《特警队纪事[刑侦]》 1、001 “轰隆隆隆——” 直升机缓缓下降到目标高度，隔着外墙玻璃，拍摄到的画面实时传回指挥车内——办公室被几个持枪歹徒控制，多名人质集中在一处，抱头蹲在墙边，两名持枪歹徒负责监视人质，剩下三名歹徒，两人守门，一人盯窗，见直升机靠近，窗边头戴灰色棒球帽的歹徒往后退了几步，疯狂朝同伙打起手势来。 大楼正下方的出口，被疏散的人群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 全副武装的特警支队长魏风尘在指挥车上，视线在眼前的监视器上巡睃，如同正在搜寻猎物的鹰隼——大楼内部监控尽收眼底，突击小队已经到达被歹徒控制的42层安全通道的门口，正安静有序地转换为突入队形，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被无声拉开，特警们鱼贯而入。 走廊监控画面中，突击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办公室的门口，全员摆好突入的架势，最后小队长郗文打了个手势，是在告诉监视器这头的魏风尘，突击小队已准备就绪。 “狙击手汇报。”魏风尘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报告魏队，‘灰帽子’和‘黑t恤’在射程范围内，随时可以开枪。”狙击手尤璟的声音传来，语调平稳。 短暂的电流音后，排爆组组长左洋的声音也从通讯器里传来：“魏队，电梯内爆|炸|物风险已全部排除。” 市公安局罗局长亲自坐镇，接到排爆组的捷报，绷紧的神情有了稍许缓和。 “好，排爆组再排查一遍，确保大楼内没有遗漏的爆|炸|物，”魏风尘吩咐完，垂下眼，问操作员，“风速和风向，是否满足高空索降条件？” “当前高空风速3.2米每秒，逆流风，可见度良好，满足索降条件！” “孙闯、萧钺，准备得怎么样了？”魏风尘话音刚落，那头就传来孙闯激动的声音：“老大！你知道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魏风尘的脸黑了下来。 “魏队，我也准备好了。”萧钺接着答道，作为刚加入特警队一年的新人，他比孙闯这个“老人”沉稳多了。 直升机的扩音喇叭里，谈判专家还在做最后的劝告：“……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只要你们放下武器，释放人质，走到窗边举起双手，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显然歹徒并不吃这一套，没有任何要投降的意思。 但在爆|物|被排除的那一刻，主动权已经完全流转到了警方这边。 魏风尘这人，有点耐心全用在他老婆身上了，大部分时候他的解题思路就是简单粗暴到“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程度。 于是魏风尘下令：“突！” 接到突入指令，直升机上的孙闯和萧钺一前一后跃下机舱，与此同时突击小队也破门而入。 僵局瞬间被打破，这帮歹徒才意识到，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守，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装备碾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几个歹徒来不及抓起人质相要挟，举枪就要朝着特警们射击，可个个都还来不及扣动扳机，就被四面八方扑上来的特警一招制服。 头戴灰色棒球帽的歹徒眼看自己的同伙相继倒下，大势已去，他心生退意，情急之下转过头，视线和其中一个人质对上，人质们抱头蹲在地上，脚早就麻了，人质动弹不得，但也猜到了歹徒要做什么。 人质惊呼一声，眼看那歹徒朝他扑了过来，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挡在了他的面前——是刚才从窗外“飞”进来的那个特警。 同时一枚子弹破空而来，穿过玻璃窗的缝隙，精准击中了灰帽歹徒身上的防弹衣，他的后背顿时绽出黄色的颜料。 “歹徒”浑身一僵，停止了动作，和孙闯四目相对，然后浮夸地侧身一倒，还歪头闭眼吐舌，做出了个“死翘翘”的表情。 眨眼之间，特警队便顺利接管了现场。 “魏队，”郗文的汇报声传来，“已控制现场全部‘歹徒’，共计五名，其中狙击手‘击毙’一名，人质解救成功，无人员伤亡，请指示！” 从魏风尘下令突入到郗文汇报结束，用时不到一分钟。 魏风尘转身面向罗局，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些形式主义，但还是规矩地冲罗局敬了个礼，汇报道：“报告罗局！特警支队高层突入演习任务圆满完成！已排除大楼内爆|炸|物风险，控制‘歹徒’五名，人质解救成功，大楼内无普通民众人员伤亡。” “好！”罗局鼓掌叫好，看得出来罗局对特警队的表现十分满意，连说话的语调都多了几分昂扬，“同志们辛苦了！今天的演习很顺利，让我们看到了特警的速度和实力……” 罗局的场面话还没结束，他口袋里的警务通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同时响起警报的，还有魏风尘口袋里的警务通。 看样子并非简单的警情，两人视线对上，魏风尘已经掏出了警务通，飞快扫过屏幕上的内容，再次看向罗局，罗局已经收起脸上的笑意，点了下头。 “特警队，全体都有！”魏风尘一声令下，“3分钟，楼下集合！” * 特警车队浩浩荡荡开进了位于市中心的老居民区康宁新村，狭窄的道路旁，派出所的警车和120救护车已经先到一步。 开在最前面的烈马猛禽停了下来，魏风尘和罗局推开驾驶座两侧车门下了车。 “魏队……罗局！”迎上前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额前鼻下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警服衬衫胸前汗湿一片，肩上两杠两花，看来他就是此前现场最高负责人康宁路派出所所长了。 “现在情况如何？”罗局也不迂回。 所长摇摇头，有些难为情，战战兢兢地开口：“嫌疑人挟持着人质，情绪激动，我们所负责这片的民警还在和他沟通……” 辖区片警最早抵达现场，一直在努力安抚嫌疑人，奈何特警队带着大领导都赶到现场了，他们的沟通还没有进展。 康宁新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区，楼层较低，没有电梯，楼栋之间距离近，可从顶楼轻松跨越。 魏风尘环顾四周，很快就确定了行动方案：“狙击手和观察员上对面的楼栋寻找合适的狙击角度，等我指令；孙闯带一组突击小队从隔壁3栋顶楼过去，做好索降强攻的准备；郗文护送谈判专家靠近嫌疑人，了解嫌疑人的诉求；其他人，左洋安排，做好外围警戒工作。” 接到指令，特警队众人立刻动了起来，魏风尘也抬脚朝着指挥车的方向走去。 康宁新村房屋老旧，加之位于市中心，除了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的老人，更多的是在附近上班的租客，人员流动大，治安上一直存在隐患。 操作员已经接入了楼栋的天眼系统，但老居民区的监控没法每层楼覆盖，而嫌疑人挟持人质的5楼恰好没有对应的监控画面。 罗局愁眉不展，站在旁边的派出所所长更是汗流浃背，不敢吱声。 魏风尘跨上指挥车，安排操作员：“把郗文头盔的实时画面接进来。” “是！”操作员连忙答应，手指一通飞舞，监视器主画面很快就切换成了第一视角在楼道中行走的画面。 负责康宁新村的片警刚被所长一通电话召了回来，还喘着粗气，就一刻不停向市局的两位领导做起汇报：“嫌疑人叫项明瀚，就住在4栋5-3，有前科，肇事逃逸，还是毒驾，上周才出狱，他回来第二天，我还专程上门了解情况，那时候他别提有多正常了，跟我说他觉得很后悔，说感谢国家给自己改过自新的机会……可谁能料到……哎！” 另一边郗文也带着谈判专家爬上了五楼，越过正在好言相劝的派出所民警，嫌疑人的庐山真面目总算揭开——男人留着寸头，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双眼圆睁，龇牙咧嘴，情绪激动，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大裤衩，脚下踩着人字拖，他用左臂钳住人质，右手握着亮蹭蹭的水果刀，正冲着面前的警察胡乱挥舞着，见又来了新的警察，不仅加大了挥舞的动作，还提高了音量。 项明瀚嘴里喋喋不休，但在指挥车里一句也听不清。 无论是项明瀚此刻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还是他正在做的事情，无一不在昭示一件事——他又复吸了。 可怜的人质小姑娘一声不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淌着泪，双手紧紧握着项明瀚的手臂，隔着监视器都能看到她正在颤抖。 “人质的身份确定了吗？”魏风尘转头问那片警。 片警被魏风尘问住了，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老大，嫌疑人已经进入狙击范围，随时可以开枪。”尤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等我指示。”魏风尘沉声应道，视线也从片警身上移开，看来这人是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了，不过这也不是大问题，毕竟谈判专家已经站在嫌疑人面前了。 郗文带着谈判专家靠近了项明瀚，指挥车里总算能听清项明瀚在嚷嚷着什么了。 “……他们要害我……她是他们派来杀我的！他们来了！他们来找我报仇了！” 指挥车内众人总算听清了项明瀚在说什么。 嗑大了被迫害妄想发作，倒是瘾君子的常见症状。 “你好，你先别激动，或许我可以帮助你，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谈判专家比不得特警，一口气爬五楼，还是有些喘，他只能抑制着喘息，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平稳一些。 “顾队！我要见顾队！”项明瀚大喊，然后开始自言自语，“只有顾队能救我，你们把顾队叫过来！我有重要情报要告诉他……”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魏风尘不由得心口一紧。 绷紧的肌肉又一寸寸放松下来。 顾亦然已经离开警队了，他已经不再是c市公安系统内提到“顾队”就会第一个联想到的人了，他已经远离一线，不用再和这些亡命徒打交道了。 “好的好的，”谈判专家好声答应下来，“我们会帮你联系，但你提供的信息太少了，你得说得更清楚一些，比如‘顾队’全名是什么，现在在哪个队……” 即便知道对方口中的“顾队”不是顾亦然，魏风尘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注视着监视器画面中的项明瀚。 而项明瀚竟鬼使神差地看向了郗文。 隔着屏幕，仿佛也看向了魏风尘。 项明瀚嘴唇翕动，监控画面和声音有微小的延迟，以至于听到项明瀚的声音传来，因为口型对不上，魏风尘竟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亦然！我要见，你们公安局禁毒支队长，顾亦然！” 2、002 “阿嚏！” 顾亦然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看向门口，就看到玻璃门外那只纯黑色的流浪猫已经原地躺下，正伸着爪子在挠门缝。 合上手里的书，顾亦然起身绕到岛台后面，将水杯放在饮水机下接水，撕了一小袋猫粮倒进右边的猫碗里，倒好猫粮，这边水也接好了，便把刚接的水倒进左边的猫碗里。 准备就绪，顾亦然端着猫碗朝着门口走去。 小黑猫见人来了，翻身站了起来，不仅不怕顾亦然，还熟门熟路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坐定了翘首等待顾亦然的投喂。 “不肯给我当招财猫，倒是知道按时来骗吃骗喝。”顾亦然嘴上刻薄，动作却无比娴熟，俯身放下猫碗。 看着正大快朵颐的小黑猫，顾亦然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蹲在地上看了会儿“小猫吃播”，顾亦然才撑着大腿站起身，顺势伸了个懒腰，视线越过马路，看向对面的特警队大门。 平日里热闹的训练场此刻空无一人，特警队今天有高层突入演习，如果演习一切顺利，按理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才是。 顾亦然心里正这么想着，就见旁边市局大门的门闸抬起，几辆警车拉着警铃开了出来，其中还混着一辆磨砂黑武士大g，那是刑侦支队长俞安雨的座驾。 刑侦老大亲自出马，看来是有新发命案了。 顾亦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很快就把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他已经离开警队了，但他昔日的同事们还在，现在的他没有身份，也不该操这份心，他只需要照顾好自己，不给老同事们“添乱”，健康地活下去，能够陪在他家魏队身边更久，这就足够了。 警鸣声远去，顾亦然低下头，小黑猫竟已经把猫碗里的猫粮吃完了，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察觉到顾亦然的视线，停下动作，警惕地仰起脑袋。 一人一猫对视不过三秒，刚吃完霸王餐的小黑猫如离弦之箭，溜之大吉，留下残影一道。 “小白眼儿狼。”顾亦然笑骂一句，收拾好小黑猫的餐具，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书店。 * “顾、顾……队？”郗文喃喃自语着复述完，猛地回过神来，语气也随之严厉起来，质问项明瀚，“你找顾队干什么？” “郗文！”魏风尘低声打断郗文，提醒道，“别刺激他，等我过来。” 魏风尘当然察觉得到，在项明瀚喊出顾亦然大名的那一刻，现场的气氛就变了。 一个刚出狱的毒虫，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引来警察，冒着被特警狙击手爆头的风险，只为见前禁毒支队长一面，这已经脱离了“嗑大了被迫害妄想发作”的范畴。 但谁都可能有问题，唯独顾亦然不会有，他是只剩半条命也不肯从一线退下来的缉毒警，他作为c市禁毒支队长那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为了完成一个缉毒警的使命，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区区毒虫，凭什么用只言片语就能让人对他产生误解。 魏风尘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联系贺队，问问这个项明瀚是怎么回事。”罗局吩咐。 “是！”一个操作员连忙答应，很快等待接通的提示音便在车内响起。 要想知道这个项明瀚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根本犯不着叨扰那位已经荣退的英模。昔日他最得力的助手，现禁毒副支队长贺仙也可以解答他们此刻的疑惑。 魏风尘攥紧的拳头缓缓放松了力气，隔着射击手套，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躁动的心情也平复下来。 罗局已经表明他的立场了，这位老领导选择了无条件信任顾亦然。 “魏队，去吧。”罗局头也不回，轻声催促。 “是！”魏风尘转身跨下指挥车，脚刚沾地，就见左洋带着两个中年妇女朝自己走了过来。 魏风尘眉头一拧，是在抱怨左洋随随便便把“热心群众”带入了警戒线。 在魏风尘兴师问罪前，左洋先一步开口解释：“魏队，这位阿姨说她是嫌疑人的母亲。” “你是项明瀚的母亲？”魏风尘向她确认。 听到特警队长报出自己儿子的大名，项母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脚下一软，全靠同行的另一位阿姨扶住了她，才没有滑到地上。 “警官，求求你们了，不要杀他！”项母回过神，一开口便是绝望崩溃，“给他留条生路吧！我给您跪下了！” 项母说着双膝一屈，就要下跪，左洋赶忙伸手架住她，劝她：“阿姨！你别这样！只要他配合我们，不伤害人质，我们也不会伤害他的。” 听到这话，项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动请缨：“让我去劝他！他听我的话！从小到大，他最听我的话了！”项母声泪俱下，“都怪他之前交的朋友，害了他！我们家明瀚，本来是多么听话，多么乖的孩子啊！” “乖孩子”可不会毒驾后肇事逃逸，出狱一周便持刀挟持人质，无条件溺爱孩子的家长，现在可帮不上警察的忙。 “谈判专家已经在楼上了，会和项明瀚交涉，家属现在配合我们就好，必要的时候，我们会请你去和他交涉，”铁石心肠如魏队，连语气也没有缓和半分，如同审问嫌犯，“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项母瞪着惊恐的双眼看着魏风尘，迟疑着点了下头。 “你知道项明瀚挟持的人，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项母茫然地摇摇头，自责道：“不知道……明瀚上周才回家……怎么会这样！他刚回来啊！他都说了，这次要好好生活了，怎么会……怎么又……”项母再也说不下去，掩面大哭起来。 扶着项母的阿姨见项母说不明白，急得跺脚，忙插话进来：“哎呀！我知道呀！” 魏风尘看向她，她胸有成竹，语气还略带抱怨：“能和他有什么关系呀！邻居！就住在楼上，6-3！上个月才搬过来的，在门口金豆豆幼儿园当老师，看离得近，才租了这儿的房子，好像是姓殷……人家本本分分一小姑娘，和他能有什么关系？哎呀！真是作大孽了！” 得到重要线索，魏风尘一偏头，冷冰冰的视线和片警对上，那片警赶忙接话：“我来核实！”便转身打电话去了。 “警官啊，他肯定是又沾那东西了呗！那东西真的害人呐！好好的一个家，都被他败完了，”阿姨不分场合地数落起来，“之前被关进去，不也是因为沾了那东西？都神志不清了还开车，出过事，还不吸取教训……” 魏风尘现在可没闲工夫听这些闲言碎语，给左洋递了个眼色，便快步朝着楼栋的入口走去。 “嗳？警官？我还没说完呢！” “没事的，阿姨，你有什么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哎！我就是说，沾了那东西，这辈子就……” * 魏风尘的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到了五楼，气都不带喘。 而项明瀚还在追问“顾队怎么还不来”。 但就在这短短的一路，在昏暗狭窄的楼道里，魏风尘也冷静了下来。 顾亦然作为禁毒支队长的时候，无论是获取线索的能力，还是分析情报的能力都是顶尖的，但个人能力再强，也需要庞大的情报网作为支撑，监狱汇集了大量那个圈子里的情报和秘密，里面有一两个警方的点子也不足为奇。 “项明瀚，不要伤害人质，我们已经联系顾队了。”魏风尘从郗文身后走上前，在项明瀚再次应激前，主动停下了脚步。 项明瀚注视着眼前的魏风尘，一米九几的大高个杵在狭窄楼道里，即使隔着几步之遥，压迫感也扑面而来，虽然同样穿着特警作|战|服，但并没有像他身边那个特警那样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他看清了这个特警的长相，剑眉星目，眼神凌冽，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是特警支队长，我姓魏，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见顾队吗？” “有人要杀我！他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来接近我！我会死！他们是来杀我的！”项明瀚越说越激动，声音竟然带上了哭腔。 魏风尘听不懂项明瀚的胡言乱语，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他”和“他们”都指代的谁。 好在特警不需要弄清楚这些。 魏风尘面不改色，什么话都能说得底气十足：“不会的，不会有人杀你，这里这么多特警，我们都会保护你，只要你不伤害人质，放开她，你想见顾队，我们也会让你见到顾队。” “顾队……现在就让我见到顾队！我要见顾队！” “顾队在赶来的路上，你先把人质放了，我们护送你下去等顾队，保证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不行！”项明瀚打断魏风尘，“放了就逃了，今天她不死，我就得死，他们已经来了，他们来杀我了……” 项明瀚眼里的恐惧是真实的，只是在毒品的作用下，他那颗处于混乱中的大脑没法处理任何信息，更不知道，此刻他挟持着的人质并非他臆想中那个威胁着他性命的“仇人”。 “魏队，”通讯器里传来操作员的声音，“人质身份已确定，是住在项明瀚楼上6-3的租户，名叫殷思盈，是小区外金豆豆幼儿园的老师……” 魏风尘注视着人质，她被项明瀚挟持，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布娃娃，任人摆布，眼泪无声淌下，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这个瘾君子此刻的言行无法用常人逻辑来理解，这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只能服从，只能忍住不适和恐惧，配合项明瀚，项明瀚让她不许挣扎，她就乖乖不动，让她不准说话，她就抿紧嘴唇，求生的本能早已给出她答案——派出所民警的保护，未必能来得比这疯子的刀快。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其中一个还是特警队长。 魏风尘读出了她眼神里的跃跃欲试，轻微地偏了一下头，是在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殷思盈也接到了这个信号，瘪了瘪嘴，两行眼泪又无声从眼尾滑落下来。 “你听不懂吗！我要见顾队！我会死的！为什么顾队还不来！啊！”项明瀚越发歇斯底里。 忽然他挥刀的手在半空中一滞，两眼发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魏风尘和郗文都捕捉到了这一刻。 “郗文！”魏风尘大喝一声，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啊——” 尖叫声穿透狭窄的过道，空气瞬间凝滞。 魏风尘抬手打掉项明瀚手里的水果刀，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项明瀚手臂不自然的僵直。 郗文在项明瀚倒地前从他的臂弯里救下人质。 “咚——” 项明瀚重重倒在地上，身体保持着诡异的僵直，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3、003 “让120上来！”魏风尘见势不对，大喊一声，扶正项明瀚让他平躺，摆开架势给他做起了心肺复苏。 人质虎口脱险，感受到特警贴身带来的安全感后，绷紧的神经一放松，再也控制不住，在郗文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老大！”孙闯看不见楼里的情况，只听下面乱成一锅粥了，也顾不得魏风尘没有给自己下达指令，自作主张带着萧钺从通风窗翻进了楼道，刚起身就懵了——人质哭得撕心裂肺，但从郗文手足无措的反应来看，应该没有大碍，反倒是自家老大正在给那挟持者做心肺复苏，情况就十分紧急了。 通讯器里罗局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楼外的情况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 “把人质安全护送下来！”罗局最后的指令是给孙闯的。 孙闯看看魏风尘，又看看郗文，忙答应下来：“明白！” 一切发展都在魏风尘的意料之外，在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那个催促着要见顾亦然，看上去贪生怕死的嫌疑人，原来真的就站在死亡的悬崖边上。 不能让他死。 无论如何，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他为什么要见顾亦然，他要给顾亦然说的“重要情报”是什么，他口中要害他的人是谁——这些疑点没有解开，他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魏风尘一下一下按压着项明瀚的胸膛，等到医护人员吭哧吭哧爬上五层楼，最黄金的抢救时间已所剩无几。 见医护人员到了，魏风尘起身让开，把专业的事情留给专业的人士来做。 医生迅速检查了项明瀚的生命体征，与此同时护士也给项明瀚连上心电监护仪，显示屏上那条平稳的直线如同现场每个人脑中绷紧的那根弦。 肾上腺素注入项明瀚的体内，医生持续胸外按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期待着那条直线出现波动，再微小都可以。 现场乱中有序，抢救争分夺秒，但魏风尘胸中不祥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被印证。 奇迹终究没有降临，肾上腺素三分钟注射一次，医护和两个特警接力持续不断给他做胸外按压，直到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直到护士提醒医生，抢救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十分钟。 医生的短发早已被汗水湿透，眼镜片也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停下了按压，沮丧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魏风尘，遗憾地摇了摇头，宣告了项明瀚的死亡。 * “现场的情况，虽然我在指挥车里，通过郗文头盔的实时画面都看到了，但流程是这样，我一个人说了不作数，你们执法记录仪里的记录，局里其他领导也进行了研判，现场派出所民警，谈判专家，人质的证词，都能证明现场两位特警的言行都没有问题。”罗局先说结论，是让魏风尘安心的意思。 魏风尘明白罗局的用意，也理解流程如此，嫌疑人突然暴毙，警方内部肯定要先自查，他对自己的处境一点也不担心，特警队抵达现场后，流程没有任何争议，他们也没有向嫌疑人释放出一丝一毫的攻击信号，更没有主动对嫌疑人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嫌疑人的死肯定怪不到特警队头上。 真正让魏风尘心神不宁的，是项明瀚为什么要见顾亦然，他怕项明瀚真的有“重要情报”，更怕项明瀚真是那个“吹哨人”。 一切有关顾亦然的事情都会让他变得敏感，那可是他去鬼门关兜了一圈差点就失去的宝贝，明明已经远离禁毒一线了，为什么那个圈子里的危险却不能真正地被隔绝？ “项明瀚倒地后，医生赶到之前，你做出正确的判断，争取抢救时间，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嫌疑人非正常死亡，需要法医尸检报告出来之后，我们才能下最终结论，但你放心，陆主任亲自操刀尸检，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魏风尘点点头，他不想听领导说这些场面话，便主动开口：“罗局，我都理解，这是正常流程，我没有任何异议，我就是想问一下，贺队那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项明瀚想见然……‘顾队’？” 看来这个话题还是无法避免，罗局也有些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让魏风尘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心口一紧，不管不顾脱口而出：“你们把然然叫来局里了？” * “项明瀚？我知道啊。” 顾亦然坐在刑侦一队办公室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接过了女警汪月递来的旺仔牛奶，插上吸管，抬起左腿搭上右腿，含住吸管吸了一口。 “肇事逃逸，交警队抓不到人，看他资料有吸毒前科，过来找我们帮忙，刚好我们在盯一个和他有密切关联的嫌疑人，就做了个顺水人情，一诺带人去把他按了，当时他躲在康宁新村他爸妈家——怎么，他出来了？”顾亦然的眉毛轻轻一挑。 俞安雨暗暗在心里感叹，顾哥人形档案室果真名不虚传，几年前逮到的小虾米，也能记得一清二楚。 “嗯，上周出狱的，”俞安雨回答，表情有些凝重，“刚才他嗑大了，在康宁新村持刀挟持了自己的邻居，老魏他们赶到现场，他提出的要求……” 见俞安雨吞吞吐吐，顾亦然有些不耐烦了：“俞队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磨磨唧唧了？” 被顾亦然警告，俞安雨只好直说：“他想见你。” 话音一落，办公室里空气都凝固住了。 “哈？”顾亦然略显疑惑，“他想见我？” 见顾亦然是这反应，俞安雨松了一口气，胆子也大了几分：“他不是你的点子啊？” 顾亦然听笑了：“这种人怎么当点子？一个为了自己轻判就把朋友卖了的人，谁敢让他做自己的点子？不过，我们能够掌握重要证据最后把人抓住，也的确是托他的福。” 敢在魏风尘面前提条件要见自己的毒虫，顾亦然只能暗暗在心里祈祷，希望刚才他们家魏队下手没太重。 “所以呢，他现在在局里？是要我去见他吗？”顾亦然问，后半句“魏队没下重手吧”还是憋在了肚子里。 如此简单的问题，俞安雨竟然又磨叽起来，最后叹了一口气，说：“他死了。” 见顾亦然瞳孔一震，意识到他误会了，俞安雨忙解释：“跟老魏没关系！应该是出狱之后又复吸，在里面几年不吸，出来第一口吸大了，加上他情绪激动，身体受不了，就猝死了，他突然倒地，老魏还帮着医生，他们一起抢救了半个小时，人还是没救回来……” 刚还随和散漫的顾亦然，眼神和语气都冷了下来：“那魏队呢？” c市前禁毒支队长的威压瞬间就上来了。 没人敢吭声，俞安雨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应该，还在会议室吧……”又忙打圆场，“顾哥，你也知道，这是正常流程，没别的意思……” 俞安雨安抚的话还没有说完，敲门声就传了过来，也不待他们答应，就见门把下压，推门而入的正是魏风尘，罗局也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进来。 “罗局！”俞安雨连忙起身，又冲魏风尘使了个眼色，“老魏也来了？” 看到魏风尘平安无事，顾亦然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一弯，锋芒尽数敛起，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问魏风尘：“你也被卷进去了？” 魏风尘快步走到沙发旁，屈膝半蹲半跪下来，平视着顾亦然，认真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正常走个流程，罗局当时也在，现场的情况他也清楚……” 见魏风尘欲言又止，顾亦然猜到了他在顾虑什么，便大方开口：“刚才俞队给我说了一下情况，我也不知道项明瀚为什么想见我，当时的确是禁毒队协助交警队抓到的人，因为禁毒队在盯的一个嫌疑人和他有密切联系，把他抓住后，他也的确是给了我们一些重要的情报和证据……” 听顾亦然这么一说，魏风尘恍然大悟：“难道是这个人？” “嗯？”顾亦然眉头往下压了压。 “他挟持了邻居，胡言乱语，说要见你，还说有人要杀他，只有你能救他……我们都以为他是嗑大了被害妄想，但刚才你这么说，有没有可能，就是当年他出卖的那个朋友，来报复他了呢？” “如果真是那样，应该也算是‘嗑大了被害妄想’吧……”顾亦然淡淡道，“他那个朋友，死刑，已经执行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解释，瞬间被推翻，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汪月不肯放弃，追问顾亦然：“那顾哥，会不会是那个朋友的家人之类的？” 顾亦然耸了耸肩：“有可能，不过，这就是你们的工作了，”说罢他站起身，转头看向俞安雨，“俞队，有关项明瀚当年那个案子，详情就去问一诺吧，当年我和项明瀚并没有直接接触，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想见我，不过我回去后也会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有头绪了，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俞安雨连忙答应：“嗳！好，辛苦顾哥了！” “辛苦俞队才是，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做晚饭了。”顾亦然眉眼一弯，总算把视线移向了从刚才起就刻意无视的罗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明明白白是在向他的前领导表示不满。 老婆今天这是什么兴致，竟然要提前回家做饭？ 迟钝如魏风尘，不明白顾亦然的用意，还老实地接话：“不……” 不待魏风尘把“不用等我回家”说出口，顾亦然就先一步开口堵住他的话：“我等你回家吃饭。” 言下之意，流程可以走，但晚饭前必须放人。 看来就“在市局横行霸道”这一点，依据并非他是否是“顾队”，毕竟现在的顾亦然依然享有这份特权。 罗局当然清楚，这祖宗平时被魏队捧在手心里，哪敢让他做饭？为了给自己施压，也是口不择言了，便清了清嗓：“亦然，今天我也在现场，知道魏队的处理没有问题，只是现在我们要等法医尸检结果出来，确认项明瀚的死因，才能下最后的结论。” 老领导肯买账，顾亦然见好就收，微微颔首，道：“谢谢罗局，那我就不打扰大家工作了。” 4、004 等顾亦然离开了，魏风尘才问俞安雨：“人质呢？” “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受伤，就是受了惊吓，可能还没有缓过来，但她能说出口的内容，和派出所了解到的情况一样，”俞安雨苦笑一声，“小姑娘这运气也是绝了，早不下楼晚不下楼，刚好就碰上项明瀚嗑大了出来‘抽奖’。” “那她和项明瀚……” “完全不认识，”俞安雨抢答，“殷思盈上个月才搬到康宁新村，她是门口那个金豆豆幼儿园今年新入职的老师，就近找的房子，她搬进来的时候，项明瀚都还没出狱，两个人的作息时间都不一样，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不一定。” 魏风尘点了点头，但也不能完全放心，又提醒俞安雨：“老俞，虽然项明瀚嗑大了，看上去像是神志不清，但他并没有随便伤害人质，他还能克制自己，说明他是有意识的，他说有人要杀他，还说只有顾队能救他……” 俞安雨知道魏风尘在担心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打消了他的顾虑：“安心！我已经给视侦那边说了，让他们排查项明瀚从出狱到今天的移动轨迹，遇到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包括这几天进出他们楼栋的人，看有没有可疑人物，这个排查量虽然不小，但也没有大到不能实现，得亏他才出狱，总之，这几天就会有结果。” 听俞安雨这么说，魏风尘总算放下心，点点头：“谢了，老俞。” “谢什么呀！这么见外！顾哥的事儿就是咱们局的事儿！”俞安雨一拍胸脯，就见罗局瞪了过来，赶忙要开溜，“嗐，先不跟你说了，我去禁毒队问下当年抓这个项明瀚是个什么情况，你随便坐啊，月月，给罗局和魏队倒水，游崽，走，跟我去禁毒队！” * 好在项明瀚的尸检结果五点刚过就出来了，毕竟法医科的陆主任，市局出了名的讨厌加班。 尸检结果和先前的预料没有太大的出入，项明瀚尸表的的擦伤和跌伤都是发病倒下时造成的，肋骨骨折是抢救时造成的，排除因暴力外伤致死的可能，加之项明瀚心血中毒品青盐的浓度远超致死量，最终给出了“青盐中毒死亡”的结论。 物证科也在康宁新村4栋5-3室内找到了青盐与吸食青盐的工具，家属虽然悲痛，但对项明瀚的死因也没有异议。 郗文接到通知可以离开了，走出会议室，就看到等在门口的魏风尘，双眼一亮，连忙开口叫他：“老大！” “嗯，”魏风尘永远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连关心也像是随口一问，“还好吧？” “好着呢，”郗文点了点头，抬头的瞬间皱了皱鼻子，抬起手一闻，立马露出嫌弃之色，“就是一身臭汗，闷了一下午，有点酸爽。” 魏风尘听罢，笔挺的后背又往后退了一下。 郗文难以置信：“老大？你后退了是吧？是吧是吧！你嫌弃我！” “当然嫌弃，”魏风尘从来不怕得罪人，“行了，赶紧回队里洗澡！” 说罢转过身朝安全通道的方向走去，郗文咧嘴一笑，跟了上去：“洗！” * 见魏风尘和郗文回来了，在训练场上推轮胎的众人丢了手里的轮胎就朝着两人冲了过来。 孙闯跑在最前面，一看便知刚才又在偷懒。 “大哥！文狗！你们终于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孙闯扑过来揽郗文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其他人也陆续赶了过来，七嘴八舌关心两人，确认两人已经没事，这才跟着松了一口气。 “好了，全体都有——集合！” 魏风尘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一声令下，刚还吵吵嚷嚷的训练场立马静了下来，大家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安静地找到了自己在队伍中的位置，排列整齐立正站稳了。 “今天的高层突入演习，大家都做得很好。” 得到自家老大的表扬，纵使心花怒放，大家也不敢表现在脸上，只是一个个都把背挺得更直了。 “罗局对我们的训练成果给予了肯定，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次成功的演习就骄傲自满，我们只是打了一场准备充足的仗，胜利是理所当然，有纰漏就是失败，毕竟在实战中，我们只会遇到更加复杂的情况。” 魏风尘的视线快速扫过众人，又抛出一记惊雷：“前几天我和作训科的郑队聊过，下次演习的主题，作训科决定后不会再提前通知我们，包括演习的时间，也是随机决定，就像我们随时可能会遇到任何突发状况。” 话音一落，队伍里一片哗然，孙闯胆子大，兄弟们的心声他张口就来：“卧槽！开盲盒啊？” 魏风尘一瞪，孙闯便抿紧双唇，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有什么异议大声说出来！”魏风尘严肃道。 “没有异议！”孙闯大声回答。 偌大的训练场又静了下来，连风吹动场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清。 “演习从来不是表演！特定场景下的演习，是为了让我们遇到突发情况，不会因为没有经验而陷入被动，不是为了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领导看，走个形式，得到好评。我希望你们能把今后的每一次演习，都当做实战，身临其境，随机应变，相信队友，打好配合，提升自己。” 魏风尘说完，面前的队列鸦雀无声，虽然顾亦然批评过很多次，说他太过严厉，不苟言笑，只会让特警队这帮狗崽子变得更闷，但多年习惯一时半会儿哪有那么好改，也是每到这个冷场时刻，他才会想起老婆苦口婆心的劝告。 魏风尘轻叹了一口气，尽可能把自己的语气放柔了几分：“听懂没？” “听懂了！”众人齐声答应，声响震天。 魏风尘无奈，演习的事说完了，便继续总结今天的出警任务：“今天康宁新村的行动，谁来总结一下？” 所有人都目视前方，生怕视线和魏风尘对上就成为“幸运儿”。 其实从现场行动来说，特警队虽然没有问题，但能够顺利救下人质，是因为挟持者突然发病，谁都不敢打包票，如果挟持者没有发病，他们也能够顺利无伤救下人质。 “我们来模拟一下，如果今天挟持者没有突然发病，我们应该怎么做——谁来说？” 没人主动发言，魏风尘就点兵点将了：“郗文来说，你离挟持者最近，你会怎么做？” “我会继续安抚他的情绪，说服他放开人质！” “他要不放呢？”魏风尘追问。 郗文顿了一下，小声回答：“联系顾哥……” 其实郗文说得没错，如果项明瀚一定要见顾亦然，也没有进一步表现出要伤害人质，他也不可能下令让狙击手开枪，继续拖下去，把顾亦然叫来是必然。 见魏风尘不说话，郗文也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不敢继续深入，其他人更是不敢吭声。 “顾哥？”队列里传来孙闯的声音。 魏风尘的思绪被拉回来，火气也跟着窜了上来，目刀射了过去，就见孙闯站得笔直，只有两只眼珠子在动，然后他冲着训练场外努了努嘴。 孙闯再皮也不敢在自己训人的时候开玩笑，魏风尘回过头，果然就看到顾亦然正站在训练场边，见自己回头了，眉眼弯了弯。 内心的烦躁被扑灭，老婆果然是一剂良药。 魏风尘再次把头转回来的时候，眼神都柔和了几分，特警队一众人这才敢呼吸。 “郗文说得没错，确保人质的安全是首位，但不代表我们可以漠视挟持者的性命，哪怕他是只毒虫，在今天的情况下，他很可能掌握禁毒队需要的重要情报，我们更要谨慎对待，击毙挟持者救出人质，是最差的结果，”说到这里，魏风尘的视线扫向孙闯和萧钺的方向，“孙闯、萧钺，出列！” 孙闯吓得一抖，第一时间向训练场边的活菩萨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萧钺听话地一步跨出了队列。 顾亦然当然看懂了孙闯眼里的求救，但他家魏队在训人，他当然不会拆台，便残忍地偏开了头，拒绝了孙闯的求救信号。 孙闯只得绝望地跟着出列，站在萧钺身边，老实巴交地看向魏风尘。 孙闯是特警队数一数二的体术高手，无论是反应力还是敏捷度都是顶级的，所以在大多数突击行动中，孙闯都是首选。 虽然萧钺加入特警队才一年，但已经展现出了作为顶级突击手的天赋，他是这些年除了魏风尘本人以外，少有的能够跟上孙闯节奏的特警，魏风尘如获至宝，有意培养萧钺，虽然对孙闯还不能完全放心，但也还是把萧钺交给了孙闯来带。 特警队有两把利刃是好事，但一把是双刃剑，另一把也是可不行。 “你们今天的行动，有没有问题？” 孙闯当然清楚自家老大要跟自己算哪笔账，那时候他和萧钺挂在墙外，不知道楼道里的情况，听到人质的尖叫，以及魏风尘那句石破天惊的120，就自作主张翻了进去。 不听命令是错，但自己的出发点是好的，加上也没有造成影响，孙闯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冤，但自家老大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把自己拎出来肯定是要挨罚的。 萧钺是听自己的话才一起的，也不能连累孩子，孙闯正要开口，萧钺先一步开口：“报告魏队！我和闯哥没有接到你的指令，擅自进入楼道，违反了纪律！” “嗳！老大，是我撺掇萧钺下去的，你要罚就罚我吧！”孙闯赶忙把错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用，虽然是闯哥提议的，但是那一刻，听到楼道里的动静，我自己也是想要进去帮忙的。现在我已经认识到这个行为的错误了！” 魏风尘很欣赏萧钺敢作敢当的态度，顺势问他：“错在哪里？” “不清楚情况就盲目出击，不仅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还有可能会影响同伴，如果今天倒下的不是嫌疑人，我们贸然出击，很可能会刺激到嫌疑人，让他伤到人质或同伴，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萧钺认真道。 “好，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勇于承担自己的错误，值得表扬，但错了就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孙闯、萧钺！” “到！”两人齐声答应。 “去跑五公里再回来！其他人，解散休整！” 5、005 特警队原地解散，迫于自家老大的淫威，大家也不敢逗留，远远地向顾哥挥手道别，三五成群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跑开了。 魏风尘也转身朝着场边顾亦然的方向走去，顾亦然注视着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移开。 魏风尘很享受这个时刻，曾经的顾亦然是最称职的缉毒警，他的眼里心里都装着禁毒，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不假，但使命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无暇他顾，别说争夺他的注意力，那时候自己的心愿已经卑微到希望他能多休息一会儿，不要生病就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只属于自己，他作为缉毒警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为了禁毒，他这条命好多次差点折进去，他无愧于国家与人民，无愧于并肩作战的战友，和那些把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到他手上的前辈。 他已经离开警队了，理应远离了那些个危机四伏的圈子里的纷扰，那些麻烦都不应该再找上他才对。 心脏抽疼了一下。 熟悉的不安感又卷土重来，魏风尘知道，那是顾亦然作为禁毒支队长的时候，笼罩在自己头顶的乌云。 可人过上了安逸舒适的生活，又怎么甘愿回去？ 魏风尘走到顾亦然面前，二话不说，抬起左手揽过他的腰，霸道地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隔着胸膛，让心脏感知到顾亦然安然无恙，唯有这样，才可以消弭心中的惶惶。 “干嘛呀？”顾亦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魏风尘的后背，哄慰着怀里这只不安的大狗。 如果是曾经的魏风尘，他肯定会压下胸中的情绪，用一句“没事”把这件事抹过去，但现在他不会这么做，是顾亦然教他的，在爱人面前，可以任性，可以索取，可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情绪摊开，打开天窗说亮话，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魏风尘一味嘴笨，思绪万千，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答不上来，低下头把脸往顾亦然的颈窝埋。 耳边传来顾亦然一声轻笑：“怎么，就听到一句‘顾队’，你又应激了？” 被顾亦然说中，魏风尘没有否认，只是箍着人腰的手圈得更紧了。 “我已经不是‘顾队’了，决定离开警队的时候，我就想得很清楚了，”顾亦然一下一下轻抚着魏风尘的后背，动作很轻，但安抚效果极佳，他的声音轻柔带笑，是专属于魏风尘的柔情，“禁毒工作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停止，这些年我们市的禁毒梯队建设很扎实，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我相信，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仙鹤和一诺都可以带着大家圆满地解决。更何况，还有特警队、刑侦队，有局里其他队的支持，我一点也不担心，更不会职业病发作，又想回到一线，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我早就已经放手了，所以，不要紧张，好吗？” 听到顾亦然这么说，魏风尘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 “但是，我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缉毒警，一定会有某些历史遗留问题，在未来的某一天爆发出来，但我现在就可以向你保证，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绝不会独自面对，和他们硬碰硬，更不会去跟他们讲什么‘江湖规矩’，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向你，向警方寻求庇护，这样，你会好受一些吗？” 顾亦然已经很有诚意了，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不安是矫情，他耐着性子安抚自己，还给出了最佳的解决方案，他已经做到了一个体贴的爱人能做的一切了，况且今天这事，本就不是他的问题。 魏风尘也很好哄，“嗯”了一声，算是达成一致了。 顾亦然松了一口气，轻拍了魏风尘的后背两下，魏风尘懂事地松了手上的力气，往后退开了些，注视着顾亦然。 “你是在队里洗个澡换了衣服再回家，还是回家再洗？”顾亦然仰着脸问他。 魏风尘猛地想起刚才和郗文的对话，往后退了一步，又不好意思抬起手来闻衣服上的味道，就蹙了蹙鼻子，想要闻闻自己身上有没有汗味。 这个小动作全被顾亦然看在眼里，顾亦然一挑眉毛，倾身向前，凑到魏风尘颈边嗅了嗅，故作嫌弃：“唔，臭烘烘的……” 魏风尘连退两步，沮丧地垂下眼，不情不愿的嘀咕了一句：“那我先去洗澡换衣服。” 顾亦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牵过魏风尘的手，道：“骗你的，没有味道，看来我们家魏队今天的运动量，没有达标啊？” 魏风尘顺势把手往回一带，又把顾亦然拉进怀里，偏头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用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道：“那差的运动量，回家你给我补上？” 顾亦然也不惯着，抬手往魏风尘的后颈一拨，这人立马打了个寒颤，乖乖退开了。 “去哪里学来的流氓话？”顾亦然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催促他，“好了！回家！” * 魏风尘的车停在隔壁市局的临时车位上，两人刚走到市局门口，就看到法医科主任陆离正走下长阶，从陆主任此刻的表情看来，按时下班的计划应该是泡汤了。 陆离走近了，顾亦然才开口：“今天辛苦陆主任了。” 虽然真心实意，但并不妨碍这话传进陆主任的耳朵里让他恼火。 陆离面无表情地扫了二人一眼，冷哼一声：“回家了？” 怨气还挺重。 “嗯。”顾亦然眨了下眼，做好了接受陆主任语言攻击的准备。 陆离却一反常态，淡淡道：“那就快走呗，马上要堵车了，”说罢从顾亦然身边走过，将放在门卫处的外卖袋拎起来，转身往回走，再次路过顾亦然身边，连脚步也没有停，“我先上去了。” 看着陆离走上长阶的背影，顾亦然的心不由得一沉。 * 车开出市局，汇入主干道，车行逐渐放缓，终于还是塞在了路上。 顾亦然掏出手机给陆离发消息：尸检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陆离秒回：没有 简短的两个字，坐实了顾亦然那个不好的预感——尸检有发现，也或许是物证有发现，但总之，项明瀚的死，绝不是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么简单。 项明瀚说想见自己，并不是在胡言乱语，自己已经离开警队了，这件事不可能没有传开，就算他在监狱里，也一定是知情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还执意想要见自己，那看来他要说的情报，应该和自己还是警察时经手的案件有关。 顾亦然飞快敲下一行字：要是没有问题，你应该不会回复我的吧 车堵了一路，直到开进小区了，陆离也没有回复。 顾亦然难得等得有些心急了，催促陆离：说话 陆离引用了顾亦然刚才发来的那句“要是没有问题，你应该不会回复我的吧”，并扣了个“1”。 顾亦然被这人气笑了。 “笑什么呢？”魏风尘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像是凉风拂面而来，顾亦然也瞬间从那股焦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就钻牛角尖了，明明才向魏风尘承诺过，不会过问案子的事了。 项明瀚的死要是真有问题，刑侦队和禁毒队也能解决，轮不到自己操心。 想明白这事，顾亦然释然一笑：“没什么……”手指又在屏幕上敲打起来，给陆离回了条消息：知道了，我相信你的判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让俞队来找我就是了 * 回到家之后，魏风尘迅速洗了澡，换好衣服，走出房间，顾亦然正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脚步声靠近，抬眼望了过来，问他：“这么快？” “嗯，走吧，你都饿了吧？”魏风尘走近，朝顾亦然伸出右手。 “还好，”顾亦然抬起左手，搭在魏风尘的大手上，由着魏风尘把自己拉着站了起来，才看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反正魏崇也刚下班。” 一听又有这个电灯泡，魏风尘立马挂脸，不爽都写在脸上了。 顾亦然好笑，抬手来捏魏风尘的脸，训道：“魏风尘，他是你亲弟弟，他上班这么累，这么晚了，下班回家就随便对付一下，我们俩下馆子不带他，你良心不痛啊？” 魏风尘没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还敢‘哼’？”顾亦然加重了手指的力道。 魏风尘没有挣脱，只是皱起眉，抱怨了一句：“疼。” “装呢，魏队这就觉得疼了？”顾亦然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松了力气。 “魏崇又不是小孩子，你管他呢……”魏风尘这才抬起手牵住顾亦然捏着自己脸的手，偏头顺嘴亲了一口，总算是退了一步，“走吧，我们不等他，让他自己来餐厅。” 6、006 魏崇到餐厅的时候，菜都快上齐了。 “来了，快坐。”顾亦然笑着招呼魏崇。 魏崇连忙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满桌没有动的菜，和他哥那黑得吓人的脸，弱弱地开口：“抱歉，停车耽误了一会儿，让你们久等了，菜没凉吧……” 魏风尘也不理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现在可以吃了吧？” 明明白白，是在闹脾气。 顾亦然淡定自若，拿起筷子，对魏崇说：“动筷吧。” 魏崇战战兢兢，也拿起筷子，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不敢主动开口找话题。 “今天的演习还顺利吗？”顾亦然问得自然，仿佛刚才魏风尘并不是在向他闹脾气。 魏崇当然也好奇，可魏队对亲弟弟的耐心，不足以支撑他为了魏崇专程再说一次，所以顾亦然这一路只字未提，愣是等魏崇到了才开口问魏风尘。 魏风尘盛好鸡茸玉米羹，放在顾亦然手边，敷衍地答了两个字：“顺利。” “连突发状况都没有吗？”顾亦然又随口一问，用勺子舀了一勺羹汤，噘着嘴吹了吹。 “都是很好处理的小状况，提前知道演习主题，提前制定行动方案，演习前几天都是针对性的训练，到现场走个过场，还要出错，那特警队就废了。” 魏风尘这话，旁人听着凡尔赛，但饭桌上另外两人可不会这么觉得，魏队对特警队的要求一向严格，这劲头，倒是和他全世界最烦的人——他那前部队首长亲爹如出一辙。 魏崇是不敢吭声的，埋着脑袋默默吃菜。 “魏队对特警队，还是这么严格啊，”顾亦然揶揄了一句，把白灼虾夹进魏风尘的碗里，慢悠悠地劝他，“不要绷得那么紧嘛，提前知道演习主题也没有坏处，有充足的时间制定最优行动方案，提前进行针对性训练，从最终想要达到的效果上来看，不也一样么？” 魏风尘动作娴熟地扒掉虾壳去掉虾线，还了老婆一颗干净的虾仁，也不辩解：“嗯，你说得是，快点吃吧。” 顾亦然把虾仁送进嘴里，转头又关心起魏崇：“你上周加班办的那个案子，结了吗？” 魏崇刚把桂花糯米藕送进嘴里，没想到被顾亦然随机抽问，急忙一口咬下来，藕断丝连，他狼狈地舔着嘴唇，想把莲藕的拔丝卷进嘴里，匆匆答应顾亦然：“嗯、嗯，结了，今天刚好把收尾工作做了，贺队让我明后天补休。” 顾亦然顺手把纸巾递了过去，点点头：“你是该休息两天充充电了，你这黑眼圈挂着，看着比你哥还老两岁。” 魏崇接过纸巾擦嘴，听顾亦然这么说，下意识转头看向魏风尘，就迎上了他哥审视的目光。 魏风尘认真打量着魏崇，这张和自己有九成相似的脸，此刻疲态尽显，还强打起精神扯了扯嘴角，冲自己讨好一笑，的确如顾亦然所言，和魏崇状态好的时候比起来，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其实魏风尘并不讨厌魏崇，相反，魏崇有着他没有的天真和热忱，脑子也比他好使，从小学习就好，这件事魏风尘很早就意识到了，他心里开心，但从来不善言辞，极少向魏崇释放出认可的信号，而他们在部队大院里长大，这里的小孩用拳头说话，拳头最硬的魏风尘自然成了魏崇小时候的崇拜对象，以至于魏崇从小就敬他又怕他。 当初魏崇从军事院校毕业，放弃了部队里安排好的工作，千里迢迢转业来到c市当缉毒警，只为了当老头的眼线，接近那时候还是禁毒支队长的顾亦然，在魏风尘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魏风尘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个弟弟能当缉毒警，他看着魏崇长大，魏崇从未提过自己想要做警察。 但让魏风尘没有想到的是，魏崇真的成为了一名缉毒警，即使老头安排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即使“目标人物”已经确认安全，甚至离开警队，他也依旧坚守在这个岗位上。他清楚缉毒警面临的危险，还是放弃了更好的选择，毅然投身其中。 魏风尘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已经算得上一名称职的缉毒警了。 “回家洗个澡，把闹钟关了，好好睡一觉。”最后魏风尘说。 魏崇受宠若惊，疲惫一扫而空，咧开嘴傻笑着答应：“好！” 趁着兄弟俩都卸下防备，顾亦然见缝插针，问起魏崇：“今天那案子，俞队过来找一诺，问出什么名堂了吗？” “俞队……噢！好像是来问郑队当年抓嫌疑人的情况，但是那时候我还不在队里，不了解案情，有什么问题吗？我可以去问念哥……”魏崇的声音戛然而止，灵魂深处的血脉压制毫无征兆地苏醒，他偷瞟了一眼，果然他哥正瞪着他。 顾亦然装没看到，夹了块桂花糯米藕，语气平淡：“哦，不用，我就是问一下，看帮上俞队的忙没有，既然帮上忙就行了。” 兄弟俩同时警戒解除，魏崇忙说：“噢噢，肯定帮上了，毕竟关乎我哥和你，我们队肯定全力协助的。” * 魏风尘去买单的时候，魏崇扭过头确认了他哥的位置，飞快转回来，偷偷塞了个小盒子给顾亦然，顾亦然鬼鬼祟祟接了过来，看盒子上的logo，是楼下那家巧克力店。 顾亦然揭开盖子，里面是两块迪拜巧克力。 魏崇努了努嘴，小声提醒顾亦然：“明天再吃，晚上吃巧克力，小心长蛀牙。” 语重心长的表情和他哥完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顾亦然有点开心，又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听话地把盖子盖了回去，把小盒子揣进了外套口袋里，还配合地点头：“好，谢谢。” “不客气……对了！明天我休息，刚好给奥利奥做狗饭，睡醒了去趟超市，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买的吗？” 魏崇之前租的房子租约到期后，果断在两个哥哥住的小区租了房，一家人住得近也好有个照应。 虽然顾亦然是盛情邀请他每天晚上都去他们家一起吃饭了，但奈何禁毒队工作实在繁忙，加班是常态，一周能有两天按时下班就要感恩戴德了，唯一好处是，这样的蹭饭频率是他哥能够接受的，在魏崇看来是和哥哥更亲近了，但也没到让哥哥烦的程度，加班加出双赢局面，魏崇加得甘之如饴。 顾亦然想了想，摇头道：“暂时没有，奥利奥这饭量，你明天要买的也不少，你自己买就好了。” “哦……” 眼看魏崇有些沮丧，顾亦然又开口：“不过既然你这两天在家休息，晚饭过来吃吧，我们到家了给你发消息。” 魏崇双眼一亮，立刻答应下来：“好！” “走吧！”魏风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崇连忙起身答应，顺势问魏风尘：“哥，你们开车了吗？” “就几百米开什么车？”魏风尘对弟弟的怜爱时效性极短，短短一顿饭的工夫，已经回归日常嫌弃状态。 得到这个回答，魏崇反倒有些开心：“那刚好诶，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魏风尘想要拒绝，回家这点路程，作为饭后散步他都嫌短，却不料顾亦然先一步开口：“嗯，好。” 魏风尘有点诧异，看向顾亦然，顾亦然继续说：“一会儿回去了，魏崇上去牵奥利奥，我们一起散步吧！” 收到顾亦然的散步邀请，魏崇受宠若惊，连忙答应：“好！你们先散着，我和奥利奥来追你们！” 顾亦然都安排明白了，魏风尘只能接受安排，他也清楚顾亦然的用意，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们兄弟俩能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增进感情。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魏风尘看上去都是个对原生家庭情感淡漠的人，并不是因为他天生冷血，而是因为他成长在那个父亲至上的高压环境下，他想逃离，只能切割，加上他不善表达情绪，更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把一切弄得一团糟，索性就抛到脑后，眼不见心不烦。 说来也奇怪，魏风尘原本以为最不能接受顾亦然的老头子，现在是被顾亦然哄得服服帖帖。和两个“不中用”的亲儿子放在一起一对比，他老人家恨不能顾亦然才是他亲生的。 老太太自然不必说，顾亦然聪明懂事，对她体贴孝顺，还能轻松拿捏她家老头子，向来冷淡疏离的大儿子因为他变得柔软听话，小儿子也在他言传身教的带领下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缉毒警，她稀罕还来不及。 连魏风尘那个在部队里横行霸道惯了，看谁都不顺眼的大姐，竟然也少有的对顾亦然做出了积极正面的评价。 魏崇就更别提了，他算是老魏家除了魏风尘最了解顾亦然的人，作为亲爹扔出去的“肉包子”，亲身体验了缉毒警的工作，近距离观察了解了顾亦然，早就对顾亦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于是这个家，因为顾亦然这支粘合剂的出现悄然发生了变化——老头子没有说出口的真话，顾亦然替他说了，家人之间摩擦越来越少，矛盾来不及升级就已经被顾亦然化解。魏家父子关系缓和，家也终于越来越像个家了。 魏风尘很庆幸自己遇到的是顾亦然，也总算明白，爱上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不会让自己顾此失彼。 他牵起顾亦然的手，两人跟在魏崇身后，一起坐电梯下了车库。 魏崇到车库的时候刚好是饭点，绕了两圈才好不容易捡了个漏，把车停进了车位，只是车位离电梯间有点远。 魏崇带着他们抄近路，得穿过两辆车之间逼仄的通道前行，魏风尘只能不情不愿地松开牵着顾亦然的手。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在下一个通道……”魏崇有点不好意思。 “那其实还好，也没有停得特别远嘛！”顾亦然打圆场。 顾亦然话音刚落，魏风尘忽觉浑身汗毛倒竖，一种正在被人暗中窥伺的感觉一闪而过，他脚下一顿，急忙回头，却没有找到这道视线的主人。 “怎么了？” 听到顾亦然叫自己，魏风尘才又转过头看他，干巴巴地回答：“没事。 7、007 床头闹钟响起的同时，顾亦然把脸埋进被窝，撒娇一般往魏风尘怀里拱了拱。 魏风尘觉得好笑，他这宝贝为了赖床，无所不用其极，知道自己最吃这一套，也不迂回，直接就上杀手锏。 那还能怎么办？ 魏风尘够着手去关了闹钟，和顾亦然打商量：“只能赖五分钟。” “唔……”顾亦然敷衍着应了一声，也没说答不答应。 “别把脸埋在被子里。”魏风尘说着，把被子往下拉，让顾亦然的脸露了出来，发型睡乱了，看上去小了好几岁。 魏风尘看得喜欢，吻落在顾亦然的额头上，手上也像是在哄睡那样轻拍着顾亦然的后背。 他们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安稳的生活了，但昨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记警钟在头顶敲响，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温水中沉浮。 顾亦然说得没错，经他的手被抓住的毒贩有很多，国际大毒枭也有好几个，想要他这条命的人，十个指头都不够数，危险从未因为他已经离开禁毒队而消失，危险一直在他身边，或主动或被动，只是在等待一个成熟的时机。 是自己松懈了。 想到这里，魏风尘不由得有些自责，环着顾亦然的手不自觉也收紧了，直到怀里的人儿抱怨出来：“还没到五分钟呢！” 魏风尘才回过神，收了力气，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顾亦然却没有再睡了，他仰起脸看魏风尘，双眼逐渐对焦，看清了魏风尘此刻的表情。 “大清早就开始胡思乱想了？”顾亦然调戏一般，张口轻咬魏风尘的下颌角。 魏风尘由着怀里的小猫胡闹，被他说中，否认的话也没有底气：“没有……” 顾亦然却猛地一翻身，骑在魏风尘肚子上，居高临下看着他，露出一个坏笑来：“那现在你可以开始了。” 魏风尘当然知道，顾亦然刚说的“胡思乱想”和此刻他口中的“胡思乱想”并不是一个意思，顾亦然没有说穿，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安抚自己。 可是越是这样，魏风尘就越是自责，抬手按住顾亦然的后背，他也乖乖由着自己把他按进怀里。 “你要是发现身边有任何不对劲的事情，无论是多小的事情，也无论你是否拿得准，都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魏风尘小声说，比起商量，更像是在恳求。 “好，我会的，”顾亦然爽快地答应下来，却也没有下一个动作。 魏风尘感觉到怀里的顾亦然缓缓放松了力气，呼吸也平稳下来。 五分钟已经到了，魏风尘想，但怀里的宝贝都这么乖了，他想赖会儿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 每天早上例行的五公里跑完，趁着大家休息，魏风尘讲起正事：“年底全省特警比武，还是和往年一样，团体项目和个人项目。团体项目的选拔标准，是这两个月你们的综合表现。个人项目自己找郗文报名，下个月我们队内比武选拔，胜者作为代表参赛。” 孙闯双眼放光，连忙举手追问：“那得了名次之后的休假奖励，还和往年一样吗？” 魏风尘白了孙闯一眼，孙闯噘着嘴小声说：“那总得有点儿动力吧……老祖宗的规矩，可不能坏啊！” 魏风尘继续说：“得奖之后的休假奖励和往年一样，第一名三天，第二名两天，第三名一天，个人和团体奖励可以叠加。” 魏风尘话音一落，欢呼声四起，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针对比武的训练，作训科下周内应该就能制定出训练方案，如果你们个人觉得自己在哪方面比较薄弱，需要针对性训练，也可以私下来找我沟通，队里一定会全力满足大家的需求。” 魏风尘说完，察觉到人群中有一道视线朝自己投了过来，他的视线一扫，便和队伍最后一排的尤璟对上了。 虽然尤璟长得高，但魏风尘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刚进特警队那会儿，即使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到今天能够独当一面，但因为他平日沉默寡言，又听话乖巧，魏风尘总无意识地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此刻魏风尘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求助的信号，还夹杂着几分羞怯，魏风尘一抬下巴，询问的话都到嘴边了，尤璟却匆忙移开视线偏开了头。 魏风尘这人粗枝大叶，一时也没有多想，以为刚才会错意了，便没有再追问，确认好上午的巡逻任务，安排好训练任务，这才上楼去作训科了。 * 魏风尘推开作训科办公室的门，郑植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到是魏风尘，才匆匆结束了通话。 郑植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确认了一下内容，才递给魏风尘，说：“魏队，这是针对比武的训练方案，你看一下。” 魏风尘接过文件夹，把身后的椅子拉过来坐下，边翻看手里的训练方案，边听郑植讲解：“魏队，之前你说要上强度，我看了下，我觉得还是不要操之过急，把大家搞疲了，有突发状况容易出问题，还是得适当保存体力啊！” 魏风尘不置可否，但就手里这份训练方案来看，强度也不小，前面是针对全队综合能力提升的训练方案，后面是针对团队赛项目的一些训练，以及个人项目的训练。 看到郑植的狙击手训练方案，魏风尘才恍然大悟，明白刚才尤璟看向自己，犹豫着没能说出口的话。 尤璟是特警队现役第一狙击手，但这小孩儿有个毛病：不够自信。 他是在特警队前第一狙击手冷星宇的阴影下成长起来的，他一直以“成为第一”为目标，刻苦训练，成长迅速，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证明自己，冷星宇就因为个人原因放弃了继续做一名特警，辗转去了刑侦队。 不战而胜，尤璟这个“现役第一狙击手”来得太轻松，即使他有扎实的基础，所有人也都认可他的实力，但没有经过换位更迭，他没法确认自己已经超越了前辈，也不敢认可自己。 之前冷星宇代表c市特警队参赛，狙击年年拿全省第一，冷星宇转到刑侦队之后，尤璟终于有了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只要继续代表c市特警队拿到比武的第一名，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现役第一狙击手”。 可惜造化弄人，尤璟第一次参加比武就出师不利，比赛当日是难得的极端天气，狂风暴雨下，所有狙击手都很清楚，在这样的条件下，是不可能完成狙击任务的，大家都以为比赛会改日，却没料到上级给出的指示是比赛照常进行，大家只能硬着头皮上，结果也不出意外，各地特警队的神枪手无一命中，尤璟当然也不例外。 而这场比武最终还是选出了第一名，有且仅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特警拒绝开枪，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在如此极端的天气下，狙击不可能命中，狙击手贸然开枪会破坏整体行动，这不只是无意义的开枪，还是拖后腿的开枪。 这帮使命必达的特警狙击手到这一刻才明白这次比武真正的考题是什么。 尤璟输得心服口服，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哪怕明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至于他忘记了狙击手存在的意义——即使是远离“战场”的狙击手，也是整个行动中的一部分，扣动扳机之后，一定会产生影响，如果不能产生正面影响，狙击手宁可不扣动扳机。 这件事在魏风尘看来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他并不觉得尤璟有错，尤璟只是执行了上级的指令，在他看来，在极端天气下硬要狙击手开枪的上级才该为错误负责。 但对尤璟而言，这事并非如此，这对尤璟带来的是双重打击，不仅没有极端天气下狙击的硬实力，也没有对现场的判断力。 回到c市后，尤璟只懂闷着脑袋加训，他知道自己是个“笨小孩”，他对自己的判断力没有信心，更没有信心自己可以在魏风尘向他下达指令后，可以因为自己判断无法执行而拒绝执行，他能做的，只有精进自己的射术，让自己人枪合一，在魏风尘下令开枪的那一刻，他能够扣动扳机，一击命中。 训练量是达到了，尤璟的实力也有明显的提升，这些魏风尘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料到第二年全省大比武前，尤璟竟然意外受伤了，错过了比武。 第三年尤璟突发肠胃炎。 第四年尤璟又伤了，但没到不能动弹的地步，他愣是带伤完赛，却只拿到第二名。 去年的全省大比武，尤璟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可还是只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隔壁s市的新人特警，部队转业，在部队里就是神枪手。 全省大比武几乎成了尤璟的心魔，而运气好像也没有站在他这边，他明明努力了，也尽全力了，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郑队，”魏风尘抬眼看向郑植，“狙击手的方案，你重新做一个。” “啊？”郑植没有想到魏风尘会给自己提这个要求，张着嘴愣了半晌，才又说，“狙击手，你今年肯定也是带尤璟去比赛，他已经很强了啊，他正常发挥，就能拿名次，他一个六边形战士，你要提高他什么？” “信心，”魏风尘说，“让他相信自己。” 8、008 魏风尘到刑侦一队的时候，俞安雨正在安排工作，冷星宇看到进门的魏风尘，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问好了。 等俞安雨把工作安排完了，两人进了支队长办公室，魏风尘开门见山：“怎么样？调查有进展了吗？” “哇，老魏，你怎么催得比罗局还紧啊？”俞安雨半开玩笑，转身去给魏风尘倒水。 魏风尘相信自己的直觉，也隐约觉得俞安雨此刻的玩笑，在态度上有些生硬。 “你们肯定发现了什么吧？不然贺队，也不会突然支走魏崇让他补休。” 哗哗的水声从身后传来，俞安雨没有说话。 魏风尘很清楚，这个时候不否认，就是承认的意思。 水声戛然而止，俞安雨端着倒好的水走回来，放在魏风尘面前的桌面上，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我不知道贺队为什么要支走魏崇，但目前我们的确掌握了一个不算太好的线索，没有直接告诉你，是因为这个线索我们还没有确定，我怕贸然告诉你，会引起你不必要的紧张。” 魏风尘看着俞安雨，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昨天回家前在市局门口遇到陆主任的画面在脑海中倒放，异样感越来越清晰，他的直觉又找到了印证点。 在无事发生的日子里，顾亦然和陆离才不会如此平和，按理说因为顾亦然害陆离加班，他一定会抓住机会刻薄两句。 陆离没有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 “项明瀚是过量吸食青盐导致的猝死，”俞安雨轻轻叹出一口气，“在项明瀚家里发现的青盐，经过检验，确认那是盐帮青盐。” “盐帮青盐”四个字从俞安雨嘴里说出来，如同一记惊雷在头顶炸响，魏风尘头皮一麻，一时也顾不上收起脸上的惊讶。 盐帮，那个盘踞在国内多年的贩毒集团，也是魏风尘心中最大的恐惧根源。 c市警方为了打掉盐帮，耗时数十年，前赴后继投入了大量警力。 由顾亦然的师父、前任市公安局局长沈祎牵头的“花海行动”，成功让九枚钉子打进盐帮内部，端掉了盐帮在国内最大的一个制毒工厂。 但c市警方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花海行动”全员折戟，局长沈祎被盐帮杀手当街枪杀，顾亦然九死一生，捡回半条命，c市禁毒支队大洗牌。 顾亦然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唯一幸存者，他继承了师父和师兄们的遗志。那时候的顾亦然一心想要端掉盐帮，他性情大变，成了让贩毒圈子里人人闻风丧胆的“顾队”，他用这捡回来的半条命和盐帮缠斗多年，带着禁毒队端掉了盐帮的制毒窝点，弄清了盐帮制毒工厂的运行模式，联动全国多地警方，将盐帮的制毒工厂一网打尽，手刃盐帮幕后大毒枭温远为。 至此盐帮彻底退出国内市场，而这几乎把顾亦然剩下的半条命也搭进去。 国内理应再无盐帮青盐，这是c市禁毒队伍数十年，全国上百条缉毒警的性命才换来的太平，顾亦然从禁毒支队长的位置退下来不过两年，盐帮怎么可能这么快卷土重来？ 魏风尘不愿相信，问俞安雨：“盐帮青盐，国内不是已经……没有了吗？” 看到魏风尘这表情，俞安雨赶忙安抚：“你别太紧张！这事儿发生在项明瀚身上，也不是不可能，也是有特殊情况存在的。” 魏风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期待俞安雨能够给他一个他可以接受的解释。 “项明瀚进去之前，盐帮还在，他手里有盐帮青盐也不奇怪呀，你想，就算当时禁毒队把他家里的青盐搜走了，但保不齐他还在其他地方藏了青盐呢？毒虫又不是只在一个地方打窝，他出来之后，把之前藏起来的青盐翻出来吸也说不定，你说是吧？” 俞安雨当然清楚魏风尘的担忧是什么，赶紧抛出解释，稳住魏风尘的情绪。 见魏风尘没有反应，俞安雨又补上一句：“而且你想，如果盐帮青盐又进入市场了，禁毒队不可能没有感知，连项明瀚一个刚出狱的人都能买到的货，肯定早就在市场上泛滥了。” 俞安雨说的不无道理，魏风尘姑且接受了，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就想着先弄清楚，别是乌龙，就暂时还没告诉你和顾哥，你别多心！至于魏崇休假的事，这我确实没有听说，可能贺队有她的考虑，但总之，你先别急，现在视侦还在核实项明瀚的移动轨迹，只要确认了项明瀚出狱之后见了哪些人，弄清楚他手里的青盐从哪里来的，就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了，我们也好做出应对。”俞安雨抬手拍了拍魏风尘的肩膀。 俞安雨已经拿出很大的诚意了，魏风尘当然也相信自己的兄弟，便点了点头，提醒俞安雨：“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有什么需要特警队的，也第一时间联络我。” “放心，我从不跟自己人客气！” * 魏风尘离开刑侦队，又去了趟禁毒队。 贺仙没有隐瞒昨天在项明瀚家发现了盐帮青盐的情报，但也建议魏风尘先不要告诉顾亦然，毕竟他们还没有弄清楚项明瀚手里青盐的来源，一切还不能下定论，没必要给顾亦然添堵。 至于安排魏崇休假，的确只是因为魏崇已经连续加班，两个周末都没有休息了。 魏风尘刚走出市局，便看到顾亦然正蹲在店门口投喂那只黑黢黢的流浪猫。 小黑猫第一次出现在书店门前是在一个台风天的早上，那时候风大雨大，马路上的积水都漫上人行道了，小黑猫浑身的毛都湿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见到自己和顾亦然，立马站起来摆出战斗姿势，仿佛一身湿漉漉的毛都竖起来了。 魏风尘当然是不支持顾亦然养猫的，顾亦然的心肺功能本来就因为之前的伤受损严重，加上他还是过敏性体质，天知道这小东西会不会让顾亦然发病。 但用顾亦然的话来说，天意来了，他们俩不管这小家伙，它在这台风天肯定活不成。 魏队善良人格顶号，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暂时答应小黑猫进店避避台风。 等陆主任送吹风机过来的工夫，顾亦然已经冒着大风大雨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一小袋猫粮回来。 本来魏风尘几乎要接受顾亦然要养猫了，甚至和顾亦然约法三章，小猫只能养在书店里，要是顾亦然因为小猫生病，就必须替小猫找到领养，找不到就送到特警队去养。 顾亦然为了养猫，什么不平等条约都愿意答应，更何况魏风尘提出来的要求也不算苛刻。 却没有料到最后不答应顾亦然养猫的竟然是小猫本猫，台风过境，天公一放晴，小猫便趁着有顾客推门而入的间隙，夺门而出。 顾亦然的猫丢了，这可是大事，整个特警队都出动了，方圆五公里，公园、小巷、桥洞，一切流浪猫可能出没的地方都找了个遍，黑猫是逮回来了两只，可没有一只是顾亦然的小猫。 就在魏风尘满心焦虑，老婆大人会因此茶饭不思的时候，小黑猫回来了，在第二天的饭点儿，问顾亦然讨了个罐头，吃饱喝足又冒险去了。 但顾亦然似乎很快就接受了，他并没有强求，只是备好吃食，小猫来了，他就投喂，不来他也不念，给小猫买的猫窝也放在门边角落，他说兴许小猫晚上会回来睡觉。 硬要说的话，顾亦然做出的唯一努力，就是让郗文和孙闯配合他演了一出戏，把小猫带去宠物医院做了绝育。 小猫现在还是会来蹭饭，就是痛失毛球球，遇到孙闯，大老远就开始哈气。 孙闯上次来书店蹭咖啡喝的时候还跟顾亦然叫苦，说附近的小猫一看到他就哈气，肯定是听顾亦然的小黑猫说了他的坏话。 斑马线前的绿灯亮起，魏风尘加快脚步过了马路。 似乎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顾亦然扭头看了过来，一看到魏风尘就笑了：“你怎么来了？” 魏风尘的心都化了，甜蜜的同时又有些难过。 如果盐帮真的又回来了该怎么办？ 不止是顾亦然，那么多缉毒警，甘愿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也要将毒品驱逐出境，他们奋斗了数十年，换来的却只有如此短暂的安宁，这太不公平了。 魏风尘突然明白为什么陆离昨天欲言又止，也明白俞安雨刚才为什么没有主动和自己提起这事，这事太让人沮丧，他舍不得让顾亦然感受到。 于是魏风尘难得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回答他：“因为想你了。” 9、009 小白眼儿狼吃饱饭又溜了，顾亦然端起地上的猫碗，魏风尘抬手推开门，他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门关上了，走在前面的顾亦然才开口：“你刚去市局问昨天的案子了？” 被顾亦然说中，魏风尘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你猜？”顾亦然头也不回，径直穿过休息区，绕到吧台后，把小猫没喝完的水倒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清洗起猫碗来。 这语气分明不是“你猜”，而是“赶紧交代”。 自知瞒不过顾亦然，魏风尘老实承认：“嗯。” “然后呢，进展如何？” 水声戛然而止，书店静了下来。 魏风尘本来就不擅长说谎，要想瞒过顾亦然，更是难上加难，但在这短短一瞬，他竟轻易就找到了无数个自己不该告诉顾亦然的理由。 “老俞说，视侦还在复盘他出狱之后的移动轨迹，要先确认他见了谁，做了什么，但这么多天，需要花上点时间。” 这是实话，俞安雨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顾亦然抬眼看向魏风尘，要发现他有所保留并不难，但就像昨天的陆离，顾亦然完全相信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 两人无声对视，顾亦然欣赏着魏风尘绷紧的脸上渐渐显露出来的心虚。 “那倒是，”顾亦然总算开口，抽了厨房纸巾，垂下眼，认真擦干猫碗上的水，反倒像是在安慰魏风尘，“你也别太担心了，别老追着人家俞队要结果，真要有什么发现，他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知道了。”魏风尘答应着，双手手肘撑在吧台上，倾身向前。 顾亦然擦好猫碗，抬起头就看到魏风尘凑近了，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当然懂魏风尘这个动作的意思，明明刚才还对他有所隐瞒，现在又撒起娇来了。 但他现在对魏风尘的态度就是“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一律惯着”，便也倾身向前，两人隔着吧台，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叮铃铃——” 挂在门上的风铃响起，是有人进店了，两人刚好退开，便一起看向了门口。 推门而入的女生穿着米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喇叭裤，单肩挎着帆布包，也正看了过来。 “啊！是你！”女生看到魏风尘，忍不住惊呼出声。 魏风尘愣了一下，也认出了女生，是昨天被项明瀚挟持的人质殷思盈。 顾亦然放下猫碗，绕出吧台，殷思盈已经快步走到魏风尘跟前，有些夸张的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谢谢你救了我！昨天我真的太害怕了，后面发生了些什么，其实我都有点恍惚，也没来得及向你，向另外几位警官道谢！” 顾亦然刚好走到魏风尘身边，通过这番话，轻易猜出了女生的身份，见魏风尘脸上写着“好麻烦”，也没有任何表示，顾亦然便冲他使了个眼色。 魏风尘这才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你不用道谢，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说完瞟了顾亦然一眼，是在向顾亦然交差，但顾亦然似乎并不满意，还蹙了蹙眉，魏风尘只好又硬憋了一句：“你没受伤就好。” “要谢的！”殷思盈还沉浸在和救命恩人重逢的惊喜中，上半身又往下压了压，再次开口，声音里竟带着哭腔，“我昨天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要不是你们来救了我，我可能真的会被他杀掉的……” 魏风尘是真不会应付这种场面，一来一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了，小姑娘，再鞠深一点，你的头发都快掉地上了。”顾亦然适时地开口打破僵局。 殷思盈连忙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把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脸涨得通红，似乎是情绪上来了，眼里还泛着泪花。 魏风尘只好岔开话题，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昨天你们把我救下来之后，我的头脑就有点不清醒，汪警官问我的问题，我就没几个答得上来，我也觉得好奇怪，可是我就是脑子一片空白了，”殷思盈一脸懊恼，“我真的好没用，被你们救了，却连最基本的信息都不能提供给你们……” “你不必自责，这是正常现象，遇到突发的危险状况，你的身体产生应激反应，前额叶功能会暂时被抑制，就会产生你说的‘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只要脱离危险，大脑的警报停止了，你冷静下来，是会逐渐恢复的。”顾亦然安慰。 “嗯！我现在好多了，刚才就是去配合警官，把昨天没有说清楚的部分补充一下……”殷思盈感激地冲顾亦然点了点头，又看向魏风尘，“警官呢？警官怎么在这里？” 魏风尘一哽，心说他也没有回答的义务，但毕竟殷思盈进了老婆的书店就是老婆的顾客，他总不能给人甩脸色。 于是魏风尘回答：“这是我家人开的店。” 殷思盈看看顾亦然，又看看魏风尘，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在顾亦然及时开口救场，把话递到殷思盈嘴边：“你是想找什么书呢？” “噢！”被顾亦然问起，殷思盈才想起自己进书店目的，“我想要看看有没有适合三到五岁小孩子看的绘本。” 顾亦然会在这里开书店，纯粹是分离焦虑作祟，他只是把自家书房搬到了特警队的对面，所以这书店里的书，都是顾亦然感兴趣的书，自然是没有幼儿绘本了。 顾亦然语带歉意：“不好意思，这里没有适合那个年龄段的孩子看的书，你可能得去大一点的书店，或者在网上下单。” “啊！没事没事！”殷思盈连连摆手，像是为了掩饰尴尬，左顾右盼，嘴里不住找补，“我自己也挺喜欢看书的，刚好可以买两本回家看看……” 任谁都看出来了，殷思盈是为了感谢魏队的救命之恩，才想要照顾一下魏队家人书店的生意。 顾亦然和魏风尘的视线有一个短暂的交汇，有些无奈，但也没有阻止，他鼓励所有人主动阅读。 “那你随便看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顾亦然的语气很随和，说完又低声催促魏风尘，“你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有外人在，魏风尘也知道收敛，便点点头，道：“那我先回去了。” 殷思盈看上去是在选书，但听到魏风尘要走，立马回过头看向他，急忙开口：“那个，警官！昨天和你一起的几位警官，我、我也想要感谢他们，昨天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还没看到，我能和你一起去向他们道个谢吗？” “不用，这也是他们该做的。”魏风尘说着就要走。 殷思盈站在原地，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虽然魏风尘说的也没错，这是他们分内的工作，但这份与危险相伴的工作，也需要成就感和认同感，曾经被自己救下的人那一句感谢，也许会在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感到迷茫的时候，成为照亮前路的点点星光。 “那就打电话把他们叫过来吧。”顾亦然开了口。 魏风尘不由得瞳孔一缩——这还是刚才催自己赶紧回去的老婆吗？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殷思盈转头看顾亦然，欣喜过后又开始焦虑，“我也真是的！说要感谢，但什么都没带……我是不是应该做面锦旗什么的？” “你不用紧张，刚才魏队也说了，这是特警的工作，但我能理解你想要向他们表达自己的谢意，”顾亦然微微一笑，“这份心意，嘴上道谢就足以传达了。” 顾亦然都发话了，魏风尘也只好照做，给郗文打了电话，让他把孙闯和萧钺叫上一起，来趟书店。 魏风尘刚挂断电话，殷思盈的小脑袋瓜又冒出了新的主意：“既然锦旗来不及了，那我请警官们喝咖啡吧！”说着就要掏手机来点外卖了。 “不用了，”顾亦然制止她，抬起手，大拇指顺势指向吧台后的咖啡机，“这里有咖啡机，别花冤枉钱。” 殷思盈仰起脸，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价目表，顾亦然当然看出来她在找什么了，无奈道：“没有价目表，免费的，你要来一杯吗？” “这、这怎么好意思！”殷思盈的脸又红了。 顾亦然示意休息区的沙发：“坐吧，他们马上就到，”说话间绕回吧台后，问她，“喝拿铁可以吗？” 殷思盈恭敬不如从命，乖巧地点头道：“好！谢谢！” 顾亦然又挑眉看向黑着脸的魏风尘，赶紧把一碗水端平了：“你也来一杯吗？魏队。” * 很快郗文和孙闯打打闹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玻璃窗外，萧钺跟在他们身后，低头划着手机。 门被大力推开，风铃声淹没在孙闯打招呼的声音里：“顾哥好！大哥！你找我们？” 殷思盈被吓得一抖，连忙放下手上的咖啡站了起来，双手拘束地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进门的三个人都穿着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完全无法和昨天全副武装只露出两个眼睛的特警联系起来。 孙闯熟门熟路地往里走，顾亦然用眼神向他示意殷思盈，他才发现还有个人——被他家大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啊！是你！”孙闯认出了殷思盈，顺嘴关心她，“你没事了吗？” “嗯！”殷思盈用力点头。 郗文也跟了上来，揽过孙闯的肩膀，顺势问他：“谁啊？” 问完才将视线落在殷思盈的身上，殷思盈听出了郗文的声音，欣喜道：“昨天是你救了我？” 郗文连忙收回手，站得规规矩矩，矜持地回答：“言重了，我只是扶了你一下。” “唔，才不是，昨天你扶住我之后，我知道自己得救了，突然一下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把鼻涕眼泪都擦在你身上了……”殷思盈回忆起自己的窘态，顿时又面红耳赤了。 “没事，洗了就好，不影响的。” “坐下聊吧，你们三个喝什么？”顾亦然问。 孙闯也不客气：“我要超——大杯冰美式！谢谢顾哥！” 殷思盈总算听清楚了，孙闯对书店老板的称呼是“顾哥”。 像是一道电流流过身体，昨天被挟持的记忆苏醒，殷思盈想起昨天那个挟持者嘴里不断重复着要见的那个人。 殷思盈回过头看向顾亦然，问出了那个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你……就是‘顾队’？” 10、010 殷思盈问者无心，只是话音一落，书店里的气氛骤降至冰点，连最闹腾的孙闯也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呵，”顾亦然轻笑一声，视线落在殷思盈旁边的书架上，淡淡道，“我只是个开书店的。” 不用承认，也不用否认，只说当下，并不算说谎。 “啊！不好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殷思盈自然是往顾亦然引导的方向理解的，以为是自己闹了乌龙，更无地自容了，“抱歉，我刚才听到警官叫你顾哥，想着你们都姓顾，是我太想当然了……” 这个话题看似过去了，却带来了微妙的影响，刚还互相客套的双方，像是不知道轮到谁的回合了，竟都没有主动开口。 “顾哥，我也要冰美式。”萧钺开口打破沉默。 郗文赶紧接话：“那我也要！” “我这里没有制冰机，冰格里的冰块不够做三杯冰美式，你们谁去旁边便利店买三个冰杯过来吧。” “那我去吧。”郗文主动请缨。 “啊！我去吧！”殷思盈忙说，这下总算让她找到了“报答”的机会。 “嗐！不用，哪要你去！”郗文说完，也不和殷思盈拉扯，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殷思盈被魏风尘挡住了去路，只能伸长脖子目送郗文出了书店，消失在玻璃窗可视范围内。 “别都杵在这里，你们坐下聊吧。”顾亦然安排完，转过身磨豆子去了。 孙闯接下话茬，赶紧活跃气氛，招呼殷思盈坐下来，魏风尘本来就不喜欢这些社交场景，也没坐下，抬脚朝着吧台的方向走去。 殷思盈的视线一路追着魏风尘绕过吧台，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顾亦然的身边默默地喝着手里的咖啡。 殷思盈后知后觉，自己的拿铁是用一次性热饮杯装的，三位特警的咖啡是去隔壁买的冰杯装的，魏队现在手里端着的却是玻璃杯，那是专属于他的杯子。 神游片刻，殷思盈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面前还有两人，刚才可是自己求着要感谢他们的，现在把人晾在一边可不礼貌。 她收回视线看向两人，没有全副武装的两位特警看上去也只是普通人，还都很年轻，矮个儿特警爱笑，露出一排白牙，脸上还有酒窝，高个儿特警是个冷脸帅哥，正在低头刷手机，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殷思盈试探着开口询问：“昨天，是你背我下楼的吗？” 不待萧钺回答，孙闯先一步抢答：“昂，就他！怎么样，”说着拍了拍萧钺的肩膀，有些嘚瑟，“这大肩膀，靠着舒服吧？” 殷思盈害羞地点点头，对萧钺说：“昨天，谢谢你……” “不客气。”萧钺坦然接受了殷思盈的道谢，礼貌地将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虽然萧钺是摆出了要认真交谈的架势，但殷思盈说完后却垂下眼，没有再说话了。 这没由来的态度转变，让孙闯有些蒙了，转头检查萧钺，确认不是这人的表情太凶把小姑娘吓到了，更是满头问号。 就在孙闯绞尽脑汁思考该说句什么的时候，殷思盈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的确是在问他们：“他……我是说那个人……他，真的死了吗？” 孙闯听完也松了一口气，原来小姑娘是在担心这个，他完全能理解她的顾虑，自家楼下住了个瘾君子就够恐怖了，还被他持刀挟持过，换谁都不敢再继续待下去。 “嗯，真死了，”孙闯顺势强调了一句，“毒品害人呐！” 殷思盈点头附和，表情也逐渐缓和下来。 “你还好吧？昨晚有休息好吗？”孙闯又关心。 “昨晚我去朋友家住的……” 孙闯大喇喇地接话：“今天就可以回自己家住啦！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话虽如此，但殷思盈并没有给出反应。 “还是尽快找到新的房子搬家吧，发生这种情况，你应该是不想再回家了吧？”萧钺却说。 被萧钺说中，殷思盈有些惊讶，但自己的想法得到他人的理解，她突然有些鼻酸，下一秒眼眶就红了。 “哎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孙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还一边猛拍萧钺的胸口。 “啊！不是的！”殷思盈连忙制止，“警官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不打算住在那里了，这次的事情虽然是主要原因，但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当时租这个房子，是想着离上班的地方近，早上可以多睡会儿，当时以为只是没有电梯，每天爬楼，就当锻炼身体了，但是在那里住了几天，发现小区的治安不太好，这种老式小区，没有门岗，没有保安巡逻，出入的人也比较杂，我一个人住，还是想要换个安保好一点的小区，至少真的是个小区……” 孙闯听罢，半开玩笑道：“那就这后面儿的小区呗，春江花月，小区北门五十米就是市公安局和特警队，胆儿再肥都不敢在这里搞事情的。” 殷思盈听完眼睛都亮了，显然是把孙闯的话听进去了。 孙闯完全没发现，还在吹嘘：“真要有谁敢造次，我们队狙击手直接上顶楼架枪，整个小区都在射程范围内。” 殷思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的确很安全了！” “那是！”孙闯得意。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郗文侧身顶开玻璃门，双手捧着三个冰杯，一进门就看到孙闯那嘚瑟样，忍不住吐槽。 “我又胡说八道了？那你说春江花月的房子好不好吧？”孙闯不乐意了。 郗文也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从感谢的话题聊到房子上去了，敷衍道：“好好好……”径直走到吧台前，放下手里的三个冰杯，还补了句，“谢谢顾哥！” 不一会儿三杯冰美式便整齐排列在了吧台上，它们的旁边还有三个装着浓缩咖啡液的袖珍玻璃分装瓶。 “你们的咖啡好了。”顾亦然招呼他们。 魏风尘无缝衔接了一句：“带上咖啡回去训练了！” 三人悻悻起身，排队走到吧台前认领自己的咖啡。 “这个冰杯是满杯冰块，我估计你们喝完了冰还没化完，就给你们多萃了一份咖啡液，喝完了可以加水加咖啡液，就又是一杯了。”顾亦然解释。 “还是我顾哥最贴心！离了顾哥谁还这么宠我们啊！”孙闯摆出一脸浮夸的感动。 顾亦然叹了一口气，魏风尘这个闷葫芦带出来的特警队，全靠孙闯这个活宝活跃气氛了，杀不得杀不得。 但魏风尘可看不得，嫌弃道：“还不快带上你的咖啡，滚。” 孙闯自知再皮下去少不了大哥一顿打，赶紧端上咖啡，拎起分装瓶，笑嘻嘻地冲顾亦然道别：“那顾哥，我们先回去训练啦！谢谢你的咖啡！” 顾亦然也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魏风尘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正准备顺手把杯子洗了，顾亦然便先一步从他手里接过杯子，轻声道：“你也跟他们一起回去吧，杯子就放在这里，一会儿我一起收拾。” 魏风尘抚上顾亦然的手背，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才点点头：“那我也过去了。” 殷思盈见他们要走，也赶忙起身相送。 直到他们出门的前一刻，殷思盈还在鞠躬道谢，孙闯也还在大力推荐春江花月的房子。 送走特警队四人，书店又恢复了安静，殷思盈转过身，才发现顾亦然已经绕出了吧台，正站在书柜旁边，手里翻看着一本书。 察觉到殷思盈的视线，顾亦然抬起头来，合上手里的书，开口道：“我不清楚昨天现场的情况，但从刚才你们的对话上听来，应该还是挺危险的，没有受伤是万幸，但也不可以掉以轻心，身体没有受伤，可大脑会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在那之后，你路过现场，或者身处相似的环境，遇到和他长得很像的人，甚至只是性别一样的人，都有可能会触发大脑中那个开关，让所有感觉都瞬间苏醒，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时刻，激活你心中的恐惧。” 殷思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了惊恐，她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要躲开顾亦然的视线，也总算看清了顾亦然手里的书，书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下一秒这本书就递到了殷思盈的面前。 “这本书送给你，希望它能帮助你找到某些答案，陪你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但如果它没有效果的话，你也不必惊慌，去医院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可以通过治疗改善并克服的。” 11、011 过了个周末，周一晨训和早间巡逻一结束，魏风尘又去隔壁市局打听案件进展了。 站在刑侦一队办公室门口，魏风尘刚要抬手来敲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门里的俞安雨和他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嗳！老魏，你来得正好！我刚跟陈局汇报完，正打算过来找你呢！” 俞安雨说着把魏风尘迎进办公室，魏风尘听出来了，是项明瀚的案子有进展了。 “怎么样了？”魏风尘急不可耐。 “视侦周末加班加点，排查完了项明瀚出狱之后的移动轨迹，”俞安雨领着魏风尘往会客区的沙发走，“也排查了出入他家那栋楼的人，都没有发现异常。他出来之后没有去任何娱乐场所，没有见之前的朋友，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毕竟在里面待了几年，没法那么快回归社会。”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汪月起身要去给魏风尘倒水，被魏风尘叫住制止了，他现在没心思喝水，一刻不歇地抛出最关心的那个问题：“青盐呢，从哪里来的？” “应该是之前就藏在家里的。” 虽然是魏风尘期待的回答，但他还是拧着眉没说话，是在等俞安雨做详细解释。 “4栋503是他们家的老房子，本来之前他们家买了新房都搬走了，眼看生活好起来了，结果他染上毒品，嗐，可怜天下父母心，家让他败光了，老两口只能卖房子，又搬回老房子住。月月向他妈妈了解情况的时候，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之前他们家卖房子的钱，她悄悄藏了十万，想着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结果他肇事逃逸，最后这十万还是搭进去赔钱了。” “这些年503都是他爸妈在住？” “嗯，是项明瀚出狱之前，给老太太说出来了想自己一个人住，本来是想给他租房的，但是老两口怕和他隔远了，他又和之前那些狐朋狗友来往，就近租房吧，都是老邻居，互相认识，不愿意把自己的房子给项明瀚住，怕他在自己家乱来，所以老两口就把这间让给项明瀚，他们自己搬到了租的房子住，老两口的东西大部分都还在家里，随时也都会回家。” “也没有发现他有复吸的端倪？” 俞安雨摇了摇头：“老太太说，到出事前，项明瀚都很正常，她还以为儿子吃了这次的苦头，在里面改造好了，把毒也戒了，她想着不奢求项明瀚找到多好的工作，但总得糊口，总得养活自己，项明瀚自己都还在吃饭的时候提过找工作的事情，她还以为他真的转性了。” “但是青盐藏在父母家，他父母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吗？”魏风尘还是持怀疑态度。 “如果发现了，他们肯定会上交给警方或者自己就销毁了，不可能留着等项明瀚回来再碰，他们对毒品的痛恨，不比我们少。”俞安雨这话说得倒是有道理。 魏风尘没有再说话，分明是听到了自己期待的答案，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下来。 俞安雨也知道魏风尘这次为什么如此在意，又补充：“贺队他们那边这几天也在收集有关青盐的情报，目前也没有任何情报显示，市场上还有其他的盐帮青盐。你也知道，盐帮青盐的纯度不一样，这个是仿不出来的，当年不就是因为只有温远为有这个提纯技术，盐帮才可以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吗？只有他和极少他信任的人掌握这个技术——但这帮人，当年顾哥已经全都打掉了。” 悬着的心缓缓落回了肚子里，魏风尘总算是点了点头。 俞安雨持续加码：“而且以防万一，我还让姜队把他们复盘出来的项明瀚的移动轨迹和他回来之后康宁新村4栋的监控录像都导出来给我们存了份档，如果以后发现不对，也不怕记录被覆盖掉了无从查起。” 俞安雨已经把他能做的都做了，魏风尘知道这事到这里该翻篇了，最终结论是盐帮青盐只是虚惊一场，并不是坏消息。 “项明瀚出狱之后，没有和之前圈子里的人接触，那他想见然然，告诉然然的又是什么呢？” 俞安雨仰头看天花板，皱着眉似乎是在思考。 最后他重重叹出一口气，无奈道：“我也不知道，我问过贺队，顾哥离开警队的消息，监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会知道，里面其他的消息可能滞后，但这样的大事，和我们外面，几乎是同步的。项明瀚不可能不知道顾哥已经退下来了，但他还是想找顾哥，称呼还是‘顾队’……现在我们也只能认为，是他吸大了胡言乱语，他要找顾哥，以及他口中的重要情报，可能都是当年的事情。” 魏风尘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俞安雨：“陆主任怎么说？” 俞安雨苦笑：“‘不要庸人自扰’，”眼看魏风尘的脸又黑了，赶紧找补，“不过离离还提供了一个方向，项明瀚出狱之后的排查结果没有异常，的确不能代表这个人没有问题，我已经让星宇和游崽去监狱那边打听了，看看他在里面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特别是他出狱之前，有没有和什么奇怪的人接触。” “谢了，老俞。” “又来了！都说了，顾哥的事儿就是咱市局的事儿！不过你也别太草木皆兵，温远为都死了，盐帮已经翻不起什么水花了。” 这话是真的给了魏风尘一丝安慰，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点点头，起身道别：“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我先回特警队了。” * 魏风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郑植已经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等他了。 桌面上放的文件夹，不用翻开魏风尘也猜到了，是修改后的针对年底大比武的训练方案。 “方案看看。”郑植敲了敲桌面，看上去心情不错。 星期一很少有人心情会不错的，连魏风尘都发现郑植不一样了，问他：“你有什么喜事吗？” 郑植坏笑：“这都被你发现啦？” “说。”魏风尘也不迂回。 “最后一个季度演习的主题，我有个灵感。” 魏风尘刚坐下拿起文件夹，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他，不自觉挑了挑眉。 “找匹山做越野追击的终点，从城市开始追击，最后‘歹徒’弃车，逃进山里，咱们的队员进山抓人，如何？” 魏风尘听完冷笑：“就你作训科这帮老骨头？让你们先跑半个小时都给你们全逮回来。” 郑植也笑：“我们这帮老骨头当然跑不动，反正追也是训练，逃也是训练，魏队给我安排支精锐来当‘小老鼠’呗！” 魏风尘稍加思索，似乎也觉得有点意思，连语气都轻快了：“‘小老鼠’在精不在多，不用一支精锐，我给你两只最灵活的。” 郑植会意过来：“孙闯和萧钺？” “嗯，”魏风尘垂下眼扫过手里的训练计划，“刚好也锻炼锻炼他们俩。” “嗯……可以是可以，但是就他们俩，会不会太欺负人了？” “那再加上我呢？”魏风尘饶有兴趣。 郑植目瞪口呆，他是没想到，魏队竟然亲自下场参与演习，如果是这样的配置，特警队还真不见得能搞定这“歹徒三人组”，特警队扑进山里，始终会分散开，这三个人联手，要搞定一支行动小组花不到半分钟，只要合理利用地形，弹药足够充足，说不定他们还真能把特警队“全灭”了。 但很快郑植就从美好的幻想中脱离出来，问魏风尘：“你来当‘歹徒’，那谁来指挥？” “左洋呗，”魏风尘答得理直气壮，“这个主题没有排爆工作，那就让他动动脑子。” 郑植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一场演习下来，魏队谁都没放过。转而又谄媚地伸手去和魏风尘握手，露出一个反派式坏笑来：“欢迎大魔王带着优秀打手加入我们的‘犯罪集团’！” 魏风尘敷衍地拍开他的手，提醒道：“方案尽早做出来给罗局过目，场地和时间，尽快落实好。” “明白明白！对了，上次你说不提前通知他们主题，这个主题也不提前通知？” 魏风尘不解：“这个主题，和其他的主题，有什么区别吗？” 郑植被他问得一哽，说：“没有是没有……” “既然没有，正常执行就好。” “孙闯和萧钺也不提前说吗？”郑植刚问完，就一拍脑门，“哎！算了，当我没说，闯子那大嘴巴，跟他说了，就等于通知了。” “叮铃铃——” 桌面上的座机响了起来，郑植住了口，给魏队接电话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 魏风尘拎起电话，应了几句，便挂断了。 “什么情况？” “通知晚上加班，今晚特警队和刑侦队支援治安队严打。” 12、012 魏风尘推开书店的门，书架前的顾亦然回过头来，见来人是魏风尘，似乎是有些不满：“魏队又搞‘突然袭击’，对我就这么不放心吗？” 没偷吃冰淇淋，没偷喝冰奶茶，今天的顾亦然的确太乖了。 “不是‘突然袭击’，”魏风尘朝顾亦然走了过去，好声向他解释，“刚才接到电话，今晚要配合治安队严打，特警队和刑侦队都要参与，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一会儿我给魏崇打电话，让他按时下班，你坐他的车回去。” “不用，魏崇哪会按时下班？你给他安排了任务，晚上他送我回家了又得赶回来继续工作，你别给人家增加工作量。”顾亦然皱起眉来，两人说话间，魏风尘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魏风尘没有让步，虽然也没有固执己见，他现在是被顾亦然惯坏了，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判断有误，顾亦然会提两句，他自然也会听话，但这种情况，他是不肯让步的。 顾亦然当然也知道，轻叹了一口气，说：“好了，你也别麻烦人家魏崇了，我在书店等你回来，既然刑侦队也去，今晚陆主任应该也有空，托我们的‘福’，他最近没少加班，我是该请他吃顿饭，听他向我发发牢骚了。” 顾亦然提的这个折中方案是魏风尘可以接受的，于是他下了这个台阶，点头答应：“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们点外卖？” * 陆离走进书店的时候，手里拎着饮品外卖。 还肯给自己买奶茶，看来怨气也没有太深，顾亦然心想。 “过来坐，晚饭还有五十米。”顾亦然话音刚落，一个黄色的身影在门口的马路边停了下来。 顾亦然起身往门口迎，陆离也回过头，就见外卖小哥跨下车，从保温箱里拎出一个外卖袋，检查了一下收货地址，开口询问：“魏先生吗？” “嗯，辛苦了。”顾亦然接过外卖，和陆离一起朝着休息区的沙发走去。 两人在沙发前坐下，默契地各自打开自家那位点的外卖。 陆离把热可可放到顾亦然手边的时候，还是从顾亦然的脸上捕捉到了那一丝意料之中带来的失望。 “夏天已经过了，就别再想喝冰的了。”陆离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又没说不喝。”顾亦然嘴硬，把餐盒依次拿了出来，是奶油蘑菇意面和牛排。 晚餐架势摆好了，两个人都慢条斯理地用叉子转着意面，在等对方先开口。 “听说这些天，因为我的事情，给你家那位添了不少麻烦。”最终还是顾亦然打破了沉默，说完把卷好的意面送进嘴里。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就算跟你没关系，也会这么查。”陆离不为所动。 “是吗？”顾亦然淡淡地附和了一句，又说，“其实我倒是没什么，毕竟当年我也没有给他们留一线，没被我弄死的，或者弄死了但还有家人的，我也保留了他们会报复我的预期，只是我们家魏队，好像经历了那么一遭，有点草木皆兵，这些天追着俞队了解案件进展，我也挺过意不去的。” “你放心吧，这种事情，俞队最能共情了，”陆离冷笑，把切好的牛肉粒扎起来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咽下去了才说，“而且就你现在这个状态，比你当警察的时候好太多了，当年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现在就更不能了。” “别这样，要是连你都在说好话安慰我了，我真的会以为情况很严重的，”顾亦然半开着玩笑，轻描淡写地就把整个市局心照不宣的秘密说了出来，“盐帮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死灰复燃吧？” 陆离一怔，转头看向顾亦然。 “干嘛？”顾亦然挑眉，“你还需要装出一副被我猜中后很惊讶的表情吗？难道我猜中很难吗？” 陆离转念一想，顾亦然说得也没错，无论是项明瀚当初出卖的情报，还是他吸食的毒品，都直指盐帮。 从顾亦然的角度出发，盐帮本就是首要怀疑对象，他的老同事们越是遮掩，越是印证和盐帮有关，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现在，他选择和自己挑明了，在这个魏风尘肯定不会突然出现的场景。 果然是鸿门宴，早知道就是烂在法医办公室里也不来他这破书店。 陆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隐瞒了：“是，项明瀚死于青盐中毒引发的心脏骤停，物证科在他家里找到了青盐，拿回来检验，是盐帮青盐。” “他当年藏的呗，他当年进去的时候，市面上九成的青盐都是盐帮青盐，这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倒是顾亦然有些不可思议了，“就因为这个，你们都不敢跟我说啊？” 看顾亦然这么豁达，陆离竟也跟着他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似乎整个市局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在检验出项明瀚家的青盐是盐帮青盐后，都默认这事得瞒着顾亦然。 但分明，顾亦然是最不在乎的那个人，盐帮是他亲手铲除的，他是最有底气的那个人。 意识到这件事，陆离彻底放松下来，只好解释：“他们也只是想要谨慎一点，确认了青盐的来源，才好排除风险，所以就把项明瀚出狱之后的移动轨迹复盘了一遍，连他住的那栋楼，进出过的人都复盘了一遍，确认没有和盐帮有关的人，这才敢安心。” “瞎操心。”顾亦然小声吐槽。 陆离也只能受着，继续说：“但总之，结果是好的，监狱那边，星宇和小周也去打听过了，他在监狱里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所以那天的事情，应该就是他嗑大了，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还活在当年吧。” “当然是了，”顾亦然无奈，“不过你们费老大劲儿查了这么几天，也不是一无是处啦，起码给了我们家魏队一颗定心丸。” “那倒是，”陆离也笑了，“我好像很久没有看到魏队那么紧张的表情了。” “是啊，每天都得变着法子哄……”顾亦然抱怨，“视侦的效率是不是太低了？” “这个投诉，你得去找姜满，我负责的板块可没拖后腿。” “叮铃铃——” 听到风铃声，两人一齐转过头，站在门口的女生脸上带着亲和力满分的笑容，叫顾亦然：“顾老板！我还担心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关门了呢！” 是殷思盈。 顾亦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使用的词语是“回来”。 饶是顾亦然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没料到这小姑娘行动力这么强，真把孙闯的胡话听进去了。 “你真在春江花月租房了？”顾亦然惊道。 殷思盈用力点头，说：“是的！毕竟那天发生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康宁新村都知道，房东阿姨很同情我的遭遇，也完全理解我，我要回家，就一定会经过当时被挟持的地方，所以很爽快地把租金和押金都退给我了。本来还说我没住到一个月，又遇到这种事情，要全部退给我的，我给拒绝了，又不是房东阿姨的错，哎，她人真好……”殷思盈突然一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不自觉压低了音量，“抱歉啊，我一进门就在自说自话……” “没有的事，你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么？”顾亦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陆离可是见识过顾亦然的真面目，看这人笑成这样，不觉一阵恶寒。当然他也认识站在门口的女生，正是他们刚才还在讨论的挟持事件的另一名主角。 “吃饭了吗？”顾亦然顺口关切道。 “回家就做，我一个人，糊弄一下，很快就能吃上饭啦！我就是过来看看，要是还没关门，就来给你打个招呼，昨天前天你都没开门，我还在担心呢……” “呵呵，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比较随意，周末想给自己放两天假。” “挺好的！我好羡慕你啊，我也想这样，开个书店，有看不完的书，想休息就休息。”殷思盈一脸憧憬。 “你年纪轻轻的，干嘛要过这种躺平生活？好了，你快回家做饭吧，既然搬过来了，离得这么近，欢迎你随时过来看书。”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那天你送给我的书，我快看完了，等我看完了再来挑选下一本！” 目送殷思盈的身影消失在玻璃窗外，陆离才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顾亦然，刚好看到这人收起脸上的微笑，吁出一口气。 “都‘躺平了’还那么认真营业，真羡慕顾哥三十年如一日的上进心。”陆离当然不会放过任何揶揄的机会。 “不用羡慕，”顾亦然的眼尾绽出一丝邪气，“学习就好了，希望你也能长久保持拥有上进心，你可是还要再上三十年的班呢。” 13、013 指挥车内，特警队、刑侦队、治安队三位支队长齐聚一堂，视线都锁定在监视器屏幕上，主监控画面中是车库里的一扇门。 从外观上看，那只是一扇平平无奇的防盗门，若不是门口站着两个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一身腱子肉的男人，它就和随处可见的车库里任何一扇不起眼的门一样，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临街的羊肉汤锅店正常营业，穿过闹哄哄的大堂，穿过繁忙的厨房，打开仓库门，大料的香味就会扑面而来，成箱的佐料和干货整齐地码放在铁架上，铁架前垒着成箱的饮料。 鲜少有人发现，铁架后面有条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靠墙的门向内推开，刚好被铁架和堆在前面垒起来的饮料箱挡住。 推开那扇门，便能看到藏在车库和羊肉汤锅店之间的洞天——一个面积约百平的私人赌场。 “这两个打手身上有报警器，只要察觉不对，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按下报警器，通知里面的人撤离，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把他们拿下，打开后门，前后夹击，瓮中捉鳖。”治安支队长欧繁的食指点了点屏幕中的男人。 “赌场里面会不会也有这门口的监控？”俞安雨问。 “很可能有，他们这么谨慎，两个入口应该都在监控中。”欧繁回答，眉头拧得更紧了。 “没关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就行，”魏风尘没有这么多顾虑，在他看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选两个特警，让他们便衣靠近，十秒内拿下开门，”说到这里，魏风尘顿了一下，索性给这个行动上了个保险，改口道，“我带个人去拿下他们。” 有魏队这话，欧繁呼出一口气，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不过现在还不行，店里除了我们的便衣，还有普通食客，得等普通食客清场了才好行动。”俞安雨又将视线移向了羊肉汤锅店内的监控画面。 为了不打草惊蛇，刑侦队和治安队的便衣陆续进店就餐，随着翻台，店里虽然是满座，但普通食客已经只剩下两桌，看上去用餐进度也已经到了尾声。 “嗯，还剩两组便衣已经安排好了，只要里面买单，就马上进场占位。”欧繁接话。 虽然目前看来，一切都在警方的掌握中，但俞安雨还是有些顾虑：“欧队，你说进入这个赌场的审核这么严格，你的人几次尝试卧底进去都没能成功，那和他们有勾结的汤锅店，会不会发现今天进店的全是新客……要是他们这边生疑了，通知进去……” 俞安雨没有说下去，毕竟他这是市局出了名的开光嘴。 魏风尘一言不发，垂下手拿起房屋平面图又看了起来。 “魏队有什么想法？”欧繁小心地询问。 “从平面图上看，车库这个门，其实就是仓库的卸货点，等于是把仓库和厨房向前平移，留出了这块区域，作为赌场。” “是的，”欧繁点头，“我们踩点的时候也发现，这家汤锅店都是从正门的马路边下货，从大堂运进店里，他们没有用车库的这扇门。” “但真的就只有这两个门吗？”魏风尘转头看向欧繁。 这个问题把欧繁问住了，他的确不能保证这里只有已知的两个门。 欧繁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车库楼下还有一层，但我们也下去看过，赌场正下方是空车位，应该没法通往楼下。” “那楼上呢？临街店铺的挑高本来就足够，被用作赌场的房间原来是仓库和厨房，上面本来就有通风管道，或者再保险一点，他们也可以打通楼上的吧？如果还有第三道门，这个‘瓮中捉鳖’就是不成立的。” “老大，9号桌买单了。”汪月提醒俞安雨。 听到这话，刚还在讨论中的三位队长都将视线投向了监控画面，欧繁急忙按下对讲机下达指令：“9号桌买单了，下一桌准备进场。” 很快三个便衣从大门进入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的服务员迎上前，只短暂沟通了两句，服务员就加快脚步往后厨的方向走去，三个便衣则继续站在门口等候。 欧繁扯了扯嘴角：“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吧？我们已经把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做了，要是他们真的打通楼上，准备了退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没事儿！”俞安雨却很乐观，“安排几个人去正上方的门口守着就是。就算他们今天真长了翅膀飞走了，这赌场连通汤锅店仓库，只仓库里那道门，就够得这老板解释了。” 这话倒是真的，只要里面真有一个赌场，他们今天就不会一无所获，只是现在留给他们精进行动方案的时间所剩无几，现在想到的疏漏之处，也只能尽量应付，毕竟他们接到支援通知的时候，治安队的箭都在弦上了。 最后俞安雨大大咧咧地说：“反正一会儿的行动就按原计划，老魏带着特警队往里突，我带着治安队和刑侦队先把外面把汤锅店的工作人员全按了。” 三人说话间，买完单的9号桌食客纷纷起身，仅剩的“野生食客”所在的3号桌，桌面上也早已杯盘狼藉，行动开始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 “行吧，那我去安排一下特警队，顺便把身上的衣服换了。”魏风尘说完转身跨下了指挥车。 俞安雨赶紧开启视线追随模式，扭头问魏风尘：“你车上有衣服没？没有的话，我后备箱里有。” “不用，我有。”魏风尘头也不回，反手推上了车门。 魏风尘下车后径直朝着停在后面的烈马猛禽走去，拉开后座车门上了车。 左洋坐在驾驶座，回过头来问魏风尘：“现在出发吗？” “等下，”魏风尘抬手打开通讯器，切换到特警队的通讯频道，开口道，“孙闯来我车上。” 下一秒孙闯的答应声便传了过来：“来啦大哥！就我吗？那我的小钺钺呢？” “就你，别废话——郗文重新安排一下你们突击小队的站位，一会儿行动孙闯跟我。” “好的，没问题。”郗文的答应声也传了过来。 魏风尘说完摘掉通讯器，就开始脱装备了。 不一会儿后座车门就被人拉开，孙闯钻进车里，带上车门，神神秘秘地问魏风尘：“大哥，我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吗？” 魏风尘没理他，直接下达命令：“把衣服脱了。” 孙闯连忙抬手护住胸口，娇嗔道：“咦——这不好吧？” 左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孙闯不爽：“你啥意思啊？笑是几个意思啊？” “你赶紧脱吧，你再演，老大揍你了！”左洋劝他。 孙闯这才后知后觉，第一，他家老大坐在后座，是真能揍他，第二，他家老大也把特警作|战|服脱下来了。 “便衣行动！”孙闯双眼放光，下一秒就麻溜地拉下了战|术背心的拉链，边脱边问，“老大，我们俩要假装赌鬼潜进去吗？可我只会斗地主啊！” “你废话哪来这么多？要不是因为萧钺太高了，我肯定就带萧钺了。”魏风尘嫌弃。 “哇！大哥你说话好伤人啊！”孙闯刚把脱下来的战|术背心丢到前排的副驾驶座上，气鼓鼓地要和魏风尘对峙。 “脱你的衣服，别停。”魏风尘不耐烦。 戏精只好继续脱战斗服，露出了里面的短袖体恤。 “那裤子和鞋子咋办？”孙闯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在敲后车窗玻璃。 孙闯回过头，就看到刑侦队的周游站在门外，他抬手开了门，亲热地叫周游：“游崽！你怎么来啦？” 周游只把门拉开了一道缝，低声道：“俞队让我来跟你换衣服，你脚多少码？” “41码。” “那刚好，我也41！”周游这才把门拉开到够人上车，也挤上了后座。 “衣服就不用换了吧？我里面穿t恤了，”孙闯转头向魏风尘征求同意，见魏风尘点头了，才回头对周游说，“换裤子和鞋就行！” “好！”周游也不矫情，运动裤往下一拉，露出了里面蜡笔小新图案的大裤衩子。 “我也有！”孙闯也往下一拉，露出了里面的哆啦a梦大裤衩子。 两人低山臭水遇知音，相视一笑，脱了鞋交换了裤子。 周游下了车，后座才宽松了一些，孙闯系紧裤腰带，问魏风尘：“大哥，一会儿我要怎么做？” “治安队下午发来的平面图，记住了吗？”魏风尘问。 孙闯点头，魏风尘继续说：“车库后门有两个打手在守门……” 孙闯会意：“明白，你左边我右边。” “嗯，争取在十秒钟之内，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魏风尘给出了行动要求。 孙闯忍不住搓了搓手：“嘶——你这么说，我有点紧张啊！” “有什么好紧张的？十秒钟放倒一个普通人都有难度，那你这特警不用当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孙闯嘟了嘟嘴，“我说我紧张，又没说我打不过！” “老魏——”左洋听到通讯器里俞安雨叫魏风尘的声音，低声提醒魏风尘：“老大，俞队找你。” 魏风尘把自己的通讯器又重新戴上了，切回公共频道，应道：“我在。” “汤锅店已经清场了。” “知道了，特警队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到位。” “行，那我也出发过去了，后面就听欧队指挥了。” 魏风尘又切换回了特警队的通讯频道：“特警队，互相通知一下，连好通讯器，我安排完之后切到行动的公共频道，欧队总调度，郗文左洋注意听欧队的指挥。” “是！”通讯器里的郗文和面前的左洋齐声答应。 “还是按照我们下午的行动计划执行，左洋带队从汤锅店穿过厨房和仓库进入现场，郗文带队从车库后门进入，前后包夹，目前不能排除还有第三道门的情况，如果有，郗文优先控制第三道门，把他们都困在里面。” “明白！” “我和孙闯便衣行动，会在十秒内拿下守门人，我们动了，就可以开始读秒行动，不要犹豫——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是！”特警队众人齐声回答。 “调到公共频道，行动开始！” 魏风尘说完关掉麦克风，对左洋说：“你也去吧。” 14、014 烈马猛禽开进车库，转了两个弯，远远地就看到了监控中的那扇防盗门，以及站在门口的两个守门人。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孙闯关键时刻也收起了脸上的笑，低声叫魏风尘：“大哥。” “嗯。”魏风尘应了一声。 两人进入车库前就已经摘下了通讯器，从此刻起，他们得自己判断现场的情势，并做出行动，而他们俩的行动结果，也将决定整个行动的走向。 其他各部门也已经就位，魏风尘的视线往旁边一瞟，借着车辆和柱子掩护，特警队员已经悄无声息铺开做好了突入的准备。 两个守门人也注意到了这辆朝他们开过来的大家伙，都改变了姿势，提高了警惕。 魏风尘猛打方向盘，烈马猛禽向右一转，驶离了门口，后视镜里，两个人立刻放下了戒备。 魏风尘降下车速，把车停进了柱子旁的车位，这里也是两个守门人的视野盲区。 魏风尘睨了孙闯一眼，问他：“准备好了吗？” 孙闯额头微低，抬眼看向前方，柱子后的郗文冲他轻轻一偏头。 “当然。”孙闯答。 * 一支烟横在李博面前，他转过头，身边的搭档已经把烟叼在了嘴里。 李博接下，道了句谢，把烟含住，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 “嚓——” 继而身边飘来一缕烟。 李博也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气，烟雾从鼻孔里溢了出来。 这就是他的工作，枯燥，乏味，日复一日，像只看门狗，替老板守着后门，又或者在老板的眼中，自己本就是只看门狗。 李博很清楚，自己身后的这扇门里面在干什么，凭借他的认知，很难想象里面每天的流水会是他穷尽一声也赚不到的钱，即使到现在，他仍然觉得不真实，短短几个小时，有人能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也有人能白手起家盆满钵满，那些成功人士花几十年，可以写成畅销书的成功学，在他身后的屋子里，很可能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老板很谨慎，选拔很严苛，堪比部队里的选拔，他在部队里被残忍淘汰，但这一次，他幸运地留了下来。 “无事发生就是好事。”这是第一次和搭档见面的时候他对李博说的话。 李博呼出嘴里的烟雾，夹着烟的手自然下垂。 接受吧，李博想，自己都干这个工作了，还能有多大的抱负？就这么混一天，拿一天工资，有什么不好？ “啪！” 一个短促的音节在李博的头顶炸开，四下瞬间暗了下来。 视觉被剥夺，恐惧感油然而生，李博顿觉后背有些发凉。 “操！”是身边的搭档喊了一句，李博才被拉回人间，心里也有了底。 好像是停电了。 哒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直奔自己而来——是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 李博下意识想要去摸口袋里的报警器，同时几乎脱口而出：“有人……” “人”字的尾音还没有彻底出口，腹部就被什么重物顶了一下，力道之大，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几乎要窒息。 世界仿佛静了下来，痛感瞬间蔓延到胸腔，李博总算反应过来，是有人给了自己一拳。 这得是多硬的拳头，自己在意识到危险的时候，浑身肌肉处于紧绷状态，竟还能一拳把自己打成这样？ “啊！”是搭档的惨叫声把李博拉回了现实。 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李博猛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抓住反掰到了身后，夹在指尖的烟掉落到地上，溅起点点火星，李博才后知后觉，对方为什么能够在黑暗中精准锁定自己的位置。 哒哒哒哒。 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靠近过来，很多人，是老板的仇人？还是警察？ 得赶紧通知老板！ “咔哒！” 李博听到自己身后的声音，那是手铐铐住的声音。 “啪！” 周围瞬间亮起，李博虚了虚眼，视觉恢复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全副武装的特警，他心里一惊，转头看向自己把守的后门，只见冲在最前面的特警将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固定在门锁处。 “笃”的一声，防盗门应声弹开，被门隔绝在里面的音乐声也飘了出来。 完了，是自己这只看门狗的失职，不仅没有守住后门，连警报器都没有来得及按下去，如果警察现在冲进去，他们就会看到里面的勾当。 “把他带出去。”声音来自身后，李博艰难地扭过头，余光瞟到了身后的男人，惊觉还真是刚才那辆车上开车的那个人。 禁锢住自己的手松开了，但李博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意义，索性放松了力气，像只青蛙那样趴在地上，隔着从自己面前飞跑过的特警的腿，看向了对面同样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搭档。 * 车库监控画面全黑后不到三秒，画面再次亮起，过曝导致的全屏白光消散后，画面中刚还站在门口的两个壮汉已经分别被魏风尘和孙闯制服，埋伏在车库里的特警们也正在朝门口集结。 从屏幕暗下到防盗门被打开，只在眨眼之间，看着迅速钻进门里的特警们，欧繁扫了一眼监控画面左上角的时间，真如魏队所言，还不到十秒。 与此同时，接到自己行动信号的羊肉汤锅店内的治安警和刑警也纷纷起身，就近拿下了店里的工作人员，收银台疑似老板娘的女人在看到这一幕之后，第一反应竟是提起桌面上的座机，好在俞队反应迅速，在她的快捷拨号按下去之前，挂断了她手里的电话，并轻松将她制服。 特警们进入汤锅店后直奔后厨，剩下的区域就没有监控了，两边的进展都很顺利，欧繁竟莫名地感到热血沸腾。 能行，有特警队和刑侦队的协助，一定能拿下他们。欧繁心想。 * 魏风尘把手里制服的人交给跟上来的特警，叫对面的孙闯，孙闯连忙答应，也做好交接，直起身子，侧身从门边挤了进去。 进门后是一条过道，虽然还没有看到赌场的全貌，但已经感觉离得很近了，能够听到从那个房间里飘出来的音乐和嘈杂人声。 郗文带头冲在最前面，进门后看到里面的场景，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虽然环境比电影里看到的赌场简陋许多，但牌桌和站在中间发牌的荷官，以及围在牌桌边的赌徒们，倒是和电影里的一样。 “都别动！警察执法！举起双手原地站好！”郗文高喊一声，视线飞快扫过全场，还有一扇门，门的旁边就是窗户，里面的窗帘拉着，但比起安全出口，那里更像是一间办公室。 郗文不敢掉以轻心，他刚才安排过，如果现场有其他出口，尤璟、于新龙、萧钺负责确认，跟在他身后的三人也都看到了门，便依照行动前的指示，快速贴墙朝着门边移动。 另一面墙上的暗门突然被推开，左洋带领的从正面突入的特警们鱼贯而入，离暗门最近的賭桌边一个女人发出一声惊叫。 这声惊叫让愣怔中的赌徒们都反应过来，一时大家也顾不得手上的筹码，纷纷起身，在情绪激昂的交响乐中四散逃窜，现场一片混乱，惊声四起。 “砰！” 一声枪响，有人抱头蹲下，有人愣在原地，每个人做出第一反应后，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播放到高潮的交响乐。 音乐猛地一收，现场彻底静了下来。 “警察执法！原地站好！”郗文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没人敢动了，特警们上前将人一一铐住，从后门带了出去。 三人组已经来到门前，萧钺转头看向郗文的方向，等待一个破门的指示，先看到的却是站在郗文身后穿着便服的魏风尘。 魏风尘点了下头，萧钺回头确认尤璟和于新龙已经端起手枪做好了准备，便一脚踹开了大门，随着惯性往后退了两步，尤璟和于新龙两人迅速钻进门里。 好在那里的确是间办公室，里面的两个人无处可逃，看到进来两个端枪的警察，完全没做任何反抗，抱头蹲了下来。 办公桌前的电脑屏幕上是车库和羊肉汤锅店里的实时监控，桌面上的烟缸里烟头已经多得塞不下，烟灰洒落在桌面上，靠墙边三个保险柜，里面大概率装着借条和供外面这帮赌徒“周转”的资金。 两个特警顺利将办公室里的两人铐了出来，羊肉汤锅店的工作人员全部控制住，多余的刑警和治安警们也穿过仓库的通道来到后面的赌场，看到现场这么多人，纷纷加入其中。 现场抓捕行动有条不紊，魏风尘和俞安雨隔空对视了一眼，只是默契地冲对方点了下头。 “唐洋？你怎么在这里？你疯了吗！”孙闯突然暴怒，发出一声怒吼，“你信不信老子今天弄死你！” “闯子？闯子你干什么啊！” “闯哥！” 在场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循声望去，魏风尘也回过头，两个特警上手，愣是没有拉住一个发狂的孙闯。 孙闯很少会如此失控，此刻正抡圆了胳膊，不顾阻拦，一拳一拳朝着被他压在身下的人砸去。 15、015 孙闯一点也没有留情，这是魏风尘还没走近就看得出来的事。 魏风尘最清楚孙闯的实力，孙闯唯一的短板就是长得不够高，但这并不完全是短板，孙闯还拥有和他这副身体极度适配的灵活性，以至于在大部分时候，特警队里其他人和孙闯一对一格斗，几乎都没有胜算。 就拿此刻来讲，两个力气比孙闯大的特警，愣是没能抓住他，竟让他一拳接一拳，揍在那嫌疑人的脸上。 但真让孙闯这么打下去，可就要出人命了。 魏风尘走上前，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孙闯的手腕，孙闯尝试挣脱了一下，没能成功，似乎是清醒了一瞬，但很快怒意就把他最后一丝理智冲没了，他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别拉我！我他妈处理家务事呢！” “孙闯！”魏风尘怒道。 孙闯这才意识到抓住自己的人是魏风尘，他不再挣扎，也不犯浑了，像个机器人，僵硬地回过头来。 魏风尘也愣住了，孙闯在哭。 孙闯看清魏风尘的脸，眼泪更止不住了，话语里多了几分委屈：“大哥你放开我！我今天要打死这个狗东西！” 魏风尘瞟了一眼，被孙闯骑在身下的人正偏着头躺在地上，眼神空洞，被揍的左脸已经泛红肿了起来，鲜血从嘴角流出来，满下巴都是血，可看年纪，分明还很小，像是个大学生。 魏风尘心里一紧，有了个不好的猜测，他低声提醒孙闯：“有什么回去再说！你在这里打人算什么？” “回去？他还有脸回去？他都搞赌博了！他怎么回去！既然他不学好，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弄死他！” “孙闯！”郗文也冲过来从后面锁住孙闯，半抱半拖把他拉开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魏风尘抓住了孙闯的手，生怕孙闯继续犯浑挨老大的揍，把孙闯拖开了，赶忙朝跟上来的萧钺使眼色。 萧钺懂事的把地上的唐洋铐了，但唐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似乎是拉不起来的，索性直接把他扛起来就往外面走了。 魏风尘松开了握着孙闯手腕的手，掏出车钥匙抛给郗文，说：“把他锁我车上。” “嗳！”郗文接住车钥匙，抱着孙闯也不敢撒手，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拖着孙闯往门口退。 见事情解决了，其他人也陆续动了起来，俞安雨挤过来，问魏风尘：“怎么了？” 魏风尘拧着眉，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好像是孙闯的亲戚。” 俞安雨瞪大双眼，用气声重复了一遍：“亲戚？” 魏风尘没有回应，视线扫过赌场内，现场已经完全被警方控制，这些只是参赌人员，看到这么多持枪特警，都不敢造次，赌场的工作人员，除了办公室里的两人，还有几个发牌的荷官和穿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已经悉数被押了出去。 “这里没什么问题了，我盯着，你去看下孙闯的情况。”俞安雨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魏风尘的手臂。 魏风尘转头看俞安雨，就见这人臭屁地冲自己挑了挑眉。 “谢了。”魏风尘也没跟好兄弟客气，毕竟郗文和左洋也都在，便转身出了门。 魏风尘刚走出后门，就看到郗文小跑回来了，握着车钥匙的手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在跑到自己跟前的时候把车钥匙递了过来。 “老大，闯闯他……” “我去问，”魏风尘接过郗文递来的车钥匙，吩咐他，“俞队在里面，你配合好俞队，清场之后，一定要留人检查，包括外面的汤锅店，不要有落下的人。” “明白！”郗文答应完，又钻进了后门。 特警队的大巴和治安队的警车都陆续开进了停车场，欧繁亲自指挥分配把嫌疑人们带上车，察觉到魏风尘的视线，他转头看了过来，两人仓促地点了个头，魏风尘便加快脚步朝着另一边自己的车走了过去。 魏风尘走到车前，一眼没有看到孙闯，心里还紧了一下，走近了才看到，孙闯侧躺在后座正一脸凝重地看着手机屏幕。 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孙闯抬起头，魏风尘也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 “到前面来。”魏风尘半带命令。 孙闯也没有下车，灵活的从驾驶座中间的空隙钻到了前排副驾驶座坐下了，还吸了吸鼻子。 “什么情况？”魏风尘转头看孙闯，这才发现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话联系人的界面上。 孙闯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问魏风尘：“大哥，我要怎么跟姨妈说啊？” “不准哭！好好说！”魏风尘不耐烦，抽了两张纸，塞给了孙闯。 孙闯接过纸巾擦眼泪，抽抽噎噎地念叨着：“他从小就聪明，他小学的时候我初中，是他让我第一次产生了，‘我他妈还没有一个小学生聪明’的感觉……” 孙闯一把鼻涕一把泪，自己动手又抽了两张纸：“他真的是我们家的骄傲，我姨妈……身体又不好，姨父一个人赚钱养家，辛辛苦苦供他上大学，他怎么能在外面搞赌博啊！”说完孙闯又崩溃了，几乎是嚎啕大哭出来。 魏风尘自己也有弟弟，特别是一个比自己聪明的弟弟，他当然懂作为哥哥的感受，要是魏崇误入歧途让他抓住，他下手可不会比刚才的孙闯轻。 魏风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闯的后脑勺，声音难得的有些温柔：“好了，你是哥哥，哭什么哭？” 孙闯平时被魏风尘揍惯了，魏风尘突然对自己这么温柔，他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魏风尘的耐心本就有限，他越安慰，孙闯哭得越厉害，他可受不了，加重力度扇了孙闯后脑勺一下，训道：“不准哭！” 是大哥熟悉的力道，孙闯立马收敛，止住了眼泪，可鼻涕还在往下流，他又用力吸了吸鼻子，瘪着嘴看魏风尘。 孙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追问魏风尘：“大哥！今天抓的这些，会被拘留吗？会被判刑吗？会留底吗？他以后是不是不能考公务员了？” 孙闯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止不住了，又怕魏风尘生气，连忙抬手来擦眼泪，看上去有点滑稽，但更多的是可怜。 “这个得分情况，他如果是参与赌博的，可能就是拘留，情节轻的可能就罚个款，”魏风尘顿了一下，说出了孙闯害怕的那个回答，“但如果，他是赌场的工作人员，那可能就要追究刑事责任了，今天这个赌场，这么多人，肯定是能坐实的。” 孙闯浑身一软，靠回椅背上，小声呢喃：“可我也不知道啊，他是参与，还是组织……该怎么跟姨妈说啊！” “别想那么多，晚点我给老俞说一声，看你弟弟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能让俞队网开一面吗？就当参与赌博处理？”孙闯抓住魏风尘的手哀求道。 “你在说什么蠢话！”魏风尘的脸色瞬间变了。 孙闯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又小心翼翼地问魏风尘：“那会联系我姨妈吗？” “看情况，你弟弟既然成年了，还有你这个哥哥，不严重的话，应该也可以不联系。” “那大哥，你给俞队说，我弟弟有什么先给我说，别直接给我姨妈打电话，我姨妈身体不好，她心脏搭了桥的，就这么直接跟她说，很危险的，如果真到了不得不联系她的地步，也先告诉我，我让我妈去陪着她……” * 闪着警灯的警车陆续开回市局，陆离抬手扶住后颈活动了一下肩颈，对顾亦然说：“他们回来了，你可以准备回家了。” 特警队的工作结束了，但刑侦队和治安队的工作才刚开始。 “俞队今晚应该会到很晚，你要等他一起回家吗？”顾亦然难得关心起陆离。 “嗯，”陆离应了一声，答得平淡，“他不在，我回家也没意思。” 顾亦然倒是能共情，不然他也不会在市局对面盘下这间门面开书店了。 “你要是不想回局里待着，今晚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困了就在沙发上靠着睡会儿……”顾亦然的话没说完，就见陆离冲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顾亦然转过头，魏风尘的车停在门口的马路边，副驾驶座车门推开，下车的是孙闯，也不像平时，熟门熟路就推门进来了，而是拘束地站在原地，回头看从车头绕过来的魏风尘。 两人似乎说了两句，隔着玻璃门都能看出来魏风尘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拎起孙闯的后脖领就走上了人行道，推开门，几乎是把孙闯扔进店里的。 顾亦然起身往门口走，一眼就看到他们没有穿特警作|战|服，顾亦然心里一紧，飞快检查了一下魏风尘，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伤口，走路姿势也没有异常，应该没有受伤，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孙闯扭扭捏捏地向顾亦然和陆离打了招呼，转身想逃，嘴里还在嘟哝：“大哥我还是跟你回队里吧……” 魏风尘一把抓住他，又把他推了回来。 “怎么了？”顾亦然关切地询问。 孙闯低着头不敢吭声，魏风尘才开口：“今天现场有个突发状况，详细的让孙闯跟你说，你帮他分析一下，那边抓的人还要押进市局，我先过去了。” 顾亦然眨了下眼，轻声道：“好。” 魏风尘转身就走，陆离也趁机从旁边跟了上去，他对八卦没有任何兴趣，他最讨厌麻烦。 “既然俞队回来了，那我也回局里了。”只留下这句话，陆离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6、016 魏风尘和陆离一前一后走出了书店，只剩下顾亦然独自面对孙闯，他这才发现孙闯哭过，手背上还有血渍。 “去洗把脸吧。”顾亦然轻声道。 “哦。”孙闯闷着脑袋往洗手间的方向跑去，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水声。 孙闯洗了把脸，好像刚才困住他的糟糕情绪也跟着被水冲进了下水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撩起帘子走出洗手间，顾亦然正在吧台后，手里端着一个好看的马克杯。 见孙闯出来了，顾亦然把马克杯递了过去。 孙闯接过马克杯，里面是温水。 “现在也不早了，就不给你冲咖啡了，免得你晚上失眠，喝点温水，我们坐下聊吧。” “谢谢顾哥。”孙闯心里一暖，鼻尖又开始发酸了，连忙抱着马克杯仰头一饮而尽，把想哭的情绪压了下去。 “还要吗？”顾亦然问。 孙闯摇摇头，把马克杯放在了吧台上。 “去坐吧。”顾亦然看向沙发。 孙闯听话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就见顾亦然拎着医药箱也跟了上来，他受宠若惊，忙说：“顾哥，我没事！” “没事也消下毒。”顾亦然在孙闯身边坐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碘伏和棉签。 孙闯坐得规规矩矩，把右手递了过去。 顾亦然用沾了碘伏的棉签在孙闯趾掌关节擦破皮的地方打着圈，顺势问他：“说说吧，今晚的行动，发生什么事了？” “欧队他们接到线报，有家羊肉汤锅店后面私设赌场，今天让我们和刑侦队支援，就是为了把这个赌场围了，把里面的人抓住。” 顾亦然认真倾听，还配合地点了点头，问孙闯：“然后呢？一切还顺利吗？” “顺利……”孙闯答完，又陷入了沉默。 擦好碘伏，顾亦然抬起头，却见孙闯垂头丧气的。 难得看到这只快乐小狗如此郁郁寡欢，他只好循循善诱：“你和魏队怎么把衣服换了？” “后门有两个守门的打手，一开始的计划是我和大哥便衣靠近把他们拿下，结果文狗他们先进车库埋伏，找到了车库电灯的开关，我们就临时改了个方案，趁黑摸过去把他们按了。” 顾亦然点点头：“行动没问题，也没出纰漏，那就是在现场发生了突发状况……是抓的人有问题吗？” 孙闯缓缓抬起头，用瞪圆的双眼看着顾亦然，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眼前的人可是昔日市局的大魔王，从自己的言行推测出发生了什么，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想明白这事，孙闯也舒了一口气，自知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开口道：“我在里面，看到了我表弟，但是不知道他是参与赌博，还是组织者……”即使到此刻，孙闯还是难以置信，抬起双手抱住脑袋，“顾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姨妈有心脏病，要是我弟有什么，她撑不住的……” “你先别紧张，”顾亦然安抚道，“参与赌博，最重也就是拘留，情节较轻的只用罚款，情况没你想得那么糟糕。平时你对你表弟了解有多少？” “他一直很优秀的！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聪明，我姨妈心脏搭了桥的，生不得气，所以他从小就很听话，也不惹姨妈生气，脾气也好，哪里都好，大学也考得好……我是真的没想到，他竟然、竟然……” “姨妈家的家境如何？”顾亦然又问。 “就，普通家庭，我姨妈的身体，也没法工作，就在家全职陪读，姨父一个人挣钱养家，把我弟供上大学，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去搞赌博了，这东西，沾上就要倾家荡产的，他们家哪有那么多钱给他糟蹋？” 顾亦然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开口：“首先，你现在会感到担心和焦虑，这很正常，但是你弟弟是赌博的参与者还是组织者，这个也很快就会有答案，这两种情况对应的处置方式不同，需要你做的事情也肯定不同，所以在弄清楚情况之前，我认为你应该先冷静下来。” 似乎顾亦然就是拥有这样的魔力，能让人静下心来听他说话，并且知道按照他说的做准没有错。从在赌场里看到唐洋，孙闯就像个充满气的氢气球，暴躁地飘在空中，一点火星就能引爆他，但现在他落回了地面，他乖巧地听顾亦然说着，心也沉了下来。 “其次，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能够混进这样的私人地下赌场，不会是‘误入’，他肯定是心知肚明地参与其中的，这虽然很难接受，但人是会变的，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执着，也不要对他灰心。” 顾亦然这话在孙闯听来，不啻于给唐洋判了“死刑”，孙闯顿时泄了气，脑袋又耷拉下来。 孙闯是个简单又快乐的人，他没有心眼，对谁都好，也认为大家都是好人，他有一群和他出生入死互相信任的好兄弟，有像是魏风尘这样，虽然不苟言笑，但能看到他的优点，足够重视他，也肯给他机会的领导，他的生活没有太大的烦恼，他直面的恶都是直白的恶，以至于他在和他们对抗的时候，内心不会产生一丝动摇。 他还没有遇到过这种复杂的情况，他想不明白，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好好的弟弟，怎么突然，就烂掉了。 “最后，”顾亦然顿了一下，孙闯听出了顾亦然的停顿，也抬起头来看向他，顾亦然的声音更柔了，“相信魏队吧，他把你交给我，不是因为他不想管你，也不是想让我替他教训你，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但他一定会尽全力帮你的。” * 魏风尘跨进市局，看到郗文正在指挥特警队众人帮着治安队把今天抓回来的人押进市局大楼。 郗文也看到了魏风尘，快步走过来叫他：“老大！” “现场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吧？”魏风尘停下脚步。 “嗯！每个角落都检查过了，也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的暗门，现场所有人都抓回来了。” “行，一会儿结束了，你负责清点特警队的人数，到齐了就解散让大家回去休息了，明天再做行动总结，晨跑还是老时间。” “明白！”郗文答应完，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他担心孙闯，声音压低了，支支吾吾问魏风尘，“大哥，闯闯呢？” “对面。”魏风尘吐出两个字。 郗文松了一口气，如果交给顾哥，那就真的不用担心了。 “行了，这里你和左洋盯着点，我先上去了。”魏风尘说完大步走开了。 * 魏风尘走进大厅，刚好看到俞安雨在和陆离说话，两人都第一时间发现了魏风尘，陆离匆匆交代完先离开了，俞安雨这才抬脚朝着魏风尘走了过来。 “老魏，”俞安雨走近，压低了音量，“孙闯的弟弟，已经带去审讯室了，脸上有点伤，我让月月去给他处理一下。” 魏风尘点点头，说：“孙闯说他妈妈心脏不好，要是有什么，你们先别联系家属，联系我，我带孙闯过来处理。” “明白的，孙闯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嗯，把他丢给然然了。” 俞安雨听笑了，难怪老婆这么早就回来了。 俞安雨知道魏风尘亲自过来的目的，主动开口：“那行，你也去顾哥那儿等着吧，我让游崽过去，月月处理完伤口就把他审了，搞清楚他是什么情况，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孙闯在顾亦然那里，魏风尘一点也不担心，相比之下，他更担心唐洋，他知道今天晚上要处理的人很多，加上是治安队和刑侦队协同审讯，现场肯定得乱一阵子，俞安雨承诺的“结果”，再快也得耽误一阵，他也不怕麻烦俞安雨，说：“我想过去看看。” 俞安雨鲜少见到魏风尘对顾亦然以外的人和事这么上心，有点欣慰，当然会全力配合，点点头：“也行，你等我问问游崽在哪里，让他带你过去。” * 魏风尘回到书店的时候，孙闯和顾亦然都各自坐在沙发上，难得见孙闯这么安静。 听到风铃声响，孙闯几乎是跳起来就往门口冲，还没跑近便迫不及待地问魏风尘：“大哥！怎么样了？” “他交代他是赌博参与者，但这话还需要其他人的证词印证。他们还在审，今晚上肯定是出不来的，只要他没说谎，再有证词印证他只是参与者，应该问题就不大。” 相比组织赌博，这已经是孙闯能够接受的情况了，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刚才他把今天抓捕行动现场的情况给顾亦然说了一遍，包括他一时上头把弟弟揍了一顿的事，虽然顾亦然没有评价，但他冷静下来，自己也有点后悔，唐洋毕竟不像他们，哪经得起他这么揍？ “大哥，我揍了他，他伤得……” “放心吧，汪月给他处理了，皮外伤。”魏风尘答完，便听到哗哗的水声，他抬眼望去，顾亦然正在吧台后的饮水机前接水。 见魏风尘看了过来，顾亦然眉心微蹙，无奈道：“你也坐下来喝口水吧。” 17、017 魏风尘坐下，接过顾亦然递过来的水杯，仰头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孙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问又不敢开口。 见魏风尘没有要续杯的意思，顾亦然才坐了下来，化身孙闯的嘴替，问魏风尘：“他是怎么说的？这种赌场，他一个大学生，是怎么混进去成为常客的？” 魏风尘放下水杯，视线扫向孙闯，不答反问：“他高考结束之后的毕业旅行，报了个团出国游，这事你知道吗？” 孙闯迷茫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也跟着鲜活起来：“啊！是！我想起来了！他还发了朋友圈儿的！但那不是在岛上吗？而且人家不是禁赌吗？”说到这里，孙闯恍然大悟，“不对！他好像是在莲岛转机的……” “是的，旅行社没有买直飞的航班，早晨出发，在莲岛转机，但莲岛出发的航班在晚上，他们在莲岛差不多待了一个下午，这点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旅行社安排的车直接把他们从机场拉到了威尼斯人酒店，让他们在里面自由活动，当然也可以离开酒店，自行去外面逛，但是要在下午五点前赶回酒店出发去机场。” “刚高中毕业的孩子，应该不敢脱离团队离得太远吧，那边打车也不便宜，”顾亦然分析，“况且这酒店里的东西，也够他们逛一下午了。” 魏风尘眨了下眼，道：“是的，所以他们没有离开酒店，午饭在酒店的美食街应付了一下，就逛街去了，一开始还是拍照打卡，但是，酒店里的赌场，为了吸引游客，会免费赠送筹码。” 孙闯不可思议：“就那一次尝试，他就上瘾了？” “据他所说，他没有上瘾，只是，”说到这里，魏风尘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弟弟，的确是个天才，在我们普通人看来，那是靠运气的东西，但对于数学好的孩子，弄清楚游戏规则后，就是一道概率题了。” 孙闯的心一沉，问魏风尘：“他第一次赢了很多吗？” “对那时的他而言，算多的吧。他用他们几个人手上免费获得的筹码，分文不花，赢了足够他们未来几天自费花销的钱，据他所说，这件事，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成就感，整个行程，他的朋友们也都因为这事在吹捧他。”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不劳而获的甜头尝过一次，就不想再脚踏实地地努力了。人类也是这样的生物，只要被好运眷顾过一次，就会心存侥幸，认为好运会一次次降临。 “但是，他一个大学生，哪有钱出入这样的私人赌场？他凭什么啊？”孙闯还是不肯相信。 “他的确没有，”魏风尘说，“但那天他在赌场里的操作，被和他同团的一个大哥目睹了，对方看他一直赢，还会计算分析，一开始说要入股，他不敢，毕竟对方手上的筹码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和他们几个小孩儿白手得来的筹码不同，对方也能理解小孩子谨慎，就没有入股，但跟着他买码，就那个下午，跟着他赢了几万块。” “什么东西啊！跟着赚了几万块还不满足？还要拉人下水？在莲岛赌博合法，回内地了又不合法！他怎么能拉大学生去赌博？那短命鬼今天也在是不是？也被逮了是不是！”孙闯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火气又窜上来了，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的。 “坐下！”魏风尘一声训斥，孙闯吓得一抖，老实巴交地坐回了沙发上，只能憋着一肚子的火，向魏风尘确认：“所以，就是他拉唐洋去搞赌博的？” “嗯，因为他第一天跟着唐洋买码，一下午就赢了几万，所以一路上对这几个小孩儿很照顾，因为他们这个团，算是半自由行，除了上岛第一天有个景点，离岛那天进了个购物店，其他时间都是他们自由支配的。但他们住的酒店离中心地带比较远，没有公共交通，只能包车出去，出去一趟，往返交通费就是小几百，那他每天都和女朋友出去玩，当地包的车是面包车，多余的空位刚好够他们几人坐，就邀请他们一起，也从来没有收过他们的钱。到了市区他们是分开玩的，返程的时候会联系约定一个集合地，所以加上微信方便联络，当时就是唐洋加了他的微信。” 听魏风尘叙述完，顾亦然大概也猜到了后面是什么发展，分析道：“在这样的契机下相识，对方认为唐洋有实力，唐洋也觉得对方是好人，自然而然地信任对方，但对方包车带上他们，一开始就是为了试探着留下唐洋的联系方式吧？” “肯定是的！”孙闯咬牙切齿，“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怎么可以拉那么小的孩子去赌博！” “因为唐洋能帮他赢钱啊，”顾亦然嗤笑，“赌博这种东西，胜率能超过50%，赌徒就能发狂。” “那要怎么办？”孙闯欲哭无泪，向魏风尘投去哀求的目光，“大哥，俞队怎么说？唐洋这种情况，能从轻处罚吗？” 魏风尘没有回答，表情竟有些凝重，孙闯看得心慌，又转头看向顾亦然。 “刚才魏队说的，‘其他证词印证’，应该就是指的这个吧？”顾亦然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虽然唐洋的意思，他只是参与赌博，或者说是帮人赌博从中获取抽成奖励，但是有件事情，他并没有弄清楚……” 孙闯的心一沉，饶是他的头脑再简单，也听出了两人话里的意思——唐洋是他在旅行中认识的“大哥”的代理人，但那位“大哥”在赌桌上是怎样的身份呢？在整个赌场里，又是怎样的身份呢？ 唐洋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组织者手下的一枚棋子。替人赌博从中抽成，看上去双方是雇佣关系，但对方如果是赌博组织者，那他也就会被划归到赌博组织者的阵营中去。 “大哥！不能这样啊！他又不知情，对方就算是这个赌场的负责人什么的，他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告诉唐洋啊！对啊！他根本就不会告诉唐洋！站在唐洋的视角，他只是帮助自己在旅行中认识的大哥赚钱，自己从中也赚点钱……”孙闯越说越绝望，哀求道，“大哥、顾哥，你们救救他呀……” “孙闯，你先别紧张，”顾亦然安抚道，“这只是最糟糕的情况，很可能对方只是赌博参与者，就算唐洋真被对方摆了一道，对方真是赌博组织者，但只要唐洋的确不知情，我们也一定能够找到办法证明的。” 此刻担心的情绪占据了上风，纵使是顾亦然的安抚，效果也大打折扣，孙闯闷着脑袋点点头，又抬眼看向魏风尘，问他：“大哥，我现在能去看他吗？” “叮铃铃——” 风铃声传来，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就见周游推门而入，下半身是特警装扮。 “顾哥好！魏队……老大跟我说闯哥在这里，我过来和闯哥把裤子换回来。” “哦对！”孙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周游的裤子和鞋子，连忙起身，他是不敢在他顾哥面前皮的，向周游示意里面的洗手间。 周游快步走过来，突然他脚下一顿，似是想起什么正事，转头向魏风尘汇报：“哦对了！刚才老大带我去审了翁思政，他的证词和唐洋的证词基本吻合，目前看来，他也只是赌博参与者。” 孙闯刚走到吧台边，听到这话，急忙掉头跑了回来，欣喜若狂：“真的？” “嗯，他说在莲岛那次看到唐洋那么高的胜率，就想拉唐洋帮他挣钱，他和唐洋约定，唐洋不用出钱，赢了钱唐洋抽两成，输了钱唐洋不用负责，一开始唐洋是赢了两三场，但后面唐洋就开始输了，相比他在莲岛的胜率，明显下降，并且渐渐趋于正常了。” “哪有人逢赌必赢，况且这种私人赌场，水很深的。”顾亦然见怪不怪。 周游连连点头：“而且这途中，他还发现唐洋有瘾了，一开始唐洋输了就收手，还会觉得很愧疚，但后来唐洋输的次数多了，脾气也暴躁了，还会主动说下次一定翻盘这样的话，但唐洋已经不是他之前见识到的常胜将军了，如果唐洋输赢和自己差不多，那为什么不自己爽呢？所以他也在打算自己来，不拿钱给唐洋帮他玩了。” 听到周游这话，孙闯又爆炸了：“他还有脸了？自己当赌狗就算了，占到便宜就算了！旅游的时候体验一下，就让他拉上贼船，现在他还好意思说得像给了别人便宜？他算什么东西啊！” 吓得周游赶紧抱住孙闯，好声劝他：“闯哥！闯哥！消消气！他这个情况，我们肯定会罚的，他不止自己参与赌博，还拉人赌博，肯定和弟弟的处罚不同，弟弟也是猪油蒙了心，但是经过这么一遭，他肯定知道错了，得给孩子改过自新的机会啊，你说是吧？” 18、018 两人换回了裤子和鞋子，周游就要赶着回去继续审今天抓回来的那些嫌疑人了。 顾亦然当然知道周游这个时候来书店，可不只是为了换回自己的裤子和鞋子，他家老大办事一向这样，温柔但笨拙，不过好在孙闯也是个粗线条，送周游出门，嘴上还支支吾吾让周游多照顾他那不争气的弟弟。 孙闯站在门口，目送周游过了马路，进了市局，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了回来。 顾亦然知道，孙闯再生气，那毕竟是他弟弟，况且还是孙闯一直觉得很优秀的弟弟，只需要一点缝隙，孙闯就能找到理由为这个优秀的弟弟开脱。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没审完之前，一切都不能下定论，再快，估计也是明天早上才会放人了，你还有什么没弄清楚的，需要问你顾哥的吗？”魏风尘冲着顾亦然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头。 “我……”孙闯意犹未尽，但脑袋瓜容量只有这么一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自己还需要知道些什么。 孙闯憋了半天，总算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大哥，他晚上会不会冷啊，而且他的衣服也被我弄脏了，我能不能给他送套干净的衣服？” 魏风尘征求一般看向顾亦然，顾亦然这才发话：“你俩都先回特警队，冲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带套干净的衣服去刑侦队，我给陆主任打电话。” * 魏风尘把车开进了特警队，带着孙闯去后勤处还了枪。 特警队的大澡堂已经没人了，地上的水还没有干，孙闯难得这么安静，跟在魏风尘身后进了澡堂，两个人隔着挡板，默默冲澡。 魏风尘知道顾亦然这么安排，是希望自己能够安慰孙闯几句，但他天生嘴笨，根本不懂安慰人，憋了半天，还没有开口，就听到身边的孙闯问：“大哥，这个应该不会通知学校吧？” 魏风尘松了一口气，顺势接话：“既然联系了你这个家属，应该也可以不通知学校了吧？” “但是会留档的对吗？”说到这个话题，孙闯又哽咽了，他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自己这个优秀的弟弟，会因为今天的行动，前途尽毁。 在某一个瞬间，孙闯自欺欺人地在想，要是没有接到线报就好了，治安队没有让他们支援，导致现场出现漏网之鱼，再或者，自己在破门前的行动出了纰漏，让守门人按下了报警器，导致行动失败，他甚至埋怨开设赌场的人，为什么没有设置其他的退路，竟让警察如此轻易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很快这样的想法又被推翻了，他是警察，不能姑息违法犯罪的行为，他的弟弟并非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说到底，唐洋也是赌博的参与者，如果纵容，问题只会更加严重，他应该庆幸一切都还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你顾哥不是给陆主任打电话了吗……”魏风尘答得平淡。 其实在刚才顾亦然做出行动安排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放下心了，顾亦然会插手这件事，说明凭借已知情报，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顾亦然最清楚他护短，他把孙闯丢给顾亦然，不只是想让顾亦然帮忙安抚孙闯的情绪，顺便从孙闯那里得到唐洋的基本信息，那是他在向顾亦然耍无赖，他要顾亦然出手帮他们。 而顾亦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没有推托，而是耐心地安慰孙闯，也设身处地替孙闯着想，寻求一个他可以接受的解决方式。 孙闯总算是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魏风尘。 魏风尘也回过头看他，难得一笑：“不是你苦苦哀求你顾哥救救他的吗？原来你一开始对你顾哥能‘救’他没报期望啊？” 孙闯欣喜若狂，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冲到隔壁间，就想要扑过去抱魏风尘，魏风尘几乎是条件反射，抓住孙闯的手臂，过肩摔的动作进行到一半了，才想到澡堂这地砖硬，但动作已经收不住了，只能祈祷孙闯自救了。 好在孙闯也没有辜负他，反应足够快，立刻改变重心，双腿夹住了魏风尘的胸膛，毕竟在一切正式、非正式场合里，挨魏风尘打最多的人就是他了，他都已经有肌肉记忆了。 两人一起摔到地上，但魏风尘提前收劲儿卸了力，两人都没摔着。 孙闯抗议：“大哥！人与人基本的尊重呢！我就是太开心了想抱抱你！你干嘛呀！” “谁要你抱了……”魏风尘松了手，嫌弃地推开孙闯站了起来，顿了一下，又警告他，“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给我忍着，别激动了就去抱你顾哥！” “抱顾哥？”孙闯也坐了起来，眼睛都瞪圆了，“谁敢抱他啊！他把我摔出去都不会像你这样还收力的！” “知道就好，”魏风尘又走回淋浴下，催促孙闯，“行了！赶紧洗完了，去市局把事办了！” “好咧！”孙闯一蹦三尺高，又变回平时那没正形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回自己的隔间，嘴里还哼起歌来。 魏风尘有点开心，嘴上却恐吓孙闯：“还哼，小心乐极生悲。” * 魏风尘带着孙闯走进市局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过了，市局灯火通明，两人疾步穿过走廊，路过的每间办公室里都有人在说话，遇到的人也都脚步匆匆，只够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打个招呼。 两人站在刑侦一队的办公室门口，这个办公室倒是很安静，想来大家应该都还在审讯室里。 孙闯更不敢呼吸了，提着一口气等魏风尘敲门。 “咔哒——” 门被拉开，站在门口的是陆离，孙闯立马恭恭敬敬给陆主任打了招呼。 陆离把他们让进办公室，孙闯一进门就看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他鼻青脸肿的表弟唐洋。 唐洋也看到了孙闯，先是一惊，立马站了起来，然后像是回想起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心虚地躲开了孙闯的视线。 余光察觉到孙闯朝自己冲了过来，唐洋虽然害怕，却没有躲开，只是怯怯地叫了一声：“哥……” 可唐洋没有想到，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表哥的拳头，而是表哥的拥抱。 唐洋愣住了，茫然地转过头，下一秒重重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一下、两下、三下，只是一拳比一拳轻，到后面甚至张开手掌，变成了轻拍安抚。 唐洋知道这是孙闯原谅自己的信号，眼泪再也忍不住，哭着叫孙闯：“哥！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当然错了！你这个死东西！”孙闯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你不学好！学人赌博！你有几个钱去赌博啊！你没看新闻呐！再有钱的人，沾了那东西，都要倾家荡产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不要告诉我妈，求你了……”唐洋把眼泪鼻涕都擦在了孙闯的肩膀上。 “那不然呢！谁敢告诉姨妈！姨妈不被你吓出病才怪了！”孙闯说着松开了唐洋，看着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弟弟，也发不起脾气来了，愤愤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不是不想学了？以后也不考公考研了？” “我没不想学了……”唐洋瘪着嘴。 “那你为什么要去赌博？” “翁哥说，他出钱，我抽成，我想着，这个就是概率学，我也没有成本，就当是兼职了……” “兼职？把你送去学校，是没让你吃饱，还是没让你穿暖？你要出去兼职？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学啊！我……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唐洋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们学校和国外的高校有个长期的交换项目，基本上专业前三名都有机会在大三的时候出国交换，虽然学费和国内一样，但要在国外生活，开销比国内大多了，我没法在不给爸妈增添经济负担的情况下出国，说个最现实的问题，就算坐经济舱，出国的机票钱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向爸妈伸手……” 听到唐洋这么说，孙闯脸上的表情从恨铁不成钢转为惊讶，又转为心疼。 “得出这个结论，其实我很快就放弃了，毕竟出国交换，就是涨见识嘛，等我以后毕业了，有工作了，赚钱了，我迟早能出去的，到时候有钱了，想要学习，也可以再申请国外的学校……”说到这里，唐洋垂下了头，他毕竟是个孩子，还没法藏起自己的不甘心。 “所以你就想到了歪门邪道？”孙闯质问，但语气明显已经缓和了。 “对不起……我想着，本钱不用我出，输的钱不用我赔，赚的钱也不是给我的，虽然抽成是按照赢的钱算的，但就像流水线按照件数付费一样，我赚的是报酬，这只是我的工作，总之我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唐洋苦笑，“算了，都是狡辩，一开始我把事情想得很简单，觉得这就是概率问题，只要数学够好，我就能赢，但后来我开始输，输赢交替，输了就想赢，输了就不服气，觉得下一局能翻盘，其实我早就已经和他们一样了……” “你放屁！谁准你和他们一样了？”孙闯也护起犊子，“你是学习的孩子！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和他们不一样！” “可我犯错了……一切都毁了，别说交换了，我说不定还会被学校处分……” “是，你是犯错了，但也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孙闯呼出一口气，摆出哥哥的架子，问他，“你改不改？” 唐洋愣住了，用泛红的双眼看向孙闯，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孙闯催促。 “对不起……哥……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碰这些东西了，我一定会好好读书……” “你自己说的啊！引以为戒！”孙闯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就原谅了唐洋，“行了！不准哭！既然你还会自责内疚，说明你也不是无可救药，你本来就是学习的孩子，去国外交换，这是多好的事儿啊！你不好意思向你爸妈伸手，你向我伸手啊！我没房贷也不谈恋爱，钱存银行定期才多少利息？不如投资给你，等你来日飞黄腾达，那我不是跟着鸡犬升天了？” 顾亦然忍不住笑了出来，魏风尘脸上也挂不住了，清了清嗓。 孙闯才想起来这办公室还有其他人，连忙拉着唐洋感谢几位大佬出手相助。 “行了，也不早了，你们学校有门禁吗？”魏风尘冷着脸问唐洋。 唐洋摇头，小声答：“没……” 魏风尘把车钥匙丢给孙闯，吩咐道：“送你弟弟回学校，车你开回来停队里就是。” “那……那你们呢？”孙闯接过车钥匙，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魏崇也该下班了，我们坐他的车回去。” 19、019 孙闯带着唐洋离开了刑侦一队的办公室，事情圆满解决，魏风尘放下心的同时，胸中也泛起了新的顾虑，他看看仿若无事发生的陆离，又看向顾亦然，小心询问：“就这样处理，没有关系吗？” 顾亦然刚要开口回答，门就被人推开了，声势之浩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转头看了过去。 “哟！老魏，顾哥，你们还没回呢！都这么晚了，快回了吧！”俞安雨领着周游跨进了办公室。 “就准备回去了，”顾亦然应了一句，想到刚才魏风尘的问题，这人八成以为自己动用了什么关系，这么想来，不如让俞安雨回答，便顺势道，“俞队，今天的事情，谢谢了。” “嗐！一家人谢啥呢！况且本来弟弟那问题也不严重，虽然是参与了，但性质和其他人不一样，本钱不是他的，赢的钱也不归他，他是被人拉去赌的，还是个学习的孩子，哪能因为犯一次小错，就把人孩子学业前程全毁了？今天被抓的这些参赌者，大部分也是明天交了罚款就能走人的，欧队说要给他们点教训，才要扣他们一晚上，但弟弟明早还有课呢，不能耽搁了学习吧！” 俞安雨答得大大咧咧，听到他的回答，魏风尘才彻底放下心来，看来是他们一开始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 “再说了，孙闯那几拳下去，这惩罚已经全场最重啦！”俞安雨开玩笑，“你还是得管着点孙闯，再是亲戚，哪能当着那么多人上手啊？知道的人，知道他是在暴打弟弟，不知道的，以为咱们暴力执法呢，当心吃投诉！” 魏风尘点点头：“嗯，今天情况特殊，我也没来得及收拾他，明天会好好教训的。” “行！没事儿了，你们快回去了吧！” * 两人离开刑侦队办公室，魏风尘掏出手机给魏崇打了电话，他刚才在楼下看到了魏崇的车，知道魏崇还没有下班。 魏崇接到电话，才惊觉已经快十二点了，匆匆下楼，就看到魏风尘和顾亦然已经站在他的车前了。 “哥！然哥！”魏崇加快脚步，在途中就解了车锁，跑近了才问魏风尘，“你车呢？” “孙闯开去送人了，明早你出门前给我们打电话。”魏风尘拉开后座车门，顾亦然抬脚上了车。 魏崇也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扭过头对后排两人说：“好！我一般七点四十出门。” “行吧，七点四十车库见。” “好！”魏崇答应，拉上安全带系上，把车开出了车位。 车开出市局了，魏崇又想起正事：“对了，哥，国庆你怎么安排？” “一到三号留守，后面四天休息，但不能离开市区。”顾亦然替魏风尘回答了。 魏风尘转过头，这才看到顾亦然正端着手机在刷外卖平台。 “大晚上的，你又想点什么呢？”魏风尘立刻警惕起来。 “烧烤。”顾亦然答得理直气壮。 魏风尘一听就爆炸了：“胡闹！” 顾亦然不爽，总算是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白了魏风尘一眼，魏风尘也不让步：“白我也没用，不准吃烧烤！一会儿吃了嗓子又发炎。” “就是啊，然哥……你要是饿了，换个吃的吧，上个月你嗓子发炎挂水，就是吃烧烤害的……”魏崇也跟着劝。 兄弟俩果然一个德行，顾亦然不爽：“不是我要吃，是给刑侦队点的，今天你给人家添了这么多麻烦，你不懂规矩，我也不懂吗？” 魏风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开哄：“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来点吧！” “不用，”顾亦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我已经点好了。” 魏风尘无奈，他这宝贝，刀子嘴豆腐心，还傲娇，实在可爱，他牵起顾亦然的手，一个吻落在手背上，小声说：“谢谢老婆，今天也辛苦你了。” 顾亦然可没那么好哄，并没有作声。 “明天晨训回来，给你买甜甜圈。”魏风尘讨好道。 “这还差不多。”顾亦然嘟哝着答应。 但也没那么不好哄。 魏风尘继续说：“30号早上你就在书店等我，晨训结束后，我陪你去警察公墓。” 顾亦然垂下眼，轻声答应：“好。” * “上午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懿为安排好今天的巡逻。要参加全省大比武个人项目的，记得给郗文报名。明天开始国庆长假，大家注意自己的班次，临时有情况的，私下给我说。国庆期间晚上没有门禁，但都别玩太疯了，如有突发状况，全员即刻返岗！” “是！”众人齐声答应。 长假前一天最是浮躁，无论是放假的还是留守的都一样。 魏风尘看向左洋，吩咐他：“有什么给我打电话。” “明白！”左洋点头答应，他知道魏风尘要去哪里，每年的9月30日烈士纪念日，顾亦然都雷打不动地去警察公墓扫墓，今年当然也不会例外。 “那行，解散！”魏风尘话音一落，队列四散开来，只有萧钺还原地不动。 两人视线对上，魏风尘冲他一抬下巴，他便小跑上前，到魏风尘跟前站定了。 “有事？”魏风尘问他。 萧钺点了点头，似是有点犹豫，终于还是开口：“老大，我想请半天假。” “理由呢？”魏风尘问。 “我想去看看我爸。”萧钺答完，抿紧了嘴唇。 魏风尘这才想起，萧钺的父亲是缉毒警，前些年殉职，没有特殊情况，应该也葬在警察公墓。 “去警察公墓？”魏风尘问。 萧钺诧异魏风尘竟然知道，谨慎地点了下头：“嗯。” “行吧，回去换衣服，停车场等我。” * 萧钺换好衣服赶到停车场，看到魏队的烈马猛禽还在车位上，车上没人，才放慢了脚步。 站在车旁刷了会儿手机，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萧钺抬起头，就看到顾亦然抱着一大束菊花走在魏风尘的身边，见自己望向他，眉眼一弯，露出一个笑来。 萧钺连忙收起手机，恭敬地向顾亦然打招呼：“顾哥好！” “早上好，小萧，快上车吧。”顾亦然说着抬手拉开了副驾驶座车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钺觉得今天的顾哥好像格外温柔，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总算反应过来，魏队知道他爸的事，顾哥当然也会知道，毕竟他爸殉职的时候，顾哥还是c市禁毒支队长，虽然滨海分局不归市局管，但都是一个系统的同事，他们认识也不奇怪。 “刚听魏队提起，我才知道你父亲生前也是缉毒警，”顾亦然回过头看向萧钺，“我和你父亲一起出过任务。” 萧钺看着顾亦然，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父亲是位很可靠的前辈，当年得知他殉职的消息，我们都十分痛心。” 萧钺提着一口气，摇了摇头，反倒是安慰起顾亦然来：“当警察的，都做好了随时献出自己生命的准备，只要无愧于胸前的警徽，无愧于国家和人民，完成了作为警察的使命，我想他应该是死而无憾的……我为他骄傲。” 顾亦然苦笑：“虽然小同志很有觉悟，但你们魏队可不爱听这个。” 萧钺一惊，看向后视镜，果然就和他家老大凶巴巴的眼神对上了。 “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要抱着随时可以牺牲的决心去执行公务。活下去，活下去才可以创造更多价值，保护更多的人，所以，就像保护队友那样，也保护好自己，我……你们有足够精良的装备，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这些都是为了让你们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 “好，我会谨记顾哥的教诲。” * 车在警察公墓的露天停车场停下，下车后萧钺懂事地向两人道别。 顾亦然叫住萧钺：“我要去看的人比较多，所以你不用赶时间，多陪陪你父亲，结束后还是在这里，我们一起回去。” 萧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好……” “萧钺！” 像是听出了叫自己的人是谁，萧钺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站在原地也没有动弹。 魏风尘和顾亦然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车位上，滨海分局禁毒大队长萧南一刚推上车门。 “哦？魏队！顾队！”萧南一加快脚步。 顾亦然小声提醒：“萧队，我已经不是顾队了。” “那就……顾哥？”萧南一走近，一把揽过萧钺的肩膀，“我们家小孩儿，平时承蒙魏队照顾了！” 萧钺推开萧南一的手，烦躁都写在脸上了，和刚才乖巧听话的小孩判若两人，但他还是冲顾亦然点了下头，转身大步走开了。 “嗳，孩子大了，不亲人了，”萧南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摇了摇头，演完转头看萧钺走远了，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等等我呀！”又忙回过头对两人说，“那我先过去了！” “好。”顾亦然眨了下眼，见萧南一转身朝着萧钺追去，才疑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魏风尘问他。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萧南一和萧钺，理论上，不能是亲戚吧……” 魏风尘这才恍然大悟，虽然刚才有些惊讶，但几乎是瞬间就因为两人姓氏相同接受了这个设定，但事实上，这俩人根本不可能是亲戚，萧南一和萧钺的父亲可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这不符合公安内部的回避原则。 “没事，”顾亦然也没有深究，“姓氏相同，认个‘亲戚’也挺正常的，走吧。”说着牵起了魏风尘的手。 * 两人径直去了前任市公安局局长沈祎所在的墓区，没想到萧钺父亲也在这个墓区，想来的确两人牺牲时间接近，“住”得近也对。 除了萧南一和萧钺，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沈祎的墓前站了个老熟人——规矩地穿着警服，齐肩的短发下隐约可见她肩上的两杠一花，正是现任c市禁毒副支队长贺仙。 两人拾级而上，来到了沈祎所在的通道，还没走近，贺仙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一看到顾亦然，唇角牵起一个笑来：“顾哥，魏队。” 魏风尘这才后知后觉，不止是贺仙穿着警服，顾亦然和萧南一都穿了衬衫。 或许自己明年也应该穿得正式一点，魏风尘暗暗下定决心。 “贺队又来给沈局汇报工作啊？”顾亦然打趣。 贺仙往旁边让了一步，好让两人走到沈祎的墓前，这才回答：“今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我实在汗颜。” 顾亦然转头看她，皱了皱眉，有点不高兴：“你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就魏崇那个上班时长已经够恐怖了，你只会对自己更魔鬼吧？” 贺仙苦笑着摇了摇头，垂下眼，没再说话。 顾亦然敏锐地察觉到，贺仙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这个想法刚冒头，他又把这份习惯性的操心压了下去，现在的贺仙不再是他的副手仙鹤，她是禁毒支队现在的掌舵人，她有压力再正常不过，但顾亦然也毫不怀疑她能够处理好眼下的问题，她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于是顾亦然放宽了心，没有多问，抬脚走到墓碑前，俯身把菊花放下。 铲除盐帮后，顾亦然见沈祎都硬气多了，也敢开玩笑了，便没大没小地直接许起愿来：“沈局，你在天之灵，可要保佑我们贺队，保佑禁毒队的大家，事事顺利，平平安安……” 顾亦然嘴里念叨着，刚直起身子，忽觉后背一凉，浑身的汗毛没由来地竖了起来，那是危险逼近时身体的本能反应，也是他作为禁毒支队长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打了多年交道后，用身体养出来的直觉。 “砰——” 果然下一秒这个糟糕的直觉就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