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寄住]》 1、好奇 《不冻港》 文/冷青燃 文学城独家发表 // 裴舒羽从书页中抬起头,纤长的睫羽扬起,好奇地看向火车泛些黄的车窗玻璃外。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离开从小生活的小镇,为了读大学而前往一座繁华的城市。 窗外是无尽延伸的冷杉与雪松,深绿针叶被雨水冲刷得近乎墨黑。 森林的边缘开始被零星的农场木屋切割,而后是连绵的郊区住宅。 随着纵横交错的公路与高大工业库房的出现,窗外的雪山越发近了。 雪山之下,便是温华市。 火车平稳地滑入站台。裴舒羽将书签夹好,收进背包,急急忙忙站起身,把行李箱和母亲要她带的特产拿在手里。 广播里响起电子女声,播报着抵达温华站的通知。 “嘶——” 一阵气刹声后,车厢彻底停稳。周围的人开始起身,推搡着向外涌动。 被这股力量推着,裴舒羽汇入缓慢移动的人流,成为涌向温华市的千万旅人之一。 空气湿润,带着海港特有的微腥气息,与她习惯的内陆干燥截然不同。 原来这就是温华市。 ——一座陌生、庞大、位于海边、据说永远都在下雨的城市。 她费力地把那个装满了家乡特产的袋子换到了另一只手,这是她母亲让她带的见面礼,给......她的小叔。 她事实上对这位小叔不太有印象,对方长她十岁,在她懂事之前就已经离开小镇来到温华市读书,唯一的印象,是七年前父亲去世时,对方回来参加葬礼的场景。 但也只有一个轮廓,裴舒羽很努力地回忆了很久,也记不清对方的脸,只记得他很高,十二岁的裴舒羽费力地抬起头才能和他打招呼。 不过,他毕竟是裴舒羽在温华市能依靠的唯一一个亲人了,母亲在她来之前联系了他,对方答应来火车站接裴舒羽,并给她提供一个住处。 来的路上,裴舒羽想了好几遍应该怎么介绍自己,怎么感谢对方,以及如何把见面礼递过去,希望自己能给小叔留下一个好印象。 袋子的提绳很细,将细白的手指勒出红印,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调整了一下提袋子的姿势之后,裴舒羽有些笨拙地将行李箱立在身前,尽量蜷缩着身体,生怕自己笨重的行李碰到别人。 前面人的背包撞了她一下,她蹙了蹙细眉,下意识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对方没有听见,仍然在不耐烦地向前挤。 终于靠近车门,一股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裹挟着从未闻过的、带着铁锈味的咸腥,贴上她的脸颊,将她几缕碎发粘在了皮肤上。 她随着人流跨过车厢与站台间的缝隙,双脚踏上坚实的水泥地面时,手心已被冷汗浸得湿滑。 抬头望去,她看清了这座城市的入口。 高得不像话的穹顶之下,是钢铁与玻璃的丛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声,交谈声,滚轮声汇成嗡嗡的轰鸣,让她有些耳鸣。 看着四通八达的出口和指示牌,裴舒羽眼花缭乱,只能选择跟着人流走向最近的出口。 将票塞入,闸门开启,她终于出站。 就在这时,行李箱的一个轮子在地面接缝处卡了一下。裴舒羽用力一拽,只听见“喀拉”一声脆响,轮子彻底报废了。 箱子向一侧歪倒,沉重地砸在地上,引来周围人匆匆的一瞥。 而更糟的是,因为剧烈的震动,本就塞满东西的行李箱拉链被挣开了一寸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角。 裴舒羽白皙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顺利?自己就像是一个走上舞台却在第一步就摔倒的演员,只会引人发笑。 一个新箱子要多少钱?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够吗? 她想起了家里那只用了快十年、拉链早就坏了的旧皮箱,每次出门前,母亲都要用绳子仔仔细细地捆上三圈。 她们的生活就像那只旧皮箱,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和捆绑,经不起任何一点计划外的颠簸。 裴舒羽蹲下身,长长的黑发随之从她单薄的肩头滑落,遮住了她泛红的耳根和一小段雪白的脖颈。 她试图将那道口子合上,可拉链卡得死死的,坏掉的箱子横亘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间,让她显得狼狈又碍事。 手指有些颤抖,裴舒羽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鼻子也在发酸。 怎么办? 还有人在等她,要是第一天就这么狼狈,还迟到了,会不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要丢脸地落泪时,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是裴舒羽小姐吗?” 裴舒羽抬起头,看到一位穿着正装的年轻男人,长相清秀,但是看起来很可靠。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就是小叔吗?小叔长成这样吗?原来这么年轻嘛? 因为刚才的低落情绪,裴舒羽的眼眶和鼻尖都有些泛红,几缕黑色长发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下意识伸手理了理,让自己显得体面一点。 对方的目光在坏掉的行李箱上停留片刻,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是不耐,声音平稳地对她说:“裴小姐,您先站起来吧,不用着急,箱子我会处理。” 见她还有些发懵,男人继续自我介绍道:“我姓陈,是裴总的秘书。今天负责来接您,帮您安顿下来。” 他的语气礼貌而周到,却又带着一丝职业化的距离感:“裴总事务繁忙,以后裴小姐遇到事情都可以联系我。” 秘书,裴总......裴舒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胡乱地点点头,声音细弱:“陈、陈秘书您好,我是...裴舒羽。” 她尝试站起来,却因为蹲的太久,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对方显然注意到了,他上前一步,用手稳稳地隔着衣袖扶住了她细瘦的手臂,让她站稳。 动作非常绅士,触碰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才拿出手机,给裴舒羽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随即,他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 不到一分钟,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出现,毫不费力地拎起那个坏掉的箱子和装着特产的袋子,跟在他们身后。 陈秘书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裴小姐,我送您去公寓。” 裴舒羽点点头,亦步亦趋跟在陈秘书身后,她原以为要重新走进那个让她头晕目眩的嘈杂大厅,陈秘书却领着她走向一个相反的方向。 刷开一扇门,门后是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连接着一个独立的地下停车场入口,零星停着几辆车,裴舒羽不认识,只能看出每一辆都价值不菲。 陈秘书领着她停在了一辆通体呈深灰色、在光线下又泛着金属蓝光泽的轿车旁。 裴舒羽认不出这是什么牌子,车身上没有任何常见的标志,只有一个由字母a和翅膀组成的徽标。 车身流畅,充满现代感,让帕德镇常见的皮卡都显得像旧世界的产物。 在这个瞬间,她彻底意识到,在记忆中仅有模糊形象的小叔,现在是一位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大人物。 裴舒羽的心不可抑制地向下沉了沉,看向正在被放进后备箱的,母亲为她准备的见面礼。 那个袋子里的东西,是帕德镇最好的风干牛肉和榛子,是母亲的心意,却可能比不上一个车上的零件的价值。 她再一次被窘迫攫住,将柔软的唇珠咬的发红,连开口询问小叔近况,送出礼物的勇气都消失了。 车门已经为她打开,裴舒羽几乎是屏着呼吸坐了进去,高级皮革座椅将她柔软地包裹。 陈秘书一边开车,一边告诉她:“从这里到公寓大约需要三十分钟,裴小姐可以先休息一下,密码和具体地址已经发到您的手机上了。” “好的,谢谢您。”裴舒羽轻声应答,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影。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和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这片沉默让她感到局促。她想起母亲在车站送别时再三的叮嘱,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裴舒羽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几次张了张嘴,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她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陈秘书......那个,小叔他......最近还好吗?工作是不是,特别忙?” 开车的陈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而专业,回答得滴水不漏: “裴总身体很好,感谢您的关心。最近公司确实有几个重要的项目在推进,所以裴总的行程比较满。” “裴总”。 这个称呼再次轻轻刺了裴舒羽一下。 她“哦”了一声,感觉话题已经被礼貌地终结了。 但“送礼物”这个任务还没有完成,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裴舒羽指了指后备箱的方向,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我妈妈让我给小叔带了些东西,是我们家乡的特产。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窘迫。 在见识了这辆车和裴总的秘书之后,那袋风干牛肉和榛子,显得那么拿不出手。 “裴小姐有心了。”陈秘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得体地说,“您放心,我会替您转交给裴总。我想,他会很高兴收到这份心意的。” 说完,他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大概是察觉了裴舒羽在沉默中的不适,打开了车内的轻音乐,舒缓的古典乐声流淌出来,填满了车厢的寂静。 裴舒羽放弃了努力,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椅背里,半阖上眼,长卷的睫羽垂落。 她将脸转向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在她光洁的脸颊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寄人篱下,总是小心翼翼,某一瞬间她甚至希望母亲没有打那个电话。 但是若是这样,裴舒羽就要自己解决行李箱的麻烦了,大概会比现在狼狈很多吧。 想到这里,裴舒羽有些厌弃自己,伸出手揉了揉眼睛。 要是她能更聪明,或者更冷静就好了。 半个小时后,车辆最终再次驶入地下车库,在车位上停稳。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最终停在了顶楼,正对一扇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大门。 陈秘书上前,按亮了大门的智能锁,操作了几下,随即对裴舒羽说:“裴小姐,麻烦您录入一下指纹,方便您之后出入。” 裴舒羽有些迟疑,但还是听话地伸出了右手食指。 衣袖落下,露出皓白的腕骨,指尖触碰到识别区微凉的玻璃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轻微的颤抖。 陈秘书按了几个键,大门“嘀嘀”地响了响。 “您再识别一下指纹。” 裴舒羽抬起手,再次贴上识别区。 门打开了。 “裴小姐,请进。” 门后的玄关宽敞得有些奢侈,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一个崭新的银灰色行李箱立在玄关一角。 “裴总吩咐为您准备的,您可以把旧箱子里的东西转移过来。”陈秘书贴心地解释。 裴舒羽面前所有紧迫的、让她手足无措的矛盾,对她的小叔来说,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悄无声息地全都解决了。 “......谢谢。”忐忑与压力之余,裴舒羽真心地感激。 一直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脸颊上出现一对小小的梨涡。 “我会转告裴总。”陈秘书说,“您的房间在走廊左手边第一间,里面有独立的卫浴。公寓的智能家居系统说明书在客厅茶几上,您可以看一下。” 将她的背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完成了今天最后的工作。 “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有任何事情,随时联系我。”陈秘书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公寓。 “咔哒。” 门合上,发出轻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裴舒羽这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感到自己能够自由地呼吸。手指尚有些发麻的感觉,她换上一次性拖鞋,开始打量这个即将借住的地方。 客厅拥有整面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温华市璀璨的夜景。她记得发到手机上的地址,公寓位于市中心,地铁站就在楼下,去温华大学只需搭一站地铁,再换乘直达公交。 她走过客厅,路过开放式厨房,先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很宽敞,比她在家里的房间还要大许多,床上用品是和公寓风格一致的灰色系。 裴舒羽将自己的双肩包放在了床边的地毯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柔软的床垫让她陷下去几分。 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身体蜷缩起来,下巴抵在膝头,把自己想象成农场墙上,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裴舒羽感觉从早上在帕德镇火车站和母亲告别,到现在坐在这里,中间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纪。 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火车、坏掉的行李箱、彬彬有礼的陈秘书,还有这间比她在帕德镇的整个家还要昂贵的公寓。 至今没能见到面的小叔,或者说,“裴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记得裴舒羽吗?会觉得他们一家给他添了麻烦吗? 裴舒羽闭上眼,印象中的身影仍旧很高,高到让她觉得有些遥远,不过她分明记得,对方曾经弯下腰,对她说“你好”。 因为她记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植物的气味,她鲜少在镇上闻到,却很喜欢。 裴舒羽慢慢地想,对方今天只派了秘书来接她,到底是因为太忙了,抽不开身,还是......觉得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麻烦,所以只让旁人代劳解决?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裴舒羽越想越不安,喉咙传来一阵干渴的感觉。从上火车到现在,她紧张得几乎没怎么喝水。 裴舒羽站起身,决定去厨房找点水喝。她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吧台。 从橱柜里找出一个崭新的玻璃杯,裴舒羽在直饮水龙头下接了半杯水,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转过身,正准备回房间,目光却不经意间被客厅角落的书架吸引了。 那里的射灯亮着,将一整面墙的书和一个摆在矮柜上的汽车模型照得清晰无比。 和今天载她来的那辆车有点像,却更有科技感,裴舒羽放下水杯,好奇地走了过去,俯下身,屏住呼吸,打量着这个唯一有着上一个居住者痕迹的模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房间的陈设几乎像是没什么人情味的酒店,会不会很冷漠? 能搭出这样的模型,应该是一个谨慎又一丝不苟的人,为什么会不亲自来接自己? 肯定是不重视她吧。 但他......又给自己提供了这么好、这么方便的住处,自己还是应该感激他吧。 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裴舒羽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模型发了很久的呆。 在陌生的城市里,对一个明明都不怎么关心自己的人想了这么多,她有些唾弃自己,脸颊都开始发烫。 她小跑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终于感觉清醒了一些,重新在窗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明天去学校报道应该搭几号地铁。 2、线索 路线在裴舒羽脑海里清晰地印刻下来。 百老汇站上车,市政厅站换乘快速巴士,终点温华大学。 顺利的话,通勤时间被压缩在令人安心的三十分钟内。 规划好起床时间,确认明日流程,一种对周遭环境微弱的掌控感终于迟缓地回到了她身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裴舒羽站起身,重新回到仍显空旷冰冷的客厅,将那个破损的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拉开拉链,开始整理那些从遥远小镇带来的、带着熟悉气息的物品。 然而,那个汽车模型还是不断地在她眼前出现,连同那辆来接她的车。 独特的车标,简洁的字母a和金属翅膀。 裴舒羽以前没有见过这个汽车品牌,好奇心难以克制,仿佛弄清楚了这辆车的来历,就能离神秘的小叔的世界更近一些。 她停下了整理的动作,重新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浏览器。 该怎么搜呢? 裴舒羽迟疑了片刻,在搜索框里有些笨拙地敲下几个关键词: “车标字母a翅膀高档车” 还没等她按下搜索键,浏览器联想的第一个词条是“auroras”。 裴舒羽点了进去。 最顶端的是一个官方网站,设计极简,背景是深邃的宇宙,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新闻报道的标题,“未来”,“刷新纪录”,“革命”,诸如此类宏大的形容。 裴舒羽觉得自己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国度,是她身在小镇孤陋寡闻,才会不认识这个品牌。 指尖犹豫地触碰官网链接,只想迅速确认那个令人不安的猜测——价格。 屏幕上跳出的一长串零让她短暂地屏住了呼吸,胸口传来一阵缺氧般的紧缩感。 在帕德镇,一栋最好的独立屋,也不过是这个价格,而在这里,不过是一辆车的价值。 果然非常有钱。 不是她和母亲想象中“在大城市有稳定工作和漂亮房子”的有钱,而是另一种维度的财富。 裴舒羽默默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漆黑的屏幕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孔,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茫然。 母亲的话语在她脑海中浮现——小叔是爷爷奶奶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与裴家并无血缘牵绊。 今天......他愿意让自己住进来,派秘书来接她,为她解决所有麻烦......愿意在百忙之中,为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故人的女儿安排好这一切,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恩情了。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揣测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接? 又有什么立场去打扰他分毫? “不添麻烦,安静读完大学,找工作,搬出去。” 裴舒羽为自己立下了未来四年的第一条准则。 她站起身,走到了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温华市中心璀璨的夜景,很陌生。 和过去在小镇上看到的夜景完全不同。 父亲因矿难去世之后,她和母亲虽然拿到了一笔抚恤金,但是母亲只是镇上的中学教师,收入不高,为了她将来能来温华读大学,那笔钱她们几乎分文未动,一直过得很节俭。 上中学的时候,她和母亲在很长时间里,都一起蜗居在小小的教师宿舍。 宿舍采光不好,一到冬天就总是昏暗,唯一的窗户对着喧闹的操场,她们在那里看了很多年。 母亲也应该看看这里的。 裴舒羽的手指贴上了微冷的玻璃。 她会带母亲离开那个小镇的,然后,在温华市买一套真正属于她们的房子。 不需要这么大,也不需要这么高,只要有一扇朝南的大窗户,让阳光能照进来。 在北半球高纬度漫长的冬天里,也可以照进来。 - 第二天清晨,被闹钟叫醒时,裴舒羽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呆愣了片刻,迅速地坐了起来。 她飞快地洗漱,换上了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顺手拿上昨天买的三明治,然后背上双肩包,走出了公寓。 昨夜研究过的路线图在脑中展开。 汇入早高峰拥挤的人潮,从地铁的逼仄空间转移到更为拥挤的快速巴士。 当她终于随着人流挤下车时,温华大学古老的钟楼映入眼帘。宽阔的草坪,爬满常春藤的石墙,以及行色匆匆的学生...... 她略略低下头,任由黑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循着指示牌走向新生报到处。 “工学院...理学院...文学院,在这里。” 裴舒羽即将就读的是温华大学文学院的西语专业,她很快找到了报到处。 报到处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大多是结伴而来的新生,都在聊着天,讨论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 裴舒羽不习惯这样的热闹,走到队尾,低下头,翻开自己带的书。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毫无征兆从她身边想起:“哇,同学!你长得真好看!” 裴舒羽吓了一大跳,懵懵地抬起头,面前是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耳垂上晃动着夸张的几何形耳环,笑容明亮。 任谁被这样直白地夸赞,都会有些不好意思,裴舒羽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小声说:“啊......谢谢,你、你也很好看。” “我叫林悦,也是西语系的!” 女孩笑起来,很自来熟地凑近了一步,用手肘碰了碰裴舒羽。 “你是一个人吗?我也是一个人,要不要交个朋友?以后上课和小组作业我们都可以一起。” 林悦站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站在队尾的少女。 对方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仍能看出身形纤瘦。 柔顺的长发垂落,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侧颈和白皙的脸颊,如若温水洗过的白瓷。 站在队伍最后,似乎是不希望被人注意,正低着头读书,捧着书页的手指也是细长纤素的。 简单的衣着反倒消减了美貌的距离感,显出一种懵懂无知的纯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即便尽力安静,也很难不被人注意。 事实上,除了林悦,周围还有不少人在看她。 林悦仗着同为女生,胆子也更大些,便第一个走了上去。 听见她的夸赞之后,少女懵懵地抬起头,脸颊一下泛起粉红,美目微微睁大了些。 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夸了回来。 有点紧张的结巴,声音不算很响,和她的长相一样温柔细软,不过还是很可爱。 客套的话由她说出,都显得真诚。 “好。”少女点了点头,说,“我叫...裴舒羽。” “舒羽?羽毛的羽吗?很适合你的名字!”林悦立刻拿出手机,和裴舒羽加了联系方式。 从交谈中,裴舒羽得知,林悦是温华市本地人,她给裴舒羽介绍了不少当地好吃的餐厅,还说了一些她知道的,值得选的课。 “你呢?你从帕德镇来,是一个人在温华市吗?”林悦问。 裴舒羽愣了愣,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略微蹙了蹙眉,而后点点头,说:“嗯。” “那真是太不容易了。”林悦说,“以后有事就找我,别客气。” 通讯录里还留着陈秘书的联系方式。 “有任何事情,随时联系我。” 裴舒羽摇摇头,说:“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悦又笑了,说:“舒羽,你太客气了。” 队伍慢慢地前进,很快排到了他们。 然而,裴舒羽办完手续,正准备和林悦一起离开时,却险些撞上一个人。 在撞倒对方胸口之前,她堪堪停住脚步,嗅到了淡淡的烟草味。 “裴舒羽同学是吗?” 很高的男生低下头,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裴舒羽抬起头。 叫住她的男生长相英俊,微染成亚麻色的头发蓬松有型,衬得一张脸冷白又出挑。 他穿着一件潮牌卫衣,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眉目都上挑,本该显出攻击性,此时垂落下来看着她,有一种刻意而为的温和。 她点点头,说:“是我。” 男生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在这时走上来,拿着一份表格,热情地说:“我们是迎新晚会的筹备组,看了你的资料,觉得你的形象气质特别好,想邀请你担任我们今年迎新晚会的主持人,可以吗?” “我?”裴舒羽的第一反应是摇头,“我...我没当过主持人,会搞砸的。” 站在一旁的男生这时自然地说:“我是你的搭档,我会指导你的。” 他向裴舒羽伸出手,仿佛裴舒羽这时已经答应了这忽然而来的邀请: “你好,我是陆程瑞,相信我,你来做主持人,迎新晚会绝对会成功的。” 裴舒羽仍有些犹豫。 陆程瑞再次俯下身,用一种近乎请求的、非常真诚的语气说:“就当帮我一个忙,可以吗?所有的流程和稿子,我都会亲自带你过一遍,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 裴舒羽不擅长拒绝这种真诚的请求。 她想摇头,想说“我不行”。 但母亲在车站抓着她手腕的力度,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 那个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回响:“到了那边,凡事多忍让,能帮别人就要帮,嘴要甜...千万不要轻易得罪人,一个人要小心,知道吗?” 周围人期待的目光,和陆程瑞那双带笑的眼睛,像实体一样压在她身上。 裴舒羽犹豫了片刻,只能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男生立刻拿出手机,说:“那舒羽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到温华的第三天,裴舒羽的手机里多出了三个联系人。 她的生活,也似乎被这三条线索,分割成了三个世界。 林悦让裴舒羽不需要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总带她去温华市的街头巷尾。 常常也会一起泡在图书馆里,林悦不觉得裴舒羽很闷,反倒喜欢她的安静。 她们还一起选好了课,除了专业的必修,裴舒羽还选了一门自己最感兴趣的西班牙文学史。 友情,让裴舒羽觉得这座城市都变得亲切温暖起来。 每周五,陈秘书的问候短信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准时抵达。 “裴小姐,本周一切顺利吗?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她也总是用同样的礼貌措辞回复:“一切都好,谢谢您。” 那位小叔,或者“裴总”,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渐渐地,裴舒羽也习惯了这份沉默,不再因此而惴惴不安。 而与陆程瑞相处的第三个世界,是复杂而令人无所适从的。 迎新晚会的排练每周有三次。陆程瑞的确像他承诺的那样,是一位非常尽责的搭档。 稍稍熟悉之后,她才知道对方的家境事实上非常好,因为他总是开不同的车来上学。 休息是不经意间聊起的话题,譬如哪个滑雪场的雪道最好,哪家私人会所的视野最棒,都是裴舒羽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不过,这位英俊且富有的“搭档”,对裴舒羽堪称特别。 每次排练,他都会提前到场,准备好温水或者果汁。 对稿时,也确实如他所说,十分耐心,会逐字逐句地教她如何把握语气和节奏。 他甚至为裴舒羽借来了一件昂贵的白色晚礼服。 让裴舒羽觉得手足无措的,是难以避免的,似乎不经意的身体接触。 指导她舞台站位时,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她整个后背都有些僵硬,那只手停留的时间,似乎总是比必要的多出一两秒。 或者在她低头看稿时,他会突然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就拂在她的耳廓上,近到能嗅到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男性气息。 复杂,别扭。 裴舒羽不迟钝,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好感。 因此,每一次照顾都让她觉得亏欠,每一次靠近都让她想要后退。 可她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后退的理由,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正常且理所当然,也事实上并不冒犯。 拒绝,反而显得她不识抬举,也像是自作多情。 裴舒羽只能在心里暗暗期待迎新晚会的到来,希望在排练与合作之后,能够与陆程瑞保持距离。 晚会前的傍晚,林悦陪着裴舒羽去后台试穿刚送到的礼服。 陆程瑞为她准备的,是一件洁白的、设计简约的长裙,裴舒羽在林悦的催促下换上,当她从更衣室里走出时,林悦安静了几秒。 白色仿佛是为她而生的颜色。 那条简约的长裙像流动的月光,温柔地包裹住她纤细的骨骼,顷刻间便剥离了她身上那层略带青涩的外壳,勾勒出一段清冷疏离的、属于女性的轮廓。 长发被她松松挽起,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后颈上竟然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干净如白纸般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她转过头,有些紧张地问林悦:“......还可以吗?会不会有点奇怪?” 因为紧张,她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裙子两侧的缝线,将昂贵的布料捏得微微发皱。 裴舒羽平时鲜少认真打扮自己,换上礼服,平日柔和而无距离感的美貌因这一身素白与精心的打扮,升华为一种遥远的、易碎的精致。 此刻,她纤长的睫羽有些忐忑地垂落,红唇轻抿,细眉微蹙,等待着欣赏者的肯定或否定。 林悦愣了几秒才缓过神来,夸张地说:“舒羽,迎新晚会之后,我们西语系肯定要出名了。” 被她逗笑,裴舒羽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两人在食堂吃了点东西,算好时间,才一起回到了晚会所在的礼堂后台。 后台一片忙碌,筹备的同学们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 陆程瑞早就等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尽数梳到脑后,摘掉了耳钉,那种有些轻佻的气质被压下,显得成熟。 在看到裴舒羽的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被他这样直接而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注视着,裴舒羽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不自在地错开视线,耳根处泛起了一层薄红。 “我就觉得这件衣服会很适合你,舒羽。” 陆程瑞一边说,一边把一个首饰盒递给他,“我觉得这个会很配你的裙子。” 裴舒羽打开一看,是一条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陆程瑞却笑着说:“别紧张,只是赞助商借的,晚会结束就要还回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舒羽只好收下。 一切似乎都完美得不像话。 搭档英俊体贴,朋友在旁支持,她自己也状态正好。 裴舒羽希望自己能完成好这项任务。 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林悦拉着她去观众席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想让她先感受一下气氛。 两人聊了十多分钟,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裴舒羽才起身,独自一人返回后台的独立化妆间,准备换上礼服,做最后的准备。 然而,当她推开门,看见挂在衣架上的白色长裙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裙子的胸口到裙摆处,被人用深褐色的、像是咖啡的液体,从上到下浇出了一道无比刺眼的、丑陋的污渍。 黏腻的液体还在往下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摊,散发着一股甜腻又苦涩的气味。 裴舒羽站在门口,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的嗡嗡声。 3、擦肩 后台乱作一团。 负责看管衣物的学生急于撇清干系,语速急促地重复着“没看见任何人进来”。 裴舒羽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被弄脏的裙子,尽力地思考解决方法。 清洗?肯定来不及了,就算能洗掉,后台也没有地方可以烘干。 去重新买一件?她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卖礼服的店,更何况,一件像样的礼服要多少钱?她卡里那点生活费,可能连裙子的一角都买不起。 那......可不可以现在立刻去租一件?还来得及吗?能找到合适的衣服吗? 在极致手足无措时,她忽然想起了手机里那个联系方式。 这个念头让她下意识地感到羞愧。她才刚刚下定决心,绝不给别人添麻烦。可现实是,她根本没有能力解决眼前的麻烦。 ......小叔一定能解决吧。 他那个世界的人,解决这种事,应该......会很容易吧?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陈秘书的对话框,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裴舒羽删删改改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笨拙和冒昧,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编辑了这样一条消息: [陈秘书,您好。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我在学校的迎新晚会遇到了一点紧急的麻烦。我需要上台主持,但是礼服被意外弄脏了,现在没有办法登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请问,您,或者小叔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一下?] 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自己明明才想,不要给人家添麻烦,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这么快就要违背自己定下的准则吗? 还没做出决定时,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陆程瑞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舒羽,躲在这里干什么?你没有哭吧。” “别怕,有我在。” 裴舒羽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按下了发送键。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撤回了消息,抬起头。 对方略略俯身看着她,温声说:“我现在就让人送一条新的来,时间足够,不要紧张。”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半个小时,我要一件全新的白色礼服送到温华大学礼堂后台,尺寸我发给你。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去办。”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犹豫,陆程瑞的语气冷了下来:“听不懂吗?让你们经理来接电话。” 有点凶,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裴舒羽以前没在他身上见过。 挂掉电话,他又重新变成裴舒羽见过的样子,可靠,完美,笑了笑,说:“搞定了。我让人从市中心的专柜直接调货过来,很快。别担心,今晚你一定会是全场最漂亮的。” 裴舒羽有点懵地“嗯”了一声,就在这时,手机震了震,陈秘书发来: [裴小姐,什么事?] 她立刻回复:[不好意思,刚刚发错了!] 对面:[没事] 裴舒羽感到一阵轻松,既为问题得到解决而庆幸,也为自己刚才的冒失和差点又给小叔添麻烦而感到后怕。 新的礼服在十五分钟后被准时送达,甚至比之前那件更华丽。 裴舒羽在后台匆匆换上,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就被工作人员推上了舞台。 迎新晚会正式开始。 聚光灯是炽热的,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挥舞的荧光棒。裴舒羽从最初的恐惧,到慢慢的适应,再到最后,竟然也能在陆程瑞的带动下,自如地开一两个玩笑了。 晚会进行得非常成功,结束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结束后,后台比开场前更加混乱。学生会的同学们在忙着收拾东西,林悦第一时间冲过来给了裴舒羽一个大大的拥抱,兴奋地夸她今晚表现完美。 裴舒羽笑着和她聊了几句,然后说:“能不能...帮我把项链解下来?” “你要还给陆学长,是吗?”林悦小心地帮她解下了贵重的项链,装在首饰盒里,“呐,给你,你快去还给他吧,我在门口等你。” 裴舒羽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堆放着道具的角落找到了陆程瑞。对方正靠在墙上,指尖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烟,似乎在等她。 看到她走近,陆程瑞将烟收回口袋。 “学长,”裴舒羽用双手拿着首饰盒,递到对方面前,说,“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程瑞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先别说这个。” 他抬起手,非常自然地,将她耳边一缕因为匆忙而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了她的耳后。指腹温热的触感一扫而过,让裴舒羽的身体瞬间僵住。 “你今天真的很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真的...很漂亮。” 裴舒羽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后就是一堆高高的景片,已无路可退。 “舒羽,你这么聪明,肯定看出来了,对吗?”陆程瑞向前了一小步,凝视着她,“我喜欢你。” - 两周前。 “程瑞,今年你想选谁和你当搭档?” 陆程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锁定在手机游戏厮杀的屏幕上,指尖翻飞。他只是随手向那摞资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对朋友说: “你们看着办呗,随便选一个。要求不高,长得好看就行。” 那男生习以为常地撇撇嘴,认命地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贴着新生证件照的资料册。 “工商系的系花?不行,去年就是她,没新意......” “这个艺术系的呢?哦,有男朋友了,算了......” 他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陆程瑞那边一局游戏结束,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哎,等等......卧槽!” 陆程瑞不耐地睁开一只眼:“咋咋呼呼干什么?” “不是,程瑞,你快看这个!” 男生激动地把资料册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 “你的菜。” 陆程瑞顺着他的手指,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一张最普通不过的、蓝色背景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微微抿着唇,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没休息好,眼下还有一丝淡淡的青色。 但这并不减损她的漂亮。 浑然天成的、不自知的纯粹与温柔。 他坐直了身体,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敲了敲。 “就她了。” “啊?可......我看资料,这女生好像没什么特长,一看就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估计不好请。”朋友有些犹豫。 陆程瑞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没事,”他说,“我亲自去请。” 裴舒羽。 一个比照片上更让人惊艳的女孩。来自偏远的小镇,像一张干净的白纸,内向、文静、还有点不合时宜的胆小。 他只是稍稍靠近一点,她白皙的脖颈就会泛起紧张的薄红,像受惊的蝴蝶,下意识地向后瑟缩。 多好玩。 这种看起来最不好接近的,事实上,往往是最好搞定的。 毕竟没见过什么世面,又心软,还不善拒绝。 他不过是多给了她一些照顾,多说几句温柔的话;为她借来一件礼服,一条项链;再安排人泼上一杯恰到好处的咖啡,然后亲自为她解围...... 看,她那双清澈如水的黑亮眼睛里,不就已经写满了感激吗? “我喜欢你。” 女孩还想向后退,但却没有退路,只能懵懵地抬头与他对视,没有说话。 陆程瑞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些受伤:“你现在是想躲我吗?” “你......不喜欢我?” “没...没有。”裴舒羽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粉红,明明是在回答第一个问题,却被曲解成第二个。 “你没有不喜欢我的话......” “做我女朋友吧。” 裴舒羽果然没有再拒绝。 但,也正是裴舒羽的胆小,让陆程瑞几乎感到不耐烦。 每一次,他的指尖刚刚碰到她的手背,裴舒羽都会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猛地缩回。 然后找一个笨拙的借口:“啊,我......我想整理一下背包。” 他送她到公寓楼下的车站,在她下车前,会俯身过来,似乎想给她一个拥抱。 她便会立刻僵住,整个身体都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抗拒。 陆程瑞是个中高手,他当然看得懂她的躲闪。 起初,他很有耐心。在她缩手时,他会笑着说“没关系,慢慢来”。 在她抗拒拥抱时,他会退开一步,无奈地叹口气,说“我们舒羽,真是太害羞了”。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耐心正在被迅速消耗。 直到一个半月后,陆程瑞的耐心终于告罄了。 他再一次送她到公交车站,在裴舒羽下意识后退半步,想拉开距离时,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抵在了公交站牌的广告灯箱上。 “裴舒羽,”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裴舒羽感到陌生的压迫感。 “我们在一起一个多月了,连一次正经的约会都没有。牵手你躲,拥抱你躲,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裴舒羽被他吓到了,紧张得说不出话。 陆程瑞眼底的阴沉迅速褪去。他换上了一副受伤又无奈的语气,放软了声音: “舒羽,你是不是还在害怕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你感觉不到我的真心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很差劲,差劲到......你连一次约会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真诚的陆程瑞。 这番话,与陆程瑞的示软,让裴舒羽感到愧疚与自责。 是啊,他为她做了这么多,自己却连一次约会都不愿意,拥抱和牵手都要躲避,作为恋爱对象,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不是的。”裴舒羽抬起头,却不敢看他,贝齿轻轻咬着柔软的唇珠,直到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才又道歉,说,“对不起。” “别再对我道歉了。”陆程瑞抓住机会,步步紧逼,说,“周六,我到你住的地方接你,在楼下等我。” - 裴舒羽的初恋,开始地不明不白。 但起因,过程,和对象,在他人眼里都称得上完美。 唯有林悦有一些意见,偷偷告诉裴舒羽:“陆程瑞上大学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女朋友了,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但就算如此,裴舒羽也不知道怎么提出分手。毕竟对方的表现无可挑剔,也确实让裴舒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多了一个在意的人。 一直以来,她都非常努力,希望自己能真的喜欢上对方,经营好第一段感情。 约会...... 周六上午,裴舒羽醒的很早。 对这套公寓,她已经熟悉,轻车熟路地洗漱之后,很难得地换上一件浅绿色的长裙。 约会是应该打扮一下吧。 对着镜子,裴舒羽将垂在脸颊旁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露出了小巧的耳垂。 镜中的女孩,眉目温柔,却因为心事重重,而显得有些雾濛濛的。 她和陆程瑞约好了十点在公寓楼下见面。 九点四十五分,裴舒羽就提前下了楼。 或许是因为昨夜下过雨,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空气清冽,带着潮湿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公寓楼前有一片小小的花园,裴舒羽在花园旁的长椅上坐下,拿出随身带着的那本西语诗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她不想让陆程瑞等她,但自己一个人干站着又会很尴尬,读书是她排解局促最好的方式。 四周不算吵闹,不过是市中心的车流声,和偶尔走过的人。 温华的秋天湿冷,空气不像小镇那样干燥清爽,而是带上了无孔不入的,贴肤的寒意。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口,试图更专注一些。 忽然,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周遭的空气似乎重了一些,带着海港腥气的湿冷威风似乎凝固成了实质,落在她的周身。 是有人在看她。 目光不算冒犯,却非常有存在感,专注,沉静,让人无法忽视。 裴舒羽感觉自己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缓缓抬起头,下意识寻找目光的来源。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个人。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长相,只能看出他身形很高,穿着一件挺括的大衣,肩宽腿长,身姿挺拔。 目光在空中遥遥相撞片刻。 一双深邃的、辨不清情绪的眼睛。 裴舒羽的心莫名一跳,有些喘不过气来,立刻慌乱地垂下眼,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但那些印刷精美的西语字母在她眼前扭曲、游离,变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黑色墨迹。 余光中,那个男人越走越近,黑色的皮鞋靠近裴舒羽,在她面前顿住了。 阴影投了下来,盖住了她书页上的阳光。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 然后鞋尖方向一转。 擦肩而过。 裴舒羽抬起头,只看见挺拔修长的背影。 还有走过时带起的一缕微风。 似有若无的,清淡冷肃的植物气息。 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4、初见 裴舒羽收回视线。 困惑还没来得及理清,一个熟悉的声音驱散了古怪的氛围,将她拉回现实。 “舒羽。”男友大步走到她面前,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等很久了吗?” 他手心温热,她的指尖下意识蜷缩,本能地想抽离。 但想起前几日他带着受伤语气的控诉,那点微弱的反抗便被压了下去,只顺从地被他牵着,走向路边那辆扎眼的跑车。 “没有,”她声音很轻,“刚出来。” “今天穿裙子了,”他打量着她,语气带着欣赏,“很漂亮。” 夸赞本该让她有些微的不自在,此刻她的注意力却全然被他身后的车吸引。 一辆造型张扬的跑车。她对车毫无认知,只觉得线条凌厉,颜色鲜亮。真正攫住她视线的,是车头那个她曾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的徽标——字母a,两侧展开金属翅膀。 “怎么了?” 陆程瑞注意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车标,随即了然地笑了,语带炫耀,“这车不错吧?我爸妈上周刚给我提的,让我开它来接你。怎么样?” 不等她回应,他又自顾自补充:“我家跟他们公司有点业务往来,这才订到。这个牌子现在可不好买,外面订单都排到后年了。” 他拉开车门,示意裴舒羽坐进去。 车子启动时,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驶上公路后,陆程瑞似乎意在展示性能,猛地踩下油门。强烈的推背感将裴舒羽死死按在椅背上。 她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安全带,正想开口让他慢一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从后方毫无征兆地贴近。 随即,猛地向左一打方向,以极其危险却控制精妙的姿态,强行并线,切到了他们前方。 “吱——!” 陆程瑞脸色骤变,急踩刹车。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惯性让裴舒羽身体前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胸口一阵钝痛。 那辆黑色的轿车,就这样横在前方,将他们逼停在路边。 “操,会不会开车?” 惊魂甫定,陆程瑞脸上惯常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后的暴怒。 他正要按下喇叭,说出更难听的咒骂之前—— 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上不疾不徐地走了下来。 质感挺括的黑色大衣,挺拔如松的身姿。 是他。 就是刚才在长椅旁,那个与她对视、又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 他向着他们的车走过来,面目在裴舒羽眼前逐渐变得清晰。 黑发向后梳,露出一张和身上的气息一样冷肃凛然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随之显得深陷,肤色是冷的白,嘴唇很薄,唇线分明,没什么血色,此刻紧抿着。 分明生的极为英俊,气质却让人望而生畏,自惭形秽,连一丝一毫不该有的心思都不敢生出。 而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的身上。 裴舒羽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滞,她攥紧了手指。 身旁的陆程瑞,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骂声戛然而止,低声自语了一句“怎么是他”。 下一秒,他像是回过神来,立刻殷切地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和对方打招呼: “裴叔叔,您怎么在这?” 男人对陆程瑞的问候恍若未闻,迈着长腿,在裴舒羽这一侧的车门边停下。 他微微弯下腰,隔着车窗,裴舒羽看见他垂落的睫羽,以及深色的瞳仁,目光仍旧拢在她身上。 抬起手,屈起手指。 “叩,叩。” 男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车窗。 裴舒羽立刻伸手去按车窗按钮,指尖有些发颤,按了两下才按对。 车窗摇下的瞬间,对方低下头,准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裴舒羽。” 对方的声音沉而冷,不能更熟悉的三个字,由他吐出,却让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麻痹感,呼吸都变得不畅。她张了张嘴,说: “您......您好。” “我是裴凛。”薄唇轻启,他说。 裴舒羽的思绪因为这个名字骤然清晰。 七年前葬礼上模糊的高大身影,母亲口中缺席已久的小叔,陈秘书口中的“裴总”,连同方才那股熟悉的冷冽植物气息,此刻终于与眼前这张冷峻的面容重合。 “......小叔?”她不大确定地唤了一声,“您,您是来看我吗?” “下车。”对方命令。 裴舒羽愣住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陆程瑞。男友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显然同样没反应过来。 她迟疑着拉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裴凛面前,她才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场。和记忆中一样高,甚至更高,微微俯身看她的时候,阴影似乎将她拢住。 男人看了一眼车里的陆程瑞,又将目光转回到她身上,平静地问:“男朋友?”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裴舒羽莫名紧张。 “嗯......”她小声应着。 “约会?”他又问。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裴凛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问:“是现在跟我上楼,还是等你约会结束?” 裴舒羽怎么可能让他等,她立刻说:“我...我和程瑞说一声,就和您上楼。” 裴凛颔首,说:“去吧。” 裴舒羽快步走回车边,她不敢看陆程瑞的眼睛,只是微微低下头,用最快的语速、充满歉意地说:“程瑞,我,我小叔今天来看我,今天的约会,我们改天吧。” 陆程瑞的脸色不太好看,好像想问什么,却又先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等待的身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和往日相似的笑,说:“那等回学校再见。” 车辆绝尘而去。 裴舒羽转身,裴凛仍然站在原地,等他走近到距离两三步时,他才迈开步子,朝公寓大楼的路口走去。 裴舒羽攥紧手指,跟了上去。 裴凛走得不快,大概是刻意放慢了步子,正好是裴舒羽能跟上的速度。 她盯着他大衣的下摆,只听见两人一前一后,频率不同的脚步声。 “嘀”的一声,公寓的玻璃大门在他走近时自动开启。裴凛没有回头,但在门即将合拢时,抬手挡了一下,让裴舒羽能够跟着走进来。 电梯内壁,暗色金属墙光洁如镜,裴舒羽立刻退到角落,她能清晰地在镜面倒影中看到他,和自己。 裴凛站立的姿势松弛,却不懒散,肩背挺直,自己的头顶大概只能到他的下巴。 裴舒羽的视线向上了一些,正对上对方的眼睛,在倒影里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她的心跳断了一拍,立刻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裙摆上的褶皱,用余光很不明显地注意着对方。 电梯开始上升。 倒影里,裴凛忽然偏头。 辨不清情绪的眼睛,看向裴舒羽的头顶,大概能将她的不安与仓皇尽收眼底。 裴舒羽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将柔软的布料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裴舒羽。” 他又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稍稍柔和了一些。 裴舒羽鼓起勇气,抬起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开学多久了?”他平常地提问。 “两,两个月。” “两个月。”裴凛重复了她的话,而后,又问,“这么快就谈恋爱了?” 裴舒羽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热,不知道该说什么,发出一声细如蚊蚋的“嗯”。 好在电梯到了。 “叮——” 裴凛没有再追问,示意裴舒羽先出电梯。 他跟在裴舒羽身后,高大的身影将电梯口的光线都遮蔽了大半,抬手,用指纹解锁了房门,单手推开。 “进吧。” 裴舒羽迟疑片刻,迈步进了公寓。 裴凛轻轻带上大门,没有关严。 他走到玄关的衣架边,脱下了大衣外套,挂好。 裴舒羽换了鞋就赶紧小跑向餐厅,努力表现地礼貌得体一些,主动开口:“您要喝茶,还是咖啡?” 裴凛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说:“不用,过来坐吧。” 裴舒羽还是从橱柜里找出一个玻璃杯,依照礼节给他倒了水,弯下腰,把水杯轻轻地放在裴凛面前黑色的大理石茶几上。 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依言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只敢坐一个浅浅的边角,身体挺得笔直,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只能交叠着放在膝上。 下意识理了理自己其实并不凌乱的头发,裴舒羽才抬起头,看向对方。 裴凛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手肘放在膝上,与裴舒羽平视。 “陈秘书说,你最近都没有联系他。”他说,“在温大,还顺利吗?” 裴舒羽的指尖蜷缩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怕打扰到您和陈秘书的工作。学校里......挺好的。课程不难,也交到了新朋友。” “挺好的。”裴凛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而后继续问,“学的是什么专业?” “西语。” “刚才在长椅上看的书也是?”他像是随意地提起。 “哦......是的,” 提起专业,裴舒羽明显放松了些许,紧绷的肩线都柔和下来。她甚至无意识地微微笑了一下,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指尖缠绕着一缕发尾。 她说:“是西语书,聂鲁达的诗集,《二十首情诗与一支绝望的歌》。有点无聊,所以看看。” “你很喜欢西语。”裴凛说。 “是的。”裴舒羽承认。 “想做这方面的工作?” “嗯。”裴舒羽说,“如果可以,想留在学校里做研究。” “不错。” 语气里好像真的带上了一丝赞许,如同真的在为裴舒羽的前程考虑的家人。 这份突如其来的、被当做家人一样关心的感觉,让裴舒羽紧紧攥了一路的手指,终于悄悄地松开了。 她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没那么吓人了,那份从见面起就梗在心头的巨大距离感,好像也消弭了一些。 裴舒羽眨眨眼,想起母亲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询问礼物是否送到的事,终于鼓起勇气,问:“小叔,我妈妈让我带来的特产......您收到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裴凛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水上。 然后,他才将杯子送到唇边,微微仰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清晰利落地滚动了一下。 而后,他放下水杯,微微颔首,说:“收到了,替我谢谢你母亲,费心了。” 裴舒羽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妈妈说实在是太谢谢您了,为我提供了这么方便的住处。” “举手之劳。”对方说。 而后,他重新将话题拉回:“你刚才说,在学校里交到了新朋友。” “嗯......”裴舒羽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提起这个,试图从他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新朋友,就是刚才车上那位?”裴凛问。 5、询问 “裴总,一位女士自称是您的嫂子,说您的侄女要来温华,想要拜托您照顾。” 大约三个月前,陈秘书如此汇报。 裴凛从纷杂的事务中分神片刻,便从记忆深处寻到了对应的人。 因为矿难去世的养兄留下的一双母女,生活在内陆小镇。 在养兄的葬礼上,他见过那个瘦小的、哭得喘不过气的女孩。 叫什么......他不记得了。 虽多年未有联系,养父母的恩情早已以数倍的物质偿还,但举手之劳,于他并非难事。 钢笔的笔尖在空中顿了顿,裴凛看向面前恭敬等待的陈秘书,下了指令:“市中心云景台那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安排给她住。” 陈秘书立刻点头:“好的,裴总。需要为她添置一些生活用品吗?” “你看着办。”裴凛说,“她还是个学生,需要的东西,都按最好的标准来。所有账目,直接走我的私人账户。” “从她抵达温华开始,一切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需要向您汇报吗?”陈秘书问。 “无特殊情况,不用特别向我汇报。”裴凛说。 “明白。”陈秘书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裴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眼前的文件上,顺口一般问: “她叫什么名字?” “裴,”陈秘书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才想起来,“裴舒羽。” “嗯。”裴凛落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你下去吧。” 接下来的这三个月,裴凛的行程被压缩到极限。auroras对欧洲一家拥有核心电池技术的百年老牌企业的收购案,进入了最关键的拉锯阶段。 跨国谈判、资本博弈、专利壁垒、工会协议...... 每一个环节都错综复杂,需要他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 这期间,他飞了三次欧洲,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万米高空的机舱和有时差的会议室里度过的。 直至周五深夜,视频会议画面中,对方董事长终于落笔签约,这场持续数年的战役才算告一段落。 关闭视频会议,裴凛向后靠在办公椅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就在这时,陈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汇报道: “裴总,欢迎回来。有几件积压的私人事务需要您确认。” 裴凛“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您在欧洲拍下的那幅画,下周会运抵,需要直接送到雪松湾吗?” “需要。” “您上个月订阅的几本期刊到了,还是送到您的书房?” “照旧。” 陈秘书划过屏幕,然后停了下来,略带询问地开口: “另外,您的侄女,裴舒羽小姐两个月前刚来时,带来的那些家乡特产,还一直放在您住处的储藏室里。” “您看......需不需要处理掉?” “裴舒羽”这个名字,骤然回到裴凛的脑海中。 “不用。”裴凛说。 “明天上午,把十点的会推迟到下午。” 第二天早上,裴凛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健身房晨练。 雪松湾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海面上一片朦胧,他站在主宅二楼的露台上,喝完最后一口黑咖啡,然后换上了昨天刚送来的、熨烫妥帖的大衣。 车库里,司机已经在他惯用的车旁等候,为他拉开了车门。 裴凛越过了他,走到另一边,选择了一辆更加低调的轿车,拉开了驾驶座车门。 “裴总?”司机有些意外。 “今天我自己开。”裴凛淡淡地通知,“你不用跟着。” 他说着,便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去见的不是什么合作对象,没必要那么正式排场。 雪松湾到云景台,车程大约四十分钟,裴凛在早上九点五十二分抵达。 他将车停在公寓楼对面一个不甚起眼的停车位上,下了车。 十一月初的温华市,难得晴日。 楼前花坛里的植物叶片上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气,被初升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 而后,他注意到,花园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裙,正在低头读书。 读得很认真,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浅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将她手背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 像是植物中间,一朵纤细的、柔软的花。雨后的花瓣上仍存着几分湿润的潮气,让她显得并不明媚,忧郁且宁静。 这时恰好起了一阵风,将她垂落在单薄肩头的长直黑发扬起。 略长的发丝挠着脸颊,遮住了视线,她似乎觉得不太舒服,蹙了蹙眉。 裴凛在这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冲动。 想帮她把长发捋到耳后。 女孩在这时已经抬起手,袖口落下,露出一截细瘦分明的腕骨。 她自己将脸颊处的发丝别到耳后,侧脸流畅的轮廓因此分明,和骨感的腕部不同,线条温和柔软。 似乎察觉到裴凛的视线,她偏过头,寻找视线的来源。 于是,裴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很小的、素净的脸,白得通透。 五官的线条都极为柔和,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弧度,却组合出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漂亮。 面部线条不喧宾夺主的素雅让她的眼睛更加引人注目。 一双湿润的黑眸刚从书本的世界抽离,带着几分茫然,呈现出一种在成人世界很少见的懵懂与柔软。 干净。安静。纯粹。 不经意间便会引人注目。 裴凛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才抬步向公寓楼的入口走去。 在他路过女孩身边时,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他顿步片刻,略略侧眸,看了一眼对方在读什么。 似乎是西语诗集。 道路到了尽头,意料之外的擦肩即将结束,裴凛偏过头,脚步转弯,准备迈上台阶。 “舒羽。” 正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叫了一个他曾听过的名字。 回过头,看见长椅上的女孩被一个男生拉着站起来。 男生牵了她的手,向路边停着的一辆车走去。 原来......这就是裴舒羽。 那么,方才那个念头,确实非常不妥。 而那个拉起她的男生,裴凛恰好有一些印象。 陆家的独子,陆程瑞。 至于为什么有印象。 去年年底,陆程瑞的父亲为了拿到auroras的一份供应合同,曾极尽殷切地宴请过他。 但那场至关重要的饭局,最终却因为陆程瑞一桩搞大了女学生肚子的丑闻,而被迫中途散场。 后来合作还是达成了,不过在合同里,裴凛亲自追加了两条: 第一,auroras有权随时单方面终止合作而无需支付违约金。 第二,此项目的一切对接,陆氏集团的继承人陆程瑞,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 基于这些信息,裴凛蹙了蹙眉,做出了判断。 不合适。不般配。 裴舒羽的母亲既然将她拜托给自己暂时看护,处于责任,他应当及时制止这一错误。 这也就是裴凛为什么立刻转身发动了汽车,迅速将对方逼停在路边,并且将裴舒羽从约会上带走。 不过,见到他的裴舒羽,似乎比和男友相处时,还要紧张很多。 裴凛不得不问了一些问题,直到她放松下来,浅笑着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才提出了需要问的问题: “新朋友,就是刚才车上那位?” 裴舒羽脸上的笑容因为这个问题再次消失了。 她张开嘴,“啊”了一声,才急急地解释: “不,不是,是女性朋友,她带我去了温华的很多地方。” 裴凛看出裴舒羽不想多说男友的事,也从她刚才与对方有些僵硬地肢体互动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刚才,是打算去约会吗?”他追问。 裴舒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闷闷地“嗯”了一声,感觉自己像是在中学早恋,被严厉的家长抓住。 “恋爱多久了。” 裴凛用陈述的语气,连着提出了两个问题。 “你母亲知道吗。” “一,一个多月。” 裴舒羽不敢抬头,乖顺地回答: “还没告诉妈妈。” 裴凛说话之前,她补充: “刚,刚才是第一次单独出去。” 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尾音却已经有点颤抖,裴凛听来,似乎都带上了哭腔。 他有点没办法了。 不是很想再追问,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吓到眼前的女孩。 又不得不问清楚,阻止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你了解他以前的为人吗?” 裴凛不太熟练地放缓了一些语气: “谈恋爱,是考虑清楚的决定吗?” 裴舒羽不说话了。 裴凛看着她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细白双手,看着她被攥出褶皱的裙摆,眼里掠过一丝无奈,几乎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算了,先不说了。 女孩脸皮薄,他虽有责任,初次见面便盘问过多,并不合适。 分手,是必须的。 在收集到足够的信息之前,裴凛决定先保证她不要在外过夜。 “要是约会结束的太迟,可以联系陈秘书送你回来。”他说。 裴舒羽的手松开了一些。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很黑的瞳仁看着裴凛,很乖地说: “好的,我会的。” “要是在学校,或者生活中遇到什么问题,及时和陈秘书说,他会转告我。”裴凛说,“不要客气,也不要觉得麻烦,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而后,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站起身,说: “下午还有会,先走了。” 裴舒羽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送您下去!” 一副很怕他又很尊重的样子。 裴凛莫名觉得不太满意,说:“不用。” 裴舒羽非常坚持,亦步亦趋送他到电梯口。 站到电梯里,又一副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的样子,低着头,只给他看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我也是温华大学毕业的。”裴凛随意挑起一个或许能让她放松的话题。 裴舒羽终于不再用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仰起头,说:“真的吗?” “是,”裴凛说,“我主修机械工程,辅修了金融。” 裴舒羽微微张开嘴,懵懵懂懂地发出一声最真诚的赞叹:“哇,好厉害。” 电梯门在这时候打开了,裴舒羽又跟在他身后,一副要送他到车上的样子。 “公寓就是我大学的时候买的。”裴凛淡淡地说,“去学校方便,周边生活条件也不错。” 裴舒羽又愣了愣,才终于露出了她的梨涡,声音也轻快了些:“是的,地铁站很近,也只要转一趟公交。” “闲置很久了。”裴凛说,“住着不要有心理负担。” 说完,他还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那边是加兰德公园,有个水族馆,适合散步。” 说话间,已经到了车边,裴凛拉开车门,对裴舒羽微微颔首: “好了,上楼吧。” 裴舒羽看着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注意到,车标又是她在心中描摹过许多次的那个。 她站在原地,低头吸了几口气,才从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中缓过神来,转过身,小跑着上了楼。 6、距离 房门在身后关上,裴舒羽靠着门板,懵懵地站了一会儿。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裴凛离开时带起的那股微风,和他身上那种清冽、冷肃的植物气息。 茶几上放着水杯,他刚才只喝了一口。 裴舒羽抬眸,看了看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 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在她的脑海中,变得很长。 本以为只会有一面之缘的英俊男人,原来就是她的小叔。 将她交给秘书,不闻不问两个月,却忽然在今天来访,以强硬的姿态逼停了男友的车,将她从约会上带走。 好像是一个说一不二,极为强势的人。 裴舒羽走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 玻璃杯,他喝过一口,水应该还是温的,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杯子。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玻璃,让她想起对方冷淡的神色。 真的交谈时,却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有距离感。 进门时,会留一条门缝;会真的关心她的学业与未来;也好好地收下了母亲准备的、或许在他看来无比寒酸的礼物;问的问题直接,却不算冒犯。 裴舒羽拿着杯子,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打开了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玻璃杯,也在冲刷着她混乱的思绪。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他会主动聊起他们是校友,甚至在临走前,还温和地给她介绍了周围的公园。 事实上......很绅士,有边界感,也尊重她。 水声哗哗作响。 裴舒羽关掉水龙头,将洗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裴凛,让她觉得...... 既忍不住有些害怕,又确实......莫名地,值得信赖。 离开厨房,裴舒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了手机,果然看见了陆程瑞的留言提醒。 刚才自己忽然决定爽约,实在是不礼貌,她也还记得对方看起来不太好的脸色,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才敢点进去。 裴舒羽已经准备好面对男友的指责,但当她睁开眼时,才发现,对方只发了一个问题: [裴凛是你小叔?] 裴舒羽想起陆程瑞看清裴凛之后骤然停下的恼怒,以及那句堪称礼貌的招呼。 他也认识小叔吗? [是的。] 裴舒羽回复。 对面很快回复: [你怎么不早说?] 果然来了。 裴舒羽急急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小叔今天会来看我。] 陆程瑞那边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中”。 然后,他打来一个电话。 裴舒羽攥紧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舒羽。”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出乎意料,陆程瑞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反而是一种甚至带着急切的温和,“我是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裴凛......裴叔叔,是你小叔。” “我......”裴舒羽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不知道你也认识小叔。” “我父亲的公司和裴叔叔有过合作。”陆程瑞温声说,“舒羽,我们确实很有缘分。今天我开的车,还是裴叔叔公司的。” 缘分......? 面对陆程瑞礼貌而热情的招呼,裴凛似乎没有给出什么回应。 裴舒羽半信半疑,却很快被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 .......原来,“裴总”,是这个意思。 她想起官网上的那一串天文数字,还有那些新闻报道,感受到一种晕眩感。 刚刚才有的亲近感,好像忽然又变的很远。 “......舒羽?舒羽,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陆程瑞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裴舒羽动了动有些发麻地嘴唇,说:“嗯。” “你小叔现在是走了吗?”陆程瑞问。 裴舒羽又“嗯”了一声。 “午餐的预约我没有取消,让餐厅推迟了一点,现在,我重新来接你,怎么样?”陆程瑞问。 “不,不了吧。”裴舒羽几乎立刻就拒绝了,“我今天有一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这么坚决的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舒服?是刚才吓到了吗?”传来的声音仍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那确实应该好好休息。都怪我,今天不该开的那么快的。” 他主动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让刚刚才拒绝了他的裴舒羽,心里又升起了一丝愧疚感。 “......不是你的错。”她小声说。 “好了,那你好好休息。”陆程瑞的语气听起来善解人意到了极点,“约会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顿了顿,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像是随口一提般说: “对了,我记得你周一早上九点,不是有一节全校的公共讲座吗?那么早,公交车上肯定很挤。” “周一早上,我开车来接你上学,好不好?” 裴舒羽愣了愣,没想到男友还记得她随口提过一次的课程表。 这个提议,听起来是那么的体贴,那么的顺理成章,让人不知如何拒绝。 她刚刚才爽约,如果现在,连这样一个纯粹出于关心的提议都再次拒绝的话,就真的显得太不识好歹了。 “好。”裴舒羽说。 “乖。”陆程瑞笑了一声,说,“到时候我在今天的位置等你,我会早点到,你不用像今天一样,这么早下来等我。” 电话挂断之后,裴舒羽再次搜索了auroras,点进了官网。 官网最新刊载的报道,是“auroras完成对欧洲starkvoltag的战略收购,全面掌握下一代固态电池核心技术”。 配图摄于欧洲某城市街头,裴凛刚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正装,正在一边向前走,一边讲电话。 眉头微蹙,深邃的五官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身后跟着一众同样穿着正装的精英随员,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紧紧跟随着他。 让裴舒羽很难想象这个人刚才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用和缓地语气关心她,向她推荐附近的公园,他喝过的水杯还摆在沥水架上。 好遥远。 妈妈在电话里,拜托小叔照顾她的时候,知道他如今,已经是这样一位需要从新闻报道里才能窥见一二的人物吗? 是妈妈因为怕她有压力,所以什么都没和她说吗? 还是连妈妈自己也不知道? 裴舒羽想问问母亲,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接连两天的电话里都欲言又止。 拖着拖着,就又到了周一。 清晨,她来到公寓楼下时,陆程瑞的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不是周六那辆张扬的车,而是一辆更沉稳的黑色suv。 “早,”男友靠在车门上,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去牵她的手,而是将手里提着的纸袋递给她,说:“猜你没吃早餐。这家店的贝果和咖啡很有名,尝尝?” 裴舒羽接过那份还带着温度的早餐,心里那点因为要面对他而产生的一点戒备和尴尬,不由自主地消散了。 “......谢谢。” 车里,陆程瑞没有再开快车,而是保持着平稳的速度。他聊起一些学校里的趣事,讲座教授的八卦,语气轻松,仿佛周六的尴尬没有出现过。 裴舒羽小口地吃着贝果,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声。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份愧疚感,又加深了一层。 或许,林悦说的是错的呢,他真的只是想和自己好好地谈一段恋爱。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讲座所在的教学楼下。 “好了,快去吧,别迟到了。”陆程瑞侧过头对她笑。 “嗯。”裴舒羽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 “对了,舒羽,”陆程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明天晚上,是我生日,你知道吗?” 裴舒羽微微睁大眼。 她真的不知道。 看出裴舒羽的惊讶与窘迫,陆程瑞立刻宽慰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也就是随口一提。你不用特意给我准备什么礼物,真的。” 他越是这样说,裴舒羽心里的愧疚感就越重。 “主要是,我想邀请你去我的生日派对。”他继续说道,“在我家别墅那边,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我几个朋友帮我办的,都是关系很好的发小,你也见过其中一两个。” 他的语气非常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想......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认识。你愿意来吗?” 裴舒羽呆了呆,张嘴,发出迟疑的“啊”。 派对......? 还是去他家里? 一想到要面对一群像陆程瑞这样、她完全不熟悉的富家子弟,她就感觉头皮发麻,只想选择逃避。 “我......我不太习惯那样的场合。”她小声地试图拒绝。 “别担心,”陆程瑞立刻安抚道,声音放得更温和,“就是我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很轻松的,不会让你不自在。你是我女朋友,我当然希望你能来,让他们都见见你。” “就当是陪我过个生日,舒羽,好不好?” 显得非常真诚。 好像是真的很认真,把裴舒羽当做认真对待的女朋友,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好的。”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明天晚上七点来接你。”男友说,“别有压力。” 7、派对 走进阶梯教室,裴舒羽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位置上、正朝她拼命挥手的林悦。 “我的舒羽,你可算来了!”林悦一把将她拽到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压低声音抱怨道,“陆大公子又开什么新车送你来了?我刚才在窗户边都看见了,今天总算低调一点。” 裴舒羽被她逗笑了,但很快又被新的烦恼占据了心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林悦耳边,小声问道: “悦悦,那个......陆学长明天生日,你说,送男生什么礼物比较好啊?我不太懂这些。” 林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陆程瑞?他生日?反正他什么都不缺,你干嘛要费心给他挑礼物?” “可是......总不能空着手去吧?”裴舒羽有些为难,“而且,他邀请我去他家的生日派对......” “什么?!去他家?!”林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引得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她赶紧捂住嘴,又凑近了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舒羽!你疯啦?他那种人的生日派对能是什么好地方!你别去!” “我已经答应了......”裴舒羽的声音更小了。 林悦看着她这副样子,气得叹了口气,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摆摆手:“行吧行吧,礼物是吧?我想想......” 她作势思考了一下,故意说:“送他一本你喜欢的书?喏,就你最近在看的那本聂鲁达。” 陆程瑞修读的是金融,估计读不懂裴舒羽喜欢的西语,也不会有耐心去读一本诗集。 她当然能听出,林悦是又一次在暗示自己,陆程瑞和她不合适。 他不可能静下心来了解裴舒羽的世界。 裴舒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接受了好友的良苦用心,无奈地说:“我再想想吧。” 没能从好友那里得到什么靠谱建议的她,在网上搜索了很久“送给二十岁男生的生日礼物”。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游戏机、耳机、或者各种潮流品牌的配饰。 裴舒羽买不起,也不懂陆程瑞会喜欢什么。 这时,她想起了裴凛送给她的那个崭新的行李箱,那种低调,却在细节处体现品质和体贴的方式,给了裴舒羽一些想法。 或许......自己也应该选择一份看起来低调、但足够有质感的礼物? 当晚,她在市中心街区一家颇具设计感的文创店里,看到了一套欧洲生产的钢笔和配套的墨水、笔记本。 设计极简,线条流畅,有一种冷静而高级的美感。 裴舒羽非常喜欢。 不过价格不菲,几乎花掉了她半个月的生活费,她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 第二天傍晚,男友准时出现在了公寓楼下。 他似乎心情很好,接过裴舒羽递过去的礼物时,挑了挑眉,笑着说:“送我笔?是想让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裴舒羽被他打趣地有些脸红,小声说:“生日快乐。” 陆程瑞的别墅,坐落在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一处半山富人区,拥有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绝佳视野。车子驶入私人车道时,裴舒羽看到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价值不菲的车。 别墅内灯火通明,音乐声震耳欲聋。 客厅里聚集了大约十几个年轻男女,穿着打扮都非常时髦,举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陆程瑞牵着裴舒羽的手走进去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瑞哥,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学妹啊?”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生吹了声口哨,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嫂子好漂亮啊!”另一个穿着性感吊带裙的女生也笑着凑过来,“瑞哥这次眼光不错嘛。” 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让裴舒羽感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陆程瑞身后缩了缩。 陆程瑞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抬手搂住裴舒羽的肩膀,将她更紧地带入自己怀里,笑着对众人介绍:“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裴舒羽。” 然后,他又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安抚的声音说:“别紧张,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恶意的。” 话虽如此,裴舒羽还是无法融入这个喧闹、浮华的环境。 她听不懂他们聊的那些关于赛车、游艇和某个新开的私人俱乐部的笑话,也无法适应他们那种过分熟稔和不加掩饰的亲昵举动。 只能端着一杯果汁,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 很快,那几个和陆程瑞关系最好的男生就端着酒杯围了过来。 “小学妹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来,哥哥们陪你喝一杯!”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生不由分说地将一杯颜色艳丽、冒着气泡的酒塞到了她手里,“这是特调的果酒,没什么度数,甜甜的,女生都喜欢。” “我......我不太会喝酒。”裴舒羽小声拒绝。 “哎呀,就喝一点点嘛,给瑞哥一个面子!”另一个男生也在旁边起哄,“今天可是瑞哥生日,你不喝说不过去吧?” 裴舒羽求助似的看向陆程瑞,发现他正靠在吧台边和别人聊天,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 她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推脱不过,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果酒,喝了一小口。 酒的味道确实很甜,像果汁一样,但后劲却出乎意料地足。 几口下去,裴舒羽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眼前的水晶灯也变得有些模糊摇晃。 她借口去洗手间,躲开了那群人的纠缠,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镜子里的女孩,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黑眸里,像蒙上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眼眶微微发红,眼神也有些涣散。 思绪变得不是很清晰,裴舒羽模模糊糊地想:应该回家。 裴舒羽走出洗手间,找到了正在和朋友玩牌的陆程瑞。 “学长,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她小声说,声音因为酒精而带上了一点软糯的鼻音。 陆程瑞好不容易把裴舒羽骗到家里,还让人请她喝了酒,怎么会让她回去? 他闻言,目光在她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上不动声色地掠过,体贴地放下手里的扑克牌,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问: “怎么了?喝多了?我让阿姨给你煮碗醒酒汤,或者楼上有客房,你去睡一会儿?” “不用了,”裴舒羽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摇摇头,坚定地说,“我要回家了。” “回家?”陆程瑞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揽她的肩膀,语气放得更柔,带着诱哄:“才几点就回去?派对才刚开始呢。你看大家玩得多开心,你不多待一会儿吗?” 裴舒羽却侧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也让她的原则变得格外清晰。 “不行。”裴舒羽固执地重复,鼓起脸颊,像一只执拗的小动物,“我要回家,我小叔说......不能在外面待太晚。” 听见“小叔”两个字,陆程瑞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又笑起来:“裴叔叔就是管得严了点。放心吧,这么多人呢,能出什么事?再说了,他那么忙,怎么会知道你今晚出来玩了?” “不行。”裴舒羽说,“他说要是太晚了,就让人来接我。” 陆程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派人来接?裴凛会做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颊酡红、眼神却异常倔强的女孩,第一次感觉事情有点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原本以为,几杯酒下肚,今晚就能顺理成章地...... 毕竟,裴凛似乎对这个侄女很重视,他拿住对方,家里也能更方便地和auroras谈上合作。 陆程瑞还想再劝几句,试图用更温柔的语气将她稳住:“舒羽,你是不是喝多了?听话,先去楼上休息一下,嗯?” 裴舒羽执着地摇头,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之前不愿意联系的对话框。 手指因为酒精而有些笨拙,屏幕上的字母都好像在跳舞。 裴舒羽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咬着下唇,极其专注地盯着屏幕,努力聚焦眼神,删删改改,最终发出去了一条尽可能简洁的信息: [陈秘书您好,裴舒羽。我现在在外面,喝了点酒,很不舒服,想立刻回家。小叔说太晚可以联系您。能麻烦来接我一下吗?谢谢!] [定位信息] 陆程瑞看着裴舒羽的动作,心情变得很差。 喝了酒怎么这么倔? 但他不敢赌。 “行。”他最后说。 “既然你不舒服,那我也不留你了。”陆程瑞抬手,替裴舒羽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尽可能保持着体贴,说,“走吧,我送你出去。”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雪松湾的沿海公路上。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幽暗的光。 后座上,裴凛刚刚结束了一个冗长的跨洋视频会议,正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疲惫。 夜晚十一点半。 对于他而言,这还远未到休息的时间。 驾驶座上的陈秘书,正目不斜视地操控着方向盘。 就在这时,他放在中控台储物格里的手机亮了亮,发出了一声震动。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之后,陈秘书减慢了车速。 “裴总。” 后座的裴凛缓缓睁开了眼。 “裴舒羽小姐发来信息。”陈秘书言简意赅地汇报道,“她说她现在在外面参加派对,喝了点酒,感觉不舒服,想立刻回家。” “她提到了您之前的吩咐,询问是否可以派车去接她。” “地址。”裴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秘书报出了一个位于半山富人区的别墅地址。 裴凛蹙了蹙眉,手指在膝上敲了敲。 派对,富人区,酒精,这个时间点。 组合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推演,就能预见可能发生的糟糕局面。 “调头,现在去接她。”他说。 8、依偎 陆程瑞半扶半揽着裴舒羽的腰,带她走过喧闹的客厅。 客厅里,模糊的人影和笑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有人起哄,语调暧昧不清。 “瑞哥这就送嫂子回去了?” “别啊,再玩会儿呗!” 陆程瑞只是笑着摆摆手,没有理会,径直将裴舒羽带出了别墅大门。 室外微凉的空气混杂着湿草和泥土的气息,贴上她发烫的皮肤,让她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些许。 裴舒羽挣脱开那只扶在她腰间的手,自己扶住了门廊冰冷的石柱,勉强站稳。 “我......我自己在这里等就好。”她看着远处别墅区门口影影绰绰的路灯,小声说。 陆程瑞却没有离开。 他走到她面前,借着门廊昏黄的壁灯,低头看着她。 裴舒羽很漂亮,陆程瑞一直知道。 此时,女孩的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诱人的酡红,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无辜又迷离的媚态。 因为喝酒的缘故,她微张着嫣红的唇,呼吸带着残余的、甜腻的酒气。 看见他靠近,有点茫然地抬头看着他,显得不谙世事,很好骗。 平时,裴舒羽总会在他靠近时僵硬,或者将他推开,两个人至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亲密接触。 连接吻都没有。 这在陆程瑞的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 他觉得今天,总该进一步了。 要不是看在她背后站着的是裴凛......他早就没耐心了。 不过现在...... 陆程瑞的目光在她湿润的眼眸和泛着水光的唇瓣之间逡巡。 喝醉了,胆子倒是大了些,敢犟着要回家。 但也......更好下手了。 今天,总该有些进展。 “舒羽......”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染上一种虚假的深情,向前一步,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柱子上,将她完全困囿于他与冰冷石柱之间的狭小空间,切断了所有退路。 “你喝醉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 他抬起手,用指腹带着几乎狎昵的意味,轻轻摩挲着裴舒羽泛红的脸颊,感受着那份细腻滚烫的触感。 裴舒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而僵住了。 她的大脑因为酒精而反应迟钝,只觉得这触碰让她很不舒服,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 但陆程瑞却不允许。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了她的后颈,阻止了她的退缩,缓缓地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她的唇上。 “就一下......” 裴舒羽懵懵地睁着眼,看着对方英俊的脸在她面前不断放大,带着令人不适的酒精和烟草气息。 心跳变得快速,却是因为茫然和恐慌。 就在这时。 “吱——!!!” 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急刹车声撕裂的空气,闯入了这片静谧的夜晚。 陆程瑞的动作顿住了,维持着即将吻下的姿态,脸上浮现被打断的不悦与错愕。 裴舒羽被这声音吓得抖了抖,下意识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斜斜停在别墅门口车道中央,刺眼的车前灯正照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灯光如同一道冷然的视线,将这片昏暗角落里的狎昵照得无所遁形。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是陈秘书来了吗?裴舒羽愣了愣,想。 但又不像。 车内迈出的长腿被熨帖的西裤包裹,皮鞋踩在微湿的地面上。 然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裹挟着比深夜寒气更甚的冷气。 他的脸隐在光与暗的交界,看不真切,只有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眉弓轮廓被车灯勾勒出来。 裴舒羽的呼吸滞住了。 裴凛。他怎么会亲自过来? 在这时,裴凛抬起眼,目光落在被困在陆程瑞怀里,神色尚带着几分空白的裴舒羽身上。 他的表情终于清晰,是一种沉沉的冷肃。 随即,他迈开长腿,不过几步,便已站定在他们面前。 陆程瑞显然也认出了来人,但他并未立刻松开裴舒羽,只是调整了姿势,变成一种介于搂抱与搀扶之间的姿态,神色自若地向裴凛打招呼: “裴叔叔,您怎么来了,是来接舒羽吗?我刚送她出来,她喝的有点多,不是很清醒。” 裴凛的视线从裴舒羽脸上移开,落到陆程瑞身上。 仅仅是一瞥。 明明没有任何情绪流露,陆程瑞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扶着裴舒羽的手臂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 就在这一瞬,裴凛在这时抬起手,不算很重地抓住裴舒羽靠近肩膀的手臂,将她从陆程瑞的怀里拽了出来。 “裴舒羽。” 他叫了裴舒羽的名字。 令人不适的酒精与烟草气味消失,裴舒羽被一阵干净的植物气息包裹。 她懵懵地抬起头看向裴凛,张张嘴,声音细弱地说:“小叔......?” “不喜欢,就躲开。”裴凛看着她,声音平直。 “......嗯?”裴舒羽显然没有立刻理解。 裴凛堪称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却并未离开她茫然的脸:“不喜欢他亲你,就躲开。” 这话像是说给裴舒羽听,却又清晰地落入了陆程瑞耳中。 陆程瑞的手悬在半空中,尽可能维持着礼貌地微笑。 被如此直白地驳了面子,任谁都会不悦,奈何眼前的人是裴凛,他父亲都要讨好,他怎么敢表达不满? 于是只能试图找补:“裴叔叔,您可能误会了,舒羽喝多了,可能有点......闹脾气。我和她是男女朋友,这很正常。” 裴凛终于将目光再次转向他,明明还是没有什么表情,陆程瑞却感受到了对方更加不悦。 “是吗?”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收回视线,略略低头,问裴舒羽:“回家,对吗。” 裴舒羽朦朦胧胧听着他们不长不短、也不算很响的对话,酒后混沌的大脑没有理解,只听见了“回家”两个字,立刻点了点头。 回家,要回家。 意识里只剩下这个念头,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脚下虚浮,站立不稳,身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裴凛攥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收紧了些,指节隔着衣料抵着她,轻而易举地稳住了她即将倾倒的身体。 她很轻,这点重量对他而言似乎微不足道,他甚至没有因此调整站姿,只是手臂微用了些力,便将她失衡的身体重新稳住。 然后,很稳地带着裴舒羽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 走了几步,裴舒羽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似乎是在问:“裴总,我来扶着裴小姐吗?” 然后那个握着她手臂的人,用很冷很沉的声音回答:“不用。” 接着,她感觉自己被带着转向了某个方向。 身侧的车门被拉开了,“咔哒”一声轻响,车内有不算很亮的灯光,短暂地亮了一下。 扶着她手臂的手松开了,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隔着衣物,短暂的触碰。 一股力量引导着她弯下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她几乎是跌坐进去的,身体陷进了柔软的椅背里。 身体被轻轻扶正,然后安全带扣上。 “开车,去云景台。” “好的,裴总。” 然后车里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头晕,且很困倦的裴舒羽很快地睡着了。 接裴舒羽上车之后,裴凛不再觉得很累。 女孩身上有上次见面时闻到过的,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还混了点甜酒的气味,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头脑清醒。 裴凛打开平板,打算处理几份文件。 后座很宽敞,裴舒羽被安全带束缚着,好像睡着了,不再能自主保持身体稳定,在拐弯时东倒西歪地晃。 她的细眉蹙着,大概睡得不太舒服。 裴凛抬了抬手,想扶住她,却不知扶哪里比较合适且稳固。 在这时,车辆以稍快的速度左拐,从匝道驶上了高架。 温热、柔软的触感隔着大衣布料,贴上他的肩侧。 裴凛的动作顿住了。 女孩的脸颊靠了上来,带着酒后的温度。 几缕黑发擦过他的颈侧,带来轻微的搔痒感。 空气中,那股洗衣液的干净气味混合着甜酒的残余,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萦绕在他鼻端。 他垂下眼,视线掠过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和因为侧脸挤压而微微变形的、柔软的脸颊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着,像停歇的蝶翼。 裴凛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尖按下了平板的熄屏键。 他转头看向窗外。 温华又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丝斜打在车窗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迅速汇聚成流,将窗外的景物切割、扭曲。 路灯的光线穿透湿漉漉的玻璃和水流,晕染成形状不定的暖黄色光斑,在车窗上快速地移动。 远处高楼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边缘洇散,暧昧不清。 车内听不到雨声,仍然非常、非常安静。 裴舒羽的呼吸声很轻,但因为凑得近,裴凛能够清楚地听见。 肩膀上的重量明明也很轻,却非常有存在感。 裴凛又偏头看了一眼。 方才睡得东倒西歪的裴舒羽终于在他的肩上找到了安稳的栖息之处,蹙起的眉舒展开,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熟了。 裴凛不得不选择不推开。 9、雪松湾 高架上,车辆总算平稳地行驶了一会儿。 裴舒羽喝醉了以后很安分,只是睡觉,偶尔发出一声轻微软糯的鼻音。 裴凛不再看文件,沉默地注视窗外时,回想了片刻方才下车后发生的事。 到的还算及时。 要是更早些就好了。 陈秘书开车的方式,还是太过谨慎小心,失了速度。 车辆驶入一个交通枢纽,又开始右转。 裴舒羽被晃得向另一个方向倒,脸颊在裴凛的肩上蹭了蹭,发出不适的哼声。 裴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产生了很轻微的紧缩感。 女孩又开始皱眉,黑发乱晃,向前垂落,半遮住脸颊,露出后颈的一片皮肤。 那片皮肤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莹润的光泽。 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裴凛的视线迅速地移开。 他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没有去扶她倒向另一边的肩膀,而是伸向他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肩头,指尖隔着布料,略微用力,将她倾斜的身体重新向自己这边带回少许。 然后,他略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身体向她那边倾斜了一些,构成了一个稳固的倚靠面。 裴舒羽的身体重新找到了支撑,后脑和肩背安稳地贴靠在他的身上,不再晃动。 驶过这个交通枢纽,裴凛看见了公寓。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裴凛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身上熟睡的女孩。 脸颊仍带着未褪的酡红,呼吸均匀,带着微弱的酒气。被安全带束缚着,睡姿并不舒展。 刚才已经连走路都走不稳。 送她上去。然后呢? 一个人,醉成这样。夜里口渴,会不会找不到水?如果呕吐......或者从床上摔下来。 思索间,轿车已经驶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在路边减速,停稳。 “裴总,到了。”陈秘书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裴凛收回落在裴舒羽身上的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吩咐:“回雪松湾吧。” 陈秘书只好又发动了汽车。 开了一会儿,他听见后排的裴凛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喝醉的人,怎么照顾?” 裴凛自己从不饮酒,对酒精作用下人会产生的生理反应,了解仅限于书面描述。 至于照顾,那就更加缺乏实践经验。 陈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然后谨慎地回答:“一般来说,需要注意补充水分,防止脱水。可以在床边准备一些温水。”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些人醉酒后可能会呕吐,最好在旁边准备好盆和毛巾,以防万一。另外,就是确保她睡姿安全,不会有窒息的风险。” 说完这些基本的注意事项,陈秘书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裴总,您不用担心。等回到雪松湾,我会让管家安排一位有经验的女佣过去照顾裴小姐。” 裴凛“嗯”了一声。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这片静谧没能持续太久,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声音的来源很近,是从靠在他肩上女孩的外套口袋里传出来的。 裴凛的目光落在裴舒羽右侧的衣袋上,布料随着铃声的震动而微颤,那震动也隐约传到他身上。 是她的手机。 他姿势未有大的调整,手臂微抬,伸向那个持续震动的口袋。 指尖隔着外套布料,触碰到手机微冷的边缘。 随即,他手指微动,便将那物件无声地从口袋里取了出来。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两个字——“妈咪”。 裴凛的目光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她的母亲。 裴凛指尖微动,按下了静音键。 屏幕暗下去,震动也停止了。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一旁的置物处,留待下车时交给裴舒羽。 然而不过片刻,屏幕再次亮起,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来电人仍然是裴舒羽的母亲。 这么急促的来电,大概是担心女儿的安全。 裴凛抬手,按下了接听键,而后又按下了扬声器按钮。 “宝宝!怎么这么晚还不打电话过来?”一个急切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听见母亲的声音,裴舒羽似乎被惊动,微微动了动,脸颊在他肩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抬起脸,茫然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口齿不清地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妈妈......” “你怎么喝酒了?”母亲的声音立刻变得严厉,“在哪里喝的?现在到家没有?” 裴舒羽蹙着眉,像是努力想理解,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清晰的字句,又重新靠回裴凛肩上,闭上了眼睛。 裴凛拿起手机,取消了扬声器模式,将手机贴到耳边。 “秦女士,”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是裴凛。” 电话那边静了静,然后秦雅兰的声音立刻变得礼貌,说:“啊,裴凛啊,舒羽现在是在你那边吗?” “是。”裴凛说,“她和同学聚会,喝了些酒。” “人没事,只是醉了,说不清楚话。” “我已经接到她了,现在送她去休息,会让人照看,您不用担心。” 秦雅兰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下来,但仍带着一丝后怕: “哦,原来是这样......人没事就好,吓我一跳。舒羽以前每天晚上都按时给我拨电话的,今天一直没有打来,也不发个消息,我担心发生了什么事。” “真是太麻烦你了,这么晚了还要你去接她。” “没事。”裴凛客套地说。 他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又补充了一句,“她喝醉了很安静。” 秦雅兰似乎对这句评价略感意外,“哦”了一声,随即又回到母亲的角色,语气里带上了担忧和一点无奈: “是吗......舒羽在家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不让她沾酒的,没想到这才出去自己住没多久就......” “唉,真是又给你添麻烦了。多亏有你在。” 裴凛本来是不喜欢这样的客套话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多了点耐心,不仅听完了,还说:“您客气了,分内之事。” 他侧眸,看了一眼裴舒羽沉睡的侧脸,说:“她睡着了,让她好好休息。先这样。” 秦雅兰立刻说“好”。 挂断电话,裴凛将手机放回原处。 车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和身边女孩浅淡均匀的呼吸。 他没有再去看她,目光投向窗外。雨势并未减弱,车灯的光柱穿透雨幕,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路面。两侧景物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暗色。 车程过半,驶离高架,进入通往雪松湾的私人道路。道路两旁是密植的高大雪松,枝叶在雨中呈现出近乎墨黑的颜色。 车辆最终在主宅门前平稳停下。引擎熄火。 裴凛侧过头。 靠在他肩上的女孩依旧熟睡,长睫安静地垂着。 他抬手,指尖在她肩上极轻地碰了一下。“裴舒羽。”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细眉又蹙了蹙。 他又碰了一下,力度稍重些。“醒了。” 裴舒羽终于被扰动,眼睫颤了颤,缓慢地睁开。眼底一片茫然湿润,尚未完全聚焦。她动了动,似乎想直起身,却又因残余的醉意而显得有些迟钝。 裴凛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俯身过去,替她解开。 金属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下车。”他说。 车门已被陈秘书从外面拉开。裴凛先下了车,然后转回身,看着车内还坐着、似乎仍未完全清醒的人。 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裴舒羽扶着车门,动作有些缓慢地挪出来。双脚刚一落地,身体便晃了一下。 裴凛伸出手臂,扶住了她。手掌隔着外套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缺乏力道。 陈秘书快步上前,低声汇报:“裴总,家里的女佣今天临时请假了。” 裴凛不喜欢住处有太多闲杂人等走动,雪松湾的佣人本就不多,夜里留宿的更是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被自己扶着的、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过来的女孩身上。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你先回去。” 睡了一路,裴舒羽稍微清醒了一些。夜间带着湿气的冷风再次扑到脸上,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挣扎着下了车,想自己站稳,却发现身体依旧不听使唤。 有人在扶着她。 手臂上传来稳固的力道,支撑着她大半的重量,隔着外套布料,温热,与夜风的凉意不同。 她下意识地将身体更倚靠过去一些。 走了几步,鼻端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植物气息。不同于陆程瑞身上那种烟草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这种气味更干净,也更冷,像雪松的针叶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气味...... 她迟钝地辨认着。脚步虚浮地跟着对方移动。 视线模糊地向上,越过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只能看到身侧人被深色大衣包裹的、挺括的肩线,再往上,是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是...... 意识清醒了一瞬,身体却似乎更僵硬了些。 小叔。 是裴凛在扶着她。 大门在眼前打开,室内暖黄色的光线倾泻出来,将两人脚下的湿漉地面照亮一小块。 这是......哪里? 10、照料 然而,裴舒羽的大脑没能清醒多久。恒温系统运作下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让人清醒的湿冷。 被这股暖气一烘,酒意又开始向上蒸,意识又变的模糊,她的身体也越发绵软,几乎完全挂在裴凛的手臂上。 裴凛扶着她,穿过空旷的大厅。 脚步声一道沉稳,一道轻飘,频率也是一快一慢,落下轻微的回响。 他将她带上二楼,没有直接去已经预备好的客房,而是先在通往主卧走廊旁的一张长绒沙发上,让她坐下。 沙发非常柔软,裴舒羽陷进去,找不到支点,便又歪着头,半梦半醒的样子,噘着嘴,好像还是不太舒服。 裴凛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然后拿出手机,给陈秘书发了条信息: [解酒,什么有效?] 回复很快进来:[可以尝试温和的醒酒汤,如葛根汤或梨水;或者简单的蜂蜜水也有一定效果。] 裴凛收起手机,转身走向位于走廊另一端的茶水间。他自己并不需要这些,但这里常备着一些基础的饮品和简单的冲调工具。 他找到蜂蜜,玻璃罐子有些沉手。 按照大概的比例,用温水冲开,搅拌均匀。动作不算熟练,不过也没有迟疑。 等他端着那杯温热的蜂蜜水回来时,沙发上却空了。 裴凛的脚步顿住。 去哪里了? 他目光扫过走廊,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扇虚掩的主卧门上。 走过去,他推开门。 卧室内,声控壁灯因为他的脚步声打开,光线昏暗。巨大的双人床上铺着深灰近黑的床单,那一小团蜷缩在床中央的、浅色的身影因此格外显眼。 裴舒羽不知何时跑到了他的床上。她侧躺着,身体蜷曲得很紧。他的床对她来说太大了,那团身影陷在深色的被褥里,看起来很小。 不知道为什么,裴凛在这时候想到了合伙人家里那只出生不久的小猫,睡在不符合身体尺寸的巨大猫窝里,在陌生的环境没有安全感地蜷缩着。 女孩浅粉色的裙摆堆叠在身侧,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被深色被单衬得更白,拖鞋凌乱地踢在床边。 他走近床边,将水杯和口袋里裴舒羽的手机都放在床头柜上。 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床上的女孩似乎被惊动,嘤咛了一声,不安地动了动,翻了个身,朝向床边,裴凛的方向。 裴凛俯身,手指落在她肩上,轻轻推了推。 “裴舒羽。” 她没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显得更不舒服,更不高兴。 他又推了一下,声音略微提高:“起来,喝水。” 裴舒羽终于被彻底扰动,眼睫颤抖着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凛,似乎没能立刻辨认出来。 她动了动嘴唇,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像是在抱怨。然后,她抬起手,似乎想推开他,指尖却意外地碰到了他的手背。 裴舒羽的指尖很烫,带着醉酒后的热度。 裴凛的手僵了一下。 裴舒羽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依凭的东西,有些笨拙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缠绕。 她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依旧模糊不清,但这次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上了一种撒娇一般的软糯。 裴凛听清了。 “好讨厌...不要吵...”她断断续续地嘟囔,“让我睡觉好不好嘛......” 裴凛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白皙,纤细。又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映着壁灯昏黄的光,像蒙着一层水雾。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柔软的触感。还有,她呼出的、带着甜腻酒气的温热呼吸。 就在这时,裴舒羽抓着他手腕的手又动了动,似乎想把他拉近一些,指尖一点一点向上蹭着,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冷......嗯......抱......抱抱.....” 要抱? 裴凛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喉咙和胃部传来一种非常怪异的痉挛感。 裴凛的身体非常健康,他确定自己没有生病。 在他停顿的这几秒里,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拉向了她的脸侧。 然后,裴舒羽侧过头,用脸颊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柔软温热的皮肤,留下短暂的、微烫的触感。 随即,裴舒羽发出一声很轻的喟叹: “......妈妈......” 他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那点令人不适的痉挛感也随之消失。 裴凛收回了手。 他站直,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蜂蜜的甜香气味散发出来。 稍稍俯身,空着的那只手伸到裴舒羽颈后,裴凛试图将她扶起一些,以便喂水。 裴舒羽的身体很软,没什么力气,头歪靠在他手臂上。 裴凛将杯沿凑近她的嘴唇。 大概是闻到了甜味,裴舒羽下意识地张开嘴,喝了一小口。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发出含糊不清的抗拒音节,唇齿紧闭,偏头想躲开杯子。 他泡得似乎太甜了。 一些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唇角溢出,沾湿了下巴和颈侧的皮肤,也濡湿了她紧闭的、嫣红的嘴唇,留下一点黏腻的水光。 裴凛动作未停,他空着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阻止了她继续偏头,同时用拿着杯子的手,再次将杯沿抵在她唇边。 “喝掉。”他低声说。 然后稍稍倾斜杯身,温热的液体再次触碰到裴舒羽的嘴唇。她似乎还想抗拒,但下巴被他控制着,无法完全躲开,些微的液体渗入她微启的唇缝。 她发出更明显的、类似呜咽的抗拒声,身体也试图在他手臂中挣动。 裴凛耐着性子,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杯中的蜂蜜水喂进去。 大部分液体还是被她不情不愿地咽了下去,尽管仍有一些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能感觉到她喉咙细微的吞咽动作。 直到杯子快要见底,他才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将空杯放回床头柜。 裴凛看着她重新软倒回枕头上,唇角和下巴还沾着黏腻的水痕。 转身,从矮柜上抽了几张纸巾,折叠。 回到床边,他抬手,尝试用纸巾擦拭干净她唇角和下巴的狼藉。 纸巾的质地很柔软,但他捏着纸巾的指节却是僵硬的。裴凛没做过这种事,动作生涩地在她脸上到处碰来碰去。 好在裴舒羽没有再醒,没有再抓着裴凛的手腕,说什么要“抱”的胡话,或者叫他“妈妈”,裴凛也很快擦干净了。 然后,他将她重新放平,让她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至她肩下,又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拉上来,有些生硬地掖进床垫边缘。 裴凛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她又陷入沉睡的侧脸。 现在的裴舒羽睡得安静了一些,只是不太喜欢灯光,手软趴趴地搭在脸上,挡住了不多也不少的光线。 过了一会儿,声控壁灯熄灭了。 裴凛的视线在床上那团模糊的轮廓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转身走出主卧,带上了门。 动作很轻,壁灯没有再亮起。 离开房间之后,裴凛发现自己的动作很难连续,因为他又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能安排其他事情。 走廊空旷安静。他抬步,走向客卧,拿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给生活助理发去信息: [准备一套女性换洗衣物,送到雪松湾。] 他看了一眼刚才关上的卧室门方向,凭借短暂的、近距离的观察和触碰留下的印象,又补充了一句尺寸相关的描述: [身高大概165,偏瘦。] 信息发送出去。裴凛收起手机,推开了客卧的门。 里面的陈设同样简洁,他径直走向浴室。 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而下,他挽起衬衫袖口,准备洗漱。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再次不连续地停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右手的袖口边缘。 那里,沾染上了一点极浅淡的、难以察觉的粉色痕迹。 很小的一块,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某种膏体被不经意蹭上留下的印子。 裴凛看着那点颜色。 唇膏。 他想起方才在主卧,裴舒羽半梦半醒间抓住他的手腕,侧过脸依赖地蹭着,软声叫“妈妈”的样子。 大概是那时蹭上的。 又想起隔着柔软的纸巾,擦拭她唇角水渍时的触感。 比纸巾更软。 过了几秒,他伸出左手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印记。 指腹传来布料的纹理感,那点粉色并未因此晕开或消失。 裴凛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继续挽起另一只袖子。 11、酒醒 这可能是裴舒羽来温华之后身体最累的一个晚上,比上周准备接连的课堂测试时更甚。 酒精让太阳穴钝痛,睡着之后也一直有梦。 算不上噩梦,梦见母亲在问她怎么喝了酒。她不记得自己如何解释,后来的梦里有个水龙头一直往她嘴里灌过于甜腻的蜂蜜水。 不过睡得其实挺沉的,裴舒羽在断续的梦境里度过了很长时间,终于睁开眼。 头痛,钝重地敲击着太阳穴。 喉咙干得发涩,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粗糙的摩擦感。眼前是全然的黑暗。 这里是...... 她动了一下,身下的床垫触感陌生,柔软,但有支撑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织物的味道。 ......很熟悉。 在辨认出气味的主人的瞬间,裴舒羽就彻底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一阵晕眩感袭来,用手撑住额头,裴舒羽的呼吸急促,黑暗中,视线缓慢地聚焦。 深色的遮光窗帘完全合拢,没有一丝光线透入,只有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带。 她睡的床很大,床单的质地细腻微凉,与她公寓中那套棉质的不同。 裴舒羽慢慢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模糊的轮廓,似乎放着一个水杯。 很渴,她迟疑片刻,伸出手,碰到玻璃杯的杯壁。 摸索着将杯子拿起,凑到唇边,裴舒羽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温恰到好处,迅速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她将水杯放回了床头,发出一声轻响。 房内的声控壁灯随之亮起。 在昏暗的光线中,记忆的碎片开始回笼,眼前出现了零碎的画面。 喧闹的派对,震耳的音乐,递过来的酒杯...... 门廊昏黄的灯光,逼近的气息,带着酒气和烟草味......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亮起的车灯...... 然后是那个高大的身影,沉冷的眼神...... 手臂被抓住的力道,车内,好像靠在了什么地方,温暖,干燥...... 还有...... 她叫了什么? 脸上皮肤开始发烫,一种羞耻感攫住了她。她好像......叫了“妈妈”?是对着谁叫的? 裴凛。 她在他车上睡着了。然后......现在......她在他家里?甚至......可能在他的床上? 这里不像客卧。 没有那种预备好的、标准化的整洁,空气里除了他的气味,没有闲置的气息,或者香氛的味道。 空间很宽敞,床对面似乎是一个深色的矮柜,旁边立着一盏线条极简的落地灯。 另一侧墙边隐约能看到书桌和椅子的轮廓,而非客房常见的梳妆台或空置的行李架。 这里太像私人空间。 裴舒羽低下头,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浅粉色的裙子,外套也在身上,皱得一塌糊涂。 她怎么会睡在这里?是不是自己喝醉了到处乱跑? 毕竟裴凛看起来,不会做这么不合适的决定。 昨晚的所有失态逐渐回到了自己的脑海中,裴舒羽把脸埋进手心,掌心下的皮肤很烫。 她掀开被子,踩进床头踢得乱七八糟的拖鞋里,踮着脚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小心地旋开。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光线不暗不亮。很安静,其他人大概都在休息。 裴舒羽不想打扰别人,重新无声地关上门,躺回床上,在床边蜷缩着,闭着眼睛,有点不想入睡,她希望慢一点到白天,这样就可以晚一点面对尴尬的局面。 心脏跳的很快,房间里属于他人的气息让裴舒羽很难平静,她闭上眼,昨夜的片段却不受控制地浮现。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稳固,不算很重,抓握的部位也并不暧昧,非常可靠,她记得自己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挂在那条手臂上。 车里......转弯的时候,身体好像歪倒过,脸颊短暂地贴上过什么。温热的,布料的触感。 然后,似乎有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固定在一个倚靠的位置。 指尖隔着衣服,碰触短暂,非常绅士且小心,但是裴舒羽却清晰地记得。 还有......母亲的电话。 她猛地睁开眼,摸过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眼睛微微眯起,她打开了通话记录。 一个未接来电,还有一个接通了一分三十七秒的电话,都来自母亲。 昨天是小叔替她接了电话? 明天晚上,母亲肯定又要提起这件事了。 裴舒羽把手机放回床头,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再次睡着了。 早上七点半,裴舒羽被自己的手机闹钟叫醒。 她从床上坐起。头痛感减轻了些,但宿醉的余韵仍在。床头的玻璃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 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都是全新的,吊牌已经拆去,尺码看上去偏大了一些,旁边还有未拆封的内衣裤包装袋。 她下了床,拿起那套衣服,换下身上皱巴巴的裙子和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然后,她走进与卧室相连的洗漱间,台面上,除了一套全新的、包装完好的酒店式一次性洗漱用品外,还放着一支黑色的电动牙刷,正在充电座上。旁边是一瓶男士须后水,玻璃瓶身,线条简洁,几乎还是满的。 裴舒羽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再看,垂着头,拿起那套一次性用品拆开。 牙刷刷毛很硬,她站在镜子前,快速地洗漱完毕,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 整理好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卧室的门。 走廊仍旧安静,客厅的光线充足,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经苏醒,整面落地玻璃外,天空是淡灰色,云层很高。 海面辽阔,延伸至目力所及的尽头。几道阳光穿透云隙,落在远处的水面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 近岸的海湾里停着数艘白色游艇,轮廓清晰。跨海大桥的悬索结构横亘在更远的海天之间。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整理地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整齐,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 与昨晚那个将她从混乱中带离的身影相比,此刻的他显得更加疏离和规整。 听见开门声,裴凛的视线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目光平静,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她。 裴舒羽快步下楼,站在他面前,手指攥紧了。 “小叔,”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大概是因为宿醉,“昨天......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穿着的,尺码偏大的拖鞋上。 裴凛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出乎意料,他没有责怪裴舒羽,而是说:“昨天晚上做的很好。” 裴舒羽抬起头。 裴凛垂眸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知道给陈明发消息。” 裴舒羽不知道这么小的事情也值得夸赞,“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尖绕着垂在肩上的一缕发尾,“我只是记着您说过......如果太晚了,就联系陈秘书。” “昨天有点不太清醒,就直接发了。” 裴凛看着裴舒羽绕着头发的指尖,忽然问:“昨天和你说的,还记得吗?” 裴舒羽的手指顿住了,她的圆润的眼睛睁得更圆了一些,被他问住了。 神态让裴凛想到呆住的小动物。 “不喜欢,就躲开。”他耐心地再次重复。 裴舒羽“啊”了一声,尝试解释:“我,我想躲的,就是那时候头很晕,陆,陆程瑞的力气也比较大,我没反应过来......” 她越说头越低,耳尖都红起来。 裴凛就不说了。 “吃早餐吧。”他说。 餐桌设在落地窗旁,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室内的微凉,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种类远超两人所需。 银质餐盘里摞着煎到边缘微焦的培根和香肠,旁边是金黄色的炒蛋。玻璃碗里盛着拌好的水果沙拉,颜色鲜亮。藤编篮子里放着几种不同的面包片和可颂,配有黄油与果酱。还有牛奶和刚煮好的咖啡。 裴舒羽在裴凛对面的位置坐下。她低着头,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炒蛋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没什么声音。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范围,视线只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 对面的裴凛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吃得不快,切割香肠的动作很稳定,手腕的动作幅度不大,没有发出声音。拿起咖啡杯时,手指姿态也很标准。 一顿安静的早餐结束。裴舒羽只吃了盘子里的一小部分。裴凛放下餐具,用餐巾再次擦拭嘴角,然后起身。 “走吧,”他说,“送你去学校。” 裴舒羽也跟着站起来,“嗯”了一声。 车依然停在地下车库,裴凛没叫司机,选择自己开车。 裴舒站在车边,犹豫了片刻,坐上了副驾驶座。 “能不能...先去一趟公寓?要去拿书。”她解释,声音很轻。 裴凛没说什么,启动了车辆。 昨天进入这座住宅时,裴舒羽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并未看清来路。 这时,车辆顺着铺设平整的私人公路向外开。道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高大树篱,叶片深绿,带着清晨的湿气。 透过树篱的间隙,能瞥见掩映其后的其他宅邸的屋顶或围墙,彼此相距很远。偶尔有岔路延伸出去,通往看不见的深处。 行驶了一会儿,裴凛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语调平稳:“昨天晚上,你母亲给你打过电话。” 裴舒羽转头看向裴凛。 “我接了。”裴凛目视前方,补充说,“没和秦女士说你谈恋爱的事。” 12、判断 裴舒羽“啊”了一声。 裴凛接着说:“我就告诉她,接到你了,让她不用担心。” 裴舒羽低下头,又有点沮丧。 恋爱这件事,事实上在很长时间里,都不在裴舒羽的规划中。 对大学的期待是,拿到足够高的绩点,申请这里的硕士,博士。找一份大学里的工作,最好是教职,安顿下来,然后把母亲接过来。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稳妥的路径。一步一步,不能行差踏错。 裴舒羽说不上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也不是特别聪明,但她很擅长努力。 大概等母亲过来之后,就会开始催着她谈恋爱,结婚,那时候,裴舒羽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步入婚姻,像所有人应该做的那样。 这是裴舒羽对未来不算清楚,也称不上模糊的想法。 有点乏味,有点无趣,不过让她觉得安全。 但是初恋开始得太过猝不及防,让裴舒羽既不知道怎么继续,也不知道怎么结束。 她好像总是被人推着走,不愿意也说不出拒绝。 或者说了,也没人在意。就像昨晚在派对上,那些递过来的酒杯,她不想喝,最后还是喝了。 很没用。 裴舒羽又有一点厌弃自己,扁了扁嘴,声音细弱地对裴凛说“谢谢您”。 裴凛没有提起昨天晚上裴舒羽醉酒后发生的、尴尬的事情,只是忽然报出一串数字。 裴舒羽愣了愣,他便解释:“我的号码。” 裴舒羽立刻拿出手机,记了下来,可惜只记得前半段。 裴凛就又报了一遍。 “以后有事,”他说,“直接联系我。” “如果我没有在五分钟之内回复,你联系陈明。” 裴舒羽保存好裴凛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裴凛,很快又垂下,问了很傻的问题:“......在学校里也可以吗?” 裴凛看了她一眼,没显出什么情绪,说“当然可以”。 抵达公寓楼下,裴凛将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需要我上去吗?”他问。 “不用不用,”裴舒羽连忙摇头,“很快就好,很快就下来!”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快步走进楼道。 大约七分钟,裴舒羽背着一个看起来不算很轻的书包跑出来,坐回副驾驶座。脸上因为跑动带着一点薄红。 车辆重新汇入车流。 “昨天本来先送你回了云景台。”快到学校时,裴凛忽然开口,“但是,你醉的厉害,不太放心,才带你回了雪松湾。” 裴舒羽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终于还是提起了让她尴尬的昨晚。 裴舒羽又想说“谢谢”和“对不起”,刚说了一半,就被裴凛打断了。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他视线仍在前方,说,“没有麻烦我。” “雪松湾很空,你来住一晚,不打扰。” 把裴舒羽所有自责的情绪都驱散了。 然后车在校门口停下了。 “到了。”车门锁发出很轻的“咔嗒”声。裴凛转过头,目光落在裴舒羽脸上,对她说。 裴舒羽拉开车门,还是又对裴凛说了“谢谢”,很客气。 然后笑起来,露出小小的梨涡,说:“小叔再见。” 裴凛冲她颔首,说“再见”,裴舒羽就下了车,她纤瘦的身影混入校门口的学生中,再也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重新发动了汽车,驶离路边,汇入前往市中心的车流。 抵达公司地下停车场,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是宽敞安静的走廊,浅灰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秘书已经等在电梯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裴总,”他跟上裴凛的步伐,“会议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裴凛“嗯”了一声,步子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公司的合伙人或高管。见他进来,交谈声停了下来,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凛走到主位坐下,将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 坐在他对面的cfo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裴总,今天这会晚了半个小时。又临时调整时间,到底是为了哪位重要人物?” 裴凛向来是工作狂,几乎从未为任何人推迟过工作计划。 如今不到一个月,推迟了两次。 “沈亦和。”裴凛叫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沈亦和倒也不怕他。 他是裴凛的大学同学,也是auroras的联合创始人兼cfo。当年裴凛提出那个看似天马行空的构想时,沈亦和是第一个拿出积蓄、陪他一起豪赌的人。 如今,他是这家市值数百亿公司的二把手,也是整个公司里,唯一一个敢在工作场合,偶尔跟裴凛开这种玩笑的人。 裴凛暂时无意和朋友分享,拿起桌上秘书刚刚递过来的文件,翻开第一页,视线落在纸面上,开口:“开始吧。先看上季度的财报。” 开会的时候,他倒是又想起了沈亦和家的猫,还有昨天很小地蜷缩在主卧的床上的裴舒羽。 不过想的很浅,没有造成什么工作失误。 会议结束,裴凛起身,先一步离开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他松了松领带,准备开始处理工作。 “叩叩。”敲门声响起。 “进。” 陈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裴总,”他走到办公桌前,将资料递上,“您要的关于陆程瑞的调查报告,已经整理好了。” 屏幕上,是几页简洁的汇总。 对方的履历乏善可陈。学业上,成绩平平,挂科记录不少;社交上,倒是颇为活跃,从中学起就有过多任女友,更换频率极快,且其中不乏牵扯不清的风流韵事。 报告重点标红了去年那桩怀孕女生找上家门的丑闻,后面附上了更详细的后续——陆家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才将事情压下,那个女孩最终选择了退学转校。 此外,报告还提到了他经常出入的一些私人会所,以及与一些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往来甚密。 裴凛很快地翻完了资料,面无表情,眼神却越发冷。 他将资料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秘书。 陈秘书犹豫了一下,开口:“裴总,这份调查主要是基于公开信息和一些常规渠道。如果......您是想了解他与裴小姐相关的情况......” 裴凛等待着下文。 “......那么,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有向您汇报。”陈秘书的语气非常谨慎,“因为当时裴小姐很快表示是误发,所以......” 裴凛的眉头蹙了起来。 陈秘书立刻将事情的经过简洁地复述了一遍:就在裴舒羽参加迎新晚会的那个晚上,发来了一条求助信息,表示自己的礼服被弄脏,但迅速撤回,在他追问时,回复了“不好意思,刚刚发错了”。 “时间点,”陈秘书补充道,“正是她参加晚会期间。” “根据公开资料,晚会和她搭档的主持人是陆程瑞,礼服也是陆程瑞提供的。” 裴凛的视线重新落回桌面那份关于陆程瑞的报告上。 报告里的信息清晰指向一个缺乏分寸、行事混乱的年轻人,尤其在与女性的关系处理上。 裴舒羽。迎新晚会,与陆程瑞搭档,穿着他提供的礼服。 裴凛的目光停留在报告中标红的那段关于陆程瑞过往劣迹的文字上,从几次见面,裴凛可以看出,裴舒羽是一个胆小但有分寸感的女孩,不像是会与人快速确定恋爱关系的性格。 但是弱点也很明显,不善于拒绝。 几乎是瞬间,他想到了。 他抬起眼:“温华大学后台有监控。” 秘书立刻会意:“是的,主要公共区域都有覆盖。尤其是礼堂和主要通道。” 裴凛看着桌面,停顿片刻: “联系学校,安排调取监控。” “我明天下午过去。” - 裴舒羽走进校门,宿醉还是有些不舒服,她有点没有精神。 低着头往教学楼走,没走几步,被人叫住了。 “舒羽!” 林悦快步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脸上带着笑,但很快注意到裴舒羽不太好的脸色。“你怎么了?看着无精打采的。” “昨晚生日派对,玩得太晚了?”林悦问。 裴舒羽抬眼看了看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喝了点酒。” “喝酒?”林悦有点惊讶,“你不是说你不怎么会喝吗?” “嗯,”裴舒羽低下头,看着自己背包的肩带,“他们一直叫我喝,我只好喝一点。” 林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谁给你倒的?是不是陆程瑞?”她语气立刻变得尖锐,“他肯定是故意的!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不是他,是他的朋友。” 林悦抓着裴舒羽的手,凑近了仔细看她,在确认她有没有事:“他朋友给你灌酒,他看不见吗?肯定是他默许啊,你不许帮他说话!” “下次再有人这样,你就直接走,知道吗?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还好。”裴舒羽宽慰她的朋友,“就是没睡好,有点困。”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是陆程瑞。 她点开,信息很长: [舒羽,昨天真不好意思,让你喝多了,我已经和我朋友说过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喝酒了。明天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去学校咖啡厅吃点蛋糕,跟你当面赔罪。] 13、监控 第二天下午,裴凛选择自己开车,去了温华大学。 关于裴舒羽的事,他不是很想假他人之手。毕竟这关乎女孩的隐私,他亲自来比较安全。 裴凛对自己这样解释。 作为杰出校友,也给温华大学捐了不少款项,裴凛很顺利地进入了监控室,行政人员热情地陪同。 “裴总,您要的录像是这些。”工作人员引着他走到电脑面前。 裴凛垂眸,看向屏幕里不算很清晰的画面。 这里是后台的公共区域,正对着一排独立的化妆间和更衣室。 画面上人来人往,学生会的干事们正在忙碌地搬运道具。裴凛耐着性子,目光在不算清晰的人群中快速搜索。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画面的一角,陆程瑞正和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女孩站在一起。女孩背对着监控,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和柔顺的黑色长发......裴凛的目光定住了。 是她。 他看着陆程瑞脸上带着笑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然后,他绕到了女孩的身后,俯下身,似乎是在帮她佩戴。 因为角度和像素的原因,裴凛看不清那是什么首饰,也看不清女孩脸上细微的表情,但能看到,陆程瑞的手指,触碰到她颈后裸露的皮肤。 裴凛放在鼠标上的手指收紧了片刻。 画面快进。 女孩和另一个短发女孩离开了后台区域,去了观众席。后台的人也渐渐少了些。 有那么几分钟,通往更衣室的走廊几乎空无一人。 然后,陆程瑞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边缘。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靠在墙边,端着一杯看起来像是咖啡的深色饮品,像是在等什么人。 很快,另一个男生也出现在了走廊上,染着扎眼的银发。 陆程瑞直起身,朝那个男生走了过去。两人站在裴舒羽用过的那个独立更衣室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 监控没有声音,裴凛读不懂唇语。但他能看到,陆程瑞对那个男生说了些什么,然后抬手指了指更衣室的门。 接着,陆程瑞将手里那杯咖啡,递给了那个银发男生。 银发男生接过咖啡,脸上露出了看好戏般的笑容。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更衣室门,又看了一眼陆程瑞,然后,拧开了门把手,走了进去。 几秒钟后,银发男生端着空了的咖啡杯,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他对等在外面的陆程瑞比了个手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带着笑意,然后迅速分头离开了走廊。 监控画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约十分钟后,裴舒羽的身影独自出现在了走廊上。她似乎心情不错,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少见的微笑。 她推开了那扇门。 只过了不到五秒钟。 门再次被猛地拉开。 裴舒羽跌跌撞撞地退了出来,她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里似乎抓着什么白色的布料。 裴凛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后面的画面,就是一片混乱。闻讯而来的工作人员,惊慌失措的同学,以及......再次恰好出现的陆程瑞。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安抚着裴舒羽,最后,新的礼服被送来,她被匆匆推去换上,消失在了画面里。 监控录像,到此结束。 裴凛抬起手,按下了暂停键。 “请把这段录像发到我的邮箱。”他说。 周围没有人回应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才反应过来似的,说:“哦,好的,裴总。” 裴凛离开了电脑面前,看向带他来的行政人员,礼貌地问:“请问,有迎新晚会的照片吗?” 不知道为什么,行政人员现在看起来也有一点怕他,不太连贯地说:“裴,裴总,校园官网有,我现在......给您找。” 对方很快打开手机,调出了校园网的新闻报道。 裴凛接过手机,看了看官网上的图片,很快找到了裴舒羽。 女孩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修身的白色长裙。裙子的布料很薄,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肩膀的轮廓。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比平时红一些,眼尾似乎微微上挑。颈间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光泽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明明是好看的,裴凛却觉得不合适。 一条裙子,一条项链而已。 他把手机还给行政人员,说了“谢谢”。 声音很沉。 然后,快步走出了监控室。 监控室到停车场,会经过学校的人工湖畔,和湖边的咖啡厅。 裴凛走在石板路上,余光扫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 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 是裴舒羽。她低着头,正用小叉子切面前盘子里的一块草莓蛋糕。 她对面坐着陆程瑞,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说着什么。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距离太近了。 像一对很亲近、很般配的校园情侣。 裴凛的视线停顿了片刻,随即移开,脚步没有放慢,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解锁手机屏幕,点开通讯录,调出裴舒羽的号码,编辑了信息: [我在停车场,送你回去。现在过来。] [车牌号] - 裴舒羽在咖啡店里接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的消息。 裴凛的。 很简短的命令,裴舒羽握了握手机,看了一眼眼前只吃了几口的、味道很好的草莓蛋糕,有一瞬间的为难,然后抬起头看向陆程瑞。 男友今天说要请她吃蛋糕向她赔罪,方才确实非常诚恳地对裴舒羽表达了歉意,忏悔了自己的疏忽,裴舒羽就不是很知道该怎么继续怪他。 她放下叉子,说:“我可能要先走了。” 陆程瑞有点不满地皱了皱眉,说:“这么快吗?才三点,你的蛋糕都还没吃完。” “我小叔让我出去。”裴舒羽解释说,“他在停车场等我,说要送我回去。” 陆程瑞只能说:“行。” 他站起身,招呼了服务员,说:“把蛋糕打包一下。” 然后对裴舒羽说:“我的赔罪蛋糕,你带回去吃完吧。” 服务员很快把打包好的盒子递给裴舒羽,陆程瑞从身后虚揽了一下她,说:“我送你去吗?” 裴舒羽摇摇头,说:“我自己过去就好。” 陆程瑞就没有勉强。 他有点怵裴凛,不是很想和对方见面。 裴舒羽拿着蛋糕盒和书包,像停车场走去。 路上忍不住想,小叔为什么突然来接她,是有什么事吗?还是顺路来学校,想起她了,就顺路送她回去? 胡思乱想,裴舒羽没有想出一个答案,就已经看见了裴凛发来的车牌号。 她走过去,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裴凛坐在驾驶座上,侧对着她。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拇指正在屏幕上滑动,输入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解开,向上挽了两折,露出腕骨和小臂,线条利落清晰。 听见她打开车门的声音,他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了她怀里的蛋糕盒上。 “拿的是什么?” 裴舒羽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还是很乖地回答:“......蛋糕。” 裴凛没有再说话,视线回到手机屏幕,拇指又动了几下,将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将手机略重地放在中控台上,然后启动了车辆。 车内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在外面时更冷了一些。 裴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关节微微用力,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管也因此显得更清晰。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唇线抿得很直,视线落在前方路面某个固定点,没有移动。 裴舒羽无端觉得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甚至有些......慑人。 她将蛋糕盒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身体也更靠向车门,肩胛骨几乎贴上冷硬的车窗玻璃,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厢里的安静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让裴舒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车辆开出温华大学,开向市中心的方向。 行驶过一段路,裴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没有看她,视线仍在前方:“陆程瑞请的?” 裴舒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蛋糕。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裴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运转的平稳声响。 前方高架桥的指示牌出现,“云景台”出口的字样一闪而过。 裴凛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车辆径直驶过了那个出口匝道。 裴舒羽的视线跟着那个蓝色的指示牌,直到它消失在后视镜里。 不是回公寓的路。 她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不确定地问:“我们......去哪里?” 裴凛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语调平淡无波:“带你买裙子。” 14、裙子 裴舒羽声音卡了一下。“买......裙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普通的牛仔裤,小声拒绝:“我不怎么穿裙子,小叔,不用买裙子。” 裴凛的视线落在前方路况上,侧脸的线条在车厢的阴影里显得很冷硬。 他打了转向灯,车辆平稳地驶离高速匝道。轮胎压过路面接缝,发出轻微的闷响。 “温华大学圣诞节有晚宴,你需要一件礼服。”语气陈述,却好像没有商量的余地。 还有一个多月才到圣诞节。 裴舒羽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指尖掐进牛仔布的纹路里。 “......我自己可以......借一件。”喉咙有点干,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裴凛没有说话,车轮压过入口的减速带,驶入地下停车场。 这里是温华市最大的高奢广场。 轿车停稳。 裴凛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裴舒羽也跟着推开车门。 停车场电梯间光线充足,直达商场三楼。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开阔、安静的走廊,厚重的地毯像雪地一样,吸收了所有杂音,空气里有淡而高级的香氛味道。 裴凛脚步没停,裴舒羽跟在后面。他领着她走向走廊尽头一家没有明显招牌的店。 玻璃门感应开启,店内一位像是经理模样的人已经等在门口,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裴先生,下午好。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在贵宾室这边。” 她的目光快速而礼貌地扫过裴舒羽,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裴小姐气质真好。” 裴凛略一点头,没看经理,侧身让出身后的裴舒羽,对她说:“去挑一件晚宴礼服。” “好的。”经理笑容得体,转向裴舒羽,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裴小姐,这边请。” 裴舒羽跟着她,穿过几乎空无一人的店铺区域,走进一间更为私密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得像高级公寓的客厅,一整面墙是落地镜,另一侧靠墙立着几个移动衣架,上面挂着十余件礼服裙,款式和颜色各不相同,都没有标价牌。 空气里弥漫着之前闻到的淡香,更浓郁了些。 经理走到衣架旁,取下一条黑色长裙。“裴小姐,这些是根据事先提供的参考为您准备的。您身形纤细,穿这种垂坠感好的料子特别显气质。”她把裙子递过来。 裴舒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没有接稳,丝滑的布料从她指尖溜走,裙子掉在浅色地毯上。她连忙弯腰去捡,脸颊泛红。 “哎呀,没关系,”经理立刻抢在裴舒羽之前俯身捡起裙子,柔声安抚,“您别紧张,我来就好。” 她把裙子放在一边,又转向另一排衣架,“不喜欢黑色的话,这件白色的也很适合您,是我们这个季度的新款。” 她又拿了几件不同颜色的,每一件都往裴舒羽身前比了比,眼神带着鼓励。 “这几件都挺衬您肤色的,而且设计比较简洁大方,适合晚宴场合。” 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经理手里的衣服,没说话。 “要不都试试看吧?”经理看出她的犹豫,语气更加温和,“有时候衣服还是要上身才知道效果。试衣间在这边。” 试衣间的门很重,里面空间很大。经理把几件裙子挂好,体贴地帮她拉上厚重的丝绒门帘。“您先换,有需要随时叫我。” 帘子合拢,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穿着牛仔裤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几条礼服裙。料子看起来很薄,很滑,在射灯下泛着她不熟悉的光泽。 她脱下衣服,拿起米白色的,小心翼翼地尝试换上,不敢用力,生怕弄坏了裙子。 穿上身之后,她反手想去拉在背后的拉链,却够不到。 外面贵宾室里,裴凛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他没看试衣间的方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正在看邮件。 试衣间的帘子被轻轻敲了两下。 “需要帮忙吗?”是经理的声音。 裴舒羽小声应了。 经理走进来,帮她拉好拉链,退后一步:“真好看!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您设计的。” 裴舒羽看着镜子。裙子确实合身,米白色的料子很软,贴着皮肤有一种微凉的滑腻感。剪裁很简单,腰线收得恰好,裙摆垂到脚踝上方,露出细细的脚踝骨。 镜子里的人看着不像自己,她被经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出去给裴先生看看吧。”经理笑着说。 裴舒羽迟疑了一下,还是被带着走了出去。 裴凛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 “裴先生,您看裴小姐穿这件是不是特别合适?”经理在一旁笑着补充。 裴凛的目光从裴舒羽身上移开,看向经理,说:“她自己喜欢就好,不用让我看。” 经理愣了一下,立刻转向裴舒羽,笑容不变:“裴小姐自己觉得呢?喜欢吗?” 裴舒羽看了看裴凛,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光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他好像并不关心裴舒羽穿的裙子是否合适,仿佛带她来买裙子的人不是他。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又很快压了下去,攥了攥手指,小声说:“......再试试别的吧。” 她又被带回试衣间,换了黑色,香槟金,浅灰蓝,经理替她挑选了很多款式,不管穿哪件出去,都会得到一阵夸赞。 不过裴凛一直没有发表什么建议,甚至抬头看的次数都很少,裴舒羽一次次看向他,却始终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帮她做决定的信号。 选择的压力完全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经理也看出了她的为难,在她试完最后一条浅灰蓝的长裙后,温和地问:“裴小姐,这几件里,您个人感觉哪一件穿上最自在一些?” 裴舒羽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穿着不同裙子的自己。她都不太习惯。但如果一定要选......她想起了第一件米白色的。 至少颜色是浅的,没那么显眼。 她回到试衣间,重新换上那件米白色的裙子,走了出来。 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裙子的确是好看的,衬得皮肤白,也显得人清纯。 布料贴着身体,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精致感,她抬手碰了碰锁骨处的布料。 但一想到这条裙子可能的价格,细微的喜欢就变得很淡了。 不过裴凛一直在等她,裴舒羽不能再犹豫了,她吸了一口气,直接对经理说:“......就要这件吧。” 经理看向裴凛。 裴凛这时候终于收起手机,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时带过一阵微风,还是那股清冽的植物气息。 他走到裴舒羽面前,阴影落了下来。 裴凛的视线没落在裙子上,只看着她的眼睛,确认一般问了一句:“确定了吗?” 裴舒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深邃的、辨不清情绪的眼睛里,她没看到任何审视和打量,只有称得上耐心的平静。 她喉咙发紧,还是有一些犹豫。 “犹豫没关系。”裴凛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说,“还有很多时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旁边衣架上那些她试过的裙子。 “喜欢的话,也可以都买走。” 裴舒羽忽然之间有一点眼眶发热。 犹豫,她总是犹豫。 做什么选择才会让所有人满意? 小时候和母亲去市场上选书包,蓝色和灰色都在打折,她却喜欢那个不打折的粉色,犹豫时,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宝宝,快选吧,妈妈下午还要回去开会。” 她就很快地选了最便宜的灰色。 上中学时分小组报告简单的部分被大家很快瓜分完毕,只剩下谁都不想碰的最终整合和演讲。组长问:“那......演讲谁来?” 在所有人无声的等待里,她只能小声说:“......那我来吧。” 裴舒羽擅长犹豫,不擅长选择。 她所做的选择,事实上都是接受。 但现在,裴凛就站在她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犹豫没关系。” 裴舒羽转过头,目光落在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人影上。 她发现自己现在反而有了做决定的底气。 于是终于点了点头,下定决心地说:“就这件吧。” 这次是因为真的喜欢。 15、分手 “好。”裴凛应了一声,然后才转向经理,“就这件,包起来吧。” 经理立刻笑着应道:“好的,裴先生。” 她示意另一位销售上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位销售便去取裙子包装了。 裴舒羽还穿着米白色的裙子,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经理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小姐,您可以先回试衣间换下衣服。” 裴舒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试衣间,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脱下裙子,冰凉丝滑的触感从皮肤上剥离,换回自己的牛仔裤和毛衣,那种不真实感才稍微褪去。 换好自己的衣物走出来时,裴凛已经站在贵宾室门口的结账台旁。他侧对着她,高大的身影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倒影。 经理正将一张黑色的卡片双手递还给他。没有看到价格,也没有签单的动作,一切都进行得安静而迅速。 裴凛接过卡,放回钱夹,然后看向她。 裴舒羽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着裴凛,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买了一杯咖啡。 她的声音很轻:“小叔......这个裙子......我自己来付吧?” 停顿了一下,裴舒羽补充道,“或者......我付一部分?”她不知道裙子具体多少钱,但感觉应该是一笔她需要攒很久的数目。 裴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平静地回视她,那目光很沉,让她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不用。” 裴凛顿了顿,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旁边包装好的礼服袋上:“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 没等裴舒羽再说什么,他已经拿起那个印着logo的、看起来不算很重的纸袋,对她说:“走吧。” 进了电梯,裴凛却没有按地下车库的楼层,而是按了一楼。 一楼的布局比三楼更开阔,人流也稍多一些,但依然维持着一种奢侈品商场特有的、安静有序的氛围。 空气里的香氛味道换了,变成了更清冽的花香调。 裴凛领着她穿过几家同样没有明显招牌、橱窗陈列考究的店铺,最终在一家门口站着安保人员的珠宝店前停下。 玻璃门被从内侧拉开,穿着黑色套装的女销售微微躬身。“裴先生。” 店内灯光明亮,但并不刺眼。深色绒面墙壁吸收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式珠宝,在射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另一位销售从展柜后走出,引着他们到一旁的独立洽谈区坐下。沙发是米白色的皮质,茶几上放着矿泉水和品牌画册。 “裴先生,需要看些什么?”最先接待的女销售声音很轻,询问裴凛。 裴凛的视线转向裴舒羽。“配裙子的项链。” 销售立刻会意,起身走向展柜。很快,她端着一个黑色丝绒托盘回来,上面放着几款设计简洁、镶嵌着细小钻石或珍珠的项链。 “裴小姐,这几款都比较适合搭配您今天选的那件礼服。”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推向裴舒羽的方向。 裴舒羽看着托盘里闪着光的东西。每一件看起来都不算夸张,但很精致。 裴凛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交叠着双腿,姿态放松。他没看托盘,也没看她,目光落在洽谈区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画上。 销售见她不动,便拿起其中一条铂金镶嵌单颗珍珠的项链,动作轻柔地在她颈前比了比。“这款很衬您的肤色。” 裴舒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不喜欢?”裴凛的声音传来,他还在看画。 “......不是。”裴舒羽小声说,她只是觉得太贵重了。 “那就试试。”裴凛说。 销售便替她戴上了那条珍珠项链,冰凉的金属链条贴着皮肤,坠子落在锁骨之间,有轻微的重量感。 销售拿过一面手持镜,让她看效果。“很合适。”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珍珠的光泽很温润,让她想起迎新晚会时戴的那条。 但这一条看起来显然更加昂贵,更加精致。 “您再看看其他的?”销售又拿起一条碎钻款式的。 裴舒羽犹豫着,抬眼看向裴凛。 他已经收回了看画的视线,没在看她,视线落在托盘上那几条项链上。 她的目光也跟着落回托盘,看到角落里还有一条链条很细、坠子是一个小巧几何图形的铂金项链。那个看起来简单很多。 没等她开口,裴凛的手指在单颗钻石那条项链旁点了点。“试试这个。” 他的指节修长,动作也似乎很随意。 销售立刻拿起那条钻石项链,替裴舒羽取下珍珠的,换上钻石的,动作很熟练。 钻石落在相同的位置,光芒比珍珠要亮很多,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折射出刺眼的光点。 销售再次递过手持镜。“非常漂亮。” 裴舒羽看着镜子。 她不喜欢这个,太亮了,也太贵重了,它不属于她。她想试试那条铂金的。 看起来是她的余额能够负担的。 但这次裴凛替她做了选择。“就这条。”他说。 销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深的笑容:“好的,裴先生。您的眼光真好,这款是我们主推的经典款。”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条钻石项链从裴舒羽颈间取下,放回丝绒托盘内,然后转身走向店内更深处的包装区域。 裴舒羽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刚才项链停留过的锁骨皮肤,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她看着销售的背影消失在一扇门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裴凛已经走回洽谈区的沙发旁,但没有坐下。他拿出手机,低头看屏幕,手指快速滑动了几下,像是在回复什么信息。 好像非常忙碌的样子,裴舒羽想。 贵宾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包装的时间有一点长,时间一点点过去。 裴舒羽转过身,看向裴凛的方向。他侧对着她,还在看手机。深色的衬衫勾勒出他挺直的肩背线条,专注,而冷淡。 “小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 裴凛的动作停了下来,问裴舒羽:“怎么了?” “那个项链,”裴舒羽指尖蜷缩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地毯繁复的花纹上,“是不是......太贵重了?” 这真的太贵重了。 贵重到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 她想起了父亲刚去世那两年,母亲为了她的学费,在电话里对亲戚陪着小心的样子。 从那时起,她就对“接受”这件事怀有本能的恐惧。 馈赠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每一份超出她认知的好意,在她的世界里都早已被暗中标好了价格。 而这个价格,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根本偿还不起。 她宁愿不要。 裴舒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自己......其实......”她想说自己更喜欢另一条,或者说自己不能,也不想接受这么贵的礼物,但话没能说完。 “一条裙子,一条项链而已。”裴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给你的见面礼,不要有心理负担。”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不需要你做什么。” 裴凛这样的态度,裴舒羽就没有办法再说拒绝的话了。 拒绝别人的好意,就是在否定对方的付出。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否定别人付出的人。 她的头低得更低了,还是不太敢去看裴凛,视线慢慢移到墙角的装饰植物上。 那是一种她不认识的阔叶植物,叶片深绿,边缘光滑。她数着叶片的数量,数到一半又忘了。 裴凛处理完信息,收起手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向窗外商场中庭的景象,背对着她,肩背挺直,姿态依然是放松的。 又过了几分钟,那扇门才重新打开,销售双手捧着一个系着缎带的品牌纸袋走出来,纸袋旁边还放着一个同样包装精美的小首饰盒。 她走到裴凛面前:“裴先生,都为您包好了。” 裴凛走向结账台,他从自己的钱夹里拿出那张黑色的卡,递给柜台后的销售,签下名字,接过销售递回的卡和包装好的盒子,对裴舒羽说:“走吧,送你回家。” 他先一步走出了店门。裴舒羽跟在后面,手里空着。 回到地下停车场,裴凛打开后备箱,将装着裙子的纸袋放进去,自己则拿着小巧的首饰盒。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裴舒羽上车。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裴凛专注开车,没有说话的意思,看起来还是无端端地心情不好。 裴舒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刚才在店里发生的一切还停留在脑海里,裙子的触感,钻石的光芒,他替她做决定的语气,还有那句“一条裙子,一条项链而已”。 她总觉得,裴凛好像有别的意思,却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 车辆在公寓楼下停稳。 裴凛熄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他说。 裴舒羽也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小叔”,背起自己的书包,拿起蛋糕盒,推门下了车。 裴凛也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取出装着裙子的纸袋,又拿上首饰盒,关上后备箱。 他走到她身边,说:“我送你上去。” 裴舒羽看着裴凛,他手上还拿着一个薄薄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文件袋的东西,深灰色,没什么标识。她点了下头,转身走向电梯间。 到了顶楼,裴舒羽用指纹打开房门,她侧身让裴凛先进。 裴凛走了进去,在玄关停下脚步,将手里的购物袋和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 裴舒羽换上拖鞋,然后走到客厅,习惯性地想去倒水。 “小叔,您坐一下,我去给您......” “不用。”裴凛打断了她。他没有在沙发坐下,而是走到了客厅中央,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裴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了脚步。 裴凛拿起刚才放在玄关柜上的那个深灰色文件袋,走到她面前,直接递给了她。 袋子不重,里面似乎是纸质文件,裴舒羽不明所以地接过来。 “打开看看。”裴凛说。 封口没有合拢,裴舒羽的手指碰到袋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页纸,都是打印出来的文字,看起来像一份报告的摘要。 顶端有加粗的标题,写着人名:陆程瑞。 下面是分点列出的条目,日期指向去年,地点涉及温华大学和一个医院的名字。 她看到“怀孕”“退学”“转校”这些字眼,还有一个被隐去名字、只用字母代替的女生代号,最后附了几句简短的说明,提到了陆家的处理方式和结果。 裴舒羽的指尖有些发冷,她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报告里描述的人,和男友平时温和耐心的样子重叠,又剥离。 草莓蛋糕的甜腻还残留在唇齿之间,胃部传来一阵不适,裴舒羽捏紧了纸张,把a4纸抓出几道皱褶。 下一刻,她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好像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仍旧低沉冷淡,却带着明显的命令意味: “和他分手。” 16-20 第16章 裴舒羽慢慢地抬起眼。 裴凛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公寓客厅的灯光很亮,从侧面照射,落在他脸上。 他的五官在强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和英俊, 眼睑微微垂着,遮住一部分瞳孔。睫毛很长, 是直的,没什么弧度,阴影落在下眼睑,视线聚焦, 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和他分手。”像是怕她听不懂,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裴舒羽张张嘴,喉咙发不出声音,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抖动。她攥紧了手里的纸张, 纸张边缘陷进掌心, 带来轻微的刺痛,胃里像坠着东西, 一直往下沉。 似乎误解了裴舒羽的意思, 裴凛的眉蹙得更紧了。 他又一次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 然后递到了裴舒羽面前。 “看看吧。” 裴舒羽慢慢抬起手,想要接过手机, 但她的指尖抖得太厉害, 根本无法拿稳。 裴凛便直接点了播放。 画面开始移动。 后台走廊,人影晃动。 她看到陆程瑞,看到另一个人, 看到那杯咖啡,看到门被推开又关上。然后看到自己走过去,推开门,又退出来。 监控画面播完的时候,胃里的东西猛地向上涌,喉咙口泛起酸涩。草莓蛋糕甜腻的气味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堵在胸口,让她一阵干呕。 她对裴凛飞快地说了一声“抱歉”,捂着嘴冲向了卫生间。 裴凛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呕吐声,然后是水流的声音。 他收起手机,迈步去厨房,打开橱柜,拿出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 过了一会儿,裴舒羽才从卫生间里出来。 她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扶着门框,呼吸还有点急促,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裴凛把手里的水杯递给裴舒羽,说:“喝点水。” 裴舒羽又抬起手想接,但是指尖还在不住地颤抖,裴凛伸过另一只手,悬空停顿了一下,才落在她后背,拍了拍。 动作有些生硬,隔着毛衣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凸起的肩胛骨轮廓。 女孩的背很薄,手掌下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着。 他看着她发抖的指尖,收回拍她后背的手,把水杯凑近,杯沿抵住她下唇,低声说:“喝一点。” 裴舒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些,终于动了。 她走到玄关边,拿起那个打包好的蛋糕盒,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盖,把盒子扔了进去。 然后伸手,用力按压盒顶。纸盒瘪了下去,侧面鼓起变形,白色的奶油从盒顶缝隙挤了出来,粘在垃圾桶内壁上。里面的蛋糕陷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收回手,裴舒羽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很响,她仔细洗了手,而后走回客厅,停在裴凛面前。 她仰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很红,下眼睑也有些肿,唇珠被她自己咬的通红,带着清晰的牙印,脸色仍然很白,更没有血色了。 开口时,声音也是哑的。 “谢谢您。”她对裴凛说。 裴凛“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唇珠上几乎要渗出血的牙印。 然后他抬起左手,袖口落下,露出腕表。他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对裴舒羽说:“走吧,带你去吃饭。” 裴舒羽没动,也没说话。 裴凛放下手,走过去,拿起玄关柜上放着的她的外套,递给她。 裴舒羽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动作有些笨拙地穿上。 裴凛没催她,等她穿好才转身走向门口。 再次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裴凛启动汽车,驶出车位。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裴舒羽把自己陷在柔软的皮革座椅里,胃里空落落的,还有点隐隐作呕。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看起来并不喧闹的街区停下。 裴凛熄火,先下了车。 裴舒羽跟着下车,看到面前是一家门面低调的餐厅,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裴凛已经走到餐厅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等她。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餐厅里面人不多,桌与桌之间隔得很远,确保了彼此的私密性。光线柔和,背景是轻缓的爵士乐。侍者引着他们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裴凛接过菜单,没有递给她,自己翻看了几页,然后对侍者点了餐。声音很低,裴舒羽没听清他点了什么。 等待上餐的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裴舒羽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还是很冷。 前菜、汤、主菜依次送上来。摆盘精致,银质的刀叉握在手里有些沉。 但她没什么胃口,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食物,放进嘴里,吃得很慢,几乎没怎么动。 裴凛吃得也不多,但动作有条不紊。他偶尔会抬眼看她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主菜撤下后,侍者端上来两份甜点。一份是水果挞,另一份是巧克力蛋糕。蛋糕放在她面前。 深褐色的巧克力淋面,旁边点缀着几颗覆盆子。 裴舒羽看着那块蛋糕,她拿起甜点叉,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味道和草莓蛋糕不同,巧克力味道很浓郁,带着苦味,然后才是甜。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餐盘边缘,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眼泪却越掉越多。 对面的裴凛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杯子和骨瓷碟子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裴舒羽没抬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听到裴凛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怎么了。” 摇了摇头,裴舒羽的声音带着哽咽:“没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动的。 裴凛的身影在这片模糊的水光中,坐在裴舒羽面前,很高,很沉默。 他的表情仍然是淡的,沉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姿态端肃,如同一个审判者。 她尝试出声,声音却断断续续,不过她还是问出来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视频” “您才带我买裙子,买项链的?” 是不是因为觉得她会因为一条裙子和一条项链就和一个男生在一起? 所以带她去买了更贵、更好的裙子和项链之后,才把那份报告给她,让她分手。 是不是觉得她很随便,很廉价? 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用那种冷淡的、不带情绪的声音问她:“这么快就谈恋爱了?” 裴舒羽看不懂裴凛,因为他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做任何事情也都不需要向裴舒羽解释。 但是。 不想。 不想裴凛这样误解自己。 她吸了一下鼻子,哽咽着,很努力地解释,“我不是不是因为那些才和他在一起的。” 声音很轻,不过裴凛听清了。 他仍然看着裴舒羽,抬起手,抽了一张纸,叠了两折,放到她面前。 对她说的是“我知道”。 裴舒羽抬头看着他,眼泪一直向下掉,顺着脸颊不断地滑落。 是吗,裴凛真的知道吗? 还是只是在体面地安慰自己,想让她停止不体面的哭泣。 裴凛看着裴舒羽通红的眼眶和还在轻颤的肩膀,没有去碰她,只是将面前那张叠好的纸巾又往前推了一点。 “你挑裙子的时候在犹豫。” “项链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紧握着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裴舒羽。” 裴凛叫了她的名字。 “不想要的话,对我,也可以说拒绝。” “赠予和帮助都是他人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为此负责,也不用被绑架,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如果犹豫,就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尊重你的人,会给你时间的。” 裴舒羽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眼前这个看着她流泪的人,并没有对她说“别哭了”,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场雨自然而然地停下。 在裴凛的目光里,裴舒羽忽然想起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房子里总是很安静,母亲瘦了很多,常常坐在窗边发呆,很晚才睡。 她在夜里醒来,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有一次她也哭了,母亲抱着她,肩膀瘦弱了很多,也在颤抖,无力安慰她,没有办法接住裴舒羽的悲伤,只能对她说“别哭了”。 所以,后来她就不哭了。 想哭的时候就躲进被子里,不出声。 也不再问母亲要新书包,或者说想吃镇上那家很贵的糖果。 开口,就是给已经很累的人增加负担。 她的难过是负担,她的欲望也是。 裴舒羽很早就学会了先去观察别人的感受,确认对方是否还有余力来承受她的需求。 拒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需要解释。 解释很麻烦,也可能让对方不高兴。 让别人不高兴,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点头和接受,事情会结束得快一点。 裴舒羽很早就学会了点头。 眼泪掉了一会儿,渐渐慢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有点闷,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叠好的纸巾,按在眼睛上。 纸巾很快湿透了,变得有点沉,裴舒羽又自己伸手抽了一张,擦干了脸颊上的水痕。 裴凛看着她把自己擦干,碰了一下那盘巧克力蛋糕的边缘,往她面前推了寸许。 “吃不惯?”他问。 裴舒羽立刻摇头。“没有,”她说,“很好吃。” 裴凛没说话,手指再次碰到蛋糕盘的边缘,看样子是要把它拿走,换成另一边的水果挞。 裴舒羽还是更喜欢巧克力蛋糕,因为裴凛说的话,胆大了一点,她的手快了一步,按在了盘子另一侧的边沿上,阻止了他的动作,瓷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小叔,”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不过称得上清晰,“我喜欢这个。” 裴凛的手指就离开了盘子边缘。 裴舒羽重新拿起甜品叉,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她慢慢地咀嚼,蛋糕在口中融化。她又叉起一小块,继续吃着,胃里冰冷的感觉散去了一些,暖了起来。 对面的裴凛没有再看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裴舒羽把整块蛋糕都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下一点巧克力酱的痕迹,指尖终于不在发冷,也不再发抖了。 裴凛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她说:“走吧” 回程的路上,裴舒羽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 温华又开始下雨,街道反射着霓虹灯和车灯的光,像一条条湿滑、流动的色带。裴舒羽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但没有睡着,反倒是又想起了那根铂金项链。 她攥了攥手指。 他刚才说,对他也可以说拒绝。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他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侧脸轮廓清晰,雨刮器扫过玻璃,光影在他脸上短暂地移动。 “小叔”她开口。 他没立刻应声,视线仍在前方。 “刚才在店里,”她声音更低了些,“其实还有一条” 她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嗯?”像是在等她继续。 “就是那条铂金的,”她鼓起勇气说完,“我觉得那个好像更好看一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裴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抿着的唇线,有极短的一瞬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裴舒羽的错觉。 “钻石的比较贵。”裴凛说,声音没什么变化。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比珍珠贵。” 裴舒羽愣了愣,先想起的竟然是陆程瑞曾给她短暂佩戴的珍珠项链,而不是那条销售拿出的。 她抬眼,很快地看了裴凛的侧脸一眼 是那个意思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很轻地捏了一下,不过不疼,感觉非常奇怪,裴舒羽不知道怎么描述。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车再次停在云景台公寓楼下。 裴凛转头,看向裴舒羽,说:“上楼之后,把课表发给我。” “明天下午我去接你下课。” 裴舒羽愣了几秒,才说:“好。” “上去吧。”裴凛说,“好好休息。” 裴舒羽打开车门,雨丝飘了进来,有些冷。她撑起伞,下了车,转身走向公寓楼的入口。 进了公寓,玄关的光线很暗。她摸索着按下开关,客厅顶灯亮了起来。骤然的光线又有些刺眼。 裴舒羽走到落地窗前,向下看。 楼下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在,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离,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了一会儿,才拉上窗帘,走到玄关边,拿起那两个购物袋。印着logo的纸袋很轻,提在手里没什么实感。 把袋子拿到沙发旁,裴舒羽先打开那个大一点的。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米白色礼服裙。她伸手碰了碰露在外面的布料,指尖传来凉滑细腻的触感,和试穿时一样。 然后她打开那个小巧的首饰盒。黑色丝绒内衬中央,那条钻石项链安静地躺着。吊灯的光线落在钻石切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裴舒羽看着那点光。 想起餐厅里,他把纸巾推到她面前,说“我知道”。 想起他说,“犹豫没关系”,“尊重你的人,会给你时间的”。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微冷的钻石表面。 她很快地收回手,合上首饰盒,把它和装着裙子的纸袋一起收进自己的房间里,给裴凛发了自己的课表截图。 对方很快回了“好”- 第二天回到学校,空气里有雨后青草的味道。裴舒羽走进教学楼,在上公共课的大教室后排找到了林悦。 林悦正低头玩手机,看到她过来,挪了挪旁边的书包,给她腾出位置。“来了?” 裴舒羽坐下,把书包放在地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身,凑近林悦,声音压得很低:“悦悦,我昨天” 她把裴凛给她看的东西,还有监控视频的内容,简单地说了一遍。没提裙子和项链的事。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林悦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她猛地抓住裴舒羽的手臂:“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自导自演泼咖啡?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去年的事简直是人渣!”她的声音有点大,引来前排同学回头。 裴舒羽被她抓得有点疼,轻轻挣了一下。“你小声点” 林悦放开手,但怒气未消。“那你打算怎么办?肯定要分手吧?” “嗯。”裴舒羽点头,拿出手机,点开和陆程瑞的对话框,“我发个消息跟他说清楚,然后就把他删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结束这一切的方式。 “发消息?”林悦皱起眉,一把按住她的手机,“就这么便宜他了?不行!” “舒羽,这种人不当面骂他一顿,说清楚他错在哪,怎么解气?你能接受我都不能接受!”林悦压着火气,但语气很坚决,“必须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可是”裴舒羽不想去。她害怕冲突,也觉得难堪。 “别可是了!”林悦站起身,不容分说地拉起裴舒羽的手腕,把她也拽了起来,“他今天上午没课,肯定在社团活动室那边打游戏。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裴舒羽被她拉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手腕被攥得很紧。她想停下,但林悦力气很大,拉着她穿过走廊,向楼外走去。 社团活动楼在校园另一侧,林悦拉着她,步子迈得很快,穿过人群。裴舒羽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风吹起她的头发,糊在脸上。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和游戏音效的声音。林悦没敲门,直接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烟味很重。几台电脑屏幕亮着,陆程瑞背对着门,戴着耳机,正靠在电竞椅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旁边还围着几个男生。 林悦松开裴舒羽,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了陆程瑞的耳机。 “陆程瑞!” 耳机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陆程瑞被打断,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看到是林悦,又看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裴舒羽,他愣了一下,站起身。 “林悦?你怎么来了?”他皱着眉,又看向裴舒羽,“舒羽?不是说今天” “出来!”林悦打断他,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拖。 陆程瑞没料到她会动手,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 “哎!你干什么!”他想甩开,但林悦抓得很紧。 周围他那几个朋友也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林悦没理会其他人,硬是把陆程瑞拖出了活动室,拖到相对安静的走廊上,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陆程瑞,你他妈还要不要脸!”林悦指着他鼻子骂,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泼咖啡?找人泼舒羽裙子?然后又一幅好心的样子去帮她?你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 陆程瑞被她吼得愣住了,看了看走廊两端,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什么泼咖啡?” 他看向跟出来的裴舒羽,脸上换上受伤和无辜的表情,“舒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怎么可能” 裴舒羽看着他。看着他试图辩解的脸。监控画面又一次在她眼前闪过。那杯被递过去的咖啡,那个银发男生走进更衣室,然后是自己推开门时看到的污渍。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恶心感涌上来。 “误会?”林悦冷笑,“监控都拍下来了!你找那个染银毛的进去泼的,以为我们查不到吗?还有去年那件事!你这种人” “去年的事跟舒羽有什么关系!”陆程瑞被打到痛处,声音也抬高了,试图打断,“林悦你别血口喷人!舒羽,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看不得我们好”他又想去拉裴舒羽的手。 裴舒羽猛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悬在半空。 胃里一阵紧缩。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温和的表情,此刻在她脑海里都变了样,像蒙上了一层虚假又粘腻的东西。 裴舒羽感觉非常想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又开始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很紧,她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陆程瑞看着她躲闪的样子,脸上的无辜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怒和不耐烦。“行,就算是我安排的又怎么样?”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轻佻,“一条裙子而已,我不是又给你准备了一条更好的吗?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他向前一步,又想靠近她。“舒羽,别闹了,跟我回去,嗯?” 裴舒羽看着他。 他还在笑。那种轻佻的,无所谓的,觉得她在“小题大做”的笑。他说“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吗”。 胃里的紧缩感和恶心感猛地涌到喉咙口。 就是这个表情。 监控画面里,他把咖啡递给那个银发男生时,泼完咖啡相视一笑时,嘴角的弧度也是这样的。 眼前这张脸,和监控里那张让裴舒羽觉得陌生的脸,彻底重合在一起。 “啪——!”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裴舒羽的手还扬在半空,掌心发麻。她看着陆程瑞脸上迅速浮现的红印,看着他错愕、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自己也在抖,抖得更厉害了,但眼睛终于直直地盯着他。 走廊里一片死寂。 陆程瑞完全没想到胆小又怯懦的裴舒羽竟然敢打他,他看着裴舒羽,像不认识她一样。他那几个朋友也从活动室探出头来,表情各异。 “我们分手。” 女孩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是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晰。 裴舒羽说完,没再看陆程瑞,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但不是很稳。 林悦愣了一下,立刻跟上,伸手扶住了裴舒羽摇晃的肩膀。她回头瞪了陆程瑞一眼,也没再说话,护着裴舒羽快步离开了走廊。 她们没回大教室,公共课的上课铃早就响过了,林悦带着她走到教学楼后面一处没什么人的长椅坐下。树荫落在长椅上,光线有点暗。 裴舒羽坐下来,身体还在抖。她没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麻意。 林悦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裴舒羽靠了过去,把脸埋在林悦的颈窝里,手臂紧紧环住了林悦的腰。她抱得很用力,身体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林悦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说:“舒羽,你今天太厉害了。” “我也想扇陆程瑞那张脸,不过怕被他那群狐朋狗友打。” “还好我们两个跑得快。” 裴舒羽没说话。脸颊贴着林悦的衣服,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林悦的肩膀也在轻微地抖动,像是在无声地笑。 然后,裴舒羽自己也发出了声音。 先是很轻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呛咳。接着变成断续的笑声,越来越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不过,确实很开心,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有一点点自豪。 下课铃响了。人声和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又走远。 裴舒羽松开林悦,坐直了些,脸颊在林悦肩上蹭出了红印。眼眶还是有点红,但情绪完全平复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裴舒羽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裴凛。 她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裴凛的声音传来,背景音不嘈杂,好像是在车里。 裴舒羽清了一下喉咙。“学校。”声音还是有点哑,带着鼻音。 那边安静了几秒。“下课了吗?”裴凛问。 “嗯。”裴舒羽应了。 “我五分钟之后到校门口。”裴凛说完,报出了车牌号,和前几次的都不一样。 裴舒羽说:“好的,小叔,我马上出来。” 电话挂断。 林悦看着她,有些意外:“舒羽,有人来接你?” 裴舒羽点头。“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小叔。” “小叔?”林悦愣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温华有亲戚?” 裴舒羽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低下头,拉了拉书包带子,找了个拙劣的理由:“刚联系上。” 其实说的也没错,她也是最近才有了裴凛的联系方式。 林悦很为她高兴的样子,拉起她的手腕:“走吧走吧,我陪你去门口。” 到了校门口,车流不多。裴舒羽在路边停着的车里寻找裴凛报出的车牌号。 林悦先看到了。“是那辆黑色的吗?”她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停着的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很长,线条平直,停在那里,体量显得很大。裴舒羽对车没概念,只觉得和裴凛之前开的轿车不一样。 裴舒羽顺着车牌号看过去,确定是那辆,走了过去。 后座的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她走到车门旁时,后座车窗无声地降了下来。 裴凛坐在里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了,冲走过来的两个女孩微微颔首,然后叫了裴舒羽的名字,对她说:“上车。” 裴舒羽立刻去拉了车门,转头准备和林悦道别,却发现好友像是呆住了,愣了片刻才对裴舒羽挥了手,说“再见”。 林悦站在原地,目送裴舒羽上车离开,才回过神来。 怎么感觉裴舒羽的小叔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电视上-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裴舒羽坐稳,才发现驾驶座上有人,裴舒羽没见过穿着制服,看起来像司机。 裴凛坐在她旁边,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开口:“分手了?” 裴舒羽抓着书包带子,点了下头。“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我还打了他一巴掌。” 裴凛终于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 “真的?”询问的声音很低。 “嗯。”裴舒羽又点了下头,“真的。” 裴凛的唇线向上弯了一下,这次裴舒羽看清了。 “做得很好。”他说。 被夸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裴舒羽现在真的不是很怕裴凛了,她接着说:“我本来只想给他发个消息说分手,就把他删了。” “但是林悦就是刚才陪我来的朋友,她说这样不够,拉着我去找他对峙” “他一直不承认,我我就打了他。” “他朋友都在,我怕被打打完就走了。” 裴凛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抿着的唇线向上牵起,弧度比刚才深,没有立刻消失。肩膀很轻微地振动了一下,一声很低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裴舒羽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热,立刻低下头去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一会儿,裴凛才重新看向裴舒羽,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 “回公寓以后,我陪你上去收拾东西。”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稳。 裴舒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为什么?” “陆程瑞知道你住在公寓,他送你回去过。”裴凛耐心地解释,“你现在和他分手,还打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陈述:“我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事。” “雪松湾安保更好。”他下了结论,“你搬过去,我能确保你的安全。” “我”裴舒羽觉得有点窘迫,短暂的勇气消失之后,她想,是不是其实应该冷静一点?裴凛的夸赞是真心的吗? 小叔先是帮她查监控,现在又要操心她的安全,甚至要到他家里叨扰她,裴舒羽的手指再次绞紧了书包的袋子。 “没有说你打得不好的意思。”裴凛看着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头顶,再次重申,“雪松湾很空,你住进来不打扰。” “我也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你可以放心。” 裴舒羽眨了眨眼,重新抬起头,说:“谢谢您。” 裴凛不是很喜欢裴舒羽总是用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见她重新抬起头,才对她说:“不用这么客气。” 车辆停下,司机留在车边,裴凛陪她上了楼。 裴舒羽打开储物柜,拿出了那个崭新的银灰色行李箱,她从来没有动过它。 拉杆很顺畅地抽出来,轮子滚在地上,声音很轻。 她把箱子拖进卧室,打开,放在地毯上。 裴凛没有跟进去,站在客厅的书架边,看射灯下放着的汽车模型上。 卧室里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是拉开抽屉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从书架边走开,站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 裴舒羽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衣柜门开着,她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一些,卫衣、毛衣、牛仔裤、不太多的裙子,堆在地毯上。 她把衣服叠好,一件件塞进行李箱。动作不快,但很整齐。 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她时不时腾出左手,把头发勾到耳后。毛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收起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 所有东西都放了进去,箱子被塞得很满,裴舒羽半跪在地毯上,试图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一半,还是拉不动。 她干脆坐到了箱子上,“咔哒”一声,拉链终于拉上了。 裴舒羽这时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裴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说:“东西有点多。” 她站起来,把箱子立起来,拉开拉杆,箱子看起来很沉,她推得有点费劲,慢慢地推到了玄关,然后蹲下身去换鞋。 裴凛伸手握住了拉杆。 裴舒羽换好鞋,站起来,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也落在了拉杆上,握在他的手下面,手指碰到了他的指节,然后很快地往旁边缩了缩。 她抬头看他,说:“我来拿吧。” “我来。”裴凛说,他的手没松开。 裴舒羽也很固执地没有松手。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 裴凛垂眸,她仰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黑色的瞳仁回视着他,看起来很倔,嘴唇抿得很紧,微微泛白,就是不肯松手。 好像不怎么怕他了。 裴凛想起第一次在公寓里问她话的时候。她坐在沙发边缘,身体绷得很紧,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声音很轻,说了好久才敢短暂地抬头,看他一眼。 他没什么办法地把手收了回来,把门推开一些,让裴舒羽能走出去。 裴舒羽推着箱子走出公寓门,电梯门开着,司机等在外面,说:“裴小姐,箱子和书包都给我吧。” 司机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提着书包,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到了车边,他把箱子和书包放进SUV宽大的后备箱,裴舒羽跟着裴凛上了车。 车开稳之后,裴舒羽拿出手机,点开地图应用,她输入“雪松湾”,然后是“温华大学”。 屏幕上跳出了路线规划,她看着那条路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 “步行”的图标显示要走很长一段路。她点了点步行那段,地图显示2.5公里,才能到最近的公交站。 到了公交站,需要坐五站,换乘地铁。地铁坐八站,出来还要再换乘一次巴士,才能到学校附近。 总时长预估:一小时四十分钟。还不包括等车的时间。 裴舒羽的眉头蹙了起来。她关掉地图,又打开,重新搜索了一次。路线还是一样。她又试着搜索打车软件,屏幕跳出一个预估价格。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就把手机锁屏了。 裴凛侧头,看见裴舒羽细眉蹙起,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好像又开始不开心地纠结什么。 他稍稍注意了一下她在看什么。 好像是地图。 裴凛大概知道裴舒羽在纠结什么了。 他对裴舒羽说:“我让人会接送你上下学。”—— 作者有话说:小兔倔强脸 一口吃掉 同居生活开始^^ 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第17章 裴舒羽立刻抬起头:“不用” 她又想说“不用麻烦了”, 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想起了刚才地图上的路线。2.5公里的步行。一小时四十分钟。还有那个打车软件上跳出来的数字。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说“好”。 裴凛“嗯”了一声。 车辆驶离了市区高架, 周围的建筑迅速稀疏。公路开始收窄,最终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私人车道。 车道两侧是密植的高大雪松, 枝叶交错,在车窗上投下流动、斑驳的阴影。光线暗了下来,像穿过一条漫长的绿色隧道。 开了近十分钟,一道高大的黑色铁艺大门在前方出现, 向两侧滑开。 车轮压过铺设平整的深灰色石板路,发出细碎、均匀的声响。又绕过一片修剪得像绿色丝绒地毯一样的草坪,一栋建筑出现在眼前。 房子很大,是三层的结构,由大面积的玻璃和浅灰色的石头构成。线条极其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建筑安静地立在那里, 巨大的玻璃幕墙清晰地倒映着今天还算不错的天空和修剪过的树影。 充满一种裴舒羽看不懂的美, 秩序感,对称, 精确, 而且一看就非常昂贵。 司机停在主宅门口的门廊下,裴凛下了车。裴舒羽跟着下来, 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司机已经从后备箱取出了她的行李。 裴凛领着她走进去。玄关极高,光线从顶部看不见的缝隙中投下, 照亮了一整面同样是浅灰色的石墙, 墙上什么都没挂。 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接过她的行李箱,对她行礼,没有说话。 “带裴小姐去二楼朝南的房间。”裴凛吩咐。 佣人应了声“是”, 提着箱子走在前面。裴舒羽跟在后面上了楼梯。 房间在走廊尽头,佣人推开门。 和公寓的冷色调不一样,也和主卧不一样,这里的墙纸是浅米色的,铺着柔软的、踩下去会陷进去的浅灰色地毯。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床,床架是低矮的浅色实木。床上的被褥是纯白色的,质地看起来很厚实,枕头堆叠得很高,显得非常松软。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白色的书桌,窗帘是棉麻质地的,透进来的光线很柔和。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约,但看起来都很新,也很贵。 “采光最好的一间。”裴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没有进来。 裴舒羽站在房间中央,点了点头。 “晚饭厨师会准备,有什么忌口提前和他说。”裴凛低头,看了看腕表,说,“我还要去公司,先走了。” 裴舒羽对他说“再见”。 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玄关大门合上的、沉闷的轻响。 一个人站在安静的、陌生的房间里。佣人把她的行李箱放在墙边,对她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舒羽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棉麻质地的窗帘。 玻璃外面是海。 整片海湾在眼前铺开,没有遮挡。今天天气不错,海是蓝色的,很平静。远处有几艘白色的帆船,像纸片一样,飘在水面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在床沿坐下。手掌按下去,床垫很厚,陷下去一块。纯白色的被套触感是干燥的,有点凉,带着浆洗过的、干净的气味。 坐了片刻,裴舒羽才起身,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把衣服和书本摆到柜子里,然后把自己的玩偶放在床头。 晚饭时间,佣人上来请她下楼。 餐厅很大,吊灯光线明亮。长长的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裴凛没有回来。 厨师穿着白色的高帽,从厨房出来,礼貌地询问她的口味偏好。“裴小姐喜欢吃辣吗?还是清淡一点?” “清淡一点就好。谢谢。我没有什么忌口。” 晚餐很快端了上来。一小份煎银鳕鱼,配着几样她不认识的蔬菜,摆盘很精致,味道不重,很清淡,鱼肉很嫩,温度正好。 身侧的落地窗外,天色正在变暗。 太阳正沉入海平面,没有云,天空是一片从冷橘色过渡到青灰色的、干净的渐变。光线在海面上拉出一道很长、很窄的金色反光。 她看着那道光,慢慢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光线一点点变暗,缩短,最后彻底消失了。 可能是因为食物很合口味,裴舒羽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食物的温度落进胃里,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很紧绷。 天完全黑了,窗玻璃不再透明,清晰地映出餐厅内部的暖光。 裴舒羽感觉有点饱,也开始困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母亲拨了视频电话。 通话音没有响多久,电话就被接通了。 “宝宝,”秦雅兰出现的屏幕里,叫了她,“今天怎么打来的这么早,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裴舒羽乖乖地回答,“妈妈,我今天搬到小叔家里了。” “你小叔已经告诉我了。”秦雅兰说,“我说太麻烦他了,下次他回镇里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你要懂事一点,不要给他添麻烦啊。” “我会的。”裴舒羽点点头,回答。 妈妈不说,她也会做到的。 秦雅兰沉默了片刻,她把屏幕拿近了些,忽然问裴舒羽:“宝宝,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 她的目光透过屏幕,很仔细地看着裴舒羽,把她的每一份难过,每一份迟疑和纠结都看在眼里。 “这段时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裴舒羽的眼睛又开始发热,她眨眨眼,发现眼泪又开始想要往下掉。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东西,努力地吞咽,不想让母亲为自己难过,但是眼睛和鼻子都越来越酸。 “你哭什么?”秦雅兰在屏幕那边声音一下就提上来了,“宝宝,到底怎么了,怎么不和妈妈说?” 怕你担心我。裴舒羽在心里无声地说,妈妈你已经很辛苦了,我要长大一点了。 “没什么事就是,”裴舒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什么时候的事?”秦雅兰的声音更急了。 “然后又分手了。”裴舒羽的声音更小了。 “分手?”秦雅兰的声音顿住了,“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多月。”裴舒羽说,“今天刚分手。小叔” “等等,”秦雅兰打断她,抓住了重点,“你小叔?你分手跟你小叔有什么关系?他怕那个男的找到你原来住的地方?” 秦雅兰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宝宝,那个男的他对你做什么了?” 裴舒羽看着母亲紧张的样子,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没对我做什么。就是小叔觉得他不太好,让我搬家。” 秦雅兰看着裴舒羽,欲言又止了少时,最后只叹了一口气,说:“宝宝,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不放心。下次下次这种事要早点告诉妈妈。” 她停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你没吃亏吧?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嗯。”裴舒羽答应了。 秦雅兰看出裴舒羽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她看着女儿低垂着眼、不愿再开口的样子,知道再问下去,也只会得到一句“没事”,只能揭过了这个话题。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裴舒羽放下手机。雪松湾的客房很安静,隔音很好。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玻璃外面是海。 母亲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裴舒羽知道,她为了让她来温华读书,攒了很久的钱,还卖掉了父亲留下的旧表。 她总说:“你爸没福气,但他肯定希望你走得远远的。” 母亲比任何人都关心裴舒羽,希望裴舒羽能够幸福,害怕她受到伤害。 自己也比任何人都希望母亲能够不要忧虑,尤其是,不要为了她而忧虑。 等毕业了,工作了。 要租的第一个房子,一定要有两个卧室。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母亲。要让母亲也搬来温华,不再当那个辛苦的中学教师。 她们可以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晚上一起在客厅看电视,就像父亲还在时那样。 裴舒羽想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桌前,拿出了专业课的书本,将所有的心神都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西语词汇上,开始温习。 直到夜深了,她有些困了,才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认真地洗漱,仔细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很素净,五官线条都偏淡,只是瞳仁颜色很深,是纯粹的黑色,显得很纯净。唇色樱粉,唇线很清晰,唇珠的形状很明显。 此时此刻,瞳仁看起来很湿、很亮,睫毛尖端还沾着没干的水汽,下眼睑也浮着一层薄红。 她的眼皮很薄,皮肤也白,哭过的痕迹很难藏住,总要留很久。 怪不得母亲一下就看出来了自己的不对劲。 裴舒羽洗了澡之后走出来,关了灯,躺进床上。被子和枕头都很软,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味,让她觉得很舒服。不过她没有立刻睡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很轻,隔得很远。 又过了一会儿,是主宅大门合上的声音,传到楼上时已经很微弱。 有脚步声踩在楼梯的地毯上,传到二楼的走廊。 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 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走向走廊另一端,最后是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裴舒羽也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主位上的餐具已经收走了,她自己的那份早餐摆在桌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佣人走过来给她到了热牛奶,然后就退开了。 裴舒羽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餐,余光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人。裴凛没有走,正在翻一份报纸,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咖啡杯。 好像在等裴舒羽的样子,又好像不是。 裴舒羽不太确定,也就没有刻意加快吃饭的速度,按照自己的节奏吃完之后,放下刀叉,站起身。 在这时,裴凛也放下了报纸,拿起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穿上了。 “走吧。”他对裴舒羽说,“送你上学。” 裴舒羽这时才知道对方真的是在等她。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今天是一辆颜色低调的商务车。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车辆就到了学校门口,裴舒羽拿起书包。 “小叔再见。”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裴凛冲她微微颔首,过了一会儿,才对司机示意:“去公司。” 工作狂裴凛本月第三次推迟会议,还通知所有人,早上的例会以后都推迟半个小时进行,这简直闻所未闻。 作为裴凛的朋友,兼AuroraS的CFO,沈亦和对此情况充满了高度关注。 一方面原因是,裴凛是AuroraS的绝对核心,他的时间表就是公司的标准时间。 一个习惯以分钟计算日程、并且要求所有人严格遵守的人,突然开始系统性地推迟每日的第一个重要会议,这对既定流程和效率是一种干扰,这不像他。 作为CFO和股东,沈亦和必须关注。公司最高决策者的时间表是最核心的资产之一,任何长期的、不可控的偏差,都意味着运营风险。 另一方面,纯粹是作为朋友的好奇。沈亦和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能让裴凛的日程表出现这种偏差? 问裴凛是没用的。他认识裴凛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沈亦和选择自己观察。 为此,他连续几天提早半小时到公司。他的办公室视野很好,刚好能看见地下车库的主入口。 他观察了三天,确定裴凛的车来的方向变了。 以前,裴凛的车都是从雪松湾所在的沿海公路过来,从北面进入市中心。 但这三天,他的车都是从城西方向过来。那个方向是温华大学所在的区域。 沈亦和没听说裴凛搬家了。从雪松湾绕道城西的大学区,再折返进入市中心——这个时间点,这个路线,合理推测,他早上是先送了什么人。 观察了几天之后,问题越来越多。 早上的路线只是一个异常点。 和已婚人士沈亦和不同,裴凛没有家庭生活需要平衡。办公室才是他的主要住所,雪松湾只用来睡觉。除非有必要的应酬,裴凛的晚餐总是在办公室解决。 但是,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这位“以公司为家”的裴总,在晚饭之前和他一起离开公司五次。 五次。 先是早上绕路去大学区,现在是晚上开始回家吃饭。 沈亦和做了很多猜测,最荒谬,同时也最合理的是——裴凛谈恋爱了。 对象极有可能已经住进了他家里,还是个温华大学的大学生。 早上送去上课,晚上赶回家吃饭。这个行为模式简直是标准恋爱人士,还是热恋期的那种。 但他妈的这是裴凛。 沈亦和试图把裴凛那张常年零下十度的脸,和“大学区”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词联系起来。 违和感太强。 他以为裴凛就算要找,也会找一个和他一样高效、精准、最好不需要太多情感交流的商业伙伴,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毕竟他一向讲求效率,好像没什么情感需求,沈亦和一度以为他会和公司,和他的那一堆模型零件度过一生。 结果,不仅谈恋爱了,对象是个大学生? 沈亦和决定找个理由,在这个周末拜访一下雪松湾,逼迫裴凛交出正确答案。 这个周五,裴凛刚挂断一个电话,沈亦和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 “裴总,”他把咖啡放在裴凛桌上,人却没走,反而在他对面坐下了,“周末安排满了?” 裴凛“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那我可能要给你添个堵了。”沈亦和说。 裴凛的手指终于停下。“说。” “我太太要给家里做大翻新,敲墙,换地板。”沈亦和的眉头适时地蹙了起来,显得有些烦躁,“你知道,噪音和粉尘都很大。” 裴凛看着他,等着下文。 “家里那只小的,你还记得吧,刚出生不久的时候请你来看过。”沈亦和点开手机相册,递过去,“现在也才刚满四个月,被噪音吓到了,不吃不喝。另外两只大的也开始乱抓沙发。” 裴凛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上,又迅速移开。 “我太太心疼那只小的,非要我把它送走几天,等装修结束再接回来。但她不信任宠物酒店,怕照顾不好。”沈亦和的语气里充满了家有悍妻的无奈,“所以,想放你那里。” 裴凛的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我没空照顾。” “不用你照顾。”沈亦和立刻说,“我让保姆过去,住在你家客房,专门看着它。就一周。” 裴凛质疑:“沈亦和,你觉得我家是酒店?” “我当然不敢。”沈亦和收起那副无奈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诚恳,“裴凛,算我欠你个人情。你知道她多在乎那只猫,这几天一直在跟我闹,我快被烦死了。你帮我这个忙,下个季度的财报,我保证做得更漂亮。” 他把工作和私事混为一谈,这是一种试探。 裴凛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沈亦和知道他快要松动了,于是抛出了最后一击: “周六我亲自送过去,行吗?不打扰你多久。” 裴凛的视线没有落在沈亦和身上。 他想起了雪松湾的裴舒羽。 裴凛不确定那个女孩是否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估计是会喜欢的,这半个月偶然路过她的房间时,他见过她床头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不过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会喜欢家里多一个陌生的保姆。 她在那栋房子里还显得有些拘谨,大概比沈亦和家那只应激的猫咪还要敏感一些,对周遭的环境还带着试探,最近才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多一个生人,只会让她重新变得不自在。 裴凛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亦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打断了沈亦和即将要续上的话。 “保姆不用带过来。”他的声音平直,“我家的佣人会处理。” “你先出去,我考虑一下再告诉你。” 沈亦和知道他肯定是打算咨询家里那位的意见了,见目的达成,便识趣地站起身,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 裴凛拿起私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冷峻的下颌。 他点开顶上那个备注着“裴舒羽”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很少见地删改片刻,最后还是只发过去一句简短的询问: [你喜欢猫吗?]—— 作者有话说:小猫快来! 第18章 裴舒羽没有很快回复, 消息一直显示未读。 裴凛等了一会儿,给沈亦和发了消息。 [有没有照片。] 沈亦和那边很快显示了已读,不过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张照片。 巴掌大的三花小猫毫无防备地四脚朝天, 陷在柔软的长绒地毯里。 它的四肢很短,无力地摊开, 露出粉白色、还带着绒毛的肚皮,身体两侧的毛很长,凌乱地铺散在地毯中,让它的边缘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小猫的眼睛闭着, 嘴也合着,只有一个很小的粉色鼻尖露在外面,好像是睡着了。 [/——マ] 沈亦和还配了一个这样的表情。 裴凛没看懂,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你不觉得她很像这个吗?这是猫咪颜文字。] 沈亦和只能和他解释。 [她叫Cleo,是三花矮脚米努特。] 裴凛已读不回,把照片存进手机里, 发给了裴舒羽。 想了想, 把沈亦和的消息也转了过去。 [她叫Cleo,是三花矮脚米努特。] [/——マ] [挺像的] 他放下手机, 开始继续工作。 裴舒羽大概在上一节重要的专业课, 一直没有回复,工作间隙, 裴凛看了一眼她的课表,确认她在上一节精读课。 他重新看了一眼自己发过去的消息, 仍然显示未读。 裴凛在最后加了一句: [她主人说的。] 避免裴舒羽对他的态度产生误解。 在精读课下课之后, 裴舒羽打开手机,就看见裴凛给她发了消息。 她点开了那个对话框,先看见了照片。里面是一只非常非常可爱的猫咪, 裴舒羽一看就很喜欢。 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 照片下面,是几条简短的消息。 裴舒羽看着那个陌生的颜文字,又看了一眼那句“挺像的”。 裴凛会用这种表情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句补充的“她主人说的。”上,像是在撇清关系。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他发这个过来,是什么意思?他要养猫吗? 她不想让对话停在这里,伸出手指,缓慢地在键盘上打字。 [太可爱了!我很喜欢猫的!]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您要养它吗?] 裴凛那边很快地回复了: [是朋友家的猫,应激了,想寄养在雪松湾一段时间] [你要是喜欢,我就答应他] 裴舒羽将屏幕上划,那张照片又露了出来。小猫纯白色的长毛从腹部铺开,背上有着橘色和黑色的斑块,短短的前爪一只是白色的,另一只则带着橘色的花纹,鼻尖和爪垫都是浅粉色。 真的非常可爱,裴舒羽觉得它像是一个玩偶,比玩偶还要精致许多。 她看着那只猫,那只可能会出现在雪松湾的猫,回复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我非常喜欢。] 沈亦和等了快两个小时,直到下午六点五十六分,才收到了已读不回的裴凛的回复。 [好。] 他一边起身,准备回家,一边打字“周六上午我——”,还没来得及点击发送,就看见磨砂玻璃门外,有个人影往外走。 沈亦和从缝隙看出去,裴凛的身影正走向专用电梯,然后电梯门合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18:59。 又是一个准点下班。 低下头,沈亦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个“好”字。 他猜,这个“好”,大概也不是裴凛本人同意的。 将对话框里的字删掉,沈亦和重新打字: [明天上午10点。我带她过来。] 发送。 这场家访的理由,总算是敲定了。 沈亦和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精心挑选的、Cleo最可爱的照片。 “Cleo,”他想,“今晚的罐罐,算你的出场费。”- 轿车平稳地停在雪松湾的门廊下。 主宅的灯光很柔和。 裴凛走进玄关,将大衣外套递给等候的佣人。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但桌前还没有人。 他松了松领带,视线转向二楼的方向。 “裴小姐回来了吗?”他问。 “刚回来,一直在房间里。”佣人回答。 “叫她下来吃饭。”裴凛说。 他在主位坐下,刚拿起餐巾,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平稳的下楼步伐,是那种很轻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动静,一下一下踩在地毯上,频率很快。 他抬起眼。 裴舒羽从楼梯的转角跑了下来,她换了宽松的米色毛衣和家居裤,长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因为跑动而显得很亮。 “小叔。”她和裴凛打招呼。 裴凛的目光在她凌乱的碎发上停留了片刻。 “坐下吃饭。” 裴舒羽在他对面坐下,佣人开始上菜,她拿起刀叉,没有立刻开始吃,而是抬起眼,看向裴凛。 “那个”她开口,“您朋友的猫,什么时候会送过来呀?” 她的手还握着刀叉,但人微微前倾,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裴凛,好像非常期待的样子。 裴凛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回自己的餐盘上。“明天早上。”他说。 裴舒羽的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明天早上”她重复了一句,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西兰花,又抬起眼,问裴凛,“它为什么会应激啊,是太小了吗?” 裴凛切着盘子里的食物,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家在装修。” 裴舒羽“啊?”了一声,没太听清。 裴凛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放下刀叉,说:“他太太要翻新家里,在敲墙,换地板。” “那噪音一定很大。”裴舒羽立刻就明白了,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 “猫受不了。”裴凛言简意赅地总结。 “原来是这样的,”她点了点头,小声说,“那寄养在这里是挺好的。” 裴凛“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裴舒羽又叉起一块食物,但没有立刻吃,她抬起眼,小声问:“是您很好的朋友吗?” 裴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大学同学。”他回答了,“沈亦和。公司的CFO。” “哦,原来是这样。”裴舒羽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开始慢慢地吃东西。 她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但过了大概半分钟,裴凛又说话了。 “他明天早上十点准时到。”裴凛说,“我会在楼下等他。” 裴舒羽拿刀叉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有点不确定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快点见到猫,可以在楼下等。”裴凛说。 裴舒羽笑了,这些天裴凛见到她的梨涡的次数,比过去多了不少,她说:“好!”- 沈亦和回到家后,就如约给Cleo开了个她最喜欢的罐罐。 金属拉环被撕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客厅地毯上那团三花毛球立刻抬起了头。Cleo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短腿,小跑进厨房,仰起脸,对着沈亦和发出短促而急切的“喵喵”声。 另外两个更庞大的身影也从卧室里跟了出来,试图将头挤到罐头前。 沈亦和挡开了那两只大猫,将罐头倒进Cleo的专用小碟里,放在地上。“这是给Cleo的,”他挡住那两颗凑过来的大脑袋,“你们别来吃。” 他的太太孟听走了过来,说:“干什么给Cleo开罐罐,她今天已经吃了很多零食了。” 沈亦和抬起头,说:“我要请她帮我办件事,现在先给她点好处。” 孟听眯起眼看他,说:“沈亦和,你又想拿我的猫去做什么人情?上次拿Cleo的照片去讨好那个客户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Cleo不是你的社交工具。” “这次不是客户,”沈亦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是私事。” “谁的私事?” 沈亦和看着她,知道不说实话这件事办不成。他压低了声音,抛出了诱饵:“裴凛。” 孟听的动作停住了。“裴凛?” “我怀疑,”沈亦和的唇角勾起,“我们的裴总,好像谈恋爱了。” 孟听在原地愣了整整三秒,“你再说一遍?”她难以置信地问,“谁?裴凛?” “而且对象,”沈亦和慢悠悠地补充,“好像还是个温华大学的大学生。” “大学生?!”孟听顾不上制止小猫摄入过量零食的事了,凑了过来,“你确定吗?” “不确定,”沈亦和摊手,“我不是和你说过他推迟了早上例会的时间吗?我观察了半个月,他现在每天早上到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从温华大学的方向过来,晚上也经常准点下班,回家吃饭,我高度怀疑。” “所以现在,我需要Cleo去帮我刺探一下情报。我总得有个理由去他家吧。” 孟听的表情变了又变,选择先谈判:“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过去?” “明天早上十点。”沈亦和说。 “那我要和你一起去。”孟听果断地说。 “你去干什么?”沈亦和反对,“去的人太多,裴凛肯定又要不高兴。” “我送我的猫,天经地义。”孟听理直气壮,“我也要看看,是谁能让裴凛七点下班,你别想抛下我一个人去八卦。” “好吧,那明天我们一起去。”沈亦和无奈地耸耸肩,只能向太太妥协,“不过我们要先串好台词。” “我说的理由是家里在装修,噪音很大,猫应激了,等装修结束就接回来,你明天别露馅了。”- 自从知道猫咪第二天十点就会到之后,裴舒羽一直在等待它。 她一直期待着能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 这个念头很早就有了。小时候,她也曾试探着问过,但得到的回答总是很一致——家里人都很忙,没时间照料。 后来父亲去世之后,这件事就更加不提了。 不过,这个愿望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很小心地收了起来,放到了属于未来的那个格子里。她一直想,等自己找到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就养一只小宠物。 猫咪可能没时间照料,她想,养一只兔子就好。 她看过很多相关的视频,荷兰垂耳兔,那种耳朵垂下来的,很安静的兔子。 裴舒羽很喜欢。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裴舒羽就已经等在客厅了,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也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很乖,也很得体。 她站在落地窗前,时不时看向门廊的方向。 裴凛从书房走出来,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频频侧头的背影,他没说什么,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 十点整,一辆车准时停在了门廊下。 裴凛放下水杯,走了出去。裴舒羽犹豫了一下,也快步跟在他身后。 车门打开,一位打扮休闲的男士先从驾驶座下来,看起来和裴凛年纪相仿,他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穿着风衣,妆容精致的女士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航空箱。 那位男士则又打开了后备箱,拿了几个装着猫咪用品的袋子,两人才并肩走了过来。 裴舒羽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个航空箱上,箱子的网格门是黑的,看不清里面。 两位客人先和裴凛打了招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到了裴舒羽身上。 裴舒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忍不住往裴凛身后站了站。 裴凛微微侧身看了看她,然后向她介绍,“这是沈亦和,孟听,我的朋友。” “这是裴舒羽。” 沈亦和的视线落在裴凛身后。 那个女孩只落后他半步,身体的大半几乎都被裴凛的身影遮挡住。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皮肤很白,体型也很纤瘦,质感柔软的毛衣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袖口长过了手腕,只露出一点指尖,身高大概只到裴凛的肩膀。 是一种柔软的、文气的漂亮。 和他眼中一向坚硬冷漠的裴凛,完全是两面。 没想到裴凛竟然喜欢这样的类型。 还姓“裴”,这么巧,和裴凛是本家? 他转过头,和太太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收回视线,换上热情地笑容,主动开口:“你好,裴小姐。” 女孩终于出声,声音也是细细软软的:“你们好。” 裴凛引着他们走进客厅。“坐吧。” 几人在沙发上坐下,裴舒羽很想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但是她忍不住去看航空箱,孟听察觉到她的目光,主动走近了裴舒羽一步,将手里的航空箱放在了地毯上。 “咔哒”一声,她打开了箱子侧面的卡扣。 “路上Cleo一直很安静,”孟听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她干练精致的外表要温和许多,冲淡了裴舒羽的紧张感,“是不是想看她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她蹲下身。 孟听也顺势半蹲下来,打开了航空箱的网格门。 Cleo在箱子深处动了动,迟疑地探出一个带着橘色斑块的头,一双深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咪呜”。 裴舒羽昨晚睡得很晚,她查了一晚上的资料。怎么布置一个安全的环境,怎么准备食物,怎么安抚一只刚到陌生环境、处于应激状态的幼猫。 她设想了各种糟糕的情况,甚至做好了小猫会一直躲着不肯吃饭的准备。 但眼前这只,比她昨天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应激案例,看起来状态好很多,也比照片里还要可爱。 孟听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后背,轻声说:“出来吧,Cleo。” 小猫又往箱子深处缩了一下,最后还是被孟听半推半抱地弄了出来,放在了客厅柔软的长绒地毯上。 Cleo一落地,立刻就弓起了背,短小的四肢绷得很紧。她站在原地,深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她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又迅速缩回,最后选择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路线,贴着沙发底座的边缘,小步快跑到茶几腿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 一块橘色的毛绒绒的尾巴尖露在外面,不安地扫了一下。 裴舒羽一直蹲着,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裴舒羽开口,声音很小,“是不是很害怕?” “她就是胆子小。”孟听的声音很温和,她也顺势在地毯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刚到家的时候,在沙发底下躲了三天才出来。” 裴舒羽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条尾巴。 “是别人家的猫生的,一窝里就她最漂亮,我们就领回来了。”孟听伸手,用手指叩了叩地毯。 茶几腿后的那条尾巴停住了,然后,Cleo的头慢慢探了出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裴舒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等她跟你熟了”孟听无奈地说,“她就特别会撒娇,尤其是会卖萌讨零食,在你脚边转来转去的。” “你得抵抗住可爱诱惑,她肠胃不好,不能喂她吃太多。” 沈亦和在一边看着太太把胆小的猫咪引出来,又引着女孩摸了摸猫咪的头顶,转头对裴凛有点得意地说:“我就知道,没有女生能抵抗得了Cleo。” 裴凛“嗯”了一声。 “她多大了?”沈亦和像是随口一问,“看起来年纪很小。” “” 裴凛看着裴舒羽,她侧着脸,正在低头摸Cleo的下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没回答沈亦和的问题。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沈亦和见他不说话,接着说,“我知道你早上推迟例会,就是为了先送她去温华大学,对吧?我查过了,从雪松湾绕去温大,再回公司,你每天得多花二十分钟。” 他没等裴凛回答,继续罗列证据:“还有晚上,你什么时候七点前回过家?这半个月你准点下班多少次了?不就是为了回来陪她吃饭吗?” 沈亦和的表情越发得意:“怎么样,我早就看出来了。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裴凛终于明白了这场乌龙的始末,转头看了沈亦和一眼,表情不算很好看,说:“她是我侄女。”—— 作者有话说:萌萌的颜文字 明天上夹子,北京时间23:30更新~ 第19章 沈亦和呆了几秒, 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裴凛是有一个哥哥,他读大学的时候还请假回去参加过葬礼,沈亦和记得。 原来这是他哥哥的女儿。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试图找补:“啊,怪不得和你同姓呢, 我说呢。” 裴凛瞥他一眼,陈述句:“你家没装修。” “” 沈亦和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 裴凛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等他继续编。 “你看,”沈亦和放弃了挣扎,抬了抬下巴,示意客厅里正蹲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指尖逗弄Cleo的裴舒羽,“她挺喜欢Cleo的。” 他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既然这样,Cleo就先放你这儿一个月。就当就当给你侄女做个伴。” 裴凛还是没说话, 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沈亦和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又加了半根。 “一个半月。” “不能再多了。”他小声说, “孟听真的会杀了我。她最喜欢的就是Cleo。” 裴凛“嗯”了一声, 表情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行。”沈亦和立刻松了口气,“那用品” 他指了指玄关的那几个袋子, “我带来的那些只够用两周。” “Cleo在家用惯了全自动的那一套,”他补充道, “总不能让我把智能猫砂盆和饮水机都给你搬过来吧。” 沈亦和又恢复了CFO的精明样子, 笑了笑:“裴总,猫你留下了,后续总得负责吧。” 裴凛的视线又落回了地毯上的女孩身上。他说:“要哪些东西?” “等一下我列个清单给你。”沈亦和说, 看了一眼裴凛的侧脸,“全自动猫砂盆、饮水机、烘干箱,我也记不清,大概就是这些东西。” 他跟着裴凛的视线,重新看向正在教裴舒羽怎么和Cleo相处的孟听。 孟听这时已经站起来,走回玄关,拿过那个印着宠物店logo的大袋子。 她先是取出一个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柔软的圆形猫窝,放在了沙发旁的地毯上。 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织成小鱼干形状的毛绒玩具。 Cleo一看到那个玩具,立刻“咪呜”了一声,迈着短腿小跑过来,仰起头,前爪抬起,试图去勾孟听手里的玩具。 孟听在空中晃了晃那根细绳,她的视线在裴舒羽和那只小猫之间转了一下,然后把玩具的另一端递给了裴舒羽。 “她最喜欢这个,”孟听说,视线在裴舒羽和那只小猫之间转了一下,“刚来我家的时候,睡觉都要抱着它。” 裴舒羽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捏住细绳,她蹲下去,学着孟听的样子晃了晃。Cleo立刻追着玩具,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露出了白色的肚皮。 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孟听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头和一包冻干,也一并放在裴舒羽面前的地毯上。“这是她常吃的零食。” “她会用头蹭你的脚踝,在你脚边转来转去的。但她肠胃不好,”孟听指了指那包冻干,“喂这个的话,一天最多三四颗。” 她又指了指罐头:“这个,一次只能喂一小勺,不然她会拉肚子。” 裴舒羽听得非常认真,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孟听看着裴舒羽小心翼翼地接过零食,又补充道:“猫砂盆和饮水机放在客卫就好,Cleo自己会用的,不过要让佣人注意清洁一下。” “哦对了,洗澡——” 她停顿了一下,“她胆子小,洗澡会很吵,就像在谋杀她一样。” “没有特殊情况,两个月洗一次就好。她上次洗澡是一个月之前,希望下次洗澡的时候,我家已经装修好了。” “舒羽,接下来,Cleo就拜托你了。” 裴舒羽向她郑重地保证:“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孟听看着裴舒羽脸上郑重其事的表情,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她抬手,很轻地拍了拍裴舒羽的肩膀。 “别这么紧张,”孟听笑着说,“她很皮实的。” 就在这时,沈亦和走了过来,对太太说:“裴总说午餐时间快到了,问我们要不要留下来,和他侄女一起吃顿饭。” “侄女”两个字被刻意加重。 孟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目光重新转回裴舒羽乖巧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将笑容弧度调整地更加完美,说,“啊,好啊,那我们就打扰了。” 午餐很快在长桌上摆好。 裴凛在主位坐下,裴舒羽坐在他的右手边,沈亦和与孟听坐在对面。 不知道为什么,裴舒羽感觉两位客人对待她的态度,与最初相比,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孟听先打破了沉默,看着裴舒羽,语气温和得体:“舒羽在温大还算适应吗?读的什么专业?” 裴舒羽正小口喝着面前的汤,闻言放下汤匙,小声回答:“还挺适应的,学的是西语。” “学语言好,”孟听笑了笑,“我们三个我、沈亦和,还有你小叔,都是温大毕业的。” 裴舒羽虽然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配合地表现出一些惊讶。 “所以你算我们的小学妹了。”孟听稍稍前倾,拉近了距离,“在学校要是遇到什么事,别客气,都可以跟我们说。”她又转向裴凛,“AuroraS的欧洲部,将来舒羽毕业了,你可得安排好。” 裴凛“嗯”了一声,一边切着自己盘里的食物,一边淡淡地说“看她自己”。 沈亦和也加入了对话,他看着裴舒羽:“西语可不好学,我们公司法务部对接那边的律所,文件看得我头都大,舒羽很厉害。” “没有”裴舒羽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就是很喜欢。” “喜欢就好。”孟听笑着说。 沈亦和注意到,裴凛切食物的动作没停,但视线却从餐盘上抬起,落在了裴舒羽泛红的脸颊上。 只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孟听没有察觉,她适时地把话题转回了安全区,“对了,Cleo在客厅怎么样了?没乱跑吧?” “她很乖,”一提到猫,裴舒羽明显放松了下来,眼睛也亮了些,“刚才我去看了一眼,她睡在那个小鱼玩具旁边。” “她就是爱睡。”孟听笑着说,“她胆子小,估计要适应好几天。” “以后她要是半夜在走廊跑酷,吵到你睡觉,你别理她,把她关到房间里就行,把小鱼玩具给她,她会自己玩的。” “不会的,”裴舒羽摇摇头,“我不怕吵。” 这顿饭吃得礼貌而克制。 裴舒羽话不多,基本都是沈亦和夫妇在问,她小声地答。 裴凛则几乎全程没有参与对话,只在裴舒羽面前的果汁杯空了时,抬手示意佣人续杯。 午餐结束,沈亦和与孟听起身告辞。 “那Cleo就拜托你们了,”孟听对裴舒羽眨了眨眼,“尤其拜托你了,舒羽。” “裴凛,”她又转向裴凛,“他肯定没时间,照顾不好Cleo。” 裴凛送他们到玄关,裴舒羽也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再见”。 _ 上了车,驶出雪松湾那道黑色铁门,孟听才长出了一口气。 “侄女?”她侧头看向沈亦和,“他那个养兄留下的女儿?” 沈亦和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不过是侄女的话,也说得通。”孟听自顾自地分析,“他早上推迟会议送她上学,晚上准时下班回家吃饭,都合理了。毕竟是长辈,又是寄住在他家,多照顾一点是应该的。” 沈亦和“嗯”了一声,车子汇入了主干道。 孟听还在说:“那女孩确实很漂亮,就是太太软了点。裴凛那张冷脸,她不怕吗?” 沈亦和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在餐桌上的一幕。 他比孟听认识裴凛的时间更长,也更了解他。 裴舒羽说“喜欢”时,脸颊泛红,裴凛的视线曾在她脸上停留的一瞬。 还有她逗猫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总是往女孩身上靠。 不对劲。 “侄女”这个身份,完美地解释了裴凛所有的行为,但解释不了他的眼神。 沈亦和看了一眼后视镜,雪松湾的入口已经消失在转角。 他认为自己最初的判断没有问题,事情没那么简单。 “裴凛对她也不算冷,不是吗?”沈亦和对太太说,“她看起来也确实不怕他。”- 饭后,裴舒羽跟着佣人一起,整理小猫要用的东西。 猫砂盆要摆到卫生间里,猫窝放在客厅沙发旁的角落,Cleo还躲在沙发底下,抱着她的小鱼干玩具,只露出一截尾巴尖,警惕地扫动。 正在她摆放陶瓷饭碗的时候,裴凛走了过来。 她连忙站起身,“小叔。” 佣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退到一旁。 “Cleo要住一个半月,但是沈亦和带来的东西只够用两周。”裴凛说。 裴舒羽闻言,仰起脸看他,眼里藏不住一丝惊喜:“是装修的时间延长了吗?” 裴凛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从那些猫咪用品上扫过,接着说:“沈亦和发了清单给我,我让助理联系了一家宠物用品商店。他们发了一份电子选品单过来,你来选吧。” 裴舒羽跟着裴凛坐到了沙发上,男人递了一个平板电脑过来。 屏幕是亮着的,停在一个界面上,是一个排版简洁、图片清晰的电子选品单,最上方是宠物店的logo。 裴舒羽接过平板,用指尖轻轻滑动屏幕。 页面上是按类别划分的商品。各种猫咪用品,显示着不同的型号和功能。再往下,是各种进口猫粮、主食罐头、营养膏,还有一整页的猫咪零食,冻干和肉条。 她滑动得慢了一点,页面又跳出了猫爬架和各种玩具的图片。 裴凛又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条消息,递到她面前。 “这是沈亦和发的清单,”他言简意赅,“你对着选。” 裴舒羽的视线先落在了手机屏幕上。那是一条很长的文字列表,列着“全自动猫砂盆”、“恒温饮水机”、“自动烘干箱”后面还跟着具体的品牌和型号建议。 她先按照沈亦和的要求,把那几样昂贵的大件用品一一找出,点进了列表。 点得很慢,裴舒羽每点一下,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价格,然后又很快移开。 裴凛就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视线,沉静地落在平板上,不知道是在看她选的对不对,还是在看她。 清单上的东西选完了。 但裴舒羽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没有退出。她的目光被一张图片攫住了。 图片上是一个猫咪玩具——一只仿真小鸟,和真的麻雀差不多大。身体是用深浅不一的棕色羽毛拼成的,尾羽很长,还有一对小小的、黑曜石一样的玻璃眼睛。 看起来非常精致。 她的手指停在那张图片上,怎么都没有办法再移动。这不在清单上。这只是她自己想要的。这个念头像是一次小小的、不合时宜的冒犯。 身侧的目光没有移开。 裴舒羽咬了咬下唇,皮肤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烫。她强迫自己继续认真看物品介绍,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参数。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指尖还点在那个图片上,没有拿开。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好可爱。” “Cleo会不会喜欢这个?” 早上九点三十七分开始,裴舒羽的注视落在落地窗外的门廊。 而后,落在孟听手里的航空箱,又落在里面的小猫Cleo身上,落在猫砂盆和猫窝,落在那些猫咪用品,落在平板电脑。 最后,终于在当下,午后。 从平板电脑上精致的猫咪玩具,落到了裴凛身上。 停留的时间终于超过五秒。 而裴凛的视线,在她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上停顿了片刻,才落回她还点在屏幕上的、微微蜷缩的指尖。 他简单地说:“买。” 裴舒羽“哦”了一声,把小鸟加进了列表。但她的手指依旧悬在屏幕上,没有继续,也没有退出。 裴凛看着她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拘谨样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了些,打破了那份紧绷。 “再看看。”他说。 裴舒羽重新抬起头。 “清单只是必需品。”裴凛虚构了一些事实,希望裴舒羽放心的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亦和说,猫要打扰一个半月,让你把玩具和零食都选齐。” “都算他的账。你不用替他省。” 这是必要的,因为裴舒羽很快地微笑起来,眼睛弯起来,露出颊边那个很浅的梨涡。 她重新低头,仔细地翻阅那张电子选品单。 这次,她的视线移开之时,裴凛没有感到很多不悦。 他垂下眼,看向了不远处沙发下面的猫咪,小猫正在阴影里好奇地看着他们。它的头很轻地歪向一边,一只前爪抬了起来,悬在半空,然后又慢慢地、试探性地按在了地毯的绒毛上。 裴舒羽喜欢她。 是喜欢猫咪,还是喜欢宠物? 一个半月之后,Cleo离开,雪松湾是否需要引入新成员? 裴凛思考了一会儿,直到裴舒羽把平板递给他,不是很大声地说:“我昨天查了资料,小猫都都喜欢待在高处,有安全感。要不要准备一个猫爬架呀?” 裴凛就说“你选”。 裴舒羽“哦”了一声,把平板接了回来。她重新划到猫爬架的页面。 页面上的款式很多。她看中了一个原木色的,结构很简洁,像微缩的建筑模型。 她又往下滑,看到了另一个。米白色的,通体包着很厚的长绒,顶端有一个像云朵一样的猫窝,还垂着几个毛绒球。 她的手指停在了两者之间,来回滑动,显得有些犹疑。 裴凛的视线在她手指停留的两个选项上扫过,客观评价:“原木清理方便,但结构比较简单。” “长绒的Cleo可能会更喜欢,但容易脏。” 没有帮她做决定的意思,他只说:“慢慢想。” 顿了顿,而后补了一句:“家里很大,放在哪里都行。” 裴舒羽最后选择了长绒的。 她把猫爬架加入了列表。 裴凛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滑动,划过猫抓板,然后动作又慢下来。 她又在一套组合式猫爬架系统上慢了下来。这件商品由好几个分散的原木立柱、跳台、透明太空碗和剑麻绳桥组成。详情页的图片上,它占据了整面墙,像一座给猫咪的、错落有致的小型空中之城。 裴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停在屏幕上的指尖,看着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裴凛能够说话之前按了返回键,划过了那一页,划到了猫咪隧道。 裴凛收回了视线,不过记住了这件商品的名字。 晚餐后,宠物店的配送车就到了,工作人员把几个印着logo的大箱子搬了进来,又把大件的设备都组装安置完成。 裴舒羽蹲在地毯上,仰头看着那个顶端像云朵一样的猫窝,似乎很满意。 裴凛今晚少见地没有回书房,在客厅另一侧的吧台旁处理邮件。他的指尖停在键盘上,视线却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地毯上那个身影上。 Cleo还躲在沙发底下,裴舒羽拿出了冻干,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沙发底下的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裴舒羽打开包装,捏起一小块冻干,放在手心。她跪坐在地毯上,离沙发有几步远,然后伸直手臂,将白皙的手掌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Cleo”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是上扬的,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仍然非常柔软。 Cleo从沙发下探出头,嗅了嗅,又缩了回去。 裴舒羽很有耐心,没有动,只是又叫了一声:“Cleo” 这次,小猫终于走了出来。她迈着短腿,一步一步蹭到裴舒羽手边,湿热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掌心,然后飞快地叼走了那块冻干,又跑回了沙发底下。 裴舒羽的手指因为那阵湿热的触碰,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小猫的呼吸吹在掌心,鼻尖的触感比触摸背部的毛发时,更让她感受到生命的确实存在。 这个小生命,现在真得由裴舒羽负责了。 想到这里,她有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满足感。 裴舒羽又拿出了那只仿真小鸟玩具,把小鸟放在地毯上,用细杆拨了一下,小鸟上的羽毛晃动起来。 Cleo的尾巴尖开始小幅度地抖动。 裴舒羽见状,又把小鸟提起来,在空中很慢地晃了晃。 Cleo弓起背,终于忍不住了,后腿蹬了一下,猛地扑了过去,抱住了那个玩具,翻倒在地毯上,用后腿蹬踹着。 裴舒羽被她的动作逗笑了,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她侧过脸,去看那只在地毯上打滚的猫,颊边露出了那个很浅的梨涡。 裴凛抬起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客厅的吊灯光线很亮,落在裴舒羽身上。她的毛衣是浅蓝色的,长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她泛红的耳廓和白皙的侧颈上。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在看,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猫身上。她又把那只小鸟提起来,Cleo再次扑了过去。 “抓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裴凛放下水杯,玻璃杯底和吧台的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嗒”声。 地毯上的人影顿了顿。 裴舒羽回过头。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比小猫的眼睛还要圆,还要黑,颊边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脸颊也有些泛红。 那双眼睛看着他,好像才发现他。 “小叔。”她叫他,“Cleo真的很喜欢这个玩具。” 很轻快的语气,裴凛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错觉,即裴舒羽也拿着玩具,在他面前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猫猫兔兔互动中 第20章 裴凛“嗯”了一声, 从吧台旁走过来。 裴舒羽蹲在地毯上,能感觉到他停在了自己身边。一片阴影投了下来,遮住了她手边的一小块光。 过了一两秒, 她身侧的地毯微微下陷,他也在她的身侧半蹲了下来。 Cleo正抱着那只仿真小鸟, 在地毯上翻滚,用后腿蹬踹着羽毛尾巴。 裴凛的视线落在小猫的动作上,但他离她太近了。那股清冽的、属于他的植物气息,混着他身上大衣羊绒的干燥味道, 无孔不入地包裹过来。 裴舒羽的呼吸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紧张,于是迅速把视线转回Cleo身上。 “你很喜欢宠物?” 裴凛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没什么起伏, 贴着她的耳廓。 裴舒羽的动作因此停顿了一下。Cleo终于松开了小鸟, 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嗯。”她小声回答,视线还钉在猫身上“一直都想养。” “不过以前爸爸妈妈都很忙, 没有时间照料, 后来上中学了,也就不提了。” 裴凛还在看猫咪, 问她:“最喜欢什么?猫吗?” 裴舒羽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毛衣的下摆。 “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视线也飘开了, 落在猫爬架那个空着的、像云朵一样的窝上。 “不过以前很想养兔子。” “因为”她试图解释,“它们很安静,好像比较好照料, 也不需要你花很多时间陪着。” 裴舒羽的声音更低了些:“大多数时候只是待在那里,不会回应什么,但也好像也一直在身边。” 也因为裴舒羽曾经经过镇里的宠物店,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看见一只兔子。 它很小,是纯白色的,正缩成一团,耳朵特别长,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搭在木屑上,尖端还是浅灰色的。 非常非常可爱。 她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记住了旁边的品名牌,想着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养一只。 裴凛不再看猫咪。 裴舒羽感觉到身侧的视线转了过来,落在了自己脸上。他的目光很有存在感,沉静,带着重量,让她裸露在外的侧颈皮肤都有些发烫。 然后,他接着追问:“哪种兔子?” 他居然会问得这么细致。裴舒羽愣了一下,心脏也跟着缩紧。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又很快移开。 “荷兰垂耳兔。” 裴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猫,站起身,刚刚拉近的距离瞬间又被拉远。 裴舒羽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上了楼,应当是去了书房。 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猫咪。 Cleo在米白色的猫爬架旁停下,仰头看了一眼云朵形状的窝。 裴舒羽还蹲在地毯上,她拿出手机,解锁,打开了相机,镜头对准了地毯上的Cleo,按下了快门。 她又切换到视频模式,录了一小段,试探着把仿真小鸟丢过去,Cleo立刻弓起身子,尾巴炸开,迟疑地用爪子拨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上去,抱着小鸟不放手。 裴舒羽的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又在地毯上陪了它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显示电量不足,才站起身,关了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回二楼自己的房间。 周一的专业课上,裴舒羽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 讲师在前面分析着诗歌的格律,她低着头,在课桌下打开了手机相册,点开了前两天录的那段视频。 她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手肘碰了一下林悦。 林悦看了一眼讲台,也低下头凑过去。 “天啊!”林悦倒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充满了震惊,“这是什么?也太可爱了吧!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不是我养的,”裴舒羽小声解释,指尖点了点屏幕,让视频循环播放,“是我小叔朋友寄养在他家的。” “寄养?”林悦的眼睛都快贴在屏幕上了,“天呐,你看她的毛,还有爪子这什么品种?太好看了吧!” 裴舒羽的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米努特。”她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 下课铃声响了。 讲师合上书本,宣布了下周要提交的论文题目。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裴舒羽把书和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她和林悦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个人影堵在了她们这排课桌的出口处。 裴舒羽的动作顿住了。 陆程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没看林悦,视线径直落在裴舒羽身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裴舒羽单方面提出分手,并扇了他一巴掌之后,陆程瑞却出乎意料地不承认这一事实。 他来堵过裴舒羽很多次,大部分时候林悦都会先发现他,然后带着裴舒羽从别的门避开。 今天是裴舒羽第二次被他堵住。 裴舒羽抓着书包肩带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帆布的纹路里。 她记得上一次被他堵住是在图书馆门口,他也是这样突然出现,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发痛。 他说:“分手是两个人的事,我没同意。”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挣开,手腕都被捏出了一圈清晰的红痕,飞快地跑开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此时此刻,那种连空气都变得稀薄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她能闻到陆程瑞身上那股她不喜欢的、带着烟草味的洗衣液和香水的气息。 林悦也停下了脚步。她皱起眉,上前一步,挡在了裴舒羽面前。“陆程瑞,你想干什么?” 陆程瑞的视线越过林悦的肩膀,径直锁在裴舒羽脸上。 “舒羽,”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惯有的温和与几分受伤,“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没等裴舒羽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忏悔:“我承认,晚会那件事是我不对。我我只是太想让你高兴了,想给你一个惊喜,才用了那种愚蠢的方式。” “我就是”他停顿了一下,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恼,“我就是太喜欢你了。你跟别人都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追你,才想出了那种烂主意,想让你印象深刻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绕过林悦。 林悦也跟着横移一步,依旧挡住他。 “我发誓,我没有再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了,不是吗?” “舒羽,”他的目光变得恳切,“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在一起。至于之前的事情,那都是我以前不懂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裴舒羽抓着肩带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她从林悦身后探出半张脸,声音很轻,但没有抖。 “不行。” “为什么?”陆程瑞问,“还有,那些东西,还有监控,是你小叔给你看的吗?” 裴舒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吗?”他追问。 裴舒羽看着他,缓慢地、但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陆程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一瞬。 “他一个长辈,为什么要费心去查我这些陈年旧账?他就是想拆散我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愤慨,“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什么?他就是见不得你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收起愤慨,声音又软了下去,只看着裴舒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就一次。我保证,我不会再做任何不对的事情。我用一切跟你保证。” 裴舒羽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胃里又开始翻涌起那种恶心的感觉。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教室门打开了,几个学生说笑着走了出来,走廊上的安静被打破了。 陆程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现在。 裴舒羽猛地抓住了林悦的手腕,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是拽着林悦,从陆程瑞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跑去。 她们一直快速地跑下楼,穿过中庭,才在另一栋教学楼的阴影下停了下来。 裴舒羽弯着腰,撑着膝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林悦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和依旧紧绷的肩膀,欲言又止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裴舒羽的胳膊。 “舒羽,”她说,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你再给我看看你的猫好吗?” 裴舒羽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林悦。 林悦没有再提陆程瑞,也没有问她刚才的事,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好像真的很想看猫咪。 裴舒羽慢慢地放松下来一些,很感激林悦没有追问。 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 指尖还有点抖,按错了两次密码。 她点开相册,屏幕的光亮起,她把昨晚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翻出来,递给林悦。 “她她学会玩那个小鸟玩具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平稳了。 “天啊,她真的好小”林悦凑过去看,把视频的音量打开。 Cleo在视频里追着玩具,发出了很轻的“咪呜”声。 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猫咪打滚。 “她就是你今天下午不陪我去图书馆,要回家的原因吗?”林悦忽然问。 裴舒羽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把手机拿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还不太熟悉家里,”裴舒羽小声说,“Cleo需要我。” 林悦没戳穿裴舒羽重猫轻友的心思,用肩膀撞了撞她,说:“这表情干什么,我又没怪你,那你这周四的感恩节假期是不是也要呆在家里陪小猫?还是打算帕德镇?” 裴舒羽有点心虚地“嗯”了一声,说:“应该不回去,太远了,在家陪小猫吧。” 林悦没什么办法地说:“好吧好吧,你快回家陪你的小猫吧,多拍点照片给我看就好。” 裴舒羽和她道了别,早了一些回到雪松湾。 今晚裴凛没有回来吃饭。 他给裴舒羽发了消息,有个会议要开,接近十点才会到家。 雪松湾的餐厅空旷而安静,裴舒羽一个人坐在长桌旁,吃完了佣人准备的晚餐。 饭后,她回到客厅,Clea从沙发底下探出头,迈着短腿“咪呜”了一声,跑过来蹭她的脚踝。 裴舒羽的心情放松了下来。她蹲下身,把那只仿真小鸟拿了出来。Cleo立刻兴奋地扑了上去,抱着玩具在地毯上打滚。 她陪着Cleo玩了一会儿,又去检查了客卫的猫砂盆和饮水机,一切都很好。 她回到客厅,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裴凛还没有回来。 窗外,月亮悬在空中,在漆黑的海面上铺开了一条狭长的银路,远处,海天的边界如同一条利落的接缝,将两种不同的黑分隔开。 裴舒羽蜷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因为担心Cleo会害怕,所以调成了静音,看一部老电影。 Cleo也跳了上来,在她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本来只是想等裴凛回家,当面跟他说一声晚安。 但白天的情绪起伏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客厅的灯光很暗,沙发的触感很软,猫的呼噜声又很有规律。 不知不觉,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欧洲区一个临时并购案的数据出了纰漏,视频会议延长了近三个小时。裴凛处理完所有遗留问题,回来时,已经快到午夜。 他走进玄关,客厅只留了一盏吧台的射灯。 光线冷白,像一层薄薄的霜,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沙发区域完全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松了松领带,裴凛正准备上楼,就在他即将迈上第一级台阶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视线越过吧台的轮廓,落向了那片阴影里的沙发。 那里有一点光。 一盏沙发旁的落地台灯亮着,是暖黄色的,在厚重的黑暗与霜白的冷光中间撑出一小块暖色。 在那片暖色中间,裴舒羽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斜斜倚靠在沙发上,呼吸很轻且均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那只三花小猫蜷缩在她身侧,脑袋枕着她的手臂,也睡得很沉。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昏黄的灯光下,小猫的毛铺散在她的毛绒的家居服上,在暖光里,两者的轮廓都显得柔软而模糊。 客厅的安静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包裹着那个角落。 他看了几秒,走了过去。 猫咪比人警觉,先察觉了他的动静,睁开眼,尾巴一甩,便从沙发上跳下去,飞快地跑走了,裴舒羽仍然闭着眼,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站在沙发旁,垂眸看着她。 沙发旁的台灯光线很弱,不算明亮的、柔和的暖光,堪堪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的脸半压在米色的靠垫上,睡得太沉,柔软的脸颊被压出了一道很浅的、淡红色的印子,肤色被暖光照得温润。 几缕黑色的碎发贴在她的鬓角和微张的唇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被吹得极轻微地拂动。她的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米色毛绒家居服里,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的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毯。 裴凛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肩膀上方,停顿了一下,才终于落下。隔着一层柔软的羊绒,触感温热。他轻轻推了推,叫她的名字: “裴舒羽。” 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沙发上的人没醒,只是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不满被打扰,往靠垫里缩得更深。 “裴舒羽。”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没提高,但更沉了些。 这次她终于动了。 她睁开眼,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是涣散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一层朦胧的水汽。 她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辨认出他是谁。 “小叔?”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神色也是懵懂的,尾音拖得很长,又轻又软。 看着裴舒羽的眼睛,莫名其妙地,裴凛想起了裴舒羽醉酒的那一天。 躺在床上被他叫起来,她也是这样不太情愿地半睁着眼,眼神同样是涣散、湿漉漉的。 但那晚她的呼吸是湿热的,混着甜腻的酒气。 他推她,她会不满地蹙眉,推他的时候碰到他,会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放开。她的脸颊蹭着他的手背,皮肤很烫,声音含糊不清地撒娇说要“抱抱”,又叫他:“妈妈。” 而此刻,沙发上的女孩辨认出了他是谁。 “上去睡。”裴凛说。 她没有立刻动,好像还在分辨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从他的脸移开,落在他深色的衬衫上,然后又抬起来。 “怎么这么晚回来啊。”她含含糊糊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抱怨,又像在说梦话。 裴凛正准备收回的手停住了 裴舒羽在等他。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裴凛感觉自己的胃部和喉咙,再次产生了那种熟悉的、短暂的痉挛感。 一种因为她无意识的依赖和抱怨所引发的、几乎称得上是紧缩的生理反应。 事实上和裴舒羽醉酒那一晚,她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产生的短暂的不适感类似。 裴凛还是不明白这种感觉产生的原因。 不过很快的,不适的感觉消失了。 他收回手,看着她依旧睡眼惺忪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欧洲区的会议出了点问题,刚处理完。” 裴舒羽似乎没太听懂,只是“哦”了一声。 她撑着沙发的扶手,试图站起来,但动作很慢,身体还有些摇晃。 裴凛伸手,指尖扶了她一下手肘,直到她站稳。看着她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裴舒羽。”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看向他。 “以后,”裴凛说,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向她身后那片昏暗的、映着远处微弱灯火的落地窗,“我行程有变,会让陈明通知你。”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了后半句。 “没等到,不用等。”—— 作者有话说:萌萌宝宝^^ 20-30 第21章 裴舒羽还陷在睡意里, 本能地点点头。 过了几秒,那句话里的冷意才慢慢渗透进来,像细小的冰碴, 扎进她还温热的意识里,驱散了混沌。 “不用等。” 她的视线垂了下去, 下意识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裴凛回来得这么晚,本来就很累了,自己又在楼下睡着,要他来叫醒, 本来只是想等他回来说一句晚安,现在好像又添麻烦了。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裴凛看见她垂下的头,和她紧抿泛白的唇线,看出裴舒羽又变的不高兴了。 裴凛有点不明白为什么。 他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周四是感恩节。” 裴舒羽愣了一下, 话题跳跃地太快, 她没跟上。 “放假四天,有安排吗?”裴凛问。 “还没有。”裴舒羽摇摇头, 诚实地说。 “想不想去温华周边。”裴凛问她, “我周四要去一趟银溪,在那里的酒店有一个短会, 必须出席。” “那里有一个度假村,有缆车, 能看雪山, 也可以滑雪。” “你要不要一起去?” 裴舒羽抬起头。 裴凛正低头看着她,二楼的走廊灯光不是很亮,从侧面照过来, 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有很高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窝,鼻梁挺直,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利落的明暗分界线。 这本该是一副显得深情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却总是过于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映不出情绪的深水,薄唇也总是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天生的距离感和冷肃,显得不近人情。 但此刻,裴凛的目光虽然仍然很沉,并不带着压迫感,他面对裴舒羽时,总会变得耐心一些,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邀请来得毫无征兆。 裴凛的声音还是和他的神色一样,听不出什么温度。 但话里的内容缆车、雪山却又和刚才那句“不用等”带来的,让她指尖都有些发冷的失落,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裴舒羽的呼吸因此停顿了半秒。 她看着他那双依旧平静、映不出情绪的深邃眼睛,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他是不是看出了她刚才的不开心? 裴舒羽还没去过银溪,也没有滑过雪,更没有近距离地看过雪山,缆车倒是坐过。 她确实有一点想去,但是又担心Cleo。 眨眨眼,裴舒羽抬起头,问:“Cleo呢?” “你要是想,可以带着它。”裴凛说,“留在家里,也会有人照顾,不用担心。” 这解决了她所有的问题。裴舒羽点点头,说“好”。 “我们会待三天。”裴凛说,“山上很冷,带点厚衣服。” “早点休息吧。” 说完后,裴凛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她也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睡前,她仍然在想银溪,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周四的目的地。 跳出来的图片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屏幕上是一片纯净的白色世界。 隐藏在雪松林中的度假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就是结冰的湖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有缆车穿过山谷的照片,背景是连绵起伏、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 滑雪场的照片里,人们在宽阔的雪道上滑行,姿态看起来非常轻盈。 这是一次真正的旅行。去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像童话里一样的地方。 要是好玩的话,以后可以带母亲来,母亲也没有看过雪山,坐过缆车,滑过雪。 裴舒羽慢慢地想着,关掉了手机,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裴凛说,山上很冷,带点厚衣服。 她想起了自己衣柜里的厚羽绒服,还有母亲为她织的围巾。 应该足够了。 裴舒羽是在期待中入睡的,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又想起问她“你要不要一起去”的裴凛。 他垂下眼的样子。 他的眉目,他的轮廓,他的语气,都是冷的。 但事实上,是细心的。 看出了裴舒羽不开心,好像不知道怎么解决,沉默片刻,就生硬地转移话题,用最简单的“旅行”来尝试让她不再不高兴。 事实上是一种笨拙的温柔。 让裴舒羽想起醉酒的那天,梦境里水龙头中不断流出的,太甜的蜂蜜水。 第二天下午,裴舒羽没有课,早早回了雪松湾。 陪Cleo玩了一会儿之后,裴舒羽上楼,在书桌前温习笔记,外面下着雨,雨丝正斜斜地打在整面落地玻璃上。 窗外,雨幕将天空和海面融成了一片辨不清边界的、沉闷的铅灰色。海湾像一块被浸透的、冰冷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视野尽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打开,发现是陈秘书的消息: [裴小姐,抱歉打扰您。裴总有一份紧急文件落在书房了,今晚会议急用。] [您方便现在过去,在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找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交给等在门口的司机吗?] 书房。 那是裴凛的地方。她搬进来这两周,除了自己的卧室和客厅餐厅,别的地方她一步都未踏足过。 裴舒羽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片刻,回复: [好的,我马上去。] 书房的门关着,看起来和她卧室的门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一扇刷着浅灰色哑光漆的厚重木门,门把手是黑色金属长柄。 她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门没有锁,“咔哒”一声轻响,就滑开了。 一股和裴凛身上相似,但是更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旧书纸张和淡淡的咖啡气息,是属于“裴总”的,工作的,更加不近人情的气味。 她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全身的皮肤都因为这股过于强势的气息而微微发麻。 房间里的遮光帘拉着,光线很暗。 裴舒羽摸索着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她第一次看清了裴凛的书房。 空间非常开阔,一整面墙是延伸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塞满了精装书和文件夹。正对着的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很干净,只放着电脑,几摞码放整齐的文件,和一座造型极简的台灯。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准确地摆放在它的坐标上。 一切都像裴凛本人一样,整齐,冰冷,充满了秩序感。 裴舒羽不敢多看,屏住呼吸,脚尖踩在深色的厚地毯上,快步走向巨大的办公桌。 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她拉开抽屉,蓝色的文件夹就躺在里面。 裴舒羽松了一口气,拿起文件夹,正准备离开,转身时,余光却被房间的另一角吸引了。 在书架和落地窗之间的那个角落,摆着一个与整个房间风格格格不入的工作台。一盏专用的精密台灯照亮了那一小块区域。 切割垫上散落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细小的金属零件,旁边放着镊子、刻刀和胶水。 而在工作台旁,立着一个黑色的玻璃展示柜。 她本该立刻离开,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柜子里的射灯亮着。里面没有奖杯或藏品,而是摆着几个模型。 最下面两层是几台汽车模型。 她认出了那个她曾在公寓见过的、也曾在真的车辆上见过的车标。 它们不是玩具,更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实物,每一颗螺丝、每一道车漆、甚至内饰的皮革纹路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在灯光下泛着冰冷而昂贵的光。 往上一层,是一个只完成了底盘和发动机的半成品。无数细小的、银色的管线和齿轮精密地咬合在一起,复杂到让她看一眼就头晕,暴露出一种冷硬、严谨的机械美感。 而最顶层,只放着一个搭起骨架的飞机模型。机翼的内部结构完**露着,像某种精密的飞鸟骨骼,旁边还放着一张摊开的、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公式和数据的图纸。 不由自主地走得更近了些,裴舒羽站在那里,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想起了他在电梯里随口提过的那句——“我主修机械工程”。 裴舒羽不由自主地尝试想象他坐在这张工作台前的样子。 不是客厅里那个穿着挺括西装、冷淡疏离的“裴总”。 他大概会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会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俯身在这盏精密台灯下。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会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纸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公式,然后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捏起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零件,精准地、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个裸露的骨架中。 有点不一样,但似乎有着相似的内核。 这就是裴凛的世界,一如既往精确,坚硬,冰冷。 由精密的零件,精密的日程,精密的数字共同构成。 构成了柜子里的所有模型,构成了他繁忙的日常,构成了属于他的,庞大的工业王国。 裴舒羽有些好奇地俯下身,她最喜欢那个像飞鸟骨骼的飞机模型。 尽管不能理解原理,她还是觉得,它很美。 她看得有些入迷,甚至忍不住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想要触碰机翼裸露的龙骨线条。 玻璃很凉,指腹下的触感坚硬、光滑。她仿佛能感觉到玻璃另一侧,那个模型的金属质感。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将她从这种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浑身一僵,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玻璃上缩了回来。 裴舒羽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做了什么,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连忙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 是陈秘书的消息: [裴小姐,司机已经到楼下了,麻烦您现在把文件拿下来交给他可以吗?谢谢。] 裴舒羽回过神,着急地回了“好的”。 她拿着文件,胡乱地按灭了台灯和房间的开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掩上房门,匆匆跑下楼,把文件交给了等在楼下的司机—— 作者有话说:裴总的另一面 第22章 周二周三裴凛都很忙碌, 裴舒羽猜测忙碌才是他的生活的常态。 不过他没有再在午夜的时候回来。 大多是十点左右到家,裴舒羽那时一般刚和母亲拨完电话,准备上楼休息, 能对他说一句晚安。 周三晚上裴凛到家时,多问了裴舒羽一句:“东西收拾好了吗?” 裴舒羽对他点了点头, 他就又匆匆接起了电话。 周四上午出发的时间有些早,雪松湾的门廊外笼罩着一层薄雾。 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让屋外的海面和天空都显得模糊不清。 裴舒羽下楼时,裴凛已经在玄关处。 他今天少见的没有穿正装, 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薄羊绒衫和休闲裤,袖口随意地挽到了手肘。 羊绒衫的质地很软,熨帖的贴合着肩膀,修饰出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休闲的穿着让他身上不近人情的压迫感淡去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和佣人交代Cleo的喂食时间, 看到她下楼, 他停止了对话。 “走吧。” 冷冽的、带着湿气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裴舒羽抓紧了自己的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裴凛没有走向那辆常坐的商务车, 而是径直走向了停在车道旁的另一辆黑色轿, 他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佣人提着行李箱跟到了车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里。 裴舒羽愣了一下, 也赶紧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已经接近十二月, 车里有一些冷, 裴舒羽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皮革座椅的触感有些凉, 她把外套盖到了腿上。 裴凛启动了汽车,车辆驶出门廊,进入被薄雾笼罩的公路。 “冷吗?”他忽然问。 裴舒羽转过头,他没在看她,视线平视着前方。 “不冷。”她小声回答。 裴凛“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抬起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某个按钮。 一股暖风从裴舒羽身边的出风口吹了出来,很轻,带着干燥的热度。 她想说“谢谢”,但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汇入了通往海天公路的车流,雾气渐渐散了,左侧的海湾露了出来。 海面是灰蓝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一致,分界线很模糊。 裴凛打开了车载音响,音响自动记忆播放的是一个外语财经频道,低沉的男声在分析着数据。 他按了切换键,财经播报停止了,很快,一段舒缓的、没有歌词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裴舒羽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车正行驶在悬臂公路上,左手边是陡峭的崖壁,右手边是开阔的海湾。深灰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海湾中央散落着几个深绿色的岛屿,像沾在画布上的苔藓。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峰,山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 这种夹杂着海腥气、湿气和高处寒意的广阔。 裴舒羽忍不住向前倾,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想看得更远一些。 玻璃有一点凉,不过很快就温热起来。 泡在阳光下的海水里是不是也是一样呢?刚开始有一点冷,但是阳光照下来,很快就会暖起来。 裴舒羽不知道,内陆的小镇里从来没有海,她以前没有尝试过。 妈妈也没有。 裴舒羽忽然有点想把这个画面拍下来,等晚上拨电话的时候,发给母亲看。 妈妈肯定会喜欢的。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拿出手机,镜头隔着车窗玻璃,照出窗外的海景。 裴舒羽按了几下快门,才重新收好了手机,不过还是忍不住继续往窗外看。 等她以后学会了开车,把母亲接过来以后,也可以开着自己的车,带母亲开着海天公路去银溪玩。 “会议在今天下午。” 裴凛的声音突然响起。 裴舒羽回过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转过头,看向他。 “下午三点,在酒店。”裴凛继续说,“大概两个小时。” 他顿了一下,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下午你可以在镇上逛逛。” 视线很快转回了前方。 “或者等明天,我带你。”裴凛说。 裴舒羽的视线从他的侧脸移开,落回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想起了搜索“银溪”时看到的图片。一个没有汽车、全是石板路的步行村。 照片上,村子两旁都是尖顶的、像欧洲童话一样的木屋,挂着彩灯,有很多昂贵的滑雪用品店和咖啡馆,还有特色小店和艺术画廊。 裴舒羽还看到了一张宣传图,是一个红色的缆车,悬挂在两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之间,背景是纯白的雪原 一个人逛吗? 裴舒羽不了解银溪,也不擅长认路。 裴凛见她犹豫,替她做了决定,“镇上有一个博物馆,里面有一些艺术品,旁边还有一个文化中心,展示原住民的文化和历史,他看了她一眼,“你可能会感兴趣。” “我先送你去那里。”裴凛安排道,“等会议结束,我过来接你吃晚餐。”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镇上,滑雪安排在明天下午,缆车是后天。” 裴舒羽确实立刻被这个提议吸引了。 她对这个原住民部落的历史有所耳闻,她在学校图书馆的选修课资料里读到过,这个部落的迁徙史与她正在研究的某个西语文学中的流亡主题不谋而合。 而且,相比于那些昂贵的商店和喧闹的滑雪者,她对一个地方的历史根源、它的艺术品,以及那些承载着人的痕迹的东西,总是怀有更深的好奇。 在那些跨越了漫长时间、依旧存留的人文气息里,她才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找到一丝让她感到安心的联结。 裴舒羽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观看和思考,而不是独自一人在步行村的人流里无所适从。 她抬起头,对裴凛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段舒缓的、没有歌词的钢琴曲还在流淌。裴舒羽也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 车辆开始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薄雾在雪松林间缭绕。随着海拔升高,窗外的雪山轮廓变得愈发清晰、锋利,在灰色天空上切割出线条。 又过了近半个小时,车速慢了下来,驶入了一片隐在林间的建筑群。 车辆最终在一栋有着深色尖顶、混合了巨石与原木结构的宏伟建筑前停稳。 这里似乎是酒店的入口,门童快步上前,拉开了裴凛一侧的车门。 裴凛熄火,下了车。他没有立刻绕过来,而是先打开了后备箱,门童立刻将两人的行李箱取出来。 裴舒羽也赶紧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一股裹挟着雪松和湿冷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比山下更冷,她冷得打了个寒颤。 裴凛看了她一眼,开口:“为了环保和景观,车开不到大堂门口。” “走到真正的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把你的外套穿上。” “哦好。”裴舒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出那件厚羽绒服穿上,将拉链一路拉到顶,才感觉寒意被隔绝开。 接着,她又拿出母亲为她织的厚围巾。 裴舒羽有些笨拙地想把它绕在脖子上,但羽绒服的领子很高,围巾又很厚,她举着手臂,绕了两圈,还是觉得不平整,一侧长一侧短,显得很臃肿。 她停下动作,有些窘迫地试图把它扯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抓住了她还捏在手里的围巾末端。 裴舒羽的动作僵住了。 裴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只要一抬头,鼻尖就会蹭到他大衣前襟的纽扣。 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带着室外的凉意,隔着毛线碰到了她的下巴。 没有看她,视线只落在她杂乱的围巾上。 “别动。”他低声说。 裴凛拿过围巾,动作利落地解开她胡乱缠绕的圈,重新、平整地绕过她的脖颈,将两端对齐、垂在身前。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后颈。 他伸手探入围巾和羽绒服领子之间的缝隙,指腹似乎是不经意,擦过她颈后敏感的皮肤,很轻柔的一下,如同一扇蜻蜓翅膀掠过湖水。 一股细微的战栗,像电流一样,瞬间从她的尾椎窜到了头顶,裴舒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裴凛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半秒,随即,用两根手指,将她压在围巾下面的长发一点一点、全勾了出来。 柔顺的黑发滑落,盖住了颈后的围巾。 “好了。”他收回手,裴舒羽才终于能够呼吸。 那股凉意消失了,但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却像被雪灼烧过一样,留下一片滚烫的印记。 裴舒羽小声说了句“谢谢”,不过裴凛已经转身,迈开长腿走向大堂的方向,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门童已经将行李放在推车上,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从车辆停靠的门廊到酒店真正的主入口还有一小段铺着石板的露天过道。 冷风立刻从四面八方灌了过来,裴舒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颊被冻得有些发僵。 但那条被他重新整理过的围巾,此刻正严严实实地护着她的脖颈,隔绝了寒气。 刚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体温不同的触感。 她跟在裴凛身后,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一部分迎面而来的风。 沉重的玻璃旋转门在他们面前启动。 一股截然不同的、干燥温暖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一踏入大堂,裴舒羽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暖意,混合着松木燃烧的干燥香气。 刚才在室外还觉得刚刚好的羽绒服和厚围巾,此刻变得有些燥热。 那股暖流从领口钻进去,她感觉自己被捂得有些出汗,脸颊也开始发烫。 裴凛正走向前台,似乎在和人确认信息。 裴舒羽停在几步之外的地毯上,趁他没注意,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解开了围巾。 异样的、触碰的感觉,似乎并没有随着围巾的解开而消失,燥热感也是,仍然让她觉得脸颊发烫,好像被和一团火一起关在壁炉里。 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仍然在前台的裴凛,把围巾胡乱地团了团,塞进背包,然后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让冷空气进去一点。 那股过于强烈的燥热终于消散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胆小舒羽又害羞了^^ 第23章 办入住的时候, 裴凛的视线落在前台递过来的房卡上,听着对方公式化的欢迎词。 思绪,却不合时宜地卡顿在一个不相关的画面上。 是围巾柔软的布料与黑色长发之间, 那截细白的脖颈,还有上面那一颗小小的痣。 不知道为什么, 在他的眼前反复出现,让他觉得很怪异,毫无逻辑。 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感官残留, 帮她整理围巾时,不慎触碰皮肤时短暂的触碰,以及黑发撩起时,清淡的香气,仿佛留在了他的袖口。 很快的,前台安排好了房间。裴凛收回思绪, 接过房卡, 转过头。 他看见裴舒羽正在一边的位置上坐着,盯着他的方向, 目光没有焦距, 好像在盯着他发呆。 脸颊很红。 见他转过身,总是湿漉漉的眼睛聚焦, 立刻站起来,轻快地小跑到他身边。 裴凛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顿了一下。 是太热了吗? 他没说什么, 将房卡放回口袋, 走向电梯,稍稍放慢了一些脚步,以便裴舒羽能够跟上。 裴凛在电梯门口停下脚步, 按下了上行键。 他刚站定,一股柔软的力道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很轻,没什么重量。 裴凛转过身。 她又在发呆。 女孩正捂着额头,眼睛因为慌乱而睁大了些,正无措地看着他。 脸颊又泛起了粉红。 “对、对不起” 她退开半步,但那股清淡的香气却没跟着退开。 不是香水。 这一下冲撞,仿佛把那股味道撞散了,全都粘在了他的大衣上,挥之不去。 裴凛对她说“没事”,然后侧身让她先进了电梯。 套房在顶楼,裴凛刷开了门,门童已经把行李送到了房间。 “你的房间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那间房正对着雪山,视野最好。 他随即又抬了抬下巴,看向完全相反的、靠近入口的另一扇门:“我住这间。” 两个卧室隔着一个宽阔的客厅,是套房里最远的距离。 裴凛抬手看了看腕表,说:“休息一下,酒店会送餐,十一点半会送到。” 裴舒羽仰起脸,用很黑很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好”,声音还是轻而软的。 裴凛看了看放在客厅桌上的盘子,对她说:“还有半个小时,饿了就吃点水果。” 裴舒羽又点了点头,很听话地从桌上的迎宾水果里拿了一块切好的梨,放进嘴里咀嚼。 裴凛就对她说,“喜欢就端进去吃。” 裴舒羽呆了呆,把嘴里的梨咽下去,又说“哦”,然后摇摇头说“我还不饿”,她很快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凛看了一会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了看下午会议的资料,隐约听见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脚步声。 午餐送到套房的餐厅,经过客厅时,裴凛看见桌上的那盘梨不见了。 他走向裴舒羽的房间。 房门半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他抬起手,在木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几乎是立刻,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裴舒羽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手机,仰起脸看他。 随即她立刻推开门,让出位置,问道:“是吃午饭了吗?” “嗯。”裴凛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房间的书桌上。 那盘迎宾水果正放在那里。 吃了一半。 他又想起刚才的场景,裴舒羽站在那里,打量着房间,像一只进入陌生区域的胆小动物,浑身上下写满了束手束脚。 他开口,她才敢动,她让她吃,她就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裴舒羽总是这样。 她的动作很小,咀嚼得很认真,面颊一鼓一鼓的,明明好像是真的饿了,却在裴凛说话之后慌乱地把嘴里的梨咽下去,下意识地否认说“我还不饿”。 不过其实还是把梨拿走了,也会在买猫咪用具的时候对裴凛表达“想要”。 比起最开始那个总用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的女孩,还是有了很多的进步。 裴凛和裴舒羽在餐桌前坐下。 午餐很简单,酒店送来的是套餐,一份菌菇烩饭,配着烤芦笋和几样时蔬,味道不错。 裴舒羽还是吃得很慢,小口咀嚼,但几乎没有停顿。 她的胃口一向不大,也不挑食,不过裴凛注意到了,她喜欢吃素菜,那几根烤芦笋她总是最先吃完。 裴凛看着裴舒羽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 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脸颊很白。 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大堂里裴舒羽看着他发呆的时候,还有在电梯门口撞在他身上后的神色,那时她的面颊有一点红。 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开口问:“迎宾水果味道怎么样?” 裴舒羽的动作停住了,拿着汤匙的手顿在半空,一抹红色迅速从她白皙的脖颈蔓延到耳根和面颊。 她抬起眼,嘴唇微张,有点愣得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好吃。” 声音很轻,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苹果被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状,很可爱。”她补充。 裴舒羽喜欢兔子。 荷兰垂耳兔。 裴凛很清楚地记得。 他不记得盘子里苹果的形状是什么,不过还是对裴舒羽说:“嗯,兔子很可爱。” 裴舒羽就又笑了。 她事实上常常笑,不好意思的时候,真的高兴的时候,想要裴凛高兴的时候。 露出她浅浅的梨涡。 裴凛不清楚她现在笑是不是因为真的高兴。 午餐之后,裴凛送裴舒羽去博物馆和文化中心,路程不长,只开了十几分钟,穿过全是木屋的步行村边缘,车辆停在了广场外。 裴凛熄火,对坐在副驾的女孩说:“我六点过来接你。手机保持畅通。” 她点头,解开安全带。 裴凛忽然想起酒店送来的票还在他的手里,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抽出票纸,递给女孩,说:“这是门票。” 裴舒羽垂眸看了一眼,“啊”了一声,伸手接过。 指尖似乎和裴凛触碰了片刻。 然后她下了车,背着她的帆布包,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文化中心的木门后。 她走路的时候,那截被围巾压过的黑发,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 裴凛回到酒店时,会议已经即将开始。 他坐在主位,听着项目负责人的汇报,不多也不少地想起裴舒羽泛红的脸颊。 切成小兔形状的苹果是什么样的? 裴凛觉得自己有一点想知道。 在这时,裴凛发现项目负责人报出的一个数据有问题。 他抬手打断了对方,说:“第15页,成本核算的基准错了。拿回去重做。下一个。” 项目负责人愣了愣,说了句“是,裴总,我马上去改”,就抱着文件换了下一个人上来。 裴凛继续听着。 身上粘上的那种清淡的、带一点甜的香气好像还没有散去,在会议室空调的干燥气息与咖啡的苦味之间,仍然能被裴凛闻到。 清晰又模糊。 讨论结束,裴凛看了看表,说了“结束”,然后站起身,拿了外套,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因为一个数据模型的底层逻辑错误,会议结束得稍微晚了一些,现在已经六点。 天已经黑了,车道上的灯光不算很亮,裴凛将车停在广场旁的停车位,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文化中心,拿出手机,准备给裴舒羽拨电话。 在电话拨通之前,裴凛看见了她。 裴舒羽坐在广场路灯下的长椅上,背对着博物馆的入口。 路灯的光是冷白色的,没什么温度,直直地笼罩下来。 裴舒羽还穿着那件在裴凛看来有些太宽大的羽绒服,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衣领和很厚的围巾中间,只露出一张很小,很白净的脸。 隔着一些距离,裴凛却清晰地看见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出了一点红,垂着的睫毛很黑。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有白色的热气从纸袋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短暂地糊住了她的脸,让那张过分清晰的脸孔,又变得有一些模糊。 裴凛看见不远处就是一家卖热狗的摊位,临近饭点,排着不算短的队伍。 裴舒羽很认真地盯着手里的热狗,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终于低下头,咬了一口。 然后飞快地退开,大概是被烫了一下,她蹙起眉,整张脸的皱起来,有点懊恼地鼓起脸颊,对着纸袋里那个罪魁祸首,小口地、急促地呼着气。 裴凛等待了一会儿,直到裴舒羽终于再次尝试咬了一口热狗。 这次没被烫到,又开始认真地咀嚼,面颊一鼓一鼓的。 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 裴凛没有急着拨电话,慢慢地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然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忽然走近了裴舒羽,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油炸甜饼。 裴舒羽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先是推拒,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接过了装着甜点的纸袋,还冲着男人笑了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裴凛选择在这个时候按下了通话键。 大概几秒钟之后,在那个男人也拿出手机之前,电话拨通了。 裴舒羽大概看见了来电提示,立刻抬起头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裴凛,立刻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好像想朝裴凛招手,但是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只能冲着他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裴凛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在他走到裴舒羽身边的时候,他听见裴舒羽对那个年轻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家人来接我了,谢谢你的甜品”。 她面对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也还在笑,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 裴凛就对她说“走了”,然后往车的方向走去。 这次的步子有点快,裴舒羽小跑着才跟上。 上了车,她手里还拿着那两个袋子。 裴凛问她:“怎么在外面等。” 裴舒羽一边解围巾一边说:“博物馆看完了,我有一点饿,看到外面有卖热狗,就想先吃点什么。” 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小,好像又有一点怕裴凛的样子。 裴凛“嗯”了一声,她又说:“特别好吃,小叔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递出纸袋,忽然意识到有一点不妥,然后缩回去一点,好像想把纸袋里的热狗换个朝向。 裴凛看她手忙脚乱地样子,说:“不用。” 然后伸手,拿走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包油炸甜饼,说:“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接着,他才向裴舒羽解释:“会议上发现了一些问题,讨论的时间长了一点,来晚了。” 裴舒羽盯着他手里的油炸甜饼,半晌,说了“没事”。 裴凛注意到她的视线,将车里的暖风挑高了一档,对她说“坐车里等我”。 然后,他拉开车门,又下了车,重新走进广场里。 因为是感恩节假期,广场上零零星星站着不少人,大多是刚从雪道上下来的游客,正聚在一起说笑,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很明显。 裴凛的视线越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那个卖甜饼的摊位。 这种甜饼是当地的一种特产,刚出炉的面饼淋上枫糖浆和巧克力,在冷空气里散发着甜腻的焦香。 排队的游客不少,队伍延伸到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裴凛走到队伍最前面,停在柜台旁,看着那个排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 店员刚把一份热气腾腾的甜饼打包好,递给他。 裴凛从钱夹里抽了几张纸币,递到对方面前,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车里有人急着想吃。” “你手里这份能不能卖给我?这个价格。”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裴凛手里那几张远超甜饼售价的纸币,又看了看裴凛,犹豫片刻,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了他,说:“啊好的,先生。” 裴凛拿着甜饼走回车里。 经过副驾时,他看见裴舒羽正趴在窗户上看他,大概是光线有点暗,看不清楚,她的脸颊贴在玻璃上,睫毛都被压到了。 眼神隔着玻璃触碰了片刻,裴舒羽向后仰了一些,不再贴在玻璃上,不过又冲裴凛笑了。 裴凛打开车门,重新坐了进去,把装着甜饼的纸袋递给裴舒羽,说:“吃吧。” 裴舒羽不再手忙脚乱了,她接过甜饼,对他说“谢谢”。 然后小声向裴凛解释:“刚才那个人告诉我这个是这里的特产,我就收下了。” “他还说他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想要发给我,我,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还好您来了。” 裴凛就对她说:“不想要的时候,就不要对他笑。” “直接说不,不用管他。” 他发动了汽车,向酒店的方向开去,余光看见坐在副驾驶座的裴舒羽低下头,开始吃手里的甜饼。 车厢里都是甜饼上枫糖浆和巧克力的甜蜜气息。 “好吃吗?”裴凛问。 裴舒羽把嘴里的甜饼咽下去,才诚实地回答他:“很香,不过有点甜。” 裴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很快,他们回到了酒店。 裴凛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正准备让裴舒羽下车,视线却顿住了。 女孩的嘴角,粘上了一点深色的巧克力酱。很小的一块,在她过分白皙的皮肤上,却很显眼。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已经要碰到她的唇角,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裴舒羽看着他,有点茫然,但是充满信任。 最终,裴凛的手指蜷了一下,收了回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唇角相同的位置,说:“这里,有巧克力。” 裴舒羽小声应了,立刻抽了纸巾,把嘴角擦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裴总你在不爽什么总不会是吃醋了吧 第24章 裴舒羽一个人在博物馆和文化中心逛了逛。 古老的图腾雕刻和原住民的编织品虽然粗糙, 却带着岁月感的质地,她看得很入神。 等她从一个关于部落迁徙的短片里回过神来,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裴舒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七分。 快要到六点了。 室内恒温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闷,裴凛应该快要来接她了吧。 裴舒羽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 认真地围好了围巾,走出了博物馆。 冷空气扑面而来,广场上的路灯已经悉数亮起,一股食物的焦香飘了过来, 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空落落的紧缩感,她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循着香味看了过去,不远处的热狗摊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 晚餐之前吃一个热狗,应该没事吧? 裴舒羽又有些犹豫,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做出了决定。 先去排队, 要是裴凛在她排到之前就到了,她就不吃, 要是买到了裴凛才来, 她就吃一点垫垫肚子。 让裴凛的到达时间,来替她做出这个最后的选择。 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将自己交给一个不确定因素来安排的感觉,反而让她松弛了下来。 而且, 如果裴凛来得快的话, 不吃热狗确实没有关系。 排队时,裴舒羽一直拿着手机,等着裴凛的电话, 然而时间走到六点零七的时候,手机还是很安静,队伍,也已经排到了。 她买到了热狗,裴凛还是没有来。 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广场上也有点冷,裴舒羽感觉到不太舒服。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纸袋,想着如果吃点什么,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热狗闻起来很香,但是很烫,裴舒羽吃第一口的时候还是被烫到了,她吹了吹,才吃了第二口。 面包被烤得微脆,外皮带着焦香,内里却很松软。 热乎乎的香肠和浓郁的酱汁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治愈,她终于感觉到空落落的紧缩感被填满一些。 她刚把热狗咽下去,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袋,对她说“你好”。 裴舒羽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懵懵地抬起头, 男人脸上的笑容很开朗,说:“我刚才在拍这边的夜景,不小心排到你了,照片很漂亮,你要不要看看?我可以发给你。” “啊?”裴舒羽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纸袋。 “你别误会,”男人立刻举起了手里的纸袋,“我没有恶意,真的是不小心拍到的,这个是这里特产的甜饼,请你吃,我把照片发给你,怎么样?” 他打开纸袋,一阵甜香蔓延出来,确实非常诱人,而后他又拿出了手机。 “你也是来旅游的吗?我叫苏哲,是个摄影师。这两天在这里工作取景,想赶在第一场大雪前拍点东西。” 裴舒羽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和信息砸的有点懵。 是搭讪吗?还是真的拍了照,想发给裴舒羽? 裴舒羽看着对方肩上挂着的相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有点尴尬地笑着,说了“是吗”和“谢谢”,犹豫着接过了纸袋,拿出了手机。 “你住在哪个酒店?这附近的滑雪场不错,我可以” 对方的话语零零碎碎传进裴舒羽的耳中,她打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已经是六点十五。 裴凛怎么还没来?说好了六点,现在快到了吗? 她在此刻迫切地希望那辆黑色轿车立刻出现,那个高大、冷淡的身影能走过来,用一句不带情绪的“走了”,将裴舒羽从这一刻的无法应对中带走。 指尖变得麻痹,她慢慢地解开了锁屏。 通话提示在这时出现。 是裴凛。 血液的流动忽然变得顺畅,她向广场入口的方向张望,很快的,看见了她期待着见到的人。 他正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形很高,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时,才被短暂的照亮。 冷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掠过,时隐时现地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和面部轮廓,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没有看向别处。 他径直向她走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 裴舒羽立刻站起来,她想和裴凛挥手,可是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抱着热狗和甜饼,只能冲着对方笑了笑。 然后她立刻对面前的年轻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家人来接我了,谢谢你的甜品。” 裴凛在这时走到了她身边,果然没什么情绪地说了“走了”。 裴舒羽就获救了。 裴凛说完之后就转身朝广场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走得格外快,步子迈得很大,比裴舒羽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她的手里还抱着纸袋,长羽绒服又很臃肿,裴舒羽只能笨拙地小跑着,才能勉强不被他甩开。 石板路被路灯照亮,他高大的身影始终在她前方几步远,留给她一个挺括、却又无比冷漠的背影。 小跑并没有让裴舒羽热起来,风割在她的脸颊,让她觉得更冷了,比刚才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还要冷。 为什么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热狗的温度隔着纸袋传过来,已经不再那么烫了。 裴凛是心情不好吗?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还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不应该在外面吃东西吗?还是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 刚刚被他驱散的、被陌生人搭讪时的无措和慌乱,此刻又以另一种更沉闷的形式,混着寒气,重新压在了她的胸口。 为什么突然走得这么快? 裴舒羽很想开口问,想让他走慢一点,但是裴凛没有停下,一直带着她走到了车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上车之后,他看起来仍然心情不太好。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方向盘上。车外的灯光掠过,在他脸上投下短暂的阴影,让他的眉骨显得更深,唇线也绷得很紧。 不过说话了,问裴舒羽:“怎么在外面等。” 裴舒羽尝试对裴凛解释了一下,不过说的话连她自己都很不满意,结结巴巴的,裴凛果然没有变得开心,只是“嗯”了一声。 裴舒羽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可能是热狗真的很好吃,让她在第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她把热狗递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咬过一口。 裴舒羽着急忙慌想把热狗收回来,调换一下再递出去,裴凛却说了“不用”。 还拿走了她腿上的甜饼,对她说“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拿走之后,裴凛身上的冷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声音尽管还是沉冷,却有了些起伏,终于和裴舒羽解释了他来晚的原因。 裴舒羽知道不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但是她没吃过甜饼,她本来想偷偷咬一口再扔掉,应该没有关系吧。 但是裴凛拿走了,裴舒羽办法再把甜饼要回来,只能说“没事”。 而后,不知道为什么,裴凛把裴舒羽留在车里,又离开了。 车里的暖气很热,裴舒羽终于觉得暖了起来,副驾驶座的窗户对着广场,她透过玻璃向外看。 她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凝结,然后又被她擦掉,仍然有些湿润,将路灯的光晕漫散开,裴舒羽凑得更近了一些,才看清了外面。 裴凛很高,在广场的人群中可以被轻易地分辨,像是一个为裴舒羽设定的锚点。 她看见他穿过人流,在一个摊位面前站了一会,和一个人交谈了片刻,然后提着一个纸袋,重新向车的方向走来。 裴舒羽忽然有了一种极为奇妙的预感。 很快的,车门打开了。 巧克力和枫糖浆的味道很浓郁,在车厢里漫散开。 纸袋被递给裴舒羽,裴凛对她说“吃吧”。 她接过来,纸袋很烫。 是油炸甜饼。 裴舒羽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面饼的外壳被炸得微微酥脆,内里却极其松软,热气腾腾。浓郁的枫糖浆和半融化的巧克力酱瞬间溢满口腔,甜得几乎有些霸道。 这股强烈的、滚烫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连同刚才那些残留的寒气和不安也一并被融化了。 裴舒羽就一点,一点,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甜饼真的很甜,甜得让她有些发怔。 真的很甜,很甜。 在裴凛问她“好吃吗”的时候,裴舒羽把自己的感受诚实地告诉了他。 裴凛仍然只是“嗯”。 不过他的轮廓松弛了许多,明明还是没什么表情,裴舒羽却能够分辨出,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车辆停在早上停的位置,裴凛熄了火。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系统细微的“嗡”声。 裴凛却没有立刻下车,转过头,看着她。 裴舒羽刚把最后一点甜饼咽下去,被他看得愣了愣。因为他的目光非常有存在感,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但是很沉地落在她脸上。 似乎有点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暖风带来的热度好像全都涌到了脸上。 只能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等着他说话。 裴凛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朝着她的脸颊伸过来。 裴舒羽的呼吸放缓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动作在眼里也变得慢了很多。 然而,就在触碰之前—— 裴凛的手停住了。 他收了回去,抬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唇角,对裴舒羽说: “这里,有巧克力。” 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原来只是巧克力而已—— 作者有话说:舒羽的视角 接下来几章我觉得都会甜甜的 第25章 裴舒羽擦干净唇角之后, 他们下了车,走进酒店。 “晚饭在餐厅。”裴凛对裴舒羽说,“今天感恩节, 没有送餐,只有餐厅的套餐。” 酒店的餐厅就在大堂一侧, 壁炉烧得很旺,人不多,但几乎每桌都坐满了。 侍者领他们到预留的窗边位置。裴凛替她拉开了椅子。 裴舒羽坐下,有些局促地看着侍者只递过来一份菜单。 裴凛没有接, 只是对侍者说:“两份。” 套餐很快送了上来。主菜是传统的烤火鸡配蔓越莓酱。 裴舒羽安静地切着食物,努力不发出刀叉碰撞的声音。 “博物馆怎么样?”裴凛问她。 裴舒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一些,连带着声音也染上了轻快的尾音:“很好看。我看到了很多原住民的雕刻,还有他们的编织品” 裴舒羽放下刀叉, 指尖在桌布上比划着, “那些图腾柱的线条和短片里的迁徙故事,都很有意思。” 裴凛没什么表情, 只是切着盘子里的食物的动作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她。 裴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又小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要结束时, 裴凛才开口,问:“你说的是哪个部族的迁徙?” 她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是斯阔米什部族,短片里说他们” 裴舒羽的话还没说完,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在他们桌边停下。 “先生,女士,这是餐厅赠送的感恩节热红酒。” 侍者将两只飘着肉桂和橙皮香气的玻璃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裴舒羽看着面前那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她想起了那天派对上喝过的酒,还有那种失控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投向了裴凛。 裴凛冲侍者摆摆手,说:“不用,不喝酒。” 侍者显然愣了一下,大概很少见到客人会拒绝餐厅在感恩节的免费赠饮,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好的,先生。那需要为您二位换成热苹果汁或苏打水吗?” “苹果汁。”裴凛替两人做了决定。 侍者躬身退下,很快端来了两杯冒着热气、同样插着肉桂棒的琥珀色饮品。 裴舒羽捧着温热的玻璃杯,苹果和肉桂的甜香气息比刚才的酒香更让她安心。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裴凛正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话。 裴舒羽就继续说:“短片里说,他们最早的迁徙路线是完全沿着水源和食物走的,所以他们留下的雕刻里,鱼和鹰的图腾特别多。” “但到了后期,他们的迁徙就变了不再只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躲避。”裴舒羽的语速慢了下来,她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而不是在背诵博物馆的介绍词,“因为欧洲殖民者来了。” “我看到他们后期的面具和编织品,风格完全变了,”她抬起眼,黑色的瞳仁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变得很悲伤,也很有攻击性。他们开始雕刻熊和狼,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家园被入侵了,他们需要力量。” 裴凛一直没有说话,裴舒羽莫名地有点不确定,是不是太无聊了?裴凛会对这些感兴趣吗? 见她停下来,裴凛适时地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他们最终的归属是什么?是他们迁徙的终点,还是他们失去的故土?” “归属”。 提到这个词,裴舒羽会想到父亲去世时,小镇上居民们投来的,带着怜悯的目光。 也会想到第一次独自坐上火车,来到温华市的时候,茫然失措的感觉。 地点,确定的人、事,事实上都只是一种锚点。 终点和故土,都不是答案。 裴舒羽想,能决定归属的,能决定“你是谁”的,事实上只有自己,自己选择的不忘记。 只要她记得,她就不是孤儿,或者背井离乡的流亡者。 “我不知道归属是什么。”裴舒羽摇了摇头,回答,“短片的最后,他们被安置在保留地,有了固定的住所但他们还在雕刻那些古老的图腾,还在讲述那些迁徙的故事。” 她抬起头,迎上裴凛的目光:“我觉得可能归属感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是谁,确认他们从哪里来,确认他们还和过去有联系。” “就像那些图腾,”她小声说,“只要还在雕刻,故土就在。”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刀叉碰撞和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裴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他没有评价她的答案是对是错,只是“嗯”了一声。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是的。”裴舒羽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火鸡肉,“我的专业西语文学里,也有很多关于流亡和身份的主题。我觉得它们是相通的。” 一顿饭吃完,裴舒羽感觉自己吃得有点撑。热狗、甜饼,还有一整份感恩节套餐。 让她甚至有点犯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餐厅,穿过安静的大堂。 到了套房门口,裴凛刷卡开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他没有先进去,只是侧身按住房门,等她走进去。 裴舒羽停在玄关,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外面的光线,低下头,对她说:“明天早上九点半出发,去镇上。” “好。”裴舒羽点点头,攥着背包的带子,小声说:“小叔,晚安。” 裴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嗯”了一声。 “晚安。” 裴舒羽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今天是感恩节。她原本以为会想念母亲,会难过,这是第一次离开母亲度过这样本该属于家人的节日。 但事实上,思念的情绪存在,不过并没有浓烈到带来难过。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似乎残留着纸袋的温度,脸颊还有点发烫。胃里也是暖的,是餐厅的火鸡和那杯热苹果汁。 裴舒羽猜测,是因为有家人陪伴在身边,一起度过,所以才不难过吧。 她站起身,走进了浴室。 这一晚,裴舒羽睡得很早。 她原本有些认床,不知道为什么,当晚她却睡得很好,看了管家发来的Cleo的视频之后,很快地进入了深度睡眠。 醒来时也有些早,不过八点。 她从床上起来,房间里昏暗,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透露出来。 走到窗边,裴舒羽拉开了窗帘。 眼前的景象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温度,只是刺眼。巨大的雪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极其粗暴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纯粹的、望不到尽头的白色从山顶倾泻而下,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也仿佛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冷冽的美丽。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走出房间时,裴凛已经在客厅了,他似乎又在工作,假期并没有让他轻松下来。 他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开,冲裴舒羽点点头,说:“早餐在餐厅。” 裴舒羽对他说了“早”,就拐去了餐厅。 早餐仍然很简单,简单的煎蛋,几片培根,还有一小碗燕麦粥。 旁边还摆着一盘水果。 里面装着的是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梨。 裴舒羽盯着看了一会儿。 是酒店安排的吗? 但在这样想之前,裴舒羽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梨兔子的耳朵,然后拿起叉子,插了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她想起了和裴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概快两个月前的那个早上。 最初的印象是有些害怕。 因为裴凛虽然英俊,但是看起来实在是不近人情。 裴舒羽透过餐厅开放式的拱门向外看,裴凛仍然坐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看电脑屏幕,电脑冷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似乎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 但事实上裴舒羽已经并不再怕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落过来时,她的脸颊总会发烫,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说话都常常变得小声,不受自己控制。 吃完早餐之后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些远,裴舒羽回到房间里收拾了一下东西,忽然想到裴凛昨天说,下午要去滑雪。 她以前没有滑过,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不过裴舒羽现在已经知道了,裴凛既然没有交代她,就是都会准备好的意思。 在房间里有些期待地拖拉了一阵,终于等到裴凛来敲她的房门,问她准备好没有。 裴舒羽当然立刻背好了背包。 空气比昨天更清冽。雪山顶的积雪在清晨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木屋鳞次栉比,石板路上已然有了不少行人,咖啡馆的室外暖炉旁,有人正在喝着热气腾腾的饮品,经过时能够嗅到松木的烟火味和烘焙的甜香。 裴凛带着她走进了一家陈列简洁、光线明亮的雪具店。 店里的人不算多,一个穿着品牌制服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显然是早已预约。 “裴先生。” “滑雪用的东西。”裴凛说。 “已经准备好了。”店员侧身,引他们走向一旁的器械区。 裴舒羽这才发现,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套崭新的装备——白色的头盔,包裹着金属涂层的雪镜,还有一双看起来就很硬的白色雪靴。 “裴小姐,麻烦先试一下雪靴。”店员半跪下来,取出了靴子。 靴子内部的填充物很厚,她费了点力气才把脚塞进去。冰冷的塑料外壳紧紧包裹住她的小腿,店员上前,帮她扣紧了卡扣,发出“咔哒”的脆响。 “很合脚。”店员站起身,又拿起旁边一副还覆着薄膜的雪板,“我们现在需要根据您的身高、体重和雪靴的尺寸,来调试固定器。” 裴舒羽看着那副崭新的雪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转头,裴凛仍旧坐在一边,像上次带裴舒羽买衣服的时候一样,正在等待。 “小叔”裴舒羽忍不住说,“我借一套就好了,我不会滑,买一套太浪费了。” 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 作者有话说:舒羽又开始拒绝了TT 大家在问的情感进展就会发生在银溪,很快啦 第26章 裴凛抬起眼, 裴舒羽又开始攥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湿漉漉的眼睛里, 是她惯常的、混合着恳求和不安的神色。 女孩对任何给予都很敏感,裴凛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决定带她出来滑雪, 就应该做好所有的配套工作。他不喜欢租借的东西。规格不统一,性能不稳定,最重要的是,不合适, 还是购买的比较好。 还有。 “感恩节器具紧张,借用更麻烦。你以后在温华生活,以后会常有机会来,备一套比较好。”这是裴凛最终说出的,对裴舒羽的解释。 裴舒羽还是一副很犹豫的表情,好像很难接受。 裴凛选择像上次给她买裙子的时候一样, 直接示意服务员继续。 这是他发现的, 面对裴舒羽的拒绝时的解决办法。 裴舒羽不擅长拒绝,但擅长接受。 只要他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她总会接受的。 大部分时候, 裴凛愿意给裴舒羽选择和犹豫的时间,但是在有些事情上, 他希望裴舒羽接受就好。 “就这套,调试吧。” 裴舒羽果然也没有再出声反对, 只是安静但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 任由店员摆弄她的脚踝,将雪靴卡入固定器,用工具拧紧。 “好了。”店员站起身。 裴凛就站起身, 对店员说:“先帮她脱下来装好,会有人来取。” 很快的,裴舒羽跟在裴凛身后离开了雪具店, 她似乎还是有些不安,裴凛就带她去了附近的一条巷子,他记得那里有不少特色小店,像是女孩子会喜欢逛的。 裴舒羽攥着背包的肩带,跟在他身后。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雪靴卡扣的压力。 这种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很熟悉。 像他递过来的那条钻石项链。像他逼停陆程瑞的那辆车。也像他拿在手里的,那份监控录像。 是裴凛告诉她:“不想要的话,对我,也可以说拒绝。” 也是他替她决定:“就这套,调试吧。” 有教养,绅士,教会裴舒羽拒绝的是裴凛。 独断专行,强行给予,替她决定的也是裴凛。 裴舒羽有时候会想哪一面更加真实。 雪靴卡扣的压力仍然还在。她的视线落在裴凛的背影上,跟着裴凛转了个弯,离开了喧闹的主街。 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因为他们拐进了一个巷子,巷子里的人不多,两侧有不少风格各异的小店,橱窗里摆着手工制品。 让裴舒羽觉得眼花缭乱的漂亮。 左手边的窗台上就摆着几个非常精致的玻璃制品。一个是深蓝色的,像凝固的海水,里面困着银色的气泡。还有一个是透明的,做成了小鸟的形状,羽翼舒展,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裴凛停下了脚步。 裴舒羽正在看窗台上的玻璃制品,没注意,差点又撞到他背上,及时刹住了。 她抬起头,他正侧过脸看她。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向那个橱窗,然后又移回到她脸上。 裴舒羽的脸颊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被小玩意吸引住的小孩,被他抓了个正着。 “想看?”裴凛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裴舒羽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就进去看。” 他没等她回答,径直推开了那家店的木门。 店里很暖和,裴舒羽在那些小动物摆件前停下,看得入神。裴凛没有催她,只是站在不远处,看店主在工作台后吹制玻璃。 他们在店里待了十分钟,裴舒羽买下了窗台上那个羽翼舒展的小鸟摆件,因为它让她想到了裴凛书房里的那个半成品飞机模型。 走出玻璃店,隔壁是一家卖手工羊绒制品的店。裴舒羽的目光又被橱窗里的一顶帽子吸引了。 是一顶米白色的贝雷帽,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用银线绣成的小雪花。 裴舒羽走进去,裴凛也跟了进来。 她拿下那顶帽子,迟疑地戴在头上。镜子里的女孩,黑色的长发被压在米白色的软呢下,露出一张很小的、白净的脸。那圈银色的雪花贴着她的额角。 裴舒羽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裴凛。 他正看着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停顿了两秒。裴舒羽看到他的唇线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又好像没有。 “不好看吗?”她小声问。 裴凛移开了视线,说:“好看。” 裴舒羽就很高兴地去了柜台,这次裴凛没有替她付款,只是站在门口等待她,这让裴舒羽觉得舒服了一点。 走出店门,裴舒羽的头顶还戴着那顶新帽子,软绒的触感很暖和。 裴凛的背影在前面。他脚步没停,熟稔地拐过下一个转角。 他好像知道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家店,可明明这里的人很少 也不像是裴凛会感兴趣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裴舒羽觉得有一些闷,她把帽子摘了下来,拿在自己的手里,用手指碰到了帽子毛茸茸的边缘。 裴凛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她空着的头顶,又看了看她捏在手里的那顶帽子。 “怎么不戴了。”他问。 “小叔,”裴舒羽忍不住开口,“这里人很少。” 裴凛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垂眸看着她。阳光刚好从巷子顶棚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深邃的眼窝上,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难以读懂。 但他好像明白了裴舒羽在问什么。 “以前来这里见客户之后,沈亦和找到的。” 裴凛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对裴舒羽做出了解释,让裴舒羽胃部奇异的下坠感减轻了很多。 关于第一次来银溪,裴凛会回忆起很多年前的大学时代。 公司刚起步,他和沈亦和赶到银溪,堵一个据说在这里度假的投资人。 在银溪的滑雪缆车入口,他们等了近三个小时。 对方很不耐烦。裴凛只用了十五分钟,讲完了那份简陋的计划书。 投资拿到了。 银溪给他的印象不算差。 洽谈结束,沈亦和很高兴,在回程的路上说“终于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模具费了”。 然后,他拉着裴凛拐进了这条巷子。 裴凛的视线落在裴舒羽刚才看过的、那家玻璃店的橱窗上。 沈亦和就在那家店里,挑了一个手工吹制的玻璃雷鸟,说要送给孟听。 “女生肯定都喜欢这种地方,”沈亦和当时拿着包好的礼物盒,对他说,“以后我要每年带孟听来。” 他说到做到了。沈亦和夫妇现在确实每年都来银溪度假。 裴凛来的不多。 但当他决定带裴舒羽出门时,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地点,就是银溪。 刚才还闷闷不乐摘下帽子的裴舒羽听完之后,好像又变得高兴了一些,把帽子戴了回去,目光又被一家挂着风铃的木屋吸引了。 那是一家卖原住民艺术与手工艺品的店。橱窗里挂着一个很小的、用羽毛和珠子串成的捕梦网。 她想起了昨天在文化中心看到的那些展品,于是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雪松和一种微苦的草药气味。裴凛跟了进来,站在靠近门口的光影里,没有再往里走。 裴舒羽的视线越过那些色彩斑斓的面具和挂毯,落在一个玻璃柜台前。里面陈列着一些小巧的雕刻品。 她蹲下身,目光在那些动物形状的吊坠上停留。 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其中一个。那是一块深色的、抛光过的木头,雕刻着一只鸟的侧影,线条简洁,眼睛的部分镶嵌着一颗很小的、近乎黑色的松石。 “这个,”她小声问柜台后的店主,“是渡鸦吗?” 店主是一位年长的原住民女性,她看了看那个吊坠,声音温和:“这是渡鸦。在我们的故事里,它带来了光明,也代表智慧。” 裴舒羽记得,她在博物馆里见过这个介绍,指尖在玻璃柜台上停顿了一下。 “我能看看吗?” 她把它拿在手里,木质的触感很温润,比玻璃要暖和。 “就要这个。”裴舒羽说。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钱包,付了钱。店主用一块软布把它包好,放进一个很小的麻布袋里。 走出店门,外面的空气又冷了一些。裴舒羽捏着那个小小的麻布袋,袋子的触感有些粗糙。 裴凛已经走在了前面。 “小叔。”她叫住他。 裴凛停下脚步,转过身。 裴舒羽走到他面前,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麻布袋,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接,视线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我在博物馆,”她的声音很轻,呼吸在冷空气里带出一点白雾,“看到了这个图腾。”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它是渡鸦,代表智慧。” 裴舒羽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我觉得很适合您。” 裴凛垂眸,再次看向裴舒羽手里的木质挂件,过了几秒,才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走了那个小小的、没什么分量的布袋。 他的指腹碰到了她的掌心,又很快移开。 “谢谢小斯阔米什人送的礼物。”裴凛说。 裴舒羽就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有些发烫。 她只能低下头认真地看自己的鞋尖—— 作者有话说:萌萌的 明天的更新会有五千多字~ 第27章 裴凛把装着吊坠的袋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临近饭点, 他带着裴舒羽离开了小巷,步行村的主街上人多了起来。 裴凛在一家露台摆着壁炉的咖啡店前停下。 暖炉的火光是橙红色的,有干燥的松木烟味飘过来。 裴凛选了靠近壁炉的位置。 暖意烘烤着裴舒羽的脸颊和手背, 驱散了寒气,她解开了羽绒服的拉链。 侍者送来了菜单, 裴凛点了两份简餐,选的意外得和裴舒羽的口味。 菜很快就上了,裴舒羽小口地吃着东西,她透过摇曳的火光去看对面, 裴凛也在安静地用餐,动作没什么声响。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那点光很小,也在摇晃。 吃完饭,裴凛结了账。 车停在步行村外的停车场。裴凛拉开车门, 裴舒羽坐了进去。 她这才发现, 后座上已经放着一个白色的、印着雪具店logo的长条形包。 是刚才那套雪具。 裴凛也坐进驾驶座,启动了汽车。 裴舒羽看向窗外。 天空的颜色更暗了, 是沉闷的、没有光亮的铅灰色。远处的雪山顶端被更浓重的云层遮住了,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带着一股冰冷潮湿的气味。 车开进了滑雪场的室内停车场。 准备区里很暖和, 人也很多。 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女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她带着裴舒羽去换雪服。 等她换好出来, 教练又让她坐在长凳上, 开始穿那双白色的雪靴。 “脚后跟用力蹬到底。” 裴舒羽照做了。 坚硬的塑料外壳包裹住她的小腿。教练上前,帮她扣紧了卡扣,发出“咔哒”的脆响。 很紧。 脚踝被牢牢固定住, 她试着站起来,感觉自己像穿了两只石膏,连走路都变得笨拙。 她正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裴舒羽抬起头。 裴凛也换好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滑雪服。布料没有他平时穿的大衣那么挺括,是一种哑光的、功能性的材质。大概是因为没有了西装领带的束缚,衣服的线条更贴合身体,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长腿。 他没戴头盔,黑色的头发被压得有些服帖,露出了额头。 冷肃的气息被冲淡了。 裴凛垂眸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室内明亮的白光下,显得比平时颜色更深。 他的视线落在她笨拙的雪靴上,停顿了片刻。 “感恩节人很多,”裴凛开口,“没有教练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来教你。”裴凛说。 他领着她走到室外的初学者坡道。 雪道很平缓,几乎没什么坡度。裴凛先滑到她面前,雪板在雪地上停住,激起一阵细小的雪雾。 他演示了一下,示意裴舒羽跟着他的动作:“内八字,重心压低。” 裴舒羽攥紧了雪杖,试着模仿他的动作。但雪靴将她的脚踝牢牢锁死,她一动,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向侧面晃了一下。 裴凛站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距离,观察着她的动作。 “膝盖弯曲。”他的声音很平,穿透冷空气传来,“重心放在前面。” 裴舒羽重新调整姿势,身体还是有些僵硬。 裴凛用雪杖的末端,轻轻敲了敲她右侧滑雪板的内刃。“用这里,推雪。” 他的动作很克制,指尖,手掌,都没有碰到她。 裴舒羽试着蹬了一下,雪板真的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 “再来一次。”他说。 裴舒羽比自己想象中掌握得要快。练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已经可以在平地上控制转向和刹车。 “走吧。”裴凛看了她最后一次刹车的动作,说。 他领着她走向一旁缓慢移动的黑色传送带。 裴凛先站了上去,背对着她。裴舒羽也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传送带带着她平稳地向上。 她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被黑色头盔包裹住的后脑,还有挺括的肩背线条。 到了坡顶,裴凛先滑了下去,停在不远处。 “跟着我。” 他滑得很慢,始终保持着犁式的姿势,引导着裴舒羽跟在他后面。 刚开始还算平稳,但坡道中段的斜度增加,裴舒羽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慌乱中,她忘了刚才练习的动作,本能地想把身体向后仰。 雪板的尖端交叉了。 “” 一声很轻的惊呼从她喉咙里溢出,裴舒羽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前方摔了过去。 她害怕地闭上眼睛,但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没有撞上冰冷的雪面,而是撞进了一个坚硬、却又带着体温的怀抱。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白色头盔撞在了他黑色的胸口。 裴舒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所有的冲力都被他稳稳地接住。 他的双手紧紧扣着她的上臂,力道很大,隔着厚重的滑雪服,将她牢牢固定住。 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脸颊压在他滑雪服的拉链上,能闻到那股更清晰的、属于他的植物气息。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闷在头盔里、急促的心跳声。 裴凛没有动。 裴舒羽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撑着他的胸口站直。 她抬起头。 他正垂眸看着她。 裴凛戴着雪镜,镜片是深色的,映不出情绪,只反射出雪地刺眼的白光,和她自己那个狼狈、渺小的影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有些失真。 裴凛没有立刻松开她。 片刻,他扣着她手臂的手指松开了,转而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直站稳。 触碰只持续了一瞬。 他退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重心不要向后。” 裴凛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平直、冷静的音调,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称得上拥抱的动作根本没有发生过。 “看着前面,跟我滑,不用怕,我会扶着你。”他说。 裴舒羽很轻,裴凛一直知道。 在她不太重的重量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的时候,裴凛再次确信了这一点。 和在派对那晚一样,他扶着喝醉的她,感受到的也是这么轻。 还有昨天她撞到他背上的时候,也是同样,触碰没什么实感,轻得近乎柔软,像一片羽毛,或者花瓣。 因为羽毛没有香气。 裴舒羽似乎很喜欢滑雪,也确实意外地擅长,裴凛没有再有机会扶她。 她滑了四趟,在终于抵达坡底的时候停了下来,撑着雪杖站在原地,脸颊泛着红,是运动后的潮红,在雪地苍白的映衬下很明显,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头盔前凝结。 “累了吗?”裴凛问她。 裴舒羽仰起头,诚实地点点头。 裴凛就带着她离开了滑雪场。 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裴舒羽也表示出了汗,想要收拾一下自己,裴凛带着她回了酒店。 打开门,裴舒羽哒哒哒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凛从浴室出来后,把手伸进了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小小的、触感有些粗糙的麻布袋。 他把它拿了出来。 深色的木质吊坠躺在他掌心。 木头的质感很温润,很快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只渡鸦的侧影,又摩挲了一下色泽接近黑色的松石。 渡鸦。 鸟类。他看过很多次,它们如何利用气流。骨骼的结构,羽翼展开的角度。AuroraS的航空部门也在研究这个。探索天空。 很快的,他又想起了裴舒羽递过吊坠时很亮的眼睛,和呼出的那点白雾。 “智慧”。 来自他身边这位小斯阔米什人的祝福。 如果可以,裴凛希望这位离家的小斯阔米什人能找到自己的归属,无论是温华还是过去的小镇。 这件珍贵的礼物,裴凛无法回礼,只能选择珍惜。 他看着掌心的吊坠,合拢了手指,将它握在手心。 过了一会儿,才把它重新放回布袋里,然后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晚餐还是在镇上吃的。 餐厅的窗边传来一些轻微地“噼里啪啦”声,然后很快变得安静,裴舒羽向外看,看见白色的雪花一团团地飘落下来,在天际滚动,而后落下,一片片,飘落在地面上,轻盈地殉身。 下雪了。 这是裴舒羽在温华见到的第一场雪。 走出餐厅大门时,一股裹挟着雪片的冷气扑了过来,裴舒羽摊开手,天上流浪的冰冷花瓣就向她的手掌奔来。 裴凛转头,对裴舒羽说:“在这里等。” 而后,他转身走进了那片细密的雪幕里,很高的背影走过街灯一圈一圈的暖黄色,连接的光影,最终停在车边,拉开车门。 “咔”的一声,黑色的长柄伞撑开。 他重新向裴舒羽的方向走来。 伞面倾斜着,遮住他的眉眼,皮鞋踩在刚积起薄雪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雪花落下的声音淹没。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很清晰的、暖又冷的轮廓,雪花落在他深色大衣的面料上,没有立刻融化,只是擦过,又飘落。 裴凛在裴舒羽面前停下,伞沿微微抬起。 那片遮挡的阴影移开了。 他站在台阶底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近。 她能看见他被雪沾湿的、很黑的睫毛。 “走了。”他说。 然后,他把伞举高了一些,向裴舒羽这边倾斜,将她也笼罩进了伞下那片干燥的空间里,等着她走下台阶,走上人行道。 裴舒羽跟着裴凛向车的方向走去。伞很大,两个人的肩膀保持着细微的距离。裴凛身上冷肃的植物气息在雪天里显得更加清晰,压倒了雪花的潮湿气味,和风一起,将她裹紧。 她抬起头,有雪花被风吹着,落在她的睫毛上,有些冷,不过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温华下雪的时间好早啊。”裴舒羽说。 “今年算晚了。”裴凛偏头看她一眼,看见白色的雪花飘落在裴舒羽的肩头与眼睫,缀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精致的糖霜小人。 裴舒羽感叹:“温华真的比帕德镇冷好多。” 她呼出的白气散开,很快消失在他深色的大衣前。 “是。”裴凛抬起手,勾着她被风吹到身后的围巾,将它扯了回来。 羊绒的边缘擦过她的下巴,很柔软。 他收回手,说:“这里也很潮湿。春天更明显。” 人行横道的红灯亮起,他们在斑马线前停下。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声。 裴舒羽的视线越过马路。 来的路上看见的海面,又浮现在她眼前。 她小声问:“温华冬天这么冷,海会结冰吗?” “不会。”裴凛看着开始闪烁的红色信号灯,说,“温华是不冻港。” 信号灯变绿,他迈步走上斑马线。 裴舒羽跟在他身边,听见他继续说:“这里有北太平洋暖流分支经过,而且海水盐度高,冰点低,所以全年不冻。” 裴舒羽“哦”了一声,似乎是听懂了。 然后她又问:“下雪了,缆车” 视线投向雪山的方向,好像很想去的样子。 裴凛就告诉她:“天气预报说,雪明天早上会停。” “缆车在山顶,会比这里更冷,还想去吗?” 裴舒羽收回视线,仰起头,对裴凛说:“想去的。” 裴凛就只能对她说好。 但是没能去成。 当晚,裴舒羽是被冻醒的。 房间里的空气是冰的,暖气片已然没有了任何温度,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但寒气还是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她的手脚都是麻的。 窗外并不安静,传来风雪的呼呼声。 裴舒羽有些不清醒地蜷缩了一会儿,听见了敲门声。 “叩叩”。 她愣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打开了门。 不算亮的灯光中,裴凛站在门口,已经穿得很整齐,还是白天的那件灰色羊绒衫,披着大衣外套。 他的视线落在裴舒羽单薄的睡衣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地移开,说:“现在突发暴雪,酒店是传统的壁炉供暖,管道末端的房间温度不够。” “客厅的壁炉烧着,去拿被子,到客厅睡。” 裴凛没有进来的意思,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等待着裴舒羽的动作。 穿着小兔子图案的粉色睡衣、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裴舒羽还不是很清醒,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眨眨眼,湿润粉红的唇半张着,半晌才“嗯”了一声,哒哒哒跑回床边,穿上拖鞋,费劲地抱起自己的被子,走出了房间。 被子的一角拖在地上,裴凛弯腰,帮她拎了起来。 客厅里,一位工作人员正在蹲在壁炉边。 壁炉里,木柴正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映在裴舒羽脸上,驱散了阴影与冷意。 一股干燥的热浪扑了过来,贴在裴舒羽冰凉的皮肤上,她抱紧了被子。 工作人员站起身,对裴凛点点头,说:“裴先生,火生好了,还有需要您联系前台就好。” 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裴舒羽抱着被子窝到了沙发上。 明明刚才还很困,现在却又没了睡意。 裴凛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正在看电脑,没有睡觉的意思。 裴舒羽摸索着坐起来,摸到了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她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轻。 电影频道在放一部很老的电影,叫《死者》。 裴舒羽没有看过,不过她看过电影的原著小说,挺喜欢的。 她没再换台,窝在被子里,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裴凛略略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问裴舒羽:“睡不着?”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向他。 “嗯,”裴舒羽说,“雪什么时候会停啊。” 裴凛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跳动的火光,落在她身上。她抱着膝盖,在沙发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张脸。 “看过了,”裴凛说,“暴雪预警是临时的,不会持续太久。” “明天白天就会停。” “雪停了,我们去哪里?”裴舒羽问。 “暴雪后缆车可能会停运。”裴凛说,“如果停了,先回家,下次我们再来。” 裴舒羽的眼睛里有光斑在跳动,她眨眨眼,很乖地说:“好。” 她收回落在裴凛身上的视线,又去看电影。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换了个姿势,她把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 拍成电影的故事有点无聊,裴舒羽还是更喜欢书里那场雪。 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光影越来越模糊。 裴凛审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眼,看着沙发上的一团隆起。 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头歪向一边,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变得轻而均匀。 裴凛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沙发边,俯下身,隔着被子按住裴舒羽的肩膀,准备把她放平。 裴舒羽仍旧轻而柔软,睡着以后像漂亮的人偶,很听话地倒了下去。 她倒得太快,裴凛下意识伸手,为她垫了一下。 微冷而柔软的侧脸和眼睫很轻地贴到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湿润的眼睫擦过他的指腹,真的像是一片雪天的花瓣落下。 电视屏幕的光是蓝白色的,壁炉的火光是橙红色的。光影混杂,扫过她光洁的额头,睫毛和影子一起轻轻颤抖着,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珠的颜色很浅,皮肤白的近乎透明。 显得非常,非常纯净。 那种异样的痉挛感再次从他的胃部传来,裴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准备抽出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电影里男演员的台词: “But I know that such a feeling must be love.”——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电影是我很喜欢的一部,原著小说是《都柏林人》中的《死者》。 非常喜欢末尾的那场雪,所以写到雪的时候就想到了。 这句台词我也非常喜欢,文中裴总只听到了下半句,完整的是: “Ive never felt like that myself towards any woman, but I know that such a feeling must be love.” 中文意思是:我觉得自己从未对任何女人有那样的情感,但我知道这样一种情感一定是爱情。 给不懂爱情的裴总一个答案,不然他可能还要过很久才能明白 希望大家enjoy这个章节^^ 第28章 追溯及和裴舒羽的第一次见面, 裴凛会承认,他的第一印象是: 她很漂亮。 在他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前,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事实上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尽管及时制止了这种让他觉得非常失礼的想法,并且极力克制自己。 但是裴凛无法不承认, 在后来的很多瞬间,这个形容词都曾被他用来形容裴舒羽。 ——在心里。 裴舒羽有一些他往前的人生里没有接触过的特质。 她很漂亮,很柔软,很纤细, 很轻盈。 裴凛最开始,觉得她的触感非常陌生。 她的手臂,脸颊,发丝,和气息。 裴凛一度以为,这种陌生带来的, 短暂的不知所措, 是他第一次因为裴舒羽的触碰而产生不适的原因。 他对自己这样解释。 至于后来的一次,则是因为回忆的再现。 介入裴舒羽的错误恋情, 为她购买裙子和更贵的钻石项链, 都是他作为裴舒羽的临时监护人,应该做的。 裴凛曾认为自己的决定并不包含任何私心。 但此时此刻, 裴舒羽的脸颊再次贴在他的掌心,她的睫毛在他的指尖颤动, 他终于找到了一切的答案。 裴凛今年二十九岁。 朋友, 同事,大都已经步入婚姻,又或是进入稳定的关系。 不过他之前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规划。 裴凛没有向往过爱情。 比起复杂的人际交往, 他一度更喜欢零件,模型,和确定的数据。 但裴凛事实上也喜欢花瓣,喜欢兔子,喜欢小猫。 必须澄清的是,他从未预想,也没有任何主观意愿,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年纪,爱上一个最不恰当的人。 裴舒羽微冷的脸颊被他掌心的温度温热,她在睡眠中轻微地挪动,然后没有知觉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把裴凛当成了她床头那个兔子玩偶。 裴凛在这一刻,发现自己非常,非常,非常难把手抽出来。 “雪停了,我们去哪里?” 裴舒羽的问题再一次出现在裴凛的耳畔,还有她细软的声音。 裴凛发现自己不得不更正自己的答案。 没有下一次了,不会一起坐缆车了 也不会一起回家了。 想到这里,裴凛就把手抽出来了。 热源离开,裴舒羽不满地嘤咛了一声,裴凛没有再看她,进了她的房间,把她床上遗留的兔子玩偶拿了起来,放在了她的脸侧。 然后重新坐回了单人沙发,给秘书发了消息,说了三件事。 首先,联系生活助理,他近日需要搬出雪松湾,去市中心瀚海国际的公寓。那里离公司近。 其次,安排两个司机,明天雪停之后立刻来银溪,一个送他提前回温华。再联系行政部,派一名年轻女助理跟着过来,负责陪裴小姐坐缆车,并和司机一起送她回雪松湾。 最后,如果裴舒羽向他问起,陈明只需要说自己临时有紧急公务,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落地窗外,暴雪肆虐,狂风和雪片一起拍击着窗棂,黑夜中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裴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入睡的裴舒羽。 她已经把脸侧的小兔玩偶抱进怀里,睡得很沉。 他收回视线,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 电影已经播放到了尾声,屏幕上是一片和窗外一样的茫茫夜雪。 裴凛关掉了电视,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前,他在想的是。 裴舒羽来温华的那天,他应该亲自去火车站接她的。 或者不要选择在那个早晨探望她- 裴总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先回温华了。 名叫Ella的女助理是这样和裴舒羽解释的。 早上她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供暖已经恢复正常,窗外的暴雪也已经转小。 只是裴凛已经不在房间里。 她穿上拖鞋,从沙发上爬起来,在餐厅里等待她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穿着职业套装,冲她微笑着,说:“裴小姐,早上好,你可以叫我Ella,我是行政部的助理。” Ella有一张可亲的圆脸,不比裴舒羽高很多。 她说接下来,她会陪裴舒羽度过在银溪的最后一天。 裴舒羽茫然地看着她,Ella还在笑着,涂成柔和的粉红色的嘴唇开合着,说缆车会按时开放。 她却什么也没听清,只是觉得昨晚那股暖意消失了。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客厅的暖气很足,但她露在睡衣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很小的栗粒。 “裴小姐?”Ella又叫了她一声,“您还好吗?” 裴舒羽眨了一下眼睛。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先去洗漱。” 她转身,不算很快地走进自己房间的浴室。 浴室的镜子起了薄雾,又很快散去,裴舒羽挤上牙膏,开始刷牙,冰凉的薄荷味在口腔中漫开。 刷牙的时候适合胡思乱想,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裴舒羽刷牙时一直想到裴凛。 她想起他递过来的很烫的甜饼纸袋。想起他勾起围巾,擦过她下巴的柔软的触感。想起了雪幕中,他撑着伞走过来,伞沿微微抬起时,露出的那双眼睫。 “下次我们再来。” “我陪你。” “谢谢小斯阔米什人送的礼物。” 裴舒羽知道,裴凛很忙。 他是“裴总”,不是裴舒羽的专属司机或者玩伴,他要管理一个庞大的公司,他的时间表以分钟计算,本就不属于她。 能抽出将近三天时间,陪她做这些无聊的事——逛镇上,滑雪,听她讲他大概是不感兴趣的话题,这已经是一种例外了。 现在,Ella来了,陪伴裴舒羽度过接下来的假期,裴凛则因紧急公务,提前回到本属于他的位置,这很正常,裴舒羽很理解。 一股异样的味道在薄荷味中散开,像是铁锈。 裴舒羽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见白色泡沫中混着一丝很淡的,刺眼的红色。 在感受到牙龈发烫的钝痛时,裴舒羽发现,她不想去坐缆车了。 她用冷水漱了口。铁锈的味道还残留在舌根,混着薄荷的凉意。 等她走出浴室时,Ella仍然等在餐厅,见她出来,笑着说:“裴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裴舒羽在餐桌旁坐下。 桌上除了惯常的早餐,水果盘里的是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橙子。 颜色很亮,带着刺鼻的柑橘清香。 裴舒羽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没有吃水果。 吃完之后,她用餐巾擦了擦嘴,终于说:“Ella,我不想去坐缆车了,我们可以直接回去吗?” 女助理可亲的笑容顿了一下:“您想直接回去?” “嗯。”裴舒羽说。 女助理低头发了消息,很快抬起头,对裴舒羽说:“好的,裴小姐,我现在就联系司机。” 雪停了,回雪松湾的路很安静,Ella坐在副驾,没有再试图和裴舒羽聊天。 裴舒羽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玻璃很冰,寒意贴着她的脸颊,许久都没被体温温热。 两个小时之后,车辆驶入雪松湾的大门,裴舒羽却在主宅门口看见了一辆陌生的车。 Ella帮她把行李箱交给佣人之后就离开了,裴舒羽走进主宅的客厅,看见客厅中间放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 一个穿着正装的人正从二楼走下来,手里也捧着一个半满的纸箱,里面装着纸张和一些零碎的用品。 裴舒羽认识他,他是裴凛的生活助理。 他在裴舒羽身边停下,向她微微躬身,叫她“裴小姐”。 裴舒羽往他手里的箱子里看,看清那些纸张是一些文件。 “这是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帮裴总搬东西。”生活助理回答。 裴舒羽看向客厅里的纸箱,问:“那些都是吗?” “是的。”生活助理回答,“裴总让我把他的东西搬到公司附近的公寓去。” 那股在银溪感受到的、冰冷潮湿的气味,好像又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裴舒羽又觉得有一些冷。 她抬起头,看向客厅的猫爬架,Cleo还趴在最顶上的窝里休息,露出两个耳朵尖和粉色的鼻子。 整个家里看起来和裴舒羽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差别,明明确实只是出去度假了而已,只是三天而已。 “小叔要忙很久吗?”裴舒羽问他。 忙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连再见都没和裴舒羽说,就离开了,还要从雪松湾搬走? 助理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片刻,说:“抱歉,裴小姐,我只负责裴总的生活起居,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 他微微躬身,捧着纸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裴舒羽没有动,她呆呆地站在客厅里,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看着生活助理和佣人进出书房。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只有胶带被撕开的“刺啦”声,和纸箱放在大理石地面上时沉闷的“咚”声。 她闻到了纸箱和灰尘的味道。 裴舒羽走到猫爬架下,在那张裴凛让人放的软凳上坐下,看着他们打包好了所有东西,然后把纸箱一一搬出大门,放上车后箱,然后陌生的车开走了。 Cleo终于伸了个懒腰,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灵巧地跳到裴舒羽身边,嗅闻她的味道,在她的脚边转来转去,好像想裴舒羽陪她一起玩。 裴舒羽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了她最喜欢的玩具。 裴凛没有回来的第三天下午,裴舒羽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电脑写期末要交的论文。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裴舒羽却总觉得雪松湾空旷得可怕,一个人待在二楼总让她觉得不自在,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都没有回音,所以她更喜欢窝在沙发上,至少能经常看到Cleo 在猫咪离开之前。 按门铃的会是谁? 是谁都不可能是裴凛。他不会按门铃。 大概是管家吧。 裴舒羽走过去打开了门。 但门外站着的是两个穿着宠物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身后,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几乎有半面墙高的纸箱。 “裴小姐吗?”工作人员确认道。 裴舒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您订购的空中之城猫爬架系统到货了,”工作人员说,“请问需要现在帮您安装吗?” 裴舒羽的呼吸顿住了。 “我没有” “是裴凛先生订购的。”工作人员核对着手里的单据,说,“这款组合架买的人不多,店里没有现货,需要从总部调货,所以现在才送到。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裴舒羽很快想起了一周多前的周六,那张电子选品单。她停留的页面。还有由原木立柱、跳台和透明太空碗组成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组合爬架。 裴凛坐在她身边,原来看清了她的犹豫。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帮裴舒羽买下了她决定放弃的东西。 巨大的纸箱堵在大门的入口,裴舒羽又闻到了胶带和纸箱的味道,让她想到裴凛搬走的下午,胃部又开始发紧。 小猫爬架就放在客厅里,Cleo很喜欢,这个,真的不需要了。 “裴小姐?需要现在安装吗?”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裴舒羽听见自己说,“这个不需要了,麻烦你们带回去。” “退货吗?”工作人员愣住了,表情变得很为难,“可是裴先生已经付过款了,我们” 裴舒羽就说:“你们稍等一下我和他说一下,可以吗?” 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和裴凛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的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好的,我马上出来^^] [好。] 裴凛离开的三天,没有再联系过裴舒羽。 裴舒羽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联系他。 直到今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小叔,您订的猫爬架送到了,Cleo已经有喜欢的猫爬架了,这个是不是不太必要,可以让工作人员退回去吗?] 消息发送成功。 聊天框的底端,“已发送”的字样几乎是瞬间,变成了“已读”。 裴舒羽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客厅里很安静,她能听见玄关处工作人员压低的、不安的交谈声,也能听见Cleo在猫窝里发出的轻微的呼噜声。 等了两分钟,裴凛才发来回复,很简单。 [你决定了就好。] 裴舒羽还没来得及收好手机,玄关处工作人员的手机就响了。 裴舒羽听见他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是的,裴总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工作人员的声音恢复了轻松。“裴小姐,打扰您了。我们这就把东西带走。” 巨大的纸箱被拖动,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了裴舒羽的视线中,纸箱和灰尘的味道也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和裴凛的对话框,想了一会儿,然后在屏幕上按了一会儿。 [给您添麻烦了!] 按下发送时,消息下面又立刻变成了“已读”。 裴凛还在看手机。 裴舒羽的手悬在键盘上,又落了下去。 [您最近是不是很忙?真的辛苦了,请一定要注意休息^^] 按下发送时,她发现自己想发的其实还有几句话。 有点冒犯,但是,她确实想问。 “您还要忙多久?” “多久才会回来?” 不过还是没有问,裴舒羽想不出任何场景,任何时机,任何立场,能够问出这两句话。 对面立刻显示已读。 但裴凛仍旧没有立刻回复。 裴舒羽的视线落在自己刚发出去的那句话上,盯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字迹开始微微晃动,失去了焦点,她才眨了一下眼。 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又升了上来,让她有点头晕。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回复隔了两分钟。 很简单的几个字和标点符号。 [是的。] [谢谢你的关心。]—— 作者有话说:呜呜 第29章 裴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个消息框都从“已发送”变成了“已读”。 裴舒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他看着对方信息后面的那两个代表着笑脸的符号, 片刻,锁上了屏幕。 “继续。”他回到会议室,对汇报人说。 在裴凛将晨会时间恢复的第三天。 在他从一场关于新季度的预算会议上临时离开, 又在五分钟后回来之后。 他的表情仍然冷淡,但是视线没有落在汇报人身上, 反倒落在桌面上一个不存在的点。 此时此刻,沈亦和终于意识到,有非同一般的事情发生在他的朋友身上了。 裴凛很擅长掩饰。沈亦和无法从日常交谈中分辨他的情绪,他需要更细致的证据和结论。 他又观察了几天。 发现有两个, 第一,早晨,裴凛的车不再从温华大学的方向过来,反倒是他公司附近的那套房产的方向;第二,他本人比过去更密集地加班,几乎是住在办公室里。 作为CFO, 沈亦和很清楚, 公司最近的现金流健康到无聊,明明没有那么多事好忙。 他私下问了裴凛的秘书, 才知道, 裴凛最近又开始亲自领头,做航空部的研究工作。 航空部是两年前裴凛力排众议成立的, 项目最初的目标是探索近地空间,后来又转向航空飞机的研发。在沈亦和的财报里, 是个纯粹烧钱的部门, 没有短期回报,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裴凛对航空部的投入一向很执着,不过都是可控的长线布局。他近些年一直都在缓慢推进这一项目, 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把空闲时间的所有时间精力砸进去。 沈亦和和裴凛认识这么多年,能够分辨出,此时此刻,他的工作强度,不是热情,更像是某种回避。 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处理的问题,需要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来填满所有时间,以此分散注意力。 信息串联起来。 回避,住到公司附近,搬离雪松湾,早晨不再途径温华大学。 一切都指向那个住在他家里的漂亮侄女。 沈亦和认为这不是巧合。 很快的,他从陈秘书那里拿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裴凛是在感恩节假期的最后一天,突然独自回的公司。甚至是半夜紧急联系了秘书,特别派车接他回来的。 沈亦和记得,感恩节假期之前,裴凛——这个对度假和美食毫无兴趣的人——曾主动问过他,银溪旅游相关的问题。 那时沈亦和就很快猜到,他是打算带那个叫裴舒羽的女孩去玩。 “沈总,”陈明站在走廊尽头,低声问他,“裴总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沈亦和摇摇头,说:“哎,还是要我去劝劝他。” 他走到裴凛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裴凛的声音传出来。 沈亦和这才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空气里有很浓的咖啡气味。 裴凛正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用手指按压着眉心,在沈亦和靠近之后,才睁开眼,看向他,问:“什么事?” 沈亦和没急着说话,视线在裴凛的办公室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文件整齐地码放,笔筒里的笔朝向一个方向,除了桌边的那个模型架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被刻成不知名的飞鸟形状的木质吊坠,被挂在一个飞机模型的起落架上。 沈亦和的视线在那个挂坠上停顿了片刻,才移开。 他拉开裴凛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裴凛靠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又转眼去看电脑屏幕,说:“没什么。” “没什么?”沈亦和乐了,“你把晨会时间改回来了,你搬去了瀚海国际,你现在天天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裴凛还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沈亦和的身体微微前倾,接着说:“你从银溪一个人提前回来的。” “裴凛,这次,我总没猜错了吧。” “” 裴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再对朋友否认什么,转头看向了一边。 沈亦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果然再看那个挂在起落架上的吊坠。 “她送你的?”沈亦和问。 裴凛还在看,说“嗯”。 “刻的是什么?” “渡鸦。” “躲得这么快,这么彻底。”沈亦和说,“你不怕小姑娘难过?” 裴凛收回视线,看向沈亦和,颇为认真地问:“为什么会难过。” 沈亦和简直要气笑了。 “你肯定没和她说你为什么走,让秘书用工作搪塞她,然后一声不吭地搬走,切断所有联系,对吧。”他轻而易举就能想出裴凛会选择什么方式。 “裴凛,你觉得她为什么不会难过?” 裴凛好像终于明白了,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必须的。” “必须?”沈亦和不能理解,“为什么必须?就因为她是你那个养兄的女儿?你和她有半点血缘关系吗?” 裴凛没说话,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她成年了,你也单身,法律上,有什么问题?”沈亦和站起来,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子,“你躲什么?” 不是法律的问题,裴凛对自己,有比法律更高一些的要求。 他迎着沈亦和的视线,目光很沉,说:“她叫我小叔。” 沈亦和简直不能理解裴凛,他真笑了,说:“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在公司躲着?” “裴凛,你信不信,你这么做,她迟早有一天主动从你家搬出去?” 裴凛开口问:“为什么?” 沈亦和不想和这个对感情一知半解的机器人交流了,说:“等着瞧。” “我等你主动来找我当你的情感顾问。”- 裴舒羽读懂了裴凛消息里的疏远。 他以前不是这样对裴舒羽说话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裴舒羽不懂,但是裴凛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她不应该再去打扰他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感觉,好像比裴舒羽想的容易接受一些,因为十二月到了,期末月开始了,裴舒羽的生活被图书馆彻夜通明的灯光、笔记上密密麻麻的荧光笔标记和咖啡因填满。 她回家的时间更少,考前就待在图书馆里,和林悦一起通宵学习。 而回家后,雪松湾总是很空,暖气开得再足,她一个人待在二楼的卧室时,手脚也总是冰的。 只有打开主宅的门,Cleo从沙发底下窜出来,毛茸茸热乎乎地蹭她的脚踝,向她讨要零食时,裴舒羽才会感觉自己并不孤独。 但她很清楚,一个半月快要到了,Cleo就要回家了。 果然,在裴凛离开的第二周的周六,沈亦和和孟听来了。 孟听拎着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走到客厅,Cleo不知道自己要走了,还在地毯上和自己的小鱼干玩具打架。 “舒羽,谢谢你,把Cleo照顾得这么好。”孟听猫咪抱起来,放进航空箱里,冲着裴舒羽真诚地笑着。 裴舒羽蹲在旁边,把小鱼干也递了过去:“Cleo也陪我很多。” 孟听锁上航空箱的卡扣,站起身,忽然仔细地看了看裴舒羽,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舒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她轻柔地碰了碰裴舒羽的手臂:“感觉你是不是瘦了?” 裴舒羽摇摇头,她真的没关注过自己的体重,说:“没有吧,就是期末了,在复习。” 沈亦和一直站在玄关边,刚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其他用品,观察着裴舒羽的状态。 孟听还想再叮嘱几句,他开口,说:“走了,别影响舒羽复习了。” “好吧,那我们先带Cleo走了。”孟听说,“以后要是想她了,就让裴凛带你到我们家看她,别客气。” 裴舒羽送他们到门口的车上,然而车辆发动之前,沈亦和忽然对裴舒羽说:“裴凛最近是真的很忙。” 他冲裴舒羽笑了笑,玩笑似的接着说:“过段时间,他肯定会来看你的。” “说不定就在你学校门口。” 裴舒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茫然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沈亦和也没再解释什么,摆摆手,和孟听一起离开了。 目送着轿车驶离雪松湾,带走了Cleo,裴舒羽慢慢地走回了客厅。 房子里变得更空旷了。她看着米白色猫爬架的顶端,清晰地认识到,那朵云上面不会有一只猫咪在睡觉了。 忽然之间,裴舒羽感受到一阵后知后觉的清醒,她非常庆幸自己没有购买太多猫咪用品,并且在上周坚定地拒绝了裴凛购买的,更大的猫爬架。 这里不是Cleo的家。 再大,再豪华,购置再多物品,都不是。 Cleo都不属于裴舒羽。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了专业书,但是客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翻书的、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暖气让房间变得干燥,客厅的加湿器开着。 在这个瞬间,裴舒羽想,思念或许就像那台放在客厅里不能关掉的加湿器,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不断地喷吐着白雾,直到把整个房间变得潮湿、发霉,让人呼吸困难,却又无处可逃。 她又点开了裴凛的聊天框,看见了许久之前对方留下的那句疏离的“谢谢关心”,把手机重新扣在了茶几上。 算了,她想。 可能是因为加湿器的潮气,裴舒羽实在是难以呼吸,只好重新上楼,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拿起荧光笔,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母上。 她读了一段。 荧光笔的笔尖停住了,在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淡黄色的墨点。 “说不定就在你学校门口。” 沈亦和临走前说的话,又出现在她耳畔——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不会虐多久的 Don‘t worry 第30章 因为这一句可能是玩笑的话, 裴舒羽连续两天做了傻事。 周一上司机的车之前,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街对面。沥青路面是湿的,停着几辆陌生的车。当然不可能有她熟悉的人。 但是周二她走出教学楼时, 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来往的车流中搜索,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 裴舒羽的脸颊有些发烫,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傻。 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根据这两天的经验,裴舒羽觉得自己应该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 她没有回小镇的打算, 想趁着寒假攒点钱,去做家教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当晚,裴舒羽就加入了一个温华大学的家教群,她的成绩很好,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对方很着急, 约了她明天下午去试课。 她打开日历看了一眼, 明天是十二月十四日,她正好在早上完成最后一门课的期末考试。 学生家距离温华大学不远, 裴舒羽可以在中午准备一会儿, 下午直接走到上课的地方。 十二月十四日。 她默念了一遍日期,指尖在日历上停住了。后天就是十五日了。 学校举办圣诞晚宴的日子。 这是文学院本学期最后一次大型活动。传统上的节日晚宴, 在期末考试之后。需要穿礼服,还有舞会。 “温华大学圣诞节有晚宴, 你需要一件礼服。” 近两个月前,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仍然能够清晰地出现在裴舒羽的脑海中,裴凛带她买了裙子和项链,然后给她看了文件和监控。 让她分手, 又带她住进了这里。 裴舒羽承认自己是一个脆弱的,无能的,不善于应对孤独的人。 住进雪松湾的生活比在云景台让她觉得安全且舒适许多,尽管在家里,裴凛和她说的话也不算太多。 他总是待在书房里。 不过在裴舒羽和Cleo一起玩的时候,他也会把工作移到客厅进行。尽管很忙碌,每周也都会有几天和裴舒羽一起吃晚餐。 这常常让裴舒羽有一种被陪伴的错觉。 但,她真的应该长大了,毕竟习惯孤单是独立生活开始之前的必需品。 或许攒够了钱,她也应该搬出去,真的依靠自己在温华生活,毕竟她不可能永远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永远生活在裴凛的庇护下。 裴舒羽想了一会儿,站起身,去打开了衣柜。 那件礼服就挂在衣柜里,米白色,被佣人熨烫地十分平整,布料碰上去仍然是丝滑微凉的。 那个小巧的首饰盒则被裴舒羽放在梳妆台的柜子里。 她拉开抽屉,打开了盒子,看见昂贵的钻石项链仍然安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上,她还记得它在锁骨之间,闪着光的样子。 还有裴凛说的“钻石比珍珠贵”。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切割精细的表面。 要戴吗? 要戴吧。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和司机说了考试结束之后不用来接自己的事。 司机却说:“裴小姐,你的家教几点钟开始?我还是送您过去吧。” “不用,就几步路,我走一走就好了。”裴舒羽说。 “现在十二月多了,很冷了,我送您吧,裴总交代过我的。” 裴舒羽只能和他说了时间。 下午,她按时走出校门。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似乎也带着一股雪即将落下的、冰冷潮湿的气味,和在银溪的那天很像。 裴舒羽拉紧了羽绒服的拉链,走向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停在不远处。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就在即将拉开车门的前一秒,她的脚步还是停住了。 视线越过马路,裴舒羽再次不受控制地看向了街对面。 然后,她发觉自己可能产生了幻觉。 隔着一条马路,在公交站牌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很高。穿着一件剪裁挺括的深色大衣,正朝着她的方向,隔得太远,光线又暗,裴舒羽看不清他的脸。 但那个轮廓,真的,像极了她熟悉的那个人,那个非常忙碌,将近两周没有回家的人。 裴舒羽的呼吸顿住了。 她攥着背包肩带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了帆布的纹路里。 没有来得及和司机解释,裴舒羽转身就朝着斑马线跑了过去。 然而,她刚跑到路边,人行横道的绿灯闪烁了两下,跳成了刺眼的红色。 裴舒羽只能停在原地。 紧接着,车流涌了过来。公交车、货车、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像一堵移动的、嘈杂的墙,彻底隔断了她的视线。 喇叭声刺破了空气。 裴舒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车流的缝隙,看着那个人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红灯的时间变得很长,很长。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开始发麻,十二月的冷风灌进她的衣领。 绿灯亮了,车流终于停下。 但是那个位置,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切断和裴舒羽联系的第二个周一,沈亦和在去雪松湾接Cleo之后,在晨会结束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和裴凛说了一句:“周六去你家,我太太说她觉得舒羽瘦了。” 这让裴凛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些情绪波动。 公正的说,这种情绪波动在这十余天里,曾经多次出现,不过他都很好地克制住了。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对于裴舒羽状态的担忧,以及情感中属于责任感的部分更为浓烈一些。 裴凛是这么认为的。 他在当天下午第一次询问了管家裴舒羽近段时间的情绪状态,得到的答案让他更加忧虑。 不管是因为期末周复习的压力,还是自己突然的疏远所导致,裴凛都无法不担心。 所以在考虑了两天之后,他决定亲自前往温华大学,观察一下裴舒羽的状态。 然而,他询问司机裴舒羽的出校时间时,得到的答案,更让他不悦。 “裴小姐今天会出来的比较晚,她说要去做家教。” 为什么要去做家教,她缺钱吗? “你信不信,你这么做,她迟早有一天主动从你家搬出去?” 裴凛不愿意考虑这一可能。 当天下午,他提早了十五分钟抵达温华大学西门门口,在司机停车点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等待裴舒羽。 没有等很久,他在人流中捕捉到了那个身影。裴舒羽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看路,又像是在发呆。 她还是穿着一件宽大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缩在衣物里。戴着那条裴凛帮她整理过的,米白色的柔软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几乎看不出身形,裴凛却无端端觉得她确实瘦了。 他蹙了蹙眉,开始思考如何干预这件事,同时看着裴舒羽走到了轿车边,准备拉开车门,她的身影将在几秒后消失在裴凛的视线里。 然而,裴舒羽忽然停下了。 她抬起一直低着的头,隔着车流与人流,很远又很近地看向了裴凛。 在裴舒羽不管不顾地向他跑来的那个瞬间,裴凛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跑得那样急,好像真的非常想见裴凛,就像裴凛想见她一样。 要是裴舒羽真的能穿过车流,出现在他面前,抓住他,他就不再躲她了。 裴凛在那一刻非常不理性地这样想。 但是绿灯闪烁着跳成了红灯。 在这个喧闹的十字路口,红灯有四十五秒,裴凛在原地和裴舒羽对视了三十秒,然后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他向前走了三百米,右转,上了自己的车,靠在方向盘上等待理智恢复的时候,又想起了裴舒羽跑过来的身影。 裴凛发现,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奔跑的裴舒羽真的像一只笨重的小熊。 过了许久,他直起身,打开了裴舒羽的日程表。 视线扫过前些天密密麻麻的考试,他的指尖停留在了明天晚上的日程上。 “文学院圣诞晚宴”。 裴凛记得这件事,他在近两个月前,以这件事为由,带着裴舒羽去购买了裙子和项链。 事到如今,他会承认,自己那时的行为中,带着能被称为“幼稚”的攀比心。 他还记得裴舒羽穿上那件米白色的礼服的样子。 尽管在当时,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裴舒羽,也尽可能不用冒犯的视线去审视她,但裴凛会认为,他也觉得这条裙子最适合裴舒羽。 还有那条项链,缀在她纤细的颈肩上,非常漂亮。 裴凛有些后悔今天来看了裴舒羽。 开了先例之后,他发现他无法像以前一样很好地克制自己。 因为另一无法抑制的冲动再次出现,极其顽固,如同某种戒断反应。 就像在强制戒断的过程中,哪怕只有一次复吸,也会让前段时间的所有忍耐和切割都功亏一篑。 他靠意志力强行压下的渴求,在见面之后,正以更汹涌的姿态回溯。 裴凛发现自己也想看看明天圣诞晚宴上的裴舒羽。 他想知道她会不会穿上那件米白色的礼服裙,戴上那条钻石项链。 他也想确认,她穿上它们的样子,是不是真的和他印象中一样。 一样适合她——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收文案 30-40 第31章 裴舒羽在斑马线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才重新向轿车的方向走去。 家教试课很顺利,谈价格的时候,家长也给出了一个比裴舒羽的预期还要高出不少的数字。 林悦在小区门口等她。 “走吧走吧, 舒羽,期末考试结束了, 我们一起去吃点什么!”好友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去了一家口味很不错的餐厅。 让裴舒羽短暂地忘记了下午的一瞥。 “明天就是圣诞晚宴了,你的礼服都准备好了吗?”林悦问。 裴舒羽就又想起来了。 “准备好了。”她告诉林悦。 林悦夸张地拍了一下手,手腕上那串繁复的银色手镯撞在一起, 发出“叮铃”的脆响。 “那明天我来帮你化妆做造型!”林悦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眼睛很亮,“我新买了一盘眼影,绝对适合你。礼服、项链、妆容全套配齐,保证惊艳全场!” 裴舒羽看着好友明亮的眼睛。林悦总是这样,穿着剪裁时髦的短裙和长靴, 画着精致上挑的眼线, 整个人像一团跳跃的、温暖的火焰。 带给裴舒羽不一样的生命力。 第二天下午,晚宴在七点开始。裴舒羽四点就带着礼服和项链到了教学楼。 林悦已经占好了一间空着的、暖气开得最足的教室, 这个时间, 教学楼很安静,窗外下着细小的雪。 “快, 我们时间不多!”林悦锁上门,拉上了窗帘。 裴舒羽拉开防尘袋的拉链, 那件米白色的礼服滑了出来, 布料碰在她的指尖,还是那种丝滑微凉的触感。 她背过身,脱下厚重的毛衣, 换上裙子。 微冷的拉链贴着她的脊骨,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舒羽,转过来我看看!” 林悦帮她拉上拉链,又退后两步,发出一声赞叹:“天啊,我就知道!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你设计的!” “坐下,别动。”林悦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课桌前,打开了她那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化妆箱。 粉底刷扫过她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睫毛被夹子夹住,根部传来微微的刺痛。 她被迫闭着眼睛,闻到空气中粉尘和香水甜腻的气味。 林悦的手指很稳,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睁眼,看上面。” “好了。”林悦放下眼线笔,“最后一步——项链呢?” 裴舒羽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丝绒盒子,打开。 钻石在教室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细碎的冷光。 “哇!”林悦发出了吃惊的感叹声,“舒羽,这项链是真的钻石吧,看起来好贵啊!” “来来来,我帮你戴上,我都不敢用力拿了。” 项链贴在脖子上的感觉,和在店里的时候很像。 林悦替她戴好,向后退了几步,用欣赏杰作的眼神,看着裴舒羽,说:“太完美了!我今天发挥的非常好!舒羽,你绝对是最漂亮的!” 然后她向前几步,拿起桌上的镜子,递到裴舒羽眼前,说:“你快看看!” 裴舒羽迟疑地接过镜子,几乎认不出照出的人。 她看惯了自己素净的脸,平时裴舒羽并不化妆,最多在唇上涂一点带点粉的唇膏。 而现在,镜子里的女孩,皮肤被修饰得细腻无瑕,颊边扫着她绝不会用的,似有若无的浅粉色腮红。 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 林悦在她的眼尾勾勒出一条精致上挑的棕黑色眼线,将她原本偏园、总显得懵懂的眼型拉长了些许,睫毛也被夹得现场卷翘,显露出一种陌生的、成熟而精致的漂亮。 唇上的颜色是带着微光的水红色,衬得皮肤更白。 “好看吧!”林悦说,“别看呆了,快夸夸化妆师!” 裴舒羽就很真诚地说:“悦悦,你太厉害了。” 晚宴的食物很不错,但是舞会对裴舒羽来说乏善可陈。 她不喜欢跳舞,不过总是有源源不断的人来邀请她。 裴舒羽笨拙地跳了两支曲子,就溜出了宴会厅,站到了门廊上。 外面的光线暗很多,舞会厅的喧闹被大门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而裴舒羽终于获得了独处的时间。 今晚在下雪。 雪花无声地飘落,和在银溪那晚很像。细小的冰晶砸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化开。她的视线穿过雪幕,落向了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停车场。 不远处就是学校的湖。夜晚的湖面像一块幽深、静止的墨色玻璃,岸边的积雪勾勒出了它的轮廓。 两个月前,裴舒羽就在这个停车场上了裴凛的车。 她垂下眼,看向礼服的裙摆,在那天,她拥有了这件非常昂贵,也非常漂亮的礼服。 晚宴上的每一位同学都对裴舒羽露出了惊艳的表情,她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快乐的情绪。 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停车场,忽然定在了最远端的一辆黑色轿车上。 隔着一层模糊的雪幕,她看见那辆车的车前灯亮着,两道苍白的光柱穿透了正在飘落的雪花。 车身积着一层薄雪,被另一辆车挡了大半,看不清车牌,但她模糊地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很暗的轮廓。 车上好像有人。 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她不受控制地向门廊的台阶走去。 “舒羽。”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大厅另一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裴舒羽应声回过头,看见了一张她很讨厌的脸。 是陆程瑞。 她立刻加快脚步,向台阶跑去,但是今天她穿了一双不适合奔跑的高跟鞋,没跑出几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腕骨生疼。 不算亮的灯光里,陆程瑞低头看着她,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舒羽,你今晚真漂亮,这件裙子是谁给你买的?很适合你。” 裴舒羽用力地想把手收回来,对方却紧抓着不放,自顾自接着说:“我今天是专门赶过来的,想请你跳一支舞。” “放开。”裴舒羽被他吓到,终于开口说,“你放开我。” 陆程瑞还在说什么,大概是一些挽回的甜言蜜语,但是裴舒羽都没有听清,因为她余光看见停车场上,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很高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踩进了薄雪里。 陆程瑞的声音消失了。舞会厅的音乐也消失了。裴舒羽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那个人。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深色的大衣和黑色的头发上。 他看着他们的方向,然后,关上车门。 “砰”。 一声闷响,在落雪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大步走了过来。 裴凛伸出手,扯开了陆程瑞紧抓着裴舒羽手腕的手,另一只手随即扣住了她的上臂。一股力量传来,裴舒羽几乎是踉跄着,撞进了他带着雪花寒气的大衣里。 他没有松手,手臂顺势收紧,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前与手臂之间。属于裴凛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陆程瑞的视线。 大衣的外层是冰的,带着室外的风雪,但隔着布料,贴着她脸颊的胸膛却是温热的。她甚至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透过厚重的衣料传过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听见裴凛沉冷的声音,带着非常罕见的,压抑的怒气。 “我记得裴舒羽已经和你提过分手。” “既然已经分手了,就别再让我看见你纠缠她。不然,我会警告你的父母。” 陆程瑞似乎争辩了什么,但是隔着裴凛的大衣,裴舒羽什么都没听清,她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带着仓皇的、混着怒意的重音,消失在门廊的另一端。 抓着裴舒羽手臂的力道消失了,周围的空气重新涌过来,带着雪的寒意。 裴凛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那件还带着他的体温的、沾着星点雪花的深色大衣,披在了裴舒羽的肩上,羊绒的内衬很柔软,让她慢慢地放松下来一些。 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隔着布料,护着她,“走吧。” 裴舒羽跟着裴凛,一步一步踩进薄薄的积雪里。 他们穿过落雪的小路,雪花簌簌落下,没有人说话。 裴凛为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让她坐进去,暖气迎面而来,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不算很宽的中控台。 裴舒羽微微侧头,裴凛正在看着她。 两周没见,他的模样仍然是裴舒羽熟悉的,眼神也是,专注而安静地落在裴舒羽身上,落在她沾了雪花的头发上,还有她锁骨间的项链上。 在对方的目光里,裴舒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肋骨上,越来越快,盖过了车窗外落雪的声音。 然后,裴凛忽然伸出手,越过了中控台将他们分割出的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的指尖很干燥,带着一点凉意,轻轻碰了碰她微湿的鬓角,将一缕被风雪吹乱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裴舒羽的呼吸停住了。 他离得很近,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他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投下更深的阴影。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显得格外深邃。仪表盘幽微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如同是一簇被压抑许久的、正在静默燃烧的暗火,要把她彻底吞没。 裴舒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觉他好像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又似乎已经知道。 想要他说,又不想要他说。 然后裴凛开口了。 “想不想让他死心?” 裴舒羽眼睫一颤。 “或者,裴舒羽,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终于回收文案 本章掉落10个红包,谢谢大家^^ 第32章 裴舒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裴凛的车的。 高跟鞋踩在积雪里, 深一步浅一步,原本华丽的礼服裙摆此刻沉重地拖曳着,像某种累赘的枷锁。 没有水晶鞋, 也没有十二点的钟声,她在风雪中跌跌撞撞, 狼狈得像个落荒而逃的丑角,而不是童话里落跑的公主。 直到冲回宴会厅的门廊,背脊抵上坚硬冰冷的石柱,她才停下来。 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冷空气而隐隐作痛, 裴舒羽闭上眼,大口地喘息,试图平复胸腔里过速的震动。 寒意本该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却觉得热。 她低下头,才迟钝地意识到,裴凛的大衣还披在她的肩上。 那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很重, 是不属于她的宽大尺寸, 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他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里衬上,隔着单薄的礼服布料, 源源不断地渗进她的皮肤, 熨烫着她的后背。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车厢里的皮革味,霸道地萦绕在她的鼻端, 无孔不入。 裴舒羽抓紧了领口。 她被这股气息包围着,就像就像还被他圈在怀里一样。 这种虚幻的拥抱感让她的脸颊再次发烫, 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失序, 让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停车场。 漫天的风雪里,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原地。 车前灯的两束光柱穿透了纷扬的雪幕, 直直地照向这边,如同他仍在沉默而专注地注视着她。 裴凛还没有离开。 光柱中飞舞的雪尘如同一场无声的默片,裴舒羽与它们对视,脑中开始慢慢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裴凛问出那个问题之后,裴舒羽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抬着头,茫然地和裴凛对视,尝试理解他的话的含义。 裴凛没有催促她。 他看着她的脸,等了一会儿,抬起手。 裴舒羽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但裴凛的手没有再越过中控台,没有再碰她,只是移向了车门控制键。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锁解开了。 裴凛收回手,侧过头,重新看向裴舒羽,低声说:“没关系。” “你可以慢慢想。” 然后,裴舒羽就慌乱地推开了车门,逃到了这里。 她垂下眼,看着大衣深色的绒面,发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永远被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水果,在车里、在餐桌旁专注的注视,递到手里的滚烫甜饼,还有迟到的、被裴舒羽退货的猫爬架。 但裴凛事实上一直恪守边界,保持着监护人的底线,从未真正越界半步,因此裴舒羽有所察觉,又无所察觉。 若要说越界,只有今天,这一个在风雪中不仅是保护的拥抱。 还有 裴舒羽抬起手,伸向自己颈间,指尖碰到了钻石项链的卡扣。 卡扣很小,藏着颈后,裴舒羽的手心滑腻,也有些发僵,没什么知觉,摸索了半天,金属的搭扣始终咬合得很紧。 她越急,手指越不听使唤,过了很久,项链才终于滑落,蜷缩在她的手心。 钻石是冷的,也是硬的,无可避免地,裴舒羽又想起了裴凛在车里看她的样子。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窝很深,瞳仁很黑,没有逼迫,几乎和平日一样冷淡,却又显得很认真,很耐心。 半晌,裴舒羽的手指动了动,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仍然是退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思考裴凛所提出的问题,非常非常难。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青春期的,喜不喜欢的问题。 裴舒羽尝试设想了一秒钟,裴凛所说的可能,很快地发现,这是一个违背逻辑的悖论。 然后她想,如果裴凛是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差不多年纪的,普通的学生,这个问题可能会简单很多。 想了一会儿,裴舒羽把项链放进了大衣口袋里,羊绒口袋里也是暖的,却让裴舒羽感到不安。 界限一旦模糊,居住就变成了某种难以偿还的索取,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住下去,也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接受裴凛的照顾了。 幸好她找到了家教工作,她可以再接两份,或者三份,只要凑齐了押金和房租,她就能从雪松湾搬出去。 “舒羽?” 就在这时,林悦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她从宴会厅的暖光里走出来,脚步很急。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找你半天了。” 林悦在裴舒羽面前停下,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定格在那件显然不属于她的男士大衣上。 “怎么回事?”林悦伸手摸了一下大衣的领口,质感显然昂贵,“舒羽,这是谁的外套?” 裴舒羽沉默着。 大衣里裹着的热度似乎在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重量他在肩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外套的主人。 林悦凑近了一些,看着她的脸,问:“舒羽,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随即,她发现了裴舒羽空荡荡的脖颈。 “你的项链呢?” “不太舒服,”裴舒羽终于发出了声音,“所以摘掉了。” 林悦还想说什么,但裴舒羽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见远处的停车场里,那辆车启动了。 车身转动,暗红色的尾灯亮起,像两点燃烧的余烬。它没有停留,很快驶入茫茫夜色之中,看不见了。 裴舒羽感觉到林悦碰了碰她的手臂,说:“舒羽,舒羽,舒羽?你在听吗?” “啊”裴舒羽应了一声,“在的。” 林悦一看就知道裴舒羽没听清,没什么办法地又说了一遍:“现在晚宴快结束了,我们去换衣服吧,走吗?” 裴舒羽就对她说“好”。 寒假在这场雪中正式开始了。 裴舒羽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了自己不打算回家的事,还说了自己打算出去租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反对的声音。 秦雅兰的担忧很具体:温华市的治安,独居的风险,以及没必要的额外开销。 裴舒羽不知道怎么辩解,只是拿着手机,听着母亲急促的语调。她的沉默或许透过无线电波传了过去,秦雅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变成了叹息。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裴舒羽对“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有着近乎病态的排斥,是她父亲去世之后,自己没做好的缘故,没有保护好裴舒羽。 长期寄人篱下的不安,大概已经让女儿难以忍受。 “钱够吗?”秦雅兰问。 “够了,妈妈,我做了一些家教”裴舒羽还没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银行转账通知弹了出来。 “别住太差的地方,要找有保安的小区。”秦雅兰嘱咐道,“过两天我也放假了,去温华陪你过圣诞节。” 裴舒羽对母亲低声说了“好”。 她把假期的时间切碎了,填进了新接的两份家教里。 一份是给一个正在准备升学考试的初中生补习西语,另一份是陪一个小学生练口语。 虽然很累,还要忍受家长并不算礼貌的挑剔目光,但裴舒羽在每天深夜计算账户余额的时候,会感到一种麻木的安稳。 上学期攒下来的生活费,加上这一周高强度的兼职收入,还有母亲汇来的钱,账户里的数字缓慢地攀升到了一个勉强及格的线。 这一周,裴凛仍然没有回到雪松湾,也没有过问裴舒羽的生活,没有主动联系她,两人的对话框被压到了底下,裴舒羽发现自己想到对方的时间少了很多。 周一早晨,温华漫长的第二场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自冬天到来之后,天气好像就没有晴朗过。 裴舒羽背着包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廊下。 她坐进车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报出家教地址,而是对司机说:“麻烦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裴小姐,裴总吩咐过,天冷路滑,要送您到目的地。” “没关系,”裴舒羽说,“我和同学约了在那边见面,一起过去。” 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司机却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在地铁站下车后,裴舒羽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才转身,走进了一家并不起眼的房产中介。 中介所很小,显得有点拥挤,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大多已经褪色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好闻的烟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裴舒羽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她穿着那件厚重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茫然的眼睛,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租房?”一个正在吃盒饭的中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裴舒羽走过去,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想租什么样的?预算多少?”中介扒了一口饭,含混地问。 裴舒羽报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 中介咀嚼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放下筷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这个价位,只有这几个。” 裴舒羽凑过去看。 屏幕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昏暗,有的房间窗户很小,有的看起来很潮湿,墙皮脱落。 现实是粗糙且冷漠的。 “这件”裴舒羽指了指其中一张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照片,“可以看看吗?” “这间?”中介瞥了一眼,“这是半地下室,你要去?” 裴舒羽愣了一下。“地下室?” “窗户只有一半在地面上,”中介解释道,“采光不好,但便宜,其他的都要贵五百。” 五百块,大概是两个半小时的家教费。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小声问:“那还有别的吗?有没有稍微亮一点的?” “亮一点的就贵。”中介关掉了那个界面,又点开几个,“这个,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六楼。这个,合租的,隔断房。你想看哪个?” 裴舒羽看着那些照片。 她其实看不出太多区别。她没有租房的经验,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那个顶楼的”裴舒羽犹豫了一会儿,指了指那个看起来稍微整洁一点的图片,“太阳能照进来吗?” “可以。”中介说,“最冷的时候都可以。” 裴舒羽接着问:“有锁吗?” 中介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 “当然有锁,没锁怎么住人?” “我是说”裴舒羽解释,“里面的门,能反锁吗?” “能。”中介站起身,拿上一串钥匙,“走吧,带你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房子虽然便宜,但那是老楼,楼道灯坏了没人修,晚上黑点。” 裴舒羽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没关系。”她说—— 作者有话说:呜呜TT胆小小兔逃跑 接下来的剧情大概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追妻环节^^ 突然发现国内已经是除夕了! 祝大家除夕快乐哦 第33章 房源在两个街区外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 虽然外立面有些剥落, 呈现出上个世纪的灰暗色调,但门口确实设有一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位正在听收音机的大爷,穿着制服, 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算是达到了母亲的要求。 楼道里的光线确实和中介说的一样, 有些昏暗,裴舒羽嗅到了陈旧的气息和邻居家飘出的油烟气。 他们爬上六楼。 中介喘着粗气,掏出钥匙,拧开了略微有些斑驳的防盗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裴舒羽跟了进去,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虽然地板是老式的浅色木地板,踩上去偶尔会有轻微地声响,墙壁的踢脚线也有些磨损,但屋子里非常干净,没有异味, 也没有她担心的潮湿霉斑, 墙面干净洁白。 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很少, 显得空间还算宽敞。 裴舒羽走到窗边, 这间在高楼的屋子的窗户朝向不错,也不算小, 她推开窗户,发现视野也不错。 下面是温华的老文教区, 街道不宽, 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此时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 显得萧瑟而安静。 不远处能看到一所中学的红砖墙,还有市图书馆的尖顶。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路线,楼下两百米就是公交站,有直达温华大学西门的班次。如果不堵车,只需要二十分钟。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方便。 关上窗,她转身去看了看卧室。 卧室很紧凑,甚至可以说有些狭窄。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架是实木的,旁边配着一张有些掉漆的小书桌。 裴舒羽站在房间中央,在脑海里快速地规划了一下空间:如果把书桌往窗边挪二十公分,腾出的空地刚好能放下一张一米的折叠床。 母亲来的话,母亲睡床,她睡折叠床。虽然拥挤,但是能住得下。 符合预期,甚至超出了裴舒羽的预期。 她转过身,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试着扭动了一下反锁旋钮。 “咔哒”。 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结实。 这里没有昂贵的智能感应锁,没有全天候的恒温系统,也没有那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总是让裴舒羽呼吸不畅的监护人。 但是一个安全的,只属于她的容器。 “怎么样?”中介站在门口,大概是看她摸锁的动作,知道有戏,“这房子虽然旧,但是房东人不错,爱干净。” 裴舒羽松开门把手,看着中介,点了点头。 中介立刻说:“喜欢的话,要不要把合同定下来?这房子刚空出来不久,你也看到了,地段好,价格也合适,刚才还有两组人在问,你要是觉得行,我们现在” 还没说完,裴舒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叔。 裴舒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中介看着她,示意她先接电话。 裴舒羽走到窗边,背对着中介,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叔。” “在哪。”裴凛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背景音非常安静,冷淡的声线让裴舒羽下意识站得直了一点。 “我在”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我在看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裴凛说。 裴舒羽犹豫着,没说话。 “你母亲和我说了你出来租房的事,让我帮你看看,帮你把关。”裴凛说。 裴舒羽这才报出了小区的名字。 “我现在过来,你在原地等我。”裴凛说完,挂断了电话。 裴舒羽拿着手机,听了一会儿手机里的忙音,才转过身,看向等在一旁的中介,说:“不好意思。” “能不能稍等一会儿?我有家人要过来看看。” 中介看了看表,大概觉得这单生意十拿九稳,痛快地答应了。 “行,正好我回个消息。”他靠在窗边,拿出了手机。 等待的时间里,裴舒羽转身走进了那个狭窄的长条形厨房。 厨房很小,只能容纳一人转身,不过收拾得很干净。她伸手,摸了摸不锈钢的水池,试着拧开水龙头。 “咕噜”一声,水管里传来气流涌动的声音,随后是一股细细的水流,水压不太稳,但是不影响使用。 裴舒羽站在那里,看着水流冲刷着有点发旧的水槽,在心里想,这里可以放一个小型沥水架,墙上可以挂两个挂钩。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被按响了。 裴舒羽走出厨房,中介已经打开了门。 在昏暗混浊的光线里,裴凛站着。 他仍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羊绒大衣,身上几乎没有褶皱,身后是贴着开锁和疏通下水道广告的斑驳楼道墙面,脚下是积着灰尘的水泥地。 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垂眸,看着裴舒羽,点了点头,踏进了有些生锈的门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向屋内扫视了一圈。 然后转向裴舒羽,平静地、自然地问她:“选好了?” 裴凛的表情看起来那么自然,语气也是,好像那天在车上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仍然是裴舒羽在这座城市的临时监护人。 裴舒羽却很难做到像他一样,她本来想好好的说一句“是的”,结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裴凛“嗯”了一声,说:“我看看。” 然后他就越过了中介,向房间里走去。 中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目光在裴凛昂贵的衣着和陈旧的房间之间来回打量,神色变得有点局促。 裴凛走到窗边,检查了窗销的闭合情况,又去看了看墙角的暖气片,接着,走向了卧室。 裴舒羽看着他走进房间,没有待太久,大概半分钟就走了出来,站在两室交互的地方,重新看向裴舒羽。 “朝向不错,采光也可以。在老城区,这个安保条件和整洁程度,选得不错。”他说。 非常客观,甚至称得上肯定的评价,裴舒羽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租金多少?”裴凛接着问。 裴舒羽报出了那个数字。 裴凛听完,点点头,转向一旁有些发愣的中介,伸出一只手,礼貌而疏离地说:“麻烦把合同给我看一下。” 中介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几页打印纸,递了过去:“在这里,都是标准合同,房东人很好的” 裴凛接过合同,站在客厅中央,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指尖在某一两个条款上停顿片刻,又很快翻到下一页。 裴舒羽觉得他专注的神色很熟悉,和以前阅读工作文件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合上了合同,把那一叠纸递给了裴舒羽。 “条款没有问题,租赁权责很清晰,房东承担物业和供暖费。” “如果你想签,可以签。” 好像他真的是来帮裴舒羽把关的。 裴舒羽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合同,又抬头看向裴凛,冲他笑了笑,说:“谢谢您。” 又变的很客气。 裴凛蹙了蹙眉,没说话。 裴舒羽转向中介,说:“我现在签吧。” 对方立刻把笔递过来,裴舒羽坐到不远处的餐桌前,在合同末尾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凛站在原地,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盖上笔盖,交还合同。 然后,他冲她微微颔首,看了看腕表,说:“等一下还有会,我先走了。” 沉稳的脚步声沿着水泥楼梯向下,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 裴舒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阵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收好合同,离开了这里。 回到雪松湾,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二楼的客房。 她把最后一些东西放进行李箱里,然后费劲地拉上了拉链,站起身,然后看向衣架,那件深色的大衣还挂在那里。 裴舒羽走过去,把它取下来,折叠好,本想放进袋子里交给管家,但想了想,还是把它挂在了裴凛房间门口的衣架上。 而后,她拉着箱子,下了楼,把门禁卡放在了玄关柜上,在推门离开前,她回过头,透过落地窗,最后看了一眼海面。 黄昏的海水是深灰色的,平静,浩大,但也离她很远。 抵达新租的房子时,已经是傍晚。 没有佣人和现成的晚餐,裴舒羽把行李箱费劲地扛上六楼,然后去楼下的便利店简单地吃了晚饭,又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床单被套,还有牙刷、毛巾和清洁剂,以及一些其他必要的生活用品。 她花了点时间,把本就不算脏的房间又打扫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床铺好。 等裴舒羽把自己的物品都摆好之后,她才去洗了澡。 吹干头发之后,她给母亲拨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秦雅兰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音是电视的声音。 “宝宝,”秦雅兰凑得很近,仔细地看着屏幕,“这里是新租的房子吗?” “嗯。”裴舒羽把摄像头扫过去,慢慢地在房子里扫了一圈。 “虽然有点小,”她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但是很干净,楼下也有保安。” 秦雅兰点点头,说:“确实不错。” “对了,妈妈。”裴舒羽看着母亲,犹豫片刻,还说了,“今天下午,小叔过来帮我看房子了。” “以后这种小事,能不能不要麻烦他了?他工作很忙,我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裴舒羽不想再欠裴凛那么多了,也不想让那个总是穿着昂贵大衣的人,再出现在这种满是灰尘的楼道里。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秦雅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情。 “我没有叫他去啊。”她说—— 作者有话说:嘿嘿 最近有活动,小宝们赚到的营养液可不可以也给这个冷青燃灌溉一点! 感谢大家啦^^ 我会更努力地更新的 第34章 裴舒羽愣住了。 屏幕里, 秦雅兰没有察觉女儿的异样,她还在感叹,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和感激:“他怎么这么上心啊这么多年没见了, 还这么照顾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秦雅兰对裴凛的印象, 还停留在当初那个成绩优异,在温华“混得不错”的亲戚上,在她的认知里,裴凛只是个在大公司里做得很好的、热心的晚辈。 毕竟裴凛实在低调。 “宝宝, ”秦雅兰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屏幕,问裴舒羽,“你小叔他现在应该没结婚吧,有女朋友了吗?” 裴舒羽感受到喉咙里异样的痉挛,在这个问题里, 又一次想起了晚宴那天发生的一切。 在母亲的目光中, 她强装镇定,摇了摇头。 “那正好, ”秦雅兰高兴地说, “等圣诞节妈妈过去,我们请你小叔来家里吃顿饭吧。” “就在你这个新房子里, 妈妈亲自下厨。”秦雅兰计划着,“外面的饭点虽然好, 但不如家里有诚意, 我们要当面好好谢谢人家。” 裴舒羽看着屏幕里母亲热切的脸,想起了雪松湾厨师摆盘精致的餐食,和宽敞的餐厅。 她张了张嘴, 想找个理由说服母亲放弃:“妈妈,小叔工作很忙的,可能没时间” “再忙也会过圣诞节吧。”秦雅兰说,“你先问问他,这是礼数,要是他实在没空就算了,但我们不能不请。” “听话,宝宝。”秦雅兰叮嘱道,“记得提前问问。” 裴舒羽看着母亲的眼神,只能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会问的。” 挂断视频之后,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裴舒羽躺在床上,握着手机,点开了和裴凛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很久,尝试找到一种措辞,既能完成母亲交代的礼数,又能得体地暗示出“如果您忙可以拒绝”的意思。 裴舒羽删删改改,最后编辑出一段自己很满意的文字: [小叔,打扰了,我母亲这周会来温华,她想在圣诞节请您吃顿便饭,为了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地点就在我租的房子里。如果您那天行程方便,能否赏光?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裴舒羽立刻退出了界面,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枕头边。 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睡意刚涌上来的时候,枕边的枕头震动了一下。 很短促的一下。 裴舒羽的睫毛颤了颤,清醒了。 她在黑暗中和自己僵持了几秒,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亮起,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好。] 他答应了。 裴舒羽看着那个字,那种呼吸困难,心跳过速的症状再次出现。 她把手机放回去,重新闭上眼,这次,等了很久很久才再次入睡。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仍然醒的很早。 她下楼吃了早餐,然后在花店里买了一束波斯菊,又买了一个她觉得很漂亮的玻璃花瓶。 回到房间,她接了自来水,把花插进瓶子里。淡粉色和白色的花瓣舒展开,在这个还有些陌生的空间里显现出鲜活的生气。 裴舒羽看了一会儿花,转身打开行李箱,拿出了一个被软布包裹的小东西。 ——她在银溪的巷子里买的玻璃小鸟摆件。 裴舒羽把它放在了花瓶旁边。 早晨的阳光穿过有些灰尘的玻璃窗,照在玻璃鸟的翅膀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裴舒羽看着它,发现,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月,那些记忆已经变得有一点遥远,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而她也终于回到了本该属于她的生活中。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鸟展开的翅膀尖端。 下午,裴舒羽搭公交去了做家教的人家。 学生的基础很差,家长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裴舒羽讲了两个小时,嗓子有些干哑。 回到住处,天已经全黑了,老城区的路灯间隔有些远,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小块区域。 裴舒羽走进漆黑的楼道,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水泥台阶。 裴舒羽小心地往上走,走到一楼半的转角处,光柱扫到了墙上的布告栏。 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通知。 纸张很平整,四角用透明胶带贴得整齐,盖住了卷边发黄的小广告。 裴舒羽停下脚步,抬起手,用手电筒照亮了那张纸。 [通知 为改善居住环境,本楼栋与明日起进行电路改造,并全线加装声控照明系统。施工期间如有不便,敬请谅解。] 落款是物业。 裴舒羽看着那张纸,愣了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 裴凛总是用沉默作为给予的方式,他昨天站在昏暗肮脏的楼道里,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干涉裴舒羽的任何一项决定。 他默许了她的退缩,然后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而易举地,带给她本不期待的光明。 为了照亮她回家的几分钟路程,他修好了整栋楼的灯。 裴舒羽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张纸,感觉心脏像是被毛绒温热的小动物轻轻蹭过,变得非常酸软。像是很久以前Cleo为了讨好她,用毛茸茸的身体蹭她的时候。 区别是裴凛不需要裴舒羽给出的零食。 他什么都不缺,裴舒羽摸遍全身的口袋,也给不了裴凛任何东西。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在黑暗中继续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半的转角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裴舒羽停下脚步,靠边站了一些。左手边的防盗门隔音不好,里面传出电视综艺节目夸张的罐头笑声,还有女人大声呵斥孩子去写作业的喊声。 发信人是她刚刚在想的那个人。 [明天下午开始,抽出两个小时,司机会在楼下等你,教你练车。] 是裴凛一贯的风格,是安排和告知,不是征求意见。 他把掌握方向盘的权力一并交给了裴舒羽。 裴舒羽联系了家长,调整了家教的时间,第二天下午两点,她下了楼。 那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两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之间,司机站在车旁,替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态度和在雪松湾接送她上下学时一样恭敬。 他带裴舒羽去了几公里外的一处断头路,那是附近很安静的教学路段。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如此。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标准化的指令:“点火”“松手刹”“轻踩油门”。司机是一位很有分寸的**,教学过程枯燥、高效,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色彩。 裴舒羽学得很认真。她握着方向盘,感受着引擎的震动,在一次次起步和刹车中,逐渐确认了自己对这台庞大机器的掌控力。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机械是客观的,只要输入正确的指令,它就会给出预期的反馈。 到了第四天下午。 裴舒羽依旧准时下楼。 今天的气温比前几天更低。黑色的轿车停在老位置,引擎启动着,排气管冒出白色的雾气。 司机没有站在车外。 裴舒羽以为是因为太冷,没多想,快步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通常司机也是先把车开到练习路段,再换她来开。 车门打开,一股暖流涌出来。 紧接着,熟悉的、清冽的植物气息,甚至盖过了车内原本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裴舒羽的动作僵在了一半。 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总是穿着制服、沉默寡言的司机。 裴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系安全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听到开门声,侧过头来看她。 裴舒羽抓着车门的手指收紧了。她站在车外的寒风里,看着车里这个此时此刻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小叔?”她有些迟钝地叫了一声。 裴凛看着她,神色坦然,没有任何突然袭击的自觉。 “上车。”他说。 裴舒羽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厢里很暖和,也很安静。她转头看着裴凛,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疑惑。 裴凛发动了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将车平稳地驶出狭窄的街道。 “司机开始放圣诞假了。”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无法反驳的理由: “这几天我来教你。” 到了练习路段,裴凛下了车,和她换了位置。 裴舒羽做进驾驶座,和过去几天一样调整好座位和后视镜。 这几天她已经练出了一些感觉,司机也夸过她上手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副驾坐的是裴凛,她的手心就开始微微出汗。 她急着起步,手刹都忘记了松,车子发出一声闷响,停在原地。 裴舒羽有些慌乱地去摸手刹,却不小心碰到了雨刮器。雨刮器忽然启动,在干燥的挡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本来就安静,这声音有些突兀。 裴舒羽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咬着嘴唇,手忙脚乱地去关雨刮器,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另一根控制杆,车灯又闪了一下。 面对裴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出丑,手脚仿佛都生了锈,无论怎么努力维持镇定,最后呈现出来的,总是这种冒着傻气的错误。 裴舒羽真讨厌这样的自己,要是能更从容就好了。 “别急。”裴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没有插手,看着裴舒羽自己关掉了雨刮器,然后松开手刹,挂挡开始。 后来她还犯了些小错误,裴凛都只是平静地指出,好像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裴舒羽慢慢地镇定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方向盘和路况上。 天色渐暗,练习结束,裴凛让她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换回了位置。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昏黄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斑。光影交错间,裴凛握着方向盘的侧脸忽明忽暗。 裴舒羽转过头去看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玻璃上仍然隐约映出裴凛的轮廓。 犹豫着,还是重新转过头,选择开口:“那个小叔。” 裴凛侧目看她一眼。“怎么了?” “明天能不能不练车了?”裴舒羽小声说,“我妈妈明天来温华,我要去火车站接她。” 裴凛问:“几点的火车?” “下午三点半会到。” 裴凛点了点头,视线转回前方。“好。”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裴舒羽,补充了一句:“今天本来就是圣诞节前最后一次。” 也是,今天是23号了,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 “代我向你母亲问好。”裴凛接着说,“圣诞节,我会来的。” 他侧着头,视线正落在她脸上。 此时正好是红灯的读秒阶段,在裴凛的眼睛里,裴舒羽看到了一点路灯的倒影,像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好。”她小声应着。 然后绿灯亮了,裴凛收回视线,车辆也就继续前进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明天更5000!之后的更新都会长长的~ 大家要是喜欢的话请用营养液淹没这个冷青燃吧! 再次感谢大家!Really appreciate! 第35章 再一次见到裴舒羽的时候, 裴凛会承认,车里的那次坦诚,从结果导向来看, 是一次失败的博弈。 他并不后悔那时的冲动,但是如果再来一次, 他会选择更加和缓的方式。 至少再延长一些相处的时间,让裴舒羽不至于搬出去。 在接到司机的汇报,告知他裴舒羽选择在最近的地铁站下车,而不是抵达目的地的时候, 裴凛再一次想起沈亦和的话,意识到好友所说的真的是对的。 他压缩了会议流程,推迟了下一项行程,挤出了六十分钟。 裴凛无法阻止裴舒羽的决定,也知晓自己应当尊重她,而不是紧追不放。 但至少, 他要确保裴舒羽即将租住的房子是安全的, 舒适的。 因此,他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获得了裴舒羽的位置, 帮她把关了住处。 裴舒羽选择的房子还不错,比裴凛刚上大学时在温华租住的第一套房子要好一些, 交通也不算不便。 但是在离开时,在昏暗的楼道里走下台阶时, 裴凛意识到两件事。 首先, 要给这栋楼加装声控灯。 其次,裴舒羽需要学会开车。 当晚,时隔三周, 他重新回到了雪松湾。 因为另一位主人的离开,房子里似乎空旷了很多,但也还残留着裴舒羽留下的痕迹。 二楼客房的门虚掩着,佣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过裴舒羽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只有空气里还悬浮着微弱的、属于她的清淡气息。 很淡,也许只需要开窗通风十分钟,就会完全消失。 裴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房间门口的衣架上,他看见了那件大衣外套。 裴舒羽离开时把它挂了回来。 裴凛抬手取下了大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做了一个不太符合他身份、也不太体面的动作。 他低下头,脸埋进衣领的内侧,很轻地嗅了一下。 仍然是裴舒羽的气息,是那天她在风雪中靠在他怀里的气味。 裴凛发现那天晚上的裴舒羽,在他的脑海中,仍然是清晰的。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礼服,肩背线条纤薄流畅,钻石缀在她的颈间。难得的化了妆,眼尾被眼线拉长,让裴凛觉得她变得有些陌生,但还是很漂亮,像两年前的一月,他在北海道屈斜路湖的冰面上见过的天鹅。 但现在,属于裴舒羽的气息已经快要消散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约约的、带着甜味的残留,混杂在羊绒干燥的纤维里,如果不仔细分辨,已然无法察觉。 裴凛维持这个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没有把大衣放进待洗的脏衣篓里,打开衣柜深处的门,将这件沾染着女孩气息的大衣挂了进去,在它旁边,挂着一件袖口沾着模糊唇膏印记的衬衫。 挂好以后,为了确定大衣的平整,又或者只是下意识想要触碰,裴凛伸手,探入了大衣的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冷的,坚硬的异物。 裴凛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指轻勾,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那条钻石项链。 裴舒羽把它留在他的口袋里,就像她把钥匙留在玄关,把大衣挂回原处一样,是得体的、安静的、裴舒羽式的归还,也是裴舒羽式的残忍。 裴凛看了一会儿,把项链重新放回了大衣的口袋里,关上了衣柜的门。 并没有睡意,但他也无法再回到电脑前处理那些工作邮件。 裴凛走到书房一侧的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打开专用的台灯,冷白色的光束投射在深绿的切割垫上,裴凛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粗糙的小麻布袋。 他倒出了渡鸦挂坠,捏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将它挂在了一旁放大镜的支架上。 渡鸦在灯光下晃动了两下,静止了,黑色的松石眼睛映着台灯的光。 裴凛看向一旁的展示柜,打开柜门,取出了顶层那个尚未完成的飞机模型,正要将它拿到工作台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台灯侧向光源的照射下,展示柜原本光洁无暇的亚克力门板上,显现出一点异样。 就在正对着飞机模型的位置,有一枚指纹。 很小,很淡,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有人曾趴在这里,隔着透明的阻隔,试图触碰里面的东西,留下了这一点痕迹。 雪松湾的佣人受过严格训练,打扫时会戴手套,裴凛自己也不会在这个高度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着那枚指纹,几乎是立刻,裴凛重构出了当时画面。 在他不在的某个时刻,或许是某个下雨的午后,裴舒羽走进这间书房,没有拿了文件就走,而是停在了这里。 这大概是裴舒羽留下的,除了项链和大衣之外的,第三样东西。 也是唯一一样,她没有刻意归还,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留下的东西。 因此,裴凛没有擦掉她的痕迹,挽起袖口,开始继续制作未完工的模型。 制作模型是裴凛维持多年的习惯和爱好,对他来说,将成百上千个微小的,散乱的零件,通过精密的逻辑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一起,实现人类无法实现的功能,是一种构建秩序的方式,让他觉得放松。 但在裴舒羽住进雪松湾的这两个月里,这张工作台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并没有什么不可抗力,只是因为他的时间被重新分配了。 现在,裴舒羽离开了,房子恢复了安静,日程表恢复了最高效的状态,裴凛捏着镊子,夹起一枚细小的蚀刻片,填入骨架的缝隙。 一切都回到了裴舒羽出现之前的样子。 直到深夜,裴凛收到了那条来自裴舒羽的信息。 邀请他参加圣诞节的家宴。 裴凛放下了手上的工具。 他思索了一会儿,回复了“好”。 楼道的修缮工作在他的投资之下很顺利地安排下去,圣诞节之前就能完成。 关于驾驶,司机每天教学之后都会向他汇报进度。 “裴小姐学得很快,”司机说,“车感很好,很快就可以上路了,就是胆子有点小,需要多练习。” 裴凛给司机提前了一天放圣诞假,在裴舒羽学车的第四天,亲自去看了她的学习进度。 裴舒羽见到他的时候,并不开心。 她站在车旁,愣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坐上来。练习时,她犯了很多低级错误,原因很明显是太过紧张。 裴凛侧过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泛白的指关节。 这种神情他事实上是见过的。 第一次去公寓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只敢坐沙发的三分之一,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因为他的存在,她变得手足无措,收敛了所有的生动,变回了一只谨小慎微、充满防备的、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裴凛感受到心脏的位置泛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酸涩,像是一颗未熟的柠檬被挤压,酸涩的汁液漫上来,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持续的烧灼感。 在此之后,裴凛给沈亦和拨了电话,在当天晚上造访了他的家。 沈亦和先是放肆地嘲笑了他,说的话反反复复就是那些,“原来你不是机器人”和“我猜的没错吧”,裴凛没放在心上,耐心地等他笑完。 过了一会儿,沈亦和才正经起来,收敛了神色,给了裴凛一些有效的建议。 裴凛在讨论之后,做了总结和复盘。 首先,裴舒羽现在这样的状态是正常的,要是她过分坦然,裴凛才应当警觉。 其次,裴凛现在做的没错,要给予她尊重,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接受。表明态度之后,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就够了。 最后。 “别老盯着她看。”沈亦和说,“对待应激的小猫,最好的安抚不是去摸它,而是待在它身边,做你自己的事,假装它不存在。等它觉得安全了,自然会过来蹭你。” 裴凛看着手里的钢笔,在心里将这条建议划掉了- 车站出口人流熙攘,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裴舒羽站在出口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涌出的人潮,生怕错过熟悉的身影。 等了很久,她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秦雅兰。 母亲穿着一件她很熟悉的深色厚外套,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很大的包,她被人群挤得有些踉跄,显得格外瘦小。 裴舒羽的鼻子有点发酸,立刻用力地挥手,挤向出口:“妈妈!这里!” 秦雅兰听到了声音,抬起头,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女儿,脸上原本有些疲惫地神色立刻消散了。 裴舒羽快步跑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袋。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她有点心疼地说。 “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东西。”秦雅兰说,“还有给你小叔的。” 裴舒羽近距离地看着母亲。 几个月不见,母亲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让她感到无比的熟悉和温暖。 “宝宝,你瘦了。”秦雅兰伸手摸了摸裴舒羽的脸颊,有些心疼地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裴舒羽摇摇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心里蹭了蹭,小声说:“没有,我吃得很好的。” “走吧,我们回家。”她说。 她们一起走出车站,坐上了裴舒羽叫的出租车。 车窗外,温华市的街景在飞速后退。 裴舒羽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发现到家的路原来这么短,这么快。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的路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裴舒羽付了车费,和母亲一起下了车。 老旧小区的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只有路边店铺透出的光。裴舒羽提着那个最沉的行李袋,领着母亲走进单元门。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准备打开手电筒照明。 然而,裴舒羽的脚刚踩上第一级水泥台阶。 “哒”的一声轻响。 头顶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光线是暖黄色的,很亮,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楼道里积攒了数十年的阴影和尘埃。 “哎?”秦雅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崭新的灯罩,有些意外地说,“这老房子的灯还挺好用的,比我们家楼道里的还亮。” 裴舒羽站在台阶上,沐浴在这片不属于这里的明亮光线里。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轻声说:“刚修好的。” 当晚,她和母亲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 购物车里堆满了生活用品和食材,裴舒羽买了一块浅黄色的格子餐布,铺在家里有点旧地木质餐桌上,遮住了边缘的划痕,冰箱也被蔬菜和肉类填满,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拥挤感。 并不大的房子,在母亲到来后的几个小时内,迅速充盈起名为生活的实感。 折叠床没有机会打开,当晚,裴舒羽忍不住选择和母亲挤在单人床上。 床很窄,翻身有点困难,不过母亲身上的温度很暖和,和以前一样。 裴舒羽侧身抱着母亲的手臂,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聊着小镇上的琐事,聊着学校的课程,一直聊到深夜,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才舍得入睡。 第二天是平安夜,她们一大早就起来了。 圣诞节是很重大的节日,秦雅兰一向重视,往年也总会做很多菜。 狭窄的厨房里很快就弥漫起黄油和香草的气味。 烤箱在预热,发出轻微地嗡嗡声,秦雅兰正在处理一只整鸡。 她把切好的洋葱、胡萝卜和西芹填进鸡肚子里,用迷迭香和百里香腌制表皮。 炉灶上炖着红酒牛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放着准备做南瓜派的面粉和黄油。 裴舒羽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帮母亲给土豆削皮,准备做土豆泥。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母亲忙碌的背影,还有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又开始下雪了。 “宝宝,”秦雅兰一边给烤鸡刷蜂蜜水,一边提起,“你小叔现在是做什么工作,你知道吗?平时和你打电话,看他总是很忙的样子。” 裴舒羽手里的削皮刀顿了一下,一条长长的土豆皮断在盘子里。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淡黄色的土豆。 “嗯大概是做管理的。”裴舒羽含糊地说,“公司比较大。” “大公司好啊,稳定。”秦雅兰感叹道,“我记得他读中学的时候就很厉害,那时候你爸爸还在,他虽然住校,偶尔也会来吃顿饭,就是话太少了。” 她笑了笑,眼神有些怀念:“那时候你还小,估计都不记得了,这么多年过去,他果然有出息。” 裴舒羽没说话。 母亲还在猜测裴凛的职位,表现出一些担忧,“宝宝,你说他在大公司当领导,平时吃的肯定都很讲究吧?我们今晚就在这这么小的桌子,做的也是家常菜,会不会太怠慢人家了?要不还是去订个饭店包间?” 裴舒羽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她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终于决定不再隐瞒。 她放下手里的土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出手机。 “妈妈。”她叫了一声。 秦雅兰回过头:“怎么了?” 裴舒羽点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串她已经烂熟于心的网址,然后把手机递到了母亲面前。 “这是小叔的公司。” 秦雅兰放下手里的锅铲,接过了手机,说:“好的,宝宝,帮妈妈搅一下汤,别” 她忽然不说话了,拿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厨房里只剩下炖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秦雅兰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她划动了一下屏幕,看清了那些陌生的文字和图片。 过了好半天,秦雅兰才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裴舒羽,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宝宝,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这这怎么好意思啊?” 裴舒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雅兰看着她,赶紧说:“宝宝,妈妈没有怪你的事情,是妈妈一开始没搞清楚,早知道就不麻烦他了。” “你和你小叔接触比较多,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出去订个包间请他吃饭?” 裴舒羽犹豫片刻,想起裴凛当时回复的那个“好”字,说:“现在订,是不是也来不及了?平安夜温华的餐厅肯定早就订满了。” 秦雅兰想了想,说:“那你看着厨房,我再出去买两个菜。” 说完,她解下围裙,匆匆茫茫拿起外套和钱包,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裴舒羽一个人。 烤箱还在嗡嗡作响,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案板上切好的一小盘水果,这是她刚准备好的饭后水果。 草莓,梨,和苹果。 裴舒羽拿起水果刀,对着其中一块苹果,比划了一下。 刀锋切下去。 几分钟后,苹果变成了一只线条有点笨拙的小兔子。 裴舒羽看着这只并不完美的小兔子,把它放在了果盘的最上面。 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了。 秦雅兰正在厨房里做最后的摆盘,裴舒羽走过去,打开了门。 裴凛站在门外。 裴舒羽站在门内,仰头看着他。 他穿得很正式。深色的大衣一尘不染,挺括的肩线将身后那些贴满小广告的斑驳墙面挡得严严实实。 像是刚从某个衣香鬓影的晚宴中抽身,穿越了半个城市的风雪,却未沾染一丝尘埃,就这样降临在这个狭窄、陈旧的楼道口。 裴凛垂着眼睫,瞳仁里映着屋内暖黄的光,身上还带着深冬夜晚凛冽的寒气,在开门的瞬间,侵入裴舒羽的呼吸。 他的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礼盒,臂弯里还揽着一束花。 深蓝色的雾面纸,包裹着几枝白色的圣诞玫瑰,搭配着银灰色的叶材和深绿的雪松枝。 雪松清苦冷冽的香气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这味道竟然和裴凛身上惯有的那种气息微妙地重合了,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他仍然是冷肃的,克制的,花束也是符合礼数的,按时出现在裴舒羽面前,似乎是以无可挑剔的、家人的身份。 但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裴舒羽脸上的目光,却让裴舒羽想到她曾在诗集里读到过的,一首晦涩难懂的情诗。 裴凛把手里的花递给她。 雾面纸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挲声。 “圣诞快乐。” 他的声音太低,混在楼道里的风声中,如同在说一个只说给她听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裴舒羽伸手接过。 花束不算轻, 带着室外的低温,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裴凛的手指,他的手也是微冷的。 两人都顿了顿, 没有说话,然后裴舒羽侧身让出了位置, 裴凛就走了进来。 他把礼盒放在了玄关柜上。 “打扰了。”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秦雅兰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裴凛的时候,笑容不是很自然, 显然还没有适应对方的新身份,态度有些小心。 她犹豫着看着裴凛,嘴唇动了动,好像完全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比较合适。 裴凛看出了她的拘谨,先开口了,语气平稳:“秦女士, 您好。像以前一样叫我裴凛就好。” 秦雅兰松了一口气, 连忙说了“好”,又热情地说了几句“快请进”之类的客套话, 便转身去厨房把最后的红酒炖牛肉端了出来。 三人围坐在那张铺着黄白格子桌布的小餐桌旁。 桌子真的很小, 裴凛的长腿在桌下几乎无处安放,他不得不微微侧着身, 膝盖的布料偶尔会擦过桌布的边缘。 秦雅兰准备得很丰盛。烤鸡表皮金黄,散发着迷迭香的气味;炖牛肉色泽浓郁,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刚出炉的南瓜派和几碟冷切肉。 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 模糊了视线。 “都是一些每年都做的菜,”秦雅兰给裴凛倒了一杯果汁——裴舒羽提前说了他不喝酒,“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很丰盛。”裴凛说, “我很喜欢。” 他拿起刀叉,动作斯文地切下一块牛肉。 “舒羽以前没离开过家,这次来温华真的多亏你照顾了。”秦雅兰又说了一遍,“不然她一个人出来上大学,我真的不放心。” 裴舒羽低着头,咬着叉子尖,没说话。 她感觉到身侧有一道目光落了过来。 “没事。”裴凛说,“她很乖。”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属于长辈对晚辈评价的意味。裴舒羽的手指颤了一下,叉子磕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正好撞进裴凛的视线里。 裴舒羽的耳根立刻开始发烫,她本想立刻低头去吃盘子里的东西,但是意识到母亲就在身边,逼迫着自己没有移开视线,对裴凛笑了笑,才重新低头。 裴凛没有再看她,视线转向了正在盛汤的秦雅兰。 “您的手艺和以前一样好。”他说。 秦雅兰因为对方提起过去而松弛下来许多,说:“你喜欢就好,我做的还是清淡的口味,记得你以前喜欢吃清淡的,和舒羽一样。” 裴凛“嗯”了一声,余光扫过裴舒羽低垂的侧脸。她正专心地对付着盘子里的一块胡萝卜,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空间太小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在炖肉的香气里,并不突兀。 饭后,秦雅兰端上了果盘。 除了切好的梨和草莓,最上面那只形状有些笨拙、线条并不流畅的苹果兔子格外显眼。 裴凛看了一眼那个果盘,目光在那只小兔子上停顿了片刻。 “这是”秦雅兰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把那块苹果拿下来。 “宝宝刚才弄的。” 她转向裴舒羽,说:“宝宝,你切小兔子干什么啊?” 裴凛却伸出手,先一步拿起了那块苹果。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块氧化了一点点的果肉,指腹擦过兔子翘起的耳朵。 “没关系,很可爱。”他说。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裴凛。他正垂着眼,视线落在手里的苹果上,神色很淡,却又很专注。 然后,当着裴舒羽的面,他把那块并不完美的苹果兔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吃掉了。 晚餐结束之后,是拆礼物的时间。 裴凛带来的两个礼盒被摆在了铺着黄白格子的餐桌中央。 带给秦雅兰的礼物是一条羊绒披肩,裴凛让秘书挑选的款式,非常合礼节的深灰色,价格对裴凛来说也不算什么。 裴舒羽的礼物盒比母亲的小一点。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细管,管身有着冰凉的金属质感。 是一支口红。 膏体旋出一点,是水红色的。和圣诞晚宴那天,林悦为她涂的颜色很像。 裴舒羽捏着口红,指尖的热度很快传导给金属,把它也捂热了。这种私密的、带有暗示性的物品,此刻就这样坦然地躺在她手心。 她抬起眼,隔着餐桌上方昏黄的灯光去看裴凛。 裴凛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秦雅兰刚倒的一杯蛋奶酒。甜腻的、浓稠的淡黄色液体盛在家里最普通的玻璃杯里,和他身上冷肃的气息并不相融。 但他喝了一口,神色未变。 “以后的场合会用得上。”他语气平淡,像是送出了一支钢笔或是一个文件夹,轻易地消解了这份礼物背后可能隐含的暧昧意味。 “看看颜色,喜欢吗?”他问,声音很低,混杂在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黑白老电影的背景音中。 裴凛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旋出的红色膏体上,而是极快地扫过裴舒羽的嘴唇,随即移开,落回手里的玻璃杯。 “嗯。”裴舒羽低下头,轻声说,“喜欢的。” 秦雅兰很高兴,起身去厨房切剩下的水果。推拉门发出一声轻响,将厨房的水流声隔绝了一半。 狭小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电视里播放着《生活多美好》,黑白的画面正在跳动。乔治·贝利在虚构的街道上狂奔,漫天大雪落在他的大衣上,他对着破旧的建筑物大喊着“Merry Christmas”。 裴舒羽坐在小凳子上,膝盖并得很拢。裴凛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虽然放松,但在这样局促的空间里,依然显得有些委屈。 空间太小了。 空气里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电视机蓝白色的光晕里飞舞。裴舒羽能闻到蛋奶酒甜腻的肉豆蔻香气,还有裴凛身上被老式暖气片烘热了的、干燥的气息。 “裴舒羽。” 裴凛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盖过电视里嘈杂的欢呼声。 裴舒羽转过头看他。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界线随着画面的切换而快速移动,让他的眼睛显得忽明忽暗。 “你喜欢什么颜色?”他问。 裴舒羽没懂他的意思,茫然地看着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蓝色。” “浅蓝,还是深蓝?” 裴舒羽想起了雪松湾外的海面,说:“像海一样的,那种灰蓝色。” 这是裴舒羽近段时间最喜欢的颜色。 裴凛看了她一眼,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好。”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视线转回了电视屏幕,仿佛真的在认真观看那部几十年前的老电影。 电影接近尾声。 画面里,所有人挤在贝利家并不宽敞的客厅里,就像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一样拥挤。 哈利·贝利举起了酒杯,黑白画质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句台词清晰地传了出来: “To my big brother Ge, the richest man in town.” 裴舒羽看着屏幕上的字幕,又下意识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凛。 这个拥有天文数字身家、真正“富有的人”,此刻正屈尊降贵地被困在一张对他来说过于狭窄的二手单人沙发里。 他听到了那句台词。 裴凛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过墙角剥落的墙纸,扫过铺着廉价桌布的小餐桌,最后落在裴舒羽身上。 他在这种拥挤、贫瘠、甚至有些吵闹的环境里,安然地坐着。 仿佛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难以忍受,并不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比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更昂贵。 人群开始合唱《友谊地久天长》。 “对了,”裴凛的声音穿透了歌声,显得格外清晰,“那个猫爬架,我让人拆下来,送到沈亦和家里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Cleo现在还是最喜欢睡在最顶上的那个云朵里。”他接着说,“沈亦和说她每天都要爬上去。”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快的,她想起了三花小猫柔软的触感,和它在云朵窝里睡觉的样子。 “想看吗?”裴凛问。 裴舒羽犹豫了一秒,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点了点头。 裴凛拿出了手机。 他没有把手机递给她,而是点开相册,侧过身,将屏幕向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裴舒羽不得不凑近他。 裴凛的手臂并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倾斜的角度,在狭小的空间里圈出了一块私密的领地。 屏幕上是一段高清的视频。Cleo正趴在那个熟悉的云朵窝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背景是沈亦和家的客厅。 裴舒羽看着视频,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好像长大了一点。”她小声说。 “嗯。”裴凛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换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Cleo正抱着裴舒羽买的仿真小鸟睡觉。 裴舒羽看着那张照片,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离裴凛很近,而他并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拿着手机,任由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厨房的推拉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打破了稀薄的、摇摇欲坠的界限。 裴舒羽像被惊醒,迅速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与裴凛的距离。 秦雅兰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盘子边沿还挂着水珠。 “在看什么呢?”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两人,“这么入神。” 裴凛神色如常。他按灭了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重新映出他冷静的倒影。 “看猫。”他对秦雅兰解释,语气平稳,“之前朋友家里装修,把猫寄养在雪松湾一段时间,舒羽帮忙照顾过。” 秦雅兰恍然大悟。 “怪不得,舒羽最喜欢小动物了。”她说,“就是以前没时间照顾,一直没机会给她养,我一直很遗憾。” “她以前读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要去学校后门喂那些流浪猫,根本走不动路。” 裴舒羽被母亲揭了短,低着头,没敢看裴凛,只听见他在旁边“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看向裴舒羽,又问她:“还要看吗?” 裴舒羽立刻摇头:“没没事,不看了。” 裴凛又说:“下次我带你去沈亦和家看。” 秦雅兰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拭果盘边缘的湿布。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了片刻。 当裴舒羽执意要从裴凛那里搬出来,住进这个电梯都没有的老旧公寓时,秦雅兰曾在心里设想过原因。 或许是裴凛不好相处,有些严厉,让女儿感受到了寄人篱下的压抑。 但现在,在这个拥挤狭小的客厅里,她看见裴舒羽坐在小凳子上,好像想看猫,又不好意思,低着头。 而她刚在网站上看到过的“裴总”,正坐在恐怕不能称得上舒适的单人沙发上,喝着甜酒,吃掉了并不完美的苹果。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是秦雅兰感觉到一种细微的违和感,但是她站在一边,如同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看不真切。 她看了看裴舒羽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裴凛坦然自若的侧脸,最终也没能找到逻辑通顺的答案,于是只能笑笑,感叹自己多心了。 裴凛没有留太久,电影的尾声结束之后,他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 “我九点还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先走了。”他说,“司机已经到了。” 秦雅兰连忙站起来,擦了擦手,想要送他。 裴凛回绝了,只说:“外面冷,我下去就好,不用送了。” “那那让舒羽送送你。”秦雅兰推了推身边的女儿,“宝宝,帮妈妈送小叔下楼。” 裴舒羽“嗯”了一声,立刻穿上外套,跟在裴凛身后走出了家门。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很清晰,随着他们的步伐,感应灯一层接一层地亮起。 暖黄的光线像是在追逐他们的身影,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走到最底层,潮湿的冷空气灌了进来。 外面下着大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地上已经积着一层白色。 风里隐约夹杂着不远处街区传来的圣诞歌曲,因为隔着风雪,旋律显得有些失真和遥远,像坏掉的八音盒。 裴凛在楼梯口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地,没有立刻撑开。 头顶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但他并没有被照亮多少。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裴舒羽。 两人之间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度差,视线刚好平齐。 一阵风卷着雪粒从半开的单元门灌入,裴舒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颊边的碎发被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唇角,有些痒。 裴凛看着她的眼睛,抬起了手。 指尖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意,触碰到她温热的脸侧时,裴舒羽的皮肤受激,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停留,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很自然地将那缕乱发勾到了她的耳后。动作很轻,珍重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裴舒羽。”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比在楼上还要低一些,连落雪都不会被惊扰。 “圣诞快乐。” 他又说了一遍。 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像被斟酌过,带着某种隐秘的重量。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脸侧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种仿佛能渗透进皮肤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见“嘭”的一声闷响。 黑色的伞面在他手中撑开,像一道黑色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遮住了他看向她的视线。 阴影落了下来。 裴凛转身,迈步走进了漫天的飞雪里。 他走出几步,在雪幕中停下,又回过头。 伞檐微微抬起,露出他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眼睛。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对裴舒羽说: “再见。” 然后,伞檐落下。裴舒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穿过了路灯昏黄的光圈,融入了远处更深重的、潮湿的夜色里。 头顶那盏感应灯,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中,“啪”地一声,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向大家推荐电影《生活多美好》,这几乎是我每年圣诞的tradition。 “To my big brother Ge, the richest man in town.” 这句台词的中文意思是“敬我的哥哥乔治,这个镇上最富有的人”。 电影里的乔治·贝利没有钱,但拥有爱,被称为“最富有的人”。 裴总是真的很富有,不过此刻他挤在这个小屋里,或许才感受到某种情感上的富足吧^^ 第37章 圣诞节过去, 寒假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 裴凛没有再来过。 母亲陪裴舒羽呆了一周,临走前,她把五十平米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 冰箱冷冻层里全是她准备的熟食。 送走母亲,裴舒羽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 家教的工作逐渐变得得心应手。她穿梭在温华市划分复杂的不同街区, 见过形形色色的家庭。 面对挑剔的家长,她学会了用职业的沉默来应对,也学会了在地铁经过轨道接缝的震动声中补觉。 在寒假的末尾,裴舒羽收到了交通局寄来的信件。 她拿到了驾照。 一张硬质的塑料卡片, 还没撕去表面的保护膜。 照片是那天去路考中心现场拍的。背景是一块毫无生气的蓝色幕布,她的头发别在耳后,表情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眼神看起来很严肃。 裴舒羽坐在书桌前,手指摩挲过卡片上凸起的防伪印章,选择了和母亲和好友分享。 母亲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 还打了电话过来, 语气欣慰又骄傲。 林悦发来了满屏的烟花表情包,说自己这个假期也在学, 不过还没通过, 要裴舒羽给她传授一些技巧。 当天晚上,她还收到了来自裴凛的消息。 [恭喜。] 仍旧很简单, 不过裴舒羽看了一会儿才回复了“谢谢”。 开学前,裴舒羽还收到了来自教务处的邮件。 因为上学期的成绩优异, 她拿到了一笔奖学金, 直接抵扣了下学期的部分学费。 邮件里还附赠了一份邀请,西语系主任邀请她加入系里的精英研讨课。 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接触更核心的学术资源,甚至在大二申请成为教授的研究助理。 那是一份在校内的工作, 是一个有稳定薪水、且受人尊重的职位。 裴舒羽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的邀请函,很快地回复了邮件,接受了邀请。 开学后不久的一月二十七日,是裴舒羽的生日。 这天恰逢周末,她更改了原本晚上的家教时间,把那几个小时空了出来,和林悦一起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一顿晚饭。 林悦给她买了一个很精致的鲜奶油蛋糕,插上了“20”字样的蜡烛。 烛光摇曳,裴舒羽闭上眼睛。 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里,裴舒羽许下的愿望平常到有些乏味:希望未来一年也能顺顺利利,希望母亲身体健康。 吹完蜡烛以后,她切开了蛋糕,奶油很甜。 晚上九点,裴舒羽回到了家。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动,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裴小姐?” 裴舒羽回过头。 两个穿着制服的配送员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Logo的恒温箱和几个大纸箱。 “这是您的配送,”领头的人核对了信息,将单据递给她,“麻烦签收一下。” 裴舒羽愣住了,她并没有买东西。 “是不是送错了?” “地址是这里,收件人是裴舒羽,”对方的语气笃定,“寄件方是裴先生。” 裴舒羽立刻明白了,她只能先签了字,配送员帮她把东西搬进了屋子里,就离开了。 恒温箱不是很大,正好能放在窗边的矮柜上,箱子的侧面是透明的亚克力板,透过气孔,她看见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缩在角落里。 它很小,通体都是白色的,只有垂在脸侧的耳朵尖带一点灰,眼睛很黑,警惕地看着裴舒羽,鼻子不停地耸动。 “哪种兔子?” “荷兰垂耳兔。” 裴舒羽拿起手机,打开消息,看见一条大概一小时前发来的信息,那时她在和林悦聊天,就没有看见。 是裴凛发来的。 裴舒羽点开了这条被她遗漏的消息。 [生日快乐] 还配了一个蛋糕的emoji。 色彩鲜艳的卡通蛋糕夹在简短的四个字后面,显得有点笨拙,裴凛以前从不发这种东西。 裴舒羽看着那个小小的图标,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剩下的几个纸箱里是全套的养兔用品。进口的提摩西草、兔粮、自动喂食器,还有一套看起来很复杂的除味系统。 裴舒羽把纸箱一个一个拆开,拆到最后一个,发现这个盒子不太一样。 是深蓝色的丝绒材质,很小,拿在手里有些轻。 她把它拿起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车钥匙。 黑色的金属外壳上,印着那个熟悉的、由字母“A”和翅膀组成的徽标。 裴舒羽呆住了。 她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有些昏暗。但就在那片阴影里,静静地停着一辆轿跑。 车身的颜色非常特殊,是一种带着冷调的灰蓝色,像是裴舒羽见过的海面。 裴舒羽捏着那把车钥匙,隔着六层楼的高度,按下了小小的按钮。 楼下的车灯亮了一下,无声地回应了她的召唤- 关于要送裴舒羽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裴凛做了长久的规划。 他咨询了好友的意见,沈亦和只说“别送太贵的”。 对裴凛来说,价格是最微不足道的衡量标准。昂贵的礼物确实不能说明什么,但他需要送出的是合适的,裴舒羽会喜欢的礼物。 他思考了许久,想起了裴舒羽说过的“荷兰垂耳兔”。 秘书的效率很高,很快联系到了北郊一家专门繁育赛级垂耳兔的高端兔舍。 裴凛空出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亲自去了一趟, 兔舍的环境很好,恒温恒湿,繁育人带他参观,笼子里有很多兔子,大多很活泼,看到人会凑到笼边,鼻翼耸动,索要食物。 裴凛一只一只的看,看不出什么差别,这里的兔子长得都很标准,除了颜色,没什么差别。 他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笼子,视线扫过,停在了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只很小的兔子,没有像其他同类一样凑过来,独自缩在笼子的最角落里,背对着外面,把自己团成了一个雪白的圆球。 它的耳朵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很黑的眼睛。 繁育人发觉裴凛的视线,想把小兔抓出来展示,手伸进去的时候,小兔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白色的毛团被握在手心。裴凛伸出手,碰了碰它温热柔软的背脊皮毛。 它在细微地发抖,安静地缩着。 裴凛就很快地收回了手,说“就这只吧”。 至于那辆车,那是更早之前的决定。 早在让司机去教裴舒羽练车的时候,裴凛就联系了总部的定制部门。 他选择了一款符合市场美学的畅销车型,让部门调出了一种特殊的漆色。 那种像海面一样的灰蓝色。 是裴舒羽亲口告诉他的,她喜欢的颜色。 裴凛可以清楚地预料到,那只兔子会被裴舒羽带上楼,养在窗台旁那个能照到阳光的矮柜上,和花瓶,还有那只玻璃小鸟在一起。 但那辆车大概会被留在楼下,车钥匙大概会被裴舒羽放在玄关柜深处。 所以裴凛留下了备用钥匙,他没有强迫裴舒羽收下的意思。 只是在给助理的指令中加了一条:安排人员每周去启动引擎,清洗车身,检查胎压,确保油箱永远是满的。 因为或许存在某个暴雨天,或者某个打不到车的深夜,裴舒羽或许会需要- 裴舒羽没动那辆车,不过也没和裴凛说不能收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裴凛就算听了,也只会对她说“收下就好”。 小兔的恒温箱最后被安置在了床边的矮柜上,上面是插着不同花的花瓶和那只手工玻璃小鸟。 刚到新环境的小兔总是缩在恒温箱的角落里一动不动,裴舒羽不知道怎么给它取名,想了几天,最后叫它“雪球。” 一个很没有创意、很符合它外形,也很符合它的来历的名字。 裴舒羽每天都会趴在恒温箱旁看它很久。 雪球非常安静,很少发出声音,动起来的时候要不是因为饿了,挪到食盆边去吃提摩西草,要不是渴了,在饮水器附近舔钢珠。 大部分时间都蹲在原地发呆,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耳朵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裴舒羽看着它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它和自己有点像,胆小,谨慎,习惯把自己藏起来。 她给雪球买了一个很软的小垫子,放在恒温箱里,雪球很快就学会了在垫子上睡觉。 开始几天,裴舒羽怕吓到它,只会偶尔打开恒温箱的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碰雪球的脑袋。 它开始总是会很快躲开,缩到最远的角落,过了几天终于会慢慢放松下来,用鼻尖蹭蹭裴舒羽的手指。 熟悉一些之后,裴舒羽会把雪球抱出来,放到膝盖上,一边看书一边摸它的毛。 雪球总是很乖,趴在她的膝盖上不动,在裴舒羽翻书时,才会稍微动一下耳朵。 裴舒羽会和它讲书里的故事,也会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事,雪球听不懂,但确实一直陪在她身边,和裴舒羽很久以前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抚摸雪球的时候,裴舒羽也会想到把它送到她身边的那个人。 每次上楼之前路过那辆灰蓝色的车的时候,也都一样。 自送来生日礼物之后,裴凛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裴舒羽的生活里了。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存在形式变成了一种信号,通过跨海光缆和基站,以并不频繁的频率,震动裴舒羽放在书桌一角的手机。 内容大多是关于那只叫Cleo的三花猫。 大多数时候不附带什么文字,只是一张图片,或者一段视频。 起初,裴舒羽收到消息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哪怕隔着屏幕,也会感受到面对他时的紧绷,思考很久,回复也总是礼貌而拘谨。 不过渐渐的,这种紧绷感随着冬天过去,温华的积雪融化,而一起消散了。 在二月初的某个阴雨天,裴凛发来了一张Cleo把头埋进饭盆里的照片。 裴舒羽正在收拾雪球的窝,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回复道:[她怎么好像又胖了。] 几个月过去,那只小猫已经很难被称为小猫了,不过还是很可爱。 发出去之后裴舒羽才意识到自己没加称呼和敬语,不过裴凛已经读了她的信息,没什么纠正的必要了。 很快,对面回复:[沈亦和喂了太多零食,已经在控制体重了。] 裴舒羽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把手机放下,摸了摸雪球的耳朵,心想,幸好雪球只吃草,不会变胖。 期间,裴凛也问过裴舒羽打算什么时候去看Cleo,不过裴舒羽没能选定一个时间,用一个温顺的谎言搪塞过去了。 单独面对裴凛的感觉实在是让裴舒羽感到害怕,当想到与他对视的时候,那种难以呼吸和心跳过速的感觉,裴舒羽总是更想当一个怯懦的人,让自己缩起来。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终于拿到驾照的林悦驾驶着父母为她买的车,提着零食和饮料,敲响了裴舒羽的房门。 “雪球呢雪球呢!”她进门就开始寻找兔子的踪影,裴舒羽给她看了很多小兔子的视频,她一直想要来看。 裴舒羽引着她在恒温箱前蹲下,她对雪球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用手指隔着亚克力板逗弄那团白色的毛球,看着它耸动鼻翼,发出了惊叹。 “它长得真的好可爱,好标准啊!”林悦转过头,对裴舒羽感叹,“而且怎么比视频里还要小,好乖啊,怎么这么安静。” “它胆子很小。”裴舒羽正在给两个人倒水,“熟悉了才会活泼起来。” 当晚,林悦没有走,留宿在了裴舒羽这里。 两个女孩挤在单人床上,聊到了深夜。 说到一半,林悦的声音忽然停了停。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裴舒羽的腰上,下巴抵着枕头,问了一个她大概忍了很久的问题。 “舒羽,”林悦的声音轻了一点,“这里的房租应该不便宜吧。” “还好,”裴舒羽说,“我自己能负担。” “可是”林悦犹豫了一下,“你以前住在你小叔那里,不是挺好的吗?房子那么大,不用付房租,还有人照顾。” 她并不太理解裴舒羽的选择,放着豪宅不住,非要搬到这个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小区,还要辛苦地做家教来支付房租。 “为什么非要搬出来啊?”林悦问,“是不是他不让你住了?不会吧,他不是还送你兔子。” 裴舒羽闭起眼睛,因为这个问题,再次回想起了那个她尝试了很久,才勉强忘记的雪夜。 “不是。” 过了很久,裴舒羽才在黑暗中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 “是我自己想搬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裴舒羽顿了顿,说,“我小叔其实是爷爷奶奶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他太久。” 黑暗中,林悦沉默了。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裴舒羽。 裴舒羽闭着眼,睫毛在不安地颤动,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姿态。 那是她在回避某个话题,或者某个人时,下意识的反应。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让记忆变得清晰。林悦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辆停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里,降下的车窗后,短暂瞥到的,那个男人英俊而专注的侧脸。 她又想起圣诞晚宴那天,裴舒羽站在寒风凛冽的门廊下,肩上披着的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色大衣。还有那辆车离开时,裴舒羽一直追随的、几乎要凝固在风雪里的目光。 林悦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属于裴舒羽的秘密。 一个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这间小房子里,藏在那只兔子身后,不敢让人窥探的秘密。 “也是。” 过了几秒,林悦翻了个身,平躺过去,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 “你住在这里,我还方便找你玩!”她拉拉被子,“而且这里虽然不大,但是好温馨,住着很舒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互道了晚安。 裴舒羽本以为生日愿望成了真,这种平静的生活能够持续下去,然而转折发生在二月底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裴舒羽睡得不太安稳,窗外下着大雨,风也很大,关上窗户仍然能听见风的呼啸声。 她睡得早了一些,凌晨两点多,因为口渴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外面下着大雨,她披上外套,想去客厅倒水,路过窗边的矮柜时,习惯性地往恒温箱里看了一眼。 平时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动静,雪球都会警觉地动动耳朵,或者凑过来讨要零食。 但是,今天箱子里十分安静。 借着窗外微弱的街灯,裴舒羽看见那团白色的毛球缩在箱子最里面的角落里,姿势很奇怪,背弓得很高,一动不动。 她立刻打开房间的等,刺眼的光照亮了角落。 雪球没有反应。它面对着墙角,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身上的白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雪球?” 裴舒羽打开箱门,手伸进去,轻轻碰了碰它的背。 手下的触感让她指尖发凉。 雪球在发抖。频率很快,且有些僵硬。它的耳朵是冰凉的,肚子却胀鼓鼓的,硬得像一块石头。 裴舒羽看过很多养兔指南,那几个字瞬间跳进她的脑海——肠胃迟滞。 兔子是种很脆弱的生物,肠胃一旦停止蠕动,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感到剧痛,如果不及时干预,致死率极高。 她慌乱地去拿平时雪球最爱吃的冻干草莓,递到它嘴边。 “雪球,吃一点” 雪球把头偏开了。它甚至没有力气闻一下,只是更加痛苦地弓起了背,发出很轻的磨牙声。 裴舒羽慌乱地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暴雨,现在是凌晨两点半,附近的宠物诊所早就关门了,只有市中心才有24小时急诊的宠物医院。 她拿出手机,叫车软件上的排队人数显示为零,周围却没有任何可用车辆。暴雨的深夜,怎么可能打得到车? 裴舒羽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冲向玄关,抓起那把自从裴凛送给她之后,就一直被锁在抽屉深处、一次也没有用过的车钥匙,回过身,抱起雪球的笼子,跑下楼,冲进了雨幕之中。 那辆灰蓝色的轿车仍然停在原地,裴舒羽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打开车锁,车灯亮起,划破了漆黑的雨夜。 她把雪球安置在后座,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坐进驾驶座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昂贵的皮革气味包围了她。 车里很冷,没有一丝人气。 裴舒羽按下启动键。引擎没有任何迟滞地低吼了一声,仪表盘随之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油箱是满的,一切功能也都是正常的。 她的手指在颤抖,在中控屏上输错了两次,才定位到了最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 导航机械的女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全程4.2公里,预计行驶时间12分钟。” 只有四公里。 但这四公里中间隔着暴雨、黑夜,和她从未独自面对过的车流。 裴舒羽握紧了方向盘,方向盘的皮质很硬,硌得手心生疼。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拿到驾照后一次都没有开过车,那些关于变道、刹车距离的记忆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她的右脚踩在刹车踏板上,小腿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抖得甚至带动了膝盖,撞在方向柱下方的塑料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刮不净眼前倾倒般的暴雨,视线模糊,世界被雨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雪球” 裴舒羽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笼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转回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铁锈味再次在口中蔓延开。 裴舒羽尝试会想裴凛开车的样子,他总是很冷静,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稳定而有力。 即使在拥堵的车流中,他的侧脸线条也总是放松而平直的。他指导她的时候,语气平稳,告诉她“别急”。 如果是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狼狈。 裴舒羽也想像他一样从容和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在脑海中描摹出他当时的样子,模仿他呼吸的频率,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 挂挡,松开刹车,轻踩油门。 灰蓝色的轿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摇晃着驶入了雨夜—— 作者有话说:勇敢小兔向前冲 第38章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裴舒羽抵达了宠物医院。 急诊大厅的灯亮着,从自动感应门后泼洒出来,落在满是积水的台阶上。 出来得太急, 裴舒羽没有伞,把笼子紧紧护在怀里, 用外套的衣襟遮住,尽力不让雪球淋到雨,自己却淋得湿透。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声音都在发抖:“医生医生在吗?” 值班的前台护士被她吓了一跳, 立刻站了起来,招呼她:“在这里,请把宠物放在预检台上。” 裴舒羽手忙脚乱地打开笼子。 雪球仍然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医生很快从里面的诊室走出来,带着蓝色的热胶手套,没有说什么废话, 直接把听诊器贴在雪球的腹部, 停了几秒,然后拿出体温计, 测了它的体温, 神色严峻。 “肠鸣音消失,腹部触诊有硬块, 可能是毛球或者胀气。”医生说,“体温37.2, 严重失温。” 他没有看裴舒羽, 一边在熟练地给护士下达指令,一边撕下一张单据。 “先吸氧,建立静脉通道, 推注止痛和胃动力药,进ICU复温。”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张单子被推到裴舒羽面前。 “需要签一下病危通知书,这种急症致死率很高,我们要尽力抢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裴舒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医生把那一小团白色的东西抱走,看着护士拿着针管和输液袋匆匆跟上,拿起了笔。 笔杆是塑料的,很滑,她的手指一直在抖,怎么也握不住。 她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强迫自己写下了名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墨迹洇开在纸面上。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裴舒羽站在原地,呆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走到候诊大厅角落的金属排椅上坐下。 深夜的医院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很难让人安心,大厅里也有点冷。 裴舒羽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穿着粉色的小兔子睡衣,外面胡乱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因为跑得太急,鞋子里全是水,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 放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剧烈地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后怕。肾上腺素退去后,迟来的恐慌铺天盖地。 她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 暴雨还在落下,像是要吞没这个城市。 裴舒羽想起刚才在来的路上,开过高架桥下的急弯时,车轮压过了一滩深积水。 车身猛地向左打滑,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本能地死踩刹车,然后车子就会失控,撞上护栏,或者翻进沟里。 但在那一秒钟的空白里,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不要慌。”“点刹。”“握稳方向盘。” 裴凛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 她松开了死踩刹车的脚,改为轻点,手掌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在车身剧烈晃动了几下后,奇迹般地回正了方向。 裴舒羽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深红色的压痕,是被方向盘皮套过度挤压留下的。那道痕迹横亘在掌纹之间,像是一条生硬的、红色的伤口。她试着握了一下拳,指节发出一声僵硬的、轻微的脆响。 她救回了自己,也救回了雪球。 用裴凛教她的东西,也是靠她自己的勇气。 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空旷冰冷的医院里,明明那辆灰蓝色的车正孤独地停在门外的暴雨中。 但她却觉得裴凛好像就在这里。 在她踩下踏板的瞬间,在她握紧方向盘的瞬间,她都觉得,裴凛好像就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做到了她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一切。 裴舒羽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大海风暴中独自求生的人,抱着一块浮木,在惊涛骇浪里挣扎了很久很久,终于自己游到了岸边。 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劫后余生地、沉重地跳动着。 感应门滑开的声音打破了大厅的安静,潮湿的冷风卷着雨腥味,先一步灌进来。 裴舒羽迟缓地抬起头。 裴凛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裴舒羽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溺水的梦里。 因为裴凛看起来太不像裴凛了。 他的身上也被雨淋湿,外套没有形状地垂坠着,很不体面。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下来,划过高挺的眉骨,悬在下颌,然后坠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平生第一次这么狼狈。 裴凛的目光在大厅里迅速地扫过,表情显而易见的紧绷,直到看见缩在角落排椅上的、完好无损的裴舒羽。 他立刻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裴舒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手扶着椅背。 “小叔”她张了张嘴,“你怎么” 裴凛终于走到了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潮湿的水汽。 目光先是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然后是那件胡乱套上的黑色外套,最后才极其缓慢地移回她的脸上。 裴凛伸出手。 他的手也是湿的,甚至可以说是冰凉的,指背贴上了她的脸颊。 触碰让裴舒羽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移开。指背缓慢地在她温热的皮肤上蹭过,带着一丝非常轻微的颤抖,似乎在通过这种温差,确认眼前的人是有体温的实体,而不是雨夜里的一场幻觉。 下一秒,裴凛上前一步,没有任何预兆地,将她按进了怀里。 他抱得太紧了,手臂像是要嵌入她的骨头,将她整个人揉进那件沾着夜雨的大衣里。 裴舒羽被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鼻腔里充满了冷雨、羊绒和裴凛身上那股特有的气息,陌生,又熟悉,让她慢慢地安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裴凛仍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裴凛?” 裴舒羽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试图动一下。 但裴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强硬地把她按了回去。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一侧头发,停顿了很久。 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几十秒,或者更久,裴舒羽被按在他怀里,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传来的声音。 不再沉稳,规律,此时此刻,剧烈,错乱,仿佛要撞破胸膛。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裴舒羽的耳膜发麻- 凌晨两点。 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通明且冷白,将落地窗外的暴雨隔绝成另一个维度的无声默片。 裴凛坐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关于集团海外上市路演的最终确认方案。 这是未来三个月乃至半年内,他日程表上最重要的一项议程。如果不出现意外,他将在下个月开始频繁的跨国飞行。 并没有什么预兆。 或许是出于某种尚无法被归类为习惯的潜意识,裴凛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 解锁,划过屏幕,手指停留在那个汽车控制软件的图标上。 这几乎成为了他最近深夜工作间隙的一种无意义的消遣。点开软件,确认那辆停在老旧小区楼下的灰蓝色轿车处于熄火、锁闭、满油的状态。 但今天,界面显示的车辆状态是:引擎启动,行驶中。 裴凛的目光凝固了。 他点开实时定位。屏幕上那个灰蓝色的光点正在移动,速度不快,但在暴雨夜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的雨势很大,雨水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凛看了一眼那份价值数百亿的路演方案,然后毫无迟疑地合上了文件夹。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看着它穿过几个街区,最终停在了一个坐标上。 一家宠物医院。 裴凛不需要思考就能复原出事情的全貌。 他送给裴舒羽的兔子出事了,她一个人,在深夜,冒着暴雨,并不熟练地开着车,去了医院。 裴凛立刻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得太慢。 当那辆黑色的轿车冲出地库,驶入暴雨如注的街道时,裴凛并没有看仪表盘,裴凛并没有看仪表盘,时速表的指针早已划过了红线,但他脚下的油门没有丝毫松动。 路口的监控探头闪烁了几次强光,记录下这辆在深夜街头狂奔的车辆。 明天大概要交一笔不菲的罚款。 不过裴凛并不是很在意。 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倾倒下来的雨水,视野模糊,世界被雨水扭曲,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水雾中晕染成扭曲的色块,向后飞速掠去。 在暴雨中,裴凛想起了练车那天,裴舒羽握着方向盘时紧绷的侧脸,想起她在那条断头路上因为熄火而慌张的眼神。 她胆子那么小。 在这种连老手都要减速的暴雨夜,她是怎么开出来的? 一种类似于胃部痉挛的痛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不应该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不应该只给她留下一辆车,他做的远远不够,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不在她的身边。 车子在宠物医院门口急停,轮胎摩擦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凛推开车门,顾不上撑伞,大步冲上台阶,感应门滑开。 大厅里空旷、苍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浑身湿透,穿着那套粉色的、有小兔子图案的棉质睡衣,外面胡乱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那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长长地垂下来,吸饱了雨水,沉重且潮湿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迟缓地,她抬起眼睛看他。 黑色的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脸色苍白,只有眼圈是通红的,平时圆润饱满的唇珠,此刻被她自己咬得全是凌乱深陷的牙印,充血、肿胀,中间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渗着一点鲜红的血丝。 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要狼狈。 裴凛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触碰了她的脸颊,确认她是暖的,是真实的。 然后,他不管不顾地,在这个明亮的、充满药水味的宠物医院大厅里,用力地拥抱了她- 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很久,裴凛的手臂才慢慢松开。 不过他没有退开,身子俯得更低了一些,与裴舒羽的视线平齐。 恢复了一点温度的指腹擦过她的脸侧,将那些黏在脸颊上的凌乱碎发理好。 “对不起。” 裴凛忽然说,声音很哑。 裴舒羽茫然地眨眨眼,不明白裴凛为什么突然道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裴凛没有解释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越过裴舒羽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问:“兔子情况怎么样?” 裴舒羽沉默片刻,开口了,声音有些抖,像是背书一样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术语:“医生说肠鸣音消失严重失温可能是梗阻”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卡住了。 “签了病危通知书。”她看着裴凛,那双眼睛里的水汽迅速积聚,“他说致死率很高,可能救不回来。” 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砸在裴凛的手背上,然后远远不断地落下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裴舒羽在四公里的暴雨里没有哭,在签下名字的时候没有哭,甚至在以为自己要撞车的时候也没有哭。 她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但是就连知道陆程瑞的真实面目那天,她也没有在裴凛面前落泪。 裴凛知道,看起来柔软、脆弱的裴舒羽其实是坚强的。 但现在,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温热的液体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混杂着雨水,把她的脸弄得乱七八糟。 裴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抬了起来。他笨拙地擦了擦裴舒羽脸颊上的水痕,眼泪把他的虎口也弄湿了。 不过他没有收回手,而是就这样捧着她的半张脸,拇指按在她发红的眼尾,微微用力,试图物理性地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液体。 裴凛尝试组织了片刻语言,有点不熟练地安慰她:“会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掌心贴紧她湿冷的脸颊,尝试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我一直运气很好,我陪你一起等。”—— 作者有话说:看到你时,我才想起落泪。 第39章 裴凛稍稍退开了一些, 伸手碰了碰裴舒羽外套的里衬,然后说:“把外套脱了。” 裴舒羽听话地拉开外套的拉链,湿透的外套像一层令人不适的外壳, 终于从她身上剥落。 离开了潮湿的包裹,空气里的冷意贴上了她单薄的棉质睡衣, 裴舒羽下意识抱住手臂,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落了下来。 裴凛的外套虽然外边被雨沾湿,但内衬的真丝里布仍然是干燥的。 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拢紧了领口, 然后陪着裴舒羽,在金属排椅上坐下。 两人沉默着看向急救室门顶的红灯,过了许久,裴凛开口:“它叫什么名字?” 裴舒羽盯着前方,回答的声音还有些颤抖:“雪球。” 裴凛侧过头看了看她,说:“确实挺像。”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 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它会不会胆子太小了。”裴凛又问。 “刚来的时候确实是, ”裴舒羽回答,“一直躲在恒温箱的角落里, 怎么都不肯出来。” 裴凛“嗯”了一声。 “我去挑的时候, 它也是那样。”他说,“在角落缩成一团。” 裴舒羽转过头看他, 急切地想要为雪球辩解:“它现在已经很好了。” “它很亲人的,”她认真地说, 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水汽, “只要熟悉了,就会让人抱,也不会一直缩在角落里了。” “它最喜欢吃冻干草莓, 闻到味道就会出来找我。” 裴凛看着裴舒羽,很轻微地抬了一下嘴角,说:“喜欢它吗?” 裴舒羽看着他唇角的细微弧度,呆了几秒,声音又小下去:“喜欢的。” “我给你发过很多Cleo的视频和照片。”裴凛忽然说,“你没有给我发过雪球。” 说出这句话的裴凛仍然是平常的表情,英俊的脸上一派平静,好像这句称得上幼稚的比较并不出自他的口中。 裴舒羽被这不公平的埋怨震得默了默,说:“您要看吗?” 裴凛点点头。 裴舒羽只能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的一小块脸颊。 解锁,点开相册。 她的手指还有些僵硬,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了一个视频。 是最近拍的,一小团白色的毛球趴在浅色的垫子上,裴舒羽正捏着一个有它半个脑袋大的红色草莓冻干喂给它,它的嘴巴动得飞快。 裴凛听见背景音里,裴舒羽轻轻地说话声,比平时和他说话的语气自在很多,也更甜蜜,说的是“雪球宝宝,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草莓”。 裴舒羽把手机往裴凛那边递了递。 裴凛没有接,而是顺势倾身靠了过来。 两人坐在相邻的排椅上,本来还隔着一点距离,但随着裴凛的动作,这点距离瞬间消失了。 他身上那件毛衣看起来很轻薄,靠过来的时候,裴舒羽感到一股干燥的热源。 裴凛低着头,视线落在小小的屏幕上,看得很专注。 视频只有不到二十秒,播放结束,画面定格在雪球吃完草莓,正在洗脸的瞬间。 “它很能吃。”裴凛评价。 裴舒羽又忍不住替雪球说话:“兔子就是要一直吃才健康的。” 她又点开了一个,是雪球出来放风的视频,它在裴舒羽毛茸茸的拖鞋旁徘徊,裴舒羽一边逗它,一边小心地落脚,生怕踩到它。 “它是把你的拖鞋当成同类了?”裴凛提问。 “可能是。”裴舒羽说,“我每次穿这双拖鞋它都会很好奇地过来拱我。” 关于兔子的闲聊让裴舒羽松懈下来一些,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身上也渐渐地暖起来。 急救室门顶那盏刺目的红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熄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裴舒羽立刻站了起来,裴凛跟在她身后,伸手扶了一下她单薄的后背。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梗阻已经排除了,体温也在回升。” 裴舒羽感觉膝盖一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因为它太小了,而且刚刚经历过严重失温,现在的状态还很脆弱。今晚肯定不能带回家,需要住在ICU的高压氧舱里观察24小时。” “如果明天这个时候各项指标都平稳,才算彻底脱离危险。” 裴舒羽连连点头:“好,住多久都可以。” 护士很快推着一个小型的移动保温箱出来了。 雪球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留置针,还得接着输液。它看起来更小了,比平时还要缩水了一圈,肚皮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隔着透明的玻璃罩,裴舒羽把手贴上去。 玻璃是温热的。 裴凛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个脆弱的生命体上。 “去办住院手续吧。”他对医生说。 一切尘埃落定。 裴舒羽站在保温箱前,看着护士把雪球推进了里面的重症监护室。隔着两层玻璃,她只能看见那个微弱起伏的小白点。 “回家吗。”裴凛说。 裴舒羽转过身。 大厅里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 窗外,温华持续多日的降雨短暂停下,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她身上披着裴凛昂贵的外套,里面是那套有些可笑的粉色兔子睡衣。 裴凛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袖口略微挽起,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问:“我送你回去,好吗。” 裴舒羽看了看窗外,她还记得自己开车过来的时候,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裴凛又冲她伸出手,说:“先把车钥匙给我,我明天让司机把车重新开回你的楼下。” 裴舒羽摸了摸口袋,把那把黑色的车钥匙递给他。 裴凛接过来,放进了口袋里。 他带着裴舒羽走出医院大门,走向他那辆停在雨后积水边的黑色轿车,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时隔近两月,裴舒羽再次坐进了这个位置。 一切都和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没有任何分别,椅子的触感,仪表盘的冷光,还有车内干燥而昂贵的气息。 两个月前,裴凛就是坐在这个驾驶座上,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问出了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时的窗外是冬日温华的大雪,今天,则是初春温华绵绵的雨季。 裴舒羽愣神的时候,裴凛坐了进来。 车身微微一沉。逼仄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再次占据了主导。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还没扣好的安全带上。 “系好安全带。” 裴舒羽回过神,“哦”了一声,匆忙把锁舌插进卡扣里,“咔哒”一声轻响。 裴凛收回视线,伸手调整了中控台的旋钮。出风口的风力变大了一些,暖气涌出来,以此来烘干她湿漉漉的裤脚和那件并不保暖的睡衣。 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驶入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街道。 没有了来时的惊慌与失控,回程的路变得安静而漫长。 车停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下时,天还没有亮。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 裴凛下了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裴舒羽裹着他的大衣走下来,他们走到单元楼的楼梯口。 裴舒羽刚想转身告别,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就在楼梯口侧面的阴影里,几个分类垃圾桶旁边,有一团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正在蠕动。 是一只正在翻垃圾的浣熊。 它大概也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来,听见脚步声,猛地直起身子,两只前爪还抱着一个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半个苹果,脸上戴着天然的黑眼罩,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浣熊看起来吃得很胖,比裴舒羽在任何一部纪录片里看到的都胖,嘴边还挂着一点垃圾碎屑,样子既滑稽又从容,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它是如此的坦然,带着一种本地居民的傲慢。 温华市的森林覆盖率太高了,城市与荒野的界限总是暧昧不清。这种带着面具的“夜行强盗”是这里的常驻民,深夜翻找没有盖严的垃圾桶是它们的固定巡逻路线。 裴舒羽虽然在租房攻略里无数次读到过关于防范它们的警告,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和这种生物隔着几米的距离面面相觑。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裴凛。 裴凛也正在看那只浣熊。 那个总是出现在谈判桌、高层会议室、或者万米高空的公务机舱里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老旧小区的垃圾桶旁,和一只胖浣熊对视。 这画面太不协调了,甚至透着一丝荒谬的幽默感。 裴凛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脸垂眸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凌晨湿润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但在那一瞬间,裴舒羽发觉,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长达数月的、令人窒息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已然淡化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情急之下,无法克制的拥抱。 浣熊并不恋战,抱紧了它的苹果,扭着胖胖的屁股,钻进旁边的灌木丛溜走了。 裴舒羽收回视线,看向黑洞洞的楼道。 “小叔,”她小声说,“就送到这里吧,不用上楼了。” 裴凛没有离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层感应灯还没亮起的、漆黑的楼梯间。 “太晚了。”他说,“我不放心。” 他看着她,语气并不强硬:“让我送到门口,好吗。” 裴舒羽抓着大衣的领口,手指蜷缩了一下。 在这个刚刚共度了劫难的凌晨,她确实没有办法对他说“不”。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随着脚步声,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将破旧的楼道照得通明。 走到六楼,裴舒羽停在防盗门前。 她转过身。 裴凛站在低一级台阶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半步。 “进去吧。”他说。 灯光照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依然潮湿的毛衣上,他的眼窝很深,看着她的时候,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感又浮现出来。 “好好休息。” 裴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但最终只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帮她理了理脸侧并不凌乱的头发。 “不用太担忧。” 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在安静的楼道里带着回响。 “医生说了,它会好起来的。” 裴舒羽点了点头,抬起手,拢住大衣的领口,将那件沉重的、带着他体温的深色外套从肩头褪了下来。 昂贵的布料滑过手臂,那一层温暖且坚硬的壳被剥离了。楼道里凌晨湿冷的空气瞬间扑了上来,贴着她单薄的棉质睡衣,钻进骨缝里。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软弱的、易碎的、只能穿着粉色兔子睡衣发抖的人。 裴舒羽把大衣抱在怀里,叠了一下,递还给裴凛。 “谢谢您。”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裴凛伸手接过大衣。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医院里苦涩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 他看着她低下的,毛茸茸的头顶,说:“不要这么客气。” 然后,裴凛把大衣搭在臂弯里,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似乎即将熄灭。在光线变得不稳定的瞬间,裴凛看着她,忽然又开口了。 “裴舒羽。” 裴舒羽下意识地抬起眼。 裴凛仍然在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也很郑重:“今天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作为赠予人,我认为我对雪球的后续状况,也负有连带责任。” “医生说观察期是24小时。如果后天上午它脱离危险,符合出院标准。” “那么,我和你一起接它回家,好吗。” 一段非常有逻辑、无懈可击的话。因果关系严密,责任划分清晰。 但事实上,裴舒羽能明白。 他只是想见她。 所以用那个被放在ICU里的小兔子做筹码,笨拙地为自己争取四十八小时内的再一次见面权。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裴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不再有距离感。 平时总是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梳起的黑发,此刻因为淋了雨,变得潮湿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失去了定型,垂落下来,搭在他高挺的眉弓上。 看起来不再高不可攀,甚至称得上有些狼狈。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充满了陈旧霉味和潮湿气息的狭窄空间里,裴舒羽看着裴凛,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能对他说出“不可以”了。 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可能会在很近的,不远的时间里,找到那个裴凛想听到的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多了好多营养液!谢谢大家的投喂 第40章 雪球的情况在第二天下午已经趋于稳定。 裴舒羽和林悦一起去探视, 隔着高压氧舱的玻璃,那团白色的小东西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僵硬地缩着。 虽然身上还连着检测仪器,不过耳朵会偶尔动一下。 “吓死人了, ”林悦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声音压得很低,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裴舒羽的手指贴在玻璃上。 指尖下是恒温舱散发出的微热,对应着里面雪球鼻尖的位置。 “应该是换毛期,吃进去太多毛发,加上最近气温变化太大, 造成了肠胃停滞。”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语气里满是自责,“我没有及时给它喂化毛膏,也没有注意到它早上的食量变少了。” 如果在它拒绝吃第一口提摩西草的时候就发现, 也许就不会这么严重。 林悦叹了口气, 揽住她的肩膀:“别怪自己了,它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你看, 它在看你了。” 两人在那个安静的角落站了一会儿。 “昨天半夜雨那么大。”林悦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她,“你是自己送它过来的吗?” 裴舒羽的视线没有离开玻璃箱。她犹豫了片刻, 隐去了自己开车时的惊慌失措。 “我小叔也陪着我。” “他也来了吗?凌晨三点?”林悦有些意外。 “嗯。”裴舒羽说,“后来也是他送我回家的。” 林悦若有所思地看着裴舒羽, 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那他是怎么知道兔子出事的?你给他打电话了?”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被好友问住了。 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直到此刻,在一个旁观者的提问下, 她才忽然意识到那个逻辑上的缺口。 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裴凛有办法知道她在哪里,她一直知道。 她的日程很固定,也就只有学校和家教两个去处。 但昨天晚上不一样。 他是怎么在暴雨的深夜,精准地定位到这家宠物医院的? 裴舒羽想到了那辆裴凛送来的车。 她已经许久没有使用,但是在昨晚,它仍然是满油的,随时待命的状态 会是吗? 周四的早晨,温华市久违地放晴了。 裴舒羽上午没有课,早早地等在了楼下。 十点整,那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在街角。 裴凛带她去医院办了出院手续。 雪球被装进铺了软垫的航空箱里,裴舒羽把它抱在膝盖上,一路都很安静。 回到老小区,裴凛提着航空箱,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这是自圣诞夜之后,他第一次又获得踏入这间房子的,名正言顺的机会。 推开门,上午的阳光正毫无遮挡地洒进来。 和上次相比,房子里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空气里的陈旧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属于植物和柠檬洗涤剂的清香。 墙角剥落的墙皮被崭新的米色墙纸覆盖,旧沙发布换成了浅色的碎花棉麻。 窗玻璃擦得很干净,透亮地映着楼下的梧桐树,温华的春日,树上生出了新叶。 墙上挂了几幅简单的装饰画,角落里多了几个手工编织的收纳布袋。 色调柔和,和谐,带着明显的生活痕迹。 这里变得更像一个“家”了。 更加温馨,拥挤,充满了他不熟悉的生活琐碎,却让人轻易地放松下来。 裴凛把航空箱放在矮柜上,看着裴舒羽把雪球抱出来,安顿好。 裴舒羽给雪球倒好水,放好吃的,又轻轻地摸了摸小兔的头,才直起腰,转过身。 她看着裴凛,有些欲言又止。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即便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他也依然显得从容。 “想问什么?”他开口,声音平静。 裴舒羽的手指绞在一起。 “昨天晚上”她轻声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天。 裴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舒羽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抱歉。”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致歉。 裴舒羽愣了一下。 “你的车上装有智能互联系统,”裴凛看着她,语气坦诚,并没有隐瞒,“我的手机上也有控制端。” “所以我看到了车辆启动和行驶的轨迹。”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是这样。 但他为什么会看? “是有那种异常提示吗?”她小心翼翼地追问。 如果是车辆异常启动会有报警提示,那就可以解释了。 是程序的设定,是系统的规则,而不是某种私人的窥探。 裴凛看着她的眼睛。 他可以顺着她的话说“是”。这是一个完美的、合情合理的借口。 但他没有尝试欺骗裴舒羽。 “没有提示。”裴凛说,“那是公司开发的正常软件,不会随意报警。”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没有移开,那种深邃的、带着某种隐秘重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但是,”裴凛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经常忍不住会看。” 裴舒羽发现自己甚至宁愿裴凛找个借口糊弄她,迅速移开了视线,感觉自己的脸颊到耳根又烧了起来,心悸的感觉再次出现。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出小小的声音:“以后能不能不要看了。” 裴凛看着她发红的耳尖。 “我尽量。”他说。 语气依然很坦然,也很平静。就像是在答应一个并不怎么有把握完成的项目,坦诚得近乎无赖。 裴舒羽没办法抢过他的手机,逼他把软件删掉,只能低着头,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 裴凛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喉结动了一下,只能不太高明地转移了话题。 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把黑色的车钥匙,递到她面前。 “收好吧。”他说,“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了。” 裴舒羽没有抬头,她伸手接过那把钥匙,指尖碰到了他温热的掌心,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谢谢。” 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一点鼻音。 然后,她转身,拉开玄关柜的抽屉,把那把钥匙放进了最深处的角落里。 “咔哒”一声,抽屉关上了。 裴凛只能又说了一句“抱歉”,又向裴舒羽保证“我不看了”。 裴舒羽见裴凛还没有走的意思,就准备去给他倒杯水。 裴凛见她要走,对她说“不用了”。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裴凛站在光影里,视线仍然停留在裴舒羽脸上,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接下来一段时间,”许久,裴凛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公司的海外上市路演要开始了。” “行程很紧,我需要在不同的时区之间飞行。” 今天之后,他可能要有两个月,甚至更久见不到她。 裴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裴舒羽的脸,但最终只是重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如果遇到什么事,联系陈明。” “我有可能在飞机上,不能及时接到你的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会尽快回来。” 裴舒羽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裴凛,对方逆着光,神情有些模糊。 那些关于“多久回来”、“要注意身体”的私密关切在舌尖转了一圈,裴舒羽说出的却还是最普通,最乏味的祝福:“祝您一切顺利。” 裴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背后是否有一分一毫别的含义,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最后,他把视线移开了,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说:“航班还有两个小时起飞,我先走了。” 裴凛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裴舒羽听见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延伸,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空气里还残留着裴凛的气息,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消散,其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有些沉闷的情绪。 她还记得裴凛看她的最后一眼。 他是不是其实有点不高兴? 因为即将到来的长久分离,也因为裴舒羽过度客套、甚至急于撇清关系的“一切顺利”。 酸涩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从胃里泛了上来。 裴凛在暴雨夜找到她,给她随时待命的车,在这个拥挤的房子里陪她过圣诞,甚至在赶飞机前的最后两小时,也要来见她一面,告诉她要去哪里。 裴舒羽却连一句稍微亲近一些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胆小,怯懦,只能用最安全,最得体的礼貌,把裴凛一点一点推开。 裴舒羽觉得自己很糟糕。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启动,驶离,消失在街角的转角处。 裴凛离开后的日子,温华市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裴舒羽的生活重新被潮湿的水汽和密集的课程填满。 尚未散去的、沉闷的情绪,被她小心地折叠起来,压在了厚厚的专业书底下。 她不再频繁地看手机,因为时差和繁忙的路演行程,裴凛的消息变得很少了很多,不再有Cleo的照片和视频。 三月初,西语系的精英研讨课正式开课。 教室在文学院那栋老建筑的顶层,窗户很高,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见灰白色的天空。 这里聚集了全系最优秀的学生。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竞争氛围,教授是一位严谨的老先生,他给出的书单很长,且大多晦涩难懂。 裴舒羽很喜欢这种氛围。 她把自己沉浸在博尔赫斯的迷宫和聂鲁达的隐喻里。 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理清的语法结构和文学意象,占据了她所有的大脑内存,让她没有空隙去思考大洋彼岸的某个时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去关注财经新闻,看裴凛现在在哪座城市,在做点什么。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大家会聚在走廊的角落里,手里捧着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热咖啡,低声讨论着刚才课上提到的某个关于“孤独”的定义,或者交换某本绝版参考书的借阅信息。 “舒羽,你的笔记做得真好。”那个女生看着裴舒羽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声感叹,“这里的隐喻我刚才完全没听懂。” 裴舒羽抿了一口有些发苦的速溶咖啡,对她笑了笑,露出一侧小小的梨涡。 “我可以借你看。”她说。 平淡的、充满学术气息的社交,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只是偶尔,当研讨课结束,她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看见校门口那些接送学生的私家车亮起的车灯时,脚步会下意识地慢半拍。 然后才反应过来,那辆灰蓝色的车停在几公里外的老旧小区楼下,而那个会降下车窗看她的人,现在并不在温华。 裴凛的消息偶尔会在深夜或清晨传来。 大多很短,是一张他在车窗内拍的、某个陌生城市的雨夜,或者一杯放在会议桌上的黑咖啡。 而裴舒羽也开始尝试给他发一些雪球的日常。 有一段是雪球发脾气。因为裴舒羽添草晚了几分钟,它背对着镜头,把自己缩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圆球。然后,后腿重重地在木地板上踏了一下。 “咚”的一声。 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兔子,发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沉闷且愤怒的声响。 对此,裴凛评价: [脾气很大] 还有一段是偷吃。 深夜,那团白色的毛球站起来,两只前爪扒着装冻干草莓的金属罐,咬着盖子的边沿,居然真的把盖子撬开了一条缝。 发给他的时候,裴舒羽附言:[它比我聪明。] 她尝试着不再像过去一样斟酌每一个字,也不再担心自己打扰对方。 某个周三的清晨,裴舒羽发了一张雪球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 阳光照在雪球白色的毛上,给它镀了一层金边。 [今天天气很好。] 她附带了一行字。 过了十分钟,裴凛回复了。 [很可爱。]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最近没有Cleo的新视频可以交换了。] 裴舒羽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她还记得那天在宠物医院里裴凛幼稚的比较。 [等我回去,] 裴凛的消息再次传来,[一起去看它,好吗?] 隔着时差和屏幕,裴舒羽仿佛能看到他打下这行字时,那种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询问的神情。 这一次,她只犹豫了片刻,没有再找任何蹩脚的借口。 裴舒羽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好呀^^]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她想,如果那天也是晴天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兔子 40-50 第41章 “祝您一切顺利。” 这句话像一道透明的、礼貌的玻璃墙, 轻轻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裴凛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对于裴舒羽最终会给他怎样的回应,他其实没有抱持过高的期待。 这两个月来,她的态度虽然软化了一些, 不再像之前那样躲着他,但也仅止于此。 她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长辈, 一个在雨夜提供庇护的家人。 而非一个可以接纳的恋人。 裴凛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极其冷静地审视了这个局面。 这很正常。 裴舒羽现在刚过二十岁生日,还非常非常年轻,她的人生画卷刚刚展开一角, 眼前是充满光亮、色彩和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她理应去选择那些热烈的、有趣的、能和她聊得来同龄男生,去谈一场轻松的恋爱。 而不是选择他这样一个沉闷的、年长的、不懂情趣的长辈。 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推导结果。 在离开裴舒羽的家,赶往机场的路上,他把这些都想得很清楚。 裴凛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 直到车停在公务机坪,他独自一人走上舷梯。 停机坪的风很大,裹挟着燃油的味道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他站在舱门口, 回过头, 看了一眼那个沉浸在初春阳光中的城市的方向。 他还是感受到了浓稠的不舍。 在后来的飞行,或者深夜的酒店里, 当裴舒羽真的开始给他发送雪球的视频时, 裴凛才发现,他所谓的“接受结果”, 不过是一种虚伪的自我防御。 视频大多很短,画质也因为压缩而变得有些模糊。 画面里, 那只白色的兔子总是很生动, 裴舒羽发送的视频都非常可爱。 裴凛会戴上降噪耳机,在与世隔绝的万米高空,或者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将音量调到最大,去捕捉背景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趿拉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她很轻的自言自语,或者是被逗笑时短促的气音。 这些属于裴舒羽的声音,常常在漫长的工作之后,带给裴凛慰藉。 在那些时刻,裴凛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感到狼狈的事实: 他不想要什么家人的体面。 他实际上,仍然卑劣地、固执地,希望被她选择- 裴凛离开的第二周,也是研讨课开始的第二周,裴舒羽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一个研讨课上认识的男生,似乎对她产生了好感。 他叫许池,和裴舒羽同级,是一个长相清俊,戴眼镜的男生。 裴舒羽并不能确定,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暧昧行为,只是偶尔,在他单独约裴舒羽出去讨论最新的论文时,裴舒羽与意识到一些不太一样。 但她不知道如何拒绝,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在自作多情,毕竟对方与她讨论论文时,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或者话语。 不过之后,对方再次发来消息,约她下周一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说是要梳理下周展示的逻辑框架时,裴舒羽叫上了另一位研讨课上认识的朋友,一个名叫陈婉的女孩,一起前往。 裴舒羽本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也没有和林悦提起这件事,但在周日晚上,两人聚会的时候,林悦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一些异样。 那天晚上两人约好了,一起在裴舒羽家看一档最新上线的综艺节目。 林悦带了两大袋薯片和零食,裴舒羽打开那个巨大的环保袋时,听到了金属罐碰撞的声响。 里面还躺着几罐啤酒。 “你怎么还带了酒呀?”裴舒羽有些惊讶地问她。 “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林悦盘腿坐在地毯上,笑的有点狡猾,“在家里我爸妈看得严,现在是在你家,反正晚上也不回去,我想喝一点。” 对待好友,裴舒羽向来没什么办法。她去厨房拿了一个大玻璃杯。 随着“咔哒”一声拉环被拉开的脆响,啤酒泡沫涌了出来。淡黄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玻璃杯外壁迅速结了一层冷凝的水雾。 林悦心满意足地捧着杯子,拿起遥控器:“来,看看最近那个很火的综艺。”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流媒体平台的加载图标。 紧接着,一阵夸张的欢呼声和快节奏的背景音乐充斥了这间狭窄的客厅。 她们准备看的是一档正如火如荼的北美恋爱真人秀。 不需要字幕,观众也能从那些饱和度极高的画面、戏剧性的剪辑和嘉宾们夸张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那种喧闹与直白。 画面里,一群拥有完美身材的俊男靓女被关在与世隔绝的海岛度假屋里,为了所谓的“真爱”和奖金,肆无忌惮地争吵、接吻、痛哭流涕。 这种人工制造的、有些聒噪的热闹,像一层厚厚的填充物,塞满了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空间,把窗外的雨声和屋内的冷清都挤了出去。 裴舒羽给雪球添了一把提摩西草,也在她身边坐下。 林悦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惬意地叹了口气。 酒精让她的脸颊微红,指尖沾着一点薯片的碎屑,她随手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侧过脸。 视线越过茶几上那些散乱的零食包装袋,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裴舒羽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下巴抵在膝头。 她的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焦距却似乎并没有对准那些正在激烈争执的嘉宾。 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投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看起来有些游离。 “舒羽。”林悦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裴舒羽回过神,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慢半拍的茫然。 “那个精英研讨课,”林悦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很轻松,目光却在裴舒羽脸上停留,“感觉怎么样?压力大吗?” 裴舒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流苏,指尖缠绕着细线。 “还好,”她轻声说,视线又飘回了屏幕,但显然没看进去,“教授给的书单很长,读起来有点费劲,不过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悦看着她。 “舒羽,前几天有人来找我,说看见你和许池单独出去,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她终于问了出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裴舒羽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出去,也没想到其实有这么多人关注着自己,愣了愣,赶紧和好友解释:“那天是他约我出去讨论论文,我也没想到只有他一个人。他”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林悦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一针见血地说:“我懂了。他是不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也没表白,但就是让你觉得被缠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推开?” 裴舒羽赶紧点了点头。 林悦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舒羽,你要小心这种人。”林悦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你还记得陆程瑞吗?” 听到这个名字,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林悦说,“利用你的不好意思,利用你的心软。这种温吞的好人有时候比直接的坏蛋更难缠。如果你不喜欢,一定要果断一点,别给他留任何幻想。” “不要怕得罪人,”林悦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裴舒羽从她手里的袋子里拿了一片薯片,捏在指尖,没有吃。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他下周一约了我讨论pre的框架,我叫了别的同学一起去,三个人讨论效率更高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了吧。” 这就是裴舒羽能做出的、最不体面的拒绝了。 林悦听完,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啤酒碰了碰裴舒羽装着果汁的杯子:“干得漂亮。就该这样。” 话题暂时揭过。 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 综艺节目进行到了游戏环节,嘉宾们在泥潭里摔得乱七八糟,夸张的音效和罐头笑声填满了房间的空隙。 林悦笑得前仰后合,裴舒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吃掉了手里那片捏了很久的薯片。 广告时间。 电视声音变小了一些。 林悦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茶几上的空啤酒罐,落在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装着雪球用品的纸箱上。 “对了。” 她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却比刚才问许池时要轻得多,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 “最近你和你小叔怎么样了?” 裴舒羽正在喝果汁,闻言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她。 “什么怎么样?” “就是”林悦看着她,“上次雪球生病,他又是送你去医院,又是送你回家的。” “那之后,你们说清楚了吗?” 裴舒羽与好友对视。 电视里的罐头笑声还在继续,有些吵闹,但在这块小小的地毯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悦的眼神并不犀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带着一点朋友间的关切,但是裴舒羽却在这个瞬间,意识到,林悦好像猜到了什么。 “他出差去了。”她说。 林悦没有说话。 她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玻璃杯放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去了多久?”她问。 裴舒羽的手指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她心里跳动。 “两周。” 从那个上午的楼道分别开始,到今天,十六天。 林悦看着她。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两个女孩脸上变幻,忽明忽暗。 林悦伸出手,越过中间散落的零食袋,轻轻盖在了裴舒羽冰凉的手背上。 “裴舒羽。” 她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个鼓胀的、充满了谎言和逃避的气泡。 “你想他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林悦的掌心下蜷缩了一下。 这一瞬间,电视里那阵喧闹的罐头笑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膜里鼓噪的心跳声。 想吗? 理智告诉她应该摇头,应该否认,应该用“他是长辈”或者“他很忙”来搪塞过去。这是她这两个周以来最擅长做的事——用忙碌的课程和家教填满缝隙,只在偶尔的消息中表露几分真实的情绪。 但身体比大脑诚实。 在这个被戳破的瞬间,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深夜,在这个充斥着电视噪点和廉价啤酒味的狭窄房间里,她不得不承认,她想念那辆车里干燥恒温的空气,想念那件带着体温和对方气息的大衣,想念他在暴雨夜握住她手腕的力度。 粘稠的想念堵在胸口,让裴舒羽在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感到缺氧。 裴舒羽垂下眼,看着自己和林悦交叠的手,很轻很轻地承认:“想的。”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好友,眼圈都微微发红,问:“悦悦,你怎么知道的?” “”林悦说,“你先说了你和你小叔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 “当时我问你为什么搬出去,按你以前搪塞我的办法,你肯定会说距离太远了不方便,或者我想试试独立生活,还有不好意思总打扰。” “但你选了这个理由,说明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很在意。” 裴舒羽怔住了。她没有意识到,原来早在那个拥挤的单人床上,她的潜意识就已经出卖了她。 “而且” 林悦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裴舒羽那只总是反扣在桌面的手机上。 “你最近走神的次数太多了。” 她拿过裴舒羽已经空了的果汁杯,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拉开一罐啤酒,倒了进去。泡沫涌起又消散。 “要不要喝点酒壮壮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想把事情告诉我。” 裴舒羽盯着玻璃杯里不断上升、破裂的细小气泡。 啤酒那股微苦的发酵气味并不好闻,让她瞬间想起了陆程瑞生日派对的那晚。那种失重、眩晕、无法掌控身体的迷离感。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她租来的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门锁是完好的,窗帘拉得严实,坐在对面的是最好的朋友。 很安全。 裴舒羽觉得,她确实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胸口那团不断膨胀、发酸的情绪。 她端起沉重的玻璃杯,仰起头,像是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大口吞咽冰凉的液体。 “哎,哎!”林悦吓了一跳,伸手拦住她的杯底,“舒羽,你别当药喝啊。” 林悦把杯子按下来一点,无奈地说:“慢慢喝,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呢。” 裴舒羽顺从地停了下来。 只有半杯。 但她的酒量实在太差了。酒精顺着血液上涌,那种熟悉的热度迅速攀上了她的脖颈和脸颊。视线边缘开始变得柔和、模糊,原本难以启齿的话,好像也不那么难说了。 借着这点虚假的勇气,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混杂在电视综艺嘈杂的背景音里。 她说起了圣诞晚宴那晚的大雪。说起了陆程瑞的纠缠,裴凛是如何从车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走。 说起了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 还有车厢里,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林悦听得很认真,手里的啤酒罐很久都没有拿起。 直到裴舒羽说完,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杯酒发呆。 “所以”林悦轻声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有答案了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过,抹掉了一颗凝结的水珠,指尖湿漉漉的,很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也变得更加坦白。 “我胆子很小。”裴舒羽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一半进去,“我什么都不敢万一他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怎么办?如果只是责任感呢?” “我又不是什么很讨人喜欢的人,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会喜欢我多久呢” 裴舒羽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那种扔在人群里就会消失的普通女孩。并不出众,不算很聪明,不善与人交际,没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连性格都是温吞的、乏味的。 而且,还那么好骗。 几句好听的话,一点点虚假的温情,就能让她晕头转向,还要裴凛来给她善后解决。 裴凛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她真的值得被这样喜欢吗? “舒羽。”林悦打断了她。 林悦凑过来,甚至带着一点醉意后的笃定,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人会出于责任感,在暴雨夜去飙车。” “也没有人会出于一时兴起,记住你随口说的一只兔子的品种。” “你也是一个很让人喜欢的人,到处都有人向我打听你,你根本不需要担忧这么多。”林悦碰了碰她的杯子,“你只需要想,你喜不喜欢他?”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好友。 “喜欢就告诉他。”林悦怂恿道,“不要让自己后悔。” 裴舒羽又喝了一口酒。 这一次,眩晕感彻底笼罩了上来。天花板上的灯光似乎出现了重影,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林悦也有点晕了,靠在沙发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勇敢一点”。 裴舒羽拿起了桌上那只反扣着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起,有些刺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右上角,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等待的盲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裴舒羽的心跳和盲音重合在了一起。 电话接通了。 “喂。” 裴凛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 因为跨越了时区和漫长的距离,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微弱的、沙砾般的质感,沉沉地落在她的耳膜上。 裴舒羽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刚才借着酒意涌上来的那些勇气,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散了。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握着手机,急促地呼吸。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 裴凛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并没有挂断,也没有催促,背景音变得更加安静。 “裴舒羽?” 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怎么了?” 裴舒羽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裴凛的声音似乎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酒精让她变得软弱,让她那些被理智层层包裹的想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把手机贴得很紧,脸颊压在发烫的屏幕上。 “我好想你。” 声音很小,很轻,带着一点醉酒后的含糊和鼻音,像是一声受了委屈后的呜咽。 没等裴凛回应,甚至没敢听那边的呼吸声,裴舒羽手指颤抖着,慌乱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单方面终止了这场她冲动之下臆想的梦境。 “嘟。” 世界重新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胆小兔子迈出的第一步! 第42章 近日, 陈明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种挑战并非来自繁复的IPO条款或刁钻的投资人,而来自于他对老板行程表的失控。 在海外上市路演启动的前夕,裴凛毫无预兆地推迟了航班。 理由在陈明看来近乎荒谬—— 为了去接一只刚刚出院的垂耳兔。 在那一刻, 陈明意识到,继续称呼裴舒羽为“老板的侄女”, 或许已经不再准确。 但他作为一个严谨的秘书,暂时还找不到一个更合乎法理的词汇来定义她的身份。 线索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 比如裴凛与沈亦和的闭门谈话频率显著增加,且每次都会要求陈明回避。 比如每周固定发出的指令: 派专人去那个老旧小区, 检修那辆停在楼下、几乎从未被移动过的灰蓝色轿车。 再比如,裴凛推掉了平安夜至关重要的商业晚宴,却出现在了连路灯都昏暗的老城区。 甚至为了让某人不在黑暗中上楼,动用私人资金给旧楼加装了感应灯,现在正在安排他洽谈加装电梯的相关事宜。 诸如此类,无需枚举太多。 在裴舒羽出现之前, 裴凛的生活是一张精确的刻度表。 没有私欲, 没有偏差,只有工作、睡眠和健身。 他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AI, 高效而冷漠地运转着。 路演开始后, 这台机器似乎恢复了正常。 伦敦的行程密集得令人窒息。 一对一会议、午餐会、分析师见面会。 裴凛在谈判桌上依然无懈可击,只有陈明知道, 在每一个转场的间隙,老板都会过问温华那边的天气, 以及某只兔子的进食情况。 变故发生在昨天早晨。 在陈明刚吃完早饭, 准备联系确认今天的会议安排时,他接到了裴凛的电话。 “推迟去苏黎世的计划。” “给我订最早的航线,回温华。” 整个团队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而陷入了慌乱, 只有陈明保持了职业的镇定。 他看了一眼行程表,迅速计算了时间差。 “裴总,如果现在出发,我们在温华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小时,否则会赶不上苏黎世的开盘会议。” 这是一次近乎疯狂的飞行。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只为了落地停留一百八十分钟,然后再飞往欧洲大陆。 对于任何一个理性的管理者来说,这都是极其低效且荒谬的决策。 裴凛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冷淡地说了两个字:“去办。” 在这个价值数百亿的项目关键期,能让裴凛毫不犹豫地抛下投资人,横跨半个地球赶回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个理由姓裴- 第二天清晨,裴舒羽是被早间新闻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唤醒的。 她还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好在家里开着暖气,没有着凉。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从地毯上坐起来。 身边的林悦还抱着抱枕,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茶几上一片狼藉。 几个被捏扁的铝制易拉罐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喝剩的啤酒液体在杯底干涸,留下一圈淡黄色的渍迹。 撕开的薯片袋子张着口,摊在茶几上。 电视屏幕还在闪烁。 女主播穿着职业装,正在播报本市的交通路况。 裴舒羽推了推林悦。 两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互相搀扶着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因为酒精而迟钝的感官终于慢慢回笼。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些浮肿,脸色苍白。 她昨晚好像给裴凛打了电话。 记忆有些断片,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余韵,她都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甩了甩头,不敢深想,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客厅。 垃圾被扫进黑色的塑料袋,易拉罐被踩扁发出“咔嚓”的刺耳声响,窗户被推开,潮湿清冷的晨风灌进来,驱散了屋里令人头脑发涨的浑浊空气。 收拾完客厅,离早课开始只剩下四十分钟。 两人匆忙出门,被早高峰的人流推挤进地铁车厢。 裴舒羽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广告牌,昨晚那些失控的情绪似乎随着酒精的代谢,被重新封存在了那个五十平米的房子里。 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上午的课程在记笔记和翻书声中度过。 中午十二点,裴舒羽吃完了午餐,和陈婉约在学校南门的一家咖啡馆碰面。 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温华市难得放晴。 雨季短暂的间隙里,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咖啡馆里的木质地板照得发白。 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还有牛奶加热后的甜香。 许池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冰美式。 看到她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这里。”他招了招手。 他占的位置很好,靠窗,有着全店最好的采光。 阳光穿透落地玻璃,在大理石桌面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无序地飞舞。 许池体贴地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 那个位置正对着窗外,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坐这儿吧,”他说,“晒晒太阳。” 裴舒羽的手指抓着书包带子,停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想要躲避的念头。 不想面对着那条人来人往的马路,不想去看那些流动的车流。 因为只要看着路面,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去寻找有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哪怕她明知道他不在。 “不用了。” 她轻声拒绝,绕过椅子,走向了背对着窗户的位置。 “我坐这里就好。” 她说,“光太强了,看不清电脑屏幕。”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许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把菜单递给她。 裴舒羽坐下来。 她的背抵着椅背,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落在她的背上,烘烤着她的外套,带来一种并不真实的、滚烫的温度。 而她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这样的姿势让裴舒羽感到舒适,她不想要注定落空的期待。 “关于这次展示的框架,”许池推了推眼镜,切入正题,“我觉得我们可以从博尔赫斯的迷宫意象入手” 裴舒羽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她的影子被身后的阳光拉长,投射在桌面上,覆盖在许池摊开的笔记本上。 “舒羽,你觉得呢?”许池停下来,看向她。 裴舒羽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嗯,”她轻声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个切入点很好。” 讨论仍在继续。 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桌面上缓慢爬行,那道光柱从许池的笔记本边缘,移到了陈婉的手背上。 咖啡馆里的空气被烘得有些干燥,混合着研磨咖啡豆的微苦香气。 许池正在阐述关于“循环时间”的概念。 “博尔赫斯的时间观不是线性的,”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清亮,“而是一个无限分岔的花园,所有的可能性都”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飘忽了一下,视线越过裴舒羽的肩膀,在窗外停留了一瞬。 停顿很短,甚至都没有打断他的语流。 但裴舒羽注意到了。 因为紧接着,坐在旁边的陈婉也抬起头,顺着许池刚才看的方向,往窗外瞥了一眼。 裴舒羽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背对着窗户,后背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那种两人都在看她身后的感觉,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不安。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握着微凉的咖啡杯,慢慢地转过了头。 窗外是温华大学的湖畔。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在水面上,泛着一种刺眼的、金属质感的白光。 沿岸的垂柳刚抽了新芽,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几只水鸟停在湖心的木桩上,一动不动,像某种沉默的标点符号。 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两成群,穿过白色的石拱桥,谈笑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裴舒羽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现。 她转回身,重新低下头,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博尔赫斯的迷宫里。 讨论又持续了几分钟,直到一个章节结束,大家停下来喝水。 空气里的沉默有些微妙。 裴舒羽看着对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 她轻声问:“刚才在看什么?” 许池正端着咖啡杯,闻言动作一滞。 陈婉看了一眼许池,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契机,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艳后的兴奋说道:“许池,你也看到刚才外面站的那个人了吗?” 许池放下杯子,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也难得带了点好奇,“是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 “很高,”他比划了一下,“看起来不太像学生。” “对对对!”陈婉立刻接话,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低,“那种气场完全不像是在读书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外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 “他刚才一直往我们这边看。”陈婉说,“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 “可能是吧。”许池想了想,“不过他站了会儿还是一个人走了。” 陈婉又看了一眼窗外:“说不定也不是等人呢,他也就看了没多久,有点奇怪。” “不过长得真的挺显眼的,舒羽,你没看到吗?” 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荒谬的预感,她问:“他站在哪里啊?” 陈婉抬手,指尖点在玻璃上。 “就在那边,”她指引着方向,“石拱桥下面的那棵柳树旁边。” 裴舒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里恰好是落地窗边框的死角。 一道厚重的黑色金属窗框将那个位置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像是一道人为的屏障,让她错过了哪怕只是一秒的对视。 她转过身,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视线越过阻碍,终于看清了那个角落。 空荡荡的。 只有垂落的柳枝在风里晃动,扫过泛着白光的水面。 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高大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她转过身,看着有些惊讶的两个人,手指抓着椅背。 “抱歉,”裴舒羽的声音不太响,但是透露出不合时宜的急切,“我能不能出去看一下?” “他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但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陈婉看着她,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快半个小时了。”她说,“大概早就离开了。你还要去吗?” 在一个理性的世界里,去追逐一个已经消失了三十分钟的影子,是一件毫无逻辑且徒劳的事情。 但裴舒羽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去看看。” 没有多余的解释,她抓起背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风里。 湖边的风比街上要大,带着还没回暖的水汽,吹乱了她的头发。 裴舒羽没有理会,她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地穿过草坪,走向那棵垂柳。 一边走,一边拿出了手机。 指尖有些凉,她按下了置顶的号码。 “嘟——嘟——” 漫长的、毫无回应的盲音。 紧接着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裴舒羽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打不通。 他可能在飞机上。 在万米高空切断了与地面的所有联系,正飞往下一个繁忙的时区。 裴舒羽没有停下脚步,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滑动,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裴凛说过,如果联系不上他,就联系陈秘书。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嘟嘟的忙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听。 裴舒羽在湖边转了一整圈。 柳枝被风吹得乱晃,扫过她的脸颊,有点痒,又有点疼。 她没有理会,目光在垂柳下、石桥边、长椅旁一一扫过。 没有。 她又快步走去了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大多是普通的私家车,也有几辆学生开的跑车。 裴舒羽的视线在车阵中穿梭,寻找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或者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凛很高。他穿着那种剪裁利落、质感极佳的深色风衣站在人群里时,就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不仅是因为身高的优势,更是因为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肃气质。 他应该是那种只要出现,就绝不会被错过的存在。 但是,也没有。 裴舒羽站在停车场边缘,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 茫然四顾的时候,昨晚那通电话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上来。 那时候她喝醉了,大脑像是一团浆糊。 她记得自己贴着发烫的屏幕,用一种极其软弱、甚至有些不知羞耻的语气,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好想你。” 但是,那时候她口齿不清,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醉酒后的含混。 真的传达过去了吗? 或者只被当做一句没头没脑的、醉鬼的呓语,也可能被电流的杂音吞没,根本没有被听清。 裴舒羽看着空旷的出口,再一次怀疑自己。 裴凛正在进行至关重要的海外路演。 他真的会仅仅因为这一句含糊不清的、甚至没有得到确认的“想念”,就放下手头的一切,跨越半个地球,奔波这么远,只为了在窗外看她一眼吗? 这种设想太过疯狂,也太不切实际了。 这不像裴凛会做的事。 裴舒羽站在风口,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也许那真的只是陈婉看错了,或者是另一个身形相似的路人。 可能只是她太想见他了。 在寻找了将近四十分钟之后,裴舒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转过身,走回了咖啡馆。 “抱歉。”她对另外两个人低声说,“是我看错了。” 许池看了看她的脸色,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体贴地没有多言。 讨论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时间里,裴舒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她还是维持了表面的正常,机械地记录着重点,在许池询问分工时,用平静的声音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任务。 “这部分的文献综述我来做。”她说,手指按着书页,“我回去整理一下。” 下午三点,聚会散场。 裴舒羽回到家,没有休息,直接打开了电脑。 她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枯燥的西语文献里,用工作来填满等待的焦虑。 手机就放在手边,反扣在桌面上。 从黄昏到深夜,它一直像块死物一样安静。 陈明没有回电。 裴凛也没有。 时间跳到接近十一点,裴舒羽合上电脑,感到眼睛酸涩得厉害。 她关了台灯,正准备起身去洗漱,桌上的手机忽然在黑暗中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裴凛。 她呆了几秒,才接起了电话。 “对不起,刚才在飞机上。” 裴凛的声音传过来,伴随着微弱的电流杂音。 那边很吵。 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行李轮子滚过地面的轰鸣,还有冰冷的、听不懂的德语机场广播。 风声很大,他似乎正在从廊桥走向摆渡车,或者正大步穿过空旷的停机坪。 “怎么了?”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喉咙干涩,轻声问,“您在哪里?” “苏黎世。”裴凛说,“刚落地。” 裴舒羽犹豫了片刻,问:“要待多久?” 裴凛似乎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对他的行程感兴趣,那边停顿了一秒,大概是在看行程表,或者只是在给身边的助理打手势示意稍等。 然后,他还是很详细地回答了:“三天。” 裴舒羽“嗯”了一声。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一些,裴凛可能走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通道,或者上了车。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沉,通过海底光缆,跨越了近六小时的时差和半个地球的距离,贴在她的耳边。 过了一会儿,裴凛说:“温华现在很晚了。早点睡。” “晚安。” 裴舒羽只能对他说“好”,然后通讯被切断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爱所以变得不勇敢TT 第43章 接到裴舒羽的电话时, 裴凛刚结束晨练。 伦敦的清晨是大雾天,今天没有路演安排,但团队会议排满了整个上午。 手机在长凳上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裴舒羽的名字, 裴凛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那边没有回应,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失真的背景音,像是电视综艺里的声音。 裴舒羽一直没有说话,裴凛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拿着手机, 走出了健身房。 他大概猜到了,这可能是一次误触。 手机或许被她压在身下,或者随手扔在沙发上,不小心拨通了他的号码。 理智的做法是挂断,然后发一条信息询问。 但裴凛没有挂断,他握着手机, 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他就这样听着那端毫无意义的喧闹声, 听着属于裴舒羽的小房子的动静,穿过走廊, 走回自己的房间。 两周没见, 他对这种单向的、微弱的联系有着近乎病态的耐受力。 直到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手机被拿了起来,或者脸颊在屏幕上蹭过的摩擦声。 紧接着,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好想你。” 声音很黏腻,带着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湿漉漉的哑。 裴凛的脚步顿住了, 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误触。 站在房间中央, 他没有开灯。 那句没头没脑的、软弱的告白顺着电流钻进他的耳朵。 “裴舒羽?”他低声叫她。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很重, 很急,贴着听筒。 温热的、带着酒气和想念的呼吸,仿佛喷洒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嘟。” 电话挂断了。 裴凛拿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裴舒羽喝酒了,在家里,在他离开的两周里,她再次尝试了酒精,然后用这种不清醒的状态,在深夜对电话说想念,不知道是不是误触,是不是真的想打给裴凛,又或者其实是想打给别人。 裴凛感到一阵轻微的不悦,但也仅此而已。 而这个电话,就是裴凛非常不理智地安排往返十余个小时的飞机,只为在忙碌的行程中间,在温华停留三小时的原因。 裴凛在伦敦时间的周一下午出发。 经过漫长的飞行,他抵达温华时,依然是周一的下午。 机场到学校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在午餐时间之后到达了温华大学。 并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司机把车开进显眼的区域,他在路边的停车场下了车,独自穿过草坪,走向那间位于湖边的玻璃咖啡馆。 午后,温华难得放晴。 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去,把咖啡馆内部照得通透而明亮。 裴凛停在了石拱桥旁的一棵垂柳下。 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一层厚重的玻璃,他成功在咖啡馆见到了裴舒羽。 她背对着窗户坐着。 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将她黑色的长发照成一种温暖的金色,那一圈细软的绒毛泛着暖光。 她低着头,正在看书,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旁边还有一个女生。 三个人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资料,似乎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学术讨论。 那个男生戴着眼镜,和裴舒羽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很专注,裴舒羽偶尔点点头,会在纸上记录什么。 画面和谐,平静,充满了一种属于同龄人的、无需费力就能达成的默契。 昨晚那句黏腻的、带着鼻音的“我好想你”,在此刻看起来,确确实实,更像是一场醉酒后的误触,或者一个只有他在意的、荒谬的误会。 裴舒羽并不需要裴凛。 至少现在,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在学术研讨中,裴舒羽不需要裴凛突然出现,打断她的生活。 裴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坐在裴舒羽旁边的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惊讶和探究的目光看向了他。 裴凛没有回避,也没有上前,他等待了一会儿,裴舒羽回了头,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很快地转了回去。 他能逗留的时间就结束了。 抵达苏黎世的时间非常危险,已经接近早上八点,清晨,雾气弥漫。 裴凛走下飞机,打开手机,看见一个来自裴舒羽的未接来电。 没有犹豫太久,裴凛拨了回去。 接通的一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怯意。 可能是她的朋友提到了在湖边有一个奇怪的男人在看她,裴舒羽很快把怀疑目标转到了裴凛身上,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在哪里。 裴凛不想让裴舒羽产生任何负罪感,他的奔波是自己的选择,并不是裴舒羽的问题,但是如果他坦诚告知,裴舒羽必然会感到不开心,可能又会咬破脆弱的唇珠,所以裴凛巧妙地回避了她的问题,并且让她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后,裴凛站在苏黎世机场的到达大厅里。 在此之后,他赶上了开盘会议- 裴凛说了“晚安”,挂断电话之后,裴舒羽躺在床上,并没有多少睡意,某种违和感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裴凛的手机从下午两点多开始无法接通,一直到十点多才给裴舒羽回了电话,中间的接近九个小时,他都在飞机上吗? 伦敦到苏黎世,需要切断通讯这么久吗? 裴舒羽在黑暗中重新解锁了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 她在出发地输入“伦敦”,目的地输入“苏黎世”。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欧洲的一条短途商务航线,一小时四十分钟,即便算上起降和滑行,也不过两个小时。 裴舒羽的手指停在那行时间上,两个小时的航程,不需要失联九个小时。 除非,他出发的地点根本不是伦敦。 裴舒羽的呼吸轻了一些,鬼使神差地,将出发地换成了“温华”,再次点击了搜索。 页面刷新,跳出了一行新的数据。 九小时五十分钟。 严丝合缝的时间。 在看清这个数字的瞬间,下午一闪而过的幻觉,变成了一个让她指尖发颤的实体。 裴舒羽从床上坐了起来。 上市路演有多关键,行程有多满,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知道,每一分钟都标好了昂贵的价格。 在连轴转的残酷时间表里,裴凛抽出了将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用于两趟漫长的、违背商业逻辑的越洋飞行,只为在咖啡厅外远远地看裴舒羽一眼。 原因,可能只是裴舒羽醉酒后冲动之下拨出的一个电话,对他说了想念。 裴凛离裴舒羽很远,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舒羽就这样认为,像是一座昂贵的,无法攀登的高塔。 裴舒羽胆小,怯懦,习惯缩在自己的壳里,总不相信自己能得到很好的东西。 而裴凛就是裴舒羽不会去想的那种东西,站在那个贴满小广告的、并不明亮的楼道里时,她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不能给他。 但是很遥远的裴凛曾经很多次尝试走近裴舒羽,他的靠近并不高明,有时笨拙,有时沉默,有时带着与平常不符的冲动与不计代价。 他是一个比她勇敢很多的人。 也是一个比她更愿意在这个并不对等的天平上,不断加码的人。 让裴舒羽觉得,能不能勇敢一次呢? 就像那个暴雨的深夜,她握着并不属于她的方向盘,冲进雨幕里救雪球那样。 想到这里,她点开了购票软件。 手指没有颤抖,也没有犹豫。 她购买了一张明天早上从温华前往苏黎世的机票。 最早的一班,需要转机,大概十四小时到达。 然后,她给林悦留了言,告诉她备用钥匙会放在门口窗台的角落,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拜托她帮自己请假,给雪球添草和换水。 做完这一切,裴舒羽从床上爬起来。 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了行李箱,查了苏黎世的天气预报。 那里很冷,比温华更冷,她整理好了未来几天的衣服和需要的行李。 早上五点,天还没有亮。 裴舒羽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还在沉睡的老旧公寓楼。 出租车在熹微的晨光中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这是一条沿海的公路。 车窗降下来一点,风里带着湿润的咸味和柴油的气息。 轿车驶过巨大的港口区。 无数高耸的塔吊像钢铁巨兽一样矗立在岸边,集装箱堆叠如山。 就在这时,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线毫无预兆地刺破了海面上厚重的灰蓝色云层,像熔化的金子一样,泼洒在宽阔的海面上。 波光粼粼,浩浩荡荡。 几艘巨大的货轮正鸣着汽笛,破开金色的波浪,缓缓驶入港湾。 裴舒羽看着那片海面,温华的港口终年不冻,让这座城市成为连接大陆和大洋的关键枢纽,一条永不封冻、在漫长冬季里依然搏动着的动脉。 哪怕内陆已经被风雪封锁,这里依然航道敞开,日夜不停地吞吐着来自世界另一端的庞大物流与生机。 裴舒羽收回视线,低头拿出了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也没有斟酌措辞。 不需要问“我可以来吗”,也不需要问“你在哪里”。 图片发送,是一张机票的截图。 航班号,温华飞往苏黎世。 [苏黎世时间明早七点半落地^^] 她补上了最后一行字。 此时,苏黎世是下午两点半。 正是路演行程中最胶着、最繁忙的时段。 裴舒羽并没有期待秒回。 她锁上屏幕,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还有忙碌的停机坪。 办完值机,过了安检。 她在候机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是早班机行色匆匆的旅客,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补觉。 广播里开始播放登机提示。 “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注意” 裴舒羽站起身,拿起护照和登机牌。 就在这时,手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并没有铃声,因为她开了静音,但那种震动顺着掌心传导,像是一种急切的脉搏。 屏幕上闪烁着“裴凛”两个字。 裴舒羽往旁边让了让,避开排队的人流,接通了电话。 “喂?” “裴舒羽。” 裴凛的声音传过来。 背景很安静,有一种空旷的回响感,像是刚从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抽身,走进了一个封闭的走廊。 他的呼吸微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只有你一个人?” “嗯。”裴舒羽小声说,“我自己买的票。” 那边沉默了两秒。 “把航班号发给我。”裴凛说。 “发过了。”裴舒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底在地毯上蹭了蹭,“就在截图里。” 裴凛沉默了一下。 他在极度繁忙的会议间隙看到图片,视线只被“苏黎世”三个字攫取,还没来得及细看航班号就拨了过来。 他又沉默了几秒,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于叹息的气音。 “昨天看见我了?” 裴舒羽的手指捏着登机牌,低声说:“嗯。” 广播里开始催促最后的登机名单,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航班号。 地勤人员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礼貌的催促。 裴舒羽随着队伍向前挪动了一步。 “没看到,”她在挂断前,对着听筒轻声补充了一句,“但我知道那是你。” 没等裴凛回应,她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黑了下去,裴舒羽把手机收进包里,将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转身走进了通往机舱的廊桥。 这是裴舒羽第一次经历这种跨越半个地球的长途飞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经济舱狭窄的座椅将她固定在一个并不宽敞的空间里。 周围的乘客大多已经拉下遮光板,戴上眼罩,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机舱里很暗,只有阅读灯发出幽微的冷光。 引擎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是一种白噪音,将她与地面上的一切彻底隔绝。 裴舒羽没有睡意。 她侧过头,看着舷窗外。 万米高空之上,是一片虚无的、深邃的黑。没有云层,看不见城市的灯火,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有节奏地闪烁,映照出一小片孤寂的金属光泽。 裴舒羽点亮了面前的小屏幕,打开了飞行地图。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飞机的小图标,正拖着一条长长的绿色轨迹,缓慢地、却坚定地跨越着深蓝色的海洋和大陆板块。 空乘送来了水,裴舒羽接过那个透明的塑料杯,喝了一口。 飞机开始下降,落地,滑行。 中转机场的灯光是通宵不灭的冷白色,裴舒羽终于感觉到一点疲惫,她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冰咖啡,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弄湿了手心,有点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短暂的等待后,她再次登机。 时间在飞行中变得模糊,黑夜似乎被无限拉长,又或者是被压缩了。 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的黑色开始褪去,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蓝,接着,是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飞机再次开始下降,裴舒羽感觉耳膜有些鼓胀的痛感。 她转头看向窗外,下方的云层散开,露出了连绵起伏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 裴舒羽知道那是阿尔卑斯山,苏黎世到了。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并不像温华一样潮湿,这里的寒意干燥而直接。 裴舒羽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跟随着稀疏的人流通过海关,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她看见苏黎世的穹顶。 天空呈现出一种很淡的灰蓝色,稀薄的晨光正在费力地穿透云层,整个城市尚且半睡不醒。 她取回了行李,拉着有点大有点重的箱子,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接机大厅,视线扫过那些举着姓名牌的司机和焦急等待的亲眷,一眼就看见了裴凛。 他一如既往的醒目,站在接机口的人群之中,背对着光,很高,很英俊,看起来有点冷漠,有点像一尊雕塑。 在看见她的瞬间,那座雕塑活了过来。 裴舒羽推着箱子,小跑起来,裴凛也向她大步走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把箱子接了过去。 裴舒羽手心一轻,再次变得两手空空。 她抬起头,裴凛仍然在低头看她,目光一如既往,沉沉地凝视着她。 视线交汇的瞬间,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安静的对视持续了片刻,或许只有几秒,又或许过了很久。 裴凛动了动嘴唇,说:“走了。” 几乎是同时,裴舒羽向前迈了一步,在这个人来人往、充斥着陌生语言和冷空气的异国机场,很紧、很坚定地给了裴凛一个拥抱——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最勇敢的一只小兔! 第44章 裴舒羽的消息发来时, 裴凛正在见一个很重要的投资人。 这是一场漫长且枯燥的博弈,涉及到数额庞大的条款与反复的拉锯。 裴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会议室厚重的门重新合上,他才查看了私人手机。 然后, 他大步离开了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隔间拨打了裴舒羽的电话。 通话里,他听到裴舒羽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属于机场的广播回声。 他意识到这是真的发生了的事情——那个胆小的女孩购买了一张单程票, 正在独自一人穿越时区奔向他。 电话被挂断后,裴凛在等待她抵达的时间里,试图分析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结果。 是因为昨天他的窥探被发现,让她感到不安,所以觉得必须来给他一个交代? 又或者因为某种可能带着歉意的补偿心理? 一直到坐上去机场接裴舒羽的车,裴凛发现自己无法推导出唯一解。 他不希望自己期许过多, 并且希望自己能在见到裴舒羽的时候保持一贯的理智。 在出口处看到裴舒羽, 她似乎有些累,不过很快地注意到了裴凛, 向他小跑过来, 好像很想见到他的样子。 苏黎世的春天比温华要冷很多,机场到达厅的温度不高。 她的长发有点凌乱, 穿着一件很大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领子遮住了半张脸, 细瘦的手腕从有点长的袖口里伸出来,抓住很大的行李箱,跑起来还是像一只笨重的小熊。 裴凛不免想起那个被红绿灯拦住的见面。 或许上帝本不想让裴凛和裴舒羽相遇, 所以制造了障碍,将路口的红绿灯调成红色,拦住了裴舒羽,也让裴凛理智。 但爱神不讲道理。 延迟了数个月的冲动重新回到裴凛身上,他大步走到裴舒羽面前,然后克制地,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裴舒羽的手空了,她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第一次这样认真且直白地看向他。 她有一双很黑,很亮的,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很大,带着旅途奔波后的淡淡疲惫,看着裴凛,好像是想要做什么,但又迟疑地停在原地。 裴凛没有动,他垂着眼,安静地等待着。直到裴舒羽向前一步,伸出手,很紧地抱住了他。 她身上并不是很暖,手臂用力地环着他的腰,将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因为身高的差距,裴舒羽只到他的下巴。 她的脸颊贴在裴凛的胸口,隔着风衣和衬衫的布料,正好压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春天的小熊跳进了裴凛的怀里。 “你怎么走得那么快啊。” 裴舒羽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因为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声音被厚重的外套闷住了,听起来闷闷的。 “我找了你好久。” 裴凛低下头,看着怀里只有小小一团的女孩,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钝。 “找了我”他重复道,“很久吗?” “很久。”裴舒羽说,“快四十分钟。” 女孩仍然抱着他,没有松开的意思,裴凛试探性地把手搭在她的后背上,算是回抱,不过只要裴舒羽想,她随时可以挣开,随时可以后退。 “对不起。”他说,“看到你很忙,不想打扰你。” “而且,我只能在温华留三个小时,不得不走了。” 像一个如果不按时离场、就会破坏舞会的扫兴角色。 裴舒羽在他怀里摇摇头,发顶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起一点细微的痒意。 然后她抬起脸,下巴抵在她的胸口,看着他,承认错误一样说:“是我先打了电话,我那天晚上和林悦喝了点酒,说了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一直到发现你走了,我才想起来,我说的是想你了。” “我以为你没有听清的。”她垂下眼睫,声音变得更低,有些懊恼,“因为我喝醉以后好像就会说不清话。” 裴凛看着她。 他回想起伦敦的清晨,贴在听筒边的、潮湿而黏腻的呼吸声。 她喝醉了说话确实会变得含混,像嘴里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不过,他一直都能听清。 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的停顿,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了。”裴凛纠正说,“你说很想我。” 多了一个字,程度是不一样的。 裴舒羽愣了一下,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好像被这种过于较真的回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很轻地“嗯”了一声,视线游移,不敢再看他。 然后,她松开了抱着裴凛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说:“你今天是不是很忙。” 裴凛说“是”。 “九点半,我要去瑞银集团的总部,见他们的首席投资官,敲定基石投资的最终份额。 中午十二点,和苏黎世州银行的代表有个午餐会。 下午两点半,回到酒店,还有两场针对欧洲区分析师的电话会议。 晚上七点,有一个路演结束的庆祝晚宴,但我会尽量早退。” 他很详细地说。 裴舒羽听得很认真,虽然她对那些银行的名字并没有概念。 “我让人带你在苏黎世逛逛。”裴凛说,“你可以去苏黎世湖边喂天鹅。” 裴舒羽没有做什么思考,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裴凛就很快地说:“好。” 他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向出口走去。 “我带你回酒店。”他说,“我的房间在顶层,很安静,看得到阿尔卑斯山。” 在接近十五小时的奔波后,裴舒羽终于靠岸。 苏黎世的清晨很安静,窗外的光线是那种被薄雾过滤过的银灰色。 裴凛带着她回了酒店。套房很大,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驱散了机场和路途上的寒意。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雪峰连绵,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微光。 “你睡这间。” 裴凛带着她穿过客厅,推开了里面的一扇门。 这是一间比主卧稍小的次卧,床铺柔软整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造型极简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郁金香。 “这里很安静。”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没人会打扰你。” 裴舒羽点点头,小声说:“嗯。” 就在这时,裴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那种持续的嗡鸣声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似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接听。 但他还是不得不接。 “我要走了。” “会议二十分钟后开始,”他向裴舒羽解释,“我会尽量在八点前回来,你可以等我吃晚餐。” 裴凛向门口走了一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却又顿住。 裴凛重新回过身,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实感,擦过她有些凉的皮肤。 “好好休息。” 说完,他才接起了电话,再次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将裴凛离开的脚步声彻底隔绝在了走廊里。 裴舒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脱掉了外套,换上了自己的棉质睡衣。 房间里的供暖很很足,但房间里大面积的留白和过于安静的空气,还是让这里显得有点空旷。 裴舒羽先拿起手机,给朋友报了平安,然后掀开被子,躺进了那张柔软宽大的次卧大床里。床品是高支数的精梳棉,触感细腻光滑。 她闭上眼睛,试图以此换取十五小时飞行后应得的睡眠。 但睡意始终盘旋在眼皮之外。 裴舒羽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只要一闭眼,万米高空的失重感就会重新袭来。 身体明明已经陷在床垫里,感官却仿佛还在漂浮。 她重新睁开了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拿上自己的小兔子玩偶,她踩在地毯上,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次卧的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的雪山依旧沉默地矗立着。 裴舒羽屏住呼吸,目光投向了走廊另一侧那扇紧闭的房门。 ——裴凛的主卧。 她走了过去,手指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下压。 “咔哒。” 门开了。 很淡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属于酒店的香薰,只属于裴凛个人,让裴舒羽感受到一阵安定。 房间里的遮光帘拉得很严,光线昏暗,床铺已经整理过,平整而没有褶皱。 裴舒羽走了过去,绕到了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的一小块,把自己塞了进去,躺在枕头外侧的一角,把自己团成很小的一团,怀里紧紧抱着小兔玩偶。 漂浮的失重感消失,她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两点半,裴凛准时回到酒店,等待下一场电话会议,同时单纯地想要确认一下那个说“有点困”的人现在的状态。 刷卡进门,套房里静悄悄的。 裴凛脱下沾着室外寒气的风衣外套,挂在玄关,然后放轻脚步,走进了次卧。 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显得有些凌乱。裴凛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并没有因为没有在房间里看见人而产生慌乱,推出了房间,穿过走廊,轻轻打开了主卧的房门。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落向床上,宽敞的大床内侧角落,被子隆起一个不是很大的弧度。 裴凛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垂下眼。 裴舒羽把自己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没有睡在床中央,有点别扭地挤在枕头和床头的夹角里,手里紧紧抓着那只她不管到哪里都要带着的小兔子玩偶。 他慢慢地俯下身,发现裴舒羽的呼吸很沉,很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毫无防备,很安心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裴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裴舒羽第一次喝醉的那天,也是这样毫无理由地占据了他的床,抓着他的手腕,用脸颊蹭他的手背,像是一个并不真的带来威胁的、柔软的闯入者,在他的领地里留下了温热的、甜腻的呼吸。 第二天,佣人按照惯例,撤走了所有床品。 被弄皱的床单,沾染了气味的枕套,都被送去清晰、烘干、熨烫,然后换上崭新的,洗涤剂气味的织物。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每当裴凛推开那扇门,走进那个空间,他总会产生一种错觉,裴舒羽留下的印记渗进了床垫的纤维里,渗进了空气的尘埃里,即那个闯入者留下的痕迹从未消失。 裴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舒羽随着呼吸有规律地颤抖着的睫毛。 裴舒羽没有被惊动,仍然睡得很沉。 他就又碰了碰她的脸颊,和嘴唇。 “唔。” 裴舒羽终于皱起眉,发出一声不太满意的哼声,头往枕头里埋了埋。 裴凛立刻收回了手,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确定裴舒羽没有真的醒来,才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裴舒羽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来。 房间里微弱的光线发生了变化,下午四点的眼光不再刺眼,变成一种金红色的余晖,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裴舒羽从床上爬起来,拉住床单的一角,用力展平,手掌一遍遍抚过那些细微的褶皱,直到棉质的面料重新恢复平整。 她拿起那个枕头,拍松,放回原位,又调整了角度,试图让它看起来像从未被人触碰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审视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抱起掉在床上的玩偶,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主卧,带上了房门。 她在浴室里洗了一把脸,换下那套已经有些皱的睡衣,穿上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厚外套。 时间还早,距离裴凛说的八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决定出去走走。 裴舒羽走出酒店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她在房间里积攒的那些缱绻睡意。 她没有走远,只是沿着苏黎世湖畔慢慢地走。 夕阳正在下沉,湖面被染成了一种深邃的蓝紫色,远处雪山的顶端还残留着最后一抹金光。 很多白色的天鹅聚集在岸边,将头埋在翅膀里休息。 路灯已经亮了。 这里的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跑步者和遛狗的老人。 裴舒羽站在湖边,看着有轨电车在大街上方驶过,车厢里亮着暖黄的灯,像是一个个移动的、温暖的盒子。 她是一个异乡人,没有地图,也不懂德语,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恐慌。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高楼里,有一个人正在开会。 而在这个夜晚正式开始的时候,她可以回到那个能看到雪山的房间,和他一起吃晚餐。 裴舒羽在外面逛了一个小时,直到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才转身回到了酒店。 学校的课程系统里还有一个小测需要完成,截止时间是今晚。 做完小测,她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了那本还没看完的诗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裴舒羽靠在床头,她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多少,视线总是无意识地飘向墙上的挂钟。 七点。七点十五。七点二十五。 七点半。 玄关处传来了“滴”的一声电子锁响动,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裴舒羽立刻合上了书,从床上下来,趿拉上拖鞋,跑出了卧室。 裴凛站在玄关处,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不过很快地消失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然后看了看她的衣着,问:“醒很久了?” “下午醒的。”裴舒羽说,“出去走了走。” 裴凛向前走了几步,微微低头,问她:“饿了吗?” 裴舒羽点点头。 “想吃什么?”裴凛又问,“当地菜,可以吗?” 裴舒羽一无所知,她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了解这座城市,看着裴凛略带疲惫的眼睛,不想让他再费心思考或者去太远的地方。 “可以的,”裴舒羽说,“近一点的就好。” 裴凛就说“好,去换衣服吧”。 裴舒羽穿上外套,换好鞋,和他一起出了门,餐厅就在酒店后面的巷子里,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晚餐之后,他们在街道上走了一小段路。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古老建筑的灯火。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沉闷而悠远,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裴舒羽把手揣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交叠,又分开。 裴凛走在她身边,步速放得很慢。 他没有牵她的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隔着厚重的衣物,传来一点微弱的触感。 “冷吗?”他忽然问。 “不冷。”裴舒羽摇摇头。 她确实不冷,刚吃过热的食物,身边又有他在,那种从内而外的暖意让她觉得很舒服。 裴凛没再说话。 他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有天鹅在睡觉,白色的羽毛在黑色的水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裴舒羽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裴凛站在她身边,大概没在看天鹅。 裴舒羽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起头看他。路灯就在他们头顶,光线洒落下来,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裴凛。”裴舒羽叫了他的名字。 裴凛的眼神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低。 裴舒羽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说:“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裴凛垂眸看向她抓着衣角的手指,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有点冷的指尖握在自己的掌心,对她说了“好”。 然后把她的手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没有想到裴总的后退会让大家觉得崩人设,他事实上是一个很克制的人呢,在章节的最后我也提到,爱也会让人变得不勇敢。 而且我认为,最后这一步还是要由我们的舒羽来踏出,因为她是一只变得非常勇敢的小兔子! 第45章 直到真的握住裴舒羽的手的时候, 裴凛才对自己得到的一切有了一些实感。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已经在告诉裴凛答案。 裴舒羽的手很柔软,裴凛不敢握得太用力, 骨架纤细,蜷缩在他的手心, 开始有点凉,不过很快地温热起来。 在这样的动作中产生的满足的感觉,比今天在瑞银总部,看着那位难缠的首席投资官最终在他划定的溢价范围内签下认购协议, 并拿到超额覆盖的订单数据时,要胜很多倍。 近似于今天下午看见裴舒羽蜷缩在他的床的角落里,睡得很沉的样子的时候。 他的心脏产生一种陌生的饱胀感,如同一个气泡正在慢慢膨胀,挤压着他的肋骨,让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并不讨厌的窒息感。 一直到回到住处的时候, 裴凛才松开了裴舒羽的手, 掌心里那点软绵绵的温热在抽离的瞬间迅速冷却,空气重新填满了指缝。 裴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垂回身侧。 玄关处, 他帮裴舒羽挂好了外套,裴舒羽站在原地, 换了拖鞋,没有急着躲进自己的房间, 仰头看着他。 裴凛就问她:“过来的事情, 有和别人说吗?请过假吗?” “嗯。”裴舒羽小声说,“和林悦说了,让她帮我照顾雪球和请假。” 裴凛继续问:“和秦女士说了吗?” 裴舒羽摇头说“没有”。 “不知道怎么说, ”她低下头,接着说,“还不敢告诉妈妈。” 裴凛还记得最初,他第一次干涉裴舒羽的生活,逼她分手的时候,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有没有和家人说过,有没有考虑好。 此时此刻,他看着裴舒羽躲闪的样子,还是想知道那个答案。 他感觉自己说的话有点像无理取闹的为难,但还是说了:“不敢为什么还要来。” 裴舒羽重新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他的衣领上,告诉裴凛的答案是“因为很想你呀”。 还埋怨一样说裴凛:“你回来也没有告诉我,是不是不敢。” “嗯,”裴凛承认,“怕你是喝醉了,打错了,也怕你醒了,就不记得了。” “我也没有喝得那么醉吧。”裴舒羽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小声反驳,“就喝了不到一瓶啤酒。” 裴凛说:“你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就喝得很少。” “我去泡蜂蜜水,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占了我的床。”裴凛平静地叙述,“我叫你起来喝,你抓我的手,把我认成你妈妈,要我抱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好像有点不悦地指出:“你都不记得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裴舒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好像想制止裴凛,又不知道应该反驳哪一句。 抿着嘴唇,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不会吧。” “我有证据。”裴凛说。 裴舒羽在他作势要出示之前说了“不要说了”和“我以后不喝酒了”。 好像变得很懊恼,鼓了鼓嘴,又大声一点重复了一遍:“我以后真的不喝酒了。” 裴凛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非要说的话,只有那件挂在衣柜深处的、袖口沾了一点模糊唇膏印的衬衫。 这是唯一的物证,但他并不打算拿出来作为呈堂证供。 见她急得脸红,裴凛便顺势接受了她的保证,说“好”。 他又问裴舒羽:“为什么会想我。” 又是一句追问。 裴舒羽忽然意识到裴凛为什么说这些几乎幼稚的话。 他反复追问这些她觉得自己已经用行为回答过的问题,只是因为他不敢确信。 其实裴凛的问题很好回答。 比下午那场复杂的西语小测要简单得多。 裴舒羽知道答案。 答案就写在他的眼睛里,他曾经对她无声地诉说过很多遍。 裴舒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又抬起来,直视着他。 “其实我胆子很小的。”她轻声说。 裴凛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躲了你很久。”裴舒羽因为自己要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又轻了下去,“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也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在机场里给你一个拥抱,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我来得有点慢,回答得有点晚。”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你不要怪我。也不要不高兴。” 裴凛低头看着裴舒羽,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怪她的意思。 他拥有的很多,现在给裴舒羽的都是力所能及的,愿意的东西,但是裴舒羽拥有的很少,交给他的就是全部。 这种认知让裴凛感到一种沉重的、必须用一生去背负的责任感,他认为自己必须永远、永远珍惜。 可能是被裴凛的目光鼓励,裴舒羽继续告诉他:“想你是因为我需要你。” 声音很轻,但还是足够清晰。 “我也喜欢你。” 在这一刻,裴舒羽终于补上了那个风雪夜没能说出的答案:“你问我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 沉默了几秒,裴凛抬起手,托住了她的脸侧,拇指的指腹压在她柔软的唇上,碰到了她总是咬的地方,现在那里有一点充血的红。 而后他俯下身,阴影与气息笼罩了她,但在呼吸交缠的距离停住了。 “可以吗?”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点克制的询问。 裴舒羽紧张地眨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点了点头。 下一秒,阴影彻底覆了下来,裴凛吻了她。 开始只是碰了一下,但是有点重,唇肉被挤压在齿列上,像是在签署一份终身且不可撤销的合同,盖章的力道让人发痛。 然后他稍微退开了一些。 两人的唇分开了几厘米,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纠缠,裴凛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脸和失焦的眼神。 玄关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粘稠,裴舒羽再次觉得难以呼吸。 裴凛又一次低下了头。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截然不同。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裴舒羽的后脑,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极其小心地护着她的头,不让她磕碰到身后坚硬的柜门。 动作变得很慢,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怀里的人太轻了,骨架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嘴唇也极为柔软。 裴凛克制着本能的掠夺欲,没有用力碾磨,只是用唇瓣极轻地贴合、摩挲,含着她的唇珠,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吻得很轻,好像怕碰坏了她一样。 裴舒羽的背靠到了玄关的柜子上,腿有些发软,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栗。 她本能地抬起手,抓紧了他衬衫的领口,指尖用力到发白,将那挺括的面料抓出了褶皱。 漫长的亲吻结束,裴凛终于松开了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窝处。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畔,带着尚未平复的滚烫。 抱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我爱你”。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感受到恐慌,也没有觉得这是某种沉重的负担,只是有点笨拙地回抱了他,思考自己这个含蓄的回答,裴凛能不能懂,还会不会再有点幼稚地追问。 裴凛没有追问,他的手臂力道放轻了一些,但仍然环着她的腰。 “打算待多久?”他问。 裴舒羽没能马上回答。 她买的是单程票,来的时候只想着“要见到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返程,也没有计算过具体的归期。 “不知道。”她诚实地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后天早上,我要去法兰克福。”裴凛说,“在那里待两天,签完欧洲区的最后几份协议。” “然后飞纽约,路演的最后一战在波士顿,整个北美的行程大概需要一周,之后,还要去旧金山完成最后的定价流程。大概十天之后会会温华。” 裴舒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现在是三月底。如果裴凛还要辗转十天,那意味着他们要分离到四月上旬。 对于刚刚确认关系的恋人来说,这是一个有些漫长的期限。 但她很快想起了学校的日历。四月初,温华大学会有几天的复活节假期,就在下周。 裴舒羽的手指在他的衣角上轻轻捏了一下,做出了决定。 “那我后天回去。”她仰起头,看着裴凛,“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课要上,不能一直跟着你。” 裴凛垂眸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裴舒羽抢先了一步。 “但是,”她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点刚建立起来的勇敢,“下周是复活节假期。” “那时候,你的行程进行到哪里了?”她问得很认真,“如果是纽约或者波士顿我就自己来找你,可以吗?” 这两个城市距离都不算远,裴舒羽坐飞机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可以和裴凛多待一会儿。 裴凛思考片刻,给了裴舒羽答案:“在纽约,我可能会有一点忙。” “没关系。”裴舒羽很快地说,“我可以自己在酒店看书,或者去逛博物馆。”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只要晚上能见到你就好了。” “好,”裴凛说,“我让人给你订票。” 他抬起手,又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俯下身用唇碰了她的额头,然后说:“今天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我让人带你在苏黎世逛逛。” “我想自己逛逛就好。”裴舒羽说。 她不想和陌生的助理一起,让她觉得不自在。 裴凛看了她片刻,大概是想起了她独自一人开车去宠物医院的“壮举”,没再坚持。 “好。”他说,“注意安全。” 裴舒羽睡了非常安心的一觉,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出房间,看见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纸张是酒店特有的厚质棉纸,上面是裴凛刚劲有力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一行: [去开会了。醒了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送早餐。] 旁边放着一张黑色的房卡。 裴舒羽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小心地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诗集里。 她拨通了前台的电话。十分钟后,餐车被推进了房间。 早餐很丰盛,热牛奶,烤得酥脆的可颂,还有一盘水果。 裴舒羽看着那个白瓷盘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盘子里的苹果和梨,每一块都被切成了小兔子的形状。 在这个陌生的、讲德语的城市清晨,这一盘小兔子水果,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吃过早餐,裴舒羽换上了一件厚外套,背好背包,拿上手机和房卡,走出了酒店。 苏黎世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她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沿着利马特河慢慢地走。 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古老教堂的尖顶。 她看见一群白天鹅聚集在河岸边,便在附近的售货亭买了一小袋面包屑。 裴舒羽站在台阶上,把面包屑一点点撒进水里。 天鹅们优雅地游过来,伸长脖子争抢食物。其中一只体型稍微小一点的,抢不过别的,被挤到了外围。 裴舒羽特意把手里的面包屑往远处抛了抛,看着那只小天鹅吃到了食物,心里忽然想起了雪球。 不知道雪球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吃草? 她拿出手机,对着河面和天鹅拍了一张照片。 即使是一个人逛,裴舒羽也不觉得孤单。 她走过班霍夫大街,橱窗里陈列着昂贵的手表和珠宝,她只是匆匆扫过,并不感兴趣。 直到她路过一家老牌的手工巧克力店。 浓郁的可可香气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那是属于甜蜜和温暖的味道。 裴舒羽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裴凛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上次在银溪,那份淋满糖浆的油炸甜饼,他就毫无兴趣,只看着她吃。 平时吃饭,他也总是把餐后那份甜品推到裴舒羽面前。 但是如果是苦一点的呢? 而且巧克力。 裴舒羽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 在她有些贫瘠的恋爱认知里,巧克力似乎总是和某种隐秘的、甜蜜的亲密关系挂钩。 这是只属于恋人之间的礼物,代表着某种不用言说的确认,一种被世俗定义的浪漫。 送给他巧克力,就像是把这份刚刚确认的关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再盖上一个专属的印章。 裴舒羽没能抵制住诱惑,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像精致的艺术品。 裴舒羽不太懂德语,目光在一排排标着不同数字的标签上流连。 70%似乎还是太甜,99%又怕过于苦涩难以下咽,她抿了抿唇,感觉自己在做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最后只能指着柜台里颜色最深的那一排,用简单的英语和店员沟通,试图寻找最适合裴凛的那一种味道。 “想要那种不太甜的。黑巧克力。”她比划着,“最不甜的那种。” 店员笑着给她推荐了一款85%可可含量的松露巧克力。 “这款回味很醇厚,”店员说,“适合不喜欢甜食的男士。” 裴舒羽脸稍微红了一下,没有否认“男士”这个词,买了一小盒。 盒子很精致,系着深蓝色的丝带,她小心地放进包里。 裴舒羽在苏黎世的街头逛了一整天,拍了很多照片。 傍晚时分,苏黎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接连亮起,映在利马特河的水面上,像揉碎的金箔。 裴舒羽在天黑之前回了酒店,脱下厚重的外套,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一套棉质的家居服。 长发被她随手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裴舒羽开始整理这一天拍下的照片。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消融在夜色里,只有山脚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了“滴”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裴舒羽立刻放下了手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裴凛推门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大概是因为一整天的高强度会议,领带被扯松了一些,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过看见裴舒羽之后,轻微地抬了抬唇角,问她“饿了吗”。 没有等很久,门铃响了。 酒店的送餐服务很准时。 侍者推着餐车进来,将盖着银盖的餐盘一一摆放在靠窗的圆桌上。 盖子揭开,热腾腾的白气升腾起来。 餐车上是浓郁的奶油蘑菇汤,还有两份煎得表面焦褐、内里粉嫩的小牛排,配着烤得正好的芦笋。 裴舒羽坐在裴凛对面,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即使一个人待了一整天,心情也很不错。 “今天去了哪里?”裴凛问她。 裴舒羽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了手里的汤匙,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简单地回答,而是有些开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然后绕过桌角,拖着椅子坐到了裴凛身边。 “我拍了照片。”她说,“苏黎世好漂亮。” 屏幕亮起。 裴凛侧过头,视线从她莹润的指尖移到屏幕上。 第一张是利马特河畔的白天鹅。 “这只很小,”裴舒羽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只被挤到外围的小天鹅身上点了点,“它抢不到面包屑,一直在旁边转圈,特别像雪球饿了的时候。” 裴凛看着照片,又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语气里带着对他毫不设防的亲昵。 “嗯。”裴凛应了一声,并没有说那是野生动物的生存法则,只是顺着她说,“后来吃到了吗?” “吃到了。”裴舒羽弯了弯眼睛,“我特意扔给它的。” 她手指滑动,照片一张张切过去。 有古老的教堂尖顶,有街角喷泉的特写,还有一只橱窗里摆放着的木雕,是一只用黑檀木雕刻的黑豹。 它没有做出捕猎的姿态,而是端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线条流畅而优雅,像是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绅士。 下巴微微抬起,神情看起来非常严肃,可以说还带着一点傲慢,冷冷地注视着橱窗外的世界。 “我觉得这只豹子有点像你,就拍了。”她小声说,手指在屏幕上那个木雕冷峻的侧脸上碰了碰,然后飞快地滑走了,怕他生气似的。 裴凛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在枯燥的财务报表和有些咄咄逼人的谈判中浸泡了一整天,此刻看着这些毫无构图技巧、还有些模糊的生活碎片,终于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照片翻到了最后。 裴舒羽收起手机,然后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了一直藏着的、系着深蓝色丝带的小纸袋。 她把它放在裴凛面前的餐布上。 “还有这个。” 裴凛看了看,问:“给我的?” “嗯。”裴舒羽点点头,“我路过一家巧克力店,闻起来很香。”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补充道:“我问了店员,这是店里最不甜的。85%的黑巧。” “之前吃甜饼的时候,我看你好像不太喜欢太甜的。” 裴舒羽说完,就不出声了,有点忐忑地观察着裴凛,像是把喜欢的糖果拿出来的小孩子,既期待对方的夸奖,又不想看到一丝一毫勉强。 裴凛看着眼前精致的小盒子,伸出手,解开了丝带。 里面是几颗形状并不规则的松露巧克力,散发着浓郁微苦的可可香气。 裴凛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那种厚重的、醇涩的味道,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慰藉。 “怎么样?”裴舒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会不会太苦了?” 裴凛看着她。 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坐在他身边,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屋内的暖光温柔地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和裴凛面前深蓝色的纸盒上。 裴凛几乎可以想象出她一个人走过陌生的街道,在语言不通的店铺里,比手画脚地为他挑了一盒“最不甜”的巧克力。 “还好。” 85%的黑巧本该是苦的,但此时此刻,公正地说,裴凛还是会觉得它有些甜度超标了,或许是因为来自裴舒羽的赠予——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的评论了! 这本文的篇幅不长,大概3月中旬就会正文完结,所以不会有很多误会什么的,后续大部分都是酸酸甜甜的恋爱剧情^^大家可以放心 最近学业有点忙碌,可能只能化身无情的更新机器,不能很及时地回复大家的评论了 总之爱大家 第46章 夜色深重, 苏黎世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裴舒羽洗过澡,躺在次卧柔软的大床上,整理好的行李箱立在墙角, 提醒着裴舒羽,明天就是分别的时候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 裴舒羽就会想到,明天早上七点,她就要去机场,飞回温华, 而裴凛要飞往法兰克福。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呼吸都不顺畅,怎么都无法入睡。 忍了又忍,裴舒羽还是掀开了被子, 轻声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很暗, 主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 裴舒羽走到门口,握住门把, 轻轻拧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指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裴凛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 质地垂坠,领口微微敞开。 他戴着一副眼镜。 裴舒羽很少见他戴眼镜。 那是一副细边的银丝镜框, 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垂着,视线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裴凛侧过头, 镜片后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低哑。 裴舒羽推开门,慢吞吞地走了进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声说:“有点睡不着。” 裴凛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踩着拖鞋,站在地毯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为什么睡不着?”他问。 裴舒羽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搁在键盘上的手上。 “明天”她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是气音,“要分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裴凛合上了电脑,他推了推眼镜,然后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一点。”他说,“你的航班是早上七点。如果不睡,明天在飞机上会头疼。” 裴舒羽当然知道。她咬了咬嘴唇,刚想说“我马上回去”,就听见裴凛接着说道: “回去躺着。”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裴舒羽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跑回次卧,钻进了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凛跟着她走了进来。 他带了电脑,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房间里的灯被他关掉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昏暗暧昧,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 “睡吧。”他说。 裴舒羽把头埋进被子里,鼻尖蹭着柔软的棉布,那种堵在胸口的酸涩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但她并没有真的睡着。 被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裴舒羽在昏暗的光线里悄悄地看着裴凛。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能够这样放肆、这样毫无顾忌地注视着他。 以前,她总是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衣角,或者是他的手指,用眼尾的余光捕捉他的动作。 即使偶尔鼓起勇气抬眼,也不过是匆匆一瞥,像是做贼心虚般迅速移开,生怕被那双深邃的眼睛捕捉到。 但现在,他就坐在她的床边。 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和屏幕的冷光一起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仍然非常英俊。 他戴着眼镜,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但神情不再是那种看起来就很遥远的冷肃。 裴舒羽在这一刻,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终于从那种虚无缥缈的“裴总”或者“小叔”的称谓里剥离了出来,真正变成了一个有着体温、有着呼吸、会在深夜为了哄她睡觉而坐在她床边陪伴她的男人。 也是她刚刚确定关系的恋人。 裴舒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太空中遨游太久的宇航员,终于站在了地球的重力中,获得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心跳随之变得慢而稳。 裴凛敲击键盘的动作其实早就慢了下来,他忽然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眼睛,抬起头。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直接看了过来。 裴舒羽被吓了一跳,有一种窥探被抓包的心虚,猛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沉进了睡眠。 视野陷入黑暗,听觉却变得敏锐。 她听见裴凛似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或者只是气音。 接着,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又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 “快睡吧。很晚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似乎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晚安。” 裴舒羽不敢睁眼,往被子里缩了缩,闷闷地回了一句:“晚安。” 裴凛看着她的睫毛渐渐地不再颤抖,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运作的细微水声,和她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和裴舒羽待在一起的时间里,裴凛的工作效率总是无限降低。 屏幕上那封来自法兰克福的邮件已经打开了十分钟,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但他一个字也没有敲进去。 他合上了电脑。 屏幕的光灭了,房间彻底沉入昏暗,只剩下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裴凛坐在黑暗里,看着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团。 她睡得很乖。几缕黑发散落在枕头上,埋在被子里的脸看起来很小。嘴唇微微张着,是一种很浅的粉色。 这让裴凛想起某种花瓣很薄的重瓣洋桔梗,层层叠叠地卷曲着,显出一种并不具有很强支撑力的、湿润的柔软。 不仅是样子。 那种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记的触感,也是相似的。 看了一会儿,确认裴舒羽是真的睡熟了,裴凛才合上电脑,站起身。 裴舒羽的手有一半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缩着。 裴凛虚虚地环握了一下她细瘦的手腕,他的拇指和食指能轻易圈住,还有富余。 这种脆弱的触感让他产生了一种必须时刻看护的紧迫感。 他停留了片刻,才把裴舒羽的手轻轻塞回了被子里,重新压好被角。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呼吸拂过她的睫毛,最终,他在她的眼尾,那个刚才因为装睡而颤抖不停的地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关掉了夜灯,拿着电脑,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响,裴舒羽就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冷灰色的。 她躺在被子里,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走出房间时,裴凛已经起来了。 他换回了那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正站在玄关处整理袖扣。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醒了?” “嗯。”裴舒羽点点头。 早饭是在酒店房间里吃的,很简单,热牛奶和可颂。 裴舒羽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牛奶就放下了杯子。 “吃不下?”裴凛问。 裴舒羽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太饿。” 裴凛没再勉强她,只是让人把没动过的可颂打包好,放进了一个纸袋里。 去机场的路上很堵,车厢里流淌着熟悉的钢琴曲。 裴舒羽看着窗外,看着异国的建筑一点点后退,变成模糊的剪影。 裴凛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力道不算很重,只是将掌心完全贴合在她的手背上,手指收拢,虚虚地、却又严丝合缝地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车身在拥堵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偶尔会有轻微的颠簸,但他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松动分毫。 似乎在用这种沉默的、却又绵长的牵连,极其隐晦地表达着他难以宣之于口的不舍。 这一路短得仿佛只有几次呼吸的功夫,裴舒羽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安检口外。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裴舒羽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裴凛。 安检口人来人往,广播声、交谈声嘈杂地混在一起。 “那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裴凛似乎看穿了她的强撑。 他把手里一直提着的纸袋递给她,然后,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一个很用力、很紧的拥抱。 “回去之后,好好上课。”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平稳,“不用担心我。” “落地了给我发消息。” “嗯。”裴舒羽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热。 裴凛松开她,抬起手,最后帮她理了理衣领和发丝,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去吧。” 裴舒羽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她没忍住,又回过头。 裴凛还站在原地。 他在熙攘的人群中是那样挺拔而醒目,像海流中沉默的灯塔,看见她回头,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穿过了嘈杂的人声和距离,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裴舒羽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她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很努力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起飞,穿过厚厚的云层,将那个寒冷的、有着阿尔卑斯山和他的城市留在了身后。 回到温华的时候,正是傍晚。 温华仍然是雨季,细雨蒙蒙。裴舒羽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那种熟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裴凛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吗?] 裴舒羽站在到达层的出口,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刚落地。] 她回复道。 回到那间位于老旧小区六楼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放下行李箱,第一时间走到了窗边的矮柜前。 恒温箱里亮着柔和的灯光。听到动静,那团白色的毛球动了动,从角落的软垫上探出头来。 雪球看起来很好。 林悦把它照顾得很尽心,食盆里的草是满的,水壶也是满的。 看到裴舒羽,它耸动了几下鼻翼,然后迈着短腿,扒在了亚克力板上,站了起来。 裴舒羽的心软了下来。她打开箱门,伸手摸了摸它温热柔软的脊背。 “我回来了。”她小声说。 她从旁边的罐子里拿出一颗红色的草莓冻干,递到雪球嘴边。 雪球立刻“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裴舒羽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拿出手机,对着正在大快朵颐的雪球拍了一张照片。 把照片发给了裴凛。 [到家了。雪球在吃草莓。] 那边没有秒回,大概正在忙碌,或者在飞行的途中。裴舒羽并没有介意,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这个雨夜并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裴舒羽回到了学校。 温华的雨还在下,教室里的空气湿漉漉的。 林悦已经给她占好了位置,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说:“怎么样?苏黎世好玩吗?见到人了吗?” 裴舒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书包拉链拉开,在一堆厚重的专业书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纸袋,递到了林悦面前。 “给你带的。”她小声说,“是在一家手作店买的,觉得你会喜欢。” 林悦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个做工非常精细的彩绘木质小挂件,画着苏黎世的尖顶小房子和蓝色的湖水。 “好可爱!”林悦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然后转头,看见裴舒羽的脸已经一片绯红,瞬间明白了答案。 她没再追问裴舒羽,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推到裴舒羽面前:“拿着。这是你不在的这两天,文学批评课和西语精读的笔记。重点我都用红笔画出来了,教授说下周有个随堂测验,你赶紧补补。” 裴舒羽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看着好友熟悉的字迹,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悦悦。” 接下来的两天,裴舒羽几乎是住在图书馆里的。 温华的雨季总是断断续续,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周围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把落下的课程一点点补回来,裴舒羽试图用忙碌来填满等待的时间。 直到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复活节假期正式开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难得放晴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航空公司的邮件提醒,紧接着是裴凛发来的消息。 [票已经出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我在纽约等你。] 裴舒羽看着屏幕,温华到纽约,直飞只需要五个多小时。 不需要像去苏黎世那样跨越半个地球,也不需要漫长的转机。 这一次,她只需要睡一个午觉的时间,就能跨越整个大陆,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繁华的东岸城市。 去见那个即使身在喧嚣的华尔街,也会在深夜看雪球吃草莓视频的人。 这次他们住在中央公园附近,裴舒羽是下午到的,来接她的是司机。 她在房间里倒了一会儿时差,一个人吃了晚餐,接近九点的时候,裴凛才回来。 今天见到的裴凛似乎有一点奇怪。 并不是行为上的,他和之前工作完回来时一样,在玄关处就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用称得上表达想念的方式轻轻吻了她,然后在沙发上,任由裴舒羽靠着他,准备明天的工作。 只是在很多次裴凛看向她的时候,裴舒羽都感觉到他在欲言又止。 一直到裴舒羽一边读书一边因为时差而昏昏欲睡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你的房子租期签到了什么时候?” 裴舒羽的睡意散了一些,茫然地“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一年。”她回答,“签了一年。” “违约金多少?”裴凛问。 裴舒羽这才明白他一直想说的是什么。 她从书里抬起头,看向裴凛的下巴,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想让我搬回去?” 裴凛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合上了手里的文件,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你住过的客房,我让人锁起来了。没有动过,东西都在原位。”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小声说出了顾虑:“但是如果现在就退租搬回去的话,很难和妈妈解释的。她会觉得很奇怪。” 裴凛的眉心极轻微地折了一下,显然对“不能立刻搬”感到一丝不悦。 但他很快给出了折中的方案:“可以不退租,你可以随时回去住。” 裴舒羽还是有些犹豫,裴凛握着她的手稍稍紧了一些,看着她纠结的神色,他毫无负担地利用了那只兔子,说:“而且,雪球也应该带到雪松湾。” “它有过肠胃停滞的病史,是高风险体质。你白天要上课,还要做家教,没办法时刻盯着。” “雪松湾有佣人,我也装了监控。”裴凛列举了所有客观优点,“把它接过去,随时有人照顾它,关注它的健康状态。” 很迂回的方式,但意思很明确:无论是为了兔子,还是为了别的,希望裴舒羽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我考虑一下,可以吗?”裴舒羽问。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细微地颤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握。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一阵曾经有过的,细密的酸楚。 现在的裴凛是很好,好到让裴舒羽常常觉得不真实,但她没有办法不去想在冬天突然消失的那个裴凛,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切断联系,将她一个人留在空旷的主宅,留给她沉默和等待。 那时,她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开始做家教,决心托着行李箱离开。 理智的裴舒羽愿意相信裴凛不会再转身离开,将她留在原地。 但是脆弱的,没有安全感的,胆小的裴舒羽,希望自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去处,像是一只蜗牛始终需要自己的壳。 裴凛看着裴舒羽垂下的眼睫,没有逼迫她作出决定,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说:“好。” “你可以慢慢想。” 第47章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裴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看Cleo?” 裴舒羽愣了一下, 从书本里抬起头。 “沈亦和说,她最近瘦了一点, 减肥有了一些效果。”裴凛语气平淡地转述。 裴舒羽想起了那只软绵绵的三花猫,心里软了一下。 “那”她想了想,说,“等你回温华, 我就去。” 裴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这个约定如同一个小小的锚点,确认了他们回到温华后依然紧密的联系。 “明天下午开始,我有时间。”裴凛转过头,看着裴舒羽。 他的神色很认真,像是在发布一项新的议程, 但眼神里带着一点温和的试探。 “明天是复活节。”他说, “附近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会有传统的点灯仪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秘书发来的行程备忘录, 继续说道:“第五大道上还有帽子游行。不过人很多, 可能会有些吵。”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了她一些, 属于他的气息笼罩过来。 “想去吗?” 裴舒羽在来的飞机上查看到过相关的讯息。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是这座钢铁森林里的一座哥特式教堂,即将举行的是复活节守夜礼中最庄严的“光礼”。 这是象征着光明战胜黑暗的仪式。在教堂完全的漆黑中, 象征复活的烛火将被点燃, 并从祭坛一点点传递到每一位信众的手中,寓意着在那漫长的长夜尽头,希望终将重回人间。 而那个著名的帽子游行, 人们会戴着装饰有鲜花、彩蛋甚至鸟笼的夸张帽饰,挤满第五大道。 与教堂内肃穆的宗教仪式不同,这更像是一场属于凡世的、以此宣告严冬终结的狂欢。 人们迫不及待地脱去沉闷厚重的冬装,用最鲜艳的色彩和最肆意的想象力,去填补冬日留下的苍白与空隙。 这是对春日的最高礼赞——无论过去多么寒冷,生命都将如期复苏,并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裴舒羽很喜欢这样的活动。 “想去的。”她轻声说。 裴舒羽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凛。 他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眉宇间还带着未能完全掩饰的疲色。明天是复活节,但对裴凛来说,依然是工作日。 她记得他刚才提到的行程,这一下午到晚上的时间,大概是他夹在冗长的午餐会和商务宴请之间,唯一能用来喘息的空隙。 他选择毫无保留地交给裴舒羽,因为这才是他最好的放松方式。 第二天早晨,裴凛出门的时候,裴舒羽还没醒,但床头柜上留了一张字条,叮嘱她记得吃早餐,还写了一个下午他会来接她的时间。 裴舒羽醒来后,一个人吃完了早餐,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又回复了林悦发来的几条关于旅行纪念品的消息。 中午,她简单地吃了一点,然后开始换衣服。 接近三点,房间的门铃准时响了。裴舒羽打开门,裴凛站在外面,他已经换下了开会时穿的正装,换上了一件休闲款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温和。 “准备好了吗?”他问。 裴舒羽点点头,背上背包,和他一起走出了酒店。 纽约的复活节午后,阳光很好,第五大道已经被封锁了一部分,远远地就能听到欢快的音乐声和喧闹的人声。 街道两旁挤满了兴奋的游客和带着夸张帽饰的游行者,五颜六色的鲜花、彩蛋、羽毛甚至微缩的鸟笼都在人们的头顶晃动,汇成了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 裴凛不太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始终走在裴舒羽的外侧,用身体替她隔绝了拥挤的人群。 他们没有挤到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而是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那些戴着奇形怪状帽子的人从眼前经过。 裴舒羽看得很认真,她甚至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那些装饰着鲜花的巨大宽檐帽,拍那些打扮成兔子的小孩子。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顶缀满彩色羽毛礼帽的老妇人停在了围栏边。 她手里挎着一个装满各式发箍和装饰品的大篮子,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裴舒羽正举着手机,察觉到目光,有些茫然地放下了手。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从篮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的兔耳朵发箍。 “嘿,甜心。” 她隔着栏杆,热情地朝裴舒羽招了招手,用祖母般亲昵的口吻说道:“你是今天这里唯一没戴帽子的小可爱吗?” 裴舒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老妇人已经探过身子,动作小心地将那个兔耳朵发箍戴在了她的头上。 这是一对做工很好的长耳朵,内里是粉色的,戴上去之后,甚至还会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完美。” 老妇人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她,蓝色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我就知道这个最适合你。你看上去乖极了,像个真正的天使。” 裴舒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抬手碰了碰头顶那对软绵绵的耳朵,脸颊因为害羞而泛起了一层薄红,显得更乖了。 “谢谢您”她小声说,露出了颊边那个浅浅的梨涡,“那个节日快乐。” 她一紧张说话就有点磕巴,把自己逗笑了,老妇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爽朗地摆摆手,挎着篮子继续随着游行队伍往前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冲她做了一个飞吻。 裴舒羽站在原地,头顶顶着那对白色的兔耳朵,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身侧的裴凛。 “是不是有点奇怪?”她问,手还扶着发箍,似乎想摘下来。 裴凛垂眸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风里颤了一下。她仰着脸,脸颊还有点红。 “不会。”他说,“很适合你。” 接下来的路程里,裴舒羽发现裴凛似乎对她头顶的这个装饰品产生了某种并不明显的、却又持续的兴趣。 他并不说话,只是偶尔会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只长长的兔耳朵尖端,很轻地扯一下,或者用指腹摩挲一下那层柔软的绒毛。 动作很随意,也很自然。 就像是在家里路过客厅时,随手撸一把路过的猫,或者揉一把雪球的脑袋。 “歪了吗?” 在他第三次伸手帮她“调整”发箍位置的时候,裴舒羽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想要自己扶正。 裴凛的手却没有收回。 他的指节屈起,蹭过那只洁白的兔耳,顺势向下滑,指腹温热,擦过了她敏感的耳廓。 “没有。” 他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神色坦然且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玩弄兔耳朵的人不是他。 “只是想摸一下。” 裴舒羽愣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哦”。 既然裴凛对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感兴趣,那戴在她头上肯定不如拿在他自己手里摸着方便。 于是她抬起手,想要把那个发箍摘下来递给他。 “那给你?” 裴凛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阻止了她摘取的动作,掌心的温度通过手背传过来。 “不用摘。”他低声说,“你戴着。” 裴舒羽的手停在半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她迅速收回手,把头扭向一边,假装专心去看路边橱窗里的陈列,抿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不想再理他了。 裴凛看着她泛红的耳廓,还有映在橱窗玻璃上、那张别别扭扭的侧脸,很轻地笑了一声。 裴舒羽的肩膀缩了一下,耳朵更红了。 刚才作乱的手重新伸了过来,这一次,没有去碰那对假的耳朵,而是落在了她的发顶,顺着长发抚摸下来。 “裴舒羽。”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生气了?” “不摸了。”裴凛低声哄她,“转过来。” 裴舒羽觉得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很多悔改的意思,不过没有不高兴很久,转过头,对裴凛说:“可不可以不要乱摸乱想。” 裴凛当然说“好”。 还说了“我尽量”。 游行队伍的高潮似乎到了,周围的欢呼声变得更加嘈杂,一队吹着萨克斯的风笛手正经过他们面前,人群随着音乐涌动起来。 裴凛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周围越发拥挤的人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提议离开,而是护着裴舒羽,耐心地陪她又站了一会儿。 随着游行队伍最宏大、也最喧闹的方阵经过,震耳欲聋的管乐声几乎要盖过人的说话声。 裴舒羽拍了一会照片,兴奋劲终于退了下去,不再看那些帽子,往裴凛旁边缩了缩。 “还想再看看吗?”裴凛在这时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问道。 裴舒羽抬起头,摇了摇,很诚实地说:“都看过了。” “而且”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这里有点太吵了。” 裴凛“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落在她的发顶,而是扣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身体替她挡住了旁边挤过来的路人。 “我们先去吃晚餐,然后去安静的地方。” 裴凛护着她,穿过了那片流动的彩色海洋。 晚餐是在附近一家餐厅解决的。隔着一道玻璃窗,游行的喧嚣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等他们再次走出餐厅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白日里那种沸反盈天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第五大道重新显露出它宽阔、冷清的街道肌理。风里带着夜露的凉意,路灯亮起。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就在不远处的街角,巨大的、灰白色的哥特式建筑矗立在第五大道的繁华中心,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 推开厚重的木门,教堂里几乎是完全的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和一种令人心静的熏香。高耸的穹顶将空间拉得极高。 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低语声和脚步的回响。 裴舒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她抬手摘下了头顶那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兔耳朵发箍,拿在手里。 裴凛带着她走到后排的一个角落坐下。 裴舒羽安安静静地坐着,视线顺着那一排排沉寂的石柱向上攀爬。 她发现这里的拱顶高得令人晕眩,像一片人造的、深灰色的夜空,将所有人的呼吸都笼罩在下面。 他们等待了一会儿,教堂里的管风琴声终于响了起来,低沉而宏大。 裴凛靠在椅背上,姿态并不松弛。他微微侧过头,看见裴舒羽坐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那对幼稚的兔耳朵。 他放在膝上的手伸过去,就能轻轻握住她的手。 裴舒羽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挣脱,轻而慢地回握住了他。 管风琴的声音并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它像是从几千根金属音管里溢出来,沉重而浑厚,填满了整座穹顶,然后顺着那些高耸的石柱流淌下来。 低频的共鸣引起了木质长椅极其细微的震颤,顺着椅背,传导到裴舒羽的脊背上,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并没有人说话。 坐在前排的游客和信徒们,在昏暗的光线里融化成了一排排模糊而安静的剪影。有人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胸前祈祷。 在这个巨大的、充满了历史尘埃和神性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变得很渺小,也很孤独。 唯有掌心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裴舒羽看着前方遥远的祭坛。那里原本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阴影里,只有金色的十字架反射着微弱的光。 仪式开始了。 起初只是一点豆大的火光,在教堂沉重的木门处亮起,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非常微弱,仿佛一阵呼吸就能吹灭。 紧接着,那点火光开始移动,向着教堂深处行进。 火种在行进中开始传递。 执事手中的烛火点燃了过道旁信徒手中的蜡烛,然后是一个传给一个,一排传向另一排 并非刹那间灯火通明,光是从身后一点一点蔓延开的。像是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流,分出了无数细小的支流,无声地流淌过大理石地面,一直流向遥远的祭坛,将那些沉睡在阴影里的圣像一一唤醒。 空气里那种蜂蜡燃烧的甜香变得浓郁起来。 摇曳的烛光穿透了黑暗,投射在教堂古老的墙壁上,光影随着气流轻轻晃动,如同在无声地呼吸。 裴舒羽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这点亮了。 她转过头,看向裴凛。 在满堂摇曳的烛火中,裴凛也在看她。 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将那里惯有的冷冽融化成了一片温柔的深海。 周围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裴凛忽然动了。 他微微俯身,向她靠近。属于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盖过了蜂蜡的甜香,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裴舒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吻她,但他没有。 他的嘴唇停在离她耳廓极近的地方,用气声对她说:“长夜结束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一簇簇烛火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终于蔓延到了他们所在的角落。 裴舒羽转过头,发现裴凛的眼睛里确实没有黑暗。 只有她小小的倒影。 但裴舒羽的心里,还有一块很小很小的阴影,始终没有被烛火照亮。 真的很小,但名叫裴舒羽的蜗牛总是想躲进去,因为比起稍纵即逝的光明,黑暗和不安才是她更熟悉的领地。 仪式结束,他们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堂。 裴舒羽变得很安静,低着头,手指虽然还被裴凛牵着,但回握的力度变轻了,似乎兴致不高。 裴凛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侧过头,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为什么不高兴了? 裴凛的视线在街边扫过。不远处有个还没有收摊的餐车,挂着彩灯,正在卖刚出炉的热蝴蝶酥,甜腻的香气飘过来。 “想吃蝴蝶酥吗。”裴凛停下脚步。 他试图用实际的甜味来安抚她突然低落的情绪,笨拙地想要把刚才那个眼睛亮晶晶的裴舒羽找回来。 “你想要的话。”他说,“我去买。” 裴舒羽却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用了。”她说,“我有点想回去。” 裴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没有再坚持,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用力地包裹住。 “好。”他说,“我们回去。” 他们沿着第五大道往回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裴凛停下了脚步。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车流在他们面前呼啸而过,车灯的光影在裴舒羽脸上明明灭灭。 她盯着那个红灯,看了很久,久到裴凛以为她又要发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去年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混杂在车流的噪音里,有些听不真切。 裴凛侧过身,微微低头:“什么?” 裴舒羽没有看他,仍然在看面那个红灯。 “考完最后一门试的那天下午,”她慢慢地说,终于鼓起勇气,开始陈述这个困扰了她很久很久的谜题,“我在学校对面的公交站,看见了一个人,特别特别像你。” “真的很像。我想跑过去看清楚,想去问问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忙,一下切断了和我的联系。” 裴舒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可是” 她指了指对面。 “就像现在一样。” “我跑到路边的时候,灯变红了。” 那盏红灯把她拦在了路这边,车流涌过来,挡住了视线。等绿灯再亮起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终于转过头,仰起脸看裴凛,眼底那块小小的阴影终于浮了上来,变成了一句小心翼翼的求证,“那天” “是你吗?” 裴凛看着裴舒羽,没有立刻回答。 街道上嘈杂的车流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他终于明白了。 他曾以为,拿着单程票跨过大洋飞到苏黎世,是裴舒羽对他做出的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勇敢。 事实上并不是。 早在上一个冬天,裴舒羽毫不犹豫地跑向他,想要抓住一直退缩的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勇敢过一次了。 裴凛的手指收紧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用力了一些,没有任何回避,说:“裴舒羽,那天是我。” “因为我很想见你。”裴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很少显露的诚实,“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隔着马路看一眼也好。” “抱歉,那时候把你一个人留在银溪。” 没有再用“工作忙”或者“紧急会议”这种体面的借口来粉饰太平,裴凛终于选择了完全的坦诚。 “不是因为公事,也不是因为不重视你。” “是因为那天,我发现我对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我觉得如果不立刻离开,我一定会做出伤害你、或者吓到你的事情。” “我那时候认为这是错误的,以为只要切断和你的联系,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为了这个正轨,他搬离了雪松湾,自以为理智地躲进了办公室。 “事实是我做不到,沈亦和告诉我你好像瘦了,我就就忍不住到校门口来看你一眼。” 即便只是看着她低着头走路的样子,也能缓解他那段时间近乎病态的焦躁。 “抱歉。” “关于那段时间的冷暴力,关于让你觉得必须搬出雪松湾才能获得安宁” “我都很后悔。” 路口的信号灯变了,人流重新涌动起来,嘈杂声将他们包围。裴凛带着裴舒羽向旁边走了一些,走到了安静无人的暗处。 “对不起。” 他抬起手,指腹碰了碰裴舒羽有些凉的脸侧。 然后在这个四下无人的角落,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蜗牛裴舒羽躲藏的黑暗终于被照亮了,复活的光明在这时终于将她完全照亮,属于裴舒羽的长夜终于彻底过去。 她抿了抿唇,说:“好。” 然后转过身,往前一步,有点用力地抱紧了裴凛,说:“如果我搬回去的话,你也不能再突然消失,让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裴凛反手扣住她的背,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对她很郑重地许诺,说“好”——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很喜欢帽子游行,超级有意思的一个活动 点灯仪式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个很神圣的仪式 舒羽在这个复活节和长夜彻底道别 以后就都是明亮的了! 第48章 复活节后, 裴舒羽重新降落在温华的雨季里。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潮湿的水汽浸润了这座城市的街道,渗进了老旧公寓楼的砖墙里。 裴舒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 五十平米的出租屋。 她没有退租。 按照裴舒羽的意愿,这把钥匙依然留在她的包里, 作为她随时可以退守的底气。 她只收拾了一些当季的衣物和必要的书本,装进银灰色的行李箱。 最后,她把雪球放进了铺着软垫的航空箱里。 “我们要搬家了。”她隔着网格门,小声对那团白色的毛球说。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 黑色的轿车穿过老城区狭窄的街道, 驶入宽阔的沿海公路,最终拐进了熟悉的、种满雪松的私人车道。 再次站在雪松湾的主宅门前,裴舒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漫长的冬季过去,她在春天回来。 佣人接过她的行李箱,态度和以前一样恭敬,并没有多问一句, 仿佛她只是出门上了一节很长的课, 现在刚放学回家。 “裴小姐,欢迎回来。” 裴舒羽点了点头, 提着装雪球的航空箱, 独自走上了二楼。 走廊里仍旧很安静,铺着厚重的地毯, 每一步都陷进无声的柔软里。 她走到了走廊尽头熟悉的房门前。 手指握住金属门把,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 轻轻下压。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长久封闭的沉闷气味。 佣人大概提前得到了吩咐, 将通往露台的落地窗推开了一条缝隙。 带着湿气的海风灌了进来,白色的纱帘在风中轻轻鼓动,像呼吸一样起伏, 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拍打声。 裴舒羽走了进去。 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 浅色的低矮实木床架,堆叠得很高的、纯白色的松软枕头,还有那张正对着海景的白色书桌。 所有的家具都停留在她离开时的位置,保持着她所熟悉的、昂贵的整洁,被精心维护着,耐心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裴舒羽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了那层浮动的纱帘。 窗外是那一片她看了两个月的海湾。 海面依旧辽阔,呈现出一种冷淡的、深邃的灰蓝色。 几艘白色的帆船停在远处,像纸片一样贴在水面上,和她第一次搬进这里时看到的景象毫无二致。 潮汐起落,季节更替,但这里的海好像永远都是静止的。 并没有任何变化,沉默地包容着裴舒羽的回归。 距离裴凛回温华的时间,还有接近一周。 裴舒羽发现,如果她想要见到他,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打开财经频道。 新闻上,“AuroraS”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作为近年来最受资本市场追捧的汽车科技公司,它的上市被媒体称为“年度最受期待的IPO”。 周二的晚间新闻里,裴舒羽就看见了裴凛。 那是路演的最后一站。 镜头摇晃,画面背景是一栋位于波士顿的摩天大楼。 裴凛正从一辆AuroraS的概念车后座走下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度合身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戴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冷银色的领带夹。 闪光灯在他周身疯狂闪烁,麦克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记者们大声询问着关于“固态电池产能”和“自动驾驶路测数据”的尖锐问题。 裴凛没有停留,他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人群。镜头抓拍到了他的侧脸。 看起来是让裴舒羽觉得有些陌生的冷漠,很像裴舒羽第一次看到的裴凛,在那张官网刊登的照片上,一样的有距离。 新闻主播用激昂的语调评论着:“这位年轻的掌舵人以其精密、独断且高效的风格著称,正如AuroraS即将发布的新车型一样,精准,昂贵,且充满攻击性。” 裴舒羽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看着屏幕。 屏幕里的裴凛,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掌控着数百亿估值的商业巨鳄,离她很远,远得像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裴舒羽在这个时候总会产生一种并不真实的酸涩感,像温华雨季的潮气一样,从胃里泛了上来,无声地浸透了四肢百骸。 有时候,她会有点想把电视里的那个裴凛拽出来,藏到自己的房间里,不让全世界找到他。 敲钟仪式在两天以后,午后天空放晴,阳光穿过学校咖啡馆的百叶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栅。 裴舒羽坐在角落的一个位置,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西语文学史,手里握着一支笔,但笔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她的平板立在书本旁,屏幕上正在播放财经频道的直播。 画面里是证券交易所的大厅,人声鼎沸,彩带飘落。倒计时开始了。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数字开始跳动。 十、九、八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中央那个身影上。 裴凛站在那里,手按在那个开启新纪元的按钮上。 随着最后一秒倒计时归零,清脆的钟声响彻大厅,金色的彩带和纸屑漫天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周围的高管和投资人都在鼓掌、欢呼,还有人激动地拥抱。 不过裴凛仍然是冷静的。 他只是礼貌性地拍了拍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开盘竞价正在进行,最终的开盘价还没有定格。 这漫长的几分钟等待,让整个交易大厅弥漫着一种焦灼而狂热的气氛。 “这就是AuroraS的订单流吗?” 前面一桌传来的议论声,顺着椅背的缝隙钻进了裴舒羽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 坐在她前排那桌的,是几个男生。 看桌上摆着的工程制图和平板电脑上的K线图,大概是机械系和经管系的学生混在一起。 他们的电脑屏幕上也开着同样的直播窗口。 前排那个穿着衬衫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不断堆积的买单,语气带着不可思议,“这溢价倍数是不是有点离谱了?虽然是独角兽,但这估值也太激进了吧。” “你不懂,这估值不是给财报的,是给技术的。”他对面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男生指着屏幕,显然是工学院的,“你看过他们披露的技术白皮书吗?那个固态电池的热管理系统,还有底盘的集成化方案如果不造假,这确实是目前业内最顶级的工业水准。” 紧接着,他们讨论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裴舒羽都听不太懂,不过听到他们说“毕业以后真想去AuroraS工作”和“我投了简历,不知道能不能进面试”。 就在这时,直播里传来一阵巨大的惊呼声。 大屏幕上的数字终于定格了。 开盘价跳了出来,那一瞬间的涨幅拉出了一根几乎垂直的红线。 全场沸腾。 然而镜头中心的裴凛,只是微微抬起眼,视线在头顶巨大的电子屏上停留了一秒。 他扫了一眼那串超出市场预期的数字,随后,他对身边激动不已的合伙人礼貌颔首,便转过身,没有参与接下来的香槟庆祝,而是步履沉稳地走到了一旁。 “太稳了” 前排那个学金融的男生感叹了一句,“这就是大佬的气场吗?身价瞬间翻了几倍,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前面一桌的话题也终于从枯燥的技术参数,转到了对裴凛本人的讨论上。 “说起来,”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男生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这位裴总,好像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吧?” “对,机械工程的。”穿冲锋衣的男生点头,“我导师上课提过他。说是当年的传奇人物,辅修金融还能拿全A。当年那个获了国际大奖的空气动力学模型,就是他大三带队做的。” “不过听说他在学校的时候总是独来独往。”那个男生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校园怪谈,“从来不参加party,社团活动也几乎没有。每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图书馆,或者是去跑数据。” “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AI一样,虽然厉害,但让人觉得挺难接近的,有点怪。” “那当然啦,肯定和我们不一样嘛诶?等等。” 说话的男生忽然停住了,有些诧异地指了指屏幕,“他要去哪?” 直播画面里,裴凛穿过了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了交易台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避开了最为喧闹的核心区,也避开了递过来的话筒。 他半侧着身,对着镜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手机,低头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动作很自然,却又有些格格不入。 “这种时候打电话?”旁边的同伴也愣了,“打给谁啊?还有什么比敲钟更重要的事?” “不知道可能是打给董事会?或者向国内汇报?” 就在他们猜测的瞬间,身后角落的桌子上,嗡鸣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裴舒羽放在书本旁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裴凛] 裴舒羽接了起来。 裴凛的那边的声音果然和直播里一样嘈杂,不过他的声音还是清晰的。 “裴舒羽。”他先叫了她的名字。 裴舒羽看着屏幕里那个背对着人群的身影,很高兴、也很轻声地对他说:“恭喜。” 直播信号有几秒的延迟。 她先听到了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 紧接着,才看到屏幕里的裴凛唇角微微勾起。 “在看直播?”裴凛问。 “嗯。”裴舒羽看着前面激动的背影,老实交代,“不止我在看,前面有一桌同学也在看,他们还在讨论你。” 裴凛不置可否,只对裴舒羽说:“今天很顺利,结束之后还有两家媒体的专访,然后是交易所的庆功晚宴。” 裴舒羽想,那大概要忙到很晚了。 但下一秒,裴凛接着说道: “晚宴我不去了,让沈亦和去应付。”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给出了一个精确的答案: “航班在三小时后起飞。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到温华。” 裴舒羽愣住了:“这么快?” “嗯。” 直播画面里,有人似乎在催促他。裴凛侧过头,对那人摆了摆手,然后重新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 “想见你。” 裴舒羽看到画面里,那个催促他的工作人员又上前了一步,似乎在提醒他接下来的流程。 裴凛看了一眼不远处等待的人群,对着手机低声说: “我要挂了。” “在家等我。” 裴舒羽乖乖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裴舒羽放下了手机,视线重新回到了立在书本旁的屏幕上。 画面里,裴凛收起了手机。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走回了人群中央。 前面一桌还在议论,说“怎么感觉打完电话心情都变好了”,还在猜测“是不是电话里又有了什么好消息”。 几个男生又开始讨论商业逻辑和资本博弈,裴舒羽仍然听不太懂,自顾自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她看完了接下来的环节,签字仪式和合影,随着主持人的结束语,直播信号切断,画面变成了演播室的财经评论员。 前排的男生们意犹未尽地合上了电脑,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去上课。 裴舒羽也退出了直播界面。 她看了看时间,距离明天早上六点,还有不到十五个小时,她把书本收进包里,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这一晚的社交媒体和新闻软件被“AuroraS”和“裴凛”这两个关键词彻底占据了。 裴舒羽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周围乘客的手机屏幕上,偶尔也能瞥见那张深灰色的K线图,或者那个站在敲钟台上的冷峻身影。 直到晚上八点。 裴舒羽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新闻推送,是裴凛的消息。 [已登机。] 随后发过来一张照片。是机舱窗外的视角,纽约的夜色像一片璀璨的星河,正在缓缓后退。 [明天见。] 裴舒羽看着那行简短的字。 窗外是温华连绵阴冷的雨夜,手机里是全世界对他喧闹的追捧与议论。 而在万米高空之上,在这个世界的喧嚣触及不到的平流层里,裴凛正在黑暗中独自穿过漫长的航线。 像一颗以裴舒羽为终点的星星,正向她坠落而来—— 作者有话说: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章 第49章 第二天清晨, 闹钟还没有响,裴舒羽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未被完全唤醒的青灰色,雨停了, 潮湿的水汽贴着玻璃,渗进安静的室内。 她没有赖床, 几乎是睁眼的瞬间就掀开了被子,甚至来不及穿袜子,踩着拖鞋,迫不及待地跑下楼。 客厅的灯亮着。 厨房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她跑过去, 脚步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急刹住。 裴凛回来了。 他正坐在那张有些狭小的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和两片刚烤好的吐司。 和电视里看到的人很不一样,他已经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布料垂坠,显得整个人温和了许多。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 起身拥抱裴舒羽。 终于不是电视影像, 具有真实的温度,将裴舒羽因为长久的思念而变得皱褶的心, 一点一点熨烫平整。 抱了一会儿,他稍稍松开了一些, 俯下身, 轻轻贴了贴裴舒羽的嘴唇,对她说“好久不见”和“很想你”。 裴舒羽的脸颊贴在他柔软的家居服上,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我也想你。” 她小声回应, 手臂收紧了一些,裴凛的手在她后颈安抚地碰了碰,然后松开了怀抱。不过没有松开她的手,牵着她转身走向楼梯。 “跟我上来。”他说,“你上次落了东西在这里,我收在我房间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跟着他向上走,脑子里却还在飞快地回想。 落了东西? 她搬走的那天收拾得很仔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检查过,除了钥匙,还留下了什么吗? 裴凛没有解释什么,带着她走过走廊,推开了厚重的深色房门。 是他的卧室。 这是裴舒羽第二次踏入这个空间。 上一次是在那个宿醉的深夜,记忆里的画面是昏暗的、摇晃的。 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身边充满了陌生的、属于裴凛的气息。她那时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忐忑到无法进入深睡,哪怕只是压皱的床单都让她感到惶恐和僭越。 但现在,裴凛牵着她的手,带她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陈设依然简洁冷硬,色调多是黑灰,空气里的气息仍然好闻。 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稀薄的光线照到整洁的床铺上,这里不再是禁地。 裴凛没有在床边停留,而是带着她径直走向了侧面的衣帽间。 感应灯随之亮起。 裴凛的衣帽间也充满了他个人的秩序感作风,所有的衣服按照颜色和材质严格分类,整齐划一地挂在柜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裴舒羽觉得有点像一列列整齐列队的沉默士兵。 裴凛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门前,伸手拉开。 里面整齐列队的衣物里,有两件掉队的。 一件是深色的羊绒大衣,裴舒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圣诞晚宴那天,他在风雪中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另一件则是灰色的衬衫,裴舒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它们被单独隔离,像是某种不便示人的私藏。 裴凛松开了裴舒羽的手。 他伸出手探进那件大衣的口袋里,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根细细的链子,下面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是裴舒羽那天偷偷留在他的口袋里,企图以此划清界限的项链。 “找到了。” 裴凛转过身,垂眸看着她。指尖勾着那条项链,钻石在灯光下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你把它落在我的外套里了。” 裴凛固执地这样理解。 他不接受退还,只接受遗落。 拉过裴舒羽的手,裴凛将那条项链重新放回她的手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将它紧紧握住。 “不要再弄丢了。”他说。 裴凛有点用力,裴舒羽的手指被迫合拢。 钻石坚硬的切面抵着掌心娇嫩的软肉,带来一阵细微的、并不尖锐的压迫感和刺痛。 一种并不陌生的酸涩感顺着食道蔓延上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裴舒羽觉得鼻尖发酸。 裴凛在口袋里触碰到这条项链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裴舒羽的归还代表着最清晰的划清界限。 他当时在想什么?是觉得被冒犯,还是觉得无论怎么做都留不住她? 但裴凛所做的,只是把项链留在了原处,这样,如果裴舒羽愿意返回,就仍然能在原处找到它和他。 她慢慢地收紧了手指,任由那颗昂贵的石头硌着掌心,以此来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重量。 也同时愿意接受裴凛很少见的、不太讲理的逻辑。 “嗯。” 裴舒羽仰起头,看着裴凛眼睛,很轻、也很认真地对他保证: “不会再弄丢了。” 裴凛并没有立刻因为裴舒羽的保证而展露笑容。 他垂着眼,看着裴舒羽握紧的手,说:“如果不喜欢这个款式,也可以再买一条别的。” 裴舒羽明白裴凛为什么这样说,立刻摇了摇头,说:“没有不喜欢。” 她摊开手掌,掌心的钻石切面在灯光下闪烁,这种锋利、璀璨的美丽,曾经让她害怕。 “那天在店里”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羞赧。 “我说想买那条铂金的,不是因为不喜欢这条。” 她抬起眼,看着裴凛,终于说:“只是因为那个看起来比较便宜。” 金钱的账单和感情的负债让过去的裴舒羽生活得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从父亲去世、抚恤金打入账户的那一天起,裴舒羽就学会了一项本领。 在橱窗前,她会先看价签,再看那条漂亮的裙子。在超市里,她会先计算单价,再决定是否伸手去拿那盒彩色的糖果。 贫穷和变故教会她的不是嫉妒,而是克制。 她习惯了自我消化掉那些超出预算的欲望。凡是昂贵的、闪耀的、令人目眩神迷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母亲的叹息,意味着无法偿还的愧疚。 她总希望选择一个看起来更安全,更还得起的价格。 “但是” 裴舒羽轻轻用手指抚过那颗美丽耀眼的石头。 “其实我也觉得这一条非常美。”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坦诚的光,终于说:“一直都觉得很美。” 就像她觉得裴凛很好一样。 哪怕那时候觉得遥不可及,只敢在角落里用眼尾余光看他,但她从来不会否认过,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存在。 裴凛伸出手,从裴舒羽摊开的掌心里拿起了那条项链,绕到了她的身后。 裴舒羽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不过没有说话。 裴凛抬起手,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一边,露出了纤细而光洁的后颈。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那片皮肤白得有点晃眼,脆弱的颈椎骨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微冷的金属链条贴上了裴舒羽的皮肤,钻石顺着锁骨滑下,沉甸甸地停在她的颈窝处,闪烁着耀眼的火彩。 裴舒羽低头看了一眼,说:“现在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也有点显眼。” 身后的裴凛正捏着极细的搭扣,耐心地啮合。 听到裴舒羽说的话,动作也没有停顿。 “不会。”他说,“这只是基础款,很日常。” 搭扣合上了。 不过裴凛没有立刻退开,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因为刚才的动作,此刻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产生了重叠。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的深夜。车厢昏暗,她醉得不清醒,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头,窗外流动的街灯曾短暂地照亮过这片皮肤。 那时,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裴舒羽感觉身后的热源并没有离开,反而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脖子。 裴凛的手指按在她的肩头,制止了她的逃离。 而后,温热的唇贴了贴她的后颈,湿润的触感在敏感的皮肤上炸开,裴舒羽浑身一颤,手指紧紧抓住了衣摆。 裴凛这时才直起身,对她说“好了”。 但他没有立刻拉开距离,而是垂眸看着镜子里的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像是随口提起: “明天是周六,我和沈亦和说了,回到温华之后要带你去看Cleo,他说最快明天可以。想去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顺便在那边吃个晚饭。” 裴舒羽愣了一下。 去看Cleo是她答应过的,但是吃晚饭? 她还记得上次见到沈亦和和孟听的时候,他们很热情地关心她,但是言语之间都还是将她当做晚辈。 但现在,她和裴凛的关系变了。 如果就这样去,要怎么介绍?他们知道了吗?如果不知道,裴凛突然牵着她的手出现,会不会很尴尬,或者很奇怪? 裴舒羽咬了咬下唇,转过身看着裴凛,眼神有些游移:“那个他们” 裴凛看着她纠结的眉心,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 他的神色平淡,并没有裴舒羽那种害怕见人的紧张,说:“不用担心这个。” 裴凛抬起手,替她把拢到一边的长发理好,说:“他早就知道了。” 裴舒羽睁大了眼睛:“早就知道?” “嗯。”裴凛说,“大概在我为了送你去学校,把晨会推迟十分钟的时候。还有不加班,回家吃晚餐的时候。” 裴舒羽的表情呆滞了。 那是多早以前? 裴凛的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说:“那时候我自己还没有明白,他已经在怀疑了。” 裴舒羽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原来在裴凛那些关心的背后,旁观者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有她傻傻地认为这是长辈的关怀,还为此惶恐不安。 “所以,”裴凛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之间,“不用紧张,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惊吓。” 第二天傍晚,裴凛开车带她去了沈亦和家。 沈亦和住在另一个安静的别墅区。车刚停稳,还没按门铃,大门就打开了。 孟听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胖了一圈的三花猫。 看到裴凛牵着裴舒羽的手走过来,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灿烂。 “来了?”孟听笑着把Cleo往上抱了抱,冲裴舒羽眨了眨眼,“我就说裴凛这家伙怎么最近看起来顺眼多了,原来是把我们舒羽追回来了。” 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按照裴凛的要求,叫了声“孟听姐”,没有再生分地称呼。 “快进来。” Cleo大概还记得裴舒羽的味道。一进屋,被放到地毯上,它就迈着那双标志性的短腿,颠颠地跑了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裴舒羽的脚踝,发出软糯的叫声。 它仰着头,粉红色的鼻尖一耸一耸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安心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 猫咪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黏人了,不仅蹭裴舒羽的脚踝,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试图往上爬。 裴舒羽的心瞬间变得柔软,她蹲下身,把那只沉甸甸的、不小的猫抱进怀里。熟悉的触感,温热的体温,还有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 不过此时此刻,裴舒羽不再一直羡慕别人的猫。 裴凛正站在不远处,和沈亦和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侧过脸,目光穿过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平静,专注,且只属于她。 她不需要再羡慕任何人了。 晚餐很丰盛,气氛原本很融洽,直到沈亦和切了一块牛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餐刀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凛,语气里带着几分终于找到机会算账的意味。 “裴总。” 沈亦和似笑非笑地开口:“既然你现在已经顺利把人带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该聊聊那天晚上的事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沈亦和,又看了看身边的裴凛。 裴凛的神色却很淡然,闻言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平淡地问:“什么事。” “你说呢?” 沈亦和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敲钟当晚的庆功宴。”沈亦和开始罗列罪状,“那可是纽交所主席都在场的局。你倒好,就在还有五分钟开场的时候,让助理跟我说你要去赶飞机,然后人就没影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问我你去哪了吗?” 沈亦和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拿着酒杯,跟那一屋子的投资人、媒体、还有交易所的高管解释,说我们的CEO身体不适、突发急症、不得不提前离场。” 裴凛那天对裴舒羽说的时候轻描淡写,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裴舒羽下意识地在桌下伸手,轻轻拽了拽裴凛的衣角,内心有一点愧疚。 裴凛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不必在意。 他抬起眼,看着沈亦和,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你不是处理好了吗。” “那是当然。”沈亦和哼了一声,“毕竟这事儿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放下刀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裴凛,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转头对裴舒羽说: “舒羽,你是不知道,他这人一直都这样。” “从大学的时候开始就是。” 沈亦和开始翻旧账:“那时候我们总有些必要的商业竞赛社交局,或者派对。明明他是那个拿了奖、大家都想认识的核心人物。” “结果呢?只要稍微那个场合吵一点,或者是有人开始说些没营养的场面话,我就一转头,人没了。” “不管是兄弟会的派对,还是颁奖礼后的酒会。”沈亦和摇摇头,“他永远是消失得最快的那一个。每次都是我在后面给人赔笑脸,编各种理由给他打圆场。” 裴舒羽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裴凛。 餐厅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梁冷硬的线条。几年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那种冷肃的气质变得更加沉稳内敛。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学校咖啡馆里,那几个男生看着直播时的议论。 他们说他是“传奇”,是“AI”,是除了实验室和图书馆哪里都不去的怪人。 裴舒羽看着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二十岁的裴凛。 他大概穿着最简单的衬衫,站在喧的宴会厅边缘。周围是推杯换盏的热闹和急于攀附的人群,但他游离在热闹之外,对那些虚伪的寒暄毫无兴趣。 他会因为周围太吵而轻轻地蹙眉,然后低头看一眼腕表,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更感兴趣的可能是像他书房里那个工作台一样的地方。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无效社交上。”裴凛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确实。”沈亦和冲他假笑了一下,挖苦他,“相比之下,你前段时间突然从伦敦飞回温华,只为停留三小时,肯定更有效。” 裴舒羽听得脸都要埋进盘子里了。 裴凛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当然”。 然后目光又落回裴舒羽身上,看着她低着头把已经切得很小的牛排切得更小,说:“收益很高。” 第50章 沈亦和对“收益很高”这个评价嗤之以鼻, 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决定向裴舒羽揭露更多关于裴凛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舒羽,你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 大学的时候,他在工学院的评价呈现严重的两极分化, 其实不少人说他有点怪。” 沈亦和回忆起往事,语气里颇有几分怨言。 “那时候,他在学校也算有名,不过得到的评价也不全是好的。” “有个女生为了追他特意去图书馆堵他, 假装请教问题。”沈亦和看了裴凛一眼,又憋不住笑了,“结果他看了一眼人家手里的题,说了一句‘这种基础问题建议重修微积分’,然后就走了。” “真的,直接搬着电脑和书走了, 换了个角落的位置继续算他的模型。” 裴舒羽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知道裴凛不近人情,但这也实在太 她下意识看向当事人。 “那道题确实很简单。”裴凛把盛好的汤放在她手边, 平淡地补充注脚, “浪费时间。” 沈亦和摊了摊手,一脸“你看吧”的表情:“你看, 就是这样。那时候我们一致认为,这辈子能和他结婚的, 大概只有实验室里的风洞模型。” “但是, ”沈亦和的话锋一转,有些感叹,“老天爷就是不公平的。他这种性格, 偏偏运气好得离谱,创业路顺得简直像开了挂。” “裴凛是不是带你去过银溪?”他忽然问。 裴舒羽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个有着雪山、缆车和玻璃小鸟的地方。 “那里不仅是度假胜地,也是AuroraS的起点。” 沈亦和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说道:“大四那年冬天,我们刚开始创业,听说一位很难搞的天使投资人在银溪滑雪。” “那时候我们只有一份还在纸上的计划书,连像样的样机都没有。” “我们买不起缆车票,就在山脚下的出口堵人。天冷得要命,我们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 裴舒羽的心紧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天在银溪的暴雪,那样的冷,他当时是怎么度过的?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人出来了。”沈亦和指了指裴凛,“这家伙走上去,既没有寒暄,也没有推销。他只用了十五分钟,拿那份全是公式和数据的草稿,给对方讲了一通关于流体力学和电池能效的构想。” “那投资人本来很不耐烦,结果越听越认真。最后,就在那个漏风的滑雪场休息室里,也没签合同,就在一张餐巾纸上给我们写了个联系方式和数字。” “那就是第一笔启动资金。” 沈亦和感慨道:“那是奇迹。从那之后,AuroraS就像坐上了火箭,一路顺风顺水,一直走到今天,竟然还上市了。” 裴舒羽转过头,看着裴凛。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依旧是很淡的,仿佛沈亦和口中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拿着草稿纸说服投资人的热血创业者不是他一样。 在银溪的时候,裴凛对这段很多人都会称为“辉煌”的往事只字未提,他只是带着她逛了小巷,陪她看了玻璃小鸟,听她讲了原住民的故事。 裴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脸,低声问:“怎么了?” 裴舒羽摇了摇头。 桌子底下,她的手伸过去,悄悄碰了碰他的手。 “没什么。”她小声说,“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裴凛反握住裴舒羽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掌心里。 他并没有因为那段创业史而流露出什么自得的神色,也没有反驳沈亦和的调侃。 他只是说:“我的运气一直不错。” 像是谦逊,又像是真的这样认为。 裴舒羽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记忆随之被拉回那个暴雨的深夜,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长椅,还有手术中的红灯。 那时她浑身湿透,在绝望中轻微地颤抖,裴凛捧着她的脸,笃定地告诉她:“我一直运气很好,我陪你一起等。” 好像那场决定了他商业帝国起点的等候,和陪她在深夜等待一只小兔子生还的时刻,没有什么分别。 在他独特的价值排序里,需要的运气,事实上是一样的。 裴舒羽的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涩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浸泡其中,又酸又涨。 桌子底下,裴舒羽握着裴凛的手收紧了一些。 “嗯。”她附和了一句,“让我的运气都变好了。” 毕竟裴舒羽以前,真的是一个非常倒霉的人。 从小到大,便利店的抽奖她从来没中过;出门没带伞的时候一定会下雨;连第一次满怀憧憬地来到温华,行李箱的轮子都会坏在车站大厅,让她在人来人往中狼狈不堪。 命运好像总是喜欢在她满怀期待的时候,给她设置一些毫无道理的障碍。 裴舒羽曾经以为,自己就是那种会被好运绕道而行的人。 但遇到裴凛之后,确确实实,她常常觉得自己很幸运。 晚餐结束,裴舒羽又陪着Cleo玩了一会儿。小猫也吃饱了,慵懒地瘫在地毯上,任由她揉捏白色的肚皮。 直到裴凛走过来,看了看表,提醒她该回家了。 回到雪松湾,生活逐渐步入了某种稳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吞的轨道。 不过裴舒羽在这种生活中,感受到令人安心的幸福。 那个位于老旧小区六楼的出租屋,裴舒羽还是每周会去一次,给窗台上的花换水,擦拭积了一些灰尘的桌面。 直到这个月交房租的日子,她收到了房东发来的短信。 [裴小姐,房租已经收到了。那位裴先生一次性付了一年的,合同我们也重新签过了,您安心住。] 裴舒羽拿着手机,去书房找裴凛。 裴凛正在看一份报表,听到她的询问,抬起头,说:“是我要你搬回来,额外的损失应该由我承担。” 他说的理所当然,裴舒羽却有些不高兴,直到现在,她还是很难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金钱上的馈赠。 她看着裴凛,鼓了鼓嘴,很小声地说:“那我是不是应该付住在这里的房租?”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裴凛把手上的报表放下了。 他看着裴舒羽,从书桌后面站起身,绕过桌子,迈步走到裴舒羽面前,垂眸看着她。 在他的表情里,裴舒羽能轻易地分辨出几分不悦。 不过她没有退开,抬起头和裴凛对视,眼睛睁得很圆,又显得很倔。 两人僵持了片刻。 裴凛看着她,不悦淡去了很多,又变得有点没有办法,叹了口气,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低下头吻了她片刻,低声说:“你少做点家教,就算是付房租了。” 不过裴舒羽并没有听他的。 因为不久后一个周末的午后,她和林悦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进入了一个商场。 商场的中庭挂着巨幅的珠宝广告,模特的手指修长,戴着一枚设计极简的素圈戒指。 并不是什么求婚钻戒,也没有夸张的宝石。 那是一对情侣对戒,吸引裴舒羽注意的却不是女款,而是男款。它是冷银色的,戒圈外侧有一道很细的、不规则的切面,像是一道被冰雪划过的痕迹。 裴舒羽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枚戒指,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裴凛的手。 总是握着笔,方向盘,或者电脑,也会拉着她的手,触摸她的脸颊或是其他地方的手。 裴凛的手上除了必要的腕表,并没有任何装饰。 “怎么了?”林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买戒指?” “有点好看。”裴舒羽小声说。 她拉着林悦走进了柜台。 柜员拿出了那对戒指。裴舒羽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了看内侧的标价。 她在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下,再认真工作,攒两个月,她就能买得起这枚戒指了。 “我想买这个。”她对林悦说。 “送给裴凛?”林悦挑了挑眉,“不是吧,求婚?” 裴舒羽的脸红了,立刻摇头:“不是就是,送给他。” 不是求婚,也不是什么契约。 只是她想送给他一样东西。一样用她自己的劳动、她自己的时间、实打实地换来的东西。 想在那双手上,留下一个属于裴舒羽的、小小的标记,比如一枚和裴舒羽成对的戒指。 告诉他,虽然她拥有的很少,但她也想给他一点什么。 “包起来吗?”柜员问。 “不。”裴舒羽看着那枚冷银色的指环,摇了摇头,“我过两个月再来。” 她需要再攒一攒。 走出商场的时候,裴舒羽并没有觉得沮丧。相反,她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因为她有了一个秘密的目标。 她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周末或者工作日的晚上并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裴凛对此还是有一些不满,这种不满是无声的,像温华阴雨天里积聚在云层里的低气压。 体现在他看着她眼下那点淡淡青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也体现在他越来越频繁地亲自来接她下课。 周五的傍晚,四月中旬,温华漫长的雨季终于到了尾声。 雨丝变得很细,落在挡风玻璃上,不再需要雨刮器频繁地摆动。空气里那种黏腻的湿冷感淡去了,多了一丝初夏将至的清爽。 裴舒羽坐进副驾驶时,掩饰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周学校里的课很满,还有三个晚上的家教,几乎是在连轴转。 裴凛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侧过身,伸出手,指腹在裴舒羽眼底淡淡的青色蹭了蹭。 裴舒羽没有躲,半闭着眼睛往他手心里倒。 裴凛接住了她,低声问:“很累?” “有一点。”裴舒羽诚实地说,“不过熬过这一周就好啦。” 裴凛看着她,眉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舒展。 他对这种“以健康换取金钱”的低效劳动非常不满,尤其是在他完全有能力提供更好的资源的情况下。 “把家教辞了,好吗。”他问。 裴舒羽睁开眼,愣了一下,刚想拒绝,就听见裴凛接着说道:“如果你需要实习经历,或者需要赚钱。AuroraS的海外公关部和翻译组都需要人。” “只要你愿意,明天就可以去报到,工资会按照实习生的标准发放给你,工作时间可以根据你的上课时间协调。” 这是一个对任何大学生来说都无法拒绝的Offer,也是裴凛能给出的、最直白的照顾。 裴舒羽完全能理解裴凛提出的邀请,也因为他的提议而感动。 但是如果去他的公司,领着他发的薪水,再用这笔钱去给他买礼物,这就好像是一个左手倒右手的游戏。 那枚戒指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购买戒指之后的家教工作,确实可以减少一些,等到大二,裴舒羽也有信心拿到助教的工作,不必像现在这样奔波。 所以她对裴凛说:“我已经和家长说好了,会带完这个学期。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嘛,突然辞职不太好。” 她看着裴凛依旧微蹙的眉头,立刻补充道:“不过等下个月,我会推掉两个晚上的课,这样就不会这么累了。” 裴凛只能不太情愿地说了“好”。 不过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在接下来的周末带了裴舒羽去他的公司。 周六的早晨,裴舒羽刚吃完早餐,裴凛就递给她一件外套。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这不是裴舒羽第一次坐这辆黑色的轿车,但却是第一次驶入位于市中心的那栋摩天大楼。 周末的公司大楼很安静,旋转门自动感应开启,大堂挑高惊人,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天光。 他们坐着专用电梯到达了顶层。 这还是裴舒羽第一次来到AuroraS的总部,也是第一次走进裴凛的办公室。 空间非常开阔,三面都是落地的玻璃幕墙,整个温华市的海岸线和城市天际线都在脚下铺陈开来。那种身处云端的高度,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眩晕和震撼。 办公室的陈设延续了裴凛一贯的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极度整洁。 但最吸引裴舒羽目光的,不是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也不是墙上那些充满科技感的概念图,而是整整一面墙的展示柜。 柜子里亮着冷白色的射灯。 裴舒羽走了过去。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汽车模型,毕竟AuroraS是以造车闻名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占据了柜子中心位置的,并不是车。 是飞机。 但又不是她在博物馆或者机场见过的那些普通客机。 这里陈列的大多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概念机。 有线条极度锋利、涂装成哑光黑色的现代高超音速侦察机,机翼呈现出一种反物理的前掠姿态;也有体型庞大、背部覆盖着精密隔热瓦的航天飞机,尾部的推进器构造复杂得令人咋舌。 裴舒羽凑近了一些。 在射灯的照耀下,她发现这些模型并不是市面上那种一体成型的量产商品。 它们的每一个零部件似乎都是独立的。起落架上的液压杆、驾驶舱内的仪表盘、甚至是航天飞机货舱里折叠的机械臂,都精细到了微米级别。有些边缘还带着极轻微的、打磨过的痕迹。 裴凛走到她身后,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看这个。”他问。 裴舒羽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转过头:“我以为这里会放很多车。” 裴凛的目光落在那架最大的航天飞机模型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很少见的情绪。 “大学的时候,我主攻的方向其实是流体力学和航空航天。” 他平淡地提起那段往事:“那时候做过一个关于高空飞行器气动布局的课题,模型都做出来了,那是我想做的方向。” “那为什么”裴舒羽问。 “因为太烧钱了。”裴凛很现实地说,“那个时候,做航空没有商业前景,如果不转型,公司活不过第二年。” “汽车是当时的最优解。技术下放,更容易商业化,也能让公司活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裴舒羽却有一点点难过,她能想象出那个年轻的、骄傲的裴凛,是如何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做出抉择,转身投入到更残酷、但也更广阔的商业战场中去。 “不过现在可以了。” 裴凛收回视线,看向裴舒羽,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公司两年前成立了航空部。虽然现在还在烧钱阶段,但这是我想做的事。” 裴舒羽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天。 在雪松湾的书房里,被裴凛收纳在柜子里的、尚未完工的半成品骨架。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那个裸露着龙骨的模型有一种孤寂的美感。 现在她明白了。 飞鸟的形状背后,是从未放弃过的初衷。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他处理完工作后,依然愿意拿起镊子和胶水,一点一点去拼凑的梦想。 裴舒羽被那架巨大的、银白色的空天飞机模型吸引,不由自主地凑得更近了一些。 这架模型摆在裴凛办公桌的正前方,这意味着,裴凛在工作的间隙,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它。 她的视线沿着机身流畅的线条滑过,掠过精密的机翼,最终停在了机腹下方、那组结构复杂的起落架上。 在那里,挂着一样东西。 一个深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木质挂件,被一根不起眼的细绳系在钛合金支柱上。木头表面甚至没有打磨得很光滑,眼睛是一颗并不算名贵的、细小的松石。 是那只渡鸦。 她在银溪的小巷里,花了几十块钱买下的那个小玩意。 此时此刻,它悬挂在这架代表着顶尖工业科技、造价不菲的概念模型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被安置得那么稳妥,像是一个受到严密保护的、不可或缺的核心部件。 裴舒羽呆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裴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和茫然。 “为什么放在这里?”她小声问。 裴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垂眸看着那个轻轻晃动的挂件。 他告诉裴舒羽:“因为渡鸦带给我智慧和光明。” “飞行的时候,我需要它。” 飞机起落架是离地面最近,也是离天空最远的地方。 裴凛认为,这份来自裴舒羽的礼物会长久地牵引他,无论飞到何处,裴凛会在看见它的时候,找到安全着陆的方向。 50-60 第51章 裴舒羽转过头, 看着裴凛认真的表情,没有想太多,仰头吻了他。 仔细回想, 裴舒羽会发现,她其实很少主动去吻裴凛。 因为裴舒羽是一个胆子很小很小的人。 不太习惯主动, 飞过万米高空找到裴凛的时候,也不敢直接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裴凛的嘴唇总是比裴舒羽稍冷一些,他似乎没有想到裴舒羽会这么做,任由她贴了几秒, 才抬起手,托住她的脸颊,将吻深入了些许。 他吻得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一些,裴舒羽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脊背抵上了展示柜的玻璃。 柜子里都是昂贵的模型,裴舒羽努力支撑着自己, 很害怕毁坏精密的零件。 察觉到她的分心和僵硬, 裴凛稍稍松开了一些。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角,并没有退开, 低声问裴舒羽“怕什么”。 裴舒羽小声说:“模型会坏的。” 裴凛垂眸, 看着她慌乱的眼睛,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玻璃上, 指骨抵着那层冷硬的介质。 “防弹玻璃,钢结构。” 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点被她逗笑的、细微的气音, 在两人唇齿间震动: “很牢固。” 哪怕再用力一点,也受得住。 没等裴舒羽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裴凛已经再次以此为支点, 更深地吻住了她。 在这个位于云端的高层办公室里,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裴舒羽的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脊背后的玻璃是冰的,亲吻是烫的,她在这种温差里,感到一阵眩晕。 她有点慢地想,这份礼物还不够珍贵。等一个月之后,她买下那对漂亮的戒指,送给裴凛,他一定会更喜欢的。 裴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他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下,不算痛,但足以让她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贴着她的唇缝传过来。 裴舒羽不想告诉裴凛自己准备的惊喜,只能又主动凑上去了一些,笨拙地试图用吻来掩盖她的秘密。 因为裴舒羽的再次靠近,裴凛似乎有些难以克制。 撑在玻璃柜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落在了她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他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腰线。 随后,那只手不再满足于隔靴搔痒的触碰。修长的手指挑开了衣摆的边缘,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后腰温热、细腻的皮肤。 裴舒羽发出了一声有些惊慌的鼻音,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但脊背已经抵在玻璃上,退无可退。 裴凛没有停。 他记得这片皮肤。 裴舒羽从云景台公寓第一次搬至雪松湾的下午,她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因为动作的幅度,毛衣的下摆向上卷起了一角,露出了一截雪白、脆弱的后腰,还有那条深陷的脊柱沟。 那时候,光线昏暗,他在门口只停顿了半秒,便恪守着作为长辈和监护人的底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即使后来确立了关系,他也极少这样触碰她。 因为裴舒羽太胆小了。 每次他的手掌在她腰间停留的时间稍长,或者试图更进一步探索时,她总是会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地轻颤,然后本能地向后瑟缩。 为了不吓到她,他总是克制着停下。 但今天,是她先吻上来的。 裴凛的手掌很大,手指干燥、微凉,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她的脊柱线条,一节一节地向上游移。 动作很慢,不像是调情,反倒有点像是在精密地测量某种脆弱结构的承重极限。 这种触碰太过私密,也太过清晰。 在这个四周都是落地窗、仿佛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办公室里,裴舒羽感觉自己像是那个被放在展示柜里的、未完成的模型,正在被制造者寸寸抚摸、检查、确认归属。 裴凛感受到了掌心下那具身体细微的战栗。 是恐惧,也是对他触碰的生涩反应。 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蝴蝶骨位置,并没有继续更过分的动作,只是把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两个人贴得密不透风。 裴凛终于松开了裴舒羽的唇,让她得以喘息。 他依然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看着她,瞳色很深,里面翻涌着某种裴舒羽看不懂的、却让她感到腿软的情绪。 “别抖。”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滚烫的呼吸,却又显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理智的克制: “我不动了。” 裴凛信守承诺,慢慢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臂。 带着薄茧的指腹最后一次擦过她的腰侧,将刚才被他推上去的针织衫下摆拉了下来,盖住了那片被他掌心捂热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规矩,甚至还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只有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频率,昭示着刚才的失控并非错觉。 “去盥洗室整理一下。” 裴凛直起身,视线没有再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抬手扣上了衬衫最上面那颗被扯松的扣子,声音还是有点低:“五分钟后,带你去个地方。” 裴舒羽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向了办公室侧面的休息室。 盥洗室就在休息室里,装修风格和外面一样,冷硬的黑白灰,有着巨大的镜面。 裴舒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还在胸腔里乱撞。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敢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通红,像是发了高烧。 最显眼的是嘴唇,原本只是浅粉色的唇瓣,此刻充血肿胀,变成了艳丽的深红,唇珠上还带着被吮吸过后的水光,看起来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刚刚经历过什么。 衣服也有点乱,头发也是。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羞耻感让她想要捂住脸。 但当她把手放下,看着镜子里那双因为缺氧而显得格外亮晶晶的眼睛时,心底又冒出一点隐秘的、细小的欢喜。 像是气泡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裴凛总是很害怕吓到裴舒羽,把她想象得过分柔软,或者脆弱,不管是触碰还是靠近,都谨慎克制到极致。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碰了碰有些红肿的唇瓣。 气泡慢慢破裂,下沉,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触动。 裴舒羽很清楚,她和裴凛在很长时间里,都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她的世界是由文字、隐喻和那些古老传说构成的。 是文学化的,追寻意义的,也是脆弱的。 就像那个被她买下的、做工粗糙的渡鸦吊坠一样,在世俗的评价体系里,它廉价、无用,甚至甚至有些寒酸,除了“带来光明”这种虚无缥缈的象征义之外,缺乏任何实际价值。 而裴凛的世界,是由精密的数据、坚硬的钛合金和绝对的效率构成的。 那里遵循着严苛的物理规律,容不下误差,也容不下没有实际功用的多余装饰。按照商业逻辑,任何不产生效益的情怀都应该被剥离。 裴凛是一个有点孤僻,不喜欢合群,纯粹又谨慎的工程师。 这位工程师用维护精密模型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维护着属于裴舒羽的脆弱和感性,并不希望破坏那些柔软的、诗人一般的意义。 裴舒羽希望能离他近一点,也希望光明和智慧真的能托举着裴凛的飞机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因为她知道,无论飞到哪里,她的渡鸦都会被安置在离地面最近、离归途最近的起落架上。 裴舒羽擦干了手,整理好有点凌乱地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裴凛正站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的视线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 “走吧。”他说,“带你下去看看。” 他们乘电梯去了楼下的办公区。 虽然是周末,但AuroraS的办公楼里并不空旷。海外市场部和公关部的灯都亮着几盏,有一小部分员工还在工作。 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裴舒羽并不熟悉、但能感觉到的紧绷与高效。 裴凛带着她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 并没有人因为他的出现而过度惊慌,员工们只是在他经过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叫一声“裴总”,然后迅速回归到忙碌的状态中。 裴凛在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前停下脚步,推开了门。 “这里是翻译组的工位。” 他指了指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温华湾的海景,也有一张舒适的人体工学椅。 “如果你来,可以坐这里。” 裴舒羽看着裴凛有点固执的表情,终于决定不再对撒谎,告诉他一小部分真相,因为裴凛一定会理解的。 “我一直做家教是想靠自己攒一点钱,给你买一个礼物。”她说,“要是用你发的薪水买礼物,我就觉得礼物好像没那么有意义了。” 裴凛沉默片刻,终于不再尝试不熟练地推销实习岗位,转向裴舒羽,问她:“什么礼物?” 裴舒羽眨了眨眼,弯起眼睛,露出了颊边小小的梨涡:“现在还不能说。等我攒够了钱,你就知道了。” 裴凛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不过没有再追问,有点困难地说了“好”。 随着五月的即将到来,温华的雨季彻底结束了。 干燥而明亮的阳光穿透了图书馆的玻璃窗。校园里的植物开始疯长,空气里弥漫着修剪草坪后的青草气息。 期末周越来越近,裴舒羽再次进入了备考模式,彻底地忙碌起来。 直到校庆周的到来。 作为工学院最杰出的校友,也是这一届最大的捐赠人,裴凛的行程表里多了一项回校参加捐赠仪式的安排。 仪式在下午。 裴舒羽没有去凑热闹。她躲在图书馆的三楼,那个视野最好的角落。 透过窗户,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楼下。 裴凛穿着深色西装,被一群校领导和激动的学生簇拥在中间。他比周围的人都要高一些,神情淡漠。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在那个瞬间,裴凛忽然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穿过茂密的树冠,精准地投向了图书馆三楼的那扇窗户。 距离太远,其实看不真切。 但裴舒羽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把自己藏到了书页后面。 心脏跳得很快。 她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探出头。楼下的人群已经移动到了礼堂方向。 她松了口气,低头继续背诵那些复杂的西语变位。 傍晚时分,校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裴凛] 裴舒羽接起电话。 “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大概是因为应付了一下午的“无效社交”。 “在图书馆。”裴舒羽小声说。 “怎么没来?”他问。 裴舒羽咬了咬笔杆:“人太多了” “现在人都走了。”裴凛说。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地点:“我在咖啡馆外面的湖边等你。” 裴舒羽愣了一下。 那个地方 是几个月前,他从伦敦飞回来,在窗外偷偷看她的地方。也是那天,她在那里找了他很久,却只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幻影。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 “上次没让你看到。” 裴舒羽的心软了一下。她合上书本,把笔收进包里。 “我马上下来。” 背起书包,裴舒羽跑出了图书馆。 夕阳已经开始下沉,湖边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棵巨大的垂柳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穿着那身挺括的西装,但把领带扯松了一些,单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石拱桥的栏杆上。 裴舒羽放慢了脚步,然后又忍不住小跑了起来,向着他跑去。 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裴凛伸出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站稳。 垂柳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扫过两人的肩膀。 “跑什么。”他低声说,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裴舒羽仰起头,看着他。 “怕你等太久。”她说。 裴凛的手指顿了一下,说:“上次你说,在这里找了我很久。” 他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颊,那是跑动后留下的红晕。 裴舒羽点了点头,她还记得那种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满心失落的感觉。 但她很快弯起眼睛,手伸过去,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住。 “但是现在找到了。” 裴凛反手扣住她的手,掌心贴合。 他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投向了不远处那家玻璃外墙的咖啡馆。夕阳的余晖落在玻璃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 “其实,”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很久以前,也在这里看见过你。” 裴舒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她不记得在这个地方和裴凛有过交集。 裴凛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她。 “来查监控的那天下午。” 他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点。 那时候,他刚刚在监控室里看完她被人算计、泼脏水、又狼狈换装的全过程。压抑着满腔的冷意走出来,却在这里看到了令他更不悦的一幕。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裴凛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记忆力好得惊人,“吃一块草莓蛋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淡淡的酸味终于泛了上来,尽管被他压得很低,很克制: “坐在陆程瑞对面。” 裴舒羽没想到他会说起那么早以前的事情,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神情依然是淡淡的,但她知道,他其实很在意。 “那时候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吃那块蛋糕。” 裴舒羽抓着他的手指,小声解释,急切地想要把那个画面从他的记忆里修正过来。 “也不喜欢坐在对面的人。” “只是那时候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开。”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本来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会让你看见。” 裴凛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我知道。”他低声说。 然后微微俯下身,脸颊贴上了她的脸颊。 没有吻她,只是这样亲昵地、带有占有欲地贴了贴,像是一种标记。他的皮肤有些凉,蹭得裴舒羽有些痒,又有些心颤。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在这个暮色四合的湖边,裴凛抱着她,用一种听起来毫无波澜、实则不太豁达的语气为自己辩解: “我没生气。”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 天地间进入了日落后短暂而迷人的蓝调时刻,岸边的路灯在这一刻接连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投射在冷调的湖面上,随着波光被拉得细长而破碎。 夜色像被稀释的墨水,无声地浸透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湖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腾,将湖边老旧的理科楼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影里。 那栋楼伫立在暮色深处,大部分教室的灯都已经熄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 校园里的广播正在播放晚间的新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 这里很偏僻,也很安静。 风穿过柳叶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垂柳枝条垂落下来,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对恋人温柔地包裹在阴影里。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几十米开外,理科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反光。 像是玻璃镜头捕捉到了光线。 “咔嚓。” 第52章 陆程瑞最近的大半年, 过得实在算不上好。 甚至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一切的转折点似乎都源于和裴舒羽的分手。 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原本和陆家一直保持着某种微妙平衡的商业合作,被AuroraS单方面叫停了。 裴凛做事甚至懒得找一个体面的借口, 直接让法务部发了函,切断了供应链的资金流。 父亲为此在家大发雷霆, 冻结了他所有的副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成事不足的废物。 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紧绷,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在闻到陆家势颓的味道后, 也散得干干净净。 陆程瑞没了继续玩乐的心思。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也动过歪脑筋,想着如果能把裴舒羽追回来,是不是就能平息裴凛的怒火,让一切回到正轨。 毕竟以前的裴舒羽很好哄,像个没什么脾气的软柿子。 但他没想到, 那个曾经只会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的女孩, 变得出乎意料地难搞。无论他是道歉、送花,还是用以前那一套死缠烂打的手段, 得到的都只有她冷淡的拒绝和避而不见。 直到那个圣诞晚宴。 他亲眼看着裴凛强势地带走了裴舒羽。 从那晚之后, 陆家的情况急转直下。银行抽贷,合作伙伴反水, 父亲为了填补资金窟窿焦头烂额,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陆程瑞并不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这是报复。 是裴凛那个高高在上的伪君子, 对他动的手。 这种认知让陆程瑞感到恐惧,继而转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今天是温华大学的校庆周。 校园里到处都挂着横幅,庆祝那位“杰出校友”裴凛回校捐赠。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对裴凛的介绍, 那些溢美之词像苍蝇一样往陆程瑞的耳朵里钻,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不想看到那个男人风光无限的样子,也不想听周围同学对裴凛的吹捧,所以他逃了课,躲进了位置偏僻的老理科楼。 这间空教室在二楼,平时没什么人来,窗户正对着那个很少有人经过的人工湖。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进入了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陆程瑞坐在昏暗的教室里,心情烦躁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阴沉的脸。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视线忽然顿住了。 在不远处的湖边,那棵垂柳下,站着一个人。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光线昏暗,陆程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种挺拔的、目中无人的站姿,还有那身即使在休闲场合也显得一丝不苟的西装。 是裴凛。 他怎么会在这里?捐赠仪式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陆程瑞皱起眉,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死死盯着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男人。 裴凛靠在石桥的栏杆上,似乎在等人。 没过多久,一个小跑着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裴舒羽。 他看着裴舒羽跑到裴凛面前,看着裴凛伸手扶住她,动作自然而亲昵。 陆程瑞冷笑了一声。看来这对“叔侄”的关系还真是好得感人,裴凛这种大忙人,仪式结束之后,居然还有空来学校接侄女下课。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看见裴舒羽抓住了裴凛的手。 看见裴凛反手扣住她,低下头,脸颊贴上了她的脸颊。 那种姿态太过暧昧,完全超出了长辈与晚辈的界限。 陆程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浮上心头。他手忙脚乱地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将焦距拉到最大。 屏幕上的噪点很多,画面有些模糊,但他依然看清了。 在昏暗的树影里,在无人的湖边。 那个道貌岸然的裴总,那个温华市的商业传奇,那个把他踩在泥里的男人,低下头,吻了他名义上的“侄女”。 “疯了。” 陆程瑞喃喃自语,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他并不知道裴凛是被收养的,在他的认知里,这两个人都姓裴,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亲叔侄。 这是**。 是违背伦理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丑闻。 巨大的兴奋感瞬间冲散了多日来的阴霾。陆程瑞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把足以刺穿裴凛心脏的利刃。 只要这张照片流出去 裴凛苦心经营的形象,AuroraS刚刚上市的股价,还有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裴凛本人,都会在舆论的唾沫里崩塌。 他屏住呼吸,手指狠狠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 那一幕被定格在了相册里。 陆程瑞在昏暗的教室里坐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得他的脸色惨白。 要告诉父亲吗? 不行。那个老东西已经被裴凛吓破了胆,要是知道手里有这个,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曝光,而是拿着照片去向裴凛摇尾乞怜,换取一点苟延残喘的资金。 那发到校园论坛? 也不行。那种地方删帖太快了,而且影响力太小,顶多是在学校里传点风言风语,伤不到裴凛的根本。 他要的是裴凛身败名裂。 他要的是让AuroraS的股价腰斩,让那些把他捧上神坛的投资人看着他摔进泥里,让所有人看看这个被称颂为“商业天才”的男人,私底下是个怎样违背伦理的禽兽。 陆程瑞眼里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疯狂的赌徒心理所取代。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没什么可失去的。 他退出了相册,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邮箱应用。 以前混圈子时,他知道一个渠道,能联系上几家以“敢说真话”著称的财经八卦报社和网络媒体。 他没有把照片群发,而是精挑细选了两家之前就因为报道AuroraS负面新闻而被裴凛起诉过的媒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刀。 [附件:IMG_2xxx05xx.jpg] [主题:独家爆料:AuroraS创始人裴凛与其侄女的不伦恋情] 陆程瑞的手指有些发抖,他在正文里敲下了几行字,详细描述了时间、地点,甚至为了增加可信度,还附上了裴舒羽的年级和专业。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陆程瑞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依然静默的垂柳,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 结束了,裴凛。 他想。 等着明天的新闻头条吧- 次日清晨。 AuroraS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距离晨会开始还有十分钟。 裴凛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手机,视线垂落。 屏幕上是一张刚才裴舒羽发来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雪松湾那个充满了阳光的露台。裴舒羽穿着那套柔软的兔子图案棉质睡衣,整个人陷在藤椅里。 那只垂耳兔为了抢她手里举高的冻干草莓,整个身体都扒在了她身上,后腿蹬着她的膝盖,前爪急切地按着她的胸口,努力伸长了脖子,看起来贪吃又笨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并没有等到他的回应,陈明就推门走了进来。 这种失礼的行为在裴凛的秘书室里极少发生。 裴凛抬起头,手指顺势按灭了手机屏幕,将那张可爱的兔子照片盖了过去,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什么事。” 陈明的脸色很难看,甚至可以说是凝重。他快步走到桌前,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语速极快:“裴总,舆情监控系统刚才拦截到了一封发给星周刊和财经眼的匿名邮件。” “内容涉及您和裴小姐的私密照片。” 陈明顿了一下,继续汇报道:“发件IP地址定位在温华大学理科楼。根据我们对陆程瑞近期活动的监控,他在那个时间段正好以此IP登录过校园网。” “照片清晰吗?”他淡声问。 陈明:“比较模糊,是远距离偷拍。但能看清动作和侧脸。” “媒体那边呢?” “星周刊的主编刚才已经联系我了,表示这封邮件是误发,他们已经永久删除了。至于其他几家小媒体,公关部正在处理,十分钟内会清理干净。” “现在网上还没有任何风声。” 裴凛看向落地窗外这座依然在正常运转的城市。 裴舒羽现在应该还在图书馆复习,或者在去上课的路上。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期末考试烦恼,还在想着要攒钱给他买礼物。 “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另外,让财务查一下陆家最近那几笔过桥贷款的担保方。”他侧过头,看了陈明一眼,“不用留情面。” “是。”陈明应下,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还有一件事虽然媒体那边压下来了,但刚才拦截的过程中,动静不小。董事会那边似乎收到了一些风声。” “他们看到了照片,现在正在会议室,说希望能得到您的一个解释。” 十分钟后,顶层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几位核心董事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几张被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裴总,”有一个董事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虽然这是您的私事,但作为上市公司的CEO,您的个人形象直接关系到AuroraS的股价。这种这种违背伦理的关系,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理解年轻人谈恋爱,但是对象是不是应该慎重一点?那是你的侄女” 裴凛坐在主位上开口,切断了所有窃窃私语:“解释只有两点。” “第一,”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和裴舒羽小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是裴家收养的,法律文件随时可以调阅,这一点在座各位应该很清楚。” “所谓的伦理,只是外界基于不知情而产生的误解。这种误解,公关部会在一小时内准备好澄清通稿,不需要各位操心。” “第二,”裴凛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强硬,“这只是正常的恋爱关系。我未婚,她单身,完全合法。” “可是”有人试图反驳,“舆论是很可怕的,股价” “至于股价。” 裴凛打断了他,结束了这场质询。 “AuroraS的市值是靠核心技术和市场占有率撑起来的,不是靠CEO的私生活。” “针对偷拍者的起诉函已经由法务部发出,公关团队的舆情阻断预案也已启动。如果各位依然担心二级市场的非理性波动——” 裴凛顿了顿,给出了最实际的承诺: “我会启动个人资金进行股份增持。如果财报因此出现任何商誉减值,我愿以个人名下的股权作为抵押,补足所有差额。” 当天下午,裴凛的车准时停在了温华大学的校门口。 他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 几分钟后,裴舒羽随着下课的人流走了出来。 她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的,大概是连续的备考让她精力透支。 但在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疲惫感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脚步也变得轻快,向他小跑过来。 裴凛看着她。 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甚至因为跑得太急,颊边还沾着一点细微的汗意。 干净,鲜活,且安然无恙。 裴凛看着裴舒羽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露出了一个有点累、但很软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 裴凛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顺手接过了她怀里沉甸甸的书本。 他腾出一只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上车吧。”裴凛终于开口,“带你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裴舒羽靠在副驾驶上,跟他说着复习的进度。 “明天下午是最后一门了。”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裴凛,提前报备道:“考完试之后,你不用来接我。” 裴凛侧目看了她一眼:“嗯?” “我和林悦约好了。”裴舒羽弯了弯眼睛,“我们要去吃那家新开的餐厅,然后去逛逛街,庆祝终于活过了考试周。” “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好。”裴凛握着方向盘,声音温和,“玩得开心。结束了告诉我,我让司机去接你,或者我去。” 裴舒羽很高兴,在红灯等待的间隙,她凑过来,仰起脸吻了他一下。 裴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发丝,按着她不让她退开,下意识地想要反客为主,加深这个送上门的吻。 但是前方的信号灯无情地跳变成了绿色。后车似乎有些急躁,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 他只能不太情愿地松开了裴舒羽,收回视线,重新发动了汽车。 车子重新汇入温华市熙攘的车流。 雨季过去,五月的阳光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副驾驶的玻璃窗上,将裴舒羽的侧脸照得白皙而透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运作声。阳光将温华市连绵的海岸线和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天色,未曾知晓自己曾身处一场风波之中。 第53章 考完试的下午, 裴舒羽其实并没有和林悦一起去逛街。 她一个人去了上次那家珠宝专柜。 柜员似乎还记得她。 毕竟很少有穿着帆布鞋的女大学生,会对着一对并不便宜的对戒看那么久,还会认真地询问具体折扣和保养方式了。 “小姐, 还是看这对吗?” 裴舒羽点了点头。 “男款的话大概是二十号。” 裴舒羽曾经用自己的指尖偷偷丈量过那个尺寸。 她曾在昏暗的车厢里,假装把玩他的手指, 实则用虎口去卡他的指围,这是她只有在心跳过速时才敢做的小动作。 “好的。”柜员取出了戒指,“女款的话,您要试戴一下吗?” 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我想试戴一下中指。” 冰凉的金属指环套入手指,顺滑地推到底。 “非常合适。”柜员笑着夸赞,将一面丝绒底座的小镜子推到她面前,“这款冰裂纹的设计虽然是冷银色,但很有质感,显得您的手特别白, 而且这种不规则的切面设计, 寓意着独一无二的契合,很适合送给恋人。” 裴舒羽看着自己的手。 “请帮我包起来吧。”她褪下戒指, 说着, 拿出了银行卡。 刷卡,签字。 轻飘飘的小票打印出来, 裴舒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她接过深色的丝绒袋子,走出商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 她在心里盘算着, 要在什么时机送给他呢?是今晚去雪松湾的时候?还是等下次他来接她下课,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想着想着,一种熟悉的怯懦又冒了头, 她又开始想,送戒指会不会太隆重了?这通常是代表着某种承诺的信物。他会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裴舒羽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手指摩挲着绒布袋粗糙的表面。 要不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更郑重的时机?或者等她更有勇气一点的时候? 就在这时,裴舒羽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接起电话:“妈妈?” “宝宝。”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背景音却有些嘈杂,像是车站或是机场的广播声,“今天你是不是放假了?” “嗯,今天刚考完。”裴舒羽放慢了脚步,“怎么了?” “那就好。”秦雅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急切,“你现在到家了吗?” 裴舒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产生了一种预感。 “我在我在外面。”她下意识问,“妈妈,你在哪里?” “我刚下火车。”秦雅兰说,“正准备打车去你租的房子。我想着你刚考完试肯定累,我也好久没见你了,学校正好放假,就来看看你。” “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又怕你分心复习,就没说。” “” 裴舒羽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妈妈来了。 喜悦和惶然猝不及防同时袭来,狠狠撞击着她的胸口。 她当然想念母亲,那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可她现在的生活里充满了不能说的秘密。 她手中的戒指,脖子上的钻石项链,还有如今闲置的出租屋。 “宝宝?”秦雅兰没听到回应,疑惑地叫了一声。 裴舒羽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妈,你先别急着打车,我还没到家。你在车站坐一会儿,我马上回去,大概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裴舒羽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报出了地址,说:“师傅,麻烦快一点。” 一路上,她给裴凛发了消息。 [我妈妈突然来了。] [这两天我可能不能去雪松湾了,也不能和你见面。] 发完之后,她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生怕一会儿裴凛打过来被母亲听见。 车子停在楼下,裴舒羽几乎是冲上六楼的。 推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她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制造“生活痕迹”。 把整齐收在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几件,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把书本摊开放在桌上;把那个总是空着的水壶灌满水。 做完这些,她看着玄关上放着的丝绒袋子。 戒指。 这个绝对不能被发现。 裴舒羽环顾四周,寻找一个安全的藏匿点。 抽屉?不行,妈妈会帮她收拾屋子。枕头下?也不行,太容易被摸到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衣柜最深处。那里放着一个她冬天穿过的、厚重的羽绒服收纳袋。 现在是夏天,妈妈绝对不会去翻冬天的衣服。 裴舒羽拉开拉链,把那个装戒指的丝绒盒子塞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又层层叠叠地压在最底下。 刚把柜门关上,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敲门声。 “宝宝?到家了吗?” 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有些皱的衣角,调整了一下呼吸。 “来了!” 她跑过去,打开了那扇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秦雅兰,看起来确实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脚边立着一个崭新的万向轮行李箱。 看得出来,没了那些沉重的债务压身,生活稍微宽裕了一些后,母亲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妈妈。”裴舒羽接过她的行李箱,手心有点出汗。 秦雅兰并没有第一时间进门,而是站在门口,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女儿。 上次见面还是寒假,那时候裴舒羽虽然笑着,但脸色总是有些苍白和疲惫。 但现在,裴舒羽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气色好了很多呀。”秦雅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眼里满是欣慰,“终于肯好好吃饭了?” 裴舒羽的心虚了一下。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妈,快进来吧。” 秦雅兰提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桌上摊着书,椅背上搭着外套,水壶里有水。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很整洁。 但秦雅兰还是微微皱了皱眉。作为常年操持家务的母亲,她有一种直觉的敏锐。 这屋子太冷清了。 “最近学习很忙吗?”秦雅兰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没有灰尘,但也没有那种常年伏案留下的杂乱,“看着像是刚大扫除过。” “啊是。”裴舒羽心里一紧,连忙找补,“因为刚考完试,我就收拾了一下心情,准备迎接暑假。” 秦雅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打开了行李箱。 “这次学校放暑假早,我也没报补习班,能在这边待一周。”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些给裴舒羽带的东西,递给她,让她收好,然后说:“你小叔最近忙吗?我看他们公司都上市了。” “你说要不要这两天再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裴舒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行” 拒绝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了嘴边。裴凛不在的情况下,裴舒羽都没有信心能够瞒过母亲,要是一起吃饭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硬生生地止住了。 裴舒羽忽然意识到,如果是以前那个还没有和裴凛在一起的自己,是那个受了裴家裴凛、懂事又礼貌的晚辈,面对母亲“想要感谢恩人”的提议,是绝不会这样反应激烈的。 过度的推拒,反而是一种欲盖弥彰的心虚。 裴舒羽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妈妈,我是觉得他可能没空。我问问他吧。” 在母亲的视线中,裴舒羽拿出手机,点开裴凛的对话框,发了消息。 [我妈妈来了。] [她说想请你这两天来家里吃顿便饭。] 发完就立刻退出了聊天框,生怕母亲看到上面的内容。 秦雅兰还在收拾东西,没太注意。 裴舒羽希望裴凛能懂她,赶紧拒绝,结果过了半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裴舒羽低下头,看见了那条简短的回复。 [好。]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明天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裴舒羽只觉得眼前一黑。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新的消息,带着一种裴凛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意味深长: [需要我带什么礼物?] [除了“小叔”这个身份之外。] 裴舒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手机有点烫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生怕裴凛看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又或者故意曲解。 [不需要别的!带好身份就行了!!!] 发送成功。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既然没有特别指定,我就看着准备了。] 裴舒羽匆匆收起手机,转身对正在整理衣架的秦雅兰说:“妈妈,别收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她们去了附近一家生意很好的餐厅。 点完菜,秦雅兰给裴舒羽倒了一杯热茶,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这学期怎么样?最近考试累不累?” 这是一个最普通的家常问题。 裴舒羽捧着茶杯,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还好的。”她避重就轻地说,“拿了奖学金,进了系里的研讨课,教授人很好” 她挑挑拣拣,把那些光鲜的、令人放心的部分摆在台面上。 至于那些在暴雨夜的崩溃、在苏黎世的奔波、还有那辆停在楼下的灰蓝色轿车,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影子里。 秦雅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菜上齐了。 秦雅兰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宝宝。” “你之前不是说养了一只兔子吗?叫雪球?” 裴舒羽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 “我看你刚才在屋里,好像没看见笼子啊。”秦雅兰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兔子呢?” 裴舒羽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搬回来的时候太匆忙,只想到了要藏好戒指,却完全忘记了那只还在雪松湾享受着恒温系统和自动喂食器的兔子。 “啊,雪球。” 裴舒羽感觉喉咙发紧,她低下头,假装去切芦笋,以此来掩饰眼底的慌乱。 “它它最近不在家。” “不在家?”秦雅兰更疑惑了,“送人了?” “不是!”裴舒羽连忙否认,脑子飞快地转动,抓住了最常用的挡箭牌,“是寄养在朋友家了。” “林悦你知道的,我最好的朋友。”她语速很快地解释,“她特别喜欢雪球,最近我忙着考试,没时间照顾,就就先放她那里养几天。”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 考试已经结束了,她现在明明很闲,怎么还没把兔子接回来? 不过好在秦雅兰并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这样啊。那就好,我还怕你把它弄丢了不敢跟我说呢。” 晚饭后,她们步行回了家。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回到六楼,秦雅兰没有休息,而是又闲不住地开始帮裴舒羽收拾屋子。 她是一个习惯了操劳的母亲,总觉得女儿一个人在外面过得粗糙。 “换季的衣服都收好了吗?”秦雅兰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卧室的衣柜门。 裴舒羽正在给空了很久的花瓶换水,听到柜门滑动的声音,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衣柜里很空。 除了一些换洗的T恤、牛仔裤和用来伪装的旧羽绒服,挂杆上大片大片地裸露着。 秦雅兰的手在空荡荡的挂杆上停住了。 她转过头,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疑惑和心疼:“宝宝,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少?” “你冬天带来的那件大衣呢?还有那些毛衣怎么都不见了?” 裴舒羽拿着花瓶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泛白。 “送去干洗了。” 她飞快地编织着谎言,试图填补这个巨大的漏洞。 “温华的雨季太潮湿了,之前的衣服有点发霉的味道,我就全都送到干洗店去处理了,还没拿回来。” “那也不能全送去啊,现在虽然热了,早晚还是凉的”秦雅兰叹了口气,有些自责,“是不是生活费不够用了?没钱买新衣服?” “不是的!”裴舒羽连忙否认,“够用的,真的够用。我只是不想买太多,搬家太麻烦了。” 好在秦雅兰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只是默默地把衣柜里仅剩的几件衣服重新叠好,然后在心里盘算着,再给女儿留出一笔置装费。 第二天。 为了迎接晚上的这顿饭,秦雅兰从中午就开始忙碌。狭窄的厨房里再次弥漫起油烟和食物的香气。 裴舒羽在旁边打下手,心不在焉地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午六点,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 裴舒羽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裙,把藏着戒指的丝绒盒子往衣柜深处又推了推。 接近七点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裴舒羽站在客厅里,感觉那脚步声像是踩在她的心口上,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七点整。 门铃准时响起。 “来了!”秦雅兰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示意裴舒羽,“宝宝,快去开门。” 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向下压。 门开了。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裴凛今天没有穿正装,看起来像是一位真的家庭访客。他的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站在昏暗的感应灯下,姿态挺拔,神色得体而从容。 裴舒羽抬起头。 视线相撞。 裴凛看着她,眼睛里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但裴舒羽分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裴舒羽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把手,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侧过身让出位置,声音有些干涩、不太顺口地叫了一声许久没有说出的称呼: “小叔。” 裴凛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进门。视线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很配合地接过了这个剧本。 “晚上好。” 裴凛的声音低沉,语气疏离而客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长辈式的关怀,对她说出了那句最大的谎言: “好久不见。” 第54章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伸出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我来拿吧。” 她努力维持着并不熟练的客套,甚至为了显得礼貌和尊重, 去接礼盒的时候还微微欠了欠身,把懂事晚辈的形象演得有些过分刻意。 裴凛垂眸,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恭敬得像是在接待领导的模样,只觉得很有意思。 平日里在他怀里软成一团、偶尔还会对他撒娇的人,现在装起生分来倒是像模像样。他眼底的笑意没藏住,稍微深了一些, 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裴舒羽一直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唇角上扬,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他在妈妈面前笑得太明显,或者露出什么破绽 她飞快地抬起眼皮,紧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湿漉漉的, 满是无声的求救和警告:别笑, 配合一点! 接收到她慌乱的信号,裴凛很从善如流地收敛了神色, 重新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的长辈。 “有些沉。”他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然后, 他把手里的礼盒递了过去。 就在交接的瞬间,借着礼盒庞大体积的遮挡, 裴凛的指尖看似无意地擦过了裴舒羽温热的手背。 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裴舒羽的手抖了一下,她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把那两个盒子抱了过来, 转身飞快地放在了玄关柜上, 动作急切得发出一声略显慌乱的闷响。 “您请进。” 她背对着裴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转过身,低着头侧身让开了路。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 主菜是秦雅兰忙活了一下午烤出来的迷迭香烤牛肉,搭配了黄油土豆泥和烤芦笋,还有一锅浓郁的奶油蛤蜊浓汤。 对于两个人来说略显拥挤的小圆桌,因为加了一把椅子,勉强坐下了三个人。 裴舒羽坐在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裴凛。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考验心理素质的座位安排。 饭桌上的话题大多还是围绕着裴舒羽,裴凛回答地很得体,没有一点破绽,让裴舒羽松了一口气。 直到秦雅兰问起裴舒羽暑假的安排。 裴舒羽刚想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裴凛就接过了话题。 “她之前那份家教的工作,通勤时间太长,也不安全。正好公司的海外公关部今年有几个实习名额,专业对口。” 裴舒羽手里的汤勺磕在了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向裴凛,裴凛也在这时侧过头看了裴舒羽一眼,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裴舒羽,像是安抚她,然后说:“我的意思是,她可以考虑。” 秦雅兰似乎觉得不错,看着裴舒羽,说:“宝宝,你有什么打算吗?” 裴舒羽说:“我们系的文学教授,今年暑假有一个关于比较文学的研究课题,我想申请做他的科研助理。”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补充道:“教授说这个课题很重要,如果做得好,以后申请研究生,他的推荐信会很有分量。” 裴凛侧眸看着裴舒羽,她一副生怕被他抓去公司的样子,只好再次放弃了这一设想,尊重了裴舒羽想做的事。 他说:“确实,如果你有继续深造的打算,相比于一份短期的公关部实习,跟着教授做核心课题,确实含金量更高,也更有价值。” 秦雅兰连连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关切和确认,“宝宝,那你现在的想法还没变?以后还是想留校吗?” 裴舒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凛。 裴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神色平静,似乎也在等待她的答案。 裴舒羽收回视线,看着母亲,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她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规划,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比起外面的环境,我还是更喜欢学校的氛围。如果顺利读完研究生和博士我还是想试着申请教职,以后留在学校里。” 这顿饭吃得比裴舒羽预想中要顺利许多,没有再出现什么让她紧张的插曲。 饭后,秦雅兰坚持不让裴舒羽动手帮忙收拾,把她赶出了厨房。 “宝宝,去客厅陪你小叔坐会儿,切点水果,这里妈妈来收拾就好。” 厨房的玻璃门被拉上,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狭窄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舒羽端着水果放在裴凛面前,裴凛插了一块,递到裴舒羽嘴边,看着裴舒羽吃了以后,才问:“雪球你想怎么办?” “妈妈刚才问起来了” 裴舒羽站在沙发旁,手指搅着衣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厨房里的母亲听见:“我不敢说还在还在那边。所以我就骗她说,因为期末太忙,没时间照顾,所以寄养在林悦家里了。” 裴凛挑了挑眉。 “林悦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在裴舒羽编织的这个安全的故事里,不仅他成了偶尔来访的长辈,连那只兔子都要被迫改换门庭,变成别人的宠物。 他想了想,问:“那我明天早上让人把雪球送回来。” 裴舒羽看出他不高兴,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确认母亲暂时不会出来。 然后,她大着胆子往前蹭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裴凛的注视下,她伸出手,并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了裴凛外套袖口的边缘,极轻地晃了两下。 “谢谢了嘛。”裴舒羽软声说,“不要不高兴好不好。” 裴凛垂眸看了一眼裴舒羽勾着自己深色袖口的细白手指,有点没有办法,也确实不再不高兴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动,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想捏一捏刚才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软肉,或者是像在没有人的时候那样,用指背蹭蹭她的耳垂。 就在这时,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裴凛的手在空中极其自然地、流畅地转了个弯,理了理裴舒羽的领口。 秦雅兰走出厨房时,正好看见裴凛神色如常地收回手,看着裴舒羽,对她说:“不客气。” 裴凛的目光落在裴舒羽依然紧绷的肩膀上,又扫过她那双一直不敢直视他的、游移不定的眼睛。 他看得出来,自己如果继续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会让她一直处于一种随时准备炸毛的应激状态,再这样下去,恐怕她晚上要睡不着觉。 “时间不早了。” 裴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适时地提出了告辞: “公司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秦雅兰有些意外,但也知道裴凛的时间宝贵:“这么早就走啊?” 裴凛对秦雅兰说:“不用送了。” 然后转向了裴舒羽:“明天早上把雪球从朋友家接回来之后,我会让司机给你打电话,你下楼来取。” 很细心地帮她对了口供。 裴舒羽立刻听懂了。 “好”她乖巧地点头,“谢谢小叔。” 裴凛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裴舒羽才感觉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还没等她彻底放松下来,正在收拾茶几的秦雅兰就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 “宝宝,怎么连接兔子这种小事都要麻烦你小叔?” 裴舒羽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连忙站直了身体,脑子转得飞快,把早就想好的理由搬了出来: “妈妈,不是我想麻烦是因为雪球的那个笼子实在太大了。我要是自己坐地铁或者公交车,根本搬不回来,打车的话,大部分司机也不让带宠物上车。” 秦雅兰这才勉强被说服。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的手机准时响了,是司机。 秦雅兰从六楼的窗户往下看,亲眼看到司机将雪球的豪华笼子抬下车。 “天哪,那笼子真大。”秦雅兰感叹着,也彻底打消了心里的所有疑虑,“你小叔说得对,这要是让你自己搬回来,非得累坏不可。” 谎言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母亲没有再怀疑什么,也并没有露馅的可能,裴舒羽放下了一些紧张。 这两天温华的天气好得惊人,天空是高远而纯净的蓝。 裴舒羽带着母亲去了老城区的学院路,那里有成片的复古红砖建筑和巨大的法国梧桐。 她们像当地来往的人一样,手里捧着热的纸杯咖啡,坐在博物馆前的长椅上晒太阳,看着鸽子在喷泉广场起起落落。 秦雅兰很喜欢这里那种安静、疏朗的氛围,拉着裴舒羽拍了很多照片。 之后,裴舒羽还带母亲去了温华大学。 这两天,她没有再和裴凛见面,甚至连聊天都刻意减少了次数,只是偶尔互道一声“晚安”。 短暂的分别,让她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想念。 但母亲在身边,暌违已久的、纯粹的母女时光,也让她感到一种温暖而心安的幸福。 直到母亲来的第四天晚上。 温华的五月夜晚宁静而凉爽。 裴舒羽洗完澡,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靠在沙发上看书。母亲已经去卧室休息了,屋子里只有台灯柔和的光晕和她翻书的声音。 就在这时,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舒羽下意识抬头。 秦雅兰站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 她穿着旧款的睡衣,头发散下来,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看着女儿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情绪。 裴舒羽的心跳瞬间失速。 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向下移动,看见秦雅兰手里,那个深色的丝绒盒子。 在老旧公寓昏黄的灯光下,盒子显得格外精致、沉重,透露出与周围廉价家具格格不入的,奢侈品特有的质感。 对戒的包装。 “宝宝。”秦雅兰看着裴舒羽,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秦雅兰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现在的裴舒羽,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的、太让人省心的孩子。她安静、温顺,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很少提出过分的要求,甚至很少大声说话。 但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丈夫去世之前,裴舒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那时候她才几岁,有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的残忍和任性。 她会因为想吃一口街角的棉花糖,就赖在父亲的肩膀上不肯下来,揪着父亲的耳朵撒娇;也会因为新买的裙子颜色不够鲜亮,就坐在地板上蹬着腿大哭大闹,直到秦雅兰无奈地妥协,再给她买一条新的。 裴舒羽曾经是有脾气的,是鲜活的,是知道“只要我哭,就会有人来爱我”的。 可是后来,意外发生了。 秦雅兰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悔恨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丈夫刚走的那两年,她自己都活得像个溺水的人,太过脆弱,没能在那场暴雨里撑起一把伞,反而需要在深夜里抱着年幼的女儿痛哭流涕,向一个孩子倾诉生活的艰难和债务的沉重。 她亲眼看着裴舒羽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会为了棉花糖打滚的小女孩消失了。她的女儿变了,变成了会在她流泪时,用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然后小声说“妈妈,我不吃糖了,你别哭”的裴舒羽。 裴舒羽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学会了把所有的渴望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我不喜欢”、“我不需要”来伪装自己的懂事。 这种讨好的懂事,是生活硬生生磨出来的茧,是秦雅兰无能的证据。 所以后来,生活稍微好转一些,秦雅兰就拼命地想弥补。 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裴舒羽买最好的衣服,供她读温华大学,支持她学她喜欢的文学专业。 她想把那个有点娇气的女孩养回来,想让裴舒羽重新拥有任性的底气。 可她没想到,裴舒羽还是背着她,学会了那些她最不想看见的隐忍。 至于裴凛。 对于秦雅兰来说,这是一个虽然有着亲戚之名,却实际上如同符号一般存在的陌生人。 关于裴凛的身世。 小镇上许多人家都沾亲带故,他是丈夫本家远房亲戚的孩子,事实上血缘已经淡薄,但是裴凛的父亲于他们有恩。 所以当他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留下孤苦无依的裴凛时,丈夫一家义不容辞地接过了抚养的责任,将他接回了家。 但那时候,裴凛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了。 记忆里的裴凛,总是沉默的。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独来独往,不需要关怀,也不制造麻烦。 因为年龄的差距,也因为裴凛那种近乎孤僻的早熟,秦雅兰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在这个家里,裴凛更像是一个暂住的、彬彬有礼的客人。 他接受资助,然后用最优异的成绩单作为回报,仅此而已。 丈夫去世后,裴凛也只是平静地回来参加了葬礼,然后又平静地离开,继续属于他的、注定不凡的、通往金字塔顶端的路。 秦雅兰对他,有感激,因为他后来确实帮衬了家里很多;有敬畏,因为他现在的地位实在太高;但唯独没有那种看着晚辈长大的、热腾腾的亲近感。 关于裴舒羽和裴凛的关系,秦雅兰有过怀疑。 非常非常细微。 像是一根落在厚地毯上的针,看不见,但偶尔踩上去时,会有一种隐秘的刺痛感。 这种怀疑,一直到三天前的餐桌上,才真正成型。 在裴凛提出实习的建议之后。 裴舒羽手里的汤勺磕在了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她转过头看向裴凛。 她的女儿转头看向他的时候的表情,秦雅兰曾经很熟悉。 带着点嗔怪、不满,甚至有一点点任性的瞪视。 秦雅兰记得这个眼神。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丈夫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只有几岁的裴舒羽,也曾这样看过她。 她的女儿曾经也是一个会撒娇的,天真的,任性的小女孩。 而这,也是只有在面对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包容、确信无论自己怎么任性都会被原谅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态。 在裴舒羽的那个眼神之后,看起来总是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裴凛,几乎没有犹豫地改了口。 在那一刻,秦雅兰意识到,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 许多线索串联起来,变得过分空旷的出租屋,裴舒羽曾经突然的搬离,圣诞夜的礼物,甚至更早以前,女儿喝醉那天,由裴凛接通的电话。 所有的一切,慢慢拼凑成一个秦雅兰不敢去细想的可能。 她告诉自己: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裴舒羽是一个懂事、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孩,她有分寸,不会乱来。不要多问,不要做一个讨人嫌的母亲,要给孩子留一点空间。 像是一个明明闻到了烟味、却还要强迫自己相信家里没有着火的人,秦雅兰度过了几乎坐立不安的三天,拙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今夜,她有些睡不着,记得裴舒羽曾说过雨季潮湿,想帮她整理一下过冬时穿了的羽绒服。 在最底下的羽绒服的口袋里,她摸到了一个丝绒盒子。 首饰盒。 秦雅兰在窒息中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明显是情侣款式的戒指。 两枚即使不用试戴也能看出来的、尺寸悬殊的冷银色戒圈,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终于无法自欺欺人。 第55章 裴舒羽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审判。 但审判并没有降临。 秦雅兰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动作很轻,她把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重新放回裴舒羽冰凉的手心, 然后伸出手,慢慢地、坚定地抱住了她。 怀抱很暖,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陈旧而安心的洗涤剂香气。 “对不起,宝宝妈妈只是想帮你收拾一下冬天穿过的衣服。” 秦雅兰的声音还带着轻微地颤抖, 她的身体也是。 裴舒羽握紧了手里的戒指盒,艰涩地开口:“妈妈我” 秦雅兰没有要求裴舒羽解释,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裴舒羽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一样,不断地用手抚摸她的头发。 抱了很久以后, 她才轻轻开口, 说:“戒指很漂亮,怎么没送出去, 还藏着这里?” 裴舒羽就明白, 母亲已经全部猜到了。 但她并没有责怪她,或者制止她。 她用一种溺爱的沉默, 全盘接受了。 “妈妈,你前几天给我打电话, 说你在车站, 马上到家的时候”裴舒羽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我正在专柜买它。” 秦雅兰愣了一下, 随即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勉强弯起一个弧度:“原来是因为妈妈,才把它藏起来不敢送吗?”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表面,默了默,小声说,“也不是吧。” 秦雅兰稍微退开了一些,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摸了摸裴舒羽的脸颊,终于问:“在一起很久了吗?” “没有很久两个月吧。”裴舒羽说。 秦雅兰看着裴舒羽的眼睛,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但是都没有说,只是又碰了碰裴舒羽的脸颊,牵住了女儿的手,说:“宝宝,不管怎么样,妈妈只希望你高兴。” 她的声音很低,说:“妈妈爱你。” 笨拙而又沉重的爱。 它曾经存在于帕德镇潮湿发霉的墙角里,存在于中学逼仄的宿舍床铺上,存在于无数通报平安的电话电流里,存在于所有含着眼泪的微笑里。 也存在于温华这间小小的、终年见不到太多阳光的出租屋里。 从裴舒羽很小的时候,到她长大成人。 秦雅兰被这份夹杂着巨大愧疚的爱意压得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太失败、太狼狈,所以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女儿的任何选择。 她只能牵着裴舒羽的手,握紧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迷信的希望—— 她的宝宝,能不能永远永远幸福。 裴舒羽看着母亲含泪的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喉咙像是被吸饱了水的海绵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她慢慢地开口,发现自己也已经哽咽,有点不太清楚地说:“妈妈我也爱你。” 秦雅兰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秦雅兰吸了几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起头,对裴舒羽说:“要是定下来的话,回家一趟,和你爸爸也说一声吧。” 裴舒羽怔了一下,随即乖顺地点头,轻声说:“好。” 戒指盒被重新放进了袋子里,放在卧室能上锁的抽屉里。 裴舒羽终于不再纠结什么时候将戒指送出。 等母亲离开后,回到雪松湾的时候,她就会送给裴凛。 她已经拥有了全部的勇气。 这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像是一场温和而绵长的梦。 秦雅兰是在下午离开的。 她在进站口抱着裴舒羽嘱咐了很久,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看着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轰鸣,裴舒羽站在站台上,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因为怀揣着即将送出的秘密,而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夜幕降临时,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楼下。 初夏的夜晚风还是有些凉,车门打开,车厢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连带着裴凛身上那种干燥、沉稳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裴舒羽。 她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秦女士走了?”裴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一边。 “嗯。”裴舒羽点点头,身体放松下来,靠在真皮座椅上,“下午走的。”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流动的街景灯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裴凛侧过头,目光落在裴舒羽膝盖上一直紧紧护着的丝绒袋子上。 “那是什么?”裴凛问。 裴舒羽低下头,手指摩挲了一下袋子的边缘,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裴凛,眼睛亮晶晶的。 “是给你的。”她说。 裴凛愣了一下,视线在纸袋和裴舒羽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给我的?” “嗯。”裴舒羽很认真地点头,声音软糯,“之前说过的这是我用自己赚的钱,给你买的礼物。” 裴凛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袋子:“是什么?让我看看。” 裴舒羽却像只护食的仓鼠一样,迅速地把袋子往怀里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现在不行。”她红着脸拒绝。 裴凛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裴舒羽抱着纸袋,声音小小的,却坚持着自己的仪式感,“要等到家才能看,我来送给你。” 这里是车上,前面还有司机,窗外是嘈杂的车流。 不够郑重,不够安静。 “真的不能现在看?”裴凛又问了一次,好像真的很想知道裴舒羽要送什么给他,“看一眼。” “不行。”裴舒羽摇摇头,把袋子抱得更紧了,“回家再给你。” 裴凛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有动摇的可能。 车厢内光线不算很亮,但是裴舒羽的眼睛很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执着,让等待变得难熬。 确认无果后,他无奈地回头,催促司机开快点。 车程被缩短了十分钟,裴凛等待的时间也少了十分钟。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投射在地板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入户门合上,电子锁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将初夏夜的风声、车流的喧嚣,以及即使在深夜也依然忙碌的世界,彻底隔绝在门外。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舒羽刚把手里的包放在柜子上,还没来得及换鞋,身后就传来了男人低沉的嗓音。 “现在可以看了吗?” 裴凛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外套都还没有脱,语气里很少见地带着一点急切。 裴舒羽转过身。 裴凛果然在看着她,让裴舒羽的心跳又变得很快,她想到自己要送出的礼物,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不过很小声地应了。 “嗯” 她将手指探入深蓝色的丝绒袋子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方棱角,她轻轻将它拿了出来。 深蓝色的丝绒方盒在掌心摊开,质感沉郁而复古,像是捧着一颗并不起眼、却又沉重无比的星星。 裴舒羽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她按开搭扣,随着一声极轻的“啪”,盖子弹开。 银白色的素圈静静地躺在软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钻石或繁复的花纹,却折射着头顶流淌的灯光,泛着冷冽而柔和的光泽。 她伸出手,牵住了裴凛垂在身侧的手。 裴凛的手很好看,宽大、干燥,指骨分明,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力量感,掌心有着薄薄的茧。此刻被她温软的手指握住,他便极其顺从地摊开掌心,任由她摆布。 裴舒羽从盒子里取出了那枚大一号的男戒。 金属圆环抵住了他的指尖。 裴舒羽有些难以呼吸,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静谧,她听见裴凛不算平静的呼吸声。 她推着那枚指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过他的指腹,越过有些突出的指节,最后,那枚银色的圆环严丝合缝地停留在他的中指根部。 不大不小,刚刚好。 裴舒羽没有松开手,依旧虚虚地握着他的指尖,仰起脸看他。 她的眼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脸颊绯红,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全然交付的孤勇: “怎么样?” 裴凛垂眸看着手上的戒指,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在这种等待中,裴舒羽变得有点紧张,她晃了晃裴凛的手,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裴凛才很简短地说“很好看”。 裴舒羽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发现裴凛好像忽然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因此一直沉默,但那些话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每一句都被裴舒羽接住。 裴舒羽的手指无意识地去勾缠他的手指,指腹一下一下擦过那一圈戒圈,小声坦白:“前几天其实戒指被妈妈发现了。” 裴凛原本正低头看着她玩弄自己的手指,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说:“是吗。” “不过妈妈没有生气。”裴舒羽感觉到了他的停顿,说,“她说,要是定下来的话就让你和我回去,和爸爸也说一声。” 几乎是话音刚落,裴凛就立刻接了话:“什么时候回去?” 他思索了一下,像是已经在脑海里迅速排开了行程表,说:“我下周末就有空。” “这么快啊”裴舒羽有点意外。 裴凛低头看着她,反问:“没有定下来吗。” 裴舒羽就不说话了。 裴凛冲裴舒羽伸出手,说:“你的戒指呢?” 裴舒羽就把盒子递给他。 裴凛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过深蓝色的丝绒盒,取出了那枚属于她的、小一圈的素戒。 他拉过裴舒羽的手,金属圈很快穿过指尖,顺着手指一路下滑,一推到底,牢牢地圈住了她的左手中指。 随即,裴凛扣住了裴舒羽的手,两枚崭新的银戒在交握间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像是某种古老契约落成的钟声。 严丝合缝,不再有退路。 下一秒,阴影覆落。 裴凛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先一步洒在她的唇畔,紧接着,是一个深重的吻。 在唇齿相贴的间隙,裴舒羽感觉到裴凛收紧了扣着她手指的力道,那枚戒指硌得她有些微微发疼,但这种疼痛让裴舒羽感到安心。 她听见裴凛低哑的嗓音,对她说“谢谢你的礼物”,话语溶在湿热的吻里。 裴凛吻了很久,一直到玄关的感应灯熄灭,他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戒指盒落在地上,地点从黑暗的玄关移到了沙发边,裴舒羽半跪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沙发的扶手,一只手仍然被裴凛握着,她已经没有很多力气,垂软着放在裴凛手心。 她被裴凛压得靠在沙发上,裙子的扣子被解开了一半,被吻地浑身发软。 裴凛手上刚刚戴上的男戒还没有被体温彻底捂热,冰凉坚硬的金属戒圈顺着她脊椎骨的线条寸寸上移,冷与热的交替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 金属的触感比简单的肌肤相亲还让人难以忍受,触碰时如同有电流窜过,让她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背。 裴舒羽很清楚裴凛想要什么。 长久以来被他用理智、风度严密封装的隐秘渴望,在得到她无声的、主动的承诺之后,终于难以克制。 裴舒羽没有阻止,或者退缩。 她能感受到裴凛的膝盖极其强势地挤入了她的腿间,隔着轻薄凌乱的布料,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抵着她。 细碎而滚烫的吻落在她的锁骨、颈侧,是轻微的啃噬力度,裴舒羽的手指无力地插在他的发间。 然而,忽然间,裴凛却停下了,他想起了什么,在裴舒羽耳边低声说:“家里没有东西,下次再说。” “那”裴舒羽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脸颊也是烫的,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点任性,推了推裴凛,说,“现在去买好不好。” 裴凛撑起身体,看着裴舒羽。 他当然没有办法拒绝她。 帮裴舒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裴凛吻了吻裴舒羽的额头,直起身,穿好外套,拿起玄关处的车钥匙,对她说了“等我一会儿”,就出了门。 第56章 裴凛回到家的时候, 窗帘没有拉严。 城市夜景被切割成细长的一条光带,投射在卧室深灰色的地毯上,像是一道静默的边界线。 裴舒羽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抱到床上的。 一切都发生得很急, 却又在裴凛的行动间显得条理分明。 那些刚刚买回来的小方盒被随手拆开,塑料包装纸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细碎的、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裴舒羽陷在柔软的被褥深处, 视线有些失焦。 …………………………………………………………………………………………………… 羞耻心后知后觉地泛上来,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挡住 但手腕很快被人握住了。 裴凛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 轻易地将其压在了头顶的枕头上。 这个姿势让裴舒羽完全敞开,如同一种无声的献祭。 “看着我。”裴凛的声音很沉,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诱导。 裴舒羽被迫睁开湿润的眼睫,视野被昏昧交织的光影切割。 视线尽头,裴凛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 此刻正翻涌着让她心悸的暗色, 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深海。 还有那枚刚刚戴上的戒指。 银色的素戒卡在他的中指指根。 它太冷了,而裴舒羽太热。 微凉的金属质感, 在空气的升温中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不经意的擦过,都带来一种略微发痛的战栗感。 裴舒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想躲,却被那只戴着戒指的大手牢牢地扣住了退路, 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的领地里。 无处可逃。 接下来的时间被拉扯得混沌而! 仿佛要在海浪中失重沉溺的恐慌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 原本无力垂落在枕边的手, 此刻因为过度的紧张而痉挛般地收紧,死死地绞住了身下的床单。 …………………………………………………………………………………………………… ……………………………………………………………………… 可下一秒,这种孤立无援的挣扎就被强势地镇压了。 一只更宽大、骨节更加分明的手覆了上来, 毫不留情地裹住了她颤抖的手背。 裴凛没有给她独自逃避的机会,带着薄茧的指腹强势地挤入她紧攥的掌心,一根、一根地强行掰开她蜷缩的手指。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 裴舒羽不仅无法握拳,连指缝都被对方寸寸填满。 两只手在交错的光影中紧密地交缠在一起。 汗水让掌心的皮肤变得潮湿滑腻,却又恰恰因为这份潮湿,让彼此贴合得毫无缝隙。 他迫使她完全摊开掌心,随后指根重重地压向指根。 坚硬的素戒又一次存在感极强地硌在了裴舒羽柔软的指缝间。 在那些让她无法思考的、如同浪潮般连绵不绝的震荡里,金属指环就在她的指骨上反复研磨、挤压。 硬质的金属摩擦着脆弱的皮肉,有些微疼,却又带着被彻底占有、被深深锚定的实感。 过往岁月里所有的漂浮不定、所有的自卑怯懦,以及患得患失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裴凛用这种不留余地的方式强势地挤了出去。 …………………………………………………………………………………………………… …………………………………………………………………………………………………… “裴凛裴凛” 裴舒羽语不成调地喊着他的名字,像是在无措地求饶,又像是在这片汪洋里索取着唯一的氧气。 她的手指虽然绵软无力,却还是在本能的驱使下,颤巍巍地、用力地回扣住了裴凛的手背。 裴凛俯下身,温热的吻安抚般地落在她颤抖的眼皮上。 “我在。”裴凛在她的耳畔低语,声音低哑得如同磨砂,却透着绝对的安稳,“我在。” 裴舒羽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鬓角的碎发,她产生了一种眩晕的茫然。 ………………………………………………………………………………………………………………………………………………………………………………………………………… 风浪停歇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房间里弥漫着那股暧昧的气味,混杂着裴凛身上淡淡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裴舒羽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侧躺在裴凛怀里,脸颊埋在男人的颈窝处,呼吸还带着未平复的潮气。 裴凛拥着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汗湿的后背。 没有人很快地说话。 过了很久,裴舒羽感觉裴凛动了一下,拉过了她的右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男人的嘴唇温热柔软,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素戒,也碰到了戒指下属于裴舒羽微凉的指尖,触感顺着指神经末梢传回来,再次带来一股细小的电流。 “舒羽。” 裴凛叫她的名字。 去掉了姓氏的阻隔,这两个字在裴凛的齿间绕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一点不熟练的滞涩感。 “嗯”裴舒羽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还没从那场高热里缓过神来,只会本能地依赖着身后的热源。 “我爱你。” 裴凛的声音很低,沉稳笃定,透过紧贴的胸腔传过来,震得裴舒羽鼻尖一酸。 她抬起头,看向裴凛,终于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我也爱你。” 她的声音还是小小的,带着轻微的颤抖,但还是很好听。 裴凛将裴舒羽抱得更紧了一些,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睫。 视线扫过裴舒羽汗湿的额发和狼藉的被褥。 “带你去洗澡。”他轻轻推了推裴舒羽。 裴舒羽在他怀里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皮甚至都没睁开,没什么力气地说:“动不了裴凛,我困。” 裴凛没有再坚持,起身下床。 裴舒羽感觉身侧的热源骤然消失,冷空气趁虚而入,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抓住了残留着余温的枕头。 不过很快,裴凛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温热的湿毛巾和一杯水。 裴凛并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被调到了最暗,像是老电影里某种暧昧不明的底色。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替裴舒羽擦拭了身体。 裴舒羽的皮肤原本白得有些缺乏血色,但此刻那些斑驳的吻痕和齿印,沿着纤细的颈侧一路蜿蜒向下,每一处都在无声地控诉着裴凛刚才的失控。 温热的毛巾掠过发红的皮肤,裴舒羽有些难为情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裴凛按住了膝盖。 “别动。”裴凛低声道,“会着凉。” 清理完毕后,他把裴舒羽扶起来,喂她喝了半杯温水。 玻璃杯沿碰到有些红肿的唇瓣,裴舒羽顺从地张口吞咽。 做完这一切,裴凛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一躺下,裴舒羽就自然地靠了过来,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裴凛没有睡。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呼吸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尾的薄红还没褪去,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粘连在一起,因为呼吸而轻微地颤抖着。 很小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细得发青的血管。 仍然非常,非常地美丽。 裴凛曾经在她身上笨拙地学习比喻。 初见时,他认为她像雨后的纤细花朵,并不明媚,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宁静的忧郁。 在她醉酒后睡在他床上的那天,裴舒羽陷在深灰色的被褥里,像极了刚出生时的Cleo,睡在巨大的猫窝里。 在她滑雪时撞进他怀里,以及醉酒时靠在他身上时,他认为她像一片羽毛,或者花瓣。 在银溪的酒店,裴舒羽睡着倒向他,纤长的眼睫无意间扫过他的掌心时,那种细微的痒意,让他联想到雪天的一片花瓣落下。 在圣诞晚宴的时候,他认为裴舒羽像两年前的一月,他在北海道屈斜路湖的冰面上,见过的那只离群的天鹅。 在苏黎世的酒店里,看着她微张的嘴唇和睡颜,他认为她的嘴唇像是某种花瓣很薄的重瓣洋桔梗。 但这所有的比喻,似乎都还不够精准。 如今,裴凛找到了最为合适的喻体。 从十年前开始,他就生活在温华。 这是一座多雨的城市,天空常年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冬季湿冷入骨,寒风能穿透最厚的大衣,唯独那座著名的深水港终年不冻。 他在这里,用十年时间,构建起属于他的世界。 裴凛的世界本质上是坚硬的。 是由精密咬合的齿轮、冷硬的机械零件、以及永远不会出错的数据构成的。 在他的逻辑里,世界是直线构成的几何体,两点之间永远只走最短路径。 生活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排除故障,然后继续高效地向前行驶。 裴舒羽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柔软,是人文意义。 是温华不冻港的西太平洋暖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今天真的非常努力和审核搏斗了,最后还是没有过审,所以只能重新写了一版绿色版,呜呜呜几乎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做,希望大家满意这个版本! 决定在这里结束正文!谢谢大家! 不过全文还没结束,后面还有大概9章的内容,包括大家想看的求婚和结婚,还有很多很多番外^^ 关于下一本,《瞬夏梦》的前三章已经发布,是一个明媚的,关于夏天的故事,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一下!不冻港的番外发完之后就会更新下一本! 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拜托拜托啦 第57章 暑假正式开始了。 裴凛对让她去公司实习这件事表现出了某种反常的执拗。裴舒羽想了想, 把这归结为一种隐晦的、裴凛极少展露的对陪伴的索求。 于是在回小镇和小学期开课前的这段空档里,她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答应去公司消磨几天时间。 裴舒羽起初待在裴凛给她安排的那个工位上, 看教授发来的文献资料。 看起来很普通的座椅事实上似乎是经过精心调试的,腰托的位置不偏不倚, 恰好能托住她总是容易泛酸的后腰。 面前的落地窗百叶被拉起了一半,正对着温华湾湛蓝的海面。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栅,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周围的同事并不知道她和裴凛的关系,只当她是哪位高管塞进来的关系户, 或者是来镀金的实习生。 大约是因为裴舒羽长得实在太乖,又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给人添麻烦,大家对她展现出了带有距离感的善意。 “那个你要喝咖啡吗?” 隔壁桌的女生滑着椅子凑过来,手里拿着两包挂耳包,声音压得很低:“茶水间新换的豆子,味道还不错。” 裴舒羽愣了一下, 视线从厚厚的文献资料上移开。她有些受宠若惊, 随即礼貌地弯起眼睛笑了笑,轻声拒绝:“不用了, 谢谢, 我自己带了水。” 女生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脸颊微红地回去了, 私下里还在群里感叹新来的实习生脾气真好,长得也很漂亮。 裴舒羽并不知道这些议论。她谨记着裴凛早上的嘱咐——“待在工位上, 别乱跑, 等我吃饭”,于是真的就像一颗被钉在那里的图钉,哪里也没去。 直到饭点, 周围的工位陆陆续续空了下来,喧嚣声远去,整个办公区变得空荡荡的。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裴舒羽回过头,看见裴凛不知何时站在了过道尽头。他并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午餐是在裴凛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吃的,那是两份虽然精致但稍显冷清的定食。 吃完饭,裴凛指了指办公室里侧的一扇隐形门。 “进去睡会儿。”他看了一眼腕表,“我还有一个视频会议,结束了叫你。” 裴舒羽确实有些困倦。那间休息室比她在家的卧室还要昏暗安静,有着极好的隔音效果和恒温系统。她躺在那张深灰色的床上,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裴舒羽是被枕边手机的震动声叫醒的。 裴舒羽迷迷糊糊地按掉闹钟,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大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迟钝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公关部的实习生,而午休时间好像已经结束了。 房间里很暗,裴舒羽掀开被子,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穿上鞋,快步走到门口。 她推开那扇隐形门,办公室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意识还有些混沌,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视野才逐渐清晰。 裴凛还在工作。 他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戴着那副银边的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进行那场还没结束的会议。 听到休息室开门的动静,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按了一下静音键,然后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脸上。 裴舒羽站在休息室门口,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神懵懵的。 “醒了?”裴凛问,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怎么不多睡会儿。” “闹钟响了”裴舒羽小声说,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摆,“我要下楼去工作了,迟到的话影响不好。” 裴凛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摘下了眼镜,随手放在桌边,然后向着落地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裴舒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住了。 在她睡觉的这一个小时里,办公室的格局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就在裴凛办公桌不远处的落地窗边,多了一套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单人沙发和一张高度适宜的小圆桌。 而此刻,那张桌子上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那叠厚厚的西语文献,还有她那个粉色的保温杯。 甚至连她在楼下没写完的那支笔,都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电脑旁边,笔帽都已经扣好了。 裴舒羽呆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裴凛。 “怎么都在这里?” “我让人拿上来的。”裴凛语气淡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调度。 “可是”裴舒羽有些迟疑地指了指楼下的方向,“我的工位在下面。” “那里太吵,椅子也不舒服。”裴凛说。 他又重新戴上了眼镜,视线转回屏幕,似乎准备继续刚才的会议,但在重新连通语音之前,他给了裴舒羽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而且,你今天又不是来实习的。” 裴舒羽愣了一下,问他:“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裴凛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很理所当然地开口: “你不是来陪我的吗。” 裴舒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她答应来公司,确实是因为裴凛。 她抿了抿唇,没什么办法地看了一眼又开始摆出开会的样子的裴凛一眼,乖乖地坐到了座位上。 最后,这一周还是在裴凛的办公室里度过的。 裴舒羽原本有些害怕打扰裴凛的工作,总是坐在位置上不敢发出很大的声音,在秘书或者特助敲门进来送文件、或是神情严肃地汇报工作进度时,她都会很不自在。 但后来她发现,裴凛自己就很不认真。 起初裴舒羽并没有察觉,她带了几篇晦涩的专业文献过来啃。 办公室里恒温安静,只有中央空调极其细微的运作声和裴凛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这种白噪音其实很适合阅读。 她看得投入,手里握着一支荧光笔,在打印出来的纸张上做标记,眉头因为遇到难解的长难句而微微蹙起。 看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抬起头想休息一下,却猝不及防对上了裴凛的视线。 裴凛没有在看屏幕,也没有在看手里的钢笔,维持着一个单手支着下颌的姿势,视线此刻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裴凛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抓包的慌乱。 他只是很自然地、淡定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他刚刚只是在思考某个复杂的问题时,目光恰好无意识地在那个方向停留了片刻,而裴舒羽只是刚好出现在了那个落点上。 如果是第一次,裴舒羽大概真的会以为是巧合。 她甚至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翻页的声音太大了,于是动作更加轻手轻脚,重新低下头去。 可是没过多久,她抬起头,又发现裴凛在看这边。 这一次,裴舒羽低下头,留了个心眼,假装还在看书,余光却悄悄地往办公桌的方向瞥。 果然。 裴凛并没有在处理桌上早就摊开的文件。 他手里的钢笔甚至都没有摘下笔帽,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笔杆,而脸微微侧着,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裴舒羽猛地抬头的瞬间—— 裴凛又动了。 他拿起手边的咖啡杯,极其自然地递到嘴边抿了一口,视线随之垂下,重新落回了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破绽。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但当一下午这种场景重复发生了四五次之后,裴舒羽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这位裴总正在光明正大地利用上班时间,看着她发呆。 “裴凛。”裴舒羽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叫他。 裴凛转过头来,神情一派正直冷淡:“怎么了?” 裴舒羽质问他:“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工作,一直在看我。” 裴凛先说“有吗”,然后在裴舒羽的瞪视中从善如流地改口说“对不起”。 道歉道得太快,反而让裴舒羽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她脸颊有些微热,觉得裴凛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悔改的意思。 “既然知道不对那你不要看了。” 裴舒羽为了以此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特意把手里的荧光笔盖上了笔帽,板着脸,像个严肃的监工,“认真工作。” 裴凛看着她那副努力装出威严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随后又恢复了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认真评估这个要求的可行性。 “有点难。” 裴凛诚实地给出了反馈,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无奈的坦率,“但我会努力。” 裴舒羽:“” 就在她以为裴凛说完这句就会重新投入工作时,裴凛却突然推开办公椅,站了起来。 裴舒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怎么了?” 裴凛没说话。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迈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窗边的小圆桌旁。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裴舒羽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裴舒羽还要再问,裴凛已经俯下身来。 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他只是从身后虚虚地环住了裴舒羽,双臂撑在她身侧的椅子扶手上,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属于裴凛身上那种好闻的、冷冽的植物香气瞬间包围了裴舒羽。 但他靠过来的动作却很沉,像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终于找到了舒服的软垫,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重量。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舒羽敏感的侧颈,有些痒。 “既然不能看。” 裴凛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上传来,带着一丝干涩的沙哑,像是真的在为了工作而忍耐着什么。 他侧过头,鼻尖蹭过裴舒羽颈侧,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就先充会儿电。” 松开手后,裴凛确实如他所言,效率回升了不少。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动静。 只是这专注里到底掺了多少水分,只有裴凛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昨天解锁章节几乎整晚没睡,结果还是今天才放出来TT 所以这一章更新稍晚了一点,请大家理解 明天的更新还是中午12点 第58章 周六清晨, 两人登上了从温华开往内陆的列车。 为了舒适,裴凛订的是商务座。车厢里冷气充足,隔绝了初夏的暑气, 只有列车飞驰过轨道时极轻微的震动感。 随着列车一路向西疾驰,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 温华标志性的、湿润的深蓝色海岸线逐渐后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颜色逐渐加深的植被。 空气似乎都变得干燥了起来,偶尔能看到远处裸露着灰褐色岩层的矿山轮廓,那是内陆独有的地貌特征。 这是裴舒羽来到温华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 虽然商务座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休息, 但裴舒羽并没有睡意。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掩饰不住自己的雀跃。 “还有多久才到?”裴舒羽转过头,小声问身边的人。 裴凛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侧头看了看电子屏上的站点提示:“四十分钟。” 他看着裴舒羽那副急切的样子, 问:“很想回家了吗?” “对呀,”裴舒羽承认, “好久没回家了, 很想家了,我来温华之后都没有回去过呢。” 裴凛点点头, 说:“我也没怎么回去过。” 确实,自从裴凛前往温华就读大学之后, 回帕德镇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个充满了煤灰味、机械轰鸣声的矿业小镇, 对于如今的裴凛来说,似乎已经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过去。 就在这时,裴舒羽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裴舒羽点开, 母亲温和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宝宝,妈妈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到车站接你们,到了之后你带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称呼,最后说:“你带裴凛在老地方等我。” 裴舒羽刚想对母亲说好,一只手这就样横插过来,拿走了裴舒羽的手机。 裴舒羽抬头,对上裴凛的视线。 他拿过裴舒羽的手机,贴在自己的耳边,说:“秦女士,我是裴凛。” 母亲似乎说了什么,裴凛听完了,接着说:“您不用来接,我已经安排了专车,司机在车站等了,您在家等我们就好。” 秦雅兰大概是说了好,裴凛把电话还给了裴舒羽,母亲对裴舒羽说:“妈妈在家里等你,菜已经做好了,都是你喜欢的。” 然后挂断了电话。 列车正好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 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裴凛冷峻的侧脸上。看着窗外逐渐显露出的、带着粗犷工业气息的城镇轮廓,裴凛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对他而言,这里不仅仅是故乡,更是他和裴舒羽产生羁绊的起点。 广播声提示到站,列车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了帕德站的站台旁。 车门打开的瞬间,那股属于内陆干燥的尘土气息,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 帕德镇的火车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虽然后期翻修过,但依旧有着时光打磨后的陈旧感。 没有温华火车站通透宏大的玻璃穹顶和自动感应的恒温系统,站台的水泥地面有些斑驳,头顶的遮雨棚因为常年受到矿区粉尘的侵蚀,泛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蒙蒙的铁锈色。 裴凛单手提着两人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开路。 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西裤笔挺,脚下的皮鞋一尘不染。 在这人流嘈杂、充斥着大包小裹编织袋、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煤灰的陈旧站台上,他那副冷淡矜贵的精英派头显得尤为扎眼,仿佛是误入了一张泛黄旧照片里的高分辨率人物,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围有不少路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甚至有人因为他过于出众的气质而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但裴凛神色如常,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或不适,更没有像那些刚回乡的年轻人那样掩鼻皱眉,只是脚步沉稳地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熟练地避开地砖上几处积水的凹坑,自然得仿佛他昨天才刚从这片土地上走过。 “跟紧。”他侧过头,简短地提醒身后的裴舒羽。 来接两人的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接过行李放入后备箱。 随着车门关上,帕德镇那略显嘈杂的街道声被隔绝在外。车子沿着宽阔却有些龟裂的柏油路一路向北,渐渐驶离了热闹的镇中心,两旁的建筑从灰扑扑的商铺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草坪和稀疏的针叶林。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幽静的社区街道,停在了一栋白色的木质独立屋前。 这是裴舒羽父亲还在世时买下的房子。 典型的内陆小镇风格,独立屋,两层高,带有一个宽敞的前廊和尖顶阁楼。 外墙的白色护墙板虽然因为常年的日晒风吹而有些泛黄,边角处也露出了底下的木纹,但玻璃窗被擦得透亮,前院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廊上还挂着一串用贝壳和干松果做成的风铃。 它看起来并不气派,甚至在周围新建的红砖房衬托下显得有些老旧,但透着一股干净、安宁的生活气息,像是随时都在等着归人推门而入。 车子刚在碎石铺就的车道上停稳,还没有按喇叭,房子的前门就被打开了。 秦雅兰推开防蚊的纱门,匆匆走了出来。她穿着简单的居家服,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显然是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宝宝!”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女儿,秦雅兰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她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住裴舒羽的手:“宝宝,赶路辛苦了。” 裴舒羽笑着抱了抱母亲,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这时,后备箱“咔哒”一声弹开,裴凛提着两个行李箱走了过来。 秦雅兰的笑容在看到裴凛的那一瞬间,明显地凝滞了一下。 她好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裴凛比较合适,有点拘谨地打了招呼,说:“裴凛,你应该很久没回来了吧。” 裴凛微微颔首,说:“是的,上次回来还是大学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了裴舒羽一眼,上次回来是裴舒羽的父亲去世的时候。 秦雅兰引着他们进了屋。 玄关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铺着深红色的地垫。换了鞋走进室内,一股淡淡的柠檬和木蜡油混合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屋内的陈设大多有些年头了。客厅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踩上去虽然结实,但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米色的布艺沙发虽然有些塌陷,但被洗得发白的碎花沙发套罩得严严实实,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块钩针编织的盖毯。 靠墙的红砖壁炉虽然现在用不上,但炉膛被打扫得很干净,上方的木质壁炉架上摆满了裴舒羽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叶片垂下来,给这间有些老派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机。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和他记忆中那个充斥着压抑哭声、满屋黑纱的灰暗场景截然不同,现在的这个家,明亮、整洁,充满了生活的琐碎气息,仿佛那个沉重的过去已经被时光温柔地抚平了。 “舒羽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一间吗?”裴凛收回视线,淡声问道。 “啊,对,还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秦雅兰连忙回答,正想上前帮忙,“箱子沉,我来” “不用。” 裴凛避开了她的手,轻松地提起那只对他来说并不算沉重的行李箱,长腿迈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裴舒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推开那扇白色的木门,属于裴舒羽的小天地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色调极为清新的房间,以森林绿和雾霾蓝为主色调,像极了内陆夏季清晨的颜色。 墙壁上贴着浅绿色的竖条纹壁纸,窗帘是深一点的墨绿色丝绒,遮光性很好。单人床上铺着也是同色系的蓝绿色床品,被子叠得很整齐,房间里有阳光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整面白色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书。从硬皮的专业书籍到翻得卷边的文学小说,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漫画,每一本都被按高矮顺序排列得井井有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书卷气十足,干净得仿佛这几年主人从未离开过。 裴凛将手中的行李箱轻轻放在写字台旁,视线在那面书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并没有要多做停留或者坐下的意思。 裴舒羽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漆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的微妙情绪。 “那个妈妈给你安排了客房。” 她垂着眼睫,补充了一句,“在走廊另一头。” 这意味着在这个家里,他们要分开居住。 裴凛神色未变,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走吧。” 客房位于二楼的尽头,采光不如裴舒羽的房间好,窗外对着的是后院高大的云杉树。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双人床,一个立柜,还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桌。虽然略显单调冷清,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然是秦雅兰精心准备过的。 裴凛将自己的行李放下,简单环视了一圈,便脱下了外套挂在臂弯里,同裴舒羽一起下了楼。 午饭过后,日头稍微偏西了一些。 裴凛没有休息,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肃穆的深色衬衣。裴舒羽也回房间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裙衣。 “出发吧。” 门外的车道上,那辆负责接送的黑色轿车早已静候多时。 秦雅兰没有跟去,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着车门沉闷地合上,引擎发出了低沉平稳的嗡鸣声。 途经镇中心边缘时,裴凛示意司机在一家红砖外墙的老式花店旁停下。 推开挂着铜铃的木门,店内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植物清香。 裴凛挑了一束盛开的白百合与白玫瑰,只选了厚实的褐色牛皮纸简单包裹,最后系上一根麻绳。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社区,沿着起伏的公路向着镇子北边的山坡开去。 那里是帕德镇的公墓,也是裴舒羽父亲,裴凛养兄的长眠之地。 第59章 车子最终停在了半山腰的黑色铁栅栏前, 这里的地势开阔,风比山下还要大一些,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不过并不刺骨,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 两人下了车, 裴凛走在裴舒羽身后半步的位置,无声地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口。 穿过整齐排列的低矮石碑,脚下的草地有些湿软。他们在一块大理石墓碑前停下。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温和, 眉眼间与裴舒羽有几分相似,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年纪。 裴舒羽走上前,慢慢蹲下身。怀里的牛皮纸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脆响,是这里唯一的动静。 她将那束白百合与白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底座旁,素净的花瓣在灰色的石头前显得格外柔软。 裴舒羽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石碑上刻着名字的凹痕, 指尖传来一阵沁凉的触感, 却并不让人觉得冷。 她在心里轻声默念。 爸爸,我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虽然有点突然, 甚至可能有些冒险,但我现在的感觉并不坏。如果您还在的话, 应该也会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对吗? 请您保佑我, 也保佑我们。 裴凛站在裴舒羽身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没有说话,无声地支撑着她。 两人在风中静立了许久,裴舒羽回过头,对裴凛小声说:“走吧。” 裴凛才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漫漫离开了墓园。 回到家时,暮色沉沉。 屋内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夜晚的寒意。晚饭过后,裴舒羽下楼倒水,经过走廊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裴凛正伫立在一楼侧厅的那面照片墙前。 那是秦雅兰这么多年来精心布置的角落,挂满了裴舒羽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有她缺了门牙对着镜头傻笑的,有穿着大一号的演出服笨拙地在舞台上比划的,还有满脸泥巴举着铲子在花园里探险的。 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正极其专注地审视着自己的黑历史,裴舒羽只觉得脸颊瞬间有些发烫,那种被窥探到童年糗事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转身溜走。 然而裴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修长的手指越过那些漂亮的艺术照,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一张略显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四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几乎有她脸那么大的旧皮球,眼神显得格外倔强可爱。 “这个,”裴凛转过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细碎的笑意,“是什么时候?” “那是五岁的时候因为隔壁小孩想抢我的球,我不肯给他玩。”裴舒羽支支吾吾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在为自己幼时的小气感到窘迫。 裴凛闻言,视线在照片上那个鼓着脸、满眼防备的、不太高兴的小女孩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通过这张薄薄的相纸,去触碰一段他未曾参与的时光。 裴舒羽总是文静,温顺,说话都很小声,表情也是。 初见时,她那样怕他,永远低垂着眉眼,恨不得缩进墙角的阴影里。一旦裴凛的目光扫过去,她就会下意识地僵直脊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原来她小时候也会因为心爱的东西被抢夺而愤怒,也会露出这种张牙舞爪、寸步不让的神情。 裴凛的目光落在裴舒羽泛红的耳廓上,产生了一种很淡、但是很清晰的庆幸。 现在,在他身边呆久了,裴舒羽的脸上也会偶尔出现这样的表情,确信着眼前的人是安全的,所以流露出属于本真的娇气和任性。 这是她给予裴凛的特权。 “很可爱。”裴凛低声说道。 裴舒羽还是很不好意思,细声细气地对裴凛说:“不要看了好不好。” 裴凛这才不看了。 “好,听你的。” 他依言收回了目光,甚至十分配合地往后退开了半步。 考虑到场合,裴凛没有做什么过度亲密的举动,只是伸手摸了摸裴舒羽毛茸茸的发顶,好像是在安抚她。 裴舒羽抬起头,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很害怕被母亲发现,逃也似地抱着水杯上楼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下午启程返回。趁着上午还有些时间,裴舒羽带着裴凛去了镇上。 小镇的早晨苏醒得很早,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空气中弥漫着牛奶的醇香和刚出炉面包的甜味。 裴凛已经尽量低调,站在小镇的街道上,还是引来了一些路人的侧目。不过他并不在意,始终不紧不慢地走在裴舒羽身侧,替她挡去来往行人的碰撞。 路过街角一家挂着彩色招牌的店铺时,裴舒羽的脚步慢了下来。 裴凛侧过头,看见是一家宠物店。 有些年头了,玻璃橱窗擦得并不算是特别透亮,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猫狗海报。门口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同样有些陈旧。 裴舒羽转头看了裴凛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带着几分期待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混合着沐浴露和动物特有的味道。 靠墙的一排透明展示柜里,几只刚满月的小狗正在互相打闹,一只金毛幼犬像是感应到了客人的到来,趴在玻璃上努力摇晃着尾巴,黑漆漆的眼睛湿漉漉的。 旁边的猫爬架上,一只布偶猫正慵懒地舔着爪子,对外界的动静毫不在意。 裴舒羽走到展示柜前,微微弯下腰,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那只热情的金毛幼犬。小狗立刻兴奋地追逐着她的指尖,憨态可掬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裴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在他看来有些吵闹的小生物,最后还是落回了那个蹲在地上的纤细身影上。 裴舒羽喜欢毛茸茸的生物,裴凛一直知道。 “有想买的吗?”他低声问。 裴舒羽赶紧对他摇了摇头,说:“我就是想看看。” 然后站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拉着裴凛的衣袖往店铺的另一边走去。 那边摆着一排木质柜笼,不再是猫猫狗狗,而是一些体型更小的宠物,比如兔子和仓鼠,在玻璃里休憩。 裴舒羽在柜笼前停下,看向笼子里的小兔们,说:“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在这里看见过一只垂耳兔,它也是白色的,耳朵尖上有一点灰,当时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生物,我就记住了它的名字,想以后有机会就养一只。” 裴凛好像能通过她的描述,看到那个还是高中生的裴舒羽,是如何趴在玻璃上,满眼渴望地注视着笼子里的小兔子。 “我那时候每天放学都会特意绕路过来看看它,也不敢跟家里说想养,就只是看着。”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因为妈妈也很忙,没有时间帮我照顾兔子的。” “后来有一天它不见了,老板说是被人买走了。我为此难过了好久,每次路过这里还会忍不住往里看,想着万一它又回来了呢。” 裴舒羽说着,视线从笼子里那几只正凑在一起吃草的兔子身上移开,慢慢转过身,仰起头看向身边的裴凛。 周遭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木屑与动物饲料的气味,并不算好闻,但她转过身仰头看向裴凛时,眼底却像蓄了一汪很干净的水。 “所以”她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说,“我生日的时候,你把雪球送给我,我其实特别特别开心。” 裴舒羽总以为,那些因为年幼无力而错失的愿望,就像风干的花瓣一样,最终只能作为遗憾夹在记忆的缝隙里。 她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把她曾经弄丢的愿望,又重新捧到了她面前。 裴舒羽往前挪了小半步,鞋尖几乎抵着他的,仰着脸,语气轻软,却带着十二分的珍视。 “特别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她停顿了一下,眼睫轻轻颤动,嘴角抿出一个很浅,不过很甜蜜的弧度,小声补充道:“我真的很喜欢它。” 裴舒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被她咬的很清晰,将当初未能说出口的情绪,一点一点剖白给裴凛。 裴舒羽的二十岁生日,裴凛送了她两样东西。 一辆轿跑,一只垂耳兔。 前者给了她前往任何地方的底气,后者给了她在陌生城市里关于陪伴的慰藉。 现在,雪球在雪松湾享受着自动喂食器和恒温系统,还有取之不尽的草莓冻干。 灰蓝色的轿跑停在车库里,裴舒羽偶尔会开出去兜风。 裴凛垂眸看着裴舒羽,对她说:“不用谢。” “送礼物,就是想要你喜欢。” 不管是亲自去兔舍挑选裴舒羽所说的“荷兰垂耳兔”,还是提早为她定制她喜欢的,灰蓝色的车,对裴凛而言,都不属于需要被记在账上的付出。 不需要感激涕零,也不需要铭记于心。 裴凛的逻辑链路很简单:裴舒羽想要,裴舒羽得到,裴舒羽喜欢,裴凛感到满意。 这就够了。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裴舒羽的头顶,再次落回笼子里那几只正在耸动鼻子的生物上,微微蹙了一下眉,很认真地问裴舒羽: “不过,为什么喜欢垂耳兔。” “和那种把耳朵竖起来的相比,除了听力结构可能受阻之外,还有什么区别?” 第60章 裴舒羽没想到裴凛会把一个简单的喜好问题上升到生物结构的程度。 她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没忍住,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 她转过头,走到一只垂耳兔的笼子外, 隔着玻璃,用手指虚虚描摹了一下兔子那对耷拉在脸颊边的长耳朵, 说:“可是” “耳朵垂下来,看起来就很乖啊。”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个没什么道理的理由:“看起来没什么防备心,也不会时刻警惕着周围好像很依赖主人的样子。” 裴凛垂眼看着裴舒羽。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和因为说话而微微鼓起一点的脸颊。 他觉得裴舒羽给出的理由虽然逻辑不通,但非常有说服力。 下午启程返回温华的火车上,裴舒羽靠在窗边睡着了。 裴凛将遮阳帘拉下来一半,挡住了刺眼的夕阳,只留下一道昏黄的光线,安静地落在她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肩膀上。 在温华度过的第一个夏季, 比裴舒羽想象中更加干燥、明媚。 没有了那些恼人的阴雨天, 日子变得清爽而利落。在夏季的尾声,她凭借优异的绩点顺利拿到了系里的助教工作, 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填满了她的日常。 大二开学没多久, 林悦在一次闲聊中随口提了一句,说陆程瑞好像退学了。 没有人知道具体原因, 或许是家里出了变故,或许是别的什么。 这个名字曾经像一团挥之不去的乌云, 如今听来却轻飘飘的, 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裴舒羽只是愣了一瞬,便淡淡地“噢”了一声,转身便将这段过往彻底抛诸脑后。 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过, 转眼便入了冬。 感恩节前夕,温华下了一场早雪。 屋内的地暖开得很足,将窗外的寒气隔绝殆尽。 裴舒羽洗完澡,裹着厚实的毛毯窝在沙发一角看书,裴凛则坐在旁边处理邮件,偶尔伸手端起咖啡抿一口,瓷杯磕碰托盘发出轻微的脆响。 气氛安静得有些催眠。 裴凛合上电脑,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探进毯子里,握住了裴舒羽有些微凉的脚踝。 “假期有安排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裴舒羽视线还没从书页上移开,摇了摇头:“太冷了,不想动。” 裴凛的手指在她脚踝凸起的骨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调平缓而温和:“那要不要去银溪看看?” 裴舒羽翻书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裴凛:“银溪?是去年去的那里吗?” 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确实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在那里,裴凛第一次开始躲避裴舒羽,也是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错位。 裴凛点点头,说:“上次走得太急,没有坐缆车。” “还想去吗?” 不等裴舒羽回答,他又补充道:“现在雪已经停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几天的天气都不错,缆车正在正常运行。” 裴舒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那我们明天出发吗?” “嗯。”裴凛的手指顺着脚踝向上滑了一点,隔着布料扣住他的小腿,“我都安排好了。” 又是那条熟悉的海天公路。 一侧是积雪未消的巍峨山脉,另一侧是深沉浩渺的海湾。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将窗外凛冽的风声隔绝在外。 和上次有些拘谨和生分的沉默不同,这次裴舒羽甚至有闲心指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树梢,同裴凛说两句闲话。 裴凛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回应。 抵达银溪时天色已晚。 入住的依旧是去年那家度假酒店,连房间的格局都大同小异。 裴舒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灯火点亮的银装素裹的小镇,忽然生出一种时间回溯的错觉,仿佛这一年发生的种种变故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出去走走?” 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从身后绕过来,带着裴凛手心的温度,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她的脖颈。 裴舒羽将下巴缩进柔软的绒毛里,点了点头。 夜晚的银溪比白天多了几分童话般的静谧。 两人沿着扫清积雪的石板路漫步,最后停在了博物馆门前的广场上。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浓郁甜腻的肉桂与焦糖香气。 裴舒羽循着香味望去,那个卖油炸甜饼的小木屋前依旧排着长队。 她停下脚步,拽了拽裴凛的大衣袖口,眼睛亮晶晶地看过去。 裴凛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条蜿蜒的队伍,又低头看了看裴舒羽期待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牵住她,走到了队伍末尾。 夜风有些刺骨,裴凛侧过身,极其自然地站在了上风口,替裴舒羽挡住了大半的冷风。 队伍挪动得很慢,裴舒羽盯着广场中央的长椅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仰起头看向裴凛。 “那个时候”她声音闷在围巾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有个男生好心送我这个,你直接就给我扔了。” 裴凛垂眸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是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你当时好凶。”裴舒羽小声控诉。 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在翻旧账。 “一看就是在生气,也不说为什么,把我的甜饼拿走了,还冷着脸教训我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我都吓到了。” 她顿了顿,又很轻地补充了一句:“我也知道不能接陌生人的东西,但我当时真的很想吃,就想着咬一口再丢掉。” 裴凛看着裴舒羽被风吹得有些红的鼻尖,过了几秒,才说:“我不是后来给你买了。” 裴舒羽眨了眨眼,忽然问:“裴凛,你不高兴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喜欢我了?” 风好像停了一瞬。 四周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 前面的人刚好买完离开,轮到了他们。 裴凛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帮裴舒羽点了一份经典的肉桂糖口味,付了钱,转过身,将散发着甜香的面饼递到裴舒羽手里。 然后,不得不对她承认,说“是”。 得到满意的答案,裴舒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裴凛揽住了肩膀。 “外面太冷了。”裴凛说,“回酒店吃。” 回到房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终于被暖气驱散。 裴舒羽洗漱完,窝进了客厅柔软的沙发里。 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色雪山,在夜色中显得沉默而温柔。 房间里暖气很足,落地窗外是沉默屹立的雪山,屋内只有电影低沉的背景音。 沙发很深,裴舒羽身上盖着一条羊绒毯子,整个人几乎是陷在裴凛怀里的。 起初她还强撑着精神盯着屏幕,试图跟上剧情,但裴凛的肩膀实在太稳、太让人安心,加上车马劳顿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彻底失去了支撑,歪靠在了裴凛的颈侧。 裴凛微微侧过头。 呼吸间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很淡的牛奶味,混杂着刚才那块甜饼残留的一点肉桂辛香。这种温热甜软的气息,在他颈边无声地洇开。 借着屏幕上明明灭灭的光,他垂眼看着她。 裴舒羽睡得并不沉,眼睫随着呼吸偶尔不安分地颤动两下,在眼睑下方扫下一片细碎而脆弱的阴影,像栖息的蝶。 裴凛看着那两扇羽翼般的睫毛,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手,伸出食指,指腹极轻地在那排卷翘的睫毛上碰了碰。 有些痒。 微弱却鲜明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向上,和记忆里掌心的触感重叠。 裴舒羽受到干扰,眼皮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没有焦距,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的光斑。她有些茫然地动了动脑袋,脸颊无意识地在裴凛颈窝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嗯?” 裴凛没有收回手,低声道:“醒醒。” 裴舒羽勉强撑开眼皮,眼神还是散的,湿漉漉地望着他。 “上次看电影的时候,你也睡着了。”裴凛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陈述。 裴舒羽脑子转得很慢,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暴雪预警的夜晚。那时候她小心翼翼,连睡着了都不敢靠着他,自己蹲在沙发的角落。 “刚才在广场上,我的回答不够严谨。”裴凛忽然说。 裴舒羽愣了一下,还在发懵,迟钝地问:“什么?” “扔掉你的甜饼的时候,我还没发现我喜欢你。”裴凛顿了顿说,“我以为我只是在履行监护人的责任。” 裴舒羽眨了眨眼,困意消散了一些,下意识追问:“那是什么时候?” 裴凛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回到她的睫毛上。 “是上次看电影的时候。” 记忆回溯到那个暴雪的夜晚。 屏幕光影晦暗,她毫无防备地倾身倒下,眼睫微凉,像雪天的花瓣一般,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也就是那一秒,那种蛰伏在胃部、类似痉挛的异样感再度袭来。 “那时候我就在想,”裴凛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耳廓,“怎么会有人连睫毛都这么软。” “你看的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提醒了我。” “什么台词?”裴舒羽追问,呼吸有些发紧。 裴凛看着她,在这个距离极近的咫尺之间,声音低沉而郑重: “But I know that such a feeling must be love.” 那晚过分巧合地出现的一句台词,几乎像是上帝给予无神论者的提示,让裴凛在逻辑的迷宫里,瞬间明白了一切。 光影交错中,他看着她的眼睛,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是在那个瞬间确定的。”—— 作者有话说:大概下一章就是求婚 60-70 第61章 裴舒羽眨了眨眼, 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声说:“所以,确认了之后你就走了。你害怕了, 所以让助理来陪我。” 裴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 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愧疚,唇瓣微动,似乎又想把那个说过无数次的词再重复一遍。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裴舒羽抬起手,用食指止住了他的道歉, 说,“我已经原谅你了,而且,你现在来陪我坐缆车了。” 裴凛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仍然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第二天早上, 裴舒羽一直睡到午餐时间才被裴凛叫醒, 昏昏沉沉地吃完午餐,又在车上睡了一会儿, 才清醒过来。 两人到达山脚下时, 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 滑雪季刚开始,周围全是扛着雪板、操着各种语言的滑雪客,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冷冽的雪气。 裴凛去换票,留裴舒羽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人潮涌动, 穿着鲜艳滑雪服的游客像是一道道流动的色块, 且快且慢地穿梭在她身侧,带来一阵阵裹挟着雪沫的凉风。 裴舒羽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捧着裴凛塞给她的, 装着热可可的温热纸杯,视线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十米开外的那道身影上。 此时此刻,她已经能够确信,对方不会再突然离开。 裴凛身姿挺拔,在周围形形色色、稍显臃肿的滑雪客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正在窗口等待的裴凛忽然回过头。 并没有说话,只是遥遥地与她对视了一眼,眉头舒展,给了她一个安抚意味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急,我在,马上回来。 果然,很快的,裴凛回到她的身边,重新牵住了她的手。 红色的轿厢悬挂在两根极细的钢缆上,连接着两座巍峨的雪峰,让裴舒羽产生一种错觉,即这里是世界的最高处,也是最寂静处。 工作人员拉开闸门,示意他们进去。裴凛先一步跨入,转身用手挡住门边的硬角,向裴舒羽伸出手。 那一瞬缆车微微晃动,裴舒羽搭着他的掌心借力,像是在这摇晃的世界里抓住了唯一的支点,跨进了这只属于他们的狭小空间。 缆车缓缓滑出站台,轿厢底部有一块特制的玻璃地板。裴舒羽低头,看见脚下是几百米深的道格拉斯冷杉林,树间挂满了厚雪,再往下,是蜿蜒如带的冰河。 悬空感让人轻微晕眩,也让人仿佛远离尘世,如此安全。 到了山顶,气温骤降。 寒风冷硬,刮在脸上带来细微得到刺痛感,裴舒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裴凛替她理好了围巾,她笨拙地踩在并未被完全压实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一点。 裴凛走在她外侧,走得很慢。 裴舒羽并不喜欢拍照,也没有滑雪的打算,所以两个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栈道向前走。 栈道悬空架设在峭壁边缘,栏杆上结着厚厚的冰棱。 放眼望去,群山起伏如白色的巨浪,被定格在翻涌的一瞬。 云层压得很低,就在头顶触手可及的地方,流动的雾气时不时遮蔽视线,让前路变得朦胧而神秘。 走到一处观景台的时候,裴舒羽停下来看远处那一座形似叠石的石像。 太冷了,她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霜花。 裴凛垂眸看了看她有点发红的脸颊,问:“冷吗?” 裴舒羽点了点头,不过立刻补充:“但我还想再看看,还不想下山。” 裴凛就说:“好。” 话音刚落,裴凛忽然伸出手。 他没有戴手套,不过掌心还是温热的,贴在裴舒羽的脸颊上,她呆了呆,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过没有躲开,温顺地贴在裴凛的手心,直到所有寒意散去。 等她暖和过来,两人才继续顺着栈道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段路,是悬跨在山谷之上的吊桥,脚下的金属格栅可以直接看到万丈深渊,风从峡谷下倒灌上来,世界大得惊人,除了身边的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返程时,恰好撞上了落日。 雪山的黄昏来的壮丽而仓促,上一秒还是苍茫的白,下一秒,汹涌的金红色光潮就淹没了群山。 缆车悬浮在半空,像是一只在这盛大日落中漂流的孤舟。 光线穿透玻璃,将车厢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裴舒羽正趴在窗边,看着远处被染成紫金色的云海出神,忽然感觉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 她下意识回头。 裴凛并没有看风景。 在这个几平米的、绝对私密的悬浮孤岛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沉默而深远,如同窗外即将降临的长夜。 裴舒羽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直觉他要说什么。 然而裴凛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大衣口袋。 并没有单膝下跪——在摇晃的高空中这并不现实,但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专注得近乎虔诚。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他掌心打开。 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钻石表面,让它看起来如同一团流淌的、凝聚的火光。 裴凛看着裴舒羽,并不快地、很清晰地说:“这次带你来银溪,其实是想向你求婚。” “我想过要不要办盛大一些的仪式,或者更正式一点,但是我想你可能不会喜欢,也不太尊重你。” “因为你可能会想慢一点。”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问你,裴舒羽,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裴舒羽有点呆愣地看着他手里的戒指。 它闪耀,昂贵,折射出的光芒锐利,代表着某种沉甸甸的承诺,和不容反悔的永远。 如果是一年前的裴舒羽,大概会被这一小簇熠熠的光泽刺伤。 她会本能地觉得烫手,害怕设想永远,下意识缩回阴暗而安全的壳里,把自己重新藏起来。 但当裴舒羽抬起眼,看向裴凛的眼睛时,在他耐心的眼神中,她发现,自己已然拥有了长久的勇气。 窗外的最后一丝金线也被群山吞没,天地间陷入了那种暧昧不明、幽深静谧的蓝调时刻。 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之巅,在很长又似乎很短的对视里。 裴舒羽没有说想要慢一点,或者让裴凛再等等。 她向那枚戒指伸出手,指尖还有些轻微的颤抖,说: “愿意,我愿意。” 裴凛听到了那个答案,表情似乎松弛了一些。 但他没有立刻把那枚钻戒给她戴上,而是垂下眼,先用温热的指腹捏住了她左手中指上那枚戴了许久的素圈戒指。 裴凛动作很轻地转动着那枚素圈,一点点向外褪。 金属摩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戒指脱离指尖的那一刻,裴舒羽看到自己的中指指根处留着一圈很淡的、白色的戒痕。 裴凛把那枚代表着过去的戒指收进掌心,随后拿起了盒子里那一团流淌的火光。 钻戒推过指节时遇到了一点微弱的阻力,裴凛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戒指稳稳地滑落到了指根。 在那一瞬间,裴舒羽清晰地感觉到手指向下一沉。 显然,这枚繁复昂贵的钻戒比之前的素圈要重得多。 它沉甸甸地坠在指间,是实质性的坠手感,代表着一段更加沉重的关系。 这重量里或许包含了许多未知的风雪,甚至是漫长岁月里必然会面临的生老病死。 但裴舒羽并不害怕。 因为重量也代表着锚定。 在摇晃的、悬浮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缆车中,将她锚定在裴凛身边,不再坠落,或者迷失。 接吻的时候裴凛抓着她的手,轻轻碰着她手指上的戒指。 窗外的冷气与车内的热度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整个世界,只余下唇齿间彼此的气息。 缆车缓缓下降,被暮色吞没的山脚重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滑雪中心的夜场灯光,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雪地上,离他们越来越近。 巨大的机械齿轮转动声隐约传来,轿厢经过支架时发出轻微的震动,在提醒他们,这场悬浮于世外的旅程即将结束,他们就要回到喧嚣的人间。 “咣当”一声轻响,缆车稳稳地卡入了轨道,停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随着自动门完全敞开,裴凛终于松开了扣着她的手指,长腿一迈,先一步跨出了轿厢。 站台上的风比密闭的车厢里要大得多,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吹动着他深色外套的衣摆。他踩在坚实的防滑胶垫上,站稳后立刻侧过身。 随即,他向还在车厢阴影里的裴舒羽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邀请她去往高空。 而是要牵着她,一起踏入这就此不同了的、漫长的一生。 裴舒羽把手放进他掌心,指根那枚沉甸甸的戒指咯到了裴凛的手,坚硬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握得更紧。 “走吧,”裴凛看着她,低声说,“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求婚的场景设计了很久,地点也是慎重选择的。 希望大家喜欢^^ 希望xql永远幸福! 第62章 回程的路上, 裴凛语气如常地对裴舒羽说:“既然决定结婚,为了应对监管和公司的合规要求,有几份婚前协议需要签。” “简单来说, 就是把你的个人资产和AuroraS的经营风险做一个物理隔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于协议的拟定, 我明天会安排律所把名单发给你,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律师,代表你的利益。” “好。”裴舒羽答应得很干脆。 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很清楚裴凛身处的位置。他背后牵涉着复杂的商业结构、庞大的股东利益以及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生计, 婚姻对他而言,确实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 那些流程上的冷酷,事实上是为了保护这段关系的纯粹,不被外界的利益纠葛所污染。 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会引发她和裴凛之间第一次真正的矛盾。 第二天,裴舒羽果然拿到了裴凛长期合作的顶级律所的一份名单。在一众看起来就严肃刻板、履历光鲜到令人咋舌的男性合伙人名字中, 她凭直觉选了唯一的一位女性律师——董律师。 几天后的反馈出乎意料的顺利。董律师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几分难以置信:“裴小姐, 协议我看过了。说实话,条款里没有任何对你苛刻的限制, 甚至可以说, 对你有利到了极点。裴先生把所有能给的保障都写进去了,法律上毫无漏洞。” 裴舒羽本就相信裴凛, 既然连律师都这么说了,她随意翻了翻那些充斥着晦涩术语的繁复文件, 就懒得再看下去。 她甚至觉得没必要再搞得那么正式, 直接给裴凛发了消息,说:“我觉得没问题,协议直接给我签了就好。” 当晚, 裴凛把两份装订精细的文件带了回来。 书房里很安静。裴舒羽走过去,拿起摆在书桌上的钢笔,甚至都没有仔细看封面,就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准备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凛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文件。 裴舒羽抬头,看见裴凛眉头微蹙,有些不悦地看着她:“看都不看就要签?” “这是法律文件,对自己负责一点,不要因为信任我就盲目签字。”裴凛的声音有些沉,“我有可能是个骗子。” 裴舒羽被他严肃的态度逗笑了,放软了语气:“董律师和我说了对我有利,还有,你怎么可能是骗子啊。” “看一遍,”裴凛没有松手,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我不希望你迷迷糊糊把自己卖了。” 裴舒羽无奈,只能乖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第一份协议。 这是一份《一致行动人豁免与放弃投票权声明》。 裴舒羽看的时候,裴凛站在她身后,适时地解释:“AuroraS是上市公司,作为配偶,你天然会被认定为一致行动人。” “如果你想保持低调,不让你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公告和报道里,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指了指其中的条款,“签了这个,代表你不参加公司经营,放弃投票权,只享受收益。” “这样,才能保证你最大限度的隐私和自由。” 裴舒羽仔细读完,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我本来就不懂这个。”她合上笔盖,很认真地说,“让我投票,公司才有危险。” 裴凛看着她签下名字,把第二份协议推了过去,然后说:“虽然放弃了投票权意味着你在公司决策权上没有话语权,不过,我为你成立了一个信托。” 裴舒羽接过那份厚度明显增加了几倍的文件,看见封面上烫金的字。 不可撤销全权信托。 “这是什么?”她问。 “一种保障。”裴凛对她解释道,“简单来说,我把这部分资产从商业范围中彻底剥离。一旦签字生效,这笔钱在法律上就不再属于我,也不再属于公司,而是完全独立属于信托,由受托人管理,受益人只有你一个。” 裴舒羽还是不太懂的样子,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裴凛耐心地继续拆解概念:“这意味着,哪怕有一天AuroraS破产清算,或者我背上巨额债务,债权人和法律也不能动这笔钱,它只属于你。” 裴舒羽终于理解了裴凛的用意,心头微颤,低下头去看资产清单的附录。 她本以为只会有一些房产或者现金,但当看清时,她怔住了。 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地列满了不仅有他们正在居住的几套房产,还有AuroraS并未公开上市的子公司股权分红权,以及一笔数字长度让她感到眩晕的现金注入。 那是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 裴舒羽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视线才慢慢聚焦。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起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几秒之后,她合上了那份厚重的文件,连同钢笔一起推回了裴凛的面前。 “这份我不想签。” 裴凛本来在耐心地等待,闻言又蹙起了眉,只当她是没看懂,又走近了几步,手撑在桌沿:“哪里有问题?如果对条款还有疑问,我可以让董律师明天来家里给你解释。” “条款没问题,”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固执,“是我觉得太多了。” 裴凛有点困惑地看着裴舒羽:“什么叫太多了?” 他对裴舒羽认真地分析道:“这是经过精算的。是根据风险评估模型算出来的安全阈值,一旦AuroraS发生系统性风险,或者我个人遭遇不可抗力,只有这个量级的资产,才能保证你的生活质量不发生任何降级。” 在他看来,这是最优解。 “但我不需要。”裴舒羽抬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一天,你破产了,或者出事了,我也不需要这些东西。拿着这些我也不会开心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能工作,能照顾好自己的。” 裴凛垂眸看着裴舒羽,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倔强。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原则。 如果刚才不多此一举,非要裴舒羽严谨,非要让她看清内容,现在字早就签完了,文件已经锁进保险柜生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僵持不下。 但他没有办法去逼迫裴舒羽,只能耐心地劝告她,语气甚至称得上哄骗:“舒羽,听话,把字签了。” 字当然还是没有签。 裴舒羽没有再和他争辩,只是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出了书房。 几分钟后,隔壁客卧传来关门的声音。 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睡在客卧。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复归寂静。裴凛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桌面上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孤零零地摊开着,钢笔被随意地搁置在一旁。 裴凛事实上并不能明白裴舒羽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拒绝。 从逻辑上讲,这是一份完美的方案。他计算了所有极端情况下的最大回撤,咨询了三位顶尖的信托专家,甚至考虑到了通货膨胀和汇率波动,才敲定了这个坚不可摧的保护层。 任何理性的成年人,在面对这样一份充满诚意与保障的协议时,都应该欣然接受。 裴凛在裴舒羽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裴舒羽刚才那个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早点想到的。 连接受一条钻石项链都会感到负担的裴舒羽,怎么可能顺畅地接受这样一份巨额财产? 更何况,这协议背后的预设前提——那种大厦倾塌后只有她毫发无伤、独善其身的场景,对她来说,或许并不是保护,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抛弃。 裴凛没有再去碰那份文件。 他关掉了工作时才会打开的明亮主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他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坐了很久,思考了很久,一直到深夜。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裴凛终于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羊毛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他走到客卧门前,手搭在冷冰冰的金属门把手上,停顿片刻,才缓缓压下。 还好,门没有反锁。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角的感应地灯亮起一抹微弱的光。裴凛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裴舒羽睡得并不安稳。 她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蹙的眉心。即便在深层睡眠中,她看起来依然是不开心的,嘴角紧紧抿着,好像还在梦里和谁置气。 裴凛伸出手,指腹带着一点凉意,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 裴舒羽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感和气息,眉心稍微舒展了一些,无意识地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但很快又把头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在这一秒,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裴凛产生了短暂的动摇。 算了。 或者随她就好。 如果不签这份协议,会让裴舒羽更高兴,那就不签了。 裴凛确信自己对裴舒羽的感情不会发生改变。 并且,作为AuroraS的独裁者,他有一种称得上自负的想法。 只要他在,那种“万一”的情况便永远不会发生。 裴舒羽毕生都不需要动用这份信托来救命。 既然这样,何必非要逼她,惹她掉眼泪? 但这种软弱的念头只存在了短短几秒。 理智回笼,裴凛收回了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必须的。 在这件事上,他并不能妥协,裴舒羽需要百分之百安全的保障。 无论如何,她的名字,必须要出现在那份文件上。 第63章 第二天清晨, 雪松湾的餐厅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银质刀叉触碰瓷盘时发出的轻微脆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舒羽昨晚睡得不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低头喝着牛奶, 视线刻意避开了坐在对面的裴凛,只盯着桌布上的一道暗纹看。 只是如果细看, 会发现他手边的那杯黑咖啡早就凉透了,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而他手里的报纸,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翻过页。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在他的世界里, 遇到分歧通常意味着利益交换不够对等,或者是风险评估出现了偏差。只要修正参数,就能得出新的最优解。 但面对裴舒羽的不需要和不开心,他那些谈判桌上的技巧全部失效了。 裴舒羽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她她站起身, 抓起书包,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去学校了。” “等一下。” 裴凛几乎是立刻叫住了她。 裴舒羽脚步顿住,回过头, 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像警惕地立起耳朵的雪球,生怕他又要拿那堆文件出来让她签字。 裴凛看着她这副样子, 握着刀叉的手指紧了紧,最后无奈地松开。 他站起身, 走到裴舒羽面前。 他很高, 此刻垂着眼看她,并没有平日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反而显出一种少见的、不知所措的僵硬。 沉默了几秒, 裴凛才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显得有些干涩: “昨晚我想了很久。” 裴舒羽抿着唇,手指抓紧了书包带子,不说话。 “我不是觉得你会离开我,也不是在预设我们要分开。”裴凛试图解释,但他显然极不擅长剖析这种感性的东西。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带着一种笨拙的谨慎。 “我只是对自己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裴舒羽有点不解地看着裴凛,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商业环境很复杂,意外每天都在发生。”裴凛依然维持着那种严谨的叙述语气,“我不是上帝,我也许会判断失误,也许会遭遇不可抗力,甚至也许会死。” 裴舒羽心里一慌,急得打断他,甚至踮起脚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胡说。” 她的手心温热而柔软,贴在裴凛微凉的唇上。 裴凛并没有躲。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却并没有放开,而是就这样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却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这是概率学事实。”他看着裴舒羽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把这些安排好,我没办法安心去工作。只要想到如果有一天你可能会因为钱发愁,我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最后只皱着眉憋出一句: “我就很担心。”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他。 这五个字被他说得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懊恼的意味。 但裴舒羽也在这时终于理解裴凛的用意。 她眼中带来负担的巨额财富,事实上是裴凛为她准备的安全气囊,他试图在他那并不百分之百确定的未来里,用金钱这种最俗气却最坚固的材料,为她搭建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 裴舒羽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看着裴凛眼下的那一小片阴影,有点慢地想,如果不签,他大概真的会一直睡不好觉。 “你怎么这么担心啊。”裴舒羽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明明还什么都没发生。” 裴凛听出她语气里的软化,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了一些,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复。 “拿来吧。”裴舒羽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笔。” 裴凛反应极快,他几乎是立刻转身,从身后的边柜上拿起了那份显然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和钢笔。 他翻开到签字页,甚至细心地拔掉了笔帽,将笔尖的方向调整好,才递到她手里。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再看那些令人头晕的条款。 她接过那支带着裴凛体温的钢笔,垫着桌沿,工工整整地在签名栏写下了“裴舒羽”三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 裴凛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名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文件拿回来,小心地合上。 雪松湾里的气压在这一瞬间彻底恢复了正常。 裴舒羽把笔还给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有些急了:“完了,我要迟到了,第一节还是教授的课” “我送你。” 裴凛把文件随手放在一边,拿起车钥匙,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自若,甚至比平时多了一丝轻快。 在去学校的路上,裴凛虽然开着车,但裴舒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车子停在教学楼下的树荫里。 裴舒羽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车门锁却还没开。 她有些疑惑地回头。 裴凛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既然协议已经签了,合规流程走完了。”裴凛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会议日程,“我们什么时候去注册?” 裴舒羽动作一顿,抱着书包愣住了:“注册?” “结婚注册。”裴凛纠正道,“有一整套仪式,你应该知道。” 裴舒羽清楚,如果要结婚,需要先申请结婚许可证。 拿到许可证之后,有效期是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内,需要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由政府授权的主婚人主持,还需要两名见证人签字,婚姻关系才算正式生效。 有一些复杂,但很神圣。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裴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补充道,“最近市政厅的档期比较满,如果不提前预约,可能会排到下个月。”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舒羽脸上,虽然语气是在商量,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很难被发现的急切:“如果你这周五下午没课,我可以安排律师去申请。”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舒羽脸上,把选择权交给了她:“至于仪式,你想要在市政厅简单的民事仪式,还是想要更正式一点的?” 裴舒羽眨了眨眼睛。 她看着裴凛那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在昨晚失眠的时候,不仅想好了怎么让她签信托,连怎么把她骗去市政厅的路线图都规划好了。 “可是”裴舒羽故意拖长了尾音,有些为难地皱起眉,“这周五下午我有小组讨论诶。” 裴凛眉头微蹙,似乎在迅速计算重新排期的时间成本:“那下周一?或者”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把这件事尽快落实。 好像晚一天,市政厅的申请窗口就会关闭一样。 裴舒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骗你的。” 裴舒羽忍不住笑了,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周五没课。而且我想简单一点就好,只有我们,还有见证人。” “好。”裴凛抬手碰了碰刚才被亲吻的嘴角,低声说,“那就这周五。见证人我会安排,你只要人到场就行。” “嗯。”裴舒羽点头,推开车门,“那我走了。” “去吧。” 裴凛坐在车里,看着裴舒羽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而是在车厢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而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嗯,信托已经签了。” 裴凛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接着说:“把周五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我们需要去一趟市政厅。” 周五下午,天气晴朗得有些过分。 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温华市政厅的侧门。 这里避开了正门熙熙攘攘来办理各种业务的人群,显出一种肃静的冷清。 裴凛今天穿了一套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搭配了一枚平时很少佩戴的袖扣。 相比之下,裴舒羽穿得简单得多,只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 “律师已经在里面了。” 裴凛解开安全带,先一步下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 他的手心有点潮,握住裴舒羽的手时,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申请许可证的过程乏善可陈,甚至充满了官僚主义的枯燥。 但在裴凛眼里,这似乎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一道工序。 当工作人员问出“在此之前是否曾有婚姻关系”时,裴凛回答“没有”的声音清晰、笃定,甚至还要侧过头,极其认真地盯着工作人员把那个“NO”的选项勾选上,仿佛生怕对方手抖填错。 拿到许可证后,按照预约,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小型的宣誓室。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陈旧。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几排空荡荡的长椅,前方是一个略显斑驳的讲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浮动的微尘。 董律师和另一位裴凛的助理作为见证人,早已站在一旁等候。 他们穿着职业装,表情严肃,如果不看场景,会让人以为这里即将进行一场商业仲裁。 一位有些年迈的女法官站在讲台后,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这对年轻却气场迥异的男女。 “裴凛先生,裴舒羽女士。”法官的声音温和而平缓,“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裴凛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裴舒羽被百叶窗光影切割得明明暗暗的侧脸上,忽然抬起手,替她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而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法官:“可以。” 第64章 房间里并没有播放什么煽情的背景音乐,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被厚重的玻璃过滤后,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白噪音。 法官开始念那段千篇一律的誓词。 “裴凛先生, 你是否愿意娶裴舒羽女士为妻” 裴舒羽侧过头看裴凛。 他站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官的嘴唇, 听得极度专注,眉头微皱,仿佛正在审核合同条款中的每一个字眼,生怕漏掉了什么隐形陷阱。 直到法官念完, 停下来看他。 裴凛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没有一丝犹豫: “我愿意。” 这三个字落地有声,好像非常非常确信。 轮到裴舒羽时,她轻轻应了一声:“我愿意。” “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合法夫妻。” 法官合上了那本边缘有些磨损的法典, 拿起桌上的公章, 在两份文件上用力按下。 “啪”的一声。 红色的印泥在纸张上晕开,那是整个房间里最鲜亮的一抹颜色。 紧接着是签字环节。 裴凛拿起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锋利、遒劲, 随后他侧过身,把笔递给裴舒羽, 站在一旁看着她签字。 看着“裴舒羽”三个字,被工工整整地写在“裴凛”的旁边。 中间只隔着一条细细的黑色打印线。 工作人员将那个暗红色的本子递过来时, 裴凛伸手接过, 收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流程结束,两人走出市政厅的时候,正值黄昏最浓郁的时刻。 大片大片橘色的夕阳像泼翻的蜂蜜, 粘稠而温热地淌满了整条街道。建筑物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原本肃穆的市政厅笼罩在一层暧昧不明的金红色光晕里。 律师很有眼色地以此处不好停车为由,先一步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刚刚上岗的新婚夫妇。 裴凛并没有立刻走向车子,而是带着裴舒羽沿着市政厅外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 “关于婚礼。”裴凛忽然开口,“秘书处已经拟定了几个方案。如果你喜欢海岛,南太平洋有个私人岛屿现在的气候很合适;如果你倾向于传统,温华那几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档期也能调。” 裴舒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种极度奢华却令人窒息的画面: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一眼望不到头的宾客名单,无数双审视的眼睛,还有不得不堆起的社交假笑。 那些光鲜亮丽的场景像旋转的万花筒,让她本能地产生了一种由于过度曝光而带来的眩晕感。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怎么?”裴凛停下来看她,眉头微蹙,“都不喜欢?还是想要去欧洲?” “都不是。”裴舒羽看着他,很诚实地说,“是不想要。” 裴凛愣了一下:“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那么多人,也不想要那么大的地方。”裴舒羽伸出手,轻轻拽住裴凛的袖口,小声说。 裴凛看着她,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大多数人都喜欢那个。” 在他的认知里,婚礼是给予伴侣尊重的最高规格体现。 “我不喜欢。”裴舒羽回答得很干脆。 她想了想,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视线落在路边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冠上,像是透过那些枝叶,看到了脑海里那个带着朦胧滤镜的画面。 “其实我不太想要那种很吵闹的宴会厅,也不想要聚光灯。”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却描绘得很仔细: “我想要露天的,最好是在那种很漂亮的草坪上。周围要有树,有白色的花,阳光要是那种正好能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程度,最好不要太大,就在一个花园里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裴凛,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干净的水: “人也不要多,只请几个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就好。大家不用以此为借口去社交,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种感觉应该是很私密的,甚至有一点封闭。”裴舒羽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变得很郑重,“我想在那样的环境里,很认真地把戒指戴到你手上。” “只要有你就好了。” “好。”裴凛答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松弛。其实他也不喜欢被人群窥探,比起向世界展示,他更想把她藏进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茧房里。 “那就听你的。” “你会觉得这样不合适吗?”裴舒羽仰头问他,“毕竟你是裴总。” “不觉得。” 裴凛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初夏的风吹动梧桐叶,光斑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省下来的时间,我们可以早点回家。”裴凛淡淡地说,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新带上的戒指。 策划婚礼的事情,裴凛请了专业的团队。 没过两天,婚礼策划团队的负责人就联系了裴舒羽。 对方说话严谨、客气,发过来的方案不是那种花哨热闹的PPT,而是几张渲染得极具质感的3D效果图。 “裴小姐,按照您私密和自然光的要求,我们筛选了这处位于半山的私人庄园。” “关于您提到的白花,花艺师准备了洋桔梗、白色大丽花和木绣球的搭配方案,不知您偏向哪一种?” 裴舒羽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几张图,手指悬在半空,几乎有些怔然。 她那天只不过是看着路边的树,随口描述的一个模糊画面,像是做梦时的几句呓语,连她自己都没敢太当真。 而现在,有人拿着尺子、光照模拟器和昂贵的预算,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一砖一瓦地搭建成了现实。 连效果图中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斑密度,似乎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力求完美复刻她口中场景。 这种被过度重视、被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裴舒羽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酸软的涟漪。 场地敲定后,紧接着便是婚纱。 按照裴凛的效率,试纱的行程被安排在了那个周末的午后。 地点不在市中心喧闹的商业区,而是一栋隐藏在郊区老洋房里的高定工作室。 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氛味。 因为裴凛的预约,整个下午工作室都没有接待其他客人。 设计师是个话很少的年轻男人,很快领会了裴舒羽“室外、草坪、轻便”的需求,推出来一件没有裙撑、剪裁利落的缎面婚纱。 更衣室的帘子很厚重,是一种深沉的天鹅绒绿,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裴舒羽换好衣服,赤着脚站在圆台上。助理想要帮她整理裙摆,她有些局促地小声说了谢谢,自己弯下腰去弄。 等到帘子被“哗啦”一声拉开时,外面的自然光瞬间涌了进来。 裴凛原本正坐在沙发上等待,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并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捂嘴惊叹,或者夸张的赞美。 裴凛只是保持着等待的姿势,定定地看着她。 裴舒羽穿的是一件极简的吊带缎面长裙,没有任何繁复的蕾丝或水钻,全靠昂贵的真丝面料和精准的剪裁支撑。 乳白色的丝缎像流动的牛奶一样贴合着裴舒羽的身体曲线,从锁骨蜿蜒向下,收束在她极细的腰际,然后自然垂坠在脚边。 大面积裸露的肩颈皮肤在午后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她看起来脆弱、纯洁,又因为那份过于直白的贴身剪裁,透出一股不自知的诱惑。 裴凛的目光在那两根极细的肩带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滑过她的腰线。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让裴舒羽感到紧张。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一下有些凉意的肩膀,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好看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怯意。 裴凛终于动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圆台前。他的身影很高大,走近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裴舒羽。 “不是不好看。” 裴凛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他并没有回答“好看”这种笼统的词,而是抬起手。指腹带着微热的体温,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后背蝴蝶骨的位置。 裴舒羽被烫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 “这里。”裴凛的手指捏住后面稍微有些富余的布料,轻轻往中间一拢。 原本就修身的裙子瞬间收紧,更加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她腰背的弧度。 “腰这里大了半寸。”裴凛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易碎的艺术品,语气却很平淡,“设计师量尺的时候可能保守了。” 他靠得很近,熟悉气息包围了裴舒羽。 “会太暴露吗?”裴舒羽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被裴凛圈在怀里的自己,有些迟疑,“如果是长辈在的话” “不用管他们。” 裴凛松开手,任由那点布料重新松散下来,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很适合你。”他说。 设计师这时候才适时地走上前,拿着别针准备调整尺寸:“裴先生眼力真好,确实需要收一点。这款面料就是要紧贴着皮肤才有流动感。” 裴凛退后半步,看着设计师在裴舒羽的腰后忙碌。 在裴舒羽转身去照镜子的时候,裴凛并没有看镜子,而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和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肩胛骨。 他忽然觉得,封闭式花园婚礼的提议实在是太正确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裴舒羽又顺从地试了另外几件。 有复古的长袖蕾丝款,也有裙摆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圆台的重工纱裙。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很漂亮,像是一个被精心装扮的玩偶,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裴舒羽却越来越拿不定主意。 当繁复的视觉元素过多时,选择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她提着有些沉重的裙摆,有些求助似地透过镜子看向身后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裴凛,你觉得哪一件最好?” 裴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你喜欢就好。”他淡淡地说。 裴舒羽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圆台上:“可是” “舒羽。”裴凛耐心地说,“这是你的婚纱,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记忆忽然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重叠。 裴舒羽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裴凛第一次带她去买裙子的时候。 那时候她局促不安,像个闯入异世界的过客,等待着裴凛的安排。 但裴凛也是像现在这样。虽然是他强势地把她带到了那个环境里,却在最后关头退后一步,一定要她自己伸手指认。 那时她不懂,以为那是他的冷淡,或者是上位者随兴而起的某种考验。 直到现在她才迟钝地明白过来。 那其实是裴凛给予她的一种不动声色的特权——他不需要她去迎合任何人的审美,包括他自己的。 裴凛一直都在等她选到她真正喜欢的东西。 想通了这一点,原本那种犹豫和依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退去,心里生出一点柔软的酸涩感。 裴舒羽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目光在衣架上那一排奢华繁复的白色礼服上梭巡了一圈。 蕾丝很华丽,大裙摆很有气势,符合所有关于豪门婚礼的想象。 但她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回了最角落挂着的那件缎面吊带裙上。 它静静地垂在那里,质感冷清而细腻。 裴舒羽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缎面。 “还是第一件吧。” 她回过头,对着裴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我最喜欢第一件。” 第65章 这是一场在这个早春里, 如同晨雾般迟迟降临的婚礼。 日子定在四月下旬,那是一个万物都被洗刷得格外鲜亮的季节。 并没有选在什么所谓的“好日子”,仅仅是因为裴凛看过天气预报, 气象局说那一周的湿度和光照,最接近裴舒羽当初随口描述的那个午后。 地点是在城郊那座半山的私人庄园。 当裴舒羽穿着那件没有裙撑、极简剪裁的缎面婚纱, 踩上那片柔软的草地时,她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时空错乱感。 真的和梦里一模一样。 裴凛让人移植了几十棵高大的香樟和梧桐,在这个季节,新叶刚刚舒展开, 呈现出一种嫩绿得近乎透明的质感。 阳光不再是直射下来,而是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变成了无数细碎的、跳跃的金币,斑驳地洒在白色的长条桌和复古的木质椅子上。 空气里没有浓郁熏人的百合味,取而代之的是清淡苦涩的草木香。 那是花艺师根据裴凛的要求,用几千支白色的洋桔梗、刚刚绽开的木绣球, 以及大量带着露水的蕨类植物堆叠出来的自然。 白色的花朵并不显得突兀, 它们像是原本就长在这里,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安静地注视着这对新人。 现场没有嘈杂的宾客, 只有极少数的至亲和挚友。 裴舒羽甚至不需要那些繁复的迎宾流程,不需要带着假笑去应酬并不熟悉的长辈。 裴凛替她挡掉了一切可能让她感到局促或疲惫的环节。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站在这里, 成为裴凛的妻子。 整个婚礼的过程,在裴舒羽的记忆里, 像是一组被加上了柔光滤镜的蒙太奇镜头, 帧帧切片,流淌着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当事后,裴舒羽回想起这场婚礼的时候, 她会回想起一阵裹挟着湿润水汽的微风吹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 一片细小的白色花瓣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恰好停在了裴凛黑色的西装领口上。 裴舒羽下意识地抬手想帮他拂去。 裴凛却在这个时候抓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眸看她,那双向来冷淡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影,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眼前这一寸天地。 她会记得交换戒指的瞬间,金属圈口触碰到指根皮肤时那一丝细微的凉意,很快就被体温熨帖得温热。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在这初夏的暖风里不可抑制地轻颤,指节泛着生硬的白。 而裴凛并没有急着推进去,而是先是用指腹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手背。 等到那一阵颤栗平息,他才低下头,神情专注,将那一圈代表着归属的金属推到底,像是给这只漂泊的风筝系上了最后的一根线。 她也仍会记得抛出捧花的时候,背对着阳光,手臂用力向后一扬。 那一束用白色风信子和铃兰扎成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白色的丝带在风中猎猎飞舞,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刺眼,画面定格在花束腾空的最高点,背景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和翠绿的树梢。 喧嚣远去,世界在这一瞬间静音。 裴舒羽回过头,正撞进裴凛含笑的眼睛里。 他很少这样笑,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点点纵容,一点点宠溺,还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色并没有完全暗下来,只是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暮霭。 没有安排繁琐的晚宴,裴凛在宾客散去后,甚至没有让司机开车,而是自己坐进了驾驶座,帮裴舒羽系好了安全带。 “累了吗?”他侧过身,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侧有些凌乱的发丝。 裴舒羽摇摇头,又点点头,整个人陷在副驾驶柔软的皮质座椅里,身上还披着裴凛的西装外套。 “带你回家。” 裴凛发动了车子。 并不是任何一处过去裴凛的房产,而是他们一起挑选的新家。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驶下,穿过喧闹的城区,最后驶入了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 这里位于城市的一隅,临着一片天然湖泊。 房子是一栋白色的独栋别墅,线条简洁流畅,大面积的落地窗倒映着湖光山色。 裴凛把车停在车库,牵着裴舒羽的手,穿过种满了白色蔷薇的前院。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感应灯柔和地亮起。 裴舒羽站在玄关处,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房子是他们一起选的,装修风格也是她定下的,但搬家和布置这种琐事,裴凛一直没让她操心,只说是给她一个惊喜。 现在,她看到了这个惊喜。 不仅仅是昂贵的家具和精致的软装,这个空间里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拼贴式的温情。 在玄关那个昂贵的胡桃木置物架上,极其突兀地摆着一只有些旧的、边缘甚至磕掉了一小块瓷的马克杯。 那是裴舒羽在那个偏远小镇的过去的家里,用了好几年的杯子。 它本来应该被扔进垃圾桶,或者遗忘在某个角落,但现在,它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摆在了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视线往里延伸,客厅原本应该挂着名画的墙面上,错落有致地挂满了照片。 有她在小镇那个狭窄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有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侧脸,有她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样子有些照片像素并不算特别清晰,还有一些像是偷拍的,甚至还有一些带着噪点,但每一张都是裴舒羽,没有任何别的主角。 “这些”裴舒羽指尖颤抖着抚摸过那些相框,玻璃表面倒映出她泛红的眼睛。 “都是你的。”裴凛站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低声解释,“我记得你家的照片墙,所以向你母亲要了一些照片,也自己拍了一些。” 他把那个小镇里,属于裴舒羽的一切,连同那些艰涩的、孤独的、在黑暗中挣扎的时光,全部小心翼翼地打包,搬运到了这里。 把那些属于裴舒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凑完整,然后安放在这个温暖的、明亮的、坚固的堡垒里。 而在照片墙下方的矮柜上,静静停泊着一架精密复杂的机械模型。 裴舒羽一眼就认出了它。很久以前,在裴凛那个冷清的书房里,它还只是一副裸露着管线和银色骨架的半成品。 那时她曾趁裴凛不在,好奇地趴在桌边看了很久,视线描摹过那些精巧的齿轮。 现在它已经彻底完工了,不再是赤裸的骨架,而是覆盖着流线型的金属蒙皮,泛着冷冽而完美的光泽,像一只收敛了羽翼栖息在此的钢铁飞鸟。 裴舒羽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外壳,有些讶异:“怎么把这个放在这儿?” 裴凛的手掌依然贴在她腰际,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语气却是一贯的平淡笃定:“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裴舒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她记得自己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件事。 裴凛垂眸看着她,目光扫过模型光洁的表面,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趴在桌边小心翼翼的身影。 “那天你走了之后,”裴凛低声道,“我在防尘罩正对着它的位置,看见了一枚你留下的指纹。” 裴舒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你都发现了啊。” 这架飞机模型的存在,让这个角落不再属于裴舒羽一个人,像是羽翼,托举起整面墙壁。 书房里,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上,不仅有裴凛的财经杂志和专业书籍,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裴舒羽以前搜集的那些旧书、甚至那些有点旧的漫画书。 卧室的床头,放着她习惯用的那个有点丑的抱枕,还有她的小兔子玩偶。 甚至连阳台上,都摆着几盆她以前在小镇的卧室里养得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现在被照顾得很好,换了精致的陶盆,叶片肥厚饱满,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裴舒羽走过每一个房间,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旧物,内心被一种酸胀的感觉填满。 并不是冷漠的样板间,或者奢华的豪宅,而是一个属于裴舒羽和裴凛的博物馆,或者城堡。 这是裴舒羽的家。 此时此刻,她不知为何,又一次想起了她曾经看过的,关于斯阔米什人的故事。 那个古老的、流浪的民族,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片应许之地,寻找能让灵魂栖息的图腾。在漫长的迁徙中,他们忍受饥饿、寒冷和无尽的孤独,只为了寻找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地方。 裴舒羽常常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流浪了太久的斯阔米什人。 她背着沉重的行囊,在人世间的荒原上跌跌撞撞,遇到过很多困难,流过很多眼泪。 以前她觉得,这就是人生的常态。流浪是常态,寒冷是常态,不被爱也是常态。 直到这一刻。 “在想什么?”裴凛低声问她,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起一点回响。 裴舒羽抬起头,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他英俊的眉眼,从挺直的鼻梁,到削薄的嘴唇,最后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一小块随着呼吸滚动的软骨。 “在想”裴舒羽凑上去,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吻了一下,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在想斯阔米什人终于不再流浪了。” “那他们找到了什么?”裴凛耐心地问她。 裴舒羽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非常、非常的清晰。 “找到了篝火,找到了水源。” “找到了家。” 裴凛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无声地在这个拥抱里注入了全部的力量。 夜风穿过湖面吹来,经过庭院里的蔷薇花丛时变得温柔而馥郁。 斯阔米什人的部族或许仍然会在历史的风雪中继续讲述关于流亡的史诗。 他们追逐鲑鱼,追逐星辰,追逐一种确定的归属。 窗外,湖面波光粼粼,月亮沉入水中。 漫长的迁徙终于结束了。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还会有人在暴雪中寻找火种,但裴舒羽不再需要了。 因为她已经拥有了永不熄灭的炉火,和永不结冰的港湾。 不管史诗会如何续写,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春夜里,名叫裴舒羽的小斯阔米什人,已经找到了只属于她的应许之地-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全文在这里结束啦^^ 很高兴大家因为这个故事觉得幸福,我也因为大家觉得很幸福在这里向大家求一个五星好评! 后面还会有一个长长的if线番外,讲的是大学时代的裴凛和变成一只垂耳兔的裴舒羽,明天中午12点不见不散哦~ 本章掉落20个红包!庆祝新婚快乐! 第66章 假如裴凛和裴舒羽年龄相仿, 是大学同学,没有名义上的亲缘关系。 故事发生在裴凛21岁,裴舒羽19岁的春天。 裴凛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还是裴总未完成体。 裴舒羽变成了一只弱小的,有点笨的垂耳兔。 01 温华的雨季总是开始地毫无征兆, 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倾覆。 上一秒,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还是阴沉欲坠的铅灰,下一秒,暴雨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将整座城市封锁进令人窒息的潮湿里。 裴舒羽本来是想赶在闭馆前把借阅的西语词典还回去的。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并没有什么奇幻电影里那样绚烂的光效,仅仅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让心脏骤停的晕眩。 紧接着,世界在她眼前发生了剧烈的坍塌。 感觉很奇怪,地面在飞速上升。 原本触手可及的书架瞬间拔高成了巍峨的悬崖,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变得遥不可及。 身上的棉质长裙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宽大,像是一张失去了支点的帐篷, 软塌塌地罩了下来, 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黑暗中,裴舒羽试图站起来, 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再听从使唤。 她想喊人,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咕咕”声。 裴舒羽从领口艰难地钻出来的时候,一道惊雷刚好劈开夜空。 借着惨白的闪电, 她在积水的玻璃倒影里看见了现在的自己—— 一团雪白的、毛绒绒的、只有巴掌大小的东西。 耳朵很长,因为太重而无法竖立, 软绵绵地垂在脸侧, 耳朵尖端带着一点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烟灰色。 是一只垂耳兔。 极度的恐慌驱使着本能。 她不敢留在空旷的图书馆大厅,因为呆在人来人往的开阔地带,她随时可能被踩到。 裴舒羽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 对于人类来说只是有些恼人的雨点, 对于此刻的裴舒羽而言,却是密集的、冰冷的子弹。 每一滴雨水砸在身上都带着钝痛,原本蓬松温暖的白色绒毛瞬间被打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意顺着脊椎骨一路钻进心里。 世界变得太大了。 路灯高得像星星,水坑像湖泊,连路边的野草都变成了茂密的森林。 裴舒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四肢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最后,她凭着求生的本能,钻进了理工学院实验楼下的一处灌木丛里。 这里有一株茂密的杜鹃花,枝叶交错,勉强能在暴雨中撑起一把漏风的小伞。 她缩在最里面的泥泞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圆球。 太冷了。 湿冷的寒意并不仅仅浮在表面,一点点钻进了骨缝里。 裴舒羽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却又因为寒冷而变得迟缓。 她努力把两只前爪缩在胸口,试图以此留住最后一点热气。 长长的耳朵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雷声。 轰隆—— 又是一声闷雷,地面跟着震动。 裴舒羽吓得浑身一抖,原本就缩成一团的身体蜷得更紧了。 她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幕,还有不远处实验楼里透出来的、冷冰冰的白光。 那里或许有人,或许有暖气,但现在的她只是一只异类,一只出现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的怪物。 没有人会发现她。 即便发现了,大概也只会把她当成一只被遗弃的、脏兮兮的流浪兔。 绝望和雨水一起漫上来,几乎要没过头顶。 裴舒羽吸了吸鼻子,粉红色的鼻尖在冷风中轻微耸动。 她想哭,可是兔子的泪腺似乎并不发达,她流不出眼泪,只能发出一声细碎的抽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穿透雨声,由远及近。 是球鞋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的声音。 裴舒羽警觉地竖起了一点点耳朵,透过杜鹃花枝叶的缝隙,向外张望。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出现在视野里。 伞下是一个很高的人影,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下颌。 路灯的光线被雨雾晕染,勾勒出他冷峻挺拔的轮廓。 脚步声在距离灌木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死死地贴着地面,祈祷着自己能融化在这片漆黑的泥土里。 然而,那把黑伞倾斜了一下。 一道冷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视线,精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了她身上。 02 几分钟前,理工大楼顶层的空气动力学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裴凛坐在显示器前,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条正在模拟风洞中流动的、复杂的绿色线条。 他在做关于高超音速飞行器边界层分离的最终模拟。 这是一个枯燥、精密,且容不下丝毫误差的过程。 空气是流动的介质,是不可控的变量,而他要做的是用公式和算法,将这种无序的混乱,驯化成最优的升力。 计算键按下,漫长的计算时间后,屏幕上的湍流模型终于在临界点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动态平衡。 数据收敛,模型并未崩塌。 裴凛向后靠进人体工学椅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视线扫过桌角的时间显示。 20:45。 窗外的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隔音棉,将实验室包裹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里。 他并不讨厌这种孤寂。 比起充满了无效社交和不可控情绪的外部世界,这里的逻辑要清晰得多。 一就是一,零就是零,付出计算,就能得到确定的结果。 裴凛关掉设备,切断电源。 实验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他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穿上,拉链拉到领口,拿起长柄伞,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直到一楼。 门开的瞬间,潮湿、带着土腥味和腐烂落叶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这是属于混乱的、自然界的气味。 裴凛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的步速很快,也是精密的,每一步都避开了地砖松动可能溅起污水的区域。 裴凛打算回公寓,冲个澡,然后睡六个小时。 直到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前方的灌木丛里的异常。 在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深绿发黑的杜鹃花丛根部,有一团极其违和的白色。 过分白了,也过分干净了,不像是自然界里应该存在的东西,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吸饱了水的棉花团。 裴凛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伞沿,冷淡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了那团白色的物体上。 那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栗,如若濒死的挣扎。 裴凛皱了下眉。 他转过身,迈步走了过去,视线穿过雨幕和枝叶的缝隙,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 是一只兔子。 而且是一只在这个纬度和生态系统中绝对不该出现的、明显带有宠物特征的垂耳兔。 它的状态很糟糕。 原本应该蓬松柔软的白色长毛,此刻被雨水完全淋透,湿漉漉地成缕黏在身上,露出了底下粉色的、脆弱的皮肤。 因为它把自己缩得太紧,脊椎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显得瘦骨嶙峋。 兔子标志性的长耳朵无力地耷拉在泥水里,耳朵尖上沾着一块脏兮兮的灰斑。 它在发抖。 裴凛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它。 在这个暴雨的夜晚,气温只有十二度。 对于这种恒温动物来说,湿透加上失温,它的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裴凛垂着眼,看着它瑟瑟发抖的样子,耷拉在泥水里的耳朵尖,随着身体的颤抖一晃一晃。 看起来很可怜。 裴凛在雨中站了三秒钟。 理智告诉他应该站起来走人。 毕竟这是一只来路不明的脏兔子,带回去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洗澡、驱虫、喂食。 裴凛并没有养宠物的打算,如果要养,也不会是一只兔子。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弱小的生命无声消逝,原本就是自然界再正常不过的优胜劣汰。 可是,当他想要收回视线的时候,那只兔子似乎感应到了那点冷酷的去意。 它没有力气叫唤,只是把脑袋往泥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原本就垂着的耳朵更加灰败地耷拉下去,贴着地面,像是已经接受了被抛弃的命运,准备好迎接死亡的降临。 裴凛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称不上理性的冲动。 把兔子带回去又怎么样。 裴凛确信自己能照顾好一只兔子。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但他认为,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袖手旁观。 算了。 裴凛蹲下了身。 黑色的伞面向前倾斜,遮住了头顶那片不断砸落雨水的夜空,在这个狭小的灌木丛角落里,撑起了一方干燥的、没有雨声的寂静空间。 随着他的靠近,这团白色的毛球明显瑟缩了一下,试图往更深处的阴影里钻,但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后腿蹬了一下泥土,却只是把自己弄得更脏。 裴凛伸出了手,没有犹豫,直接抓住了这团湿漉漉的、沾着泥水的毛球。 手指陷入湿透的绒毛里,触感很软,软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云。 但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这具小小的躯体传来的、高频的战栗。 脆弱的、好像随时会停跳的心脏,正撞击着他的指腹。 很轻。 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航模零件都要轻。 兔子在他手里僵硬了一瞬,四只沾满泥水的爪子无助地悬空垂着,它黑色的、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湿漉漉的,像是在哭。 裴凛垂眸,和这只看起来快要死掉的生物对视了一秒。 随后,他拉开了黑色冲锋衣的拉链。 冲锋衣的内衬是干燥的抓绒。 裴凛将手里这团脏兮兮、湿漉漉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只让它的小脑袋露在领口外面,确保它能呼吸。 他重新拉好拉链,只留出最上面的一小截,隔着防水面料,虚虚地托住了这一小团微弱的起伏。 “别乱动。” 裴凛重新撑好伞。 雨还在下,但怀里的颤抖似乎轻微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了石板路,朝着校外公寓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空气动力学知识全部来自于本人本科阶段做实验的亲身体验TT 如果有错就是时间太久我记错了,请大家谅解! 跑仿真数据真的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 第67章 03 裴舒羽知道, 她被一个好心的男生捡起来了 还放进了冲锋衣里。 世界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其狭窄、幽暗,却又充满了干燥暖意的囊袋。 冲锋衣的拉链大概是防水的压胶工艺,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和雷鸣。 裴舒羽缩在捡起她的男生的怀里, 四只爪子无处着力,只能紧紧地钩住抓绒的内衬。 黑暗放大了嗅觉。 没有令人窒息的泥土腥气, 没有冰冷的雨水味。 反倒有一种很淡、很干净的气息。 像是晒干的白桦木,混合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清冷。 这些味道被他的体温烘热了,变成了一种令人发晕的、干燥的安全感。 裴舒羽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她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她听见了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震动。 “咚、咚、咚。” 是这个男生的心跳。 对于人类而言只是普通的生理体征,但对于此刻只有巴掌大小的裴舒羽来说,这声音巨大得堪比雷鸣。 每一次震动,都会顺着她湿漉漉的脊背传导过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她能感觉到男生在走路。 他的步幅很大,但身体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稳, 像是刻意收敛了行走的颠簸。 并没有过太久, 或者是时间的流逝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了。 一阵金属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后,一直包裹着她的、潮湿的风声彻底消失了。 周围变得很安静。 “滋啦——” 头顶传来了拉链滑动的声音, 光线像水一样灌了进来。 裴舒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才试探性地睁开。 兔子的视力让她无法看清周围的细节, 整个世界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带着微微颤动的颗粒感。 但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秩序。 没有杂乱的堆积物或者鲜艳刺眼的色块。 视野里是大片大片冷静的灰与白, 线条横平竖直。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纸张味道, 也许是因为这里堆满了书。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在她的视野盲区里, 像是一座突然倾覆的山,带着尚未散去的室外寒气。 裴舒羽本能地想要后退,后腿在冲锋衣的内袋里蹬了一下,却只踩到了一团软绵绵的布料。 男生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但很精准,虎口卡住她的腋下,将她从温暖的怀里提了出来。 骤然失去热源,湿透的绒毛再次变得冰凉。 裴舒羽在半空中瑟缩了一下,四肢僵硬地悬垂着,那对沉重的长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男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走进了浴室,把她放在了一个架子上的吸水垫上。 垫子是深灰色的,干燥,粗糙。裴舒羽一踩上去,四只爪子就立刻深陷其中,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稍微没那么慌张了。 但她还是不敢动。 她努力仰起头,想要看清男生的脸。 但在兔子的色谱里,并没有男生嘴唇的那抹薄红。 她只能看见他冷白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深邃得像是墨水一样的眼睛。 他很高,站在灯光下,阴影投射下来,将小小的她完全笼罩。 男生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条白色的毛巾。 他没有立刻动手,先看了看手里那条干净、柔软、带着点柔顺剂香味的毛巾,又看了看吸水垫上那团脏兮兮的生物。 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裴舒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表情。 作为人类的羞耻心在这一刻迟钝地复苏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脏,很狼狈,还会弄脏他洁白的地垫和毛巾。 裴舒羽低下头,有些自惭形秽地把那两只沾满泥浆的前爪往肚子底下藏了藏。 “别动。” 头顶传来男生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有些空旷。 下一秒,那条毛巾落了下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粗暴,视线被白色的织物遮挡,世界变成了一片柔软的昏暗。 男生的手隔着厚厚的毛巾,按在了她的背上。 他似乎没有养过宠物,动作生疏而僵硬,用一种按压的方式,试图吸走她身上多余的水分。 力道不轻不重。 裴舒羽缩在毛巾下面,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按过她的脊椎,抚过她冰凉的耳朵。 从掌心透进来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发抖的身体里。 她闻到了毛巾上那种好闻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合着男生手上淡淡的洗手液香气。 不受控制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此时此刻,安全了。 04 掌心下的触感很奇怪。 隔着一层厚实的纯棉毛巾,那团生物在他的手掌下瑟瑟发抖。 太小了,骨架脆弱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捏碎。 裴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毛巾的白色纤维上已经蹭上了泥印,甚至还有几根枯草。 他对饲养这种啮齿类动物毫无经验。 在他的认知里,处理脏东西的逻辑通常是直接水洗,但这东西看起来实在太脆弱,他不确定能不能直接把它丢进洗脸池里冲刷。 裴凛单手按着毛巾包裹住的那团凸起,防止它乱跑,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搜索栏输入关键词:捡到的兔子、清洁、淋雨。 屏幕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裴凛快速浏览过几行搜索结果,视线在“应激反应”和“失温致死”几个字眼上停留了两秒。 ——不能水洗。 ——必须立刻吹干。 ——保持温暖。 麻烦。 裴凛在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但锁屏的手指并没有犹豫。 他把手机放回大理石台面,重新看向吸水垫上的那一团毛球。 既然不能水洗,就只能擦拭。 他重新调整了毛巾的位置,动作比刚才稍微有了点章法。 修长的手指隔着布料,沿着兔子脊背的线条向下按压,力道控制在范围内——既要吸走水分,又不能压坏那几根细得可怜的肋骨。 兔子很乖。 或者说是被吓傻了。 除了偶尔因为他的动作幅度而极其细微地抽搐一下,它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摆弄。 这比他预想中会上蹿下跳、搞得浴室一片狼藉的场景要好很多。 大部分泥水被毛巾带走后,裴凛转身拉开镜柜,取出了深灰色的吹风机。 插上电源,他的手指停在风速档位上。 回想起刚才搜索结果里提到的“听觉敏感”,他没有直接对着兔子开机,而是先把出风口对着自己的手背,推到了最低档,按下热风键。 “呼——” 低沉的马达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响起。 即便已经调到了最小,那一团白色的生物还是明显地缩了一下,耳朵死死地贴在脑后,整个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裴凛没什么表情地伸出左手,虎口张开,轻轻罩住了兔子的脑袋和那对长耳朵,物理隔绝了一部分噪音。 “忍着。”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右手握着吹风机,保持着大概二十厘米的安全距离,暖风开始在潮湿的绒毛间穿梭。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随着水分的蒸发,原本那一团脏兮兮、湿哒哒像烂抹布一样的东西,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些纠结在一起的毛发在热风中蓬松开来,泥点被抖落,露出了原本的色泽。 不是纯白,耳朵尖和脊背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灰咖色晕染。 干燥后的绒毛手感极好。 热风烘得它暖烘烘的,摸上去像是一团有生命的高级羊绒,指尖陷进去几乎找不到底。 裴凛在拨弄它后颈毛发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多摩挲了两下。 十分钟后,他关掉了吹风机。 浴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种干燥的、混合着洗发水残留香气的暖意。 面前这只兔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蹲坐在深灰色的吸水垫上,蓬松得像个刚出炉的面包,只有那双黑润润的眼睛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湿气,呆呆地看着前方。 有点可爱。 裴凛拔掉插头,缠好电线,放回柜子。 接下来是安置问题。 让它在六十平的公寓里自由活动是不可能的。 裴凛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生物在他的地毯上排泄,或者咬坏他的书和电线。 他走出浴室,在储物间里翻找了片刻,找到了一个之前买登山鞋留下的硬纸盒。 盒子够大,也够深。 他找了一件不再穿的旧纯棉T恤,叠了两下铺在盒子底部,然后走回浴室,单手捞起那团蓬松的生物。 干燥后的兔子变轻了,也变滑了。 把它放进纸盒里时,它立刻警觉地缩到了角落里,爪子踩在T恤上,陷出一个小坑。 “待着。” 裴凛看了它一眼,然后把纸盒搬到了客厅的角落——那里背风,且离他的卧室不远不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裴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 刚才一路把它揣在怀里,胸口的布料上留下了一片洇湿的痕迹,还沾了几根兔毛。 他皱了皱眉,把冲锋衣脱下来扔进脏衣篓,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既然决定要养,哪怕只是暂时收留,基本的生存物资也是必须的。 他不喜欢凑合,更不喜欢因为准备不足而产生的混乱——比如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这只兔子因为饥饿而啃食家具,或者因为没有厕所而随地排泄。 裴凛走到玄关。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的那个纸盒。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家里多了个活物的异样感在心头稍纵即逝。 裴凛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电梯下行。他在手机地图上定位了最近的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超市,距离两公里。 清单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提摩西草——搜索显示这是主食。 兔粮——辅助营养。 饮水器——防止打翻水碗弄湿地面。 厕所和木屑粒——这是为了他公寓的清洁度着想,优先级最高。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裴凛有些奢侈地选择了打车,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到家。 第68章 05 随着大门落锁的“咔哒”一声轻响, 公寓陷入了一片死寂。 裴舒羽缩在这个对她来说大得像个堡垒的纸箱里,爪子底下踩着那件柔软的旧棉布T恤。 周围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一片漆黑中咚咚作响。 劫后余生的惊悸慢慢退去,理智终于迟缓地回到了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成一只兔子? 是做梦吗?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累了, 睡一觉,就能变回去? 她拼命回想黑暗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刻,只有旧书纸张的气味,窗外连绵的雨声, 还有突如其来的眩晕。 并不是魔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药水,仅仅一眨眼,世界就颠倒错乱。 裴舒羽想掐自己一下,看看能不能醒过来,可是抬起手, 却只看见了一只覆满白色绒毛的爪子。 妈妈要是知道自己失踪了, 一定会非常非常担心吧。 裴舒羽有点难过,她低下头, 动了动鼻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男生的味道。很淡的植物气息, 混杂着一点点干燥的纸张气息。 刚才,虽然视线模糊, 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裴舒羽还是看清了他的轮廓。 很瘦, 很高, 轮廓清晰且利落,很英俊,也很冷漠。 还有冷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裴舒羽抖了抖耳朵, 一段模糊的记忆忽然在脑中对上了号 是裴凛。 工学院那个很有名的裴凛。 即便是裴舒羽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听说他是工学院所有教授最喜欢的学生,听说他拒绝了所有社团的邀请,听说他拿到了很多奖学金,听说他正在带队参加什么国际大赛。 大家都说他长得好看,就是太冷了,和他研究的零件和课题一样冷,没什么人情味,也有一点怪异,不太合群。 裴舒羽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冷得不近人情的裴凛,居然会在暴雨夜的草丛里,捡一只脏兮兮的兔子回家。 这简直就像是看到一台精密的数控机床突然开始织毛衣一样诡异。 裴舒羽有些不安地在T恤上踩了踩。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浴室里的一幕,他给她擦毛的时候,动作虽然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裴凛按压的手法,比起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更像是在维护一个刚刚清洗过的精密零件。 甚至在用吹风机的时候,他还嫌弃地让她“忍着”。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养宠物。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裴舒羽的天灵盖。 工学院实验兔子 她的耳朵瞬间半立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他该不会是把她捡回来做实验的吧?! 虽然她不知道空气动力学和兔子有什么关系,但是万一呢?万一他想研究“长耳类哺乳动物在强对流天气下的空气动力学特征”呢? 或者是把她放进风洞里吹? 裴舒羽越想越害怕,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个巨大的纸箱,现在看起来不再像是庇护所,更像是一个临时关押实验样本的囚笼。 而裴凛刚才出门不会是去准备实验器材了吧! 裴舒羽急得在箱子里团团转,前爪扒着高高的纸箱壁,试图寻找越狱的可能。 可是箱壁太滑了,高度也绝望地超过了她的弹跳极限。 就在她试图用牙齿啃咬纸箱边缘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响动。 门打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朝客厅走来。 裴凛回来了。 裴舒羽立刻松开了嘴里的纸板,心虚又惊恐地缩回了角落里,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抹布。 脚步声停在了纸箱旁。 阴影投了下来。 裴舒羽紧紧闭着眼睛,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箱子里,把她捞了起来。 身体腾空,那种失重感让裴舒羽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还没等她蹬腿,她就被塞进了一个新的空间里。 是一个狭小的、带着栅栏门的塑料箱子。 是航空箱。 箱子里铺着软垫,但空间很局促,四面都是硬邦邦的壳,只有正面的网格门透进一丝光亮。 “咔哒”。 门关上了。 裴舒羽趴在栏杆上,绝望地看着外面。 完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运输笼。 他要把她带走了。是要带去实验室吗?还是觉得这只兔子太麻烦,要把她扔到更远的地方去? 视野晃动起来。 裴凛提起了航空箱。 透过晃动的网格,裴舒羽只能看见他深灰色的卫衣下摆,和一双长腿。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传来,裴舒羽缩在航空箱的角落里,随着裴凛的步伐一颠一颠。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倒霉的兔子了。 她把脸埋在两只前爪里,耳朵悲伤地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如果如果一定要做实验的话。 能不能先给她吃一点兔粮再开始? 她到现在,晚饭都还没吃呢。 06 该怎么养一只兔子? 这是裴凛现在面对的问题,他从未了解过。 不过,他有信心解决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问题。 出租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裴凛坐在后排,并没有看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光,视线垂在手机屏幕上。 搜索栏里的关键词已经从最初的“清洁”变成了更为系统的“兔子饲养指南”。 网页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 “兔子是直肠子,但也拥有极度脆弱的消化系统。” “应激反应可能导致猝死。” “牙齿过长会刺穿口腔,需要无限量供应提摩西草磨牙。” 裴凛的眉心微微蹙起。 实在是一种非常麻烦的宠物。 车子停在了一家亮着灯的宠物生活馆门口。 “到了。”司机提醒道。 裴凛付钱下车,推开玻璃门。店里暖气很足,混合着一股猫粮和木屑的味道。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店员是个年轻女生,正低头理货,看见裴凛进来时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到气质这么冷淡、看起来应该出现在学术报告厅而不是宠物店的男生。 裴凛没有废话,直接报出了刚才在车上背下来的清单。 “幼兔粮,提摩西草,滚珠水壶,厕所,除臭木屑粒。”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最好的。” 店员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手脚麻利地帮他拿货:“您是刚养兔子吗?多大的兔子呀?” “捡的。”裴凛言简意赅,“垂耳兔,白色,很小。” 店员拿兔粮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捡的?流浪兔吗?那身上可能会有寄生虫或者皮肤病哦,而且淋了雨很容易生病的。您家里有其他宠物吗?” “没有。” “那也最好先去医院做个检查,驱个虫。”店员建议道,“兔子很娇气的,有些潜在问题看不出来。” 裴凛看了一眼手中提着的两大袋草和粮。 既然决定负责,就没有做一半的道理。如果把那个东西带回家只是为了让它死在客厅的纸箱里,那他今晚的所有行动都将沦为沉没成本。 “知道了。”裴凛目光扫过货架,指了指最高处的一个米白色的航空箱,“把那个也拿下来。” 一个小时后。 依然是出租车。 只是这一次,裴凛的腿边多了一个航空箱。 箱子里很安静,那只兔子自从被他从纸箱转移进来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 最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离他家有四公里。 前台挂号,填写信息。 宠物姓名:无。 品种:垂耳兔。 年龄:未知。 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有经验。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裴凛把航空箱放在不锈钢诊疗台上,打开了门。 “出来吧。”他低声说。 里面毫无动静。 医生笑了笑,伸手进去,熟练地把那一团白色的生物掏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到了陌生环境,兔子僵硬得像个摆件,四只爪子紧紧收在身下,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地任由医生摆布。 “这小家伙吓坏了。”医生一边说,一边拿听诊器按在它的胸口,“心跳有点快,不过精神看起来还行。” 接下来是检查五官。 裴凛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垂眸看着。 他看着医生掰开它的三瓣嘴,检查牙齿。粉色的鼻头因为紧张而飞快地翕动,黑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似乎含着水光,正无助地看向裴凛的方向。 虽然知道那是某种求生本能的注视,但裴凛还是莫名地觉得,它在向他求救。 “牙齿没问题,很健康。”医生松开手,又去翻它的耳朵,“耳道也挺干净,就是有点耳螨,滴点药就行。” 最后,医生把它翻了个面,肚皮朝上。 那一瞬间,裴凛看到那两只后腿猛地蹬了一下,但在医生的安抚下很快又软了下去,露出了粉白色的、毛绒绒的肚皮。 像个毛绒玩具一样瘫在那里。 有点滑稽。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医生笑着宣布性别,然后把它翻回来,放在电子秤上,“1.2公斤。有些偏瘦,但也算正常。” 小姑娘。 裴凛视线落在它那团短尾巴上,若有所思。 “好了,基本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加上受惊。”医生开了单子,“我给开一支体外驱虫药,回去观察两天,如果吃喝正常就没问题。” 医生把兔子放回航空箱前,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运气不错,捡到这么乖的兔子。” 裴凛走过去,提起航空箱。 透过网格,很乖的兔子正缩在里面,用屁股对着他,似乎在抗议刚才被翻来覆去的遭遇。 裴凛没说话,只是提着箱子的手稍微稳了一些。 如果是只健康的、听话的兔子。 那勉强可以接受它成为公寓的一部分。 他去前台结了账,带着药和兔子,重新走进了雨夜里,等待下一辆接单的出租车。 雨势并没有减小的迹象,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软件显示接单的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裴凛站在路边的避雨处,单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航空箱,尽量让箱体保持平稳。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箱门上的透气网格,落向内部。 刚才还在装死的白团子,这会儿似乎缓过劲来了。 大概是觉得这个狭小的空间比外面更安全,她正蹲坐在那块软垫上,两只短短的前爪并在一起,极快地在脸上搓动。 像是在洗脸。 搓了几下后,她又费力地伸出爪子,试图去勾自己那只垂下来的长耳朵。勾住了,便抱在怀里仔细地清理,粉色的鼻头一耸一耸,动作忙碌又认真。 因为身体蜷缩起来,原本就圆润的体型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完美的球体,随着洗脸的动作一颤一颤。 看起来很笨拙,但确实有点可爱。 裴凛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慢慢地开始思考,既然带回去了,总该有个称呼。 总不能一直叫它“兔子”或者“喂”。 医生说,是只小姑娘。 如果是女孩的话 裴凛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团像雪一样白、又像云朵一样蓬松的毛发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抓在手里时的触感。 软绵绵的,没什么骨头,手感像某种糯米做的甜食。 像是那种外面裹着一层雪白糯米粉,里面包着奶油,轻轻一捏就会陷下去的甜点。 裴凛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破开雨幕驶来的车灯,想好了她的名字。 就叫“糯米”吧。 第69章 07 如果说变成兔子是裴舒羽十九年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特大暴雨, 那么此刻身处的宠物医院诊疗室,大概就是这场灾难中的最糟糕的部分。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 混杂着陌生动物的体味,对于嗅觉被放大了数倍的兔子来说, 这简直是一种嗅觉上的暴力。 虽然她在生理结构上只是一团不足两斤重的毛绒生物,但她的灵魂还是那个有着极高羞耻心的女大学生。 而现在,这份羞耻心正在被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复碾压。 “心肺听诊正常。” 医生戴着蓝色的**手套,手指也是凉的, 毫不客气地拨开她胸口的绒毛。金属听诊器像一块冰,贴上她温热的胸口,冻得裴舒羽浑身一激灵,四肢爪子本能地在光滑的台面上打滑,发出指甲刮擦的细微声响。 她想躲,可那双大手的虎口卡住了她的前肢, 像铁钳一样无法撼动。 紧接着是更过分的检查。 医生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拇指和食指用力,强行撬开了她的嘴巴。 “牙齿咬合也没问题, 没有倒钩。” 裴舒羽被迫张着嘴, 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能感觉到裴凛就站在旁边,此刻正垂着眼,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 太丢人了。 真的不想活了! 裴舒羽现在只能对自己说,没关系, 现在她只是一只兔子。 兔子和西语系的裴舒羽有什么关系? 然而,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时刻。 医生检查完头部,忽然两手一抄,动作熟练地将她整个身体翻了过来——肚皮朝上, 四脚朝天。 “来,看看公母。” 那一瞬间,裴舒羽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作为人类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是一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随便地把最私密的腹部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认识的学长面前? 她下意识蹬着后腿,但是这无异于蚍蜉撼树,裴舒羽只好假装自己真的是一只兔子,躺着装死。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医生笑着宣布性别。 小、姑、娘。 裴舒羽生无可恋地瘫软在诊疗台上,两眼发直,耳朵无力地垂落在台面边缘。 她不想做人了,也不想做兔子了。 重新回到航空箱那个狭窄幽暗的空间时,裴舒羽还没从那种巨大的羞耻感中缓过劲来。 裴凛提着箱子,站得很稳。 裴舒羽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 虽然医生说她很健康,但她觉得哪里都不对劲。那个医生带着橡胶味的手套摸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异样触感。 难受。 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不舒服。 一种源自草食动物本能的清洁欲逐渐占据了上风,盖过了人类的理智。 裴舒羽忍不住抬起两只短短的前爪,有些笨拙地互相摩擦了几下,像是在打肥皂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快速地用爪子在沾染了陌生气味的脸上用力搓动。 一下,两下。 从鼻尖搓到眼睛,再从眼睛搓到耳根。 她越搓越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刚才丢掉的面子和沾染的气息全部洗掉。 搓完脸,她又不得不费力地扭过身子,去够自己那对沉甸甸的长耳朵。 对于垂耳兔来说,这对耳朵其实很累赘。 裴舒羽用两只前爪抱住一只耳朵,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梳理着上面的绒毛。 动作极其熟练,让她觉得很舒服。 等她把左边的耳朵舔顺了,正准备换右边的时候,动作忽然僵住了。 等等我在干什么? 裴舒羽的两只爪子还抱着耳朵,舌头甚至还抵在绒毛上,整只兔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且滑稽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我在用口水给自己洗澡? 作为裴舒羽的那部分理智在此刻终于回笼,巨大的羞耻感比刚才在医院时还要猛烈地反扑回来。她怎么这么快就堕落了?怎么这么快就适应了这种动物习性? 就在她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道视线。 裴舒羽警觉地松开了耳朵,慢吞吞地、怯生生地抬起头。 隔着航空箱那层黑色的金属网格,她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裴凛正侧着头看她。 路灯从侧面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他在看她。 而且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了。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两只前爪藏到了肚子底下,试图掩盖刚才那个像只真正兔子一样洗脸的自己。 忽然,一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伸了过来,穿过了铁丝网格,带着一点点室外的凉意,悬停在了她的面前。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手指轻轻往前送了一点,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湿漉漉的、因为紧张而正在飞快颤动的鼻尖。 触碰只是一瞬间,很轻,有些痒。 裴舒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粉色的三瓣嘴动了动。 “糯米。” 男生低沉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轮胎摩擦声中清晰地响起。 裴舒羽愣住了,傻乎乎地看着那根还没收回去的手指。 糯米? 是在叫她吗?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雪白的、蓬松的皮毛,软绵绵的,确实有点像。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随便,甚至有点好笑。 如果是作为“裴舒羽”这个名字的代号,她一定会抗议。 但此刻,她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随口的代号,更像是一份被接纳的证明。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只雨夜里来路不明的流浪兔,而是属于这根手指主人的“糯米”。 回到公寓的时候,裴舒羽已经累得连一根胡须都不想动了。 折腾了一晚上,饥饿、寒冷、惊吓,早已透支了这具小小身体的全部能量。 裴凛把航空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并没有急着把她放出来。 裴舒羽趴在箱子里,透过网格,看着男生此刻正脱掉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半蹲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的身边堆满了刚才从宠物超市买回来的大包小包。 裴舒羽看见他拿起说明书,眉头微蹙,认真地研究着那个双层兔笼的组装图。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卡扣住栅栏,拧紧螺丝。 很快,一座对于兔子来说堪称“豪宅”的新家拔地而起。 他撕开一袋除臭木屑,动作很轻地铺在笼底,铺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就很软。 接着是滚珠水壶,裴凛比划了一下高度,调整了三次,直到确认这个高度她抬抬头就能喝到,才固定下来。 食盆里倒进了散发着草香味的兔粮,草架被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块用来磨牙的小木块。 裴凛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他手下组装的不是一个兔笼,而是一个精密的气动模型。 裴舒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酸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把眼眶都熏热了。 之前在实验楼下的巷子里,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以为像裴凛这样有些冷漠的人,看到一只脏兮兮的病兔,最多只会皱皱眉,然后漠然地绕道走开。 毕竟他的时间那么宝贵,每一分钟都应该用来计算公式,而不是浪费在一只毫无价值的啮齿动物身上。 可是他不仅把浑身湿透的她捡了回来,揣在怀里给她取暖,带她去看了医生,花了好多钱买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深夜里,亲手给她布置一个温暖的窝。 原来裴凛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啊。 “好了。” 裴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过来,打开了航空箱的门,动作很轻。 “出来吧。”他对她说,“糯米。”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犹豫。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提摩西草清新的香气。 她跳进了那个新家。 脚掌踩在松软的木屑上,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那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虽然很给别人添麻烦,虽然这只是一次无奈的寄居。 裴舒羽蹲在食盆前,咬了一口干草,看着正拿着湿巾仔细擦拭手指的裴凛。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但眉眼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裴舒羽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在变回人类之前,一定要乖乖的,做一个不吵不闹的好室友,绝不给他惹麻烦,不咬坏他的书,也不乱跑。 等到变回人类的那一天 她一定会郑重地、好好地向他道谢,把这些医药费和生活费都还给他。 08 客厅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被限制在沙发一隅,其余地方都沉在昏暗的阴影里。 裴凛没有回房间,而是抱臂站在新组装好的兔笼前。 “咔嚓、咔嚓。” 很有节奏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凛看着垂耳兔那圆滚滚的屁股,随着咀嚼的动作,那团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尾巴也跟着轻微颤动。看起来像一颗沾了糖霜的糯米团子,软乎乎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看了很久。 裴凛向来是个缺乏多余好奇心的人,对这种除了进食和排泄之外没有任何产出的生物,以前从没投去过哪怕一秒的关注。 但现在,看着那个三瓣嘴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型碎纸机一样,极快地蠕动,把一根长长的草茎一点点吸进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连带着长长的耳朵也跟着轻微颤动。 有点怪异的可爱。 这就是他在暴雨夜捡回来的麻烦。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正在进食的兔子忽然停了下来。它警觉地转过头,黑珍珠似的眼睛在昏暗中反着一点亮光,湿漉漉的鼻子快速翕动了两下,确认是那个给它饭吃的人之后,才又转回去,继续发出那种解压的“咔嚓咔嚓”声。 毫无防备。 一副心很大的样子。 裴凛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残留着刚才触碰它鼻尖时那种微凉湿润的触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零点十分。 已经严重超出了他平日的作息时间。 如果是平时,他此刻应该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为了第二天高强度的工作养精蓄锐。 “睡了。” 他对着笼子里那个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小东西低声说了一句。 也没指望它能听懂。 裴凛关掉了落地灯,客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但在转身回房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的笼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栏杆上,或者是爪子扒拉木屑的声音。 并不是回应,只是另一种生物存在的证明。 在这个空旷冷清的公寓里,这种细微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兀,却并不让人讨厌。 裴凛在黑暗中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推门进了卧室。 翌日,温华大学食堂。 正是午餐高峰期,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外面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湿气从门口涌进来,把地板踩得全是泥印子。 裴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清淡的定食。 他对面的位置被粗暴地拉开,一个穿着风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生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沈亦和把手里的冰美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这鬼天气,真不想来上课。”沈亦和抱怨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几分八卦的神色,“哎,裴凛,昨天的大新闻你听说了没?” 裴凛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如果你是指纳斯达克指数的波动,我没兴趣。” “谁跟你聊股票啊,我又不是在跟你做大作业。”沈亦和翻了个白眼,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说,“是学校里的事。昨天文学院有个女生失踪了。” 裴凛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失踪?” “对啊,叫裴舒羽。名字跟你还挺像的。”沈亦和叹了口气,有些唏嘘,“听说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平时独来独往的。昨天暴雨,教授联系不上人,查监控也没看见出校门,你说邪门不邪门?现在学校论坛都炸了,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凛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对这种带有都市传说色彩的校园新闻向来缺乏敏感度。 在这个庞大的校园系统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短暂地脱离社交网络,或许是情绪崩溃,或许只是单纯想躲起来。 对于他来说,那个叫“裴舒羽”的名字,仅仅是一个陌生的符号,与他毫无交集。 “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裴凛淡淡地给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推测,然后夹起一块西兰花。 “你这人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沈亦和摇了摇头,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冷淡的反应,“那可是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就这反应?” 裴凛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吃饭。 过了几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开口,抛出了一个比“活人失踪”更让沈亦和震惊的消息。 “我昨天捡了一只兔子。” “噗——咳咳咳!” 沈亦和刚喝进去的一口冰美式差点喷出来,他狼狈地抽了张纸巾擦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好友。 “你说什么?你捡了什么玩意儿?” “兔子。”裴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捡了一支笔,“白色的,垂耳兔。” 沈亦和张着嘴,像是第一天认识裴凛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不是,裴凛,你被夺舍了?”沈亦和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连我进你房间都要先套上鞋套的、什么东西都不准动的人?你养兔子?那玩意儿又臭又掉毛,还要伺候吃喝拉撒,你能受得了?” 在沈亦和的认知里,裴凛这种人,家里就应该只有冷冰冰的模型和永远看不完的书,任何有生命体征的东西出现在他的领地里都是一种亵渎。 裴凛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沈亦和的描述感到不满。 “不臭。”他纠正道,声音冷了几分,“而且很乖。” 昨晚他确认过,糯米身上只有雨水的味道和淡淡的草香,并没有沈亦和说的那种异味。 而且她缩在笼子角落里的样子,安分守己,完全没有打扰到他的生活。 “很乖?”沈亦和捕捉到了这个词,“我还真有点好奇了。有照片吗?给我开开眼。” 裴凛面无表情地拒绝:“没拍。” “啧,你这人真没趣。”沈亦和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忽然来了兴致,“哎,既然没照片,那放学我去你家看看呗?” 裴凛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不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拒绝。 “别这么小气嘛。”沈亦和早就料到他会拒绝,又开始尝试说服他,“我又不光是为了看兔子。孟听也特别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成天念叨着想养。但我现在也养不了,正好带她去过过瘾,顺便给你参谋参谋怎么养。” 裴凛有轻微地动摇。 他昨天在网上查养兔攻略的时候,繁杂的注意事项确实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球虫、积食、脚皮炎,对于从未养过宠物的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如果是孟听的话,应该懂这些。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给笼子里加草的时候,糯米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样子。 虽然看起来精神不错,但他确实担心自己这种养法会让脆弱的小东西生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沈亦和观察着裴凛的神色,知道有戏,立刻乘胜追击:“放心,孟听很细心的,而且我们保证不乱碰你的那些宝贝模型,看完兔子就走,绝对不超过半小时。” 裴凛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了他一下。 “只准看兔子。” 他松口了,虽然语气依然勉强,“还有,它胆子很小,昨晚刚捡回来还有应激反应,你们去了别大呼小叫的。” “好好好!”沈亦和比了个手势,“我保证把嘴缝上,只用眼睛看。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和孟听一块儿过去。” 裴凛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吃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昨晚那个画面—— 那只叫糯米的兔子,用两只前爪抱着耳朵像洗脸一样搓动,然后傻乎乎地看着他。 失踪的女生,和家里那只捡来的兔子。 这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信息在这一刻诡异地在大脑皮层并列出现了一瞬,又很快被理智切断。 裴凛合上书,将那点奇怪的联想压了下去。 只要那只兔子能好好的,其他的闲事,与他无关。 第70章 09 裴舒羽这一觉睡得很沉, 也很碎片化。 兔子的睡眠似乎和人类不一样,不需要整晚的深眠,而是由无数个短暂的打盹组成的。 裴舒羽醒过来的时候,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她缩在木屑堆里,耳朵动了动, 听见那个男生在玄关处换鞋的声音,接着是钥匙清脆的碰撞声,最后是防盗门落锁的“咔哒”声。 裴凛走了。 公寓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只有加湿器运作声的寂静。 裴舒羽从角落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以前肢向前趴伏、后腿向后蹬直的姿势。 这是一种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舒展, 脊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让她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现在,这个双层别墅归她了。 裴舒羽开始谨慎地探索她的新领地。 一楼是生活区,铺满了松软的除臭木屑,踩上去沙沙作响。 滚珠水壶挂在栏杆上,裴舒羽凑过去, 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颗银色的小钢珠。 “咕噜”。 凉凉的水珠渗出来, 润湿了有些干涩的舌尖。 虽然这种喝水方式对于人类灵魂来说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毫无尊严, 但不得不承认, 这种机械结构的供水效率很高,而且真的不会弄湿下巴上的毛。 她又去扒拉了一下草架。 绿色的干草散发着一种像是晒过太阳后的清香,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竟然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她抽出一根, 像吃百奇棒一样, 只用了几秒钟就让她消失在不断蠕动的三瓣嘴里。 吃饱喝足,她顺着那道木质的小斜坡爬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休息平台,视野很好, 透过笼子的缝隙,可以看到客厅的落地窗。 外面的雨停了,天光是大片的灰白。 裴舒羽趴在二楼的平台上,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看着窗外发呆。 变成兔子后的时间流逝变得很慢,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清理自己的毛发,偶尔也会因为想家和担心而感到一点难过,但很快又被一种本能的困意所淹没。 直到傍晚。 门口传来了动静。 裴舒羽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虽然只竖起了一半又垂了下去)。 这熟悉的脚步声,是裴凛回来了。 但紧接着,她警觉地抖了抖胡须。 不对。 脚步声不止一个。除了裴凛那种总是很有规律、落点沉稳的脚步声之外,还混杂着另外两个稍显杂乱的声音。 有陌生人。 裴舒羽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她像个受惊的毛球一样,飞快地从二楼滑下来,一头钻进了笼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盯着门口。 门开了。 裴凛率先走了进来。他换了鞋,并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侧身让开了位置。 紧接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他们看起来也是大学生,穿着打扮都很时髦。 男生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转着车钥匙;女生穿着温柔的针织长裙,背着一个小巧的链条包。 裴舒羽不认识他们。 她在西语系是个标准的透明人,除了密友和几个同班同学,几乎不认识什么外系的人。 这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裴凛的朋友,大概是金融系或者其他什么厉害专业的吧。 “你的兔子呢?”男生一进门就夸张地提问,视线在黑白灰客厅里扫了一圈。 “安静点。” 裴凛的声音冷冷的,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过身,像是个恪尽职守的守门员,挡在了客厅通往笼子的必经之路上。 “站在那里看,别靠太近。” 他抬手指了指离笼子还有两米远的沙发背。 “哇”那个女生发出了小声的惊呼,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目光穿过裴凛的阻挡,直直地落在了笼子的角落里,“她好小一只啊!” “是吧!”男生也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我就说裴凛这家伙转性了,居然养了一只兔子。”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但裴舒羽还是害怕。 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声音、还有那种被当作观赏动物注视的感觉,都让她感到不安。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木屑里。 “她好像很怕我们。”女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了,“你看她都在发抖。” 她扯了扯男生的袖子,示意他闭嘴,然后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裴凛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但那个女生已经蹲了下来。 她并没有靠得很近,依然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只是尽量放低了身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糯米?” 女生试着叫了一声裴凛告诉她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好闻的、淡淡的花香气,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 裴舒羽的耳朵动了动。 女生冲她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喜爱和善意,并没有那种要把她抓出来玩弄的意图。 “糯米,别怕呀。”她轻声哄着,“姐姐只是来看看你。” 裴舒羽看着那个女生,作为小兔子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类是安全的,甚至是友好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把埋在怀里的脑袋抬了起来,粉色的鼻尖对着空气嗅了嗅。 真的很好闻。 像是春天开在校园花坛里的那种小花。 裴舒羽忍不住往前挪了一点点,又挪了一点点。 最后,她大着胆子跳到了笼子边缘,两只前爪搭在栏杆上,隔着铁丝网,好奇地看着那个女生。 女生惊喜地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沈亦和你看!她过来了!她好乖啊!” 她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碰碰那个搭在栏杆上的毛茸茸的小爪子。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笼子,就被半路拦截了。 裴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女生和笼子之间,虽然没有直接推开,但那种拒绝的姿态非常明显。 “可以了。” 裴凛垂眸看着笼子里那只居然敢主动凑上去的兔子,语气凉凉的: “半小时到了。” 哪有半小时?明明才过了五分钟。 女生站起身,抱怨道:“裴凛,你也太小气了吧。糯米明明挺喜欢我的,你看她都主动过来了。” 裴凛并没有因为她的指控而感到愧疚。 他侧过身,视线冷淡地扫过那只叛变的兔子,她正傻乎乎地扒着栏杆,一副还要跟人家玩的模样。 “她视力不好。”裴凛给出了一个毫不留情的解释,“分不清人,只是在确认领地。” “” 女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身边的男朋友。 那个叫沈亦和的男生耸了耸肩,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拉过女朋友的手:“行了行了,别跟这没人性的人计较。看也看过了,咱们走吧,别耽误裴大工程师养兔子。” 三个人很快离开了公寓。 随着门关上,那种令裴舒羽感到紧张的陌生气息终于渐渐散去。 但她还是扒在栏杆上没有动。 她有点没看够那个漂亮姐姐。 而且裴凛刚才把人赶走的样子,真的好凶哦。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只有裴凛一个人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印着某家精品店logo的纸袋。 裴凛换了鞋,径直走到笼子前。他低头看着还趴在栏杆上的裴舒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伸手摸她,而是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淡粉色的、看起来超级软的棉垫子。 形状像一朵云。 他打开笼门,把那个看起来和这间冷硬公寓格格不入的粉色垫子放进了笼子的二楼平台。 “孟听给你的。” 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语气虽然还是平平淡淡的,但动作却很轻。 原来那个漂亮姐姐叫孟听。 裴舒羽高兴地跳上二楼,在新垫子上踩了踩。真的很软,比木屑还要舒服,像踩在棉花糖上一样。 她开心地在垫子上转了两圈,然后团成一团窝了进去。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裴凛的手心里躺着一颗深红色的东西。 裴舒羽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甜美的果香瞬间钻进鼻子里,是她在人类世界里非常喜欢的味道。 是草莓冻干。 “沈亦和买的。”裴凛说,“只能吃一颗。” 裴舒羽才不管是谁买的,兔子的本能让她立刻张开嘴,啊呜一口咬住了那颗草莓。 酥脆,酸甜,美味得让她想眯起眼睛。 她在云朵垫子上快乐地啃着草莓,三瓣嘴动得飞快。 裴凛站在笼子外,看着那只刚才还对别人献殷勤、现在有了吃的就忘了一切的兔子。 他伸出手指,隔着栏杆,在她随着咀嚼而一颤一颤的耳朵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笨兔子。” 他低声说。 裴舒羽忙着吃草莓,根本没空理会他的评价。 只是敷衍地抖了抖耳朵,把好听的“笨”字,连同草莓的甜味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10 裴凛一直认为,他的兔子是很怕生的。 刚捡回来的那个晚上,她缩在纸箱的最角落,像一团受潮发霉的棉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后来换了笼子,她也总是用屁股对着外面,只有在确认周围绝对安全的时候,才会探出头来吃两口草。 在他面前尚且如此。 所以,当他看见那只刚才还在装死的兔子,在听到孟听声音的瞬间,居然主动跳到了笼子边缘,甚至两只前爪扒着栏杆,努力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往孟听手边凑的时候,裴凛正在倒水的手停顿了一下。 水流溢出了杯口一点,溅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裴凛抽了张纸巾擦干,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吧台后面,冷眼看着那一幕。 孟听蹲在笼子前,语气温柔地叫她“糯米”。 那只兔子就真的很配合地动了动耳朵,粉色的鼻尖拼命透过栅栏的缝隙往外挤,那副急切的模样,仿佛孟听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人,而裴凛只是一个负责提供食宿的冷酷狱卒。 裴凛面无表情地看着。 心里像是一根很细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并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这只兔子显然缺乏最基本的警惕性。 对陌生人毫无防备,甚至主动示好,这种生物习性在自然界通常意味着这一物种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 也是。 如果不笨,怎么会在暴雨天把自己弄得快要死掉。 “可以了。” 裴凛走过去,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光线,也顺势隔绝了兔子看向孟听的视线。 他垂眸扫了一眼笼子里那只因为视线被挡而有些茫然的白团子,语气冷淡地驱客:“她需要休息。” 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沈亦和与孟听,裴凛看了看手里的那个纸袋。 那是刚才在楼下精品店,孟听非要买的。 一个粉色的、云朵形状的棉垫子。 还有一包据说是“兔子绝对无法拒绝”的草莓冻干。 裴凛对这种高饱和度的粉色过敏。 他的公寓里只有黑白灰,这个垫子一旦放进去,就会像是一滴油漆滴进了清水里,破坏整体的视觉平衡。 但他站在笼子前,看着那只重新缩回角落、看起来有点落寞的兔子,沉默了两秒,还是打开了笼门。 粉色的垫子被放了进去,铺在二层的平台上。 兔子果然立刻就跳了上去。 她在那团柔软的粉色里踩了踩,很快就陷了进去,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看起来很惬意。 裴凛拿出那包冻干,撕开封口。甜腻的草莓香气飘散出来。 他捏出一颗,递到笼边。 刚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兔子,鼻子动了动,立刻凑了过来。 她张开三瓣嘴,啊呜一口咬住了那颗深红色的冻干,两只前爪甚至虚虚地抱住了他的手指,生怕他反悔收回去。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随着咀嚼的动作,那对长长的耳朵也跟着一颤一颤。 裴凛看着她。 刚才那种莫名的不悦,在这一连串又呆又急的进食动作里,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这只是一只会被食物轻易收买的、记性不太好的笨兔子而已。 他不应该用人类的逻辑去要求她。 裴凛伸出手指,隔着栏杆,在那只随着咀嚼而晃动的耳朵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指腹擦过绒毛,触感有些痒。 兔子只是敷衍地甩了甩耳朵,连头都没抬,继续专注于那颗草莓。 “笨兔子。” 裴凛低声评价了一句。 他收回手,却并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了手机。 打开相机,对焦。 屏幕里,那只白色的兔子正趴在粉色的云朵垫子上,怀里抱着半颗草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这种色彩明度极高的画面,和他冷淡的手机界面格格不入。 “咔嚓。” 裴凛按下了拍摄键。 这是他手机相册里,除了实验数据和板书之外,第一张关于“生活”的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空气动力学模型的构建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巨大的显示屏上,模拟风洞中的气流线条正以极其复杂的轨迹缠绕、分离。 裴凛需要计算不同雷诺数下,机翼表面的湍流边界层厚度,这通常需要极高强度的专注力。 但坐在中控台前的裴凛,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过。 数据的滚动在他眼中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每当等待求解器运行的几十秒间隙里,他的思维就会不受控制地从方程里跳脱出来,不可理喻地飘向那个一公里外的公寓。 那个粉色的垫子是不是太软了,会不会对兔子的骨骼发育不好? 今天的气温降了三度,出门前有没有把恒温系统调高? 总是显示“余粮充足”的自动喂食器,会不会突然卡住? 这种毫无逻辑的、细碎的牵挂,像是一种背景噪音,顽固地干扰着他的运算效率。 “裴凛?”旁边的组员小声提醒,“这组数据好像跑完了。” 裴凛回过神,按下保存键。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这几天他离开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早。从最初的九点,提前到七点,再到今天的四点半。 “剩下的模拟明天再跑。” 裴凛站起身,脱下白大褂,动作利落得仿佛一秒都不想多待,“我有事,先走了。”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 不寻常的氛围还在延续,校园的主干道旁,那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依然停在那里,甚至比前两天多了一辆。 刺眼的光芒划破暮色,在积水的路面上投射出令人不安的色块。 周围路过的学生神色匆匆,或者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感。 裴凛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但在经过路口时,他还是被拦住了。 “同学,打扰一下。” 这次拦住他的是个男生,看起来是学生会的,一脸疲惫和焦急。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寻人启事,不由分说地递了一张到裴凛面前。 “西语系的裴舒羽同学已经失踪超过48小时了,警方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如果你见过她,或者有任何线索,请务必联系我们。” 裴凛停下脚步,垂眸扫了一眼那张纸。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黑长直发,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瞳仁很黑,看着镜头的时候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神态。 看起来很乖,也很文静,确实是非常漂亮的长相。 裴舒羽。 裴凛看着那双眼睛。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对方眼神里透出的湿润感和脆弱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毫无来由的既视感。 但也仅仅是一瞬。 微弱的熟悉感很快就被理智切断了,他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记忆库,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社交场合或学术会议上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 裴凛移开了视线,声音平淡而疏离。 他没有接过那张传单,绕过那个男生,继续朝校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继续询问路人的声音,警灯的红蓝光芒在他背后的地面上交替闪烁。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走失,有人离开,这是概率学上的必然事件。对于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他无法提供除了漠视以外的任何情绪价值。 此时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出门前忘记检查草架,家里的那只兔子,今天的草到底够不够吃。 回到公寓,推开门的一瞬间,裴凛就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 声音的来源是客厅角落的兔笼。 他换了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里的景象。 那只叫糯米的兔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二楼的粉色垫子上睡觉,也没有在吃东西。 她正趴在笼门口,两只前爪扒着铁丝网,粉色的鼻子从栏杆缝隙里挤出来,歪着头,正用那两颗洁白的门牙,执着地啃咬着笼门的金属锁扣。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停下了作案动作。 她转过头,那双黑润润的眼睛看向裴凛,耳朵飞快地抖了两下,然后前爪离开了栏杆,乖巧地蹲在原地,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模样。 但那个被咬得微微晃动的锁扣出卖了她。 裴凛挑了挑眉。 不想待在笼子里? 他记得在网上看到过,兔子是需要放风的动物,长期关在笼子里会抑郁。 而且 她居然知道那个锁扣是出门的关键。 “还挺聪明。” 裴凛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他蹲下身,视线与笼子里的兔子平齐。 这几天的观察让他确认,这只兔子确实很爱干净。 她会在固定的厕所排泄,身上也没有异味,白色的毛发总是被她自己打理得蓬松顺滑。 在这个充满了秩序感的黑白灰公寓里,她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存在的、不受控的变量。 既然她想出来。 裴凛伸出手,拨开了门插。 “出来吧。” 笼门打开的瞬间,那团白色的影子并没有立刻冲出来。 她先是探出半个身子,那对长耳朵谨慎地向两边探了探,鼻子在空气中嗅闻了一会儿,确认了领地的安全性后,才后腿一蹬,轻盈地跳到了地毯上。 深灰色的长绒地毯成了她的新大陆。 她试探性地走了两步,发现脚感很好,便开始大着胆子在客厅里巡视。 裴凛没有管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时,看见那只兔子正趴在沙发旁边,好奇地研究他的拖鞋。 她似乎对一切黑色的东西都很有兴趣,大概是因为在她的色谱里,黑色是最清晰的存在。 裴凛走到沙发边坐下。 兔子被他的动作惊动,往后跳了一下,但并没有跑远。 她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类并没有攻击意图,便又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她绕着裴凛的脚踝转了一圈,用下巴在他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在他拖鞋边趴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球。 裴凛垂眸看着脚边那团软绵绵的生物。 她很小,缩起来的时候只有他的巴掌大。但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团,在这个空旷冷清的空间里,竟然有着惊人的存在感。 真的很可爱。 裴凛喝了一口水,并没有把拖鞋移开,任由她靠着。 然而下一秒,脚踝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布料被拉扯的触感。 裴凛低下头。 原本安分趴着的兔子不知为何突然站了起来。她张开三瓣嘴,有些费力地咬住了他深灰色家居裤的裤脚边缘。 并不是攻击性的撕咬,而是一种执着的、带有目的性的牵引。 她咬着那块布料,两只后腿在深色的地毯上用力蹬住,身体向后倾斜,两只长耳朵因为用力的动作而向后飞起,试图把他往某个方向拖拽。 “” 裴凛看着她那副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的模样,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无效做功。 这只兔子的体重只有1.2公斤,而他是一个身高185的成年男性。两者之间的质量悬殊巨大,摩擦力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按照牛顿第二定律,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让他这个庞然大物移动分毫。 就像是一艘白色的、毛绒绒的小拖船,试图撼动一艘停泊的钢铁巨轮。 有点自不量力。 也显得格外笨拙。 裴凛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端着水杯,想要看看这只兔子到底想干什么。 兔子拽了两下,发现这人重得像座山一样,根本拽不动。 她松开嘴,有些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粉色的鼻头急促地耸动着,黑润润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不走啊”的控诉。 然后,她又不死心地低下头,换了个受力点,再次咬住了他的裤脚,这一次甚至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拼命往电视柜的方向扯。 方向很明确。 意图也很坚决。 裴凛顺着她拖拽的向量轨迹看了一眼。 那边只有电视机。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脚边那个还在跟他的裤腿较劲的小东西,放下了水杯。 虽然理智告诉他,一只兔子不可能有“想看电视”这种高级的娱乐需求,也不应该纵容这种可能会咬坏衣物的坏习惯。 但他还是动了。 裴凛站起身,顺着那股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迈开了步子。 兔子感觉到了阻力的消失,立刻松开了嘴,兴奋地往前跳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他,确认他跟上来了,才继续往电视柜的方向领路。 一步,两步。 裴凛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跟在这只只有巴掌大的向导身后。 一人一兔终于停在了电视柜前。 兔子蹲在黑色的电视屏幕前,仰起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黑盒子,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裴凛。 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想看?” 他问了一个听起来很荒谬的问题。 兔子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用前爪扒了扒电视柜的边缘。 裴凛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晚间新闻的声音填满了客厅的寂静。 70-74 第71章 11 变成兔子的生活, 比裴舒羽想象中要安逸得多,也危险得多。 安逸在于,那位传说中不近人情的裴凛学长, 其实是一个拥有顶级耐心的饲养员。 裴凛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起初是深夜,后来是傍晚。 而这一天, 窗外的夕阳才刚刚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玄关处就传来了熟悉的钥匙解锁声。 裴舒羽趴在那个粉色的云朵垫子上,耳朵动了动。 他会给她买最好的提摩西草,会把恒温系统调到最舒适的21度, 会在经过笼子时,用那根修长的手指隔着栏杆轻轻挠一挠她的耳根。 危险则在于,被宠爱的温水煮青蛙效应,差点让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 尤其是当那颗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草莓冻干递到嘴边时,裴舒羽甚至会像一只真正的馋嘴小兔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抱住他的手指, 发出快乐的咀嚼声。 但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种虚幻的安逸在第四天的傍晚戛然而止。 属于人类的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四天。 对于一只兔子来说,可能只是吃了四顿草、睡了四十次觉。 但对于裴舒羽来说, 意味着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整整96个小时。 学校发现她不见了吗?悦悦肯定急疯了。还有妈妈。 想到妈妈, 裴舒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爸爸去世之后,妈妈身体一直不好, 受不得刺激。如果学校联系了家长,如果妈妈知道她失踪了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 她必须知道外面的消息。 裴舒羽焦躁地在笼子里转了两圈, 视线落在了客厅那个黑色的长方体上——电视。 是这个封闭空间里唯一能连接外界的窗口。 她要看新闻。 裴舒羽跳到笼门口。 她伸出爪子扒住栏杆, 侧过头,张开嘴,用那两颗并不是很锋利的门牙, 咬住了那个银色的金属锁扣。 “咔哒、咔哒。” 金属坚硬且冰冷,震得她牙根发麻。 她现在不得不像个执着想要越狱的犯人一样,拼命地想要咬开这道锁。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能出去,只要能看到新闻,哪怕只能看一眼也好。 就在她的牙齿酸痛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裴凛回来了。 裴舒羽吓了一跳,立刻松了口,心虚地把两只爪子收回来,端端正正地蹲好,假装刚才那只疯狂啃铁丝的兔子不是自己。 但裴凛显然发现了。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低声评价了一句:“还挺聪明。” 接着,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眼睛里并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想出来?” 裴凛伸出手,替她拨开了那个她咬了半天纹丝不动的门插。 笼门缓缓打开。 这是她变成兔子以来,第一次获得离开笼子的许可。 裴舒羽愣了一下,随即试探性地探出半个身子。 外面是深灰色的长绒地毯,看起来像是一片未知的海洋。她动了动鼻子,确认没有危险后,后腿一蹬,跳了出去。 脚下的触感非常柔软,陷进去一点点,比木屑还要舒服。 但她现在没心情享受地毯。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的大盒子。电视机。 裴舒羽在地毯上笨拙地跳了两下,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就在客厅的另一端。 她跑过去,试图跳上电视柜,但那个高度对于一只垂耳兔来说简直是天堑。 她急得团团转,前爪在柜子边缘胡乱扒拉,却根本够不到遥控器,甚至连开机键都在她触不可及的高处。 怎么办? 她没有手,也没有身高。 裴舒羽绝望地回头,看见裴凛正站在一边,看着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唯一的希望就在这个男生身上。 裴舒羽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跑回沙发边,在裴凛的拖鞋旁转了两圈,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裴舒羽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没反应。 她又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脚踝。 还是没反应。 裴凛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没办法了。 裴舒羽深吸一口气,直立起上半身,张开三瓣嘴,有些费力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咬住了他深灰色家居裤的裤脚。 并不是真的咬肉,只是叼住那一层布料。 然后,她两只后腿在地毯上用力蹬住,身体向后倾斜,两只长耳朵因为用力而向后飞起,拼了命地把他往电视柜的方向拖。 走啊。 求求你了,快走啊。 重量简直令人绝望。裴凛就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裴舒羽拽得嘴巴都酸了,不得不松开口,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他,鼻头急促地耸动着,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控诉。 裴凛低头看着她,眉梢微挑,似乎在审视她的意图。 裴舒羽不死心,再次咬住那块已经被她的口水弄湿的布料,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这一次,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那个方向扯。 终于,那座山动了。 裴凛站起身,顺着那股微不足道的力道,迈开了步子。 裴舒羽大喜过望,立刻松开嘴,像个尽职尽责的领航员,跳两步回头看一眼,生怕他跟丢了。 一人一兔停在了电视柜前。 裴舒羽蹲在黑色的屏幕下,仰起头看了看,又转头眼巴巴地盯着裴凛,前爪急切地在柜子上拍了拍。 “想看?” 裴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屏幕亮了。 晚间新闻特有的那种严肃的背景音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裴舒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顾不上去管裴凛是什么表情,整只兔子僵硬地蹲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新闻里正在播报一则关于市政建设的消息。 不是这个。 快换台,换到本地新闻。 她在心里呐喊,可是裴凛似乎并没有换台的意思。 就在这时,画面一转。 字正腔圆的女主播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插播一条寻人启事。温华大学西语系大一学生裴舒羽,于四日前在本市失联,目前警方已立案调查,搜寻范围正在扩大” 裴舒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屏幕右上角切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的学生证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黑色长发,眼神怯生生的。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温华大学阴沉的校门口。 镜头晃动着,对准了一个中年女人。 裴舒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是妈妈。 一向温婉、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手里紧紧抓着那张寻人启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起来太憔悴了,眼眶红肿得吓人,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如果有人看到我的女儿,求求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濒临崩溃的哭腔,透过音响传出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裴舒羽的心里。 “宝宝,你如果看到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就在学校门口等你” 不。 不要哭。 裴舒羽想要大喊,想要扑过去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要告诉她:妈妈我没事,我很好,我就在这里。 可是她张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咕咕”声。 她是一只兔子。 她现在只是一只连声带都没有、无法发出人类语言的兔子。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裴舒羽僵硬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泪在眼眶里积蓄,模糊了视线,可是兔子的泪腺并不发达,悲伤只能堵在身体里,把五脏六腑都泡得发酸发胀。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耳朵无力地贴在了身体两侧。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带着一点迟疑,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糯米?” 裴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显然不明白,刚才还兴致勃勃要看电视的小东西,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但这一次,裴舒羽没有回应。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毛球,头埋进爪子里,连一根胡须都在颤抖。 她不想吃草莓了,也不想要粉色的垫子了。 裴舒羽紧紧地闭着眼睛,任由眼角渗出一点点湿痕。 她想变回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求求了,让她变回去吧。 她想回家。 12 裴凛的兔子好像生病了。 裴凛是在清晨六点半察觉到不对劲的。 按照生物钟醒来,走出卧室,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笼子里应该会传来爪子扒拉食盆的噪音,或者是一阵急促的、讨要早餐的跑动声。 但今天没有。 笼子里死气沉沉。 裴凛走过去,视线扫过挂在栏杆上的草架。昨晚加满的提摩西草,高度几乎没有变化。食盆里的兔粮也是满的,甚至连一颗都没少。 糯米正缩在二楼平台的角落里。 她没有睡在那个粉色的云朵垫子上,而是把自己挤在垫子和栏杆之间的一小块阴影里。 长长的耳朵无力地垂在两颊,脑袋埋得很低,整只兔子像是一块吸饱了冷水、再也浮不起来的海绵。 “糯米。” 裴凛叫了她一声。 没有反应,总是湿漉漉、转来转去的黑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裴凛皱了皱眉,他打开笼门,手指伸进去,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手感依然是柔软温热的,但糯米饭小小的身体却僵硬得厉害,任由他抚摸,没有任何回蹭或者躲避的动作。 生病了? 裴凛转身去拿那包草莓冻干。 这是他的终极测试手段。 这几天哪怕是刚吃饱,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她都会立刻精神抖擞地凑过来。 封口撕开,浓郁甜腻的草莓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裴凛捏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兔子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把头偏向了一边,动作迟钝且厌倦,仿佛那颗深红色的果干是什么令人生厌的垃圾。 她甚至把脸往墙角埋得更深了一些,留给裴凛一个拒绝沟通的、萧瑟的背影。 裴凛的手指悬在半空。 两秒后,他把冻干扔回袋子,转身去衣架上拿冲锋衣。 在这个家里,不进食就意味着系统故障。而他对生物学的故障排查一窍不通。 早高峰的宠物医院里,裴凛站在诊疗台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 他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把他的兔子从航空箱里抱出来。 以往只要离开笼子就会紧张发抖的糯米,今天却像是一摊没有骨头的液体,软绵绵地瘫在不锈钢台面上。 “不吃不喝?”医生一边问,一边把听诊器贴上她毛茸茸的胸口。 “从昨晚开始。”裴凛回答,目光紧紧锁在医生按压的手指上,“没有外伤,排泄正常。”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进行触诊。 并不算温柔地捏过兔子的腹部,掰开她的嘴看牙齿,又拿体温计测了温。 整个过程,兔子都毫无反抗。 她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视线却没有什么焦距,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气般的鼻音。 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抑郁了。 十几分钟后。 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手里那一叠各项数值都处于标准区间的检查单,表情有些微妙。 “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裴凛,“没发烧,没积食,牙齿很健康,肠胃蠕动虽然慢了点,但也没堵塞。” “那为什么不吃?”裴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甚至拒绝了冻干。” 那可是草莓冻干。 医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瘫在台子上的垂耳兔的脑袋。 “兔子这种动物,有时候心思很重的。”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生理上没病,那可能就是这里不舒服。” 裴凛愣了一下:“心脏病?” “不是病理性的。”医生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是情绪。是抑郁。或者是相思病?最近有没有冷落它?或者换了环境?吓到了?” 抑郁。 这个极其人性化、充满了唯心主义色彩的词汇,让裴凛感到了一阵荒谬的无力。 他看着台子上那团白色的东西。 每天恒温21度,定时定量喂食,甚至他还破例陪她看电视。 在这种最优化的饲养环境下,一只兔子的情绪值为什么会跌破阈值? “那怎么治?” 裴凛问得很认真。 医生摊了摊手:“心病还需心药医。多陪陪它,跟它说说话,抚摸它。让它觉得安全,觉得被爱。只要肯开口吃东西,就没事了。” 说着,医生开了一支像是牙膏一样的管状物递给他。 “这是高能营养膏。如果它实在不肯吃饭,就强行喂一点这个,维持体力,别让它饿出脂肪肝。” 裴凛接过那管营养膏,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他低下头,看向航空箱。 医生把兔子放了回去。她依旧缩回了那个最阴暗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圆球,连那一小截短尾巴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索。 裴凛提起箱子。 透过网格,他看见那双垂下来的长耳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却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警觉地半立起来。 “心情不好” 裴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诊断。 走出医院大门时,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裴凛把航空箱护在冲锋衣内侧,挡住了冷风。 如果是以前,裴凛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回家,定好自动投喂的时间,然后去学校。 毕竟实验是严谨的,不能因为任何私事而耽误。 但现在,想起医生那句“如果不吃东西可能会导致脂肪肝甚至死亡”,裴凛站在路边,握着提手的手指紧了紧。 几秒钟后,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温华大学。” 温华大学工学院的实验室,向来是整个学校最安静、最严肃的地方。 这里堆满了昂贵的精密仪器,每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神色匆匆,交流仅限于数据和论文。 然而今天,这种氛围被打破了。 当裴凛提着一个米白色的航空箱走进休息室时,正在接咖啡的两个博士生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裴裴师弟?” 其中一个学长推了推眼镜,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个箱子,“这好像不是新的离心机吧?” 裴凛面无表情地把箱子放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不是。”他简短地回答。 似乎是为了印证学长的猜想,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抓挠声。 大家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几个没做实验的学生围了过来,透过网格往里看。 “哇,是兔子!” “真的是兔子,还是垂耳兔!好可爱!” “天哪,裴凛你居然带宠物来实验室?” 面对众人的围观和七嘴八舌的询问,裴凛的神色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疏离。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如同在保护什么私有财产。 “她生病了。” 裴凛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营养膏,语气平淡,“家里没人,不放心。” 这句解释很简单,但对于熟悉裴凛的人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信息量。 为了赶进度可以住在实验室三天三夜、对任何干扰因素都零容忍的裴凛,居然因为不放心一只兔子,把它带到了工作场所? “那它还好吗?看起来好没精神啊。”一个女生小声问道。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 糯米缩在箱子里,哪怕到了陌生的环境,被这么多人围观,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或者好奇。 她只是把脸埋在爪子里,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浑身散发着一种甚至能感染到旁人的悲伤。 “没事。” 裴凛收回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心情不好。” 他并没有再多做解释,转身去更衣室换了白大褂。 但在进入核心实验区之前,他特意折返,把航空箱从显眼的沙发中间,挪到了角落里一个背风、且相对安静的位置。 “别吵她。” 他对休息室里的其他人叮嘱了一句,语气虽然还是那样冷冷的,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维护之意。 然后,裴凛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属于他的世界。 不过,实验室里的监控探头除了对着仪器,那个连接着休息室监控画面的小窗口,也被他悄悄拉大了一些,放在了电脑屏幕的最右下角。 第72章 13 这是裴舒羽变成兔子之后, 第一次回到温华大学。 也是她第一次进入这座工学院大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特殊的味道,休息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裴舒羽缩在航空箱的角落里, 透过黑色的网格,看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裴凛把她安置在这里后就离开了。 早上在医院里, 医生的话她也听见了。 抑郁。 裴舒羽不得不承认,医生是对的。 她确实是一只非常脆弱的兔子,也是一个喜欢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的胆小鬼。 虽然裴凛的照顾无微不至,虽然草莓冻干很甜,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妈妈在校门口哭泣的样子就会重新出现在眼前,把她淹没。 她想回家。 她想变回人。 裴舒羽趴在软垫上,耳朵无力地耷拉着。 忽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记错,在那个改变命运的暴雨夜, 她就是在图书馆变成兔子的。 然后她慌不择路地跑出来, 最后躲在了这座实验楼楼下的杜鹃花丛里。 这里是终点,也是起点。 如果如果能回到图书馆, 回到那个发生异变的地方, 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会不会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只要回到原点, 魔法就会解除?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甚至盖过了原本的恐惧和抑郁。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也想试一试。 裴舒羽站了起来。 因为一天没吃东西,她的四肢有些发软,但这并不妨碍她那一颗想要逃离的心。 她凑到航空箱的门口。 这种箱子的锁扣结构比家里的笼子要复杂一些, 是一个上下咬合的弹簧扣。 裴舒羽侧过头,粉色的鼻尖抵在门上,张开嘴,用两颗并不是很锋利的门牙,费力地卡住了锁扣的边缘。 用力。 “咔。” 没开。 弹簧的阻力比想象中大。 牙龈传来酸痛感,但裴舒羽没有松口。 她闭上眼睛,两只前爪死死地抵住箱门借力,后腿在软垫上蹬出一个浅坑,拼尽全力往下一压。 “咔哒。” 这一次,弹簧扣终于松动了。 箱门弹开了一条缝。 裴舒羽顾不上牙齿的酸软,立刻用脑袋顶开门,钻了出去。 休息室里并没有人,穿着白大褂的学生都在里面的实验室里忙碌。 她跳到了沙发上,又顺着沙发滑到了地板上。 地板是光洁的瓷砖,对于长着毛爪子、没有肉垫防滑的兔子来说,简直就是溜冰场。 裴舒羽脚下一滑,差点劈叉,两只前爪慌乱地抓挠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停留,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休息室的大门。 走廊很长,这里是顶层,要下去必须坐电梯。 这对一只身高不足三十厘米的兔子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 裴舒羽躲在电梯厅的垃圾桶后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等了很久,直到看见两个抱着文件的女生走过来按下了下行键。 “叮。” 电梯门开了。 趁着她们走进去的瞬间,裴舒羽深吸一口气,贴着她们的脚后跟,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样窜了进去,缩在了轿厢最里面的角落里。 两个女生并没有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团东西,她们正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失重感袭来。 裴舒羽紧紧地贴着金属壁,耳朵紧张地贴在脑后。 万幸的是,一楼到了。 随着人流涌出,她也混在脚步的缝隙里,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实验楼。 一出大门,雨季潮湿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是属于外面的、自由的、却也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外面的世界太大了。 对于人类来说只是几百米的路程,对于现在的裴舒羽而言,却是一场漫长的跋涉。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里穿梭。 地上的泥土有些湿泞,弄脏了她雪白的爪子和肚皮。 带刺的枯枝勾住了她柔软的毛发,扯得生疼。 裴舒羽跑得很累。 她真的很虚弱,呼吸急促,小小的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路过杜鹃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几天前的夜晚,她就是缩在这里,在她绝望地以为自己要冻死的时候,裴凛撑着伞出现了。 温暖的回忆让她有些鼻酸,也让她产生了一丝愧疚。 裴凛发现她不见了,会着急吗? 他对心情不好的裴舒羽那么上心,还带着她到实验室,如果发现空荡荡的笼子,一定会皱着眉找很久吧。 对不起啊,裴凛。 如果我变回人了,我一定去实验室找你,亲口跟你道歉。 裴舒羽吸吸鼻子,继续往前跑。 终于,熟悉的、恢弘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图书馆。 这个时候图书馆的人不多。裴舒羽绕到侧门,这里是她作为人类时经常走的捷径。 趁着有人刷卡进出的空档,她极其熟练地——就像刚才蹭电梯一样——从感应闸机的下方钻了进去。 图书馆的空气里满是令她安心的、陈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裴舒羽凭着记忆,避开人群,一路小跑到了二楼的外文阅览区。 就是这里。 角落里的书架。 那天她就是站在这里,想要还词典,然后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 裴舒羽跑到了之前的位置。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她跑进光斑里。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怀着孤注一掷的期待。 裴舒羽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努力去回忆那天变身时的感觉。 晕眩感?失重感?或者是身体被拉伸的痛感? 变回去。 拜托,让我变回去。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得只有翻书声。 并没有奇迹发生。 既没有光效,也没有晕眩。 裴舒羽睁开眼睛,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两只毛绒绒的、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沾满了泥土的白色爪子。 视野依然是模糊的、带着颗粒感的低机位视角。 书架依然高得像悬崖。 她还是兔子。 一只脏兮兮的、离家出走的、也没能变回人类的兔子。 裴舒羽慢慢地走到了书架最里面的角落里。 这里背光,阴暗,狭窄,就像雨夜的灌木丛,也像裴凛公寓里的笼子角落。 她把两只前爪缩回胸口,后腿收在身下,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标准的母鸡蹲姿势。 长长的耳朵顺着脸颊滑落下来,铺在地板上。 她不想动了。 肚子很饿,脚也很痛,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裴舒羽把下巴搁在地上,看着照不到自己的阳光,有点泄气地想,看来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原来回到了起点,也不代表能找回原来的自己。 14 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走到终点,流体模型收敛完美,没有报错,没有溢出。 这通常是裴凛一天中情绪最平稳、也可以说得上愉悦的时刻。 他像往常一样按下保存键,视线重新落在了屏幕右下角被缩小的监控窗口上。 一瞬间,周围精密仪器运作的低频嗡鸣声仿佛突然消失,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窗口里显示的是休息室的一角。 被他特意安置在背风处、只有他能看见的米白色航空箱,此刻箱门大开,黑洞洞的。 里面空无一物。 裴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一只患有抑郁症、连翻身都懒得翻、还拒绝进食的垂耳兔,是如何在四十分钟内,凭空蒸发的? “滋啦——” 人体工学椅在地板上摩擦出声响。 裴凛猛地站起身,动作很大,带倒了桌边的一叠资料。 但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休息室。 没有。 沙发下,柜子旁,窗帘后。 哪里都没有。 裴凛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感受到一阵陌生的窒息感。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面色仍然沉冷,而后很快地转身回到中控台,调出了过去一小时的监控录像。 快进,拖动。 画面定格在45分钟前。 屏幕上,原本死气沉沉的白色绒球动了。 她凑到箱门口,用那两颗小小的门牙,咬住了金属锁扣。 并非一般小兔子的发泄式啃咬,反倒是极有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寻找卡扣的受力点。 执着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只抑郁的宠物,倒像是一个策划已久的越狱犯。 五分钟后,门开了。 她钻了出来,因为腿短,从沙发上滑下来的时候还踩空了一下,像个白色的毛线球一样在地毯上滚了一圈。 裴凛看着屏幕,并没有觉得这个动作可爱,而是觉得胃部不太舒服。 糯米爬起来,抖了抖毛,没有丝毫犹豫,贴着墙根,义无反顾地溜出了大门。 裴凛切换摄像头。 走廊、电梯厅、一楼大厅。 他看着小小的、脆弱的白色毛团子,在充满了钢铁与混凝土的巨大建筑里穿梭。 她躲在垃圾桶后,趁着有人进出的间隙,钻进了电梯。 最后一段画面,是她跑出了实验楼的大门,一头扎进了通往西区的绿化带。 那个方向,是图书馆。 裴凛盯着屏幕上那个逐渐消失在草丛里的白点,思维的速度奇异地缓慢,但仍然是清晰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几百米的路程,中间隔着车流不息的主干道,隔着可能会踩死她的行人,还有流浪猫和野狗。 她那么小,又不会叫。 如果遇到危险,她甚至连求救都做不到。 “裴师兄?数据” 刚进门的师弟被裴凛此时的表情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报告差点掉在地上。 裴凛没有理会,直接抓起桌上的门禁卡,转身大步走出出了实验室。 图书馆的感应门缓缓打开。 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只剩下深蓝色的夜幕。 裴凛没有走电梯,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直奔二楼的外文阅览区。 他在监控里看到了她的轨迹。 目标明确,毫不迟疑。 她是有目的地在逃离。 这个认知让裴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楼人很少。 裴凛放轻了脚步,视线在高耸的书架间快速扫过。 没有。 还是没有。 直到他走到最里面少有人烟的角落,两排书架的夹缝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阴影区,光线照不到这里,灰尘在黑暗中静静沉降。 在阴影的最深处,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裴凛停下了脚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重重地砸回了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 是糯米。 原本雪白的兔子,此刻浑身脏兮兮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她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标准的母鸡蹲,下巴贴着地板,长长的耳朵无力地铺散在身体两侧。 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发了霉的糯米团子。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有动,连耳朵尖都没有颤一下。 裴凛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慢慢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 阴影笼罩下来,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覆盖。 裴凛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脏兮兮的绒毛时,兔子瑟缩了一下,不过没有逃。 裴凛双手合拢,将她从地上捧了起来。 兔子在他掌心里僵硬了一瞬,随后,似乎确认了他是熟悉的人,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脏兮兮的脑袋,埋进了他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鼻音。 裴凛感觉掌心一热。 是她的体温,还有湿漉漉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裴凛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了已经被体温捂热的营养膏,还有几颗出门前顺手抓的、被捏得有些碎的草莓冻干。 “张嘴。” 他的声音有点哑。 兔子从他怀里抬起头,凑过去,张开三瓣嘴,有些艰难地咬住了草莓冻干。 “咔嚓。” 裴凛低头看着她小小的嘴巴一动一动,脏兮兮的脸颊随着咀嚼鼓起来,一直等到她把几颗碎掉的冻干全部吃完,才有点不太熟练地低下头,把自己的侧脸贴在了她那对脏兮兮的、垂着的长耳朵上。 毛发刺着皮肤,有些痒,有些凉。 “糯米。” 裴凛闭上眼睛,声音很低,有点不悦地威胁好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再乱跑” 他顿了一下,试图寻找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就把你关在家里,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小兔在他怀里缩了缩,伸出还沾着泥土的前爪,轻轻地、讨好似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裴凛就不是很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帮亲友推一下文~已完结,喜欢留学生文学的可以看看 《无晴日【收养】》 by 黎迹 书号:10463913 毒舌聪慧小太阳x傲娇冰山大少爷 以利亚第一次见到虞知夏的时候直接把她当成了流浪汉,听说她要成为自己继妹后更是一脸嫌弃:“在学校里别让人知道你被我们家收养了。” 然而,在她被学校里的花花公子追求时,以利亚却彻底坐不住了。 “这是我妹妹,你再靠近一步试试?” 1v1双洁,感兴趣的可以冲~ 第73章 14 回实验楼的路并不长, 裴凛走得很慢。 怀里的兔子很安静,温热的重量贴在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裴凛单手托着她, 另一只手挡在她的背上,隔绝了夜风。 他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只兔子, 从工学院的顶层休息室越狱。 它咬开了复杂的弹簧锁,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通过它无法理解的电梯系统,穿过车流不息的校园道路, 最后精准地找到了图书馆二楼最偏僻角落里的书架夹缝。 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看,这不仅是小概率事件,这简直是神迹。 她是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去那里? 那个角落 裴凛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路灯下。 昏黄的光影拉长了他的影子。 如果记忆没出错,在学校里贴得到处都是的寻人启事上, 叫裴舒羽的失踪女生, 最后的监控画面似乎也是消失在图书馆附近。 会咬锁的兔子,失踪的裴舒羽, 图书馆的角落。 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在大脑皮层中剧烈碰撞, 试图构建出一条荒谬绝伦的逻辑链。 裴凛垂眸,看了一眼怀里脏兮兮的小毛球。 她正闭着眼睛, 看起来累极了。 “太荒谬了。” 裴凛低声自语,声音冷淡, 将瞬间冒出来的、带有几分玄幻色彩的猜想强行掐灭在摇篮里。 作为一个严谨的科研工作者, 他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数据支撑的臆想上。 这大概只是某种巧合,或者是动物某种未被科学解释的磁场感应。 回到实验室时,几个师弟还在忙碌。 看到裴凛抱着失而复得的兔子回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太好了师兄。” 裴凛点点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多做解释。 他把脏得像块抹布的兔子放回航空箱,这一次,他不仅锁好了那道门,还用一根扎带加固了那个曾被她咬开的锁扣。 “今天先到这里。” 他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动作利落,“我先走了。” 没有再去管那些还需要复核的数据,现在的优先级发生了变更,这只不仅抑郁、还学会了离家出走的兔子,成为了首要待解决事项。 回到公寓,裴凛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洁。 鉴于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水洗,他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把她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擦干净。 兔子很乖,或者说很木。 她任由他摆弄,裴凛擦她的脸,她就闭上眼;裴凛擦她的爪子,她就顺从地抬起手。直到灰扑扑的毛发重新变得雪白蓬松,变回了看起来软糯可口的糯米团子。 裴凛把她放在书桌上。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下来。 她蹲坐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凛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荒谬的念头再次鬼使神差地浮了上来。 裴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裴舒羽?” 他忽然开口,对着一只兔子,叫出了失踪的陌生女生的名字。 下一秒,裴凛看见他的兔子动了。 她抬起头,原本毫无焦距的黑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然后,在裴凛的注视下,她毛绒绒的脑袋点了点。 点头了。 “” 裴凛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大概是疯了。 或者是最近高强度的实验导致了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 兔子怎么可能听懂人话?这个点头大概只是她调整坐姿时的颈部肌肉抽搐。 “算了。” 他有些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糯米的头,触感温热真实,并没有变成人。 “吃点东西。” 裴凛拿来营养膏,挤出一点在手指上,喂到她嘴边。 兔子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乖乖地把他手指上的营养膏舔干净了。 想起医生说的“多陪伴”,裴凛没有把她关回笼子。 他在宽大的书桌旁清出一小块区域,铺上粉色的软垫,把她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待在这里。”他说。 裴凛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白天没做完的数据。 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键盘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偶尔停下来思考时,他会看一眼手边。 白色的糯米团子安静地趴在那里,偶尔动动耳朵,并没有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裴凛觉得有些口渴。 他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视线依然停留在屏幕上一组异常的数据波动上。 就在他放下杯子,准备起身去拿一份资料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因为起身太急,加上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他的手肘不小心狠狠地撞到了沉重的陶瓷马克杯。 “哐——” 杯身剧烈晃动,里面的半杯水瞬间泼洒出来,眼看就要向着旁边正在运行运算且尚未保存数据的笔记本电脑倒去。 一旦进水,不仅这几天的心血全毁,里面存储的核心数据也会面临灭顶之灾。 裴凛想要伸出手想要去捞,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冲了过来。 原本趴在一旁打瞌睡的糯米,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反应速度的敏捷,猛地扑向了倾倒的杯子。 她是想挡住它吗? 用她只有1.2公斤的小身体? 但她确实这么做了。 柔软的身体撞上了坚硬沉重的陶瓷杯。 杯子倒下的势头被强行阻断了一瞬,改变了倾倒的方向,滚向了另一边。 电脑保住了。 数据保住了。 但装满水的、沉重的陶瓷杯,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兔子的身上,把她挤在了坚硬的桌面上。 “咕——!” 兔子发出一声疼痛的叫声。 裴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顾不上去看一眼那个幸免于难的电脑,迅速地搬开杯子。 水泼了一桌子,湿透了那块软垫。 糯米倒在水泊里,身体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 裴凛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把兔子捧起来,根本不敢用力,生怕那是骨折或者是内脏受损。 半小时后。 依然是同一家宠物医院,依然是同一位值班医生。 医生看着抱着兔子冲进来的裴凛,都不用问诊,熟练地戴上了手套。 “又是你啊。” 医生看了一眼裴凛沉冷的脸色,问:“这次又怎么了?抑郁症加重了?” “被砸到了。” 裴凛把兔子放在诊疗台上,语速很快,“陶瓷杯,大概400克,从侧面压住了胸腹部。她叫得很痛。” 医生立刻严肃起来,开始触诊。 裴凛站在一旁,目光没有从兔子身上移开。 几分钟后。 医生松了一口气,摘下听诊器,有些好笑地看着裴凛。 “没事。” 医生拍了拍兔子的屁股,“骨头没断,内脏也没事。就是软组织有点挫伤,再加上吓到了。兔子这种动物很能忍痛,但也容易叫得夸张。” 裴凛紧绷的肩膀并没有完全放松:“可是她刚才” “真没事。”医生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小伙子,你太紧张了。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在乎这只兔子。” 裴凛没有理会医生的调侃。 “走了。” 裴凛重新把她装进航空箱,提起箱子,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家的出租车上,雨又开始下了。 裴凛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航空箱。 糯米缩在里面,似乎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真的有点笨。” 他隔着网格,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子,语气很冷,带着一点不悦。 “跑的时候又很聪明。” 糯米当然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顶在他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 16 被沉重的陶瓷马克杯砸中的瞬间,裴舒羽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骨骼受到挤压的钝响。 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胸腹部炸开,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 “咕——!” 她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身体蜷缩起来,疼得浑身发抖。 但在因为疼痛而变得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她看见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安然无恙。 还好。 裴舒羽知道这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里装着什么。 里面有无数个裴凛熬夜跑出来的模型数据。 电脑很贵,里面的东西更贵。 而她只是一只捡来的、只会给他惹麻烦、还总是抑郁不吃饭的笨兔子。 用这一下疼痛,换回他的心血,算是一种报答吧? 报答他雨夜的拥抱,报答所有昂贵的草莓冻干,也报答他这段时间笨拙又温柔的照顾。 身体忽然腾空。 一瞬间,裴舒羽努力睁开被眼泪糊住的眼睛,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裴凛。 但那又不像她认识的那个裴凛。 那双向来深邃、冷静、仿佛天塌下来都在计算受力面积的眼睛里,此刻瞳孔剧烈收缩,写满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惊慌的情绪。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捧着她的手甚至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是为了她吗? 总是冷淡疏离的裴凛学长,连看见女生哭都只会递纸巾然后走开的人,竟然会为了她这样一只小小的兔子,露出这样的表情? 裴舒羽疼得意识有些涣散,但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从医院回来后,裴凛没有把她放回客厅的笼子里。 原本放在客厅的双层兔笼底座,被连带着粉色的云朵垫子一起,直接搬进了他的卧室。 就在床边。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睡眠灯,昏黄的光线把一切棱角都柔化了。 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属于裴凛的植物与薄荷的气息,这让裴舒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医生说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内出血,但还是很疼。 裴舒羽趴在软垫上,尽量把自己展平,不去压迫受伤的部位。 浴室的水声停了。 裴凛走了出来,穿着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半干,软趴趴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的柔软。 阴影笼罩下来。 他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目光像是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裴舒羽仰起头,有些茫然地回望着他。 忽然,裴凛低下了头。 随着他的靠近,清冽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带着一点刚刚沐浴后的湿热水汽。 裴舒羽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不是手指。 是嘴唇。 裴凛亲了她。 他的嘴唇干燥温热,贴着她湿漉漉的鼻子,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晚安。”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像是电流一样顺着耳朵钻进她的身体里,“糯米。” 明明叫的是小兔子的名字,裴舒羽却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炸开了。 怎么回事? 裴凛只是在亲小兔子糯米而已,裴舒羽你在害羞什么! 但还没等她冷静下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袭来。 吻落下的地方,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开始发热。 热流顺着鼻尖迅速蔓延至全身,因为挫伤而带来的疼痛感忽然变得模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重感。 世界开始旋转,视野里的光线变得扭曲而绚烂。 裴凛关了灯,躺回了床上。 听着身边传来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裴舒羽再也抵挡不住那股汹涌的困意。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一艘小船,缓缓驶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海。 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变了。 没有温暖的粉色软垫,没有空气中好闻的气味,也没有裴凛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块之前贴墙纸留下的气泡。 身下是略显坚硬的木板床,被子散发着一种几天没晒太阳的潮气。 裴舒羽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修长的、白皙的、属于人类的手指,在视线中缓缓握紧。 没有毛绒绒的爪子,也没有粉色的肉垫。 她猛地坐起身。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早高峰的鸣笛声隐约传来。 这确实是她租住的老公寓。 但在她的床铺周围,拉着一圈明黄色的塑料带,在这个灰扑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上面印着黑色的英文和中文: 【POLICE LINE DO NOT OSS】 【警戒线禁止越过】 窗外的天光大亮,已经是早上了。 阳光透过并未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裴舒羽呆呆地坐在警戒线中间。 距离那个暴雨夜,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她变回人了。 第74章 17 裴凛的兔子又丢了。 如果说上一次的越狱还能用高智商犯罪来解释, 那么这一次,就是彻底的、违背物理定律的灵异事件。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唤醒了裴凛。 他坐起身, 视线扫向旁边的双层笼子。 笼门紧闭,昨天他亲手扣上的、为了防止她再次逃跑而特意加固的黑色扎带, 依然完好无损地勒在锁扣上。 门窗紧闭,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但是糯米不见了。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只受了伤、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兔子,就这样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内, 完成了分子层面的蒸发。 裴凛维持着冷静,花了十分钟,把这六十平米的公寓翻了个底朝天。 沙发底、床底、甚至冰箱和洗衣机的缝隙。 没有。 他去了物业中心,调出了楼道门口的监控录像,两倍速回放了昨晚至今早的所有画面。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一次都没有亮起。 裴凛坐在电脑前, 看着屏幕上静止的画面, 感到一种荒谬的眩晕。 这不符合逻辑。 物质守恒定律告诉他,一个拥有质量的物体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可是粉色的垫子上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绒毛, 空气里还残留着草莓冻干的甜味, 他的衣领上还留着昨天她抓出来的褶皱。 裴凛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他打开相册, 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白色的垂耳兔正趴在云朵垫子上, 两只爪子抱着一颗鲜红的草莓冻干, 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这是他唯一的证据。 十分钟后,打印机吐出了一叠A4纸。 【寻兔启事】 【白色垂耳兔,名叫糯米。如有见到, 必有重谢。】 下面附着那张吃草莓的照片,和一串黑色的电话号码。 中午十二点,裴凛出现在温华大学校园。 昨夜刚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 裴凛手里拿着一叠寻兔启事,神色冷淡地走在主干道上。 他敏锐地发现,周围的环境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贴在公告栏、电线杆、以及食堂门口的“寻人启事”——关于西语系女生裴舒羽失踪的传单,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裴凛的视线在原本贴着寻人启事的空白处停留了一秒,随即漠然地移开。 既然撤掉了,大概是人找到了,或者是家属放弃了。 但这与他无关。他现在只想找回他的兔子。 “裴凛?” 沈亦和从食堂出来,看见站在公告栏前的裴凛,有些惊讶地走了过来,“你在这儿干嘛?贴讲座海报?” 裴凛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 沈亦和看清了他刚贴上去的那张纸。 熟悉的、看起来憨态可掬的白色垂耳兔的照片映入眼帘。 “丢了?”沈亦和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不是,昨天不是刚找回来吗?你不是说要把笼子焊死吗?怎么又丢了?” “不知道。” 裴凛的声音很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早上醒来就不见了。门窗没开,监控没拍到。” 沈亦和看着好友眼底明显的青黑,还有虽然极力压抑、却依然能感觉到的焦躁气场,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邪门了”沈亦和嘀咕了一句,“这兔子难不成成精了?我也帮你发个朋友圈吧,孟听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难过。” 裴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下一个张贴点走去。 下午三点,天色骤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压下来大片黑云。 狂风卷着湿气横冲直撞,不过片刻,暴雨倾盆而下。 “哗啦——” 雨水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裴凛站在实验楼的屋檐下,看着这漫天的雨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也变得潮湿,混乱。 又是暴雨。 他遇见糯米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场几乎要淹没城市的暴雨。 那时候她缩在灌木丛里,浑身湿透,失温发抖。 而现在,她身上还带着伤,不知道躲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 她会冷吗?会疼吗? 没有草莓冻干,也没有干燥的垫子,她能撑过今晚吗? 裴凛再也待不住了。 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没有目的,没有逻辑。 他在工学院楼下的绿化带、在图书馆的侧门、在那些她曾经出现过或者可能去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寻找。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裴凛顾不上狼狈,他的视线扫过每一处灌木丛的阴影,每一次看到白色的垃圾袋或者纸团,心跳都会剧烈加速,然后又在看清的瞬间重重坠落。 没有。 还是没有。 不知找了多久,天色渐暗。 裴凛站在图书馆楼下的一棵香樟树旁,手里紧紧攥着已经被雨水打湿、变得皱巴巴的寻兔启事。 也许医生是对的。 她抑郁,她不快乐,所以她选择离开。 裴凛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饲养员。 就在这时,裴凛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感觉很微妙,对方的眼神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层层叠叠的人群,安静而执着地落在他身上。 裴凛甚至没有思考,回头看去。 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生。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女生看起来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站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这张脸。 他在那些贴满校园的寻人启事上见过无数次,也在让他产生莫名熟悉感的新闻画面里见过。 裴舒羽。 那个失踪了六天的西语系女生。 她回来了? 裴凛看着她,正要礼貌性地移开视线,却发现那个女生并没有走。 她站在雨里,一双圆圆的、黑润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眼神里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试探,似乎还有一点委屈。 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准确地说,像糯米。 裴凛的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荒谬的、被他压下去无数次的猜想,在这一刻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女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慢慢地向他走来。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头看着他,眼角微微泛红,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生涩和软糯: “同学” 她伸出一只白皙瘦弱的手,指了指裴凛手中那张被打湿的寻兔启事。 “请问,你是在找兔子吗?” 18 消失六天是因为变成了一只兔子。 这种话若是说出口,恐怕任谁听到,都会觉得裴舒羽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所以在面对警察的询问和母亲红肿的双眼时,裴舒羽选择了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段违背科学常识的经历,只能低下头,用一种受惊过度的苍白脸色来应对一切。 好在,没有人真的一定要逼她给出一个逻辑严密的答案。 在这个充满意外的世界里,一个年轻女孩失踪六天后平安归来,只要身体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大家都会默契地选择不去深究那段空白的记忆,只当她是遇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困难,或者是心理上的短暂逃离。 母亲带她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和背部轻微的软组织挫伤之外,她看起来确实没有大碍。 确认她安全后,母亲才终于止住了眼泪,虽然不舍,但在裴舒羽的坚持下,还是让她回到了学校。 “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妈妈打电话。” 在校门口,母亲用力地抱了抱她,怀抱紧得让人想哭。 裴舒羽目送母亲离开,转身重新踏入雨中的校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一块发霉的旧抹布,堵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熟悉的教学楼,潮湿的空气,还有来来往往的学生。 一切都和六天前没有区别,除了她心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看向工学院的方向。 裴凛现在肯定发现糯米不见了吧。 面对一只凭空消失的兔子,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担心吗?还是会觉得这就只是一个麻烦终于自行解决了? 裴舒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没走多远,她就在路边的公告栏上看到了那个答案。 在一堆被雨水泡得发涨、字迹模糊的社团海报中间,贴着一张崭新的A4纸。纸张的边缘被胶带粘得很平整,但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纸面还是微微卷曲,泛着一层冷冷的水光。 【寻兔启事】 照片是自己趴在粉色云朵垫子上吃草莓冻干的样子,是裴凛拍的。 裴舒羽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照片里那个幸福得冒泡的自己,鼻尖一阵发酸。 他真的在找她。 哪怕只是一只兔子。 下午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温华市都淹没。 裴舒羽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在暴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带着她走向了那些裴凛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终于,在图书馆侧面的那条林荫道上,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凛打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平日里总是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被雨水淋湿了,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的表情仍然是冷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总是目不斜视的眼睛,此刻却专注于路边的每一处灌木丛和花坛阴影。 他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湿透了、皱皱巴巴的纸。 裴舒羽停下了脚步,隔着雨幕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她不能让裴凛一直这样找下去。这么大的雨,他会生病的。而且那只名叫糯米的兔子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 直接告诉他“我就是糯米”?他大概会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走开?她做不到。 裴舒羽握紧了伞柄,指节用力到发白。她在心里编织了一个谎言,一个漏洞百出、毫无逻辑,却是目前唯一能让他停止寻找的借口。 深吸了一口气,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裴凛转过身,视线从低矮的灌木丛移到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同学。” 裴舒羽的声音很轻,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颤,她指了指他手里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你是在找兔子吗?” 裴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那双深邃得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 目光极沉,极有重量。 雨声仿佛在那一刻远去了。裴凛盯着她,视线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过那双湿漉漉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的圆眼睛,最后落在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上。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有些失礼。 裴舒羽觉得头皮发麻,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一切。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要逃跑的时候,裴凛终于开了口。 “是。” 他的声音很哑,承认道:“我的兔子丢了。” “不用找了。” 裴舒羽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把那个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谎言说了出来,“那是我的兔子。它叫雪球。” 裴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裴舒羽硬着头皮继续编:“前几天我失踪了,可能是因为找不到主人,它才跑出来的。昨天我回家了,它、它也就自己跑回来了。现在它就在我那里,很安全。” 这是一段极其拙劣的谎言。 一只兔子,如何在没有导航、无法乘坐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从裴凛那间门窗紧闭的高层公寓,精准地跑回裴舒羽的家? 这在生物学上是不可能的。 这在逻辑学上是荒谬的。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漏洞,更何况是裴凛。 裴舒羽说完后,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等着被他拆穿,或者被他质问。 然而,预想中的质疑并没有到来。 裴凛盯着她,过了许久,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真的相信了这个天方夜谭,“回家了就好。” 裴舒羽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他信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凛已经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 “既然是你的兔子。” 裴凛解开锁屏,直接打开了新建联系人的界面,将手机递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 “我那里还有很多糯雪球的东西。笼子,草,还有它喜欢的冻干。” 他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很贵,扔了可惜。输个号码,我送给你。” 裴舒羽懵懵地看着他。 她想说不用了,可是那句“很贵”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些东西真的很贵,而且那是裴凛特意买给糯米的。 “好。” 她接过裴凛带着体温的手机,有些笨拙地输入了自己的那一串数字,然后在名字栏打下了自己的名字。 归还手机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心,裴舒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裴凛看了一眼屏幕上保存好的联系人。 “裴舒羽。” 他忽然开口,清楚地叫了她的全名。 声音低沉,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含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裴舒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啊?” “没事。”裴凛对她说,“好好照顾她,她好像有点笨。” 第75章【终章】 第75章 19 裴凛找到了他的糯米。 不需要做DNA比对。 也不需要进行繁琐的逻辑推演。 眼前的这个女孩, 有一双和糯米一模一样的眼睛。 圆钝的眼角,漆黑湿润的瞳仁,看向他时总是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想要靠近又随时准备逃跑的神态。 就连有点笨拙的感觉也是相似的。 关于“兔子自己跑回家”这种谎言, 按照裴凛以往的性格,他会毫不留情地拆穿这种低级错误, 并列举出至少三条生物学上的悖论。 但他没有。 他配合了她。 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努力,努力地编织一个能够说服他的理由,努力地想要终结他的寻找和焦躁。 小心翼翼想要安抚他的样子,和在图书馆角落里吃着草莓冻干、用爪子抓他衣领的兔子, 没有任何分别。 翌日下午。 裴凛提前半小时回到了公寓。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将散落在地毯上的兔毛清理干净,只留下了一堆准备送出的“遗产”。 门铃准时响起。 裴凛打开门。 裴舒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空帆布袋, 看起来已经做好了搬运的准备, 只是表情依旧有些拘谨。 “学长好。”她小声打招呼,视线不太敢和他对视。 “进来吧。” 裴凛侧身让开位置, 但他没有把门关严, 而是特意留了一道宽宽的缝隙。 裴舒羽似乎因为这个细节而放松了一些,跟着他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中央, 巨大的双层兔笼已经被拆卸下来,整齐地叠放着。旁边堆着几袋未拆封的提摩西草, 还有显眼的粉色云朵垫子。 裴凛走到那堆东西面前, 并没有急着让她装袋。 他像是一个负责任的交接员,开始逐一介绍这些物品的用途。 “这是笼子,底盘我清洗过了。” 裴凛拿起粉色的棉垫, 手指在柔软的表面轻轻按压了一下,“我给你的兔子取名叫糯米,因为她缩起来像个糯米团。” 他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裴舒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糯米很喜欢睡在这个上面。”裴凛继续说,语气平淡而自然,“这是她最喜欢的垫子。” 裴舒羽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 裴凛放下垫子,又拿起那包开封的草莓冻干。 “还有这个。” 他晃了晃袋子,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最喜欢吃这个。每次只要闻到味道,就算在生气也会跑过来抱我的手。” 裴凛看着裴舒羽。 随着他的描述,女孩的脖颈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她在害羞,或许还在因为想起了那些作为兔子时的亲密互动而感到羞耻。 裴凛放下了所有的东西,向她走近了一步。 “对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糯米回家的前一晚,为了帮我挡杯子,被砸到了。” 裴舒羽的背影猛地僵硬了一下。 裴凛看着她,目光从她紧绷的肩膀,上移到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白皙小巧的耳尖上。 “医生说是胸腹部软组织挫伤,虽然没有内出血,但应该会很疼。”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聚焦在她的耳尖上。 裴舒羽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充血、变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裴凛垂下眼帘,像是在问兔子,更像是在问裴舒羽: “她现在还疼吗?” 20 被发现了。 虽然不知道裴凛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她刚才颤抖的睫毛,也许是因为那只不争气地红透了的耳朵。但裴舒羽并没有笨到那种程度,以为自己还能继续装傻下去。 她慢慢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了裴凛的眼睛里。 裴凛正垂着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显得很冷淡,也很耐心。 非常非常熟悉的目光。 但是,似乎有着微妙的不同。 裴舒羽能够分辨。 对视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黏稠。 裴舒羽终于放弃了那点徒劳的掩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小,像是某种妥协: “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承认道:“还有点疼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面前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意,伸向了她的脸侧。 裴舒羽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却诚实地僵在原地。 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耳边那一缕垂落的碎发,动作极慢、极轻柔地将它别到了耳后。 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感。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隔着栏杆,抚摸那只垂耳兔的长耳朵一样。 “对不起。” 裴凛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是我太不小心了。” 裴舒羽感觉脸颊上的热度一直在攀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没有要谢谢你的。” 她鼓起勇气,重新看向他,眼神认真而湿润,“是你特别细心地照顾糯米如果没有你,她可能活不下来。” “那以后” 裴凛的声音哑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却问了一个关于兔子的问题: “我还能见糯米吗?” 裴舒羽愣了一下。 “她很可爱。”裴凛看着裴舒羽的眼睛,慢慢地说。 裴舒羽感觉无法呼吸的感觉又来了,好像她在这个瞬间又变回了那只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只能任由他揉搓的小兔子。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声音很小很小: “嗯。” 然后,裴舒羽揪着帆布袋的带子,给出了那个他也心知肚明的答案: “糯米也会想见你的。” 21 裴舒羽最后没有拿走糯米的东西。 而裴凛的兔子再也不会消失了- 养兔笔记·完—— 作者有话说:我仍记得敲下全书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窗外正飘着雪。 我所生活的城市有着漫长的冬天,常常会让我忘记温暖是什么样子。 撰写不冻港的这几个月,大概是我在异国求学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我学习的专业和裴凛一样,是机械工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像他一样,固执地认为生活是可以被规划的,情绪是需要被控制的变量。 但在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常在想,所谓的“人文意义”到底是什么? 现在我明白,它也许就是在精密的工业模型起落架上,挂一只做工粗糙的木雕渡鸦; 是在分秒必争的行程表里,加上一次毫无逻辑的奔赴; 是一块并不完美的、被切成小兔子的苹果。 机械是为了让世界运转,而这些看似无用的瞬间,是为了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活着。 贯穿全书的另一个关键词,是迁徙。 我想,我们每个人,某种意义上都是背井离乡的流浪者。 拖着行李箱,穿梭在陌生的城市、时区和风雪里,寻找一种叫做“归属”的东西。 小斯阔米什人裴舒羽在漫长的迁徙之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属。 我也希望,写下这个故事的我,和读完这个故事的你,都能拥有这份运气。 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朋友,都能在漫长的冬夜里,找到属于自己的Ice-free port。 感谢相遇。  从深冬到初春,谢谢大家的陪伴。 ——冷青燃  于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