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引》 1、回京遇袭 轰隆—— 一声惊雷,雨愈发大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依稀混合着若有似无的男人交谈声。 云诺迷迷蒙蒙睁开眼,脑中仍有些混沌,随即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上,手脚被麻绳捆绑。 她迅速环顾四周,周围漆黑一片,屋子不大,侧墙有一方小窗,外头微弱火光透了进来,看起来已是夜半时分。 云诺眉头紧皱,今日云府派了马车接她回府,她上车后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或者说——是昏迷,以至于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她一无所知,现在仍感觉身体有些无力,或许是药效还未完全消散的缘故。 屋外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可别耽误了正事。” “耽误不了。”另一个男人嘿嘿一笑,“人都已经抓到了,一小娘儿们能出什么幺蛾子。” “我听上面人说了,这娘儿们身份可不简单,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嘛。” “再怎么样她也马上要被送到‘那里’,那可是连官府都查不到的地方。” “啧啧啧……就是可惜了这副好相貌。” “哎,我这肚子有点疼,你先帮我看着,我去方便方便。” 随后是一人疾步跑开的声音。 门外安静了下来。 云诺琢磨着二人的对话,听起来不像普通盗匪,而且对方既然知晓自己身份,还敢下手,不知背后之人是谁。 她身形一拧,指尖摸向腰间暗扣,一枚看似寻常的佩饰落入掌中,她反手一划,腕上紧缚的绳索应声而断。 吱呀—— 门开了。 云诺心中暗惊,立刻阖眼躺在原地,袖中的手却暗暗握紧了那锋利的刀刃。 得益于屋内昏暗,进来的人未第一时间发现云诺的异状,只隐约看到女子仍侧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听那人笑声黏腻:“嘿嘿嘿……这小娘子送到那也是暴殄天物,不如我先享用了,也不算是辛苦这一遭。” 男人搓着手,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邪笑:“这药效倒是不错,现在都还未醒,啧——就是少了点趣味。” 话音刚落,男人猴急地扑上来,双手急不可耐地抓向云诺的衣襟。 云诺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眸中寒光如雪,她手腕猛地翻起,一道寒光自袖中乍现。 男人瞪大眼睛,身形僵在原地,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须臾,鲜血从脖颈处汩汩流出,已是没了气息。 云诺迅速解开脚上束缚,嫌恶地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男人身着普通布衣,她简单翻找了一下,并未发现能证明男人身份的物品。 贼人还有同伙,云诺不敢过多停留,她拉开木门,快速环顾四周,见此处似乎是一处寨子,夜色浓郁,四周被密林包围,格外隐蔽。 东南方向,隐约有人声传来。 云诺心道不好。 她当即转身朝相反方向奔逃,奈何身体药效还未完全散去,只觉腿脚愈发虚浮无力。 身后脚步声繁杂,眼看追兵越来越近。 途经拐角,一只手突然捂住云诺口唇,将她拽入墙间阴影,她抬手欲刺,未料对方竟紧紧扼住了她的手腕。 云诺惊骇之下对着唇边的手用力咬下,对方吃痛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松手之意。 听声音是个男人。 云诺心如擂鼓,难道是贼人同伙? 与此同时墙外追兵已赶到。 “我刚看到她从这边过去了!” “快追!她跑不了多远。” 云诺见身后男人并未出声,方才后知后觉对方是在帮自己躲避追兵,登时冷静下来。 有人从外面经过,云诺往后缩了缩,借着夜色彻底隐藏在墙缝黑暗里。 身后男人见云诺已然冷静,便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但墙间空间逼仄退无可退,只能任由云诺与他紧贴在一处。 云诺注意力全在外面的声响上,对于身后男人的反应浑然未觉。 雨小了很多,男人后背衣衫略有潮湿,一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待到追兵逐渐远去,确认无人之后,云诺略微放松下来,才惊觉自己与男人贴得过近。 她立即闪身到开阔处,转身打量起面前的人。 男人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他戴着一银质面具,薄唇微抿,一双桃花眼目光炯炯,虽着一身夜行衣,但周身气度不凡。 云诺摸不清男人的身份,正欲开口问询,却见男人对她示意噤声,随后转身走进了密林。 云诺会意,紧跟在男人身后,只见灌木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条略宽一点的山路。 男人停住脚步。 云诺看了一眼男人低垂的手,想起方才的情形,一时有些过意不去,便问道:“你的手没事吧。” “无妨,”男人的目光在云诺脸上停驻,平静问道,“你是京城云家人?” 云诺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惕,此刻她对任何知晓自己身份的人都无法轻易相信。 忽闻一阵马蹄声,一座马车疾驰而来,竟是自己白日乘坐的马车。 马车行至二人旁,两个蒙面黑衣人跳下车,垂首肃立,齐声道:“主子。” 男人只淡淡点了点头,看向云诺:“这是你的马车?” 云诺看着面前情形,略有迟疑。 男人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轻笑一声:“姑娘放心,要害你,不必费这番周折。”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云诺叫住他,语气坦然,“你可知京城在何方向?我迷了路。”她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那无辜模样,似乎方才怀疑对方的另有其人。 男人回身,迎上云诺毫不躲闪的目光,片刻,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他侧首对着身边手下吩咐:“送她回去。” 被指名的黑衣人立即低声应下,转身对云诺道:“姑娘,请。” 车夫失踪,追兵环伺,云诺深知她如今的处境,别无选择,她不再多言,只朝男人道了一声“多谢”,便利落地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向山下驶去。 “上面如何了?”男人问。 “他们还在找人,我们趁乱搜查了一下,这儿只是一个普通寨子,许是他们的临时落脚点。”手下如实汇报。 “另外,发现一具男尸,是被人一刀封喉,看伤口下手人手法干净利落,是个熟手。” “哦?” 男人闻言眸光闪了闪,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去查查云家近期有什么动作,不要打草惊蛇。” 2、云府认亲 云诺上车后,发现自己此次带的行李并未有人动过,难道不是为财? 她回想起今日自己昏迷的蹊跷,便将马车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迷药的痕迹,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时作罢。 马车在山路上走得不算平稳。 云诺最初还保持警惕,慢慢地,她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在一路颠簸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姑娘,到了。” 她陡然惊醒,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天边刚泛鱼肚白,竟是已过一夜。 马车正停在一座宅子门口。 云诺跳下马车,正欲道谢,可周围哪里还有黑衣人的影子? 这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云诺心中惊异,手下都这等身手,其主身份定是非比寻常,昨晚只顾脱身,竟未及探问对方来历,不过看他样子应该也不会如实相告吧。 她转身望向面前宅邸,只见朱门高耸,门上瑞兽首口衔金环,错金图腾在灯下泛着幽光,金匾上书“云府”,气派非常,正是当朝中书侍郎云司齐的府邸。 云诺定定看了“云府”二字许久,神色淡漠,眼底情绪不明。 终于,她深呼一口气,整了整衣衫,上前扣响了门环。 …… 云府清晖堂外,有几个婢女在门外好奇地往里张望,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云诺静静坐在下首,她身着月白茉莉纹布裙,裙角因昨晚在山林奔逃而沾上了些许泥点,与雅致整洁的大堂有些格格不入,而她只盯着脚下的青灰方砖,面上淡然,不甚在意她们打量的目光。 不一会儿,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婢女们噤了声,忙齐声行礼:“大人。” 云司齐未作停留,大步迈进堂内。 见到云诺,他神色难掩激动,却小心翼翼地试探:“诺儿,是你吗?” 云诺闻声抬头,她鬓发微乱,巴掌大的小脸上秀眉轻蹙,一双明眸水光流转,泪意盈盈,她轻声唤道:“父亲”。 映入云司齐眼中的,便是少女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一幕。 他心中骇然,忙问道:“诺儿,这是发生何事?我不是派人——”话音未落,忽闻一女声从外头传来。 “是大姑娘回来了吗?”伴随着声音,一美貌妇人袅袅婷婷地迈入堂内。 云诺循声望去,见该妇人略施粉黛,瞧着约莫三十四五的年纪,一袭湖绿素锦兰花纹罗裙,肩上披着团花纹样的帔帛,气质清丽温婉。 妇人一进屋,便上前热切地握住云诺的手,语气颇为关心:“这想必就是大姑娘了,呀,这是怎么了?”她讶异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云司齐神色稍显不自然,慌忙向云诺介绍道:“这是你嫡母王新月。” 云诺面色未改,不动声色抽出被妇人握住的手,对二人一一见礼。 “都别站着了,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聊,”王新月嗔怪地看了云司齐一眼,“诺儿要回来你也不跟我说,我好提前准备。” 云司齐面上赧然,忙开口解释:“不是我瞒着你,诺儿流落在外十六年,我这也是刚刚找到她的线索,还没确定的事不好声张。” 他顿了顿,似是不愿在此事上多说,转而面向云诺:“诺儿,我派人去接你,为何你会独自回府?还这般……到底发生了何事?” 云诺眼眶微红,哽咽道:“女儿回府途中遭歹人劫车,车夫不知所踪,我……我拼死才找到机会逃出,诺儿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云司齐又惊又怒,猛地一拍桌子:“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种事?!真是没有王法了!”说罢立即唤来小厮,“去报官,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劫我云府的马车!” “且慢!”一旁王新月忙出言制止,“夫君,不可报官。” 面对云司齐疑惑的眼神,她解释道:“诺儿经此一遭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但此事不宜宣扬,如若报官,于诺儿名声不利。” 王新月眼波流转,微微一笑:“不如将此事交给我去查,家兄在大理寺当差,待我与他修书一封,要不了多久此事定能水落石出。” 云司齐闻言微微颔首,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云诺:“你娘她……还好吗?现在何处?” 云诺垂眸,轻声回答:“母亲多年前已因病离世了。” 屋内静谧一瞬,云司齐面露悲色,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晚秋她……怎会……” 王新月见状也落下几滴泪,哽咽出声:“没想到虞姐姐这么年轻就……”说着又抚了抚云司齐胸口劝慰道,“夫君也别太难过了,身体要紧。” 云诺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眸色沉静如水,深处却似有寒潮暗涌,她指节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抵入掌心。 她母亲确已离世,但是是中毒而死,而这府内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二人平复过后,云司齐交代王新月:“我公廨上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诺儿入府的事就劳烦夫人多费些心了。” 安排好一切,云司齐便匆匆离去。 王新月面带歉意对云诺道:“你回来得突然,母亲未提前准备,勿怪,正好府内晚晴阁还空着,那儿安静清幽,你一定喜欢。” 说罢,不等云诺回答,她立即唤来两个婢女:“紫苏,桑枝,带大小姐回晚晴阁。” 随后,王新月慈爱地看向云诺:“以后她们就是你房中的婢女,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你日后想要什么尽管跟母亲提,母亲都给你安排。” 语气格外温柔,俨然是一个慈母的形象。 云诺微微敛眸,掩住眼底情绪,只温声答道:“多谢母亲。” 看着云诺跟随婢女离去的背影,王新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面上已不复刚才的温柔关心神态。 一旁的婢女垂首跟在王新月身边,噤若寒蝉。 阳光洒满庭院,她却打了个冷颤。 这初春的天,似乎更冷了。 …… 云诺一路跟随婢女走了许久。 穿过云府游廊,后院豁然开朗,起初还有些许屋舍,逐渐往里走,草木愈发茂盛,可见此处罕有人至。 云诺打量了两个婢女一会儿,笑着问道:“二位姐姐,不知你们来云府多久了?” 桑枝慌忙应答:“小姐叫奴婢桑枝就好,奴婢是从小在云府长大的,至今已有十九年了。” 紫苏瞥了桑枝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她抬了抬下巴,不紧不慢开口道:“奴婢是夫人入门时从太傅府带过来的家生子,入府十六年了。” 云诺露出惊讶的神色,叹道:“难怪母亲如此知书达礼,气质斐然,原来是太傅府上千金?” 紫苏闻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她骄傲地抬头:“当然,我们家夫人可是当朝太傅的嫡三小姐,那是千恩万宠养大的,学识教养更是一等一的好。” 云诺又顺势恭维了几句,哄得紫苏格外高兴。 桑枝并未接话,只顾在前面带路。 突然,云诺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小屋,稍显破落,孤零零地立着。 她好奇地问:“那是何人的居所?” 桑枝看了一眼屋子,眼中似有些落寞,欲言又止。 倒是紫苏不以为意地答道:“只是府中一下人的居所罢了,她身体不好,夫人怕过了病气,特许她单独居住。” 云诺将二人表情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屋,默默留了个心眼。 不多时,一座清幽小苑映入眼帘。 桑枝冲云诺笑道:“大小姐,这儿就是晚晴阁了,您先在这歇会儿,容奴婢们收拾一下。” 云诺微微颔首,默默打量起四周来。 晚晴阁屋子不大,院中杂草横生,边上还栽着几棵木槿花树,灰褐色的枝丫衬得院落更加冷寂。 云诺心中一动,走上前,意外发现枝干上冒出细小的毛茸茸的叶芽,如同初生雏鸟的喙,在初春的风中爆发勃勃生机,这人迹罕至的院子,木槿花还倔强地成长着。 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打扫起来很是费了些功夫。起初云诺还想帮忙,被桑枝制止,说这样不合规矩,云诺倒是不在意这些,不过见桑枝坚持,便只好作罢。 待桑枝二人将屋内外打扫干净,已过了许久,云诺向婢女要了一盆水,便对她们吩咐道:“我要休息了,你们都出去吧,不必进来伺候。” 紫苏和桑枝应了,随后便退了出去,还未走远,紫苏便嗤笑一声,冲桑枝道:“你看见她没,果然是乡野丫头,有哪家千金是自己洗漱的,真是上不得台面。” 桑枝慌忙拉住她,劝道:“嘘!小声点,别让大小姐听见。” 紫苏哼笑一声,不以为意:“怕什么,你别忘了……” 她似乎还想再说两句,又想到什么,噤了声,撇撇嘴走了。 3、医者仁心 屋内,云诺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物,终于感觉身上舒坦了些,她大致检查了一下屋内陈设,意外发现此处虽空置许久,里面家具摆设却保管得很好,应是有人常来打理。 云诺在桌前坐下,掏出一把银刀,正是昨晚她杀贼人所用的刀。 这是师父送她的,此刀小巧玲珑,乍一看像是女子所用饰物,上面雕刻着花样纹饰,细看一侧异常锋利,刀身泛着冷光,上面还有一抹血迹。 云诺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上面的污渍,屋内稍显昏暗,只点了一支油灯,灯火摇曳着,照的云诺的脸忽明忽暗。 擦净后,她手指缓缓摩挲着刀柄上的纹样,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的木槿花树上。 原先她与师父的住处,也有几棵木槿花树。 似乎从她记事起,树就在那了,那时,师父常在树下教她医理。 云诺闭上眼,鼻尖仿佛嗅到雨后木槿花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清新气味,不浓烈却沁人心脾。 她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模糊的脸,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事实上,虞晚秋在云诺五岁时就过世了,她记忆中母亲的脸已渐渐模糊,但随着她日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师父总是会瞧着她的脸出神,她想,自己与母亲大概是像极了。 幼时她不懂,追着师父叫“爹爹”,师父却冷冷地说:“我不是你爹。”那时,她总觉得师父看她的眼神跟数九寒天的湖冰一样冷。 后来她才知道,师父与虞晚秋原是青梅竹马,他们二人一起闯荡江湖,师父孟离风流倜傥,医武双绝,而母亲虞晚秋的美貌名盛江湖,一手剑法更是出神入化。 未曾想虞晚秋偶然在一次意外中救下当时还是举子的云司齐,二人互生情愫,结为连理,虞晚秋从此便隐退江湖,孟离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然而,十年后的一天,虞晚秋带着刚出生的云诺出现在孟离面前,彼时母女二人身中奇毒,云诺身上的毒较轻,而虞晚秋已命不久矣。 面对这位昔日的好友,孟离用尽毕生所学,全力施救,堪堪保住了云诺的性命,而虞晚秋坚持了五年,最终还是毒入骨髓,撒手人寰。 此后孟离便将云诺带在身边,只让云诺叫他“师父”,孟离从一开始对她的仇恨、冷漠,到后来的关心、倾囊相授,二人相依为命十数年,云诺理解他心中的恨与爱。 直到那日,师父将她唤到身前,告诉她亲生父亲正在寻她,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一个能让她查明母亲当年中毒真相的机会,所以,她决定以身入局。 师父没有阻拦,或许他也想知道当年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吧。 云诺打了个冷颤,她回过神,上前关上了窗,阻隔了窗外的寒风。 现在她如愿地回到了云府,见到了她的亲生父亲,而云府也早已有了新的女主人。 白日紫苏的话又浮现在她耳边。 “奴婢是夫人入门时从太傅府带过来的家生子,入府十六年了。” 而她,也刚好十六岁,从时间上来看,母亲离开云府的同一年,王新月就进门了。 那么母亲中毒之事跟她有关系吗? 云诺紧皱眉头,目光扫过桌上泛着银光的刀,忽又想起昨晚的贼人,她还未回到云府就遭此横祸,他们又是谁的人? 看来,怕是从云司齐找到她的那刻起,她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诸多谜团萦绕在心,云诺揉了揉额角,看来此行绝不简单。 或许是昨夜过于劳累的缘故,亦或是这屋子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她这一晚睡得格外安稳。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云诺才悠悠转醒,桑枝早已候在门外,见云诺醒起,忙上前为其梳妆,说是夫人请她去清晖堂。 她回府之后,王新月给她送来了几件衣裙,料子倒是极好,但颜色艳丽,颇为抢眼,云诺扫了一眼还是决定穿自己带来的衣裳。 她换上一件雪青色梅花纹布裙,发间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肤白皓雪,乌发杏眼,气质出尘,虽穿着简单,却仍让人看着眼前一亮。 从前师父虽对她总是淡淡的,吃穿用度上却从未苛待她,给她的衣裳虽不是华贵布料,却也针脚精细,穿着舒适,那支素银簪子还是去年她及笄时师父送她的生辰礼物,她很是喜欢。 云诺到清晖堂时,堂内已有数人,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老妇人高坐于堂上,云司齐与王新月分坐于下首,一旁还有一个青葱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 云司齐见到云诺,笑着招呼:“诺儿来了,快来见过你祖母。”遂又转向一边的少女,“这是你二妹妹云姝,只比你小一岁,你们姐妹俩以后有伴了。” 云诺上前行礼。 老夫人神情激动,撑着坐榻站起身,正欲开口,王新月的声音蓦然响起:“大姑娘可算是来了,一众长辈可是等了你许久,我知你从小在外长大,现在回来了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没规矩。” 云诺内心腹诽,可没人通知她要什么时候来呀,面上却换上了一副歉疚的神情,糯糯地开口道:“母亲教训的是,女儿谨记。” 王新月一愣,似是没想到云诺如此乖巧顺从,老夫人却瞪了她一眼:“这么严厉做什么?诺儿刚回来,你不必在她面前摆母亲的架子,不过是来的晚了些,依我看诺儿在自家屋里,越随意越好。” 说罢老夫人急上前几步,握住云诺的手,眼里浮现泪光,声音颤抖:“是诺儿没错……这眉眼,跟晚秋一模一样,就是可惜……晚秋没能跟你一起回来。” 她说着手轻抚上云诺肩头,“怎的穿的这样单薄,这些年你在外受苦了。” 云诺因常年习武,又以药膳温养,实际比常人更耐寒几分,穿成这样并未觉不适,可还未开口,便听王新月问:“我可让下人给诺儿送去了好些衣裳,诺儿怎么没穿呢?” 一旁的云姝冷不丁出声:“怕不是故意穿着破烂衣裳,想让大家都觉得母亲苛待她吧。” 云司齐闻言出声轻斥:“姝儿,不得胡言!”又对云诺抱歉地笑笑,“你妹妹在家娇养惯了,莫跟她计较。” “行了,都少说两句,”老夫人一脸不耐烦,随即对云诺慈爱道,“没关系,现在回来了,祖母给你找裁缝,你想要什么样的都给你安排。” 云诺微笑点头,那乖巧模样看得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 原先云老夫人就颇为喜欢虞晚秋这个儿媳,当初云司齐还只是一届举人,遇到虞晚秋后,二人举案齐眉,云司齐也在科举中步步高中,仕途顺达,他们二人可谓是夫妻相互扶持一路走来的,未曾想后来发生变故……老夫人对此耿耿于怀,如今云诺回来,她也算是得到了安慰。 老夫人又问起云诺的住所,得知她住在晚晴阁,面色瞬间凝重起来,云司齐听到晚晴阁也是一愣。 老夫人面带愠色,看向王新月,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仿佛要把她看穿。 王新月忙解释道:“晚晴阁虽是偏远了些,但是虞姐姐原先住过的地方,想必诺儿也是想住在她亲生母亲的住处的,诺儿说是不是?”她微笑望着云诺,一幅善解人意的模样。 云诺眯了眯眼,原先只以为那只是个偏僻的院落,原来是母亲先前的住所,难怪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虽不知王新月到底是何目的,但她能住在那,或许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是,祖母莫怪,孙女住在从前母亲的住处,倍感亲切,偏远些也无妨。”云诺乖乖应答。 见云诺坚持,老夫人也没再反对,只是吩咐下人往晚晴阁送去许多东西,生怕云诺吃苦半分。 王新月看着这祖孙俩和谐的画面,不免皱了皱眉,但很快她又面带笑容地招呼云诺入座:“这次叫诺儿过来主要还有一件要事,马上要端午宫宴了,诺儿身为侍郎府嫡女自然是要去的,但诺儿从未到过这种场合,我担心她会不适应。” 说着她拍拍手,身后一个老妪走了出来。 “这是宫里出来的辛嬷嬷,经验丰富,我特意请她来教导府上姑娘的礼仪。”她眼神扫过云诺,落在云姝身上,微微一笑,“你们可要好好学,别丢了云府的颜面。” …… 这一学就是四个时辰,云诺离开汀兰苑时,已接近日落时分。 当她再次走到那破落小屋附近时,鼻尖传来一丝药味,因着她自小学医,对气味异常敏锐,她遥遥望去,那屋子还是如上次见到的一样,大门紧闭,在杂乱灌木中毫无生气。 云诺望了一会儿,迈步向小屋走去,越往前走,药味愈发浓烈,云诺眉头轻蹙,轻轻敲了敲门。 一片死寂。 她试探着推了一下,门竟然自己开了,她摸上腰间匕首,缓缓走了进去。 屋内十分昏暗,借着太阳下山前最后一抹阳光,才勉强看得清路。 屋子很小,一眼望的到头,不远处有一块破布搭成的帘子,云诺走过去,小心用刀挑起帘子一角,待看清帘后景象时,瞳孔骤缩。 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妪,面色发白,口唇暗淡,散发出浓浓的死气。 尸体? 不,她还活着,不过快死了。 云诺回想起昨日紫苏的话。 “只是府中一下人的居所罢了,她身体不好,夫人怕过了病气,特许她单独居住。” 这哪是恩赐,分明是等死。 云诺迅速查看起塌上人的情况,还好,还有救,她无暇多想,立刻回晚晴阁取出自己带回来的针具,顺手还带了一盏油灯,好在晚晴阁离这不远,她赶路时甚至用了点轻功。 回到小屋,云诺点上油灯,开始为其施针。 劳宫、十二井穴、太冲…… 蓦地,一声惊颤的女声响起。 “你在干什么!” 这突兀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云诺心中一惊,施针的手却未颤动半分,她稳稳扎下手上的银针,缓缓站起,回头望去。 只见桑枝站在不远处,脸上全是惊愕。 此时太阳已完全下山,云诺将油灯举至身前。 桑枝这才看清了云诺的脸,如墨黑暗里,云诺定定地看向她,并未言语,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在她一侧脸上,为她俏丽的面容添上了些许鬼魅。 桑枝嘴唇发白,声音颤抖:“大、大小姐,您怎么在这。” 云诺上下打量了一下桑枝,注意到她手中拿着一个罐子,其中散发出的味道与屋子中的药味大差不离,刚才云诺施针时,也注意到榻上老妪看起来卧床已久,身上却干净整洁,并无褥疮,应是有人日日照料,眼下看来这个人应是桑枝无疑。 思及此,云诺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未曾想桑枝顿时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 见状,云诺也不追问,只说:“你知道她快死了吗?” 桑枝猛然抬起头,瞳孔震颤,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大夫明明已经来看过了,也吃了药……”说着举起手中药罐,似是要证明什么,声音却小了下去,她很清楚吃了这么些天药,榻上人的状态却一日不如一日,只是她不愿相信罢了。 云诺仔细收好针灸的用具,淡淡道:“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 “榻上人牙关紧闭,两手握固,面白唇暗,静卧不烦,四肢不温,痰涎壅盛,舌淡苔白腻,脉沉滑缓,显然是中脏腑的阴闭之症。” 说着她目光扫过桑枝手中的药罐,继续道:“而你这药罐中,含有黄芩、栀子、龙胆草这等苦寒泻下之药,最伤中焦阳气,上闭未开,下元先溃,时间一长,病必深痼。” 看着桑枝脸色愈发惨白,云诺唇角微勾,微微俯身,轻声道:“我能救她,但——你,需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桑枝看向云诺,讶异于她竟还未查看药罐就能知晓其中用了何种药材,这位凭空出现的云府嫡女,到底有何本事?她此刻心乱如麻,此前好不容易求得夫人找来大夫治病,本以为充满希望,如今云诺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没想好?”云诺见她犹疑不定,也不催促,直起身不以为意道,“无妨,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只是她——可等不了太久。”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在她即将踏出屋门那一刻,桑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 “求大小姐救我娘性命!” 4、迷影重重 针灸过后,云诺又给桑枝写好药方,交待了些注意事项,等她回到晚晴阁时,已接近亥时。 关于桑枝母亲的身体状况,云诺并没有夸大,情况甚至比她想的更严重,若换做寻常大夫,怕是已回天无力。 可云诺不一样,她从小被师父带在身边,四处行医,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胜枚数,又得师父真传,她说能救,就一定能救。 接下来几天,云诺白日去汀兰苑跟辛嬷嬷学习礼仪,下学后便去小屋施针,以为桑枝母亲开窍启闭,泻热息风,桑枝母亲的状况也日渐好了起来,云诺也从桑枝那知晓,原来桑枝母亲年方四十五,因常年缠绵病榻,才致使今日看着如老妪般模样。 桑枝这几日都在云诺身边帮忙,云诺的努力和母亲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她看云诺的眼神愈发崇拜和感激。 终于在半个月后,桑枝母亲悠悠转醒,桑枝喜极而泣,忙将云诺叫了过来。 桑枝母亲睁眼看到云诺,灰暗的眸子闪了闪,挣扎着起身:“是夫人吗……夫人回来了……” 桑枝忙上前将母亲扶起,低声道:“母亲,这是大小姐云诺,是她治好了你的病。” 桑枝母亲一愣,复又仔细打量云诺的样貌,突然热泪盈眶,她几度哽咽:“苏情见过大小姐,恕奴婢冒昧问一句,小姐的生身母亲可是虞晚秋?” 云诺点头称是,见苏情的模样,她试探问:“你认识我母亲?” 苏情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她忙回答道:“奴婢之前是虞夫人的贴身婢女,夫人……夫人是不是回来了。” 母亲昔日的婢女还如此惦念她,这让云诺心里生出一缕酸楚,她摇摇头,强忍着泪意轻声开口:“她已经过世了。” 苏情如遭雷击,她喃喃道:“怎么会……她当初说会活着回来的……大小姐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云诺神色一凛,她猛地抓住苏情的手,声音中带了一份急切:“苏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云诺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情,期盼能从她口中得到关于母亲中毒的线索。 苏情流下两行清泪,她看向云诺,目光似乎越过云诺看到了当年的虞晚秋,她缓缓开口,声音幽咽又沉郁。 “十六年前,虞夫人和老爷是全京城艳羡的神仙眷侣,他们郎才女貌,夫妻和顺,夫人怀上小姐时,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府内众人无一不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 “那时,老爷对夫人更是体贴入微,宠爱有加,夫人那段日子的幸福都写在脸上,我们都看在眼里,直到那天……” “夫人怀胎八月之时,收到了太傅府特意下给她的帖子,邀请她参加太傅的寿宴,当时老爷才高中状元不久,初入官场,虽只是个八品监察御史,但能受到太傅的青睐,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是以夫人为了老爷的仕途顺达,不顾劝阻还是挺着大肚子坚持赴宴。” 说到这,苏情神色更加悲恸。 “当时王新月还是太傅府的嫡三小姐,奴婢听夫人说,那天宴席上,王新月热情地招待了夫人,可四下无人时,她却跟夫人说……” “说她怀上了老爷的孩子!并且说老爷承诺要娶她入府!” “夫人与老爷夫妻多年,老爷一直对夫人很好,起初听到这番话夫人自然是不信的,毕竟当时老爷作为新科状元,炙手可热,模样又生的俊俏,确实有不少官家小姐对老爷芳心暗许,夫人都没放在心上。” “可当她回府向老爷提起这件事时,老爷居然承认了,他甚至向夫人提出让王新月以平妻身份入府!” 云诺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强压着愤怒,一字一句开口:“然后呢?” “夫人急火攻心,动了胎气,她怀胎才八个月啊,却已有要生产的势头,此时夫人突然发现自己身体有异,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夫人说自己中毒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毒,让我千万别声张,也不许我叫平日给她看病的府医,说她信不过这府上的每一个人,除了我,我只好到外头请了接生婆,夫人这才平安将大小姐生下来。” 苏情紧闭双眼,微微蹙眉,似是不愿回忆起那时的画面。 “大小姐当时看起来可怕极了,全身泛青,把接生婆都吓了一跳,她说从未见过小儿如此情况,夫人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对此事守口如瓶。” “之后,夫人便要带着小姐去找她的一个故人,她说那人医术高超,一定能治好她和小姐,哪知道她这一走竟再也没回来,我以为夫人是不想再回到云府这个伤心地,没想到她已经……” 苏情双手掩面,痛哭出声:“都怪我……怪我!日日侍奉在夫人左右,竟对她何时中的毒,中的什么毒一无所知!” 桑枝在一旁心疼地轻抚苏情的背,当年她才三岁,对这些事自是不知的,她只知道她母亲对先夫人的情谊深厚,苏情从前就常在她面前夸赞先夫人妍姿艳质,为人又古道热肠,是她们娘俩的恩人。 桑枝虽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见苏情每每提起先夫人时那敬若神明的模样,心中对这位毫无记忆的先夫人也生出一丝敬仰。 云诺低着头,并未言语,额边碎发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半晌,她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字字清晰,声音中透着坚定:“苏姨,这不怪你,你不必自责,害死我母亲的凶手,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 云诺回到晚晴阁,靠坐于窗边,回想当年她身上中的余毒,师父行医多年,都从未见过,但他确定此毒是日积月累形成。 今日一闻,方知此毒在母亲身上时似乎并未有明显症状,直到生育时才开始毒发,并且会传给孩子,孩子的初始症状是全身呈青色,再拖下去母子俩会诸脏皆衰,内腑尽溃,回天乏术,这也是母亲当年的死因,多么恶毒的毒药。 当初虞晚秋也许是不足月便生下了云诺,所以云诺身上的毒较浅,师父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却一直无法根治,经过多年药膳温养,好在已经压制住毒性的蔓延。 云诺捂住胸口,似乎感受到脏腑溃烂的声响,良久,她蓦地站起身,开始在屋内翻找起来,这是母亲住过的屋子,虽不知这么多年了,她的东西是否还在,可她想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这一找果然让她找到了一样东西。 在屋子南角的梳妆台下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黄花梨木箱子,箱子色泽温润,边缘光滑,是长年累月抚摸所致,可见箱子主人之珍视。 云诺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做工精致的银钿,上面镶嵌了一颗绿松石,格外好看。 而吸引了云诺目光的,是银钿下压着的几封书信。 她拿出其中一封展开一看,顿时眉头一皱,她心跳加速,又快速将剩下的书信全部看了一遍,手指微微颤抖,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浮上心头。 这些信竟然是母亲与一个名叫“清桓”的人的往来信笺,信中言辞格外亲密,说是给情郎的信也不为过,而这个“清桓”到底是谁…… 云诺带着满腔疑惑将信单独收好,不论真假,这些信的内容一旦流传出去,必对母亲不利。 这一晚云诺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眼前的迷雾似乎愈发浓烈,她实在是难以心安。 第二日一大早,她带着这个黄花梨木箱子,找上了苏情。 “这确实是先夫人的东西,小姐在哪里找到的?”苏情见到箱子眼前一亮。 云诺追问:“那你可知之前里面装了些什么?” 苏情摇头:“先夫人之前可宝贝的很,这个箱子每次她都自己亲自擦拭,从不假手于他人。” 云诺心中一沉,又拿出那只绿松石银钿递给苏情:“这个你见过吗?” 苏情仅瞄了一眼,便立刻答道:“这是先夫人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只有重要场合她才会戴上。”见云诺若有所思的样子,苏情奇怪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云诺并未将信笺的事情告诉她,一则她还不能完全信任苏情,二则这件事对母亲事关重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保密为上。 “没事,随便问问。”云诺一改面上沉郁,端起桌上热茶抿了一口,状若无意地问道:“对了,苏姨,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清桓’的人?” “清桓?”苏情认真思索了起来,随即一拍大腿,脱口而出:“那不是霁王殿下吗?!” “霁王?”云诺不解。 “就是禹清桓啊!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征战西北的常胜将军禹清桓。” 云诺对朝廷的事知之甚少,她追问道:“那他现在何处?” “霁王殿下早就带兵出去打仗了,至今也有八年了吧,霁王殿下爱兵如子、待民以仁,在民间威望可高了,唉,不知他们何时得以凯旋。”苏情如此说着,面上尽是崇仰之色。 云诺听了这番话,又将苏情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另有思量。 如果与母亲通信的“清桓”真是霁王……那么母亲中毒之事又是否与他有关呢?看来得找机会从霁王身上查起。 …… 云诺与云姝跟着辛嬷嬷学礼仪已半月有余。 这一日下学时,辛嬷嬷突然夸赞云诺:“大小姐这几日进步的很快,看来之前所教都没白费,老奴甚是欣慰。”忽又转头对云姝说道,“二小姐要多学学你姐姐,莫要落下课业才是。” 而云姝一改之前任性跋扈的性子,竟然毫不反驳,只乖乖应道:“嬷嬷教训的是,姝儿谨记。” 云诺心里升起一阵古怪,但面上仍作出一副高兴的模样。下学后,她佯装回屋,待走到无人的角落时,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远远跟在辛嬷嬷后头。 果然见她跟云姝进了王新月的住所凤栖阁,此时辛嬷嬷脸上已换了一副面孔,对云姝点头哈腰好不殷勤,赫然没有了方才训诫她的模样。 此时云诺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待她回到晚晴阁,见到苏情正与桑枝一同收拾屋子,这几日苏情身体已经大好,非要来帮云诺打理院子,说是从前先夫人在的时候她早已打理习惯了,云诺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恰好紫苏总是三天两头的不见人,活全落在桑枝一个人的身上,她实在是应付不过来。 云诺看着看着,忽然发觉苏情的身体仪态与旁人不同,看着像是特地学过,她眸光一动,笑道:“我看苏姨的仪态实在优雅,即使是端茶倒水都比旁人美上三分。” 苏情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大小姐莫打趣奴婢。” 桑枝在一旁接话道:“那可不,我母亲从前可是宫里出来的。” 此话一出苏情面色一变,桑枝也猛地捂住嘴,看向苏情,似乎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片刻,苏情面色缓和,又换上了温和的笑容,叹了口气:“奴婢确实是宫女出身,出宫后发生了些事,后来得先夫人帮助,才得以来到云府。” 云诺见她俩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也不深究,只将今日礼仪课上所遇之事与她们讲述了一遍。 “我怀疑这半个月来我学的礼仪有问题,所以,还请苏姨帮我看看。” 云诺将自己所学内容尽数展现,苏情越看神情愈发严肃,她愤而开口:“简直是其心可诛!她们居然教你前朝的礼仪,这要是被圣上看见,必定龙颜大怒。” 云诺没想到礼节的事竟会这么严重,好在今日辛嬷嬷她们太过急切,露出马脚,让她发现端倪,否则…… 此时离宫宴已不到半个月,云诺让苏情二人不要声张,她佯装不知,每日如常去汀兰苑上课,下学后又偷偷向苏情学习正确礼仪,云诺格外用功,短短几日已将礼仪学了个七七八八。 转眼便到了端午宫宴的日子。 5、宫宴风云 五月初五,由于连日阴雨,空气格外湿热黏腻。 为避暑,宴会特意选定于傍晚时分在宫外的皇家园林玉沁池举办。 凤栖阁内,满园月季花开得正盛,几个婢女细细打扫着地上散落的花瓣。 云姝跨步进院子,步履轻松,看起来心情格外明媚。 今日她一袭淡紫蝶纹大袖衫裙,头梳双环望仙髻,圆润的脸蛋上一双梨窝清秀可爱,更显得娇俏动人。 云姝远远见到王新月,笑着喊了一声:“母亲!”随后便欢快地向王新月跑去。 王新月闻声抬头,笑道:“我们姝儿这身可真漂亮,今日宫宴上定能艳压群芳。” 云姝闻言笑颜更胜,这是她及笄之后第一次参加宫宴,听闻各位皇子及世家公子都会到场,是以今日特地好好打扮了一番,花了不少心思。 母女二人行至府门口时,云诺已等在马车旁。 云府的马车十分宽敞,云诺与王新月、云姝母女二人共乘是绰绰有余,不过云老夫人宠爱云诺,一早就给她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好叫她坐的更舒服自在,不必受主母约束。 云诺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出于礼节,还是要等王新月母女二人一起出发。 见王新月母女出来,云诺微微一福身:“母亲,二妹妹。” 云姝看见云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只见云诺身着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头松松罩了件烟绿色半臂,头发只简单梳了个垂鬟髻,一缕青丝随意搭在胸前,虽不华贵,却浑身上下透着柔美婉约的气质。 云姝顿觉自己被比了下去,她没好气的瞥了云诺一眼,一言不发,气鼓鼓地径直上了马车。 王新月倒是脸色如常,她温柔笑道:“瞧这孩子,就这脾气,诺儿你别介意。” 云诺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 王新月愿意装,她不介意奉陪。 马车很快出发了,云姝对王新月嗔道:“母亲!你怎么还给她好脸色,她摆明了是抢我风头!” 王新月笑容未改:“姝儿急什么,莫不是忘了这段日子辛嬷嬷上的课?更何况——在母亲眼里,姝儿可比她美多了。” 云姝脸色缓和了几分,刚刚看见云诺稍作打扮便有如此姿色,着实让她心里妒意翻涌,不过一想到待会儿云诺在宫宴上出丑的模样,云姝那点儿难受便烟消云散,复又得意了起来。 玉沁池地处京城黄金地段,位置优渥,四周都是达官贵人的宅邸。 云诺从未来过京城,回府后这段日子也没什么机会出门逛逛,因此这一路上她频频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此时一座宅子吸引了她的注意,不是因为有多华丽气派,而是门匾上那三个字。 “霁王府?”云诺忙扭头问桑枝:“这是上次苏姨说的那个禹清桓的府邸吗?” 桑枝从未见过云诺今日这般好奇的模样,从她认识云诺起就觉得她性子总是淡淡的,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明明她还大云诺三岁…… 眼下见云诺问她的样子,顿时觉得十分可爱,她噗嗤一笑:“没错,这就是那个霁王殿下的府邸。” 随后她又正色道:“小姐在奴婢面前说说倒没什么,待会儿在外头可别直呼王爷的名讳了。” 云诺微微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一会儿,她冲桑枝招招手示意她靠近。 桑枝不明所以,但还是探过身去,云诺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 桑枝听完后,神色古怪地看了云诺一眼,虽疑惑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几辆朱轮华盖车停在玉沁池园外,早就候在那的宫人忙上前接应。 各府夫人小姐跟随宫女走向宴会主厅,而一同来的仆从则被安置在外厢等候。 玉沁池园林内,几家熟识的夫人已先行到场,年龄相仿的贵女们此时正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处喝茶聊天,园子里满是轻快的说笑声,花团锦簇,格外喜人。 一粉衣少女小脸圆圆,拉着一旁的户部尚书千金娇嗔道:“陆姐姐今日可真好看,这衣裳料子在哪买的?赶明儿我也做一身。” 陆夕瑶笑着捏捏她的脸:“就你机灵,晚点我叫人给你送去。” 粉衣少女是太仆寺卿家独女裴玉桐,性格活泼开朗,嘴又甜,世家贵女们都爱跟她打交道。 这时一旁月牙桌上一个少女神秘兮兮的开口:“哎,你们听说没,中书侍郎府上那个失踪十六年的嫡女找回来了,叫什么来着?云——” “我知道我知道,叫云诺,我听母亲说过。”裴玉桐立马兴致勃勃地凑了上去,“不知道她长得好不好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另一少女压低声音说:“听闻她生母当年可是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生出来的女儿容貌定然不会差的。” 这一下几人又来了兴趣,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 兴致正浓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别说了别说了,她们来了!” 少女们齐刷刷往门口望去。 只见王新月一行人款款而入,云姝跟在王新月身侧。 贵女们是见过云姝的,正当她们猜测云诺是不是并未参宴时,跟在身后的云诺缓缓走入大家的视野。 园子内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望着三人走来的方向。 起初云姝还以为是自己今日的装束过于惊艳,引得众人频频侧目,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得意,连带着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可她渐渐发现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后的云诺身上,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裴玉桐似是没察觉云姝的异样,她蓦然开口:“姝儿姐姐,你嫡姐也太好看了吧,说是仙女也不为过呢。”说着又叹了口气,一脸遗憾:“我也好想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啊。” 云姝笑不出来。 陆夕瑶在后面轻轻拉了下裴玉桐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裴玉桐眨巴了两下眼睛,最终决定去跟云诺套近乎,漂亮姐姐谁不爱呢。 其他贵女也七嘴八舌的围了上去,言语中全是对云诺的赞叹,云诺微笑着应付,脸都笑得有些许僵硬。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姜衍来了!” 围着云诺的贵女们闻言一哄而散,又齐齐向门口跑去。 云诺舒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来的是谁,总算让她安静了。 她顺着贵女们跑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走来,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少女看起来刚及笄。 或许是看云诺一脸好奇,一旁的陆夕瑶走上前向云诺解释道:“那是太尉府家的公子姜衍,旁边的是他亲妹妹姜莞。” 云诺扭头看向陆夕瑶,陆夕瑶对她温柔一笑,继续道:“姜衍是太尉府独子,刚满十八,尚未加冠,却已是当朝金吾卫将军,少年英才,身居要职,又生的俊俏,京城里无人不知,太傅府有这般好儿郎。”说这番话时,陆夕瑶眼中似有光芒,熠熠生辉。 “原来如此。”云诺复向那边看去。 此时贵女们将过道挤得水泄不通,只为一睹姜衍的风采。 云姝也死死盯着姜衍来的方向,甚至不敢眨眼,以前她偶然见过姜衍一次,从那时起就深深迷上了这个少年,但她不屑于像其他女子一样追着姜衍跑,作为中书侍郎府嫡女,她有她的傲气,可看不上这种做派。 而姜衍确实是生的不凡,剑眉星目,风姿特秀,一身圆领窄袖紫袍衬得他凤表龙姿,器宇轩昂。 好不容易突破重围,一旁的姜莞忍了许久,噗呲笑出声,她用手肘撞了一下姜衍的手臂,打趣道:“阿兄,你人气不错啊,早就跟你说了别穿这么好看,你瞧瞧……” 姜衍白了她一眼:“长本事了,还敢开兄长的玩笑。” 姜莞笑着笑着,突然瞥见云诺,不由地一愣,姜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碰巧与云诺的视线对上,云诺没想到他们会突然看过来,便礼貌性的冲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云姝见状顿时气得怒目圆睁,她都还没跟姜衍说过话,云诺算什么东西。 姜衍疑惑问姜莞:“那位是哪家的千金?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妹妹认识?” 姜莞犹豫地摇摇头:“只是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云姝突然走到云诺身前高声说道:“忘了跟大家介绍,这位是我嫡姐云诺,嫡姐流落在外十六年,我们时刻挂牵着,之前父亲接姐姐回府那日,姐姐竟在外耽搁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才回来,我和母亲担心的一夜无眠,还好姐姐没事。”说着还动情地抹了抹眼泪。 云诺一言不发,漠然看着云姝,不明白她又受了什么刺激,竟说出如此愚蠢的话。 一时间周围人神色各异,窃窃私语,有讨论云诺一夜未归的,也有看云姝笑话的,热闹极了。 云诺本不欲理会,一旁的姜莞却突然开口:“那晚云诺姑娘在我府上。” 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姜莞对云诺微微一笑,继续道:“实不相瞒,那天我贪玩跑到城外的山上,不慎被毒蛇咬伤,是云诺姑娘路过救了我,还将我送回府上,我为了感谢她才留她住了一晚,因为此事丢人我便央她不要跟他人提起,没想到她对家人都守口如瓶,这才造成误会。” 说罢她冲姜衍眨了眨眼睛:“阿兄,你说是吧。” 姜衍本来听的一头雾水,见状立马反应过来,正色道:“确有其事。” 云诺看着姜家兄妹的神色,差点笑出声来。 6、暠王爷 她也顺势作出一副歉疚的样子,对姜莞道:“实在抱歉,没有帮你瞒住此事。”又怯怯的看了一眼云姝,“我没想到妹妹会在此旧事重提,还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处事不够周全,既失信于朋友,又让家人担心了。”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可怜,云诺还不知从何处抽了一张手帕作势擦了擦眼泪,于是落在众人眼里的便是一副弱柳扶风,泪意涟涟的娇柔美人画面。 瞬时间大家看云姝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云姝脸色涨红,一时间说不出话,再看云诺甚至在手帕后对她轻微勾了勾唇角,一时气极。 园林江畔的楼阁上,一双眼睛将下面这一出戏尽收眼底。 男人斜靠窗边,指尖缓缓摩挲着手心,似乎还能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刺痛,他玩味地轻笑出声:“有意思。” 忽闻三声云板声响起,随后是內侍唱礼。 “圣——人——到——” 园内说笑的众人皆向两边散去,肃穆而立。 在宫人簇拥下,帝后相携入场,紧随其后的是诸位皇子。 云诺偷偷抬头,只见皇帝身着赭黄常服,目光沉静如秋日深潭,不怒自威,帝王之气尽显,而他身侧皇后妆饰华贵却气质端凝,唇角含笑,看着十分平易近人。 皇帝等人落座后,众人也纷纷入席,姜莞主动拉着云诺坐在她身侧,云诺虽不知姜莞有何目的,但经过她方才那番解围,对她的印象也好了几分,便也没有拒绝。 丝竹雅乐起,训练有素的宫人们鱼贯而入,琳琅满目的美酒佳肴看得人食指大动。 皇帝举杯:“今日端午夜宴,诸位不必拘束,君臣同乐,满饮此杯。” 在场众人齐齐举杯。 就在这时,內侍通传响起:“暠——王——到——” 殿内瞬时骚动起来,贵女们忍不住交头接耳。 “暠王殿下居然来了,真是稀奇事。” “是啊,听闻暠王殿下随性不羁,不受拘束,皇上也偏疼这幼弟,特赐他宫中行走无碍的恩典。” 云诺循声望去,却见一素舆被宫人推着缓缓而入。 一玄衣男子斜倚在素舆之上,墨色的常服宽大地拢着身子,一截手腕从袖中垂落,指尖悠闲地勾着一块玉珏,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待看清他的脸时,众人几近失语,因暠王不常出现,在场许多人只是对他有所耳闻,并未见过真容。 只见他长眉疏朗,眼尾微挑,天然一副风流意态,薄唇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暠王眼神淡淡扫过席面,整个人透着一种颓唐与慵懒,仿佛神魂一半在这副俊逸的皮囊里,另一半已不知飘往何处。 云诺甚至有一种错觉,他方才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身后传来贵女与同伴小声的惊呼:“他看我了!暠王爷看我了!”激动地声音都在颤抖。 云诺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姜莞在一旁略带惋惜道:“暠王禹柏如,三岁能诗,五岁通律,却在八岁那年突逢大火,双腿再也无法站起,至今已有十六载,着实是天妒英才,太可惜了。” 云诺静静地听着,十六载啊,原来在那同一年,这世间的另一处角落,也有人与她母亲一样在命运的重压下为一息尚存抵死挣扎,再看向禹柏如时,云诺的眼神中不免带上了一丝悲悯。 皇帝见禹柏如到场,龙颜甚悦,笑道:“皇弟今日难得赴宴,倒是好雅兴。往日朕想与你手谈一局,都需下几回帖子,今日是哪阵好风,把你这闲云野鹤吹到朕眼前来了?” 禹柏如眼梢带着两分未消的倦意,低声浅笑,声音悦耳动听:“臣弟不过是闲着无事,过来凑凑热闹,顺便向陛下讨一口酒喝。” 皇帝开怀大笑,大手一挥:“今日你尽管开怀畅饮,好酒管够。” 禹柏如一落座,身旁的三皇子禹修远便立马倾身凑近,他眼带戏谑,压低声音道:“小皇叔,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看上在场哪朵娇花了,不然怎么会来凑这份热闹?” 禹柏如斜睨他一眼,蓦然温柔一笑:“本王看你近日是太闲了,不然我跟你三皇叔说说,让你去军中历练历练。”面上春风和煦,声音却冷得出奇。 禹修远打了个寒颤,立马正色在座位上挺直腰板,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皇后眼波流转,嫣然一笑:“本宫近日听闻一桩喜事——说是云侍郎府上寻回了失踪十六年的女儿?不知这位小姐今日可随府上同来了?快出来让本宫瞧瞧。” 众人齐刷刷看向云诺,云姝心中暗喜,她马上就要看到云诺出丑的画面,难掩内心的期待。 云诺淡然起身,眼帘微垂,神情恭肃静穆,她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走出席位,趋步上前,在御座丹陛下不远处站定,随后双手提起裙摆,身姿挺立,双膝依次跪下,稳稳行了一个稽首礼:“臣女云诺,拜见陛下、皇后娘娘,问各位殿下安。” 行礼动作分毫不差,甚至比寻常贵女姿态都要好上三分,看得人赏心悦目。 “平身。” 皇帝温声笑道:“云侍郎这位千金如此仪度端雅,琼姿玉貌,云家时隔多年,能寻回此明珠,真是好福气。” 云姝猛然拽紧衣裙,身体微微颤抖。 云诺怎么会?辛嬷嬷明明不是这么教她的。 她慌张地看向王新月,可只见到王新月阴沉着脸,冷冷望着云诺。她明白,计划失败了,但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云姝看着云诺安稳回到席位,死死咬住下唇,忍住汹涌而来的不甘。 席间觥筹交错,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云诺拿起一杯酒,突然手一滑,酒杯倾倒在身上,衣裙瞬间湿了一大片。 园内人都沉浸在宴会中,并未察觉这边异样。 “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姜莞见状,立即唤来一旁的宫女,吩咐道:“带这位小姐去换身衣裳。” “可能是有点醉了。”云诺对姜莞笑笑,脸颊腾起一抹红晕,她撑着桌子站起身,扭头对宫女温声道:“我的婢女带了备用的衣裙,就在外厢等候,姑娘可唤她过来寻我。” 那模样娇娇软软,我见犹怜,看得宫女脸庞微热,忙低头应了。 云诺跟随宫女到玉沁池的厢房中等候,不一会儿,桑枝便被带了过来。 见云诺打发走宫女,桑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将衣裙递给云诺,轻声问:“小姐,你没事吧。” 云诺此时除了脸颊还有些微红之外,已全然不见醉酒神态,她快速接过桑枝手上的衣服,吩咐道:“我没事,你先走吧,记住,你只是来给我送衣服的,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桑枝谨慎地点了点头,她四处观望确定四下无人,随后状若无事地离开。 云诺回到厢房内,将手上衣物展开,里面赫然包着一件玄色衣靠,这衣物她早有准备,一直置于床下,不曾想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她迅速换好衣服,借着夜色翻越园林外墙,向霁王府方向掠去,不一会儿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树影深处,一抹紫色身影缓缓踱出,她凝望着云诺身影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 霁王府距离玉沁池不远,来时云诺已将路线烂熟于心,一路上凭借轻功,不过片刻霁王府的大门就近在眼前。 或许是霁王如今在外征战的缘故,王府的侍卫并不多,听闻他并未娶妻,因此府内只有些许仆人,这些仆人虽对她没威胁,但云诺不想引人注意,于是便从院墙一角偷偷潜入府内。 云诺回想起那封写有“清桓”名字的书信,事关母亲清白,也不可去问旁人,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从霁王这里入手,看能否在霁王府找到证据,但王府深广,屋宇连绵,云诺对王府结构并不了解,只能一间间去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多时,王府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捉拿刺客。” “有人看到刺客躲进了霁王府,封锁所有出口!给我搜!” 云诺心中一颤,为何皇后娘娘的人会来?但此时她无暇多想,既然来了霁王府,绝不能空手而归,遂加快了搜索的脚步。 …… 玉沁池宴会上,席间众人酒兴正酣。 一侍从从旁侧悄然靠近禹柏如,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禹柏如眼眸微眯,随后佯装不胜酒力,冲皇帝一礼:“陛下,臣弟有些许醉了,先行告退,改日再陪您对饮。” 皇帝笑道:“你小子定是找借口呢,罢了罢了,朕也管不住你,去吧,下次唤你入宫可不许推辞了。” 禹柏如笑着答应。 侍从推着禹柏如出了玉沁池,禹柏如问:“怎么回事?” 侍从急忙答道:“皇后娘娘的人包围了霁王府,说是有刺客躲在里面,眼下正在府内大肆搜查。” 禹柏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皇后的手伸的也太长了些,她从哪得到的消息还未可知,况且——就算真的有刺客进了霁王府,何时轮得到她的人来管?走,去看看。” …… 云诺在霁王府内东躲西藏,由于身材娇小,行动敏捷,又身着玄色衣裳,几度躲过了侍卫的搜查。 她又翻身进了一个屋子,随即发现此屋与旁的不同,屋内宽广,内置条案,桌上堆了许多书籍、文稿,看起来也许是霁王处理公事的书房,云诺当机立断,立即动手翻找了起来。 听着外面的搜查声越来越近,云诺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禹柏如的声音在身后陡然响起:“你在找什么?” 7、王爷,对不住了 云诺动作一滞,猛地回头。 只见禹柏如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一人坐于素舆之上,身后并无侍从跟随,月光洒在他一侧的肩头,另一半身影隐藏在黑暗中,如黑夜里蛰伏的猛兽。 什么时候来的?她竟毫无察觉。 禹柏如一双墨色眸子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云诺却觉得那目光如刃,她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云诺以面巾遮面,屋内又没有开灯,或许禹柏如并没有认出她来,现在跑还来得及。 云诺转身欲跳窗而逃。 “没用的。” 禹柏如淡淡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疏懒随意。 “整个霁王府都已经被皇后的人包围了,你,插翅难飞。” 云诺搭着窗框的手垂落下来,她缓缓回过身,看向禹柏如的眼神里多了丝探究。 片刻,云诺笑了。 “那就对不住了,暠王爷。” 霎时间,云诺身形一动,掠身而起,书案上的纸页翻飞,下一瞬,泛着寒光的利刃便抵在了禹柏如的颈侧。 …… 霁王府院内,侍卫们还在仔细搜查着。 突然,一个侍卫指着书房方向大喊:“刺客在那!” 所有人向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蒙面黑衣人一手持利刃架在禹柏如颈上,一手推着素舆缓缓而出。 侍从见到这一幕,厉声道:“王爷!” 众侍卫瞬间包围了过来。 云诺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刀刃刺破了禹柏如的皮肤,在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侍卫们见状无一人敢上前,但包围圈已形成,双方僵持不下。 云诺俯下身,在禹柏如耳边低声道:“让他们退兵。” 禹柏如毫无紧张之色,仿佛现下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不是他而是旁人。 云诺说话时的喘息如羽毛轻抚在他耳廓,隐约传来一丝痒意。 禹柏如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随后轻轻抬手,向不远处严阵以待的侍卫做了个“退”的手势。 “退!”侍卫长立即高声发号施令。 即使他们是皇后的人,也不敢拿王爷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还是当今圣上最偏疼的皇弟。 包围圈慢慢四散开去。 云诺见时机已到,立即收起匕首,头也不回地飞身翻越高墙,身轻如燕,动作一气呵成,不过须臾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给我追!”见已毫无掣肘,侍卫们持剑欲追赶云诺。 “不必。” 禹柏如冷声道。 侍卫一滞:“可是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那边本王自有交代,倒是你们——”禹柏如锐利如锋的眼神缓缓掠过一众侍卫,所到之处,众人皆垂首避让,不敢对上禹柏如的目光。 “未经本王允许公然搜查霁王府,看来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王爷饶命——” 一时间,求饶声此起彼伏。 禹柏如身体前倾,以手支颐,唇边绽开一抹笑,那笑容未达眼底,邪气四溢,散发出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去回告诉皇后,今天这笔帐——本王记下了。” …… 云诺逃了不远,见身后无人追来,便辗转回到了玉沁池。 此时宫宴已接近尾声,帝后及皇子们也早已先行离场。 云诺换回了衣衫,悄然回到席位上。 姜莞见她回来,面露疑惑:“你怎么去了这样久?我正准备差人去寻你呢。” 云诺面上赧然,抿唇一笑:“方才实在是醉得厉害,一不留神竟在厢房里睡着了……” 此时云姝突然走过来,指着云诺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诺闻言眉头轻挑,笑道:“妹妹怎会如此问?难不成——妹妹认为我不应该在这里?” “你分明——” 云姝话到一半陡然止住,她眼底闪过一抹光亮,随即微笑道:“是桑枝说姐姐刚刚出了园子,我还以为姐姐已经先行回府了呢。” 云诺闻言笑意更盛,原本她还奇怪,怎的她前脚刚到霁王府没多久,后脚就有人来大张旗鼓地抓“刺客”。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桑枝,可如今看来,此事绝不是桑枝所为,大概是她出玉沁池时被云姝瞧见了,眼下竟然还敢到她面前来挑拨离间。 云诺嘴角噙着笑意,并未接话,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云姝,洞悉一切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看穿。 云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甚至已经心虚了起来,生怕云诺看出些什么,她慌忙移开眼,快步回到了王新月身边。 云诺看着王新月母女,心中仍有疑惑未解,她回想起在霁王府遭遇的险境,皇后为何会参与此事?难不成是真的有刺客进了霁王府?真的有这么凑巧吗?而暠王又为何会出现在那? 她所知道的消息实在是太少,看来回去得好好向苏姨问个清楚。 宫宴结束,各府马车四散而去,云诺一行人也相继回府。 夜渐渐深了,云诺独自坐在油灯前,她将之前那封“清桓”与母亲写的信找出,摊在桌上,随后从袖口掏出一张揉的不成样子的纸。 这是她从霁王府带出来的。 那时的她来不及细看,慌乱中撕下了一张有霁王禹清桓字迹的书页。 云诺将纸与信凑在一起,仔细分辨二者之间的字迹。 良久,她长舒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字迹不同。 此刻静下来细想,这封信的出现本身就有些蹊跷。 母亲从前在晚晴阁住了多年,而之前云诺回府时,晚晴阁内没有一点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屋内的陈设、摆件一应都搬空了,显然是有人特意清理过,又怎会独独留下这个装着信的盒子? 虽说盒子是放在梳妆台下的暗格内,可云诺看过,暗格并未上锁,且她轻松就能找到,那么他人要找到这个盒子也并非难事。 更何况,如今她已证明,与母亲通信的这个“清桓”是假的,将这封信故意放在这里等她发现的人或许没想到,她能这么轻易地拿到霁王的笔迹。 那么……是谁在误导她探查的方向? 看来,有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凉风,桌上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摆,最终“呼——”的一下,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云诺若有所思地起身,缓缓向之前放火折子的桌案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蓦然站定。 她好似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云诺静静立于黑暗中,耳畔安静的很,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甚至听到了尘埃落于桌案的声音。 窗外遥遥传来更夫手中幽微的梆子声。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云诺闭上眼,今晚一幕幕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倒流。 熄灭的油灯处,一阵油蜡气裹挟着一丝暖意飘荡到鼻尖。 对了!是气味。 云诺骤然睁开眼,黑暗中她灵动的双眸似有光芒闪过。 她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 是禹柏如的气味。 今夜她挟持禹柏如,凑近他说话时,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清香。 她对味道极其敏感,几乎一瞬,就记住了这个味道。 这味道非常特别,是清冷绿萼梅香混着天山雪莲与竹心露的山野清气,闻起来如雪间凝露。 而她,之前闻过这个味道。 她回府那一日,被贼人追赶时,在转角遇到的戴银质面具的男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难怪她感觉这么熟悉,难不成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是禹柏如的腿…… 怎么可能? 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禹柏如在今晚的宫宴上应该已经认出她了,还会让她活着走出玉沁池吗? 云诺摇了摇头,今天她实在是太累了,无暇多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本就一直处在危机四伏中,且行且看吧。 …… 暠王府内,侍从正给禹柏如上药。 颈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要是留疤了总归是不好看的。 此时门外有人来报,禹柏如轻轻挥手,一旁侍从便收好东西退了下去。 “禀王爷,查清楚了,那刺客撕走了霁王殿下写给您的生辰贺诗。” “……” “她偷这个做什么?” 禹柏如百思不得其解。 …… 第二日清晨,桑枝与紫苏照常为云诺送来吃食,伺候梳洗。 紫苏只潦草归置了几下床铺用品,便匆匆退了出去。 云诺对此早已习惯,并不在意,她透过铜镜看着正在为自己梳发的桑枝。 桑枝神色认真,一丝不苟,动作轻缓又温柔,她一直都是这样,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桑枝。” 云诺唤她。 桑枝“嗯”了一声,回应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是王新月的人吗?”云诺看着镜子里的桑枝的脸,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跟她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桑枝的手停在云诺的发间,微微发抖,片刻,慌乱在她眼中蔓延,她猛然跪下,声音颤抖:“大、大小姐,我……” 云诺坐在凳子上,背对着桑枝,桑枝看不到她的表情,愈发紧张。 云诺没有说话,她在等,等桑枝自己开口。 桑枝深呼几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坚定地开口:“奴婢是大小姐的人。” 8、逢场作戏 寂静如一张无形的网,罩满了整间屋子,窗外虫鸣“吱吱”作响,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桑枝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她不敢抬头看云诺的反应,垂首继续说道:“奴婢从前,确实是在王夫人手下做事,自从先夫人走后,我娘被安排去伺候王夫人,便一并将奴婢带了过去。” “我娘她伺候王夫人多年,一直勤勤恳恳,不曾怠慢过一日,可王夫人知道我娘从前是先夫人最喜欢的婢女,因此并不信任她。” “这么多年来,王夫人从未停止过对我娘的磋磨,后来——我娘病了。”桑枝声音哽咽,落下泪来。 “就在大小姐回府之前几个月,我娘病的很厉害,可是当时王夫人只让人将我娘抬出下人住所,迁到了东苑,说是好好让她养病,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娘的病会传染给其他人罢了。” 桑枝回想起当日,苏情如同一具尸体,被人抓着四肢随意扔到东苑的场景,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我日夜照料,我娘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我不想失去她……” “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去求王夫人。” “后来,王夫人终于答应,为我娘治病,可她有一个条件,就是要我替她办事。” “直到大小姐回来之后,王夫人将我指到晚晴阁伺候大小姐,并……并要我将大小姐的事情事无巨细的禀报于她,否则就要断了我娘的汤药!” 说到这,桑枝语气急切:“可是我保证!我从未向她透露过半句关于大小姐的事情!” 桑枝一脸后怕,当初要不是云诺发现苏情的状况不对,及时施救,或许她娘早就不在人世了,她也暗自庆幸自己还未来得及做背叛云诺的事,否则今后她都无颜面对云诺。 后来她也想明白了,苏情的药大概是王新月做的手脚,目的就是为了一直控制她们,她们母女命如蝼蚁,竟是成了王新月随意摆弄的玩物,每当想起,桑枝心里便涌起浓烈的恨意。 她也不是没想过与云诺坦白,但她不敢,如果云诺不接纳她,她与母亲又会回到王新月手上,她不敢赌。 桑枝双手伏地,俯身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桑枝不是故意瞒着大小姐,实在是怕小姐您知道了会将我赶出去。” “大小姐刚回府就救了我娘亲的性命……桑枝万分感激,大小姐就是桑枝的恩人,求大小姐不要赶我走,桑枝愿一辈子伺候大小姐,绝无二心!” 云诺静静地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内呼吸可闻,桑枝维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安静等待着云诺的审判。 良久,云诺转过身,面上带着一丝和煦的微笑。 她俯身双手托着桑枝的手臂,温柔地将她扶起,桑枝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 云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我知道你对我忠心,过去的事我不会计较,又怎么会赶你走呢?今后你就好好在我身边,我绝不会亏待你。” 桑枝惊得无以言表,感动之余更加坚定了忠于云诺的决心。 窗户陡然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似乎是被风吹动,外头传来细微的树枝断裂的声音,几只鸟雀受惊扑腾而起,扇动翅膀向高枝飞去。 云诺余光瞟了一眼轻微晃动的窗扇,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上钩了。 云诺自从回到云府,深感事情的复杂程度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而她孤身一人,身边无一个可让她毫无保留地相信的人,说话做事难免多有掣肘。 她不怕事,从她决定回来的那日起,就谈不上一个怕字,这条路上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会坚持把它走完。 但为了能尽快查出事情的真相,为母亲报仇,有人帮忙又何乐而不为? 所以她救下苏情,一方面是她身为医者,治病救人,实乃举手之劳,另一方面也是看出桑枝与苏情关系匪浅,顺手卖她一个人情。 而正如她猜测的一样,她的身边果然有内鬼,特意安排的母亲从前的住所,梳妆台内暗藏造假的书信,故意教授前朝礼仪的辛嬷嬷,霁王府前搜查刺客的侍卫……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着。 母亲从前也是处在这危机四伏中吗? 今日她故意与桑枝上演了这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相信很快,消息便会传到凤栖阁了。 她很是期待。 …… 凤栖阁内,王新月正品尝着刚进贡的葡萄。 这葡萄本是西域而来的域外珍品,汁甜味美,数量稀少,被视为奇珍,在京城甚至有“白马甜榴,一实直牛”的说法。 王新月的母家太傅府位高权重,许多达官贵人为了讨好太傅府,常常搜罗各种奇珍异宝送到太傅府上,自然也少不了王新月的好处。 她斜靠在贵妃榻上,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一颗剥好的葡萄,缓缓送入口中,冰凉解暑,酸甜爽口。 王新月半眯着眼,尽情享受着权利带来的滋味,指尖的蔻丹在日光下如同玛瑙,熠熠生辉。 一旁的云姝此时却没心思品尝这份美味。 “母亲——” 云姝娇声拉长了调子,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王新月无奈地开口:“好了姝儿,不就是昨日没让她丢脸吗?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淡淡道:“原本她应该回不来的……不过现在既然让她回来了,也还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足为惧。” 王新月将葡萄推至云姝面前,轻声安慰:“况且,她毫无背景,与你更是云泥之别,你何需放在心上。” 云姝从小就是千恩万宠地长大,养了一身娇生惯养的毛病,成了如今这副心里藏不住事的娇蛮性子。 即便如此,王新月却也不忍苛责她,只是心下对云诺的芥蒂,不免又深了一层,姝儿单纯,斗不过云诺,她得为其扫清障碍。 云姝尝了一口葡萄,心中郁结消解了几分。 从前,她对于这位失踪的嫡姐也有所耳闻,但未曾想有朝一日还能找回来。 当年云姝出生时,云诺就已经不在云府了,虽说府内众人一直称呼她为“二小姐”,但这么多年来,她作为府中唯一嫡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却横空多了一位同父异母的“嫡姐”,自然谈不上高兴。 更何况,云诺的容貌还在她之上。 那日在端午宫宴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世家公子、小姐对云诺的夸赞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云诺居然引起了姜衍的注意。 从前姜衍虽受世家小姐青睐,但从未见过他跟哪家小姐说过话,这次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帮云诺解围,云姝恨的牙痒痒。 这让她心里警钟响起,如临大敌,以至于一直耿耿于怀,郁结难消。 这时,门外婢女通报,紫苏垂首快步走进屋内。 “夫人,二小姐,奴婢有要事禀报。” “说。”王新月头也没抬。 “方才大小姐问桑枝是不是夫人的人,桑枝马上就把夫人交代她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如今桑枝怕是已经背叛了夫人。” 紫苏恭敬地将自己偷听到的对话全盘托出,说完甚至有些许得意,眼中抑制不住的喜色,有桑枝这个先例在,而她如此忠心,夫人一定会更加信任她。 云姝闻言,面上满是不屑,她轻哼一声:“我都告诉了云诺宴会那天是桑枝告的密,她还相信桑枝的话,啧,真是愚不可言。” 王新月叹了口气,如今的场面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原本靠着苏情的病还能控制桑枝一段日子,她可是特地差人给她送的专门调配的药,吊着苏情的一口气,可不知怎的苏情的病居然好了。 她不耐烦地擦去指尖黏腻的汁液,好像自从云诺回来之后,一切事物都脱离了她的掌控,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烦躁。 这苏情原本就是虞晚秋的人,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在她病入膏肓的时候就—— “夫人?” 见王新月迟迟没有反应,紫苏雀跃求赏的心按捺不住,出声提醒。 王新月抬眼,目光中的寒意让紫苏一愣。 只听王新月冷冷开口:“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宫宴之前我让你盯着晚晴阁的动静,为何云诺那个小贱人偷偷学了礼仪,而你却没有通报?” 紫苏浑身一抖,猛然跪下:“夫人明鉴!奴婢……奴婢确实盯着了,可真的没有发现她是何时偷学的礼仪,大小姐似乎很聪明,奴婢怕一直在她身边她会发现端倪……是以……” “够了!” 王新月抬手猛拍几案,怒喝一声。 几颗葡萄被打落在地,汁液溅了紫苏一脸。 紫苏抖若筛糠,连声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王新月居高临下地看着紫苏,目光毫无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你给我把她盯好了,若是遗漏半点——” “你知道你的下场。” 9、皇后娘娘 时值盛夏,正是木槿花开放的时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晚晴阁院落,院中的木槿花树似是被唤醒,满树花苞渐渐开始复苏,不过一盏茶功夫,一片片淡紫便占据了枝头。 云诺一袭天水碧纱衫搭配瓷白齐腰襦裙,静静地坐于院中青花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放着一篮木槿花花瓣,她正仔细从中挑出合适的花瓣入药。 这是昨日傍晚的落花,方才桑枝打扫时云诺特地让她留了下来。 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木槿花朝开夕落,芳华一瞬,却有着多种效用。 云诺抬头望去,满树木槿云蒸霞蔚,灼灼其华,恍然间她仿佛回到了儿时的院落里。 一朵木槿花似是感受到思念,独自挣脱了枝头,打着圈儿地飞舞而下。 云诺伸出手,花朵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凉风拂过桌案,扬起几片花瓣,吹得云诺裙摆翻飞,也揉乱了她额边的青丝,云诺放下手中的花朵,轻轻抬手将那缕调皮的发丝别至耳后。 苏情正巧跨进院子,她远远望见这一幕,一时间挪不开眼,呆愣在原地,喃喃道:“真像啊……” 云诺扭头看见苏情,粲然一笑:“苏姨,你来了。” “过来坐。”云诺拍拍身旁石凳,“你瞧瞧,这些花瓣,将其洗净煮茶,有清热利湿,凉血解毒之功效,剩下的还能将其揉搓出浆,可沐发时用,你带些回去试试。” 苏情微笑着点点头,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从前先夫人也待我这样好……” 云诺低下头,一言不发,素白的手指一下一下拨弄着案上的花瓣。 苏情这才反应过来,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大小姐想吃什么?我做糕点手艺可是一绝,大小姐要不要尝尝这木槿花做的……” “苏姨。”云诺打断她的话。 “跟我说说皇后娘娘吧,”云诺抬眼看向苏情,笑容和煦,“上回宫宴一见皇后娘娘,姿态仪容颇为不凡,我初入京城,对皇后娘娘着实好奇,你能不能跟我讲讲。” 云诺一手托腮,期盼地望着苏情,一双乌眸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一副已经准备好听故事的模样。 苏情一愣:“皇后娘娘吗……说起来她还是现在王夫人的姐姐,就是太傅府的大小姐。” 云诺微微有些吃惊,这么说来上次皇后派人到霁王府“抓刺客”,难不成是受王新月之托?如此大张旗鼓地帮妹妹出气,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旁桑枝闻言也兴奋地凑了过来,从前苏情从不在她面前讲宫里的事,她也对此颇为好奇。 “原来太傅贵为国丈,如此看来太傅一族势力非比寻常。”云诺若有所思。 “何止啊。”苏情迅速环顾四周,随即压低声音道:“当今太后,是太傅的亲姐姐。” 四下无人,苏情却一副做贼的模样,或许是在云府里面讨论当家主母的家族往事,总归是心虚些。 “然后呢然后呢?”桑枝听得津津有味,催促道:“母亲见过皇后娘娘吗?” 苏情回想了一下,说道:“当初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带着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入宫,奴婢有幸见过一次。” “皇后娘娘温柔娴淑,柔婉谦和,当时虽贵为太子妃,却毫无架子,对待下人也是极好,宫人都对她赞誉有加。” “真的吗,我也好想看一眼皇后娘娘啊。”桑枝一脸神往,问云诺:“大小姐上次在宫宴上见过皇后娘娘,是不是如母亲所说的一样?” 云诺看着桌上花瓣,似乎心不在焉:“确实是凤仪万千……” 苏情与桑枝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不知云诺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暠王呢?”云诺突然问,“苏姨对暠王了解多少?” 见云诺突然问起暠王,苏情有些意外,不过之前云诺也问起过霁王,她也只当是云诺对皇室有些好奇,并未多想。 她如实答道:“奴婢对暠王殿下知之甚少,只知道暠王殿下与霁王殿下从前同为瑾妃娘娘所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永和四十二年秋,也就是十六年前,暠王殿下所处的宫殿突发大火,当时瑾妃娘娘与暠王殿下都被困在里面,瑾妃娘娘为了救暠王殿下不幸薨逝,而暠王殿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伤了腿,再也无法站起,而霁王殿下当时恰巧不在殿内才逃过一劫。” 苏情说着一脸惋惜:“真是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孩子。” 云诺这才明白为何那晚暠王会出现在霁王府,她追问道:“暠王的腿真的站不起来了吗?” 苏情摇摇头:“他出事时我已经离开皇宫了,只是听闻他那时伤的很重,后来便极少出现,当今圣上也是因为这点所以格外疼爱暠王,对他甚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好呢。” 云诺眯了眯眼,没有多说什么,看来是问不出什么别的了。 紫苏过来时,瞧见云诺三人围坐在青石桌边,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她心中着急,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慢慢挪了过去,试图看看能不能听到些只言片语。 云诺三人见了,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随后云诺起身,转身往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苏姨,等会儿把木槿花糕带过来。” 苏情见状也当即了然,忙将桌上装着花瓣的篮子一捧:“明白,奴婢这就去。”紧接着便快步离去。 桑枝左看看右看看,慌忙地站起身,嚷嚷道:“母亲,我来帮你!”然后便一溜烟的跑了。 一瞬间,青石桌边三人已四散而去。 紫苏拿着扫帚,呆呆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将扫帚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 皇宫内,禹柏如正由侍从推出紫宸殿。 今日皇帝召他入宫对弈,拉着他足足下了两个时辰,直到有要紧的政务来报皇帝才不舍地放他离开。 “暠王殿下留步。” 耳边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 禹柏如抬头,只见面前宫女面含微笑,衣着精致,比旁的宫女看起来更落落大方。 “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夕颜,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请王爷赴蓬莱殿一叙。” 禹柏如勾勾唇,懒洋洋道:“皇后娘娘有什么事还需要找本王单独说话,这恐怕不合适吧。” 夕颜小声道:“是关于上次霁王府的事……” “若是担心本王在圣上面前告状——”禹柏如眼神戏谑,语气冰冷,“你去转告皇后,本王不屑做这等下作之事,不过皇后的手也不要伸的太长了,若是还有下次——” 禹柏如淡淡扫了夕颜一眼,夕颜身子颤了颤,忙低下头不敢看他。 不知为何,禹柏如虽坐于素舆之上,明明比她低了一头,但周身气势却隐隐压着她,让她不由得生出一丝畏惧。 她忙不迭应道:“是。奴婢定代为转告。” 已是不敢多说半句。 禹柏如抬手示意,身后侍从立刻推着他往宫外走去。 夕颜看着禹柏如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她抚了抚胸口,心想,之前总听人说暠王殿下洒脱随性,风流蕴藉,宫女中甚至有人对他一见倾心,今日一见他可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好相处啊,看来皇室中人没有一个简单角色,她以后说话做事可要更小心了。 夕颜默默回到蓬莱殿,一脸沮丧。 皇后王芷月正端坐于殿上,一身织金凤纹的礼袍衬得她雍容华贵,面上却漾着温柔和煦的微笑,尤其那双眼睛,笑起来如弯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回来了?暠王怎么说?”王芷月开口。 夕颜将方才禹柏如说的话如实与皇后说了一遍,随后担忧道:“娘娘,暠王爷这是不打算原谅此事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芷月听后并未生气,事实上,禹柏如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中,她幽幽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罢了罢了,早知如此,随他去吧,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连皇上都拿他无可奈何,本宫又能做些什么?” 夕颜愤愤然道:“这侍郎夫人也真是的,居然敢假传您的旨意调兵围剿霁王府,最后还要您来收拾烂摊子……” “住口。”王芷月眉头微皱,轻声喝止,“不可胡言,这件事谁都不要提起。” 夕颜自知失言,低声应下,王芷月一向宽容待人,对待下人最多只是轻斥两句,从不苛责,夕颜从前是王芷月的陪嫁侍女,陪伴她多年,说话便更随意了些。 王芷月面色沉郁,又感到些许无奈。 那日宫宴上,确实是王新月擅自借着她的名义派人去霁王府搜什么劳什子刺客,王新月是皇后亲妹妹,又是太傅府千金,侍卫不敢怠慢,才造成如此局面。 事后王芷月才知道这件事,可又因为是自己亲妹妹,最后只是简单地训斥了她几句。 以往王新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是她这个姐姐帮忙担着,可这次事情实在是闹得太大了,禹柏如和禹清桓两兄弟可不是简单角色。 她不可能帮她一辈子,她这个妹妹,如此行事,早晚要吃亏。 10、乌谷山的女孩 昨日盛京下了场小雨,驱散了连日的闷热,暑气顿消,天地为之一清。 云诺正在院中整理着新买回来的药材,她熟练地将药材用油纸包好,置于不同的容器中。 苏情对药理一窍不通,便在一旁听从云诺的吩咐打打下手。 近日不知怎的,云诺感觉身子不甚松快,可自己把了下脉象又无任何异样,只当是自己忧思过度所致。 云老夫人心疼孙女,又不信任王新月,因此她在云诺的吃穿用度上颇为上心,云诺所用的甚至比云姝的还要好上几分,王新月虽不悦,但为了在云司齐面前维持她慈母的形象,便也只能忍下来。 可即便如此老夫人犹嫌不足,她总觉得云诺对她十分客气,从不如其他同龄的小姐似的与祖母撒娇,应是从小流落在外,跟她不亲近的缘故,这样想来就更加觉得亏欠云诺太多。 所以当云诺提出买药材的要求时,老夫人别提多高兴了,不管云诺要买什么,一应都给她安排,这也让云诺省了不少事。 云诺刚将一包丹参放进盒子,就听到远处隐隐传来桑枝的叫喊声。 “大小姐——不好了——” 云诺扭头望去,便见到桑枝跑得气喘吁吁地,一脸焦急。 桑枝跑到近前,刚想开口说话,却一口气没顺过来,复又喘了几口。 苏情见状忙上前替她拍拍背:“你这孩子,这么着急做什么?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桑枝咽了口唾沫,气顺了几分,慌忙开口:“我……我刚在清晖堂经过,碰巧听小厮通传,说……说是太尉府千金姜莞派了嬷嬷来府上下帖子,邀请大小姐明日到太尉府上赏荷!” 苏情闻言一喜,心想大小姐初来京城不久,就能结交到太尉府千金,这实在是件大好事,随后她便奇怪地问桑枝:“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你如此慌张?” 桑枝着急地说:“哎呀母亲莫不是忘了,这帖子是要送到夫人手上!夫人怎会让小姐赴宴?定是要找借口推脱了。” 苏情恍然大悟,脸上喜色一扫而空:“这可如何是好,就算大小姐现在赶过去,也得要一炷香的功夫,那嬷嬷怕是也早就被打发走了。” “这有何难?”云诺笑了笑。 “你们把药材收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 云府清晖堂内,王新月雍容闲雅地端坐于堂上,身旁的云姝正捏着手中的绢帕,不安地看向门口。 今日云姝一听说是太尉府派了人来,便坐立不安,硬要跟着王新月前来,王新月拗不过她,也就随她去了。 婢女正将一个老嬷嬷引进清晖堂。 老嬷嬷端庄持重,行止从容,虽在侍郎府,却不见半分谄媚与卑屈。 她迈步进堂内,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对王新月行了一礼:“老奴见过王夫人。” 王新月唇角含笑,柔声道:“是太尉府的严嬷嬷啊,来人,赐座。” “夫人客气,赐座就免了。”严嬷嬷仍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老奴此次前来,是受我家小姐所托,特来请贵府的大小姐云诺姑娘明日到府上赏荷。” 说着拿出一封洒金笺的请帖,递了上去。 云姝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脱口而出:“就只邀请了云诺吗?” 严嬷嬷从容应答:“二小姐见谅,上回端午宫宴上,我家小姐与云诺小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故特意只邀请了云诺小姐一人,并非是故意遗落二小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严嬷嬷态度又温润慈和,让人挑不出错处,云姝脸色涨红,虽不满但也无话可说。 这时,王新月却是秀眉轻蹙,面上尽是遗憾,她轻声开口道:“这样啊,那真是我们大姑娘的福气,可是真不凑巧,近日云诺身子不适,已是卧床多日,我正为她发愁呢。” 王新月歉疚地望着严嬷嬷:“她恐怕是无法赴约了,真是辜负了贵府小姐的一番好意。”她挥挥手,婢女便又将请帖交回严嬷嬷手上。 严嬷嬷闻言似乎毫不意外,她接过请帖,浑浊的双眼淡淡扫过王新月的脸:“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望云诺小姐早日养好身体,老奴下次再来,就不叨扰夫人了。” 严嬷嬷说罢转身欲走。 “嬷嬷留步。” 云诺此时突然出现在清晖堂门口,她淡然走进堂内,冲堂上王新月盈盈一拜。 “多谢母亲挂心,女儿身子已大好。”云诺露出乖巧可人的微笑,“自从女儿回府,还未有机会结识其他小姐,因此明日女儿想去太尉府赴宴,望母亲应允。” 王新月尚未从云诺这么快赶到清晖堂的惊诧中回过神来,就听严嬷嬷笑着开口。 “云诺小姐没事那真是太好了,我家小姐上次宴会后日日在府上念叨您,老奴从未见过我家小姐对谁如此上心呢。”说着便恭敬地将手中的洒金笺贴递给了云诺。 王新月见状也不好再拒绝,她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是关心诺儿的身体,既然你身子已经无碍,母亲就放心了,如此,诺儿便好好准备。” 云姝愤愤地扯着帕子,一想到云诺回府没多久,就攀上了太尉府,甚至明日还有可能见到姜衍,她就气得牙痒痒,但严嬷嬷还在场,她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恨恨盯着云诺,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云诺并未理会堂上人的目光,她将严嬷嬷送到府门口,临别时,严嬷嬷驻足回身,温声道:“其实今日云小姐就算不来,老奴也会把帖子亲自送到小姐手里。” 她瞥了一眼清晖堂的方向,洞明世事的眼眸精光矍铄,她早就看出王新月的推脱之意,只不过不愿与她多废话罢了,至于帖子,她自是有办法送到云诺手上。 她凑近云诺悄声道:“要是明日王夫人又加以阻拦,您尽管去信太尉府,这是我家小姐交代的。” 云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多谢姜小姐好意,不用担心,明日我定准时赴宴。” 送走严嬷嬷后,云诺回到晚晴阁。 苏情与桑枝正紧张地等待着,一见云诺回来便围了上去。 听闻云诺已接下拜帖,二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桑枝惊异于云诺居然能赶上,心中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自家小姐不仅医术卓越,还有着了不起的本事,不禁对云诺又敬仰了半分。 云诺看着桑枝一脸呆傻地看着自己,不免觉得好笑。 她刮刮桑枝的鼻头,笑道:“好了,别发愣了,桑枝明日陪我同去。” 桑枝闻言眼睛一亮,脆生生应下,心中雀跃不已,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进过太尉府呢,跟着小姐真是跟对人了。 苏情二人忙碌了起来,苏情忙着准备明日云诺去太尉府的表礼,桑枝将云诺的衣橱翻了又翻,思考着明日要如何将小姐打扮得天资卓色。 云诺回到屋内,回想起端午宫宴当日姜莞说的话,当时只当是姜莞为了帮她解围才说的那番话,她虽疑惑,但由于那时她忙着调查母亲的书信一事,后来就把此事忘了。 直到今日姜莞派人给她下帖,她才想起此事,方才在路上她反复琢磨当日姜莞的话,终于从记忆深处回忆起,自己曾经确实救过一个女孩,不过不是她回府的那日,而是三年前。 三年前,云诺还与师父在乌谷山间隐居,为了制药,云诺常在山上寻些药草,或抓些蛇虫之物回去研究各种解毒之方。 她记得那日,天气似不怎么好,还没采药多久,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云诺虽戴着斗笠,但雨实在是太大了,只好作罢。 可在回去的路上,云诺突然听到细微的求救声,声音微弱,在巨大的雨声中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瞬就要消散。 听起来就在附近,她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半人高的杂草中发现了一个女孩。 女孩倒在地上,暴雨争先恐后地打在她脸上,让她睁不开眼。 云诺上前查看,那女孩见终于有人来了,也没看清楚是谁,便伸出手抓住了云诺垂下的裙摆,哀求道:“救……救我,求你……” 云诺将药篮放下,在女孩身上仔细检查了一遍,最终在她腿上找到了两个血洞。 她心里“咯噔”一下。 是“烛阴刺”,一种毒蛇。 她必须立刻解毒。 女孩性命垂危,云诺却有些犹豫,师父不允许她与外人接触。 可看着女孩痛苦的模样,她咬咬牙,将女孩背起,向山上走去。 师父见她背了一个人回来,不悦道:“我不是让你别招惹外面的人,这个人来历不明……” “师父,我要救她。”云诺坚定地看向孟离,眼中似有火光闪烁。 孟离盯着她的眼睛,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跟你娘一个样。” 见孟离不再阻拦,云诺迅速将女孩放至榻上,为她解毒,山上遇见毒蛇是常事,因此他们的住所常备解毒之药。 云诺一连照顾了女孩几日,直到她可独立行走,便将她送下山去。 女孩那时执意追问云诺的名字,说回去后必当重谢,云诺并未回答。 在那之后,孟离便带着云诺,搬离了乌谷山。 原来,那个女孩,就是姜莞吗? 11、美人醉 翌日,云府的马车准时停在太尉府朱漆大门前。 原本寻常拜访,马车应从侧门入内,可姜莞特意嘱咐云诺,不必拘此常礼,从正门直入即可。 桑枝对云诺笑道:“看来太尉府对大小姐颇为重视,就算是夫人来了,也只能从侧门入呢。” 太尉府早已派人等在此处,桑枝放下脚凳,一手扶着云诺下了马车。 桑枝上前递上名帖,管家接过,态度恭谨地侧身引路:“云小姐请随我来。” 管家将人引至内院,一路上,桑枝好奇的四处张望,太尉府庭院以青石铺地,开阔平整,建筑皆是青瓦朱柱,形制端方,两侧植着数株苍劲的古松,无不透着武勋之家的清雅风骨。 “云诺!你来啦!”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姜莞提着裙摆,欢快地向云诺奔来。 姜莞今日一身鹅黄,这一抹亮色划过这端严庄重的院子,四周的草木都似乎灵动了几分。 姜莞上前拉住云诺的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上回宫宴我差点没认出你,没想到你居然是侍郎府嫡女,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云诺微笑打量面前的少女,少女的脸与三年前乌谷山的女孩渐渐重合,三年过去了,少女的脸庞褪下了些稚嫩,却更加活泼明艳。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哦?”姜莞见云诺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狐疑道:“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就是三年前在乌谷山……” “我记得。”云诺笑道,“抱歉,那时只能送你到山下。” 姜莞闻言舒了一口气,她豪气地摆摆手:“没事,那时要不是你,我怕是早就没命了,你不知道……” 一旁婢女见姜莞拉着云诺说个不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得掩口轻声提醒:“小姐,老爷夫人已经在等了。” 姜莞“呀”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光顾着说话,倒把正事忘了。”她拉起云诺便往前走,“你跟我来,我爹娘特别想见你,我阿兄今日也在府上。” 云诺任由姜莞将她拉着,在姜莞身边感受到一股久违的轻松自在,或许是遇见三年前旧人的缘故,又大概是因为姜莞本身就像个温暖的小太阳,让靠近她的人都不自觉地漾出笑意。 云诺遥遥看见太尉姜戟与一女子坐于凉亭边,旁边的少年她见过,是姜衍,那女子应就是太尉夫人赵楚妗了,几人见她来了,竟都起身向她迎来。 云诺忙上前先行一礼:“云诺拜见姜大人、赵夫人、见过姜将军。” 赵夫人忙将她扶起。 姜衍听了云诺这声“姜将军”脸色微微赧然,慌忙道:“云小姐客气,叫我姜衍就好。” 姜莞在一旁用饶有兴致地眼神扫过姜衍,又看看云诺,她从未见过阿兄如此拘谨模样,甚是有趣。 云诺抬眼默默打量着身前几人,来之前她听苏情大致说过太尉府的情况,现下一看也是大差不离。 太尉姜戟虽为武将,看起来却并不威严,他面容平和,目光温煦,虽已年近半百,但身姿挺拔如松,指尖的薄茧尚未完全褪去,仍可见当年征战沙场的风骨。 而太尉夫人赵楚妗年约四十,气质如兰,温婉内敛,听闻他们夫妻二人相伴多年,一直恩爱如初,而姜戟也从未纳妾,独宠赵楚妗一人。 赵楚妗热情地招呼云诺入座,她温柔开口道:“听莞儿说,之前她在乌谷山遇险,是云小姐你救了她,这三年来,我们一直在派人寻你,奈何不知道你的身份,如今竟能再见恩人,我们夫妇俩感激不尽。” 说着情绪激动下竟是站起身就要向云诺行拜谢礼,云诺忙上前扶起赵楚妗,柔声道:“赵夫人言重了,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必挂怀。” 姜戟也笑着将妻子扶回座上,语气温和:“夫人可别再如此,反倒叫云小姐更加拘谨了。” 说罢他转头冲云诺笑道:“莞儿当年顽劣,独自跑出门玩耍,几日杳无音信,可把我们急坏了,后来她平安归来,我们也多次派人去乌谷山寻找恩人,却无缘得见,没想到救她的竟是侍郎千金,能再次相遇真是缘分。” 姜莞也在一旁插嘴道:“对啊对啊,如今我们同在京城,你可得多来寻我,不许推辞!” 姜衍闻言摇头失笑,他瞥了姜莞一眼,揶揄道:“你当谁都同你一般闲?可别把云小姐带歪了。” 兄妹俩登时打闹起来,太尉夫妇宠溺的看着这双儿女,无奈地笑笑。 云诺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画面一时晃了神,若是母亲当年没有出事,她是否也能如姜莞一般,父母恩爱,兄友弟恭,无忧无虑。 可惜,没有如果。 时至正午,日光猛烈了起来,婢女们将瓜果餐食放至凉亭内,众人移步进凉亭避暑。 亭边池塘内荷花繁盛,花瓣层层舒展,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裁制而成,阳光晒在荷叶上,云诺仿佛闻到荷叶晒暖后散发的略带清苦的草木芬芳,站在亭边远眺,眼前景色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开,着实让人心旷神怡。 “是不是很美。”姜莞站到云诺身旁,兴奋的说:“我母亲喜欢荷花,父亲就叫人弄了这么大个荷花池,日日派人打理,这不,才刚到花期我就叫你过来看了,你可是第一个哦,够意思吧。” “你这孩子,怎的在云小姐面前说这些陈年旧事?”赵楚妗刚好经过,听见姜莞竟然与云诺说起自己与夫君的夫妻往事,一时面上微热。 云诺回头,见赵楚妗走近,忽然觉得她的脸色有些不对,方才在外头,有阳光照耀着,还看不出来,只当她是皮肤白皙了些,现下走到凉亭下,不免觉得赵楚妗脸色苍白得厉害。 云诺微微蹙眉,忍不住问姜莞:“你母亲的皮肤一直是如此白皙吗?” 姜莞闻言一愣,她回忆片刻,喃喃道:“也不是,是近几个月才开始这样的,起初我们也觉得有些奇怪,可母亲并未有什么不适,只当是她用的珍珠粉起了效果。” 云诺闻言,疑惑更甚。 见云诺神色肃穆,姜莞紧张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云诺看向赵楚妗,正色道:“小女不才,略通医术,若赵夫人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给您把把脉?” 赵楚妗略感意外,她与姜莞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不安。 不过把个脉也无伤大雅,很快赵楚妗便欣然应允,云诺请她于桌边坐下,赵楚妗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云诺登时心中一凛。 赵楚妗腕上的皮肤甚至比她的脸还要苍白几分。 云诺镇定地将指尖搭于赵楚妗腕上。 姜莞之前是见过云诺的医术的,那时的云诺才十三岁,制作各类药材都已经十分熟练,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更何况是现在,是以姜莞只屏息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惊扰了云诺看诊。 不远处的姜戟和姜衍二人瞧见凉亭内的异状,也走了过来。 “这是在……”姜衍刚出声,姜莞就明眸一瞪,抬起食指置于唇边,冲他发出了一声“嘘!” 姜衍立即噤声,挤眉弄眼地向姜莞询问“发生了何事”,姜莞摇摇头,聚精会神地盯着云诺的反应。 姜戟也是一头雾水,三人齐刷刷看向云诺。 这时,云诺终于开口,她问赵楚妗:“赵夫人可有心悸心慌,失眠多梦的症状?” 赵楚妗一脸茫然地点点头:“有是有,不过这个毛病很多年了,不只是近日才有的。” 云诺沉吟片刻,又问道:“可曾有过手脚麻木或手脚不温的情况?” 赵楚妗更是疑惑:“偶尔会有吧,不过稍微揉揉或者濯足便能消退,并不严重。” 姜戟闻言皱了皱眉,他关切道:“夫人有此不适怎的不与我说?” 赵楚妗温柔笑笑:“到了这个年纪,身子总会有些不爽快的,夫君不也经常手脚酸痛的吗,不是什么大事。” 姜衍一直观察云诺的神色,见她仍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惴惴不安,他神色陡然冷峻下来,问道:“云小姐是否发现我母亲身体有何不对?” 赵楚妗笑道:“这么严肃做什么?我好得很。”她扭头对云诺温言:“云小姐就别吓他们了。” 怎料云诺抬眼,面上尽是冷意,她毋庸置疑的开口。 “把赵夫人常用的脂粉都拿过来,要快!” 众人一时间被云诺的气势震慑住,姜戟冲一旁婢女摆摆手:“按云小姐说的做。” 不一会儿,各式脂粉便堆满了桌子。 云诺打开一个锦盒,一手将其置于鼻端下方,一手轻轻扇动,似是在分辨气味,姜莞见状当即明白了云诺的用意,忙上前帮云诺打开盒子并一一递出。 其余三人被云诺肃然的神情感染,赵楚妗也收起了笑容,紧张地看着云诺的动作。 终于,在云诺拿起一盒珍珠粉时,暗暗松了一口气:“找到了。” “夫人是中了‘美人醉’之毒。” 此语一出,四周众人大惊。 云诺乌黑的眼眸中波涛暗涌,她将手中珍珠粉往前一推。 “毒就在这盒珍珠粉里。” 12、医仙扬名 “这珍珠粉里有毒?” 赵楚妗惊疑未定:“可这是京城有名的胭脂铺‘金缕衣’的招牌,已在京城流行许久,许多官家夫人小姐都在用,况且——‘美人醉’是什么毒?怎么从未听过?” 云诺瞳孔微闪,幽幽开口。 “从前我与师父四处行医时,在西域见到一种奇怪的病症,病人大多为女子,她们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都在用同一种脂粉。” “起初头三个月,她们的肤色迅速变得异常白皙,同时伴有轻微的疲劳,失眠多梦的情形,不出一年,她们便相继出现腹痛,手脚麻木的症状。” 云诺说到此处,目光深深地看向赵楚妗,而她接下来说的话,字字惊心。 “再往后的五年内,情况便会急转直下,她们的一头青丝和牙齿大量脱落,皮肤变得灰暗斑驳,身体极度虚弱,甚至再也无法生育,即便是侥幸受孕,胎儿也多半难以存活。” “当时经过我和师父长时间的调查,确定她们都是中了一种毒,而此毒的来源,就是脂粉中的铅华,有这种病症的女子到最后多半形状疯癫,陷入深深的谵妄状态,如同醉酒一般,因此,此毒被人们称为——美人醉。” 云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如同一记重锤敲打在姜家众人的心上。 云诺随即站起身,拿起那盒珍珠粉,走到凉亭边,将其打开放置在阳光下:“诸位请看——” 众人忙上前,盯着云诺手中的锦盒,云诺接着道:“真珍珠粉,迎光该有蚌胎似的温润虹彩,似云母生晕,而这盒粉末,却泛着青白冷光,正是掺了铅华制成,也就是美人醉。” 赵楚妗心神震颤,一时站立不住,姜戟忙在一旁搂住她的肩背,小心扶她坐下。 姜莞被云诺一番话也吓得不轻,她仍心存侥幸,试探地问道:“可‘金缕衣’的珍珠粉在京中售卖已有一年有余,价格不菲,光顾此店的大多是高门女眷,既然此毒如此厉害……为何从未听人说起哪家夫人小姐因此出事?” 云诺却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番情形:“因为大多数女子享受过最初皮肤白皙光滑的甜头后,便逐渐依赖起美人醉,即使后来身子有什么不适,寻常人也不会将此事与脂粉联系在一起。” “况且长期使用后会产生强烈的‘戒断之症’——一旦停用,她们的容颜会迅速衰败,我想,没有女子能接受这个事实。” 云诺说着,面上露出一丝悲悯。 毒不醉人,人自醉,可悲,可叹。 姜戟此时面色凝重,他担忧的看了一眼赵楚妗,小心翼翼地问:“那依云小姐看来,我家夫人可还有救?” 一旁的姜衍、姜莞二人也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云诺身上。 “有救。” 云诺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赵夫人中毒未深,我猜应是使用珍珠粉的次数不多。”她求证地看向赵楚妗,见其点了点头,便继续道:“从现在开始停用珍珠粉,再佐以我开的解毒汤药,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话音刚落,姜莞几乎喜极而泣,众人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过……”云诺顿了顿,“既然此物已经在京城售卖一年有余,怕是许多人已深受其害,不知姜大人可否帮个忙?” 姜戟忙应道:“云小姐请讲。” …… 云诺从太尉府出来时,已是酉时末。 姜戟留在府内照顾赵楚妗,姜衍和姜莞兄妹则亲自将云诺送出门外。 “今日真是多谢云小姐,”姜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少年英气的脸庞神情肃穆,“云小姐先前救了我妹妹,现在又救了我母亲,今后云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我定竭力而为。” 云诺闻言嫣然一笑:“那我就记下了。” 这一笑波光潋滟,灿若骄阳,少女俏丽灵秀的脸庞一时间让人晃了眼,仿佛天地都为之变了颜色。 “阿兄,”姜莞拍了拍姜衍,“阿兄!” “啊?”姜衍回过神。 “诺诺已经走了!”姜莞笑得揶揄。 姜衍这才发现,面前哪还有云家马车的影子。 “咳……”他轻咳一声,面上微热,“你……谁让你叫她诺诺的?” “我不叫她诺诺,难道让阿兄叫吗?”姜莞嬉笑着跑开。 “好啊你!姜莞,我看你最近是胆儿肥了!” “我错了我错了!” 兄妹俩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夕阳里。 …… 回到晚晴阁后,桑枝伺候云诺梳洗,见云诺一脸疲惫,颇为心疼。 白日云诺给赵楚妗看完诊后,开了药方,又将煮药的方法事无巨细地与姜家下人交代了个清楚,这一通下来就耗费了不少时辰。 “唉!”桑枝重重叹了口气,“原想着今日小姐能好好地松快松快,到头来还是换了一个地方当大夫。” 云诺看着桑枝的苦瓜脸不免发笑:“能救人一命,你难道不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不过……”桑枝小声道,“小姐,你说……真的有女子明知自己中毒,却还要继续用那美人醉吗?”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晃,云诺垂下眼眸:“有的。” “说来也是奇怪,那时,当地女子知道那脂粉有毒,大多都立刻弃之如敝履,不敢再用,可是有一个女人——” “她想留住她变心的丈夫,担心停了美人醉之后容颜衰败,丈夫就会弃她而去,于是毒深几分,她便要更加变本加厉地用脂粉补回来,如此往复,她的身子急剧恶化。” “最终,她年仅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云诺神色淡淡的,似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人家的往事。 “她死后不过月余,她那个用命都要拴住的丈夫,就已经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地迎了新人。” “真傻啊……”桑枝惋惜。 “是啊。” “真傻。” …… 次日,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整座京城还沉在墨色的睡梦里。 太尉姜戟已等候在宫门外。 昨日云诺离开前,告诉他京城太多女子使用过这个珍珠粉,若不将根源铲除,后患无穷。 因此,待云诺回去后,他连夜派人找到几个同僚,他们的夫人同样也是金缕衣的常客,且用那珍珠粉的时日比赵楚妗还要多,果然一查,她们都已经出现了中毒的症状,且情况都较为严重,若不是姜戟找来,她们也只当是自己偶感风寒罢了。 于是姜戟联合几位官员,一同将此事写了折子,上达天听。 皇帝知晓此事震怒不已,当即下令严查此事,从金缕衣开始顺藤摸瓜,最终居然查到了太傅府头上。 严格来说,是与太傅之子王子骞有关。 这金缕衣背后的东家竟然是王子骞。 本朝律法明确规定了宗室贵族、官僚不许经商,而王子骞是现任大理寺少卿,为了敛财,私自经商不说,还出了这档子事。 此事涉及到京城各家贵妇小姐,兹事体大,引起了群臣激愤,太傅王纪就算有心维护儿子,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于是,皇帝一怒之下将王子骞贬为春州司法参军,其名下的商铺也一一被查封,太傅在这风口上敢怒不敢言,只好忍了下来。 而京城那些已经中了“美人醉”之毒的夫人小姐们该如何救治成了一个问题。 在征得云诺的同意后,姜戟将云诺救了太尉夫人之事禀报了上去,连带着送上了云诺写好的解药药方,药方上除了列举解毒需要的药材之外,还详细记录了不同中毒程度的病人的治疗方法,不可不谓是考虑周到。 此药方一呈上,皇帝龙心大悦,当即赏赐了许多珍宝器物到云府上,并御笔亲题了一块金匾,上书“妙手丹心”。 至此,满京城就都知道了,云侍郎府上出了一个小医仙。 御赐的东西送到云府时,云司齐和云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没想到云诺才回来不到半年,就已名满京城,还得到了圣上的青睐。 各家中了“美人醉”之毒的夫人小姐们用了云诺的药方子之后,身体都有所好转,即便有些中毒已深的,无法完全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她们也未有半句怨言。 因为,她们都清楚,若不是云诺发现此毒,怕是没过几年她们就撒手人寰了。 经此一事,云诺医仙之名在京中高门与坊间悄然传开,声望日渐高涨。 有人欢喜有人忧,此时太傅府就不那么太平了。 “砰——” 青花瓷杯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逆子!”太傅王纪怒目圆瞪,“瞧瞧你干的好事!你怎么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这次可是犯了众怒了你知不知道!” 王子骞跪在地上,神色沮丧:“父、父亲……,您是不知道那珍珠粉有多大的利钱,我将铅华替换珍珠粉,一年就赚了十年的银子!我……我也是一时利欲熏心……” “都怪那个云诺!”王子骞的脸陡然扭曲了起来,“父亲,我这金缕衣开了一年了都没出事,那个云诺一回来,就马上把这件事抖搂了出来!” “她一定是存心——”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堂内安静了。 13、旧事重演 刚过了立秋,京城里金风渐起,带走了一丝暑气。 离金缕衣被查封不足一月,坊间便渐渐出现了多家新的胭脂铺,真是一铺落,万铺生。 只是苦了新上任的市署市令,上一任市令因“美人醉”的案子落罪,已经被下了大狱,如今太府寺卿下了死令,要严查所有货物,唯恐再出现下一个“美人醉”,乌纱帽不保。 朱雀大街上,一群孩童蹦蹦跳跳,手中拿着的纸风车被风吹的呼呼作响,他们口中传唱着歌谣,歌声传遍大街小巷。 “云中燕,十六年,衔药归来月正圆。” “美人醉,胭脂泪,银针挑破画皮鬼。” “半卷医书照夜明,阎罗殿前夺春回。” “夺!春!回!” “云中燕,十六年……” 金樽楼上雅间,一衣着华贵的男子临窗而立,孩童唱着歌谣从窗下跑过。 他饶有兴致地转过身,对着坐在对面的白衣男子笑道:“没想到啊,这云家嫡女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上次宫宴上一见,那一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可真是看不出来。” 他在桌边坐下,随手夹了一块乳酥,塞进口中,含糊不清地问:“小皇叔……你说……是不是。” 对面的禹柏如眉头轻挑,对窗外的歌谣恍若未闻,他饮下手边的酒,随意道:“是吗?没印象。” 今日禹柏如着一身银白窄袖圆领袍衫,素色锦缎上绣着流云暗纹,行动间似有冷光流动,这与他往日的玄色装束截然不同,令他显出一种玉树临风般的清贵之气,更添几分风流倜傥。 三皇子禹修远诧异地瞪大双眼,有些疑惑:“就上次端午宫宴上,母后特意叫到近前瞧的那位小姐啊,说是云家刚在外头寻回来的千金,小皇叔当时不也在席上吗?” 禹柏如思索片刻,似是才想起来当日的情形,他慵懒地往背后一靠,唇角微勾,目光闪过一丝玩味,不甚在意道:“那日满园芳菲,我记不清了。” 禹修远习惯了禹柏如这般散漫,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咧嘴笑道:“我倒是觉着,这云家大小姐的相貌比起其他千金着实是更胜一筹,京中何时有过如此璧人,而今还有了医仙之名,真是不简单。” 说到这,他压低了声音:“父皇平日在朝堂上可严肃了,可前几日早朝时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了云侍郎几句,那叫一个和颜悦色。” “云侍郎这般可真是‘父凭女贵’喽——” …… “父凭女贵”的云司齐此时正在家中收礼。 自从云诺的“医仙”之名在京城传开后,云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府内的各种奇珍异宝、锦缎华彩如流水般涌入。 有的是官家夫人、小姐用了云诺的药方救命,前来送的谢仪,有的是各方同僚见云府得势,为巴结云府送来的重礼,更有甚者,竟是遣人送来帖子,重金请云诺上门看诊。 云司齐公务繁忙,便将这些事交由王新月打理,王新月不胜其烦,但为了云府的声誉,也只能强颜欢笑,几天下来,人都消瘦了几分。 当然不止是因为这些。 “美人醉”案落定后,她的兄长王子骞获罪被贬,太傅夫人知晓了此事跟云诺有关,便一股脑地将气都撒到了王新月头上,指责她教女无方,白白害的王子骞离京吃苦,太傅虽没怪她什么,但对她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了很多。 “真是碍眼,”王新月冷冷望着新送来的绸缎,目光像淬了毒的寒冰,“斩草不除根,就是麻烦。” …… 晚晴阁院内,云诺正悠闲地斜靠在竹榻上乘凉。 这是前几日陆夕瑶差人给她送来的,陆夕瑶的母亲,也就是户部尚书夫人,同样身中“美人醉”之毒,用了云诺的药后恢复得极好,陆夕瑶对她无比感激,因此特地送了这张竹榻。 竹榻以上好的湘妃竹制成,工艺精美,竹上映着天然紫褐色斑纹,上铺云锦软垫,大小正好放在晚晴阁院中,躺在上面,触感清凉,还能闻到淡淡的竹木清香,云诺很是喜欢。 桑枝在榻旁一边给云诺捶腿,一边讲着京中的一些趣事。 “现在京中谁不知道我们家大小姐医术高超,小姐真厉害,圣上的那块题字都让大人摆在了清晖堂之上呢。”桑枝想到这,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一旁苏情放下手中正在给云诺剥的柑橘,笑道:“行了行了,这些话你都念叨了多少遍了,你没说腻,大小姐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桑枝笑意未减,转而冲云诺撒娇:“我不管,反正我家大小姐就是全京城最厉害的小姐,我说一万次都不腻。” 她瞧了瞧四周,声音小了些:“这几日各府争相登门送礼,小姐是没见到王夫人那个脸色,可真是比这路上的青石板还要青上几分。” 云诺见桑枝高兴,也觉得十分愉悦,她这次去太尉府赴约,虽是有意结交,却没想到会让她发现了太尉夫人中毒之事,由此牵连出这么大个案子。 她更是没想到,这案子竟然与太傅之子有关,属实在她意料之外,她是无意,可在王新月眼中就不一样了,或许还以为她特意针对王家也不一定。 本来她就知道王新月和她不对付,如今,也算是彻底与太傅一家结下梁子了。 想到这,云诺不仅毫无惧色,还笑了起来。 自她打算回府那日起,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不论前路有多少敌人,都无法阻止她寻找真相。 无论是谁。 …… 天色渐晚,苏情看着在竹榻上眯眼小憩的云诺,轻声劝道:“小姐去屋里睡吧,这入了夜,风还是有些凉,仔细着身子。” 云诺躺在竹榻上一动不动。 “小姐?”苏情提高声音,又试着唤了一声。 云诺仍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面色沉静。 苏情回头与桑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桑枝走上来,看着熟睡中的云诺,忐忑问:“小姐怎么了?” 以往云诺睡眠极浅,从未出现过现在这种情况。 “小姐?!”苏情慌了神,她抓着云诺的肩摇晃了两下,“小姐醒醒!” “嗯……”云诺微微睁开眼,似是还在梦里,不甚清醒。 她回过神,见苏情与桑枝都围在竹榻边,一脸焦急。 见云诺醒来,苏情长舒了口气:“方才怎么唤小姐,小姐都不醒……我还以为……” 云诺坐起身,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四肢,她感觉刚才自己仿佛坠入无边梦境,只觉得身子好累,动弹不得。 桑枝在一旁关切地问:“小姐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劳累了,奴婢去打点热水给您浴足,去去乏。” 苏情也点点头:“近几日小姐确实嗜睡了很多。” 云诺没有出声,她皱着眉,脑中回想着苏情的话。 嗜睡了很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从前因为习武,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更别说像现在,需要人叫几遍都醒不过来。 难道是这竹榻…… 云诺低头,手指轻轻抚上榻上的云锦。 不,不会。 这竹榻前几日才送过来,而她嗜睡的情况还要更早,好像……从夏日开始……她就时不时地感到疲累,睡得也比从前更深。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在母亲曾经住过的房间睡得更安稳了,加上她回来后确实思绪过多,感觉疲累也实属正常,可今日这种如坠梦中,怎么都叫不醒的情况,让她心里警钟大震。 苏情二人见云诺醒后始终一言不发,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不免又紧张了起来。 “小姐,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苏情问。 云诺脸若冰霜,一言不发,她倏然起身下榻,径直进了屋子。 苏情与桑枝面面相觑,立马跟了上去,一到门口,就见云诺在屋内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 “小姐,你在找什么?我们帮你。”桑枝上前。 云诺仍然自顾自地翻找着,并未答话。 苏情见状轻轻拉了下桑枝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桑枝退回门口,二人不再说话,静静等着云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云诺什么都没翻出来,她默默站定,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 这间屋子她之前搜过一次,除了那个梳妆台的盒子,并未发现其他什么奇怪的物品,这次也是一样。 她遗漏了什么呢? 云诺环视屋内,一切都显得那么地正常。 这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床上。 云诺慢慢走了过去,拿起了床头的丝锦金缕云纹软枕,凑到鼻前闻了一下。 除了淡淡的丝绵气味和她发丝留下的木槿花香,她没有闻到其他味道。 苏情见状忐忑地上前:“大小姐,这枕头是有什么问题吗?” 云诺摇摇头。 “这是先夫人之前用过的枕头,先夫人离开后就一直放在这,我日日打扫,直到小姐住进来……” 云诺眼神骤冷,她猛地抓过桌边的剪刀,在软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将里面的丝绵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14、烬血罗刹 苏情二人吓了一跳。 云诺放下剪刀,在倒出来的丝绵中仔细翻找起来。 苏情与桑枝被云诺严肃的神情震慑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们屏住呼吸,紧盯云诺手上的动作。 忽然,云诺呼吸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看见,在一片纯白的丝绵中,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点,她指尖微颤,伸出手想将那个“红点”拿出来。 却发现,那所谓的“红点”居然是一朵花的花心。 云诺小心翼翼地挑出了这朵手心大小的花,这是一朵干花,可花朵的颜色却并未因干枯而变得灰暗,这朵花的花瓣,同样通体雪白,与丝绵融为一体,一眼看上去很难分辨,而花心又鲜红似血,看着十分怪异。 “这是什么?”苏情见云诺真的从枕头里找出了东西,心下大惊,可云诺手上的东西她却从未见过。 “是噬心花,”此时云诺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低头敛眸,将眼中的恨意掩下,继续说道,“也叫烬血罗刹,此花从外邦琉瑟国传来,是一种毒花。” 苏情闻言,不受控制的后撤半步,她沉思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令人惊骇的事情,猛地睁大了双眼。 “小、小姐是说……”苏情喉头发苦,声音嘶哑,对于自己的猜测难以置信。 云诺双眼通红,血丝密布,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她深呼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艰难开口。 “我母亲,就是死于噬心花毒。” 苏情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猛地跌坐在地上,仿佛被抽去了魂魄,桑枝惊呼一声,忙上前查看苏情的状况。 云诺茫然地看着这朵夺走她母亲生命的花,就这样被藏在母亲日夜休息的床上,这么多年都未被发现,如果不是她今日察觉到了不对,这后果都不敢想象。 当初孟离救云诺母女俩时,确实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一开始虞晚秋从外表上看,与常人无异,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身体却日益衰败,渐渐地只能卧床不起,仿佛这毒是让她从身体内部慢慢开始腐朽。 孟离穷尽毕生所学,夜以继日地制药,终于研制出能抑制毒性蔓延的汤药,可虞晚秋已无力回天,药石难医,再无生还的可能。 寻常人在逝后需得数个时辰,血液沉积,肤色方才会褪变,可那时年幼的云诺亲眼所见,母亲断气之前,全身就已惨白如蜡,不见一丝血色,如同被吸干了精气一般。 后来,孟离带着云诺走过很多地方,甚至到过外邦,他们看过无数的病人,只为查出虞晚秋到底中的什么毒。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在琉瑟国找到了跟虞晚秋有同样症状的人,而那人所中的毒,便是来自于当地有名的毒花——“噬心花”。 据当地人所说,此花无特殊气味,却剧毒无比,它不会立即生效,但长期接触,能使人的五脏六腑慢慢溃烂,外表却完好如初,中毒较深的人在死前全身血液将会干涸,血色尽褪,令人闻风丧胆,因此琉瑟国人给此花又命名为“烬血罗刹”,意为夺人精血的恶鬼。 如若女子中此毒时正好怀有身孕,不仅自身性命难保,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有同样的症状,如此霸道的毒,实在是骇人非常。 虽然早就知道母亲是死于此毒,可当云诺真正从枕头中发现这“烬血罗刹”,还是忍不住浑身剧颤,她眼前仿佛重现母亲怀着身孕,眉目温婉,满怀期待地等待孩子降临的画面,而那枕中毒物,一日一日,无声无息地,将她的生命连同那份憧憬一起吞噬殆尽。 是谁? 下毒之人…… 是王新月? 还是云司齐…… 亦或是……二人同谋? 都有可能。 云诺缓缓吐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她再度抬眼,眸中已不见任何波澜,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冷意。 虽然母亲离开后,王新月才进的门,但云诺回来之后发生的种种,都让她不得不怀疑王新月的用心。 难怪她刚回来,王新月就将她安排进晚晴阁居住,还特意告诉她这是母亲住过的地方,好让她放松警惕,原来玄机就暗藏在这个枕头里。 所以她住了这些时日,“烬血罗刹”开始侵蚀她的身体,这才感到身子不适,疲累嗜睡。 那云司齐对这一切知情吗?她的这位父亲,从她回府那日起,就对她极好,提起她母亲时也常常是悲痛怀念,一副深情无比的模样。 可若是真的情谊深厚,又怎会在母亲离开那一年,就娶了王新月进门? 可见他也并不无辜…… 云诺的思绪被一声哭喊打断。 她扭头,就见苏情神色悲怆,哭着跪倒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小姐……你……你中毒了,怎么办……奴婢该死,竟然没有发现,从前是夫人……现在小姐又……是……是奴婢的错……” 苏情想到云诺已与毒花待了近半年,又联想到近期云诺身体的异状,一时慌了神。 虞晚秋和云诺先后在她眼皮子底下中毒,而她毫无察觉,苏情瞬间情绪崩溃,一旁桑枝听闻云诺中毒也哭了起来,二人顿时哭作一团。 云诺见此情状脸色蓦地柔和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噬心花,走到苏情面前缓缓蹲下,双眸平静地注视着苏情,温柔一笑。 “苏姨,我没事。” 云诺的声音格外轻柔,她维持着下蹲的姿势,抬手替二人擦了擦眼泪,还顺手捏了捏桑枝的脸蛋。 “你们忘了吗?我是大夫。”云诺脸上毫无惧色,语气笃定得让人不由得相信她能解决一切。 桑枝有点懵,她抽泣着:“可……小姐今日已经出现中毒的症状……” “我能解毒,不然我是怎么回到这里的呢?” 苏情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一般,连声道:“对……对,小姐之前中毒了都活着回来了,这次一定……” 她站起身,将手胡乱在衣服上蹭了蹭,言语间还有些慌乱,似是为了安自己的心,她忙问云诺:“小姐解毒需要什么药材,奴婢去拿。” 云诺叫住她:“苏姨,先不急着做药,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小姐尽管吩咐。” 云诺拿起那个被划开一道口子的丝锦软枕,问道:“你能否把这个枕头还原成原来的样子?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苏情瞬间明白了云诺的用意,如今敌人在暗她们在明,若是被那下毒之人发现云诺换掉了枕头,难保不会还有后招。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不难,奴婢先前在宫里学了多年刺绣,保管能修补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苏情拿起软枕,又将掏出来的丝绵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也没有一朵噬心花后,仍然不太放心,于是决定将这些丝绵全部烧掉,重新找了新的丝绵装进软枕。 苏情忙碌的时候,桑枝在一旁问云诺:“小姐……我能做些什么?”语气颇为忐忑。 云诺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药方,递给桑枝,安抚道:“按照这个方子给我煎药,毒马上就解了,不用担心。” 桑枝看着云诺含笑的眼眸,被她的坚定感染,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终于破涕为笑,她开心地接过药方,立即动身去抓药,云诺之前买了许多药材,已经分类放好,正好派上了用场。 待苏情与桑枝出去后,云诺找来一个罐子,将那朵噬心花装了进去,又在罐子外封了一层厚厚的蜡,做完这一切后,她将这个罐子埋在了离晚晴阁不远的一处草地里。 如今下毒之人还未抓到,证据还不能销毁,只能先藏起来之后再做打算。 云诺怅然若失地往回走,她抬手将手掌轻轻覆上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与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骗了苏情二人。 她没有解药,此毒无解。 云诺慢慢走着,此时夜已深,惨白的月光将这条路照得格外清冷孤寂,风卷起地上的残叶,沙沙作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她走到院子门口,瞧见院子里的木槿花树,神情恍惚。 十六年前,也许是母亲早产下她的缘故,她身上的噬心花毒并不深,那时孟离研制出可抑制毒性蔓延的汤药,立即喂她喝下,效果出奇的好,毒马上就抑制住了,孟离又制作药膳,让她长期服用,因此,她得以平安长大。 可孟离与云诺都知道,噬心花毒的火种,还埋藏在她的身体里。 现在,这个火种被点燃了。 时隔十六年,她的身体再度接触到了噬心花毒,尘封的毒性被唤醒,开始在她的身体里蔓延,而她却未第一时间发现。 方才她给桑枝的方子,就是那个可抑制毒性蔓延的汤药,她不知道现在毒性已经蔓延到什么程度,只能尽力一试。 现在的她,别无选择。 云诺期望,她的身体能撑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撑到她查清真相,撑到她亲手为母亲报仇。 只要,她还活着。 15、活春宫 这几日秋风渐起,天气凉快了许多。 云诺对此温度变化倒是无甚感觉,可自从那天发现云诺中毒后,桑枝便对云诺的身体格外上心。 一条织锦团花纹帔子搭在了云诺肩头。 “小姐再这么不注意身体,奴婢可要生气了,”桑枝将云诺肩上的帔子紧了紧,小嘴一撅,嗔怪道,“衣服也不穿厚实点,还总坐在风口上。” 云诺笑笑,并未拒绝,她抬头看着桑枝那张故作生气的小脸,想起曾经初见时,桑枝还是一个谨小慎微,怯声怯气的性子,现在终于有了些少女的朝气,云诺瞧着她,一时觉得恍如隔世。 从前师父虽然对她也好,但他总是严肃的,云诺从未见过他对自己温声细语的样子,没想到回了云府,阴差阳错间,还能遇到如此真心待自己的婢女。 从上次发现软枕中的噬心花后,苏情和桑枝对周遭的一切颇有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任何与云诺贴身的物品,她们总要再三检查,格外慎重,有时甚至会拿着一些她们没见过的花花草草过来让云诺辨认,以免又是什么其他品种的劳什子“罗刹”。 就连紫苏平日在云诺身边干的活,桑枝也抢了去亲力亲为,生怕紫苏在云诺身边又动了什么手脚,总归是不放心的,紫苏倒也乐得清闲。 前段日子云诺入眠时,苏情和桑枝总是时不时地将云诺叫醒,经过上次的惊吓后,二人心有余悸,云诺拿她们没办法,心想过些时日她们就消停了。 好在云诺喝了一段时日的汤药,身体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也没再出现过一睡不醒的情况,她二人才松了口气,连连夸赞云诺那汤药效果卓著。 “小姐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桑枝见云诺温柔地盯着自己,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云诺笑:“没什么,今日你和苏姨陪我去西市逛逛可好?” 最近时日,菊花开始慢慢盛开,京城的西市早就摆满了各色菊花,百卉千葩,争奇斗艳,其中不乏名贵的品种,是以西市一时间成为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云诺也有所耳闻。 “好啊!”桑枝立刻欢欣雀跃起来,难得见云诺想出去逛逛,她替云诺高兴,同时心里对赏菊也颇为期待。 不过片刻,她便面露难色,犹豫道:“不过……我娘也许不会出去。” 果然。 “有桑枝陪小姐出去就好,奴婢在晚晴阁等你们回来,尝尝我新研究的菊花糕。”苏情笑着,推辞之意明显。 云诺看出她并不想出去,也不强求,只微微颔首表示同意,随后便与桑枝上了去西市的马车。 马车缓缓在路上走着。 车厢内,云诺微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她疑惑的问桑枝:“苏姨从前就从不出门吗?” “唔……”桑枝回想了一下,“从我记事起,就没见母亲出过云府,她好像对出府很是抗拒,可从未听她说过为什么。” 云诺听了,没再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言的秘密,苏情不想说,她便不问。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许久。 说来也奇怪,西市是京城最大的集市,种类齐全,奇珍异宝颇多,有许多享有名头的商铺都聚集在这里,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爱在西市逛逛,是以西市也算是京城的中心地带,周边颇多宅邸,而云府作为当朝正四品官员的宅子,居然地处偏远的北巷,到这些繁华的闹市总是要走很久。 云诺从前并未留意过这个问题,她忍不住问桑枝:“桑枝,我们云府的宅邸是一直就在北巷吗?” 桑枝想了想,答道:“是啊,不过从前府上可没这么大,都是后来扩建的。” “扩建?” “对啊,云大人从前是八品官,自是住不了那么大的宅子,说起来那时我们晚晴阁还是府上的中心位置呢,可夫人进门后,似是嫌府上地方小了,本来是要搬新宅子的,可大人始终不同意,就要住在那个旧宅子里。” “最后夫人没办法,便央着自己的娘家出钱把附近的地都买了下来,将原来的云府扩建成了现在的模样,太傅宠爱这个小女儿,虽对此不满,但还是有求必应的。” 桑枝停顿了一下,凑近云诺:“我这也是听我母亲说的,人们当时都在传,说是云大人始终忘不掉先夫人,所以即使后来大人步步高升,坐上了中书侍郎的位置,也从未起过换宅子的念头,可真是重情重义呢。” “重情重义吗……” 云诺嘴角攀上了一丝嘲弄。 那可未必。 马车终于到了西市。 桑枝兴奋地跑在前头,西市里人流如织,道路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菊花,一眼望去如同一条彩色的河流。 再往里,店铺就更多了些,不仅有各色酒楼饭铺,还有杂耍表演,云诺带着桑枝先是进茶楼听了说书,又去看了艺人吞刀吐火,弄丸跳剑,买了许多小玩意,还将西市有名的小吃铺尝了个遍,什么羊肉炙,水晶皂儿,冰雪冷元子等,二人从前从未尝过,新奇的很。 最后她俩实在是吃不下了,才准备打道回府。 此时刚好太阳快要落山了,云诺二人提着给苏情带的吃食,回到了马车旁。 云诺正要上车,却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男人进入了巷子,身形让她感到莫名地熟悉,一时停了上车的动作。 桑枝不解:“小姐?怎么了?” “你在此等着,我马上就回来。”云诺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匆匆跟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有点昏暗,云诺小心跟在那人的后面,终于找机会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 云诺难以置信,眼前的男人赫然是她第一天回云府时,前来接她的那个车夫,可是那天她遭遇绑架,车夫也不知所踪,她猜测这个车夫怕是凶多吉少,怎会出现在这里? 云诺按下心中的震惊,继续盯着男人,男人行至一个房屋门前,谨慎地向身后看了看,云诺早就躲在暗处,未被他发现,男人见无人跟随,便推门走了进去,随即又快速将门关上。 云诺脚尖轻点,几个闪身便到了那房子的屋顶上,未发出一点声响,她蹑手蹑脚地掀开了一处瓦片,向屋内看去。 只听一声娇滴滴的女声传来:“哎呀三郎——你怎么才来,奴家可等你好久了——” 声音软绵撩人,摄魂勾魄,激得云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入了云诺的视线,她身姿曼妙,莲步轻移,刚走到男人身边便“哎呀”一声软倒在男人身上,男人也笑着将女人搂入怀中,二人看着甚是亲密。 “娇娘莫恼,我这不是才找到机会回来嘛,再等些时日,等我在淮阳置办了宅邸,定把你接过去住。”男人柔声哄着怀中的女人,手已不安分地抚上了女人的胸口。 啪—— 女人一把将男人的手拍下,嗔道:“哼!你每次都这样说,倒是日日让奴家独守空房。” 男人也不恼,他将女人的纤腰一揽,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的向塌边走去。 “娇娘放心,待我将你接出京城,定会好好疼你,让你日日……下不来床。” “讨厌~”女人娇笑着,柔弱无骨的手轻轻捶打在男人胸前。 下一秒,二人便倒在床上滚作一团,不多时,屋内传来男女的喘息和低吟。 看了这么一副活春宫,云诺感到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轻咬下唇,忍着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屋内再无其他信息,便回到了马车旁。 桑枝已经等得有些焦急,正想去寻,便看见云诺走了回来。 “没事了,走吧。”云诺说完,就径直上了马车。 桑枝挠挠头,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 马车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桑枝盯着云诺的脸,奇怪道:“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桑枝伸出手,探了探云诺前额的温度。 云诺正在思考那个男人是否与绑架有关,未察觉桑枝的动作,躲避不及,桑枝的手背贴在了云诺的皮肤上。 “是有点热……”桑枝皱眉,声音提高了八度,“小姐你看!奴婢说了让小姐多穿点,这下好了,又发烧了,肯定是今日出门着凉了!” 云诺抿了抿唇,莫名有些心虚,她拉了拉桑枝的手,哄道:“我回去定好好吃药。” 桑枝这才偃旗息鼓,只在心中盘算着,回去定要吩咐裁缝再多给小姐准备几套保暖的衣物。 …… 云府凤栖阁内,灯火通明。 王新月正在脸上涂着润肤香体的面脂。 婢女霜儿匆匆来报:“夫人,紫苏来了。” “让她进来。” 紫苏快步走进里屋,着急道:“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发现了刘三!” 王新月猛地一震,她扭头:“刘三怎么会在京城?!” “奴婢不知。” “他在哪里?” “在西市南边的梨花巷向东第三间屋子,门前有棵槐树。” 王新月怒道:“这个刘三,都已经拿了银子滚了,还敢回来,我看他是嫌自己命太长。” 她扭头吩咐身边的霜儿:“去,把赤枭叫来。” 16、引蛇出洞 从西市回来后,云诺就一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情吃了云诺二人带回来的芝麻烤饼,赞不绝口,一扭头,却见云诺坐在桌前,一手支颐,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情看向桑枝,眼神向云诺的方向示意,桑枝也是一脸不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苏情柔声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云诺“嗯”了一声,却没下一步动作。 突然,云诺出声:“你们知不知道我第一日回府那天,去接我的车夫是谁?” 苏情摇了摇头,她那段时日正卧病在床,并不知道府上发生了什么事。 桑枝倒是有所耳闻,她说:“好像是叫刘三,但小姐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当初云诺回府路上遇险之事,并未向府内其他人提及,因此桑枝她们并不知晓事情的原委。 云诺也不想让她们担心,便没再多言,心里盘算着找刘三问个清楚。 她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桑枝,明日一早你再陪我去趟西市。” 随即她招招手,示意苏情附耳过来,在她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 “苏姨,明天你……”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云诺便带着桑枝出了云府,直奔西市而去。 桑枝知道云诺此行另有目的,一路上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多问。 很快,马车就行驶到了西市附近。 云诺掀开车帘,远远地,便看到前面有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周边还有几个官差,看位置像是昨日刘三与娇娘私会的地方,她心下一沉,不顾车还没停稳,便身形一动,衣袂翻飞,下一秒稳稳落在了地上,随后急匆匆向人群方向跑去。 “小姐!”桑枝一惊,见云诺无事,又放下了心,催促车夫道,“快快快……停车!” 云诺跑到梨花巷口,钻进人群,向里张望,只见有几个官差正在往外抬什么东西。 她佯装好奇,向身旁的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问道:“大娘,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啊?” “唉哟——可吓死人了,听说这里面啊——死了人!”妇人扭过头,看见问她的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还好心劝道:“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可别凑上去看了,我听说啊,里面的人死的可惨了,那可真叫一个面目全非,看了怕是要做三个月的噩梦!” “这样啊,真是骇人,”云诺也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问,“那大娘可知,这里面死的是个什么人?” 妇人满腹闲话无处说,见云诺感兴趣,八卦之心燃起,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便神秘兮兮道:“不是死了一个,是俩!” 云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双眼惊诧得如同受惊的小兔。 妇人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继续道:“这里本来住着一个女人,名叫娇娘,是个寡妇,后来我就常常看见一个男人进出这间屋子,我就猜啊,这一定是她的相好!” “这不,昨晚那男人又来了,可没想到,今天天刚亮有人见这石板路上有血,从巷口一路蔓延到这屋子,进去一看……” “娇娘和她那个男人都死在了榻上!死状极其可怖……” “定是娇娘的亡夫索命来了!”妇人打了个冷颤,立马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云诺道了谢,冷眼看向那间屋子。 刘三死了? 怎么会这么巧? 昨日她刚发现刘三的踪迹,不过一夜他就死于非命,实在是可疑。 眼见这里围的人越来越多了,云诺艰难走出了人群。 此时桑枝气喘吁吁地赶到,见云诺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小……小姐,这里面怎么了……怎的这……这么多人?”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桑枝站在外头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她踮起脚尖试图偷看,云诺一把将她拉走。 “别看了,待会儿吓着你,说是里面有命案。” “啊?西市这么不安全吗?”桑枝立即缩了脖子,乖乖跟云诺回到了马车上。 云诺看她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笑了笑:“既然这里出了这档子事,那今日我们就不逛西市了,我们去朱雀大街好不好?” 相比起西市,朱雀大街离云府要近些,虽不如西市热闹,也不失为一个喝茶吃酒,日常采买的好去处。 桑枝自然是同意,二人便又到朱雀大街逛了会儿,云诺拉着桑枝这儿转转,那儿瞧瞧,可把桑枝累坏了,云诺这才打道回府。 一回到晚晴阁,云诺就问苏情:“怎么样?” 苏情答:“小姐猜的没错,你们一出门,紫苏随后就跟了出去。” 云诺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其实从昨日她们去西市开始,云诺就总感觉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出于谨慎,她让苏情在她们今日出门后留意一下,是否有人跟出了府,今日她带着桑枝故意东逛西瞧,那道视线却始终没有消失,她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回来一问,苏情果然发现了紫苏。 这样看来,刘三的死怕也不是意外,或许从昨日她发现刘三开始,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欲盖弥彰,必有蹊跷。 看来,需要引蛇出洞了。 …… 第二日一早,紫苏正百无聊赖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没一会儿,就将手中的扫帚一扔,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昨日她跟着云诺二人绕了许多路,把她累的手脚酸软,可她又不敢不跟,那日发现刘三的事夫人还夸她办事得力,她知道刘三已经死了,这可跟她没关系,都怪云诺发现了他,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夫人。 耳边突然传来桑枝的惊呼。 “天呐!大小姐,您这根簪子真好看呐,那位公子的眼光可真好!” 正走出房门的云诺身子一顿,眼角微抽,她无语地瞥了桑枝一眼,这丫头演技也太浮夸了些。 见紫苏看了过来,云诺面上腾起一丝红晕,她佯装害羞嗔了桑枝一句:“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当心叫人给听见又要多出事端。” 紫苏闻言精神一震,哦? 她向云诺发间看去,果然瞧见一只精致的蝶恋花簪,簪子以金镶玉与宝石镶嵌,一看就不是凡品,而云诺平日从不戴这种华美的饰物,偶然间这么一打扮,配上她微红的脸颊,真是好一个玉软花柔的美人。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云诺问桑枝:“马车备好了没有?” 桑枝回答:“早就备好了,不会误了小姐的时辰。” 云诺笑笑:“那快走吧。” 主仆二人相携而去,紫苏觉着哪里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一跺脚还是跟了上去。 就见云诺和桑枝进了一间酒楼,而后上了楼上雅间,紫苏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看着,却瞧见云诺进了屋子,而桑枝守在门外,一脸警惕的模样。 云诺在屋子里面待了有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面色酡红,似有疲态,之后云诺二人没再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回了云府。 桑枝心底疑惑更甚,她隐约觉得这是件大事。 往后的几天,云诺都与今日一样,精心打扮,而后去了同一家酒楼。 慢慢地,云诺的首饰也多了起来,且一看就都价值不菲,桑枝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天,云诺带着桑枝走在去酒楼的路上。 桑枝在一旁小声问云诺:“小姐……我们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云诺答:“快了,还需要一把火。” 快走到酒楼时,云诺忽然嫣然一笑,道:“火来了。” 她走上前,对着面前的少年盈盈一拜,唤道:“姜公子。” 少年转过身,只见他眉目疏朗,面如冠玉,一身紫袍在这街道上格外抢眼,不是姜衍是谁? “云小姐?”姜衍回头看见云诺,颇感意外,眼前的云诺看起来似与往日不同,之前他见到的云诺,不施粉黛,清雅绝尘,而今日云诺穿着打扮都要更华美一些,反而……更增添了点翩若惊鸿,明艳夺人的味道。 云诺环顾四周,一脸神秘地上前几步,示意姜衍低头,似是有话要说。 姜衍不疑有他,微微倾身过去。 没想到云诺突然踮起脚尖,以手遮面,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少女清秀的脸庞带着淡淡的木槿花香猛然凑近,姜衍身子一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耳边传来一丝温热,他能感受到云诺柔缓的呼吸,耳朵蓦地变得通红,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对面金樽楼楼上雅间,三皇子禹修远正巧往楼下看了一眼。 “诶?这不是那个云家有名的小医仙吗?” 禹柏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瞧见楼下景象时,微微一怔。 “她旁边那个人是谁?”禹修远好奇得不行,“好眼熟,好像是那个……太尉府家公子……” “姜衍!我想起来了,”他双眼放光,叹道,“看这云家小姐和姜大公子站在一起,可真是养眼。” 禹柏如脸色沉了下来,他冷冷看着楼下的云诺,目光扫过姜衍,漠然道: “是吗?我倒不觉得。” 17、将计就计 话虽这么说,禹柏如的目光却没有离开云诺。 少女笑靥如花的脸灵秀娇媚,她与少年凑得极近,少年耳根通红,二人站在那,引得身边路人频频侧目。 真是刺眼。 这女人……到底有几幅面孔。 这样想着,禹柏如的眼神愈发冷冽。 云诺若有所感,她抬起头向楼上望去。 金樽楼雅间窗前空荡荡的,并没有人,仿佛方才那道冰冷的视线是她的错觉。 云诺秀眉微挑,低下了头,她想,也许是她近日太敏感了,总觉得有人看着自己。 金樽楼楼上,禹修远缩着脖子,冲同样侧身躲避的禹柏如投去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惊呼:“这小医仙也太敏锐了吧,竟然能有所察觉,啧啧,这云家千金倒是有点真本事,不得不服。” 他小心伸出头快速往楼下瞟了一眼,腾地站了起来。 “不见了!” 禹柏如抬头看去,方才二人站的地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云诺的影子。 …… 云府凤栖阁内。 紫苏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述刚刚看到的情形,她跟踪多日,一直不敢确定,直到刚刚看到云诺与姜衍甚为亲密的样子,二人还一起进了酒楼,当即印证了自己所有的猜测,随后急匆匆地赶回来邀功。 “夫人您是不知道,那大小姐都快跟姜公子抱上了!”紫苏情绪激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都敢如此,奴婢跟了她数日,绝对错不了!” “姜衍吗……”王新月喃喃道。 屋内响起一声尖叫。 “什么?!”云姝气的发狂,“云诺居然敢沾染我的姜衍哥哥!这小贱人,我早就看出来她不要脸!定是她先纠缠我的姜衍哥哥!” “母亲!你都听到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云姝的哭闹让王新月不胜其烦,她没好气道:“够了!不就是个男人,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她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云姝,冷冷地说:“你要是真想要,用自己的本事把他勾过来,在这嚎有什么用?” 云姝被吼得顿时愣在原地,她从未见过母亲对她如此严肃,一滴泪珠还挂在她的睫毛上,她却是不敢再出声。 王新月轻叹一声,有些后悔这些年过于骄纵了云姝,以至于如今在这为了男人失了大家闺秀的仪态,真是毫无她当年的风范。 她扭头看着地上伏跪的紫苏。 “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她们,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报。” …… 云诺从那日之后就没再出过门。 紫苏发现,这几天云诺总是在偷偷摸摸地绣什么,可每次她走过去,或者稍微靠近一点,云诺就会马上把手中的东西藏起来。 据紫苏的观察,云诺每次在绣这个东西的时候,眼神含情脉脉,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颊变得红扑扑的,颇有种女儿怀春的姿态。 到底是什么呢?紫苏好奇得抓心挠肝。 终于有一天,云诺带着桑枝又出了门。 这次紫苏没有跟着出去,她偷偷来到晚晴阁,苏情恰好也不在,正好! 紫苏在屋里翻找起来,她隐约记得这个东西是一个长条状,看起来像个…… 找到了! 紫苏在云诺的枕头下发现了这个东西,是一条腰带。 男人的腰带。 竟然放在这么浅显的地方,是把她当傻子吗? 紫苏轻哼一声,得意洋洋地拿起腰带。 我看你待会儿怎么狡辩。 …… 云诺回府时,刚跨进院子,管家薛阳急匆匆地赶来。 “哎呀我的大小姐哟,您去哪儿了?可叫老奴好找,您快些去清晖堂吧,老爷夫人都等好久了。” 云诺放下刚从府外带回来的东西,看见管家着急忙慌的样子,笑问道:“薛伯,什么事这么着急?” “这个老奴也不清楚,”管家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不过老奴看老爷夫人似乎面有愠色,待会儿大小姐可得仔细着,莫说错话了才好。” 平日里云诺对待云府的下人十分和颜悦色,她又生的乖巧可人,后还得了“医仙”之名,云府众人也跟着沾光,因此云府上下无不夸赞这位大小姐蕙质兰心,是难得一见的玲珑妙人,管家也不忍看云诺被苛责,这才好心提醒。 “多谢薛伯,我这就去。”云诺还是笑盈盈地,看得管家又是一阵心软。 云诺回头与身旁桑枝对视了一眼,桑枝微微颔首,云诺便在管家的带领下向清晖堂走去。 清晖堂外一个下人都没有。 “回老夫人,老爷,夫人,大小姐带到。”管家将云诺送至清晖堂,也立即退了下去。 云诺缓缓走进堂内,见堂内不过数人,气氛凝滞,云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不安又有些忧色,旁边分别是云司齐和王新月母女三人,其余仆从已被特意屏退,唯留一个紫苏还立在一旁。 云司齐似乎强忍着怒意,搭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微微发白,而王新月却是柳眉轻蹙,一副伤心难过的神态。 云姝眼中略过一丝笑意,但碍于长辈在场,她迅速垂下眼帘,娴静地坐在一旁,只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紫苏倒是无甚反应,垂首恭顺立在一侧。 云诺将场上众人神态尽收眼底,她莞尔一笑,一双杏眸灵动清澈:“孙女给祖母请安,问父亲、母亲安。” 云司齐见到云诺,神色有些许缓和,他严肃道:“诺儿,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些事问你,诸位长辈都在场,这里没有外人,你需如实回答。” 云诺抬眼望向老夫人,老夫人虽未言语,但目光相接的刹那,眼中满是无声的关切与忧心。见云诺看来,她微微颔首,似是让她安心。 云诺心里一暖,她微笑应道:“父亲请问。” “这几日,你都去了哪里?” “回父亲,女儿去了朱雀大街逛逛。” “父亲记得从前你极少出门,怎的这几日听闻你日日出门好几个时辰才回府,是有什么事吗?” “这……我……”云诺目光微垂,面露难色,似是难以启齿。 王新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以帕捂面,细声开口:“都是我不好,诺儿回来这段时日对她疏于管教,才导致她……”说着竟低声呜咽了起来。 堂上老夫人斜睨了王新月一眼,“哼”了一声:“诺儿话还未说完,你倒是先哭上了,要唱戏到戏台子上去唱去,少在这哭得人耳朵疼。” 说完也不看王新月的脸色,扭头换了一副慈爱温煦的面容,对云诺柔声道:“没关系,诺儿慢慢说,别理会那些旁的,有祖母在呢,我看谁敢说什么。” 王新月偷瞄了一眼云司齐,见他只是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地看着云诺,并没有出言帮她的意思,便擦擦泪,说道:“母亲,这话也不能这么说,诺儿好歹也是我们云府的嫡女,这要是犯了错,丢的可是云府的脸面,况且,姝儿将来还是要嫁人的,诺儿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顾着你妹妹才是。” 云诺闻言一脸疑惑:“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诺儿不明白。” 王新月看了一眼紫苏,语重心长道:“诺儿出去干了什么,你自己说罢,莫要叫你父亲为难。” 云诺眼神飘忽,轻咬下唇,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个……诺儿现在还不能说。” 此话一出,云司齐面色更加铁青,而老夫人的担忧之色更甚,她手指不安地蜷起。 见云诺如此反应,王新月和云姝对视一眼,面上得色几乎掩饰不住,王新月更是姿态一松,悠然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手轻搭在扶手上,好整以暇地摆出了十足看好戏的模样。 云司齐强压下怒火,招了招手,一旁的紫苏忙低头上前双手呈上了一物。 云司齐接过,语气凌厉了起来。 “那你给为父解释一下,这个东西为何在会你的枕头下面?” 云诺抬眸一看,云司齐手中的赫然是她绣的那条腰带。 “这……这腰带怎么会在父亲手里?!”云诺惊呼出声。 “你果然知情……”云司齐见云诺认出腰带,绝望地闭上了眼,“说吧,与你私会的那个男人是谁?” 老夫人见云司齐质问云诺,心中一紧,忙撑着拐杖站起身,颤颤巍巍往前了几步。 此时云诺惊诧得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司齐:“父……父亲,您说什么?什么私会?” 王新月在一旁轻声开口,声音是格外温柔知心:“诺儿就别瞒着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日日去祥凤阁与人私会,还私收定情信物,如今这腰带明显是给男子的样式,你屋内婢女证实这是你亲手缝制,你还有什么话说?” 云诺浑身一震,像是被这话深深刺痛,眼神瞬间盈满惊痛与无措,她看着王新月,声音微微发抖:“母亲怎会如此说,这些都是莫须有的事,我知母亲对我不喜,平日里冷落我也就罢了,可如今,母亲竟要当众毁我名节?” 18、谢幕 泪水在云诺的眼眶里打转,她悲愤道:“还请母亲慎言!” 云诺这一番话让云司齐一愣,又见她如此伤心,云司齐也开始怀疑是不是错怪了她。 王新月见云诺这柔弱可怜的模样,甚至还对她倒打一耙,面上维持的和颜悦色瞬间被撕裂,她眼眸微眯,冷冷道:“那这个腰带你怎么解释?” 云诺咬唇看了云司齐一眼,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女儿也没什么好瞒的,这腰带其实是女儿打算送给父亲的生辰礼物。” “过几日就是父亲的四十六岁生辰了,女儿知道父亲素来孝顺,念及祖母当日生育之苦,因此从不愿庆贺,可女儿流落在外十六载,从未在父亲膝前尽过一日孝,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便自作主张……给父亲亲手缝制了一条腰带。” 云诺蹙眉看着云司齐,眼眶微红,委屈道:“女儿也是一片孝心,未曾想竟因此被诬陷……” “你撒谎!”云姝在一旁尖叫出声,她腾的站起身,指着云诺道,“寻常女儿家怎会送父亲腰带这等贴身之物,定是你要送给情郎的,还敢在这狡辩!” 众人一时神情各异,诚然,昭启朝虽民风开放,但女儿送父亲腰带的却是极少,云司齐本来听了云诺那番话颇为感动,现下又有些犹豫了起来,一时间也顾不上云姝的失礼。 老夫人走下台阶,她深邃的眼神缓缓扫过云姝,最后定在王新月身上,不悦道:“姝儿有母亲一直养在身边,还如此缺乏管教,依老身看,还不如诺儿来的知书达礼。” 云姝一时语塞,虽不满却不敢多说半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王新月。 王新月闻言也颇为不忿,她身为太傅府嫡女,从来都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自从嫁给云司齐后,不知怎的,云老夫人就是看她不入眼,处处要挑她的错处,看在老夫人是婆母的情面上,王新月才忍了下来,可如今竟还指摘起她的女儿来,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忍不住开口:“母亲这话说得可真是偏心,姝儿好歹也是您的嫡孙女,怎的诺儿说什么您便信什么?可真真是叫儿媳心寒呐。” 云司齐被吵得异常烦躁,脸色阴晴不定,但看着云诺泫然欲泣,娇柔可怜的模样,又怕错怪了她伤了情面,斟酌再三,他试探问道:“诺儿为什么会想到送为父腰带呢?” 云诺心知若不解释清楚,这个坎是过不去了。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王新月,貌似害怕一般,犹豫了半天也没开口。 王新月见状都要气笑了,她强忍怒意,面上却挂上了柔婉的微笑:“诺儿这样看着母亲做什么,你父亲问你,只管回答便是。” “那诺儿说了……母亲可千万不要生气。”云诺依旧小心翼翼地看着王新月,声音又轻又软,那模样让旁人瞧了,还以为她这个继母平日是如何苛待女儿。 王新月笑容僵硬,一字一句道:“母亲不生气,你说吧。” 云诺这才如蒙大赦,她深呼一口气,道:“女儿送父亲腰带,其实是为了完成先母的心愿。” 此话一出,堂上众人皆怔在原地,或疑惑不解,或不安躁动。 云诺似是回忆起往事,哽咽道:“先母还在世时,曾不顾病体坚持要为父亲缝制腰带,奈何她的身体已无法支撑她完成此事,直至离世时还未绣完,女儿知晓先母一直惦念着父亲,故决意替母亲完成她的心愿。” 云诺抬眸看向云司齐:“这条腰带不仅是女儿的心意,也承载了先母对父亲的思念,如今通过女儿的手代为转达,望父亲不要嫌弃。” 云司齐身子一震,眼眶也渐渐红了,他声音颤抖:“晚秋她真的……我还以为……她再也不想见我了。” 见云司齐神色松动,已全然相信云诺的样子,王新月暗暗着急,她急忙开口,打破了场上温馨的氛围:“可是诺儿,有人看见你在祥凤阁前与男子举止亲密,还一同进了酒楼,这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给紫苏使了个眼色,紫苏立刻上前跪下,声情并茂道:“奴婢亲眼所见,大小姐日日去祥凤阁,在楼上雅间一待就是一个时辰,直到有一日奴婢看到了那个男子的样貌,就是太尉府家大公子姜衍,奴婢句句属实,实在不愿看大小姐再继续错下去,故斗胆相告。” 云诺皱了皱眉,出声轻斥:“紫苏,你身为我晚晴阁的婢女,竟然跟踪我?”她看了一眼王新月,随即故作惊讶道,“难不成,是母亲派你来的?” 紫苏仍义正严词:“这跟夫人无关,只不过是奴婢关心小姐的安危,偶然发现罢了……” “偶然发现能日日跟踪?偶然发现会翻我枕下的东西?”云诺嘴角牵动,冷笑一声,“我没记错的话,晚晴阁屋内打扫的活早就交给桑枝一人干了吧,你是怎么摸到里间去的?” “奴……奴婢……”紫苏绞着手指,垂首不敢直视云诺。 王新月见紫苏落了下风,淡淡开口:“这么说来……诺儿是承认紫苏的话属实了?” “我……”云诺正要开口,忽闻外头有下人来报。 云司齐顿时火冒三丈,斥道:“什么事?不是说了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大、大人,”门房被吓得抖了抖,忙低头禀报,“是、是太尉府公子姜衍来了,他正在府外等候,说、说是要见大小姐。” “我说什么来着?!”云姝眼眸一亮,“这姜家公子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有什么可说?” 云诺并未说话,只默默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 这沉默的一幕落在王新月眼里,让她心头一松,这分明是默认的意思,看来这次云诺是无法翻身了,她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云司齐脸色一沉,但因姜衍的身份,也不好直接赶人,又怕姜衍一直站在门外引人闲话,便只好吩咐门房:“既如此,请他过来。” 不一会儿,姜衍便被带到清晖堂。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姜衍着一身天青色绣竹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唇角含笑,俊朗的眉目在锦衣映衬下更显夺目,他撩起一侧袍角,从容步入堂中,恭敬地行礼。 “姜衍见过老夫人,云大人,王夫人,二位小姐。” 云姝看痴了眼,如此英俊潇洒的翩翩公子,怎会看上云诺,姜衍必须是她的,一定是她的。 云司齐强行挤出一抹笑,按下心中怒气,问道:“姜大公子今日来我府上所谓何事?” 姜衍淡淡一笑:“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有事来寻云大小姐。” 王新月眼中隐隐有些期待,云姝在一旁愤愤地扯着衣角,又没好气地看了云诺一眼,一边对云诺东窗事发感到幸灾乐祸,一边又心疼起姜衍来,神色颇为复杂。 云司齐霎时间脸色惨白,他没想到姜衍当着云府众人的面还敢如此直白,正要发火。 只听姜衍悠然道:“听闻云大人即将四十六岁寿辰,云大小姐特意拜托我为其寻找传闻中的神草‘赤焰绫罗’,说是为大人准备的寿辰礼要用,家父从前征战时正好在边疆发现过这种药草,因此便派人快马加鞭去取,今日,我就是为送‘赤焰绫罗’而来。” 他转身面向云诺,眼眸明亮如同点点星光,笑道:“如今药草已送到,就放在门外,云大小姐是否要‘验验货’?”说完他还冲云诺眨了眨眼。 云诺与姜衍对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向云司齐解释道:“父亲,女儿本想给您个惊喜,未曾想今日出了这档子事,趁着姜公子也在,正好说清楚。” “其实这个腰带,我还并未缝制完成,”云诺拿过腰带,翻开里侧,只见腰带边缘还留有一个缝隙。 “紫苏那日看见我与姜公子说话,其实是我正在托姜公子寻找‘赤焰绫罗’,就是为了放进这腰带中,传闻‘赤焰绫罗’温热如火,阳气冲盈,有温补调理,驱寒镇痛的功效,女儿知父亲常年为案牍劳神,苦腰疾久已,此物正好能缓解父亲的症状。” 姜衍在一旁适时地夸道:“云大小姐真是秀外慧中,才德兼备,有女如此,云大人好福气。” 云司齐此时已一扫面上阴郁,他开怀笑道:“原来是这样,诺儿,是爹爹误会了你,也多谢姜大公子千里迢迢为老夫找来药草,老夫感激不尽。” 姜衍一拱手:“云大人客气。”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一旁跪着的紫苏,对王新月二人视若无睹,他唇角微勾:“看来云大人还有家事要处理,姜衍就不打扰了,在此提前祝云大人福寿安康,仕途顺遂。” “借你吉言,”云司齐招来下人,吩咐道,“好生送姜公子出去。” 姜衍走后,云司齐也冷静了下来,细细想来,起初王新月拿着腰带告诉他云诺私通外男时,他确实很愤怒,现在想来整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控制,他讨厌这种被人摆布的感觉。 王新月脸色十分难看,她看着云司齐阴晴不定的脸,站起身,上前小声唤道:“夫君……” 啪—— 云司齐抬手,一记耳光甩在了王新月脸上。 19、反间计 王新月被扇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泛起红痕,她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云司齐从未打过她,从前即使她惹了丈夫生气,稍微示示弱事情也就过去了。 如今竟然…… 都是云诺!从前是虞晚秋,现在是云诺,都在与她作对! 她呆呆坐在原地,以她对云司齐的了解,她知道现在不论她说什么,云司齐都不会信了。 云姝吓坏了,她哭着扑到王新月面前:“母亲——”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疾言厉色,一时间怕得都不敢抬头。 云姝慌乱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突然,她扭身猛地指向一旁匍匐在地的瑟瑟发抖的紫苏,尖声叫道:“父亲!都是这个贱婢!在母亲面前巧言令色,挑拨离间,骗了母亲,我们这才误会姐姐,父亲,都是这个贱婢的错!” 说着她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紫苏面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紫苏一时怔在原地,也忘了害怕,她歪头看向王新月,见她仍捂着脸坐在地上,甚至都没向自己这边看一眼,瞬间发抖的身子也冷静了下来,她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不顾面前云姝的阻拦,膝行上前,抓住了云司齐的袍角。 “大人明鉴!是夫人让奴婢跟踪监视大小姐,奴婢从来都是听命行事,怎敢擅专?求大人明鉴!” 云诺冷眼看着这出狗咬狗的戏码,心中嗤笑,面上却还是一副伤心的模样。 “咳……”见到云诺没事,老夫人一颗心悄然放下,她拄着拐杖缓步上前,眼眸古井无波,对着云司齐说道,“折腾了这么久,老身也累了,儿啊,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你知道该怎么做。” 云司齐低头,声音沉肃恭敬:“是儿子阃教不严,让母亲费心了,此事儿子定会妥善处理,请母亲先行回房休息,保重身子要紧。” 老夫人未再看在场众人,径直走了出去。 云司齐瞥了王新月一眼,冷声开口:“我本以为,你会好好待诺儿,才放心将她交由你照顾,她唤你一声母亲,没想到你竟心肠如此歹毒,要败坏诺儿的名节!” “这还是我认识的你吗?阿月,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云司齐爱恨交织,看着呆坐在地的王新月,他收起心中的那一丝怜悯,厉声道:“来人——从今日起,将夫人禁足于凤栖阁,没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至于这个叛主的……”云司齐冷眼掠过紫苏,“将这个乱在背后嚼主子舌根的贱婢拖出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紫苏吓得肝胆俱裂,杖责二十,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她拼命求饶,却无济于事,眼看就要被下人拖走。 她扭头看见云诺淡然立在一旁,不顾一切地爬过去给云诺磕头,光洁的额头在地上砸得砰砰响,很快一抹血印显现,她哭嚎着:“求大小姐救命!奴婢再也不敢了!上有夫人,奴婢实在是没办法才如此,大小姐救命——” 云诺低头盯了紫苏一会儿,蓦然笑了,她转身温声对云司齐道:“父亲,紫苏身子骨弱,二十杖怕是受不住,这要是出了人命也不太好,依我看,十杖如何?” 云司齐沉思片刻,点头道:“诺儿说得有理,不过对于这种奴才,还是须得多加惩戒,那就杖责十下,外加掌嘴二十,拖下去,省得让人心烦。” 云诺没有再阻拦,她拿着腰带,对云司齐福了福身子:“父亲消消气,这腰带女儿带回去缝制完成后再给您送来,父亲千万保重身体。” 云司齐看着云诺乖巧的模样,欣慰地点点头:“去吧,今日你也受委屈了,待会儿我让嬷嬷给你送些精巧玩意儿,或可把玩解闷,宽宽心。” 云诺走出清晖堂时,桑枝早就等候在不远处,见云诺出来,忙上前把云诺全身上下看了个遍,确认云诺没有受伤,她长舒了口气:“还好小姐没事。” “我怎会有事,”云诺笑笑,“就算姜公子不来,我也有法子应付,只不过他来了,事情便更简单了……” 耳边传来紫苏受刑的哭喊声,声音凄厉,耳不堪闻,云府的下人们都噤若寒蝉,府内何时有过这么大张旗鼓的行刑,震慑意味十足。 桑枝咽了咽口水,她看着云诺面带笑意的脸,少女的笑颜春光明媚,天真烂漫,却好似能洞察世事一般,她对云诺的计划一无所知,只知道小姐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如今看着云诺全身而退,笑盈盈地与她说话,心中敬意更甚,她感觉自己已成了云诺身边的得力干将,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 她认真地凑近云诺,低声道:“小姐还需要桑枝做些什么?”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架势。 “噗——”云诺笑出声来,觉得桑枝认真的神情十分可爱,她扭头望了一眼紫苏受刑的方向,略一思索,靠近桑枝耳边:“还真有一件事要你帮忙,待会儿紫苏受刑完后,你……” 桑枝听着,有些不解,不过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云诺很是满意,桑枝虽常常无法明白云诺做事的目的,但即使心有疑虑,对于她的吩咐还是说一不二,就像今日她让桑枝去请姜衍过来…… …… 紫苏是被人抬着进院子的。 云诺吩咐人将紫苏安排在晚晴阁一侧的耳房,虽说出了这档子事,但名义上紫苏还是云诺房里的人,因此后续紫苏如何处置,云司齐全权交由云诺做主。 桑枝推门而入时,紫苏正低吟着趴在榻上,动弹不得,她脸颊红肿,嘴角还有丝丝血迹,因疼痛也不敢侧身,而后腰以下更是惨不忍睹,虽只有十杖,却也能打得她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见桑枝前来,紫苏难堪地扭过头,一言不发。 她心里是忐忑的,今日她在堂上帮王新月作证,得罪了大小姐,后又为了活命出卖了王新月,可以说要再回到王新月身边做事是万万不可能了,而大小姐看起来也不是个能容人的主,她以后的日子可难过,再看自己浑身是伤的惨状,紫苏一时悲戚,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落下,在褥子上洇出一大片水渍。 桑枝见状,忙放下手中的托盘,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关切:“紫苏姐姐,你别哭,还疼不疼?我帮你上药。” “用不着你来这假好心,”紫苏抽泣着,白了桑枝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幸灾乐祸得很,你得大小姐器重,哪管我的死活。” “紫苏姐姐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可真是伤了妹妹的心了,妹妹真是奉大小姐之命来给你送药的,”桑枝说着把托盘端了过来,“喏,你看。” 紫苏扭头,见托盘上放着好几个瓶瓶罐罐,上面的字她不认识,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闻着确实是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大小姐?”紫苏怔住,将信将疑道,“大小姐不恨我?还会给我送药?” 桑枝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小姐菩萨心肠,满京城都夸她是小医仙呢,她自然不会与你计较,况且,她知道紫苏姐姐定是被夫人逼迫才如此,不然小姐为何在大人要打你二十大板时出来帮你求情?” 桑枝眼神真挚,紫苏一想也确实如此,不然今日在清晖堂,她如此陷害大小姐,大小姐也没理由帮她说话,总不能说是被她的求救声所打动吧。 桑枝见她神色缓和,便端起药碗,一手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紫苏姐姐快喝药吧,大小姐知道你受刑,早就吩咐我煮好此药,可以消炎镇痛,可见她对你是真真儿的,你可别再惹大小姐生气了。” 紫苏下意识地躲开勺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眼底还有些警惕。 桑枝了然,她将那勺汤药送至自己嘴边一口喝下,复又递到紫苏面前:“你看我也喝了,姐姐这下可以喝药了吧。” 紫苏这才放下心,就着桑枝的手一口一口将药咽下,又由着她帮自己的伤口上药。 平日里紫苏仗着自己是太傅府出来的丫鬟,觉得云府上的丫鬟都低她一等,自然享受起桑枝的照顾来,也是毫无感激之意。 她现在心里盘算着,既然夫人那头她指望不上了,不如投奔大小姐,大小姐如此信任她,且看今日老夫人与大人对云诺的态度,以后她会是个好靠山也说不定。 桑枝给紫苏上完药后,并未多言,拿上药碗便退了出去。 她悄然来到正房中,快步走到云诺身侧,低声道:“小姐,奴婢已经给紫苏上过药了,她好像还有点怀疑,接下来奴婢该怎么做?” 云诺手里把玩着云司齐派人送来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悠然道:“不急,先慢慢把她的伤养好,到时送我那位好母亲一份大礼。” 20、紫苏的脸 云诺的药见效非常快,不过七八日,紫苏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期间云诺还亲自过去看了紫苏几次,嘱咐她好生养伤,紫苏受宠若惊。 不知是不是错觉,紫苏发现自己红肿的脸消肿之后,肌肤竟比以往更显光洁细腻,容貌更胜从前,她本是小家碧玉之姿,而现在更添了一分楚楚动人。 紫苏心情愈发好了,这几日云诺体谅她的身子,院子里的活计都没让她动手,桑枝还日日给她端茶倒水,喂饭换药,让她着实体验了一把当主子的感觉,本以为自己已经上了阎王殿,没想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其实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但为了偷懒,仍装作虚弱的模样。 此时她正悠哉地斜靠在榻上,手指捻起旁边案上的木槿花糕,放入口中,糕点迅速在她舌尖化开,香甜可口,软糯腻人。 这是苏情特地给她送过来的糕点,听闻也是云诺的吩咐,她眼眸舒服地微微眯起,心想要是换作以前,她哪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从前见云诺似乎并没有对她如此关心,还以为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没想到是个心软的主,真傻,紫苏暗自想着,要是有一天她做了主子,那些背叛旧主的东西一个都别想活,做着美梦,紫苏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起来。 外头院子传来桑枝的声音,紫苏知道,桑枝又来给她送药了。 她擦了擦嘴,迅速躺回了榻上。 “紫苏姐姐——紫苏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桑枝喜气洋洋地跨进门,将手中的东西提起来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紫苏定睛一看,是几串红绸串起来的铜钱,铜钱被红绸固定成了“百福百寿”的字样。 “这是哪儿来的?” “是北巷东边的那户富商卢老爷,他府上的孙姨娘昨日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今日出门采买,恰好碰见他安排人在府门口撒喜钱呢,不得不说这卢老爷可真是大方,这不,我抢了好几串。” 桑枝喜笑颜开,这些钱能抵得上她两个月的月钱了,她拿出一串铜钱递给紫苏,笑道:“喏,我给紫苏姐姐也抢了一串,沾沾喜气。” “瞧你这出息,这点钱也值得开心成这样。”紫苏看着桑枝那兴奋的模样,不屑的撇了撇嘴,她嘴上虽这么说着,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串拼成“福”字字样的喜钱,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话可不能这么说,再多的钱呐——也比不上他们情比金坚,”桑枝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才继续道,“紫苏姐姐不知道吧,听说那孙姨娘从前可是卢夫人嫁过去时带的陪嫁丫鬟,后来才被收为姨娘。” “哦?”紫苏来了精神,她从被窝中爬起,催促道,“然后呢?那卢老爷也能看得上?” “怎么看不上?”桑枝见紫苏感兴趣,反而不紧不慢起来,她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她是怎么当上姨娘的吗?” “我怎么知道?”紫苏着急起来,“哎呀你快说,卖什么关子?!” 桑枝放下茶盏,微微倾身上前,小声道:“那卢老爷与卢夫人成婚十数年,一直未能有一个儿子,但即便如此,卢老爷都没有过别的女人,人人都说他对卢夫人情深意切。” “可就在前两年,当时还是丫鬟的孙氏,趁着卢夫人身体抱恙之时,在一天夜里爬上了卢老爷的榻!” 紫苏倒吸一口凉气,惊得捂住了嘴,眼睛却紧盯着桑枝,生怕错过了一句。 “自那以后,孙氏便入了卢府,成了卢老爷身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姨娘,第一年就诞下一个女儿,现在又生了一个儿子,可给卢老爷高兴坏了,方才我在外头瞧见了,他笑得呀,都合不拢嘴,眼角的褶子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孙姨娘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是流水似的往她屋里送,依我看,要不是因为我朝律法明令禁止‘以妾为妻’,这孙姨娘离平妻之位,怕是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紫苏听得半天没回过神,她喃喃道:“那孙姨娘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可不是么,不过要我说啊,这男人呐,甭管外头传得多深情专一,本质上也就那样,从前是卢夫人,后来还不是有了孙姨娘,可今日是孙姨娘,说不定明日又有了胡姨娘,肖姨娘呢,这谁说得准……” 桑枝说着,见紫苏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恼,她笑了笑,只道:“紫苏姐姐好好休息,药给你放这了。” 她起身,拿着手中的铜钱,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嘴里叹了一声。 “哎~这有些人呐,就是注定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命……” 须臾,屋内恢复了沉静的模样。 紫苏从荷包里摸出那串铜钱,红绸精巧地穿过方孔,弯弯绕绕,盘绕成了一个饱满的“福”字,在她掌心映出一团温润的光晕。 她静静地瞧着,半晌,屈起手指,将铜钱牢牢握在了手里。 “命吗……” …… 第二日,紫苏破天荒地早早便起来了。 她整了整着装,拿上了平时干活的扫帚,打算将院子打扫一番。 刚走到院子门口,便见到云诺三人围坐在院中,云诺正在青石桌边磨药,而苏情和桑枝在一旁给她帮忙。 紫苏想到自己前几日喝的药,也许就是大小姐亲手给她磨的,心中不免有些感动,她上前恭敬地向云诺行了一礼:“紫苏请大小姐安。” 云诺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关切道:“你怎么出来了?身子已经大好了?” “托大小姐的福,紫苏身子已经无碍。” 云诺冲她招招手:“这院子桑枝已经扫过了,你别忙了,过来坐。” 紫苏有些局促,对这一转变还颇为不适应,她捏了捏裙子,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坐在了云诺对面。 这时苏情抬头看了一眼紫苏的脸,笑着打趣道:“从前没仔细看紫苏姑娘,这凑近一看呀,长得还怪清秀可人的,怎么受了一次伤躺了这段日子,气色反而愈发好了?” 桑枝一边将手中的瓶罐打开,一边插嘴:“母亲这就不知道了吧,紫苏姐姐一直是我们府上丫鬟中长得最出挑的。” “你……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么没听人说过。”紫苏听着二人夸自己,顿时有些羞赧,不过想着近几日她照镜子时,确实感觉自己比起从前美了几分,心中又有些暗喜。 苏情突然眯着眼靠近紫苏,认真道:“不过细看之下,紫苏姑娘的神态似乎有点神似先夫人。” 紫苏闻言一怔:“苏姨,这话可不能乱说。”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云诺,见她并没有不悦的神情,才放下心。 未料苏情转头问云诺:“大小姐,你说是不是。” 紫苏紧张起来。 云诺放下手中的药舂,抬眸将紫苏的脸好好看了一遍,竟微微颔首:“是有点像。” 紫苏更惊讶了,她跟随王新月入府,之前也没见过虞晚秋,只听过她“江湖第一美人”的称号,她将信将疑道:“如若真是这样,那为何府内从未有人说过此事?” 云诺见她不信,便吩咐桑枝:“去把我屋里那幅画拿出来看看。” 桑枝应下,不一会儿便拿出来一卷画递给了云诺。 云诺小心将画展开,这是一幅美人图,画中人身姿婉约,容颜姣好。 苏情眼前一亮,脱口而出:“这是先夫人的画像!” 云诺神色温柔,她轻抚过画上人的眉眼,轻声道:“是,这是我凭记忆请人给先母画的画像。” 桑枝在一旁看看画,又看看紫苏,惊异道:“这么一看,紫苏姐姐果真有几分神似此画。” 紫苏盯着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又听桑枝这样说,顿时信了七八分。 她怔怔摸着自己的脸,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浮起。 苏情与云诺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她忙“咳”了一声,起身向小厨房走去:“奴婢去看看小姐的松苓羹熬好了没有。” “对了,”云诺将画仔细收好,将紫苏唤到自己面前,吩咐道:“紫苏,我听闻近几日父亲都在书房理事,甚是辛劳,故今日我亲手熬了一盅松苓羹,有健脾益寿的功效,你待会儿替我去送给父亲。” “我……我吗?”紫苏有些不安,见云诺如此笃定,她也只好应了下来。 从前王新月不喜府内丫鬟离云司齐过近,即使紫苏是她从太傅府带来的,她也从不让紫苏有接近云司齐的机会,更别说替她送什么羹了,可如今王新月被禁足,自是管不到她头上的,更何况她是替大小姐办事,谅谁也不敢说什么。 紫苏端着松苓羹往书房走去,出发前,她特意换了身衣裳,又从箱底取出从前夫人高兴时赏给她的脂粉,薄薄的施了一层在颊边。 路过府中心的莲池时,她忍不住俯身望向水面,水中倒映出她的脸,波光潋滟下,她看起来似乎与那画中人更像了。 21、再见绑匪 她心中忐忑地来到书房门口,四周并没有其他婢女,云司齐在书房理事时,向来不喜旁人在侧,因此他往往遣散众人,以确保他能专心处理政务。 紫苏捧着手中的松苓羹,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书房,隔着屏风,见到云司齐正在书案边提笔写着什么,虽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也能看出他身姿挺立,气质不凡。 她只瞄了一眼,遂赶紧低下了头,在屏风后轻声开口:“大人,大小姐体谅您连日操劳辛苦,特意亲手熬制了松苓羹,命奴婢给您送过来。” 云司齐陡然被打扰,面上浮起一丝不快,但听到是云诺派人送来的,火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还是云诺回府后第一次给他送吃食,还是她亲手做的。 想到这,云司齐心中一喜,他抬头看向门口,语气轻快:“进来。” 紫苏小步上前,将手中的碗盅放置在书案一侧的空位上,提醒道:“如今天气凉了,这松苓羹还请大人趁热享用,今日一早大小姐便起来熬制了,说是对您的身体有益,有健脾益寿之效。” “诺儿有心了,”云司齐点点头,他扫了一眼紫苏,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便随口问道:“你是诺儿身边的婢女?叫什么名字?” 紫苏听云司齐突然问起自己的名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不知道云司齐是否记得她跟踪出卖云诺的事,一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云司齐,她低声回答:“奴婢名叫紫苏,是从大小姐回府那日就在跟前伺候了。” 其实云司齐并未记得紫苏的样貌,对于那日受罚的婢女,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因着云诺的缘故,他才多看了紫苏几眼,神色也温柔了很多,他“嗯”了一声,嘱咐紫苏照顾好云诺,便让她退了下去。 紫苏走出书房时,感觉手心已生出一层薄汗,云司齐平时对下人从来不假辞色,今日竟然还多问了她两句,难道说……是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先夫人……她捂上自己的脸,心中生出些欣喜。 直到她回到房内,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她忍不住对着镜子瞧了又瞧,越看越觉得自己如画中人一般,昨日桑枝的话语又回荡在她耳畔。 “有些人,天生就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命……” 紫苏今年已经二十有六了,本来早早就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但王新月却迟迟未提她的婚姻大事,颇有种要把她一辈子留在云府的意思。 如果是寻常的忠仆也有许多自愿伺候主子,终生不嫁的,但紫苏并不这么认为,更何况前段日子还出了那档子事,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通了许多事,靠主子不如靠自己,与其在云府蹉跎一生,不如自己成为主子。 就像……那个卢府的孙姨娘…… 而且,如今王新月遭受冷落,被禁足凤栖阁,云司齐身边又没有其他女人,刚巧,她又长得有几分像先夫人,不然刚刚她去送吃食时,云司齐为何对她如此温柔,还特地问她的名姓……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运,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属于她的富贵要来了。 …… 凤栖阁内,王新月情绪低落地靠在榻上,被禁足这些日子,比起不能出这个院子,她更在意云司齐对她的态度。 从她与云司齐成婚那日起,就从未被这样冷待过,可这段时日,云司齐一次都没来凤栖阁看过她,不过听下人说,云司齐这几日一直在书房处理政务,许是他太忙了……她也只这样想着,心里才好受些。 “夫人,”婢女霜儿小心推门唤道,“奴婢有事禀报。” 知道王新月近日心气不顺,她身边的婢女个个谨小慎微,生怕触了王新月的霉头。 “什么事?” “奴婢方才远远见着紫苏捧着一碗东西进了大人的书房,还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你说什么?”王新月眉头拧起,“他在书房时不是从不让人打扰吗?” “谁说不是呢,奴婢当时壮着胆子走近了些,也没听见大人呵斥,而且紫苏出来时还手捧着脸,面色红润,看着像是遇着了什么喜事一般。” “好啊这贱蹄子,我才刚禁足没多久,就开始打起了歪主意,之前就看出来她是个不安分的东西,上回一出事就跟我撇清干系,我还没找她麻烦,她倒自己送上门了!” 王新月气得横眉倒竖,恨恨道:“给我盯紧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 紫苏纠结了几日,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飞上枝头,却迟迟未动。 这日她在院子里干活时,拿着剪刀,有一下没一下地修剪着花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云诺瞧见了,冲桑枝使了个眼色,桑枝点点头,冲紫苏走去。 “紫苏姐姐在想什么呢?你瞧瞧这花,都被你剪得不成样子了,”桑枝拿过紫苏手中的剪刀,将她扶起,“可别糟蹋这些花儿了,大小姐说了,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回去休息。” 紫苏回过神,面前的花枝凌乱地散落在地,有几支花歪倒着,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 她抱歉地笑笑:“我确实是有些头痛,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陪你。”桑枝主动挽起紫苏,扶着她向偏房走去。 自从之前桑枝照顾她那段时日之后,桑枝跟她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成了好姐妹,但紫苏心里清楚,她和桑枝不是一路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 “哎,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有些小病小痛都不敢休息太久,得亏是大小姐心地仁善,不然可别提多惨了。”桑枝自顾自地说着,紫苏低着头一言不发。 “说起来,紫苏姐姐也已经二十六了吧,不知夫人会给姐姐安排个什么样的亲事?”桑枝一脸好奇,却不曾想紫苏听了这话瞬间像被踩了尾巴。 “你胡说什么?”紫苏瞪大眼睛,有些恼怒,“夫人何时要给我安排亲事了。” 桑枝一脸无辜:“妹妹也只是听闻,西街那荣府夫人把身边的一个婢女许给了府上的小厮,想来,紫苏姐姐也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纪,夫人说不准也在帮你物色夫君呢。” 见紫苏脸色阴沉,桑枝忙劝道:“好了好了,算妹妹多嘴,不说了,姐姐好生休息。”说完不等紫苏反应,便一溜烟地跑了。 紫苏这下更加心乱如麻,她可不想配什么小厮,与其等着随便被指给某个下人,她倒不如…… 天色渐晚,紫苏偷偷出了门,向书房方向走去。 她都打听好了,这几日云司齐在书房理事到亥时末,之后便在书房旁单独设立的暖阁歇息,她偷偷进入了暖阁,身体因紧张抑制不住地颤抖。 “冷静……冷静……过了今晚,往后都是富贵。”紫苏抚着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着,缓缓褪下了自己的衣裙,躺上了榻。 她静静地等着……等着…… 终于,暖阁的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走了进来,紫苏紧张地攥紧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黑影向自己走来。 屋内没点灯,紫苏看不清他的样貌,直到黑影走近她才感觉不对劲,看身形好似比云司齐要圆润点,也没他那么高…… 他不是云司齐! 可惜已经晚了,黑影扑了过来,猛地用帕子捂住了紫苏的口鼻,她“呜呜”地挣扎,可脑中却愈发困顿,不过须臾便昏睡了过去。 …… 夜深人静,云府侧门却悄然打开了,两个男人抬着一个巨大的麻袋,无声无息的从侧门离开。 待他们稍稍走远,廊下阴影里,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无声浮现,她足尖轻点,身形倏然掠起,悄悄跟在了二人后面。 22、赤枭(含入v公告) 云诺已经在这等候多时了,从紫苏出门开始,到王新月收到消息派人行动,一切都与她预料中的一样,自从发现了刘三的死,她就隐隐有所怀疑,王新月背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势力? 云诺默默跟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今晚或许能找到答案。 那两个男人抬着麻袋走了半天,他们并未准备马车,只挑着偏僻小道走,走着走着其中一个矮胖男人忍不住开始抱怨:“我说李兄,这娘儿们也太沉了些吧,这比我上次在秋瞑山抬的那个可费劲多了。” 被叫李兄的男人没好气道:“你可别提上次了,要不是你上次看守偷懒,那吴四也不至于被一个娘儿们杀了,我又怎么会被派过来和你一起干这累死累活又没啥好处的破事。” 云诺浑身一震,秋瞑山……那不是她回府那日被绑架的地方,再仔细琢磨二人的对话,怎么这么像在说她? “那谁知道那娇滴滴的美人能有这本事,”矮胖男人手一抖,麻袋险些掉在地上,“这次这个……可不会出事吧?”他想着吴四的死状心有余悸,今后再见着漂亮女人都要摸摸自己的脖子。 “放心,这就是个普通丫鬟,枭哥说了,这是夫人赏给我们的,随便怎么折腾都行。” “那感情好,兄弟们可好久没开荤了。” 云诺一路跟在后面,不多时,就见男人手中的麻袋开始扭动起来,是里面的紫苏醒了。 紫苏应该是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她发现自己被包裹在麻袋里,开始疯狂挣扎了起来,两个男人险些拿不住麻袋,将其摔在地上。 “嘿,这小丫头劲儿还挺大。”矮胖男人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另一个男人皱皱眉,直接一掌冲着麻袋劈了下去,麻袋顿时安静了下来。 “哎你悠着点,这要是打死了兄弟们还玩什么?”矮胖男人急了。 “放心,只是打晕了,我有分寸,”那动手的男人拍了拍手,复弯腰抬起麻袋,“走吧,别耽误了时辰,还要先去给枭哥回话呢。” 云诺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唇,她自然是不心疼紫苏的,或许是觉得有些可悲,这一路走来所有的选择都是紫苏自己决定的,她不是没给过机会。 两个男人又走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栋楼前,云诺眯眼一看,门匾上赫然写着“合欢楼”三个字,是坊间有名的秦楼楚馆。 此时已接近子时,路上空无一人,唯有楼里还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二人并没从正门直接进去,而是绕到了与楼阁一侧相连的院落处,他们正要往里进,突然一群男人从里面冲了出来,差点与二人撞上,看样子急匆匆的,像是要去抓什么人,他们看都没看抬着麻袋的二人,风一般从他俩身旁跑过。 云诺隐匿在暗处,见那群人并不是朝自己的方向而来,微微松了口气。 矮胖男人随便扯住了其中一个小个子男人的衣领,问道:“哎哎哎——你们干嘛去?又出啥事儿了?” 小个子男人被扯得一个趔趄,回头看见是矮胖男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别提了,昨日发现楼里新来的那个叫‘初荷’的姑娘,竟然是个探子,审了半日了也不张嘴,那骨头是硬的很,刚刚发现她居然跑了,这不,正在找呢!” 他看了一眼二人手中的麻袋,又瞟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阁楼,小声提醒:“二位要去找枭哥是吧,他正在气头上,你们说话可得小心了。”说完转身追了出去。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冷汗直冒,他们不敢再耽误,将手中的麻袋丢在一个屋子后便上了阁楼。 云诺抬头衡量了一下阁楼的位置,向后撤了两步,随即灵巧跃出,足尖在墙上借力而起,身形便如夜鸟般掠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处亮着昏黄灯光的阁楼外。 她伏在飞檐下的暗影里,像一只蛰伏的猫,一身玄色衣袍几乎与檐下阴影融为一体,连气息都敛得极轻,夜风吹过,只带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神情专注地贴近那泛黄的窗纸。 男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赤枭,你那……相好,又找你……” 是一个略显嘶哑的男声,云诺听得不甚清楚,忍不住再靠近了些。 “什、什么相好?!你可别乱说,那是我家小姐,给老子放尊重点。”赤枭的声音粗犷,不耐烦地应着。 “人家都嫁人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好好!打住,我不说了不说了……” 咚咚咚…… “进来!”赤枭大吼一声。 应是那两个男人走了进去。 “枭、枭哥,您吩咐我们的事我们已经办、办妥了,那小、小丫鬟带过来了,就、就在楼下。”是矮胖男人的声音,说话哆哆嗦嗦地,听起来吓得不轻。 “嗯,那个女人随你们处置,另外……”赤枭话锋一转,冷冷道,“你们两个蠢货,好好办个差事,还给老子带回来个尾巴!” 云诺瞳孔微缩,未及思索,耳边便隐隐有破空声传来,她急忙侧身躲避,几乎同时,一枚脱手镖冲破了窗纸,擦着她的脸颊飞过。 好险! 云诺顺势往后一仰,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翻,稳稳落在了地上。 阁楼里躁动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借着檐角垂下的阴影,腰身轻拧,袍角翻飞间,已悄然隐入阁楼侧方的巷道。 阁楼的窗户被推开,赤枭站在窗前往下看,眼睛泛着寒光将目之所及扫视了一遍,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眼眸微微眯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诡谲的笑。 “今晚的耗子可真多啊……” “去,通知兄弟们,猫捉耗子的好戏——开始了。” 23-30 第23章 云诺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她不论走哪条路, 巷口都有人在守着,他们似乎早就得到消息一般,将这片地方围了起来。 包围圈还在慢慢缩小, 她能听到不远处有人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 云诺目光倏然一动, 她看见旁边有一间荒废的旧屋,木门未锁, 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她身形一闪便掠入屋内, 回身迅速将门掩回原状,伏在门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边没人……” “去那边看看!” 声音渐渐远去, 云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可紧接着她察觉到不对…… 此刻, 这屋内,有浓浓的血腥气。 一股凉意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猛然回头,一柄泛着冷光的刀刃直冲她的面门! 来不及思考, 云诺急急向后仰倒, 一手撑地,抬腿猛地在前方横扫过去, 那人似是被她击中了腿,一时身形不稳。 云诺借势向左前方一个翻身,拍地而起, 在黑暗中擒住了对方的手腕,在他的内关穴和神门穴上微一用寸力,那人握刀的手立即软了下来, 匕首瞬间脱手而下,云诺抬手稳稳接住,刀锋凌厉,反手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之上。 飞扬的灰尘缓缓恢复平静,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空隙照下,云诺这才看清,在她眼前的居然是个女人。 准确的说,那是一个身裹轻纱舞衣的美人,只是那本该飘逸的纱衣,此刻已被鲜血浸透,湿黏地贴在她的身上,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因血迹而显得异样娇艳,她冷冷地看着云诺,即使刀架于要害处也未露出一丝恐惧,如一幅惊心动魄的、毁灭与美艳交织的图景。 云诺只一眼,便看出对方已经无力反抗了,她略一思索,收回了抵在对方脖颈上的匕首,淡淡道: “你是‘初荷’吧。” 女人听见云诺的声音,微微一怔,屋内异常昏暗,她没想到这竟是个女人,她没有回答云诺,只试探着问道:“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云诺笑了:“我要是跟他们一伙的,又何必躲在这里?” “也是,”女人放松下来,身形有些晃动,险些站立不稳,她轻咳了两声,“姑娘好身手,方才是我得罪了。” “无妨。” 云诺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只觉着血腥气味越来越重,她立即判断出对方必定有伤口在不断渗血,这样下去不仅女人自己有性命之忧,这股血腥味也早晚会引来追兵。 这时,女人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倒了下去,云诺忙上前将其拦腰接入怀中,才避免她的头摔倒在地上。 她指尖搭在女人的脉搏处一探,脉搏异常虚弱,要是再不赶紧止血,女人怕是命不久矣。 “姑……姑娘,”女人气若游丝,“你快……快跑,不用……管我。” 云诺神色严峻:“出口已经都被他们的人堵上了,我们俩怕是都出不去了。” “我……我知道……一处密道,就在……从这往西……第三棵杏树旁……的枯井……” 话音未落,女人头颅颓然垂落,昏死了过去。 云诺心下微惊,忙摸向她的脖颈,感受到女人微弱的心跳,舒了口气。 刚才外头的人已经搜过这片区域,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不能再拖了。 她将女人背在背上,温热的血瞬间透过了她的衣衫,流入了衣襟,云诺咬咬牙,在观察门外并无动静后,背着女人向她说的方向走去。 正如她所预料的,此时附近并没有人,她找到了那口枯井,向下探了探,还好,并不深,她先用绳子将女人放了下去,随后自己轻身跃下,下面果然有一条密道。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云诺出了密道,惊讶的发现出口竟是北巷的一处农家院子,只不过同样无人居住。 方才在坊间为了隐蔽身形云诺只能贴墙行走,而此处离云府不远,云诺见四下无人,背起女人,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悄然回到了晚晴阁。 此时已接近丑时末,云诺顾不上身上的疲惫,她将女人带到屋内,放在榻上,先给女人喂了一颗护心丹确保她还留有一口气,随后来到晚晴阁偏房,敲响了桑枝的房门。 原本还迷蒙的桑枝看见云诺,那点困意顿时消失殆尽,只见云诺脸上手上全是血迹,而她虽着一身黑衣,也能看出衣服被血液渗透,吓得桑枝肝胆俱颤。 “小姐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桑枝急急上前,想查看云诺的伤势,又怕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口而迟迟不敢下手,几乎快要急哭了。 “放心,不是我的血。” 云诺安慰桑枝,她没时间解释,只匆忙吩咐道:“帮我准备干净的水和布巾送到我屋里。” 桑枝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听闻云诺没有受伤也稍微放下了心,她忙随意套了一件外衫,着手准备起来。 云诺则回身到之前存放药品的地方,快速将需要的药材一一挑出,一刻都不敢耽误。 “小姐,水来了。” 桑枝端着水盆走进正屋时,映入眼帘的一幕,将她惊得手中的盆险些脱手,榻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那血已经将床榻染红,而云诺正坐于榻前仔细将女人被血黏住的衣物剪开。 桑枝震惊之余,也立即反应过来云诺需要水干什么,她不再多问,急忙上前将盆放在一旁桌案上,打湿一块布巾拧了拧,递给了云诺。 云诺顺手接过,将女人身上的血污轻轻擦拭干净,她越看越触目惊心,女人身上大小伤口无数,似是经历了严刑拷打,其中有两道刀伤深可见骨,好在没伤及脏腑,这女人能撑到现在,属实是一个奇迹。 期间桑枝不知换了多少盆水,直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云诺终于将女人身上的伤全都上药并包扎好,见女人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命是保住了,她长舒了一口气:“死不了了,给她找一身衣服穿上”。 屋内一片狼藉,榻上到处都是血渍,云诺额间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未来得及擦拭,桑枝见状心疼地为云诺擦擦脸,劝道:“奴婢先为小姐洗漱吧,这里待会儿奴婢再收拾。” 云诺接过面巾,在自己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不必,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清洗一下便好。” 这次桑枝难得的强硬起来,云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桑枝为自己清洗,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一夜未眠,此时云诺确实感觉有些疲累,正屋是睡不得了,云诺也不在意,径自去偏房休憩了一会儿。 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待云诺起身时,苏情与桑枝早已将正屋打扫干净,榻上沾血的褥子也从新换过,那女人原先穿的舞衣早已烂的不成样子,她们给她换了一身丫鬟的衣服,意外地合身。 那女人还并未苏醒,桑枝二人见云诺特地将女人带回来救治,再看她身上那不同寻常的伤口,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照顾起来是毫不含糊。 苏情从桑枝口中得知了昨晚的事,埋怨她为何没将自己叫醒,白白让云诺辛苦,此时见云诺起身,忙迎上去,关切问:“小姐身子可有不适?” 云诺笑着摇摇头,她脚步未停,径直到正房去看了一眼榻上女人的情况,虽然女人还昏迷着,但从脉象看来已有所好转,看来她身体底子不错。 云诺放了心,在院子中的青石桌边坐下,桑枝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姐……这个女人是谁啊?” “不知道。” “那她怎么受的这么严重的伤?” “不知道。” 桑枝郁闷起来,看着云诺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瞪大双眼,一时哑口无言。 反倒是苏情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小姐……紫苏她真的……” 云诺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无悲无喜。 从紫苏背叛她的那日起,她就没打算将其留在身边,她当时给紫苏治伤的药确实是寻常伤药,只是在其中加了少量的“天仙子”,长期服用能致幻,并不致命。 她让苏情和桑枝以言语诱导,令紫苏相信自己容貌真的像先夫人,再辅以孙姨娘丫鬟翻身的经历,勾起紫苏内心的欲望,她看人很准,紫苏果然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而王新月那头才是重头戏,如今基本能断定,当初她回府第一日所遇的险境,就是王新月与那合欢楼的神秘组织合力而为,而那个叫赤枭的男人,昨晚她如此隐匿气息,却还是能被发现,这人也不容小觑。 桑枝对紫苏的遭遇也颇为唏嘘,但她想的很简单,只要是对大小姐不利的人,都没什么好怜悯的,更何况紫苏一直以来都对她颇为傲慢,言语中满是轻视,她又何尝不知? 紫苏就这样在云府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王新月那边自然不会提起,云诺这边三人也只当不知。 这两天云诺为了让女人伤口快些恢复,不让桑枝她们将女人搬离主屋,她自己硬生生去偏房睡了两晚,惹得桑枝颇为担忧。 好在第三日傍晚,榻上的女人终于醒了。 女人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顶上杏黄色的床幔,她轻皱眉头,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她还没死? “醒了醒了,她醒了,快去把小姐叫来。” 女人微微皱眉,耳边的声音仿佛格外遥远,她感觉神思还不甚清醒。 “你感觉怎么样?” 女人扭过头,就见旁边围着三个女人,两个约莫十几岁的模样,另一个年龄要大些,她眯了眯眼,似是想再看清楚点。 “你还记得我吗?”中间的少女开口。 “你是……那个姑娘。”女人看清了少女的脸,似是松了口气,“我记得你。” 她强撑着要坐起来,一旁的苏情上前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让她得以靠坐在榻上。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和干净的衣物,对于那日之后发生的事情大致明白了几分。 云诺对她笑了笑,声音安定又温柔:“初荷,你现在安全了。” “我不叫初荷。” 女人看着云诺的眼睛,见她毫无惊讶之意,甚至神情都未曾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继续开口,心中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就算她不想坦白自己的身份,云诺也绝不会勉强。 她释然地笑笑:“我叫陆影疏。” “影疏姑娘,幸会,我叫云诺,”云诺笑意更甚,她转向苏情二人,介绍道,“这是苏情,桑枝,她们是我的婢女,这里是中书侍郎府,你可以安心养伤。”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吗?”陆影疏奇怪,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着像是对她毫无防备之心。 云诺还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温声道:“你愿意说的时候,我自会洗耳恭听,现在,你先把伤养好。” 陆影疏一怔,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她强忍下几乎涌上眼眸的泪意,问:“从那天之后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三日……”陆影疏眉头微皱,她下意识向窗外望去,随即微微一愣,扭头对云诺说:“我该走了,多谢云姑娘的救命之恩,影疏日后定当报答。” 说着竟是要下榻,云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拦,陆影疏双脚着地,刚要站起身,便腿一软歪倒下去,一旁站着的苏情和桑枝连忙上前扶住陆影疏,将她放回了床榻上。 “陆姑娘,我们家小姐好不容易救了你,你就别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可别白费了我们家小姐的心血,她这几日因为你,可是连自己的屋子都让出来了。”桑枝忍不住出声。 陆影疏抬头看了看周围,这屋子虽是旧了点,看布置确实像是小姐的闺房,她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此时云诺淡淡开口:“不必介怀,你受的伤很重,能保住命已经很好了……” “我的腿?!”陆影疏一惊,登时慌乱起来。 “你的腿没事,”云诺莞尔一笑,语气轻快,“不过想要自如行走还得过几日,现在是不能的。” 陆影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桑枝和苏情无奈地对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有心思跟人开玩笑。 “等你好了之后,再想离开也不迟。”云诺说完,便走了出去。 陆影疏没办法,只好在云府先住了下来,只不过她不好意思再住在云诺的寝屋,在她的要求下,云诺给她安排到了之前紫苏居住的房间。 窗外暮色更深了,远处一群乌鸦腾空而起,扑腾着四散而去,隐匿在黑暗里。 …… 夜色正浓,一个黑影矫健地在东巷各个屋顶穿梭,如一股轻烟,无声无息地落在各个屋瓦之上,最终轻轻停在坊间高耸的一栋阁楼露台前,急急敲响了那扇门。 “主子,我是雾影。” “进。” 雾影推门进去,又轻轻将门掩上,转身低头禀报:“主子,我找到商离的下落了。” “她在中书侍郎府,似乎是被那云大小姐所救,她还活着,但看样子还不能自如行走,是否派人将她带出来?” 雾影对面的男人一怔,眸光微闪。 “云大小姐?”他唇角勾起,思忖片刻,“不必,既然她在小医仙那里,自然是无性命之忧,另外……”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清越如泉,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我还有一件事,要交给她去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陆影疏身体恢复得很快, 没几日便能撑着拐杖下地了。 让她安心的是,云诺从未向她追根究底她的来处,平日也只是吩咐桑枝给她换药, 并无多言。 咕咕咕—— 窗外有斑鸠声传来,夹杂在其他虫鸣鸟叫声中, 并不突兀。 她行至窗前, 将窗推开一隙,夜风裹着凉意悄然漫入, 举目望去,庭院幽寂, 冷清的月光为屋宇铺上一层银霜,这满目银辉的静谧, 是她风波生活里, 偷得的一点珍贵安宁。 她轻叹一声, 将窗关上,也一并将秋日的冷意隔绝在了窗外。 回过身, 身后木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小瓷瓶和一张纸片。 是他? 陆影疏上前拾起那张纸片,展开, 视线落在纸上的一瞬, 心中陡然一沉。 她面上平静无波,将纸片折好, 放置在油灯上,纸片被火苗吞噬,不过片刻便化为灰烬。 再次看向桌案上的小瓷瓶, 她顿了顿,眼中似有一丝柔情闪过,终是轻轻打开了它, 将里面的莹白膏体涂抹在了伤处。 第二日,陆影疏拄着拐杖走出了屋子,她缓缓行至晚晴阁院落前,晨光熹微,薄雾氤氲,云诺披着一件浅色外衫,正用面巾擦着脸。 听到动静,云诺扭过头,少女鬓发微湿,颊边还带着清水的晶莹,她看见陆影疏找来,秀眉微挑。 “怎么?刚能走路就要离开了?”云诺笑。 “我……”陆影疏看着云诺,神情坚毅,似乎下定了决心,“云姑娘救我一命,影疏无以为报,只求日后能跟在姑娘身边,请姑娘允准我留下。” “哦?”云诺笑容未改,她将手中面巾置于一旁,往桌边一坐,好整以暇地望着陆影疏,“可我对你一无所知,凭什么把你留在身边?” 陆影疏迎上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云姑娘说的是。”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我自幼父母双亡,被江湖上一个杀手组织收养,他们教我杀人之术,予我衣食,更……夺我自由。”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倦意。 “这些年,我活得就像一把刀,只听令,日复一日,刀尖舔血,不知为谁而活,也不知为何而死。” “直到这次,我奉命潜入‘合欢楼’,刺杀赤枭,却一时失手,险些丧命,组织一定认为我任务失败已经身亡,这样正好,我……不愿再回去过那样的日子。” 她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伤上,似乎回忆起从前的刀光剑影。 “在云姑娘这里的这些时日,是影疏此生最平静的时光,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生活,我这条命是姑娘救的,姑娘是个好人,若姑娘愿意收留我,我愿为姑娘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云诺站起身,走到陆影疏面前,直直盯着她的双眼,陆影疏同样回望着云诺,目光炯炯,并未躲闪。 须臾,云诺蓦地一笑,目光却未离开半分:“若我不是个好人,你当如何?” 陆影疏微怔,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云诺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既然如此,那你就留下来吧,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陆影疏心中一喜:“是,小姐。” 听闻陆影疏要留下来,苏情和桑枝都为她高兴,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她们也看出这位陆姑娘并无恶意,为人忠善,且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每次换药都一声不吭,真真是令人敬佩。 而且云诺身边没有一个侍卫,她们总是担心云诺的安危,这下好了,有陆影疏在身边保护,她们也能更加放心。 陆影疏的身体慢慢康复了,几人相处得分外融洽,云诺虽没特意指派陆影疏干活,陆影疏平日里也不闲着,常常主动承揽一些粗活,为人开朗,很快就和桑枝打成一片。 不过几日便过了寒露,天气愈发冷了,院中的木槿花树花期也到了尾声,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飘落,给这小院增添了一些萧瑟气息。 桑枝在院子里修剪着枯叶和衰败的枝条,以确保树木平稳过冬,来年花开的也会更加茂盛。 这日云诺再次检查陆影疏的伤口,发现她那伤不仅愈合得比旁人更快,并且几乎没有留下疤痕,即使是深可见骨的那处,也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你的伤恢复得不错,往后不需要再换药了。” “是小姐医术高超,”陆影疏笑,她想起与云诺初见时的场景,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武功这么好,还会医术,影疏倒是有些好奇,不知小姐师从何人?” “不过是个游方侠客罢了。” 云诺起身,并未在此事上多说,她看了看窗外,见天色还早,便道:“听闻今日城内有游园会,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如何?” “好啊!我去叫桑枝和苏姨。”陆影疏闻言精神一震,她从前不是在任务就是在去任务的路上,对这京城的佳节宴会实在是知之甚少。 今日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结灯夜”,在这一日,家家户户、店铺酒楼都会将自制灯笼挂出,争奇斗艳,待到了晚上,整个京城内灯火星星点点,如满天星河,置身其中,如梦如幻,每当这时,男女老少结伴出游,为这深秋时节增添一抹暖意。 “你们陪小姐去吧,我就不去了。”苏情拒绝了陆影疏。 “为什么?”陆影疏不知缘由,不依不饶地问着,“苏姨你就去嘛,这外面多热闹,院子里的活我都干完了,你呆在这儿反正也是无事。” 桑枝也忍不住在一旁劝道:“母亲,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嘛,有小姐和影疏姐在,我们四人一起,也总比您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好,你要是不去,那我们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从前苏情不出门,她不知道缘由,反正她们都是在云府做奴婢,但凡要出去,也只是受命采买罢了。 可如今云诺回来了,她们灰暗的世界有了色彩,云诺于她们不止是主子,早就已经是不可分割的亲人,看着苏情年纪渐长,桑枝开始担忧了起来,她希望看见母亲无忧无虑的样子,而不是如此过一辈子,以前也许不行,但现在日子好了起来,她又为何坚持在自己的世界呢? 苏情依然沉默着。 云诺换好衣服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人僵持的场景。 她心下了然,走了过去。 “苏姨,你知道这京城的‘结灯夜’为何都要家家户户挂灯笼吗?”云诺笑着,眉眼弯弯看向苏情。 “结灯夜”是近几年才出现的,那时苏情已经深居云府,因此从未见过这万灯共明的场景。 苏情如实回答:“大概是取一个好意头吧。” 云诺并未反驳,她缓缓道:“从前我路过一处水乡,见那里的人家信奉‘以灯引渡’,每逢特定时日,便会将灯笼供于船首,在夜色河面上静静漂流,他们说,亮灯而行,是为了让光亮吞没身后的黑暗。” 苏情三人望着云诺,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此事。 云诺看着苏情的眼睛,柔声道:“前路既明,往事皆暗,身后种种,皆可视为逝水,不必回头,亦不可追。” “苏姨,何不与我们同行?” 云诺的声音温柔又有力量,落入苏情耳中,她只觉心中那一根尘封的弦被轻轻拨动。 不必回头…… “好。” 苏情笑了。 …… 街道上人流如织,一盏盏灯笼在暮色里点亮了大街小巷,照亮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云诺一行人走在其中,苏情答应了出府,桑枝此行格外雀跃,她挽着苏情,向她介绍着路边贩卖的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 起初苏情还颇为不自在,总是目光游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警惕,渐渐地,在桑枝和陆影疏七嘴八舌的攻势下,她也慢慢放松下来,被人们的喜悦所感染,眉眼也染上了轻快的笑意。 “诶,你看这个灯笼,真好看。”桑枝跑向一个灯笼摊,在上面挑花了眼,她拿起一盏小兔子灯笼,冲着陆影疏喊道。 “这个也不错,”陆影疏挑了一盏孔雀灯,灯光因着彩色罗帛而透出五颜六色的光,炫彩夺目。 “这两个灯笼我都要了。”云诺将银两拍在灯笼摊上。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灯笼摊老板笑的合不拢嘴。 桑枝和陆影疏欣喜得围在云诺身边。 “小姐真好!” “我最喜欢小姐了——” 苏情在一旁看着眼前打闹的主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涌上心头,这些年她实在是错过了太多,春花秋月,人间烟火,与她自己,她早已习惯了这灰败的底色,倒是无甚可惜。 但她心疼桑枝,她的女儿,不该和她一样陷入泥沼里,她的女儿,就该如现在这般,永远的天真烂漫,朝气蓬勃下去。 “苏情?!” 有人在叫她,是男人的声音。 苏情身子一僵,回头看去。 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衫,半垂着眼,直勾勾盯着她。 她并未说话,立即扭头向云诺她们的方向走去。 男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还想跑?!” “你放开!”苏情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她避开男人的视线:“我不是苏情,你认错人了!” “你就是苏情!妈的,老子找了你好久,臭婆娘还挺能躲,这么多年你死哪去了?是不是又跟着哪个男人跑了?!” 男人拉着苏情就往回拽,力气大得苏情感觉手腕都要断了。 “跟老子回去,看老子打不死你!” 突然,男人的肩膀被一只手钳住,用力一捏,男人痛呼出声,抓着苏情的手瞬间松开,紧接着一只脚猛地踹在了男人胸口,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霎时间竟凌空飞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陆影疏将苏情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疼得在地上打滚的男人,朱唇轻启: “找死。” 几人的动静吸引了周围人群的注意,人们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纷纷站在远处观望。 男人气得七窍生烟,他龇牙咧嘴地爬起身,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直娘贼!一个小娘皮敢暗算老子!”说着便抡起拳头就直冲陆影疏而去。 陆影疏将苏情向后一拨,飞身跃起,凌空拧腰,一腿如鞭抽出,命中男人耳侧,男人应声倒地,还想挣扎,冰冷的刀刃已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此刻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围观的人群仿佛看了一场好戏,竟是齐齐拍手喝起彩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云诺走上前, 先是查看了一下苏情的状况,发现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神中满是厌恶与恐惧, 却一眼都不敢往男人那边看。 她扭头对桑枝吩咐道:“你先带苏姨回府,我们随后就到。” 桑枝对这场变故也不明就里, 本能地点了点头, 她搂住苏情颤抖的肩,轻声道:“母亲, 我们回去。” 苏情似是三魂丢了七魄,顺从地被桑枝揽着离开, 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地上的男人。 未曾想男人听见桑枝的话,情绪激动起来, 他指着苏情破口大骂:“你果然是跟别的男人跑了!还生了个野种!老子当初就该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啪——啪—— 两声脆响, 陆影疏没等他骂完, 就甩手给了他两巴掌,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又畏惧于面前的刀,不甘地噤了声。 苏情对身后的叫骂充耳不闻, 她低着头, 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人群之外。 确认苏情离开后, 云诺走到男人面前,冷冷地问:“你是她什么人?” 男人趴坐在地上,最先瞥见的是一角秋香色交窬裙裙摆, 鸦青鞋尖若隐若现,他惶然抬头,只见少女裹在一袭月白银狐披袄中, 立在融融的灯笼光下,周身仿佛笼着一层隔世的清辉,更衬得她肤若凝脂,少女静静俯视着他,一双乌眸明澈如水,灵动如山间精魅。 男人看得挪不开眼,竟是呆在原地,嘴巴半张,隐隐有口津从嘴角流出。 陆影疏嫌恶的踢了他一脚:“我家小姐问你话呢!再看,姑奶奶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云诺抬手制止了陆影疏,冲她安抚一笑。 此时四周看热闹的人中有人认出了云诺,脱口而出:“那不是……云侍郎府上的千金嘛!” 人群骚动起来,现在京城无人不知云诺“医仙”的名号,只是极少人见过云诺的真容,是以没有第一时间认出。 地上的男人听闻云诺是侍郎千金,再看她穿着气质确实与常人不同,当即撒泼打滚起来:“侍郎千金当街殴打平民百姓了——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云诺面上毫无波澜,倒是周围的百姓七嘴八舌起来。 “云大小姐妙手仁心,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绝不会做这事。” “就是啊,云大小姐多好的一个人,这京城谁人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我方才看见了,是这个男的先动的手,呸!活该!还敢污蔑小医仙。” 此话一出,众人群情激奋,就差冲上来给男人再补两脚了。 男人见此情状眼珠一转,立马换了一副谄媚的面孔,赔笑道:“方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小姐恕罪,我……我是苏情的丈夫,找了她多年,请小姐让我将她带回去吧。” “苏情是我的人,在我府上多年,你如何证明你是她的丈夫?” “我那有婚书,我当年可是给了聘礼的,她爹娘钱都收了,这可赖不了账!” 云诺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不如你先跟我们回去,此事待我问过苏情,自会给你个交代,如何?” 男人见云诺还算通情达理,面上一喜,连连点头:“好好……” “小姐……”陆影疏不解,但见云诺已经决定,而四周百姓那么多双眼睛都还看着,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云诺笑笑,靠近陆影疏,在她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陆影疏听了似是明白了云诺的用意,点了点头,一把将男人拉了起来,示意他跟她走。 云诺先回到晚晴阁,直奔苏情的住处,见桑枝正陪着苏情,而苏情回到了屋里,状态比方才要好了一些,只是仍然面色惨白,冷汗直冒,见到云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桑枝急得几乎快要落泪。 云诺先将桑枝拉到一旁,问道:“桑枝,你认识刚才那个男人吗?” “不认识,”桑枝摇摇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情,神情有些失落,“我母亲从未跟我说过来云府之前的事。” 云诺明白桑枝对这些事大概是一无所知,她安抚道:“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去按照之前我教给你的安神汤的方子给苏姨熬上一碗,我在这陪苏姨单独说说话。” 桑枝目光落在苏情身上,方才不管她怎么问,母亲都是一言不发,或许小姐会有办法,这样想着,她默默退了出去。 云诺在苏情身旁坐下,拉过她的手,轻声道:“苏姨,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可以帮你。” 苏情缓慢抬起头,屋内没有点灯,她看见云诺的身影轮廓,恍惚间仿佛回到十九年前,虞晚秋握着她的手说了同样的话。 “我可以帮你。” 她的眼泪喷涌而出,痛哭出声,云诺缓缓抚着苏情的脊背,明明才十六岁的年纪,此刻却如同一个长辈一般。 苏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那个男人叫雷庆有,是我的丈夫。” 云诺静静地听着。 “当年我二十六岁,刚年满出宫,爹娘许了这门亲事,我抵死不愿,却毫无办法。” “而嫁过去后,他对我非打即骂,后来……我发现我怀上了桑枝,为了保护她,我只好逃了出去。” “那时我走投无路……幸得先夫人收留,我们母女俩才得以活下来。” 云诺想起男人的话,问道:“既然如此,为何雷庆有要说桑枝是‘野种’?” 苏情灰败的脸霎时间变得煞白,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咽出声:“小姐,你别问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桑枝……” “我明白了。” 云诺站起身:“苏姨,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愿意跟他回去吗?” 苏情抬头,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好。” …… 云诺离开了云府,来到与陆影疏约定的地方,这里是京郊一处荒废的房屋,四周荒无人烟。 陆影疏守在门前,见云诺来了,冲她微微颔首:“小姐,人在里面。” 云诺“嗯”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就见雷庆有被紧紧绑住手脚,嘴里塞了一团破布,正“呜呜”地在地上挣扎着,如一条濒死的鱼。 云诺扭头看向陆影疏,陆影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额……他太吵了,我让他安静安静。” “解开。” 陆影疏一刀将雷庆有的绳子割断,又将他口中的布拿出,嫌恶地扔在了一边。 一得到自由,雷庆有立刻跳起来,指着云诺怒道:“你!你们!竟敢把我骗到这里,想干什么?!我……我要报官!” 碍于陆影疏在旁边,他不敢放什么狠话,只得搬出律法:“你敢动我?朝廷律法可不是摆设!私自拘禁,你……你就算是侍郎千金也不能免责!” 云诺不紧不慢地在一旁坐下,面容和煦:“别急,方才是我手下太着急了,我们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苏情的事,方才我回去问过了,苏情说她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个你如何解释?” “放他娘的屁!”雷庆有暴跳如雷,“当初老子可是真金白银把她娶回来的!” “那你说说,她为何会跑出来?” “那我怎么知道?但我猜,她肯定是有相好的了!这娘儿们不安分,当初娶她的时候,她爹可说得信誓旦旦,说她是刚从宫里出来的,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娶她可是要了我五十匹绢布!” “本想着娶个宫女是祖上积德,谁承想是只别人穿烂了的破鞋!什么黄花闺女,我呸!早不知被哪个野汉子糟蹋过了!一定是她在外面乱勾搭男人,苏老汉那老畜生,竟敢拿这种腌臜货骗老子,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妇,被我发现没多久,居然趁我不在自己跑了,老子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那可是五十匹绢布啊!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她,原来是躲到了这里,这次我必须要带她回去!” “若是我不答应呢?” 云诺笑:“苏情在我府上多年,我早已经用惯了,这样吧,你那五十匹布我赔给你,你呢……”说着她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把这封‘放妻书’签了,从此你与苏情毫无干系,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那可不行!”雷庆有毫不犹豫地拒绝,“苏情可还生了个闺女儿,虽然不是我的种,也不能便宜了你,这五十匹布换两个人傻子才干。” 他目光从半垂的眼皮缝隙下溜出来,闪闪烁烁的,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抹滑腻的笑:“除非……把她那个闺女儿让我带走,苏情就留给你们。” 云诺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清冷面容下似散发出一股寒意,雷庆有打了个哆嗦。 他干笑了两声:“开……开个玩笑,人我就不要了,可除了布还要加五十两银子,不然这放妻书可别想我签。” “可以。” 云诺似笑非笑:“不过这些东西现在安排人送过来是来不及了,不然你随我去府上拿吧。” “果……果真?”雷庆有没想到这么顺利,见云诺点头,心里还有些许懊恼,看来是要少了,这云家如此家大业大,早知道就该要一百两。 “那就走吧!”他已经等不及了,转身向门外走去,嘴里还哼起小调来。 噗—— 雷庆有停住了脚步,喉中“嗬嗬”作响,他想转身,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只见胸前,一点寒芒从心口处刺出,在他前襟迅速晕开一团浓稠的暗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陆影疏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云诺拔出刀,血线随之扬起,几点温热溅上云诺的侧脸, 她连眉梢都未动一下,眼底无波无澜, 毫无惊恐之色。 雷庆有如山倾柱倒, 轰然砸地,他眼睛睁得像铜铃, 至死仍死死地盯着云诺那张皎如明月的脸,眼神淬了毒一般, 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最后一丝气息不甘地从他喉间逸出, 却是再也无法动弹。 云诺满脸不耐, 取出帕子将脸上的血迹反复擦拭干净, 似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一般,随后, 她拿起桌上的放妻书,蹲下身, 拉起那只尚带余温的手, 将其食指浸入泊泊流出的鲜血,再稳稳摁在纸面上。 她小心地将那份染血的放妻书折好, 收入怀中,这才转头看向一旁呆愣在原地的陆影疏,见她一脸惊愕, 淡淡一笑:“怎么?你做杀手这么多年,这种场面还能将你吓到?” “小姐……” “将这里处理干净,能做到吗?”云诺问。 陆影疏仿佛重新认识了云诺, 如果说,从前她认为云诺只是一个会点拳脚功夫的官家小姐,现在看来,这少女的心性比起训练有素的杀手有过之无不及。 “是,影疏明白。” 陆影疏恭敬低头,再无二话,处理一个尸体,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云诺再没看雷庆有一眼,径直走出了屋子。 待云诺回到晚晴阁时,已是亥末子初,月过中天,露水已悄悄浸湿了石阶,她远远瞧见,院中竟亮着一盏孤灯,石桌旁似有苏情和桑枝的身影。 云诺放轻脚步走近,见桑枝已枕着手臂睡着了,一盏小灯在她脸侧跃动,将睫毛的影子拉得极长,想必是等得久了睡了过去,苏情却仍醒着,只是坐姿有些蜷缩,像一尊失去色彩的泥塑,她凝望着院中凋零的树叶,连云诺走到她身边都未察觉。 今日发生了这些事,她们竟是还在等她吗? 云诺轻拍苏情的肩,苏情回过神:“小姐……你回来了,没事吧。” 云诺莞尔,轻轻摇头,她瞥了一眼桑枝,指抵唇边作噤声状,示意苏情随她进屋。 苏情跟了进去,云诺将怀中那按有血指印的纸张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苏情接过,目光触及纸上的内容后身子剧烈一震。 “苏姨,雷庆有答应给你放妻书,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打扰你和桑枝,以此书为证。” “苏姨,你自由了。” 苏情拿着放妻书的手微微颤抖,她缓缓抬头,云诺含笑的脸在朦胧水光中化开,温暖夺目,让她怎么也挪不开眼。 “他……怎么可能会答应?”苏情不敢置信,雷庆有会放手?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可眼眶却先酸了,他要是会放手,她又何必艰难逃出魔窟? 云诺抬手抹掉苏情汹涌而出的泪水,笑道:“那有何难?我说给他五十匹绢布,他就立马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情信了。 是了,雷庆有这个人,她再了解不过,一个彻头彻尾、毫无遮掩的贪财好色之徒,当初她爹娘为了五十匹绢布将她嫁给雷庆有,而如今,雷庆有又为了五十匹绢布放她自由,多么荒谬,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 可终归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她如释重负,小心将放妻书收进怀里,郑重地向云诺行了一礼:“谢小姐为奴婢的事劳心,那五十匹布请小姐在奴婢月钱里扣吧。” 云诺将她扶起,乌瞳狡黠地眨了眨:“你若真想谢我,就多陪我出去走走,莫要再将自己困在这里。” 苏情明白了云诺的用意,释然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天明时分,陆影疏回来了。 云诺并没有问她是如何处理的尸体,也未再提这件事,仿佛这事从未发生过。 陆影疏看着云诺如常的脸色,看着她照常晨起捣药,看着她与桑枝说笑…… 一早上她什么也没干,眼睛似乎黏在了云诺身上。 “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花不成?”云诺揶揄道。 “没、没有。”陆影疏摇头。 “那是……发现我不是好人,后悔了?”云诺笑望着陆影疏,脸色坦荡。 陆影疏闻言居然认真地思考起来,须臾,她神色严肃道:“不,小姐是好人,如果换了是我,他不会死的那么简单。” “什么那么简单?”桑枝刚巧路过,探过头来。 “咳……没什么,”陆影疏吓了一跳,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她慌忙问桑枝:“对了,苏姨她……还好吧?” 桑枝摆摆手:“我母亲没事,影疏,昨日真要多谢你救她,还有小姐,要不是你,我母亲也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昨晚苏情的样子吓坏了桑枝,今早见她气色好转,神情缓和,桑枝才长舒一口气,心想定是云诺给她劝好了,于她而言,母亲有些事不愿与她说,她也不会追根究底,只要母亲能平安喜乐便足矣。 桑枝踌躇片刻,小声开口:“影疏,哪天你也教教我武功吧,我也想保护你们。” 陆影疏闻言故作高深道:“这样吧,你给我做一盘八仙珍宝野山葫芦鸡,我就收你为徒,怎么样?” 桑枝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鸡,我从未听过,你莫不是在骗我?” “绝无戏言。” “我去问我母亲,她一定知道,你就等着收我为徒吧!” 云诺看着桑枝跑远,忍不住笑出声:“你又逗她,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个师父可跑不掉了。” 陆影疏也笑:“我这杀人之术,我敢教,她怕是也不敢学。” 云诺停下手中的药杵,冲陆影疏招招手,示意她坐在身侧。 陆影疏在她身边坐下,云诺低声问:“影疏,你之前在合欢楼行刺时,有没有发现那楼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陆影疏不解:“你说的不寻常是指……” 云诺将心中疑虑沉声托出:“此楼明面上是秦楼楚馆,内里却着实蹊跷,寻常欢场,又何需豢养这么多死士?而且那赤枭,我观他身手了得,他究竟是何来历?” 陆影疏神情肃穆了起来:“我只知那赤枭并非合欢楼背后真正的主人,但当时我来不及探查清楚,便被发现了。” “若说有什么不寻常,那时我常见到赤枭去往阁楼,许久未曾出来,我曾趁他进去后前去打探,却发现阁楼内并无他的人影,我怀疑,这里面有密室,但不知入口在何处。” 云诺思忖片刻,抬眼直视陆影疏:“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毫无问题。” “那今晚,我们再探合欢楼。” …… 子时三刻,京城南边坊间灯火阑珊,合欢楼彩漆木楼张灯结彩,丝竹调笑声从窗缝中溢出。 一辆马车停在合欢楼门口,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人身着靛青色锦缎圆领袍,腰束革带,脚蹬黑缎靴,面容秀气,一看就是哪家偷溜出来的贵公子,身旁的女人以面纱遮面,依偎在男人身侧,身段窈窕,娇媚动人。 云诺揽住陆影疏的腰,大摇大摆地从合欢楼正门直入。 陆影疏此前在合欢楼假扮“初荷”时,刻意习练过烟花女子的步态,此时走起路来风韵摇曳,颇有种韵味。 合欢楼内正到酣处,酒气冲霄,人声鼎沸,醉眼朦胧的宾客们沉浸在各自的欢愉里,无人分心他顾,宾客如醉如痴,或搂美人在怀,或听琴弄乐,还有一些醉酒之客踉跄站起,追着场中舞姬要一亲芳泽,云诺搂着陆影疏混入其中,毫不突兀。 “右转,上楼。”陆影疏埋头在云诺颈边低声提醒。 云诺正要踏上阶梯,一个浓妆艳抹的身影突然将她拦住,是合欢楼的老鸨。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公子,瞧着面生,模样倒是俊俏。” 云诺随手扔了一锭银子入老鸨掌心,下巴微抬,端的是挥金如土的气派:“给小爷我安排间上房,别让人来打扰。”说着,搂在陆影疏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陆影疏忙作出一幅羞怯情态,轻轻在云诺的胸口捶了一记。 老鸨接了银子,在手里一掂,脸上立刻堆起老于世故的笑,她腰肢一拧,利落地侧身让道:“哎哟,明白!公子快楼上请,绝对清净!” 云诺二人顺利上了二楼,进了房内,云诺将门关上,确认无人察觉异样,微微松了口气。 陆影疏在云诺耳边低声道:“从这屋出去左转,走到尽头的楼梯往上,就是赤枭所在阁楼,我不确定赤枭现在是否还在那阁楼里,待会儿我先出去,会在楼下制造点‘意外’引他出来,你见机行事。” 云诺“嗯”了一声:“万事小心。” “该小心的是你,”陆影疏将云诺衣领拢了拢,叮嘱道:“如若发生意外,你先跑,保命为上。” “你也是。” 为了不引人怀疑,陆影疏特意还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趁着楼下老鸨招呼其他客人之际,偷偷溜出了房门,凭着她先前的记忆向后厨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诺在屋内焦急地等待着,掌心渗出薄汗。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紧接着是杯盘碎裂声、桌椅倒地声、女子尖叫声混杂成一片,云诺将门推开,从楼梯缝隙望去,只见大堂西侧果然腾起浓烟,火光隐约可见,客人们惊慌失措地涌向大门。 云诺看向左侧楼梯口,不一会儿,果然见一玄衣大汉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怒道:“怎么回事?何人敢在我合欢楼闹事?”是赤枭的声音。 赤枭看见楼下情形,眉头紧锁,快步走下楼梯。 就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云诺从屋内闪身而出, 眼下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后厨蹿出的火焰上,无人理会楼上的声响,云诺左转快步贴近阁楼, 上面果然没人。 她不再犹豫,进入阁楼将门迅速掩上, 只见阁楼内装饰简洁, 如寻常厢房一般,一眼望去, 并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机关。 不知那赤枭何时会回,她必须快点找到密室所在! 云诺开始沿着墙面观察, 她指尖细细抚过墙面,最终停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面雕花繁复, 正中花心处却光滑锃亮, 她眸光一闪,拇指摸上那花心, 试探着用力一按——咔嗒一声,镜面竟连同墙壁缓缓旋开, 露出一条暗道。 原来在这! 云诺沿着暗道直入, 愈走愈发昏暗,她点亮火折, 发现密室里堆着不少箱匣,箱子都上了锁,云诺掏出一根铜丝, 伸进锁孔轻轻挑动,“咔”一声,箱上的锁应声打开, 这方法还是陆影疏教给她的,云诺上手极快。 她掀起箱盖,赫然见到这箱子中竟装满了黄金,她又如法炮制打开了旁边几个箱子,里面无一例外都是黄金,按照这密室中的箱子数量来看,足足得有数十万两,她按下心中惊诧,视线转向另一边的架子上,那里垒放着许多书册,云诺随意翻开了一本册子。 只见那册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账目。 “支铁匠铺刘,锻造费银两千两。” “付城外山庄,养‘护院’八十人,月粮银、饷银计四百两。” “购战马三十匹,渠道隐秘,支银一千五百两。” …… 末了,还有一个奇怪的图案,形如盘龙,云诺从未见过,她又翻了几本其他书册,见其中所记账目有所不同,只几眼,后背便浮起一层凉意。 “腊月初八,售‘玉芍药’于陈御史,得银八百两。” “正月十五,售‘雪里青’于盐商李万财,得金一百二十两,东珠十颗。” “二月初二,‘北地胭脂’三车,安置于‘合欢楼’。” …… 这每一笔账目后,都用朱红墨迹写着“柔顺”、“烈性需管教”、“善琴”等字样。 这是…… 见那墨迹尚新,云诺心念微动,循着纸上所写的月份,往后快速翻查起来。 找到了!云诺呼吸一滞。 “三月初六,秋瞑山‘云娘’送予‘合欢楼’。” 与其他记录不同的是,这后面写着一个“逃”字,并用墨迹圈出。 三月初六,是云诺回府那天的日子,这条记录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与云诺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时间紧迫,她来不及深思,将这本账册塞入怀中,在一番探查后并未发现什么额外线索,便沿着暗道往回走去。 随着她前进的脚步,阁楼的昏黄光线在远处浮现,她却在这时感受到一丝异样。 这合欢楼内,不知何时,那些杂乱的声响都消失了,原本因走水而喧闹不堪的楼里,此时安静地有些诡异,她身处昏暗的暗道中,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她看着暗道出口透出的阁楼的火光,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收敛气息,小心走了出去。 “等你许久了,云公子。” 阁楼门内,一名玄衣男子正负手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落在云诺身上,可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却让这笑容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哦,不,或者我应该叫你——云大小姐。” 是赤枭。 云诺面色沉静,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除了赤枭外,他身旁还有十数人,而陆影疏被反扭着胳膊押在一旁,脸色苍白。 见云诺出来,陆影疏不顾颈边寒芒,嘶声喊道:“小姐快走!不用管我!” 她身旁的黑衣人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老实点,别乱动!” “走?”赤枭嗤笑一声,“入了我合欢楼,你以为她能走得掉?” 他灰暗的眸子半睁,目光落在陆影疏脸上,冷哼道:“‘初荷’,没想到你竟还敢回来,有胆色,但这次,可没有上次那么好运了。” “今天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走。” “放了她。”云诺声音冷了下来。 赤枭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云大小姐,你好像——没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赤枭收起笑容,阴恻恻地说,“把你拿的东西交出来,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一个全尸。” 云诺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在面前晃了晃:“要这个是吧……”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手上。 “给你!” 云诺猛地将那账册抛向赤枭,纸张翻飞,在书页阻隔赤枭视线的一刹那,她骤然身动,抬起手臂对准了陆影疏两边的看守,袖中寒光连闪,三枚柳叶镖破空而出,精准刺入了那二人的咽喉。 与此同时,云诺如影般掠至陆影疏身旁,一刀挑开了她的束缚。 “站好了。”云诺在陆影疏耳边低语一声,一手扶上陆影疏的肩,借力腾身而起,凌空飞旋,破空之声乍响,顿时围上来的数人被挨个踢中胸口飞了出去,竟是一招漂亮的流云弧月。 电光石火间,云诺信手夺过近身一名黑衣人手中长剑,就势一挽,剑光杀意凌厉,一道寒弧凌空扫过,所及之处,血光迸现,待她落地的瞬息,周围黑衣人已倒下一大片。 陆影疏得了自由,脚尖顺势一勾一挑,方才架在她颈上的长刀凌空飞起,稳稳落入她掌中,几乎在云诺落地的同一瞬,她已倾身而上,刀光如一线银光乍破,招随影出,攻势渐起。 “敢绑你姑奶奶,送你们下去见阎王!” 话语间已结果数人性命。 “影疏小心!” 陆影疏闻声回头,眼前寒光一闪,刀影已至面门,赤枭阴鸷的面庞在刀后露出森然狞笑,而她已躲闪不及。 “铛——” 云诺飞身过去,手中的剑与赤枭的刀剧烈碰撞,发出震耳巨响,金铁哀鸣,云诺只觉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道沿着剑身轰然传来,掌心瞬间麻木,云诺手中的剑险些脱手,再看剑身,已经断成两截,竟是无法再用了。 赤枭身形看似魁梧笨重,动作却异常灵敏,见暗算不成,他左手凝气迅速一掌打出,正中云诺右肩。 云诺只觉一股阴冷蛮横的劲力透体而入,顿时被击飞数米,她借势凌空后翻,在地上堪堪稳住身形,霎时间,一口腥甜涌上咽喉,从口中喷涌而出,剧痛从右肩传至四肢百骸,云诺甚至感觉她的胸腔都在震颤,久久不能平息。 “小姐!” 陆影疏赶至云诺的身旁,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云诺扶住陆影疏的手臂,深呼吸了几口,强忍住不适,低声道:“走!” 此时更多的黑衣人赶到,正从二楼往上聚集,来路均已被堵死。 “抱紧我!”陆影疏说着,将云诺的腰一揽,腾空而起,带着她直接越过了三楼栏杆,向下跳去。 云诺右臂因剧痛动弹不得,唯有靠左手死死环住陆影疏的腰身,陆影疏另一只手在空中抓住房梁上垂下来的幔帐,借力一荡,两人下坠之势骤缓,双双落地,来不及喘息,她们从大门冲了出去。 一些黑衣人还在往楼上赶,就听赤枭一声怒吼,震得合欢楼众人抖了三抖。 “一群废物!人已经跑了!快给我追!” 陆影疏搀着云诺跑得并不快,不多时,身后传来呼喝声与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已经追了出来。 二人在巷中穿梭,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奈何身后那群人跟得很紧,云诺额头渐渐冒出薄汗,肩膀的痛楚仍在侵蚀她的意识。 她们刚转进一条小巷,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与车轮辘辘。 云诺回头望去,隐约见着巷口似乎横了一辆马车,挡住了后面追兵的路。 这么晚了,这马车……是碰巧吗? 陆影疏也回头看见了这一幕,心中暗喜:“小姐你再撑一会儿,他们怕是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了。” 巷口,一辆马车正正好停在巷口,把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并无人下车,唯有车头坐着一个暗紫衣袍的男子,正靠在车厢上打着哈欠,赤枭带着人追到此处,前进不得。 “干什么的?!敢挡你爷爷的路!让开!”站在前面的一个男人叫嚷起来。 雾影身形未动,淡淡抬眸,冷声呵道:“暠王殿下车驾在此,何人敢放肆!” “放你娘的屁!这大半夜的,暠王能在这儿?还无随从,诓谁呢?”男人异常嚣张,“这里面要是坐的暠王,老子跟你姓!还不赶紧让开,我们刀剑可不长眼!” 其他人也叫了起来:“五哥,你跟他废什么话!咱们一起上!”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一伙人抄起家伙就要一拥而上,雾影仍坐在车头一动未动,周身杀意顿起。 “等等!”赤枭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众人,他眯眼打量了一下马车,这马车朱轮雕辇,翠盖珠幡,形制确实不凡。 他稍作思量,命令手下:“改道!从那边走!” “枭哥!”众人不解。 赤枭已向另一条路追去,其他人虽疑惑却也不敢违背赤枭的指令,纷纷跟随着他的脚步,耽误了这一会儿,又绕了路,眼前早已不见云诺她们的身影。 待脚步声远去,马车帘子才微微掀起一角,一双深邃的眼眸望向云诺二人消失的方向,停留片刻,又无声落下。 “主子,要不属下过去护送。”雾影隔着车帘,低声询问。 “不必,她们已经安全了。”帘内人声音平静。 “回府。”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甩掉追兵后, 陆影疏带着云诺直奔回云府。 待终于捱到晚晴阁前,云诺的里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 她疼得嘴唇发白,死死咬着下唇, 直至尝到血腥味, 才勉强撑着那口气,直到踏入晚晴阁院门, 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她腿一软, 几乎瘫倒在地。 陆影疏一把接住云诺下滑的身子,感受到她因疼痛而无法抑制的轻颤, 她半扶半抱地将她轻轻放倒在榻上, 随后小心地解开那件被冷汗浸透的外衫, 随着布料褪下,右肩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伤显露出来, 显然是掌力侵体所致的内伤。 陆影疏不懂药理,她想起先前她受伤时, 云诺给她配的药方, 依葫芦画瓢熬了一碗药,扶起云诺, 给她一勺一勺喂了进去。 不知是汤药起了效果还是过度劳累,云诺紧蹙的眉峰终于微微松开,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 在榻上沉沉睡去,陆影疏不敢离开,守在塌边。 云诺沉入一片黏稠的黑暗, 梦中,她与陆影疏仍在与赤枭缠斗,赤枭步步紧逼,刀刀致命,她招架不及,眼见赤枭那把长刀呼啸而来,直直贯入她的心口。 云诺猛地睁开眼,眼前熟悉的床幔与她急促的呼吸提醒她,那画面只是一个梦,她下意识想抬手抚摸心口,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动弹不得,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合欢楼,赤枭,还有那呼啸而来的掌风。 还好,她现在已经回到了云府,昨晚赤枭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但却并没有追到这里,想必是有所顾虑,不然就凭她从秋瞑山逃脱这一件事,赤枭也不会让她安稳地在云府待下去。 晨光已浸透窗纸,细细地铺满了半间屋子,云诺偏过头,见陆影疏正伏在床边,枕着手臂睡得沉静,呼吸轻缓。 一缕光亮恰巧跃过窗棂,不偏不倚地落上她低垂的眼睫上,陆影疏眉心微微一蹙,眼睑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小姐,你醒啦!”陆影疏见云诺侧头看着自己,精神一震,忙起身查看云诺的伤势,“你感觉怎么样?” 云诺忍着肩头的抽痛,朝陆影疏笑了笑:“好多了。” 陆影疏扶着云诺,让她缓缓靠坐起来,见她的右手无力垂着,担忧道:“小姐……你的手……” 云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左手抬起在伤处轻轻触摸了一圈,发现赤枭那一掌内力雄厚,已经伤到了她的筋骨,她这右手怕是有一段时间不能动了,不过好在静养些时日,还是可以恢复。 陆影疏端来昨晚她熬的药渣,忐忑地问云诺:“小姐,我昨晚按照你之前给我治伤的方子熬了一碗药,不知对你这伤有没有用?” 云诺看了一眼药渣,这是治疗外伤的方子,对于她这种内伤效用不大,但也多亏了陆影疏这碗药,让云诺减轻了些痛苦,昨晚能安稳睡一个好觉。 她微笑颔首:“你做得很好,不过我这有个更合适的方子。”她将药方所需要的药材一一念出。 “等等。”陆影疏立马找来纸笔,将云诺说的每一个字仔细记了下来,末了拿着纸便冲了出去。 桑枝正进院子,就见陆影疏风一样地从云诺的屋子冲了出来。 “早啊,影——”桑枝笑着抬起手,打招呼的话音未落,陆影疏已经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什么事这么着急……”桑枝摸不着头脑,嘟嘟囔囔地走进了云诺的屋子。 “啊——” 桑枝惊呼一声,云诺也被她这喊声吓了一跳,她望向门口,此时桑枝也反应了过来:“小、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奴婢还以为……” 云诺低头一看,原来她还穿着昨晚出门时的男装。 云诺不想过多解释,随意笑道:“这身啊,只是穿着玩玩。”说着就要将外裳脱下。 桑枝发觉云诺动作有些不自然,疑惑道:“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云诺知道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早晚会被发现,便也没藏着掖着,她淡淡道: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怎么会是小伤呢?你这手都不能动了!”桑枝急了起来,她突然想起刚才陆影疏冲出去的情景,又是惊呼一声。 “啊——该不会是——” “影疏将小姐打伤然后逃跑了吧,怪不得我方才叫她她头也不回,我找她去……” 眼见桑枝越说越离谱,云诺哭笑不得:“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影疏她是去帮我熬药了。” 陆影疏这边,她按照方子将药煮上之后,又火急火燎地跑回耳房,打算搬一些东西到云诺屋里,好贴身照顾云诺。 一进屋子,她一眼就看见桌上又多了些东西——一个瓷瓶和一个小盒子,盒下还似乎压着一张纸。 她疑惑上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随即大喜过望,她一把将瓷瓶和盒子攥在手里,转身向正房奔去。 陆影疏赶到正屋时,桑枝已经替云诺换好了衣物,期间,桑枝看见云诺右肩那一大片青紫的痕迹,心疼地得直掉眼泪,云诺好不容易哄好了她。 陆影疏一进屋,桑枝便剜了她一眼。 “影疏!是不是你带着小姐乱跑,害得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陆影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没有辩驳,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得发涩:“怪我,是我没保护好小姐。” 云诺无奈劝道:“好了,桑枝,方才我说什么来着?” 桑枝撇了撇嘴,看向陆影疏:“你不是去熬药了吗?药呢?” “哦,对!”陆影疏回过神,走上前将手中的瓷瓶与小盒子递到云诺手上,语气是掩不住的欣喜,“小姐,这盒子里装的是七曜续断膏,瓶中是三生塑魂丹,是治疗内伤的神药,你快用上,伤很快就能好了。” 云诺听过这两种药。 七曜续断膏,是由天蚕冰绶、玉骨参、五星石髓等七种珍稀原料精炼制成,有接骨续筋,生肌化肉的功效,而三生塑魂丹,则是以还魂草、养魂木等草药炼制,传闻说有聚魂定魄,起死回生的效果,其用料同样举世罕见,她之前也只是听师父说过,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如今能亲眼见着,她不禁有些怀疑。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药?” 陆影疏迟疑了一下,打着哈哈道:“这个……我之前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一个富商那儿抢的,绝对是真品,小姐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用给你看。” 说着她伸手就要拿过瓷瓶。 “不必,我信你。” 云诺自然知道这是真品,她闻得出那盒子和瓷瓶散发的药味,绝对做不得假,她疑惑的是……这两种药用料十分稀有,千金难求,怎就刚好在陆影疏手里,且陆影疏之前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有见她拿出这些药…… “谢谢你,影疏。”不论如何,这药确实帮了云诺大忙,如若云诺按寻常药材配药,她这伤至少得养好几个月,可现在再辅以七曜续断膏,想必一个月内就可以好得差不多了,至于三生塑魂丹,这‘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用在她身上是大材小用,她收下了这份好意。 “小姐不必客气,说到底小姐也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陆影疏面上羞赧,她回想起昨晚的惊险一幕,赤枭的刀仿佛近在眼前,暗自后怕,看着云诺的伤又开始心疼起来,还好有这药…… “你说什么?!”桑枝闻言跳了起来,“你让小姐救你?!你不是小姐的护卫吗?” 陆影疏张了张嘴,却觉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也是,好似从她遇见云诺起,总是云诺在救她,昨晚她本想将赤枭引开拖延时间,最后还是被擒住,反而成为云诺的掣肘,歉疚涌上她的心头。 “没关系,”云诺看着陆影疏躲闪的眼神,轻声道,“没有你,我们也不能活着回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云诺的声音像羽毛坠入心湖,陆影疏原本低迷自责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她鼻头一酸,蓦地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小姐的药熬好了没有。”她转身丢下这么一句,随后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云诺看着陆影疏离开的背影,神情淡淡的,瞧不出她心中所想,她垂眸看向手心,那瓷瓶已被她捂得温热。 …… 东巷玄霜楼,雾影推门而入。 “主子,药已送到云府。” “嗯。”对面的男人随口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继续看着手上的密报。 半晌,见雾影竟还杵在原地,既无声响也无动作,男人奇怪地抬起头,看向雾影。 “还有什么事?” 雾影踌躇着,心一横,开口道:“主子,恕属下直言,这七曜续断膏和三生塑魂丹,您当年统共就得两份,这可是救命的东西,您虽然现在用不上,留在身边也是一个保障,如今这云大小姐不过是挨了一掌,并无性命之忧,我看她还能跑能说话呢,更何况她不是‘小医仙’嘛,她自己……” 雾影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室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终于感受到一丝不对劲,对上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不敢再吐露一个字。 “什么时候,我想送谁东西,还要你来置喙?”声音中的寒意渗入雾影的心里。 雾影忙低下头:“属下失言。” 男人放下手中的密报,唇边扬起一抹戏谑的笑:“雾影,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你偷偷拿了一瓶玉肌膏送给了商离。” 雾影心虚地头更低了。 “玉肌膏的银子,从你俸禄里扣。”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云诺的伤养了小半个月, 这期间陆影疏几乎衣不解带,彻夜守候。 七曜断续膏药效非凡,云诺肩头狰狞的淤伤已化去大半, 只是筋骨犹虚,手臂抬起时仍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还需要再将养一段时日。 看见云诺的状态日渐好起来, 陆影疏终于松了口气。 “影疏,你快去休息吧, 小姐这儿有我呢。”桑枝见陆影疏眼下乌青和熬红的眼眶,忍不住劝道。 “好吧, 那我晚点再来替你。”陆影疏起身,将手中药膏交到桑枝手上。 “哪就那么金贵了?依我看你们俩都别来了, 我自己就可以上药。”云诺看着二人像照顾瓷娃娃一样保护着她, 颇为无奈, 明明她的右手都已经可以动了,可但凡她要自己做些什么, 总会被她俩抢去。 “那可不行,至少要等小姐痊愈为止。” “嗯!没错!” 陆影疏和桑枝这回没再拌嘴, 二人意外地达成一致, 云诺摇头失笑,终是随她们去了。 桑枝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云诺的伤处, 又替云诺轻按右臂,这几日都是如此,有她们悉心照顾, 伤总是恢复得快些。 暮色渐沉,斜阳为晚晴阁的小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伴随几声鸟叫声响起, 在这秋日暖黄的景色中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境。 “咦,”桑枝手下未停,侧耳听了一会儿,随口笑道:“小姐发觉没有?近段时日我们这院子附近的鸟儿似乎多了些,叫声还怪好听的,不知等到了冬日还能不能听到。” 云诺倚在榻上,闻言扭头望向窗外,眼睫微颤,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敛眸应道:“是啊,近来这院子……鸟叫是多了些……” 月色被层云稀释,晚晴阁小院在夜幕中格外宁静,一声扑扇翅膀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一道影子落在耳房窗沿上。 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影子没入屋内,院中重回死寂。 阴影中,一双眼默默注视着那昏黄的窗户。 并未等太久。 “吱呀——”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木轴摩擦声,窗户再次打开,一只手将那影子抛出,影子在屋檐下略一盘旋,便向着来时的方向振翅而去,迅速消失在混沌的夜色里。 窗户再次关闭,一切重归原状。 那目光顿了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再无动静的屋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处。 次日一早,陆影疏照常来给云诺上药。 “小姐这伤恢复得真好,想必再过几天便可以停药了。”陆影疏笑着,庆幸云诺的手没事,不然她可是千古罪人。 “嗯。”云诺看着陆影疏明亮净澈的眼睛,想起她们初见时的那一幕剑拔弩张,谁能想到现在的情景,缘分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对了,小姐,那日你进了密室有没有什么发现?”陆影疏收拾着药罐子,随口问道。 这几日忙着疗伤,竟是把这事儿忘了。 “那里面不过是一些金银和账本罢了,”云诺淡淡道,“原本打算带一本账本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账本又落回了赤枭手里。 陆影疏抿抿唇,宽慰道:“没关系,我们再找机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小姐的身体养好。” “昨日听苏姨说她今日要做一样新口味的糕点,想必现在已经做好了,我去给小姐拿过来尝尝。” 陆影疏将手中瓶罐收好,转身向门外走去。 “影疏。” 云诺叫住她。 “嗯?”陆影疏回头,“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云诺静静看着她,良久。 “是谁派你来的?” 云诺声音极轻,仿佛在与她闲聊,说出来的话却让陆影疏心中猛地一跳。 陆影疏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面上疑惑不解:“小姐,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的主子是谁?” “我的主子不是小姐吗?”陆影疏扯出一个笑,“小姐莫不是睡糊涂了。” 云诺扭过头,不再看她。 “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但我实在没兴趣留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在身边,你走吧。” 没有歇斯底里,语气却坚定地再无转圜余地。 陆影疏骤然脸色苍白:“我,我不是……” “出去。” 陆影疏明白了,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她深深望了云诺一眼,见云诺撇过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留给她,目光黯淡了下来。 “小姐,你多保重。” 陆影疏转过身,一步步走了出去,她没有再回屋,她本就孑然一身地来,就连她那身衣裳都是云诺给的,自然是没什么好带走的,她走到院墙边缘,足尖轻点便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北巷中。 桑枝晨起时,已经日上三竿了,这段时日有陆影疏的帮忙,属实是让桑枝过了些清闲日子,再加上云诺对她们也颇为宽和,想必没有哪家的丫鬟能过的这般舒适了。 “小姐,快来尝尝这个。”苏情端着一盘粉嫩的花糕,踏进了院子。 见云诺独自坐于青石桌旁,她将手中的盘子放下,嗔道:“小姐怎的出来了,近日天气凉了,小姐刚大病初愈,更要注意点身子。” “桑枝去哪了?也不说帮小姐披一件衣裳。” “来了来了!”桑枝着急忙慌地跑进院子,吐了吐舌头,“母亲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就知道吃,也不说多照顾照顾小姐,哪有做奴婢的起的比小姐还晚的?” 桑枝耸了耸鼻子,笑道:“那不是还有影疏嘛,好啦我错了,小姐不会怪我的对吧。” 苏情环顾四周,不见陆影疏的踪影,奇怪道:“陆姑娘去哪了?她最爱吃甜食了,这花糕她定然喜欢,是回去休息了吗?” “我去叫她!”桑枝转身就要往耳房去。 “不必了,”云诺叫住桑枝,“她已经走了。” “走?去哪里?”苏情与桑枝面面相觑,并不明白云诺的意思。 云诺捻起一块花糕,放入口中,甜味在口中化开,她喉间却涌上一阵苦涩。 “她本就不是我们云府的人,自然不会久待,早晚是要走的。” “怎么会……”桑枝还要开口,苏情扯了扯她的衣袖,冲她轻轻摇头,桑枝噤了声。 云诺吃完那一块花糕,没再说话,起身回了屋子。 桑枝撇撇嘴:“影疏怎的说走就走呢,这让小姐多伤心呐。” 苏情看着云诺的背影,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她轻声叹了口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是平常,你最近就别在小姐面前提陆姑娘了。” …… 夜里,玄霜楼外,一个纤薄的身影不知在此处立了多久。 她深呼一口气,正要抬腿进楼,一个黑影从旁跳下,拦住了她。 “商离?你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事传信给我就好。” 商离瞥了一眼雾影,并未回答,只问:“主子在里面吗?” 见雾影点头,商离不再理会雾影,径直走进了玄霜楼。 “主子,属下失职,未能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令云大小姐发现了端倪,请主子降罪。” 商离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 “起来吧,这不怪你,”对面男人毫不在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商离,“你比我想象的要回来的快些。” 商离抬头:“主子意思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当然,”男人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这位云大小姐,可比我们预料的要敏锐得多。” “主子,依属下愚见,这云大小姐为人性情直率,重情重义,嫉恶如仇,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主子是不是……对她有所误会……”商离壮着胆子开口。 男人回头,桃花眼眼尾微挑,轻笑出声:“看来我们商离对这位云大小姐评价很高啊,怕不是让你再在那多待几天,就要成为她的人了吧。” “属下不敢,主子对商离恩重如山,切不敢忘。” “是时候跟她见一面了。” 商离失落地走出玄霜楼,雾影早等在外头,他闪身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怎么?被那云大小姐赶出来有这么伤心吗?” “你敢在外面偷听?”商离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小姐可是不计后果救了我两次,这么好的人,要我再留在她身边欺骗她,我怎敢安心?” “哟哟哟,还小姐呢,真把自己当她丫鬟了,我看她也没把你当自己人,这不,一发现你的身份就马上把你赶出来了。” “你再说你再说!”商离追打上去,雾影笑着跳到房顶上,商离知道以他的身手谁都抓不住他,气得转身就走。 雾影又跳下来,跟在后面。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主子没给你安排别的事吧,我们喝酒去啊!” “滚。” …… 夜色深沉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晚晴阁。 陆影疏来到云诺窗下,轻轻叩了叩窗棂。 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回应。 陆影疏知道云诺醒着,她咬咬牙,压低声音道:“小姐,我是陆影疏。” 依旧一片寂静。 “主子想见你,”陆影疏心头泛起一股酸涩,她轻咬下唇,一口气说完,“请小姐相信我,主子没有恶意,望小姐赏脸一叙。” 窗内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接着,云诺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 “时间,地点。” “明日申时三刻,金樽楼二楼雅间‘听雪’。”陆影疏快速答道。 “我知道了。” “小姐……”陆影疏还想说什么,窗内已再无动静,她在夜色中站了良久,终是默默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次日, 云诺吩咐桑枝准备出门的衣裳时,外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冷风裹着湿气卷入室内, 遍体生寒。 “小姐,您伤还没好全呢, 这是要去哪儿?”桑枝一边替她更衣, 一边担忧地问,“奴婢陪您去吧?” “不必, ”云诺披上暖裘,接过桑枝递来的伞, 随意道,“我不会有事, 你就在府内等我。” 桑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莫名鼻头一酸, 她感觉自从陆影疏离开后,小姐也一并变得沉默寡言, 不再似从前一般和她们说笑打闹,现在小姐连出门都不愿意带她去了。 “小姐……”桑枝一撇嘴, 哽咽道, “你不要奴婢了吗……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奴婢说,别都自己憋着, 无论什么事,奴婢都想陪你一起担着。” 云诺系衣带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眼神柔和了些:“瞎说什么呢?我稍晚些就回来了,只是去见个人,不便带你同去, 放心,回来时给你带祥凤阁的桃心酥好不好?” 云诺出门后,桑枝如泄了气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她总觉得小姐还有事情瞒着,这一去,不知她是否会如上次一般受伤……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苏情远远瞧见桑枝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小姐想怎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又不是陆姑娘,也许跟着去了只会拖小姐的后腿,小姐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便是,不必多言。” 提起陆影疏,桑枝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影疏她……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 …… 雨日的朱雀大街,行人稀疏,金樽楼内的客人也寥寥可数,二楼雅间‘听雪’的门外,雾影和陆影疏并肩站着,陆影疏眼巴巴地看着楼梯口的位置,抿着唇,一言不发。 “哎,今日下这么大雨,你说那云大小姐还会来吗?”雾影用胳膊肘戳了戳陆影疏。 “她既已应下,就一定会来。”陆影疏嘴上这么说,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她瞧了瞧走廊转角那座鎏金漏刻,已是申时二刻,内心的不安感又多了几分。 雨声潺潺,檐角滴水敲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亦敲在陆影疏心上。 “贵宾一位楼上请——” 楼下传来小二的吆喝声。 二人目光齐齐追去,楼梯转角处,一道纤影正缓步而上,她只身一人,并未带婢女,身上披着一件鹅白色暖裘,茸茸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格外素净,许是因为养了许久的伤,那面色看着要更苍白些,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位深居简出、体弱畏寒的世家小姐,唯有那双抬起的眼眸,静谧而深邃。 是云诺。 陆影疏望着那抹鹅白身影缓缓拾级而上,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云诺是否赴约,也许这样才能让她觉得,云诺至少仍然愿意信她,还好……这样便好。 云诺眼神从陆影疏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她走到‘听雪’门口,目光落在一旁的雾影身上,微微一怔,下一瞬又恢复了沉静的面容,她无声地收回视线。 陆影疏有些失落,她强忍内心酸楚,对着门内通报:“主子,云大小姐到了。” “进。” 云诺觉得这个声音莫名地熟悉,她推门走了进去。 门外,雾影忍不住叹道:“孤身赴会,不问虚实……云家这位大小姐属实是胆识过人,也难怪主子对她的事那么上心。” 陆影疏将翻涌的心绪按下,她奇怪地望向雾影,问道:“方才她好像看了你一眼,怎么?你们认识?” 雾影沉吟了一会儿,答:“一面之缘,不算认识。” 陆影疏轻哼一声。 “故弄玄虚!” 屋内,云诺绕过屏风,窗边身影映入眼中,男人一身玄色圆领袍衫,姿态闲适地倚在案边,而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半张雕工精致的银质面具,在这墨色之中更显神秘。 “是你?”云诺微微挑眉,神色却未见惊讶。 方才她看见门外的那个护卫时,就已经认出那就是她在秋瞑山上遇见的面具男人的手下,如今一见,果然如此,难道……那时的相遇并不是偶然?难道从那时起,她就已经落入他们的计划中了吗?想到这,一股寒意从云诺心底蹿起,看向男人的目光愈发警惕起来。 “是我。”男人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窘迫,他下颌微抬,嗓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云大小姐,别来无恙。” 他示意云诺入座,云诺也不推辞,利落地撩起裙摆,径直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了下来,如若仔细看,便能瞧见她抿着唇角,似是憋着一股气,往那一坐,腰背挺得笔直,她也不言语,只抬起眸子,直直地迎上那道隔着面具的视线,目光清凌凌的。 男人自然也看见了,他唇角含笑,不慌不忙,提起一旁的瓷壶问云诺: “牛乳茶?” “随意。” 云诺声音冷淡,看着男人那带笑的桃花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捧起那杯热牛乳茶喝了一大口,热茶入腹,驱散了外头雨水带来的寒意。 男人有些意外,笑道:“你就不怕我在这茶里下毒?” 云诺哼笑一声:“公子若是要害我,何必费这番周折?” 男人哑然失笑,他与云诺初遇时说的话,如今被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真是个记仇的小姑娘。 云诺毫不避讳地盯着男人面具下的眼睛:“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解释吗?” “解释什么?” 看着男人一脸无所谓的态度,云诺几乎要气笑了。 “解释你为什么派人监视我。” 男人放下手中的茶,疑惑道:“难道不是云小姐自己将人带回府的吗?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没错,甚至说当时若不是遇见陆影疏,她可能也早就落入赤枭手里了。 “可是她后来确实在与你们传信,而且还对我隐瞒此事,这你又怎么解释?” 男人点点头:“确有其事,不过……我只是让她保护你罢了。” “保护?”云诺轻笑,“顺便把我的行踪、伤势、一言一行,都悉数告知与你?” 男人不置可否。 云诺眯眼打量着男人,突然问道:“你就是收养影疏的那个杀手组织的主人?” 男人一愣。 “说吧,什么条件能放了影疏。”云诺神色严肃。 男人闻言反应了过来,他喃喃道:“影疏吗……她竟然将真名告知与你……” 云诺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催促道:“开个价吧,既然你们培养杀手杀人,无非是为了钱财,我现在从你这赎了她,以后她和你们就再无关系,别再来扰她清净。” 男人看着云诺认真的模样,莫名觉得她真挚得可爱,他好整以暇地向后一靠,唇边笑意恶劣:“若是我不放呢?”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云诺说罢便要站起身。 “慢着,”男人笑道,“方才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云小姐莫要当真。” 见云诺坐了回去,他继续说道:“陆影疏在我这里随时可以走,她是自由的,至于你说的那个杀手组织……” “不知云小姐是否听过——‘幽冥隐’?” 云诺抬眸,‘幽冥隐’她自是听过,从前她随师父在江湖闯荡时,‘幽冥隐’是江湖上有名的帮派,那时‘幽冥隐’叱咤风云,培养一众杀手专做人命生意,并因此成名,江湖众人皆闻风丧胆,可不知怎的,后来这个帮派便杳无音信,似乎从江湖上消失了一般,至今也已有七八年了。 “听过,怎么?” “收养陆影疏的杀手组织,就是‘幽冥隐’,”男人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当年一举除掉了‘幽冥隐’,陆影疏才得以恢复自由身,为了报答我,她心甘情愿为我办事。” 男人笑得张扬:“这个答案,云小姐可还满意?” 云诺将信将疑,一举除掉‘幽冥隐’?这男人说得太过轻松,着实是高傲。 她站起身:“我不信你,我去问影疏。”说罢抬脚往门口走去。 可是她忘了这桌旁的台阶,刚迈出一步,一脚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 男人见状身形微动,瞬息间已至云诺身前,云诺跌进男人怀中。 “云小姐,你没事……” 他话音未落,云诺骤然手腕一翻,直取他的面门! 男人反应极快,侧头避过,云诺的另一只手已至眼前,她招招紧逼,全然不顾自己肩上的伤势,男人起初一直躲避,挡下数招过后,见云诺还未放弃,他一把攥紧云诺的手腕,让她挣脱不得。 “啊——” 云诺痛呼出声,声音婉转可怜,如同受伤的小兽,男人这才惊觉自己抓着云诺的右臂,许是碰到了她的伤处,他一时慌张,松开了对云诺的束缚。 说时迟那时快!云诺一得自由,便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探,指尖勾住了男人的面具边缘。 “唰!” 银质面具应声而落。 男人清隽冷傲的脸毫无遮挡地展现在云诺面前,云诺见过这张脸。 屋内造成的动静不小,雅间屋门被猛然推开,雾影和陆影疏冲了进来,见到屋内景象,他们双双愣在当场。 “主子……这……”雾影出声打破了这个僵局。 “无事,出去。” 男人面色未改,冷声命令。 雾影二人立即退了出去,将屋门又重新关紧。 云诺退后两步,捡起落在地上的面具,轻轻放在茶案上。 “暠王爷,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云诺直直看着禹柏如, 面上毫无惊讶之色,正如她先前所猜测的一样,暠王身体健全, 并无残疾,甚至如今看来——他还身手颇为不凡, 绝不是什么虚弱无力的废人。 她想起在霁王府挟持禹柏如的那晚, 想必他是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体的秘密,才故意没有反抗的吧, 歪打正着让她得以逃脱,想到这, 她暗自捏了一把汗。 禹柏如已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少女的示弱原是诱他深入的饵, 他并未有被发现身份的惊慌, 只是淡淡盯着云诺的眼睛。 禹柏如:“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在端午宫宴那晚之后。”云诺毫无遮掩。 禹柏如笑:“所以, 你承认了——那晚在霁王府的‘刺客’是你?” 云诺好整以暇地看着禹柏如,语气中带着轻微的嘲弄:“暠王爷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让人盯着我呢?” “云大小姐此言差矣, ”禹柏如走回桌边,闲闲地坐下, 全然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你趁着霁王府无人,偷偷潜入, 被皇后的人发现,当时要不是我,你逃得出去吗?” 云诺冷笑一声:“这么说来, 我还要感谢暠王爷你了?” “那倒不必。” 禹柏如抬眸:“不过既然云小姐如此坦诚,我倒是好奇,你那时是如何认出我的?” 云诺迎上他的目光:“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禹柏如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云诺霎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威胁我?”云诺在他对面从容入座, 眼中毫无惧色,“我既然敢赴约,就不怕回不去,王爷,你是聪明人,我无意与你为敌,你的秘密,我从未打算向外透露一字,不然,当初你‘未残’之事,恐怕早已传遍京城了。” “此话倒也不假,”禹柏如眸光深了几分,“可我那时放走了你,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总该告诉我你为何要潜入霁王府吧?” 禹柏如是霁王一母同胞的兄弟,如若因这件事把他们二人都得罪了,对云诺并无好处,云诺只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决断。 她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说到底那只是个误会。” 禹柏如静静听着,情绪无波无澜。 云诺继续说道:“我那时初回云府不久,便在我生母的旧物中发现了几封书信,竟是十六年前,她与一个叫‘清桓’的男人传情往来的信笺,而这个‘清桓’,就是霁王。” 禹柏如眉头一皱:“不可能,皇兄那时终日在军中操练,从未听说他有心仪的女子,更别说与令堂有所来往。” 云诺微微颔首:“我自是要查明真相,还我生母清白,想必王爷也早就调查清楚了,我那日不过是拿走了一张有霁王字迹的纸,只是为了对比信上的字迹而已,我已查明,那些信确实是伪造的,王爷大可放心。” “那你可知那些信是出自谁手?”禹柏如追问。 云诺:“我猜测是当时我院中的丫鬟‘紫苏’所为,而紫苏是我继母的人。” “王新月?”禹柏如垂眸,神色不明。 云诺的继母他自是知道的,当初云司齐一个区区八品小官,竟然娶了太傅嫡女做妻子,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后来云司齐的步步高升也是意料之中,背靠大树好乘凉就是这个道理,当年在街头巷尾可没少听人嚼舌头根。 禹柏如想起之前他初遇云诺时让人去查云府,竟是查出王新月与合欢楼的赤枭有来往,他当时以为这是一出高宅贵妇的“买凶杀人”戏,直到后来知晓云诺的身份,也大致猜到了王新月的目的,着实为云诺可惜了一番,可那时的他无暇去理会这些宅门内的阴谋诡计,便并没插手,没想到王新月能把火烧到他皇兄身上。 云诺看着深思的禹柏如,心知目的已经达成了,她面上泛起笑意。 “王爷的问题我回答完了,但——王爷叫我来此,不是为了问这些吧。” 禹柏如回过神,正色道:“不错,此次请云小姐前来,其实是为了合欢楼的事,想必云小姐已经查出,合欢楼赤枭他们就是当初在秋瞑山劫持你的那伙人。” 云诺点点头。 “云小姐有勇有谋,在没摸清对方底细前,竟敢独自探查密室,不过此次你虽侥幸逃脱,但也暴露了身份,现在你的处境非常危险,合欢楼背后的势力已经盯上你了。” 云诺对此心中有数,她看着禹柏如:“王爷知道合欢楼背后的人是谁?” 禹柏如:“已有些线索,但还不能确定。” 云诺见禹柏如的模样不像作假,犹豫一瞬,从自己袖中抽出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了禹柏如。 “王爷请看,是否能认出这张纸上的图案代表什么?” 禹柏如接过纸张展开,上面是一个圆形盘龙图案,纸上还写着一些类似账目的字样。 “这是……哪里来的?” “是在合欢楼赤枭的密室中找到的。” 云诺当时出于谨慎留了一手,她提前撕下了写有“三月初六”记录的那一页藏在身上,没想到碰巧将这关键证据留了下来。 “怎么了?”见禹柏如眉头紧皱,神情严肃,云诺连忙问道,“你见过这个图案是不是?” 禹柏如抬起头,笃定道:“这是太傅府的私印。” 如果说先前的都只是猜测,那现在云诺可以断定,一切线索都指向太傅府,难怪王新月可以随意指使赤枭做事,那日她初探合欢楼时,在窗外听到赤枭口中的“小姐”,难道就是指的王新月? “王爷是否在查合欢楼?”云诺定定地看着禹柏如,既然陆影疏之前奉命在合欢楼做探子,那一定是禹柏如的命令,虽不知禹柏如想干什么,但如果他们的目的一致,能得到禹柏如的助力,她或许能事半功倍。 “当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云诺不再犹豫,指着纸上那些“账目”,对禹柏如道:“我怀疑太傅府通过合欢楼,暗地里在做买卖良家女子的勾当。” 禹柏如也看出来了,他眼睛微微眯起,心中似有盘算。 “还有,我在合欢楼密室中发现了许多账本,还有大量金银,少说也得有数十万两,不知这些消息对王爷有没有帮助。”云诺和盘托出。 禹柏如听罢,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叩,眼中掠过一丝锐色,他抬眸看向云诺:“云小姐此番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我会派人去查,太傅府势力盘根错节,若真涉及人口贩卖,必牵连甚广。” 他稍稍停顿,声音放缓些许,却字字清晰:“不过……此事若是会牵连到云府,你当如何?” 云诺笑了:“王爷尽管去查,云府如何,与我无关。” 她语态随意,要不是知道她是云府千金,还以为云府与她有仇。 禹柏如微怔,这个女人,他确实从未看透。 “听雪”门外,陆影疏听了半天,确定屋内没有再打起来,稍稍松了口气。 雾影却在一旁沉默了许久,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带了一丝决绝与狠厉:“如今这云大小姐发现了主子的身份,怕是会影响主子的大计,保险起见,这个女人绝不能留,主子不好下手,我来。” 陆影疏横了他一眼:“主子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主意多的很,我相信云小姐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句。” 雾影轻哼一声,背靠墙壁,不屑道:“你倒是相信她,你看她相信你吗?” 陆影疏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气闷,抬手打去,被雾影轻松躲过。 “总之,你要动她,得先过我这关。”陆影疏丢下这么一句,便不再理会雾影。 雾影嘟嘟囔囔地小声道:“真不知谁才是你的主子……”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屋内,云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看禹柏如是否能查清合欢楼那些勾当,最好是能一举端掉这个窝点,以绝后患。 云诺起身微微一礼:“那就静候王爷佳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想看看外面雨停了没有,却一眼看见窗户对面正对着祥凤阁,向下看去,那不是祥凤阁大门? 云诺想起之前她与姜衍站在祥凤阁门口时,她曾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似乎就来自于金樽楼这扇窗…… 该不会是…… “王爷之前——”云诺回头看向禹柏如。 “小心!” 她眼见禹柏如向她扑了过来,眼中尽是厉色,她想回头看窗外,已是眼前一花,禹柏如带着她倒了下去,失重的感觉让她心中一慌,她抬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禹柏如腰间的玉带,这也止不住她下坠的趋势。 在即将坠地之前,她闭上了眼,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袭来,她摔在了禹柏如的身上,禹柏如在最后一刻转身用身体接住了她,而他自己则重重摔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哼。 以往云诺习惯了自己独自一人,所以不论遇到什么意外,她总是能在短时间内作出反应,可当她被拥着摔在男人温热的怀里,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扑鼻而来的是禹柏如身上那独特的绿萼梅香,耳畔是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他吃痛的闷哼声也无比清晰,她恍惚间想到他们初见时自己咬了他一口,那时他也是这样的声音。 真好听,云诺心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她抬眼, 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映着她微微苍白的脸,还有未及散去的惊悸,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紊乱。 一旁, 那支失了目标的短箭深深钉入房内梁柱, 箭尾震颤不休,发出低微的嗡鸣, 在骤然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箭镞没入木头寸余, 寒光凛冽,离她方才站立之处, 不过三尺之遥。 不过一瞬间的恍惚, 云诺便回过神, 余光瞥见那深深钉入梁柱的短箭,方才的惊险瞬间涌回脑海, 她迅速从禹柏如身上撑起,下意识想抬头看看窗外短箭射来的方向, 她只在窗沿边极其谨慎地露出半个额头与眼睛。 “咻——咻——” 还未等她看清来处, 竟又是两根短箭连发而来,她急忙向下俯身躲避, 正巧撞在刚刚坐起身的禹柏如身上,将他又扑了下去。 云诺的鼻尖不偏不倚,刚好磕在禹柏如下颌上, 一阵酸麻的钝痛瞬间袭来,激得她眼圈都泛了红。”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雾影和陆影疏听见屋里的动静不对劲,以为两人又再度交手, 他们对视一眼,也顾不上禹柏如的命令,二人径直闯进了屋子,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两人,云诺还将禹柏如压在身下。 打得这么激烈? 陆影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脑中飞快思考着要帮谁,她知道云诺会武,可主子的功夫也不差,怎么会落了下风? 雾影也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但看见禹柏如吃亏,他还是第一时间决定上前帮忙。 他刚要冲上去将云诺拉起,就听禹柏如冲他急速道:“雾影,窗口东南方向楼台处有人放箭,抓活的。” 雾影这才看见正对窗户的梁柱上钉着三根短箭,也立即领会了禹柏如的意思,方才的担忧瞬间化为凛冽的杀气。 “是!”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影子般掠至窗前,那座临街的楼台在暮色中只余一道模糊轮廓。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身跃出窗口,只余窗纱微微晃动。 这是云诺第一次亲眼目睹雾影的轻功,无声无息,如影如魅。她素来自信轻功卓绝,脱身逃遁从未失手,可与雾影相较,竟仍逊了一分灵缈之气,难怪当初雾影驾车将她送到云府后就瞬间没了影子。 “云小姐?” 禹柏如见云诺望着窗户半天没有反应,而她的手还撑在他胸前,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以雾影的身手不会落了下风,现在这里暂时安全了,你可以放心。” 云诺倏然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还伏在禹柏如身上,她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想起刚才的情形,她有些懊恼,想到自己向来警惕,竟在这里栽了跟头,她耳根微热,刻意避开了禹柏如的眼睛。 “方才是我大意了,多谢王爷相救。” 禹柏如从容起身,随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袍,目光落在云诺低垂的侧脸上,见她耳尖薄红未褪,连目光都躲闪着,不由觉得新鲜,她这般情态,比平日故作冷然的模样要有趣得多。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云小姐可看清楚了,我可没有诓你,是真的有人想要你的命。” 陆影疏闻言指尖一紧——那箭竟是冲着云诺去的,她下意识看向云诺,那句“可有受伤”的话在喉间滚了几回,终究无声咽下。如今身份既明,往日刻意接近的种种便成了横在当中的刺,让她连一句寻常问候都再难坦然,且看云诺的态度也不像是要原谅她的样子。 云诺一言不发,走过去想将梁柱上的短箭拔下,却惊讶地发现箭头已完全没入木柱内,因箭头上的倒钩,她竟无法轻易拔起,这一箭的力道着实骇人。 她眉头紧皱:“是赤枭的人?” 禹柏如见状上前,握住一根箭矢提气拔出,木屑飞溅,他将箭矢递给云诺:“或许是赤枭背后的势力,得知你见过了密室之物,这才派人动手。” “看来……你看见的那些东西,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云诺接过短箭,见箭头泛着一层诡异的荧光,她将箭头凑近鼻前轻嗅,眉头一皱,脱口而出: “箭上有毒。” 对方还真是准备周全,此毒见血封喉,就算她医术再高超短时间内也无法解毒,她自然不会倒在这,只不过若是往后的日子一直有这层威胁在,于她而言也是一件麻烦事。 禹柏如沉吟片刻,蓦然开口:“我知云小姐本事不小,但敌在暗,你在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云小姐不介意,商离可以继续随身保护你的安全。” “商离?”云诺一怔。 “哦,就是陆影疏,商离是她在这行事方便所用的代号。” 云诺这才扭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陆影疏,陆影疏见她望过来,呆站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周围的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她听见自己胸腔中的心跳,眼底不自觉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等待云诺开口的一分一秒都无比难熬。 禹柏如瞧着相对无言的二人,双手抱臂,懒洋洋地笑道:“怎么了?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方才云小姐可还想从我这花银子买走商离,这下白送给你,反而反悔了?”语气是十足的戏谑。 陆影疏听明白这话时,微微瞪大了眼睛,原本暗淡的眸子此刻布满欣喜与不可置信:“小姐……你真的……” 小姐要“赎”她,小姐还愿意让她在身边! 陆影疏一扫心中郁闷,还不等云诺开口,便向禹柏如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中气十足地应道:“属下定不辱命,誓死保护好小姐。” 云诺看着她雀跃的笑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她很难不怀疑禹柏如这番话是有意为之。 云诺抬首望向身侧的禹柏如,他身量极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有余,察觉到云诺的视线,他略低下头,薄唇勾起,俊颜邪气中透着几分玩味,眼神示意云诺看那半跪在地上的人影。 他是故意的! 云诺眼波微转,笑意清浅:“可以,陆影疏我要了,但以后没有我的命令,她不可再随意向王爷传递消息。” “当然。”禹柏如毫不犹豫,随意得仿佛陆影疏从来就不是他的人。 几人话语间的功夫,雾影竟又从窗外跳了进来,他一进屋,便上前禀报:“主子,属下抓住了那行凶之人,对方只有一人,属下本欲将他带回,没想到那小子竟在舌下藏了毒丸,见逃脱不了,当场自尽了,此时那尸身还在斜对面的阁楼上。” 禹柏如“嗯”了一声:“过去看看。” 他拿起桌上的银质面具戴上,转身看向云诺:“云小姐先回去吧,这件事交给我。” “我和你们一起去,”云诺置若罔闻,她直视着禹柏如的眼睛,微微一笑,“既然对方是来杀我的,不见一见怎么行?” 几人在雾影的带领下,来到了那栋楼下,循着阶梯上去,很快便到了雾影说的位置。 可那楼上哪儿还有杀手的身影? 阁楼空空如也,唯有地上杂乱的脚步和明显的打斗痕迹告诉雾影,这不是幻觉。 “怎么会这样?我方才明明见那小子就死在这里,确认他当场断气了我才走的!”雾影大惊失色,他在这不大的阁楼上四处寻找,但很明显,这里并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我被耍了?”雾影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未必。” 云诺踱步到窗前,抬眼望去,这里确实正对着金樽楼二楼窗户,距离不近不远,是个绝佳的暗杀位置。 她闭上眼,脑中回放着那几发箭矢飞来的画面,心中一动。 “或许……对方不止一个人,雾影走后,尸体被他的同伙带走了。” 禹柏如琢磨着云诺的话:“有这种可能,他们也许是故意在隐瞒身份。” “这是什么?”云诺瞧见地上一块碎布,看起来像是衣裳的料子,在这里格外突兀,她弯腰捡起,这布像是被刀硬生生切断的模样。 几人围了过来,雾影看了看,直接道:“这好像是方才我制服那人时,刀将他衣服划破而落下的,我就说,这地方绝对没错!他指定是被同伙救走了!” “是属下大意了,放跑了贼人,请主子恕罪。”雾影垂首,声线紧绷,比起受罚,更让他不甘的是自己竟会犯下如此疏漏。 禹柏如面色冷静,并未苛责,他见云诺一言不发,还将那块布片放置鼻前又闻了闻气味,缓声问道:“此物有何不妥?” 云诺皱着眉,有些不确定:“我闻到这布料上有一种异香特别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 禹柏如接过布片,同样放在鼻下轻嗅,确实是有一点淡香,但并不浓烈,反而这衣料主人的汗臭味更重些,他皱了皱眉,奇怪地看了云诺一眼,其他两人闻言也都接过布片闻了一遍,他们同样没有闻出什么,陆影疏面上更是说不出的嫌弃。 云诺却格外认真,她看着禹柏如:“王爷可否给我些时间,让我将这布片带回去,若是能分辨出这香味的来源,或许对探查幕后之人有所帮助。” “云小姐请便。”禹柏如自然没理由拒绝。 几人又仔细探查了四周,确认这里再无其他线索,此时天色也暗了下来。 “云小姐,不如让商离先护送你回府,这件事我们自会探查清楚,你若是有什么事可让商离传信给我。” 云诺颔首,与陆影疏先行离开。 此时外头的雨早已停歇,禹柏如静立阶前,目送云诺二人上了马车,他侧首对雾影低声吩咐:“传信南萧,让他带人回京。” 夜风拂起他深色的袖角。 “这京城的水,该动一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马车在长街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车厢内一片安静, 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灯影在云诺沉静的侧脸上掠过,她倚窗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膝上,陆影疏坐在她斜对面, 几次抬眸看向她,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将手轻轻攥紧了袖口。 云诺虽允她同行, 却至今未曾与她单独说过一句话,车厢内的空气愈发凝滞, 她心里总是不安的,半晌, 她小声开口唤云诺:“小姐……” “回去后, 今日之事不必对苏姨她们提起。”云诺的声音轻轻传来, 她仍望着窗外,侧影沉静。 “啊……是!” 陆影疏连忙应声, 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紧的衣角,云诺终于肯开口了,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暮色渐沉, 云府檐角的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桑枝在院里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 时不时便朝门口张望,她一整日都因云诺独自出门而心神不宁,眼见天色越来越暗, 心里那点后悔便如藤蔓般缠了上来,早知如此,白日说什么也该坚持跟着云诺去的。 苏情倒仍安稳地坐在青石桌旁, 手里虽做着针线,目光却也偶尔飘向院门。 终于,云诺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桑枝远远瞧见云诺,顿时眼眸一亮,她正要迎上去,却发现云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咦?小姐身边那个人怎么看着如此眼熟?”桑枝眯着眼,仔细辨认着那跟在云诺旁边的身影。 桑枝都尚且看不真切,苏情就更别说了,二人伸长脖子,一时都忘了上前迎接。 “影疏?!”桑枝终于认出来了,她声音中满含惊喜。 陆影疏笑着:“是我,我回来了。” “小姐,原来你是去见影疏了!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害奴婢白担心一场。”桑枝眼睛亮了起来,“我就说嘛!小姐对影疏这么好,怎会让她离开。” 云诺并未反驳,她顺着桑枝的话说道:“是啊,我还不是怕影疏不回来,让你们失望,就只能先瞒着你们了。” 说罢,她似笑非笑地看了陆影疏一眼,陆影疏忙道:“是……是啊,我也只是家里有些事回去处理了一下,这还要多谢小姐帮忙,才能这么快解决。” 苏情看出云诺不想在此事上多说,只上前接过云诺手中的油纸伞,一边招呼她们进门:“回来就好,陆姑娘你是不知道,你走了桑枝连饭都少吃半碗呢。” 桑枝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上前挽住陆影疏的手臂:“那可不,影疏也真是的,走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陆影疏心里暖暖的,向来不爱哭的她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借着夜色掩去了眼底的泪光。 “好,不会有下次了。” “诶?说到吃的,小姐不是说要给奴婢带祥凤阁的桃心酥吗?酥呢?” “忘了。” “……” “好啦,别生气了,明日我再出去给你买好不好?” “我们一起去!” 晚晴阁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入夜,云诺吩咐她们各自回房歇息后,才独自回到屋内。她在桌边坐下,取出那块布片摊在灯下,脑中回想着今日的种种画面。 她知道从上次探查合欢楼开始,赤枭就已经容不下她了,但碍于她的身份,应该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地动手,可看今日情形,怕是没这么简单,因此她答应将陆影疏留在身边,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日子她确能看出陆影疏秉性纯良,为人正直,可以深交,另一方面也能让自己多个帮手,何乐而不为? 至于禹柏如,云诺不关心他有什么秘密,只希望他不要成为她的阻碍,既然他送上门,她能借他之力排除障碍,也是一件好事。 也许是因为禹柏如曾经帮过她,又或许是一起出生入死的陆影疏都甘愿为他驱使,让云诺对禹柏如有种莫名的信任,就不知禹柏如对她到底是真心多一分……还是利用多一分了。 云诺又闻了闻那布片上的异香,在尘封的记忆中搜寻着这味道的来源,她蹙眉细想,这气味确实闻过,该是好几年前了,久远得只剩一缕飘忽的影子,任她如何追索也握不住实体。怀着这份疑惑,她伏在案边沉沉睡去,那缕异香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她,将她拖向记忆最深的渊底。 …… 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南疆特有的、泥土与腐叶交融的气息,八岁的云诺拽着师父孟离的衣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径上。 “师父,这里的人……怎么都怪怪的?” 她小声说着,目光掠过田埂边劳作的村民——那些人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连锄头挥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近乎虔诚的微笑。 孟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云诺乖乖地闭嘴,却忍不住仰头偷偷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这位江湖享有盛名的神医,此刻正眉头深锁,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个名为“藤溪”的寨子。 他们是应寨老之邀而来的,寨老的小女儿锦奴,三个月前开始“变了个人”——原本活泼爱笑的姑娘变得沉默寡言,终日跪在祠堂里,对着一个空神龛喃喃自语,而这寨里类似的怪事已有了七八起,实在是诡异。 “外乡人?”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云诺抬头,看见一位身着浅蓝土布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竹楼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白玉烟杆。他容貌俊秀,眼神却深不见底。 “我是寨里的祭司,溪年。”男子笑容和煦,端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寨老在等你们。”男子侧过身子,示意他们进入竹楼。 孟离微微颔首,牵着云诺踏了上去,与溪年擦肩而过的瞬间,云诺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冷香——清冽如雨后初晴,又隐隐透着一丝甜腻,像是月光熬成的蜜糖。 是了,那时云诺就已经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嗅觉天赋,一丝残香、一缕烟痕,在旁人那里或许淡若无物,落在她感知中却清晰得惊人,她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这项能力。 这味道甜甜的,勾起了她的食欲,她忍不住多嗅了一下。 “别闻。” 孟离突然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师父从未如此失态。 云诺倏然凝住呼吸,面上未起丝毫涟漪,她一向听师父的话。 那夜,他们在竹楼里见到了锦奴。 少女蜷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月光。而当祭司溪年走近时,她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挣扎着爬到他脚边,像渴水的旅人般仰起脸。 只见溪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拔掉瓶塞,瓶口倾斜,一滴琥珀色的汁液从瓶中滑出,落在锦奴的舌尖。 刹那间,少女痉挛停止,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极乐的、餍足的红晕,她依偎在溪年脚边,像只被驯服的猫。 “她病了,需要药,”溪年将琉璃瓶收回怀中,温声解释,“这是山神赐予的甘露。” 孟离一言不发,只是深深看了祭司一眼。 天色太晚,溪年贴心地替他们安排好住处,孟离并未推辞,他带着云诺以给锦奴治病为由留在了寨子中。 深夜,孟离叫醒云诺,示意她跟上,他并未说缘由,云诺也不问,只迷迷糊糊地任由师父拉着,走进了寨子背后的山林,这是‘藤溪’寨的禁地。 月光穿过密林,照亮了一处隐秘的幽谷,谷中,一片奇异的花田正无声盛放。 那些花,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在月华下流转着琉璃般的光泽,花心处一点莹蓝,像凝结的泪滴,最奇特的是香气——正是云诺白日所闻的冷香,只是这里浓烈了十倍不止,云诺不由皱起眉头。 “此花名为‘照夜镜’,只开于南疆至阴至秽之地,”孟离嗓音深沉,用浸过药汁的布巾掩住云诺口鼻,“它的花汁,能蚀人心智。” 云诺捂着布巾,跟随孟离在花田周边查探,发现花田旁有一处隐蔽的洞穴,洞口散落着许多小陶瓶,瓶身还残留着黏腻的汁液,借着月光,他们看见了——在洞穴深处,简陋的石台上刻着诡异的符文。 “是‘锁魂契’!”孟离一字一顿,“这不是治病,是驯养。” 原来,溪年根本不是什么祭司,而是一个流亡的巫蛊师,他将照夜镜的花汁提炼成“甘露”,先让寨民尝到极致欢愉的滋味——那感觉如同魂魄离体,飘然欲仙,所有烦恼尽消,一次,两次,三次……待他们沉迷其中,他便开始减少剂量。 “这时,饮汁之人会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为了换取下一滴‘甘露’,他们什么都愿意做。”孟离拨开草丛,露出几具蜷缩的骸骨——那是试图反抗或戒断的寨民。 “最终,他们会在渴望中迷失本心,成为彻底听命于施术者的‘镜奴’,你看那些劳作的寨民,他们不是被线牵着,而是被刻在骨子里的瘾牵着——认真劳作,才能换取一滴汁液。” “此时再以南疆古巫术‘锁魂契’加持,这些人都将受他所控。” 云诺浑身发冷:“那锦奴姐姐……” “她正在被‘驯化’的关键阶段,”孟离望向寨子方向,眼神凌厉,“溪年要的不仅是听话的奴仆,他要的是完全奉献灵魂的‘信徒’,最好是有影响力的寨老家女儿,待仪式完成,整个寨子都将成为他的掌中玩物。” 三日后,孟离让寨老将寨子众人都唤至花田,彻底戳穿了这寨中的荒唐。 众目睽睽之下,他取出银针,刺入一名被控制寨民的穴位,那人竟从口中呕出带着莹蓝光泽的黑血,血滴在阳光下,散发出浓郁的冷香。 寨民哗然。 溪年见事败露,竟拿出一只短笛,诡异的笛声响彻上空,数十名已被控制的寨民瞬间眼泛蓝光,如行尸走肉般扑向孟离师徒。 混乱中,云诺被一个寨民扑倒,那人力大无穷,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嘴里喃喃念着“甘露……给我甘露……”腥甜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照夜镜的冷香混着血腥味令她作呕。 千钧一发之际,孟离掷出银针,刺中寨民后颈,那人一僵,软倒在地。 “烧了它!”孟离指着那一片照夜镜对寨老厉喝,“连根带土,一寸不留!”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照得山林犹如白昼,照夜镜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噼啪声,像是千万人在哭嚎。 奇异的是,那些被控制的寨民随着花田焚毁,竟一个个瘫倒在地,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锦奴醒来后,全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是抱着母亲痛哭。 而溪年却趁乱逃脱,消失在南疆的茫茫群山之中,而这照夜镜到底从何而来,也永远成了一个谜。 …… 云诺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桌上油灯的灯油早已燃尽,屋内一片漆黑。窗外明月高悬,宛如那一夜山林的月亮。 桌上那块布片仍静静地躺在那,冷香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布片上的香味,就是照夜镜的花香。 照夜镜已消失多年,没想到如今竟会在京城重现,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云诺心头——此花能让人迷失本心,若是用来豢养杀手,甚至是培养军队……这京城里,也不再太平。 她心如擂鼓,指尖冰凉。 这一次,不会再有师父帮她了。 云诺定了定神,重新给油灯加上灯油,点燃,暖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一室冷意,她取来纸墨,在桌边坐下,身影被灯拉得修长,落在身后的墙上,唯有笔尖与纸轻触的沙沙声,在寂静里分外清晰。 …… 次日,玄霜楼。 雾影快步进屋,将一封封缄的信函交至禹柏如案前。 “主子,商离方才加急送来这封信,是云小姐的吩咐。” 禹柏如拆开信,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行,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照夜镜乱人心志,若放任不管,恐成大难,此事事关重大,请王爷务必详查。” 云诺在信中将多年前藤溪寨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末了她还依着记忆,亲手画了一张“照夜镜”花的图样附在信纸之后,透明花瓣,莹蓝花心,一眼望去,便觉寒气侵骨,妖异非常。 禹柏如放下信,抬眼时眸中已敛去所有温度:“南萧还有多久抵京?” 雾影忙答:“属下昨夜已传信于他,南萧接到消息便连夜动身,今晚应该就到了。” “嗯。”禹柏如摩挲着信纸边缘,眼底思绪沉浮,“等他到了,让他直接来这见我。” 照夜镜吗…… 云诺这一着,可真是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今年京城的雪来得更早了些, 冬至刚过了没多久,一场细密的雪籽飘然落下,不过一夜, 便将朱门绣户、黛瓦长街覆成一片素净的洁白。 王新月已被禁足两月有余,起初, 她还费尽心思, 试图与云司齐重修旧好,可云司齐不知是真被公务缠身, 还是仍旧心存芥蒂,竟一次都没再去看过她。日子久了, 王新月也泄下气来,唯一让她聊以自慰的是云司齐身边没有其他女人, 紫苏早就被她处理了, 她就算被冷落, 也决不会允许这云府有第二个女主人。 云诺自那日回府后,便极少出门, 虽说有陆影疏在身边,但不代表她能高枕无忧, 特别是知道‘照夜镜’重现之后, 她心中更是不安。但令她意外的是,这段日子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预想中的血雨腥风,她的日子还是过得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还要平静得多。 不过她还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中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有一次,她清晨推门,发现昨夜落在阶前的一行陌生脚印, 在靠近她窗根数尺处凌乱中断,雪地里夹杂着几滴已凝成黑褐色的血渍,很快便被新雪掩去。 云诺找来陆影疏,将这发现讲与她听,陆影疏听罢,只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含糊道:“小姐不用在意这些,现在的晚晴阁保管安全。” 云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不丁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影疏被这话噎得一呛,低低咳了两声。她看着云诺那双清亮的眼睛,终是没忍住小声道:“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姐,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有几个不长眼的杀手在暗中窥探,已经被主子安排的人料理了,为了不让小姐担心,我就没说。” 陆影疏笑道:“我早就说了小姐是什么人,这哪能瞒得住,什么都逃不过小姐的眼睛……” “行了别贫嘴了,我没怪你。”云诺早就猜到杀手还会再来,虽不知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既然盯上了她,她身边就不可能这么太平,不过现在既然有禹柏如的人在,她多少有些心安,不知“照夜镜”的事情他查的怎么样了。 过了几天,云诺还没等来“照夜镜”的消息,合欢楼却出事了。 一名自称曾在合欢楼后厨帮工的妇人,蓬头垢面地敲响了京兆府门前的鸣冤鼓。她手中并无状纸,只有一枚看似普通的银簪,她声称自己女儿被拐卖至合欢楼,她潜入寻找时,意外发现了账房先生与护院头领因分赃不均内讧,护院头领醉酒后吐露真言,还炫耀性地出示了这枚簪子——簪头中空,内藏一卷微缩的密账,上面记录了数年来合欢楼与某些“贵客”之间“特殊货物”的往来暗语与分成。 妇人声称自己趁乱盗出此簪,逃出来告官,京兆尹本欲敷衍,但妇人当堂指出账中几笔涉及近期失踪的官宦旁支女子,这下子,案件顿时复杂了起来,涉及贵族,京兆尹也不敢妄下决断。 几乎与此同时,京城各坊间和几处江湖人聚集的茶楼酒肆,开始流传关于合欢楼“红粉销金窟,白骨□□花”的恐怖传闻,传闻细节丰富,不仅提到密道、囚室,更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种控制女子的歹毒迷香,与当年南疆某种邪术相似,流言如野火,迅速点燃了民众的愤怒与好奇。 更关键的是,两名在江湖上颇有侠名的游侠,“恰巧”在合欢楼附近“路见不平”,救下了一名从楼中逃出、浑身是伤、精神近乎崩溃的少女。少女手中紧紧攥着一片从某个“贵客”身上扯下的、绣有独特家族徽记的衣角残片,游侠“义愤填膺”,将少女连同证物直接护送到了御史台一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门前。 就在京兆府犹豫、御史台介入之际,京城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民间小报,“意外”获得并刊载了合欢楼内部的部分奢华陈设与隐秘区域的示意图,并直指其背后必有官商勾结,势力惊人。舆情彻底沸腾,学子议论,百姓哗然,街头巷尾无不将此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件事甚嚣尘上,终于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震怒,下旨严查。京兆府与大理寺联合行动,以雷霆之势查封合欢楼,楼中鸨母、管事、护院多数落网,赤枭却凭借高超武功和对地形的熟悉,在重重包围中破窗而出,遁入茫茫雪夜,不知所踪,楼内被拐卖的女子也终于重见天日,但密室中早已空空如也,想必是他们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将东西转移。 虽然未能找到所有赃物,但经过初步审讯,几人不堪受刑,纷纷招供,所有口供直指太傅府外院管家,朝堂上,太傅王纪义正严词地表示自己对此事并不知情,全是管家借太傅府之势肆意敛财,且放话涉事管家任凭大理寺处置。没有别的证据,皇帝也不好随意给太傅定罪,只让太傅闭门思过,对府内下人严加管教,至于那个管家,拐卖良家女子敛财,犯了众怒,被赐了凌迟处死。 合欢楼门口,一波接一波的官兵往外搬着东西,楼内早已不复当初那般金碧辉煌,一旁的屋顶上,两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动作,直至大门落锁,两道刺目的官家封条交叉贴上。 “这太傅府还真够谨慎的,查到这种地步了,竟然只推了个替死鬼出来,”雾影不屑地嗤道,他扭头问身边的黑衣男人,“赤枭还没找到?” “没有。”南萧以手枕着头,仰躺在屋顶上,自顾自地说道,“说实话,这不像主子的作风,这事还没探查清楚,怎么这么急着动手?这不,真正的背后主使一点事儿没有,赤枭还跑了。” “你懂什么?这是主子给他们的警告,我相信主子的决定。”雾影不以为意。 南萧坐起身,眉头拧起,奇怪道:“我真搞不懂了,那云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主子特意把我叫回来保护她?她之前可还咬伤了主子的手,你忘了?” 雾影抿着嘴,心中忍不住翻涌:何止啊?她还亲手掀了主子的面具,甚至将主子当作了人肉垫子…… 这么想着,雾影面上不显,这些话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否则以南萧那性子,不得当场跳起来。 雾影顿了顿,只说云诺给主子提供了重要情报,也因此得罪了合欢楼,主子只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可是……”南萧还要说些什么。 雾影一口打断他:“你别管,主子说什么只管照做便是。” …… 皇城,北府。 雕梁画栋的皇子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主人脸上的阴寒。 “砰!”上好的钧窑茶盏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这么多人出去,都杀不了一个女人,如今连合欢楼都被抖搂了出来!”大皇子禹裴川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让四周的下人瑟瑟发抖。 太傅府派来的心腹幕僚躬身立于下首,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此次事发突然,手段环环相扣,看似是偶然传出来的市井流言,背后定然另有人操控,绝非是那区区一个侍郎千金所能做到。” “不是她,又是谁?”禹裴川拧眉,“老三?还是老五?” “三皇子那边近来忙于边关粮草调度,五皇子专注于编纂典籍,似乎都无暇他顾,至于云诺……”幕僚顿了顿,“派去试探的几批人,皆是有去无回,要知道那些可是我们精心训练的死士,这绝非寻常护卫能做到的,太傅大人怀疑……她背后或许还有帮手,且颇为难缠,须得小心行事。” 禹裴川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损失人手是小事,主要是合欢楼被端,断了他一条财路,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种藏在迷雾中的对手。 幕僚察言观色,上前一步,谄媚道:“殿下放心,太傅大人说了,合欢楼之事他自会处理好,绝不会让火烧到殿下身上,至于那云诺,既然暂时处理不掉,奴才这里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禹裴川颔首:“外祖父的话孤自是信的,你有什么别的方法尽管说,要是有用,孤重重有赏。” 幕僚低声道:“殿下,既然硬取代价高昂,且易打草惊蛇,何不换个思路?端午宫宴上,陛下曾亲口赞云诺仪度端雅,琼姿玉貌,听说,皇后娘娘对她也颇有印象。” 禹裴川眼神微动:“你是说……” “殿下,她毕竟是云家女,出身名门,虽不是王夫人所出,名义上也是您的表妹。与其让这样一个可能藏着秘密、又有不明势力相助的女人游离在外,成为敌人可能利用的棋子,不如……将她纳入麾下。”幕僚声音更轻,在禹裴川耳中却异常清晰,“反正都是一家人,娶回来,成了枕边人,她的人、她的秘密,不就都是殿下的了?届时,是圆是扁,还不是由您拿捏?这可比杀了她,惹来更多麻烦要划算得多,再不济……还有那‘照夜镜’在呢,不怕她不听话。” 禹裴川并未立刻赞同,之前端午宫宴时,他为了在父皇面前留下一个务实能干的好印象,自请去巡查京畿防务,并未到场,因此他并没有见过云诺长什么模样,他对云诺的了解仅停留在道听途说,心想她不过就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医女罢了。甚至因为云诺,他舅父王子骞还被贬去了春州,姨母现在也被禁足在府上,这足以见得云诺非常难缠,他不喜欢这样锋芒毕露的女人。 要他娶一个对自己可能有威胁、且家世无甚助益的女人? 但幕僚的话不无道理,控制,永远比消灭更符合利益,更何况……云诺背后那股隐藏的力量若能为他所用…… “此事……容后再议,”禹裴川终于开口,语气缓了下来,“既然如此,暂时先留云诺一命,至于合欢楼的尾巴,给孤处理干净!赤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幕僚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恢复寂静,唯有银炭偶尔的噼啪声,禹裴川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眼神幽深,杀意暂敛。 …… 皇城,长乐宫。 三皇子禹修远踏着风雪快步走进殿内,肩头与发梢还沾着未化的寒霜,进了门,他停下脚步,解下沾着雪粒的深色大氅,随手交给一旁的宫女,也一并将身上的寒意留在了门口。 宫女恭敬接过,屈身行礼:“三殿下。” 禹修远颔首一笑,那笑意温和明澈:“母妃在里面吗?” 他年方十七,笑起来却温润儒雅,令人见之忘俗。 宫女羞得低下头,连忙回答:“贵妃娘娘就在寝殿内,太医正在为她看诊呢。” “母妃怎么了?”禹修远神色一凛,抬腿就要往里走去,“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吗?” “殿下请留步,”宫女上前半步,轻轻拦在了禹修远身前,垂首恭声道,“娘娘特意吩咐了,暂不见人。还请殿下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禹修远正要说话,就听殿内传来一声: “是远儿来了吗?进来吧。”是宓贵妃荣书颜的声音。 宫女不再多言,侧身退至一旁,禹修远撩开帘子,走入内间。 刚进去,便见太医正收拾医箱,似要告退,他当即温声唤住对方:“张太医留步,不知母妃身子如何?” 张太医在太医院资历深厚,他不卑不亢地冲禹修远行了一礼:“见过三殿下,贵妃娘娘身子无碍,许是她怀有身孕,忧思过度,以致神思倦怠,老臣给娘娘开了一剂安神药,还请娘娘与殿下放宽心。” “那就好,”禹修远颔首,“有劳张太医多费心了。” “三殿下客气。” 太医走后,禹修远来到荣书颜的榻边,见她脸色苍白,眉间倦色深重,关心道:“母妃的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荣书颜摇摇头,掌心轻轻贴着小腹,柔声道:“近日总是贪睡,醒了也浑浑噩噩的,身上乏得使不上劲,也许是真如张太医所说,是怀了身子的缘故,可那安神药之前我也喝过多次,感觉没什么效用,许是年纪渐长,不比当年怀你的时候了。” 禹修远对这些也不太明白,但看荣书颜脸色实在难看,神色愈发凝重,他不想让母妃担心,便试探性地问道:“若是母妃觉得太医院无用,不如请那云侍郎府上的大小姐来为母妃看诊。” “云大小姐?”荣书颜不解。 “母妃忘了,就是破了京城‘美人醉’案的那位小医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荣书颜确实听过云诺的盛名, 不过上回端午宫宴她因凤体欠安并未同去,这回听禹修远说起,倒叫她对这位小医仙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来。 “既如此, 便请她来瞧瞧罢,本宫倒也真想见见, 云侍郎家这位声名在外的千金。” …… 云府, 晚晴阁。 陆影疏正在院中指点桑枝几个防身的招数,云诺与苏情闲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含笑看着两人时而认真、时而嬉闹的身影。 府中小厮小跑着来到院门处,恭敬禀报:“大小姐, 宫里来人了,说是宓贵妃娘娘请您入宫。” 按旧例, 宫中来人传话, 必先通禀当家主母。可如今王新月禁足院中已久, 府中上下早已看清风向,加上老夫人和云司齐明里暗里的授意, 有什么事往往都是直接通报给云诺。 云诺闻言微怔,与身侧的苏情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来人可曾说明何事?”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 只是宫里来的车驾已候在门外,贵妃娘娘身边的嬷嬷也亲自来了, 怕是不能耽搁……” 小厮擦了把汗,晚晴阁地处偏僻,他这一路着急忙慌的可累坏了, 唯恐耽搁了宫中贵人的事。 云诺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知道了,请嬷嬷稍候片刻, 我即刻便到。” 小厮连忙点头,又快步赶回去复命了。 陆影疏和桑枝早就停下了动作,见小厮走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围到云诺身边,她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听闻是宫里贵人要云诺入宫,还不知缘由,不免有些紧张与不安。 不等云诺问话,苏情率先开口:“小姐宽心,奴婢先前虽没见过宓贵妃,但听闻她从前在潜邸时便以温婉贤淑、待下宽仁著称,从前宫里的娘娘们也常邀合得来的世家贵女们入宫叙话,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云诺微笑点头:“我还从未进过宫呢,此番进去正好开开眼界,你们不必担心,在府上等我回来。” 桑枝闻言也放心了不少,还隐隐为云诺受贵妃喜爱而高兴。 陆影疏思忖片刻,犹豫开口:“不然我陪小姐去吧,宫里总需要人照应。” 陆影疏从“幽冥隐”出来后,虽跟在禹柏如身边,却从未接触过宫中事,因此对宫里也不甚了解,她不知背后要杀云诺的人是否已经收手,更不确定一旦云诺踏入宫门,南萧还能不能继续暗中保护云诺,一时有些犹疑不定。 苏情笑道:“奴婢知道陆姑娘担心小姐,只是宫禁森严,出入皆有定规,陆姑娘要是去了,只怕刚到宫门便要被拦下的。” 云诺也安抚她:“影疏,你就在这等我,我不会有事。” 因宫里的人来得急,云诺只简单让桑枝为自己稍整仪容,外罩了一件雪白翻领狐裘披风,确认穿着并无不敬之处,随后便在三人的目送中离开。 来到云府门口,就见一辆规制严整的宫制翟车停在门前,四角悬着的明黄绦子流苏在风中轻摇,旁边站着一位穿着沉香色绸缎衣裙的嬷嬷,身后两名青衣宫女垂手侍立,见云诺出门,嬷嬷笑迎了上来。 云诺浅笑上前,冲对方微微欠身,温声道:“劳嬷嬷久等。” 嬷嬷忙虚扶一把,笑容和蔼:“云大小姐多礼了。宓贵妃娘娘久闻小姐才名,心中惦念,特命奴婢前来相请,入宫叙话。今日事出仓促,若有扰了小姐清静,还望勿怪。” 云诺唇边笑意不减:“嬷嬷言重了,能得贵妃娘娘记挂,已是臣女的荣幸,能有此机会入宫陪伴娘娘,实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嬷嬷听了云诺这话笑意更甚,她在宫中服侍这么多年,见惯了世家贵女或骄纵、或怯懦、或故作乖巧的种种情态,似云诺这般举止从容、言谈清朗,恭敬中不失气度的,反倒少见。 云诺:“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奴婢姓肖,单名一个宁字。” 肖嬷嬷侧身引云诺走向马车,轻声解释:“贵妃娘娘向来不喜铺张,出行仪制皆从简,车驾简朴,还望云小姐勿嫌怠慢。” 云诺也曾听苏情闲聊起一些宫中的事情,贵妃出行按规制往往至少随侍八名宫女,也难怪肖嬷嬷还要特地解释,应是怕她误会。 不过云诺倒是不在意这些,她轻声道了一句“不妨事”,便就着宫女早就摆好的阶梯上了马车,打起车帘,车内融融暖意伴着清雅的百合香扑面而来,鹅绒锦垫旁,还放着一只填漆食盒。 真是准备周到,不喜奢华,但细微之处却毫不敷衍,云诺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宓贵妃也心生探究,马车平稳地驶离云府,向皇宫行去。 北巷离皇城有些距离,马车行驶了许久,终于在宫门前稳稳停住。 肖嬷嬷先一步下车,转身朝云诺伸出手来:“云小姐仔细脚下。”云诺没有推辞,顺势下车,抬眸时,巍峨的宫墙已近在眼前。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长长的青石御道笔直延伸,昨夜的积雪已被洒扫干净,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宫女低首敛目,步履轻悄地走过。 肖嬷嬷在前头引路,云诺落后半步跟着,她们沿着宫墙下的回廊往西走,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子,行至一处岔路口,正要转向长乐宫方向,拐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位年长的嬷嬷,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径直拦在肖嬷嬷面前,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云诺身上。 “肖嬷嬷,”来人开口,声音平直无波,“这位便是云小姐吧?太后娘娘听闻云小姐今日进宫,特命老身前来,请云小姐往永寿宫一叙。” 肖嬷嬷脚步微顿,脸上笑容不变,身子却不易察觉地侧了侧,隐隐将云诺挡在身后些许:“杨嬷嬷安好,只是云小姐今日是应宓贵妃娘娘之召入宫,此刻正要去长乐宫回话,太后娘娘慈谕,奴婢不敢不从,只是是否能容奴婢先送云小姐至贵妃娘娘处,再……” “太后娘娘的吩咐,是此刻便要见人。”杨嬷嬷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硬冷,“肖嬷嬷是觉着,贵妃娘娘的话比太后娘娘的金口玉言更要紧?”她眼眸微抬,扫了肖嬷嬷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气氛陡然凝住,肖嬷嬷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硬顶。 云诺见状,心下了然,她上前半步,朝杨嬷嬷轻轻一福,声音清晰婉转:“臣女云诺,谨遵太后娘娘懿旨,烦请杨嬷嬷带路。”说罢,又转向肖嬷嬷,语气温和,“有劳嬷嬷先回禀贵妃娘娘,云诺拜见过太后娘娘,即刻便去长乐宫请安,望娘娘勿怪。” 杨嬷嬷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瞬,似是对云诺的回应十分满意,她背脊挺得更直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愈发逼人。 肖嬷嬷脸色微变,终究无可奈何,她飞快地瞥了云诺一眼,趁着杨嬷嬷转身引路的刹那,极轻极快地在云诺耳边留下一句:“云小姐自个儿小心,务必谨言慎行。”言罢,便带着两名噤若寒蝉的小宫女,匆匆退向了另一条路。 云诺收回目光,安静地跟上杨嬷嬷,一行人转了个弯,走向与长乐宫截然相反的方向。 永寿宫位于皇宫西侧,规制宏大,气象森严,还未进门,云诺便觉一股沉郁庄重之气扑面而来,正殿巍峨,汉白玉的栏杆雕着简单的云纹,干净利落,毫无冗余装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陈年殿宇特有的、略带阴凉的气息。 杨嬷嬷带着云诺进殿,云诺抬眸望去,只见殿上主位端坐着两人。居左那位身着正红宫装,仪态雍容,云诺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此前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王芷月,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鹤发女子,她面容清矍,眉骨微高,一双凤目深不见底,想必就是太后了。 云诺复又低下头,行至殿中,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 “臣女云诺,叩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恭请二位娘娘圣安。”她声音温静,在空旷殿宇中清晰落下,“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和,福寿绵长;愿皇后娘娘玉体安康,千岁祥瑞。”语毕静伏,礼数周全地让人抓不出一丝错处。 “平身。”太后淡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云诺起身,缓慢抬头,眼睫半垂着,目光虚落在前方三步之遥的地面。 “皇后说得没错,瞧着是个沉稳知礼的,”太后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来人,赐座。” 云诺敛衽谢恩,在一旁的紫檀椅子上坐下。 “哀家早就听闻云小姐贤名在外,才回来不久便以医术誉满盛京,皇后也在哀家耳边念叨了多日,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太后闲适地说着,只字不提方才拦人之举,神态自然地仿佛今日就是她派人请云诺进宫叙话一样。 云诺拿不准太后的目的,面上依旧恭谨柔顺,微微垂首道:“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当初那件事若是换任何一个大夫去看也同样能发现端倪,臣女的医术属实算不上什么。” “既然皇帝都亲自赐字了,你自然是有些真本事的,不必过谦。”太后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今日进宫是受宓贵妃之邀?” “是,贵妃娘娘素日清静,许是欲召臣女叙话解闷。得蒙娘娘眷顾,臣女感怀于心。” 云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后与皇后目光交汇一瞬,二人皆未言语。 须臾,王芷月笑道:“好孩子,不必这般拘着,新月既视你如己出,你便也是本宫亲近的小辈,若你不嫌弃,私下里唤我一声‘姨母’便是。” 云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她眸光盈盈,声音都带着些欢喜:“谢皇后娘娘……姨母关心。” 紧接着,王芷月轻叹一声,道:“你母亲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关心则乱,听闻她这些日子在府中郁郁寡欢,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总是不踏实,诺儿向来懂事,若得了空……也多劝劝你父亲,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位和,都一把年纪了,莫要再怄气了。” 云诺眉心一跳,面上霎时间流露出愧色,她低下头,委屈道:“不瞒姨母……诺儿劝过父亲,只是父亲态度坚决,诺儿若再多言,只怕更添隔阂,反而害了母亲。” 说着她抬手抹上了眼泪,“是诺儿无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台上的太后与皇后神情皆是一怔, 太后眼眸微眯,打量了一下殿中低着头的云诺,少女感情真挚, 不似作假,她想说什么却似梗在喉间, 嘴唇微动, 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王芷月也悄悄观察了一下太后的神色,见她并无异样, 便冲云诺笑道:“本宫知道诺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只要你没记恨你母亲就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们在府中相处融洽, 本宫与太后在宫里便也安心了。” 云诺点头称是。 太后懒得听这些寒暄, 她淡淡开口:“诺儿初入宫闱, 许多规矩还不明白,既是一家人, 哀家便提醒你一句——在宫里,不该说的话, 就得让它烂在肚子里, 若因口舌惹上是非,自己受累事小, 牵连家族事大,这其中的分寸,你可听明白了?” 云诺有些疑惑, 太后莫名对她言语敲打,难道是发现了什么?亦或者是只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云诺心中虽另有所想,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只依礼乖顺应道:“诺儿谨记,谢太后娘娘提点。” “罢了,哀家也乏了。你既与宓贵妃有约,便早些过去吧,让杨嬷嬷送你一程。” 云诺低声应了,没再抬头,躬身退了出去。 太后看着云诺离去,思忖片刻,问一旁的王芷月:“皇后觉得……这云诺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王芷月也不正面回答,她嘴角噙着笑:“真真假假又如何?依臣妾看,云诺是个聪明孩子,臣妾观她举止坦荡,并无阴私,太后不必过虑。新月那事本是她骄纵过了头,家中平日太纵着她,此番受些磋磨,未必是坏事,要是放任不管,她保不齐以后会闯出什么祸来。” 太后斜睨了王芷月一眼,没好气道:“你倒好,还怪起自家人来了,要知道我们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妹妹就算再不是,我们也断没有偏帮外人的道理。” “更何况……”太后话至一半,略微停顿,见一旁王芷月已将目光投向别处,神色淡漠,俨然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得叹了口气,“都是做皇后的人了,要坐稳这个位置光靠善解人意可不行,皇帝如今有多宠爱宓贵妃,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之位还未定,你作为川儿的母后,得为他多打算,哀家也不能左右皇帝的心思,一切还得靠你自己,你到底明不明白?” 说到最后,太后语气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臣妾明白。” 王芷月随口应着,见她无意多言,太后也不再多劝,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便先回去罢。新月的事,交由她父亲去处置便好。” 王芷月眼中毫无波澜,她默然起身,恭敬行了一礼:“臣妾告退。”她步履平稳地退出殿外,未曾回头。 太后知道她这个侄女一向不喜这些勾心斗角,但身为王家嫡女,又入了皇家,她就不再只是她自己,也不能只做她自己。 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她虽已上了年纪,肌肤却被宫中的香膏玉露温养得宜,光滑柔润,毫无沧桑之态。她静静看了片刻,眼底却掠过一丝惘然,她喃喃道:“哀家……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王含章了。” …… 云诺出了永寿宫后,由杨嬷嬷带着往回走去,才刚走没多久,便迎面遇上了匆匆返回的肖嬷嬷。 看见云诺已经出来,肖宁满脸喜色,她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未及站定便关切道:“可算等着您了,贵妃娘娘担心您绕路,特让奴婢来接。云小姐若已妥当,咱们这就过去吧?” 杨嬷嬷斜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肖嬷嬷这差当得可真尽心,太后娘娘才留人片刻,宓贵妃那儿就急着来接?怎么,是怕咱们永寿宫照顾不周,还是生怕咱们吃了她不成?真是……” “多谢杨嬷嬷带路,”云诺笑着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后面的路自有肖嬷嬷照应,就不劳烦杨嬷嬷了。” 说罢她也不看杨嬷嬷的脸色,扭头冲肖宁道:“肖嬷嬷,咱们走吧。” 肖宁嘴角一弯,不再多看杨嬷嬷一眼,径自引路而去。 杨嬷嬷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无处可诉,自个儿在原地愣了半天,最终“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长乐宫与永寿宫相隔不远,路径却颇为迂回曲折。云诺跟在肖嬷嬷身后,一路穿行,方才到长乐宫门前。 走进庭院,云诺抬眼看去,心下微诧。这长乐宫庭院不见繁花锦簇,唯几株老梅倚墙而立,枝干虬结,疏疏落落地绽着白梅,廊下悬着素纱宫灯,灯罩上绘着写意的山水,墨色极淡。 不像是宠妃的殿宇,倒像是什么文人雅客的居所,她想起肖嬷嬷先前说的,宓贵妃不喜奢华,崇尚简朴,眼下看来果然不假,如此盛宠之下还能保持本心,云诺倒是有些好奇,这宓贵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嬷嬷替她打起帘子,温声道:“云小姐请。” 云诺刚跨进殿内,就见一锦衣男子在屏风前低头踱步,模样颇为眼熟。听见门口的动静,男子抬起头,眼中一亮,快步向云诺走来。 “三殿下,云大小姐到了。”肖嬷嬷恭敬行礼。 云诺这才想起,这男子是宓贵妃唯一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三皇子禹修远,她先前在端午宫宴上见过一面。 禹修远冲肖嬷嬷一抬手,后者立即意会,转身退出了宫殿,殿内只余云诺和禹修远二人。 云诺不慌不忙,对着禹修远一福身:“臣女云诺,见过三殿下。” “不必多礼。”禹修远眉目清俊如画,虽年纪尚轻,却已隐隐有龙章凤姿的气度。 他行至跟前,面带笑意:“小医仙你可算是来了,久闻大名,上次在宫宴上见你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有如此医术,佩服佩服。” 他说话时眉眼生动,那份皇家子弟惯有的矜持被他身上的蓬勃朝气冲淡不少,反倒让人觉得真诚可亲。 云诺垂眸:“殿下过誉,臣女只是略尽绵力。” “诶,过谦了。”禹修远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听闻你方才来这的路上被皇祖母叫了过去,怎么样?她老人家没为难你吧?” 云诺抬头看了禹修远一眼,见他神态真挚,不似说笑,不禁莞尔:“太后娘娘不过是叫臣女过去说说话,何谈为难?” “那就好。”禹修远点点头,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其实今日请云小姐来,是想请你帮我母妃瞧瞧,她近些日子身子有些不适,太医开了药也不见好。”他示意云诺跟上,随即转身向内室走去,云诺紧随其后。 内室比外间更静,窗扉半掩,滤进来的天光柔柔地铺在榻前。 屋内暖融融的,荣书颜正斜倚在榻上,她着一袭天水碧的素面长袄,青丝松松绾成慵妆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手中握着一卷《妙法莲华经》,正垂眸看着。 “母妃,云小姐到了。”禹修远轻唤了一声。 荣书颜闻声抬眼,云诺这才看清楚她的样貌,那是种清冷出尘的美,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但云诺隐隐觉着她的脸色似有些病态的苍白,她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上前行礼。 “臣女见过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荣书颜放下经卷,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快起来,这般冷的天,劳动你跑一趟,是本宫过意不去才是。” 声音柔和如春水,全然没有贵妃的架子。 云诺依言起身。荣书颜示意她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禹修远则自然地站在母亲身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荣书颜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倦色,“只是近来总觉得乏得很,白日里也昏昏欲睡,精神总提不起来。太医院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吃了十来日也不见起色。这不,想着你精于医理,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症候来。”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歉意,仿佛真是麻烦了一件小事。 云诺却是心头一紧。 乏力嗜睡,精神不济……这不是…… “臣女可否为娘娘请脉?”她稳住心神,恭敬问道。 荣书颜伸出手,她手腕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云诺三指轻搭脉上,屏息凝神。 指尖下的脉象如盘走珠,是滑脉,细辨却带着一丝滞涩,如琴弦将断未断,再往下探,又觉脉象时而浮滑如羽,时而沉细如丝,飘忽不定。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脉象她太熟悉了。 云诺收回手,抬起眼时,面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请娘娘屏退左右。”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荣书颜浅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并未多问,朝侍立一旁的宫女轻抬下颌,室内宫女便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禹修远仍立在原地,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关切,云诺的样子让他心有不安。 云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禹修远这才后知后觉地眨眨眼:“我……我也要出去?” 荣书颜轻轻摇头,看向云诺:“三皇子不是外人,云小姐有话,但说无妨。” 殿内只剩三人,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片静谧中,荣书颜母子恳切地看着云诺。 云诺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荣书颜,一字一句道: “娘娘,您并非体虚嗜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中了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荣书颜母子二人闻言, 神色骤变,惊骇之下竟一时无言。 云诺凝神细思,缓声问道:“娘娘是否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敢问娘娘, 具体症候是何时开始的?” 荣书颜惊魂未定,耳边听见云诺的询问, 下意识点点头:“正是……本宫三个月时方诊出喜脉, 如今将满四月,至于身上这不适之感, 约莫是……半月前才渐渐明显的。” “这么说来……不过半个月就有此症状……” 云诺眉头微蹙。噬心花是慢性毒,据她所知须得长期与毒源接触, 至少需得数月才会有明显症状,怎的宓贵妃这才半个月症状就如此明显? 难道说在她还没身孕之前, 就已经接触噬心花了吗? 云诺神色凝重, 久久无言, 这让荣书颜二人紧张起来。禹修远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问道:“按云小姐所言, 我母妃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可有性命之忧?” 云诺如实答道:“如若臣女的判断没错,娘娘应是中了‘噬心花’之毒, 只不过臣女没想通的是, 此毒须得长期接触方能起效,而娘娘症候来势凶猛, 也许此毒在娘娘身边已久。” 说着她的目光投向了荣书颜身下的软枕,该不会是…… 云诺上前半步,垂首恭请:“娘娘, 当务之急是找出您在何处接触此毒,或还有救,恳请娘娘准许臣女查验您日常贴身用的寝具, 毒物或许便藏于日常用物之中。” 荣书颜听闻还有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毫不犹豫地将身下软枕拿出,递给了云诺。 云诺顾不上解释,手下已利落地拆开软枕,在其中仔细翻找起来,荣书颜和禹修远虽然惊讶,但见云诺神情专注,被她周身凝重的气场感染,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盯着云诺的动作。 云诺将云棉摊开,指尖一寸寸捻过细絮,连边角夹层皆未放过,却没发现噬心花的踪迹,枕头没有问题。 见云诺停了下来,禹修远上前一步:“不知云小姐所说的‘噬心花’是何模样?我同你一道找。”云诺简要将噬心花形态、花色异状低声描述了一番,一旁的荣书颜闻言,下意识便欲扬声唤人。 “娘娘,不可!”云诺制止了荣书颜,“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在发现真相之前,任何人都不可全然相信,况且,如若娘娘发现自己中毒的事情传了出去,怕是这幕后之人还有后招。” 禹修远闻言也赞同道:“母妃,云小姐说得没错,还不知是何人下的手,此事不宜宣扬,您放心,儿臣一定将这下毒之人揪出来。” 云诺与禹修远开始在殿内翻找起来,期间着重检查了荣书颜常去的地方和常用的物品,皆未发现噬心花的踪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然一无所获。云诺额头冒出了薄汗,既然没有噬心花……那荣书颜身上的毒从何而来? 云诺停了下来,伫立在原地思考良久,突然一个念头掠过,她抓住那一丝线索,急急问道:“三殿下先前说——太医看过娘娘的症状都没发现异常?” “是。”禹修远经此提醒,也发现了不对劲,“云小姐的意思是……” “没错,”云诺冷静下来,“不是臣女夸大,此毒虽罕见,但娘娘的症状明显有异,太医不可能检查不出来。” 荣书颜沉默了,确实,张太医在太医院多年,如今也已年近半百,论资历没人能比得过他,可他这半个月以来,每次看诊都说她身体无恙,此事显然有鬼。 云诺:“可否检查一下娘娘平日用的吃食?” 荣书颜点点头:“没问题,不过本宫平日所用的膳食皆有宫人试毒,想必应是没什么问题才对,除了……” 荣书颜眸光忽地一凝,指尖无意识划过小腹:“是了……安胎药,自从本宫有孕以来,所用安胎药皆由太医院直接供应,不知问题是否出在这里?”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贵妃娘娘,太医院送安胎药来了。”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这安胎药来得正巧。 荣书颜镇定说道:“进来。” 安胎药呈上,宫女便退了下去。云诺端起药碗,只见碗内褐色的药汁微温,她凑近闻了一下,是普通安胎药的味道,但似乎夹杂着…… 云诺不敢确定,遂以指尖蘸取少许,在舌尖轻点。 荣书颜和禹修远都吓了一跳,二人目光死死锁在云诺沾药的指尖,她竟以身试毒? 禹修远心头一紧:“云小姐,这……” 云诺满心都在药上,并未发现二人的异常,她抬眸说道:“虽剂量极微弱,但这安胎药中确有‘噬心花’之毒无疑。” 在她尝到那滴药汁的同时,几乎就能确定这一点,她对噬心花再熟悉不过了,也难怪宓贵妃的症状短短半个月就能如此明显,原来是将噬心花入了药,让人直接服下,药效比原先还要猛烈几分。 荣书颜脸上血色褪尽,抚着小腹的手抖得厉害,她勉力维持声线平稳:“那……这孩子可还有救?” 云诺脸色沉了下来,说出了二人都不愿听的事实。 “臣女斗胆直言,如今娘娘已身中噬心花毒,此毒会通过母体侵染胎儿,保险起见这孩子不能留。”云诺言辞恳切,她知道这话一出意味着什么,但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又一个这样的孩子带着毒降生,这其中的痛苦她最了解不过。 就如她当年…… 禹修远没想到云诺说话如此大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龙胎。他沉吟片刻,看着荣书颜煞白的脸,不忍问道:“云小姐……就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荣书颜强忍震惊,急忙说道:“如若有一线生机,本宫愿意尝试,无论什么代价,哪怕要以命相换……但求云小姐能尽力保下这个孩子。” “母妃!”禹修远当即打断了她,声音沉了下来,“万不可说这样的话,总会有法子的。” 看着荣书颜期盼的脸与悬而未落的泪,云诺想起自己母亲,当年是否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生下她,而她现在却劝一位母亲放弃她的孩子,是否太过残忍。 云诺深呼一口气,再次抬头时,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迎上贵妃目光,直言相告:“臣女可勉力一试,但即便侥幸保下胎儿,孩子生来便会带毒,存续之机微乎其微……也许余生皆需药物维系,娘娘可要想好了。” 荣书颜慎重点头:“本宫明白,那就有劳云小姐了。” 见荣书颜答应,云诺要来纸墨,写下抑制毒性的药方及服用方法,交到禹修远手上。 “此药须得长期服用,因着娘娘身怀六甲,所以臣女开的这个方子相比寻常解毒药方药效更温和,所需持续服用的时间也要更长,另外,此事请贵妃娘娘和三殿下务必守口如瓶,不可为外人知晓,如今这毒从何来我们无从得知,小心为上。” 云诺交代完一切后,恰逢第八声暮钟遥遥传来,天色向晚,宫灯次第亮起,她这一耽误竟是已经错过了出宫的时辰。 此时宫门已经下钥,荣书颜过意不去,特地让禹修远亲自送云诺出宫。 寂静宫道上,禹修远想起云诺试药那一幕,忍不住问道:“云小姐,那药既证实有毒,你方才亲口尝验……岂非太过冒险?对你的身体可有影响?” 云诺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不由得怔愣了一下,应道:“剂量甚微,无妨,多谢三殿下关心。”她并无安慰禹修远之意,噬心花之毒本就存在于她的体内,此时多一点少一点对她而言无甚区别,可若是能因此找出这噬心花到底出自谁手,她做的一切便是值得的。 禹修远颔首:“那就好。” 这个时辰,外头已基本没有什么宫人走动,他们沿着宫道向宫门前行,没走几步,就听另一头宫道上有轮毂之声传来,禹修远扭头望去,只见一个侍卫推着素舆缓缓行来,素舆之上那人正是禹柏如。 禹柏如倚坐在素舆中,一手扶着前额,双眸轻阖,似在小憩。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拂过他的衣袍,夜色下显得颇为寂寥。 “小皇叔!”禹修远见到禹柏如,不由得眉开眼笑,他瞧着禹柏如是从紫宸殿方向过来,心下了然,“父皇又拉着你对弈到现在?” 云诺也望过去,正巧对上禹柏如缓缓睁开的眸子,云诺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挪开了目光。 禹柏如目光落在那并肩而立的身影上,眉梢一挑,只将手轻轻一抬,身后推着素舆的雾影稳稳停住,随即静立在一侧。 禹柏如打量着二人,轻笑一声:“三殿下这是……” 禹修远才反应过来,忙对着禹柏如介绍道:“小皇叔,这位是云侍郎家大小姐云诺,就是那位小医仙。”他冲禹柏如眨眨眼,随后又转向云诺,笑道,“云小姐,这位是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小皇叔,我昭启朝大名鼎鼎的暠王爷。” 此话一出,雾影忍不住“噗”一声,表情怪异,不得不用手捂住嘴,死死忍住了笑意。 禹柏如瞥了禹修远一眼,似有警告意味,后者反而不惧,下巴微抬,冲禹柏如得意地咧嘴一笑。 在这一片诡异氛围中,云诺头也没抬,抿着唇,乖巧福身一礼:“臣女见过暠王殿下。” “嗯。”禹柏如简单应声,随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出宫?” 禹修远收起玩闹的心思,答:“是啊,今日我母妃请云小姐进宫叙话,未曾想一聊就到这个时候了,这不,宫门下钥了,我得送云小姐出去。” 云诺并未出声,宓贵妃中毒之事,确实不能如实相告,三皇子此番隐瞒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禹柏如闲坐素舆之上,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他微微一笑,“本王正要出宫,不如送云小姐一程?就不劳烦三殿下了。” 此话一出禹修远颇为惊异,小皇叔何时变得如此好心了?从前他可从未见过,再联想到方才互相介绍时云诺波澜不惊的反应,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禹修远眼神在云诺与禹柏如之间来回逡巡,脱口而出:“等等……莫非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答案却完全相反。这回云诺否认得极快,雾影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刚平复下来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有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禹修远敏锐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当即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禹柏如,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禹柏如听了云诺的否认, 面上却未见半分波澜,他唇角轻勾, 竟低低笑了一声。 “咳……”云诺出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对禹修远笑笑,轻声道, “三殿下请回吧,既然暠王殿下也要出宫, 臣女顺道出去便是,您照顾好贵妃娘娘, 娘娘若是得空了尽管随时再召臣女入宫。” 禹修远听明白了, 见状也没再坚持, 毕竟把云诺交给小皇叔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者, 他心里还惦记着母妃荣书颜那边的情形,他便顺势拱了拱手, 笑着告辞了。 禹柏如几人目送禹修远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云诺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禹柏如脸上, 戏谑道:“王爷方才倒是镇定得很,就不怕被三殿下发现什么端倪?” “何出此言?”禹柏如挑眉,漫不经心地问着, 眼风已不着痕迹地向后一扫,身后的雾影立即会意上前,稳稳推动素舆, 不紧不慢地向宫门方向行去。 云诺自然地迈步跟上,走在他身侧,不疾不徐地说道:“如今我身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幕后之人还未露头,王爷就贸然跟我扯上关系,若是因此连累了王爷,坏了你暗中的布局,岂非是我的罪过?” 云诺话虽这样说,脸上却毫无担忧之色,反而偏过头笑道:“若让他们以为……我去探查‘合欢楼’是王爷暗中授意,岂不是平白给你招来祸患?” 或许是没想到云诺会如此说,禹柏如沉默半晌,他可不信云诺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这个女人惯会伪装,即使她说的也是实话,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三皇子即使知道了,也断不会泄漏半分,不过他与禹修远的关系并没打算让云诺知晓。 禹柏如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确实如此,是本王大意了,多谢云小姐提醒,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意更深,语气却轻松而笃定。 “本王不惧。” 云诺侧眸看他,这个在旁人眼中桀骜不驯的年轻王爷,此刻虽静坐在素舆之上,周身却仍笼在一层无形的锋芒里,他身上的霸王之气丝毫不减,是了,他还是那个恣意张扬的暠王,是会蛰伏伪装的暠王。 但她与他不一样,她单枪匹马地来,孑然一身,身后空无一人,想要报仇,就要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不论是谁,她不可行差踏错,她会怕…… “听闻今日云小姐去过永寿宫。” 一声询问打断了云诺的沉思,她笑了笑:“王爷的消息也过于灵通了些。” 禹柏如却一反常态地收起笑脸,严肃道:“云小姐如果蹚了宫里这趟浑水,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本王也不能时时刻刻保你。” 云诺一怔,她不知道禹柏如到底知道多少,竟出言提醒,她联想到今日离开永寿宫时太后提醒她的话——“在宫里,不该说的话,就得让它烂在肚子里。”当时她还奇怪太后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或许,宓贵妃所中的毒到底从何而来,她应是有点眉目了。 “多谢王爷提醒,”云诺蓦地笑了,“但这趟浑水,我一定要蹚。” 禹柏如侧过头望向身侧的云诺,他坐在素舆之上,只稍稍抬眸便能直视云诺的眼睛,昏黄宫灯下,云诺的双眼似明光烁亮,笑容澄净,在这深宫之中毫无惧色,仿佛在说“明日出门踏青”一样随意自在。 禹柏如久久望着云诺,没有说话,云诺不知他是何意味,却被对方探究似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慌,她慌忙移开眼,却没注意脚下的宫砖,有一块砖因松动而微微翘起,云诺被绊了个趔趄。 霎时间,禹柏如眸光一闪,伸手紧紧抓住了云诺的手腕,云诺借力稳住了身子。 禹柏如见她站定,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禁锢在她腕间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绊倒云诺的那块宫砖,冷冷道:“本王倒是不知道,工部养了一群人在宫里吃白饭。” 雾影立即接话:“属下让人去办。” “等等,”云诺出言制止,“多谢王爷,我没事,就不必麻烦了。”她知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因此树敌,反而不美,不如就此揭过。 禹柏如闻言也没再追究,三人继续朝宫门走去。 经过这么一打岔,方才云诺差点摔倒的尴尬顷刻间便烟消云散,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不知是走得时间长了,还是被那意外所惊到,她脸颊微红,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天气寒冷,她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化作一团白雾,又极快地消散,仿佛为她的脸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宫道上只余轮毂滚过砖缝的轻响。 “我……” “你……” 云诺与禹柏如同时开口,二人双双愣住,禹柏如下巴微抬,示意云诺先说。 云诺也不推让,问道:“我之前让影疏送的关于‘照夜镜’的消息,王爷可有收到?” “我正要与你说此事,”禹柏如颔首,“多亏你送的消息,我的人按照这条线索去查,果然查到了京城西边有照夜镜的踪迹,此地隐藏在深山老林中,颇为隐蔽。” 他顿了顿,神色并不轻松:“可现在有个问题,我的人一接近那片地方,便易变得神志不清,似中了幻觉一般,几次三番无法解决,因此这件事迟迟没有进展,不知云小姐可有应对之法?” 云诺沉吟片刻,她没想到真的有人在京城附近大片种植照夜镜,会是谁?当初她年纪还小,师父曾教她用浸了药水的帕子捂住口鼻,方能避免照夜镜香气的侵袭,可后来照夜镜尽数消失在火海,师父也未能教她那药水的制作之法,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我可以一试,”云诺点点头,肯定地说,“有一种药水浸在面巾上可暂时阻隔照夜镜的气味,但我需要点时间去调制。” “不急,我等你。”禹柏如应道,“如若缺什么材料大可让人传信给我。” “嗯。” 话语间,几人已走到宫门,有禹柏如在,守卫很快便放了行。 宫门外,禹柏如的马车已等在门口,南萧见他们出来,也没多看云诺一眼,他快速从车前跳下,搬出了一个特制斜坡搭在马车边,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极为熟练。 云诺抬眼望去,觉得有些眼熟。 这马车的样式……颜色……她好似在哪见过。 不等她细想,就听禹柏如对车前的男人说道:“南萧,你先送云小姐回云府。” 南萧微怔,眼神在云诺面上滑过,又落在雾影脸上,只见雾影冲他眨了眨眼,他没再多言,迅速低头短促地应了一声“是”,随即将斜坡收起,换上了寻常马车所用的阶梯。 云诺见禹柏如还停在原地,奇怪问道:“王爷不走吗?” 禹柏如闻言,眼波流转,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他饶有意味地直视着云诺,唇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云小姐想与本王共乘一辆马车也不是不行。” 云诺原本没想太多,她从小在江湖长大,本就不受约束,禹柏如这促狭的语气倒是让她瞬间不自在起来,她避开男人的视线,匆匆丢下一句“那我就先告辞了”,随后便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马车,掀开帘子,一头扎了进去,她雪白的披风一闪而过,如一只灵活的小狐狸。 南萧驾车缓缓驶离宫门,云诺在马车内坐定,手不自觉地抚在心口上,胸腔内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为转移注意,她默默打量着马车内部,这马车比她云府的马车要大得多,她坐在正中,十分宽敞,马车行驶起来也格外平稳,不愧是暠王的马车。 鼻尖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绿萼梅香,云诺一愣,右手手腕皮肤顿时有些微微发烫。 过往的画面在云诺脑海中快速闪过,她闭上眼,试图抓住其中那一丝熟悉的记忆。 “原来是他……” 云诺想起来了,想起来在何处见过这个马车。一个月前,她与陆影疏探查合欢楼那天晚上,她们从楼中逃出被赤枭紧追不舍时,替她们堵在巷口的那辆马车,与禹柏如的马车一般无二。 原来那时,禹柏如就已经在出手帮她了,不,也许只是在帮陆影疏,顺便帮了她而已,云诺自嘲地笑笑,不论禹柏如目的如何,她能有禹柏如的助力,查起事情来也轻松得多。 云诺不再多想,转而开始思考抵御照夜镜香味的药方。 皇宫门口,看着马车离开后,雾影俯身在禹柏如身旁低声询问:“王爷,我们查到的那照夜镜的幕后之人,是否要一直瞒着云大小姐?” 禹柏如手指轻轻敲着素舆一侧的扶手,沉思片刻,轻声开口:“暂时别让她知道,这件事牵扯甚广,她多知晓一分,便是多一分危险,我们在暗处,对方不知晓我们的身份,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南萧盯紧点,冲云府去的那些杀手,看能不能抓活的。” “是。” “对了,”禹柏如抬眸,似想起了什么,问雾影,“三哥什么时候到京?” “约莫三日后。” 禹柏如点头,沉声道:“王府的事,务必安排妥当,不容有失,三哥此番回京,不知多少人正盯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这几日云诺都在研制克制“照夜镜”的药方, 未曾出府,姜家兄妹却找上了门。 “诺诺!快收拾收拾,我们去城门处看热闹!” 姜莞一脸兴奋地将云诺拽出了云府。 原来今日是霁王大军凯旋归来的日子, 百姓们陆续得到消息,从城门开始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姜家兄妹本来备好了马车, 可行至主街道时被堵得实在是无法前行, 他们三人只得下车步行,姜衍早在临街的茶楼处订了一间上房。 街上已是人潮涌动, 百姓扶老携幼,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只为一睹霁王的风采。云诺跟着他们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虽然对霁王在民间的威望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 仍是被这万人空巷的场面吓了一跳。 云诺不爱凑热闹, 此时置身人群中,被挤得微微蹙眉,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觉身侧有人稳稳护住, 姜衍不知何时已挡在她与人群之间, 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将拥挤的人流隔开了几分。姜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加快了脚步独自在前面带路。 茶楼上的状况要好许多,三人进入上房, 终于得以喘口气,从房间窗台处望下去刚好将主街道尽收眼底,楼下乌压压一片人, 沿着道路排开,看不到尽头。 按照姜家兄妹的年纪,霁王带兵出征时他们也只不过才几岁,因此他们也未曾见过霁王真容,昭启朝百姓皆知霁王战功赫赫,人人仰慕,他们也有所耳闻,难免对这位霁王爷颇为好奇,此时他们也被人群的氛围所感染,对即将到来的大军隐隐有些期待。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云诺顺着姜莞的目光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队玄甲骑兵缓缓行来,当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端坐于马上,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想必就是霁王禹清桓了。 四周百姓欢呼声震天,禹清桓却连眼风都未偏一下,只目不斜视地策马前行。 姜莞呆呆看着那马背上的男人,一时失语,姜衍察觉到身边诡异的安静,与楼下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地看向姜莞。 “莞儿?”姜衍唤她一声。 姜莞回过神,慌忙挪开目光,磕磕巴巴道:“今、今日一见,这声名远扬的霁王果然不同凡响。”说着又拉了拉她身旁云诺的衣袖,笑道,“诺诺你说,是不是……” 云诺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她同样打量着禹清桓,脑中却莫名浮现出禹柏如的脸,这俩兄弟不愧为同母所出,面容颇为相似,但仔细看来,神态却是不同,许是因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禹清桓模样不苟言笑,周身围绕着肃杀之气,相比起来,禹柏如那顽劣随性,慵懒散漫的姿态,很难让人相信他们竟然是亲兄弟。 姜衍见云诺一直看着领头的禹清桓,心头划过一丝异样,他望着云诺出神的侧脸,却见她蓦然怔愣了一下,姜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云诺的目光似乎是落在霁王身后的一个年轻将军身上。 云诺确实在看那个年轻人,那人身量颀长,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闲适御马跟在禹清桓身后,细看他的眉眼,给云诺一种熟悉的感觉,但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行至近前,那人似有所觉,目光倏然扫了过来,正好与云诺撞上,四目相对的一瞬,云诺莫名觉着更眼熟了,她下意识想开口,对方却已漠然收回视线,仿佛方才那一眼只不过是无意间的略过,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见云诺若有所思的模样,姜衍忍不住问道:“云小姐是认识那位将军吗?” 云诺笑笑:“只是眼熟罢了,不知你们可见过霁王后面那位年轻将军?瞧着好似年岁不大的样子。” 姜衍二人双双摇头,云诺见状也没再多问,楼下队伍慢慢远去,围在周围的百姓也或跟上或四散而去,喧闹的街道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难得偷得半日闲,云诺三人索性在茶楼雅间里唤来几碟精致小菜,温了一壶清酒,边吃边聊,畅谈许久,直至日头偏西。 姜莞二人先送云诺回府,一路上姜莞叽叽喳喳地说着霁王如何英武不凡,姜衍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云诺,她一路上都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行至云府门前,姜莞的话音戛然而止。 云府门外的石阶下,静静立着一人。他已褪去银甲,换了一身缁色劲装,正负手而立,望着府门上那块“云府”匾额,不知在想什么。 是方才那个年轻将军。 云诺脚步一顿,姜莞已小声惊呼:“他怎么在这儿?” 姜衍微微皱眉,上前半步,拱手道:“这位将军,不知在云府门前等候何人?” 那人收回目光,淡淡扫了姜衍一眼,却并未开口,他那双眼睛清冷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这时,府门“吱呀”一声开了,管家薛阳探出头来,一见来人,先是一愣,而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年轻人的脸,倏然激动了起来:“大公子!是大公子吗?您……您可算是回来了!” 大公子。 云诺眯了眯眼,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犹疑不定,她可从未听说云府有什么大公子。 年轻人未回头,他只对着管家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薛阳进了府门。 姜莞和姜衍面面相觑,待管家合上府门,姜莞才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云诺的袖子:“诺诺……你、你竟有个哥哥?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云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姜衍沉吟片刻,温声道:“许是有什么内情,你先别多想,待回府问清楚了再说。” 他们从前对云府诸事知之甚少,更何况他们年纪尚轻,或许有些什么旧闻逸事,不知道也正常。 云诺朝他们安抚地笑笑:“我没事,你们先回去吧,不用担心。” 待姜氏兄妹离去,云诺才慢慢走进府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清晖堂走去。 …… 凤栖阁内,王新月也收到了云府大公子回来的消息。 “云谨?他怎么回来了?”王新月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都十五年了,我当他已经死在外头了呢。” 收到丫鬟递来的消息,她坐立不安,又因禁足还没解,只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焦躁涌上心头。 王新月:“老爷那边什么反应?” 丫鬟垂首答道:“管家已经派人去通知云大人了,大人一听大公子回府,颇为激动,当即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正在赶去清晖堂的路上。” 王新月死死咬着唇,面色更难看了,她仿佛泄了气,喃喃道:“他还是在意他这个儿子的……” 云谨是云司齐与虞晚秋的长子,不过在王新月嫁进云家不久后,云谨就自行离开了云府。王新月之前在云府如鱼得水,但唯有一点令她耿耿于怀的,就是她没能给云司齐再生下个儿子,眼下她也已三十有五,仍然没放弃这个想法,可云司齐那边…… 从前云谨离家出走,着实让她松了口气,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他还能再回来,他回来干什么?王新月手心捏了把汗。 …… 清晖堂内,云老夫人收到消息早已等在里面。 云谨跟随管家进屋,瞧见堂上的老太太,冰冷的面容终于松动片刻,他恭敬地向云老妇人行了个大礼,哽咽道:“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念了。” 老夫人眼眶早已通红,她不顾身旁嬷嬷的搀扶,颤巍着上前将云谨扶起:“谨儿!我的好孙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颤抖着手抚摸上云谨的脸,老泪纵横,“瘦了,也高了,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儿……” 云诺就在此时进了门,她确实是想弄明白,这个大公子到底是何来历,于是自行跟了过来。 一旁嬷嬷提醒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老夫人抬头,脸上泪痕未干,见云诺进来,忙拉着云谨的手向他介绍道:“谨儿,这是你亲妹妹云诺。”说着泪水又喷薄而出,“没想到你们兄妹二人还有重逢的一天……晚秋要是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云诺这才知晓原来面前这人是自己的亲哥哥,可是为何…… 她定定看着云谨,云谨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态度似乎和之前在门口见着她时并未改变。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云司齐大步跨了进来,脸上阴云密布:“你还知道回来!” 云谨身形微顿,缓缓转身,淡然看向来人,目光平静无波:“父亲。” “别叫我父亲!”云司齐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一走十多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回来就投了霁王麾下,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你可知道如今朝中是什么局势?你可知道霁王与大皇子是什么关系?你让我如何跟太傅交代?” 云谨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这些话他早已预料到。 “够了!”老夫人勃然大怒,瞪着云司齐,“孩子刚回来,你这是做什么?!又想把他逼走不成?” 云司齐语气急切:“母亲您不知道……” “什么事都没我孙儿重要!你好歹是谨儿的父亲,就这么对待你的儿子?总之现在谨儿回来了,今日谁都别想在这儿闹!” 云司齐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云谨一眼,拂袖而去。 老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爱,对云谨说道:“祖母早就派人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去看看可还满意,甭管你父亲,有什么需要尽管和祖母说。” 云谨向老夫人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由下人带着向住所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云诺一眼,更别提说话了。 云诺沉默地看着云谨离去,心头乱得很,她匆匆向老夫人告退,回到了晚晴阁。 “苏姨,我还有个亲哥哥,之前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云诺一回去,就径直到了苏情屋里,她片刻都等不了了。 苏情神色难掩震惊:“小姐怎么会知道……” “他回来了。” 苏情腾地站了起来:“大公子回来了?!” 瞧见云诺严肃的表情,苏情冷静下来,她叹了口气:“奴婢不是有意瞒着小姐……其实,大公子在先夫人离开一年后,就离家出走了,当年……他才九岁。” 云诺静静地听着,在苏情对面坐下,示意她继续说。 苏情也缓缓坐下,似是陷入回忆:“奴婢揣测不出大公子当年究竟是何心思,也许当时他是想去寻找先夫人,又或许是他不满自己的父亲不到一年就续娶,总之……那时的大公子虽然年幼,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是个聪慧孩子。后来有一天,他留下一封告别信,就离开了云府,他离家出走后,老夫人与大人也一直在派人寻找,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大人一气之下,下令不许府上的人再提及大公子,他就当没这个儿子,就这样过了十余年,奴婢都以为……大公子他已经……” 苏情眼含热泪:“小姐当真见到了大公子?他可还好?” 云诺眉头微蹙:“他很好,此番他似乎是跟着霁王回京,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苏情疑惑:“怎么了?” “他好像不太愿意见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从苏情那出来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影稀薄,星子寥落, 云诺婉拒了苏情的陪伴,独自一人, 缓缓朝晚晴阁走去, 脚步声轻浅,在寂静中微微回响。 经过苏情的提醒, 云诺心中那些困惑终于有了答案——一个九岁的孩子,还是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 母亲却在生下妹妹后便带着幼妹离开云府,不知所踪。而不过一年, 父亲便续弦再娶, 府上再添新丁。在这极短的时日, 云谨失去了母亲,又见证了父亲的薄情寡义, 曾经幸福的一家顷刻间离散,她无法想像, 他是如何独自离府, 如何在陌生的世间求生,又是如何一步步在军中崭露头角, 成为霁王的左膀右臂。 云诺从前从未听母亲说过她还有一个亲哥哥,想必师父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她能理解母亲的决定, 毕竟当年……若是师父知晓母亲与云司齐还有一个儿子,会不会对她们伸以援手还未可知,她知道, 母亲不敢赌,于是这件事成了一个秘密,让母亲带进了坟墓。 不知不觉,云诺已行至晚晴阁前,月光之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院门外,背对着她,静静凝视着院内的屋子,那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缓缓回头,是云谨。 朦胧夜色下,猛然一看云谨的眉眼,云诺有些恍惚,她顿时有些明白了当初云司齐看见她的容貌时那片刻的失神。 两人相对而立,却谁也没有开口。云谨没有解释他为何深夜在此,云诺也没问。沉默不过须臾,云谨挪开目光,径直从云诺身边擦肩而过,像是她不过是这夜色中一株无名的草木。 “哥哥。” 云诺轻轻唤了一声。 云谨身形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脚步未停,云诺听着地上树叶被踩的沙沙声渐行渐远,苦笑一声,晚晴阁院前又回归了静谧。 …… 云谨回来后,府上的日子一如往昔,自那晚之后云谨再没来过晚晴阁,云诺几次三番想主动找云谨谈谈,可云谨似乎有意避着她,不过事实上在这府中,除了老夫人,云谨对其他人都是淡淡的。 没过多久,宫里传来消息,要为霁王大胜归来举办庆功宴,又正值年关,所以宫里对此次宴会格外重视。 云府众人自然需要赴宴,王新月虽在禁足,可毕竟是云府明面上的当家主母,这等场合总不能缺席,圣人面前,再大的家事也得收着,总要维持个体面。更何况此番宫宴,京中世家大族悉数到场,云司齐可不想让人在背后嚼舌根。于是,禁足多日的王新月,终于被放了出来。 云家安排了几辆马车,除了王新月母女和云诺,云谨作为云家长子,又是此次平定西北的功臣之一,也要跟随她们一同入宫。 云诺行至府门时,正巧碰见云谨走出来,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云谨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旁边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 “哟——诺姐姐这是怎么了?”云姝正好扶着王新月赶到,看见这一幕心中快意,“怎的谨哥哥瞧着对你如此冷淡,兄妹久别重逢竟然是这样的光景,妹妹真是替姐姐心寒呢。” 王新月并未制止女儿,她本就对云谨回府心生警惕,要是云谨与云诺亲兄妹联手,对她来说也是件棘手事,眼下见云谨并不待见云诺,她也大致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得在心中冷笑——虞晚秋啊虞晚秋,你的这一双儿女要是反目成仇,你会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可惜你看不到了,真是可惜…… 云诺对云姝的挑衅恍若未闻,这等耍嘴皮子的功夫她根本没放在眼里,也无心再去跟王新月二人虚与委蛇,她面上淡然,转身朝马车走去。 倒是云谨还未走远,听见云姝的话后他倏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瞥了云姝一眼,那眼神如寒刃,方才还得意洋洋的云姝见此一幕登时噤若寒蝉,低下头紧紧搂住了王新月的胳膊,即使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再多言。 当然这一幕云诺并未瞧见。 …… 此次宫宴选在皇宫内的太和殿,规模宏大,君臣同乐,殿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此番霁王大军得胜归来,皇帝颇为欣慰,不仅犒赏三军,更是对几位得力干将另行厚赏,赐下诸多恩典,以示荣宠。 “霁王此番平定西北,功不可没。”皇帝举杯,语气欣慰:“朕听闻你麾下有一小将,英武不凡,屡立战功,朕一直想见见,没想到竟是云爱卿家大公子,如此英才,从前怎的从未听云爱卿提过你这个儿子?” 云司齐见皇帝提到自己,忙战战兢兢站起,恭声道:“陛下谬赞,犬子顽劣,常年在外,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福分,不敢居功。” 霁王禹清桓闲适地喝下一口酒,淡淡开口:“云侍郎谦虚了,令郎年纪虽轻,却已是难得的将帅之才,勇武与谋略兼备,依本王看,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云司齐听见禹清桓亲自夸赞,脑门的汗更甚,只能低下头,眼神飘忽不定,如芒在背,殿中众人的目光有羡慕,有嫉恨,太傅王纪冷眼看着这场热闹,眯眼打量着云司齐,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扭头对着身旁的亲信耳语了两句。 云谨并未理会云司齐,独自起身行礼,不卑不亢:“谢陛下、王爷赞赏,末将不过尽忠职守。” 姜莞坐在云诺旁边的席位上,见此情景偷偷将身子挪了过去,与云诺窃窃私语:“诺诺,你哥哥真厉害,就是瞧着不太热络的样子,听闻他已离开云府十数年,也难怪如此生疏,你上次回去……没事吧?” “没事,哥哥才刚回府,不过是还未适应罢了,”云诺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同姜莞打趣道,“我们自然是比不得你们兄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云诺随口应付了过去,真正的内情自是埋在心里,她能理解云谨的难处,没什么好怪他的。 二人说笑着,不知不觉也喝了几杯酒。 今日各位皇子也在殿内,大皇子禹裴川坐于前排,视线扫过云诺的席位时微微顿住。 殿内宫灯下,少女双颊微红,一双杏眸波光潋滟,她唇角含笑静静听着身旁女伴说话,模样六分明艳,三分俏,还有一分若有似无的妩媚,禹裴川心中一跳,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与少女说话的姜莞他见过,是太尉千金,但他对云诺却是觉得眼生。 他当即偏头问身旁的禹修远:“三弟,你看前头那席位上同太尉千金说话的那位是哪家小姐?” 禹修远望过去,奇怪道:“那不是云侍郎家千金吗,就是那位父皇都称赞的小医仙呢,大哥怎会不知道?”他顿了顿,恍然大悟,“噢——上回端午的时候大哥没能赴宴,难怪不识得她呢。” 禹裴川眼眸半眯,打量着云诺,若有所思:“原来是她……” 幕僚曾经的谏言隐隐回响在他耳边,他心中有了微妙的变化。 娶回来……如今看来也不是不行,禹裴川盘算着,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笑。 禹修远看着他的神情,隐约觉得不对,脱口而出:“大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那可不行。” 见禹裴川诧异,他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就……就是云小姐已经有人看上了,弟弟只是劝大哥还是不要横插一脚比较好。” 禹修远回想起上次宫中与云诺见到小皇叔的场景,凭他对禹柏如的了解这件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看起来目前小皇叔还未出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么看着我作甚?”禹修远见禹裴川眼神愈发奇怪,知道他想岔了,忙说,“不是我!哎呀你知道就行了,别动她,对大哥来说是好事。” 话题中心的云诺此时正在听姜莞夸霁王。 姜莞有些微醺,但神智还算清醒,她贴近云诺耳边,小声道:“上回……在街上看霁王殿下冷若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今日一见,没想到他笑起来也这么好看,诺诺……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别喝了。”云诺无奈夺过姜莞手中的酒杯,向旁边的宫女要了一杯茶,给姜莞去去酒气。 姜莞又扭头毫不避讳地看向禹清桓的方向,云诺第一次看见姜莞如此,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顺着姜莞的目光望去,禹清桓正在同旁边的禹柏如说话,并未注意到这边,她目光随意地往旁边一扫,却猝不及防撞上了禹柏如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也许是因刚才与姜莞在背后议论,她莫名有些心虚,见禹柏如看过来,云诺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下一秒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摆明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神色懊恼,慌忙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几口,一时喝得急了些呛咳出声。 禹柏如其实早就注意到禹裴川二人似乎在谈论云诺,于是往她那头看了一眼,没想到云诺也正好望过来,云诺慌张的一幕他全程看在眼里,不由地唇角微勾,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禹清桓一脸莫名其妙,他顺着禹柏如的视线望去,刚巧看见姜莞正望着他们的方向,瞧见他望过来,姜莞也立即错开了视线。 禹清桓目光在姜莞身上一顿,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禹柏如一眼,了然一笑:“我数年不回京城,这京中倒是出了许多妙人,柏如,你是该考虑亲事了。” 禹柏如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三哥都还没成亲,我急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禹清桓如今已是而立之年, 尚未成亲,凭他的姿容笑貌,自是有许多女子倾心, 但如今他得胜归来,在京城中更加炙手可热, 反而叫各世家望而却步了, 各中缘由,他们都明白。 见说到了自己身上, 禹清桓无谓地笑笑,他最好的年华都倾注在了战场上, 往后的时日也说不准,与其多一个妻子与他一起刀尖舔血, 过得担惊受怕, 这一个人的日子倒也不错。 云司齐那头酒兴正酣, 他虽说对云谨投入霁王麾下不满,但儿子离家多年终于回来, 还受到了圣上的赞赏,他心里是高兴的, 只是…… “云大人。” 思绪被耳边一声轻唤打断, 云司齐抬头,见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宫人, 那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听清话语后,云司齐酒醒了大半。 殿内歌舞不绝, 其乐融融,众人推杯换盏,无人注意到这头的情形。云司齐独自离席, 悄悄退出了太和殿,朝一旁的偏殿快步走去。 来到宫人说的指定位置,他推门而入,刚进门便恭敬地低下头,行了一礼:“岳父大人。” 屋内只有一人。 太傅王纪闻声回头,屋内没有点灯,云司齐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对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司齐来了,坐吧。” 云司齐忐忑地在一旁坐下,正要开口,王纪的声音率先响起:“司齐啊,你那儿子可真是出息了,得霁王青眼,如今又得圣上赞赏,前途无量啊。” 云司齐心中一紧,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连忙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明鉴,那逆子离家多年,小婿也不知他何时投了霁王麾下……” “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王纪打断他,踱步至他身前,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只是司齐啊,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令郎年纪轻,不懂事,你作为父亲,总该替他多想想。” 云司齐额角沁出冷汗,低声道:“岳父教训的是,小婿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他胡来。” 王纪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愈发温和:“你是个明白人,老夫一直都知道。这些年在朝中,老夫也没少替你周旋,别忘了你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 云司齐垂首,声音愈发恭敬:“岳父的恩情,小婿时刻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王纪满意地笑了,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新月那丫头……在府里可还好?老夫这些日子忙着朝中事,也没顾得上过问。” 云司齐心领神会,连忙道:“岳父放心,新月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让她静心思过,如今……也该出来了。” 王纪点点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好,你如此聪明,也不枉费老夫对你的一番栽培。” 云司齐躬身:“是,小婿明白。” …… 宴席接近尾声,女眷们三三两两在御花园中游玩。 此时天色向晚,园中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满园景色愈发旖旎,园子中央有一汪碧湖,湖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灯,灯影摇曳,将湖水染成流光溢彩的画。 禹清桓推着禹柏如出了大殿,未让侍从跟随,二人停在园中一凉亭内,远处依稀传来各家夫人小姐的说笑声。 “听闻……先前有人在我府上作乱,还挟持了你?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禹清桓笑问,似是觉着这件事十分有趣,他虽身在边疆,对这京城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禹柏如神色如常,随意道:“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当时皇后的人在场,做戏毕竟要做全套。” 禹清桓笑意淡了下来:“都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没死心?” 禹柏如摇摇头:“此事应不是那位的主意,就算要做,他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不过……”他声音压低了些,“北府那头有新动作,回去再与你细说,你此番回京,局势复杂,务必万事小心。” “嗯。”禹清桓面色一凝,随即点点头,“我知道了。” …… 云诺与姜莞并肩站在园内湖岸边,本意是出来醒醒酒,姜莞见到湖中花灯,硬是要拉着她过来观赏,云诺喝了些许酒不免觉得燥热,此时在外感受到凉风,一时也觉得身心舒畅,神思清明了些许。 二人所在的位置四周没有旁人,这样的环境反而让云诺更加自在,不知不觉也沉浸在满园美景之中。 突然,云诺耳尖微动,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再回头,就见云姝出现在她原先所在位置,此时云姝满脸惊恐,控制不住地向湖中扑去,慌乱中她一把抓住了一旁姜莞的衣袖。 “啊——”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云诺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抓住姜莞,眼睁睁看着姜莞被云姝拽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事发突然,姜莞毫无准备,被云姝拉着在湖中猛地呛了好几口水。 这头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园内众人的注意,岸边顿时乱作一团,云诺暗道不好,没再犹豫,脱下肩上的披风便纵身跃入了湖中。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此起彼伏。 正值深冬时节,湖水寒冷刺骨,云诺一下水甚至觉着心脏都猛地收缩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正因如此她心中更加着急,她水性尚佳尚且如此,姜莞看样子不会凫水,得再快些才行。 “那边怎么了?”相隔不远,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凉亭内,禹柏如眉头一皱,与禹清桓对视一眼,禹清桓推着他向外走去。 正巧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被禹清桓一把叫住,问:“何事喧哗?” 小宫女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回、回霁王殿下,是太尉府的姜小姐和侍郎府的两位小姐落水了!” 禹柏如心头一紧,扶在素舆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禹清桓看在眼里,放小宫女离开后,便加快脚步推着禹柏如往湖边走去,他俯身安慰道:“别急,有我在,别自乱阵脚。” 湖中,云诺奋力朝姜莞游去,就在她即将碰到姜莞之际,云姝在水中倏然攀上了云诺的胳膊:“诺姐姐,救……救我……” 云姝这样说着,四肢却缠绕地越来越紧,她甚至几乎将整个身子压在云诺身上,将云诺往水中摁去。 云诺刚就耗费了些许体力,此时被云姝如水鬼般缠上,一时半会也无法立即脱身,她默默摸向腰间,那里还有她随身携带的短刀,可这是在宫里……要是在这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灰色身影破水而来! 云谨一把抓住云诺的手臂,将她从云姝的纠缠中扯了出来!见云姝仍未放手,他目光冰冷,顺势一脚踹在云姝肩上,将她踢开数尺,随后揽着云诺稳稳落在岸边。 云诺呛咳两声,大口地喘气,她顾不得身上狼狈,急声道:“哥哥,快救姜莞!” 云谨点头,正要转身,却见身后禹清桓已腾身而起,他足尖轻点水面,伸手揽住正在下沉的姜莞,将她带出了冰冷的湖水。 姜莞意识不清,已经冻得无甚知觉,隐约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尽力抬头试图看清眼前的男人,湖水迷糊了她的双眼,她怎么都看不清。 禹清桓将她轻轻放在岸边,姜莞浑身湿透,此时出水被冷风一吹,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见状禹清桓当即解下身上大氅给姜莞披上,大氅十分宽大,足以将姜莞整个身子包裹住,姜莞缩在里面,更显娇小,失温的身子慢慢缓了过来。 “妹妹!”此时姜衍晚一步赶到,见云诺和姜莞的模样,惊疑不定,他率先从禹清桓手中接过姜莞,见她脸色惨白,捂着身上大氅瑟瑟发抖,心疼不已,他冲禹清桓微微颔首:“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见姜衍已经扶住了姜莞,禹清桓退开半步道:“无需多言,天气寒冷,二位小姐快去换身衣服吧。” 云谨听到消息出来得急,并未带外裳,姜衍见云诺身上并无避寒的衣物,便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递给云诺:“云小姐不介意的话可先披上。” 云诺还未开口,云谨便一手接过了大氅,说了一声“多谢”,便转身替云诺披上了衣裳。 云诺确实冻得不行了,便没有拒绝,冲姜衍浅浅一笑,算是谢过。 “姝儿——我的姝儿——”一声凄厉的女声传来。 众人扭头望去,云姝已被后面赶来的侍卫救起,此刻已昏迷躺在湖边,王新月情绪激动伏在云姝身上,哭嚎不止,蓦然她想到什么,冲云诺喊道:“诺儿!你……你会医术,快救救你妹妹!” 云诺冷漠地看着,不为所动,人群中渐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云谨上前挡在了云诺与王新月之间,也一并阻隔了大家的视线。 “舍妹落水,身体虚弱,无力看诊,我先带她回去了,这里有什么事,宫中自有太医照料,我们先行一步,告辞。”云谨说完,拉着云诺就走。 云诺也没再多看王新月母女,任由云谨拉着她离开,她看着面前这个与她流着同样血脉的兄长,心头流过一丝暖意。 禹柏如在僻静处静静地看着云诺的背影逐渐远去,禹清桓回到他身边,一手拍拍他的肩。 “你的心上人无事,你可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禹柏如没理会禹清桓的调侃, 他神色冷峻,冷静地瞥了地上的云姝一眼,眼神如芒似刃。 出了这档子事, 众人自然没有了游园的心思,姜衍也带着姜莞先行离去, 这场宴席不欢而散。 云诺在宫里草草换了身干净衣服, 由云谨安排马车亲自将她送回了云府,一路上云谨一言不发, 脸色阴沉,似是强忍着怒气。 回到晚晴阁, 陆影疏和桑枝见到云诺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云诺身上的衣服与出去时明显不同, 且鬓发仍然有些湿漉漉的, 瞧着颇为狼狈。 “哎呀,小姐这是怎么了?”桑枝紧张上前, 见送云诺回来的竟是云谨,一时更是摸不到头脑, 这些日子云谨对云诺的态度她们都看在眼里, 对此还颇为不忿,眼下瞧着这一幕, 二人不由地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云谨严肃道:“她不慎落水,怕是受了寒, 你们须得仔细照看,不容有失。”见几人纷纷应下,云谨才放心离去。 此时回到熟悉的住所, 云诺才感到彻底放松下来,桑枝她们照顾得仔细,又是熬姜汤,又是给她准备热水沐浴,一直忙到大半夜,云诺觉着自己冻僵的身子早已恢复过来,应是没什么大碍,但架不住她们的坚持,最后还是留了陆影疏在身边照看着。 夜渐渐深了,看着云诺安然入睡,陆影疏也放下了心,她守在云诺身边,不知不觉也趴在榻边睡了过去。 迷糊间,陆影疏似乎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异响,她陡然惊醒,轻声喝道:“谁?” 原本亮着的油灯不知何时灭了,陆影疏扭头,赫然见一个黑影正站在屋内,她惊得站起身,那黑影却抬起手轻轻“嘘”了一声。 陆影疏觉得有些熟悉,见黑影无甚动作,她重新将灯点燃,昏黄的灯光瞬间将黑暗驱散,待看清那黑影的面容时,陆影疏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 “主……主子?”陆影疏有些吃惊,“您怎么亲自来了?” 男人站在窗前,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取下面具,俊美的面容露了出来,正是禹柏如。 他没有回答陆影疏,只上前几步,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云诺,问:“她怎么样?” 陆影疏忙答道:“主子放心,小姐已经喝过姜汤御寒,今晚属下寸步不离,一切都……好。” 说到最后,陆影疏察觉到了不对劲,从前云诺睡眠极浅,论警惕心云诺不比她差,然而刚刚她闹出的动静不小,此时又与禹柏如在旁边说了几句话,云诺竟然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想到这,她忙上前伸手朝云诺额头探去,却意外摸到一片冰凉,她猛地缩回手,抬头惊恐地望向禹柏如。 禹柏如见状眉头一皱,直接抬手摸了摸云诺的额头,冷,几乎感受不到人的体温,他手指迅速移向云诺的颈部,微弱的脉搏从指尖传来,还好,他松了口气。 陆影疏一瞬不瞬地盯着禹柏如的动作,见他放松,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刚才她摸到的温度,真的与死去多时的死尸无异,属实是把她吓得不轻,云诺脸色苍白,但仔细看她的胸腔仍有起伏,的确还活着没错,陆影疏照顾得仔细,云诺的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怎么会…… 只听禹柏如吩咐道:“去准备些热水,这边有我看着。” 陆影疏回过神来:“是。”她匆忙走了出去。 禹柏如回头打量着榻上的云诺,虽说他摸到了脉搏,但无法解释为何她通体冰凉,他检查了一下云诺身上的被子,确实是毫无暖意,不知她维持这样的体温多久了。 禹柏如又将指尖搭上云诺的手腕,他虽不懂医术,但因常年习武,对人体内的经脉流转有一定的了解,此刻他明显感觉出云诺体内似有一股气血凝滞,经脉不通,这或许就是原因。 他指尖微微一顿,终是伸手将云诺扶起,令她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别无选择。 禹柏如将掌心覆在云诺的腰背处,真气徐徐渡入,暖流自云诺后背涌入,顺着她的经脉游走,慢慢地,他能感受到云诺的体温有所回转,苍白的脸也渐渐有了血色,但很快,禹柏如发觉她体内似乎有什么在阻碍真气的流动,与此同时,云诺突然浑身发起抖来。 “冷……”云诺颤抖着呓语,她没有苏醒,发抖是她身体的本能。 怎么回事? 禹柏如面色沉郁,停止了渡真气的动作,也许……与她体内那阻碍真气流动的东西有关? 此时的云诺似是受到刺激,她体内的寒意尽数涌出,方才刚回上来的那一点温度荡然无存。 “得罪了。”禹柏如不知她是否听得到,仍低声道了一句,看着云诺难受的模样,他来不及细究缘由,当即脱下身上带着寒意的外裳,将她拥入怀中,一手拉过被子,将两人紧紧裹住,以维持体温。 既然渡真气行不通,目前也别无他法,禹柏如感觉自己像捂着一块冰,寒意透过衣衫渗进他胸口,他垂眸看去,依稀可见她嘴唇冻得颤抖,禹柏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大掌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揉搓了起来,直到那双僵硬的手终于软了下来,直到怀中人不再颤抖,直到被子里渐渐有了暖意,他方才轻轻舒了口气。 有用。 “主子,水来……”陆影疏掀开帘子走进屋子,见眼前的情景猛然停住了脚步。 “了。”她眨巴眨巴眼,迅速将头低了下去,手上还提着刚烧好的热水,进退维谷。 禹柏如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依旧稳稳地将云诺揽在怀中,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陆影疏将水桶放下。陆影疏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忙将手上的东西放好,扔下一句“有需要再叫属下”,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禹柏试好水温,便小心将云诺的双脚浸入桶中,同时将她如方才一样抱在怀里,有这热气从脚底传入,云诺的体温明显恢复得比之前快得多,很快,一抹薄汗从她额前渗出,禹柏如知道,她体内的寒气基本已被逼出,只是从脉搏上来看,那股阻碍似乎还在。 一切收拾完毕,禹柏如小心扶着云诺重新躺下,见她体温恢复正常,呼吸均匀,稍稍放下了心。 趁现在天还没亮,他重新戴好面具,披上外裳悄然出了屋子。 第二日一早,云诺睁开眼时,就见陆影疏趴在榻边睡着,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而她感觉身上似乎异常松快,本以为昨晚经过落水那一遭,身体怎么着都会有些不适,没想到一夜无梦,似乎睡得很沉。 就是…… 云诺秀眉微蹙,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怎么似乎有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气,禹柏如的脸自然浮现在她眼前,她摇摇头,为自己荒谬的想法感到可笑,怎么可能? 陆影疏也醒了,她见云诺苏醒,眼眸一亮:“小姐!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云诺以为她还在担心昨日自己落水的事,笑道:“我很好啊,我就说没事,你非要守着。” 云诺想了想,还是问道:“对了,昨晚你是一直守在我身边,没有别人来过吧?” 陆影疏眨眨眼,眼神真挚:“没、没有啊,小姐为何如此说?怪吓人的。” 云诺不疑有他,没再纠结。 陆影疏悄悄松了口气,昨晚禹柏如离开前特地交代她对他来过的事保密,可她知晓云诺向来敏锐,只能硬着头皮撒谎,还好没露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情人未至声先到。 “小姐,不好了!”她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见云诺醒了,面上一喜,但她顾不上高兴,忙道,“小姐,夫人正因二小姐落水的事迁怒于大公子,现在他们正在清晖堂对峙呢!” 云诺神色一凛,问:“云姝死了?” 苏情一顿:“那倒没有,听说太医来得及时,二小姐将将救回了一条命,不过因受寒严重,现在应是还病着。” 云诺松了口气,当即下床穿衣。 “走,去看看。” …… 清晖堂内,气氛焦灼。 王新月已哭倒在云司齐怀中,双眼红肿未消,显然是昨晚就哭得厉害,而云谨立在一旁,冷眼看着面前的这对夫妻。 王新月哭道:“夫君,姝儿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她命大!可我看这府中,竟是有人不想让她活!” 她含泪望着云谨,声音哀切:“姝儿也是你的妹妹……你怎的只顾救云诺,却对她视而不见?不止如此,在场的人都瞧见了,你不仅不救,还踩了姝儿一脚,我……我知你不喜欢我,可也不能迁怒于姝儿,算母亲求你……” 说着王新月竟要跪下身去。 老夫人坐在堂上,一言不发,眉间隐隐有不耐之色,要不是此事牵扯到她的孙儿,她根本就不想来看这一出戏。 云谨听完王新月这番话甚至冷笑了一声,并无阻止她之意,一旁的云司齐一把拉住王新月,声音中带着怒意:“你起来,哪有母亲跪儿子的道理?”他将王新月扶到一旁椅子上坐好,转身质问云谨:“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确有其事?” 云谨皱眉,眼底浮上一层厌恶,冷冷道:“她不是我母亲,我的母亲从来只有一个。” “你!”云司齐勃然大怒。 云谨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同样,我也只有一个妹妹,我妹妹落水,我只不过是救她顺便清理缠着她的水鬼,天经地义,谈何迁怒?还请王夫人慎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云司齐扬手欲打, 老夫人见状忙站了起来,云谨梗着脖子不避不让,毫无惧意。 “父亲!” 伴随一声疾呼, 云诺被苏情搀着走进了清晖堂。 云司齐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见云诺进来, 又讪讪地放下。 “诺儿, 你来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云司齐关心道。 云谨闻声也看向云诺, 瞧了瞧云诺的气色,除了脸色苍白了点, 比起昨晚似乎有所好转,暗自松了口气。 老夫人也上前将云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快让祖母看看, 我乖孙女儿可有受伤?” 云诺安抚地握住老夫人的手, 安抚道:“祖母, 我没事。” 老夫人眼角含泪:“怎么好好的进个宫,还落了水, 诺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事出突然, 云家两个女儿都出了事, 为了不打扰到老夫人安歇,云司齐就做主瞒下了此事, 是以今早王新月来找麻烦时,老夫人才知道此事,还是听下人们说云诺是云谨亲自送回府的, 同他们再三确认云诺人没事,她才放下了心。 王新月见状脸色沉了下来,不冷不热地说道:“母亲如此关心诺儿, 对姝儿可是不闻不问,都是您的孙女,您这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老夫人轻哼一声,直接忽视了王新月的话,自顾自地拉着云诺入座:“来诺儿,坐这,你这身子看着柔柔弱弱的,这大冬天的要是受了寒可不好了,万一有什么病啊痛的,可不就遂了那些小人的意?” 云司齐皱眉:“母亲……” 云司齐知道老夫人不喜王新月,当初他再娶时老夫人就极力反对,可那时王新月已有身孕,他本想着等王新月生下孩子,老夫人喜得孙儿,慢慢地也就接受了,没想到她们不对付了这么多年,昭启朝皇帝崇尚仁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两头劝,两边都不好得罪,时间一久,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云诺不是来听他们说这些的,她酝酿了一会儿,一层雾气蒙上了眼眸,颤声开口:“父亲,不知二妹妹怎么样了?我实在是担心……” 听见女儿关心姐妹,云司齐脸色缓和了几分,再看云诺面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想到她自己也才刚刚历经大难,身体尚未恢复就过来关心妹妹,心中颇为欣慰,于是回道:“姝儿没事,她水性不好,好歹保住了命,如今正在房里歇着。” “那就好。”云诺低下头,勾了勾唇角,她临出门时想到这出戏,特意让桑枝给自己脸上扑了点粉,让原本白皙的脸显得更加惨白,苦肉计谁不会用? 云司齐道:“既然诺儿来了,可否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会出这档子事?” 云诺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云司齐,似乎心有余悸,徐徐道来:“昨晚……女儿正与太尉府的姜小姐在湖边赏灯,我想去旁边瞧瞧别处的风景时,一转身,二妹妹不知为何突然从我身后扑了过来,似乎站不稳身子,女儿亲眼看着她摔进湖的同时,伸手将太尉千金拉了下去。我当时害怕极了……也不知周围有没有人看见,事态紧急,我只好跟着跳下去救人……” 说到这,云诺浑身发抖,模样更害怕了,她继续道:“可没想到二妹妹在水中死死抓住了我,我无法脱身,逐渐无力,眼看将要沉下去之时,哥哥刚好赶来救我,他也是救人心切,请父亲母亲不要责怪哥哥。” 听完这番话,云司齐沉默了,云诺一个字没提云姝为何在她身后,但听的人都心知肚明,再结合云谨开头说的“水鬼”,一切都对上了。 云谨眯眼瞧着云诺,又看看云司齐铁青的脸色,突然觉得这个妹妹似乎比表面上看要有意思得多。 王新月着急了起来,她拉拉云司齐的袖口,细声道:“夫君,这么看来这是场意外,姝儿不会水,你也知道溺水之人当然是碰到什么抓什么了,她一定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可大公子踹了姝儿是事实,就算是为了救诺儿,也太狠心了些,其心可诛,夫君莫不是还要包庇他吗?我可怜的姝儿可遭罪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是吗?”老夫人不咸不淡地说,“老身听着怎么像是姝儿欲害诺儿不成反落水?” 老夫人直接一语点破,云诺似是才想明白这点,她不可置信地看看王新月,又看看云司齐,如只受惊的小兔。 云司齐心中也有此猜测,但他不能这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何况云姝才刚捡回一条命,于情于理,他总要给王家一个交代。 见他又看向云谨,似是还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云诺蓦然开口:“不知……太尉千金现下如何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只怕会影响到父亲……” 此话一出,云司齐仿佛被点醒,若是姜莞真的是被云姝拖下水,这事太尉要是追究起来……实在是件棘手事,他虽背靠太傅,但太尉在朝中颇有威望,姜衍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们一家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云诺见目的已经达成,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站起身来诚恳道:“女儿愿为父亲分忧,亲自上门探望姜小姐,女儿曾救过太尉夫人,想必他们会给我这个薄面。” 云司齐豁然开朗,看着云诺越看越满意,也顾不上责怪云谨了,直接大手一挥,为这件事做了个了结:“诺儿能有如此心智,吾心甚慰,这件事我相信姝儿是个无心之失,既然人都没事,便也不追究了,以后小心点便是,都是一家人,莫要伤了和气。” 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王新月虽不忿,但也不好再反驳,只能恨恨地看着云诺与云谨安然无恙地离去。 云诺知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说不足以给云姝定罪,他们也别想以此再来给云谨添些莫须有的罪名,更何况……要不是云谨出手得及时,她当时说不定已经动手了,那云姝如今有没有命还很难说。 云谨与云诺出了清晖堂后,似乎又回到了先前一言不发的时候,比之前好点的是,他这次离开前还冲云诺点了点头。 “哥哥,留步。” 云诺再次叫住了他,这回云谨没有如之前那晚一样一走了之,他停了下来,看向云诺。 云诺微微一笑:“不知今晚可否请哥哥到晚晴阁一叙。” 云谨神色复杂,似是不太习惯一夕之间就与云诺如此亲密,他沉默了半晌,没有应答。 云诺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事关母亲,哥哥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云谨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厉色,他沉着地问:“几时?” “酉时三刻。” “好。”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云诺事先让陆影疏和桑枝回房,身边只留了苏情一人,在院中坐等,云谨离家这么多年,这府中要说他还熟悉的,莫过于苏情,因此云诺特意将苏情带在身边,想必云谨也会自在些。 苏情将准备好的汤婆子递到云诺手上,劝道:“小姐,外面冷,你这身子才刚好,要不然进屋等吧。” 云诺摆摆手,仍坚持坐在外头,望着晚晴阁面前那条青石板路。 “大公子真的会来吗?”苏情对云谨这两日的转变不可置信,她知道云谨倔强,不然也不会一走就是十余年。 “会,”云诺坚定地说,“他一定会来。” 云谨如约而至,远远看见云谨,云诺站起身,云谨走到晚晴阁院门口时,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颇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意思,随后,他跨进院子,与云诺四目相对时,双方互相点了点头,云诺将他请进屋,苏情给他添了杯茶。 云谨却将茶一推,开门见山地问道:“妹……妹妹说事关母亲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白天在清晖堂时云谨那声“我只有一个妹妹”说得如此顺口,眼下面对云诺,叫起来竟是有些不自然。 云诺不由得笑了一下,轻声道:“我还以为,哥哥是在怪母亲当年抛下你带着妹妹独自离去。” 云谨一顿,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甚至因此心生怨恨,只是后来他也察觉出一点不对劲。 虞晚秋从前对他疼爱有加,要说毫无缘由的将他抛下,不太可能,就算是因为云司齐要娶王新月,按照虞晚秋的性子她要离开也会带着儿子一起走。 是的,当年虞晚秋与云司齐因王新月的事情发生争吵时,时年九岁的云谨刚巧就在屏风后,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要说他对云诺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没有说,他决定回云府,其实是因为云诺,云家找回失散多年的大小姐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尘封在他内心的记忆被唤醒,少年的他眼睁睁看着父亲逼走了母亲,如今又怎会大张旗鼓地找回来?他第一反应是父亲找了人冒充,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当他回城当天,在街道上和云诺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就是她,这就是他的亲妹妹,可他却莫名畏缩起来,这些年,亲情于他而言,早就形同无物,他怎么都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让母亲只带走妹妹却将他抛下,越接近真相,他反而害怕了起来。 云谨下定决心,终于开口问道:“所以,当年母亲为何会……离开云府?” 云诺收起笑:“因为她中了毒,而下毒之人,就在这府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云谨闻言怔住了, 他看看云诺,又看看一旁的苏情,见她神色严肃地点点头, 便知道这件事做不得假,苏情他是知道的, 是从前虞晚秋身边最信任的人, 在他儿时,苏情对他也是照顾有加, 是个可信的人。 收到云诺的眼神示意,苏情将她知道的当年事又说与云谨听, 直说得落下眼泪。 云谨越听越心惊:“既然如此,苏姨当年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于我?” 苏情抹了抹眼泪, 说:“先夫人离开时特意嘱咐奴婢保密, 现在想来, 她一定是察觉到了危险,大公子你当年年纪还小, 要是知晓此事她更怕那暗中之人会对你不利,她担心公子无法自保, 而且奴婢当年也以为先夫人很快便会回来, 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杳无音信……再后来,更没想到大公子会选择独自离开, 这么些年奴婢也时常在后悔,奴婢没替夫人照顾好公子……” 云诺握住了苏情的手,柔声道:“苏姨, 哥哥已经好好地回来了,你不必再自责,母亲也必不会怪你。” 云谨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又听云诺说了自己的猜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这么说来他心中的疑问也就迎刃而解了。 云谨脸色沉了下来,声音艰涩又带着愤怒:“妹妹的意思是……这下毒之人或许还在这府中?且很有可能是王新月,甚至是父亲?” 云诺点点头,云谨腾地站起来,像只炸毛的猫,怒道:“我找他去!” “哥哥稍安勿躁,”云诺叫住他,“目前还没有完整的证据证明到底是谁下的毒,而且……据我所知,噬心花来自于琉瑟国,那里地处偏远,与我朝并没有贸易往来,有谁能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得到此毒?” 云谨冷静下来,复又在桌边坐下,云诺继续道:“而且……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不瞒哥哥,妹妹之前入宫为宓贵妃看诊,竟然在宫中发现了此毒,此事或许牵连甚广,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苏情与云谨都被云诺这番话惊到,云诺先前进宫发生了何事并没有同苏情道明,没想到这件事竟有可能牵扯到皇宫。 云谨惭愧地低下头,冲云诺一拱手:“妹妹,先前是哥哥的不是,未弄清缘由便迁怒于你,在此向你赔罪。” 云诺知他说的是之前冷落她的事,无谓的笑笑:“我知哥哥面冷心热,怎会怪你?如今将母亲的事告知与你,也是想提醒哥哥,现在的云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另外……妹妹还想问哥哥一句。” 云诺眼神陡然凌厉:“若是查明了害母亲的凶手,不论是谁,妹妹都是要替母亲报仇雪恨,哥哥可有异议?” 云谨听明白了她的话,须臾,他笑了。 “不论是谁,哥哥帮你,绝无二话。” …… 王新月不知发生了何事,从那天起,云谨对云诺便亲近了许多,明明前一天还形同陌路的两个人,眼下真的成了亲兄妹,王新月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云府的家业终有一天还是云谨的,好在云司齐从宫宴回来之后,便解了她的禁足,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现在不过三十五,还有机会…… 王新月重新当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晚晴阁,桑枝她们愤愤不平,云诺却是意料之中。原本这也是权宜之计,她知道只要太傅还在朝中不倒,王新月就永远有靠山。 太尉府那边,不等云诺上门,姜衍便托人传来了消息,大约是知晓云诺心中所想,信中先是让她放心,告知她姜莞无事,虽说喝了几口湖水,但因救治及时,并无大碍,而后又询问了云诺的近况,末了还带上了一句“若是受人欺负,务必告知于我,我帮你。” 云诺合上信,不禁笑了。姜衍既如此说,想必是已经知道宫宴当晚的来龙去脉,但他没有选择追究,应是考虑到了她在云府的处境,着实是面面俱到。她孤身一人来到京城,能与姜家兄妹相交,是她之幸。 苏情提着一篮屠苏酒走进院子,桑枝跟在后头,胸前抱着一大堆“假花果”与干果,满满当当地往桌上一堆。 苏情笑道:“小姐在看什么这么高兴?” 云诺将信收入妆匣,笑容不减:“是姜家的消息,姜莞没事。哦对了,跟哥哥说了没有?他几时过来?” 苏情眉眼弯弯:“大公子答应了,说是马上就过来,我们先收拾。” 她提了提手上的篮子,喜道:“这是大公子特意让奴婢带来的屠苏酒,京城年年除夕必饮,说是寓意着‘屠绝鬼气,苏醒人魂’,祈求新的一年不染瘟疫,身体健康呢,小姐可一定要尝尝。” 今日是除夕,按理说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可云府的境况却与别家不同,听闻王新月早早地便将云司齐请去了凤栖阁,老夫人自是不愿与王新月待在一处,恰巧身子不爽利,便直接待在自己的屋中养病了。 云诺自请侍疾,照顾了老夫人半日,还是最后老夫人佯装生气将她“赶走”,她这才从老夫人那回来。既然无需跟云司齐夫妻虚与委蛇,云诺便让苏情去请云谨,打算今年除夕就在晚晴阁过。 听到此消息,陆影疏与桑枝别提多高兴,当即动手忙活了起来,年货堆满了院子,她们还在门口贴上了门神与桃符,在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这素日清寂的小院,一时竟也满溢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入夜时分,屋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几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苏情率先举杯,笑道:“今几个除夕,奴婢先敬小姐和公子一杯,愿二位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且将旧事归于尽,以此新岁迎春光!” 桑枝吐了吐舌头:“奴婢不懂诗文,那便祝小姐、公子,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陆影疏眨巴着眼睛,磕巴道:“那、那我就……多喝几杯,敬大伙儿!”说着她毫不犹豫地连着三杯酒下肚,尽是豪迈。 “爽快!” 屋内顿时响起欢声笑语,云诺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身侧的云谨身上。他端坐于席间,许是许久没与亲朋如此相聚,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此刻也在苏情等人的笑声中微微松动了眉眼。 “哥哥。”云诺斟满酒,双手捧到他面前,笑意盈盈,“除夕快乐。” 云谨垂眸看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盏,薄唇微动,终是吐出几个字:“新年如意。”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爆竹声。云诺推窗望去,但见夜空之中,朵朵烟花次第绽放,将漆黑的夜幕染成流光溢彩的画,五颜六色的光焰交织在一起,如繁花坠落,如星河倾泻。 “快看快看!”桑枝兴奋地指着窗外,“那边的烟花好漂亮!” 苏情和陆影疏也凑到窗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哪朵烟花更好看。 云诺倚在窗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端起酒盏,又是一口酒下肚,屠苏酒温温热热地滑入喉间,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真好。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除夕。 云诺这回是真的喝醉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宴席散去,唯有苏情与云谨尚且清醒,云谨在军中喝惯了烈酒,这几壶屠苏酒自是不在话下,苏情是因为知道屠苏酒虽为药酒,喝多了也足以醉人,喝得极为克制。 二人将陆影疏和桑枝送回房,又将云诺安顿好,一切收拾完毕后,各自散去。 他们走后,云诺觉得屋里闷得慌,几番歇息不下,最终还是决定出门走走。 其实现在时辰不算太晚,外头的烟火还在继续,云诺沿着晚晴阁前头那条石板路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凤栖阁外。 鬼使神差的,她朝里面望了一眼。 凤栖阁内,灯火通明,处处布置无不显示着用心,云姝身子刚刚恢复,此刻正与王新月和云司齐围坐在一起,云诺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她们发自真心的笑颜,云司齐被哄得开怀大笑。 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云诺心想。 她笑笑,转身朝府外走去,街道上几乎没有人烟,这个时辰,连小摊贩都已收拾摊位回家团聚,但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喜庆的彩灯,照得这条街也不至于太寂寥。 云诺也没想好自己要去哪里,她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走累了,又或许是酒的后劲又上来了,她脚下有些不稳,眼前出现一棵大榕树,她便在树下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老榕树的枝干上挂满了灯笼,灯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每一盏灯都是一团温暖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棵树笼罩在柔和的亮色里,夜风吹过,灯笼轻轻转动,光影也随之流转,静谧而安宁。 其实从前,云诺与师父孟离生活时,从不曾过过除夕。每到这一日,屋里便比往常更加沉默,她印象中,师父总是独坐窗前,望着外面的灯火出神,一坐便是整夜。而她,便也陪着他坐着,不问也不闹。 外头鞭炮声声,烟花漫天,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与他们毫无干系。年年如此,除夕之夜,那间小屋便成了这世间最冷清的地方,久而久之,她也便忘了,原来除夕该是热闹的。 云诺从未告诉任何人,十一年前的除夕之夜,母亲的手在她小小的手心下逐渐冰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元景五年除夕当夜, 大雪给乌谷山镀上了一层白霜。 烛火摇曳,映出榻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幼年的云诺跪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握着虞晚秋垂下的那只手, 握得那样紧,像是想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暖意渡给母亲。她眼眶里蓄满了泪, 在烛光下盈盈发亮, 却倔强地瞪大双眼,死死咬着嘴唇, 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更不肯让哭声从齿缝间泄出半分。 此时的虞晚秋浑身瘫软, 斜靠在孟离肩上,脸上毫无血色, 虚弱得如外面飘荡的雪花, 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于无形, 消失在这人世间。 看着年幼的女儿,虞晚秋牵扯嘴角, 挤出一抹笑,她想抬起手抚摸云诺的头发, 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云诺道:“诺诺乖,去、去看看……外头是不是……下雪了?你……先出去玩雪, 待会儿……堆个雪人给我看……好不好?” 云诺乖巧地站起身,摇摇欲坠的眼泪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虞晚秋手背上,可虞晚秋却已感受不到那滴泪的温度。 云诺最听母亲话了, 小手胡乱地擦擦脸,稚声道:“好,诺诺先去, 母亲一定要来哦。” 云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虞晚秋再也压不住喉间那股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孟离的衣襟。孟离忙抬手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又反复将落在她身上的血点擦拭干净,如同在照顾心爱的瓷娃娃。 虞晚秋蓦地笑了,唇间的血反而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上了一抹艳色,触目惊心的红。 “孟离……你……怪我吗?” 孟离擦拭血液的手顿了一下,仍是没有接话。 虞晚秋笑得更加明艳:“你从前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得改改……咳咳咳……” 许是被那口血呛住了,又或许是毒性早已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虞晚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零碎的血珠又攀上她的衣衫,看来是再也擦不干净了。 孟离强忍着喉间苦涩,抬手帮虞晚秋轻轻拍着脊背,即使他知道,这早已不能缓解她的痛苦。 “对……不起。”虞晚秋强撑着身子,终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孟离浑身一颤,不忍再看她:“别说了。” 虞晚秋气若游丝:“诺诺她……就交给你了,我……信你……” 孟离深吸一口气:“我带不好她,还得是你来,我再去给你拿药,等我。”说罢欲起身。 虞晚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却让孟离顿时停住了。 虞晚秋身子是那样的冷,唯有唇间还能呼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没、没用的……”虞晚秋缓缓合上了眼睛,“我的……大神医……” 孟离将虞晚秋拥在怀中,却不敢用力,耳边传来虞晚秋极轻的一句: “忘了我。” 怀中的人身子软了下来,彻底地“融化”在他的臂间。 孟离没出声,就这样抱了许久,远处城镇烟火不绝,一朵朵绚烂的花在夜空中绽开又凋零,透过窗棂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可那些热闹离这间小屋太远了,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就像他再也捂不热怀中人的心。 孟离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屋子,整个人好似只剩一具躯壳。 屋外,云诺正蹲在地上,小手冻得通红,面前堆了一个小雪人,还没他的巴掌大。 云诺仰起头问他:“母亲呢?” 孟离木然地看着远处的烟火,轻声道:“她睡着了,别打扰她。” 云诺听了,没有接话,她盯着孟离看了一会儿,便直接转身进了屋子。 孟离恍若未觉,径直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云诺声嘶力竭的哭嚎,与山下的烟火声融为一体。 地上小雪人的脑袋摇晃了两下,终是滚落在地,碎了。 …… 榕树下,云诺恍然间感觉面上有些冰凉的痒意,她伸手摸上了脸颊,却摸到一片潮湿。 原来她不知何时落了泪,刺骨寒风一吹,刺得她脸生疼。 她慌忙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眼前烟火漫天,一如那晚窗外的天空。 突然,她眼前一暗,一个面具覆在了她的脸上,遮住了她满脸泪痕。 云诺微怔,她仰起头,透过面具,见身旁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他身披月白暗花绸大氅,面上戴着一个驱傩面具,面具是正神样式。 虽然对方只露了一双眼睛,云诺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 云诺神色一松:“暠王爷,是你啊。” 面具下,禹柏如一声轻笑:“我都穿成这样了,云小姐还能认出我来,看来你对我当真是够熟悉的呢。” 云诺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她无暇与他调侃,兀自又低下了头,声音闷闷地从面具中传出:“王爷才是,这好好的除夕夜,不在府上过节,跑到这偏僻的地方,莫不是在跟踪我?” 禹柏如失笑,他一撩袍角在云诺身旁坐下,背靠树干,懒洋洋道:“无事,出来闲逛罢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已经多年不过除夕了。” 云诺心头一跳,她忘了,忘了禹柏如这么多年也是一个人,这么说来,他们俩此刻倒是同病相怜了。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云诺的眼睫上,云诺抬起头,天空竟开始下起了雪,无数晶莹飘然落下,被风裹挟着越过树冠吹到她的面前,一如那年除夕之夜。 云诺心中酸涩,方才还未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她忙低下头。 “想哭就哭出来,没人看的见。”禹柏如轻声说。 话音刚落,云诺的泪水骤然滑落,她戴着那张面具,将脸埋进膝间,从轻声呜咽到慢慢的放声大哭,哭声破碎而放肆,面具给了她发泄的勇气,此时此刻,云诺哭得像儿时伏在母亲榻边的她一样,赤诚又无拘。 禹柏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侧,任由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偶尔有灯笼的光影掠过,他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神情,那双眼睛始终望着远处。 在身旁少女的哭声中,他眼眸微微颤动,他伸出手,却在离她脊背一寸的地方停住,良久,他轻叹一声,掌心终是小心落下,缓缓拍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直至云诺哭声渐渐平息。 二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方才云诺哭了那么一场,眼下竟是有了些倦意,她闷头走在禹柏如身侧,想起他安慰自己那一幕,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面上有些发烫,好在禹柏如也没有多说什么,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也一并遮去了她的窘迫。 此时她才好好打量起禹柏如来,雪落无声,他一身白衣立于素裹的天地间,长身玉立,面覆正神面具,衣袂随风轻扬,恍若自九天坠落凡尘的谪仙,遗世独立,不染纤尘。 云诺瞧着不禁心中咋舌,这暠王爷果真名不虚传,要是京城贵女们知道他其实没残,怕是求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去。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像是有人疾驰而来。 云诺还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一股力道牢牢扣住,禹柏如拽住云诺的手往他那一带,云诺的思绪被打断,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身旁,有几个黑衣人骑着快马擦肩而过,不知是没看到还是不在意,他们似是全然没顾及到路边人的死活。 或许是酒意还未散尽,云诺被这么一拉,整个人顿时有些晕乎乎的,她还未回过神来,淡淡的绿萼梅香扑面而来,她心头一颤,这种感觉太熟悉,好像……她从前就被他抱过一样。 这念头刚一冒出,云诺心中猛地一跳,她怎么会这样想?她抬起头,正正望进一双如墨的眼眸。禹柏如正低头看她,云诺方才哭过的眼眶还有些泛红,此刻半带着迷茫与未散的雾气,怔怔的看着他,如懵懂的小鹿。 禹柏如望着她的眼睛,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砰—— 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绚丽的光映照在二人的瞳孔中。 云诺回过神,忙错开了视线,见禹柏如没有松手的意思, 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禹柏如这才松开手,他扭头看向那几个黑衣人行去的方向,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云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除夕之夜,有这么几匹快马还在街上狂奔着实奇怪。 正瞧着, 禹柏如突然递了一个透明瓶子过来,里面装着一朵花。 云诺接过一看, 神思顿时清明了几分。 “照夜镜?” 禹柏如点头:“还得多谢你之前给我的药水,我的人成功接近种植那片照夜镜的地方, 目前已经成功销毁, 你大可放心。” 这药水对云诺来说不难, 之前刚研制出来,便托陆影疏给禹柏如送了过去, 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另外……”禹柏如顿了顿,“最近京城可能不太太平, 你万事小心, 有需要可传信给我。” 禹柏如一路将云诺送回了云府才离去。 云诺走了这么远的路,此时终于有了些困意, 她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竟然尽是她在禹柏如怀中的画面, 还有禹柏如那双眼睛,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侵略感,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 一如当时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捂住心口,试图压住那一份躁动。 真是喝醉了,美酒虽好,贪杯误事,她这样想着。 …… 皇城,北府。 几名黑衣人如影在黑暗中穿梭,在宫人看不见的地方来到了禹裴川的住处。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为首的黑衣人语气急切。 “进来。”是禹裴川的声音。 黑衣人进屋,扯下了面巾,是个容貌俊秀的男人,看眉眼不像是京城中人。 禹裴川瞟了他一眼:“溪年?你不在那边守着,什么事要你亲自来禀报?” 溪年擦了擦头上的汗,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禀殿下,芳菲园突发大火,那一片照夜镜都……无一幸免。” “什么?!”禹裴川猛地站起身,“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让你们日夜守着?” 溪年跪下,急声道:“殿下!依属下看,此番大火应是人为,火势蔓延得实属异常,照夜镜的事可能已经败露,不得不防啊殿下!” 溪年心中忐忑,他心知今晚确实是他们大意了,守护花田的几人因是除夕,便多喝了几杯,谁知几人都醉倒,待他们醒来时,花田已是一片火海,他无力回天,就如当年藤溪寨的火光…… 想到这溪年恨的牙痒痒,难道此事又是那个游方郎中所为?当年就是因为孟离坏了他的大计,他从藤溪寨逃出,几经波折,过了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最终他寻着机会投入昭启朝大皇子名下,凭借独特的技艺成为他重用的谋士,如今又要毁于一旦?他不甘心。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捣鬼?”禹裴川俯视着地上的溪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阴恻恻的,“溪年啊溪年……你还记得当初孤收留你时,你答应过什么?” 溪年浑身一颤:“属下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殿下!请殿下给我些时间,照夜镜之事还有挽救的机会,若再有差错,属下提头来见!” 溪年还有利用的价值,毕竟除了他,没人知晓南疆秘术,想到这,禹裴川笑笑:“孤自然是信你,别让孤失望,只是原先守在芳菲园的那些人……玩忽职守,总要付出些代价。” 溪年最终是一个人走出了北府,鼻尖血腥味还未散去,他知道,这是禹裴川给他的警告。 …… 翌日清早,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晚晴阁,映得一室明亮。 桑枝因昨晚醉酒,苏情就没叫醒她,独自来到云诺房中给云诺准备好洗漱的热水,云诺对身边的下人从来不多苛求,要是换了别家主子,哪有婢女起的比主子还晚的道理。 苏情到了里间,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面具,那是昨晚云诺回房随手放在桌上的。 苏情奇怪地拿起面具,见这面具弯眉秀目、樱桃小口,觉得有些新奇,问道:“这里怎么会有个面具?昨晚都没在这呢。” 云诺已经起身下榻,闻言顿了一瞬,昨晚禹柏如将面具给她戴上的画面历历在目,她不禁面上有些微热,忙答道:“那、那是哥哥昨晚去给我买的,苏姨帮我收起来吧。” 苏情听了这话,不疑有他,先夫人留下的一双儿女能毫无芥蒂地重新开始生活,她替云诺高兴。 “大公子对小姐真好。” 这时,陆影疏走进了院子,昨晚她虽喝醉,但说到底酒量要比桑枝好些,此刻除了感觉脑袋还有些昏沉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她人还没进门,声先到:“小姐,出大事了!刚我收到消息,说是今儿一早朝廷那边传来信儿,太傅家的公子王子骞,就是之前被贬去春州做司法参军那位,立了大功,被调任回京了!官复原职!” “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云诺和陆影疏吓了一跳,齐齐循声望去,只见苏情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成几瓣,茶水溅了她一裙摆。 见二人望过来,苏情尴尬地笑笑:“瞧、瞧我,手滑了,我马上收拾。”说罢慌忙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片,她指尖触到锋利的瓷片,猛地一缩,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苏姨!”陆影疏与云诺忙围了过去。 云诺检查她的手,还好伤的不深,嗔怪道:“杯子打碎就打碎了,不碍事,怎么这么不小心,影疏,帮我在药房拿点金疮药过来。” “不、不用了,一点小伤,奴婢自己去包扎一下就好,不耽误陆姑娘与小姐谈事情。”不等云诺再说,苏情带着碎瓷片退了出去。 云诺瞧着苏情,心中有些不安,好久没见过她如此慌神的模样,但既然她不想说,云诺也没有追问的习惯。 她在桌边坐下,问陆影疏:“他还说了什么?” 想也知道,这消息必定是禹柏如传来,陆影疏继续道:“主子说,小姐先前因‘美人醉’一案已经得罪了王子骞,王子骞那人行为乖张,睚眦必报,此次回京必不会安稳度日,请小姐务必小心谨慎,主子也会帮你盯着王家的动静。” 云诺没想到禹柏如能做到如此程度,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考虑起事情来倒是面面俱到,他们这场合作她还真是赌对了。 “知道了。” 现在这王新月重新在云府当家,王子骞又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官复原职,看来这王太傅可真是不简单,树大根深,要连根拔起,还得多费些功夫。 …… 年还没过完,宓贵妃那就传来消息,请云诺进宫一趟。 据她上次进宫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为了掩人耳目,云诺上次回去之后就没再跟宓贵妃联系,不过上回她留下了一个方子,想来喝了这么久,如今也该起效果了。 这回云诺进宫倒是没有太后的人来阻拦,云诺顺利进入了长乐宫。 宓贵妃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好,除了比平常孕妇要虚弱一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当然,这段日子在太医面前,荣书颜也没少装病,听了云诺上回的话,他们将此事瞒得极好,至今还未露馅。 云诺根据宓贵妃现在的身体状况,改进了一下药方,这味药她这些日子在自己身上试验过,确实是有奇效,或许能在宓贵妃生育前阻隔对胎儿传递的毒性也说不定。 看诊完毕后,云诺婉拒了肖嬷嬷相送,独自往宫门走去。 眼下天色尚早,云诺上回走过这条路,自是不用再麻烦别人,她路过御花园时,忽然听见园中似乎有两个小宫女在交谈,她本没有在意,正要继续往前走,听见园中传来的几个字眼,倏然停住了脚步。 “哎,你听说没?那太傅之子王子骞回京了!” “那谁不知道?听说是在春州立了什么大功,嘁,我看未必,之前那‘美人醉’的事情害了多少人,他得罪的人可不少,如今竟然能毫发无损地回京,要不怎么说‘九陌香车迎凤子,五陵侠少避鸾轇’呢,还得是要爹权倾朝野啊。” 另一个小宫女忙捂住她的嘴:“嘘——这话可不敢乱说!”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这才放下了心,随后声音压得极低。 云诺有些听不清,往二人那头小心走了几步,好在她轻功卓越,听两个小宫女的墙角自是不在话下。 “……你还别说,我们进宫晚,但是我听以前宫里的老人说啊,二十年前,那时候王太傅还是中书令,颇得先皇重视,他儿子王子骞那时才刚及冠,那叫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朝中竟无一人敢管。” “比现在还嚣张?” “那可不?那时他仗着家中势力,作威作福,谁敢得罪王太傅啊,不过后来出了一件事……”小宫女顿了顿,提醒道,“这可是宫中秘辛,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另一个小宫女闻言更紧张了,直点头:“快、快说,急死人了。” 接下来小宫女的话语缓缓钻进云诺耳朵里,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当年有一个宫女正是到了出宫的年纪,可没想到她人都还没来得及出宫,那王子骞竟大胆到就在这御花园内……凌辱了她!” “啊!”另一个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短促地惊呼一声忙捂住了嘴,“谁、谁这么惨?”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那人好像是姓‘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那……后来呢?先皇竟也能放过他?” “后来那王子骞什么事都没有, 不过自那之后他似乎收敛了一点,至于那个宫女后来还是出了宫,具体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 “太可怕了……这世道, 还有没有王法!”小宫女打了个寒颤,看着这御花园愈发觉得危机四伏, 她拉拉另一个宫女的袖子, 颤声道,“我们快、快走吧。” 云诺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宫门, 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两个小宫女所说的“苏”姓宫女,所有的画面在她脑中不断回闪, 似乎有千丝万缕的丝线将那一桩桩一件件事串联在一起。 当初母亲收留苏情的时间刚好是二十年前,苏情十几年来拒绝出府, 终日躲在云府深处, 云诺本以为她应是害怕被父母或是雷庆有发现, 现在看来未必,还有那日陆影疏提到王子骞时她的异常, 看她那躲闪的眼神,屡次回避的态度, 或许真有可能…… 云诺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缓缓走着, 一旁行来一辆马车正要进宫,车帘被撩起, 车内一个男人随意向窗外看了两眼,目光刚巧落在云诺身上。 “停车!快停车!”男人放下帘子,冲车夫喊道。 还不待车停稳, 车内的男人便跳下车,快步向云诺走去。 一把折扇突然横在了云诺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也把云诺从思绪中拽了出来,她心中正烦躁,不耐地抬头,见面前站着一个年逾不惑的男人,他身着深绯色官袍,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眉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可他那双眼睛,却完全打破了这一副“温文君子”的形象。 男人见云诺停了下来,也不说话,眼珠子慢悠悠地在她身上打转,目光像沾了蜜糖的蝇虫,纵使皮相可观,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这让云诺浑身上下升起一股恶寒。 云诺没见过这个人,她后退了半步,与面前的男人拉开距离,见他的穿着,应是这朝中官员,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宫门前拦住她,不知是何目的,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云诺不打算在这惹事。 男人见云诺的反应,眉目轻佻地一笑:“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云大小姐,远近闻名的小医仙,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啊?” 云诺冷冷道:“我应该认识你?” “大胆!”旁边男人带的小厮声音突然拔高八度,尖利刺耳,“这是我们大理寺王少卿,大人亲自下车跟你打招呼,你竟敢这般无礼?!” 云诺身子陡然一震,王子骞?她抬眼又看了男人两眼,确实是与王新月有几分相像,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她还没去找他,他倒是先找上门了。 “诶——”王子骞面容带笑,抬手制止了小厮的“狗仗人势”,“低调,低调——” “说起来……上回真是托了云大小姐的福,让我能有机会到春州体会那儿的风土人情,你说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扭头把我忘了?可真是无情呢。”王子骞面上分明是笑着的,却让人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话时总爱往前凑,近的让人不适,那身簇新官袍熏着上好的沉水香,也遮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腌臜气。 云诺懒得跟他弯弯绕绕,冷笑一声:“所以王少卿这是要来跟我秋后算账?” “非也非也——”王子骞将手中折扇一开,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眼神在云诺身上来回游荡,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笑道,“说起来,你还得喊我一声舅舅呢,我这做舅舅的,怎么会跟外甥女计较?先前我们没有机会相见,想必是对彼此颇有误会……” 云诺紧咬牙关,面色愈发深沉,强忍着没有当街动手,她斜睨了王子骞一眼,心中腹诽:这大冬天的还在这扇扇子,冷不死你。 王子骞却似没看到她不虞的脸色,越凑越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我的好外甥女,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啊,春州走一遭,啥事儿没有,这京城的官位还不是得乖乖给我留着,你呢——与其与我们王家作对,不如……” 王子骞说着说着,人几乎要挨上云诺的身子,他伸手欲揽住云诺的肩膀。 突然,一只手捏住了王子骞的手腕,横空一扭,王子骞的手瞬间被扭了九十度,踉跄着跌了出去,瞬间与云诺拉开距离。 “哎哟——疼疼疼!!”王子骞哀嚎出声,还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就被对方两招放倒在地。 云诺抬眼望去,面前赫然出现一个紫袍少年,正嫌弃地拍着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不是姜衍是谁? 见云诺望过来,姜衍先是冲她眨了眨眼,随后故作惊讶地看着地上的王子骞,开口道:“哎呀——原来是王少卿,我还以为是哪个地痞流氓在宫门前放肆呢,误会了误会了,对不住啊。” 姜衍嘴上说着对不住,身子却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仍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男人。 王子骞的小厮着急忙慌地将他扶了起来,王子骞本来一肚子火,正要起来破口大骂,抬眼一瞥见来人竟然是姜衍,瞬间有气都发不出来,这姜衍他是知道的,太尉独子又得圣上器重,小小年纪就当上了金吾卫将军,他就算再势大,太尉府的面子总是要给,更何况姜衍已经事先道歉。 王子骞揉着被扭得生疼的手腕,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阴阳怪气道:“姜小将军年纪轻轻,这眼神却不太好使,将军身负要职,还有闲心在宫门口来多管闲事,当真是清闲得很呐。” “王少卿多虑了,”姜衍挑眉,轻笑一声,淡淡道,“保证京城内外平安,本就是在下职责所在。倒是王少卿你,此番好不容易得以回京述职,可别让圣上等急了,若是耽误了正事,到时候龙颜大怒,王太傅又得多费心思,何必呢?” “你!”王子骞瞧着姜衍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想到他说的话又硬生生忍了下去,他白了姜衍一眼,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你能这样硬气到几时。” 说罢他带着小厮扭头向宫门走去。 云诺看着王子骞进了宫门,眸色幽深起来。今日一见,这王子骞的行为举止与传闻中的大差不离,这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姜衍见云诺的脸色不佳,以为她是受到王子骞的惊吓,上前关心道:“诺儿,我来晚了,让你受惊了,你没事吧?” 云诺思绪繁杂,并未注意到姜衍对她称呼的转变,她冲姜衍挤出一抹微笑:“我没事,你来得正好,方才多谢你。” 见云诺勉强的样子,姜衍更加笃定了她这般就是由王子骞引起,心中更加自责,他上前两步,语气关切:“诺儿不必跟我客气,听莞儿说上次你是为了救她而落水,还好你没事,这段时日我……我们都很担心你,如今亲眼见到你总算是放心了。” 云诺抿了抿唇:“说到底莞儿落水也是因我而起,是我没保护好她,她身子现在恢复好了吗?可还有不适?” “她皮实得很,恢复得快……”姜衍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陡然话锋一转,“不过……最近她看起来心情不佳,我担心她许是哪里不适又强忍着不说,诺儿若是有空得麻烦你来府上看看她,她一定很高兴。” 云诺听说姜莞不适,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姜衍低头看她,不由得面露笑意:“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可好。” “不用了,”云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姜公子若是为了我擅离职守,那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姜衍:“……”此刻他无比想脱下身上这一身官服。 “我正巧有事要去北巷……”他还想再解释,一阵马蹄声伴着车轮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双双朝那边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径直行到了二人跟前,车上跳下一个男人,下来就朝云诺行了一礼,恭敬道:“属下来接小姐回府。” 云诺自是认识他的,禹柏如身边的南萧,她心中讶异,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便顺着南萧的话微微颔首,随即对姜衍笑了笑:“姜公子,我先告辞了,劳烦你告诉莞儿,说我改日再去看她。” 说罢不等姜衍反应,云诺便转身上了南萧所驾驶的马车。 姜衍莫名觉得刚刚那个男人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再看那马车也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样式,可他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云诺的反应如此自然,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一句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诺乘车离去。 云诺坐在马车上,偷偷掀开车帘向后看了一眼,见姜衍转身离开,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她放下帘子,对着前头的南萧随口问道:“是你们主子派你来的?” “是。” “他倒是消息灵通。” 云诺打量了一下马车内部,发现这辆车虽说从外观上看起来比上回禹柏如的车架要简朴一些,但内里布置是一个没少,面面俱到,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特意设计,真是心思缜密。 车架到了云府侧门,云诺道谢后正要离开,南萧突然叫住她:“云小姐,请留步。” 只见他从马车上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云诺,云诺一怔,伸手接过,这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表面有着流光溢彩的螺钿装饰,仔细看这图案似乎是木槿花。 云诺不解:“这是……” “这是主子给您的谢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南萧回到玄霜楼时, 雾影正坐在桌前吃着刚买回来的烤饼。 雾影抬头瞄了一眼,嘴里塞得满当当的,不清不楚地问了一声:“回来了?” 南萧阴沉着脸, 随意“嗯”了一下,将身上外袍随手丢在一旁的矮榻上, 在雾影对面坐了下来, 拿起桌上现成的一壶热酒“咕噜”几口闷了下去。 “哎——那是我的。”雾影忙伸手夺过酒樽,看里面已经所剩无几, 不免心疼了一瞬。 南萧没理会雾影,独自叹了口气。 雾影奇怪道:“你不是奉命去给云小姐送礼了吗?怎么了这是?事没办好?难不成她不收?” 南萧哼了一声, 没好气道:“收了。我就搞不懂了,主子好不容易得块上好的玄冰寒铁, 军中多少将士都未必能用上, 怎么就送给她了?” 雾影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烤饼, 满不在意道:“主子愿意,你急什么?再说了, 云小姐也算是自己人,莫要计较太多。” “她算哪门子自己人?”南萧回想起今日在宫门处见到云诺与姜衍说话的情景, 不免轻嗤:“我看那女人与姜家那小子倒是熟稔的很, 这个主子知道吗?” 雾影停下咀嚼的动作,认真想了想, 最后肯定地说:“知道。” 南萧:“……” 雾影知道他在想什么,勾唇笑笑:“主子的本事你还不知道?放一万个心吧。” …… 云府,晚晴阁。 云诺独自坐于院中, 面前摆放着她刚带回来的螺钿木盒,她打开盒子,见其中躺着一条银白“缎带”, 细看竟是一把软剑。 云诺素手握住剑尾部的青玉环,将其从盒中取出,轻轻一抖,三尺青锋骤然绽开,如一泓秋水自手中流泻而出,剑身在月色下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九天落下的月华凝成了实质。 云诺视线瞬间被这剑身吸引,剑身如同一根银白的丝线在光下隐约泛着冷光,却比寻常缎带更薄、更韧,触手生凉,而尾部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环,环上雕着一朵半开的木槿花,云诺看着不禁心生欢喜。 她不知道禹柏如是如何知晓她喜欢木槿花的,总之这礼物确实送到了她心坎里。 孟离最初是教过云诺用剑的,教的还是虞晚秋所擅长的那套剑法——“霜寒十四州”。 虞晚秋生得雪魄冰姿,剑法却凌厉无双,美貌与剑光交织,见过的人都说,那一剑刺来,你根本分不清夺目的是剑芒,还是她的眉眼。于是江湖中便有了那句传诵已久的话——“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花醉三千,是她的容颜;霜寒十四州,是她的剑。 而对她这套剑法最熟悉的,莫过于当初与她一起行走江湖的孟离了。 云诺回忆起多年前她练剑的画面,那时她虽年幼,但天赋极佳,亲生母亲的剑法,她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只是后来随着她脱去稚气,用起剑来那飘逸洒脱的模样却越来越像母亲,师父反而不许她再用了。 如今她重新手握长剑,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脑中浮现出“霜寒十四州”的一招一式,再睁眼时,剑已出鞘。月光如霜,洒满晚晴阁的小院,她独自舞动起来,剑光如雪,衣袂翻飞,一招一式,皆是故人的影子。 云诺挥动此剑时剑身震颤,竟隐约有碎雪飘落的错觉,不是寻常金铁交鸣的铮铮之音,倒像是深冬夜里,风拂过竹梢积雪的簌簌轻响。 最妙的是剑尖,整柄剑薄如蝉翼,唯独那三寸剑尖,忽然凝出一点寒芒,如冰棱倒悬,又如美人指尖一点丹蔻——柔媚到了极致,反而生出致命的锋芒。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 云诺没有停下。雪越下越大,剑光却越来越密,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芒之中。此刻的云诺,已分不清是自己握着剑,还是剑带着她舞。这剑像是天生就该握在她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与她的习惯严丝合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枯枝被人踩断,隐藏在剑风呼啸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云诺却竖起了耳朵,手上的剑依旧舞动着。 有人。 她挽了个剑花,软剑缠上自己的小臂,如一条温驯的银蛇。突然,她转身,一抖手,剑身绷得笔直,剑尖那点寒芒直指身后那处声音传来的位置。 一个人影走出,不避不让地看着云诺,云诺也在这时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禹柏如。 可此时剑势已起,云诺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猛地翻腕收势,剑锋堪堪停在禹柏如喉前三寸。禹柏如纹丝不动,垂眸看了一眼剑尖,又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云诺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心如擂鼓。 她有些恼怒,手垂了下去,说出口的话都不知不觉带了些埋怨:“你怎么不躲?” 禹柏如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肩头的雪,仿佛方才那惊险一剑不过是拂面清风。他眼带笑意:“我这不是没事,况且,我相信你——不会伤我。” 云诺不知他这信任从何而来,这话听在耳中,却莫名让她耳根有些发热。 禹柏如方才将她这一套剑法看了个十成十,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带了些欣赏,他知道云诺身手不错,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使剑。 “云小姐剑法精妙卓绝,”他缓缓开口,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灵台有锋,掌中无隙,这把剑很适合你。” 灵台有锋,掌中无隙…… 云诺曾听师父这样夸过母亲的剑法,这是不是代表……她与母亲又更进一步了。 她蓦然笑了,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剑,道:“这是把好剑,多谢王爷相赠。” 云诺利落地将剑收起,她手腕轻转,剑身重新化作柔韧的缎带,一圈圈缠回腰间。玉环轻轻扣上,那朵含苞的木槿花显露了出来。 “王爷怎么知道我喜欢木槿花?”趁着禹柏如在这,云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禹柏如顿了顿,答:“猜的。” 云诺有些怀疑,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她这院子里就种着木槿花树,或许他是因此得知吧。 两个人双双站在雪中,周围已是一片素白,雪还在下,这说话的功夫就落了二人满头。 禹柏如唇角微勾,目光落在云诺发间,他自然不会与她说,上回除夕之夜,他短暂地将她拥入怀中时,闻到了她发间的木槿花香,那时,他便想起之前他们第一次遇见时,她发间同样也是木槿花的味道,想必是对此花十分钟爱。 他忍住想拂去云诺发间雪的冲动,问道:“今日入宫,王子骞找你麻烦了?” 云诺知道禹柏如眼线众多,说不定南萧今日去接她不是碰巧,而是禹柏如见她被拦,特意派过来接应的,毕竟不久前他才让陆影疏提醒过她小心王子骞,想到这,她心头一暖。 “无事,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那可未必,”禹柏如眸光冷了一瞬,“他这个人做事可不分场合,要不然我再派几个暗卫保护你。” 云诺答得十分干脆:“暗卫就不必了,我身边有影疏就好。” 她自是不愿留多双眼睛在身边的,不过禹柏如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想起了那两个宫女说的话,二十年前……禹柏如也还是孩童,不知他对此事知道多少。 云诺抬眸看他,神色严肃道:“我想请王爷帮我查一桩旧事,事关王子骞。” …… 翌日,云诺登门看望姜莞。 “诺诺!我可太想你了,你还好吧。”姜莞一见到云诺就扑了上去,姜衍说得没错,她身子确实已经大好了。 云诺还是替她把了把脉,确认她无事这才放心。 姜衍笑道:“诺儿你总算来了,莞儿不知在府上念叨你多久呢。” “咦?”姜莞第一时间察觉到姜衍对云诺的称呼改变了,她眼珠转了转,揶揄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阿兄之前可是一直称呼诺诺为‘云小姐’的,何时变得如此亲昵了?” 姜衍的脸闪过一丝红晕,他伸出手,指节在姜莞额头上轻轻一敲:“就许你叫‘诺诺’,我叫她‘诺儿’怎么了?不然你问诺儿,我这样叫她可会介意?” 姜衍这话一问出口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只能期盼地等待着云诺的回应。 云诺爱看他们兄妹俩的小互动,正在一旁笑,见提到了自己,便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们怎么叫我都可以,我不在意这些。” 她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没放在心上,姜衍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又有些许失落。 姜莞拉着云诺进了她的闺房,姜衍本来跟在后面,正想一起进去,姜莞将他拦在了门外。 她冲姜衍摆摆手,扬着下巴道:“我们好姐妹说些体己话,阿兄就不要进来了!”随后将门猛地关上了。 姜衍吃了个闭门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恼,负手立于廊下,静静等待着。 云诺见姜莞一如既往地活泼开朗,完全不像姜衍说的“心情不佳”的样子,调侃道:“你阿兄还说你‘心情不佳’,可我是一点没瞧出来。” “他竟这样跟你说吗?”姜莞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慎重地说,“还是阿兄懂我,其实我最近确实有件事很是烦恼。” 云诺端起姜莞给她倒的一杯茶,抿了一口,随口问道:“什么事?” “我好像……”姜莞凑近她,小声道,“爱上了霁王。” “噗——” 云诺一口茶喷了出来,喷了姜莞一脸。 作者有话说: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唐·贯休《献钱尚父》 两位宝贝这也算是共白头了(舒坦~) 第49章 “诺诺!” 姜莞瞪大双眼, 茶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哭笑不得。 云诺忙捂住她的嘴,冲她“嘘”了一声, 她向屋门口看了一眼,见姜衍没有冲进来, 稍松了口气。 她笑着帮姜莞擦拭脸上的水珠, 姜莞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声音太大了,抿了抿唇, 只用眼神表达对云诺的“控诉”。 看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云诺只觉得好笑, 姜莞见云诺笑,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这一幕异常滑稽, 二人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好了好了, 说正事。”云诺放下帕子, 认真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莞歪着头想了想, 眼中漾开一丝温柔:“大概是……上次宫宴开始吧。”她起身走到柜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 打开来, 是一件玄色大氅,料子贵重, 针脚细密,干干净净,一看便知被人精心保管着。姜莞指尖轻轻抚过大氅的衣角, 如同对待一件珍稀的宝物。 云诺认出来了,那是禹清桓的衣物,当时他将姜莞救起后给她防寒所用, 竟被她悉心保存至今。 看着姜莞这副模样,云诺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从前她行走江湖时,对所谓英雄救美之事也有所耳闻,话本子中也常常讲述此类故事,最终往往以姑娘的“以身相许”收场。云诺无法体会那些“以身相许”的姑娘们是否真的爱上救她们的英雄,但她希望姜莞是真的能找到自己所爱之人,而不是仅仅为了那“救命之恩”。 云诺斟酌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莞儿,你怎么确定,自己是喜欢他而不是感激他?” “诺诺,我明白你的意思,”姜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其实从前我听闻霁王殿下的事迹时,就在想如此英武无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直到我第一眼看见他,他就好像是从我梦中走出来的人一般。这段日子,我日思夜想,不论干什么脑中总是回放着那时他揽着我的画面,我一闭眼,他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诺诺,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云诺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是疯了,疯得不轻。” 姜莞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垮下脸来,叹了口气。 云诺看着她的神色,柔声问道:“既然这么喜欢,怎么又闷闷不乐的?” 姜莞咬了咬唇,低声道:“这事我还没让我爹娘和阿兄知晓,不知他们作何反应,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知霁王殿下到底如何看我,这京城中爱慕他的人如此之多,他一个都没有选过……” 姜莞突然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双眸瞪得浑圆:“他该不会是……喜欢男子吧。” 云诺:“……” 她知道动了心的女子往往都爱胡思乱想,可姜莞这思路也太令人捉摸不透了。 云诺沉默片刻,握住姜莞的手:“莞儿,我认识的你,活泼开朗,敢爱敢恨,决定权在你手里。无论你怎么选,只要不让自己后悔就好,再说了——”她弯了弯唇角,“我相信你爹娘和阿兄就算知道了也都会支持你的。” 姜莞眼眶微微泛红,重重点了点头,她看着怀中的大氅,良久,忽然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诺诺,我想好了。我要把这件衣服,亲自送还给他。” …… 霁王府中,禹清桓正在书房中翻看军报,忽听下人来报:“王爷,太尉府的姜小姐求见。” 他手中动作一顿,微微蹙眉。姜莞?那不是……怎么找到他这儿来了? “请她进来。” 不多时,姜莞捧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在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姜莞见过霁王殿下。” 禹清桓抬手虚扶,神色淡淡:“姜小姐不必多礼。可是来找柏如的?他不在我这——” “不是。”姜莞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又飞快垂下,耳根悄悄红了,“我这次来,是……是有一物要交还给王爷。” 她将包袱双手奉上,声音轻软却清晰:“上回宫宴,劳王爷救我一命,又借衣物与我御寒,姜莞铭记于心,今日特来归还,谢王爷救命之恩。” 禹清桓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里面的大氅明显是精心打理过,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及那柔软的布料,再看姜莞,低着头似乎有些紧张的模样,心中有了个不妙的猜测。 “举手之劳,姜小姐不必挂怀。”他将大氅放在一旁,语气依旧淡然,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就这么一件衣服还劳烦姜小姐亲自送来,倒让本王过意不去了。” 姜莞的心砰砰直跳,却仍鼓足勇气抬起头,试探道:“那……王爷若真过意不去,不如改日请我喝茶便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不知是否太过冒犯,会不会惹他不快? 禹清桓神色微顿——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从前他也没少收到其他女子的爱意,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姜莞,这事情可就麻烦了,他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哟,三哥这儿有客?” 雾影推着禹柏如进屋,禹柏如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包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看向姜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地靠在一旁,一副“你们继续”的模样。 姜莞见有人来了,脸颊更红了,匆匆行了一礼:“那……姜莞告退。”说罢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待她走远,禹清桓连忙跟禹柏如解释道:“姜小姐只是将上次我救她时给她的衣服送回来,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禹柏如挑眉,促狭道,“方才我没有坏了三哥的事吧。” 禹清桓瞪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坦然,丝毫没有吃醋的意思,不由奇道:“你……不生气?” 禹柏如闻言比他更奇怪了:“我生什么气?” “那姜莞……”禹清桓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禹柏如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何时说过她是我的心上人了?” 禹清桓没好气道:“那上回宫宴你一直盯着人家笑干嘛?” “我那是……”禹柏如语塞,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上,话锋一转,“总之我与她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三哥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我方才可听到了,人家可是要约你喝茶呢,莫要伤了佳人心啊——” 说罢,他让雾影推着素舆悠悠离去,留禹清桓一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件大氅,久久没有动。 他可真是给自己惹了一件麻烦事。 …… 没过两天,云府出了件喜事。 王新月有孕了。 说是喜事,怕是也只有云司齐和凤栖阁的人会高兴了,云司齐人到中年,还能再得子嗣,自是喜不自胜,而王新月,则一直想要个儿子,好不容易有这一胎,欣喜之余更是格外重视。 自从她解除禁足后,与云司齐的关系更胜从前,她年方三十五,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云司齐又没有其他女人,要把云司齐拴在身边,易如反掌。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凤栖阁中那尊新请的送子观音像上。王新月亲自将鲜花鲜果一一摆好,又添了一盏净水,而后屏退左右,沐浴更衣,于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目默祷。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面容,只余那虔诚的跪姿,在寂静中久久不动。 从前她生下云姝后,多年一直未能再有孕,她还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这回竟然能美梦成真,看来是老天见她求子心切,降下的恩赐。 跪拜完观音,王新月叫来霜儿,问道:“哥哥那边传消息回来没有?刘思邈什么时候能过来?” 霜儿恭敬回答:“夫人莫急,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是明日人就能过来。” 王新月闻言点了点头,她抚摸着小腹,笑意深了些许:“还是得他来,别的大夫我都信不过。” 第二天一早,桑枝在晚晴阁院子里扫雪。 王新月有孕之事在府中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一大半的下人都被王新月调动起来,显得晚晴阁这边更清净了。 桑枝一边扫着一边冲坐在一旁的云诺念叨着府中的事。 “小姐你是不知道,之前二小姐落水后,每每见到大公子,就像老鼠见了猫!都躲着他走,可你猜现在怎么着?”桑枝讲得眉飞色舞,云诺含笑听着。 桑枝凑近了些,低声道:“昨几个在花园里,二小姐远远瞧见大公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没躲!直直地迎了上去,结果大公子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就那一下!二小姐的脸唰地就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桑枝笑得直不起腰,陆影疏听了,哼笑一声:“怕不是王新月有孕,她觉得在这府中可以支棱起来了吧。” 几人正聊着,却见苏情慢慢走了进来,脸色不算好看。 “苏姨,怎么了?”云诺关切地问。 苏情抬眼,开口时声音都在颤抖:“小、小姐,奴婢方才见到……有一个大夫到了府上,说是王家的府医,特意安排他过来照顾王夫人这一胎的。” “王新月多年无子,王家重视她这一胎,也正常,”云诺微微颔首,见苏情神色未定,问道,“你可是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苏情声音干涩,艰难开口:“可……当初先夫人怀小姐时,府上请过来照料她的大夫,和今天这位长得一模一样。” “那时……王夫人还没有进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夜色渐浓, 云诺独坐榻边,仍未歇下,脑海中还回想着白日苏情说的话, 原来当初王新月早就暗中安排了大夫入云府,要说此举没有其他目的, 她不信, 况且,苏情说那大夫当时照料母亲好几个月, 从未说过母亲中毒之事,或许她……可以从这位“刘大夫”身上入手。 正出神间, 窗棂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 云诺眸光一凛,手下已抄起枕边那柄防身的银刀, 扬手便朝那声响处掷去! “唔——”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听着竟有几分熟悉。云诺心头一跳, 快步上前推开窗扇,月光下,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捂着手臂站在窗外,不是禹柏如是谁? “你——”云诺面色一变, 连外袍都来不及穿, 当即跑出屋子,急急探身去拉他的手臂, “怎么是你?伤得如何?让我看看!” 禹柏如任由她拉过手臂,甚至在她指尖触及时“嘶”了一声,云诺心中着急, 她方才那一刀可是没留余地,直到禹柏如摊开手,哪有什么伤口?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禹柏如看着云诺紧张的样子,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他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那柄银刀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手心,正是云诺掷出去那一把。 云诺后知后觉,这空气中连血腥味都没有,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看来想要进你这院子,没点真本事可不行。” 禹柏如说得漫不经心,云诺抬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没好气道:“还不是王爷喜欢不请自来,刀剑不长眼,哪天要是真伤了你,你那些手下可别来找我报仇。” 说罢她转身进屋,方才出来得急,没穿外袍,在外面待了一会儿,身上那点热气都散得差不多了,这么一想云诺更气了。 禹柏如跟着她进了屋子,见云诺屋中陈旧空旷,陈设极少,完全不像是一个侍郎千金的闺房,不由得一怔。 云诺见禹柏如跟进来又半天不说话,瞪了他一眼:“王爷深夜来此,到底要干什么?” “你上次托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云诺心头一紧,等着他说下文。 禹柏如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闻你那继母有孕了,想必这云府仍是由她掌控,若是……你在这府上过得不如意,我倒是可以帮你安排个住处,保证比这儿舒坦。” 云诺明白了,他大概是见这屋中陈设,以为她在云府被继母苛待,她重新在榻边坐下,淡淡道:“这里很好,是我母亲生前的居所,谢王爷费心。”她顿了顿,没再在此事上多说,抬眸看向禹柏如,“说说正事吧,王爷查的如何?” 禹柏如也不再逗她,神色微敛:“当年王子骞在宫中犯禁,那被害的宫女,名叫苏情。” 云诺虽早有猜测,可从他口中听到苏情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心中钝痛。 禹柏如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凝重,“那时王家势大,事发之后,按照他们的手段,苏情本来是活不成的,不过……那时我母妃可怜她的遭遇,暗中安排,用一具无主尸体与她偷梁换柱,并暗地里送她出宫,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命。” 云诺呼吸一滞:“瑾妃?” 禹柏如微微颔首:“是,此事做得隐秘,知者甚少,又时隔多年,我也是找到了当年我母妃身边伺候过的老嬷嬷,才知晓此事。就连苏情自己,怕是也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云诺沉默良久,禹柏如看出她的心思,出声提醒道:“王家势力盘根错节,你若是想为她报仇,可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消息。”云诺定了定神,又道:“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嗯?” “王新月有孕,王家安排了个大夫过来照料,我觉得这大夫有问题。”云诺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他的底细?” 禹柏如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云小姐使唤起本王来,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云诺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谁让王爷手眼通天呢?我相信没有王爷查不到的事情吧。” 竟是当着他的面给他戴起了高帽。 禹柏如唇角含笑,忽然俯身凑近,低声道:“手眼通天倒是谈不上,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打算怎么谢我?” 夜色静默,烛火摇曳,云诺坐在床边,抬头看他,男人的笑容明晃晃,又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邪气,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禹柏如一手搭在床幔上,似是对这样逗她乐在其中,见她躲闪,他也不再靠近,只是眼中笑意更甚,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几分深不见底的暗流。 云诺在他的目光中心跳逐渐加快,面上却强撑着镇定,正要开口——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突兀地响起。禹柏如手中那根半旧的床幔应声而断,他身形一晃,手失去了唯一的支撑,重心不稳向前扑去。 意外来得如此突然,云诺瞪大双眼,下意识伸手想扶住禹柏如,却没料到她完全支撑不住,跟着他一起倒了下去。幸而禹柏如反应极快,双手堪堪撑在她身侧,才没压着她。 床榻上方,那床幔牵一发而动全身,竟是整片落了下来,刚巧将他二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纱幔轻薄,透进朦胧的烛光,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笼成迷离的梦境。 这一切顷刻间发生,云诺还以为床要塌了,她仰躺在榻上,缓缓睁开眼,对上禹柏如近在咫尺的眼眸,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额前,带着温热的气息,他的容颜在朦胧烛光下,恍若梦中的神明,云诺顿时心如擂鼓,一时竟忘了动弹。 时间仿佛静止了,禹柏如忘了起身,朦胧中,云诺的眼睛带着些惊慌无措,瞪得圆圆的望着他,他的视线顺着她的眉眼缓缓下移,掠过挺翘的鼻尖,落在那双微微张开的唇上,樱粉色的唇瓣在纱幔透过的烛光下泛着柔润的水光,像沾着晨露的花瓣。 禹柏如一时有些恍惚,想尝一口这唇到底是什么味道,理智却告诉他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禹柏如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喑哑:“你这床幔……质量也太差了些。” 云诺回过神来,伸手推了推禹柏如,禹柏如顺势起身,将头上的床幔取了下来。 云诺抿了抿唇,赶走方才脑中那一丝旖旎,稳了稳心神,无言地看向那撕裂的床幔,心中有些郁闷,她剜了禹柏如一眼:“王爷来之前它还是好好的,我不管,你得赔我。” 禹柏如看着身前少女气鼓鼓的模样,方才心中那点痒意又浮现出来,他挑眉,慢悠悠道:“你是说……为了这床幔,我今晚要留下来陪你?”他语调拖得极慢,佯装思考,唇角微勾,“那也不是不行。” 云诺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禹柏如!”她登时恼羞成怒,一把抓过身侧的枕头,朝他脸上砸去。 禹柏如眼疾手快地接住,笑意更深,他也不恼,只将枕头轻轻放回床边,随后身形一闪,便来到窗前。 “床幔我明日赔你。”他单手撑着窗沿,回头看她,月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那府医的事,不用担心,等我消息。” 说罢,他翻身跃出窗外,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云诺咬咬唇,她觉得禹柏如在她面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她呢? 她摸摸自己发热的脸,将床榻简单收拾好,躺了下去。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末,她却毫无困意,一闭上眼,脑中就浮现出方才二人倒在床上那一幕,挥之不去。 云诺不禁想起姜莞之前跟她说过的话:不论干什么脑中总是回放着那时他揽着我的画面,我一闭眼,他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世上竟真有此事。 “真是疯了。”她喃喃道。 云诺摇摇头,试图将这一团乱的思绪缕清,她抱紧了被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次日,苏情进屋时,屋内的景象让她看傻了眼,云诺床前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洗劫一空一样。 “小姐……这床幔……” “年久失修,坏了。”云诺面不改色。 苏情笑道:“是该换了,时日也久了,正好换个新样式,奴婢去安排。” “不用。”云诺伸手往旁边一指,“用那个。” 窗边的小几上,垒放着整整齐齐的崭新床幔。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禹柏如动作很快, 没过几日便将刘思邈查了个一清二楚。 云诺看着手中刚拿到的消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刘思邈的生平。 刘思邈, 年四十有三,淮阳人士, 医术精湛, 尤擅妇人科。二十三年前,此人忽现于王宅, 自此成为王宅府医。 十七年前,受王家举荐, 云司齐准刘思邈入云府为虞晚秋看诊,虞晚秋失踪后, 刘思邈自请回乡, 未被允准。 其人有子, 名刘三,后随王新月入云府当差, 去年,刘三在西市与情人私会时被杀害, 至今凶手未获。 刘三? 云诺心中微动, 那不是她初次回云府时来接她的那个车夫?据她所知,刘三大概率是被王新月指使的人所杀, 目的应是为了灭口,那么……刘思邈对此事清楚吗?若是他知情,竟还能如常为王家效力, 此人怕是没那么简单…… 云诺将纸笺置于油灯之上,纸笺瞬间被火舌吞噬,不一会儿便化为了灰烬。 陆影疏在一旁摩拳擦掌:“小姐, 要不要我把那个刘思邈抓过来,问个清楚,他现在就在府上,抓过来很快。” 云诺摇摇头,并未回答,正要起身,忽闻一阵破空声袭来。 陆影疏自然也听到了,可来不及动作,只能本能地冲云诺喊道:“小姐,小心!” 云诺微微侧身,一枚飞镖擦肩而过,死死钉入了身后的木墙中,发出一声震颤,而镖身之下,一张小纸片被钉在墙上。 陆影疏立即环顾四周,却未见任何一个人影,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如此来去自如,行踪难觅,此人功力可见一斑。 云诺上前,细细查验过那飞镖与纸片,确认无毒,这才伸手将其取下,垂首看去,神色陡然严肃起来。陆影疏见状也凑了过去,只见那上面写着: 【虞晚秋之死另有隐情。】 【子时,城南金谷别苑。独往,逾时不候。】 “这……”陆影疏紧皱眉头,看向云诺,“小姐,你不能去!这明显有诈,发信人身份未明,此行危险!” 云诺将纸握在手中,缓缓揉捏成一团,越握越紧,她沉默片刻,沉声开口:“不论是真是假,既然对方如此说,那必定与我母亲之死脱不了干系,与其敌在暗,我在明,不如去看看对方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 陆影疏忙道:“那我陪你去,绝不会让人发现。” 云诺摇摇头:“你留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见陆影疏仍旧放心不下的模样,云诺拍拍她的肩,声音坚定:“相信我。” 正如陆影疏所说,敌方身份未明,她不能让陆影疏也跟着冒险,或许从前的她会答应陆影疏的请求,但现在……噬心花之事背后的人明显不简单,她不想无辜的人被此事牵连。 此时离子时还有些时辰,云诺着手准备起来,她将袖箭与匕首等利器藏于身上各处,这些武器都经过精心设计,旁人从外表看全然不知她身上带了这么多利器,只当是她身上的首饰。 时间很快来到子时,云诺准时来到信中所提到的城南金谷别苑,此处地处偏僻,又是夜里,街上已无行人,云诺刚在别苑门前站定,还未敲门,那两扇朱红大门就缓缓打开。 “云小姐大驾光临,奴婢们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两名打扮清秀的婢女从门内迎了出来,齐齐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云诺迎进了门。 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尽数隔绝,院内陡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名婢女却不急着带路,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面带笑容,那笑像凝固在脸上,分毫不错。 “云小姐,”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进入别苑,需得先行搜身,不可带入任何利器,还请云小姐配合。” 云诺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她略一思索,冷冷开口:“不知是何人想见我,我既独自前来赴约,已是给足了诚意,绝不会受此搜身之辱,若你们执意要搜,这一面我不见也罢,你们自己去跟你们的主子交代吧。” 说罢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两名婢女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一时慌了神,她们知道要是在这里就让云诺走了,她们必逃不了一场责罚。 其中一个婢女向另一个使了个眼色,忙上前拦住了云诺,神态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全然没了方才慌神的样子。 “云小姐留步,并非是奴婢们有意冒犯,只是这搜身的规矩,是主人定下的,只是为了保证安全罢了,请小姐莫要为难奴婢们。” 云诺神色似有松动,犹豫道:“那我把利器交出来就可以了吧,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身子,若是还不行,我立刻就走。” “那是自然。”两名婢女立马应承下来,生怕云诺一个不满意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走掉。 云诺回身,开始将身上藏着的匕首、袖箭等物一件件往外掏,甚至鞋袜中都翻了出来给二人看,着实是将身上翻了个干净。 两名婢女看着云诺将身上的利器一一拿出来,放在她们面前的木盘上,越看越惊心,短刀、匕首、薄刃、银针……一样样,越堆越多。二人愣在原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云诺将身上翻了个遍,放下最后一枚银针,冲她们微微一笑:“可以了吧。” 她们才反应过来,连声点头:“可、可以了,请小姐随奴婢来。” 一人在前面带路,另一人则守在了门口,似是怕云诺反悔逃跑般。 云诺默默跟在婢女身后,仔细打量着这别苑内部,此时虽是深夜,别苑内部却灯火通明,走过曲折回廊,迎面是一方三亩阔的池塘,清澈见底,能数得清水底铺着的雨花石。池中不种荷花,灯光照耀下,能见到池中养着数十尾锦鲤,一尾便值百金。 水榭之后,才是正院。五间抱厦一字排开,歇山顶覆着青色鱼鳞瓦,瓦当上烧着螭虎纹,檐下悬着一溜儿紫檀木匾额,光看着都知晓这别苑主人财力雄厚,非一般人可以比拟。 走过一个拐角,突然迎面匆匆走来一个年轻婢女,该婢女低着头,手中银盘上放着一杯茶,冷不丁撞到了云诺身上,茶水瞬间泼在了云诺胸口,将她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啊——”年轻婢女见状满目慌张,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用袖子帮云诺擦拭衣衫,云诺眉头微蹙,后退半步。 给云诺带路的婢女见状,当即厉声呵斥道:“你是怎么干活的?竟敢冲撞了主人的贵客,要是主人知道了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年轻婢女当即吓得跪伏在地,身子发抖,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主人饶命!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云诺眉头拧得更深了,带路的婢女不为所动,对着地上的年轻婢女命令道:“还不快带云小姐去换一身干净衣裳?!等下要是让主人看见了,我也没法救你。” 年轻婢女闻言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脸上还挂着泪痕,正要依言照做,云诺蓦然开口:“不用麻烦了,若是你们主人问起,我自会帮你解释。” 说罢,她也不再看那年轻婢女,转头与先前带路的婢女说道:“走吧,莫耽误了时辰。” 带路的婢女见状也没再多说,只警告式地看了年轻婢女一眼,便又换上了那一副假面式的微笑,继续在前头带路。 云诺跟着走远了些,仍能断断续续听到身后婢女的一声声:“多谢小姐——”不禁心中有些唏嘘。 那婢女将云诺带到了一个房间,进了门,隔着屏风,毕恭毕敬地高声道:“主人,云小姐已带到。” 云诺透过屏风,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男人。 “很好,下去吧。”屏风那头的男人说。 声音很熟悉,云诺心中一凛,若她没记错的话,这声音她前不久才听过。 婢女低着头退了下去,并悄悄带上了房门。 云诺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越过屏风,向室内走去。 “云小姐,好久不见,我甚是想念。” 眼前的男人,一身锦衣华服,脸上带着极度轻挑的笑,目光在云诺全身游移,一如既往地黏腻。 云诺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立在原地,冷笑一声:“王少卿——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把我骗过来?” “怎么能说是骗?”王子骞听了也不恼,仍是笑容满面,“我是真的有事要告诉你,来来来,请坐,时间还长,我们坐下慢慢说。” 他亲自上前帮云诺拉开面前的金丝楠木椅,又给她倒了一杯茶:“请——”随即退后又坐回了他的座位,与云诺隔了一段距离。 云诺见他退开,没有像第一次见面一样贴上来,便上前入座,只是他倒的那杯茶,她看都没看一眼。 “说吧,我母亲之死的隐情是什么?” “诶——”王子骞“唰”地一下又打开手中的折扇,声音拖得老长,“不要着急——你大老远跑来,我作为舅舅,自是要好生招待你不是?你——” 话音未落,云诺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你看你,又急又急!”王子骞把折扇一扔,忙叫住她,“我说!我说!回来!” 见云诺回身入座,王子骞才又恢复了笑容:“说起你母亲啊,我与她也算是旧识。” 云诺额角直跳,见他终于说到了母亲身上,强忍着没有打断他,她倒要看看王子骞能说出什么真相来。 “你是有所不知,那时你还没出生,就在我父亲,啊——也就是王太傅,六十大寿之时,你母亲曾到过我这别苑,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云诺依旧冷冷看着王子骞, 没有搭话。 她从苏情口中听说过当年母亲赴宴之事,那时只是说王新月在席间告诉了母亲她有了身孕,并没有提其他, 难道说母亲当年赴宴之时,还发生了什么没有向他人提起的事? 王子骞无视了她的眼神, 自顾自地回忆着当年的旧事:“那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你母亲, 在那之前,我曾远远见过她一面。” 他眯着眼, 神情似乎有些陶醉:“虞晚秋不愧是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啊,简直是让人见之忘俗, 魂牵梦萦,我还记得那天……她挺着大肚子来此别苑, 她身上那股子妩媚劲儿不减反增, 别说是云司齐……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想好好疼爱她吧。”说到这, 他舔了舔嘴唇。 云诺如坠冰窟,她强压着心底升出的那股子恶寒, 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对她做了什么?” “诶——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能对她做什么?”王子骞脸上堆着笑, 此时他的脸已不复一点温润君子的样子, 在室内奢华装潢的映衬下,显现出一种富贵公子荒淫无道、欲望横流的模样,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这是在夸你母亲, 你怎么瞧着不太高兴?” 真是装都不装了。 云诺怒极反笑,原本因强忍愤怒而颤抖的身子顿时冷静下来,她牵了牵嘴角, 眼眸漠然地盯着王子骞,无波无澜,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王子骞见她这副模样,竟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件艺术品,语气中是极度的欣喜,“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的表情,你们母女俩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子骞说得越来越忘我,恍入无人之境。 “云司齐可真是不会享受,这样的女人才够味……他竟然舍得放手。” “也是……像他这种小门小户出身,比起女人,选择权势地位一点都不奇怪。” “虞晚秋啊虞晚秋,当初她要是从了我多好,我定会——好好疼她。” 云诺眸光一寒,整个人骤然暴起,脚尖轻点面前的金丝楠木台面,半空中,她手探向腰间玉环,用力一抽,那一条素色缎带顷刻间化为一柄长剑,“铮”的一声清鸣,寒光四起。云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凌空一旋,手持利剑,直取王子骞咽喉! 不必再听他多说了,原来当年母亲不仅得到同床共枕的丈夫背叛她的消息,还曾在王家别苑受此侮辱,禹柏如说得对,王子骞此人乃鼠雀之辈,卑鄙龌龊,如今,就让他了结在她手里,他死不足惜。 多亏了禹柏如送的这柄软剑,从外表看丝毫看不出破绽,进门时云诺故意主动解下其他武器,化解了她们的戒心,而这柄软剑隐藏在她腰间,此刻成了她最趁手的武器。 王子骞见云诺倏然拔剑,惊慌失措了一瞬,可那惧意还未及眼底,竟已被他生生压下。他非但没有闪避,反而稳坐于原位,纹丝不动,唇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云诺还未失去理智,见此情状,她心头警兆骤起,生生收住三分力道,暗暗留了个心眼。 就在剑尖离王子骞越来越近时,她突然感受到空气有些许波动,霎时间一股凌厉之气扑面而来,她早有准备,当即改变招式,剑势骤收,凌空向后翻转了半圈,在不远处站定,再抬眸看过去时,王子骞面前站着一个彪形大汉,那张刀疤脸她再熟悉不过了。 “赤枭。”云诺语气冰冷,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浑身上下登时紧绷了起来,原来他潜逃出合欢楼后,竟一直躲藏在王子骞身边。 赤枭“赫赫”笑了一声,面容一如既往地阴森诡谲:“难得云小姐还记得我,故人再会,竟又是兵戎相见,看来你上回那一掌还没吃够。” 王子骞见危机解除,在椅子上愈发张狂,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云诺,语气中的得意溢于言表。 “当年虞晚秋也是这招,那时是我大意,让她跑了,真是可惜,你以为这回你还能如她当年?还好我早有准备,虞晚秋跑了没关系,如今你留下来也是一样的。” 听王子骞这样说,云诺反而松了口气,还好,当年母亲应是未曾在他手下吃亏,不过即便如此,今日她也必取王子骞性命,苏情的仇她可没忘,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个清楚。 “一不一样,你试试便知!”云诺话音未落,身形动势已起。 王子骞看着是毫无武功,不足为惧,云诺先将主要目标放在了赤枭身上,这可是个大麻烦,先前她在合欢楼受伤是分心之故,不过这回,她身边可没有掣肘。 此刻她一手紧握长剑,身随影动,衣袂翩飞间杀意顿起,向赤枭攻去,赤枭虎目圆睁,手中大刀横在胸前,堪堪接住她第一剑——“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云诺借着反震之力凌空腾起,趁着落下之势又是一剑,剑光如练,招招相连,一气呵成,竟逼得赤枭连连后退,毫无喘息之机。 “霜寒十四州?!”赤枭又挡下几招后,认出了云诺的剑法,暗自心惊,云诺这二八年华的年纪,竟然将这套剑法用得炉火纯青,不愧是虞晚秋之女,果然不容小觑。 王子骞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目光追随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云诺的招式如云中飞燕,在赤枭身边划出一道道残影,将赤枭牢牢困在其中。赤枭额上青筋暴起,忙着防守,毫无攻击的间隙,王子骞却看入了迷。 “妙!真是妙人!”他看得如痴如醉,喃喃道,目光随着云诺飘逸的身形转动,看得挪不开眼,看到精彩处,竟拍手叫好起来,心想若是以后日日有这等美人在身边舞剑,光是过过眼瘾都已此生无憾了。 从前他第一眼见到虞晚秋时,便心生邪念,寿宴上将虞晚秋诓至此处,本想一亲芳泽,没想到虞晚秋竟会使剑,那时他怕把事情闹大,只好放她离去,这是他心中之憾。 二人从屋里打到院中,王子骞也跟了出去,眼珠子几乎黏在了云诺身上。 云诺全程一言不发,只专心攻着,起初赤枭挡下她好几招,面上渐渐浮现出些得色,云诺知道,他开始轻敌了,唇边勾起一抹笑,手上攻势却未停。 赤枭确实是这么想的,见云诺数招都未能占到便宜,觉得云诺还是过于年轻,招数花哨,威力却不大,按照这种速度的攻击招式,不出半柱香,她必定体力耗尽,这么想着,他甚至笑出声来:“看来这‘霜寒十四州’,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赤枭的笑声在空荡的院落中回响,云诺充耳未闻,手下的招式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到最后剑光已经模糊成一片,肉眼已经无法分辨哪里是剑,哪里是人。 赤枭笑不出来了。 他身上逐渐开始挂彩,云诺的剑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小口子,虽不致命,却也让赤枭愈发烦躁,这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他抵挡的动作逐渐跟不上云诺出招的速度,在剑光下,他如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笨重不堪,他引以为傲的力量被压制,迟迟发挥不出来。 “啊——”一声惨叫。 一个躲闪不及,赤枭被一剑挑中了眼睛,顿时血流如注,半柱香时间早就过去了,云诺的速度不减反增,他只能一手捂眼,一手继续抵挡接下来的攻势,已呈现败势。 赤枭的痛呼也终于提醒了王子骞,让原本沉浸在“舞剑”的他从中醒悟过来,看清面前局势后,他后背冒出一身冷汗,赤枭的功夫他是知道的,连赤枭都不敌的人,该是个什么样的可怖角色? 他颤抖着声音高声呼喊:“来人!快来人!”一群护院应声围了过来。 此时王子骞也不管什么胜之不武了,当然他从未管过,他大手一挥,命令道:“你们一起上!” 十几人瞬间加入战场。 云诺心知需得抢占先机,当即调转目标,顷刻间便将冲在前头的两个护院一剑封喉,其他护院见状一时被震慑住,不敢再上前。 王子骞气得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你们要是不敢上,一个都别想活!” 护院们再无退路,纷纷举起手上的刀剑冲了上去。 云诺双拳难敌四手,不得不分心招架这些护院,好在相比起赤枭,这些护院倒是容易对付得多,很快,护院的数量便少了大半。 但赤枭也从方才密不透风的攻势中缓了过来,全身上下的伤口和失去一只眼睛的剧痛让他勃然大怒,此时得以喘息,便毫不犹豫地猛扑了上去,开始反攻。 云诺抬剑挡下赤枭一击,被击退数米,汗水从额间滑落,落入云诺眼中,她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她抬手抹去额间汗水,来不及细想,下一波攻击已至。 王子骞的笑容又重回了脸上,他愉悦地大喊:“悠着点,可以有点小伤,别让她死了。” 云诺身上开始有了些小口子,赤枭似乎是为了报复方才云诺所为,在她手臂,腿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刀口,要不是王子骞发了话,他必报那剜眼之仇。 攻击间隙,云诺猛地甩了甩头,却觉得脑中愈发混沌,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婢女洒在她衣襟处的那杯茶…… 糟了……中计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天旋地转,最后一个画面,是王子骞淫-笑着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砰砰砰——” “砰砰砰——” 夜已深了, 东巷玄霜楼外,陆影疏气喘吁吁的,抬手不停敲着面前的门。 “商离?”雾影探出头, 见到陆影疏,满脸惊喜, “你怎么来了?” 他直接从楼阁栏杆处轻身跃下, 落在陆影疏身旁,笑嘻嘻道:“想我了?” 陆影疏没心思跟他开玩笑, 着急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急问道:“主子呢?我有急事找他!” 雾影一愣:“主子今晚不在这, 他去找霁王殿下谈事情了,现在应该在霁王府。” “那你快带我去!”陆影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拉着雾影就跑。 雾影不明就里, 但仍跟上了陆影疏的脚步, 一边跑一边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快走快走!路上说……” …… 霁王府。 “金谷别苑?” 禹柏如听完陆影疏的话,当即就要带人出去, 禹清桓叫住了他。 禹清桓皱着眉:“你可想好了,金谷别苑是王家的, 你这一去, 要怎么跟王太傅解释?” 禹柏如冷冷道:“王纪?他最好祈祷她没事,否则——” 禹柏如不再理会禹清桓, 匆匆离开,雾影与陆影疏也忙跟了上去。 禹清桓没再拦他,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方才陆影疏说话时他也在场,只听她提到了什么“小姐入金谷别苑许久未归”,禹柏如竟要直接对上王家。 “这是说的哪家小姐?”禹清桓问身旁的侍从, 侍从茫然地摇摇头。 禹柏如的人已经被他带走了,其他人不知道也正常,禹清桓想着方才的情景,他这个弟弟隐忍了这么久,能让他如此沉不住气的一定是大事,虽不是很明白,他还是当即叫来亲信,吩咐道: “去点一队精锐出来,跟上暠王,必要时随时听他差遣。” “是!” …… 城南,金谷别苑。 房间内静谧而诡异,这间屋子,装潢一如既往地华贵,可与这别苑中其他屋子不同的是——屋内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用具,玉-势、缅铃、银托子、夹板、烧红的炭……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刑房,但房中又放着一张极其华美宽敞的床,这么看来,那些用具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房间没有什么窗户,四面墙将此处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有靠近屋顶的位置开了一扇小窗,此时是夜里,外面黑黢黢的,屋子里面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灯,烛火晃啊晃,连带着映照在墙上的人影也忽明忽暗起来。 屋内中央,从房梁上垂下一条粗绳,绳子下端,云诺双手被高高举起,用粗绳绑缚着吊立在地面,脚踝上也绑着粗绳,脚尖勉强触地,她垂着头意识不清,似乎这样吊着已经过了很久,她雪白细嫩的手腕上已有了丝丝血痕。 云诺在无边黑暗中,隐约听到耳边似有嗡鸣声,有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 “主人……还没醒……” “……下去……别……打扰……” “是……” 声音似乎很远,又近在咫尺。 云诺蹙着眉,努力想睁开眼睛,眼前终于有了一抹光亮,模糊中见一个男人冲自己走了过来。 “你醒了!” 是王子骞那油滑黏腻的声音。 “云大小姐,你可让我好等啊……”王子骞见云诺醒了,凑到她身前,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啧啧赞叹,“真是张好脸,还好方才没有伤到……” 云诺也看清了这屋中的情形,见王子骞凑过来,她避无可避,只能侧过头,试图离他远些。 王子骞身上不知抹了什么香,浓烈的气味直冲云诺鼻腔,让她的胃都有些痉挛,几乎快要吐出来,臭……臭得让她恶心。 见云诺嫌弃,王子骞也不恼,他现在心情愉悦得很,看着云诺蹙眉难受的模样,兴奋得双眼放光。 他抬手摸上了云诺的脖颈,接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云诺身子猛地一震,全身毛孔都在颤栗,叫嚣着她难以言说的反感与抗拒。 王子骞似是感受不到一般,他粗粝的拇指缓缓摩挲着云诺脖颈上细腻的肌肤,幽幽开口:“你看我对你多好,都没碰你,硬生生等你自己醒来,你要知道——其他女人……都没有这个待遇,只有你……” 云诺侧头闭上眼,未出声也未动弹半分,丝毫不理会王子骞。 王子骞也不管云诺说不说话,他放下手,自顾自地走到一旁,从桌上端起一个做工精致的金碗,又回到了云诺的面前。云诺往碗中瞥了一眼,见里面装着少许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不算好闻的腥味。 王子骞咧开嘴笑着,神秘兮兮道:“这可是好东西,我知道你性子烈,为了避免伤到你,也伤到我,你呀,就乖乖把这个喝下去,待会儿啊——我保管让你舒服。” 他把碗凑到云诺嘴边,哄道:“乖——把它喝光,听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哄小孩喝药的长辈。 云诺剧烈挣扎起来,手腕立即被绳子磨破了皮,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 王子骞看见了,他心疼道:“哎哟你看你这手,可别再动了,再动就更严重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说话间,他一手捏住了云诺的下巴,将她的头强行转了过来,毕竟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云诺不敌他的力气,也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碗送到她嘴边。 暗红的液体汩汩流入云诺口中,虽有一些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但她仍然喝进去一大半。 王子骞一边灌,一边轻声说着:“没关系的,别怕……这不是毒药,你喝了这个呀,再等一会儿,我就把你放下来,乖乖的……” “咳……咳咳……”云诺有些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一碗饮尽,王子骞又兀自欣赏了一会儿云诺呛咳的模样,现在的她唇色殷红,方才喝进去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向下颌,又顺着脖颈流入了衣襟。王子骞放下碗,眸光上上下下将云诺扫视了个遍,似乎很满意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一幅画作。 不等他沉浸多久,门外突然有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冲了进来,伴随着惊慌的叫声:“主人!主人!不、不好了!暠、暠、暠……” “好好好什么?!”王子骞情绪被打断,勃然大怒,一字一句道,“我有没有说过——任何人不可进来打扰?” “暠王来了!说要见主人!”下人在王子骞的盛怒下还是哆哆嗦嗦地将话说了出来。 “管他什么好王坏王的,不见!让他滚!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盘。”王子骞面容扭曲,将手中的碗冲下人掷了过去。 “滚!” 一声怒吼,下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便将门又重新带上。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王子骞方才还暴怒的面容在扭过头时瞬间化为微笑,对云诺轻声说道:“没吓到你吧,你放心——这儿隔音得很,外头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当然了,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我们今晚时间还长,可以慢慢玩,别急。” 说着,他踱步到那放满用具的桌边,伸手从中拿起一对缅铃和一根皮鞭,将东西举到云诺跟前,笑着问云诺:“你看,你是想先用这个,还是想先用这个?” 云诺从方才听见下人说暠王来了开始,心思就已经不在这了,她死死盯着门口,一言不发。 这并不影响王子骞,他举起那根皮鞭:“我喜欢这个,这样,我先对你用,待会儿把你放下来了,到床上,你再对我用,怎么样?哈哈哈哈……” 王子骞形若癫狂,他放下缅铃,在云诺身前站定,高声道:“开始咯——” 他高高扬起了拿着皮鞭的手。 “砰——”一声巨响。 身后的房门被猛地轰开,王子骞再次被打断,他愤怒地转过身。 云诺向门口看去,只见禹柏如坐在素舆之上,由雾影推着,陆影疏紧跟在身侧,几人一同进了屋子。 “小姐!”陆影疏看见云诺,瞬间大惊失色,她正要冲过去,被雾影抓住了手腕,一回头,就见雾影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听命行事,陆影疏只能暂时按捺住心中的焦急。 “暠王?”王子骞没有第一时间发火,但语气仍是不善,“不知暠王带人强闯我金谷别苑,意欲何为?是不把我王家放在眼里?” 禹柏如眼神冰冷淡漠,虽坐在素舆中,却仿佛有种无形的威压,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寒意:“放开她。” 王子骞眼珠一转,他看看云诺,又看看禹柏如,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嘿嘿笑道:“我知道了,暠王也看上了这小娘子——可惜啊,我先来了,总要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就算你是暠王,也不能抢女人抢到我王家府上。”王子骞走到云诺身旁,身子前倾凑近,耸动鼻子在云诺颈边嗅了一下,也不顾在场还有他人,满脸享受,“她已经是我的……” 话音未落,禹柏如身形骤起,下一瞬已一脚将王子骞踹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墙上。 王子骞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满眼惊惧,指着禹柏如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的腿……竟然没残?!” 禹柏如将捆绑云诺的绳子解开,云诺残存最后一点意识,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她软倒在禹柏如怀中,禹柏如身上那股熟悉的绿萼梅香此时让她格外安心,她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在禹柏如怀中沉沉睡去。 禹柏如见她呼吸平稳,示意陆影疏扶着云诺,随后一步一步向王子骞逼近,他俯视着王子骞,平静地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此刻,王子骞才察觉到他那丝危险的气息,他大喊:“来、来人!”可是怎么会有人来? 禹柏如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拽起,抵在墙上,王子骞挣扎着:“你……你不能……我……王家……” 禹柏如一拳砸在他的脸上,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直到王子骞再也说不出来话,鼻梁都凹陷了进去,满脸是血,禹柏如才松了手。王子骞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禹柏如皱着眉在王子骞衣服上将手上的血擦了个干净,随后再也没看他一眼,回身从陆影疏手上接过云诺,打横抱起,向外走去。 路过雾影时,他冷声道:“这里交给你们,把他处理干净。” “是。”雾影应下,顿了顿,又问道,“那外头的其他人……” 禹柏如已经抱着云诺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深夜, 一场杀戮在金谷别苑开始了。 外面跟随禹柏如而来的精锐收到命令,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开始执行。 上到王子骞养在别苑的外室, 下至洒扫打杂的婢女,凡是今晚在金谷别苑的人, 没有一个能活着逃出去。 别苑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染红了那清澈的池塘,时不时有尸体被扔进池子, 激起一阵水花,惊得池中名贵锦鲤疯狂逃窜。 禹柏如充耳未闻, 穿过回廊,向大门走去。他怀中的少女是那样的安静, 她的衣衫几乎被血浸染, 唯有那浅淡而温热的呼吸提醒他, 她还活着。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惊慌失措地在院内逃窜, 全然不知为何他一觉惊醒这别苑内已成炼狱,他只知道, 今日唯一的变故是云大小姐来了这里, 已经被他的主人王子骞关进了暗房,难道说是因为她? 男人起初听到外面的惨叫时, 还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但当他发现那群人在一个一个房间搜寻时,便绝望地明白, 只要他在这里,丧命只是时间问题。 他想偷偷逃出去,可不出意外还是被发现了。 “别杀我——别杀我——”他大声求饶, 可面前的人犹如地狱恶鬼,脸上毫无怜悯,对他举起了长剑。 情急之下,他病急乱投医,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我知道云大小姐的生母是被谁害的——” “我知道云大小姐的生母是被谁害的——” 手起刀落,剑光劈了下去。 “等等。” 剑光歪了一寸,划破了男人的肩,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哀嚎。 眼前出现了一双玄色暗金纹靴,他战战兢兢地抬头,见禹柏如抱着云诺,正俯视着他,他知道,方才要不是禹柏如发了话,他早已是刀下亡魂,他赌对了。 男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又说道:“我、我知道云大小姐的生母当年之事,我愿意全说出来,求王爷饶命——” 禹柏如冷冷看着他:“若是你所言有假,你的下场可是要比现在——惨上数十倍。”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男人连声磕头,“我绝不敢诓骗王爷!” 禹柏如转身,扔下一句话:“把他带走,其他人——” “照杀。” …… 金谷别苑在南边,这儿离云府有些远,而且今晚的事情需要保密,禹柏如思来想去,将云诺带回了离这较近的玄霜楼。 现在这个时候,玄霜楼比起暠王府或是云府,都要安全得多。 况且,云诺身上有伤,玄霜楼常年备着各种伤药,楼内虽空间不算太大,但内里秘密设有一间卧房,供禹柏如有时在此休憩所用,此时正好可以用来给云诺处理伤口。 玄霜楼的位置知道的人不多,禹柏如并没有在这安排仆从,雾影他们又不在,此时楼内只有禹柏如与云诺两人。 当然,即使是还有别人,禹柏如也不放心将云诺交给他人。 他轻轻将云诺放于软榻之上,云诺身子软绵绵的,显然是还未醒。 禹柏如在旁边准备好了各种药品和绷带,随后打来一盆清水,沾湿帕子细细将云诺脸上的血渍和污垢擦拭干净。 擦到云诺的脖颈时,禹柏如的手停顿了一下,方才他只急着带云诺回来,却忘了一点,云诺身上的衣衫各处有许多刀口和血渍,显然她身上有伤,可禹柏如这里没有婢女,陆影疏又还没回来…… 云诺的伤不能等了,禹柏如下定决心,抬手解开了云诺的外袍,露出了里面的中衣,原本月白色的中衣几乎被血色晕染,但大多都集中在四肢和腰腹处,许是受伤的时间有些久了,有几处血渍已经干涸。 禹柏如指尖顿了顿,最终将那层单衣的襟口挑开,他目不斜视,小心翼翼地将衣物剥离,有几处伤口甚至粘连着衣物,他这么一牵扯,云诺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哼鸣。 “嗯……”云诺眉头微蹙,并未睁眼,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禹柏如望向她的脸,发觉她并未苏醒,方才应是突然牵扯伤口的疼痛刺激了她。 他手上的动作更加轻缓,直至将那层中衣完全脱下,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云诺的四肢和腰腹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刀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那一条条红色甚是扎眼。 禹柏如的眼中瞬间布满阴寒,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杀意,要不是还要照看云诺,他恨不能再回到金谷别苑,将这些千百倍地还到王子骞身上,看来那王子骞死得还是太简单了些。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好在这些伤口并不深,已经停止了流血,玄霜楼的上好的金疮药足够多,他先是清理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再撒上药粉,随后用绷带轻轻包扎好。 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云诺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泛白的肌肤不知何时慢慢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粉色,并且表面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全身上下都是如此,禹柏如的手接触到她的肌肤时,明显感到她的体温似有升高。 “发热了?”禹柏如喃喃道。 考虑到云诺也许是因为受伤而发热,禹柏如又打来一盆稍凉一点的水,将帕子浸湿敷在云诺额头上。 云诺就在此时睁开了眼。 二人四目相对,禹柏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现在云诺还是只穿着亵衣的状态,而这屋中只有他们两人,他要怎么跟她解释现在的情况……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眼前云诺似乎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她虽然睁开了眼,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似蒙上了一层水雾,迷迷蒙蒙的,没有焦点,嘴里还嗫嚅着什么,他实在是听不清楚。 禹柏如坐到床榻边,一手托在云诺的颈后,将她扶起,惊觉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床榻上都留下了一小片阴影。 他终于察觉到些不同寻常来,正常的发热不会如此。 就在此时,云诺突然抬手抱住了禹柏如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禹柏如全身一震,一时僵在原地,云诺却没有停下她的动作,她的手在禹柏如身上四处摸寻着,在摸到襟口的位置时,竟直接将手伸了进去。 禹柏如顿时反应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你真是……”禹柏如低头看她,怀中少女不满手被束缚,奋力地挣扎着,力道却是微乎其微,人明显还是一点都不清醒,怕是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做什么,禹柏如要说出口的话哑在喉间,一时失语。 因为发热,云诺的脸白里透红,如一颗熟的刚好的水蜜桃,嘴唇似乎被她舔过,亮晶晶的,浑身散发着热气。 禹柏如终于听清了她说的话。 “热……”她嘟囔着,或许是觉得禹柏如的外袍还带着外头的冷意,她将身子一个劲地往禹柏如身上蹭,似乎这样就能缓解她身上的难受。 这可苦了禹柏如。云诺现在只穿着亵衣,从他的视角看去,不可避免地看到她胸前那处挺立,他慌忙抬起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受云诺的干扰。 她还有一些伤口没有包扎好,他得先把这事处理完。 怕伤着云诺,禹柏如放弃了硬掰她的手,只能任由她抱着,好在他手臂还能够到一旁的桌子,他微微躬身去拿那瓶金疮药。 云诺迷糊中感受到他的身体前倾,突然抬手勾上了禹柏如的脖子,顺势将他往下拉的同时,张嘴含住了他的喉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似有一串酥麻感传遍全身, 禹柏如顿时泄了力,被云诺带着差点软倒在她身上。 他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眼神中的清明消失了一瞬。 云诺仍未放手, 她闭着眼,似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般, 对着那处突出的玉节轻轻吮吸起来。 “嗡——”禹柏如耳边一阵嗡鸣。 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丁香小舌上的濡湿在他喉间划过,温热, 柔软,每一下都引起一阵足以深入骨髓的颤栗, 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如此反常的举动,让禹柏如意识到云诺现在的情状大概是与她身上的刀伤无关。 禹柏如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他, 不能再让云诺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抬手握住云诺的肩, 稍稍用力将她从他身上推了开来。 “啵——”一声轻响,一丝晶莹的水光从云诺唇边拉出一条细线, 另一端还留在他颈上,随着他的动作, 那条线摇摇欲坠, 终于断开,而禹柏如的脖颈上, 留下一抹红痕久久未消,如同在上面盖了个印记。 云诺不明所以地睁开眼,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体内的燥热愈演愈烈,无法缓解,她尝试扭动身子, 却被禹柏如的手制住双肩动弹不得,尝试无果后,她轻咬下唇,眉峰微微蹙起,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波光盈盈,泫然欲泣,端的是一个十足委屈的模样。 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有心思装可怜…… 禹柏如盯着她潮红的脸,目光在她水润饱满的唇上游移,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泪盈盈的杏眸中。 他忍不住抬手,四指触及她的颈侧,拇指温柔地将她唇角残留的津液擦去,指尖划过她的唇,云诺竟张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禹柏如心跳登时快了起来。 “云诺。”禹柏如一开口,声音喑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强定住心神,认真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云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歪头将自己的脸颊放在他宽厚的掌心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如同一只黏人亲昵的小猫。 禹柏如的心瞬间化为一滩春水,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此时的云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现在根本无法抗拒她软糯可人的模样,云诺的脸蛋软软的,他忍不住捏了一下。 他心中天人交战,踌躇片刻,最后还是收回了手,并扶着云诺让她重新躺了下来。 云诺躺下之后仍然不太安分,她肌肤上的粉色似乎越来越浓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她难耐地在软榻上扭动着身子,双腿并拢缓缓摩挲着,下巴轻微抬起,口唇微张,喘息声越来越重,甚至轻哼出声。 禹柏如眼神晦暗不明,现在已经很明显了,云诺体内应是有□□在起作用,那就只能是在金谷别苑时,催情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他的回忆慢慢清晰了起来,当时他进暗房时,门口的地面上歪倒着一个金碗,碗口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屋内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味。 当时云诺的唇边也有那抹暗红,但他以为那是血,现在看来那碗药应是有催情的效用,且药效猛烈,能使人意识不清,全然追逐身体最原始的欲望。 禹柏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要是他再晚来一会儿……那后果不敢想象。王子骞竟然对她用这种手段,真是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他抓住云诺乱动的手,指尖搭在她的腕上,探了一下她的脉搏,还好,除了心跳有些快之外,并无明显异状,应是无性命之忧。 他微微松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药瓶,在云诺不安分的挣扎中,将她剩余的伤口一一上药并裹上了纱布,期间还要时不时地应付缠上来的云诺,等他彻底为她包扎完毕,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他轻舒了一口气,回头查看云诺的情况,刚看了一眼,便立即挪开了目光。 视线中,云诺在不断的挣扎下自己扯开了亵衣,一半的春光显露在他的眼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别处,手循着记忆摸索过去,将她散乱的衣物重新整理好,这才扭过头看她。 云诺也有些累了,但身体的本能让她静不下来,许是体内燥热太甚,亦或是她用嘴呼吸过度,她感觉咽喉有些干涩。 “水……渴……” 几个音节从她口中呢喃出声,这回禹柏如听清了。 他倒了一杯水,一手将云诺扶起,让她靠在他一侧的肩头,随后将杯口递到她唇边,缓缓倾倒。 可云诺因为那股燥热,难耐地扭动着脖颈,螓首左右摆动,唇瓣微张,却只顾着喘息。禹柏如手中的水凑过去,还未流入她口中,便在摇晃间顺着她的唇角淌了下来。 禹柏如忙放下杯子,帮她擦拭流落到颈上的水渍,他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听她仍在细细轻哼:“水……”声音酥软绵长,却重重击在他心上。 禹柏如心中猛地一跳,鬼使神差的,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含在口中,随后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唇。 微凉的水缓缓流入云诺的唇间,她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从禹柏如口中汲取着这清凉的甘露,干渴的咽喉终于得到了缓解。 云诺紧紧吮着禹柏如的唇,肆无忌惮地夺取他口中的水分,她纤瘦的手臂缓缓攀上了禹柏如的后背,将他环住,这回禹柏如没有再把她推开。 云诺的身子烫得惊人,如同星星之火,火焰从她身上蔓延至禹柏如的全身,让他几乎无法自持,明明中了□□的是她,可禹柏如此时却感觉自己也同她一样坠入无边的欲海。 或许他早该想到这点的,在他选择以这种方式给她渡水之时,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残存的那点克制瞬间崩塌,禹柏如一手托在云诺的脑后,顺着她的力道俯身而下,将她抵在榻上加深了这个吻。 暧昧的津液在二人口中流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禹柏如毫不费力地撬开了云诺的贝齿,舌齿交缠,似要把她方才吮吸的甘露尽数夺回来。 满室静谧,空气却仿佛灼热了几分。禹柏如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热,还是因为接触到云诺滚烫的身子而带来的温度。 “嗯……”云诺逐渐感受到窒息,却不知是因为何故,只能轻哼出声表示抗议。 禹柏如吻着她柔软的唇瓣,一手扶在她的身侧,云诺的腰在他掌中盈盈一握,他那双桃花眼此时已染上一层浓浓的欲色,朦胧下,他看见云诺闭着眼,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额前有几缕发丝因薄汗润湿,贴在那如玉雕琢般的脸上,他心痒难耐,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沉沦间,他的手逐渐向下摸去,却摸到了那片他刚缠好的绷带。 如同被当头一棒,他从情欲中清醒了过来,猛地睁开眼,放开了对云诺的桎梏。 云诺整个人瘫软在榻上,胸腔剧烈起伏,檀口微张,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终于从那场窒息中脱离了出来。 禹柏如低头看她,她微微睁开了眸子,眼中水雾更甚,双唇殷红,唇瓣还沾着水光,仿佛被欺负了一般惹人怜爱。 他刚刚做了什么? 真是疯了。 云诺此时意识不清,他竟做那趁人之危之事,与那无耻小人又有何差别? 禹柏如自嘲地笑了笑,他深呼一口气,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随后重新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将云诺身上出的汗擦拭干净,随后拉过被褥,将云诺严严实实盖在了里面,一切收拾完毕,他在榻边坐下,静静守着她入睡。 经过这么一折腾,不知是药效没那么浓烈了还是云诺已经精疲力竭,她竟乖乖地抱着被褥沉沉睡去。 禹柏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呼吸平稳后,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此时天还没亮,金谷别苑那边……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几个起落之间,禹柏如便消失在黑夜中。 …… 云诺醒来时,一束天光从窗间照入房中,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床幔,她骇了一跳,脑中一片空白,她努力回想,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在金谷别苑中,禹柏如带人赶来将她救了下来,至于她是如何到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毫无印象。 她动了动身子,她记得她在失去意识前身上还有伤,可现在她感觉身上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抬手一看,手臂但凡有伤的地方都以绷带缠好,包扎得十分漂亮。 她松了口气,有禹柏如在,她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她撑着榻坐起身来,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仔细看这衣裳还是她平日里穿的,不免有些疑惑。 正想着,一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影疏走了进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陆影疏惊喜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吗?” 云诺见到陆影疏,悬着的心安然落了下来,她回握住陆影疏的手,轻轻拍着,笑道:“我好多了,多亏了你,你这伤口包扎得极好。” “我……”陆影疏一怔,正要解释,“不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禹柏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进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云诺与陆影疏齐刷刷看向他。 禹柏如见云诺已经苏醒,脸色如常,心中安定下来,他径直走了过去,在榻边寻了个地方坐下,陆影疏见状眼珠转了转,默默退了出去,还识趣地带上了门。 云诺茫然地看着陆影疏出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疑惑地看向禹柏如,禹柏如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他轻咳一声,解释道: “你的衣服是商离从云府带过来帮你换的。” 云诺:???她问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云诺奇怪地看了禹柏如一眼, 她自然能猜到衣服是陆影疏拿来的,难道还会怀疑别人不成?她没在衣物上过多纠结,因为她发现, 自己对从金谷别苑离开后的事情毫无印象,按理说她的伤也不至于如此, 这事情就有些诡异了。 思绪流转间, 她脑中陡然闪过那碗暗红色的汤药——王子骞硬逼她灌下的东西,带着一股古怪的腥味, 绝不是什么好物。她心头一凛,指尖下意识搭上自己的腕间。脉搏平稳, 气息如常,竟是一切如常, 太奇怪了。 禹柏如看着她的动作和不停变换的脸色, 挑了挑眉:“怎么了?睡傻了?” 云诺抬眸看他, 试探地问道:“昨晚……我从金谷别苑离开后发生了何事?我一直睡到现在吗?” “你不记得了?”禹柏如一怔,见云诺不像装傻的样子, 略一思索,唇边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昨晚你中了药。” 云诺紧张起来, 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禹柏如叹了一口气,眸光幽幽地望向她, “你仗着自己会武,非要占我便宜,被我推开后仍不死心, 最后我只能把你绑了起来。”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许哀怨,云诺一个字都不信,无言地看着禹柏如表演。 禹柏如笑意更深, 凑近些许,声音低缓暧昧:“若不是我也会武,昨晚就要被你得逞了。” 这下子,云诺彻底认定禹柏如是在逗她,看他这不正经的样子,自己昨晚应当是无事了。 她懒得接他的话茬,沉默片刻,问道:“王子骞呢?” 禹柏如不甚在意道:“杀了。” 云诺点点头,并不意外,她本来也是如此打算的,如此,也算是为母亲报仇了。 “多谢。”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禹柏如笑:“先别忙着谢我,有个人,你或许想见见。” 他抬手击掌两下,不多时,雾影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被蒙住双眼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料子虽不算顶好,却也是寻常人家穿不起的细绢。袍角沾着些泥土,袖口也有几处褶皱,肩头一道血痕,看起来狼狈得很。 雾影一把扯下他眼睛上的布条。 那男人骤然见光,下意识眯了眯眼,待看清面前坐着的禹柏如和榻上的云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小的……小的见过暠王殿下,见过云大小姐!” 云诺看着那张脸,心头猛地一跳——刘思邈! 禹柏如淡淡道:“把昨晚说的话,再跟云小姐说一遍。” 刘思邈浑身一抖,抬起头,满脸惶恐地看着禹柏如,结结巴巴道:“王、王爷,小的说出来了……不会被灭口吧?” 禹柏如眸光一冷,唇角勾起,那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王子骞已经死了。我留你到现在,不是为了听你谈条件,据我所知……你还有一双年迈的父母在淮阳,由你的妻子照料吧……” 刘思邈脸色刷地白了。 他想起了那人间炼狱——昨晚金谷别苑里那满地的鲜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眼前的禹柏如四肢健全,并没有像传闻中的双腿残疾,他已经见识了禹柏如的手段,这绝不是个良善角色,必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又知道了禹柏如未残的秘密,禹柏如还能留他到现在,想必是自己即将要说的话对他非常重要,他得好好把握这活命的机会。 “小的说!小的说!”他连连磕头,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小的叫刘思邈,是……是王家的府医!” 云诺眸光一凝。 刘思邈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十……十七年前,是王家嫡三小姐王新月,让小的去云府,给府上的虞夫人安胎。” 云诺的手指倏地攥紧了被褥。 “她让小的……让小的在发现虞夫人脉象有异时,只说一切正常。”刘思邈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小的发现虞夫人似有中毒的脉象,可碍于王家威逼,不能如实告知于她,此举着实有违医德,小的至今都十分后悔……” 云诺的呼吸一滞。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哑声道:“毒从何来?” 刘思邈连连摇头:“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被安排在她身边,骗她……骗她不要发现自己中毒。别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云诺看着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她当然知道,此人虽非下毒之人,却也是帮凶——若不是他日日欺骗,母亲怎会直到怀孕八个月才发现中毒?又怎会如此痛苦地死去……如今他还敢在她面前演这出无辜的戏码,着实该死。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动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她掩下眸中的杀意,抬眸尽可能平静地盯着刘思邈,忽然问:“你知道你儿子刘三,是怎么死的吗?” 刘思邈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悲恸,似是想起了伤心事,几经哽咽:“刘三……刘三他、他是在偷情时,被那情妇的男人所杀……” 云诺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王家是这么跟你说的?” 刘思邈彻底懵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难、难道不是?” “刘三,是被赤枭所杀,”云诺一字一句说着,生怕刘思邈听不清一般,“而赤枭,你应该知晓,是听从王新月的命令行事。” 刘思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逐渐灰暗,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不……不可能……小的在王家做事二十多年,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她、她怎么会……” “刘三之前接我回云府时,故意把我丢在秋瞑山,交给赤枭的人——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云诺冷冷看着他。 刘思邈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闪烁不定,手指不安地搅动着,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云诺看在眼里,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那之后,王新月应该是给了刘三一笔钱,让他躲回老家,永远不可回京。” 刘思邈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可惜,”云诺面上浮起一抹讥诮,“你儿子心心念念着那个西市的相好,偷偷跑回京城,还碰巧被我发现了,你说——王新月怎么可能让他活命?” 刘思邈浑身颤抖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悲愤与难以置信。 云诺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与惋惜:“你在王家二十多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可他们呢?他们利用你,骗你,最后连你唯一的儿子都不放过——你却还在为他们卖命。” 刘思邈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云诺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刘大夫,我实在是替你不值。被蒙蔽了这么久,被利用得这么彻底……你不冤吗?你儿子死得这么惨,还要被抹黑说他是偷情而死,你就没想过替他报仇?” 刘思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依附王家多年,跪着的时间太久,如今让他反抗,说得倒是轻巧,跪下简单,站起来难,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个卑贱的奴隶,蚍蜉何以撼树? 云诺看出了他的心思,却并不戳破,继续蛊惑道:“现在,有个报仇的好机会摆在你面前,我可以帮你。” 刘思邈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 “你莫不是忘了,现在王新月有孕,而她这胎,是由你在照顾。”云诺声如山间精魅,慢慢引导着面前人内心的欲望,“而且,你为她办事多年,她一定十分信任你。” 刘思邈瞳孔微缩,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多做,”云诺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只要像当年对我母亲那样,对王新月,不论发现什么不对,都不要说,只要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此仇,可报。” 刘思邈怔怔地看着她:“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云诺微微一笑:“你只不过是为王家所迫,我不怪你,只是看你被王新月蒙骗,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怜,若是你不敢对付王家,我也不强求,相信九泉之下,你的儿子也能理解你的苦衷吧……” 刘思邈沉默了,良久,他缓缓伏下身去,额头抵地,声音沙哑:“小的……愿为云小姐效劳。” 看着刘思邈被雾影重新蒙上眼带出门,云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禹柏如好整以暇地靠在一边,鼓掌笑道:“精彩,才刚见到他就立刻想好了后续的计划,该不会……我去救你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吧。” 云诺没理会他的调侃,反而担心另一件事:她现在是为了利用刘思邈才留他一命,可禹柏如那边,刘思邈已经发现了他一直隐藏的秘密,禹柏如难道就不担心…… “你……你的秘密就这样让他看见了,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云诺顿了顿,看着禹柏如的眼睛,忐忑道,“如果你担心他泄密,也可以不用留他,王新月那边……我自己处理。”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禹柏如低低笑了一声,他骤然靠近,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直直地对上云诺的视线,声音低沉悦耳: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不知为何, 云诺觉得禹柏如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似乎比从前更有侵略性,也更……夺人心魄。 她轻咬唇瓣, 撇开眼,强自镇定道:“我、我只是担心若是因此影响了你的大计, 你会将此事怪到我头上, 到那时我可不负责。” 禹柏如失笑:“我像是这种人吗?放心,金谷别苑的事我都处理好了。我既然敢把刘思邈交给你处置, 就不怕他泄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话语中的自信让云诺不由自主地望向他, 却瞥见了他脖子上的一抹红痕,从前她没注意, 或许是为了在外维持他羸弱王爷的形象, 禹柏如的肤色要比寻常男人偏白一些, 现在颈上突然有这一抹红,格外扎眼。 “你受伤了?”云诺微怔, 有些疑惑,还有人能伤到他? 禹柏如先是一愣, 见她视线落在自己颈上, 明白她是在问那抹红痕,心思流转, 当即嘴角一撇,委屈道:“是啊,被只小兔子咬了一口, 大意了。” 云诺听得更懵了,堂堂暠王,还能被兔子咬在这个位置, 属实是匪夷所思,不过看起来确实不算严重,她只好干巴巴地安慰道:“那……那你记得擦药。” 或许是见过云诺不同的模样,此时见她这般乖巧,且不是伪装出来的,禹柏如反而觉得别有意趣。他估摸了下时辰,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问云诺:“你现在还能走动吗?” 云诺试着掀开被褥下榻,双脚落地时,腿上的肌肉使力,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试着走了两步,虽有些不适,倒也不妨碍行走。 “还行。”她抬头看他。 禹柏如颔首:“你留在金谷别苑的东西,我都取回来了。待会儿商离会送你回府,这几天好好在云府养伤,别让人知道你去过金谷别苑。” 她的东西,应是那柄软剑和她交给别苑婢女的各种利器,云诺心想,不愧是暠王,行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还好他们俩不是处于对立面,不然这该是个多么难缠的对手。 她点点头:“多谢。” 不一会儿,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带着云诺和陆影疏回了云府。 天色还未亮透,云诺下了车,见陆影疏又从车上拿下来一个包袱,奇怪问道:“这是什么?” 陆影疏笑眯眯的:“这是主子给小姐准备的,这可是我们玄霜楼最好的金疮药,专治刀伤,还有玉肌膏,用了之后保证小姐不会留疤,主子对小姐真的很上心。” “是吗?”云诺想了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禹柏如对她似乎并不只是对待一个盟友,有时候好到她都有些怀疑,她对于禹柏如来说真的有这么高的利用价值吗?不论如何,至少现在看来,能获取禹柏如的信任,对她也不是一件坏事。 晚晴阁里静悄悄的,桑枝和苏情都还未起身。云诺松了口气,庆幸她的伤不在脸上,昨晚的事还能遮掩下来,不然要是让她俩知道了,保不准要担心成什么样子。 …… 云诺二人刚在晚晴阁内歇下,京城内,却已风起云涌。 天刚蒙蒙亮,太傅府门口便围满了人。 这事是一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老汉最先发现的。他每日寅时末便挑着担子路过太傅府门口,往早市上去,这一日他走到府门前,余光扫见牌匾下似乎挂着什么东西,抬头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 一声惊叫,担子跌落,馄饨洒了一地,老汉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只见太傅府那朱漆匾额下,竟吊着一具赤裸的尸体——那人浑身青紫,面目扭曲,下身一片血肉模糊,正是刚回京赴任不久的大理寺少卿王子骞!一夜之间竟以如此惨状被吊在自家门口。 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太傅府的门房颤颤巍巍地将尸体解下来,抬进府中。太傅夫人闻讯赶来,一见儿子的惨状,当场哭晕了过去。太傅王纪铁青着脸,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血气上涌,竟是当场吐了一口血,一旁的老仆忙上前搀扶,他才没有倒下。 “查!给我查!”他嘶声道,“不管是谁,敢动我王家人,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京兆府的人很快赶到,事关当朝太傅独子,又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怠慢分毫,当即着手调查起来。这一查,自然查到了王子骞常住的金谷别苑。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的鲜血已经干涸发黑,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各处,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整个别苑静得像一座坟墓,唯有后院的池塘里,那几尾锦鲤还在悠闲地游着,池水通红,现场宛如地狱。 “这、这是……”一名差役颤声道,“全死了?” 领头的捕头沉着脸,一间间屋子查过去,无一活口。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在这别苑中,他们发现了一具格外魁梧的尸体——那人脸上横贯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当初从合欢楼逃跑的赤枭!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桩骇人听闻的案子,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瞠目结舌。 太傅府就算有心要将此事压下来,也已经控制不住了。 先前太傅王纪信誓旦旦地说,合欢楼之事是外院管家私自敛财所为,他并不知情。可如今,那个消失已久的赤枭竟然和王家人一起死在了金谷别苑里!也许一开始赤枭就被他们藏在这里,怪不得一直没找到,这下谁还信他的鬼话? “什么不知情?这合欢楼分明就是他王家的产业!” “那合欢楼里的女子,听说都是被拐来的……” “王子骞那畜生,这些年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我听说早年宫里有个宫女,就是被他害死的!” “何止!城外柳家村的那个小寡妇,也是被他糟蹋后跳井的!” 一桩桩,一件件,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陈年往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王子骞生前的那些荒唐事,被添油加醋地传得有声有色,连他当年在宫里侮辱宫女、又杀人灭口的旧事,都被翻了出来。 “怪不得死得这么惨——这是冤魂索命啊!” “那些被他糟蹋的女子,阴魂不散,来讨债了!” “活该!这种人,死了也是便宜他!”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讲的就是“大理寺少卿作恶多端,冤魂索命惨死府门”。听书的人拍手叫好,直呼痛快。 太傅府里,王纪面色铁青地坐在书房中,面前是一摞摞的案卷——全是这些日子京兆府查出来的东西。合欢楼的事情又被翻了出来,赤枭的身份、那些失踪女子的下落……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他王家。 “老爷,”一旁老仆颤声道,“外头……外头的风言风语压不住了,皇上那边……” 王纪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此时他已无暇顾及丧子之痛,这发生的一切都如此诡异,但他绝不信什么“冤魂索命”之言,此事必定有人在背后操纵。 次日早朝,御史台联名弹劾太傅王纪“纵子行凶,包庇家奴,有辱朝廷颜面”。皇帝端坐于上,听着群臣的弹劾,面色沉沉。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王子骞之死,不必再查。” 王纪心头一沉,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太傅年事已高,这些日子又丧子悲痛,便在家好生休养吧。朝中事务,暂由旁人代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王纪跪伏于地,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只能叩首谢恩:“臣……遵旨。” 退朝时,天色阴沉,仿佛一场大雨将至。 市井间的传言还在继续,越传越玄,越传越神。有人说王子骞死的那天夜里,有人在太傅府门口看见过一道白影,飘飘忽忽,像是个女子,还有人说,金谷别苑血案发生的那夜,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声,凄厉得很。 信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在太傅府门口烧起了纸钱,说是给那些冤死的女子们。 太傅府的大门紧闭,多日不曾开启。 …… 暠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将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 禹清桓端坐于椅上,面色沉沉地看着对面那个一脸淡然的弟弟。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压着几分火气,他拨人给禹柏如,本是怕他吃亏,哪能想到他竟敢直接杀了王子骞,还屠了人满园。 禹柏如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三哥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沉不住气的,该沉不住气的另有其人。” “你——”禹清桓被他这副模样噎得一滞,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即使是为了救那云大小姐,你也太冲动了些。” 禹柏如脸色冷了下来:“王子骞该死。” 禹清桓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可你把人吊在太傅府门口,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你让上头那位怎么想?” 禹柏如眸光微沉,没有接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接下来,那边可能会有动作,我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或许……计划要提前了。” “让他们尽管来。”禹柏如冷笑一声,眼中锋芒毕露,“我忍了太久,他们……也舒服得太久了。” 禹清桓知道他这个弟弟的脾气,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定在禹柏如的脖颈上。 “你脖子怎么了?”他皱眉,“受伤了?” 禹柏如身形微微一僵。 禹清桓已经凑了过来,定睛一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禹清桓:“你跟那位云小姐……该不会……” 禹柏如:“来人,送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金谷别苑遭屠之事在京城闹得人尽皆知, 出了这种事,百姓非但不担惊受怕,反而愤懑不已, 足足闹了大半个月才渐渐平息下来。 这段时日里,云诺一直在府上养伤, 有了禹柏如送的药, 也省了她许多事,伤好得格外快些。 至于苏情那边, 云诺没与她提过王子骞,也不打算再提。王子骞惨死的消息苏情早就知晓了, 也听见了外头那些“冤魂索命”的风言风语,但她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还是如从前千万个普通日子一样, 过着自己的生活, 仿佛王子骞是个什么不相关的人。 这样就好。 云诺知道,这回苏情是真的放下了。 相比起晚晴阁的平静, 凤栖阁那边就没那么舒坦了。 王新月虽然已经出嫁,但一直与她这个哥哥经常联系, 兄妹俩关系亲密, 王新月虽然知道哥哥行事颇为张扬不羁,但王子骞待她极好, 她心里是一直念着哥哥的。 哪能想到一夕之间,哥哥惨死,父亲被冷落禁足, 母亲又悲痛成疾,这京城像是马上要翻了天。 王新月想回太傅府看望父亲母亲,但在这风口浪尖之下, 她甚至连太傅府的门都进不了,那些在太傅府门前闹事的刁民让她害怕,她心里清楚,哥哥做的那些事并不是空穴来风,外头传得有声有色,她在云府实在是坐立难安,更别说安心养胎了。 于是,她向宫中递了牌子,求见太后。 永寿宫内,听闻王新月要来,皇后王芷月也一并来见妹妹,此时太后与皇后正听王新月哭诉。 “姑母——”王新月哭得声泪俱下,“你可要替哥哥做主啊!” 此时在亲人面前,王新月再也顾不上形象,将这多日来的忧惧与悲伤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哭了出来。 她涕泗横流:“哥哥他尸骨未寒,陛下怎么忍心再苛责父亲,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这让我独自在云府如何安心……” 太后王含章本就为了王家这档子事心烦意乱,此时被王新月在耳边一哭,更是心口堵得慌,可纵使是如此,她也没对王新月过多苛责。 见王新月哭得伤心,太后对一旁的杨嬷嬷使了个眼神,杨嬷嬷会意,立即上前给王新月递上了帕子,并安慰道:“王夫人,太后娘娘一直是想着这件事的,不瞒您说,这几日为了小王大人的事情,太后娘娘也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呢,老奴看得实在是心疼,您也别太难过了……” 一旁的王芷月也接话道:“是啊妹妹,你现在还是有身子的人,可莫要再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太后紧接着开口:“皇后说得没错,再怎么样,你总得顾及肚子里的孩子,如今怀上还不到三个月吧,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王新月闻言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说:“如今我听闻母亲伤痛过度已经病倒在府上,我有心探望,却也担心会牵连到云府,不知姑母可有对策?陛下还有可能再重新信任父亲吗?” 太后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哀家也不好揣摩圣意,如今这件事闹得太大,不仅关系到王家,还关系到百姓对朝廷的信任,皇帝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局,只能暂时委屈了你父亲,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母亲那边哀家会派太医去照料,必不会有事。” 王新月只好谢恩:“多谢姑母……还好有姑母在,不然,新月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太后见她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说道:“子骞这孩子,才官复原职就出了这种事,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要说外头的那些谣言哀家是万万不信的,哀家知道你与子骞兄妹关系好,子骞出事之前,你可有听他说过什么?或有与人结仇?” 王新月想了一会儿,面上有些犹豫:“哥哥他能跟谁结仇,之前他好不容易能官复原职,父亲也告诫过他行事要低调,要说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也就是他回京当天,进宫觐见之时,在宫门口遇见了那云诺,同她说了几句话……” 说到此处,王新月顿了顿:“姑母也知道……当初哥哥被贬,也是因着云诺的缘故,他自然是记恨的,或许是在宫门口为难了她,当时被姜家那小子拦下了,这才作罢,其他的……就不曾听哥哥说过了。” “姜家?”太后眸光微动,“姜家向来与世无争,就算是为了云诺,想来也不至于干出这么大的事得罪王家。” 王新月点点头:“要说起来这也是个小事,总不至于要了哥哥的命,而且听闻哥哥出事那一晚,姜衍正在宫中当值,此事应是与他无关,可若是云诺,我看她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太后沉默片刻,温声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养胎,别想太多,这事哀家心里有数。” 王新月神情恹恹的,见话已至此,只好起身告退。 待王新月离开,太后看向一旁沉默的王芷月,淡淡地问:“皇后,这事儿,你怎么看?” “姑母真要听我说实话吗?”王芷月面上无悲无喜,继续说道,“此事说到底是子骞的不是,我这个弟弟,从来也不听我管束,如今他得此结局也算是报应。” “皇后!”太后低声叫她。 王芷月似没听见一般,仍旧自顾自地说着:“淮安并未苛责父亲,已是念了天大的情面了,姑母若是想让我去跟淮安求情,还是趁早放弃吧,淮安他已经够烦心了,我……不愿让他为难。” “芷月!”太后打断她,看着她漠然的模样,想发火却又有些不忍,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姑母知你不喜这些事情,可你要知道,你与王家,早已密不可分,别说你,就连我也是一样,我们与王家,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别忘了,我们王家是如何才有今天的地位,你就算不为王家着想,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别让别人钻了空子,你想想,皇帝有多久没到你宫里了?” 王芷月垂眸,起身行礼:“是,芷月明白,姑母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宫了。” 太后无奈地摆了摆手,看着她离去,空旷的大殿上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 …… 皇宫,北府。 禹裴川听了手下传来的消息,顿时来了兴致。 “云诺?你是说……王子骞那事有可能跟云诺有关?” 禹裴川唇角勾起一丝玩味,云诺在太后她们眼里,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千金,可他知道,云诺背后绝对有一股庞大的势力,这王子骞之事,也许真的是她所为也不一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对王子骞的死没什么感觉,他这个舅舅行事张扬,好色成性,这些年给他惹了多少麻烦?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罢了,他早就料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倒是这个云诺……越来越有意思了。 …… 入夜,凤仪宫内,王芷月独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 夕颜端了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地劝道:“娘娘,该歇息了,您都坐这一下午了,夜里风大,当心着您的身子。” 王芷月恍若未闻,呆呆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如今已至初春,窗外的腊梅已有些凋零之态,几处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着,在夜色里更显萧条。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这么多年,她也累了。 王子骞之死,她怎么会不难过?那可是她的亲弟弟,可她作为王家的棋子,早已麻木不堪。 这些日子,禹淮安几乎没来过凤仪宫。 她知道为什么,她也理解禹淮安的决定,作为皇后,她可以以大局为重。 可从前她还是王芷月的时候,她与淮安……不是这样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是因为王子骞之事吗?不是,似乎要更早,从前她还是太子妃的时候,禹淮安心里只有她一人,那时的她在潜邸时是多无拘无束,那时……她还是王芷月,可如今,她只能是皇后,再也做不回王芷月了。 她还记得当年她刚生下川儿时,禹淮安是多么高兴,抱着她亲了又亲。可渐渐的,他好像没那么高兴了,他为什么不再高兴了呢?她想不明白。 王家助他登上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他为什么不高兴呢?她想不明白。 她从来就没想跟谁斗过,可想要独善其身,何其艰难。 有时候她真想回到从前。 可王芷月和禹淮安还能回到从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王新月到宫里走了一遭, 得到了太后的安慰,内心的焦虑稍有缓解,一回府, 她就立即差人让刘思邈过去请平安脉。 自从金谷别苑出事后,刘思邈便在云府安顿了下来, 这自然是王新月的安排, 王子骞的事让她心神不宁,有一个熟悉的府医在她身边照料, 她也能安心些,至于她为什么没怀疑刘思邈…… “刘大夫, 夫人请您过去。”霜儿得令立即到刘思邈的住处叫人。 刘思邈正在屋中整理药材,听见霜儿的声音, 他随?应了一声, 便起身去拿药箱。 他的动作很慢, 先前肩膀上的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那天, 他就是拖着这道伤,声泪俱下地跪在王新月面前, 将那晚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告诉王新月, 金谷别苑出事那天晚上,王子骞心里念着妹妹怀孕辛苦, 吩咐他去城东的铺子买些王新月爱吃的吃食补品,想着天亮了给她送过去,可等他回到别苑时, 里面早已成了一片血海。 他生生挨了一刀,昏了过去,贼人或许以为他已死, 这才让他侥幸逃过一劫,至于那些贼人的样貌,皆黑衣蒙面,他是没看清的,好在他会些医术,保住了一条命。 王新月听了对他的话不疑有他,当下泣不成声,哭着王子骞还时刻想着自己,一回想起兄妹情谊,悲痛间已是无暇顾及其他,见刘思邈受伤严重,还特地准许他在云府休养了半月。 “刘大夫?”霜儿等得有些着急了,催促道,“您快些吧,夫人还等着呢。” 刘思邈回过神,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哦,好,来了。” …… 凤栖阁内,刘思邈替王新月把完脉,收起方巾和迎枕。 他垂眸道:“夫人脉象稳定,滑利有力,胎儿根稳,母体气血也足,夫人不必悬心。” 王新月靠在软枕上,眉间却未完全舒展:“这几日总觉得心慌,夜里也睡不踏实……” 刘思邈劝慰道:“夫人切莫忧思过度,夫人如今的身子,比什么都金贵。这腹中的小主子,才是云府如今顶要紧的事。旁的——” 他微微躬身,语气郑重: “旁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这一桩。外头自有云大人,夫人身边的人也能干,那些个操心事,能交出去的,夫人就尽管交给他们去办。” 听他提到云司齐,王新月神情也微微松动了些,是了,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云司齐仍旧待她如初,甚至对她更加温柔体贴,呵护有加,这让她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云司齐心中还是有她的,不论王家如何,云司齐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好,这就够了。 她轻抚小腹,心中对未来的憧憬又多了几分,待她生下儿子,云司齐必会视若珍宝,那云谨是个什么东西,到那时云府也不会有他的位置了。 今日得到了太后的承诺,又得知胎儿健康安稳,王新月心里连日来的阴霾终于驱散,她眉头舒展,面带笑意,低声道:“有劳先生了,先生肩上的伤可好些了?” 刘思邈仍低着头,声音无波无澜:“好多了,还要多谢夫人体恤。” 说罢他退后一步,躬身一礼:“小的这就去给您开一剂安神的茶饮,保管您睡得舒坦。” “嗯,霜儿,送先生回去。” 刘思邈垂首,恭敬退出了屋子。 转身之际,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然间淡了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刘思邈总能想起那日云诺与他说过的话,自那之后,云诺再也没找过他,即使是在府中遇见,连个招呼都未曾打过,仿佛那日她与他见面,是水月镜花,宛若梦中幻象。 他不知云诺用了什么手段,渐渐地,他为王新月请脉时,竟然能感受到当初他给虞晚秋把脉时摸到的脉象,他知道,王新月的报应来了,这一次,笼中困兽的角色已经变成了王新月,她将在日复一日的满心期待中迎接最真实的绝望,就像当初的虞晚秋一样。 云诺这招真狠,刘思邈心想,虽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既然有此助力,他不介意再加一把火。 …… 入了春,天气渐渐回暖了起来。 云诺一直用着最好的药,身子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这段时日她并未出门,在屋里捣鼓着药方,刘思邈那边一直有陆影疏暗中盯着,她并不担心,面前摆着陆影疏刚刚偷取回来的药渣,她只轻轻闻了闻,心下便有了数。 这一剂“固元安胎饮”,内含续断、阿胶、黄芩、白术……表面上看来确实是个安胎强体的好方子,但其中的几味药微妙地比寻常剂量要多了一些,长期饮用,非但无法安胎,反而会使人内里空虚,此时若再来个什么病痛,那症状可要比旁人更加猛烈。 刘思邈说到底还是忍不住在王新月的安胎药中动了些手脚,看来他已经发现了王新月脉象有异,这方子只不过是个催化剂罢了,云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算起日子来,宓贵妃那胎也应是快八个月了,可宫中一直未有消息传来,云诺正琢磨着是否要主动去看看宓贵妃,她心里总归是挂念着她那胎,期望不要沾染了毒性才好。 接近日落时分,宫里忽然来了人。 “云小姐,贵妃娘娘有急事请您进宫给她看看,咱们即刻就动身吧。”为首的是个眼生的宦官,他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对云诺出示了宫中的腰牌。 云诺心里有些奇怪,面上仍是恭敬的,微笑问道:“劳烦公公亲自来接,往日都是肖嬷嬷来,今日怎么没见着她?” 宦官神色未变,自然说道:“肖嬷嬷近日偶感风寒,病倒了,这不,娘娘怕耽误了,这才让奴才前来接小姐入宫。” 云诺又问:“今日瞧这时辰似乎晚了许多,贵妃娘娘那是出了什么事吗?” 宦官答:“可不是嘛,要不是贵妃娘娘情况不好,也不至于这么晚了还劳烦到云小姐,时辰不等人,还请小姐快些随奴才入宫吧。”他侧身让出路,身后是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云小姐,请。” 云诺眯眼打量了一下马车,确实是宫里的样式,略一思忖,她福身一礼:“还请公公稍等片刻,我回房拿些东西,即刻便走。” “那云小姐可快些,耽误了时辰,奴才可吃罪不起。” 云诺匆匆回到晚晴阁,当即唤来陆影疏,低声道:“你去找暠王,就跟他说——” “宫中有变,我应召入宫,请他相助。” …… 马车一路疾驰,云诺顺利进宫,由领头宦官带着沿宫道前行。 一路上,在云诺身边的宫人们都一言不发,只顾带路,可若是留心看,他们似乎将云诺包围,仿佛一张网将她禁锢在其中。 云诺毕竟进过几次宫,此时悄悄观察了一下周围,见宦官带的路确实是向长乐宫方向,心中有些疑惑。 难道是她想多了?真的是宓贵妃有事请她入宫? 很快几人便来到长乐宫门前,与其他地方不同,此时长乐宫灯火通明,不停地有宫女进进出出,手上端着各式各样的用品,一个端着水盆的宫女从云诺身旁擦肩而过,云诺垂眸看去,不由得呼吸一滞。 入目只见一片血色,那宫女如同端着一盆血水,行色匆匆,根本无暇顾及云诺一行人。 前头的宦官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他面上仍带着笑,停下脚步,回头对云诺说道:“还请云小姐在此稍等片刻,容奴才先行进去通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的光映照在宦官僵硬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从前她来长乐宫时,并未如此,剩下的宫人皆静静立在云诺左右,仿佛怕她逃跑了一般,云诺自是没打算跑,她现在满脑子想着那盆血水,该不会是宓贵妃……她不敢深想。 心神不宁之际,那宦官已经从殿内出来了,他一举一动如事先设定好的一般,在背后宫灯的映衬下,面容沉浸在阴影中,宛如地狱出来的恶鬼。 只听他幽幽道:“云小姐,进去吧。” 云诺握了握拳,深吸一?气,径直迈步进了大殿,这一回,身后的宫人们没再跟上来,全都候在门外。 殿内安静得诡异,云诺谨慎地绕过屏风,微一抬眼,赫然见殿上端坐着太后和皇后。 来了。 云诺垂眸上前,盈盈下拜:“臣女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没有人让她平身,殿内静了一瞬,太后的声音蓦然响起: “云诺,你蒙骗贵妃,谋害龙嗣,你可知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云诺虽早就感到来者不善, 却没想到太后直接给她定了罪。 她猛地抬头,没有急着辩解,目光不由得往内室扫了一眼, 帘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 来不及想其他, 云诺问道:“宓贵妃她怎么样了?” 太后声音带着怒意, 姿态却是无比从容,她对云诺呵斥道:“你还有脸问她怎么样了?宓贵妃如今这样, 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先前哀家的话算是白说了, 就算是一家人,你敢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法不容情, 哀家定会秉公处置!” 云诺定定看着内室的方向, 从她进来到现在,内室无一点声响, 宓贵妃在里面吗?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几乎想直接冲进去,可是这里不比宫外。 “宓贵妃她怎么样了?”云诺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 太后说了这么一大通, 见云诺的模样竟是全然没在听, 她从容不迫的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痕,从她从前当皇后时开始, 到现在在太后的位置上多年,从来没有一人敢把她的话当耳边风,这小丫头片子, 毫无背景,胆子倒是不小。 王芷月从云诺进殿时就一直没出声,她木然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听着太后在耳边说的话,如同在场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此时听云诺再次问起宓贵妃,她淡淡开了口:“宓贵妃今日突然腹痛难忍,还见了红,就在刚才已经昏了过去,太医瞧过之后,说是宓贵妃中了毒,中毒时日已久,今日毒发,腹中龙胎恐怕保不住了。” 说完这一切,王芷月的表情都无甚变化,视线的焦点甚至都不在云诺的身上,只虚虚地看着殿内的某处。 太后本就怄着气,听王芷月跟云诺解释,眉头皱起,扭头没好气地看了王芷月一眼。见王芷月毫无反应,仍旧呆愣愣地望着别处,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气得皱纹又多了几分。她这个侄女,怎么就是不明白她的苦心? 碍于云诺在场,太后并未与王芷月计较,她看向云诺,见云诺跪在地上,不停地朝内室张望着,不由得心中舒坦了几分,她压住嘴角的笑意,接着王芷月的话厉声道:“云诺!你还不说实话,你要是自己坦白你是如何给宓贵妃下的毒,还能不连累家人,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云诺心中焦躁,听了二人的话,心道宓贵妃这遭定是凶多吉少,比起她自己的处境,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宓贵妃是否还活着。 殿内正焦灼时,殿外忽然有宫人高声通报:“陛下到——” 话音未落,皇帝禹淮安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王芷月见到皇帝进来,木然的表情波动了一瞬,她起身行礼。 禹淮安一进殿,没在意那些虚礼,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云诺,直直往内室走去,一边走一边焦急地问:“贵妃如何了?”他本在勤政殿连夜处理政务,一听闻宓贵妃昏倒,龙嗣不保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皇帝,张太医正在给贵妃医治,你稍安勿躁,”太后出声拦住禹淮安,意有所指道,“贵妃出事,不是意外,乃是人为,罪魁祸首就是云侍郎的千金云诺。” 张太医?云诺觉得有点耳熟,似乎从前听宓贵妃说过,一直是张太医在给她看诊。 禹淮安闻言眉头紧皱,他停下脚步,视线在云诺身上掠过,看向太后,问:“母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继续道:“云诺之前受贵妃之邀替她看诊,趁机给她下毒,以至于如今贵妃和龙嗣情况危急,枉费贵妃如此相信她,竟做出这种事,实在是其心可诛。” “陛下,臣女没有。”云诺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冷静地抬头看向皇帝,她现在不能慌乱,或许还有机会救宓贵妃。 太后看云诺平静的模样顿时大怒,呵道:“你还敢狡辩!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她轻拍两下手,“来人,把证人带上来!” 禹淮安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说话,现在太医正在里面医治宓贵妃,他也就在太后身边坐了下来。 很快,宫人便把证人带到了殿上,证人扑通一下跪在了云诺身边。 云诺扭头看去,眼前那所谓的证人竟是肖宁。 “肖嬷嬷?”云诺眉头紧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脸。 肖宁始终没有看云诺一眼,她身子颤抖,垂着头,看样子像是十分害怕。 太后唇角微勾,轻声说道:“肖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肖宁身子一颤,目不斜视,在云诺的视线中声音都有些发抖:“是。之前是云小姐给贵妃娘娘开了一个调理身体的方子,娘娘喝了之后就常常感觉身子有些不适,但因为相信云小姐的‘医仙’之名,并未怀疑,直到……” 肖宁垂下头,继续道:“直到今日娘娘午时喝过云小姐开的那个药后,就发觉腹部隐隐作痛,接近傍晚更是痛得厉害,太医来看,才发现那药中含有微量的毒物,尤其是对胎儿有害,长期饮用,才导致贵妃娘娘至此。”说完这些话,肖宁像是泄了气,整个人颓然地匍匐在地,久久没有起身。 太后缓缓开口:“云诺,肖嬷嬷是宓贵妃身边的老嬷嬷了,她说的话不能不信,对此你如何解释?” 云诺见肖宁从头到尾未曾看她一眼,处处避开她的视线,心下了然,她回过头,脸上未见丝毫慌乱,声音冷然:“肖嬷嬷说我开的药方中含有微量毒物,那到底是什么毒?” 肖宁声音颤抖:“是……是张太医说的,奴婢不知。” 太后冷笑一声,给一旁的宫人使了一个眼神,不一会儿,宫人便带着一包东西进殿,丢在了云诺的跟前。 “看看吧,这是今日宓贵妃喝的药的药渣,这可是按照你的药方熬的。” 云诺拾起那包东西,刚一打开,她便闻出了其中的关窍,药方确实是她开的没错,可这其中却是多加了一味红花。 云诺陡然脸色剧变,太后见她变了脸色,神色松快了几分,她还以为云诺当真天不怕地不怕,眼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云诺抬眸看向禹淮安,急急说道:“陛下!臣女确实给了贵妃娘娘一个药方,但其中绝对没有这一味红花,先不论到底是谁加的这味药,如果今日贵妃娘娘真的曾喝下了红花,那现在娘娘情况定然十分危急,请陛下允准臣女进去为娘娘看诊!” 云诺说得义正言辞,禹淮安紧紧蹙着眉,没有立即发话。 太后听了只想发笑,她斥责云诺:“毒就是你下的,现在还想给宓贵妃看诊,宓贵妃就是信了你的鬼话才遭此劫难,现在你还想欺骗哀家和皇帝!让你一个凶手再去害宓贵妃?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内室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还有东西碰撞的声音,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跑了出来,她满手是血,情状可怖。 禹淮安腾地站了起来,怒道:“慌什么?贵妃怎么了?” 宫女眼泪都流了出来,此时被禹淮安一吓,直接腿软摔倒在地上,她六神无主,嘴里说着:“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她,流了好多血!止都止不住!贵妃娘娘要不行了……” 禹淮安听了,也顾不上责备宫女失态,直接冲进了内室,太后与皇后见状也站了起来向内室走去。 云诺此时也顾不上身份了,现在的情况与她预料的没错,如若不管,别说胎儿,贵妃今日都有可能丧命于此,那个张太医……她信不过。 云诺当即站起身便要跟着进去,太后回头大喝一声:“把她给我拿下!还想进去?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话音刚落,立即有几名侍卫上前擒住云诺的双臂,一齐下压,逼迫她半跪在了地上,云诺条件反射地想反抗,想到这是在宫里,便硬生生忍住了动作,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殿外,外头黑漆漆的,没有人来,她心中愈发焦急,只能凝神听着内室的动静。 禹淮安进了内室,瞧见榻上的情景,目眦尽裂,入目一片腥红,荣书颜躺在榻上,脸色煞白,身下床榻几乎完全被血浸染。 他几步上前,扑到荣书颜身边,将她上身抱起,嘴里唤着她:“阿颜!阿颜你醒醒!别离开朕,朕不许你死……” 太后与皇后随后入内,也被吓了一跳,太后撇过头,似是不忍心看这场面,王芷月的目光呆呆落在禹淮安脸上,听着他唤着荣书颜的名字,良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荣书颜毫无反应,她闭着眼,身子软软的,寂静得让人心慌,禹淮安扭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张太医,怒道:“你在干什么?!快救她啊!” 张太医伏跪在地,颤抖着答道:“陛下……微臣已经尽力了,贵妃娘娘她……” “她还没死!”禹淮安情绪激动,俯身一把揪住张太医的衣领将其扯起,一字一句道,“朕命你救她,马上!” 外头的云诺听到此处,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她手腕一翻,身体略施巧劲,便脱离了侍卫的掌控,她一得自由,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内室。 “陛下!臣女能救贵妃娘娘,人命关天!请容臣女一试!” 侍卫从后面追了上来,拉着云诺便往后扯,太后怒斥道:“大胆云诺,竟敢抗旨,你还想在宫里行凶不成?!你贱命一条,死不足惜,要是贵妃出了事谁来担保?” 一声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 “本王替她担保。”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那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云诺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终于寻着了依托,骤然松弛下来。 紧接着,就见禹柏如和禹修远出现在门口, 禹柏如依旧是那副闲适模样,靠坐在素舆中, 由雾影推着,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向云诺递了一个安定的眼神。 禹修远则步履匆匆, 神色焦灼,衣角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显然是急急赶来的。 见那几名侍卫仍拉扯着云诺的手臂,禹柏如目光一寒, 侍卫们顿感如芒在背, 犹豫着松开了钳制云诺的手。 太后见到来人不免皱了皱眉, 不悦道:“暠王怎么来了?” 禹修远简单地见了个礼,替禹柏如解释道:“皇祖母, 孙儿今晚本与小皇叔相约饮茶,不想收到母妃出事的消息, 这才急忙入宫, 小皇叔也是听闻母妃出事,特意陪我前来看望。” 说罢也顾不上什么礼法, 他越过几人向宓贵妃的方向看去,登时被骇了一跳:“母妃!” 禹修远扑到荣书颜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只感觉她手心那点热意即将消散,顿时慌了神。 “父皇!母妃这是出了什么事?为何不救她,太医呢, 张太医!”禹修远看见了一旁跪着的张太医,一把把他扯到跟前,“太医,快救救我母妃!” 张太医瑟瑟发抖,哆嗦着低下头,一言不发。 云诺心中着急,忍不住脱口而出:“三殿下,他不会救贵妃的,贵妃娘娘不能再等了,请快些让臣女为娘娘医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禹修远闻言眸光一闪,急忙对禹淮安请求道:“父皇,云小姐医术高超,儿臣相信她能救母妃,求您允准!” “不行!”太后当即厉声拒绝,“远儿你是不知道,你母妃如今这般就是这云诺下的毒,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怎敢再让她接近你母妃?” 云诺丝毫不让:“证据是假的,臣女没有做过。” 太后气急,指着云诺说道:“把她的嘴堵上,拖出去!” 话音刚落,禹柏如在旁边突然低笑出声,他看着太后,语气戏谑:“本王没想到本是为了陪三殿下而来,竟是看了这一出好戏,怎么瞧着比起救宓贵妃的命,太后反而更想先处置云小姐?” 太后没想到禹柏如突然帮云诺说话,一时语塞。他不是一向不问世事的吗? 禹柏如没理会太后突变的脸色,继续道:“本王方才听闻,云小姐说她可以救贵妃,既然现在太医也束手无策,何不让她一试?还是说……太后根本不想让贵妃活?” “暠王慎言!”太后脱口而出,“哀家怎么会这样想?只是……” 禹柏如打断了她的话,气定神闲道:“本王替她担保,保她定能救得了贵妃,如何?” 禹修远也在一旁急急说道:“父皇,儿臣哪有云小姐给母妃开的药方,其中绝无毒物,您若是不信,可即刻派人取来,可现在还请先让她救救母妃吧!求您了!” 禹淮安一直没说话,他目光落在榻上的宓贵妃苍白的脸上,随后抬起手向后摆了摆,开口道:“你们都出去吧。” “云诺留下。”他说。 “皇帝!”太后皱眉。 禹淮安头也没回:“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禹淮安命令已下,太后就算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愤而离去。 内室很快只剩下了禹淮安和云诺,还有榻上奄奄一息的荣书颜。 禹淮安在不远处坐下,对云诺说道:“开始吧。” 他摆明了是要亲眼看着云诺医治了。 云诺不再多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将她随身带的银针取下,在荣书颜榻边摊开,随后解开了荣书颜的衣物,依次在她的寿胎穴、隐白穴、足三里、八脉交会穴等穴位落针,或浅刺,或留针。 禹淮安紧盯着云诺的动作,见她手法利落,动作娴熟,这些穴位仿佛已经在她心中默念过无数遍,不知为何,他感到莫名的安心,瞧着云诺的神情,似乎真的能救回他的阿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云诺微微松了口气,眼下血是止住了,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她三指轻搭住宓贵妃的手腕,心下微沉,她当即转身对禹淮安说道:“陛下,贵妃娘娘腹中龙胎还有救,但眼下靠贵妃娘娘自己定是无法诞下胎儿,除非……”云诺顿了顿,还是一咬牙,将话说了出来。 “除非剖腹取子。” 禹淮安大惊,他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不瞒陛下,此举虽惊世骇俗,但臣女曾跟随师父学过此法,若能成功,可保娘娘平安诞下龙胎,母体也可无虞,若是放任不管,别说龙胎,怕是娘娘都将性命不保。” 禹淮安沉吟片刻,面上已恢复了冷峻,他看着云诺,声音掷地有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 “不论谁替你作保,你都难逃一死,你云家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听明白了吗?” 云诺颔首:“臣女明白。” 有了皇帝的首肯,云诺也没了顾忌,她既然知道了胎儿还有保住的机会,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她面前逝去,这是救宓贵妃,也是救她自己。 好在她进宫前准备充足,该带的东西一样没少,这“剖腹”之术从前她也只在死人身上试验过,这回,也容不得她犹豫了。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荣书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她躺在榻上,双眸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只剩最后一丝余温。 云诺立在榻边,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俯身下来,指尖轻轻按上宓贵妃的腹部,感受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下,隐隐跳动的生命。胎儿的位置……还好,不算太偏。 她闭上眼,孟离教她的“剖腹之法”每一步在她脑中回放,每一个画面都无比清晰,她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她睁开眼,手稳稳地落下,开始了这场争分夺秒的救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云诺手间一刻未停,因此事隐秘,不可为外人知晓,内室连一个宫女都没留,全程都由云诺一人完成,直至她终于将胎儿取出时,汗水从额间滚落,迷了眼睛。 她顾不上擦拭,也顾不上欣喜,因为——室内一片死寂,手中的孩子死气沉沉的,没有呼吸。 禹淮安见云诺真的取出了胎儿,猛地站起身,他刚往前走了半步,陡然顿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等他开口问询,云诺当机立断,取出银针,针尖迅速在婴儿的人中、涌泉、百会几处浅刺即出,随后又取三棱针,在其十指尖依次点刺——十宣放血,挤出的血先是紫黑,后转鲜红。 禹淮安没有出声,紧盯着她的动作,几乎忘了呼吸。 “哇——” 一声啼哭打破了死寂,婴孩响亮的哭声如同一道曙光,点亮了云诺的双眸。 成了! 在外殿等候的太后等人自然也听见了。 禹修远几乎抑制不住地欣喜,他忍不住要冲进去一探究竟,若是胎儿都能平安降生,是不是代表母妃也能无事…… 禹柏如则是了然一笑,他抬眸望了禹修远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皇后微微一怔,一丝惊讶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平静,没有人注意到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而太后直接呆愣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怎么都想不通为何宓贵妃还能把孩子生下来,她明明…… 她顾不上什么命令,起身就要冲进内室,禹淮安却先一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太后见他出来,来不及收起脸上惊愕的神情,她瞪大双眼看着禹淮安,问道:“宓贵妃她……龙胎竟然无事?” 禹淮安走出来,掩上了身后的门,阻隔了她的视线,随后平静地盯着太后的眼睛,勾了勾唇:“母后似乎很意外?” “怎……怎么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后悻悻地低下头,思绪一转,笑道,“那宓贵妃如何了?” “她很好,云诺还在为她医治,结束前任何人不得打扰。”禹淮安没再看太后,他叫来长乐宫宫女,吩咐道,“去准备干净的热水和布,把奶娘叫过来,待会儿云小姐出来后按她说的去做。” 听禹淮安如此说,殿内几人已经明白,云诺成功了,她救回了宓贵妃,甚至还救活了龙裔,一时间殿内有人欢喜有人忧。 有禹淮安在外面挡着,云诺在内室安心地给宓贵妃缝完了最后一针,这才静下来擦了擦汗。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陛下,贵妃娘娘已无大碍,约莫一柱香时间便能苏醒,只是她此番气血有损,身子尚虚,届时需备些温补易克化的膳食,以便娘娘醒来后及时补充体力,此外,小公主不足月而生,先天有亏,往后数月需得悉心调养,加倍照拂,方保无虞。” “小公主!我母妃诞下了小公主!”禹修远喜不自胜,冲云诺一拱手,“此番多谢云小姐救了我母妃和妹妹,修远感激不尽。” 云诺颔首:“三殿下客气。” 太后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异常刺眼,此刻她也冷静了下来,幽幽开口:“说到底宓贵妃此番这般凶险,还是由云诺引起,她既救了宓贵妃,也只不过是将功补过,若今后人人都如法炮制,还有什么法度可言?远儿可不要因私废公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医治方法皆为剧情需要虚构而来,请勿模仿。 第62章 禹修远听得皱起了眉, 之前云诺为他母妃开药方之事并未外传,而且他母妃自从喝了云诺开的药,那不适的症状确实有所缓解, 这些因为要保密,之前并未同外人说过, 近段时日他母妃也没任何不适, 不知为何今日突然出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云诺对他母妃绝无坏心, 且不说她毫无害荣书颜的理由,就看今日云诺亲手救了他母妃一命, 还保下了母妃腹中的孩子,他就绝无怀疑云诺的可能。 如今既然母妃没事, 孩子又平安降生, 禹修远再也没了顾忌, 他当即对禹淮安说道:“父皇,几个月前母妃身体不适, 是云小姐查出母妃的安胎药中有毒,因担心说出来那下药之人还有后招, 母妃只能佯装不知, 再由云小姐配以解毒之方暗中医治,母妃这才能活到今日, 给母妃下毒的另有其人,请父皇明察!” 此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禹淮安登时面若寒霜:“可有查到是谁做的手脚?” 禹修远答:“不曾,正是因为不知是何人所为,母妃这些时日都是提心吊胆, 没想到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这时,太后阴恻恻地开口:“远儿怕不是被云诺骗了,这一切说不准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就连宓贵妃身边最亲近的嬷嬷都作证她下了毒,贵妃喝的药中确实是加了红花,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禹修远闻言更加不解,他惊怒又疑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肖宁:“肖嬷嬷?你说是云小姐下的毒?” 肖宁头也没抬,她已在这跪了多时,整个人似乎早已麻木,见问到了自己,便自顾自地说道:“是云小姐下的毒,是她……” “是吗?”禹柏如陡然开口,目光却并未落在肖宁身上,而是转向禹淮安,饶有兴致地说道,“陛下,臣弟方才在来的路上,碰巧看见有几名宫人在宫里鬼鬼祟祟的,问他们在干嘛还支支吾吾的不肯说,颇为可疑,臣弟想着今日恰逢宓贵妃出事,任何可疑的人都不可放过,于是就做主把人抓来了,陛下可要一见?” 禹淮安闻言,眼眸微眯:“既如此,把人带上来。” 三名宫人被带了上来,几人神色不安,进殿见到了殿上的皇帝和太后更是吓得不轻,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 太后见到他们,手指骤然蜷起,强自镇定地坐在原位,倒是禹修远率先开了口:“这几人瞧着,像是皇祖母宫里的人。” “确实是哀家宫里的。”太后冷着脸,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人,问道,“你们几个,不在宫中好好待着,在外面瞎晃悠什么?” 那三人拿不准太后的意图,半晌,才有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奴才丢了东西,让他俩帮忙找呢,并无其他。” “若真是这样,暠王之前问你们时为何不说?”禹淮安冷笑,一拍桌子,“都到朕和太后面前了还遮遮掩掩,莫不是以为太后会保你们?还不从实招来!” 三人被皇帝一吼,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方才说话那人此时也不敢出头了,但见太后看过来,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奴才说的是真的!绝无虚言!” 禹柏如轻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们丢了什么东西?” 那宫人眼珠转了转:“是……是……” 禹柏如幽幽接话道:“是一个人,是吗?” 此话一出,那个宫人瞬间脸色煞白:“王、王爷在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没关系,人,本王帮你找回来了。”禹柏如脸上笑意不减,朝殿外唤了一声,“带进来。” 宫人猛地扭头向身后看去,殿内其他人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在一众人的目光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被带了进来。 可那少女眼生得很,云诺从未见过。 太后看见那少女,绝望地闭了闭眼。 “檀儿!”一声尖叫在殿中突兀地响起,肖宁又惊又喜地看向那个少女。 少女也看见了肖宁,她顿时冲了过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肖宁激动得流下了泪,她将少女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仍不放心,问她:“你、你有没有事,他们可有伤你?” 少女摇摇头,泪水喷涌而出,却没有出声,只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肖宁拍着她的背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 台上禹淮安看得一头雾水,只好问禹柏如:“皇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子是……” 禹柏如微微一笑:“还是让她们自己说吧。” 禹柏如看着地上相拥的两人,懒洋洋道:“还不说吗?肖宁,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住了。” 肖宁如梦方醒,她郑重地朝禹柏如拜了拜:“多谢王爷。” 再抬起头时,肖宁的眼神全然变了,她转向禹淮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她是奴婢的女儿,也是奴婢的命,是太后命人抓了檀儿,逼迫奴婢出言诬陷云小姐!” “你个贱婢,竟敢攀咬哀家!谁给你的胆子!”太后强自镇定的模样再不复存在。 “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肖宁毫不畏惧,她温柔地握住身旁少女的手,冲她安抚地笑了笑,云诺却从肖宁眼中看出了一抹视死如归。 肖宁继续道:“陛下!云大小姐从未害过贵妃娘娘!之前奴婢所言皆是太后所逼,迫不得已,但奴婢自知自己犯下大错,不敢求得云小姐的宽恕,甘愿受罚,只是奴婢的女儿是无辜的,她……她天生不会说话,日子本就艰难,如今还因为奴婢卷入宫中是非,奴婢只求陛下保住她的性命,这样奴婢死也瞑目了。” 她说得声嘶力竭,似是所有力气都留在了这一刻,随后蓦然从地上爬起,朝一旁的宫柱上撞去。 檀儿在原地吓得花容失色,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叫喊。 云诺距离肖宁较远,见状骤然起身,却眼看着是来不及了。 就在肖宁的头即将撞在宫柱上时,雾影不知何时已闪身到她身前,伸手拉住了她。 云诺松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是了,有雾影在。 雾影低头看着肖宁,咧嘴一笑:“肖嬷嬷,你要是就这么死了,可不是白费了我们王爷一番苦心?” 事已至此,结合禹修远和肖宁所言,禹淮安心中已大致有数了,他再看太后的脸色,心中那几分猜测得到了证实。 太后皱眉看向禹淮安:“皇帝,你该不会信了那贱婢的鬼话吧?” 禹淮安牵了牵唇角,眼中尽是寒意,他轻声开口:“母后,你累了,这前朝后宫之事您就不要操心了,今后您就好好待在永寿宫颐养天年,朕自当尽孝。” 说罢再也不看太后惨白的脸色,高声道:“来人——护送太后回宫。” 太后终是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太后离开后,禹淮安轻描淡写地下令处死那三名宫人,连带着张太医也一并下了狱,这一场闹剧终于走到了终点。 至于肖宁,禹淮安看在云诺的面子上,留了她一条命,只把她赶出了宫,叫她永远不得回京。 肖宁自是感激涕零,带着檀儿一起对着云诺真心实意地磕了几个头,母女俩相携着离开了。 王芷月全程沉默着,她高坐在台上,却仿佛与众人隔了一堵墙。 一切都处置完毕,时辰已经接近了亥时。 禹淮安对云诺说道:“今日之事着实是委屈了你,只是宓贵妃那边,太医恐怕无用,还需得麻烦你费些心思照料,这段时日你就在宫里住下,朕会派人知会你父亲,你安心在这便可,如何?” 皇帝既然开口留人,云诺也不好拒绝,当然,她心里也挂牵着宓贵妃的身体,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禹淮安十分满意,再看向一旁的禹柏如,笑道:“今日也辛苦皇弟了,要是没有你,事情也不会这么快解决,这些事可有得朕烦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皇弟就别回府了,宫里的桐华殿朕让人收拾出来,你可在那歇息一晚。” 禹柏如戏谑地看了云诺一眼,却是哀怨地叹了一口气:“怎的陛下留云小姐一住就是多日,而臣弟只留一晚,着实是偏心。” 禹淮安被他逗笑了:“朕平常留你还少吗?罢了,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行了吧。好了,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这边自有人带你们去各自的住处。” 说罢,禹淮安起身离开,走之前他的目光扫过了一旁的王芷月,并未停留,径直走出了长乐宫。 王芷月却看清了禹淮安的眼神。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分明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人难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这一晚的事终于落下帷幕, 直到皇帝和皇后都离开,云诺才感觉到真正地放松下来。 皇帝给她安排的住处离长乐宫不远,碰巧与禹柏如要去的桐华殿是一个方向, 于是她便干脆与禹柏如同行,也省去了宫人为她带路。 宫道上, 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 夜深人静下,整条路几乎不见人影, 两旁修剪精致的御苑里,虫声细碎, 绵长不绝。空气中浮动着春日独有的草木清香,混着夜露的微凉, 悄然沁入心脾。行走其间, 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祥和, 仿佛这深宫的喧嚣与纷扰,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夜色之外。 或许是先前所经历的事实在是太过于惊心动魄, 此刻突然静下来,云诺才觉出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 凉津津的, 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不过说起来, 今日禹柏如的准备也太完善了些,任谁也无法相信他是今晚才收到的消息。 云诺想到这,不由得侧头看向身旁的禹柏如, 疑惑道:“王爷今晚当真与三殿下相约了饮茶?” 此时四周无外人,云诺问起来毫无顾忌,不怕被人知晓。 禹柏如眉梢轻挑, 笑道:“怎么?难道你以为三皇子还能帮本王撒谎不成?” 云诺心想,以禹柏如的本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 “还未多谢王爷,今日来得及时,不过我收到消息入宫不过一个时辰,王爷既然当时与三皇子有约,影疏是如何这么快找到你的?”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影疏?”这下轮到禹柏如疑惑了,“与她有何关系?” 云诺一愣:“不是她告知你我入宫的消息吗?” 空气都静了一瞬。 禹柏如听明白了,他勾了勾唇角,抬眸看云诺,眼中浮上笑意:“你是说你进宫之前,曾让陆影疏来找我帮忙?” “你不知道?”云诺更是摸不着头脑,问道,“你真的是同三皇子一起收到宓贵妃的消息吗?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你是如何知晓太后抓了肖宁的女儿?还能提前准备好这一切?” 禹柏如此时心情大好,连带着声音都参杂着一丝愉悦:“自然不是,太后那边的动静我的人早就知晓了,只是一直没动手,没想到她做这一切竟然是为了拉你下水,那女子的身份简单,一查便知,今日看宓贵妃那的情形,我便让人把那几人抓了过来,正好,还赶得上。” 云诺不知禹柏如心里在想什么,奇怪他为何忽然这般高兴,只当是今晚他们让太后吃了瘪,心中畅快罢了。 “坏了。”云诺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禹柏如道,“如果影疏没有找到你,那她定然很着急,我这么久没回府,恐怕就算是宫里传了消息回去,她也是不信的。” “这个简单,”禹柏如点点头,对身后跟着的雾影吩咐道,“雾影,你即刻去云府知会商离一声,就说——” “云小姐在本王这一切都好,让她切勿挂念。” 禹柏如把这话说得如此神色坦然,云诺听了不免耳根一热,但看禹柏如一脸认真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这样说来,总比说她被留在宫里要让陆影疏安心。 雾影听命,当即二话不说轻功而去,几个纵身就没了影。 云诺再次感叹了一下雾影的身手,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为禹柏如推素舆的活计,在宫里,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 禹柏如给云诺指路,两人缓缓在夜里走着,不知为何,云诺觉得在禹柏如面前,她有种说不出的自在,似乎可以撇去一切伪装,只做自己,禹柏如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如此让人信任的存在吗? 云诺正出着神,身前的禹柏如突然开口说道:“我不能在宫里久留,明日我就离宫了,你自己在宫里这些日子多小心。” 这也在云诺的意料之中,不管皇帝是不是真的不在意,禹柏如自己总要避嫌,在宫里久住只是玩笑话罢了。 禹柏如压低了声音:“宓贵妃和三皇子你可以信任,但他们或许帮不了你太多,如若你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去冷宫找一位姓秦的管事太监,他自会传消息给我。” 云诺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禹柏如竟然就这么把他在宫中的眼线告知了她,此刻似乎有千丝万缕的线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这条路上她再不是孤身一人。 “嗯。”她轻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笑意却在禹柏如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爬上了唇角。 宫里有一处御景亭,就在湖的对岸,御景亭位置高耸,在上面可遍览宫中美景,或可观星,亦是雅事,此时,就有一人正站在楼台边,眯眼瞧着远处慢慢走着的两人。 “哎?”他当即招呼一旁的宫人上前,问道,“你瞧瞧,那儿那两个人是不是暠王和那个云府的大小姐云诺?” 宫人定睛一看,恭敬答道:“大殿下,没错,就是他们,听闻今日宓贵妃那边出了事,太后召了云小姐入宫,暠王则是跟三皇子一起来的,想必是因着天色已晚,皇上留他二人在宫中暂住吧。” “哦?”禹裴川闻言微微一怔,“什么事还要把他们都叫过来?你去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禹裴川对今晚的事还一无所知,他对后宫之事并不关心,无非就是些争风吃醋之举,可今晚这事不仅跟云诺有关,就连禹修远和禹柏如都连夜进宫,倒叫他生出几分好奇。 禹裴川复又抬眼,望向云诺二人的方向。夜色如墨,那素衣少女推着素舆缓缓前行,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舆上之人虽静坐不动,周身气度却半分不减,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竟让人忽视了他身下的素舆。远远望去,二人一坐一行,一静一动,却诡异地生出几分和谐来,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走在一起。禹裴川看着看着,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云诺竟与暠王如此相熟?真是意想不到……”他轻嗤一声,问一旁侍立的宫人,“从前总是听说暠王风流不羁,可却未曾见过哪个女子在他身边如此亲密,你见过吗?” 宫人默默摇头,答:“奴才未曾见过。” 听了宫人的回答,禹裴川脸上嘲讽之色更甚,他轻蔑的目光远远落在禹柏如身上,不屑道:“要说孤这位小皇叔,不过是皮囊尚可,也就是看在霁王的面子上,朝中之人才对他礼遇三分,离了霁王,他也不过就是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父皇偏爱他,也只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罢了,他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孤看上的女人也是他能沾染上的?” 一旁的宫人适时地恭维道:“那是自然,大殿下风华正茂,又手握重权,凡是见过殿下风姿的女子,就没有不动心的。暠王自是没资格与殿下您相争。” 虽知晓是恭维之语,禹裴川听着也十分受用,方才心中那点子不快也冲淡了几分。 不过既然提到了霁王,他倒是想起来什么,又问:“霁王回京这么久了,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宫人答:“霁王没什么动作,他甚至极少出门,霁王府安静得很,不过……倒是有一件趣事,是关于霁王的。” “什么事?” “想必殿下还记得,宫里举办庆功宴那日,云府两位小姐和姜家小姐一同落水之事。” “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当时那位姜小姐就是由霁王救上来的,好多人都看见了,据说就是自那之后,那位姜小姐就常往霁王府跑,起初的名头是为了感谢霁王的救命之恩,可这后头的……就不好说了,一来二去的,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事,都在传姜小姐看上了霁王呢。” 这一下成功吸引了禹裴川的注意力,他摸了摸下颌,饶有兴味地说:“这姜家不是一向不愿卷入朝党之争吗?姜戟独善其身了这么多年,竟能容忍女儿与霁王扯上关系?想当年孤拉拢姜戟多少次,都未能成功,他那个儿子也是个硬骨头,一家子人都不懂得变通,这要是姜家和霁王攀了亲,那可就不好办了……” 禹裴川琢磨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问道:“既如此,霁王对那姜莞的态度如何?” 宫人迟疑道:“霁王对她礼遇有加,具体的……奴才也不知,不过这么久了,要成早成了,霁王到现在都未娶亲,他又不傻,自不会在这风口浪尖迎娶太尉之女。” 禹裴川笑了一声:“不论如何,这两家亲事一定不能成,或许孤可以给他们‘助把力’,要是因此两家生了嫌隙,再无结亲的可能,我们……便可高枕无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如云诺所预料的一样, 荣书颜苏醒后连服了几日补药,身子已恢复大半,已无性命之忧。云诺在宫里这几日, 特意着重留意了小公主的状况,万幸的是并未在她身上发现中毒的迹象, 这就说明, 云诺之前给荣书颜开的药确实是有效的,她心中的一块大石终究是落了地。 她做到了, 当年的悲剧没有再次发生。 经此一事,荣书颜待云诺又更添了几分亲近。那晚的惊心动魄, 她虽身在昏迷中未能亲见,却从禹修远口中听了个分明, 是云诺以一己之力, 将她母女二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自此, 她看云诺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倚重。 这几日云诺尚在宫中,荣书颜几乎日日唤她伴在身侧, 仿佛只有亲眼瞧着她,心里才踏实。 至于肖宁的背叛, 荣书颜虽心中难过, 但也并非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她甚至就此事亲自向云诺致歉,并提出补偿, 被云诺婉拒后,她仍悄悄命人备了厚礼,送往云府, 当然现在云诺还在宫里自然是对此一无所知。瞧着那架势,要不是因为云诺的身份限制,荣书颜怕是恨不能把云诺永远留在身边才好。 很快就到了拆线的日子, 云诺屏退左右,亲自替荣书颜处理伤口,她手法娴熟,荣书颜几乎没感受到什么痛楚,伤口就已被处理好重新包扎了起来。 “娘娘,您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不过接下来半个月您的吃食务必要清淡为主,伤口才能好得更快些。”云诺事无巨细地嘱咐着往后需要注意的地方,荣书颜腹部的这道伤口说小也不小,不过宫中不缺灵丹妙药,仔细照料着倒也不会留疤。 云诺整理好荣书颜的衣物,又细细交代道:“另外,虽然小公主身上并未中毒,但娘娘身上先前中的毒还未清,臣女会再给娘娘准备一个新方子,比起娘娘有孕之时喝的药效果有所不同,待您伤口恢复好后即可开始服用。” 荣书颜笑盈盈地看着云诺,怎么看怎么满意,她微微颔首:“那就有劳云小姐了,你细心周到,又心地善良,能得你相助,是本宫的福分。” 她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些日子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都安心了许多,一想到过几日你就要回去了,这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云诺也笑了:“承蒙贵妃娘娘厚爱,要是娘娘想见臣女,大可以随时召臣女入宫,小公主如此可爱,臣女也想多看几眼。” “真的?”荣书颜眼眸一亮,她似想到什么,拉过云诺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好孩子,本宫知你才回来不久,有些事怕是还没来得及操办。本宫多嘴问一句,不知你父亲那边——可有帮你安排亲事?” 这突兀的一问让云诺怔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未曾。” 荣书颜笑着,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悄悄跟本宫说说,你可有心上人?” “我……”云诺从没想过,如此清冷出尘的贵妃娘娘会拉着她的手,问她这些女儿家之间的话,她顿了顿,疑惑道,“娘娘……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荣书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解释道:“本宫瞧你,蕙质兰心,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若是你没有心上人,本宫可以替你掌掌眼,寻一门好亲事,当然,还得要你自个儿喜欢才作数。” 原来是因为这个。 云诺知道荣书颜并无他意,不过她现在无暇考虑这些,便柔声拒绝:“多谢娘娘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如今刚回府不久,还想在府上多陪陪祖母和父亲,并无嫁人之意,只能辜负娘娘的一番心意了。” “这样啊。”荣书颜略微有些失望,但很快脸上那点遗憾便又被温婉的笑容所替代,“本宫明白,你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没关系,什么时候你要是想结亲了,随时跟本宫说,本宫帮你安排。” 目送云诺离开不久,禹修远踏进了长乐宫门。 “母妃——”禹修远人未到,声先至,听得人不由得漾开笑意。 下一瞬荣书颜就见他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母妃,你身子怎么样了?伤口还痛吗?” 禹修远也是知道云诺“剖腹取子”之事的,他刚听说时也是吓了一跳,但一想到此举救了荣书颜的命,心中对云诺这大胆的举动又敬佩了几分,在当时如此情景之下,她还能完成这惊世骇俗之举,这真是应了那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如此璧人,也难怪小皇叔会对她青眼有加了。 荣书颜笑着让禹修远坐下,温声道:“好多了,云小姐方才才帮我处理过,说是很快便会好了。你方才过来时没在外面遇见她吗?” 禹修远在桌边随手挑了一枚樱桃,丢入口中,含糊说道:“没有啊,可能刚好错过了吧。” 荣书颜上下打量了一下禹修远,只见他今日着一袭月白暗纹圆领锦袍,腰间束着羊脂玉带钩,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着实是随了她那姣好的容貌,只是这性子跳脱了些,不过禹修远还年轻,她倒也并不担心。 荣书颜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冷不丁地问道:“远儿,你觉得……云小姐人怎么样?” 禹修远不知道荣书颜在想什么,他一边往嘴里塞着樱桃,一边随口说道:“她人很好啊。” “啧,”荣书颜蹙了蹙眉,嗔道,“除了这个,还有呢?比如说其他方面……” “其他的……”禹修远沉吟片刻,面上添了几分郑重,说道,“云小姐容貌出众,品性温良,医术精妙,更有临危不乱之胆识,儿臣以为,她实乃女中翘楚,放眼京城闺秀,无人能出其右。” 荣书颜听得喜笑颜开,顾不得身上的伤,撑起身子坐直了几分:“你竟对她评价如此之高?” 禹修远又捻起一块糕点,不紧不慢地塞进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那当然,她当得起这一夸赞。” 荣书颜听得高兴,说:“那你把她娶回来做本宫的儿媳如何?” “噗——” 禹修远口中的桃酥碎屑顿时喷了一地,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 荣书颜忙倒水递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禹修远喝了水,缓了缓,终于顺过气来。 他瞪大双眼看着荣书颜,不敢相信自己母妃方才说了什么,他磕磕巴巴道:“这、这……母妃,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也觉得全京城的闺秀都比不上云小姐吗?” “这倒是没错……可、可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荣书颜点了点禹修远的额头,语重心长道:“你这傻孩子,如此好的姑娘你可要好好把握住,你看云小姐如此璀璨明珠,假以时日被人发现了,那求亲的人得踏破门槛,趁现在你近水楼台先得月,还不在她面前好好表现?本宫跟你说实话吧,云诺这姑娘本宫看上了,你可别等她被别人抢走了再来后悔。” 禹修远心里腹诽:还把握啥?已经晚了,云诺早就被人发现了,他总不能去跟小皇叔争女人吧。 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万万不能说出来。毕竟一切都是他的猜测,若是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母妃当真让他去跟禹柏如争……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思忖片刻,禹修远只能打着哈哈道:“可人家姑娘也未必能看上儿臣,母妃这话以后可别再说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荣书颜眉头一拧,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就把这一盒刚进贡的樱桃给云小姐送过去,她过几日就要回府了,你趁这几天多在她面前晃悠晃悠,旁的不好说,再怎么样,你这身皮囊总是不差的。” 禹修远顿感无语:“母妃——有您这么说儿臣的吗……” “还不快去!” “是……” 禹修远一向听荣书颜的话,再继续下去他还怕给荣书颜身体气出个好歹来,只能暂且答应下来。 不过要他去粘着云诺那是不可能的,他还记得当初他站在云诺身旁时禹柏如那眼神,想到这他感觉周身又凉了几分。 只是去送个樱桃就走,就说是母妃送的,应该没事吧,他这样想着,手里拿着那盒樱桃,向云诺所暂住的宫殿走去。 …… 再说云诺出了长乐宫后,本是想回住处给荣书颜调配新药方,途径一处园林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住了她。 “云小姐,这么巧,能在此处遇见你。” 是个陌生的男声。 云诺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赤金织锦长袍的男人从路边的树丛后缓缓走了出来,正微笑地看着她。 云诺眸光微动,认出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正是大皇子禹裴川。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依礼微微一福:“臣女见过大皇子殿下。”声音清冷,疏离有度。 禹裴川稍感意外:“你认识我?” “先前在宫宴上见过殿下,自然是记得的。”云诺垂着眸,没有看他。 禹裴川闻言,顿时心情大好,之前他都没与云诺说过话,只是在宫宴上打过照面,那时在场的公子如此之多,云诺还记得他,果然还是他姿容过人的缘故。 他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企图拉近他与云诺的距离,未料云诺几乎在他前进的同时,往后又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苏洵《权书》 第65章 禹裴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为了避免唐突佳人,也并未再上前,而是站在原地问:“云小姐这是……刚从宓母妃宫里出来?孤前些日子公务缠身, 未曾得空去探望宓母妃,不知她身子可大好了?” 摸不准禹裴川的目的, 云诺依旧平静地回道:“贵妃娘娘身子已无大碍, 劳殿下挂念。” 禹裴川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面带歉意说道:“说起来,宓母妃这件事是皇祖母冤枉了你, 孤事后听闻,心里也很是不安。皇祖母她老人家有时性子急了些, 处事或有不当, 孤替她给云小姐赔个不是。”他顿了顿, 目光诚挚地看着云诺,“云小姐放心, 孤可以向你保证,往后绝不会再有这等事发生。” 禹裴川的态度让云诺心里疑窦丛生, 她对禹裴川没有过多的了解, 但禹裴川身为皇后的亲儿子,与王家关系自是密不可分, 此时突然向她示好,让她心中不得不生出警惕,这是演的哪一出戏? 虽是这样想, 云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殿下言重了。” 禹裴川见云诺反应平淡,略有些不满, 不过瞧着云诺那张俏丽灵秀的脸,心中那丝不快也纾解了几分,只当她是还与自己不熟悉所致。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提起:“孤听闻,这回云小姐身陷冤情时,是暠王叔特意进宫为云小姐解围?”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看样子,云小姐似乎与暠王叔交情匪浅啊?” 这回他终于在云诺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到了一缕波动,云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由于禹裴川一直盯着云诺的脸,这细微的差别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禹裴川这番话让云诺心中警铃大作,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不过须臾,一抹笑意浮上她的脸庞,她轻声解释道:“殿下说笑了,暠王殿下只是顾念三皇子与贵妃娘娘的情分,出手相助罢了,与臣女并无干系,况且——” 她微顿,话语清晰有力:“那晚要是臣女没有救回贵妃娘娘,恐怕就是十个暠王殿下来了也无法保住臣女的命。” 她抬起头,正正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清澈的从容。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又带了些不容置疑的自信,日光倾泻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那笑容明媚得几乎刺目。禹裴川看着看着,竟有种看花了眼的错觉,明明是她站在日光下,却仿佛是光芒因她而生。 禹裴川一边心中惊叹着眼前的美景,一边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是当然,云小姐医术精妙,孤自是有所耳闻。” 云诺此时已有些不耐,正准备找借口离开,忽然听禹裴川幽幽开口: “不过孤还以为,云小姐是因着姜家小姐与霁王叔相熟,才因此与暠王叔交好呢,看来是孤想岔了……” 云诺眸光微动,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她奇怪地看着禹裴川:“殿下在说什么?臣女从未听闻此事。” 禹裴川挑了挑眉,故作惊讶道:“怎么,姜家小姐没与你说?孤听闻云小姐与她情同姐妹,她有了心仪之人竟然未告知于你吗?现在京城里谁人不知姜小姐爱慕霁王叔,孤还等着喝霁王叔的喜酒呢。” 云诺心中一凛,这段时日她并未见过姜莞,姜莞是爱慕霁王没错,但以云诺对姜莞的了解,想来她也不会将此事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怎的如今听禹裴川的口吻,这事倒像是人尽皆知一般?具体发生了何事,或许还需等她出宫,亲自见过姜莞才能知晓。 至于现在…… 云诺神色陡然冷了下来,语气中带了几分锋芒:“殿下似乎对女儿家的私事颇为关心,臣女以为,殿下公务缠身,连贵妃娘娘出事都无暇去探望,没想到还能分心去关心这些捕风捉影之事。” 禹裴川被她这话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云诺已垂眸福身:“臣女尚有杂事在身,不敢耽搁殿下,先行告退。” 眼看云诺就要走了,禹裴川有些不甘心,当即上前几步拦住了她:“云小姐留步。” 此时二人距离陡然拉近,云诺警惕地向旁边一闪身,躲开了禹裴川伸过来的手,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礼遇,眉头蹙起,略带薄怒地抬眸瞥了禹裴川一眼,心中感觉到一丝怪异,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 她那眼神落在禹裴川眼中,却让他顿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诶?云小姐,你在这里,可让我好找。”禹修远从拐角处冒了出来,似是才发现禹裴川似的,忙笑着招呼了一声,“大哥也在这啊,这么巧。” 禹修远的到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紧绷的氛围,云诺不动声色地向禹修远身边挪了几步,彻底拉开了与禹裴川的距离。 禹裴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陡然间冷了下来。 云诺却并未再看他,而是转而对禹修远问道:“三殿下找臣女何事?是贵妃娘娘身有不适吗?” “没有没有,”禹修远摆了摆手,将手中的那盒樱桃递到云诺面前,笑道,“母妃心里挂牵着云小姐,这不,让我送盒樱桃给你,我跟你说,这樱桃可好吃了,是刚进贡进宫的,你可一定要尝尝。” 云诺接过盒子,眉目含笑:“那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点小事,还劳烦三殿下亲自跑一趟,臣女自己去取便好。” “不麻烦,”禹修远微微颔首,“听母妃说云小姐准备给她换个调理身体的方子?” “是,臣女正要回去替娘娘调配药方呢,晚点就给娘娘送过去。” “好,那就有劳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几乎是忘了旁边还有一个禹裴川,禹裴川几乎无法插话,直到云诺离去,禹修远也借口照顾母妃而告辞,禹裴川才回过神来。 “这老三……真的只是来送樱桃的吗?”禹裴川自言自语道。 庆功宴上禹修远的话又浮现在他耳边。 “就……就是云小姐已经有人看上了,弟弟只是劝大哥还是不要横插一脚比较好。” 当时禹修远那不自然的神色在他记忆中逐渐清晰起来,该不会是……老三也要跟他抢人吧。 再回想方才云诺对禹修远的态度,明显与面对他时的模样是天壤之别,禹裴川自觉发现了什么端倪,他眯眼瞧着禹修远离去的方向,轻嗤一声:“三弟啊三弟,胆子肥了,竟敢跟孤抢女人,你还不够格。” 他回味着方才云诺眼带薄怒看着他的那一眼,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在唇角浮现,云诺身上的秘密和独特的气质让他欲罢不能,征服这样的女人,那才够味,而他,势在必得。 …… 与此同时,太尉府中,姜莞正为着最近外头的流言纷扰而焦头烂额。 姜莞也不知为何,突然一夜之间,似乎全城百姓都知道了她心仪霁王之事,分寸大乱的同时,她更多的是担忧,担忧霁王会以为,这个消息是她散播出去的。 姜衍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姜莞则闷头坐在桌旁,神情低落。 姜衍忽然停下脚步,语气严肃地问道:“妹妹,你跟阿兄说实话,你真的喜欢上了霁王?” 姜莞绞着手指,抿着嘴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解释道:“我是心仪他没错,但我发誓,此事我绝没有对外声张!仅仅只是告诉过诺诺而已,但诺诺绝不会告诉别人的,阿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你别生气……” 姜衍瞧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放柔了声音:“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你要告诉我,你这心思……是何时开始的?” “唔……约莫四个月前……” “你竟然那么早就……”姜衍扶额,思索片刻,想起四个月前,正是姜莞落水被霁王所救的时候,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安慰姜莞道:“我当然不会怀疑到诺儿身上,况且此事是前几日突然传开的,事有蹊跷,至于你喜欢谁,阿兄不会阻拦你,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姜莞听闻姜衍并未反对心中先是一喜,她眨眨眼,显然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姜衍嘱咐道:“妹妹,这几日你先别出门,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姜莞有些犹豫。 姜衍摸摸她的头:“听话。” 姜莞小声答应了下来。 …… 入夜,霁王府。 禹清桓正独自在书房中,提笔在纸笺上写着什么,忽然听见下人来报,说在府外抓到一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人,那人蒙着面,看到府卫就跑,被抓到了也只顾摇头不说话。 禹清桓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皱:“带进来。” 人很快被带到了禹清桓面前,只见那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一件宽大的袍衫从头罩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此时那双眼睛并不敢看他,正神思不安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瞧瞧灯,一会儿瞅瞅地,还真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禹清桓对一旁的下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本王亲自审,谁都不要进来。” 下人们得令,当即遵命低头退了出去,一瞬间屋内只剩了禹清桓与那站着的“可疑人”。 禹清桓沉默片刻,见那人还无甚动作,仍然呆呆立在那,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还打算这副模样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姜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禹清桓话音刚落, 眼前的人便默默取下了罩着脑袋的帽子和面巾,露出一张粉团团的圆脸,一双乌瞳也不再逃避视线, 望着禹清桓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果真是姜莞。 姜莞没想到她都包成了这样,竟然被禹清桓一眼认了出来, 面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又因在袍衫内捂了许久,此时天气已不算寒冷, 竟是给她捂出了一身汗。映入禹清桓眼帘的,就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带着些许绯色的脸, 显然是憋了很久了。 禹清桓无奈地看着她,斟酌片刻, 还是问道:“姜小姐漏夜前来, 还这般打扮, 所谓何事?” 姜莞哈哈笑了两声:“我……我就是闲着没事……路过,没想到被王爷的人发现了。” 禹清桓眉头轻挑, 看了一眼旁边的漏刻,壶中浮箭上“六十刻”的刻度线几乎已与边缘平齐, 显然已经接近亥时末了, 他转而看向姜莞:“现在这个时辰……路过?” 姜莞心虚地垂下头,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把这话圆回来。她自然不是深更半夜在霁王府“路过”, 其实她早就来了,只不过到了霁王府外又开始犹豫起来,一直在府外踌躇着, 内心几番挣扎都未能想好见到禹清桓要说什么,也是因此被府兵当作“可疑人”抓了进来。 见她不愿多言,禹清桓也不再追问, 只淡淡道:“这么晚了,姜小姐孤身在外终归是不妥,还是尽早回府为好。” 听见禹清桓语气一如既往地疏离,姜莞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如今外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霁王府的人必定也已经有所耳闻,她尚且因为此事夜不能寐,胡思乱想,眼下禹清桓却像是没事人一般,他难道真的毫不在意吗? 迟迟不见姜莞说话,禹清桓蹙了蹙眉:“还是说……要本王去叫姜小将军过来接你?” 姜莞闻言猛地抬头,神色慌张道:“别告诉我阿兄!”她声音低了下去,嗫嚅着说,“其实……我今晚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鼓足勇气对上禹清桓的视线,话到嘴边却又怯了几分,心一横,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蚊蚋:“王爷难道没听说吗?最近京城里盛传一件事……说是我与王爷……” 禹清桓瞬间明白了姜莞说的是哪件事,京城里的风吹草动,自有人第一时间报到他耳中。他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原来姜小姐是为这件事烦忧,这只不过是些有心之人在外嚼舌根罢了,本王并未放在心上。”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又添了一句,“姜小姐若是担心此事有损你的名誉,本王也可以派人将流言压下,你我既是清清白白,时日久了,自然也没人会再提起……” “可他们说的是真的。”姜莞脱口而出,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禹清桓的眼睛,一颗心剧烈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她在说什么?!姜莞慌了,她本来是想跟禹清桓解释,这流言不是她传出去的,可听着禹清桓方才三言两语就要与她撇清关系,她竟鬼使神差地将这话说了出来。 禹清桓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悦你。”姜莞感觉自己的嘴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耳边静谧无声,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她终于说出来了。 禹清桓除却刚开始那一瞬的怔愣,已然冷静下来,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自从姜莞将那大氅送回之日开始,他就明白了姜莞的心思,只不过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还没放弃。 禹清桓轻叹一声,冷峻的面容略微缓和了几分,他尝试回忆起从前他拒绝其他女子的话术,对姜莞道:“姜小姐此言,本王只当从未听过。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姜小姐请回吧。” 这个画面在姜莞心中预演过无数遍,可真正站在禹清桓面前听他亲口说出来,她仍是忍不住心中钝痛。这几个月以来,她没少以报恩为名接近禹清桓,只是她送去的邀约,他从未应。,但禹清桓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谦谦有礼,就如现在这般——温润,疏离,恰到好处,似乎她永远无法在他心里荡起一丝涟漪。 “王爷。”姜莞强忍住心中的酸涩,死死咬住下唇,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少女情窦初开,从未对哪家公子动过心,头一回鼓起勇气表明心意,就立即被无情地挡了回去,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在眼中打转,但始终没让眼泪落下来。 禹清桓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但奇怪的是,从前其他女子面对他的拒绝,也没少落泪,他可以毫无波澜地转身就走,可现在,他有些不忍见她这幅样子。 真是怪事,他想了想,将原因归结为,现在他是在他自己的府中,他能走到哪去?要走也是姜莞先走才对,可明显,姜莞没有要走的意思。 禹清桓忍住了抬手帮姜莞擦眼泪的冲动,踌躇再三,终是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生硬地递了过去。 哪知道姜莞看见帕子,眼泪反而“哗”地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如断了线的珠子,越落越多,越落越急,怎么止也止不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概就是如此。 禹清桓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此时的温柔不一定是件好事,于是他收回了手,语重心长道:“姜小姐,你也知道本王的身份,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在我身边的女人会很危险。” “我不怕。”姜莞抽泣着,倔强地说道。 禹清桓又说:“本王在外行兵打仗多年,是个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 “你撒谎!那你为何要救我?”姜莞反驳。 禹清桓一噎,总不能说是为了帮禹柏如救他的心上人吧…… 他只好说:“就算当时换作一个男人落水,本王也会出手相救的。” 姜莞:“……” 禹清桓见她沉默,觉得她应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继续道:“姜小姐,你现在不过二八年华,正值妙龄,来日方长,京中年轻才俊众多,总有人值得你托付。本王已过而立之年,你实在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本王身上。” “我不在乎。” “本王在乎。” 禹清桓望着姜莞那双泪盈盈的眼眸,神情认真:“你年纪尚小,或许把感激错当成了喜欢,本王若是因此顺势接受了你,那才叫卑鄙,你以后若是想明白了也一定会后悔。” 姜莞瘪了瘪嘴:“我不会……” “好了。”禹清桓强硬地打断了她,“天色已晚,本王让人送你回府,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或许是禹清桓的模样实在是太严肃,姜莞甚至有种他永远不想再见到她的感觉,这种情况她早该想到的,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今日她不将此事说破,她还能与他时常见面,现在却是再也不能了。 姜莞从小就是父母兄弟的掌上明珠,虽不是骄纵的性子,却也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她心知眼下若是再继续纠缠,只怕真要惹人生厌了。于是她抬手抹去泪痕,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自己会回去,就不麻烦王爷了。” 说罢,她也不看禹清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忍不住反悔,她更怕看见禹清桓平静无波的脸,那会让她更加心痛。 禹清桓没有挽留,只目送姜莞的背影出了屋子,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回廊尽头,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风轻轻吹动帘幔。 “来人。” “王爷,属下在。” “去跟着姜小姐,确保她平安回到太尉府,不要让她发现。” “是。” …… 过了谷雨,荣书颜那边身子已大致恢复了,她完全可以独自自如行动,便也没有理由再将云诺继续留在宫里,只能依依不舍地将云诺送出了宫。云诺走之前承诺会再回来看她,荣书颜心里才好受了些。 云诺本来打算回府后抽空去看看姜莞,没想到她才刚回府,姜莞的帖子就已经送过来了,这回是邀她出门去金樽楼品尝酒楼刚上新的果酒——三勒浆,云诺自然不会拒绝,她也想知道姜莞的近况。 这回两人都默契地没带侍女,约好了在楼上雅间碰面,方便小姐妹之间说说体己话。 云诺先到,姜莞比预定时间要晚了些许,二人一见面,姜莞便噘着嘴抱怨起来:“阿兄说什么也不让我出门!还是我好说歹说,说是来见你,他才勉强点了头。” 云诺仔细瞧了瞧姜莞的脸色,跟往常一样,并没看出有什么异样,还是那么地有朝气,稍微放下了心。 很快最近在京城大火的“三勒浆”便端了上来,所谓“三勒浆”,是由菴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果实酿制而成,据说是由波斯国传入中原,因其入口甘甜,不易醉人,还有调理身体的药效,颇受京中小姐们的喜爱。 美酒入喉,二人皆感觉身心舒畅,一壶下肚,也没有明显的醉意,这酒果真名不虚传。 姜莞喝着喝着却忽然哭了起来,云诺见此情状心中微惊,想着也许是她在宫里时,姜莞发生了什么事,慌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问:“莞儿,怎么了?” 姜莞在姐妹面前再也没了大家闺秀的矜持,扭身一把将云诺抱住,头埋在她的肩头大哭。 “霁王殿下他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云诺拍着姜莞的背安慰了好一会儿, 终于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别难过了,霁王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云诺搂着姜莞, 在她耳边悄声道,“我们莞儿如此活泼可爱, 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赶明儿找个比他强十倍百倍的如意郎君,让霁王一个人后悔去。” “可、可是……”姜莞吸了吸鼻子,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强的男子吗?” “那当然。”云诺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依我看,三皇子就很不错, 贵妃娘娘人也和善, 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引荐引荐?” 她说得俏皮, 姜莞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心中烦闷也纾解了几分, 又是几杯甜酒入喉,两壶三勒浆竟是已经见了底。 “小二——”姜莞朝外喊了一声, “再来一壶三勒浆。” 话音落下, 无人应答,按理说雅间外应是有小二候着随时听吩咐的, 许是今日酒楼里人声鼎沸,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一时走开了罢。姜莞也不在意, 起身理了理裙摆,对云诺道:“诺诺,你在这儿稍坐, 我下楼去叫个人,再让他们添几样小菜。” 云诺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歇着,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去就行,我很快就回来。” 云诺见姜莞言语清晰,步履虽快却也稳当,便也不再阻拦,这金樽楼向来客似云集,来往皆是京中权贵,护卫森严,倒不必担心安危。 姜莞下了楼,很快在人群中寻见那店小二。小二见她亲自下来,吓得连连躬身,又是赔笑又是告罪。姜莞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才如蒙大赦,暗暗松了?气。 姜莞吩咐完毕,转身就要上楼,路过一个角落时,几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飘入耳中,那几个字眼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猛地拽住了她的脚步。 “今晚……霁王……都安排好了……” “放心……他活不了……死期……” 姜莞原本还有些许昏沉的神思陡然清明,她扭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到三五个男子围在桌边,脑袋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嘀嘀咕咕。看那穿戴打扮,不似京中贵人,倒像是市井中混迹的人物,一个个生得横眉立目,面相凶恶。 似是感受到姜莞的目光,其中一个竟扭头,直直往她这边望了过来。姜莞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视线,顺手抓住一旁的灯柱,假装在细细端详那上面的雕花纹路,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余光中,姜莞似乎瞥见那几个男人站了起来,她顿时脊背发凉,他们莫非是发现了她在偷听?她紧张地闭上了眼,指尖死死攥着灯柱,等了片刻,并没有人叫她,她心下生疑,偷偷往那桌角飞快地瞟了一眼——墙角空空荡荡,哪还有方才那些人的影子? 人呢? 姜莞立即四下搜寻,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穿梭。终于,她看见酒楼门?,那几道身影一闪而过,疾步离去,看来是已经出了门。 想到方才她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姜莞心中着急,难道是有人要加害霁王?可眼下容不得她犹豫,那几人马上就要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跺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街道上行人如织,姜莞远远地跟着,只见那几个男人左顾右盼,行迹鬼祟,似乎警惕心极强,好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姜莞又生得娇小,几次躲在其他路人身后,借着人群的掩护,倒也未被他们发觉。 没走多久,姜莞见到那几人过了一个拐角,转进了一条小巷,她小心地跟上去,侧头往里一探,巷中空空荡荡,竟不见半个人影。姜莞懵了,她方才明明见着他们进了这条巷子,难道说是进了里面的某间屋子? 巷子狭窄,并无行人,同外头的主街道比起来格外安静,可此时姜莞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慢慢走了进去,侧耳留意着两边的屋子是否有传来交谈声。 一间……两间……三间…… 她逐渐往巷道更深处走去。 …… 金樽楼上雅间。 “叩叩叩——” “请进。” 小二端着一壶三勒浆和几样小菜,越过屏风快步走了进来。 他赔笑道:“劳小姐久等,请慢用。” 云诺见东西都送了过来,却不见姜莞的人影,忙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小二:“方才下去叫你们的那位小姐呢?就是同我一道的。” 小二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位小姐?她跟小的说完话就走了呀,瞧着她往楼梯那边去的……怎么,她还没回来吗?” 云诺心里猛然一紧,她腾地站了起来,在店小二惊讶的目光中冲出了屋子。 到了一楼,云诺放眼望去,并没有姜莞的身影,她随手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二,焦急地问道:“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一身杏色的衣裙,这么高,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小二摇摇头:“没见到……” 云诺放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询问大堂内一桌正在喝酒的宾客,几人面面相觑,依旧摇头:“没见过。” “这位小姐,您找的可是位圆脸姑娘?生得俏皮可爱,一个人走的。”身后突然有人搭话。 云诺回头,见对方似乎是旁边那桌的客人,她急问道:“是,是她,请问您看见她去哪儿了吗?” “方才我见她在楼梯?站了一会儿,随后像是在找人一般,从大门?出去了,现在已经不在这楼中了。” “那她走了有多久了?” “约莫是……一刻钟之前吧。” 终于听到了姜莞的消息,云诺向那人道过谢,匆匆付过酒钱,忙出了金樽楼,可外面茫茫人海,她一时不知要去往何处。 虽不知姜莞为何不告而别,但云诺心知,她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才让她来不及知会自己。想到姜莞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应是还未走远,云诺当即到周边街巷间四下寻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云诺一无所获,她心中愈发焦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此时街上行人少了许多,云诺一眼瞥见道路尽头有一马厩,当即上前将手中银两抛给了马夫,斩断了其中一匹马的绳索,一手拉着缰绳一个翻身轻松上马,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马夫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着那扬起的尘土急急喊道:“哎——小姐——那马性子可烈得很——” 话音未落,已经看不见云诺的身影。 云诺骑着马一路疾驰,匆匆赶到了太尉府门前,她翻身下马,上前敲门。 姜衍听闻云诺前来,亲自迎了出来。他笑着出门,抬眼却见云诺孤身一人,发丝微乱,衣袍带尘,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心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等姜衍开?,云诺急问道:“莞儿回来了吗?” 姜衍神色紧张起来:“没有啊,她今日不是同你约好在金樽楼喝酒吗?怎么?她没去?” 云诺一听姜莞没有回府,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她顾不上多说,三言两语将经过告诉姜衍,语速飞快:“我已在金樽楼附近找过一遍,不见莞儿的身影,还请姜公子速速派人出去找寻,我们分头去找,要快!” 说完,云诺便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一听姜莞失踪,姜衍脸色骤变,当即回府点齐人手,分作几路,往金樽楼周边四散搜寻开来。 云诺心下焦急,却未乱了方寸。什么样的事能让姜莞如此急着出去?她琢磨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当即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策马狂奔。 一路高强度的疾驰之下,云诺身下的马匹渐渐不安起来,四蹄躁动,鼻孔喷着粗气,大有挣脱缰绳之势。云诺咬紧牙关,双臂绷紧,死死扭住缰绳,硬生生将那股狂躁压了下去。 直到霁王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云诺猛一拉缰绳,身下的烈马高高扬起前蹄,眼看就要将云诺摔下马去,云诺眸光一凛,当即松开了缰绳,身子借势后仰,从马背上腾空跃起,足尖轻点马背,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了地上,衣袂猎猎作响。尘土飞扬,只见那马骤然挣脱了背上的束缚,四蹄欢脱地踏着,朝着另一条街扬长而去。 云诺顾不得马,她快速上前敲响门环,府内老仆开了门,云诺急急道:“霁王殿下可在府上?烦请通报一声,我想问问姜家小姐姜莞是否有来过此处?” 那老仆摇摇头:“老奴未曾见姜小姐来过。不过王爷此刻正在府中,老奴替您通禀一声,您且进来稍候。” “不必了,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得王爷一句话便走。” 云诺在霁王府门前来回踱步,心中盘算着要是霁王没见过姜莞,她该去哪儿寻找,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车轮声。 “诶?云小姐?”驾车的人是雾影,他瞧见云诺,扭头朝车厢内禀报,“王爷,是云小姐。” 车内禹柏如闻言掀开车帘,一眼便瞧见了云诺那焦急的神色,他眉梢微蹙,沉稳问道:“发生了何事?” 云诺见到禹柏如,像是见到了救星,此刻能多一个人帮忙便是最好,她正要回答,霁王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老仆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他瞧见门前禹柏如的车架,先是一愣,随后快步上前,低哑的声音都带上了急色。 “暠王爷——不好了,我们家王爷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老仆颤抖着手指将一张纸笺双手递给了禹柏如:“方才老奴去找王爷, 可怎么找也不见人,却在书房地上发现了这个——” 那纸笺瞧着再寻常不过。禹柏如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简短一句话, 字迹潦草。 【欲保姜莞性命,独赴城外枫林渡庄, 迟则生变。】 老仆又拿出一只金黄色的宝相花钿:“还有这物, 掉落在那房中的地上,老奴确信这不是王爷房中的物件, 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云诺一眼便认出那是姜莞今日出门所戴的花钿,她一把夺过, 确认是姜莞的东西无疑。 “纸上写了什么?”她急急转向禹柏如,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可有姜莞的消息?” 禹柏如将纸笺递给云诺, 侧首问那老仆:“霁王是何时离开的?” 老仆忙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老奴着实不知, 不过半柱香前王爷还在府上,这个是绝对没错的。” “应是刚离开不久……”禹柏如喃喃道。 此时云诺也确认了姜莞的处境, 心急如焚,忽见一只手伸到眼前。她抬眸望去, 禹柏如已从车内探出身来, 朝她伸出手,声音沉稳:“上车, 我们一道去寻她。” 云诺当即伸手握住了他,禹柏如微一使力,便将她稳稳拽入车内, 雾影猛一甩鞭子,马车绝尘而去。 马车未及出城,行至一处僻静巷口便停了。禹柏如在车内已换了一身装扮, 以面具遮面,又递过一方面纱与云诺。二人下了车,准备换乘马匹,毕竟王府的马车太过显眼,不论是为了隐藏身份还是考虑到速度,骑马去要好得多。 禹柏如让雾影先驾马车回府,再着人往南萧处递消息。而时间紧迫,他与云诺先行策马前去。 可这里只有一匹马。 禹柏如解释道:“事发突然,这边只备了一匹马,你若是介意……” 话音未落,云诺二话不说已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这匹马儿比她方才骑的乖顺很多,她坐定后低头看禹柏如,朝他伸出了手:“走吧,不是赶时间?” 禹柏如看了一眼云诺伸出的手,见她如此坦然,倒显得是他方才扭捏了。他唇角微扬,也不多言,只伸手搭住云诺的手,借力飞身上马,稳稳落在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探过,握住了缰绳,动作自然得像将她半拥在怀中。云诺满心都是姜莞的安危,并无半分不自在,只待他坐稳,便轻夹马腹,两人一骑,朝城外疾驰而去。 …… 姜莞眼前一片黑暗,她已被蒙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 今日她在巷道中前行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口鼻,随后她便失去了意识,等她再醒过来时,就发觉自己手脚被束缚,眼睛也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 从最初的惊恐无措,到如今渐渐平静下来,算着时辰,都这么久了,她还能完好无损地待在这里,想必是暂无性命之忧。 正想着,耳边传来脚步声,蒙眼的黑布条猝然被扯下,久违的光亮刺得眼瞳生疼,姜莞不禁蹙紧眉头,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眼前坐着一个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观其容貌倒是十分俊秀,与姜莞今日在酒楼见到的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全然不同,但姜莞心中并无松懈的感觉,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发觉这屋子不像高门大户的屋宇,倒像是普通民户,屋内除了她,就只有面前这个看起来“和善可亲”的男人。 “你要干什么?”姜莞率先开口,直接了当地问道,“为财?还是为色?” 男人闻言笑出了声:“姜小姐,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拙劣了些,钱财美色于我而言不过是点缀,说这些——太俗。” “你到底是谁?!”姜莞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却又不敢太过,唯恐激怒男人。 “我是来帮你的,”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身,意味深长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在霁王心里……分量几何?” 姜莞眉心一跳,瞬间想明白了男人的目的,她冷笑一声:“原来你们的目标是霁王殿下,那可要让你们失望了……” “哦?” “霁王他不会来的,我与他毫无干系,你们这番可是白费功夫。” “是吗?”男人大笑,似是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个笑话。 忽然,又有一人掀帘而入,凑到那男人耳边,压着嗓子道:“先生,霁王来了。” 姜莞也听见了,她顿时脸色煞白,男人瞧着她的脸色笑意更深,他俯身而下,在她耳边轻语:“瞧,他来了。” 说完,男人也不再理会姜莞,径直走了出去。 禹清桓走进庄子,畅通无阻,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诡异,但远处屋内亮起的光告诉他,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院子里没点灯,草木都隐匿在黑暗中,禹清桓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从他踏进这里的同时,鼻尖似乎嗅到一股奇异的冷香,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起来。 等等。 黑暗中似乎有东西。 禹清桓定睛一看,一股寒意瞬间蹿上了脊背,他几乎要将佩剑拔出。这院子里,如墨的黑暗中,站着一排排人,他们借着草木的遮挡与夜色融为一体,禹清桓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可他很快就发觉,那些人仿佛没有生命一般,一动不动,每个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一片虚无,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还能证明这些人都是活人。 这诡异的一幕令禹清桓百思不得其解,正当他要往前一探究竟之时,那亮着灯的屋内传来一声男声:“霁王殿下来了,快快请进。” 禹清桓见那些黑暗中的人仍未有什么动静,暂且放下心中疑虑,向那间屋子走去。 见到屋中只有一个笑脸相迎的男人,而不见姜莞,禹清桓没心思与他多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姜莞在哪?” “啪——啪——啪——” 男人拍起了手,促狭道:“我说什么来着?霁王殿下对姜小姐真是重情重义,情深可鉴啊……” 禹清桓冷冽的眼眸扫过男人的面庞,一字一句道:“姜莞在哪?” 男人笑道:“我知霁王殿下英明神武,所向披靡,谈条件之前,是否应该……” 他眼神滑落到禹清桓腰间的佩剑上。 禹清桓冷笑一声,“噌”地一声将佩剑拔出,周身杀意尽现。 “瞧你急得,连说两句话的时间都不给……”男人轻轻摇头,似是无奈般,说了一句,“罢了,带她上来。” 男人身后的门缓缓开启,一人将姜莞带了出来,手间一柄匕首死死抵在姜莞的喉间,姜莞一见到禹清桓,强忍的恐惧与委屈的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头,眼眶蓦地红了,她刚想说话,喉间匕首威胁似的往她肌肤上贴了贴,她瞬间紧咬下唇,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期盼地望向禹清桓。 男人走到姜莞身边,挑衅地看着禹清桓:“王爷要不要试试……到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禹清桓身侧的拳头暗自握紧,须臾,他将手中的剑随意扔向了一边,随后看向那边的男人,道:“你们不是冲本王来的吗?现在本王在这了,放了她。” “还不够,”男人笑着摇摇头,“除非……你自断双腿,变得和你那个残废弟弟一样,我就放了她,如何?” 见禹清桓脸色铁青,额间青筋暴起,男人反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讥讽道:“看来姜小姐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嘛——” 刺耳的笑声在屋内回荡,禹清桓看准时机,将腰间剑鞘取下以内力驱动猛地掷出,剑鞘向姜莞的方向急速而去,电光火石间,剑鞘精准击中了姜莞身旁挟持她的人的头颅,那人顿时眼前一黑,握着匕首的手随即软了下来,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禹清桓身形骤起,向姜莞的方向跃去,方才还在哈哈大笑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他反应极快,当即一手抓住姜莞的肩膀,极速向后退去,另一手拿起胸前的短笛,放至唇边短促地吹了一声。 刹那间,原先寂静无比的庄子似乎嘈杂了起来,屋顶突然破裂,砖石迸溅,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横在了禹清桓与姜莞之间,他们皆手持利刃,一落地便毫不犹豫地朝禹清桓攻去。 变故陡生,禹清桓手中没有武器,当即调转身形,急急后退,直接被逼到了院中。 可接下来的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方才还僵立在院中纹丝不动的那些人,此刻竟齐齐睁开了眼,眸中泛着诡异的蓝光,如潮水般朝他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马蹄急促, 敲碎了夜的沉寂。枫林渡庄,越来越近了。 可渐渐地,马儿像是迷失了方向一般, 突然开始反复在一个地方打转,不论云诺如何调转马头也无济于事, 已然是不听命令了。 “真是怪事, 此马向来是最听话的,从前从未出现这种情况。”禹柏如尝试控马, 也未能成功。 二人只好下马步行前进,好在此处离枫林渡庄不远, 可他们没走两步,云诺忽然停下来拽住了禹柏如的袖口。 禹柏如疑惑回头, 见云诺目视前方, 眉心微微蹙起, 似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他问。 云诺不确定地说:“我好像闻到了照夜镜的味道。” 禹柏如尝试着轻嗅,并未发觉有什么异味, 但既然云诺都如此说,那必定不是空穴来风, 毕竟原先城中出现照夜镜就是云诺先发现的。 云诺所闻到的味道确实很微弱, 是以她也有些不确定,但她知道照夜镜的厉害, 仍旧不敢冒险,只有她自己倒是不用担心,主要是禹柏如…… 她抬眸看了禹柏如一眼, 略一思忖,便将手探到颈后,解下那条吊坠。坠上串着两枚玉珏, 是上回她从金谷别苑脱身后,特意用药水浸泡制成的。此物贴身佩戴,可缓解任何以气味迷人心智、令人虚弱头晕之物的效果,使人保持清醒。 这玉珏本就是一对,原是用来做女子的耳饰,云诺嫌麻烦,索性一起串成了吊坠,眼下正好派上了用场。她取下其中一枚玉珏,又从袖口摸出一根备用的细绳,利落地串好,随后靠近禹柏如,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拿着绳子的两端绕过他的颈侧。 禹柏如的目光本就一直追随着云诺的动作,见她倾身靠近,也不避让,但当云诺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虽然知道云诺要做什么,这宛若拥抱的姿态也不免让他喉结微滚,身子僵硬了一瞬。 云诺一边系着绳结,一边同他解释道:“这坠子戴在身上,多少能抵挡照夜镜惑人心神的效用。虽不及药水敷面来得直接,但应付一时半刻,也足够了。” “嗯……”禹柏如低声应着,垂眸看她,轻薄的面纱遮住了云诺半张面容,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直到云诺给他戴好玉珏,退开身去,禹柏如才回过神,抬手抚了抚胸前的玉珏,自然而然地将它塞进了衣襟深处贴身放好,这玉珏本就是云诺的贴身之物,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但就是这点余温,隔着薄薄的衣衫,竟烫得他胸口发紧,连心跳都跟着快了几分。 “走吧。”云诺丝毫未察他方才的异样,率先迈步,朝前方走去。 …… 周围人越来越多了。 禹清桓呼吸粗重,手中长刀血迹斑斑,身上衣袍已分不清是溅上的还是自己的血。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先前从屋顶落下的几人已被他夺刀反杀,但没想到这院中那些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反而更加难缠。 他们仿佛没有痛觉,除非一刀毙命,否则无论他们伤得多重,只要还能走路,都会迅速爬起,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从一开始的十几人,到后来的四五十人,这些人不断地从漆黑的角落冒出来,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他杀不完了。 禹清桓不是没在战场上以一敌百过,但他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敌人,况且他逐渐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眼前似乎产生了幻觉,干扰着他的判断。到后来,他干脆闭上眼,完全凭借身体的本能应对那群“恶鬼”。 屋内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外面的厮杀,眼底迸出狂热的神采,仿佛在欣赏一出鬼斧神工、登峰造极的绝妙好戏。 姜莞看明白了禹清桓的处境,她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满地的尸首,横流的鲜血,还有那些不知疲倦、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行尸走肉。虽然乍一看禹清桓占着上风,但她知道,在这种不间断的人海攻势下,禹清桓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你瞧,我的这些镜奴军是不是很完美?简直是天工造物!”一旁的男人似是不满足于独自欣赏,他终究觉得不过瘾,偏要寻个人来分享这份“荣耀”,于是与他同在屋檐下的姜莞便成了他炫耀的对象。 他全然无视姜莞那利刃般的目光,兀自陶醉道:“霁王能作为我镜奴军手下的第一个祭品,是他的荣幸。”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姜莞,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把你们俩埋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了你们之间的情谊。” 说罢,他忍不住发出一阵狷狂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癫狂与得意,与院中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搅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原来这人一开始,就没想让霁王活着出去,竟还在这假模假样地谈条件。姜莞情急之下冲着禹清桓大喊:“王爷快跑——” “跑?”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别做梦了,今日——这里连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唉,真是可惜了,霁王如此大才,若是可以,真想让他成为我镜奴军的一员啊,可留下他,未免夜长梦多,还是除了干净。” 禹清桓此时已有些站立不住,他以刀撑地,才刚喘口气,下一波镜奴便纷至沓来。 “咻——咻——” 连着两道破空声横空而过,霎时间,离禹清桓最近的两个镜奴被精准命中了眉心,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禹清桓模糊的视线中,两道身影穿透夜幕,飞身而至,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外杀出了一条路。 禹柏如剑光如练,势如破竹,两剑劈开了挡在面前的两个镜奴,见禹清桓神思恍惚的模样,禹柏如心头一紧,剑光更快了几分,大声喝道:“你怎么样?” 禹清桓听出了禹柏如的声音,他精神一震,勉强稳住身形,急道:“我没事,姜莞在屋里,快去救人!” 为了更好地“观赏”镜奴军围攻霁王的壮举,屋内男人并没有关门,云诺一眼就看到了姜莞被束缚在屋中,她心知霁王这边有禹柏如帮忙,尚可抵挡一二,当即闪身越过迎面扑来的镜奴,轻功微动,腾身而起,踩着镜奴的头颅凌空飞渡,径直向姜莞的方向掠去。 因云诺以面纱遮面,姜莞并未第一时间认出她来,但姜莞认出了云诺的衣衫,那是今日她在金樽楼见过的,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姜莞从不知道云诺会武,惊讶之下,更多的是欣喜,在她眼中,云诺如九天神女降临,让她濒临崩溃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霁王或许有救了。 屋内男人见到有救兵前来,非但不慌,反而抬手将短笛置于唇边,一阵奇异的笛声传出,镜奴军的阵形突变,屋门前竟快速形成了一堵人墙,云诺一脚踏空,竟被一个镜奴猛地抓住了脚踝,将她从空中拽了下去,若是这样跌落,云诺势必会瞬间埋没在镜奴人群中。 云诺当即抽出腰间软剑,毫不犹豫地挥剑砍下,那镜奴的手直接从腕间处被齐齐斩断,云诺的脚得以自由,借着那镜奴的脑袋一蹬,止住了下落的趋势,但因前路被堵,她只好选择向后退,禹柏如正好杀出一块空地,给了云诺一个落脚点。 云诺稳住身形,皱了皱眉,她注意到方才被她斩断手腕的那个镜奴,居然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他的手血流如注,仍在不管不顾地朝他们扑过来。 “他们没有痛觉!”禹清桓朝二人喊道,“必须一击毙命!” 见暂时无法接近姜莞,禹清桓又情况危急,云诺决定先把眼前的敌人解决,她与禹柏如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掠出,开始了这场精准的猎杀。 很快,场上镜奴人数锐减,他们成功与禹清桓汇合,三人呈三角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彼此,只需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局势瞬间逆转。 就在这时,南萧所带领的援兵也已赶到,加入了这场混战。 屋内的男人脸色终于变了,眼看败局已定,他突然看向一旁的姜莞,眼中狠厉乍现,他捡起地上的匕首,向姜莞走去。 “扑哧——” 沉闷的一声响,在这喧闹的战场上快速被淹没。 姜莞甚至没能叫出声,她低头看去,男人手中的匕首此时深深没入她的腹中,她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世界仿佛安静了,随着匕首的抽离,一道血线喷涌而出,她眼前天旋地转,再也站立不稳,重重栽倒在地。 “莞儿——”云诺一回头,就看见了这让她心神俱裂的一幕,她双目猩红,用尽全身力气劈开眼前的镜奴,向姜莞冲了过去。 那男人得手后,迅速从房屋后方夺门而逃,云诺此刻没心思去追他,她扑到姜莞身边,将她扶起抱入怀中,一手拼命捂着姜莞流血不止的腹部,声音颤抖:“莞儿!你撑住!我、我能救你——” 方才面对镜奴都冷静自持的云诺此时彻底慌了,她摸遍全身,并没有任何能救姜莞的东西,姜莞却在这时抓住了云诺的手。 “诺诺……我好疼……” 姜莞强撑着睁开眼,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她看见云诺惊慌的模样,心头一酸,反倒挤出一抹笑来,想叫她放心,只是那笑转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由于援兵的到来, 场面很快便被控制住了,禹柏如与禹清桓也得以脱身,剩下的几个镜奴被南萧带人生擒住, 容后发落。 禹清桓在云诺冲过去那一刻,也看清了姜莞那边的境况, 他的心猛然收紧, 想要冲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才迈出两步,意识便如烟似雾般涣散开来, 拿着刀的手再也撑不住身子,眼前一黑, 朝前方栽倒了下去。 “三哥!”禹柏如在他不远处, 见状当即纵身掠去, 堪堪在禹清桓触地之前接住了他。 姜莞靠在云诺胸前,正对着门外, 也看见了这一幕,腹部的剧痛和眼前的冲击, 让她攥着云诺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诺、诺诺……霁王殿下他……” 姜莞疼得大口抽着气, 脸色惨白,却还惦记着旁人。云诺红着眼眶安慰道:“他没事, 死不了,倒是你,别说话了, 我带你回家。” 姜莞闻言,释然地笑了,紧接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却细若游丝,散在空气里。云诺没听清,连忙俯身下去,将耳朵凑近姜莞的唇边。 “……我知道,霁王殿下他心里有我……我、我很欢喜,你替我跟他说……让他忘了我,下次要是……遇到喜欢的姑娘,别……别再嘴硬了。” 姜莞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云诺听着,心头酸涩翻涌,几乎要落下泪来。而下一秒,她便发觉姜莞攥着自己的手,倏然松开,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 霁王府一改往日的沉寂,厢房外,仆从们步履匆匆,进进出出,人人面上都笼着一层忧色。 云诺歪靠在榻边,半阖着眼,已是疲惫到了极致。 禹柏如进来时,便是看到这样一个场景,他眸色沉沉地望着云诺的侧颜,却见她身子一歪,靠着立柱的脑袋也跟着斜向下而去。 禹柏如快步上前,一手托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贴上了她的侧脸,但一瞬间的失重感也让云诺陡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睡着了。 贴在脸颊边的温暖缓缓抽离,禹柏如将她扶正,瞧着她的面容,低声道:“你一夜没阖眼,又忙到现在,既然她已无性命之忧,不如你先去休息,我就在旁边给你准备了一间厢房,这边有人照看着,不必担心。” 云诺低头看向一旁的床榻,姜莞正沉沉睡着,呼吸平稳,脸色虽不如平日红润,但比起昨夜刚带回来时的模样已是好多了。 昨夜,她真的差点失去姜莞。他们将姜莞和禹清桓一起带回到霁王府时,姜莞几乎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不论她如何施针,用药,止血,姜莞的脉搏都在慢慢变弱,绝望之时,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禹柏如让陆影疏给她送去的三生塑魂丹,她当时用不上,还留在府内,这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姜莞服下后,情况肉眼可见地稳定起来,再配以云诺一晚上的医治,已是保住了性命,只是眼下还未曾苏醒。 而禹清桓那边就更简单了,他只是受了一些刀伤,刀口处含有软筋散,再者,他在庄子内呆的时间最长,吸入了大量的照夜镜的气味,这才神识不清,昏了过去,回府不久后,他便醒了过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姜莞的现状,在得知姜莞也在府上后,他不顾身上的伤还未包扎完毕,便火急火燎地要来探望姜莞。当时云诺正在给姜莞治疗,还是禹柏如对禹清桓几番劝说,才让他安心回房等待。 见禹柏如坚持,云诺微微颔首,她确实需要休息,只是离开前仍不忘回头叮嘱道:“她若是醒了,或有什么异状,即刻把我叫醒。” “知道了。”禹柏如轻声应着,见云诺唇边有一处干涸的血迹,应是昨夜不小心溅上的,想到这一夜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云诺还未来得及收拾自己,他忍不住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边,在她嘴角将那抹痕迹擦去。 云诺微怔,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指腹在唇边的触感太过于熟悉,动作也过于自然,让她有种从前禹柏如就给她擦拭过唇角的错觉,可那是不可能的。 “有血。”禹柏如神色坦然地解释了一句,见她呆愣愣的模样,心想她真是累了,连反应都迟钝了起来,他轻勾唇角,又抬手捋了捋云诺额前的碎发,声音都变得格外温柔,“好了,干净了,去睡吧。” 云诺觉得自己大抵是真困了,竟在这当口胡思乱想起来。她避开禹柏如的视线,逃也似的出了屋子,到隔壁厢房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面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洗去那看不见的血渍,还是想洗去唇边残留的那一点柔软的触感。 身处霁王府,云诺不便酣睡,索性衣裳也不解,只合衣躺下,以便姜莞那边一有动静,便能立刻赶过去。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声隐隐约约钻进耳中。云诺倏然惊醒,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榻,疾步赶往姜莞房中。待瞧见榻上之人仍安然睡着,她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云诺这才发现,喧闹声似乎是从府门外传来,左右不见禹柏如的身影,云诺叫住一个侍女,问道:“暠王爷回去了吗?” 侍女福了福身,轻声回禀道:“还没呢,方才太尉府来了人,两位王爷一道往府门那边去了。” 云诺这才想起,昨夜姜莞性命垂危,她忙着救人,竟忘了派人知会姜衍一声,姜莞消失了一夜,他们定是急坏了。 眼下姜莞还未醒,云诺又检查了一下姜莞的伤口,随后吩咐侍女:“你照看好姜小姐,我出去瞧瞧。” 霁王府门外,姜戟夫妇并肩而立,姜衍站在侧首,而他们身后,是太尉府的亲卫,此刻正整肃列阵,将霁王府的大门围得严严实实。而霁王府门前,霁王和暠王两人一坐一立,身后仅跟着雾影一人为禹柏如推舆,三人与面前太尉府众人之间气氛焦灼,竟形成对峙之势。 远远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既想看个究竟,又慑于这阵仗不敢靠近,只窃窃私语着,不知这霁王是如何得罪了太尉府,竟引得姜太尉带兵前来。 “之前不是听说这太尉府的姜小姐心悦于霁王吗?怎么看太尉府这架势,竟是要成仇人一般?” “该不会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上门逼婚吧……” “啊?不会吧,堂堂太尉能干这种事?” “谁知道呢……” 姜衍凌厉的眼神扫过嚼舌根的人群,方才还窃窃私语的那两人瞬间吓得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再多嘴半句。 姜衍强压怒气,回过头,不卑不亢地看向眼前的两位王爷,开口道:“昨日舍妹无故失踪,我与家父寻了整整一夜,今日听闻舍妹在霁王府中,敢问霁王爷——是否确有其事?” 禹清桓微微颔首:“她确实在本王府中。” 姜衍脸色铁青:“不知王爷私自将舍妹扣留府中是何用意?况且若不是我们收到消息,王爷难道还打算一直瞒着我们不成?” “本王并非有意扣留姜小姐在府中。”禹清桓沉默一瞬,诚恳道,“不过未能及时派人给太尉府送信,确是本王思虑不周。” 姜戟的脸色也不算好看,而赵楚妗大抵是哭过,眼睛还有些许红肿,此时听闻姜莞确实在霁王府,面上是藏不住的欣喜,天知道她这一晚到底有多担心女儿的安危,名声什么的都是其次,只要姜莞人没事,她就放心了。 姜戟轻抚赵楚妗的后背,稍稍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随后才转身面向禹清桓,肃然道:“小女不懂事,叨扰王爷一夜已是不妥,还请王爷放小女归家,莫要惹人闲话。” 禹清桓微微一滞:“现在恐怕是不行。” “你说什么?”姜衍年轻气盛,本就窝着火,听他这话顿时按捺不住,当即就要上前。 姜戟轻轻按住了姜衍的肩膀,将人留在身侧,随后抬眸冷静地盯着禹清桓,目光沉静,却如山岳压顶,不怒自威,只听他沉声说道:“霁王最好是能给姜某一个合理的解释。” 禹清桓张了张嘴,不知要从何说起,他心知姜莞有此劫难皆是因他而起,眼下姜莞还未苏醒,不知是否能保住命,若是姜莞就这样死在他的府上,怕是再多解释也无济于事了。 此时,一直没出声的禹柏如突然懒洋洋地开口:“昨日姜小姐遇险,是霁王不顾安危舍命相救,两人都受了伤,这才一同带回霁王府医治,姜太尉不问缘由,就在霁王府门前摆如此阵仗,怕是不太合适吧?” 此话一出,姜家一行人纷纷变了脸色,赵楚妗身子摇晃了两下,几乎要站立不住,姜戟忙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妹妹受了伤?”姜衍心头一紧,急切问道,“她现在如何了?伤的重不重?” “她已无性命之忧,姜公子请放心。”云诺从府内缓缓走出,对着姜戟夫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诺儿!”姜衍见到云诺,眼眸倏然一亮,几步上前,却又堪堪顿住,眼底浮起一层疑惑,“你怎么会在霁王府?” 听到姜衍对云诺叫得如此亲昵,禹柏如不禁皱了皱眉,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再无懒散之意,目光瞬间变得阴寒,如冰刃般朝姜衍冷冷扫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暠王:诺儿也是你能叫的? 70-80 第71章 这道视线实在是太过于明显, 以至于姜衍都无法忽视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他疑惑地往禹柏如的方向看去,哪知禹柏如不避不让, 直直对上了他的视线,这让他一下就确认了这股寒意的来源。 姜衍并不明白暠王这份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方才太尉府亲卫围府时好像也不见他有这么不悦啊? 不过他只略微疑惑了片刻, 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云诺身上,姜戟与赵楚妗二人在此见到云诺, 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一听她知道姜莞的情况,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围了上去。 云诺在接近霁王府大门时也将外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虽不知太尉府那边是如何得到的姜莞在霁王府的消息, 但当务之急是解除眼下霁王的困境。 “我昨夜知晓莞儿受伤, 是霁王殿下救了她,受王爷所托, 在此照看莞儿一晚,好在她已脱离危险。”云诺斟酌了一下, 为避免暴露禹柏如的秘密, 还是隐瞒了部分细节,她垂眸道, “当时情况紧急,未来得及告知姜大人,让你们担心了一夜, 是云诺之过,还望见谅。” 姜戟听了云诺的话松了口气,他虽心里挂念着女儿, 但他知道云诺绝不会害姜莞,忙道:“云小姐言重了,你替我们照顾莞儿一夜也是辛苦,我们又怎会怪你?” 禹柏如冷不丁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昨晚要不是有云小姐在,姜大人今日怕是见不到姜小姐了。” 赵楚妗闻言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急急上前握住云诺的手,颤声问道:“莞儿她……伤的很严重吗?” 云诺本来不想叫他们太过担心,没想到禹柏如说话毫不遮掩,不过想来姜莞那伤也是瞒不住的,便顺着点了点头:“我已帮莞儿用过药了,她现在还睡着,恐怕是不方便挪动,故而方才霁王殿下才如此说,夫人莫要担心,相信莞儿很快便会醒来,我会一直陪着她,不会出差错。” 姜衍思索片刻,心中还有些疑惑未解,于是看向禹清桓,问道:“既然是霁王救了舍妹,不知霁王是在哪里找到的她?又是如何得知她的行踪?还有,到底是何人要对舍妹不利?” 云诺心中有些不安,若是可以,她希望姜家与霁王不要因此事交恶,但她也清楚明白,此次姜莞出事,与霁王脱不了干系,或者说,姜莞只是替死鬼,那些人的目标一直都是霁王,她心疼姜莞,也理解姜莞,如果换做是她,也无法保证在面对心上人的事时能一直保持理智,置之事外。她不会因此将姜莞受伤的责任怪在霁王身上,罪魁祸首是那些躲在背后的无耻小人,但她无法左右太尉府的想法。 云诺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她咬了咬唇,回头望向禹柏如,却发现禹柏如正看着她。云诺朝他使了使眼色,想让他想想办法,谁知禹柏如竟不急不慌,反倒冲她安抚一笑,云诺蹙了蹙眉头,不知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哥可是正在被太尉府兴师问罪,然而禹柏如却是一脸无所谓,那副懒散的模样,她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霁王的亲弟弟。 霁王面对姜衍的询问,并未想太久,他如实答道:“实不相瞒,这次姜小姐陷入险境,怕是受了本王牵连,那伙人应是冲本王来的,想以她为质。只可惜目前还未能查明那伙人的来历。这件事说到底是因本王而起,着实是对不住姜小姐,在此先行赔罪,至于这幕后之人,本王也会派人严查,定会给太尉府一个交代。” 大庭广众之下,霁王这番话说得毫无架子,将责任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姜戟听完,心中对此事的来龙去脉也能猜到几分,他们一晚上没有姜莞的消息,今天一大早却从路人口中听闻姜莞留宿在霁王府,再联想到之前市井间流传姜莞爱慕霁王之事,他又气又急,这才带了亲卫到霁王府要人。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要是这点弯弯绕绕还看不明白,他也是白活了,他们太尉府八成是被人当枪使了。 纵使心中郁气难平,姜戟面上还是未迁怒禹清桓,他沉声说道:“此事姜某已明了,但小女留在霁王府终归是不妥,今日我们必须接她回府,还请霁王放人。”他顿了顿,眸色凌厉,“另外……还望霁王以后莫要与小女有任何瓜葛,以免为她招来祸端,小女年轻不谙世事,但霁王您,应该明白姜某的意思。” “本王明白。”禹清桓面色平静,姜戟有这反应他也毫不意外,只是考虑到姜莞的情况,他还是扭头询问云诺,“云小姐,不知姜小姐现在的情况是否可以挪动?” 云诺微微颔首:“应是没什么大问题,不知王爷府上是否有舆车,这样莞儿能少受些苦。”说着她又看向姜戟,温声道,“我心里记挂着莞儿,不知姜大人可否允准我陪着她回去?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姜戟当即回道:“云小姐本就是莞儿的救命恩人,就算是要在太尉府常住也是无妨,莫要说这么见外的话。” 姜衍听了也随声附和:“是啊,诺儿,有你陪在莞儿身边,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莞儿要是见到你也一定高兴。” 禹柏如脸色沉了下来,姜莞回太尉府,天经地义,但若是云诺也要跟着姜莞去太尉府,那就不一样了。 没人注意到禹柏如的脸色,几人立马将姜莞的去留谈妥了,姜戟收了兵,候在外头,姜衍则跟着霁王等人进府接姜莞出来,姜莞确实还未醒,刚好霁王府府上还有多余的舆车,可让姜莞斜靠在上面,不会牵扯到她的伤口。 姜衍到了厢房,先进去查看姜莞的情况,云诺原本跟在后头,突然被禹柏如叫住了。她回头,见禹柏如冲她招了招手,像是有话要与她说,她想了想自己也有些话要交代,便向禹柏如走了过去。 雾影自觉地退开至一旁,云诺则接过素舆,推着禹柏如离厢房远了些,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问他:“怎么了?” 禹柏如见云诺一脸无辜,面露不豫之色,又想到方才是她主动提出要去太尉府,心中更是郁闷,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当真要住到太尉府去?” 云诺对他突然的不悦感到不解,不过想了想今日太尉府带人围了他哥哥的宅邸,他会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便宽慰道:“姜太尉也是爱女心切,你莫要跟他计较,我跟着过去也是为了姜莞,实话说,她的情况还不是很稳定,我还需照看她些时日,确保她没事了,我自会回去的。” 禹柏如见她误会,面色更沉了,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生硬地蹦出一句:“可你住在太尉府……这不合适。” 云诺反问:“那我住在霁王府就合适了?” 禹柏如额角直跳,他也知道云诺说的是对的。半晌,他开口道:“我在东巷有座宅子,平日里无人居住,你可以带着姜莞住到那去养伤,你要多少人手,药材,我都可以给你安排。” 云诺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她认真地看了禹柏如两眼,确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便道:“这……想必太尉府那边也不会同意,还是别麻烦了,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多谢。”说着,她还伸手拍了拍禹柏如的肩膀。 她这动作,配上诚恳的语气,活脱脱像是在感谢出生入死的兄弟,禹柏如嘴角抽了抽。 云诺却转移了话题,她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昨夜那个会控制镜奴的男人,我若是没认错,他应是南疆术士,名叫溪年。我曾经见过他,京城中出现的照夜镜,应是他的手笔,此人阴狠狡诈,惯会伪装,而那些镜奴,也与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似乎更加癫狂。” 禹柏如神色一凛:“先前我让人销毁的那片照夜镜,想必不是他们唯一的地点,这样看来,得先抓住这个溪年才行。” 云诺点点头,眼眸微眯,声音冷了几分:“他背后应是有人指使,若是王爷查出他是受谁指使,务必要告知于我,我不想让莞儿被伤得不明不白,不论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禹柏如抬眸看她,之前他烧那片照夜镜时,就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但这个人,不是云诺一人能招惹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未能说出口,这些东西,由他来处理就好。 这时,姜衍从厢房中走了出来,他四处张望,似是在找云诺的身影,禹柏如是面对着那个方向,于是一眼便看见了,他见状,唇角微微扬起,忽然抬手示意云诺低头。 云诺以为禹柏如要同她说溪年的事,于是便俯身凑近了些,哪知禹柏如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又拉了拉,云诺毫无防备,失去平衡向前栽倒下去,好在禹柏如撑着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扑在禹柏如怀里,饶是如此,她的耳垂也擦过了禹柏如的唇瓣,二人皆是一愣。 姜衍看见了。 他瞳眸骤缩,身子猛然一僵,远处云诺与禹柏如亲昵的姿态让他想立即挪开眼,却是丝毫动弹不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未见云诺起身。他甚至有种想冲过去将云诺从暠王身边拉开的冲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见暠王越过云诺的肩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可那一眼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暠王:小赢一把 第72章 姜衍站在原地, 手指不自觉攥紧,正要上前,眼前却忽然一暗, 禹清桓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姜公子, ”禹清桓语气平和, “舆车已备好,令妹那边你看是否需要安排人手帮忙?” 姜衍一怔, 回过神来,只觉心头说不出的烦闷。他冷冷道:“不必, 我自己来即可。”说罢,他转身朝厢房走去。 见姜衍进了屋, 禹柏如松开手, 转而轻轻拂了拂云诺的肩头, 微笑道:“脏了。” 云诺侧头看了一眼,未曾见到有什么痕迹, 可能已经被拍掉了,想来也许是昨晚不小心蹭到的, 她也没太在意, 只奇怪道:“你方才叫我俯身,就为了替我拍灰?说一声我自己来便是。” 禹柏如懒懒靠在舆中, 心情似乎大好,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云诺不客气道:“我也没有要谢你。” 不知从何时起, 云诺与他说话越来越随意,禹柏如意识到了这微妙的变化,非但不计较, 面上反而笑意更甚:“记得先回去报平安,商离已来找你多次了。” 云诺颔首,她本来也打算先回云府拿些东西,昨夜她是让雾影回晚晴阁取三生塑魂丹,事态紧急来不及多解释,只是简单地告诉陆影疏她在霁王府,让她们放了心,不然她这杳无音信,一夜未归,桑枝她们可要急坏了。好在云谨平日里也公务繁忙,常常歇在军中,并不知云诺这边的事,不然还要费些口舌。 说话间,姜衍推着舆车缓缓出了房门,姜莞躺在车上,身上盖着薄毯,双目微阖,一派恬静安然的模样。 云诺回头对禹柏如道:“那我先走了,溪年那头,记得查。” 禹柏如点头:“知道了,放心。” 他目送云诺与姜衍兄妹离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唤来雾影,低声吩咐了几句,雾影点头会意,足尖轻点,掠身而去。 禹清桓慢慢走到禹柏如身边,轻笑一声:“你何时变得这般幼稚了?” “谁叫他惦记不该惦记的人。”禹柏如头也未抬,半晌,低低哼了一声,“便宜那小子了。” …… 皇宫,北府。 禹裴川坐在书案后,听完溪年的禀报,唇角缓缓勾起。 今早他派人去给太尉府“通风报信”,太尉府知晓后果然带兵去了霁王府,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太尉与霁王要是彻底决裂,于他而言就已经是一步好棋了。 “虽然没能要了霁王的命……”禹裴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不过,霁王和太尉府这门亲事,算是彻底不可能了,就是那姜莞还真是命大,这样竟还能活下来。” 禹裴川冷笑一声:“该是说姜莞运气好呢……还是天道眷顾霁王……” 昨夜之事,霁王若当真死了,自是除却一桩心头大患,便是没死,眼下的局面他也尽可接受。剩下的,不妨徐徐图之,左右不急于一时。 溪年垂首站在下首,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觑禹裴川的神色,见他并未发怒,稍稍放下了心,他虽然把事情办砸了,好在最后一步棋没走错,不然,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禹裴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忽然问道:“你当真没看清昨晚是谁救的霁王?” 溪年一颗心又猛然提起,他忙不迭回答道:“是、是,起初来的是一男一女,皆蒙着面,看功夫都不差,后来人来得太多了,也个个蒙着脸,瞧不出身份。属下怕要是再待下去也会落入他们手中,反而坏了殿下您的大计,就……请殿下恕罪!”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殿内落针可闻,半晌,一道声音从溪年头顶上幽幽传来:“霁王确实不好对付,他身边能人众多,这事本就不简单,你已经办得不错了。虽是折了些人手,但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溪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属下不敢居功,全靠殿下运筹帷幄。” 禹裴川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新一批镜奴军得加紧操练。你知道的,若成大事,少不得你的好处。” 溪年仍低着头,恭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 云诺将姜莞好生送上马车,由太尉夫妇先行送她回府,姜衍则陪着云诺先回一趟云府,好知会主母一声,顺道带些云诺的衣物与成药。 云府这边,姜衍将来意简要说明,王新月未加阻拦,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肚里的孩子身上,况且云诺要去哪她就算不愿也是管不住了,也就随她去了,倒是云姝听闻此事又到王新月面前闹了一通,吵得她头疼。 云诺一夜未归,桑枝几人本就心焦,刚瞧见云诺回来,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闻她要往太尉府去,不过看云诺人没事,也多少放心了些。素日里云诺做了决断,她们从不多问,此刻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替云诺收拾好了换洗衣物和所需药材。 陆影疏趁云诺换衣服的空档,偷偷溜进了屋子。 “小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陆影疏低声开口,神色恳切,“不是说有人盯上了姜小姐,我怕太尉府也不安全,我可以过去保护你们,小姐就安心照看姜小姐的身子,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云诺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答应了下来。她虽与太尉府相熟,但终归是自个儿身边的人用着更称心,也少些拘束。 陆影疏见云诺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其实在云诺回来之前,雾影就已先行给她送信,说是禹柏如特意吩咐,让她跟着云诺去太尉府,什么都无需做,只要让云诺与姜衍不要单独相处就好。 她当时听了还觉得奇怪,可这事说到底也不算是监视云诺,她也就毫无负担地答应了下来,相比起其他任务,这个委实是小菜一碟。 姜衍见云诺要带陆影疏去,自然是没意见,莫说只带一个陆影疏,就算云诺要把苏情和桑枝都一并带上,他也只会点头应下,云诺此番住在太尉府,说到底也是为了姜莞,自是以她的需求为先。 自打出了云府门,陆影疏便紧紧跟在二人身后,恨不得插到他们中间去。来时姜衍本是和云诺同车,这下多了一个人,又添了不少行李,云诺便顺理成章地与陆影疏共乘,姜衍则骑马走在前头。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奔太尉府。 几人刚到太尉府门口,脚还没落地,就有下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说是姜莞醒了。 姜衍喜出望外,吩咐下人将行李安置妥当,随后连忙带着云诺往姜莞的住处赶去。 二人进门时,姜戟与赵楚妗已经守在了姜莞的榻边。姜莞脸色苍白如纸,但为了不让父母担心,硬是在脸上挤出来一抹笑容,明明疼得说不出话来,还伸手轻轻拍着赵楚妗的手背安慰,赵楚妗看着懂事的女儿,心疼不已。 “妹妹!”姜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姜莞那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他喉头一哽,却还是稳住声线,温声道:“妹妹,阿兄来了,你感觉如何?” 姜莞看见姜衍,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却是一声不吭。 见云诺到了,姜戟夫妇二人忙起身让开了榻边的位置,方便云诺看诊。赵楚妗红着眼眶对云诺道:“云小姐,莞儿刚醒来不久,我瞧着她似是不太好受,还得劳烦你帮她看看。” 云诺微微颔首,当即上前准备为姜莞检查伤口,因着姜莞的伤是在腹部,姜戟与姜衍先行回避,云诺怕赵楚妗看着难受,也一并将她请了出去。 随后,云诺解开姜莞的衣物,仔细查看伤处,确认伤口没有发炎,稍微放下了心。可她瞧着姜莞的脸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抬手探了探姜莞的脉搏,这一探,竟是真探出些不同寻常来。 云诺面上不动声色,将她带来的药轻柔涂抹在姜莞伤口附近,并安抚姜莞道:“别怕,涂了这个待会儿你会好受些。” 涂完药等了片刻,她问姜莞:“是不是没有那么疼了?” 姜莞果真觉得腹中剧痛缓解了许多,她点点头,紧张地等待着云诺下一步的动作。 “忍一忍。”云诺低声说着,指尖轻轻在姜莞腹部周围触摸,即使是刻意收敛了力道,姜莞还是疼得额头冒汗,但硬是忍着没有叫出声来,想来若是没有那药,她怕不是要疼晕过去。 终于,云诺收回了手,帮姜莞整理好衣物,盖上被褥,她面容带笑,替姜莞擦了擦额头的汗,安慰道:“没什么事,好好养着就行,我这段时日都会在太尉府住,有我陪着你,你可放心了。” 屋外众人听闻姜莞无事,皆松了口气,为了让姜莞好好休息,几人也没有多待,姜衍宫中还有些差事,便先离开了。 云诺寸步不离地守在姜莞身侧。上药后不久,姜莞便又沉沉睡去,直到暮色四合,云诺才轻声将她唤醒,让婢女端来温热的甜粥。养伤归养伤,东西还是要吃的。 此时姜莞的状况已比白日要好上许多,也能开口说话了,她喝完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房中的婢女退下。少顷,屋中只留下了云诺与姜莞二人。 “诺诺……”姜莞盯着云诺看了片刻,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身子……真的没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云诺一怔, 旋即面色如常,低头理了理她枕边的被角,语气轻柔:“怎么忽然这么问?我先前不是说了你没事么……可是哪里还觉得不舒服?” 姜莞笑了笑:“诺诺……你瞒得了他们, 瞒不过我。今日你为我把脉时,你那神情我都看见了。有什么不好与我说的?你放心, 我受得住。” 姜莞神色平静, 放于身侧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云诺看出了她的不安, 暗暗叹了口气,移步上前在她榻边坐下, 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手心那一点暖意顺着姜莞指尖缓缓漫开,使她纷乱的思绪也渐渐安宁下来。 或许是不想姜莞一直在未知的恐惧中游移, 云诺思忖片刻, 终是开了口:“本想等你大好之后再告诉你, 既然你已有所察觉,我便也不瞒你了。” 云诺深深吸了口气, 垂下眼帘,低声道:“莞儿……你这伤, 伤了根本。以后……怕是难有身孕了。” 姜莞听完, 面上看不出悲喜,只呆呆盯着床幔, 半晌,喃喃道:“这样啊……” 云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轻声唤她:“莞儿……你别太难过,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你等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 你现在先安心把伤养好……” 云诺不愿骗她,却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眼下她无法给姜莞任何承诺,她比谁都清楚,希望越大,失望越深。若结局终究不尽如人意,此刻予她希望,或许反是另一种残忍。 姜莞仅呆了片刻,又恢复了笑容,竟然反过来安慰云诺:“没关系的,诺诺,你能保住我一条命,我已经万分感激了,人总不能太贪心,你说是不是。” “况且……”姜莞俏皮地嘟了嘟嘴,笑道,“我可讨厌小孩子了,闹腾得很,而且听说生孩子可疼了,怕是比我现在要疼上好几十倍吧,你知道的,我可怕疼了,这样正好,没什么可难过的……” 姜莞似乎还是从前那个活泼爱笑的姜莞,云诺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滋味。 姜莞轻轻摇晃她的手:“好了好了,我现在还活着,你不为我高兴吗?” 云诺点点头:“高兴。” “那你跟我说说,霁王殿下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只是皮外伤,现在能跑能跳的。” “我爹娘和阿兄没为难他吧?” “没有。” “那就好。”姜莞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笑了。有些话她一直没说出口,其实从她发现自己落入圈套时就无比自责,自责因自己一时大意成为禹清桓的掣肘,若是没有她,或许禹清桓根本不会入此险境,是她太蠢,禹清桓明明都提醒过她了……好在他没事,不然她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姜莞忽然想明白了,也许她的存在只会拖禹清桓的后腿,她回想起昨夜云诺矫健的身手,心想也许只有像云诺这样的女子才配站在禹清桓身边,想到这,她自嘲地笑笑,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接近禹清桓了。 云诺瞧着姜莞神色变幻,暗暗又将溪年恨上了几分,距离她上次见到溪年已过去四年,这个男人,虚伪狠辣,毫无人性,手段更甚从前。当她知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姜莞,而是霁王时,她心中的恨意更甚,这种为达目的不惜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的畜牲,该杀。她不止要溪年付出代价,还有他背后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云诺不知姜莞心中所想,只当她是还挂念着霁王,她不会阻止姜莞继续喜欢霁王,喜欢谁,是姜莞的自由。如果说姜莞因为喜欢霁王而陷入危险,错的也不该是这份喜欢。她的莞儿只管去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那些危险,她来挡便是。 “诺诺,今晚你同我一起睡吧,别回去了。”姜莞拍拍身旁的空位,眼巴巴地望着她。 云诺笑了:“好。” 她吹灭了灯,小心越过姜莞,躺到了里侧。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新奇,在她记忆中,也就隐约记得儿时母亲抱着她入睡,母亲去世后,她的床榻上从来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人,她想,师父那时大抵是恨她的,不然怎么会连一次“哄睡”都没有过?徒留五岁的她,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战胜恐惧与无助。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蜷缩,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早就可以不需要人陪了。可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有人相伴,竟是这般滋味。 黑夜里,姜莞将脸侧过一旁,望着云诺的轮廓。 “诺诺,你的功夫这么好,从前……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云诺也侧身看着姜莞,虽然看不清面容,云诺却能想象到她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她轻轻笑了:“是啊,可辛苦了,练不好还要被师父打手心。” “你师父这么凶啊,”姜莞嘟囔道,“不过你可真厉害,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有多英勇,那般英姿飒爽,连我都要爱上你了。” 黑暗中云诺唇角微勾,揶揄道:“那你别喜欢霁王了,换喜欢我好不好?” “好啊。”姜莞不假思索道。 “嘁,我才不信。” “好啦我最喜欢你了……” 窗外树枝摇曳,池中荷花在夜风中轻轻倚靠在一起,似在喁喁私语。月光如水,将花影树影融作一片,闺房中的秘语窸窸窣窣,悄悄钻出窗缝,被风裹挟着,越飘越远,说给了月亮听。 …… 云诺在太尉府一住就是半个月,姜莞的身子已恢复了大半,这几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身上还使不出什么力气,许多事仍要人从旁帮衬。云诺便日日陪着她,搀她走路,替她布菜,连梳洗更衣也要搭把手,太尉府上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无不感叹云诺的用心。 这日,姜衍远远便看见云诺独自坐在院中,膝上摊着几味药材,正低着头细细分拣。他脚步微顿,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诺儿,这些日子多谢你照看莞儿。莞儿的事,你实在不必如此事事躬亲,很多事让下人去做即可。” 云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没关系,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能陪着莞儿我也高兴。” 姜衍被她的笑意感染,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在一旁坐下,拿起她手边还未分拣的药材,温声道:“今日我闲来无事,正巧帮你搭把手。” 这些日子因着姜莞受伤,姜衍为了能更好的替姜莞配药,硬是将这些药材认了个遍。他记性极好,太尉府其他人尚且要学上几日,他只学了一夜,就已经能倒背如流了,此时帮着云诺分拣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有人帮忙,云诺当然不会拒绝。 屋内,陆影疏刚把手中才收进来的衣裳叠好,一抬头,透过窗棂一眼就瞧见院中的光景——云诺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姜衍,两人并肩而坐,正低头分拣药材,瞧着那画面竟是出奇地和谐。她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坏了,姜衍什么时候来的?她才几分钟没看着,竟被他钻了空子!她这秘密任务可别一上来就失败了吧。 虽然那二人坐在一起看着登对又养眼,陆影疏此时可没有欣赏的心情,她急忙撂下手中的衣物,快步赶了出去。 姜衍摘着手中的药材,余光偷偷看了云诺两眼,云诺挑拣得认真,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留下一片斑驳跳动的光影,他喉头微动,想到要说的话,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诺儿……” “嗯?”云诺随口应了一声,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 “你、你与暠王……” “小姐我来帮你!”陆影疏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冒了出来,也不管桌上堆的是什么药材,随手抄了一篮就往自己怀中揽,随后一屁股坐在了云诺与姜衍中间,硬生生将两人隔了开来。 姜衍一口气憋在喉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我已经挑好的……”云诺看着陆影疏这冒冒失失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拿过她手上的药材,将手中的药材分了她一半,“喏,挑这个。” “嘿嘿……”陆影疏讪讪一笑,挠了挠头,也顾不得认不认得这些药材,便埋头挑拣起来,那架势倒是十足十的认真,不管怎样,云诺总不会嫌弃她就是了。 “哦对了,”云诺又抬头瞥了一眼姜衍,“姜公子方才想说什么?我好像听你说我与谁?” “没、没什么……”姜衍僵硬地笑了笑,眼见陆影疏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先按下不提。 这段时日他总在心里反复回想着那日云诺与禹柏如单独待在一起的画面,越想愈发烦躁。云诺是何时与禹柏如如此亲近了?他们是何时开始认识的?认识了多久?从前怎么从未听云诺提起过? 再说了,姜莞受伤,禹清桓竟会请云诺入霁王府照料,这是不是就说明,云诺也与霁王熟识?亦或是……禹柏如将她请去的也不一定…… 出于男人的直觉,那日,他隐约感受到了禹柏如对他的敌意,又或许,禹柏如本就没有想掩饰,他愈发肯定了这一点。 禹柏如一定对云诺有意。 那么……云诺知道吗? 姜衍又抬头看了云诺一眼,抿了抿唇。 她最好不知道。 不知为何,面对一个身有残疾的闲散王爷,他竟产生了危机感。更可耻的是,他竟然暗自庆幸——还好禹柏如身有残疾,让他多了几分胜算。 作者有话说: 姜衍:我有胜算 暠王:那你可要失望了 第74章 姜衍后悔让云诺把陆影疏带来了。 不知怎的, 他总感觉每当他要与云诺单独说话时,陆影疏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哪儿冒出来。往后的这些日子,他都没能找到机会问云诺关于禹柏如的事。 他甚至怀疑陆影疏就是禹柏如派来整他的, 可是他没有证据,又因陆影疏是云诺的人, 他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一天又一天地忍了下去。 次数一多,云诺也觉出不对来。她私下寻了陆影疏来, 问她是不是对姜衍有什么成见。陆影疏却是一脸茫然,翻来覆去只说是碰巧, 反倒显得云诺多心了似的,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事也只能作罢。 直到云诺回府的这一天…… 姜莞伤势渐愈, 余下只需温补调养, 云诺便收拾行囊,打道回府。临别之际, 二人依依不舍,大有“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之态。 姜衍自然而然地承揽了送云诺回府的差事, 除此之外,太尉府更是备下厚礼, 一辆马车竟装不下,硬是又多添了几辆,同时带上了一批太尉府的小厮,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云府送去。 回到了云府,这些东西都没知会王新月,也不必过云府的账面。太尉府的人鱼贯而入, 将那些东西一箱一箱地往晚晴阁中搬去,声势浩荡,又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尉府来送聘礼了。 而那些小厮除了听从姜衍的吩咐之外,对云诺也是一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模样,活脱脱像是在对待女主人,看得云姝眼红不已,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了去。 云姝就站在凤栖阁门前,眼睁睁地看着太尉府的人抬着箱子从凤栖阁院门前路过,那些人明知道她站在哪儿,竟然连声“云二小姐”都不知道称呼一声,一个个与她擦肩而过,仿佛将她当作空气一般。本就心气不顺的她自觉遭到了怠慢,觉得定是云诺在太尉府时说了什么,这才让那些下人都敢对她趾高气扬,目无尊卑。 可这些话她是万万不敢去与母亲说的,上回她因云诺住到太尉府的事在母亲面前哭闹,没得到安慰不说,还惹得母亲不快,将她狠狠斥责了一通,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云姝又瘪了瘪嘴,她总觉得母亲自从再次有孕之后,对她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宠爱了,似乎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肚子里那个孩子身上,尤其是在外公一家出事,还有宫里的太后被软禁,皇后遭冷落之后,母亲对这个孩子愈发重视,仿佛这个孩子就是她们最后的希望。 此时王新月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霜儿将云诺回来的事情说与她听,她眼都没睁,要不是她的手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腹,霜儿甚至都以为她睡着了。 说起来这些日子王新月过得也不算差,不管娘家再怎么样,云司齐对她却始终如一,这让她愈发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当初她一眼就相中了云司齐,就是看中他相貌端正,为人正派,对妻子宠爱有加,当时她就决心要将这个男人夺过来。她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区区男人,不过是手到擒来,虞晚秋留不住,是她自己没本事,现在,这独一份的宠爱是她的了。 “虞晚秋,手下败将,不足挂齿。”王新月轻哼一声,仍闭着眼,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从前胜利者是她,现在是,以后更是。云诺再怎么蹦跶,也只不过是一时的痛快,等她把嫡子生下来,以后就算把云诺兄妹赶出云府,也未尝不可啊? 便是皇宫里不受宠的皇子,也免不了被远远发配到天子目不能及之地,更何况区区一座侍郎府? 云老夫人宠爱云诺又如何?她根本没将老夫人放在眼里,左右这老婆子不过是个村妇出身,因儿子高中状元才得以有今天的地位,住上这么好的宅子。她不过是看在云司齐的份上才对这老东西礼遇三分,维持她在云司齐心中的形象,不至于让她与云司齐离了心,更何况……这人年纪大了,还能活多久谁也说不准呐。 “夫人,刘大夫来了。”婢女在门口恭声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新月睁开眼:“快请他进来。” 刘思邈背着药箱走进凤栖阁,如往常一样为王新月诊脉。如今王新月这胎已有了五个月,近段时日几乎天天都要叫刘思邈诊脉,以求心安。 刘思邈倒是依言照做,从未露出分毫不耐的神情,说东不往西,王新月不禁感叹,若是没有刘思邈,她要去哪找如此熨帖又可信的大夫。 刘思邈收起迎枕,说出来的话和往常并无不同:“夫人脉象平稳,胎儿康健无虞,大可宽心。” 可这回王新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他离开。她眉头紧蹙,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安:“可为何我这些日子愈发觉得疲累?有时才下榻走了几步,连这屋子都还没出,便觉气力耗尽,只想躺着了。从前怀姝儿时,可从未这般过。先生当真没诊错脉吗?” 说到最后,王新月的语气开始有了一丝怀疑。 刘思邈面色未改,垂着头,将他早就想好的一番说辞说了出来:“夫人有所不知,每个女人在怀孕之时其症状都不尽相同,同一个女人的每一胎怀象也是有所差别的,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夫人先前怀二小姐时还年轻,那身体状况自然要比现在好些,这是其一,其二嘛,这男女胎胎象也定是不同的。如若怀的是个男胎,男孩子本就阳气旺盛,爱闹腾,母体自然是要累些,正所谓好事多磨,夫人还是莫要太过忧心才是。” 王新月面色一喜,那双因连日疲惫而失了神采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急急问道:“先生这话是说……已经确定了我这胎是个儿子了?” 刘思邈笑而不语,但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王新月心中抑制不住地狂喜,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果真是得上天眷顾,置之死地而后生,总算是要苦尽甘来,如愿以偿了,想到这,这一胎就算再苦再累她也能忍受得住。 …… 陆影疏回到云府,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她时时刻刻提着心,防着姜衍与云诺独处,那份累,竟比整日干活还难熬几分。眼下云诺终于回了府,她自觉任务已了,喜滋滋地跑回晚晴阁,只想好好歇一歇。 马车上的东西差不多搬完了,云诺亲自送姜衍出府门。眼见陆影疏回云府后一溜烟跑得没了影,确认她不会再杀个回马枪,姜衍一颗心怦怦直跳。他偏头看了看身侧的云诺,琢磨着这下总算有机会单独同她说几句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诺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和暠……” “姜公子!”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姜衍的话猛地噎在喉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咬紧牙关,将满腔郁气强压下,僵硬地转过头,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云诺刚转过身,便见云姝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她今日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面上敷了薄粉,唇间点了胭脂,一双眼亮晶晶地往姜衍身上瞧,嘴角噙着盈盈笑意。云诺记得清楚,方才回府时分明见过她,那时可不是这副装扮。这身衣裙大约是特意换过的,这般娇俏可人的模样,她倒是头一回见。 姜衍是知道云姝的,原本在认识云诺之前,他对云姝仅仅只是听说过,从前那些世家贵女常在他身边打转,他为了避嫌,往往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因此那些女子的样貌,他多半是记不清的。 可上回王新月在云府设局陷害云诺那场闹剧,他至今记忆犹新。他是不怎么搭理那些女子,可云姝那时没来得及隐藏住的怨恨不甘的神情,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再加上那回宫宴上云姝含沙射影的话……要不是云诺机警应对,还有姜莞解围,就凭云诺当时刚回京那孤立无援的状态,还不知要被人编排到什么地步。因此不管那件事中有没有云姝的手笔,他对云姝,已是半分好感也无。 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与云诺独处的机会又破灭了,带着“新仇旧怨”,姜衍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凉凉地问道:“云二小姐有什么事?” 云姝不知姜衍心中所想,也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快,满心都在想展示自己精心打扮过的美貌,从前其他贵女围着姜衍打转时她不屑与她们为伍,自觉在姜衍心里,自己一定是一股清流,是特殊的存在,只不过可能因为她表现得太过矜持,姜衍不知晓她的心意罢了。是她慢了一步,这才让云诺这个矫揉造作的女人缠上了姜衍,所以今日看到姜衍送云诺回来,她才决定主动出击。 云姝也不管云诺还在场,先含羞带怯地瞟了姜衍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头微微侧到一边,抬手拢了拢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期间不忘往姜衍那边偷瞧,暗送秋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放在这个十六岁姑娘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云诺在一旁,竟看得有些瞠目结舌,不明白云姝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 云姝觉得魅力已经展现得差不多了,便细声细气地开口:“多谢姜公子送诺姐姐回来,姐姐在贵府住了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姜公子如此照顾,实乃君子,姝儿感佩于心。” 云诺轻挑了挑眉,也不打断,只闲闲地瞧着云姝,等着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姜衍闻言,眉头略蹙了蹙,很快就化为了温润的笑意。他温柔地看了云诺一眼,方才对云姝道:“云二小姐言重了。诺儿在府上这些日子,我半点不觉叨扰。若她愿意,便是长长久久地住下去,我只会更高兴。” 云诺瞪大眼睛看了姜衍一眼,心道就算是为了气云姝,这戏也做得太过了些。可转头瞧见云姝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又觉着实在好笑。 她强忍笑意,示意姜衍可以走了,她怕再多呆一会儿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姜衍也无心再应付云姝,当即转身与云诺向府门走去。 眼见云诺与姜衍就要并肩出门,云姝心中焦急,一想到方才姜衍说的话,那话中对云诺的偏爱如此明显,她又气又急,再也按捺不住,朝着二人的背影大声喊道: “姜公子还不知道吧,诺姐姐就要成为皇子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云诺与姜衍几乎同时转过头, 两道视线齐齐投向云姝——一个眼含惊诧,一个面带错愕,俱是满脸不解。 云姝迎上那两道目光, 心底登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原来,云诺也有在意的东西, 她看惯了云诺云淡风轻的模样, 此刻那震惊与不解落在眼底,竟比任何事都让她畅快。姜衍应该死了这条心了, 姜衍必定是属于她的。想到这里,她唇角弯起, 笑意张扬,再无半分遮掩。 不过须臾, 云姝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双手掩唇, 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惊呼出声:“哎呀!妹妹是不是……说漏嘴了,诺姐姐你别生气, 妹妹不是故意将此事说出来的,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一件好事,妹妹就先在此恭喜姐姐了。” 云姝装模作样地随意屈膝行了一礼, 脸上是无尽的得意,她虽对云诺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姜衍观察他的反应, 果然见到姜衍面色难看了起来,不由得笑意更甚。 姜衍严肃地看向云姝,一字一句道:“婚姻大事, 岂可儿戏,还请云二小姐慎言。” 饶是不想搭理云姝,云诺此时也有些生气了,她嫌恶地蹙了蹙眉,同姜衍道:“不用管她,走吧。”说完转身欲走,姜衍听了云诺的话,也并未反对,当即就要跟着她离开,二人俨然已经把云姝当成了一个无理取闹、满口诳语的人,是看都不想再多看一眼了。 云姝见他们不信,连忙急道:“你们以为我在乱说?告诉你们吧,这事我可是听父亲亲口跟母亲说的,绝对做不得假!诺姐姐若是不信,尽管去问父亲,我若是撒谎,就……就让我永远得不到所爱之人!” 云姝有多在意姜衍云诺是知道的,此时能发出这种毒誓,想来并非在胡乱编造了。云诺这才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她,淡淡道:“那你说说,是哪位皇子要娶我?” 云姝急于证明自己的话,脱口而出:“是大皇子!我听得清清楚楚,大皇子指名要姐姐做他的皇子妃呢,姐姐真是好福气!” 姜衍蹙眉:“可有赐婚圣旨?” 云姝想了一会儿,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不过大皇子既然都发了话,想必赐婚也是早晚的事了!” 姜衍闻言冷笑一声:“一没正式下旨赐婚,二没交换庚帖,那这婚事便做不得数!” 见姜衍如此固执,云姝急了,嚷嚷道:“就算没有赐婚,大皇子既然已经看上了诺姐姐,诺姐姐还能嫁与别人不成?谁有这个胆子敢与大皇子抢人?那可是跟皇权作对!” 说到最后,已然是口不择言了,如今昭启朝太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若是她这番话传到圣上耳朵里,还以为圣上早已定下了禹裴川做太子,要将位置传与他了。 云诺此时已信了七八分,正垂眸思索时,姜衍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这一举动将云诺与云姝都吓了一跳。 云诺反应过来后,尝试着抽回手,姜衍却握得更紧了。她抬眸看去,正对上他凝重的目光,他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诺儿,此事我会先回去查明,看看是否属实,若是真有这回事,你也不必担心,我、我可以禀明父亲,进宫请皇上为我们赐婚,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绝不会让你进宫做什么皇子妃,你等我,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没有避着云姝,云姝在旁边将这段话完完整整地听了下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是为了让姜衍打退堂鼓才说出来的消息,姜衍竟然敢直接与大皇子作对,还说了如此一番惊世骇俗之语。 云姝被这话震得呆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只余姜衍那句“你愿意嫁给我吗?”在耳边来回盘旋,只可惜,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着她最嫉恨的云诺,这个女人,一回来就抢走她在云府的地位,抢走了大家对她的关注,现在还跟她抢上了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云诺总要抢她的东西! 云姝阴鸷地盯着姜衍抓着云诺的那只修长的手,那手握得是那样紧,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嫉妒的藤蔓扎破了心肺汹涌而出,在她的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她恨不能立即冲上去撕烂云诺的脸,让她再也不能勾引她的男人。 云诺由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眼见手腕被姜衍握住挣脱不了,她轻声开口:“姜公子,你实在不必如此,不要为了我耽误你的终身大事,正如你说的,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怎么现在你反而开始说胡话了?你放心,这件事我能解决,谢谢你的好意。” 姜衍知道云诺误会了,可此刻他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即决心豁出去把话一次性讲清楚。 “诺儿,我不是在说胡话,我是认真的。我做这个决定绝不是今日一时的心血来潮,我其实……一直心悦于你……” “啊——”云姝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尖叫一声,朝云诺与姜衍扑了过去,势必要把二人扯开,让他们永远无法在一起才好。 姜衍连个眼神都没给云姝,拉着云诺便朝府门外的马车走去。云姝扑倒在地,摔得生疼,却不及心头那口恶气来得灼人。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娇羞淑女,恨意占据了她的内心,满腔恨意烧得她眼眶发红,她一骨碌爬起来,疯了似的追了上去。 云诺不知道怎么会造成如此失控的局面,她既想挣脱姜衍的手,又想躲避扑过来的云姝,犹豫间,她已被姜衍带着到了马车跟前。 “拦住她,别让她过来。”姜衍眼神凛冽,微微侧首,对候在马车旁边的小厮冷声吩咐,随后拉着云诺的手一把将她带上了马车。 小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惊讶之余,突然收到主子的命令,身子已经行动了起来,几个人一齐上前,围了一堵人墙,将冲上来的云姝与马车隔了开来,无论云姝如何想绕开这群人,他们都严防死守,连半步都未曾后退。 云姝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姜衍将云诺拉进了车厢内,各种旖旎的画面在她脑中炸开,仿佛那车厢里正上演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眼前的这堵人墙让她难进寸步,她再怎么失去理智,也不能用自己的身体与这些下人去拉扯,这些卑贱之人要碰她还不够格。 可现在看起来也毫无办法了,四周没有云府的人,而云诺和姜衍二人又已经在车厢中,晚一秒都有可能发生让她终身后悔的事。情急之下,云姝狠了狠心,高声呼喊起来:“快来人呐!云诺私会外男——” 车帘被猛地掀开,姜衍对着车外咬牙切齿道:“堵住她的嘴!” 这回小厮反应更快,没有丝毫犹豫就一拥而上,一个人用手捂住了云姝的嘴,其他人摁着云姝的手臂不让她乱动,谁曾想云姝竟张嘴狠狠咬了那人的手一口,这下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其中一人将自己方才擦汗的布巾扯下,迅速塞进了云姝嘴里,堵得严丝合缝。云姝绝望地“呜呜”着,双手又被困住,怎么也挣脱不得了。其他小厮在外围站着,将云姝挡在了中间,是以并没有人发现这边的异状。 这回终于没了旁人打扰。姜衍放下车帘,回身看向云诺,正对上她直直望来的目光。她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他的手还紧紧握着云诺的手腕,明明此时云诺就在他面前,他却忽然生了怯意,怕这一松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他近乎恳求地开口:“诺儿……我、我只是为了不让人打扰我们俩说话,你别生气,我先松开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见云诺点头,姜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她白皙的腕上赫然烙着几道红痕,可见他方才攥得多紧。他心头一疼。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想伸手帮云诺揉揉手腕,云诺却缩回了手。 “姜衍。”云诺平静道。 这回她没再称呼他为“姜公子”,姜衍期待地望着她,一瞬间心如擂鼓。 “不论你是为了帮我也好,真心喜欢我也罢,我都不会答应你。” 云诺清晰地说出了这段话,似是不忍见姜衍失望的模样,她垂下眼帘,语速又加快了几分:“你会找到与你两情相悦的姑娘,可那个人不是我,我一直拿你当朋友,绝无男女情谊,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好吗?” “不好。” 姜衍望着云诺回避视线的眼睫,眼前的少女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遥不可及。他不忍心逼迫她,却又不想放弃,他尝试着劝说道:“诺儿,你给我个机会,就算你现在对我无意,难道你就甘愿嫁给那禹裴川吗?就当是解除这次危机也好,你再考虑考虑……” “你知道跟皇家抢人的后果吗?”云诺打断他,“你如果真的去求皇上赐婚,皇上会怎么想姜家?你可有为姜太尉考虑过?” “他们不会有意见的,我跟你保证。”姜衍听她是担忧姜家,着急解释道,“我爹娘有多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若听说我要娶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事你只管放心,自有我去说。” 见姜衍怎么都说不通,云诺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她拧紧了眉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谁也没资格替我决定,你今天的话,不要再提了。” 说罢,云诺起身就要下车,姜衍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 “放手。”云诺没有回头,声音冷下来,“别让我讨厌你。” 姜衍手指一僵,缓缓松开。 云诺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脚步决绝,径直没入云府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云府门前一片寂静, 几个小厮眼见云诺一声不吭就走了,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沉默在几个人之间蔓延, 谁也不敢先开口。终于,一个年轻些的小厮壮着胆子凑到车窗边, 压低声音道:“公子……云二小姐那边, 咱们……还拦不拦了?” 帘子里静得出奇,小厮等了又等, 几乎要以为姜衍已经不在里面了,才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回府。” 那小厮得令, 朝其他人招了招手,原本还看管着云姝的几人一哄而散, 纷纷架上马车, 不过须臾, 太尉府一行人马绝尘而去。 转眼间云府门前只留下了云姝一人,得到自由的她嘴里还塞着那块汗巾,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呆立在原地,她怔怔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许久才回过神来。她一把扯下汗巾摔在地上, 扶着墙干呕不止,直呕得眼眶通红、泪珠滚滚, 终于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怎么也没料到,姜衍会为了云诺如此对她, 还叫她受这样的屈辱。哪怕无人瞧见,那股羞愤也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 太尉府。 姜衍一回府,便立刻叫来亲信, 吩咐道:“你现在马上进宫打探一下,北府那边是不是有意娶云大小姐为皇子妃,若消息属实,即刻来报!” 亲信当即领命,快马加鞭地离开,姜衍则唤来府上管家,得知姜戟还在府中,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去。 “父亲!”姜衍风风火火地推开门,径直闯了进去,却见赵楚妗正伏在软榻上,姜戟坐在一旁替她揉着腰背。他脚下猛地一顿,慌忙背过身去,“父亲,母亲。” 姜戟脸色一沉:“多大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赵楚妗起身下榻,轻轻推了推姜戟,随后温柔问道:“衍儿何事如此着急?说来听听。” 姜衍这才回身,他本想着看一下父亲的态度,没想到母亲也在这,思忖片刻,决心趁此机会探探他二人的口风。 他抬起头,声音坚定道:“儿子想娶云诺为妻,不知父亲母亲意下如何?” 赵楚妗与姜戟对望一眼,眼中疑惑与惊喜交织,赵楚妗率先开口:“云诺是个好孩子,又是我们家的恩人,她若是能嫁进来,我们自然是欢喜的,就是不知……” 姜衍打断她,又问道:“若是禹裴川也想娶她呢?” 姜戟脸色微变,凝神瞧了瞧姜衍,见他神色郑重,不像说笑,这才压着声音问道:“你是说,大皇子对云诺有意?” 姜衍微微颔首:“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此事……应当八九不离十。”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我来此就是想问父亲母亲一句,要是我跟禹裴川抢人,你们答不答应?” “这……”姜戟犹豫了,他心里清楚,若是真的跟禹裴川抢人,那这件事就不单单只是他们姜家和皇子的事了,姜家两袖清风,从不参与党争,此举或许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但…… 姜衍见姜戟眉头紧锁,犹豫不答,心中着急,当即一抱拳:“父亲!我是真心喜欢诺儿,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禹裴川,我做不到!我知此事牵扯甚广,父亲有顾虑也是应当,只是我不能让她一人独自面对此事,我知道诺儿定是不愿嫁给禹裴川的,她于我们家恩重如山,父亲难道要叫我袖手旁观吗?” 姜戟上前拍了拍姜衍的肩,沉声道:“父亲一直知道你对云诺的心思,也从未想过拦你。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姜衍,“此事她可知晓?她可愿意?” 姜衍默然半晌,低声道:“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可若我连争都不敢争,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话音落下,姜衍转身大步走出了门,背影里透着一股不容回头的执拗。 姜戟看着他离去,神色凝重。赵楚妗却在这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瞧着姜戟,打趣道:“衍儿这性子,与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那时拒了你多少回,你都未曾放弃,现在怎的反倒劝起他来了?” 姜戟被她说得面色微赧,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在:“夫人就别拿我打趣了,我们俩那时的情况怎么能跟现在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楚妗柳眉微竖,佯装生气,“你别拦着他,随他去,他若是真能把云诺带回来做我儿媳妇,那是最好不过。衍儿长这么大,何曾求过我们什么?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是连儿子追求个心爱的姑娘都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我看你这太尉的名头,趁早别要了!” “夫人说的是。”姜戟笑着抚了抚赵楚妗的胸口,话头一转,“不管那小子了,夫人腰还疼不疼?为夫再帮你揉揉。” 赵楚妗斜斜睨了他一眼,唇边噙着笑,转身又趴回了榻上。 “轻点……上面一些……对……” …… 云府这边,云诺心事重重地回到晚晴阁,在外头一坐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太阳落山,仍未有动作。 陆影疏见云诺回府前还好好的,送完姜衍回来后就一直是这副愁颜不展的模样,不免心中打鼓。 她试探着问道:“小姐……你怎么了?是想姜小姐了吗?” 云诺摇摇头。 “那是……姜公子今日与你说了什么?” 云诺眸光微动,并未作出反应。 陆影疏心道坏了,果真是百密一疏,谁曾想她在太尉府严防死守,回到云府了一时高兴竟忘了这茬,看云诺的模样定是姜衍趁她不在说了些什么,难怪主子要防着姜衍,她该不会是任务失败了吧? 陆影疏正想着如何补救,还有要以什么理由跟禹柏如解释,薛管家却在这个时辰找上了门。 “大小姐,大人请您去他的书房,有要事要与您相商。”薛阳站在院门外,低头禀报,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云诺抬眸,问道:“父亲可有说是什么事?” “这个老奴不知,不过老奴见大人今日回府时似乎心情不错,想必是有什么喜事。” 云诺站起身:“知道了,有劳薛伯跑这一趟,我这就过去。” 云诺独自行至书房门前,抬手叩了两下,听见里头云司齐应声,方才推门进去。 “父亲。”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云司齐正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脸上绽开一抹笑意,忙搁下手中狼毫,起身迎了两步:“诺儿来了,快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圈椅,自己也坐了回去,眉眼间掩不住的喜色。 云诺依言坐下,垂眸静静等着。 云司齐笑道:“为父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猜猜是什么?” 云诺抬起头,其实她在来的路上,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此刻看着云司齐那一脸喜色,她面上平静,只摇了摇头,淡淡道:“女儿愚钝,猜不出来。” 云司齐哈哈一笑,也不卖关子了,他身子略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却掩不住的得意:“是大皇子,他指名要你做他的皇子妃!”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说到底,大皇子名义上还是你的表哥,当今皇后你也是见过的,你母亲这个亲姐姐脾气好,人也好相与,你若是嫁过去,她必定会对你多加照拂,这个你不必担心。咱们云王两家本就亲厚,如今更是亲上加亲了。” 自从回云府后,云诺还未曾见云司齐如此高兴,云诺静静听完,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大皇子要娶我,父亲看起来倒是比女儿还要高兴几分。” 云司齐笑意一僵,他讪讪地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干笑道:“为父……为父自然是替你高兴。你要过好日子了,我身为父亲,哪有不欢喜的道理?”他放下茶盏,目光殷切地看着她,“怎么,你不高兴?” 云诺摇了摇头:“我不愿意。” 短短四个字,让云司齐脸色微变。不过他很快又堆起笑来,语重心长道:“诺儿,你还小,不懂这些。为父跟你说句实话,如今的朝局,大皇子继承大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既以正妃之位迎你,等你日后入了宫,那就是皇后!那是何等的风光体面?你知道的,为父出身乡野,靠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的位置,如今大皇子能看中你,能一步登天,那是多少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若是日后你母仪天下,那也算是光耀我云家门楣了。” 他边说边从一旁的小匣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一在桌上摆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凤首衔珠,工艺精湛,那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如凝脂,触手生温,还有一匣子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莹莹。 “你看,”云司齐指着那些东西,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满意,“这都是大皇子特意送给你的。样样都是难得的珍品,可见他对你有多重视。你嫁进去,往后这些东西还多的是。” 云诺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珠光宝气的东西,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时至今日,她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父亲,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威严与清雅,她本以为,无论王新月如何,父亲总归是被蒙蔽的一方,又有血脉亲情相连,她是无法全心实意地去恨他的,可现在看来她错了,错得彻底,错得荒唐。 云诺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云司齐,语气忽然尖锐了起来:“父亲说了这么多,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当上国丈,就如当今的王太傅一般,好坐享这些荣华富贵罢了。女儿从未想过父亲竟然是这种人,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母亲知道你原来是这副模样吗?” 云司齐脸色骤变,愣在当场。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一向温柔乖巧、从不多言的大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他心里清楚,云诺口中的“母亲”并非指王新月,而是虞晚秋。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云诺站起身来,目光漠然地从云司齐脸上划过,声音冷硬:“女儿不嫁。父亲若是喜欢这些,自己去嫁给大皇子便是,再不济,您还有一个好女儿,可以为您去挣得这些富贵荣宠,您不会是不舍得吧?” 说罢,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出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回到晚晴阁后, 云诺的面色比去书房之前更加沉郁了。 陆影疏见云诺状态不对劲,回来之后在那一坐就又是半个时辰,心中着实不安, 便倒了杯热茶送到云诺跟前,试探地问道:“小姐, 是出了什么事吗?这云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云诺摇摇头, 仍是闭口不答,她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陆影疏, 眼下赐婚圣旨未下,事情或还有转圜之机。但相比起这个, 云诺更在意溪年之事,害姜莞至此的幕后真凶尚未查明, 若就这样嫁入大皇子府, 她还有查明真相的机会吗? 她知道她的反抗或许终究抵不过那一道圣旨, 她能做的,就是在大局定下来之前争分夺秒, 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现在让她再继续坐等禹柏如给她带来消息怕是来不及了,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想到这, 她招手示意陆影疏附耳过来,压着声音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 …… 次日, 长乐宫中一片静谧。 荣书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盏温茶,却迟迟不饮。方才宫人报来的消息还在她脑中萦绕, 搅得她心绪不宁。 不知消息是从何而来的,如今禹裴川求娶云诺的事在宫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可让荣书颜发愁了起来,这云诺是她看中的儿媳妇, 本想让禹修远与云诺慢慢培养感情,可没想到禹裴川竟直接下手了,不过想来她能看中云诺的好,自然也少不得旁人惦记,只是眼下,她不能眼睁睁瞧着这事成了。 “远儿那孩子去哪儿了?出这么大的事也不晓得来与本宫商量商量,净让本宫一个人替他操心。”荣书颜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问一旁的宫女,“皇上可有说他什么时辰过来?” 宫女垂眸禀报:“回贵妃娘娘,方才方公公来报,说是皇上正在勤政殿见姜小将军,约莫申时过后再来看娘娘。” “那好吧,你先替本宫梳妆。” 没有让荣书颜等太久,才刚过申时一刻,禹淮安便到了长乐宫。 荣书颜早就命人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膳,见禹淮安过来,忙亲自到殿前将他迎了进来。 “陛下,您可来了,快来尝尝臣妾亲手做的这道金齑玉鲙,这道菜臣妾可是跟着师傅学了好久呢。”荣书颜夹起一块玉白色的鱼片,沾了沾一旁提前准备好的橙齑,置于禹淮安面前的碗中。 禹淮安笑着尝了一口,赞道:“爱妃好手艺,此菜入口鲜嫩,肥而不腻,确实是道好菜。”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荣书颜期待的神色揶揄道,“不过——朕记得爱妃从前从不钻研菜品,怎的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吧,又想跟朕要什么?” “瞧陛下这话说的,臣妾没事就不能给陛下做菜了?”荣书颜睨了禹淮安一眼,端的是千娇百媚,“陛下要是喜欢,臣妾日日给您做。” 禹淮安最是爱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朕是喜欢吃,可也舍不得朕的爱妃受累,你实在不必为朕如此费心劳神。” 荣书颜面上泛起淡淡红晕,待二人用罢膳,她觑了觑禹淮安的脸色,方柔声开口:“陛下,臣妾今日确有一事相求,不过不是为了臣妾自己,而是为了远儿。” 禹淮安神色如常:“何事?” 荣书颜斟酌着措辞,声音又轻了几分:“臣妾听闻,大皇子有意求娶云家大小姐云诺……不知此事陛下可曾应允了?” 禹淮安眸光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大皇子确实与朕提过此事。不过近来多地大旱,朕正忙着调度赈灾之事,暂且将此事搁下了,还未下旨赐婚。” 荣书颜心头那块石头悄悄落了一半,她展开笑颜,温声道:“其实……不瞒陛下,臣妾瞧着云诺那孩子也是真心喜欢,她曾救过臣妾与小公主的性命,这事陛下也是知道的。臣妾原想着,远儿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正想求陛下将云诺许给远儿呢,这还没开口,倒是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禹淮安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真是怪事。这几日,一个两个的,倒都想到一处去了。今日姜家那小子……”说到这,他止住了话头,只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看来这云诺……果真是本事不小啊,竟能引得朕的两个儿子争相求娶。” 荣书颜心头一跳,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拿不准禹淮安的意思,便故作恼态,嗔道:“陛下可不许偏心,云诺在臣妾宫里住了那些时日,臣妾瞧着,她与远儿甚是投契,想来是有几分情谊的,您若是真把她许给了大皇子,莫说臣妾,远儿头一个便要伤心了。” 禹淮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这不是为难朕吗?那云诺只有一个,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朕要人,朕还能下旨把她平分了不成?” “陛下——”荣书颜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禹淮安沉声道,“不管怎样,此事还要看看人家姑娘的意思,你说的朕都记下了,此事容后再议。” 荣书颜还想再说几句,禹淮安却已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你先歇着吧。” 荣书颜只得起身恭送,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禹淮安的态度始终不明,也不知她此番为禹修远求的姻缘能不能成。 禹淮安回到勤政殿,却未落座。他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目光沉沉地扫过那把龙椅,眼底似有波澜涌动。片刻,他唤来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领命退了出去。 禹淮安这才悠然坐下,唇角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既然一个个都盯着云家那丫头,朕不妨再推一把,看看这云诺……最终花落谁家。” …… 一夜之间,一则消息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哎,你们听说了吗?”酒肆里,一个年轻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中却满是兴奋,“大皇子、三皇子,还有太尉府的姜小将军,三位同时向圣上求娶云家大小姐云诺!” “当真?”酒肆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拍案感慨,“能让大皇子、三皇子和小姜将军争着娶,这云大小姐怕不是有沉鱼落雁之容?国色天香之资?那是何等的美貌啊……” “我倒是没见过。”年轻人接话,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我那表弟,上回结灯夜远远瞧过一眼,说是九重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偏偏我那日有事耽搁了,没赶上。唉,没能见上一面,真是可惜了。” “不过这一下子三位爷同时求娶,也未必是好事吧?”另一人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不管是二位皇子还是姜小将军,哪个都不是一般人。你们说,这云大小姐最后会选谁啊?” 旁边有一人摇了摇头:“依我看呐,这圣上迟迟不赐婚,怕不是就是等着看云大小姐自己的意思吧。她这哪是挑夫君,分明是给那云侍郎挑前程呢。” 话音未落,同桌的友人脸色骤变,一把扯住他袖子,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眼,压着嗓子急道:“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不要命啦!” 墙角阴影处,一人将这些话尽数听入耳中,他转身,脚下微动,几步便上了楼,来到一处上房,悄声走了进去。 “主子,现在京城里无处不在谈论这件事。” “嗯,听见了。圣上这招真妙,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可静观其变,坐山观虎斗,倒是我小瞧了他。”男人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语气闲适,“走吧,进宫瞧瞧。” …… 长乐宫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原有的静谧。 禹修远顾不得礼数,径直冲进了殿内,一见到荣书颜,就急急嚷道:“母妃你听说了吗?外头现在都在传,说我已经向父皇求娶云家大小姐!” 荣书颜微怔,喃喃道:“竟然都已经传开了吗?” “什么叫‘竟然都已经传开了吗’?”禹修远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母妃,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等子虚乌有的事若是传到……传到旁人耳朵里,还以为我真的要娶云诺呢!” “急什么?”荣书颜不慌不忙地拉他坐下,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唇角噙着笑意,“谁说这是子虚乌有的事了?你就是要娶她呀。昨几个母妃已经替你跟你父皇说了,让他给你们赐婚。” “什么?!” 禹修远身子才刚挨上凳子,闻言又腾地站起身来。 “母妃!你怎能——”禹修远不知怎么说才好,急得抓耳挠腮,“这事你怎么不与我商量商量?我怎么能娶云诺呢,她——哎呀,总之这门婚事一定不能成!” “怎么不能?”荣书颜横了他一眼,“先前本宫让你去多与云诺相处,你倒好,让大皇子先下手了,这么好的姑娘不懂得珍惜,眼下你父皇还未下旨,本宫不得多替你争取机会?到时候云诺嫁给了别人,可别来本宫面前哭鼻子!” 禹修远现在就要哭了。 眼见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去求父皇,只怕反要惹他生怒。禹修远只好讪讪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想着这件事要怎么收尾才好。 他整个人蔫头耷脑,像霜打的茄子,拖着步子默默出了长乐宫。没走几步,却远远瞧见远处有两道熟悉的身影,一瞬间,他整个人精神一震,当即转身往回走去。 “站住。” 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声音不大,却听得禹修远后背生寒。 他脚下猛地一顿,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转过了身,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这、这么巧啊,小皇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眼前禹柏如悠闲地靠在舆中, 似笑非笑地望着禹修远:“不巧,本王正是来找你的。” 禹柏如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随性的做派, 看不出半分恼怒。但禹修远不知是心虚还是错觉,竟觉得禹柏如的眼神里似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禹修远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连忙避开视线, 结巴道:“找、找我做什么?” 此时他的心里天人交战,想着他也只不过是才收到消息, 禹柏如却这么快就找上了门,眼下只期盼着小皇叔还不知道他“求娶”的事才好。 然而天不遂人意, 禹柏如看着禹修远局促的模样,轻笑了一声:“修远啊, 本王听闻你好事将近, 特来道贺, 你说你,有看上的姑娘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这一转眼, 倒要成亲了。” 禹修远认命地闭了闭眼,看来掩耳盗铃是行不通了, 不得不面对事实。他赔着笑:“没有的事!父皇这不是还没赐婚呢, 有好事也不会落到我头上,小皇叔多虑了。” “哦?”禹柏如眼眸微眯, 阴恻恻道,“这么说来你确实看上了云家大小姐?” “冤枉啊!”禹修远声音陡然拔高,又蓦地收了声, 他往四下瞄了一眼,随后上前一把接过雾影手中的扶手,推着禹柏如走远了些, 直到长乐宫的人再也瞧不见了,他才急赤白脸地解释道,“小皇叔!你可别误会,求娶云大小姐绝不是我的主意,我真的也是刚刚才知道此事!你信我,此事是我母妃一人张罗的,我毫不知情!你实在要找人算帐的话……找她去。” 见禹柏如没有出声,禹修远以为他不信,当即举起手来,一本正经地发誓:“我对云大小姐绝无非分之想,否则——就让我日后天天跟着三皇叔历练!” 禹柏如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禹修远的胳膊:“放松些,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能不紧张吗……”禹修远小声嘟囔着。 禹柏如:“嗯?” 禹修远“嘿嘿”笑了两声,凑到禹柏如跟前:“没什么没什么,小皇叔你看,我是不是要去跟云大小姐解释解释?免得让她误会……” “不必。”禹柏如打断他,满不在意道,“她不会选你。” “嗯……啊?” 禹柏如朝雾影递了个眼神,雾影会意上前接过了素舆。 “去吧。”禹柏如懒懒抬手,示意雾影推舆,“替本王向宓贵妃带个好。” …… 多家求娶云府千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云诺的耳朵里。 事情的走向确实出乎云诺的意料。她没想到,姜衍竟真敢去御前请旨,好在他事先与她说过此事,她多少还算有些心理准备,但三皇子又在其中横插一脚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再说这件事不过一天就已经在京城里传开来,速度之快,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 令人意外的是,云司齐自从上回找过云诺后,并未再提起此事,即使是现如今外头流言甚嚣尘上,他也没有就此事与云诺多说半句,大有要让她自己拿主意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那日云诺在书房所言起了作用,云司齐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分,有时会坐在书房里发呆,有时又在府中踱步,行至晚晴阁前,只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木槿花树,不一会儿又默默地离开。 云诺对她这个父亲并无怜悯之心,她只不过是揭穿了他虚假的爱,他如今这点难堪,远不及母亲当年所受的半分。说到底,从她决心回府那日起,就不该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只不过在直面残酷的真相之时,仍是忍不住愤怒罢了。 云老夫人也知晓了这件事,饶是她不问世事,也从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中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她将云诺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 “诺儿,你若是愿意嫁,只管挑你喜欢的便是,旁的不必多想。若是不愿,祖母便是求到圣上跟前,也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为了不让祖母担心,云诺自然是乖巧地应下了,没在她面前露出半点端倪。 晚晴阁内,几人正在讨论着此事。说是讨论,其实是桑枝一人在滔滔不绝,其余三人只静静听着。 “小姐,你都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了,说是小姐貌若天仙,见过小姐的男子皆会念念不忘,有些人还慕名来到云府门前,盼望着能有机会一睹小姐芳容呢。”桑枝说得起劲,又盯着云诺的脸看了一会儿,嬉笑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们这话没说错,我们小姐可不就是如天仙一般么。” “贫嘴。”云诺嗔了一句,目光落在桑枝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上,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原本沉郁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桑枝兴冲冲地坐到云诺身旁,悄声问道:“小姐,你偷偷告诉奴婢,这二位皇子还有姜公子,你会选谁啊?奴婢实在是太好奇了,姜公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二位皇子嘛奴婢没见过,不知他们比起姜公子如何?小姐快同我说说。” 苏情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桑枝的脑袋,嗔怪道:“你就别在这烦着小姐了,小姐自有安排,你也是胆儿肥了,敢在这议论皇子的相貌。”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嘛……” “随我去看看小厨房那盅鸡汤炖的怎么样了,待会儿端过来给小姐补身子。” 桑枝嘟嘟囔囔地被苏情拎走了。 云诺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侧首问身旁的陆影疏:“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陆影疏低声道:“差不多了,他们动作很利索,估摸着就在这几日,小姐安心等着便是。” “嗯。但愿还来得及。” …… 京城繁华深处,有一处不显山露水的三层高楼,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琅嬛阁”三个金字,笔力遒劲,据传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 琅嬛阁乃是京城最大的拍卖行,专收天下奇珍异宝。从东海鲛人泪珠到西域夜光璧,从南疆蛊毒解药到北地千年灵芝,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它寻不来的。达官贵人、往来富商,无人不知琅嬛阁的名头,也无人不以能在其中竞得一物为荣。 这几日,一则消息悄然传开,琅嬛阁得了一件举世罕见的宝物。据说此物可令人永葆头脑清明,不受任何外物迷惑心智。若置于府中,一定范围内的人皆可神智清醒,若有神思混沌之人靠近,其身上所中一切迷魂之术皆会瞬间失效。 这消息实在太过诡谲,换作别处,少不得要惹人质疑。可琅嬛阁金字招牌摆在那里,二十年来从未有过虚言,故而无人怀疑其真伪。一时间,京中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议论这件奇宝,到了拍卖这日,阁中楼上楼下挤得水泄不通,皆是慕名而来、志在必得之人。 二楼雅间,帘幕低垂。 云诺与陆影疏各戴了一方薄纱遮面,并肩坐在窗边,透过帘缝打量着楼下攒动的人头。烛火将满堂映得亮如白昼,那些锦袍玉带的贵人三三两两落座,或低声交谈,或举盏品茶,面上皆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陆影疏凑到云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可找到了?” 云诺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他一定在场。再等等。” 不多时,台上一声锣响,拍卖正式开始。 前面几件虽也是难得的珍品,但在座众人显然心不在焉,轮番上了一双和田白玉镯,一柄据传为前朝名将佩带的古剑,一套嵌七宝的琉璃酒器,皆是叫价三两轮便被人拍走,波澜不惊。 直到唱衣师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接下来,便是今夜压轴之宝——” 满堂骤静。 两名侍者小心翼翼抬上一方檀木托盘,其上罩着明黄锦缎。台中人伸手揭开,露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匣子,匣中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全场哗然。 那石头通体莹润,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可细看时,却见其表面隐隐流动着幽蓝的光泽,似有若无,像是将夜空中的星辰凝于其中。光晕在石身内里缓缓流转,明明灭灭,仿佛有生命一般。 唱衣师朗声道:“诸位请看,此石名为‘清心石’,产自东海极深之处的矿脉,百年难得一遇。它别无他用,唯有一个好处——可破天下一切迷魂惑心之术,凡其光芒所及之处,任何迷药、蛊毒、摄魂之术,皆会瞬间失效。将此石置于府中,方圆十丈之内,百邪不侵,心智永固。” 此言一出,满座骚动。 有人高声问道:“说得这般神乎其神,可有凭证?我这刚好有一包蒙汗药,你们敢不敢一试?” 唱衣师微微一笑,似是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拍了拍手,一名侍者上前接过那人手中的药包,回到台前,在众人的见证下亲口服下蒙汗药,药效很快发作,那名侍者逐渐眼神涣散,脚步虚浮,须得人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诸位请看。”台上人打开水晶匣盖,将那清心石取出,托在掌中,缓步走近那名侍者。 说来也怪,石头才靠近那侍者三尺之内,方才还东倒西歪的人竟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神倏然清明,直起身来,说话已与常人无异。 满堂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唱衣师将清心石小心放回匣中,又命人取来一只透明琉璃瓶。瓶中封着一朵花,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花心处一点莹蓝,幽幽发光,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此花名为‘照夜镜’,来自南疆深山。它的花香能迷惑人心,但凡闻到之人,皆会神思恍惚,任人摆布。”唱衣师打开盖子,以扇轻扇,台下前排的几人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唱衣师迅速盖好瓶盖,又将清心石取出,在那些人面前一晃,不过眨眼的工夫,几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一脸惊骇。 “诸位可看明白了?”唱衣师含笑收好石头,“这清心石,正是照夜镜的克星。” 自那朵花被取出之时,云诺的目光便不再看台上,而是紧紧锁住楼下人群。她的视线在那些或惊叹或贪婪的面孔间飞速掠过,这么一看,果然被她捕捉到一处不同寻常。 一个坐在角落、蓄着浓密络腮胡的男人,在看见那朵“照夜镜”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却忘了饮,他死死扣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角落的那个男人, 虽然做了伪装,但云诺一眼就认出那是溪年无疑。 今天这场戏的主角已经到了。 唱衣师将清心石重新收入匣中,朗声道:“此宝石起拍价——黄金一万两。” 满堂再次哗然。一万两黄金, 抵得上京城中等人家几辈子的吃穿用度。可今日能来到这琅嬛阁的人非富即贵,这价格非但无人退却, 反倒令竞价愈发激烈。 “一万一千两!” “一万三千两!” “一万八千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气氛热烈得像要将屋顶掀翻。云诺不为所动, 目光只死死锁在溪年身上,不敢有片刻游移。 果然, 当价格被抬到两万五千两时,溪年终于举了牌。 “三万两!”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显然也做了伪装。但那双眼睛, 云诺不会认错。 最终, 经过数轮激烈角逐,溪年以五万两黄金的天价, 将清心石收入囊中。他起身时脚步从容,看不出丝毫破绽, 在场众人只当他是哪个远道而来的异邦豪商, 谁也没往别处想。 散场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琅嬛阁, 溪年无声无息地混在其中,转瞬便要淹没在人海里。若不是云诺早已注意到他,此时怕是已经丢失了他的踪迹。 云诺对陆影疏低声吩咐:“你先回府。” 陆影疏一怔:“小姐——” “我一个人更方便。”云诺打断她, 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分寸。” 陆影疏咬了咬唇, 终究还是点了头,转身没入人群中。 云诺将面纱拢得更紧些,远远跟在溪年身后。 溪年出了琅嬛阁,在街角七拐八拐,连着绕了好几条巷子,不时回头张望,警惕心极强。云诺几次险些跟丢,好在她轻功卓绝,又借着夜色掩护,一个人更好藏匿,始终不曾被发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溪年的脚步终于快了起来,方向也渐渐明朗。 云诺心头微跳。 前方不远处,巍峨宫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溪年在宫墙外的阴影处停了片刻,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即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 云诺跟到此处,亲眼见溪年翻墙入了宫墙。她心中早有猜测,料想他背后之人身份不凡,却未料到竟是在这宫闱之中。 她咬咬牙,当即下了决心,既已到这一步,便跟进去看看,他到底是在替谁做事。以她的身手,要避开宫中守卫并不难,且她先前在宫中住了那段时日,早已将内部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事不宜迟,云诺当即准备翻越宫墙,然而身形刚动,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云诺的去路。 “云小姐。” 雾影屹立在云诺面前,寸步不让。 “你不能进去。”他说。 云诺惊觉在雾影出现之前她竟然毫无察觉,受惊的同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溪年要跟丢了。 “有什么事等我出来再说。”她丢下这么一句,就要绕开雾影。 未曾想雾影竟再次移动身形挡在了她的面前。 云诺有些恼了:“你在帮他?” “不是。”雾影知道她误会了,慌忙解释,“是主子担忧云小姐的安危,特命属下保护,溪年背后之人不是云小姐一人能对抗的,属下知道云小姐的本事,但此行危险不同寻常,恕属下不能让云小姐进去。” “你的意思是你家主子早就知道了是谁害的姜莞,唯独瞒着我?”云诺眼眸微眯,勾了勾唇角,“我可以不进去,那你来告诉我,溪年到底是为谁办事?” “这个……属下不能说。” “那我就自己进去瞧瞧!让开!”云诺懒得跟他废话,当即跃上宫墙,她要是再与雾影多说两句怕是要等下次机会了,她等不了。 雾影有心要拦,却又不敢拉扯云诺,眼见她就要进宫,怕是无法与主子交代,急得脱口而出:“是北府!” 云诺轻轻落回雾影身旁,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冷笑道:“溪年背后之人是禹裴川?” “正是……”雾影见云诺回头,松了口气,继续道,“禹裴川这几年势力逐渐庞大,非寻常之辈可与之抗衡,对此主子那边自有安排,此事您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主子也是为您好,还望云小姐谅解。” “知道了。” 既然已经知晓了幕后真凶,云诺此行已达成了目的,她不再与雾影周旋,转身离去。 陆影疏没想到云诺这么快就折返回来,彼时她正在院中等候,瞧见云诺的身影,当即上前。 “小姐?”陆影疏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云诺,确保她没受伤,这才继续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查到了吗?” “算是吧。”云诺取下面纱,思忖片刻,开口道,“三日后,你陪我再去一趟琅嬛阁。” “鱼儿,要上钩了。” …… 三日后,子时三刻,琅嬛阁。 一络腮胡男人怒气冲冲地砸开琅嬛阁大门。 这个时辰,琅嬛阁夜间的拍卖早已收场,只余几名侍者在堂中洒扫收拾。 “唤你们东家出来!”络腮胡男人怒目而视,高声喝道,“竟敢以假充真,莫非这琅嬛阁的招牌,是不想要了?” 络腮胡男人嗓门极大,这一声吼,原本就安静的楼内顿时回响着他的声响。几个侍者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机灵的赶忙上前赔笑道:“这位爷息怒,息怒——小的这就去请东家,您稍坐,稍坐。”说罢一溜烟往后堂跑去。 不多时,后堂帘栊一掀,走出一个身着宝蓝长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白无须,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正是琅嬛阁的东家沈万山。 他快步走到络腮胡男人面前,拱手赔笑:“这位爷请稍安勿躁,在下沈万山,是这琅嬛阁的东家。不知何事惹得爷这般动气?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络腮胡男人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石头,“啪”地拍在桌上。那石头通体灰白,暗淡无光,瞧着与普通鹅卵石无异,哪里有半分当夜那幽蓝流转的神异模样? “三日前,老子在你们这花了五万两黄金,拍下了这块‘清心石’。”络腮胡男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可回去没几日,这石头就失了效用,变成了一块破石头!你们琅嬛阁敢拿假货糊弄人,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他环顾四周,目光阴狠,“老子能让这栋楼,连同里面的人,彻底从盛京消失。” 沈万山面色不变,只伸手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举到灯下细细端详。片刻后,他竟微微一笑,将石头放回桌上,语气不紧不慢:“这位爷息怒。这石头——”他顿了顿,“确实已与寻常顽石无异。” 络腮胡男人怒极反笑:“你承认了?” “莫急。”沈万山摆摆手,依旧笑眯眯的,“此事,在下也确实不知缘由。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块清心石的原主人,此刻恰好在阁中。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想弄个清楚明白,若爷不嫌弃,可随我一起去见她,当面问个清楚。若那石头当真是假货,五万两黄金,在下分文不少全数奉还,至于那卖假货之人——”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也交由爷随意处置。” 络腮胡男人闻言,面色稍霁。他冷哼一声,将石头攥回手中:“带路。” 沈万山侧身引路,伸手挑起后堂的帘栊,笑道:“爷这边请。” 络腮胡男人跟在沈万山身后,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房门前,沈万山停下脚步,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男人紧随其后,走进屋内,他发现这里面异常昏暗,却并未见任何人影,而沈万山在前头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在烛火的映衬下格外诡异。 络腮胡男人不明所以,皱了皱眉:“你这——”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凉意从后颈窜起,紧接着是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肉。他慌忙伸手去捂,指尖在后颈摸索了片刻,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再想开口,还未来得及发声,身子却轰然倒了下去,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沈万山一如既往的笑。 黑暗中,两名蒙面女子一前一后走出,为首的女子瞥了一眼地上的男人,抬眸望向沈万山,淡淡道:“沈老板,人,我帮你处理,那五万两黄金,尽数归你,此事,还得请你务必保密。” “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溪年恢复意识时, 眼前漆黑一片,有布条紧紧蒙住了他的双眼。他挣了挣,才发觉手脚也已被绳索缚住, 动弹不得,他艰难地强撑着坐起身子。 “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着很年轻, 但他没什么印象。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猜测,一个冰凉的硬物便抵上了他的鼻梁。轻轻一挑, 眼前布条倏然滑落。 “嘶——” 不等他适应眼前的光线,一阵尖锐的刺痛自鼻梁炸开, 温热的液体随即渗出,沿着鼻翼蜿蜒滑落。血腥味四散, 他知道自己的鼻梁被划破了。 “哎呀——”那女人轻呼一声, 语调听来像是惊讶, 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小心划伤了你, 真是抱歉。” 溪年蹙着眉,终于适应了刺眼的强光,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素衣的蒙面女子。他瞳眸骤缩,这身装扮他再熟悉不过, 当即认出了这个女人就是那夜闯入枫林渡庄救霁王的人之一,就是因为她和那个覆面男人,让他损失了一批镜奴不说, 霁王也没能拿下,功亏一篑。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死死盯着女人含笑的双眸:“是你!你是霁王的人!” 云诺没有答话。她手握尖刀,微微俯身,冰冷的刀背贴着溪年的左脸,轻轻拍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溪年,我们又见面了,你瞧瞧这个地方——是不是很熟悉?” 溪年这才扭头,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下微沉。这个地方他当然熟悉了,正是枫林渡庄,而此处就是当时他挟持姜莞的房间。 溪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疯狂流转,这个女人竟然把他带回了枫林渡庄,这里本是他们驯养镜奴军的据点之一,自从那夜任务失败后,他们便已放弃了这个地方,庄子就此荒废了。 这女人既然把他带到这里,但并没有立即杀他,而是等他醒来,想必并不是冲着他的命来的,那么就必然是想从他口中知道什么消息,想到这,溪年稳了稳心神,原本的惊慌逐渐散去。这就好办多了,只要这女人有所求,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事到如今,他也想明白了,琅嬛阁那块石头,恐怕就是冲他来的,这么明显的一块诱饵他竟然没有察觉,这让他不禁有些恼怒。 溪年抬眸,对云诺怒目而视:“是你跟琅嬛阁串通,就为了引我出现?” 云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他要钱,我要人,各取所需,利益驱使罢了。” 溪年强压怒火,咬牙切齿道:“那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想问什么?” 云诺退后两步,悠然落座于身后的太师椅上,身子懒懒往后一靠。那正是那夜他将姜莞掳至此处时坐过的位置,只不过此刻,主客易位。在下位的,是他。 “急什么?”云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慢悠悠的语气让他愈发急躁,“你我许久不见,我这不是请你来叙叙旧吗?” 许久不见?距离上回在枫林渡庄见面也只不过是过了一个月,溪年不知她说的什么意思,更何况有谁叙旧是以这种方式?他没有搭话,只冷冷地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云诺抬手取下了面纱。 “云诺?!”溪年瞪大双眼,惊诧莫名,他只不过是远远见过她一眼,更别说有什么交集,何来叙旧?他想起了云诺与太尉府的关系,问道,“你是为姜莞报仇来的?” 云诺笑着摇摇头:“我说了是我们二人叙旧,你提别人做什么?”她微微倾身,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你再仔细瞧瞧我,当真认不出来?” 溪年上下打量着云诺的脸,尽力回想着是否从前见过她,慢慢的,一段九年前的记忆浮现在他脑中,那记忆中的一个小女孩的脸渐渐与云诺的眉眼重叠,溪年顿时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那张脸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清晰,九年过去了,如今的云诺,褪去了昔日的稚嫩,他一时竟没认出来。但那段往事,他至死都不会忘记。 那时他还身处南疆,四处游历时,在那个偏僻的藤溪寨意外发现了一大片的照夜镜,并得知了照夜镜控制人心的秘密。藤溪寨中的村民愚昧不堪,只知靠近那山林会神志不清,将那处设为禁地,而他和那些愚民不一样,他能力非凡,注定是要成为君主的,而光有一个君主,没有臣民可不行。 会些巫蛊之术的他就此在藤溪寨住下,获取了寨老的信任,成为祭司,尝试着利用照夜镜控制整个寨子,如此,他手下的“臣民”越来越多,他想着终有一日,他的“臣民”将遍布天下,而他就是这天下之主。 可惜就在他即将成功之时,希望被那对师徒彻底打破了。孟离,他记得这个名字,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他当时逃离藤溪寨后,来到此地,站稳脚跟后也尝试过寻找这师徒俩报仇,但他们行踪飘忽不定,神秘莫测,他一直未能找到。 而九年后的如今,孟离的徒弟,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多年来的怨气与仇恨瞬间涌上心头,他顿时怒不可遏,那时是孟离,现在是云诺,他还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竟敢主动找上门? “是你!”溪年的惊骇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吞没,他双眼猩红,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充血的眼珠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搜寻,“孟离呢?!让他滚出来!” “想起来了?”云诺微微一笑,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她重新靠回椅背上,轻声开口:“难得你还记得我师父的名字,只可惜——今日要与你叙旧的,只有我一个。” “我呸——”溪年被云诺的态度激得怒发冲冠,“我与你们本来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师徒竟然几次三番坏我好事!还有脸说什么‘叙旧’?!” “哦?瞧你这意思……是不打算叙旧了?”云诺站起身,捋了捋衣裙上被压出的褶皱,满不在意道,“也好,那我们开始正事吧。” 话音刚落,云诺眸光骤冷,身影一晃,眨眼间已掠至溪年跟前。手中的匕首“噗”地一声,直直扎入他的大腿,数寸长的刀刃尽根没入,血花飞溅。 “啊——” 溪年猝不及防,一声惨叫撕心裂肺,直冲屋梁。 “说,是谁指使你去绑架姜莞?”云诺平静道。 溪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缓解疼痛,听见云诺发问,他竟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你果然,还是为了姜莞而来,怎么?就这点手段?是打算屈打成招吗?” 溪年嘴上说着,被绑缚的双手手腕在背后偷偷弯起,摸向袖口。 哪知云诺猛地拔出匕首,又狠狠扎入了他另一条大腿。 “是谁指使你去绑架姜莞?”云诺无视他的惨叫,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说……是当今圣上!我是为当今圣上办事!”溪年大吼着,“霁王拥兵自重,树大根深,圣上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姜莞只是个牺牲品罢了!” 云诺闻言,缓缓抽出了匕首,就在溪年松了口气之时,云诺的第三刀,扎入了他的胸口。 “不对。”云诺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你没说实话,该罚。” 溪年几乎吓得心跳停止,以为自己今日就要交代于此,但除了剧痛之外,他发觉他的意识异常清醒,丝毫不像是濒死之人,他低头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女人,竟然精准避开了要害,该说是巧合,还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无论如何,这回他是真的怕了。 “是、是大皇子!”溪年颤抖着,目光紧盯着云诺的动作,背后手指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云诺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与雾影所言不谋而合,既然二人都指向禹裴川,那么这幕后之人就是板上钉钉了。 就在云诺这一瞬思索的工夫,溪年双手猛地从背后挣脱束缚,死死攥住她握刀的手,一股蛮力竟将插在胸口的匕首生生拔了出来。他目眦尽裂,用尽浑身力气将云诺扑倒在地,顺势翻转刀尖,狠狠朝她的脖颈压下。 云诺咬紧牙关,偏头堪堪避过刀锋,她猛地屈膝,朝溪年跨间撞去,溪年吃痛,手骤然脱力,云诺趁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而后翻身而起,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朝溪年腹部刺去。 这一回,她再未刻意避开要害。匕首没入腹中,紧接着,她缓缓转动刀柄,刀刃在血肉间发出细微的搅动声。 溪年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涔涔而下,却再也无力挣扎,他崩溃地嘶吼出声:“你、你这个疯女人!” 云诺手上动作未停,一脚踩在他大腿血淋淋的伤口上,说出口的话却温柔得出奇。 “疼吗?” 溪年已疼得说不出一个字,只一双眼死死钉在云诺脸上,眼珠凸出,几乎要夺眶而出。 云诺俯身,唇角微勾,幽幽道:“疼就对了,莞儿那时,比你现在疼上千百万倍。” 溪年最终是活生生疼死的,他的尸体永远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现在,还有一人,还未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云司齐的房里便已亮起了灯。他今日要早朝,正由小厮伺候着整理官服,忽听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云诺一身素衣,静静地立在门外。晨光熹微,映得她面容清冷,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云司齐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自从那日书房不欢而散,父女俩已有数日未曾说话了。他原以为云诺还在赌气,不想她竟主动来了。 “诺儿?”他下意识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怎么这么早便起了?” 云司齐小心地打量着云诺的神色,不想她蓦然笑了,随即,她低眉垂眼,端端正正地朝他福了一礼。 “父亲,前几日是女儿的不是。这些日子女儿反复思量,才明白父亲句句是为我着想,是女儿年少不懂事,辜负了父亲一片苦心。还请父亲宽恕女儿。” 云司齐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今日的云诺与那晚判若两人,又回到了原先那乖巧的模样。他伸出手虚扶了一把,迟疑道:“诺儿……你这是……” “女儿已经想明白了。”云诺抬眸,声音笃定,“女儿愿意嫁与大皇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 禹淮安正批着折子。 方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禹淮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折子上晕开一小团, 他却似浑然未觉。 良久,他放下笔, 眸中意味不明。 “看来云家……已经做出选择了。” 方公公垂手立在一旁, 小心翼翼地觑了觑禹淮安的脸色,低声附和道:“云侍郎与王家向来关系密切, 做出这般决定,倒也不足为奇。陛下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么?” 禹淮安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将熄的烛火上,明灭不定。过了片刻,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云家出了云诺这样的女儿, 朕本以为……会有些不一样。没想到,她最后还是选了大皇子。不论云诺是被迫也好, 主动也罢,云家终究还是……唉……可惜, 可惜。” 方公公心头微动, 试探着问:“那陛下……这赐婚的圣旨,还下吗?” “下。”禹淮安收回目光, 重新拾起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为什么不下?云家有意, 大皇子有情,两厢情愿的事,朕这个做父皇的, 自然要成全他们。” 方公公会意,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 赐婚的圣旨下得极快。 快得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云家点头,快得满城百姓还没从“三男求一女”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便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砸得晕头转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有女云诺,温婉贤淑,品貌端庄,特赐婚于大皇子禹裴川,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的太监在云府门前高声念完圣旨,云司齐撩袍跪地,双手捧着那卷明黄绢帛,恭敬地领旨谢恩。他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身后的云诺,她低眉顺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异样。 云司齐收回目光,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终究还是压了下去。他捧着圣旨,面上堆起笑,与那宣旨的太监寒暄了几句。 消息传到晚晴阁,最意外的当属陆影疏,她原本以为,云诺谁都不会选,谁知那日她们处理完溪年回府后,云诺便像揣了满腹心事,沉静得反常,就如今日这般,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陆影疏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她知晓,若是云诺不愿意的事情,她必不会如此坦然接受,坐以待毙。她有心想向云诺问个究竟,但云诺对此事并不多言,翻来覆去只一句“不必担心”。几番下来,她也便死了心,晓得再问也是枉然。 入夜,陆影疏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她索性坐起身子,又朝窗外望了一眼,夜色沉沉,月光惨淡,映得她心头无端发慌。 她已经有些时日没与雾影联系了。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主子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云诺嫁进大皇子府? 她越想越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莫非,主子是准备让云诺嫁进去,她再趁机跟进去当卧底不成? 这荒谬的想法一出,陆影疏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一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主子断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要不她亲自跑一趟,问问主子的意思? 陆影疏越想越焦躁,忍不住掀开被子下了榻,也不点灯,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若是真的进了大皇子府,她要做些什么。 就在她如此来回走了几遍,下一瞬转身时,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磕在那人胸前,酸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来不及揉,惊惧之下,一掌已劈了出去。 那人似乎也被她撞得措手不及,在她扑进怀里的瞬间,本能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紧接着,耳畔掌风骤起,他忙抬手,精准地擒住了她的手腕。下一秒,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商离!是我!” 陆影疏听出了雾影的声音,紧绷的身子这才松了下来,收回了攻势。可右手仍被雾影抓着,她没好气地用左手推了推他胸口:“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存心要吓死人是不是?” 雾影这才放开手,如做贼一般,悄声回答:“我这不是怕被你家小姐发现吗?这不,只能偷偷来找你了。” “啧。”陆影疏闻言又是一掌拍在雾影胸口,“你会不会好生说话?有事说事,别整的像是来偷情一样。” 雾影被她这般直白无忌的言语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没接上话。 陆影疏转身去寻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屋里骤然亮堂了起来。雾影这才看清陆影疏只身着一件薄薄的里衣,方才揽腰时掌心触及的那层滑软布料下,肌肤的热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他心头猛地一跳,仓促移开了视线。 陆影疏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异状,满心只想着主子是不是派他来交代潜入大皇子府的任务。见他半天不开口,心中焦急,催促道:“急死人了,你倒是说话呀!” “啊?哦……”雾影回过神来,抬眸定定望着陆影疏的眼睛,不敢再乱瞟,这才开口道,“是这样,我来是想问,这云大小姐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赐婚圣旨就下来了?她真同意嫁给大皇子了?” “我还想问你呢,”陆影疏同样一脸莫名,她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小姐她并未与我细说,但我看她似乎另有安排,就不知到底是何打算,唉,愁人得很。” “坏了坏了……”雾影苦着张脸,怅然道,“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这话又从何说起?”陆影疏更加不解了,她瞧了瞧雾影,奇怪地问,“话说小姐都要嫁给大皇子了,主子那边到底什么安排啊?你不是来给我传话的吗?” 雾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不知道,前几日芜城那边出了事,主子和霁王爷都赶过去处理了,估计还有些时日才能回来,他还不知道此事呢……哪来的安排?”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主子临走前吩咐我别让云小姐接近大皇子,所以那日她要跟踪溪年进宫,被我拦下了……” “哪日?”陆影疏想了想,“哦——你是说溪年从琅嬛阁拍下那块石头的那天晚上?” “正是……” “我就说怎么那日小姐说是去跟踪溪年,却又早早地回来了,可是这跟她要嫁大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雾影苦笑一声:“你不知道云小姐有多固执,我那时为了不让她进宫,只好告诉了她溪年背后之人是大皇子,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他双手捂头,脸上满是绝望,“主子怕云小姐有危险,本就不想让她知道此事,结果被我说了出来……如今她突然要嫁给大皇子,一定是冲着大皇子的人去的!等主子知道这件事,我完了——” 他现在只要一想到云诺嫁给大皇子这件事,极有可能是自己在背后推了一把,就不禁脊背发凉。可是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派人快马加鞭给禹柏如送信,祈求能将功折罪。 “原来如此!”陆影疏恍然大悟,“难怪小姐突然同意嫁给大皇子呢,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陆影疏看着雾影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太自责了,就算你不告诉小姐,她自己也有法子查出来。溪年临死前那张嘴,怕是也交代了个干净。” 云诺当时要独自与溪年算帐,陆影疏听话地在远处望风,并未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如今听雾影这么一提,再联想到云诺回来之后的种种反常,她心里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溪年?!”雾影惊呼,“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唔……就前两天吧。” “坏了坏了……”雾影脸色更苦了,“我得赶紧给主子送信去。” 他起身跃上窗台,回头深深望了陆影疏一眼,眼神竟带了几分视死如归。 “祝我好运。” 说罢他身影一动,转瞬便消失在黑夜里。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云府因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骤然忙碌了起来。下人们脚不沾地,前院后院穿梭如织——备嫁妆、洒扫庭院、张灯结彩,连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被翻了出来。王新月挺着日渐沉重的肚子,顾及着天家的颜面,勉强打起精神张罗了几日。云司齐更是春风满面,逢人便笑,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云府这往后,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可晚晴阁里,一切如常。 云诺依旧每日晨起练剑,午后翻几页医书,偶尔去院中摆弄那些晾晒的药材。苏情替她量体裁衣时,她配合地伸开双臂,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木槿花树上,不知在想什么。陆影疏端来燕窝,她接了,慢慢喝完,也不急着放下,只握在掌心里,望着碗沿那点将凝未凝的糖渍出神。 做出这个决定,她并未后悔。只是这些日子,瞧着府中的热闹与欢欣,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夜里,窗外一丁点响动,她便会立刻推开窗去瞧。待看清不过是片落叶、一只飞鸟,心里又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影疏,”她轻声开口,“他最近有没有……” “嗯?”陆影疏一怔,“什么?” “罢了,没事。” 云诺将手中的碗轻轻搁回桌上,像是把那些理不清的念头也一并搁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赐婚圣旨下来后这些日子, 云诺足不出户,日日待在晚晴阁里,瞧着倒真像是个专心备嫁的新娘子。 云诺已经决定好了, 此去大皇子府,不会带晚晴阁任何一个婢女。她不知大皇子府是何处境, 且她要做的事太过凶险, 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 桑枝还没为小姐出嫁高兴多久,便得知小姐出嫁之日就是她们主仆分离之时, 往后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愣是哭了好几日, 求着云诺带她同去,却终究未能动摇云诺半分。陆影疏是知晓其中缘由的, 是以她根本没顾得上伤心, 只一面担心云诺的安危, 一面焦灼地等待着雾影的消息。 没过几日,云谨倒是先赶回了云府。他在军中听闻赐婚的消息, 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入府门, 就直奔晚晴阁而去。 “妹妹!” 云谨脚步匆匆, 踏入晚晴阁时,入目便是云诺安安静静坐在院中的身影, 她神色淡然,与往日并无不同。听见云谨的声音,她抬起头, 见他回来,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声音轻快:“哥哥, 你来了。” 云谨几步上前,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妹妹,圣上怎么会给你和大皇子赐婚?你……你真的愿意吗?” 云诺见他风尘仆仆、满脸焦灼的模样,依旧笑着,伸手招呼他坐下,又提起茶壶,慢慢替他斟了一杯。 “劳哥哥记挂。”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此事是我的主意。大皇子位高权重,我嫁过去,哥哥觉得……不好么?” “当然不好!”云谨哪有心思喝茶,他没过多解释,只急迫道:“你实话跟哥哥说,这门亲事是不是父亲他逼迫你答应的?” 云诺闻言,只迟疑了一瞬,云谨便拍案而起,怒道:“我就知道!你等着,我找他去!妹妹你放心,你不愿意嫁的人,哥哥就算违抗圣意,也定要替你推掉这门亲事!” “哥哥!你稍安勿躁。”云诺急忙拉住了云谨的衣袖,“这事真的与父亲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哥哥还不了解我吗?若是我不愿意的事,谁也强迫不了我。” “可……”云谨仍有些犹疑。 云诺唇角含笑,拉着云谨坐下:“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此事我自有打算,哥哥愿意相信我吗?” 云谨凝视她片刻,见她眼神坚定,不似作伪,满腔怒火终究化作一声长叹,放弃了要去找云司齐麻烦的念头。 他沉声道:“既如此,哥哥信你。不过妹妹,就算你嫁入了大皇子府,也断不可受半分委屈,若是他胆敢欺负你,尽管跟哥哥说,哥哥定帮你讨回公道。” 云诺鼻头一酸,眼眶微热。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总有人愿意无条件站在她身后,信她,护她。这般情谊,叫她如何舍得放下? “好。”她轻轻应下。 …… 太尉府中,姜衍垂头丧气地回到院子,姜莞远远瞧见,连忙迎了上去,低声唤道:“阿兄……诺诺她……还是不肯见你吗?” 姜衍眸光暗淡,虽未言语,却已经说明了一切。自从得知云诺选择嫁给大皇子,他数次前往云府求见,只想亲耳听她说一句话,却次次被挡在门外。 原本圣旨已下,木已成舟。不论是为了姜家,还是为他自己,他都不该再继续纠缠,可他不甘心,云诺明明……对大皇子无意才对。他听闻此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云诺是迫不得已,可如今看来,这大概就是云诺自己的选择。 “她说过了,谁也没资格替她做决定,所以……”姜衍哑着声音,脚步沉重地朝屋内走去,将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所以,云诺终究是在他与大皇子之间,选了后者。如今,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不肯给了。原来……她竟厌恶他至此么? 姜莞站在原地,望着兄长落寞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事已至此,她也无能为力,一边是至亲的兄长,一边是至交好友,她何尝不想二人都能觅得幸福,奈何世间之事往往难两全。从前她便知晓兄长对云诺的心思,但只道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终究强求不来的。 她虽猜不透云诺心中所想,却深知那是个有主见、有能耐的姑娘。即使是没机会成为一家人,她也希望云诺往后的日子皆称心如意,平安顺遂。 ……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到了大婚前夜。 晚晴阁里东西本就不多,要随云诺一起带走的物件更是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翻的医书,几瓶常用的药丸散剂,便再没有旁的。那件大红嫁衣静静挂在衣架上,金线绣的凤穿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满室生辉,倒衬得这间素净的小屋愈发冷清。 一想到明日一早云诺就要出嫁,几人将要就此分别,苏情和桑枝从傍晚便开始红了眼眶。云诺温声劝了好一会儿,又许了无数“往后定常回来看你们”的诺言,才终于把二人哄回了房。 陆影疏这段时日倒是一滴泪都没掉,只是随着云诺出嫁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阴沉,像是怀揣着什么心事一般。 云诺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在为往后的去留发愁。前几日她甚至跟陆影疏说,等她出嫁了,陆影疏大可自行离开云府,回到禹柏如身边去。当然此话一出,陆影疏脸色反而更沉了,云诺也就不再提了。 夜深人静,云诺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地上的青砖照得泛白。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声。她走到廊下角落里,从一只半旧的陶坛中摸出两壶酒,那是去年秋天她用院中那棵木槿树的花瓣酿的。木槿花期长,她一朵一朵攒下来,洗净晾干,掺了糯米和酒曲,封在坛里,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竟忘了。前些日子收拾屋子时才翻出来,打开一尝,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花香,倒是不错。 她提了酒,走到院中那架竹榻旁,撩衣坐下。夏夜的风格外温柔,拂过面颊时带着木槿枝叶间淡淡的清苦香气。院中那几棵木槿花树静静地立在月色里,白日里盛放的花朵虽已凋落,枝头却仍缀着不少花苞,在浓密的叶影间轻轻摇曳,为这无边的夜色添了几分幽然的意趣。 云诺仰头饮了一口酒,清凉的酒液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她斜靠在竹榻上,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日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人总要到了离别之际,才觉出那份不舍。这晚晴阁于她,分量早已不同往昔,那些人和事,终将成为她再也触摸不到的旧梦。她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壶身上粗糙的陶纹,眸光渐渐变得幽深。 …… 东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玄霜楼前,一道身影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夜风吹起他袍角,猎猎作响,那人却浑然不觉,只大步流星地朝楼内走去。 楼内灯火昏黄,雾影早已垂手候在门边,神色凝重。见那人进来,他忙躬身:“主子。” 禹柏如脚步未停,目光如刃,直直看向雾影,声音低沉而急促:“她还在云府?” “是。”雾影不敢抬头,额间汗珠滑落,“这些日子云小姐一直待在云府,未曾出门,明日……明日便是她出阁之日。” 禹柏如眸光一沉,没有再问,转身便要往外走。 “主子——”雾影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还有件要事,溪年……死了。” 禹柏如脚步一顿,蹙了蹙眉:“怎么回事?” 雾影咽了咽唾沫,低声道:“是云小姐设计引他现身,杀了他。” 禹柏如神色一松,语气淡淡道:“哦,杀就杀了,不碍事。” “啊?” 雾影愣神的工夫,禹柏如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骤起,人已绝尘而去。 …… 晚晴阁院中,两壶酒歪倒在地,壶中早已见底,唯余壶口还滴着最后几滴残液。 云诺静静躺卧在竹榻上,青丝散落榻沿,如墨瀑般垂坠而下。她一手枕在颊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榻边,指尖微微垂落,似还残留着握壶的姿态。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她身上。她面色酡红,两颊晕开淡淡的绯色,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被酒意染得愈发娇艳。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月华落在上面,白得近乎透明。胸口随着她舒缓的呼吸微微起伏,酒香四溢,萦绕在夜风里,缠绵不去。 禹柏如轻盈落入院中时,入目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醉卧图。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竹榻,云诺一无所觉,看来是真的醉了。 禹柏如在竹榻前停下脚步,低头凝视着榻上的少女。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也沉醉在这难得的静谧里。她的睫毛细密而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均匀的呼吸,那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安稳的事。 他原本想问她的话,在这一刻,已尽数消散。 “醉成这样,是想明日躺着上花轿吗?” 禹柏如轻叹一声,弯下腰,一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云诺的后颈,让云诺的脑袋歪靠在他的肩头,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转身朝屋里走去。 眼下虽在夏日,但夜风寒凉,若是就这样在外头躺一夜,身子怕也是受不住的。 云诺却在此时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禹柏如那熟悉的侧颜,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绿萼梅香,她想,这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禹柏如。” 她迷迷糊糊地唤他,听声音似是还没睡醒,软糯糯的,伴随着浓重的鼻音。 禹柏如未料到她会醒,不由得身子微微一僵,脚步戛然而止,抱着她的手却很稳。他垂眸望去,云诺虽醒,但并未乱动,只乖乖靠着他的肩,一双眸子雾蒙蒙的,怔怔地望着他,显然是还在醉中。 “嗯,是我。”他温声回应着她,即使知道此时云诺也许并不清醒。 哪知云诺听见他的回应,竟委屈地瘪了瘪嘴,眸中水光潋滟,楚楚可怜地埋怨道: “你怎么才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这一声柔软得如同一根羽毛, 轻抚过禹柏如的心口,引起一阵颤栗。 若是此刻云诺清醒,定能察觉自己靠着的那片胸膛里,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可眼下,她显然注意力不在这里。 禹柏如强压下躁动的心跳, 垂眸直直对上她迷离的双眼, 唇角微扬,声音低沉而蛊惑。 “你一直在等我?”他一边说着, 一边重新迈开脚步往屋内走去。 “嗯……”云诺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 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谁说的……我才没有等你……” 禹柏如感受着她在自己胸前无意识蹭动的脑袋, 那细碎的发丝隔着衣料拂过胸口, 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轻轻挠了一下。 此时他已经抱着她进了屋子,室内不大, 他一眼就瞧见了云诺那张床,上面还挂着他那时赔给她的床幔, 那夜在她屋里发生的意外仿佛还近在眼前。 禹柏如笑了笑, 抱着她走到床榻边,小心地将她平放在榻上。他没有立刻起身, 就那样弯着腰,凑到她耳边,似逗弄又似有几分认真般说道:“既然你没在等我, 那我可走了。” 说罢他作势起身,手臂缓缓从云诺颈间抽离,可才刚动了一下, 云诺却忽然抬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阻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别走……”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撒娇,又像恳求。可攥住他衣襟的那只手,却用了极大的力气,直拽得禹柏如倾身。 这一下,两人的距离猝不及防被拉近,那股淡淡的木槿花酒香从云诺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地钻入禹柏如鼻中,萦绕不散。竟教他一时恍惚,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也要跟着怀中的少女一同醉去。 云诺的手抓得很紧,似乎是怕她一松手,禹柏如就会在她眼前消失一般,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无辜地盯着禹柏如的唇,唯恐从他口中吐出一个“不”字。 禹柏如一时无法直起身子,又怕弄伤她的手,只好顺着她的力道在榻边半蹲下来,轻声哄道:“好,我不走,你先把手松开,好不好?” “真的?”云诺怀疑地盯着他,满眼的不信任,那眼神活脱脱像只机警的小兔子。 禹柏如失笑,颔首道:“真的。” 云诺这才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禹柏如胸前那片衣襟已被她攥得皱皱巴巴,像揉过的宣纸,凌乱地堆在胸口。云诺咬了咬唇,有些抱歉地抬眸瞥了禹柏如一眼,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似乎并未注意到衣襟的异样,她便飞快地伸出手,胡乱在那团褶皱处摸了摸,试图抚平自己留下的痕迹。 禹柏如本来确实是没在意衣服的事情,方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云诺的脸上,因此把她这些古灵精怪的小表情全部尽收眼底,待察觉到她的手在胸前摸索,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衣襟,恍然明白了云诺是在做什么。笑意瞬间盈满他的眼睫,他只觉得,这样的云诺,实在是可爱得紧。 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不加掩饰地笑起来,那双桃花眼便愈发夺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深邃,里面像是盛着一汪碎星,被笑意搅动,波光潋滟,教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原本带着几分倜傥风流的脸因着这一笑,又多了几分温柔缱绻。许是他来得急,有几缕发丝被风吹乱,散落在额前,此刻配以他并不平整的衣襟,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慵懒的贵气。 云诺一时间看呆了,她眨巴着眼,冲着禹柏如的脸缓缓伸出手。禹柏如见状也不躲,甚至笑着向前倾了倾身子,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云诺顺利摸到了禹柏如挺翘的鼻尖,她的指尖还带着几分凉意,应是方才睡在外头被风吹的。她手指顺着他的鼻梁一路往上,抚过他的眉峰,又柔柔地滑落下来,禹柏如微阖上眼,任由着她柔软的指腹从他眼眸上划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最后停留在他的侧脸上。 “你真好看。”云诺这样想着,话已从唇边溜了出来。 禹柏如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覆上云诺贴在他侧脸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拢入掌心,暖意从他的掌心度过来,一寸一寸,将她指尖残余的寒气尽数驱散。 他循循善诱,声音低沉而温柔:“那你对我的容貌……可还满意?” 云诺乖乖点了点头:“满意。” 禹柏如唇角含笑:“那你说说,我与禹裴川,谁更好看?” 云诺毫不犹豫:“你好看。” 云诺快速的反应和回答极大地取悦了禹柏如,他轻轻揉捏着她柔若无骨的手,轻声问道:“那你别嫁给他了,嫁给我,好不好?” “不行。” 同样是毫不犹豫的回答,可这回,却让禹柏如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为什么?”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没想到云诺撅了噘嘴,似赌气一般,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嘟囔道:“谁让你来得这么晚?” 原来是气他现在才来,禹柏如的心情随着云诺的话起伏不定,他暗自发笑,自己怎么就把云诺这些醉话当了真。 虽是这么想着,他还是软了语气,柔声哄劝道:“是我不好,我来迟了。” 他念头一转,想起方才云诺呆呆盯着他的脸看的模样,一个想法陡然冒了出来,他微微蹙眉,眼底漾开几分无辜,委屈巴巴地望着云诺,低声道:“可你要是嫁给了禹裴川,我怎么办?” 他这副示弱的模样还真唬住了云诺,她好似有些不忍心一般,避开了禹柏如直晃晃的视线,丝毫没觉着禹柏如这话有什么不对。她面色纠结,只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便在榻上撑坐起身子,定定地望向禹柏如,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禹柏如在她撑起身子时还扶了一把,此时他并不知道云诺到底想做什么,刚想开口,就见云诺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捧住了他的脸,随后俯身而下,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然而他还来不及反应,云诺的唇瓣就只是在他唇上浅浅碰了一下,随后便立马分离开来,宛若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唯余唇上那缕软糯的触感久久不散,提醒他方才的吻并不是幻觉。 云诺似是完成了某种任务一般,松开了他,直起身子,如释重负般嫣然一笑,说出来的话更是让禹柏如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这样,总行了吧。” 她竟是拿这个来作为安抚他的手段。 “是谁教你这样做的?”禹柏如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他缓缓站起身,额角突突直跳,这个女人,竟然为了嫁给禹裴川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你不满意吗?”云诺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仰起脸,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晶亮的唇瓣,似乎又在心中盘算着什么别的安抚他的方法。 禹柏如几乎都要气笑了,他眼底那层温和瞬间剥落,露出一抹邪肆的意味。他本就生得高,此刻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云诺喉间一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身子,然而为时已晚。禹柏如单膝压在榻沿,整个人欺身逼近,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后颈,把她牢牢锁在原地,再也退不了半分。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她一阵轻颤,他声音低哑醇厚:“我来告诉你,怎么样——才能让我满意。”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下一瞬,便毫不犹豫地低头擒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与她那浅尝辄止的亲吻截然不同,他的吻,攻势猛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反复含吻着云诺柔软娇嫩的唇瓣,时轻时重,像是在品尝一块入口即化的甜糕。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细细碾磨,吮吸,将她唇上残留的木槿花酒香一并卷入自己口中。 “嗯……” 云诺双眸圆睁,一手撑着床榻不让自己被压倒下去,另一只手抵在禹柏如胸膛推拒着,他却纹丝不动,扣着她后颈的手随着她微弱的反抗收得更紧。 她想说话,可刚一张口,禹柏如的舌尖便从她齿间的缝隙中探入,精准地攫住她的舌,霸道有力地与她缠绕着,难解难分,将她未及出口的话语尽数封堵,唯余细微的鼻音丝丝溢出。 在这密不透风的攻势下,云诺似乎觉着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更加迷惘不清了,她自然而然地阖上了双眸,原本略微僵硬的身子也逐渐软了下来,手中推拒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最终,柔荑只轻轻搭在禹柏如的胸口,指尖微微蜷着,说不出的旖旎。 禹柏如感受到了她身子的变化,扣在她后颈的手便松了几分力道。这一松,云诺原本撑着床榻的手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禹柏如顺势俯身,步步紧追,直至最后彻底躺倒在榻上。 有了床榻的支撑,禹柏如吻得愈发无所顾忌,他肆意汲取着她口中的甘甜,反复含吮那柔软如水的唇瓣,仿佛怎么也亲不够。 云诺被动应承着,原本落在禹柏如胸口上的手无意识地向上攀去,软软地环上了他的后颈。那温软的触感如一道电流窜过,禹柏如浑身猛地一颤,唇间的吻更加热烈凶猛,仿佛要将她的身子揉进骨血里。 云诺逐渐感受到了窒息,她轻哼出声,并用手轻推他的胸膛,禹柏如这才短暂地松开了她的唇,垂眸看她,只见她墨发铺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唇已被吸吮得艳如朝霞,她回望着他,眼中水雾氤氲,盛满了未褪的情欲。 禹柏如呼吸微滞,她不知道她此刻这副模样到底有多诱人。不等云诺过多喘息,他便又重新低头覆上了她的唇,云诺只略微迟疑了一瞬,便不再被动地承受,很快便学会反过来吸吮他的唇瓣,禹柏如觉得自己已经被她牢牢锁住,酥麻感从唇齿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理智的弦在那一瞬间几乎崩断。 唇齿交缠间,木槿花酒的香气弥漫开来,甜而不腻,醉意微醺。他想,他或许早就已经同她一起醉在了这里,醉在她柔软的唇瓣里,醉在她迷蒙的眼神里,醉在这漫漫长夜的暧昧里。直教他忍不住对她一尝再尝。 夜,绵长得没有尽头。暧昧如潮,将二人层层裹挟,一同沉入那无边的欲海之中,谁也不舍得先松手,谁也不愿从这场缠绵中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云诺陡然惊醒。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好好的在房中, 脑中因宿醉还有些昏沉,她疑惑地甩甩头, 自己醒来时如往常一般在榻上, 身上盖着被褥,衣衫完好, 并无什么异常。可脑海里仍零星闪过昨夜的一些片段,让她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 还是只是一场梦。 屋里没有半分禹柏如来过的痕迹,云诺抿了抿唇, 脑海中残留的画面让她不禁有些脸颊发烫, 如果那一切都是假的,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本以为木槿花酒清淡,并不会醉人, 没想到她一时贪杯,反倒是着了道, 还让她生出这些莫名的绮念来。她怔怔抬手, 抚上自己的心口,昨夜加速的心跳是那么的真实, 唇间余温恍若犹在,一颗心早已被搅得纷乱如麻。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稳了稳心神,试图把脑中这些记忆封存,出阁之日已到, 她等了这许久,可别误了今日的大事才好。 正想着,苏情推门走了进来,见云诺已醒,忙笑着上前道:“小姐,你醒了。刚好,吉时还早,奴婢为您梳妆。” 云诺瞧着苏情眼下乌青,显然是昨夜并未睡好,她心中轻叹,问道:“桑枝呢?” 平日里,都是桑枝替云诺梳妆,今日却不见人影,其实不用苏情说,云诺也能猜到七八分。 “桑枝那丫头说,今儿是小姐大喜的日子,她怕自己一过来就忍不住哭,让小姐瞧了不吉利,就死活不肯出来。”苏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似是怕云诺难过,语气欢快了几分,“没事,她就是这性子,过一阵子便好了,来,奴婢先给您梳头吧。” 云诺点了点头,起身下榻,行至镜前。苏情拧了方帕子递过去,云诺接过,慢慢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氤氲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困意。 应云诺的要求,苏情并未给她梳什么复杂的发髻,青丝只简单地绾起,妆容也没费多少功夫,苏情的手很巧,淡扫蛾眉,轻点朱唇,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镜中的人便已明艳动人。 嫁衣是大皇子府送来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金线绣着凤凰牡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诺却没在那嫁衣上多看一眼,只任由着苏情替她穿好层层叠叠的衣衫,最后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就算是收拾妥当了。那嫁衣裙摆极长,云诺行动间多有不便,需得有人在她身后提着裙摆才能走得顺畅些。 一切准备就绪,云诺正要出门,桑枝与陆影疏来了。陆影疏依旧是那副凝重神色,只是在瞧见云诺这一身装扮时,眼底掠过一抹惊艳,转瞬便又恢复了平静。桑枝本已收拾好心情,只想过来看云诺一眼,可亲眼瞧见她凤冠霞帔的模样,想到以后也许再也无法与小姐相见,嘴角一撇,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云诺瞧着又心酸又好笑,拍着她的背又是好生安慰了一番,直到云司齐那边派了人来催,她们一行人才往清晖堂走去。 前厅里,云司齐和王新月已经端坐在堂上。 云诺上前依礼拜别父母,全程未多说一句话。王新月自是漫不经心,倒是云司齐看着女儿身着嫁衣,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跪拜时,竟出奇的红了眼眶,也不知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至此云诺也不再关心了,只是在面对云老夫人时神色松动了几分,老夫人握着云诺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对她好生嘱咐了一番,才在旁人的劝说下不舍地放手。 拜别完毕,门外已经响起了鞭炮声。 是花轿到了。 云诺最后深深看了桑枝她们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花轿。 “起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一声高亢的唱喏划破晨空,花轿稳稳地抬起。轿外,鼓乐声、鞭炮声、人群的喧哗声混成一片。 云诺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花轿前后,是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八名禁军侍卫身着银甲,腰佩长刀,分列花轿两侧,步伐整齐划一,威风凛凛。轿前是一队身着红衣的执事太监,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鱼贯而行。 再往前,是大皇子府的长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绯色官袍,面色肃然,居中指挥。轿后还跟着数十名仆从,抬着嫁妆箱子,一箱接着一箱,绵延了半条街。皇子成亲,倒是好大的排场,不过这一切对云诺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她放下轿帘,重新端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轿身随着抬轿人的步伐轻轻晃荡,她的心却沉稳非常,轿外洋溢的喜气与轿内仿佛两个世界。 人群中,一双眼怔怔看着云诺上了花轿,又目送仪仗队伍离开,良久,都未有动作,直到身边的少女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兄……”姜莞担忧地看着姜衍的神色,轻声唤他,“你还好吗?” 姜衍终于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头看见妹妹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心头一暖,面上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担心,我没事。人也见了,走吧,我们回去了。” 姜莞不再多言,事已至此,她说再多不如阿兄自己慢慢将云诺忘掉,可她知道,忘掉一个人有多难。 今日云诺大婚,姜衍只能将身形隐在人群里,远远地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看她披上那身不属于他的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他甚至不能走上前去,说一句“珍重”或是“恭喜”。 他知道,云诺不想见他,否则也不会将他一次次拒于门外。只是没想到他们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可若是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向她表明心意。 今日之后,她便是别人的新娘了。 花轿一路穿街过巷,锣鼓喧天,鞭炮声此起彼伏。大皇子迎娶云家大小姐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更何况这位新娘子还是名动一时的小医仙,引得无数百姓挤在道旁争相围观。有人踮着脚尖张望花轿,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场婚事的排场,更有一群好事之徒干脆跟在仪仗队后头,一路前行,想亲眼看看这位云家千金究竟是何等风采。 云诺坐在轿中,被颠得微微晃悠。凤冠太重,压得她脖颈酸涩,她只好微微低着头,外面的人声、鼓乐声、唢呐声混成一片,吵得她耳膜发胀。 忽然,轿子猛地一顿。 云诺身子往前一倾,扶住轿壁才稳住身形。紧接着,鼓乐声、喧闹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戛然而止,唯余四周人群窃窃私语的余音,窸窸窣窣的,着实安静得诡异。 云诺眉头微蹙,不知到底出了何事,便伸出手,悄悄将轿帘挑开一道细缝,向外望去。 晨光刺目,她眯了眯眼,视线穿过缝隙,落在仪仗队伍的最前方。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横在了路中央,四蹄稳稳踏着青石板,马背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料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哑光,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岿然不动。腰束墨色革带,佩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漆黑如墨,与他的衣袍融为一体。最惹眼的是他脸上那副银质面具,而面具下的眼睛,云诺再熟悉不过了。 那双桃花眼此刻正含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邪气,眼角眉梢尽是狷狂的笑意。他高坐马上,薄唇微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一队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 他没有说话,甚至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威压,已经让最前面的禁军侍卫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云诺呼吸一滞。 他怎么来了? 禹柏如的视线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捕捉到轿帘缝隙间那双偷看的眼眸。云诺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慌乱,下意识放下轿帘,缩回了脑袋。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纷乱心绪,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吗?要知道,仪仗队伍里一大半都是大皇子的人,若是因此露馅…… 云诺紧张了起来,素来遇事冷静、临危不乱的人,此刻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禹柏如望着她仓皇缩回的手,及那兀自摇曳的轿帘,唇角轻扬,低笑一声,眸光里满是温柔与纵容,身上的威压瞬间减淡了几分。 迎亲的队伍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捉摸不透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到底是何目的。 为首的长史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大胆!何人竟敢拦阻大皇子妃的迎亲仪仗?若还想活命,速速让开!” 这一声呵斥刚落,仪仗前的禁军侍卫们便齐齐拔剑,“蹭蹭蹭”数声清响,利刃出鞘,冷光如雪,空气骤然凝滞。 那一声“大皇子妃”传入耳中,禹柏如面色骤然一沉,眼底的笑意霎时敛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如平地起风雷,竟生生将面前这一片禁军的锐气压了下去。那些拔剑的侍卫被他目光扫过,竟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喉头发紧,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单枪匹马的男人,而是万马千军。 剑拔弩张之际,云诺抬手重新掀开了轿帘,禹柏如第一时间便察觉了那细微的动静,目光越过刀锋剑影,直直落在了帘后人的身上。 只见云诺望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禹柏如读懂了她那一眼里的意思, 握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长史见禹柏如久久未动,再次出声呵斥:“还不让开?!大皇子妃面前,本官不想见血, 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禹柏如的视线缓缓移到长史脸上,寒意凛然,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薄唇微启, 冷冷吐出两个字: “聒噪。” 长史被那两个字噎得脸色铁青,恼羞成怒, 猛地挥袖喝道:“放肆!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来人!给本官拿下这狂徒!押回府中, 听候大皇子殿下处置!” 早就准备好的禁军侍卫听命,呈包围式朝禹柏如一拥而上, 瞧那架势势必要拿下首功。 周遭百姓摇头唏嘘, 窃窃私语:“这人怎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独自一人也敢这般招摇, 如今可好,惹祸上身了罢。” “瞧着也是一表人才, 怎么这么轴?不知道哪里来的傲气,敢对上大皇子的人啊?” “就是就是, 该不会是冲着大皇子妃来的吧, 诶你说,会不会是三皇子的人?这下有好戏看咯——” 然而不过片刻, 周围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只见禹柏如面对围过来的禁军侍卫,仍一动不动地端坐于马上, 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待那最先冲来的两人持刀扑至跟前,他骤然手腕一翻,长剑落入手中, 寒光如匹练般横扫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腕间一麻,手中兵器已脱手飞出,“当啷”两声坠落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禹柏如足尖一点马镫,身形凌空而起。起初众人还能看清他的身影,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化作了一道道虚实难辨的黑影,在禁军侍卫间游走穿梭,快得让人找不准他此时身在何处。围观人群看得目瞪口呆,那群禁军侍卫在黑影的衬托下显得动作都迟缓了起来,还没看清人从哪边攻来,便一个个飞了出去。 不过眨眼的工夫,地上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这群素日里训练有素的禁军侍卫,竟连禹柏如的衣角都碰不到,甚至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撑住,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云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灼如焚。她当然不是担忧禹柏如会在这群人手下吃亏,相反,她怕禹柏如这次骤然暴露,会将他多年苦心经营的局面毁于一旦。 可她只能看着,不能出去,甚至不能出声,如若让人发现她认识眼前这个“神秘男人”,或许会给禹柏如带来更大的灾祸,她不能给大皇子的人透露更多的信息。 轿前的宫人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就吓得四散开去,生怕刀光剑影波及到自己。 那长史虽未奔逃,可面色已不复方才的倨傲,见禹柏如片刻间就解决了所有禁军侍卫,当场脸色煞白,吓破了胆,再也顾不上官威和脸面,他腿一软从高马上跌落在地,连滚带爬地向禹柏如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长史面如土色,却见禹柏如足尖轻点,自他头顶一掠而过,顺势在他头上蹬了一脚。长史踉跄着跌坐在地,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前路再无阻拦,也无人敢拦。禹柏如稳稳落在花轿前,弯腰掀开了轿帘。 云诺抬眸,正对上禹柏如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她蹙起眉,朝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急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走?” 岂料禹柏如竟俯身探入轿中,目光灼灼,直直望进她惊惶的眼底,唇边笑意轻扬,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抢亲。” 这离经叛道之事,竟说得如此肆意张扬。 “你别——” 云诺一声拒绝的话刚出口,禹柏如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大有要将她立即带走的势头,云诺试图挣脱,却只觉那力道大得惊人,怎么也甩不开。 外面围观的人群只见禹柏如半个身子在花轿中,却瞧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好奇地交头接耳,他们是看明白了,这神秘男人就是冲着新娘子来的,看好戏的念头让他们忘记了恐惧,后头被挡住视线的人还在不要命的往前挤,唯恐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画面。 云诺心知,今日这一闹,外头人们的所见所闻必会一字不落地传入皇宫,传入禹裴川耳中。可瞧着禹柏如竟是完全不担心的模样,也是,若是他会在意,也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惊世之举了。 她眼见挣脱不成,眸光一转,忽而扯开嗓子惊呼起来:“救命啊——救命——” 那声音惊慌失措,倒真像一个被劫的新娘子。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可他们看看仍躺在地上哀嚎的禁军侍卫,谁又敢往前多走半步? 禹柏如闻声意外地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他手中巧劲一拉,猛地将云诺往自己身边一带。云诺头上的凤冠本就沉重不堪,这一下由于惯性身子向前扑去,禹柏如稳稳接住了她,让她扑在怀里,随后忽然心头恶趣味起,凑近她耳畔,低声戏谑道:“没人会来救你。” 说罢,他一手揽住云诺的腰背,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腿弯,直接将她打横抱出了花轿。云诺这一身嫁衣及凤冠尚且有些份量,禹柏如却抱得毫不费力。 四周人群一片惊呼,没想到还能在这京城内看到抢亲的戏码,抢的还是准大皇子妃,天家的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怕是八辈子都未必能撞见一回。此刻满街人哪里还顾得上欣赏新娘子的美貌,一个两个皆看得眼都不眨。 云诺万万没想到,禹柏如竟敢来硬的。双脚陡然离地,她身子一轻,手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可由不得她愣着,此时周围的眼睛太多了,她自然做戏要做全套,于是她顿时奋力挣扎起来,以手握拳捶打在禹柏如胸前,小腿胡乱蹬着,嘴里不停喊着:“放我下来!” 禹柏如丝毫不受影响,抱着她足下轻功微动,飞身而起,稳稳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匹乌黑骏马上,这是要将她带走了。 “你疯了?!”云诺急了,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是疯了。”禹柏如轻笑一声,让云诺侧坐在身前,他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揽住了她的腰,沉声道,“从遇见你的那刻起,我就没清醒过……” 他垂眸看她,勾了勾唇角:“怎么办……你得负责。” 云诺见与他说不通,情急之下就要挣扎着下马,禹柏如搂在她腰上的手忽地一紧,指尖在她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别乱动。” 云诺身子一僵,果然没再动作。禹柏如一夹马腹,猛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掉头便往宫城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云诺这个准大皇子妃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那长史缩着的头终于伸了出来,顾不上腿软,忙不迭地让手下将他扶上马,带着人匆匆回大皇子府报信。 目睹了全程的百姓们当即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大皇子接亲仪仗被拦,新娘子被当街抢走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了出去。 …… 姜衍和姜莞一路沉默着,眼看太尉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二人正要往里走,姜衍忽然听见路边茶摊上有几人正兴奋地奔走相告,随后人们便围在一处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话语中隐约飘来“大皇子妃”“劫花轿”几个字眼。 他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紧:“你方才说什么?大皇子妃怎么了?” 那人被吓了一跳,待看清姜衍身上的锦袍和腰间佩刀,知道不是寻常百姓,连忙赔笑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就在方才,东大街上出了大事!大皇子妃的花轿被人劫了!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单刀御马,光天化日之下拦了迎亲仪仗,把新娘子给抢走了!” 姜衍脸色骤变,攥着那人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云……大皇子妃呢?她怎么样了?” “哎哟,公子轻点儿……”那人龇了龇牙,却还是忍着痛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听说那新娘子当时极力反抗,可那男人武功实在是高,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侍卫全打趴下了,直接把新娘子抱上了马,一溜烟跑没影了!您是没见着那场面,那叫一个威风,那叫一个——”他说到兴头上,忽然瞥见姜衍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姜衍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这小的就不清楚了。”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过这事就发生在东大街那边,当时好多人都亲眼瞧见了,公子要打听,去那边问问兴许能问着。” 姜衍松开手,转身便走。他快步走到一旁拴着的马车旁,一把扯下拴车前马匹的缰绳,解开系扣,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姜莞都没来得及反应。 “阿兄!”姜莞急声喊道。 姜衍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先回府!”话音刚落,马匹四蹄已动,朝着东大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姜莞站在府门前,望着兄长绝尘而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她既担心云诺的安危,又怕姜衍冲动之下出事,只得冲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高喊:“阿兄!你小心些——” 风声吞没了她的声音,姜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回收文案~ 第86章 皇宫北府, 今日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喜字贴满了廊柱与窗棂。宫人们脚步匆匆,手中端着各式各样的喜果、酒器、妆奁, 穿梭于殿宇之间, 面上皆带着忙碌而喜庆的神色。 正殿之中,日光透过窗棂, 落在案上那一对特制的玉魄琉璃樽上,折射出万千光华, 满室流光,如梦似幻。这是禹裴川为了这次大婚, 特意找人从外邦找来的工匠定做的, 世上仅此一对, 唯有这般华贵无双的物件,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禹裴川刚刚沐浴更衣完毕, 换上了一身绛红喜袍,腰束白玉腰带, 墨发以金冠束起, 整个人显得英挺而矜贵。他站在铜镜前,微微侧身, 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噙着笑,似乎对自己这身装扮十分满意。镜中人眉目舒朗, 衣冠楚楚,正是他想要的模样,不知今夜洞房时, 云诺瞧见他这身装扮,会不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他见过她面对旁人时的清冷自持,也见过她偶尔流露出的柔软。他好奇,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若染上几分羞怯与迷醉,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光是这般想着,他就觉得小腹发紧,口干舌燥起来。 今日之后,那个女人便是他的皇子妃了。这些日子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中途也没出什么岔子。原先听闻禹修远和姜衍求娶云诺时,他还有些恼怒,谁知不消数日,云诺就果断地在他三人之中选择了他。 每每想到此处,他就有种打了胜仗般的自豪感。说来也是,那两人怎能与他相比?还想与他争女人,真是个笑话。想到自己竟曾为此等小事忧心,如今回想起来,不免暗自好笑。 “殿下,吉时还早,您先坐下歇息片刻。”身旁的内侍殷勤地搬来圆凳。 禹裴川“嗯”了一声,撩袍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象花轿行至府门时的盛况,眼底浮起几分难得的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殿、殿下——”长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歪了,袍角沾着尘土,面色惨白如纸。 禹裴川闻声眉头一皱,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待看清楚来人,禹裴川脸色一沉,意识到了不对:“怎么是你?不是让你去接大皇子妃吗?人呢?” 长史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大事不好了!大、大皇子妃她……她被人劫走了!” “你说什么?!”禹裴川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 长史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颤声道:“花轿行至东大街时,突然冲出一个男人,拦住了仪仗,他武功高强,禁军侍卫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他直接冲进花轿把大皇子妃带走了!” 禹裴川勃然大怒,一脚踢在长史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废物!一群废物!对方只有一个人,你们竟然拦不住?!孤的女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带走,你们竟不立即派人去追?!还有脸回来?” 长史顾不得疼痛,迅速爬起身重新跪好,磕头如捣蒜:“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实在是……那人身手不凡,出神入化,禁军侍卫们在他面前如同三岁小儿,根本近不了身!微臣从未见过那般身手,当真、当真是惊世骇俗……”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生怕一不小心惹祸上身。 禹裴川胸膛剧烈起伏,铁青着脸,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几分怒意,沉声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长史连忙道:“那人戴着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身量极高,约莫八尺有余,一身黑衣,用料考究,不像是普通的贼寇,就连他骑的那匹马,微臣瞧着也不是凡品。” 禹裴川眸光一凛。银色面具,武功高强,黑衣骏马……怎的听起来这么熟悉? 他忽然想起,之前溪年曾禀报过,枫林渡庄那一夜,最先赶来营救霁王的,是一男一女,其中那个男人也是戴着面具,身手了得。莫非是同一个人? 可霁王为什么要派人做这种事?是知晓了真相故蓄意报复?还是故意与他作对,给他找不痛快?亦或者……霁王也想跟他抢女人? 禹裴川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不论这件事到底是谁所为,大婚当日,他的皇子妃被当场劫走,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那人摆明了是与他北府过不去,就是与他过不去,这口气,他要是咽下了,就不叫禹裴川! 他暂时按捺住满腔怒火,冷声下令:“立刻派两拨人出去!一拨盯着霁王府,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另一拨人,给我去把大皇子妃找回来!她生是我北府的人,死也得是我北府的鬼!” “是、是!微臣这就去办!”长史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禹裴川独自站在满室红绸喜烛之中,目光所及,皆是刺目的红。他忽地一把扯下身旁悬挂的红绸,狠狠掷在地上,又一脚踹翻了案上的花瓶。 “哗啦——”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他还不解气,顺手抄起案上的茶盏、果盘,一件接一件地砸在地上,碎片飞溅,狼藉满地。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劝阻。 外头的日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残余的光线映着他阴鸷的面容,满室的喜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 “哒哒哒……” 乌黑骏马一路疾驰,很快便出了城门,然而禹柏如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马匹沿着官道狂奔,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禹柏如……你、你慢点……” 云诺侧坐在他身前,双腿使不上力,这一路上并不平稳,马匹跑得又快,要不是被他牢牢揽着腰,她怕是早就跌下马去了。她的手无处可扶,为了稳住身形,只能死死攥着禹柏如的衣襟。凤冠本就沉重,随着马匹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她的头顶,流苏打在脸上,脖子被压得酸疼,云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禹柏如听了她的话,抬手勒了勒缰绳,马蹄声渐渐从急促转为沉稳,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云诺抓着他衣襟的手,倏然想起昨夜晚晴阁中的那一幕,只是这回,云诺大概是不会替他抚平衣襟了。想到这,他不由得轻笑一声,揶揄道:“衣服要被你扯烂了。” 云诺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谁叫你让我这么坐,还跑这么快。” 禹柏如挑了挑眉,无辜道:“那你就不会抱着我?这样一直僵着身子,不累吗?” 云诺哼了一声:“要你管!” 她说着,偏头往禹柏如身后看了一眼,那后面空荡荡的,只有扬起又落下的尘土,并没有追兵的影子。再环顾四周,只见道路两旁皆是荒草野树,连绵起伏的山丘上不见人烟,连个路过的樵夫都没有。 她忽然就松了口气,装了一路的惊慌失措,嗓子都喊哑了,手臂也捶酸了,此刻四下无人,她的戏也没必要再演了。 此刻马背上平稳了许多,云诺松开抓着禹柏如衣襟的手,抬手摸向发髻两侧,拔下那两支固定凤冠的花头簪。凤冠顿时松了,她双手托住,将那华丽的凤冠取下,看也没看,随手便往路边一扔,她忍这个东西好久了。 “咚”的一声,凤冠滚落在荒草丛中,压折了几根野草,静静地躺在那里,珠翠蒙尘。 云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被压得酸痛的脖子,又晃了晃脑袋,发丝散落下来,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青丝扬起,拂过禹柏如的脖颈,带起一丝痒意。 禹柏如低头瞧见她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那双桃花眼里漾开愉悦的笑意,这凤冠他早就看着不顺眼了,若不是此刻手边没有别的衣裳,且还在赶路,云诺身上这身嫁衣,他也想一并换下来。 云诺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是因为——她从未穿过如此繁琐的衣裳,今日这身打扮,导致她的日常行动都需要他人帮忙,着实让她难以适应。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想必新娘被劫出城的消息也已经传进了宫里,禹柏如这一遭,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一想到后续该如何,她就心烦意乱。此刻她身心俱疲,在马背上颠簸着已无暇再想其他,只想着能立刻在哪里睡一觉才好。 马儿还在继续往前跑着,离京城越来越远。 云诺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禹柏如垂眸看她,轻声道,“还有一会儿,你要是累了,可以靠着我歇一歇。” 他看出了云诺全身的疲态,这也是自然,昨夜她宿醉,折腾到半夜才睡,今晨应是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了,不累才怪。 云诺心知,此刻让禹柏如掉头他是断然不会听的,况且回去之后该如何解释,她还没想清楚。略一思索后,她索性破罐破摔,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她在禹柏如胸前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上去,又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稳稳妥妥地固定住,免得睡着后栽下马去。 不过她忘了,有禹柏如在,怎会眼睁睁看她摔下去?更何况,禹柏如的手从始至终一直扶在她的腰上。 禹柏如原以为她还要再嘴硬几句,谁知这回云诺竟没再反驳,当真乖乖地靠了过来。她的身子也不再紧绷,彻底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倚在了他的怀里。 这份信任,让禹柏如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轻轻收拢缰绳,将马速放得更慢,蹄声轻缓,不多时,云诺的呼吸便平稳下来,竟已沉沉睡去,看来是真的累了。 禹柏如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透过前襟,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心口,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马儿驮着两人,不急不缓地朝密林深处走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禹柏如垂眸看着怀中安睡的云诺,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奢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马儿晃晃悠悠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院门静静立在前方。禹柏如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见云诺还沉沉睡着, 禹柏如便没有出声。他抱着她,无声无息地翻身而下, 稳稳落在地上, 连一丝颠簸都未惊起。但尽管如此,云诺还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嗯。”禹柏如应了一声,低头看了她一眼, 丝毫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抱着她径自往里走去。 “放我下来, ”云诺挣了挣,“我自己能走。” 禹柏如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那层层叠叠、拖曳在地的大红嫁衣, 挑了挑眉:“你这身衣服,确定能走?我可不会帮你提裙摆。” 云诺一愣, 低头瞧了瞧自己, 沉默了一瞬,想起自己今晨出门时的情形, 终于是没再坚持,乖乖任由他抱着往院子里走去。 进了门,云诺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院中景致与外头截然不同,她好奇地打量着院中的布置,在禹柏如怀中左顾右盼, 禹柏如看在眼里,唇角含笑,眼底浮起一片柔软的暖意。 这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园林,隐藏在密林深处,若非有人引领,外人绝难寻至此地。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种满了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天籁之音。小径尽头,一汪清潭静卧,潭水碧绿如玉,天光云影、青山绿树尽倒映在其中。 再往里走,是一座精致的庭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清新怡人,沁人心脾,此处说是世外桃源都不为过了。 云诺正看得出神,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花香。她偏头望去,只见院前竟然种着一大片木槿花树,紫红的花朵开得正盛,在日光中娇艳欲滴,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偶尔有一两朵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覆在青石地面上。 她怔住了。 木槿朝开夕落,古称舜华,向来难入富贵人家的庭院。晚晴阁那两株,她猜想大概是母亲喜欢,故而才留了下来。没想到,这里竟种了这么多。 禹柏如就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将她轻轻放下。云诺站稳后,向前挪了几步,仔细端详树根部的泥土,那泥土色泽暗沉,显然已种了有些时日了。 她回头看向禹柏如,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探究:“这些……是你种的?” 禹柏如没有否认,含笑“嗯”了一声。 云诺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问道:“你也喜欢木槿花?” 禹柏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似乎落在她身后的花上,良久,才开口:“算是吧。” 云诺总觉得他的目光别有深意,被他瞧得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她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繁复的嫁衣,这衣服腰腹处勒得实在太紧,以至于她穿了这么久,被勒得都有些喘不过气,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禹柏如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开口道:“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几套衣裳过来,把这身换了。” 云诺抬头看他:“什么意思?你还想让我住在这里不成?” 禹柏如眉梢一挑,理所当然道:“不然你还想去哪?回大皇子府?” 云诺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今日是我与大皇子成婚之期,作为大皇子妃,理应回大皇子府。” “还没拜堂呢,”禹柏如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不算。” 他还好意思说。云诺瞥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那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你才当场逃婚的?”禹柏如含笑截住她的话,“云小姐如此情谊,本王定不辜负。” “禹柏如!” 云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倒是忘了,禹柏如一向爱睁眼说瞎话。 哪知禹柏如见了她的反应,竟作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不可置信道:“难不成……你昨夜同我说的话都是诓骗我的?” “什么话?”云诺心中猛地一紧,昨夜的片段又浮现在她脑海中……难道那不是她醉酒后的梦吗? 见云诺神情蓦然紧张了起来,禹柏如反而不急了,他慢悠悠道:“你昨夜……当着我的面对我亲口说,你不嫁禹裴川了,要嫁给我,你忘了?” “怎么可能?”云诺下意识反驳,脑中飞快地搜寻着昨夜的记忆,可惜一无所获。 “你瞧,你果然忘了。”禹柏如低低一笑,一步步朝她逼近,“昨夜你还与我以吻定情,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他行至云诺跟前,垂眸望着她,眼底浮起几分戏谑。 “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想起来?” 这下云诺是真的慌了,因为她记忆中真的有她主动勾住禹柏如脖子亲吻他的片段。这竟然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难不成她真的借着酒劲欠下这般情债?这下好了,债主找上门了。 云诺低下头,避开了禹柏如炽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绞缠着,心乱如麻,脑子里飞速转着该如何跟禹柏如解释。 “等、等一下!”眼见禹柏如越逼越近,似乎真有要昨夜重现的架势,云诺慌忙出声,“我想起来了!” “哦?”禹柏如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只觉她这副模样有趣得紧。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云诺抬眸望向他,咬了咬唇,斟酌着开口:“昨夜……我酒后失态,所言所行皆非本意,你……不必当真。”见禹柏如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又急忙补充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我去大皇子府真有要紧事,回头……回头我一定补偿你,行不行?” “不必当真?”禹柏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几乎要被气笑。他猛地扣住云诺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至身前,近得呼吸可闻。 “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如何补偿我?” 禹柏如此刻的眼神实在是太有侵略性,配上他那副银色的面具,整个人显得邪魅又危险,云诺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一时语塞,不知要怎么回答他才好。 风将树叶吹得猎猎作响,满院的木槿花在风中簌簌颤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是此刻谁都无法平静的心。 “放开她!”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打破了院中凝滞的僵持。 云诺与禹柏如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姜衍不知何时竟找到了这里,他警惕地盯着禹柏如,眼中满是敌意与怒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云诺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慌了神。她下意识看看禹柏如,又看看姜衍,生怕姜衍认出禹柏如的身份,好在姜衍似乎并未将眼前的男子与那个残废的暠王联系在一起。 禹柏如见到姜衍,眉峰微蹙,语气冷淡:“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姜衍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死死盯着他扣在云诺腕间的手,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放开她,你听不到吗?”那神态,活像一头炸了毛的狼。 禹柏如似是被他这副模样勾起了几分兴致,唇角微微勾起,将云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挑眉笑道:“我若是不放呢?你要如何?” 话音未落,姜衍已拔刀出鞘,一声清响,寒光劈开空气。他身形暴起,直直向禹柏如冲来。 禹柏如神色一凛,一把将云诺拽至身后,随即抽出身侧那柄无鞘长剑,迎了上去。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姜衍出手便是杀招,刀锋凌厉,招招直取要害,不留余地。禹柏如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长剑时而格挡,时而闪避,将他每一记杀招都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虽貌似居于守势,实则从容自若,游刃有余。 姜衍察觉出眼前的男人并未使出全力,一招一式都如此随意,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心中怒火更加炽热,年轻气盛的少年将军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他咬紧牙关,攻势愈发凶猛,刀光如织,密不透风。此刻,禹柏如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手下招式也随之认真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在院中交错腾挪,剑光刀影交织成一片,风被凌厉的招式搅得呼呼作响,满院的木槿花被气浪卷起,纷纷扬扬地飘落,又被刀剑斩成碎片。 “住手!你们快住手!”云诺大喊,想上前阻拦,却被拖曳在地的嫁衣裙摆绊住了脚步。眼见禹柏如从一开始的防守逐渐转为攻势,这场打斗怕是不能善了,云诺心中愈发焦急,“别打了!听见没有!快停下——” 可两人打得正酣,眼中只有彼此的刀剑,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风声、刀鸣、剑啸、花落,混成一片。 这混乱的场面激得云诺心头火起,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低头看了看那碍事的裙摆,心一横,抽出了隐藏在腰间的软剑,提起裙摆,手起剑落,长裙应声而断,散落在地。 没了裙摆的束缚,云诺提剑腾身而起,红裙如流火般在空中划过,禹柏如与姜衍的刀剑正撞在一处,劲风激荡,就在双刃相持的刹那,云诺已掠至二人头顶,红裙如霞,墨发飞扬,她手中软剑寒光一闪,凌空压下。 “铛——” 一声脆响,三柄兵刃交叠在一起。云诺双臂贯力,将两柄相争的刀剑同时按下,剑身在半空中嗡鸣不止,震得虎口发麻。她身形落地,稳稳立在二人之间,横剑挡住两边,怒目切齿道: “我说让你们住手,是听不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姜衍是第一次见云诺出手,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心中微惊,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涩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云诺,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 脸色如常,毫无波澜, 仿佛对云诺的身手早已见怪不怪,这分明是比他与云诺更为熟稔的人, 才有的姿态。 他缓缓收了刀。 禹柏如见状,也懒懒地将长剑往身侧一收, 剑尖垂地, 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余风吹木槿的沙沙声,和三人各自起伏的呼吸。 云诺见他们终于停了手, 暗暗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姜衍,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姜衍, 我知道你是因为花轿被劫的事才赶来的,你这般仗义相救, 我心中感激。只是此事其实是有些误会,你且放心,我没事, 他……也并非歹人。” 姜衍一时恍惚,尚未弄清眼前这局面。他上下打量了禹柏如片刻,只觉此人身上的气势隐隐有几分熟悉, 却怎么也寻不出记忆中有这样一个人。他收回目光,看向云诺,眉头紧锁,问道:“你认识他?”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他是谁?” 云诺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他不会害我,这件事我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 云诺的回答让禹柏如微微一怔,他看着身前的云诺,眼底浮出笑意,虽说他早就知道云诺会帮他隐瞒身份,但真正亲耳听见她口中说出来这些话,那份愉悦还是瞬间漫上了心头。 姜衍没有听进去。他盯着云诺闪躲的眼神,又看了看她身后男人的神情,心中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艰涩:“诺儿……你先前不肯答应我的求娶……是不是因为他?” 云诺没料到他忽然将话头转到此处,还未开口,姜衍又追问:“既然你早已心有所属,为何又要答应嫁给大皇子?” 云诺被他这一连串逼问激得有些恼了,蹙眉道:“你别问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安排。当初拒绝你,亦只关乎你我二人,与他人无关。” 姜衍忍着心中钝痛,侧过头,目光直直刺向云诺身后的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她要嫁给大皇子,你也同意?” 禹柏如正在一旁看戏看得高兴,见矛头忽然转向自己,浑不在意地轻笑一声,他伸手一把将云诺揽进怀里,下巴微抬,懒洋洋道:“我不同意。所以——这不,把她抢来了。” 云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僵,她在这努力为他遮掩,没想到他在姜衍面前还如此恣意妄为。她用力挣开禹柏如的怀抱,抬手便是一拳捶在他胸口,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告与恼意。禹柏如被她一拳捶得往后退了半步,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柔柔地望着她,仿佛对她的怒意浑然未觉。 姜衍将二人的举动与神情都看在眼里,双目被狠狠地刺痛了,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云诺从前对他,向来是客气有礼,进退有度,言语举止从不逾矩,何曾有过这般神态?时至今日他才看清,她心里,当真没有他。 姜衍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气力,面上疲态尽显,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几步之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云诺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放软了语气:“姜衍,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操心。只是……”她顿了顿,“今日你在此见到我们的事,还请不要对他人提起。” 姜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自嘲地笑了:“诺儿……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云诺一愣,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了,你放心。”姜衍打断她,声音平静如水。他没再看云诺,也没再看她身后的男人,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云诺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她与姜衍之间,终究是要有个结果。 “怎么?心软了?”禹柏如的声音在身后幽幽传来,凉飕飕的,“他还没走远,你要追还来得及。” 云诺霍然回身,怒目而视,压低声音道:“你方才为什么要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他不清楚内情是冲动了些,你竟也跟着瞎胡闹?” 禹柏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有瞎胡闹。” 见云诺仍面色不虞地紧盯着他,禹柏如收了笑意,正色道:“你以为姜衍是傻子?” 云诺蹙眉:“什么意思?” “姜衍,年纪轻轻便执掌金吾卫,若真是个蠢人,岂能服众?”禹柏如望着姜衍消失的方向,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到这里,便是有些真本事。如此少年英才,又怎会为我三言两语就乱了分寸?” 禹柏如收回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瞳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他的声音软和了几分:“他会如此,全然是因为你。” “因为我?”云诺不解。 禹柏如看着云诺,唇角微勾:“他不过是看出来……你喜欢我,故而心灰意冷罢了。” 云诺心头猛地一跳,眼神慌乱了一瞬:“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不承认?”禹柏如挑了挑眉,抬脚就往院外走,“那我把姜衍叫回来,你当面跟他辩一辩,看看是我胡说,还是他看错了。” “你——”云诺急了,下意识伸手去拽禹柏如的衣袖。 谁知禹柏如似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顺势转身,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双臂收紧,把人抱了个严严实实。 “诺诺,我喜欢你。”他轻声说。 原本正准备挣扎的云诺顿时安静了下来,竟乖乖窝在禹柏如怀里,一动不动,方才那炸毛般的神态荡然无存。 “还说不喜欢?”禹柏如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云诺心跳骤乱,自他怀中仰起脸,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也想辨明他方才那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禹柏如低头,不偏不倚,正对上她那双毫不闪躲的眼睛。那双眼睛乌黑透亮,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既映着少女的纯稚,又藏着能看透人心的澄明,直晃晃地照进了他的心间。 禹柏如静静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忽而抬起手,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 云诺耳侧贴着他的胸口,感受到了那与她同样急促的心跳。此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悄然隐去——风声止了,流水歇了,连树叶的摩挲声也静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咽了咽口水,轻声开口:“我……” “你别想着嫁给别人,我不应允。”禹柏如蓦然开口打断了她,仿佛是怕从她口中听见什么不爱听的话。 “可……” “我知道你为何要嫁给禹裴川,”禹柏如再次打断了她,“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来扛,交给我,我会帮你杀了他。” “但……” “你就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禹柏如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笃定,逐渐染上了犹豫,他一次次的打断她,云诺终于意识到,他在害怕她的回答,他竟然也有怕的时候? 云诺唇边漾开一抹笑意,但禹柏如看不见,于是,她没再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了他。 “好。” …… 姜衍出了院落,没再回头,他策马沿原路折返,那马儿一路狂奔至此,片刻未歇,此刻已是蹄软气喘,精疲力竭。姜衍浑不在意,只落寞地坐在马背上,任它缓缓踱步,慢悠悠地走着。 行至一处,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荒草丛中那顶蒙尘的凤冠上,那凤冠珠翠黯淡,孤零零地躺在野草间。来时他走得急,没注意到这里,这回他认出了那是云诺的凤冠。他望着那凤冠,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就如同这顶凤冠一般,不得喜爱,便被弃如敝履,心头竟隐隐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他翻身下马,弯腰拾起凤冠,略微思索了一瞬,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怎么办呢……我再帮你们一把吧。” 说罢,他将凤冠带上马,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皇宫, 北府。 殿内的气氛沉到了谷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禹裴川独自端坐书房之中,眼前的漏刻一滴一滴地落着, 每一滴都像砸在人心头。偌大的殿内安静得近乎诡异,连烛火都不敢跳得太欢。室内的下人们早已被尽数轰了出去, 门外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再踏进半步去触主子的霉头。 自云诺在京城失踪,已过去了好几日。除了前两日禹裴川的人在城北郊外一处河边寻到她的凤冠之外, 再无其他线索。禹裴川得知后,几乎把那条河从上游到下游翻了个遍, 连两岸方圆数里的树林草丛都未曾放过,却始终寻不见云诺的踪迹。这个女人, 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他也曾觉出此事透着几分古怪, 甚至怀疑是云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可苦于没有证据, 实在是无从查起,更何况, 若真是云府自导自演,他们图什么呢?就为了让他在满城百姓面前丢一回脸?这未免太过儿戏。 云司齐依附王家多年, 如今王太傅势头不再, 他好不容易攀上这条新路,怎会轻易放手?对云家而言, 这桩婚事是他重返朝堂中枢的梯子,他比谁都盼着云诺安安稳稳地嫁进大皇子府。断然不会自毁长城,把到手的富贵往外推。禹裴川想来想去, 都觉得说不通。 “殿、殿下……”门外响起侍从颤颤巍巍的声音。 “进来。” 这几日北府中人人自危,能不在禹裴川跟前露面的,都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这名侍卫在门外站了许久, 做了不知多少回心理准备,才终于咬着牙迈出了这一步。 “查得怎么样了?有她的消息了吗?”禹裴川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仍让那个侍从瑟瑟发抖。 那侍从眼睛一闭,硬着头皮道:“没有……霁王府那边近几日毫无动静,甚至连门都没出过。云府那边,属下们盯了好几日,云侍郎似乎并不知情,得知女儿被掳后,也是多方派人查找。特别是那个云谨,这几日特意在军中告假,带人将京城内外翻了个遍,看样子也是一无所获。” 侍从一口气说完,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看禹裴川的脸色,可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袭来,他睁开眼偷偷看过去,只见禹裴川听完他的话后虽面色不虞,却并未发火,半晌,禹裴川才缓缓开口:“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女人身上了,留一小批人继续找,剩下的,孤有别的事要安排。” “哦,对了,”禹裴川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拧,“溪年这段时日怎么不见人影?孤命他在暮云庄操练镜奴军,怎地一点消息都不曾传来?” 前些时日禹裴川的心思都在大婚上,现在想来,似乎很久没见到溪年了。 “属下正要跟您禀报这件事,”那侍从慌忙说道,“今日暮云庄有人来报,说是近一个月都不曾见溪先生入庄。起初庄中只当是殿下这边有事将他唤了去,便未在意。可近日庄中最先驯养的那批镜奴军似有异动,久无溪先生在场,恐将失去控制,下人们束手无策,只得派人来请示殿下。” “竟有此事?!”禹裴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可四处找过了?” 那侍从被他这骤然暴起的动作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找、找过了……确实不见溪先生的踪影。属下等还去了他的私宅,大门紧闭,门上都落了灰,瞧着已有些时日没人住了。” 他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溪先生向来行踪不定,做的事也从不与属下们交代。殿下……属下斗胆猜测,溪先生他……会不会是……跑了?” “不可能!”禹裴川断然否认,“溪年是个有野心的人,与孤一样,他想追求什么孤明白得很,他绝不会临阵脱逃,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心中骤然一动,猛地俯身,一把揪住侍从的衣襟,急声问道:“暮云庄的镜奴军,还剩多少人可用?” “约莫……两千人,可若是溪先生还不回来,有近五百人怕是要失去控制了。” “该死!”禹裴川低骂一声。 他负手踱了两步,沉声吩咐道:“拨一拨人去寻他。另外,从溪年手下挑几个得用的出来,就算是现学,也得给孤把控制镜奴军的法子学会了,要是学不会,提头来见!” “是,属下这就去办。”那侍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禹裴川立在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暗流。 “想靠这些手段把孤拖垮?”他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做梦。”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 云诺自那日起,就在留云斋住了下来。 留云斋是禹柏如给这片园林新取的名字,准确来说,这片园林自建成后,从未有过名号,当云诺住进去之后,这才有了第一个名字。 留云斋本就未安排下人,云诺又不喜人多叨扰,禹柏如见她坚持,便也由着她去,只是每日命人按时送来吃穿用度,顺便将院子洒扫一番,做完便走,从不嫌麻烦。 云诺刚在留云斋安顿下来,禹柏如便遣人去接陆影疏。彼时陆影疏才听说云诺被劫的消息,心头正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慌张,禹柏如的消息便送到了。她一头雾水地被带进留云斋,直到看见云诺好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就知道,主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小姐嫁进大皇子府的。管它是云府还是留云斋,亦或是将来别的什么地方,只要能跟着小姐,她就高兴。 这几日,倒是过了难得的安宁日子。她只需在留云斋中陪着云诺,闲来赏花煮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她自然知晓云诺住在此处意味着什么。 从前主子对小姐的那份情意,小姐或许还被蒙在鼓里,但他们做下属的,却看得分明。如今见主子得偿所愿,也算是了却了他们心中一块大石,论起来,比起大皇子,主子才是小姐的良配,况且,这些日子她瞧着云诺的脸色,眉目舒展,眼底不见半分烦忧,与要嫁与大皇子那时截然不同,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今日云诺正于院中品茶,茶是用院中新摘的木槿花泡的,清香袅袅。陆影疏蹲在一旁清洗着刚拾来的花瓣,一抬头,便见禹柏如缓步走了进来。 “小姐,主子来了。”陆影疏率先看见,对云诺小声提醒。 云诺抬眸,唇边漾开笑意,起身朝他迎去。禹柏如见她站起来,脚步都不觉快了几分,几步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将她往桌边带。 陆影疏见到这一幕,连忙撇过脸去,低着头就要往后退,欲将这院子留给他们二人独处。 禹柏如却在这时扭头对陆影疏道:“雾影来了,就在外院,你许久未见他了吧,去罢。” 陆影疏闻言,眼睛倏地亮了。她笑着朝禹柏如福了福身,声音里都带着雀跃:“谢主子。”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外院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云诺看在眼里,被陆影疏那藏不住的笑意感染,唇角也跟着弯了弯,目送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收回目光时,正对上禹柏如的视线,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点点头道:“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云诺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就明白,他说的是她身上穿的衣裳。今日她穿的是一袭玉色银泥云水裙,外罩豆绿冰绡衫,清雅素净,这衣裳是禹柏如给她准备的,她住进来当天晚上,他就差人送来了好几套衣衫,且都分外合她的身,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那身断了裙摆的嫁衣被她换下后,禹柏如当即命人拿去烧了。也不知是嫌那衣裳碍眼,还是为了“毁尸灭迹”,总之那上好的蜀锦、精工细作的刺绣,转瞬便化为一捧灰烬。云诺瞧见,着实惋惜了一番,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而禹柏如知晓后竟然说:“舍不得?难不成你还想把它留着,再嫁给禹裴川不成?” 这个人,真是小气的紧,就如现在。 云诺懒得跟禹柏如在衣裳的事情上计较,此刻也只是轻哼了一声:“那还用你说,我穿什么都顺眼。” 她这副傲娇的小表情,看得禹柏如心痒难耐。他轻咳一声,忍住了抬手去捏她脸的冲动,正色道:“这几日禹裴川一直派人盯着云府的动静。你父亲和兄长都在找你,这反倒让禹裴川对云府打消了几分疑虑。想来他很快便会把人撤走,要不要我派人先去知会他们一声,也好让他们放心?” 云诺沉默了片刻,眸光微垂,轻声道:“不必。眼下我不出现,于他们反倒是好事。说多错多,还是少说为妙。”她顿了顿,眉心微蹙,“只是……我担心祖母的身子,怕她太过忧心。” 这几日她虽身在留云斋,心却时时悬在云府那头。旁人倒还罢了,祖母年事已高,又最疼她,若因她失踪的事急出个好歹来,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放心,云老夫人那边我会派人暗中照看,不会有事。”禹柏如顿了顿,又问,“你在这住得可还习惯?要不要我派人将你院中的那两名婢女带过来陪你?” 云诺笑了笑:“我哪就有那么金贵了?你别把她们叫过来,若是晚晴阁的人一下子都消失了,保不准让人发现什么端倪。” “也好。”禹柏如颔首,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之前杀了溪年,现在禹裴川似是才发现溪年出事,他应该很快会有新的动作了。最近外头不太平,你若是出去的话务必小心,我把雾影和南萧都带过来了,留在这里,人你随意差遣,不必问我。” “好。”云诺心头一暖。 这几日她虽一直待在留云斋,不曾踏出院门,可禹柏如从未限制过她的自由。她若想去哪里,他从不拦着。所谓“留”在这里,不过是给她一个可以安心落脚、不必提防的地方罢了。比起被关在笼子里当一只金丝雀,这样的日子,反倒让她觉得舒坦得多。 她含笑凝望着禹柏如,眼底尽是温柔,只觉眼前之人,越看越合心意。她忍不住凑上前,在他侧脸轻轻一吻,轻声道:“谢谢你。” 禹柏如瞧着她弯弯的眉眼,心中暗叹,要是早知道说开后云诺会这般直白可爱,他早就该把话挑明了,何必白白耽误这些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这般想着, 禹柏如已伸手拉过云诺,云诺毫无防备,还来不及反应, 腰侧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身子跌坐在他膝头。 禹柏如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腰间, 目光落在她因吃惊而微张的唇上,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下一瞬,他便低头覆上了她的唇。辗转厮磨间, 含混的呢喃从唇角逸出:“从前欠我的吻,今日一并还我。” 云诺哪里知道她又欠了什么吻?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霎时间一片空白, 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这一切对于她而言,似乎来得太快了些, 即使这件事貌似是由她先挑起的。 禹柏如察觉到了她的生涩,微微睁开眼, 却见云诺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眸看他, 身子在他怀中僵硬着,一动不动, 任他予取予求。他这才想起,这似乎是他头一回在她清醒时吻她。 似是觉出了几分意趣,他轻笑一声, 唇间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唇先落在她唇角,像试探水温似的, 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旋即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一手轻轻捧在她颈侧,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脖颈,耐心引导着她放松下来。 “别紧张……”禹柏如轻声诱哄,声音从喉间溢出,酥得不像话,“乖,把眼睛闭上。” 气息拂过云诺的唇面,带着淡淡的绿萼梅香。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睫毛却止不住地轻轻颤动。 第二次吻下来的时候,他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云诺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脑却被他的掌心稳稳托住,五指插进她发间,指腹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在皮肤上滑过,酥麻的感觉自他指尖所及之处逐渐传遍全身。 禹柏如本想着浅尝辄止,怕这清醒的第一个吻会吓到她,可瞧着她在怀中乖顺的模样,心瞬间化了开来,起初只是温柔地吮吻她的唇瓣,到后来是忍不住轻咬,似是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好在云诺并未觉出什么不妥。事实上,她隐约记得出阁前夜的一些零碎片段,此刻唇瓣相贴,恍若被拉回那个夜晚,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开始试着回应他,双手缓缓攀上他的肩头,最后轻轻勾住了他的后颈。这一举动,无疑给了禹柏如莫大的鼓舞。 他不再克制,舌尖轻轻撬开云诺的贝齿,探了进去,云诺的舌尖无意识碰上了他的,旋即便被他卷住,舌齿交融间,这个吻变得更深,更重,不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研磨,逼着她仰起头承受。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处,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仿佛要将彼此融化。 随着他舌尖的侵入,云诺的身子一寸寸软了下来,她似乎渐渐掌握了门道,说来也是奇怪,人对于这种事情,似乎总是学得格外快些。 直到她额间都沁出了薄薄的细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了起来。不免心中暗想,今年的夏日确实太过炎热了,教人几乎压不住小腹的那团火。 喘息的间隙,云诺迷蒙着双眼,隐约听见外院似乎有人在说话,她慌忙推了推禹柏如的胸口。禹柏如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唇,那双桃花眼墨色翻涌,眼底似跳动着火光,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发生了何事。 禹柏如是背对着院门坐的,而云诺窝在他怀里,偷偷探出脑袋朝院门口望了一眼,嘟囔道:“别亲了……他们都在外头,待会儿进来可就瞧见了。”她声音又轻又急,带着被吻过的绵软,她动了动身子想从他腿上下来,他却扣着她的腰不放。 禹柏如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她的唇上。她说话时,那水润饱满的唇瓣轻轻翕动,一开一合,仿佛在无声地邀他采撷。他喉头微微一动,燥意暗生,眸光又暗了几分,他拇指抚上她的唇,轻轻蹭掉她唇上沾的一点水光。 “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禹柏如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声音喑哑,话音刚落,他又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了上去,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唇齿之间。 “放心,他们不敢进来……” …… 留云斋的外院里,雾影和南萧来回穿梭,将马匹驮来的行李一件件卸下来,归置到一旁。 雾影神色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脚麻利得很。反观南萧,全程阴沉着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往日那股利落劲儿全没了。雾影都来回搬了好几趟,他才慢吞吞地走了一个来回。 雾影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南萧再次走到马匹旁时拦住了他:“你小子,明目张胆地偷懒是吧,谁又惹你了?” 不说还好,雾影这一开口,南萧直接将手中的包袱一扔,当即一屁股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撂挑子不干了。 “嘿?你跟我较哪门子的劲?” 雾影愣了一瞬,刚要开口好好教导南萧几句,忽听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望,恰见陆影疏走了出来。 “雾影!”陆影疏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顿时绽开笑意,脚下步子也快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奔向他。 雾影远远看见她,笑意便漫上了眼角。他快步迎上,张开双臂,陆影疏一头扎进他怀中。雾影将她抱了个满怀,就势转了两圈,笑声和衣袂一同飞扬,好一会儿才停下。 站定后,陆影疏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一边在他身上摸索着,一边问道:“你没事吧?主子有没有罚你?你可有受伤?” 自从上回雾影来找过她那次后,她就再没见到过他,这些时日,她一直惦记着雾影所说的事,虽然如今云诺并未嫁入大皇子府,她也怕雾影之前因这件事受到责罚。 雾影被她摸得浑身发痒,笑着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才道:“我能有什么事?别担心,主子说了,就算我不开口,云小姐自己也能查个明白,自然不会怪到我身上。” 陆影疏嗔了他一眼:“那你回来怎么不来找我?主子有什么计划也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担心那些时日,你知道小姐出嫁那日我有多着急吗?” “不瞒你说,主子做这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雾影耸了耸肩,“听闻霁王殿下知晓主子把云小姐抢走的事,也是惊诧不已。” 说着他换上了一副崇拜的神情:“不过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只可惜那日我未能亲眼目睹主子劫亲的英姿,听闻那场面可是如话本子所说的一般夺人心魄,至今都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呢,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出一回风头啊……” “哟,你要抢谁的花轿?”陆影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不抢不抢,我能抢谁?”雾影连忙摆摆手,嘿嘿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嘁。”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的南萧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嘲笑。 陆影疏听见声音,这才发现原来南萧也在场,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南萧的脸色,发现他板着脸,面色臭得宛如一条死鱼。 她也不觉得意外,只扭过头问雾影:“他又怎么了?谁惹他了?” 雾影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啊,从主子叫我们来这开始他就是这副鬼样子。” 陆影疏闻言,也没与南萧说话,拉着雾影的手臂将他带远了几步,这才道:“我们别理他,指不定又在生些莫名其妙的气呢,过会儿就好了。” “喂!”南萧不悦地喊了一声,“我听得见!” 他站起身来,阴沉着脸道:“商离,你怎么回事?怕不是跟这云大小姐待久了,性子也越发刁滑了?” 陆影疏本拉着雾影要走,听到这话猛地停下,回过身来,脸上笑意荡然无存,声音也冷了三分:“你说我可以,说我家小姐,是不是想打架?!” 雾影适时上前一步,半挡在了陆影疏与南萧之间,补充了一句:“你说商离也不行。”说罢他转身冲陆影疏赔笑道,“别跟他计较,待会儿我说他,打架就免了,主子还在里头呢,若真打起来,我们都要受罚。” “行,又是两个拎不清的。”南萧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雾影一眼,“商离不知道也就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为了云大小姐打乱了多少计划?这回他在芜城的事还没处理完,就被你叫了回来,结果又是因为她!前前后后耽误了多少正事?主子向来稳重,如今却被她迷了心窍!如今主子竟还让我们放着大事不做,跑过来照看这院子!你们竟还笑得出来?!” “我……”雾影挠了挠头,“也没那么严重吧,主子是谁啊?他做的所有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相信他,而且……我瞧着云大小姐人也挺好的,重情重义,身手也不赖,她上回还跟主子一起去救霁王殿下呢,你不是也在场吗?” “她哪是去救霁王殿下,只是去救姜莞罢了,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她那好姐妹,霁王殿下也不会身陷险境。”南萧越说越气愤,“你们一个两个沾上女人都丢了脑子,主子一时被蒙蔽,我们做下属的就该有提醒之责!你不去,我去!” 说着,南萧迈步往内院走去,雾影还想叫住他,却被陆影疏一把捂住了嘴。他低头看她,就见陆影疏抿着嘴冲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憋笑,他更摸不着头脑了,就这会儿功夫,南萧已经消失在内院院门处。 “三、二——”陆影疏盯着内院门口,含笑念着。 “什么情况啊?”雾影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一。” 这一声刚落,刚才进去的南萧就像被鬼撵似的,满脸通红地冲了出来。他连看都没看雾影和陆影疏一眼,埋头就往外跑,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陆影疏“噗哧”笑出了声,雾影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见禹柏如随后从内院走了出来,瞧着脸色似乎比方才的南萧还要阴沉几分,一旁的陆影疏和雾影见状,慌忙垂下了头。 “南萧呢?”禹柏如的声音阴恻恻的。 两人低着头,双双抬手同时指向了方才南萧逃跑的方向。 “把他带回来。”禹柏如语气平淡,顿了顿,“另外——雾影。” “属下在。”雾影忙不迭应声。 “我记得江湖上有一种迷踪阵,你去学了来,在留云斋外布阵。” “啊?我吗?”雾影傻了眼。 “把这里看好了,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摸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阿嚏——” “阿嚏————” 姜衍正坐在太尉府院中, 忽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兄?”姜莞正从廊下走过,闻声连忙赶过来,一脸关切, “可是受了风寒?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姜衍揉了揉鼻子,摇头道:“无妨, 许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姜莞见他神色如常, 便也不再多问。她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阿兄,诺诺她……真的没事吗?这都好几日了, 她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听说云侍郎和云大公子一直在派人找她,京城都快翻遍了……” 姜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茶盏, 转过头看着姜莞:“我那日……其实已经见着她了,她没事, 你不必担心。” 姜莞一怔,随即瞪大了眼:“你见着诺诺了?那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 “她有她自己的考量。”姜衍垂下眼帘, 掩去眸中那抹落寞, “况且如今大皇子那边也在四处寻她,风头太紧, 不是回来的好时候,等这段时日过了,她自会回来的。” 姜莞定定地看着他, 虽然阿兄掩饰得极好,可她其实早就发现,自那日他外出寻云诺归来, 便一直郁郁寡欢。有时他会对着某样东西出神,在院中一坐便是大半日,明显是有心事,只是他既不愿说,她便不问。即使心中仍有疑惑未解,但只要确定云诺安然无恙,她便放心了。 “那就好。”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姜衍端起手中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心头,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日他将凤冠带离那条小路,弃于城北郊外偏僻的河畔。返程途中,又“恰巧”遇上前来搜寻云诺的大皇子人马,便顺手指点了方向,让他们“顺利”寻得那顶凤冠。一切自然而然,无人疑他分毫,事实证明他赌对了,没有人找到云诺,她很安全。 “这样就好……” 姜衍笑了笑,云诺真的会回来吗?他也不确定,可纵使她此生再不归来,只要她得偿所愿、欢喜自在,他亦甘愿替她挡尽身后所有追兵。 …… 云府,凤栖阁里,药味依旧沉沉地浸在空气里,与往日并无不同。 里间,王新月正倚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药汁苦涩,她喝得眉头紧锁,却还是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这段时日她不知喝下了多少汤药,只不过为求个安心,况且有刘思邈在,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管保下这胎便好。 “母亲!母亲!”云姝脚步轻快地跑了进屋,一脸喜色。 王新月随手将药碗递给一旁的霜儿,抬眼看她:“何事这般高兴?” 云姝凑到榻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母亲可听说了?云诺到现在还没找着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知道被人掳到哪儿去了?说不定早就……”她说得愈发兴奋,嘴角弯起,“母亲这几日深居简出,怕是没瞧见云谨那张脸。让他趾高气扬了这许多时日,如今可算尝到心急如焚的滋味了,真是解气!”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满以为母亲会跟着高兴,却见王新月面色苍白,人无力靠在榻上,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母亲?”云姝愣了愣,“您不高兴吗?” 王新月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你呀你,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别在你父亲跟前提,免得引他不快。” 云姝轻咬唇瓣,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她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王新月的脸色,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母亲,您最近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好像自从您怀了弟弟,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姝儿好担心您。” 王新月闻言心中一暖,虽说现在云姝性子还是过于娇蛮,但终归是她的贴心女儿。以后等她年岁渐长,经的事多了,性子大约也会慢慢沉稳下来罢。 “姝儿放心,我……”王新月正要开口安抚她几句,忽觉小腹一阵坠痛袭来,她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了肚子,疼得她几乎失声。 “母亲?您怎么了?”云姝慌了,连忙上前扶住她,霜儿见状也赶了过来,却不知发生了何事,无从下手。 王新月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她无力地张了张嘴,还未发出一点声音,便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了下来,她歪着头向下身看去,只见腿间的床榻上已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血色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血、有血——!”云姝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这骇人的一幕,顿时尖叫出声,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母亲!您怎么了?您别吓姝儿!” 一旁的婢女霜儿也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奴婢、奴婢去找刘大夫!”说罢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母亲,您坚持住……”云姝紧紧攥着王新月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夫马上就来了,您别怕……” 王新月疼得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已说不出话来,只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 霜儿一路狂奔到刘思邈的住处,边拍门边高声喊道:“刘大夫!刘大夫!夫人见红了,您快去看看!” 拍了半天,门内毫无动静。 “刘大夫!”霜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使劲推了推门,门闩从里头插着,推不开。她咬了咬牙,后退两步,猛地一脚踹上了房门,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哐当”一声,门终于被踹开,重重撞在墙上。 屋内空空荡荡。 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药柜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墙角那只刘思邈平日里背的药箱也不见了,衣架上光秃秃的,连件换洗衣裳都没留下。 霜儿愣在门口。 刘大夫……跑了? ……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凤栖阁外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云司齐在廊下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被他急促的脚步带得翻飞,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几次停下,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又几次转身,焦躁地来回走动。屋内传来的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人的心肝都揪出来。婢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那触目惊心的红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脚步杂沓,身影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掩不住的惶然。 云姝心中焦灼如焚,却碍于规矩不能入内,只好守在门外,陪着云司齐一起苦等。纵使她平日里再娇蛮任性,此刻也已被母亲的模样吓得嘴唇发抖,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白日里,霜儿发现刘大夫的屋子人去楼空后,连惊惶都来不及,便慌忙跑到外头临时请了附近有名望的接生婆来应急。可这事是瞒不住的,王新月知晓刘思邈不辞而别后,当即心神大乱,加之连日来身子早已被掏空,那原本就勉强撑着的气色,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她才七个月的身孕,离临盆还早得很,可接生婆进门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说是看她模样是马上要生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云司齐还在与同僚议事。他几乎是慌慌张张地告了假,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府,路上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此刻他站在门外,已经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叫喊声从高亢变得渐渐嘶哑,到最后王新月似乎都已经无力再叫喊了,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他又一次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 忽然,屋里安静了。 叫喊声戛然而止,婢女们不再进出,脚步声停了,接生婆的说话声也消失了。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死一般的静默像厚重的天幕,沉甸甸地压下来,教人快要喘不过气。 云司齐心头猛地一沉,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忌讳,一把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云姝见状也紧随其后跑进了内室。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和汗水的味道,熏得人几乎作呕。王新月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她身下的褥子皱成一团,暗红色的血迹洇了大片。 接生婆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已经生了,可为何没有婴孩的哭声? “母亲!”云姝一眼便瞧见榻上一动不动的王新月,再也顾不得旁人的阻拦,也顾不得满室的血腥气,猛地扑到榻边,嚎啕大哭,“母亲,您醒醒啊!别丢下姝儿……” “怎么回事?”云司齐脚步顿在原地,声音发紧,目光扫视了一圈,见众婢女纷纷低头噤声,无人应答,不由得怒道,“都哑巴了?!” 接生婆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惊惶,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她猛地跪倒在地,襁褓在她怀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回、回云大人……”她的声音碎得像风中的枯叶,似乎藏着极度的恐惧。 “夫人她……生了一个死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永和四十二年春, 云司齐独坐房中,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团, 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准备上奏的折子才写了个开头,他的心思便早已飘远。白日里虞晚秋来书房找他对质时的那些话, 此刻仍在他脑中盘旋, 一句一句,像针似的扎着耳膜, 刺得他心烦意乱。 “王新月那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云司齐,我要听你亲口说。” “你要娶王新月?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过是权宜之计, 晚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攀上了太傅府的高枝, 解释你如何一边哄着我, 一边与别的女人暗通款曲?” “我真是看错了你。” 云司齐烦躁地搁下笔, 揉了揉眉心。 他早就清楚,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他原想等虞晚秋平安生产之后再慢慢同她说, 谁知她今日去了一趟王太傅的寿宴,回来就……不用多想, 定是王新月告诉她的。那个女人, 比他想象的还要心急。 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王新月怀着他的孩子, 早晚要进门,且王太傅那边已经发了话了,他得罪不起, 只能跟虞晚秋实话实说。 他这样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如今又得了太傅千金的青睐, 只要娶了王新月,得到王太傅的托举,前途将不可限量,就王家这个地位,没有逼他直接休妻,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瞧瞧这京城里,身居高位的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况且他对王新月不过是利用罢了,心还在虞晚秋身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等到往后他位极人臣之时,她的好处还会少吗?她终归还是看不清楚局势,他却看得分明。寒窗苦读十余载,他比谁都清楚,权力远比能力重要得多。 白日里他们争吵了一场,虞晚秋气冲冲地走了,他没有追出去。既然早晚有这一天,不如直接摊开了来说,就让她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如今他们的儿子云谨已经八岁,且她眼看着就要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就算不同意,她还能去哪呢?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正这般想着,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下人气喘吁吁的声音:“老爷!老爷!夫人生了!” 云司齐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顾不上了,几步跨到门口:“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来报?!” 那下人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道:“回、回老爷……奴才也不知道啊,晚晴阁那头也没派人说一声,还是有人听见里头有婴儿啼哭声,才知道已经生了,听说是找的外头的接生婆来接生的,生的是位千金,恭喜老爷喜得千金!” 云司齐听闻此消息,又惊又喜,什么冷静、什么争吵,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来不及多想,提袍便疾步往晚晴阁赶去。 可到了晚晴阁,迎接他的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院里安安静静,廊下的灯笼也没点,只有屋内透出微弱的烛光,影影绰绰。他站在门外,态度软和了下来,温柔地朝屋内说道:“晚秋……是我,你身子还好吗?让我进去看看你和孩子,好不好?” 屋内无人应答,只有婴儿细碎的咿呀声隐约传来。 他知道虞晚秋在里面,又柔声哄道:“白日里,我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向你保证,就算以后王新月进了门,她的地位也越不过你去。你信我,我始终爱的只有你一人,你还不明白吗?” 依旧没有回应。 云司齐深吸一口气,继续耐着性子道:“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若是生个女儿,就给她取名单名一个‘诺’字。如今我们真的得偿所愿了,晚秋,看在诺儿的份上,我们好好过日子。”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往后我一定好好疼你们母女俩,你消消气,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屋内,虞晚秋倚在榻上,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诺,本意为许诺,承诺。这个字曾是他们夫妻之间最美好的羁绊,承载着彼此的誓言与期许。可如今……他不配,他不配与她的女儿有任何牵连,也不配再提这个名字。 云司齐在门外候了许久,始终不见里头有回应。他轻叹一声,也不强求,只隔着门扉温声道:“你不愿开门便罢了。我让人备好你们母女所需的物什,稍后送来。莫要再生气了,今夜你生产受苦了,好生将养着身子,一切以你自个儿为重。”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翌日清晨,云司齐天不亮便起了身,匆匆洗漱后便往晚晴阁赶去,想着过了一夜,虞晚秋应该已经想通了。 可他得到的,却是虞晚秋早已离开晚晴阁的消息。 虞晚秋走了,带着他的女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疯了似的派人四处寻找,翻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晓她下落的人,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踪迹。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往日温馨热闹的晚晴阁,终究是荒废了下来。 他独自站在晚晴阁空荡荡的院中,望着那两棵虞晚秋亲手种下的木槿花树,满目萧然。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懊悔、愤怒还是不甘,种种情绪翻涌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座陌生的山间,云雾缭绕,草木葱茏。他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双脚却不自觉地沿着一条小径,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久,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静静地立在几棵木槿花树下,屋前有一方小院,篱笆围成,院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而树下,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耍,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咯咯地笑着,天真烂漫。 他莫名觉得那女孩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曾在哪儿见过,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弯下腰,伸出手想触碰她。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茅草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素衣青裙,发髻随意挽着,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那女子看向树下的女孩,柔声唤道:“诺诺,来。” “母亲!”小女孩见到那女子,当即弃了手中草,朝她跌跌撞撞地奔去,一头扑进了她的怀中。 云司齐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那女子是虞晚秋!那小女孩便是……他的女儿!苍天有眼,他终于寻到了她们。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晚秋!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 他抬脚快步朝母女俩走去,此刻他无比想将人拥入怀中,可就在这时,茅草屋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朗俊逸,眉眼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洒脱不羁。云司齐翻遍记忆,也不曾见过这张脸,却听见虞晚秋颇为熟稔地朝他绽开笑颜,轻声唤他:“孟离。” 孟离。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初他娶虞晚秋之前,便知道她曾与一个叫孟离的江湖人结伴行走,两人关系匪浅。他曾为此耿耿于怀,却从未说出口,只将那份芥蒂深深埋在心底。毕竟,无论如何,最后得到虞晚秋、赢得这“江湖第一美人”青睐的,终究是他。而那个孟离,自他与虞晚秋成亲之后,便再未在他们面前露过面,还算识趣,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可如今孟离怎会在此处? 云司齐正疑惑着,那小女孩已欢快地朝孟离跑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爹爹!” 云司齐如遭雷击,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刚刚叫他什么?爹爹?他的女儿怎会叫别人爹爹? 种种思绪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如无数只蜂虫在耳边嗡鸣。他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些闲言碎语——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寒门举子,比起当初早已名震江湖的孟离自然是不值一提,因此不免有人为孟离打抱不平,断言虞晚秋迟早会离他而去,与孟离远走高飞。甚至在他们成婚多年之后,仍有人嚼舌根,说虞晚秋与孟离从未断过往来…… 他知道,他的妻子乃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有人觊觎,也是寻常,他可以忍。那些年的风言风语,都在夫妻恩爱的日子里被慢慢掩盖、渐渐遗忘。他告诉自己,只要虞晚秋心里有他,旁的都不重要。可此刻,眼前这一幕像一盆彻骨的冰水,兜头浇下,教他忍不住浑身发抖。 愤怒像烈火般从胸腔中腾起,烧得他双眼通红。他见虞晚秋和孟离牵着小女孩的手转身要走,再也忍不住,猛地朝他们冲了过去,厉声喊道:“虞晚秋!你给我站住!” 那三人脚步不停,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你是不是早就想去找他了?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嘶吼。 依旧没有人回头,他拼命追赶,可那三道身影却如水中月、镜中花,任他如何追赶,终究越来越远。 他死死盯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心中的怀疑终于脱口而出:“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虞晚秋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 只有失望。 她眸中是彻骨的失望,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一堆秽物。 虞晚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那一眼,便转身离去。小女孩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孟离跟在她们身侧,始终不曾回头。 “晚秋!” 云司齐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浸湿了衣襟。眼前是他书房暖阁中熟悉的帐幔,外头一片漆黑,显然仍处在深夜。 是梦啊…… 是梦就好。 屋里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他愣愣地坐了许久,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记起,今夜王新月诞下了一个死胎,她自己勉强保住了一条命,而他不知何时在这暖阁中睡着了,还做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梦。 真是荒唐。 “晚秋……这是不是你,给我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自从王新月诞下死胎后, 身子便一日日地亏损了下去,起初还能下榻走动,慢慢的需得要人搀扶, 到后来她只能躺在榻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是生产伤了身子, 也不至于如此。这般反常的状况, 云司齐曾着人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看诊,可那些太医把过脉后, 皆表示他们也无力回天,要说原因, 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接下来的时间, 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而王新月大抵是知晓了, 自己辛苦怀胎七个月的儿子, 竟然成了一具尸体,一直以来坚持的那口气在那一瞬消耗殆尽。再加上刘思邈的消失让她心里愈发不安, 即使是知道这件事或许没那么简单,她也无力再去调查事情的真相了, 她这身子本就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接二连三的打击砸下来,还能挨过几天, 谁也说不准。 夏末的雨总是说来就来。这几日,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雨丝断断续续, 几乎没怎么停过。 入夜,凤栖阁中,王新月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 夹杂着隆隆的闷雷,吵得她心神不宁。本就虚乏的身子,加上脑中的昏沉疲惫,连空气中飘进来的泥土腥气,都让她觉得一阵阵恶心。 一道电光如利剑劈开天幕,苍穹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轰隆——” 几乎同时,惊雷乍响,窗棂都跟着震颤了几下。 王新月半眯着眼,方才借着天光,她恍惚间似乎见到窗前立着一个黑影,电光一闪而过,屋内重回黑暗,她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正当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之时,又是一道光划过天边,那道黑影竟已来到她的榻前,吓得她几乎心脏骤停,猝然惊叫出声,可是她已经没力气了,本就微弱的声音被雷声所掩盖,恐惧瞬间蔓延至她全身,吓得她脊背紧绷,汗毛竖起。 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影,观其模样身披披风,头戴兜帽,面容隐在阴影中,连是男是女都无从分辨。 “你是谁?”她颤抖着声音问。 那黑影动了,她听见那人身上的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瞬,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脖颈,让她浑身一激灵,却钉死在榻上不敢动弹半分。 “你怎么吓成这样啊?王夫人?”那黑影开口说话了,伴随着一声悦耳的轻笑,“听闻你病了,我好心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那声音让她觉得异常熟悉,亦或许那黑影本就没想掩饰自己的声音,王新月眼眸骤然睁大,此刻她也感受到了脖颈上冰凉的东西不是什么利器,而是人的手指。那人的手指只是在她脖子上轻轻触摸了一下,随后便收了回去,这让她悄悄松了口气。 “云诺?”她有些不确定,试探地唤了一声。 事实上,自从生产之后,她的耳力便大不如前,时常将云姝的声音错认成霜儿。按理说,她这个年纪,还不至于衰败至此。可偏偏是这具残破的身子,连带着她的知觉、她的判断,一并拖入了泥沼。 “是我。”云诺直接承认了。 “你……没事?”王新月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云诺现在的模样,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云诺闻言又是一声笑,只是这一声笑比起之前要冷漠得多:“怎么?王夫人希望我有事?” “诺儿,你怎么会如此说呢?”王新月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下位,于是放软了语气,“你失踪了这么久,府上也一直在找你,如今见你平安回来,母亲自然是高兴的……不知你父亲知道你回来了吗?他也很担心你,若是知道你没事,定然是十分欢喜……”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云诺不耐烦地打断她,直入正题,“王夫人,听闻你前几日生了,是个死胎,命都差点没了,我今日特意来瞧瞧你,你看起来……身子似乎大不如前啊……” 听着云诺一口一个“王夫人”,王新月知道现在双方都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她才不信云诺有这么好心来看她,光听对方的语气都能知道来者不善。 只是如今的她如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运,意识到这点,她强忍着心中的慌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恐惧,死死盯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黑影,问道:“你这个时辰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是来问问你……这噬心花的滋味,你感觉如何?” “什么噬心花?”王新月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诺故作惊讶地倒吸了口气:“刘思邈没跟你说这事?” “怎么会呢?他不是王夫人你的人吗?你中毒这么久,他竟没告诉你啊……” 王新月惊得说不出话,她耳边嗡嗡作响,往日的种种片段在她脑中交织,她有孕期间一切身体不适的症状此刻都无比清晰,而刘思邈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她是“高龄得子”,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况且如今刘思邈无故消失,莫非是事情败露先行潜逃? “你……你竟与刘思邈勾结?!害我肚子里的孩子!”王新月瞬间想明白了自己为何神思倦怠、身体虚弱,以及为何会诞下死胎。她周身寒气上涌,不甘,愤怒,绝望的情绪在眼中聚集,若是屋内点了灯,云诺定能看见她那瞪得通红的眼睛。 “王夫人,此言差矣。”云诺见她反应过来了,仍不慌不忙,只意味深长道,“刘思邈欺骗了你,还敢畏罪潜逃,这等背信弃义,违背医德的无耻小人,我已经帮你把他抓住严惩了,你该感谢我才是。” “你?是你……杀了他?”王新月看着眼前几乎陌生的云诺,这才第一次感到害怕,她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十几岁的少女,她从未将这个乡野出身,毫无背景的女孩放在眼里,可如今,她甚至觉得,云诺今晚就是特意来要她的命的。 不等云诺再开口,王新月慌张地开口呼救:“来、来人!霜儿!快来人啊——有人行凶——” “轰隆——”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雨点砸在屋顶,浇在院中,树叶被打得哗哗作响。外头的世界像一个密闭的箱子,将凤栖阁内那一点微弱的声响包裹得严严实实,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云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王新月,听着她那气若游丝的叫喊声渐渐小了下去,听着她累得气喘吁吁无力再喊,这才缓缓开口:“王夫人这是在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见到了什么仇人呢?” 云诺略微俯身靠近,柔声道:“你瞧,没有人来打扰我们,我们二人正好可以叙叙旧。” “谁同你有旧可叙?”王新月警惕地看着云诺靠近,身子强撑着往床榻内侧挪动了几分,“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云府,还回来做什么?!” 一时间,云诺分不清她说的“离开”,指的是这一次,还是十七年前,或许二者都有。 “你终于说出来了,王新月,你给我母亲下毒之时,就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回来吧。” “你胡说!”王新月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声音扭曲沙哑,“我什么时候给虞晚秋下毒了?那时我还未出阁,虞晚秋如何,与我何干?” “哦?不是你下的毒……那你在害怕什么?”云诺直起身子,语气平静。 王新月在被褥下的手指紧紧攥着床褥,手心的汗将褥子浸得温热潮湿,她强自镇定道:“你深夜来此,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说的那什么‘噬心花’,我听都没听过!休想给我安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见王新月如此嘴硬,云诺不怒反笑:“没听过是吗?没关系,很快你就能亲身体会到被噬心花吞噬殆尽的滋味,想知道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王新月没说话。 云诺自顾自地说道:“中毒起初,你会感到乏力嗜睡,精神不济,慢慢的,你的五脏六腑将会逐渐溃烂,食不下咽,行动困难,到最后,你会全身血液枯竭而死,浑身上下再无一丁点儿血色,若是此毒用在身怀六甲的女子身上,长期下来,毒性也会蔓延至胎儿身上,严重的话,胎儿能不能平安生下来,都很难说。噬心花是由琉瑟国传来,极为罕见,就算是宫里的太医,也不能查出死因,你说——我说的对吗?” 这些症状,与王新月怀孕以来的状况如出一辙,见云诺说得如此详细,甚至连噬心花的由来都弄得清清楚楚,想来并不是单纯的来诈她,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只能颤抖着声音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明明……” “你是想说——我明明也中了毒,怎么看起来还好好的吗?”云诺淡淡嗤笑了一声,“说起这个,倒是多亏了你。当初若不是你急不可耐地到我母亲面前耀武扬威,我母亲也不会去找我父亲对质,那日更不会因此动了胎气,早产下了我,从而发现自己中毒,不然……我或许会同你的宝贝儿子一样,生下来就没了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王新月在榻上无助地摇晃着头,“那我也是早产下的儿子,为何他没能活下来……” “因为这是你的报应!”云诺的声音陡然凌厉,“若不是你在知道我回府后派出刘三害我,事情失败后又派人杀了他,刘思邈也不会为子报仇!你还不知道吧,你每日喝的安胎药,他都从中做了手脚,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不!” 一瞬间,丧子之痛,悔恨和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王新月的心,她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抓住了云诺垂在榻边的手腕,哀求道:“你有解药对不对?你一定有解药……不然你在晚晴阁住了这么久,怎么什么事都没有?求你,求求你……救我一命……我会用我一辈子为你母亲赎罪……” 云诺毫不费力地抽回手,嫌恶地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人性的苟且求生,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堪,事已至此,王新月竟还有脸求她,她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方才已探过王新月的脉搏,眼前之人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不必她再动手了。 “你是该为她赎罪。”云诺冷冷道,“但你这种人,没有跟我谈条件的权利,你就在这你梦寐以求的云府主母之位上,慢慢等死吧。” 话音刚落,她再没多看王新月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踏入了茫茫雨幕中,雨水冲刷着地面的痕迹,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雨幕如织, 天地间一片混沌。暴雨倾泻而下,将整个北巷笼罩在迷蒙的水雾之中,青石板路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汇成一道道急流,顺着地势往低处奔涌而去。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在云层间缓缓滚过, 震得人心头发紧。 云诺离开凤栖阁后,戴上兜帽, 沿着云府墙边阴影快步至僻静处,翻过高墙, 足尖轻点,稳稳落在府外的一处小巷中。 她一抬眸, 便见一人立于雨里。 男人撑着一把油纸伞, 身形颀长, 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袍角颜色略深, 显然已被雨水打湿,水渍仍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想必是已经在此站了许久。 见云诺出来, 禹柏如撑着伞快步向她走来,云诺也小跑几步迎了上去, 两人近身之际,他抬手将她轻轻揽入伞下,两人的身子不由得挨在一处, 距离骤然拉近。 “你怎么来了?”云诺仰起脸,身子自然而然地挨着他,方才还笼在眉间的阴翳, 在看见禹柏如的那一刻,如冰雪消融,绽开笑颜,“影疏又把我的行踪告诉你了?”她虽是这么说着,眉宇间却无半分不快。 云诺身上这件罩袍虽能挡些雨水,可暴雨如注,夜风又吹得毫无章法,仍有雨珠溅上她的脸颊,打湿了她的鬓发,衣摆也不能幸免于难。 禹柏如伸手为她理了理贴在额前的湿发,将伞往云诺那边倾斜了一些,才道:“放心,她对你忠心得很,断不会向我透露半句,是我猜的。我要是不来,这么大的雨,你打算如何回去?” “我出来的时候雨还没这么大呢。”云诺瞧了瞧这越来越大的雨势,又抬头瞥了一眼禹柏如手中的油纸伞,半信半疑道,“你就带这个来接我啊?” “那还能怎样?”禹柏如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如今我俩都要低调行事,我难不成还能派个马车来接你?总之现在就是这个条件,你就说你走不走吧。” “那我就勉为其难,凑合凑合。”云诺笑着挽住了禹柏如的手臂,身子又朝他贴近了几分,她抬手将那偏向自己的伞扶正,轻声道,“走吧。”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让禹柏如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心中愉悦,却并未多说什么,二人相携着在小巷中前行,只是走着走着,那伞又不知不觉地朝云诺歪斜了过去。 走了一会儿,见禹柏如对她今日回云府之事只字未提,云诺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回来做什么?” 禹柏如道:“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会过问,你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是吗?” 他侧首看着身边那一抹倩影,笑了笑:“你只需知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后替你兜底,让你绝无后顾之忧。” “包括……我嫁给别人?”云诺狡黠地眨眨眼,唇角噙着笑,歪头回望他。 禹柏如脚步微滞,眸光落在云诺上扬的唇角,眉梢一挑:“此事除外。” 云诺佯装失望:“啊……我还以为真的什么都能做呢……” “云诺!” 禹柏如猛地停下了脚步,扯得云诺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云诺瞧着他略带埋怨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啦,开个玩笑。” “下不为例。” 两人重新朝前走去。夜深至此,又逢暴雨如注,莫说小巷,便是外头宽阔的长街也见不到半个人影。雨幕如瀑,天地苍茫,仿佛这茫茫世间,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两个并肩而行的人。 云诺挽着禹柏如的手臂,与他并肩行于雨中,心头悄然浮起一缕从未有过的异样滋味。从前她惯于独行,纵然后来身边添了陆影疏、苏情等人,遇事之时,仍习惯独自担着。可如今,有一个人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都无需再虑后顾之忧。她也渐渐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生出了依赖。依赖一个人的感觉,像是饮鸩止渴,明知不该,却忍不住沉溺其中,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这莫非便是那所谓的“患得患失”么? 她抬眸望他。男人的侧颜在夜幕中清隽如画,伞沿低垂,将本就微弱的夜光遮去大半,却掩不住那清晰的眉骨与利落的下颌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脸侧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平添几分温柔。云诺怔怔地望着,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禹柏如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头看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云诺回过神,别开视线,为自己的一时失神而红了脸,好在夜色深沉,禹柏如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残忍?” 禹柏如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问的是王新月的事。他目光沉静,语气笃定:“不会。” 见云诺仍低着头,他又补充道:“王新月当年在给你母亲下毒时,可没觉得自己残忍。因果轮回,善恶有报,所以——你不必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自责。” 云诺心中一动,她当时安排刘思邈在王新月身边这件事,禹柏如是知道的,所以他自然知道王新月如今的结局是云诺所为,这不奇怪。可就仅凭她一句话,他就能猜到她心中所思所想,猜到她是在说王新月的那个孩子,这个人,着实太敏锐了些。 “你说得对。”她抬眸看他,“是她对不起我母亲,如今,我将她施加在我母亲身上的痛尽数奉还,不算残忍。” 禹柏如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唇角微扬,道:“这世上,受负罪感折磨的,从来是善人,而那些歹人,只会在死到临头才假惺惺地忏悔两句,试图引起旁人的同情,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他们身上的罪孽,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云诺觉得禹柏如这段话似有所指,却未追问,只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答道:“确实可笑。所以,活着的人没资格替已逝之人原谅他们。” 她望着禹柏如唇边那抹笑意,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问过他过往之事,而他对自己的一切却了如指掌。于是,她轻声问道:“当年瑾妃娘娘与你在宫中遭遇大火,可是有人刻意为之?” 禹柏如似未料到她忽然问起此事,只迟疑了一瞬,便坦然道:“是。” “那你如今找到凶手报仇了吗?”云诺又问。 禹柏如答:“快了。” 他说得轻松,神色平静,可云诺知道,这淡然的背后是他多年的蛰伏与筹谋,当年能在宫里如此大张旗鼓地谋害宫妃和皇子,且能让禹柏如隐忍至今仍未能成功报仇,这件事的背后之人必然不简单,那么他这复仇之路,显然是凶险万分。 禹柏如见云诺问完后兀自沉思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神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轻咳一声,揶揄道:“怎么,你如今终于想要开始了解我了?” 云诺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从前我不关心你似的。” 哪知禹柏如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关心得确实还不够,你还想问我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他唇畔含笑,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眸中隐有期许之色。 云诺没理会他的调侃,她的视线从禹柏如脸上逐渐下移,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上,此刻他正步履从容地走着,那双腿看起来与常人毫无分别。 “我想问……”云诺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开了口,“当年你腿上受的伤,是何时痊愈的?那时……是不是很严重?” 禹柏如慢慢停下了脚步,他定定看了云诺一眼,她正安安静静地挽着他的手,等待着他的回答,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此刻的风像是静止了,连落在伞面上的雨珠都悄悄地放轻了身姿,耳边细碎密集的噼啪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远去,只余她那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在他身边回响。 被她这样看着,禹柏如心跳都漏了半拍,他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云诺的脸颊,含笑问道:“你不是亲眼见到我好好的吗?怎么就这么笃定当年我一定受了伤?” “因为你当年还只是个被母亲保护的八岁的孩子。” 云诺握住了他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小小的手掌想包裹住他的,可也只能堪堪握住他一半的掌心。她就这样握住他,拇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摩挲着,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他的眼睛。 云诺缓缓说道:“敢在宫里公然谋害妃嫔与皇子,这幕后之人想必身份不凡吧,就算你当年年仅八岁就已经意识到要假装伤了腿来麻痹敌人,那宫中的太医是吃素的吗?” 她的手慢慢抚摸着他的,似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兽,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却坚定:“你当年一定是处于虎狼环伺之下,若是那时就开始假装,想必很快便会被发现了吧。所以——你那时是真的伤到了腿站不起来了,对不对?” 这些虽然只是云诺的猜测,禹柏如却觉得心口猛地一震,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原本含笑的眉眼也渐渐淡了下来,半晌,他才轻声道: “诺诺真聪明。” 禹柏如说着,又重新迈开脚步前进,云诺默默跟上。 “你说的没错,当年出事之后,我在舆车上坐了整整五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这回禹柏如没再看她, 只是直直望着前方灰暗的小路,声音平稳,徐徐说起当年的事, 云诺也没再插嘴,只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 “我与母妃出事时, 三哥也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 却已担起长兄的责任。他当时一边暗中调查宫殿失火的真相,一边帮我寻找治愈腿伤之法, 他从未放弃过让我重新站起来的念头。说实话,在我刚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时, 我自己都已经先放弃了。”说到这里,他语气中满是自嘲。 “那五年间, 不论我愿不愿意, 三哥都执意逼我每日习武, 下身无法动弹,他亲自搀扶着我, 一步一步地练。托他的福,我虽在舆车上坐了五年, 这幅身子骨倒还算硬朗。”回忆起那段兄弟扶持的时日, 禹柏如淡淡一笑。 “后来,三哥寻遍四海山川,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治疗这种腿伤的杏林圣手,那医师说,我下半身的经脉被淤血、错位骨片长年压迫, 气息断绝,如河道淤塞干涸,寻常针灸药石只能触及浮于表面的经络, 无法深入髓道深处。要想重新站起来,需得用一种唤作‘髓海续断术’的法子,痊愈的机会只有三成,我同意了,后来……就如你现在看到的,我恢复得很好。” 听到这,云诺心中一顿。“髓海续断术”,她从前对此法也有所耳闻,听闻此术大致分为三步,正骨复位,逼毒通脉,最后是激髓重生。这每一步都伴随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其本质上就是用外力、药力、火力和病患自身的求生意志,强行敲开封闭多年的死脉。如今禹柏如对这段经历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难以想象他当年为了能重新站起来,到底受了多少折磨。 云诺挽着禹柏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任何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总是不易的,他能走出当年的阴霾,胞兄的守护,医师的精诚,与他自己的那份咬牙的坚持,三者缺一不可。 “那些年,你受苦了。”她凝望着禹柏如,轻声说道。 禹柏如见她神情低落,反握住了她的手,低沉的嗓音一扫方才的沉郁:“换个角度想,若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我也不会因追查真相从而遇见你,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太苦。你我相遇的时机刚刚好,若是我太早遇见你,便护不住你,若是太晚,便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京城里的豺狼虎豹,所以,这怎么不算是缘分天定呢?这份苦,我甘之如饴。” “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以后不论什么事,我会陪你一起面对。”云诺柔声回以安慰,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有句话她并未说出口,若是上苍注定让他们相遇之前,需要他经历这诸般苦痛、历尽磨难,那她宁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哪怕他们永远不会相遇。 二人就这样相携走着,直到出了城门,雨势也丝毫不见减弱。城外的道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撕开夜幕,照亮前方泥泞的路面。云诺挽着禹柏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那把油纸伞在暴雨中几乎成了摆设,雨珠从四面八方扑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和肩头。 没走出多远,便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路旁,车头坐着一个身穿蓑衣的人,蓑衣斗笠几乎与四周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若不细看,险些当成一块路边的石头。 马车车身朴素,连个标识都没有,隐在雨夜里毫不起眼。 那人见他们出城,连忙从车头跃下,斗笠之下,露出了雾影那张被雨水打得发亮的脸。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主子,云小姐。” 云诺侧头看了禹柏如一眼,挑眉道:“明明安排了马车,还骗我说没有?” 禹柏如瞥了雾影一眼,雾影心领神会,当即对云诺道:“主子准备周全,哪舍得让云小姐淋着雨回去?早就安排属下在这道上等候,就等着您办完事好前来接应。” 禹柏如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眼含笑意望着云诺,云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别开视线。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主子在意她”这样的话,莫名让她有些耳根发热,碍于雾影在场,她没再多说什么,提了提裙摆就要上车。 禹柏如将手中油纸伞递给了雾影,雾影识趣地接过,撑在云诺头顶。禹柏如则从云诺身后,双手握在她腰的两侧,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托上了车,云诺还未来得及使力,人已经被送进了车厢里,她不由得一愣,独来独往这么久,陡然间被人如此妥帖地照顾,这种感觉……倒也不错。禹柏如也紧随其后钻进了车厢,雾影收了伞,跳上车头,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往留云斋的方向驶去。 山林间一片泥泞,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蹄踏过,溅起泥水,可不过片刻,便被倾泻而下的雨水冲刷殆尽,也一并将他们来过的踪迹抹去。 车厢内,云诺低头打量自己。她身上倒还好,外头的罩袍虽湿了些,但里头的衣裳还算干爽,只是裙摆湿了大半,鞋袜也浸透了雨水,踩在车厢的木板上,洇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衣袖和襟前也洇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有些凉意。 如今正值夏末,又连下了几日雨,天气早就没有先前那么炎热了,若是一直贴身穿着湿透的衣服,难免会染上风寒。 她转头去看禹柏如,却见他一袭玄色衣衫,在这昏暗的车厢里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被雨水打湿。她仅稍稍犹豫了一下,索性直接伸手摸上了他的肩头。 禹柏如本以为她有话同他说,却见她一言不发,只顾着在他身上摸索,便也噤了声,只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的动作。 云诺先探向他之前挨着自己的那半边肩膀,衣料微潮,约莫只是被雨雾洇湿了些,并不算湿。随后,她的手顺着他的肩头往另一边摸去,果不其然,那边几乎湿透了,衣料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透过薄薄的衣料,他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异常清晰,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禹柏如这才弄明白,原来她是在检查他的衣衫,唇角不禁浮上笑意,任凭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 云诺的手指在他胸口处停了停,又陆续往下,摸到了禹柏如的腰腹处,那里的衣料也是湿漉漉的,贴着他紧实的腰线,微微有些发凉。 这里都已经湿透了的话……那他这整个人和刚从水里出来有什么差别?她正准备再继续往下探时,手却忽然被攥住了。 耳边,禹柏如喑哑的声音响起:“你再这样摸下去……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吗?” 车厢里光线晦暗,云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和湿冷的衣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热度透过她微凉的指尖,一路蔓延而上,伴随着他充满磁性的嗓音与意味深长的话语,她的脸也微微发热了起来,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 她的手微微一僵,正要抽回,禹柏如却攥得很紧,甚至轻轻一带,将她往自己那边拉近了些。空气中潮湿的气味钻入鼻腔,四周的氛围骤然变得黏稠而暧昧。这一瞬,她心如擂鼓,嘴上却强撑着镇定,低声道:“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淋湿了多少,谁教你把伞全让给我的,这下好了,浑身都湿了。” “不妨事,总比我们俩都淋湿好。”禹柏如低笑一声,拉着云诺的手将她的掌心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心口,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眸光依然清晰可见,盈盈闪烁。 他凑近了她,唇边笑意渐深,薄唇微启:“诺诺,你要是实在想摸,大可直接跟我说,我不介意,只是——”他微微一顿,目光幽深。 “在这里……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云诺被他这番说辞惊得一时语塞,与此同时,马车狠狠地颠簸了一下,她身子骤然倾斜,竟直接摁着禹柏如的胸口将他推倒在了身后的软垫上,而她自己则结结实实跌入了他怀里,脑袋撞在他胸前,她听见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胸腔里悠悠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怎么?”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慵懒地响起,“这回不怕被别人看见了?” 云诺暗暗咬牙,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她撑着他的身子坐起,暗含警告似的瞪了禹柏如一眼,也不管这黑灯瞎火的他看没看见,嗔道:“你瞎说些什么?净让别人误会……” 禹柏如也跟着坐起身来,笑道:“误会什么?你就说……你是不是摸了我?” 云诺:“我那是……” “你方才还迫不及待把我推倒了。”不等她说话,禹柏如又添了一句,语气听着竟然还有一点……委屈? 云诺眯眼:“我哪有迫不及待!” “嘘……”禹柏如压低了声音,如同做贼一般,“有什么事等我们回去了慢慢说。” 云诺:“……” 她算是发现了,这个男人分明是起了玩心,越说越来劲,她索性闭了嘴,随他闹去。 车厢外,雾影低着头,默默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他只恨自己耳力太好。怎么感觉……主子口中的“别人”说的是他?冤枉啊……他也不想在这里听主子的墙角!不过……云小姐方才主动摸了主子?还推倒了他?这是他能听的吗?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他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听见车厢内安静了下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手中御马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回到留云斋后, 云诺先回屋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和鞋袜,才终于觉得身上的黏腻感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她整理衣衫时忽然想起,先前禹柏如给她准备了许多衣裙, 这留云斋内她的衣物比她在晚晴阁时还要多。但禹柏如自己不住在这里, 因此留云斋内并无他穿的多余的衣物,这回正逢暴雨, 瞧着天色这雨不下一夜是不会停歇了,那他这全身都湿透了, 还得要将湿衣服换下来才是。 “他现在在哪里?”云诺扭头问刚进门的陆影疏。 陆影疏手中拿着干净的布巾,正准备为云诺绞发, 闻言答道:“主子就在旁边的厢房内更衣, 那边有熏笼, 可烘干衣物,还可留香, 这还是先前主子特意为小姐准备的东西呢,没想到主子先用上了。” “他那衣裳……一时半会儿也烤不干吧……”云诺琢磨着, 走到榻前, 从榻上拿了一张薄毯,思索了片刻, 又随手从她的衣橱中挑了一件衣裙,一并抱在怀里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道, “我过去看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这边不用帮忙了。” “哎——小姐, 你头发还是湿的,不然先……”陆影疏慌忙举起手中的布巾,可话音未落,云诺已转过墙角,不见了人影。 留云斋内里宽敞,外院有几间青砖小屋,雾影与南萧便是住在外头,而陆影疏陪着云诺住在内院,云诺的卧房居中,左右各有几间厢房,除了陆影疏住的那间外,其余的几间平日都是空置着,这回禹柏如过来,便宿在云诺隔壁,与她的卧房只隔了一道墙。 其实禹柏如将她送回留云斋安置好后,本是准备离开的。可云诺见大雨不止,他又几乎淋得透湿,便执意要他留下,免得来回奔波,叫他独自雨天赶路回去她也不放心。禹柏如见她坚持,也就顺了她的意,暂且住进了旁边的屋子。 云诺怀抱着衣物和薄毯,在廊下转了个弯就走到了那间厢房门前。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无人应答,又叩了几声,略微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动静,她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进屋便是一股淡淡的暖香,混着水汽。靠窗的紫檀木熏笼上,正烘烤着禹柏如今夜穿的那件玄色锦袍,水汽蒸腾,衣料上的暗纹在热气中若隐若现,炭火无声地燃着,将潮湿一点一点逼出衣料,熏得整间屋子都似乎萦绕着禹柏如身上那股好闻的绿萼梅香,如同置身山野,清新怡人。 云诺这才恍然,难怪她屡屡在禹柏如身上闻到那股清幽的气息,却从未见他佩戴过香囊,原来其中的秘密,竟藏在这熏衣之物上,真是件妙物。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熏笼下炭火偶尔发出极轻的哔剥声,她环顾四周,并未见到禹柏如的身影,忽然,云诺听见里间似有细微的水声,她往里走了几步,将手里的衣物和毯子搁在榻边,又朝内室走了两步,轻声唤道:“禹柏如?” 话音刚落,便见人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只见他下身裹了一条素白的布帛,松松系在腰际,堪堪遮住要紧处。上身赤裸,不着寸缕,肩背宽阔,腰身紧窄,刚在浴中沾染的水珠还挂在他紧实的肌肤上,有几滴顺着他胸前的曲线往下滑落,没入腰间环绕的布帛中。他一手拿着干燥的布巾,正随意地擦着湿发,发尾滴着水,落在锁骨上,水滴被盛住,汇聚在那锁骨的凹陷处,悬而未落,随着他步履前进微微晃动着。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那副流畅有力的躯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肌理分明,却不显粗犷,每一寸都像经年的玉,被水汽浸润得温润而富有光泽,配上他那近乎完美的脸庞,无一处不引人注目,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身在画中,还是画在眼前。 云诺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目光随着他锁骨那滴将落未落的水滴,心仿佛也跟着它轻轻摇晃起来。终于,在她的注视下,那汪水似是再也坚持不住,沿着锁骨边缘逃逸出来,沿着禹柏如身躯的轮廓向下奔去,而她的视线也跟着一路往下,最后定格在他腰间的那块布帛上,水滴自是隐匿进了布帛中消失殆尽,而她明晃晃的视线却无处躲藏。 禹柏如将她的失神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起,却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擦着发,声音低沉而平静:“诺诺?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云诺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她慌忙将目光移到禹柏如脸上,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随口问道:“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也不注意点身子,着凉了怎么办?” 禹柏如低头瞧了瞧自己,一脸寻常道:“我平日里沐浴完都是这样出来的。” 云诺:“……”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继续道:“我知道你这边没有换洗衣物,便从自己那里拿了一套过来,就是你先前给我准备的那些。你若是不介意,先将就着穿着,反正在这里也没有旁人看见。” 禹柏如顺着她的视线瞥见了榻上那件天青色的衣裙,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可能吗?” 拒绝之意溢于言表,云诺迟疑了一瞬,又快速打量了一下他,心想按照他这个身形,就算是想穿她的衣裳也穿不下,不穿也罢,免得撑坏了一件好衣裳。她走到榻前,将那条薄毯拿起,转身朝他走去,到了近处,她踮起脚尖,双手一扬,将毯子披在了他的肩上。 “那……那你先用这个裹一下,别着凉了。”她双手扯着薄毯边缘在他身前拢了拢,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笑道,“你瞧我,都忘了,雾影和南萧不是在这儿呢,我去叫他们给你拿一件衣裳先应急,他们的你穿着应该合身得多。” 云诺说完便要转身,手腕却忽然被握住,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猛地一带,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禹柏如拽进怀里,脸颊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的胸膛,那肌肤还带着刚沐浴完的热意,鼻尖满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水汽,湿漉漉的,令人闻之欲醉。 “不用那么麻烦,”禹柏如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从身后环过来,搭在她腰间,将她圈住,“我抱着你,这样就不冷了。” 云诺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肌肤更灼人,还是自己的脸更滚烫。还不等她开口,禹柏如忽然松开了她,皱眉道:“你头发怎么还是湿的?自己这般就跑来,倒有嘴说我了?” 云诺嗫嚅道:“不着急……我待会儿回去……” “我帮你。” 禹柏如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朝熏笼走去。熏笼边上有一方矮榻,他在那矮榻上坐下,让她打横坐在自己腿上,就着熏笼周身散发的热意,动作温柔地为她绞起发丝。暖意氤氲,湿发一缕缕在他指间散开,水汽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光影。 从前,云诺的头发若非自己动手,便是由婢女代为绞干,还从未让其他人沾手,此刻心爱之人就在身边,不疾不徐地为她做着这亲昵之事,就如寻常夫妻一般,让她心里生出一丝暖意。 禹柏如的手很轻,布巾裹住一缕湿发,缓缓绞去水分,熏笼散出的温度丝丝缕缕裹住她,渐渐地,她放松下来,身体慢慢倚向他,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里。屋外雨声淅淅沥沥,像是给这静谧的夜打着节拍,一声声,不急不缓,温柔地催人入梦。 今夜忙活了这么久,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在这满室氤氲的安宁中,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就这样靠着禹柏如的肩头睡了过去。 禹柏如绞干了最后一缕发丝,将布巾搁在一旁,低头看去。 怀中的少女闭着眼,睫毛又密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她呼吸轻浅而均匀,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在这熏笼边待久了,她的脸颊被周围的热气烤得泛起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 他心头微动,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云诺依旧安安静静地睡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瞧着是真的累了。 看着那恬静的睡颜,他不禁觉得浑身有些燥热,熏笼的热气蒸腾,烛光昏黄,怀中人温软可欺,入目的每一个画面都在搅动他的心神。他知道她累了,不该扰她清梦,可望着她安睡的模样,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禹柏如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手扶在她颈侧,复又低头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一触即散,他含住她的唇瓣,轻柔地吮吻着,一点一点品尝她唇上独有的柔软与清甜。满室旖旎,教他舍不得放手。 “嗯……”云诺终于是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一睁眼,他的俊颜就近在咫尺。 禹柏如听见她发出声音,知道她醒了,唇间的动作却未停,反而还变本加厉了起来。云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她做的梦,她刚刚……是在干什么来着? 哦,对,头发…… “等……等一下……”云诺推拒着他的胸膛,只觉得她指尖所到之处都烫得厉害,可是她一开口,禹柏如的舌尖就趁机探了进来,仿佛是终于找到了机会,也无需再小心翼翼,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进行索取。 禹柏如肩上披着的薄毯不知何时早已落在他身后,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热,感受不到丝毫凉意,连带着他的唇似乎都变得滚烫,快要将云诺融化在怀里。 一声呢喃从他与她密不可分的唇间逸出:“发已经干了……别分心……” 云诺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抵不过他的热情,原本抵在对方胸膛上的手攀上了他的肩头,用行动回应着对方还未说出口的爱意。 可渐渐的,她感到不对劲起来,她手下那具身体的温度,似乎热得有些太过头了,就算是有熏笼在身边,也远超寻常。 “你……让我看看。”云诺这回坚持推开了他,在他再次贴上来之前,强硬地抓过他的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如她所预料的,禹柏如终究还是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次日清晨, 云诺从榻上醒来时已接近辰时末,她看了一眼时辰,急忙掀开被褥下了榻。雨下了一夜, 现下已经停了,只不过外头地上还是湿漉漉的, 水光映着天光, 一片清寒。 她刚披上外裳,陆影疏听见屋内声响, 推门而入。云诺手中系着衣带,一边抬眼看她:“都这个时辰了, 怎么早些不叫醒我?” 陆影疏把铜盆搁下,拧了块面巾递到云诺手里, 笑道:“小姐别着急, 主子今早有事要处理, 已经先行离开了,他走之前特意吩咐我们, 说小姐昨夜劳累,让我们安静些, 别把你吵醒了。” 云诺闻言眉头一皱:“他还病着呢, 什么事这么急?那他走之前把今日的药喝了没有?” “喝了喝了。”陆影疏笑着颔首,揶揄道, “小姐说过的话可比我们几个说的要管用得多,主子哪敢不喝呢?这要是换做从前啊,我们要主子喝药可比登天还难呢。” 云诺接过面巾, 不解地问:“喝药有什么难的?他从前从来不喝药吗?” “唔……也不是,主子应是不喜药汁的苦涩,因此若是些小病小痛的毛病, 他能不喝药就不喝了,说是过几日自己就会好了。要我说呀,也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不然寻常人哪能这么硬扛呢?”陆影疏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如今好了,有小姐在,主子都能乖乖喝药了,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小姐你可千万别告诉主子这话是我说的。” 云诺瞧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也稍稍放下了心。昨夜她发觉禹柏如的身体异常发热之后,当即诊脉判断出是淋雨后风寒入体所致,好在她早就在留云斋也准备了一些药材,这种简单的病症所需药材并不复杂,正好能给他配几服药,昨夜就已经给他喝了一服,想必他睡一觉起来这发热的症状已经好上了许多,不过病去如抽丝,还得再继续喝几日才好。 “那他可有说何时回来?”云诺随口问,心中琢磨着什么时辰给他把下一服药熬上。 陆影疏道:“主子说约莫申时会回来陪小姐用饭。” 云诺微微一笑,行至桌案前,提笔蘸墨,寥寥数笔写就几味药材,递予陆影疏:“这几味药且先备着,以供不时之需。” “是。” …… 留云斋外院,雾影与南萧气喘吁吁地种下最后一棵竹子,望着眼前这一片郁郁葱葱,南萧满目怀疑地开口:“你确定……这迷踪阵真的是这样布置的?” 雾影拍了拍手上的泥,长吁了一口气,咧开嘴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是找老师傅请教过了,他说这叫‘八门遁甲’,八条路,有且只有一条‘生门’,就是这样布置的,我看这下还有谁能闯阵!” “等会儿你别把主子拦在外面了就行。”南萧损了一句。 “那怎么可能?主子回来我必亲迎,”雾影仰起下颌,满目骄傲,“等主子回来了我将这寻找‘生门’之法一并教给你们,这样这地方只会有我们几个知道,保管安全。” “是吗?”一声陌生的男声凭空响起。 “谁?!”雾影和南萧“刷”的一声站起身来,戒备地看向四周,目光在院子内外逡巡,却没看见一个可疑的人影。 说来也奇怪,这声音行踪难定,空灵幽深,恍若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他们一时竟辨不清方向,可见来人必定功力深厚,认识到这点,他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约而同地拿起了手边的兵刃,进入了戒备状态。 方才那声询问无人应答,但风却不知何时静止了下来,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殆尽,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如暗流般在两人身侧涌动。 “我刚没听错吧?你不是说八条路只有一条‘生门’吗?怎么这么快就有莫名其妙的‘东西’进来了?你这迷踪阵到底行不行啊?!”南萧与雾影背对背,目光仍在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侧首低声说道。 “不、不应该啊……”雾影同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绞尽脑汁地想着这布阵的法子,确认自己每一个步骤都是没错的,才道,“别管了,总之现在定是有人闯进来了,总不能是我们俩一起听错了吧。” 南萧微微颔首:“光天化日之下,此人敢跑到这儿来装神弄鬼,想来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只是这般枯等终究不妥,你我分头去搜,将人揪出来。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何方宵小,如此大胆。” “嗯,你小心,听声音此人不简单。”雾影低声回应了一声,二人当即一左一右往两侧的竹林走去。 竹影婆娑,雨后的枝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嗒”的一声滴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人脚步极轻,踏在松软的腐叶上,几乎未闻声响。四周草木葱茏,花香隐隐,看不出丝毫异样,可两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当南萧拨开一丛矮竹,侧耳细听时,风中忽然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几片竹叶如离弦之箭,旋转着朝他疾射而来,边缘锋利如刃,目标直取他的咽喉。 南萧瞳孔骤缩,身形下意识地向左闪避,侧身后仰,堪堪避过锋芒。那几片竹叶几乎是贴着他的颈部皮肤极速擦过,“噗噗噗”钉入身后的竹竿上,竟入木三分,尾端犹在轻颤。 他翻身而起,目光如炬,直直望向竹叶飞来的方向,后背不可避免地出了一层冷汗。 竹影深处,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衣料素净,不染纤尘,腰间束一条墨色绦带,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未出鞘,剑穗轻微晃动着。此人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面容清俊而沉稳,周身气度从容不迫,仿佛闲庭信步游玩到此地,浑然不似在这荒郊野岭与人交手。 他步履不疾不徐,踏着满地碎竹光影,款款行来,目光落在南萧身上,笑意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冷寂:“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反应倒是不慢。” 南萧没有答话,手已按上了刀柄,他可没忘记,方才要不是他躲得快,早已被一叶封喉。 此人,来者不善。 下一瞬,南萧拔刀暴起,刀光如练,直取白衣男子面门! 白衣男子脚下微动,身形只挪了寸许,手中那柄未出鞘的长剑看似随意地一抬——“铛”的一声,剑鞘与刀锋撞在一处,火星四溅。面对南萧这猝然一击,他面上毫无惧色,从容如故。 南萧攻势不减,一刀快过一刀,招招狠戾,不给他喘息之机。他平日里虽性子急躁了些,可一旦认真起来,那股狠劲绝不输任何人,且身手在他们这群弟兄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因如此,禹柏如才放心将保护云诺的重任交予他。 眼前的白衣男子身姿行云流水,飘忽若仙,自始至终不曾拔剑,仅以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左拨右挡,游刃有余。南萧拼尽全力,却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分毫。 如此拆了数招,那白衣男子似是已将南萧的刀法路数摸透,遂于南萧攻势的间隙中,以剑鞘顶端精准点打其周身要穴。说来诡异,南萧明明瞧得真切,却偏偏来不及抵挡,反而被搅得方寸大乱,出招的节奏彻底散了。 “我只问你一次,”白衣男子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开口,“云诺在哪?” 南萧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他看得分明——那白衣男子的长剑始终未出鞘,分明未将他放在眼里。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更不妙的是,方才被剑鞘点中的几处,此刻竟开始隐隐作痛,初时尚可忍耐,渐渐地,那痛楚愈演愈烈,竟比刀斧加身还要痛上几分。即便如此,他仍紧咬牙关,不肯吐出半个字。 “我给过你机会了。” 白衣男子眼神淡漠,冷冷吐出那么一句话,手上招式陡然变化,南萧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瞬,就被击飞了出去。 “南萧!”雾影在那头搜寻未果,折返回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当即闪身上前,一把接住南萧,急问道,“你怎么样?” 南萧摇摇头,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低声道:“这人是冲着云小姐来的,他的招数我从未见过,不是善茬,你千万小心。” 那白衣男子分明看见了雾影,却像没见着一般,既不理会,也不趁势追击,只闲庭信步地绕过二人,往留云斋内院走去。 “站住!”雾影提剑追了上去,南萧虽感不适,也紧随其后,准备随时支援雾影。 “不自量力。”那白衣男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长剑出鞘,转身一招挑开了雾影的剑,紧接着似乎是想速战速决,主动进攻起来。 南萧也在这时赶到,帮雾影一起抵挡那男子的招式,可合二人之力,竟也占不了他半分便宜,南萧因着身上的痛楚,首先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冷汗直冒。 场上只余雾影一人独撑,自是抵挡不住,渐露败相。好在他身法灵巧,几次堪堪避过对方剑锋,未曾挂彩。正当他暗自庆幸时,那白衣男子却似已摸透他闪避的规律,虚晃一剑佯攻其右臂,待雾影侧身躲避之际,剑锋陡然一转,直刺其胸! 这一剑快如闪电,雾影便是身法再快,也已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当胸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云诺闻声冲出院子,见此情形,急声高呼: “师父!剑下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白衣男子的剑锋堪堪停在雾影胸前寸许之地。 雾影只觉胸?一阵凉意,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连忙后退两步,远离那柄如毒蛇吐信般的长剑,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长长地松了?气。 陆影疏是跟在云诺后面出来的,看见这一幕吓得心惊肉跳, 此刻才回过神来,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雾影身边,拉住他的袖子上下打量, 急声问道:“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 “我没事。”雾影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半跪在地的南萧身上, 脸色一沉,“南萧他……怕是不太好。” 陆影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南萧面色惨白, 额上青筋尤为明显, 虽强撑着身子,却显然正忍受着不小的痛楚。她当即与雾影一左一右快步上前, 将南萧从地上搀扶了起来,二人在他周身细细检查了一番, 所幸并没有任何外伤, 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那白衣男子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 方才浑身的凌厉杀意顷刻间散尽,仿佛换了个人。众人惊魂甫定,这才回味起云诺方才喊出的那句话, 齐齐望向她,异?同声道:“师……师父?” 见云诺点头,众人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那白衣男子, 上下打量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那白衣男子抬眸看向云诺,眉峰微挑:“诺儿,你认识他们?” 云诺微微颔首,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解释道:“师父,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并非歹人。”她转过身,看向雾影几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抱歉,这是场误会,这位其实是我的师父——孟离。” 雾影怔了怔,?中喃喃念道:“孟离……”倏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孟离?是那个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医武双绝,为爱归隐的侠客孟离?!” “外头是这样传我的?”孟离眸光微动,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没错,是我。” 就在这时,被搀扶着的南萧忽然身子一颤,猛地咳出一?鲜血,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唯有孟离岿然不动,目光淡然地扫过那摊血迹,竟似视若无睹。 云诺慌了一瞬,瞥见孟离的神情,急问道:“师父,您把他怎么了?” 孟离拍了拍方才衣袖上落的灰尘,淡然道:“这小子出言不逊,我不爱听,只不过是暂且封闭了他全身的经脉,略施小戒罢了。” 封闭经脉!众人闻言,心头剧震。此法轻者剧痛缠身、四肢僵硬,重者走火入魔、武功全废,乃至爆体而亡。这般狠辣果决的手段,他却只说是“略施小戒”? “师父!”云诺眉头紧蹙,急速道,“他方才也不知道您的身份,只是为了保护我罢了,您跟他计较什么?” 孟离轻嗤一声:“你这身手还需要他来保护?依为师看,他瞧着还不如你呢。” 南萧闻言,急怒攻心,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又是一?血喷涌而出,全身似被置于火中炙烤一般疼痛难当。雾影见状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忙朝孟离一拱手,恳求道:“求孟老前辈救救南萧,雾影在此先替他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原谅他吧。” 孟离漠然望向雾影,冷冷开?:“我有那么老吗?” 雾影一怔,反应过来,立马改?道:“孟大侠!求您救他一命!” “雾影!”南萧一把抓住雾影的手臂,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别求他,这点疼算得了什么?我受得住。”那神态活脱脱像一个不服输的小狼崽。 “不错,年轻人,有些骨气。”孟离唇边笑意危险,转身拉过云诺,道,“既如此,诺儿,我们走。” “师父!”云诺挣开了他的手,眼中满是执拗,“您不救,我救!”说罢她就要上前查看南萧的伤势。 孟离叹了?气,道:“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罢了,还是我来吧,这经脉你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 见孟离松了?,云诺便不再坚持,退至一旁,静观其变。她知道师父一言九鼎,说会救就一定会救,方才应是吓唬南萧罢了。 孟离走到南萧身前,目光扫过扶着他的雾影与陆影疏,语气淡然而不容置喙:“将他按稳,衣裳脱了。” 南萧闻言大惊:“不、不用……”他想逃跑,却无法挪动半步。 孟离不为所动,只看着他身边那两人:“还不快点?不想救他了吗?” 雾影与陆影疏对视一眼,见云诺也没有异议,出于对云诺的信任,便一左一右抓住了南萧的臂膀,将他上身的衣物解开半褪下来,随后紧紧盯着孟离的动作。 只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在南萧面前比划着,似乎在思索在哪里落针,南萧见此情景,眸光微颤,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些慌乱来,虽说有云诺在旁边兜底,可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值得他相信的样子。 “别乱动,”孟离勾了勾唇角,声音阴恻恻的,“如果你不想死的话……”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银针就对准南萧的穴位落了下去。 下一瞬,南萧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孟离的针在他身上各处落下,瞧着无甚杀伤力,却让他感受到了比之前数倍的痛楚,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双腿发软,几欲瘫倒。多亏了雾影和陆影疏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才没让他疼得在地上打滚。 云诺有些不忍心看下去,她知道师父若是想,完全可以让南萧在这过程中减轻些痛苦,可现下看来,师父大概是存心的,不过这落针之法确实是在救治他没错,她只能在心中为南萧的遭遇默默哀叹。 强烈的痛楚过后,南萧果真觉得身子比起之前舒坦了很多,不仅内里的剧痛消失了,更有一股温润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他悄悄运了运气,发觉经脉仿佛被悉数打通,通体舒畅,功力更胜从前。他心中惊异,知道孟离并未骗他,可又因这痛楚本身就是孟离带来的,是以感谢的话他也说不出?,于是便灰溜溜地回了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南萧离开后,孟离在云诺所住的院里留了下来,陆影疏与雾影忙前忙后,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有南萧这个前车之鉴在,他们是半分也不敢怠慢。 云诺与师父阔别一年有余,未料竟能在此处重逢,心中既是惊喜,又有些后怕。方才那场冲突虽闹得剑拔弩张,好在最后仍是虚惊一场,不曾酿成什么无可挽回的错。她瞧着孟离那张依然从容不迫的脸,暗暗舒了?气,想着方才那情形,说“出了点岔子”都是轻的,若是南萧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她都不知该如何同禹柏如交代。 师徒俩久别重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云诺心里也有些疑惑——师父一向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她走后,料想他也不会再待在乌谷山。如今突然找上门来,实在让她吃惊。 从孟离?中,云诺才知他为何会寻到这里。她大婚当日失踪的消息早已闹得满城风雨,自然也传入了孟离耳中。当初云诺回京,他虽并无异议,却不代表他能接受她就此莫名其妙地失了踪迹。更何况,孟离心知肚明,以云诺的性子,真相未明之前,她断不会稀里糊涂地踏入皇室。 他本想去找云司齐的麻烦,但见云府也在四处寻找云诺,便知道找他们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便隐匿在市间,暗中查探着蛛丝马迹。他起初注意到雾影其实是因为其不同寻常的身手,寻常人可能看不出,而他一眼就能从雾影的脚步中觉察出异样,随后还真让他发现了这人行踪诡异,于是跟着他找到了这里,至于破区区一个迷踪阵,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所以……师父,您其实并不知道我在这里……是吗?”云诺听完孟离的叙述,不免觉得有些太过巧合。 “不知道。”孟离一脸无所谓,端起方才雾影给他倒的茶抿了一?,漫不经心道,“可我不是照样找到你了?外面那些人也太没用了,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他说得真心实意。便是此番找错了又如何?下回见着可疑之人,再寻便是。江湖上行走久了,于他而言,没什么人碍得了事,更不怕得罪谁。 云诺早已习惯了自己师父的这个性子,没太在意,不过既然他找了过来,她便把她这段时日查到的关于母亲的事与他说了,毫无隐瞒。孟离听后,沉默了良久,对于云诺的决定他并没有异议,只不过斯人已逝,凶手就算将虞晚秋当年的痛楚再完完整整地经历一遍,她也再也回不来了。 “既然诸事已了,你是还要继续留在云府,还是跟我回去?”孟离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云诺脸上,语气平静,似乎不管她做出何种决定,他都不会多加置喙。 一旁的陆影疏和雾影听见这话皆是心头一紧,但他们不好插嘴,只能紧张地看向云诺,等待着她的回答。 “师父……”云诺垂眸,面露难色,她还没想好如何与师父说禹柏如的事情,“我……” 孟离看出了她的犹豫,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她哪里都不会去,今后,有我护她周全,请前辈放心。” 一声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禹柏如步履从容,正从外头缓步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禹柏如踏进内院时, 院中静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唇角含笑, 步履从容,对于这院中孟离的存在似乎毫不意外。 雾影与陆影疏规规矩矩立在一旁。云诺一见禹柏如踏进院门便站起身来, 只是碍于师父在场, 并未上前。孟离则从头到尾稳稳当当地坐在桌旁,纹丝不动, 只淡然盯着禹柏如缓缓走近。 禹柏如行至孟离跟前,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晚辈禹柏如, 见过孟前辈。”他直起身时,目光澄澈, 语气平和, “久仰前辈大名, 晚辈是诺诺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周围人的呼吸都仿佛静止了。 雾影和陆影疏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眼底皆是对主子这番直白大胆的惊叹。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两人,此刻仿佛寻着了主心骨一般, 连脊背都不觉挺直了几分。 禹柏如在师父面前说话如此直接, 云诺听在耳中,脸颊倏地染上一抹绯红,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偷偷抬眼去觑孟离的神情。 孟离倒是镇定得很,他面上并无什么惊异之色, 也未着急开口,只是先将禹柏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一阵沉默让雾影和陆影疏都替主子捏了把汗,可禹柏如仍是面带笑意, 坦然地接受孟离那近乎冒犯的打量。 “你就是外头传的,诺儿大婚那日前来劫亲之人?”孟离终于开口。 禹柏如唇角含笑,举止间尽显风雅,也不否认,直接颔首道:“前辈慧眼如炬。” 孟离喃喃念道:“禹柏如……禹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眼眸微微眯起。眼前这青年身姿挺拔如松,气度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便也不拐弯抹角,直问道:“你是天家的人?” 禹柏如点点头,坦然道:“当今圣上是晚辈的兄长,晚辈行九,封号暠。” 此话一出,云诺暗自心惊。原本她见师父看见了禹柏如的脸,却没认出他的身份,还松了口气,心想师父不知皇家众人的长相,禹柏如大可含糊其辞,随便寻个由头搪塞过去,没想到他竟这般干脆地亮明了身份。 孟离听了他的回答果然蹙起了眉头。他对皇家的事并无甚兴趣,却也听说过——暠王是个伤了腿,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禹柏如那行走自如的腿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当真是暠王?那你这腿……” “师父。”云诺连忙接过话头,“他的腿已经治好了,只是还未公之于众,还请师父务必保密。” 孟离闻言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禹柏如,心中已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他无暇关心朝党之争,也懒得追问,只是此人事关云诺,他不得不多考虑一些事…… “你方才说,今后由你来护诺儿周全?”孟离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那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搁下茶盏,长身而起,瞧那架势,分明是要动手了。陆影疏与雾影又是一惊,这怎么才没说两句话又要开打了?这孟大侠真的不是来找麻烦的吗? 禹柏如面不改色,解下佩剑,轻轻抛给雾影,旋即拱手一礼:“请前辈赐教。”看这情形,是准备徒手接招了。 孟离见此,眉梢轻轻一挑,看向禹柏如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解下佩剑,转手递到了云诺手中。 云诺不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眼看二人达成一致真要动手,她慌忙对孟离低声道:“师父,他……还病着,不然你们改日再……” 孟离脚步一顿,回头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意味深长道:“你倒是心疼他。” 他扭头望向禹柏如,扯了扯嘴角:“诺儿说你身有不适,我这般与你切磋,岂不是占了你便宜?” 禹柏如朝云诺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笑着回应:“前辈言重了,区区风寒,不妨事,前辈不必留手。” 孟离将他与云诺的眼神交汇看在眼里,轻笑一声,说:“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那就让我来探探你的虚实!” 孟离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白影掠出,掌风直取禹柏如的肩头,那矫健的身姿全然不似已过不惑之年的人。禹柏如脚下微动,侧身避过,反手横肘格挡。两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双方各自后退了半步。 孟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不等禹柏如喘息,他足尖点地,腾身而起,又是凌空一记飞踢。禹柏如仰面避过,同时右手探出,扣向孟离脚踝。孟离空中变招,脚踝一缩,另一脚连环踢出。禹柏如撤手后翻,落地时已退开三步。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欺身而上。 掌影翻飞,拳风呼啸。孟离的招式凌厉多变,时如苍鹰扑兔,时如灵蛇出洞,每一招都暗藏后手。禹柏如则以柔克刚,或格或挡,或闪或避,身形飘逸如风,偶尔反击一掌,亦是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数十招下来,禹柏如进退之间竟与孟离斗了个旗鼓相当。 原本在旁边紧张不已的云诺三人,此刻也渐渐放下心来。先前还担心禹柏如不敌孟离,恐被他所伤,如今看来,倒是他们多虑了。 最后一击,两人同时出掌,双掌相交,劲风四射,随即各自借力后退,稳稳落地。扬起的木槿花瓣在他二人之间翻飞回旋,像是方才那场比试的余韵,久久不肯散去。 见孟离再无出招之意,禹柏如亦敛了招式,含笑道:“承蒙前辈相让。” 孟离心下清楚,方才那几招他并未怎么留情。可禹柏如竟能接下他数招,还有余地反攻,这个年纪能有这番身手,实力确实不俗。况且更让他在意的是——他方才感受到禹柏如的内力……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定定看了禹柏如良久,缓缓开口:“封箴言是你什么人?” 禹柏如气息微喘,却仍旧从容:“封老前辈是晚辈的授业恩师。” 孟离冷哼一声,话语里透着几分嫌弃:“难怪,和那老东西一样,看着就让人窝火。” 禹柏如闻言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不知晚辈的本事前辈可还满意?往后由我来护诺诺周全,您总该放心了?” “还说得过去吧。”孟离随口应道,语气淡淡的,“比你那两个看家护院的,倒是要强上许多。” 这是在说雾影和南萧了,雾影垂下头,心想还好南萧这会儿不在这,不然怕是又要气得跳起来,再跟孟离打一场。 云诺实在是拿师父这张嘴没有办法,她打小就知道,从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也不知母亲当年与他行走江湖时,是不是总这般拌嘴。 她从前没听师父提过封箴言的名号,这下看他们谈起此人,想来应是师父的哪个故人,且关系还不怎么好……不过好在只是嘴上说几句,并无大碍。师父那模样,瞧着也不像真要跟禹柏如计较这些陈年旧账。 云诺连忙上前劝道:“师父,您方才试探也试探过了,我们师徒这么久没见,您就别总惦记着打打杀杀的了,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禹柏如随即接口道:“前辈远道而来,想必尚未用饭。晚辈已叫人备了一桌席面,前辈若不嫌弃,便留下来与晚辈们一同用些可好?” 孟离也不客气,当即应了下来:“也好。” …… 晚饭时,原本龟缩在屋子里的南萧也被叫了出来,六人围坐在圆桌边。圆桌不大,云诺身侧分别是孟离和禹柏如,对面坐着雾影、陆影疏和南萧,这三人齐齐低着头,连筷子都不敢多动,活像三尊木头。 禹柏如倒是从容,亲手替孟离斟了一杯酒。 孟离也不推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淡淡开口:“你一直把诺儿留在这里,怕是不妥吧。” 禹柏如微微一顿,放下酒壶,正色道:“是晚辈思虑不周,若是我早知道孟前辈是诺诺的恩师,必定与她一起登门拜会。前辈于诺诺恩同再造,不止是师徒之谊,更是如亲生父亲一般。按礼数也该晚辈先上门,倒让您先找过来了,实是晚辈之过。” 孟离听罢,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他顿了顿,又道:“诺儿虽在山野间长大,可吃穿用度上我从未亏待过她。你这地方荒郊野外的,瞧着也不怎么样,伺候的人手也没几个,莫不是怠慢了她?” 云诺忙截住话头,解释道:“师父,其实是我不……” 话未说完,孟离便一个眼风扫过来,语气冷硬:“我没问你。” 她只好将话噎了回去。 禹柏如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前辈放心。晚辈在京中尚有数处宅邸,若诺诺喜欢,哪一处都行,若都不喜欢,再置办新的也可。至于仆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眸中漾开一片温柔,“她若是愿意,便是用饭都不必自己动筷子,晚辈可以亲自照料,保管她生活无忧。” 说着,他夹起一块肉片,自然而然地递到云诺面前:“喏,张嘴。” 云诺抿着唇朝禹柏如使眼色,见他仍举着筷子不放,只得微微低头,将那块肉含进了嘴里。她嚼了两下,垂着眼睫,不敢去看孟离的脸色。 雾影和陆影疏默默对视一眼,双双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 南萧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咯吱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这一顿饭吃得云诺是心惊胆战, 她没想到禹柏如在孟离面前胆子这么大,不过想来也是,以他的身份, 自是什么都不会怕的。 只是苦了她,乍一下被师父发现了踪迹, 身边还多了个男人, 有种儿时偷偷做坏事被师父抓包的窘迫感。 不过好在孟离只是静静看着她与禹柏如之间的互动,面上并未露出不悦的神情, 也未多说什么。云诺却似乎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瞬间的失神,仿佛他人在此地, 思绪却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从前她常看见师父的这个眼神,她知道, 那是师父在想一个人, 一个埋在心底、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人。 直到这顿饭吃完, 孟离都没再多问一句话。见云诺放下筷子,孟离朝她看了一眼, 说道:“诺儿,你进来, 我有话跟你说。” 云诺一怔, 旋即起身跟着孟离进了屋子。 禹柏如端起茶盏慢慢饮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那扇半掩的房门瞥了一眼。 屋里, 孟离在桌边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一年多, 你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 “我能有什么事?”云诺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语气轻松, “还是老样子,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孟离没接话,只静静地盯着她的脸。 云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又道:“师父,我的医术您还不放心?那不是仅次于您吗?我真没事,怎么这么久没见,您倒是变得絮叨起来了?” 孟离没理会她的调侃,将脉枕往桌上一摆,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把手伸过来。” 云诺笑容微滞,把手缩进袖子里:“师父——” “你不让我把脉也行。”孟离淡淡道,“现在就跟我回去。你那小情郎要是想拦,尽管让他来找我。” “师父!”云诺脸颊微微泛红,嗔道,“您说什么呢……” 孟离神色未改,只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似乎笃定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咬了咬唇,知道拗不过,只好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搁在脉枕上。 师父的医术她最清楚不过,或许在刚见到她第一眼时就已经发现了端倪。这一把脉,便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孟离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不过须臾,面色果然凝重了起来。 云诺垂着头,没看孟离的表情,结果她早已经知道了。 孟离收回手,沉声道:“你这身子……怎么比之前严重了许多?你回京的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诺见他已经察觉,也不再遮掩,将初到云府时在枕中发现噬心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又赶紧补充道:“我已经喝过药了,就是您从前教我的那个方子。如今体内的毒早已抑制住,那事都已经过了一年了,您瞧,我如今能跑能跳,内力也不减,怕是比常人的身体还要好上几分呢,师父,您别担心。” 孟离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由得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开口。 “你早该回来找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就算仇不报了也可以。你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这事是我疏忽了,若是你出事……我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 云诺眼眶一热。 她知道母亲对师父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一生无法释怀的执念,可这些年,师父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什么,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就连她当初决定回云府时,师父也未挽留过一句。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不在意,是他把什么都藏在了心里,这样的他,这辈子注定要与所爱之人失之交臂。 孟离在房中待了不久,门扉刚动,禹柏如便已站起身。对于孟离与云诺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多问,只眉眼含笑道:“孟前辈与诺诺久别重逢,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晚辈已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前辈若不嫌弃,可在这留云斋内住下。有您陪在身边,诺诺定会十分欢喜。” 孟离觑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留云斋……”孟离琢磨着这三个字,抬眼环视这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院子,目光在那一片木槿花树上停留了片刻,轻笑了一声,道,“不必了,这儿不是我住的地方。你们小两口在这,我夹在里头做什么?没意思。我都这个年纪了,也没兴趣挤在这儿碍小辈的眼。” 他说得直白,禹柏如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也不强留。 “况且,我还有些事要去办。”孟离眸光一凛,望着禹柏如,正色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王爷贵人,你需得记着你先前说过的话。日后若是让我知道你亏待了诺儿,或是她在你这儿受了半分委屈——”他稍作停顿,目光沉下来,“就算我不在她身边,也定会回来,将她带走,到那时我便不会像今日一般手下留情了。” 禹柏如也收起了笑容,拱手郑重道:“前辈放心,晚辈绝不会忘。” 孟离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递了过去。禹柏如展开,只见上面只写着几个字——云来镇,柳溪渡口。 孟离低声道:“我居无定所,若是今后你们遇见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可到此处寻渡口老叟,同他说‘浮萍无根,何处是归’,他自会将寻我之法告知于你。” 禹柏如不知孟离为何忽然交代这些,不过想来也许与他方才在屋中和云诺相谈之事有关,他并未迟疑,双手接过纸笺,将其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颔首道:“晚辈记下了。” 孟离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走得潇洒,衣袂翻飞,连头也未回,一如他来时一般,了无踪迹。 …… 入夜,云府书房内,烛火跳动,映得云司齐眉心的皱纹愈发深了几分。他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案上堆着的一摞文书还只批了小半,这几日府上不得安宁,朝中又诸事繁杂,他今日只睡了一个时辰,接连不断的事务下精神几乎已是强弩之末。 “大人——”薛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急切。 云司齐眉头一拧,不耐道:“什么事?没见我在忙?说了多少遍,书房重地,无事不得叨扰。有什么事明日再报。” 外头安静了一瞬,薛管家却没走,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门缝:“大人……是那头来的消息。” 那头。 云司齐执笔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沉默了片刻,将那支笔搁回架上,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薛管家快步走进,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那信笺薄薄的,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可云司齐只看了一眼,面色便已沉了下来。 他接过信笺,拆开封口,将里头的纸笺抽出,只看了几行,便瞳孔骤缩,后背陡然绷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连手指几乎要把纸张揉烂都未曾察觉,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薛管家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只见云司齐面色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却死死咬着牙关,一个字也没说。他跟了云司齐多年,从未见到大人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被捏住命脉的、压抑到极致的惊骇,看得他的心也跟着狂跳了起来。 “大、大人……发生了何事?”他忍不住问道。 云司齐没有回答,下一瞬他果断地将信纸凑到灯盏上,火舌舔上纸笺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团灰烬看了片刻,然后才缓缓松开手,任灰烬飘落在案上。 “这信,”云司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都有谁看过?” 薛管家熟悉云司齐的语气,自然明白了他想问什么,闻言连忙躬身道:“那头将信秘密送至府上,此事只有老奴一人知晓。老奴不敢有片刻耽搁,直接送到了大人手中。这期间未曾有第三人瞧见,也无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便是老奴自己,也绝不敢偷看半个字,请大人放心。” 云司齐自是信任薛阳的,他微微颔首,脸上的阴鸷稍敛了几分,他长吐了一口气,按下心中的不安,重新在书案旁坐了下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 外头骤然传来女子尖利的惊叫,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般。 云司齐霍然起身,手肘不慎撞倒了灯盏,火苗溅上他的手指,灼烫钻心,他强忍着痛楚,又惊又怒,望向门口。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婢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慌。云司齐记得她,这是王新月身边伺候的婢女霜儿。 “放肆!”薛管家厉声呵斥,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你是什么东西!大人在此,也敢这般没规没矩地乱闯,成何体统!” 云司齐气得额角直跳。真是乱了套了,若是换做从前,这府中的下人哪敢这么没规矩?如今云诺不在府上,王新月又卧病在床,府上这些杂事几乎全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想到这,云司齐心中愈发烦躁,连带着看地上婢女的眼神都凌厉了起来。 他正要发泄一通自己这连日来心中的郁气,哪知还未开口,霜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哭喊道: “大人!夫人……夫人她……病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09 第101章 云司齐脸色剧变, 猛地攥紧了拳头,失声问道:“怎么回事?今日不是才让大夫看过她吗?” 霜儿抬起头,哽咽道:“今晨夫人便已说不出话了, 大夫看过也已经无力回天,奴婢要禀报, 夫人拦着不让, 说近日大人辛苦,叫奴婢不要惊扰……方才奴婢去给夫人擦身, 才发现……夫人仰面躺在榻上,人已经没了气息, 身子都凉了……” 话音未落,云司齐神色骤变,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看样子是要去凤栖阁, 霜儿连忙爬起身欲跟上,薛阳也紧随其后。然而, 就在云司齐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却猛地收住脚步, 停在了原地, 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 霜儿被吓了一跳,险些撞上云司齐, 她偷偷抬眸看去,烛火映着云司齐的后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她不敢说话,只默默站在他身后, 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云司齐沉默了良久,缓缓转过身来。 “夫人病逝的消息,还有谁知道?”他望着霜儿,半张脸隐匿在外头的黑夜里,一双眼在昏暗中幽深如渊,声音淡漠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霜儿一怔,战战兢兢道:“如、如今入夜,凤栖阁伺候的下人都已经歇息了……这些日子都是奴婢在贴身照顾夫人,是以此事只有奴婢一人知晓,就连二小姐都是不知的。奴婢发现后,便即刻赶来禀报大人了……” 云司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案上那摊灰烬上,指尖那抹被火苗舔过的灼痛,此刻又隐隐翻涌上来,近乎难耐地扯动着他每一根神经。 那纸笺上的短短两句话在他脑中回响着,是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有任何差池。事到如今,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一步踏错,将会满盘皆输,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封锁消息。”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夫人病逝之事,绝不能泄露半句,就我们三人知晓。” 霜儿彻底呆在原地,她没明白云司齐的目的,夫人没了……大人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她愣愣地张了张嘴:“可、可夫人的尸身……” “秘密送出去。”云司齐打断她,“对外只说,夫人沉疴难愈,需往清静之地将养。凤栖阁里的人,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嘴。”他顿了顿,目光寒了下来,“若是我没记错,你是新月的陪嫁丫鬟吧……” “是……” “别想着给王家透露消息,若是走漏了风声……你该知道后果。” 霜儿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言,只颤声应道:“是……奴婢明白……” 她瑟缩着退出了房门,面前这个人的声音、气息、每一寸沉默,都让她觉得陌生。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云大人? 云司齐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执笔蘸墨,平静得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 …… 自从孟离离开后,禹柏如几乎每日都会至少回留云斋陪云诺用一次饭,歇息一晚后第二日一早再快马离开,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可今日禹柏如直到傍晚都不见人影,雾影传话来说,主子有事要忙,今日便不过来了。云诺没有多问,毕竟从前禹柏如也常常四处奔波,忙得脚不沾地,若当真日日都来陪她用饭,那才叫稀奇。 可到了夜里,她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明明没什么不对劲,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索性披衣起身,打算在院中走走,透透气。刚巧今夜月明星稀,万里无云,这林间又气候宜人,夜风清凉,在这附近闲庭信步,人也会觉得舒坦许多。 外院中,南萧一身劲装,软甲裹身,长刀悬于腰侧。一切准备完毕后,他大步流星走入马厩,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快马,一纵身便要跃上马背。 雾影闪身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南萧!你去哪?忘了主子今日特地交代了,让咱们留在这里吗?” “今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儿,留云斋这边不会有事。”南萧也压低声音,语气却很急切,“这儿根本不需要保护,我们在这里也是无用,你也与我一起去吧,有商离留在这就够了。” “主子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就听主子的,不要自作主张。”雾影仍然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上马。 “我跟随主子筹谋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南萧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眸中似有火光闪烁,他朝雾影凑近,沉声逼问,“如今真的到了关键时刻,我怎能躲在此处,让主子独自去面对?这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雾影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动容,但他一向将禹柏如的命令奉为圭臬,禹柏如说东,他绝不往西,是以他仍坚持道:“主子那边有霁王殿下一道同行,玄甲军也早已调拨过去,断不会出什么岔子,你难道还信不过主子吗?” “你不去,我去!”南萧猛地甩开雾影的手,声音又急又躁,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不论输赢,这一仗我都要和主子一起打。就是事后挨罚,我也认了!今晚,谁也别想拦我!” “你要去哪里?” 院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雾影二人同时僵在原地,他们扭头看去,只见云诺从院中缓缓地走了出来,月光下,她神色淡然,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目光直直望向了南萧。 雾影不知方才他们的对话云诺听见了多少,他脸色微变,下意识朝南萧看去。 在云诺洞若观火的视线下,南萧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慌乱,但还是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礼:“云小姐。”对于云诺的询问他却闭口不答,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仍死死攥着,丝毫没有要放弃离开的意思。 云诺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问:“是禹裴川那边终于动手了吧?” 雾影和南萧闻言俱是一愣,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云小姐是如何得知……”雾影脱口问道。 “猜的。” 她猜到了。溪年死后,那些靠照夜镜豢养的镜奴失去了术士维持,失控只是迟早的事。而禹裴川作为幕后主谋,着人大量豢养镜奴军,目的昭然若揭。若想不功亏一篑,京城内必然会爆发混乱,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记得清楚,当初在合欢楼翻到的那本账簿,一笔一笔记得分明,光是军马上的花销便列了长长一串。当时她还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回想起来,想必是那时禹裴川就已经在召集人手筹备了。果不其然,她这猜测一出口,雾影与南萧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愕,便已替她证实了答案。 南萧沉默片刻,拱手道:“既然云小姐已知晓此事,我便直说了。今夜宫内突发叛乱,主上与霁王殿下已带兵前去平叛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属下必须前去护主子周全,请云小姐恕罪。” 哪知他话音刚落,云诺却倏然笑了:“你何罪之有?你要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我自然不会拦你,不过——”她话锋一转,唇边笑意加深,“我有一个条件。” 南萧一怔:“什么条件?” “我要与你同去。” 此话一出,不等南萧回答,雾影在一旁急道:“不可!今夜京城内大乱,云小姐留在此处才是最安全的,要是您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云诺看着他,不紧不慢道:“那我可不管,你们若是不带我去,今夜谁都别想走。” 雾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南萧却已直接应下:“我带你去。” 雾影头疼地搓了搓脸,他觉得自己今夜一定是还没睡醒,方才他劝了南萧半天,这人死活不听,如今又多了一个云诺,他哪里拦得住?正琢磨着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声音—— “也算我一个!” 三人循声回头,只见陆影疏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院门口,她一身窄袖劲装,腰悬短刀,笑得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下子,两女一男迅速达成了一致,三道视线同时落在了雾影身上。 “你走不走?”南萧已经翻身上马,低头问道。 雾影看着眼前的场景,终于放弃了挣扎,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他咬牙,“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深夜, 皇宫西南角忽然腾起冲天火光。 正在宫中巡逻的姜衍一收到消息就立即带人赶了过来,水龙浇上去,火势却不见小。他皱着眉扫了一眼四周, 心头渐渐浮起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这火烧得太蹊跷, 既不像是意外, 又不像是要焚毁什么要紧殿宇,倒像是……故意引他们前来一般。 糟了! “留一半人继续灭火, ”他当机立断,命令道, “其余人跟我走。” 他带着人往回赶,一路愈发觉得诡异。宫道两侧本该有金吾卫巡逻的岗哨, 此刻却空空荡荡, 就算调了一批人去救火, 也不至于如此。他心中不禁警铃大作,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将军!不好了!”一个侍卫慌慌张张从前方跑来, 气喘吁吁,也顾不上行礼, 急忙禀报道, “北门和东门……宫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有一大批……一大批不人不鬼的兵士闯了进来!他们人数众多,兄弟们一时抵挡不住, 伤亡惨重!” 姜衍心头一沉,皇宫内外岗哨密布,为何这支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竟无一人提前来报?今夜宫内走水难不成也与这些人有关?事有蹊跷,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提刀率人往离此处更近的北门冲去。 随着他们逼近北门, 那震耳的厮杀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及至看清眼前场面,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月光下,无数身着甲胄却面色青灰、行动诡异的兵卒正疯狂地冲击着防线,有一大半人已经冲了进来,后面不知还有多少,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率一队玄甲军与那群兵卒厮杀着,剑光如雪,寸步不让。 “霁王?”姜衍挥刀斩倒一个扑来的兵卒,冲到禹清桓身侧,“王爷怎会在此?” 禹清桓反手一剑削去迎面刺来的长矛,沉声道:“我若不来,这皇宫怕是已被这帮东西占了。”他喘了一口气,剑锋一指,“你与其在这琢磨本王为何在此,不如先留心对付这群镜奴军。你还没发现?宫中大半守卫都被人调走了,有人早就算好了今夜动手。” “镜奴军?”姜衍心头一凛,他环顾四周,见这群镜奴人数众多,却并无一个领头之人,甲胄上也无任何标记,看不出到底是谁的人手,他疑惑道,“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派来的?” “没时间细说。”禹清桓一刀斩落面前镜奴的头颅,那无头躯体竟还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这些东西没有痛觉,寻常伤法杀不死他们,想省力,必须一击毙命。” 姜衍咬牙,脑中忽然闪过姜莞那日回来后说过的话——不怕疼,打不倒,宛如地狱恶鬼,莫非说的就是这些东西?他无暇多想,挥刀加入了战局。 刀光、剑影、血雾、嘶吼,混成一片,镜奴军蜂拥而至,杀退一波又涌上一波。姜衍照禹清桓的嘱咐号令众人,每一击都直奔镜奴要害,刀光落处,杀伤立显。 就在这时,宫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云诺四人赶到时,北门已经无人把守。朱漆大门洞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宫卫与镜奴的尸体,血迹还未干透。他们顺着尸体的踪迹一路寻来,顺利找到了这个混乱的战场。此时皇宫内仿佛阿鼻地狱,血腥味直冲鼻腔,无数尸体堆叠在一处,但更多的是还在厮杀的兵卫。 她放眼望去,远远见到禹清桓和姜衍被层层镜奴围在中心,刀光翻飞,杀得浑身浴血。她的目光飞速扫过整个战场,却没有看到禹柏如的身影。 “先帮忙!”云诺低喝一声,抽出腰间软剑,率先杀了进去。 几乎同时,陆影疏三人也拔刀紧随其后,四人从外围切入,逐步替包围中心的众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云诺剑法凌厉,对付这群镜奴的方法她自是不会忘记,她一剑削掉一个镜奴的半边头颅,又反手刺穿另一个的咽喉。可她很快发现,这批镜奴比当初在枫林渡庄遇到的那批要难缠许多,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有章法,甚至懂得配合围攻,不像之前那般只会蛮冲直撞,看来当初溪年逃跑回去后,驯养镜奴的法子又更精进了些。 打着打着,身后一个镜奴忽然发出诡异的低吼,举刀朝她后心劈来。云诺察觉到杀意,正要回身格挡,一柄长剑从侧方横来,替她稳稳架住了那一击,刀锋一转,那镜奴的手臂被齐根斩落。 “诺诺,你怎么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诺扭头,只见身侧那个“玄甲兵”抬起头,头盔下的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向她,那声询问没有责怪,更多的是担忧。 “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云诺一剑刺穿面前的镜奴,抽空瞪了他一眼,“你忘了上回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了?” 禹柏如见状低笑一声,剑刃翻飞间又是两个镜奴倒下:“真拿你没办法。”也是,要是云诺能安安稳稳地留在留云斋,那就不是她了。他侧身挡在她身前,语气沉了下来,“不过要小心,这批镜奴军比上回更强,人数也多得多,不好对付。” 云诺一剑斩落,喘了口气:“我看出来了,你也小心。” 二人只匆匆交谈了两句,便又各自专注于眼前的镜奴。禹清桓麾下的玄甲军鏖战已久,在镜奴的猛攻下渐露疲态。但姜衍等人及时加入,配合云诺几人在外围策应,将镜奴的阵形冲散了不少,一时间,双方竟打得难分高下。他们虽人数不占优,却个个实力不俗,要压制住这群镜奴并非没有把握,只是要多耗些气力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笛声从上空飘来,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从天际倾泻而下,辨不清来处。 随着这声响散落各处,场上镜奴的动作陡然加快了起来。他们像疯了一样扑向最近的活人,速度、力量都比方才暴增了数倍。 几个玄甲兵措手不及,阵脚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姜衍和禹清桓虽勉力撑住,可压力骤然暴涨,逼得他们不得不腾出大半精力来对付这群发狂的疯子。 云诺一刀砍翻扑来的镜奴,喘着气抬头,试图辨出那笛声的方位。那声音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似从天降,又似从地起,弥漫在整个皇城上空,却偏偏寻不见源头。不像是从某一处发出的,倒像是借助了什么特殊的方式,将声音均匀地洒向四面八方。 “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声音传得满城都能听见?”她一边抵挡镜奴的进攻,一边扬声问身侧的禹柏如。 禹柏如皱眉,略一思索,忽然道:“钟鼓楼!那里地势最高,四面通透,是特地设计过的,声音能传遍整个皇城。若有人在楼上吹笛,借着楼体结构和风向,确实能造成这种效果。” 云诺当机立断:“我去看看。” 禹柏如看了她一瞬,没有阻拦,只低声道:“好,你千万当心,不要逞强。” 云诺微微颔首,身形一闪,趁着镜奴被笛声牵引的间隙,如影般掠出了战场,朝禹柏如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好在那些镜奴似乎不会轻功,并没有追过来。 钟鼓楼立在皇城正中,云诺很快便找到了此地。她沿着盘旋的楼梯疾步而上,虽脚步急切,但仍留心着将发出的声响降到最低,以免打草惊蛇。她刚转过最后一层,便见一个黑衣男人正背对着她,手持一支墨绿色的笛子,笛声就是从这里传出。 那人听到动静,反应极快地转身,看见云诺,他毫不犹豫地抽刀朝她刺了过去。这人可比镜奴要好对付得多,云诺不费吹灰之力便取了他的性命。 笛声终于停了下来。 云诺松了口气,转身向楼下望去,却见那群镜奴狂暴的动作丝毫未变,仔细看他们眼中甚至洇出一抹猩红的色彩,几欲滴血。 怎会如此? 笛声没了,他们怎么还在发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掠过曾经游历南疆的记忆,以及在藤溪寨、枫林渡庄与溪年交手的种种画面,那邪术,那笛声……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云诺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笛子,深吸一口气,将它凑到唇边。 众人还在坚持抵挡着镜奴的攻势,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种不知疲惫不怕伤痛的敌人打起来要比一般战场上的厮杀费劲得多,普通兵卒还知道惧怕,懂得投降,而这些镜奴不会,可他们的精力却是有限的。 正当众人思索要如何破局之时,头顶上空忽然又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与方才那诡异刺耳的调子截然不同,清越婉转,如山间溪流,如林间晨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抚之意。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方才还疯狂进攻的镜奴军,竟齐齐停下了动作。 他们僵在原地,眸中的红光渐渐褪去,一个个像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手中的兵刃垂落在地,竟是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玄甲军早已精疲力尽,见此异状也都停止了厮杀,终于得以喘息。 成了! 云诺庆幸自己的记忆并无错漏,先前她跟随师父游历南疆时就特意了解过这种邪术,也是在那时听过这首曲子,只是这曲调究竟对镜奴有无效用,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如今看来,确有其妙用。不过,要想让那些人彻底恢复神智,还需以药物调理才是。 她回到禹柏如身边时,众人正在收拾残局。姜衍一刻也不敢耽误,眼见北门有禹清桓镇守着,他交代了一声,便立即领着手下往东门赶去,他可没忘记方才手下来报东门也有镜奴闯入,他得确保那边平安无事。 云诺仔细查看了一下在场僵立不动的镜奴,心中唏嘘,这群人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被控制了身体,失去了他们原有的灵魂,该死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个剥夺了他们自由的人。还好那首曲子有用,不然这群镜奴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非得要将他们屠戮殆尽才能平息这场混战。 她心中已有了救治这些人的法子,正要与禹柏如商议后续如何安置,忽听不远处传来一片惊呼。几名宫女太监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显然吓得不轻,见了他们也顾不上行礼,只慌不择路地往宫门口奔去。 禹柏如蹙眉望向那几人奔来的方向。 “勤政殿……”他喃喃念道,旋即脸色一变,“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凤仪宫内, 王芷月迷迷蒙蒙睁开眼,耳边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乱糟糟的,像是无数人惊惶奔逃的脚步, 夹杂着由远及近的惊叫。她猛地坐起身,颤声喊了几声“夕颜”, 胸腔内的那颗心由于惊醒砰砰直跳, 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令人不安。 喊了几声也不见夕颜的人影,王芷月察觉到不对, 正要下榻一探究竟,就见夕颜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内殿, 她慌张地扑到王芷月的榻边,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急声道:“皇后娘娘!快、快跟奴婢走!外头……外头有人作乱!好……好像是叛军!” 叛军?! 王芷月脑子轰的一声, 只觉得外头的嘈杂声都清晰了起来, 声声刺耳。她一把反握住夕颜的手,问:“皇上呢?皇上在何处?!” “奴婢……奴婢不知……”夕颜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清,“哎呀娘娘, 都火烧眉毛了, 您别再想其他的了,皇上那边自有其他人护着, 您先保重自己,快快随奴婢去避一避罢……” 没等她把话说完,王芷月一把掀开锦被, 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往外冲去。 “娘娘——!不是那边——”夕颜急得在后面紧追着喊,王芷月充耳不闻, 转眼便跑出了殿门。 …… 勤政殿的门洞开,烛火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一如无数个平静的夜晚。然而外头既无宫人,周围也无叛军,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反倒比厮杀声更让人心慌。 王芷月出了殿门后,心中首先便想到了勤政殿,猜度禹淮安或许会在这里,于是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然而,当她跨过门槛的瞬间,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勤政殿的地砖冰凉刺骨,禹淮安倒在血泊之中,一只手死死捂着脖颈,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腕臂淌下,将身下那件明黄龙袍浸出一片暗沉的褐红。禹裴川就伫立在他身侧,面色阴沉,手中的长剑微微垂着,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陛下——”王芷月哭着扑到禹淮安身边,跪伏在地,两手哆嗦着捂住他颈间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烫得她心口发颤,须臾便浸透了她的衣袖,令人触目惊心。 她万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这般光景,一边是她敬重深爱的夫君,而另一边,却是她的亲生骨肉,天与地,在这一刻同时崩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浑身发软,无力的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一旁持剑而立的禹裴川,那眼底的血丝,远不及她心头滴血的万分之一。 “川儿!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是你父皇!你怎么能……” 禹裴川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漠的讥诮:“父皇?父皇又怎么样?难道您没听说过——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母后还看不透吗?”他用剑尖点了点地,眼底的嗜血一览无余,“这么多年了,父皇压根没想过要立我为太子,我看就连母后这后位还能保几天都很难说,母后自己心里也清楚吧。今日我若不动手,这皇位迟早会落入旁人手中!” “你——” “母后,”禹裴川打断她,眼神愈发阴沉,“待儿子登上皇位,您便是太后。这天下终究还在咱们手中,岂不比从前受制于人要强上百倍?” “住口!”王芷月拼命摇头,泪如雨下,“没有他,我要这天下又有何用?太医!快叫太医来……救他,谁能救救他……” “呵,”禹裴川听着她天真的话语,冷笑一声,“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的是你。”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禹裴川一惊,霍然回头,待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禹柏如出现在门口,没有任何支撑,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云诺紧随其后,紧接着南萧等人带着一批玄甲军冲了进来,迅速占据了殿内各处要位,将禹裴川包围在了其中。 “禹柏如?!你——你怎么——”禹裴川惊得几乎失声,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坠地。他甚至顾不上四周虎视眈眈的玄甲军,一双眼睛死死钉在禹柏如的双腿上,声音都变了调,“你是怎么站起来的?!你……你一直在装残?!” 禹柏如淡淡地扫了禹裴川一眼,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目光随即落在地上面如金纸的禹淮安身上。禹淮安正艰难地抬起眼看他,嘴唇已褪尽血色,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禹柏如闭了闭眼,错开了禹淮安的视线,冷声开口,声若寒冰。 “大皇子禹裴川,以下犯上,弑君篡位,罪无可恕,即刻拿下!” 南萧和雾影早已不动声色地逼近禹裴川,只听禹柏如一声令下,他们便冲了上去,禹裴川还想抵抗,被南萧一脚踢飞手中长剑,反剪双臂压跪在地。 “你们!”禹裴川目眦尽裂,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外面那么多的镜奴军……你们怎么可能闯得进来?!” 他倏地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攫住禹柏如,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好一个禹柏如!你装废人装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今日渔翁得利吧?等我先动手,你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撕裂,“你卑鄙无耻!” 禹柏如一言不发,只随意地朝旁侧示意了一下。南萧等人会意,当即将禹裴川拖了出去,那股不甘与愤怒,连同他未尽的叫骂声,一并被夜风湮没在殿外的黑暗里。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微弱的噼啪声。 王芷月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朦胧间她看见了云诺的脸,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云诺?!”她已顾不得去想为何她会在此处,只泪流满面地哀求,“求你快救救陛下!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死——” 其实在云诺刚进门时,瞥见禹淮安那副模样,便已料定凶多吉少。此刻见王芷月苦苦哀求,她心下不忍,只好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简要查看了一下禹淮安的伤势,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皇后娘娘,陛下他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臣女亦回天乏术,如今能做的,唯有施针稍稍减缓他的痛楚。” 说罢她取出袖中银针,飞快地刺入禹淮安颈侧几处穴位,禹淮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安宁。施针过后,云诺默默退至一旁,不忍再看王芷月的神情。 “陛下……”王芷月伏于禹淮安胸前,泣不成声,她最后的那点希望也破灭了。 禹淮安觉着方才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骤然消散,他咳出喉间残余的血,目光越过伏在他身侧哭泣的王芷月,直直落在了禹柏如身上,这回,禹柏如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禹淮安定定望了他良久,唇边浮起一抹欣慰的笑:“九弟……你的腿没事……太好……太好了。” 禹柏如垂眸看着他,目光冷淡,唇角微微绷紧,与往日那个慵懒随性的暠王判若两人。 “事到如今,陛下还有必要再装下去吗?”他漠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还是省点力气吧,你我兄友弟恭了这么多年,您不累,臣弟也累了。” 禹淮安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他大逆不道的话语,面上竟无一丝怒意,他虚弱地躺在王芷月怀里,牵了牵嘴角:“你恨我……是应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是我……对不起你和三弟,也对不起你母妃,这皇位本该……本该……” 他咳了两声,血沫从唇角溢出,却还是固执地看着禹柏如,像是要把他这幅双腿完好的模样刻在心里。 禹柏如眸光微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说:“你终于承认了。当年以不义之道取得的江山,终究被自己的亲骨肉以同样的方式夺去。陛下,这算不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暠王!”王芷月哭着制止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陛下他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从未有过害你们的心思——” 禹淮安吃力地抬手,制止了她,他看着禹柏如,释然一笑:“这样也好,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你和三弟的,我占用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他喘息片刻,“只是……我其他皇儿是无辜的,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禹柏如蹙眉:“你错了,我与三哥要的,从来不是皇位。” “不重要了……”禹淮安喃喃道。 他的目光转向王芷月,眼底满是温柔。王芷月心头猛然一颤,这眼神,竟与当年她初入太子府时他所投来的目光一般无二,她顿时哭得不能自己,恍惚间意识到,往后的岁月里,她再也见不到怀中人这般笑容了,几度哽咽,竟至失声。 “靖之……你带我一起走吧……”她埋首在他耳边,泣声低语。 “好久……没听见你这样叫我了。”禹淮安缓缓阖上眼,气息微弱,唇边溢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芷月……你若不是……王家人……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重重垂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具躯体,彻底没了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天际初白, 一夜的喧嚣终于渐渐沉寂。 镜奴军没了术法催动,早已被悉数控制,暂且安置在城北大营, 由重兵看守着。那些追随禹裴川的私兵本以为胜券在握,还在宫中作乱, 待听闻禹裴川已在勤政殿被擒, 当即兵败如山倒,再不敢负隅顽抗, 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盔裂甲残, 面色灰败,瑟缩着等候发落。丹墀之下, 唯有朔风卷过, 扬起残旗一角, 猎猎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唱一首最后的挽歌。 勤政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蜡泪堆了满案,将明未明的晨光透过窗棂, 落在案头那卷连夜拟就的继位诏书上。诏书措辞工整, 虽仓促却周全——三皇子禹修远,才德兼备, 临危受命,即日登基。 昨夜血战方歇,朝臣们得知这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原以为昭启朝要江山易主了。霁王手握重兵,暠王坐镇宫闱,兄弟二人联手平定叛乱, 若要顺势夺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天亮时传来的却不是禅位诏,而是三皇子禹修远登基的消息。 三皇子平日的才干,朝臣们有目共睹,更何况他是暠王与霁王力捧之人,谁又敢置喙半句?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无人出头,亦无人异议。新帝的龙袍来不及赶制,只草草披上一件明黄旧袍,于晨光熹微中,坐上了那把尚带血腥气的龙椅。 新帝继位后,对于这场叛乱的处置下来得极快。 大皇子禹裴川以弑君之罪论斩,行刑定在三日后。太后王含章当年尚居后位时,与太傅王家共同谋划,加害瑾妃及皇子之事被昭告天下,举国哗然,罪证昭彰,多方重压之下她已无力反抗,最后以“残灭继嗣,以危宗庙”之罪,赐鸩酒自尽。 王家上下全部收押,阖府查抄。这些年太傅王纪与禹裴川暗中勾结,用活人炼制镜奴军的罪证如山,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圣旨上只批了四个字——“悉数论斩”,王家百年基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至于宫中大皇子一党,但凡参与此事的官员,俱被一一查实,中书侍郎云司齐亦名列其中。宫变当夜,他伪造圣旨,暗中联络禁军,致使宫门洞开,禹裴川的人马方才得以长驱直入。因所涉世家甚广,这批官员悉数获罪下狱,听候朝廷发落。 皇后王芷月是在宫人们为禹淮安入殓时被发现的。 禹淮安已入棺椁,灵柩停在他生前的寝宫之中。王芷月不知何时卸去了满头珠翠,褪下凤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安安静静地侧卧在禹淮安身侧,一手搭在他胸前,头靠着他的肩窝,面容安详,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只是那冰冷的肌肤与乌黑的唇色,已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她已追随先皇而去了。 宫人们发现时几乎惊叫出声,可他们最终只是轻轻合上了棺盖,并未声张。帝后同棺,虽不合制,却也无人忍心将他们分开。 …… 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最棘手的莫过于镜奴军的处置。他们虽被照夜镜控制了心神,却终究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这般庞大的数量,每日消耗的口粮已不是小数目,难怪先前禹裴川与王家要不惜一切代价大肆敛财。且失去了照夜镜的维持,他们再度失去控制只是时间问题。 云诺先前就见过师父唤醒镜奴的法子,只是那批镜奴的情况与如今这些有所不同。镜奴军被控制下来后,她仔细查探过他们的脉象,早在叛乱当晚便已拟好了救治之策,只是如此多的镜奴,以她一人之力自是分身乏术。禹柏如深谙此情,天未明便遣人搜罗宫中太医及京中各处大夫,尽数送至云诺跟前,吩咐他们听她的差遣。 集众医之力,镜奴军的状况很快稳定下来。这些人中不少原是普通百姓,清醒之后,有的各自归家,有的则自愿留在军中效力。至此,这一大患,终得消解。 风波平息之后,云诺也终于重新回到了云府,只是她前脚刚踏入府中,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新皇的圣旨便紧跟着送到了府上。 宣旨的内侍是皇帝身边新提拔的掌事太监,笑容可掬,声音清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有女云诺,于平叛之役中,临危不惧,以奇策破敌,功冠诸军。特封为‘安澜郡主’,赐金册宝印,享食邑五百户,另赏黄金万两、玉如意一对、云锦百匹、良田千顷……” 圣旨念完,宣旨太监含笑望着她:“安澜郡主,请接旨吧。” 云诺跪在地上,微微垂首,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卷明黄绢帛。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头一件事便是拍响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夜的惊心动魄。 “……那霁王殿下,带领玄甲军长驱直入,硬是在数千镜奴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台下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交头接耳:“霁王殿下平乱倒是不稀奇,可暠王不是那……那身子不灵便吗?他怎么也去平乱了?” 邻桌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还不知道?听说暠王的腿好了!” “什么?!”那人惊得险些没拿稳手中的竹筷,“好了?怎么好的?” “听说是治好了,具体的谁说得准?不过暠王这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劲头,我是真的佩服!当年他和瑾妃遭人暗算,那时王家可是炙手可热,若不是这些年的蛰伏隐忍,他哪还能有今日?”那人啧啧摇头,唏嘘不已,“不容易,是真不容易啊。” “那云……安澜郡主呢?她先前大婚时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怎么又跟平叛扯上关系了?还立了大功?”另一人压低声音,“不过说起来,她也是运气好,没真嫁进大皇子府。若当初真过了门,如今这光景,可就不一样喽……”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这你们便有所不知了。依老夫看,这安澜郡主定是早就识破了大皇子的狼子野心,这才佯装应下婚事,实则暗中筹谋。你看,她不但金蝉脱壳,宫变之夜又及时驰援,与二位王爷合力擒获叛党,真乃巾帼英雄,这盛京内何时出现过这等人物啊……” “那可不是,听闻那晚要不是她……”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茶馆角落,一位白衣男子静坐品茗,耳中听着周遭百姓热议如沸,唇角微微弯起。他搁下茶盏,悄然起身,片刻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 皇宫,御书房里,禹修远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撂,愁眉苦脸地看向榻边闲坐的禹柏如:“小皇叔!这些善后的事也太多了,我都快烦死了。你老实跟我说,你和三叔是不是因为不想管这些琐事,才把这皇位扔给我的?” 禹柏如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陛下慎言,您已是天下之主,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朕知道了。”禹修远叹了口气,往龙椅上一靠,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朕已经封赏了云大小姐,就连玄甲军也得了不少好处,你和三叔当真不要赏赐?立了这么大的功,若什么都不给,外头的人还以为是朕小气呢。” 禹柏如沉吟片刻,似是在认真思量,随即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有理。这样说起来,臣还真有一道赏赐要讨。” 禹修远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小皇叔想要什么?只管说!” “赐婚。”禹柏如淡然一笑。 禹修远只愣了一瞬,旋即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准了准了!朕怎么忘了这桩要紧事。”他笑着笑着,又收敛了神色,斟酌着道,“不过小皇叔……还有一事。这云侍郎入狱的事,你是知道的,他毕竟是云小姐的父亲,朕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不如……你去问问云小姐的意思?她如今是安澜郡主,又是你的……准王妃,她的态度,朕总得顾及。” …… 云诺的意思很快便通过禹柏如传了回来,只有一句话。 “请陛下秉公处理。” 这意思是不打算为云司齐求情了。 其实云诺心中也知晓,禹修远刚刚登基,根基还不稳,若是为了她独独赦免了云司齐一人,难免会惹人口舌,能托禹柏如给她带话问她的意思,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说实话,她刚知晓这叛乱之事父亲参与其中时,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何滋味,既不心痛,也不畅快,如同含了一枚未熟的青梅,满口酸涩,辗转难眠。 思来想去,最后她还是决定去狱中见云司齐一面。 大牢里阴暗潮湿,只有壁上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 云司齐靠在墙角,官袍已被换下,只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已然是不见当初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听见牢门锁链的响动,他缓缓抬头,待看清来人时,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诺儿?”他挣扎着站起身,扑到栅栏前,“你怎么会在这里?为父找了你许久,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惊惶道:“你怎么会到此处?你、你还好吧?是不是为父连累了你?” 云诺站在栅栏外,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 半晌,她淡淡开口:“父亲这会儿倒想起会不会连累女儿了?当初替大皇子办那谋逆之事时,可曾想过祖母?可曾想过您的儿女?” 云司齐身子一僵,他颤抖着开口:“是……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他在狱中,不知外头的消息,但见云诺身着华服,不像是获罪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松,悄悄吐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庆幸的笑意,“陛下没迁怒你们就好……” 云诺仍漠然地望着云司齐,她不知她这位父亲何时是真心,何时是假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是发自肺腑,却又让人不敢轻信。 云司齐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他看懂了女儿眼中的疏离,讪讪地收回手,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段时日……你去了哪里?” 云诺没有回答。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父亲,王家倒了。王新月的死讯,您也不用再费心藏着掖着了。” 云司齐瞳孔微缩,僵硬地抬起头:“你……你如何知晓?” “您费尽心思搭上的那条大船,已经沉了。”云诺自顾自地说着,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您这些年苦心追逐的富贵、权势、前程,一夜间尽数化为乌有。您做了这许多事,负了母亲,辱没了自己寒窗十载的苦读,到头来落得这般田地,值得吗?” 云司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响。 云诺的话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剑,每一句都精准地钉在他的痛处,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阴暗与不堪。 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这样的…… “诺儿……我……”他想替自己辩解,想替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一个能说服云诺,更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云诺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您知道母亲其实是中毒而死的吗?” 云司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王新月当年为了能顺利无阻地嫁给您,在母亲还怀着我的时候,便在她的枕中放了能致人气血枯竭而死的毒花……”云诺无视了他的惊骇,不疾不徐地将当年旧事一一道出。末了,她定定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父亲,这件事,您到底知不知道?” 云司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晚秋……她是……” 见云司齐一直不回答,云诺心中陡然涌上一阵深深的厌倦。她没那么好心特意来告诉云司齐真相,她不过是想知道——母亲的死,他究竟有没有合谋。即便此刻他面上惊骇如斯,可谁又能担保,他不是在做戏呢? “不管您知道不知道,”云诺打断他,转身离去,“如今,我已经替母亲报了仇了。” 牢门在她身后沉沉阖上。 云司齐瘫坐在地,双手抱头,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牢中只余那盏油灯哔剥作响,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 当夜,云诺便接到了狱中传出的消息—— 云司齐畏罪自缢,死在了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云司齐死后, 圣上特许将尸身发还云府安葬,念其曾为朝廷命官,虽戴罪自戕, 仍许以薄棺敛葬,不必草草了事。 云诺以安澜郡主的身份全权办理后事, 起初她还想着祖母年事已高, 担忧她会受不住这个打击,岂料祖母得知云司齐自缢在牢中后,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早就预料到这般结局。 云老夫人虽久居深宅,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云司齐犯下如此重罪, 圣上只追究了他一人的过错, 未牵连云府满门, 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况且不仅无过,云诺还受了封赏, 可以说圣上没迁怒于云府,全然是她这个孙女的功劳。 她自是知晓, 她这个孙女并非池中之物, 终是要成大事的,这让她不免想到虞晚秋, 同样是蕙质兰心的璧人,只可惜她儿子不懂得珍惜。若是虞晚秋尚在,云司齐或许都不会走到今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切命运早在当初他选择背叛发妻时,就做好了选择。一步错,步步错, 终究是回不了头了。 灵堂设得很简单。一口薄棺,几副挽联,寥寥几个前来吊唁的故交,云司齐一生汲汲于功名权力,到头来灵前冷落,连个像样的祭文都没有。 棺椁下葬那日,云姝没有来送葬。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谁也不见,自从得知王新月死讯的那一刻起,她便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云诺遣人送去的饭食,皆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她也懒得惯着,只教人将饭食搁在门外。她心知肚明,以云姝的脾性,断没有活活饿死自己的那份血性。 那个曾经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云府二小姐,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靠山、家世、前程,所有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统统化为乌有。云姝哭了好几日,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来。 云老夫人虽不喜王新月,但云姝到底是云司齐的血脉,留在府中一日,便供她一日吃穿,自是不会苛待她的。可云姝自己,或许是觉得亲人尽失,再无牵挂,竟是自请入皇家寺院感业寺带发修行,霜儿忠于旧主,便也跟着一同去了。 赐婚圣旨是在一个月后下来的,禹修远做主,赐婚的同时免除了云诺的守孝之礼,让她不必为亡父守孝三年。跟着圣旨一同送来的,是禹修远给她准备的又一批丰厚大礼,说是给安澜郡主大婚添喜。瞧着院中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晚晴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拢嘴。 桑枝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叹道:“这么多,陛下怕不是把国库都搬空了吧……”她思索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哎……先前陛下不是还向先帝求娶我们家小姐来着……这回怎么会想到给小姐和暠王殿下赐婚?要我说,我要是他,既然坐上了这皇位,就趁机……” 苏情轻拍了一下桑枝的脑袋,嗔道:“说话真是愈发没有规矩,陛下那是有容人的海量,自是知晓我们小姐心有所属,忍痛割爱罢了,不以权势压人,陛下当真是明君。” 陆影疏忍着笑,嘀咕着:“心有所属是真的,可这忍痛割爱……倒是不见得……” 云诺在一旁笑而不语,先前在留云斋的那些日子,虽也清闲自在,但心中终究挂念着晚晴阁。而今几人围坐一团,笑闹声盈满耳畔,她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熨帖。 桑枝没听见陆影疏的嘀咕,她笑盈盈地捧着手中的锦盒凑到云诺跟前,小声问道:“小姐,你快说说,你同暠王殿下是如何认识的?是不是同那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江湖初遇,一见误终身?” 云诺失踪那段时日,她与苏情留在晚晴阁本也心急如焚,后来收到云诺暗地里传回来的消息,知晓她暂无危险,这才放下了心。可直到如今,她们才知晓,原来那日当街拦下花轿之人就是暠王,桑枝听闻此消息时两眼放光,只后悔自己没有亲临现场一睹这出夺人心魄的好戏。 “唔……”云诺佯装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即笑道,“差不多吧。” 她想起与禹柏如初见的情形,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这般“江湖一见误终身”么?当时禹柏如若是反应慢上半拍,怕是早已见了血,那倒真真是“误终身”了。 桑枝见云诺兀自笑了起来,心中愈发好奇,还要继续追问,陆影疏却跟了过来,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揶揄道:“不知上回是谁在小姐要出嫁时哭哭啼啼的,怎的,这回不哭了?” “那还不是舍不得小姐,谁让你们都瞒着不告诉我,害我白伤心一场。”桑枝撅了噘嘴,扭头望向云诺,“但是这回小姐一定会带奴婢一起走的,对吧?”见云诺点头,桑枝欢呼雀跃,当即就要回去收拾她准备带去暠王府的包袱。 这院中的东西还未收拾完,陆影疏瞧着桑枝离去的背影,笑道:“跑得这么快,怕不是去偷懒去了。” 云诺看着院中情景,干脆招呼她们停下:“都别收拾了,回去歇息吧,也不急在这一时。陛下亲赐的东西,就算搁在这儿,也没人敢打主意。” 陆影疏她们回去后,云诺也起身回屋,打算看看屋内还有没有什么母亲遗留下来的东西,到时好一并带过去。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云诺关上门,正准备到桌案前点灯,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她当即摸到袖中的短刃,还未及转身,就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别动。”身后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闻到熟悉的气息,云诺顿时放松了下来,她将手中的短刃随手扔到了案上,发出“叮铃”一声轻响,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轻声道:“好,我不动。” “你反应倒是快得很,”禹柏如瞥见那把差点招呼到自己身上的刀,低笑一声,微微俯身将下巴搁在她一侧的肩头,声线在这昏暗逼仄的空间中极具魅惑,“看你这架势,是又要准备对我刀剑相向了?” 随着他的吐息,云诺耳边传来温热的痒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子却被他圈住退无可退。 “什么叫又?”她嘟囔一声,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总爱吓唬我,都已经不用隐藏身份了,还这样偷偷摸摸地过来,难不成堂堂暠王爷,竟是爱上了这做贼的感觉?” “若你这样说,倒是也没说错,”禹柏如埋头在她颈边轻蹭,唇边逸出一声呢喃,“我若不做贼,如何‘偷’得夫人的心呢?” 这一声“夫人”叫得自然亲昵,云诺心中直跳,她一用力挣脱了禹柏如的怀抱,转过身来,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谁是你夫人?” 禹柏如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这不就是,圣旨都下了,你现在反悔都来不及了。” “那可不一定,”云诺一把抓住他在她脸上作乱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上回赐婚了我不也没嫁成?” 禹柏如挑了挑眉,唇角微勾:“上回……那是有我在,你自是不能嫁给别人,这回嘛……还是有我在,谁也别想从我手中把你抢走。” 屋内昏暗,虽未点灯,云诺却觉得,他在说这番话时,眼底似有微光,耀眼灼人,看得她本就乱了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她慌忙岔开了话题,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说……按照盛京的规矩,在‘亲迎’前不可擅自见面吗?” 她从前并不了解这京中婚嫁的规矩,也就是这回,从旁人口中大致了解了这些约定俗成的礼数,不然若是换做从前,她哪能知道这些。 “这些规矩,在我这里都做不得数。”禹柏如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没办法……你我上回见面已一月有余,我就是想你了,便来了,若是再让我等一个月,我可等不了。”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她道:“夫人难道不想我吗?” 这一声,似乎满含真诚,又隐隐带着些不正经的笑意,云诺无暇去纠正他对她的称呼,她的脸已悄悄滚烫了起来,要说没想过他是不可能的,只是她还不习惯如此宣之于口,慌乱间她想抽回手,那力道却微乎其微,反倒是像欲拒还迎一般,她万分庆幸屋内还未点灯,不然在明亮的灯光下,她怕她的神情在禹柏如面前无所遁形。 “你、你别闹……”她撇开眼,怕她要是一直这样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会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欲望,她嗫嚅道,“我……” 禹柏如愉悦地笑了起来,云诺这副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了,千言万语,也抵不上少女脸红的这一瞬间,他握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近至身前,低哑的声音从胸腔中溢出:“嗯,看来是想我了。”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迫使她抬头。那双躲闪的杏眸避无可避,直直撞进了他的眼中。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眼睫上,随即一路向下,定格在她微启的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我。”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朝那张樱唇压了过去。 打破规矩的刺激在云诺心间悄然滋生出一抹别样的情愫,她微微颤抖着闭上眼,迎接那即将落下的柔软触感。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敲门声。 “妹妹!你歇息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云谨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 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切。 是哥哥! 云诺身子一僵,猛地睁开了眼,这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她顿时慌乱了起来。她来不及思考, 一把将禹柏如推开,力气大得惊人, 随后便下意识在屋中寻找隐匿之处, 这屋里陈设简单,能藏人的地方屈指可数, 除了墙边那个衣橱,那里面只是放了一些被褥和她不常穿的衣物, 柜身宽大,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云诺当机立断, 拉着禹柏如过去就要把他往衣橱里塞。 禹柏如倒是丝毫不见慌张的模样, 竟还有心思逗她:“怎么?我见不得人?” “别出声!”云诺急得耳根都红了, 连推带搡将他塞进衣橱,合上柜门的前一刻, 禹柏如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顺带收到了她一记凶巴巴的眼刀, 警告意味十足。 禹柏如眼中漾开笑意,乖乖闭了嘴, 配合地缩进了衣橱深处。 确认他一个衣角都没有漏出来,云诺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 转身去开门。 “哥哥。”她将门拉开一条缝,只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挡住云谨的视线,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我有事与你说。”云谨站在门外,上下打量了一眼云诺,见她衣衫整齐,发髻未散,看起来不像是已经歇息的模样,奇怪道,“你这屋里怎么没点灯?我还以为你这么早就已经歇下了。” “正准备点呢,哥哥就来了。”云诺笑了笑,侧身让他进屋,自己转身去拿桌上的火折子。 云谨跨进门,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疑惑道:“方才我好像听见你这屋里有人在说话,是我听岔了?你这儿……没别人吧?” “怎么可能?”云诺不慌不忙地点亮灯芯,仰脸一笑,眼底澄澈如常,“这儿不就只有我一个人吗?哥哥定是听错了。” 云谨不疑有他,他目光落在云诺脸上,忽然蹙了蹙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说着便伸手朝她的额间探去。 云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打着哈哈道:“哪有,大约是方才收拾东西太久有些热了。哥哥莫不是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能不知道自己病没病?” “也是。”云谨笑了笑,收回了手,“妹妹的医术一向精妙,是哥哥多虑了。” “哥哥这个时辰过来,要与我说什么要紧事?”云诺拨弄着灯芯,随口问道。 “是为了你的婚事。”云谨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回……应该是真的了吧?” 云诺微微一怔:“哥哥为何如此问?” 云谨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上回你要嫁给大皇子,心里另有打算也不与我说。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莫非是信不过哥哥?” 云诺知道他定是听信了外头的传言,以为她一早便知禹裴川的阴谋才故意如此,忙解释道:“哥哥,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云谨抬眼看了看她,又移开目光,苦笑了一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你好不容易回来,我这个做兄长的,竟无法成为你的依靠,连你身处险境都一无所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母亲还在世,定会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哥哥。”云诺打断他,声音坚定,“母亲绝不会这样想,如今我们都好好的,就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之前的事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这次——”她顿了顿,迎上云谨的目光,“我向你保证,这回的婚事,绝对没有意外。” 云谨望着她,被她那笃定的语气所感染,唇角不由得浮现出笑意,可转瞬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面露忧色:“可是妹妹,你先前就与暠王熟识吗?那暠王……他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外头都在传他腿伤已经好了,也不知有几分真假,你瞧着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他虽跟随霁王在外征战多年,但军中鲜少提及暠王,因此他对暠王的情况也只是在回京后略有耳闻,叛乱当夜他带兵在城内抓捕作乱的北府私兵,并未进宫亲眼见到暠王,陡然听闻暠王瘫了多年的身子如今竟然完好无损,自是不敢相信。 云诺点点头:“是真的。我亲眼见过,确实是好了。” 云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片刻后又低声嘀咕道:“不成,我还是放不下心。也不知当年暠王究竟伤得如何,此人蛰伏多年,最擅伪装,莫不是想诓我妹妹入他王府?假若他真的损了根基,你这嫁过去,岂不误了终身……”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眉头蹙成一团。 “哥哥!”云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到禹柏如眼下也在屋中,把哥哥的话听了个十成十,不免烧红了脸,忙出声制止,“你越说越不像样了,哪有在妹妹面前说这些的?” 云谨只当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便正色道:“妹妹这你就不懂了。长兄如父,这些事母亲不在,我作为哥哥,自是要同你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可别拿它不当回事……” 话音未落,衣橱里忽然传来极细微的一声响动。 “谁?!” 云谨耳廓微动,目光如电,骤然射向那衣橱的方向,全然没有了先前温和的模样。 云诺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茫然道:“什么?那里没有人啊,哥哥今日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我没听错。”云谨已经站起身,大步朝衣橱走去,“方才那声音就是从这衣橱里发出的。” “哥哥,真的什么都没有——”云诺上前想拦,却被他轻轻拨开。 “你退后,当心。”云谨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伸手握住了柜门的把手。 云诺急得手心冒汗,却又不敢拦得太明显,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谨猛地拉开柜门,脑中飞速盘算着一会儿两人打照面后该如何同哥哥解释。 然而,那柜子里,入目所及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床被褥和几件换季的衣物,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云谨挠了挠头,皱着眉往柜子里又看了两眼,喃喃道:“怪了,难道真的是我听岔了?” 云诺心下虽有疑惑,却也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我说哥哥是听岔了吧?莫不是这几日没歇好?军中再忙,也得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云谨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让妹妹见笑了。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安稳,回头是该好好歇一歇。”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在即将跨出门槛时,又忽然回过头来。 “妹妹,”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似是要与她做最后的确认,“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暠王吗?” 云诺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轻声道:“嗯,我愿意。” 云谨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出半分为难或勉强,他好义无反顾地去替她摆平所有攻向她的威逼利诱。然而她眼底只有坦然和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他释然地笑了:“好,哥哥支持你。若是哪一天你后悔了,不论是什么时候,哥哥亲自去暠王府接你回来,有哥哥在,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云诺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我走了,你早点休息。”云谨转身,大步出了门。 云诺刚将门关上,头顶便传来衣料翻飞的轻响,禹柏如从横梁上跃下,在她转身之际,稳稳落在她身前。云诺还未开口问他方才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便欺身而上,将她抵在了门板上。 陈旧的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你干嘛?”云诺小声惊呼,“我哥哥还没走远。” 禹柏如浑不在意,他俯身凑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方才你说——你愿意嫁给我。”他低笑一声,语带蛊惑,“再说一遍,我想听。” 云诺被困在门板与他的胸膛之间,近得几乎与他贴在一处,她不得不抬头看他,脸颊带着些许绯色,嘴硬道:“陛下都已经赐婚了,我说不说又有什么要紧的?倒是你,方才可吓到我了,要是被我哥哥发现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来看我的准王妃,不需要同他解释。”禹柏如恶劣一笑,一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扣,本就几乎紧贴的两人瞬间挨在了一起,云诺隔着衣料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 “看来——”他低下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声音透着几分危险,“你在我面前,就是不爱说实话,不乖,该罚。” 云诺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扭头想躲,却被他捏着下巴倏然堵住了双唇。 “唔——” 她的惊呼被禹柏如含进了口中,短促的一声,像受惊的猫儿。 门外,云谨刚走到院门口,听见云诺的房门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上面,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又担忧是自己听错了,正犹豫着,又似乎听见了云诺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回身朝她房门处走去。 “妹妹?”他一边靠近,一边试探着询问道,“怎么了?” 云诺听见云谨的声音由远及近,急得想推开在她唇间作乱的男人,可禹柏如却似没听见一般,吻得愈发肆意张狂,如同一只捕获了猎物的野狼,不给她丝毫逃脱的余地。她的呼吸被他掠夺殆尽,这个吻仿佛真的要惩罚她一般,霸道猛烈,她想说话,却根本无法开口。 “妹妹?”云谨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添了几分担忧,“你没事吧?” 他走近了些,声音几乎就在门外。 云诺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情急之下咬了禹柏如一口。禹柏如吃痛,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云诺趁机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侧首对着门外道:“没、没事……方才在收拾东西,手没拿稳,东西掉地上了。” 云谨在门外顿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我进来帮你。” “不用!”云诺慌忙提高了声线,抵在门板上的手微微发抖,“哥哥,一点小事,我一个人能行。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那行,你小心些,别弄伤了自己。”云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云诺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她靠在门板上,几乎虚脱。回过神后,正要埋怨,却见眼前的男人正用指尖抚着自己的下唇,眼睫微垂,那模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委屈。 他没说话,就那样无辜地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像是盛了一汪春水,看着反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般。 云诺正要戳破他的伪装,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微微一怔,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将他的手挪开,定睛一瞧,他那薄唇上果然破了一个小口子,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你……我看看。”她拉过禹柏如的手,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唇上那道小伤口,伤口不深,却还在往外渗血,细细一条红线,在淡色的唇上格外显眼。 “疼不疼?”她望着他,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愧疚涌上她的心头,她抿了抿唇,“我不是故意的……” “疼。”禹柏如掩去眼底的笑意,嘴角一撇,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里竟带了几分乖巧。 云诺更心疼了,转身就要去拿药:“我去拿药给你上一下,好得快些,还好离大婚还有些日子,若是到时候让人看见了,那可就……”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手腕被人猛地一拽。 她整个人被拉了回去,后背再次抵上了门板。禹柏如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身前。 “不用上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愉悦,“你多亲亲这里,就不疼了。” 说着,他的唇便再次覆了下来。 这一吻,比方才更加热烈深沉。他的舌尖轻轻掠过她的唇瓣,唇齿反复厮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全然不似方才那副喊疼的模样,当真是只狡猾的狐狸,云诺在心中暗暗腹诽。 没了外界的干扰,她渐渐也沉溺其中,放下了所有防备,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沉沦之际,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禹柏如抱紧了她,还是她自己不愿意放手。 烛火跳动,将两相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融作一团。满室寂静,唯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禹柏如回府时, 雾影与南萧正在院子里切磋,自从那日大事了结后,他俩也不需守着留云斋了, 又没有其他事要做,一下子都闲了下来, 平日里在王府中互相切磋一番, 也算是乐趣。 南萧隔老远就望见主子唇角含笑,脚步轻快如风, 径直进了庭院,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给他二人, 就那么径直从他俩身旁走了过去。 待禹柏如进了屋,南萧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雾影, 悄声道:“诶?你瞧见没?主子嘴上好像有道小伤, 他出门那会儿还好好的呢。” “当真?”雾影眼睛一亮, 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方才我竟没留意!啧啧啧, 一定是我们准王妃干的,不愧是云大小姐啊, 果然有胆识!” “你是说……准王妃伤了主子?”南萧皱起眉, 面色不解,“可为何主子看起来还很高兴的样子?” “你不明白?”雾影瞪大眼看着他, 那副神情比方才听见主子嘴上带伤还要惊诧几分。 南萧抱臂瞪了回去:“我应该明白吗?” 雾影抿着嘴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在南萧肩头拍了拍, 语重心长道:“罢了,不怪你,玩儿去吧。” “嘿?你什么意思?方才还没把你打服是吧。” “谁说我输了?再来……” …… 不过两日, 禹柏如命人送来的嫁衣与头面便抬进了晚晴阁。 前些日子宫中送来的赏赐才刚收拾完,今日大大小小的箱笼又在院中摆了一地,苏情招呼人将东西搬进屋里,陆影疏帮着打开箱盖,桑枝也凑过来瞧。几个箱笼依次打开,满院珠光宝气,几乎教人晃花了眼。 “咦?这是……两套?”桑枝瞪大了眼,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两件嫁衣,一时不知该看哪一件。 头一件铺开在紫檀木架上,红绡叠锦,大袖的凤穿牡丹纹样由金线绣成,领口袖沿嵌着一圈细密的东珠,层层叠叠的纱绢堆叠出云霞般的层次。凤冠置于一旁,九尾凤钗口中衔着串串流苏,宝石镶嵌其间,华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天哪……”桑枝倒吸一口气,喃喃道,“上回小姐穿的那件,奴婢已经觉得是顶好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看的!” 她惊叹着,目光又落在旁边的另一件嫁衣上,这一下,更是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件不同于寻常的嫁衣,没有宽大的袖幅,也没有拖曳在地的长尾。银红的料子似锦非锦,似绡非绡,烛光下隐隐有暗纹浮动,细看竟是用极细的银线织出的并蒂莲花纹,一朵一朵,若隐若现,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流转生辉。领口与袖边镶着一圈薄如蝉翼的绛红纱,边缘绣着极细的金丝回纹,轻盈得像笼了一层霞光。 与之相配的头冠也不是常见的凤冠样式,而是一顶小巧的赤金冠,冠身镂空雕刻着缠枝莲与祥云纹,正中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两侧垂下精细的流苏。整顶金冠看起来轻巧精致,没有半分笨重之感,每一处装饰都恰到好处。 “这……好生特别。”桑枝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金冠,触手温润,比她想象中的轻得多,“这样的样式,奴婢从未见过。” “小姐,这有封信。”陆影疏在嫁衣箱笼底部发现了一封信笺,忙给云诺递了过去。 云诺接过,展开信纸,只见上面的字迹清隽—— 夫人,见字如晤。 两套婚服一并送至。凤穿牡丹那套乃早先所备,后见你披嫁衣时眉间倦怠,知繁重累人,故另改制一套。两套俱在,请夫人随意挑选,凤冠亦然,不必拘泥旧制。 其余琐事,我已安排妥当,你只消安心待嫁便好。 你的夫君。 寥寥数语,解了云诺心中所惑,她一字一句看完,唇角渐渐弯起,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整个人明媚得像是披上了一层柔光。 见此情状,陆影疏了然一笑:“是主子的信。” “小姐,信上写了什么?”桑枝好奇地凑过来。 “没什么。”云诺笑着将信收进袖中,语气轻快,“是他怕我嫌嫁衣繁重,另做了一套轻便的,说到时让我挑喜欢的穿。” 桑枝夸张地捂住心口:“这也太用心了吧!” 陆影疏一脸得意,挺了挺胸脯:“那是自然,王爷可是顶好的人!” 众人笑闹了一阵,便将送过来的东西都好生收了起来。 入夜,云诺闲来无事,又踱至那套嫁衣前,抬手轻抚衣上纹绣。此番再看这嫁衣,心境与上回出阁时已截然不同。她唇角始终噙着笑意,心头盈满的,尽是即将出嫁的欢喜与安宁。 窗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云诺循声回头。那一瞬,眼前莫名一阵模糊,像是被烛火晃了眼睛。她闭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视野渐渐清晰,方才那一瞬的异样,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禹柏如站在窗前,显然是刚从窗外跳进来,云诺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做派,想到白日里他还假模假样地给她送了一封信,这晚上人就偷偷找过来了,而那封信还被她珍惜地放在袖口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了?看傻了?”禹柏如见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浅笑,便几步走到了她的身前,瞧见她身后的嫁衣,低声问,“我准备的这些,你可还满意?” 云诺望着他一步步走近,心上之人近在咫尺,她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软糯:“谢谢你,我很喜欢。” 禹柏如身形微顿,随即紧紧回抱住了她,抬手轻揉她的发顶,含笑低语:“这般见外?能博夫人一笑,是我的荣幸。” 云诺在他怀中,整个人都似乎变得飘忽了起来,眼前的烛光摇晃得更加厉害,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倒在他怀里一般,她暗自好笑,自己怎么一碰到他,就总是神思恍惚,不太清醒。正想着,那股晕眩的感觉又忽然涌了上来。 饶是她再情难自持,这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缓解那份不适。 禹柏如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未见有什么不对,便问:“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云诺下意识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许是昨夜没睡好。” “我帮你揉揉。”禹柏如掌心覆上她额角两侧,轻轻按揉,温热从他掌中徐徐渡来。云诺果然觉得舒坦了几分,便乖乖靠在他胸前,阖上双眸,像一只餍足的猫儿,慵懒而安然。 揉了一会儿,禹柏如忽然道:“诺诺,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嗯?” “我们大婚那日,将你师父请来,受我们高堂之礼可好?” 云诺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竟会主动提起孟离。她抬眸看他,正对上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不像是随口一提,倒像是用心思量过的。 禹柏如继续说道:“我知你师父于你恩重如山,待你如亲生女儿。我想,你也希望在你出嫁的那一刻,能有他亲眼见证。” 云诺确实有此想法,她顿了顿,犹豫着开口:“好是好,可我师父独来独往惯了,就算是我大婚,他也未必会同意……况且,以他的性子,应当是不愿进云府的。” “这个你不必担心,”禹柏如微微一笑,“我自有安排,明日你便与我一道去寻他。” …… 翌日,两人按着孟离留下的纸笺,一路寻到了渡口。 渡口边一棵老榕树,树下坐着个蓑衣老叟,正低头补网。禹柏如上前照着纸笺所述依言相告,老叟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随后慢悠悠站起身,解了岸边的缆绳,将一条乌篷船撑了过来。 船行半个时辰,他们弃舟登岸,又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了许久。山重水复,林木渐深,终于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一座小院。小院由竹篱围成,茅舍三间,却瞧着破败不像是有人住的模样,唯有空气里浮动着的些许清苦药香,让云诺确定这里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师父?” 前院无人,屋舍的门虚掩着,云诺轻轻推开,试探着唤了一声。只见门帘微动,孟离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并肩而入的两人,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对于他们的到来,面上丝毫不见意外。 “说吧,什么事要我帮忙?”孟离淡淡开口。 云诺与禹柏如对视一眼,笑道:“不是帮忙。师父,下个月初五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们想请您上坐,受我二人的高堂之礼。” “不去。”孟离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诺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耸耸肩,无奈地看了禹柏如一眼。 禹柏如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面上笑意未减,随即他转向孟离,轻声道:“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离抬眸,盯着他看了片刻,也不多问,转身便往外走。禹柏如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云诺收到禹柏如递来的眼神,独自留在了屋里,心中好奇他会用什么方法说服师父。 没过多久,两人便回来了,禹柏如面色如常,孟离的神色却明显比方才严肃了几分,一进门他便不由分说地拉过云诺的手,指尖搭上了她的脉搏。 云诺一愣,下意识想缩回手,孟离却扣得死紧,眼含薄怒地瞪了她一眼。 “身为医者,连自己的身体有恙都妄图隐瞒,别告诉我你不清楚,讳疾忌医的人是什么下场。” 云诺垂下眼,一言不发。她当然清楚,那些药,不过是强撑着不让她体内的毒蔓延罢了,她也努力过,然而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实在是太过根深蒂固,这么多年就连师父都无法根除,她又能如何?她不是没发现身体的异样,她只是……太接近幸福了,反而生出了一丝侥幸。 “前辈,”禹柏如在一旁说和,“她并非有意隐瞒——” “我没问你。”孟离一个眼刀扫了过去,禹柏如便噤了声。 云诺咬了咬唇,抬眼望向禹柏如,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刚要开口,禹柏如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另一旁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别这样看我,事到如今,你想让我离开你,想都别想。” “可是……” “行了。”孟离没好气地打断他们,“别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我又没说不能救。” 两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孟离。 “等着。”孟离丢下一句,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他端着一只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瓷瓶和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孟离将瓷瓶和药碗放在桌上,先指了指那只瓷瓶,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药丸,是我刚刚炼制出来的,可解噬心花之毒。” 云诺闻言一惊,满腹疑窦,抬眼望向孟离,只觉他这话像是存心编排来诓她的。 未等她多想,孟离便又开了口:“其实……自从你回了云府,我一直没断过替你寻找解药的念头。”他看向云诺,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后来我故地重游,又去了一趟琉瑟国。” “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你自小就懂,噬心花生在琉瑟,那里极有可能也长着克制它的东西。那地方地广人稀,从前咱们师徒二人走遍了大半个国土,到底还是没能穷尽。我寻了许多地方,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噬心花丛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一圈噬心花,长到边缘便齐齐枯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无论如何也伸不过去。我在那发现了一株从未见过的草木,那物叶片如碧玉,顶上开着一簇簇淡金色的小花,花蕊里渗出蜜露。” 云诺屏住了呼吸。 “我问过当地人,没有一个人认得这是什么,他们也从未听说过有能克制噬心花的东西。我便将那整株草木挖了回来,此物性烈,只能将其炼成丹药,先前我去留云斋找你时,此药还差些火候,回来后我便加紧炼制,如今刚好完成,吃了它,你体内的余毒便能彻底清干净。” 云诺眼眶微红,伸手拿起那只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心中复杂莫名,当年母亲在世时,若是能寻到此物,是不是就…… 孟离神色如常,似乎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旧事,而云诺却知道,师父寻到解药时,心一定比她现在痛上千倍万倍,这解药来得太晚,晚到让他们二人心中满是挣扎懊悔。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当年母亲那种境况,若是没师父的药撑着,怕是不到半年就会气绝,那时他们还不知母亲中的是什么毒,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命数。 “那这碗呢?”云诺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这不是给你的,”孟离冲一旁的禹柏如抬了抬下巴,“是给他的。” 两人又是齐齐怔住。 孟离解释道:“诺儿服下这颗丹药后,噬心花毒虽能根除,但药性太烈,一年之内不可有孕。这服避子汤的方子,是我特意研制出来的,须得男子服用,方能见效。” 从未听过有男人服用的避子汤,云诺秀眉微蹙,低头看了看那碗漆黑的药汁,又抬头看了看孟离,眼中满是怀疑。 孟离瞧见她那副神情,横了她一眼:“怎么?为了夫人的身子,做丈夫的喝碗避子汤又怎么了?” 他没理会云诺,转头对禹柏如道:“这碗你喝了,往后每半个月,都要来我这里喝一碗,连续一年,一次都不能断,若是有一次没来——”他顿了顿,目光阴沉下来,“我就亲自到暠王府抢人,你看着办。” 禹柏如没有半句推辞,端起碗便一饮而尽,那药汁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得干干净净。 云诺:“……” 二人同时看向云诺,禹柏如将那颗丹药往她面前推了推,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云诺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瓷瓶,将那颗丹药倒进掌心,就着孟离递来的水吞了进去,药丸入喉,温温热热的,像有一团暖流顺着咽喉滑入腹中,慢慢散开。 孟离拿起药碗回身朝里屋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行了,药也吃了,毒也解了,你们可以走了。” 云诺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他们此行原本的目的,连忙叫住了他。 “师父,那我们大婚那日,您——” “知道了。”孟离打断她,头也未回,“我会去的。” 云诺一怔,旋即喜上眉梢。她扭头看向禹柏如,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她弯起唇角,重新握紧了他的手,临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一声。 “下月初五,师父您别忘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大婚这日,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朝阳从东边缓缓升起, 将整座京城镀上了一层柔暖的金光。据说这日子是禹柏如特意请司天台择的良辰吉日,到底没叫人失望。 许是心中总牵挂着今日的事, 还不等苏情来唤, 云诺早早便起了身。至于嫁衣,禹柏如送来的两套实在美貌, 她皆爱不释手,斟酌良久, 到底还是择了那件更轻便合意的。苏情与桑枝随后起身,里里外外张罗开来, 替云诺梳妆打扮, 一刻都没闲着。 帘栊掀开的那一刻, 满室寂静。 云诺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轻盈,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如月华流动, 那银红的料子衬得她肤白如雪, 衣上银线织就的并蒂莲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像是活了一般。赤金冠戴在发间, 流苏垂在耳际,随着她的每一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本就生得粉雕玉琢, 平日里嫌麻烦并不爱摆弄脂粉,今日苏情特意为她画了一个清透的玉靥妆,不会浓烈到遮掩她原本得天独厚的肌肤, 朱唇轻点,与颊边一抹自然的绯色搭配得恰到好处。 此时再看她这一身嫁衣,让人不禁觉得,不是衣衫衬托了佳人,而是因为穿的人是她,反而赋予了这件嫁衣应有的颜色,仿佛这件衣裳天生就该是独属于她的。 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唢呐声穿云裂石,将整条街巷的热闹都掀了起来。 云诺听在耳中,恍然明白,从前觉着那些声响嘈杂恼人,并非因声浪本身,而是心境使然。如今同是鼓乐喧天,听在耳中却如催征的号角,推着她的心,一浪高过一浪,恨不得立时便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府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禹柏如的接亲队伍长龙般从云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看不见尽头。沿途百姓闻风而动,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先前人们只是听闻暠王腿疾痊愈的传言,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自是都要过来一睹为快,而因仰慕安澜郡主之名而前来瞻仰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翘首以盼,交头接耳,为这场空前盛大的婚仪又增添了几分热闹。 迎亲队伍最前方,禹柏如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绛红喜袍衬得他耀眼夺目,不同于他往日常穿的玄色衣衫,这身新郎吉服更显得他眉目清朗,神采飞扬。那身衣衫剪裁合度,领口与袖沿以玄黑丝线绣着腾云暗纹,腰间束一条墨色镶玉革带,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分明。红与黑的交织,既不失婚典的喜庆,又透着几分沉稳威仪。众人纷纷惊叹,这还是从前那个人前玩世不恭,懒散随性的暠王吗? 禹柏如在云府门前翻身下马,亲自进去迎接他的新娘,云诺正在喜娘与晚晴阁众人的陪同下走向前厅,二人碰面时,双双停在了原地,眼波流转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再无其他。 旁的人见状会意,默契地后退半步,似乎若再上前怕是会打扰了这对璧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神情。禹柏如自然而然地上前牵起了云诺的手,陪她一起前去拜别长辈,孟离早就如约而至,禹柏如先后向孟离与云老夫人敬了茶,礼毕之后,老夫人微红的眼眶,伴着喜娘的吉祥话,将这对新人送出了云府。 禹柏如与云诺并肩出现在府门前时,满街的喧嚣忽然静止了一瞬。 方才众人只见到禹柏如时还不觉得,直到云诺的出现,银红嫁衣,眉目如画,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像是从云梦泽中走出的仙子。那一身嫁衣处处透着匠心独运,轻盈如霞,灿若云锦,衬得她整个人不似凡尘中人。他二人走在一处,互相映衬着,倒教人看花了眼,任何赞美的话语都描绘不出这一副完美的画卷。 片刻的静谧之后,人群骤然炸开,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石子投入静湖,涟漪一圈圈荡开,无法平息。 云诺也被这门前的阵仗惊到了,这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比上回她出阁那日多出不知多少倍,意识到她与禹柏如的手还交叠在一处,在这众目睽睽的视线下,她不免微微红了脸,羞赧之下,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禹柏如,他正含笑望着她,目光满含热意,对她的情意毫无遮掩地显露于人前,这一下,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她朝他粲然一笑。 那一笑,温婉多情,如神女动心,天地仿佛都失了颜色,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禹柏如此时只想将她藏起来,这副夺人心魄的模样不让外人看见才好,他悄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夫人当真是极美。” 云诺瞥他一眼,唇角弯弯,坦然道:“你也不赖。” “若不如此,怎么与夫人相配?”他一本正经。 围观众人听不见他们的低语,跟在他们身后的晚晴阁几人却将这话听得真切,陆影疏与桑枝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双双抿嘴偷笑。 人们从二人的美貌中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这迎亲队伍少了样东西。 “诶?这暠王来接新娘子,怎么没有花轿?” “是啊,花轿呢?” 禹柏如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云诺,她亦抬眸回望,二人十指交握,禹柏如一手揽住她的腰,足尖轻点,带着她凌空而起,嫁衣的银红与他的玄色在空中交缠,如惊鸿掠影。 人群骤然安静,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身影,见他们稳稳落在马背上。 云诺正坐在他身前,裙摆飞扬,身姿轻盈,赤金冠的流苏随风轻拂,笑容恣意,禹柏如揽着她的腰,一手执缰,风姿卓绝。两人的身影在日光的映衬下融成一道,说不出的般配。 瞧这模样,二人是要同乘一骑了。 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呼,昭启朝民风开放,这样的迎亲方式虽无先例,百姓们却不以为怪,只不过他们见惯了繁文缛节,忽然看到这般别开生面的一幕,一个个都情绪高涨了起来。 陆影疏到了队伍后头,就见雾影和南萧骑着马,气宇轩昂地在队列之中,见她过来,雾影忙招呼她,指了指一旁,道:“快过来,都给你安排好了。” 陆影疏侧首一看,雾影身边竟跟着又一匹空置的马匹,瞧那模样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也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笑道:“怎么还有我的位置?” 雾影眉梢一挑:“那当然,主子成亲,怎么能少得了你?” 陆影疏扭头看向前方马背上那对引人注目的璧人,眼底盛满了笑意,既为他们高兴,又有些许羡慕,不禁感叹道:“真好啊,希望我成亲时也能同我们王妃一样风光。” 雾影闻言,本正坐在马上的身子微微倾侧朝她凑近,笑眯眯道:“好啊,我答应你。” 陆影疏双颊蓦然腾起两朵红云,斜睨了他一眼:“我……我说我自己,谁让你答应了?” “哦?”雾影笑笑,“那你还想让谁答应?” 陆影疏还未回答,南萧忽然驾着马挤到了他俩中间,将二人隔了开来,目不斜视,一身正气道:“今日主子大婚,这里不是你们卿卿我我的地方,等回去了,随你们怎么着,但在这里,不行。” 陆影疏涨红了脸,想反驳,但想到主子就在前头,只好撇过头去,御马离他俩远了些,不再说话了。 雾影沉下脸,无言地看着南萧:“你是不是想打架?” 南萧头也没回,淡淡道:“你打不过我。” “你——”雾影一口气噎在喉间,恰逢队伍开始前进。他只得恨恨地收回手,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若无其事地策马跟了上去。 迎亲队伍缓缓启程,向着暠王府行去。百姓们亦步亦趋,随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巷口渐渐疏朗,只余一地鞭炮的红屑和弥漫不散的烟火气。 暠王府门前同样站了一群人,与云府不同的是,这群人异常安静,且秩序井然,仔细看人群前头站着两个人,少年一身月白暗纹团花缎袍,像是某富贵人家的公子,他身旁的美妇人着绛紫色蟒纹氅衣,艳而不俗,端庄得体。二人朝着街道尽头翘首以盼,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出现在长街那头,越走越近,暠王府门前的人都瞧见了,同样骚动了起来,只是还带着一丝克制。 “哎,来了来了,”美妇人拉了拉一旁的少年,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问,“远儿,你瞧那领头的马上是不是暠王?我有些看不清。” “可不就是他吗,”少年定睛一看,笑道,“这与新娘子在大婚之日同乘一匹马这种事,也就小皇叔能干得出来。” 在他俩身后站着的,是今日受邀前来喝喜酒的宾客,其中不乏世家皇亲,众人听了少年的话,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 姜家今日也受邀在列,姜衍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马背上光彩夺目的云诺,她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她靠在禹柏如身上,正侧首仰头与他说着什么,明眸皓齿,令人见之忘俗,她身后的男人宠溺笑着低头回应。 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较劲,姜衍硬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策马而来。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明媚与刺痛,一并烙入骨髓。 禹柏如与云诺远远便瞧见了府门前的阵仗。禹柏如率先翻身下马,回身朝云诺伸出手。云诺本想飞身下马,不过在见到人前那两位贵人时,还是乖乖扶着禹柏如的手跳了下来。 禹柏如牵着她的手一同朝前走了几步,二人齐齐行礼,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禹修远扶起了身子。 “小皇叔,今日大喜,朕与母后不请自来,你可别介意。”禹修远笑得爽朗不羁,“今日这里没有皇帝,没有太后,只有来喝喜酒的亲朋好友,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荣书颜也上前,握住了云诺的手,打趣道:“诺儿,哀家真是许久没见你了,没想到你与暠王竟早就……”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哎呀,想当初哀家还想让你做哀家的儿媳,没想到啊,如今,哀家倒是成了你的皇嫂了……” “母后!”禹修远侧过脸去,冲她又是挤眼又是努嘴,浑然不顾帝王威仪,“今几个是皇叔大喜的日子,您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快别说了。” “无妨。”禹柏如依旧含笑,不急不缓地抬起那只与云诺十指相扣的手,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随意,“便是当初与诺诺定亲的是陛下,臣也会将她夺回来。结局,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场众人,连同云诺在内,闻言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岂料禹修远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他身后的皇亲世家们见状,也纷纷跟着皇帝笑了起来,场面一时要多和谐有多和谐。 云诺在袖下轻轻扯了扯禹柏如的手,示意他莫要太过张扬。禹柏如收到她的眼神,非但没收敛,反而冲她眨了眨眼,那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促狭。云诺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却碍于皇帝与太后在场,只能强撑着那副端庄得体的面容,暗地里却恨不能在他手上掐一把。 禹柏如瞧着她明显憋着话的神情,笑得愈发肆意,却并没再逗她,而是抬手示意众人入席,宾客们鱼贯而入,入府观礼。 堂中红烛明亮,满目喜庆。正中的两张太师椅上,左侧坐着禹清桓,右侧空着——那本是留给父母的位置,然禹柏如的父母早已亡故,便只设了一席。禹清桓端坐其上,他作为暠王的唯一同胞兄长,自然而然地上坐受了他们一礼。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直到那句高昂的“送入洞房——”响起,唢呐声骤然拔高,鞭炮再次炸响,宾客们哄然叫好,笑声、掌声、恭喜声混成一片。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禹柏如牵着云诺的手,沿着挂满红绸的长廊往后院走去,一路上红灯高悬,映得她的嫁衣流光溢彩,身后的喜娘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脚步声细碎而轻快。 新房内,龙凤喜烛高烧,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床帐低垂,大红的被褥上撒满了花生、桂圆、红枣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小小的玉杯系着红绳,亲密地贴在一处。 喜娘引着二人坐到床沿,嘴里说着吉祥话,又奉上合卺酒。禹柏如接过酒杯,与云诺交臂,二人四目相对,瞳眸中应着对方的倒影,满溢而出的是浓浓的情意,酒液入喉,入口甘甜,不算太烈,云诺倒是觉着与她先前喝的木槿花酒差不多。 喜娘又笑着催促了几桩琐碎的礼节,收拾了桌上的杯盏,便带着婢女们退了出去,掩上房门,只留新人在屋内。房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龙凤喜烛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一路上热闹非凡,这忽然安静下来,云诺还真有些不习惯,她对于这些繁琐的礼节其实并不了解,好在一路上有喜娘引着,她只需听从她们的安排跟着照做便好,此刻房中只剩下她与禹柏如二人,而禹柏如又没说话,只直勾勾看着她,反倒教她不知下一步她该做什么才好,眼中流露出些许迷茫无措。 见房中人尽数褪去,且半晌也无人再进来,云诺对上禹柏如的眼神,眨了眨眼,小声问:“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禹柏如本是在好好欣赏她今日这般惊艳的打扮,听见她懵懂的问话,低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扶了扶发冠上微微歪斜的流苏,沉声道:“我们是有事情要做,不过不是现在。”见云诺仍是一脸不解的模样,他心痒难耐,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柔声开口,“外头还有好些宾客呢,我先出去把他们都打发走,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他这一吻,带走了云诺唇上的部分口脂,一抹红在他唇上尤为突兀,云诺瞧见了,抬手用指腹在他唇瓣上轻轻擦拭,未曾想禹柏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轻笑道:“夫人,你再这样,我可就真要走不了了……” 她哪样了? 云诺其实并不太懂为何他还要走,想来又是这大婚之日古往今来的规矩,不过想到皇帝和太后还在外头,他们这样二人躲在屋里,确实是不妥,即便皇帝大概率并不会怪罪于他们,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了。想到这,她便讪讪地收回了手,一脸认真地嘱咐道:“那你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禹柏如瞧着她的模样不免好笑,心说他们倒是不会急,急的是他,只是这话并未说出口。他克制地理了理衣衫,站起身来,生怕再多看她两眼,就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回头说道:“待会儿会有人送些吃食进来,你一日没吃东西,饿坏了吧,还有没有想吃的,我叫人给你送过来。” 云诺确实有些饿了,她思索了一会儿,道:“不用那么麻烦,今日出门前苏情给我准备了一些她亲手做的糕点,我这会儿倒是有些想了,可以让她送过来,我随便吃点就行。” 禹柏如微微颔首:“好,那你在这儿等我。”他叫人过来吩咐了几句,随后便朝正厅走去。 喜宴在王府正厅和前院铺开,数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禹柏如一出现在席间,便有人端着酒杯迎上来道贺,他含笑应对,态度谦和却不失矜贵,手中酒杯举起,唇沾了沾酒液便放下,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堂上坐着皇帝与荣太后,底下坐着三品以上大员,这样的场合,谁也不敢放肆。那些想闹酒的人,对上他那一双含着笑却隐隐透着威压的桃花眼,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寒暄两句就退开了。 云谨在席间,看着禹柏如过来敬酒,他便站起身,举杯正色道:“暠王……不,如今该称你一声妹夫了。舍妹日后便托付给你了,还请你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受委屈。” “那是自然。”禹柏如与他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坦荡。云谨看着他的眼睛,回想起云诺今日在府门口望向禹柏如的眼神,稍稍放下了心,也将酒干了。 姜衍举杯站在廊下,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远处与人寒暄的禹柏如身上。起初在赐婚圣旨下来时,他还在疑惑,那日他亲眼见云诺与那个神秘男人举止亲昵,可为何转眼的功夫,云诺要嫁的却是暠王? 直到听闻禹柏如腿伤痊愈的消息,他才隐约有了猜测。今日亲眼见禹柏如站在云诺身侧,那身姿气度、含笑时微微上挑的眼尾,与那林间院中的神秘男人如出一辙,一切疑惑,在看到云诺与禹柏如毫不扭捏的亲昵之态时,终于烟消云散。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难怪之前在霁王府时,暠王对云诺举止就非同一般,他们之间的相识相知怕是还要更早,他竟毫无察觉。 姜衍释然地笑了。他端着酒杯主动走了过去,禹柏如正好回身,见他走近,微微颔首示意。姜衍举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暠王殿下身手不错,上回——是我输了。” 禹柏如眸光微动,随即弯起唇角,也举起了酒杯。 姜衍一眼便瞧见了他唇上那一抹还未完全抹去的红,举杯的手微顿,眸光黯淡了几分,但随即他便重新笑了起来。 “对她好一点。”姜衍目光坦然,一字一句道,“若哪天你让她伤心了,我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那你没机会了。”禹柏如淡淡道。 二人对视片刻,随即相视一笑,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 云府中,云老夫人正由老嬷嬷搀扶着回屋歇息,忽然,她顿住了脚步,脸色微变。 “坏了坏了……” 老嬷嬷被吓了一跳,忙问:“老夫人,怎么了?” 云老夫人拍了一下大腿,懊恼道:“诺儿母亲不在,我这做祖母的竟把这事给忘了,洞房花烛的那些事,该嘱咐的还没嘱咐呢!这可如何是好?” 老嬷嬷一听,随即笑开了:“老奴当出了什么大事呢。老夫人您就放宽心吧,这档子事,小姐就算不知道也不要紧。今日您也看见了,姑爷是个知冷知热的,瞧他对小姐那细致劲儿,哪还用得着旁人操心?” “也是,”老夫人想了想,唇角微微弯起,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老了,操心不动了,这些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摸索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觥筹交错, 不觉已是暮色四合。禹柏如搁下酒杯,悄然离席,步履匆匆地往后院赶去。他应过她的, 不会让她等得太久。 门被推开时,云诺已用过了饭食, 正悠闲地尝着饭后甜点。手中那块糕点才咬了一半, 见他进来,她连忙搁下, 又拿帕子揩了揩指尖碎屑,从桌边盈盈起身。 禹柏如轻轻阖上门, 将外头的喧哗与贺声一并关在了身后。天知道他来时的这段路走得有多漫长,此刻, 只余他们二人, 再无人能惊扰这春宵良辰。 还未等禹柏如走近, 云诺便闻到了他那一身酒气,醇厚的酒香混着夜风的凉意扑了满怀。她眉头微蹙, 想起方才苏情送糕点来时说的,他在外头与宾客喝酒, 想来应是喝了不少。 她忙上前几步, 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眼底漾开几分忧色:“你还好吧, 要不要叫人送些醒酒汤来?” 禹柏如低头看着她,眼中含笑,那笑意因微醺而添了几分慵懒。他摇了摇头, 声音低沉而温柔:“不必,别叫人来了。”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拢在手心里, 打趣道,“你看我像醉酒的模样吗?” 云诺见他口齿清晰,步履稳健,确无半分醉态,想来许是自己对气味太过敏感,误以为他喝了许多,便也松了口气。 禹柏如也知道自己身上沾染了些许酒味,没急着抱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了片刻,终是不舍地放开,轻声低语:“我先去沐浴净身,你在这儿等我。” 禹柏如说着便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新郎吉服,云诺见状,垂眸看了看自己,她在这屋里坐了这么久,一直穿着嫁衣,头上的钗环也还未卸下,毕竟她也不知这婚仪的规矩,也没人来告诉她何时该把这身嫁衣换下来,不过她对这身衣裳倒是很喜欢,又不会繁复累人,方才她就在屋里自个儿对着镜子欣赏了好一会儿,是越看越欢喜,可再喜欢,总不能穿着它睡觉罢。 “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去沐浴更衣了?”她望着禹柏如,不确定地征询他的意见。 禹柏如解腰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笑着看她:“更衣自然是可以,不过这屋子连通的净室只有一间,夫人若是想与我共浴……”他眉梢轻挑,唇边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倒是不介意。” 云诺听明白了,见他又开始口无遮拦,忙打断他:“那你先去,我等你出来。” 好在禹柏如没有坚持,脱下喜袍搭在一旁的矮榻上,自己则转身去了净室,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水声,云诺则在镜前坐下,开始对镜解自己头上佩戴的饰物。 禹柏如这场沐浴并未花多少功夫,他出来时,云诺才刚把头上的凤冠与钗环尽数拆下,乌发散落下来,在腰迹轻轻晃荡着,她正低头解着衣带,这身嫁衣虽没那么繁复,但穿脱起来仍是比寻常衣物要更费心些。 禹柏如见状,迈步朝她走去,轻轻握住她的肩,让她转过身来。 “我帮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沐浴后微微的润意。 禹柏如精准地找到了每一个扣子,解开,动作确实比云诺自己解要快上不少,见云诺抬头看他,他兀自解释道,“这衣服当初是我盯着人做的,自然熟悉。” 其实云诺并没有在想这个问题,应该说,她根本没功夫去想其他。 此时她入目所及,是禹柏如赤裸的胸膛,他那带着湿意的肌肤近在咫尺,她回忆起来,在留云斋时禹柏如就说过,他每次沐浴完都是这样出来的,倒是不假,虽说上回她已经见过了一次,可仍有些不适应,特别是如今,这人就以这副模样站在她面前替她解着衣裳,这还是头一回。 皂角的清香丝丝沁入鼻间,将他残存的酒意冲淡了不少。两股气息交织在一处,竟出人意料地好闻,教人忍不住深吸了几口。她就这样呆站着,目光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心想要是禹柏如发现了她这般局促,定是少不了要被他笑话,于是便咽了咽口水,强自令自己的心跳镇定下来。 禹柏如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不急不缓地拨弄着细小的扣结,灵巧而耐心,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她听见他指腹摩挲衣料的细碎声响,盘扣一颗接一颗地松开,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不多时,禹柏如便将嫁衣的束带尽解,衣襟骤然散开,那身银红嫁衣从云诺肩头滑落,松松挂在臂弯处,将落未落。 禹柏如垂下眼眸,退开半步,见她仍愣着,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可以了,发什么呆?今晚这里没有婢女,要不要我亲自伺候你沐浴?” “不、不需要!”云诺回过神来,当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里走去。 一踏入净室,便见屋中央那只早已备好的浴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气袅袅升腾,满室水雾氤氲,水面还飘着些许花瓣,皂角香与不知名的花香交织,沁人心脾。 旁边的紫檀衣架上,整整齐齐搭着一套月白色的寝衣,质地轻柔,针脚细密,只有这一件,一看便知是专为她准备的。 她褪下身上最后一件贴身小衣,将发丝盘好后,缓缓入水,热气让她全身毛孔尽数舒张开来,化解了这一日忙碌的疲惫,洗完后,她自觉身上都松快了几分。 回到卧房时,便见禹柏如坐在榻边,身上不知何时也已换上一套寝衣。那料子瞧着,倒像是与她身上这件出自同一匹。时下天气已有些凉了,云诺并未多想,只当他沐浴后的热气散了,觉着冷,便添了衣裳。 此时屋内烛火已经被灭了大半,光线比方才暗了许多。 禹柏如听见动静,偏头望来。见云诺穿上了他给她准备的那件寝衣,发丝披散在肩头,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和他所预想的分毫不差,他唇角微微扬起,对他的这番安排暗自满意。 这寝衣是禹柏如在改制嫁衣的同时,命人额外做出来的。彼时他偶然得到这块珍稀布料,觉得摸起来触手生温,轻薄透气,很适合做贴身的衣物,就给他和云诺一人做了一套寝衣,是独一无二专属于他们二人的东西。 恰巧云诺身后不远处还亮着一盏灯火,柔光自她背后透出,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她身上那件寝衣料子用的是上好的冰蝉纱,本就薄如蝉翼,此刻被烛光一映,两侧的衣料几乎化作透明,纤细的腰身若隐若现,随着她轻盈的步履微微摇曳。 他发誓,他当时安排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件寝衣在烛火映衬下还有这种效果,这着实算是…… 意外之喜? 禹柏如喉头微动,朝云诺招了招手,哑声开口:“诺诺,过来。” 云诺并未察觉到这寝衣的奥妙,她想都没想,径直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榻沿,轻声问:“那今日……这大婚的礼数,就算是走完了?还有别的事要做吗?外头的那些宾客散了没有?” “不用管他们,他们酒足饭饱后,自有人会送他们回去。”禹柏如倾身凑近,似乎是想抬手触摸她的脸,可不知为何像是生生克制住了,那只手转而滑落,轻轻覆在她撑着床榻的手背上。 “婚仪的事到此就算是结束了。”他顿了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 “但是我们……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做。” “嗯?什么事?”云诺杏眸圆睁,毫无防备地看着他,眸光纯净无暇,认认真真等着他往下说。 这副模样落在禹柏如眼里,倒叫他喉头发紧,心中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罪恶感,仿佛他若是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像是辜负了她对他的信任一般。 “……” 二人相顾无言,云诺等着他说下文,没想到他却不说话了,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莫名的熟悉,她从前貌似见过,像是…… “没什么,天色已晚,该歇息了。”禹柏如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掀开被褥,微微侧身,示意她睡到里边去。 “哦……” 云诺今日起得早,经他一提醒确实是觉得有些困了,她手脚并用上了床,越过禹柏如爬到了里侧。不禁在心中感叹,这暠王府的床榻确实是比她那晚晴阁中的大了许多,看起来睡她与禹柏如二人都绰绰有余。 她惬意地在那张大床上躺下,心满意足地掖了掖被角,偏头一瞧,却见禹柏如仍端坐一旁,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眨巴眨巴眼,“你不睡吗?” 禹柏如也想睡,可方才云诺从他身旁爬过去时,那衣襟襟口微微敞开,随着她的动作轻摇,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让他好不容易暂时压下去的心思又重新燃起,那处都隐隐有些发涨。更要命的是这“罪魁祸首”此刻还无辜地躺在那儿问他睡不睡。 “睡。” 禹柏如深呼一口气,掀开另一半边的被角,躺到了云诺身旁。 她离他真远啊,他心想,这要是她闺房的那张床,他们这样躺着,怕是早就挨在了一处,哪还会像如今这般,二人中间的距离能塞好几个枕头,不过这样也好,他怕是一碰到她,就冷静不下来了。 正想着,云诺却慢慢挪动身子,朝他贴了过来。 “你刚刚……是不是想亲我?” 她俏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禹柏如微惊,侧首看她,见她侧躺着,面上透着一种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神情。 “我想起来了,你方才的眼神,同你之前想亲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揶揄道,“又不是没亲过,怎么成亲了反倒像是不敢了?难不成……又是大婚的规矩?” 云诺自觉看透了禹柏如的心思,虽知他并非那种畏首畏尾的人,但就是想逗他一下,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哪知禹柏如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声音从她头顶闷闷地传出来。 “被你猜中了,但是,这次……有些不一样。” 云诺埋首在他怀中,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心头盈满了甜蜜,原来与心上人成亲是这种感觉,他是全然属于她的,连带着他的声音听在耳中都分外撩人,让她忍不住想朝他贴近,于是她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在他怀里拱了拱,才随口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禹柏如心跳加快,这般被她依赖的感觉让他爱不释手,他忍不住搂着她多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她,从榻上半撑起身子,哑声问道:“你想知道?要不要亲自试试?” 云诺觉得今夜的他同以往大不相同,好奇心被他勾起,她望着他,满含期待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她的首肯,禹柏如放下心中顾忌,俯身朝她凑近。云诺见他压下来,同往常一样闭上了眼,可那柔软的触感并未落在她的唇上,而是落在了她的额前,随后又轻轻落在了她的眉骨上,接着是眼睛,鼻梁。 禹柏如的唇瓣一寸一寸滑过她的面颊,如同在轻抚一件不忍触碰的珍宝,最后,那个吻才终于落在了她的唇上。 熟悉的触感袭来,禹柏如在她唇上吮吻片刻后,温柔地撬开了她的皓齿,云诺抬手勾上了他的后颈,予以他回应,他愈发地沉溺其中,舌尖攫住了她的,柔软却带着步步紧逼的气势,唇齿间发出细密的声响,那是他在向她索求。 渐渐地,他吻得越来越凶,越来越急,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粗重了起来。云诺觉得有些奇怪,从前她与他亲吻时,总是有种窒息感,常常被吻得气喘吁吁,而禹柏如却像是没事人一般,可今晚,他的呼吸似乎也乱了,这是为何?难道这就是他说的“不一样”吗? 正胡思乱想着,禹柏如忽然放开了她的唇,他的唇瓣下移,在她的下颌上落下一吻,随后继续向下,柔软的触感落在她颈上。 云诺感觉到一丝前所未有的颤栗感,她下意识想缩脖子,禹柏如的唇却又移动了位置,他侧首在她左耳根处轻轻吻下,随后忽然张口将她小巧的耳垂含入口中。 “啊——” 云诺浑身一颤,忍不住开口惊呼出声,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在她身体里流窜,让她从头到脚都有种不可控制的酥麻感。她有些难以自持,忍不住抬手将禹柏如轻轻推开。 “停、停一下。”她声音发颤,绵软地不像话,听在禹柏如耳中,犹如天籁。 他微微抬起头,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低笑一声:“这样就受不住了?待会儿……可怎么是好?” 不等她再开口,他又重新吻上了她的唇,只是这回,他的手拨开她的衣摆,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腹,来回摩挲着。云诺觉着,他没说错,这个吻确实与从前不一样,她感觉他掌心所过之处都不可避免地火热起来,她非但没想躲避,反而还生出些从未有过的绮念,思绪随之变得混沌,整个人如坠云雾之中。 迷迷蒙蒙中,身上那本就柔滑的寝衣襟口已散开了大半,可她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越来越燥热。禹柏如顺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向下,似是要将她吞噬入腹,可谓是极近细致,他觉着,那寝衣的触感还不及她的万分之一,还在这里甚至有些多余,于是他扯开了那条系带,含吻上去,似是终于找到了佳肴一般,细细品尝。 云诺浑身瘫软,浑然已经忘了方才他们说过什么,可她知道,她并不反感他的触碰,反而还想向他索求更多。 暖帐微垂,蜜意潺潺,如山涧溪流,顺着幽谷奔腾而下,在谷底溅起大片水花,润泽周边万物,岸边草木皆受其指引,朝溪流汇聚。 那两件冰蝉纱寝衣皱成一团,落在了地上,上面似乎还留着二人的体温,只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再问津,它们皱缩着,在烛光照映下发着微光,保持着某种姿态的印记,像河流干涸后留下的蜿蜒痕迹,诉说着曾经的水流湍急。 禹柏如慢条斯理地引导着她感受他的占有,缱绻而缠绵。云诺被他带得轻轻摇晃,小腹似乎汇聚了一团火,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艘小船上,荡荡漾漾,让她几乎昏了头,忍不住发出一些让她羞于启齿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睁开眼看他,见他同样脸色绯红,精壮的身体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胸腔起伏不定,眸光却是一刻不离地望着她,眼中有迷离,但更多的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模样刻在心里,她心中忽然生出莫名的悸动,忍不住抬手想触碰他的脸。 “夫……夫君……” 她轻声唤他,声音是那么辗转缠绵,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禹柏如心头猛地一颤,她总是能轻易打乱他的呼吸,他俯身将她抱起,让她坐起身来,靠在自己怀中。 二人头颈交叠,云诺软软地陷在他的颈窝里,浑身像被抽去了筋骨。她抬手攀住他另一侧肩头,心念一动,低头在他颈边轻轻咬了一口,咸涩的滋味,在唇齿间淡淡化开。 她咬得不重,不像是咬在他身上,倒像是咬在他心里。禹柏如被刺激得几近失了分寸,这样的她要让他如何餍足?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雨来的突然,来得汹涌无措,打在屋顶上,将瓦片打得劈啪作响,树枝凌乱,吵闹非常,可谁都无暇去注意这些。 夜风裹着潮湿的空气,透过镂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为这满室旖旎又添了几分黏腻。火光在雕着并蒂莲的铜烛台上轻轻摇曳,将两个紧紧相依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滴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烛台上凝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直至察觉到她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禹柏如终于是不再忍耐,待浪潮平息,他才缓缓松开力道,轻抚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缓和下来。 待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禹柏如才缓缓将她放回枕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又替她捋了捋因汗水而贴在脸上的发丝,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睡吧。” 喜烛已燃去一大半,烛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将帐上绣着的鸳鸯映得仿佛活了过来,在波光里游弋。 余韵褪去,困倦如潮水般涌来,云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他便也不动,就那么侧躺着,一手撑头,静静看着她沉入梦乡,折腾了大半夜,看她这模样是真的累了。 此时静了下来,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逐渐清晰。 禹柏如忽然想起他与云诺初见的那一晚。 漏夜潜行的他,原本在那寨中见到这慌不择路的少女时,为不暴露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袖手旁观。可他却鬼使神差地拉了她一把,这一拉,他自己反而就此陷了进去。 他这一生,已经计划好为复仇而活,刀光剑影,凶潮暗涌的日子,他早已习惯,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成为他的例外,而云诺做到了。 或许是她身处绝境时那双熠熠生辉的不屈眼眸,或许是她为达目的时那狡黠灵动的狡兔般的神态,亦或许是因为,她就是她自己。总之,在确定自己对她的心意时,禹柏如就知道,他天生就该与她站在一处,他们注定互相属于彼此,再无第三人能插足。 他无比庆幸当初拉了她一把,包括后来,他不顾劝阻,一次次打乱他原本的计划,一切决定,他都不后悔,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与她走到一处? 所有看似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其实都是命运给他们最好的安排。 窗外的雨势渐收,檐下滴水声滴滴答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黏腻的气息,一如初见那夜,他与她蜷缩在墙角时,他背上沁出的那层薄汗。 原来他,早就因她的闯入而方寸大乱。 怀中少女睡颜恬静安然,禹柏如瞧着,心中是无比的满足,尘埃落定,所爱之人就在身侧,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这一吻,不带任何情欲。 “嗯……”云诺忽然发出一声呓语,“不要了……” 禹柏如微微一怔,见她仍安安静静地睡着,并未醒来。不知她是否正沉在梦中,又梦见了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不再惊扰她,在她身侧躺下,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让他开始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命中注定。 ——正文完—— 自此心归,何处藏锋。 丙午年暮春三月廿七申时 梳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全文完】 第110章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 柔柔地洒入屋内。云诺睁开眼,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帐顶。她怔了一瞬,旋即恍然——此处已是暠王府。昨日, 她与禹柏如,已结为夫妻。 身旁禹柏如所睡的位置空空荡荡, 触手微凉, 显然他已经离开了有些时辰了。 她动了动身子,发觉浑身上下清清爽爽, 身上的寝衣也已换了一套。回想起昨夜的情景,她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忙轻轻拍了拍脸,掀开被褥下了榻。 听见里头的动静, 桑枝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一见她醒了, 难得的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笑道:“王妃醒了?奴婢伺候您梳头。”话音刚落, 陆影疏也端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笑盈盈地将盒盖揭开, 里头是几样精致的小点。 “这是王爷吩咐人带回来的, 说王妃昨几个累着了,让您多睡一会儿, 不必等他用早饭。”陆影疏将食盒摆上桌,语气轻快,“他还说, 让您慢慢吃,不用急。” 云诺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 问道:“他去哪了?” 陆影疏抿嘴一笑,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王爷说保密,王妃晚些就知道了。” 云诺笑了笑,心中盈满甜蜜,也不追问,只“嗯”了一声,便低头喝粥。 待桑枝梳完发髻,云诺起身走到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瞥见自己脖颈左侧有一小块红痕。 她疑惑地抬手摸了摸,不痛,蹙眉略一思索,才恍然大悟,那应是昨夜……禹柏如亲吻她脖颈时落下的。 她盯着那枚红痕看了片刻,蓦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 她想了想,记忆深处忽然翻出一个画面,那是在她夜探金谷别苑之后,翌日在那玄霜楼中,禹柏如来看她时,她在他脖子上也看到过这样的红痕。当时她还以为他受了伤,关切地问了一句,他漫不经心地说是被兔子咬了一口,她那时信了。 现在想来,什么兔子不兔子的,那分明是…… 云诺眸光倏地沉了下来。他没有受伤,那红痕是从何而来?谁咬的?还是……谁留下的? 虽说当时她还并未与他有什么关系,可想起那时,禹柏如就有可能……与他人有如此亲密的举动,她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对此视而不见。 云诺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袖口。昨夜,禹柏如凑在她耳边说过的那些话还温温热热地贴在心头,可此刻她一闭眼就是禹柏如脖子上那枚红痕的画面,她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无端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待桑枝离开后,云诺叫住了陆影疏:“影疏,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王妃,怎么了?”陆影疏见她脸色忽然有些难看,不知发生了何事。 云诺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这件事,她也无法去问他人,那时陆影疏也在玄霜楼,或许她会知道一二。 “你……还记不记得,你们跟禹柏如去金谷别苑那晚,我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陆影疏回想了一下,道:“记得啊,那晚主子先将您抱回玄霜楼,我们留在那将别苑的人清理干净,之后的事您都知道了啊。” 云诺蹙了蹙眉,斟酌片刻,又道:“那你知不知道禹柏如后来离开玄霜楼后又去了哪里……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陆影疏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那晚主子带您回去后,确实耽搁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又折回金谷别苑,与我们一道处理后事,至于中途有没有去过别处……” 瞧着陆影疏那为难的模样,云诺心知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她摆了摆手:“罢了,没事了,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陆影疏不明白怎么方才云诺还是好好的,转眼间就像是有了心事一般,但云诺既然已经发了话,她也就只能先退了下去,想着等主子回来,或许就没事了。 云诺心中烦躁难安,想着若是她早知道禹柏如在她之前还有别的相好,她自是不会同意这场婚事,可苦于没有证据,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受,于是她决定等禹柏如回来后问个清楚。 可若是……若是与她的猜测一致,她打算怎么做? 新婚第一日就和离? 不,她确定她不想,可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接受这点。 她做事往往身随心动,可这回却莫名有些举棋不定,似乎若是触碰到了那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午后,天色渐渐暗了,乌云压顶,不多时便又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急,瞧着雨势还要比昨夜更大一些,雨点噼啪作响,像无数只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云诺坐在窗前,望着檐下那一片水帘,脸色越来越沉,院中花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满地,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云诺在房中静静地等着禹柏如回来,这一等,不知不觉就等到了日头西斜。一整日,她食不知味,连水都没喝几口,那枚红痕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拔不出来,沁出细细密密的疼。 陆影疏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心翼翼地开口:“王妃,您别着急,王爷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我没着急。”云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却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陆影疏偷眼觑了觑云诺的脸色。那张脸上既无怒意,也无焦躁,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阴翳。无形的压迫感自云诺周身散开,沉沉地压在空气里,教人不敢逼视。这种威压,她从前只在禹柏如身上领教过,如今小姐成了王妃,竟与主子如出一辙。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没,禹柏如依旧杳无音讯。陆影疏本还撑着,虽然知道他是去做什么,可等了这许久,此刻也不免焦灼起来。 “他到底去了哪里?”云诺终于转过头,眸光沉沉地落在陆影疏身上,“都到现在这个时辰了,你还不肯说吗?” 陆影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也不再隐瞒,忙回答道:“王爷……是去寻并蒂莲了。” “并蒂莲?”云诺眉心微动。 陆影疏解释道:“京城有个传说,新婚第二日,丈夫若是能独自寻到一支并蒂莲带回家交给妻子,二人便能恩爱白头,永世不分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王爷今日出去得早,也没让人跟着,说是不出半日就会回来的,也不知为何耽误了这么久……” 云诺沉默了片刻,别过脸去,淡淡道:“并蒂莲百年难遇,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他还真信这谈笑之语。” 陆影疏低下头,没再出声。 “他去哪里寻了?”云诺又问。 “属下不知……” 眼见云诺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陆影疏连忙道:“要不……我去叫雾影和南萧,让他们出去找找?” 云诺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那一片茫茫雨幕。 陆影疏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对,便悄悄退了出去。不多时,雾影和南萧策马出了府门,消失在雨中。 云诺又在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终是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推开房门,大步朝外走去。 “王妃!”陆影疏惊了一跳,连忙取了伞追上去,“您去哪儿?外头下着雨呢——” 云诺没有停步,穿过回廊,走过前院,径直走到了王府门口。 雨势正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她站在门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直直地望着长街尽头。 陆影疏举着伞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撑在她头顶:“王妃,要不您先歇息,待会儿王爷回来了我叫您。” “不必。”云诺身形未动,语气毋庸置疑。 街边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将那一方光亮照得迷蒙不清。云诺站在门檐下,裙摆早已湿透,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可她自岿然不动。 陆影疏劝了几回,见她不为所动,便也不再开口,只陪她站着,心里暗暗祈祷主子快些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乌黑的骏马破雨而出,马背上的人玄衣尽湿,雨水顺着衣褶往下淌,怀中紧紧护着一只木匣,那匣子被他裹在衣襟里,竟未沾上多少雨水。 禹柏如在府门前翻身下马,一眼便看见了门檐下那道身影。 “诺诺!”他大步迎上去,在见到云诺那刻起,那抹笑意已浮上唇角,“你怎么在这里等我?” 云诺没有应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禹柏如,见他衣衫完好,除了被雨水打湿外并无异样,瞧那模样应是没什么大碍,便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诺诺?”禹柏如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她却走得飞快,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陆影疏愣在原地,不明白怎么王妃好不容易等到王爷回来,一句话不说又走了。禹柏如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连忙举着伞追了上去。 “王妃!您慢点——地上滑——” …… 禹柏如进屋时,云诺已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背对着门侧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她一动不动。 禹柏如方才已从陆影疏那里听说了云诺今日的异样。想来是等他等得太久,气着了。也是,新婚第二日丈夫便整日不见踪影,换作谁都得恼。 “诺诺?”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夫人。”他又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连姿势都没变。 禹柏如朝床边走了两步,放轻了声音:“今日是我回来晚了,劳夫人久等,夫人想怎么罚我,都听你的。” 云诺听见他身上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扰得她心神不宁,她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全身都湿了还不去换衣裳,又想染病不成?” 禹柏如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好,我这就去。” 身后的脚步声往净室方向去了,接着是沐浴的水声传来。 云诺微微松了口气,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面对禹柏如,要说他对她的情意自然是不假,可那件事没弄明白她心里总归是不安的,今日他为了一个真假难辨的传说冒雨去寻并蒂莲,又这副模样回来,教她如何能问出口? 不多时,禹柏如换了身衣裳出来,行至榻边坐下。云诺感受到身后的床榻微微凹陷了下去,指尖在被褥下攥紧,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禹柏如察觉到她没睡,低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掰了过来。 云诺慌忙闭上眼,菱唇微抿,仰面躺在榻上,睫毛微微颤动着。 一丝轻笑从禹柏如喉间溢出,他俯身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笑问道:“生气了?” 云诺仍闭着眼无动于衷。 禹柏如叹了口气,委屈道:“今日进山后,没料到突发大雨,冲断了原先的路,把我困在了山里。我寻了许久才找到另一条出路,这才耽误到现在。”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刚才听影疏说她已经把并蒂莲的事告诉你了。还好结果没让你失望,那并蒂莲我真的找到了,已经让人养起来了,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云诺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眼前的禹柏如满含期待地望着她,笑意温柔,像是在外发现了什么宝藏要回来与他最亲密的爱人分享。 她忍住拥抱他的冲动,摇了摇头,轻声开口:“你在外面待了一天,是不是没吃东西?饿不饿?我让小厨房送些吃食来。” 禹柏如微微一怔,笑道:“好,听说你今日也没好好吃饭,不如陪我一起用些?” 云诺没有拒绝。 饭菜送上来,两人对坐无言。云诺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几番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禹柏如也不催她,只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可直到吃完饭,云诺都还是没能问出口。 两人洗漱后上榻,云诺正要侧过身去,禹柏如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在生气?”他问。 云诺笑了笑:“怎么会?你都解释清楚了,我没什么好生气的,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 禹柏如却没有松开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问:“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眼眸澄澈,像一潭清水,让人无处躲藏。云诺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悄悄抓紧了被角。 禹柏如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没说实话。”他眸光沉沉,语气笃定。 闻言,云诺积了一日的郁结与忧思霎时涌上心头,她一把拨开他的手,有些气闷道:“你不也没跟我说实话。” 禹柏如一头雾水,疑惑道:“我何时骗过你?” “你骗过。”云诺脱口而出,眼眶微微泛红,“我在玄霜楼醒来的那日……” 禹柏如眉峰微蹙,深思片刻,仍是没能理解云诺的意思。他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又无辜:“那日我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还请夫人明示。” 云诺心中酸楚,也是,这等小事,说不准他早就忘了,也就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在这一个人耿耿于怀,不过话既然说到这,就没有退缩的道理,不如一次性讲清楚。 她强忍着委屈,抬手指了指禹柏如的脖子,又扬起下巴将自己颈上的红痕指给他看,说道:“那日你来找我时,这里也有跟我一样的红痕,你那时怎么跟我说的来着?说你是被兔子咬了一口,不是骗我的是什么?” 禹柏如闻言眨了眨眼,忽而笑出了声,笑意蔓延开来,竟有些收不住。云诺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顿时怒目而视,可他却笑个没完,她忍无可忍,一掌拍在他胸口:“你还笑!” 禹柏如终于缓缓停了下来,他一扫先前的忧色,笑道:“原来夫人今日是在想这件事……” 他摸了摸自己那处脖颈,似是陷入了回忆,嘴角又止不住地扬了起来,在云诺再次发怒之前,开口道:“我那时说的被小兔子‘咬了一口’,那只小兔子,就是你啊。” “你胡说什么?”云诺下意识反驳,“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禹柏如微微一笑:“你忘了,那时你在金谷别苑应是中了药,我抱你回玄霜楼时那药效恰好发作,我那时正在给你包扎伤口,你就开始对我上下其手……” “打住!”云诺眉头紧蹙,眯着眼回想着当日的情形,她那时受困好像确实是被迫喝过一碗带着腥味的药……可后来的事她怎么毫无印象?本来以为是伤得太重睡着了,难道那期间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禹柏如知道她想起来了药的事情,继续道:“那药有上好的催情效用,还能让人事后忘却那段记忆,想来夫人应是忘了,这才对我有所误会,至于那晚发生了什么……我不介意现在帮你想起来。” “你要怎么……” 云诺话音未落,禹柏如倾身过去,吻上了她的脖颈,就像那晚她对他做的一样。 “那晚你先是这样……然后……” 禹柏如真的身体力行,将那晚发生的事与她“演”了一遍,每做一步还要抬眸看她的反应,也不知她到底想起来没有,直到最后云诺双颊通红,呼吸急促,他才停了下来。 “你看,”禹柏如轻笑,“我没骗你吧,那晚你就是这样做的,这痕迹真的是你留下的,从始至终这世上知道我秘密的姑娘也唯你一人,你可放心了?” 云诺得知真相,又是羞赧又是懊恼,听他这般说,忍不住小声顶了一句:“那影疏呢?她不也知道?” 禹柏如见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越瞧越觉得可爱,唇边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低头贴上了她的唇,声音从喉间低低溢出:“她不算。” 唇齿相接,这一日未见的思念终是化作了情意绵绵的吻,缠绵悱恻,热意融融,直教两人都情难自己。 在禹柏如即将要翻身压上来之前,云诺忽然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制止了他,说道:“那并蒂莲……你费了那么大力气,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我去看看。” 禹柏如没有立刻应答。他轻轻移开她抵在胸前的手,俯身而下,宽厚的脊背将榻前大半烛光遮在了身后。他温柔地噙住她的唇,含吻了片刻,感受着她因他而渐乱的呼吸,这才微微退开,薄唇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而缱绻: “不急,现在赏花不重要,往后随时都可以看。”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笑意斐然。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