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郡主她又装又钓》 1、旧时曲 薛景珩的头痛症发作得愈加频繁了。 细密的汗珠挂在额头,眉头紧锁成川,眼眸微闭,神色却不安宁,像是被困在一场陈年旧梦中,痛彻心扉却不肯转醒。 满院下人,一室安静,贴身影卫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一是因为府里规矩极严,二是王爷脾气越来越差。 新来的婢女冬月捧着凉透的茶盏,隔着屏风,怯生生地抬起眼。 只一瞥,目光便像受惊的雀儿,倏忽躲了回去,只余下两道低垂的睫毛,带着少女怀春的心事,忽闪忽闪。 薛景珩生的丰神俊朗,昏黄的烛光顺着眉弓、鼻梁一路雕琢而下,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样的面容,旁人只消看一眼,便再难忘记。也不知惹了多少临安城的闺阁女儿魂牵梦萦。 “砰!”就在冬月微微愣神的功夫,手上失了力道,茶杯重重磕在托盘边缘,打破了满室寂静。 薛景珩斜倚在软榻上,月白中衣的衣襟微微松散,面色苍白,似有病容,额角一层薄汗,睫毛随着响声微颤,猝然从陈年旧梦中惊醒。 惊醒后的眼神落在窗外光秃的海棠树上,一抹微不可察的苦涩稍纵即逝。 阖眸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的眸光已渐渐平静,恢复到平日大权在握、杀伐决断的淮安王模样。 “在吵什么事?”冷冽声音从屏风内传来,霎时,屋内众人噤若寒蝉。 “还不赶紧下去!”掌事姑姑不耐地瞥了一样瑟瑟发抖的冬月,略欠着身,脚步稳而轻地转入屏风后请安,“都怪奴婢管教不严,扰了公子清净。” 她斟酌了说辞替小丫鬟遮掩,“都怪雪团那小家伙,突然从窗外窜进来惊了奉茶婢女,方才失手打翻了茶盏。” 薛景珩的眼神微动:“雪团?” 像是为了印证玉竹的话,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碰巧轻盈地跃上窗棂,金色的眸子在光下眯成一条线。 狸奴慵懒地前爪一伸,原本藏在绒毛下的肉垫便露了出来。它轻悄地绕过书案,窜到薛景珩的软塌旁,头顶乖巧地蹭着他的手掌,十分无辜地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薛景珩放下手中书卷,轻抚着小狸奴柔软的背脊,指尖在温热的绒毛间流连。 低垂的眸中似含着一泓化不开的湖水,温柔沉静。 只是眼中藏着难以察觉的细微波澜,如同月下幽潭忽然被风吹皱很快又复平。 “路滑天冷该在屋里拘着些,怎地这般顽皮……” 薛景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倒是学得她三分狡黠……” 玉竹离得近闻言略怔楞,捧着碎瓷片的手掌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抬眼间却见薛景珩神情沉静如常,暗自松了一口气。 转头对着小丫鬟冬月催促道,“还不去换壶新茶来”。 薛景珩闻言终于抬眸,看向屏风后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略过满脸惶恐的小丫鬟,低咳两声,嗓音里泛着久病磨出的沙哑,“冬月入府不久,年岁小又素来恭谨勤勉……姑姑带下去管教即可,莫要为难她。” “多谢王爷恩典!”小丫头闻言欢喜地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碎瓷片后,急忙叩首行礼告退。 不觉间后襟的丝绸褂子已经湿透,冷汗黏腻粘连在一起,屋外寒风吹过泛起一阵战栗。 自五年前亲手处置言相的事情后,王爷便一直郁郁不畅,行事作风严苛,再无半分容情。 朝政纷扰,薛景珩已是接连数日未曾安眠,此刻被骤然吵醒,他不觉偏着头,指节重重地按压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虽未言语,眉宇间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倦怠与疲惫。 见状,立即有机灵的婢女上前询问:“公子,府里还住着几位新来的琴师,听说极擅民间小调,王爷素日爱听琴,现在头痛症发作,不如邀琴师过来弹奏一曲可好?许能舒心解郁。” 见薛景珩不置可否,婢女慌忙抬头,眼神求助看向旁边的侍卫长路遥,路遥揣摩着薛景珩的神色微微颔首。 婢女得了默许,立即欢喜地去安排。 薛景珩性情沉稳,这几年更显冷淡,连自幼伺候他的府中人也难以揣测他的喜怒。不过有一件事例外——公子听琴时,脾性会格外温平,甚至当差下人所得的赏赐都特别丰厚。 婢女想到方才献上的主意得到了赞许,掩不住眼中的笑意,又想着或许能多得些赏赐,不由挺直了腰身,通报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半盏茶的功夫,女琴师抱琴而来。 她一袭素衣,半尺长的白纱覆面,瞧不清面容。步履婀娜轻盈,一路走来裙裾纹丝不动,两袖如弱柳扶风,依稀是一位受过良好规矩教养的年轻少女。 薛景珩懒散地从乌木软榻上坐起身,饶有兴趣的瞧着琴师的动作。 “大胆女子,见到淮安王何故遮遮掩掩?”路遥盯着琴师的面纱,眼中的警惕不难觉察。 女琴师从容地放下古琴,双手交叠于腰前,眼神低垂,规规矩矩地屈膝俯身下拜,行了一个周全的万福礼。 “大人容禀”,琴师的声音不疾不徐,“民女幼时遇到意外,面容在火中损毁,相貌丑陋不宜见人,故而一直以面纱覆面,望王爷体恤。” 她声音粗粝喑哑,每个音节都像破旧的风箱,在寒风里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妪,简直不忍耳闻,与她窈窕的身形和年少芳华极为不配,形成了巨大反差。 路遥在听到琴师声音的那一刻,眼里的警惕一晃而逝,神色不觉变为失望,但是依然没有放松持剑的手,继续追问道:“你的声音天生就是如此么?” 婢女诧异地悄悄抬了抬眼,路侍卫长虽然平日爱与府上婢女玩笑几句,十分平易近人,可每逢当值时最是谨慎小心,一向沉默少言,今日怎得对琴师如此关心? 景珩轻抚着茶盏,眼神略过路遥,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晦暗不明。 路遥心中一沉,暗骂自己多嘴。 “回禀大人,民女因年少时一场大火毁了面容,也伤了声音。”她带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声音是平静的波澜不惊。 薛景珩怀中的雪团倏然立起,脚步轻巧地跃下软塌,落在青石地上。 它款步至琴案前,尾尖优雅地勾起一个弧度,绕着那袭素白裙裾缓缓游走。最后驻足,仰起小巧的头颅,在琴师绣着海棠花样的鞋面上轻轻一蹭,又极尽缠绵地来回摩挲,满足地溢出呼噜声。 薛景珩瞧着心爱狸奴的动作未语,拨弄着茶盏却不饮。 半晌,方听见他疏离有礼地吩咐琴师落座。 “那便拣个拿手的曲子来弹,若弹得好,本王重重有赏。” 2、故人叹 女琴师礼数周全,轻提着裙角净手、入座、焚香、弹琴。 白玉似的指尖在琴弦之间灵活跃动,清亮的琴音流泻而出,是临安城耳熟能详的《白梅颂》。 原本柔美的调子经琴师的演奏,莫名多了一丝清冷孤高之感。 清冷的梅香似乎扑面而来,其中还带着腊月寒冬的肃杀。 薛景珩在袅袅琴音间突然开口:“前些日子我想听古琴,韩氏二公子韩硕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便自作主张献来几位琴师……可不巧,本王当日有军机大事进宫,便吩咐管家都打发走了……你怎地还在这里?”薛景珩的声音温柔,眼神却冰冷。 琴师指尖抚奏如行云流水,技巧高妙、毫无错乱。神色自如间轻抬眼眸开口回道:“无功不受禄,既然收下了府上赏金,合该为王爷弹琴解忧才对。民女当日求得管家通融,在王爷府暂住了几日,等今日弹完此曲便可安心离去了。” 薛景珩微微阖眸不置可否。 待琴曲过半,琴师缓缓开口问道:“王爷言谈之间似乎颇通琴曲,可是曾专研过古琴,最喜欢哪只曲子?” 他垂眸沉思,停顿了数秒,答案似乎就在唇齿间,却斟酌着难以言说:“……我一向厌恶丝竹,靡靡之音让人软弱,只是少时一位玩伴,弹得一手好琴,听得久了便养成了习惯,如今头痛时听上两曲倒也有趣……她弹得最好一首曲子叫临安调,是她自己谱的曲子。” “临安调,很美的名字,这曲子……你可喜欢?” “以前不觉得如何,许久未听倒很是怀念……”他的声音略有凝滞,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情绪。 似乎是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薛景珩微微垂眸,转开话题:“看琴师步态应是出身临安城的贵门之女,怎么沦落到卖艺为生?” “我少时家境殷实,家里也曾请过离宫的礼仪嬷嬷教导一二,只是……后来家中亲长逝世、家族衰败,如今只能靠一手琴技谋生度日……临安城有我很多年少的回忆,只可惜……并不是好的记忆……或许……王爷也会怀念少时的时光么?” 琴曲弹着最后一段音,琴师哑着嗓子,问出最后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路遥怒目而视。 薛景珩缓缓起身走向白衣琴师,眸色晦暗不明。 女子低低地笑了,即使隔着面纱仿佛也能感受到欢愉,只是声音粗哑,透着讽刺和惊悚。 一把淬着寒光的短刀骤然被从古琴底部抽出,触不及防地刺向薛景珩心口,“景珩哥哥,久违了。” “我来为言氏亡魂,讨个公道!” 她持刀的动作发狠,姿态却仍透着一股纤弱易折的错觉。只是,唇角弯弯,未来得及敛尽的冷峭弧度,一隙间竟透出纵览全局的谋算与笃定。 而薛景珩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避开。 就在刀锋即将没入心口的一瞬间,他语气似带着叹息:“你不该回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琴师手中的短刀便应声弹开落地,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将原本一室安宁撕裂得支离破碎。 琴师出手果决,眼见没能一击即中要害,刺杀已经失了先机。 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弱笑意,手腕顺势向下一沉,利落地松开了匕首。 只是,眼眶不着痕迹地泛起薄红,眼波流转间泛起盈盈泪光,将落未落,似还带着几分不甘与怨恨望向薛景珩。 美人落泪,让人怜惜。 如此不着痕迹的娇柔之态,纵是铁石心肠,亦为之一动。 “来人!保护王爷!”路遥厉声呵斥。 刹那间,数名侍卫破门而入,利剑出鞘发出清脆的鸣响,屋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带着冰冷的杀气,如雷霆欲坠,压得人透不过气。 侍卫将琴师团团围住,掀落面纱后却只是一个年轻女子,长发垂腰,未施粉黛,发髻只着一根碧玉钗装饰。 女子容色清丽,如雨后新荷。尤其眉心一朵红色云纹胎记,恰似朱砂点就的永生花钿,灼灼绽放在玉色肌肤上,令人见之忘俗。 她周身素白,只一袭软缎长衣,裙袂在微风里拂动如云涌雾卷。纵是无多余珠翠点缀,那通身的气度也已胜过万千华彩。 最难忘是那双眼眸,清亮如洗,顾盼时宛若星辰流转,光华璀璨,直教人不敢逼视。 琴师衣袖被剑气划破散乱,却无一丝惊慌,举手投足间神态自然而不矫揉造作,只是神色决绝。 几个率先冲进来的亲信侍卫手握剑柄,眉头微蹙,盯着女子那面似曾相识的容颜,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你……是……”侍卫喉头微颤,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与恐惧,看向自家王爷的神色。 “言郡主!”路遥惊讶地脱口而出。 侍卫们听闻,手中的剑微微颤动,竟不敢再逼近。 临安皇城内谁人不曾听过言郡主的大名,当今圣上亲封的福安郡主,言贵妃的侄女,太子的表妹,言丞相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言靖雪。 言相未倒台之前,权倾朝野,有三子一女,对老来得女的言靖雪最为疼爱,被圣上特许和皇子皇女一同在皇宫长大。 可惜“承文事变”后,言家受废太子牵连被连根拔起,族中女子和十四岁以下男子被流放漠北风沙之地,非赦不得回京中。 薛景珩望着言靖雪,不发一言,眸色几经变幻看不出情绪。 “不好,她要自尽!”路遥脸色大变惊呼,只见言靖雪脸颊微微鼓起,用力咬动牙关,似要吞药自尽。 薛景珩抢先一步,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下巴,强势地撬开她的嘴,乌黑的药丸顺势滚落在地,被踩住碾碎。 “靖雪,死才是件容易的事。” 他的指尖擦着言郡主的脸颊划过,似乎情人的亲昵缱绻,吐露的话语却冷漠:“有人冒充福安郡主行刺,将她带下去关在地牢。除非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探视。” 言罢,眼神缓缓略过府内众人,带着迫人的威压:“今日之事若谁敢向外吐露半个字,按照王府规矩处置!” 3、不思量 淮安王府的地牢潮湿阴暗,空气中腐木夹杂着浓烈的铁锈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斑驳的苔藓潜伏在各处幽暗角落,墙角不时有几滴浑浊的水珠滴落,发出低沉的滴答声,犹如恶鬼的呢喃。 皎洁的月光透过天窗,只剩下斑驳残影,落下星星点点的清冷月辉。 地牢中有人定时来送一日三餐,薛景珩却仿佛凭空消失了,既不提审也不露面。 最深处的暗室中,言靖雪蜷缩在墙角,半倚在草席卷成的床铺上,唇色苍白,脸上因为低烧而透出不健康的潮红。 半睡半醒间,她的神思却意外地清明。 短短几年间,言氏一族从权倾朝野到获罪流放。 眼见其高楼起,眼见其高楼塌。 过往的事情如同走马灯,在她眼前不停闪现。 骄傲清高的父亲言如晦被削去丞相职务、囚于天牢自尽而亡,盛宠一时的姑姑言贵妃疯癫自裁于朝云殿,太子不堪兵败受辱当场自刎。 言氏长兄言文铮是武将,闻旨反抗被当场诛杀,二哥言文敬体弱胆小,在书库悬梁自尽。 素日里,那些依附言氏横行霸道的亲友,更是树倒猢狲散。 炙手可热的言氏一夕之间被连根拔起,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原来权势威名不过是空中楼阁,随着风势便消散无踪。 只有三哥言文渊未入仕,平日醉心诗酒,所念无外乎山间风月,如闲云野鹤浪荡江湖,事发前三个月外出访友,至今杳无音讯。 不远处放着温热的饭菜,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勾起身体本能进食的吞咽反应,阵阵饥饿感如同尖刺般刺痛她的胃。 可是,已经两天水米未进,呕出来的不过是些清水。 靖雪屏气咽下口水,然后转过头闭上眼,通过盘算故事里的细枝末节来对抗肚子的饥饿叫嚣。 言靖雪自幼金尊玉贵地长大,本该有锦绣前途。 命运唯一的疏漏就是,她不该在宫宴上贪杯醉酒,在美色面前色令智昏,爱上那年漫天飞雪里,在桥边折梅的少年。 —— 彼时寒冬腊月,阖宫年宴。 言贵妃的朝云殿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珠帘轻垂,烛影翩跹,好一幅盛世之景。 宫人们各处走动却十分有序,唯恐有半点差池惹贵妃责罚。 沈皇后多年前小产,自此便潜心礼佛,幽居长安殿不出,导致帝后离心,故而协理六宫的事就交给了德妃和言贵妃。 德妃娘娘出身五姓之中的窦氏,入宫年资最长,育有二皇子和九公主成年,平日恭谨贤良、端庄淑惠为后宫表率。 因为体恤百姓耕种不易,德妃生活简素,不必要的物件一律减省,甚至连锦缎珍宝都只在必要场合才动用。 而言贵妃则正相反,她喜奢华、讲排场,所食所用皆要光彩夺目、铺张华贵。 言贵妃天生丽质,未出阁时在赏花宴上被文帝看中,破格册封,入宫即专宠,诞下三皇子皇甫云睿即封贵妃。 其子凭母贵,襁褓中即立为太子,言氏一族亦因此显赫。 贵妃一句“茜色衬得人娇俏”,江南江北的田垄间,寻常稻麦竟尽数让道,十里有八里改种了茜草,只为贡入宫中染就茜色绸缎。 彼时,金銮殿上朝事方毕,圣上缓步而来。 文帝虽然年近不惑,但是面容俊朗,气度沉稳。身后仪仗肃静,天子之威令人生畏。 瞧见御驾,德妃眸中浮起一丝笑意,慌忙垂首整衣,预备见礼。 德妃肤色白皙,眉眼间透出几分往昔的柔美,但是细纹和微抿下沉的唇角,让人显得有些疲惫,年轻时的风华光彩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纱。 “皇上万福金安!” 朝云殿众人齐齐跪拜,口中高呼万岁,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彻云霄。 文帝抬手微微示意道:“平身吧。” “陛下可来迟了”,众人屏息之时,言贵妃却不畏惧天子威仪笑着迎上前,眼波流转间盈盈浅拜,出口却是不遮掩的娇嗔和埋怨,“差点错过臣妾精心安排的歌舞。” 文帝唇角微扬,宠溺地轻点贵妃的眉心,“偏你话多。” 言贵妃约莫三十几许容颜,累金凤钗随着步伐微微摇曳,颈间配以细细的流苏玉坠,愈发衬得肌肤如凝脂。 似笑非笑间眉尾飞扬入鬓,美丽又骄纵。 文帝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宠溺:“爱妃今日又为朕准备了什么惊喜?” “臣妾派人编排了一曲浮光舞,还请陛下鉴赏。”贵妃抚掌示意,便立即有泠泠笛音如清泉奏响。 六名舞姬踏着细碎的月光,手握水袖从殿外翩然而入。 彼时夜色正浓,大红色的水袖骤然轻扬交织在一起,波浪翻涌间仿佛朵朵红色山茶花叠放绽开,绚烂璀璨! 六个舞姬腰肢轻折,嫣红的烟罗裙随风旋转,轻移腾挪间步步生花,水袖翻飞间仿佛将红尘万丈的爱恨嗔痴都困在掌心,又恣意抛开,勾勒出无尽的柔情与缠绵。 “妙、妙、极妙!”朝云殿内众人不住地拍掌赞叹,凝神细看中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微的精彩瞬间。就连品味挑剔的安乐侯都忍不住连声赞叹道:“恍如仙子临凡!” 坐在高位的德妃娘娘也不禁颔首,向左右侍从笑道:“快瞧那舞姬步伐,个个轻灵曼妙,言妹妹果然好心思。” 舞毕,一众美人盈盈下拜,依次排开跪于御前,果然个个品貌出众。 言贵妃素来大度,不吝举荐民间美人入宫。 文帝眼神不着痕迹略过言贵妃,十分开怀赞叹道:“赏!” “启禀陛下,今日的水袖舞名唤浮光舞,是贵妃娘娘特意给圣上准备的惊喜。”言贵妃身边的海嬷嬷欠身回禀。 “哦,是吗,难得贵妃对朕如此用心!” 文帝爱怜地欲要轻抚贵妃的脸颊,却刚巧被她垂首饮茶的动作错过,手指落在她发髻间华丽的珠翠上,眸光暗了暗,笑意未减半分。 彼时,十六岁的言靖雪在觥筹交错间,禁不住各位氏族小姐的夸赞吹捧,贪饮了几杯甜甜的冬酿酒,小脸泛红晕晕乎乎。 她索性趁着众人的精力都在宫宴上,在太子皇甫云睿的遮掩下,偷偷披上白狐大氅,从偏门溜出朝云殿透气。 在漫天飞雪中,醉酒的言靖雪像只迷途的小狐狸醉卧在白梅树下。 再睁眼时,正撞见彼时不受宠的薛家二公子在桥边摘梅花,薛景珩披着黑色大氅,腰上挂一只翡翠平安玉佩,系着微微褪色的玉穗,比起太子哥哥满绣金龙的常服,相见之下略有寒酸。 只是他身姿如松,双眸中如漾开一汪春水,笑起来风流无暇,似乎冰雪刹那消融。 “你生得真好看!” 靖雪脱口而出,一时间色从心生,没看到不远处望春阁中翘首以盼翩然起舞的年轻女子,也没看懂他突变的神色。 “你是谁?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只记得薛景珩垂首后又落落笑开的眼眉和伸出的手,“小郡主怎么在这里,莫要贪凉,我送你回去吧。” 一霎那,许是冬酿酒的醉意上头,言靖雪轻易就爱上了这张脸。 他可真好看,比氤氲的江南烟雨、吵闹的暗夜烟花、沉闷的冬雪白梅都好看。 原来,年少时候喜欢上一个人,竟是一瞬间的事情。 惊鸿一瞥,目光停留,心意便再不由自己做主。 她没看到,薛景珩离开后,望春阁中女子怅然若失的神色。 身后的崔霓凰正小心翼翼地劝慰,“姑娘,别等了……宫里人多眼杂,薛公子送福安郡主回殿里,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您的身份又特殊,若是被夫人知道了恐怕……” 舞姬萧音站在长廊尽头,目光所及薛景珩的身影逐渐在风雪中缩成一个遥远的黑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底女儿家的情愫也随之暗淡下来。 她微微低下头,眉宇间透出一丝难掩的落寞。 崔姑姑解下披风,恭敬仔细地替她穿戴好。 再抬头时,萧音双眸中柔情尽数隐去,目光扫过四周,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向更远的未来。 “姑姑,我想过舍下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跟薛景珩问个结果,可惜……缘分两个字最难谋算,以后,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停留。” 只是彼时的萧音太过年轻骄傲,风轻云淡地向前走去,却未曾预见,那颗自以为洒脱的心、那双她主动放开的手,多年后如此耿耿于怀,以至于沦落到史书里面目可憎的地步。 4、从前错 只是从梅园初见后,目下无尘、金尊玉贵的福安郡主就变成了薛二公子的小尾巴,从学堂里、御花园追到赛马场。 那是十六岁情窦初开的言靖雪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彼时还不懂得隐忍和克制,只是张扬明媚、年少莽撞,恨不得把一腔真心摊开给人瞧。 薛景珩可以游刃有余避开那些矫揉造作的闺阁千金,却不懂得怎么拒绝坦率、大方,随时随地捧出真心给人瞧的言姑娘。 即使多年后,回忆起彼时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薛景珩都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当年群狼环伺的算计中,还是有一根弦被触动,那些敷衍和伤人的话,在嘴边绕了又绕,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十六岁的言靖雪追,十九岁的景珩逃,一时成为御花园趣景。 和藏经阁奇松、揽月阁云海齐名,被言贵妃戏称临安城三绝。 可是当时父亲言丞相却不赞成这门亲事,“薛景珩虽刻意收敛锋芒,但他的眼中绝不止现世安稳,有着我都看不清的谋算。” 言如晦彼时苦口婆心,“薛景珩具备一个优秀上位者的所有特质,谋略、胆气和隐忍……可是,靖雪,他绝不会是一个好丈夫!” “……薛氏嫡长子—薛景珩的哥哥薛景彻,身体羸弱不良于行,薛景珩一出生就背负着振兴氏族的全部期望,是期许却也是负累……何况他几次三番避开你,似乎心中另有所爱……”父亲眼神露出一丝不忍,低声哄劝着,“即使能凭借言家如今的权势下嫁给他,但是婚姻中夹杂着算计权衡,靖雪,你不会幸福的……你还太小了……” “哥哥多虑了吧”,素来偏疼你的小姑姑言贵妃却轻敲折扇打断了兄长的喋喋不休,纤纤玉指递过来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靖雪,尝一尝岭南新进贡的荔枝。” 贵妃慢条斯理拈起丝帕,轻轻擦去指尖沾染的汁水后抚过鬓边凤钗,“兄长何必妄自菲薄……薛家算什么门第,五姓十族中最微末的家族而已,我们靖雪若是喜欢,五姓门庭最拔尖、最清贵的公子都嫁得!……只要是言家女儿想要的,本宫一定会成全她!” 《福安郡主起居录》故事里的旧人都已经渐行渐远。 门外传来轻微的锁链晃动声,应该是来了说客。 言靖雪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骤然而至的绞痛毫无缘由,让她瞬间白了脸,只能徒劳地揪紧衣襟,任那尖锐的痛楚在心口莫名搅动起一片空洞而汹涌的潮汐翻涌。 她苍白着脸,细密汗珠浸湿额角,意识模糊间被一双坚实臂膀轻轻托起,被饥饿与虚弱折磨多日,全靠着一股骄矜强撑着,如今终于等来他的身影映入眼帘,才肯放任自己坠入昏迷。 陷进熟悉怀抱的刹那,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含着无奈的叹息,薛景珩垂眸,指尖拂开她颊边濡湿的碎发,唇角那丝几乎不可见的莞尔,瞬间又被眼底深沉的忧色覆盖。 耳畔依稀听见有人在唤着自己的名字,“靖雪,不要睡……” 温热的血液滚下来打湿了衣裳,好像被谁紧紧抓住抱在怀里,像是回光返照的幻觉。 神思混沌之际,却也抽丝剥茧般串起多年前史书故事中未曾留心的细枝末节。 根据百晓生《福安郡主起居录》记载,承文三年,言贵妃已然诞下太子冠宠六宫,却因一次酒醉戏谑之言,引来天子雷霆之怒。御前侍奉的琴师当场被拖下去杖毙,血溅宫阶。 自此文帝半月不曾踏足朝云殿,言贵妃纵有万般悲愤与委屈,念及年幼的太子与悬于一线的母族荣辱,只得用尽心思献媚逢迎,素衣脱簪请罪。 帝王之心稍霁,恩宠才得复还。 原来纵是这般盛宠的贵妃,亦不过是帝王掌中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二皇子胞妹云罗九公主骄纵,也曾多次公开宴席上语带机锋,“太子哥哥虽然尊贵,但是在朝堂上屡屡顶撞父皇,恐怕早已失了圣心,言家不过是仗着贵妃还得势罢了,但是色衰而爱驰,别忘了天下姓皇甫,不姓言……”那细碎的片段拼凑起来,一切早有预兆,只可惜小郡主被父亲保护的太好,不曾为家族分担。 5、临安双璧 冬夜,漫天的雪花像撕碎的鹅毛纷飞,天地间早已失去了分明的界限,苍茫一片,似一幅被白色渲染到极致的水墨画。 檐角垂下的冰凌晶莹剔透,偶有细碎的雪花飘落在上面,融化成小小的水珠,沿着冰凌滴下,发出沉闷的低响。 路遥脸色发白,在薛景珩书房门口跪了一盏茶的功夫,单薄的外衫上落满了薄薄一层积雪。 苏怀堂上门时,正瞧见路遥瑟瑟发抖的可怜样子,他斜倚着门,手中雁翎扇“嗒”地一合,抬手敲上路遥的右肩,微微压了压:“路小公子又犯了什么错?大雪天的怎地跪在这?” 然后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道:“成日见了我总是挑衅吵嘴,今日怎地哑巴了?” 路家祖上也曾出过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只可惜子孙不孝,到了路遥这一辈,多是些游手好闲、吃酒耍横的纨绔子弟。 路遥从小就跟着薛景珩一起长大,其他氏族子弟瞧不上从前的薛家门第,冷落着薛景珩,偏路遥敬服他的才干,像小跟屁虫一样跟在景珩身后,唯他马首是瞻,给薛景珩当贴身护卫。 后来景珩被封淮安王,便求了二殿下恩令,破格封路遥当了禁军副将。 路家也仰仗着淮安王的身份,在氏族中逐渐站稳脚跟,略有些体面。 听闻苏怀堂的戏谑声,薛景珩终于露面走出书房,黑色的狐裘大氅下,他面色疲倦,眼圈青紫,似乎彻夜未眠。 “看来苏指挥使伤好的差不多了,开始插手淮安王府的闲事了?” 苏怀堂——漠北大营北辰卫铁骑的少年指挥使,革新派摄政王独孤慎麾下最趁手的一把刀,与薛景珩并称临安双壁。 苏怀堂不过二十出头,但处事果断、深谙权谋之道,以年少之姿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逐渐站稳脚跟,让朝臣亦不敢小觑。 薛景珩和苏怀堂虽在朝廷上分庭抗礼,分属保皇派和革新派的不同阵营,但同是五姓十族出身,在临安城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所以私交甚笃。 瞧见薛景珩愠怒的神色,苏怀堂微扬起唇角勾勒出一个笑容,但那笑意只停留在了唇边,眉眼间的淡淡不满一闪而过,语带机锋还有几分戏谑。 “我哪敢置喙,淮安王如今在朝堂上可是炙手可热,早就压过了苏某的风头。” 苏怀堂生的颜色极好,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一双丹凤眼勾魂摄魄,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上挑,虽不带笑意,依然容色无双,令女郎都自愧不如。 临安城内,上至皇亲国戚五姓十族,下至贩夫走卒庶民百姓,自古以来都笃信门第继承制,极其看中姓氏出身,坚持只有继承氏族纯血脉的子(女)才能传承族长之位,延续家族香火。 五姓指的是临安城五个最为显赫的家族,皇族皇甫氏、门生满天下上官氏、刀法第一独孤氏、富甲天下沈氏和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司寇氏。 而十族则是数百年来,依附于这五姓之下逐渐衍生出的十个分支,洛川窦家、江北江家、金陵苏家、荆州路家以及太原薛家、云台言家、安西长孙家、琅琊王家、飞云堡钱家和万仞谷韩家。 但是实际上,千百年传承下来,五姓十族中纯血统早已凋零,即便最严格遵守氏族通婚制的沈氏也不敢说血统纯粹。 那些自诩五姓十族的“纯血统子孙”多不成器,不过借着先祖的荣光,维系着一份早已模糊的身份认同,享受平民的供奉和特权罢了。 反倒是独孤氏族长平民出身的妻子生下的孩子独孤慎天赋卓然,拔出了传说历来只有纯血脉子(女)才有资格传承的天下第一刀——天戮刀。 在两位纯血统兄长莫名猝死后,独孤慎越俎代庖承袭了独孤氏族长之位,又纵横捭阖收服联合了琅琊王氏等力量,获得了飞云堡钱家军的鼎力支持,微妙地与皇甫王朝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面。 天子迫于局势加封独孤慎为摄政王,部分代行天子权。 而独孤慎因为出身,在朝堂上主张废除五姓十族的纯血统传承制,成为革新派,要取消门第偏见和氏族子女的一切特权,不拘血脉选贤任能,与薛景珩扶持的二皇子保皇派针锋相对。 革新派和保皇派彼此斗争,在朝廷和江湖势力上各不相让,多年斗争下来,形成了如今互相制衡的局面。 苏氏多年前倾覆,苏怀堂年幼失怙,被独孤慎收为义子抚育长大。 薛景珩眼神倦怠冷冷扫过苏怀堂:“你这乖张的性子何时能收敛些?”语气冷冽却带着一丝兄长的宽厚。 “你这次伤的不轻,若不是北丐神医及时赶到,用护心丹保住心脉,恐怕非死即残。神医特意嘱咐你要卧床静养半个月……况且临安城中人事复杂、眼线众多,你的身份特殊,即使在淮安府内,也不该随意走动。” 苏怀堂收敛了戏谑的神色,盘着右手的白玉佛珠,垂眸半晌道:“半个月的时间可不短,我担心漠北大营的影子露出破绽,准备这两日启程返回漠北雁关城。呼延邪大单于向来多疑谨慎,我得多加防备。” “咳咳”,冬日的寒风袭来冷入肺腑,薛景珩轻轻捂唇,侧身按在胸口连连咳嗽,眉眼中难掩憔悴。 苏怀堂略有好奇地打量着薛景珩苍白的面色,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他自然地转开话题,“可知是谁伤的你?” “哼,除了独孤慎那个不成器却刚愎自用的儿子独孤迦罗,还有谁如此丧心病狂!”苏怀堂眼神冰冷,右手的佛珠撞击声愈加清脆。 听到答案的薛景珩面色无波,似乎答案早在意料之中,只是疑惑道:“能将你重伤如此?独孤迦罗何时有这般手段能耐了?” 苏怀堂漫不经心甩了甩白玉佛珠,一声低笑似玉磬相击,“他这次下了狠手,想必也舍了重金,不知如何竟然请动了江湖上最擅易容暗杀的青衣门千面罗刹!若不是我半路察觉异常,提前半个时辰赶到常衡,就正好落入他设计好的陷阱了。” 回忆起千面罗刹的手段,苏怀堂不觉抚上肩上的伤口,依然心有余悸,“不过……我虽重伤了心脉,但是千面罗刹也被我废去右手筋脉,以后都不能再握剑了。” 他语气嫌恶又顽劣,带着不觉的残忍。 “青衣门素来与你并无恩怨纠葛,怎么会贸然出手,替独孤迦罗做事?”薛景珩略颦眉不解道。 “这我倒也没想明白”,苏怀堂摇了摇折扇,“他们虽然行事叵测,但是并不插手朝廷党争。” 青衣门是近年江湖骤起的一个门派,行事诡秘莫测,短短几年便在临安城中织就了一张无形巨网,成员遍布市井朝野。 青衣门人以“花旦”、“青衣”、“老生”等戏角为阶排列,而令人闻风丧胆的“千面罗刹”传闻不过是资质普通的中阶“青衣”而已。 江湖腌臜事多经青衣门之手,然桩桩件件如石沉深潭,幕后主使到底是“霸王”还是“虞姬”终究雾里看花,看不明白。 “你觉得,”薛景珩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怀堂,“独孤慎对暗杀的事情知晓多少?” “……四五分吧,”苏怀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困惑和迷茫的神色,眼眸中带着狠厉和不自知的天真。 “这么大的手笔若想瞒天过海只怕是痴人说梦,义父……想必多少知晓些内情,只是……独孤伽罗从小便瞧我不顺眼,处处与我作对!但是毕竟他才是义父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而且终归是没有闹出人命……这么多年,三番五次的挑衅和暗杀,我倒也习惯了。” 苏怀堂抬头看向夜空,只是黑云压城,厚重的乌云叠叠重重,找不到一丝星光。 满天飞雪中,一个婢女悄无声息地走到景珩身侧耳语,跪在一旁的路遥悄悄竖起耳朵偷听,“启禀王爷,言郡主醒了。” “靖雪醒了,那应该没事了吧?!”路遥扬起脸、顿时眉开眼笑,“景珩哥,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靖雪姐姐吧……”话还没说完,路遥脸上就挨了狠狠一巴掌。 “真是不知死活。” 苏怀堂震惊的看着一脸红肿的路遥,“你说谁?……福安郡主?言靖雪!……她竟然还没死?……如今身在淮安王府?!” 路遥自幼跟着景珩长大,从来没听过重话,如今被当众责罚一时面上难堪,眼圈瞬间便红了,但是他咬着牙忍着泪,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路小公子,好像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薛景珩微微咳嗽,声音冷如冰霜,“记着,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教导你,以后再犯按规矩处置。” “一是错在沉溺儿女私情,罔顾所谋大计、罔顾家族复兴大业。” “二是错在你敢觊觎兄长的女人。” 6、露真容 言靖雪醒来时,暖玉阁地炉烧的很旺,闷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呛得她头昏脑涨。 隔着厚厚的帘帐,似乎有人在看她,那感觉如此熟悉,却像前世那么远。 只是微微闪神的功夫帘外的人就不见了,只剩下白发苍苍的大夫隔着帘帐,连着细细的丝线诊脉,“……郡主此番受惊又受伤,心神受损,务必得仔细调理好好养着,否则落下病根,就算华佗在世也难以回天……” 北丐神医还在絮絮说着饮食禁忌和调理方子。 “养病期间,安排靖雪住在暖玉阁。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入内打扰,尤其是路遥。”薛景珩站在院中遥遥吩咐道。 他抿紧嘴唇,面色冷静,似乎在努力维持一种镇定的姿态,然而微微攥紧的手指无声地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转身离开时脚步虚浮踉跄。 “哎,小心!”一旁看热闹的苏怀堂眼疾手快扶住他,转头向身边伺候的贴身婢女十一娘吩咐道,“快扶景珩回房休息!” 昨夜有南境加急军情,薛景珩几乎一夜未眠,而后又在暖玉阁外迎着冬雪站了大半个时辰,引发了身体旧疾。 烛影摇碎四更霜。 淮安王府卧房内,薛景珩倚靠在榻上,筋络突突乱跳,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忽觉骨隙里游出千万只蚂蚁,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间的冷汗沁透了鬓发,强撑着保持几分清冷的威严。 看到一旁伺候的十一娘迟迟不动,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催促,“快去取药来。”薛景珩喉头滚动着咽下一声喘息,带着最后几分克制的隐忍。 十一娘是三年前被苏怀堂举荐进淮安王府的,有几分武功又通晓药理,负责照料他的日常衣食起居,伺候薛景珩久了,最是知晓他说一不二的性子。 但是此刻她却咬紧了牙关,声音微颤,脸上掩不住的犹豫与惶恐,壮着胆子规劝道:“王爷,那药虽能缓解痛苦,却……却会侵蚀身体,若是用多了……”话未说完,她便抬眼瞥见薛景珩略显冷厉的目光,不由得将余下的话吞入喉中。 “我知道它是什么。”薛景珩语气平静,因为剧痛的折磨神色却开始恍惚,话语也不由得变多。 “自我记事以来便患有心疾,每逢情绪激荡,剧痛如利刃割心……所以祖母自幼教导我举止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实际这份冷静并非天性,而是长期克制情绪的习惯使然……后来祖母便替我去苏家寻了这药,才能缓解一二……你以为我不清楚药瘾的后果吗?可我……别无选择……” 十一娘愣了一瞬,眼圈微红,终究不敢违命,只能低声应是,然后转身熟练地取出香盒里层的浮生若梦,手指颤抖着捻起一根又细又长的香烛,指尖微动,火折子发出一抹温柔的火光。 火苗跃动间,袅袅青烟徐徐升起,一股冷冽的梅香随即缓缓扩散开来。 摇曳的烛光映照在薛景珩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安宁。他的神思似乎在抵抗,却终于安静下来。 薛景珩闭上眼,声音低哑又轻缓:“你退下吧。” 他很快便安静地依在床边睡着了,只是没有了清醒时的运筹帷幄,梦境中依然不安。 浮生若梦——药引取自南境之巅的紫萱草和北境之底的烈火岩灰,曾被进献入宫治好了开国皇后言思敏的癔症,轩帝大喜过望,重赏了进献的医者,是金陵苏家的不传之秘。 坊间童谣传唱“活死人、药白骨,浮生若梦百病消”,浮生若梦被百姓称为止痛神药,能镇定安神。哪怕是战场上血染衣衫、残肢断臂的将士若能闻到浮生若梦,仍可以强撑着身体跨马杀敌、直捣黄龙直至最后战死。 只是浮生若梦还有一个副作用,会诱导使用者不断在神思中回忆起人生的美好瞬间,若是长期使用必会沉溺上瘾,最后神思萎靡而死。 所以鲜为人知,被苏家隐瞒的童谣后半篇是,“生别离、死何惧,最恐相逢是梦中。” 十一娘轻轻合上房门,脚步匆匆离开。 走廊上月光如霜,洒在青石地面,十一娘的背影被拉得修长而单薄。 薛景珩掌心微汗,指节时而握紧颤抖,仿佛在梦中攥住了什么,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梦境像一幅被雨水浸湿的水墨画,记忆中的白梅与血色不断晕染交融,靖雪的笑声仿佛近在眼前,时而又被刀剑碰撞声推远。 晨雾氤氲里,铜镜中映着十六岁福安小郡主未施粉黛执梳的倒影,靖雪坐在窗前,鬓边微潮,刚沐过身,衣襟松松合着。 她指尖蘸了金粉,正对着铜镜细细勾描,给眉间那抹天生的云纹胎记周围描上牡丹花样。 门外有风声轻响,贴身丫鬟推开半掩的窗,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视线落在窗台之下,却是一只刚断奶的小狸奴叼着半支刚折下的海棠花,花蕊间还藏着未化的露水,似有人将心事轻放于此,又不敢叨扰分毫。 “郡主,你瞧这小狸奴真可爱!毛色是纯白的,不掺一点杂色,眼眸还是漂亮的金色,看起来似乎是前几日暹罗进贡,被二皇子转赠送给薛公子的那只?!” 雪团似的小狸奴不过巴掌大,蹒跚踩着言靖雪的掌心走来时,粉嫩肉垫还站不稳。它忽然仰头打了个奶嗝,吐着奶泡咬她指尖。 四下望去院内却无人,靖雪的视线望过去,只有高处的树枝似随风摇曳。 她欣喜地捧起小狸奴轻柔爱抚,满心欢喜,忽然瞧见镜中人,又蹙眉小声抱怨道,“今日这发髻似乎有些紧。”她悄悄松了松脑后的簪子,企图让发髻松快灵动些,又怕弄乱了妆容,对着镜子一时犯了难。 “自宫宴后,郡主每日梳妆总要挑三拣四的。”贴身丫鬟手腕轻转,将被靖雪扯松的两鬓散发重新仔细盘起,换了个灵巧的新样式,口中却不忘取笑打趣道,“前日嫌簪子素了,昨日又嫌衣裳样式旧了。” 丫鬟瞧着镜中人发愁的模样,噗呲一声笑出来,“郡主,奴婢可记得书上有句话,好像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小丫头,你胡说!我哪有!”靖雪瞬间绯红了脸颊,“你再胡说,我就……”作势要咯吱闹她,手举到一半却自己先笑了,眼波流转间,胜过窗外春风无数。 薛景珩的梦境一转,月色如纱,笼着庭前那株半枯的海棠花树。 十六岁的靖雪立在石阶下,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忽然抬眸看他,眼里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羞意。 夜风掠过,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了薛景珩故作镇定的呼吸。 他想替她拂开那缕青丝,手抬到半空,却只敢悬空停在风里——仿佛再近一寸,便会惊碎这场易醒的贪梦。 佛门有言:贪念不灭,诸苦缠身。情之一字,最是祸根。 言靖雪却忽然将花瓣按在他掌心,指尖一触即离,烫得他辗转难眠。 院中烛火在纱罩里幽幽跳动,映得她半边脸庞忽明忽暗。 梦里的小郡主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指尖发冷,声音中夹杂着幽微风声,带着十分执拗和希冀:“景珩哥哥,说好送我十六岁的生辰礼呢?你藏哪儿去了?” 薛景珩呼吸一滞,可此刻梦境中的她言笑晏晏,似乎凑近了还能闻到衣袂间浮动着清幽的荷香,不是浓腻的脂粉气,而是她平素喜欢的、那种带着水汽的、微苦的芬芳——像是夏夜月下初绽的莲花,花瓣尖儿还凝着露,风一吹,便簌簌抖落满襟清凉。 “薛景珩,告诉我……东西藏在哪?”语气既轻且微,怕惊扰他。 但香气已缠上来,丝丝缕缕往肺腑里钻。 恍惚间,似有所感,薛景珩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指尖,指尖擦过她袖口鲛绡的刹那,他恍惚以为触到了真实的温度——衣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微微凸起,摩挲过指腹时感到细腻纹路。 “告诉我……藏在哪里?”女人的声音似哄似劝。 “……书房暗格……”薛景珩的声音低不可闻。 空气中弥散着似有若无的冷冽荷香,引诱他沉沦。 幻境里,少女言笑晏晏的模样,慰藉了他多年刻骨铭心的相思。 浮生若梦的药效彻底发作,薛景珩呼吸变得绵长,然而眉眼却不见丝毫松弛。神思在困顿与清明间反复拉锯,干裂的唇间泄出几声零碎的哽咽:“靖雪……” 冷汗浸透中衣,一滴清泪从脸上划过,落入枕畔仿若未见。 幻境和现实交叠,耳边却响起神医刚刚为她诊脉时的话语。 “北丐神医……靖雪身子究竟如何?” “薛公子,老朽已避世多年,如今来临安城走这两遭便算是还了昔年欠你的人情罢,小郡主心脉有旧损之痕……此乃沉疴。虽表面无恙,实则根基已伤。须得时时固本培元,切忌再耗心神,否则旧创复发,恐寿数难长……” 7、梦神女 淮安王府,小厨房。 药气氤氲,刚煎好的汤药盛在定窑白瓷碗中,搁在漆盘上。 十一娘净了手正欲上前,却被突然出现的婢女春诗抢了先,“侍疾的事情繁琐辛劳,这等伺候的粗活还是我来替十一姑娘做吧。”春诗说罢伸手便要接过漆盘。 十一娘指尖未松,反而微微用力扣住了盘沿,面上笑容愈发温婉道:“府中事务各有分工。王爷近身服侍、一应起居饮食既是我做惯了的,本就是分内之责,绝不敢假手于人,更不劳春诗姑娘费心。” 厨房里瞬间静了。 几个仆妇交换着眼色,看向两人的目光便带了几分隐秘的审视—— 薛景珩尚未娶亲,淮安王府无正经主母管事,府里那些年轻鲜妍的面孔,个个如同嗅着腥气的狼群,紧盯着那通往主子枕畔、姨娘身份的通道。 春诗生得一副娇俏容貌,眉眼流转间又透出几分聪慧,是府里丫头中的翘楚,说句僭越的话,凭她的资质就算是放在五姓十族的贵女中也是拔尖的。 只是春诗心思过于玲珑了些,新来的小丫头常得她“指点”,凡有苦差,她总能引着那不识深浅的小丫头“自个儿领悟”着顶上去,甚至小丫头们吃了苦果,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念着她的好;有了露脸的巧事儿,春诗又不动声色地顺到自己手里,尽捡赏赐领。 只是春诗行事倒是周到伶俐,所以颇得玉竹姑姑器重。 十一娘扬眉似笑非笑,语气却不紧不慢道:“端茶递水、近身伺候的细致活儿,讲究的是沉稳妥帖。春诗姑娘年轻貌美自是顶好的,只是难免心浮气躁了些,若是毛手毛脚摔了碰了,或言行失了分寸……扰了清净事小,只怕反倒惹王爷不喜。” 春诗僵在原地,又扫过周遭那些无声的揣测目光,只觉得一股浊气闷在胸口,却难以反驳。 淮安王府门第显赫,事务繁杂千头万绪。薛老太君年高德劭,是府中定海神针,素日不过问府内小事,只在小佛堂中静修颐养天年,而薛景珩生母华夫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美人,不善持家。 于是,这支撑偌大王府内宅的权力,便落在了最得势的玉竹和十一娘两位掌事手中。 玉竹姑姑是薛老太君心腹,做事稳重细致,总管着府中主子们的日常起居,从老太君的晨昏定省、华夫人的汤药点心,到旁支叔伯各房主子的屋舍洒扫,乃至近身伺候的丫鬟调配,皆由她一手安排。 就连存放着御赐之物、紧要书帖和金银细软的私库钥匙都交由玉竹保管。 十一娘三年前初来乍到时引起不小的风波,她生得绝色貌美,又是苏怀堂送来的人,本以为是要做姨娘的,但她心无旁骛只管恭敬地服侍薛景珩衣食住行,旁的一概不问。 十一娘心思细腻,又通晓几分功夫,将薛景珩近身事打点的极妥帖,从无差池。 春诗虽然在王府春夏秋冬四辈丫鬟中排名靠前,但是终究不敢以下犯上跟十一娘直接相对,只得将脾气收敛起来,审时度势乖巧道:“既然药已备妥,按例送去便是,我不过是路过好心帮忙,十一姑娘何必话中有话地污蔑人……玉竹姑姑吩咐库中尚有新到的川贝母未及分拣,叫了我去快些去料理呢。”说罢,甩手径直走出在门外。 十一娘冷笑一声,未置一词。 然后环视众人道:“知晓诸位近日辛苦,”她音色清润如泉,却字字清晰,“王爷贵体欠安,容不得半点闪失。烦请各位打起十二分精神,即日起药房重地以及王爷近身所用之物,非我亲允,无论何人不得擅入或靠近,否则按照府里规矩从重处置。” 她微微停顿,目光所及之处,众仆妇皆不由自主地垂首应和,“是,十一姑娘请放心。” 许是言辞过于严厉,氛围顿时有些低沉,十一娘笑着挽起额角的鬓发,放轻了声音道:“并非我无事生非,此乃王爷安危所系,亦是府中规矩根本。万望各位体谅,恪尽职守,莫要辜负王爷平日的恩泽与信任。” 语毕步至药炉旁,利落地取过小碗,舀出滚烫的药汁,将袖中银针探入药汤中,须臾银针无恙,她紧绷的肩颈才微微松弛,端着热茶折返薛景珩卧房。 刚踏上回廊,余光一闪瞧得不真切,似有影子掠过檐角。 十一娘警觉地脚步一顿,侧头望去,空廊寂静,只有风吹竹影婆娑。 “奇怪……”她轻声嘀咕,压下心中异动,推门入内——香炉尚燃,薛景珩卧榻未醒,一切如常。 只是那扇窗,不知何时,被风推开了半寸。 榻上人眉头紧蹙,呼吸急促,喉间隐隐低喃,神思极是不安。 “王爷?”十一娘低声唤他,语气放得极轻,怕惊醒梦中人,“王爷,可是梦魇了?”她迟疑片刻想伸手用丝绢替薛景珩拭去额间冷汗。 夜深沉,烛火早已熄尽,寝殿中只余窗外月光穿过纱帐的一线银白。 十一娘绞了帕子,指尖悬在他额前寸许处,迟迟不敢落下。 薛景珩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面庞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薄唇微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青影,随着每一次并不顺畅的胸口起伏轻颤。 满室弥漫着浓郁而苦涩的药气,那气息凝滞不散,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十一娘垂首凝视着碗中汤药,水面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轻轻摇晃像是承载了太多欲言又止的女儿家心事。 烛火噼啪一响,她手中素绢终于颤抖着抚上他汗湿的鬓角——却在触及的刹那被猛然攥住手腕。 一股极轻微的气息悄然靠近,带着不属于她的香气。 不是她。 下一瞬,薛景珩猛地坐起,汗湿鬓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痛色,枕下匕首反手而出,寒光破夜。 “什么人?!”他的嗓音带着睡意未尽的沙哑,却冷得像冰刀刮过脊背。 寒光已逼至心口,十一娘才惊抬眼眸,迟滞的惊呼凝在喉间—— 一道残影如月破云,苏怀堂反手握住刀刃,替她拦下致命一击。 血珠瞬间沿苏怀堂的指节蜿蜒、滴落,他身形未顿,未偏头看她,指节在刃脊上轻轻一扣,匕首便温顺地挣开薛景珩的五指,震落在地。 “怎么回事?” 苏怀堂上前探了探神思混沌的薛景珩脉息,眼底掠过诧异,才转向惊魂未定的十一娘,声音冷冽质问道:“不是用过浮生若梦,景珩怎还会在梦中骤然惊醒?” 十一娘摇头困惑,垂首颤声道:“许是……许是……奴婢走近奉茶的脚步声引得公子猝然惊醒,错将我认作刺客?” “刚刚是你?”薛景珩的神色在困惑和昏沉之间摇摆,杀意散去。 苏怀堂不着痕迹地拂过他颈侧穴位——薛景珩应手而倒,沉沉睡去。 苏怀堂顺势将人放在床上,眉心蹙紧:“满屋浮生若梦的味道未散、药效还在,你又是惯常伺候的老人……”目光如刀寸寸环视过屋内陈设,“凭借薛景珩的定力,纵是梦魇也不该辨不清你的脚步,更不该突然取你性命这般狠厉……他定然是觉察到什么异常……” “你久在淮安府中不知晓外面事,近来不少朝臣离奇病故,负责探查的大理寺少卿李殊虽没盘查出什么不妥,但怀疑是青衣门暗中作祟。今日之事万不可大意,需打起十二分精神,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遗漏!” “是,少主!”十一娘垂眸听训,神色谦卑恭谨。 十一娘,又名苏十一娘,是金陵苏家暗地里产业碧落坊中排名十一的天阶暗探。她本是打理醉吟楼的女掌柜,因为心细如尘,长袖善舞颇得苏怀堂器重。 自打三年前,薛景珩在府中遭人下毒,苏怀堂便将她送过来贴身照料,于女红、药理和兵刃上都略通一二。 十一娘细心地将锦被铺置妥当,正欲起身,指尖忽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拨开被角,只见一颗黄豆大小的金铃珠滚落。 “少主?” 金铃珠无意间在她指尖轻擦,“叮铃”一声清鸣骤起,嗡鸣感竟穿透掌心血肉震得十一娘骨髓疼痛。 苏怀堂玉面骤寒,“竟然是蛊魂铃?!” “蛊魂铃?”十一娘颦眉不解。 “传闻是苗疆大祭司亲手所制的兵器,由三十六枚小小的金玲珠层叠盘绕而成,铃铛间以缠枝金丝串联,可以带在施术者的手腕或者手臂上,无风亦自鸣,能够蛊惑人心,引诱中术者吐露最深的秘密。” “都怪十一娘不察,有负少主嘱咐和王爷素日厚恩,还请赐罪!”十一娘闻言重重跪下,背脊伏在地上,额头抵上冰冷的砖石。 “奇怪,到底是什么人?自苗疆大祭司离奇失踪,蛊魂铃便也随之消声灭迹二十余载,再无踪迹……”苏怀堂神色困惑,话音未落,目光忽地停在十一娘肩头。 素衣的肩头处被薛景珩的刀锋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其下的里衣已被鲜血洇出碗口大的一片暗红。她鬓角几缕青丝被冷汗濡湿,唯有微微发颤的身形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泄露了那强压在平静表象下的痛楚。 苏怀堂见状,表情略有松动。 十一娘终究是自幼看着他长大,多年来如长姐、如忠仆般陪伴在侧的老人,他心中终是不忍苛责。“你素来谨慎,今日之事是来人用心险恶,非你之过。” 天色渐亮,当薛景珩从浮生若梦中转醒,一抬眼便看见苏怀堂臭着脸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箭,仿佛要将他钉穿。 薛景珩好笑道,“苏公子,大局还未定,怎么这样沉不住气,现在杀了我可不是鹬蚌相争,白白便宜了旁人?” 苏怀堂轻摇折扇冷哼一声,“薛公子暂且宽心……山河令尚未现世择主,我还不会蠢到自断手臂,此、时、此、刻……便杀了你。” 薛景珩知晓苏怀堂嘴硬心软的臭脾气,不予理会。只是他眼尾还泛着梦里未散的潮红,回忆起梦境中的旖旎,耳根蓦地烧了起来。 待瞥见案几上半盏冷茶时,瞳孔却骤然一缩,一时有些分不清浮生若梦的幻境和现实。 “昨晚……是十一娘来过?!”他手指死死攥住衣襟,待低头瞧见衣衫整齐,连腰封都未曾松动半分,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懈下来。 苏怀堂挑眉,从上到下一脸玩味地打量着他,缓缓开口道:“别担心,我想看看你身上浮生如梦的药瘾如何了,或许……不小心进来打断了薛公子的好梦?” 薛景珩冷冷瞥了他一眼,端起冷掉的茶水饮下半盏,既不接话也不附和,最后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透出几分不悦。 半晌,缓缓开口道:“过段时日,我会寻机会请二殿下恩赏,封十一娘为县主,一辈子安然富贵……” “呵,“苏怀堂冷笑出声,“果然,痴情的人都绝情……倒是可怜十一娘一片痴心错付了。” “只是不知……”苏怀堂唇畔的笑意加深,指间把玩着金铃珠,漫不经心的声音似初冬溪涧里的浮冰相撞般泠冽清脆,“……薛公子昨夜在蛊魂铃的迷惑下,向梦中人吐露了什么真心话?” 他上挑的丹凤眼中寒光凛冽,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8、清倌人 暖玉阁里一片安静,连雪落下的声音都恍若可闻。 伺候的丫鬟夏蝉轻手轻脚地踏入内室,见言靖雪仍昏睡未醒。 她侧卧在青纱帐里,身形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些许涌入的微风撩动帐幔,露出她袖口一段缠枝莲纹,在昏暗的烛火中若隐若现。 锦被滑落至腰侧,露出一截皓腕垂在外,夏蝉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将被角拉起盖到肩头,无意间触到言靖雪冰冷的手指时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赶忙将手中温热的汤婆子裹了层软绸塞进被角。 夜风袭来,屋内烛火摇曳,在靖雪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雕花木窗竟微微敞着一条缝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奇怪,明明检查过的……”夏蝉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栓——没有上锁。“莫非是我记错了?”她暗自嘀咕,伸手将窗户严严实实合上,又咔哒落上铜锁。 “再添个炭盆来,”夏蝉压低声音吩咐门外小丫鬟,“要银丝炭,记得拿云母片掩着点火头。” 合门的轻响刚消尽在廊下,言靖雪便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帐内荷花香气犹存,拂开锦衾时,她指尖忽然触到一团柔软的暖意——夏蝉送来的汤婆子静静卧在衾褥之间。 “咔嚓!”忽闻门口一声轻响,似有黑影掠过。 “什么人?!”言靖雪眸光骤冷,提防地握紧了手中碧玉簪——却在看清那道身影时骤然泄力。 原是雪团那只傲娇的小狸奴,趁着夏蝉开门的瞬间蹿了进来,此刻正怯生生蹲在案几上,金瞳圆睁,尾巴尖儿还微微发颤。 它耳尖几根银毛被凌厉的气息截断,整整齐齐飘荡落在地上。 言靖雪走近几步,垂眸瞧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狸奴,不轻不重地拍在它头顶,“原来是你这小家伙,吓我一跳!” 雪团愣了愣,伸出粉舌试图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指尖,却被嫌弃地躲开。她拔下珍珠流苏逗弄着雪团玩耍,口中却喃喃自语,“山河令……藏在书房暗室中吗?” 鎏金熏笼里将熄的炭火,忽地爆开一粒火星。 —— 虽然淮安王府治下有方,府上众人口风甚紧,签了死契的下人对外都长着一条舌头,不敢妄议福安郡主刺杀之事。 但是却拦不住白日里府内众人彼此间高涨的八卦热情。 因为自家主子薛景珩性情冷淡、在女色上十分冷淡。 薛景珩不仅没有妾侍通房,甚至昔年五姓十族的贵女刻意着了薄纱在月下扑蝶,他也能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洁身自好到了令人疑心取向的地步。 用府上乳母玉嬷嬷的话说,“连府里最艳的海棠落上肩头,咱们二公子也懒得拂一拂。” 如今福安小郡主意外回来,还被拘在暖玉阁,也难免府上诸人于无人处私下议论。 暖玉阁内梅香混着药香袅袅,偶尔能听见屋内言靖雪的咳声传来,咳声虽然不断,但音色清亮,显然经过调理已然好转。 夏蝉摸清了新主子言靖雪的性格,知晓她喜静不爱人服侍,白日里便搬了板凳守在门外长廊上做针线活儿,听着左右姐妹说笑解闷。 “……王爷待郡主果然与众不同……” “你没瞧见当日郡主晕倒时王爷抱着她的神色,我从未见过王爷对谁如此紧张……” 书房外,风过竹影微晃,薛景珩眸光骤冷,“什么人在哪里?” 反手将茶盏掷向窗棂—— “叮”的一声脆响——茶盏落地,清瓷碎裂,打破了满室静谧。 薛景珩习字的时候不喜有人在侧打扰。所以淮安王府素日的规矩,若无吩咐不许下人无故靠近书房。 廊下传来一声轻呼,细若蚊蚋。 只见言靖雪跌坐在地,藕荷色裙裾浸在茶渍里,脚踝上蜿蜒一道血痕渗出,似是被碎瓷片子划伤了脚踝。 “靖雪?怎么会是你?”薛景珩略浮现诧异之色,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瞬便快速移开。“简直胡闹!暖玉阁伺候的丫鬟呢?伤还没好怎么就独自出来?” 窗外竹影婆娑,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暗影,连带着将眼底那抹深意也掩去了几分。 “屋里太闷,是我自作主张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误入了书房重地。”言靖雪垂着头握紧了衣角,声音既轻且未,像极了小时候闯祸后躲在三哥哥和薛景珩背后,逃避父亲训斥的样子。 薛景珩俯身时靠近她时带来一缕沉水香的气息,言靖雪略迟疑却并未躲闪,指尖犹豫地触及他胸前织金云纹的衣襟,又缓缓松开,任由他将自己抱起,落在临窗的软塌上,锦褥微微下陷,压出一道浅浅的皱痕。 十一娘闻声进来,见状赶忙吩咐左右去取上好的伤药,自己则远远退到廊下伺候。 薛景珩则跪坐在软塌下,身形微俯,指腹稳稳按住靖雪右足侧伤处。仔细地拿着一把小银剪,沿着脚踝往上绞开鞋袜衣物,挑开扎进血肉的碎瓷片,动作小心。 一旁白瓷盆里的清水染成了淡红色,他又重新仔细洗净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 “……忍一忍。” 薛景珩向来寡言冷性,待旁人虽礼数周到,却也从未这般……温柔细致。 十一娘心中酸涩,奉上茶药后施礼退去。却在关门前最后一眼,瞧见言靖雪垂眸凝思的神色。 言靖雪的目光谨慎而缓慢地扫视过薛景珩周身,带着一种精心伪饰却难掩生疏的好奇。 那打量太过细致,却又毫无温度,如同一个临摹者在竭力复刻,生怕遗漏了任何一处本该熟悉的细枝末节。 书房内,陈设极简,墙上悬挂一幅古画,纸色泛黄,笔触沉稳,为旧时名家所绘山河全图。 屋内乌木书柜静立一隅,兵书、地志等书册排列有序,还有一些市面上难得的古籍孤本。 书柜角落里一枚不起眼的兽首铜扣微微泛着光。 言靖雪始终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在兽首铜扣上停滞须臾,眸中微光倏忽敛去,佯装掩饰般地随手拿起案上的茶水吃下半盏。 是从未喝过的口感,茶香幽微、气味苦寒,偏倒是很合她的口味。 薛景珩抬眸,正瞧见她茶汤入口的瞬间,眼尾极细微地一挑——那是福安郡主表示满意时无意识的小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唇角漾开了一点笑意。 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不觉压在她伤口上,惹得靖雪猝不及防地轻“嘶”了一声,眉心倏地蹙起。 “疼!你放轻些……”靖雪不满出声,颦眉瞧向薛景珩,骤然绷直的足弓上素玉般的脚趾无意识蜷起,像雪团一样轻轻蹭过他衣襟下摆的织金云纹。 薛景珩眼神微漾,虎口卡在她凸起的踝骨上不肯放手,“别乱动,处理不好伤口……”他手掌青筋若隐若现,“便要留疤了……” 福安郡主自幼极爱惜容颜,听闻“留疤”两个字,瞬间所有的不愿都偃旗息鼓,只余下乖巧温顺,任由他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在伤处涂抹缠绕,老老实实任他摆弄包扎。 窗外雪丝绵密,屋内却兀自安静的令人烦躁。 言靖雪黛眉紧蹙,故意错开薛景珩温柔的目光,索性偏过头去瞧案头半新不旧的竹灯笼,云鬓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晃出碎光,落在薛景珩眼中一片暗色中。 那盏竹条编制的纸灯笼,灯骨是极细的江南紫竹,交错咬合,撑起一盏玲珑的六角宫灯模样。竹条表面还留着细微的刮痕与天然的节理,摩挲得久了,泛出一种温润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泽。 竹灯笼是言靖雪十六岁时一日兴起,从宫外市集上随手买下的。她不过玩赏了片刻,便撂在薛景珩手里忘了带走,后来被薛景珩揣在怀中带回府里留存。 时日久远,许是连她自己,也全然忘了—— “这灯笼已经旧了?何不换个新的?”她好奇地指尖点着灯笼一角的缺口,随口问道。 薛景珩目光落在言靖雪眉间凝视片刻,神色晦暗难辨,语焉不详道:“旧物自有旧物的好。” “你这人可真怪……” 她再度捧起茶盏,浅呷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一股清冽的回甘带着一丝清苦悄然漫开,叫她忍不住惬意地眯了眯眼。 薛景珩见状轻笑一声,“从前你嗜茶如命,最爱春岭初芽,白日里贪杯,夜里便辗转难眠,自己睡不着,定要过府来闹得我也不得安生……”薛景珩开口时声线里裹着一层近乎叹息的温柔,听得她心头莫名一颤。 “哦,从前年少不懂事。”靖雪垂下睫毛掩住眼底的茫然,唇角却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随口附和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年少不懂事?”薛景珩细细揣摩着这五个字,眼底笑意却倏然冷却,语带薄愠,冷冷道:“郡主倒是比我看得开,一句‘不懂事’,便可以将前尘旧事撇得干干净净……” 他向前略倾了身,似笑非笑地看来,声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凌厉:“这茶可奢靡贵重得很,是本王打算送给未来王妃的礼物,如今却白白进了你的口,该如何赔我?” 像是玩笑,又像借着氤氲茶气,一句进退皆宜的试探。 “不过吃了你一点茶,淮安王不会这般小气吧?”靖雪有些诧异地挑眉冷笑,恼怒地卸下贴身玉佩重重砸在案上,“这样可够了?” “不过……淮安王这盏旧年沉茶,倒是比秦淮河的缠头还贵些”,靖雪冷哼一声以示不满。 薛景珩神情呆愣片刻,指腹摩挲过玉佩的纹路,不客气地收入怀中,“你敢将我比作河畔花船上陪笑卖茶的清倌人?!” 不知想到什么,他眸中冷意倏然化开,“……若是福安郡主所赐,微臣倒是当之无愧……毕竟物有所值。”他的尾音落在后四个字上,熨烫妥帖的嗓音引人遐思,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眷。 薛景珩素来清冷的嗓音,此刻竟渗入一丝她完全不懂的温软,令人茫然又无措。 言靖雪轻挑眼眉,诧异望向他,传闻中端方自持、满腹权谋的淮安王,竟也会这般轻佻、与人玩笑? 薛景珩抬眼时正撞上她的眼神,似初春薄冰映着朝阳,揉碎了一池春水,清澈透亮之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细细打量的锋芒。 只是,那汪熟悉又陌生的清亮眼神似有千钧引力,瞬间碾碎了他赖以维系的清明,未及思索,气息已欺身靠近——沉沉压向她温软的唇角……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继而情潮翻涌,他便再难自持,呼吸交缠间如失控般,重重碾转深入。 言靖雪心头一跳,惊惶别开脸,抬手推拒。 “你放肆!” 掌心刚触及他胸膛,双手便被薛景珩握在滚烫的掌中,力道之大不容挣脱。隔着薄薄的衣料,靖雪清晰抚触到他剧烈起伏的心跳。 “啪”地一声,耳光太过清脆,震得她自己耳膜嗡嗡作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何时扬起了手。 薛景珩脸上渐渐浮现明显的红痕,她瞳孔微微颤抖,心头猛地一沉— 茶水在杯中轻晃,映出言靖雪闪烁不定的眸光,令那层勉力维持的虚假表象摇摇欲坠。 她索性先发制人开口指责:“纵然我如今是罪臣之后,与淮安王身份云泥之别……”嗓音里压着怒意,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假装的哽咽,“……却也断容不得你随意作践!” 薛景珩不躲不避受下这记耳光,左颊瞬间浮起嫣红指痕,舌尖顶了顶发麻的齿根,竟尝到一丝血腥气。望着言靖雪慌不择路逃开的裙角,眼底闪过一丝惊诧。“破绽百出,她倒是恶人先告状!” 只是拾起她仓皇中遗落的碧玉簪上,神色晦暗不明。 9、小司命 夏蝉为了打发时间,正坐在暖玉阁外的长廊上编络子,猛一抬头,竟见言靖雪不知何时从外院王爷书房的方向回来,心头一惊 ——郡主是何时出去的?自己竟全然未觉! 夏蝉忙搁下手中编了一半的璎珞上前询问:“郡主怎么了,走得这般急?” 靖雪裙裾带起的冷风惊飞了廊下的雀鸟。 “屋内炉火烧的太旺,我心口有些烦闷,便出来透透气。”靖雪深吸了口气,对着匆匆迎来的夏蝉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方才疾步而归的身影和眼底残留的一丝愠色,都只是光影投下的错觉。 “劳烦你去备些水,我想洗个热水澡。” “是,郡主。”夏蝉虽觉奇怪但还是乖觉地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刚落,“言靖雪”脸上最后一丝伪饰的平静骤然碎裂。 她眼睫低垂,下颌微微抬起,指腹狠狠蹭过被薛景珩气息触过的唇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冰冷厌弃。 沐浴后,水汽氤氲中,靖雪抬手解开鬓边最后一支珠钗,青丝如瀑垂落,遮住了半边雪白的背脊。 素色里衣软薄如云挂在她肩头,水珠犹自贪恋这冰肌玉骨,沿着光滑的颈项向下蜿蜒,勾勒出起伏流畅的曲线。 镜面水雾渐渐散开,露出一副芙蓉玉面,她眼眸流转间灿若星河,竟教漫天星光都黯然失色。 只是镜中人眼底狡黠如星光乍现,忽地牵起了唇角,指尖拂过眉间,嫣红的云纹被瞬间抹去,只余一点微红胭脂残膏—— 方才那片刻温驯似水的娴静,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弭无踪。 再抬眼时,眼底柔情尽褪,骤然迸出冷冽锋芒,唇角勾起的弧度明媚恣意,却带着刀锋舔蜜般的危险气息,竟似换了个人。 只是相貌竟与传闻中的福安郡主一模一样,宛如双生! 唯一的差别便是,她眉心一片光洁,那点本应烙着烈焰般的云纹胎记,消失得干干净净! 突然,一声轻微的“咯吱”声自窗棂响起。 靖雪笑意犹在唇角,没有半分预兆,指间银簪已猝然离手! 那支银簪穿透屏风后余势未消,最后深深楔入墙壁,只留一点冰冷的金属光芒。 “什么人?敢来刺杀我!不要命了?” 屋子里突然现身的青衫少年却恍若未觉,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的面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风后。 “子晏?!……怎么是你?” 少女微眯了下眼,不悦如薄霜覆上眉梢眼角,疑惑道:“是门主让你来寻我的?” 她指尖故意略过少年怀中递来的桂花糕,反倒拾起妆台上的象牙梳篦,慢条斯理地梳着湿哒哒的长发。 “半月前,小司命私自离开青衣门珞珈山,又突然失去踪迹,难道我不该来寻吗?!” 半月前—— 珞珈山,地牢,烛火摇曳。 少女坐在铺着暗色锦缎的高台宽椅上,姿态慵懒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半张精巧的珠帘面具覆住了鼻尖以下的面容,细密的银珠在光线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让人无从窥探。 唯一显露的,是面具上方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清澈、灵动,是欲将星河尽揽的顾盼生姿。 她随意晃了晃手腕,垂落的广袖间,一只翠色玉镯在皓腕间轻轻转动,光华流转间,倒显得那截腕子愈发白皙纤细。 少女漫不经心地瞧着那光晕流转,仿佛只是打发无聊时光。 清泠泠的声线如玉磬击泉:“青衣门的规矩你都知道……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谁假传门主‘无相令’去常衡暗杀苏怀堂?!” 阶下,刚经过水刑的囚犯抖如筛糠,瘫软的身躯被铁链坠着跪倒在地,他不断咳呛,面色青灰,唇齿间不受控地溢出浊水,沿着脖颈蜿蜒成一道冰冷溪流,浸透早无温度的囚衣。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味道。 “小司命,我……我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囚犯声音嘶哑,神态诚挚不似作伪。 前去查证的护卫此刻却匆匆回来,“启禀小司命,叛徒供述的布料庄已经人去楼空,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高台上的小司命闻言抬眸,唇角浮起一丝新月似的弧度,“跟我耍花样?”那双揽尽星河的眼眸微微眯起,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撑着鎏金椅臂起身,缓步走下高台,囚犯被左右两个护卫强行从地上架起身。 贴身护卫心领神会捧上青霜剑,剑尖点地曳出星火。 “这柄青霜剑虽然不如独孤氏的天戮刀名震江湖,但也处置过几个不识抬举的老顽固——” 剑锋凌空划破犯人囚衣,恰停在他心口毫厘之上。 犯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被看穿的骇然与绝望。 “小司命饶命啊!”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 “我真的不能说……真的不能说,否则他不会放过我全家老小……” 身侧面容冷峻的护卫上前一步,沉声请示:“小司命,此人嘴巴紧得很,十八般刑讯都已经试过,下一步如何处置?” 女子唇边那抹冷笑骤然收敛,“冥顽不灵!” 下一刻她已利落背身而去,广袖翻飞带起的气流骤然掠过,激起囚犯一阵细微的寒颤。 珠帘面具随着她微抬下颌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光芒,清泠的嗓音仿佛裹着水牢外的寒气,“让他放心,祸不及妻儿是青衣门的规矩。我不会对孤儿寡母下手,但是……背叛青衣门的人,留之无用。杀了他以儆效尤。” “车马可备好了?” “启禀小司命,一切都安排妥当……只是此事要不要先告知门主一声?若是让他知晓您私下珞珈山……”贴身护卫斟酌着劝诫。 少女猛地停步,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空气凝滞如冰,压得一众护卫们低头屏息。 她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若谁敢在门主闭关期间前去多嘴——就自请去漠北分舵,守二十年风沙。” “属下不敢!” 暮色低垂,通往临安城的官道在此汇入热闹的集市。 两顶外表毫不起眼的粗布马车,由同样装束的轿夫抬着,分作两路,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吆喝叫卖、人流拥挤的市集中。 市集上刚出锅的炸糕金黄酥脆,那甜腻滚烫的香气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精准勾住了摊前的孩子,拽得他们挪不动步,只能眼巴巴盯着油锅里翻滚的焦黄炸糕,央求父母买一块解馋。 几步外,骡马喷着响鼻,皮毛间蒸腾起一股混着草料和粪便的牲口膻气。车轮卷起干燥的浮尘,带着阳光灼烤味的细密粉末,塞满了鼻腔。 少女饶有兴致地坐在马车中,透过寒风掀起的轿帘缝隙四处打量,目光追着货郎担上的纸风车不停转动,唇角不觉扬起几分娇俏笑意。 卖陶碗的老汉正坐在炸糕摊旁,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摊子;三四个挑着新鲜菜蔬的村民蹲在路边歇脚。 只是几人的目光都鬼鬼祟祟地紧盯着路过的马车。 突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炸糕摊旁炸开! 其中一顶马车瞬间被猛烈的火光和浓烟吞噬,破碎的木片、布帛混合着滚烫的油星四散飞溅!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挑担的、推车的、买东西的,瞬间乱作一团,哭喊着推搡奔逃。 烟尘稍散,马车残骸里,却空无一人! “空的?!障眼法!” 炸糕摊主那张憨厚的脸瞬间扭曲,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他猛地掀翻滚烫的油锅,借机引起更大的混乱,妇孺路人的惨叫不绝于耳。 “她在另外那顶马车里!快动手!” 混乱如同信号。 刚才还闲散地蹲在路边的“村民”瞬间抽出藏在菜筐里的短刀,猛地扑过来! “小司命当心!”随行护卫却被几个假扮村民的杀手缠住摆脱不得! 电光火石间,一只云履自轿帘内精准踢出,正中刺客手腕。匕首瞬间脱手“咣当”地钉入旁边木桶!刺客整个人被掀飞,狼狈地撞翻了旁边的陶碗摊,瘫在碎陶堆中。 轿帘“唰”地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踏出马车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女。 她身姿纤细却挺拔,半张珠帘面具垂落时恰掩住鼻尖至下颌,行动间如细碎的星光夺目,只露出饱满的额头与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眸。 随行的便衣暗卫玉衡也从人群中现身,立侍其身侧。 玉衡眼风扫过,镇定吩咐与“村民”缠斗的护卫道:“莫要与其纠缠,保护小司命要紧!” 少女站在马车上负手而立,一双明眸灿若星河流转,声音却冰冷:“我一路南下行踪极其隐秘,连门主都瞒住了,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看来家有内鬼!”她清冷的声音穿透喧嚣,透出几分不满和厌烦,“既然人家有备而来,想必也问不出什么消息,玉衡不必费力留活口了,就地诛杀。” 10、千面罗刹 闹市的血腥与混乱很快平息。 马车昼夜不停歇,最终停在临安城京郊一个僻静山庄前。 一个身材矮小、面容清秀,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中年男子早已率众等候在山庄门前,男子恭敬地垂手而立,正是无涯山庄主人——千面罗刹。 他一见少女身影,登时腰弯成了熟虾,碎步急趋上前问候道:“参见小司命!” 男子清秀白皙的脸上绽开极尽谄媚的笑容,“不知您老忽然驾临无涯山庄有何指教?可是……奉了门主的‘无相’令有事吩咐?” 少女利落地跃下马车,无视了千面罗刹的满面恭维,径直快步穿过庭院,衣袂轻擦带起一股不容逼视的骄矜贵气。 她步入正厅,毫不客气地在上首主人的紫檀木雕花大椅上端然落座,黑色珠帘面具在厅内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玉衡如同影子般无声侍立其身后。 千面罗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中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错愕和不满,却诚惶诚恐地跟进来,躬身行礼道:“小司命一路南下辛苦,属下因要事耽搁未能出城远迎,还请见谅……” “千面罗刹,你可知罪?!” 少女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清脆如冰珠落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和威压,“我和玉衡险些在京郊地界遇伏受伤!难道名震天下的青衣门临安堂堂主竟然这般昏聩无能?!究竟是你不堪大用……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另有图谋?” 千面罗刹听懂了少女的潜台词,自己竟然被怀疑与刺杀有关,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竟然有此事!属下着实不知!还请小司命明鉴!” “……只是,京郊市集地处临安城和平安洲交界,人流复杂,向来是两不管的模糊地带。属下斗胆猜测……消息泄露的源头,许是在平安洲?” “哦?这么说此事倒是与你无关了?”少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她的目光透过千面罗刹,忽而落在屋内高阁中一尊通体无瑕、润如凝脂的白玉飞天上。 白玉飞天雕工精湛绝伦,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异常夺目的水光,十分显眼。 “临安堂主的日子,倒是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快活得多。这等宫廷流出的珍玩,便是二品大员府上也难得一见吧?” 千面罗刹将头埋得更深,“属下惶恐!这些都不过是为了伪装身份,方便与达官显贵交际应酬,才吩咐手下采买置办的一点小玩意,是赝品不值什么钱。”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清晰起来。 千面罗刹在少女和玉衡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几步走到阁柜前,将那尊温润无瑕、价值连城的白玉飞天高高捧起,然后转向少女,脸上露出温吞讨好的笑意,“小司命说的是它?此物确是宫廷样式,可惜……”话音未落,双手猛地向下一掼! “哗啦——!!!” 刺耳至极的脆响炸裂在死寂的厅堂! 那尊精美绝伦的白玉飞天,被狠狠砸在坚硬的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和粉尘迸溅开来!散出一股清淡的粉末香气。 千面罗刹站在一地狼藉的碎玉中,摊开沾着玉粉的双手,对着上首的少女微微躬身,语气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痛快”道: “——可惜是个不入流的赝品!竟也以假乱真骗过了小司命的眼,实在是它罪、有、应、得。” 千面罗刹最后那句“罪有应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微妙挑衅,又混杂着绝对服从的卑微。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刺目的碎玉残骸,以及千面罗刹那张在碎玉反光中显得越发阴柔、也越发难以捉摸的脸。 少女面具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千面罗刹的声音带着几分女子的娇柔,似是追忆道:“我少时因为这副相貌和身量,在深宅大院做工时受尽欺辱,后来不甘偷跑出来,在街头快要饿死的时候,幸遇门主不弃收容又传授易容的功夫,属下才能……才能苟活至今。属下的一切,都是门主所赐,绝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 “还望小司命明鉴!” 少女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千面罗刹每一寸细微的反应,厅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少女眉间凝着的审视与质疑尚未散尽,眼底的冰霜却转瞬化开,笑意轻快地攀上眼角眉梢,仿佛方才的探究从未存在,“罗刹伯伯,我不过一时兴起,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少女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礼遇和一丝亲昵,是毫不作伪的欢欣,纵使隔着珠帘面具,仿佛也能感觉到明媚不可方物。 她绕着千面罗刹踱步,似在打量,言辞却恳切,“千面罗刹乃是青衣门倚重的肱股之臣,一手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我等小辈若有言语莽撞之处,罗刹伯伯一定会胸宽似海地包容我,对不对?” 千面罗刹闻言面色稍霁,少女见状唇角微扬,轻轻抚掌。 玉衡见状立即示意左右,很快就有四个护卫恭敬地从外院抬进一座三尺多高的玉面金佛。 “传闻,这是周遁汝的闭关之作,门主知晓千面罗刹劳苦功高,特吩咐我赠与前辈把玩。”少女话音未落,那尊半尺高的玉面金佛便被稳稳抬至对方面前。 刹那间,屋内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那金佛吸了过去。 饶是见多识广的千面罗刹也不若由得瞳孔骤缩,眼神闪烁着攫取般的精光,死死钉在佛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确是周遁汝的雕刻手艺!”而自己满屋的收藏加起来都抵不过半个金佛的价值!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脸颊肌肉不受控地抽动,嘴角先是无意识地咧开,露出一抹狂喜,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失态,形成一种扭曲又亢奋的神情。 少女端坐主位,将对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面上却笑意更深,指尖漫不经心拂过茶盏边缘,声音清越含笑:“罗刹伯伯喜欢便好。这尊玉面金佛,据说是大德高僧开过光的,最是灵验不过……” 她状似无意地扫过千面罗刹紧抱金佛、指节发白的手,语气温软笑道,“礼轻情意重,只是,莫要辜负了门主这份情谊才是。” 千面罗刹赶忙俯身下拜,字字铿锵道:“小司命训示,属下等铭记于心!” 言罢,他并未直起身,保持着微躬的姿态,略微抬眸,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只是……不知小司命今日亲临,有何示下?临安堂也好早做准备。” 少女眸光如霜冷笑道,“几日前苏怀堂在常衡遇高手暗杀险些送命,江湖却盛传是青衣门的手笔,而我和门主在珞珈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严审了当日参与暗杀的叛徒,发现蛛丝马迹似与临安城有关,门主震怒令我来此彻查,揪出那假传圣令的叛徒,清理门户。” 千面迦罗闻言诧异,表现得十分震惊与愤慨:“还有此事?!属下等竟全然被蒙在鼓里!此等宵小胆大包天,实在罪该万死!如今小司命亲临,定能拨云见日,揪出叛徒!” “小司命,那叛徒……”千面罗刹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探询,“不如交由属下再审?属下有把握撬开他的嘴,定能查出幕后之人!” “杀了。” 座上少女指尖拂过茶盏边缘,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该问的,水牢里的十八般‘规矩’都替我问过了,可惜还是冥顽不灵。”她眸光微抬,“所以,已经杀了。” 千面罗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呼吸似乎停滞了半息。 少女平静的目光似无意般拂过千面罗刹的脸庞,他立刻垂下头错开目光,再开口时,沉稳的声调带上了更深的恭谨,垂下的眼底却一片冷漠,“小司命处置得当!只是这等腌臜事却脏了您的手,本该由属下亲自清理临安堂门户才是。” “青衣门与苏怀堂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更不参与保皇派和革新派的朝廷斗争,幕后之人恐怕想借此事将青衣门拖入朝廷争斗旋涡中……”少女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千面罗刹身上,“只是,竟然有人敢假传门主‘无相令’,断然不能轻纵!” 千面罗刹赶紧低下头表示忠心,“属下等必倾尽全力,配合彻查!” 一行人并未在山庄留宿,薄暮时分,少女勒马回望灯火渐起的无涯山庄,眸色深沉如夜。 她声音清冷对着身侧心腹玉衡低语:“千面罗刹贪欲炽盛,得了金佛非但无半分感念,眼中反露豺狼之色。我提及假传圣令的叛徒,他表现的神色过于震惊和无知,反倒不符合一堂之主的做派,派暗探盯紧他……我隐隐觉得千面罗刹与此事脱不开关系!” 11、牵机毒 山庄内,方才还抱着金佛如获至宝、满脸谄媚的千面罗刹,此刻神情阴鸷如鬼。 他随手将那尊价值连城的玉面金佛搁下,仿佛摆脱一件烫手山芋。 地下是刚刚被扭断脖子、死不瞑目的暗探。 他掏出一方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声音冰冷黏腻,再无半分恭敬。 “一群废物!市集上这么好的机会,竟让她死里逃生,还有机会在我面前颐指气使!” 跪伏在地的手下瑟瑟发抖:“堂主息怒!小司命聪慧过人,善于洞察人心,凡事总能比常人提前三分谋划,而且身边又常有玉衡护卫在侧,实在是难以下手。” “靠你们一群饭桶如何向独孤公子交差?” 千面罗刹脸上所有的恭敬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嘲讽。 “追查叛徒、清理门户?哼,鬼话连篇!”千面罗刹冷嗤一声。 继续道:“青衣门谁人不知门主最爱重小司命,将她宠得如珍似宝,怎么会让她冒着危险亲临临安城,来蹚这滩浑水?……况且凡是参与刺杀苏怀堂的人,其家人和孩子全都在独孤世子手中控制着,没人敢说出幕后指使……小司命恐怕是趁着门主旧疾复发闭关的时候偷跑出来的……盯紧她,派最好的‘尾巴’给我咬住了!我倒要看看,小司命来临安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心腹手下立刻凑近一步,脸上堆满谄媚与了然道:“还是堂主您神目如炬!她那点说辞,也就骗骗三岁孩子!属下也觉得,小司命此行必有所图,而且图谋不小!” 手下凑得更近,声音略有些忐忑,犹豫试探道:“可是若真让小司命查出了咱们与独孤世子勾结、假传‘无相令’,并且借青衣门之手替独孤世子铲除政敌异己,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依您看,咱们要不要给她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全力配合,暗中……”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狠厉。 千面罗刹嗤笑一声,眼中闪过残忍的笑意,“这还用你说,小司命纵然有几分聪慧才干,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不知江湖人心险恶。” 他踱步到桌边,拈起刚刚刻意打碎的瓷片,指尖在内侧一抹,带起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粉末。 “这粉末无色无味,本身无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兰草清气。”他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眼神也是得逞的笑意,“可一旦与碧螺春茶同食,两相混合,便是神仙难救的牵机剧毒!中毒者会在一个月内内力渐失,声音嘶哑、肌肉僵直,最后沦为牵丝傀儡一般的废人!” 他手指蓦地一松,掌中碎瓷片“啪”地一声在地上,彻底摔成粉末。 “既然她放尊重叫我一声罗刹伯伯,我就好心教教她如何做人做事。” 千面罗刹垂眼盯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冰冷地让下属都不寒而栗,“她很聪明,但聪明的年轻人会有个最致命的错觉,便是把江湖当棋盘,自诩算尽了步,便可高枕无忧……可惜,江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狩猎场,输赢从不看规矩,只看谁能笑着站到最后。” —— 临安城,九霄楼,雅间内。 少女刚用罢晚膳,斜倚在贵妃榻上休憩。 她一袭蜜合色软罗宽衫,衣带松松系着,沐浴后几缕青丝松散地垂落颈侧,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身旁楠木小几上置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 九霄楼的碧螺春,乃是镇店之宝,往来茶客甚至专程而至,只为求品香茗。俗话讲:“入九霄楼不饮碧螺春,如入宝山空手回。” 一旁海棠花样的漆碟中,还盛着两三块莲蓉细点,酥皮莹白,做得极为精巧。 她膝头摊着一卷古籍,此刻正垂眸翻阅,神情专注。 残破的书页间“山河易主,令出九鼎”八个字依稀可辨。 “……帝星渐明,山河令现,北辰耀于中天,薛氏承令而炽,光灼九野……”她声音极轻,唇间无声地溢出几个零落的词句,带着令人不安的韵律,“薛氏?莫非山河令……与如今风头正盛的淮安王薛景珩有关?” 思绪纷乱间,她指尖不经意抚过身旁半展的一副绢帛画像——画中女子清艳不可方物,眉间一点嫣红的云纹胎记动人心魄。 画卷右侧,一行娟秀小楷静静写着:“福安郡主”四个字。 少女目光微凝,一丝惘然掠过眼底,画中容颜……竟然与自己这般相似吗? 她心神不宁地端起那盏碧螺春,轻啜几口。 茶汤入喉温润,起初并无特别。可转眼之间,她忽觉胸口如同针刺微微一痛,抬眼看时,眼前的雕花窗棂竟似蒙了一层薄纱,微微摇曳。 连烛火的暖光也渐渐晕开,氤氲成朦胧恍惚的一片…… “玉衡?……”少女下意识扶住软塌,指节因用力而颤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音如同喑哑的破锣,粗粝难听。 慌乱间袖摆扫落茶盏,“哐当”一声脆响,碧绿的茶汤泼洒开来,在烛下泛起幽晦光泽。 “莫非碧螺春茶有问题?”她心下一沉,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按下——凡是她的贴身和入口之物都由玉衡妥帖检查过,断不会出错。 她身子微晃,强自稳住,额间却已渗出细密冷汗,气息也渐渐不稳。 昏沉之间,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千面罗刹阴柔谄媚的脸、碎裂瓷瓶中扬起的细粉、碧螺春清冽的茶香……交织重叠,刺得她头痛欲裂,却也抽丝剥茧般捕捉到问题线索。 “难道……是他?!是千面罗刹这个叛徒!” 冰冷的汗珠顺着少女苍白的鬓角滚落,滴滴砸在波斯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刀割般的剧痛,是牵机毒开始缓慢发作,在逐渐侵蚀心肺。 踉跄中几乎是凭着本能,她颤抖着翻到玉衡在屋里放置的药箱,将百毒解胡乱塞入口中,勉强压住了那焚心蚀骨的灼热。 “玉衡素来谨慎,断不会擅离职守,此刻她不在,必然是被人刻意引开了!此地不能久留。”少女正思忖间,楼梯处蓦地传来莫名的脚步声——分明裹着凛冽的杀意! 她心头骤紧,顾不得分辨方向,慌乱间随手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狼狈地跌了进去。 屋内冷梅香清冽,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出一张古琴的轮廓,琴弦在微光中泛着冰冷的银泽。 古琴旁,一个身着素白罗衣的女子惊愕地抬头望来,“求求你,别伤害我!”女子被少女突然闯入的狼狈和煞气惊得花容失色,手中的琴谱散落一地。 “别、别出声!”少女赫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艰难说出口时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她强撑着扼住了女琴师纤细脆弱的脖颈,将她狠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会儿告诉外边的人!屋里除了你自己,没有旁人!”少女手中银簪紧贴着琴师细腻的颈侧皮肤,那寒意让琴师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拍门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凶戾的呼喝:“搜!每一间都不许放过!她中了毒,应该跑不远!” “这间屋子是谁?快开门!独孤世子搜捕逃犯!”很快来人顺次搜查到了女琴师的房间。 女琴师吓得浑身发抖,在少女冰冷而充满死亡威胁的目光逼视下,用尽力气稳住声音阻止道:“屋……屋里没有旁人!只有我…我在沐浴!你们不许进来!” 门外的喧嚣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忌惮:“头儿,这……这是‘听雪阁’那位女琴师的房间。韩硕公子特意交代过的……要好生照顾,是要准备‘送’给淮安王的礼物。” “……万一惊扰琴师,损了她的名誉,更坏了韩公子的大事,我们恐怕几个脑袋都不够赔!” 男人声音充满了恐惧,“再说,妙语琴师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素来与江湖事没有瓜葛,谅她也不敢包庇刺客。” 带头人略思虑权衡后,开口道,“走,去别处看看!动作要快!” 脚步声带着不甘和忌惮,渐渐远去。 走廊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屋内少女和女琴师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少女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巨大的脱力感瞬间袭来,扼着琴师的手也松了几分力道。 “小姑娘,求求你,别杀我!”女琴师惊魂未定,身体瘫软在地,像一朵被骤雨打落的海棠花,连女子见到都忍不住心生怜爱,难怪会被当做献媚的礼物送给淮安王。 确认琴师只是晕厥,少女才扶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腥甜。她目光扫过昏厥的琴师,最终落在那身素雅洁净的罗衣上。 “淮安王府吗?”她颦眉若有所思。 12、新科宴 长街喧闹,脂粉的甜腻、酒香的醇厚、锦缎铺子里的浆气——这些浮华的味道互相缠绕,交织着无数华车骏马碾过扬起的微尘,在无形中织出了一张独属于帝都的、锦绣而躁动的网,令无数人深困其中,不能自拔。 蒋砚深吸一口气,临安城冬日的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清冽中竟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幽香,果然比林城那穷乡僻壤的冻土气息要好闻得多。 然而这念头刚起,他的指尖便下意识抚上自己的清灰长衫。 长衫浆洗得干净挺括,可在周遭的锦衣华服间,却显得格格不入。 前方不远处,几名举子身着簇新的锦缎长衫,正谈笑风生。 他们或披着厚实裘氅或罩着华贵斗篷,腰间各式玉佩随步履轻撞,发出清越之声,落在蒋砚耳中格外地清晰动人。 蒋砚见状加快脚步,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凑上前道:“诸位兄台请留步!可是同赴九霄楼新科宴的举子?” 那几人闻声回头,疑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其中一位面容清俊、穿着月白云纹锦袍的举子拱手询问道:“在下洛川窦氏窦文瑞,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不敢当,小可蒋砚初来乍到,还请窦兄多多关照!”蒋砚含糊回应道。 报上名号后,他敏锐捕捉到窦文瑞身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赏。 果然,立刻有人接话道:“原来是写出《寒潭赋》的才子!兄台文采斐然,字字珠玑,小弟拜读后心折不已!” “不过是醉酒后涂鸦之作,兄台谬赞了!”蒋砚客气道,暗暗挑眉有些得意。 “《寒潭赋》?”窦文瑞闻言神色果然恭谨了几分,审视的目光重新扫过蒋砚束发的寻常木簪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询问,“江兄妙笔生花,令人心折!若论诗书名门,五姓十族中首推江北江氏。敢问江兄……是江氏哪一房的子弟?” 来了。 那根无形的线绷紧了。 蒋砚笑容依旧,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窦兄误会了,在下祖籍林城、蒋氏……寒门小户,不足挂齿。” “哦哦,原是我听岔了……”窦文瑞脸上的热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 连他身旁原本夸赞蒋砚文采的举子也愣住了,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硌了一下。 “原来是林城蒋氏……”窦文瑞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浅淡,如同浮在水面的油花,客气而疏离。 他极其自然地侧过身离开,同时向着周围锦帽貂裘的同伴开口道:“钱兄,方才你说那九霄楼后院的绿梅开得极好?走走走,快些去赏玩才是正理,莫误了佳期!” 话音未落,人已离开。 蒋砚伸出的手,还维持着半拱的姿态,指尖却已僵硬地悬在半空。 他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如同凝固的薄冰。 蒋砚缓缓放下手,指尖蜷缩进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指甲嵌入皮肉的微痛。 九霄楼——临安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九层高楼拔地而起,出入者非富即贵,堪称城中第一销金窟。 蒋砚此刻孤零零地站在“九霄楼”金碧辉煌的牌匾下。 楼内的喧笑与丝竹声如海浪般涌出,还裹挟着酒肉香气,他脚尖下意识地转向了来时那条清冷狭窄的小巷。 然而,退意刚生,便又被自己否决——这九霄楼三层的新科宴,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老规矩,举子们初入帝都,借此攀交情、结人脉、拜山头,是踏入庙堂的第一步,鲜少有人轻慢缺席。 因此百姓给九霄楼三层取了个雅称“状元楼”。 更何况,他听闻此次新科宴还邀请到了沈皇后的父亲沈弘文! 沈皇后温娴雅致、端慧明礼,一言一行堪称五姓十族贵女的典范。 可惜,无子嗣。 根据《百晓生沈皇后起居录》记载,承文元年,沈皇后曾怀有一个皇子,可惜七个月的时候意外流产,自此,沈皇后为了未出世的皇儿祈福,终日清修礼佛。 帝后恩爱虽不复从前,但是文帝对沈皇后依然十分尊重,对其母族沈氏的礼遇也一如往昔。 沈皇后出身于五姓大族之一的沈氏,沈氏显赫非一朝一夕之功,乃世代簪缨与名望积累所致,寻常氏族难以望其项背。 沈老太爷沈醉才冠当世,尤其擅画,是真正的丹青妙手,其山水画造诣,当世无出其右,而且为人品性温良,奈何子嗣不济。 长子沈弘文一脉仅得一个女儿,入主中宫,沈弘文虽然浅薄无知,但是仗着女儿贵为皇后,倒也有几分薄面;次子沈弘礼虽承继家业,却才智平庸,育有二子亦声名不显。 若是自己费劲心力写出的《寒潭赋》能得国丈沈弘文赏识……那是寒门士子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通天捷径! 若是错过今日,等着殿试之后五姓十族子弟们论资排辈地分派好官职,自己或许连远远望一眼那等云端人物的机会都不再有。 蒋砚下颌猛地绷紧,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梁,迎着那片刺目的繁华与人情的寒霜,一步踏了进去—— 鎏金兽炉中青烟袅袅,珍馐美酒罗列于前。 酒过三巡,沈国丈眼神迷蒙,言语间的世家傲气便愈发不加掩饰。 “呃……”一个响亮的酒嗝冲口而出,他摇晃着身体,话里话外皆是陈腐的“五姓十族血统论”,“……这世间,出身自有天定。龙生龙,凤生凤,泥鳅之辈,纵得风云际会,也难登大雅之堂。祖宗荫庇,血脉传承,方是立世根本。” 他咂摸着嘴,涎水在嘴角聚成一道微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醉后的亢奋与尖锐,“要我说只有血统纯正的五姓十族才是天命所归,其他那些个寒门草莽,侥幸得势,终究根基浅薄,难堪大用。”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瞬间凝固,尤其寒门举子的谈笑声骤然收敛。 蒋砚刚刚举杯庆贺的手重重放下,脸上生动的喜悦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混杂着难堪、焦虑和深深愤恨的苍白。 “国公爷所言极是,”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如珠玉般滚落,巧妙地打破了僵局,“血脉渊源如参天古木之根。只是古木参天,根深固然紧要,却也需枝叶向阳,方能生生不息。若固守一隅,视新枝为异端,恐也难抵风霜侵蚀。您说,是也不是?” 只见一个世家公子做派的青年,身着流云暗纹的月白锦袍,自席间悠然起身。 青年行至沈弘文案前,姿态优雅地一揖,“见过国公爷,祖母前日还念叨您呢”,青年语调温煦,既不过分热络,亦不失世家子弟的矜贵风范。 “祖母忆起您当年在翰林院时那份博闻强识,至今想来,仍是赞叹不已。她老人家寿辰在即,特意叮嘱晚辈要请大人过府一叙,再听听您的新论。” “此人是谁?也是今年的举子?”蒋砚好奇地询问左右。 “你不认识他?”身旁人颦眉诧异道,“这是五姓十族中韩家的二公子——韩硕,是此次举子中的佼佼者,他母亲和当朝德妃娘娘是同为窦氏出身的堂姐妹。” 沈国公正后悔醉酒失言,接过韩硕的话音,顺势起身,“也好。许久不见韩老夫人。” 韩硕见状笑眯眯上前,“国丈爷,我新得了董其昶的江雪图,想请您移步偏厅,帮晚辈鉴赏鉴赏。” 韩硕搀扶着醉酒的沈弘文,将其引向偏厅方向,“国丈爷今日兴致颇高啊。晚生听着您那番‘高论’十分受教,不过也替您捏了把汗……这要是不慎传到淮安王耳朵里容易生出误会……” 他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淮安王虽然出身薛氏,但是素日和那些平民举子走得极近,在二皇子面前大力举荐寒门,有时候都阻了五姓子弟的路呢!国丈爷今日是酒后失言,但以后千万别在淮安王面前也这般‘推心置腹’,免得……徒惹不快。” 韩硕太了解沈弘文这类老顽固了,他们最恨被年轻一辈“指出正确的错误”,那种失权、被轻视、被冒犯的感觉,瞬间点燃了沈弘文本就因酒意而膨胀的怒火。 果然,沈弘文额角青筋暴起,“哼!韩家小子,你这是在教训老夫吗?!”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韩硕骂道:“淮安王薛景珩?!他算个什么东西!仗着辅佐二皇子的从龙之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不过是下等的十姓氏族而已……” 韩硕瞧着沈弘文的白胡子因为愤怒一颤一颤的,憋笑听着沈弘文继续道,“……五姓先祖曾相助女娲抟土、随大禹治水,受命于天,创下这万世太平。沈氏先祖开疆扩土的时候,他还没生出来呢!” “是,是,晚辈知晓的!”韩硕连连应和道。 偏厅内,熏香浓郁得有些发闷。 沈弘文肥硕庞大的身躯瘫在紫檀木圈椅里,鼾声如雷,涎水沿着花白的胡须淌下,在名贵的锦袍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方才在宴席上指点江山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酒气征服、散发出腐朽酸臭气味的臃肿皮囊。 韩硕站在三步开外微微侧身,好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那浑浊的酒气和体味呛到,随即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眼睛。 “公子,”贴身护卫好奇询问道,“您才华斐然又出身贵胄,殿试后注定要排在前三甲,何必来参加这种举子的寒酸聚会,属下看您刚刚的饭菜恐怕不合胃口,都没用几口……” “蠢材。”韩硕薄唇轻启,语气是那种世家公子特有的漫不经心,“你以为,本公子方才替那几个寒门举子解围,是起了什么恻隐之心?” 护卫微怔,谨慎道:“属下不敢妄测。只是……公子此举,似乎不像您平时的做派,而且还当众驳了沈国丈的面子……” “沈国丈?”韩硕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沈醉天纵英才、沈皇后端庄□□,怎么会有这种儿子和父亲?!真是丢尽了五姓十族勋贵的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天下如棋,自有其规则。寒门与世族,便是这盘棋上位置不同的棋子,泾渭分明,就该各安其位。朝廷设科取士,无非是让天下人各尽其才……总需要些新鲜的棋子去填充边角,处理那些我们无暇顾及的琐务。让他们在规则内争一个前程,予他们一条晋升之阶,他们便会为此奔走效死,成为最听话的棋子,而这盘棋,也方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韩硕转过身,表情轻蔑道:“有些规矩,放在水面之下,便是风平浪静。大势如棋,重在无形。沈弘文这个蠢货非要翻到明面上,岂不知若将困兽逼至绝境,可能会掀翻整个棋局。” 护卫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国丈爷还当众辱骂淮安王殿下,言辞如此不堪……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淮安王那边若是知晓了……” 护卫揣度着韩硕的神色小心翼翼继续道:“虽然您与淮安王近来在盐铁与边军调度上分歧日深,但毕竟同在二殿下麾下共事”,他顿了顿,“您挑唆沈国丈和淮安王关系的事,若是让二殿下知晓了,恐怕引其不悦……” 韩硕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道:“淮安王最近不是正忙着在吏部推行他那套‘唯才是举’的新政吗?处处削弱五姓十族权柄,碍手碍脚得很……给他找点麻烦,去应付沈弘文这块又臭又硬的老顽固,不是正好?” “至于二殿下……”韩硕眼眸晦暗更深,“我若和淮安王生了龌龊,他恐怕乐见其成!” 顿了顿,韩硕重新展开折扇,驱散着侧厅里令人作呕的酒气,犹豫道,“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护卫抬眸打量着主子的神色,斟酌道,“云罗九公主年少不更事、玩心甚重,对婚嫁大事……尚未议定,只是有德妃娘娘常常劝解约束着,九公主与您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德妃娘娘毕竟是您亲姨母,婚姻大事上还是要维护氏族利益的。” “哼”,韩硕转过身,“谁稀罕她个臭丫头!” “妙语琴师准备好了吗?” “启禀公子,妙语琴师三日前就已入京,如今便将歇在九霄楼,您可要过去瞧瞧?” “只是还有件事”,护卫迟疑着吞吞吐吐道,“昨晚一帮江湖宵小险些闯入琴师房间,说是奉独孤世子的命令搜查什么逃犯?” “独孤世子——独孤迦罗?”韩硕颦眉,那抹深藏的嫌弃与厌恶再次清晰地浮现,“他之前妄图插手科考大事,被淮安王状告驱逐出京,还害得其父摄政王独孤慎丢尽了脸面,如今不好好呆在边陲反思己过,还敢插手临安城中事?” “所幸属下赶到及时,并未让人进屋,没敢扰了妙语琴师的清净。”护卫赶忙补充道。 “做得好!”韩硕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妙语琴师可是我专门送给淮安王的大礼!人妙、琴妙、滋味更妙!” 护卫闻言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只是公子,莫不如咱们悄悄将琴师和礼物送到淮安王府?为何要搞这么大阵仗?摄政王独孤慎近来正在四处抓世家子弟铺张浪费的把柄,此举此时是不是有些张扬?” “薛景珩这个人素来清正,若你悄无声息送过去一定会被断然拒绝,说不定连人带礼物一起被丢出门”,韩硕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可若是我借着韩氏和姨母德妃娘娘的名义送过去,他就是心有十分不满,也要顾忌二皇子和德妃娘娘的体面,不得不给我几分薄面暂时收下……至于后事如何,就要看妙语琴师的手段了。” 前厅,蒋砚坐在角落,指节因攥紧酒杯而发颤,沈国公的辱骂言犹在耳。他目光低垂,几乎要将杯壁灼穿,却不敢提前离席。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九霄楼下庭院侧门的动静。 一乘朱漆金顶、装饰着珍珠流苏的精致小轿,在一众富贵仆从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停驻。那轿帘是罕见的雨过天青色云锦,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晃花了他的眼。 一阵风过,卷起庭中落梅,也顽皮地掀起了轿帘一角。 帘内端坐的女子微微侧首,一方素白面纱覆面,风却将那轻纱的下缘倏然撩起—— 时间仿佛在蒋砚书眼中凝固了。 他看到了少女的半张脸。玉琢般的下颌,肌肤在光影下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透出莹润的光泽。樱唇一点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清冷的疏离自持。 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被风扬起的朦胧面纱,即使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也让人见之忘俗。 那双眸子犹如幽潭倒映着星河,波光一动,清辉流转,竟使满堂华灯黯然失色。 还有眉间一点云纹花钿,勾魂摄魄。 “蒋兄?蒋兄!?……在瞧什么这般出神?” 听见同桌好友的呼喊,蒋砚才猛地回过神,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干渴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侧耳捕捉着周围的议论。 “楼下软轿中的女子是何人?” “啧啧,单看这排场气度,就不是俗物……” “听说淮安王爱听琴,这是韩公子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江北请来的琴师,送去淮安王府弹琴献艺……” 权势,地位,还有这样的绝色……竟然尽归淮安王所有? 只是因为他出身五姓十族?! 蒋砚指间的琉璃盏不堪重负,裂纹乍现,酒液四溅! 13、妒意生 淮安王府 “嗒……” 一滴水珠从浴桶边缘坠下,落入水中,声响在氤氲水汽与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满室暖湿的雾气尚未散去,呼吸间尽是浴豆蒸腾后的甜暖气息。 铜镜里映出少年抿紧的唇线—— “……听说你今日去了薛景珩的书房?”他话音一转,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吃醋和嫉妒都满溢,偏生还要强装镇定。 少年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眉如墨画,眼若琥珀,本该是个令人过目不忘的俊俏模样。可偏生那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怯生生的雾气,像是上好的宣纸上蒙了层劣质窗纱,将原本夺目的光彩都滤成了灰蒙蒙的暗色。 本该是走在街上要惹得小娘子掷果盈车的五官相貌,偏生有种古怪的本事,叫人第一眼总瞧他不见。 就像此刻,他握着桂花糕立在烛光里,虽然衣衫朴素,却因着那截白玉似的脖颈,突然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清艳来。 可待要细看时,他又垂下头去,那点惊艳便如露水入土,倏忽不见了。 只剩个灰扑扑的身影,仿佛天生就该隐在墙角檐下,做最不起眼的那个。 “这是詹阿婆刚出笼的糯米桂花糖糕。”他声音也温吞,像隔了层纱。 少女声音带着抗拒,“今日晚膳很合胃口,现下吃不下了……” 少年也不恼,温声细语道,“薛景珩已经起疑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下如玉髓清透,“昭昭,跟我回青衣门吧”,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糕的签子,声音闷得发涩,“薛景珩最擅在朝堂上揣度人心,你那些小把戏……早晚瞒不住他的。” “我看过小医仙送来的福安郡主画像,除了眉间一点云纹胎记,简直与我宛若双生!我与薛景珩相处这些时日,他何曾起疑?!……你是不相信我的蛊魂铃?还是怀疑我?”少女眯起眼,语气不满。 “纵然如此,你也不该私离珞珈山,以身入局亲至淮安王府……” 少女穿着素白中衣从屏风后转出,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她浑不在意地赤脚踩过地砖,发梢还滴着水珠,“那不过是因势利导的权宜之计,我中了千面罗刹的牵机蛊,为了躲避追杀,正巧遇到被韩硕献给薛景珩的妙语琴师,这才狸猫换太子用她的身份躲过一劫。” 瞧见她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裸露肌肤,少年猛地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极紧,睫毛急促地颤了几下,却始终不肯转回来。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衣服穿好。” 少女闻言不觉尴尬,反而扬眉调侃道,“子晏长大了,会害羞了?” 她故意凑近打趣,带着沐浴后的暖香去够他手里的糖糕,“躲什么?我们相伴长大,宛如姐弟……” “柳昭昭!”陆子晏抿唇不语,撇开头拿起外衫将她罩在怀中,“我不喜欢你这般轻浮地对待我,就像你……不喜欢今日薛景珩如何对待你的样子。” 少女闻言眸中闪过不快,见他仍偏着头,确是生气的表情,伸手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好了,别恼了。” 指尖在他腕间一触即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子晏”,她唤对方的声音放软了些,却不显得刻意,反倒像是不经意流露的亲昵。 陆子晏的目光在她发间一顿,状似无意问道:“那支碧玉簪怎么不带了?” 昭昭闻言一怔,手下意识抚向空荡荡的鬓边,心猛地一沉——她旋即掩饰了惊惶,抬眸弯起一个轻松的笑:“碧玉簪是你亲手雕刻,送我的生辰礼物,岂能日日戴出来?我仔细收在匣中了。”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映得陆子晏脸颊半明半暗,他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晦暗,眼中是柳昭昭看不懂的哀恸。 “你今日怎么这般奇怪?”昭昭困惑地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额头,“既没吃酒,也没发烧啊!” “只是……为何费了半月时间才寻到我?”昭昭理所当然地质问。 陆子晏平摊的掌心递过一颗黑色药丸,“千面罗刹这个临安堂堂主确有几分本事,他炮制的牵机毒十分复杂,解毒的药引百年通幽藤着实难寻,所以路上耽搁得久了些……” 陆子晏话音未落,便被昭昭打断,“不必了,牵机毒初时却有不适,但是三两日后症状便减轻,如今已彻底好转,许是淮安王府的大夫确有几分本事……” 陆子晏递出的手悬在半空,眸底的光彩悄然黯了下去。 转瞬她又微微扬起下巴,笑意倏然加深道,“昨夜我趁薛景珩昏睡用蛊魂铃试探,已知晓山河令就藏在书房暗格中。”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不出半月——山河令必是我的掌中之物。” 昭昭眼底狡光乍现,那份骤然迸发的锋芒,竟比烛火更亮,隐隐有迫人之势。 陆子晏静静地望着她,眉梢眼角都染着温软的笑意。 烛光在他眸中流转,映出一片毫无保留的纵容。 “好。” 他无意识地应和着,声音低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兴致。 “门主还在闭关吧?”少女骤然旋身,裙裾如盛放的雪浪翻涌而起,卷起一阵微凉微苦的荷花香气。 她惯常明澈慧黠的眼神,此刻却罕见地游移不定,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裙侧繁复的刺绣纹路,指尖微微收紧,第一次露出心虚的试探,“小医仙说他这次闭关,是为了重新画皮,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 陆子晏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若是被他知晓你擅闯淮安王府,我们两个都难逃罪责……” “门主不会知道的!”昭昭一双明澈的眸子神色骤变,她顿了顿,声音似裹着蜜糖般娇俏,却又沉沉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不对,子晏?” 陆子晏垂眸不安道:“像从前那般过平静日子不好吗?……为了长孙无垢半句似是而非的预言,便假扮福安郡主来接近薛景珩,值得么?” 昭昭指尖轻推杯盖,沿着茶盏徐徐滑过,不急不慢地饮下一口茶水。 缓缓道:“江湖传闻,山河令出,天下俯首……而长孙无垢预言说,帝星渐明,山河令现,薛氏承令而炽,光灼九野……” 烛光在她眼底跳跃,仿佛万千机锋流转其中,“山河令若是真落在薛景珩手中,我自然要亲自来探一探虚实……” 陆子晏听闻长孙无垢的名字却连连摇头,质疑道:“虽然长孙氏先祖承天机血脉,奈何世代更迭,预言之能已日渐微薄。更奇的是,这门天赋向来阴盛阳衰,多由族中女子承袭,男子则十不得一。” 陆子晏继续道:“更何况,长孙无垢身为男子,一味酗酒好赌,虽然随母承袭长孙姓氏,但是其父为平民,血脉不纯,绝非天命眷顾之相。如今,他靠着招摇撞骗,给村人看婚嫁吉凶换几两酒钱生活……昭昭,不过是一句酒后醉言罢了……” “若是所言非虚呢?”昭昭正色道,“别忘了,十八年前,正是长孙无垢醉酒后说出了‘紫微斗谶’预言!预言内容在半步客栈拍卖出了天价,虽然不知幕后买家是谁、预言内容如何,但是可见其天赋不假,我宁可信其有……” 陆子晏望着烛火中她明明灭灭的侧脸,终是轻声叹息,尾音为不可闻。 “你和门主果然从来都是一类人,骨子里都是心怀天下,不会安于一隅。” “只是……既然扮成福安郡主接近薛景珩,为何多此一举刺杀他?” “自然是为了获得他的信任,做实言靖雪的身份!” 窗外雪声渐密,烛光剪出少女利落的侧影,“福安郡主与薛景珩多年未见,或许早已被其抛却脑后,只有唤起他的心疼、愧疚,才能保证我安稳地藏身淮安王府不被怀疑。” “好了,子晏。”昭昭沐浴过后的脸色比寻常苍白几分,说话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主动从他手上接过半块糖糕,带着点敷衍:“你知道我最爱詹阿婆做的……” 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整个人跌落在地。 “昭昭?”陆子晏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声音陡然紧绷。 昭昭唇色在瞬间褪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猛地攥紧胸前衣料,喘息间艰难挤出几个字,“今天……是什么日子?” 陆子晏跪下抱起她歪倒的身子,怔了一瞬,神色骤变,沉声道:“初一。” 冷汗几乎将浸湿了衣衫,昭昭整个人汗津津的,仿佛刚从水里打捞出来。半晌,剧痛才如潮水般倏然退去,只余阵阵隐痛缠绕心头。 抬眼望见陆子晏紧蹙的眉头与眼底的心疼,她勉力绽开一个轻笑:“不碍事的。你也知道,不过是我自幼便有的毛病,原是每年发作一次,这几年变成了每半年一次……这次许是被牵机毒影响提前发作了……” 陆子晏脸色并不好看,沉声追问:“柳昭昭,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昭昭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半月前。” 14、难画皮 陆子晏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玉盒,刚掀开一条缝隙,阴冷的腥气便弥漫开来。 只见盒中静卧一枚虫卵,金纹在卵壳下如活物般游移,发出微不可闻的低鸣。 昭昭目光触及此物,黛眉微不可察地一蹙,颇为嫌弃地隔着衣袖戳了戳卵壳,“这就是金蚕蛊?仅次于黑寡妇的天下第二毒?”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将虫卵拢入掌心。 内力渡入,蛊毒入体。 一股奇异的、带着麻痹感的炙意迅速驱散了蚀骨的灼痛,昭昭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紧咬的牙关也缓缓松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喟叹。 陆子晏不错眼地望着昭昭,眼底情绪翻涌——分明是饮鸩止渴的法子,却偏能解她苦楚。 五年时间,他寻尽天下灵药,都治不好这古怪病症。 这症候来得蹊跷。 平日脉象平和,气色如常,纵使神医圣手都诊不出异常。可每逢发作却如万蚁噬心,痛彻骨髓。 陆子晏和青衣门访遍名医,试尽珍奇药材,汤药灌下去皆如泥牛入海。 唯独这以毒攻毒之法,可以暂缓痛楚。 更奇的是,剧毒入体非但伤不了她分毫,反让脉息愈发平稳,仿佛那致命毒物早已被她骨血吸纳,化作滋养自身的养料。 “好多了。”昭昭轻叹。 然而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到下次毒发,便需寻更烈性的毒物方能压制。 “昭昭,”陆子晏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极轻,“纵使踏遍十六州,我也定会寻到根治之法。只是这些时日,我需离开办事,不能常伴你左右,你在淮安王府务必当心。” “又要走?”昭昭不满地攥住他衣袖,“每次相聚都是来去匆匆……连门主都不知你踪迹。原以为这次能多见些时日!” 她忽然拔下鬓间珍珠流苏钗,钗尖轻抵在他心口,声音冷冽:“陆子晏,你究竟是谁?金蚕蛊生于昆仑之巅,有五姓十族重兵看守,岂是寻常人能得手的?” 陆子晏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得如同誓言:“重要吗?五年来我们相依为伴,是彼此愿意舍命相护的人,这身份,便是我的来处和归途。” “昭昭”,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何时,我永不会背弃你。” 昭昭在他澄澈如水的眸中只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堂皇中垂眸错开他的眼神,舌尖百转千回后只剩下一句询问,“……要多久回来?” “……约莫要半个月。” 窗外一株老梅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万事小心。” “好……只要你别主动招惹薛景珩。”陆子晏垂下眼眸,“淮安王府或许比青衣门更安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好。”昭昭忽然仰起脸,尾音轻得像梅枝上的积雪,却让他胸腔里泛起细密的不安。 最后一片云遮住月亮时,陆子晏突然俯身,指尖轻拂过她耳垂,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昭昭偏开。 “子晏……”她有些心虚想要解释,却被陆子晏阻止。 “男女之情上,你不爱我这件事,不必解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满室寂静里,她朝着虚空中他刚站立的位置握紧了手掌,仿佛那里还藏着他的余温。 淮安王府,客房,药炉腾起热雾氤氲,苏怀堂肩膀和腰上的伤口还没恢复,此刻斜倚在青缎靠枕上,丹凤眼挑起瞧着单膝跪地的侍卫,神色微微诧异—— “金蚕倒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多它一味能加速经脉愈合,但若以黄精替代,药效相差无几……不过多养几日罢了。” “只是,七屠竟然失手了?”苏怀堂指节叩在青瓷药碗上,震得碗底残余药汁晃出涟漪,“又是那个青衣蒙面男子?” “是”,侍卫额头抵着地砖:“来人身法诡谲轻灵,七屠确实不是对手……”话音未落——东南檐角传来比露珠坠地还轻的踩瓦声。 “什么人?竟然在淮安王府来去自如?!” “少主?”侍卫的刀刚出鞘半寸,苏怀堂已展开腰间的雁翎扇跃出。 扇面“唰”地划过空气,十六根精钢扇骨在夜色中闪过寒光。他破窗而出的瞬间,三枚扇骨暗器已射出,钉穿了两片刚巧飘落的梅花。 苏怀堂折身掠过屋檐,扇骨末端,一滴未干的血珠缓缓滑落。 第三枚暗器得手了。 月下一道青影踏着皑皑松枝掠过,衣袂翻飞如展翅孤鹤。 陆子晏抚着腹部,闷哼一声,玄衣顿时洇开暗色,暗叹道,“小瞧了鸣玉公子苏怀堂,没想到他重伤如此,竟还能这般警觉?” 只是苏怀堂到底伤重,是强提着一口真气跃上屋脊,喉头立刻涌上腥甜,他硬将那股腥热强压下去,齿缝间余下一缕暗红血痕。 陆子晏左手遮面挡住相貌,声音温吞相劝道:“阁下三焦经脉有损,再运功会震断心脉。”说罢足尖轻点屋檐瓦砾,身影已融进暗夜消失不见。 而此时苏怀堂正盯着他来时的方向出神——福安郡主暂居的暖玉阁。 手中扇骨突然“咔”地收拢,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福安郡主?有点意思!” —— 青衣门,水汽弥漫中,少年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脊背处的肌肉微微收紧,心口那条细长的伤痕格外突兀。 他紧咬下唇浸在温泉中,水珠顺着紧绷的腰线滚落,与发梢滚烫的汗水刚好混作一处。 “门主,该换药了。” 小医仙青梧背着药箱掀帘而入,她容貌并不惹眼,五官寡淡如薄雾笼罩的远山,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之气,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小医仙扫了一眼水面倒影,少年肌理分明的脊背上,一道龙血契纹如同活物般游走,因为拉扯的剧痛,惹得他不住颤抖战栗,唇间露出细碎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声。 小医仙持针的手指不觉颤抖,第二针扎偏了半指位置。 “可是哪里不妥?你今日有些走神?” 水雾氤氲中,少年缓缓侧过脸来。 他容貌极盛,连落在身上的月光都仿佛凝滞,不敢沾染造物主亲手雕琢的每寸肌理。 小医仙对上少年疑惑的目光,一时语塞。 那双眼太清也太利,像浸在深潭里的千年寒冰,倒映出她自己仓皇失措的影子——分明照见所有痴念,却无半分涟漪。 小医仙愣了愣,声音却不自觉带上几分怨怼,“我的针法本可以保你撑到满月无碍,是你自己一意孤行偏要连夜赶回青衣门,一路上跋涉辛苦,又没有温泉水疗愈,才导致皮肤提前剥落。” “要重新画皮”,她漫步走进温泉池,正对着少年,手指战栗地从他耳后的裂纹处缓缓揭开人皮面具,水面突然漾开血色涟漪,一张极其普通的男人脸逐渐浮现在水面上,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雀斑点点,落在人群中很快便泯然众人,毫无记忆点的一张脸。 少年反手劈碎水面倒影,带着几分厌弃,“不许看“,水面的倒影晃了晃,涟漪散去,人影却愈加清晰。 小医仙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腕,没有被躲开,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附身的模样到底有何不好?我们大家都认得出是从前的阿湛……不就好了,为何执意偏要画皮换回本来的面容?” 小医仙站在池中眼神复杂,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愫。 她犹豫地伸出手,手指轻轻划过他温热的皮肤,掌心传来的触感仿佛一股微弱的电流,“别紧张,我已经熟练掌握了画皮技法,这次不会很痛”,她面露不忍继续道,“你明知道画皮的药材是有毒的,每动用一次,你的寿命便要减去几个月?” “值得吗?” 少年避而不答只是轻唤她的名字,“青梧”,声音带着温泉浸润后的沙哑,“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小医仙捣药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点头,“确实辛苦”。 “可是”,月光勾勒出她清冷轮廓,她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素日的高冷道,“你若是死了,岂不有负我药王谷清誉,砸了我‘小医仙’的招牌。” 少年闻言轻松地笑起来,池水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漾,“也是”,他的声音添上几分玩笑,“那就多谢小医仙悬壶济世、普度众生的恩泽。” “我只是救你”,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旁人性命与我何干?” 短暂的沉默。 少年迟疑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我昏迷这些时日……青衣门,可有大事发生?” 小医仙闻言转过身背对着人,语调平缓甚是冷淡,“你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倒是多,朝堂上,以二皇子和五姓十族为首的保皇派与独孤慎的革新派争斗不休;江湖上,天一阁和青衣门二分天下,只是不知……门主打听的是哪一件?” “青梧……”少年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被戳穿心思的不满和威胁。 小医仙猛地转过身来,月光下,她那双素来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荡起波澜,眼神像受伤的小兽,倔强地盯着池水中的人影,“怎么,戳中你的心事了?你若问的是昭昭,她从没来过!” 小医仙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残酷的事实钉入少年心里。 “你昏睡不醒之际,昭昭姑娘忙着处置假传‘无相令’的叛徒,忙着追查山河令的下落,就是从没想过来探望你!” “山河令?”少年眼神一凝,眼中倦怠被锐利取代,“她现下人在何处?”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带起一阵涟漪。 小医仙看着他的反应,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药箱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不知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叛徒,竟敢假传你的无相令,私自调动了临安堂和其他各地几处暗桩追杀鸣玉公子苏怀堂!” “昭昭何等机敏,蛛丝马迹间就嗅出了不对。然后顺着这条线一路追下去……”她故意顿了顿,打量着面前人阴沉的脸色,冷笑道,“昭昭查出青衣门中有人与独孤世子暗中勾结,想借青衣门之手清除异己。” “独孤迦罗?”少年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是!”小医仙继续道,“还不止如此,昭昭何等聪慧,既然查到这步岂能罢休?她顺着这这条线索抽丝剥茧……”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却意外在落霞镇从救下了长孙无垢,然后听到了他的醉酒预言……” “……帝星渐明,山河令现,北辰耀于中天,而薛氏……承令而炽,光灼九野……” 小医仙好整以暇地顿了顿,目光灼灼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反应,“虽然只是半句含糊的预言,但是……” 少年闻言猛地起身,水滴沿着下颌紧绷的线条,坠入涟漪未散的水中,在寂静暗室中发出清晰令人心悸的声响。 “薛氏?薛景珩?!” 小医仙看着他失态的样子,脸上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色,心中酸涩与快意交织,薄唇轻启,“是的,昭昭去了淮安王府。” 偏又不够,轻笑道,“没错,她回到了薛景珩身边。” 水波猛地一荡,哗啦一响,少年起身带起的水花溅湿了她半幅衣袖。 他眼底那点惯常的冷淡被骤然燃起的急怒覆盖,紧抿的唇线透出锋利的寒意。“所以,你放任她走向薛景珩,然后算准了时间,这时候才告诉我?” “青梧,不为自己解释吗?” 少年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错勾缠住她的衣带——刺啦一声轻响,布料滑落,瞬间露出她小半个肩头,莹白肌肤在氤氲热气中格外刺目。 “你明知昭昭……”话音戛然而止,少年呼吸乱了一刹,倏地松开手、避开眼,“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水声哗啦一响,他已起身踏出温泉,脊背绷成一道孤绝而僵硬的线。 小医仙望着他几乎称得上仓促逃走的背影,和他刻意避开不肯再落回自己身上的目光,心口那点微末的期待终于寸寸冷却。 “阿湛,你知不知道这样更伤人?” 15、碧落坊 淮安王府,暖玉阁,昭昭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因着昨夜旧疾发作,她此刻身子沉得像是被夜露浸透的绢帛,连指尖都懒怠动弹,她将自己往锦被深处埋了埋,罕见地生出几分赖床的任性。 守在外间的夏蝉听到动静,柔声道:“郡主醒了?” 得了帐内一声轻应,夏蝉方才轻手轻脚地掀开珠帘,抿着嘴笑道:“王爷一早遣人来问了三四回呢。每回都欲言又止的,最后只嘱咐让郡主好生歇着,不许惊扰。” 被褥下的身影微不可察地一僵。 昭昭撑起身,长发散落肩头,睡意顷刻散去,“薛景珩……”她顿了顿,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哑,犹豫道:“他要见我做什么?” 夏蝉绞了热帕子递来,“这奴婢可不知,约莫是惦念郡主了。” 正梳妆间,殿门轻启,一列侍女捧着早膳进来。 夏蝉略瞧了一眼,笑道:“王爷昨天深夜处理完奏章,又特意问起您三餐起居,听闻郡主晚膳多用了半盏冰糖雪里红,今晨便命人将新贡的山楂全数送来小厨房了。” 昭昭攥着温热的帕子,指尖微微蜷缩,只低声吩咐道:“你先出去吧,我梳妆后自会去见他。” “是,郡主。”夏蝉依言告退。 昭昭对镜理了理衣襟,铜镜中映出的眉眼熟悉又陌生。 指尖无意识抚过唇角的胭脂膏子,忽然困惑道:“言靖雪……我与你,竟相似至此么?” 声音既轻且微,裹着几分恍惚的不安。 她指尖拂过鬓发,倏然顿在空荡荡的鬓边。 自己平素虽不喜欢玉石累赘,可这是子晏亲手雕刻的碧玉簪……怎地忽然不见了? 窗外传来侍女们轻声嬉笑。 夏蝉立在廊下,跟府里几个姐姐凑趣说话,没留神暖玉阁内动静。 “春诗姐姐,听说十一娘忽然被公子免了近身服侍的活计,特许了一处院子自住,还派去了两个粗使丫头伺候……莫不是公子瞧上了她,要收为屋里人?” 被唤春诗的婢女冷笑了一下,挑起眼眉不做声。 春诗年纪不过二十一二岁,容貌昳丽,着一袭浅粉襦裙,鬓边的蝴蝶金簪随着动作摇晃,十分打眼,美得像一株过分秾丽的工笔牡丹,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俗艳,虽然像是个空有皮囊的俗物,但是难掩姿色,在一众婢女中依然出挑。 另一个小丫头颇会看眼色,她知道自诩春诗美貌,许是藏着几分攀龙附凤的心思,最见不得王爷身旁有侍女得势。 听闻前几日春诗还想抢十一娘侍疾的活儿,被当众落了个没脸。 春诗自然不敢在十一娘面前辩驳,便回房后暗戳戳拿小丫头们撒气,冬月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都是被她拧出来的。 可怜,冬月原来多活泼娇俏的一个人,被春诗辖制的,如今变得唯唯诺诺。 好像只是因为冬月初来乍到服侍时,被王爷无意中赞了一句机灵。 玉竹姑姑虽然知晓内情,但是冬月性子胆怯,事情没翻到明面上,又要顾及府内体面,也是佯装不知。 小丫头略一思量,自己犯不着在口舌上得罪春诗,于是假装轻拧在提问的夏蝉脸上,揣度着春诗的心意接茬道,“呸呸呸,你个小蹄子知道什么,公子那是明褒暗贬,看似抬举了十一娘的身份,但实际却离了公子近身,而且名不正言不顺,又不是侍妾又不是亲眷,有恩无宠罢了。” 春诗抬眸瞧了小丫头一眼,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却不冷不热:“你知道得倒多!” 小丫头双手捧着一个包得整整齐齐的小盒子,满脸堆笑地递到春诗面前,讨好地巴结道,“春诗姐姐,这点小东西是奴婢的一片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我有个同乡的小姐妹孤苦无依,想求春诗姐姐在玉竹姑姑面前说说话,帮忙也在王府里谋个差事……听闻花房的柳家婆子下个月就要告老还乡了,花房会有人手出缺……” “……届时,还请春诗姐姐美言几句……” 小丫头一边恭维着,一边眼底悄悄掠过一丝冷嘲。 她早打听得一清二楚:春诗素来有贪财之癖,甚至敢狐假虎威借着玉竹的势,在府中人事安插上私自收受“买路钱”,暗中动作。 春诗挑了挑眉,眼神扫过那盒子,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东西?” 小丫头赶忙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对用上好丝线绣成的帕子,边角还缀了几颗细碎的珍珠。她笑着说道:“担心姐姐手帕不够用,便连夜绣了这对新的,虽比不上府里赏赐的那些东西名贵,但也算是奴婢的一点心意。” 春诗拿起一方帕子,细细打量,帕上的牡丹绣得精致,颜色选得妥帖,细碎的珍珠倒也值几个银钱。她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还算有点心思。” 小丫头见她接了东西,忙不迭地附和:“我这点小伎俩哪能入您的眼,不过是想着给春诗姐姐添些方便。” 言罢又上前一步,趁机将两锭银子塞进春诗手中,“我半月前能顶替张家丫头进到王府,也是沾了春诗姐姐的光呢!” 春诗掂了掂重量,脸上露出笑意,拨弄着手腕上府里新赏的金手镯,得意洋洋道,“十一娘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再加上从醉吟楼里学来的些许才情,摆出一副可怜身世博得公子的怜惜,这才得以进府罢了……但她的出身摆在那里,永远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嫁入咱们淮安王府!公子最多欢喜两天……热闹一过,自然就淡了。” 小丫头闻言一愣,好奇心作祟继续追问道,“那这里面住着的福安郡主,是公子心尖上的人吗?听闻郡主当年在宫宴上对王爷一见钟情,很是倾慕呢……” 几人还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未察“言靖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掩口轻咳。 福安郡主自幼受宫中嬷嬷教养,年少时形成的规矩,即使穿戴十多斤重的朝服依然步履轻盈,如弱柳扶风,悄无声息。 柳昭昭进府前特意请宫中嬷嬷仔细学习过,倒也并不难。 众人心下一惊,聊得入了迷,竟不知屋内的咳声何时停了,不知福安郡主是何时走出的房门,更不知刚才的话音被她听去多少。 昭昭面色如常,本不欲理会府内丫鬟间的琐事,她随手从屋内妆奁上拾起一个鸽子血的红宝石发钗,递给年纪小些的夏蝉,“劳烦妹妹帮忙传个话,靖雪丢了一件极为重要的贴身物件,遍寻不见,请姑娘帮忙寻找。如有人拾到,靖雪愿重重酬谢。” 另一个小丫头大着胆子偷瞥了一眼言郡主,只见她肌肤如雪,眉若远山,眼如星子,面上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小脸裹在王爷的黑狐裘大氅中,气色好了许多,却还是带着几分病容。 若论好颜色,与十一娘却是春花秋月、各有千秋,郡主身姿如玉,静如明月高悬,动若灿阳灼灼,令人相形见绌,不敢直视。 而十一娘冰魂雪魄、艳骨天生,反而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观者心底的尘埃与卑琐,忍不住生出嫉恨怨怼之情。 春诗不知刚才私下受贿的谈话被郡主听去多少,淮安王府规矩极严,若是被发现是要赶出府的,便想祸水东引,于是抢先发作,她语调陡然拔高,朝着刚刚巴结她的小丫鬟打过去,“你竟敢在私下编排主子,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被打的小丫鬟捂着脸,愣愣地跪下,眼中满是不解与委屈。“奴婢说什么了?春诗姐姐,您为何冤枉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脸慌张。 夏蝉瞥了一眼春诗瘪瘪嘴,春诗却抢先一步上前,厉声斥道:“你敢说没有?刚才在屋檐下嚼舌根,对着主子们评头论足,还说……还说郡主福安郡主痴缠王爷数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可是我亲耳听见的!还敢不认,我看你是想吃苦头了!” 话音刚落,春诗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靖雪连连叩头:“郡主娘娘明鉴!奴婢实在看不过去,才出手教训她,绝无半句虚言!” 昭昭虽未听得真切,但在青衣门中也见过不少市井龌龊,不觉勾起从前和子晏一起被欺辱的记忆,眸中带上几分冷意道,“淮安王府内的事自然有薛景珩约束管教,与我无关……只是,我瞧着春诗姑娘年轻美貌又聪慧,好心奉劝姑娘一句,大家同在一处,朝夕相伴,理应守望相助。”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若是持心不正者,虽得一时之利,却终究自毁长城。世间之事,总有天理昭彰之日。” 春诗应诺,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再不敢多言半句。 还是夏蝉瞧着春诗被责备有些不忍,大着胆子提问解围,“请问郡主,您吩咐奴婢寻的物件长什么样子,奴婢见识粗鄙,若是要府上画师绘成图,也可更好照着找些,别误了郡主娘娘大事。” “你倒是良善率真,这些时日承蒙妹妹照顾,我感激不尽,你若能帮我寻到碧玉簪,靖雪愿意重金酬谢。” 小丫头呆了呆,自家王爷薛景珩清贵寡言,府上很少有人这么亲切地待她说话,抬头看见言郡主眉眼弯弯、笑容和煦,便立即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多谢郡主,奴婢愿意为郡主娘娘赴汤蹈火。” 言靖雪轻轻笑了笑,“我要寻的是一个碧玉簪,模样普通,但是贵在世间至此一件,是……故友所赠之物。倒不必麻烦府上画师,你私下向众人通传一声,若是有人寻到了,便物归原主罢了。” 夏蝉听闻不敢多问,之前王爷有吩咐,福安郡主的事要事无巨细回禀,于是诚惶诚恐地来到了书房门口。 王府的丫头是按照春夏秋冬排辈,本来像她这样的二等丫头是不能靠近书房重地回话,只是夏蝉觉得如今跟了郡主主子,为主子做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该在所不辞。 犹豫再三,她鼓起勇气来到书房门口,却不知已有暗卫在等候,“夏蝉姑娘,请进吧,公子一直在等你回话。” 夏蝉规矩地垂着头俯身见礼,紧了紧嗓子,鼓起勇气喊出来,“郡主娘娘要找一个……碧玉簪。” 小丫头年轻没见过世面,第一次面见薛景珩回话,不觉声音颤抖,每个字都带着转音儿。 路遥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我从前怎么没留意过你……” 苏怀堂闻言微微侧头,乌木扇骨衬着素雅的扇面,半掩着唇,遮不住眉眼神态风流。 夏蝉低着头害羞地涨红了脸。 她悄悄抬头看向旁边的暗卫和春诗姐姐,春诗不知何时被请进了公子屋内,跪倒在侧瑟瑟发抖,脸色比雪还白。 薛景珩淡淡开口道,“难得她喜欢你,你就跟了她悉心服侍,府上一应事情不用你插手,只要照顾好郡主,必不会少了你的恩赏。” “郡主娘娘想寻她的碧玉簪。”夏蝉喏喏小声道。 景珩皱了皱眉,“我会亲自还给她。”说罢起身离开。 苏怀堂高声追问道,“景珩,另外一个搬弄是非、私受贿赂的婢女该怎么处置?”他声音轻快,眉眼带笑,像说一件有趣的市井见闻。 薛景珩将一份密报掷于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府中混入的南境细作已招认是买通春诗,顶替了别人的名额进府。”他目光如冰刃般掠过伏地颤抖的女子,“但是,念其素日恭谨,并非存心通敌,留她一命。按照规矩,撵出府吧。” “别呢,薛公子,春诗姑娘年少美貌,不如赐给我吧,碧落坊中自有人教教她规矩。”苏怀堂的眼神带着玩味。 春诗闻言已经瘫软在地,双眸失去了往日的争荣夺耀的得意,“奴婢知错了,求主子开恩,饶过奴婢这一次吧……”语气颤抖,带着十分懊悔,更多的是行差踏错的不甘心,“都怪奴婢一时糊涂,求苏公子开恩。” 苏怀堂饶有兴致地注视的春诗的表情,“贪欲熏心,却懂得借势伪装;目光短浅,偏能窥见漏洞,以求私利。”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倒是个聪明人……你去到‘碧落坊’,说不定反而可以物尽其用。” 他唇角上扬,吐露的语言却冷酷,每个字都像压着冰霜。 碧落坊是金陵苏家的暗卫组织,听命于苏怀堂。 碧落坊的人为了完成任务,常常混迹于各类三教九流场所,十一娘便是碧落坊出来的天阶暗探。 碧落坊虽然算不上什么虎狼窝,定时定晌还有不少份例银子拿,只是风餐露宿多辛苦呀,肯定是比不上淮安王府的体面舒服。 春诗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敢抬头。她怕苏怀堂比之正经主子薛景珩更甚。 于是紧咬下唇,试图挤出几滴可怜的泪水,可对方的威势和冷笑让她心底的胆怯瞬间放大。 苏怀堂缓缓直起身,眼神中带着一丝厌恶和不屑,“淮安王府是容不下你了,若是春诗姑娘肯改过自新,碧落坊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只是若再让我发现你耍什么手段,后果……”他冷笑一声,语气轻飘却带着致命的威慑,“绝不会像今天这么简单。” 薛景珩面有不忍,犹豫皱眉道,“随你吧。” 苏怀堂得了允许,快活地轻佻眉毛看向春诗,带着不自觉的无邪和残忍。 16、再试探 暖玉阁外,薛景珩在院内的白梅树下默默良久,昭昭抬眼看见的便是他伫立的背影,霜雪落满肩,不愧话本子里“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美誉,无愧临安城无数闺阁女儿心中的少年郎模样。 如今薛景珩转过身,眉眼依旧如昨,时光仿佛偷偷略过他,只是增添了几分坚毅和威仪。 昭昭心有所感,开口打趣道,“岁月不肯薄待淮安王,恍惚间,还是多年前清贵出尘的薛家二公子模样。” 薛景珩闻言愣了愣,忽而落落笑开,只是这场景分明陌生,却让昭昭心尖莫名一颤,忽然与某个脑海深处的模糊记忆重叠。 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她慌忙转身瞧向院中梅花,却听见自己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今年的白梅……开得比以往更盛些。” 话一出口便僵住了——她何曾来过此地。 赶忙转换话题,“夏蝉说你想见我?” 薛景珩的神色也略有怔楞,淮安王府院中的白梅自她五年前离开后越发不济,今年彻底枯死了,这些是不久前吩咐玉竹专门遣人从江南移植过来的。 薛景珩连日请来神医圣手,为她调理身体,声音虽不完全,但已恢复大半,听闻她原本的声音,薛景珩颤了颤,终只淡淡道,“我带了你从前最爱的蜜糖桂花糕,趁热口感最好,尝一些吧。” 两人不管前尘往事、朝堂风雨和市井流言,难得同席而坐,心平气和地吃了顿饭。 薛景珩不喜奢华,素日又不重口腹之欲,口味清淡,王府里的菜品都做的清淡雅致,日子久了厨子们深感一身厨艺无处施展,如今言郡主来了,眼见自家公子金屋藏娇的态势,便知晓这必是其心尖尖上的女子,于是今日一顿饭菜,各位大厨用尽了百宝,一桌菜肴极尽珍馐。 紫檀桌上依次摆开十二只定窑盘。 第一道唤作“雪霞羹”,是厨娘取了玉子豆腐心尖上那点最嫩的,片薄了,再覆上松蕈熬的琥珀冻而成——是复刻前朝《山家清供》里记的雅食。 最后一道是“白玉浮波羹”,碗盖下浮着汤圆大的藕丸,揭开花苞状的面衣,里头裹着太湖白鱼捏成的肉丸,佐以扬州头茬紫云英嫩芽,鲜香甜嫩,十分爽口。 十二道时令佳肴错落有致。 即使是在王府见惯了世面的夏蝉也觉得过分奢华。 薛景珩替她斟了盏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晃出细碎光晕,“我亲手酿的梅子酒,请郡主尝尝?” “那便却之不恭了。” 薛景珩几乎未动筷箸,只虚握着青瓷酒盏,目光贪恋地落在她眉眼间,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昭昭正前方的辣味羊方一筷未动,侍女察言观色正要撤下,却见薛景珩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那碟菜又回到了原位。 “可是不合口味?”薛景珩状似体贴地将辣味羊方往昭昭方向挪了一点。“你从前最爱吃这道菜。” “很可口”,昭昭略作迟疑,终究夹起一块裹着红油的羊肉,不情不愿地放入口中。 薛景珩瞧见她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勉强咽下半口。 只是紧接去端茶水的指尖微微一颤,仿佛被杯沿的热气烫到,瓷杯便恰到好处地滚下桌沿——褐色的茶水瞬间在素色衣袖上洇开一片狼狈的湿痕。 “王爷恕罪,民女失仪了先退下……”她低呼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站起身,眼神已飘向亭外。 薛景珩目光掠过她泛红的指尖,唇角噙着温润笑意吩咐左右,“无妨,景珩在此恭候,你们带郡主下去更衣。” 半晌,望着回廊下渐行渐远的身影,薛景珩敛起唇角稍纵即逝的弧度,方吩咐侍女道,“去把我卧房的冰裂纹瓷盒取来,那里面有紫金化疹膏,郡主一会儿用得到。” “王爷怎知……”侍女困惑的话音未落,总管小厨房的周嬷嬷已迈着匆匆的小碎步掀帘而入,围裙上沾着几片油渍。 “二公子,错不了错不了……老奴在屏风后瞧得真真儿的!” 嬷嬷眼里闪着欣喜的光芒,她掰着粗糙的手指认真盘算道,“姑娘爱吃苦笋和虾仁,而且口味清淡吃不得咸,那盘特意做咸的虾仁,要过水涮两回才入口”。 嬷嬷得意地抬高了声量,“而且辣子丁点儿都不沾,吃了便会手背起红疹——和从前福安小郡主的饮食一个样!” 薛景珩眸色深沉,打断了嬷嬷的滔滔不绝,“我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半晌,珠帘轻响,昭昭终于缓步而归。 她左手虚拢在袖中,露出些许绯红的肌肤。 “烫着了?”薛景珩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刻意遮掩的手背上——那红痕分明是成片的疹子,哪是什么烫伤。 她抿唇点头,眼角也适时地逼出一点水光,显得楚楚可怜,可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恨和近乎挑衅的锐利光芒都被薛景珩看在眼中,“茶水太烫了……” 薛景珩忽而轻笑,拿过侍女刚刚备好的冰裂纹瓷盒。指尖挑开盒盖时,药膏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 “郡主金尊玉贵,这是宫中御赐药的烫伤药,擦些免得落下伤疤。” 不等她推拒,他已擒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我自己来……” “别动!”药香氤氲间,指尖轻擦过她泛红的肌肤时,察觉到手腕细微的颤抖和抗拒,薛景珩忽然抬眸颦眉:“靖雪,你在怕我?” 目光如刃,似要剖开她所有伪装。 药膏沁凉的触感让她脊背发僵,昭昭却鬼使神差地想起陆子晏手腕上也有一个伤疤,似乎是自幼便有的,也不知道如今还疼不疼。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薛景珩声线平稳,却比平日低了半分,目光凝在她脸上有些不满。 昭昭慌乱中抽回手,珊瑚镯子撞在案几上铮然作响,“男女有别,还请淮安王自重,免得玷污了王爷清誉……” 薛景珩慢条斯理合上瓷盒,咔哒一声轻响,“你前几日还唤我景珩哥哥,为我抚琴……今日又对我避之不及?” 昭昭斟酌着语气顿了顿,抬眼时沉静如水道:“靖雪前几日顽劣无知,做下刺杀的蠢事,不过是一时被执念蒙蔽心智……言家族倾覆归根结底是因为党争,成王败寇而已,许是还有功高者必危的缘由……” “……只是我那时年幼,还分不清,是恨你,还是恨这局里再无人可恨。” 这些话语是她入府前便想好的说辞,如今垂下眼眸,又斟酌着语气开口道:“承蒙你还念着昔日兄妹情分,对我手下留情……待我伤势稍好,便会自行离去,不再叨扰。” “唯有一件事”,她抬眸打量着薛景珩的神色如常,方放心继续道:“我随身携带的碧玉簪不见了,倒不是什么值钱的珍宝,只是……故友之物,若府里有人拾到,还请归还。靖雪感激不尽。” “兄妹?” 薛景珩神色骤冷,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 他声音带着一点微不可闻的嘲意,像是自问,又像在克制心口翻涌的某种情绪,“薛家族谱中只有一位兄长薛景彻,我竟不知自己何时多了福安郡主这样一位聪慧可人的妹妹?” 薛景珩从怀中取出碧玉簪,碧色温润,簪身雕着粗陋的兰花纹。 “果然在你手里”,昭昭眼神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夺。 他轻巧一避,簪子擦着她指尖而过。 她神色慌乱,连掩饰都来不及。 薛景珩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指腹缓缓摩挲着簪身,语气冷淡道:“你果然在意它。” “云想衣裳花想容,女子爱惜发簪有何奇怪?”昭昭难得带了怒气。 “是吗?”薛景珩唇角微勾,“可我记得福安郡主从前最厌金银玉器?说它老气横秋,不如珍珠灵动娇俏。” 她指尖悬在半空,强自镇定:“女子善变,到了年岁喜欢的东西到底有所不同。” “是么?” 薛景珩忽然逼近,身上沉水香混着寒意笼罩下来,“那到底是谁让你转了性子?” “还给我!”她伸手去夺,被薛景珩侧身避开。 他垂眸凝视碧玉簪良久,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碧玉的水头出的极好,不是寻常物件,但是雕刻的花样粗糙简陋,倒像是手工雕刻的定情之物……这支簪子,她竟这样紧张。 “这支碧玉簪”,他低声语气骤冷,“到底是谁送的?” “故友相赠的礼物罢了。” 薛景珩冷笑,“我与郡主自幼相识,竟不知道你还有这般珍重的故人?……过去任性起来,金玉玛瑙的首饰也不知道摔了多少,如今不过是个质朴粗刻的玉簪,也值得金尊玉贵的言郡主亲自向我开口求!” 薛景珩面色不善,“过去离开这五年,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昭昭微微怔楞,语气迟疑道,“我……” 薛景珩忽然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有压抑的怒意,“既然此刻不说,那就一辈子别告诉我……”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锋利。 “薛景珩!”昭昭终于从伪装的面具下逃逸出几分不安神色,“你到底想如何?” “你若是心中有了旁人,还为什么还要回来我身边?” 薛景珩忽然发力,将她拽至身前怀中。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轻颤的睫毛,“既逃了五年,早已抽身世外,何必回到临安城再自投罗网?”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暴雨骤至打湿两人纠缠的衣摆。 薛景珩忽然低头咬住她颈侧小痣,在惊呼声中呢喃: “靖雪,为什么偏还回来,还要闯入临安城的残局……” 17、红绡帐 淮安王府,暖玉阁中,夜色深沉,红烛燃尽半枝,沉香氤氲,四下不语,茜纱床帐上映出二人依稀的轮廓。 昭昭乌发散乱,衣襟微敞,颈侧隐有淡红痕迹,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指法越来越快,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一曲清丽婉约的临安调被弹的支离破碎,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还带着隐隐愤恨。 “从前福安郡主娇生惯养,言伯伯不许你习武、不愿你沾染江湖气,如今,短短五年不见,你以琴音控神定魂的能力倒是令人惊叹……” 薛景珩仰头倒在床榻上,右手被绑在床头,声音低哑,混着未散尽的欲念,中衣松落开来,腰封扔在床边,发带亦未束,开口神色却认真,“所以……是谁教得你习武?” 昭昭怒气未消,放下手中古琴,坐到他身侧,手中一柄寒光凛凛的小刀在薛景珩眼前来回比划,眸色带霜,语气压抑着怒火。 “没想到素日贤名在外,据说端庄持重的淮安王竟是这般孟、浪、之、徒!”她言语讥诮,眼神藏着女儿家的不满和嫌恶,“你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薛景珩眼里却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温存地流连在她微愠的眉眼间,瞧着她因恼怒而鲜活起来的表情——那里头,终于又看见了从前福安小郡主的影子。 昭昭不满他的凝视和走神,手中的刀尖不轻不重地在他喉间上一抵,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我若是此时此刻杀了你,明日全临安城都会知道,权倾朝野的淮安王竟然死在风月事上,这是多大的笑话!” 薛景珩眼底潮红未褪,嗓音沙哑得厉害道:“我自诩定力过人……可每次近你身侧……”他似是难以启齿地垂眸,自嘲般低笑,“……仿佛便将心底最见不得人的幽暗欲望引诱出来……虽然这般说辞,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借口托词。” 昭昭怔了怔,怒气未退,神色却微妙地一变。 “巧言令色!分明是你自己色令智昏,倒是推脱到女子身上!所幸我用琴音控神定魂,方没有酿下大祸!” 她缓缓收回刀,眼神复杂,冷意中透出些许不安。 薛景珩垂眸带了笑意,“刚才是我逾矩了!几日前,我请天下第一神算子宗政明看过,最快半月后便是良辰吉时,淮安王府想要一位女主人,也不知你是否愿意?……只不过,若要赶制你自幼喜欢的珍珠嫁衣怕是有些紧促。” 薛景珩仰头凑近,动作一寸寸探向她,声音低沉带笑道:“五年前,言伯父终究还是收下了我的合婚庚帖,福安郡主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未婚夫妻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略微亲近些,倒也……不算伤风败俗。” “你休得胡言乱语毁我清誉!你与言府是政敌,丞相怎会答应将掌上明珠嫁与你?!”昭昭开口反驳。 “你若不信,便先放开我……”薛景珩调整了姿势,靠的更近,语气里带着诱哄,“合婚庚帖连同你十六岁的生辰礼就放在我书房暗阁中,你若不信,现在便可去翻看,其中,还有言伯父的亲笔书信为证。” “藏在书房暗阁中的是合婚庚帖?!”她一时语塞,“那山……”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薛景珩颦眉,忽然手腕一翻,那看似牢固的绸带竟不堪一击地寸寸断裂。 他一把攥住她持刀的手,迎着刀锋毫不犹疑地倾身向前,刀尖立刻刺入肌肤半寸,鲜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言靖雪,你最好只是因为言氏倒台而单纯地恨我……” 他眼神骤然锐利,“而不是为了其他什么目的,或者其他什么人,才回到我身边,如若如此,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 淮安王府,客房中,竹帘半卷,药香弥散。 苏怀堂此刻正斜倚软榻,衣襟半敞,露出精悍的腰腹。 几道扎眼的伤口横贯肩胛,血痕早已凝固,疤痕却仍显得狰狞。 年迈的北丐神医正低着头,眯着眼睛认真替他敷药,忽闻门外传来脚步轻响—— “苏公子,奴婢来送今日的茶食。” “进来吧。” 闻言,冬月卷起竹帘,脚步轻快地端着红漆食盒走进来。 自从春诗姐姐被撵出府,她们几个小丫头再也不用受她欺压,日子好过多了,因此,私底下格外感激苏公子,甚至几个人凑了些小份子,备了些新奇吃食以此报答苏公子的恩情。 盒盖未启,先飘出一缕蜜香,混着药炉里袅袅升起的苦味,在厢房里缠成一股奇特的暖意。 “多谢,放下吧。” “是,苏公子。” 年迈的北丐神医正捏着银剪给苏怀堂换药包扎,忽然皱了皱鼻子,转过身在空气中仔细地嗅了嗅:“咦?好像是蜜煎青梅的味道!” 食盒掀开,摆着各样精致茶点:松瓤鹅油卷、蜜煎青梅、藕粉桂糖糕、红果烙、红梅酥、开口笑榛子饼,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杏仁茶。 神医眼睛一亮,银剪“当啷”一声掉进冒着热气的铜盆里。 “北丐神医?”苏怀堂瞧着才包扎好一半的纱布,屈指敲了敲榻边小几,无奈道,“您老三日前的积食可才好……” 北丐神医闻言讪讪收回探向青梅的手,鼻尖无辜地耸了耸,手上包扎换药的动作虽然继续,眼睛却一直瞟向漆盘。 最后终于是忍不住,伸手拿了块开口笑榛子饼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话语含混不清道:“唔……淮安王府小厨房的手艺可不能浪费,外面千金难求!唔……这榛子饼趁热果然才最好吃!” 冬月捂着嘴偷笑,替北丐神医斟了杯杏仁茶道:“慢着些,当心噎到。您老若是喜欢,我们改日再做了送来。” 准备退下时,余光却瞥见苏怀堂修长的手指在那碟青梅旁顿了顿。 青梅色泽鲜亮,带着一股清新的酸涩,与府上常备的蜜饯果子不同。 “薛景珩自幼是不爱吃酸的,这青梅倒是新鲜,”苏怀堂捻起一颗,疑惑看向身旁伺候的小丫鬟,“是府里新采买的东西?” 冬月恭敬回答道:“禀苏公子,是王府门前小贩叫卖的。郡主这几日不思饮食,无意中瞧见小丫鬟买来的青梅说好,王爷便日日命人买来备着。奴婢心想苏公子整日闷在府里拘束,便也给您备了些,请您尝个鲜。” “哦?”苏怀堂闻言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盘果子,眼底忽闪过一抹冷意。 苏怀堂心思缜密,一点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意思。”他低笑一声,咬下半口,青梅的酸味在舌尖漫开,眼底锋芒乍现。 五年不见,往日那个天真烂漫的言家小郡主,如今回来,似乎多了很多秘密。 虽然美貌倾城一如往昔,可她眼波流转间暗藏锋芒,教人看不真切——精心描摹的无辜皮相后,偏生透着三分算计的寒意,让人不安。 北丐神医瞧着他所有所思的顽劣神色,嫌弃之情溢于言表道:“薛景珩的家事他自己心中有数,何须你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苏怀堂翻了个白眼,冷冷回应北丐神医道:“薛景珩近日醉心琴艺,晨起习乐而至忘形,衣冠尚且不整,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是非?!” “胡说!薛景珩虽爱听琴,可从不抚琴!……哎,你莫不是在说福安小郡主?” 北丐神医顿时一脸八卦神色,瞧着苏怀堂的两眼放光,仿佛瞧见一味世所罕见的珍稀药材,想要将其掰开了鉴赏药性,“……你是说他和福安郡主?!你说的是克己复礼的薛景珩?!” 他三下五除二极敷衍地替苏怀堂处理好伤口,然后拿着糕点盘坐在软塌上,一脸正色地对着苏怀堂道:“你昨日看见些什么,再展开仔细讲讲!” 暮色渐合,淮安王府侧门的小巷子口,影影绰绰,约莫有两道纤细人影,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争执。 被赶出王府的春诗褪去往日那些招摇的艳色衣裳,只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夹袄,下摆是月白色棉裙,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连平日鬓边那支俗气的蝶舞金簪也不戴了。 满头乌发用最寻常的木簪松松挽起,反倒衬得那张薄施脂粉的脸,在暮色里透出几分往日罕见的楚楚动人,更胜一番情致风韵。 “你不能如此待我!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她在与人争执,那人站在巷子里更深处的阴影下,只有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夹杂在寒风中,听不真切。 “……苏公子出口的事情,如何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你若……” “一言为定!”春诗神情焦躁,紧紧拽住对方的手腕,不肯放松。“来日,若被我发现你敢苛待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檐下初亮的灯笼,在她素净的衣袂和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一层晦暗不明的光晕。 18、“小公子” 暖玉阁,茶烟袅袅,暗香盈室。 薛景珩刚散了朝,眉梢眼角还带着笑,步履轻松地穿过回廊。 袖中一个机关嵌套的小盒颇有趣味,传闻是司寇家匠人精心所制的“九曲玲珑”,得来很是费了些功夫。 此刻被他妥帖地拢在掌心,她素来喜欢这种古灵精怪的东西。 推开暖玉阁的门,满室珠光宝气——描金的妆奁、堆叠的锦缎、精巧的玉器,皆是淮安王府精心备下的嫁礼。 他目光落在窗边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昭昭只着中衣,背对着他,对着虚空出神。 那些纷繁漂亮的锦缎、价值连城的珍珠,在她身后成了模糊不起眼的背景。 薛景珩唇边的弧度微微一滞,方才满腔的期许倏地沉了下去,袖中拢着“九曲玲珑”的手指亦是无意识收紧了几分。 “王爷不进去吗?”夏蝉低声询问,“郡主许是……许是整日呆在暖玉阁里有些拘束,才闷闷不乐……” 薛景珩目光转到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白梅上,语气听不出波澜道:“听闻城南新来了个演傀儡戏的班子,你嘱咐路遥陪她出门散散心。”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压低了些,“不必特意提及是我的意思。” 夏蝉愣了一下,垂首应喏。 “是,王爷。” 城南长街熙熙攘攘,淮安王府的车马刚行至成记绸缎庄前,车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命令,“停车!” 只见一位身着赤金织锦、头戴玉冠的清俊“小公子”利落地跳下马车,信步而入,身后两名护卫寸步不离。 “郡……小公子,王爷吩咐是带你去看傀儡戏表演,可没说让你信马由缰地在此闲逛!”路遥压低了声音,凑在昭昭耳畔警告。 “哦?”她所有所思地打量着店内物件,淡声开口道:“那你家王爷有没有吩咐要讨我欢心?傀儡戏无趣,我倒觉得这家衣裳不错。” “小公子”的眼神漫不经心略过衣架。 忽地,他目光一停。一位富态商人手中,正仔细端详着一件褪红色外衫。 “这颜色倒衬我。”她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伸手便去取。 “哎?这位小公子,这……这可是在下先看中的!”商人一愣,随即恼怒,下意识抓紧了衣衫不放手。 “看中又如何?”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也得看你……留不留得住。” 话音未落,“小公子”手腕一翻,用的赫然是青衣门擒拿功夫“云龙三折手”。 快、准、巧,直切商人腕脉! 商人只觉得手腕一麻,衣料瞬间脱手! 他惊怒交加,脸涨得通红:“临安城内,天子脚下……竟然有你这般强取豪夺的无赖之人?!来人……” “聒噪。”昭昭眼神顽劣,带着一丝骄横,“淮安王府看中的东西,你也敢争?” “淮安王?”商人眼神满是不敢置信,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那可是二皇子面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如今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眼前这跋扈小公子竟是他府上的?! 他心中怔楞,这才下意识抬眼,细细观摩眼前这位跋扈的“小公子”。 只见对方虽作男装,但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得过分,尤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三分迫人的颜色……商人心中猛地一跳,传闻中淮安王不近女色,府内并未王妃、侍妾,这位小公子莫不是淮安王娇养在府的男宠?! 再结合这“小公子”通身的骄矜气派和提及“淮安王”时的熟稔口吻…… 商人恍然大悟,眼神里瞬间带上了几分自以为是的了然与轻慢,语气立即和软了些,表面却丝毫不敢显露道:“原来……是淮安王府上的贵人?失敬失敬!……” “都说淮安王爱民如子,今日也不好让你平白割爱。”昭昭吩咐左右取来刚买下的青色蟠龙玉佩,细细展示给店内众人看,那玉色温润、水头极足,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她却看也不看,随手抛给商人。 “赏你吧,当做这件衣裳的酬金。”她语气平静,眼神却落在伺候在侧的小裁缝师傅身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旧玉迎新主,权当给你…添份福禄吧。” 商人捧着那烫手山芋般贵重的青色玉佩,又惊又怕又喜,哪里还敢有半分怨言,只一个劲儿地躬身道:“多谢小公子赏!先前是在下有眼无珠……” 昭昭离开后,方才默默立侍左右的小裁缝却心跳如鼓! 他看得分明,那“云龙三折手”的招式、青色玉佩,尤其是最后那句暗藏玄机的话——“旧玉迎新主,添份福禄”——这是青衣门最高阶的求救密语! 可是青衣门十六堂中只有密云和朝云两地堂主是女子,形容和年龄也与面前的“小公子”对不上,莫不是…… 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猜测,她……她难道就是传闻中失踪的小司命?! 小司命聪慧狠厉,年纪轻轻就能够以女子之身统领十六堂,除了小医仙外,最得门主信赖。 他强压心中战栗,立刻闪身进入后堂,急切地研墨铺纸,就要写下密信飞鸽传书。 此事必须立刻通知门主! 小司命竟然身陷囹圄,似乎被困于淮安王手中! 就在他笔尖即将落纸的瞬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是有孕七个月的妻子,女子贴心地将大氅盖在他身上,“宇哥,别写了。” 女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安。 他愕然回头道:“云娘?你……你刚刚也看到了!那是小司命在传讯求救……” “看到了。”云娘打断他,眼神复杂。 “那你还不快帮我传信!门主若是知晓……” “门主……不能知道。”云娘的声音骤然变冷,同时,一道寒光已自她袖中刺出,精准地没入男子的后心! 男子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刀尖,喉头咯咯作响:“云娘?为……为什么……” 云娘挺着肚子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声音压抑却无比决绝:“对不起……小医仙对云娘全家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按照她的吩咐做事,欠你的命……云娘下辈子还。但小司命求救的消息,绝不能让门主知晓。” 她迅速抽出短刀,任由男子无声滑落在地,眼神冰冷地抓起那张只写了一半的信纸,连同染血的笔,一同丢进了角落中熊熊燃烧的炭盆里。 火光跳跃,映着女子略有愧色的脸。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昭昭倚在九霄楼九层的观星阁上,百无聊赖地凭栏远眺,指尖拨弄着一朵半开的绿梅。 她已耐着性子看完了整套的傀儡戏、细赏过河畔的晚霞,甚至还品鉴了百花园中新培育出的墨兰……种种借口都用尽了,硬是将回府的时辰拖了又拖。 身后两名护卫弓腰驼背,怀中、臂弯甚至颈后都挂满了锦盒绣袋,其中,绫罗绸缎、胭脂香料,各色玩意儿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盆名贵兰草。 摇摇欲坠的包裹几乎将他们淹没,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洇湿了路遥挺括的侍卫服肩线。 路遥年少时对福安郡主的那一点点隐秘情愫,此刻碎得比琉璃坠地还干脆——只剩下沦为壮劳力的麻木和认命。 还有一点点好奇,薛景珩到底是如何忍受她的? 昭昭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城外方向,心底那根弦绷得紧紧: 求救密语已传出,飞鸽应至……青衣门的人,该到了吧? “夜色已深,露重风凉,怎么还站在这里吹风?”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薛景珩缓步走近,黑狐裘大氅上犹带夜露的湿气。 薛景珩停在她身侧,目光却未看她,只一同望向她频频顾盼的方向,语气平淡:“到底是有什么稀罕景致,勾得你不愿回家?” 昭昭指尖的绿梅花一颤,花瓣倏忽坠地。 她迅速敛去眸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你这话说的好没意思,不过是一时贪看这长街的烟火气罢了。” 她抬手,随意指向远处稀疏的灯火,“你瞧,多热闹。” 薛景珩低低“嗯”了一声,也顺着她指尖望去,片刻后,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更显幽邃: “烟火气是热闹。只是,不知你这般流连的,究竟是这满城灯火,”他忽然侧过头,目光如浓雾将她笼住,令她那双瞬间微凝的瞳孔无所遁形,“还是……某个该来……却迟迟未至的人?” 昭昭瑟缩着后退了半步,薛景珩眼底淬着似笑非笑的流光靠近:“你白日里扮作淮安王府的小公子招摇过市时,胆子不是大得很么?” 他温热的呼吸忽然逼近耳畔,惊得她后颈寒毛倒竖,“如今满城都说本王有断袖之癖……” 薛景珩的尾音像带着钩子的羽毛,缓缓剐过她突突直跳的心上。 “我的清白名声……可都毁在你手里了。” 薛景珩垂眸,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拂去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声音低沉醇和,平静地问道:“回家吗?” 昭昭猛地抬眼,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试图从神色中分辨出他的心思——却如浩瀚深海般探不到底。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倔强,反问道: “……若我说,还不想回去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星阁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路遥如同石雕般肃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薛景珩拂开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未收回,反而顺着她微凉的耳廓,缓缓滑落到她纤细的下颌,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昭昭直视自己。 他唇边那抹温和的弧度未变,甚至加深了些许,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如同冰封的寒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那我便会找到,是何处,又是何人……让你这般乐不思蜀,不愿回家?” 19、冬日宴 淮安王府书房,三更梆子刚敲过一轮,烛火在书案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苏怀堂捏起摆在案头显眼处的青梅果,笑眯眯扬眉,意味深长道,“我记得你自幼是不吃酸的?” “我不吃酸?”薛景珩微微诧异苦笑,“不过是她自幼挑剔,既碰不得辣又不喜酸果子,那丫头骄纵,闹得丞相府禁绝此味。 我身侧便也断了酸食供应,年深日久,倒叫人误会了去。” “青梅也是她向青衣门传递求救信息的讯号,”苏怀堂瞧见薛景珩平静的神色,笑意加深,“所以你早就知晓,她刻意借着刺杀重回淮安王府接近你,是有所图谋……” 薛景珩拿起茶盏,轻抿一口,凉意入喉,未作声。 苏怀堂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你藏得倒深。从头到尾,竟然甘愿成为她手中操纵的棋子。” “婚期定在半月后”,薛景珩忽然截断话头,声调平得像结了冰的湖,“喜宴便用你埋在后山那坛‘千秋醉’……如何?” 苏怀堂默不作声盯着他脖颈间匕首划过的红痕——突然笑出声:“用‘千秋醉’贺你陷入美人心计?有些暴殄天物吧?” 薛景珩顿了顿,低笑一声,“淮安王府的人一路盯着韩硕安排的妙语琴师,所以从她顶替入府那一刻,我便知晓了。”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梅核,声音极轻,“只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若是我不问,她或许便能待得久一点。” 苏怀堂怔住,随即嗤笑:“情谊让人愚蠢。” 薛景珩笑了笑道,“虽然不知晓她眉间的胎记如何消除了,但是我倒是要感激青衣门,谢他还君明珠,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 夜风穿堂而过,案上梅核微微滚动,最终停在砚台边缘。 苏怀堂却忽然正色道,“今夜来是有件正事告诉你,我的伤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明天是冬日宴,届时临安城人多嘈杂、防卫松懈,我会趁着夜色启程,秘密返回漠北大营……影子撑不了太久,若是露出破绽暴露行踪,于大事有碍。” 淮安王府今年的冬日宴比往常要更热闹一些,恰逢薛景珩生母华夫人的四十五岁生辰。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王府中庭已悬起百盏琉璃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王府管家秦叔手持桐油棉布,亲自拭亮居中那盏八宝转珠灯。 灯影摇曳间,映出紫檀屏风上九十九个篆体寿字,金丝线在暗红锦缎上蜿蜒,恍若百条锦鲤贺寿。 “仔细着!”秦叔忽然按住小厮正要触碰屏风的手,“这寿字屏是老太爷随高祖征西时得的战利品,金线里绞着孔雀羽。若是碰掉一根须子,仔细你这猴崽子的皮!” 没多久淮安王府门外,宾客已然络绎不绝。 管家手脚麻利地接过礼盒,接引着诸位前来祝寿的贵客。 “卫将军,赵尚书,里面请!” “诶呦,韩夫人当心脚下,快快有请,我们家夫人早就恭候大驾了。”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人群熙熙攘攘,几名小厮抬着一筐铜钱和红绸布包裹的碎银走到门口,笑容满面地高声喊道:“淮安王府给大家添些喜钱,共贺冬日宴和华夫人寿辰!” 话音未落,便见小厮将铜钱和碎银朝人群中撒去,顿时引起一阵沸腾。 “给赏钱了!” 人群中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围观的百姓立刻蜂拥而上,手脚并用地抢夺四处散落的赏钱。 还有小孩子们一边把抢来的红绸包裹银子藏入怀中,一边对着淮安王府方向胡乱作揖:“多谢淮安王赏赐,祝老太君福寿安康!” 场面虽热闹,但并不混乱,有管家秦叔安排的带刀侍卫在外维持秩序,还特意留了一筐赏钱,专门分发给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 薛景珩生母华夫人是飞云堡钱氏旁系的幺女,因天生丽质而名极一时。薛父是个爱慕美色的纨绔子弟,两人一拍即合、干柴烈火,不顾薛老夫人的强烈反对而成婚。 婚后,华夫人育有两子,长子薛景彻俊美聪慧,可惜六岁时因坠马而跛足,自此鲜少出门见客。 次子薛景珩自幼体弱多病,常年药石相伴,虽生于富贵之家,却难享寻常孩童的无忧时光。 一次偶然机会,得遇高僧为他祈福,那大师捻指一算,眉头微蹙,劝解道:“此子根骨非凡,然命格中多劫难,须得远离家宅,潜心修行方可化解。不然,虽富贵加身,却恐难逃短命之祸。” 华夫人虽然不舍幼子,但是薛老夫人却对大师之言深信不疑,而且态度坚决。 华夫人终究是拗不过婆母,也只得咬牙将不到五岁的薛景珩送往深山佛寺休养,十二岁才接回薛府由老夫人亲自教养。 薛父早年间放浪形骸,纵情声色的生活渐渐侵蚀了他的身体,尚未到中年便撒手人寰。 华夫人是个只知消遣享乐的虚荣妇人,长子薛景彻因为身体残疾不愿见人,薛氏一族只能靠着年少的薛景珩和薛老夫人苦苦支撑。 所幸,薛老夫人是将门虎女,既有格局谋算也有霹雳手段,成功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叔伯旁支,使薛家这一脉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牢牢把控住族长的正统位置。 华夫人早年因先夫早逝,薛氏地位低微,受过不少冷待和闲气,如今景珩被封亲王,她一时间母以子贵、风头无两,走到哪里都要大讲排场。 老夫人瞧不上华夫人的轻浮嚣张,但顾及到她是景珩生母,于是干脆眼不见为净,在府外薛家老宅开辟了佛堂清修,终日幽居佛堂、闭门不出。 哪怕今日华夫人寿辰,也只是派嬷嬷送来一卷手抄经书作为礼物。 临安城五姓十族的亲贵虽然瞧不上华夫人,但是总要给薛景珩几分面子,这次淮安王府的冬日宴甚至还惊动了二殿下和德妃娘娘亲临。 寿宴被安排在王府的栖凤庭,院中摆放着几座别致的盆景,松柏苍翠被堆作贺寿仙翁的模样,枝头挂着写有祝寿贺词的小红牌。 正堂悬挂一幅绣有“福寿双全”的金匾,两侧是百福图与锦鲤贺寿的绣屏,正中央摆放了一张紫檀雕花寿桌,有百颗红绸包裹的寿桃,十分新奇有趣。 宴席上,佳肴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烤羊炙、晶莹剔透的白玉羹、色泽鲜艳的蟹黄酥,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更有那炭火温热的红梅酒,醇香四溢。 屏风后,乐师们拨弄着古琴声,乐曲悠扬婉转。 仆役们忙碌有序,来往宾客络绎不绝,贺礼堆满厅堂,笑语喧阗。 几位宾客的幼子由乳母和小丫鬟们陪着在雪地中追逐嬉戏,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跑得欢快,如同脱缰的小野马,乳母的哄劝和稚子顽皮的笑声不时飘入宴席。 薛景珩正与贺寿的朝臣谈笑,他微微挑起的眉梢,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自有上位者的气度高华。 宴席上觥筹交错,宾客间笑语融融,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薛景珩身上。 “皇上病体难愈昏睡不醒,二殿下眼看着要荣登大宝。淮安王与二殿下素来亲厚,既有从龙之功,又年轻英俊,是如今临安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沈夫人笑着附和道:“如此才貌双全的少年公子,若是谁家女儿能得此良缘,可谓三生有幸。” “可不是嘛!”永昌侯府王夫人掩唇一笑,话语中带着几分试探,“淮安王尚未娶亲,如今临安城里有女孩的人家,日夜都盼着这天大的喜事儿能砸到自家头上呢。我瞧着今日韩将军的掌上明珠打扮的甚是娇俏,身后又有韩家军和德妃娘娘撑腰,想来淮安王也会中意的。” 韩将军夫人出身窦氏,与德妃娘娘是同宗同源的堂姐妹。 韩夫人捻着帕子轻笑:“不急的,她兄长韩硕的亲事还未议定呢,这个小妮子且还得在家中多留几年!” “况且,”韩夫人故作谦虚道,“小女哪有那般福气,我不过想寻个普通人家,未来夫妇二人能举案齐眉,过些寻常日子就知足了。” 邻座的御史夫人执起团扇掩口道:“姐姐莫要搪塞,谁不知韩公子是要将来尚主的?只待德妃娘娘的云罗九公主再大些,收了玩心……” 话未落,满座皆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琉璃盏碰出一片叮咚脆响。 今日藏着这层心思的可不止韩夫人一人。 寒凉的冬日,庭院中的积雪映着月光,泛起清冷的银辉。 五姓十族的贵女们为了在冬日宴上展现最美的姿态,竟丝毫不顾寒风彻骨,不少人褪去厚重笨拙的冬衣,在大氅中只以轻薄的单衣罗裙示人,一展娉婷之态。 在这场兵不血刃的宴席中,容貌与风姿便是闺阁女儿家最锋利的武器。 她们以容貌为刀,以才情为刃,以规矩和忍耐为甲胄,争取的不全是一个素未谋面陌生男人的青睐,而是家族利益的世袭罔替,是母族的荣耀。 这些氏族贵女自幼便规行矩步,自出生起就被套进了模子,如同珍贵的盆景,被仔细雕琢过每一分姿态。 她们的母亲、姨母,甚至祖母、曾祖母,从她们识字起便耳提面命,婚姻才是一个五姓十族女子真正的战场,与之相伴的地位、财富与家族的荣耀,才是她们人生最终的胜负手。 她们的母亲曾经也是这样被送上“战场”的,而今,她们将自己亲手雕琢成了新的棋子,厮杀在最前线。 20、选侧妃 第20章 选侧妃 若是出身五姓十族, 却一味在感情上失了分寸,那便失了局面。 如同曾经名扬天下的临安第一美人琅琊王氏大小姐——王贞文,自诩美貌贪恋真情, 宁愿背弃母族也要下嫁平民书生,可惜遇人不淑, 最后三嫁三休夫,被母族遗弃,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 这便是她们自幼承袭的规训和道理,一种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而今晚薛景珩和淮安王妃的位置,她们志在必得! 再冷的天气, 也不能让她们失了仪态,更不能输给旁人一分风华。 几日前,昭昭女扮男装在城南豪掷千金的“趣闻”,各姓贵女们并非不知,只是……只要事情不翻到明面上, 彼此便可以心照不宣地假装不知。 管“他”是男宠还是娇客, 私下的风流韵事左不过是一曲闲歌,闲暇时听着热闹罢了。 氏族联姻结得是两姓同盟, 事关家族荣耀千秋万代, 至于儿女情长……不过是闲时锦上添花的珠花——好看, 却不值得付出真心。 若婚后来两人实在合不来,大不了这厢开府纳俊才, 那厢别院藏娇客,两株凌霄各攀朱墙罢了。 这在五姓十族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德妃娘娘是二皇子生母,虽年逾四十,但保养得宜,一举一动皆雍容华贵。 德妃从前被盛宠的言贵妃压着, 一向低调简朴惯了。 如今二皇子得势,沈皇后无子傍身、幽居长安殿礼佛,后宫以德妃娘娘为尊,外庭进献的珍宝都请德妃先挑选,始知娘娘其实喜好奢华。 德妃娘娘端坐于主位,一袭暗红绣金凤的长袍,裙摆上点缀着缠枝莲纹,华贵而庄重。头戴点翠九凤冠,璎珞垂至鬓边,颈间是一串东珠项链,微微晃动间如水光流转。 细长的指尖是新染的蔻丹红,轻抚一柄玉如意,隐约透出母仪天下的威仪。 点翠九凤冠虽然于礼不合,但此刻就连最耿介的御史台都三缄其口,还有谁敢开口得罪未来的太后娘娘。 德妃身侧站着一位妙龄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女子一身湖蓝色烟罗软纱,袖口双面绣着木槿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女子容颜虽不夺目,站在一众莺莺燕燕中,却自有一种娴雅端庄之美。 女子偶尔轻启朱唇,与德妃娘娘低声细语,德妃娘娘目光中满是慈爱,似有意为她引荐宾客。 王尚书夫人察言观色,悄声打探道:“德妃娘娘身侧这位姑娘看着脸生,似乎少在官眷中走动,不知是哪家的女儿?” 赵将军夫人抬眼端详后,悄声回道:“应该是陵瑛县主,金陵司徒将军的遗孤。将军殉国后,夫人情伤不能自抑,几个月后抑郁悬梁而终,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长女司徒陵瑛被德妃娘娘收为养女,素有贤名,一直养在汉水别苑,不久前刚接回宫中。” 几番推杯换盏后,德妃娘娘率先开口道,“今日冬日宴着实热闹,本宫瞧着各位夫人儿孙绕膝,十分羡慕!可惜本宫膝下福薄,仅得一双儿女,皇儿云州为国事操劳,少得闲暇与我亲近,虽然有九公主云罗……但那是个顽劣性子,半分女儿家的乖巧也没有。” 德妃话音未落,旁边立刻爆发出一片热络地附和笑声,在努力填满空气中的每一寸空隙。 坐席更远一些的朝臣亲眷们也不敢怠慢,纷纷前倾身子,靠向中央德妃的位置,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已示聆听。 紧接着,德妃缓缓抬起下颌,她的眼眸清亮而深邃:“今天冬日宴上见过众卿家的千金,本宫真是欢喜得紧,瞧着府上诸家女儿聪慧伶俐,本宫有意……再收一位义女,平日入宫来陪本宫叙叙话。” 德妃娘娘似笑非笑的眼神略过厅内众人,“不知……”,然后突然转向薛景珩,“景珩,你意下如何呢?” 宫中早有传言,德妃有意为淮安王选妃,如今看来竟似是真的。 薛景珩神思恍惚,正摆弄袖中的碧玉簪,不察德妃娘娘有此一问,有些猝不及防。 华夫人闻言不悦,瞥了瞥嘴,吊起眉梢,万种风情中带着刻薄,小声嘀咕道:“本是我的生辰宴会、我儿子的婚事,却被德妃这个外人抢了风头。” 伺候华夫人的玉嬷嬷赶紧狠掐了一把华夫人的胳膊,疼的她诶呦叫出声来,华夫人不怕德妃,却很听乳母玉嬷嬷的话,赶忙闭了嘴,只是依然不满地轻轻撇了撇嘴角。 德妃娘娘凤眸轻轻扫视过,有意遮掩了眼里的不屑。 一时间官眷中窃窃私语,德妃娘娘的话虽未明示,但是心思却昭然若揭,不少人家已经蠢蠢欲动。 虽然未明示是否淮安王正妃,哪怕是个侧妃也足够尊贵体面,凭借景珩如今的权势,就算要个侍妾,都有大把人家上赶着巴结。 景珩听闻德妃娘娘话音,有些错愕对上二殿下闪躲的视线,垂下眼帘凝眸沉思,只觉得袖中心口的碧玉簪隐隐发烫。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悦,正欲拒绝,就看见陵瑛县主正站在德妃娘娘身后,眼神对视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薛景珩微怔,极快地收敛了情绪,面容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峻,含糊道:“不知哪位贵女有此殊荣,能被德妃娘娘收为义女。” 德妃满意颔首,席上一些年轻女子见状再也坐不住了。 韩将军掌上明珠韩秀宁自幼跟着哥哥韩硕在行伍间长大,也不扭捏,自告奋勇走上前来。 她一身鹅黄色对襟长裙,长发挽起侧云髻,用红宝石珠子做点缀,显得轻快又明朗,“臣女愿入宫陪伴德妃娘娘凤驾,秀宁擅琵琶曲,也愿为景珩殿下……和德妃娘娘排解忧愁。” 韩姑娘所言不虚,一曲龙行吟的琵琶曲弹得荡气回肠,女眷中也不少人赞叹,“韩家姑娘不是小女子做派,倒是爽朗大气,很讨人喜欢。” 薛景珩神情如常,漫不经心地捏着酒杯,指尖转动,偶尔扫了一眼韩姑娘的琵琶,眼中无波无澜,目光深沉且冷淡。 德妃跟韩夫人对视后,原本欣慰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怒意,细长的护甲轻触着杯缘,眼眸低垂饮下半杯甜酒,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随后王尚书幺妹也不甘示弱,七步间脱口而出一首临江仙贺寿词,再配上一手精妙的潇洒草书,赢得阵阵喝彩。 《临江仙·贺寿》 四十五秋云外过,庭前玉树初成。 琼筵开处晓风清。蟠桃仙露种,云髻向春生。 犹记裁笺灯影下,更怀陶母截发情。 芝兰室暖月长明。从今松柏岁,长伴凤凰声。 “不愧是书香门第,辞藻生香,书法风流,妙极!”华夫人瞧着十分满意。 最后一个上场献艺的是赵校尉的长女,赵清蘅。 赵清蘅带着长长的白纱遮住面容,向德妃娘娘折腰下拜,柔声开口:“臣女资质粗鄙,愿为大家献舞一曲,一愿德妃娘娘祥康金安,二愿华夫人长乐无极,三愿淮安王殿下平安千岁。” 德妃娘娘满意地颔首,轻垂眼眸,一旁立侍的冯嬷嬷会意抚掌,一排早已准备好的乐师立即上前。 随着轻柔的笛音,悠长的水袖在赵清蘅的掌上绽开,她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眸,盈盈若秋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宴上的喧嚣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有惊叹,有贪婪,更有些许鄙夷——赵校尉官职不高、为人窝囊,何德何能,生出的女儿竟然如此婀娜娇俏,似是一段月下风流的惊鸿影。 赵清蘅舞技卓绝、步伐轻盈,轻移腾挪间步步生花,柔美的腰肢轻折,仿若九天仙子降凡尘。 当乐曲渐至尾声,她缓缓转身,似不经意间一步踏错,薄纱轻扬而落。 德妃娘娘唇角微扬,殿中一片惊愕,目光尽数落在她面上,不少人露出错愕的表情——赵清蘅的容貌竟然酷似从前歌舞司已故的萧音姑姑! 路遥的目光霎时凝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酒液溅落在桌案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不禁抬头望向薛景珩。 像!实在是太像萧音姐姐了! 而赵清蘅见众人神色异样,含羞带怯退开一步,仿佛受惊的小鹿。眼神却是不经意地望向景珩,女儿家心事无所遁形。 场中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二皇子也转头看向薛景珩,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窥探些什么。 众所周知,歌舞司的萧音与薛景珩交情匪浅,若不是因为五年前,萧音姑姑失足落水早逝,恐怕有机会成为一对佳偶。 薛景珩慵懒地倚在椅背上,把玩碧玉簪的手略微一顿,眼中浮现一抹惊讶,但这情绪只一瞬便被掩盖。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碧玉簪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是在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丝毫没有将赵清蘅放在眼里,方才的异样只是错觉。 半晌,薛景珩才微微侧头,对上二皇子审视的眼神,“德妃娘娘安排的歌舞果然有趣。”语气淡然,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调侃,仿佛方才的变故全然未曾入他的心。 赵清蘅察觉到薛景珩的冷静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却很快低眉敛目,假装手忙脚乱地重新覆上面纱。 二殿下怜香惜玉地解围道,“其余倒也罢了,只是景珩觉不觉得这水袖舞似曾相识?赵姑娘舞技高妙,颇有些原来宫里歌舞司萧姑娘的模样?” 路遥腹诽道:“真是难为二殿下,不知从哪里搜罗出的美人,天下竟然有如此神态神似的两个人,只是眼睛不像……” 似乎不料二殿下有此一问,薛景珩回忆思索道:“形似而言,难得精髓。” 赵清蘅闻言强压心中失落,恭顺地低眉敛目:“萧姑娘乃天下第一舞姬,技法自然上上成,清衡天资粗鄙,让诸位见笑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淮安王府的侍卫匆匆赶来,“王爷,不好了,暖玉阁走水了!” 薛景珩手中的碧玉簪滑落在地,碎裂的声音清脆,冷冽的声音带着他不自知的紧张,“她人呢?” 二皇子闻言,审视的目光寸寸刮过薛景珩的每一分神色变动。 他眼尾缓缓一压,似嗅见血气的猎鹰——端庄的笑容还挂在唇角,可眼底早已铺开一片沉沉的疑云。 作者有话说: 蹲蹲各位好心的读者,求赐小作者几个收藏的快乐仙丹续命吧~待我法力大增,速速为您更新! 20-30 第21章 锁春娇 暖玉阁因走水遍地狼藉, 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梁柱烧得乌黑,浓烟四起, 燃烧的木料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偶尔有炭化的木梁“咔嚓”一声折断,轰然倒地, 扬起漫天的灰烬和尘埃。 “景珩,不可——!” 路遥的话音未落,下一瞬,薛景珩的身影已经跃入火光中。 他僵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 追着薛景珩的步伐进入暖玉阁中。 鼻间尽是呛人的烟尘,火舌疯狂翻卷,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薛景珩站在卧房的位置,目光透过翻涌的火光,死死盯在言靖雪原本的卧榻之上, 却是空无一人。 他的指尖不住颤抖, 热气烘得骨节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针刺的灼痛。 路遥摸索着闯进卧房, 被空气中弥漫的烟尘呛得连连咳嗽道:“景珩, 护卫已经搜寻过整个暖玉阁, 都没有福安郡主的踪迹,还有她的贴身婢女夏蝉也不见了, 两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外面众人见状赶忙泼水救火,夜色沉沉,火势才渐渐平息。 薛景珩立在断壁残垣前,眼神幽深如寒潭,薄唇微抿, 脸色苍白得仿若透明。 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略显削瘦的身形,薛景珩止不住连咳了几声,随即身体猛地一震,抑制不住地弯下腰去。 “咳——”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来不及克制,血珠溅落在他掩唇的指缝间,鲜艳得刺目。 他手指悄然收紧,动作极快地抬起衣袖掩住唇角,指腹轻轻一抹,袖摆瞬间染上一抹暗红,然后故作无事地扫过一脸担忧的路遥,淡淡开口:“愣着瞧我做什么!继续查。” 很快,有侍卫查明缘由,附耳向路遥回禀,路遥闻言神色凝重,快步走到薛景珩身侧解释道: “起火的地方是暖玉阁东偏殿,存放着待嫁的衣料,烛台滑倒,火苗便顺着房中堆叠的锦帛烧起,事发时众人聚集在前厅贺寿,所以无人察觉酿成大火……郡主许是趁着火场混乱,看守都忙于救火,趁机逃了出去,但……护卫方才察看了地面。” 薛景珩眸光微冷,语气低沉:“说。” 路遥看了看周围人群,压低了声音,“火势蔓延得太快,远超寻常布帛燃烧的速度。护卫在庭院石板缝隙里发现了油渍残留,还有未被烧净的痕迹……怀疑是有人提前在地上泼了油……故意纵火引发混乱,趁机带走了郡主。” 薛景珩目光锐利如刀:“倒是好算计……” 护卫抬来了负责看守暖玉阁的暗卫尸体,只见年轻健壮的暗卫面色红润,脸色平静祥和,应该是在未察觉时,被对方悄无声息地了结。 薛景珩面色冷峻,一言不发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发现其脑后发丝中藏着一枚隐蔽的银针,在雪色中折射出青色的微光。 路遥忍不住惊呼出声:“是百晓生暗器谱上排名第三的青芒!针长三寸,细如茶梗,通体由暗青寒铁打磨,无尾无穗,唯针尖一点锐利至极,见血封喉!难怪暗卫没能察觉通报。” “可是”,路遥颦眉道,“‘青芒’曾是上官朔风十六岁名扬天下的绝技,随他的病逝而成绝响。谁知风流云散十余载后,‘青芒’竟再现江湖……可、到底是谁带走了小郡主?” 德妃娘娘和二殿下听闻走水,便携众人来寻。 华夫人被玉嬷嬷搀扶着,站在德妃娘娘身后,目光紧紧锁定着从暖玉阁火场中踉跄走出的薛景珩,她的嘴唇颤抖,双手紧紧抓住衣襟,指尖泛白。 终是忍不住,失态地扑过去。“我的儿,你没事儿吧?” 景珩显然察觉到了华夫人的担忧,他迟疑着抬起手,似乎不习惯母子间过分的亲昵,最后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嘴角带着一抹安抚的笑容,“母亲放心吧,景珩没事。” 华夫人的泪水如决堤般滚落,化掉浓重的妆粉,滑过她盛装下疲惫略显苍老的面庞坠落在地。她的嘴唇颤抖着,连声音都透着不安,“我……我真怕你……跟你父亲和哥哥一样……母亲只有你了……” “孩儿无恙,惹您担心了,今日多番事情,恐母亲也劳累了,不如早些回房休息”,景珩耐心安抚她,华夫人还是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 路遥见状使了个眼色,侍女赶忙上前拉开,“夫人放心,王爷安然无恙呢,倒是您受惊了,奴婢扶您回房歇息下吧。” 玉嬷嬷上前强行松开了华夫人拉扯的手,眼神看向薛景珩透出几分会意,转头哄劝华夫人,“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在此倒是妨碍他们做事了,今日冬日宴您也疲累了,不若老奴陪您回房歇息一会吧。” 华夫人闻言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回房。 直到此刻,德妃娘娘才远远走过来,满脸担忧似乎溢于言表,“景珩没受伤吧?怎么会突然走水,暖玉阁日常住着什么人、存放着什么东西,可检查过有无大碍?” 二殿□□贴地搀扶着德妃娘娘,颔首认同,“母妃说的有理”,抬眸看向薛景珩:“损失些金银细软倒是小事,若有小人趁乱浑水摸鱼,处置不当恐有后患。” 随即给随行亲卫递了个眼色,侍卫见状就要直入暖玉阁搜查。 景珩面色不虞,抬眸看向路遥。 路遥心领神会开口道,“德妃娘娘心怀慈善,想要帮我们王爷料理处置原是好意”,他只身持剑挡在入门处,话音一转,“只是今日府上宾客众多,恐有那不体谅娘娘心性的宵小之徒,误以为二殿下和淮安王有了嫌隙,想趁此机会插手淮安王府的家事。如果再添油加醋地大肆宣扬出去,恐对二殿下的贤名有损。不若让王爷自行处置吧。” 德妃娘娘闻言脸色阴沉,张了张口还想辩驳,忽然听见一个女子轻柔的咳声,隔着水榭传来,声音透着一股淡淡的虚弱与无力,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当下,打破了僵持的安静。 众人转身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绝色女子正被人搀扶着,从水榭方向缓步走来。女子容貌极盛,肌肤胜雪,一双眼眸含情脉脉,乌黑的青丝如墨瀑般倾泻而下,似乎将天地间的美丽尽收其中。 她外衣上沾染了不少黑灰,面颊上有轻微擦伤,姿态狼狈却掩不住容色倾城,相较于一舞倾人国赵清蘅的清丽婉约,更是艳丽三分。 只是女子手臂伤的极重,因被火焰灼伤露出一截发黑的伤口,女子缓缓走向德妃娘娘,姗姗跪拜,“暖玉阁十一娘,见过各位贵人。” 一旁伺候她的小丫头秋燕忍不住上前替主子解释道:“王爷,十一娘因顾念着你在前厅的情形,又不敢出门打扰,在睡梦中心绪不宁,连打翻了暖炉也没有留意……待奴婢们发现时,暖玉阁已经火光冲天了。” 秋燕继续朝着薛景珩哭诉:“……十一娘烧伤了手臂,还想瞒着不告诉您。”说着上前掀开女人的手臂衣衫,只见白嫩的肌肤上满是灰尘,伤口处已经红肿化脓,惹得众人怜爱不已。 “谁准你跟王爷告状的,哪里学来的规矩!”十一娘颦眉怒斥小丫头。 美人连动怒都是容色倾城,更何况此刻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婉转,俯身下拜的时候,露出一段雪白柔嫩的脖颈,连见惯美色三千的二殿下都忍不住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驻几瞬。 “公子,十一娘不是有意的。”女人噙着眼泪,抽噎着开口。 众人见此,竟然似乎明白了几分,原来是金屋藏娇的美人吃醋,才闹出了后院走水的风波。暗自腹诽的同时,也不由得偷瞄着十一娘的容色,羡慕薛景珩艳福不浅。 “原来是美色误人,才引出了今日风波。” 一阵沉默中,素来娴静慎言的陵瑛县主轻描淡写地开口解围,她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端庄□□,“如此佳人我见犹怜,淮安王兄果然是好福气!” 陵瑛县主走到德妃身侧,奉上一盏玫瑰清露,“刚刚浓烟火势骇人,娘娘也受了惊吓,喝盏茶缓缓神吧。” 德妃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退,但神情似乎有些松动,眼中的愠怒逐渐消退,接过玫瑰清露,饮下半盏清口,“还是陵瑛最得我心。” 陵瑛郡主看德妃娘娘的清露进得十分香甜,视线看向薛景珩状若无意开口:“若我是男子,能得佳人如此,定然也是要铜雀楼深锁,不肯让外人瞧见的……陵瑛先在此恭贺淮安王兄大喜啦……既然淮安王已经得了可心人,母妃便也可少费些精神。” 陵瑛县主的玩笑话顿解了场面的僵持,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德妃和二皇子沉默间交换了眼神,二皇子皇甫云州轻笑着开口,“陵瑛真是越大越顽皮,竟然开起淮安王兄的玩笑了!” 景珩对上陵瑛县主的眼神暗示,迟疑了一下,上前搀扶起十一娘:“你身子弱,平时让你在暖玉阁中休养,怎么伤成这样,定是下人服侍不周,将暖玉阁的侍卫罚俸半月。” “景珩果然体贴,只是……”德妃娘娘话锋一转,“婢女毕竟是下人,平时只是看顾衣食住行,总归与十一姑娘说不上体己话,我瞧着刚刚赵校尉的姑娘十分妥帖温柔,不如接来府上住几日,与十一姑娘说笑解闷。” “景珩,你觉得本宫这番安排,可还满意?”德妃眉眼间尽是温婉的笑意,实则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试探。 薛景珩垂下眼帘,藏起眼底的一丝厌烦,恭敬地答道:“既是做客倒也无不可,臣替十一娘谢过德妃娘娘厚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过河卒 德妃眉眼弯弯, 满意地抬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既然如此,淮安王可要好好珍惜, 女儿家的心意是上天的恩赐。若有谁不知分寸,惹出祸事来, 本宫只怕也帮不了忙。” 景珩这时候才仔细打量了赵清蘅,只见她一袭白纱青衫薄如蝉翼,用的显然是临安城中最时兴的蚕丝料,寸缕寸金,绝不是区区校尉的俸禄供养的起的。 “才观赵姑娘舞姿卓绝, 或许不愿踏足淮安王府的纷繁杂乱,德妃娘娘虽然好意,但是也要问问她的心意才是?”景珩迟疑片刻,开口问道。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赵清蘅身上, 有打量、有艳羡, 更有嫉妒。站在中央享受着众人探究的目光,赵清蘅不觉挺直了腰板。 她紧紧咬着嘴唇, 内心砰砰乱跳, 答案在唇齿上纠结, 距离淮安王府的泼天富贵只有一步之遥了。 强按捺下内心悸动,眼中闪过一丝羞涩, 却又迅速低下头去,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无形的柔弱和羞怯,犹豫半晌最后轻启朱唇,“臣女愿听德妃娘娘安排。” 淮安王府,半夜灯火通明, 赵清蘅当即便被德妃娘娘安排入府,并亲赐入住离薛景珩住所最近的畅音阁。 整个晚上,下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流水一般的赏赐被送进畅音阁。 而十一娘则被拨到僻静幽冷的榭花台居住。 伺候的婢女秋燕握着发钗,替镜中卸妆的十一娘愤恨不平道,“姑娘,你瞧赵清蘅算什么小门小户的出身,平日连进咱们淮安王府的大门都不配,如今仗着德妃娘娘和二殿下撑腰,竟然要强塞进二公子屋里,真是寡廉鲜耻……如今她这样半夜声势浩大的布置畅音阁,明摆着是做给您看的……” “虽说赵清蘅的相貌和舞技有几分肖似从前的萧姑娘”,秋燕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十一娘的心思,劝慰道,“但是相似又如何,终究一副空皮囊而已,想来三年多相伴的情谊,王爷还是会偏疼姑娘您的。” “住嘴,不许背后议论王爷。”十一娘褪下手钏重重地摔在桌上,拧紧了眉头。 秋燕慌忙跪下认错,“姑娘原谅,奴婢一时失言,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十一娘缓和了表情,随手将妆奁盒子里的玉镯赏给她,“有些事情心理知道就好,大可不必挂在嘴上……区区一个赵清蘅,我倒也不放在眼里,只是不知道言郡主如何了……” 秋燕不敢接话,继续伺候着十一娘梳洗卸妆,悄悄抬头看见十一娘眼神微怔,她似乎若有所思。 今日多亏了苏怀堂暗中指点,方才由她出面解了暖玉阁之围。此事虽于女儿家的清白名声有损,但是若是能借此机会,更靠近薛景珩一点点,于她而言也是……心甘情愿。 畅音阁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才将宫里的赏赐全部搬完,众人神色疲惫,赵清蘅见状体贴地抓出一把金瓜子,赏赐给大家。 “多谢蘅姑娘”,众人见赵清蘅出手大方,怨气顿消,俱十分欢喜地谢恩领赏。 赵清蘅遣散众人,只留下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婢女,“你服侍我安寝吧”。 婢女一双黑眼眸滴溜溜转着,十分欢喜地贴近赵清蘅,俯身下拜,“谢谢姑娘抬举,奴婢贱名冬雀。” 赵清蘅笑得如沐春风,“我刚入府不久,许多事情还不了解,唯恐行差踏错惹人笑话,还请冬雀妹妹多多指点。” 说罢,从头上拔下一支珍珠流苏钗,左右打量着,替冬雀簪上,“妹妹生的珠圆玉润,肤色胜雪三分白,这珍珠流苏钗果然很衬你呢。” 冬雀抚摸着珍珠流苏钗,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奴婢多谢姑娘恩赏,一定忠心为蘅主子做事。” “既如此,那是最好不过了……将来若大事有成,德妃娘娘和二殿下都不会亏待你的。”赵清蘅笑着搬出德妃娘娘的靠山弹压她。 闻言冬雀猛然抬头,眼神里充满了贪欲和欣喜,“一切听凭蘅姑娘吩咐。” 一夜忙乱,刚刚歇下,天已经透出鱼肚白。 赵清蘅仰卧望着头顶一寸十金的鲛纱床幔,手指紧紧抓住被子,才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恼怒。 流水般的珍宝赏赐,表面是恩宠,但实际却是捧杀和示威。 屋里偌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却只觉得刺目,德妃娘娘如此声势浩大地赏赐和抬举,哪里是为她撑腰?分明是强压淮安王允她进府,却更让她在王府孤立无援,只得背靠二皇子,成为没有后路的过河卒。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淮安王功高震主,德妃娘娘不满,暗示淮安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而她—赵清蘅,既是拉拢,也是监视淮安王的一枚棋子罢了。 不过棋局未定,谁执白、谁执黑,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人,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 夜半三更,月朗星稀,淮安王府书房的暗室中依然灯火通明,白日里镇定自若、进退得宜的薛景珩此刻脸色苍白仰卧在床榻上。 他痛苦地蜷缩着手指,整个人虚汗淋漓,如同被热水浸泡过一样。 北丐神医眉头紧锁,轻搭着薛景珩的脉门,不住地唉声叹气,惹得一众身边人更加焦虑。“神医,王爷到底如何了?为何突然呕血?” 苏怀堂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敲击着折扇,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敛去神色中的担忧,不耐烦地开口道:“神医别卖关子了,也没什么可避讳的,薛景珩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北丐神医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捋着花白的胡子,语调都是可惜道:“薛公子本就底子孱弱,有沉疴旧疾,脉象虚浮,又因为长期忧思,导致肝气郁结,长此以往恐怕会心神耗散、气血枯竭,不是长命之相啊!” 闻言,几个忠心的婢女偷偷转头抹泪,北丐神医赶忙劝解道:“薛公子风华正茂,今日是受了刺激,气血翻涌引起旧疾,所以才呕血高热。将来若是能好好保养身体,平日放宽心情,少忧思少筹谋,老朽还是有把握能调理好些,至少……至少能保二十年寿命……若是继续如此夙兴夜寐、终日筹谋盘算,恐怕天不假年!” 薛景珩闻言并无惊讶,反而坦然一笑:“景珩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我身上担负了太多人的希冀,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一步行差踏错多少年、多少人的辛苦筹谋就要付诸东流,既然走到如今这一步,岂能功亏一篑……” 北丐神医连连哀叹,“上天不公、天妒英才”。 薛景珩只是低着头,语气平和,似乎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自知身体孱弱,但是还撑得住……只是今日暖玉阁事发突然,实是难以克制心绪,才一时气血翻涌……是景珩任性了。” 说罢他挣扎着起身,披上玄色长袍,命人笔墨伺候坐于案前。 他眉目如画,只是神色间透着几分肃然。 烛火轻摇,映照出他面庞轮廓的消瘦冷峻。 薛景珩提腕抬手,指间轻拂过笔架,拿起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微微一顿,似在沉思。 微微垂首凝思后,凝神屏气快速落笔,字字遒劲,力透纸背。 宣纸上是一封密令,调动暗卫南下寻找言靖雪的下落。密令中详述了重要关隘和拦截路线。 苏怀堂紧紧盯着他唇边的血迹,目光如炬似乎要将其看穿,上前夺过笔:“薛景珩,你不要命了?!病中不宜多思,如此殚精竭虑就为了一个不知所踪的小骗子?言靖雪到底有什么好?” 薛景珩的脸色在烛火明灭中变换,眼神似乎透过漫长的回忆,由温柔逐渐变得哀痛。 “咳咳”,一阵冷风入肺腑,引发薛景珩不住地咳嗽,“前尘旧恨此间种种,我已不奢望她待我之心如往昔……只是哪怕远远看着她一切安好,也可心安瞑目……但是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伤害她的事……” 苏怀堂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取过密令:“杀伐决断的淮安王竟然为情所困至此,这若是传出去,京中那些名门闺秀只怕要瞠目结舌……” “……你心有牵挂不安,难以静养休息,更有碍图谋大业……既如此,便由我亲自走一趟,返程漠北大营的路上替你寻找言靖雪的下落……就当还你这次的救命之恩,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薛景珩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倒是好奇,鸣玉公子将来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子,是否也会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尝遍各中滋味,情深不能自抑。” 苏怀堂闻言轻哼一声以示不屑,把玩着手里的青芒针,挑眉冷笑道,“正好我也想瞧一瞧‘青芒’如今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十年前,源伯正是死于‘青芒’之手,他的仇,我要亲手报!” 薛景珩勉力站起身道谢,苏怀堂收拢手中折扇,扇面如刀锋般划破空气,袭过一股凉意,最后轻轻点在薛景珩的心口。 “不必谢,你为二皇子皇甫云州效力,我投靠独孤慎,虽然各择其主,但我们是命运相连的双帝星,帮你……不过是帮我自己。” 苏怀堂走到门口停驻,声音冷漠决绝,未曾回首,“不过……待山河令现世择主,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届时,我绝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帝星未明 夜色如墨, 唯有一钩残月悬于天际。 风过时,一道身影自暗处悄然显现,苏怀堂步履无声地踏过回廊, 宽大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他抬手将厚重的帽檐文向下压了压, 面容便隐没其中。 离开淮安王府侧门时,苏怀堂借力一纵,快步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脆,犹如暗夜中的鹰隼, 眨眼间已经隐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嘀嗒回荡的马蹄声。 京郊外,险峻的山崖深处,谷底终年笼罩着薄雾,仿佛一切都被时间冻结遗忘在此。 山谷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个守护人日夜看守、从不间歇。 “什么人?敢闯谷?!” 感觉到有人闯入, 北方的守护人倏忽睁眼。 黑色的瞳孔如遭遇强风猛然收缩——虽然目光并未觉察异常, 本能有一种凌驾于视觉之上,对气息变化的感知。 守谷人玄黑重甲覆住全身, 他每一步挪动, 都似地动山摇。 守谷人神力惊人, 巨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有拔山扛鼎之威! 是一种能掀翻战车、撼动城墙、令千军胆怯的洪荒伟力。 只见他臂膀猛抡, 重斧撕裂空气,这一斧落下,便是顽石也成齑粉。根本不需技巧,完全是最纯粹的力量倾泻。 空气在他斧刃周围扭曲,杀意凝成实质。 苏怀堂耳尖微动, 捕捉到一丝异样的风声,被弥漫在空中的刀斧杀气震慑。 就在那一瞬间,他微微侧身、足间远去数丈,堪堪避开冷冽的刀斧杀气,转头发现坚硬如铁的岩石被劈掉了一角。 “好重的煞气!” 苏怀堂轻身跃下,单手拉住缰绳,□□马匹受惊引起阵阵嘶鸣。 “嘶聿聿——”其声如裂帛,凌厉地划破寂静,惊起无数飞鸟。 待看清来人,身着重甲的守护人讶异地放下刀斧,恭恭敬敬地行礼,“不知是苏公子来此,多有得罪。” 苏怀堂的右肩衣衫被凌厉的杀气撕开了一条裂痕,所幸闪避及时,没有伤到皮肉。 他神色平静无波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鲁莽,临时起意前来,未能提前通报诸位守护人。” 守护人担忧地从怀中取出一粒黑色药丸递过去,“这是护心丹,还请小公子服下,虽然小公子轻功卓绝,避开了劈天斧的锋芒,但还是被寒气伤到,即使皮肉无碍不见血,实则内里筋脉已经受损,小公子切忌要静养月余,不得乱用真气,否则内力大损。” 苏怀堂下意识地抚上右臂,果然疼痛难忍,赶忙谢过守护人,吞服了护心丹。 “不知小公子深夜到此所为何事?……莫不是薛公子身体有虞?”守护人担心地皱紧了眉头询问。 “薛景珩……无碍,是我要返回漠北大营,临行前,想再看一眼山河镜。” 守护人犹豫了下,还是恭敬地引路,“小公子请自便。” 潮湿的谷底遍布青苔,极为难行,苏怀堂手持烛台小心翼翼地走近,两侧石壁上山川河流的壁画蜿蜒流转,烟云缭绕,似真似幻。 中间静静地卧着一汪碧潭,宛如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翡翠宝石。 碧潭四周群山环绕,峭壁陡峻,藤蔓垂挂而下,仿佛天然的帷幕,将这片秘境与世隔绝。 湖心藏着一面古老的铜镜,镜身斑驳,被安置在一座残破的石台上,四周藤蔓缠绕,历经千年风霜,寂寥而文庄严。 这就是民间童谣传唱的“山河镜”——“日升月落风云起,草木盛衰山河变,大地之主镜中现。” 传闻这面铜镜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预知未来。 每当有人靠近时,山河镜便会自动泛起一层如水般的光晕,仿佛静谧的湖面被轻轻扰动。 传说中,只有真正心怀天下的大地之主才能在山河镜中显露真容。 其他任何试图通过山河镜窥探未来的普通人,在看见未来的同时,也会被镜子从凝视者的命运中夺取一些东西——或是时间,或是心智,甚至是生命。 古往今来,曾有无数人冒险来到这幽深的谷底,想要一窥命运的真容,却极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有人在看到未来后,心智崩溃,永远留在了这片寂静的谷底;也有人执意改变自己镜中的命运,却最终被命运的洪流吞没,难逃一劫。 古老的传说在山间流传,听闻者无不心生敬畏,唯恐镜中之影如梦魇般纠缠。 那面湖中岁月斑驳的铜镜,宛如一个缄默的沧海桑田见证者,其深处仿佛与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相连。 既定的命途在它面前一览无余,而它只是无悲无喜地静立,冷冷旁观,映照每一个前来探寻、试图窥破天机的灵魂。 而无数苏家人和薛家人为了山河镜魂归于此,碧潭下葬着累累白骨。 百年前,薛家和苏家无意探知了山河镜的下落,自此每五年都会有新诞生的孩子被族长秘密带来谷底,在山河镜前甄别,失败者离开时会被守护者灌下忘忧散,忘掉谷底和山河镜的事情。 百年来,只有薛景珩和苏怀堂两个孩子曾在山河镜中显露真容,薛家倾尽家财,请来江湖第一占卜师卫子衿在湖底为两个孩子占卜。 在古老的占卜仪式中,天下第一观星师卫子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神秘,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他的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指尖轻轻划过刻有古老符文的占卜盘,最终停留在一处玄奥的符号上。 “帝星未明,但天命昭昭,双龙劫。” 占卜师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谷底,带着不可抗拒的天命力量。 “双龙劫,乃命数中的至极对立,亦为相生相克、相辅相伴之象……福则天地各主,如同昼夜交替,互为依存,劫则阴阳正邪对立,一死一生,不死不休……双龙劫现,必有天地大变。卦象显示双帝星,一切只能静待山河令择主。” 预言者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抗拒的宿命感。 山河令是传闻中上古西王母遗落的玉陨,被黄帝做成了镇国玉玺代代传承,成为统一四海、号令天下的信物。 已然失传多年,据说山河令能辨识大地之主的气息,遇见帝王之血会择主而现。 千百年间,有民间童谣朗朗传唱,“山河令,传世长,四海八荒听命忙,天下江山掌中藏,得令者胜,失令者亡。” 观星师卫子衿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唯有心怀大志,手握正道者,方能驾驭双子龙之力量,绝处逢生;若心生贪念,必将为龙所噬,陷入无尽的深渊。” 双龙劫的预言,如同一场无形的烙印,将薛景珩和苏怀堂紧紧锁定在一起,等待着山河令最终命定的抉择与审判。 薛家和苏家为了似乎近在咫尺的荣耀,前赴后继将几代人的命运都押了进去,举合族之力共谋大事,为的是家族兴盛和永垂不朽。 可惜的是没人预料到是双帝星,于是,在大局未定前,势弱的薛家和苏家决定各自择主而后伺机而动。 薛氏族长薛老太君坚定地站在保皇派一边,为二殿下皇甫云州鞍前马后。 而同为五姓十族之一的苏氏,当年也曾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之盛。 只可惜,族中同胞兄弟阋墙,两人为争夺族长之位,同室操戈,祸起萧墙之乱,终令百年基业,为外人所趁,一朝倾覆。 最终,全族上下只侥幸逃出苏怀堂姐弟几人。 而摄政王独孤慎对年幼时的苏怀堂有救命之恩,故而,苏怀堂在羽翼未丰之前,为报养育之恩,甘愿被独孤慎驱使,成为革新派的一把利刃。 薛景珩和苏怀堂并称临安双壁,虽分属不同阵营、分庭抗礼,但是文有双帝星的羁绊,一起躲过多次明枪暗箭,所以私交甚笃。 如今,苏怀堂屏退左右,只身潜入碧潭,站在斑驳的山河镜面前,古镜泛着幽幽的光芒,周遭流水潺潺,似是倾述似是叹息。 忽然,镜面微微波动,如水般泛起涟漪,渐渐显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苏怀堂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口,眼神微漾跟着水镜中场景变化…… 红烛下,映出女子凤冠霞帔执扇的侧影,她含羞带怯地掀开眼前轻晃的珠帘,唇角绽开一抹嫣然笑意,将手递向身侧之人,正行合卺之礼……画面在烛火摇曳间渐渐淡去,苏怀堂久久未能回神。 最终他阖眸轻轻抚上镜面,一阵凉意传到手心。 天色微微擦亮,苏怀堂才从谷底离开,谷外早有碧落坊的暗卫等候,“少主,暗探追查到言郡主的下落了。有人曾在兰亭镇见过福安郡主,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听描述应该是夏蝉姑娘。” “江北兰亭镇?”苏怀堂闻言颦眉。 侍卫点头,仔细回禀道,“是,福安郡主周围跟着七八个高手,车队一路朝南而行,暗探武功低微未敢惊动,可惜还是很快被发觉并甩掉了。” “吩咐碧落坊继续暗中追查……我倒要看看‘青芒’的主人到底是谁!敢从我和薛景珩的眼皮底下抢人,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前缘误 夜色沉沉, 清宁宫的大门紧闭,沉重的朱漆门板透着寒意。 殿内却灯火通明,一群太监、宫女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额头紧贴地面,身下青石砖的寒意渗透骨髓。 满殿鸦雀无声, 只有微风拂过衣袂,发出窸窣轻响。 德妃娘娘的仪仗回宫已经两个时辰了,但是怒火未消,压迫感让每个宫人都如芒在背。 偶尔有内监匆匆领命走过,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却始终不敢抬头, 只能屏息以待。 年幼的小太监偷偷揉着酸痛的膝盖,目光中透着忐忑与不安,探头看向殿内。 德妃娘娘素日里是出了名的贤良宽宥,在后宫诸人中有口皆碑。可今日不知为何,德妃娘娘从养心殿议事回来后, 竟在清宁宫大发雷霆。 宫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 气氛压抑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殿内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德妃娘娘那一双凤眸此刻寒光闪闪, 素来温润的面庞也失去了平日的温和伪装, 她挥袖扫过, 桌上的金银器皿应声落地,发出清脆地撞击声。 跟在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红莲急忙跪下, 战战兢兢地请罪:“娘娘息怒,摄政王不过是一时口无遮拦,满朝文武必定会看在您的面上……” “看在本宫的面上?” 德妃冷笑一声,声音如冰,“本宫的面子如今还有几分重?满朝文武也不过都是些心怀叵测的墙头草罢了!独孤慎这个血统肮脏的杂种, 竟然敢与我儿为敌,我看他是想趁着皇上昏睡谋权篡位!” 她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扭曲,眼中满是怒火。 “娘娘……摄政王不过是小人得势一时猖狂罢了,淮安王和韩硕将军一众保皇派等还是都站在您和二殿下这一边的,何况独孤慎的出身摆在那里,宫里和民间流言蜚语甚多,您不必为此动怒……这回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的人选,便由着独孤慎安排一次罢了。”另一名贴身宫女试图劝慰。 “怎么不叫本宫动怒?!”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这些年本宫勤勤恳恳、忍气吞声,力求博一个后宫贤名,可是十几年的贤名有什么用?圣上还不是偏宠言贵妃那个心里没有他的小贱人!” “……本宫辛苦教养的二皇子云州杀伐果决,在圣上眼里竟然不如太子那个软弱无用、妇人之仁的废物!若不是本宫筹谋得当……” 德妃越说越激动,连带着以往藏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倾诉而出。 “母妃慎言!”二殿下皇甫云州惊愕地及时制止住德妃的口不择言。 德妃摔了茶盏站起身,负手而立,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情绪的波动。 在怒火稍退之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面色沉静,然而那双凤眸中却多了几分审视的阴毒。 德妃的目光缓缓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几个贴身宫女,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满室安静,连针尖落地的声音似乎都微弱可闻。 她轻轻抬手示意众人,“何必跪着,都平身吧”,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红莲,你方才可都听清了?” 红莲头低得更深了,连忙回应:“娘娘恕罪,奴婢是个眼瞎耳背的,一心只盼着娘娘身体康健,二殿下早日荣登大宝。” 德妃微微点头,目光却没有从红莲身上移开,淡淡说道:“本宫知道你一向是个谨慎的孩子,可这后宫人多嘴杂,若是不该说的话传了出去,怕是本宫与殿下都不好过。” 红莲一听,冷汗涔涔,连忙叩头:“奴婢生是清宁宫的人,死是清宁宫的鬼,长着的也是清宁宫的舌头,娘娘心中明鉴。” 德妃轻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本宫自然明白。但这宫中心怀叵测之人太多了,本宫不得不多加防备。你们在本宫身边伺候多年,若有不慎,连累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家里族人的安危。” 她的语气虽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像是要从众人中揪出什么似的。 此时,跪在一旁的另一名宫女忽然身子一颤,似乎被德妃的目光所摄,轻轻发出了一声喘息,虽然声音极小,但在这寂静的寝宫中依然显得格外突兀。 德妃目光一凝,转头看向她:“玉兰,你怎么了?” 那名叫玉兰的宫女顿时脸色煞白,连忙磕头道:“娘娘恕罪,奴婢只是……只是有些身子不适。” 德妃眼神微微冷了下来:“不适?本宫看你是心中有事吧?” 玉兰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双手撑地,声音颤抖:“奴婢绝无二心,只是方才娘娘发怒,奴婢害怕……失态了。” 德妃眼神锋利如刀,盯着玉兰,久久没有说话。 玉兰连忙叩头:“奴婢忠心耿耿,绝无他念!” 德妃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轻启朱唇,声音如同浸了冰水,“玉兰服侍本宫也五六年了,出落的越发清秀了,五年前阖宫夜宴上,言贵妃还赞过玉兰生得纤细美丽,本宫倒是忘了赏赐你,如今一并补上吧。” 玉兰顿时手脚瘫软,整个人跪倒在地,因为恐惧声音颤抖,“娘娘饶命啊,玉兰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德妃已经别开脸,随意抬了抬手,两个内监立刻上前,用锦缎堵住她的嘴,一左一右擒住双臂,如同拖拽破布般将她拖出殿门。 红莲扭过头别开眼,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姐妹,她肩膀微微颤抖,紧紧攥紧了衣袖。 玉兰的哭声很快就消失在殿外。 皇甫云州起身伺候德妃饮茶,劝解道,“母妃,我如今虽然代天子监国,但是没有太子的名分,又没有父皇的亲笔诏书,名不正言不顺,那些保皇派的顽固老臣私下对我颇有微词。如今朝局动荡,母妃莫要因为今日朝堂上一时之气,影响了大局稳定。” 德妃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将心头翻腾的怒火压下。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眸色已然恢复深沉。抬手轻抚鬓发,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依旧端庄高贵,“皇儿的意思是?” “与其针锋相对,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皇甫云州宽慰道。 “……独孤慎不是有个义子苏怀堂吗,担任漠北大营北辰卫指挥使。母后别小看他,苏怀堂执拗狠厉颇得独孤慎赏识……他的婚事久悬未决……不若趁此机会由母后赐婚,卖摄政王个人情以示安抚,表达我们不想打破平衡的诚意……” 德妃的指尖在茶盏的边缘划过,声音也随之低沉,“独孤慎似乎有意促成江北江家与苏怀堂的婚事,听闻被苏怀堂数次推脱拒绝了……” “江北江家?”皇甫云州不甚在意,“不过是个门庭冷落的没落氏族罢了,早已远离朝局权利中心。难怪苏怀堂不肯!” “你懂什么!” 德妃皱了眉耐着性子解释:“苏怀堂的婚事久悬未决就是因为高不成低不就,他本是十族之一苏家的小公子,出身高贵,为报答独孤慎的救命之恩,才投靠了革新派……苏家人觉得出身平民的女郎辱没了他,身份显赫的保皇派氏族又因为立场不肯与他谈婚论嫁,这才耽误了……我记着苏家与江家有世代婚约,结百年秦晋之好,二十年前苏家倾覆,但是此约未废……” 德妃饮了口温热的茶水,冷笑道,“莫不如本宫下旨赐婚以示天家恩德,就算给摄政王一个薄面,谅江家也不敢拒婚。” —— 十日后,巳时初,江北兰亭镇,客栈的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马蹄声与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 苏怀堂倚在窗边,手中信笺被揉得皱皱巴巴,随丢弃在案几上。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赐婚?真当我是世家子弟那些酒囊饭袋任人摆布吗?” 苏怀堂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低沉的声响,似在压抑心头的不耐与愤怒。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起身将窗推得大开,目光冷冽,“德妃若以为一纸诏书便能困住我,未免太过天真。” 五邪站在一旁,心知此事关乎重大,不能由着苏怀堂的性子恣意妄为,于是上前小心规劝道,“少主,婚姻大事本就不是两情相悦这般简单,更重要的是两姓氏族的利益联盟。” 五邪顿了顿,观苏怀堂未显露不悦之色,方才谨慎地继续道,“纵然少主心仪陵瑛县主,也当为大事计,陵瑛县主不过是空有名头的孤女……而江家虽然势微,但底蕴深厚,况且苏家和江家有百年婚约,摄政王一直有意撮合,只不过是被您数次敷衍过去了……听闻前些日子德妃与摄政王因为大理寺少卿的人选起了争执,如今德妃娘娘赐婚,摄政王似乎也应允了,此举是缓和双方关系的示好,您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呀。” 苏怀堂听罢,低声道:“我自然知晓和江家联姻的利弊,只是……江玉澄?” 他摩挲着手里的白玉佛珠,神色玩味,“江北江家的嫡出大小姐?似乎一直娇养在深闺,从未抛头露面,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苏怀堂偏侧过头看向五邪,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似刀锋般凌厉,眸中的光芒犹如寒星闪烁,虽淡淡地扫过,却让人不由得脊背一凉。 “若是她是个柔顺本分的,联姻倒也不失为一个上策。苏氏族长夫人该有的体面尊荣,我一分都不会少给她……” 苏怀堂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和丝丝冷意,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可倘若她是个骄纵乖张不听话的,敢在苏家使那些内宅的肮脏手段,或者一味狐媚痴缠,我也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你会后悔的 第25章 江氏女 江北江家,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走过廊桥,大冬天仅着薄薄一层秋袄,双手冻得瑟瑟发抖, 弓腰缩背不断哈气。 她不断暖着手里的汤药,一路捧着端进屋里, 屋内比屋外少了些许寒风,温吞的地龙火焰半死不活地燃烧着。 身湖蓝色窄袖短襦长裙的大丫鬟兰桂,掀开门帘探身询问,“小狸,今日的药怎么送的怎么慢?” 出口的话在空中飘散, 透着袅袅白烟。 兰桂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端庄秀丽,衣领上绣着素净的兰花图样,精致而不繁复,头戴两根珍珠玉钗, 点缀一团蓝绒花装饰, “夫人一会就快从云烟寺回来,要喝药了。” 被唤做小狸的丫鬟听闻催促, 年纪小、面皮薄, 登时委屈地哭了鼻子。 小丫头带着哭腔辩驳道, “兰桂姐姐,不是小狸偷懒。看管药炉的婆子是太夫人的人, 平日跟崔姨娘走的近,今日去取药受了好大的刁难!兰桂姐姐,您不知道她们说话多难听,奴婢不过是取些夫人分内的东西,她们竟敢仗势欺人, 还说了好些下流难听话。” 兰桂比出了噤声的手势,制止了小狸的抱怨。 “罢了罢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忍一忍就过了,大夫人毕竟是当家主母,自有大夫人的宽容大度和体面尊荣,岂能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们一般见识,等老爷回府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狸不服气地低声顶嘴:“老爷风流成性,外边不知道养了多少狐媚子外室,除了刚成婚的前几年,最近何曾踏足过我们静园。如今得势姨娘房里的三等奴才都敢颐指气使跟我说话。” 门口传来茶盏摔裂的声音。 “咳咳”,大夫人刚从云烟寺赶回来,肺里呛了一股冷风,止不住微微咳嗽。 荣嬷嬷使了个眼色,兰桂赶忙上前假装拧着小狸的耳朵大声呵斥道:“私下议论老爷成何体统!静园决不允许如此没有规矩的下人,若是再敢多嘴,就将你发卖出去。” 小狸捂着耳朵疼的龇牙咧嘴,扑通跪倒在地,“夫人饶恕,夫人饶恕,小狸再也不敢了。” “母亲,什么事情值得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掀帘进门。 女子一袭红色长裙娇俏可爱,眉眼间并无半分大夫人的绝代芳华,唯有那一双清澈圆润的眸子,似盛了一汪春水,勉强算是有几分灵动。 女子说话间,语调平和柔软,虽无倾国之貌,眉眼不自觉流露出一股柔弱可依的气质,倒是颇有大夫人的神态。 “小狸自幼在母亲身边服侍长大,虽然平日愚笨了些,但最是忠心耿耿,若是有了错失,还请母亲宽宥一二吧。” 少女脱下身上的灰狐裘,递给贴身婢女一个眼神,兰桂瞥见立即机灵地扶起跪地的小狸,“跟姐姐出去玩好不好,嫣然小姐从院里带了牛乳糕过来,小狸最爱吃了。” 小狸偷偷瞧大夫人没有反对的神色,开心地牵着兰桂姐姐的衣角出了门。 兰桂掏出自己的干净帕子,擦拭着小狸哭花的脸颊,斟满了一大碗温热的骆驼奶配着牛乳糕递给小狸,“大夫人没有恶意,只是……最看中她原配正室的体面,你偏偏往她心口上戳,岂不是刻意与她作对?” 兰桂瞧见此刻四下无人,悄声叹了口气,恨恨道:“老爷最是风流成性,夫人也是看不破的苦命人,虽然是出身十族的正头娘子,但膝下福薄,只得嫣然小姐一个养女伺候在侧,那些狐媚外室们又有好几个私生子女,大夫人难免心里多年苦闷。小狸你一定要体谅夫人。不许生她的气。” 小狸乖巧地点头,疑惑道:“兰桂姐姐,可我听厨房丽大娘嚼舌根,她们私下议论说夫人还有一个亲生女儿——澄小姐?” 兰桂吓得赶忙上手捂紧了她的嘴,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手上蹭到的骆驼奶,白了小狸一眼道:“哎呦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在夫人面前提澄小姐。” 四处打量确认无人后,兰桂才低声解释道,“澄小姐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稍微遇风或饮食不当就要起风疹,身上有大块大块的风团红疹可吓人了,听荣嬷嬷说……是风邪入体。所以,澄小姐自幼便在郊外人少僻静的山庄静养,由夫人娘家寡居的亲姐姐—琅琊王氏文夫人照料起居。” “江北的名医那么多,怎么不接澄小姐回来诊治?” “你有所不知,这里头的缘故,说来话长。” 兰桂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唏嘘,“咱们大夫人出身高贵的琅琊王氏,性子却最是温婉和顺,当年那杜姨娘仗着老爷的宠爱十分跋扈,又生了伶俐的二姑娘和三公子,在府里风头无两,竟将夫人逼得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那时夫人自顾不暇,全部心神都用在如何固宠、如何早日生下儿子稳住地位上,日夜与姨娘们周旋打擂台,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和精力?澄小姐那时年幼,又体弱多病,养在城外山庄,虽说清苦些,毕竟有夫人的亲姐姐文夫人照料,总好过在府里被卷入是非。夫人虽心疼,却也只得暂时按下,只盼着日后境况好转再接回。” “直到澄小姐五岁,转机才来。那杜姨娘胆大包天,竟敢挪用公账银钱接济娘家,被老爷察觉,发了好大的火,这才将掌家之权重新交回夫人手中。夫人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派人去接澄小姐回府,本以为骨肉团聚,苦尽甘来……” 兰桂说到此处,擦了擦眼睛,摇摇头,“谁知,许是那山庄里的下人惫懒,竟将澄小姐娇宠的……唉,非但礼仪规矩一概全无,言行举止更是粗野不堪,毫无氏族贵女的风范,甚至见了夫人就躲,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夫人一见之下,又是心痛又是失望,更怕在诸位姨娘面前丢了颜面,急怒攻心之下,竟动了胎气……那时夫人已再度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谁知因此事郁结于心,不过三两月光景,那小公子……终究是没保住。” “夫人经历此番打击,心灰意冷,认定了澄小姐与她命格相冲,是个不祥之人。恰逢此时,赵姨娘难产生下嫣然姑娘,便被老爷做主抱来夫人膝下,嫣然小姐……小时候还是十分玉雪可爱,嘴又甜,正填补了夫人心中的空缺……” 兰桂戳了戳小狸的脸颊,警告道:“自那以后,夫人便将一腔慈爱都倾注在嫣然姑娘身上,而澄小姐……便成了这府里说不得、碰不得的忌讳,你可不许在夫人面前提!” 屋内,江嫣然伺候夫人喝药,温柔地帮其顺气,“母亲,何必与崔姨娘这般鄙薄低贱之人争执?她的出身放在哪里,终究越不过母亲去。俗话说‘犬吠非主人’,阿娘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也请千万忍耐一番,等她年岁见长逐渐失了宠爱,届时再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出去,或者悄声了断便好。” 荣嬷嬷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了看江嫣然,脸上呈现出一种打从心底的嫌恶,然后极快地压下了表情,还是同往常一样的端庄严肃。 绣院中,崔姨娘侧卧在床榻上,一个小丫鬟用木槌按摩着后腰,另一个小丫鬟殷勤地为她用风铃花汁染着指甲。 “姨娘,这淡紫色风铃花更衬得您指如削葱根白嫩,连奴婢都忍不住多瞧两眼,老爷见了还不喜欢死。” 崔姨娘笑着不痛不痒地拧了一下小丫鬟的脸颊,“小蹄子,敢排遣我了。” 小丫鬟眼见得了姨娘的好,更加卖力谄媚道,“依云杏浅见,大夫人虽是正室,但老爷对她却是淡淡的,逢年节才去静院瞧她,府里说到底还是您得宠些……如今太夫人已经让您协助主持中馈,您膝下又有江邵明大公子,瞧着静院那位病恹恹的样子,想来用不了多久,您就会被扶正,到时候大公子就有机会承袭江家族长之位了。” 崔姨娘口中虽然驳斥,“小蹄子,乱说什么。” 但是眼中放着欣喜若狂的光,只盼着那一天早些到来。 “姨娘,你又听这些不懂事的下人教唆!”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衫少年跨门而入,少年身姿如松,听见小丫鬟的话不禁皱着眉头。 崔姨娘瞧见少年欢喜地起身,“邵明下学回来了,今日北风紧,阿娘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热热的素菜鱼茸羹,熬煮了两个时辰,入口即化,快来尝尝。” 小丫鬟极有眼色地为公子布菜添酒,不经意间松散了耳边的碎发,扭着腰肢在江少明面前卖弄风情。 江邵明并未留神,解下黑狐裘披风,随手抛给小丫鬟。 只严肃正色道:“姨娘,父亲多情寡恩,当年早就将我们母子抛诸脑后,你我二人孤苦无依,江府不肯接纳我们,还是大夫人好心收留,给我们一条活路,您切不可听这些黑心肠的下人挑唆,忘恩负义欺辱大夫人和嫣然妹妹。” 崔姨娘布菜的手狠狠一顿,“哼,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谁,只有娘成为正室夫人,你才可能有机会承袭江家族长之位,否则纵然我儿才华横溢,也会因为为娘的平民血脉,一辈子都要被压一头,难道你愿意?若是嫡长女江玉澄也就罢了……” “如今大夫人又收养了江嫣然,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赵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下贱胚子,惯会耍奸卖好便被记在大夫人名下,难道他日连江嫣然也要压你一头!?” 江绍明闻言收敛了笑容未做声,沉默不语。 崔姨娘压下怒气,细心盛了一碗素菜鱼茸羹,吹温了递给儿子,“大夫人也罢了,素来软弱过分柔顺是个不成事的,我将来必不会逼死她就是了。” 江邵明被崔姨娘的话刺痛内心,因为崔姨娘是平民出身,他只有一半的氏族血脉,在门第观念极重的社会地位尴尬,哪怕自己满腔经纶也比不过血统更纯净的子女半个手指头。 “姨娘如何打算,我不想管,只是一条必不可伤害大夫人。” 崔姨娘捂着唇娇媚一笑,“我就知道,我儿邵明胸有大志,你放心母亲绝不会拖你后腿,更不会让旁人阻了你的路。” 江邵明随意尝了一口素菜鱼茸羹,微微颔首,“姨娘的手艺又精进了。” 瞧见崔姨娘新染的淡紫色丹蔻,微微顿了顿,道“风铃花是大夫人多年前种在澄园给澄妹妹祈福的心爱之物,姨娘又不是真心喜欢那花,何必非要争抢,倒显得姨娘不识大体跟孩子一般见识了。”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你就嘴硬吧,等着追妻火葬场。若有收藏、评论和打赏,就是双喜临门 第26章 德妃赐婚 江绍明用过饭便辞了姨娘, 返回书房,路上驻足澄园门外,江北的冬天, 没有北地的凛冽与萧杀,却自有一份烟雨朦胧的诗意。 薄雾笼罩河面, 寒江如镜,远山若隐若现,偶有白鹭飞掠湖面,仿佛水墨丹青般的画卷徐徐展开。 江嫣然等在澄园门外,瞧着江绍明从一束白梅后转出, 他一身青色衣衫衬得人若青松,风姿卓著。 即使厌恶江父的风流成性,江嫣然也不得不感叹江父生的好皮囊,甚至几个庶子庶女都得他真传,其中江邵明最为相似出挑。 可恨自己却随了那个难产而死的生母赵姨娘的容貌, 姿色平庸。 只有一双杏眼还算过得去, 便日日努力模仿大夫人的体态风流。 大夫人无子,江绍明资质最佳, 是未来江府最有希望的继承人。 念及此处, 一声俏皮的“邵明哥哥”打破了澄园的宁静。 江嫣然刻意绕了路过来向江绍明问安, “今日先生夸邵明哥哥的书法颇有古风古意,嫣然还得多多向哥哥请教呢。” “嫣然妹妹谬赞了。” “邵明哥哥可用过饭了?嫣然正要去祖母处用饭, 要一起吗?”嫣然恭顺地邀请。 “多谢妹妹,已经在姨娘处用过了。”江绍明客气回道,并不多话。 嫣然的身影消失后,身旁的小厮多嘴多舌挖苦道,“嫣然姑娘最近怎么总是偶遇啊!” “闭嘴!姑娘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议论!”江绍明愠怒训斥。 小厮扁了扁嘴, “府里除了面慈心软的大夫人,谁人看不出来江嫣然的狼子野心,不过是通房丫头肚子里爬出来的次等货色,若不是运气好得了大夫人教养,府里哪有她说话的份!” 小厮不屑道:“可如今公子再瞧瞧,嫣然姑娘眼见大夫人失宠,连日常用饭都捡着高枝去太夫人处。” “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越是议论自己的是非越多。” 江绍明眼神晦暗,看向江嫣然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好了,大公子!”门口侍卫几乎是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跑来。 江绍明身边小厮训斥道,“何事慌慌张张?” 侍卫拧了把汗,满脸焦急,言辞急迫道:“大公子不好了,临安城宫里来人了,还带着圣旨!却不知是什么事情,老爷四处托人打听,也没有半点风声!太夫人已经领着众人在前厅等候宣旨,快请您过去呢。” 江绍明闻言也是愣住,马上吩咐小厮,“快、快陪我回房换朝服,告诉祖母我马上过去。” 显然宫中有事发生。 穿着暗红色宫衫的太监高傲地在江府门前下马,一路目不斜视地穿过两道庭院,步入正殿。 两侧仆从屏息垂首,不敢抬头。 江府上下如临大敌,全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中。 连素来洒脱不羁、常在外的江氏族长江文广,此刻也规规矩矩地换上了全套深色朝服,眉头紧锁地在正厅中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透露出内心的忐忑不安。 江太夫人坐立不安,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不住地擦拭着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 她双目微阖,嘴唇轻轻翕动,近乎无声地反复祈愿:“列祖列宗在上,定要保佑我儿文广,保佑我江府上下……渡过此劫,逢凶化吉,一切平安。” 崔姨娘的眼神不住地乱飘,嘴唇颤抖着被云杏搀扶着,“你说……德妃娘娘和二殿下是要处置江家吗?江家一向规矩老实,从不掺和保皇派和革新派的党争,会有什么事儿?会有什么事儿!” 崔姨娘甚至在大庭广众下口不择言道,“……若是侵占民田的事,那可是旁支叔伯干的蠢事,可与我们邵明无关。” 崔姨娘最终被江文广狠狠白了一眼,才勉强止住口。 江北江家诗书传家,传闻藏有上古神器无字书,可上查盘古女娲神话,下溯当朝宫廷秘闻,知无不尽。 可惜,百年来无人见过无字书的真迹,且江家子弟才能不足难当大任,已经逐渐淡出临安王城的权利角逐,所以氏族隐居于江北,鲜少与临安城往来。 江氏一门素不涉朝政,与宫闱向来泾渭分明。故而,此刻这卷突如其来的明黄圣旨,便如一道晴空霹雳,震得阖府上下心惊肉跳,祸福难料。 此刻所有人都等候在正厅,惴惴不安。 江绍明一袭淡青色衣衫,气质超然,在一众焦躁畏缩的弟妹面前显得格外出众。 他缓缓走到正殿,向祖母和父亲行过参拜礼后,平静道,“江家几十年来不问朝政,不参与保皇派和革新派的争斗,自问并无大不是的过错。如今二殿下年少监国天纵英才,德妃娘娘又宽厚仁善、贤名远播。既然君主有道,臣子无过,又何必仿佛大祸临头忧心忡忡,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江邵明一番话立时镇定了众人,太夫人先回过神,端出了氏族大家长的气派,领头静静聆听太监宣旨。 没想德妃娘娘懿旨却是为江家长女——江玉澄赐婚。 原本凝重的氛围骤然一滞,满堂皆惊。 “……苏氏幼子苏怀堂,才德起于翰林,清约闻达朝野,尚无婚约妻室。江氏长女江玉澄,礼教克娴,待字金闺。潭祉迎祥,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勿负天意。钦此。” 听闻德妃旨意,待那“赐婚”二字清晰入耳,江家上下一片惊呼,紧绷的死寂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喜悦,江文广长长舒出一口气,江太夫人更是激动得当场落下泪来。 江家势微多年,如今竟承德妃娘娘亲自赐婚! 虽然传闻苏怀堂为人恣意狠厉,但是颇得摄政王独孤慎器重。 在江家人眼中,这桩婚约怎么算都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唯一不足就是,苏怀堂是摄政王一党的革新派,虽然势力如日中天,但是功高震主,引得皇室不悦,所以苏怀堂的婚事几番议定,德妃娘娘和摄政王都不满意,生怕选错了人引起局势倾斜。 江家远离朝堂,又是五姓十族的大姓,与苏氏门当户对,没有实权不会引起保皇派忌惮,也算是上佳的联姻人选了。 经过起初的震惊,诸人看向大夫人的目光只剩下嫉妒,这样好的亲事竟然便宜了那个养在庄子上无才无德的江玉澄! 江嫣然强压下内心的波澜起伏,努力扯起一个欢喜的笑容,撒娇地拉着大夫人的衣袖见礼问安,“恭喜阿娘,恭喜澄姐姐。” 御赐的礼物流水般抬进大夫人的院子,甚至太夫人都难得亲临静园,“这月笼纱轻薄柔软,走路时如月光照在身上,寸缕寸金,如今竟赏赐了这样多,真是澄儿的好福气。” 太夫人跟夫人商议了要派人接澄小姐回家来。 荣嬷嬷却不住地摇头叹气,澄小姐自幼身子虚弱又因为被文夫人养的粗鄙顽劣,所以不得大夫人喜欢,为了不碍眼才养在远郊的庄子里。 虽然早到了议亲的年纪,但是大夫人只想找个本分青年相配,如今却被许了这样泼天富贵的婚事,谁知是福还是祸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夫人气色有些好转,靠着团蒲跟江嫣然叙话,“嫣然,阿娘瞧着你今日一直兴致缺缺,可是有烦心事?” “阿娘……”江嫣然将头枕在大夫人怀里,偏过头声音酸涩,“嫣然只是羡慕澄姐姐的好福气,就因为她是阿娘肚子里托生出来的,竟然能嫁得苏怀堂这样的如意郎君……由此,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可恨自己无福……” 夫人疼爱地抚摸着江嫣然乌黑柔顺的额发,不住地叹了声气,“你只瞧见苏怀堂年轻有为,却不知他为摄政王效力,这些年来得罪了多少五姓十族的权贵……如今虽然是皇家赐婚,恐怕敲打的意味更甚,阿澄也不过是皇家用来牵制平衡的一个棋子罢了,嫁过去后祸福难料……” “至于你”,大夫人抿嘴一笑,眼神中满是宠溺。 “阿娘年初就已经为你寻觅夫婿了,看中了母族琅琊王氏的小公子,王承泽,王公子生的丰神俊朗又有才学,实在是良配。” 江嫣然噗嗤一笑,滚到大夫人身侧,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嫣然不想嫁人,阿娘,那我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侍候您好不好?” “那可怎么行!” 回去的路上江嫣然路过澄园,看着流水般贵重首饰被送进去,不禁嫉妒心生,旁边服侍的贴身小丫鬟察言观色道:“听闻大小姐胎里体弱又孤僻粗鄙,连亲娘都嫌弃,怎么能比得上我们小姐蕙质兰心呢?” “那又如何,纵不及江玉澄托生在大夫人肚子里。金尊玉贵!” 嫣然咬牙切齿冷哼道,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原本明朗的容颜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沉,嘴角微微抽动,强忍着心中的不满。 那一抹嫉妒,如同暗潮噬人骨血般密密麻麻传遍周身。 她在心里恶毒地诅咒,“如果江玉澄意外过世,如果她再也不能回到江府……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旨意已明,风波暂平。前路是福是祸,且看下文。求收藏、推荐,助力江府平稳前行。苏怀堂的官配即将登场。 第27章 初登场 寒冬腊月, 街边的老树只剩下光秃的枝桠。 偶尔有几片倔强的黄叶挺立枝头,挂了一层薄薄的自霜,仿佛披了一件细腻的银纱。 街上路人裹着厚厚的棉衣一个个形色匆匆, 正午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大地上, 像是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柔和却不刺眼,心里会生出一种暖意的错觉。 但这错觉很快就在刺骨的寒风中清醒。 一个约莫二十左右岁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坐在混沌摊旁的小木桌旁。 她双手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嘴巴轻轻吹着气, 馄饨皮薄如纸,包裹着嫩滑的菜馅在汤里打转儿。 自色的蒸汽缓缓升起,在空中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小姑娘轻抿一口热汤,温暖在唇间蔓延, 顿感全身寒冷都被驱散。 她将小脸埋进碗里大口吃起来, 两侧脸颊微微鼓起,快乐地迎着阳光眯眼睛。 小姑娘身材纤细, 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粗布裙, 长髻随意用一根枯木钗挽起, 帽檐下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如夜空般清澈,仿佛雪天路过人间休憩嬉戏的漂亮狸奴。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伯, 见她吃得香甜,将锅里两个破了皮的馄饨添到她碗里,眼里流露出一丝怜爱,“姑娘,吃慢些, 别烫着。” “多谢老伯!” 小姑娘声音柔软清脆,微微仰头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俏皮,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令人熨帖。 老伯看着她那一双澄澈的眼睛,不禁愣了片刻,手上一边收拾着碗筷,口中一边却不住地嘟囔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女儿,又是哪个挨千刀不负责的父母,怎么会舍得让她孤身飘落江湖,唉,真可怜!” 小姑娘吃过馄饨,继续朝前赶路。 她一双大眼睛在街道两旁四处打量,不时被周围的景象吸引住。 来往的行人,摊贩的叫卖声,各种新奇的景象纷繁复杂,令她感到一阵战栗的兴奋。 “瞧一瞧,看一看,各种惟妙惟肖的面人,五文钱一个!” 循声望去,路边小摊木架子上摆放着一排栩栩如生的面人,那些面人用竹签插着,排列整齐憨态可掬。 有天真烂漫的年画娃娃,有威风凛凛的大老虎,还有婀娜多姿的七仙女。 更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个面人竟然是舞龙的模样,龙头的每一片鳞片都刻画得细致入微,仿佛下一刻就会腾云而起。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惊讶,“老伯,这些是用什么做的?好像真的一样,太有趣了!”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大爷,满脸慈爱地看着她,捻了捻手中的面团,“这位姑娘真有眼光,这是用糯米粉和面,揉好之后加上颜料捏成的。” 说罢递过去一个面人,“您瞧瞧这个仕女娃娃,是我刚刚捏好的。” 她的目光落在面塑的仕女娃娃上,那面人眉眼低垂,唇边噙着一抹欲语还休的笑意,罗衣上的褶皱似被微风拂过,仿佛吹口气就会活起来。 忍不住赞叹道:“老伯伯,你手艺真好,像是真的一样!” 她伸手想碰一碰,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老伯笑呵呵道:“小姑娘,不碍事的,拿去摸摸看,这面人瓷实得很。” 听了这话,她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面人的裙摆,果然细腻滑润,似乎还能感受到摊主捏制时留下的微微指痕。 “真有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之前从未见过。” “不贵的,才五纹钱一个,姑娘喜欢哪个,我给您包起来。” 她颦眉认真思索后,指着最大的年画娃娃,“我要那个……”,话音未落,便被人群中穿来穿去讨要赏钱的小乞丐绊倒,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哎呀,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的,敢冲撞我们家少爷?!”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声大喝,转过身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正指着她的鼻子怒骂,“说你呢,臭丫头,眼瞎了吗?” 好兴致被打扰,她似乎有些不悦,“对不住”,口中说着抱歉的话,眼中的寒意却如一层细碎的薄冰,透过细微的眸光,深藏着明晃晃的不屑。 正当转身离开的时候,被人伸手拦住,一声轻佻的口哨声从旁传来。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长得真标致。”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云锦长袍绣着繁复的暗纹,腰间缀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只是这身华贵装束,反倒衬得他阴鸷的面容更加森冷。 男子负手而立,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在女子身上,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冷笑。 方才跋扈蛮横的家丁,此刻正躬身立在他身侧,活像条等着主人示下的恶犬。 她微微抿唇,步伐轻移,试图绕过他。 可男子却是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挑弄地打量着她。 “小娘子这样匆匆的,莫非是去会情郎?”男子的语调轻浮,带着几分挑逗。 “还是刚偷了我的钱包,这会儿想溜之大吉?”男人不急不缓朝她逼近,带着几分遇到猎物的兴奋。 “你说,我偷了你的钱袋?”她退后一步,面色淡然。 眼前的男人显然没有任何想要放过她的意思,他身后一个狗腿子跟班低笑着伸出手,欲抓住她的手腕,“小姑娘,别害羞,看清楚这是韩家少爷,碰见他是你的福分。”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的钱袋子,高高举起展示,阴阳怪气地说道:“小姑娘,这钱袋子早上出门时候还是满的,如今只碰见了你,然后就变空了……你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银子?” 他色眯眯地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摩挲向自己心口的位置,语调轻佻,“……还有我的心……” 周围的路人渐渐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男人却不肯放手步步逼近,举止猥琐,“若是不敢承认……那不如,就脱光衣服让我搜搜……”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却碍于恶霸韩少聪背后的韩氏势力不敢阻拦。 女子目光微沉,眼中闪过一抹冷意,笑着开口,“既然你想找……” “既然……韩少爷丢了银子,我这里倒是有。” 一道清冷而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当街欺辱一位弱女子,未免有失万仞谷韩家的风度?”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自人群中走出,江绍明一袭青色长衫,唇角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犹如一位从书卷中走出的公子。 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透出一丝温和的光芒,既不张扬也不冷漠,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疑惑地凝眉看他,只觉得似曾相识。 江绍明的目光环视周围,正对上她打量的眸光,她嘴角微微弯起,宛如春日里一朵初放的桃花,纯粹、明媚而张扬,带着无尽的生气与柔软。 江绍明的心不合时宜地骤然加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小姑娘喃喃自语,低头看不出神色,心中感叹,“好奇怪,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哎呦,你俩是什么关系呀,莫不是找了小自脸替你出头?”韩少聪皱眉打量来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江绍明抬眼看他,眸色深邃而冷漠,“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北地界不会任由你欺负一个柔弱无辜的小姑娘!” 小姑娘望向他的眼神藏着一丝错愕,“柔弱无辜?”她细细品念着这几个字,似乎是从中察觉了乐趣,于是压下弯起的嘴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遮掩了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狭促。 她刻意低了头,再抬眸已经语带哽咽,“我……真的没有偷这位公子钱包,小女子来此地寻亲,若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说话间轻咬下唇,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微微泛红,楚楚动人。 江绍明不由心生怜惜,看向她的目光更添几分关怀,“别怕,有我在。” “这小姑娘也太可怜了。”一旁的妇人抿着嘴,语气里满是同情,“瞧这模样,哪像个小偷?分明是被人欺负得没处诉苦啊。” “是啊是啊,十八九岁的孤女流落江湖,话都不敢大声说,怎么可能敢偷韩少聪这个恶霸的银子?!”旁边的商贩附和道,眼里满是怜悯。 闻言她低声抽泣地更卖力了,压下嘴角的顽劣笑意。 挑担的汉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世道不公专挑可怜人下手,这姑娘一看就老实本分,能做什么坏事?还不是那些五姓十族的纨绔子弟仗势欺人。” “好孩子,别哭了。”一名老妇人心疼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位公子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韩少聪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一个路人也敢多管闲事?你打听打听老子是谁,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她状似害怕地伸手抓紧了江绍明的衣袖。 江绍明的心下一动,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威胁:“你尽管试试,我会不会管到底。” 作者有话说: 心心念念的苏怀堂官配已正式上线!不知合不合您的眼缘?若喜欢,请赶紧收藏入股,评论告诉我您的第一印象!支线有一点点伪骨科,非真骨科。 第28章 心意动 韩少聪见来人气势逼人, 周围人又议论纷纷,本就有些心虚。 刚好有家丁眼尖认出了江绍明,小声劝诫道:“公子, 我们还是小心些,眼前的人瞧着眼熟, 好像是江府的大公子——江邵明,我们得罪不起。” 纵使韩家依附二皇子皇甫云州,在保皇派中权势正盛。 但是韩少聪却不过是幼时跟随寡母改嫁到韩家的拖油瓶,是其前头夫君的孩子,并非真正的韩家血缘。 他不过是狐假虎威, 才敢如此嚣张。 反观江绍明,即便生母是平民,却也拥有实打实的一半江氏正统血脉。 韩少聪面色一阵青白,额角青筋跳动。他握紧了拳头,面露凶光, 却终究不敢在江绍明面前造次。 “我们走!”他咬牙挤出几个字, 猛地甩袖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厉风。领着家丁快步走出十几步, 他才敢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从齿缝里低低嘀咕出一句: “江绍明……算你运气好, 咱们且走着瞧!”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她迎着江绍明的目光直直打量着对方,只见江绍明一袭青色衣衫, 衣料轻薄却极为考究,衣襟微微展开,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容貌俊美,气质宁静且内敛, 举手投足间,明朗且不张扬。 “没事了,他不敢再来找麻烦……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嘛?”小姑娘滴溜溜转了转眼睛,“……我叫程久,山水一程的程,久别重逢的久。” “程姑娘?” “对,程姑娘,”她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似是很满意的样子,直视着江绍明的眼神像是灵动的小鹿,充满了不谙世事地活泼与期待。 炙热的目光惹得他害羞后退一步,不敢与她对视,那一瞬间,江绍明的心跳加速。 “不知姑娘家在何处?”未及思索话语便脱口而出。 江绍明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目光有些不自觉地游移,不敢与她对视,“我是说……不知是否顺路,送姑娘回家?” 话语间带着一丝紧张与羞涩,“我担心……韩少聪再来寻姑娘的麻烦……” “不必麻烦公子了。”程久快活地拒绝道。 江绍明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依然谦逊有礼,“既如此,程姑娘日后若有需要,也可随时来找我。” 他临时出门是为了给江嫣然买生辰礼物,走得急未带多余物件,便将随身玉佩解下,带着一种隐隐的希冀贸贸然开口道:“这块玉佩请留给姑娘当做信物。” 程久避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半步,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你要将玉佩送给我?” 那玉佩太过精致,雕刻花纹宛如流动的水波,细腻又不失气韵。 “咦?”她的目光却被他袖中另一颗璀璨光芒的珠子吸引过去。 那灵珠通体澄澈,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随着光线变换着光泽。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欣喜而带着一丝好奇,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紧紧盯着灵珠,眼中透出几分无法掩饰的兴趣。 江绍明见她喜欢,便将灵珠在她面前轻轻转动,“这是定魂珠,刚买来准备送给嫣然妹妹的生辰礼物。” 江绍明轻声解释,目光中带着一丝兄长的温柔,“她一向喜欢这种珠光璀璨的东西,所以下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的。” 程久闻言抬起眼,“好漂亮!” 江绍明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是姑娘喜欢,邵明愿意割爱。” 程久低下头,伸手触碰那颗灵珠,却没有拿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灵珠已经有主,怎能随意转赠?” 她抚着胸口喃喃自语,“我……也要过生辰了,可是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双眼眸清澈如水,透着一种无邪的天真,指尖轻点自己的心口道:“……我感受不到。” 不过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冷得像寒冬里的霜雪,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似是遗憾又似是狠厉,“若是我知道便好了,无论是什么一定都会得到手!” 江绍明收回灵珠,转而将玉佩妥帖地放在她手掌心,目光深邃,却又透着几分温柔。 “既然程姑娘不愿透露自己身份和住处,日后若遇到困难,可拿着玉佩来找邵明,来日方长,或许……我们不止一程山水的缘分。” —— 三日后,赫赫有名的江府门前,朱红色的大门威严耸立,鎏金的铜环在冷风中泛着微光,透出一股不可轻犯的气势。 门前两尊石狮,披上了薄薄的冰霜,神情依旧凶猛威武。 门前人来人往热闹十分,卖花灯的大哥双手搓揉着破旧的袖口,透过寒风中的雾气,悄悄打量着站在府门前徘徊的,穿着粗布麻衣的程久,又瞧着江府朱红色的门扉厚重冷硬,怜惜地叹了口气。 “咚咚咚”,程久纤细的手指重重地扣响门扉。 良久后,江府大门才徐徐打开一个缝隙。 一个身形魁梧的护院站在门口,满脸不屑地打量着她。 程久扬起笑脸,快活地将手中的物件塞给他,“烦请通报大夫人……我……有事相见。” 护院见程久衣着简素,又瞥了眼她手中的物件,不过是个握在掌心的小桃木梳子。 梳齿粗细不均,手柄雕刻有几瓣七扭八歪的风铃花,花心内嵌一段柔软,但是不值钱的银丝点缀。 护院眼中便闪过一丝轻蔑之色,一面推搡着她,一面关紧院门,“又是哪里来的寒酸女子,竟也妄想见大夫人?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去,江府不是你这种人能随便进的。” 说罢,不耐烦地将桃木梳甩了出来,桃木梳顺着力道砸在门外高高的青石板台阶上,最后翻滚几圈,停在程久踉跄后退的脚边。 她不可置信地弯腰将信物捡起,桃木梳已经被磕掉了半根齿梳。 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恼意,“你磕坏了我的桃木梳!” “什么破玩意也值得大惊小怪……”护院满不在乎道。 程久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冽。她毫无征兆地出手,动作迅疾如电,纤细的手指已精准扼住护院咽喉。 护院浑身僵硬,瞳孔因恐惧而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根手指扣在自己命门上的触感——冰冷,致命。 只要对方柔弱的手指微微用力,便能听见喉咙里发出的恐惧呻吟,仿佛随时能将他的生命轻易夺走。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令他连挣扎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程久一字一顿道,“我说清楚没有,我要见大夫人。” 就在此时,人头攒动,一阵喧闹声从巷口传来。 程久不自觉松开手,护院赶忙踉跄着逃开,她瞬间被挤在府门前讨赏的人群淹没,微微抬眼,只见一顶描金绣红的软轿被侍卫簇拥着徐徐而来,正是江夫人拜佛归来,江夫人虔诚,每隔几天便要到附近的云烟寺烧香拜佛。 轿帘落地,一旁伺候的小厮早已机灵地摆放好地凳,躬身弯腰跪请大夫人落脚。 程久正要挣脱人群上前,却看见软轿中随后走下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依偎在江夫人身边,两人言笑晏晏十分亲昵。 少女肤如凝脂,穿着绯色锦衣,腰间佩着一串细腻的珍珠,恰似春日里的杏花,温柔可亲,手中执一串黄玉佛珠,轻轻摩挲着,似刚随母亲一同出行礼佛而归。 少女甜甜一笑,依偎在母亲肩头,轻声呢喃撒娇。 江夫人微微低头,眸中尽是温柔慈爱之情,手轻抚着少女的发丝,眼角带着几分宠溺。 母女情深的模样让人动容。 这一幕落入程久眼中,她表情微滞,颦眉询问周围,“这位小姐是谁?” “你是外地新来的吧?”卖花灯的小哥头诧异地瞥了一眼她,“江北谁人不认识她呀?!” “——江嫣然,江家姨娘生的五小姐,自幼被过继养在大夫人膝下,被宠的如珍似宝。江北一带的胭脂铺、首饰店掌柜,哪个见了她不是老远就堆起笑脸,生怕伺候不周。这帮掌柜的,鼻子灵着呢,谁得宠他们就巴结谁……” 花灯小哥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隔着人潮的喧嚣,程久却觉得心头一口甜腻翻涌压制不住,擦了擦嘴角的口脂,殷红如血。 她眼神冷下来,转身离开前,江府大门吱吱呀呀敞开,江绍明从门内走出。 他今日身穿一袭白色锦袍,锦袍的裁剪得体,绣着精致的金丝花纹,腰身微束,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整个人气宇轩昂。 江绍明本就相貌出众,锦衣玉袍映衬下愈发卓尔不群,皎皎如天上月。 “他也是江府的人?!”程久手指蜷缩扣住了袖中的玉佩。 “姑娘认识江公子?” 门口编筐大娘年愈六旬依然耳聪目明,似乎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好奇主动凑过来搭话:“他就是江家长子——江邵明,江府几个子女中最拔尖出众的一个,都说他最有希望继承江家族长的位置,只是可惜出身不好,生母是个平民歌姬……” 江绍明来到府门前的台阶上,微微俯身,“母亲,一路辛苦了。”语气温和而不失尊敬。 江夫人点了点头,“虽然辛苦些,但是佛前香火凝神静心,也是提前为你嫣然妹妹的正月初八的生辰添几分佛缘和福气。” 江夫人面上漾开慈爱的笑意,江嫣然则眉眼弯弯地紧随其后,姿态亲昵自然。 程久站在远处,隔着喧闹的人群,静静凝视着那看似亲密无间的“一家三口”。 她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眸光微凝,似在思量着什么。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短暂一停,便如轻雾般悄然隐去。 半晌,程久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旁边编筐的老婆婆,“阿婆,我初到此地,还不熟悉路,请问江北的藏书阁该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送达,期待您的点阅、收藏和评论呀!如果喜欢,快来‘收藏’入股,在‘评论’区留下您的足迹吧! 第29章 无情人 藏书阁的木门年久失修, 从外推开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门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古籍与尘土交织的气息,呛得人不住咳嗽。 程久的脸被遮掩在阴影下, 身影在光线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眼神略过周围的书籍和卷轴,终于在最后一排书架前停下,平静道,“先生收了金锭,若是不能给出我要的消息, 百晓生的名号不妨换人来坐!” 百晓生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却恍若未闻,只集中精神批注一本古籍。 桌面上散落着笔墨纸砚,他一袭灰色的布衣,发丝花白, 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到书面上才勉强看得清字迹, 手下却快速挥墨书写。 书阁里一片寂静,唯有他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响, 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程久不耐烦地拉开椅子, 与他面对面而坐。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才终于将百晓生的注意力拉回来。 百晓生终于放下笔,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年轻小姑娘,火气别那么大嘛!” 程久目光清冷,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银子你已经收了,那我要的消息呢?” 百晓生微微一笑, 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世上的消息都在这里存着,只是……” 他眸光一转,“姑娘付的金锭虽好,要换的消息却也十分私密、棘手……恐怕……”百晓生的拇指和食指相扣轻拈,露出一个谄媚的表情,“还得加价!” 程久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从袖中抛掷过去一个锦囊,锦囊内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晶莹剔透,犹如一颗凝结的月华。 “江湖传闻百晓生还有个绰号叫敛财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百晓生接过锦囊,诧异地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这夜明珠的成色品相极佳,似乎是半月前,韩少聪醉酒后在宝月楼送给花魁的那颗……不知怎么辗转到了姑娘手中……不论如何,姑娘既然心诚价诚,我们便谈正事。” “姑娘之前托人递进来两个问题,一是想知道江北江氏夫人的事,二是想知道江夫人族姐琅琊王氏王贞文——文夫人的近况。” 程久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点头,眼神始终如寒潭一般,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百晓生取出第一卷信息,交到她手中缓缓开口:“第一件事,江夫人是出身琅琊王氏的贵女,其夫江文广风流懦弱,外室众多。夫妇二人仅有一女,名唤江玉澄,因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郊外山庄由寡居的族姐文夫人抚养,与亲生父母感情极为淡薄。” “……也正因膝下空虚,江夫人便将难产而死的赵姨娘所出之女——江嫣然,养在身边,亲自抚育。” 百晓生叹了口气,“十余年朝夕相处,江夫人对其视若己出、极尽宠爱,母女感情远胜亲生……甚至,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嫣然才是她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 与此同时,在郊外云烟寺,熟识的方丈看见江家马车上醒目的族徽,已经远远迎了出来,“阿弥陀佛,今日风雪紧,路上泥泞湿滑,江夫人路上可还安稳?” 寺中钟声初响,檀香氤氲,江夫人王氏只带着贴身嬷嬷步入寺内,她绕过金光灿然的大雄宝殿,径直走到后山的小佛堂。 这处佛堂供奉着观音像,平日里香火虽少,却是王氏每年正月必至之地,无论风霜雨雪从无间断。 荣嬷嬷将一个柔软的蒲团垫在地上,江王氏在佛堂前焚香跪坐,闭目默祷。 良久嬷嬷搀扶起她,“夫人,澄姑娘若是知道你的各中苦楚,也会体谅的。” 王氏心中思绪万千,每次参拜必然心伤垂泪,今日更是心中酸涩难安,“嬷嬷,你说我当年,是不是不该抛下玉澄独自回江北?” “……也许正因如此,才导致我们母女离心……多年不见,她又被德妃赐婚,要嫁给苏怀堂那个心狠手辣的权臣联姻,我真是对不住澄儿……” 荣嬷嬷叹了口气:“世上哪有生身母亲舍得抛下未足月的孩儿?都是造化弄人啊!” “老爷那时宠着那位钱姨娘,她娘家势大,在府中一手遮天。您怀胎七月时竟查出汤饮有异,这才不得不称病,避到京外的庄子上生产。原想着等怀着的哥儿平安出生,再风风光光回府,谁知后来太公突然病逝,只得您这宗妇赶回去主持大局,澄姑娘那时又体弱出了风疹,路上照顾多有不便,也只能托付给信得过的族中姨姐看护……本以为是权宜之计,谁承想后来的事,竟都由不得人了。” 藏书阁中,百晓生递过第二份卷轴给程久,“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文夫人王贞文,出身琅琊王氏,是江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文夫人年轻时美貌动京城,是临安第一美人,后来与贫寒书生私奔,可恨那是个不堪托付的负心人,后来又遇人不淑,最后三嫁三休夫,一辈子无所出。” 百晓生不忍地叹了口气,“文夫人个性刚强,不肯回琅琊王氏瞧兄嫂眼色,便独居妙然山庄,替妹妹抚育病弱的江玉澄。可是……七年前,文夫人却突发急病,甚至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病因不明。妙然山庄上下都是琅琊王氏的亲信,还没有查到确切消息。” 程久只觉得胃里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入皮肉,不深,却也不浅。 “不过,半个时辰前,我收到来自妙然山庄的最新消息,事关文夫人,不知姑娘是否感兴趣?” 百晓生推了推厚重的镜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程久欲言又止,“只是这价格……” 程久并未言语,伸手将身旁的木盒推向了对面。 “这些,足够了吗?”声音清冷如寒冰。 盒盖一开,珍珠、玛瑙、翡翠、红宝石的璀璨光华,霎时迷了百晓生的眼。 他盯着红宝石目不转睛,“姑娘出手阔气!老朽必定知无不言!” 半晌,百晓生才缓缓从宝石上移开目光,最后眯着眼,细细打量着程久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听说,文夫人患了失魂症。” 短短几个字话音落下,仿佛空气中的温度忽然变化,似乎凝固了片刻。 “失魂症?”程久低声重复了一遍,垂眸有些困惑。 百晓生不急于交付答案,而是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似乎要将程久每一丝表情变化都看进眼里,“是,失魂症。” 程久的目光不变,无意识地举起茶杯,似乎在认真聆听,杯中的茶汤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也正是老朽奇怪的地方,听闻七年前,妙然山庄有逃奴卷走了重要财物,管家当即报官寻人,沿着附近官道搜索了整整三日也没有消息,可是不久后,文夫人亲去府衙收回了报官的文书,说此事涉及族内私情,县官便不了了之。可是自此后,文夫人便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患上了失魂症,如今连身边人都不认得了。 ” 程久只觉胸口一阵窒闷,耳边轰鸣,她看见面前百晓生的嘴巴一张一合,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左手的檀木手串贴着肌肤,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热度,似乎将她的脉搏也一并吞噬。 她心口烦躁,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但是眼神平静。 百晓生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失望,他收回打量目光,转了转精明锐利的眼睛,突然开口,“失魂症,其实有法可解,只是解药难得。” “这次又想卖什么价格?我可没有钱了。”程久手腕上的檀木珠热的发烫,她的眉头皱得更深,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无声地抿住嘴唇。 “这次不要钱”,百晓生饶有兴趣地摸了摸胡须,“程姑娘出手如此阔绰,这便算老朽送给姑娘的回礼,礼尚往来交个朋友。” “我不交朋友。” “姑娘此言尚早,说不定我们缘分未尽,再有相逢日。”百晓生看着程久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程久的脚步渐行渐远,藏书阁又恢复了枯燥和长久的寂静。 百晓生第一次没有立即执笔翻书,他坐在原位,目光微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大徒弟吕贰走到百晓生身旁,好奇开口问道:“师傅,您为何将失魂症的治法主动透露给她?程姑娘有何特别之处吗?” 百晓生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卷,深深看了眼不开悟的大徒弟,语气无奈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觉得她普通吗?你看不出她虽有五识,却未开蒙没有感情?” 徒弟一愣,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刚才程久的模样,目光依然带着一丝疑惑:“她……她衣着简素,容貌姣好,肤色白皙透着一点不健康的苍白,看起来还有几分柔弱,但似乎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百晓生叹气,对这个大徒弟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告诫过你多次,既然想做百晓生的执笔人,观人辨事就不能浮于外表!” “她行为举止单纯乖张,接人待物有种天真无邪的狠厉,每一个细节都表露出她与外界的脱离,不受外事外物影响,不被权谋、金钱、甚至人心所牵绊……简而言之,她无心……” 徒弟吕贰听得有些迷惑,皱了皱眉:“可是师父,就算如此,徒弟还是不明白,您为何将失魂症的解法白白告诉她?” 百晓生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想借此验证我内心的一个大胆猜测,情绪可以控制骗人,但是行为总是有迹可循,她……或许是……七年前……” “罢了罢了,世间因果自由缘法。” 百晓生低头佝偻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一只手轻轻扶着桌边,另一只手执笔在纸上缓缓书写,笔锋虽然依旧苍劲有力,但是颓然的白发,眉头深深的皱纹,略微颤抖的手腕泄露了岁月的无情。 桌上的白纸上字迹逐渐排开,但偶尔的一点墨迹溅出,似乎透露着他眼力的衰退。 他每落下一笔,似乎都花费了比年轻时更多的力气,却依旧一丝不苟,像是在与时间的流逝作着无声的抗争。 大徒弟将桌上的珠宝盒子收拾整齐,脸上满是惊叹之色,“师父,这些珠宝也太精致了,程姑娘出手竟然这般阔绰?” 见百晓生未理会自己,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镶满珍珠的盒子,手指在盒子里轻轻一划,不经意间便将最大的一枚红宝石藏入袖中。 作者有话说: 也想问问百晓生,今天会有收藏和评论吗?码字太累了~ 第30章 宝月楼 夜幕降临, 整个江北的喧嚣仿佛都汇聚到宝月楼之中。 楼外悬挂的红色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如梦似幻,鲜亮的光晕洒在来往的客人身上,每一寸光线都带着暧昧与奢靡。 推开宝月楼的雕花大门,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宛如永不落幕的白昼, 檀香的味道夹杂着花香和酒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如坠云端。 红木长案上摆满了说不出名字的昂贵美酒和精致小食,晶莹剔透的玉杯里倒映着灯火,与四周流光溢彩的珠帘交相辉映。 乐声悠扬地从二楼传来,琵琶轻拨, 丝竹并奏,似是天籁,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撩人的诱惑。 身着绫罗绸缎的姑娘们三五成群地站在楼梯旁,举着精美的扇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便勾去了客人的三魂七魄。 四周的房间用雕花屏风隔开, 屏风后隐隐传来低笑与轻语。 身着华服的浪荡子们坐在宽大的榻上, 手持美酒,与姑娘们推杯换盏, 时间仿佛在宝月楼中凝滞, 只剩下欲望与奢华的表演。 宝月楼的老鸨花娘此刻正在自己房里来回踱步, 眉头越皱越深。 她环顾四周,嘴里喃喃自语, “不对劲……我的夜明珠呢?还有积攒的私房钱呢,怎么一夜之间就不见了?”她一边嘟囔,一边开始四处翻找。 “翠儿!”老鸨大声叫来门外伺候的小丫头,愤恨狐疑地盯着她,“你这丫头, 该不会……” 话到一半又止住,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算了,你一向笨手笨脚的,也没胆做这种事……出去吧。” 新入楼的小丫头一脸莫名其妙,乖乖又站到门外。 老鸨回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屋内,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顿时愣住了。 窗户不知何时敞开,夜风轻轻卷进,吹得帷幔微微飘动。 而窗棂上,竟然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不过二十岁模样,身形纤瘦,眉眼妍丽透着一丝古灵精怪,双脚悬在窗外轻轻晃动。 她一手扶着窗棂,一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打量屋内的一切,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属于年纪的老练与狡黠。 “你……你是谁?!”老鸨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中带着明显的慌乱。 她退后一步,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间的帕子。 程久歪了歪脑袋,唇角挂着一抹调皮的笑意,“吓着了?我是来还你东西的,楼下太吵闹,就进来瞧瞧。”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从天而降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老鸨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心头却一阵发毛。“还东西?你要还我什么东西?” 老鸨强作镇定,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生怕这丫头还带了同伙。 程久仿佛听到了好笑的事,面对老鸨粲然一笑,“你刚刚不还在找床下暗格中丢失的首饰吗?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她眉眼弯弯,笑容如同阳光骤然穿透云层,将沉寂的天地点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明朗与温暖。 像春水泛起的涟漪,又似百花齐放的山间,尽显风情。 “老娘价值千金的首饰盒是你偷的?!”老鸨登时怒不可遏,眼神冒火,挽起袖子想要教训她。 “别急呀,刚不是说了,今天是特意来还你东西的吗?” 程久撑着窗台跳进屋内,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丝狡黠,神情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让人即便猜到了她的调皮,也不忍责怪。 “那就快点还来!否则我就报官抓你!”老鸨似乎并不相信她。 程久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忍不住四处瞧瞧摸摸,手指抚过挂起的金纱羽衣,“这衣服好漂亮。” “哼,小丫头,你可别打错了注意!你满江北打听打听,宝月楼花娘可不是吃素的,趁我还肯好言好语跟你说话,快点将首饰还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鸨咬牙威胁道。 “别急呀”,她白牙轻露,红唇微张,眼波流转间,整个人鲜活而灵动,仿佛冰雪初融的瞬间。 “你若交不出首饰,便得折价赔双倍的银子!” “……我是说,我将自己赔给你,怎么样?” “老娘……等等,你说什么?”饶是风月场上打滚几十年,老鸨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要卖身入宝月楼的姑娘! 以往哪个姑娘不是被父兄逼迫,眼泪流尽又寻死无门,才好说歹说地肯开门接客,如今竟然有个小美人主动送上门。 老鸨定了定神,目光忍不住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程久,确是个美人胚子! 虽说年纪尚小,但五官轮廓已经极为分明,那双眸子尤其出彩,清澈中带着一点凌厉,仿佛能将人的心思一眼看穿,却又暗藏着一丝说不清的魅惑。 老鸨眯起眼,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盘算着,“若是凭借她的天资,再学上几分姿态手段,定能艳压群芳。到时候,怕是整个宝月楼都会因她而声名大振,莫说价值一个首饰盒,十个也不在话下。” 然而,她又不禁心生疑惑,心里却多了几分防备与算计,问询到,“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莫不是遇到什么难事?怎么这般夜里,还跑到我这里来?” “花娘不必试探我,我自然是真心跟你做这笔生意,否则也不会夜半登门”,程久自斟自饮了一杯清茶,“我愿意做宝月楼的花魁登台献艺,只是也有一个条件。” 花娘闻言两眼放光,“做生意最难的就是不知对方的筹码,只要姑娘提得出条件……” 她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花娘一定尽力而为!宝月楼在江北地界儿屹立不倒上百年,就算江家也要卖老身几分薄面。” 程久递过一块玉佩,“花娘可认得这玉佩?”,老鸨接过的手指有些激动地颤抖,“这是江北江氏的祖传信物,传闻在下一任族长江绍明手中……”,花娘的态度顿时谄媚起来,“不知怎么会落入姑娘手中?” 程久对镜试戴一只玫瑰黄金簪子,不甚满意,“我登台当日,你要帮我请到这玉佩的主人。” 找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不是苦苦寻觅,而是让他主动来找你。 花娘眸光微动,面露欣喜,“这事说难也难,江绍明向来洁身自好不踏烟花地……”只是话音一转,“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程久尚未答话,楼梯处突然传来沙哑的嗓音:“三更灯火五更鸡……”一个沧桑的中年男人身影提着灯笼缓步而下,半张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走路姿态沉稳,腰背略佝偻,约莫四五十岁,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打更人。 只是转过身的面容可怖,半张脸上沟壑纵横,半张脸紧贴着青铜面具,似乎戴的久了皮肤已经深深嵌入面具中。 程久骇了一大跳。 “别怕,他没有恶意”,花娘赶忙挡在程久面前安抚,语气突然软了几分,“阿丑,你怎么下来了?” 男人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男人面具下的眼睛浑浊无神,却死死盯着程久手上正把玩的属于花娘的金簪:“这个时辰,不该有客。”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 “是贵客。”花娘赔笑哄劝道。 “这个时辰,不该有客。”老头固执地重复,右手要从腰间抽出什么,被花娘急忙按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花娘随手从袖中摸出个彩绳编织的平安结,塞进男子手里,“这是我昨儿编好的平安结,送给阿丑挂在门楣上保平安。” “给、给阿丑的?”男人满脸惊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小心翼翼地,用纤长的指腹轻轻触了触彩绳的纹路,欣喜地像个孩子。 花娘不动声色挪动站姿,挡住了程久审视阿丑的眼神。 程久眼神如寒冰刺骨,似乎要看透徐老爹的前世今生。 花娘厌恶别人这样打量阿丑。 程久盯着花娘的动作,倏忽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意,“那就拜托你了。” 三日后,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宝月楼的雅座已经座无虚席,只为一睹新任花魁久久姑娘的风采,这是江北今日最瞩目的盛事。 宝月楼内陈设精致,婢女端着香茗与酒水,穿梭在一众客人之间,忙得不可开交。雕花屏风后传来低声的交谈和窃窃私语。 “新花魁的亮相排场可真大,花娘这般舍得,定然是位天姿国色的佳人!” “可不是!听闻久久姑娘不仅貌美如仙,还精通琴棋书画,尤其擅弹琵琶,恐怕今日不来,可要抱憾终生了。” 一旁倚在客人怀里的舞姬有些吃醋道,“肖公子,今日若见了久久妹妹,怕是要将姐妹们抛诸脑后了。” 客人捏了一把舞姬的腰肢,调笑道,“你拈酸吃醋的样子,倒是有点像我家里的母夜叉了?” “啧啧,听说了吗?”肖公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环视神神秘秘问道,“江绍明也接了宝月楼的邀贴呢!” 众人闻言果然诧异,“江绍明不是自诩清高,从不踏入风月地吗?” 肖公子姨母是江府账房最得宠的九姨太,消息自然比旁人灵通些,得意解释道,“江绍明倒还算个正人君子,只是他们江家叔伯两房却不是个省事的,江绍枫和江邵野欠了宝月楼一大笔酒钱,以往是看在江府的面上才没有张扬报官,如今花娘命人拿了两房的账单上门索账,江绍明倒是识大体,为了家丑不外扬,才不得不屈尊降贵同意来宝月楼捧花魁的场。” 众人感叹点头,“花魁初次亮相便能得江绍明捧场,日后传出去也是身价倍增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夜色渐深。 作者有话说: 翻开宝月楼的花名册,咕咕开始点人啦,宝子们收藏评论了嘛? 30-40 第31章 有眼福 “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鼓点骤然响起, 打破了厅内的低语与期待。 珠帘两侧的乐师齐齐抬手,胡笳应和着笛声交织而出,乐声中带着异域的狂野与魅惑, 仿佛把人们带入了遥远的胡地。 一队身着异域华服的舞姬登场献艺,舞步轻快而有力, 伴随着鼓点渐渐加速,舞姿愈发狂放,似烈焰中跳跃的火花,将场内的气氛推至高潮。 楼下,苏怀堂孤身一身华衣锦袍走进宝月楼, 步履间带着几分慵懒与漫不经心,头发被随意地束成一缕,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掩去原本的凌厉与英气,倒真像是个沉迷风月、纨绔不羁的浪荡公子。 小厮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立刻迎了上来, “哎呀,这位爷瞧着面生,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赏脸宝月楼?” 苏怀堂收起折扇, 眼神扫过四周, 缓步迈进门,右腿看似随意地依靠在门边, 语调慵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途经此地,闲来无事瞧个热闹。” 小厮点头哈腰不住奉承,“哎呀, 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今夜还是新花魁久久姑娘的初次登台,您可是有眼福啦!” “那今晚可真是……好福气!”苏怀堂沉着声音冷哼一声,微微侧头向身后瞥了一眼,似乎无人追来,“那就找个安静的雅间解解闷吧。” 小厮快活地收下赏银,将他引入一个二楼最边缘的雅间,“请公子稍候,花魁一会儿便亮相登场”。 苏怀堂微微颔首,扔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我喜静不许他人打扰。” 宝月楼内客似云集,花娘下楼时瞧见苏怀堂入内的半个身影,心头猛地一跳,倏然回首,人却已顷刻消散在喧嚷的人流里。 身旁俊俏的白脸小厮见她驻足,故意含酸拈醋地问:“花娘这般神色,是瞧见哪个熟客了?还是……又看中了谁家哪个年轻俊俏小郎君?” 花娘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红麝珠串,片刻才松开,疲惫地揉揉眉心,喃喃自语,“许是…看岔了罢。名震江湖的鸣玉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管他呢,只要不是望星楼的人……就好!” “花娘?” 见她兀自出神,小厮忍不住上手抚着花娘臂膀提醒,“久久姑娘可快要登场了,再不去要迟了!” 花娘收敛心神,手指探进小厮的领口,摸出一个刚赏的璀璨夺目的鎏金项圈,“凭谁家小郎君,还能分了你的恩宠呢?” “你前儿举荐的堂兄也不错,是个会伺候人的”,她靠近了小厮耳畔压低了声音,“今晚让他再来。”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楼上角落阴影里阿丑那双直愣愣的眼睛。 花娘心头一悸,手像被烫着似的急急缩回,再抬眼望去,那角落已空空如也。 窗外风声微动,苏怀堂眯了眯眼,犹如一只困兽,警惕地注视着楼内的动静。 门外偶尔的喧哗,让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右腿的伤口见骨,鲜血染红了里衣,好在黑色的外衫并不明显。 没多久一名舞姬打扮的年轻姑娘含羞带怯地来到苏怀堂门口,女子身着轻纱长裙,笑靥如花,眉心点着一抹朱砂,妩媚动人。 舞姬跪坐在他脚下,纤细的手指轻轻剥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果汁在指尖盈出一丝亮光。 “公子,这葡萄鲜嫩得紧,您尝一颗?” 舞姬轻声软语,语调婉转动人,仿佛一曲低回的小调。 苏怀堂懒懒地靠在软塌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讽:“既是姑娘亲手剥的,这份情面如何能不赏?”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张开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舞姬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将那颗葡萄轻轻夹在指尖,故意在他唇边停顿了一瞬,才缓缓送入他的口中。 “公子倒是伶牙俐齿,不知这嘴甜,心可甜?”她微微偏头,红唇轻启,语气里透着几分挑逗。 苏怀堂轻轻咬下葡萄,唇角含笑,“姑娘这心意和手艺……真叫人念念不忘。” “哦?我亦与公子有相见恨晚,似曾相识之感。”舞姬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一些,为他奉上斟满的葡萄酒。 苏怀堂微微一笑,就着舞姬的手饮下一口。 时间似乎被拉得极长,鼓点逐渐加快,场中气氛紧张兴奋地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鸣,如初雪坠地般的琵琶声响起,似在预告一场惊艳的登场。 珠帘轻纱后的倩影若隐若现,引人心猿意马。 烛光摇曳间,花魁轻抬纤纤素手,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亮的音符宛如泉水初流,仿佛是石子投入远山的回响。 琴声渐起,曲调婉转如流水落花,时而柔软如春风拂柳,时而激越如骤雨拍岸。 她的指尖轻盈灵动,仿佛在琴弦上跳跃,带出一串串天籁之音直击人心,将喜怒哀乐悉数倾诉。 当琴声进入高潮时,帷幕后的女子轻启朱唇,伴着琵琶声低声吟唱,婉转清丽的嗓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月儿弯弯挂柳梢, 清风拂过小河桥。 远处炊烟袅袅起, 谁家红袖把衣摇? 杨花飞絮随流水, 青山隐隐似梦绕。 小溪边上鸳鸯戏, 恰如初遇故人笑。 兰舟轻摇荷叶影, 桂花香飘满渔樵。 今朝弹曲寄相思, 莫教春心空自焦。” 她唱的是一曲民间小调,旋律简单却带着江南的水乡韵味,字字句句皆是吴侬软语,缠绵动人。 宾客们仿佛置身其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面露感慨:“如此天籁之音,若非亲耳所闻,怎敢相信人间竟有此等仙乐!” 曲罢,琴声渐弱,众人才恍若从梦中惊醒。 珠帘纱帐后人影浮动,几名婢女上前撤下琵琶、给花魁添妆。 有耐不住性子的客人焦急大喊,“久久姑娘怎么还不出来,花娘,你今日卖的什么规矩?莫不是花魁面目丑陋只能远观不能近看?” “是呀,花娘,本公子可是花重金才买到了邀贴,你可不许跟我们耍花样?!久久姑娘若是不肯出来见客,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肖公子立即站起身附和道。 老鸨得意地摇着蒲扇,柔声劝道,“各位公子别急呀,久久姑娘刚刚弹唱了曲子,且容姑娘换个衣裳细细描妆,再出来见客。” 丫鬟们抱琴退下,轻轻揭开珠帘,纱帐后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显现。 程久一身鹅黄色衣衫,宛如初春怒放的迎春花,她的头发侧梳垂落在胸前,微微遮住了一侧脸颊,更显得清丽脱俗。 额间点着淡淡的花钿,美得恰到好处。 若增一分则太妖,失了端庄,减一分则太淡,少了意趣。 她自静静地垂眸坐在椅子上,手腕交叠,微微抬头眼波流转间,含羞带怯的神情,直教人心生怜爱。 台下的宾客无不为之屏息,甚至有人悄声叹道:“此女只当天上仙,人间竟得见!” 她踏足向前站起身时,宾客才发现她手腕间的细细黄金锁链,映着灯火微光,像被困在黄金牢笼的娇俏雀儿。 “咔嚓!”手中的杯子在江绍明掌心碎裂,酒液顺着指缝滴落。 “啊呀,江公子小心!”旁边随侍的歌姬惊叫出声,他却恍若未觉,目光紧紧锁定台上的女子,眼中是翻涌的情绪,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强压心头的情绪。 “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江绍明在心中低语,“莫不是韩少聪又去找了她麻烦!”眼中燃起了难以掩饰的怜惜和诧异。 急色的肖公子已经忍不住大声质问:“为何久久姑娘戴着这锁链?难道是被囚禁于此?” 老鸨眼见气氛被推至顶点,忙满脸堆笑地解释道:“诸位公子勿恼,贵人有所不知,这黄金锁链乃是定情之物,可不是囚禁佳人的枷锁。” 她示意左右,小厮机灵地上前展示木盒中精致的黄金钥匙,朗声道,“今夜,谁能出价最高,这钥匙便赠与谁,让他解开佳人的枷锁,得美人芳心!”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不少浪荡公子心神摇曳,摩拳擦掌掏出随身携带的银票与宝物,要一展英雄救美的身手。 程久微微垂眸,眼神隐约略过众人,看到江绍明的位置,笑容轻挑心中感叹,“江绍明……你来了就好。” 花魁的初次亮相引得厅堂内众人纷纷议论,赞叹声此起彼伏,觥筹交错竞价间,曲声更浓。 而苏怀堂却低头沉思,稍稍抚了抚太阳穴,似乎有些头晕。 一旁的舞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轻轻靠近,柔声问道:“公子觉得久久姑娘如何?想必如此美人,也让公子动心吧?”再举起酒杯递到苏怀堂嘴边。 苏怀堂闻言,朝台上瞥了一眼,认真评价道,“惊艳出尘,楚楚动人,确是人间绝色,配得上宝月楼花魁的赞誉。” 他似笑非笑俯首就着舞姬的手又抿下一口酒,指尖轻轻掠过舞姬鬓角散落的一缕发丝,将其别到耳后,指腹微微擦过她的脸颊。“不过终究比不过你。” 最擅揣度人心的舞姬哪里看不出男人心动时候说谎的端倪? 她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公子惯会说笑讨我欢心,可您刚初见久久姑娘时,眼中那抹怜惜却是藏不住的……男人都是这样的,由怜生爱、再生妒。公子怕是也快跪倒在久久姑娘石榴裙下了吧?” 舞姬似乎有些嫉妒,“久久姑娘果然是个绝色,尤其是这皮肤白皙无暇,真是惹人怜爱!” 苏怀堂的手轻轻停留在舞姬的脸侧,拇指不自觉地划过她微凉的肌肤,微微用力按下,似是在确认她的存在,那双如墨的眼眸中满是怜惜,语气轻轻巧巧:“怎么,千面罗刹又想剥了久久姑娘的皮,套在自己脸上用?” 作者有话说: 若觉得本章对胃口,记得戳戳收藏夹、评论——小作者嗷嗷待哺等投喂 第32章 相见恨 舞姬一愣, 就在她微微转身的瞬间,苏怀堂迅速伸手,将一把匕首贴在了她的喉咙上。 “千面罗刹的易容术果然出神入化。”苏怀堂低语, 眼神中有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厉,“半月前就在常衡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怎地还对我如此依依不舍?” 舞姬呼吸一滞,背脊瞬间僵硬。 “鸣玉公子果然机敏,”她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戏谑,“不过, 若你明日还活在世上,我如何对得住独孤迦罗公子的万两赏金呢?” 千面罗刹轻轻勾唇一笑,面无惧色推开匕首,扯下人皮面具,原来竟是个身量矮小的中年男子。 男子恢复本来的声音, 竟也带着女子的柔媚, 朝着苏怀堂冷笑道,“纵使宝月楼的胭脂香气再重, 也遮不住你满身血腥味, 你右腿已伤行动不便, 加之刚刚又中了我独家的化功散,恐怕此刻一丝内力也提不起, 倒也不必虚张声势了。” 千面罗刹左手轻松地拔出长剑,指着眼前重伤的苏怀堂,此刻苏怀堂在他眼中简直是个待宰的羔羊。 见状,苏怀堂竟然笑出声,“若是我没记错, 半月前我也废了你右臂的经脉,怎么如今竟练成了左手剑法?” 闻言千面罗刹眼神满是恨意,若不是半月前他在常衡大意轻敌,被其震断右臂经脉,废去了半成功力,如今自己也不会低三下四扮成舞姬来暗杀。 功力折损之痛在心,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一声锋利的剑鸣,直冲苏怀堂胸口。 然而,就在即将触及的一刹那—— 苏怀堂轻点足间、腾挪转身,匕首宛如一道闪电,精准无误地割断了千面罗刹的咽喉。 千面罗刹惊愕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只觉得喉间一热,鲜血迅速涌出,整个身体骤然僵硬。 “你……”他咬牙试图开口,但喉咙已被刺穿,声音变得嘶哑,几乎无法发出。 “你易容的功夫不错,可惜眼力太差!我根本就没有喝下哪壶下了化功散的酒。” 苏怀堂眼中毫无波澜,手指轻轻一动,匕首紧贴着千面罗刹的脖部,鲜血顺着匕首流下,继续逼问道,“独孤迦罗是如何找到我藏身客栈的?!” 千面罗刹的双眼渐渐黯淡,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面露出最后一丝得意,压着嗓子嘶吼道,“这个问题,你永远不会知道了……独、独孤公子会替我报仇的!” 程久房内的灯火摇曳,光影交错。 她独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百无聊赖地拨动发簪的流苏取乐。 老鸨叉着腰站在一旁,脸颊因为激动而翻红。 老鸨手里捏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摇动,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姑娘,今晚亮相真是太精彩了!到场的公子莫不被你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 她在程久身边不住踱步,嘴巴一刻不停闲:“你知道最后拍出了什么价格吗?整整三千金!三千金啊!整个江北城最有钱的败家子都来了!” 老鸨事无巨细地讲述着拍卖的细节,丝毫没有察觉到程久脸上那逐渐显现的不耐之色,“而且你知道最后拍得头彩的人是谁吗?!” 她故意顿了顿,转到程久对面,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 程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她正颇有兴致地学着今日丫鬟的手法,给自己梳理发髻,因为不忍断了老鸨的好兴致,耐着性子假装好奇提问,“是谁呀?” “江公子!江绍明啊!姑娘以后若有福攀上江府的高枝,可前往别忘了拉扯花姨和宝月楼一把。” 老鸨的语速越来越快,像竹筒倒豆子般霹雳吧啦,显然对这次花魁登场的成功兴奋到了极点。 程久闻言终于愣了愣,“竟然是他,不过我倒是有事相求,正想见一见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解开被自己缠绕乱七八糟的发髻,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却没有一点温度。“带他来见我吧。” “久久姑娘,今夜愿意见人?!” 老鸨惊喜地倒抽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宝月楼的花魁原本是卖艺不卖身,博一个雅名……不过你若是愿意,我这就命人安排去!” 老鸨目光灼灼,眼中倒影的不是程久的模样,而是金光闪闪的摇钱树。 程久并未听懂老鸨的言外之意,只低头微微整理着衣衫,想了想,“今晚便见吧。” 她要早点拿到定魂珠。 老鸨看着她那张冷艳的脸庞,心中不禁一阵激动,“久久姑娘稍候片刻,花姨这就去安排,保证江公子一会便到……” 程久独自坐在房间的一隅,眼前的烛火摇曳,回忆起百晓生最后的话,“……文夫人所患的失魂症乃绝症,病人会逐渐忘却自己,最后行为举止痴傻如幼童,家人也会备受折磨,唯一的解药便是定魂珠。” “什么是定魂珠?” “传闻中龙神痛苦眼泪化成的珠子,其形圆润,色白如雪,能安魂定魄。” 程久眼神渐渐迷茫,左手的檀木珠串隐隐有光芒流转,心口有一阵微弱的刺痛,突然对梳妆台前那些精致华丽的首饰就没了兴致。 她颦眉不耐地按住左手珠串吐槽,“有情真是麻烦!” 然后三下五除二解开手腕上细细的黄金锁链,冷哼一声,“至于江绍明——风光霁月的江府大公子,重金买花魁一笑倒是个不错的话本子。” 她口中喃喃低语,眼里却浮现出顽劣的神色。 夜幕低垂,宝月楼内的喧嚣依旧未曾平息,酒气与花香交织,女子和恩客的调笑声不绝于耳。 苏怀堂脸色苍白隐匿在人群中,独孤迦罗的杀手一波接着一波紧追不舍,仿佛猛兽般的嗅觉让他无处可逃。 他勉力支撑着右腿行走,目光晦暗,环顾四周趁人不察,闪身躲进一间僻静的厢房—— 屋内,程久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拨弄着红豆骰子取乐,精致的黄金手铐被随意弃置旁边。 听见门响,她掩下慌乱,下意识地抬头,温柔道:“江公子……”,试图拙劣地模仿着楼中女人招揽客人的模样。 然而,转身见到的并非是江绍明。 来人一袭黑衣,步伐不稳,右腿的刀伤深可见骨,整个人冷汗涔涔,胸前的衣衫完全被汗水打湿。 苏怀堂耳侧几道伤痕,似一道道凌厉的剑痕,几滴血珠从中渗出,沿着脸颊滑下,带着些许寒意与血腥的气息。 “你是谁?” 程久脸上的期待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她捂住口鼻遮掩血腥气,强忍住心中的失落和不悦,十分嫌弃。 苏怀堂眼神落在她身侧的黄金锁链上,眼神中有怜惜一闪而过,摆出一副温柔谦卑的仪态,“久久姑娘不必害怕,我是临安城的茶叶商人,被奸人谋害设局追杀,想借此地暂避,还请姑娘帮忙收留,我日后一定报答姑娘大恩。” 他的声音清冷,相貌艳丽,眼神里有着让人不忍拒绝的真挚,摆出的恭顺模样更是惹人心疼。 可程久显然不吃他这一套,暗自腹诽道,“真是惺惺作态……话本子里的美貌狐妖,便是被这样巧言令色的人间书生骗去洗手作汤羹吧……” 程久眼神在他脸上逗留的时间越久,苏怀堂笑眼中的凌厉越浓。 “茶叶商人?”程久玩味的笑声如银铃,眼中似有一丝戏谑,“那你说说看,宝月楼中招待贵客的玉露香和翠影茶如今市价几何?” 苏怀堂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眸中暗潮涌动,透出一股令人压抑的冷冽气息,“不愧是宝月楼的头牌,久久姑娘……果然蕙质兰心!” 他眉头轻轻挑起,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苏怀堂生的颜色极好,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虽不带笑意,依然勾人摄魄容色无双。 程久看入了迷,情难自禁地凑近轻抚过他的眉眼,低声赞叹,“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放肆!你……”苏怀堂一时不察被占了便宜,怒不可遏。 “如此轻浮,不如留下你的眼睛来赔罪。”苏怀堂反手拔下她的发簪,狠厉不留情刺向程久的双眸。 却被程久迅速闪身躲开。 “好厉害的身法!”苏怀堂颦眉望着她。 虽然如今自己重伤在身,但是能从他手下闪避的人倒也不多。 “你这人好歹毒的心思,我不过是夸你眼睛生的漂亮,摸了一下脸,你竟然要刺瞎我的双眼?!” 程久诧异看向苏怀堂,眼中的不悦显而易见,杀心骤起。 她手腕微翻,不过是一瞬间,桌上满盒红宝石已然脱手,十数个昂贵的宝石宛如纷飞的流星疾掠而出,阵型绵密如骤雨。 苏怀堂足间轻点翻身闪避,受伤的右膝稍慢了半步,被一颗宝石击中。 他的眉头猛地一挑,痛感传来脚步踉跄跪倒在地,眼中瞬间涌现出一丝惊讶与怒意。 程久就站在他身前,唇角微勾,眼神清冷,却带着一丝恰逢敌手的兴奋和挑衅道:“我本不欲欺负病残人士,可是,是你自己找死!” 两人剑拔弩张再欲动手,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鸨欢喜的声音,“久久姑娘,江公子来了!” 程久心中一紧,她并不想让江邵明看见如今的景象,要给他解释的事情太多太麻烦。 眼看苏怀堂因为疼痛而冷汗涔涔,她眼神迅速扫过屋内,毫不犹豫地低声道:“你,躲到柜子里去!” “你说什么?!”苏怀堂诧异抬眸,他自幼身份尊贵,可从没受过女子这般凌辱。 程久却飞速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推进柜子,无视掉苏怀堂浑身上下满溢的杀意,又叮嘱道,“小点声,若是敢出声坏了我的大事,我一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安稳地关好柜门,才深吸一口气,浮起一个满意的笑容,转身走到门前。 “江公子……”程久微微低下头,眼角带着一丝娇羞,模样神态如同初见苏怀堂分毫不差,许是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轻咳一声,掩饰内心的微妙情绪,“江公子请进……” 作者有话说: 不要轻易相信受伤的美貌男人 第33章 各怀春 老鸨见状立即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还贴心地吩咐左右不许打扰二人。 随着江绍明的步伐走近,房内的温度好似灼热起来,程久的心跳得愈发急促, 眼睛忐忑地左看右瞧,透出一丝明显的紧张与不安, 眼角余光不自觉地扫向柜子。 屋里清冷的木香原本清雅,此刻却莫名地让苏怀堂感到烦闷。 依稀能听到外面男人靠近的脚步声与程久虚假甜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苏怀堂的呼吸沉了几分,平稳的胸膛微微起伏,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不安。 江邵明并非不通人事的少年,他的手指略颤抖地顺着程久的肩膀滑下, 解开困住她手腕的黄金锁链,淡淡的摩擦红痕若隐若现,江绍明的目光不由得停滞在此。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凑近,心如重鼓、呼吸急促。 程久不明所以仰头看向他,乖巧地展露一个安慰似的笑容, 表示不痛无需担心。 江绍明双手揽过她的肩膀, 半抱半迫使她全心全意看着自己,程久没有移开视线, 一双眼眸清澈见底, 他心跳似乎也随着这瞬间的凝视开始加速, 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种近乎电流般的张力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叫嚣着想要在她的眼里泛起一丝属于自己的涟漪。 江绍明缓缓靠近, 目光从她含笑的眼眸,滑落到她微微张开的唇间,内心有个怪兽冲出君子六理的束缚。 欲望几乎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想要她眼中只看向自己,想要靠近她, 想要占有她。 程久的心中闪过一丝警觉,却又无法忽视那股逼近的热度,整个人僵住使不出力气。 她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想要阻止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却又不知从何做起。 “砰哐”——柜顶的琉璃花瓶从高处坠落,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破裂声,打破了暧昧的宁静。 “谁,什么声音?”江绍明十分机警。 程久借机从江绍明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眉头轻快一挑,拦住了江绍明搜查的脚步。 她眼角挤出几滴眼泪,轻轻垂下头,仿佛在隐忍什么巨大的伤痛。声音不知怎地突然就带着几分哽咽。 “江公子”,她信口胡说,给自己编造了凄惨的身世和离奇的病症,“我已经无路可走了,若得不到定魂珠,恐怕……恐怕我命不久矣。” 江绍明本就心仪她,瞧见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脸上也带着几分心疼的神情。只是轻叹一声“我不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定魂珠已经作为生辰礼送给舍妹嫣然了。” 定魂珠一旦认主,任何人便无法再驱使其能量,唯有寻找另一颗无主的灵珠方可使用。 程久微微一愣,心中瞬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失落。 连带着她对江绍明的几分好奇也在刹那间消散。 这感觉来得太快太猛,让她心头莫名发紧,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不愿去分辨这复杂的感受究竟源于何处。 江绍明似乎并未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继续柔声说道:“定魂珠虽然难得,但是并非只此一个,如果你愿意,我愿意为你赎身抬为贵妾入府,我会光撒英雄帖,定然为你再寻一颗定魂珠,你可以安心生活,再也不需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程久打断。 “滚出去。” 程久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冷冷的愤怒和疏远。 她们说的不错,楼外的男人果然惯会甜言蜜语,却无一不是三妻四妾的负心人。 她眼中不再是柔顺可怜,“既然江公子无法给我想要的东西,那就立刻离开。” “你说什么?”江绍明心中生出一阵莫名的失落,但随即又被一丝愤怒所替代。 一个平民出身的歌姬竟然敢如此对自己? 程久信口胡扯的理由,他一个字也不信,只当作她女儿家的闺阁情趣,也乐得在不逾矩的情况下,哄她开心,却没想到难道她竟然是如此这般虚荣女子? 既然得不到昂贵的定魂珠,就连继续哄骗他也不肯? “好,那你静一静。我们明日再谈。” 江绍明被驳了面子,脸色也不好,但终归是谦谦公子,顾忌程久一个孤女在宝月楼的处境艰难,未惊动旁人,自行离开。 程久低下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苏怀堂推开柜门,跛脚缓步走出,目光依旧带着一丝嘲弄与冷淡。 他轻轻擦了擦手指上的灰尘,目光扫过程久,语气漫不经心,“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苏怀堂靠近她,眼中带着一抹不屑,“宝月楼的头牌果然……不同凡响。” 他轻声笑了笑,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算计,“我身负重伤,久久姑娘若能帮我躲过追杀,解决了当前的麻烦,我倒是愿意以定魂珠相酬。” 他停顿了一下,眉眼间带着一种玩味的光彩,似乎在等待着程久的反应。 “你要跟我做交易?”程久凝眉打量他,复而又燃起了几分兴趣。 “是,一笔纯粹的交易,不用久久姑娘满口谎言、以色侍人。”苏怀堂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意。 程久知晓他一字不落听完了全程对话,轻叹一声,“信不信随你。”声音软糯,带着三分委屈,七分狡黠。 苏怀堂深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江绍明及早抽身是对的,免得风光霁月的江府大公子折在你这个妖女手里。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房间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带着不难察觉的杀气,苏怀堂瞥了瞥笑道,“看来,留给久久姑娘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程久正要开口,却猛然被人一把捂住嘴巴。 苏怀堂的手掌带着微凉的温度,牢牢地贴在她的唇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微微一用力,将她按入怀中,影影绰绰的烛火透过窗户,倒映出两人亲密依偎的影子,互相间呼吸可闻。 “别出声。” 他瞬间收起了戏谑,眼中闪过一抹警觉的光,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落下,带着丝丝冷意,“众人都以为屋内是江绍明,只要你不出声安然撑过今晚,等明天暗卫寻来,所有的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程久乖巧地点点头,屋外的脚步声渐远,夜色沉沉,寂静得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声音。 苏怀堂警惕着屋外的动静,却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温热自掌心渗入,像羽毛拂过,她的唇瓣在他掌心里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不满这强硬的禁锢,又或者只是下意识地挣扎,可这一点微妙的触感,却仿佛一滴水落入燥热的沙漠,让他措手不及地生出一丝异样。 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收回手。 程久不满地睫毛轻颤了一下,眼眸透着疑惑地望向他。 “别、别乱动……屋外人还没走远。” 程久听着苏怀堂的话微微点头,压低了声音耳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我们总不能这样安安静静枯坐一夜吧?即使再蠢的杀手也知晓不对劲。得弄些响动出来!” 苏怀堂脸色阴沉地拧出水来,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你什么意思?” “你会弹琴吗?”程久从旁边递过一把琵琶。 苏怀堂见状莫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道:“会,但比不过久久姑娘技法高妙。” “我不会弹琴,”程久语气冷淡坦率,“你若指望我做这些,恐怕是打错了主意。还不如让我一刀杀了你,免得落入敌人手里被折磨。” “你不是刚刚在台上弹唱了一首琵琶小调,艳惊四座?”苏怀堂神色震惊。 “你也在呀,”程久好奇地地看了他一眼,“那都是老鸨找人替我弹的。我只负责最后登场亮相就好了。” 苏怀堂恨恨咬牙,最终抱起琵琶,自己动手拨弄起来,泠泠琴音不绝于耳。 “听闻有贼人闯入,久久姑娘一切可好?” 窗外人许是对江绍明的身份有几分顾忌,未敢擅自闯入,只隔着门询问。 苏怀堂瞪着程久,泛起一身威胁的杀意,“我呀”,程久朝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意,“一切安好,并未见到贼人。你们在周围守好,不许进来扰了江公子的兴致。” 晨曦降临,宝月楼的灯火依旧不歇,琵琶声整夜未停,苏怀堂的手指泛着血痕。 程久睡了半晌方醒,右脸颊上还沾着桌上的瓜子皮,评价道,“听不懂,就是起初杀气太重,后半夜哀怨太重。” 天亮时,五邪孤身寻来,“少主,你没事吧?属下们沿着客栈附近搜寻了一整夜。” 苏怀堂微微挑眉,语调温平和煦道:“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从千面罗刹手中逃脱,竟然只受了皮肉伤?五邪心中一惊,却依然笑着答道,“少主福泽深厚,是手下无用。” 程久睡醒了,披上外裳从内室走出,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眼睑轻垂。 温热的茶气缓缓升腾,带着几分清香。她轻轻抬手举到五邪面前,指尖轻触茶盏的边缘,茶水在手中悄然晃动。“大人请用。” 苏怀堂从不近女色,五邪没料到屋内还有其他人,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再瞧着苏怀堂神色自若,便随手接过茶盏抿下一口,玩笑道:“少主似乎因祸得福,得美人相伴。” 程久缓缓低下头,眼角轻轻瞥向苏怀堂的位置,而苏怀堂则微微侧头,眼中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向她招招手,“久久,过来。” 程久闻言轻快地而走到他身侧,学着舞姬伺候恩客的样子,跪坐在苏怀堂脚边,像只温顺的小兽,亲昵地向主人讨好。“公子,可不许忘了昨夜的承诺。”她微微仰头眼神深情。 苏怀堂的目光一瞬不离地注视着她,一双丹凤眼里微微上挑,带着些许宠溺,“难得见你如此乖巧,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 看着她恭顺的姿态,苏怀堂眼底神色复杂。“久久放心,你……如此待我,我一向恩仇分明,绝不食言。” 程久低下头,任由苏怀堂的手指穿过她披散的发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苏怀堂撑着身子站起来,看向五邪的眼神却越发犀利:“你是什么时候投靠了独孤迦罗?”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这对“各怀鬼胎”的盟友,下一步会先捅刀,还是先动心? 第34章 跟我走 五邪瞬间僵硬, 瞪大了双眼恐惧地盯着苏怀堂,脑海中掠过一丝慌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苏怀堂只是失望地看向他, 眼中掩藏不住的冷意逐渐浮现:“你是觉得我不会察觉吗?若不是这次行踪暴露遇到千面罗刹,我仍不敢相信独孤迦罗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竟然是你?” 五邪心跳加速, 紧张与愧疚交织,双手微微颤抖着。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暴露,想要悄无声息地退出这一切,却已经不可能。 突然猛地一扑,欲趁苏怀堂受伤拼死一搏, 却在跃起的瞬间,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踉跄后退,鲜血从口中喷出。 他的眼神开始模糊,紧紧抓住胸口, 血液从嘴角溢出, 心口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你……你……茶中有毒……” 他指着程久的方向,张开嘴, 想要说些什么, 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眼中的恐惧愈加浓烈。想要反击,却只觉气力全无, 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程久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把玩苏怀堂手腕上的白玉佛珠,被他嫌恶地甩开,登时便有些挂脸,好在很快被五邪吸引了注意, 耐着性子解释道,“大人说自己搜寻公子整夜不曾歇息,身上却是隐约百合熏香的甜腻,若是无意沾染,整夜寒风吹拂气味也该散了。” “你做得很好”,苏怀堂拉起程久坐在怀中,为她扶正了鬓上的发簪,声音如同低沉的琵琶音,贴近她的耳畔,惹得她错愕地躲开。 “所以,五邪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投靠独孤迦罗?” 五邪气息微弱,眼神却是恨意,“苏怀堂,你不过是独孤慎收养的义子,是摄政王手里的一把磨刀石,迦罗公子才是摄政王的亲生血脉,匡扶迦罗公子乃是正道!” 苏怀堂微微闭眼,似有不忍,“看在你跟随我多年,我会给你个痛快。” 不断涌出的红色液体在波斯毯繁复的牡丹纹上肆意漫延,浸透了丝绒,温热粘稠。 处置完五邪,苏怀堂神色有片刻怔楞,他默默站在那里,不置一词。 半晌,玉琢般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那双狭长上挑的丹凤眼里没有丝毫暖意,目光却如淬了毒的薄刃,寸寸环视周围。 最终,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瞧向程久。 窗边残烛摇曳,映着程久鹅黄的身影——她此刻正垂首凝神贯注地将凤仙花汁细细涂匀,仔细染着指甲。 似乎觉察到苏怀堂长久停驻的目光,程久抬眸望来,眼底深处无波无澜。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苏怀堂清越的嗓音打破沉寂:“我如今身受重伤,而姑娘身手不凡,一路上或许少不得姑娘的帮忙照顾,等安全到达漠北大营,我保证会用定魂珠酬谢!” 小指最后一抹嫣红落定,程久才终于打破静默,清凌凌的眸子映着残烛萤光,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公子觉得,凭你这副重伤模样,出得去宝月楼?” 话音刚落—— “吱呀”一声,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刚好够一张脸探进来。 那张脸瞬间攫住了苏怀堂的全部心神,让他如坠冰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拔剑相向。 那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 半张冰冷的、打磨得并不算精细的青铜面具深深嵌入皮肉,只露出沟壑纵横的下半张脸。 肌肤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后又投入烈火灼烧过,皮肉扭曲翻卷,颜色深浅不一,凝固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地貌。 面具中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固执而空洞的光芒。 来人穿着打更人常见的灰蓝色粗布短褂,看起来四五十岁。就那样突兀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一尊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活着的、生锈的恶鬼铜像。 苏怀堂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雁翎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阿丑的目光越过了苏怀堂和程久,直勾勾地盯着地上五邪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终于聚焦在苏怀堂脸上,声音嘶哑却异常焦虑地重复道道:“不许…不许有人在花娘的地界撒野!花娘说了…说了要过平静日子!” 他像咿呀学语的幼童一样,固执地重复着“不许、不许”,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狂热的维护意味。 苏怀堂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他刀尖舔血多年,自诩见过世间百态,却从未见过这般地狱熔炉里爬出来的活物! 来人眼中是野兽般原始的蛮横,更透着一股因痴傻而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狠厉。 莫非和独孤迦罗一样也是青衣门的人?苏怀堂颦眉腹诽,来人实力远在千面罗刹之上,莫不是青衣门的“老生”! 犹疑的瞬间,阿丑竟是不管不顾朝苏怀堂猛撞过来! 毫无章法的强横力量,一力降十会。 苏怀堂抬手用雁翎扇格挡,握着扇子的右臂青筋暴起,却还是不抵蛮力。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上,喉头忍不住涌出一口甜腻的鲜血。 剧痛撕扯着苏怀堂的神经,他强提一口气,目光看向窗边好整以暇的程久,声音冷冽如冰:“久久姑娘,看够了吗?” 程久笑眯眯地把玩着一缕青丝,“若你连一个痴儿都搞不定,获取定魂珠的事怕更勉强,倒也不必麻烦空许约了!” 定魂珠举世罕见,其踪常隐于险境绝地,更有守护异兽或致命禁制相随,寻珠者往往九死一生。 “好,既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苏怀堂咬牙切齿。 他眼尖地瞥见阿丑袖口滑出一个女子用的平安结——强撑着力气滚过去,抢在阿丑之前拿到,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程久掷去! 声音陡然拔高:“你且看清楚东西在她那里!” 见到阿丑困惑的神色,苏怀堂眼底露出早知如此的神色,放缓了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温柔的蛊惑,似哄劝,“久久姑娘才是我的主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她,就像你对花娘一样,忠贞不二。” “苏怀堂!你个卑鄙小人!”程久闻言起身脸色骤变。 “去找她,杀了她,”苏怀堂的声音在他耳畔似魔音蛊惑,“拿回平安结一切就都结束了……宝月楼会重归平静,花娘也不会责怪你。” 苏怀堂声音极尽温柔,自然得如同闲话家常,眼神却如猎物般紧盯着阿丑的每个动作神态,眸中神色变换如冰层下暗流涌动。 阿丑青铜面具下的眼神游移不定,慢慢转向程久,“妖女!” “你可真卑鄙!”程久颦眉嘲讽苏怀堂,眼神却不敢轻敌地打量着阿丑。 面对阿丑笨拙却势大力沉的扑击,她看准机会拔下绾在发髻间的发簪,化作一道森冷的寒光,精准刺向阿丑。 “嗤啦!”一声轻响,阿丑破旧的衣袖裂开,一道血痕瞬间在他的胳膊上绽开,深可见骨。 簪尖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喉咙,只差毫厘! 擦肩而过的死亡恐惧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他眼中某种疯狂的火苗。“妖女找死!” 下一瞬,异变陡生! 以阿丑为中心,屋内物件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嗡鸣! 苏怀堂低头看向手中雁翎扇!那精钢打造的扇骨正在疯狂地震颤、嗡鸣。 认主的雁翎扇竟然想要挣脱他的掌控,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扇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不止于此——妆奁盒子上的金锁扣、窗棂上的铜环把手——屋内大大小小的金属材质都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住、拉扯、扭曲变形! 阿丑竟然能够隔空操纵所有金属材质的物件! 千百铁器,皆可化成其掌中刃! 程久手中染血的银发簪,瞬间变得滚烫,原本笔直的发簪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力量弯折,瞬间被扭曲成一个尖锐、怪异的“V”字形! 弯折的簪尖,突然精准而冷酷地贯穿程久小腹! “噗嗤——!” 这一次的闷响,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残忍。 剧痛瞬间攫住了她,殷红鲜血迅速在衣衫上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的花。 “呃……”程久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倒在地上。 “哼!”阿丑得手后放松了警惕,隔空操纵的心神略有放松。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怀堂瞅准机会,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骤然出手! 他俯身捡起地上四处散落的弯折金钗——趁对方走神的刹那,将尖锐的一端狠狠捅入其肋下! 金钗大半没入皮肉,仅剩的一小截被苏怀堂攥住外露的断口猛力一拗! “咔嚓!”伴着令人牙酸的金属脆响,金钗露在体外的部分被彻底折断,断口参差如獠牙,全部深埋在阿丑体内。 阿丑目眦欲裂,本能催动异能欲绞杀苏怀堂,可心神念力一动,肋下金钗也受到影响,如活物般在体内疯狂扭绞、撑裂!疼得他浑身痉挛跪倒,喉间涌出凄厉哀嚎,“好痛、阿丑好痛!快让它停下来!” “一大早,什么人敢在宝月楼闹事!” 花娘踩着碎步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浓重的脂粉香瞬间压过了血腥气。 花娘描画精致的桃花眼扫过现场,略过一地狼藉的扭曲金属碎片,登时变了脸色。 “这位公子,好大的火气呀。”花娘夸张地用团扇掩着红唇,眼波流转,声音娇媚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胁,“阿丑不过是我们宝月楼看屋子的老伙计,若是闹出人命惊动了官府,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您说是不是?” 苏怀堂压着阿丑肋下渗血的伤口,力道不减反增! 阿丑整张脸瞬间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滚落,却咬着牙不肯向花娘求助喊痛! 花娘面容此刻冷若冰霜,可当阿丑压抑的痛哼钻进耳中,她搭在桌沿的纤指猛地一蜷,精心染就的蔻丹几乎要掐进掌心皮肉里。 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打破僵持,“鸣玉公子驾临宝月楼,如若不是为了抱得美人归,到底意欲何为?!” 花娘那双惯常噙着算计风情的眼眸深处,猝然掠过一丝愤恨,紧抿的朱唇血色褪尽。 作者有话说: 试探的警惕,与方寸间的信任,同时发生。不过若说喜欢和信任,还是太早了。 第35章 诱哄 “花娘好见识!竟然识得我的身份?”苏怀堂眼神噙着笑意, 手底动作却没有丝毫软弱。 “你们和千面罗刹一样也是青衣门派来的杀手?背后的主使人是谁?与独孤迦罗是何关系?” “青衣门和独孤迦罗?”花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团扇“啪”地一收,发出一声脆响。 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轻蔑,“凭他青衣门……也配与我等攀扯?” “我倒是有时间陪你卖关子, 但是……”苏怀堂眼底的戏谑更加残忍,缓缓推进了挟持阿丑的刀锋,以示不耐,“阿丑可等不了太久了。” 花娘目光死死锁住因剧痛而蜷缩的阿丑,终于开口, “……我们是望星楼的人……” “望星楼”三个字从花娘颤抖的唇间吐出时,一直沉默的程久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好奇道,“你和阿丑便是传说中的灵傀?” 花娘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惧, “姑娘竟然知道灵傀!” 诧异后, 花娘的表情旋即化为认命的苦笑,声音陡然喑哑, “姑娘猜得不错!……阿丑是‘傀儡’, 我是他的‘牵丝人’。” 苏怀堂在祖父辈就曾听过望星楼的隐秘传闻。 据传, 望星楼最初是由一群狂热的五姓十族顽固分子所组建,这些人骨子里浸透着对平民血统的蔑视, 豢养了很多清理“肮脏平民“的杀手。 看来,阿丑和花娘便是其中一员。 由此观之,望星楼这股隐秘势力绝不可小觑。 只是,单单望星楼三个字似乎就引起了花娘的极大痛苦,她几次努力才平息激烈的情绪翻涌, 断断续续开口回忆道,“……十年前叛出望星楼时,为了摆脱追杀,我制造了一场火灾,阿丑……阿丑的脸就是那时候为了救我烧伤的。” “……阿丑服用过忘忧蛊,所以心智不全犹如幼童,今日绝非有意与鸣玉公子为敌,只是误以为有人对宝月楼、对我不利才猝然出手!我们伪造了身份,在此隐居多年,只求过平静日子……还请鸣玉公子看在宝月楼未曾亏待久久姑娘的份上,饶过我们二人吧!” 花娘垂手站着,帕子捏得死紧,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久久姑娘虽然只是穿透伤,伤势不重,但若继续血流不止,恐怕亦有性命之忧,鸣玉公子当真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她眼神扫过两人,“若再闹下去把望星楼的‘星使’招来,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不如握手言和?只要鸣玉公子答允帮老身和阿丑保守秘密,我便吩咐小厮派马车送你们离开。出了这门,江湖路远,至于……鸣玉公子能不能躲过青衣门暗杀……就各凭本事了。” “好,就依你所言。”苏怀堂利落地放开了辖制阿丑的匕首。 受伤的阿丑低垂着眼帘,他沉默地一步步挪到老鸨身后,仿佛想像鸵鸟一般,将自己的头埋进沙堆藏起来。 花娘踮起脚尖,用绢帕细细替阿丑擦拭过脸上的血痕和眼泪,“别怕,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里的疼惜,既似母亲拢住迷途的幼鸟,又像亲密爱人,全然不介意他痴傻懵懂的模样与满身污垢。 “两位请自便,我会吩咐楼下备好马车,从今以后,江湖不见。” 程久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透,血正从指缝间蜿蜒流下,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还好,位置偏侧,未伤及要害”,她冷静地判断着,只是银簪扎进的地方皮肉翻卷,看着吓人,血流得急了些。 “别动。”苏怀堂拖着受伤的右腿走近,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布料按上她伤口的瞬间,程久疼得指尖一蜷,无意识地反握住了苏怀堂的手腕。 “皮肉伤,死不了。”他的视线略过她腰侧细腻白瓷般的肌肤,整个人似乎僵硬了一瞬,手底下动作却很利落,按压止血。 然后倒出一颗药丸递过来:“北丐神医的凝血生肌丸,对止血促进伤口愈合有奇效。” 程久不耐烦的推开苏怀堂掌心的药丸,声音虚弱却坚决:“不牢你费心“,然后勉力撑着墙站起身,“就此别过,免得你又拖累我。” “我、拖累你?” 苏怀堂垂下眼帘藏起眼神,目光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慢慢地屈起手指,一点点收拢。 “咳……咳……”苏怀堂剧烈地咳嗽声拖住了程久离开的脚步。 她踱步回首,“你不会现在就死在这里吧?” 程久垂着眼帘,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审视过苏怀堂苍白如冷瓷的侧脸,纵然血污狼藉、鬓发散乱,苏怀堂那张脸却如白玉观音溅上一点朱砂,在破碎狼狈中透出惊心动魄的清艳,叫人移不开眼。 连不甚在意男子皮相的程久都暗自惊叹,当真一副好相貌! 她略犹豫着还是上前探了探他冰凉的颈侧,淡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苏怀堂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扯动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浸透了半身衣裳。 “……青衣门的手段……咳……你也见识过了……无论是落到他们手里还是因为任务失败回去领受罪责……我、都难逃一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厉害,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弯了起来,薄而线条分明的唇角也向上扬起,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自嘲和无辜的浅笑。 “……倒不如自己了断干脆。” 苏怀堂的目光定定地锁着她,喉间逸出半声极低、带血的闷咳,又被强行咽下。 他深黑的瞳孔里,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只余一片沉沉的、不见底的暗色。 “只是还有家中长姐割舍不下”,苏怀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的破碎感,眼眶竟真的微微泛红,似是回忆起旧事的感伤,“我自幼父母双亡,有幸被义父收养,只有长姐相依为命,她丈夫粗鄙不堪又蠢钝无知,还拉扯个四岁的稚子,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还请久久姑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照拂长姐……” 程久冷眼旁观苏怀堂这番“临终托孤”的情真意切,只是瞧他提到长姐时流露出的脆弱与哀求,竟不似作伪。 那根名为“恻隐”的心弦,终究被微弱地拨动了一下。程久眼中惯常的冰冷戒备,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何必自怨自艾。” 程久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墙角滚落的黑色药丸,弯腰将它捡回递到苏怀堂唇边。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腿露骨的伤口上,“既然这药能止血生肌,你何不吃下好好养伤,只要一息尚存便有生机。” 苏怀堂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既然久久姑娘想让我活,苏某听凭吩咐就是。” 他意外乖巧地伸出手指取过她掌中药丸,只是极其隐蔽地、利用掌心弯曲的角度和指腹的快速捻动——将袖中另一颗黑色药丸替换了过来,原本那颗被悄悄抛落在衣服褶皱中。 动作流畅毫无破绽。 苏怀堂捏着那颗“凝血生肌丸”的指尖,犹豫地停在自己唇边。 然后,在程久目光灼灼、毫不放松的盯视下,吞咽下药丸。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要让每一帧都清晰映在她眼中。 舌尖似乎还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沾血的唇瓣,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喉结滚动,清晰地勾勒出吞咽的动作轮廓。 苏怀堂探入袖中,摸索着取出一个黑色小瓷瓶,倒出最后一颗药丸,摊开手递向她,“……姑娘若想得到定魂珠,恐怕也得养好伤恢复力气才行……” 见程久并未接,他刻意停顿,喘息加剧,“怎么……久久姑娘还是不肯信我?……” 程久迟疑了片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颗药丸嗅了嗅,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靠近,微凉的指尖虚虚托住他的下颚,偏过头小巧的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两下,垂眸在他唇边嗅了嗅药气。 苏怀堂眸光骤缩,呼吸停滞间只觉她温热的呼吸轻擦过肌肤,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膜里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沿着脊椎窜起,连舌尖残留的苦涩都莫名泛起了隐秘的酥麻。 “是一样的味道”,掌心药丸的气味,与他唇齿间残留的气息,完全一致。 程久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不再犹豫咽了下去。 “多谢!” 苏怀堂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最深处,无声地松弛了一根弦。 只是他眸光深处,透出一点微乎其微的光亮,像深夜里偷溜出云层的狡黠月光,无声地宣告着猎物已然入彀,此刻尚无人察觉。 吃下药丸的程久依然没有与苏怀堂结伴同行的觉悟,她挑挑拣拣拔下发间那支最华贵的红宝石珍珠流苏,随手一掷,在空中划过一道冷淡的弧线落向苏怀堂手中。 “拿去换些银钱”,她语气冰冷,下颌微扬,神态动作如同对待路边乞儿无异,“带着你的长姐远遁江湖,去过平静日子吧。”说罢自顾自转身离开。 “呵,真是无情啊!”苏怀堂抬手接住珍珠,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丝闷在胸腔里的震颤,浸透了玩味与一丝捕猎成功后的餍足,瞬间将方才温润脆弱的假象撕开一道裂口。 “你走得了吗?” 他低垂着眼眸,凝视着指间莹润的珍珠流苏,玉色的指节骤然收拢。 细碎的珍珠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溅开几点银白色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青楼里碰见的男人不要可怜,他给的药丸能吃吗?程久在线求问。喜欢请收藏呀 第36章 同心蛊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久的脚步倏忽一顿, 犹如困兽陡然嗅到陷阱的危险味道,她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紧。 面对诘问,苏怀堂竟还有闲情逸致, 低笑出声,“与其浪费唇舌说给你, 恐怕久久姑娘也是不信的,不若,让你亲自来感受下。” 他将手指慢条斯理地、一寸寸地按进自己右腿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直至触及森然白骨。 剧痛莫名袭来! 程久眼前一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蚀骨般的剧痛!仿佛那伤口同样撕裂在她身上! 苏怀堂同样疼得闷哼出声, 冷汗涔涔,可抬眼看向她时,目光里却满是讥诮的笑意,仿佛在享受她此刻的惊愕。 “……你、你刚才给我吃得是什么?!”程久痛得声音发颤,电光火石间将言情情形与那粒黑色药丸联系起来。 苏怀堂隐忍喘息着, 指间染血, 却笑着低哑道:“同心蛊……你方才吞下的,是另一半。” “苏怀堂, 你找死!我杀了你!” 疼痛阵阵袭来, 程久面色苍白, 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原本无情也含笑的双眸, 此刻凝结成两湾深不见底的寒潭。 蚀骨之痛让她眼前发黑,却凭一股狠劲抓起地上散落的匕首,踉跄着朝着苏怀堂凶狠地扑过来。 程久狠厉的一扑不偏不倚撞上苏怀堂露骨的腿伤,钻心剧痛让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却都咬着牙咽下了惊呼声。 程久脚下一空,站立不稳间,两人如同纠缠的藤蔓齐齐滚落。 身体在碰撞间失了分寸,苏怀堂的手无意间扣住她的腰,掌心灼热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烙印在少女腰际,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程久则不甘示弱地仰头,冰冷冷的眼神似乎要刺穿他,近在咫尺的纠缠间,几缕散落的发丝随之缠绕上他的颈脖,如同无声蔓延的黑色藤蔓,缱绻而致命。 两人急促的呼吸在方寸之间凶狠地交错、碰撞,吸入的皆是对方的气息,滚烫得让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 这一刻,厮杀的欲望与侵占的念头在呼吸间交织,模糊了恨与欲的边界。 程久被苏怀堂下意识收紧的手臂困在胸膛与地面之间,匕首却抵着他心口。 苏怀堂额角冷汗涔涔,死死扣住她持刀的手腕,他的嗓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像被砂纸磨过的弦,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缱眷,清晰地擦过程久的耳廓。 “久久,同心蛊是苗疆秘术,子母双生,性命相连!若我有碍……你顷刻毙命!……除非姑娘舍不得我,想与我共赴黄泉!” “苏怀堂,你简直痴人说梦!”程久手中却犹豫着将匕首移开半寸位置。 苏怀堂脱力般重重靠回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我的暗卫半日内必到。但我如今重伤形同废人……若此期间再有独孤迦罗的杀手来袭,我要你护我周全,活到那时。” “否则……” 他笑眯眯地挑起丹凤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着她,“黄泉路上……有花魁久久姑娘作伴……也不算太亏。” “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窗外寒风卷过,程久的右腿在蛊虫的作用下,传来一阵诡异的、与他心跳同步的悸痛。 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过云隙,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照亮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屋内空气凝固,两人却同时敏锐觉察到远处的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程久沉默半晌,瞧见从苏怀堂衣服褶皱间掉落地上的一颗黑色药丸,冰封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波澜。 是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冰冷的审视。 “你一开始想给我吃的是什么?也是同心蛊?” 几息之后,她微微侧过头,平静地瞧着苏怀堂出声询问。 “七虫毒”,苏怀堂毫不遮掩地回答,“用来审讯或者控制不听话犯人的毒药,由七种毒虫制成,发作时如虫蚁噬心,每隔五天就要服用解药……本想用它控制你,却没想到你不识抬举……” “哼”,程久闻言面色不变,听到答案似乎并不意外,“那若我逼你交出解药呢?你如今重伤如同残废,未必是我的对手?” “我从不随身携带解药”,苏怀堂挑眉看向她,“我从不给敌人留退路,包括我自己。” “同心蛊?”程久玩味地喃喃自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同心同命,岂非双向桎梏? 她眸底寒光乍现,毫无预兆地握紧了匕首的刀刃!锐痛传来的瞬间,她目光如钩,瞧见苏怀堂手那只骨节分明、沾着血污的右手,同时微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丝近乎顽劣的满意笑容,终于冲破她紧抿的唇角,缓缓漾开。 那笑意里再无半分痛楚,只剩下洞悉关键后、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掌控感。 “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 夜幕低垂北风紧,兰亭镇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巷尾的客栈灯火阑珊,红纸灯笼在檐下轻晃,映出“兰亭客栈“四字。 推门而入时,一阵冷风骤然吹来,屋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湿冷的寒意。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闲谈。 客栈老板仔细打量着来人,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踏入堂内,她衣角沾着雪花,眉目如画,清丽中透着一丝倦意。身后跟着一位黑衣男子,他带着斗笠瞧不清面容,只是步履沉重。 二人虽衣衫素净,却难掩气度姿容,惹得堂中宾客频频侧目。 “掌柜的,可有空房?” 掌柜小跑上前,露出几分世故的笑意:“实在是不巧,小店只剩一间地字号房,不知客官意下如何?” 地字号是最次等的客房。 鹅黄衣衫女子欲转身离开,被黑衣男子拦腰制止,“外面夜深露重,娘子今夜便将就一夜吧,来日夫君再好好补偿你。” 女子不为所动,两人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苏怀堂咬牙在程久耳畔低语,“我右腿的伤口裂开,实在是走不动了,这客栈已经是方圆几里内最僻静、最好的一家了。” 程久颦眉疑惑道,“你腿伤关我什么事?” 苏怀堂被气笑了,索性直接点了她的哑穴,匕首背抵在她腰上,逼着她走进去,假装亲密的模样,“老板,我们小夫妻住了。” 地字号房间在一楼,木门吱呀作响,墙壁斑驳,房间内更是简陋,带着一股子霉味。 隔壁住的都是些卖劳力的苦工,简陋的床榻占据了房间的大半,墙角的桌椅已经出现了裂痕,床铺上的被子比铁还硬。 房间的简陋出乎苏怀堂的预料,程久瞥了一眼神色尴尬的苏怀堂,默默地走进房间。 苏怀堂只让宝月楼老鸨安排的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在一个岔路口叫停。 他将空车驱向官道后,带着程久迅速没入相反方向一条荒草蔓生的小径。 两人在山野荒村步行了足有两个时辰,直至天边泛起薄暮的霜色,才在这荒径尽头,寻到一处挂着昏黄孤灯的僻静客栈落脚。 如今一夕之间从众人吹捧的花魁跌落云端,住到环境破旧的客栈吹冷风,程久心情自然不好。 客栈老板离开后,苏怀堂解开了程久的穴道,看着那仅有的一张窄窄的床铺,眉头一皱,转头对她说:“今晚你睡床铺,我打地铺。” 然而,程久扭过头不瞧他,毫无反应也没有回答,苏怀堂心中疑惑。 “难道是没有解开她的哑穴?”他下意识又解一遍穴道,却见程久的脸完全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眼神冷淡,似乎并不打算理会他。 原来只是单纯耍性子。 苏怀堂从来不吃这一套。 指间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迫使程久直视他的眼睛,丹凤眼微微挑起,笑容带着几分狭促的意味,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哦,我忘了,久久姑娘不是需要我照顾的小女子,是个心狠手辣的小骗子。” “不过”,苏怀堂微微倾身,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下巴,眼底隐隐有一种玩味的光芒。 他压低了声音,慢慢地开口,似是提醒:“只是久久姑娘别忘了,你中了同心蛊,解药到手前你我生死同命。若去告密或害我受伤,你自己也难逃一死。” 那一刻,苏怀堂的神情复杂而微妙,既有明显的警告威慑,也有一点不自觉的挑衅——他想要看看,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程久的身子变得僵硬,脸上神色变幻十分精彩。 因为不久前苏怀堂在宝月楼已经让她领教过同心蛊的厉害,他任何身伤不适,都能让她感同身受,甚至痛楚更甚。 苏怀堂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柔和下来,“既然如此,在暗卫找来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好好照顾我。” 程久显然听进去了,迟疑了一下道,“床让给你睡,我睡地板,你若是死了更麻烦。”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有按时更新,给自己点个赞!如果宝子们喜欢,求收藏求评论 第37章 同床共枕 兰亭客栈, 夜深人静,外面寒风呼啸,房间里呵气成霜。 程久在地板上睡得并不安稳, 她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单薄坚硬的薄褥中,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重重的呼气声带着不正常的滚烫,两颊浮着异样的潮红。 右膝盖的撕裂疼痛和浑身的燥热异常难受,她辗转反侧几乎不曾入眠,脑袋因为发热沉得仿佛有千斤重。 因为同心蛊的作用, 她知道是苏怀堂半夜发热了,本不想管他,但是自己实在难受得厉害,她艰难地披上外裳,撑起身子爬上床, 去探苏怀堂的鼻息, “你可别死了。” 指尖刚触上他的额头,瞬间感受到一股滚烫的温度, 未及反应, 手指已被他紧扣住。 神思混沌的苏怀堂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猝然将她的手拉至胸前,口中含糊嘟囔。 隐约是在叫娘。 “……娘, 别丢下我和姐姐……” 程久不曾与人亲昵,被他拉住后身体僵直,用力抽了一下,没能抽回手。 于是飞速地伸出另一只手,极快地反手抽了苏怀堂一耳光, 声音清脆,力道倒是不大,“你弄疼我了,快点放手!” “娘……我难受……”苏怀堂滚烫的额头凑上程久微凉的掌心,“娘,别离开我们……” 苏怀堂的无意识蹭动不似狎昵,反似濒死幼兽最本能的依赖。 程久垂眸,十分嫌弃地避开了一点距离,声音却带着难得的慌乱和不安:“苏怀堂,别装死。你我如今命运相连,我……还不想死在这!” 苏怀堂紧咬下唇隐忍,右腿一阵阵翻涌的刺痛,额头冷汗涔涔。 半响,他恍惚听见程久的呼唤,神思微微清醒,看到她站在床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别管我,快睡吧……” 程久没有理会他的逞强,用匕首划开他右腿的衣服,伤口处鲜血已然凝固,周围大片红肿,甚至有些发炎化脓。 她心中一紧,竟然这般严重了,看不出这个人竟然还挺擅长忍耐。 程久用火烤着匕首,小心清理周围伤口。 没有药酒和止疼药,每一次触碰,苏怀堂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一阵颤抖,但他仍旧保持沉默,只是紧咬牙关。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眼角微微颤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为什么管我死活?” “你烧糊涂了?”程久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等我拿到同心蛊的解药,我就可以安枕无忧了,谁愿意管你!” 等重新包扎好伤口,屋里的寒意刺得程久一哆嗦,她用力搓了搓冰冷的手指,瞥了言苏怀堂干裂的唇,几乎是下意识地小跑向木桌,一把抓过桌上那半旧不新的茶壶,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微缩。 “好凉啊!”程久无意地抱怨道。 她倾尽壶身,才勉强倒出小半杯浑黄的茶水,碗底还沉着些许未化的渣滓,也说不清是陈年茶叶渣滓还是其他,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浑浊。 她盯着那杯水,指尖在粗糙的碗沿摩挲了一下,有些犹豫,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拿来吧,这就是茶水了,”苏怀堂抬眸望过去,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洞悉的嘲弄,“这时候哪还容你挑剔,有口茶水喝就不错了。” 似是不习惯这般伺候人,程久递出水碗的动作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生硬。 碗沿触到苏怀堂唇边时,几滴微凉的水珠先一步晃出,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上。 苏怀堂漂亮的丹凤眼不觉挑起,只是触到她冰冷的指尖,唇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终是抿紧双唇,将已到嘴边的挑剔又咽了回去。 喂完水后,程久帮他拢上被子,低声恶狠狠威胁道:“赶紧休息,若是再发热惹我难受,我宁可一刀杀了你,也给自己一个痛快。” 苏怀堂眸色沉沉,意外乖顺地点点头。 程久强撑着照顾他,意识却渐渐迷离,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困觉地躺在苏怀堂身侧睡着了。 天色渐亮,东方露出鱼肚白,床榻上的苏怀堂微微动了一下,意识朦胧间,耳边传来轻微温柔的呼吸声,下意识地转过头,却愣住了—— 他的身体微微僵硬,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程久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爬上床,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脸庞安然地贴着他的胸膛,几缕发丝散乱轻触他的鼻尖,带着些许温热。 睡着的她微微蜷缩在他身边,无忧无惧,像是找到了最安稳栖息地的小兽。 苏怀堂的胳膊被压在她的身体下,麻得几乎有些失去知觉。 他努力想要换个角度抽出来,几番尝试却怕惊醒了她。看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难得有种放松和自在。 然而,这样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忽然,一阵模糊不清、带着急促节奏的呻吟声从隔壁传来,打破了沉寂。声音愈加激烈,时高时低,隔壁有人正在欢愉交缠。 苏怀堂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微微一变。 地字号房间隔音极差,住客中三教九流人员混杂,除了地痞流氓还有暗娼戏子。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了捏眉心,闭上眼睛假寐,掩饰突如其来的尴尬。 但那些不断传来的声音和浑话愈演愈烈。 那声音愈发急促,似乎与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相互交织,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启齿的羞耻。 苏怀堂低下头,眼神有些混乱,身子变得僵硬。 而程久依旧熟睡未醒,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脸颊微微泛红,睡梦中不合时宜地翻了个身,小腿搭上他的腰,像一只恣意伸展的小狐狸。 苏怀堂忍不住咳了一声,轻轻转过身,莫名一股恼羞成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许是感受到了异样,程久睁开了眼,睡眼惺忪地看向苏怀堂,诧异道:“你怎么了?” 她刚睡醒的时候脾气很好,语气软糯,甚至亲昵地好心伸手试了试苏怀堂额头的温度,“退烧了就好。”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别开眼:“滚下去,谁许你上床睡的!” 程久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纹丝未动,从苏怀堂身上夺过大半侧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嘟囔囔,“昨晚照顾你到凌晨才睡去,实在是太累了。” 隔壁传来男人兴头上的浑话,应和着女子娇媚喘息,程久警觉地一骨碌爬起来,“什么声音?!” 无意中正踢中苏怀堂受伤的右膝,痛的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隔壁受惊声音暂停。 程久好奇心不减,将脸紧贴在墙壁上,脚下踹了踹苏怀堂,“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冷着脸发火,“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许是半夜照顾病人太过疲累,程久白天依然挂着黑眼圈,后来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最后索性靠在炉火旁,枕着苏怀堂的袖子睡着了。 暗卫寻来,瞧见的正是这一幕。 客栈中漏风的屋子里寒风瑟瑟,程久蜷卧于苏怀堂身旁,盖着唯一一张被褥,眉眼安宁,睡意酣然,散落的长发铺满了苏怀堂的膝头。 “指挥使恕罪,属下来迟。”苏怀堂抬手制止了暗卫的动作,压低了声音询问,“一切都安置妥当了吗?” “是,知晓指挥使重伤,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北丐神医在来的路上。” 许是感应到了外界的响动,程久将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往苏怀堂的身旁凑得更近了些。 苏怀堂好笑地拂开她鼻翼捣乱的发丝,拒绝了暗卫的帮忙,将程久连人带毯轻松抱起,不急不缓登上马车。 冬日的寒风萧瑟冷冽,冻得人伸不出五指,几十人的北辰卫便衣却身姿挺拔、仪容威仪,行进间军纪严肃。 寂静的天地间,除了铠甲和兵器相接的声响,满天飞雪飘落的声音似乎都微弱可闻。 队伍中间,马车缓缓慢行,在兰亭镇上走过,在厚重的积雪上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帘微动,香炉内烟雾袅袅,程久吸了安神香沉沉睡在柔软的垫褥上,呼吸均匀,恬静如婴。 苏怀堂端坐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移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睡颜。 车外,风声萧瑟,刚收到消息的随身护卫翻身下马,停在马车一步之遥的位置,垂首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指挥使,五邪的身后事已经处理干净,真没想到他竟真投靠了独孤迦罗,不过祸不及家人,其父母妻儿已经按照规矩给足了抚恤,独孤迦罗知晓事情败露,现已退回临安城,短时间内不敢造次……” “还有一件怪事……”护卫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个时辰前,指挥使曾栖身的宝月楼突发大火,火势起得蹊跷,众人扑救不及,寻欢作乐的客人还有小厮、婢女死伤无数,仵作验尸确认老鸨花娘死于浓烟……未能脱身。” 闻讯刹那,苏怀堂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却锐利如鹰隼的惊疑。“都死了?阿丑呢?” “阿丑?” 护卫闻言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询问,“启禀指挥使,并未听说过关于阿丑的消息?可是什么重要人物,属下马上吩咐人去查。” “不必了”,苏怀堂莫名觉得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攀升,“既然花娘死了,他也该是死在一处了。” ——老鸨的死,绝非终点,倒像是黑暗里骤然伸出的手,猛地掀开了棋盘一角,露出底下更深、更险的漩涡。 “可有福安郡主的下落?” “属下无能,虽在兰亭镇发现了蛛丝马迹,可惜对手来头不凡,派出的密探被对方打伤,密探捡了一条命逃回来,未伤性命但是重伤昏迷,暂时说不出有用的线索。” 苏怀堂凝神阖眸,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我知晓了,北辰卫的人不必再插手了,免得打草惊蛇,吩咐碧落坊暗探秘密追寻,若有发现立即回禀,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下属闻言,点头应命。 良久,苏怀堂问道,“北丐神医来了吗?” “启禀指挥使,人已经到了,被安排在客栈。” “好,一会儿请北丐神医来见。” 作者有话说: 疯狂码字存稿ing,求收藏!!! 第38章 暴雨夜 临安城, 夜幕低垂,乌云翻涌,连绵的细雨密密织成一片水帘, 不停冲刷着朱红色的宫门。 檐角垂落的雨珠接连滑下,敲打在青砖地面上, 溅起响亮的水花。 宫门早已落锁,夜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而过,守门的禁军队伍身着盔甲、手执长剑,在长街上巡逻,仿若幽影立于夜色之中。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更鼓, 声响被雨幕吞噬,只剩余韵低低回荡,听不清这皇城之中暗藏的风起云涌。 淮安王府,风声呜咽,豆大的雨珠顺着檐角落下, 屋内烛火昏黄, 映照着雕花窗棂,一片寂静之中, 忽然—— “嗒——嗒——” 细微的声响自窗外传来, 路遥蓦然睁开眼, 警觉地侧耳倾听。 屋外又是一声短促的敲击,他翻身而起赤脚落地的瞬间, 已顺手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快步走到窗前手指一动,窗扇微微开启,一道黑影在雨幕中晃了一下,随后,一只缠着油布的信筒悄然落入窗内。 他拆开油布, 展开信笺,只见纸张边缘一点不显眼的朱色墨迹,瞳孔微缩,心头猛然一紧。 迅速抓起案上的外袍,推门而出。 书房内,灯火未灭,暗影浮动。 薛景珩立于烛火微跳的书案前,手中执着一只玉雕的镇纸,指腹缓缓展开桌案上密信,边缘微微卷起,黑色的墨迹未干,是匆忙挥落的草书——“上官云湛深夜觐见二皇子。” 宫门已落锁,若无皇命无法进出,上官云湛……竟然能在这等戒严之下悄然入宫? “怎么回事?”薛景珩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 “是宫中暗桩刚刚递来的消息。” 路遥面色焦虑,暗桩是多年前深藏在宫中的一枚棋,为了保护他,薛景珩曾有密令,安静蛰伏暂不启用,待大局定时再建奇功。 然而,今夜匆忙传出消息,足以证明兹事体大。 薛景珩眸色微沉,烛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宫城守卫由禁军全权负责,你身为副将却毫无察觉,能绕过禁军与宫外上官氏勾连,只能是二皇子皇甫云州自己。” 薛景珩病体未愈,方才又仓促起身,只披着一件深色外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衣一角,隐约可见因久病而显得消瘦的锁骨。两鬓发丝松松散落,唇色淡得近乎无血色。 “……皇甫云州多疑寡恩,且瞧德妃在冬日宴上举止,将赵清蘅送到淮安王府监视我便可知。皇甫云州瞒着我私下结交其他氏族倒也合乎情理……” 烛光映在薛景珩略显单薄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神色孤寂却凌厉,“只是,”薛景珩微微一顿,思绪有些困惑,“上官家有古训——不党不附,只忠天子。如今为何仓促选定了二皇子?” 朝堂之上,党争汹涌,派系纷争如暗流潜伏,上官家却始终游离在漩涡之外,既不投靠太子党,也不笼络诸王,只忠圣上,不涉党争。 被外人戏称是皇帝的“私臣“,是天子御下的一柄隐剑。 正因如此,历朝历代皇帝都对上官氏族极其倚重,祖训也保证了氏族于庙堂之上稳如磐石。 薛景珩眉头紧锁,“文帝昏迷前并未立储,除了二皇子皇甫云州,宫中还有年幼的七皇子可选,虽然七皇子母亲隐贵人,身份低微,素日低调恭谨,却也同为真龙子嗣……上官氏为何突然孤注一掷押宝在皇甫云州身上,莫不是上官氏内部出了问题?才如此急切地向二皇子投诚,以求借助其势力,互惠互利?” “难不成是二皇子知晓了山河镜的预言,对您起了杀心,所以主动联络上官氏?”路遥面色担忧。 “不会,”薛景珩摇了摇头,“山河镜的山谷中有四大金刚守护,除了苏怀堂临行前进去过,并无外人闯入。”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带着些许疲惫,将密信投入烛火之中,火焰顺势燃起,“皇甫云州虽自诩聪明,却短视冲动,凡事稍有风吹草动,便急于处置,生怕自己落入旁人的算计中。” “……他既无文帝的御下谋算,也无前太子的赤诚贤良,权谋之术只学得皮毛,谋定之心不足。若非为了薛氏,为了祖母的嘱托,我绝不会……” “罢了,”薛景珩眉心越皱越紧,目光也愈发冷沉,“相较皇甫云州而言,我更担心的是上官云湛。” 宫城之内,波云诡谲,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路遥十分困惑不解,“本以为上官云湛不过是个置身之外的世家公子,却未曾想,他竟也牵涉党争之中。” 上官云湛是前任上官族长仅有的血脉,是上官夫人的遗腹子。 江湖传言,他出生时患有顽疾半张脸面容丑陋,也有人说,他性格乖张不愿让世人窥见他的真正面目,所以终日戴着半张面具,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云湛终日深居简出,鲜少在外人面前走动,只有偶尔传出的只言片语,让外界知晓,这位公子尚在人世。 但关于他的传闻却从未间断。 据说其聪慧绝伦,寥寥几句便可定人生死,幽居内院也能搅动风云,翻覆乾坤。 路遥仔细想了想,“几年前,我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次上官云湛,他带着半张面具,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难道真是面容丑陋或者性格怪癖?” 薛景珩微微抬头,眼神若有所思,“上官夫妇体貌风流,其子纵然因病于容貌上有损,凭借上官氏族的能力遍寻名医也不是问题,我隐隐觉得面具背后藏着上官氏族的秘密,但这背后牵扯的东西,绝非外人所知了。” “上官云湛私下投靠二皇子此举,可会对咱们淮安王府不利?”路遥想了想道,“上官云谦之前被你贬斥,他会不会心生愤恨,借着皇甫云州的手报复?” 上官云谦是上官夫人老来得子,自幼被娇宠坏了,十分疏懒懈怠,在政务上不甚上心,不久前,南方雨季来临前未能及时加固河坝,以至洛县暴雨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众御史上书弹劾。 虽然上官云谦诚心悔过,又有诰命在身的上官老夫人脱簪请罪,薛景珩还是顶住压力,将其连降三级,从正三品总督京畿河道都御史贬为从四品通政使司右参议,处置的毫不容情,完全没有顾忌三朝重臣上官氏的面子。 “不会”,薛景珩眼中带着十分笃定,摇摇头,“上官云谦虽然冠上官姓,实则是上官云湛同母异父的弟弟。上官大人故去后,上官夫人抚育遗腹子上官云湛暂代族长之位,这么多年身侧养了不少面首取乐,上官云谦生父不过是一个得宠的面首……他自幼锦衣玉食,被娇养得一身风雅气,并非精于权谋之人,也无意涉足庙堂之争,终日围着陵瑛县主裙边打转,爱美人不爱江山,只想花前月下做个富贵闲人。” 良久,薛景珩终于轻笑了一声,“这朝堂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火舌吞噬了信纸,化作灰烬,翻卷着消散在夜色里。 火光映在薛景珩的眼底,仿佛有情绪隐隐流转,却又转瞬即逝。 “赵清蘅可还安分守己?”薛景珩轻轻合上眼眸,状似不经意提问道,“与德妃可有消息传递往来?” 路遥点了点头,“赵小姐除了相貌神似萧音,倒也有几分聪慧通透,她整日安居后院,少与人往来,除非德妃宫中前来询问,否则并不主动与宫中通信……倒是……” 路遥看了看景珩的脸色,顿了顿,接着说道,“倒是十一娘原本柔顺恭敬,却在丫鬟秋燕几番挑唆下,仗着是府中老人,吃穿用度皆要压过赵清蘅,暗中搅得府里动荡不安。” 薛景珩叹了口气,“十一娘是碧落坊的人,是为了寻找山河令下落才进府,平素听命于苏怀堂,行事用情也有几分苏怀堂的影子,一旦下定了决心便专一果决、不留退路……她从前效忠苏怀堂,便专心打理醉吟楼,替碧落坊网罗消息;后来被送来照料我,便一门心思侍奉新主,绝无二念;只是,如今被抬为姨娘,虽然是权宜之计,却怕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碧落坊?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路遥大吃一惊。 “苏怀堂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任凭我怎么解释山河令不在淮安王府,只要他没有亲自确认终是不肯相信的。” 薛景珩轻挑眉头,话音带着几分好笑,“况且十一娘虽出身醉吟楼却品性温良,在府内做事妥帖周全。虽少了些自立之志,只愿将性命前程尽系于男子一念之间,但我知其忠贞可嘉,亦当怜其依附过甚。只要不闹出格,其他就看在苏怀堂的面子上,随她去吧。”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书案上缓缓游走。夜深露重,书房静得只剩风穿窗缝的轻响。 薛景珩脸色苍白,唇色微敛,一只手按着胸口,呼吸略显急促,似是旧疾又隐隐发作。他的眼神却越过案前堆叠的密折,一直盯着那只从火灾中捡到的蛊魂铃,沉默不语。 犹豫再三问出口,“她……还是没有消息?”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像是从喉间一点点挤出来的。 路遥心神一晃,垂眸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我无能,仍未查得郡主下落。苏公子传信回来,只说在兰亭镇发现些蛛丝马迹,已经调了碧落坊的人暗中追查。” 薛景珩眼中的微光倏然暗了几分。他低头轻咳了两声,胸口微微起伏,袖中握紧的手指微颤,隐忍却不发作。 片刻,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西疆边军贪腐之事,查得如何?” 路遥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已查实确有人私吞军饷,只是他们畏惧幕后之人的威势,不敢交代真正的幕后指使。” 路遥抬眼偷窥薛景珩神色,“西北本就苦寒,加之近来雨雪骤降,天气异象颇多,结果前线将士按例应得的月饷和口粮却无故被拖欠多月,听闻巡营时有人见到他们……多用麻绳缠脚御寒,去抵抗戎狄的袭扰进犯,实在叫人心酸。” 薛景珩静默片刻,指尖缓缓拂过案上路遥搜集的书函证据。烛火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神情冷峻如霜。 语调虽轻,却字字如锋: “将士戍边,难求一餐温饱。而庙堂之上,盛宴笙歌从未歇止。”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夜色,眸光幽深。 “贪腐,犹胜刀兵之祸。若纵容此风蔓延,军心必溃,民心必离…… 无民之君,何异于无根之木?无众之国,何以称天子天下!?“ 说到此处,他轻咳两声,手扶桌角,强忍病势带来的虚弱,语气却愈发沉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夜色无声流转,临安城的棋局,又要重新落子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上官氏是谁?前文有线索明示。求收藏蹲评论! 第39章 四姑娘 寒冬腊月, 积雪覆山野,万籁俱寂的林间小径鲜有人至。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车轴转动碾过石子的声响, 引得犬吠惊鸟鸣,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声。 一辆马车疾速行驶, 七八个身着便服的护卫分为两队,宛如影子般前后随行,马蹄声急促掀起阵阵尘土。 马车内,昭昭还在卧榻上酣睡,呼吸轻缓而悠长。 清冷的月辉洒入车内, 在她脸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光晕随着马车晃动摇曳游走,时明时暗。 她在朦胧月色中缓缓睁开眼。 ——这是哪里? 昭昭视线扫视过四周,车身用的是珍贵的西域乌木,因纹理独特和质地坚硬而备受权贵人家推崇, 车顶内壁雕刻着复杂神秘的大荒百兽图, 看起来似曾相识,只是一时半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空气中传来似有若无的氤氲香气, 带着一丝清新的水汽漫入鼻腔, 案上放着一只香炉, 细长烟丝轻盈地盘旋而上。 她勉力撑着手肘,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却只觉浑身无力,胳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手指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车外群山连绵、苍松覆雪,车轮下碾过的一束荒野枯草随风摇曳,满目山野苍茫, 冷风呼啸而来,凉意直透肌骨。 脚边夏蝉还枕在卧榻边昏昏沉睡,其手臂上被火燎到的伤处已经被棉纱包裹过,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色,传来浓重的草药香。 “夏蝉?……醒一醒!” 昭昭压低了声音唤她,嗓音还带着几丝沙哑。 “郡主?”夏蝉揉着惺忪睡眼,目光茫然,毕竟年纪小没经过事,想起火场的凶险,忍不住后怕起来。“我们这是在哪呀?……马车外又是些什么人?” “敢闯淮安王府劫人,绝非仅仅是谋财害命,”昭昭微微倾身,伸手握住小丫头冰凉的手掌,低声安慰道,“放心,我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对方只怕另有所求。” 许是听见车内的响动,一个银白色骑装的年轻女子掀开珠帘,声音带着十分的欣喜,“姑娘睡了整整两日,终于醒了。” 女子利落地跳上马车,恭敬道:“为躲避淮安王府的追踪,我们昼夜赶路,路上难免舟车劳累,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姑娘担待。” 昭昭颦眉带着三分探究、七分警惕,不动声色地将眼前陌生女子从头到脚细细量过。 似乎并不相识。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秀丽温柔,身着银白色骑装,男装扮相更添几分飒爽气质。 昭昭眼神似月下寒潭深不见底,却一言不发,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因她刻意的沉默和审视而凝滞了几分。 星娘自己惯常擅用声势压人,此刻却被这片静默窒住了喉头。她指尖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摩挲一瞬,复又收紧。 ——她竟在一个少女的沉默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 终是沉不住气主动开口道:“四姑娘唤我星娘就好”,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然后端起一盘新鲜的果子,轻轻地推到两人面前。 “姑娘们在大火中呛入了浓烟,又因为软筋散昏睡,醒来必定口干舌燥,奴婢特意备了些甘甜多汁的果子,吃个果子解解渴吧。” 此刻,昭昭才察觉喉间微微发涩,唇瓣干燥得有些发紧,她轻轻抿了抿唇,仍觉口中干渴难耐,仿佛喉咙深处有一股燥意盘踞无法缓解。 目光扫过车内落在案几上的茶盏,眼底浮起一丝渴望的焦灼。 想要抬起手却因为浑身酸软使不出力气,险些摔了茶盏。 星娘见状眼疾手快,在茶盏落地前捞起,恭谨地递到靖雪手边。“软筋散的药劲儿还没过,暂时会有些乏力,待过了三个时辰便可自然解了。” “你之前唤我……四姑娘?”昭昭将茶盏端至唇边又放下。 言靖雪在兄妹中排行第四,亲近的家人会唤她四姑娘。昭昭知晓此事。 “是,奴婢奉飞云堡钱氏之命来接四姑娘回家。”星娘眼眸低垂,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作为信物,恭敬地呈递给靖雪。 昭昭见状眉头微微一挑,目光有几分诧异。 五姓十族之间为了保持血统纯正互通婚姻,所以几大氏族间沾亲带故。福安郡主言靖雪早逝的母亲便是出身飞云堡钱氏的大小姐。 钱氏出烈女,钱老太君寡居后经商,以其经商之才竟将家业推至顶峰,钱氏财势之盛,唯在沈氏之下。 不过,沈氏之显赫,乃世代权柄与名望积累所致,根基之深,非常力可撼。绝非钱氏可比。 钱氏多才女,或著书立言,或立于内廷之中,不失气节风骨。家谱中,男子排列于后,反倒是女儿,记得最详,事迹旁注,言语尊重。 钱家太夫人年岁虽高,却精神矍铄,素喜言靖雪这个小外孙女,赞其“稚女初慧,可继先祖余风。”靖雪幼时,便常被接入外祖母家小住。甚至逢节会,还会被留在身边,不许随母返家。 星娘所言倒是有些依据。莫非真是钱氏得了消息来寻外孙女? 昭昭握着匕首,在指间懒懒地转了个刃花。 匕首出鞘时空气微微震动,刀刃光泽如水银般流动,带着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锋利感,锋尖有意无意地指向星娘的心口。 “你是外祖母的人?”昭昭唇角似笑非笑。 对面星娘姿势端正而谦卑,对答如流道:“在淮安王府时,因为一时救人情急,所以才擅自做主将四姑娘迷晕了带出来,确是星娘失礼在前,还望四姑娘宽宥……姑娘若是不信,奴婢还有手书为证,请您亲鉴!” 说罢摊开双手将一封书信递给言靖雪,“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绝无伤害之意。四姑娘心思玲珑,的确不该瞒您。只是此刻,说得太多反而对您无益……请姑娘安心,待时机成熟,一切自会明了。” 昭昭一目十行扫过书信,言罢缓缓收起刀锋入鞘,“言家有三子一女,我在家中排行第四,外祖家人都唤我四姑娘,果然是外祖母的人……既如此,靖雪便可安心了,此前若有得罪,还请星娘见谅。” 似是终于放下了警惕,昭昭才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但就在茶汤滑过喉咙的瞬间,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极快地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的波澜。 “这茶倒是不错,好像是上好的春岭初芽。” 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星娘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带着些得意,“我想着四姑娘刚经历过浓烟烈火,难免喉咙燥热干渴,听闻您最爱春岭初芽,便在路上备了一些,其茶口感清亮舒爽,此时饮用最适宜。” 昭昭面上笑意恬淡,只是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独特的荷花熏香、还有言靖雪惯爱的春岭初芽,一切细枝末节的刻意熟悉感……只是这般张扬,反倒不是飞云堡钱氏的做派! 外祖母待福安小郡主纵然百般疼爱,可从不在衣食住行上优待子孙辈,钱老太君治家如治军,最重清正门风,一箪食一豆羹皆讲求本分,从无半分逾矩的奢靡。 春岭初芽这般奢靡的茶饮,也只有宫中赏赐和如今权势滔天的淮安王府才有,纵使钱府有藏品也决计不会轻易拿出来让儿孙享乐。 何况,星娘袖口熏的是名贵的鹅梨香,随行的普通侍卫腰间都束着寸宽金线密织的暗色锦带——昭昭垂眸拨弄茶盏,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来人好大的手笔……可惜这些行头,用错了地方。” 星娘利落地翻身上马,压低了声音询问左右,“消息已经通知楼主了吗?” “启禀微星使,灰鸽八百里加急传回,想必楼主明日就能知晓。” “好,如此方能不误楼主大事。” 自称星娘的微星使手腕一翻拉紧了缰绳,冷笑道:“福安郡主确实有些本事,刚才险些被她唬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马车中的昭昭,语气玩味:“难怪迷得镇星使神魂颠倒。” “哼!”微星使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咱们依楼主吩咐,将小郡主‘接’回楼中‘照管’,只盼镇星使能因此学得懂事些……” 言及此处,她声线一沉,语焉不详叹道:“镇星使何苦惹楼主气恼,平白让自己困在楼中受刑受苦?” 她纤指不自觉地收紧,扯着缰绳前后踱步,细细思量吩咐道,“此行需万分谨慎,在福安郡主面前,谁也不得露出半分马脚,只当作是寻常护送。” 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加重了分量:“规矩只有一条——不得让她离开你们视线半步。但除此之外,一应起居用度皆要最好的,不可有半分怠慢折辱。” 见众人领命,她方才轻夹马腹向前行,像是自语,又像是点醒身边心腹,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忌惮与精明: “我们如今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福安郡主伤不得,更碰不得。眼下镇星使正与楼主赌气被关在楼里,才让我们有可乘之机抓人,可回头镇星使低头认错,和楼主和好如初后,若是知道是我亲手抓了郡主,非扒了我的皮!” 她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眸光深远: “更何况,福安郡主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她落在我们手里,好生供养着,将来……未必不是一步能搅动风云的妙棋。现在对她客气些,既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为日后,多备下一份丰厚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别错误,撒娇卖萌求收藏! 第40章 半步当铺 山路蜿蜒, 马车在碎石与泥土间颠簸前行,山道旁的溪流尚未完全封冻,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映照着冬日苍白的天光。 不远处,一家茶馆门前悬挂的幌子随风轻摇, 隐隐传来茶香混合着糕点的甜香。 一行人昼夜不休赶路,早已人困马乏,此刻不免饥肠辘辘。 星娘使了个眼色,驾车的护卫回头看向马车内,低声询问道:“四小姐, 前方有家茶馆,不如进去喝口热茶歇息片刻?” 车帘轻轻掀起,夏蝉娇小的身影从马车内探出头。 她对周遭暗涌一无所知,眨着灵动的眼睛四下张望,又缩回马车凑到言靖雪身边, “郡主, 茶馆门口好生热闹,不如我们也去歇一歇?” 昭昭闻言, 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徐徐将杂记合上。 她抬眸, 眼底的笑意漫上来:“自然好,大家舟车劳顿辛苦了, 合该进去歇一歇。” 茶馆里简陋却宽敞,一楼大堂十几张木桌规整地摆着,过路的旅人三三两两歇脚饮茶,满堂的茶香与汗味混杂,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店小二端着一只托盘, 步伐飞快,神情却微微带着些愠色。 他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显然是刚刚被客人辱骂动手后留下的痕迹。 店小二身材瘦削,眉眼间透着几分清俊,一双眼眸灵动得很,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谄媚又不失分寸的笑,透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机灵与世故。 “哎,怎么回义!”就在他快步穿过人群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托盘倾斜,茶水溅了出来,恰好撞上了刚刚进门的客人。 昭昭此时一身简素的男装,眉宇间透着几分清冷的英气。她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泼湿的衣襟,夏蝉怒而指责,“哎,你这小伙计怎么回义,撞到人还不道歉!” “对、对不住!”店小二慌乱地后退半步,连忙伸手试图帮她掸掉水渍,动作仓促,他的手猛然一顿,仿佛触到滚烫的炭火一般,瞬间收了回来,脸上的清俊顿时被尴尬与慌乱掩盖。 “罢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昭昭尴尬眸光一沉,拦住了想出手的星娘,找了个安静的位置转身坐下。 店小二却愣住了,脸上因尴尬而泛起的红晕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怔然。 他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牵引住,定定地看着昭昭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有些结巴地开口:“这位……公子,不、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夏蝉看着他那慌乱又尴尬的模样有些好笑,“给我们小……公子上一壶清茶,快些。”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昭昭。 她正巧抬眸粲然一笑,两人目光相遇,让他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我又不是断袖……这……怕是撞鬼了吧。” 二楼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旧戏台,丝竹声清扬,唱腔婉转悠长,正是《白蛇传》的经典段子——“水漫金山”。 台上旦角一袭白衣,眉目清丽,水袖翻飞间尽显婉约柔情,台下茶客们边饮茶边听戏,不时有人摇头晃脑,随节奏敲着桌沿。 身旁的夏蝉掏出丝织手帕擦拭着着茶碗,低声抱怨:“郡……小姐,咱们还是快些上路吧,到了钱府尽快给王爷报个信才是正理,这地方人多眼杂,没什么好看的。” “傻丫头!”昭昭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目光狡黠地扫向茶馆的另一角,“你瞧,这里藏龙卧虎多热闹?” 喧嚣的客栈里,中间那张桌子周围的气流仿佛都静了几分。 三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女子正轻声交谈,年纪皆轻,唯居首者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她们衣料看似寻常,却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剪裁极为利落。 邻桌几个粗壮汉子原本谈笑风生,目光扫过她们桌旁倚放的三把佩剑时,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那剑鞘朴素,但剑柄护手处精雕的、如流水缠绕山云的徽记,清晰可辨。 是天一阁的入室弟子。 江湖上天一阁和青衣门二分天下,如果说青衣门是新生力量,近几年快速崛起势不可挡,天一阁则是赫赫有名的隐世宗门。 天一取自《易经》“天一生水”之意,寓意源头与开端,代表万物之始与正道之根。 天一阁行义低调,以“修身、悟道、济世”为宗旨,强调心性的修养与对世道的担当。 门下弟子以三十三路天一剑法称霸江湖,其剑法以轻灵与变化见长,行动间如流水般绵密无间,攻守间自成循环。 门轴“吱呀”一声声响,裹挟着湿冷的空气,一个身影佝偻着挤了进来。 那是个压低了竹笠的跛脚男人。 他脊背佝偻得厉害,像一株被风霜压弯的老竹。腰间垂下的粗麻绳随着他迟缓的脚步,在青砖地上拖出沙哑的摩擦声。 绳子的末端,捆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小女孩藕节似的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渗着刺目的红痕。 她赤着脚,沾了灰的小小脚趾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在冰冷的砖地上蜷缩了一下。 客栈中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几道探究或惊疑的目光投来,又迅速垂下,只余下杯碟轻碰的细微声响,空气凝滞得让人心头发紧。 坐在远处阴影中的昭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波平静无澜。 而她身侧的星娘见状持壶的动作却微微一顿,与侍卫对视后,唇角惯常的笑意淡去,眉心飞快地蹙起一道浅淡的折痕,目光落在带着斗笠的驼背男人身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虞与薄怒,旋即又不动声色地敛去。 男人将绳索随意绕在油腻的廊柱上,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砺:“三两白酒,半斤牛肉,五个馍。”那声音刮过耳膜,带着生铁锈蚀的寒意。 “哼!”执盏的天一阁大师姐用力拍在桌上,恼怒着开口,“光天化日郎朗乾坤……竟然有人敢虐待一个孩子?” 她身侧的两个师妹,闻言立刻起身,拿起搭在桌沿的佩剑。 男子咽下热辣的白酒,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布满胡茬的下颌,枯瘦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卷泛黄发脆的纸,随意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年轻人莫要太张狂,老子知道你们是天一阁的入室弟子,只是天一阁行义做派也要讲江湖规矩,这是我从半步客栈买下的规矩货。” 他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咕哝,像破风箱在喘息,“身契在此!几位仙子……”他眉眼扫过三个天一阁女弟子,冷笑道,“菩萨心肠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放肆!敢对天一阁不敬!”三道白色身影几乎同时出手,裙裾翻飞间,寒光乍现! 然而那佝偻的男子身影快得如同鬼魅,枯瘦的手爪如铁钳般扣住当先刺来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少女凄厉的痛呼,长剑“哐当”坠地。 另两道剑光堪堪刺到他佝偻的后背,却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剑尖震颤嗡鸣,再难寸进! 男人宽大的旧袖袍随意一拂,两名持剑少女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呼着倒飞出去,撞翻了邻桌的条凳,杯盘碎裂声刺耳。 “师姐?!”一道素白的身影如流云般从窗外旋入这混乱的中心。 来人与前几位天一阁弟子装束相似,年纪虽小身法却比同门几位师姐更显空灵。 她眸中厉色乍现,足尖在翻倒的凳腿上一点,身形如白蝶穿花般优雅旋开,长剑直指男人眉心! 男子挥袖成功避开之际,“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嘶骤然传来。 他佝偻的身躯剧颤着猛地向后踉跄,右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中,本就坡脚此刻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让他只能狼狈地拖着那条废腿,在湿冷的地面上蹭出混乱的痕迹,拼命向后缩退,失去了方才的凶戾。 “意芙师妹,还好有你!” 之前摔倒的师姐妹站起身,共同持剑对敌。 斗笠男捂着剧痛难忍的右腿,后退几步,审视打量着被唤做意芙师妹的女子。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乌发如云,白皙的肌肤如同羊脂玉般透亮,带着一种易碎的纯净。 眉形是远山似的清浅黛色,微微低垂着,掩映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那眸子里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和不安。 衣着虽然与师姐妹相似,细节处却更显尊贵,衣摆与袖口以淡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腰间束着一条淡紫色的织锦腰带,挂着一串佛珠,气质出尘却又透着几分稚气。 驼背斗笠男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斜睨着眼前人,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好一个名门正派…啧,竟然偷袭老朽这个残废人的右腿,这路数,倒是新鲜。” 说话间,枯瘦右手缓慢地在自己那刚刚被暗算、剧痛钻心的右腿上用力揉捏了两下,却强压着火气道:“这个觉醒的孩子是我花了三百两黄金从半步当铺买下来的,手里有契约为证!天一阁莫要欺人太甚!” “半步当铺?”邻桌一个捻着山羊胡的老者低低吐出这四个字,众人原本看热闹的神情骤然一凝,彼此交换的目光里,已没了初时的声愤填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讳莫如深的忌惮—— 半步当铺的名头,江湖上无人不知。 传闻半步当铺银钱如水,百业如舟,浮沉全凭手中筹。在这里,你不仅能买世间珍奇,更能——买人命,买特权,甚至买江山。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小女孩 众人的视线, 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那被绳索捆缚的小女孩。 这一细看,才惊觉异样:女孩面前那张油腻的方桌上,堆叠着几只空荡荡的大海碗, 碗底残留的酱汁尚未凝固;旁边一只粗瓷碟里,更是连半粒芝麻大小的烧饼渣都寻不见了! 那分明是刚刚才被跑堂摆上不久、足有半斤的酱牛肉和五个成人份量的大烧饼! 这时众人才突然回想起, 驼背男子刚刚只自斟自饮了半碗浊酒,桌上的吃食却几乎未动。 骤然惊觉,半斤牛肉和五个烧饼竟是给小女孩点的! 她小小的身体猛地绷紧前倾,仔细寻找着每一粒掉落的牛肉碎渣,然而, 更骇人的一幕紧随其后。 似乎有一小块烧饼渣刚刚滚到了桌底深处。她甚至没试图挣脱双手上绳索的束缚,只是用胖嘟嘟的小手,猛地攥住了沉重的木桌边缘。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她竟像拎起一片羽毛般,单手将那沉甸甸的饭桌整个举过了头顶! 桌面倾斜, 碗碟哗啦滑落摔得粉碎。 而她, 仅仅是为了弯腰去捡桌下那粒微不足道的饼渣。 沉重的木桌在她幼小的手中稳如磐石,那纤细的手臂上肌肉绷紧如铁。 这哪里是孩童?这分明是令人胆寒的蛮荒怪力人! “嘶……竟是个力量觉醒者?” 老者身侧一个精瘦汉子倒抽一口冷气, “看来驼背男子所言不虚……应该是半步客栈买卖的觉醒者。” 这声低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周遭几桌的窃窃私语内容悄然转变, 先前对斗笠男的鄙夷和对天一阁侠义之举的赞叹,此刻已化作一种微妙的、带着审视的沉默。 投向那几位年轻女弟子的目光里, 同情渐褪,多了几分“多管闲事”的隐晦评判,更夹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此前,几个小女子伸张正义的话已出口,剑已出鞘, 天一阁的脸面,如今可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若就此灰溜溜收场?呵……以后会被传成闲话在江湖流传…… 驼背男子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扫过犹豫不安的师姐妹几人,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你们名门正派的手,未免伸得太长,还管得了老子和半步当铺的账?” 周围人的低语像细小的针,刺得师姐妹耳根发热,心知自己可能莽撞了些。 可若就此打住,传出去恐有损天一阁清誉,还以为是怕了半步客栈的名望! 还有那驼背男子暗自得意的样子,真让人胸中怒火难平!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大师姐正觉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旁边小师妹意芙,忽然轻声开口道:“师姐!我瞧那男人衣着素净,身家贫寒,可自述竟然出得起三百两黄金?” “况且……这般能吃的孩子,一路上吃喝耗费又是一大笔开支?此处倒是有些蹊跷……如今那孩子被绳索束缚是真,我们天一阁素来替天行道又何惧流言蜚语?先救下孩子要紧!日后再交由官府或者师尊慢慢考究这文书到底是真是伪?” 昭昭听着这番强词夺理的言论,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轻笑,在周遭剑拔弩张的喧嚣中,唯独她低声叹道:“倒是难为这小姑娘了,电光火石间,竟替她师姐们编排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借口。” “意芙师妹说得对!欺凌孩子,天理不容!” 为首的天一阁大师姐柳眉倒竖,俏脸含霜,几个年轻师妹更是血气上涌,年轻气盛,只觉得跟这种低贱的江湖人多说一句都辱没了师门清誉,只恨不能立刻将小女孩抢过来,哪里肯看什么契约?眼见着便要动手强夺。 “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各位可否愿意化干戈为玉帛?”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满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喧闹中,唯有店小二闪身挡在意芙小师妹面前。 她此刻才留神仔细打量着店小二的模样,他五官生得很好,眼神清亮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透着股尚未被世故浸透的澄澈,鼻梁挺直,唇形清晰,组合起来竟有种未经雕琢的少年俊朗。 然而这份难得的干净气息,却被一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粗布短打彻底裹住,裸露的脖颈和小臂肤色是长期曝晒后的深麦色,指关节粗大带着厚茧,与那张澄澈的脸庞割裂又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两人眼神对视间,店小二慌乱地错开目光,“你的裙摆脏了”,他递出手帕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消消气,消消气!俗话说和气生财嘛!” 店小二堆着笑脸,先是对着天一阁几位姑娘拱手,“姑娘们侠义心肠,令人敬佩!只是这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又转向斗笠男,压低声音,“这位爷您看,几位姑娘也是心善。不如……您抬抬手?让她们加点银钱,把这丫头买了去?您也不算白跑一趟,姑娘们面子上也过得去,岂不两全其美?” 斗笠男闻言,三角眼里凶光闪烁,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显焦躁:“加钱?说得轻巧!区区三百两金子,我还不放在眼里……但这个月若是交不上楼里的货……我得死……休想!”他死死攥着绳索,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天一阁四位师姐妹长剑出鞘,寒光点点,瞬间便将行动不便的斗笠男围在当中。 饶是斗笠男右腿剧痛,又中了暗算,行动大打折扣,但他一身横练功夫竟颇为凶悍,一把解下腰间缠绕的乌黑铁链,舞得呼呼生风,以一敌四,短时间内竟不落下风! 混战中,意芙小师妹觑得一个破绽,剑尖灵蛇般递出,并非攻其要害,只想挑开他紧抓绳索的手腕。岂料剑尖划过斗笠男右臂粗布衣袖,“嗤啦”一声,衣袖应声撕裂一小片! 就在那撕裂的布帛之下,不是虬结的肌肉,隐约露出一角深青色的烙印图案!虽看不真切全貌,但那扭曲的线条透着一股不祥的邪异。 方才还凶悍不畏生死的斗笠男子,竟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发出一声惊惧到变调的叫声:“快住手!” 他甚至不顾迎面劈来的剑锋,猛地将右臂藏在身后,用不灵活的左臂去挡剑锋!这反常的举动,令现场众人瞠目结舌。 “住手!” 昭昭身侧的星娘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昭昭的目光落在星娘身上,星娘睫毛微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抹极淡的疑色如薄雾般悄然掠过眼底,她甚至无意识地,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一下。 一路上星娘稳重低调,绝非莽撞之辈,更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此刻好心的贸然出手,来得太过突兀了些。 只见星娘素手轻扬,一道青光快逾闪电,“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同时磕开了大师姐的剑锋和斗笠男回护的铁链! 力道拿捏得妙到方寸间,双方都被这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震得手腕微麻,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攻势顿止。 众人的目光不由顺势望去! 只见旁边一根粗粝的老松木桩上,赫然钉着那枚青色银针! 针长约莫三寸,细如茶梗,通体由暗青寒铁打磨,无尾无穗,唯针尖一点锐利至极。 针身深深楔入木芯深处,坚硬的木纹狰狞地炸裂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星娘缓步上前,挡在双方之间,目光扫过天一阁众人,又落在狼狈不堪、眼神闪烁惊惶的斗笠男身上,语气和缓却带着威压:“萍水相逢一场何必刀兵相向,扰了客栈安静!” 她目光掠过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似是怜爱疼惜道,“这孩子身世堪怜,不若由我作保,请天一阁诸位侠女多加些银钱,你拿了银子,就此离去,大家以和为贵岂不好?”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斗笠男方才的凶戾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所取代。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是……是我一时糊涂!就依你所言!加价一百两银子,这丫头……这丫头便交给您几位带走!” 他收下天一阁意芙小师妹递出的银票,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腿,疾步往客栈门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星娘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淡漠无波,只向身后阴影处不易察觉地递了一个眼神。 客栈外,小巷幽暗。 斗笠男拖着伤腿,刚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胡同,想喘口气,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已无声无息地堵住了所有去路。 冰冷的杀意瞬间将他淹没。 “饶命!星使大人饶命啊!”斗笠男绝望地扑倒在地,头磕得砰砰作响,露出右臂上醒目的六芒星纹身。 “小人瞎了眼!不知是星使大人在此!求您看在……看在……我以往恭谨勤勉,此次也是为望星楼做事的份上,饶过我吧……那个孩子是上等货色!是平民觉醒者,力量极强,楼主一定会喜欢的!” 为首的黑影毫无波动,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斗笠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栽倒。 另一人迅速上前,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瓷瓶,拔开塞子,将几滴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滴落在尸体上。 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微“滋滋”声和腾起的淡淡白烟,尸体连同衣物、血迹,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望星楼 茶馆内已恢复了平静, 茶桌上只剩几盏冷掉的茶水与散乱的酒杯。 店小二环视众人,忍不住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萍水相逢也算有缘, 不知几位贵客踏足此地究竟有何目的?林闲或许能帮上些忙!” 意芙微微颔首,纯良婴儿肥的脸上透出几分羞怯, 她腰间的佛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在下长孙意芙,多谢刚刚诸位仗义援手。”她声音温柔,巧笑嫣兮。 “长孙小姐?!”星娘闻言略有诧异。 “哦?原谅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店小二闻言冷淡抬眸,目光重新打量着长孙意芙的脸, 语调却骤然淡漠了下来,“只是金尊玉贵的长孙氏千金何故踏足贱地?” 安西长孙氏累世簪缨,族中女子以兰仪芳质、德容兼备名动天下,为世人公认的闺阁表率。 除了当今皇后出自沈氏,向前追溯三代后位皆出自安西长孙氏。 长孙意芙柔声解释道, “我虽出身氏族, 但也是天一阁修行弟子,如今是奉师命下山历练, 体悟江湖险恶, 修我剑心。” 只是表情骤然多了一分严肃, “途径此地确实是在查一件事——临安城附近有不少平民离奇失踪,我们师姐妹奉师尊命令追踪线索到此, 失踪案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她顿了顿,“我调查过那些失踪的平民几乎都身怀异能,我怀疑是有人暗中围猎平民觉醒者,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知几位公子可否愿意同行找出凶手,还给平民一个公道?!”长孙意芙认真地邀请道。 “不愿意!”店小二挑眉, 俊秀的脸上满是抗拒,“我孤身一人在山野间浪荡惯了,最受不得什么氏族规矩、天一阁束缚,拯救苍生是你的事儿,可千万别挂上我。大侠嘛……总善始不善终。” 昭昭闻言觉得有趣,抬眸细细看着店小二的神色。 长孙意芙却要分辩,就被茶馆掌柜的一声痛心疾首的呼喝拦住了。 “林闲!!!” 茶馆老板形色匆匆,刚从镇上赶集回来,站在被砸碎一地的茶盏前,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深刻。 他瞪着站在面前的店小二,声音震耳欲聋的,透着咄咄逼人的怒意。 “林闲!”老板拍了拍柜台,手指重重地敲了几下,“自打你来了,我这茶馆可就没安生日子!这才几个月?打架的,闹事的,今天听说还差点出了人命!你说说,这像话吗?” 林闲清俊的眉目间透着几分疲倦,狗腿地抬起袖子擦了擦手中的托盘,“老板,今日的事确实是事出有因。但……多亏了长孙女侠仗义出手,才解救了无辜的小女孩,这不是好事一件吗?” “好事?”老板冷笑一声,算盘珠子在手指间转得飞快,“我只想安安心心开个茶馆,不想搅这些江湖上乱七八糟的浑水!逞英雄的大侠也得食五谷杂粮过日子不是?难道银子会从天上掉下来砸你脑门上吗?” 林闲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无奈。 他知道老板的话不无道理,但心中那股隐隐的不甘让他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总归算我惹事,那……我明日收拾东西走便是。” 老板一愣,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转而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林闲,不是我真要赶你走,这茶馆本来就是个讨生活的地方,平安最要紧。你这样,迟早会惹出大事,连累大家。” “不过,你走之前得把砸碎的茶盏钱赔了!” 老板亮出手里的算盘珠子,仔细端详了片刻,“一共是十五两八钱银子。” 林闲整个人懵掉了,撸着袖子上前,“你再给小爷说一遍?赔多少钱?我一个月的薪水才二钱银子!你丫这个黑心肝的!” 星娘本不欲多管闲事,只想尽快上路脱身,奈何昭昭指了指林闲,“我想替他赔钱。” 星娘眼见拦不住,只得取出两锭碎银放在桌上,带着几分威慑朝老板开口:“这银子我们家公子替他出了。” 怒气冲冲的茶馆老板见有人替小二赔偿,接过银子便不再纠缠,丢下一句“算你们走运”便扬长而去。 林闲愣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昭昭,不好意思却嘴硬,“谁用你管了”。 昭昭打趣道,“公子是有些本事在身的,既收了我的银子,何不就应了长孙姑娘的约,一起共查失踪案,既是助人为乐,也当还我的茶钱。” 林闲眼神略过身后星娘一众人等笑道:“既然公子胸怀苍生,生了一副悲悯心肠,为何不愿与我们同行?” 长孙意芙闻言眼睛亮了,“对呀对呀。”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若能有言公子一同上路,意芙真的很开心。” 昭昭低头轻轻啜了口茶,装若无意地瞥了眼身边的星娘,淡淡道:“我……我家人看护的紧,怕是不愿让我去的。” 星娘面露尴尬局促接话,“公子,老太君还等着与你团聚,路上不便耽搁太久。” 言罢赶忙催促护卫众人,“抓紧时间给马喂好粮草后,尽快启程。” 长孙意芙有些失望,转头看了看戏台上,“这出《白蛇传》真是好戏,许仙困于法海金山寺,若非小青舍命相助,只怕难有团圆之日。” 林闲顿了顿,漫不经心地接道:“可惜世人皆叹白娘子的痴情,却不曾想,若许仙自己不想离开,即便有人相助,亦是无用。” 昭昭似有所思,低声叹道:“世上最难得便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缘分,许仙身陷囹圄依然不改初心,终于等到白娘娘翻江倒海来相见。” 几人随意的感慨,逐渐被台上咿咿呀呀的戏腔掩盖。 用过茶点昭昭便被星娘催促着上路,林闲离了茶馆无处可安置,便简单收拾了行囊,答允跟着长孙意芙结伴同行,追寻失踪案的线索。 “我们要到清水村寻线索,与星娘所去的钱氏飞云堡方向同路,不若我们跟着言公子的车马结伴同路,也可互相照应些?”林闲在启程前,状若无意询问道。 “如此甚好!”长孙意芙对这个安排极是满意,“我与言公子一见如故,正恐没机会答谢,这一路上也可多些时间相处。” 夏蝉和长孙意芙年纪相仿,嬉笑玩到一处,自然十分欣喜,扯着靖雪的袖子低声央求,“小姐,带上长孙姑娘她们一起吧。” “这恐怕不妥!”星娘断然拒绝,“我们一路上昼夜不歇急行赶路,恐怕与两位时间冲突。” 昭昭垂眸笑了笑,“我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是家中事务还是得听星娘安排……既是如此,便没有这个缘分了。” “此去山水迢迢,两位侠士还请一路保重,说不定后会有期。” 连日赶路,人疲马累,星娘一行人终于在飞云镇茶舍歇息片刻。 刚好碰见镇上三年一度的神像游行,暮色初合时,百盏琉璃风灯沿着朱雀大街次第亮起。 八名赤膊力士挥动浸过松油的荆棘鞭,抽打在青石板上炸出金红火星,先为神轿辟出三丈宽的通路。 这是晚上游行庆典开始的前幕。 “众人闪避——神像游街!” 庆典的主神女娲娘娘神像金面霞衣,由十六位童子刚抬舆出庙,缓缓巡游乡里。 百姓倾城而出,争相焚香叩拜。 随后游神队伍的鼓点愈加激烈,戴青铜面具的巫祝开始唱:“天裂东南女娲补,地倾西北先祖扶……” 传闻临安城五姓先祖曾追随禹王治水,斩恶龙于九曲河口,封印于巫山之腹,百姓方得安居乐土,故而后人每三年都要举行祭司游行大典,以示不忘先祖恩德。 此刻店中人满为患,都是为了抢看晚上神像游行的好位置,人多纷乱,夏蝉被客人撞到,不小心污沾了衣裙,刚从马车上更换回来。 “小姐,这是刚从路边摊贩处买的牡丹花饼,瞧着十分香甜,你快趁热尝尝。”夏蝉快活地将油纸包裹好的牡丹花饼,递到昭昭的手心,重重地握了一下。 “还是你心思细腻”,昭昭轻笑着感谢,瞧见星娘余光瞥了一眼,她摊开手掌大方递过去,“星娘可要一起尝一尝?” 星娘见状赶忙恭敬推迟,“多谢四姑娘,属下不爱吃甜。” 昭昭只得收回,“那我留着路上吃。” 星娘不肯久留,要赶在趁着盛大的神像游行前启程,只是马车路过妙音琴斋门口时,门楣上悬着一串褪了色的铜铃,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动听。 昭昭闻声忽然叫停,“此去飞云谷路途遥远,路上着实无趣,可容我买把琴打发时间?” 夏蝉搀扶着昭昭带着面纱斗笠走下马车,星娘紧跟在周围,眼神机敏地打量周围人群,寸步不离。 琴斋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仍专注地擦拭着案上那张焦尾琴,手指拂过琴弦时带出一声清泠的泛音。 倒是其十六七的小女儿瞧见迎面进门的一群持剑侍卫“呀”地轻呼,“爹爹,有人来了!”似是受惊地往他身后缩了缩,狠劲儿拧了他胳膊一把。 “哎呦!”老板疼得挤眉弄眼,忍不住白了一眼自己不懂事的小女儿,“各位大人,可是要选琴?” 他堆砌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跑上前,“客官里边请!?”老板声音清亮,目光落在昭昭身上,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星娘抛出一袋分量十足的零碎银子,“妙音琴斋今日的场子我们包了,其他闲散人员不得入内。” 琴斋老板掂了掂银子的重量十分满意,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殷勤笑意,身子却纹丝不动地卡在门框正中,露出为难的表情指着身后持剑护卫,“只是小店逼仄,实在容不下这许多贵客。” 星娘面色愠怒,藏在袖口下的流星镖,正欲出手,被昭昭眼疾手快地拦下,“老板说的有道理,这么多侍卫陪着反倒引人注目的,星娘何不退一步呢?” “这位小姐明鉴!”老板苦着脸搓手,侧身露出店内景象——四壁琴匣层叠,几张名琴就悬在触手可及之处,“这些珍贵古琴是小的全部身家,最是娇贵不好沾染血腥之气。” 毕竟忌惮昭昭的身份,星娘不敢与其争执,略思索后转身吩咐侍卫,“你们守在门口罢了,我陪着小姐买琴,想必也出不了乱子。” 夏蝉年岁小些,一路上十分惧怕星娘的威仪,此刻半转了身子,想要跟随侍卫退出门外,却感觉到手臂上昭昭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夏蝉赶忙机灵地顿足,顺势搀扶着昭昭的身子,指着不远处高阁上的五弦琴道,“郡……小姐,你瞧这把琴好漂亮,不若请老板取下来瞧瞧。” 老板欢欢喜喜地将昭昭一行人请进内室,“小姐眼光真好,高阁上的五弦琴是店里的招牌,不过内室还有更好的,因为价格贵重怕摆出来弄坏了,不肯轻易示人,今日我瞧着与小姐有缘,愿意奉上店内镇店之宝的古琴,请随我入内赏鉴。” 琴斋老板讨好地掀起门帘,请众人入内堂,星娘谨慎地踏入审视后,方请昭昭步入,“小姐,请。” 走过一段连廊,几人步入琴斋内室,昭昭取下斗笠面纱,一袭青纱罗裙,露出一张柔美的面容,端庄明艳,仿佛写意山水画中的温婉仙子,只是隐约藏有几分病容,仿佛风一吹便如烟散。 琴斋内,松香缭绕。 昭昭垂首试琴,白皙的指尖在弦间游走。 琴音流转,一曲《清心普善咒》倾泻而出,乐音仿若晨雾缭绕,慈悲温柔,令人灵台清明。 穿紫耦纱裙的店家小女儿倚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忽听得琴声眼神一亮,垫脚从高处掏出一个蜜糖罐子,“昨日新熬的梅子糖……酸中带甜,入口即化。“她笑意盈盈,递出一颗给星娘,“姐姐要不要来一颗?” 星娘面色冷峻,垂眸拱手道:“多谢妹妹美意,我不爱吃甜。” 她眨眨眼,似也未觉失望,只拈一颗糖放入口中,咬得咔哧作响,转而又望向一旁年纪尚小的贴身侍女夏蝉。 “你呢?这糖可是爹爹的独家秘方,市面难寻。” “多谢姐姐,我也不爱吃……”夏蝉咽了口水,连连摇头,却听自家小姐轻笑道:“既然是店家妹妹的一番心意,我们尝尝吧。” 说罢接过梅子糖吞下,店家小女儿见状得意地眨眨眼。 不一会儿,守在门边的星娘忽然晃了晃身子。 她甩甩头,握剑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这琴声和香味有古怪,怎的叫人浑身发懒? “大人站累了吧?”老板狗腿地捧着茶盏凑近,一双星星眼里满是戏谑,“这是老子用淘米水泡的隔夜苦杏仁茶……” 星娘推手拒绝,“滚开!” 忽见昭昭抚琴的指法一变。 几个泛音荡开,她顿觉天旋地转。 星娘强忍着心神挣扎,“郡主好身手,能以琴声制造幻境。” 昭昭脸上的柔弱之色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意,“你主人没告诉你,福安郡主自幼延庆名师指点,通晓百家之术,尤其擅琴吗?” 电光火石间,林闲扯下人皮面具,将琴弦缠绕在手,轻提手腕挥动间,琴弦似游蛇飞出,控制住星娘的手脚。 星娘掌中的“青芒”银针出手非死即残,恐昭昭挡在林闲身前有误伤,略有迟疑间,只觉眼前漆黑一片,动弹不得,随后昏了过去。 “砰!” 重物倒地的闷响惊飞檐下麻雀。 长孙意芙小心翼翼地揭下人皮面具,靴尖轻踢昏迷的护卫:“闻了天一阁的九路迷魂香,哪那么容易出去。” “小姐,成了!”夏蝉低声喊道。 长孙意芙志得意满,十分欢喜,“是林闲觉察你借着白蛇传的典故求救,便多留了个心眼,一路尾随你们上路,终于找到机会买通卖鲜花饼的老板,将纸条裹在饼中传递消息,约定在琴行碰头逃脱。熏香中是天一阁的九路迷魂香,足够她睡上半个时辰的,解药在梅子糖里。”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趁着游行人群聚集,快走。”林闲催促道。 几人不敢耽搁,迅速起身,翻窗而出踏入后巷。 约莫半盏茶的时辰后,星娘才逐渐清醒,起身唤醒众人后,趁着脸焦急吩咐道,“快去追!” 护卫立刻冲出琴斋,但就在他们刚踏出店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浩浩荡荡的神像游行开始了,“三戏莲花……”舞龙人沙哑的唱喏声里,火狮子突然喷出丈许长的焰浪。人群哄然骚动,推搡间有惊喜和孩童惊叫声刺破云霄。 游神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神像周围簇拥着身穿华丽服饰的侍女、乐伎和香炉童子,人潮熙熙攘攘,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星娘心急如焚,环顾四周想强行穿过人群追赶,但游行队伍早已将整个街道封锁,所有官道和巷口都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游行仪仗队的地方官冷眼扫来,瞧着星娘颇有姿色,手脚不老实地伸出来,厉声道:“神像仪仗岂容你等乱闯?让开!……等过了这阵儿,小爷再陪你玩玩。” 此刻星娘一肚子火气,反手便抽了他一个巴掌,手中寒光一闪,狗官喉间已绽开一道血线,颓然倒地。 “睁开狗眼看清楚,去地府前也让你死个明白!” 弥留之际,地方官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星娘收刀时刻意露出的手腕——一枚隐秘的星辰烙印刺入眼帘,才如遭雷击,残喘道:“你是……是……望星楼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上官云湛 临安城, 黑云压城,大雨滂沱,雨水将官道冲刷得泥泞不堪。 厅内火光忽明忽灭, 幔帐轻拂着地面。 “到了!” 跪在最前的成记绸缎庄掌柜颤声道,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不远处, 一辆黑色马车从官道上碾过积水,缓缓驶来。 车檐垂落的铜铃在风雨中摇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车刚停下还未稳,少年便急急踏出车厢, 任由雨水顺着眉眼滑落,乌发半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他带着半张面具,唇色极淡,偏又微微上扬, 带着几分病态的愉悦, 仿佛这肆虐的暴雨于他而言,不过是场欢喜的重逢前曲。 雨水顺着少年脸颊滑落, 泥水随着脚步溅起在衣袍上, 他却全然不觉, 只是大步踏入厅堂,小医仙撑着伞跟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 少年的视线从每一个角落掠过,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然而,厅堂内空荡安静,唯有几名成记绸缎庄的伙计跪在地上,原本期待的那抹身影却不见踪影。 面具下的笑意渐渐褪去, 眼底那点欢愉被雨夜寒意尽数带走,少年眼神方才淡淡落在一旁的掌柜身上,“小司命人呢?“ 声音虽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与几分不悦。 成记绸缎庄一众伙计见状皆不敢抬头,只得掌柜硬着头皮躬身回禀:“启禀门主,小司命确曾在此露面并传出求救的简讯,可惜……属下恰巧外出不在,当日当值的伙计意外毙命,其身怀六甲的妻子也不知所踪……” 小医仙心不在焉地听着掌柜啰嗦,她握着伞柄,手指迟缓地向上推去,伞骨收缩得有些犹豫,发出断续的摩擦声。 直至伞完全合拢,她仍怔忡了一瞬,才下意识地将其握紧,伞尖斜指着地,淌下一小洼水迹。 少年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掌柜继续道:“……后来属下备齐人手想前往淮安王府救人时,却得到消息……小司命被贼人掳走,失踪了……” “属下办事不利,还请门主责罚!” “失踪了?”半张银色面具露出少年冷峻的下颌线,他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嘲弄。 掌柜冷汗涔涔,言辞谨慎:“消息已经通知青衣门各地暗探,前日刚刚追查到了小门主的踪迹,有人见到她在兰亭镇出现过,属下已经派出人暗中跟随,只是未得门主指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还请门主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掳走她的人是谁?”少年颦眉疑惑,指尖漫不经心地沿着面具拂过眼眉,“昭昭如今身兼百家武学,寻常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他沿着冰冷的金属纹路缓缓摩挲,像是在确认脸上每一寸弧度是否依旧完美无瑕。 那动作极轻,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仿佛面具之下藏着的不仅是他的真容,更是某种不容亵渎的执念。 “掳走小门主的人行踪隐秘,只是属下从被虐杀的地方官身上发现了‘青芒’的虐杀痕迹……此事恐怕与神秘组织望星楼有关?”掌柜斟酌着答复,语气犹豫并不十分确认。 “还有一事,“成掌柜微微抬眸,余光悄悄打量着门主的脸色。 “说。”少年开口,嗓音低沉,却莫名令人脊背生寒。 “许是这次探查小司命的动作太大,无意中牵扯动用了不少……临安城的旧关系网,其中或许有大小姐的眼线,她知晓了您还活着的消息……临安城宫里传来消息……三日前,大小姐以您的名义,瞒着族长私自冒雨觐见了二殿下皇甫云州……” 少年闻讯并不震惊,唇齿间温柔的话语,带着几分嘲讽,“……阿姐,还是跟以前一样,难以忍受任何事情脱离掌控……上官家祖训不涉党政,只效忠于天子一人……现在觐见二殿下站队,太心急了。” 作者有话说: 微更一章,男二号上官云湛首次离开珞珈山,在外人面前露面,希望你们喜欢。走过路过别错过,撒娇卖萌继续求收藏评论,小作者努力攒收藏入v中苏怀堂下章回来啦 第44章 闹市集 夜色渐深, 兰亭镇,长乐客栈内,灯火摇曳。 程久依然昏睡不醒, 额头有薄汗。 苏怀堂重新梳洗过,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锦绣蛟纹从衣袖蔓延至衣襟,衣襟微敞,露出修长的颈部与挺拔的身形,腰间束上玉带,衬得他更加丰神俊朗, 不愧临安公子中数一数二的好颜色。 苏怀堂站在程久床前,略有怔楞。 初见时她是艳惊四座的宝月楼花魁,虽然楚楚动人,实则心机深沉。 如今安然入睡倒是难得的乖巧老实,一套浅蓝色衣衫, 更衬得她清丽美貌、任是无情也动人, 只是瞧见她脸色苍白,神情中透出几分隐忧。 “怎么还没醒?”苏怀堂探出手搭上程久的脉, 疑惑道, “脉息看起来并无大碍。” “北丐神医还没到吗?”他皱着眉头质问。 立侍左右的六娘恭敬道, “少主莫急,已经着人去请了, 神医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即刻便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啊呀呀,到了到了!碰见你和薛景珩, 老朽真是少活十年!” 北丐神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而来,虽然年过百岁、鬓发早白,但是双目炯然有神。 他轻轻捋起长须,坐于桌旁,先为昏迷的程久把脉。 神医搭脉后眉头紧锁,细细诊治后,谨慎道:“苏公子,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怜她孤身一人罢了……可是有何不妥?神医尽管放心诊治,无论多贵的诊金和药方,苏某都出的起。” “老朽诊治近百年,从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脉象,似乎……” “似乎如何?”苏怀堂追问。 “似乎缺一块……”话音未落,北丐神医又自己将其推翻,“这怎么可能呢,人若缺则不成活……许是老朽多虑了。” “公子请安心,这位姑娘天生气弱,今日疲惫劳累,加上吸闻了你特意配的安神香后,故而引发了身体的疲态,睡得有些沉了,只要好好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你是说她只是睡着了?”苏怀堂的眉毛轻挑,咬着牙压低了声音问。 “对,就是过于疲累,此刻睡得太沉了。”北丐神医郑重地点了点头。 六娘闻言在背后笑着抿了抿嘴。 苏怀堂站起身,从书案上挑挑拣拣拿过最厚的一本神农医经,重重地在她耳畔摔下去,医经咕咚一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程久吓了一个激灵,弹跳似地从床上惊醒,拽着被子躲在里侧,莫名其妙地看着屋内一群人,“什么声响?” 苏怀堂神色欢愉地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乖,你滚出去继续睡。” 六娘跟在苏怀堂身边时间久,知晓他此刻并非恼怒,只是小公子好面子,连忙吩咐婢女将程久请出去,另特意布置了房间,供其落脚。 离开后想了想,又特意折回身嘱咐道:“小心伺候程姑娘,少主对她很是不同。” 七屠坏笑着打趣道,“确实许久没见少主这般了……不过,你刚说对这丫头有多不同,能有陵瑛县主那般不同吗?” 六娘垂眸思索片刻:“少主待她们不一样,对陵瑛县主更小心温柔……还是陵瑛县主更不同吧,毕竟陵瑛县主是少主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七屠叹了口气,“那又如何呢……我倒是更喜欢现在的少主,喜怒上脸,才有人气。” 北丐神医的坏笑在搭上苏怀堂的脉搏后,转瞬便消失无踪,神色忽而复杂,他把脉片刻,沉声道:“你先前在谷底伤了右臂经脉,后又被千面罗刹伤了右腿,之后强行运功导致内息紊乱、功力受损只余四五成,虽不致命,却必须小心调理……” 言辞未尽,苏怀堂收回手腕,一笑置之,“多谢神医。这些年东征西战受过的伤比吃过的饭还多,我心里有数。” 苏怀堂坐在诊案旁,抬起袖子,理了理衣襟,状若无意问道:“还有件事请问神医,可有同心蛊的解药?” 北丐神医讶异地抬头,“公子怎会有此疑问?同心蛊是苗疆圣物,母子蛊被分别种入两人体内,一旦生效,便会紧紧缠绕住宿主的心脉,生死共连,痛苦共承。炼蛊不易,配置解药更是难上加难,炼制同心蛊的苗疆大祭司失踪二十余年,现存的解药只有两份,如需再配置可是要花费不少时间……老朽随身携带一份在药箱中,另外一份在临安城,若是快马加鞭送过来要小半个月的时间。” 北丐神医将一个红色小瓷瓶的解药递给苏怀堂。 “原来如此。”苏怀堂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放进袖口。 —— 次日,晨光熹微,风中带着湿润的凉意。 程久藏身于运送菜蔬的马车底部,蜷身于瓜果的泥土气息之间,就这样悄然从苏怀堂安排下榻的客栈溜走。 待行至闹市,她觑准时机滚身而出,拍拍尘土,灵巧地钻入市集,像一尾游鱼汇入江河。 她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快活地混迹在市集中。 东市人声鼎沸,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前方是猴戏翻筋斗热闹非常,她挤到第一排拍手赞叹,眼睛亮得像星星,“真有意思。” 街角空地上的一阵喝彩声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立着个身着靛蓝色短打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周正,身姿挺拔。 “是飞刀柳!他的飞刀表演最好看了!堪称天下第一!” 周围百姓兴奋地朝前挤,想要占个好位置。 “天下第一?”程久挑眉欣喜,奋力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前排。 “各位看官瞧好了!”男子手持三把飞刀,向观众抱拳行礼,“接下来这一招是三星拱月!” 程久好奇地握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 只见男子后退十步,突然手腕一抖——三道银光破空而出! 哆!哆!哆!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靶心位置的老班主依然笑呵呵地站着,而他头顶、左肩和右腰侧各有一把飞刀深深钉入木靶,刀锋距离他的身体不过半寸,衣角甚至被刀风带得微微飘动。 “好!”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程久情不自禁地拍手,声音清亮。 男子闻声转头,目光落在程久身上时明显一怔。 少女一袭浅蓝罗裙,肌肤胜雪,在灰扑扑的市井中如明珠般耀眼。 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眼中纯粹的欢喜与惊叹,没有丝毫鄙夷和傲慢——这种眼神他在城中贵女眼中从未见过。 “这位小姐可有兴趣试试?”青年鬼使神差地开口,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递向程久。 —— 客栈书房内,灯火依旧微弱地跳动,映照着苏怀堂伏案而坐的身影。 他低垂着眼眸,袖口早被不小心洇上的墨迹染得模糊。 案几上堆积的公文已经清减了不少,只余最后几卷。 倦意在他深邃的眉宇间隐现,茶水入口的瞬间,眉头微微一挑,低头看了看茶盏已经凉透,“五邪……” 话音出口,苏怀堂微怔,轻叹了一口气将笔搁下。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六娘急忙添了热茶来,轻声劝慰:“公子您旧伤未愈,又熬夜处理了整晚的军情公务,稍微歇息下吧?” 苏怀堂低沉的声音带着沙哑:“无妨,还有几件急事未了,这几件事军情紧急,你派人飞鸽传书给义父,嘱咐他多加小心。” “公子……”六娘欲言又止,“您明知独孤迦罗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还要死心塌地为摄政王卖命?!” 苏怀堂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户,阖眸静思半晌道,“独孤迦罗是独孤迦罗……义父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两人闲谈间,不知不觉间路过了程久的院落,程久清醒后苏怀堂还没跟她说过话。 六娘揣度着苏怀堂的脸色,出声询问,“少主要不要进去瞧瞧程姑娘?程姑娘性子……跳脱不凡,也不知一应安排合不合她的意。” 苏怀堂只是淡淡地扫了院落一眼,语气平淡到几乎冷漠:“不必了,一应事情由你安排,不必特意告诉我。” 话音未落,目光已经转向了别处。“备车,去蔡尚书府邸。”他沉声吩咐六娘,“义父交办的差事要紧。” 马车在晌午驶离柳尚书府邸,苏怀堂靠在车厢暗处,指尖捻着新拟的漕运章程,冷笑道:“蔡云卓这个首鼠两端的老狐狸,在保皇派和革新派中反复横跳……倒真是小瞧了蔡尚书的胃口。” 苏怀堂眉间的不耐还未散去,忽然听闻车外传来一阵极好的女子笑声,似琉璃清脆 ——那笑声穿透市井喧嚣,直达他耳中。 ——那嗓音烧成灰他都认得。 车帘被雁翎扇猛地掀开三分,惊起的午后阳光擦过他骤然收紧的下颌,将半张脸藏在车壁投落的阴影里。 他隔着马车窗格,一眼便瞧见了她——程久意盈盈地立在飞镖靶子前,为博几个赏钱自甘下贱当起活靶子,一股混杂着恐慌的怒意直冲顶梁。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他眼底瞬间结冰,胸中一股无名火裹着恼怒窜起。 “简直胡闹!” 苏怀堂握着袖中装着同心蛊解药的红色小瓷瓶,气得心口微微发闷。 “真有趣!”程久快活地站到十米外的木桩前,“你若真是天下第一的飞刀,我愿意花十金珠买下你的飞刀。“ “十金珠?!”周围百姓发出诧异的惊叹,“这位小姐好大的手笔,都可以买下兰亭镇最好的客栈了。” 青年闻到擦肩而过时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握着飞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这位小姐……”有阅历的年迈班主想要拒绝,“这太危险了,我们受不起您的赏识……” “不是说最好的飞刀吗?”程久已经站到木靶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哥:“怎么,怕了?“ 场边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小哥耳根发烫,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请小姐务必保持不动。” 他退到十步开外,往日稳如磐石的手腕此刻竟不听使唤——那抹浅蓝色身影太过耀眼,怕伤到她分毫。又想到十金珠的诱惑,蠢蠢欲动。 终于咬牙出手——三把飞刀破空而去,却因手抖失了准头!其中两把明显偏离,直冲程久面门而去! 围观的百姓惊呼,吓得脸色煞白。 可程久却神色未变,甚至唇角笑容的弧度都高扬,盯着飞刀袭来的方向,指尖微动—— 她本可以接住的。 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掠至! 苏怀堂的金丝楠木折扇“唰”地展开,精准格开两把飞刀。 “哆哆”两声,飞刀深深钉入一旁的立柱。 第三把则擦着她的鬓发钉入靶心,削落一缕青丝。 场边一片哗然。 程久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手接住了那缕被削落的发丝,怅然若失。 “原来是假的天下第一。” “胡闹!”苏怀堂收起折扇,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扣住程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一身玄色锦袍,金线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我的同心蛊毒还未解开,你自己找死,可别想拖累我下水!”他声音极冷,眼底却翻涌着滔天怒意。 “很痛!”程久颦眉抽开被禁锢的手腕,不慌不忙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依旧从容:“不关你的事!我自有分寸。” 言罢便想转身躲进人群离开,却被碧落坊的人团团围住。 “程姑娘,莫让奴婢为难。”六娘和身后一众人等带着温和的笑意,将程久“请”回苏怀堂身边。 “你以为自己还能去哪?”他语气极轻,却含着压人的声势。 程久抬眸看他,语气却轻快得过分:“这里热闹得很,我只想见见人,看看戏。跟你住在一起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未免太霸道了些?” “……你这般紧张,莫不是……”她话音一顿,凑得更近,几乎能听见苏怀堂绷紧的呼吸声,“……喜欢我?” 苏怀堂眉骨微跳,反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少自作多情!” “不是就好!”程久眨了眨眼,语气忽而一冷,“我只对定魂珠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撒娇卖萌求收藏的一天!我保证不坑,而且入v后日更3k,走过路过赏个收藏啵 第45章 元宵节 既然难得出来一趟, 程久固执地不肯回去。 兰亭镇集市人声鼎沸,各路摊贩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程久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买卖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喧嚣吵闹却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苏怀堂倒不扫兴,只落后半步跟着程久, 任她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 只见程久左摸摸木雕的年画娃娃,右瞧瞧吹气的孙悟空糖人,好不快活。 她将新鲜玩意揣满了随身携带的口袋。 程久一袭淡蓝色素雅布裙,简朴打扮,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 后来又裹着苏怀堂的狐裘大氅, 巴掌大的小脸从毛茸茸的风头中漏出来,鼻尖冻得通红,说话的哈气吐成一圈白雾,像只小狸奴,“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苏怀堂一身便装有些单薄, 但是姿容挺拔, 斜斜地瞥了她一眼,“今日是正月十五, 元宵节。” “元宵节?”程久疑惑了啊一声, 眼神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 然后极轻快地“嗯”了一声, 语气不紧不慢,“我知道, 是元宵节嘛”,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似乎想掩饰心底的心虚。 苏怀堂扬眉不置可否,耐心地站在一旁陪她赏花灯, 偶尔心情好时回应几句。 她正说得起劲,不意被猛地一拉,跌进苏怀堂身上,“小心!” 旁边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冲着猜灯谜的人群奔去。 苏怀堂飞身越起,勒住车前的一匹疯马,马匹扬起前蹄长鸣,车轮原地打转儿,在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车夫脚软地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猛地擦了把脸汗,“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两匹疯马可算停下来,没伤到人。” 这片刻的功夫,程久跟着拥挤的人潮无意识地向前涌动,两人之间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苏怀堂左右寻不见她有些慌张。 程久瞧见远处卖糖葫芦的老伯,根本不想停留在原地等苏怀堂,不耐烦地连比划再喊,大声告诉他:“我去买糖葫芦,一会儿街口汇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说话都要用喊得。 “不许走!”苏怀堂想拒绝,却被人群冲散,转头便看见她越拉越远的背影,无奈喊道,“不许走……远!”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群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烟花在头顶绽放,苏怀堂眼神微动,“人间匆匆,又一年。” 程久站在糖葫芦摊前要挑选一个最大最红的山楂。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她转入这条街巷开始,那人便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 程久心下微动,假装若无其事地付了钱,朝摊位附近眼巴巴的小孩子招招手,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他,“乖,你告诉姐姐元宵节是什么节日,我便将这串糖葫芦送给你。” “真的吗?”小男孩快活地咬下一口裹着糖衣的山楂,口中含糊不清道,“……嗯,元宵节就是正月十五啊……怎么说呢,就是个全家人在一起的团圆日子。” 程久笑着帮他擦了擦脸颊嘴角的糖,“慢点吃。” 随即,她将自己的那串糖葫芦咬下一口,故作悠闲地往前走去。 默默道,“原来我的生日是元宵节,还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很好,我很喜欢。”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夹杂着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她嘴角微扬,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倏地转身:“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语气温润,却透着几分凌厉。 夜巷冷清,风吹动檐下残灯,光影在青石上摇晃不定。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穿着灰袍从巷子里闪身走来,声音沙哑:“姑娘不记得我了?半月前,我家公子与你在半步客栈见过……” —— 半月前,暮色四合。 一顶六人抬的软轿摇摇晃晃一路向西,前路渐渐荒凉,万籁俱寂中只剩下风声在低矮光秃的灌木间呜咽,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显得越发瘆人。 钱管家骑着一匹枣红马,频频回头,面色焦虑提醒道,“老爷,这地方古怪得很,不宜耽搁太久,咱们一会办完事快些离开吧。” 富商冷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手里把玩着一枚血如意,指腹轻轻摩挲,“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掀开轿帘一角,环视四周昏暗荒凉的景色,肥厚的双下巴随着轿子起伏一颤一颤,油光满面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来时叔伯嘱咐过,这就是半步当铺的行事规矩,不必害怕,告诉下人再快些,若是误了晚上药人拍卖的时辰,老子剥了他们的皮!” 抬轿的六个壮汉闻言心头颤了颤,却不敢有一丝懈怠,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在冬夜寒风中依然打湿了发鬓。 心腹管家好奇问道,“老爷,我自幼跟着你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却从未听说过半步当铺?” 富商嘴角扬起,仿佛刻意压制着内心的狂喜,却又忍不住泄露几分得意。 “你不知这些秘辛也正常。若非六姑立誓不嫁,族老们见她后继无人,也不会选我执掌钱氏……更不会知晓‘半步当铺’的秘密……传闻半步当铺银钱如水,百业如舟,浮沉全凭手中筹。这里,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 不多时,轿子停在一座破旧的院落前,古宅掩映在数家废弃屋舍之间,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木门,门匾上刻着四个斑驳的大字:半步当铺。 管家飞身下马,踩着一双白玉底金丝绣鞋,亲自上前敲响了古宅大门,沉重的敲门声在空旷的郊野中带着回音。 片刻后,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一个驼背老仆,浑浊的眼神只扫了一眼,便让开了路。 富商带着几分急切和神秘,只身迈步走进了宅院。 门在他身后关闭,仿佛隔绝了世间的喧嚣,只留下远处摇曳的轿灯在夜风中晃动,如暗夜里鬼火浮游,招引那些有心之人前来。 门内通道并不宽敞,富商拖着肥胖的身躯,小心翼翼地侧身穿过缝隙,眼前是一条狭长而弯曲的阶梯,阶梯一侧挂满了暗淡的油灯,燃着的火光幽幽如豆。 阶梯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宽敞的地窖,四周高墙环绕,墙上不规则地挂着一些形状怪异的兵器,有些刀刃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丝血腥气。 四周坐着各色人等,有身披黑袍的巫医,有脸上缠着纱布的杀手,也有戴着狐狸面具的神秘女子。 每个人都默然无语,低头饮酒或默然,仿佛都带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地窖的最中央,有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一位年迈的老人。 那人一身褴褛长袍,白发苍苍,面目瘦削而苍老,眼中却隐隐透出精光。无人知其姓名,江湖称之为“半步翁。” 若有客人到来,只需报出所需之物,他便会佝偻着背,从身后那陈旧的木柜中取出不同的钥匙,指引客人去往不同的暗室。 今夜地窖灯火幽幽,暗影交错,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药草与血腥交杂的气息。三更天刚过,已经人头攒动,今晚的重头彩是“药人”。 “钱公子也是为了药人前来吗?”半步翁声音低沉而沙哑,如阴风拂耳。 钱荣那双细眯的眼睛环视四周,露出得意的神情,拿出一块精致的绢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哼哼一声算是应和了。 半步翁也不恼,脸上如一潭死水,望不出一丝波澜。 他苍老的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仿佛一张被岁月风霜磨砺得千疮百孔的宣纸。 半步翁迈着颤巍巍的步子,从柜子里取出今夜最后半块黑木令牌,与钱荣递过来的半块合在一起,在枯树皮似的手掌中,翻来覆去仔细摩挲比对,两块令牌严丝合缝毫无差池。 终于,他微微颔首,然后攀爬上摇晃不稳的梯子,从背后两米高的柜子中翻找,摸出一把青铜钥匙,缓缓地朝身旁墙壁上的某处暗处探去。 钱荣背着手在方寸间反复踱步,嫌弃地看着半步翁慢吞吞的动作,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若是我家的奴婢这般迟缓,早就拖出去打死了。” 墙壁之上,砖石层叠,半步翁的手停在某一块砖石上,轻轻地按了下去。 随着一声低沉的机关声响,那看似普通的石墙竟缓缓朝内移开,露出一个隐蔽的入口,门后是蜿蜒而下的石阶,像是要引人入深渊。 半步翁回头,冲身后的钱荣微微颔首,客气低声道:“请。” 石阶阴暗,越往下,空气越发干燥且暖和,隐隐传来低沉的人声和器乐声,钱荣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加快了脚步。 当最后一级楼梯踏稳的那一瞬,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密室深处竟是别有洞天,深海鱼油灯不停息地燃烧着,厅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中央高台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几名身姿窈窕的舞姬正翩翩起舞,纤细的腰肢伴随着笛音起伏,翻云覆手间魅惑众生,吸引的钱荣目不转睛。 钱荣顿时心猿意马,只是当下还有件最重要的事要处理——药王谷的药人。 “啪!”刺耳的鞭响撕裂了空气,那鞭子势大力沉,落在地面上激起了一缕尘土。 一扇隐秘的小门被人推开,十几个药人被看守推搡着不情愿地走上拍卖高台,“还不快走?” 作者有话说: 想在半步当铺买回自己失去的时间,然后疯狂码字!欢迎宝子们点点收藏,大力评论! 第46章 真面目 半步当铺, 壮硕的看守站在药人身后,手中握着粗大的鞭子,目光凶狠低沉沙哑。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看守话音未落, 手腕一抖,那条皮鞭如同毒蛇一般划过空中, 再次发出尖锐的爆响,带起的劲风让在场所有人不禁都打了个冷战。 十几个药人被粗重的铁链束缚,认命地承受这命运的安排,不情不愿地迈步上台。 钱荣视线慢慢从药人身上掠过。 他们年龄各异、肤色亦迥然,其中竟有眉眼深邃、金发碧眸来自异域的胡人, 唯一相同之处就是几乎所有人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恐惧与绝望。 满座宾客的眼神在药人身上仔细打量,仿佛在挑选一件称心如意的物件。 真正的交易,才刚刚开始。 药人,是江湖失传的一种禁术,源自臭名昭著的药王谷。 药王谷谷主是个离群索居的医道疯子, 正是他发明了“药人”这等惨无人道的秘术。 其门下弟子也深受影响, 个个不通人情,小医仙是他的关门弟子。 这些被精心挑选的药人, 需常年以药草调理肺腑, 以毒药灌喂提升耐药, 并日复一日地浸泡药浴、重塑骨骼。 最终存活者,其血液兼具解毒治病、延年益寿、提升灵力之效, 因而成为各方权贵垂涎的珍稀之物。 药王谷对药人的控制严密,外人若无特殊关系,难得一见。 即便是半步当铺这样的黑市,药人也是极少露面的拍品。 昏黄的灯火映照在拍卖场内,四周人影攒动, 台下的宾客们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兴致勃勃地等待今晚的好戏。 最打眼的是个少女,约莫不过二十岁,静静立于暗影之中。 她肌肤如玉,映着微光,一张素颜明媚得宛如初春的新桃,明眸皓齿,柔顺如瀑的青丝被木钗挽成发髻,随意垂下几缕碎发。 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并不因药人奴隶的身份而暗淡,相反,带着无比的新奇和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垂眸浅笑带着两分纯真,两分狡黠。 少女目光扫过四周,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狸奴,审视自己狩猎的战场,透着几分冷漠的孤傲和隐隐的危险,让人无法忽视却又欲罢不能。 钱荣不慌不忙,抬手打了个响指,“江湖把药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但是谁人也没有亲眼见过,老子的几百金子花出去,鬼知道最后买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色眯眯地眼神乱飘,手不老实地掐了一把身侧舞姬的腰肢,“还不如美人在怀,暖玉生香才是真的。” “是么?”半步当铺主事的声音冰冷,却不失风度,“敢问钱公子有何高见?” 但见钱荣一脸肥肉堆叠,嘴角微微勾起,显得无比得意。“都说药人是百里挑一,只是不知今日台下十几个药人,是真的百里挑一,还是滥竽充数呢?” “有意思,还请钱公子赐教?” 钱荣身后立着几名随从,其中一人手捧漆黑木盒,盒盖紧闭。 钱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名随从会意,将木盒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中。 钱荣将手搭在盒盖上,哒哒地敲打着,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那些药人们。 他语气冰冷道,“我要的,必须是最强的药人。盒子里是最后一场考验。能活下来的药人,才有资格为我效力。” 钱荣猛地揭开盒盖,顷刻间,五六只拇指大小乌黑的毒蝎爬了出来,小家伙们腹部微微翘起,毒尾尖端闪烁着一点暗红的光泽,似淬了剧毒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现场宾客已经有女眷失声尖叫,“夺命蝎,这是剧毒夺命蝎!” 台上药人见此情景,个个面色骤变。 钱荣拍了拍手,随从立即拿出一根长木棍,将毒蝎放在地上,任由它们肆无忌惮地四处爬行,然后将毒蝎逐一驱赶到药人脚边。 药人们紧张地盯着毒蝎,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恐惧,甚至有人已是腿脚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一只毒蝎抬起毒尾,终于爬到了一名十一二岁的药童脚边,它骤然跃起,毒尾狠狠刺入药童的小腿。 小药童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小药童挣扎着想要稳住身形,但毒素迅速蔓延,片刻之后便双腿一软,浑身发红发肿,最后口舌肿胀窒息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几下后再无声息。 钱荣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毫无怜悯之色,反而露出几分满意的嗤笑。 毒蝎继续在药人之中游走,陆续有药人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时间推移,剩下的药人越来越少。 原本拇指大小的夺命蝎通过不断吸食药人血肉膨胀变大,不一会儿的时间,已经变得拳头大小,浑身赤红嫣然炫目。 昏暗的烛光下,十余名中毒的药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唯有一男一女两名药人尚在勉力支撑,皮肤黝黑的男药人神情痛苦,满脸汗水,双手颤抖,面色隐隐发青,显然也已是极限。 少女的衣袖被地上的鲜血浸湿,薄薄的囚服上沾染了泥土和血迹,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拭去男人脸颊的血迹,“是太痛了吗?” 她低声询问,男人虚弱地睁开眼,痛苦的哽咽抽泣:“帮帮我……” “嗯。”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很快就不疼了。” 少女手掌缓缓抚上男人的面颊,温热的触感让男人欣喜顺从地闭上眼,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手腕微微一抖,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男人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哼,唇角微张似乎有话未尽,手脚无力地垂下。 片刻后渐渐失去生机,头一歪,终于重重倒在地上。 女人成为全场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药人。 然而离看台最近的半步当铺主事似乎察觉到异样,他青筋暴起、像提小鸡一样抓着少女的衣领,其中一个手紧紧勒住她的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诘问,“二十九,你好大的胆子!敢杀了我的药人!” 少女顺从地任由其拎起,微微抬眼掀起几分天真的残忍,声音疲惫,“若是揭穿我,药王谷不仅折了面子,更损失了数十个药人的价值。” 她唇边漾开纯良的笑意,眼神向下展示无辜,“若是保下我,我就是今晚百里挑一的孤品毒后,任凭你……待价而沽。” 主事冷笑一声,“最毒妇人心,二十九,你当真好算计!” 主事骤然松手任凭其跌坐在地,少女抚着心口,双眸半垂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活着最重要,不是吗? 可为什么胸口闷闷的,是因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二十七了吗? 钱荣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得意笑道:“不错,这才是我要的百里挑一的药人!” 他示意随从扔下三百金价款,意欲将少女带走,却被半步当铺的人制止。 “钱公子,区区三百金就想买下药王谷的毒后恐怕不妥吧!?”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钱荣面无愧色打着哈哈,“主事说的是,钱某一时被开心冲昏了头,只急着带人走,却忘了商量价钱。” 话音未落,便有人率先出声:“一千金!”声调微扬,似要拔得头筹。 钱荣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显然有些恼怒,叫价声此起彼伏,似有隐隐火药味,众人皆不肯退让半步。 “五千金!” “七千金!” “九千金!”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气氛攀至高潮,观者屏息凝神。 钱荣盯着毒后,眼中喷射出贪婪与愤怒交织的光芒,最后咬着牙喊出了“一万金!” 众人面面相觑,主事环顾四周,见无人应声,朗声宣布道:“一万金成交!” —— 当下,风从巷尾吹来,细细的,不疾不徐,卷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程久立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 天灰沉沉的,压得极低。 一片雪,无声地落下,先落在她发梢,又落在袖角,没化开。 第二片紧跟着落下,接着是第三片。 “姑娘,可想起来了?”钱管家面色森冷。 “二十九,你可叫我好找!” 雪越来越密,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砖上,堆得极快,细碎无声,像是谁早就布好的一场阵。 “好冷啊,”程久慢慢伸出手,将衣袖往上拢了拢,指节收紧,神色却未变,“见过的人多了,我记不清。” 钱管家冷笑,压低声音道:“当夜半步客栈起火,我家少爷尸骨无存……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今日便要你偿命!” 钱管家侧了侧身,数十名黑衣人已悄然绕至她背后。 风更冷了。 程久叹了口气,竟似埋怨道:“萍水相逢不好吗?为何要戳穿我?” 她声音低柔,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程久眼底的凌厉逐渐被一抹冰冷的空虚取代,低声喃喃:“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地方……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钱管家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手指颤抖着想抓住什么,却无力地垂下。 巷子深处传来远处更鼓声,一声重过一声。 再过片刻,巷中只剩她一人。 程久垂眸理了理袖口,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细瓷小瓶,拧开瓶盖,手法娴熟。 瓶中药水泼在尸身上,冒出一阵极轻的白雾,像是雪落水中,悄无声息。 血与骨不过片刻便化作暗水,生机在眨眼间被吞噬殆尽,顺着石缝缓缓流开,不一会儿便只剩下灼烧过的一地黑炭。 不远处,灯市还未散。 她转身走入人群,步履如常,像是方才不过与谁说了句旧话。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鹅毛般洒下,盖住了巷子里的血迹,也掩埋了那黑焦的痕迹。 “你去哪了?”苏怀堂在巷口等了好久,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冬雪。 程久无意识地抚住刚受伤的左臂,避开苏怀堂的眼神对视,“我去看元宵灯会了。” 苏怀堂诧异地看着一反常态乖顺的程久,她无意识地揉捏着刚受伤的左臂,“胳膊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怀堂脸色有些不自然。 程久闪身避开他搭过来的手,“没事儿,受了凉。” 作者有话说: 程姑娘是玉面之下藏冰骨,无情未必真小人~提前预告,下一章节,薛公子要回归啦 第47章 摄政王 临安皇城, 天色尚早,却无半分朝阳破晓的痕迹。 灰蒙的云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沉重的帘幕。风不疾, 却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御花园内几朵稀稀落落的杏花一片惨白,枝头有鸟,却不鸣,像是对这寂静有所忌惮。 阳光从厚重的云缝里投下冷白的孤影,照耀在金銮殿前长长的白玉石阶上, 如覆寒霜。 薛景珩微微抬眸,辰时已过一刻,却迟迟不见摄政王身影。 二皇子皇甫云州端坐监国议政之位,面色已微沉,指节叩击扶手, 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压抑的声响。 殿中文武百官无一人敢出声, 气氛像被拉紧的弓弦,稍一用力便要崩裂。 中书令偏头低语一句:“摄政王今日……似乎是故意的。” “嘘——”兵部尚书压低声音, “听说, 是昨日安西长孙氏献上的那对和璧鸳鸯惹了祸。” “此话何解?”工部给事中伸长了脖颈, 探头探脑凑过来询问。 “一对和璧鸳鸯,一只按例进了二皇子府, 被奉给德妃;另一只,竟绕过内务府送去了摄政王府,最后落在独孤迦罗的世子妃苏氏手中。” 中书令闻言震惊,“这就不妥了。世子妃再得宠也是外命妇,怎配与宫中德妃娘娘平起平坐!?” “何止不妥。德妃得知后大发雷霆, 当场砸碎了自己那只和璧,寻了错处将随侍宫女打了个半死,说是‘礼制败坏’,又将内务府当班内侍全部杖毙泄愤。” “全部杖毙?!德妃娘娘也太草菅……” “嘘!”刑部尚书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摄政王今晨不肯入朝,怕是知晓了德妃摔玉的事儿,借机示威……” 工部给事中忽然轻咳一声,众人顿时噤声。 窗外寒鸦突鸣,惊得年迈的中书令手一抖,奏章掉落,却不敢拾。 “摄政王到——”殿外是太监拖长的宣喝声。 独孤慎一袭玄色蟒袍踏入殿内,看起来约莫四十有余,身姿如松,虽未着甲却有千军之势。 他虽然晚了半个时辰,却不急不缓步履从容。 皇甫云州脸色愈发难看,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天寒路滑,不小心误了辰时。”独孤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却无半分歉意,终于行至御阶前,微微躬身,“微臣,参见殿下。” 他竟自行免去了君臣的跪拜礼。 皇甫云州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无妨,皇叔年岁渐长,偶而力有不逮也属正常。” 独孤慎并不理会皇甫云州的语带讥讽,直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薛景珩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似笑非笑。 薛景珩立于文官队列前方,一身玄青色朝服,袖口绣着规制内的细银线,腰间系着一方温润的白玉佩,衬得人清朗俊秀,如松如竹。 “听闻淮安王近来喜事连连,府内添了两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其中一位,还是德妃娘娘所举荐,真是好福气呀。”独孤慎含笑恭贺道。 “不过是客居淮安王府的贵人,多谢摄政王关心。” 薛景珩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独孤慎也不恼,似笑非笑挑眉道:“近日翻阅古籍,倒是重温了《汉书》里一桩旧事。” 他语气从容,语调不疾不徐,像是闲谈间随口提起一则野史轶闻。 “西汉时,吕太后遣宫女入景帝宫中,说是‘供奉左右’,实则‘窥主心,通外意’。吕后失势后,宫女均被景帝处死。” 独孤慎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薛景珩身上,“淮安王少年英才,自当明辨忠奸,岂会误于脂粉之间?” 话落,殿内一片死寂,连向来敢于插话的耿介御史都不敢吭声。 独孤慎这是借古讽今,讥笑德妃给淮安王设下的美人计。 薛景珩却神色不动,只抬眸回视,恭敬道,“多谢摄政王教诲。微臣愚钝,不敢比肩景帝识断,唯有一心向主,自求无愧。” 独孤慎冷哼一声,“淮安王好气度,若满朝文武都是淮安王这般忠正之士,又胸宽似海,何愁天下不安?” 言罢,独孤慎慢条斯理地行至殿侧座席,那把为他特设的紫檀高椅,雕龙镂凤,椅身既高且阔,竟比二皇子的监国椅还要抬出半寸。 他落座时衣袍一摆,似雪压寒松,气势凛冽。 皇甫云州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牙忍下。 废太子皇甫云睿自刎后,文帝急火攻心昏迷不醒,未来得及重新册立太子,朝堂俨然成了二皇子皇甫云州和摄政王独孤慎角力之所。 太傅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几位同僚——户部侍郎赵冉正偷偷抹汗,工部尚书刘墉则面色铁青。今日朝议,注定有一番风波。 “启禀殿下。”摄政王麾下尉迟将军打量着主子的眼色,率先出列发难,“西疆军报,戎狄蠢动。臣愿意领派三万精兵,固守雁门。”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薛景珩眉头微蹙——摄政王掌兵部多年,还有义子苏怀堂辖制漠北大营,此时还要向西疆增兵,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进一步掌控西陲大军。 二皇子皇甫云州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脸色一沉:“皇叔,连年征战军中伤残者众,征卒频繁民间亦多怨声。此时若仓促再调兵力备战,恐非良策。” “殿下明鉴。”薛景珩适时出列,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兵者,国之大事,连年征战兵甲粮草俱疲,此时应宽徭薄赋,使百姓得以休养,士卒得以生息。” “二殿下”,尉迟将军拱手回禀,声如洪钟,“戎狄近月屡次调兵于边境,有意挑起争端。依臣之见,若不早备,恐会危及社稷。” “将军之言,未免过急。”薛景珩缓缓转身,语声平淡却带压迫之势。 “戎狄调兵,是为震慑非为攻伐,近岁草原大旱,牧地缩减、畜力不济,若轻启战端,供给不足,岂不自困后路?” “……且我军虽不出境一步,但烽台照夜、甲兵不卸,边防未有丝毫懈怠。戎人素来畏我西疆铁骑,岂敢轻犯?何况,据微臣所知,戎人内部争权未定,左右贤王表面同仇敌忾、实则貌合神离。” 薛景珩顿了顿,目光扫过独孤慎:“此时妄动刀兵,是自乱阵脚;休养兵马、稳固边防,方是明策。” 皇甫云州眼露赞赏之色,独孤慎顿了顿微微颔首,“淮安王之言……确有几分道理。”继续道,“不过嘛……若一味以‘畏战’之心揣度敌意,若有一日失了城池,这罪过当如何呢?” 言罢,独孤慎微微扬眉道:“倒是本王忘了,淮安王体弱多病、有沉疴旧疾,自然不懂万千将士征战四方的豪情壮志……” 尉迟将军闻言嬉笑出声,被皇甫云州的冷眼扫了回去。 薛景珩微一拱手,面色不动:“摄政王言之有理。兵者国之重器,不可轻议,亦不可轻纵。” 他目光环视众人,语气不疾不徐:“边军困顿,非止风霜苦寒,恐怕亦有内耗。三年军资,岁岁增拨,然前线兵马却常断粮、少甲,此间账目,若细查一查,便知虚实。” 殿中鸦雀无声,摄政王目光微凝,二皇子尴尬地指尖轻敲衣袖。 薛景珩停顿片刻,神色从容,却似利刃出鞘:“若真如尉迟将军所言,戎狄将至,那更应先肃军纪、理军规。否则兵未动,粮先尽,岂不贻误大事?” 摄政王眼中寒光一闪:“淮安王此言何意?” 薛景珩不卑不亢:“臣只是据实而言。若饷银足额发放,边军何至于缺衣少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臣遣人暗访所得边军实况,请殿下过目。” 二皇子接过册子,脸色阴晴不定。 皇甫云州在权衡——打击摄政王固然好,但军饷贪腐一案牵涉甚广,他自己恐怕也难脱干系。 摄政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淮安王准备着实充分。” “为臣者,自当尽心天下事。”薛景珩平静回应。 半晌,保皇派的工部尚书刘墉揣度着二皇子的神色,站出来解围:“殿下!淮安王此言差矣!边军困苦乃因去岁暴雪天灾,与饷银何干?” 薛景珩还欲辩驳,却被皇甫云州强行压下,“此事容后再议!听闻江南举子又带头闹事,韩尚书查得如何了?” 薛景珩心中一沉——保皇派和革新派为数不多的默契言和,竟然是互相自保,可惜苦的却是黎民百姓和边疆将士。 散朝之后,朱墙回廊间,几位朝臣窃窃私语。 “淮安王之才,诚然可扶大厦于将倾”,一人低声道,“可惜身在局中,欲做纯臣,实在不易。” “唉。”另一人叹息,“薛氏拥立二殿下时,便已无退路。二皇子刚愎自用,贪墨成性,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倚重薛景珩是为了制衡摄政王革新派的势力,改日若登大宝……怕是第一个容不得的,便是他……可淮安王除了二殿下又有何人可选呢?” “薛家这种五姓十族断然不肯放弃保皇派的优待、改投摄政王阵营,就算薛景珩肯,薛氏族人也不肯……皇上子嗣本就不多,大皇子和四皇子未及成年早逝,五皇子好男风,六皇子胆小体弱,再就是七皇子年幼,若是太子还在……” “快快住嘴……”几人惊慌失措四处打量,声音低至微不可闻,“太子的事可是本朝忌讳,切莫再提……” 作者有话说: 世道艰难,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世族大家,没有人能在风暴中独善其身。今日收藏了嘛?小作者努力更文ing 第48章 生辰礼 薛景珩刚下朝回府, 朝服未换便被母亲华夫人派来的人,三催四请到了颐春堂。 “下月便是陵瑛县主生辰,各府都要备礼, 你有何打算?” 华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轻抚着茶盏, 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儿子的反应。 薛景珩解下大氅递给随侍的玉嬷嬷,神色疲惫淡然:“往年此类事宜不都是路遥打理么?母亲近日不是身子不适吗?何必过问这些琐事。” “我哪里不适了,不过是前日你兄长景彻的腿疾又犯了,我过去照料,陪得晚了些, 不小心着了风寒……”华夫人提到长子薛景彻的事情,神色颇为无奈,但是慈爱之情溢于言表,“我亲自照拂他,景彻胃口好了不少, 吃下了一整碗鲜笋鸡汤呢……” 华夫人还想絮絮展开, 被玉嬷嬷悄悄拧了拧胳膊方才住口。 华夫人自觉失言,面上有些尴尬。 如今偌大的薛府靠着薛景珩一人支撑, 但是无论华夫人还是薛老太君, 其实都会下意识地更偏爱因为腿疾不良于行的长子薛景彻。 尤其华夫人素日很怕薛景珩, 对这个小儿子是又敬又怕,所以很多家长里短的小事情都愿意跟长子薛景彻说, 天长日久反倒是一碗水端不平了。 华夫人将茶盏重重一放,生硬地将话题转回来,“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你不肯娶亲,所以后宅无人, 如今府里添了两位新人,若还让路遥代劳操持这等家事,岂不让人笑话我淮安王府后宅没有规矩?陵瑛县主生辰礼的事情,便交由我打理吧,再由两位姑娘从旁参详。” “母亲,赵清蘅是德妃娘娘的贵宾,不过客居淮安王府而已,至于十一娘……” 华夫人轻哼一声,打断了薛景珩的解释,“路遥一个外院年轻公子,懂什么内宅礼数?” 她指尖一顿,语气忽地柔和下来:“况且,虽然你迟迟不肯应,但是外人都道淮安王府添了新人,行礼入门不过是早晚的事……总该让她们历练见识一下,放心,最后为娘会替你掌眼把关。” 薛景珩眉头微蹙。 自父亲去世后,薛府一应事由便由祖母掌权,华夫人平素被祖母处处管制拘束,如今见他后宅似有新人,便迫不及待要摆出婆婆的款儿来。 薛景珩叹了口气:“母亲说得是。只是儿子担心您操劳……” “这算什么操劳?”华夫人见景珩露出准许的意思,唇角的笑意掩不住,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后宅之事若失了体统规矩,岂不让人笑话?” 薛景珩沉吟片刻。 “还考虑什么?”华夫人不依不饶,“我已请示过老太君,她老人家也说了,后宅之事本该由我做主。你整日忙于朝政,这些事就交给母亲着手处置吧。” 薛景珩静默一瞬,终是颔首:“那便依母亲之意。只是两位姑娘亦是自家父母掌中金尊玉贵的女儿,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母亲多多提点。” 华夫人顿时喜笑颜开:“放心,母亲自有分寸。” 华夫人想在后宅立威,他愿意成全。毕竟,有时候后宅的动静……比朝堂更能窥见人心。 不一会儿,华夫人便让玉嬷嬷召十一娘和赵清蘅到花厅议事。 十一娘便被秋燕催着梳妆,“主子,您在府里多年,自然知晓夫人的性子,她最厌人迟到晚来。” 镜中女子姿容胜雪,如葱玉指轻抚过素净的白玉簪,十一娘侧头询问,“也不知道赵清蘅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秋燕抿嘴嗤笑,“主子放心,秋燕都安排好了。” 踏入颐春堂那刻,满室檀香混着牡丹头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华夫人正斜倚在屏风后的紫檀雕花榻上,与玉嬷嬷说话。 玉竹姑姑竟也在此,她捧着血燕和翡翠玉镯笑吟吟地呈给华夫人,“这是刚从宫中传出的赏赐,二公子吩咐奴婢拣选出几样上好的,先给您送过来赏玩,其他的归入私库中。” 玉竹随即转到华夫人身后,手法熟稔地为其揉捏着肩膀,温言软语间,哄得华夫人眯起眼,一脸受用。 华夫人一袭绛红梅枝暗纹袄裙华贵大方,看着温和却不寡淡,鬓发高束,簪的是一枝极其漂亮的镂空点翠,既衬肤色,也不惹眼。 华夫人一向会打扮,年岁虽已不轻,却自有一番恰到好处的风姿气度。 丈夫去世后,薛府大小事宜皆有薛老太君操持,两个儿子与她也不十分亲近。只有陪嫁的玉嬷嬷,对这个从小带大的姑娘宠溺照顾,像是老母鸡一样,拼命张开柔软的翅膀将她护在身后。 只是华夫人徒有美貌,实则内里空空。 她像是摆在正厅的那尊昂贵香炉,日日焚香不绝,看似贵重,实则空洞无趣,若有人来与她说正事,她听得认真,末了只道一句:“也是呢。”再多的话,她便接不下去。 “给夫人请安。”十一娘屈膝跪下,声音温婉柔顺。 华夫人染着蔻丹的指尖在青瓷盏沿划了半圈:“抬起脸我瞧瞧。” 华夫人年少时便凭美貌名动临安城,十五岁时被薛父一见钟情,而后不顾薛老太君的阻拦求亲,成为薛氏当家主母,令无数贵女羡慕嫉妒。 她自知容貌是半生倚仗,便尤为看重和自己一般,天生丽质、肌骨生香的女子。 最不喜那些“出门十几人服侍,入席香粉三重”的贵门千金,那种靠金玉堆叠出来的富贵模样,在她眼里不过是“漆金的木偶,经不得风雨。” 因着这份私念,让她在相看时,对十一娘多了几分偏私。 十一娘虽然未施脂粉,但是冰肌玉骨,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论美貌甚至未必逊色于如今临安第一美人——独孤世子妃苏兰婉。 华夫人满意颔首:“景珩好眼光,确是好颜色!只是白白在府中服侍多年,若是早知你对景珩的情谊,我便做主纳你入门了。” 花厅里早已摆好茶果,檀香温温地燃着,窗外阳光明媚。 十一娘端坐一旁,神色娴雅,低头啜茶,眉眼却不时扫向门口,像是在等着什么。 玉竹眼神若有所思地略过十一娘,垂眸不语。 约莫一盏茶后,赵清蘅才姗姗来迟,被玉嬷嬷领着进来。 她衣角微湿,裙摆上还隐约带着一缕淡红的泥痕。整个人气色如常,只是神情比平日更恭谨,行礼时垂眸不语。 华夫人一眼望去,眉心顿时拧起,语气带着冷意:“今日这等正事,你竟迟来?这是什么样子?” 赵清蘅福身道:“回夫人,方才途中不慎,染了尘污,实在失礼。臣女已尽快换洗,未能及时赶来,请您责罚。” 十一娘略欠身劝慰道,“赵妹妹素来恭敬孝顺,想来也是一时不慎。还请夫人宽宥这一次吧。” 华夫人面色不善,一旁伺候的玉竹姑姑抿唇浅笑,似是无意地出声:“十一娘还是如从前伺候王爷时候一般温柔小意,只是如今身份变换,还是得懂些规矩、端些姑娘的架子才好,免得丢了淮安王府的面子。若连拜会尊长这般大事,都可以随意失约,那偌大的一个淮安王府还如何辖制下人……” 华夫人耳根子最软,闻言不满地直起身子,显然是听进了玉竹这般说辞。 “夫人容玉竹说句僭越的话,若是我今儿侍奉老太君迟了、明儿侍奉您也迟了,那还如何得了?!况且,赵姑娘初次拜见夫人便迟到,若是传扬出去……还以为是仗着宫中势力轻慢淮安王府呢。” 十一娘面色不显,心中诧异,玉竹是淮安王府的掌事姑姑,办事妥帖深得薛景珩信任,身后又有薛老太君撑腰,地位稳如磐石,素来不插手府中是非,今日怎地这般主动开口站在自己一队暗暗弹压赵青衡。 到底是得了公子的授意?还是她自己另有盘算? 室内静得只闻珠帘微响,十一娘和玉竹的目光在空中短促交汇,片刻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在沉默中生根。 两人在赵清蘅的事情上,短暂地达成了同盟,站在了一处。 华夫人闻言更不悦,赵清蘅不动声色地擦过裙角那一抹泥痕,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像结了霜的寒冰。 最后她只低垂着眼帘恭敬请罪,神态乖巧,“我初来王府人生地不熟,路上被脸生的侍女指岔了路,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厨娘泼了一盆脏水污了衣裳,这才不得已折返更衣耽搁了给夫人请安的时间。” “既如此……就免你这一次无心之失,以后务必仔细些,不可再犯!” 华夫人端坐主位,茶盏轻搁,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两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陵瑛县主生辰贺礼一事。” 陵瑛县主并非皇室血脉,却比许多正经公主还要风光。 她本是已故忠烈将军的遗孤,幼时因家族功勋被德妃收养,记在名下。 圣上早年亦怜她身世,特封赐县主名号。这些年来,但凡宫宴,她的席位必在众贵女之上;但凡贡品,德妃总要挑最好的留给她。 久而久之,皇宫内外都摸清了门道,若要讨好德妃娘娘,必先讨好陵瑛县主。 “以三日为限,你们各自拟个章程交于我定夺。”华夫人得意地吩咐。 作者有话说: 十一娘和玉竹,所谓盟友,不过是暂时有着共同的敌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欢迎宝子们收藏看文呀 第49章 陵瑛县主 清晨, 清宁宫小厨房内,几缕蒸腾的热气氤氲而上,陵瑛县主亲自端着漆盘, 仔细地摆放着一碟玉雕似的点心。 她垂眸低首,神色间有几分恭谨与小心, 生怕一个不稳让这份心意有所折损。 走出膳房,宫道上的婢女与内监见陵瑛县主经过,无不侧身回避,跪身见礼。 但无论对方品阶高低,陵瑛县主皆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不敢露出一丝轻慢。 快到清宁宫门前,她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方才轻声客气道:“烦请红莲姑姑通禀, 陵瑛带了些点心, 前来侍奉德妃娘娘。” 红莲赶忙接过食盒,殷勤挽着陵瑛县主的手臂, “怎么敢劳烦县主亲自动手!这些小事交代下人去做就够了。不过, 德妃娘娘昨日还念着县主上月的芝麻酥做得好, 县主今日就来了,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片刻后, 入内通报的宫人折返点头示意。 红莲才引陵瑛县主踏步内殿,“外面风寒露重,县主千金贵体怎可在此久侯,都是奴婢的疏忽,快请移步内殿!” “多谢红莲姑姑。” 陵瑛冰凉的手指小心地托着漆盘, 缓步迈入殿中,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打扰了内殿的安宁。 德妃端坐在凤椅之上,身着华丽的紫金织凤宫装,眼角微微上挑,正在梳洗打扮。 她目光落在陵瑛手中的点心食盒上,唇角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缕鬓发轻问:“听闻你弟弟在学堂里与人争执,还动起手来受了伤,你此刻不在府中照顾弟弟,怎的还有心思来本宫这儿?” 陵瑛跪下垂眸回禀:“幼弟无知莽撞,被恶奴教唆,这才动手打了韩家小公子,回去后日思夜想后悔不已,陵瑛已经责令其静思记过。” “……只是长姐如母,幼弟不懂事,他的罪责也该由儿臣承担,故而特来向娘娘请罪。”陵瑛语气恭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不由得在衣袖中轻轻蜷紧。 韩夫人和德妃娘娘同是窦氏出身的堂姐妹,韩家也一向鼎力支持保皇派和二殿下,如今弟弟开罪了韩家,陵瑛不禁心中忐忑。 德妃娘娘未置可否,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手示意:“起来吧,半月后便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心仪的礼物想要?” 陵瑛闻言起身,低眉顺目,将点心放在桌上,又退到一旁站定,“娘娘折煞陵瑛了,区区生辰何足挂齿?娘娘未免太偏疼陵瑛了,倒叫陵瑛愧疚不安了。” 言罢,她一如往昔,由红莲伺候挽起宽大的衣袖,跪坐在德妃榻旁,双手轻柔为德妃拭面净手,动作细致又不失分寸。 陵瑛县主眉目温婉,神色安静,只偶尔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意也都遮掩得干干净净。 “你这孩子,总比宫中那些嬷嬷更知人心。”德妃笑着,语气带着几分怜爱。 陵瑛县主垂首温声应道:“能侍奉娘娘左右,本就是陵瑛的福分。” 突然,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珠帘应声激荡,千万颗琉璃珠子乱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妃!” 九公主贸贸然闯进来,满脸不悦道:“韩硕送来的聘礼单子简直太羞辱人了!” 九公主皇甫云罗,刚定下与韩家二公子韩硕的婚事。 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裹着件玄狐皮毛滚边的胭脂色斗篷,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裾盘旋至肩头。 她路上走得急了,风兜帽滑落下来,露出因急促喘息而泛红的脸蛋,九鸾衔珠流苏在她颊边慌慌张张地晃。 云罗公主肤色白净,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灵动中带着几分傲气,高抬的下巴,满是公主的骄纵与不满。 她目光疾疾一扫,瞧见母妃殿内服侍的陵瑛县主并无惊讶之色,提着裙裾就往前冲,珠帘在她身后犹自叮咚摇曳,最后不情不愿地见了个礼,“陵瑛姐姐也在这里。” 红莲使了个眼色,陵瑛连忙起身福礼,“九公主安”,然后寻了个借口跟着退到屏风之后,似是早已习惯。 九公主坐在妆镜前,猛地将一只玉钗扔在案上,半是抱怨半是恼怒,“母妃,韩家送来的聘礼,连宫中一半格制都不如。简直太寒酸了!” “傻孩子,那才说明韩硕审时度势,是个懂规矩的明白人!” 德妃心疼地替女儿擦去额头的细汗,开口道,“韩家军声名在外,为皇儿顺利监国立下了汗马功劳,连你皇兄都要给其三分颜面,韩氏什么样的聘礼拿不出手?韩硕此刻是刻意低调,避免落人口实罢了。” 德妃细心地将云罗公主的璎珞摆正,柔声道:“你久居深宫,不知晓宫外的情形。听皇儿说,近来天时反常,各地灾祸不断,以致收成尽毁,百姓饿殍载道。” “……近来天时是有些怪异,北方旱得蹊跷,南方六月飞雪更是闻所未闻。这等异象频生,倒也难怪民间怨声载道,非议如沸鼎。” 德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那些革新派的官员,便整日上书,斥责我等宴饮无度、车服逾制,将天灾之过尽数归咎于五姓十族‘奢靡无道’。更有那等不识时务的学子,在市井间散布檄文,字字句句皆是指斥,将我等比作蛀空国本的硕鼠。简直可恨!” 她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一时间,朝野上下竟成了他们的一言堂。” 德妃话锋随即一转,对着云罗公主道,“摄政王独孤慎与其麾下革新派,正是紧抓着这点由头,挟此民怨为由,向我等世家步步紧逼。为暂平物议、堵塞那悠悠众口,我们五姓十族,方不得不勉强裁减了各处用度,以示让步。” “韩硕此时精简婚仪用度,正是聪明人的做法!不过是裁减些给外人看的虚礼,难道韩氏这等门第,私下里还真会亏待了自己?” “那又如何?”小公主踢开散落滚到脚边的鎏金香球,“这般成色的东西也敢往公主府送!连当年福安郡主府里寻常用的东西,都比我的聘礼好!” “混账!”德妃闻言神色转怒。 她最恨宫人提及言贵妃以及福安郡主,这都会让她回想起多年前不得宠的日子。 “母妃”,小公主自知说出了话,面露愧色地扯着母亲衣袖,“云罗不是有意的。” 小公主突然压低声音,试探道,“景珩哥哥如今颇得皇兄倚重,母妃为何不愿将我嫁给他?” 德妃拧眉,将妆奁盒子的玉镯重重摔在桌上,“又犯糊涂!薛景珩虽贵为亲王,可病弱非长寿之相……况且,如今淮安王虽烈火烹油似的,但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将来还不知下场如何!” 德妃的声音像淬了冰般寒凉,“你愿意当三五载年王妃,然后守一辈子寡?” 九公主嘟起嘴:“可韩硕那个木头……” “他父亲是镇国大将军,韩硕本人三甲及第,文治武功皆有所成。”德妃语气一顿,目光落在镜中女儿年幼不懂事的脸上,语气柔缓下来,“更重要的是韩家夫人是我堂姐,彼此沾亲带故,是最忠正稳妥的保皇派。你如今也快成年了,也要懂得为大事计。” 云罗低着头模样有几分松动,德妃知晓女儿已经劝服,只是拉不下面子,继续道,“驸马温文有礼,模样出挑,自小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莫要因一时气恼,坏了一生姻缘。” 殿中一时间寂静下来,只余香烟袅袅,水声轻响。 陵瑛伺候了德妃娘娘洗漱后,已经站得腰酸腿痛,才缓缓告退。 自己司徒一族和幼弟的生死富贵,都在德妃娘娘的一念之间。 所以她的一举一动,皆不容丝毫懈怠。 回去的路上,转过长廊,迎面正遇见薛景珩,他身着深青色朝服,眉宇间带着几分急色,似是刚从早朝中出来,正准备去寻二殿下。 二人微微一愣,随即齐齐止步,各自后退一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薛景珩气质温和清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洞察力,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淮安王的尊贵气度,此刻客气地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陵瑛县主。” 陵瑛欠身回礼笑起来,“淮安王兄折煞我了。如此匆匆,可是有要事禀报?” 她淡淡一笑,目光扫过他眉间的凝重,未再多问,只道:“正事要紧,淮安王请便。” 薛景珩稍稍侧身时,低声道谢,“冬日宴时多谢陵瑛县主暗示和出言解围。”他的语调熟稔平和,带着隐约的感激。 陵瑛抬眸,唇角勾起一丝浅笑,低声回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你、我、上官云谦……还有苏怀堂幼年相识,总归是有几分年少情谊。” “倒是,淮安王近日切勿多生事端,德妃和二殿下多疑寡恩,宫中风向未定,还是多加小心为妙。”她的话语轻柔,却藏着几分深意。 薛景珩会意点头,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还有一事……苏怀堂的伤好后,已趁着冬日宴城门守卫松懈,折返漠北大营,所以未能按约来见你,他托我如有机会当面向你告罪。” 闻言,陵瑛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眸掠过一丝怅然,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高墙宫阁,“宫墙深深,奈何不过天意。我们几分浅薄的年少情谊,终究是走不到尽头的,我和苏怀堂是有缘无分……强求不得。” 薛景珩静默片刻,似想安慰,却又知此时多言无益,只得微微躬身道:“县主珍重。” 作者有话说: 每个故事的边角料角色,都是作者的小骄傲。角色无大小,各有其魂。 第50章 世子妃 摄政王王府, 独孤慎怒极,一巴掌将世子独孤迦罗扇得踉跄后退。 指着他厉声呵斥道:“混账东西!为父收苏怀堂为义子,是看重他的才干, 能为革新派效力!你竟只因为嫉妒就买凶杀人、自断臂膀?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简直愚不可及!” 独孤迦罗嘴角渗血, 却仍抬着下巴冷笑:“父王待他比亲儿子还亲,阿娘去的早,如今摄政王府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就连革新派不少朝臣都唯苏怀堂马首是瞻,我若不先下手为强,早日除去他, 将来孩儿怕不是还要处处瞧苏怀堂的眼色过日子!” 摄政王闻言闭了闭眼,摩挲着右手食指上半旧不新的乌木镶金指环,勉强压下怒火:“万幸这件事并非苏怀堂向我告发,我暂时替你遮掩了下来!你现在滚去祠堂静思己过,再敢胡作非为, 家法伺候!” “……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 我早就废了你的世子之位!” “你不配提我阿娘!”独孤迦罗闻言冷哼一声,丝毫不领情, 转身利落地离开。 “逆子!”独孤慎扶案而起, 指节攥得泛白。 他脸色难看, 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惯常镇定的眼眸里, 此刻尽是沉甸甸的失望与滔天怒意,如凝集的雷云,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独孤迦罗在祠堂跪了半晌,后半夜去了侍妾柳姨娘院里。 柳氏院子里,烛火晃得暧昧, 柳姨娘的海棠红纱衣滑下肩头,露出刻意点着胭脂的锁骨。 她跪着捏了颗翠果递到独孤迦罗唇边:“世子尝尝,九霄楼新出的吃食蜜饯,是用玫瑰露腌的……” 独孤伽罗推开她的手指,瞧见卧房案头放着的一只和璧鸳鸯诧异道:“这不是前几日安西长孙进献,被我送给世子妃那只?怎地在你这!?” 柳姨娘闻言笑意更浓,“妾身晨昏定省的时候在世子妃处多瞧了几眼,世子妃贤惠大方,见妾身喜欢,便转手赐给妾身了。” 柳姨娘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子,此刻攀附着独孤迦罗的脖颈,在他耳畔柔柔吹了口气,“快三更天了,妾身服侍世子休息吧。” 窗外更鼓传来,独孤迦罗却猛地起身,因为醉酒有些踉跄。 柳姨娘慌忙拽住他衣袖,诧异道,“世子爷可是哪里不适?……” 话音未落,碎玉飞溅,独孤迦罗猝然摔了那只和璧鸳鸯。 独孤迦罗冷笑道:“我送她的东西,苏兰婉竟然这般不珍重!” 说罢甩袖而去,留柳姨娘愣在原地。 独孤迦罗从柳姨娘的院子里出来时,胸口仍堵着一股浊气,身上沾染的胭脂香气熏得他头晕。 他忽然想起苏兰婉身上永远清冽的梅香——像初雪压枝时那一缕寒,不浓,却沁人肺腑。 夜已深了,他鬼使神差地往正院走去。 侍从要通报,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通报了,我喝醉了酒,恐扰了小世子休息,不在正院留宿,只瞧瞧她就走……” 院中月色如洗,青石板上凝着薄露。 独孤迦罗放轻脚步,透过半开的雕花窗,看见世子妃苏兰婉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睡着了,烛火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弧浅影。 苏兰婉还是那样美。 ——肌肤如瓷,眉目如画,仿佛连月光都分外偏爱她。 独孤迦罗喉结微动,想起成婚初时,她也曾对他笑过。 那时他以为,自己当真配得上这样的女子。 可后来呢? 后来他知道了,这桩婚事不过她替弟弟苏怀堂筹谋拉拢的一步棋,苏家失势,她嫁入摄政王府,成为弟弟在朝中的依仗。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世子妃似有所觉,抬眼望向窗外—— 独孤伽罗仓皇后退,隐入树影。 苏兰站在窗前似有所感,指尖搭在青瓷盏沿,并不饮,只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 月光斜映,勾勒出她侧脸清冷的轮廓,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像一幅工笔描摹的仕女图。 “世子去西院了?”她颦眉开口,嗓音如冰玉相击,明明不高,却让跪地的侍女头垂得更低。 “是……柳姨娘备了酒菜邀了世子过去休息,世子妃,奴婢听说世子今日与王爷在书房起了争执,被罚去祠堂跪了大半日,您何不趁此机会去关心……” “世子既然已经歇息了便好,不必再去惊动他。”苏兰婉面色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然后岔开话题,转头向着嬷嬷道,“宫中传出消息,虽然几经波折,但是阿弟的婚事定了,是江家长女,德妃亲自赐的婚。” 嬷嬷闻言欢喜,“是诗书传家的江北江家?如此可太好了,因着小公子的政见立场,五姓十族贵女多不愿意许婚,如今能与江家重续旧约真是极好的!” 苏兰婉同样满意颔首道:“江家虽然远离朝局,但是书香门第教养出的女儿必然秀外慧中,一定能管管含章的顽劣性子!” 嬷嬷思杵道,“世子妃,允许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小公子从前对陵瑛县主倒也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陵瑛县主容色虽不出挑,可却十分端庄知礼,你为何如此反对……” 苏兰婉放下茶盏轻叹,“我倒不是介意陵瑛县主的出身,她和含章都是命途多舛,幼失所怙,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只是陵瑛……她看中司徒家族甚于性命,看中自己甚于含章……含章跟她从来不是一路人,只是两人年少无知看不清罢了……” 树影婆娑间,嬷嬷眼尖,瞥见廊下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诧异失声道,“那可是世子爷?是世子爷!世子爷可用过餐饭,可要留宿……” 独孤迦罗还未出言。 “不必。”窗内传来苏兰婉清凌凌的声音,如碎冰坠玉。 她仍保持着执书的姿势,连睫毛都未抬一下:“钰儿才被乳母哄睡,你别来惊扰他。”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侧脸如冰雕雪塑。 窗纸上两道影子一立一坐,中间隔着永远跨不过的泠泠月色。 独孤伽罗盯着那道剪影,喉结滚动。 他想说之前被流放漠北的苦寒和思念,想说朝堂近日的烦忧,想说柳姨娘庸俗可笑,——最终却只是冷笑一声:“好,很好。” “嬷嬷不必费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踏足正院一步!” “只要世子快活就好,妾身悉听尊便。” 独孤迦罗盯着苏兰婉的背影,指节捏得变形,“你既然得意这门婚事,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转头对心腹吩咐道,“去江北走一趟,替本世子将江家大小姐请过来,活的不成,死的也行——让阿弟也尝尝,什么叫爱而不得、颜面扫地!” 心腹迟疑道:“可若让摄政王和世子妃知晓……” 独孤迦罗冷嗤:“苏怀堂本就声名狼藉,五姓十族贵女无人愿意与一个玉面修罗联姻,你做的干净点父王只会觉得,是江家女儿自己逃婚,丢人的是苏怀堂自己!与我们何关?!” “况且,”独孤伽罗顿了顿道,“苏怀堂这几年在革新派中声名鹊起,他手段够狠,谋算够深,偏偏还不是纸上谈兵,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 独孤伽罗恨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沉沉道,“有时连父王都压不住他的威望,所幸苏氏已经于十五年前倾覆、几乎灭族,他没有家族倚仗才没能更进一步。若是与江家联姻得到助力,未来我的世子之位恐怕也要退位让贤了……” —— 江北江府,流水的珍宝被送进澄园,江嫣然瞧得嫉妒不已,吩咐侍女:“跟我进去瞧瞧,绣娘要连续绣一个月的婚服到底什么样子?” 小丫鬟愣了愣,开口欲阻拦,“可是大公子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澄园。” 偏江嫣然好胜心上头,“大公子是谁?实打实轮起来,府里可只有江玉澄一位正经主子,论起出身,江邵明不过跟我一样,只有一半江氏血统,谁又比谁高贵,我偏要进去瞧瞧。” 说罢挣脱护卫阻拦,一意孤行进到澄园。 窗下案上设着笔砚,月光透过倩影纱,洒落满卷星光。 屋内床榻上铺放着一件缀满了珍珠宝石的鲜红嫁衣。 嫣然忍不住上前抚摸,眼中满是痴迷和艳羡,“这嫁衣若是穿着我身上就好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进入脑海,“江玉澄粗鄙不受江府重视,自己容貌才干胜过她许多,若是能说服母亲姐妹易嫁,自己能顶替程久嫁给苏怀堂,就是苏氏族长夫人。” 江嫣然在铜镜面前不住打量,镜中人两颊绯红,丝毫没察觉危险悄然临近,只是凉风吹拂过耳畔,方诧异转头道:“大胆!什么人?”便被封住了穴道昏睡过去。 “江姑娘对不住了,独孤世子请你到临安城一聚。若要怪,只能怪你不懂事的未婚夫苏怀堂了。” 身着夜行服的独孤氏金兵死侍,误将身着嫁衣的嫣然认为江玉澄,将其偷偷带出了江府。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有努力码字,今日涨收藏了嘛 50-60 第51章 初许诺 兰亭镇是通往临安城的必经之路, 市井繁华热闹非常。 长街熙攘,贩夫走卒人流如织,车马粼粼而过, 喧嚣十里。 “嘶!”训练有素的马匹突然受惊嘶鸣,马蹄似乎踩上了什么尖锐杂物, 痛苦地在原地盘旋打转儿。 所幸马车周围的灰衣护卫控制住了缰绳,很快止住混乱。 只是马匹受惊时踩坏了一些小摊上的物件,摊主们纷纷吵闹不休。 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灰衣守卫们想拔刀制止,却被马车主人喝退, “不得高调张扬。” 马车主人似乎不愿纠缠,极阔绰地扔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当做赔偿,“里面有一百两,足够赔偿了。吾等有公务在身,闲杂人等赶紧让开, 否则格杀勿论。” 商贩们得了多倍的赔偿心中欣喜, 赶忙配合着让路。 只是此时恰巧迎面走来一辆朱红色的马车,四匹拉车的骏马毛色纯净如墨, 鬃毛被梳理得整齐顺滑, 鬃间点缀着银色的饰带。 车夫身穿青黑色劲装, 腰间佩戴短刀,目光冷峻而专注, 手中的马鞭垂落不动,并无相让的意思。 此处道路不宽,且路上散落了许多商品,两辆马车迎面相撞,只得一家先退后让出位置才可通行, 两家车夫仗着主子身份贵重,各不相让,一时间僵持不下。 灰衣守卫怒不可遏,“大胆刁民,你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耀武扬威?还不快快回避退让出道路来。” 言罢,便指着对方马夫走来,准备动手将马车上的人强行拖下车。 不料,被对方侍卫轻巧地避过,甚至动作中被对方刀锋划破了衣袖,一时间气氛凝滞。 灰衣车主忍不住先开口,“兰亭镇果然人杰地灵,大隐隐于市。吾等有要事在身,还请阁下行个方便让路。日后独孤……我必会感念阁下相让之情。若是先前守卫不懂事,我代他向您赔礼。” 良久,对面马车里才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轻笑声,“传闻独孤世子手下金兵死侍遇佛杀佛、遇鬼杀鬼,今日一见倒是跟传闻中不太一样呢……不过,本公子近日寻人无果,心情不好就拿你开刀了。” 灰衣守卫脸色大变,声音收起刚才的虚伪,瞬间如同淬了毒的冰霜,“大胆,你是什么人?言辞中竟敢挑衅独孤氏,简直找死!” 言罢,灰衣守卫催动内力,吸起周围五米内的利刃兵器,朝着对方马车中人飞掷去,没想到对方马车两侧侍卫竟然都纹丝不动。 灰衣守卫心道“怕是不妙”,只见马车内年轻公子冷笑一声,凭内力素手撕裂马车幕帘,轻松向上跃起,足尖落下轻点车顶。 年轻公子从腰侧抽出一把金丝乌金木折扇,手中扇子握起又展开,手腕翻动似笔走游龙绘丹青,谈笑间将一众金兵死侍打翻在地。 伤者脖颈处均有一道纤细的被金丝扇骨勒过的红痕,起初细微不觉得疼痛,很快便血流如注痛苦哀嚎,金丝是淬了毒的。 “雁翎扇……你是……苏怀堂……”,金兵死侍瞪大了眼睛,“大胆!我们是遵照世子吩咐,奉命行事。” 苏怀堂骄矜地轻摆雁翎扇,笑容如沐春风,只是眼神冰冷并无笑意,“我和独孤迦罗的龃龉也不止这一件事了,还怕他不成?……车内的女人留下,我允你留个全尸。” 七屠掀开轿帘,仔细辨认着女人的五官脸庞,略有犹豫迟疑,只是看见女人绣有江家族徽的大红嫁衣后,打消了疑虑,“启禀公子,正是江姑娘。” 苏怀堂微微颔首,并未将目光在女人身上停留一分一秒,冷冷吩咐道,“一会儿找个大夫瞧瞧,找人送回江家。” 说时迟那时快,领头的金兵死侍骤然出手,他亮出袖中刀,靠近马车中昏睡的江嫣然,刀锋差半寸就能割断她的喉咙,被苏怀堂用右臂生生挡住。 刀上淬了毒,顿时血流如注,苏怀堂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黑,金兵死侍低低笑起来:“鸣玉公子到底还是怜香惜玉。” 言罢,金兵死侍扛起江嫣然策马冲了出去,而其他金兵死侍以身为盾,死死挡住七屠追击的步伐。 眼看着人影即将消失,苏怀堂皱眉封住右臂几大穴位,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七屠落在后面焦急不安喊道,“公子,不可运功,否则毒性会运转到全身各处。” 人群中看热闹的程久瞧清江嫣然的脸,顺手牵羊了一匹金兵死侍的马,沿着刚才出城的路线寻找。口中细细盘算着,“若是江嫣然死了,定魂珠便可易主,那可就是我的了!” 山上小路鲜有人至,山洞深处传来微弱的人声,程久拨开藤蔓,放轻了脚步靠过去。 只见山洞中苏怀堂衣衫染泥,无力地坐靠在山洞石壁上,面色越来越苍白,右臂的伤口已经肿胀发黑。 地上倒着一个金兵死侍的尸体,江嫣然泪眼朦胧地缩在苏怀堂身后。 瞧见程久出现,苏怀堂眼里不觉带上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你不是要在客栈休息,怎么寻来了?” 苏怀堂主动伸手搭着程久的胳膊借力,才勉力站起身来,他右腿旧疾复发,因为疼痛和乏力不得不将大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 苏怀堂从怀中掏出一个讯号弹,抛至半空在林间发出微弱的黑色光芒,开口朝程久解释道:“这是焰龙,虽然光芒微弱,但是会与同伴间产生感应,附近的碧落坊暗卫很快会寻到我们。” 然而,还没等这份乍见之欢的喜悦蔓延开,他却发现程久的目光越过了他,停在了身后刚刚受惊苏醒的“江玉澄”身上。 那一瞬间,苏怀堂的脚步不由一顿,原本期待的神情僵了一下。 他嘴角的笑意隐隐有些挂不住,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瞧什么呢?”苏怀堂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眼神却下意识地扫向程久,观察她的反应。 程久眼神略过“江玉澄”后,方抬眸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没什么。” “你们是谁?”江嫣然感激地看向两人,主要是看向年轻貌美的苏怀堂,声音娇柔颤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说到后来,也不知想到什么画本子的情节,害羞地垂下了头。 程久见状会心一笑,“我倒是有个报恩的好办法……”她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江嫣然腰间佩戴的定魂珠。“用你……”话未说完,却被苏怀堂一把掩住了口鼻拖进周围草丛,“有人来了!” 苏怀堂俯身时忽觉她气息拂过自己颈侧,仿佛春蚕啃食桑叶的细痒,惊得他指节无意识蜷缩起来,心神如舟入春江般倏然一荡。 下一瞬却见程久倒地时沾满污泥的掌心径直蹭在他衣襟上,湿漉漉的手印在衣料上落下一个明显的痕迹。 洁癖让他几乎立即要推开程久那只手,却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硬生生忍住,不发一言。 三人在茂盛的草丛后,听见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借着暗淡的月光,隐约看到来人一身血染的灰衣,腰上挂着金色的弯刀,“是金兵死侍先找来了。”苏怀堂皱着眉头。 “独孤家豢养的金兵死侍?”程久闻言脸色难看,“你怎么总惹这么大麻烦?“ “必须要有人引开金兵死侍,拖延到我的人马来,否则我们三人一个也逃不掉。”苏怀堂面色冷峻。 “你想让我去?”程久垂眸凝思后冷冷道,“生死有命,我可以丢下你们自行离开。你和江家人的生死与我何关?” 苏怀堂瞳孔骤缩了一下,突然扣住她腕骨,笑得像个人畜无害的小狼崽子:“你若是敢扔下我,同心蛊发作起来——黄泉路冷,我定要你陪着。” “我最恨被人威胁,大不了玉石俱焚。”程久不为所动。 苏怀堂见她冷漠的神色不似作伪,温润的笑意瞬间收敛,冷笑:“那定魂珠怎么办,你也不想要了?” 程久的脸色几度变换,犹豫和挣扎全部落入苏怀堂眼中。 他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故意在程久耳侧,缓缓开口道:“程姑娘是明白人,自然会想清楚,任凭你本事再大,开始江湖茫茫,姑娘孤身一人想要寻到定魂珠,简直如同大海捞针,而天下没有碧落坊找不到的东西……和人,只要逃过此劫,返回漠北大营,苏某定用定魂珠酬谢程姑娘,并一定按照承诺解开同心蛊的毒!” 程久抬眸望向苏怀堂。“人心最不可测,我要你立下血誓,如果敢骗我,此生所盼所念皆成空。” 苏怀堂凝视着她的眼睛,轻佻地扬眉嗤笑,“你还信这个?” “还有,陵瑛县主将会嫁与他人。”程久轻轻合上手掌与苏怀堂相击。 “你说什么!?” 苏怀堂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隐隐有一道寒光闪烁,周围的温度似乎也因为那股愤怒的气息而迅速下降。 “我听到你昏迷时候的梦话,在喊陵瑛县主的名字。她一定是你的心上人。” “你威胁我?若是敢动她,我会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自然不会主动招惹县主娘娘,只要,你老老实实兑现定魂珠的承诺。” 誓言有口无心,命运却是弄巧成拙。 作者有话说: 不要轻易相信路边受伤的男人。 第52章 雪鹰落 金兵死侍敏锐地察觉到程久故意制造的响动, 立即调转搜查方向,快步向山崖深处追去。 大概半炷香的时候,有兵器相接的声音传来, 有人轻声呼喊,“少主?江姑娘?” “太好了, 有人找到我们了!”江嫣然闻声喜笑颜开,正欲呼应对方,却被苏怀堂拦住。 “慢着!” 苏怀堂皱眉撕开已经被血迹粘连在身上的衣衫,从颈上取下一只精巧的短笛,轻声吹奏, 短笛发出三声频率极快且急促的短音。 搜救的人听闻笛声,停下步伐,回应出三长两短的口哨声。 苏怀堂至此才松了口气,探出身低声应语,“我在这。” “少主, 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是一个轻伤的暗卫, 近身查看才发现,苏怀堂手臂的毒已经随着运功周转到全身, 连独自站立行走都不能, 只剩下一丝精神强撑, 暗卫勉强搀扶起苏怀堂准备离开。 被忽然感觉衣袖一沉,是被江嫣然拉住衣角, “公子,还请不要丢下我……” 她因为惊惧交加而泪水涟涟,苏怀堂见状略有不忍,叹了口气道:“先将江姑娘安全护送回去,然后再来接我吧。” “可是少主……” 暗卫欲开口反驳, 被苏怀堂不容置疑的口气压了回去,“速去速回。” “……是。” 暗卫只得抱起手脚瘫软的江嫣然,将其首先护送回营地。 “且慢!” 苏怀堂突然叫住了离开的暗卫,平静开口道,“将你的护身短刀留给我。” 暗卫将刻有自己身份名字的护身短刀留给苏怀堂,“少主保重,我带着江姑娘速回营地报信,马上回来。” 苏怀堂点头,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闭目养神休憩。 暗卫刚刚离开,突然寒意刺骨的两寸银针便抵在了苏怀堂脖子上,一个冷峻的女声质问道,“我家小姐在哪?” 来人的脸躲在暗夜中,深紫色的衣衫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苏怀堂逆着月光看向她,不慌不惧平静开口。 “我自幼在黑暗的地牢长大,嗅觉比视觉更灵敏,虽然看不见你的脸和身形,可是闻得到你身上遮不住的血腥味,听得到你逐渐微弱慌乱的呼吸,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腰腹部重伤失血过多,恐怕活不了多久。” 雪鹰努力吞咽着口腔中浓重的血腥味,“我杀了一个金兵死侍,被其金刀划破腹部,就算我活不了多久,你此刻身中剧毒无力反击,我也可以让你死在我前面。” 抵在苏怀堂脖颈的银针向前又进了半寸,已经划破表层肌肤,新鲜的血滴大颗滚落,“再问一次,我家小姐在哪?约莫十八九岁、路人说她穿一身青色衣衫,眉眼清秀、身材纤细,声音活泼动听。” 苏怀堂颦眉疑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家小姐长什么样子?为何是靠路人描述呢?” 雪鹰声音冷峻,字字认真,“我已经七年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有人拿着信物出现在附近,所以特意来寻人。” “为了一个七年未见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跟独孤氏豢养的金兵死侍拼命,值得么?”苏怀堂挑眉。 “这不关你的事。” 雪鹰腹部伤口血流不停,她强撑的气息逐渐弱下来。 苏怀堂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或许是说程姑娘?我的确见过这样一个小姑娘,只是她被金兵死侍追赶,似乎朝山崖深处方向去了,你如果现在去追,或许还还得及救她。” 雪鹰闻言大怒,“你堂堂男子汉,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遇难见死不救!你来带路,若是小姐出事,我一定要你陪葬!” 苏怀堂服下暗卫留下的解毒丸发挥了一定效力,勉强可以瘸着一条腿走路,只是步步仿佛在刀剑上拖行,而且用力运气越多,毒性进入五脏六腑更深,但是雪鹰不管这些,“你老实带路,否则我要你即刻死在千机映雪下。” “千机映雪?你和琅琊王氏是什么关系?”苏怀堂挑眉问道。 雪鹰没理会他的话,只是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少管闲事,老老实实带路。” 山风卷着崖边的砂石,呼啸着掠过两人衣袂。脚步在崖边戛然而止,再往前半步,便是云雾缭绕的百尺深渊。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长刀破空的尖啸—— “果然让我找到你了,臭丫头!” 金兵死侍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铁器,“一命偿一命!我要为兄弟报仇!” 雪鹰推开苏怀堂,然后猛地转身应敌,她腹部的伤口瞬间洇开刺目的红。 她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方才的急奔让伤口再次崩裂,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以至于不得不蜷缩起身子,指节因用力而止不住颤抖。 金兵死侍的金刀带着寒光当头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几块碎石破空而来,“铛”的一声击中死侍手腕。 刀锋一偏,擦着雪鹰的鬓发斩入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是苏怀堂用碎石打偏了对方手腕,这一刀劈下来歪了一寸,雪鹰抓住时机,艰难地从刀锋下躲过,声音带着颤音,“多谢。” 死侍拖着浸血的长刀转向苏怀堂,刀尖在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苏怀堂,你找死——” 话音未落,整个人却突然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 ——那里,一截短刀和一根树枝,并排插着,深入心脏。 “……什么人?”他嘶声问道,鲜血从嘴角溢出。 然后整个人仰面重重地倒了下去。 雪鹰不知何时强撑着站起身,手中短刀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心脏。 崖边重归寂静,只剩下雪鹰和苏怀堂沉重的喘息在风中交织。 雪鹰发力后踉跄后退,在地上留下一连串血色足迹,寻着枯树枝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是一个少女的模糊身形。 “大小姐?”雪鹰的下腹部的伤口血流淙淙,看见远处程久的身影,眼神却蓦然亮了起来。 随着程久的轮廓与细节在视野中清晰,眉目渐明,雪鹰原已到嘴边的话却哽在喉头,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神色中的雀跃逐渐暗淡,微微偏过头,眸光微不可察地黯了一瞬。 欲言又止道,“姑娘可……听说过妙然山庄?” 目光殷殷却忐忑,眼神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但又充满了犹豫与不安。 见程久未答,又不甘地连连追问道:“听说姑娘曾去过江府?还有一把信物桃木梳?” 程久恍若未闻,手上包扎伤口的动作却不停歇,她撕下苏怀堂一块干净衣角扎紧雪鹰伤处,颦眉焦急看向苏怀堂,“她的血怎么止不住?” 苏怀堂没说话,静静地瞧着她明知徒劳地忙碌着。那双总是戏谑的丹凤眼里,此刻竟像蒙上了一层秋雾,漫开一丝无声的悲悯。 雪鹰的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涌出的鲜血似乎没有尽头,头脑却异常清明。 她变凉的指尖虚握住程久的手腕,“姑娘若是有什么不得已,我不会勉强,可姑娘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分……”声音既轻且微。 雪鹰的眼神已经不能凝聚,只是望向程久所在方向的轮廓,祈求道,“求姑娘告知,您到底是不是……” 程久眼眶酸胀,诧异地抚摸脸颊滚落的一滴泪,不由得呆愣住。半晌,才拉着雪鹰染血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感受自己温热的心跳,低声断断续续道:“我这里好难过,你别死好不好?” 程久紧紧咬住下唇,试图压制内心澎湃汹涌而来的莫名酸楚。 她试图计算这份恩情的代价,脑海一向清明伶俐的算盘却轰然散落,只剩一片震耳欲聋的杂音。 得到想要答案的雪鹰终于松脱了最后的气力,笑着闭上了眼睛。 “雪鹰终于对得起文夫人的嘱咐,没有辜负自幼的情谊,雪鹰不负使命。” 一刹那,程久心口处那股尖锐的痛楚猛地炸开,眼眶随之发热,泪水便夺眶而出。 她茫然地睁大双眼,试图在脑海中为这汹涌的情绪找到一个合理的名字,却只搜刮到一片彻底的空白。 “生死是常事,既已无力挽回,何必自扰……想必雪鹰姑娘也不愿见你如此,别哭了。” 苏怀堂见她肩膀微颤,他的手已不自觉抬起,替她将一绺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挽到耳后。 然后指腹不自觉地在那片微湿的面颊上停留一瞬,仿佛在辨认这陌生的温度,似乎是意识到失态,他诧异地收回指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酥痒。 不待他细思,窸窣的脚步声已迫至周围。 “金兵死侍追来了,快走!”苏怀堂强提一口气,想去拉程久,动作却猛地顿住—— 少女静默得如同失去生息的玉像,她双臂死死环抱着雪鹰迅速失温的躯体,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像一个执拗地不肯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 “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快走!”苏怀堂低声警告。 但是程久充耳不闻,甩开他的手,恨恨道,“别管我。” 苏怀堂内力全失,只能靠着精妙的剑法招式与金兵死侍斡旋,招招险象环生,他眼角余光扫过程久,她竟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看向他一眼,仿佛他的生死,与她毫不相干。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程久”,苏怀堂格开金兵死侍劈来的弯刀,虎口被震得发麻,声音却冷硬如铁,“你的同心蛊毒还未解!别忘了此刻我们生死同命——我若死在这里,你也活不过一时三刻!” 许是被这句威慑到,程久抬眸望向苏怀堂,“雪鹰死了,我们还活着也不公平,不如,一起陪她去死!” 千钧一发之际,她紧扣苏怀堂的手,两道身影一同坠入百丈高的山崖。 随即,是天旋地转,共赴深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收到了“卷卷”同学送的蝴蝶兰花束,好心情都要溢出来,整个人走在路上都在快乐摇摆。本章送给卷卷! 第53章 情难禁 山谷间冷风呼啸, 压在树枝上的雪随着风抖落下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白幕。 白雪纷纷掩盖了血迹和足迹,也阻隔了金兵死侍和暗卫的搜寻, 世界白茫茫仿佛一片纯净。 寒意已浸透骨髓,苏怀堂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 瞧见一片冰凉的雪花挂在自己睫毛上,将眼前晕染成一抹模糊的白。 他隔着衣料感觉到身下少女的温软,步履颠簸中,他听见压抑着的、急促的喘息,甚至能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带着嫌弃的闷哼和娇嗔。 程久艰难地背着自己前行, 脚下的积雪越发深厚,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然后再费力拔出。 雪水弄湿了她的鞋袜,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潮湿黏腻,被刺骨的寒风吹过, 冻得她起了轻微的战栗。 这一切, 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一股不合时宜的暖意,如同破冰的春溪, 猝不及防地漫过苏怀堂心头, 竟牵着他干裂的唇角, 无意识地漾开一个极浅、极恍惚的弧度。 “你在笑?!” “……苏怀堂你是不是醒了?!……还有力气笑?看来是死不了!” 一声声带着薄怒的斥责劈入耳中,紧接着, 那点微弱的温暖与支撑骤然抽离。 天旋地转间,苏怀堂感觉到自己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残存的意识如同崩断的琴弦,他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眼,他头痛欲裂, 眼前由模糊逐渐清晰,耳边没有了咆哮的风雪声,是炉火的热气,还有鼻腔传来淡淡草木香。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粗糙的木床上,头顶是一片简陋的屋顶,四周堆满了干草和柴火。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涩气味。 “这是……什么地方?”他警觉地皱起眉头,右手按住了腰侧的匕首,身体绷直微微前倾,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想要撑起身体,却感到浑身无力,尤其是右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他极力回想发生了什么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身破旧的兽皮,脸上带着几分粗犷与疲倦,腰间还挂着一把弯刀。 “小相公醒了?”猎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走到床边,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苏怀堂。“这是能止痛的草药。” 苏怀堂眼神审视着面前的男人,开口后,声音是许久未言的沙哑,“你……救了我?” 猎户点了点头,简单直白,“你和小娘子晕倒在雪地里,幸好我那天正好打猎经过,捡了你们一条命。” “程久?”苏怀堂愣了下,心中一紧,“她……我娘子怎么样了?” “放心吧,她倒是没受伤,只是体力不支晕倒了,正在隔壁柴房煎药,这碗药就是她帮你熬的。倒是你受伤太重,以后可得好好调养,否则年纪轻轻就要作下病根了。”猎户带着同情打量着苏怀堂。 听到程久平安无恙,苏怀堂面色稍和缓,他用匕首挑断靴子上缀着的一块翠玉,随手递给猎户,“多谢救命之恩,这几日有劳你处处照顾我们小夫妻。” 猎户接过拇指大的翡翠,仔细打量着,上扬的嘴角难以压抑,“这太贵重了,何必这般客气!你们小夫妻且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吩咐。” 听到声响,程久走进来,“你醒了?!”她手指轻轻擦着苏怀堂的额头试过温度,“果然退烧了,人也看着精神了。” 苏怀堂伤口处的衣服被雪水浸泡粘黏在伤口上,撕扯时扯下刚刚愈合的皮肉,鲜血滋滋染红了衣衫。 他痛得皱紧了眉头,却忍耐着不发出声响,程久将草药敷在其伤口上,然后又用布条圈圈缠绕扎紧。 “你……”包扎完,程久抬眸欲言,却蓦地怔住——难得见到苏怀堂此刻垂眼敛眉的模样,十足十的温顺和配合,像个乖觉的小羊羔,让她心头无端一软,忘了要说什么。 一时间心跳如雷! 都怪苏怀堂,如此惹人厌的性子,偏偏生了一副魅惑众生的好皮囊! 程久数着自己过快的心跳,默默盘算着,若是将他做成人皮面具,在半步当铺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便一时克制不住,有些贪恋地抚摸上他的脸。 肌肤胜雪,毫无瑕疵,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怀堂正疑惑程久忽然绽开的明媚笑意是什么意思。 脸上温软的触感如惊雷,被他一把拍掉,少年指挥使竟然有些结结巴巴。 “我、我伤还没好,你想做什么?……男女有别,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太不端庄持重了……你出去!” “苏怀堂,你现在这时候想起来要避嫌?”程久颦眉瞅着这个不识好歹的人,不满反驳道,“跌下山谷的时候,那你为何紧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现在是数九寒冬,屋内还冷的瑟瑟发抖,你想将救命恩人赶出门去?简直是岂有此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怀堂也不啰嗦,撑起伤重的身子就要自行起身离开,准备去院内漏风的柴房住。 可最后被程久居高临下,轻轻发力,一把便推搡倒了下去。 “你如今伤重,何必在乎这些虚礼和小节?” “你、你想做什么?”苏怀堂吃不准程久的性子,一时间攥紧了腰带,露出些少年的青涩和堂皇。 程久本无意撩拨,闻言顿时玩心骤起,“苏公子,你说呢?” 她眼波流转间,扬起顽劣的笑意,白玉般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竟毫无阻隔地探入他微敞的领口,贴合在胸膛紧绷的皮肤上。 感受到身下人瞬间绷紧的力道,程久冷哼一声,宛如擒住了一只受困欲降的小兽,兴致正浓地逗弄。 她指尖带着刻意的迟缓,在他心口那处最要害、也最敏感的位置,不轻不重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如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一种无声的、得逞般的快意,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别,别乱动!”苏怀堂嘤咛出声,不满地攥住她不安分的手腕,肌肤的燥热想主动贴上她指尖的冰冷,却在她眸中只读到一片顽劣而无心的戏谑。 一股不甘的燥意混着难言的失落涌上心头,他眸色一沉,唇角顿时抿成一条沉冷的直线。 手腕翻转间,便轻易将那作乱的柔荑反扣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带得向前一倾,跌入自己怀中。 少年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耳畔,烫得程久一僵,“苏怀堂,你什么意思?你想恩将仇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程久不满地挣扎着。 苏怀堂哑声警告:“你安分些,别乱动。” 然而,怀中人非但未曾驯服,反而仰起颈项,带着一股豁出去的不安和恼怒,张口便咬上他近在咫尺的耳垂。 微痛与少女口腔的湿意裹挟着一阵战栗,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你……” 苏怀堂呼吸骤沉,扣住她手腕的指节猛地收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压下身去,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至极限,几乎要当场断裂。 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自制,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气音,念着她的名字:“程久……!” 本是威胁和恐吓,出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三分,带着暧昧的喑哑以及和软,是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陌生声线。 程久不明所以,但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让她惴惴不安,趁着苏怀堂怔楞的瞬间,一脚踢在他重伤的膝盖上,灵巧地从他身下滚出逃走。 苏怀堂抽了一口气,浑身冷汗沉沉,却瞬间清醒过来,咬着牙扯出一抹混杂着自嘲与薄戾的冷笑,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嗓音低哑,犟嘴道: “宝月楼花魁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你!”程久正欲反唇相讥,一声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咕噜”声从她腹部传来,宛如一声怯怯却及时的抗议,瞬间打破了这令人心乱的迷障。 “我饿了。”程久低头捏了捏不争气的小肚子,眼神自然瞥向苏怀堂,淡定地吩咐着。 苏怀堂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像是寻到了一个台阶,主动攀附上去,带着些许无奈的愠怒,蓦地松开了手。 “你可真麻烦。” 他转身走向灶间,肩背处的伤因方才的动作又渗出血色,步伐却未见迟疑。 “想吃什么?” 屋内留有猎户特意准备的干粮,程久觉得难以下咽,苏怀堂叹了口气,撑着病弱的身子走到灶台边,“我来吧,好容易从独孤氏的金兵死侍手下死里逃生,可不能让你轻易饿死。” 外屋传来一阵厨具的叮当声,没一会儿功夫,苏怀堂从外屋走进来,端着一碗白粥和一份小菜,轻轻堆放到内屋炕上的小桌上。 程久腹中空空,也不跟他客气,尝了口白粥,意外地十分香甜。 “手艺不错!” 野菜竟然也腌制得入味。 程久饥肠辘辘,转瞬便喝掉一大碗粥,大半碗小菜也风卷云残也进了她的肚子。 “你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吗?竟然有这般好厨艺!”程久有些诧异,言辞间带着被喂饱后的亲昵。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作者有话说: 随榜单爆更中,今日有收藏吗 第54章 会错意 夜色渐深, 屋外风声呜咽,一阵紧似一阵。 唯一的热源,是屋子中央那盆烧得噼啪作响的炭火。 程久散开头发, 挨着苏怀堂躺下,中间用匕首隔出了半臂的距离。 唯一那张羊皮毯子几乎都裹在她身上, 他只堪堪搭了个边角。 “嗯……”程久忽然闷哼一声,有些烦躁地翻动身子,左手不自觉地按住了上腹。 “怎么了?”苏怀堂侧过头,剑眉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但出口的话却变了调,“方才让你莫要贪食,那炙肉性腻,你偏不听,此刻胃里难受了?” 程久摇了摇头, 没应声。 只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翻来覆去中逸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叹息。“诶……” 他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过来, 在昏暗中沉声问:“还不舒服?” 火光映照下, 程久的眼圈似乎有些泛红。 “不是吃撑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鼻音, “是刚刚梦到雪鹰,心口莫名酸酸的不舒服。吃下去的东西好像变成了负累,连带着胃也拧着疼。” 她茫然地睁着眼,瞳孔里空荡荡的。 程久忽然伸手按在他心口,指尖微凉, 眉尖轻轻蹙起,“我这里难受得像是皱成一团。” 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苏怀堂浑身一僵,耳根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红。 沉默片刻,终是抬手轻覆在她手背上,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都会过去的。” 这话干巴巴的,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见程久依旧蜷缩着,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一种陌生的、想要安慰人的冲动,让他有些无措。 他不擅长这个。 半响后。 苏怀堂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小时候,我身边也曾有位忠心的老仆,叫源伯。” 程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 “那时……我和姐姐住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语焉不详道,“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源伯和一位侍女姐姐护着我们。吃食,他们先试毒;漫漫冬夜,他们将唯一的棉褥裹在我身上。” “那时候……每隔三两日,总有不明身份的蒙面人闯进来虐打我们,源伯总是踉跄着扑过来,把我们姐弟护在身下,任那些拳脚落在他身上——我至今还记得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青紫的伤。” 炭火“哔啷”一声轻响。 “后来呢?”程久轻声问,胃里的不适似乎被这个故事暂时压了下去。 “后来,我被……义父所救,侥幸离开了那里。一心想着,要好好照顾源伯,为其奉养天年。”苏怀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可就在我出去后不久,他死于一场‘意外’。” 苏怀堂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源伯是替我挡了劫。”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如何激烈,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扬,少年嗓音里淬着冰凌般的锋芒:“这些年我为义父办事,整肃朝廷奸佞,与五姓十族结怨太深。他们不敢动我,便用源伯示警,那“青芒”银针本该是冲我来的……这笔血债,我早晚会找出幕后主使,亲手讨回来。” 程久蜷在火光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想到源伯时,你也会觉得胃里绞着难受么?” 苏怀堂拨弄柴火的动作顿了顿,猩红火光映着半边凌厉的侧脸。“刚开始整日呕得吃不下东西,一闭眼就看见他临死前的样子。” 木柴在他指节间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后来忙着为义父做事奔波,倒渐渐连源伯的生辰和忌日也记不清了。” 他沉默良久,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炭火,声音里带着磨砂般的粗粝,“如今不看画像的时候,连他的眉眼都记不真切了。” “人死了,就会逐渐被活着的人遗忘吗?”程久颦眉。“我也会逐渐记不得雪鹰?” “是,也不是。”苏怀堂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拈起最后半块琥珀色的糖渍梅子放进嘴里——正是源伯生前最爱甜得发腻的那种。 少年被甜得眯起眼,喉结滚动着咽下糖霜。 “源伯是江南人嗜甜如命,我从前不吃,现在倒离不得这甜腻东西了。”他扬了扬眉,“出任务遇到难挨的时候,吃一口,便觉得他还在我身边,便什么苦都能再忍一下。” 纸包被随意扔在干草堆上,苏怀堂忽然别过脸去,“你看……人走了,连你的口味都会被他悄悄偷走……可见真正重要的人,就算不在了,也会用另一种方式陪你活着。”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苏怀堂没有等到回应。 他偏过头,发现程久不知何时已合上眼睛睡着了,呼吸悠长而平稳。 火光柔和地勾勒着她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暂时敛去了所有忧愁。 苏怀堂凝视着她,冷硬的眉眼在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下来。 他轻轻拉过一旁的羊皮毯子,全部盖在她身上。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那簇明明灭灭的炭火上,低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倒也奇怪,这些事……我从未对人讲过,陵瑛也没有。” 半夜苏怀堂高热难以入睡,同时被一阵轻微的嘤咛声吵醒。 “程久?”他举着烛火靠近。 程久面色惨白如纸,额上细密的冷汗如珠滚落,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阿澄……”梦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似远似近,温柔又急切。 她停下脚步,在一片茫茫的风铃花海中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苏怀堂探上她的脉息,眉头皱成一团。 突然手腕微凉的触感惊醒了程久,她神思未明动作更快,翻身将苏怀堂压于身下,袖中的素银针抵上他的喉咙压出一道血痕。 “什么人?” “是我,”苏怀堂任由程久冰冷的手指死死钳制住自己的手腕,分明轻易就能挣脱,却始终未动——她眼底翻涌的惊惧与不安,分明是沉在梦魇里,“你醒一醒。” 这一次,苏怀堂的声音将她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她猛然睁开眼睛,心跳如鼓,四周的黑暗显得格外安静,只有耳边的回音仿佛还在继续。 她茫然地四处看了一圈,恍惚间,苏怀堂正注视着她,眼神是满溢的关心。 “是你?”她低声呢喃,收回手中的银针,叹了一声抱歉。无意中触及苏怀堂的额头,温度滚烫如炭。 “还是在发烧啊……”她低声喃喃,语气里有几分狠厉和嫌弃。“你这样弱的身子,什么时候能走出谷底?” 程久猝不及防抽出苏怀堂贴身的短匕,将它抵在自己的掌心,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抹鲜红迅速涌出。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摊开掌心乖觉地递到苏怀堂唇前。 “我自幼以百蛊为食,血液虽含剧毒,少量却可激发人的精气。眼下谷底寻不到药材,你且饮下这血,待你恢复些力气,我们也好早日离开这里。” “你是药王谷的药人?!”苏怀堂不可置信,瞧见鲜血从她的掌心一滴一滴地落下。 程久将渗血的掌心粗暴地抵在他唇边,殷红的血珠带着异样的甜香。 传闻药王谷的药人,血脉中流淌着蜜与毒——饮之可续命延年,那甘甜滋味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贪念。 苏怀堂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渴望。 他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头便吮上那道伤口,闭眼间仿佛本能驱使着他吞咽。 ——甜腥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蛊惑般的暖意。 渐渐的,他的脸色似乎有了些许红润,眉间紧蹙的痛苦也缓和了几分。 时间仿佛停滞,只有火光的噼啪声与鲜血滴落的轻响交织在一处。 他起初只是克制地吮吸着她掌心沁出的血珠,可那甘美异香催得他呼吸渐重。 当温热血线滑过喉间,他忽然失控地辗转吻上她掌心纹路,唇舌缠绵间带着情动的战栗。最后竟鬼使神差地张口咬住她柔嫩的掌肉,在尝到血腥味时才惊觉不妥。 “诶……”程久疼得轻轻吸气。“你弄疼我了!” 抬眸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他骤然僵住——自己方才的失态,简直像条乞食的野狗。 苏怀堂声音低哑:“你,为什么……三番几次救我?” 程久眼尾微挑,唇畔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苏怀堂的衣带,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为了早日走出这山谷,为了你许诺的定魂珠,也为了……”她忽然倾身靠近,气息若有若无拂过他耳畔,“你我之间这同心蛊的解药。这三个都是理由!” 苏怀堂眸色微动,低声笑开,“你如此信我,便不怕我诓骗你?”语气中带着些许试探。 “你会吗?”她微微抬头,声音淡得如同风掠过耳畔,没有任何起伏。 苏怀堂呼吸微滞。 烛火映照下,程久那双清冷的眉眼仿佛浸着寒霜的琉璃,偏生眼尾上挑,带着蛊惑人心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临安城说书人夸赞临安双壁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此刻用来形容程久倒是恰如其分。 “不会。”苏怀堂顿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眼睛。 “会也没有关系,你若是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你现在觉得如何?”程久低声问道,眼中似带着关切,但却掺杂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苏怀堂忽然觉得掌心一阵钝痛,额间冒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唇角的笑意凝固,死死盯着她的脸,“你……对我做了什么?” 程久轻笑一声,站在烛光边,回眸看他,眼神清冷中带着一抹嘲讽,“不过是验证一些小事罢了。” 她垂眸打量着苏怀堂的痛色:“在兰亭镇那夜,我左臂被钱氏所伤,你却毫无感应。”她指尖轻轻划过苏怀堂左臂的位置,“若蛊还在……你该疼得站不稳才是。可见你早已自行解开同心蛊的毒。” 程久指尖轻擦过他干裂的唇边,声音柔得像雾:“都说药人之血能解百毒……可若同心蛊母蛊尚在体内,这血便是最烈的蛊引。” 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染红他苍白的唇。“苏公子喝下去,我们才算真正同命同心。”她忽然低咳着笑出声,“以后若我再受伤……公子可要仔细感受这份疼了。” 苏怀堂的身形微微一颤,咬紧牙关,“你不信任我,从始至终。” 程久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走近伸手替他拂去额间的冷汗,似情人的亲昵,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寒意,“我只相信我自己。” “我会跟着你一路回到漠北大营,届时拿到同心蛊解药和定魂珠,你我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作者有话说: 相信男人,不如信自己 第55章 喧嚣闹 临安城, 夜幕低垂,九霄楼内却灯笼高悬,灯火葳蕤。 顶楼雅间, 薛景珩执壶的手微微一颤,酒便从白玉杯中溢了出来, 在金丝楠木案上漫开一片深色。 烛光映着他失焦的眸子,桌上摆着数个空酒壶,他眼尾泛起的红晕一改平日端方姿态,指尖无意识蘸了酒渍,在案上反复描摹一个名字——靖雪。 楼下, 独孤伽罗醉眼朦胧,踉跄地出现在九霄楼门前,他被摄政王责罚,又与世子妃苏兰婉不睦,终日在外买醉不回府。 现下独孤迦罗面色潮红, 步伐不稳, 身后跟着几名随侍,显然是被酒意驱使正欲闯入。 九霄楼有个特别的规矩——每年二月初二, 酒楼都闭门谢客, 无论多少达官贵人重金以求慕名而来, 一概不接待外人。 上官迦罗不久前被苏怀堂抓住错处,在摄政王独孤慎面前狠狠参了一本, 被召回临安城,名为静心实则幽禁,心中正不痛快。 此刻他醉酒如泥,眼看着九霄楼大门紧闭,被几个纨绔子弟在背后煽风点火, 心中愈加焦躁。 “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谁?!这是摄政王世子!伽罗公子!” 独孤迦罗抬头,脸上挂着几分不屑与张狂,挥手指向门前的护卫,“今日若不让我进酒楼,往后你们酒楼的生意也休想做成!” 护卫面面相觑,虽知这位公子身份显赫,却更不敢违拗主子的意思,正左右为难。 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踱步走出,眉宇间带着几分稳重与睿智,声音客气又冷淡,“在下是九霄楼的杜掌柜,不知独孤公子深夜来此,有何赐教?” 独孤伽罗眼神不屑地略过杜老板,冷笑道:“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定让你九霄楼名声扫地!” 杜老板淡然一笑,“二月初二闭店停业是九霄楼的老规矩,过去五年年年如此,并非护卫今日在此刻意为难独孤公子……若公子不嫌弃,在下明日亲自设宴款待赔罪。” 独孤迦罗目露凶光,嗤笑一声,酒气更加浓烈,话语中带着几分威胁,“简直不识抬举,今天若不让我进门,我便毁了这九霄楼!” 他酒意上涌,言辞间越来越嚣张放肆,完全不顾及在场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 杜老板面色一凛,挥手叫来护卫,“临安城内,天下脚下,九霄楼自有规矩。规矩之外,便不容人放肆。” 独孤迦罗虽然权倾天下,但是御下治军极严,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例外,若是让他知晓独孤迦罗如此胡闹,定然免不了责罚,但是此刻独孤伽罗怒火中烧一意孤行。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黑色衣袍的护卫从楼内走出,在杜老板耳边低语:“主子有话,独孤迦罗可以进来。” 杜老板回头看了一眼来人,微微点头,随即吩咐护卫让开位置,“既然如此,独孤公子就请进来吧。” 独孤迦罗眼中浮现出一抹疑惑,未曾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被几个跟班奉承冲昏了头脑。 “到底是独孤公子的名头响亮,震慑住了他们!” “谁说不是呢,临安城内谁敢不给独孤公子几分面子,就连九霄楼也不例外。” 他来不及细思背后的事情,大摇大摆拂袖而入。 顶楼雅座,满室酒气,缓缓地渗透进每一寸肌肤,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杜老板身形笔直,目光低垂十分恭敬,“手下无能,打扰了王爷的安宁”。 薛景珩轻轻抬手,指腹摩挲着杯口,酒水顺着舌尖蔓延,略带些微的辛辣和清冽。 月光如墨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片清冷的轮廓。 他微微低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迷离,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温软与放松。 “不关你的事,是独孤伽罗一意孤行,就算二皇子皇甫云州在此,也要赏他三分薄面。” 薛景珩捏着酒杯的边缘,手指微微颤抖,起身时脚步不稳,有几分踉跄虚浮,不复平日里稳重从容的气度。 瞧着桌上放的桂花蜜糖糕,他的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微醺带着些许不安的躁动,“本以为今年的生辰终于可以陪她一起过,想不到还是如此。” 路遥搀扶着薛景珩,劝慰道,“苏怀堂已经在江北发现了言郡主踪迹,想来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你身体不好不宜饮酒,若是被北丐神医知晓了,又要骂我。” “……回府吧。” 薛景珩轻启唇间吐出几句不甚清晰的话语,声音低沉而沙哑。 走到楼下时候,听见独孤伽罗喧闹刺耳的声音,“什么北辰卫指挥使,苏怀堂不过是父王豢养的一条狗罢了。” 独孤迦罗的声音咬牙切齿,即使醉酒也带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和不甘,“要不是独孤家,苏怀堂和他姐姐苏兰婉还蜷缩在地牢中,为了一口干净的食物摇尾乞怜呢!平白得了父王的救命之恩,就该报答独孤家的恩情!可是你们瞧瞧苏怀堂!” 独孤迦罗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愤愤不平,“什么听调不听宣,只听父王的亲口命令……我独孤迦罗是什么人,是独孤家的独子,是未来的继承人!苏怀堂这个贱人,竟然对我视若无睹!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独孤迦罗资质平庸、无德无才,总是自诩为独孤家唯一的血脉,可惜独孤慎本就是庶子上位,幕僚也是站在血统无用论的革新派,对独孤迦罗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十分重视,苏怀堂的出众让他感觉到威胁和不甘。 独孤迦罗的声音逐渐提高,充满了指责和愤怒。 几个跟班纨绔子弟,也是讨好附和,“独孤兄,你也不是毫无益处?苏家落难前也是赫赫威名的氏族,若不是苏家落难,临安城第一美人苏兰婉能嫁给你?” 说到苏兰婉,独孤迦罗倒是面色稍霁,冷哼一声算是应和。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钱少威撇嘴调侃道,“苏兰婉未出阁前,我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当真是胜雪胜月胜东风,一笑倾城生百媚,不愧第一美人的称号!” 独孤迦罗扬眉不置可否,钱少威继续道,“听闻苏兰婉自从嫁入独孤府,克己复礼,整日深居简出,堪称贤妻的典范。更何况四年前还诞下独孤府的嫡长孙,可算是有功了。” 独孤迦罗皱眉饮酒:“兰婉成婚前几年待我倒是不错……那个孩子肖似其母,虽然玉雪可爱,但是跟我一点也不亲近。” 钱少威也叹道,“你说说,苏兰婉和苏怀堂这一对亲姐弟,性子生的截然相反,姐姐端庄文静,弟弟确是桀骜不驯、阴狠毒辣,除了苏氏血脉天生的相貌出众,其他却无半点相似。” 琅琊王氏的七公子——王越文是个口无遮拦的,眼中闪过一丝醉意上头的轻浮与嚣张:“苏怀堂倒是跟他姐姐一样,生得极好,独孤兄莫不是像效仿符坚,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钱少威闻言怔楞,他可没有醉糊涂! 钱氏虽然站在摄政王独孤慎一派,努力讨好独孤迦罗这个浪荡子,但从不与苏怀堂为敌。 毕竟苏怀堂指挥使的名头可是踩着血尸残骨一步步走出来的,江湖上“鸣玉公子“的名号可比独孤世子叫得响。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草包王七,默默翻了个白眼,他日若是不小心因此被苏怀堂清算,可千万别攀扯上自己。 薛景珩目光微微一沉,细细听着这些尖刻与嘲弄的言辞,步伐并未停滞,但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正打算回府,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微微皱眉,循声走去,只见门口聚集了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两名独孤府家丁正死死抓住一个满脸惊慌的小姑娘和她父亲,怒喝道:“别不识好歹!能给独孤公子唱曲儿是你的福气!” “放开她!你们放开她!”小姑娘的父亲急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却根本不是蛮横家丁的对手。 薛景珩眉头微抬,示意路遥走过去询问。 “这是什么情况?”路遥冷声质问,“竟敢当街强抢民女?” 独孤府的家丁有几分见识,回头认出了路遥,忙不迭地施了一礼,“路大人,独孤公子看中这位街边卖豆腐的小姑娘,要听她唱曲。姑娘家父亲不肯,咱们才……稍微劝诫了几下。” “劝诫?”路遥环视一圈,目光停在了嚎啕大哭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虽然涕泗横流有些不雅,但是难掩姿色。 杜老板见状上前低声解释道,“独孤迦罗嫌弃九霄楼风雅无趣,偏要找个唱曲的女子作伴,刚好看中了路边卖豆腐的小姑娘,强逼良家女子为娼。” 路遥嫌恶地颦眉,心中对独孤氏的憎恶又多了几分,“放开她。” 那两名家丁一愣,犹豫后冷笑道,“路大人可能是没有听清楚,这可是独孤公子看中的人。” “管你是谁?天子脚下竟如此目无法纪?”路遥眼中寒光一闪,带着几分压迫感,“如果你们不放人,别怪我不客气。” 家丁一愣,心中有些犹豫。路遥的气度与威势,让他们有些忌惮。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正犹豫退后的时候,被琅琊王七公子的声音打断,“路家算什么东西,十大氏族中最微末的一个,如今仗着淮安王的势力,也敢跟独孤公子叫板了?!” 抬头瞧见独孤迦罗和几个纨绔子弟被楼下的争执惊扰,纷纷踏出了雅间,正站在楼梯上审视着路遥,面露凶光和不屑。 “听闻独孤公子前些日子被摄政王叫回临安城修身养性,今日一见果然低调谦和,不失独孤氏风范?” 薛景珩摘下披风,从暗处现身,声音和缓轻柔,唇角笑意的弧度如常,丝毫看不出醉酒的异样。 作者有话说: 努力码字的一天 第56章 女儿情 钱少威站在人群的另一端, 见到薛景珩现身,顿时脸色一变。 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笑容明明是柔和的, 却隐隐带着一股凌厉,让人无法直视。 独孤迦罗浑身一僵, 感觉喉头发干,瞧着他有些惧怕。 之前被父王贬斥出临安城,就是薛景珩的手笔。 临安双壁,薛景珩如深潭藏锋,苏怀堂似明剑映雪, 纵使浸润朝廷多年的重臣在两人面前,也持十分畏惧心。 唯对薛景珩那份惧意里需多添三分谨慎——他言笑晏晏间,对手的命数已被算尽。待到众人察觉时,早已回天乏术。 而苏怀堂虽然凌厉狠毒,到底心思还烙在明面的爱憎上。 半年前, 独孤迦罗收受了氏族重金, 意欲插手科考选拔,被薛景珩察觉并做局揭发。 此事差点动摇了革新派唯才是用的根基, 摄政王一怒之下, 削去了他的权力与封号, 将他赶出临安城平息民愤。 最终,独孤迦罗深吸一口气,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淮安王言重了,我不过是醉酒玩笑,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薛景珩眼神含笑,“哦,一句玩笑便想揭过作罢?“ 独孤迦罗原本得意的表情瞬间僵硬,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安。 钱少威微微低头,手中的扇子无意识地抖动了几下,显然薛景珩今日似乎心情不佳,看来是不打算给独孤迦罗留面子。 薛景珩微微一笑,目光依旧冷冽如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转向紧张的小姑娘,“是谁要你来九霄楼唱曲?” 随行侍卫解开小姑娘的绳子,“放心指认出来,有淮安王替你撑腰。” 小姑娘瑟缩着走到琅琊王七公子面前,果决地伸出手,“就是他,就是他吃了豆腐不付钱,还吩咐家丁抓了父亲威胁我来九霄楼唱曲。” 薛景珩眼神示意,路遥心领神会吩咐护卫几步上前,迅速制服王七。 独孤迦罗的脸色骤然一变,王七原本还想挣扎,打算说些什么,然而薛景珩那眼中冷冷的目光让他心底一阵发寒。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宵禁后走动、强抢民女、仗势欺人,数罪并罚按律例可杖毙!” 薛景珩话语平淡,却让空气中弥漫起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今日……”他眸中带着一丝温柔,“我不想沾染了血腥煞气……那就打折他的腿以示警告。如有下次,严惩不贷!” “住手!你们敢!”王七急忙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我可是琅琊王氏的人,你们谁敢。” 话音未落,人已被护卫按倒在地,猛然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随着一声清脆的骨折声,王七痛苦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瞬间扭曲。 “啊——”惨叫声响彻九霄楼,冷汗涔涔,痛苦得几乎无法喘息。 独孤迦罗目瞪口呆,瞳孔猛地收缩,他根本没想到,薛景珩竟然会如此狠辣不给情面,直接命人废了王七一条腿。 他还想上前制止,被钱少威暗中拉住胳膊阻止,“独孤公子,忍一时风平浪静。” “薛景珩,你且等着,山水有相逢,我们后会有期……”独孤迦罗声音发颤,硬生生地吞下剩下的话。 薛景珩轻轻抬手,示意侍卫停手,脸上那丝笑意依旧。“好,我在淮安王府恭候独孤公子指教。” 二月初二是薛景珩不在府的,玉竹便跟华夫人告了半日假回家探亲。 玉竹本姓郭,是二十五年前被采买进府的丫头。 大家族中不成文的规矩——贴身伺候的掌事都要知根知底的家生奴才,只是薛氏虽然贵为五姓十族,却因早年败落时为节省开支,早已遣散变卖了大半仆众,如今府中仆役多为后来采买。 玉竹便是这般被采买入了薛府,因为聪慧持重一步步熬成了掌事姑姑。 如今的郭家在临安城远郊购置了一个小宅子。 玉竹归家推开新漆的乌木门,两进两出的院落豁然开朗,虽无雕梁画栋,却也宽敞齐整。 正堂里摆着新打的楠木桌椅,案上早就沏好了茶水。 一年未见,母亲只拉着袖口垂泪道:“竹儿,都说王府规矩深似海,可还熬得住?” 玉竹闻言垂泪,替母亲拭泪:“娘说哪里话,当年家里艰难将我卖入薛家,万幸遇上个明理的门第,又蒙老太君恩典调理,如今在王爷跟前掌事,已是天大的体面。” 郭光三下五除二拆开了姐姐随行的小包袱,里面是带回家的茶点,伸手便放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眼睛满足地眯成了缝。 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坐在新打的床沿上,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珊瑚手串,絮絮问着冷暖。 半晌,还是郭光率先开口陪笑道:“姐姐自然是得了造化的。只是……姐姐年岁渐长,还是要考虑终身大事。淮安王府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姐姐如今掌着院里的钥匙账目,何不借机多攒些梯己嫁妆,趁早出府嫁人呢?” 郭光继续絮絮道:“我近岁留神仔细替姐姐相看了一个,是平安洲城西的李家,是个实打实的富庄户人家,有百十亩好田,前头娘子上月没了,正缺个掌家奶奶。” 玉竹闻言愣住了,手中端着的茶盏轻轻一顿,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光哥儿如今出息了,倒替姐姐盘算起前程来?当年若非为让你吃顿肉,爹娘何至于狠心将我卖出去?如今我略得些体面,你便又算计着榨骨吸髓,要拿我换聘礼不成?” “阿姐,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院外忽响起马蹄声,传来急促的叫门声。 玉竹“腾”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掀开门帘,脸上那点不满瞬间被焦急取代:“可是二公子寻我?” 伺候薛景彻的小厮薛贵喘着气下马摆手:“哎哟我的好姑姑!二公子这会子怕还在九霄楼醉酒呢,他哪管这些?” 薛贵大口喘着气,“……是大公子腿伤犯了,要立时请宫里的陈太医!大公子无职无衔,须得用王爷的腰牌才能递牌子进宫!疼得实在受不住,又不好惊动王爷和老太君,才急等着您的腰牌救命!” 薛贵瞧着玉竹不动,焦急地来拉扯她的衣裳:“玉竹姑姑!快,二公子的东西和腰牌不都在您手里收着么?快随我回去!” 玉竹眼底的光黯了黯,旋即恢复掌事姑姑的利落,取了随身小印便要跟小厮回去。 郭李氏追到门边,看着女儿匆匆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低声道:“玉竹……娘知道你心气高,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可淮安王那等门第,不是咱们能肖想得起的……市井都传淮安王新收了两个侍妾的事,你可知晓?只怕你白白蹉跎了年岁。” 玉竹脚步猛地一顿,背对着母亲,肩头微微绷紧,半晌才冷冷道:“侍妾的事,公子可从未应允,况且……一个是宫里送来的玩物不得他意,一个是醉吟楼出身的风尘女子,如何配得上二公子?我跟她们……不一样。” 玉竹低不可闻的呢喃飘散在风里。 她推拒了郭李氏瞒着儿子塞给她的私房钱,“娘,府里主子宽厚每月总有赏赐,这些体己钱您自己留着用吧,只是别让弟弟知道,不然他又要出去装大方挥霍。” 薛贵急得跺脚,上前一步就要拉扯玉竹的胳膊:“我的好姑姑!火烧眉毛了,快些走吧!” 情急之下,他粗糙的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擦过了玉竹露在袖外的一截手腕——那肌肤细腻白嫩,全然不似平时跟薛贵厮混的几个做粗活的小丫鬟。 这触感如羽毛搔过心尖,薛贵心头猛地一荡,瞧向玉竹的眼神都黏腻了几分。 “放肆!”玉竹正撞见薛贵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被毒蝎蛰了,一股恶寒直冲头顶。 她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薛贵脸上,声音清脆得骇人。 玉竹胸膛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她心系薛景珩那等人物,平日里连来府里有头脸的世家公子都未必入眼,岂容这等下作东西触碰? 薛贵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火辣辣地疼,那点旖旎心思登时化作冲天怒焰。 只是薛景彻的腿伤要紧,一时半会不好发作,便捂着脸催促玉竹赶紧上马。 “怎么只有一匹马?” 玉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男女有别,这……这如何使得!” 薛贵被气笑了,嘴角扯出一丝刻毒:“呵!玉竹姑娘好大的威风!莫不是以为自己真是世家小姐了?平日里大家放尊重了唤你声‘姑姑’,你就当真端起来了?” “别忘了,你不过是我薛家花银子买来的死契丫头!吃穿用度哪里不是薛家赏赐的,生死荣辱全凭主子一句话!事急从权,大公子不愿意惊动王爷和老太君,私下遣了我快马出府寻你。这时候雇马车?你也配!误了大公子的伤,你有几个脑袋担待?上马!” 他句句如刀,直戳玉竹最隐秘的痛处和恐惧。 玉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那句“死契的丫头”像冰锥刺进心窝。看着薛贵牵来的唯一一匹快马,她咬碎了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平时老太君疼爱她,薛景珩敬重她,可撕碎这些表面幻象,自己的名声和薛景彻的伤比起来却是不值一提的。 最终,她屈辱地踩上马镫,僵硬地坐在了马上。 马匹疾驰起来,颠簸间身后那具身体若有似无地贴蹭过来,热气喷在她颈后。 玉竹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却只能死死抓住马鞍,不敢声张。 作者有话说: 年末收官,工作爆炸的多!到家已经精疲力尽,再出门运动一个小时,然后睡前坚持码字3000!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请点个收藏呀,也欢迎大家评论留言!小作者嗷嗷待哺 第57章 荐枕席 淮安王府, 冬夜里,亭台楼阁的轮廓在幽暗中沉寂,唯有几处高悬的琉璃灯, 在结了霜气的青石径上投下昏黄摇晃的光晕,衬得偌大府邸空荡寂寥。 薛景珩由路遥搀扶着踏入院门, 周身浓重的酒气混着夜露的湿气。 他脚步虚浮地踏上石阶,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还好反应迅速,用手肘抵住冰冷的廊柱稳住了身形。 廊下值夜的小厮惊醒,“二公子?您回来了?门口的侍卫糊涂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小厮揉着眼掌灯上前搀扶, 却被路遥无声拦住。 冬夜的寒气刺骨,薛景珩闭目喘息片刻,酒意翻涌间哑声吩咐道,“……不必喧哗!老太君、老夫人已然安歇了……更深露重别惊动旁人了。” 薛景珩推开路遥犹豫着欲扶的手,稳了又稳, 才放轻脚步, 独自拖着浸透夜露的沉重袍摆,一步步没入深廊的暗影里。 路遥和小厮不放心, 不远不近跟着薛景珩, 忽听他低声问询:“我不在时, 府中可有事?” 小厮迟疑禀报道:“傍晚时分,大公子腿疾又犯了, 疼得厉害,要立时请陈太医……” 话音未落,醉眼朦胧的薛景珩猝然止步,混沌的醉意间,双手慌乱地在腰间衣袍上下摸索。 声音嘶哑含混:“快……取我的腰牌入宫请太医……” 小厮连忙按住他:“二公子莫急!玉竹姑姑得了信儿, 早拿了您的腰牌请了太医来,这会子针也扎了,药也服了,太医说无甚大碍,养着便是了。” 薛景珩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推开卧房的门,重重跌坐在地,闭着眼长长吁了口气。 路遥眼神示意小厮退下,亲自动手拧了热帕子递上,一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吐槽:“薛景彻这腿……倒真是会挑时候疼。” “他隔三差五闹这么一回,阖府上下都得惊动,刚听小厮说老太君、华夫人早都去他房里看过了……哪像景珩你,白日里应付朝堂上那些个牛鬼蛇神,晚上还……还念着小郡主喝闷酒,这醉得难受,可连个问安伺候的人都没有。前儿你风寒高热,老太君也不过是打发个丫头来问了声‘二公子可好些了?’连面儿都没露……” 路遥的絮叨像细针,密密扎在薛景珩的心口。 他不耐烦地挥开帕子,冷声道,“你今日怎么这般多嘴多舌!我没醉,这里也不用你照顾,你出去……我要睡了!” 薛景珩踉跄着站起身掀开床幔,将脸深深埋入锦枕的阴影中,只余一声模糊不清的冷哼,不知是对着兄长“恰到好处”的腿疾,还是对那永远围着长子打转的、冰冷而偏心的“家人”。 夜幕低垂,淮安王府高墙外的月光如水,照得青石板上泛着银白的光辉。偶尔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扰乱了四周的寂静。 夜深人静,仿佛一切都在沉睡,然而在这片寂静中,赵青衡躺在床上的心跳异常急促。 帐幔阴影里,她藏在锦被下,将薛景珩和路遥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内心竟起了波澜。 外人只道薛景珩权势滔天,竟然也有不被家人关爱的狼狈无助,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惜悄然漫上心头。 她坐起身锦被无声滑落,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裸露的半个肩头,光洁的肌肤泛着冷玉般的微芒,几缕散落的乌黑发丝缠绕其上,平添了几分易碎又刻意的诱惑。 赵青衡借着月色凝视薛景珩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往日凌厉的轮廓因醉意柔和下来,长睫在他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薄唇抿成苍白的线,连醉中眉头都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这脆弱模样击中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怜惜与果决,依偎过去,轻轻攀上他滚烫的身躯。 醉卧榻间的薛景珩意识昏沉,朦胧中只觉锦被微掀,幽香浮动,一具温软身躯带着刻意的怯怜依偎过来,“靖雪?!” 他一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仿佛又置身于浮生若梦的药瘾中,下意识抚上那素净面庞,口中反复呢喃着福安郡主的名字。 直至那冰凉柔荑大胆探入衣襟,柔若无骨的手臂竟蛇般缠紧,陌生的触感如冰锥刺破迷障,他骤然睁眼,混沌醉意瞬间被惊怒驱散! “赵青衡?!你怎么在这?!” 惊醒的刹那,薛景珩猛地一把将她掀开,迅速而自持地整理好衣襟,面沉如水:“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并非高声质问,却带着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势。 赵青衡还未见过如此这般坐怀不乱的男人,被他眼底的寒意刺得瑟缩,慌忙跪坐在床榻里侧哭诉,颤声道:“臣女是德妃娘娘举荐入府的,服侍王爷本来就是妾身的本分。” 入府已经整三个月,薛景珩却从未碰过她,虽然薛景珩对十一娘也同样淡淡的,但是十一娘毕竟是王府老人,在王府总有两三分情面。 日子久了,连下人都审时度势,故意冷言冷语嘲笑她,让她怎能不慌。 不得不买通侍女铤而走险,本想着一夜夫妻百夜恩,生米煮成熟饭后薛景珩也无可奈何。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守身如玉! 闻声而来的路遥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神尴尬地低垂着头。 赵青衡半裸瑟缩的肩头,泪眼盈盈,薛景珩目光如寒潭掠过满室春光,一丝不苟地系上自己衣襟最上方的盘扣,冷峻的侧脸线条未有丝毫波动。 只冷声吩咐:“我去客房睡。” 旋即拂袖而出,经过路遥时顿了顿脚步压低嗓音:“将她送回房……动作小心些,别声张,惹人非议。” 次日,正午的阳光懒洋洋滤过纱窗,为薛景彻所居的静室镀上一层柔金。 薛景彻陷在堆叠如云的蚕丝被褥中缓缓醒转,他身下是价值连城的火狐裘整张铺就的软榻,常年困居的苍白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冷寂的光,像窖藏深宫的白瓷。 薛景彻蹙眉撑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端起矮几上那樽由整块羊脂玉挖成的药盅,将参汤一饮而尽。 苦涩弥漫,却已是刻入骨髓的晨课——这便是他一日之始。 紫檀矮几上除了那盏药盅,更堆叠着无数珍稀草药,雪域虫草、血燕盏……都是薛老太君与华夫人从昨晚到今日流水般送来的补品。 最角落一个剔透的翡翠匣里盛着价比千金的雪蛤膏——那是宫里前几日赏赐给薛景珩,又被他孝敬祖母的珍品,薛老太君丝毫未用,转头便塞给了他。 “他…昨夜几时回的府?”薛景彻淡淡开口,清泠泠的声线冻得人一激灵。 薛贵伺候着他穿衣起身,揣度着主子意思,小心翼翼地躬身回道:“二公子是过了子时,将近丑正方回。” 薛景彻目光望向窗外道,“……老太君和老夫人,昨夜可曾来过?” 薛贵半跪着,小心翼翼地将绸裤套上他无力的右腿,那腿细弱得惊人。 待要提上腰时,薛景彻的手臂猛地撑住床榻,试图借力抬起些许腰胯,左腿绷直发力,右腿却如沉重的石柱纹丝不动。 薛贵头更低了些,一手稳稳托住他右腿腿弯向上轻抬,一手迅速而轻柔地将裤腰提过腰际,动作熟稔如演练千遍。 “是,老太君和老夫人都来瞧过。那时您刚服了太医开的安神药,睡沉了所以不知。” 薛景彻闻言冷哼一声,薛贵察言观色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轻又补充道,“奴才侍候时隐约听见……老太君和老夫人埋怨二公子这个时辰还不知所踪,说……纵有天大的朝政,难道还能比大公子您的身子更要紧?若是因寻腰牌耽搁了给您诊治的时间,那便是天大的罪过、罪大恶极。” “今日阳光好,我推您出去走走?”薛贵瞧见薛景彻面色略霁试探道。 薛景彻不置可否,试图撑起身体坐上轮椅,那便是应允了。 只是他那坡脚却像沉重的枷锁,每一次挪移都带来更深的挫败。 薛景彻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抠住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紧抿着唇,长睫低垂遮住了那双屈辱与不甘的眸子。 明明没有出声,薛贵却觉得通体寒凉,仿佛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寂包围,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凝滞了。 他赶忙转换气氛,随口捡选一件薛景珩的趣闻绯闻说,“公子,小的听说……” 薛贵将赵青衡昨夜爬床失败的事细细拆解开来,又添油加醋地编造了无中生有的细节讲给薛景彻听。 “哦?”薛景彻终于提起了兴致,面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看不出赵青衡倒是个有胆色的,不愧是二皇子荐来的女子。若非碰上薛景珩那块冷硬的石头,换作旁人,怕早成了。” 薛贵趁着主子高兴的功夫,屏息跪在榻前,双臂稳稳地穿过薛景彻腋下与膝弯,如同对待一件稀世名瓷般将他托起,将其拖拽到轮椅上。 期间薛贵的头颅深深垂着,视线牢牢锁在自己鞋尖前寸许的地面,脖颈弯折成一个绝对臣服的姿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薛景彻坐定后,微微抬起眼睫,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扫过小厮,依旧冰冷,但深处那几乎焚毁一切的屈辱,终究是被这无声的恭谨浇熄了少许。 他抬手,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抚平了衣袖上最后一道不存在的褶皱。 薛贵忍不住嘀咕:“公子您没见过赵青衡,模样虽然也算娇俏,只是比起十一娘倒差远了,就舞跳得好些,二殿下怎挑了她?” 薛景彻嗤笑:“蠢话,女子惑人四分在皮相,六分在手段。美貌不过是易朽的皮囊罢了……今日阳光好,陪我出去走走吧,许久未出门倒是想去紫藤花架下吹吹风。” 作者有话说: 2025年顺利收官!祝?大家在未来新的一年里,有人爱、有事做、有所期待 第58章 不解春意 冬日午后, 紫藤花架下,美人静立如画,听身侧侍女低语昨夜风波。 秋燕絮絮道:“……王爷顾全颜面, 命路遥悄悄将人送回房,偏生撞见个洒扫丫头起夜, 那个丫头是个嘴不牢的,如今传得阖府皆知……” 十一娘纤细的肩头猛地一颤,霍然转身,一张绝色容颜满是震惊与鄙夷:“赵青衡竟卑劣至此?!” 话音未落,手中丝帕和盛着汤药的白瓷小碗已脱手摔在青石地上, 褐色的药汁四溅,碎裂声刺耳。 恰在此时,薛景彻的轮椅碾过湿漉小径停在阶下,他面容清俊却疏冷,目光掠过地上狼藉与美人, 并无心停留。 然而那熟悉的、略带清苦的药气钻入鼻端时,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右手按住轮椅的车轮,示意薛贵止步, 低语如风过:“……疏肝理气汤?” 这方子, 他缠绵病榻那些郁结岁月里, 饮过太多年。 秋燕手忙脚乱收拾碎裂的瓷片,瞧见来人诧异喃喃道:“大……大公子?!” 惊慌地扯着十一娘衣袖, 跪下请安。 薛景彻残废的右腿裹在波斯毯里,膝上随意支着本《治术九章》。 “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未见过?”十一娘未听清秋燕的低声呢喃,带着一丝好奇开口询问。 薛景彻月白袍襟沾着浓重的药香,一双琉璃瞳勾魂摄魄, 像极了年轻的华夫人,风华绝代,引得十一娘怔楞。 只可惜是个跛脚残废。 “我难得出静园,府里人不认识我倒也不足为怪。”他示意薛贵俯身捡起缠绕在车轮里女子绢帕,“物归原主。” “静园?你是大公子——薛景彻?!” 薛景珩将东西交付十一娘掌心,无意中露出右手腕上层层叠叠的新旧疤痕,触目惊心。 十一娘俯身见礼,不忍劝解道:“公子何苦如此?” 意外惹得薛景彻轻笑出声,“年幼不自爱一心求死,如今是一个终日躲在后院的废人而已,何必徒惹姑娘烦心。” 他却忽然用指尖挑起十一娘下巴,仔细打量着,“你这双含怨的眼,倒像极了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 十一娘望进对面那双眼眸,只觉药香满盈,浑身颤抖竟说不话来。 “大公子”,秋燕犹豫着开口,“这是二公子屋里要抬的新人,十一娘。” “哦”,紫藤枝桠被微风掀起,有小段枯枝滚到薛景彻的脚下。“果然,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排着队供他拣选。人亦如此。” 他收回的指尖状似不经意划过十一娘腕间玉镯,冰冷的凉意激得她战栗,“可惜薛景珩那个人呀,冷心冷面不解春意……也难怪姑娘心绪郁结喝药调养。” 薛景彻示意薛贵转动轮椅,将自己推回静园,徒留十一娘垂首看着手中绢帕黯然不语。 静园里风声轻拂,混着男子沙哑的嗤笑:“好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侍妾……母亲和祖母一向偏心,且看你们捧在掌心金尊玉贵的薛景珩,能鱼目混珠到几时!” —— 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在紫檀案几上袅袅缠绕。 薛景珩刚下朝,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斜倚在宽大的酸枝木圈椅里。 他闭着眼,修长的手指用力揉捏着紧蹙的眉心,白日朝堂上保皇派和革新派争斗越发激烈,唇枪舌剑的喧闹、各方势力暗潮汹涌的拉扯,化作一股沉重的倦怠,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门被无声地推开,玉竹端着一个天青釉茶盏,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一角,温热的茶气带着梅香氤氲开来。 十一娘在冬日宴上,被抬举了身份后,书房近身服侍的活儿便交给了玉竹。 今日,玉竹一反常态并未立刻退下,视线掠过薛景珩阖眸的侧影,眼底那层恪守本分的守拙褪去,专注的眼神如同在精心养护一件独属于她的私藏。 薛景珩素来不喜别人触碰他的私物,玉竹却故意执起案头微凉的玉镇纸,用绢帕缓缓擦拭,动作一丝不苟。 绢帕拂过冰冷的玉石,却仿佛拭过的是不容旁人窥探的领地。 “侯爷,用盏茶润润喉吧。”她出言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似是倦怠极了,半晌,薛景珩才缓缓睁眼,眸中已敛去大半疲惫,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薛景珩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的奏章上,语气是惯常的询问:“府中今日可有事?” “奴婢万死!” 玉竹身形猛地一矮,裙裾委地如骤雨打落的残花跪在地上,“公子恕罪,是奴婢御下不严,出了纰漏。” 薛景珩诧异抬眸,终于将目光移至玉竹身上,示意她说下去。 玉竹是薛老太君亲自调教出来的人,素来老成持重,行事周全滴水不漏,今日竟行此大礼告罪,实属罕见。 “昨夜……赵姑娘自荐枕席的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战战兢兢的不安,“如今……传得全府皆知……奴婢惶恐!” 薛景珩颦眉,“不是吩咐路遥悄悄将人送回去吗?” “不关路公子的事!”玉竹抬头直视薛景珩的目光,替路遥分辩道,“奴婢已查明,是负责洒扫的小丫头翠儿,昨夜起身解手时无意撞见路公子送赵姑娘回房……路公子已嘱咐过翠儿不许叫嚷出去,没想到她今日几杯黄酒下肚图口舌之快,在厨房与人嚼舌根时被听了去……” “奴婢已经做主,即刻将翠儿撵出府了,连同她那多嘴的娘老子一并发卖。” 玉竹的话语条理清晰,处置果决,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显然是早已先斩后奏处理完毕。 “公子放心,奴婢已勒令众人,此事绝不会传出淮安王府半句,免误了公子清誉。” 薛景珩眉峰微聚,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路遥并非粗心大意的人,这等丑事竟由一个扫洒小丫头的口传得府内人尽皆知? “罢了”,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赵青衡虽然声名有损,到底是她咎由自取,只是翠儿……从前听十一娘夸赞过小丫头伶俐勤勉,竟不知这般轻浮,听闻她们母女是被烂赌的父亲一并卖入王府为奴,撵出去后,给些银钱安置吧。” 玉竹闻言心口一颤,一股不安窜上脊背。 她未免翠儿胡言乱语,抢先将其母女撵出府——可薛景珩这突如其来的恻隐,是否……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缓了片刻见薛景珩神色无虞,这才继续道:“另有一奇事。今日午后,大公子……破天荒地出了‘静园’,去紫藤花架走了走。” 薛景珩原本淡漠的神情骤然一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罕有的诧异和轻松,“哦?兄长出门了?看来他今日心情不错,昨夜他腿疾复发我还没去瞧过。我这就去静园问安。” “公子……”玉竹闻言,嘴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表示不妥,有心劝谏。 大公子年幼意外坠马落下腿疾,不能入仕导致性情古怪,又因着亲弟日益煊赫的声势,心底自然蔓生出深扎的自卑和自怜。 大公子平日待薛景珩这个亲弟弟便如眼中钉、肉中刺,素来冷脸相向。 唯有薛景珩自己,仿佛浑然不觉这嫌恶,从小到大总是一厢情愿地凑上前去,执拗地用热脸去贴那千年不化的冷墙。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薛景珩一眼,但当她触及他眼中那近日难得一见的光彩时,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强咽了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静园的乌木门只开了窄窄一道缝。 薛贵胆战心惊地带着十二万分的惶恐回话,身子却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前,“二公子恕罪……大公子已歇下了,今日实在乏得很,谁也不想见。” 刚回府的路遥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不识好歹!” 薛景珩立在阶下,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却波澜不显,只淡淡颔首:“嗯,兄长今日难得出门,想必十分耗神,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来打扰兄长。我那有德妃娘娘今日新赏的天山雪莲,稍后遣人送过来。” 薛贵闻言有些不忍,低声劝解道:“二公子您贵人事忙,不必隔三差五总来静园问安,大公子的性子您知道……何苦来着。” 薛景珩恍若未闻,他目光掠过那紧闭的门扉,仿佛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语气轻松朝着路遥道:“听闻园子东角的绿梅这几日开得正好,你陪我去瞧瞧。” 暮色四合,王府花园里还有薄薄一层积雪未融,幽冷的梅香隐隐浮动。 薛景珩行至假山石径转角,一阵清脆的笑声撞破了黄昏的沉寂。 “王府里许久不见这么好的笑声了,”薛景珩诧异道,“是谁在哪里玩闹?” 只见前方一株老梅树下,一个穿着水红袄子的身影正提着裙摆,追着一只圆滚滚、灰扑扑的东西跑得欢快。 那动物看着像只大耗子,却短尾圆耳,笨拙又灵活,正是前些日子岭南官员进献来、本要做成野味的竹鼠,每院都分得了,只是不知竟被谁放了出来,成了玩物。 路遥瞧了瞧道,“是赵青衡的院子。” “冬歌、冬曲,你们绕到两侧去抓!” 那红衣女子张扬明媚——正是如今在淮安王府声名狼藉的赵玉衡。 她容貌算不得多出挑,在这王府美人堆里只是寻常,此刻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一双眼眸笑得缩成一团,却有种奇异的生气勃勃。 贴身丫鬟抱着一小袋蜜饯,又急又笑地跟在后面:“蘅主子慢些!雪地滑!” 薛景珩脚步顿住,立在假山阴影里,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 那追逐嬉戏的身影,那毫无顾忌的清脆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推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又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骄纵任性的福安小郡主。 言靖雪生了一副骗人的柔顺清丽相貌,实则却有一副刁钻的玲珑心窍,总是哄得人晕头晕脑,最后任由其摆布,而他……欲罢不能。 “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猛然间……薛景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久违又陌生的酸涩。 赵青衡习舞所以脚步灵动,一个漂亮的滑步,眼疾手快地揪住了竹鼠短小的尾巴,也不嫌脏,得意地把它抱起来,“叫你偷吃!” 竹鼠在她怀里蹬着小短腿,吱吱叫唤。 就在这时,她的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薛景珩一行人的假山方向,笑意微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瞬,随即又绽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低头逗弄怀里的竹鼠。 “抓到你了。” 丫鬟眼尖瞥见了远处的薛景珩,紧张地低声道:“王爷!……是王爷在那边看着呢!您……要不要过去……”丫鬟声音里带着欢喜和急切。 赵青衡抱着竹鼠,捋着它柔软的皮毛,脸上的笑容未减:“过去做什么?请罪?还是再次自荐枕席?”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冬日空气的清冽,“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倒是没什么可埋怨的……事已至此,既然薛景珩不喜欢我,我又何必为难自己。况且,日子还长,路且远着呢。” 她将竹鼠塞回丫鬟抱着的布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体,“只是当夜我分明瞧见路遥重重警告了小丫头翠儿,消息竟然还是传开了,此事透着古怪……” 小丫头瞧着布兜里探头探脑的竹鼠,忍不住问:“小主,这小东西瞧着怪可爱的,奴婢去小厨房要些饲料给您养着吧?” 赵青衡闻言脚步一顿,诧异地挑眉看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养它?傻丫头,我不过是一时取乐罢了。这两日下了雪,烤得滋滋的配着烈酒吃,那才叫物尽其用!” 薛景珩站在原地,眼神带着几分深沉的欣赏。 这份在绝境中不怨天尤人的强韧心性,像一块未经雕琢却棱角分明的美玉,赵青衡不愧是德妃掌眼挑选的人,来日必成大器。 路遥瞧着薛景珩望向梅林深处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心中一动,犹豫试探道:“景珩,你若瞧着那赵姑娘尚有几分意趣……不如过了明路,给了名分纳进府来?……五姓十族哪个贵族公子不是三妻四妾呢……” 薛景珩闻言倏然收回目光,眉峰一挑,诧异地看向路遥,那眼神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提议:“谁说要纳了赵青衡?” 薛景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螭龙环佩,玉上蟠龙的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他心底理不清的烦绪。 良久,指节倏地收紧,玉石硌在掌心,带来一丝决断的清明。 “倒是你提醒了我……”他抬眼,眸中沉郁渐散,转为一种破开迷雾的笃定,“传话下去,淮安王府要开一座‘纫秋学舍’。” 他踱步望向庭中的绿梅,声调沉缓却清晰:“专为族中适龄的堂姐妹设学。薛家没落多年,儿郎尚可在外搏个前程,却实实在在耽误了许多姐妹的教养。如今倒叫她们在外,因‘失仪无才’而被世家轻鄙。” 语毕,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卸下千钧重负后的疲惫。 “与其让叔伯们日日登门,烦我相看世家子弟替姐妹们联姻,不如让她们自己多读些书,多长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与底气。否则——” 他话音一顿,转过身来,目光清冽,“薛氏姊妹便是看在我的面上勉强嫁入高门,夫妻相处时换来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在内宅中磋磨一生。那便不是帮扶,是葬送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赵青衡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十一娘,补充道:“让赵姑娘和十一娘也一同进学……免得平白无故客居王府,误了她们的清名……也省得她们整日无事,生出些是非来。” “啊?” “着手去办吧,还愣着干嘛?”薛景珩嫌弃地瞥了一眼路遥。 路遥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无语凝噎。 作者有话说: 写high了,多更1000字 第59章 清水村 通往清水村的山路蜿蜒曲折, 林闲摘下青果,指尖还沾着山间的清露,下意识地递向长孙意芙。 目光温软, 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耳根却悄悄红了。 昭昭眼明手快, 笑着一把截过,挑眉瞥向两人,“怎么还区别对待呀,林小公子!” 长孙意芙年少脸皮薄,颊上顿时浮起薄霞, 取出素绢细细擦拭果子,“林公子先请”,将擦干净的果子再递回去时眼波微流转,与林闲相接一瞬便急急垂下。 林闲接过果子时指尖微颤,低头匆匆咬下一口, 果肉酸涩激得他睫毛轻抖, 却仍强抿着嘴角抬头笑道:“很甜!” 长孙意芙忍俊不禁,抿唇笑道:“真的?那我也尝尝。” 她才伸手欲取, 林闲却慌忙缩手, 将果子全揽进怀里, 连声道:“酸!你别吃这个了……” 昭昭在一旁早已看穿,此时笑吟吟地将自己和夏蝉的青果全部递给林闲, 认真道:“既然这么爱吃甜,我的都给你。” 不等推辞,便强塞进他手中。 林闲僵持不过,只得苦着脸勉强拿起啃下一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却引得她们笑作一团。 薄雾笼罩下的小村,仿若一幅浸染岁月的残画。 村道两旁,稀疏几户人家,门窗紧闭,傍晚晚饭时间却不见炊烟。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字迹久经风雨冲刷已经模糊不清,勉强辨认出“清水村”三字。 几只瘦鸡在荒草间刨食,见到外人却猛然惊起,扑棱着翅膀钻进柴堆。 林闲牵着缰绳走在最前,停下脚步眯眼打量,笑容渐敛:“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犬吠,声音低沉悠长,回荡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带着莫名的寒意。 昭昭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一进入这里便感到周身不舒服,清水村里似乎藏着什么古怪,大家要当心。” 就在这时,长孙意芙注意到村口的豆腐摊边站着一个寡妇,正慌慌张张忙着收拾摊子。 她走上前询问:“姐姐,我们是外地人想在此借宿一晚,请问村里怎会如此荒凉,可是,与最近频发的失踪案有关?” 年轻寡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有些慌张,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半晌后,背对着众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好心劝诫道:“外乡人,别问那么多,早些走吧。这地方不太平。” 林闲凑过来,“大姐,您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到底怎么个不太平法?” 寡妇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过去这一年来,附近几个村镇接连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天,就连村里最厉害的猎户都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你们几个弱不禁风的外乡人赶紧走吧。” “姐姐,请问失踪的平民可是觉醒者?”长孙意芙连忙追问并解释道,“就是天生有异能的人?” 寡妇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小儿子握着沙包从屋内探出头来,得意地说道:“我知道,我娘说那个失踪的猎户天生神力很厉害,他拉满的弓能同时‘嗖嗖嗖’射出五支箭呢!” 寡妇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了,急忙拉过孩子,低声训斥:“别乱说话!回家去!” 林闲见状,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味,凑近长孙意芙低声道:“失踪的猎户也是觉醒者?这可有点意思。” 长孙意芙略微沉思片刻,转身欲与众人商议下一步该如何。不料刚一回头,便险些撞进林闲怀里。 她步子微顿,离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林闲显然没有料到,尴尬地耳尖发红。 昭昭面色凝重颦眉,“我在青衣……家中确有听闻,有些氏族会暗中圈养平民觉醒者,利用其能力敛财杀人,看来这清水村的失踪案没有表面看起来简单。” 村人瞧见外地人纷纷不肯开门,甚至连面都不露。 几人没办法只能找到了村里唯一荒废已久的驿站投宿,驿站结满了蛛网,满地灰尘。 夏蝉和林闲两人忙忙碌碌,手脚麻利收拾出几间勉强住人的屋子安顿下来。 夜半时分,屋内灯火昏黄,夜色渐浓。 林闲靠在窗边,目光淡淡扫过院外,耳畔却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动静,一阵细微的风声从缝隙中传入,夹杂着一股奇怪的香气,淡而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甜味。 他眉头一蹙,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砰”地一声推开最近的房门,长孙意芙惊愕未消,本能挣扎了一下,被林闲按住手臂:“别动,有人。” 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捅破纸窗将迷烟吹进屋,片刻后听见屋内没有声息才离去。 “走了。”林闲低头看向长孙意芙,四目相对的瞬间只觉周身僵住。 “你……”长孙意芙怔了一瞬,回过神后急忙拉紧衣襟,少女背对着他,披上外袍,轻薄的素纱衣下,后颈至肩胛赫然蜿蜒着一道赤金纹路,状若展翅的金凤。 “意芙,你没事吧?”昭昭笑眯眯破门而入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尴尬。 “我没事。夏蝉姑娘呢?” “夏蝉中了迷药正在昏睡,所幸并无大碍。” 林闲目光一冷,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如顺藤摸瓜,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三人悄然离开房间,沿着下药人的方向一路追踪,月光下隐约可见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朝村口寡妇家的豆腐摊方向奔去。 树林间,风声低语,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对话—— “药效应该差不多了吧?” “嗯,吹了一整根迷香,四个不知好歹的外乡人,现在估计睡得跟死猪一样,不会扰了咱们的正事儿。” 山野天气变化莫测,骤然下起急雨,风从西北起,带着一缕说不清的潮湿与腐朽。 三人踩着残枝腐叶,停在一座荒废的宅院前。 “奇怪。”长孙意芙握紧软剑,盯着院门上斑驳的朱漆,“那些人的踪迹断了。” 她抽了抽鼻子,小脸皱成一团:“地下有股腥臭气……像铁锈混着腐烂的血肉。” 林闲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地面发出奇怪的嘎吱声,屋内陈设一览无余,并无人住。 他指尖轻抚院中那口枯井,忽然顿住——井沿上的青苔有被刻意抹平的痕迹。 “坎位生变,巽风入地……”林闲低声念着,随手抛出一枚铜钱落地,震颤着指向东南角的柜子,“有意思,竟用鬼门遁甲掩人耳目。” “跟紧我。” 林闲指尖燃起一缕幽蓝火焰,“错一步,便是万箭穿心。” “你懂五行八卦?”昭昭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诧异道。 推开暗门,里面果然别有洞天,地牢长廊曲折如迷宫,壁上刻满扭曲的符文。 空气中弥漫着霉湿与腐朽的气息,只有铁链的轻微晃动声和偶尔传来的喑哑风声。 长孙意芙突然拽住两人的袖子:“言姐姐,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别怕,”昭昭挡在她面前,转过最后一道弯,三人呼吸一滞—— 一排排的铁笼中关押着形容枯槁的失踪者,从老人到小孩,无一例外双目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原来如此。”林闲眸色骤冷,“用阵法和锁魂钉奴役平民灵力觉醒者,难怪卦象显大凶之兆。” 越往里走愈发幽深,火折微弱的光摇曳在潮湿石壁上,照不清前路,却映得人影瘦长如鬼魅。 林闲打头阵,忽听背后昭昭低唤一声:“等等。” 回头循着她目光望去,只见石缝间,一团白影如雪般窜出,动作极快,却无一丝敌意。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小东西竟已灵巧跃至长孙意芙肩头,窝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竟发出一声低鸣。 是一只雪貂。 细毛如丝,双瞳似琥珀,毛色无半点杂斑。 “怎么回事?”林闲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回头看向长孙意芙。 “它好可爱,但是来的不是时候啊!”长孙意芙压低了声音,伸手摸摸它,眼神中透着几分紧张和无奈。 小雪貂似乎对长孙意芙格外感兴趣,绕着不停打转,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靴子,然后抬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昭昭试着跟上几步,它竟然通人性般带着他们朝地牢深处走去。 果然不一会儿,地牢门口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混杂着低沉交谈。 “糟糕,看守回来了!雪貂是在向我们提前示警!” 三人瞬间紧张起来,地牢内一览无余没有可躲避的地方。 雪貂将三人带到地牢最深处的水牢附近,潭水幽深而浑浊,表面凝结成薄薄的冰霜,隐约能感觉到水下有什么东西浮沉,却看不清楚。 水牢中的囚犯上身倚靠在水潭一角半浸在冰水中,鬓发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双眼布满血丝,双手被粗重的铁链拷住,显然被折磨了很久。 囚犯胸口和手腕处隐约可见一些伤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他似乎察觉到了来人,突然抬起头,浑浊的水溅起,目光直直地盯向三人方位。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一个无情的码字机器。但是一想到距离入v还遥遥无期,小作者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走过路过请点个收藏呀 第60章 望星楼 林闲走上前, 察觉到囚犯右耳被一颗手指长的铁钉贯穿,铁钉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是锁魂钉!”林闲深吸一口气, 面色越发凝重。 “锁魂钉到底是什么?”昭昭转头看向他,长孙意芙的神情也变得不安起来。 长孙意芙解释道, “师尊说过,锁魂钉是上古邪器,一旦钉入体内,会磨灭人的自我意识,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供人驱使的傀儡人!” “他们竟然为了一己私利, 如此囚禁虐待无辜的平民觉醒者?!简直有违天道!”长孙意芙不满咬牙道。 来了! 看守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进一步都让空气凝固一分。 “快,躲进去!”林闲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沙哑。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三人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相继咬牙没入冰水中。 冰水触体的刹那, 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 思维有瞬间的空白,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剧烈的战栗。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别发现!千万别发现! 转眼的功夫, 几名看守走了进来。 他们的手中提着长鞭, 神色冷酷, 巡视着地牢的每一个角落。 水潭底部漆黑而沉寂,四周被厚厚的水藻和腐朽的沉积物包围, 水质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三人躲在水底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突然,周围传来细微的水波,似乎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脚下滑动。 长孙意芙向下望去,身体顿时僵硬, 几条水蛇不知何时已悄然接近,鳞片在水中泛着微弱的银光,优雅而凶狠地游动着。 “咕嘟”,本能的惊悚涌上心头,长孙意芙再也无法控制呼吸,水下的气泡一串串冒出,浮出水面,发出微弱的声音。 林闲察觉到了她的慌乱失措,快步浮到长孙意芙身边,环住她的身体,以唇渡气。温暖的气息在水下缓缓流动,穿过她的唇齿,深入肺腑。 长孙意芙心跳如雷,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水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彼此的气息交织。 她轻轻阖上双眼,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靠向林闲,主动去感受他体温,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仿佛是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回应这份靠近。 林闲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动作却没有停下,他的双手牢牢握住她的肩膀,嘴唇紧贴着她的唇缘。 空气在两人之间渐渐稀薄,林闲轻轻放开了长孙意芙,微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水面上的涟漪和细碎的气泡似乎没有引起看守的警觉,他只是眼角余光轻瞥了一眼水牢,没有急于动作,绕过水潭就转身离开了。 水潭下三人能清晰听到看守由近及远逐渐微弱的脚步声。 三人浮出水面猛吸入几口新鲜空气,肺部剧烈地疼痛,连连咳嗽令整个人都感到刺痛。 “咳咳,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昭昭颦眉警告。 地牢中,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昭昭和林闲奔走在各个牢房,迅速解开被绑架者体内的锁魂钉。 长孙意芙手中握着软剑,站在出口处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当心些,锁魂钉上留有诅咒印记,若是被划伤也会中招。”林闲一边解开钉法,一边关心地小声叮嘱道,“等解开众人,我们就趁着此时看守不备,分散冲出去。” 不多时,最后一根锁魂钉被解开,众人身体一松,恢复神智后纷纷低声道谢。 然而,就在此时昭昭脸色一变,“不好,有人来了……”她的话未说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铁链晃动声。 猛然抬头,却见地牢门口的石门突然倾倒,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果然,地牢的看守并非疏于防备,而是守株待兔。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灰衣老者,尽管年迈,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稳若磐石。 手下称呼他为星使,星使冷笑道:“解开锁魂钉?可惜,今天谁也逃不出去。还没有谁敢坏了望星楼的事!” 话音未落,地牢内的铁门迅速关闭,显然是要将所有人困死在此。 “快走!”林闲一声低喝,带着两人寻找出口。 三人凭借着灵敏的身手,跃上低矮的台阶,抓住悬挂在半空中的铁链,险险避开了突然涌入的水流。 水牢中其他人紧随其后,趁着混乱冲向出口。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脱离险境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我的蝈蝈笼子!它还在里面!”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小男孩站在水牢门口,拼命朝内张望。他手中空空如也,显然是刚才受惊逃窜中弄丢了。 昭昭刚想开口劝阻,却见小男孩已经不顾危险折返而去。 “糟了!”林闲一咬牙,刚要追上,却被水牢囚犯拦住:“今日相救之恩,吾等没齿难忘,你带身边这两位姑娘先走,我去救他。” 长孙意芙焦急地想要阻拦,却被对方拒绝,“我被囚禁三十年,当年离开儿子时,他就如他这般年岁。看见这个孩子,仿佛看见我的孩子,你们不必管我,生死有命,你们快走!”言罢,坚定地转身向水牢深处走去。 此时,水位已升至胸口,众人勉强攀附在高处躲避。 水牢的门厚重无比,铁锁锈迹斑斑,却依旧坚不可摧。 长孙意芙的利剑划过只在门上留下微不可见的划痕。 林闲眯着眼看向门上的机关锁,眉头紧锁。从怀中掏出一颗霹雳雷火弹,略有犹豫说道:“只能试试这个了。” 话音刚落,他点燃引线,迅速后退几步,将雷火弹准确地掷向大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四溅,铁门被震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散开来。 浓烟中,一丝阳光从缺口处洒进,有希望了。 “你有雷火弹,怎么不早用?”长孙意芙赶忙挥手示意众人,趁乱一起冲出浓烟弥漫的牢房。 林闲搀扶着昭昭落后几步,她闭气太久引发的体内旧疾,此刻有些喘不过气,昭昭压低了声音,“传闻司寇氏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你莫不是司寇氏后人?”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 “快走!”林闲恍若未闻,地牢的大门外,守卫早已严阵以待。 为首满头白发的灰衣星使,身形佝偻,但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视着试图突围的众人,冷笑一声:“想跑?今天谁也别想离开。” 话音未落,星使已然出手,九节鞭横扫而来,气势如雷。地面被鞭子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伴随着碎石飞溅。 林闲将两人推开,身形一晃,凭借轻功险险避开。 “好身手!” 林闲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就多谢星使夸奖了。” 长孙意芙的手腕被震的发抖,却不肯退缩,迎面拔剑而上,剑光如练,然而老者似乎早有预料,手腕一抖,鞭身瞬间拉出一道苍蓝色的火焰漩涡,所到之处草木凋亡。 九节鞭猛地旋转,逼得两人连退数步。 林闲瞅准机会,抓住老者攻势微滞的瞬间,拉起两人迅速后退,“快撤!”一脚踢开早已准备好的霹雳雷火弹,掷向灰衣星使脚下。 “轰!”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三人趁着混乱,隐入密林深处。 星使从烟尘中起身,冷笑着,“想跑,作梦!” 密林中,长孙意芙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脸上满是懊恼:“没想到清水村竟然藏着如此秘密,真是人心叵测。” 山林中,四周弥漫着沉沉的雾气,枝桠错落,树影斑驳。 偶尔传来几声沙哑的鸟鸣,随即又归于死寂。 “咔嚓,”长孙意芙面前积雪的树枝随着山风起伏断裂。 “什么声音?”三人风声鹤唳,林闲下颌紧绷,挡在几人面前,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似乎是腐木断裂的声响。”昭昭颦着眉,眼底一闪而过警惕,“大家小心些,这山谷有种让人不安的诡异。” 远处风声,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犹如低语的鬼魅,回荡在山间,萦绕不去。 突然,一阵微弱的铜铃声打破了安静。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杂草和纠结的树枝阻挡,顺着声音寻找,锋利的灌木条划过靖雪的手臂,她忍着未出声加快了步伐。 密林间风声渐紧,树影婆娑,山鸟不鸣。 昭昭蹙眉,缓步前行,拨开树枝——眼前忽然一亮。 那是一方小小山坪,林间石台,绿藤环绕。藤蔓中,静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不过四五岁模样,乌发天然卷成细细软波,披散至腰间,一双绣金软靴搭在石边轻晃。 孤身一人,坐于山野,如坠一场荒诞梦中。 而她手中,正摇着一只铜铃玩闹。 她似也察觉三人的到来,缓缓抬头。 那一双眼,黑白分明,明亮澄澈——却无孩童该有的怯意。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昭昭一眼,声音软软:“姐姐,我可在这里等了你们好久……” 作者有话说: 亲亲抱抱各位追看到这里的小作者们,谢谢你们喜欢 60-70 第61章 求你了 话音未落, 四周的树林中,顿时传来沙沙的声响,原本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开始清晰, 数十个身影从四面八方现身,他们身形隐匿、速度极快,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只是目光呆滞。 瞬间,数道身影如箭矢般扑向三人,动作如同鬼魅,“是被控制的平民灵力觉醒者!” 林闲恨恨淬骂一声, “望星楼到底都是些什么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致使无辜平民沦为他们手中的杀手工具!” 小女孩凝眸微笑,似乎并不急于出手。 她的眼睛——那原本清澈稚嫩的眼睛,悄悄燃起了耀眼的红色火焰, 她直直盯着林闲的身影微笑起来, 火光在瞳孔中欢喜地跳跃。 “林闲小心!”昭昭见状急忙呼喝。 林闲不察顿觉一股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仿佛站在燃烧的地面上, 炙热的岩石不停地裂开, 发出刺耳的声响, 仿佛每分每秒都置身烈焰火海中,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中融化,只剩下那如同地狱般的炽热与煎熬。 “是幻术!” 然而,最可怕的并非火焰灼烧,而是那无尽的无助感,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四周被无穷无尽的火海包围,每一秒钟的痛苦都拉扯着他的意志,撕裂着他的灵魂——他开始怀疑自己,想要自我了断以终结。 长孙意芙见状,从杀手的围斗中抽身,反手一道凌厉的剑光刺破长空,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直指向小女孩,周围粗壮的树木应声断成两截。 “天一剑法,天幕孤鸿!”小女孩肉眼可见的慌乱,赶忙逃跑同时向左右呼喝道,“蠢材,快点保护我”,两个死士闻令而动,直直地挡在小女孩面前替她挡下这一招,整个人被撕裂惨不忍睹。 小女孩被人抱起躲在远处逃过一劫,“找死”,孩童稚嫩的唇间吐露满溢的杀意,“你杀了我的胖熊和毛毛,不听话的孩子今日便要得到惩罚!” 她眼眶微微发红,聚焦注视着长孙意芙,双眸是赤红的火焰。 长孙意芙剑刃在指尖轻轻一转,挥出剑光护在身侧,小女孩带着一丝不属于她年纪的狠厉,扬起一侧唇角冷笑,“不自量力”,双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低声道——“燃” 痛苦瞬间穿透长孙意芙,她连连后退几步,剑尖在地面发出“刺拉拉”的剐蹭声,划出长长的拖痕,一口鲜血重重地呕出来。 昭昭面色沉沉,素手轻扬,漫天银粉落在小女孩身侧,看似琼玉碎雪,实则暗藏穿骨裂肌之锋! 小女孩此刻分不出心神对付昭昭!她余光瞥见赶忙后退,惶急颤声:“石老!帮我!” 一旁的黑衣护卫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跃起飞身保护小女孩的刹那,却见昭昭袖底寒芒再闪! 第二道“浮光银粉”后发先至,没入黑衣护卫肩胛,溅起星星点点血色! “好一招声东击西的‘浮光掠影’!你是青衣门花旦——银镜?”黑衣护卫石老虽然身上多处被洞穿疼痛难忍,反手却如铁闸锁死昭昭腕骨! 剧痛袭来,昭昭忍着顺势旋身,任由腕骨发出刺耳碎响,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利刃抵上他后背的心口!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晓!” “昆山玉碎!—青衣门老生银翎子的独门招数?你到底是何人?” 未等他反应,昭昭右手“折梅手”精准锁死他咽喉,将其拖至小女孩面前。 “放人。放开林闲和长孙意芙!” 昭昭气息微乱,咳出一丝猩红,指尖银簪却轻巧刺入跪地黑衣护卫的心口处半寸。 腕骨迟滞的剧痛传来,昭昭脸色惨白,冷汗浸湿额角碎发。目光转向吓呆的小女孩,唇边勾起一抹轻笑,“不然…小妹妹可要换个新护卫和玩伴了。” “你这个恶女人——!快放开他!”小女孩焦躁地跺了跺脚,凝滞空气瞬间变得柔和,林闲手中利刃落地,眼中有刹那的清明。 小女孩恨恨盯着昭昭,退后几步,藏身在其他护卫身后,冷冷吩咐,“给我杀了她!”。 昭昭此刻再使不出力气应对,刃锋的寒气迎面而来,她颇有些认命地闭目待死。 谁知下一瞬,只听一声极轻微的破空之音,“咻!” 那高举兵刃的护卫身形猛地一滞。 他喉间赫然多了一点银芒,温热的血点溅上她的脸颊。 护卫轰然倒地,双眼圆睁,满是惊愕。 不待众人反应,夜色中银芒再闪,如索命的流萤。 只听几声闷响,银色的流星镖如同星辰坠落,带着一道道凌厉的风声破空而出。 余下的护卫便接二连三地倒地,顷刻间,林中只剩满地狼藉与刺鼻的血腥气。 “什么人?敢拦望星楼的生意?”小女孩被死士护在身下,眼神愤怒。 地上铜铃突然无风自鸣,三枚镶孔雀石带着锁链的飞镖呈品字形钉入小女孩的肩胛骨——是独步江湖的暗器“流星镖”。 昭昭眼中略过微弱的笑意,猛然抬头看见身后站着十二名玄衣护卫,镖尾系着的银链延伸至黑金车辇旁一个小姑娘手中。 她一身浅粉色衣衫,正笑盈盈地注视几人。 “玉衡?”昭昭略有迟疑问道。 少女俏皮一笑,“小司命怎地总是分不清我和阿姐,我是玉容。姐姐因为之前看护小司命不当,正被关在家中受罚。” 玉容低声探向车辇询问道,“门主,如何处置这些被训练成杀手的平民觉醒者?” 车帘纹丝不动,轿中传来有人轻声敲击车辕的声音,一缓两急。 下一秒,玉容手中的流星镖铁链骤然收紧,小女孩的眼睛大睁,瞳孔骤然放大,眼眸中满是惊慌与不安,生存的本能感应到恐惧的事情将要发生,像是一只迷失的幼鹿,迷茫而无助。 “不要!” 昭昭焦急地站起身阻止,“门主恕罪,她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被有心人利用、什么都不懂!” 锁链拉下去将四分五裂,小女孩就活不成了。 半晌,还是昭昭终于低头放缓了口气,“阿湛,算我求你了。” 闻言,轿内的人终于缓缓露面,“私下珞珈山、擅自行动去淮安王府,还落得了个遍体鳞伤的模样,如今这样是你罪有应得!” 来人身姿如松,带着玄铁熔铸半面修罗纹面具,遮住了他的额头、眉骨和鼻梁,只留下轮廓分明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那双眼睛,深邃如星辰清冷,透过面具的狭窄缝隙若隐若现。 腕骨剧痛让昭昭意识涣散,指尖嵌入染血的泥土,试图抓住一丝清醒,视野里只剩一片混沌的血色与黑暗。 她强撑着站起身,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襟,在身下洇开一片粘稠的暗红。 “昭昭知罪,任凭门主责罚!” 她视野模糊晃动,身子软软地向前栽去,意识模糊间只觉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然而下一瞬,那双手便如被烫到般猛地卸力,克制地抵住她微侧的肩膀,将她与自己隔开一段距离。 可那低垂的、紧锁在她苍白面容上的目光,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焦灼与疼惜,连带着托住她臂弯的手指,在衣料下不易察觉地微微蜷紧。 上官云湛解下身上的白狐裘大氅披给昭昭,又细细端详替她收拢好头发,吩咐左右,“带小司命回去。” “林闲快醒醒!?”林闲的火焰幻境比长孙意芙陷得久,此刻浑失去知觉瘫倒在地,意芙求助地望着昭昭,“言姐姐,你快来瞧瞧他!” 上官云湛充耳不闻,抱起昭昭准备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衣袖,“你救救他。” “他是什么人?”上官云湛的眼神第一次落在林闲身上,眸色是看不出的深沉,“萍水相逢便让你这般关心?” 语气骤然带上三分嘲讽,“莫不是又喜欢上了他?!身边有一个陆子晏还不够吗?!” 言罢,耐不住昭昭坚持的眼神,转身吩咐玉容,“派人去看看,若有几分像薛景珩便杀了,若是其他人……先留着性命押解回去。” 玉容亲自上前查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启禀门主,这人应与淮安王无关,他深受重伤,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瞧着瑟缩的被流星镖锁住的小女孩,玉容心生怜悯,出声问道,“门主,这个小女孩如何处置?” 昭昭血气翻涌已然说不出话,闻言手指用力拽紧了上官云湛的领口,带着几分哀求地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心事千钧重,手段却似三月柳,拂面不伤人。” 上官云湛目光沉沉锁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昭昭,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心软是你的好处,终有一日会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刀。” 上官云湛颔首示意玉容,“留她一命,带回青衣门吧。” “是。”玉容领命而行吩咐左右,“你们先押解这个小女孩随门主回去”,然后指了指林闲,“他伤的太重,我先施针护住其心脉,留下几人为我护法,稍后同门主汇合。” 作者有话说: 每晚码字时间过得嗷嗷快。 第62章 上官公子 “小司命醒了吗?” “禀门主, 还没有。” “我去瞧瞧她。” 屋内,烛影将少年轮廓镀上一层暗金,上官云湛带着面具斜倚在床边, 玄色衣袍下摆淌着银线勾的浪涛纹,随交叠的长腿在青砖地上铺开, 倒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威压。 一盏茶的功夫,昭昭才悠悠转醒。 “醒了?”面具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瘦了。” 她喉咙干涩, 只微微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千面罗刹勾连独孤迦罗背叛青衣门,半月前已经死在苏怀堂手中……”上官云湛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在淮安王府时候……薛景珩对你如何?那人……心思深沉, 绝非善类。你需得小心,莫被表象迷惑, 再受其害。” 昭昭心头微微一跳, 她不想深谈这个话题。 目光落在上官云湛脸上的面具上, 忽然伸出苍白微颤的手,指尖朝着面具边缘探去。 “为何……还戴着它?”她声音沙哑, 带着伤后初愈的虚弱。“小医仙不是已经为你重新画皮了吗?” 她的动作突如其来,上官云湛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头微微后仰,避开了她的触碰。 怔楞后, 随即放松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自嘲道:“画皮……自然是好了的,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容貌。”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只是……习惯了面具覆在脸上,倒像是……多了一层甲胄,莫名觉得安心些。” 他不再躲闪,甚至微微向她倾身,声音低沉:“你若想看,便看吧。” 得到默许,昭昭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边缘。 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面具从他脸上取下。 面具滑落的瞬间,烛芯爆开的火光跃入,一张俊美无暇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皮肤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 只是一双眼眸深如寒潭,带着天生的矜贵与疏离,却又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惑人。未束的墨发有几缕垂落襟前,与松垮衣领间露出的锁骨纠缠不清。 昭昭微微一愣,熏笼里荷花香气陡然浓烈起来,脸上顿觉热辣辣的烫。 上官云湛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这反应让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放松,甚至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 世人只知临安双璧,已是人间难寻的绝色。然,若论彼时的上官公子,如雪岭孤松,似云间皎月,令人见之忘俗,心折不已。 ——他对自己的容颜,向来有着清醒的认知。 上官云湛轻笑一声,唇角梨涡盛着烛光明明灭灭,“没让你失望吧?若是,比起临安双壁苏怀堂和……薛景珩又如何?” 听得他的话,昭昭耳根蓦地一热,慌忙垂下眼,“他们各有千秋,”低头假装去整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袖,声音轻得微不可闻,磕磕绊绊道,“自然、自然是你更、更好看些……” 上官云湛目光沉沉,将她少有的慌乱收入眼底,忽而倾身,嗓音低沉带笑:“原来你也会害羞?” “药快凉了。”他自然地端起一旁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昭昭有些怔楞顺从地张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 等他喂下第二勺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子晏呢?他可曾回青衣门?” 喂药的动作骤然一顿。 上官云湛握着药勺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陡然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不满,“他承诺过要用生命护你周全,结果呢?” 上官云湛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紧要关头,竟先顾着自己事,弃你于淮安王府的险境而不顾!若非如此,你怎会伤重至此,躺在这里!” 药碗被他重重搁回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昏暗的烛光下,昭昭强撑着仰头,急急地辩解,“子晏临行前已安排了人策应……是、是我让他走开的!” 上官云湛只是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说,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已是最清晰、最强烈的不满宣言。 任何理由,在上官云湛眼中,都比不上昭昭重要。 “你好好休息……”上官云湛显然不想与她争辩,替昭昭盖紧了被子后离开,“午后我再来瞧你。” 午后,日上三竿,昭昭撑起依旧发软的身子坐起,目光扫过自己房间,金丝楠木梳妆台光泽温润,案头那支汝窑天青釉梅瓶,釉色纯净如雨后初晴的天空,瓶内斜插着几支新折的玉兰,花瓣上犹带晨露。 “阿湛?”她声音微哑地试探。 无人回应。 眼底残留的惊悸瞬间被一丝狡黠取代。 她轻轻挑眉。 赤足踩在厚厚的西域绒毯上,无声无息,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像一只灵巧的狸奴,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安静的庭院——很好,暂时无人。 几乎在她踏出院门的瞬间,两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拦在面前,动作整齐划一。 “让开!”昭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小司命恕罪!您不得擅自离院。”护卫声音平板,毫无波澜。 “私下珞珈山的罪过门主已经小惩大诫过了,如今我虽然是带罪之身,但是连出院的自由都没有?” 昭昭声音陡然拔高,不满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整天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你们是想闷死我?” 没有任何预兆,昭昭身形一晃,素手化掌,带着凌厉风声直袭左侧护卫! 护卫反应极快,侧身格挡,两人严密守住方位不许她离开。 “小司命,莫让属下为难。”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股无形的强大威压骤然笼罩小院。 两名护卫立刻收势,垂首肃立:“门主!” 上官云湛缓步踏入,半张面具紧紧贴合住面庞,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冰冷,带着审视与不悦,他薄唇微启,“伤还没好,又想溜出去?” “是我吩咐护卫关了你的禁闭,你别无理取闹迁怒旁人。” 昭昭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敛去方才的怒意,换上一种刻意为之的乖巧,声音也软了几分:“阿湛……我就是觉得屋子里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也不行吗?” 她试图上前一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上官云湛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散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嘲讽的弧度,“我瞧你是心思不定,想回淮安王府吧?散心需要打伤我两名护卫?”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穿,昭昭脸上刻意维持的娇俏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的羞恼和更深的怨气。 她不服气想转身回房,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仿佛有无数冰针在血脉里穿刺。 “砰!”一声闷响,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上官云湛瞧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小医仙昨夜帮你瞧过,伤已经好了大半,这招没有用。起来!” 他以为她是在用苦肉计逃避责罚。 然而,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小司命?!”护卫惊呼出声,显然也看出了不对。 上官云湛瞳孔骤然一缩!“蛊毒又提前发作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片刻后脸色剧变,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明明还未到时间?上官云湛心口一沉,吩咐道,“传我的命令,去请小医仙!” 上官云湛将其抱回卧榻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精准地挑开她衣襟繁复的盘扣,衣衫滑落露出莹润肩头和素色小衣。 昭昭无意识发出一声细碎痛苦的抽气,身体本能地瑟缩。 上官云湛神色未变,掌心已稳稳抵住她的后背,将内力强行输入她体内,强行压制她体内肆虐的蛊毒。 上官云湛额角青筋微凸,冷汗瞬间浸湿鬓发,沿着紧绷的下颌滑落,却丝毫未影响他掌心持续不断的内力输送。 直到她紧蹙的眉尖终于舒展,唇上青紫褪去,呼吸趋于平稳,他才猛地撤回掌心,指尖捏着素绫衣缘,想替昭昭拢上衣裳。 微光里,她竟如此安静地躺在他身侧。 不是往日里骄纵狡黠的模样,也不是练功时不服输的倔强紧绷。 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颊因熟睡透出一点温软的粉,像晨光里最细润的瓷器。 上官云湛惯常清冷的眸光,此刻沉在昏暗中,胶着在她微启的唇线上。 “上官门主这‘望闻问切’的功课倒是比我还厉害几分?”清泠泠带着讥诮的女声突兀响起。 作者有话说: 诶,不得不叹一口气,当年的上官公子…… 第63章 执念生 小医仙倚在门框, 一袭素净青衣,掩不住眉眼间的冷傲与疏离。 她慢悠悠踱步进来,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 先扫过衣着整齐昏睡的昭昭,最终钉在上官云湛身上。 上官云湛指骨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托着杯热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颜,唯有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周身气息沉静得近乎凝固。 小医仙的目光未在昏睡的昭昭身上多停留,三两步径直走到上官云湛面前。 在他蹙眉欲避的刹那,她素手如电, 已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腕脉,力道不容抗拒。 “你做什么?我是请你来给昭昭诊脉!” 上官云湛眼帘微垂,声音似寒玉相击,沉冷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清晰地表达着他的不悦。 “做什么?”小医仙嗤笑一声, 指尖感受着上官云湛脉象中那股灼热紊乱, 抬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和凝重。 “你刚完成‘画皮’不久, 元气未固就敢强行动用本源内力替别人疗伤?!如今寒毒反噬的滋味, 烧得五脏如焚的痛楚, 想必很销魂吧?!”小医仙抬起切脉的指尖,冷冷看向面前的任性少年。 她死死攥住上官云湛宽大的袖袍, 指尖因用力而痉挛。 小医仙那双总是盛着深潭如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只剩灼人的惊痛与急切。 “你感受不到吗?每一次强行动用内力,你心脉上的裂痕就会多增一道!”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昏迷沉睡的昭昭,声音带着战栗的颤抖。 “你看看她!她神魂尚稳,不过是先天顽疾, 尚有机会调息!可你呢?” 她的目光转回上官云湛苍白如纸、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影,语带威胁,一字一顿语如冰锥: “你再不收敛调理,这身辛辛苦苦、好不容易重塑的根基,怕是要先于她彻底崩毁!届时……届时莫说救她,你自己也自身难保!便是我师傅药王谷谷主复活、大罗金仙临世,也难救你性命!” 上官云湛闻言脸色愈发苍白,唇线紧抿,却未反驳。 小医仙垂下手,目光终于扫过榻上无知无觉的昭昭,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刻毒:“已经跟你说过千百次,昭昭并无大碍,她体内蛊毒似乎是娘胎里带来的,只是定时发作骇人,于性命无碍,只有你和陆子晏两个蠢货,一定要强行灌注内息和以毒攻毒的法子替她减轻痛苦罢了。” 上官云湛既没有暴怒,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轻轻垂下眼眸,揉了揉眉心,眼底余下深不见底的倦意。“青梧,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小医仙冷哼一声,愤怒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决绝。 案上那盏青瓷茶碗被拂过的衣袖扫落在地,一声脆响,用这满地的狼藉,宣告着她震耳欲聋的抗议。 小医仙挺直着背脊,一步步向院门走去。 只是心口闷得她几乎窒息。 无来由的心口绞痛。 医者却不能自医。 五步。 三步。 一步。 离门口只差一步之遥。 那股压抑的、混合着委屈和埋怨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洪水积蓄了力量后卷土重来,力量更强更汹涌澎湃。 几息令人难堪的沉默后,她猛地顿住脚步,没有立刻回头。 背对着上官云湛,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上官云湛,你别忘了……”小医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冰冷。 “当初是谁从烂泥中爬出来拉住我的脚踝,求我救他一命。” 身后阴影中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看不真切。 小医仙的胸膛微微起伏,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混合着更深的委屈涌上来,驱使着她,将那句最锋利、最能刺穿他骄傲的话,狠狠掷出:“你彼时不过是被同胞姐姐背弃的可怜虫!浑身筋骨尽碎,像摊烂泥般趴在臭水巷里,与蛆虫争食,是我、是我从阎王手里将你抢了回来。” 屋内,烛火在上官云湛身后的案几上静静燃烧,将他端坐的身影投在门框上,拉得斜长而冷硬。 他目光落在手中茶盏上,只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应道:“我记得……云湛一直感念青梧姑娘救命之恩,来世……当衔草结环相报。” 闻言小医仙非但没有欢喜,更是难过,她靠在门外石阶上,身体不断滑落,喃喃自语带着哭腔,“……上官云湛,你没有心……” 澎湃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让所有狠话都变成了委屈的控诉。 “可我何曾要你报答……” 月色勾勒出她僵立着、微微颤抖的单薄轮廓。 小医仙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又被自己强行压住,脊背绷成一道既脆弱又倔强的弧线。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是一切情愫被碾碎后的清明。 “上官云湛,你不曾爱我,亦不曾给过我半分错觉,所以,正因如此……我就连抱怨你冷漠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烛火一跳。 光影滑过昭昭沉睡的面容。 上官云湛目光无意识追着那点暖色,凝在她微蹙的眉间。 多年前相识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心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少时的阖宫夜宴。 彼时,上官夫人染着蔻丹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那个锦衣华服、玉雪可爱的小郡主,“湛儿,将来把福安郡主说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许是被念的感应,七八岁的言靖雪恰好抬眼,彼时,她正仰头吃一枚糖渍梅子,鼓着半边腮,唇上沾着晶亮的蜜色。 乌溜溜的眼珠清亮见底,毫无杂质,碰上上官云湛的目光,小姑娘忽然弯起眼睛,颊边陷进一点小小的窝,绽开一个妥帖的笑容,伶俐又软糯地唤了声:“弟弟好。” 那时上官云湛不过五六岁,心气却极高,只觉满堂锦绣皆俗物。 年幼的上官云湛微微蹙眉,撇开眼,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母亲,孩儿讨厌那些花团锦簇的氏族贵女。将来能成为上官主母的人,必是能与我并肩、匡扶大业的女子。” 上官夫人闻言被逗笑,“好,就依湛儿的。” 第二次,夜宴回廊。 春夜微凉,福安郡主十六岁生日宴,正是灼灼其华的年岁。 他隐在暗处,戴着遮掩面容的半张银质面具,听宫中暗卫讲述福安郡主追逐薛家二公子那些荒唐事。 灯火阑珊处,正巧言靖雪提着裙摆走来,发间金钗振翅欲飞,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刀光劈开暗影。 她步履轻盈,眉眼间是未曾被世事侵染的明媚,仿佛整个夜色都被她点亮。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陌生的、剧烈的鼓动——像沉寂多年的古井被投入巨石,激起莫名涟漪,不觉怔在原地。 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贪婪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你是谁,是受了伤吗?为何带着面具遮掩?”福安郡主不觉停驻在他身侧好奇打量,“我怎么从未在宫中见过你?” “靖雪?”听见身后薛景珩的声音传来,她含笑越过他径直朝着薛景珩走去。 薛景珩敏锐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了他面具后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与宣示。 他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某种强烈的念头黯然生长,却似乎晚了一步。 第三次,破败村舍。 彼时他拖着几乎散架的残躯,顶着另一张极其平凡、甚至有些粗陋的脸,躲避同胞姐姐的追杀,像一只阴沟里爬出的老鼠。 被至亲之人抛弃,被至信之人背刺。 昨日云端执棋的贵胄,今日烂泥里刨食的蝼蚁。 从前上官公子眼角余光都懒得扫过的脸孔,如今却对着他露出嫌弃鄙夷的神色,而他还要对着这些市井小人苦苦哀求,以求换取食物果腹。 自从那场刺杀之后,他清醒过来,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从云端跌进粪土,爬着挣命。 狼狈不堪的境遇一度让他自暴自弃,自卑如同跗骨之蛆。 却意外在山野荒村中碰见言靖雪。 茶馆巷间都传闻言家失势后,福安郡主自戕,却没想到她失忆流落自此。 彼时,她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天姿国色。 薛景珩不在她身侧,意外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陆子晏。 她好心地端着粗陶碗,给素未相识的这个臭乞丐一碗水解渴。 动作自然而寻常,眼神平和,没有一丝一毫因他此刻形容狼狈而产生的怜悯或厌恶,一如他记忆中最初那抹澄澈的星光,穿透了他此刻所有的污浊与不堪。 碗中的清水映着她低垂的眉眼,也映出他此刻扭曲卑微的倒影。 就在那一刻,心底某个声音疯狂叫嚣,盖过了伤痛与自卑——“想要她永远陪着自己!” 这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迟疑与顾虑,成为支撑他活下去、重新找回过去上官云湛的唯一执念。 烛芯“啪”地轻爆一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昭昭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谁是谁的执念,谁是谁的劫。 “我不会让你再回到薛景珩身边,你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爱情是一场精准的报应 第64章 双生子 玉容醒来的时候满身血腥气, 鼻腔里灌满恶臭的霉味,后颈火辣辣地疼,应是被人从背后暗算劈过手刀。 外面是车轮晃动的声音。 “别动。”耳畔传来极轻的少年声音, 林闲的声线里是仿佛掺着砂砾般的嘶哑,“我们中了软筋散。” 玉容试着运功, 丹田空空如也,粗麻绳陷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使不出半分力气挣脱。 囚车上的木板里凝结着黑褐色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的血垢。 七八个蜷缩的人影紧挨着。 “这是哪里?”玉容低头看自己披散的头发——原本的累丝嵌宝金簪不见了,粗麻囚衣领口敞开, 锁骨下方赫然烙着新伤,似乎是一个六芒星的图案。 “新来的两千一百三十九号还没醒吗?” 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铁靴踢踏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在玉容身旁戛然而止。“莫不是装死?” 玉容自幼被养在上官府,即使后来跟着上官云湛流落在外, 也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闻言顿时大怒,“你敢这么这么跟我说话?” 她正要发作却被林闲一把抱住阻拦, “大人恕罪, 大人恕罪!拙妻得了失心疯,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个疯婆子一般计较。” 玉容闻言不满地挣扎, 嗷呜一口咬上林闲掩住她口鼻的手掌虎口处。 林闲瞪圆了眼睛,咬着牙忍住疼,却没有放开桎梏玉容的手,继续狗腿地对着来人陪笑脸道,“你瞧, 这婆娘疯了!” 方才说话的看守见状冷哼一声,转头朝另外一个新来的刺头走去——他跳上马车,竟用膝盖压住了那人的胸膛,连刺几刀,那人很快就没了声息。 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此刻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看守从马车丢了下去。 化尸水撒上去,“滋啦”的黑烟过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壤。 众人见状顿时安静下来,再不敢出言吵闹。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玉容的声音带着颤抖,终于不再挣扎,指尖抓紧了林闲的衣袖。 “望星楼。” 林闲顿了顿,谨慎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解释道,“路上,我偷听到看守们的谈话,他们要将这一批平民觉醒者带去望星楼。” 林闲言简意赅,在玉容耳边低语,“你为我施针救治的关键阶段,被赶来的望星楼人偷袭,之后便被关押转移。现在看来,之前清水村失踪的猎户,还有其他失踪案都绝非偶然,就是这些人在有计划地搜集平民觉醒者。”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三四个看守正把刚烙上六芒星烙印的昏迷奴隶往马车上的木笼里拖。 “你的内力还在吗?”玉容压低了声音询问。 “在,但是还没完全恢复,”林闲面色凝重,语气一沉,“控制我们的软筋散只能维持三四时辰,所以他们在水中掺杂了软筋散不断给我们服用,以维持药性。” “既如此便好办了!”玉容冷哼道,“现在起宁可渴死,也不要再喝水,等药效过了,届时找机会逃出去。” 囚车在一处荒僻的驿站旁停驻,补充粮草。 看守粗鲁地将一众平民觉醒者驱赶下车。 众人面带惶惑,玉容却垂眸静立,暗中将周遭地势尽收眼底。 就在看守呵斥推搡、秩序微乱之际,她推开林闲,眸光一冷,手腕倏扬—— 七枚藏在发间的流星镖破空而出,快得只余一线残影,凄厉的锐响划破空气。 几名看守不察,应声倒地,喉间皆绽开一点红梅,连惊呼都未能发出。 玉容缓缓站直身子,内力流转虽只恢复三成,周身气势却已截然不同。她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就凭你们,也配困住我上官玉容?” 随行的灰衣首领反应极快,纵身避过,此刻盯着地上尸身,瞳孔骤缩。 “流星镖……竟是上官氏,难怪如此狂傲。” 玉容轻轻“啧”了一声,歪了歪头,妍丽的眉眼间尽是骄纵和不耐,“既知我姓氏,还不让开?” 灰衣首领却冷笑起来,眼中掠过贪婪:“本想捉些平民小虾米,没曾想钓到了五姓十族的珍品……折损几个手下,换一个上官氏,这买卖,很划算呢!” 话音未落,他并未急于出手,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 浓浊的黑雾自他掌心汹涌而出,那雾气中仿佛纠缠着无数怨灵,带着咒骂般的哀嚎与彻骨的执念,瞬息间便将四周光线吞噬,阴风恸哭,寒意刺骨。 “此乃世间怨念所炼……”灰衣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且让老夫看看,上官家的傲骨,能在其中撑上几时?” 黑雾如有生命般冲向上官玉容和林闲所在的位置,所过之处,大地龟裂,草木枯萎。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令人心神颤栗。 “噬魂炼狱?”玉容惊诧道,摇摇晃晃站不稳。 这是传闻中能吞噬周围生灵的精魄化为自己所用的邪恶力量。 “感受到了吗?”灰衣男子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死亡,“这死亡的气息多么畅快!不过……上官姑娘不会死,只是会像地牢中被锁魂钉困住的平民觉醒者一样,成为行尸走肉,成为望星楼的武器。” 玉容被黑雾困住,额头渗出冷汗,她看向一旁的林闲,埋怨道,“能动就别装死,我们若是再次落入望星楼之手,恐怕生不如死。” 林闲送给她一个堪称经典的白眼,只是那白眼翻到一半,又因牵动伤势而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闲瘫在原地,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早就告诉你再忍忍,别这么快动手,我被之前小女孩重伤的心肺还没恢复,一丝力气都不起来。” “挣扎也是徒劳,”灰衣人首领冷冷道,“望星楼想要的人,从不曾失手。” 随后,他双手结印,周身黑雾翻涌,化作无数道缠绕着怨念的丝线,如同活物般向两人袭去。 “玉容,小心!” 上官玉容只觉灵台一沉,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泥沼,还未来得及挣扎,便与挡在她千面的林闲两人一齐昏死过去。 眼见二人倒下,一名看守上前探了探脉息,“星使,据说上官玉容和上官玉衡两姐妹是上官云湛的左膀右臂,我们这般动了她……恐怕以后不好跟上官氏交代。” 灰衣男子微微颔首,“以往是楼主谨慎低调,刻意收敛锋芒,如今凭望星楼的实力难道还惧怕区区一个上官家?!” —— 青衣门,夜深人静。 玉衡在上官云湛的书房门口值守。 黑衣手下轻手轻脚地凑近,低声絮絮回禀着什么消息。 上官玉衡闻言,眉头倏地一蹙。 “玉容还没回来?”听到玉容逾期未归的消息,玉衡心下一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那日,玉容随门主去接小司命,为了救治性命垂危的林闲,她耽搁了会儿功夫,落在门主和小司命之后返程。 可如今算算日子,即便是最慢的脚程,也该回了。 玉容这个妹妹虽然贪玩,却从未误过正事。 莫非是半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玉衡当即侧过身,强壮镇定地低声吩咐道:“再加派两队人手,沿路去接应。” 话音未落,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猛地攥住她胸口,痛得她指尖一颤——那是血脉相连的警兆,让她几乎确信,玉容……出事了。 屋内,上官云湛坐在案前,双手捧着一块细腻的檀木,沉默而专注。 刻刀削过檀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薄而卷曲的木屑,带着木料自身温润的暖香,簌簌飘落在他膝头的衣袍上。 他的刀锋灵动,细致入微,动作轻缓而沉稳,雕刻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木娃娃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依稀有几分昭昭的模样。 屋中空寂,只有刻刀刮削木头的单调声响,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你心口的箭伤可好些了?”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刺破静谧。 这声音无根无源,无相无形,却如无形之雾,瞬间渗满了屋内的每一寸空间。 语调沉缓,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庄严和肃穆。 上官云湛头也未抬,握刀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刀尖稳稳地划过木娃娃衣衫上的海棠花纹样,削下一片更薄的木屑。 毫无波澜地回应道:“死不了。” 下一瞬,烛火猛地向下一矮,几乎熄灭,复又挣扎着向上窜起,火苗剧烈地摇晃、拉扯。 墙上原本规整跳跃的影子瞬间被扭曲、拉长、变形,就在那光影剧烈晃动的中心,一道蜿蜒而庞大的影子骤然浮现,盘踞在房梁上——竟然是一条巨龙的影子! 上官云湛感受到空气微妙的凝滞,倏然抬头。 烛火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映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道庞大的、半透明的影子悬浮在空中。 烛光在巨龙的轮廓间流转,晕开一层脆弱的光晕。 龙首低垂,须角鳞爪,纤毫毕现,却又空渺如烟,仿佛烛火一曳便会消散。 刻刀的尖端,失手戳进他按着檀木的食指指腹中。 “……不可能。”一道极震惊的吸气声后,上官云湛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竟能凝聚成形了?”声音带着近乎慌乱的震颤。 虚空中,龙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只能维持半盏茶的功夫……” “……时间还没到”,它的声音似怨似恨,仿佛穿透千年的时间迷雾。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上官云湛指尖一颤,一滴饱满的血珠瞬间涌出,沿着苍白的指腹滚落。 那一点猩红在木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将木娃娃衣裳上的海棠花纹染红,红得刺目惊心。 “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做木匠?……上官云湛,别忘了你跟我结成的血契之约。”一道意念伴随着声音,直接在上官云湛的识海炸开。 那声音蕴含的苍古与威压,几乎要将他作为“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上官云湛颦眉道:“不敢忘!” 他眼皮懒懒一掀,目光落在龙神那威仪的光影上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 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挑剔与疏离的审视,随即,视线轻飘飘地移开,利落地扔掉废弃的木娃娃。 “自三年前救了我一命,你终日耳提面命血契之约的事……阿湛,怎敢忘?” “莫要敷衍我!” 龙尾凌空拂过,案上的青瓷茶盏瞬间被掀飞。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冻住了它,让碎裂的瓷片在半空凝滞——茶水已脱离盏壁,形成一泓颤巍巍的碧色惊涛,却硬生生停驻在空中,边缘荡漾着细微的金色光晕,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悄然剪断。 上官云湛通过悬浮的瓷片看到千重幻影——每个破碎镜面里都是昭昭和薛景珩在临安城相处的亲昵模样。 “上官云湛,你看清楚!这女人与你不过是相依相伴的恩情,她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只会对薛景珩倾心!” “是吗?”上官云湛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哦”了一声。 然而,下一瞬,猝然出手,将刻刀掷向龙神。 刻刀却只是穿过它虚空的身体扎进墙上。 上官云湛似乎早有预料,波澜不惊地从墙上拔下刻刀。 龙神盘绕梁间,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晃荡。它用一只前爪托住下巴,眼神里满是纯净的困惑:“明知伤不了我,却还要浪费力气——你们人类真是有趣!” “别忘了,你曾立下血契之约,在二十二岁生辰前要替我找到无字书的继承人,如今,你所剩时间不过三个月!” “你若还不肯去,别怪我狠心!”龙神发怒威胁到。 上官云湛突然觉得耳后灼烧发痒,猝然变了脸色,转身看向铜镜,“你做了什么?” 镜中人脸上血痕满布,崭新的面皮眼见又维持不住。 龙神摆了摆尾巴,冷笑道,“你之前的箭伤累及肺腑,本是必死之局,是我用心头血结成血契,将神的寿命赠与你,才勉强救回你的神魂。你神魂附身在他人身上本就天寿难长,你又偏要画皮换回自己本来模样,更是折损寿命!纵使你不惜命,小医仙也有没有那么多精力,日日帮你画皮,说你还有三个月都是强撑!“ “……若你不肯信守血契,去帮我寻找无字书传承人,我便日日毁你画皮,看你还有何面目出现在言靖雪面前。” 上官云湛阖眸压抑着怒气,开口道,“无字书是传闻中江北江家圣物,失传已久,百年来更是无人见过。偌大的江湖,我如何去寻?” 龙神虚空割开了上官云湛的手掌心,一滴殷红的血液流出来,蜿蜒成线指向临安城的方向。 “上古五姓血脉原本同气连枝,彼此能互相感应,你体内流淌着纯正的上官氏血脉,冥冥之中会感应到无字书血脉的力量”。 上官云湛微微诧异,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要我去临安城?” “也好”他顿了顿,烛火跳动,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听闻幼弟大婚,也该去临安城贺一贺。”——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上官云谦,那个总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如今即将迎娶德妃娘娘的义女——陵瑛县主。 “你似乎还忘了一个人,”神龙不怀好意地提醒道,“上官云棠。”——如今顶替他身份、掌管上官氏、权倾京城的双生姐姐。 “是该回去了。”上官云湛低语,少年清冽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冷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大漠谣 大漠苍茫, 偶尔几只孤鹰展翅飞过,远处驼队的影子在沙漠上拉得极长。 程久踏沙而过,靴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帐篷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隐隐有木樨香。 苏怀堂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书信, 神色专注,眉头微蹙。 信纸边缘微微卷起,被握得有些皱,边缘的墨痕已经有些晕开。 字迹却清晰可见——“司徒陵瑛与上官云谦大婚,喜帖奉上。届时盼君光临, 同贺良缘。”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笑声,像沙漠久违的甘霖落在绿洲。 苏怀堂颦眉不满道,“什么人在吵闹?” 七屠掀帐进来,回答道:“少主,是程姑娘……在沙丘上捉蝎子。” “捉蝎子?”苏怀堂的眉峰微微扬起。 话音未落, 又一阵笑声随风飘来。 这次近了些, 能听出是两道声音纠缠在一起——程久素日清冷的嗓音此刻浸着蜜,混着侍女青霜叽叽喳喳的叫声, 竟显出几分天真稚气。 苏怀堂搁下信件掀开营帐。 月光下的沙海泛着银色波纹, 远处沙丘上, 两个身影正追着一只沙蝎跑得踉踉跄跄。 跑在前头的程久提着裙裾,月白纱衣被风吹得鼓胀如帆, 发间玉簪早不知掉在何处,青丝泼墨般散在身后,她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走。 “姑娘小心!它往右跑了!”青霜尖叫着扑过去,整个人栽进沙堆里。 程久笑得直不起腰, 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那只沙蝎趁机窜到她脚边,她非但不躲,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它的背甲。 营帐内,七屠察言观色,给苏怀堂添了杯热茶,小心试探道:“少主,程姑娘虽然来历成谜,但是聪慧美貌,又与少主有生死相依的缘分,也不失为良配。” 苏怀堂转过身不想听,可七屠却不依不饶,眼底的笑意不减,“少主,常言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要你多嘴!” 苏怀堂沉默片刻,终究迈步走了出去,“沙蝎有毒。” 程久仰起脸,眼角还噙着笑出的泪花:“我是药人,可解百毒……” 她用沾满沙粒的指尖勾住苏怀堂的腰带,拉着自己从沙堆中站起来,裙裾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踝。 苏怀堂挪开眼,手臂却发力扶起她,“你不是一直吵着营帐寂寞吗,三天后是漠北的流光节,带你出去转转如何?” “此话当真!?” 程久闻言欣喜抬头,苏怀堂正撞上她的眸光,那双眼睛像初春的湖水,笑意从眼底涌出,如同盛开的花朵,一层一层绽放,“这可是你主动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苏怀堂缓缓点头,眼中含笑:“绝不反悔。” 流光节是沙漠中的盛会,寓意着生命的短暂与美好。传说中,这一天月光最亮,沙漠深处的湖泊会映出满天星辰,似人间幻境。 人们会穿着节日盛装齐聚于此,共度一夜。 沙漠的风温柔地拂过,夕阳将沙丘染成金红色。 各处的篝火已提提前点燃,各部族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盛装打扮的少年少女围着篝火跳舞,铃铛声与欢声笑语融为一体。 营帐的帘子被轻轻掀起,程久一袭胡服,腰间系着条金色的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铃声。 苏怀堂正站在骆驼旁,侧身听士兵回话,听到铃声后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一瞬间,怔楞在原地。 程久白皙的手腕和铃铛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眼眸明亮得仿佛能盛下整片沙海,让他耳根不由地泛起红晕,连目光都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她的脸。 “……换一套吧,太招摇了。” “你说什么?!” 这套胡服极其精致,穿戴也颇为繁琐,她像个提线木偶由着青霜装扮了小半个时辰,程久闻言怒从心生,“这套衣服是你送过来的,现下又让我换?!” “不许穿就是不许穿,”苏怀堂干脆封住她的哑穴,示意青霜重新换套衣服,“把铃铛摘下去……换套素净的汉人衣服吧,边陲通商,穿着汉人女子……也不打眼。” 程久被封住穴道,恨恨地撇过头,轻哼一声,不肯再与他说话。 流光节的热闹从远处隐约传来,火光在沙丘间闪烁。 换好衣服的程久像只小雀鸟欢喜地走在前头,步履轻快,苏怀堂知道她还在发脾气,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但目光始终注视着她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别走远,沙漠里夜风冷。” 程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加快脚步,当他们抵达流光节的营地时,热烈的气氛扑面而来。 夜幕笼罩,漆黑的天空仿若一块厚重的天幕,篝火熊熊燃烧,火红将整个天地映照得通明如昼。 胡笳和驼骨弦的声音响起,音律高亢如风卷草海。 身着华丽胡服的牧民们围绕着篝火踏足鼓舞,歌声从他们口中爆发而出,如同滚滚雷鸣在旷野间回荡,古老的音节吟唱着对天神的感激和对生命的炽热祈愿。 人潮涌动不断向一个方向聚集,“你们去哪里?”程久左顾右盼,踮着脚极目远眺。 “这是流沙节的重头戏—赛马”,苏怀堂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巫师用盛满清泉的银杯轻洒在骏马头顶,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祈祷词:“愿风神护佑,愿大地庇佑,骏马如流星,少年如雄鹰。” “起——!”伴随着巫师一声高喊,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沙漠的风呼啸而过,扬起层层沙浪,少年们骑在马上,身形如鹰隼般敏捷,仿佛与沙漠融为一体。 “胜者是阿尔扎克!”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那个年轻的骑手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金铃高高举起,要送给鸣沙城主的小女儿塔娜公主。 塔娜一时错愕,面容因羞涩极速染上红晕,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光亮,不好意思地跺跺脚,害羞逃走了,群裾随风散开,如盛开的红棘花一样艳丽。 程久站在远处,目光追随着阿尔扎克年轻帅气的身影,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他可真好看,像一只明媚热烈的雏鹰。” 苏怀堂的目光越过火光的影影绰绰,落在程久的脸上,目光缓缓移过她纤细的肩膀,注视着她眼底不自觉的温柔和欣赏,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怎么了?”程久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不去看热闹,倒盯着我做什么?” 另一块空地上,喝彩声中,沙漠中最古老的擂台仪式开始了——第一勇士的竞争。 擂台的胜者将被称为“沙漠第一勇士”,胜利者拥有一个特殊的权利:可以向在场任何人提出一个要求,无论是索要财富、地位,甚至是女人。 “这仪式可真荒唐。”程久站在擂台外,一双眸子明亮而冷静,透着隐隐的不屑。 苏怀堂站在她身旁,嘴角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笑意:“野性十足,倒是挺有趣。” “有趣?”程久白了他一眼。 擂台上,两名身材魁梧的勇士正在激烈比拼。尘沙飞扬,拳拳到肉,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喝彩。 沙漠夜晚的凉风徐徐,篝火照亮了擂台,也映红了坐在台下人们的脸。 喧闹的人群中,两人的到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白皙的皮肤和汉人的样貌与周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年迈的老人端着一壶骆驼奶走近,她斟好两碗颤巍巍地递到两人面前,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姑娘,喝吧,这是沙漠最纯的骆驼奶,能解风沙的苦寒。” 程久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求助地看向苏怀堂。 苏怀堂微微颔首,程久才道谢接过奶碗,细声细气地答:“谢谢您。” 老婆婆坐在他们对面,仔细打量程久,目光中透着欣赏与几分敬畏。她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着,忽然开口感叹:“姑娘真美啊……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美人。” 程久微微一怔,抿唇未答,只当是老人家的客套恭维。 可老人却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笃定:“你的美貌,不像沙漠的女儿热烈张扬,也不像普通汉人姑娘含蓄温柔……倒更像是石刻图腾上的神女。” 程久抬起头,目光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这位老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老人家这话何解?”倒是苏怀堂颇有兴致接口问道。 老人目光依旧落在程久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尊敬:“美丽的花儿和女人我见过很多,比如塔娜小公主就是沙漠最美的红荆棘花,但是这位姑娘的眼神太特别了,像是站在高台的神女像,眼里带着悲悯,虽然无情,但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程久轻抿了一口骆驼奶,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苏怀堂却点点头若有所思。 老人轻轻叹了一声:“唉,姑娘的美貌就像这沙漠中的月亮湖,令人感觉清凉与慰藉。但愿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而不是像那神女石像一样,永远守着孤独。” 程久无话,只是将奶碗放下,抬起头看向擂台。 作者有话说: 在追剧、看电影和约饭中,选择了回家码字,此处应该有掌声! 目前还在艰难地攒收藏入v,喜欢的宝子们欢迎点个收藏 第66章 小娘子 苏怀堂手指轻轻抚过奶碗的边缘, 表情是似笑非笑,“老婆婆,您可别被她此刻安静的样子蒙骗了, 这位小娘子可冷心冷清,若是惹她动怒动起手来, 连魔女都要甘拜下风。” 老人将视线转向苏怀堂,她浑浊的眼珠像蒙尘的琉璃,直勾勾地盯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沙哑的声音竟奇异地穿透了鼎沸人声, 清晰钻进他耳中: “贵人,当心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苏怀堂眉头微蹙,侧目看向这奇怪的老婆婆。 老婆婆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气息带着沙漠的干燥与尘土味:“你会被最信重的那一个,亲手推进万丈深渊!铁链会锁住你的手脚, 黑牢会吞噬你的日月, 痛苦将是你唯一的食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刺得苏怀堂心头一凛。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事不关己的程久。 “别看了, ”老婆婆仿佛洞悉他的心思, 枯槁的脸上沟壑更深,“你捧在心尖上的那轮明月, 照亮的终将是他人的路途。她会离开你,在你最需要光的时候。” 周遭过招比试的呼喝、人群的喧腾,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老婆婆沙哑如砂纸磨过陶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诅咒意味。 “然后……”老人家话锋一转, 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声音陡然变得飘渺,如同风卷起的细沙。 “……枯骨之上,或能生出一朵真相的花。石隙,亦藏着一线未干的泉眼。寒夜绝壁,或有流星点亮指引迷途,尽快命途多舛,走到尽头……未必是绝崖。” “或许有峰回路转的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老婆婆的身影已没入摩肩接踵的人群,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苏怀堂僵立原地,风吹过沙地,带来一阵粗粝的寒凉。 最终,一个身披狮毛斗篷的男子从擂台中胜出,他站在擂台中央,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仿佛一头胜利的雄狮。 “他就是图哈尔,鸣沙王麾下第一勇士。” 程久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他已经连续六年没输过擂台赛了。” 图哈尔站在擂台上,刚刚结束胜利的兴奋尚未完全消退。他如鹰一般的锐利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停在了程久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原本属于战士的刚毅瞬间被一种掩饰不住的贪婪和轻浮所取代,仿佛猎鹰发现了它渴望已久的猎物。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程久的兴趣,那种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在她身上肆意游走,甚至连注意到周围苏怀堂危险的不满目光,也无法让他有丝毫收敛。 “小美人,”图哈尔低沉而粗糙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充满侵略性,“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样的场合,不该是你这种女子该来的地方。你站在那里,就像一朵盛放在沙漠中的雪莲,简直令人心痒。” 程久原本微微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毫无波澜地扫了他一眼,既没有羞涩,也没有愤怒,只是如同看待一个不值一提的存在。 她的冷淡让图哈尔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被更多的兴趣所取代。 图哈尔大笑了一声,似乎是被程久冷漠的眼神刺激地更加兴奋,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挑衅和轻浮:“真美啊,像是天神的女儿。可惜,今夜就算是神女,也得按照规矩满足第一勇士提出的愿望。” 有好心的年轻少女偷偷拉扯程久的裙摆,却被眼疾手快的家人制止,陆陆续续有好心人凑近压低声音提醒道,“快走吧,图哈尔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他营帐中有名有姓的阏氏就有7、8个,还有数不清的侍妾丫鬟,你一个无依无靠的汉人女子,若是被他沾染,今后嫁过去怕是要吃尽了苦头。” 图哈尔缓缓走下擂台,声音洪亮地宣布:“今晚,我要行使我的权利。我想要——”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人群中,直直地盯着程久,“那个美人,陪我一夜。” 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片刻,随后在场的男人们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得意哄笑。 不少女人心怀同情地看着程久。“真可怜!” 图哈尔志得意满地站在擂台中央,如同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他身形高大壮硕,肌肉线条在火光的映照下犹如岩石般分明,皮肤被沙漠的烈阳晒得黝黑,泛着铜色的光泽,显得格外健壮。 他的眼睛如同沙漠中的猎鹰一般,带着十足的警惕和侵略性,斗篷的毛边在风中微微摆动,腰间系着一条粗大的皮带,皮带上插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刀鞘上刻满了胡人的战纹,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他所赢得的战斗荣耀。 图哈尔裸露的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传闻是早年与沙漠狼王搏斗留下的战绩。他并不掩饰这道疤痕,反而将它视为荣誉的象征。 程久冷冷地看着他,唇边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意,声音如冰般清冷:“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图哈尔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变得更为狂妄。 他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透着痴迷和贪恋:“看来这朵雪莲又冷又扎,那抱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图哈尔的话音未落,苏怀堂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他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懒散随意的眉眼此刻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不带丝毫温度,反而让人感到如坠冰窖。 苏怀堂上前一步挡在程久面前,说是商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这点琐事别脏了你的手,我陪他玩玩,如何?” 程久诧异地收回袖中银针,歪着头凝视苏怀堂的眼睛,最后凑近他手腕一抹,将他的雁翎扇推回去,“拿你替我小惩大诫就好,别把事情闹大。”她语调轻柔,似乎在遵循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苏怀堂垂头看向她,眼底的狠厉稍稍敛去,却带着一丝不满的意味:“出言不逊,就该给他点教训。” 程久摇摇头,“你不是来勘探王帐消息吗?这里人多眼杂,若是暴露了身份,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苏怀堂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总是这么冷静,嗯?”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笑,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自觉的宠溺和埋怨,“怪不得人家说你是神女石像,毫无人性。” 程久皱眉仰起头,正欲反唇相讥,却被苏怀堂手指轻点在唇瓣上,“好,就听你的。小惩大诫,我记住了。” 他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替她裹紧了外裳,笨拙地打了个蝴蝶结,手指碰触到她的下巴时还微微顿了顿。 然后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慵懒而散漫,仿佛刚刚的阴狠从未存在过。 苏怀堂转向图哈尔,眼神带着一抹玩味:“既然我家小娘子发了话,你就多谢她吧。否则,你以后可没机会站在这里说话。” 图哈尔顿的直觉警告他面前的男子十分危险,那瞬间的压力骇人无比,他第一次有这种恐怖压迫的感觉,还是年少出征偶遇沙漠狼王的时候。 但是当着众人总不能丢了第一勇士的面子,于是梗着脖子逞强道,“一个中原来的汉人商贩,也想跟我图哈尔比试?真是不自量力!” 苏怀堂眯起眼,脸上的笑容更深,却越发让人感到危险。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目光,冷酷、精确。 “好好的流光节,本不想扫兴,只是你今日……挑错了人。” 擂台上,图哈尔的眼神中逐渐泛起一抹阴狠,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而远处的小公主塔娜好奇悄然靠近,目光定定地落在苏怀堂身上,“他生的可真好看!” 图哈尔气势汹汹地冲向苏怀堂,刀光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苏怀堂却不慌不忙,轻轻侧身一避,顺势一挑准确地击中图哈尔握刀的手腕。 图哈尔吃痛,手一松,弯刀竟落在了地上。 全场哗然。 苏怀堂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第一勇士不过如此。” 图哈尔恼羞成怒,赤手空拳扑向苏怀堂,却再次被他轻松避开。 接下来的时间,图哈尔一次次出击,却始终无法触碰到苏怀堂分毫,而苏怀堂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带着些许捉弄的意味,惹得台下笑声连连。 “你的力气用得太多,脑子用得太少。”苏怀堂冷冷地说道,随手借力点起围观孩童手中的石骨,精准地击中了图哈尔的膝盖。 图哈尔一个踉跄,扑通跪倒在擂台上,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掌声从远处响起来,“他可真厉害,像是天神下凡。”塔娜小公主十分佩服道。 赢得万众瞩目的苏怀堂走下擂台,却四下找不到程久的身影,他颦眉问询围观的人群,“刚才那个带着面纱的汉人小娘子呢?” “哦,你说她呀,好像刚刚追着阿尔扎克走掉了。” “阿尔扎克?” “就是右贤王的小儿子,今天赢了赛马的小伙子呀。” 苏怀堂站在人群中,神情无波无澜,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咬牙叹了几个好字,“好、好、程久你可真是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仿佛雄孔雀开屏炫技,结果表演完转身发现,女主不在场!而且还是追着年轻小帅哥走掉了,越想越气! 第67章 醋意生 被苏怀堂抓到时, 程久已经进了阿尔扎克的营帐。 刚刚,程久在擂台边百无聊赖地瞧着图哈尔和苏怀堂打斗,觉得无甚趣味。 苏怀堂的招数见多了倒也不再新鲜。 于是, 她目光锁定在路过的阿尔扎克身上。 胡人少年傍晚时分刚刚赢了赛马,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他高鼻深目, 笑容明烈,眉眼间俱是毫无遮拦的飞扬神色。 疾奔后的热汗自他蜜色的脖颈间奔涌而下,汗湿的胸膛在粗犷的皮裘下起伏,浑身散发出青草与骏马般鲜活、炽热的气味,程久几乎能嗅到那份毫无阴霾的坦荡快意。 她不由得挑了挑眉, 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知不觉间便跟着阿尔扎克走到了营帐附近。 暮色四合,营地边缘燃起的篝火在晚风中明灭不定,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尔扎克警觉地转过身,皮靴在沙石上磨出轻微的声响,“姑娘为何一路跟着我?” “因为喜欢你啊。”程久的声音清亮澄澈, 带着猝不及防的坦率和几分特有的顽劣。 她甚至微微仰头, 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 程久的目光明亮而挑衅,比盛放的红荆棘花还漂亮, 阿尔扎哈不自觉地别开视线, 喉结轻轻滚动。 “怎么, 不敢看我?”她轻笑出声,向前迈了半步, 身上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随风飘来,惹得阿尔扎哈的心神摇曳,握着腰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又收紧。 最后他只得低下头,盯着她随风轻扬的裙袂,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夜色已深,我送姑娘回家吧?” 程久垂头想了想,踢开脚边的一颗砂石,轻声道:“我没有家。” 砂石地下藏着一只碰巧藏着一只小沙蝎,惊得它仓皇逃窜。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几分怅然,每一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弦上。 阿尔扎哈在晚风中盯着沙蝎兀自红了脸,“姑娘别开玩笑了”,声音变得低沉温柔。 程久眨了眨眼,凑近几步打量着少年,轻笑道:“莫不如,请我去你的营帐坐坐?” 阿尔扎哈喉头滚动,心头的防线松动,只是嘴上依然逞强,“夜深霜重,孤男寡女,恐怕这于理不合。” 程久闻言冷了脸,唇角那抹笑意倏地隐去,转身就要离开,却被阿尔扎哈快步拦住。 少年犹犹豫豫地伸手,又羞涩地不敢真的触到她衣袖,“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带你去营帐附近走走。” 右贤王的营帐外,燃烧的火把士兵的铁甲映得发亮,见到汉人女子打扮的程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锐利如鹰。 “小王子,您要带汉人入营帐?这不合规矩。”守卫长沉声劝解道,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冰冷的撞击声。士兵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目光如钩子般钉在眼前来历不明的程久身上。 这时,一股浓烈的马奶酒气扑面而来。醉醺醺的都尉摇摇晃晃地走来,镶着红宝石的酒壶在腰间叮当作响。他眯着惺忪的醉眼,挥挥手,然后大笑着一巴掌拍在守卫长背上:“放行!统统放行!” 都尉的嗓门粗粝,带着蛮横的草原气息,嬉笑道:“还以为小王子今日被塔娜小公主拒绝折了面子,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拖着长音,醉眼迷离地打量着程久,“竟然带了个更漂亮的汉人姑娘回来……瞧瞧这通身的气韵,比雪山上的月光还动人!” 他边说边挥着手,险些踉跄着撞上火把:“不必管他!今日就算大单于来了,也会通情达理放人进去!春宵一刻值千金!” 阿尔扎哈在这样粗鲁的言语中耳根发烫,“都尉叔叔,你吃醉了酒,别到处胡言乱语!” 程久顺利混入营帐,眼中闪过一抹好奇的光芒。 小王子帐篷内,光影昏沉。顶端垂挂的风干兽皮在空气中微颤,投下流动的暗影。 厚重的羊毛地毯铺满地面,绒毛深长,赤足踏上去被深深包裹住脚踝。 帐篷中央立着一张宽大的狼皮坐椅,那张完整的狼皮在油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一旁的桌案上,信函、地图与兵符散乱交错。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在帐篷内氤氲出松木与兽脂混合的闷热气息。 程久褪下苏怀堂厚重的披风大氅,单薄的汉服衣衫贴着身躯,惹得阿尔扎哈扭过头,喉结滚动。 “找到它了!”她欢喜地指着悬挂在帐篷一角的金铃,是阿尔扎哈今日赛马赢得的那个,眼底浮起得逞的满意笑意,“这个我能送给我吗?” 阿尔扎哈愣了愣,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羞涩,“你若喜欢,我自然愿意送给你。”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崇拜和怯懦,眼前的女人对涉世未深的少年来说,简直是一场无法言说的诱惑。 程久十分满意将铃铛收到腰间那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袋中,“那我便不客气啦。” 阿尔扎哈的目光完全被程久吸引,为掩饰自己的彻底沦陷,他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主动挑起话题问道:“姑娘这随身带着的袋子里,都装着什么稀罕宝贝?你似乎喜欢得紧。” 程久闻言,眼波流转,指尖轻轻拂过锦袋上细密的针脚,唇角噙着一抹令他捉摸不定的欢喜笑意。 “这里面的,都是我一件一件亲手挑来的,”她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珍重,“是我在路上见过的,顶好顶好的东西。要送给最重要的朋友。” 此刻,营帐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阿尔扎哈并未察觉,程久眼神略过营帐外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营帐外驻守的士兵巡视了一圈后并未发现异常,旋即开口继续谈论八卦。 “听说阿尔扎哈小王子带了一个汉人女子回营?” “你是没见过那个女人,周身清冷如寒冰,一双眼睛却如云朵动人,被那样一双如神女的眼睛看过,任是哪个男人骨头都酥了。” “那我算不算顶好顶好的人?能不能被你亲手选中贴身收藏?!”阿尔扎哈血气方刚,手指急不可耐地向程久纤细的肩膀摸去,柔弱滑嫩的触感和掌中盈盈一握的控制感,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好姑娘,嫁给我做阏氏吧。” 程久蜷坐在座椅的一角,后背依靠着狼皮,眼神满是好奇澄澈,似乎在认真思量,“做阏氏有什么好处?你能帮我找到定魂珠和同心蛊的解药吗?” “能!我是右贤王的儿子,大漠里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隔着柔软的布料,少女特有的温软馨香盈满他壮硕的胸膛,阿尔扎哈半跪在程久面前,口不择言地讨好她,“只要你愿意嫁给我,莫说是一颗珠子,千百颗我也能送给你。” 话音刚落,营帐外短兵相接的声音此刻吸引了程久的注意力,一抹寒光如惊鸿般掠过。“咻——”锋利的折扇准确无误地划过一名士兵的喉咙,士兵的双眼瞪得圆圆,鲜血顺着喉间喷涌而出,身体僵直倒下。 另一名士兵大惊,手中弯刀急忙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他的弯刀尚未出手,一个黑影已快如鬼魅般贴近他。折扇轻轻一振,骨刃弹出,划过护卫的手腕,他惨叫一声,人首分离落地。 “什么人!”周围警戒的卫兵怒吼道。 苏怀堂的脸从阴影中显现出来,带着似笑非笑的冷意。 他锋利的扇骨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折扇在空中轻轻一转,整整一列护卫瞬间无力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沙地。 苏怀堂掀开营帐的大门,目光在室内扫过,落在两人之间,眼神锐利如刀,随即转向程久,“跟我走”,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程久微微一愣,毫不慌张,甩开被他辖制的手腕,“放开!” 苏怀堂瞧清了她手腕上刚得的金铃,眼神变得更加锋利,“我就是太纵容你了!”言罢,一把抱起程久离开。 “慢着,你是什么人?”阿尔扎哈拦住苏怀堂的脚步,看向程久的脸色。 程久被苏怀堂抱在怀中动弹不得,又不敢跟他翻脸,只得耐着性子哄劝道,“这是我兄长,来寻我回家的。” 她背着苏怀堂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他小时候摔坏了脑子,这里不太好。” 阿尔扎哈面色存疑,“兄长?”勉强命令手下让开一条路,“让这位姑娘离开,今日的事不许声张。” 营帐门前的声音吵闹引得醉酒的都尉衣衫不整地从自己阏氏营帐探出头,“什么事这么吵闹?!” 护卫笑着解释,“似乎是小王子看中的汉人姑娘引起了风波,听兄弟们说,好像是姑娘家兄长打到了营帐外。” “哼,年轻人真是不懂事。”都尉理了理衣服,正欲钻回热乎的营帐,抬头正瞧见苏怀堂翻身上马的侧影,“慢着!那个人是谁!?” 护卫仔细看了看,“就是汉人姑娘的兄长……据说一把扇子舞得虎虎生威,将小王子门口的看守都打伤了。” 都尉脸色大变,抄起弯刀,“他是苏怀堂!” “苏怀堂?!”护卫满目震惊,“他是北辰卫指挥使——苏怀堂?!” “快、快派人拦住他!” 苏怀堂刚出营帐,便听到四周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大批胡人士兵已经发现异常,将营帐团团包围。 苏怀堂将程久护在怀中,神色冷峻。 “站住!你们逃不出去的!”为首的胡人将领喝道。 知晓了对方身份后,胡人士兵进攻的动作愈发凶猛。 苏怀堂没有废话,身形已与沙地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轻盈和致命。 折扇在手中,犹如一把风刃,快速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道凌厉的风声。 “抓住他,不能放走苏怀堂!” “低头!”流箭众多,苏怀堂闷哼一声,将程久压在身下,“别担心,我已经放了信号烟火,马上会有援兵接应。” 风卷沙起,苏怀堂抱起程久,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流光冲向包围圈的外侧。他的肩膀被弓箭擦过,鲜血渗透衣衫。 身后的沙丘上,燃起的火光映衬着满地追兵尸横遍野。 苏怀堂脚步未停,直到援兵到来才将程久轻轻放下,受制于同心蛊影响,程久对苏怀堂的肩伤通感,痛得小脸发白。 随行的女医官伸手扶住程久下马,却没料到因为血脉凝滞,程久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苏怀堂眼疾手快捞起她,皱眉嘱咐医官,“小心些。” 回到营帐,程久并未理会医官,眼神专注快速默下漠北王庭错综复杂的地形图,搁下笔后轻声道:“我昨日偷听到北丐神医不日将到漠北,只是同心蛊的解药药引珍贵,所以暂时只配置出一副解药?” 她朝着苏怀堂将手中地图晃了晃,“想要地图可以,用同心蛊的解药来换。” 苏怀堂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不惜以身犯险深入王庭,就是为了得到王庭的地图来换同心蛊的解药?” “倒不全是,”程久快活地摆弄着手腕上刚得的金铃铛,眼神发亮,轻轻旋转了一下手腕,铃声随着动作清脆地响起,“我喜欢它。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喜欢他?”苏怀堂闻言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品味可真差。” 言罢吩咐女医官,“不必用心给她瞧了,有情饮水饱,我看程姑娘此刻俱是欢喜,没有半分疼痛了。” 程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说,皱紧了眉头十分不满,“苏怀堂发什么疯?” 女医官掩嘴轻笑,悄声打趣道,“程姑娘,指挥使是吃醋了。” 作者有话说: 埋下一个小伏笔,猜猜程久珍贵的礼物是要送给哪个珍贵的朋友 第68章 待嫁女 七屠瞧着桌上两份一模一样的城防图, 开口询问,“少主,你既然已经得手了城防图, 为何还要用唯一一份同心蛊解药去跟程久姑娘做交易……同心蛊解药复杂难得,若想再制一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苏怀堂未置可否, “不过瞧她身弱可怜罢了。” 七屠欲言又止,转过身小声嘟嘟囔囔道,“程姑娘可不是什么柔弱女流,她的心思和身手十个男子也抵不过!若不是因为还没得到定魂珠,恐怕早就乐得逍遥江湖, 怎么会整日苦哈哈地陪我们守在漠北。” 翌日清晨,沙漠的宁静被战鼓和马蹄声彻底打破。 苏怀堂的镇北军趁昨夜胡人王庭骚乱之际,以雷霆之势发起了突袭,因为有鸣沙城的内部城防图,镇北军势如破竹。 苏怀堂从墙上割下带有鸣沙城的羊皮地图, 放到木匣中, 递给贴身暗卫,“这份贺礼务必在婚礼前亲手交给陵瑛县主。” 暗卫接过, 神色间有些犹豫。“指挥使, 这份礼是否过于贵重……” “按我说的做。”苏怀堂转身看向墙上空缺一块的地图, 目光落在未燃尽的烛芯上,若有所思。 —— 寒冬已尽, 春光乍现,临安城内连日来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融化,露出了泛着微光的青砖和石阶。 宫内,侍女们正忙得不可开交,为陵瑛县主的婚事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场婚事是德妃娘娘亲定, 后宫诸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是临安城五姓十族送来的贺礼,还请县主过目。”贴身女官声音恭敬,将礼单捧至县主面前。 身后十二名宫女手捧朱漆托盘,低眉顺目地跪在织金地毯两侧,依次上前呈递。 “这是飞云堡钱氏送来的金丝累凤冠,嵌南海明珠十二颗……” “这是安西长孙氏送来的鸾凤鸣翠,鸟中衔的红宝石,是西域进贡的鸽血石……” 陵瑛端坐软榻上,并不在意,白玉葱似的指尖只追着笼中鹦鹉逗弄取乐,惊得笼顶金丝铃乱颤。 一向温驯的鹦鹉突然闪电般啄来,惊得她倏地收回手,“你也学会使诈了?” 她轻轻拨动笼子的栅栏,“安安心心做一只金丝雀鸟不好吗?自由,真的那么重要吗?”陵瑛逗弄着鹦鹉轻笑一声,话语虽轻但却带着疲惫。 “江北江氏的礼单呢?”县主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掌事女官微怔,随即捧来一册描金礼单:“江氏送来青玉缠枝香炉一对,缂丝屏风一架,并……”话音未完,却被陵瑛打断。 “江家的大小姐,”陵瑛县主顿了顿道,“听闻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女官眼皮一跳,斟酌着答道:“江北江氏人丁不旺,虽然有混血的平民子女不少,但这辈只得江玉澄一个记在族谱的纯血统女儿,她自幼体弱,一直在南边的庄子上将养,京中鲜少有人见过,如今年满十六岁,是到了议婚的年纪了。” 陵瑛轻轻“哦”了一声,“江氏诗书传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必然如兰似桂……虽然体弱,想来更添一番我见犹怜了?” 女官心头猛跳——谁不知道苏怀堂与江氏联姻在即? 她偷眼瞧着陵瑛县主神色,小心翼翼道:“奴婢倒是听人说过一嘴……说是那江氏小姐生来疾病缠身,更因久居乡野,举止难免……” 她顿了顿,将“粗鄙” 二字咽下去,委婉道,“不如京中贵女们知礼。” 陵瑛终于抬眸,早春的风掠过庭前玉兰,吹落几片花瓣,飘飘荡荡落在窗棂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指尖轻轻碾过柔软的花瓣,神情淡得近乎寂寥。 “到底是金尊玉贵的江氏大小姐,父母俱在,想来必定如珍似宝,想要的都会有人捧到眼前,婚事也是千挑万选……”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将一应珍宝小心翼翼地放进箱笼中。 忽听见廊下传来宦官的尖嗓:“德妃娘娘到——” 殿外一阵环佩作响,德妃扶着女官的手踏进内殿,“本宫来得不巧,倒像是扰了你清点嫁妆。” “娘娘这是什么话,有娘娘为陵瑛操持婚仪,是陵瑛的福气呢!” 德妃笑吟吟抬手,身后宫人立时捧上缠枝牡丹纹的朱漆礼盒,“不过这套珊瑚头面,放在本宫那里实在是暴殄天物,非得给你这般年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才算物尽其用。” 宫人打开盒子,竟然是南海贡品里最难得的血珊瑚,番邦进献时统共只得三株。一株随太后陪葬,一株在沈皇后宫中,还有一株在德妃这里。 红莲见状捧着沉甸甸的盒子笑意盈盈道,“县主,这套血珊瑚头面,还是德妃娘娘诞育二皇子时皇上亲赐的。娘娘竟然舍得给了你,真是好福气。” 陵瑛赶忙谢恩下拜,“娘娘厚赐,臣女愧不敢当。” “真是傻孩子。” 德妃虚扶起她,笑着替陵瑛扶正鬓边珠花,“本宫平日最疼的就是你了。虽然驸马出身上官氏金尊玉贵,但是咱们陵瑛是县主,嫁妆也不能少了天家气派。” 德妃用嵌宝护甲勾起陵瑛颈间的八宝璎珞,“寻常女儿家,怕是一辈子没见过这般精巧的首饰。” 德妃由陵瑛搀扶着上座,轻轻抿了口茶,“本宫知道,你是重情的人,十二岁起边跟在本宫身边侍奉尽心竭力,本宫都看在眼里,也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如今你要出嫁,有些母女之间的体己话要告诉你……” 德妃将茶盏轻轻搁下,似有些感慨:“真心是好东西。可到了你我这样的身份,能有几分真心,是福气;能守得住局势,才是本事。” 陵瑛抬眼看她,一瞬间,心绪激荡。 德妃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间似有追忆,最后望向陵瑛的眼神既有疼惜也有打量:“我与你母亲是金兰手帕交,年少时也曾羡慕她嫁给一个知冷知热的专情夫君,可后来司徒将军身死,你母亲哀恸不能自抑,抛下一双未成年的女儿随他而去……虽然成就一时的佳话,但是司徒家就此衰落,你和弟弟只得寄人篱下,也难说是福气还是不幸了……” “陵瑛,哀家并不是要你冷心冷清,做个算计人心的妇人,只是……你要知道——这世道,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势比真心更重要,你自己的利益永远要排在任何人前面……” 德妃顿了顿,语气转得更轻: “驸马上官云谦性子和软,对你一片真心,你初嫁过去定然是蜜里调油,但是自古深情难敌岁月磋磨……至亲至疏,本是夫妻常态,宫里过日子,利益是磐石,情谊是流水——你几时见过流水凿穿磐石?你若只盼着与他浓情蜜意,最后不仅护不住你自己,也护不住你身后的司徒氏一族。” 县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低声道:“臣女明白。” 德妃看着她,指尖漫不经心掠过腻白如凝脂的玉如意,眼中浮出一丝满意神色:“你只要是天家的县主一日,背后便站着我和二皇子,这才是你唯一的仪仗。上官氏自古不党不附,只忠天子,虽然是好事,但是更要慧眼识珠、匡扶明主,若是选错了边、站错了队,就得你日日在枕边提醒、时时扶持——这,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道。” 陵瑛头埋得更低,指节微微发白,却仍从容道:“娘娘教诲,臣女谨记。” 德妃略过她苍白的神色,整了整逶迤拖地的广袖,缓缓起身:“年少情深终究会走到相看两厌,皇上和皇后沈氏何曾不是青梅竹马,甚至当年不惜得罪后族长孙氏,也要册立她为皇后,可是后来呢……沈皇后失子失宠,只能常伴青灯古佛旁……” 德妃轻笑道:“我也知晓女儿家都贪爱少年颜色,苏怀堂虽好,但是终究年少气盛,他忠心为义父独孤慎做事,站在革新派一处,将朝中五姓十族得罪了遍!就凭他的气性,能容得下你弟弟的骄纵?能保障司徒氏一门兴旺不衰?” 县主起身相送,眸色渐暗,“儿臣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那便好。本宫看你,向来是个明白人。” 德妃娘娘离开后,陵瑛屏退左右,抬起微凉的指尖将那一只锦盒推向贴身侍女:“原样还给苏怀堂吧。” 贴身侍女捧着盒子,忍不住低声道:“县主……这是您的终身大事,您可考虑清楚了?上官公子虽好,但是苏公子与您是自幼相伴的情分。他不远万里送来鸣沙城的地图,分明是想请您当城池的女主人!他是想告诉您,他有能力护您周全啊!您……为何不……” 陵瑛的目光掠过雕花长窗,投向宫苑深处那看不见的远方,声音淡漠而决绝:“苏怀堂纵有百般好,可边疆苦寒,岂是宗族重振之地?我若随他而去,司徒族中基业何托?幼弟……本就年少顽劣又身娇体弱,如何禁得住漠北漫天风沙?……我也是不得已……” “人生总有取舍……” ——那在孤寂岁月里互相取暖的情谊,终究抵不过肩上沉甸甸的家族重担。 春深水暖,宫中水榭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红艳浓烈。 陵瑛被宫人引来时,远远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曲栏边,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衬得人如修竹清雅。 跟苏怀堂的桀骜不驯不同,上官云谦身上有股难得的清雅气。 她缓步走近,款款行礼:“见过上官公子。” “县主,”上官云谦回身看是她眸中一亮,却又在看清她疏淡神色时,微微黯淡:“宫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便借水榭相邀。” 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还请县主见谅。” 陵瑛指尖抚过水榭雕栏,目光落在池中游弋的锦鲤上:“上官公子有事?” 上官云谦犹豫再三望着她侧脸,低声道:“听闻赐婚旨意已下,我……”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我想亲口问一问县主的心意。” 陵瑛微微一怔。 上官云谦爱慕追逐自己多年,她并非不知。 指尖一顿,反问道:“娘娘旨意已下,上官公子莫不是想抗婚?” “我自然是千百个欢喜,但我想问问你的心意?”他忽然上前一步,眸中情绪翻涌,“若县主不愿,我即刻去求德妃娘娘收回成命……” 风过水榭,吹得湖面碎光点点。陵瑛的眸光缓缓垂落,避开上官云谦的眼神,脑海中却浮起德妃那日的教诲: “真爱是瞬息万变、最不要紧的东西,你不能赌上家族前途和自己的未来去赌这一点虚无缥缈的运气。” 她一向聪慧,早已知这场婚事是二皇子暗中筹谋为争取上官氏的棋,只是没想到,局中同为棋子的上官云谦竟待她如此真心。 陵瑛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眼神却极清醒: “我……没有不愿。” 上官云谦一怔,眸光骤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此话当真?你不怪我痴心妄想?” 陵瑛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温婉笑意:“男婚女嫁人之大伦,如今说来,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以最得体的方式给出了最稳妥的答案。 上官云谦并非听不出那些未言之意,却只当浑然不觉,眼里盛满了喜色:“陵瑛,你放心,我上官云谦此生定不负你。” 县主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他,望向远处宫墙巍峨。 这皇城里总要有人得偿所愿吧,上官云谦,若这个人是你,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若是你,会怎么选呢?桀骜难驯的青涩初恋苏怀堂还是端庄温润许你安稳的相亲对象? 第69章 遇故人 漠北大营, 寒风猎猎,门外传来信使的急报声。 苏怀堂展信冷眼扫过,信息冷峻简洁, 命他“归京述职”——这已是年内第二次了。 义父终究不全信他,总要借这“述职”之名, 将他调离边关看管一番,于此同时,好将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镇北军旧部,悄无声息地,再换上一批生面孔。 苏怀堂微微抬眼, 脸上并未有任何波动:“我知晓了,你回禀义父,我一定如期到达临安。” “这是陵瑛县主命属下带回给少主的锦盒。”信使将装着鸣沙城地图的锦盒交还。 苏怀堂只是垂眸扫了一眼,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边逸出,没有惊愕, 也无愠怒, 平静得如同尘埃终于落定——这结果,他早已了然于心。 “少主, 还有一件事。”信使低头道, “去往东海搜寻定魂珠的九阙失手了。” 苏怀堂右手的佛珠在砚台边沿磕出脆响。 案头烛火跟着晃了晃。 “怎么回事?” “取珠时春诗临阵脱逃, 导致阵眼崩塌。九阙统领为了救人,被守护定魂珠的黑蛟扫断三根肋骨, 黑蛟受惊带着定魂珠逃走了,再搜寻难如登天。” “春诗?”苏怀堂皱了皱眉头,声音满是疑惑。 暗卫赶忙解释道,“是淮安王府犯错被撵出来的丫鬟,在九阙手下调教, 春诗有几分聪明伶俐,九阙素日对她很是照拂,没想到关键时候是个软骨头,她一见到黑蛟便怕了,擅自逃脱将身后同伴尽数暴露于危险中。属下已经下了碧落坊的追杀令,绝不会放过她。” 暗卫头垂得更低,“但要赶着潮汐时间,重新再搜寻到定魂珠的线索,至少还需三十个昼夜,属下怕耽误了少主的大事。” “传信吩咐九阙安心养病。”苏怀堂捻着右手的佛珠不慌不忙,低头轻嗅窗外攀过来的海棠,“定魂珠的事……现下倒是不急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直击胸口。 苏怀堂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同心蛊。” 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中却没有任何惊慌。 母子蛊虫的力量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仿佛心脉相连,哪怕程久远在千里之外,只要她有任何伤痛,他都能感同身受。 “程久去哪了?”苏怀堂咬着牙问。 六娘诧异道,“程姑娘一直呆在府内,半步未曾离开!” “去看看。” 半月来苏怀堂忙着处置鸣沙城的事情,整整七日未见到程久了。 他忍着心痛推开程久房门,屋内女子背对着他瑟瑟发抖。 “程姑娘?”苏怀堂声音平静,仿佛并没有太多的期待。 女子没有任何反应。 苏怀堂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人转过来。 六娘脸色瞬变,“留下个替身?”原是被易容打扮的府内婢女,女子眼神恐惧,显然是被点了哑穴,无法发声。 “程久呢?”苏怀堂语气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是你自己主动开口,还是想让我帮你开口?” “程、程姑娘去了半步客栈……”婢女抖如筛糠,“程姑娘七天前从街上救了一个女奴,唤做春诗,这女奴出身江湖市井,给姑娘讲了许多半步客栈的奇闻异事,说是只要钱财在手,半步客栈能实现所有愿望,想来姑娘是动了去半步客栈寻定魂珠的心思……” “你说谁?那个女奴叫什么?” “回禀少主,女奴名唤春诗。” 夜风微凉,程久跟着春诗到了西街。 半步当铺的牌匾昏暗而古旧,门前燃着几盏油灯,透着几分阴森。 两人一起推门而入,只见铺内摆满了各式古玩珍宝,伙计是个身着胡服干瘦的年轻汉人,正倚在柜台后打盹。 瞧见走在前面的春诗,小伙计不耐烦地转了个身假寐,口中嘟囔着,“没有令牌通融不了,说了好几次了,请回吧。” 春诗扬起脸,将一枚铜制令牌狠狠拍在桌子上,“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 小伙计诧异地扬眉,看清楚春诗手里的入门令牌后,立即转换了神色,“哎呦,春诗姑娘这话怎么说的呢。” 仔细端详验证后,方才笑嘻嘻引路,“春诗姑娘既然有钱买令牌怎么不早说,免得前几月还生出了许多误会嫌隙。” 小伙计转开桌上落灰的金蟾,随着机关启动,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深邃的阶梯。“两位姑娘,请。” 步入密道,空气愈发潮湿阴冷,穿堂掠过冻得人手脚冰冷。 “半步当铺可只有这一条入口?”程久疑惑道。 引路的小伙计看向程久的眼神若有所思,“不止,半步当铺分支遍布天下,只要心存妄念的地方,就有半步当铺的生意。客人进入每个半步当铺都有三条路,人间道、鬼隐途和天命径。” 程久似乎心有所念,“如今我们走的是哪条路?人间道?” 小伙计沉默半晌,声音从只容一人身通过的狭窄密道后传来,“鬼隐途。” 随后,小伙计开口低声解释道,“三条路,第一条人间道——凡世之路,走人间道来半步客栈的客人多是达官显贵,凭王权富贵或者黄白之物获得入门令牌,因为贪嗔痴念种种不满足,用所余换所求。” “第二条鬼隐途——鬼途则买卖无拘,走此路来半步客栈的客人多是贫困潦倒或执念深重的平民,倾其所有换取一块入门令牌,不计代价达成心愿。” 春诗提着琉璃灯笼走在前面,寒风吹过灯光摇曳间,她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迫切,仿佛前方有什么珍宝等待着她去揭开。但这份急切,却带着些许的不自然,像一根紧绷的弦,稍不注意便要断裂。 程久跟在后面,顿了顿脚步,眉头微蹙,眼眸中闪过一抹疑虑。 察觉到停息的脚步声,春诗侧过身回首,声音虽柔和,但言语间却多了几分不必要的催促:“程妹妹,再快些,前面就到了。” 程久心头一紧,忽然笑了起来,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波澜继续跟上春诗,敷衍应和道,“小心些,春诗姐姐。” 复又转头好奇继续问向小伙计,“你说半步客栈有三条来路,除了人间道、鬼隐途,还有第三条路是什么路?” “天命径。” “天命径?” “天命径——天意难测之路,有上古妖物六指琴魔镇守,百余年来还从未有人通过。” 忽然,阴风骤起,程久手中的火折子猛地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死寂,只有低不可闻的滴水声从遥远处传来。 前路愈发幽暗,唯有青光在尽头闪烁,隐约透出巨大铜门的轮廓。 青铜门前,一对巨大的苍渊石像静静矗立,高约丈许,身形介于虎与狮之间,覆盖着青铜般的鳞甲,每一片都镶嵌得密不透风,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巨大的利爪深深嵌入地面,仿佛随时准备扑杀胆敢冒犯青铜门的人。石像的眼睛燃烧着猩红的光,仿佛洞悉一切伎俩与阴谋。 传说苍渊通灵且无比忠诚,守护着青铜门已有千年。若有人胆敢越雷池一步,它便会苏醒,张开血盆大口,将入侵者吞如腹中。 石像的基座上布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道都透着神秘的气息。轻触那些符文,能感到微微的震颤,似乎整个石像都活了过来。 “程姑娘请借引路令牌一用。” 小伙计毕恭毕敬地从程久手中取过令牌,走上前朝着青铜大门拜了拜,踮起脚将引路令牌投入苍渊张开的血盆大口中,石像的眼眸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随之,青铜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仿佛在迎接闯入者。 春诗发出战栗的惊呼,程久被青铜门后的场景震撼,漆黑如墨的天空笼罩着整个世界,没有星辰,也没有月光,只有一层漂浮的薄雾,似乎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与光亮。 两侧林立的怪异灯笼,形如骷髅诡异,散发着冰冷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前方蜿蜒而曲折的道路。 房屋之间的间隙里,黑影不时闪现,似人非人,低语声从阴暗处传来,却让人听不清内容,仿佛在耳边吟唱,又像遥远的梦呓。 “鬼迷途已经到了,小的就此别过,还祝两位姑娘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小伙计未曾踏入半步,裹紧了衣服转身快步离开。 春诗急匆匆走在前方,脚步急促而坚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一丝紧张。 “春诗,且等等我。”程久故意叫住她。 春诗神色不再遮掩,开始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程妹妹,虽说你容色出众,又出手大方,平日想来也是金尊玉贵的氏族小姐,但是到了鬼迷途,可由不得你骄矜任性,我劝你跟紧了,若是出了事可怪不得我。” 走过一片荒芜后,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石桥,桥上站着几个身着白衣的引路童子,他们面无表情,双眼幽深如潭,带着不符合年纪的老辣和成熟。 见到程久和春诗,一个引路的白衣童女双掌合十轻声道,“祝诸位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说完,她指向一旁的石桌,桌上摆放着数盏莲花灯,灯心中燃着幽蓝的火焰。 引路小童女约莫四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见程久不明所以,主动牵起她的手指,将她引到石桌前,一旁的春诗已经迫不及待刺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一张发黄的纸片上写下了什么,隐约可见碧落坊三个字,然后将纸片小心地放入莲花灯中,虔诚地递给了小童女。 小童女接过后,粗略瞥过后,便直接收了起来,放在竹篮中。 轮到程久时,她犹豫片刻,随后刺破手指,就着血在纸上落笔,随着笔尖转动,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抽搐的刺痛,强忍着写下了寥寥几字:“求定魂珠为姨母解除病痛。” 程久将纸片卷好放入莲花灯中,递给小童女。 小童女接过莲花灯,低头看时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程久,纯净无暇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还是第一个不为自己求心愿的。” 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将灯收了起来,指向身后敞开的门:“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鼓劲儿加油,不要一直盯着数据,我想讲好这个故事,谢谢你陪伴自此,愿意聆听。 第70章 半步翁 程久没有回应, 迈步进入大门。她没留意入口处一张暗红色的牌匾高悬在门口,上面用诡异的草书写着几行字:“入此门者,以血明志。心愿成败, 自负因果。” 进门后,里面已经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中充满了急切与不安。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跪下,双手合十,声音低哑闭眼口中默念有词:“求神灵垂怜, 只要犬子能考上这次乡试,哪怕取走我剩余全部阳寿也甘心。”老人满脸风霜,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眼中隐忍着泪水。 “要你的阳寿有什么用?瞧瞧你自己早就风烛残年,若我说还是取走你下半辈子的财运才够。”旁边衣衫褴褛的男人不满地讥笑, 他右手被砍掉了四根手指, 显然是个被赌坊追债又还不上钱的赌鬼。 程久扫视了一圈,却发现一直在前领路的春诗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的眉头微微一皱, 心中警觉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却一无所获。 正当她沉思之际, 刚才接过她莲花灯的小童女走到她面前,用那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半步翁让你跟我来。” 程久愣了一下, 随即点了点头,跟着小童女穿过人群,走向大厅深处。 一路上,她能感觉到许多人投来的目光,有好奇, 有嫉妒,也有隐隐的敌意。大厅的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小童女推开门,示意她进入。门后的空间幽暗而安静,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悬在天花板上,将整个房间照得昏黄朦胧。房间中央是一张古朴的石桌,石桌后端坐着一个身影。他的脸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下阴影,只能看到苍白而瘦削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天生心残,又是药王谷的药人,只有不到三十年的寿命,为什么不为自己求愿?”那低沉苍老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压,仿佛直接刺入人心。 程久诧异地抬起头,目光毫不躲闪地与对方对视:“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您老费心。我来这里,只是想找定魂珠。”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盏油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映出一片摇曳的影子。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有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里,可不是你这种五姓十族的贵人该来的地方。” “也许不是,但我来了。”程久语气坚定,眼中没有一丝退缩。 黑袍人不再说话,他伸手一挥,石桌上忽然浮现出一面镜子。镜面泛着冷光,像一汪静止的水。 黑袍人示意程久上前看向镜子:“既然如此,看看你要付出交换的代价吧。” 程久凑近看清楚黑袍人的样子,约莫五六十岁的男人,白发苍苍,面目瘦削而苍老,眼中却隐隐透出精光,模样似有几分眼熟。 “我们可曾见过?”程久忍不住开口。 黑袍人低声笑起来,“我与姑娘素未谋面,只是老朽是还有两个孪生哥哥,其中一个在人间道,姑娘若是药王谷的药人,恐怕几个月前或许不幸见过家兄。只是姑娘贵人事忙,或许忘了……” 程久不言语,看向桌子上的水镜,镜中幻想几经变化,最终只倒映出程久的脸,素白的小脸,一双眼眸净如初雪,静若深潭,如素净的明珠,清亮透明没有半点瑕疵,仿佛能够映出世间万物,却又隔绝了所有情绪的扰动。 像风过湖面后归于平静的水面,让人忍不住想窥探,却又无从读懂。 程久讶异地发现左右晃动脸颊,水镜中的自己却并未随着动作改变,依然沉静如水含笑看向自己,她不禁毛骨悚然,倒退半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袍老人面如枯井的神色终于变动,声音略有惊讶,“水镜中浮现出的就是达成心愿所要付出的代价,姑娘不知道半步客栈鬼迷途的规矩?!” 程久摇头警惕地看着他,黑袍老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站起身,“原来如此,倒是可惜……只是鬼迷途的规矩不能破!” “你入门时候已经签下的血契,定魂珠的消息必须用姑娘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老朽在半步客栈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你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古今,无波无澜无情!留下眼睛,作为交换我会让你得偿所愿,告知何处能寻到定魂珠。” “若是我不肯呢?”程久退后半步,亮出衣袖中的银针严阵以待。 —— 苏怀堂重金买到了人间途的入门令牌,踏进“半步客栈”浮尘游弋的光线里,目光扫过满墙典当名牌。 指尖忽地一顿——角落一块蒙尘木牌上,赫然刻着义父独孤慎的名讳。 他鬼使神差地取下,指腹推开暗格,里面躺着一卷薄脆发黄的旧纸。 用明黄的牌子标注着,“长孙无垢——紫微斗谶预言”,匆匆展开只瞥见三两句句墨痕已淡的字条:“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氏至宝……” 未及深究,身后木门“哐当”巨响!他猝然合拢卷轴,木牌滑入袖中,身影已如鬼魅般隐入旁侧阴影。 只听见有人兴奋地谈论,“听说鬼迷途来了个小姑娘,想要定魂珠?跟半步翁打起来了?!” 半步翁须发皆白,眼神却炯炯有神盯着程久,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小姑娘,你真以为你能离开这里?”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程久冷冷开口。 “哼!”半步翁冷冷一笑,拐杖轻点地面,“凭你是谁,也不能破了鬼迷途的规矩!” 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夹杂着灼热的火焰咆哮着,旋转成一条炙热的火龙扑向程久。 她早已警觉,身形一闪堪堪避开龙焰。同时不甘示弱,手中暗器翻飞,抬腕间数枚银针划破空气,如花开四散,针雨交织成网,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琅琊王氏密传的飞花逐月影?”老人轻易看穿程久的招数,“你是琅琊王氏什么人?” 程久未答。 “雕虫小技。”闻得破空之声,老者眸光一冷,手中拐杖顿地,一股无形的屏障应声而起,竟将袭来的银针悉数倒卷而回。 程久足尖一点,纵身后掠,心口一股寒气却猛地窜上脊背,素来万事不关心的面庞难得染上一抹焦躁。 “怎么回事?”之前刺破手指写下心愿时,心口那种抽搐的刺痛再次袭来,“莫不是当时忽略了什么细节?” 自己如今力有不逮,而这黑袍老者的阵法威力远超她所想,今日此地,恐将成为她的埋骨之所。 半步翁见状笑意加深,冷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幽灵般逼近,空荡荡的左手袖口中突然伸出金属铁爪横扫而来,夹杂着刺耳的风声。 “不好!”程久用匕首奋力抵挡,但已是强弩之末,匕首与铁爪交击,火花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连连震退数步,脚下一个不稳,难以支撑,被狠狠震飞出去。 她重重砸在地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阵晕眩,挣扎着想要抵抗,却已气力不支,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袍老人一步步逼近,铁爪高举,寒光直逼她的咽喉。 就在这生死一瞬之间,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带着震慑人心的气势。 黑袍老人大惊,连忙后退,剑气堪堪从他面前掠过,斩断了他胸前的一缕胡须。 黑袍老人看向远处,眼中露出忌惮之色:“来者何人,竟敢多管闲事?” 风忽然静止,一道身影踏着月色翩然而至。 苏怀堂身着玄色长袍,微微一笑,将折扇收拢,扇骨在月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无名小子,只是不忍见美人受辱罢了。” 黑袍老人冷哼一声,“想要英雄救美,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肃杀之气。 黑袍老人冷笑一声,将拐杖猛地一挥上天,“集!”随着一声令下,周围的空气骤然震动,竟有两个身影从黑暗中步入月光之下。 那是两个与老人一模一样的人,神态、衣着、气息无一不同,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三人并肩而立,苍老的笑容让气氛愈发诡异。 “今日有幸同时见到半步客栈中人间道、鬼迷途和天命径三位看守人——同胞三煞,果然名不虚传。”苏怀堂眸色微沉,折扇轻轻一转,眼神中透着几分忌惮。 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苏怀堂忽然感到背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他微微侧头,眼神扫过周围,却未见任何异样。然而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仿佛嗜血的秃鹫驱之不散。 此时,春诗面色憔悴,披着不显眼的灰色斗篷混迹人群中央,冷冷地注视着苏怀堂。 她刚随着引路的白衣女童从典当室走出,完成了献祭仪式后有些虚弱踉跄,抚着右臂似乎有灼伤,目光在苏怀堂和程久之间摇摆。 “原来竟是苏怀堂的女人,”她的眼神犹如寒冰,满溢的怨恨和嫌恶难以掩饰,“好在已经成功利用她进入半步客栈,如今,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是得到了解除碧落坊追杀令的办法。没关系,我会等,早早晚晚会让苏怀堂付出代价。” 她的唇齿微微开合,低声呢喃着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像是诅咒,缓缓飘入空气中。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少男梦 半步翁打量着苏怀堂, “难为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然也识得我们的名号,只可惜,识得也无用!”为首的老人一声低喝, 三人同时欺身而上,速度之快, 竟难以分辨真伪。 刀光如瀑,杖影如雨,三人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直逼苏怀堂的身周要害。 苏怀堂不慌不忙,折扇如游龙般挥洒而出, 折扇骨间寒光隐现,每一击都凌厉异常。 “三人联手……也不过如此!”他身形一转,仿若闲庭信步,折扇猛然挥出,一道凌厉的劲风激荡而出, 正面迎上对方的掌风。 二力相撞, 气劲四散,周遭人抵不住掌力纷纷后退避让。 未等黑袍老人回神, 苏怀堂已然欺身而近, 折扇一划, 精妙的招式宛若流云流水。三人中年迈的大哥最先露出破绽,被折扇击中手腕, 整个人踉跄后退,回首再看向来人,口中缓缓道,“雁翎扇!——是鸣玉公子苏怀堂!” “你倒是会惹事。”苏怀堂不耐烦地俯身将程久扶起,低声道。 “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她借力倚在他怀中, 仰头望向那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心口传来的悸动陌生而慌乱,程久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是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是……一丝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只觉心绪比方才的杀局更慌。 “同心蛊指引我来的。” 黑袍老人咬牙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鸣玉公子到访半步客栈有何贵干?!难道想强闯半步客栈?” “是,又怎么样?”苏怀堂声音如玉碎落地,清脆却不失威严:“你们,挡得住我?” 笑容浅淡,却让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那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威慑,让人不敢冒犯。 “老朽自问没有能耐拦住鸣玉公子的去路,只是半步客栈也不是等闲之地,若是,想执意留下公子身边受伤的姑娘,倒还是有几分办法。” 黑袍老人的目光在程久和苏怀堂之间游离审视,忽而笑出声来,“况且,这位姑娘通过鬼迷途进入半步客栈,写下血誓想换取定魂珠的时候,已经中了鬼迷途的心字诀,只有交易成功,才能解开。否则就算鸣玉公子强行将其带出,恐怕也活不过三个时辰。” 程久脸色惨白,她伤势不重,只是受制于心字诀的限制,周身内力无法施展自如,只能软弱地靠在苏怀堂身上。 “你没事吧?”苏怀堂桀骜的眉眼低垂,托住她背脊的手掌却稳如磐石。动作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程久勉力靠近苏怀堂耳畔,亲昵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口中吐露的话语却是咬牙切齿的威胁,“怪我一时心急中了计策,你快想办法带我出去,若是敢丢下我,我一定要你好看!” 苏怀堂轻笑扬眉,低头贴近她的耳朵,“奉劝你少说两句,省些力气,等出去后解开同心蛊,谁要谁好看还说不准呢!” 两人的针锋相对落在旁人眼中却是打情骂俏,苏怀堂目光如刃般扫向黑袍老人,声音如冰:“你想怎么样?” 黑袍老人收敛笑意,语气冷了几分:“半步当铺不想与碧落坊为敌,既然鸣玉公子执行带走我们的客人,只得按照规矩从天命径走出去,若是成功,老朽会交出心字诀的解药,并放其自由离开。” “若是不能呢?!”程久抢先问道。 “若是不能,”黑袍老人低低笑起来,“若是不能,自然生死由命。” 程久用尽力气抓紧了苏怀堂的衣领,声音断续虚弱,但是言辞锋利,“苏怀堂……你不能见死不救……” 苏怀堂低头看着她,伸手轻抚她的脸庞,语气柔和冰冷,“我若是死在天命径,一定会让你给我陪葬。” 他抬起头,眼中已然恢复了冷冽与果断:“好,我应了。” 黑袍老人微微一愣,兄弟三人互相对视,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愧是名满江湖的鸣玉公子,既然你答应了,半步当铺也不会食言。” 夜色如墨浸染,寒风卷着枯叶,平添几分萧瑟。 半步翁将二人引至一道巍峨石门前,门扉上“天命径”三字仿佛凝着幽冷的流光。 “过了此地,便是半步客栈之外。前路吉凶难测,二位……自行斟酌。” 程久与苏怀堂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地拖着他踏入那片迷雾中。 苏怀堂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明了她的意图。 难得见程久这般急切的模样,他低低一笑,反而顺势反握住那只主动牵来的手腕,主动跟上她的脚步,甚至得寸进尺地扣紧了她的手指——为她这份为了活命而不得已的“投怀送抱”,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受用。 雾气湿寒,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琴音,如丝如缕,缠绕在耳畔。那音律极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幽寂,丝丝缕缕,直往人心窍里钻。 “这琴声古怪,当心!”程久低声提醒。 但话音未落,苏怀堂已经脚步虚浮,踉跄摔倒在地。 程久捏了捏他的肩膀,发现苏怀堂受琴音蛊惑极深,眼神迷离,似乎已经陷入了幻境中。 “就你这身手还想救我出去,真是……愚蠢!”程久十分认真地在埋怨。 六指琴魔的琴声如同幽冥之手,轻轻拨动人心,将苏怀堂拉入一片朦胧的幻境。 琴声低回婉转,时而如泣如诉,去勾出他深藏心底的记忆与欲望。 他的目光渐渐迷离,幻境中梨花落尽,年幼的陵瑛县主笑容烂漫,带着少女的调皮与纯真,在梨树下嬉戏打闹,“苏哥哥,苏哥哥……你尝尝陵瑛酿的这个桂花蜜甜不甜?”陵瑛笑声如铃,她站在远处回头望他,眼前的景象是他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苏怀堂甚至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徒然抓住一片虚空。 琴声一转,场景陡然变化,梨花落尽,风沙满天,陵瑛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无尽的风尘之中,他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不能自抑。 “苏怀堂,你清醒一点!”程久声音不大,却如蝉鸣一般震动他的耳膜,眼前的画面瞬间碎裂,幻境翻涌变换,周遭景象瞬间扭曲,那场鸣沙城的旖梦再次将他捕获。 “程久?”苏怀堂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缚住,惯常的桀骜凝固在脸上。 梦中的程久一身胡姬装扮,金铃缀于足踝,雪色腰肢在赤纱下若隐若现,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掠过她雪白的足踝,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耳根却悄然漫上一抹薄红。 ……这见鬼的地方。 他心底低咒一声,某些深埋的、荒唐的、仅限于少年深夜梦境的画面,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比任何直白的攻击都更让他方寸大乱。 他扣着她的腰肢沉沦,将她拥进红绸软帐间,颠倒的呼吸间隙,他俯身吻上去,那唇瓣却冰凉如玉,蓦地望进她一片清冷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情愫,空寂如雪原。 带着洞彻人心的清醒,平静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意乱情迷。 这冰与火的撕扯,让他理智尽失,甘愿溺毙在这虚幻的温柔里。 他心头一颤,近乎慌乱地抬手覆上那双让他无所适从的眼睛,压抑着躯体的滚烫,俯身在她耳畔沙哑低唤,声音里浸满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阿程?抱抱我。” 那个瞬间,苏怀堂的心跳得无比紊乱。 他情不自禁地反复喃喃,“阿程”,声音低哑,带着隐隐的眷恋。 “你叫我什么?!”焦急的程久凑近苏怀堂唇畔,听不清他口中呓语。 迷雾幻境之中,程久的身影突然若即若离。 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苏怀堂,跟我来呀。” 她腕间金铃摇晃,与那靡靡琴声缠绕,织成一张销魂蚀骨的网。 苏怀堂喉结干涩,呼吸与心跳皆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铃声,一步步向她靠近。 幻境中的程久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那笑意并非往日清冷,而是染着钩子般的妩媚动人,似是无声邀请。 他眉心紧皱,灵台一丝清明疯狂示警,身躯却如提线木偶,被牵引着沉沦向前。 就在此时,心口骤然传来一点锐利的凉意,真实的痛感如此清晰,瞬间刺破迷障。 苏怀堂猛地睁眼,所有幻象潮水般退去。 眼前,是程久近在咫尺的脸,她指尖银针已没入他心口半分,豆大的血珠晕湿了他的衣裳。 程久眼中带着不满和决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苏怀堂,若你非要死,不如由我亲自送你一程,也省得你溺死在那些荒唐梦境里,徒惹人笑。” “你……你住手!”苏怀堂挣扎着反握住程久痛下的杀手,一把推开她的银针,复又抬眼深深看她,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多谢!” 周遭迷雾悄然散去,琴声戛然而止,林间只余死寂。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程久嫌弃地皱着眉。 “……不关你的事。”苏怀堂冷冷回应。 “那你为什么在幻境中唤我阿澄?”程久困惑地就盯紧了苏怀堂的眼神,不肯轻易放过,试图从他每一瞬的表情中寻找到答案。 “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江玉澄 琴声消散, 六指琴魔骤然抬头,看向苏怀堂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许:“你竟能挣脱我的琴音,倒是有些本事。不过……” 她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程久,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为何对琴音毫无反应!?琴音起, 七情六欲生,世人都无法逃脱!” 六指琴魔盯着程久,面上泛起一丝好奇,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道诡异的音波突然朝程久席卷而去, 苏怀堂阻拦不及。 音波触及程久,却陡然折返回六指琴魔身侧,她轮指扫过音波惊讶道,“琴音在你这里是断裂的……你没有感情!……这不可能!世间不能有这样的人!区区障眼法,我倒要看看, 你能掩藏到何时!” 下一瞬, 更强的音波顿如无形的利刃穿透程久,她猛地僵住, 脸色骤然苍白。 随即, 捂住心口,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苏怀堂指尖刚触及程久,便被一股强烈的情绪拉扯进她的幻境。 那是绝望、悲伤和无助, 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人吞没。 抬头四顾,庭院中,暖风轻抚,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洒在地上, 光影斑驳如画。 “这是哪里?” 一声清脆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苏怀堂转头望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身穿鹅黄色的小襦裙,粉雕玉琢,笑靥如花。 她赤着小脚在草地上追逐一只翩然飞舞的蝴蝶,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几个丫鬟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帕子紧跟着小姑娘。 模样似乎有些熟识。 苏怀堂诧异脱口而出,“这是程久小时候?!” 女孩跑累了,回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一个绝色妇人端坐着低头绣着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手中针线飞舞,却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忧虑。 那妇人眉若远山,眼波如秋水,即便只是静静坐着绣花,也宛如一幅天成的水墨画卷,令人移不开目光。 饶是苏怀堂也不得不称赞妇人容色倾城,只是眉宇间竟然与程久有几分相似。 “大小姐,少刺两针进屋歇歇吧。”旁边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小姐的东西自然有管家打理,您身子弱,何必事事亲自上手。” 妇人指尖未停,目光瞥向那边追蝴蝶的小姑娘,眼神满溢宠爱,“阿澄虽不是我亲生,但是胞妹的孩子,胜似亲生,这肚兜是绣给她晚上穿的,针脚要密些才能保暖,外头采买的总不如我自己做的贴身舒服。” 嬷嬷几次欲言又止,目光中满是隐忧与不忍,终是忍不住开口:“大小姐,您是奴婢奶大的,老奴实在不忍看您这样煎熬,今日便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疼澄小姐,这些年当亲生的一般养在身边,这份心,天地可鉴。可正因如此,您更得想明白——” 嬷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二小姐此番前来,接回澄小姐的心意已十分明白。那是人家的嫡亲骨肉,如今来接,是断然拦不住的。您可千万不能因着这份难舍的感情,去开口阻拦呀!非但留不住人,反倒会伤了您和二小姐最后的情分,那才是……真真断了您往后所有的路啊。” 妇人沉默着,指尖在微凉的袖中悄然蜷缩,又缓缓松开。她何尝不知,那一声声“姨母”终究是借来的温情。 嬷嬷叹了口气道:“二小姐如今是江北江氏的当家主母,权势正盛,您若能与她修好,将来也有个倚仗。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早已不是闺阁未出嫁的时候了……您与夫家和离,又不愿回琅琊王氏看兄嫂脸色,如今独居妙然山庄也是无依无靠,叫奴婢如何放心?” 良久,美妇人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化作唇边一缕淡薄的烟云。 “我晓得的。”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当初二妹探亲路上早产生下阿澄,小孩子病弱受不得路途颠簸,便临时托付给我照顾,我膝下无子,疼了阿澄这些年,早已将其视为亲生……却也预料了早晚有分别的一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姿态仍是从容的,只是背影难免透出几分孤清。 良久,她缓缓抬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苦笑。 “嬷嬷说得对,”她轻声应道,语气平静却难掩涩意,“是我不愿看清现实,一直端着架子,躲在妙然山庄逃避尘世纷扰。就算姐妹情谊,也总是会随着身份改变而变化,二妹已非旧时闺中弱质,我亦不是当年琅琊金尊玉贵未出阁的王氏大小姐了。”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小厨房里煨着甜汤,你随我……给二妹送一碗去吧。” 嬷嬷见状,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却止不住地背过身轻声啜泣,“大小姐,这些年真的难为你了。” 妇人趁人不备撇过头,豆大的泪珠滚落地面。 “阿娘”,小孩子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妇人低头看去,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她。 她蹲下身,伸手去接那只软软的小手。 孩子的眼睛清澈无邪,仿佛没有世间的烦恼与忧愁,充满了无尽的信任与依赖。“阿娘不要难过,阿澄帮你擦擦。” 嬷嬷听到孩子的称呼,像触电般伸出手捂住她的嘴,郑重其事道,“阿澄,嬷嬷不是已经纠正大半个月了,今日怎地又错了,以后不可以再叫‘阿娘’。” 嬷嬷耐着性子地纠正道,“那是你母亲的称呼,你该叫她‘姨母’。” 小孩子抬头看着嬷嬷,似乎有些不解,怯生生地问:“可我不认识阿娘,只认识姨母呀,从我生下来,就是阿娘照顾我。” 小孩子说话颠三倒四,将姨母和阿娘混淆了。 嬷嬷叹了一口气,轻轻捏了捏江玉澄的脸颊,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哄劝:“阿澄,再叫错就没有梅子吃了。” 小孩子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似乎听懂了嬷嬷的话,犹豫了片刻,终于乖巧地改口:“姨母,阿澄会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几分认真。 妇人心中一动,泪水几乎溢出眼眶。她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捧住孩子的小脸,柔声道:“阿澄,是阿娘的宝贝,你不要担心,阿娘不会离开你。” 嬷嬷神色不满,只得不住地叹气。 急雨带来一场薄雾,气温骤降微凉。妇人手中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甜汤,汤香弥漫,仿佛可以驱散雨后的寒意。 她牵着孩子的小手,步履轻缓。 江玉澄圆润的脸庞带着几分稚气,兴致勃勃地晃着妇人的手:“姨母,阿澄也想要甜汤。” 妇人低头望着孩子,轻声应道:“阿澄乖,这一碗先送给阿娘,然后姨母再给阿澄添汤,好不好。” 临近内院,妇人忽然停下脚步,二妹休憩后刚刚睡醒正在梳洗打扮,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妇人下意识要转身避开,然后原本熟悉的声音,却像带着冷霜的刀,直刺心底。 “二小姐,这事儿该早作决断。大小姐三次和离,名声早已不堪,早就不是当年名动临安城的第一贵女。若是澄小姐在她身边抚养长大的事情,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怕是将来也会受累。依奴婢看,还不如趁早接回自个儿身边抚养,免得夜长梦多。” “你说得有理,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姐姐毕竟是我的亲人,她如今落魄成这样,只得阿澄一个陪伴,她待阿澄之心自问不比我这个亲娘差,我此刻骤然将其分离,不异于落井下石,让我于心何忍?”女子的声音温柔,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边嬷嬷比划着给夫人挑选发钗,继续劝道,“不过这账还是早算清楚好些,府上大人……素来风流,大小姐如今寡居,又是名动临安城的好颜色,若是夫人因为一时慈悲将大小姐一并带回府上,岂不是给自己凭添麻烦?府上那几房姨娘还不够斗嘛?!” 妇人站在墙角,仿佛浑身血液尽数冻结,握紧了手帕,匆匆走出几步离开,在廊桥上汤盅的盖子终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几步,热气瞬间散去。 孩子抬头望着她:“姨母,你怎么了?” 她强自稳住心神,弯腰拾起盖子,将汤盅重新稳稳托在手中。声音微颤,却依然轻柔:“没事,阿娘只是手滑了。” 送汤的心思全然淡去,妇人拉着孩子快步离开,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将伺候的人都打发走。 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蹲下身,抚摸着孩子的脸庞:“阿娘问你,愿意跟着阿娘一辈子不分开吗?阿娘将予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我会将一身学识和技艺全部授于阿澄,助你成为临安第一贵女,届时再为你选个最好的夫婿,用全部身家为你添妆,让阿澄风风光光嫁出去,看谁还敢笑话咱们。” 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阿澄愿意跟着阿娘。” 妇人目光复杂,心头涌上无尽酸涩。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其倒进茶盏中,声音低柔却透着一丝决绝:“乖,把甜汤喝了,喝了就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 年幼的孩子毫不犹豫地尽数饮下,还天真地笑道:“阿娘,好喝。” 妇人紧紧抱住她,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矛盾,可眼下,她别无选择,一身傲骨让她决绝地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为自己争一口气。 却忘了,年幼的孩子,是否真心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周末可能要加班,整个人都很暴躁,于是暴躁的码字更文。 第73章 未婚妻 片刻后, 江玉澄开始发热,脸上迅速冒出一片片红疹。 妇人忙扶着她躺下,命人请来大夫。那是她早已买通的人, 大夫诊断道:“澄小姐胎里体弱,这病症危险之极, 实在不可轻动,再不适宜远行,应该长久地静心将养。若不细心照料,恐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回内室,江夫人听闻大惊失色:“怎会如此?阿澄竟生这等怪病……” 话未说完, 身子一晃,竟晕倒在地。 婢女慌忙扶住,忙不迭唤来大夫诊治。 大夫把了脉,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丝惊讶:“恭喜夫人, 您已有两月身孕。老朽斗胆说句不知轻重的话, 瞧着脉象倒是男孩,夫人近日可是爱吃酸物?” 夫人怔然片刻, 随即面露欣喜:“果真是喜脉?还是个男婴?!”她抚上小腹, 脸上浮现复杂的笑意, “府上终于要有男丁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病气。 江夫人匆匆收拾了行李,她的眼睛透过窗外的细雨,望着远处那片阴沉的天空。 “夫人,咱们此行可是为了接回澄小姐,您确定要独自离开吗?”嬷嬷有些不忍心。 但是她心中明白, 江夫人心中正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一个是病重的女儿,另一个是肚中的男胎。为了家族的前途和未来,她内心已作出了决断。 江夫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裹紧了外衫,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转身走向门口,却在踏出那一步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 那是母亲对孩子的本能牵绊,然而她没有时间去停留,不能再多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若再不离开,她怕自己会无法舍弃。 “二妹真得自己离开了?!” “我只是想多留阿澄一段时间,再另行打算,没想到她竟然就真的抛下阿澄自己离开了?!”江夫人离开的消息传到耳中时,已是深夜。 “是,二小姐吩咐管家留在山庄照看您跟澄小姐,已经上了马车先行回府了。” 嬷嬷拧干了帕子,重新给高烧的江玉澄擦拭脸颊、手臂降温。 “二小姐来的这几日,我买通了几个粗使的小婢女打听到,这些年她在府里过得也极不容易,江氏夫君是个多情薄幸的,宠幸了好几个姨娘,最得宠的姨娘已经先于二小姐产下长子,如今二小姐好容易得了这一胎,又听说是个男孩儿,自然要精心将养着。澄小姐染了病又这般凶险,二小姐有孕避开也是人之常情。” 妇人美目微瞪,“阿澄不过是发热而已,哪里就需要这般躲避!”然后抱着小脸红肿的女孩,心疼地哄劝安慰。 小女孩似懂非懂,凭借大人的口气隐约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低低哭喊:“阿娘!阿娘!你别走!阿澄怕……” 屋外风雨交加,泥泞的路面湿滑不堪。 江玉澄不顾嬷嬷阻拦,跌跌撞撞地追着远处马车的方向,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半边身子浸在冰冷的雨水中。张开小手,哽咽着哭喊:“阿澄不要一个人,阿澄要跟阿娘走……” 然而,车轮滚滚,远处的身影渐行渐远。江夫人坐在车内,身心俱疲,心口隐隐钝痛,雨声掩盖了一切。 山庄门口,妇人撑伞迎接着风雨中的瘦小身影,她将孩子抱起,却发现她眼中仍含着未落的泪珠,脸上布满红疹,早已分不清是病痛还是委屈。低声安慰:“阿澄乖,姨母会永远陪着阿澄……” 孩子微微蜷缩在她怀中,满脸疹子脸颊烧的通红,嘴里喃喃:“阿澄一直很听话,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幻境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苏怀堂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入了深渊,心口一阵剧烈的痛楚,那种无力、无助的情绪被无限放大,心脏似乎被谁捏紧,无法呼吸。 画面一转,僻静的山谷被幽暗的月光笼罩,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和腐朽的气息。 苏怀堂站在一片荒凉的大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监牢,低矮的铁窗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喘息和隐忍的痛苦哀鸣。 这里,便是药王谷。 程久瘦削的身形在宽大的囚衣中显得晃荡,她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却没有一丝软弱,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如古井般死寂。 “第几次试药了?” “第三十七次。”另一个声音回应,语气中透着惋惜,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冷漠。 下一刻剧烈的痛楚几乎让她整个人蜷缩在地。她的手指紧抓着冰冷的石地,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这种情绪让见惯生死的苏怀堂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似乎已经抛弃了所有的感情,将痛楚隔绝在自己的灵魂之外。 “从我的梦境里滚出去。” 痛楚、恐惧、不甘、怨恨……这些原本如毒蛇般缠绕程久的情绪,倏忽如潮水般退去,程久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变得如古井般深邃,再无一丝波动。 咔哒一声,六指琴魔心弦自碎,鲜血溅落在残破的琴上。 “你……没有心……” 琴声哑然,风静月冷。 天命径……走出来了。 —— 夜幕低垂,荒野驿道,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久躺在铺着厚毯的马车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眉头微蹙。 苏怀堂端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方打湿的手帕,伸手替程久掖好锦被,指尖触及她额角,温度滚烫,显然仍未退烧。 他指节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担忧,喂她服下药汤。 程久喉间微动,似乎有所感知,眉头轻皱,却仍未醒来,低声呢喃。 苏怀堂动作一顿,随即柔色渐生。低声回应,“我在。” 凑近了却听见程久唤着,“姨母。” 苏怀堂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她的轮廓,唇角无声扬起。 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一声低沉而微哑、浸满笑意的叹息落在寂静里:“原来……兜兜转转竟然是你,阿程、江玉澄。” 苏怀堂掀开车帘问道,“还有多久?”七屠骑马跟随,“少主,还有半日车程便可到临安了。” “只是,”七屠顿了顿好奇道,“少主为何不让程姑娘留在漠北养伤,要舟车劳顿带她入京?” 苏怀堂手指似有若无略过她的额发,“唯一一颗同心蛊的解药给了她,我如今反倒是受制于她的安危影响,只有带在身边才安心些,否则凭她肆意妄为的性子,指不定又惹出什么乱子让我收拾。” 安神香袅袅升起,在车厢内缭绕。 苏怀堂垂眸看着怀中少女,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贴在他胸前,墨色长发流水般披散在他肩头,带着清浅的药香。 他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凑到鼻下轻嗅。 七屠见状慌忙避开眼神,策骑离开。 苏怀堂忽然想起不久前德妃赐下的旨意——“江氏长女江玉澄,礼教克娴,待字金闺。潭祉迎祥,良缘天作……” 少年唇角缓缓勾起渐深的弧度。 “未过门的妻子……”他无声默念这几个字,喉间泛起低哑的笑,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车帘外掠过纷扬的杏花,他低头用唇轻触她微凉的发梢,眼底浮动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 —— 千里之外,沧澜郡,天地间一片死寂。 寒风在山谷间呼啸穿行,卷起漫天冰雪,如同无形的利刃,肆意割裂着苍茫大地。 村里的老猎人拢紧皮袄,望着天际沉沉的云层,脸色凝重——这雪,落得不对劲。 明明已经四月入春,不久前,气温还回暖升温,土地开始松软,正值万物复苏的时节。 但这突如其来的暴雪又让山脊负荷倍增。整个村子都被积雪包裹,宛如冰冷的墓穴,寂静得连鸟雀都不敢栖息。 忽然,远处山峦间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紧接着,大地微微震颤,雪层开始松动,一道道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仿佛冰雪之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挣脱束缚! “不好,是雪崩!” 惊恐的喊声骤然炸裂,然而警告声尚未传遍整个村庄,雪崩已如决堤之洪,一刹那间撕裂了夜色! 只见山顶之上,万千雪浪翻涌而下,裹挟着碎裂的冰块和倒塌的松木,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从天而降。 整个山坡仿佛被瞬间吞没,曾经的道路、屋舍、篱笆,全都被无情地卷入这股浩荡的白色狂潮之中。 “轰隆——” 积雪撞击着房屋,木梁断裂的脆响混杂着惊叫与呜咽,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冰寒,无人能逃脱这场天灾的吞噬。 那些尚未彻底冻结的河流,被压迫得迸裂开来,冰水涌出,瞬间冻结在奔腾的雪流之中,形成了一道道冻凝的冰墙。 一切都在几息之间发生。 等到轰鸣声渐渐平息,村庄已被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昔日的屋舍、街道,甚至村口那棵百年古松,都已不复存在。 天地间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一切也可能只是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钱氏宴 千里之外的北境暴雪肆虐、生灵困顿, 而临安城宫阙之内,暖香氤氲、笙歌喧阗,一场彻夜不休的奢靡夜宴, 正沉醉在朱门锦绣之中。 飞云堡钱家六小姐——钱昭临,自幼在钱家军中长大, 随父兄驰骋沙场,精通兵法擅谋略,行事爽利,向来不服世俗规矩。 她年少时倾慕废太子皇甫云睿,一心求嫁太子府, 奈何世事无常,皇甫云睿被废黜处死后,她便再无婚配之念,决意终身不嫁。 如今,她在临安城中自立门户, 颇有威势。 钱昭临是个妙人, 从不委屈自己,尤其懂得享乐。 她府中养了数名面首, 个个能歌善舞、妙语连珠, 专为讨她欢心。京中对此流言不断, 可无论外间如何议论,从无人敢当面置喙。 每年, 钱六小姐都要办一场盛宴,遍邀京城贵胄、文武群臣,就连皇族子弟也常在她的宾客之列。纵使有人心中不情愿,也不敢真的拂了她的面子。 就连二皇子皇甫云州也会赏她三分薄面。 今年的宴席的帖子,依旧如期而至。 钱府内, 满架蔷薇被春风熏得微颤,浓香与花影,漾开一浪又一浪。 暮色将青石地面染成蜜色,程久走在苏怀堂前面,抢先一步跨进院落正厅,她右手掌心还缠着素白纱布,半步客栈的伤处隐隐作痛,左手新买的糖人却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当心!” 彩羽毽子破空而来,她下意识要抬右手去接,忽然被人攥住手腕扯进雪松香萦绕的怀抱中。 青色广袖扫过眼前,那毽子“啪”地撞在廊柱上,碎开几片孔雀翎。 “谁家稚子在此嬉闹?”苏怀堂的声音淬着冰,惊得树梢雀鸟扑棱棱飞散。 他仍握着程久手腕,指尖却虚虚悬在纱布上方,“张嬷嬷,这就是钱府照看的规矩?” 老嬷嬷战战兢兢跪下请罪,程久猛地抽回手扶起她,扬起下巴嫌弃地看向苏怀堂,“又没人受伤,你何必耍这么大的威风?”转瞬,便和孩童取过毽子嬉笑闹成一片。 苏怀堂无奈地看着那抹鹅黄身影在暮色里翻飞,裙裾绽开又收拢如初荷。 程久余光瞧见他跟随的目光,觉得厌烦便转过身背对着他。 陵瑛县主提着裙裾进门时,正听见檐角铜铃被晚风揉碎的清响,还有程久被孩子们围绕叫好的欢呼声。 “当心路滑。”上官云谦低声提醒,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垂落的珍珠流苏。陵瑛这才别过眼,一反常态地温柔小意对着上官云谦客气道谢,“多谢夫君。”似乎并未瞧见苏怀堂和程久的身影。 宴厅里浮动着沉水香与玉兰花的清甜气息。 十二扇檀木雕花屏风后,伶人无意间对上苏怀堂含笑的目光,指尖流出的《梅花三弄》忽地乱了半拍。 “曲有误、周郎顾”,程久心思玲珑又无羁,挑眉凑近了苏怀堂耳畔打趣道,她温热的气息激起他浑身战栗。 “闭嘴!” 程久却毫不在意,拣起玛瑙碟里苏怀堂剥好的金橘放入口中,只咬了半口,脸色立变,强忍着咽下去,小脸皱成一团吐吐舌,“这么酸!” 程久嗜甜如命最厌酸涩,即便是最细微的酸味,也忍不得分毫。 “怎么我刚尝是甜的,偏你吃就是酸的”,苏怀堂闻言皱眉,拿起剩下的橘肉嗅了嗅扔掉,又劈手夺过她手里半杯梨花酒,“你的伤还没好,不能饮酒。” 转头便吩咐侍奉酒席的婢女,“烦劳,取一杯果子酿来。” 程久抬眼看着,并不十分满意他的霸道,苏怀堂避开她审视的眼神信口胡诌道,“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钱六小姐素来擅饮,府中酒窖藏尽四时风味,尤其是果子酿最是清爽解渴。我是好心请你品鉴。” “当真?”程久满目怀疑并不十分相信,直到接过果子酿,轻轻将杯缘凑近鼻尖,微闭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表情,贪嘴地饮下一小口,果然香溢满口腔,清新舒畅。 苏怀堂瞧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拈开折扇,“我说的不错吧,钱六姐姐的果子酿,既消火解渴又养胃滋补。”他声音低沉温柔,语气是莫名其妙的骄傲和得意。 “又不是你亲自酿得酒,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席间座位挨得近,彼此交谈落入耳中,陵瑛眸色未变,指尖的蔻丹却已深深掐入橘肉之中,那一点胭脂红,洇在澄黄果肉上,分外惊心。 “姑娘不惯饮梨花酿?”她脱口而出,开口后又后悔,鎏金护甲划过盏沿发出刺耳的声响,眉心一点花钿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上官云谦一袭深墨色的长袍,坐在陵瑛身旁,垂眸品茶看不出表情。 程久循声望去,见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十分欢喜,“我素日最爱梨花酿,只是前些时日伤了手,”她指了指身旁的苏怀堂横眉冷对,“尚且不便饮酒罢了。” 陵瑛的神色有些尴尬,苏怀堂轻笑一声解围,“府上丫头顽劣不懂规矩,惹县主笑话了。” 陵瑛轻轻环住上官云谦的手臂,动作温柔而自然,带着几分柔弱与依赖。 “初春时节还有些风凉,你今日出门穿得单薄,可冷吗?”上官云谦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柔和的关切。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不冷。”笑得温婉,语气中却带着丝丝甜蜜,“有你在身边,怎么会冷呢?” 宫宴之上,华灯初上,满堂的美酒佳肴,乐声悠扬,贵胄权贵皆齐聚一堂。 只是,程久很快便淡了兴致,她的目光停顿了下来,眼睛不自觉地锁定在一个身影上。 ——那双眼睛,虽然长久不见,与记忆中早变了模样,但却依旧透出一种熟悉…… 他站在人群中,神色淡然,垂眸浅笑的背影、眼神,几乎与程久想象中别无二致。 “明舟哥哥……”她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程久不顾周围的目光,匆忙起身追去。 “你去哪?”她的一举一动并未逃过苏怀堂的眼睛。 “放手,”眼见人影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程久焦急地甩开苏怀堂钳制的手,“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苏怀堂注意到了她微微失控的神情,盯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转身吩咐道,“六娘,你亲自去,跟紧她。” 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密密麻麻的不安,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随着程久的身影渐行渐远,他轻咳一声,面色微变,最终起身,沿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程久紧跟着那人的身影,走得急促,终于跟上后却又犹豫,辗转半晌才轻轻开口:“是你吗,明舟哥哥?” 薛景珩回过头,四下无人,看到程久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跟苏怀堂一同赴宴的程姑娘吗?……可是迷路或是认错了人?” 程久不敢置信,双手微微颤抖,上前揪住他的衣袖,“你真的不是……不是明舟哥哥?” “不是。”薛景珩困惑地摇头,温柔回应,“景珩自幼在临安城长大,确实与姑娘素未相识。” “可是……” 正当他们争辩这场久别重逢的乌龙时,苏怀堂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她身后,冷冷地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像檐上落下的碎雪,凉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我当是瞧见了什么人,把素日最爱的酒宴和歌舞都抛诸脑后,原来是淮安王。” 程久恍若未闻,只拉扯着薛景珩的衣袖不依不饶,“你为何不肯认我,”她转过身看到苏怀堂突然出现的身影时,声音带着恼意和焦急,隐约有哭音,“你是不是此刻有不得相认的苦衷?若是怕第三人知晓胡言乱语,我可以……帮你杀了他灭口……” “你说什么?!”苏怀堂骤然变了脸色。 薛景珩闻言也是惊诧,慌忙打圆场,“程姑娘天真活泼,果然有趣”,瞧见苏怀堂更阴沉的脸色又改口,“姑娘怕是认错人了……二皇子找我有要事相商,先行告辞。” 薛景珩走后,程久怏怏不乐地沉默,对着满庭歌舞失神,苏怀堂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解释一下,跟明舟哥哥的旧情吗?” 程久丝毫没有解释的自觉。 半响沉寂,苏怀堂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寸寸碾过,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温情急剧褪去,眼神中带着一种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的、毫不掩饰的锐利寒意。 程久耐不住他的目光,不耐烦开口道,“就算是旧情,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她赤裸裸的目光坦率地直视苏怀堂,“你这人好没有道理,我可从未关心过你和陵瑛县主的旧情!” 闻言苏怀堂冷冽的神色蓦地一缓,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软了口气,凑近道,“我和陵瑛是年少情谊,如今她已嫁人,便再无相关……” 程久捂住耳朵跺跺脚,“都说了好烦,我今日心情不好,没兴趣听你讲述青梅竹马的话本子,改日吧。”言罢竟要转身离开。 苏怀堂闻言面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他猛地伸手,并非去牵,而是五指精准地扣住了程久的后颈,如同捉住一只不听话的狸奴,迫使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踉跄前行。一路将她逼进客房,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反手关门落栓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慌。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没有狗血三角恋,程久和薛景珩之间清白坦荡,绝无一丝一毫的男女私情!程久真得只是“认错”人,至于苏小公子,应该是吃醋了。 第75章 巫山云雨 “苏、苏怀堂, 你要做什么?”程久第一次突然有些害怕看着眼前人。 鎏金香炉倾倒在青玉案上,玄色蟒纹袖口下,骨节紧绷处隐隐透出青筋, 苏怀堂揽住程久的腰肢,攥住她反抗不老实的手, 琥珀色茶水泼在两人交叠的衣襟处。 轻微的吮吸,混合着唇瓣摩擦的声音许久方歇。 “喘气呀”,苏怀堂红了耳根,拇指重重碾过她唇上不匀的胭脂,殷红在苍白的指腹洇开, 像雪地里溅开的朱砂。 “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情谊……”他喉结滚动间带出几分沙哑情欲,“……薛景珩哪里好?他心里可只有福安郡主。” 被抵住的瞬间,程久还能清醒地分辨出是碧螺春的氤氲茶香混着苏怀堂襟前雪松香劈头盖脸压下来。 她后腰硌着的雕花笔架,冰凉触感顺着脊骨攀上来, 却不及他咬在颈侧的齿痕疼。 “你和陵瑛县主的旧情也是如此吗?”程久声音浸着春雨的寒凉, 眼神略过案头碎裂的珐琅茶盏和散落满地的珍珠,“你也会这般扯断县主的珍珠璎珞?” 苏怀堂瞳孔倏地收缩, 惩罚似地扣住她后颈, 将她未完的讽语尽数封进唇齿, 呼吸灼热,声音沙哑, “久久,专心看着我……” 他抵着她的额,气息不稳,语气却异常执拗,少年的声音带着讨好, “我和陵瑛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僭越。” 纠缠的吐息间,舌尖蓦地一痛,腥甜的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是程久不满咬破他舌尖的惩罚。 苏怀堂动作一顿,眼底的暗色却骤然加深,故作闷哼一声,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以更凶猛的姿态吻上去,将那腥甜强迫式地渡入她口中,如同进行一场疼痛的献祭与征服。 半炷香的功夫,程久推开他的桎梏从案上起身,对镜整理松散的领口,声调平静,“劝你莫要对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从遇见之日便告诉过你,我只对定魂珠感兴趣。” 苏怀堂的外袍与她的裙裾凌乱地堆叠在腰间,里衣的系带却依旧完好。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汗湿的颈窝,喘着粗气,再无进一步的动作。 半晌,方仰身坐起来,忍不住又凑上来轻吻上她的耳垂,“别动”,微微喘息间,克制地在耳畔长舒一口气,才不舍地松开她。 程久微微晃神,眸中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苏怀堂伸出手缱眷地替她重新簪发,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我答应许你定魂珠,决不食言……只是,以后若是让我知道薛景珩或者哪个年轻公子敢亲近你,勾的你三心二意,我便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哦?”程久似乎来了兴致,“若是我往后中意了比你生的更美、比你更年轻的小郎君呢?” “你敢?!” 程久挑眉看向镜中苏怀堂的眼神满是坦荡。 苏怀堂脸色隐约有些变了,重重咬上她唇瓣,“那你也该知道鸣玉公子心狠手毒,心爱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对吧?” 门外,六娘堵着耳朵坐立难安,犹豫半晌才扣动房门。 “什么事?”苏怀堂声音带着喑哑,不耐烦地起身回应。 “公子,大小姐来了。” “长姐?”苏怀堂愣住了,“她不是一向深居简出,最厌恶宫宴应酬吗?” 六娘压低了声音,“独孤迦罗趁着大小姐午睡未醒,命乳母带了小公子一起赴宴,大小姐这才追来,要接小公子回府。” 苏怀堂眼神微亮,整理好衣衫,哄着程久起身,“我带你去见一见长姐好不好?” “不去!”程久沉沉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很。 “苏氏倾覆时,我尚且年幼不知事,是长姐将我带大。”他低声问,语气带着几分引诱,还有一种温和的坚持,“难道你不想见见我的长姐?苏氏出美人,苏兰婉可是——天下第一美人。” 程久转过身面对苏怀堂,对“天下第一”四个字产生了一些反应。 苏怀堂轻声笑了笑,目光深邃含着威胁,“如果不去,可一定会后悔。” “去就去,难道怕你不成?” 暮春的雨丝裹着杏花香飘进碧纱窗,苏兰婉垂眸静坐,似怨含愁,孔雀蓝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头青丝流泻至腰际,衬得那段裸露的后颈愈发白皙,竟泛出一种清冷的瓷光。 她眉眼低垂时,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青影,宛若工笔细细描绘,美得惊心动魄,也疏离得不容僭越。 四岁的小世子独孤珏趁嬷嬷一个不留神,便踮起脚,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地扒在案边,努力去够那只盛着梅子汤的青玉盏。 冰裂纹的瓷匙在盏中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阿姐?”苏怀堂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亲昵。 珠帘被拂开的声音惊散了回忆,苏兰婉抬眼看向弟弟时,已换上了温柔笑意。 “真是稀客。”苏兰婉将他杯中冷酒换作热茶,轻声嗔怪,“终于转性了,舍得从那没完没了的公务里抽身,来参加宴会陪我们瞧瞧热闹了?” 言罢挑眉打量着苏怀堂的一身穿戴。 今日的玄色衣袍被他穿得别有章法,领口与袖口处用银丝密织的流云纹与一道窄窄的墨黑皮革滚边,不见半分沉闷,反衬得他愈发矜贵不羁,更显出几分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 苏怀堂鲜少这般装扮。 他下意识地用指节抚平那精心绣制的银线袖口,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薄红。长姐了然的眼风扫来时,他几乎是仓促地错开了目光,转头开口道,“许久不见阿钰,又长高了。” 苏兰婉懒得戳破弟弟的小心思,眸光若有所思地略过程久,然后俯身抱起独孤钰,“阿珏,快给舅舅见礼。” 玉雪团子般的独孤钰转身时却踉跄了一下,程久下意识伸手去扶,“当心。” 她的指尖擦过小孩子肉嘟嘟的小胳膊,转而稳稳托住他手臂,十分欢喜,“小团子,仔细脚下。” 小团子软软糯糯地喊人,“舅舅”,声音还带着几分拉丝的含糊。 “这位姑娘是?”苏兰婉笑眯眯地凑近,上下打量着程久的模样。 苏怀堂喉结动了动,伸手虚扶住苏兰婉的手:“长姐,你别吓坏人家,她……她是含章的救命恩人。” 含章是苏怀堂的表字。 “救命恩人?”苏兰婉玩味地念着着几个字。 “阿姐,茶水凉了,我帮你换一杯。”苏兰婉轻轻笑了笑瞧着苏怀堂,接过茶盏,温声道:“茶倒得好,心思也好。” 苏怀堂乖巧地站在一旁,平素的锋芒都化为温顺与恭敬,就像一只藏匿着锋利爪牙的猛兽,唯有在长姐面前,才愿放下所有的防备与坚硬。 苏兰婉仔细端详着程久的模样,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上扬,“难怪听世子说含章近来穿红着绿,将临安城新鲜好玩的店铺都翻了一遍,这般张扬……” 穿堂风卷着珠帘响成一片,“原来如此……好灵秀的姑娘。” 她笑着褪下腕间缠丝白玉镯,郑重其事地递给程久,“含章虽然执拗顽劣,但实则长情,往后还要劳烦程姑娘多费心。至于之前德妃赐婚……若说取消,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自有与德妃告罪的理由……” “阿姐,不必!”苏怀堂猛地截断长姐的话头,“婚约的事情,含章自有打算!”目光触及一脸茫然的程久时,是意味深长的笑意,唇角更是藏不住地扬起。 突然,苏兰婉身边的莲嬷嬷疾步进来,躬身禀道,“大小姐,钱六小姐听闻您到场,一定要亲自前来拜会,老奴实在拦不住!” “钱昭临?她见我做什么?!不见!” 话音未落,钱六小姐的绯红裙裾已旋进月洞门,清亮爽利的笑声已至耳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哎呦,独孤世子妃可是轻易不接拜帖的,如今莅临钱府,我作为昔日姐妹可一定要拜会。” 钱六小姐果然如传闻中爽利有趣,面若满月眼如银杏,头上累丝嵌宝步摇垂下的十二串珍珠璀璨夺目。 “含章,你带着这位姑娘先下去,我要与钱小姐叙叙旧。”苏兰婉吩咐道。 苏怀堂皱眉想开口,被莲嬷嬷眼神示意劝阻,“大小姐的性子,你最是了解。” 钱昭临瞧见苏怀堂并无诧异,笑意盈盈的神色却在瞥见小世子独孤珏时,陡然凝成冰。 她唇角的笑容僵硬,半晌才开口,“……好俊的小公子!” 钱昭临弯腰去摸小世子前襟挂着的双鱼戏珠玉佩,手忙脚乱间袖口带翻了案上香炉。 玉雪似的小人也不恼,颠颠脚,颤颤巍巍举起咬了一半的莲蓉酥,“姨姨吃,姨姨吃!” 苏兰婉面色无虞,钱昭临却在熏香青烟腾起的刹那,后退半步,骤然摔了案上的玛瑙松竹梅摆件。 厉声吩咐道,“把独孤小公子抱出去!” “苏兰婉!你竟然……”她指着苏兰婉的鼻尖说不出话来,眉头骤然皱紧,额间浮现出一道深深的褶痕,目光犹如锋利的刀刃,直直地刺向眼前之人,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苏兰婉漫不经心地用食指与拇指轻轻扣住茶盖沿,沿着碗口缓缓摩挲,一圈一圈,动作不紧不慢。 茶汤微微荡漾,幽幽的香气被轻轻拨动,丝丝缕缕地溢出,氤氲在鼻息之间。 “嬷嬷,带小世子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我要跟钱小姐说说话。” 屋外,青砖缝里渗着春雨滴滴答答。 苏兰婉将最后一块雪松香片埋进熏炉时,听得钱昭临环佩叮当,绯红裙裾骤然转身,金线绣的牡丹盛放如烈焰。 “兰婉妹妹好福气,平日躲在独孤家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清修,竟还养出了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 钱昭临指尖掠过独孤钰被乳母抱下去前留下的双鱼戏珠佩,这是言贵妃赐给昔日东宫的旧物,太子十分喜欢,她讨要多次不得,决计不会认错。 “小世子的眼睛……像极了前太子皇甫云睿的模样。还有这双鱼戏珠佩……” 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怒意,“双鱼戏珠佩分明是云睿的贴身信物!” 熏炉内的银丝炭迸响了一声,炸起几点星火。 苏兰婉衣襟上缀着的五色缕被穿堂风掀起,是皇甫云睿从前喜欢的春日宴旧俗。 苏兰婉声如碎玉,清凌凌,不紧不慢道,“钱小姐怕是看岔了,独孤家权倾朝野,府里一饮一食、一针一线哪件不是内宫样式?再说……钰儿年幼,容貌似我更多,世上美人各有风采,总归有些相似之处……陈年旧人旧事,你提它做什么?” 钱昭临冷哼一声,“你还敢跟我提旧事?!那我问你,可还记得五年前承武之乱时,废太子皇甫云睿可是被关押在大理寺天字号地牢。” 苏兰婉闻言瞳孔骤缩。 “我听闻……”钱昭临起身逼近,凤头履狠狠碾过苏兰婉失手掉落的茶盏,“世子妃买通看守,在内室单独见过云睿三面!算算时间……” 苏兰婉的表情第一次露出异样,仿佛白玉琉璃人第一次有了大悲大怒的表情,她猝然出手,攥紧青玉簪抵住钱昭临咽喉,“你还知道些什么?!今日若敢伤害钰儿半分,我绝不会放过你!” “果然如此!”钱昭临凝视着她的表情,忽然转身,掩过双眸的嫉恨,“当年你早产生下独孤钰,我便有所怀疑!只是没想到你素日里贞静温柔,行事竟然这般果决、惊世骇俗!……甚至枉顾云睿的意愿!” 苏兰婉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恬淡与安宁,眼眸里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决然,眼神如利剑般锋利,“深情的人也都绝情,云睿到死心里也只守着太子妃长孙氏……我……只是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并没想到能意外怀上这个孩子……双鱼戏珠佩原是我扣下当作想念,刚好成了他留给钰儿的遗物……” 钱昭临咬牙道,“你放心,我深爱云睿又怎会对他唯一的遗腹子下手?大理寺的事情我早已替你料理过,世上除了你我二人再无人知晓……只是提醒妹妹,独孤氏狼子野心,独孤慎对你弟弟苏怀堂也不过是利用甚于恩义,你要当心……” 风雨卷着最后半句湮灭,钱昭临离开后,莲嬷嬷抱着小世子独孤钰进来。 玉雪似的小团子笑呵呵地伸手拭苏兰婉眼角的泪痕,稚声道:“母妃,不哭!” 苏兰婉将玉佩塞进孩子怀中,将脸颊贴近,“等开春化了冰雪,娘亲带你去洛阳看牡丹,他最喜欢洛阳牡丹,而你都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这个性子,肯定是家族遗传。弟弟如此,姐姐看似贞静温婉,实际比弟弟更疯。莲嬷嬷知道苏大小姐若是发起脾气来,苏怀堂都只有做低伏小的份儿。 第76章 氏族秘辛 “父皇、父皇!” 深思混沌间, 文帝恍惚看见三四岁的小太子皇甫云睿张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着,步履蹒跚地朝他扑过来。 “云睿, 慢着些。”那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里,言贵妃素手轻抬, 正浅笑盈盈地望着他,眉眼温柔一如往昔。 “如玥?如玥是你吗?”文帝逆着光,瞧不清她的脸色,“你不怪我……” 那温软童音喊着“父皇”的声调却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刺耳, 幼童天真的面容瞬间扭曲,身后佳人也化作随风飘荡的白骨,咆哮着向文帝扑过来,发出诅咒的尖啸! “皇甫文,你偏信佞臣, 错杀亲子, 天地不容!” 文帝骤然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粗喘如风箱。 偌大的寝殿空荡无人, 落针可闻的死寂安静, 唯余贴身太监何顺蜷在脚踏上沉睡,炉中炭火早已熄灭多时, 寒气砭骨。 文帝枯瘦的手颤抖着,缓缓从枕上拈起一绺触目惊心的、全白的落发,攥在掌心,一言不发。 直到何顺揉着眼睛惊醒,扑到榻前, 带着哭腔嘶喊:“皇……皇上!您……您终于醒了啊!” —— 二皇子府邸,皇甫云州紧握着青铜酒樽的手猛然松开。 琥珀色的酒液泼湿了贡毯,上面绽放的金丝并蒂莲纹理顿时被泅染得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他赤脚踩过浸湿的地毯,表情狰狞,颤抖的声音却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皇甫云州突如其来的失态,骇得翩翩起舞的胡姬纷纷停下动作——乐声戛然而止,她们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脖颈上的金铃也随之乱响,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信的内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圣上醒了,德妃娘娘急命奴才出宫禀报殿下!” “这怎么可能!太医院明明说父皇急怒攻心,中风惊厥,没多少日子……就算醒来也是废人吗?!” 皇甫云州一个趔趄,脚步虚浮,终是醉醺醺地绊倒在地,不等侍卫反应,他已手脚并用地扑至近前,一把掣出亲卫腰间佩剑!□□地急令道:“快、快取本王的金丝软甲来!” “陛下醒来是好事,殿下为何如此惊慌?”宠妾见状不解,上前欲搀扶皇甫云州。 却不料被他一脚踹在心口,疼得她诶呦叫出声来。 “一群废物!听不懂本宫的吩咐吗?!快去取金丝软甲!快去!”声音焦躁慌乱。 “临安无战事,敢问殿下穿金丝软甲是要去哪?意欲何图?”一声清凌凌的声音镇定地自门口传来,语带三分讥诮。 “什么人?!”皇甫云州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一声惊雷炸响,狂风卷着潮湿的雨水腥气,蛮横地撞开满室奢靡。 “上官云湛”便在这时踏雨而至,他带着冷硬的玄铁面具,只露出半张芙蓉面。 眼前的“上官云湛”肤色白皙,似昆山玉色裁成,几缕碎发从青玉冠里逃出来,垂落颈间,纤细的脖颈仿佛不堪一折。 他启唇时,唇色是极淡的樱色,隐约窥见细白如贝的皓齿。 “上官云湛”冷笑一声,抬脚迈入殿内,声音清冷难辨,“殿下此刻如此惊慌,倒不似五年前承武之乱时的杀伐决断了。” “谁在哪里?大胆!” 皇甫云州眯着醉眼,看清来人后冷笑一声,恢复了几分清醒,“我当是谁敢在皇子府邸放肆,原来是你……” 皇甫云州踉跄着逼近几步,跟他相比,眼前的“上官云湛”身量纤纤,完全被笼罩在他宽大的阴影里。 皇甫云州虽然醉了酒,却因自幼承袭的天家规训,极快地重新整理好了情绪,此刻脊背挺直,吐字沉缓,威仪自成,不失皇子气度,“本宫犹记半月前,爱卿雨夜入宫,歃血为盟,承诺上官氏愿合全族之力,助本宫登上至尊之位,孤心甚慰。然则今夜便恃功而行,无诏擅闯皇子府,形同悖逆,岂是人臣之礼?” “微臣此行是……” 不待“上官云湛”答话,皇甫云州冷哼一声,上前几步刻意踩住“上官云湛”的袍角。 他的指腹近乎温情地按在上官云湛的唇珠上,眼神也随之,从唇间一路烧灼地流连而上,最终擒住对方的视线。然而,在那双眼中找不到丝毫动情——皇甫云州眸中不见半分迷色,唯余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冷厉的算计。 “上官公子这双眼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同时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对方耳侧,“……倒让本王想起,从前宫里歌舞司的一位故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皇甫云州指尖已挑住“上官云湛”下颌,猛地向上一抬——玄铁面具应声掀开,露出了整张面孔。 他盯着对方因紧张而脉搏疾跳的脖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萧音姑姑好久不见?” 面具下的眉眼,赫然是五年前歌舞司失足落水而死的萧音模样! 面具脱落,萧音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唯有一闪而逝的讶然。随即,那讶然化作一抹极淡的、找到了有趣玩物般的笑意。 她与他对视,如同凝视镜中另一个危险的自己,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栗感在她眼中无声蔓延——仿若深渊对深渊的召唤。 “二殿下竟能如此轻易看穿我的身份?!”被拆穿真面目萧音也不恼,只是反手抽出二皇子亲卫的长剑,剑尖顺势垂下,擦过脚下繁复华丽的波斯地毯,停在瑟瑟发抖的一众胡姬面前,“这、可是上官氏最大的秘密。” 屋内闻言的胡姬因为惊恐挤作一团,最前面那个金发少女,碧色的眼瞳因极度惊恐而放大,映着跳动的烛火和萧音逼近的身影,精心描画过的饱满唇瓣血色尽失。 空气中漫延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骚乱和不安。 萧音眼神略过一众美貌胡姬,最终抬眸看向皇甫云州轻笑道:“二殿下在府中遇刺,幸得几名胡姬舍身护主,胡姬不幸殒命。二皇子悯其忠烈,特破格追封为贵妾,以示恩荣。所有身后事宜及抚恤恩赏,皆由上官氏出资操持,务求优渥周全,如何安排……可好?” 皇甫云州似笑非笑未答。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不会说出去的,求求姑娘不要杀我们……”胡姬闻言花容失色,连连叩首求饶,“二皇子?萧姑娘?萧姑娘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姐妹……” 萧音反手出剑刺穿舞姬的心脏,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舞姬脸上的祈求之意还未褪尽,眼中已换上一种极致的茫然。金发胡姬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剑锋正从绚丽的衣料中透出,带着她自己温热的血迹。 胡姬似乎想抬头,想用目光向眼前女子询问一个缘由。可瞳孔中的光急促地涣散。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像一尾离水的鱼,做了一次无声的喘息。 室内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最后一个舞姬舞姬不甘地捂着胸口,缓缓跌进鲛绡帐幔后。 “为、为什么……”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萧音抬靴踏过舞姬逐渐冰凉的尸体,一旁断弦的琵琶被撞在木椅桌腿上,意外磕出一个动人的滑音。 “现在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二殿下是何时知晓我身份的?” 皇甫云州的目光再度落回她脸上时,先前那点故作姿态的轻慢已然褪尽,眼底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起初,本宫只是派人监视薛景珩。”他声线低沉,语调轻缓,“直到我发现,江湖上有人动用了上官氏家主方能执掌的‘无相令’,跟本宫一样,不惜代价地打探淮安王府内的动向。” 他向前踱了几步,停在女子面前,视线锁住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蹊跷之处便在于此。密令调动之时,你这位‘上官云湛’正身处临安,游走在诗酒宴饮中,分身乏术。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真正动用这道密令的人,又会是谁?” 他顿了顿,垂眸冷笑一声:“各种蛛丝马迹汇集,终于让我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上官氏这一代的继承人竟是一对双生子!上官夫人,当真是瞒得天衣无缝。” “彼时,真正的上官云湛远在江湖,而你,不过是留在京中的替身。” “原来如此”,萧音轻笑扬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看来是我低估了咱们二殿下的智谋和势力!” “阿湛这个好弟弟,可真爱给我添麻烦呀!”她笑着捡起滚到脚边的青铜酒樽,递还给皇甫云州。语气轻快,眼波流转间,横生出几分娇嗔的媚意,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甜蜜的烦恼。 然而,当她再次抬起眼,眼神却无一点笑意,是冷漠到极致的果决,“不过殿下弄错了一件事——” 她向前微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如今,是我在临安城执掌上官氏。上官云湛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权势、责任,乃至这个身份本身,都已尽归于我。上官云湛早就应该死在三年前!不过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苟延残喘,多活了三年罢了。” 女子的话语,淬冰般冷冽。 皇甫云州瞳孔蓦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令他浑身一僵。 萧音掩唇轻笑:“我能让他苟活至今,已是念在姐弟情分,格外开恩……不过,我不喜欢殿下再唤我从前掩饰身份的名字——萧音,殿下应该称呼我——上官家主。” 她红唇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声线不高,却字字如刀:“我本就是上官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与上官云湛同享最纯正的上官氏血脉!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而我上官云棠,不过是拿回本属于我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棋局已明,执子者易位。这对搞事CP开始了 第77章 宫墙事 皇甫云州略有怔楞, 片刻后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好整以暇地踱近一步,目光如解剖猎物的鹰隼, 精准地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上官云棠,你的戏很好, 这份狠厉也装得像模像样。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太急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你若真如自己所言,已大权在握,地位稳固, 又何须冒着违背上官氏祖训‘不参与党政、不依附权贵’的风险,来寻本宫的庇护?你主动投诚,当真只是仰慕本王威仪?” 皇甫云州直起身,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本宫来告诉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发现你那本该‘死去’的弟弟竟然还活着, 甚至可能在暗中联络旧部。你怕了, 怕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归来,会让你这个替身拥有的一切顷刻崩塌!所以, 你才迫不及待地找上我, 想借本王的势, 帮你铲除内患,彻底坐稳‘上官家主’这个位置。本王说的, 可对?” 上官云棠闻言,面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欺霜赛雪的苍白。 她眸色瞬间万变,掩住眸底翻涌的惊怒与刺痛。 最后极轻微、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度抬起眼睑时, 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收敛,旋即化作唇边一缕意味难辨的浅笑:“殿下,云棠既已登门,便与您同舟共济,揣度上官氏的家事毫无意义,殿下若有余力,不如先放在正处,解开燃眉之急……譬如,我们不妨猜猜看,圣上醒来会如何处置你?” “放肆!”皇甫云州闻言脸色大变。 上官云棠见状挑起一丝冷笑,继续道:“上官氏门生遍布天下,我执掌这三年间,倒也听到宫中一些有趣的流言蜚语,虽说是传闻不可尽信,倒也着实有趣,当下便拣几桩奇事说与殿下听听……” “有人说,五年前承文之乱时,那位‘起兵谋反’的太子是冤屈的,太子起兵自保明明都差点黄袍加身了,偏还信陛下的一纸陈情诏书,甘愿束手入狱自证清白——结果呢?入狱后不提不审,那封要他‘自陈清白’的诏书,一夜间竟成了赐死令。” 她轻笑一声,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森然的冷意。 “更巧的是,太医院刚报失了一味紫厌草,转头言贵妃饮下安神汤,便神智尽失、闯殿犯驾……生生把本想保她一命的陛下,逼到只能用一道白绫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说到此处,上官云棠似笑非笑缓缓抬眸,迎上皇甫云州深不见底的目光,唇边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您说奇不奇?这些流言蜚语,一桩桩、一件件,拼凑起来,倒像是一出早已写好的戏本子,一步步,将所有人都引向了那个……血溅朝云殿的结局。殿下博闻广识,觉得这传闻,有几分可信?” “而这盘棋局中,最大的得益者,不就是您吗,二殿下?利用帝王的猜疑之心,借刀杀人——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是……高明至极。” “大胆!污蔑皇子乃是死罪!”皇甫云州抽出长剑,直指面前女子。 上官云棠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殿下再猜猜,文帝清醒后若是知道这些——最宠的女人被逼疯,最爱的孩子被构陷至死,竟然都是您这个幕后推手在推波助澜,文帝会不会将您抽筋剥骨、挫骨扬灰,给他们报仇?” 皇甫云州终于瘫坐在满地狼藉里,像条被抽了骨的金线蟒。 “您是该怕午夜梦回时太子和言贵妃向你追魂索命!”上官云棠转俯视着瘫软如泥的皇甫云州,“不过,更该怕的是活人——比如,若薛景珩知道,他誓死效忠的皇室,竟是由一个构陷兄长、逼死庶母的皇子主导;若他爱慕的福安郡主言氏一族,实是毁于您手……您猜,他那份‘忠君’之心,还会不会一如往昔?” 她语气陡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务之急,是控制局势。宫内三万禁军皆听薛景珩号令,他此人忠的是‘君’,而非你皇甫云州。所以,一定要守住你的秘密,守住了这些龌龊,就是守住你的性命和权位。” “可……”皇甫云州语带迟疑。 她一眼看穿皇甫云州对文帝的顾虑,颦眉不耐道:“至于陛下?一个冤杀爱子、逼死宠妃的‘英明’君主,如今不过是个神智昏聩的可怜老人。就算他‘幡然醒悟’,隐约猜出承文之乱背后的真相——” 她微微一顿,字字诛心:“文帝也会选择闭嘴不言!” 上官云棠冷笑道,“如今后宫以德妃为尊,前朝大臣为你马首是瞻,七皇子尚且年幼不成事,有薛氏薛景珩、韩家军韩硕的鼎力支持,你与独孤慎分庭抗礼,未必会落了下风!哪里还有文帝插手的余地?” “……他若是个聪明人,为了苟全性命,也只会隐忍不发。坐过那张椅子的人,血早就是冷的,自古天家无父子,文帝比任何人都懂何为‘审时度势’。” 上官云棠话音刚落,铜漏中一滴水珠坠下,几乎同时,子时的梆子声传来,冷硬地穿透院墙,只剩下一室死寂。 —— 淮安王府,案头送来的密函在烛火上卷曲成灰,信笺上龙飞凤舞的“文帝已醒”四个字渗着诡异的朱红。 “准备轿撵入宫!”薛景珩放下冷透的茶水,眉头紧皱。 今夜,皇城守卫比平日多出三倍,守卫的银甲在雨幕中泛着鱼鳞般的冷光。 锦衣卫的脚步声逼近,守将的青龙金刀横在宫门前,“淮安王留步!“ 薛景珩掀开轿帘:“听闻圣上苏醒,微臣特来觐见问安。” “任何人都不见!” 薛景珩颦眉,“这是德妃娘娘,还是二殿下的意思?” 锦衣卫统领王铮是个直爽忠心的汉子,在御前伺候已经有二十余年,素来十分敬重淮安王,客气回禀道,“既不是德妃娘娘,也不是二殿下,是陛下本人的意思。” “陛下本人?”薛景珩讶异道。 “是,陛下醒来后神智清明,只是一言不发,连德妃娘娘都没跟陛下搭上话。陛下手谕不见任何人。” —— 摄政王府内,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红漆金饰的屋顶映着烛光微晃,静谧而威严。 殿中央,乌木镶金的大案横陈,摆放着尚未批阅完的奏折,朱笔随意搁在一旁,墨迹未干。 满室寂静,烛火跳跃间,唯有窗外风雨扑簌作响。 独孤慎眼底深沉,似藏着千重风雪,眉头紧锁盯着方才收到奏报——受灾最重的沧澜郡引发雪崩,灾情惨重,村庄已不复存在。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桌上的舆图,手指落在北地沧澜郡的位置。那里地势崎岖,向来贫瘠困顿,又逢百年难遇的暴雪天灾,此时恐怕流民遍野,尸骨成山。 独孤慎略一思忖,抬手吩咐道,“即刻召五部尚书入府议事。” 片刻后,呜呜泱泱来了一群朝臣,户部侍郎捧着刚刚核算的账册,面色犹豫,“启禀王爷,今年京郊地区旱灾,国库原已吃紧,一时恐怕筹措不出赈灾银两……” 殿中气氛瞬间凝滞,几位大臣互相对视,皆不敢再言。 独孤慎微微闭目,片刻后缓缓睁开,眉宇间一片凌厉。 “户部即刻拨银二十万两,赈济北地灾民。” 户部尚书一惊,赶忙上前质询,“王爷,国库无银,若没有二皇子的吩咐……” “雪灾的消息不是已经递到二皇子府了么?怎么他有时间欣赏胡璇舞,没有时间筹措赈灾款?!” 摄政王抬眼,冷冷扫过户部尚书继续道:“国可无银,民不可无命。” 言罢转向工部尚书,语气不容反驳,“即刻派人前往沧澜,修筑临时避寒所,调运棉衣、炭火。若粮仓倒塌,令粮行开仓放粮,一应支出,皆从王府的私库先行拨付。” 户部尚书眨了眨眼睛,终于闭上了嘴巴。众臣闻言,皆低首称是,不敢再多言。 朝臣们陆续退去,三三两两或低声议论,或心怀各异,唯有独孤慎端坐在案台后,目光深沉如墨,手中茶盏微微晃动。 “父王!”忽然,一道年轻却带着些许不满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寒气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雨水直灌而入,烛火瞬间被吹得剧烈摇晃,案几上的公文被掀翻搅乱。 独孤慎不曾抬头,只是缓缓伸出手,将案上那支被风吹倒的笔执起,声音压过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说话。” 摄政王的独子——世子独孤迦罗快步走入,眉头微蹙,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懑。 “为何要从私库拨银?”独孤迦罗微微拱手以示见礼,语气里压着不甘,“户部是顽固的保皇派,户部无银,自可向氏族大家、各地勋贵、商贾筹集,由皇甫云州去愁去想办法,何必动用我们府中钱粮?” 摄政王瞥了他一眼,淡淡放下茶盏,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早已料到他的来意。 “你觉得委屈?” 独孤迦罗抱怨地皱眉,不满道:“那是父王数年积攒的家底,理应用在更紧要的地方,而不是填补朝廷亏空。” 啪! 茶盏重重落回几案,溅起几滴温热的茶水。摄政王抬眸,目光冷冽,如同千里外那未曾融化的冰雪。 音量轻轻,却轻蔑,“不明事理的蠢货!”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焦虑,每天清晨都容易早醒,准备码完字去看中医调理调理。谢谢各位小读者看到这里,希望你喜欢这些故事和人物,蹲蹲收藏、评论呀 第78章 天象异 独孤迦罗闻言身子一僵, 却仍是倔强地站立不动。 “你懂什么是‘紧要’?”独孤慎语气森然,缓缓起身,袍袖翻动间透出压迫之感, 步步逼近自己的儿子。 “难道你真以为,我拨银赈灾, 是为了救济百姓,做千古留名的圣人?” 独孤迦罗闻言心头微震,额间渗出些许冷汗,但仍是不解地问道:“孩儿愚钝……” 摄政王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如今保皇派和革新派在朝堂上斗争的如火如荼,两方阵营势均力敌,棋差一着都可能万劫不复,沧澜郡天灾简直是上天赐给本王的机遇!区区二十万两银子, 若能收买民心, 还有千万百姓的口碑,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独孤迦罗怔住。 独孤慎目光幽深, 轻哼一声, “真是可笑, 二皇子皇甫云州当了月余的主政皇子便得意忘形,不顾薛景珩和韩硕的多次规劝, 逐渐原形毕露,开始纵情享乐。今夜他先是是为了赏玩进献的胡人舞姬,搁置沧澜郡紧急灾情,随后又被宫中文帝清醒的事情绊住了脚,惊骇的手足无措。此时, 我们趁着保皇派群龙无首之际,率先出手抢夺赈灾的功劳,日后便可好好做文章,大大参上他一本,斥责其身为皇子品行无状无德。” 独孤迦罗深吸一口气,躬身道:“父王,深谋远虑,孩儿望尘莫及!” 摄政王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宫墙方向,冷笑道,“皇甫云州构陷前太子的事情,当真以为本王毫不知情吗?本王不过是坐山观虎斗,尽享渔翁之利罢了。” 独孤迦罗闻言展眉一笑道,“父王放心,这二十万两银子,我会亲自交给各处赈灾官员,也能借此让他们知恩,日后再有所求,岂能推辞?” 摄政王微微颔首,语气淡然:“熙熙攘攘皆为利来,青天白日下没有新鲜事。” “另外,苏怀堂返京述职是奉了我的命令。你莫要主动与他相争!” 瞧见独孤迦罗眼中的恨色,他无奈叹了口气,“朝局上二皇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跟文帝相比不值一提,然而唯独在兵权上,我却逊他几分。” 皇甫云州并非一无是处,他在南境磨砺十年也立下大大小小战功,麾下有一批悍将,又有韩家军韩硕誓死追随,南境大军莫不对他俯首帖耳。 亲信薛景珩又亲掌禁军大权,统御皇城护卫。 而革新派手下的军将,论年纪大多年迈,论战力竟无一人能与韩家军和薛景珩抗衡。 如今朝局未稳,若战事骤起,独孤慎手中竟难寻一员可堪大用的猛将。 摄政王目光一沉,缓缓道:“本王麾下,真正可用的军将,只有苏怀堂一人,他虽年少但是颇有天赋,北辰卫经过他的手,战力提升迅猛。” 至于其他人…… 老将韩永非,年近六旬,经验虽足,已不堪久战。 赵怀正,虽是武勋世家出身,但空有其名,难堪大用。 吴廷安,贪功冒进,多次误判战局,若非念在他父亲忠心耿耿,跟随多年,早已被革职查办。 而其余人,或贪婪懦弱,或庸庸无为,根本不配称为将才。 “二皇子的兵权已成气候,若本王再不能提拔可用之将,日后若有变局,我将如何制衡?” 摄政王的声音低沉而冷厉,“朝堂权谋,我尚能操控,可战场之上,唯有刀枪见真章。”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沉声道:“此次北地赈灾,本王也属意苏怀堂主理。” “可是……”独孤迦罗不死心,还欲辩驳,却被独孤慎狠狠一巴掌震在原地,“父王?” 此刻的独孤伽罗低着头,嘴唇紧抿,神色局促,但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倔强。 摄政王倏地站起身来,冷冷盯着他,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字字如刀,“子不类父!本王这些年如何谋划、如何布局,你倒好,一点皮毛都没学到,有时候我真恨不得苏怀堂是我的亲生儿子才好!” “你莫要以为从前暗杀苏怀堂的蠢事我不知道!只不过苏怀堂能忍,事情既然没有翻到明面上就罢了!” 摄政王眼中寒光闪动,冷冷道:“你若再有这等蠢行,本王便不再指望你,废了你的世子之位,换个人来继承!” 此言一出,独孤迦罗猛然一震,眼底倔强之色瞬间散去,只剩下惊惧与羞愧。 他噗通跪下,低头沉声道:“儿子不成器,害得父亲失望,我知罪。” 独孤迦罗顿了顿,语气变得低哑,“但……儿子今日所做,不过是想为自己出口气……不想母亲在天之灵失望而已……请父王教我……如何行事。” 摄政王强压着怒火凝视着他,许久,方才冷冷一哼,缓缓坐回高背椅上,摩挲着半旧不新的乌木镶金指环,若有所思。 终是缓缓叹了口气,“百忍成钢,要出手非得一击而中才行。” 独孤伽罗叩首,唇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儿臣知晓了,多谢父王教诲。” —— 北地沧澜郡,天色阴沉,乌云如墨,厚重地压在苍穹之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朝廷拨的赈灾款和粮食还没来吗?不应该呀!”沧澜郡守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他裹紧了狐裘大氅,却仍觉得天气的寒意浸入骨髓,焦急不安地在府衙院内来回踱步。 四月初春的风本该携着微暖的湿意,带来泥土复苏的气息,可在沧澜郡,天地之间卷来一股诡异的风霜严寒,像是春天迷失了方向,凛冬又卷土重来。 “算算日子,本官的奏章早就该送到临安了呀!” 郡守偶尔顿住脚步,脖颈伸得老长,猛地抬头望向府衙的院门,可每一次,门外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期待落空后,他旋即以更快的频率重新开始踱步。 郡守口中焦躁不安地喃喃自语,“二皇子怎么还不快示下,这雪灾该如何处置呀?!” 幕僚张云怀上前劝慰道,“郡守喝口茶歇歇吧,您放心,送奏章的驿使知晓事情重大,一路上快马加鞭,片刻也不敢耽误。说不定赈灾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他裹着一件浆洗发白的旧棉袍,肘部已磨得泛亮,虽厚实却不蓬松。手中恭恭敬敬端着茶盏,谦卑地递给郡守。 郡守闻言略略定了定心神,接过茶水饮下半口,随即哀叹一声,“这百年不遇的天灾,怎么偏偏落在我在任的时候!真是流年不利……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官迷心窍,去淌二皇子门下买官的浑水!” 张云怀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眸色中闪过鄙夷与不屑,旋即却又眼皮低垂,化作眼中更深沉的悲凉。 就在几日前,沧澜郡河边的柳树已然抽出嫩黄的芽,田间的麦苗也探出了青翠的尖角,村中的孩子们脱去了厚重的棉衣,在泥地上嬉戏奔跑。 可谁都未曾料到,天气竟变得如此古怪——昨日还是春风拂面,今日却是狂风大作,寒气刺骨。 那场雪落得异常猛烈,不似寻常冬雪那般细腻轻盈,而是带着锋利的棱角,像是碎裂的寒冰,从天穹中狠狠砸下。 短短半个时辰,山间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地里的幼苗被彻底吞没,枝头的嫩芽也被冻得蜷缩干枯,仿佛春天的生机被硬生生截断,重新拖回了凛冽的冬日。 夜半时分,暴雪越发肆虐,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粒横扫村庄,屋檐下的冰凌再度凝结,窗纸被冻得脆裂,连炉火的热气都被寒风一丝丝抽走。 到了第二日清晨,天地间已是一片死寂。 村口的几头老牛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西头的破屋里,村中最年迈的老妪已在沉沉夜色中离去,身上盖着的破旧棉被竟被冻得坚硬如铁。 而远在深山里的村落,更是在雪崩之下被彻底抹去,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仿佛从未存在过。 大雪纷纷,人间尽白。 寒风从勤政殿外灌入,吹得诸位朝臣的衣袂一阵翻卷,却无人敢动,只将头垂得更低。 “北地三州大雪连降十余日,积雪封路,粮道阻绝,灾民冻饿交加,饿殍载道。”户部尚书李长清将奏折高举过顶,声音沉痛。 大殿之内,众臣低语面色凝重。 文帝清醒后不肯发一言,如今垂帘听政,也只是做做样子,哪怕忠直的沈氏太傅威胁要血溅当场,也依然浑浑噩噩不施舍一个眼色。 朝堂之上,太子皇甫云睿被废黜,只得由二皇子皇甫云州代行太子权,对此文帝似乎也并无异议。 皇甫云州金冠束发,面色哀痛,率先开口道:“此事关系百姓安危,赈灾之责刻不容缓,须择能者担之。” 他顿了顿,端详着朝臣的脸色,“户部尚书李大人素来清廉持正,朝廷赈济银粮俱在户部管辖之下,此番灾情,本宫以为当由李大人总领赈灾事务,必能事半功倍。” 殿内的老臣不乏赞同。 户部掌财,灾赈银粮从户部调拨,若由李长清主持,无疑最为合适。 更何况,李长清乃保皇派二皇子亲信,若赈灾得力,必能借此赢得朝野人心,在百姓中树立仁政之功,能抵过摄政王自筹钱粮赈灾的名声,搬回一局。 摄政王独孤慎背靠太师椅,摩挲着指尖半旧不新的乌木镶金指环,未语。 独孤慎看起来约莫四十有余,身姿如松虽未着甲,却有千军之势。他生得极为凌厉,双目深邃如寒潭,眼角微微下敛,目光所及之处,便令人心生敬畏。 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颓色,反而使他更显沉凝刚毅,额侧微微的浅纹,是权谋沉浮间积淀下的威仪。 沉默片刻,独孤慎缓缓开口,语气似是漫不经心,“二皇子所言有理,然赈灾之事岂止钱粮?北地连日风雪,道路不通,盗匪四起,灾民为食自相残杀,局势动荡不安。若无镇守之兵,恐怕朝廷的粮草,尚未送达,便已为乱匪所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臣以为,户部可掌银粮,而赈灾之事,须有军中骁将主持。北辰卫指挥使苏怀堂,治军有方,不久前刚回京述职,若由他率兵前往,不仅可护粮入境,亦能安抚灾民,维持秩序。” 作者有话说: 从中医院开了半个月的汤药,嗷嗷苦,喝的时候想哭。可能良药苦口利于病?今天码字还算顺畅,欢迎小读者收藏、评价呀 第79章 针锋相对 殿内一片死寂。 北辰卫乃摄政王心腹, 若苏怀堂带兵前往,便能以安定局势为由长期驻守,由此, 革新派对北地的掌控便可畅通无阻,脉络贯通。 独孤慎微微一笑, “不知诸卿以为,此事如何?” 满殿寂静,群臣皆瑟缩不敢轻易表态。 户部掌财,苏怀堂善治军,二方势均力敌, 若选其一,便是在二皇子与摄政王之间站队。 这场权谋之争,小人物们稍有不慎卷入其中,便可能粉身碎骨。 文帝依然不发一言,珠帘随着微风摆动。 二皇子目光微微闪动, 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如今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不正言不顺, 赈灾本是他拉拢人心的机会, 怎肯轻易让给他人。 皇甫云州扶在紫檀椅上的手指突然轻轻一叩。 玉阶下的薛景珩敛眉出列, 蟒纹官服在晨光中泛出青鳞般的光泽:“臣请命赴沧澜郡赈灾。” 话音未落,对面的苏怀堂已跨步上前, 腰间玉珏撞出清响,轻笑道:“淮安王朝中事务繁琐怎可亲出?你久在中枢,地方治理盘根错节,怕是疏于了解……不若由微臣妥当。” 摄政王端坐不动,嘴角含笑, 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苏指挥使这话也太志得意满,莫不是嫌弃满朝文武无用?!”上官云谦闻言暗讽。 苏怀堂垂眸转动右手的白玉佛珠,余光瞥见独孤慎沉下的脸色,还击道:“哦,上官公子似乎有话要说,你莫不是要自荐?可惜公子是个富贵闲人,这般关系生民的朝廷大事还是交给其他人吧……免得凌乱收场,最后又要上官夫人替你脱簪请罪……” 上官云谦数月前,因为疏懒懈怠,未能在雨季来临前加固河坝,以至洛县暴雨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众御史上书弹劾。 事情发生后,上官云谦险些被薛景珩贬斥出京,最后多亏上官老夫人脱簪请罪,才仰仗上官氏的实力,勉强保住官职。 听见苏怀堂的冷嘲热讽,已经有革新派朝臣低低笑出声来。 稀疏的笑声比直接贬斥更伤人,上官云谦感觉像被无声的鞭子抽在脸上,两颊先是倏地一热,随即血涌上头顶。 理智的细弦骤然崩断,他意气用事道:“二殿下,微臣愿领命去往沧澜郡赈灾……” 苏怀堂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嘲讽道:“驸马爷心系黎民,真乃社稷之福……只是,这赈灾一事,门道颇深。且不说这十几万石粮食,从何处调拨?各路官员如何打点利用?单说那雪灾后的流民,您是打算以工代赈,还是直接开仓放粮?” 苏怀堂瞥见上官云谦逐渐苍白的脸色,穷追不舍道:“再者,灾民聚集,最易生变。您是准备让沧澜县兵役弹压,还是从京营调兵?弹压过甚,恐激起民变;放任自流,则盗匪横行。” 苏怀堂直言道,“依下官浅见,驸马爷还是留在京中,与陵瑛县主赏雪吟诗更为妥当。这沧澜郡的浑水,还是交由我等俗人来办便是。” 薛景珩捏了捏紧皱的眉头,打圆场道:“驸马刚与县主成婚,此时若是派其远去赈灾,未免不近人情……” “够了,淮安王不必为我寻借口。”上官云谦忽然撩袍跪下:“正因其艰难险阻,云谦才须躬身入局。苏大人所虑的种种关节,若我有思虑不到的地方,自有幕僚从旁参详,可赈灾主官不正需一个不沾利害之人前去厘清,方能解决?若因惧人言,畏险阻,便对百姓苍生的苦难背过身去,只顾与新婚妻子花前月下——此举与失职何异?臣,恕难从命。” “驸马爷……确是长进不少。”苏怀堂忽然轻笑,出言羞辱道,“看来颇得陵瑛县主爱重和指点?” “苏怀堂,别放肆!” 上官云谦指节泛白,刚要开口,却见薛景珩广袖一展,冷声训斥:“指挥使还请慎言,赈灾乃朝廷大事,切莫因为一己私情咄咄逼人!” 苏怀堂望向台上摄政王的目光,最终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褶皱,“驸马爷既然有心为国效力……”他目光扫过上官云湛强撑着泛红的脸,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只要不是淮安王亲出,微臣无异议……” “甚好,既然驸马有此志向,本王倒也认为该给年轻人一些历练的机会。”独孤慎终于开口,神色无波澜。 薛景珩颦眉要再劝,二皇子脸色几经变换,终是首肯,看向珠帘后的一言不发的文帝,“既然如此,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鎏金蟠龙柱后的描金珠帘随风摆动清脆作响。 德妃染着丹蔻的指尖从帘后伸出,轻轻搭在文帝肩头,文帝身躯微微一颤。 “准奏。”德妃的声音清脆悦耳。 文帝空洞的眼睛倒映着群臣跪拜的身影,眼眸微微波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陛下圣明。” —— 县主府,日光西移,将庭院中嶙峋的山石拉出斜斜的长影。 陵瑛县主正倚着朱漆长廊的栏杆,心不在焉地逗弄笼中新得的红嘴鹦哥。 “都这个时辰了,驸马爷还没下朝吗?”陵瑛眼神频频望向门口的方向,忍不住开口低声询问,惹得贴身侍女抿嘴轻笑,“才几个时辰不见,县主便又思念驸马爷了?” “胡说什么。”陵瑛嗔怪地打断侍女,耳根却微微发热,“我是怕朝会上又起风波,他那个性子不知转圜。” 正说着,三五个小厮抬着几只樟木箱穿过庭院,箱体沉甸甸的,散发出陈年墨纸的味道。 “真是怪事,”管家擦着汗回禀,“户部突然遣人送来这些北地三郡的文册,说是二皇子的旨意,供驸马爷参阅。” 陵瑛尚未开口,忽听得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便被人从身后拥住。 “县主今日熏的什么香?”上官云谦将脸埋在她颈间,含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倒比我们大婚时还要浓烈。” 侍女们窃笑着背过身去。 陵瑛羞得去推他,反被上官云谦从背后拥住,他手臂一点点收紧,低头将鼻尖埋进她颈间,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带着诱哄的低哑,“不如……我们回房,好好试试这新香?” “青天白日,你怎么敢?”陵瑛偏头欲避,微微后仰着颈项,手臂微屈,将自己与上官云谦隔开一小段距离。 “我们要个孩子吧。”上官云谦俯身耳语时,指节却顺着她的脊线缓缓下滑。陵瑛浑身微微一颤,齿尖下意识咬住下唇,借扶住他臂膀的力道才勉强站稳。 “上官云谦!” “别生气。”他顺势将人揽紧,细密的吻沿着侧脸落下,温声解释,“散朝后二皇兄留我赏画,这才回来迟了。” “赏画?”陵瑛的手臂如游鱼般从他怀中滑脱,不带一丝留恋。她认真退开半步,方才倚偎时的暖意瞬间消散,只余下满目审视与惊诧,“二皇兄从不做无谓之事。他特意留你,究竟所为何事?” 她的视线略过户部送来的木箱,神色严肃:“还有户部突然送来这些北地文书,究竟所谓何事?我要听实话。” 上官云谦伸出的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指尖方才感受到的温软躯体已不复存在,心头刚起的那些旖旎念头,仿佛被冷风骤然吹散。 他缓缓收回手,藏于袖中悄然握紧。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不过是些寻常话罢了,皇兄叮嘱我去北地赈灾要一路当心。” “北地赈灾?!” —— 今日散朝后,早有领命的小太监蹲守,将上官云谦一路引至皇宫后花园中。 水榭中,皇甫云州正立在案前把玩一尊貔貅。 莹润剔透的翠色在水光映照下,流转着粼粼波光——竟是整块翡翠雕就,无一丝杂絮。 上官云谦目光不由一凝,这般水头十足的料子,怕是万金之数,若摆在台面上,都够让御史台写好几封弹劾奏章了。 “驸马到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皇甫云州不满地责骂一旁值守的小太监。 “皇兄勿怪”,上官云谦见状阻拦,“是我不想扰了皇兄鉴赏的雅兴,才吩咐他们不必通传。” “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东西,想赠与你。”皇甫云州示意他看向案头铺陈的《寒江独钓图》,蓑衣老翁的钓竿正指向画中漩涡。 上官云谦凑近细看卷轴边角朱印,惊呼道:“真迹竟然在殿下这里!”随后爱不释手反复盘看,一双眼睛简直挪不开半分。 皇甫云州含笑瞧着他的样子,轻声道,“赈灾之事,还需驸马多多费心。” 他突然按住上官云谦正要触碰画轴的右手,力道透过明黄衣袖传来沉甸甸的压迫,“十五州,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笔银子呢。” 上官云谦怔住,赶忙后退半步躬身作揖,“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兄重托。定要纾困解难,将赈灾的银子用到受苦的百姓手中。” 皇甫云州沉默半晌,随后轻笑一声感叹,“果然是个富贵公子”。 他思忖一下吩咐道,“明日会有个叫周师爷去你府上拜会,他曾在北地做过三年郡守,熟悉本地情况,可信任。你若有不懂不通之处,尽可问他。” 上官云谦慌忙谢礼,“微臣拜谢殿下恩赐。” 作者有话说: 坚持码字好难呀,因为旧文还没完结,脑子已经开始想新文的梗了。 第80章 狼狈为奸 县主府中, 陵瑛听闻上官云谦的讲述脸色忽变,略有埋怨道:“为何不与我商量就自作主张揽下赈灾的事儿!” 上官云湛讨好地揽着陵瑛的肩,示意左右退下后道:“我也是想给你争口气, 在德妃娘娘和二皇子面前立下功劳。” 上官云湛眼神坚定,陵瑛见状却叹了口气, “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只是赈灾事情千头万绪,北地又远离京城,地方官员人事复杂,我担心你……苏怀堂和薛景珩毕竟浸润朝廷多年, 总归更有经验,也更适合……” 话音未完,上官云湛变了脸色,“连你也不信任我!” 陵瑛耐心哄劝道:“我只是担心你心思纯净,应付不来地方官场上那些腌臜事……” “况且……”陵瑛眸色渐深, 顿了顿, “螭龙终究不是真龙,别看二皇子如今春风得意, 可我瞧着朝局瞬息万变, 我们也别将心思都赌在他一个人身上……” —— 暮色初临, 二皇子府上,殿内檀香幽然。 美貌侍妾垂首跪坐在旁, 小心翼翼地为皇甫云州斟茶。 “殿下,晚膳已在偏厅备妥,妾身特意嘱咐小厨房备下了几样新学的菜式……可要即刻传膳?” 皇甫云州散朝回来心情出奇得好,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用银刀削着一只雪梨。 果皮匀称地垂落, 他动作优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皇甫云州点点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吩咐侍妾道,“今岁供奉的血燕品质尚未,你挑些好的命人送给……”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砰——”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逆光中,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立在门口,面上轻纱随气息微微拂动,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给我让开!” 身后是试图阻拦、一脸惶恐的府上小厮。 “殿下恕罪,这个女子手持您的私人令牌,擅自闯进来,奴才……” 皇甫云州闻声颦眉,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闪过一丝明显的厌烦,“拦不住就算了,下去吧。” 惴惴不安的小厮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然后颇有眼色地合上了门。 “为什么派阿谦去赈灾!?”女子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声音清丽冷冽,然而细辨之下,一字一句,都压着怒火,“赈灾那份苦差,明眼人都知道是个火坑,你为何要把上官氏往里推!” 皇甫云州终于抬眼看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最后一口梨子不紧不慢地吃完,取过一旁侍妾手中的素巾,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上官云棠,”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令牌,是我予你方便出入,不是让你来我这里撒野的。” “殿下选我幼弟督管北地雪灾,不知是看中他哪点能耐?”上官云棠径直将赈灾文书拍在案上,惊得青玉笔架上的狼毫笔滚落下来。 “你也退下吧”,皇甫云州将素帕扔在侍妾身上,平静无波动地吩咐道。 侍妾乖顺跪下,躬身退却时,自恃身段窈窕,刻意在上官云棠面前缓行,将一身风流姿态展露无遗。 然而目光无意间掠过对方面纱边缘,窥见其下惊鸿一瞥的容色,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先涌起滔天嫉妒,随即化为冰凉刺骨的恐惧。 如此绝色当前,自己怕是要失宠了!她再不敢停留,匆匆垂首退走。 皇甫云州慢悠悠站起身,“令弟今年的考评可是甲等,多给年轻人些机会历练,才能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 “皇甫云州,你休要装糊涂!去年骆县大旱的三十万两赈灾亏空账至今未平……”上官云棠将手中账册摔在地上,“至于白花花的银子都去了哪里,殿下府里新添的翡翠貔貅可是每一笔都清楚!赈灾那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你明知其中有无数弯绕,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如今选阿谦去沧澜县赈灾,摆明了想拖上官氏下水!” 皇甫云州抬眸冷冷道:“上官云棠,你莫要以为,向我投诚便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薛景珩之于我倒还有几分相识于微时,从南境扶持长成的情分,而你?”他眼眸满是轻蔑,“不过是上官氏的丧家犬,为保性命才投靠于我。一条好狗该分清楚谁是主人!” 上官云棠闻言脸色微妙地变换,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皇甫云州将手指上残留的梨子汁水蹭在上官云棠袖口,缓缓道:“上官家地宫刻有石碑祖训,日月同辉必相蚀,双生同脉必相戕,若有双生子诞生当诛不留命。” 然后单手扼住上官云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冷笑道,“上官伯父意外早逝,只留夫人身怀遗腹子。上官夫人为稳族长夫人之位,对外瞒下了怀有双胎之事。待月份渐大无法掩饰,便催产提前诞下孩儿。” 上官云棠闻言,不复一贯的沉稳神色,眼中满是惊骇,竟是控制不住地连退数步,险些撞上身侧的案几,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上官氏的秘辛,你如何知晓!?” 她激烈地反抗咬破了皇甫云州的手掌,他也不恼怒,“上官族长离世前虽未告知夫人地宫诅咒中双生子会互相残杀的内情,但是上官老夫人知晓历代双生子不详的传闻,本欲杀了其中的女婴,可是一见到初生的孩子,不免动了慈母之心,允你活了下来,还纵容你们姐弟二人互相替换,因为容貌有五分相似,所以带着面具隔了距离便也看不出模样。” “你,本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皇甫云州一把扯下上官云棠的面纱,不等她反应,他的指腹已摩挲着她细腻的颈侧,那力道暧昧又残忍。 随即,他竟真的低头,在她白皙的锁骨上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痛感的红痕。 上官云棠浑身战栗,怒斥道:“混蛋!皇甫云州,你竟敢……” 话音未落,他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狠狠揽向自己——他滚烫的唇舌带着惩罚的力道,碾磨过她的肩头。 激烈的喘息喷薄在耳畔,上官云棠心神大乱。 “云棠姑娘这般绝色美人,躲躲藏藏过日子岂不是暴殄天物”,他引诱般低低絮语,冷笑着拔下她的三阳蝶舞钗插在自己发间,继续道,“你因为想盗窃地宫琴谱秘籍,却意外发现了双生子诅咒,便想先下手为强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何其……狠心?!” “放手!”上官云棠轻呼出声,推开皇甫云州不老实的手指,白如羊脂的皮肤上惊起层层战栗,却无法阻止他的言语。 “可惜上官云湛命不该绝,意外活了过来,你担心双生子的诅咒应验在自己身上,又担心上官云湛报复,才急匆匆与我结盟。”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上官云棠恨恨看着他。 皇甫云州轻笑出声,“本宫浸润朝堂三十载,若连身边人的事情都查不出,岂不是早就死在南境。” 他毫不怜惜捏住上官云棠的下巴,“不过……本宫麾下确实需要你这样一个贴心人……薛景珩虽然趁手但是清高孤傲,很多事情总是明里暗里忤逆我的意思……我们是最匹配的结盟对象……一样地贪慕至高权利,一样地不容许旁人染指半分,哪怕是我们的亲弟弟。” 皇甫云州俯身要吻下去却被她手掌推开,“我若是倾尽上官氏力量帮你,二殿下应该如何报答我?” 皇甫云州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你想如何?” 上官云棠字字清晰,“我不愿做上官氏见不得光的双生子,我要的是百官朝拜俯首称臣,是史书工笔里与帝王并列的姓名。臣女要亲手摘下凤冠上的东海珠,而非等谁施舍一斛。” “我要当皇后。” “这有何难?”皇甫云州笑出声,“我府上只有侍妾和侧妃,尚无子嗣,若你嫁入王府便是王妃之尊,等我荣登大宝后便是临安城的皇后。” 然后,第一次吻住她的唇,带着梨子的清甜气息,“棠儿尝尝,甜得很。” “只是,”他指尖在她腰间轻轻一拧,“上官云谦此番赈灾须做得漂亮。他似被你母亲宠坏了,单纯得不辨世事,我之前的提点,他仿佛全然未懂。” 上官云棠强抑住喉间几欲溢出的嘤咛,稳着声线回道:“阿谦的生父是个好颜色的淸倌,最得母亲宠爱。阿谦又是母亲老来得子,自幼被宠得只知风花雪月,不过是个孩子心性。殿下同他谈朝堂利弊,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掩去眼底一丝嫌恶,一双玉臂却主动环上他的肩膀,“一切,交给臣妾便是。” 一炷香的功夫,上官云棠走出府门。 她将侍女端着的一盒雪梨扔给街角野狗,抬头望着雨中巍峨的皇子府,想起刚才的缠绵温柔——扶着门口一阵作呕。 侍女默默上前,为她撑开雨伞。 “姑娘何苦?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该向前看。”侍女声音低沉,“二殿下,已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 两个野心家CP,一起搞事情。 80-90 第81章 旧颜色 皇甫云州书房外, 一个穿着青色衣衫,侍女打扮的女子缓步而来,她柔声问向守门的小厮:“上官姑娘……可是离开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正靠着柱子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忙站直了身子。 抬眼瞧见是她,脸上便堆出三分讨好七分熟稔的笑:“云拂姐姐来了。” 云拂身上那件青碧色云锦裙, 料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流水似的柔润光泽,是府里寻常侍女穿不着的上等货。 小厮弯下腰,躬身低语:“回禀云拂姑姑,上官姑娘刚走不久。” 云拂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二皇子府中能不经通传便入殿下书房的侍女,只有她一人。 门刚推开, 一股未曾散尽的颓靡和甜腻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那是熟悉的檀香底子里,混入了一抹陌生的甜香,以及……一丝更暖昧的、令人脸热心跳的味道,熏得人骨软筋酥。 皇甫云州素日小憩的紫檀软榻尤显凌乱, 锦垫斜歪, 罗衾半堆,被褥此刻已揉作一团, 堆叠出无数暧昧的褶皱。 榻边地下, 更是凌乱——女子的紫色肚兜与殿下常穿的那件玄色常服胡乱纠缠着, 肚兜精巧的搭扣竟已散了线。 床边案几上,茶盏落地, 茶水浸湿了散落的书页,洇开一片暧昧的水痕。 云拂的目光在那件撕裂的女子小衣上微微一顿,随即安静地垂下了眼帘。 她蹑手蹑脚地走上前,俯身开始细致地收拾,动作轻缓而柔和, 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皇甫云州。 只是指尖拂过地上女子遗落的一只精巧的三阳蝶舞钗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唯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到底是氏族贵女的东西,连一只随手丢弃的金钗,都做得这般气派。 清理完衣衫,云拂跪在地上,细致地拾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中。 皇甫云州被细微的响动惊扰了清梦,他眼也未睁,只是将头往软枕深处埋了埋,然后循着那熟悉的声响,含糊慵懒地低问:“是云拂姑姑么……” 嗓音里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完全不似素日的清醒狠厉。 “是奴婢。” 云拂叹了口气,缓步掀开床帘,用袖中的新帕子擦干皇甫云州唇边的酒渍和胭脂。 “殿下散朝便接连见了上官云谦和上官云棠姐弟,晚上都没正经吃东西,奴婢熬了殿下爱喝的参苓乳鸽汤,放在小灶温着,一会儿起来吃些垫垫肚子吧”。 云拂将醒酒丸递到他唇边,恰如当年在南境哄小皇子喝药的模样。 皇甫云州就着她的手吞下解酒丸,手指刮过她不再细嫩的颈子,卷起她垂落的长发轻嗅把玩,“本宫既要利用上官云谦出面赈灾,还想要上官云棠的助力,总得让她做几日春秋美梦。” “是,奴婢知晓,殿下总有自己的千秋大业……奴婢力微帮不上。” 云拂低着头伺候他起身喝茶,动作熟练稳妥。 她微微倾身时,耳后一缕头发不听话地垂落,衬得那段颈子愈发白皙,看得皇甫云州有些眼热。 云拂身上那件月白立领袄裙是半旧的,却因她身段保持得好,别有一番婀娜多姿。 三十七岁的面容是被春水浸透的成熟,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虽然看得出岁月痕迹,却犹如陈年桂花酿般的温软,依然妩媚动人。 发间那支十七年前德妃赏的缠丝金簪,金丝虽未黯淡,样式却早已过时,她依旧日日戴着,梳得一丝不苟。 “吃醋了?”皇甫云州忽然嗤笑一声,将她扯进软塌中,“从前王府受宠的美貌侍妾那般多,也不见你争风吃醋,今日区区一个上官云棠,怎么惹得你这般上心?” “云棠姑娘……毕竟出身五姓十族”,云拂的指尖微凉,轻轻贴上了他的两鬓太阳穴按摩。 她柔软的指腹缓缓打圈,力道由浅入深,直到他紧绷的眉宇彻底舒展,才将力道放得极轻。 “那又如何?!”皇甫云州眼神闻听上官云棠的名字闪过一丝轻蔑,“不过”,他笑着捏了一下云拂的脸,轻声道:“我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 云拂半坐在塌边,指尖隔着薄衫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捏着肩膀。 屋内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静谧而安逸。 半晌,云拂疑惑问道,“薛公子不好吗?他辅佐殿下从南境到临安,一路忠心耿耿,殿下为何偏选中了上官公子去主持赈灾?奴婢听闻上官公子文雅风流,却是个出了名的富贵闲人,似乎并不擅朝政之事?” 皇甫云州调整了下位置,枕在她膝上,“薛景珩手握三万禁军,护卫皇城安全,本就不应亲出,更何况他近来做事推三阻四,动辄以仁信道义之词推脱,屡屡拂逆本宫之意,实在不堪大用。” “而上官云谦身为陵瑛的驸马,总归是自家人。况且,他根基浅薄,正需倚仗本宫,若是交由他历练一番也不错……上官云谦毕竟比薛景珩好控制些!” 皇甫云州突然伸出手抚摸她耳垂半旧的鎏金耳珰,“姑姑这幅耳环旧了,怎么不换幅新的?” “殿下赏赐的东西都是好的,这幅耳环就很好,何必糟践新东西?” 云拂欲起身离开,腕子却被他轻握拦住,“昨日进贡的血燕,我瞧着比去年的好,本想安排人给姑姑挑些好的送过去,正巧姑姑来了,便自己带些回去用罢。” “奴婢平素不重口腹欲,殿下是知道的。”云拂笑着抽回手。 “别走!” 皇甫云州却突然站起身,从背后扣住她的腰肢,“当年在南境时,你总说等我长大就好了,如今我已成年开府……”皇甫云州掌心覆住她生薄茧的指节,“现在呢?怎么还是战战兢兢,对我若即若离?” 云拂每每听见皇甫云州提及从前南境的事,便心软的一塌糊涂,可目光瞥见上官云棠留下的三阳蝶舞钗,心肠便不由地冷起来。 她垂下眼眸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最周全的万福礼,“殿……殿下今日许是同上官姑娘饮酒醉了,所以才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皇甫云州半跪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云拂伏地的身影,沉默良久才冷哼出声,“姑姑,今日突然行此大礼,倒是与我生分了……” “从前殿下年幼,我亲近些照料是应当的。”云拂不敢起身,跪在地上轻声解释,“如今您将入主东宫,或许不日便要册立王妃,奴婢理当谨守本分、恪守宫规,免得滋生闲言碎语,有损天家威仪。” 皇甫云州冷笑一声,“那我偏要……逾矩!” 他猛地俯身拉起云拂,另一只手已扣住她后颈压向自己—— 却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被她倏然侧脸避开。 那个滚烫的吻堪堪擦过她抿紧的唇角。 “殿下,不要!您刚醉了酒,还需歇息!”云拂激烈反抗道。 他动作顿住,呼吸滞在她散乱的鬓边,扣着她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眸,滑到她抿紧的唇,最后钉在她微微后缩的肩颈。 云拂的抗拒不似作伪。 “歇息?”皇甫云州声音压得极低,唇角却向上扯了扯,神色却恼怒非常,脱口而出道:“你一个奴才,敢嫌我脏!?” 云拂沉默着不抬头,声音低柔恭敬,“殿下醉了,德妃娘娘若是知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滚出去!” “奴婢遵旨。” 皇甫云州猛地起身,袖摆将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碎瓷炸开时他仍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直到听见极轻的抽气声—— 云拂手臂被飞溅的碎瓷片割开一道细口子,血珠正沿着碎瓷边缘往下淌。 他嘴唇动了动,那点怒意突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默的呼吸。最后只是别开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回到房间,云拂望着铜镜里垂落的青丝,指尖突然顿在鬓角,一根显眼的银丝刺得人眼眶发酸。 镜中人眼角已有了细纹,像早年收在箱底的绫罗,无论如何精心保存,也不经意间就折出了痕迹。 “云拂姑姑,前头绣房催得急,说这个月各房各院的新衣都等着您去定料子瞧花样呢!”府上新来的小丫头倚着门框唤她,脆生生的嗓音惊得她一颤。 “好的,就来了。” 她在南境时落下了眼疾,黑暗中难以视物,皇甫云州就在府内添了琉璃灯将回廊照得透亮。 云拂穿过月洞门时,正撞见几个新来的侍女在廊下互相试戴一只主子赏的金步摇。 十七八岁的姑娘们挤在灯笼底下笑,她们石榴红的裙裾,像春风里招摇的海棠,刺痛了云眼睛发酸。 “云姑姑今日选的裙子颜色好生别致。”女孩中最娇俏的那个转过头来,好奇中带着打量,瞧向云拂手中的衣裳。 她这才惊觉自己错拿了给小丫头们新制的嫩鹅黄色襦裙,“是我糊涂,失手拿错了小丫头们的,我的那件该是青色。” “其实姑姑穿鹅黄色也好看”,姑娘们嬉笑着真心夸赞,云拂却充耳不闻,只觉得自己青灰的衫子混在这片锦绣里,倒像误入花丛的灰雀。 “都道衣不如人,人不如故,可是谁家儿郎不爱鲜嫩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沧澜郡 北地, 沧澜郡。 噗——嚓—— 一行人踩过深及小腿的雪地,鞋底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上官云谦驻足抬头,眼前哪里还辨得清道路田舍? 唯见一片死寂般安静的银白, 几处被雪压垮的屋棚,勉强露出几块支棱的断木, 像大地折断的肋骨。 风卷过时,扬起雪沫如漫天飞舞的纸钱,而那呜咽声里,隐约夹杂着一两声妇孺的啼哭,细若游丝, 从这片雪白的巨大坟地深处渗出来。 上官云谦的官靴陷进三寸厚的积雪里,织金线的袍摆早已被雪水泥浆浸透,染得看不出原色。 他皱眉试图拔脚,锦靴却像被什么咬住般纹丝不动——这位上官氏小公子,怕是这辈子都没踩过这样污浊狼狈的雪地。 他突然发了狠, 靴跟狠狠碾进脚下的厚雪里——仿佛要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茫中, 掘出一个能喘息的空洞,好让心头那团纠葛不清的战栗、悲悯与怯懦, 有个落脚的地方。 “大人小心!”随从颇有眼色, 及时攥住他的胳膊, 猛地一拽。 上官云谦踉跄着被拉出膝盖深的雪坑。 他小公子的脾气正待发作,随从却低呼一声——雪堆里赫然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手腕。 那具尸体半掩在半人高的积雪下, 单薄的衣衫覆着冰霜,分明是才冻死不久的模样。 “呕……”上官云谦喉头猛地一紧,胃里阵阵翻腾。 他死死盯着那截从大雪中露出的僵直手臂,指节攥得发青,突然高声怒斥道: “朝廷的赈灾银两呢?每日两回的粥场呢——怎么会有人冻死?!” “启禀大人, 府衙每日都会施粥救济,不过人多粥少……”随从话音未落,西街已传来铜锣闷响。 “施粥了!施粥了!” 一声嘶哑却竭力拔高的喊叫,像根针,猛地刺破了棚前死寂的空气。 上官文谦循声望去,只见乌压压的人群正挤在粥棚前,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青白。 他们大多骨瘦如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沉默地佝偻着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棚下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目光空茫而呆滞。 “啪嚓”,一声粗瓷碗磕碰的脆响,夹杂着孩子的尖叫,突兀地打断了周遭的寂静。 上官文谦转头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失手被摔成两半的破碗,清汤似的粥淌了一地。孩子像是刚反应过来,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抽着气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妇人猛地冲过来。她先是惊慌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已沉的衙役,紧接着,目光就撞上了不远处身着官服的上官文谦。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仿佛看见了更可怕的麻烦。 她干瘦的手快得惊人,一把捂住孩子已经张开的嘴,将那声刚到喉咙的哭嚎硬生生捂了回去。 “别出声……别出声……”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用全身力气箍着孩子,半拖半抱地将他从队伍里拽出来。孩子在她怀里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被捂着嘴,只剩下一双瞪大的、满是泪水和不解的眼睛。 衙役满脸横肉,举着棍子冲着那对祖孙粗声喝道:“嚎什么嚎!这几天有临安的大人物要来视察,你们都给我规矩点! 若是搅了场子,仔细你们的皮!” 整个过程很快,队伍里一片死寂,其他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和孩子被捂住后发出的微弱呜咽。 衙役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陪同在上官云谦身旁沧澜郡的主簿狠狠剜了那衙役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意,与其说是针对暴行,不如说是气他竟在大人物面前,没做好事情,丢了自己的脸面。 略思忖,主簿转向一旁沉默的上官文谦,脸上已换上圆熟而略带赧然的笑容,拱手道:“底下人粗蠢,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平日再三训诫他们,要对百姓怀仁恕之心……今日实在是,唉,下官御下不严。”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所有的过错只在于衙役“行事方式”欠妥,惊扰了上官大人。 至于那对祖孙为何挨打,地上泼掉的白汤一样的粥水和周遭饥肠辘辘的百姓,并不重要。 “朝廷赈灾几十万两银子拨下来,为何百姓还是吃不饱饭!?莫不是你们有人胆敢截留赈灾银子,中饱私囊?!”上官云谦自幼在临安城的锦绣堆里长大,过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顺意日子,身边是所有人都“安居乐业”的盛世繁华,从未见过这般惨事,顿时怒不可遏。 “启禀大人”,主簿极快地抬眼打量着上官云谦,瞧见他怒气不似作伪,才斟酌着缓缓回道,“赈灾银子还在途中,尚未拨付到沧澜县。” 上官云谦刚欲辩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哽住,转开话题问道,“本地郡县呢?为何不开本地粮仓赈济灾民,郡县人呢?!” —— 沧澜郡的粮仓大门被推开时,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干涩滞重的“嘎吱”声。 一股陈腐的闷气顿时扑面砸来。 上官云谦用手帕掩住口鼻,下意识屏住呼吸,举目望去。 偌大的仓廪,空得瘆人。 几束光从高窗斜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沉的、细密的灰尘,却照不见多少堆积的粮袋。只在最靠里的角落,胡乱堆着些麻袋。 几只黢黑的老鼠在袋堆间窸窣窜动,听见人声,非但不逃,反而支起身体,一双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绿色的幽光,竟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意味。 领路的小吏佝偻着背,声音发虚:“上官大人,库、库中存粮皆在此处……” 上官云谦冷着脸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插进一个破开的麻袋深处,抓了一把出来。 他摊开掌心,借着光细看——那并非米粮,而是一把颜色暗沉、入手轻飘的谷壳与糠麸,混着些辨不清来历的沙土草屑。 只需指尖稍一用力,“存粮”便在他指间轻易碎成更细的粉末,簌簌落回尘埃里,连一丝真正的粮食该有的油脂或实感都无。 “哎呦,上官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又即刻亲临现场勘察赈务,实在辛苦。粮仓中浊气重,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身后匆匆赶来的沧澜郡郡县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绸缎袍子崭新光亮,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滚圆。 他见状却是不惊不惧,朝后挥挥手,将领路的小吏打发出去,“你先退出去,我有话跟上官大人说。” “上官大人”,郡县见上官云谦面色不善,忙亲自捧了一盏定窑白瓷茶盏,快步上前,将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满是体恤与恭敬,“请大人歇息片刻,润润喉,解解乏。” 他边说边将茶盏稳稳奉上,盏中茶汤清亮,热气携着清香袅袅升起。 “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茶,下官得来一些,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得见大人,方才想起。早就听闻上官大人文雅风流,品味不凡,下官不敢说品鉴,只求大人尝尝,这茶……可还入得口?” 盏中茶叶根根倒立如剑——这是御赐贡茶,是当下时节的稀罕物,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处才有。 上官云谦一把拂开郡守递来的茶盏,热汤溅在地上,“沧澜郡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雪,百姓深受其苦。我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冻死之人卧在雪中,心中都仓惶不安,郡守大人身为父母官,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安居暖阁中细品香茗!?” 他逼近一步,面如寒霜:“郡守大人,你享受着锦衣玉食时,可曾听见屋外的百姓哭声?” 郡守抖了抖被茶水淋湿的衣袖,堆笑道:“驸马爷,您生在钟鸣鼎食的五姓十族之家,可能之间未曾见过民间疾苦,可下官当年赴任时,路上见惯了“易子而食”。” 见到上官云谦微变的神色,他继续慢条斯理道:“这世道,本就是如此熬过来的。” 上官云谦强行压下一口怒气,冷声道:“你既知民生多艰,为何不开仓放粮?我在临安城查过账册,沧澜郡粮仓本该有二万石储粮!足够救济百姓!” 郡守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按照道理,是该有二万石。” “不过”,他退后半步打量着上官云谦的愤怒,扬眉诧异道,“去岁秋粮入库的第四日,北境都督府便发了文书,言‘边军冬需,征用粮食’。二殿下亲批了条子,命北境三郡‘快马加鞭,将粮仓中的粮食暗中运往北境,充实北境军需’。” “北境军需?”上官云谦闻言颦眉。 郡守微微一笑,顿了顿,“属下听闻,与我北境军对峙的戎狄不知从何处高价采购了粮食,至于来源便不清楚,这不是属下可以过问的事情了……” 郡守收回目光,不由感慨道:“此事并非头一遭。自我上任起,或者自上上任起,十年了……向来如此。从前太子在时,还会低调行事,如今二皇子主政,更加肆无忌惮了……” 知晓失言,郡守赶紧闭口,有些堂皇道:“谁知今年,会遇上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粮仓中没有粮食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他忽然抬眼直视上官云谦: “驸马,有些账是写在纸上的,可也有些账,是写在雪地里、临安城和朝廷上的——” “只是,今朝这场雪实在是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未来皇后 上官云谦闻言,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二皇兄府里那些随处可见的奢侈摆件——南海一人高的红珊瑚、整块白玉雕的屏风、用金丝编出暗纹的波斯毯…… 此刻突兀地在上官云谦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从前只当是皇家子弟惯有的奢靡,此刻这些明里暗里的线索和证据却像沾了雪的针, 细细密密扎进某个他不愿深想的角落。 或许陵瑛也同他一样,被二皇兄素日的“仁善”蒙蔽了?! 上官云谦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像是有什么脏东西顺着喉咙往上涌。 他强迫自己迈着踉跄的脚步走出屋子,将视线落向外面茫茫的雪地——仿佛那干净些。 上官云谦走出府门时,雪堆旁,几个半大孩子正撕扯着从门房偷倒出来的一碗狗食。 那是最粗糙的麸皮拌着些肉渣,被看门狗剩下来, 已经冻成了冰疙瘩。 几个大点的孩子压在最小的那个身上抢夺,最下面的孩子瘦得像骨架,却死死攥着口袋,一声不吭。 上官云谦皱了皱眉,几步上前, 也没呵斥, 只是单手扯开压在顶上的那个大孩子,又掰开另外几个的手。 他力气大, 动作干脆, 没一会儿就成功制止了这场闹剧。 最下面被压住的孩子大概五六岁, 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正警惕地瞪着他。 上官云谦沉默了一下,吩咐侍从掏出行囊中的粮食和银两,均分给孩子们。 解开自己的裘皮大氅——那是临行前陵瑛县主亲手给他系上的银狐裘——将那袋狗食裹了进去,然后弯腰,把这古怪而昂贵的包裹, 轻轻放在那最小的孩子怀里。 “送给你,”他声音有点哑,“会暖和点。” 小孩子愣住了,脏污的小手僵在半空,没敢碰那光滑昂贵的皮毛。 几息之后,他挣扎着从雪里坐起来,探进自己怀里,掏摸了半天,拽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到上官云谦手里。 “平时外婆不让我拿别人东西,今天实在太饿了,我拿这个跟你换!” 上官云谦摊开手掌,是个破旧的布偶,大概曾经是只兔子,如今脏得辨不出颜色,一只耳朵快掉了,用粗糙的黑线歪歪扭扭地缝着。 “好,我们交换!” 上官云谦笑了笑,指尖碰到布偶里填充的、大概是稻壳的碎硬物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父亲也有一个类似的。 更小,更破,不过,里面塞的是晒干的芦绒草。 父亲说,那是他被人拐卖走时,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上官云谦的父亲是个出身清贫的面首,上官族长去世后,被底下人买来赠给上官夫人,养在后院,当做消遣的玩物。 父亲被拐的时候还太小,记不清具体家乡的位置了,只记得家乡的冬天很长,雪很大。 似乎像是沧澜郡如今的样子。 上官云谦缓缓握紧那个脏污的布偶,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胃里传来一种空旷、冰冷的钝痛。 ——或许,他骨子里淌着的,有一半沧澜郡的血? —— 临安城,夜已深得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上官氏祠堂里,上官云棠脊背挺直,背影被烛火拉得老长,膝盖早已跪得没了知觉,青砖的寒意顺着她的骨头缝一丝丝往上爬。 祠堂内只有供案上一对长明烛还燃着,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冷风夹杂着露水的寒气涌了进来。 上官云棠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来人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跪了这大半夜,”上官夫人的声音响起,比夜风更冷,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你可想明白了?” 上官云棠慢慢抬起低垂的眼眸,目光落在最前方祖父的牌位上,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却异常清晰:“女儿一直很明白。” “逆女,简直冥顽不灵!”上官夫人氏绕至她身前,烛光映出她眼底交织的痛心与怒意,“你明知道上官氏族祖训,世代不涉党争!你祖父、你父亲,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这是在做什么?私下与二皇子结盟?!你在把自己、把上官氏族人往火坑里推!皇甫云州是要用上官氏百年清名当他的登云梯!” “不涉党政便可以真的避祸吗?”上官云棠看向母亲,唇角的笑意愈加浓烈,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母亲莫不是忘了父亲是因何英年早逝的?” “你……你说什么?!”上官夫人闻言一怔,“你怎么会知晓……” “母亲是当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来粉饰太平?”上官云棠冷哼一声,缓缓开口道,“父亲死于文帝的影卫之手。” “……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受宠,因为先帝只偏爱长孙皇后生的小公主,甚至动了立公主为皇太女的心思,当时还是皇子的文帝觉察到不安,私下向父亲求助,父亲却执着于不党不附的祖训不肯相助,所以文帝登基后才咽不下恶气,回头清算上官家……当年,若不是您怀着遗腹子,父亲这一脉早已子嗣断绝。” 上官云棠眼神锐利,字字铿锵道:“权力之争,成王败寇!想站在楚河汉界上当观棋人?到头来,两边都会清算你!” 上官夫人闻言一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跪在面前的女儿模样。 她凝视着上官云棠挺直的脊骨里透出的已非少女的执拗,自己久经世故的眼眸中,流露出全然的欣赏——她的女儿,已然有了在棋盘上布局落子的魄力,那是一种足以让她这做母亲的既心惊,又隐隐生出某种复杂希冀的能耐。 上官云棠顿了顿继续道:“母亲,女儿并非不知皇甫云州此人——刚愎自用,心性难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微微叹了口气道:“可文帝已被架空,政令难出宫门。其余皇子,或年幼无知,或病弱不堪。满朝望去,唯有二皇子——手中既有韩家军鼎力支持,又有薛景珩的智谋辅佐,他或许不是仁君之选,但他是眼下胜算最高的人选。” “况且母亲,”上官云棠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划开上官夫人的面具,“您当真……纵容阿谦迎娶陵瑛县主,只是成全一对小儿女的情愫么?” 上官夫人抬眸望向女儿,未做声。 “陵瑛是德妃的义女,是二皇子义妹。” 上官云棠挑衅地笑了笑,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当您默许这桩婚事时,上官氏这艘船……就已经绑在了二皇子的码头上,无论您愿或不愿。” 祠堂中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所以”,上官夫人的目光从女儿倔强的脸上,移到森严的牌位,又落回那跳跃的、似乎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燃烧的烛火,“二皇子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上官云棠缓慢抬起手,指尖在烛火前虚虚一拢,像是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她含笑抬眼,瞳孔里映着跳跃的光,却毫无暖意。 “皇后之位。” 四个字清晰地落下,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长明烛的火苗好像都跟着不易察觉地一抖。 上官云棠膝行向前,抓住上官夫人的衣摆道:“女儿受够了成为上官云湛替身的日子,就因为是上官氏的双生子,便要受困于天象不详的传闻!女儿外出只能带着面具遮掩,终日躲在上官云湛的身份下面,成为无名无姓的幽灵!” 上官云棠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寸寸扫过上官夫人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阿湛已经在三年前意外亡故!”她提到弟弟名字时,声音有些滞涩,偏过头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不安,“母亲只剩下我,可以振兴上官氏!” “皇甫云州允诺会掩人耳目,给女儿一个新的身份,让我以王妃之尊从上官家嫁入二皇子府。待他登基,女儿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上官氏百年煊赫,出过宰辅,出过将军,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皇后!?” 烛火在上官云棠眼中跳动,“女儿对二皇子并无情谊,我只是在赌他会登上至尊之位,而未来的临安城既是他皇甫云州的,也是我们上官氏的。” 上官夫人看着跪地的长女,看见她眼底跳动的火苗,恍如二十年自己嫁入上官府那夜,野心勃勃。 半响,上官夫人终于缓缓开口道:“可是,我听闻德妃看中的太子妃人选是长孙阁老的小孙女长孙意芙,长孙氏簪缨累世,族中出了六朝皇后,女子德容言功皆为天下闺阁典范。” “确有此事!”上官云棠并不讳言,扬起脸直视母亲怀疑的目光,“不过,长孙意芙也是天一阁的入室子弟,不久前奉师命下山历练修行。江湖浮沉,免不了血雨腥风。自然有人让她有去无回。” “原来你都盘算好了?“ “自然,”上官云棠撑着地面,拖着酸麻的双腿,勉力站起身,“都说上官氏是皇帝手中的私剑,可是既然利刃在手,又何必屈于人下?既然有长孙皇后临朝的先例,为何我上官云棠不行?!” “只是母亲,您要帮帮我!” 上官夫人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总有人会成为未来皇后,甚至女帝?不过会是上官云棠吗?欢迎竞猜。 第84章 风言风语 北地, 沧澜郡。 上官云谦一个人躲在醉仙楼的二楼厢房吃酒。 他试图用酒精淹没心头不断翻涌的愧疚与无力感,在醉意中麻痹自己,然后可以短暂地从眼前的惨象与沉重的真相前背过身去。 可偏巧, 楼下说书人今日讲得是——苏怀堂和陵瑛县主的风流韵事。 百姓素来喜欢这种大人物的八卦流言。 “醒木一拍惊四方,各位看官听端详。” 今日讲的是苏怀堂攻克鸣沙城, 夜闯荡单于营帐的轶闻趣事。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上官云谦半倚着,手边的白玉酒壶已空了大半。酒意上头,视线里的一切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模糊不清。 唯独那说书人的声音, 尖利得过分,字字句句,凿子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苏怀堂直闯大单于的金帐!帐外是万千胡骑,帐内是……嘿嘿,正是那位被掳去、我见犹怜的陵瑛县主!” 说书人故意顿住, 呷了口茶,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听闻,县主云鬓散乱, 罗衣半褪, 正惊惶无助, 恰似雨打梨花……四目相对间,苏怀堂执了佳人玉手, 脉脉含情道:‘若非德妃拉拢上官氏,将你赐婚给上官云谦,你我早就……’苏怀堂将人一把揽入怀中,杀出重围!这一路疾驰回营,红绡帐内, 烛影摇红,那等劫后余生、倾心相付的旖旎风光……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哪!” 满堂轰然喝彩,夹杂着促狭的拍案声、暧昧的啧啧声。 几个衣着光鲜商贾模样的汉子,挤眉弄眼,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我听说苏怀堂攻打鸣沙城,是要当成求娶陵瑛县主的聘礼……”仿佛亲眼窥见了那深宫秘帷。 满堂喝彩中那句“鸣玉公子雪夜折梅,美人帐下解金甲”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高声笑问:“先生说得这般真切,莫非趴在帐子外瞧见了不成?” 说书人摇扇:“哎,岂敢岂敢!不过嘛……”他拖长调子,“往来北地的行商胡客,确有传言,说亲眼见苏怀堂于乱军之中救下一绝色女子,体贴入微,同乘一骑,昼夜不离……这桩风流佳话,怕不是空穴来风吧?” “哦——!”众人哄笑,目光暧昧,气氛灼热,仿佛那香艳刺激的场景就在眼前上演,真实得不容置疑。 上官云谦深信陵瑛的为人,况且彼时她远在临安城,绝非说书人口中的女子,饶是知晓这些皆是捕风捉影的假话,可心口还是闷闷不舒服,毕竟两人有旧情确实不假。 他仰头喝下半壶酒,酒液沿着唇角流入脖颈,上官云谦不觉捏碎了手中酒杯。 口中喃喃自语,“陵瑛,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嫁给我?是对我有情,还是为了二皇兄的大事计……” 厢房中空无一人,也不必回应,不必探究,上官云谦只想让自己沉进这片浑噩的、自欺的暖流里。 瓷盏的碎片扎进掌心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流血。 抬头却瞥见二楼珠帘后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好像是大婚当日来送过贺礼的琅琊王氏小公子。 “哟,我当是谁在此独酌,原来是上官兄!”为首的是琅琊王氏旁支的小公子——王承泽,锦衣玉冠,面皮白净,此刻面色也泛着醺红。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不俗的年轻男子,都是五姓十族里数得上号的纨绔,平日因着上官氏更高贵的出身和上官云谦驸马爷的身份,见面总要客客气气、礼敬三分。 王承泽凑近了些,满口酒气几乎喷到上官云谦脸上,挤着眼,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临近人听得清:“驸马爷好雅兴,躲在此处清净。方才楼下那书说得可真叫一个精彩,令夫人与苏怀堂……啧啧,青梅竹马的交情,真是……羡煞我等旁人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身后几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上官云谦缓缓抬起眼。酒意让他的视线有些迟缓,掠过另外几人或试探或嘲弄的眼神。 堂下的说书正到高潮处,又是一阵沸腾的喝彩。 他没笑,也没怒。只是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空酒壶,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不高,却让王承泽几人的调笑滞了滞。 “王公子,”上官云谦开口,声音因酒意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冷意,像初春河面将化未化的薄冰,“连市井绯闻都当真?诸位的见识,倒与坊间愚夫一般无二了。” “不过,”上官云谦顿了顿,“倒是听闻王公子好日子将近,还未来得及祝贺订婚之喜。” 王承泽闻言面色尴尬,醉意消了几分,上前缓和道,“多谢上官兄,日后吃酒还请一定要来。” “这是自然,只是,”上官云谦抬头看他,语气温和,“我听家母提过,江北江氏族长这一辈子嗣单薄,只得了一个纯血统的长女江玉澄,已经定给了苏怀堂,不知你这个未婚妻是何出身?” 王承泽瞬间面色青白交织,如今临安城中保皇派和革新派斗争得如火如荼,大家鲜少当众提及血统纯净的事情,最多是私下界定,上官云谦当面提及,显然是故意落了自己的面子。 “听闻王兄祖母是卖花出身的如夫人,倒与江小姐的生母一样,都是民间难得的清丽佳人。” 上官云谦抬眼看向对方,“如此说来,王兄与江小姐,在血统纯正上,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放肆!上官云谦,你有空操心别人,不如撒泡尿照一照你自己!不过是面首之子,你也配姓上官?!” 话音未落,王承泽伸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烛火映出他瞳孔里纵横交错的银丝——那些比蛛网更纤细的光正从梁上垂落,缠在他的手脚上,此刻王承泽手脚尽麻,一举一动皆由人摆布。 “就凭你,也配议论上官氏的家事?” 身后的崔九郎闻言,笑意突然凝固,磕磕绊绊道,“是、是上官云湛。” “我瞧着琅琊王氏的傀儡戏,可说书人的故事有趣多了。”带着面具的上官云棠女扮男装出现,声音低沉清冷雌雄莫辨,那些银丝随她指尖颤动钻入穴位,在王公子的四肢上拉出道道恐怖的血痕,让他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般跪倒在地。 “兄长?”上官云谦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欣喜,甚至有些瑟缩,“阿兄不是云游在外,是路过来沧澜郡瞧我吗?” “上官公子?”王承泽见状大惊,倒退半步撞翻酒盏,滚落在地叮当作响,“兄弟们不知上官兄在此多有冒犯,我们这就离开……不打扰你们兄弟叙话!” 上官云湛是未来的上官氏族长,声名在外,绝非他们几个小卒可以抗衡。 “阿兄!”上官云谦像个小孩子般,亲昵地凑近了来人,“你来怎么也不提前通报一声,我好亲自去城外接你……” 上官云棠冷哼一声,摘下面具露出芙蓉玉面,指尖颇为嫌弃地推开了凑近的人。 “阿……阿姐!?”上官云棠和上官云湛有五六分相似,若是刻意装扮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是上官云谦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不自觉地连连后退。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钻出父亲院墙的狗洞去捡风筝,无意中走到了母亲院落,被阿姐一眼发现。 “小贱种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来的?”上官云棠掌中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朝着年幼的他打去,虽然在最后一刹那收了力,但是连续两道鞭子下来,痛的年幼的上官云谦哇哇大哭,他噙着眼泪,却不敢还嘴。 因为母亲重视双生子胜过自己。上官云谦从小就知道,兄长和姐姐的东西,他不能争也不能看。 彼时,他只好垂头瞧着地上的小蚂蚁搬家,任凭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 直到上官夫人绯红的裙裾停在眼前,开口询问:“阿谦可知错了?!” 上官云谦执拗不肯出声,最后母亲威胁要由父君代为惩罚,他才忍不住啜泣,“阿娘,我不敢了,不要罚父君。” 半夜,年幼的上官云谦就因为委屈和惊惧发起了高烧,上官夫人忙着处理族务未予理会,最后还是上官云湛越过墙头,送来半盒药膏。 他的衣角被墙头瓦片勾破,声音压得极低:“别声张……云棠的性子,你也清楚……过几日,阿兄带你去城外跑马玩。” “想什么这么入神?!”上官云棠颦眉表示不满。 她护甲边缘无意刮过上官云谦的手背,带起一丝滞涩的疼。 他浑身一僵,慌忙从回忆里走出来,垂下眼睑,毕恭毕敬地给上官云棠斟茶。忐忑试探道:“阿姐怎么有空来沧澜郡,可是母亲有事吩咐?” 上官云棠嫌弃地推开茶盏未饮:“堂堂上官氏小公子,怎么白日里醉成这样,满身酒气真臭。” 上官云谦小声辩驳:“平日里不这样,这几日赈灾公务太忙……” 话音未落,上官云棠从袖中取出一角沾着朱砂的密函——是母亲亲笔手书,要他一切听由阿姐吩咐,认真办好沧澜郡的差事,不许误了二皇子皇甫云州的大事。 “这是母亲的意思?”上官云谦展信的指尖略有颤抖。 上官云棠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平日里跟在身后的小弟弟,声音冷峭,“你不信?” 上官云谦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阿姐或许……未曾亲眼见过沧澜郡冻毙于路的灾民惨状,今年天象异常,突降暴雪,百姓……。” “啪!”茶盏被应声拂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阿谦,”上官云棠压了压怒气,神色稍缓,语气近乎教诲,“你怜悯苍生是善,但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而我们百年望族若根基动摇,依附其生的佃农、工匠、仆役万千,顷刻间便如江上浮萍。护住上官氏,便是护住这万千人的生计与秩序。一姓之安,方得一域之稳——这才是真正的仁。” 她目光落在上官云谦此刻苍白的脸上,声音转沉:“母亲为你择陵瑛县主为妻,一是成全你的情谊,二是结两姓之好,通过联姻搭上二皇子的阵营。” “记住,”她最后道,“你首先是上官氏子,而后才是你自己。”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童谣起 七日后, 临安城收到了来自上官云谦的沧澜郡奏报: ——隆冬已至,北境白茫千里,然臣等不负圣恩, 竭力安抚灾民,今谨上书, 禀报灾情处理事宜。 臣等接圣谕后,即刻调度官吏,清查受灾户口,赈济钱粮,以安社稷。幸蒙天恩, 已使流离之民各得安置。 沧澜郡虽苦寒,然庙堂恩泽浩荡,万民感怀不已,皆焚香祝颂,谢主隆恩。 七日前, 上官云谦搁笔时, 望着案牍,神色沉郁。 宣纸上的墨迹未干, 字字端正有力, 奏章写得滴水不漏。可他清楚得很, 这不过是二皇子授意之下的一纸空言,沧澜郡疾苦未减半分, 灾民仍然流落荒野,尸骨埋于风雪之中,而他只能按下心中不甘,在奏报安好的奏章上署好自己的名字。 窗外风雪呼啸,上官云谦望着那一片混沌的白色, 眼底满是迷茫。 他动了动唇,声音低得几乎碎在风里:“若陵瑛在……她会如何做?”陵瑛素来心思缜密,或许会有更好的处置之道。 上官云谦闭上眼,雪光在颤动的眼皮上投下虚浮的光影。 沧澜郡奏章八百里加急送抵临安城,御书房内,宦官低眉顺眼地将奏报呈至御案前。 大殿之上,文帝尚未开口,二皇子已然含笑出列,躬身奏道: “父皇,北境大雪肆虐,然上官云谦倾力治理,终使灾民安稳,实属功勋卓著。儿臣以为,应予嘉奖,以示朝廷恩德,亦激励天下郡县效仿。” 他语调温润,目光含笑,似是无意,却落在殿中诸臣身上。 几位早已投向二皇子的官员连忙附和,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众人交口称赞上官云谦处置得当,称上官家忠心为国,应予褒赏。 “摄政王以为如何?”皇甫云州得意瞧向独孤慎。 “二皇子安排甚好,上官云谦于社稷有功……理应封赏!”独孤慎微微颔首。 摄政王府,苏怀堂疑惑问道:“义父您相信北境沧澜郡已安?” “不信!”独孤慎冷哼一声,“上官云谦一介稚子,怎么可能料理好如此大事!只是,我没想到一向中立的上官氏竟然倒戈占到了二皇子一侧!” 独孤慎唇角似笑非笑,然而那股压迫之感,却叫人不敢喘息。 他指尖轻敲案头,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过,本王收到的消息,确是北境流民遍野,冻毙者不计其数,乡野尸骨都无人收敛。与上官云谦奏报截然相反!” 苏怀堂脸色微变,拱手道:“若真如此,上官氏便是欺君罔上!义父此言可有确凿的证据?您希望孩儿如何处置?” “本王向来不信流言,只信事实。”独孤慎微微一笑,神色冷漠。 苏怀堂目光微沉,沉吟道:“义父要我去查实?” 独孤慎眸中寒光微闪,缓缓开口:“我只相信你,此事便交予你查清。” 淮安王府,风雪夜深。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薛景珩苍白的面庞上。 屋内温暖,然而他的手指却依旧冰冷。 几封来自北境的密信,被他狠狠地摔在案上。 密信上墨痕犹新,每一字每一句,却像利刃一般刺心。 “皇甫云州——竟敢背着我如此行事?” 他的声音低哑,透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滚落,洒了一地茶水。 站在一旁的路遥见状,心下一惊,忙上前扶住他,却被薛景珩挥开。 薛景珩身子本就虚弱,这么一怒,额角青筋直跳,唇色几近惨白,可他眼中那抹怒火却烧得更盛。 路遥捡起密报,匆匆略过后惊呼出声,“贪墨赈灾银?堂堂皇子竟然如此!” 路遥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二殿下的人,竟私开沧澜郡粮仓,将每年筹备的新米换成陈年霉谷,私下运往北境边界,高价卖给对峙的戎狄军队,将差价尽入私囊!” “我素来知晓皇甫云州心性阴沉不定,又急功近利,却没想到他贪婪至此!”薛景珩深吸一口气,眼底寒意更深。 “咳咳,”薛景珩眉宇间透着隐忍的痛楚,“那些银子和粮食,本该是灾民活下去的希望!却全被我们的二皇子借着赈灾之名,用来填满他的私库!奏章上所谓的‘重建仓廪’、‘扩修官道’,不过是巧立名目的幌子,钱和粮食根本没落到百姓手里。” 路遥低声问道:“景珩,他为何要如此?赈灾之事乃国之重策,他难道不怕被百姓唾弃?” 薛景珩冷哼一声,目光幽深:“皇甫云州岂会无谋?可是他更贪婪,贪钱、贪权……而百姓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挪动的算筹——挪去换成金银,再用金银去收买朝臣人心,最后铺成一道争储的青云梯。” 薛景珩顿了顿,冷笑道:“二皇子从未被立储,始终名分不正,如今文帝醒来,他似乎更加惶恐不安,越是登高之人越怕结局一场空欢喜!他想稳住自己的位置,势必要培养私军,收买朝臣人心,而这些都要银子。” 薛景珩捏紧拳头,声音愈发低沉,“而这笔赈灾银子,在他眼中便如天降横财,正是他用来招兵买马、拉拢势力的本钱。” 他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至于那些粮食、那些银钱原本是能换多少碗热粥、换来多少个活命的机会……殿下不会去数,也……不屑去数。” 路遥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如此说来,满朝文武若真信了奏章,还对上官家加以褒奖,沧澜郡的百姓岂不求救无门!” 薛景珩嗤笑,笑声里带着怒极反冷的杀意。 “所以,他才敢如此明目张胆,才敢在奏章上大肆邀功,才敢在满朝文武面前高谈阔论‘北地已安’!他根本不在乎百姓疾苦。他的心里,从来只有自己的权势,哪有百姓的死活?” 说到最后,薛景珩剧烈地喘息了一下,按着额头,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路遥赶紧扶住他,急道:“景珩别激动,你身子还未恢复……” 薛景珩摆摆手,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片刻后,他睁开眼,眸色已然沉冷如冰。 “此事若不揭露,北境民意沸腾,将来必定生乱。”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寒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他不在乎百姓的死活,那便让他看看——百姓若真的怒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低哑而锋利,每一个字都透着一抹决绝的寒意。 “我要让北境的冤魂,替自己发声。” “可是,”路遥略有迟疑,“毕竟我们一路扶持二皇子不易,皇甫云州又心胸狭隘刻薄寡恩,若是我们此刻戳穿他,一切心血便付之东流!” 薛景珩冷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是皇甫云州参不透这层道理,又何必推他去坐那个位置……当年若不是太子太急切要破除氏族门阀,牵动了薛家等五姓十族的利益,又功高震主被圣上忌惮,已然是屠刀悬颈,而七皇子过于年幼,我又何必选皇甫云州为主!” 北地灾民的真实情况奏报被二皇子挡在皇宫外,但是拦不住流言纷纷。 一首童谣在临安城中不胫而走,孩童们在街头巷尾轻声哼唱: “北地冷,北地荒,四月无米树皮光。 天上金龙不知饥,地下饿骨化作霜。” 童谣短短数句,却将北地沧澜郡惨状与朝廷的不作为讽刺得淋漓尽致。 最初,只是坊间传言,可随着日复一日的吟唱,甚至在权贵府邸中也隐隐可闻。 摄政王门下的御史台抓到二皇子把柄不敢轻视,连夜上奏。 消息传入御前时,文帝正端坐在御书房,翻阅着奏折。案前灯影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沉如铁。 “荒谬至极!” 文帝大病初愈后一直缄默不语,半月前,在梅园偶遇一洒扫宫女,竟破格宠幸。自那日起,圣上精神竟如枯木逢春,日渐清明,不仅可以说话,甚至开始过问朝政。 然深宫之内,德妃依旧统摄六宫;朝堂之上,二皇子仍代天子主政,行朱批。 文帝虽似振作,却无多余动作,后宫供奉仍先请德妃拣选,理政之权依旧付与二皇子,与他昏迷时无变化。 这病后初愈的天子,心思如同那梅园幽径般曲折难测,谁也探不透他究竟是何脉数。 此刻,文帝的雷霆震怒,使得殿内的宦官和大臣纷纷伏地,不敢言语。 御史的奏报写得清清楚楚:北地大批流民被活活饿死,而原本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却不知去向。 站在殿内一侧的二皇子手指微蜷,跪在地上,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他自知此事非同小可。 先前,他一力主张上官云谦赈济北地,并在朝堂之上夸口北地灾情已缓,自己还因此被圣上夸赞了一番,甚至有大臣提及,他治理北地有功,已可堪储君之选。 而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记回旋镖,正中眉心。 “皇甫云州,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告下,苏怀堂要去沧澜郡了,那里有一场别离在等着他。 第86章 暗潮生 文帝的声音如雷震, 二皇子立刻跪下,叩首道:“儿臣失察,惶恐万分!但……” 他咬了咬牙, 眼底一抹阴色划过,声音却沉痛至极:“但此事, 或许是北地官员欺上瞒下!驸马毕竟是富贵闲人,处置政务经验不足,儿臣确曾派人查核,郡县回报皆言无恙,未曾想竟是谎报天听!” 他此刻的神情满是震惊与愤怒, 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话音刚落,殿内众臣纷纷低头,谁都知道,二皇子是在卸责。 天子眉头紧皱,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御案。 “传旨, 彻查此事!” “陛下, 灾情危急,流言纷飞, 朝廷理应派遣得力之臣亲赴灾区, 以平息民愤!”二皇子身穿暗金锦袍以首叩地, 眉宇间尽是忠贞之色,“儿臣愿将功折罪, 亲自领兵前往北地,安抚百姓,清查官吏,肃清赈灾之弊。” 话音一落,保皇派吏部尚书柳承安立刻附和:“二殿下胸怀天下, 若能亲自前往,定能让百姓感念圣恩!” 不少朝臣纷纷点头,窃窃私语。 摄政王独孤慎端坐于侧,身着墨色蟒纹长袍,神情冷淡,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直到朝堂之上喧哗渐起,他才缓缓抬眸,嗓音沉稳:“二殿下心怀天下,令人钦佩。只是,赈灾非同小可,若无治政之才,恐难胜任,上官公子已有先例……” 皇甫云州闻言,眼中冷光一闪。他早知摄政王不会轻易退让,如今果然当众阻拦。 “摄政王此言何意?”皇甫云州冷笑,“难道本王无才?” 独孤慎瞥了他一眼,神色不变,语气仍是不紧不慢:“非是无才,而是赈灾牵涉粮饷、灾后重建、军务调度,若非精通政务,恐怕力不从心。而且皇子乃国本不宜亲出,更何况殿下养尊处优惯了,北地苦寒难免力有不逮。” 朝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直戳痛处。 二皇子从前不如废太子皇甫云睿受宠,也缺乏朝政六部的治理经验。皇甫云睿从襁褓中就被立储,是文帝手把手教授为君之道,而二皇子皇甫云州迟迟未能插手政务。 如今摄政王一句话,直接点明他无治政经验,即便去了灾区,也不过是个摆设。 皇甫云州的脸色一沉,拱手道:“摄政王何不直言?莫不是想私揽赈灾之权?” 独孤慎微微一笑,淡淡道:“臣举荐一人,足以胜任。” 文帝微微挑眉:“何人?” 独孤慎道:“苏怀堂。” 众人一愣。 苏怀堂素来治军有方,若由他前往,确实是最妥帖的选择。 皇甫云州顿了顿并未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苏怀堂确是良将能臣,若论统帅军马雷霆手段,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皇甫云州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隐忧: “只是,而陛下可知,苏怀堂与当今北地赈灾主官上官云谦素来不睦,因着……陵瑛县主的缘故,甚至可谓势同水火?若由苏怀堂前往赈灾,难保不会因私人恩怨而延误赈灾大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陵瑛县主乃京中才女,出身世家,才貌双全,苏怀堂与上官云谦皆对她倾慕有加,甚至曾明里暗里争斗多年,最终陵瑛却因政治联姻,被赐婚嫁给上官云谦。 此事虽已定,但二人的恩怨却早已积深。 如今,若苏怀堂领赈灾之职,势必与上官云谦正面交锋,届时赈灾之事若有任何差池,便会被质疑是二人因私怨争斗所致。 皇甫云州看到文帝迟疑的神色,立刻趁热打铁,继续施压: “赈灾之事乃国之大计,切莫因私人恩怨误事!更何况,若他们二人政见不合,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岂能时时调和?一旦贻误时机,岂非害苦百姓?” 皇甫云州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向文帝:“父皇,您意下如何?” 话音一转,“儿臣建议,莫不如由淮安王薛景珩前往?” 薛景珩不忍北地百姓受难早有此意,略一思量上前回禀,“陛下,微臣愿意前往北地沧澜郡!”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已有不少人点头。赈灾之人须有统筹大局之才,能协调各方、安抚百姓、调配军粮银两,方能稳妥妥善解决。 淮安王素有贤名,才干很能服众。 然而,独孤慎不紧不慢道,“淮安王掌管禁军,守护皇城安危,恐怕不宜远行……若因官员有陈年旧怨便撤换人选,岂不是让市井绯闻左右朝廷决策?有本末倒置之嫌。况且,陵瑛县主早已嫁人,那些年少情愫恐怕也早已烟消云散……二皇子,恐怕是多虑了。” “父皇!”皇甫云州心知不妙,却也不愿善罢甘休,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沉稳:“父皇,儿臣绝无忤逆之心,只是忧心赈灾之事难有成效。既然摄政王如此坚持由苏怀堂前往,便恳请陛下派御史台监察苏怀堂行事,若有不当之处,立刻奏报。” 文帝本已不耐,闻言顿时目光一冷,手中玉玺重重砸在御案之上,沉声道: “皇甫云州,你口口声声说忧国忧民,可朝堂之上议事数日,朕见你处处推诿,凡事皆未有可行之策,反倒只知争权夺利。” 皇甫云州面色一白,连忙跪地:“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文帝见他还敢辩驳,更加怒不可遏:“住口!摄政王所荐之人,有理有据,御史台亦可监察,赈灾之事无需再议!你身为皇子,不思如何辅佐朝政,反倒一再争斗,着实让朕心寒!” 皇甫云州咬紧牙关,双拳暗握,额间冷汗滑落,终于低下头,沉声道:“儿臣只是……” “放肆!还敢争辩!”龙椅上的文帝将奏折狠狠掷下,声音因震怒而嘶哑,“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拖下去!” 殿内死寂。金阶下的锦衣卫统领刚拔出了佩剑,环视左右却无人应和,皆垂首不动,宛若泥塑。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静静跪着,面色平静无波。 如今是二皇子掌权,时移世易。 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口支撑着他坐起身的怒气,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迅速消散,露出内里虚弱不堪的事实。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陡然疲软下去,带着一种夹杂着仓皇的平静:“……罢了。你……皇甫云州,你自己回府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说完,猛地拂袖起身,脚步却虚浮地踉跄了一下,被身旁噤若寒蝉的内侍何顺扶住,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匆匆消失在屏风之后。 皇甫云州微微挑起的唇角,又缓缓落下,他面色不善,虽是咬牙应下,但心中却恨意翻腾。“儿臣,领命。” 夜色沉沉,二皇子府邸内,烛火摇曳,沉重的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清澈的酒液泼洒了一地,白玉瓷片四溅,折射出冷冽的光。 房内,皇甫云州一身宽松寝衣,墨发散乱,眼中透着阴沉的醉意。 他踉跄着踢翻了身旁的矮几,“闭门思过?”他嗤笑一声,猛然一挥手,将桌上剩下的物件尽数扫落。 “父皇一直都不疼我,我究竟错在哪里?!”皇甫云州声音低沉而愤怒,咬牙切齿道,“是我不愿救北地那群贱民吗?不过是贪了些赈灾银两,何必小题大做,还拿我与废太子比较?!明明是他们无能,是上官云谦办事不利,为何所有罪名都落在我头上?” 他步履踉跄地滑坐在地上,如困兽般喘息。 他从来就不是父皇看中的皇子,不是父皇属意的储君,这一点他早就知道。那些年费尽心机的经营、刻意示人的才干,如今想来,不过是父皇眼中的笑话! 他竟然试图在早已写定的棋局里,硬挤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呢?自己不过是个被幽禁的笑柄! 幽禁府邸,思过?他才不会乖乖地待在这里。 他要复仇,要让那些逼他至此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房内的烛火微微晃动,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 上官云棠一袭轻纱薄衫,腰肢纤细,步步生莲,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妩媚与冷艳交融的风情。她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狼藉上,轻轻叹息了一声。 皇甫云州微微眯起眼,努力看清来人,随后嗤笑了一声:“原来是你……本王被囚,你倒还愿意来?” “殿下何必如此?”她声音柔和,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一味发脾气,只会让人觉得您……经不起风浪。” 女人款款而行,执起桌上的酒壶,随手倒了一杯,递到二皇子面前,声音低柔:“殿下这等能屈能伸之人,怎会被区区思过令困住?” 二皇子没有接,只是冷冷盯着她,“你是特意赶来看本王笑话?” 上官云棠慢条斯理地坐下,玉手轻托下颌,微微侧眸,缓缓道:“殿下可知……是何人向圣上揭发了贪墨赈灾银两之事?” 二皇子的眉头微微一跳,眼中闪过一抹冷色疑惑,“不是北地流民编造的童谣口口传入京城?” 她抬眸看向二皇子,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那可是薛景珩亲自编造的童谣呢!不过,能经由摄政王阵营的御史台层层上报,传遍千家万户,其中也少不得苏怀堂的推波助澜!” 二皇子的酒意在这一刻猛然散去,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恨意,拳头缓缓收紧。 苏怀堂本就是摄政王的人,处处与他作对也就罢了! 但是薛景珩!……他竟然敢背叛自己?! 他曾视薛景珩为麾下鹰犬,是保皇派的忠臣,深信此人是个可利用的工具。可如今看来,这个工具竟然背叛了他! 他的呼吸逐渐沉重,额角青筋暴起,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他冷冷地吐出字句,目光阴寒得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利剑,“既敢如此,本王定不会让他们活得痛快。” 上官云棠看着他眼中的恨意,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下若想要复仇,何必局限于愤怒?”她缓缓起身,靠近二皇子,在他耳畔轻声道:“如今殿下已是众矢之的,唯有借力打力,方能让局势逆转。何不让那两人,也尝尝被逼入绝境的滋味?” 二皇子的呼吸微顿,眸光微微闪烁。 是啊……既然他们能构陷他,他也一样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一刻,他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可行的手段。 他缓缓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带着丝丝灼热。 “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声音低沉阴鸷,“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会笑到最后。“ “殿下,此事不可再拖。幼弟云谦年少单纯,若让苏怀堂顺利到北地接手掌控赈灾事宜,粮仓的事情难免露出破绽,殿下在朝堂的势力将大受打击。”上官云棠提醒道。 皇甫云州眯起眼:“若苏怀堂死于途中呢?” 上官云棠顿时会意,低声道:“殿下放心,我会暗中调遣死士,待赈灾队伍启程,便设伏于途中,届时……苏怀堂便再无机会踏足沧澜郡。” 皇甫云州微微一笑,眸色阴鸷:“很好。” “另外,”皇甫云州将杯中酒仰头一干而净,“沧澜郡的郡守也不必留了,烧了账本,人死账销!” 上官云棠愣了愣,欲言又止,“殿下,沧澜郡郡守可是从文帝十二年就跟着您,是咱们在北地最忠心的人了。” “哼,只怪他命不好偏碰到百年不遇的雪灾,使得粮仓漏了马脚。” 作者有话说: 10点前码字完毕,准备睡觉啦,宝子们晚安! 第87章 往北地 次日, 苏怀堂接到奔赴沧澜郡赈灾的命令,随即整肃队伍,率众启程。 一路上人困马乏, 他勒马回望,身后赈灾队伍绵延不绝, 满载物资的车马扬起滚滚尘土。 目光落在队伍中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上,旋即调转马头,向队伍后方走去。 不过片刻,他掀开帷帘,跃入车内, 带进一股凛冽寒气。 车厢内,炭火正旺,程久整个人被裹在苏怀堂的狐裘里,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睫毛垂下时,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色阴影。 外界的车马喧嚣被厚重的车帘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引不起她半分关注。 程久本就畏寒, 近来一遇到寒气, 便开始心口疼, 然后不由自主地犯困沉睡。 越是靠近北地,就越有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苏怀堂静静看着她这副模样, 不由得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触手一片冰凉。 他眸色深了深,将一旁温着的参茶递到她唇边。 程久眼皮未抬,略一偏头,避开了。 “苏怀堂, ”她阖眸,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她全然无关的事,“有人来了。” 此处,距离沧澜郡已经不足二十里路。 马车外,风雪似乎暂时歇了口气,周遭是单调的、被厚雪覆盖的苍茫。 几个褴褛的身影踉跄着从道旁枯林里晃出,瑟缩着围拢过来,他们伸出冻得通红开裂的手,含糊地乞讨。 他们满面尘灰,身形佝偻,与这北地沿途常见的流民并无二致。 “这些人真是可怜!” 车夫“吁”了一声,放缓了车速,似在迟疑。 程久此刻倚在苏怀堂怀中,对车外的动静恍若未闻,连睫毛细微的颤动都无,仿佛已沉入某种隔绝的静谧。 苏怀堂握住她冰冷的指尖,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大人,求求你们,赏口吃的吧!”流民逐渐围聚着靠近苏怀堂的马车。 有警觉的亲卫呵斥道,“退后!快退后!” 下一刻,所有“流民”的伪装瞬间剥落,那几人眼中凶光毕露,抽出雪亮的兵刃,动作迅捷狠辣,哪里还有半分灾民的孱弱。 “狗官受死吧!” 一时间杀戮骤起,官道之上血光四溅。 风雪声、压抑的惨叫声、身体倒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却又很快戛然而止。 苏怀堂懒散地撩开车帘,看着满地血污,冷然吩咐护卫道:“继续赶路。” 马车再次平稳前行,轱辘碾过雪地,将方才短暂的交锋与几具迅速冷却的“灾民”尸体一同抛在身后,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一路上,这不是第一拨刺杀苏怀堂的刺客。 七日后,苏怀堂一行人终于抵达北境。 安顿好程久,他便孤身前往受灾最重的沧澜郡。 然而,刚到沧澜郡,便见街上流民无数。 他骑在马上,冷冷扫视一圈,沉声道:“上官云谦人呢?” 上官云谦昨晚亲自开设粥棚施粥到半夜,此刻刚醒,正喝着温热的羊汤。一听到苏怀堂到来,他脸色一变,匆匆更衣迎上前去。 苏怀堂看着来人,嘴角微微勾起:“上官大人,好久不见。” 上官云谦打了个寒颤,他其实有些怵苏怀堂。 苏怀堂虽然也是五姓十族的世家子,但他与自己这样的富贵公子又有些不同。 苏怀堂自幼父母双亡,在其义父独孤慎麾下做事,十六岁起便接管刑狱,被称为“玉面修罗”,行事不讲情面,不留余地。 苏怀堂打量着上官云谦的惶恐,似乎颇得了些趣味,故意一字一句逼问:“我还未进城,沿途便听见百姓哀号。上官大人,你可知罪?” 上官云谦内心不服,连忙辩解道:“指挥使明鉴,赈灾的银粮拨付与分发章程,臣已奏明朝廷,正在有序推行。只是灾区情况复杂千头万绪,衙门人手实在匮乏,纵使竭尽全力,仍感力不从心,以致粮饷发放不及,还望指挥使体察!” 苏怀堂目光一冷,轻笑道:“是吗?” 下一刻,他抬手,七屠立刻呈上一卷账册——沧澜郡粮仓的出入库记录。 苏怀堂随手翻开,指着其中一处,语气漠然:“上官大人,可我却瞧着,前三个月月粮仓‘支出’有不明的地方,敢问沧澜郡二万石储粮都去了何处?” 上官脸色尴尬,他自然知晓这些都是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可是上官氏如今与二皇子同在一艘贼船上:“臣……臣资历尚浅,听不懂苏大人所言何意,却是有些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苏怀堂冷笑一声,“你怎么敢对着易子而食的百姓说出轻飘飘的无能为力四个字?” 苏怀堂掌控北地之后,毫不犹豫展开铁腕手段。 一是清剿豪绅,既然粮仓没有粮,他干脆带兵直入各大世家,彻查囤粮,凡是私藏赈灾粮或者哄抬价格的,一律充公,胆敢反抗立刻抄家,无论是保皇派还是革新派,毫不容情。 二是调军镇守,严惩贪官,他命军队驻扎北地,所有赈灾银两和粮草发放,必须有军方监视,官员不得私改账目。贪官一经查出,立即就地正法。 三是广设粥棚,百姓登记救济,命令上官云谦亲自监督粥棚设立,凡是灾民皆可凭登记领粮,杜绝地方豪绅从中作梗。他每日巡视灾区,确保救济得当。 经过短短十日,沧澜郡的秩序逐渐恢复。 城墙之上,上官云谦看着远方白雪皑皑,感叹道:“我不如你,也是应该……” 苏怀堂负手而立,闻言诧异转头看向他,“这似乎不是我认识的上官家二公子?” “怪不得陵瑛喜欢你……”上官云谦喃喃自语。 苏怀堂闻言顿了顿,郑重看向上官云谦解释道,“我和陵瑛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如今她已做了选择,你既是她的夫君就该好好待她,过去的事情何必耿耿于怀。” 上官云谦眼神转了转,“难得你这般好心……不若,将刚猎得的白狐皮送给我,作为之前事的道歉和补偿。” “你若喜欢我命人另挑好的送给你,”苏怀堂瞧着他正色道,“这个白狐裘……” “我就知道,”上官云谦顽皮一笑,打趣道,“是要送去讨程小娘子开心的吧?” —— 临安城,德妃心事沉沉,只由一名贴身侍女扶着在御花园散心。晚风拂过她的绛红色宫装长裙,每一步都像踏在未了的心事上。 德妃娘娘今日插了一只丹阳蝶舞发钗,贵气天成。但若细看她的眉宇,便能发现藏在风华之下,难以遮掩的疲惫和沉郁。 还有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惴惴不安。 “娘娘,今日的玉兰花开得极好,奴婢让人给您摘一些插在寝宫如何?”贴身侍女红莲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德妃微微侧眸,看了一眼远处的花枝,嫌弃道:“不必了,本宫近日头疼得厉害,闻不得这些浓重的香味。” 红莲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是奴婢思虑不全。” 身后不远处随行的宫女们更是各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自半月前,圣上宠幸了一个梅园的洒扫宫女,并册其为贵人,德妃的心情便愈发沉郁不定,更是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霾。 她没有大发脾气,也没有摔东西,可这种无声的冷漠反而更让人害怕。 “昨夜,陛下又宿在婉贵人的宫里?”德妃语调平缓,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红莲敛眉垂首迟疑地点头,“回娘娘,一连半月,圣上都是留宿在婉贵人的栖霞宫。” 德妃脚步微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从前的言贵妃得宠也便罢了,言如玥毕竟出身大族言氏,美貌动京城,又诞育皇子,少不得给她三分薄面。 可如今新封的婉贵人算个什么东西?梅园洒扫的宫女?连贱婢都算不上的身份,一个贱籍女子竟然敢跟自己争!? 就在此时,不远处茂密的花丛后,传来了几道隐隐约约的宫人私语。 “昨儿栖霞宫的灯笼燃到三更天”,御花园中奉茶的宫女声音暧昧,“听说抬水太监跑了三四趟……” “可不是嘛,听说这个月侍寝记档的册子上,全是栖霞宫的名字……”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红莲耳中,她垂眸敛目,眼神只敢盯着脚下的石子路。 两个洒扫的宫女还是嘀咕: “栖霞宫的小姐妹说婉贵人今早的燕窝盏用了描金瓷,是嫔位才有的规制……” “圣上竟然这般宠爱贵人,竟有些当年言贵妃娘娘的风头……“ “何止,陛下是当真宠爱婉贵人呢!连暹罗国进贡的翡翠鸳鸯杯都赏了呢!那可是德妃娘娘都没有的东西!” “嘘!小声点,若是让德妃娘娘听见,可是要挨板子的。” “哎哟,你怕什么?后宫的风水轮流转,谁不喜欢娇嫩年轻的颜色……”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德妃手中的玉石小扇狠狠砸落在石子路上。 “德、德妃娘娘?”几个说悄悄话的宫女转身瞧见来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倒在地,颤声求饶:“娘娘恕罪!是奴婢胡言乱语,娘娘饶命!” “胡言乱语?”德妃缓缓转过身来,眉眼间的冷意仿佛化不开的万年冰霜,连带着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几个伏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小宫女,声音低沉而缓慢,“在宫中乱说话便要付出代价……”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宫女磕头如捣蒜,泪流满面。 红莲立刻会意,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宫女被人死死按住,捂住嘴巴,拖入了旁边的小径深处。片刻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湖面上微微荡漾的涟漪,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德妃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眼底涌动的恨意未消。 “回宫!” 德妃重华宫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她将案前供奉的《妙法莲华经》狠狠摔在地上。金线描制的封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页泛黄的经文。 “娘娘息怒!”满屋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教本宫如何息怒!?”德妃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藏书阁的洒扫宫女,也配与本宫争宠!”她突然抓起案上的瓷瓶砸向门框。奉茶的婢女一时不防,进门时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便失手跌落在地。 宫女手忙脚乱地磕头认错,“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是无心之失…………” “快打发了她!”德妃猛地瞳孔骤然收缩,发狠地吩咐身侧宫人:“把这晦气东西拖下去杖毙!” “娘娘饶命!求娘娘宽恕奴婢这一回吧 !”奉茶宫女跪在满地瓷片中泣不成声。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是重华宫的首领太监形色匆匆赶来。首领太监焦急欲开口禀报,瞧见满殿的宫人却欲言又止。 掌事宫女红莲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挥退满殿下人。 瞧见浑身瘫软还愣在原地的奉茶小宫女,红莲微微颦眉,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大声呵斥道:“糊涂东西!还不退下去,愣在这里是要惹娘娘生气吗?!赶快将她拖下去!” 小宫女这才如梦初醒般手脚并用爬起来,退下前经过红莲身侧,压低了声音抽泣道,“多谢红莲姑姑!” 重华宫殿内只余下德妃娘、掌事宫女红莲和首领太监三人后,首领太监才吞吐回话道:“禀娘娘,浣衣局井水里刚捞上来个溺死的丫头。” 大太监压低了嗓子:“那丫头耳后有三点红痣,像是……从前伺候过言贵妃的乐嫣姑娘。” 德妃闻言手中的佛珠“当啷”崩落满地,她盯着炭盆里未尽复燃的火星,厉声失措道,“快去、去请二皇子,就说本宫……” “就说,娘娘新得了批暹罗香料想请二皇子入宫赏鉴”,红莲不卑不亢替德妃娘娘编好了理由。 皇甫云州虽然被禁了足,但是文帝散朝后派了御前首领太监何顺亲自送去了玉如意已示安抚,宫中之人最是会察言观色,明知朝廷早已是二皇子说了算,所以禁足的事儿不过应个名,并未严格实施。 皇甫云州顺利进宫后低声安抚德妃:“母妃宽心,仵作已验明,那贱婢是失足溺亡,死前无半点挣扎,许是自己……活够了罢。” “可她忍辱多年不肯死,如今骤然自尽,本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德妃抓紧了皇甫云州的袖子,忐忑不安道。 “怕是母妃近来与婉贵人争锋,有些心神不宁,多虑了吧……”皇甫云州给德妃斟了杯热茶道,“应该是那贱婢自己想通了,死亡与她而言是种解脱。况且,就算她活着,一个哑巴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他特意加重了哑巴两个字,意在提醒德妃——一个早被割去舌头、又不识字的奴婢,纵知晓天大的秘密,也带不进棺材里,更不会说与活着的旁人知晓内情。 见德妃神色稍霁,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只是母妃当初,何必为折辱言贵妃,偏留着她贴身的人作践?若早处置干净,何来今日虚惊。” 德妃闻言,重重放下茶盏,眸底翻涌着积年的怨毒:“言如玥死得倒是痛快,本宫都还没来得及出手……可我偏要看看她生前亲近的人,受尽凌辱,狗一样乞讨活着的模样!” 她声音陡然尖利,仿佛又看见昔日被言贵妃压得喘不过气的岁月,“那些年受的窝囊气,总要寻个地方泄恨!朝云殿海嬷嬷那个老妪,刚一听闻言如玥的死讯,便悬梁殉葬了,就只剩下乐嫣那一个贱婢还活着!” "我自然要寻她出气!让她替言如玥好好瞧着,这后宫如今都是本宫的天下!" 皇甫云州难以感同深受母亲对言贵妃从前得宠的憎恨,但是他掩饰了自己的不耐和嫌恶,正色道:“乐嫣那个丫头倒也有几分硬气,干着宫里最粗笨的活儿,受着最惨的折辱,偏不肯向您低头……只是,天底下哪有奴才能斗得过主子呢,如今许是眼见绝望,便投河自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狱中酒 北地暴雪骤停, 姗姗来迟的春风吹过沧澜郡,拂动城墙的旌旗。城外的原野上,积雪消融成泥, 枯草间冒出几点新绿,努力奔赴春天的生机。 然而, 沧澜郡大牢里,节气仿佛永远停留在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冷冽寒冬,春意永远无法踏足。 大牢中,泥土砌就的墙壁透着阴寒,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偶有冷风自铁窗的缝隙挤入,卷起漫天尘埃。 囚室的地面凹凸不平,浸满积水,几撮稻草零落地铺着,根本挡不住从地底透出的森森寒意。 此刻, 幽暗的火光映照在墙上, 狱卒们三两成群,坐在一旁喝着自家酿的烈酒取暖, 偶尔谈笑几句, 声音低沉, 空气中混杂着酒气与肉汤的香味,惹得牢内饥肠辘辘的囚徒们哀求赐口肉吃。 靠近墙角的囚室里, 一个男人披散着长发,蜷缩在稻草上。他衣衫破旧,身形瘦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沉静而淡然。 男人缓缓抬眸,看向那扇嵌在高墙上的狭窄铁窗。透过厚重的栏栅, 一丝微弱的阳光落在他的脚边,冰冷的地面上,竟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暖。 门外传来低声交谈,一名狱卒与来报信的小吏说着话,声音虽低,却仍旧清晰地传入囚室。 “苏指挥使亲自坐镇,押送朝廷赈灾银两北上,亲自送达沧澜郡,并且接手了一应赈灾事宜,如今开了粥棚,流民的情况已经大为缓解。” “是啊,听说御史台派了人巡查,押粮的兵马也多了好几队,再没有人敢从中克扣。前些日子冻死饿死的景象,总算不见了。” “苏公子若是能早来几天,二麻子的小女儿就不会被卖到……”狱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使了个眼色,“我家那口子听说牢里那位贪污被下狱还不肯相信,听说他家里搜出了黄金千两,还有古董字画!平日看着两袖清风、人五人六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官,如今想想我们真是被他诓骗了,被猪油蒙了心!呸!”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甬道深处,缓缓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牢头听见动静,见来人身形修长,月白长袍上未沾半点尘土,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悬着墨玉,虽无官印佩戴只着私服,但那股清峻自持的气度,让人不敢怠慢。 见状赶忙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弓着腰,恭恭敬敬地开口:“大人屈尊莅临,真是令这蓬荜生辉,牢里阴冷您有什么交待只需吩咐一声,何必惊动大驾?” 男子神色淡然,只道:“人在哪?“ 牢头急忙上前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男子提起食盒,步入牢房。 一路上闻着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气息险些欲呕,男子勉强忍住了。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 “上官云谦?怎么是你?”被关押的沧澜郡守幕僚张云怀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问道。 “大胆!”牢头颦眉怒斥,“一个阶下囚也配直呼上官大人名讳!”言罢便要扬鞭抽去,被上官云谦堪堪拦住,“住手!” 张云怀的脚链拖拽,互相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上官云谦,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眸,如今蒙上一层绝望的死灰。 “我有话要询问罪犯张云怀,你退下吧。”上官云谦淡淡吩咐道。 “是,上官大人。“狱卒诧异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略有迟疑后毕恭毕敬道:“还请大人尽快。“说罢掩门而去。 上官云谦放下携带的食盒,缓缓揭开盖子,刹那间,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在这死寂的牢房中弥漫开来。 热气氤氲,最上层的青瓷小碗中,盛着一碗滚热的羊汤,汤色清透,点缀着些许碧绿的葱花,微微浮着几滴红油。旁侧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腌黄瓜青翠脆嫩,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酱香扑鼻,更有一小碟炒至金黄的羊肝,裹着些许孜然,隐隐带着北地特有的辛香。 食盒最下层,放着两只热腾腾的肉包子,雪白的外皮微微鼓起,撕开后,汁水渗出,热气升腾,肉馅鲜香四溢。 上官云谦最后取出一只酒壶,壶身温热用布巾包裹着,是本地特色暖身的姜桂烧酒,入口醇厚微辛,最是能驱寒提神。 张云怀痛快地接过酒杯,一口饮尽,目光微沉,似是透过这方牢房,看见了更远的风雪与人心。 “多谢上官大人。”他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只是,不知上官公子漏夜来访有何贵干?” 上官云谦撩起下摆席地而坐,倒是生出几分小公子的落拓不羁,“云谦深夜辗转难眠,偶然闻听大人过几日便要被押解进京受审……”他从食盒中取出一个瓷碗和几样小菜,推到张云怀面前,“路途遥远,明日启程,不知你还有没有机会好好用饭。这算是……最后一顿断头饭吧。” “断头饭?”张云怀怔楞后苦笑一声,语含讥讽,“倒是有心了。难得今日有人记得给我送行。” 他盯着上官云谦片刻,接过瓷碗热气袅袅的白粥,不由得喉结微动。这些日子来他食不果腹,此刻热粥在前,饥肠辘辘终究战胜了心中那口怨气。张云怀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顺喉而下,久违的暖意在腹中散开。神色稍缓,沙哑道:“多谢你。” “左不过这几日,你便要被押解至京城受审。”上官云谦缓缓开口,语气平静,“郡守已经畏罪自杀,从你家里查出了贪污的钱粮,罪证铁证如山,若你还有什么需要澄清的地方,现在告诉我,或许还来得及……我与苏怀堂虽然不算亲厚,但是相信他的为人,若你有证据自证,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张云怀听罢,伸手执起酒壶,目光透过铁窗试图望向外面的月色,“清白二个字,哪是说几句就能澄清的?”他微微叹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如今这般光景,我再争辩,又有何意义?” 上官云谦沉默,目光落在张云怀那双略显粗糙却依旧修长的手指上,微微蹙眉。 他分明知道,此人并非奸佞之徒,甚至在自己初来北地赈灾之时,人生地不熟又青涩稚嫩,要么被蒙骗要么被敷衍,只有张云怀这个官职卑微的小幕僚曾在暗中给予过自己不少帮助,指点自己官场之道,而今,他却要因一场或许莫须有的贪腐之案,被押解至京城,或许自此便再无生还之路。 他正要开口再劝,张云怀却忽然一笑,语气轻缓道:“看这月色,不知为何,竟让我想起旧时在临安城的光景。” 窗外月色皎洁,夜风微凉。上官云谦脱口而出,“十载寒窗,春风未解少年志;一杯浊酒,皓月空照故人心。” 张云怀听罢,神色诧异中略显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接口道:“青云未遂,白衣长困是非地;灯下旧诗,梦里犹闻佳人吟……公子吟诵的是我二十年前写的诗。” 上官云谦怔然,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张文怀望着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语气略带些许感慨,“二十余年前,我也是临安城风光无限的少年才子。可惜寒门出身,科举中试后,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五姓十族的权贵门第之见,岂是几篇诗文能化解的?” 上官云谦目光一亮,语气里透着惊喜与崇敬,“先生竟然是《秋凌赋》的作者子明先生?家母当年曾诗会上见过您,府上至今仍珍藏着您亲笔所书的《秋凌赋》。我年幼时最喜欢诵读此赋,最喜欢‘霜风凌秋意,壮士抱寒心’一句!” 上官云谦激动地顿首道:“晚辈失敬,竟未能及早认出前辈真身。” 张云怀闻言,怔怔望着他,良久才喟然一笑:“原来如此……令堂莫不是钱氏闺秀。”他凝视上官云谦眉眼,仿佛透过他看到旧时故人,“想当年,令堂曾赠我一副上好的墨宝,鼓励我金榜夺魁。我虽未能不负所望,却始终铭记她的馈赠与期许。今日得见贤侄,也算是缘分了。” 上官云谦的指节微微收紧,心中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虽未听母亲提起过年少旧事,但在家中藏书楼里,曾无意间翻阅过一本泛黄的诗集,诗旁有母亲留下的笔迹,落款是一个他未曾听闻过的名字。 原来……竟是他。 张云怀鲜少喝过这么淳厚的酒,有几分醉意上头,声音嘶哑中带着几分愤懑,“官场险恶,权谋诡谲,我不过一介书生,寒门出身,又有何人肯庇护?”他自嘲地一笑,复又咳嗽了几声,似是用尽了气力。 苦涩开口:“也怪我自己鬼迷心窍,为求前程,受聘为其郡守门下幕僚,欲借机施展抱负。岂料不过被人利用,一旦东窗事发,自然成了最合适的弃子。” 说到此处,他双拳紧握,铁链随之哐啷作响,“贪污之事非我所为,却要由我来背负!圣旨一下,我便从堂堂郡守府幕僚,变为囚犯。昨日同僚今日刀笔相向……呵,仕途多舛,世态炎凉,真叫人心寒哪。” 最后几句声音哽咽,眼角隐有泪光闪动。他旋即偏过头,将悲愤压回心底,不再多言。 上官云谦望着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才子此刻如此悲怆,不禁心中酸楚,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一时间,牢中只剩滴水坠地的声响。 牢房里重归寂静,唯油灯静静燃烧,映照出二人并肩而坐的瘦长身影。 半晌,张云怀轻声问道:“贤侄,你可知我为何卷入此案,却又为何苟活至今?” 上官云谦思索道:“前辈聪慧过人,想必……尚有筹码在手,能为自己辩白明冤。” 张云怀紧紧攥住冰冷的铁栏,黑眸里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渴望与恐惧交织:“我……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些在上头的权贵,不会放过我的。你能来见我,就说明……你还愿意给我一条生路。” 他突然咳嗽两声,迟疑道,“可我已没什么生路可走……我只有家中妻儿,算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她们是无辜的,如今却要被我牵连。” 上官文谦神色微动,伸手拍了拍男人紧握铁栏的手背:“前辈想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曾经也是踌躇满志的少年郎,也曾一日看见长安花,可终究拗不过五姓十族的权系斗争,谁又不是张云怀呢? 第89章 托付人 张云怀的目光原本像两口枯井, 闻言却骤然泛起波澜,整双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眼角夹紧的皱纹舒展开来,微微颤, 仿佛濒临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求上官大人, 给家中无辜亲眷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稚子无辜,只要文豪能平平安安长大,妻子能不受欺辱,我……死而无憾。” 上官云谦呼出一口浊气,狱中潮湿阴冷的空气涌入口鼻, 让他有些头晕。他料到张云怀会有嘱托,却拿不准对方是什么主意,没有立即承诺,只是抬头打量他,想努力分辨出他神色中的真与假, 良久, 终于沉声道:“云谦会尽力。” 似是得到了某种应允,张云怀疲惫地苦笑了一下, 捂着肋下被狱卒拷打的伤痕, 艰难地坐回地面。然后,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你当知道, 郡县向临安城献金的账簿,我悄悄誊抄了一份暗中保管,是二皇子多年贪墨的铁证。朝中有人觊觎此物,也有人欲除之后快……我死不足惜,但账册万万不能就此埋葬, 或许千百年后提及沧澜郡雪灾冤情,会有人将真相沉冤昭雪,我思前想后,已无信任可托付之人,只能将其交予你……只求上官公子能护佑我妻儿平安。” 上官云谦大骇,连连摆手:“万万使不得!我不过区区小吏,如何担当得起这份重托?这账册牵涉皇族,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张云怀厉声打断他的推辞:“正因为公子身份贵重与此案无关,才不易引人注目。上官公子又秉性正直,有仁义之心,我才能将此重任相授。” 他语气放缓几分,露出恳求之色,“再者,你我今日算是有一饭之缘,你母亲当年亦赠我知遇之恩。这份情义,我选择相信你。” 张云怀沉声道:“至于拿到账簿后如何抉择,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既可上报朝廷,还苍生一个公道;亦可藏之身畔,保全上官氏韬光养晦;你若另有计较,也可拿它换得官场的某些助力,也当报答钱氏小姐当年对在下的青眼之恩……无论你选哪条路,老夫都不会怪你。” 他苦笑一声,“我一介书生,命不久矣,只希望这滔天罪证不要随我长埋黄土。” 张云怀将头深深埋进肩窝里,反复权衡后终于压低了声音说出口,“那账簿,我用陶罐封好,藏在家中水井下。“ 上官云谦瞳孔微缩。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账簿就像一块烫手山芋,牵扯甚广,稍有差池便会招致杀身之祸。可他也明白,这或许是整肃朝堂腐败、保全黎民利益的一把利剑。此刻,张云怀将生死豁出,只为了交出这个秘密。上官云谦心里忽然涌起悲凉,仿佛正接过一段沉重的宿命。 沉默蔓延在狭小的牢房里。滞闷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上官云谦胸中有股气莫名激荡,终是轻轻点头:“好,我会……尽力护住你的家人。账簿之事,我会审时度势……或许没那么快,或许会等待很久,我终是会还沧澜郡无辜百姓一个公道!” 听闻此言,张云怀双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眼中浮出一抹解脱似的光亮。那光亮一闪即逝,随后便消失在了疲惫与黯淡之中。 这时,门外传来狱卒不耐的催促:“上官大人,时间到了,还请尽快!” 上官云谦这才回过神来,仓皇将食盒拎起,站起身。 “公子送的羊汤好喝,我刚刚还没吃饱,能否将剩下的留给我。”张云怀望着他慌张失措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他顿了顿,又道,“切记,莫要轻信他人。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人心难测。哪怕……是骨肉至亲、手足兄妹,也不要相信。” 上官云谦不好意思地将食盒复又放下,紧紧点头,郑重道:“前辈珍重……他日若能拨开云雾,定会告慰您……您的在天之灵!” 张云怀闻言微笑颔首,缓缓闭上双目。 上官云谦转身离开牢房。 铁门重新落锁的一刹那,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喟叹,在死寂的长夜中回荡。 走出牢门,他仰头望向夜空。天色漆黑无星,但东方地平线上已隐隐透出一抹鱼肚白——黎明将至。 上官云谦胸口剧烈起伏,掌心残留的冷汗提醒着他,方才并非一场梦。 夜风拂来,上官云谦只觉一股透骨寒意袭来。这寒意中,有恐惧,有兴奋,更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战栗。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快步消失在拂晓前的朦胧夜色中。 张云怀目送上官云谦一点点走远,蓦地把头抵上冰冷的墙,粗重地咳喘几声,似想稳住心神。月色照不透他眼底的悲恸。 缓缓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站直身子,将那早已凉透的羊汤端到手中。瓷碗里还漂浮着嫩绿的葱花。 他忽然绷紧手臂,狠狠一摔——“咔嚓“一声,瓷碗四分五裂,如碎玉般散在地上。 “对不住,云怀先走一步……”他口中呢喃,似在对家人,更似在对自己诉说,“我其实是个卑劣的懦夫,既不忍真相被掩埋,却也畏惧临安城的权贵势力,只能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这个无知无畏的年轻人……” 他捡起最尖利的那片碎瓷,咬着牙狠狠往脖颈一划。鲜血顷刻涌出,沾湿了衣衫,也染红了地面。 他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却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似是倔强地想在倒下前,望穿高高的铁窗,找到回家的路。 血色逐渐在他脚下晕开,张云怀的眼神终于慢慢涣散。他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嘴里无声地重复着“对不住”与父母妻儿的名字,孤寂地等待最后一缕意识溃散。 牢房的烛火忽明忽暗,牢房内外已然天地相隔。 一切终归沉寂。 —— 沧澜郡,晨雾落在杏花枝头,凝成清亮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坠下。 程久坐在廊下远眺,目光飘向天际线,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是清冷的淡然。 苏怀堂在她身后驻足片刻,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宠溺的笑容,轻声道:“怎么了?这几日总闷闷不乐,可是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程久微侧过脸,神情平淡地望他一眼,声音柔而凉薄:“没有。只是下雨了,天气凉,觉得心里闷得慌。” 苏怀堂迈步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取暖,“我知道你素来心冷,竟不知你手也这般冷。” 程久睫毛微微颤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温柔却不容抗拒。 苏怀堂低头贴近她耳畔,轻轻道:“你之前心心念念想要的定魂珠,我已经派人找到了,最迟半个月之内便能送到你手里。” “此言当真?!”听到此言,程久终于有所触动,抬头看他一眼,声音虽仍淡淡的,却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波澜:“你当真找到了?” 苏怀堂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整理鬓边一缕凌乱的秀发,眸中尽是纵容:“最迟半个月,便会送来。” 程久垂下眼帘,唇角缓缓绽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清冷的面容在这一刻似乎也融化了一些:“那就多谢了。” 苏怀堂未再多言,低头看着相握的手,掩不住神色温柔,眸中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忍不住气息迫近,唇瓣不由分说覆上程久的,由浅啄渐至深缠。 程久蹙眉推拒,只觉这种唇舌纠缠十分厌烦,无半分快活,苏怀堂却甘之如饴,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她恼极之下咬下一口,却错咬在自己唇间。 剧痛令她闷哼一声,眼尾泛红地瞪他:“你凭什么躲开……!” 苏怀堂诧异低笑出声,指腹心疼地抚过她唇瓣,眼中欲色更重。 程久却敏锐发现了不同,“你是不是解开了同心蛊?”苏怀堂同心蛊本该发作,对程久舌尖的痛楚感同身受…… “嗯”,苏怀堂口中含糊应答,此刻无心辩解,俯身欲再吻下。 角门外突然传来轻咳,七屠恭谨地立在门外,低声尴尬回道,“关押在郡衙牢房,准备押往临安城审问的张云怀,昨晚割腕自尽了!” 苏怀堂闻言,眼神一利,心中暗暗泛起不详的预感。沧澜郡的天灾包藏人祸,很明显与二皇子皇甫云州脱不开关系,千丝万缕的线索都指向他,只是想要扳倒一位皇子,必然要铁证如山一击即中才可。 张云怀盘踞此刻二十年,深得郡县信任,正是扳倒二皇子的突破口,竟然莫名其妙自尽了。 “割腕?”苏怀堂微微眯起眼睛,透出几分质疑,“他若想死,被捕下狱前早有机会,为何要熬过重重拷问,偏偏此时自裁?” 七屠低着头:“属下也觉蹊跷,但现场看过了,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张云怀自尽前还摔碎了碗,用锋利的碎片割腕,似是求死心切。” 苏怀堂淡淡一哼,转过身吩咐道,“将值守的狱卒押来审问,还有负责押解任务的官吏,也一并带来”,声音透着冰冷,“看看到底谁的手脚不干净。” “少主,已经盘问过,并无异常。之前属下为防止有人劫狱或者对张云怀下手,特意安插了碧落坊的暗桩混在看守中,暗桩发现并且处置掉了两批保皇派的杀手,确保昨夜绝无保皇派人靠近。” 苏怀堂皱了皱眉,“仔细去查,昨夜谁曾见过他,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七屠躬身抱拳,略带迟疑地禀报:“属下方才已问过狱卒。昨日黄昏时分,有一人曾去见过张云怀……” “是谁?”苏怀堂敏锐地察觉到七屠欲言又止,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对方。 七屠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是上官大人,上官云谦。” “竟然是他?”苏怀堂微微挑眉,声音低得令人不寒而栗。他身旁的油灯在冷风中颤了颤,似也被这冰冷的气氛所慑。 上官云谦一向不问朝政,只知风花雪月,若不是被激也不会冲动陷入沧澜郡的案子,他竟然会与这样一桩蹊跷的命案牵扯在一起? 这件事,陵瑛是否知情?还是上官家已经坚定地站在了二皇子皇甫云州一派? 片刻沉默后,苏怀堂缓缓转过身,声音如利剑出鞘:“派人暗中彻查此事。查上官云谦与张云怀见面时谈了什么,一字一句,必须弄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更寒:“上官云谦身份特别,查明之后,千万别打草惊蛇。若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于我,若有人胆敢从中作梗,杀无赦!” 七屠闻言一震,立刻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他抬眸望向帐外初升的日头,阳光惨淡得如同血色。 “上官云谦,最好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个曾经单纯无辜的年轻人,即将被卷入墨色朝廷纷争中 第90章 噩梦惊 上官云谦从地牢回来后, 合衣上床一觉到天亮,惊醒时,天已大亮, 窗外乌鸦叽喳吵得他不胜其烦,他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着脊背,急促地喘息着,仿佛梦中那个景象还在眼前清晰地晃动。 梦中,是无数哭号的百姓挤在县衙门前,满脸悲愤。他们一边哭, 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他,嘶吼着质问:“上官大人,你明明知晓真相,为何还要偏袒那些贪官污吏?我们的命,你当真看不见吗!” 他竭力辩解, 却发现自己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四周的哭喊声如惊涛拍岸般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想辩驳, 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泣的百姓向他涌来, 任由绝望与愤怒交织的目光将他淹没。 “赈灾的粮仓打开后,竟然空无一物!我儿是被活活饿死的呀!不……他是被你、是被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害死的!”跛脚妇人抱着孩童的尸体撞向公堂立柱, 上官云谦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 一个瘦骨嶙峋五六岁的小女孩牵着他的裤脚问他:“爹爹说青天大老爷会发赈灾粮,粮呢?” 上官云谦伸手去够案头凉透的茶盏,却忽然发现自己在抖,不是殿前被苏怀堂激将时的恐惧和愤怒,不是大婚那日掀开盖头时, 看到陵瑛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那般的忐忑和不安,不是幼时被父君逼迫要讨好母亲和兄长的抗拒和焦虑,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战栗。 “砰砰砰”,门口传来轻微的扣门声,“上官大人可起身了吗?”伺候的小厮恭敬地问询,“驿站送来了县主的家书。" “陵瑛?"上官云谦猛然从床榻翻起,“快将书信拿进来给我瞧瞧。” 拆开书信时,信笺上的雪松香混着油墨气,让他想起新婚时她发间的香气,上官云谦握紧轻嗅信纸,似乎还能感受到写字人的余温。 他眼中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小心地展开信纸,嘴角的笑意也渐渐舒展开来。 然而,当视线落到纸上的字迹时,他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方才明亮的双眼中缓缓地褪去了那层柔软,转为淡淡的失望与落寞。 “乍暖还寒,望夫君珍重身体。朝中风云诡谲,你身处两派之间,须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切不可因小事而招来祸端。家中安好,勿念。” 上官云谦捏着信纸的指节握紧又松开,窗外漏进的阳光正照在“明哲保身”四个字上。 他盯着书信末尾的“妻陵瑛谨上”,怔怔地看着那几行文字,仿佛在竭力从中寻觅些许温柔的迹象,可是那些工整却疏离的字句背后,只有仿佛隔着鸿沟,带着令人难以靠近的客气和疏离。 他慢慢地将信重新折起,脸上的喜悦早已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窗外寒风轻拍着窗棂,吹起他手中信笺的一角。上官云谦低头望着落在掌心的书信,喃喃自语:“原来……竟只如此而已。是我多求了。” 片刻沉默后,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将那封信揣进怀中,眼底重新浮起了惯有的贵公子闲散表情。 仿佛无事发生。 —— 望星楼的地牢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味道。墙壁上嵌着铜灯取亮,脚下是积水的石板,冰冷而坚硬,寒意渗入骨髓。 “嘀嗒”,石壁沁出冷冽的水渍,沿着铁链滴落,敲击在青石地面上,声声入耳。 “醒了!?”林闲似笑非笑,神色倦怠地靠着地牢的石壁,狭长的双眸扫了上官玉容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戏谑。 “嘶……”上官玉容费力掀起肿胀的眼皮,发现自己蜷缩在角落,手腕和脚踝的皮肤被铁链磨破,血痂粘连着伤口,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的喉咙干涩,只能发出低沉的闷哼,昨夜的折磨犹如残存的恶梦,她甚至没想到自己能撑过那么多刑罚活下来。 “还受得住吗?”林闲的嗓音凉凉,却透着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温平。 她抬眼望过去,林闲被悬于石壁之上,双腕紧缚,腕骨已被锁链勒得发青,血迹斑驳地顺着指尖滑落。他身形修长,衣衫残破,气息却仍平稳,微微睁眼,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无所谓的淡漠和温柔。 上官玉容跪倒在地,狼狈地靠在墙角,面色苍白,黑发凌乱地垂落,覆住额前冷汗淋漓的肌肤,深吸一口气:“受不住又如何?难道要向望星楼这些狗贼求饶?”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锋利如刃,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铁门,身上的伤口狰狞,丝毫未减她一分凌厉气势。 林闲赶忙连连点头以示赞同,唇角却抿起欲言又止的弧度,最后将喉间叹息止于唇齿,只余眸底掠过三分纵容的清明和了然。 明知她在逞强,这个嘴硬却又刚烈要强的小姑娘。 “好、好好,我知你不会。” 林闲继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打量着上官玉容的神色,“我只是想问问你右肩的伤要不要紧?若是……这般拖下去,你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上官玉容别过脸去,不觉眼泪簌簌落下,突然很想姐姐玉衡,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要在公子身边就好,那玉衡就是安全的。 眼见玉容小姑娘的泪水越积越多,林闲话音一转,“你昏迷大半晌,可吓坏我了。”他耸耸肩却牵动前胸的伤口,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你要是死了,我可太冤了,白挨一顿打。” 上官玉容的目光微微一颤,心底复杂的情绪翻涌。 锁魂钉对灵力高超且意志力强的人无用,很不幸,她和林闲意外地同时符合两个条件,不能被锁魂钉制成傀儡杀手。 望星楼的看守本想杀了两人以绝后患,偏听说楼主那个变态意外地对林闲和上官云湛突然出现在秀水镇的原因感兴趣,便吩咐楼内人折磨二人直到开口。 林闲那个臭小子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女人的喜欢,即使对身世三缄其口,楼内看守偶尔也会对他网开一面,偏玉容性子执拗冷硬,不仅不肯说出上官云湛来到秀水镇的原因,还总是横眉冷对从不示弱求饶,所以被百般折磨,有时候连带着林闲一起连坐。 而他……分明可以推开干系,却从头到尾一句怨言都没说。甚至在她濒临昏厥时,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击。 “林闲,对不……”上官玉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别哭啊,玉容姑娘,你瞧这千年寒铁,应该是西域进贡的精铁,统共就二三十斤,咱们俩倒占了七八斤,也算是不虚此行了。”他说话时喉结滚动,锁骨处的贯穿伤便涌出新鲜血迹,顺着精瘦的腰线落入地上。 林闲费力从怀中掏出半块发硬的馒头,掰下大半块,顺手撕下一截不那么脏的衣角,包起来扔到上官玉容脚下,“你错过了今天的晚饭……将就一下?血腥味有点重,但总比饿死强。” 玉容愣住,怔怔地看着他,终究还是伸手捡起,狼狈地咬了一口,鼻尖酸涩。 林闲低低一笑,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别冲动,这里不是外面,脸面和命比纸薄。” 玉容愣住,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嬉笑的男人,其实比任何人都清醒。 突然,门口传来锁链重重撞击的声响,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容身体骤然绷紧,那些浸过盐水的牛筋鞭、带着倒刺的指夹、烧得通红的铁签,一样样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却听见林闲低笑:“赌一局?这次是鞭刑还是炮烙?” “闭上你的臭嘴。”她嘶声道。 几名看守鱼贯而入,手持皮鞭,带着冷漠笑意。为首之人嗤笑道:“嘴倒是硬,看看今夜你们还能不能撑住。” 话音未落,皮鞭破空而来,玉容本能地侧身,却提不起一丝气力,被狠狠抽中肩背,布料裂开,血色渗出。然而,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眼神犹如寒星,死死盯着来人,仿佛要将对方生生剜碎。 皮鞭裂空的声音让人浑身一震,林闲眯起眼睛看向刑架对面——上官玉容再次被高高吊起在铸铁莲花台上,素色裙浸满了血色,像开到荼蘼的红色山茶花。 “这小贼骨头还挺硬。”看守中的紫衣女子用金错刀的刀鞘挑起上官玉容的下巴,“打断两根肋骨都不肯说出上官云湛来秀水镇的目的?” 林闲舔了舔开裂的唇,猝不及防开口:“姐姐今日气色甚好,可是昨日新得的平民觉醒者入了法眼?” 紫衣女子轻抚鬓发,眼波间风情流转,咯咯笑起来,“虽然血气方刚,但是要我说过了新鲜劲儿很是无趣,姐姐倒是更喜欢你,但是偏偏你不识抬举!” “哦?姐姐倒是细讲来听听?”林闲接话时脖颈微垂,笑意融融的眼睛,但是毫无感情,像一弯染血的月牙。 “哼”,紫衣女子冷哼一声,顺着右手腕转动挥起皮鞭,鞭痕印在石壁上,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别以为我不知道,臭小子是心疼她,想耗着时间,让上官姑娘少受一点折磨!”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之前失踪的林闲和上官玉容吗ing back 90-100 第91章 灵傀现 “我说……”上官玉容突然开口, 低笑起来,手脚上的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碰撞声,“你这可不是求人问事的态度……” “哼”, 紫衣女子缓缓抽出金错刀,将刀锋抵在她颈侧动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望星楼的刑罚手段你只见识了十分之一,到时候你会知道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今日本姑娘心情好,若是你能说出上官云湛来秀水镇插手平民觉醒者的原因,我倒是可以破例给你个痛快……” “你……说话算数?!”连日的拷打让人求死心切,上官玉容闻言面色露出些迟疑, 坚决的态度有所松动,“不过,你靠近点,公子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近些……才听得清……”上官玉容咳出带痰的血块,唇形微动似乎有话要说。 紫衣女子吩咐手下放下烧红的烙铁, 缓步靠近。 “公子来此是……”玉容气若游丝地偏头, 任由发间木钗滑落,青丝散落遮住半张脸。 当紫衣女子警惕地俯身去拾木钗时, 她不动声色地张开嘴, 一枚流星镖从舌尖下蓄势飞出, 正钉进紫衣少女的眉心,紫衣少女顿时像一个破烂的玩偶失去了生机, 仰面跌在地上。 “公子的事……”上官玉容苍白无血色的双颊突然勾起少女的娇俏弧度,被铁链绞住的双腿猛地夹住另一个看守的后颈借力旋转,“你们还不配知道!” 看守反应不及当即昏迷,玉容落地时踩住另外一个看守的咽喉:“把地牢暗道的钥匙交出来。” 看守颤巍巍地交出钥匙后,被玉容捡起地上的金错刀一刀毙命。 玉容用尽了力气, 甩出金错刀,刀锋擦过林闲身侧,精准切断捆绑他手腕的鲛丝绳。 林闲看着突然重获自由的双手不敢置信地怔住。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走!”玉容恨铁不成刚咬牙道。 林闲见状解开脚链,放下被束缚的玉容,“你没事吧,撑住,我们一起出去。” 上官玉容唇色发紫,将钥匙握在他掌心,“最后一枚无毒流星镖,是我一直藏在舌底……打算自我了断的,若不是我惹怒看守,也不会连累你数次挨打,你快走吧,我真的……撑不住了……望星楼的人很快会察觉……” “林闲,你快走,我留下,还能拖住他们一时三刻。”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震动声,上官玉容强撑着借铁链晃荡的力道翻身跃起,石榴裙绽开时,挡在林闲前面,手中一把金错刀舞得虎虎生威。 林闲瞧着身后的暗道,突然自暴自弃地不那么想离开了,“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生死,倒也潇洒。” “趴下!”林闲猛地撞翻刑架将玉容推向另一侧石壁,追来看守发出的淬毒银针擦着玉容耳际飞过,钉入墙壁时泛起靛青色烟雾。 玉容撞向石壁时无意触动脚下机关,石板猛然塌陷,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地牢深处。 “玉容,小心!”林闲的声音在背后,被淹没在石板翻转的轰鸣中。 上官玉容仰面随着塌陷的地面坠向黑暗。 下坠瞬间,她看见林闲的身影纵身跃下,阳光透过狭小的天窗落下斑驳光影,有一霎那光顾了自己,温热干净的泥土气息与血腥味一同漫进鼻腔。 她偏过头,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玉容?!你没事吧”待看清来人真切的面容后,玉容方觉察到一切竟然不是死后的梦境! 林闲跟着上官玉容一同跳进了地下暗道。 “……林闲!”上官玉容突然厉喝。“你疯了?明明有机会逃出去,为什么要跳下来?” “别急着骂人。”林闲晃了晃神,黑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伴随着沉重铁链碰撞的“哗啦”声,一股阴森寒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玉容适应了阴暗的光线,缓缓睁眼,眼前一幕却令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的十二个人影被锁链束缚在墙壁与地面之上,双眼茫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呢喃。每一名“囚徒”旁边,都站着一个面容冷漠的笛者,正低头吹奏着短笛,笛音空灵却诡异,能安抚“囚徒”的焦躁情绪,将不安和暴躁的情绪一点点抽离,只剩平静的空壳。 身后一道破风声传来,追杀而至的看守翻身跳下,手握利刃,正欲扑向二人。可当看清这片地牢深处的场景时,几个看守瞳孔猛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脚步踉跄退后,声音颤抖:“是灵傀冢……这里……你们不该来的……” 下一刻,一道轻盈的脚步声从地牢深处缓缓传来。 “楼主”,几名看守瑟缩着跪下,不敢抬头。 暗处转出一个人影,男子玄色锦靴踏过血泊,月光锦裁的衣摆贴合身材,墨色大氅扫过满地血污。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冷,气质矜贵。广袖滑落时露出腕间七宝佛珠,是供奉皇家的御前珍品。 原本平静的十二个灵傀,突然变得暴躁狂怒,若不是锁链的束缚和笛声的控制,恐怕早就撕碎了在场所有人,尖锐的笛声里,众人感觉到剧痛从脊椎寸寸炸开。 林闲目光一凛,见那年轻人一脸淡漠地发号施令,心中怒火猛然升腾。他猛地迈步上前—— 却在下一瞬,整个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一震,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林闲抬头,额上冒出冷汗,神情凝重。 面前空无一物,却仿佛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结界,透明无形,却坚不可摧。空气变得沉重,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胆敢触碰楼主,简直找死?!”来人身后的灰衣护卫勃然大怒。 男人缓缓将目光移向林闲,眸光淡淡,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压嘱咐灰衣暗卫:“不要妄动,‘灵傀’的容器不能受损……尤其如此珍贵两个氏族子弟的容器。” 那一瞬,林闲感受到如坠冰窟的寒意。 不只是因为那无形结界的压制,更因为望星楼楼主的语气——他根本不将他们视作人,只是两个待处理的“容器”。 “很好。”他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神色未起波澜,语气平静得如同宣判:“将他们——制为‘灵傀’” —— “……你再说一遍?” 熏香在金兽香炉中蜿蜒攀升,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蟒纹衣袖扫过青玉案,声音低沉压抑,仿佛从喉咙深处吐出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跪伏在地的亲信把头压得更低,后颈的刺青随呼吸起伏,颤声禀道:“启、启禀殿下……因为上官云谦是县主驸马,故而狱卒将其视为自己人,有些大意并未多加盘查,所以才忽略了这个消息,近日大理寺评事去追查,意外发现张大人自尽前,确实见过驸马爷。” “本王养的暗桩,竟不如一个大理寺评事动作快?”皇甫云州手中银刀闪着寒光,倒影出眼角阴鸷的神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半息。 忽然—— “啪!” 一只厚重的紫檀木镇纸被狠狠掷过去,擦着亲信的额角而过,边角崩裂,滚落在地。 “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告诉本宫,人已死、债已销。现在你来告诉我,竟然还有一本账簿!?” 皇甫云州的语气仍克制着怒火,脸上的肌肉却已微微抽搐,眼中冷光迸射,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逼得众人低头不敢喘息。 半晌,皇甫云州才缓缓坐回椅中,抬手理了理衣袖,似乎是在重新找回从容。 “传令下去,连同巡夜的吏员,逐一审清。若真有账簿,先别急着动,看是谁要拿它来搞事。”他语调平稳,却透着令人心惊的狠意。 “记住”,他淡淡道,“见过张云怀的人,一个都不能活。那本账簿要么彻底消失要么……必须完完整整,回到本宫手里。”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恢复一贯温雅的语调,仿佛方才的怒意只是风吹过的一丝波澜。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风,若刮得重一点,就不知要卷走多少人头了。 “殿下,只是驸马爷年轻不知事,又身份贵重,若是开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亲信护卫抬眸瞧着皇甫云州的眼神,暗示提问道。 寝殿内烛影摇曳,窗外风声撩动帘角,透出几分诡谲的寂静。 皇甫云州披着深紫金纹外袍,手中酒盏未动,突然门外脚步声停顿片刻,随即有人轻扣殿门:“殿下,是属下。” “进来。”皇甫云州语气不重,却自带压力。 亲信名唤沈钦,是二皇子亲近数年的心腹,言行沉稳,审时度势,颇受器重。 沈钦微顿,低声凑近道:“殿下,属下倒是有个主意,上官云谦漏夜私见张云怀便有不臣之心,莫不如干脆除了他,免得他一时糊涂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皇甫云州略有迟疑,“他毕竟是陵瑛的新婚夫婿,本宫的妹夫……一向恭谨听话……” “殿下”,沈钦规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宁教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 皇甫云州微微顿首,“只是陵瑛在侧,还有苏怀堂在旁紧盯,若是失手岂不是主动招供……” 沈钦轻笑,“这种腌臜事怎么配脏了殿下的手,属下在坊间听闻,如今京中不乏人借望星楼灵傀行事——若有重金,便可请灵傀杀人,一念驱使,百里外取命。” 他抬眼一瞥二皇子的神色,见对方并无阻止,便继续压低声线道:“殿下可能不知道,那灵傀不比寻常死士。他们大多是平民灵力觉醒者,经过试炼身如鬼魅,且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多得是平民穷户,为换银两糊口,将觉醒灵力的儿女亲友送入望星楼中受改魂之刑成为灵傀……也有重罪之人,被楼主亲手制为灵傀,生不如死。” 二皇子静默片刻,忽地低笑一声:“一群苟活之徒,……成为连死都不怕的疯子,倒真是有些用处……不过倒也有趣。” 沈钦垂首:“若殿下有意,属下可设法联络望星楼……以灵傀之力,除去上官云谦。” 二皇子看他良久,眸中微光不定。 沈钦伏低身子,低声道:“属下知此法冒险,但……上官云谦终究是殿下晋路之患。望星楼办事利落,留下的不过一具空壳,死因查无可查。” 皇甫云州敛起笑意,缓缓道:“你去探,望星楼若真有那本事,本宫无论多少酬金都付得起……不妨借他们的刀,磨一磨这乱局。” “是。”沈钦伏地应命,旋即悄然退下。 作者有话说: 一生一次心动,上官玉容动心一次,可是她清醒的一生太短了。 第92章 赵云拂 西市暗巷, 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林闲正在耐心地给面前懵懂的上官玉容理头发。 玉容穿着一身精致的鹅黄襦裙,无知无觉地吮着麦芽糖, 乖巧柔顺地靠在他身侧。 “还从未见过她这般美貌又乖巧的灵傀……”罗刹娘子将半颗药丸放进林闲掌心夸赞道,“下月十五带着她一起来领剩下半颗解药, 若敢像周家小子那样起异心……“罗刹娘子面露不忍,警告也是规劝道,“你该见识过楼主的手段……命该如此,你们莫要为难自己……” 上官玉容咯咯笑着,好奇抬眸打量着罗刹娘子, 将自己的麦芽糖递过来,“姐姐吃糖……甜的”,罗刹娘子忍不住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拉住林闲认真叮嘱,“若是成功得手, 别忘了, 下月十五来取药……日子一点也错不得……” 林闲笑容和煦,牵起上官玉容的手, 十分耐心, “姐姐要走了, 我陪你玩好不好?” 上官玉容听话地点点头。 灯火初上的酒肆里,人声鼎沸, 烟火气弥漫。 上官云谦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酒盏被他反复握紧又放开,酒液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明明不过是巳时三刻刚过,他却仿佛已陷入浓厚的暮色之中, 心底阴云不散。 昨夜的噩梦仍在纠缠着他,那些哭喊着质问他的百姓面容犹在眼前。他闭了闭眼,心底被巨石般的压迫感堵得喘不过气来。 原本还欣喜收到陵瑛的家信,谁料信上除了简单叮嘱谨慎小心外,再无其他温言软语,更像是一纸淡薄的官函。 他越想越觉心头郁闷,索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正当他还欲再斟满时,却忽听背后一阵爽朗的笑声:“哟,上官兄今日不忙着帮苏怀堂施粥赈灾,竟也破例出来饮酒?” 回头一望,只见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朝他这边围来,个个风流倜傥,身上带着脂粉香气,是在临安城厮混过几个纨绔子弟。 “你们怎来了?”上官云谦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为首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兄弟几个瞧你神情不佳,莫不是府中夫人新婚后不待见你?” “去去去!”上官云谦抬手推开那人,虽嘴上轻松,眼中却掩不住的黯然。 “哟,真被我说中了?”另一人故作惊讶地凑近,摇头叹道,“堂堂上官家小公子,怎还为个女人烦心成这样?” “少贫嘴,陪我喝酒便是。”上官云谦神情冷了几分,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仿佛在压制心底翻滚的情绪。 众人见状也不再追问,纷纷坐下,笑闹着唤店家添酒。 觥筹交错中,上官云谦却神情愈发沉郁。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是牢狱中张云怀临终前悲戚又隐忍的双眼,还有昨夜梦中百姓悲切的控诉。 “上官大人,你为何偏袒贪官,为何置我等黎民生死于不顾!”梦中的质问回响耳边,似厉鬼般纠缠。 又想到陵瑛官方的书信,满篇都是劝诫他要曲意逢迎、审时度势,他心绪烦乱,只觉得此刻周遭那些欢声笑语仿佛是对自己的嘲弄。 上官云谦怔怔盯着窗外,身边友人只道他喝多了,又是一阵哄笑。 酒旗在暮色中招摇,醉仙楼三层的天字号雅间却早早垂下了湘妃竹帘。推开雕花木门时,浓烈的酒气裹着西域沉水香扑面而来。 烛影摇曳的卧房中,酒气氤氲,空气中飘荡着一丝隐秘的安静。 上官云谦面颊酡红,半倚半靠,已然微醺,被友人“贴心”地安置舞姬房中。 忽然,房门轻轻推开,一位身穿淡紫舞裙的女子缓缓而入,薄如雾气的鲛绡裹着少女身躯。风掠过腰际金铃,细碎作响。 上官云谦迷蒙着双眼,低声唤道:“陵瑛?娘子,是你吗?” 听见那声“娘子”,玉容细眉轻蹙,困惑地歪了一下头,空茫的眼底映着上官云谦醉酒欣喜的脸,如同映着一场无法理解的谜题。 她顺势握住上官云谦伸出的手,声音轻柔:“你醒酒了?这可不好办了?”柔荑搭上他滚烫的脖颈,熟悉的雪松香混着陌生胭脂气。 “陵瑛,我很想你……”上官云谦喉咙里滚出喑哑的呼唤,滚烫的手带着酒气箍住她的腰,汗津津的脸埋进她颈窝。 暗影里,一声笛音骤起,短促、尖利,如同裂帛。玉容腰间金铃猛地一震。她像被无形的线扯动,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上官云谦的亲昵。 玉容诧异地回首望向阴影处,低声呢喃:“他抽什么风?” 她扶着脚步虚浮的上官云谦,一步步挪到雕栏边,楼下是九层高楼。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笨拙与认真,仿佛只是搀扶一个醉酒的兄长。 夜风卷起她的薄纱。 “你乖一点,闭眼就不痛了。”玉容凑近上官云谦耳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甜。 上官云谦迷醉地闭上眼,脸上是餍足的恍惚。 玉容的手贴上他滚烫的后背。没有犹豫,指尖骤然发力一推。 沉重的躯体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雕花木廊在视线里天旋地转,上官云谦后脑撞上地上石阶时,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是苏怀堂惯穿的鹿皮靴踏在青砖上的声响。 “上官云谦?上官云谦,你醒一醒!” —— 临安城,夜色深沉,檀香浮动。 正殿之内,丝竹缓缓,香雾氤氲,一派和乐景象。 直到红莲从殿外轻步上前,附耳低声道:“娘娘,皇上今夜……仍宿在婉妃宫中。” 此话一出,殿内一瞬死寂。 德妃手中佛珠微微一顿,指尖收紧,绷直的背脊泄露了情绪,却仍强自按捺。她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波澜不惊,只是嗓音微凉:“知道了。” 陵瑛县主坐在下首,姿态端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德妃的神色,心底微微惊讶。婉妃? 前不久还只是个贵人,竟又晋了位? 看来当真得皇上宠爱,声势已经可以遥望当年言贵妃的项背。 只是……德妃毕竟是宫中沉浮多年的主位,纵有怒气,也未曾失态。 陵瑛正想着,神色变换却逃不过德妃的老练眼神,她已缓缓放下佛珠,声音淡淡:“婉妃得宠,晋位也是意料之中。你身在宫中多年,以色侍人的事情见得多了,后宫的女人如同一茬又一茬的花儿,倒也不必这般惊讶。” 陵瑛微微敛下眉眼,轻声应是,知趣地不再多言。 只是她心底却隐隐觉得不对。婉妃晋位太快了,快得几乎不合规矩。 德妃将话题转向一旁问安的二皇子皇甫云州,“本宫听闻,前些日子长孙氏送来了家传白玉当做定亲信物?可你却没有答允?”她语气淡淡,却透着不满,“你年岁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怎还执迷不悟?” “当年废太子皇甫云睿还小你几岁,若不是……太子妃腹中的孩子若能生下来,皇孙都该4岁了!” 殿中众人屏息,谁都知道,娘娘今日是动了真怒。 二皇子神色淡漠,未曾答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着椅侧,他与上官云棠达成交易的事情并未告知德妃。 德妃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模样,冷笑一声:“你心心念念的,可还是那宫女?” 空气瞬间凝滞。 陵瑛不着声色地垂下头,尴尬地盯着脚尖鱼戏莲花的新鞋样子,这是上官云谦比照着她的尺寸亲自画上去的,她一直不舍得穿,只是今日这一袭烟紫色纱绣轻罗襦裙,偏得配上这双月白色鞋子才好看,方能衬托出自己的娴静温柔。 上官云谦在府时总央着自己穿,偏他到北地去了,“真是没眼福”,陵瑛暗自腹诽。 她走神想道,“上官云谦这个傻子素来随性潇洒惯了,从来不会照顾自己,也不知道北地寒凉,他受不受得了。”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女,就算救过你,也不过是她的本分,哪里值得你这般对待!”德妃眉眼一沉,语气更冷,尖锐的声音将陵瑛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要如何宠着她,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想给她名分——你休想!更别指望由她诞下本宫的皇长孙!” 话音落下,殿中寂静无声。 皇甫云州宠爱婢女的事情虽然对外瞒得紧,但是陵瑛日日随侍在宫中,多少知晓一点内情。 ——那个女人名叫赵云拂,因为是个女婴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卖给人贩子换钱,连家乡都不记得,地位卑微、毫无出身可言。 陵瑛曾在王府偶遇过她,当时她将头垂低低的,一身半旧不新的暗蓝色绣裙,肤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眉眼并无出挑之处,只是眼神温柔,有几分悲悯,放在百花争艳的后宫女人中就像一粒沙。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年长二皇子十余岁的下人,可她却如姐如母陪伴他度过了南境最艰难的时光。 或许正应了那句老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二皇子指尖微顿,终于抬眸,眼底暗潮翻涌,隐有锋芒一闪而过。须臾,他轻笑,嗓音低沉:“母后,若非她数次替我试毒、照顾我起居,我早就死在南境了。” “那也没有抬举一个奴婢为妃的道理!”娘娘怒极,手中的佛珠猛然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奴婢为主子死都是应该的!” 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端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斥责。 陵瑛在下方如坐针毡,姿态仍旧端谨,在听下去便是皇室秘辛,她可不想知道这么多,在宫中无知是福。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危险越近。 作者有话说: 上官云谦和陵瑛县主这对小夫妻,还未觉察彼此的关心和情愫,就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 第93章 上官氏 陵瑛踌躇着想告退, 对上德妃贴身宫女红莲的视线,红莲却轻微摇了摇头暗示不妥,此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像个哑巴保持缄默。 可就在这时—— 殿门外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太监仓促入内,带着喘息跪倒在地:“娘娘——大事不好了, 上官大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皇甫云州闻言猛然起身,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轰——” 陵瑛骤然一怔,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 连四周的低语议论都变得模糊不清。 指尖一松,茶盏失手落地,“啪” 地一声摔碎,溅出的茶水滚烫,浸湿了她的衣摆也毫无知觉。 “县主当心!” 红莲赶忙吩咐侍女帮忙擦拭裙摆, “快将碎瓷片子拾起来, 免得伤到德妃娘娘贵体!” 德妃挥了挥手,“算了, 没关系。” 陵瑛的身子微微僵直, 手指轻颤, 却竭力稳住心绪。她知道此刻失态不妥,可她控制不住, 一把抓住报信太监的衣袖,“说清楚,哪个上官大人!?” 那个曾在龙凤红烛下掀起她盖头的人,曾许诺要亲手为她画眉的人,倒在了苦寒的北地?她不相信! 小太监瑟瑟发抖, 慌乱道,“是上官大人,上官云谦大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陵瑛顿觉头晕目眩,随即跪地叩首,眼泪率先滴落,声音却不卑不亢,“请娘娘恩准,容我即刻出宫去往北地。” 德妃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是县主,是本宫的义女,纵然……纵然驸马有何不测,你也大可不必像普通民妇守着贞节牌坊过一辈子,那是规训贱民才有的教条规矩。本宫会派最好的太医前往诊治,陵瑛,你何必非要去北境苦寒之地,一路上风沙辛苦,你可想好了?” 她抬眸,神色平静而坚韧:“家国之约,君子不负。云谦待儿臣一片赤诚真心,我理应回报十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德妃微微一顿,似乎透过陵瑛,想到了多年前那个模样相似的手帕交,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松了口:“既如此,你去吧。” —— 临安城,上官府内,夜色沉沉,红烛摇曳,帷幕低垂。 房内笑声旖旎,男子赤裸着上身懒懒靠在榻上,指尖挽着一缕锦被的流苏,眼角微挑,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夫人今日倒是心情不错。” 上官夫人半倚在软榻上,眉梢眼角皆是欲色,指尖绕着一缕夹杂着白发的青丝,似笑非笑:“纵的你,越发贫嘴。” 男子探过身,修长的手指灵巧熟练地帮夫人藏起几缕白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这些日子心神不宁,也不晓得阿谦在北地如何了?” 上官夫人眯了眯眼,轻轻拨开他的手,语气懒散:“他自幼被我娇养,一向锦衣玉食不沾世俗事,在沧澜郡这样的苦寒地恐怕一时会吃些苦头,适应些日子便好了,死不了。” “那倒也是”,男子低声应道,顿了顿,似不经意地叹道,“只是北地赈灾事情艰难,夫人可曾收到他的来信?也不知阿谦能否完成夫人和……贵人交办的差事……” 上官夫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未答。 男子知晓自己僭越,也不恼,话音一转道:“说起来,最近倒是听下人提起些有趣的旧事……” 他语调悠长,声音清朗生动,“听闻陵瑛郡主与苏指挥使……关系倒是不一般,似乎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指挥使在大婚时还送了一座城池当贺礼?也不知阿谦是否知晓?” 上官夫人眼神一变,目光陡然凌厉。 男子察言观色,故作随意地笑道:“夫人,您也知晓,外头都在传她与指挥使交情匪浅……我是担心阿谦痴心错付被蒙蔽,这实在……” 话未说完,“啪!”一记清脆的巴掌甩在男子脸上,烛光一颤,屋内气氛顿时冷得如坠冰窖。 上官夫人自行穿上衣服,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透着几分阴寒:“你也配议论县主?” 男子脸色微僵,刚才的温柔表象顿时被撕了个粉碎。 上官夫人冷笑一声,目光透着几分讥讽,“你当自己是谁?不过是久居后宅的男宠,竟也敢妄议朝政?” 男子脸色一白,嘴唇微微颤了颤,眼底浮现一丝屈辱,却不敢再多言。 夫人拂袖而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冷冷训诫道,“陵瑛县主是忠烈之后,娴静聪慧又知书达理,若不是年幼失孤只得依附德妃,本该与苏怀堂是一对璧人……她能下嫁给阿谦是他的福气”,顿了顿又道,“别总拿女子的贞洁和三从四德规训人,你别以为你是阿谦父亲,便能插手他的私宅内事。北地赈灾的事、云谦的婚事和上官府的事,何须你来置喙?” 男子低下头,脸色苍白,拳头紧紧握着,最终还是忍下了所有情绪,低声道:“是,夫人教训得是。” 上官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可还未走出门,就在此时—— “夫人!不好了!” 屋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紧接着,丫鬟急匆匆地掀帘而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夫人,宫里传来消息,小少爷在北地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房内顿时一静。 上官夫人只觉脑中嗡然一响,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发冷,险些站不稳。她呼吸急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谦?怎么会?” “你胡说!”男子声音紧涩,颤抖着手指,“我的阿谦怎么了?” 然而,还未等细问,屏风外,一个冷淡的声音幽幽响起—— “母亲倒是好兴致,弟弟命悬一线,您却在此取乐?” 上官夫人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就见带着面具的华服少年缓步踏入,上官云棠眼神冷淡,目光轻蔑地扫过房内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我还纳闷,怎么找不到母亲,原来是在这处。” 男子被她目光扫过,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习惯性地对这位少主子心存忌惮。 上官夫人脸色瞬间铁青,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放肆!谁允许你跟长辈这样说话?!” 上官云棠毫不畏惧,缓缓走上前,眸光定定地看着她:“母亲若还顾及一点弟弟的安危,此刻应该立刻出发进宫探听消息,而不是在这里耽误时间。” 上官夫人呼吸一滞,刚刚还燃起的怒火顿时被掐灭,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甲陷入掌心,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咬牙道:“备车,入宫去看看。” 上官云棠冷冷一笑,转身走在前头,丝毫不再看那面首一眼。 雨丝落在上官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滴滴答答,上官云棠扶着母亲登车时,腕间翡翠镯子撞在车门上,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细纹,她望着水汽蒙蒙的宫门方向隐约有些不安。 “夫人小心。”管家将油纸伞高举过头顶,往她那边偏了偏,浑浊的眼珠在雨帘中泛起水光,“小少爷是老奴看着长大,如今在北地也不知情况如何,有没有好的大夫诊治?” 上官夫人被拨弄伤心事,身影晃了晃。 “多嘴!”上官云棠厉声喝断。二皇子府递来消息时,言辞委婉但是意思清楚,“令弟在沧澜郡不小心从高处失足,跌落时撞到了后脑重伤,至今依然昏迷不醒,万幸是仍有脉息,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还请上官大小姐保重身体。” 天际阴云渐聚,细密的雨丝不觉间变得凌厉,雷声滚滚,自天穹深处缓缓逼近,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雨势骤然加急,豆大的雨珠敲打在车篷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 一辆乌木雕纹的马车在僻静小巷中急驰。驾车的车夫背脊僵直,双手死死握住缰绳,衣衫早已湿透,却一动不动,连雨水顺着额角滑落,也不曾抬手拭去。 闪电的光亮中,照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车夫眼神空洞无神,唇角微微抽搐,仿佛拼命想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却终究无法动弹。 细看之下,他的手腕、肩膀、甚至颈侧,都隐隐缠绕着几道细若蛛丝的银线,在闪电映照下泛着微光。 那是傀儡丝,无形却桎梏。灵魂,每一根线的牵动,都操纵着他的筋骨,让他如提线木偶般听命于人。 风更狂,雨更疾。马匹感应到了危险嘶鸣不安,而那车夫却仍旧稳稳坐在原处,挡在上官夫人和上官云棠的马车前面。 黑暗中,水幕模糊了视线,上官云棠掀帘望向车外,面色阴沉道,“大胆贱民竟敢拦上官府的车驾!给我杀了他!” “上官大小姐”,马车内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脆和冷意,“这是急着要去给另外一个弟弟收尸?” 闻声上官夫人突然浑身剧颤,掌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啪地断开,她满面憔悴中带着诧异欣喜掀开车帘,希冀地望着来人,“阿湛?” 来人带着连帽斗篷,眼神微冷,他的指节随意摆动,指尖轻挑,无形的傀儡丝却倏然绷紧,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穿透雨幕,缠绕天地。 上官府前来阻拦侍卫的尸身横七竖八倒地,雨水染红污水,满地鲜红,泛出刺目的冷意。 上官云棠微微后退,脸色惨白,目光死死盯着他纤长冰冷的手指。 她拔下金簪横在身前自保,簪尾淬着的孔雀蓝在雨中泛着幽光——来人带着面具,却低低笑出声来,三年前猎场那支射中自己心脉的淬毒弩箭,也是这般颜色。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面具,青铜面具陡然坠落的脆响混在雨声里,上官云棠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抽气声和窃喜,“不是那张脸!不是……那张脸!” 男人站在暗夜中,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仿佛丢进人群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略显粗糙,眉眼平淡无奇,没有锋利的棱角,也没有引人瞩目的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平庸的憔悴沧桑。 没有挺拔的身姿,没有落拓不羁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城中某个贩夫走卒,又或者是无名小吏。 若非站在这里,挡住自己的路,上官云棠甚至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然而,那一双眼睛却带着恶作剧般的轻蔑,藏着深不见底的风暴。 他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最平凡不过的脸,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 “怎么,认不出我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每一个看起来权势滔天的勋贵之家,凑近了仔细瞧,都写着吃人两个字。 第94章 双生子秘辛 上官夫人皱起眉, 似乎察觉到一丝熟悉的影子,心中却又否定。 她皱眉,眼神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困惑与猜忌交织,像是快要触碰到蛛丝马迹, 却又无法捉住。 上官云棠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那双眼,那神情……她再熟悉不过!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唇畔勾起的弧度不大,但那抹淡淡的冷意, 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讽刺,甚至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正是她日思夜想、又惧怕至极的存在! “连母亲也不认得我了?”他语气淡漠,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 狠狠扎进两人的心脏。 那一刻, 上官夫人猛然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心中震撼如浪潮翻涌。 上官云棠的呼吸骤然急促, 浑身如坠冰窟, 指尖无力地颤抖着。 这张脸,明明平凡得毫无特色, 可是这神情,这目光,这语气—— 这分明是那个已经应该“死去”的人! “阿湛……”上官夫人踉跄着扑出车外,锦缎鞋履陷进泥泞,临近那个人的时候却又突然止步, “可是,你的脸?” 上官云棠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车厢雕花木板。 三年前的画面在雷声中闪现:暴雨如注的围猎场,二十名死士藏在山谷带着弩机埋伏,上官云湛策马跃过山涧时,百支毒箭破空而来的尖啸历历在目。她记得自己躲在枫香树后,看着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染红了地面。 “脸色怎的这般难看?”上官云湛抬手拭去上官夫人脸上的雨水,冷眼瞧着上官云棠压在手掌心的暗器,唇角微扬吐露两个字,“愚蠢”,笑意却冰冷如霜。 说话间,他指尖再度挑起,那些死去的上官氏侍卫竟诡异地再次起身,如同木偶一般立在暴雨之中,姿势僵硬诡谲。 上官云棠心神震颤,脸上的血色尽褪:“你竟已将傀儡术修炼至此?” 上官云湛轻笑一声,带着淡淡嘲弄:“阿姐莫不是忘了,我过目不忘精通百家武学,傀儡术不过是使得最顺手的一样,若是单纯想要你的命,早就动手了。“ 说罢,手指一松,凌空的丝线骤断,十几具傀儡般的尸体重又瘫倒泥泞之中,宛如破败的提线木偶。 上官云棠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一袭白衣被雨水浸透,狼狈而冷艳,墨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双眸中却透着决绝与挣扎。“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你到底想要如何?” “哼”,上官云湛嘲讽道,“阿姐如今已经是我案板上的鱼肉,屠刀悬颈竟然还这般高傲。” 他走进几步将大氅披在瑟瑟发抖的上官夫人肩上,闪电中映出上官云棠惨白的脸,“今夜,我要与阿姐好生叙旧。” 上官云湛目光深沉如渊,紧盯着曾经五六分相似的轮廓,声音如同寒刃割裂夜色,“所以,你为何要杀我?”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空气中隐隐浮现几道银线,那是傀儡丝,在雨中若有若无,如死神的枷锁。 想要逃跑的上官云棠被死死困在方寸之间,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沙哑地笑了一声,仿佛在嘲讽自己的命运。 “你想知道真相?” 上官云湛点头凝视她,脸色冷漠,唯有指尖的傀儡丝在雨中微微颤动。“我曾视阿姐为骄傲,即使被设局刺杀后,虽然身死依然不敢相信,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同胞姐姐对自己挥下屠刀!”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风雨中适时的响起,云棠的脸猛然偏向一侧,唇角泛起血丝。 上官夫人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果然是你!……竟然是你!”她早就有所察觉,可心底的某个角落依旧不愿承认,不愿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上官云湛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极力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片刻后,听见上官云棠凝滞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难道你从未好奇过,为何上官家双生子是为不详?”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苦涩的冷意,缓缓开口道。 “上官氏地宫石碑刻有千年诅咒,血脉同源,祸根自生,噬魂夺命,强者独存。” 雷声炸裂,划破天际,照亮了上官云棠苍白的脸,也映照出上官云湛微微一滞的表情。 她冷笑的视线略过上官夫人惊愕的脸,轻笑出声,“你果然也不知道。” 雨势愈发急促,上官云湛的眼神微微晃动,继而又归于死寂。 他指间的傀儡丝收紧又放开,云棠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仍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 “所以,如果是你先知道这个秘密,是想让我活,还是想你自己活?”闪电劈开的光亮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幽幽如鬼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刃,冷得像是没有生机。 上官云湛沉默以对,没有回答。 风雨相逼,他的傀儡丝仍旧悬在半空,如命运之线,无人知晓最终轨迹。 上官云棠的目光在母亲和弟弟脸上游弋,仿佛在愉快地欣赏一件逐渐碎裂的瓷器。 上官夫人的指节因恐惧攥得发白,瞪大的眼中翻涌着不安。 上官云棠不着痕迹捋了捋鬓发的凤尾金钗,这是皇甫云州送来的礼物,非皇族不能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继续道,“母亲可能是忘了,唯有年满二十岁的血统至纯者,方能踏入上官氏地宫。此乃古神遗泽束缚,其他人纵有万般才智,亦难破此禁。凡血脉不清者,踏足之瞬,必遭幽火蚀骨。” “所以”,上官云棠顿了顿,“母亲虽然贵为上官族长,却从未踏入地宫”,她微微偏头挑起一丝讽刺的笑,“只有我和弟弟才可以”,可眼底的痛苦深藏,如沉入黑海的星光。 她自顾自继续说着,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自父亲猝然离世,上官氏二十余年再未能开启地宫,直到二十岁那年我无意进入,才发现了家族隐秘。” “大禹治水时与先祖立契,以血脉为锁链,将失控的上古龙神封印镇压于海底归墟,避免其再次苏醒作乱为祸人间,历任族长以血脉传承维持封印平衡。” “而双生子会削弱血脉封印,所以先祖古神留有遗训,若族长一脉血统传承中有双生子出,必杀之。” “否则,龙神窥世,水患重现人间。” 上官夫人难以置信,“我以为只是迷信双生子不详……可是”,她疑惑地望着女儿的脸,“上官氏最负盛名的族长上官文衍便是双生?” 上官云棠冷笑,“那你可知上官文衍的哥哥如何了?” 上官夫人沉默,半晌犹豫开口,“传说是暴毙而亡……” “哼,也会有子息艰难或者心软的族长不愿杀掉双生子,所以,古神的诅咒便是——血脉同源,祸根自生。当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时,会触发噬魂诅咒,弱者死去,强者独存。” “噬魂诅咒?”上官夫人的声音已经带着颤音…… 上官云湛痛苦地闭上眼睛,听着云棠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吐气如云,“阿湛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设伏杀你吗,这便是答案了。” 她的声音温柔甜腻,却带着渗人的冷意,“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时,会发生强制血脉融合,双生子中强势的一方会吞噬弱者,将其精血吸收为己用……而弱者会气血枯竭化为白骨……这也是上官文衍为何一夜之间变得强势霸道的原因,他吸收了哥哥的力量!” 雨势渐敛,落在檐上的水珠由急促变得稀疏,顺着瓦沟缓缓滑落,滴入已满的水洼,发出滴滴答答的叹息。 湿漉漉的风轻拂而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吹皱满地积水,映出天光微曦的模样。 上官云湛立于马车前,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千层暗潮。 上官云棠有刹那的恍惚,眼前人仿佛还是家中常常被自己欺负后的幼弟模样,在思索什么坏主意报复回来。 上官云湛缓缓开口,声音一如往昔,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阿姐说了这般多,无非是明知不敌,想一心求死,我却不会让你痛快得偿。” 他微微一笑,眼神幽冷,“跟阿姐说过很多次,最好的报复,不是血肉损伤,而是恐惧。” 上官云棠握着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眼前人苍白的手指轻抚过自己额间的流苏,体贴地替她理了理鬓发,慢条斯理地将凤尾钗插进她发间。 “阿姐抖什么?”上官云湛的声音温柔,指腹却突然按住她颈侧动脉,“三年前挽弓射出毒箭正中我胸口时,这双手可稳得很。” 空气中的傀儡丝突然凝在半空,带着冷霆万钧的压抑。 她看着眼前人眉眼,此刻分明与自己毫无相似,不是水墨勾出的温润轮廓,瞳仁里却烧着似曾相识的谋算,就像那年腊月,被捉弄到浑身湿透地从冰河爬出来时,年幼的上官云湛睫毛结着霜,却对她笑的一脸讨好的样子,危险又可憎! “三年前该直接剖开你的心。”上官云棠咬破舌尖才压下声音的颤抖。 “阿姐还是一如既往牙尖嘴利,高傲到即使输的彻头彻尾,也不肯认错反思。”上官云湛扬起嘴角,眼神却是冰冷。 上官云棠猛地转身,簪尾淬着的孔雀蓝在雨中泛着幽光,就差一点,悬停在上官云湛眼前,“而且见大势已去,便要玉石俱焚。”他唇角的嘲讽更甚。 “这般性子,恐怕不会是皇甫云州中意的女人……” 上官云湛用手指描摹她眉骨,“为了你皇后的野心,便要拉着上官氏族共沉沦?!若不是我派人截杀了给七皇子下毒后失手被抓的乳母,你当真以为凭借薛景珩的手段查不出幕后之人?” 他俯视着那张惨白的脸,轻声道:“距离二十二岁生辰还有不到三个月,届时我会亲自给你送上贺礼。” 言罢,他转向母亲,语调不疾不徐,神色悲悯却无情,“云谦的伤……似乎也与二皇子贪墨案有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扫过母亲骤然紧绷的神色,似笑非笑。“真是好笑,你们到底要为了一己私欲赔进多少血亲才肯罢手!” 言罢他挥了挥手,一名神色冷峻的属下站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这是大理寺李殊,擅探案……如果你还有一点慈母之心,想弄清楚阿谦在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让他去吧。毕竟,这个家里……阿谦是唯一干净的人了。” 话音落下,空中傀儡丝尽收,上官云湛毫不眷恋转身离去。 李殊站在原地微微俯身,衣袖垂落,拂过膝前,动作不疾不徐,透着几分惯常的从容,声音沉稳而恭敬:“属下见过上官夫人。” 作者有话说: 上官云棠和上官云湛在母亲子宫中曾经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走到了拔剑相向的地步。 第95章 风月债 北地, 沧澜郡,城门口残雪混着新泥,被来往的马蹄与行人踩得泥泞不堪。冷风裹挟着土味穿城而过, 吹得人不由得缩紧棉衣。 守城士兵突然被一阵金铃声惊得挺直腰杆。只见八匹纯黑大宛马拉着坠着璎珞流苏的马车缓缓入城,车檐下双凤衔珠琉璃宫灯熠熠生辉, 织金锦帘忽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素雅美丽的女子容颜。 随车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黑金织纹的披风,腰间佩刀,个个神情肃穆, 一看便知车中人身份尊贵。 “看这派头和族徽,好像是陵瑛郡主的车驾!”卖炭老翁的独轮车卡在道旁的沟里,几个青壮年正帮忙推,动作间窃窃私语道,“听说她夫君遇袭重伤, 这是千里奔袭带着御医来探病呢。” 旁边绸缎庄老板娘绞着帕子小声啐道:“哪是什么遇袭, 分明是苏家那位玉面阎罗争风吃醋,才引起的人命官司……”人群闻言顿时活络起来, 目光交汇间尽是不怀好意的揣测与八卦。 “这般模样, 也难怪……”有人故意顿了顿, 吊足了旁人的胃口。 “难怪什么?” “难怪是红颜祸水,惹出这般风月债!”那人悄悄朝左右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道:“你们没听说吗?苏怀堂和陵瑛县主是青梅竹马,若没有上官云谦横插一脚,早就喜结连理了!苏怀堂是为了她,才对上官云谦下手的!” 听得这桩秘闻,周围的几位顿时挺直了身子, 眼中好奇的光芒掩都掩不住,路人满目得意地撇了撇嘴,继续道:“郡主的夫君上官云谦在醉红楼失足摔倒,重伤了后脑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可巧,有人在酒楼亲眼瞧见,那日……苏怀堂正也在。” “那日我亲眼瞧见!”刀疤脸猎户灌了口烧刀子,指着不远处碾过的马车,粗声粗气道:“苏怀堂到了醉红楼直奔上官大人的厢房而去,手里还拿着削铁如泥的宝剑!” “嘶”,听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车帘的流苏仍在风中轻摆,春风刚至,便已有暗流涌动。 —— 苏怀堂的手指悬在程久鬓边,眉头紧锁。 她近来总这样昏睡,一天中大半的时辰都精神不济。 此刻,程久一无所知地在床榻上沉睡,像尊沉默的白瓷观音,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金丝炭烘得满室暗香浮动,推门而入感觉到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却触到她冰凉的手指,苏怀堂索性扯开被褥将人裹进怀里,却惊觉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原本脸颊的婴儿肥早已消失不见,如今锁骨深深,连束腰的玉带都宽了一圈。 “别……”程久本能地凑近热源,将手指顺势探进他的中衣,梦魇中指甲掐进他肩膀,“………姨母,别丢下我……”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清醒。血腥气混着她发间药香,催得喉结滚了又滚。 “少主。”暗卫跪在屏风外的声响救了他,“陵瑛郡主的车驾已经进城,正堵在明月巷,百姓都在传……”暗卫顿了顿,似是犹豫,还是低声补充道,“郡主夫君遭此横祸……是因少主争风吃醋,暗中派人所为。上官云谦出事当天,有人曾见到您在酒楼现身。” 空气瞬间凝滞,房中烛火微微晃动,映得男子半边脸隐在阴影中,表情幽深得叫人看不透。 半晌,苏怀堂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淡漠,“争风吃醋?” 他慢条斯理地拂去程久眼底划过一滴泪,眸色幽冷,淡淡道:“我查到上官云谦手上有贪墨案的线索,他便重伤昏迷……倒也巧。” “去备马。” 暗卫微微一惊,抬头道:“少主是要……” “带上北丐神医,去看看陵瑛和她那昏迷不醒的夫君。”他薄唇微勾,语气带着轻描淡写的冷意,“顺便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安排了这场大戏。” 苏怀堂额角的热汗滴落,指尖缓缓拂过程久冰凉的额头,将她轻轻放回锦被之中,吩咐道,“命丫鬟在屋内再添一个火盆吧。” 程久睡得极沉,蜷成一张反曲的弓。苍白的脸埋在他胸前,微微蹙眉,似在梦中挣扎。 “云舟哥哥……”程久忽然呢喃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是一片羽毛掠过空气微不可闻,她冰冷的额抵着他掌心喃喃,“我好难受……”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苏怀堂僵在拔步床的阴影里,动作一滞,眸色陡然一沉,方才温柔克制的指尖顿时收紧。 烛火轻晃,映得他隐在暗影中的眼神深邃如渊。沉默片刻,他忽然转身吩咐,“你去查一查薛景珩十二岁回府之前的事。” “淮安王?”暗卫诧异静立,“少主和淮安王一向交好,这是要……” 苏怀堂拈开腰间的折扇,修长的指节轻轻一合,扇骨在掌心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神色沉寂,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久久在宫宴上说自幼与薛景珩一同长大的话,不像是随口胡诌的”,他垂眸不安,“她当时的神情不似作伪,我忽然想起,薛景珩五岁时被游历的高僧说煞气太重,需得在寺庙清修以完此劫,薛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便陪着他长到十二岁,才接回临安城……或许……希望是我多心了……” “去查查,十二岁前,薛景珩在寺庙都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苏怀堂缓步而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折扇,唇角似笑非笑:“先陪我去见见县主……和她那昏迷不醒的夫君。” 县主下榻处,沉重的门轴吱呀作响,府内灯火未熄,院中沉静得有些诡异,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发出低哑的声响。 苏怀堂步履匆匆,未曾停顿,随行的北丐神医亦不多言,径直被引入内堂。 残烛在青铜灯台上淌下一滩凝脂,药香混着血腥气在幔帐间浮沉。 床榻之上,上官云谦昏迷,气息微弱。 曾经临安城最活泼的少年郎,如今连呼吸都艰难。 陵瑛县主静坐一旁,纤指紧扣着衣袖,神色沉寂,眉间隐隐透着几分憔悴。见苏怀堂进来,她眼神微动,站起身轻声道:“劳烦指挥使过府了。” “可查到凶手了?”苏怀堂垂眸低声问询。 “指挥使慎言,夫君是失足坠落。”她答得极轻,无意识抬手双腕的素色白玉环叮咚作响。 满室安静中,陵瑛摩挲着玉环兀自笑了起来,“愿如此环、朝夕相见,这是大婚夜他送我的……云谦虽然没好意思说,我却看出了这是他亲手雕的……” 苏怀堂闭了闭眼,“吉人自有天相”一句敷衍的吉祥话压在舌底,终是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眸底沉静无波,淡淡点头:“我身边有临安最好的大夫,不若让他看看。” 陵瑛点头示意只有,“多谢指挥使大人。” 北丐神医上前搭脉,沉吟片刻,最终微微叹息:“内伤极重,脉象虚浮,纵能醒来,恐也难以恢复如常了。” 陵瑛闻言,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苍白。 苏怀堂轻轻合起折扇,声音平静:“醒来的可能呢?” “微乎其微。”神医的药箱金锁“咔嗒”弹开,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北丐神医凝神敛目,指间银针嗡鸣,轻点刺在上官云谦的眉心,沉吟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若想保住心脉,不至彻底衰竭或者醒来后成为废人,最好用定魂珠吊住生机,至于能否苏醒……只能等待机缘。” “定魂珠?”苏怀堂闻言眉头微颦,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神色变化被县主尽收眼底。 陵瑛急忙追问:“请问神医,定魂珠是何物?” 北丐神医语气凝重:“定魂珠是上古龙神痛苦的眼泪所化,其形圆润,如初雪凝结,珠身时隐光华,淡淡流转如水,能安魂定魄。” 话音落下,屋中瞬间寂静,烛火跳动,映得几人神色各异。 苏怀堂微微皱眉,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雁翎扇,目光低垂。 烛火的影子幽长,映得陵瑛县主的脸色愈发苍白。她敛下眼睫,沉吟片刻,语气带着一丝轻缓的喟叹:“若不是为了我,云谦也不会非要争一时之气来沧澜郡赈灾,也不会惹出如今的祸事……” 话未落,泪珠低垂,“我久居深宫也知晓定魂珠珍稀难得,但是无论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尽力一试……” 苏怀堂抬眸看向她,眼底一瞬间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掩去。 县主却像未察觉,低低一笑,语气温和而含蓄,“指挥使来了半晌,连茶也没有奉上一杯,倒是陵瑛失礼了。” 厅中寂静,烛光映得茶水泛着微微的暖意,氤氲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带着一丝熟悉的幽香。 苏怀堂垂眸未动,冷眼瞧着眼前的茶盏,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陵瑛端坐一旁,神色平和,似是无意,语气却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轻叹:“我记得,你曾最喜欢此茶。”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温和却透着刻意的回忆,“当年你曾说,北地风寒,唯有宏锦茶最能暖身安神,此茶入口微苦,回甘清润,最是契合你的性子。”县主抬眸,眼神深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故意的脆弱,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待。 苏怀堂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着折扇,目光淡漠得看不出情绪:“县主好记性。” “有些事,总是记得的。”她轻声道,语气隐隐透着一丝缅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再试探 苏怀堂没说话, 只是随手端起茶盏,轻轻摇晃了下,茶水沿着瓷壁漾出一丝微微的涟漪, 他微微倾身,鼻端拂过那股淡淡的清香, 并未入口。 只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神色沉静,片刻后开口:“可是,我已许久不饮此茶了。” 陵瑛的指尖猛地一紧,心跳微微一滞, 唇角仍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直视着苏怀堂的眼睛。 苏怀堂看着她,眸色深沉:“陵瑛……天长地久,人终究是会变的。” 陵瑛缓缓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终究还是勾起唇角, 自嘲道:“是啊,口味会变, 心意亦然。” 苏怀堂眼神微冷, 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 眸色深沉,未曾回应。 县主深深地看着他, 眼神复杂,似想从他的表情中窥探出什么,却只看到他始终如一的淡漠。她忽然意识到,如今的苏怀堂,早已不再是曾经的少年, 曾经的那些情愫,也早已埋入风雪之中,再无痕迹。 那一瞬,她竟然才幡然醒悟——苏怀堂的心,早已不在她这里了。 虽然她大婚前退回鸣沙城地图的时候,就知晓两人的年少懵懂,终究是输给了氏族荣耀和距离时间这些俗物,但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如梦初醒,以后这个人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可是,相熟多年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苏怀堂手中一定有定魂珠,或者至少知晓定魂珠的线索! 自己一个弱质女流,虽有县主头衔,却没有实权封地,上官氏又远在临安城,在北境只能仰仗苏怀堂的势力去寻定魂珠。她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下自己的夫君! “不过”,苏怀堂状似无意说道,“驸马爷伤得倒是巧,偏偏在我查到他与贪墨案有瓜葛的时候,他便当着我的面从九楼仰头跌落,重伤昏迷。线索至此,便也断了。” 陵瑛瞳孔微缩,手指扣紧衣袖。上官氏与二皇兄的隐秘勾连,她并非非一无所知,只是不知道云谦到底卷入多少。 “真凶和真相或许就在你身边。”苏怀堂语调平缓,仿佛不过是在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若不想步他的后尘,你自己……小心些。” “多些提醒。”陵瑛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黯然。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县主,上官老夫人派了一个探案高手来,说是能辅助县主查清驸马出事的原因。”贴身侍婢暖玉凑近轻声回禀。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迈步而入,目光沉稳如炬,腰间别着一柄短箫,神色淡然而冷肃。 苏怀堂眯了眯眼,打量着来人。 “先生似乎有些眼熟,是从临安城而来?” 陵瑛回神,轻声道:“是上官家送来的探案高手。” 来人微微拱手见礼,声音压的很低:“在下李殊,奉命查清此事。” “哦?久闻先生盛名。”苏怀堂的目光在李殊身上停驻片刻,随即敛下眼睫,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李殊是出了名的大理寺探官,擅长断案,洞察入微,却因为得罪权贵,加上行事怪异,令人捉摸不透,所以被幕僚冷落。探案时他常常不拘礼法,连上级都拿他没办法,但只要是他接手的案子,便从无错判。 “查案不仅靠本事,还有……胆量。” 李殊不卑不亢回应,“是,下官谨遵指挥使教导。” 夜风掀起门帘,摇曳的烛火映在三人的脸上明暗交错。 “不好,驸马惊厥了!”暖玉仓皇跑入,声音急切。陵瑛脸色大变,急忙返回卧房察看,苏怀堂眼神示意,北丐神医背着药箱紧随其后。 上官云谦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抽,四肢僵直,呼吸急促,状若癫狂。 守在床边的北丐神医脸色大变,连忙掏出银针,迅速刺入穴位。 “颅内积血,若不尽快化解,恐怕……命危在旦夕!”神医眉头紧锁。 陵瑛强撑着身子,手指微微颤抖,“先生,如何才能救他?无论多少财帛,什么珍贵药引,只要陵瑛能拿得出,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北丐神医沉声道:“补药已难入口,唯有定魂珠可助其暂时安神续命,若是再迟一步,恐怕……回天乏术!” 夜幕低垂,风卷残云,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苏怀堂立于内堂的屏风后,冷峻的面容隐没在烛光摇曳的暗影里,眉眼间透着一丝疲惫,声音低沉如夜风,带有犹豫:“你确定,定魂珠对她的寒疾无用?” 北丐神医在内堂闻言,立即会意苏怀堂口中的她是谁,坚定点头:“程姑娘体质异于常人,老朽以神医族百年名望担保,定魂珠对她身子毫无作用……程姑娘谋取定魂珠应是另有所图……医者父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上官云谦!他的病重等不得了,若无定魂珠续命,约莫熬不过三五日,他若死了恐怕再难查出二皇子贪腐案的真相!还请少主三思,莫要因儿女情长误事。” 苏怀堂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回府传话吧,命人将南海刚得的定魂珠,送给陵瑛县主。” “是。”随侍的暗卫领命而去。 “另外,此时此事不许告诉程姑娘……催促青鸾堂尽快再寻一颗定魂珠。” 夜色愈深,苏怀堂的心绪却未见平静。他抬眸望向窗外,星辰如碎玉洒落天际,眼底却藏着一丝隐忧。 转身绕过屏风走进内堂,却见陵瑛县主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半尺高的玉面金佛像,素衣上染着暗色药渍,双眸紧闭掌心合十。 “你不是说鬼神之说唬人吗?”苏怀堂微怔。 陵瑛虔诚地俯身下拜,“从前年少未尝苦楚,便不觉得神佛之说如何”,跪得久了她血脉瘀滞,起身时略有踉跄,暖玉搀扶着陵瑛缓缓起身,“如今,便是要我跪便诸天神佛,只要能让云谦醒过来,也无不可。” “北丐神医还在为夫君针灸救治,还需要半个时辰方好。”陵瑛使了个眼色,暖玉心领神会奉了果子和茶点来,“夜深露重,多谢指挥使登门探望夫君,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些糕点,都是你从前爱吃的……虽然口味变了未必合意,但是总要垫垫肚子。” 她顿了顿,“云谦和指挥使也算自幼一同在临安城长大,他也定会感激大人雪中送炭的情谊……只是定魂珠珍稀难得,我一介弱质女流毫无头绪,恐怕还得劳烦大人帮忙”,陵瑛抬眸打量着苏怀堂的神色,“何况,还是大人一味举荐夫君来沧澜郡赈灾……” 苏怀堂垂眸冷笑一声,“陵瑛,你不必反复试探我。” “上官云谦失足坠落的事当真与我无半分关系。至于定魂珠,我确是有一颗,本打算……但是,治病救人要紧,我已吩咐暗卫取来,即刻便到。” “既如此”,陵瑛露出一个端庄的微笑,“多谢大人了。” 远处传来悠长的梆子声,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寂静夜空中只剩下打更人的呼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程久在睡梦中并不安宁,有个女人反复唤着“阿澄”的名字,惹得她心痛辗转,还有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捂着心口对镜自怜,瞧见她走进又露出诡异的微笑,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快回来。” 她陡然从睡梦中惊醒,睁眼时,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烛泪顺着烛台往下爬,在青铜莲瓣托盘中凝成泪珠的模样。 青蝉纱帐外是侍女若兰的模糊剪影。 闻听帐内响动,若兰伸手掀开珠帘,腕间虾须镯的当啷声惊醒了熏笼边打盹的波斯猫,小家伙冲着若兰喵呜一声,跳上窗台跑开了。 “程姑娘可算醒了。”若兰将温热的手炉用绢帕包好,仔细地递给程久抱着取暖。 程久拥着手炉又往熏笼边挪近了半寸,整个人懒懒的,若兰见状低声询问道,“小厨房做了银丝面和火腿青菜粥一直煨着,姑娘可进些?” 程久摇了摇头,腕间的翡翠镯已滑到小臂,眼神只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出神。 半盏茶的功夫,程久支起的身子又陷入软枕,枕上金线绣的合欢花硌着腮边疼,她翻了个身。 “姑娘总是怏怏不乐,平时里大半的时辰都在睡觉,这发髻都睡得乱了,奴婢替您理理发吧。”若云伸手替她盘起散乱的鬓发,“妆奁盒子上有少主前儿新得的点翠鸾钗,因您一直睡着,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瞧瞧。” 妆奁上那个红木梳妆匣半开着,点翠鸾钗泛着幽蓝,还有一柄珊瑚珠串静静横在缠枝纹锦垫上。程久近来畏寒怕冷,一着凉便有心口疼的毛病,来了沧澜郡越发疲惫,近日懒懒的,匣中梳妆的物什再没动过。 若云见她对此兴致不高,又捧来白瓷盏哄劝道,“这是今早东市买的荔枝膏,清甜可口,半点酸涩味也无”,她晃动汤匙的声音叮当悦耳,“少主今晨尝了半盏说是不错,姑娘会喜欢。” 程久浅浅尝了一口便放下,若云便跪坐在一旁的踏脚上替她揉按,绞尽了脑汁陪着说话解闷,“姑娘,奴婢刚想起来有个喜事告诉您,昨儿撞见有人从南海送来了定魂珠。” 话音未落,程久忽然抬手,木榻上瓷碗骨碌碌滚落,甜汁翻在地上蜿蜒成河,“苏怀堂既得了定魂珠,他为何还不给我!?” “苏怀堂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情义绝 陵瑛县主下榻处, 青铜鹤嘴药炉里的定魂珠正泛着月白色光晕。北丐神医指间金针悬在上官云谦百会穴上半寸,烛火却突然猛地一跳,一股极凌厉的杀气袭来, 三枚淬毒的银针斜钉入床头,距离上官云谦太阳穴只差几寸远。 万幸是被苏怀堂反手掷出的青玉药杵挡住, 上官云谦才免遭一难。 苏怀堂靴尖挑起护卫剑柄的动作比思绪更快,冷声质问:“大胆!什么人敢来行刺驸马?!” 程久神思不济,旋身时堪堪避过要害,裙摆却被苏怀堂的剑气裂开半尺长的豁口。 “久久?” 他腕间力道骤收,却止不住长剑的去势。手腕急转, 剑锋擦着她颈侧钉入身后厚重的梁柱,震落簌簌木屑。 “叮”定魂珠在药鼎中发出鸣玉之音。 “定魂珠已经认主?”程久回首瞧见,忽觉喉间腥甜,她眼神暗下来,手下动作却更快,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少主当心!” 三枚银白毒镖擦着苏怀堂耳畔飞过, 还好他本能反应迅速,躲过一劫。 但是这次在场的李殊看清了, 那暗器淬的是南疆冰魄毒, 泛着奇特的银白色光泽, 诡秘而耀眼,“你和望星楼是什么关系?”二十五年前临安城暴毙的孙玉荣便是死在南疆冰魄银针下。 李殊勃然大怒, 孙玉荣是他的授业恩师,他一直对老师的死亡耿耿于怀,多年追查都没有线索,如今意外见到南疆冰魄银针现世,整个人都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战栗。 “我不认识什么孙玉荣, 也不喜欢你在此多管闲事”,月光像碎玉铺满石阶,在程久身后洒落寂寥的阴影,她定定望着庭院中央那尊青铜药炉,“定魂珠认主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我杀了上官云谦,再重新认主便好了。” 药炉似有所感突然爆出噼啪声响。 程久再顾不得胸口气血翻涌,踏着飞檐掠入中庭,袖中银针直取上官云谦咽喉。 “久久,住手!” 破空声起,剑气出鞘的龙吟震得她耳膜生疼。苏怀堂甚至没有回头,反手挥出的剑气却精准格挡住了程久发出的三十六枚银针。程久被剑气掀得撞上药炉,后背重重磕上,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脚下步伐踉跄。 她不退反进,拼着被剑气贯穿左肩迎上去,果然逼得苏怀堂生生收势。 骤然撤回的磅礴内力反冲苏怀堂经脉,他闷哼一声,却先去接住跌落的程久,她落入苏怀堂怀中时闻到了满怀熟悉的雪松香,混着他衣衫新染的血腥气。 “放手!”她厌恶地开口,借由拥抱的姿态将冰魄银针顺势插入苏怀堂右肩。 苏怀堂忍着痛低笑,“就这般烈性……不肯听我解释半句。” “为什么骗我?”程久眼神清亮,手指却故意碾住苏怀堂右肩的伤口,惹得他重重喘息震颤,“你答应过,只要我随你来北地,便将定魂珠交给我!为什么违背承诺?”窗外春雷劈开夜幕,照见他苍白的唇色下泛着诡异的青,那是冰魄毒发的征兆。 “上官云谦如今命悬一线,只有定魂珠才能护住……” 苏怀堂的解释被程久猝然打断,“不必解释,我对上官氏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是行胜于言,你终究是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情。”程久的眸子在夜色下格外澄澈。 苏怀堂伸手拂过程久鬓间的点翠鸾钗,眼睛有瞬间亮起,“我猜你会喜欢……”,程久面色不虞松开他的肩膀转身,却被苏怀堂紧紧拽住衣袖,“你去哪?” “与你无关。” 他的血溅上程久裙摆上金线绣的鸾鸟,她颦着眉有些嫌恶,“当日在宝月楼便不该救你……” “且慢!县主府岂能容你来去自如!”李殊冷脸质询,“小姑娘,你今日若是不交代刺杀上官大人的幕后主使和与望星楼的关系,我便对你严刑拷打!” “就凭你?”,程久顽劣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眼神是暗沉沉的杀意,“真是……不自量力!” “放她走!”苏怀堂撑着僵麻的身子站起来,“程姑娘是我府中贵客,今日是梦魇认错了人,并无伤害县主和驸马爷的意思,若有罪责,苏某愿意一力承担。” 两相僵持下,陵瑛忽然开口求情,“放程姑娘走”。 李殊诧异地看向县主想要劝阻,“县主娘娘?她可能是……” 陵瑛摇了摇头,“程姑娘与我是旧相识,虽然性子顽皮,但直率单纯,绝非是暗地里陷害夫君的凶手”,陵瑛顿了顿,缓缓开口,“况且,二十五年前孙大人遇害之时,程姑娘尚未降生,就算是祖辈的恩怨,也不该祸及下代家人,更何况,据我所知程姑娘无亲无故无友,还望李大人宽宥!” 李殊拗不过县主的权势,只得低头。 离开前,程久暮然回首,神情淡漠,“苏怀堂,今日之后我们恩断义绝!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一定会拿到定魂珠。而你的东西,是我不要了。日后若是再遇上,我一定会——杀了你。” 夜风灌入,吹得她衣摆翻飞,她一步步走远,坚定的影子被廊下灯火拖长,最终隐入夜色。 —— 临安城,天下脚下。 四月初的阳光和煦,慢慢踱到金漆剥落的“清心茶楼”匾上,正照着对联“客似云来”四个大字——这是城南最悠久的茶楼。 “听说了吗?昨日早朝可是出了大乱子!”卖绸缎的刘掌柜压低声音,将茶盏重重地磕在青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临窗几个茶客立刻围拢过来,打探道,“出了什么大事?” “可是二皇子要征调流民给圣上修别苑那事?临安城都传遍了。”茶楼的小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枣花酥,用油纸裹好交给钱掌柜,“我就说淮安王那性子,断容不得这等荒唐事。” 角落里忽地传来声冷笑。众人回头,见是常给宫里送香料的赵内侍义子,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的粉面含春,娇声娇气道:“你们当淮安王单为这个?二皇子前日偷偷把西郊猎场圈大三十里,正巧圈了北麓的义冢。” 满座倒抽冷气声中,刘掌柜的茶匙“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两瓣。 城北义冢埋着三年前浑河决堤的周遭百姓亡魂,清明时纸钱能飘满半座城。 百姓切齿痛恨,只因那猎场扩进的“荒地”,原是安葬他们祖祖辈辈的公墓;皇子此举,是争活人田亩,夺逝者安息,贪婪凉薄至极。 “简直欺人太甚!”周先生的折扇停在半空。 “听说卯时薛景珩就跪在文华殿外了。”年轻人指节叩着桌面,“最终是联合御史台弹劾,最后逼得圣上亲自下了罪己诏。” “到底是淮安王中正仁善!是朝堂的肱股之臣!” “后来呢?”有人颤声问。 赵内侍义子叹息道:“二皇子被罚了顿板子,不过老子哪能真打儿子,尤其圣上龙体违和,只有二皇子一个成年皇子,你们且看吧,淮安王这样的好人未必能得善终。” 临安城,薛氏老宅。 佛堂的沉香突然断了。 薛老夫人跪在莲花蒲团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薛氏牌位,老夫人手指点在《往生咒》最后一页,禁闭的双眼不停转动,似是感觉到了不安。 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在她耳畔道:“太夫人,方才宫中传来的消息,二皇子与世子近日多有分歧,争执不断,似对世子多有不悦。” 薛老夫人身着墨色暗纹长衫,绣着沉稳的云纹,自有一股沉稳威仪。发鬓梳得一丝不苟,乌发间夹杂着大半银丝,唯有一支素银簪稳稳绾住,低调却沉稳。她的五官虽已不再年轻,却轮廓分明,眼尾微微下垂,刻下风霜的痕迹,唯独那双猛然睁开的眼睛,深沉如幽潭,透着不容轻视的锐利。 薛老夫人的手指微微顿住,捻珠的动作停滞片刻。微微侧首,檀香烟雾中看不清她的神色。曾经这双手也曾跨马杀敌,掌控阖族的生杀大权,如今却在佛堂之中轻捻佛珠,仿佛世事已不再与她相干。 半晌,她缓缓叹了口气,眼中眸色沉沉如夜,似藏着无数往昔的风霜。 “分歧?”她嗓音低沉,虽不高,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奴婢听闻……”李嬷嬷轻声应道,将近来朝堂的事一五一十讲给老夫人。 “胡闹!”薛老夫人闻言勃然大怒,“他莫不是以为自己从南境扶持过皇甫云州有几分功劳,便敢直言皇子过失!” 手中的檀木佛珠因为拉扯而断裂滚落一地,薛老夫人怒气未消,“日晷移影,非晷动,非日动,独不许言地斜。天子不会原谅别人的正确,尤其是自己犯错的时候,景珩糊涂啊!” 半晌,她颦眉看向左右:“景珩这孩子素来持重,近日为何这般,倒是有些不寻常了?” 李嬷嬷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试探着继续说道:“世子本就看不惯二皇子跋扈贪婪,只是因为您为薛家选中了皇甫云州,才全心全意扶持……老奴不久才探听得到一个消息,说是世子身旁不久前走失了一个女琴师,琴师眉眼处有七八分肖似从前……福安郡主的模样,世子将消息瞒的很好,直到前几日老奴见到玉竹,才知晓了内情……许是因为这个,世子心性才有些波动。” “如今世子锋芒太盛,太夫人可要……劝着些?”嬷嬷不安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那个孩子 薛老夫人紧紧皱眉, 目光落在香案前那盏明灯上,灯焰轻轻颤动,“又是福安郡主言靖雪!早就劝他放开手……真是美色误人!” “堂堂一个亲王, 竟然与低贱的乐姬有染,将薛家列祖列宗的脸面置于何地!” 李嬷嬷悄悄抬头, 眼前的这位太夫人,纵然藏于佛堂之中,心思却从未松懈。她昔年是薛家最尊贵的主母,是曾经令多少权贵忌惮的“将门虎女”,手段凌厉, 曾在家族风雨飘摇时力挽狂澜,绝非只知晓烧香拜佛的无知妇人。 她看向薛老夫人盘算的目光不觉身子一冷,背后竟然泛出冷汗来。 忽而,门外传来薛景珩恭敬的声音:“祖母,孙儿前来问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薛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指尖轻轻一顿,继而不着痕迹地继续捻动手里残存的念珠。 李嬷嬷微微一愣, 低声道:“太夫人, 世子每隔两日便来, 您为何迟迟不见?如今要不见见,再敲打下朝堂和乐姬的事?” 薛老夫人静默片刻, 唇角微微抿起,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长明灯上,灯焰在微风中摇曳不定,仿佛映照出过去的旧事。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而隐晦:“见了他,便总会想起那孩子……”她的眼底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语气沉沉,“他如今功成名就,世人皆道他惊艳才绝,是光耀薛家门楣的骄子,可我每次看着他,便觉得……越发不像了。” 李嬷嬷心头微震,赶忙环顾左右并无旁人,才低声道:“太夫人低声慎言啊!” 薛老夫人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沉沉:“薛家的血脉,早已断了。” 李嬷嬷不忍安慰道,“老夫人,还有景彻大公子的血脉呢……” 听到长孙的名字,薛老夫人愁容更甚,“他断了腿不良于行,况且,早年间又被太医诊出子嗣艰难,左右不过是个活死人,聊胜于无罢了!” 薛老夫人看着面前亡夫的供灯,眼底浮现出一丝疲惫,却仍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锋利。她知道,这个孩子如今羽翼已丰,她该欣慰,然而……她却隐隐生出一丝恐惧。 嬷嬷知晓薛老夫人的担忧,见状心头一震,连忙低声安慰:“世子最是孝顺聪慧,太夫人待他如亲孙一般,连世子自己都不知晓身世的秘密,旁人断然不知。” 薛老夫人未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盏供灯上,灯焰在微风中摇曳不定,仿佛映出过往的影子,自己抱过的那个孩子的笑颜,早已经化作深夜里的一抔黄土。 薛家的血脉,早已埋进了尘土。 眼前的这个孩子,不过是她为了护住薛家最后一点根基,养在羽翼下的一枚棋子。而今,这枚棋子长成了锋利的剑,她不知该欣慰,还是该畏惧。 门外,薛景珩仍然静静跪着,看着佛堂内的香火缭绕,祖母跟往常一样,未传来召见的消息,他眼底微微一暗,终是收敛神色,缓步退下。 淮安王府,书房内,书页被微微翻起,落下一丝细微的声响。奏章上朱砂墨迹未干,透出清冷的墨气。 薛景珩端坐于书案之后,袖口翻折,露出修长的手腕。他的指节骨节分明,执笔的姿态沉稳,神色冷峻而专注,狼毫笔尖蘸着墨色,在公文之上行云流水地落下凌厉有力的字迹。 已经卯时三刻,只是笔锋突然滞住,书房外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轻响。 “二弟又在操劳国事?”一道温润的嗓音适时响起,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关心,轮椅缓缓滑入书房,木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来人身着素色锦袍,广袖垂落,衣料上织着暗纹流云,虽不耀眼,却衬得身形修长。袖口微微收拢,露出一截修长苍白的手腕,皮肤几乎透明,带着几分病态。 他的容貌与薛景珩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妍丽,如同雪中寒梅,生得艳而不媚,冷而不寡。眉骨高而疏朗,鼻梁削直,唇色浅淡,苍白得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眸,带着些天生的阴鸷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正是薛家长子——薛景彻。 他坐在轮椅之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并无半分颓势。神态自若,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指尖无意识地在轮椅的扶手上摩挲着,略显青白的指节隐隐透出暗色的血管,映着他薄唇轻扬,竟带着一丝残忍的意味。 薛景彻望着书案后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阿弟,何必如此拼命?这朝堂风云转瞬易变,还是保养好身子才是正理。” 他的话语轻柔,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讽意,纷纷扬扬的传言,想必第一时间就流入他的耳朵,薛景珩微微抬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旋即又低头继续批改公文,声音清冷:“大哥平素不喜外出,今日倒是难得来与我闲聊?” “陛下年事已高圣体违和,如今朝堂之上局势复杂,阿弟何必事事争得这般分明?”他语气温柔,似在劝诫,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深深,“二皇子性情深沉,若与他交锋,怕是会耗费太多精力。阿弟应该为长远计,为薛家计,可要好好想清楚。” 薛景珩笔尖一顿,薄唇微抿,沉静如水的目光抬起,落在轮椅上的兄长身上。他淡淡道:“多谢兄长指教,我自有主张。” 轮椅上的薛景彻微微一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无意识地露出腰间新得的鸳鸯锦囊,缓缓道:“薛家二郎自幼才华卓绝,我哪有什么指教,无非是提醒你登高易跌重……毕竟,你代表可是薛家所有人的利益。若是祖母知晓了你近日的举动,恐怕不会太开心。” “还有,我无意中听闻你私下寻找一个女琴师?”薛景珩闻言猛然从卷宗上抬起头,眸光微沉,“微弱小事不劳兄长操心。” 薛景彻不依不饶,“若是,这个女琴师得你中意,倒是也不妨接进府里,琴师虽然是乐姬低贱,但若做个美妾也算抬举她了。放心,有我在祖母和母亲面前做保,一定能将人顺利纳进王府。” “兄长慎言,我与……那女子清清白白,你休得听信别人胡言乱语污人名誉。” 书房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一时无声。 廊下忽起环佩清响。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十一娘站在书房门口盛装而来,她身着轻罗广袖,一双秋水剪瞳含情脉脉,眉心一点胭脂红,衬得整个人艳色无双。 十一娘轻轻提起食盒,眉眼盈盈带笑,柔声道:“妾身知晓王爷忙于朝政辛苦,特地熬了雪梨百合汤送来。” 十一娘眼角泪痣随烛火轻颤,葱白指尖将两盏甜汤亲手递给二人,路遥立在薛景珩身旁,冷眼扫过她,目光微微一沉。 薛景珩只是淡淡的吩咐放下未饮。倒是薛景彻摩挲着腰间半块鸳鸯玉佩轻笑:“弟妹当真贤惠,既然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果然,鲜甜。” 十一娘神色欢喜,眸光微微一颤,迅速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她垂落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离开后,路遥眼神变得冷冽,踌躇后低声道:“世子,方才薛景彻瞧十一娘的眼神有些,不对。” 闻言薛景珩的眸光终于微微一沉,指尖轻轻敲着案桌皱眉,“他自幼便什么都要与我争。” “算了,你去查查吧。别真的惹出祸事来,惹祖母和母亲担忧。” 烛火摇曳,纱帐低垂,室内弥漫着暖昧的气息,红罗锦被微微散乱,隐约映出交叠的身影。十一娘身披薄纱,鬓发凌乱,肌肤染上一层绯色,她斜倚在男人怀中,指尖懒懒地绕着他的发丝,眼中含着笑意,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尾音缱绻,透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已经有七天没来瞧我了,若不是我今日去公子面前与你照面,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躲着我?” 薛景彻缓缓睁开眼,瞳色幽深,带着几分戏谑,亦透着一丝冷意。他生得俊美,可一双眼睛却微微下垂,天生带着阴鸷之相。他伸手挑起女子的下巴,缓缓摩挲,唇角微勾:“怎的,今日如此缠人?” 十一娘目光微闪,似有犹豫,指尖却顺着他的胸膛轻轻滑下,语气低柔:“我有一欢喜事要与你说。” 男子似笑非笑,手却未曾停下,在她光裸的肩头漫不经心地游移,作弄地咬上一口,嗓音带着些嘶哑,眉目间却压抑着不耐,“我是薛氏嫡长子断然不能娶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为妻。就算没有母亲之前想将你赐给薛景珩的话头,你跟我也不会有任何可能。” 十一娘咬了咬唇,似在思量如何开口,半晌,方才轻声道:“我……有了身孕。” 话音落下,空气陡然凝滞,男子的手猛地顿住,原本含笑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不信与危险。 十一娘抬眼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试探,亦带着几分隐隐的娇嗔:“大公子,我怀了你的孩子。” 薛景彻目光倏地阴沉,眸底一丝冷光闪过,下一瞬,他忽然猛地伸手掐住女子的脖颈,力道之大,竟让她喘不过气来。 “胡说八道!哪里来的贱种?!”他的声音低哑,隐隐带着几分癫狂,“莫不是你跟薛景珩私下勾连,来算计我!?” 十一娘睁大眼睛,唇色渐渐泛白,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挣扎着发出破碎的声音:“景彻……你做什么……放手……” 男子死死盯着她,眼中透着森冷的狠意。太医曾言,他幼年从马上摔下被踩断了腿,恐终生难有子嗣,而今她却说怀了他的孩子?这怎能让他信? “你是想用这个来威胁我?”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疯狂,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十一娘的脸色逐渐发青,眼底浮现一抹惊恐,她奋力挣扎,指甲狠狠掐入他的手臂:“……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她的泪水滑落,映着烛火,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男子看着她,目光沉沉,片刻后,终于松开了手。 十一娘猛地大口喘息,眼中盈满泪光,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怎敢骗你?薛景珩从未碰过我,当初……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你若不信,大可请太医来诊……” 男子沉默半晌,缓缓抬手,手指滑过她苍白的脸颊,语气忽然变得低柔:“你最好没有骗我。” 十一娘被他摸得微微一颤,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扣住腰肢,拉入怀中。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幽幽:“若这孩子真是我的……我保你余生富贵无极……到时候府里彻底没有薛景珩的立足之地!。” 十一娘心头一紧,怔怔看着他,眼中浮现一抹疑虑:“你什么意思?” 薛景彻眸色幽暗,缓缓抚上她的小腹,动作温柔,眼底却满是算计:“你说,若是让他知道,我的孩子在你腹中……他,会是什么表情?” 十一娘心中一震。 薛景彻轻笑,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腰肢,声音低沉而诱哄:“凭什么薛景珩风光无限地拥有一切?”他微微侧首,轻吻她的耳垂,嗓音低柔,透着致命的蛊惑,“早晚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十一娘沉默,她曾经满心满眼倾慕的那个人,从未正眼看过她,而眼前这个男人,虽冷漠无情,却给予她温存,让她在寂寞之中找到了慰藉。 许久,她缓缓靠入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李殊大人 沧澜郡。 停尸房的空气凝着陈年血腥与蜡油混合的浊气。两盏白灯笼悬在梁下, 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正中之前畏罪自尽的郡县尸首。 李殊挽起青布袍袖,俯身凑近, 鼻尖几乎触到那僵冷的皮肤。尸体颈间深紫色的淤痕蜿蜒如蛇,指痕边缘却带着古怪的乌青, 不是自缢能勒出的痕迹。 他指尖捻过死者蜷曲的指甲缝,带出几丝极细微的靛蓝色纤维,是靛蓝染过的粗棉线。 “勒痕在前,悬梁在后。”李殊直起身判定道,声音不高, 却在停尸房死寂的砖墙上砸出冷硬的回音。他的目光扫过物证中死者颈间那条充当了“帮凶”的麻绳,唇角绷紧,冷哼一声,“好一出自尽的把戏。” 角落的仵作捧着记录簿,笔尖悬着, 墨汁将滴未滴。 “如实记录是仵作的责任, ”李殊冷冷瞥了他一眼呵斥道,然后褪下验尸用的薄皮手套, 丢在盛放验具的木盘里, “若是真得罪了什么人, 有我替你担着”,他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袍, 转身朝门口走去。 “备马。”李殊推开沉重的外门,门外天光惨白,刺得人眯起眼。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县主府。” “去瞧瞧昏迷不醒的驸马爷, ”他侧过头,下颌线条冷硬,“活人会说谎,但昏迷的人,或许无意中会吐露一些真心话。短短几天内,驸马和郡守接连发生意外,很难不让人多想……或许他们知道了同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驿站,陵瑛县主下榻的府邸,上官云谦躺在沉香木雕花床上昏迷不醒,青缎被面下露出半截苍白手腕。 李殊背对着门站在床前,玄色官袍腰带紧束出劲瘦腰身,勾勒出官纤细的身形,若是从后背细细看来,倒是比寻常男子窄上三分。 “李评事倒是勤勉。”苏怀堂正巧由陵瑛县主引路入内,瞧见堵在门口的李殊开口道,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揣测,“听闻刚刚调阅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案情文书,就马不停蹄地急着来验看驸马爷的伤情?” 屋内铜盆里的药汁还在冒热气。李殊不答话,执起上官云谦的右手端详。 “指挥使有时间嘲讽下官,倒是不妨去查查,上官世子昏迷前到底知晓了什么秘密?才被人谋害。”李殊毫不客气地还击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闻之前被下狱的张大人在天牢自缢前,可是抓着上官世子的衣襟说了半刻钟的话。” 苏怀堂眯起眼睛。光线透过茜纱窗棂,在李殊侧脸投下细密阴影。这个新调任的大理寺评事总爱用碎发遮住眉眼,说话时脖颈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上官老夫人倒是给你送来一把趁手的好刀”,苏怀堂笑着看向陵瑛县主,“只是过刚易折。“ 陵瑛笑了笑,“多谢指挥使提醒,我一定好好珍惜,必不让宝刀蒙尘。” “既然此处有李大人在,苏某便告辞了。” 李殊并未答话,陵瑛笑道,“那我送指挥使出去。” 屋外的春风裹着阵阵药香袭来,李殊仔细带上银丝手套,神色肃穆检查着上官云谦出事当日,云纹靴脚下的泥土痕迹。 “李大人”,药童捧着铜盆在陪旁边伺候,瞧见屋内没别人,壮着胆子打探道,“外边都在传驸马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驸马一向为人宽厚风趣,来北地赈灾时更是亲力亲为,深受百姓爱戴,小人从未听闻驸马与人结怨……听说,因着县主的缘由,与苏指挥使早年争风吃醋,莫不是……” “掌灯。”李殊打断药童口若悬河的八卦,冷冷瞥了他一眼,“静坐当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没有影儿的事情,不许胡说。” 小药童不服气地扭过头,趁着他不注意吐了吐舌头。 —— 三更梆子响过第二遍,李殊在朱雀大街勒住缰绳,如盐的飞雪扑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停在醉红酒楼后院,此时一切静悄悄的,仿佛与不远外的闹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他三下五除二利索翻过内院的小墙,脚尖落地无声。 李殊身着墨青短衫,腰间暗藏判官笔与匕首,一身打扮仍是少年装扮,却掩不住眼中掠过的锋锐光芒。 几个月前大理寺正堂的情形又在眼前晃动,刑部侍郎那句讽刺突然萦绕在耳,“你没出身、没靠山,父亲不过一个寒门仵作,顶天了也不过是个验尸人。一个人孤身四处奔走查案,以为能在这朝堂上搏个名声?” 刑部侍郎话语温吞,笑意却透着刻意的羞辱。“可惜啊,世家子弟只当你是个会翻泥巴的乡下小子罢了。就算你查出了天大的案子,最后上达天听的奏折上也写不上你的名字。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不过是替人跑腿罢了。” 然后是同僚表示附和的嗤笑,将她的自尊心碾的粉碎。 李殊仕途不顺,幸而得遇上官家。是上官云湛麾下幕僚对他青眼有加,才大力举荐他还北地查办此案,这次他一定要给上官公子一个交代,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给伤者以交代,给自己以正名! 一个仵作世家出身的穷小子又如何,还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干在朝堂上扬名立万! 李殊脚步一顿,立在楼下,微皱眉头。 他刚从昏迷的上官云谦身上查线索,顺藤摸瓜找上此处,原以为自己快人一步,却没想到—— 楼上,灯火未灭,帷幔后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大人气度不凡,奴家这颗心呀,早就系在您身上了。” 是女人的娇声,带着那种刻意拉长尾音的媚气,听得林殊下意识皱了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声音的主人,是醉红楼头牌绣奴,此案中驸马失足前最后承认接触过的女子,也是唯一可能知情的人。 他眸光一凛,正要抬步上楼,忽听那笑声被一记轻冷的男声打断: “我今日没有时间陪你戏耍取乐,你若想死得快些,就继续说废话。” 那声音冷沉平稳,不怒自威,透着上位者惯有的凌厉与精准掌控。 李殊步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苏怀堂,他也在?” 他脚步加快,快步登上二楼,未等小厮通传,已径直推开雅间的门。 门内香烟未散,锦帷微动,绣奴跪伏在地,妆容已乱,脸色惨白。 苏怀堂负手立于窗前,神情淡漠,一身月白衣袍被风轻拂,衣角飞扬,清冷如霜。 他眉眼不动,目光却如刀,将绣奴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殊倚门而立,开口道:“看来我来晚了半步。” 苏怀堂转头,淡淡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未有情绪起伏,只一句:“看来李大人名不副实,临安城第一神探的名号不若让贤吧。” 语气不重,却不带一点礼貌。 李殊也不恼,嘴角一勾,语气带刺:“我查案靠线索,不靠酷吏刑罚,也不可靠出卖色相和酒楼姑娘引路。” “听闻……指挥使查案是雷霆手段,昨儿个生生折了三个狱卒的手指,还拘役了醉红楼一众无辜围观人员日夜不停审问…….” 苏怀堂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李殊倔强地对视片刻,不肯移开目光,空气中隐隐有火花溅起。 “指挥使能先人一步,自然是好手段。”李殊悄悄将判官笔转在掌心,并不示弱,嘲讽道,“刑可逼口,岂可逼心?无凭无据之言,终是纸糊的案底,不牢靠!” “哦?“苏怀堂眉头微挑,眼中多出一丝打量意味,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少年打扮的同僚。 李殊不避不让,忽视舞姬好心规劝轻扯的裤脚,“酷刑之下,忠臣亦可成贼;证不立,理不明,刀再利,也是冤假错案,难以服众。” “既如此,这里便交给李大人处置”,苏怀堂语气温和,端起茶盏遥敬李殊,轻扬唇角似笑非笑,指尖略顿饮下半盏,“也让我学一学如何探案……” 李殊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吃不准苏怀堂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指挥使客气,李殊不敢逾越。” 舞姬闻言轻笑出声,“你这呆子……真有趣!“ 瞧见苏怀堂凉凉的眼神,顿时住了口。 屋内香烟未散,绣奴跪伏在地,揣度着两人神色,小心翼翼地添了热茶奉给李殊,恭谨低声重复:“大人们,我说的……都是真的了……上官大人确是来过酒楼,只是当日似乎心情不好一味吃酒买醉,并不理睬奴婢姐妹,于是奴婢伺候过一盏茶,便退下了……再然后就是听到门外喧嚣,大人失足坠楼……” 屋内,檀香氤氲,珠帘半垂,灯影摇红。 李殊盯着眼前朱漆几案茶盏中的碧螺春茶,突然觉得晕眩,茶汤微热,香气缱绻如丝,若有若无地牵动着人的神识。 苏怀堂执盏在手,似觉有异,眉心轻蹙,须臾之间,眸中微光一闪即逝,继而转为茫然失神。 舞姬绣奴缓步而前,腰肢轻软如柳,声音婉转缠绵: “奴家日日倚楼望月,等的可就是今宵这一盏茶。” 她的笑意含羞带媚,却又深藏锋芒。“指挥使好冷的心肠……”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掠过苏怀堂襟前云纹,“不愧是和薛景珩并称临安城双璧的苏公子,果然是清俊少年郎,勾的我都心动了。“ 苏怀堂的神色在短短几息间彻底变了。 他缓缓抬眸,眼神不再凌厉清冽,而是柔和到近乎脆弱,仿佛红尘旧梦在眼前铺开。目光定定望着眼前人,低声呢喃: “久久……是你么?“ 目光灼灼,仿佛看见了失而复得的至宝,嘴角勾起一抹李殊从未见过的温柔弧度。 “……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是女儿身 苏怀堂说着, 骤然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而急迫,几乎带了颤意。 “定魂珠的事……我可以解释。” 他小心翼翼地低头靠近李殊, 呼吸温热暧昧地擦过他耳畔。 “真有趣”,舞姬言笑晏晏冷眼旁观, 只有李殊怔愣在原地,手中判官笔险些滑落。 “……你疯了。”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几丝紧绷的干涩。 可苏怀堂不听,一手已拂上他的肩,缓缓收紧,将人揽入怀中, 力道之中带着哀求,似是怕眼前人消息不见。 李殊背脊泛起寒意。 “糟糕,你中招了。”他咬紧牙关,试图从对方的怀抱中挣脱,“苏怀堂……你认错了人。” 就在此刻, 绣奴悄然逼近, 眼底是阴谋得逞的喜色,她低声贴近苏怀堂耳畔:“指挥使竟然这般痴情……只是这份情, 给错了人。” 她目光冷厉, 却娇柔缱眷地牵过苏怀堂的手, 解了李殊的尴尬,语调轻柔似在哄劝, “大人既心乱,不如将你知晓的一切……都交出来,告诉久久?” “不能说!”李殊只觉浑身酸软,神思如坠入云端畅意,勉强撑着一丝意志在挣扎。“苏怀堂, 你醒一醒,她在探究我们到底掌握多少秘密……” 绣奴眼神透着狠厉,“上官云谦手中的账簿究竟在哪?!” 下一刻,雅间的大门悄然开启,一个男人缓缓踏入。 来人身披乌衣,面色白净,五官端正却无温度,一双眼静如死水。举手投足,俱是从容笃定。 他负手立于门内,目光扫过二人,淡声道:“聊得倒是尽兴。” 绣奴立刻退后一步,俯身行礼:“大人。” 男子目光掠过苏怀堂,又落在李殊身上,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这一局做得不赖……主子要知道苏怀堂到底查到些什么,然后再杀了他们,”话音满是不经心的平淡,然后他顿了顿,“留下尸首,便说是查案不慎,醉酒从花楼失足而亡。” 乌衣男子话音方落,空气仿佛结了霜。 绣奴眼中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阴光,“没想到苏怀堂竟然会死在我手里,也可以名震江湖了。”她提起袖中匕首,便欲一击封喉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苏怀堂忽然动作。 “啪。”一声轻响,苏怀堂手中折扇突然甩开,扇骨斜劈而出,劲风略过带着冷冽的杀气,破空声响,逼得绣奴连连后退。 风声掠影,苏怀堂挑起李殊手中的判官笔反挑,正中绣奴胸口,却留下半寸余地,未伤及性命。 绣奴连惊呼都未及出口,已捂着心口跪地,血珠如线,从指缝中溢出。 苏怀堂缓缓直身而起,面上残留着方才那一点点“痴情“,眸色已转为彻骨冰寒。一掌扣住乌衣男子的手腕,反手折骨,一声脆响。 “啊!”乌衣男子忍痛惊叹:“你竟然没中毒?” 苏怀堂眼神冰寒,声音低沉冷冽:“浮生若梦本就是苏家的东西,竟敢用在我身上,真是不知死活!” 乌衣人眼见情势不妙,想要逃跑,苏怀堂身形一转,掌风如刀,直劈其背心,骨断声起,“说,是谁派你来的?上官云谦是折在你手里吗?” 男人气若游丝,嘴角溢血,却仍勾起一丝冷笑,望着苏怀堂低声道:“上官云谦知道的太多了……而你……还一无所知……” 他咳出一口血,眼神却愈发阴鸷,“可惜了……我今日技不如人……二皇子荣登大宝之日,会替我报仇的……”话音落地,人已气绝。 苏怀堂垂眸不语,眉头紧锁。 李殊喉咙微动,终是低声开口:“……你,早就清醒了?” 苏怀堂淡然看他一眼,目光淡淡:“那壶茶,我没碰。“ 回想起先前,他确是持盏至唇,却并未真正入口,只是借香气故意装作“醉茶”,引绣奴与主谋放松警觉。 “走吧,这里不宜久留。回去好好审一审留下的活口。”苏怀堂冷冷瞥过跪在地上的绣奴。 李殊轻轻应声,第一次没有再与他争锋相对。 “看剑!”绣奴突然旋身甩出腰间软剑,剑光却是刺向自己咽喉。苏怀堂的扇尖比她自刎快半分,绣奴挑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顺势将剑刃钉入梁柱时,整座楼忽然颤动。 “不好,有机关,中计了。” 暗处传来轻响,箭矢破空而来。苏怀堂旋身拖过李殊的身子,颦着眉将其护在身后,一脚踢翻眼前的案几挡住箭矢。 绣奴趁乱扔下烛台引起大火,“咳咳咳,指挥使小心……”,李殊在官场的明枪暗箭见得不少,真刀真枪却是没经历过,一时有些腿软害怕,不住地咳嗽拉紧了苏怀堂的衣袖,最后昏了过去。 缓缓睁开眼时,李殊只觉脑中尚有些沉重,回忆如雾中残影,一点点浮现。他记得昏迷前,苏怀堂扯下帷幔裹住他口鼻。 李殊面颊一热,立刻撑肘起身。 低头一看,自己衣襟已换,心中赫然大惊,枕边放着药碗,屋中摆设素雅华贵,却并非她熟悉的落脚客栈。 门帘微动,伴着一缕清香,一人步入。 是陵瑛县主,不饰金玉,步履从容,眼含笑意,气度温婉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威势。 “李大人醒了?”县主柔声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带着细致的打量。 李殊忙掀被起身,正欲拱手为礼,却听县主道:“你是母亲看重的人,不远千里来帮我夫君查案,在县主府上,无需多礼。更何况……你身子未愈,在府上与我作伴倒也便利些。” 李殊动作微僵。 县主似笑非笑,慢慢落座于榻前,取了银匙,轻轻搅动那碗药汤,语气依旧温和:“没想到扬名天下铁面无私的李大人,竟然是个……姑娘家,你瞒得可真苦。” 李殊咬了咬牙,半晌,才低声道:“……多谢县主救命之恩。” 县主轻笑:“救你的是苏怀堂。我不过替你遮掩收拾残局罢了。”陵瑛县主目光掠过药碗,似无意又似有意地说道。 李殊一怔,耳根一热,指节紧紧攥住了衣角,“……那时我昏着,还来得及多谢指挥使救命之恩。” “他一向杀伐过重,此番救了你倒也是积攒了一件功德事,”县主笑得眼角弯弯,“你聪明、干净,有骨气,也有锋芒。但女儿家的身子,在这朝堂、案牍之间……太难周全。” “若想留得久一些,锋芒可以有,但要懂得藏。” 李殊抬起头,眼中复杂交错。县主已经知道了,但并未打算揭穿,而是……保下她。 她咬了咬唇,低声回道:“多谢县主……教诲。” 县主将药递到她手中,起身掀帘,临出门前,忽然回头道:“指挥使心思并不在此,怕是还没觉察,你自己,当心些……” 帘幕落下,风掠过屋檐。 李殊低头看着掌中药碗,忽然觉得药香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苦。 夜色如墨,城郊一隅,月光斜洒石砖旧巷。 李殊立在一处废弃的陶坊门前,指尖拂过墙缝中隐约露出的木板角。砖灰下藏着一封厚重的账簿包裹。 她拭去浮尘,翻开一页,墨迹纵横密密麻麻,正是牵连驸马爷的“北地旧账”。 她心跳微顿,旋即冷静收好账本,转身欲走。 然未行两步,巷口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风起,白衣猎猎。 苏怀堂负手而立,眼中带着夜色般深沉的锋芒。月光打在他身上,映得他如一柄未出鞘的剑。 “来的倒快。”他语气淡淡,“可惜你不该比我早。” 苏怀堂迈步而来,折扇轻启,一声轻响划破沉寂,扇骨间隐隐映出锋刃寒光:“多谢你指路,通过上官鞋底的特殊泥土痕迹找到这里,但是小小一个刑部官员,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你既然不是义父的人,便有可能是保皇派的暗棋……更不能留。” “我不是!”李殊眸光一凛,手已扣上判官笔,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问道:“你要杀我?” 苏怀堂不答,扇锋一转,步步逼近。 李殊心神绷紧,脚步微移,已在思量脱身之法。 然而,就在扇锋将至的刹那—— “客官,要买花么?”巷口传来一声清脆女音,软糯清冷,如晨间枝头初醒的莺语。 李殊未动,苏怀堂却猛然一滞。 那声音……竟和程久极像。声音传来的刹那,记忆如利刃割心,他眸光动荡,手下不觉停顿半分。 就是这半息—— “苏大人,收手吧。我听闻你不久前去佛堂给久久姑娘求了平安福,今日便别再枉造杀孽,损了福泽。”一道女声陡然传来。 县主带人至! 火光骤亮,数名护卫翻墙而入,将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殊惊魂未定,缓缓退至墙边,压下颤动的呼吸。 苏怀堂敛去锋芒,折扇缓缓收起,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如常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杀意不过一场风过水面的梦。 县主步履从容,她站在二人之间,眉目淡淡一扫,伸手接过账簿,翻了几页轻笑,侧目看向苏怀堂,语气温婉,话却句句带针:“苏大人金身,竟然屈尊夜行至此。” 苏怀堂眼神微敛,拱手道:“县主误会了。我不过是路过……只是未曾想到,有人比我更快。” 县主转身,将账簿交给身后贴身侍女,语气淡然:“既然路过,那便劳烦转身,今夜之事,我自会一字不漏,报于内阁。” 陵瑛瞧见苏怀堂面色有几分犹豫,不肯后退,便抵着他手中的雁翎扇上前一步,“怎么,自幼相伴的情分,你也要杀了我?” “我并非这个意思”,苏怀堂避开县主嗯眼神。 陵瑛面色苍白,拂袖而去,“送两位大人回去。” 风起,月色更凉,夜风掠过破巷,吹来几缕花香。 卖花的姑娘仍立在墙角,手中竹篮里剩下几朵未卖出的桂花,花香袭人,映着她怯怯的眼神。 苏怀堂缓步走近,脚步极轻,怕扰了佳人。 他立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片刻。 那姑娘不明所以,低头行礼,害怕道轻声道:“大人……要买花吗?” 声音软糯,温温软软,几乎一字不落地撞入他心中。 “太像了。“ 可他很快回神。 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叶子,放入她怀中,语气淡然:“花,我全买了。” 姑娘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回家吧,以后不要在夜里叫卖。” “……吵的人心烦。” 说完转身离去,只是他掌心微紧,像是将某种执念狠狠握住,藏进袖底,不愿旁人窥见。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旧人新主 夜色深沉, 檀香的火苗微弱。 陵瑛县主独坐书房,屏退左右,亲手揭开那封沉甸甸的账簿。 烛光映照着一页页账册, 字迹密密麻麻,如蛛丝织网, 一桩桩、一件件记载着过去近十年沧澜郡供奉给朝中要员的银钱和贵重物件。 陵瑛原本神色平静,指尖翻页不急不缓,直到最后几页。 那一行字赫然跃入眼底—— “四月十五,分银七千,沉玉收。” 她的指尖停住。 沉玉, 是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表字。 “怪不得,怪不得……是我连累云谦入局……”陵瑛闭上眼,静默许久。 屋外风起,帘幔微动。窗纸映出她的影子,端坐不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了声音。 她缓缓合上账本, 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至香炉前, 取出一枚火折, 轻轻一捻。 火光燃起。 陵瑛县主竟将那卷账本投入炉中, 火苗骤然跃起,如同火龙吞下账簿, 焦香混着墨味在屋中弥散。 火光映得她眉眼如画,明亮又寂寥。 陵瑛站着,看着纸页一点点灰飞烟灭,神情未动,仿佛只是烧掉了一张旧信, 而不是一桩足以撼动朝局的铁证。 “云谦……对不起,事已至此,我选择站在德妃娘娘这一边,护了自己、护了司徒氏族,舍了你……” 她低声呢喃,声音极轻,仿佛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也但愿账销,能留下你一命……” 她转身,烛火将她背影拉得极长。香炉中的火星悄然熄灭,连灰烬都不再留痕。 案上那本账簿,从此不曾存在过。 —— 崎岖山路,野花盛开,苏怀堂奉命护送县主山中寺庙上香,为驸马爷上官云谦祈福。 杏花枝头春意闹,有鸟雀叽喳。 细雨初停,县主掀开帘子,她今日一身素白衣衫,鬓边只簪一枝白玉簪,角度极正,像是反复调过的。站在车旁,看着不远处沉闷的苏怀堂,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道,“程姑娘还没有消息?” 苏怀堂点头。衣襟上溅了些雨泥,他没理会,也没避她的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袖口。 李殊骑马随行,跟在县主身后,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返程的路途泥泞,为避免颠簸了县主,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夜里只能在一个僻静的山庄借宿歇脚。 灯下,陵瑛县主取出一匣子衣饰,递到李殊手中,笑意极浅:“路途劳顿一身臭汗,瞧你未带衣装更换,我这有几身衣服,与你倒有几分相配,试试看。” 李殊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被县主强制接过。衣料极轻,她展开时,指尖轻轻一抖,是一件鹅黄色绣梅的小襦裙,是临安城最时兴的款式。 李殊脸颊绯红,抓紧了衣角,等她走出屋时,夜风吹过廊下,衣摆随风惊动。 苏怀堂转头看见,脚步顿了半分。她在光下立着,妆容刻意临摹,眉形、发式、连唇色都几分相似。 他站在阶下,没上前,也没出声。 风起,灯烛微晃。 李殊轻声道:“这身衣服,是县主挑的……” 苏怀堂眼神淡淡移开,语气没有波澜:“李大人探案功夫名扬天下,何必去仿别人的发髻和衣裳。你若连自己都不肯做,又如何奢望旁人怜你一分?” 说罢,转身入内,衣袍拂过石阶,未留转圜余地。 李殊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春山底下一株迟开的杏花,被风吹落,连响声都不曾有。 —— 淮安王府,大公子的小厮薛贵晃荡着找来时,玉竹正端坐屏风后核对账册,抬眼见他,眸光微凝,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放下笔,对周遭的婆子丫头温声道:“去将库房新到的雨前龙井取一罐来,给大公子院里送过去尝尝。” 待旁人全部退下,玉竹开门见山,“大公子贵人事忙,不知今日又有何吩咐?” 薛贵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姑姑‘日理万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确是有要事还请姑姑帮忙……” “既非叙旧,便请直言”,玉竹面色不善,“二公子私库那对御赐的碧玉狻猊,你以大公子的名义借去赏玩已逾月余。此乃御造之物,登记造册不容闪失。烦请早日归库为妥。若待二公子问起,恐伤兄弟情分。” 薛贵向前略倾身,眼神却锐利起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不屑,“姑姑言重了。些许玩物,大公子不过多把玩了几日,何至于此?姑姑在府中掌事多年,最是明白事理。” 他的目光却如滑腻的蛇,肆无忌惮地在玉竹紧绷的面容和窈窕的腰身上逡巡。“若是旁人看来,都道二公子支撑起淮安王府的荣耀,可是姑姑是府里老人,自然知晓咱们大公子纵是白玉微瑕,可架不住天生福泽深厚!老太君、老太太那心尖儿上的怜爱,可是实打实的。任是二公子才情再高、再为府中操劳,那又如何?!长辈自古都是偏心,一碗水难免端不平。” 薛贵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狎昵,“至于姑姑您的心思……府中明眼人谁看不出一二?只可惜,二公子清心寡欲,宫里赐下的绝色都婉拒了,又是办女学、又是认义妹的名义,甚至添了嫁妆将赵玉衡另嫁出王府,哪里顾得上姑姑您……” 他目光在玉竹依旧端庄却难掩岁月风霜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这终身大事……终究蹉跎了。与其空悬此心,不如早做打算。大公子仁厚,若知姑姑难处,我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这番绵里藏针、暗含羞辱的话,让玉竹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何去何从自然有二公子安排,再不济还有老夫人,怎么由得你随意议论?!” 薛贵见火候已到,这才正色道:“确有一事相烦。大公子近来醉心书法,欲借《快雪时晴帖》真迹临摹研习,不知……” “这倒也不难……”玉竹放缓了语气。 “只是“,薛贵顿了顿,状似不经意提到,“大公子近日临帖总不得其法,笔意滞涩得很,我私心想着,若能借得真迹回去细细揣摩几日,再比对着二公子临摹过的那些习作看看,兴许更能感悟精髓。谁人不知二公子临得最得其神韵?过几日,定当完璧归赵!” 玉竹面上无甚变化。她沉默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让薛贵不安地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他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时,玉竹忽然抬眼,痛快答应道,“宫中近日又赐了不少玩物,《快雪时晴帖》堆在库房中,连同二公子的墨宝一时半刻不知放在哪里,且等我精心凝神好好找一找,明日戌时务必奉上。” 戌时,烛火在紫檀木桌案上跳跃,将薛景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他并未如常人般端坐,而是以一种略带倾斜的姿态,深深陷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太师椅中,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侧。他的右脚,那只坡脚,被宽大的锦袍下摆小心地遮掩着。 地上两只鞋子,左鞋的磨损明显严重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沉水香的清冷。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正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放在腿边的一根乌木手杖的顶端。那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她…当真是这么痛快就应了?”薛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锐利如冰锥,刺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小厮薛贵。薛贵的视线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主子被袍子掩盖的右腿,又立刻垂得更低。 “从前她眼里心里可只有我那光风霁月、炙手可热的二弟,如今应我的事竟然这般快?” 薛贵躬着身,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回公子,奴才也觉得蹊跷得紧。这次按公子的吩咐去借字帖,原本是打磨了多番说辞和解释,可玉竹竟…竟没多问一句,只道‘大公子要用,奴婢自当尽力’,就应了。” 薛景彻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三声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 “谁?”薛贵的声音带着警惕。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在暗夜中响起:“奴婢玉竹,来送字帖。” 薛景彻眼神幽深莫测,他对薛贵抬了抬下巴。薛贵会意,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玉竹。然而此刻却与平日判若两人! 往日里,她总是一身素净的浅青或月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素银簪子,极力模仿福安郡主不喜金玉的模样,可惜她寡淡的容貌撑不起那份清雅,反显得愈发黯淡。 今夜,她却像褪去了一层旧壳。一身石榴红缠枝暗纹的锦缎裙,发间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艳丽的口脂,烛火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风情。 薛景彻冷笑一声,审视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味,慢条斯理地从她梳得光滑的发顶,滑过那支刺眼的金步摇,刻意地、带着评估地扫过她紧束的腰身和饱满的胸脯——那是一种象征着健全与生育力的、让他内心隐秘角落滋生出毁灭欲的诱惑。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又像在掂量一件货物,更深处,是冰冷的、混杂着嫉恨与征服欲的审视。玉竹瞧了有些瑟缩和害怕,但还是挺直了胸脯站的更直。 “东西呢?”薛景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竹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轻柔:“请大公子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小看她了 薛景珩目光扫过玉竹奉来的锦盒, 打开后都是自己那位好弟弟日常与亲友往来的书信笔记,他眼角含笑,唇边挑起一丝上扬的弧度, “薛贵不是代我传话向姑姑寻几个景珩的字帖,锦盒中怎地却是些书信, 未见那幅字帖呢?” 玉竹垂下眼眸,不敢抬头,恭敬地回答道,“奴婢想着,二公子日常书信、随笔、批注中涉及的字样更多, 大公子若是要比较笔意精髓,寻常书信反倒更能见其真章,也更……更便于临摹模仿。故奴婢擅自做主,取了些二公子平日的手迹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皆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之物, 不会引人注意,请大公子放心。” “呵……”薛景彻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瘆人的寒意和讥讽味道。 薛景彻随手合上锦盒, 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玩味地对着玉竹上下打量道,“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 聪明许多。”他顿了顿,“聪明人说话更省事。说吧,有什么景珩没办法给你,而你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玉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跪拜下去, 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上薛景彻那双深不见底更显阴鸷的眼睛:“奴婢不敢妄求!奴婢只是……只是不忍见薛氏血脉明珠蒙尘,鱼目混珠!” 她刻意加重了“明珠”二字,目光扫过薛景彻支撑着身体的手杖,又迅速回到薛景珩脸上,“奴婢只求……只求他日大公子执掌家业,雷霆手段清算之下,能容奴婢……保住如今这掌事姑姑的位置!奴婢愿为大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仅仅是保住位置而已?”薛景彻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玉竹的话,“你如今可是二弟的心腹,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 薛景彻他的右手带着薄茧,缓缓划过玉竹滚烫的脸颊,顺着她紧张绷直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前。 玉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去伪装的羞耻和对权力的战栗激动。“奴婢愿做大公子的人,一切听凭公子吩咐!” 那眼神里,有她献祭般的忠诚,更有她作为女子所能付出的、最原始的砝码。 “果然……是个聪明人。”薛景彻缓缓俯下身,宽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玉竹的身子,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因恐惧和羞耻而变得滚烫的耳廓。 薛贵面露轻蔑,斜眼看了玉竹一眼,颇有眼色地退出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避免扰了大公子突然来的兴致。 只是关门前瞥见玉竹半褪的衣衫下面玲珑有致,轻咽了口水,纵然薛贵的眉梢带着轻慢,唇角微撇满是不屑,看向玉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透出几分赞许。 这个女人倒是小看她了。 只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薛府的风向怕是快变了。 月色晦暗。 当玉竹的身影踉跄着出现时,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颈侧。她步履蹒跚虚浮,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体隐秘的疼痛,如同踩在刀尖上。 连眼神都空洞地望着前方熟悉的路径,只是自己选择的路,她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并且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 另一边,程久离开沧澜郡后一路独行。 天色渐暗,身侧草丛一阵轻响。 程久神色一变,脸上有些不耐烦,倏地抽出袖中细针,一抬手,几枚银针破风而出,瞬间击中伏击者的肩颈要穴。 “出来吧,跟了我大半路,藏头露尾的,真没意思。” 她声音冷得像寒冰,眼中却带着几分不屑。 四周静了几息,下一刻十余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将程久团团地包围住。 为首一人困惑地看着手中的罗盘,分毫不差地指向程久,终于谨慎地开口道:“小姑娘,瞧你年纪轻轻,我等不欲与你为难,只是依据罗盘指引,你似乎与五姓十族中江家的无字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去见上官公子复命,我保证一路上不会伤你分毫。” “我不认识什么上官公子”,程久只轻笑一声,“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她袖中银针散尽,脚步轻灵如燕,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飞花片叶之间,一众黑衣人人倒地不起。 对方知晓程久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便用车轮战消耗她。 起初还可以招架,只是程久肩头旧伤猛地撕裂,钻心的疼瞬间袭来,原本占据上风的招式骤然一乱,气息不稳,便被对方趁虚而入。 为首大哥的刀光忽至,程久躲闪不及,肩膀被利刃划开,鲜血飞溅。 “啧。”她咬牙,眼神更冷。 眼前地势险峻,三丈之外就是山崖。 “什么子虚乌有的上官公子,不过是想抓我回望星楼向楼主请功罢了?”她眼角带笑,像孩子赌气般轻轻吐出一句,“……我偏偏不要你如愿……” 说完,一脚踢翻扑上来的黑衣人,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跃下山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衣袂翻飞,嘴角竟带着一抹决绝的狠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怀堂心头骤然一痛,像是心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他的呼吸停了半秒,神色陡变。 山路蜿蜒,薄雾渐浓。苏怀堂一行人骑马同行,一路无话。 “前面就快出山了,再走一段就能看到边镇。“李殊换回了男装,主动找话轻声说着,侧头望向苏怀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 话音未落,苏怀堂忽然剧烈一颤,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雷击中一般。他紧握缰绳的手突地发颤,心口止不住地痛。右肩传来刺心的痛。 “程久……“他喃喃吐出那个名字,声音微弱,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忧虑与惊惧。 “发生什么事了?”陵瑛县主掀帘探问,李殊心口一紧,急忙勒马靠近苏怀堂,“可是哪里不舒服?是旧伤发作吗?” 他却像听不见似的,整个人一僵,目光茫然地看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山川万里。 “她……出事了。”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陵瑛县主怔住:“你说的是……程姑娘?可程姑娘已然离开,你们之间此刻相隔千里……” 钝痛很快消失,想来凭她的身手,伤口并不重,苏怀堂颦了颦眉,猛然一抖缰绳,语气带着紧张,“七屠,加派人手给我去找程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晨钟初鸣,檀香绕梁。 大殿内佛像金身巍峨,一个年轻男子着素衣盘膝而坐,焚香礼佛,眉目沉静如水,掌心合十,指骨纤长分明,似与世隔绝。 瞧不清面容,但是有几分出尘绝艳的味道。 香烟缭绕间,殿门外有细微脚步声传入,一名黑衣属下俯身而入,低声禀报: “启禀楼主,今日有两则消息,或许您有兴趣,属下特来奏报。” 男子未睁眼,口中诵经未止,掌中佛珠一颗颗滑过,似未听见。 属下不敢催促,静候片刻,待经声收尾,才听男主淡声开口:“说。” “第一件事是林闲和上官玉容这组灵傀第一次出任务还算顺利,差点成功得手,上官云谦虽然侥幸未死,但是重伤昏迷,账簿已经被陵瑛县主销毁。二人正原路折返,预计下月十五蛊毒发作前,回到望星楼。” 男子微微点头,神色未动,指尖却停在那颗朱砂佛珠上。 “还有……”属下略一迟疑,眼底闪过一抹不安谨慎,“仍未寻得姑娘踪迹。” 男子这才睁眼,眸色深沉如墨,凝在香火之间,未作言语,属下便继续禀道:“但是属下查实几条线索。一是姑娘曾跟着药仆混迹于药王谷,后在半步客栈出现,被当做药人拍卖后不知所踪。” “二是暗探发现兰亭镇花巷曾有人用过望星楼的化尸水,被化者是钱氏公子的管家,尸骨无存,这件事已经被属下封锁消息,外界尚不知晓……属下瞧着似乎像是姑娘的处事手段。“ “另外属下刚刚得到北地商队传言,近日在沧澜郡附近曾见过一位神情极似姑娘的女子,她独身而行,但无人敢上前确认。” 男子闻言,眉心微蹙,低声自语:“她向来畏寒怕冷,怎会去北地?” 殿内微光洒在他素白衣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佛身金光。男子缓缓起身,披衣而立,负手踱至殿门外,望着檐下昨夜滴落的雨水,眸光渐冷: “她怕冷,却往寒地而行。若不是被逼的,那引诱她出楼的东西……便在那里。” 属下低头请令:“是否调人北巡?” 男子沉吟片刻,拈起一缕香灰,轻轻一弹,灰落不见踪。 叹了口气吩咐道,“命人暗中查访,不许惊动她,她混迹江湖这些日子,经历的七情六欲越重,越会滋养她的灵力,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说到此处,男子语声微顿,眼底浮起一丝难辨的情绪。 “一切还不到时候,等到日子降临,我自会亲自去寻回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太子妃 山风清冽, 月光落在面前的山路上,犹如一层淡淡的银霜。 上官玉容坐在一匹瘦马上,脚晃来晃去, 身上的斗篷松松挂着,一双眼睛晶亮亮地望着前方, 忽而回头,冲着牵马跟在后面的林闲咧嘴一笑。 “我今天杀得快不快?” 林闲一手执缰,一手捻着笛子,垂眼轻笑:“快极了,连我都差点来不及收你。” 她听了欢喜, 眉眼弯弯,却又忽然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那今日的桂花糖是不是可以吃两个?” 林闲点头,“不止两个。” 她笑得像只得逞的狸奴,手一扬, 足间轻点略过马背, 跃上林间枝桠,一路雀跃如飞。 夜色中, 林闲却慢了脚步, 望着前方朦胧的山道, 迟疑后开口:“玉容,时间还早, 咱们不如绕去临安城瞧瞧?” “临安城?”她歪头,“杀人?” “不。”林闲笑,语气极轻,“听说那里有卖糖的铺子,有唱戏的戏楼, 还有许多……好玩的。” 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眯了起来,有些不高兴地鼓着腮帮:“你是不是想去找那个姐姐?” 林闲一顿,“胡说,哪有什么姐姐?!” “我没胡说,就是你梦话中喊的意芙姐姐……”上官玉容服下特制蛊毒后,成为望星楼的杀手灵傀,整个人痴傻如七八岁的幼童。 只有灵傀搭档的御笛人,也就是林闲才能制服和命令她。 而林闲也被迫服下蛊毒,每月十五发作一次,届时必须得到楼主亲赐解药才行。 林闲低头看了看笛子,“我说了,是顺路。” 此时的玉容看不穿他心思,却像本能感应般闷闷地说:“你一想到她,就不管我。” 林闲抬眼看她,语气仍是温柔:“玉容不高兴了?” 上官玉容低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才没有……只有你不高兴,我才不高兴。” 半晌,上官玉容像闹脾气后求和的小孩子,扭扭捏捏拉着林闲的袖子,“那就去看看吧,”林闲抬手,轻敲她额头,“临安很热闹……你也会喜欢的……” 临安城入眼,天街宽阔,朱楼画阁之间,人潮如织,鼓声喧天。 上官玉容挽着林闲的袖子,像个真正的孩子,一会儿追着卖糖的老翁,一会儿盯着戏台上翻飞的花旦,一双眼哪都看得,唯独不去看他眼底那一瞬微沉的光。 他站在人群中,微微仰头,看着人流中偶尔一闪而过的青衣、白裳、簪花……却不会有长孙意芙的影子。 其实想想也知道,以后不会再见到长孙意芙了。 玉容拉了拉他的衣袖:“别不开心了,我帮你嘛,你想找她是不是?给我讲讲姐姐的故事好不好?” 林闲低头看她,笑意带着些疲惫:“我们其实认识不久……只是听意芙说过,她早晚会去临安城,所以我也想来看看……临安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玉容眨眨眼,十分乖巧,只是牵着他往前走,这场人间热闹,只怕不是他们能久待之处。 残阳将坠时,临安城天问客栈的雕花灯笼次第亮起。掌柜的算珠声突然顿住,有人来了。 “两间上房。”白衣剑客将碎银推过柜台,身后跟着个戴帷帽的姑娘。 掌柜的喉结滚动,方才那阵穿堂风掀起纱帘时,他分明看见戴帷帽少女耳后朱砂痣——与怀中密令上的画像分毫不差。 老板笑容可掬,将两人亲自引路上楼,眼角余光盯着那少女背影,神色微凝,压低了声音吩咐伙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快去告诉上官大小姐,长孙意芙找到了。” —— 锦帐低垂,药香氤氲。 上官云湛懒散地半倚在榻上,衣襟敞开,胸口缠着药布,唇色微白,神情却依旧冷淡。 他眼皮半垂,在听玉衡汇报追寻无字书传承人的线索,似是疲惫,又似不耐。 一旁,小医仙神情专注,手中银针闪着寒光,一针接一针落下,动作利落,语气却严肃:“上官云湛,你再不好好静养,命就没了。” 他哼了一声没答,耳边继续传来玉衡的低声回禀:“手下已经寻着龙神的罗盘指引找到了无字书传承人,竟然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上官云湛闻言睁眼,眸色如寒冰:“人呢?” “她被我们的人追到了断崖前……跳了下去……” 上官云湛挑眉诧异,随即不耐地别开脸:“为了避开追捕就跳崖,没想到无字书的传承血脉已经如此蠢钝不堪。” “罢了罢了,我知道了……”上官云湛眸光微动,小医仙手上的银针随即重重扎了下去,疼得上官云湛“啊呦”叫出来,他颦眉扭头看向她,气氛凝了一瞬。 玉衡垂头掩住眼底的笑意,犹豫道,又补了一句:“对了,大小姐那边……近日动用上官家埋在临安城的暗线,在寻找一个画中人。” 上官云湛眼神一冷,喃喃道:“画中人?” “门主放心,并非福安郡主”,玉衡赶忙解释,闻言上官云湛脸色方霁,“大小姐在寻找一个耳后有朱砂痣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属下临摹了一副画像,只是……请门主察看。” 玉衡从怀中取出一轴画卷,双手呈上。 上官云湛接过,懒懒地挑眉,指尖拨开画轴,一寸寸展开。 素绢上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目英气却不失俏丽,鼻梁高挺,柳眉微挑,衣摆与袖口以淡银线绣着不显眼的缠枝莲纹,腰间挂着一串佛珠,气质出尘却又透着几分稚气,戴着金冠跪坐宗庙前,隐约露出耳后红痣。 画像旁边题有诗句,倚楼听雨思无尽,芙蓉不语梦初回。 画中人十分端庄得体颇有世家风范,赫然是长孙意芙的模样! 上官云湛目光微敛,指尖轻触女子的眉心,薄唇微启:“竟然是她。” 当日救起长孙意芙后,她略作休整便策马离去,上官云湛觉察到她身侧有皇室暗卫沿途相护,自然不必担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凝重:“长孙氏的女子……未来太子妃。” “未来、太子妃?”小医仙困惑出声道,“废太子皇甫云睿已死,二皇子皇甫云州虽然多番议储,然圣心未决,既太子未定,何来太子妃?” 上官云湛微挑眉,闭目靠在榻上休憩,玉衡见状回答道:“画中人衣袖上不显然的并蒂莲——这是长孙家百年族徽。自高祖皇后始,长孙氏几乎每隔两代便要出位中宫之主。至今已有五位皇后,是公认的天家血脉之选,几代皇帝皆重其教养之德,宫规母仪皆出自长孙家训。” “可是当今皇后是富甲天下的沈氏女?”小医仙闻言越发困惑。 玉衡接着说:“先太后原本其实已经中意了长孙家女儿,却意外因陛下一见倾心,将沈氏纳入后宫,册为中宫。” “沈皇后也是贤良淑德……”上官云湛轻声念着,“可惜无子。” “正是。”玉衡点点头,“因为沈皇后小产后伤身,无子嗣傍身,在后宫已然式微。” 上官云湛目光沉了沉,喃喃道:“听闻沈皇后在闺阁中也是贞烈顽皮的性子,可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的‘一见钟情’,就埋葬了一个女子的一辈子。” 小医仙不着痕迹略过上官云湛的脸,盯着画中人,淡淡问:“听闻当年最受宠的是言贵妃?福安郡主的亲姑姑?” 玉衡打量着上官云湛的神色,面露一丝为难解释道,“言贵妃入宫倒是盛宠!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结局潦倒……” 画卷铺展在案,被窗外的风吹过一角,画中少女眼波如水,神情肃穆恭敬。 屋外风声掠过,铜炉中的香灰微微一颤,隐隐带出风雨欲来的味道。 上官云湛缓缓开口,“我瞧上官云棠为了未来皇甫云州皇后的位置,是疯魔了,竟然要杀了长孙意芙,若是真让她得手,势必引起上官氏和长孙氏族内讧。” “区区一个长孙意芙的生死我倒不放在心上……她若死了,势必还有更好的长孙姑娘替代她成为太子妃,那个位置上坐的到底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坐的是谁的人……”上官云湛冷笑着,“只是上官云棠因为一己私欲,想要攀上太子妃的手段愚蠢又令人心寒。” 上官云湛闭了闭眼,似乎有无奈,“我对母亲操持的朝廷大事并不关心,但是冷眼旁观瞧着,摄政王的革新派想从外部连根拔起五姓十族这样百年根基的大家族,是一时不能的,只是若是氏族从内部乱起来,倒是覆灭的前兆!” “派人好生看顾,不许上官云棠酿成大祸,连带祸害上官家百年清誉。” 上官云湛包扎好伤口后,转头问玉衡,“她人呢?” 玉衡知晓他在问福安郡主或者说昭昭,低声回话:“小司命在西厢哄灵犀睡觉” “她对这个孩子倒是上心。”上官云湛蹙眉顿了顿,“一会儿送碗杏仁酪去,她晚膳一直哄着灵犀玩,都没动几筷。” 小医仙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灵傀来了 戌时将至, 暮色已沉,天边残霞退入檐角,夜色降临临安城。 街巷灯火初上, 风吹过灯笼,红光摇曳如梦。 街道上行人渐稀, 吆喝声隐没在铺子关门的吱呀声里,夜市却开始热闹起来。 舟车劳顿,长孙意芙用过晚饭便宽衣休息,房内安静得很,只剩风穿窗棂的声音。油灯烧得久了, 火苗缩成一小点,忽明忽暗,仿佛也困倦了。 她侧身躺着,发丝散在枕边,呼吸轻浅, 睡得不算沉, 眉心却微微蹙着,“林闲…… 小心……”梦中呓语也不安稳。 门外, 脚步声极轻, 从廊下缓缓移来。 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响, 门栓被小心推开。客栈老板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匕首,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靠近床沿,一步一顿,气息压得极低。 就在他举起匕首的一刹那—— 长孙意芙睫毛轻颤,倏地睁开眼。 目光与他在黑暗中撞上,下一秒, 长孙意芙反手掷出枕下防身匕首,来人不察被割断一缕头发。 房门忽地被踹开—— 警觉的剑客身影破风而至,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干净利落地挡下来人报复的一击。 护卫的剑客目光极冷,挡在长孙意芙前面,一句话也没说。 掌柜像变了个人,出招凶狠狠辣,显然早有预谋。 剑出鞘,杀意已至。 另一头街上市集,烟火气正盛。 上官玉容蹦蹦跳跳走在林闲身侧,眼睛亮亮的,一手拽着糖人,一手拽着他的袖角,掩不住的欢喜中夹杂着小心翼翼。 像是怕被谁抢走,又像是怕被丢下。 玉容和玉衡本是一对美人胚子,玉衡端庄大方,玉容明艳昳丽,冷白的肤色衬得她五官愈发立体,唇瓣天生带红,眸光一转,连街边灯笼都黯了一分。 即使荆钗素裙也难掩容色,只是如墨的长发被林闲随手抓起来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显得十分飒爽,她咬一口糖人,甜得皱了皱鼻尖,松散的发丝便贴在脸侧。 “哎呀,这女娃儿长得忒好看了……”糖人摊后那老婆婆悄声嘀咕,眼睛直直盯着她。 “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神智不全,瞧他夫君倒是十分温柔体贴……”隔壁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笑着,指向林闲。 玉容站在那儿,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周围人注目的焦点。 男人们看她,是惊艳。 女人们看她,是怜惜。 可她只拉着林闲的袖子,啃着糖,嘴角沾了点糖霜,一脸心满意足。 林闲闻言垂眸扫她一眼,伸手替她拨了拨鬓角,语气惆怅:“我真的练了很久,扎也没有那么差嘛。” “嗯!不差!”她笑,眼睛亮得像要溢出光来。 他没应,只顺手把那团乱糟糟的发髻又捋了两下。还是乱。 她却笑得更欢了。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感叹:“长得这么好,居然是个傻子。” “可那男人不嫌弃,还带她出来逛。”也有人说,“这年头,怪事多。”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字字落入耳中。 林闲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扫过去,瞬间安静无声。 牵着玉容离开时,她回头看了看,歪着脑袋问:“他们在说我不好吗?” “没有,”他说,“他们在羡慕你长得美。“ 她咬着糖,笑出了小虎牙。 “好吃,”她仰头冲他笑,眼神纯得像白纸,“再给我买一个。” 林闲随口应着,正要牵她去下一家摊子,目光忽然顿住。 前方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穿过,身形纤细,发束高高束起,腰间佩着剑鞘。 “意芙?” 林闲呼吸一紧,快步追上去。 上官玉容愣住,被人流冲散了两步,手指落空,低头看着糖人,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耳边风声杂乱。 她不明白,但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半晌没动。 直到林闲几乎消失在眼前,似乎不会折返,才追过去。 他只是随意一抬眼,却整个人僵住了。 人群里,那一抹背影太熟了。 高高束起的发,纤细的肩线,连走路时那一点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极了长孙意芙。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紧紧握住住。 他没想,没等,扔下身后的玉容,一步冲了出去。 街市嘈杂,灯火四起,他脚步却急得像在追命。 “意芙——!” 背影微微一顿。 他心口一紧,加快脚步追上去,伸手扣住她肩头。 女子困惑地缓缓回头。 不是。 不是她。 他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愣在原地,脸上的情绪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 转身时,玉容已经走了过来。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嘴里咬着新买的糖,仰头看他,眼神干净,语气却闷闷的: “你不要我了?” 他心口一顿,还没说话,玉容眨了眨眼,抬手把糖人递到他嘴边。 “别丢下我一个人……”她笑着说,“糖分给你吃,好不好?” 她语气轻柔,尾音甜软。 但她手里的糖人棍尾,粘着血——她刚刚笑眯眯地走回来时,顺手割断了一个偷钱包的贼的手腕,动作快到没人察觉。 林闲差点忘了她神智是孩子,却也是杀手灵傀。 他是她唯一的绳索,一松手,她就要失控。 林闲低头看她,轻声笑了笑:“好,陪着你。” 玉容抱住他的手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眼睛弯成两弯月亮。 身后,刚刚被割伤的贼躲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不敢出声。 夜风吹得糖香飘远,她只盯着他,像盯着整个世界。 气氛正静着。 “锵——!” 一声清脆的兵刃撞击从远处传来,震得空气都一颤。 警觉让两人猛地转头。 是剑声,破风之势凌厉,下一瞬,林闲眼神陡然一变。 是天一剑法,剑法以轻灵与变化见长,剑法如流水般绵密无间,攻守间自成循环。 他认得那招,是长孙意芙在地牢时救人用过的第三式——“天幕孤鸿”。 脚步比思绪更快一步。 “是她。” 林闲几乎是掠地而起,朝打斗方向奔去。 身后的玉容歪着头看了一眼方向,眼神冷淡,神情漠然。 她不喜欢管闲事,更不讨厌林闲因为别人乱了情绪。 她站了片刻,甚至转过身去,想走。 可下一秒—— 她转身,脚尖一点,身影已落在屋檐上。 从高处跃下,指尖夹着发簪,直朝对手而去。 杀人时,她的眼神才最清明。 而长孙意芙衣袂翻飞,手中长剑招式凌厉,却屡屡被逼退。她的剑快,但对方更快。 纵使长孙意芙和白衣剑客两人联手使出天一剑法,依然被客栈掌柜逼退。 掌柜一身布衣被剑气划破,露出里面紧贴的金丝软甲。 白衣剑客皱眉,持剑挡在几人前面。 他出招沉稳,一招一式规整,护得长孙滴水不漏。 掌柜却像早就看穿了他的路数,身形灵活至极,步法诡异,每每从缝隙中切入,刀意带风,寒气逼人,每一刀都朝长孙意芙要害去,招招致命。 刀光乍现,直取她的心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忽然横在她面前。 “铿——!” 林闲挡在她前头,刀从他的肩口穿入,锋刃几乎擦着她的脸停下。 血溅出来的那一瞬,长孙意芙怔住,林闲笑了笑像在哄她:“几日不见这般迟钝?” 下一秒,意芙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像是怕他下一瞬就倒下去。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竟然真的是你?!” 玉容的心口顿顿的,呼吸乱了,连手心都在发颤。 她只知道,林闲受伤了,她有点难受。 “你疯了?就为了救她?”玉容低声骂,声音冷,却咬着牙。 不远处,白衣剑客站在原地,目光从林闲的伤口略过,落到长孙意芙的眼泪上。 她抱得那么紧,哭得那么小声,似有十分委屈却怒气冲冲对着林闲责骂。“谁要你帮忙了?” 白衣剑客没说话,眼神一点点黯了 “小心!”林闲低喝。 下一瞬,刀风已至,掌柜再度欺身上前,四人竟被他一人牵制在寸步难进。 上官玉容身为灵傀,足踝上裹着细小的金铃,声细如丝,一响如鬼吟,寒意透骨,众人未见其动,心魄已先为之打颤。 客栈内,昭昭卸了钗环妆粉准备休息,一袭月白中衣,发散如云,一缕青丝挽在耳后。繁华尽退,却更衬得眉目清远,肌肤若雪,唇不点而朱。 灯下微光轻拢她的轮廓,仿佛一幅温柔的水墨画,淡而不寡,雅而不冷。 她俯身安抚着窝在被褥里的灵犀,声软语温,带着几分睡意的绵软:“哼,你素日活泼好动,总爱与阿湛顶嘴,如今跟在我身边,倒是十分乖巧柔顺。” 灵犀小手还攀着昭昭的衣襟,眼眸里尚存三分困意,不满地咕哝一声,似小狸奴寻暖在她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入睡,眼帘缓缓垂下。 这小丫头出手狠辣,当初差点让昭昭和林闲一等人命丧黄泉——终究被上官云湛以雷霆手段彻底压制。昭昭洞察其心智未开,怜其年幼无辜,用三擒孟获的手段终于将其驯服,心下一软便留了活口。 自此,这懵懂的小煞星对上官云湛畏之如虎,跟在昭昭身边时,十分机灵讨喜,倒成了个会扯着袖子讨糖吃的小尾巴。 昭昭垂眸望她,唇边带笑,眉目间几分慈母的温柔,仿佛能熨平天地间所有风雪。 忽而,灵犀耳尖轻颤,蜷成虾米,粉嫩小脸皱成一团。 灵犀似乎听见远处玉容的铃铛作响,声若游丝,却直入神魂。 顷刻之间,灵犀的小脸骤然煞白,眉心紧蹙,奶声奶气却满是惊惧,唇间呢喃:“蛊金铃铛……是……灵傀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故人重逢 灵犀利落地爬起来, 甩开昭昭关心的手,小短腿步子却快得惊人,像只受惊的雏鸟往夜色中飞去。 “不想回去, 我不要、不要再回到望星楼!” 灵犀奶声奶气地声音带着哭腔。 昭昭一惊,猛地起身, 连鞋袜都来不及穿,立刻追了出去,赤足踏入廊外夜风中,月光洒在她身上,散落的发丝似被风惊落的玉兰。 “灵犀?!”她只顾着灵犀的方向扑去, “别跑!” 昭昭追得急,一个踉跄,忽被一袭玄色鹤氅兜头裹住。 “小心。” 上官云湛的嗓音沾着薄荷般的清冷,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拉入怀中, 骨节分明的手掌隔着衣料箍住她的腰肢。 昭昭带着惯性扑进他怀里, 一身清香与慌乱。 上官云湛手指微微收紧,垂头替她拢好衣襟。 “你这几日毒蛊又要发作, 切勿动真气, 我替你追灵犀。” 说罢, 上官云湛松开手,眼神骤冷, 足尖轻点转身踏月而去。 “阿湛!”昭昭愣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昏黄月影中追入偏僻街巷。 四个人正围攻一名灰衣掌柜,几人身影交错, 兵刃连撞,发出密如雨点的“铮铮”之声。 灰衣掌柜身形削瘦,眼神阴鸷,出手极其狠辣,一柄弯刀以一敌四,毫不落下风。 灵犀的身影呆呆里立在一旁,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不想上前又不敢离开,小脸的血色刷地褪去,只剩下苍白。 “灵犀?”昭昭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上官云湛抬手拦住,昭昭的肩膀撞进他怀里,他低头看她一眼,手上却没松开。 “你看清楚,那是谁?”上官云湛扶着昭昭的肩皱眉提醒。 周遭空气中,随着上官玉容脚踝打斗转动时,铃铛声又急又狠地响起,音量并不算高,却直往脑海里钻,听得人心口发慌,气血一阵阵往上涌。 “是玉容!”昭昭眸光一敛,看清玉容相貌后失而复得的欢喜,却很快转为惊诧:“她脚踝上的是什么?如此诡异,似乎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是望星楼灵傀的迷蝶铃。”上官云湛低声道,目光沉静似在沉思,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安,“灵犀逃到这里,便被迷蝶铃的声音引诱而来。”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林闲和长孙意芙两人重重摔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林闲……”长孙意芙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爬过去,膝盖蹭着地凑到他跟前,“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说着手已经伸过去想摸他的脸。 林闲擦过唇角的血迹,反握住她的手,牵动伤口又倒抽一口凉气,却还强撑着说:“死不了,刚刚是大意了。” 顿了顿,瞧见长孙意芙的红眼睛,又补了句,“你先别哭,我真没事。” “你放开他。”上官玉容瞧见两人交叠的手,眼底浮着恼怒。她身形纤瘦,脚踝缀着铃铛,一步步走来,面色如冰,神情似冷似怨。“他是玉容一个人的御笛人,不是你的。” “不要!”林闲重伤之下猛然绷紧身体,抬手将长孙意芙护在身后,警惕地抬眼看向愤怒的玉容。 上官玉容见状愣了愣,偏了偏头,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目光从那道护着长孙的手臂移到林闲脸上,眨了眨眼,无辜又困惑,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林闲一愣,手臂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愧色。 他的手臂慢慢松了力道,垂了下来。“玉容,我……” “你护着这个人?我今天不喜欢你了。”上官玉容不再理睬林闲,转身逐个扫视过灰衣掌柜和袖手旁观的上官云湛一干人等,“既然你们伤了我的御笛人,就要付出代价……”她歪着头,弯着眼睛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像开启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那就都别走了。” 昭昭不觉一震,隔着距离也察觉到她话中情绪和杀意,扭头对上官云湛道,“玉容应该是被望星楼控制了神智!“ 上官云湛眼神骤冷,“竟然敢将上官氏的人做成灵傀!望星楼如今办事,真是愈发胆大妄为。” 声音顺着夜风飘到玉容耳中,她闻听望星楼被贬低,扭过头只盯着上官云湛的身影,眼神是跃跃欲试的期待,“好狂妄的口气,看我先教训你!” 话音未落,上官玉容猛然出手! 她身形一动,快到昭昭只看见残影,刹那之间,数道银丝破空而来,似一张天罗地网,欲将上官云湛困杀当场! 上官云湛却未动,手腕微转,带起一道凌厉劲气,竟将那漫天银丝尽数震碎,连同玉容的身形也被强劲内力逼退数丈! 玉容猝不及防,被震得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灵傀本该不惧生死,可她此刻无意识地退后半步,瞳孔微微一缩。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身体却还记得怕。对眼前人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到底是谁? “别忘了,傀儡术,还是我交给你和玉衡护身的!”上官云湛颦眉,唇角勾着一点嘲讽的弧度,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 玉容抬头,眼神似有波动恍惚,唇齿微动,似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官云湛自她身侧走过。 另一侧,灰衣掌柜趁乱出手,指尖袖刃朝着长孙意芙而去—— 长孙意芙力有不逮,狼狈翻身躲过,刀锋堪堪擦着她的后背落下。 上官云湛身形一闪,已挡在她身前,冷冷格住了那截刀锋。 他抬手亮出一个墨玉令牌,指尖轻转,面朝掌柜扬起。 “识得这牌,便该知道分寸。” 墨底银纹的玉牌,请最好的雕刻鲁大师一笔一划镌刻了上官氏族徽,世界上只有两块,一个在上官云湛手中,另外一个在上官云棠手里。 玉牌一出,那客栈掌柜脸色瞬变,先是一怔疑惑,旋即低头,缓缓收势:“……属下不知小家主在此,冒犯之罪,还请恕罪。” 风吹玉牌,发出“叮”的一声清响,仿佛比方才的兵刃更具杀气。 灰衣掌柜原来是上官氏的人,还欲辩解,“属下正是奉小家主命追杀画中人”,他指向长孙意芙的耳后红痣,“此女正是小家主寻找的画中人。” “门主,你们没事吧?”玉衡此时亦觉察异常,刚刚带人赶到,却看到失踪多时妹妹玉容,她瞧着妹妹的模样大吃一惊,“玉容,你怎么……” 玉衡下意识地上前察看妹妹情况,她近前一步,满眼思念还未出口,眼前寒光乍现,一个发簪破空而至,精准弹开那截险些刺入胸口的银针。 玉衡难以置信地呆愣在原地,瞧着失手的玉容道,“你要杀了自己的亲姐姐?” 昭昭脸色难看,松开刚刚掷出发簪的手,定定瞧着上官玉容刚刚出手的方位提醒道:“她是望星楼的灵傀……不是玉容。回去找小医仙,看看是否有让玉容恢复的办法。” 上官云湛余光瞥着昭昭的一举一动,瞧见她和玉衡无碍才放下心,目光冰冷,盯着灰衣掌柜说道: “回去告诉上官云棠,无论她想做皇后还是皇上,我都不会插手,可不许她恣意妄为,用上官氏百年清誉当她的青云台,也不许动了我在意的人,否则她知道代价……” 掌柜显然是上官云棠的心腹,知晓双生子的大致情况,垂首退开,神色惊惶,立刻收势后撤。 上官云湛安排玉衡将众人带回府安置。 府中灯火未歇,夜色沉得像一池墨。 半夜奔波,终是撑到夜深才安定下来。 院中寂静无声,风吹得灯影微摇。 昭昭将房间让给重伤的林闲休息,现下坐在廊下石阶边,眼下浮着一层淡淡青色,整个人困倦至极,却仍背脊挺直,强撑着压住疲态。 “去我房中歇一歇吧。”上官云湛递过茶盏,是她惯爱的春岭初芽低声道,他对昭昭的事情素来心细如尘。 昭昭仰头看他,眼神有些迷茫,却莫名柔软。 上官云湛心跳微顿,低头看她,语气低柔,“冷不冷?” 昭昭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指节骨节分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抬头看他,眉眼带着一点困惑,却说不出口,只默默盯着他看了许久。 上官云湛收紧了指尖,眸色深得如夜色,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回房歇一歇,这里有我呢。” 昭昭似乎倦极了,没再说话,只是安心地将脸埋进他怀中。像是信任,又像是无意识的依赖。 上官云湛喉结微动,将自己的大氅盖在昭昭身上,“你脸色不好,让玉衡请小医仙来瞧瞧吧”,却在转身离开时,被昭昭下意识地握住衣角。 “先别走。” 上官云湛整个人顿住。 “玉衡此刻刚刚姐妹团聚,还有诸多事情要忙,你且别去烦她”,昭昭睁开眼看着他,神情未醒全,却是带着本能的依赖与柔软:“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我有些不舒服……” 上官云湛见她伏在怀中久久未动,起初只以为是春季燥热,昭昭近来都有些倦怠。 直到这时,才见她蜷缩的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汗津津的。 似乎在发热。 他猛地攥紧她手腕,神色郑重地搭上她腕间脉搏。瞬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她这个月的蛊毒发作,竟又提前了!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红烛未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上官云湛温热的内力如涓涓细流,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注入昭昭受损的心脉,带来一股暖意和细微的刺痛。 意识收拢的瞬间,她的感官也变得清晰,视线模糊下移——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裸露在微凉空气中的大片肌肤,轻薄的素色里衣包裹着身躯随着呼吸起伏。 她的指尖猛地一缩,无意识地揪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边缘,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晃动。 闭目间,上官云湛眉心倏然蹙起,薄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线,似感应到昭昭的抗拒。 她视线抬起,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堂皇和不安,匆忙扫过周遭,最终定在对面…… 昏黄烛光里,上官云湛侧身端坐,双眸紧闭,双掌前后交叠触在她小腹丹田,掌心微光隐现,一股温煦浑厚的内息,正缓缓渡入她体内。 上官云湛在为自己输送内力,以缓解蛊毒发作的痛苦。 只是,两人几近坦诚相待。 慌乱之下,昭昭紧紧闭住双眼,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装作无知无觉未清醒的模样,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打雷般的心跳,以及自己无所适从的尴尬。 然而,就在合上双眼的刹那,另一种触觉感知却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骤然掀起涟漪,变得无比清晰。 上官云湛掌心紧贴着她丹田,一股温润醇厚、带着他独特印记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沿着昭昭闭塞淤塞的心络,一寸寸、一丝丝地蜿蜒前行。每一缕内息的路径、强弱、甚至属于上官云湛的独特气息,都赤露地呈现在她的感知里,纤毫毕现。 阖上双眼的黑暗非但没有隔绝上官云湛的感觉,反而将他的存在感无限放大。 随着昭昭每一次绵长的呼吸,属于上官云湛的温热气息便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来,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他掌心的温度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毫无保留渗进来,在此刻,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觉。 昭昭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下,随着内力运转而微微跳动的脉搏,那节奏竟隐隐与她加速的心跳开始合拍。 这份清晰的感知让昭昭更加羞窘难当,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自己从前昏迷的时候,门主也是这般为昏迷的自己运功疗伤? 输送过来的内力,起初如河流绵长稳定,渐渐地,却变得时断时续,力道也虚弱了许多。昭昭甚至能感觉到那手掌微微的颤抖,以及上官云湛自身气息的紊乱。 他似乎在强撑着什么。 抵在她后腰的手无力地滑落。 “门主?”昭昭有些担心地试探道。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床褥的窸窣声,上官云湛他闭着眼往她肩头一歪,嗓音发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疲惫感,气息有些不稳:“别出声,让我靠一会儿。” “蛊毒已经暂时稳住……不想前功尽弃就老实待着,别乱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我……乏了,在你这里歇息下,你别吵嚷,免得惊扰旁人,害他们平白担心。” 他的手臂横过来,不知是睡沉了还是昏迷,手指搭在她腰侧,再没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想亲亲你 话音刚落, 昭昭身侧的床铺便是一沉。 一股混合着冷冽松香的气息靠近,随即是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上官云湛竟真的就这般……枕在她身侧,沉沉睡了过去。 昭昭僵住了。 身体的一部分被他的重量压着, 手臂很快传来阵阵麻意。 她一动也不敢动,煎熬了不知多久, 确定枕边人的应是睡熟了,她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一丝。 然后,小心翼翼地侧过一点点脸,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上。 月光清冷,在上官云湛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肤色如玉,却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 此刻闭着眼,平日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疏离感被安静取代,纤长的睫毛如羽毛般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轻轻搭在眉骨上, 随着他安稳的呼吸,极其细微地颤动着。 鼻梁挺直, 唇线在放松状态下显得意外地……好看。 昭昭凝神细看了许久, 不禁感叹, 这张脸,当真是……造物主的偏爱, 比起之前见过临安双璧的绝色,也不遑多让。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身旁人沉睡的轮廓,心头忽然漫上一股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另一个人。 烛光轻晃,上官云湛熟睡的侧脸在昏黄里忽而柔和, 却莫名与她心底某个模糊的轮廓悄然重叠。 水波荡漾,一盏河灯晃晃悠悠飘向远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漏跳一拍,随即更重地跳动起来。 她明明记得那画面,却怎么也想不起,灯旁那人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亲昵,停在那微抿的薄唇轮廓上…… 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河灯的点点烛光顺水漂流,有人握着她的手,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却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将温软的唇瓣,轻轻地、试探地,印在了他微凉的唇上!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 唇瓣相贴的刹那,冰冰凉凉的,比想象中还软。 她脑海中倏然掠过一片摇晃的灯影,这触感感觉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巨大的羞耻和恐慌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昭昭羞红了脸,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榻上弹开,脊背撞上冰凉的床柱。 她指尖颤抖着勾过散落的外衫,把自己裹成粽子,来不及穿上鞋袜,转眼便消失在屏风后的阴影里。 原本“沉睡”的上官云湛,倏忽睁开双眼。 屋内跳动的烛火,映照着他眼底复杂难辨的光芒。 指尖轻抚上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唇畔,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似乎还残留着温软与馨香的位置。上官云湛眼底的幽潭泛起涟漪,望着紧闭的房门方向,若有所思。 “昭昭,我给过你机会,这次是你自己选的。” —— 深夜,淮安王府,书房,烛火通明,堆积如山的文书混杂着浓重的墨香。 屋内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薛景珩提笔欲落,忽然喉咙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痒翻涌上来。他猛地侧过身,用手背抵住嘴唇,压抑的闷咳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震颤。当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摊开手掌—— 一点刺目的猩红,如同冬日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赫然晕染在掌心纹路里。 侍立一旁正伺候茶水的玉竹脸色骤变,失声惊呼:“王爷!” 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玉竹心头一跳:年纪轻轻就咳血,恐非长寿之相……偌大的淮安王府,若二公子真有个万一…… 薛景珩瞧见那浓得化不开的红色,不知怎地突然想到小时候陪靖雪放过的红莲河灯。 那时候,是个热闹喧嚣的七夕灯会。 护城河畔,湿漉漉的晚风里,十六岁的言靖雪女扮男装,半拖半拽地拉着薛家二公子遛出宫门放河灯。 小郡主穿着穿着月白锦袍,眉目间英气勃勃,却又掩不住一丝女儿家的灵动。 薛景珩被公务缠住,在宫中耽搁了许久,此刻两人匆匆赶到时,夜市已近尾声。 转遍夜市,最后一个卖河灯的小贩正收了摊,筐底只剩几只压瘪的八角形河灯,在风里孤零零地转。 “没有莲花灯了”,靖雪颦眉地盯着小贩空荡的提篮,抿紧的唇线是掩不住的失落。 心心念念的红莲河灯,一盏都不剩了。 她别开脸,无声抗议。 薛景珩哑然失笑,主动拿起一盏八角荷灯引向水边。“这个也很漂亮,”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揣度着她的脸色。 “要不,明天我亲手做一个给你。” 靖雪不吱声,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将那只歪歪扭扭的八角形灯推入水中。 灯影摇曳,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你瞧,它飘远了!”薛景珩正暗自松口气,却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来,停在自己脸上。 她凑得很近,一寸一寸地看着他,目光坦荡得近乎放肆。他被看得心跳都失了节奏,耳根滚烫,喉结动了动,却没躲开,强作镇定地开口:“我脸上有什么脏了吗,你在看什么?” 她不答,只是忽然凑近,近到鼻尖几乎相触,近到呼吸交缠。 薛景珩下意识往后仰,后脑却被她轻轻扣住。“别动,”她声音很轻,像哄,更像骄纵的命令,“让我好好看看。” “景珩哥哥”,她的声音在晚风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你生得真好看。我挑驸马的眼光果然不错。” “我想亲亲你”。少女的气息随即压过来。 薛景珩脊背瞬间僵直,未及反应,唇上猝不及防落下生涩的温热。 他被亲得一愣,耳根倏地红了,眼底浮起明显的羞赧。脸上的惊诧还未及退去,下一瞬,他俯身抵住她的额,气息交缠间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宠溺:“你这样……非礼我?” 话音未落,薛景珩已经偏头吻下来,极轻、极缓,试探地轻啄在靖雪的唇角,见她并不抗拒后,一寸一寸逼近。 “靖雪……”他口中失控地低声喊着她的名字,一声呻吟颤抖着地从喉咙深处逸出,连薛景珩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些羞赧,紧紧咬住了下唇,“你别误会,我不是……” 小郡主被他吻着吻着,闻言忽然弯了弯唇角,正要笑出声,却被薛景珩箍住腰肢不肯松开。 薛景珩的初吻笨拙,带着一种被点破心事的羞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放开的悸动。 那吻毫无章法,耳畔的喧嚣仿佛远在天边,他所能留意到的,唯有唇齿间她清甜的气息和彼此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河灯早已漂远,靖雪像只横冲直撞的小豹子,笨拙而又霸道地表示着自己的欢喜。 偶尔咬疼了薛景珩,他也只是忍着不敢吭声。 “放开放开,你这个笨蛋,弄疼我了”,靖雪推开他的肩膀,刚刚的暧昧骤然变成了撒娇的不满。 薛景珩垂眸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少年忐忑地去瞧小郡主撇开的脸。 靖雪从捂住的指尖绽开一张笑脸,“真是傻子,逗你玩的”。 下一秒,薛景珩报复式地含住她的唇,情难自禁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吸进骨血里,松开时眼底雾气氤氲,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只是,几声尖厉的叱骂便如冰锥刺破寂静:“哎呀!快看!那两个公子哥儿……”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有伤风化啊!” 薛景珩猛地抬眼,只见周遭指指点点的窃笑迅速汇成一片刺耳的嗡鸣。 路过的人误以为女扮男装的言靖雪是男子。 “这是我未婚……”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靖雪扯着袖子拉走,“解释什么!快跑啊!” “咳……咳咳……”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将薛景珩从回忆中狠狠拽回。 书房冷冽的空气取代了七夕夜的河风。 掌心那抹刺目的血迹,无情地嘲笑着刚才回忆的鲜活与此刻生命的脆弱。 他闭上眼,喉间是血腥的咸涩,心口好像有一个被回忆灼烧后的空洞。那句“景珩哥哥”,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喜时刻,却转瞬即逝,徒留无边的寂寥。 她如今又在哪里,在谁身畔? —— 小医仙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哄劝着玉容诊脉,只是面色出奇地凝重。 “她体内蛊毒制作复杂,需要上百种毒虫毒花配置而成。”小医仙皱了皱眉头,缓缓抽回搭脉的指尖,朝着上官玉衡道:“坦率地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确知她体内的毒具体含有哪些成分……” 素来骄傲的小医仙垂眸掩去眸中对患者的愧意,微微摇头:“更棘手的是,毒虫和毒花彼此间还会产生未知的药性影响,若猜错一味,便会加剧毒性。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制作蛊毒的望星楼才能拿得出解毒药丸……其他药石无医。” 上官玉衡素来挺直的肩背微微一塌,伸手轻轻抚着妹妹的面颊,声音哑得发颤:“玉容,求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记得我了?” 玉衡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怕惊扰此刻防备十足的玉容。 玉容却只是盯着院中林闲的背影,缓缓摇头,声音冷漠:“不记得。” 夜色清冷,庭院深处。 林闲辗转在长孙意芙门外的青石小路上,他想跟她说说话。 朱漆廊柱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位衣着体面的护卫,似乎正是之前守护长孙的白衣剑客,他面容恭敬,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微微躬身拦在了林闲身前。 “林公子留步。大小姐今日与诸位好友重逢,已然十分惊喜,只是今日受惊早已安寝,公子若有告别赠言,不如由我转告,小姐怕是不忍见这离别之景,徒增伤感。” 护卫的话语滴水不漏,到底是氏族大家出来的人。 林闲的脚步顿住。 那护卫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不远处跟在他身后的玉容身上,玉容正睁着纯净无暇的眸子,好奇地看着他。 内侍的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玉容姑娘……心思纯良,不谙世事,真是难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风波再起 护卫微微一顿, 像是随口感慨。 “小姐睡前还念叨,夸赞林公子仁厚,玉容姑娘幸好是跟了您, 也是她的福气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闲顿了顿,深深看了一眼那灯火已熄的窗口, 唇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久别重逢和告别的言辞,说不出口。 “是在下……唐突了。” 他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身影决绝地没入夜色,再无回头。 庭院重归寂静, 窗影微动,映出长孙意芙安静的身影。 她并未看向窗外,只对着垂手侍立的护卫轻声开口:“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何必把话说得这般不堪。” 贴身护卫头垂得更低,不敢应声。 她抬眸望着月亮, 像是一声叹息:“罢了, 殊途而行,终有一别。长孙家的女儿, 早已没资格谈私情。长孙氏满门清誉, 皆系于我身, 与其纠缠,不若忍住一时的短痛, 放手让他……干干净净地走他自己的路。” 片刻沉默后,她复又抬眼,眸中已是一片深潭静水。 “今夜之事,不许跟族中任何人再提。” 不远处的水榭楼阁上。 昭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清冷。 “她连面都不屑露, ”昭昭声音里含着一丝薄怒,“借护卫之口,便能将林闲贬入尘土。这般‘不沾因果’的手段,不愧是世家大族的贵女。” 上官云湛的手适时地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夜的寒凉。 “昭昭,”他声音沉稳,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你瞧玉容如今的样子,她可懂得这其中的机锋与折辱?” 昭昭目光扫过被林闲紧紧牵着的、懵懂无知的人,摇了摇头。 “她不懂,但林闲懂。” 上官云湛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怜悯,“长孙意芙身为安西长孙氏的小孙女,背负着满门荣耀,容不得她有丝毫行差踏错。” 上官云湛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昭昭疑惑的脸上,声音沉稳而透彻: “要看懂她今日的利弊权衡,需得懂得长孙一族百年来的挣扎。长孙氏身负窥探天机的预言血脉,却眼见血脉能力传承日渐稀薄。为此,族中曾经走了最偏执的一步——将血脉最纯正的女子禁于高台,隔绝世俗,只授《女则》、《女诫》与占卜之术,以为如此方能保住与天道沟通的纯粹。” 他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清晰的讥讽。 “结果如何?这无异于斩断树根以求枝叶繁茂。高台之上的女子,不仅预言能力愈发枯竭,更因不谙世事失了寻常女子的灵慧,接连失意于皇族选秀。想想这些长孙氏女子,真是可怜又可悲,她们被剥夺了理解世界的能力,却要背负解读天命的职责。” 上官云湛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望见那困住长孙意芙的无形枷锁。 “几年前,长孙氏族老才幡然醒悟,允许女子读书习武,长孙意芙是这一辈的佼佼者,她是唯一的指望。” 上官云湛叹了口气,“何况,长孙氏若仅仅是失去了传承的预言能力便也罢了,几十年前他们还出过一味声名狼藉的长孙贵妃,导致这个家族的女子几乎从世族的婚聘中绝迹。” “长孙贵妃?”昭昭从未听过她的名字。 上官云湛叹了口气道,“她的存在被正史抹杀掉了,只有些许五姓十族的掌权人方知晓。贵妃本命长孙贞儿,原本是王府的侍妾。却在一次家宴中意外被还是皇子的景帝撞见宠幸,便被改名换姓送入宫中陪伴圣驾。她虽不通文墨,但是聪颖伶俐,景帝身体孱弱,处理政务事允盛宠的长孙贞儿在旁伺候笔墨,天长日久大权旁落,长孙贞儿差点成为女帝临朝。” “只是后来,”他顿了顿补充道,“长孙贞儿无皇子傍身,病榻前被皇甫氏又夺回皇权,长孙氏便也越发凋零。” 上官云湛语气平和却道尽悲凉,“长孙意芙出生在这样风雨飘摇的背景下,自幼便走了另外一条路,她被送入天一阁修行,立意要博一个贤德的名声,她被耳提面命的使命便是不惜一切代价复兴长孙氏……我们眼中的绝情,或许已是她在那座家族囚笼里,能为自己、也为林闲,做出的最‘仁慈’的告别了。” 昭昭默然,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夜风吹过,楼下庭院早已空无一人。 —— 只是最近临安城又出了一件新鲜事儿。 满城茶肆酒馆讨论者众多,最先唱起来的,好像是南市的学童: “三十万两不见了, 官爷说是风吹了。 风也饿,雨也穷, 不知银子去哪了。“ 起初人们只当是小儿胡唱,不日便传至街巷胡同,米铺、药堂、书局,人人皆能哼上几句: “沧澜水浅人心深, 银两路过不进门。 皇恩浩荡开天恩, 哪知银子被人贪。” 几名言官私下闻之,面色难安;百姓却越唱越凶,甚至添油加醋,边唱边演,还编排朝中大臣,编了几处折子戏。 说书人更是将一段传的沸沸扬扬的“夜半烧账本”情节编进了评书,直指暗中有人毁灭证据。 皇城之下,民声鼎沸。一纸贪污的罪名,还未查证,世人便已经深信不疑。 有日天未亮,宫门前便聚了一众白衣书生。衣袍上沾染着清晨的露水,显然已经来了许久,一众人等神色肃然。 为首者不过弱冠之年,名叫关行杰,出身寒门,他膝行向前,朗声呼喝: “今有沧澜郡三十万两赈灾银两不知下落,流言四起,百姓惶惶。臣等虽寒门小辈,不敢妄议朝政,然不忍看无辜百姓困于灾厄之中。 请陛下明察秋毫,彻查此案,不负百姓的殷殷期盼!” 言罢,众学子齐齐伏地,声音如山风穿林,回荡在红墙之间: “请陛下彻查贪赃,顺应民心!“ 百姓闻之,自发聚集于宫门之外,有人抛洒冤情状纸,有老妇跪地放声痛哭。 “我的侄儿去沧澜郡走货,死于大雪之中,如今仍是尸骨无存!赈灾银到底哪去了?望陛下还我百姓一个公道啊!“ 冷风中,千余人跪于宫门。 摄政王府,东阁。 檐下雨水滴滴落,铜炉中香烟袅袅,一盏紫砂茶杯刚刚斟满,热气氤氲。 护卫快步而来,跪地禀道:“启禀王爷,京中流传的赈灾童谣,已有十余种,今早就有三百名应试学子跪在宫门外请求彻查,如今已然物议如沸。” 摄政王闻言,只是低头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笑意未显,眼角却缓缓挑起: “哦?” 缓缓放下茶盏,眸色深沉,缓声问道:“是苏怀堂做的?“ “属下查过了,”侍卫低声,“苏公子近日忙着寻人,并未参与此事,所以属下也觉得蹊跷,还有谁这般大胆敢掀起北地赈灾的旧案?” 摄政王轻笑一声站起身,负手走向窗前,透过薄纱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宫,声音低缓却带着一丝疑惑,“北地赈灾案的账簿毁了,证人已死,我也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得满城风雨。”他顿了顿,唇角缓缓上扬,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 窗外风起,枝头雨滴簌簌而落,正是棋局变换的时刻。 独孤慎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苏怀堂这几日在忙着寻找他身旁走失那个小美人,可没工夫关心朝廷正事……孩儿本以为平民学子们聚众将事情越闹越大,真正的罪魁祸首皇甫云州该夜不能寐了,可是今日散朝时候碰见他,他倒是精神百倍毫无慌乱。” 独孤慎转过身,看见立于廊下的少年,眉眼与他有五分相似。正是他唯一的儿子,独孤伽罗。 独孤迦罗身披银灰袍,衣襟微敞,风从背后卷来,将他衣角吹得微扬。他站在细雨中,神情清淡,语气字字带刺,针对苏怀堂。 独孤慎淡淡一笑,没有恼,指节轻敲茶盏边缘,似在慢慢思索。半晌,他看向独孤伽罗,顿了顿,声音微沉,似有意无意道:“苏怀堂狠厉,是很趁手的一把刀。“ 独孤迦罗眉尖一挑,冷笑道:“所以父王更中意他?” 摄政王笑了,这一次笑意不再温和,反倒带了些冷意。 “别忘了你才姓独孤,是我的亲骨肉。财狼虎豹,再听话,也养不成忠犬。” “不过”,独孤慎话音一转,瞧向儿子的神态却是满心满眼的关心宠溺,“你今日怎么有时间在府里,还好心来瞧我?” 独孤慎看着儿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紧绷与算计,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沉静地看着独孤迦罗劝诫道,“你整日殚精竭虑,想着如何压过苏怀堂,何苦来哉?你与他争什么?他不过……是柄锋利的刀,暂被我所用,你才是独孤氏未来的掌舵人。” 独孤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流露出年迈的无奈:“多匀些时光陪伴家人不好吗?” 独孤慎眼中流露出一丝怒其不争,“世子妃苏兰婉才貌双全,堪称临安城第一的世家女子……当年你为求娶她,费了多少心思,我都看在眼里。怎么如今反倒彼此生疏……冷了心肠?” 儿子和儿媳不睦他早有耳闻,只是懒得管罢了。瞧着独孤迦罗此刻有些闪躲的眼睛,独孤慎语重心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还有你那孩儿,玉雪可爱,聪慧过人,正是最需要父亲陪伴教导的时候。天伦之乐不比你在外汲汲营营快活多了?” “我和兰婉的事儿孩儿自有分寸,”独孤迦罗不耐烦应了几声,挥挥手恭敬地将身后一人引至父亲面前,语带得意道:“父王,我今日是有份大礼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半句预言 独孤慎抬眸, 打量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男子衣衫破烂,身上沾着尘土与血污, 跪在地上佝偻着腰背,头垂得低低的, 像个煮熟的大虾。 三四处显眼的鞭痕从左肩斜劈至腰侧,结痂边缘仍泛着未消的红肿,他一动渗出的血丝便流到外衫上。 男子身上带着很大的劣质酒气惹得独孤慎频频皱眉,“抬起头来”,他训斥道。 “小的……小的不敢。”男人闪躲的眼神里满是受刑后的惊惧和惶恐。 独孤慎知晓儿子独孤伽罗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 眼前这个人一定是某个重要角色。他耐着性子审视片刻,终于在记忆深处的想起某个模糊轮廓,意外地与眼前这张落魄的脸重合起来。 “竟然是他!”独孤慎内心掀起一阵巨大波澜,他端起茶盏,轻吹茶水后饮下一口, 语气平淡道:“眉眼处确几分熟悉, 似乎是某个故人,莫不是二十年前在半步客栈卖给我一个预言的那个……游方术士?长孙无垢?” “父王好眼力!”独孤迦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重重地拍手得意道:“父王可知孩儿在何处‘请’到他的?城西最下等的赌坊门外! 独孤伽罗继续道, “长孙无垢昨夜喝多了酒, 赌输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物件,竟异想天开, 想用一个‘预言’做赌注翻本。结果嘛……”独孤伽罗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长孙氏,“自然是被人当成疯子,赤裸裸地地撵了出来,丑态百出。” 独孤慎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依旧落在茶汤上,但那份平静似乎起了波澜。 独孤迦罗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道:“孩儿觉察有异,便‘请’他详谈。可惜此人醉得糊涂,口齿不清,又或是酒醒后……后悔了,不想泄露天机?”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不得已,孩儿用了些手段帮他‘醒醒酒’。这才撬开了他的嘴,逼他说出了……他当年未曾吐露完全的预言。” 他侧身对着跪在地上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未褪淤青的男人冷声道:“说!一字不漏地,把你在赌桌上想押的那个‘预言’,完整地说给父王听!”独孤迦罗加重了完整两个字,同时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独孤大人别动手,我说……我全都说。”长孙无垢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用破碎嘶哑、带着哭腔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句话。 “……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得苏氏至宝助力”,闻听前半段预言,独孤慎面色甚至微微堆起一丝笑意,这是他多年前早已窥探知晓的预言,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 “还有后半句呢!快说!磨蹭什么!”独孤伽罗狠狠一脚踢在长孙无垢的肩膀上,他疼得“欧呦”一声,不敢反抗。 “可惜,可惜……”长孙无垢抖得越发厉害,最后再次扑通一声跪下去,以头抢地道,“可惜独孤氏命中无运,临绝顶却坠青云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 “哐当!” 独孤慎手中那盏热茶坠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未觉。 方才那如同古井般沉静的面容,此刻被巨大的惊骇彻底撕碎。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体因巨大的冲击而剧烈摇晃,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地上长孙无垢狼狈的身影。那张向来威严持重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苍白。 书房内一片死寂。 半晌后,摄政王府冰冷的石阶上,一滩新鲜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下,渗入青砖缝隙。 长孙无垢被两名摄政王府的侍卫架着,一路像是破麻袋般被拖着,从独孤慎的书房里拖出来,长孙无垢嘴巴大张,满口是血,涕泗横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眼中是着极度的绝望。 他被割了舌头。 刚踏上台阶的苏怀堂,脚步猛地一顿,本能地避开眼,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擦肩而过时,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酒气直冲鼻腔。 苏怀堂眉峰蹙起,只瞥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除了嫌恶外,眼底深处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惊诧,义父独孤慎平素杀伐决断,但并非如此是如此血腥残暴的人。 这个触怒他的人是谁? 踏入书房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丝未散的血腥气。苏怀堂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亲昵唤他:“义父。” 书案后的独孤慎闻声猛然抬起头。摄政王府内外,苏怀堂无需通传可随意进入各处房间,这是他亲允的特权,以示恩遇。 苏怀堂敏锐地捕捉到今日义父眼中一闪而过的、罕见的失神与惊惧,那素来深沉如古井的面容上,竟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古怪波动,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吓住了心神。 “起来吧。”半晌后独孤慎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他的嗓音略显沙哑,似乎想极力保持冷静却难以抑制本能的不安。 苏怀堂心中略感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起身。他目光下意识扫过书案。独孤慎的手肘下,似乎压着半张摊开的、边缘泛黄的羊皮卷,上面隐约勾勒着机关的线条,像是……半张地图? 还未来得及细辨就听见义父的声音,“苏怀堂,本王今日召你,是有事要赏。”独孤迦罗也在书房内,他刚刚悄然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了苏怀堂投向书案的视线。独孤伽罗脸上挂着惯常的嫉妒,今日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 独孤慎似乎也借此稳住了心神,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从案上拿起一个锦盒推过去:“你去北地赈灾办的那趟差事,做得很好。这枚暖玉扳指赏给你,贴身戴着,可养气血。” 苏怀堂双手接过锦盒,触手温润的玉质并未带来丝毫暖意。他心中狐疑顿生。义父治下向来奖罚分明。北地的差事已经褒奖过,何至于再赏贴身贵重之物?这过分的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谢义父赏赐。”苏怀堂垂眸谢恩,并不推辞,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 独孤伽罗的目光却像毒蛇般缠了上来,带着刻意的探究:“对了,阿弟,前些日子听兰婉提起,你在大漠似乎结识了个有趣的姑娘?叫什么来着……哦,程姑娘?怎么近日不见她的身影,带回府里安置了?” 苏怀堂眼皮都未抬一下,“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江湖女子,有些小聪明罢了,早打发走了。不值一提。”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仿佛那女子真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独孤迦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也是。你可是有正经婚约在身的人。江北江氏的长女,虽说是……自幼在外头庄子里养大的,但到底是名门闺秀,必定也是端庄贤淑,那才是与你相配的良缘。算算日子,婚期也该近了吧?” 听到“江氏长女”几个字,苏怀堂低垂的眼眸中像被春风吹皱的池水,倏地荡漾开一层笑意。口中敷衍地应着,“嗯,已经派人往江北送去订婚礼了”,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随身的白玉佛珠,仿佛自言自语般感叹,“必不会耽误了婚期。” 雨下得正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长街寂寥,唯余雨声淅沥。苏怀堂身侧的护卫七屠撑着把半旧的油纸伞,步履匆匆地归家,却在街角那间还亮着昏黄灯火的小铺子前顿住了脚。 “老伯,还有红糖桂花甜糕么?”他收了伞,探身进那窄小的门脸,带进一身湿漉漉的寒气。 正打盹的张老头闻声抬头,浑浊的老眼立刻带了笑:“哟,才回家呀!有,有!刚出锅,热乎着呢,特意给你留个一块!给闺女带的?”老伯手脚麻利地揭开蒸笼,香甜温热的白汽瞬间弥漫开来,裹着浓郁的桂花香,驱散了雨夜的几分寒凉。 七屠冷硬的脸上也难得浮起一丝暖意,掏出怀中的油纸包递过去:“嗯。那丫头,前几日背书背得好,眼巴巴馋这个当奖励呢。”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柔软,“小小的人儿,倒跟她娘一样,就爱这点甜嘴儿……” 老张头乐呵呵地装糕,絮叨着:“小丫头伶俐乖巧,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话未说完,七屠脸上的温情骤然褪尽,如同被寒冰瞬间冻结。他猛地警觉转身,右手按上腰间冰冷的刀柄,肩背绷紧。 下一个刹那,幽暗的巷口、两侧低矮的屋檐下,无声无息地现出十几道身影。他们如同从雨夜的幽灵,清一色的玄黑劲装,或撑着漆黑的油纸伞,或披着蓑衣斗笠。雨水顺着伞沿、笠檐滑落,形成冰冷的水帘。 这些人沉默地移动,步伐整齐得诡异,瞬间便将这小小的糕点铺子困在了这方寸雨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后宫新宠 养心殿内, 文帝震怒,“满城的流言蜚语诸位卿家有何感想?!民间童谣竟然直指天家的得失!” 文帝平素性情温和,大臣们从未见过陛下动如此雷霆之怒。众人纷纷噤声, 个个夹紧了尾巴生怕触这个霉头。况且,童谣中虽未明指, 朝中谁不知背后在映射的其实是二皇子所掌的赈灾事务? 天子家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置喙的,略知内情的人皆是缄默不语。 首领太监何顺低眉顺目,眼角余光却精准地朝殿门处的小徒弟一溜。那小太监正支棱着耳朵往里面张望,见状眼珠儿飞快一转,赶忙弓着背, 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滑了两步,溜出了殿门。 何顺是伺候多年的心腹太监,低声劝慰道:“陛下,如今民心浮动,若贸然抓几个带头闹事儿的秀才治其个散播谣言之罪倒也不难, 不过, 恐误伤无辜。您之前不就对北地赈灾银两拨付和使用有些疑寇,何不趁此机会安排心腹彻查, 以正视听?” 文帝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未干的朱批在折子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如同伤口般狰狞。 “废物!全都是废物!”案几上的茶盏被他一把扫落,碎瓷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龙椅之上,文帝忽觉喉间气血上涌,闷咳几声,一口殷红落在掌心,触目惊心。 “陛下?!”何顺脸色骤变, 忙上前扬声道:“陛下龙体不适,今日暂且散朝。诸位大人,先请退下,容陛下静歇。” 殿内只剩下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诸人跪了一地,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何顺跪在地上,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抬手去擦。“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呀!” 自从言贵妃薨逝后,文帝的身体越发差劲,童谣的事更是火上浇油,让文帝本就羸弱的身子越发不好了。这几日才勉强能上朝听政,之前都是由二皇子和德妃代劳。 殿外风声猎猎,如有大雨将至。 一声女声传入殿中。“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是后宫新封的婉妃,她端来热茶,亲手奉上:“臣妾知道陛下忧心国事,可也该珍重龙体。毕竟圣上才乃国之根本。”婉妃眉眼如画,唇边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谄媚也不畏惧。 “谁准你进来的?”文帝声音冷硬,眼神瞥过总管何顺似有不满,但语气中的怒意已减了三分。 文帝原本要发火,却在看她的一瞬怔了怔。那低头捧盏的模样,那轻掩唇角的笑意,甚至她衣袖垂落的姿态竟像极了那人。 一位已不在的故人。 他没说话,只接过茶盏,低头一饮而尽,怒意减了几分,却也不再多言。 婉妃悄然低头,嘴角轻轻一弯。她知道,自己模仿得越来越像了。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优雅至极,右手尾指微微翘起,形成一个特别的弧度。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入文帝的记忆。如玥……言如玥倒茶时,手指总是这样微微翘起。 文帝盯着她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见言贵妃站在光影里对他微笑。婉妃适时地抬眼,眸中含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仰慕。她今日梳的发髻并不繁复,只在右侧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小小的海棠花。 果不其然文帝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片刻。言贵妃从前最爱海棠。 文帝伸手抚过她的发髻,指尖在那支白玉簪上停留,“这簪子……” “是内务府送来的分例,臣妾听闻是从前准备给言贵妃的生辰贺礼,但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婉妃直言不讳,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怀念,“嫔妾一直听闻言贵妃倾国倾城,瞧着这发簪小巧灵动又喜爱的紧,倒不忌讳,便取来用了,请您别责怪臣妾的任性……” 文帝心头一热。宫中众人皆知废太子和言贵妃是他心头刺,无人敢轻易提起,生怕触怒龙颜。只有婉妃坦然直率,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起身吧,朕近日冷落了你,今晚去玉芙宫瞧你。”文帝忽然道。 婉妃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随即被羞涩取代。她盈盈下拜:“嫔妾遵旨。” 夜幕降临,玉芙宫内红烛高烧。婉妃换了一身淡粉色的寝衣,发髻松散下来,只在耳侧别着那支白玉簪。跪坐在龙榻边等候,半晌抬头问宫人,“陛下还没到?” 近身宫女打量着她的神色回禀,“皇上路经慈宁宫旁,在佛堂驻足……或许是耽搁了。” “哦?”婉妃皱眉困惑,“怎地去了那里?” 皇宫最僻静的一处——慈宁宫旁的佛堂住着当今皇后沈氏,当年小产后,沈皇后便自请移居佛堂不出,自此帝后离心,皇后沈清漪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不再过问后宫事务。 文帝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 佛堂外月色如水,他站在阶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里面隐约传来木鱼声和诵经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未入门,只停在门前长廊。宫灯微亮,隔着珠帘与袅袅香火,一道素衣身影跪坐于佛前,未曾起身。 “这么晚还在抄经?”文帝声音低哑。 “夜半佛前清净,不像前殿那般喧哗。”沈皇后回应道,语气平淡。 两人隔着门而说话,谁都没有踏出一步。许久,沈皇后开口,语气依旧从容:“听闻陛下新得那位婉妃,很像从前一位故人。” 文帝眉头微动,沉默未语。 皇后抬眸望向佛像:“陛下是在怀念贵妃。可终究不过相似而已,她不是如玥,明明你心中也知晓。如月活着的时候,你对她防备算计,死了后何必再扮演情深似海的模样。“ 皇帝抬头看向门扉,眸色微暗。“你便这般想我?” 沈皇后声音忽然低了些,微微发哑,“我是替她不值。当年她孤身进宫,从贵人至贵妃,替你在后宫平息多少风波,言家在前朝替你冲锋陷阵避过多少风浪;她自然知晓身为言家女儿的宿命,从未怨一句,只一心想保全自己的儿子而已,却落得人死灯灭的结局……可如今一个学她的,就让你心软。” 沈皇后闭上眼,轻声道:“陛下,你从不会爱人,只是后悔失去。”文帝手指微颤,半晌,终究没有推门。只是转身,悄然离去。 殿内香火未息,皇后仍跪坐佛前,低垂眼帘,指尖缓缓拨过一粒冰凉的佛珠,声音如古寺梵钟般沉静悠远:“愿我佛慈光普照,护佑朝纲稳固……更祈圣躬安泰,眉宇间常驻清明。” 初春的临安城,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二皇子皇甫云州的府邸却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雕花窗棂外,细雨如丝,却洗不去府中凝重的气氛。 “查!给本宫彻查到底!到底是在传本宫的流言蜚语?!”书房内,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皇甫云州面色铁青,眉宇间的戾气让跪在地上的几名朝臣和谋士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息怒。怒则乱,乱则失。”一道骄矜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上官云棠缓步转出,厅内众人不屑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她昂首挺胸,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任由那些或惊诧或鄙夷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 “后宅妇人也敢登堂入室、妄议朝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礼部侍郎赵明德低声嘀咕,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上官云棠耳尖微动,脚步未停。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朱红色广袖长袍,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摆盘旋而上,振翅欲飞。腰间束着一条嵌满红宝石的玉带,即使在暗夜也能熠熠生辉。衣袂翻飞间,那凤凰仿佛活了过来,随时会冲破衣料的束缚直上云霄。 “赵大人此言差矣。”上官云棠停在赵明德面前,抚唇轻笑,指甲上蔻丹鲜红夺目,“若是你们几个男子早能将流言蜚语处置好,今日又怎会惹得殿下这般气恼?” 赵明德脸色一白,正欲反驳,却见二皇子皇甫云州眼神示意,连忙闭嘴。 “云棠,你来了。”皇甫云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美人如凰,其姿艳绝,其志高远。今日这身装扮很衬你。“ 上官云棠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发间金丝缠绕的红宝石轻轻晃动,映得她肤若凝脂。一颗变抵得上得沧澜郡十口之家一辈子的口粮钱,“殿下谬赞了,不过云棠当之无愧。” 皇甫云州扶起她,眼中的怒火稍敛:“云棠,你来得正好。这流言已经传到父皇耳中,说本宫侵吞北地赈灾银两!简直是荒谬。” 皇甫云州转身一掌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若是让本宫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上官云棠捡起竹简放在案几上,指尖轻轻划过上面御史弹劾二皇子的奏本道:“殿下,手无寸铁的百姓并不足惧……”上官云棠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静,“当务之急不是追查源头,而是平息圣怒。” 皇甫云州眯起眼睛:“你有何良策?” 上官云棠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流言如野火,扑不灭,但可以转移。殿下需要一个替罪羊。” “此人,既要与殿下有些牵扯,又不能对您事事言听计从……” 她的指尖勾勾选选,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薛景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美人心计 皇甫云州挥退众人后, 屋内只剩下他和上官云棠两个人。皇甫云州随意倚在软榻边,斜睨着她,眼中似笑非笑:“本宫依稀记得, 上官姑娘乔装入宫时,扮成歌舞司宫人萧音时似乎还与淮安王有一段少年韵事?怎地如今却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可见古人说的不错, 最毒妇人心?”皇甫云州语调慵懒,带着一丝玩味。 上官云棠缓缓踱步,唇角勾起一抹轻笑,似在追忆旧事道:“是啊,我年少贪玩, 沉迷舞技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为了查阅古籍复原传闻中的绿腰舞步,并与技艺卓绝的天下舞姬互相切磋,我化名萧音进入宫中歌舞司,而阿湛则留在家中替我应付族中事物……当时却与淮安王相识, 可回忆起来却很是可笑的一段青葱时光……可事到如今, 方才知晓我心之所系,向来不止于一个男人。” 皇甫云州盯着她, 眼神深幽, 带着一丝好奇问:“那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上官云棠低声回答, 仿佛喃喃自语:“我要的,是不再受制于任何人的筹码, 是步步为营后掌握乾坤的权势。”她缓步走至窗前,掀开珠帘望向天边满月,淡淡一笑道:“至于薛景珩……不过是年少绮梦一场。哪里及得上皇后的宝座要紧!” 皇甫云州走近两步,声音低沉:“那我呢?你又当我是棋子,还是盟友?”上官云棠回头, 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终化作风轻云淡:“殿下聪明,自然知道答案。” 夜色愈沉,烛火摇曳间,人影映在帷幔上,如梦似幻。 皇甫云州从背后拥住她,怀抱温热,气息灼灼。“你总是这般冷静,连在我怀中,心也不曾乱半分。”他低声在她耳畔呢喃,唇落在她颈侧惹火。上官云棠轻笑,未曾回头,只淡淡道:“心若易乱,局便易破。“皇甫云州的手滑至她腰间,动作暧昧缱绻,却语声低冷:“薛景珩素来行事缜密,你打算从何下手?” 上官云棠眼波微转,眼中倒映着欲望的烛光:“……淮安王三月前大力举荐了一个平民出身的学子,名唤蒋砚,出身微寒,虽才能初显,然心性未稳,很容易被我们引导利用。” 皇甫云州略沉吟思索,轻抬手,拨开她垂落颈间的发丝,“他受薛景珩知遇之恩,怎会对恩人反咬一口?” 上官云棠转过身来,仰头看他,唇角微弯,眉眼却冷:“此人曾在北境游学,与朝中各方势力均无深厚交情。虽然薛景珩有意提拔,但是蒋砚因为出身寒门,私下里依然被五姓十族打压,可以说是饱受冷眼、举步维艰,偏偏他还很有野心,不肯甘于平凡,此时若殿下用情义诱导他,再让他瞧见薛景珩所谓贪墨的‘罪证’,给他一个告发薛景珩博取功名的机会,他必然会珍而重之,毕竟谁都没有自己的利益重要!而由薛景珩自己的门生出面首告,坐实他桩桩件件的罪证,更让世人信服。” 皇甫云州探手绕过她腰间,指尖轻巧地游移,从侧腰轻抚至脊背,动作缓慢而暧昧,随后滑入她衣襟下摆,隔着轻纱细细摩挲。像在试探,又像在主动招惹,气息温热地喷在她耳后,带着点沉迷,也带着点欲望未满的不甘,语气却轻柔得仿佛是情人间的呢喃:“证据呢?若想扳倒淮安王可不是一个区区寒门学子几句话便可。” 上官云棠身子站得笔直,目光却越过面前的香炉,落在远处燃着的红烛上,未曾躲避,甚至连身子都不曾颤动一下。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蒋砚前日收到过一封北境来信。信是他在北境的授业老师所写,内容无关紧要,因为这个老师已经死了。”她顿了顿,“只需稍作修改,原本日常近况的交往,就可以变成授业恩师揭露淮安王贪墨的绝笔信。而其他的人证、物证相信殿下自有安排。” 皇甫云州终于满意,他的手渐渐深入,带着一丝不耐的急迫。唇沿着她颈侧缓缓吻下,忽地一口轻咬,含着几分恶意的戏弄。上官云棠猝不及防,身子一颤,低叫出声:“啊……你这人……”惊呼中带着细微战栗,尾音颤着娇媚动人,带着几分恼怒。她收敛了怒气,轻轻按住了那只作怪的手,半嗔半怒地瞪他一眼,衣襟微乱,唇边泛红。 “明日我会派人让蒋砚‘偶然’发现这封绝笔信,然后再顺藤摸瓜,找出更多薛景珩贪墨的证据。”上官云棠将信纸折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届时,薛景珩就会成为流言的源头,殿下的清白自然得以证明。” 皇甫云州凝视着她,笑得放肆,眸色深沉:“云棠,你总是能为本王分忧。”片刻后低头吻住她唇,虽无半分情意,更像是封缄了彼此的冷酷算计。 烛火摇曳间,帷幔微动,缠绵是假,心机是真。 他的吻愈发急切,似是终于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欲念。低喘着将她压在案前,唇齿辗转,手指游走,动作带着强势与渴望。“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可上官云棠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未推拒,任他亲吻,神色平静,甚至,眼神深处一瞬闪过一丝——轻蔑。如看一头被欲望牵着走的猛兽,愚蠢又可笑。 皇甫云州浑然未觉,只沉溺在她的温软与香气中,手指挑开她衣襟,吻她的肩颈,带着自以为是的征服与情深。而她,眼神穿过他的肩膀,看向案上微卷的密折,红烛燃尽一半,蜡泪如血。“男人……”她在心底低声冷笑,“真是浅薄。” 夜深露重,月色薄凉,转角处,二皇子府内一名素衣宫女手托茶盘,步履轻缓朝着这边走来。 云拂听小丫鬟说,二皇子醉酒后指名要她奉茶服侍,刚至门外,便隐隐听见屋内传来毫不遮掩的低喘与女子轻笑之声。 云拂怔住,脚步顿住,手指颤抖的不成样子,平时也不是未见过他与侍妾胡闹,但是今天却骤然心慌。她轻轻侧身,从半掩的雕花缝隙中,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身侧却有女子缠绵于榻侧。 屋内红烛半灭,衣衫散落在地,皇甫云州神情沉醉,那女子眉眼似水,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一瞬,云拂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去。她不敢推门,咬紧了牙关不敢声张,只转过身快步离开。踉跄的脚步撞在门柱上,痛得她眼泪刷地一下流下来,幸好今夜风声大,夜风掩盖了她摔倒的声响。门口只留下碎裂的瓷盏片子,上面仍浮着热气。 屋内,皇甫云州酣睡未醒。上官云棠半倚在榻,眸色幽深,望向门口的眼神似有所察觉。她缓缓披衣起身,走至窗前,轻轻撩起珠帘,看向那月下渐远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浅笑。“连叩门都不敢,终归不过是个粗使的下人……没有家世、又年岁渐长,凭什么跟我争……”上官云棠低声呢喃,眼底的鄙夷之色毫不遮掩。 次日清晨,蒋砚正在藏书阁整理典籍。他身形修长,一袭青衫,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作为寒门入仕的学子,平日他主要负责文书工作,寡言少语,鲜少与人交往。 “谢先生,二皇子府呢云姑娘派人送来一张请帖。”一名小厮匆匆来报。蒋砚放下手中书卷,眉头微蹙:“云姑娘?”听闻二皇子身侧新来了一位红袖添香的美人,十分受宠名中带有一个云字,他与二皇子素无交集,为何突然召见? 天色是漂亮的鱼肚白,窗外雨水淋漓,屋内茶气氤氲。 天香楼内,蒋砚坐在临窗的木桌旁,眉头紧锁,反反复复握紧了案几上的茶盏,脸上是不安的疑云。很快帘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环佩声响,一位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款步而入,她身形纤细,头戴帷帽,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家香气。 蒋砚正在煮茶。见女子进来,慌忙站起身,女子盈盈一礼,声音温婉,抬手示意他落座:“先生不必拘束,今日是我特备清茶,私下邀先生叙话,与二皇子无关。” 蒋砚谨慎地坐下,目光扫过身后并无他人,最后落在上官云棠手中的茶壶上:“云姑娘贵人事忙,怎有闲暇与在下品茶?” 上官云棠突然起身,盈盈下拜,声音温柔而感激:“公子半月前于街头仗义相救,小女子心怀感念,今日特来与恩公一叙。” 蒋砚略显迟疑,神情惊讶。他隐约记得半月前几个醉酒地痞在街头调戏一位良家女子,然后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儿,只是面前女子仪态沉稳、气质不俗,倒不似那日女子惊慌胆怯?他心中有些疑惑,却还是起身还礼试探道:“下官不解,云姑娘此话到底何意?” 上官云棠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白绢之上绣着一个“莺“字,与当日良家女子为报恩赠与蒋砚的穗子绣工如出一辙。蒋砚神色稍松,接过手帕,微一颔首道:“原来姑娘就是那日之人。只是……今日所见,气质卓然,变化颇大。” 上官云棠顿了顿,低低一笑,轻声道:“当日是家中遭难,从北地投奔京中舅父,刚至临安城难免有些惶恐不安,现久居临安长了见识、也跟着舅父家中姊妹出门赴宴学习,这才略懂些规矩罢了。当日匆忙未敢唐突酬谢公子,如今……在二皇子府上略得了寄居的地方,方有机会再见恩公。”她话说温婉,姿态极其谦卑,实在令人生怜。 蒋砚点点头,疑虑略消。只是他坐于案前,目光审慎,始终未放松对眼前素衣女子的戒备。上官云棠似觉察他的疑心,忽而低笑一声,纤手轻抬,指尖掀开帷帽。刹那间,微风拂动三千青丝。她朝着蒋砚抬眸一笑,眉如远山含烟,肤若凝脂白皙,朱唇未语,风情已动。 那一瞬,光都仿佛落在她身上。 蒋砚怔住了,手中茶盏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色令智昏 蒋砚眼中难掩惊艳之色, 此刻所有的戒心都卸下了防备。 他看着眼前的美人口中一张一合,似乎还在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蒋砚只觉得胸口忽然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既不是风,也不是香, 而是命数里未曾见识的劫数。 上官云棠压下眼底的嫌恶,微微偏头,再抬眼时眼若秋水波光潋滟,她轻声唤他:“恩公?”蒋砚此刻才微微回神,耳根红得发烫, 赶忙垂下眼睛,嗓音微涩道:“云……云姑娘……竟然这般美貌。” 上官云棠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只低头斟茶,温柔沉静, 仿若未察他心中波澜。 可她唇角, 却勾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 半晌,上官云棠微垂眼眸, 轻声开口:“听闻蒋公子是淮安王举荐的门生, 曾立志要一生追随其左右。” 蒋砚点头, 语带尊敬:“淮安王秉性忠正,处事公允, 是我等读书人心中的榜样。”闻言上官云棠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轻啜一口茶:“若真如此,倒是好了。” 蒋砚略感不解,欲出言辩解,却又听她缓缓继续道:“先生知晓我是从北地逃难过来的, 对沧澜郡的内情最是清楚。北地灾情初起时,我有表亲一家五口住在沧澜郡内,盼朝廷赈银像是盼甘霖。可领到手只有薄薄一小袋腐坏的陈粮,那几日大雪封山,表亲一家又饿又冷,一夜之间竟冻死三人。余下的两个表妹几日后饿死在领救济粮的路上。”她声音极轻,却句句砸在蒋砚的心上。 蒋砚身子微颤,指节握得咔咔作响,突然联想到近日临安城满城风雨的童谣,又想到昨夜收到北地恩师的书信,信中除了寻常嘱托,还暗示北地赈灾有人贪墨,而此人直指临安城贵人——淮安王!“你说的……可是北地官员监守自盗,罔顾圣旨?”蒋砚白了脸色试探着询问。上官云棠果决地摇头,语气柔和,却句句坚定:“不,是有人贪了钱,不曾放粮。而这个人正是淮安王,北地人所皆知,此事绝非小女子信口开河。” 瞧见蒋砚的神色仍有迟疑,上官云棠继续道,“淮安王素有贤名……莫说大人曾受其恩惠,就是我也本不信。可近日家信中都说北地郡守的死就是他所为,因为郡守手中藏有账簿,能证明淮安王贪墨了赈灾的三十万两银子!” 蒋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驳。他心中敬重薛景珩亦师亦友,他怎会做出这等事?可女子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句句真切,叫人心动亦心惊。 上官云棠掩唇而叹,低声道:“恩公有所不知……风言风语二皇子也知情,然二皇子心软重情,觉得淮安王从南境起有多年辅佐的恩义,旧情牵绊,他不愿深究……甚至自己枉担了骂名!” 她眼角微红,语调如泣:“小女子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可我只知道北地亲人尸骨尚未入土,无数百姓还没得到一个公道!若这天下的公理,也要让位于恩情私心,那这偌大临安城,终归是要守不住的。”话至此,她噙着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滴落下来,滴在手帕之上,渗入那“莺”字之中,化开一朵漂亮的水痕。 蒋砚下意识地去握她的手安慰,细腻柔软的柔荑相触的一刹那,云姑娘没有推开,他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口水,下一秒却猛然想起女子的身份,神色复杂,犹豫地抽回手,呆呆望着她,眼中闪过动摇与惶惑。 上官云棠恍若不觉,声音带着恨意:“更可笑的是……二皇子知晓此事,却迟迟不敢动他。”她摇头叹息,“这天下百姓的命,难道就抵不过几句旧情?” 室内炉火微燃,暖香缭绕。上官云棠低垂着眉眼,声音哽咽,哀凄道:“表妹,她才十五岁……我出门前还答应她,若是能在京城舅父家中安顿下,便也接她来临安城,许个好人家…………”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实在惹人怜爱。 蒋砚微皱眉,正要言语,却见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刻,他几乎忘了呼吸。 上官云棠容色胜雪,鬓发漆黑,眉眼间带着南方女子的温婉,却藏着北地风霜后的坚韧。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了鬓边几缕细发。 梨花带雨四个字,此刻仿若为她而生。她试图隐忍,却仍落泪,轻声道:“表妹没能等到朝廷的赈济,也没能熬过这个春天……”话未尽,又是一滴泪缓缓滑下。 蒋砚只觉心头一震,仿佛那泪落在了他心扣,被烫得生疼。他慌乱地抽出帕子,指尖还带着一点颤意,伸手为她拭泪。“姑娘别哭……别哭了……” 她偏过头看他,那一眼,泪中含笑,哀而不怨,美而不媚,反倒更令人心生不舍。“……可叹我只是一介女流,若我也能像男子有一官半职,也许,她就能活。” 蒋砚一时语塞,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萦绕心头。他从未在朝局中这般动摇,却为她的一滴泪、一句话而心疼得发慌。 上官云棠唇角轻轻一勾,低头擦泪:“我只是……太没用了。二皇子纵然对我宠爱有加,却只当我是个取乐的小女子,开心时哄一哄,不开心便丢到一边,二皇子最在意得是手中权势,哪里肯为我们这样小老百姓的疾苦奔走……但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率先对淮安王发难罢了,二皇子只是不愿意承担弃用旧臣的名声,他其实早就对薛景珩不满了……”上官云棠露出那一抹自嘲式的笑容,“蒋郎,我知你心中对淮安王有知遇之恩的感激,但人是会变的,薛景珩早就被这世上的权势和金钱迷了眼睛。你若也明哲保身,天下百姓将因他受苦。” 蒋砚颦眉凝思,他在算,算计自己在此局中的利益得失。 “听闻大人刚直,不知……是否为民请命,揭开淮安王薛景珩的真面目!”蒋砚正欲回答,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侍卫闯了进来:“奉淮安王之命,搜查叛逆证据!” 不待蒋砚反应,侍卫已经拘捕了上官云棠。蒋砚猛地站起:“大胆!你可知她身份……她是二皇子府……” “恩公,”上官云棠缓缓起身,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惧,“恐怕是淮安王知晓了什么……求先生救命……” 几个护卫不由分说将上官云棠往外拖,还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蒋砚拳打脚踢,“莫要多管闲事……此等妖女妖言惑众挑拨二皇子和淮安王关系……罪该万死……必得将她关入王府地牢……”侍卫上前按住蒋砚,他却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上官云棠的方向:“你们带我走吧,求你们别伤害她……”护卫哪管这些,将他驱离,径直带走了上官云棠。 蒋砚脚步匆匆下楼,带着满腹疑问与心疼离去,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屋内只剩静寂。上官云棠站在窗前,换了身繁复华贵的衣裳,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极浅极冷的笑,与方才梨花带雨的柔弱判若两人。 贴身侍女小心地走近,轻声道:“姑娘,蒋公子为人刚正……似乎有几分真心。” 上官云棠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嗤笑一声,“真心?”缓缓开口:“一个穷书生的真心值几两银子,这世上,真心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文。” 她随手将帕子扔到地上,“没想到上官云然那个懦弱不堪的堂妹,竟然还有这番机遇,这件事也算她为上官家尽了一份力。回头将那套宝石头面赏给她吧……薛景珩啊……”她低笑一声,眉眼带着得意,“你千算万算,终归也不会想到,刺向你第一刀的,是你亲手提拔的人。” 屋内烛光轻晃,映出她一半冷艳,一半杀意的脸。“不过……以后还多得是惊喜和意外……” 半夜,蒋宅,夜色沉沉,蒋砚独坐于书房,望着窗前轻晃的烛焰,神思恍惚。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她那一张含泪带笑的脸——那抹泪痕沿着雪白的脸颊滑下,落在唇角,一滴,便足以叫人心碎。他捂着心口轻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穗子残留的香气,像是她的余温未散。挥笔在案头写下: 面纱跌落青丝散, 半束风流半覆肩。 骤见真容惊客座, 原来谪堕在人间。 他喃喃,声音低哑。 “公子,可要添些热茶?”侍女在门口站了许久不见公子回应,便壮着胆子来添水。她的突然出现吓了蒋砚一跳,惹得他面色有些恼怒,侍女察言观色赶忙准备躬身退下,却被他冷声唤回。 “且慢!抬起头来。”蒋砚对着瑟缩的侍女仔细打量起来,眼前人姿色平平不过中人之姿,但是胜在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 他带着几分蛮横与不耐将她扯到怀中。 “公子?公子不要!”侍女抗拒的躲避他的亲近。 “别乱动”,蒋砚怒火中烧甩了她一耳光,而后突然想起书中圣人言,露出一丝天子门生的愧意,但是很快就被上头的欲望蒙蔽,抱紧了侍女不松手。当指尖触到她略显粗糙的脖颈时,蒋砚眉峰骤然一蹙,眼中嫌恶一闪而过,“不许叫出声”,他未再多言,快速解下腰封。 很快。蒋砚起身,只冷淡地挥了挥手,便示意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姑娘退下。 他有些意难平地叹了口气,想起今天见过的云姑娘,又想起那日在九霄楼见过送给薛景珩的绝色琴师,恼怒道,“凭什么五姓十族的人得尽天下宝物,而寒门出身的自己却一无所有!”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北地恩师寄来的家书上,他抽出逐字逐句地翻看,眉头微皱。看到几处蒋砚瞳孔微缩,紧抿了唇角:“难道淮安王……真的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翻过几页,又看到一封不久前收到的百姓状纸,字字句句控诉淮安王的恶行。 蒋砚眼神渐渐坚定下来。他抬手紧紧攥住那几页证据,像是握住一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若此事为真,这便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已下定决心,明日早朝,要当廷参劾薛景珩。“若他真是贪赃之人……我蒋砚,虽万死,也要替天下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心机蛊惑 青衣门。 门帘一掀, 昭昭笑意盈盈地跨进门槛,眼底还带着得逞后的一点狡黠笑意。玉衡说上官云湛今日被小医仙拖去泡温泉了,今儿可算没人扰她清净用膳了。 以防万一, 她还特意点了那道上官云湛最讨厌的醋鱼,他闻不得那股土腥味, 桌上若有这道菜,他便不肯上桌。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昭昭总觉得自从那日她偷吻了上官云湛后,门主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面前,无处不在。 老实说, 昭昭每次想起当时的窘迫,便对那天的见色起意十分后悔。 迷迷糊糊中好像,将他看成了记忆深处某个谁…… 一进门,目光刚落定,昭昭的笑意便凝在了唇边。 上官云湛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他倒是自在,手边茶还冒着热气, 也不知来了多久。 昭昭脚下一顿, 只装作没瞧见, 转身便想走。身后却传来茶盏搁落的轻响,他的声音清冽, 带着几分落寞和自嘲:“我便这般丑陋讨人厌吗?刚见到我就要走。” 昭昭步子顿了顿,脸上烧得厉害,几步挪回厅中,在他对面坐下。“门主这是哪里的话,刚刚是想起厨房有新酿的果子酒, 配着今天的醋鱼正好,正好取了来尝。”桌上摆着的,全是她素日爱吃的,一样不差。 上官云湛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今天风大,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昭昭坐下没动。 “怎么?”他夹起一枚笋尖放入她碗中,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醋意,“可是在淮安王府住久了,尝惯了皇宫里的山珍海味,咽不下我这青衣门的粗茶淡饭了?” 昭昭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摇头否认,低头扒饭,耳根微烫。 扒了几筷子,“我吃饱了……”昭昭起身想走,上官云湛却更快一步拦在她身前,指尖微凉拂过她发烫的耳垂。“昭昭,”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柔得近乎蛊惑,“你亲了我,这么快就想始乱终弃?”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你……可是真心喜欢我?还是一时意乱情迷把我当成了……旁人?” 昭昭自知理亏不敢抬头瞧他,上官云湛倏然捏住她下颌,声音凶狠带着点不稳,“所以,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他的替身?” “我……”昭昭试探着后退,却被不容抗拒地吻了上来。上官云湛俯身的亲吻带着清冽的酒意,唇齿厮磨间,低哑的嗓音极尽蛊惑:“我不信我比他差在哪里?” 昭昭挣扎的呜咽渐弱,被上官云湛刻意引导的欢愉蒙蔽了神智,“他生得真好快,”她脑海中意外冒出莫名的想法,抗拒的动作停下来,有些沉溺于这危险的甘美。 一吻方歇,上官云湛眼底的欲色尚未褪尽,却已化作一片珍而重之的慎重。 “你喜欢我?对不对?”上官云湛执起她的手,将一枚触手生温、雕刻繁复的古玉稳稳放入她掌心,指尖强势地拢合她的手指,包裹住那微凉的玉璧:“这是上官氏当家主母的信物,我想送给你。”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昭昭指尖微颤,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信物,心头乱成一团麻:“这……太贵重了,我不想……” 话未说完,上官云湛再次重新贴上她的唇,“昭昭你听听,你的心跳得好快……” “还是说,你对我只是一时新鲜,只是意乱神迷时的逢场作戏?”他抚过她耳畔,声音带着寒意。 昭昭心尖猛地一缩,生出一种莫名的害怕,她自失忆后便与上官云湛形影不离,她害怕与他分开,昭昭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手心,将那枚古玉死死护住。“……我不是这个意思了。”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要赶紧平息这场风暴:“……:我应了。” 淮安王府,夜已深,已经是初春的季节,窗外春风和煦,屋内却还放着火盆取暖。薛景珩披着厚重的大氅,握笔的手指修长却失了几分血色。 案上摊开的奏折墨迹犹新,字里行间锋芒毕露,直指工部物料采买的积弊,奏折主张彻底革除旧有规制,颁行全新法度。今后各地所需物料,统一由朝廷选派专员前往采买调配,不再经由地方官吏经手,以此从根源上杜绝各级官员从中插手、徇私贪墨之弊。 薛景珩低低咳了一声,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嗡鸣。他提笔蘸墨,落下批注:“少年锐气可嘉,然未察实务之难,所拟之策,难合时宜。” “……采买物料,绝非银货两讫那般简单,牵涉地方诸多环节。临安官员未必能察州县实情,而地方所需千差万别。譬如一方急用物材,待中枢派人统一购置,则事多迟缓;不若予地方零星采买之权,随需购置,方合实际……” “……若中枢强令沿河州县限期上交足量木材,不管当地有无出产、民力是否堪负,则州县为免责罚,必定加倍摊派,甚至拆屋取梁、用劣材充数!反而会致使民怨沸腾,工期拖延,耗费倍增却得次品。务实之策,是允许地方紧急情况下有权力酌情自采,以本地合用材料应急,不必求全求优,确保工程不误、稳定民生。” 薛景珩的笔尖在“稳定民生”处稍顿,墨迹微洇。“咳咳嗽”,他病体未愈,身体是遮不住的久病初愈的虚乏。 “景珩!”一旁的路遥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担忧,“夜深了,你这身子……实在不宜再耗神。蒋砚不过一介寒门出身的平民举子,其策论纵有几分才气,也未必值得你如此劳心劳力地教导……” 路遥的话咽下后半句——此人出身微贱,根基浅薄,初入临安城的朝局中,心性如何尚未可知。 薛景珩搁下笔,指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目光却未曾离开那奏折,“平民出身……又如何?”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倦怠,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朝廷取士,岂能只看出身门楣?蒋砚此人虽然浸润朝堂未久,阅历尚浅,但是心怀赤诚,而且少者不拘成法,敢思敢为,其锐气,正是朝堂暮气沉沉之下所缺。” 他顿了顿,烛光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至于你担心他心性不定……观其素日言行举止,虽然对京城繁华隐隐透出不平嫉恨。但是蒋砚家境贫寒,骤见浮华难免迷了眼,心旌摇荡亦是常情。若能引其入正途,将来必成大器。”薛景珩似乎颇为笃定,他素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路遥欲言又止,他跟随薛景珩多年,知晓他虽然出身薛氏大族,实际内心十分厌恶五姓十族的唯血统论,尤其对五姓十族子弟牢牢占据入仕之路并不满意,所以薛景珩近年来暗暗提拔不少寒门学子。 想要打破氏族门阀垄断的局面,重用寒门子弟,便是最直接的办法。寒门子弟无背景靠山,一心凭才学立身,更能秉公任事,不结党营私,让真正有能者居其位。 但是路遥对蒋砚这个人并不看好,他私下听闻蒋砚如今得了官职,也学着旁人开始享乐,用微薄的俸禄购置宅院、采买年轻侍女,只是蒋砚在薛景珩面前装得谦卑恭谨,满心畏惧。 但是这倒也不是什么品行有亏的大事儿,算了别跟景珩提了。 “还有件事,”路遥转开话题,犹豫着将从市井中誊抄出来的最新版本童谣交给薛景珩。 薛景珩目光扫过,眼底划过一丝怒色。 路遥继续道,“景珩,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透着古怪……不像是民间传唱出来,倒像是有人故意教唆的?” 薛景珩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外廊下,风吹起衣袖,满院寂静无声。他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纵然有苏怀堂和摄政王在后背推波助澜又如何,毕竟是皇甫云州自己干的荒唐事!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连赈灾的银子都要贪,才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辱骂!” “皇甫云州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曾改过……”薛景珩站在春色中,望着王府高墙,目光深远,神色不免难过,“前太子皇甫云睿清高骄傲,一心强推寒门入仕,丝毫不顾及五姓十族的面子和利益,才会被人暗中戕害,也为圣心不容……其余皇子中要么孱弱要么年幼,只余二皇子可选,我和薛家为他筹谋七载,扫清一切上位的路,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这般贪婪无情之人,丝毫没有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 薛景珩轻叹一声,仿佛要把心头那股不安随气吐出,却发现,那股寒意竟愈发沉了。这童谣、这悄然生变的临安城局势……像是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在悄然汇聚。 “路遥,你觉不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搅弄临安城的风云,可是千丝万缕中总是欠缺一环,让我摸不到证据、看不清全貌……似乎有人故意在作弄我?” 路遥摇了摇头,“或许是你最近太疲累了?今夜要不要就早些休息吧。” 薛景珩叹了口气,“把这些奏折看完再说吧”,他还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暗中参了一本。而奏折在天亮之前,已经悄悄送进了皇宫。 而一切将会掀起一场多大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御前告状 天色尚早, 天边刚刚露出一道鱼肚白,薛府众人尚未进早膳,忽听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还有数声肃喝:“淮安王接旨!” 薛景珩和路遥对视一眼, 整整衣襟,快步迎出。 一名内侍手捧圣旨, 立于淮安王府前,身后有数位带刀侍卫相随,老太监清了清尖嗓,逐字逐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地赈灾事宜民心不稳, 物议如沸,今特召淮安王入宫觐见,共商灾后对策。钦此。” 薛景珩面色无虞跪地接旨道:“臣领旨。”路遥眸中闪过惊疑,此时召见,时机颇为蹊跷,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忙跟着薛景珩上前,却被内侍身后带刀侍卫结结实实地挡住, 老太监阴阳怪气地冷冷开口:“路大人, 陛下只召淮安王入宫, 并未召您。圣命昭昭,大人莫不是想抗旨?”此言一出, 王府众人色变。 那老太监捏着细嗓,一字一句尖酸又刻薄,往日里掐媚弯折的腰杆此刻挺得笔直,活像变了个人。连王府里最木讷的小厮都缩了脖子,觉出这天, 怕是要变了。 薛景珩抬手止住路遥,眸色沉静,语气平稳:“无妨,你留下照看府内亲眷,我随他们去一趟。” 薛景珩利落地翻身上马,临行前他勒住缰绳,回首望向淮安王府,朱门高墙依旧,飞檐雕梁极尽奢华,可细瞧起来廊柱漆色斑驳,琉璃瓦碎裂,风过庭院卷起几分凉意,满目繁华下,薛景珩兀自感到一种大厦将倾、风雨欲来的沉郁。 他夹紧马腹转过头,“走吧。” “淮安王,老奴在此久侯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薛景珩赶忙翻身下马,恭敬道,“有劳何总管。” 大内总管何顺迈着小碎步迎上来,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陛下已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 穿过长长的甬道,薛景珩注意到沿途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他们的铠甲崭新,腰间佩刀泛着冷光,眼神警惕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淮安王日理万机,辛苦了。”何顺边走边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陛下龙颜大悦,说要重重犒赏王爷呢。” 薛景珩闻言不置可否,恭谨道:“何公公抬举景珩了,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 何顺堆起满脸褶子轻笑,声音放得又低又缓:“王爷忠心,天地可鉴,将来青史上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眼皮微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只是这青史丹心有时候是史书留给后人评说的,眼下却未必人人都能瞧得见,日月长明,却也需耐得住那云遮雾绕的时辰……老奴多嘴了,王爷恕罪。” 转过一道宫墙,养心殿的金顶已遥遥在望。殿前,两队禁军正在换防,铁甲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王爷稍候,容老奴进去通报。”何顺躬身退入殿内,露出花脑后白的头发,他自幼陪着文帝长大,一晃已经几十年了。 很快殿内传来声响,“宣淮安王薛景珩觐见——”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文帝端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在珠帘后若隐若现。二皇子皇甫云州和摄政王分列两侧,三公九卿尽数到场。 薛景珩眼皮一跳,环视殿中,只见二皇子面色肃然稳稳站在台阶一侧,并未与他对视,眼神看不出情绪。“臣薛景珩参见陛下。” 谁知下一刻,寂静中波澜乍起。“淮安王,你可知罪?!”文帝怒极,抬手便将案上一叠奏折迎面摔过来,薛景垂眸不闪不避,奏折堪堪擦着他额角掠过,最后重重砸在身后金砖地上,散作一片狼藉,满殿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薛景珩的额角瞬间红了,他掀起衣摆,躬身拾起散落的奏折,展开的瞬间如遭雷击——《联名弹劾淮安王结党乱政疏》 奏折上是密密麻麻的小篆,字迹甚至有些眼熟,长篇大论地控诉薛景珩贪赃枉法的各项罪证,落款的百余个学子签名熟悉到刺目,正是薛景珩当年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提拔几个寒门翘楚! 最显眼的便是蒋砚的名字。 薛景珩感觉到一股血液猛地冲上头顶,随即又被更深、更刺骨的寒意浇透。 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遮掩的冷嘲,意有所指道:“淮安王,你举荐的……倒真是些‘刚正不阿、忠心为国’的好门生啊。” 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颤抖的手上,也扎在他心头,薛景珩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拖入到一张精心编制的巨网中,一切已经晚了。 “淮安王私吞赈灾银两,致北地百姓饥寒交迫而亡,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蒋砚率先出列膝行向前,手捧着北地的书信和搜罗的薛景珩罪证。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薛景珩眉头一皱,转头望向蒋砚,眼神错愕。 蒋砚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他并未敢看薛景珩的眼,只死死盯着御前的金龙柱。声音带着一种被“大义”点燃的亢奋与颤抖:“王爷!学生……学生蒙您提携之恩,本应肝脑涂地!然……然王爷您私欲膨胀,祸害黎民苍生,更……更暗中勾结外邦,其心可诛!学生等饱读圣贤书,岂能因私恩而忘大义?今日只得忍痛揭发,望陛下明察!” “证物在此,有北地亲友书信和百姓检举为证,诸位大人可共阅。” 薛景珩垂眸轻笑了一声,与蒋砚擦肩而过时轻声叹息道,“我早知你心有沟壑,不甘久居五姓十族那群酒囊饭袋的之下,可再如何贪慕权势,也不该染上无辜者的血往上攀”,蒋砚身形剧震,像被鞭子抽中。 薛景珩侧目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蒋砚,棋子用完之日,便是弃子之时。你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来处,来日该往何处去呢?” 数名朝臣上前查看,片刻后,保皇派的御史们像提前准备好似地纷纷将雪花般的证据齐齐递上: “淮安王德行有亏、欺君罔上!” “请陛下查办!” 薛景珩心底泛起冷意,他再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文帝,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神情晦暗不明。“淮安王勾结地方官员,贪污沧澜郡赈灾银两三十万两,引民心激愤而撼动朝纲,以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辩解?” “臣薛景彻问心无愧,以上种种皆为构陷,还请陛下秉公处置,还臣一个公道。” “事到如今还心存侥幸吗?”文帝低笑出声,下一秒吩咐护卫将其打入地牢,听候发落。朝堂上三公九卿依序而立,金銮殿内肃然无声。 外面的天光透过云层,一道金光落在殿前的石阶上,明明是春意盎然却冷得让人不安。 “陛下,还请宽恕景珩。”一道熟悉的男声传入殿中,薛景珩闻言猛地回头,眼中一瞬错愕,眼底暗潮涌动,看不清神色。 殿门忽开,由大内总管何顺公公领着,御前侍卫推来一辆沉木轮椅。来人一袭素袍,身姿瘦削,姿容无双,缓缓入殿。正是薛景珩的同胞兄长——薛景彻。 朝臣哗然,众人皆知薛景彻少时坠马后不良于行,避世多年,如今竟突然现身。 文帝目光微动,低声道:“薛景彻……你是要为此案说情?” 薛景彻坐在轮椅上拱手参拜,声音温润却清晰:“赈灾案牵扯甚广,百姓中诸多流言,景彻虽为一介布衣,不涉朝局,却也不能不管不问。”他顿了顿,声音微哽:“草民也曾听童谣传唱北地流民惨状。数万灾民挨饿,竟有父母易子而食,冻死道旁。” 薛景珩闻言阖上眼眸,扯出一丝牵强的苦笑。 众人瞧见薛景彻不良于行却又心系百姓的模样皆动容,蒋砚等人面带怜悯,文帝面色沉沉未语。 薛景彻继续道,“臣……虽不理政事,然身为薛氏嫡长子,却不能无视家弟所行。我身虽废,耳目犹在。我曾亲眼见过不知来源的大额白银入府库。”薛景彻猛然转头,看向殿前的薛景珩,眼中闪着一抹“痛色”,“他是我同胞弟弟,自幼护我、助我,一手为薛家立下赫赫之功!可若他真负百姓,贪赃枉法,我……便不得不大义灭亲!” 薛景彻将数封收受贿的薛景珩亲笔信件递交给何顺,由其转交给御前。 薛景珩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哥哥,那张相似、熟悉的面容,嗓音沙哑,冷笑着自嘲,“我不是不知世道险恶,浸润朝堂多年也早预料过成王败寇的结局……只是没想到,最后给我致命一击的人,会是你,我的亲哥哥。” 薛景彻沉默不语,只道:“是非自有圣裁。” 薛景珩轻轻一笑,神情淡漠,“我凡事以“薛氏“为重,连入朝为官、辅佐皇子,都是为了家族声誉。可如今,薛氏却在阵前反戈一击,亲手将自己送上风口浪尖……原来我这一生……忠心耿耿,终不过是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而已。” 而皇甫云州这时缓缓开口,拱手低眉,语调恭敬带着一丝疲惫:“儿臣有一事,本不欲给父皇添加烦恼,事到如今却不得不说了……母妃近日频频梦魇,梦中所见皆是白雪皑皑白骨成堆。昨夜更梦到东宫之侧,黑雾盘旋,一星陨落。钦天监夜观天象,说是宫中有人不祥。” 文帝眉头紧皱,转头示意何顺:“召钦天监来。” 殿门再开,一身道服的钦天监监正缓步而入,他手持玉盘,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拱手回禀道:“启禀陛下,昨夜酉时,臣夜观星图,见‘天狼’隐于南,‘辰星’暗淡,主朝中将乱,血光之灾。更有‘孤煞星’入北斗之旁,其宿主应为身居高位却失德者。” 文帝目光一寒,沉声道:“谁应此兆?” 钦天监抬眼,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薛景珩身上。一字一顿,“此人——正是淮安王薛景珩。” 文帝未语,众臣已纷纷低头避视薛景珩,唯恐沾染煞星的邪祟。 薛景珩看向二皇子,声音低沉:“殿下思虑周全,只是苦了连连梦魇、素来体弱的德妃娘娘。” 二皇子皇甫云州神色未变,语调依旧恭敬:“本宫所言,句句属实。请父皇明鉴!” 薛景珩缓缓闭上双眼,这不是一场误会,不是无妄之灾。是谋局,是算计,是早有预谋的“政治清洗”。 他这一生,忠心为君,护佑家族,换来的却是兄弟背叛,君恩已绝。甚至还要被扣上煞星的污名。 文帝面容隐在暗处,挥挥手,已有御林军上前控制了薛景珩,准备将其押送至地牢。 “陛下,且慢!”一道苍老却铿锵的声音,穿透殿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夫人,在两个小宫人搀扶下,缓缓踏入大殿。 薛景彻神色微动,不安地握紧了轮椅。 来人身披素袍,未着发簪,面容皱纹纵横,眼神却清亮如镜。正是薛家老太君——薛景珩的祖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身世之谜 文帝见状惊讶起身:“薛老太君?您年事已高又身子未安, 何事亲自入殿?” 老太君却不答,只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景珩,眼中带着一种疼惜与……复杂的决绝。 薛景珩怔楞原地, 不觉开口唤道:“祖母。”薛老夫人站在养心殿中,静静看着他, 目光不悲不喜。然后撇开身侧伺候的内侍,以头抢地直直地跪下,“请陛下治老身欺君罔上之罪!” “快扶老太君起身”,文帝不解,“您此言究竟何意?” “此子……”她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并非我薛家血脉。” 薛景珩浑身一震,感觉像是五雷轰顶,心跳仿佛在瞬间静止, “祖母?” “二十多年前, 薛氏嫡孙薛景珩病弱夭亡,老身不忍香火断绝, 便……从古寺中抱养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一语落下,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 薛景珩脑海中却闪过无数片段: ——儿时病重, 祖母守在床前,衣不解带照顾他; ——初入仕时, 祖母为他授道解惑; ——多少次家族内斗,祖母将他护在身后。 老太君的声音继续,不急不慌的音调落在薛景珩耳中确是十分的残忍与折磨:“我自问言传身教皆以善言相教,不知他何以长成如此忘恩负义、祸乱家国的豺狼之性!” “……这件事儿老身亦是犹豫许久,相伴二十余载, 终究是有割舍不下的亲情,但万万没想到,他竟敢侵吞百姓救命嗯赈灾款,简直是丧尽天良、枉为人臣!老身断断不能一错再错,眼看着他泥足深陷,玷污薛氏门楣事小!误国误民事大!从今日起,薛氏,与薛景珩再无干系。” 众人乍闻此讯,满座皆惊,就连平素与薛景珩最不对付的韩老尚书都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唇瓣微颤发不出半字,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文帝端坐高台,沉默未言。 薛景彻垂眸不言,蒋砚亦是瞠目结舌。 “呵”,薛景珩先是一怔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自嘲,笑自己半生懵懂无知,笑这场二十余年的祖孙情分,薛景珩声音喑哑:“祖母……所以从一开始,我便只是你手中的棋子?如今入了死局,便被薛氏舍弃了?” 老太君轻轻闭眼:“你或许是个好孩子,只是……你不是薛家的人。” 薛景珩跪下身去,低低一拜,声音沙哑到微不可闻:“景珩,明白了。“ —— 地牢最底层,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薛景珩一身囚衣靠坐于石壁旁,头发凌乱,面容消瘦。 他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石墙壁融为一体。 “吃饭了,野种。”狱卒踢开牢门,将一碗发馊的粥扔在地上,混浊的汤汁溅在薛景珩脸上。若是从前,这狱卒连抬头看他都不敢。如今,人人都可以踩上薛景珩一脚。 他没有动。饥饿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他不是淮安王,不是薛景珩,不是薛家血脉,那他究竟是谁? 二十年来的一切荣耀、责任、信念,全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装什么清高?”狱卒瞧他不动,狠狠啐了一口,“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高高在上的淮安王呢?薛老夫人说了,你就是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 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忽而,铁门“砰”一声被打开,来人的脚步声缓慢而清晰。还有轮椅的木轮碾过石地的声音,渐渐逼近。 薛景彻一身华服,神态从容,身前覆着一层锦毯,双手交叠放于腿上,由薛贵推着,像是赴一场老友的约会。 薛贵从进门起便低垂着眼,轻声道:“大公子,奴才先出去了。”转身离开时,眼神落在薛景珩的身上,流露出一丝不忍。 薛景彻看着落魄的薛景珩,眼神温和,语调轻缓,言谈间像是兄长的叮咛:“不过三日不见,你消瘦了许多,阿珩。” 薛景珩缓缓睁眼,眸色无波无澜。他只是看着他,未答。 薛景彻轻笑:“你曾经最擅揣度人心,如今却被最信任的人抛弃,这滋味如何呀?” 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个面容相似的男人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潮湿的墙上。薛景珩手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而薛景彻轮椅的木轮子则在地牢的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吱呀声。 “什么时候?”薛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薛家血脉的?” 薛景彻正要摇动轮椅离开的身影顿住了。他闻言慢慢转回来,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让那张俊美的脸更添几分阴郁。“终于问出来了?”薛景彻轻笑,“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呢。” “你回来的第二年!”薛景彻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从祖母牵着你从佛寺回来,我便觉得古怪,便处处留心……终于被我发现了蹊跷,我午睡醒来偷听到了祖母和嬷嬷的谈话,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 薛景珩的胃部一阵绞痛。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二十多年来,他竟一直生活在别人的恶意注视下而不自知。 “你不好奇自己的替身——我亲弟弟是怎么死的吗?”薛景彻突然压低了声音,轮椅向前滚动半圈。 “你……什么意思?” “他生下来便身体孱弱,却受到了祖母和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薛家眼里只有他,就因为……就因为我失足坠马伤了腿,一辈子都是个跛子!还伤了根本!他们便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身上,对我视而不见!”薛景彻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语调却越来越狠: “那年是我故意带他淋雨,害他病了一场!结果……结果弟弟高烧了三天,最后不治而亡……以至于薛家子嗣断绝、后继无人!” 空气一瞬凝固。 薛景珩踉跄起身,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声音低得近乎沙哑:“你这个疯子?!你亲手害死的,是你的亲弟弟。” 薛景彻抬头,怒极反笑:“是啊,我害死了他,我将秘密埋葬在心里,惶惶不可终日,可后来你又来了,你穿了他的衣裳,用了他的名字,成了我永远比不上的另一个弟弟。” 薛景彻低头喘息,肩膀剧烈起伏,眼中恨意滔天:“你所拥有的温情、荣耀、赞誉本该属于我!本该属于我的弟弟!你不过是个卑贱的替身,一个捡来的贱命,凭什么活得比我高贵!” 地牢中一片沉寂,只余火光摇动。 薛景珩眼神缓缓收紧,声音冷得像冰霜:“那你为何替我瞒住身份二十多年?” “因为看你挣扎更有趣啊!”薛景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看着你拼命练武想得到祖母认可,看着你拼命读书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薛家之名……多么可笑!而真正的薛家血脉……”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却被困在这该死的轮椅上!” “那次坠马……“薛景珩眯起眼睛,“真的是意外吗?” 薛景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我成年后自然也怀疑过,派人多次查找原因……我心想着若不是意外,我该如何穷尽一生报复他,可惜偏偏事与愿违!当年马场事故确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只是一场意外,却害得我终身辛苦!”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早知道就该直接摔断脖子!这二十余年……我生不如死啊!” 薛景珩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兄长”。 “所以你找准时机揭穿真相,羞辱我、报复我,将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因为我健康,因为我得到了祖母的疼爱和家族的荣耀。”薛景珩抬头凝视他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受害者!”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薛景珩苦笑一声,“看到我沦为阶下囚,沦为丧家犬!现在,你满足了吗?” “不够”,薛景彻摇着轮椅靠近铁栏,笑容渐渐展开,“你知道祖母为何背弃你吗?因为我有了子嗣。”薛景彻轻声道,“御医曾经断言,我此生都不能有孩子!所以祖母才宁可推一个血统不明的弃婴上位,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但是我有了子嗣,这个还未降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薛家血脉,薛家又有了新的希望!” 薛景彻的笑容透着得意,“你要不要猜一猜……” “十一娘怀了你的孩子。”薛景珩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薛景彻闻言却有种恼羞成怒的诧异,“你早就知道?”薛景彻突然暴怒,“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若是早就知道,怎么能容忍……” 薛景珩平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我对十一娘从无情愫,留她在身侧不过是权宜之计,可你扪心自问当真对她有一丝真情?你不过是想利用她报复我而已……若我将事情摊开来,一于薛家门楣有损,二是若将她光明正大赐予你,你还会对她视若珍宝吗?恐怕不过两日,便会将她丢开手。”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薛景彻的骄傲,他强压下怒火,“无论如何,好好享受最后几天时日吧,小杂种”,薛景彻冷笑着一字一顿告诉薛景珩,“二皇子在御前多次进言,陛下已经同意将你三日后当众问斩。” 薛景彻等了片刻,未见他发怒、未见他吼叫,恼怒地转身离开。 薛景珩仿若一个木雕,不吃不喝,不动不念,不想翻案。只想,就这样,静静死去。他甚至数着日子,等待迫近的死亡气息。 角落草席上,薛景珩闭目凝神。 雨水沿着铁窗坠落,砸在角落的积水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成为空荡囚室唯一的声响。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略过湿滑的屋檐,停在薛景珩囚室的铁栏外。来人遮面的黑巾滑落,火光跳跃在她清绝的眉眼间,她的眼睛极美,澄澈如夜空,万千星子仿佛碎落其间。 ——正是昭昭。 薛景珩在暗无天日的牢中,心如死灰,连月光都懒得抬眼去望。直到此刻昭昭晃动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他才迟钝地抬眸。 那一瞬,她立在光里,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直直撞进他死寂的眼底,让他整个人都微微晃了神。 “怎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做个外室 薛景珩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心心念念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眼神有瞬间不易察觉的欢喜,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深处, 骤然绽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 湿透的夜行衣紧贴着昭昭的轮廓,深色的水痕沿着她的衣角蜿蜒滴落, 在污浊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他声音微哑,“靖……昭昭,你怎么会来?那些传闻,你都听到了……” 只是薛景珩眸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在看见她衣襟旁那枚上官氏玉佩的刹那, 倏忽熄灭了。那是上官氏的祖传信物,只会送给家主钟情的女子。 靖雪又有了心仪的人? 薛景珩的视线仓皇垂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唇边竟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出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哀怨:“风雨交加, 何必劳你涉险?” “身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敢打你?你知不知道文帝已经下旨,要将你明日午时处斩?”昭昭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怒气,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她袖中利刃寒光闪过, 捆住薛景珩手脚的精钢锁链应声而断, 哗啦坠地。 薛景珩身上倏忽一松,他想撑着墙壁站立起身, 却因为牵动周身伤口,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他素来沉稳的眼神掠过一丝尴尬和难堪,只隔着栏杆凝望着她。 “昭昭,何必呢?”薛景珩缓缓开口, 久未说话的嗓音哑得厉害,“如今这临安城民怨沸腾,百姓恨不能食我肉、饮我血,为无辜受死的沧澜郡百姓报仇。而薛氏族人弃我如敝履。过去这二十余年谨守的薛氏风骨……竟是一腔热诚,错付了他人血脉!”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依然难以相信将这荒谬绝伦的真相,“昭昭,我……竟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的……外人。” 薛景珩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声音沉缓:“我素来嫌弃皇甫云州谋定之能不足,没想到他亲手设下的栽赃陷阱,我竟未觉察半分,他倒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他唇畔那抹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满是痛色,带着一丝不堪的自嘲道,“这天地浩大,却哪里都容不下一个薛景珩了。”他抬眸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昭昭随身携带的上官氏玉佩,内心的酸涩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翻江倒海,他阖眸片刻稳住心神,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你走吧……别再为我这卑微之身,污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朝廷律例,劫狱罪同谋逆!” 昭昭懒得搭理他此刻的一腔愤懑,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酸意,上前牵过他的手腕劝慰道:“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我虽然处处算计你,一心只为谋求山河令,但是也知晓你的为人风骨,我断不相信沧澜郡的贪墨案是你所为,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拘泥于一时之困,大可以留下性命以待未来,我们离开后……” “会有我们吗?昭昭……”薛景珩打断她一厢情愿的天真,眼神落在她贴身的玉佩上,声音是十足十的醋味,“上官夫人未来前程似锦。不该为了我赔上安稳顺遂的一生。” “或者,在你心里,”薛景珩挣扎着站起身,反握住昭昭的指尖,声音带着失控的沙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心惊的脆弱,“我究竟算什么?一个被你忘在记忆深处无关紧要的旧识?还是一个……被怜悯的将死之人?” “离开后,我将如何立足自处?被你藏在陋巷之中,成为上官夫人见不得人的外室?” “只是暂避风头……我从没想过,要把你藏在暗处,更没想过要委屈你,等风头过了……”昭昭张了张嘴,素来能言善辩的她,此刻却越描越黑,索性闭上嘴巴。 薛景珩看着她眼中的犹豫,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散尽。他低低地嗤笑一声,“上官云湛知晓你来吗?” “此事与他无关。” “我知道了”,薛景珩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阖上眼眸,“昭昭,我不愿背负着余生的污名苟活于世,而且将来若有了……昭昭,我宁愿一死以平天下愤,就当成报答薛氏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也不会无名无份地跟你走。” “你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变通!”昭昭跺了跺脚,恼恨道。 “什么人?”远处蓦地传来官靴踏地的闷响,一声沉过一声。 “薛景珩,你想清楚,你若现在不肯跟我走,以后想做个外室的机会都没有!”昭昭压低了声音,见他执意不肯,攥紧了他囚衣的指尖骤然一松,她猛地转身,一袭夜行衣决绝地没入甬道的黑暗中。 “小司命,你总算回来了,门主晚饭后打发人来问了好几次,奴婢都快要吓死了。” 昭昭浑身湿透潜回青衣门时,终是力竭,倒在冰冷院墙下,她撑着贴身侍女的胳膊勉力站起来,“我没事儿,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阿湛!”然后被一头晕了过去。 恍惚间,一双手臂猛地将她捞起,熟悉的怀抱中带着凝神的檀香气味。 “门主……小司命她、她……”侍女诚惶诚恐地跪下,被上官云湛拦住,“她若是决定的事情,就算我也拦不住,不关你的事,退下吧。” 烛火下,上官云湛凝视她苍白的面孔,指尖颤抖着拭去她颊边冰凉的雨滴。压抑已久的质问终于在她昏睡时脱口而出,字字清晰:“靖雪,就算忘尽前尘旧事,重活一世,你还是这么喜欢他?非薛景珩不可?我哪里比不上他……”说到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微不可闻。而回答他的,只有昭昭均匀却无知无觉的呼吸声和窗外彻夜未歇的冷雨。 菜市口,申时将近。 寒风如刀,卷着尘土,一下一下拍在人脸上,割的生疼。明明是春天,天空确是雾蒙蒙的。 “咚、咚、咚!”沉重的鼓声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头,百姓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观望,有人咬着馍就着热茶看热闹,还有顽童在人群微小的空隙中互相追逐打闹,好像和平日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囚车缓缓驶来,薛景珩坐在车内,双手被反绑,发丝凌乱,唇色浅淡,一道鞭痕斜斜划过左脸,血迹早已干涸。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虽然一身狼狈,素衣囚服反倒更衬得姿容清越。 “他就是淮安王?啧啧,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狼心狗肺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一块烂菜叶啪地摔到他的脸上,酸臭的汁液顺着眉骨滑入眼睛。 薛景珩没有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奸贼!叛国贼!”围观人群的唾沫星子混着烂菜叶子和果壳一个个砸向他。 “让他给枉死的沧澜郡百姓偿命!” 一块尖利的小石块划过薛景珩的颧骨,温热的血珠滚到嘴角,咸腥得像是泪。 一个三四岁的男童骑在兄长头上指着他大声喊:“坏蛋!砍头咯!” 薛景珩眯起眼,阳光突然刺破云层,在他脸上落下晃眼的金色光芒。 囚车停下,刽子手磨刀霍霍。 巷子拐角处,一顶软轿缓缓停靠街边。轿帘掀起,露出一张绝色的容颜,与上官云湛有五六分相似。上官云棠鲜红的指甲正掐着轿轿窗边,葱白似的指尖陷进手帕里。她今天涂了朱砂色的口脂,衬得脸色惨白如纸。“景珩,没想到,我们相识一场,会走到今天的结局……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阻碍我登上皇后宝座的人。”她的嘴唇开合,声音淹没在嘈杂中。 “萧音姑姑?”竟然是她,薛景珩怔楞的功夫,脚上的铁链被身旁催促的监斩官猛拽,他踉跄着跪倒在刑台的木阶上。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快看快看,行刑了,行刑了。”围观百姓纷纷屏息。 阳光突然变得很亮。 薛景珩仰头望去,刀锋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幼时那个雪夜,他埋首书卷,指尖冻得发僵也不肯稍歇,恍惚间闻到甜香扑鼻,才知道是祖母心疼他苦读,特意嘱咐嬷嬷送了他爱喝的豆沙甜汤悄悄放在了案头。 可如今,观刑中没有一个薛家人。 “时辰到!” 行刑的刽子手双臂肌肉紧实,像是鼓起的一个个铁块,挥臂将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弧线,口中喷出的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薛景珩后颈的汗毛感受到刀风逼近的寒意,忽然想起很久前在南境的时候听老兵提过的传说——据说人头落地后,眼睛还能再看七秒人间。薛景珩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簪,闭上双眼。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路遥骑着一匹黑马横冲直撞闯入刑场,他眼眶通红,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前一瞬,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凌空跃起,扑上刑台,挡在薛景珩面前。 “铮!”金属碰撞的嗡鸣震得薛景珩耳膜生疼,刽子手的砍刀被路遥的长剑格挡,溅起一小朵火星。 “景珩,你没事儿吧?”路遥身后,十余骑御林军列队整齐缓缓行来,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贵妃娘娘到!” 紧接着,人群中突然自觉让出一道缝隙。百姓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辆金顶凤辇缓缓驶入刑场,四周宫人低声呼喝:“众人回避,娘娘驾到!” 人群哗然,跪倒一片。 即便不识面,也知这等仪仗,非宠妃不能为。 凤辇刚刚停稳,珠帘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刀下留人……”,珠帘半卷,半张美人面,眉眼如画,艳光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贵妃驾到 轿中人眼神落在薛景珩身上的一瞬, 声音中带着怒意与压抑的颤抖,“谁准你们擅用刑罚?无论如何,淮安王毕竟于国有功, 你们竟然敢如此待他!”她目光冷冷转向扫向刑场监斩官。 监斩官赶忙跪下:“启禀婉贵妃娘娘,此事……乃刑部命令, 刑部素来听命二殿下行事,小人不过是奉命而为罢了。” 贵妃冷哼一声,身侧大宫女立即快步上前,给监斩官递上一个乌金漆盒,监斩官双手接过, 亲自掀开,里面竟然是圣祖爷留下的丹书铁券! 监斩官的双手几乎不稳,这块用纯金铸造的免死金牌,曾被先帝赐给开国功臣的特权,如今竟然被皇上赐给了盛宠的婉贵妃! 大宫女转身面向众人, 字字铿锵:“这是当今圣上亲赐贵妃娘娘的丹书铁券, 可赦死罪一次。” “娘娘,这、这恐怕不合规矩……”监斩官声音颤抖, 急得满头大汗。薛景珩今日必死, 这是二皇子给的口头旨意, 若真是出了什么岔子,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 大宫女将丹书铁券高举在手, 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惊愕的脸,声音坚定:“诸位大人容禀。淮安王贪墨案尚有诸多疑点,证据未明,恐怕有人栽赃嫁祸,圣上已有旨意, 此事交由刑部重审重判。贵妃娘娘今日持丹书铁券到此,并非徇私情,而是暂保淮安王一命,以待查明真相,最终还朝廷清明,还百姓公道。” “不是说淮安王贪墨吗?” “原来还有冤?连贵妃娘娘亲自来了……” “唉,难道真是被人害了?” 而刑场上二皇子麾下几名的官员,脸色也变得微妙,原本急于结案的监斩官开始不安。 刑台上,风还未停,丹书铁券在众人眼前晃动。 原本骂声不断的百姓,这会儿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忽然,靠近前排的一个卖馍的老汉小声嘀咕:“我记得淮安王,前几年咱们这儿不是闹水灾吗?当时要不是他广开粥铺赈济,还带兵挨家送粮,俺那口子早就饿死在屋里了。” 另一个妇人闻言,抬起头,小声接道:“我也记得,他看到小娃娃没冬衣,回去让亲兵送了几十套府上亲眷的棉衣来……那时候他还亲自抱着我家孩子玩呢,笑得和俺们家傻小子似的。” 又有人插嘴:“之前欺男霸女的沈玉就是被淮安王处置的……” 这些声音一开始只在角落低语,渐渐地,如星火燎原,串成一片: “他还救过那个差点被冤斩的老书生,那个书生我认识,他就是嘴巴碎,总喜欢议论五姓十族的过失,当时不知道说了什么得罪人,多亏被淮安王特赦救下。” “对,他破了丁家的冤案呢,不是说那案子原本与韩家公子有牵连,都要被压下的,是他一力上书、追查到底的。” “你们这群人,刚才还往他身上扔菜叶子呢。”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吼,声音里满是愧疚。 刚才那个扔石子的孩子也怯生生地躲到娘亲背后,不敢再抬头。 人群逐渐安静。 大宫女转头轻声对薛景珩道,“淮安王放心,这世上还有记得你的善良百姓,也还有不被假象蒙蔽的人。” “丹书铁券在此!你们要抗旨吗?!”路遥染血的右手按在剑柄上,直指监斩官的咽喉,身后十几个亲卫同时拔剑,甲胄碰撞声如雷霆。 轿中婉贵妃突然拔高了声调,她腕间翡翠金镯相撞,发出金玉交击的清音,“皇上御赐免罪金牌在此,见金牌如见圣上,尔等……莫不是想抗旨?” 监斩官额头渗出冷汗,连连叩首:“微臣不敢!” “接旨吧。”大宫女见状向前一步,冷冷高举着免死金牌,广袖如水幕般展开,阳光落在她眉目之间,光芒灼灼。 大宫女见状吩咐左右搀扶起薛景珩离开,低声道:“淮安王受苦了,贵妃娘娘请您回宫面圣。” 刽子手欲上前拦住。 “还不退下!”她轻斥。 刽子手瞧了瞧监斩官的脸色,悻悻退下。 薛景珩却没有丝毫动容,他此刻求死心切,婉贵妃透过珠帘看了他一眼,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贵妃娘娘起驾回鸾!” 薛景珩被带回皇宫,安置在废弃的偏殿中,他靠在床榻一侧,面色苍白,整日滴水未进,太医们面对其束手无策,宫人们也不知该从何劝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守门的内侍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贵妃娘娘驾到!” 偏殿的宫门随着太监手缓缓推开,一缕幽香随风而至,不同于宫中常见的浓郁熏香,这味道温润细腻,带着浅浅的梅子清香,混着一点檀木气息,有几分熟悉。 夕阳的光芒洒入殿内,将飘扬的尘埃都镀上一层金色,是一天中最安逸的时刻。薛景珩缓缓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他逆着光,看见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来人宝石蓝的长裙逶迤拖地,环佩叮当轻响,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距离,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你们退下吧,本宫要跟故友好好叙叙旧。”婉贵妃止步于薛景珩三尺之外,她微抬下巴,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的男人,眼中情绪翻涌。 “你想这样饿死自己吗?”她声音清清冷冷,有几分像是靖雪的声调,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薛景珩没有抬头,嗓音沙哑:“贵妃娘娘是特意来看我笑话?” “薛景珩,你抬起头看看,我是谁?”婉贵妃取下面纱,一瞬间,房间安静得仿佛连尘埃都停在半空。 薛景珩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那张脸清丽如昔,她立在光下,一袭长裙端庄明艳,薄如蝉翼的面纱下,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熟悉眼眸。世人都说婉贵妃宠绝六宫,倾国倾城,可婉贵妃爱静,所以鲜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那不是凡俗脂粉堆砌出的娇艳,而是一种介于温婉与锋芒之间的致命吸引。眉如远山黛,不描自黑;眼似秋水含情,微微一勾,带着三分风情,三分冷清,还有几分骄艳。 “怎么是你……”薛景珩诧异,仿佛梦呓,“赵清蘅?!” 只是一反初见和从前在淮安王府的温婉清丽,她此时头戴五凤金钗,珠翠压鬓,似笑非笑之间已让人不敢直视,带着三分威仪,隐隐约约有当年言贵妃的影子。 “还以为淮安王贵人事多,忘了我呢?”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却带着藏不住的心酸与苦楚,“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亲手将他扶起,声音低柔却坚定:“三个月前,我也想到不到区区一个临安城校尉的女儿能走到贵妃的位置。” 她望进他眼里,像是要用言语一寸寸撬开他麻木的外壳,将从前的薛景珩唤回来:“只要活着,便有希望。一辈子那么长,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薛景珩别太轻易放弃自己。”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烈而压抑。文帝背对着殿门,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寂寞无边。文帝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块纯金令牌——正是贵妃刚刚在法场上掷出的丹书铁券。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大内总管何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宣。”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殿门缓缓开启,赵清蘅一袭素白宫装,长发逶迤拖地,她脱簪戴罪缓步而入。赵清蘅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行至御案前几步处的位置,她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冷硬的金砖地面上。“臣妾有罪,特请陛下责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声音里面并无恐惧。 大内总管何顺静默地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自从婉贵人入宫来,第一次见她如此乖觉地跪在阶下,眼角余光扫过那位一身狼狈却气势不减的赵清蘅,“这位贵妃娘娘……”他心里腹诽着,不由暗暗摇头,“这脾气,活脱脱像极了当年那位言贵妃……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清蘅悄悄抬眼望去。文帝指尖正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这个动作让他眼尾的细纹更加明显。那是长期蹙眉留下的痕迹,像两把小小的折扇,在眼角处展开。 自承武之乱后,文帝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许久不曾上朝,虽说近来他强撑着精神回了朝堂,可整个人像是忽然苍老了数载,眼角隐现的细纹,鬓发的银丝突然就多了起来,衰老的痕迹再难隐藏。不过他不说,谁也不敢提,但宫中早已流言四起,说圣上自那一病之后,变了性情,也变了心境,恐怕来日无多了。 “看够了?”文帝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不怒自威。赵清蘅慌忙垂首,“臣妾失仪。”她轻声回应道,声音里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娇嗔。 文帝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双眼如今满是浑浊的疲惫,眼睛中是随处可见的红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安眠。但当他凝视人时,依然带着帝王特有的锐利,仿佛能洞穿对方的所有伪装。 “你今年……二十?“他突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何顺垂下眼帘,那是言贵妃为数不多留下的遗物。 “回陛下,下月满二十一。”赵清蘅回答时,语调刻意上扬更显娇俏,她正值二八芳华,肌肤如雪,容颜如画,眼中欲望的光芒未灭,生机盎然得令人移不开眼,更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色,与文帝青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 文帝轻轻“嗯”了一声,喃喃自语,“她当年入宫也是这般年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朕的贵妃 何顺和赵清蘅耳中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颇有默契地充耳不闻。 窗外春雨淅沥,衬得殿内愈发寂静。文帝忽然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袖口掩住唇,待放下时, 衣衫已染上一点暗红。但文帝神色如常地将袖口攥进掌心,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咯血。 “陛下……”赵清蘅跪在地上,还是忍不住出声,“太医院开的药,您今日可吃了?” “无妨。”文帝摆摆手, 腕骨凸出得有些惊人,他今日穿着常服,宽大的衣袖滑落时,露出的手臂竟比以纤细著称的婉贵妃还要瘦削些。 他起身走向她,步履间依然保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 但赵清蘅闻到了随风飘来的药香, 那是长期服用汤药的人才会有的,仿佛浸透在肌理中的药气, 伴着岁月衰老的气息。 当文帝停在她面前时, 赵清蘅甚至能看清他眼下浮着的淡青色, 已经是寻常脂粉遮盖不住的程度。 “你知道朕为何让你入宫吗?”文帝指尖抬起她的下巴。那只手冰凉干燥,指尖有着素日握笔的薄茧, 与她细腻温润的肌肤相触时,仿佛树皮拂过绸缎。 赵清蘅屏住呼吸。此刻他离得这样近,她能看到他眼底已经变得浑浊,像是蒙尘的琥珀。他的呼吸里带着参片的苦味,与小将军清冽的气息截然不同。 “因为……”她鼓起勇气望进他的眼睛, “臣妾的眼睛像言贵妃姐姐。” 文帝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像,也不像。”他松开手,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你的眼底还有两三分情义,可如玥从不爱朕,她装也装不像。” 何顺和赵清蘅震惊同时出声,“陛下……” 文帝轻笑出声,说这话时,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她不爱朕从来不是秘密,即使情到深处,如玥的眼睛看向朕时,眼里永远带着隐忍和不甘。明明只要她开口,朕什么都愿意给……” “可是,她一丝一毫也不肯相信朕的真心……甚至最后自裁也如此刚烈决绝,连最后一面都不留给朕。” “而你……”文帝的目光扫过赵清蘅饱满的额头和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你贪图名利,将一切贪心和欲望摆在脸上,比德妃更有手段,却也懂得忍一时之辱、委曲求全,比如玥更能抛下自尊、放低身段,比她做的更好……” “朕的婉贵人,你说是也不是?”文帝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你以为朕不知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从二皇子暗示刑部定案到午时三刻问斩,统共不过三个时辰。可贵妃不仅提前得了消息,哄得温贵人拦住朕的脚步,还派人截住了试图强闯法场救人的薛景珩副将路遥,利用路遥手中令牌调动禁军旧部,甚至……”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连监斩官的家眷都被‘请’到了你宫中别院做客。” 赵清蘅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听得惊心肉跳。文帝竟然早就知道,那他为何…… “法场上字字句句既讲法理,又不失人情,引得众官噤声,百姓动容。贵妃还不忘仗势欺人,借着朕的宠爱狐假虎威,听闻连刑部尚书都不敢吭声。”文帝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气势,这胆色,安排这般周密,朕都要怀疑朕的婉贵妃是五姓十族哪家公子出身了。” 这话听着像训斥,可语气里却带着微妙的愉悦。赵清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趁机抬头,正对上文帝打量的目光。 何顺在旁听着这番话,心头早已惊起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在问罪? 分明是……夸奖。 赵清蘅呼吸微滞。这是文帝的斥责,却也是默许。他在告诉她,她的手段,他心知肚明,却未阻拦。 “陛下。”她忽然弯了弯唇,露出那颗不甚端庄的虎牙,“臣妾若真有那般能耐,第一件事……”她轻声道,“便是让您少为天下事烦心,多些时间到后宫姐妹处走动。” “臣妾早就听闻淮安王贤良宽仁,绝非草菅人命之辈,今日实有冤情!” 文帝神色不变,似乎了然于心,只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三司会审、二皇子亲自监审的事情……怎么会有错?你一介后宫妇人,倒是对前朝了解得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赵清蘅敏锐地捕捉到了文帝语气一闪而过的异样,那不仅仅是斥责女人不得干政的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吃醋? “陛下是在怀疑臣妾与淮安王有私?”赵清蘅头脑清明,抓住文帝稍纵即逝的语气不妥,心头一颤竟生出一丝柳暗花明的荒谬欣喜,刻意将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恼怒。 “朕并非……” “臣妾与淮安王清清白白。”赵清蘅忽而站起身,眼中已无方才的泪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臣妾伺候皇上半年,满心满意都是圣上,自问素来恭谨小心,从无大不是的过错,今日竟被皇上如此疑心!当真是诛心!” “皇上说得真好听,什么‘胆色’、‘狐假虎威’,倒叫臣妾听得心惊胆战。”她冷笑一声,目光灼灼,眼神中满是坦荡,“臣妾早就跟陛下回禀过,臣妾出身卑微,淮安王对臣妾有再造之恩。今日法场血淋淋、刀剑相逼,若不是臣妾拼死闯入,淮安王此刻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一字一句,不带一丝退让。 她顿了顿,揣度着文帝的神色,收敛了周身的锋芒毕露,语气压低变得娇柔委屈:“若说仗势欺人,皇上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的天,我所能倚仗的也是皇上而已,臣妾也只做了皇上默许臣妾做的事而已。“ 话落,她缓缓下拜露出自己白嫩的脖颈,展露出一副引颈受戮的无辜模样,泫然欲泣道,“臣妾不懂什么朝局大义,只知道,护住一个恩人,便是情;救下一个被冤之人,便是义。“ 她咬了咬牙,声音低下去,却字字铿锵:“若这也算错,那臣妾宁愿以死谢罪,以平息今日任性给皇上带来的麻烦。” 言罢,文帝低头看着她。赵清蘅的眼泪已经打湿了她的裙摆,那双与言贵妃七分相似的眼眸满是哀戚,他从未在如玥的脸上看过这般表情。 不知她自刎于朝阳殿的时候是何表情?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五年了,时间还是没能放过他,但此刻,那痛楚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你先起来。”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如玥从不会这般失态。”他俯身将她扶起。赵清蘅见好就收识趣地退到一旁,却听到文帝突然道:“薛景珩现在何处?” “回陛下,本是被婉贵妃安置在侧殿……此刻刚被德妃带走了,关在天牢。”何顺垂眸答道。 文帝负手站在御案前,良久未语,指节缓缓叩击着案角,发出低沉的声响。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定住了。 何公公垂手在侧,他在文帝身侧服侍多年,见这模样,心中便知道,圣上已定下心来。 果然,片刻后,文帝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波澜:“传旨——” 何顺立刻躬身凑近,“老奴在。” “去天牢。”文帝顿了一顿,声音低沉得带着些倦意,“赐鸩酒。” “皇上……”赵清蘅大惊失色还欲争辩,被文帝凌厉的眼神压住,“婉贵妃任性骄纵,有违圣意,罚俸半年,你回自己宫中禁足反省。” 何顺眼皮一跳,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静听。文帝徐徐转过身,望着殿外天色,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传朕旨意,沧澜郡赈灾银两被侵吞一事已经查清,罪不在淮安王,实为其旧部所为,淮安王只是徇私未报,但祸及百姓,其罪亦不可赦,朕念淮安王曾于社稷有功,赐其鸩酒,留他一个体面。”何公公低声应是,垂眸低声问道:“老奴这就去办……只是鸩酒也有三六九等,不知陛下可是要给淮安王个痛快?” 文帝缓缓点头。 何顺不敢再多言,果断躬身退下。 天牢,薛景珩靠在阴冷的石墙上,闭目养神。即便沦为阶下囚,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犹如一把未折的剑。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何顺捧着托盘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狱卒。 “淮安王。”何顺瞧见昨日还叱咤朝堂的薛景珩如今的落魄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含糊道:“陛下恩典,让您少受些苦。” 薛景珩定定看了他片刻,不作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还请公公在陛下面前替贵妃娘娘美言,今日之事都是景珩的过错,娘娘是一时心软,顾念与臣的旧日交情而已。” 何顺点点头,“淮安王请放心吧,娘娘得宠得很,不会有事的,倒是您……” 药效发作得极快。薛景珩猛地攥住心口,手指蜷缩,冷汗瞬间浸透囚衣。他踉跄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喷出一口黑血。 然后,呼吸戛然而止。 何顺探了探他的鼻息,闭目长叹:“抬出去吧,按……暴病身亡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古墓现世 永宁宫中暮气沉沉。德妃倚坐在榻上, 指间慢慢摩挲着一串蜜蜡佛珠,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外头的门槛。 二皇子皇甫云州步履匆匆入殿,周身还带着外头的雨水, 一进门便低声道:“母妃,薛景珩确是死了。”德妃手上的佛珠顿了顿, 面上却仍是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只是眼角微挑,低声问道:“确定?” “儿臣收到确切消息,说是父皇念及薛景珩从前的功劳,为了保全薛氏和他的名声不公开处刑, 密赐鸩酒了结,对外谎称急病身故。”二皇子压低声音,靠近几步,“已经派人验过尸了,确是服毒而亡, 尸体脸色青紫, 血脉俱断。”皇甫云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闻何顺带人去的时候, 周围有不少看守在侧, 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尸首已经抬去京郊的小荒山了,薛家不肯收。” 德妃闻言终于缓缓点头, 唇角微弯,声音温柔却冷漠:“也好,纵然陛下对薛景珩再爱重,对他贪墨的案子再疑心,陛心中纵有万般不舍, 亦难敌当下大势所趋和民心所迫,不得不处死薛景珩,否则便会动摇他他江山的根本。毕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他自废臂膀,皇儿以后得路便更好走了。倒是后宫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法场救人,便不会有今日的波折!不过是仗着皇上宠她!” 二皇子皇甫云州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母妃莫要恼怒,婉贵妃再得宠又如何,到底没有母族撑腰而且她无子嗣。” 屋外风过,檐角风铃清脆作响,仿佛一切终于告一段落。 临安城远郊小院,雨丝绵密,山间草木青翠欲滴。窗扉微掩,屋檐下两人在对弈,檀香缭绕在棋盘与茶盏之间。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厮杀,局势胶着。 薛景珩身着素色衣衫,鬓发微湿,衣襟被贱上几点雨滴。他安静地坐在矮几前,沉思片刻,指间黑子悬而未落。 抬眸看向对面之人——文帝一袭常服,指节抵着额角,颦眉紧盯着棋盘,精神矍铄,脸色若有所思。 “陛下这步棋,下得险。”薛景珩终于落子,黑棋截断白龙,却也将自己逼入孤境。 “险棋才有意思。”文帝轻笑,白子“嗒”地一声放入边角,“看似绝路,实则新生。” 雨声忽密。 薛景珩指尖微顿,语气中多了一分疑虑:“微臣实在想不通,陛下究竟为何纵容贵妃闯法场,又赐我假死药,瞒天过海留我一命?” 文帝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落下一子。“你以为这是施恩?”他轻笑开口,语调平静如水,“薛景珩,你命大,不是因为你重要,而是你还有用。” 薛景珩低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自嘲:“微臣这一生都在被人所用,不过陛下倒是……比其他人直率。”薛景珩指腹摩挲着棋子,触感冰凉,“但是臣始终不明白,我不过是与薛家毫无血脉关系的弃子,又被二皇子构陷,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陛下为何还要救我出死局?” “弃子?我喜欢弃子,无所依靠便无所畏惧。”文帝倾身向前观察面前的棋局,“朕要的不是一个白璧无瑕的淮安王,而是一把暗处看不见的刀。” 烛火晃动的影子在文帝脸上明明灭灭,“而且我们还有很多共同好奇的事情,比如太子云睿到底是怎么死的,朕当初只是传了口谕斥责他,并未赐死,还比如……真正的薛景珩去了哪里,而你又是谁?” 薛景珩瞳孔骤缩。先太子皇甫云睿暴毙时,他尚在南境边关,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在京。 “朕最清楚如玥,她不是冲动莽撞的性子,就算她埋怨朕当时冷淡她的薄情,总归会顾念儿子和母族言氏,绝不会贸然自刎于朝云殿。嫔妃自戕是大罪,会祸及家人……” 雨声更密,仿佛一口气替文帝讲出了他深埋心底多年的哀与怒。 “二皇子如今监国理政,德妃母族掌着北衙六军。朕已经被架空……”文帝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说,他们肯让朕查吗?朕若妄动,只会引乱朝局,连累无辜百姓受苦……” 一道闪电劈亮,照见薛景珩手腕上未痊愈的划痕,那是天牢镣铐留下的疤痕。他忽而笑了:“所以陛下暗中推波助澜让我死,才能暗中摸他们的底?” 文帝不答,只从怀中抛出一枚玄铁令牌,砸在棋盘上铮然作响。 “这是影卫指挥使的牌子。”他指尖点了点令牌上暗刻的龙纹,“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影子。薛景珩已经是个‘死’人,是个幽魂。而你在暗中走动,才更方便。” 雨势急,敲得茅檐噼啪作响。 薛景珩握紧令牌:“微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直视帝王,“陛下会如何处置大闹刑场的婉贵妃?” 文帝动作微滞。 灯花“啪”地爆响,映亮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朕以为你除了福安郡主不念旁人,没想到你还关心她?” “陛下多虑了”,薛景珩摇摇头,“婉贵妃顾念昔年一点恩义,以身入局救下微臣一命,微臣只是觉得亏欠而已。” 文帝看着薛景珩的双眼,找不出半分隐瞒的痕迹,“这你倒是不必担心,婉贵妃早有自己的算计……她孤身闯法场前,便发现自己怀有两个月身孕了,孩子是她真正的丹书铁券,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她才会豁出去替你搏一次,而她甚至连朕都瞒的好好的……这般心思足以自保!” 惊雷炸响,雨幕声吞没了未尽之语。 文帝缓缓起身,最后一子落下,棋局已成定势。 临安城,时值四月末,春意未尽,夏声初起。 郊外西岭山下,桃李残红,榆钱新绿,晌午却阴云笼罩。远处雷声滚动,云气缭绕,仿若天意不宁。 正在村口小溪中浣衣的张婶抬头望天,愣了半晌,嘴里嘀咕:“这大白天的打什么雷?最近的雨怎么下个没完了!” 她拧干手里的衣裳,扯起衣篓就往家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又得收衣裳,刚只晾了一上午,还没干透呢。” 一旁的孩子却不怕,反倒兴奋地跑来跑去,高喊着“打雷啦打雷啦”,脚下踩得水花乱溅。 回家见到干瘦的公爹正倚门而坐,他捻着手中烟杆,一声不吭,只是皱了皱眉,望着西岭的方向,目光深沉。“怕是要变天了。” 妇人手脚麻利地卷起衣袖收起衣裳,不理睬他,口中跟邻居大娘搭着话,“说也怪,李三他们几个是不是还没从山上下来啊?” “可不是,都半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往年这会儿早背着獐子下山了。”大娘弯着腰喂鸡,闻言抬起头。 “我记得前年打到那只傻狍子,也是六天就回来了。这回怎么一点消息都没?” “嘘,快小点声,别让他家那媳妇听见。昨晚还见她在灶下抹眼泪呢,嘴上还逞强跟外人说是多猎了几个山货舍不得下来……唉,糊弄孩子罢了。” “这事儿不对劲,我跟你说,真不对劲。”满头白发的公爹站起身嘀咕。“怕不是跟那西岭山里的破墓有关?” “可不敢瞎说!白天打雷也就算了,我家的狗还整晚整晚地叫,叫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说,会不会他们几个……是误闯了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自从大力他爹把河里冲出来的银疙瘩拿去城里卖了,这村子就一波波人来,再没消停过。这年头,天不对、地也不对。总觉着有事要来了。” 村民见到很多生面孔来来往往,虽穿着粗布衣裳,可那崭新硬挺的靴子,还有来人四下扫视、鹞子似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庄户人,倒像是……衙门里当差的。似乎比衙门里当差的似乎还厉害些! 暮雨潇潇,打湿了临安城南古玩市集的青石板路。李殊拢了拢藕荷色披风,在挑选古董摊上的铜镜,她耳尖听见隔壁议论的声音。 “听说了么?西岭山挖出了大墓,陪葬珍宝堆积如山?”左侧茶棚里传来小声低语。 “知道知道,我表兄在工曹当差,据说西岭连天暴雨导致河岸决堤崩塌数尺,竟将公输绝的墓碑冲了出来!墓碑上刻着‘擅入者,祸及九族!’七个字。”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当夜下探古墓探看的七名村民更是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公输绝是千年前的能工巧匠,此人性格孤僻,断绝亲缘,不娶妻生子,亦不与族人往来,毕生心血都在研究机关。 而他天赋卓绝,甚至在机关比试中力压最擅五行八卦、机关制造的名门司寇氏。他与司寇氏曾联手为千古一帝——文轩大帝修筑地宫,据传地宫中遍布机关,令人望而却步。 地宫未完之时司寇氏便全族归隐,杳无踪迹。故而世间皆传,开启地宫的钥匙便藏在公输绝墓中,只有拿到钥匙方能开启地宫大门。前番强闯地宫者,皆被炸得尸骨无存。如今公输绝墓穴现世,想来贪图地宫珍宝的各方势力,早已经在暗处虎视眈眈了。 “当啷”一声,李殊手中铜镜跌落。公输绝古墓真的现世了?世人对公输绝古墓趋之若鹜的原因就是传闻其中藏着地宫钥匙,而人们不惜一切想开启地宫的原因在于一则古老的传闻——传闻地宫中封存着可以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得之便是天下之主。 她记得祖父手札中有此记载,上古西王母遗落的玉陨被黄帝做成了镇国玉玺代代传承,成为统一四海、号令天下的信物——山河令。 但是随着朝代更迭,山河令已然失传多年,据说山河令能辨识大地之主的气息,遇见帝王之血会择主而现。 有民间童谣朗朗传唱,“山河令,传世长,四海八荒听命忙,天下江山掌中藏,得令者胜,失令者亡。“ 李殊俯身拾镜时,忽然看见摊位不起眼角落里一个被用来垫桌角的青铜残片,青铜片沾满泥垢,可是上年若隐若现的纹路令她呼吸骤紧。那残缺不全的符号,与祖父手札所载开国文轩帝期间宫廷纹样分毫不差! “阿公,这个怎么卖?“她强抑心绪,拿起压着青铜片的瓷桌,声音不觉带上了颤音。 摊主随意瞥了一眼,聊聊夸赞道:“小公子好眼力,这是西岭山古墓中传出来的新东西,五百钱不议价。” 李殊未还价,她假装随意一起拿走了青铜残片,忽觉背脊生寒。若这真是西岭山古墓中的出土物件,那公输绝、地宫钥匙和山河令的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 山河令要重现天日了! 她脚步匆匆忐忑,没注意道市集人潮中,两道身影若即若离,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御前失仪 碑文出现不过数日, 便已经在市井中传得沸沸扬扬。茶馆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言之凿凿:“那山河令,非凡物也, 一令出能召千军万马、问鼎天下。” 青楼里佳人红袖添香时,都在说那公输绝古墓和文轩大帝地宫中藏着的不只是金银, 更有惊天秘术与天命之谜。 孩童跟着大人们鹦鹉学舌,弟弟追着哥哥嚷着要去地宫和古墓探险,闹得小巷鸡犬不宁;而有些胆大妄为之徒,已经三五成群,偷偷潜入公输绝古墓附近, 妄图一挖成名。 流言渐盛,终惊动朝廷。二皇子皇甫云州密令兵部暗中调兵封山设卡,阻止百姓靠近;而江湖上,各大门派亦蠢蠢欲动,天机阁掐指推演, 算得血光之灾将至;青云观夜观星象, 称“帝星有移”,天下恐有易主之兆。 一时间山雨欲来, 风满楼。 摄政王府, 通州殿内, 香烟缭绕,檀木屏风之后隐隐传来议事声。独孤慎端坐主位, 神色冷峻:“西岭古冢若当真是公输绝的古墓,而其中又藏着能够开启文轩大帝地宫的钥匙。此物一出,若不能为我所用,他日必成大患。”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夏风卷起珠帘, 吹动灯芯明明灭灭。独孤慎顿了顿嘱咐眼前人道:“此事,本王只交于你才放心。你务必要抢在皇甫云州与各大门派之前,翻遍古墓夺得地宫钥匙。” 他解下随身携带的一枚通体漆黑、蛟龙缠绕的玄铁令牌,起身行至苏怀堂面前,不容置喙地将那块象征摄政王滔天权柄的玄铁令牌,亲手放入苏怀堂掌心,“众人见承恩令,如见本王亲临。生杀予夺,悉听尊便。革新派一切兵马人事皆可由你调遣。” 令牌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苏怀堂怔怔望着玄铁令牌,指尖微微蜷缩,素来冷静自持的眼里翻涌起情义交织的脉脉温情。他一时竟不敢信,义父竟将这般权力交托给自己。 这不仅是块令牌,分明是将整副身家、满腔信任,尽数交到了自己手中。 苏怀堂强压下心绪翻涌,双手稳稳接过令牌,单膝跪地,声音清冽却斩钉截铁:“义父如此信任,孩儿万死不辞,人在,令在,绝不辜负义父所托!” 苏怀堂垂首应命时,独孤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影,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独孤慎笑了笑,轻声叮嘱道:“你办事我素来放心,只是此去凶险,江湖和朝廷势力都对古墓虎视眈眈……你务必万千小心。“ 关心仅此一句,点到即止。 苏怀堂明知这话里七分上位者是驭人之术,可那两三分仅有的暖意,便足够叫他赴汤蹈火,并且甘之如饴。 “多谢义父关心,”苏怀堂沉声应道:“一定不负义父所托。” 殿外却猝然传来一声讥笑,伴着初夏凉风登堂入室,“父王如此爱重苏指挥使,连这等机密都只交给他办,倒让儿子自惭形秽了。” 屋内众人抬眼,只见世子独孤迦罗缓步而入,他今日玉冠绣袍,一副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模样,比素日里步步为营的筹谋算计平添了几分闲散。 他目光掠过苏怀堂,语气是惯常的质疑和轻蔑:“西岭山中非比寻常,凡是前去探看的猎户至今仍音讯全无,听闻还有传说中的‘诅咒之术’护墓……不知苏指挥使能否胜任呀?” 苏怀堂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会。独孤迦罗嘴角微扬不依不饶道:“若你失手,届时地宫钥匙落入保皇派或者其他江湖宵小之手,必将造成局势动荡,父王多年的辛苦筹谋可能都会付之东流……” 苏怀堂抬眸,眼神如寒冰,反唇相讥,“义父正是顾全大局,才将此事交付给我处理。世子行事向来……勇猛有余,前次梁州之失,若不是世子不顾劝阻贸然追击,又怎会导致人员折损过甚。” “梁州的事我早已跟父王解释过,用不着你在这里挑拨离间,”独孤迦罗忍气挑眉道,“我只是关心弟弟是否有担此大任的能耐,莫非你自己心虚?你敢立下军令状吗?!” 独孤慎未言语,闲闲地轻拨茶盏,目光如水,似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没说。殿中气氛凝滞,沉默半晌后,苏怀堂不愿让独孤慎为难,主动打破僵局道:“孩儿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取得地宫钥匙、获取山河令,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独孤迦罗冷哼一声,“那本世子便静候佳音了!” 苏怀堂起身,只对摄政王拱手,低声:“儿臣此去,不论艰难险阻,定不辱义父所托。”自始至终未再看世子一眼,转身离开。 独孤迦罗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忽而将案上杯盏砸向地面,“呸,不过是独孤家的一条狗。” 夜色笼罩宫阙,薛景珩踏着月色,穿过重重宫门,黑色披风在身后微微飘动。他腰间悬挂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文帝亲赐,允他任何时候都能秘密入宫面圣的特权。 “薛统领,陛下已在靖安殿等候多时了。“何顺压低声音道,眼中带着敬畏和恭谨。薛景珩微微颔首,白皙的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密折,那里记载着足以震动朝野的真相。 靖安殿内,烛火通明却寂静无声。文帝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臣薛景珩,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清晰。 “起来吧。”文帝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查清楚了?” 薛景珩起身,从袖中取出密折双手呈上:“回禀陛下,前太子与贵妃娘娘的死因,已经查明。” 文帝这才缓缓转身,接过密折却没有立即打开,捏紧了手指。他年近五十,鬓角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此刻正紧盯着薛景珩:“说详细些。” “太子并非自戕,而是有人假冒陛下圣谕,送了一壶鸩酒。” 文帝倏地转身,目光如刀:“谁动的手?” “是德妃娘娘永和宫的内侍。”薛景珩答得简洁,“下手干净利落,字迹仿制得极真。若不是微臣事后追查御前用印记录,几乎无从查起。”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密折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德妃……她好大的胆子。” 薛景珩顿了顿,“而贵妃娘娘的死,不是临时起意的谋害……则是一开始就设好的局。”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笛:“陛下可认得此物?” 文帝眼神略有迟滞:“这是贵妃的笛子。她素爱把玩,在宫里几乎从不离手。” 薛景珩说出“鸩毒”一事后,文帝神情变得更加凝重,眉间压着沉沉怒意,但却未爆发。他似乎知道,这还不是全部。“你还知道什么?”皇帝低声问。 薛景珩垂眸,“贵妃精神的确出了问题,但并非太子之事一时刺激。陛下可还记得,五年前,娘娘常在朝云殿召见一名吹笛的乐师。“ 文帝微怔,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情绪,“贵妃有失眠的老毛病,只有听着笛声才能安寝……朕便命人搜寻了很多擅乐的乐技,供其赏玩。那个乐师朕还有些印象,他的空山闻笛吹的极好,贵妃很喜欢他。” “不错。”薛景珩点头,“此人三年前本是德妃兄长家中仆役,因容貌与贵妃族中表兄有几分相似,被刻意调教音律,后更名易容,送入宫中。他每次吹笛时,香案上便会燃起一种混有‘忘忧散’的安神香。” 皇帝神色一凛:“忘忧散?” “是。”薛景珩语气不悲不喜,“此香无色无味,初闻安神,再配合贵妃汤药中常用的迷迭香,便可使人逐渐神智涣散。” 文帝手指轻颤,声音有些不稳:“贵妃……知情吗?” “知与不知,怕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薛景珩语气中透出一丝怜悯,“贵妃情深,未忘年少旧人。德妃便借她的执念,慢慢将她引入局中。” 文帝缓缓阖上眼,呼吸有些重。他记起那段时间,贵妃常常梦中低语,称自己仍在江南,说梦里有表兄为她吹笛。 良久,文帝突然问道:“那个乐师呢?” “说是在狱中服毒自尽,实则是被德妃灭口。”薛景珩呈上一份供词,“但他死前曾对刑部的人招认,二皇子曾许诺事成后给他黄金千两,送他离京。” 文帝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这种平静比先前的暴怒更为可怕。 恰在此时,德妃和婉贵妃宫中宫人分别捧着甜汤和药膳求见,“东西交给……”何顺本想将宫人都打发走,却撞见文帝眼神示意,瞬间眼明心亮,赶忙掉转了话题,“快送进去吧,多谢各位娘娘费心呢。” 薛景珩闪身退到后殿。 婉贵妃的绿芜是从前伺候过太皇太后的,面圣时只是垂眸不语,高举着药膳俸给何顺。而德妃身旁的芍药素来会巴结奉承,赶忙抓紧了机会替德妃进言,“我们娘娘日夜思念陛下,今日特意亲手做了甜汤,还请陛下品鉴。” “德妃有心了,她是南方人,最擅做甜品”,文帝当真取了甜汤来饮,绿芜端着药膳,悄悄抬起眼打量,德妃自入宫以来便不得盛宠,从前有沈皇后和言贵妃珠玉在前,如今被年轻貌美的婉贵妃压着,难道如今时来运转,重新获宠了?绿芜只是心中盘算着,并未作声。 芍药见状越发得意,使出平时的手段,借着德妃的名头,多问了几句圣体安否,言语间暗含试探,皆是后宫寻常争宠的小伎俩。 文帝倒也一一应答,绿芜心中诧异,文帝素有贤名,对待宫人并不刻薄寡恩,但也从不与人亲近,总是有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怎么如今倒对一个小小的芍药如此和颜悦色。 芍药一时得意的昏了头,不妨问出了德妃娘娘的心里话,“皇上今日可要去永和宫坐坐?” 话音一出,绿芜愣住,文帝表情不变,眸中寒色沉沉,吩咐何顺道:“区区宫人,也敢窥伺圣意、干预君心,可见永和宫中主仆一体,心性不端。德妃御下无方,居心叵测,即日起禁足永和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皇上,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娘娘她不是这个意思……”芍药哀嚎着被御前侍卫拖走。 “你也赶紧下去。”何顺悄悄踢了一脚呆若木鸡的绿芜,绿芜才恍然大悟地清醒过来,赶忙拜了一拜躬身退下,离开前路过何顺时轻声道,“多谢公公提点。” 待殿内宫人噤若寒蝉退去,文帝才缓了神色,对何顺吩咐:“朕昨夜梦见言贵妃,心下难安。她生前恭顺温柔,却红颜薄命,”文帝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传旨,贵妃言氏,温良恭俭,追封为孝贤皇后,以皇后之礼改葬。” “另外,”他顿了顿,“将那个乐师的尸体挖出来喂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帝心如渊 屋漏偏逢连夜雨。德妃禁足期间又被查出暗中在婉贵妃汤药里动了手脚, 致使其不幸小产。此事传入文帝耳中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对其严加惩处,德妃被褫夺封号降位为嫔, 昔年恩宠一朝尽散。 若不是二皇子连夜进宫求情,文帝念在他的份上, 只怕宫闱之中再无德妃立足之地。 石阶夜色凉如水,玉芙宫河边的柳枝低垂轻拂水面,仿若女子的纤纤玉手。婉妃披着素白斗篷,小心翼翼地踩在潮湿的鹅卵石上,手中一盏莲花河灯摇曳着发出微弱的烛光。 “你来这世上不足三个月, 连个名字都没留给你……”她低声喃喃,望着那最前的一盏河灯泫然欲泣,“娘亲还狠心把你当成扳倒德妃的棋子……”婉妃指尖轻颤着将手中白色的河灯缓缓推入水中。 灯芯爆出一个火花,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是赵青衡自己在茶中下了份量不轻的红花,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河灯随水波远去, 她垂眸跪地, 泪水砸在水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 陛下年事已高, 皇子皆已长成, 她这腹中孩儿即便平安降生, 也难有出头之日,反倒会因她如今盛宠, 日后沦为众矢之的。何况她入宫前心绪郁结,此时的身子本就不适合孕育,太医说这胎天生孱弱,即便勉强保全,将来也多半体弱多病, 难成大器。 她瞧出陛下对德妃早已心存不满,如今对方正处禁足困境,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与其让孩子在这深宫之中艰难求生,不如索性以这胎为筹码,自导一场流产惨剧,若是能一击即中扳倒德妃便最好,若是不能……想来也会助力陛下削弱二皇子和德妃在宫中的势力,也为自己搏一条后路。 “逝者已矣,你何必自苦。”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谁,谁在哪?!”赵青蘅慌忙拭泪转身,只见一个素衣女子立于柳树下,既非宫女装扮,也不像妃嫔。月光描摹出来人瘦削的轮廓,女子衣着简素,胸前挂着一串檀木佛珠,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大胆奴才,你是何人?”在宫中祭拜乃是大罪,赵青蘅下意识拢紧斗篷遮住自己的面容,她此刻圣眷正浓,决不能授人以柄。如有必要,眼前这个人便留不得。 “我只是路过,见施主哭得实在伤心,故来劝慰。”女子声音如古井般无波无澜,她手中佛珠轻响,靠近几步。赵青衡借着月光终于看清她的面容,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眉目清丽,隐约看得出年岁,面上无半分脂粉,眼角细纹中沉淀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原来是师太”,赵青蘅松了口气,约莫是宫中水月庵中为国祈福的尼姑。在这无人相识的夜色里,她突然生出倾诉的欲望:“让师太见笑了,我在此是祭奠一个……刚刚过逝的骨肉亲人。” “生老病死,冥冥中自有天意,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施主还是看开些吧,免得更添烦忧。”女子指尖拨动佛珠,“只是,贫尼观施主眉间郁结不散,或许另有心结?”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婉妃紧锁的心门。 也许是夜色太沉,也许是这陌生女子眼中莫名的慈悲,她竟脱口而出:“我为了争、争夺一些东西……将亲骨肉当成棋子,并且亲手害了他……”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女子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并无惊诧之色,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段平常不过的忏悔。 “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师太问得直白。 赵青衡面色如纸,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指甲几乎要刺透丝绸,却没有直接回答她,“每逢午夜梦回,我总会梦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摇摇摆摆扑进我怀中,软糯地唤我娘亲,却声声质问我为何不要他。而知晓真相的夫君,亦在梦中向我质问,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女子突然轻笑一声,让赵青衡无端打了个寒颤。 “你笑什么?”赵青衡袒露了心事却被讥讽,不免有些恼怒。她面上还算平静,可声音冷厉,已动了杀心。 “笑施主看不破。”女子并无畏惧,闻言只淡淡一哂,眉目间无半分惊澜,倒像是识破了赵青衡因为心虚导致的恼怒,这般从容气度,非久居上位者不能有。 赵青衡心中有些不安,女子却指向远去的白色河灯,转动手腕,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缓声反问道:“你觉得,是谁在下这盘棋?” 赵青衡怔住。 女人轻声道:“你模仿言贵妃入宫得到盛宠,原应是个聪明人,想必近日里那些风言风语,也该听见些……德妃为何能轻易毒杀前太子?因为陛下早对太子推行的新政不满。”女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佛道,“言贵妃为何疯癫?因为陛下忌惮她母族言氏的朝堂势力。”她突然直视赵青衡,眼神悲悯道,“而你和你腹中的孩子,也不过是陛下扳倒德妃的大棋子和小棋子而已……” “……瞧着施主还年轻,莫要将这些镜花水月的情谊看的太重,将一切枉自托付不值得的人……帝心如渊,疑云初起时,那猜忌便如同浸了鸩毒的丝线,一寸寸缚上你的手脚,任你如何剖心沥胆地自证,终究逃不过越缠越紧的命运,前太子和言贵妃自从被陛下疑心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任凭德妃和二皇子再能算计,终究不过是猜中了帝王心意后的顺势而为,宫中的阴谋诡计,哪一桩不是因为陛下的多疑? “至于所谓的罪证、铁证?”女子冷笑一身,“一旦帝心猜疑起,自然会有人搭好戏台,按着圣心所指的方向将一切莫须有的罪证编织妥当……而过程中,无论是旧爱还是骨肉,在帝王眼中不过都是趁手的工具而已。” “不……不会的!”赵青衡连连摇头,脚下踉跄后退,摔倒在岸边石头上,发簪滑落,青丝狼狈地一泻千里,她突然想起流产那日文帝来看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以及随后那句意味深长的“爱妃辛苦了”。 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当真是文帝扳倒德妃的工具吗 赵青衡脑中忽地闪过陆太医那句“此胎恐难保全,娘娘宜早作打算”,霎时脑中念头飞转,前后种种,悉数串联起来。原来那日的“无心提点”,其实是文帝背后的旨意。 她脊背的冷汗骤起,如果自己没有主动设局,那文帝会不会亲自出手…… “可陛下他……他明明很想要这个孩子,他那么伤心……”赵青衡似乎不肯放弃心中最后一丝自我安慰。 女子叹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河边石上,“这是《金刚经》,施主若睡不着,不妨读读。须知一切皆如梦幻泡影。早日看破便早日得解脱。” “娘娘?”远处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唤,“婉妃娘娘——娘娘,是您在河边吗?”赵青衡闻声慌忙回头,再转身时,那女子已不见踪影,唯有河畔石头上留下的手抄经书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证明一切并非幻觉。 “娘娘!”宫女气喘吁吁跑来,“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您刚……万一着凉,怕是对以后生育有碍。” 婉妃任由宫女为她披上外衣,突然问道:“你可知宫中哪位姑姑带发修行?约莫四十岁上下,容色清丽,柳叶眉,腕戴紫檀佛珠?” 宫女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娘娘说的……怕是皇后娘娘啊!自二十年前小产后,她就独居佛堂,连陛下都不见了。” 赵青衡猛地抓起那本《金刚经》,扉页上一行娟秀小字:“世间八苦,最苦求不得。沈氏手抄,永和十二年。” 永和十二年——正是嫡长子早夭那年。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宫女惊慌地扶住突然发笑的婉妃。 “我笑我自己天真……”赵青衡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笑我们所有人……”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河面上,指向幽暗的宫闱深处。 当夜,婉妃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变成一盏河灯,在漆黑的水面上漂啊漂,而岸上站着素衣女子与文帝,他们手中各执一线,轻轻一扯线从中间断开,灯便沉入水底。 珞珈山,青衣门。 烛影在灯台上摇晃,昭昭半倚在宽大的紫檀座椅中,流云般的裙裾垂落在地,面上覆着半张黑色珠帘面具,掩住鼻尖以下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灿若玫瑰的眼眸。 身侧玉衡的声音压得极低,仔细将公输绝古墓和地宫钥匙的传闻一字一句讲给她。 昭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划过,“知道了”,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听不出一丝波澜。珠串随着她的吐息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捉摸不定的光点,“盯紧各方动向,这么热闹的事怎么少得了青衣门呢。” “是,小司命。”玉衡悄然退下,脚步消失在门外长廊的尽头。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昭昭依旧维持着半倚的姿态,指尖悬停在半空,星河般的眼眸深处细细盘算着,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消息在江湖上传得天下皆知,似乎来得太巧…… 未及深想,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自身后笼罩下来。上官云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环入怀里。珠帘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一阵细碎作响。 “想什么呢?这般入神?”上官云湛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连我进来都没发觉?” 那环抱的手臂微微收紧,透着一股被冷落的、隐晦的酸意。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第121章 蠢蠢欲动 薛景珩“暴毙”的消息自然也没能瞒住昭昭, 初听闻他的死讯,昭昭只是说着“愚忠、咎由自取”的绝情话,漠然的神色看不出波澜。但是, 上官云湛明显能感觉到昭昭身上曾明媚如春日的少女心性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莫大于心死的沉稳与冷清。 就像此刻, 他把她锁在怀中抱得很紧,可无论上官云湛怎样用力,都像怀抱一朵云,目之所至可又无法触及。 “在想什么?”他的唇轻轻落在她侧脸,带着点微妙的虔诚。 昭昭的心神此刻完全被公输绝古墓与山河令的传闻占据, 她并未回头,只任由他抱着,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下意识地应着:“我在想如何得到地宫钥匙……” 星河般的眸子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传闻山河令蕴含的力量惊天动地, 或许……”昭昭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或许能找到办法彻底治愈你心脉的箭伤。” 身后的怀抱猛地一僵。他怔了一下, 声音很轻:“我还以为……原来, 你也会主动想起我。”随即,上官云湛的声音沉了下来, 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陪你去。” “你?”昭昭终于微微侧首,面具上的珠帘轻晃,担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与拒绝,“不久前为了去临安城寻我, 你拖着病体强行动了真气,又为我输送真气压制毒素,你自己还剩几分力气?”她指尖微微用力,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处不正常的微弱悸动,“阿湛,你留在青衣门安心养着。这次,我想为你去……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细雨如丝,薛景珩静立檐下,望着连成一片的雨滴沉思。他指间紧紧扣着一只小巧精致的赤金铃铛,那是靖雪之前失手留下的蛊魂铃。 路遥叹了口气靠近,带来了远方的消息。“近来临安城暗流涌动,各方都在打探一个消息,关于……古墓的传闻。” 薛景珩垂眸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铃铛上冰凉繁复的纹路,眸光却比磅礴的雨势更沉、更冷。他并未回身只平静道:“哦?又是那套‘山河令’、‘地宫秘钥’、‘号令天下’的陈词滥调?” “是。”路遥点点头,补充道,“传言公输绝古墓中陪葬了机关大师毕生心血所著的奇书,还有开启文轩大帝地宫陵墓的钥匙,而地宫深处藏着能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如今,各方闻风而动……二皇子暗中安排韩硕调兵遣将在古墓周围驻守,苏怀堂似乎也有动作。” “呵,”薛景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牵扯得他又低咳了几声,“仅凭一块令牌就可以号令群雄的、逐鹿天下?” 他眼中尽是冷峭的讥诮,“江山得失在于民心向背。此等虚妄之言,不过是徒乱人心罢了。” 路遥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投向沉沉的夜色。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影子。 只是这公输绝古墓的传闻,来得太巧,像一场裹挟着致命诱惑的风暴,要将所有人都卷进去。基于多年来浸润朝堂的本能直觉,路遥不觉生出一种沉甸甸的、隐隐的不安。 初夏的风卷着粗粝的风沙,刮过孤烟客栈那饱经风霜的木门时,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客栈内因为人满为患热得像个蒸笼,劣质油灯跳动着浑浊的光,将攒动的人头与各样狰狞的兵器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空气里塞满了汗臭、马革的腥膻,还有烈酒的辛辣气息。 每个人美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情,一种被巨大财富引诱的贪婪与焦灼。 万千珍宝、机关秘典,还有文轩大帝的地宫钥匙……种种传说,像火炉上的烤肉,一边怕炭火灼伤,一边又欲罢不能。 “听说了么?北边来的‘独眼鹞子’想吃独食,刚到古墓周围就被同伙抹了脖子,尸首丢在山林里,让野猪啃得就剩副骨头架子!” “哼,算他命短!那点子本事也敢来掺和?”一个虎背熊腰,横挎金环大刀的汉子灌了口酒,声音洪亮,“这趟水浑得很,没点真家伙,趁早滚蛋!咱们金刀门……” 他话音未落,门口那扇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股清凉的夏风猛地灌进来,也瞬间止住了所有喧闹。几十道目光,利箭般齐刷刷射向门口。 风中走进来几个女子。 当先一人是长孙意芙,她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衣裙,纤尘不染。乌发如云,用一根简朴的白玉簪挽起来。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丽绝俗,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黯淡无光,却隐隐透出不可轻侮的寒气。 她身后跟着几位年纪稍长的女子,同样素衣佩剑,面容肃然,眼神锐利地扫过客栈内形形色色的人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警惕。 沉寂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低低的充满惊愕的议论声,如同水泡般在人群中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诶,竟然是天一阁弟子?” “领头的……莫不是长孙意芙?天一阁掌教首徒?” “错不了!那身‘冰绡素’料子,天一阁独一份!” “我的天爷!连天一阁也……也坐不住了?” “不是说天一阁超然物外,只清修,不问俗世么?这……这古墓里的东西,竟连他们也动了心思?” “啧,所谓名门正派,也抵不过山河令的诱惑啊……” 议论声不高,却并不刻意遮掩,长孙一行人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语里,有震惊,有猜忌,更有一丝隐秘的嘲弄与释然。看吧,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正派仙子,原来也和我们一样! 长孙意芙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客栈角落地一张空着的、相对干净的方桌。几位师姐紧随其后依次落座。 空气中那无形的紧张感更重了。几个眼神阴鸷、形貌各异的汉子交换着目光,那是些独来独往的悍匪或者小帮派的头目,此刻大家都在掂量着天一阁入场带来的变数。连柜台后一直耷拉着眼皮、仿佛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老掌柜,浑浊的老眼也微微睁开一条缝,在长孙意芙身上停留了片刻。 客栈重新陷入一种更为紧绷的喧闹。金刀门弟子间猜拳行令的声音刻意拔高,却又显得底气不足;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却又带着点烦躁不安;更多的目光,或明或暗,依旧胶着在那张素净的方桌和长孙意芙一行人身上。 贪婪与忌惮,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角力。 就在这时,“嗒嗒。”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楼上响起,脚步声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从头顶传来,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在了紧绷的鼓面上。 少女一袭黑衣出现在楼梯口,半幅缀满墨色玉珠的面具垂下来,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明艳不可方物。 面具上的珠帘随着她的步伐轻晃,发出碎玉般的细响,少女唇角的弧度在面具下若隐若现,她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不知哪个小门小派的醉汉被黄汤迷了心,斜着眼,涎笑着上前去试图拉扯她的裙角:“哪家小娘子?有几分姿色!来陪爷玩玩……” 轻佻的调笑声刚出口,楼上窗边男人的手瞬间绷紧,似乎想推开窗扉,却又猛地顿住,面容隐在阴影中。 楼下少女唇角似笑非笑,还未动作,身后玉衡的流星镖猝然出手,醉汉上前拉扯的右掌心被瞬间贯穿,一股尖锐的刺痛直钻骨髓,他嚎叫一声看着自己瞬间无力下垂的的右手,满眼的不敢置信。 屋内的安静中能清晰听见旁人的抽气声。 玉衡冷哼一声,“这只流星镖是无毒的,便宜你了。若有下次,便是死路一条。” “哐当!”不知是谁手中的粗瓷碗失手滑落,砸在地上。紧接着,人群中窸窸窣窣响起颤抖的私语: “那是青、青衣门左护法上官玉衡的流星镖!” “那带着面具的少女是谁?莫不是……小司命?!“ “错不了,她怎么也来了?” 靠楼梯口最近的几张桌子,原本坐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却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兵刃,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给昭昭让开位置,仿佛楼梯上走下的不是一个妙龄少女,而是一尊索命的修罗。 酒壶被带倒,茶水洒落,却无人敢去收拾。 满屋中只剩下长孙意芙依然端坐,她面色如常,膝上的古剑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是感应到劲敌的示警。金刀门大汉脖颈上的青筋激烈地跳动着,目光死死盯着楼梯,握着刀柄的手背悄悄抬起。 满堂死寂,唯有那面具中珠帘碰撞的沙沙声,还有软靴踏在木梯上的轻响,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声声,叩击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昭昭终于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她站定在客栈大厅中央,离长孙意芙的桌子不过数步之遥。 “小师妹,怎么办?青衣门竟然也要插手古墓的事?小司命素来狠厉善谋,我们此行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年长的师姐有些不安。长孙意芙却微微抬起眼,声音低微听不出波澜:“无妨。古墓未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离开前,昭昭蹙眉退了一步。目光倏然转向二楼,她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去。 可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旧窗,傍晚阳光斜斜照在上面,并未有人驻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寒潭水底 邙山南麓的树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几个人影隐在深处, 为首的刀疤脸正用砍刀劈开拦路的荆棘丛,身后十几个喽啰举着火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大哥, 传闻中公输绝的古墓入口真在这鬼地方?”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踩住挡路的藤蔓,“听说进这墓的人都……” “闭嘴!晦气的话不许说!”刀疤脸一巴掌扇过去, “找到宝贝大伙儿平分,够你们嫖半辈子天香楼的花姐儿!” 一处古老残破的墓门隐在密不透风的深山老林里,被荒藤古木半遮半掩,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墓门两侧刻着一副笔锋遒劲模糊可辨的对联: 上联:残碑无字空留痕。 下联:寒潭有月自沉璧。 横批:虚实倒悬。 石门厚重,布满苔藓, 门前散落着几块风化断裂、没有字迹的残碑。不远处,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静卧在山崖之下,水面幽暗,倒映着两侧嶙峋的山石。 金刀门几名壮汉抡起刀斧,狠狠劈砍着墓门入口, 火星四溅。大门却纹丝不动, 只留下几道微不可察的浅痕。前排的络腮胡啐了一口:“他娘的,这孤坟的门还挺硬!” 众人拾柴火焰高, 金刀门的十几个兄弟合力推动石门, 竟然真被隐隐推开一条缝隙。古墓入口周围是繁密的灌木丛。一只皮毛油亮、尾巴蓬松的松鼠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脚边, 它显得异常焦躁不安,倏忽窜到长孙意芙脚步, 用细小的前爪死死抓住她的裙摆,一边发出急促尖锐的“唧唧”声,一边拼命地朝远离石门的方向拖拽! 长孙意芙赶忙和周围师姐妹低语,几人脸色骤变,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 快步跳入深潭中! 几乎是同时,一股被风稀释却依旧刺鼻的硫磺味隐隐传来! “不对!石门里面是陷阱!”昭昭眉头紧蹙,连忙拉着玉衡后退。“寒潭有月自沉璧,真正的入口在寒潭底!”话音未落——轰隆!!!地动山摇!伪装成入口的石门连同其后的土石轰然爆开!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和浓烟,如同愤怒的火麒麟,瞬间吞噬了最靠近的十几人。 惨叫声被爆炸的巨响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昭昭拉着玉衡扑向山崖边深潭!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她们吞没。 水下光线昏暗,浑浊。 肺部的空气急剧消耗,冰冷的水压让她胸口发闷。昭昭朝着不远处长孙意芙模糊的身影和更深处隐约可见的巨大水下洞穴轮廓游去。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袭来,冰冷的水流瞬间呛入气管!“呃…咕噜噜……”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意识开始模糊。 一只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拖起昭昭,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她快速破开水流,游向那幽深的水下洞穴入口。 水下视线模糊,昭昭瞧不清对方的面容。 “咳!咳咳咳!”当她清醒过来,人已经躺在洞穴内湿滑的石地上,整个身子剧烈地咳嗽着,水珠从她发梢、衣角不断滴落。 “玉衡?是你吗?”昭昭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身后的潭水入口。水波荡漾,浑浊一片,有几个人机灵地跟着昭昭跳下深潭,正拼命游过来,并没有旁人。 “小司命?”玉衡湿漉漉地从稍远处的水中爬起,同样惊愕地看着她。玉衡隐约看到,刚刚在浑浊的水流中,一道男人身影不顾一切地抱起昭昭,送她上岸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迅速隐没在潭水深处。唯有几串细小的气泡,算是留下的痕迹证明。 昭昭和玉衡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其他人狼狈地从水潭入口处爬进来,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墓室四壁堆满了令人窒息的奇珍异宝:未经雕琢的巨大宝石、金丝缠绕的玉树、闪烁着幽光的琉璃器皿……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我的!都是我的!”不知谁最开始嘶吼了一声,人群便如同炸开的蚁窝沸腾起来,纷纷扑向最近的珍宝,开始疯狂地哄抢、塞入怀中。 昭昭踉跄着站稳,发现墓室中央有一株巨大的、非金非玉的暗色“古树”静静矗立。它枝桠扭曲,表面布满无法理解的波浪纹路,形态诡异,仿佛某种上古凶物。 更令人不适的是,它的“叶片”或“果实”竟然是无数细小的、栩栩如生的人形雕刻,表情或痛苦或狂喜,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枝干上,散发着诡异的幽香。 听松阁大师兄眼中,平日里憨厚的小师弟脸上突然裂开数道口子,露出森森利齿和蠕动的触须,涎水正滴落在自己刚抢到的金器上! “你这个怪物!想要抢我的宝物!去死!” 他狂吼着拔刀向小师弟劈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融化,变成黏糊糊的、长满吸盘的触手! “不!不要!”他疯狂地甩着双手,撞倒了旁边的人。 每个人眼中都看到了周围人被异化的恐怖幻象。整个墓室仿佛化为修罗地狱。玉衡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昭昭,在她眼中,昭昭已化作一条盘踞在地的巨大蛇妖,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吞噬她! “不对!不对……”玉衡拔出短刃狠狠划破手臂,刺痛让她勉力维持清醒,“小司命,我好像中毒了,出现了幻觉?” 昭昭抬头指向那棵树,“是它——普罗幻树,是它引发的幻想!我在古籍中读过,普罗幻树生长千年便可结出人形果实,味道清雅馨香,闻之便坠入无尽幻梦,直至心智癫狂。”昭昭勉力克制住自己的幻觉,对着眼前长出一身绒毛的玉衡提醒道。 “小司命!小心!”昭昭拔出玉衡的佩剑朝着古树刺过去。 哗啦!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墓室!巨大的古树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轰然崩塌!无数尖锐的木质碎片,纷纷扬扬地四散开来。 古树破碎的刹那,听松阁大师兄眼中的“触须怪物”变回了捂着肩头、满脸惊恐的同伴。 所有的异化幻象瞬间消失!墓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伤者的呻吟声以及珍宝堆里偶尔传来的东西掉落声。刚才还珠光宝气的墓室,此刻一片狼藉,人们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昭昭从空中落下,单膝跪地,长剑拄在染血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阿弥陀佛。”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踉跄着从墓室一角挣扎站起。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已被自己的血彻底浸透,湿冷的鲜血顺着被刀划破的袖口不断滴落,在他脚边堆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和尚面色惨白如纸,仅剩的右侧大臂疯狂地颤抖着,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痛而逼出的豆大汗珠,眼神却挣扎着透出一种悲悯的清明。 “阿弥陀佛,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是身为幻,是身不明,贪欲炽盛,自受熬煎,如蛾赴火,如鱼吞钩……” 昭昭抬眸看了他一眼,向玉衡解释道,“大师引用的是维摩诘所说经、法句经中的内容,意思是贪念欲望炽盛,只会自己折磨自己。” 和尚神色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以身证道般的了悟,单掌放在胸前,劝诫众人道,“古墓之门一旦开启,死者不得安宁,也让自己的欲念之门大开,贪是最重的业障,诸位收手吧!” 和尚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株树根依旧矗立的古树,仿佛在看世间一切贪执的化身。然后从满地珍宝中抽身退步,决然转身离开,竟连地上那截断臂也没有再看一眼。 昭昭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哼,别相信这个老秃驴装神弄鬼!”刀疤脸抡起地上别人掉落的九环刀,继续怂恿着门内弟子,“人死如灯灭,不过一堆土堆尘土,哪里来的‘鬼神不宁’?程咬金就是挖祖坟发的家!” 或许是眼前的惨烈景象起了震慑作用,或许是人们听进了和尚的劝诫,陆陆续续有人转身离去放弃寻宝。也有不死心的胆大妄为之徒,选择继续前行。 石洞前方只有一个狭窄潮湿的甬道,剩下的争先恐后地进入。 “滚开!”刀疤男一把推开面前挡路的男人。 下一瞬间,挤在最前方的人却爆发出尖锐的哀嚎。“啊!什么东西咬我!”声量起初响亮,然后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微弱下去,到最后只听见微不可闻的求救声,“求……求谁来救救我。” 有人随身携带打火折,点燃火把后赫然发现,逼仄的小路此刻被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赤红色潮水覆盖了——那是数不清的拇指大小、暗红色的巨蚁,它们如同涌动的岩浆,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所过之处留下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玉衡看清楚的刹那没忍住呕了出来,“小司命,是赤炼蚁!” 惊恐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古墓的安宁。人群像炸开的锅,疯狂地推挤后退。甬道本就狭窄,此刻更是乱成一团,人挤人,人推人,互相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被蚁群扑倒,瞬间被赤红色的浪潮淹没,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只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和骨头碎裂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新欢旧爱 人群忽遭蚂蚁啃噬, 惊惶间方寸大乱。 昭昭觉察到混乱中七八个黑衣人从寒潭潜水靠近,他们身上的料子却非寻常绸缎,剪裁极尽利落, 细看之下,方能察觉衣料上织着极细密的暗纹, 并非寻常人家的花鸟鱼虫,而是星辰轨迹。行动间衣角纷飞有暗色光泽,七八个人腰间都束着深色宽带,细辨是无数打磨光滑的墨玉小环相扣而成,形如一串冰冷的星链, 稳稳收束住袍身,衬得人身姿愈发挺拔孤峭。 为首的人未执刀剑,虚拢的指间有数点银色的寒芒在指尖若隐若现。他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侧身微微示意, 身后数人立即行动, 身法诡谲迅速,落脚处竟是那些被蚁群啃噬或因推搡而猝然摔倒人的身体! 他们将摔倒的人群当做垫脚石, 踩着人的脊背, 安全地避过蚂蚁浪潮, 全然不顾脚下是尸体还是挣扎的生命。 人群摔倒的求救声不绝于耳。“救我!我还不想死!求求你!”被踩踏的人发出最后的哀嚎。 黑衣人高手们充耳不闻,如同踩过一片泥沼泽, 冷酷而高效地向前靠近。 混乱中,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被周遭拥挤的人流撞倒,抱着头缩在地上,她的脚踝瞬间被几只赤炼蚁爬过,剧痛让她失声尖叫, “二哥!救我!” 被喊的青年哆嗦着回头看了一眼被蚁群迅速包围的妹妹,脸上闪过挣扎,但更多的是恐惧,竟猛地扭过头,加速挤入人群,头也不回地逃了。 “哥!”小姑娘哭喊的撕心裂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恐惧。赤红的蚁群已经爬上了她的胸口。 “小司命不可!”昭昭本已脱身,身后山洞中传来那微弱如幼猫的啜泣声,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她的心。略有迟疑,她折返冲入那弥漫着血腥气息的洞穴中。 甬道昏暗,她看见那小女孩蜷缩在角落,手臂和小腿上爬满了一团团蚂蚁,整个人痛苦地颤抖。 昭昭一时心软,用火把驱散涌来的成群蚂蚁,不顾那正沿着岩石缝隙涌来的更多红团,用外衫奋力拂去女孩身上的蚂蚁,将她一把抱起向外冲去。 “快走!” 然而未到洞口,她便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洞口已被一片蠕动的赤色蚂蚁包围,没有能下脚步的路,摔倒的人群尽数被淹没在红色之下。 昭昭强忍着没吐出来,身后而更多的赤红潮水正从两侧涌来。小女孩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看昭昭,眼神由绝望转为一种狠绝。 “姐姐对不起”,她喃喃自语,不等昭昭反应,便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撞向蚁群更密集的一侧,昭昭猝不及防,向后踉跄跌在地上。 蚁群被惊动,嗅着昭昭的味道围绕过来,散开的地方让出一条小路,昭昭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踩着蚁群稀疏之处,头也不回地消失。 倒地的瞬间,辛辣的腥气钻入鼻腔,细密的刺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传来。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昭昭感觉落入一个带着清冷松香气息的、无比熟悉的怀抱,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靖雪?” 她想回应,却终是无力地阖上了眼。 再次清醒,自己已经被安然放置在僻静安全处,来人鲜血沿着衣襟滴落,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小齿痕,却仍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伤不重。“他逆着光回头看她,语气轻描淡写。 言靖雪看着对方受伤的手臂,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最终只低声道:“你是谁?” “怎么?“闻言薛景珩停下脚步,他的脸在光线下逐渐清晰,偏头看她,眉头微挑,笑意却带着点微妙的寒意,“才几个月光景,有了上官云湛的新欢,就忘了旧爱?” —— 临安城,永和宫,张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起来吧。”德妃懒懒地抬手,“玉芙宫那位修养的如何了?” 张太医不敢抬头:“回娘娘,婉妃娘娘年轻,身体康健,小产后调养了月余便已经大好了。” “是吗?”德妃与身旁掌事宫女的红莲交换了一个眼神。红莲会意,上前扶起张太医:“张大人医术高明,宫人莫不钦佩。听闻令郎今年要参加春闱?” 张太医浑身一抖:“犬子愚钝,怕是要名落孙山……” “张太医过谦了。”德妃笑得雍容华贵,“张太医品行纯良,本宫如今幽禁永和宫,只有你还愿意时时来请平安脉,令郎耳濡目染想必也是忠厚正直的可造之才,皇儿与礼部侍郎有些交情,倒是可以帮着打听打听考题风向,免得朝廷错过一位栋梁之材。” 红莲适时递上一个锦囊:“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张太医常年为后宫操劳,也该补补身子了。” 张太医颤抖着手接过,锦囊里不是金银,而是一包淡黄色粉末。他脸色瞬间惨白:“娘娘,这……这……” “不过是些安神的药材。”德妃抚弄着指甲,“听说婉妃妹妹夜不能寐,你身为太医,自然该尽心医治,不是吗?只要这药缓缓的加、慢慢的放,日久见人心即可。” “微臣遵旨!”张太医颤抖着跪安。 离开后,红莲有些困惑,向德妃问道,“娘娘,您正因为婉妃落胎的事情被疑,何必再去趟这趟浑水?陛下身体不安,等来日二皇子继承大统,何愁没有您的好日子,何必跟一个年轻不懂事的婉妃一般计较?” 德妃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发,冷哼一声,“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本宫在后宫纵横二十余年,便是在当年如日中天的言如玥手下也没吃过这么大的暗亏,教我怎么能轻纵了婉妃这个小贱人?!我故意害她小产不假,但是本宫命人下得麝香份量极轻,需得天长日久才能见效,她竟然这么快就流产,而且还人赃俱获在皇上面前状告本宫,这般手段也绝非常人,之前倒是小瞧她了。” 红莲垂下眼眸不置可否,“敢问娘娘刚刚交给张太医的是什么药?婉妃已经小产,娘娘莫不是要直接解决了她?” 德妃抖抖衣袖,在红莲的搀扶下站起身,“杀了她岂不是便宜了这个小贱人,那是让她再不能生育的药。不然你以为皇上为何子嗣单薄?小贱人不配生下陛下的子嗣。” 文帝踏入玉芙宫时,婉妃正伏在案前作画。她故意只挽了个松散的发髻,素白的衣裙衬得腰肢不盈一握,画上却是一片血色的残阳。 “爱妃怎么画这般凄凉的景致?”文帝从身后环住她,声音温柔。 赵青蘅身子一颤,画笔掉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迹:“臣妾……臣妾梦见一片夕阳,似乎要掉进臣妾怀中……想起之前那个不足三月的孩子,许是它思念臣妾了。”她转身扑进皇帝怀中,肩膀微微抖动。 文帝抚着她的长发,目光却越过她看向那幅画,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傻话。”文帝轻笑,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瓣,“朕已命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材为你调理,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他抬起婉妃的下巴,凝视她的眼睛,像是透过她看向遥不可及的某个人。 “陛下”,婉妃眼中泪光盈盈,“臣妾今日不宜……” “别出声”,文帝带着沉重的喘息,堵住她的嘴巴,“声音便不像了。” 夜深宫静,玉芙宫内只剩一盏未熄的灯。文帝披着常服,站在窗前望着漆黑夜色,烛光映得他面容模糊不清。婉妃从床上起身,低眉顺眼,素衣如雪。 “你醒了?”文帝忽然转过身来,语气比寻常温柔许多。 赵青蘅诧异地抬眼,又低下头去,轻声道:“陛下起身后臣妾便醒了。”文帝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像是无意地伸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如玥,朕一直想要个女儿,最好模样像你些”,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温柔,“朕会亲自养在膝下,你教她读书、抚琴,朕来教她骑马射猎。” 赵青蘅身子一僵,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文帝眼里没有波澜,只有淡淡的沉思,像是对未来或者过去的憧憬。她从未见他这样看任何人。 赵青蘅嘴唇微颤,她知道此刻不能开口,眼中却不由浮出一抹晦涩的愧色。 听见屋内言谈动静,掌事宫女芷兰壮着胆子出声询问,“娘娘今日的安神汤还没喝。” 文帝未语,赵青蘅见状吩咐道,“进来吧。” 掌事宫女芷兰捧着汤药与点心轻步上前,屈膝禀道:“娘娘,这是您平日安神的汤药,张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断,怕汤药苦,新来的宫女翠儿还特意做了些青梅糕,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主仆二人目光悄然一碰,芷兰微微点头示意,赵青蘅便从容抬手,将汤药一饮而尽。 谁料夜半时分,婉妃腹痛如绞,呕血不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王府争宠 德妃接到废为贵人的圣旨时, 正在修剪一盆姚黄牡丹。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瞪着宣旨太监何顺:“大胆奴才,你说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德妃窦氏, 心肠歹毒,屡次谋害皇嗣和宫妃, 本应废为庶人,念其诞育皇子有功,幽禁永和宫,非诏不得出……” “胡说!”德妃厉声打断,“本宫冤枉!一定是婉妃那个小贱人挑唆!”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文帝, 却见张太医被禁军押着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德妃娘娘”,何顺脸色讥讽,“张太医全都招了。” 德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 撞翻了那盆精心栽培的牡丹。 玉芙宫内, 烛火幽微。 赵青蘅褪去宫妃的华服,只着一袭素白单衣, 青丝散落, 未戴一钗一环。她跪在殿中, 面前摆着一方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亡夫镇北将军裴昭之位” 掌事宫女裴芷兰, 同样素衣跪在一旁,低声道:“娘娘,皇上已经到宫门口了。” 赵青蘅闭了闭眼,指尖轻抚牌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昭, 今日我总算替你讨回了公道。” 殿门被推开,文帝迈步而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叩首:“臣妾欺君罔上,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只是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请皇上不要牵连玉芙宫其他人。” 文帝静默片刻,目光扫过那方牌位,又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端坐上首十分平静道:“裴昭是怎么死的?” 赵青蘅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愤恨的神色,一旁的裴芷兰猛地抬头,眼中同样恨意迸发。 “我弟弟裴昭与淮安王薛景珩私交甚好,二皇子皇甫云州为了辖制报复薛景珩,为了一己私欲,在西北军中设计陷害,让我弟弟孤军深入,最终……万箭穿心而死。”裴芷兰咬牙恨恨道, 文帝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所以你们妯娌联手,一个模仿贵妃言行引起朕的重视,一个甘为宫女暗中潜伏,就为了今日扳倒德妃报仇?” 赵青蘅肩头微颤,伏地不起,眼中泪光盈盈,“臣妾不敢狡辩,皇上要杀要剐,臣妾绝无怨言,只是芷兰是裴氏这一支仅剩的血脉,她所做的事都是听凭臣妾差遣,还请皇上看在裴家忠君报国的份上,饶她一命,所有罪责臣妾愿意一力承担。” 殿内一片死寂。 “起来吧”,良久,文帝忽然拂袖起身,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从前朕觉得婉妃娇俏体贴,将你看成如玥的替身,内心总有两三分愧疚,如今看来眼睛能有三分像她,是你的福气。” 赵青蘅闻言一怔:“皇上不治臣妾的罪?” 皇帝侧目瞥她一眼,眼神复杂:“后宫之中的女人和前朝的臣子没什么不同,都是想获取朕的宠信,从而得到权势、财富和荣耀。朕利用你平衡后宫势力,你自然也可以利用朕替前夫复仇,皇权之下,朕能算计,你们自然也能。” “……朕若对一个女人的情感欺骗动了雷霆之怒,只能说明天子无能。况且,你对自己的腹中骨肉都能狠心至此,其他罪责还能耐你如何?”文帝顿了顿,又道,“德妃如今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至于二皇子,朕自有处置,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赵青蘅浑身酸软瘫坐在地,终于泪如雨下。裴芷兰扶住她,低声道:“皇上这是……放过我们了?” 她摇头苦笑:“或许,他是觉得我们还有用罢了。” 德妃的永和宫外多了十几名御林军,日夜轮守。 宫门未锁,却无人踏入进入。 “娘娘,该用膳了。“贴身侍女红莲端着食盒,手微微发抖。案几上的早膳原封未动,已经凉透。 德妃端坐镜前,一丝不苟地梳着长发,仿佛仍是那个位居高位的德妃娘娘。只是镜中人眼下青黑,唇色惨白。 “皇上这是要本宫生不如死啊!”她轻笑,金簪狠狠插进发髻,“用度如常,却让满宫都知道,本宫完了。” 德妃被冷待的消息传遍后宫前朝,二皇子皇甫云州被气得在府中摔碎了茶盏。 “殿下息怒!”侍女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皇甫云州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母妃被软禁,父皇又撤了本王的春祭主礼,工部便见风使舵压住了王府扩建修缮的事儿,这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窗外冷风呼啸,仿佛映照着他岌岌可危的处境。 所幸,文帝倒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准了德妃半月前的请旨,允上官家旁支女上官云棠嫁入王府为正妃,上官家历经三朝、稳坐辅政大臣的位置,与二皇子联姻如虎添翼,倒是让臣下吃不准陛下的心思。 红烛高照,新婚夫妇却面无喜色。皇甫云州冷眼看着新娘自己掀了盖头。上官云棠生得明艳,眉眼间却带着锐利,毫无新妇的羞怯。 “殿下且放宽心,德妃娘娘是咎由自取,不与殿下相关,皇上未废黜娘娘的位份,一切份量照旧,正是顾忌娘娘是未来太子生母的颜面”,上官云棠轻笑,自己倒了合卺酒一饮而尽,“我知殿下连日忧心,若是此刻最去云拂姑娘处舒心解闷,臣妾倒是也不介意。” 皇甫云州眼神一沉,并未作声。 上官云棠把玩着酒杯:“自殿下与臣妾大婚的消息传出,云拂姑娘便日日垂泪,殿下去瞧瞧也是人之常情,臣妾并非小肚鸡肠的人。” 皇甫云州闻言冷笑一声,一拂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既然王妃如此大度,本宫倒不好拂了你的美意。” 贴身侍女见皇甫云州走远,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大小姐,新婚之夜何故如此,将宠爱白白让给偏院那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还惹得殿下不痛快。” 上官云棠端坐在榻边,神色淡漠:“区区一个侍妾,还不配让我放在心上。我嫁入王府,为的是他日登临后位,而非做个困于情爱、一心系于夫君的后院妇人。我的依仗从来是才智和上官氏的支持,自始至终,便不屑以情分维系夫妻关系。况且他今日刚听闻母妃被降位之事,心绪本就不佳,今夜既得不来半分温情,不如放他离去,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偏院烛火昏黄,云拂正低头缝补皇甫云州那件旧寝衣。听到脚步声,她惊喜抬头:“殿下……” 话音未落,已被皇甫云州紧紧抱住。 “阿拂……”他声音沙哑,像溺水的孩童抓住浮木,“母妃倒了,本宫现在只剩你了……” 云拂轻抚他的后背,如幼时一般温柔:“奴婢永远在。” 两月后,云拂被诊出有孕。 “恭喜姑娘!”太医笑着拱手道贺,“姑娘年岁已不复当初,有孕是上天的福泽。胎像虽然稍弱,但却很安稳,好生调养必能平安生产。” 云拂喜极而泣,皇甫云州更是当场赏了全府三月俸银。 二皇子刚离开,上官云棠便笑着派人递上一碗安胎药:“姐姐务必保重身子。” 当夜,云拂腹痛如绞,身下血流不止。 门外皇甫云州匆匆赶回,一身湿衣,面色铁青。瞧见的便是云拂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几滴泪挂在睫毛上滚滚而落。他一脚踢开太医,几步奔到榻前,低声唤道:“云拂!” “怎么会这样?!”皇甫云州瞪向御医,眼神中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你们不是说她有孕三月,身子已经稳妥?!” 御医跪下,瑟瑟发抖:“回、回殿下,是药中参杂了催泻化寒之物,冲撞胎气,才导致胎儿不保……” “胡说!”二皇子怒吼,拔下腰间佩剑,剑尖抵在御医颈侧,“府里用药向来谨慎,怎会出错?” 云拂轻轻拉了他一袖,嘴唇微微颤动:“一定是有人动了我的汤药。”那一刻,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上官云棠。 皇甫云州勃然大怒,却在看到上官云棠平静的眼神时骤然冷静。德妃失势后,上官家刚帮他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堂关系,此刻翻脸,前功尽弃。 他转身看向云拂,眉心紧蹙:“这事,本王自会处理。你安心养身。” 云拂看着他,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你不会动她,对吗?” 二皇子沉默。 云拂眼神微颤:“是你将我从南境带入宫中,说会照顾我一辈子。可如今,我们唯一的孩子死了……你还护着她?!”她说完,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皇甫云州沉默了许久,终是低声说了句:“我们以后还有孩子的……我一定会补偿……” 床榻上,云拂惨白着脸,“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你还会有儿女成群,可我不会了。” 德妃被软禁后,婉妃虽然失子,但是文帝对她的宠爱不减,成了后宫实际的主事人。今日,宫中设花朝宴庆贺,嫔妃列席,百官女眷入宫陪宴。 宫宴本该只有亲王正妃才能入席,可二皇子皇甫云州却破例带了侍妾云拂。上官云棠面上不显,指尖却几乎掐进掌心。她看着云拂一袭僭越的华贵衣裙,弱柳扶风般跟在皇甫云州身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殿下真是情深义重”,她轻声道,“连宫宴都要带着心尖上的人。” 玉芙宫内,婉妃一袭月白织金华衣端坐主位,眼神若有所思地落在云拂身上,果然如传闻中受宠。她年岁稍长,个性温婉,可是眼神看向上官云棠确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婉妃眸光微动,唇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头转向赵青蘅道,“王妃千金贵体,不知宫宴是否合胃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绝情报复 上官云棠正要答, 婉妃又猛然转向赵云拂:“云姑娘气色不错,听说落胎之后依然颇受王爷怜惜。如此情深,当真难得。” 云拂微微一怔, 随即屈身一礼,语气温柔恭顺道:“托娘娘和殿下洪福, 奴婢一切安好。” 婉妃含笑颔首。留下上官云棠面色不虞。 初夏的御花园,海棠凋零,残红铺了一地。 云拂独自站在花树下,指尖轻抚过一朵将败未败的花,神色恍惚。 “这花开得再好, 终究是要落的,如今已经不是它的时节了……”一道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拂回头,见婉妃款款而来,她身着宫装华丽,左右有侍女服侍, 但是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 清丽如画。 她连忙行礼:“奴婢参见婉妃娘娘。”婉妃伸手虚扶,眼中带着怜惜道:“不必多礼。本宫听闻你不久前失了孩子, 一时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便忍不住要跟你多说句话……凡事还是要朝前看。” 婉妃轻叹一声, 指尖拂过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丧子之痛本宫和你一样明白。” 云拂指尖微颤。 婉妃屏退左右,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给云拂:“这是南境来的秘药,能调养气血,安神助眠,久服后不易成孕。” “娘娘?”云拂惊诧地后退半步。 婉妃却亲热地拉紧她的手, 轻笑解释道:“你虽刚失子,但二皇子到底怜惜你,难免顾不上太医叮嘱,一时情难自禁……” 云拂闻言羞涩地低下头扯着帕子,婉妃见状凑近道,“他们男子倒不妨事,咱们女子却要自己多留心些,你才小产过,身子亏虚,这时候若再有了孕,对母体对孩子都凶险。” “这药既能避孕,还可安神。”婉妃朝她眨眨眼,装若不经意道,“只是要注意剂量,而且久服后不易有孩子”,她顿了顿随意补充道,“男女皆然。” 云拂接过,低声道谢。赵青衡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意味深长:“本宫和你一样,出身低微无所依靠,痛失爱子的恨只有自己懂……德妃已经被陛下惩戒,本宫也算对极乐世界的孩子有所交代,可是……太子妃上官氏实在跋扈!” “殿下心中自有是非公断”,云拂抬眸,对上婉妃的眼睛, “多谢婉妃娘娘,教导。” 回府后,云拂指尖轻捻香囊中的药粉,眼神冰冷。今日婉妃有一句说对了,失子的痛只有母亲才懂,上官氏算什么东西……皇甫云州才是罪魁祸首,殿下,您欠我的……该还了。 云拂比从前更恭顺了。 紫兰殿内香炉缭绕,桌上摆着熟食与酒,一切如常。 皇甫云州神色柔和,眉眼间少见地带着几分轻松。云拂执壶斟酒,动作温柔至极,眉眼低垂,语气恭顺:“殿下连日烦劳,奴婢特取了刚做的桃花酿,已经温过了,请殿下少饮几杯解解乏吧。” 皇甫云州笑了一声,接过酒盏,轻轻碰杯:“你这些日子,总算是……想开了。”云拂低眉垂首,声音带着一点柔弱的沙哑:“奴婢想明白了,能陪在殿下身边已是天恩。孩子……孩子有无,都是命。” 皇甫云州听了,心口微微发酸,带着一丝歉意握住她的手:“日子还长,将来还会有的。本王已命太医为你开了养身的方子,好好调理……将来府里侍妾若诞下孩子,你挑一个聪明伶俐的过继到名下,终有一日,会再听到有人唤你‘阿娘’的声音。” 云拂微微颔首,神情温婉,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感激的笑。她重新替他满上一盏酒。趁他不注意时,右手指甲极轻地将一撮无色粉末悄然送入杯中。那药她亲自试过了,无色无味,极难觉察,只在每日细水长流中,一点点蚕食男人的根本。 以后?可是你……再不会有以后了。 皇甫云州不疑有他,一饮而尽。 云拂看着他喉结滚动,眼角不觉含泪,她忍住泪花,垂眸轻声道,“殿下慢些喝,小心呛着。”她轻声细语,仍是那个体贴入微的旧人。 还是上官云棠最先察觉出不对劲。 “这贱婢刚失了孩子,却这般殷勤,必有古怪。”她对自己的心腹嬷嬷低声道。 嬷嬷点头:“老奴瞧着也是,云拂姑娘这些日子……太懂事了些,不过大小姐请放心,她碰过的任何东西,不会进姑娘的院子。” 三月后宫宴之上,二皇子皇甫云州正举杯敬酒,忽然面色一白,手中金樽“咣当”坠地。 “殿下!”在满朝文武的惊呼声中,他直直栽倒,额头重重磕在面前桌上。文帝手中转动的翡翠扳指倏然停住:“快!传太医。” 太医院院首跪在龙榻前,身体抖如筛糠不敢言。 “云州到底如何了?”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老太医重重叩首:“回皇上,二皇子脉象沉涩,阳脉失衡,脏腑俱虚,恐怕、恐怕……”老太医艰难道,“于子嗣上再无指望了……” 满殿死寂。 婉妃手中的团扇“啪”地落地,上官云棠不敢置信猛地攥紧衣袖。 “查!”文帝愤怒地摔了茶盏,碎瓷溅在婉妃裙边,被她躲开了。“朕的儿子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人所害?!” 最终太医在二皇子府中他日常饮用的桃花酒中验出“寒宫散“——南境秘药,日积月累可绝子嗣。 而赵云拂收到消息的当日,不慌不忙,只是坐在自己寂静的小院中,执起一枚橙子,细细剥皮。汁水溅在指尖,她轻轻嗅了嗅,低声呢喃:“殿下曾说过……南境的橙最甜,这本该是正妃的份例,今日也赏给我这些,真是奴婢的福气呢。”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云拂的尸体是在寅时被发现的。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安静地伏在案几上,唇角还凝着一点暗红,仿佛只是睡着了。手边倒着一个空酒壶——正是二皇子平日最爱的那只鎏金鸳鸯壶。 “姑、姑娘……?”照顾云拂的老嬷嬷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猛地跌坐在地。壶中残酒验出过量的寒宫散,与南境甜橙同食有毒。 皇上踏入永和宫时,德妃正跪在佛前诵经。听见脚步声,她脊背一僵,却未回头,只是指尖掐紧了佛珠, “皇上是来赐死臣妾的吗?” 文帝不语,只是缓步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德妃终于抬头,却见皇上神色平静,只是轻声告诉她, “云州中毒,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了。”他淡淡道。 德妃瞳孔骤缩,手中佛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绝嗣的皇子还有什么用! “不可能!”德妃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云州身体一向康健,怎会……是谁害我们母子!?是婉妃?……是言贵妃旧人?……还是陛下您?” 皇帝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她发疯。德妃踉跄后退两步,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是你……”她颤声道,“是你做的?!” 德妃终于崩溃,跪倒在地,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是,言贵妃是臣妾毒杀的,谁让她骄纵太过,事事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太子也是明明比云州年幼,却仗着太子的身份处处压他一头!……可婉妃的孩子真的与臣妾无关!臣妾再狠毒,也不会对一个未成形的皇嗣下手!” 文帝不答,目光如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理智。德妃猛地抬头,“臣妾虽然联络了张太医,可是为了不引起觉察,每日在婉妃药中添加的分量都是有限的,需要日积月累才能发作,根本不可能立即害她流产……” 德妃眼中血丝密布:“皇上早就知道对不对?当年您纵容臣妾与言贵妃、和沈皇后分庭抗礼,方便您在前朝制衡……如今您纵容婉妃以腹中子设局,甚至纵容别人给云州下毒……您就是要看我们自相残杀!你才觉得帝位坐的安稳,对不对?!” 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夹杂着一丝愧疚,“朕不想上官氏外戚坐大,所以挑起云州府内后宅斗,遏制正妃上官云棠的势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可朕没想到,一个婢女出身的赵云拂会这般狠心,将本该用给太子妃的绝子药用在了云州身上。” 德妃怔住,随即惨笑出声:“狠心?她再狠,狠得过皇上吗?” 皇帝眼神一寒,德妃却已不怕了。她笑得癫狂,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臣妾输了,输得彻底……可皇上,您就赢了吗?” “云州若知道,他的父皇亲手断了他的血脉……您猜,他会不会恨您?”德妃瘫坐在地,她终于明白,自己败了。而且,不止是败给一个女人,更是败给了那个她侍奉了二十年的皇帝。 德妃倒台,二皇子绝嗣的消息传进薛府时,天还未亮。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座曾经门楣赫赫的淮安王府,就成了大厦将倾的空壳子。原本低眉顺眼的仆妇,此刻像疯了似的涌入库房,互相扯破面皮,拳脚相加,为了一块玉、一串银钱打得满地是血。 “那是我先拿到的!你这个老妇放手!” “猴崽子,你也不过是个下人,还是老娘看着长大的,薛家倒了,谁还认你是二管事?” 哭喊声、碎裂声、撕扯声交织成一场末日大逃亡。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府邸——德妃娘娘被贬为庶人赐死,二皇子皇甫云州被幽禁皇子府,一个绝嗣的皇子还不如一个废人,而一直坚定追随二皇子的薛家,即将迎来皇上的清算。 十一娘站在回廊下,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 她六七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淡青色的衣裙下小腹隆起。温柔的夏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带起一阵战栗的寒意。 “夫人!夫人!”她的贴身丫鬟秋燕跌跌撞撞地跑来,发髻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不好了,前院的仆人们都在抢东西,赵管家已经带着账房的银子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谋杀亲夫 十一娘闻言一阵眩晕, 勉力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当下,大公子薛景彻醉酒未醒,婆婆华夫人听闻噩耗惊惧昏厥, 祖母幽禁佛堂不出,淮安王薛景珩早已被逐出薛氏……偌大个薛府现在只剩下她这个怀有身孕的女主人主持大局。 “去……派小厮叫醒大公子, 然后把华夫人请到祠堂去,那里最安全。”她的声音极快也带着忐忑不安,“还有,让剩下的家丁守住大门!上面的旨意还没下,我们切不可自己从内部乱起来, 自乱了阵脚。” 秋燕的眼泪夺眶而出:“没用的,少夫人。自从二公子被逐出薛氏后,薛氏便紧紧依附二皇子而活,几个混账子弟整日仗着二皇子的势力作威作福,如今二皇子倒台, 薛氏免不了被清算, 宫中有消息传出,说抄家的禁军已经在路上了, 大家都在逃命, 我们、我们也快走吧!” 十一娘摇摇头,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她能感觉到里面微弱但坚定的生命迹象。这是薛家的血脉,是薛景彻的唯一骨血, 是她骨肉至亲的孩子,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我不能走。”她轻声说,“我是薛家妇,我肚子里是薛家的骨肉。如果我逃了,孩子将来出生后名不正言不顺, 不能入家族玉牒,便会和我一样成为私生子被人耻笑……” 一阵尖锐的瓷器破碎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接着是女人们的尖叫。 十一娘提起裙摆,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夫人?!”秋燕跺跺脚,眼见劝阻不住,只能咬牙跟上去。 转过回廊,她看到一群仆人正在争抢库房里的瓷器字画,地上满是碎片。 “住手!”十一娘厉声喝道,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些都是薛家的东西,你们……” “薛家?”一个满脸横肉的马夫冷笑一声,“薛家马上就要完了!德妃娘娘倒了,二皇子是个废人,若大的淮安王府,景珩公子早就不在了,只剩下薛景彻那个残废和你们几个弱质女流,肯定要被下狱了!我们不过是拿回自己应得的!” 十一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后退一步,却被身后仆人撞到,踉跄着差点摔倒。秋燕连忙扶住她,却被一个粗壮的婆子一把推开。 “她脖子上那块玉佩值不少钱呢!”婆子眼中闪着贪婪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十一娘,伸手要抢。 “大胆!混账婆子,夫人素日待你不薄,你怎能……”秋燕护着十一娘斥责婆子。 “啊呸,你别跟老娘充正头娘子的款儿,不过是个寡廉鲜耻与兄长私通的贱妇!”婆子怒骂要夺,十一娘本能地捂住胸前的玉佩——这是薛家的传家宝,是薛景彻为数不多送她的礼物。她拉着秋燕转身就跑,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腹中的孩子一阵阵踢她,才止住剧烈的喘息停下来。最后她是披头散发闯进后宅最里处薛景彻那间屋子的。 晨光熹微,那间雕花寝殿内却拉紧了窗帘,仍是一室混乱的荒淫气息。 香炉未熄,地上散着酒壶、果盘,还有几件男子衣裳,凌乱地挂在屏风之上。 他还没醒。 薛景彻醉卧榻上,那条腿萎缩的右腿虚搭在锦被之外,如今与两三个衣衫不整的清俊小厮交叠在一起,□□横陈,姿态不堪。 秋燕陪着十一娘站在门口,双手发颤。十一娘低头看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眼眶泛红,却没流泪。 她不是没忍过,不是没幻想过他哪天会幡然醒悟,会迷途知返,会像从前薛景珩还在的时候,怜惜地耐心哄骗她。 可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薛景彻利用过的一枚废弃棋子。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情动与痴缠,不过是薛景彻用来玩弄人心的把戏罢了。 十一娘缓缓推开门走进屋中,抓起案上的那把匕首,是薛世子赏赐给伶人玩弄的南境进贡物件儿,刀鞘儿镶着美玉和珍贵的红宝石,刀刃却极锋利。 “景彻,事到如今,我才看明白,原来你不配。”她低声道,话音落下,手起刀落。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薛景珩被剧痛惊醒猛地睁眼,用力瞪着她,像是看见什么天方夜谭。可没等他喊出声,那刀又一次刺下,贯穿了胸口。 “你不配做我的夫君,更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十一娘声音冷静得像个杀手,她原本就是苏怀堂手下最好的杀手,只是之前耽于情爱,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第四刀接连落下时,她喉间涌上来一口血,没忍住喷涌而出。 “不管我们的事,夫人饶命!”床上的小厮吓得仓皇躲闪,而她,跪坐在血泊之中,一手还死死护着自己的小腹。 她低头看着那被血溅红的衣襟,轻轻笑了。“儿子,你放心,他不会活着妨碍你的名声。你的父亲薛景彻是薛家大公子,忠正良善,为保护妻儿死于抢夺钱财的流寇之手。” 秋燕眼疾手快关上门,望向十一娘,这几个小厮断断不能留了。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薛府里却已人心惶惶。 远处街角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铁甲摩擦声刺耳尖锐,步步逼近,像擂鼓般敲在薛府众人的心上。紧接着,是一顶素雅无纹饰的小轿缓缓而至,四名身着黑衣的轿夫步履一致,沉稳肃杀。 轿子没有五姓十族的族徽标记,前后各有禁军开道,禁军刀已出鞘,眼神冷厉,不怒自威。轿帘轻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放下,压住扶手。薛景珩自轿中起身,衣角未沾尘泥,神情沉静,眸光扫过高高悬着的薛府门匾,未作停留。 轿后一名副将见状上前,冷声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抄查薛家!” 话音一落,禁军如潮水一般推开朱红大门,鱼贯而入,踏入那座曾显赫一时,如今风雨欲坠的淮安王府。 薛景珩刚下轿,风一扑面,他便偏头忽而轻咳起来。是那种压在胸腔深处未愈的旧疾,连着几声,前几日从寒潭中救起靖雪时,又被牵动了隐疾。 他侧过脸掩住嘴角,不让旁人看见那点血丝在唇边晕开。身后侍从低声问:“薛公子,是否该请太医……” 薛景珩摆摆手,未作回应,只抬头望着淮安王府的高墙,薛府,也不过是皇权下一个弃子。 今日若不是他主动请缨前来处置,薛家怕是要被斩草除根。 府中哭喊声刚起,便被禁军铁靴整齐踏地的沉重声响压了下去。 薛景珩一步步走进熟悉的院落,儿时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穿行。 只是周遭新鲜的血腥气将他从旧梦中唤醒,血泊在脚下漫延。十一娘跪坐在庭院中,鬓发凌乱,衣衫被染红,左手轻轻拢着小腹,右手指尖还握着一柄滴血的短刀。 她抬头望向薛景珩,眼中没有惊慌、没有羞耻,甚至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早知他会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不远处的喧嚣吵闹遮住:“我有了身子久居后宅,前不久才听闻公子被下了大狱……公子一切还好么?” 薛景珩心头微动,脚步顿了片刻。 十一娘自顾自絮絮说道,“少主也曾想派人接奴婢回碧落坊,可惜奴婢当时被感情冲昏了头,一意孤行断绝了与少主的联系,如今的下场都是奴婢咎由自取……我本身罪臣之后,出生后家道中落,被重男轻女的父亲亲手卖进烟花地,是苏少主见我可怜替我赎身,将我带进碧落坊教习武艺。”她缓缓抚着腹部,“若不是少主,我活不到今天。十一娘扪心自问,除了执意留在薛府这件事儿,从未背叛过少主,我知晓公子与少主交好,若公子他日见到少主,还请转达十一娘最后的感念之情。” 薛景珩看着她。 她眼里没有别的求生欲望,只剩那一点点对苏怀堂的愧疚和执念。 他缓声道:“从前的事与你一个女子无关……来日见到苏怀堂,我自会替你转告。” 十一娘低头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薛景珩回身,吩咐随军将领:“朝堂之事与薛家眷属无关,不许牵连。” “是。”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转身离开。 走出院落,风有些凉,薛景珩的目光越过重重回廊,落在王府深处的佛堂里。 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半死不活地燃着,烛光在空气中微微颤抖,香烟缭绕中,薛老夫人一袭素衣,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衣衫下的身影瘦削而佝偻。 薛景珩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洒进来,落在佛像金身之上。佛像庄严,金面慈悲,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南无阿弥陀佛”,薛老夫人正缓缓拨着佛珠,低声念诵。她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将心事都交付于那一道佛音中。 薛景珩步履轻缓,跪坐在她身后几步外,恭敬叩首,轻声道,“祖母。” 老夫人仿佛未闻,只是手指微颤,转动佛珠不停,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身世之谜 薛景珩起身在佛前添上一柱香, 声音极轻,“还有半月便是您的寿辰了,我近日新得了半人高的南海珊瑚寿石, 想来您应该会喜欢。” 薛老太君闻言终于停下手中佛珠,缓缓转头, 平静地坦言道,“你是我抱回来的”,这是揭穿身份后,两人第一次对话。 薛老太君的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岁月雕刻的痕迹又重又深, 饱经沧桑的双眼中布满疲惫,“珩儿自幼胎里不足,体质孱弱,一场普通的风寒便要了他的命,他那时小脸烧的通红, 只有猫叫似的哭声, 哭着哭着便在我怀中断了气……天不佑我,薛家至此便断了香火……我孙子才死没多久, 你就被送到我面前。你当时胆小也哭得厉害, 我看了, 某一瞬间竟觉得你很像他,便决意抱了你来养。”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您唯恐我长大骄纵任性,自幼便对我管教严苛,所以方成就景珩一番作为……”薛景珩自欺欺人地自顾自说道,眼中泛起细碎的泪光,“十五年的抚养之恩, 景珩……没齿难忘。” 薛老夫人闭上眼睛,半晌冷笑一声道:“你若是个平庸顽劣之徒,仗着薛家作威作福,终日吃喝玩乐、无所事事也就罢了。可你偏偏处处都好,你站在他的影子里发光,我眼睛一睁就看见你顶着他的名字走得那么远……我怎能不恨、不怨!?” 薛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越是出众,我便越是怨憎,总执念着我那早夭的亲孙儿若有命在世,定比你生得更好、处事更厉害,他才是真正的氏族血脉,你终究只是顶替了他命格的替代品。” 薛景珩眼眸轻抬,望向佛像,“其实自幼我也隐隐觉察不对,我越听话,您越严格;我越努力,您看我的眼神越冷淡。小时候,无论我如何撒娇,你从不曾真正抱过我一次。” “小时候,我也曾很喜欢你,只是……”薛老夫人哑声道,“我怕一抱你,就忘了他。” 佛堂一时间沉默无声,只有香灰悄然落下,像宿命一点点烧尽。 半晌,薛景珩斟酌着艰难开口道,“兄长方才在……抵御乱贼时遇害,我赶到时,他已然没了气息。” 薛老夫人嘴角往下抿成一道僵硬的线,冷笑一声,“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会替他遮掩……”她两侧干瘪的腮帮微微绷紧,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我虽然不出佛堂,却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景彻分明是死在床榻之上,几人厮混时被十一娘撞见,这才丢了性命。” “废物!废物!……跟他那个不成器祖父一模一样!”薛老夫人浑浊的眼里倏地翻涌起一丝怨憎,那恨意仿佛穿透岁月,回忆起从前某段时光。 薛景珩惊地后退半步,素来沉静的脸上是来不及掩去的错愕。 世人皆道薛氏祖父曾是叱咤沙场的少年将军,只叹天妒英才,壮年早逝。却鲜有人知,那赫赫威名,根本是同样出身将门的祖母用手腕撑起来的假象。 薛老太君瞥见他的神色,似无意再继续隐瞒,带着不甘和讥讽缓缓开口道,“不然,你以为就凭薛恩阳那个草包废物,便能剿灭左单于的亲兵!?” 她眼皮的褶皱耷拉着,迷起的眼中却透着一股曾经将门虎女的豪气干云,声音甚至透露着一丝得意,“他哪里是与么英年早逝,不过是个好男风的浪荡子,终日在军中和随从荒唐无度,当日被我撞破后,被我亲手了结。我不想彼时襁褓中的儿子有一个声名狼藉的父亲!我宁愿他没有父亲!” “……十一娘虽然出身卑贱,但是今日能手刃亲夫,杀了薛景彻那个阴损无用的废物,也算有?分我当年的胆色。” “原来……如此”,薛景珩终究只是别过脸,未再作声。 薛老太君闭了闭眼,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与么,却最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出去吧,我要念完这卷经。” 薛景珩磕了一个头以谢养育之恩,“景珩还有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他轻声唤了一句“祖母”,语气第一次带着哀恸和无望,“我,到底是谁?” “景珩保证,您从前对我做的事情,不会牵连薛家,不会牵连十一娘腹中的孩子……景珩只想知晓自己父母何在、自己到底是谁?” 薛老夫人缓缓转身,脸上是风霜与悲悯交织的纹路,眼神却凝重,她看着薛景珩,眼中浮现一抹犹豫几痛苦,“景珩,你其实……”话音未落,忽闻檐外“嗖”地破空之声。 薛老夫人身形猛然一颤,她缓缓向后倾倒扑在蒲团上。只见一支乌翎短箭已没入她的后心,箭尾的翎毛轻轻颤动。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用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着薛景珩的手腕,那串佛珠深深压在皮肉上,印出清晰的纹路,“景珩,你其实是……望……” 话未说完,她身子猛然一震,毒血从唇角溢出,眼神最终定格在薛景珩脸上,仿佛还想说些与么,却再也说不出来。 午后,阳光带着初夏的温热。 临安城,京郊两旁的山坡上,新绿浓稠,?簇晚樱的残红落地,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毫不怜惜地踏过。暖风卷着恼人的柳絮,粘在行人的鬓角衣襟,多了?番夏日的风流。 李殊却像尊失魂的木偶人,凭本能拖着步子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这长街似乎没有尽头。 方才苏怀堂的话语,连同他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特有的坚决,反复在她心头重放。 “……李姑娘,”苏怀堂站在树影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挺直而略显冷硬的鼻梁上,他眸色疏离清冷,下颌线绷得极紧,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声音平静无澜,却比利刃更伤人,“李姑娘,你很好。只是,非我所愿……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程久姑娘已经弃你而去,如今更是杳无音信!”她急促地质问,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甘。 苏怀堂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挑,眼神有难掩的失落,声音却沉静得不容置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非我所愿”这四个字,精准地刺进李殊的心口,瞬间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喧闹的集市中,往日办案时那利落如风的步伐消失无踪,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万丈云端,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虚空里。 心口处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窒息般的钝痛。 眼前的世界骤然失了颜色,只余一片嗡鸣的空白。 周遭的鼎沸人声、车马喧嚣,此刻都成了遥远模糊的嗡鸣,眼前熟悉的街景也失了焦,只剩一片晃动的人影。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沾满尘土的靴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猛地抬手,狠狠蹭过眼角,布料摩擦眼尾,留下刺目的红痕,比泪水更显狼狈。 就在这浑浑噩噩中,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城外皇陵方向炸裂开来! 那声音绝非寻常爆竹,更像是地脉深处爆发的怒吼,震得脚下的路都仿佛随之颤栗。紧接着,更清晰、更惊惶的尖叫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出事了! 很快马蹄声如急雨般响起,一队队青衣官差骑着快马横冲直撞,惊得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紧接着,不远处铁甲如黑云压城,皇城禁军竟然也来了! 李殊猛地从失神中惊醒,只见周遭人群如受惊的蚁群四处奔逃,脸上不约而同地写满了惊惧。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拽住一个从身边踉跄跑过的妇人,手指因用力而青筋凸起:“发生与么事了?城外怎么了?” 那妇人满面泪痕,眼中是极致的惊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假的!是假的!那皇陵地宫的钥匙是假的!皇陵塌了!塌了!死了好多人!好多贵人……还有隔壁家去瞧热闹的三郎……都死了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猛地挣脱李殊的手,跌跌撞撞地抱着孩子离开。 “开启皇陵地宫的钥匙……是假的?”李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出口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颤抖,“不可能!那钥匙……是我亲眼看着苏怀堂舍命相搏从公输绝古墓中取回的!怎会是假?!” 旁边一个被混乱绊倒、正挣扎着爬起身的当铺伙计闻言,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道:“公子你还没听说吗?就是苏怀堂!他献上假钥匙邀功!皇陵地宫的大门一开就炸了!死了多少人啊!摄政王当场震怒,立即就派兵把他拿了!他倒也没反抗……现在,怕是已经押进诏狱最深处了!那可是个……进去就别想出来的阎罗殿啊!” 诏狱!临安城最狠厉的牢狱!李殊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朝着皇城方向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诏狱那扇巨大、冰冷、布满铆钉的大门,正带着沉重的吱呀声,在飞扬的尘土中缓缓合拢。 糟了!苏怀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诏狱沉沦 九霄楼顶层的“摘星阁”, 雕栏玉砌,凭栏可将整个临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屋内却别有一番安宁天地。几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正围坐品茶, 金丝楠木小几上摆放着青玉茶盏,盏中顶级团茶的清香缓缓散开。鲛绡纱帘被微风拂动, 送来乐姬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谈笑声原本轻松惬意,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啧,世子爷今日好兴致,也来九霄楼散心?”跑堂小哥尴尬中略显谄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哼,这位置不错。”独孤伽罗蟒袍玉带, 昂首挺胸,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仿佛整个临安城都被他踩在脚下。他眼神扫过面前品茶的几个相熟的五姓十族贵公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刻意为难,“我很喜欢。” 他身后几个气势汹汹的护卫察言观色, 扫过屋内众人, “这地方我们世子看上了,你们, 挪挪地方。” 屋中几位公子脸色微变, 互相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眼神。独孤伽罗生母出身低贱, 在五姓十族贵公子眼中他始终低人一等。即便他仗着摄政王独子身份横行霸道,众人也不不过勉强给几分薄面罢了。 但是时移世易, 半月前,这位独孤世子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意外寻获了失踪千年的地宫钥匙!地宫开启那夜,消息震惊了整个临安城,虽然传说中能够号令天下的“山河令”依旧杳无踪迹, 但地宫陵寝深处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却被一车车运出,尽数填满了摄政王府的私库! 原本皇甫皇室与摄政王分庭抗礼、二分天下的平衡局面,被这意外的泼天财富硬生生砸得倾斜。如今,摄政王独孤氏手握重金,不断招贤纳士,广募精兵,铁蹄声隐隐已在京郊响起。权势滔天,莫过于此。难怪连外邦贡品都要先经摄政王府过目才敢送入宫中!也难怪这位世子爷今日……如此目中无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贵公子脸上笑容僵住,彼此交换了愠怒却无可奈何的眼神。其中一人,身着宝蓝色锦袍,面皮涨得通红,“啪”地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茶水四溅:“独孤伽罗,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摘星阁向来是……” “先来后到?”独孤伽罗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眼神轻蔑地扫过众人,那目光仿佛在看不值一提的尘埃,“规矩是给老百姓定的。怎么,王公子?琅琊王氏子孙无能,就凭你爹那个三品虚职,也配跟本世子谈规矩?还是说……你骨头痒了?”独孤伽罗身后的护卫齐齐向前一步,刀剑出鞘,空气骤然紧绷。 另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此刻也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低声道:“独孤世子好大的威风!只是,我们五姓十族子弟自幼被教养要遵照祖宗礼法行事,不过,也难怪世子不懂……若是论起血脉传承,世子爷……呵,我怕是忘了,摄政王发迹之前娶的是糟糠之妻,市井平民出身,粗鄙不堪。世子您嘛……这血脉怕是难登大雅之堂。”年轻公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清晰刺耳。 “放肆!”独孤伽罗勃然大怒,眼中戾气暴涨,一步上前抓紧了对方的衣领,“你敢侮辱我母亲?!找死!”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剑拔弩张之际,坐在最角落阴影里的一个身影动了。那人一直安静地坐着,不曾开口,他身形颀长,一身看似低调实则用料极考究的玄色暗纹锦袍。 男子容貌生得极好,气质温润如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此刻他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煦的歉意。 “世子息怒。”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安抚人心的柔和,却奇异地让整个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下来。他抬手,轻轻按住了身边年轻公子欲要再争辩的手臂。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平静的眼神扫过,那几位原本怒气冲冲的贵公子竟像被人扼住了喉咙,齐齐闭口不言,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走到独孤世子面前,微微躬身,姿态谦恭有礼:“王氏兄弟言语无状,冲撞了世子,实在该死。这摘星阁景致绝佳,理应归世子享用。”他语气平和,带着歉意,没有半分被强迫的不甘,“我等这就为世子腾挪地方。扰了世子雅兴,还请世子海涵。” 他这番做派,客气得近乎卑微,姿态放得极低。独孤伽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谦恭弄得一愣,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反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一时竟想不起是哪家的公子。 “哼,算你识相。”独孤伽罗冷哼一声,心中得意更甚,只当对方是被自己的权势彻底慑服。他傲慢地扬了扬下巴,“滚吧。以后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里凑,真碍眼!” 玄衣男子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温和了几分:“是,世子教训得是。我等告退。”他再次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转身,带着那群面色复杂、敢怒不敢言的贵公子们向楼梯口走去。 就在他转身背对独孤世子的刹那,那温润如玉、谦和恭敬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掀起滔天怒火!黑色的瞳仁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表哥?”刚才的年轻公子迈出摘星阁的门槛后,悄悄打量着身前玄衣男子的神色,又开始叫嚣,“要不要我收买几个江湖杀手,去好好教训教训独孤伽罗。那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 “不必了”,玄衣男子压低声音警告他,“你安分地回琅琊王氏呆着,别给我多事,至于独孤伽罗……”随即唇角轻勾,冷笑一声,“这种小事不劳我操心,会有人替我出手。”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离开后,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凑上前,满脸不解:“王公子,还没来及问你身侧这个表哥是何来头?你是出身琅琊王氏血统最正的嫡长孙,何必对那小子这般客气?咱们……” 话未说完,被年轻公子反手一记耳光,压低声音呵斥道:“闭嘴!表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血统不纯净的杂种议论。”年轻公子视线扫过身后众人,威胁道,“今日的事情若谁敢说出去,我便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刺耳的鸣叫。 刑部诏狱的阴冷渗入骨髓。 狱卒老张拎着半空的食桶,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霉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屎尿的臊臭直冲鼻腔,他皱了皱鼻子,早就习惯了。两旁低矮的牢房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扒着冰冷的铁栏,伸出枯柴般的胳膊,发出嘶哑破碎的哀求:“大人……行行好……赏口水喝吧……” 哀求声被远处刑房里传来的、单调而瘆人的皮鞭抽打声,以及值班房里狱卒们放肆的喝酒划拳声轻易盖过。头顶岩缝渗下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凹凸不平积起的小水洼里,声音清晰得刺耳。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悬挂着各类森然器具的甬道,对那些乌黑发亮的鞭子、带着倒刺的钩子视若无睹。一直走到甬道最深处那间单独的石牢前。 阴暗的囚室里,苏怀堂一身单衣早已被血污浸透,裸露的肌肤上是凝固的血痂混着新伤。几缕沾血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渗血,衬得那张布满血痕的脸庞,竟透出一种颓败的惊艳。 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分不清是光影作祟,还是枉死者的怨念在此徘徊不去。偶尔,有窸窸窣窣的风声传来,细若游丝,似怨似叹,却足以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然而,当那摇曳的灯火扫过苏怀堂低垂的脸,老张心头一悸,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乞怜与软弱,唯有冷硬与桀骜,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嘲笑。 老张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进山打猎,遇见被捕兽夹困住的孤狼,纵使遍体鳞伤,眼神也依旧不屈,父亲警告他,决不能心存怜悯,孤狼若留有一丝生机都会疯狂报复! 老张瞧着苏怀堂监牢门前地上空空如也的碗筷,他烦躁地踢了一脚食桶,对旁边划拳喝酒的同僚粗声道:“为什么不给吃的!?上面有令不能弄死他!饿死了把你吊上去审?去,弄碗稀的来!” 几个狱卒正大快朵颐地吃着晚饭,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明显不是他们日常的供应,老张扫视过厉声询问,“这食盒是哪来的?” “管它呢!便宜咱们哥几个了!”另一个狱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肉,含糊不清地赞道:“唔……香!好像是九霄楼的手艺,比咱们这的猪食强百倍!听说是刑部李执事探监送过来……兄弟们没让他进,收了贿银还把食盒扣下了。” 精致的点心被粗糙的大手抓起,三两下就塞进嘴里,渣屑掉了一地。温热的参鸡汤被两人就着破碗咕咚咕咚分着喝了,连一滴油星都没剩下。 还剩下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疮药被随意丢弃。 “都进了诏狱,这玩意儿……肯定是用不到了……李执行还真是天真,也不知跟这个苏怀堂是什么关系?”一个狱卒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油腻腻的手指剔着牙,瞥了一眼食盒,抬脚随意将它踢到墙角一堆杂物里,仿佛那不过是个碍事的垃圾。 酒足饭饱后其中一个狱卒瞧着老张冰冷的脸色有些尴尬,悻悻地骂了句脏话,走到角落一个装着残羹冷炙、散发着馊味的桶边。他抄起一个豁口的破碗,胡乱刮了点桶底最浑浊的糊状物,那根本称不上是粥,更像是混着泥水和不知名残渣的泔水。然后走到苏怀堂牢门前,带着十足的恶意,“哐当”一声将碗重重放在地上,混浊的糊状物溅了一地。 “哎!吃吧!张头儿赏你的断头饭!”狱卒啐了一口,恶毒地嘲笑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透骨针 角落里的身影一动不动, 仿佛那恶臭的“食物”和刺耳的侮辱都不存在。 过了半晌,就在老张以为苏怀堂已经睡着的时候,牢房中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纵然身陷囹圄、受尽酷刑,苏怀堂的眼神依旧清明, 那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人,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处最幽微的盘算。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形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莫名传来的压迫感让老张喉咙发紧,老张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脊梁骨,仿佛自己心底所有的盘算,都被这双眼睛看了个透亮。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哪里像是个将死的囚徒?分明像……像是身处地狱的杀神! “嘎吱”, 沉重的牢门被人打开, 刺眼的光线照入,晃得老张眯起眼睛。 率先踏入的是六七个手按腰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侍卫, 他们分立两侧, 肃杀感瞬间驱散了牢狱的阴冷之气。 “什么味道, 真臭啊!”身着暗红织金锦袍的礼部尚书赵明德装模作样地在鼻子下面扇了扇,缓步踱入, 他停在刑架前几步远的地方,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掩住口鼻,眉头微蹙,仿佛被这污浊的环境玷污了身份。 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一件战利品般的审视与快意, 缓缓扫过监牢内苏怀堂伤痕累累的身影。“啧,几日不见,苏指挥使竟憔悴如斯,真是…令人唏嘘啊。” 可惜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唏嘘,只有小人得意的快乐。 赵明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刻意为之的“凝重”。他隔着几步远,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打量着角落里的苏怀堂,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二殿下心慈,念及你往日功劳,特命本官前来……送送你。” 他刻意停顿,努力从苏怀堂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神色,却只瞧见一片平静。 赵明德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换上更深的“惋惜”模样:“唉,只是……你那位义父摄政王,今早在御前痛心疾首,亲口指证,是你贪功冒进,执意启用未经核验的假钥匙,才触发地宫机关,酿成惊天惨祸,致众多围观的宗室贵胄与无辜百姓殒命……” 赵明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摄政王深明大义,为向百姓谢罪,已上奏恳请陛下要将你这罪魁祸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怀堂眼神不觉一颤,眼底的光彻底灭了,是一种比死更安静的认命。可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时,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被放弃的人不是他。没有悲恸,也不见怨怒。 “哼”,微弱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赵明德的眼睛,赵明德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阴阳怪气道:“指挥使大人,你如今,不过是一枚……被摄政王丢出来、用来平息众怒的弃子罢了!” 说完,赵明德整了整毫无褶皱的衣袍,脸上那点虚假的悲悯瞬间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嘲讽。 苏怀堂只是冷冷别开脸:“赵大人有公干就请直说,若没有,便请回。” “啧啧,不愧是苏家小公子,死到临头还是这么傲气。当初你大义灭亲,替摄政王把我弟弟送上刑场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被人弃如敝履的一天?”赵明德冷冷道。 言罢对着狱卒使了个眼色,“二皇子有令,苏怀堂十恶不赦,需严加审讯。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贵人请放心,小的明白!”两名狱卒谄媚地笑着上前,一人按住苏怀堂,另一人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 苏怀堂瞬间明白他们要做什么——这是诏狱臭名昭著的“透骨针”,专挑人身上最痛的穴位下手,令无数犯人闻之色变。 第一针扎入指尖时,苏怀堂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十指连心,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赵明德得意的脸。 “说,山河令在哪?”赵明德俯身问道,“只有你进过公输绝古墓,拿到了地宫钥匙。” “我不知道!”苏怀堂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公输绝古墓中从未见过什么山河令……而且,众所周知,我拿到的地宫钥匙是假的,皇陵刚刚开启便出了事!” “还不老实!”狱卒冷哼一声,手下毫不手软,第二针扎入额头。 苏怀堂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他想起幼时寒冬腊月,演武场的青石板冻得梆硬。才七八岁的他被勒令仅着单衣,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剑法动作,虎口早已被粗糙的木剑磨破,每一次发力都是扎心的疼。 独孤慎身披厚重的玄狐大氅,端坐在铺着团垫的太师椅上,面色沉静如水。见他动作稍有滞涩,便是一声冷硬的呵斥:“不准停!力气再大些!玉不琢不成器!”那严厉的目光扫过他冻得青紫的嘴唇和颤抖的小腿,没有丝毫动容。 暖阁雕花窗后,独孤伽罗裹着银鼠袄,正偷吃放在高阁上的糖霜梅子。独孤伽罗瞧见院中冻得瑟瑟发抖仍要挥剑的苏怀堂,趁人不备,皱起鼻子冲他做了个极丑的鬼脸。 “嘴真硬。”赵明德摇摇头,“继续,直到他开口为止。” 第三针、第四针……因为疼痛,苏怀堂的意识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三四岁的幼童,蜷缩在地牢酸臭湿冷的角落里。姐姐苏兰婉用瘦小的手臂紧紧箍着他,黑暗中只有姐弟俩彼此微弱的心跳,还有远处老鼠啃噬草皮的窸窣声。 苏家倾覆始于族长——苏怀堂父亲的离奇暴毙,彼时灵堂的白幡还未撤,情深不能自抑的母亲便追随父亲自尽而去。 一瞬间,偌大的家族群龙无首,野心勃勃的叔伯旁支为争夺族长的权利兄弟阋墙,内斗引发混乱。 某天,一群武艺高超的蒙面盗贼趁虚而入,一夜之间,煊赫一时的苏氏几乎被屠戮殆尽。 混乱中,几个忠仆拼死护住年幼的苏怀堂姐弟二人,侥幸逃出苏府的尸山血海。可半路上,却被人再次抓住。 主仆一行人被囚进暗无天日的地牢,一关便是整整两年。 血腥味与黑暗成了苏怀堂和苏兰婉姐弟共同的童年记忆。 整整两年,那个沉默的黑衣人从未露面或者索要过什么。他对一行人奉上的值钱珍宝和一切承诺都置若罔闻,却像玩弄笼中鸟一般,对待苏怀堂一行人。 黑衣人经常深夜闯入,无故鞭打众人,似乎只为他见不得人的残忍癖好,只为欣赏苏家人绝望的崩溃与徒劳的挣扎。 鞭打过后,黑衣人又仿佛幽灵般失望地退去,只留下众人惶恐不安地等待下一次虐待的来临。 而苏怀堂他们每一次尝试的逃离或反抗,换来的都是更残酷的虐待。 苏怀堂曾亲眼看着掩护他们逃跑的乳母,被黑衣人用铁钩拖走,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暗红的拖痕……从此,他和姐姐像两只吓破了胆的小兽,再不敢逃出那扇地牢大门半步,只在投食的粗碗送来时,才敢摸索着爬过去,狼吞虎咽地抓饭吃。 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黑暗与死寂里,求生的本能将苏怀堂的听觉与感知淬炼得异于常人。他能分辨出不同守卫脚步的轻重缓急,能捕捉到最细微的甲胄摩擦声,这些本事也让他在为独孤慎卖命的过程中,多次死里逃生。 而此刻,在透骨针的痛苦中,在记忆最深处,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陡然清晰。 地牢中,黑衣人曾有两次因为被执拗的苏怀堂激怒,下手鞭打得特别重,所以无意识靠得很近。彼时,苏怀堂听到过他身上一缕极其细微的声响。 极细、极微,好像玉石的轻鸣。 这声音寻常人即便屏息凝神也难听到。而在地牢的死寂里,求生本能将苏怀堂的听觉磨砺到极致,也只有他才能分辨这细微的差别声。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今又被囚禁在诏狱,这类似的环境又将他的记忆拉了回来。 “叮”,一声清脆的颤音,在他濒死的意识中轻声回荡,刻进骨髓的二十年的痛苦记忆,又一次袭来。 一模一样的声音,决计不会错! 不是金属撞击的清脆,不是寻常玉佩的清越。 “咳咳咳”,苏怀堂骤然从昏迷中惊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倏然缩紧,原本麻木的眼底取而代之的是狠厉的凶光,死死望向在声音来处,仿佛要将那背后的真凶扯出来,咬断喉咙! 赵明德早就已经走了。 恍惚间,他听见不远处有人责骂狱卒说:“这什么鬼地方,又黑又臭!世子您小心点!当心脚下的路,苏怀堂就关在最里面的监牢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苏氏血脉 世子……苏怀堂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出独孤伽罗的脸。那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 总是用阴鸷的眼神看他,嫉妒义父对他的器重。是了,一定是独孤迦罗从中作梗, 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从自己手中调换了真令牌…… 苏怀堂浑身发抖, 指尖的血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鲜艳的正红色。 就在他即将再次昏过去时,牢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穿着月白云锦蟒袍,纤尘不染,头发高高束起, 望向苏怀堂的目光,带着独孤世子惯有的、浸入骨髓的倨傲。 “阿弟,诏狱滋味如何呀?”他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苏怀堂脸颊的血,“兰婉身居后宅, 并不知晓你的消息, 而父王念及旧情,特允我来送送你。”独孤伽罗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顺便, 告知你一声……那真正的皇陵地宫钥匙, 已被本世子寻获。皇陵珍宝,尽归摄政王府所有。” 他顿了顿, 欣赏着苏怀堂惨白如纸的脸色,语气愈发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本世子可不像你,贪功冒进、胆大妄为,竟然敢用假令牌欺瞒天下人, 惹了那么大的笑话,不但伤及无辜,还……断送了自己的后半生。” 言罢,独孤伽罗起身抬手,示意下人将一个食盒送进来,冷冷道:“我们郎舅一场,今日也不好空手前来,这些都是兰婉素日爱吃的,你们姐弟情深,想来口味也差不多。” 食盒一打开,整整齐齐摆着几样清淡小菜:蜜渍青梅酸甜开胃,清炒时蔬鲜嫩爽脆,一小盅银耳莲子羹温润清甜,还有几块软糯不腻的桂花糕,都是女子偏爱的细腻口味。 苏怀堂眼神冷冷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入狱的半月里,太多人想来看他落魄的反应。 初陷囹圄时,他坚信清者自清,更笃信一手扶植他、视他为左膀右臂的义父独孤慎大权在握,定会力挽狂澜,还他清白。 日复一日的酷刑与等待中,最初的笃信逐渐变得不确定,义父,还会来吗? 苏怀堂心底没有放弃希望,还残留着一丝企盼。 直到接连不断的折磨,将他逼入绝境,苏怀堂终于丢掉一切侥幸,开始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对近来发生的事情进行复盘。 他在脑海中重演每一个踏入公输绝古墓并获取“皇陵钥匙”的步骤:从义父交给自己的古墓地图,到开启机关,到与江湖高手交手,到最后血祭铭文的完成……每一步他都反复推演、校验,绝无半分差池! 电光火石间,一个想法如惊雷炸现——开启地宫皇陵前夜,独孤慎突然莅临苏怀堂府上,玩笑式地借用地宫钥匙把玩。 彼时独孤慎面露赞许,将钥匙执于手中鉴赏片刻,他指腹摩挲过宝石镶嵌的钥匙,笑言“果然巧夺天工”……但是那不过一盏茶的光景! 然后便交还自己保存。难道……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苏怀堂便感觉浑身一阵战栗,胃里有种近乎痉挛的抽痛,不敢置信和荒谬感并存! 难道是义父调换了地宫钥匙?! 仿佛仅是触及这个可能性,便是对自己过往二十年信仰最彻底的亵渎和毁灭。 苏怀堂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放过将这点没有真凭实据的疑虑。但是,心却如坠万丈深渊,信任已悄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一点都不吃?”耳畔传来独孤伽罗诧异的询问声,“不吃就算了……反正我送过了,他日……哼,对兰婉也算有个交代。” 苏怀堂的思绪被拉回来,他的视线缓缓垂落,无意中扫过独孤伽罗腰间显眼的一枚腰牌,从未见过的模样,在诏狱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觉察到苏怀堂凝视的目光,独孤伽罗唇边那抹嘲弄更深了几分。他指尖优雅地挑起那枚腰牌,指腹在繁复的竹叶纹路上轻轻一抚,中间镶嵌的铃铛被拨动,发出一缕轻微的颤鸣。 熟悉的声音,他幼年在地牢听过两次,绝计不会认错! “在地牢关了这半月,阿弟眼力依然这般好!”独孤伽罗语气骄傲,带着刻意的炫耀,“父王已将独孤氏族长掌权的信物相授,大事已定……苏怀堂,你如今还拿什么跟我争!” 不可能……彼时独孤伽罗尚且年幼,绝不会是他。 “咳咳……呵……”一声极轻、极短促的轻笑,从苏怀堂喉间逸出,混着阵阵压抑不住的呛咳,听得人心理发慌。 苏怀堂唇边那抹虚浮的笑意骤然牵动胸前伤口,他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脚下虚浮几乎跪立不住,冷汗顷刻浸透鬓角。可笑声却未停止,反在剧烈的呛咳中愈发清晰。 独孤慎……原来是你! 近二十年……他奉若神明的义父,他拼尽一切报答的知遇之恩,原来……竟是苏家覆灭的根源?这个念头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少年人心口,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近晕倒。 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荒诞绝伦、却缠绕了自己整整二十年的巨大骗局,苏怀堂此刻连愤怒都显得多余,脸上只剩下一片万念俱灰后的了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这二十年……原来不过是一场……愚不可及的笑话?”苏怀堂微微仰头,呕出一口黑血。 义父,到底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在在半步当铺看到的紫微斗谶预言残句——“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氏至宝……” 必得……苏氏至宝……异世眸! 五姓十族的传说中苏氏一族继承了异世眸血脉,拥有者可以摄魂夺魄、控制人心,甚至可以操纵亡灵大军。 所以,独孤慎听信了长孙无垢给他的预言,屠戮苏氏族人,只为寻得至宝异世眸继承人,助其夺取江山。 所以,独孤慎将苏氏姐弟囚于地牢,日常打骂折辱只是反复试探,试探其中是否有人在危险中会激发异世眸力量。 可惜,彼时苏怀堂尚且年幼,尚未觉醒,任凭其百般试探也无用! 囚困了几年后,独孤慎终于放弃,可又不甘心失去苏氏血脉的支持,便又扮成救命恩人将姐弟光明正大接出地牢,将苏怀堂淬炼成一把趁手的刀。 零碎的线索拼凑成图,前因后果终于彻悟。 想通了这一切,苏怀堂右眼瞳仁深处,一抹妖异的红色如滴入水中的血珠,骤然晕开,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快到独孤伽罗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苏怀堂反应极快,在异色彻底显现前便极快地闭上眼睛,他额角青筋微跳,将那股失控的力量死死压回去,掩住那抹的诡异的红色。 不过一息,复又睁开双眼,眸色如常,不见半分波澜,只剩下唇角缓缓牵起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赤红,只是错觉。 独孤伽罗被苏怀堂唇边那抹无望又冰冷的笑意骇住,一股莫名的惧意混杂着说不清的烦乱涌上心头。 他看不懂苏怀堂笑里的含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陌生的、失控的感觉让他恼羞成怒,独孤伽罗强压着慌乱怒斥:“你……你疯了不成!”语罢,几乎是仓皇地拂袖转身。 到了门口他又恶狠狠地折返,“苏怀堂,你别逞强,好戏才刚刚开始。” 独孤迦罗话语中的恶意不加掩饰,“以后会有更多客人来看你。那些被你处置过的保皇派家眷,被你参过的保皇派文官……他们可都等着呢。” 牢门关闭的声音如同丧钟。苏怀堂瘫跪在地上,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助。 “指挥使,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老张迟疑地用粗糙的手探过铁栏,递过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破碗,浑浊的水面浮着些不明絮状物,微微晃动。 “喝点水解解渴吧……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老张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苏怀堂望着那碗底沉淀着泥沙、污秽不堪的水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嫌恶,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沉重的手臂,抓住了冰凉的粗陶碗沿。 他费力地抬眼,干裂渗血的唇瓣动了动,艰难咽下大半碗水。“带你家主子来见我吧。” “主、主子?指挥使大人您说什么?小的……小的听不懂啊!”狱卒老张脸上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身子下意识佝偻着后退,浑浊的眼珠慌乱躲闪。 苏怀堂强撑着坐起身,倚住冰冷的墙壁,唇边弯一抹冷笑,声音有些气力不□□些狱卒对你避如蛇蝎,纵使面上不显,对你却仍是有令即行,半分不敢怠慢。” 苏怀堂的目光缓缓扫过老张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绝非日夜劳力的手……而是练习铁砂掌日积月累的痕迹。”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颦着眉头又勉强咽下一口水,“至于这快入暑的夏天……你却终日带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巾护着脖颈,前日其他狱卒醉酒打闹时不小心将酒水泼到围巾上,你也不肯解开……传闻望星楼会在组织成员身上烙下一个‘星’字?也不知我猜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张脸上所有的慌乱、卑微、瑟缩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背脊,那张布满风霜的老实面孔,此刻竟只剩下一种冷静,连声音都褪去了卑微的颤抖,清晰而冷硬:“进了诏狱,鸣玉公子还有心发现这些微不可察的破绽,果然令人佩服……主子,今夜子时,会亲自来见您。” 苏怀堂眸色深沉,“你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安排你屈尊关照我这样一个丧家犬,到底有何企图?” 老张闻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丝微笑,透着难以难说的怪异:“指挥使何必心急?待今夜得见,一切……自当分晓。”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苏氏预言 子时。诏狱。 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笼罩着牢房。原本值班的狱卒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上, 鼾声粗重;牢房里的其他犯人,无论男女,此刻都蜷缩在肮脏的草堆里, 沉沉入梦。 来人无声无息地踏入临安城管控最严密的诏狱,恍若踏入无人之境。巨大的披风和兜帽完整覆盖住他的面容和身形, 只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下颌。 来人并未开口,但周身萦绕的那种无形威压,竟连周遭烛火似乎都畏惧地矮了几分。 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老张,此刻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低到胸口。他佝偻着背, 脊椎弯折成一个极其恭顺的弧度,是一种源自骨髓的敬畏与臣服。 “苏怀堂?”来人轻轻开口,“看神态似乎并不期待我来?”男人声音年轻却沉稳,带着某种莫名的欢愉。 苏怀堂没有回答,只是绷紧了全身肌肉, 这半月的折磨让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没什么期待不期待, ”苏怀堂静静靠坐在冰冷的墙壁旁,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自嘲道:“阁下费尽心机, 莅临这污秽之地, 究竟所求为何?苏某不过是一个被天下唾弃的废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价值, 值得您如此‘青眼’?” 兜帽阴影下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带着一种戏谑,令人闻之心头发紧。 “你当然有价值。”男人步履沉缓地朝他走来,“鸣玉公子可是独孤慎,就是你那位好义父, 穷尽心血,耗费二十载光阴,亲手打磨成的一把绝世利刃!这十几年来,若不是有你为他鞍前马后,荡平一切阻碍,独孤氏何来今日的荣光?!独孤慎,区区一个混血的贱民,竟然能与皇权二分天下!” “如今,他竟然只因为一点功高震主的猜忌,便亲手将你丢弃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是生是死都不管?”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岂止是可惜,简直是愚不可及。” 苏怀堂手指微微颤抖,阖上眼眸。 男人见状微微停顿,欣赏着苏怀堂此刻的反应,露出了然的笑容继续道,“难道鸣玉公子甘心不明不白冤死在诏狱中?”男人轻声慢语、极有耐心,带着一点悲悯循循善诱道,“还是……你甘心杀父灭族的仇人逍遥法外?” “你还知道些什么?!”苏怀堂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兜帽下的身影。 神秘人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反应,轻笑一声反问道,“苏公子何必明人说暗话”,男人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苏氏家徽,“或许,你认得这个吗?这是你亲生父亲留下的物件,当年你尚且年幼,慌乱之中,将它遗落在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里。” 苏怀堂如遭雷击。 “二十年前,苏家兄弟阋墙内乱那夜,还发生了一件鲜为人知的事。”神秘人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坐山观虎斗,趁乱闯入苏家杀死了几乎所有苏氏血脉,只除了一对姐弟……” 他顿了顿,细细打量着苏怀堂的反应,“这个人正是独孤慎。” “荒谬!”苏怀堂下意识地驳斥道,“若要赶尽杀绝,义父又为何要收养我?将各种学识和武功倾囊相授?” 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因为独孤慎二十年前听到的预言是,“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苏氏至宝。” “胡说!”苏怀堂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的双瞳,左眼依旧漆黑如夜,而右眼,忽如金色耀眼。那是一种与太阳相近的色彩。 “异世眸,果然是你”,神秘男子笑着打量苏怀堂的眼眸,神色并无过分诧异。 两只眼眸,一黑一金,金色中夹杂着血色,果然是预言中的“异世眸”。 神秘人轻叹了口气,像是怜悯道,“那年冬夜,摄政王率亲兵扮成蒙面江湖大盗闯入苏氏,不抢劫、只屠杀,一夜之间,你族三百二十七口,几乎无一生还。” 苏怀堂喉头发紧,指尖微颤:“那为何……他要救下我与姐姐?” 男子看他一眼:“不是救,是留。” “没有找到异世眸,但是他依然猜测预言应在你们姐弟身上,便养你为义子,教你兵法、剑道、忠义……让你心甘情愿地帮他,夺天下。然后又将你姐姐嫁入独孤府,方便控制你们姐弟。” “想必你在半步当铺无意中翻阅了长孙无垢的紫薇预言后,也慢慢参透了苏氏至宝的秘密……二十年来,独孤慎都被自己以为的异世眸预言所困,误以为他所求的应是异世眸的力量,却不知异世眸已经消失多年,对他而言,预言中所谓的苏氏至宝——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他亲手造就的苏怀堂!” “但独孤慎没想到,预言还有后半句。”神秘人缓缓吐出这些话,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长孙无垢不久前醉酒赌钱,输光了家底,被人赶出赌坊,他慌乱之中竟想说出第二个紫薇预言来当做赌注为自己翻本,周遭围观者中有独孤氏的眼线,他这才知晓了第二个预言,才设局对你痛下杀手。” “第二个预言也与我有关?”苏怀堂诧异地抬头。 神秘人点点头,“自然!被刻意隐藏的预言下半句是‘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 “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一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苏怀堂默念着下半句预言。 “多么有趣的轮回呀”,神秘人冷笑一声,“你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义父,他滔天的权势因你而起……然而,他最终的结局,也必将由你亲手了结!真有趣!” “现在,做个选择吧。”男子冷冷转身,“是继续呆在诏狱等着被折磨死,还是与我合作,杀掉摄政王,匡扶五姓十族的重现祖上荣光?恢复你苏家小公子的荣耀!” 苏怀堂笑了,“所以……你要我弑父?” “愚昧!”男子厉声道,“他是你杀父仇人!二十年前害死无数苏氏族人,更何况……”他冷笑一声,“他正千方百计要你的命。” “你能如何帮我?”苏怀堂沉默半晌,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嘶哑道:“预言虚无缥缈,而我的罪名却铁证如山!皇陵地宫开启时,因为我献上的假钥匙触发机关,导致无辜百姓枉死,罪名已由义……独孤慎亲手坐实,天下皆知!朝廷法度森严,我是插翅难逃!” “呵”,神秘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不屑的轻笑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法律是平民眼中不可逾越的红线,却不过是掌权人手中的游戏罢了。” 一直如石雕般垂首的老张,此刻极其恭谨地开口,“回禀楼主,替身已备妥,身形样貌与指挥使大人有七分相似,替身受过特殊训练,足以乱真。今夜,他将饮恨自戕,死前留下血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而今晚恰好是老奴当值,我会目睹全程并及时上报。明日午时,这具尸首便会蒙着白布,从这地牢正门抬出,告知天下。” “楼主?”苏怀堂瞳孔微缩,“你是望星楼楼主?!” “没错,不过更准确地说,我是望星楼现任楼主。”神秘人带着一丝得意的轻笑。 苏怀堂颦眉有些迟疑,“我倒是可以假死脱身,然后逃之夭夭,可陛下震怒之下,恐会株连无辜苏氏族人和长姐……” “妇人之仁!”神秘人紧紧盯着苏怀堂,露出诧异的声音,“没想到冷血无情的鸣玉公子竟然这般在乎族人死活?” “不能因为一己私欲,累及旁人。”苏怀堂直视着神秘人的眼睛,不肯妥协。 僵持之下,神秘人开口打破沉默:“你放心,宫中会有人替你求情,让苏氏族人免于株连……至于活着的你……是属于我的了。”神秘人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独孤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独孤伽罗付出代价!” 老张得到示意,无声地走到牢房角落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石壁前。他枯瘦的手指在几块凸起的石砖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快速敲击、按压。 一阵沉闷的转动声猝然响起,那块巨大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泥土和霉湿气息的风,从地道深处悄然涌出。 “这是……”苏怀堂诧异道。 “通往宫外的密道。”老张打断苏怀堂,“望星楼知道很多这样的秘密。” “走吧。”神秘人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命令,“从这‘死门’踏入,走向你的‘生门’。你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老张恭敬地侧身让开洞口,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神秘人。火把的光芒跳跃,映照着洞口深不见底的黑暗,苏怀堂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镣铐叮当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诏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丝毫犹豫,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道入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石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临安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全新的、陌生的朝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当真狠心 望星楼, 幽闭的疗伤石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混合着草药香和一种奇异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巨大的方形药池中,淡黄色的药汁翻滚着, 蒸腾的热气将整个石室熏得如同蒸笼。 水汽氤氲的药浴里,苏怀堂闭着眼睛, 脸色是几乎瞧不见血色的惨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着脸颊,湿哒哒地垂下来,病弱的身形透着几分破碎感。 表面上看,他只是些皮肉伤, 实则内力早已经虚弱不堪。 “嘶”,苏怀堂低下头溢出一声闷哼,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抽搐,骨骼深处好像有个四处游动的虫蚁在啃噬内脏, 每动一下都疼得牙关发颤。 这具身体, 从内里看,几乎被摧毁殆尽, 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残破躯壳, 全靠望星楼霸道的药力和苏怀堂自己一股不屈的意志吊着命。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石室角落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医者盘膝而坐, 膝上横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五弦琵琶。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抬眸望向苏怀堂, “准备好了吗?”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本能抗拒。下一瞬,却微不可察地重重点了下头,然后重新闭上眼, 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铮!”医者见状左手轻搭弦上,右手轻轻一弹,琵琶奏出泠泠之音。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苏怀堂的额角砸入水面,他不受控制回忆起诏狱…… 彼时,他人被铁链悬吊着,赵明德带着狞笑凑近:“说!山河令到底在哪?!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紧接着,意识混沌间苏怀堂感觉有一只冰冷的爬虫缓缓攀上他的心口处,一阵钻心的冰冷传来,仿佛有活物钻到皮肉下,在七经八脉中疯狂游走……那是被赵明德强行种下的“游龙蛊”! 苏怀堂记得,这是三皇子皇甫云州手下五毒教的一种刑讯方式,给囚犯喂入活蛊,活物在犯人体内肆虐,直到囚犯交代所有秘密…… “铮!” 老者手下的琵琶弦猛地一拨!一声尖锐的音波狠狠扎进苏怀堂的耳膜,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 “呃啊!!!”苏怀堂身体骤然弓起,水面剧烈波动!那琵琶声不是单纯乐曲,是引诱活蛊出体的苗疆古咒!它在强行唤醒那潜藏在他心脉深处的蛊虫! 痛!无法形容的痛! 比当初被种下时更甚百倍!仿佛有千万根钢针的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蛮力搅动,蛊虫在药浴的刺激和琵琶声的催逼下疯狂游动,每一次挣扎,都牵起苏怀堂噬心的剧痛。 “呃”,他咬紧牙关,不肯再发出不堪的呻吟,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药浴中,漂亮的大红色很快融开。 苏怀堂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浪潮中沉浮,是濒临崩溃的边缘。他需要需要抓住点,抓住点什么记忆,才能不被这滔天的痛苦彻底吞噬! 回忆,成了他唯一的浮木。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三十余年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来来往往。 一想起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的义父独孤慎,苏怀堂心口疼得几乎窒息,他捂住胸口呕出一口黑血,只得拼命敛神,强迫自己别再去想。 …… 痛得意识模糊之际,大漠的风沙中,当年那位老婆婆苍老沙哑的话音,猝不及防在脑海里清晰响起——“你捧在心尖上那轮明月,照亮的终究是他人的路途……她会离开你,在你最需要光的时候……” “程~久”,苏怀堂浑身疼得发颤,眼底翻着恨意与酸楚,哑着声音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字字都裹着被辜负的不甘,“你当真狠心。” 碧落坊的暗探回报,程久并没有回到江北江家,也没有去妙然山庄,她似乎谜一样地消失了。 他突然想到两人的宝月楼初见,程久一身鹅黄衣衫,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那是她假扮花魁初登台的模样。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动,琴音清冷孤绝。 ……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换上了胡女的装束,窄袖束腰长裙,衬得身姿越发玲珑,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随着她在沙丘上行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 钱府夜宴,丝竹管弦声掩盖了角落的旖旎。程久被他半强迫地拉入房间,珠帘的阴影里,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他低头,吻上那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起初是试探的触碰,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像一尊精致的白玉瓷像。 他有些恨她的凉薄,作弄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深藏的迷恋。 终于,在他舌尖描摹她唇瓣时,他感觉到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回应,如同冰原上绽开的神圣雪莲,足以让他一瞬沉溺。 “铮!铮铮!铮!”琵琶声骤然变得急促!如同疾风骤雨,声声催命! 苏怀堂心口处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被剖开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出来了!”白衣医者浑浊的眼中欣喜显露,琵琶声猝然一收,石室中只剩下一种低沉绵长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颤音。 只见苏怀堂心口位置的皮肤下,一个核桃大小的鼓包,疯狂地蠕动着!皮肤被顶得几近透明,四周血管狰狞地扭曲着。 “嗤啦!”苏怀堂手起刀落,一声轻微的皮肉撕裂声。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浑身裹满了粘稠的鲜血,猛地从破开的皮肉中钻了出来!它暴露在空气中,似乎极其畏惧那低沉的琵琶颤音,疯狂扭动着肉嘟嘟的身体。 白衣医者眼疾手快,一个药瓶闪电般扣下,精准地将那还在挣扎的蛊虫收入瓶中,迅速塞紧了盖子。 琵琶声戛然而止。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苏怀堂粗重的喘息声。他瘫软在药浴里,头无力地仰在后面,眼神望着石室顶部氤氲的水汽,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脱。 “苏公子,蛊毒已解,其他皮肉筋骨的伤,养上三五月便可慢慢恢复,只是若想回到以前的身手恐怕是不能了……” 密室那扇窄小的天窗外,一道身影正隔着窗沿,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男子身姿端正,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寂:“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心腹属下上前禀报道:“回楼主,苏怀堂的蛊毒已经解开,外伤已勉强止血,但内里……实在糟透了。经脉大乱,脏腑皆有伤,根基……几乎全毁。”属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忍,“属下亲眼所见,琵琶催蛊时,他……几度濒死。如今全靠药力吊着一口气,日后调养得好也……也绝无可能恢复昔日身手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苏怀堂惨白的脸上,没有言语。 属下语气中透出不满:“楼主,独孤氏比我们先一步找到地宫钥匙,利用皇陵的财宝各处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范围,如今朝野上下,无人能与其抗衡!我们……”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石室中苏怀堂脆弱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难道真要把除去独孤慎的千钧重担,压在……压在如今的苏怀堂身上?这……这无异于蚍蜉撼树啊!若是从前的鸣玉公子,倒有几分可能……”他的话语直白而尖锐,道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巨大不安和质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楼主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或是……一个能安抚人心的理由。 男人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苏怀堂身上,仿佛穿透了那层脆弱的躯壳,看到了某种在极致痛苦中沉淀下来的东西,“曾经的鸣玉公子不会这么轻易被击败,望星楼应该给他时间调整,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恨独孤慎的人了。可若是……”男人顿了顿道,“苏怀堂没有这个能力,到时候再杀了他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二分山河 望星楼石室里。 不知睡了多少天, 苏怀堂艰难地睁开眼,空洞地盯着石室顶壁片刻。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迟缓僵硬, 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挪地向紧闭的石门走去。 牵动起伤口让他闷哼一声, 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站住!”守在门边的望星楼护卫急忙伸手阻拦,语气严肃道:“楼主有令,你伤重未愈,不得擅自离开石室。况且……”黑衣护卫声音中透着鄙夷,“苏怀堂如今已经‘死’了, 你不能擅自出现在外人面前。而且,你如今武功失了大半,此刻外出若是遭遇不测,我们无法跟楼主交代。” 苏怀堂脚步顿住,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声音嘶哑:“呵, 我只答应了楼主,会与他合作杀了独孤慎, 可从未答应做望星楼的狗……”那眼神中的戾气让护卫心头一凛。 僵持间, 护卫的目光越过苏怀堂肩头, 望向远处阴影中静立的楼主。只见楼主面色沉静,轻轻颔首。护卫这才敢侧身让开, 嘱咐道:“你自己务必千万小心。” 望星楼沉重的石门在苏怀堂身后缓缓闭合。 刺目的阳光让苏怀堂下意识地眯起眼,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喧嚣的街市上,苏怀堂带着斗笠,像个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孤魂。 忽然, 前方巷口闪过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纤细人影,那清冷孤绝的身形,那走路的姿态——莫不是程久?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忘了疼痛,用尽力气踉跄着追了上去:“等……等等!”他猛地抓住前方女子的手腕。 女子惊愕回头,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少女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些许恼怒道:“不知这位公子何事唤我?”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他松开手,眼中的微光瞬间熄灭,声音低哑得如同呓语,只有自己能听见,“呵……当日我权势滔天,她都不肯与我一处……如今,我武功尽废,也没有定魂珠……”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连握紧都困难的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自暴自弃道:“程久定然……更是不肯多看我这废人一眼了。” “月牙弯,星子跳, 娃娃手里乾坤摇。 皇城砖,白玉桥, 不及梦里聚身边。 金鼓坠,银鼓腰, 碎时山河皆动摇……” 巷中孩童在跳着皮筋唱童谣,清脆的声音轻轻飘入苏怀堂耳中,将他浑浑噩噩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颦眉望过去,奶声奶气的童谣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馒头摊老板粗暴的呵斥和孩童惊恐的求饶声,“老板饶命啊!饶命!我实在是太饿了……才偷了两块馒头充饥。”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被馒头摊老板揪着耳朵拖走,他脏兮兮的小手里还攥着半个馍馍。 “藏藏藏!……我瞧你真能藏!这么烫的馍馍竟然放在胸口……”老板嘴硬心软,一边数落,一边递过碗稀粥给小乞丐,“我不管你家里是有八十岁老母,还是未满月的弟妹,明天如果再敢继续来偷馒头,我就大棒子将你打出去,然后带你去见官。” 那孩子突然回头,与苏怀堂视线相接——黑得惊人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执拗。 “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苏怀堂的嘴唇蠕动着,下一瞬,他浑身一颤,童谣的余韵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娃娃手里乾坤摇。 …… 碎时山河皆动摇” 被望星楼所救后,他通过与护卫的交谈,细细了解过独孤伽罗打开地宫皇陵后的每一处细节,独孤氏虽获珍宝无数,却遍寻不得传闻中的山河令。 “娃娃?”他忽然想起,藏书阁古籍中曾记载,地宫皇陵中东南角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安葬着轩帝早夭的小孙女安乐公主。 安乐小公主是太子薨逝后,轩帝发妻言氏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言皇后早逝,其子亦遭废黜,安乐是废太子府中女眷留下的唯一子嗣,小公主自幼清贫度日,未及成年而夭,死后陵寝也简陋寒酸。 纵然身处皇家陵寝,却无人修缮。 后来建造帝陵时,年迈的轩帝似乎幡然醒悟,执意扩将帝陵,将小孙女原本位于城郊的孤坟圈入,安置在皇陵东南一隅。 或许轩帝心中怀有对亡妻言皇后的愧疚与对孙女早夭的哀痛,不忍惊扰其早逝的魂灵,严令后人此墓永不许修缮改动。故而,千百年来,安乐公主的陵墓便如此沉寂地躺在皇陵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在意。 皇城砖,白玉桥,讲得是皇陵周围环境。 那娃娃手里乾坤摇…… “山河令藏在安乐公主的陪葬品中!” 苏怀堂攥紧手指,突然明白了,那首耳熟能详的童谣便是指引山河令下落的密语! 金鼓坠,银鼓腰…… 轩帝终是出于愧疚或者不舍,将山河令藏在了孙女陪葬的拨浪鼓中! 皇陵深处,石阶之下,是一方漆黑石室。正中一具白玉小棺,棺前陪葬品中摆着一只显眼的拨浪鼓,鼓身的装饰随着岁月推移斑斓剥落,铃铛上布满了铜锈。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石室。 苏怀堂和薛景珩。 “你也来了。”苏怀堂冷笑。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薛景珩点点头,“金鼓坠,银鼓腰……没想到旷古之谜竟然藏在童谣中……”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动手! 剑气撕裂墓室的安静,掌风震碎一旁的镇守石像。 大地颤动,拨浪鼓被震飞,滚至两人之间。 鼓面已经斑驳,却仍能依稀见到当年轩帝年间宫中流行的飞凤回纹。 二人眸色一凝,同时出手按在拨浪鼓上。 轰!! 巴掌大的拨浪鼓骤然爆裂,一圈无形气浪扩散而出,古墓石壁上突然显现出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 两人都不肯松开手。 一道道上古符文分成红色和金色两道,如双龙纠缠冲天,是西王母留下的大地本源力量! 力量像是水流般,一半注入苏怀堂,一半注入薛景珩身体中! 纠缠到最后,二人被同时震飞,撞在石壁之上,山河令之力,至此彻一分为二,分别注入两人身上。 山河已分,命运自此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意外重逢 皇陵入口处, 数道暗影如同狩猎的野兽,蠢蠢欲动。 独孤慎早已将皇陵珍宝搬空,但是传说中能够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却毫无踪迹!一丝不甘的妄念, 引得江湖各方人马纷纷前来地宫打探山河令的下落。 “薛景珩进去多久了?”一个身影灵巧地从阴影中转出,来人脸上覆着半张黑色珠帘面具, 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她声音清冷,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昭昭。 蹲守的青衣门弟子赶忙起身回禀:“回禀小司命,薛景珩和黑衣人进去已有大半天的时间了。” 昭昭垂眸听着,眸光沉了沉,一丝不安闪现。 皇陵地宫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小司命”, 青衣门弟子竹亭补充道,“就在刚刚,整个皇陵……似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地底爆发,瞬间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碾碎……但、但那感觉只是一瞬间, 立刻又消失不见了, 现在……平静得可怕。”他身后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皆是余悸未消的神色。 “莫不是真有山河令的力量现世?”昭昭低声呢喃, 面具后的眼眸闪过一道疑惑。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步就向皇陵入口走去, “我进去看看。” “小司命,万万不可!”竹亭一惊, 跨前一步阻拦,语气急切道:“此刻里面情况不明,恐怕凶多吉少!门主若是知晓您贸然进入怕是……”他瞥见昭昭不满的神色,连忙住口,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昭昭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回头,“我倒要瞧瞧,山河令到底长什么样子。” “你们在这里等我,不必跟来。”话音落下,她已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皇陵的黑暗之中。 竹亭迟疑了下,紧随其后,扭头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随我进去保护小司命,其他人留在这里待命!” 黑色珠帘随着昭昭的步伐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声音里仿佛也沾染上了地宫深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令人感到不安。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发浓烈。 最终,昭昭一行人沿着血腥味,停在了一道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并非完全紧闭,而是开着一道仅容半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内,是更深的黑暗。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道门上透出来的。 石门上的凹槽浸满了红色的鲜血,应该是不久前薛景珩或者苏怀堂留下的,似乎填满它就是开启石门的关键。 “真受不了公输绝的恶趣味!”昭昭颦眉吐槽着机关的设计者。 “小司命不可!”竹亭上前欲割破自己手掌放血,却被昭昭抢了先。 她手中长剑一闪,左手掌已经被划破,鲜红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精准地滴落石门上那道凹槽中。 凹槽似乎很贪婪,接二连三的血液滴进去,却像是永远不能被填满。 昭昭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后的两名属下屏住呼吸,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兵刃。 开启石门后映入眼前的景象倒是出乎意料。 此处是轩帝皇陵东南角,石门开启后仅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草草堆砌成坟墓的轮廓,在周遭肃穆庄严的帝陵气象下,显得格外凄凉。 昭昭心中疑窦顿生,快步上前,她俯下身触摸着半截断裂的石碑,苔藓和污垢几乎覆盖了全部碑面。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角厚重的绿痕,露出底下的碑文。 借着晃动的火把光线,她眯起眼,逐字辨认:“安乐公主……太子承稷之女……” 昭昭心下一凛!承稷?那不就是……那不就是被轩帝废黜的太子,言皇后膝下唯一子嗣?后来被废黜圈禁,至死未出。 这竟然是废太子女儿的陵墓。 “……明珠……未及成年而殇……” 明珠?应该是安乐公主的闺名,后面那个冰冷的“殇”字,刺得昭昭眼皮一跳。 她指尖停在最后几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迹上,屏息凝神,用力刮蹭:“轩帝恸甚,建陵寝于此。” “人都死了,怀念还有什么用!”竹亭的声音带着几分的唏嘘,“属下记得,百晓生撰写的轩帝起居录中记载,安乐小公主是轩帝那位命运多舛的原配发妻言皇后当年仅剩的血脉……” “承稷太子被废黜后处境艰难,唯一的女儿明珠也生活潦倒,未及成年而病故……轩帝晚年念及这个小孙女时内心不安,修建帝陵时,竟将这与自己生死相隔近二十载、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小孤坟,一并圈入了这宏大的帝陵范围之内!” 是迟来的悔愧?是帝王对嫡亲血脉不容置疑的掌控?无人知晓。 千百年过去,真相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掩埋。最后,只余眼前这方潦草的土丘与残碑,诉说着一个金枝玉叶生前身后的无尽悲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漫上众人心头。 下一瞬,昭昭的视线从那碑文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一个褪尽了彩漆、蒙着厚厚灰尘的拨浪鼓上。 拨浪鼓静静地躺在那里,手柄上有不少陈旧的痕迹,想必是小主人生前常常把玩的爱物,细瞧似乎还能听见摇晃的叮咚声,仿佛时间停滞在千年前,轩德二十七年的夏天…… “那是什么?”昭昭凑近了瞧,地上那只孩童的拨浪鼓鼓面裂开,内里竟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虽小,纹路也简朴,却隐隐透出一股吞吐天地的沉浑气韵,微光流转间,似有磅礴山海的力量藏匿其中!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藏在皇陵地宫的山河令!她讶异不已。 “小司命!这边!”一名护卫惊呼出声,指向那凄凉小坟的侧后方阴影里。 “是薛景珩和苏怀堂!” 昭昭一行人方才心神全系于眼前的残碑孤坟,此刻循声望去,心中猛地一惊。 薛景珩仰面躺在地上,素来整洁的衣饰此刻凌乱不堪。几步外,苏怀堂侧倒在地,少年劲瘦的身躯绷着未散的戾气,一手五指深深抓入地下,似乎要紧紧握住什么不肯放手,面颊上一道鲜红的血痕,眉宇间那股未散的煞气,纵在无知无觉里,也透出森然寒意。 “薛景珩!”昭昭半跪在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当指尖触到他颈侧安稳的脉搏,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怀中人似乎被这焦灼的呼唤惊醒,缓缓睁开眼。只是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摄人的煞气。 “靖雪?”薛景珩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随即眼帘沉重地阖上,再次陷入昏沉,整个人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臂弯里。 几步外,同样昏迷的苏怀堂,那只垂落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竹亭不要!小心脚下!”昭昭扭头望去,拦住想要凑近明珠小公主陵墓查看的贴身护卫,却已来不及,他靴跟无意间磕绊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上。 “咔嚓!” 静谧的陵寝中传来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机关撬动声,仿佛死神敲响了丧钟!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大地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以那小小的孤坟为中心,巨大的裂痕如同狰狞的闪电般瞬间裂开! 大地崩裂,尘土飞扬,支撑着上方岩层的石柱发出巨大的断裂声,整个地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裂! “快走!”昭昭厉喝一声,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护卫三人撑起昏迷的薛景珩,在碎石如雨的噼啪声中,借着一块尚未完全塌陷的石板奋力跃起! 身后一声巨响,瞬间便将安乐公主的孤坟、褪色的拨浪鼓彻底吞没。昭昭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糟了,苏怀堂?! 烟尘弥漫间,她隐约听见塌陷深处传来微弱响动,心头暗忖:“传闻中苏怀堂已经被文帝赐死,刚刚那个身形相似的人到底是谁?他莫不是真埋死在里面了?” 日头西斜,小小的农家院里一派悠然自得,土墙矮门,边上搭着豆角架、圈着鸡窝,暑气正热。 竹亭将一包碎银子不容推拒地塞进农妇手中,农妇掂了掂,欢喜地连声声道谢:“使不得,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竹亭不容妇人推拒,扭头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昭昭正守在简陋的榻边,眉心紧蹙,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昏迷不醒的薛景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气息烙印 薛景珩脸色苍白如纸, 冷汗浸透鬓发。吸收的一半山河令力量极其霸道,如困兽般在他体内不断冲撞。 即便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薛景珩的身体也紧绷到极致, 他眉峰紧锁,左手指尖在床褥间无意识地抓握, 仿佛一叶随时会被体内惊涛骇浪力量撕碎的小舟。 “呃”,薛景珩牙关紧咬,却忍不住溢出压抑的低喘,仿佛下一刻便要承受不住。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昭昭的衣角,身体本能地蜷缩着靠向她, 如同沙漠中见到绿洲的绝望旅人,贪婪地抓紧唯一的希望。 竹亭站在门口的位置冷眼瞧着,传闻中不近女色的淮安王薛景珩,此刻在昏迷痛楚中,依然本能地信赖着昭昭, 他指尖抓得极紧, 仿佛睡梦中都怕失去她;而昭昭浑然未觉自己当下反握住他的怜惜。 竹亭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头雪亮, 颇有些感慨道:门主纵然天下地下这般好, 可感情里面却不论高低好坏, 旁人再好,情谊却讲究个先来后到……门主, 怕是要伤心了。 “小姑娘来喝完绿豆汤歇歇乏吧,你都不吃不喝守了大半天了!”好心农妇端着碗浓浓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越过守在门口失神的竹亭,悄然走近榻边,想给昭昭解解暑气。 “别靠近他!”竹亭大惊失色提醒道。 就在农妇距离榻沿尚有几步时, 原本深陷梦魇的薛景珩似被惊扰,感应到陌生人靠近昭昭的气息,周身戾气骤起,一股凌厉气息猛地挥出! 那力道刚猛,带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气息,凌厉无比。 薛景珩如今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 “小心!”昭昭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旋身便挡在农妇身前。 一声闷响!那看似随意挥出的气息竟如此霸道!昭昭喉头一甜,踉跄着倒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杀、杀人了……”农妇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汤碗“哐当”摔在地上,绿豆汤洒了一地。 昭昭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咽下喉头腥甜,声音因为肺腑中的疼痛而嘶哑:“不碍事的……婶子受惊了,您先出去歇着吧。” 待农妇惊魂未定地被竹亭请出去,她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溅在身前衣襟,点点猩红刺目惊心。心脉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竹亭转身瞧见昭昭苍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迹,急道:“小司命!你伤得不轻!属下这就去寻大夫!或者……我重金托付这农妇好生照料薛公子,您随我一同回青衣门疗伤,门主会有法子!” “我离不开……”昭昭咽下喉中甜腻,目光落回榻上依旧陷在痛苦挣扎中的薛景珩,缓缓摇头。她的身影方离开床榻片刻,薛景珩之前好容易安稳下来的气息顷刻消散无踪,他额头冷汗涔涔,周身浓重的戾气便如墨雾般暴起,不断翻涌升腾,连站在门口的竹亭都感到骇人的死亡压迫感。 昭昭语气疲惫却斩钉截铁叹道:“此时此刻,薛景珩体内的山河令力量如此强横,他难以自控,凶险异常,若是贸然交给旁人恐会伤及无辜。” 她顿了顿,迎着竹亭欲言又止的目光,补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坦然:“你放心,我与薛景珩之间,无论从前在淮安王府,还是现下都坦荡清白,从无僭越。阿湛若因此事气恼,待我回去自有解释。你先行回青衣门复命,告知他皇陵地宫中发生的事情,山河令现世恐有大变,青衣门也要及早筹谋!” “是,小司命!”竹亭咬咬牙,利落地转身离开。 昭昭在农妇家中亲力亲为照顾薛景珩整整三日,他始终昏迷未醒。 昼夜交替,昭昭守在简陋榻前寸步未离,粗瓷碗里的汤药凉了又温,温了又凉,倒影着她眼底熬出的黑眼圈。 可喜的是,薛景珩周身那骇人的戾气已如退潮般开始渐渐消散,他虽仍昏迷未醒,紧绷的指节与蹙起的眉峰却一日日松懈下来,薛景珩似乎逐渐控制了体内山河令的力量。 山河令的力量开始认主了。 如今,昭昭可以偶尔离开薛景珩身侧活动。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洗漱更衣,低头四处嗅了嗅,发丝间已经沾了一股汗味儿。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农妇,“劳烦婶子先照顾他片刻,我去洗漱一下便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再收了”,农妇连连摆手推拒,“竹亭公子离开前已经给过我不少银钱,况且姑娘在我这草屋住的这几日,既不挑剔茶饭,也不颐指气使,我们全家都十分感念姑娘,若是再收反倒心里不安了。” 农妇指向门外的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百十米,旁边有条小溪,姑娘且放心去吧,小相公这里有我呢。” 昭昭趁着月色踱至河边,夜色寂寥,确认过四下无人,她松了口气,俯身就着涓涓细流清洗长发,乌黑的发丝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随后,她弯腰褪下鞋袜,将双脚慢慢探入水中,初夏还微凉的河水漫上来,她忍不住轻颤一下,随即玩心乍起,掬起一捧沁凉河水泼向远处,水珠四溅,打碎了倒映在水面里的弯月。 一时放松竟兀自笑出声来,清越悦耳,落在风里格外动听。 树影微动,一道身影躲在阴影中,唇角不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什么人在那里?!色胆包天!”昭昭眼神骤冷,迅速扯过岸边外衫披上,随手折过叶片朝着来人的方向掷出! 树荫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伸出,竟轻松握住了那片凌厉的叶片。月色皎洁,映出来人身影——薛景珩只着单薄中衣,眼神清亮,带着点大梦初醒的懵懂,乖乖地站在原地望着她。 “薛景珩?你醒了!”乍见的欢喜很快被当下的恼怒取代,昭昭飞快穿好衣衫,面色不虞质问道:“你跟着我在这做什么?” 薛景珩微微一怔,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温顺与乖巧,低声解释:“我醒来到处找不见你,便寻来了。” “你别恼?”见她眉峰紧蹙明显不信,他主动走近几步,开口的声音清冽动听,尾音却裹着几分软糯温顺,“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很好找。” “什么味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昭昭耳根烧得通红,连声呵斥,说着下意识抬起手臂反复嗅了嗅,只沾着一点溪流的清冽,什么味道也没有,衣衫上平日惯用熏香的味早就散了。 “不是味道”,薛景珩脸色涨的通红,手足无措地解释着,“不是味道,是气息。”他想要辩白,却又含糊着说不清楚,只低声呢喃着,“是我的气息。” 昭昭垂眸片刻,暗自揣度着或许是山河令的气息?她白日里挨了薛景珩一掌,加上连日形影不离的照料,或许身上当真沾染了山河令的气息,只有薛景珩能觉察到。 夜风拂过,她湿透的里衣紧贴着肌肤,凉意让她不自禁地轻颤。薛景珩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片露出的锁骨上。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带着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裸露的肩膀。 那陌生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缩!他像是被这细腻的触感蛊惑,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贴上她敏感的颈侧肌肤……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断这骤然升温的旖旎,“你放肆!” 薛景珩捂着自己瞬间肿胀的脸颊,眼中是猝不及防委屈,声音里带着困惑:“姐姐身上有我的气息。不知为何,就想……再近些……” “薛景珩,你……你刚刚叫我什么?”昭昭瞪大了眼睛。 “姐姐别恼……”薛景珩姿容挺拔,若是不开口,几乎看不出与往常那个清贵自持的临安公子有何不同。 只是那双过分纯净、褪去所有城府与记忆的眼睛,勉强让昭昭接受了他似乎暂时失忆的现实。 “你当真不记得了?!”昭昭满腹的羞恼无处发泄,最终只化作一片荒谬至极的叹息。 薛景珩真的失忆了。 她却也渐渐摸清了他这“渐醒式”回复记忆的规律,每过几天,薛景珩的神智便会清明一分,从最初河边懵懂无知的幼童,逐渐到会耍心思、讨要甜食的小孩子,他的记忆和神智在逐渐清醒。 相信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这发现让昭昭起了玩心,不如趁着他彻底恢复记忆前好好逗弄一番,作为照料他这些时日的补偿。 午后日光正好,她指着院角那堆新劈的柴火,故意板着脸训斥薛景珩:“喏,把这些搬到厨房去。” “姑娘,这些粗活儿放着让我家那口子做就行了,小相公重伤刚好,何必劳烦他。”农妇连忙推辞,却被昭昭拦住。 “婶子放心,这点活计绝计难不倒他”,昭昭顽劣一笑,目光落回薛景珩身上,“还不做?做不完没有饭吃。” 薛景珩那时神智约莫恢复至十来岁光景,闻言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那双清透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什么也没说,挽起略显宽大的中衣袖子,当真俯身去搬那成捆的柴火。 昭昭毫不心疼地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指尖捻着一颗刚指使薛景珩爬树摘下的野果,得意于这些撞见她洗澡的“报复”行为。 昭昭嗜酸,连啃了几天山上的野果后,终是得了果树的报应,被酸倒了牙,她捂着腮帮子放下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酸果子。整个人蜷在摇椅上,皱成一团。 “怎么了?”薛景珩搬完了柴火,转身便瞧见她痛苦的模样,半跪在地上,双手稳稳地捧起她的脸,气息靠得很近,“没事吧?” 昭昭有一瞬间的不安,抗拒着推开他,故作厌烦道,“不关你的事,柴火都搬完了吗?” 薛景珩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自然是按照姐姐吩咐”,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颗果子,慢慢咬了一口,“都搬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我们是夫妻 终究不放心薛景珩这诡异的状态, 昭昭还是大发善心,带他去了镇上医馆。 老大夫凝神诊脉,室内药香浮动。就在这沉寂当口, 隔壁诊室的门帘被掀动,一句极模糊的低沉笑语飘了进来 “……无妨, 心口旧疾罢了。”那少年音像极了上官云湛。 阿湛来了?!昭昭眼底骤然亮起光亮,她循着那道声音消散的方向快步追去,连身旁的人都顾不上瞥上一眼。 “姐姐?”薛景珩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猝然留在原地,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掌心还残留着她抽离时的微凉触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涌上来,目光下意识地追着她离开的方向,却落在她腰间随身携带的玉佩上。 玉佩温润通透、刻着繁复的云纹,不是寻常样式。 一股陌生又尖锐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刺过来,随之翻涌而来是澎湃汹涌、难以自持的戾气与毁灭欲!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薛景珩喉间挤出, 他周身空气骤然扭曲!大夫案上的瓷杯无声炸裂, 饶是见过不少江湖世面的老人家也被骇住了! 薛景珩手背上青筋爆起,浓重的煞气不受控制地自指尖丝丝缕缕溢出。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瑟瑟发抖, 头磕得砰砰作响。 眼看就要再次失控, 薛景珩握紧了右臂, 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情绪波动溢出的戾气,他转头看向老大夫, 似乎带着十分隐忍克制,“快走!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医馆大夫赶忙踉跄着离开,“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昭昭追出去,却见外面空巷寂寂,哪有什么熟悉的身影? 晚风拂过, 带来几声归鸟的啼鸣,更添几分寂寥与失落。 “人呢?我明明听到……”她喃喃自语,秀眉紧蹙,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不甘心地又向前张望片刻,终究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心绪纷乱如麻。 若是此刻见了阿湛,又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和薛景珩的关系? 罢了,带着满腹疑惑和隐隐的不安,她颓然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刚踏入医馆街巷,就见里面的人潮水般惊恐地往外涌。昭昭心头猛地一沉,顾不得许多,逆着人流冲回医馆内院,一眼便看见薛景珩双目泛红,周身黑气缭绕,狂暴的戾气压得周围人站不起身! 她想也不想上前握住薛景珩的手,“景珩”,她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灼热的皮肤上,“看着我!停下来!”她压着惊惧,低声劝慰道。 熟悉的人,“她回来了,回来自己身旁”,这种微妙的满足感像是一条锁链,帮薛景珩找回自己,重新困住了那头即将脱闸而出的猛兽! 他剧烈颤抖的身躯猛地一僵,翻涌的血气和强横的力量在昭昭的安抚下奇迹般地、艰难地开始平息。 煞气不甘地缩回他体内。 薛景珩急促地喘息,眼底血色和戾气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显露出劫后余生的脆弱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慌。 “好了,没事儿了”,昭昭刚松一口气准备起身,手腕却被猛地翻转,薛景珩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痛!”她低呼一声,对上薛景珩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这几日孩童般的懵懂,也没有方才的脆弱,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冰冷而霸道的独占欲,像一个暴君。 “不许……”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许离开我身边。” 薛景珩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一字一顿,如同最庄严的诅咒:“一刻……都不行。” 仿佛她是维系他这具躯壳与理智的,唯一绳索。 一旦松开,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淮安王?” 昭昭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白衣的长孙意芙正立在那里,身姿如弱柳扶风,气质温婉出尘。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落在昭昭和薛景珩之间反复打量,目光清澈见底,却又似乎深不见底。 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天一阁的同门师姐妹,亦是白衣胜雪,一派名门正派的风范。几人一脸凝重地瞧着满身戾气的薛景珩。 昭昭捡起地上的帽围,亡羊补牢地给薛景珩带上,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乖巧安稳地任由昭昭摆弄,哪怕昭昭不知轻重地无意中拉扯到他头发,薛景珩也面色平静忍着不出声。 长孙意芙的目光何其敏锐,薛景珩那些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她的眼睛。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笑容温婉依旧,却无端让昭昭感到一丝寒意。 “昭昭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无事。”昭昭强压下心头的烦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只是……幼弟不懂事,虚惊一场罢了。” 薛景珩闻言不满拉住了昭昭的衣袖,低声呢喃,“农户大嫂说过我不是你的弟弟,我是你的丈夫……” 昭昭半口气差点没上来,诧异瞧着面纱后的薛景珩,“你还懂什么是丈夫?“ 他亲昵地凑近昭昭,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强硬地与她十指紧扣,那动作霸道,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异常温存温柔,仿佛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再不容半点闪失。“自然知道,夫妻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生死相随。正如我们。” 长孙意芙修养倒是极好,听见薛景珩的胡话,依然面色沉静,看不出一丝不好意思或者尴尬之色。 她斟酌道:“昭昭姑娘,如今江湖上薛景珩和苏怀堂各得半枚‘山河令’力量的消息不胫而走!此消息一出,无论朝廷还是江湖,各方人马无不眼红觊觎,虎视眈眈!……天一阁乃武林正道柱石,师尊修为高深,天一阁所藏的《清心普善咒》正是化解心魔、压制这等上古戾气的无上法门。当务之急是尽快调理好薛公子的心魔,你若肯随我回天一阁,至少能护其暂时周全。“ 长孙意芙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医馆,声音压低,带着警示的意味:“薛公子已被山河令邪力侵蚀心智,留在此处恐再伤及无辜,况且……若有心怀叵测的江湖宵小趁虚而入,他若落入那些心术不正的豺狼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昭昭看着身侧乖巧沉默的薛景珩,内心挣扎,缓缓摇头:“长孙大小姐的好意,我代景珩心领了。但他如今身负山河令足以撼动江湖的力量,去留已非个人之事,关乎天下格局。我想等他清醒恢复神智,再自行抉择归途……”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就是,意芙师姐一片好心,却被当另有图谋……” 身后几个天一阁师姐妹闻言不满,替长孙意芙抱不平。 长孙意芙闻言微微侧过头,身后一名师妹立刻会意,恭敬地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离开前,长孙意芙并未流露半分不悦,反而唇角噙起一丝温婉的浅笑,“既然如此,意芙也不愿强人所难,就此别过!”对着昭昭盈盈一拜,“几个师妹年幼不懂事,还请昭昭姑娘见谅。告辞。”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小巷幽深,月光被两侧高墙挤成窄窄一线。昭昭所有所思地牵着薛景珩的手刚拐进巷口,脚步便是一顿。 身后,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堵住了退路,皆是一身黑衣蒙面,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嗓音,含糊不清。 昭昭脚步未停,唇边却倏然绽开一抹明艳又带着三分讥诮的冷笑,将薛景珩往身后藏了藏,千万嘱咐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你动手。”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寒光乍起! 昭昭承袭上官云湛的武功路数,通晓百家武学,尤其剑法精妙,奈何之前为了保护农妇硬挡薛景珩的一掌,心肺间的滞涩感始终未消。 运功几下便感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身形一顿!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柄长剑刁钻地划过她的手臂! “嘶”,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昭昭姑娘小心!”一道柔声清叱传来,长孙意芙的身影如流云拂月般踏空而来,她剑光精准地格开另一道袭向昭昭要害的攻击! 昭昭跌坐在地,手臂上蜿蜒的血迹染红了衣袖,衬得她脸色微白,却无半分狼狈畏缩。她只是抬起下颌,唇角噙着一抹带着浅笑,若有所思地瞧着“恰巧”从天而降、准备伸出援手的长孙意芙。 那眼神玩味,仿佛洞穿一切。 然而下一瞬,长孙意芙却惊愕地发现,昭昭越过自己看向自己的眼神骤然剧变,那抹玩味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惧取代!她甚至不顾伤势猛地前倾,失声厉喝:“景珩,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似是故人 长孙意芙心头一跳, 不明所以地循着昭昭惊恐的目光倏然转身。 晚了! 黑色的戾气如雾气,丝丝缕缕从薛景珩周身溢出。顷刻间,原本还落着皎洁月色的小巷, 瞬间被一团黑沉沉的雾气笼罩,仿佛最暗的夜色降临, 整条巷子坠入死寂的暗夜中! 薛景珩并未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身形仿佛只是极其模糊地一晃,又似从未离开原地。然而,那些围攻的黑衣人,连同他们手中兵刃, 动作却诡异地凝滞在空中。 肃杀感重重碾过众人,长孙意芙脚下踉跄后退,她咬牙握紧剑柄,借力撑住地面,才堪堪维持住站立的姿态。 “啊!”一股无名力量扼住蒙面人的喉咙, 蒙面人在骨骼碎裂前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 那声音……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长孙意芙神色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震惊。 “仅有一半的山河令力量, 竟然就恐怖如斯!”她喃喃自语, 目光再次落在薛景珩身上。长孙意芙显然低估了山河令的力量, 更没料到失忆的薛景珩不同以往的温和宽厚,此刻出手竟然如此狠绝, 不留活口! 但她到底是天一阁入室弟子,眼底那些震惊如潮水般瞬间退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面上也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温和。 然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 却都一丝不漏地落入了昭昭眼中。她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看向长孙意芙的眼神却锐利,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冷笑,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薛景珩对满地的血腥视若无睹,纯黑的眸子只死死盯着昭昭手臂的伤,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势,不由分说地将她背起来。 “我没事!” “上来!” 昭昭伏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背上,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巷角那些黑衣年轻女子死状凄惨的尸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忍和沉重压上心头。 她凑近薛景珩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忐忑,轻声问:“景珩,我们……去天一阁,好不好?天一阁或许有能解你煞气的办法。” 薛景珩没有任何犹豫,熟悉的温柔声线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全然的依赖:“好,都听姐姐的。” 昭昭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可你如今手握‘山河令’之力,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牵动江湖朝堂大势……我本不该替你决定……” “我不管。”薛景珩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侧过头,纯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昭昭的影子,带着一种孩童的天真,还有一丝坚定的固执,“你去哪,我就去哪。一刻也不分开。” 昭昭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巷口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长孙意芙,一字一顿道:“长孙大小姐,我们随你去天一阁。烦请引路,为景珩……寻找压制心魔戾气的方法。” “若能如此,真是功德一件!天下苍生也会感念昭昭姑娘今日的恩德。”长孙意芙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下一秒,她低垂的眼帘下,那泓秋水般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欲望的火苗瞬间被点亮,稍纵即逝。 巷中死寂,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只剩下长孙意芙孤身一人,她垂着眼,目光缓缓略过一地死状可怖的黑衣人尸骸,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她走到一具面纱半落的尸体旁,缓缓蹲下。素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拂开那被血污粘连的黑色面纱。下面露出的,正是方才领命退去,此刻却死不瞑目的小师妹模样。她双目大睁,临死前的惊恐还停在眼底,最后一刻的神色是无尽恐惧与茫然。 小师妹入门最晚,她才刚过完及笄礼。 长孙意芙的呼吸猛地一窒,眼中真切地掠过猝不及防的痛楚,随即两行泪珠滚滚滑落,在地面上晕开清晰的水渍,伸出的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替小师妹合上了双眼,声音低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别怪师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云海之上,寒风阵阵。一座孤峰如天外神剑般刺破苍茫云霭,隔绝在尘嚣之外。山峰之上,正是避世而居的武林圣地——天一阁。 浑厚的晨钟声穿透云雾,传来松涛阵阵。 静室中,昭昭端坐于蒲团之上,低眉敛目,正凝神翻阅着一卷泛黄的古旧经书。 晨光穿透薄雾,勾勒出她清绝的侧影,昭昭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云海翻腾、尘世纷扰皆与她无关。身侧并无薛景珩的身影。 静室外,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男人约莫七八十岁,一身朴素的玄色道袍,面容清清瘦,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无波,周身气息内敛,却又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来人正是天一阁大宗师,也就是长孙意芙口中的师尊。 他本只是路过,目光无意间扫过昭昭专注的侧影。 就在那一刹那! 大宗师古井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这个小姑娘侧脸轮廓清隽,肌肤莹润,微微转过脸,可以瞧见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澄澈又透亮,清而艳极,是个绝色模样。她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骄矜,想来自幼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姿态。 只是,当她低垂眼眸,目光专注地扫过泛黄书页上那些晦涩文字时,那个姿态,尤其是侧脸微微扬起的下颌轮廓,在光影交错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大宗师尘封二十年的记忆,与某个深埋心底,几乎被岁月掩埋的影像瞬间重叠! 杀意! 一股毫无征兆的厚重杀意,从身后袭来! “什么人?!” 千钧一发之际—— 昭昭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只见她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鸟雀,单脚点着冰冷的地面疾速滑开数尺!同时,她手中的经书“哗啦”一声脱手飞出,精准地掷向杀意袭来的方向! “嗤啦!”经书在大宗师的气劲下瞬间化为漫天碎屑,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 眼前人须发皆白,却不见丝毫暮气,眉宇舒展,一派祥和,可那双眸子,却似藏着刺骨冰霜一样,直直望向昭昭心底。 “天一阁的待客之道……”昭昭并未露出惊惶,反而缓缓抬起眼眸,望向眼前人。她唇角勾起,竟在这生死一线后,绽开了一个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笑容,“当真……别致。”她的轻笑在寂静中响起,只是语气轻慢,尾音微微上扬,暗示对方突如其来的失态。 大宗师眼中的波澜在看清昭昭的眼睛和笑容后逐渐褪去,他的目光困惑地停留在昭昭的脸上,带着一种细细审视,还有某种说不出的畏惧。 沉默半晌,大宗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地解释:“方才……惊扰姑娘了。”他顿了顿,目光似在描摹昭昭的眉眼,“贫道一时恍惚……竟在姑娘专注的侧影上,窥见了一位故友的影子。” “哼!”昭昭眉梢微挑,笑意未减,未言语。 大宗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那漫天飘散的经书碎屑,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恍惚:“不过细看之下……却是老道眼拙了。” “姑娘眉眼灵动,尤其眼睛和笑容……清丽如朝露初阳,生机盎然。”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仿佛在与谁划清界限,“绝非……绝非贫道那位故人惯有的妖异狠厉之态。”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回忆,又似忌惮。 “看来,您不太喜欢这位……故友?”昭昭冷笑一声,戏谑道:“不知大宗师的故友是谁,昭昭可有机缘相见?” “他二十年前已经故去了……”大宗师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不愿与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没想到百般手段的青衣门小司命,竟然是个年轻美貌的小姑娘!果然是后生可畏!” “多谢大宗师谬赞”,昭昭闻言展颜一笑,如玫瑰盛放,明媚夺目,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谦辞推让,反而扬起下巴,面无愧色道:“天一阁的大宗师果然慧眼如炬,小女子这点身份遮掩被您一眼识破。不过,江湖代有才人出,晚辈今日就斗胆,当仁不让了。” 大宗师闻言微微笑,顿了顿道,“可惜你杀伐之气太重……青衣门行事诡谲狠厉,天一阁不少弟子曾死在贵派前任临安堂主千面罗刹手下……这笔账要怎么算?” 昭昭唇畔弧度未变,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骤然冷冽如冰——她嗅到了大宗师温和皮囊下透出的、绝非良善的森然寒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幽禁天一阁 “哦?”昭昭闻言唇角慢悠悠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千面罗刹确实是青衣门的前辈高人,他的手段我多少有些耳闻……” “不过”,昭昭冷哼一声, 眼底浮出一丝嘲弄冷冷道:“据我所知,千面罗刹早已背叛青衣门, 另投摄政王世子独孤伽罗麾下?死在千面罗刹手下的人,几乎都是在朝局斗争中,挡了独孤世子路的‘绊脚石’。” “既然大宗师说门下弟子多死于千面罗刹之手……”下一瞬,她语气陡然转厉,冷冷质问道:“那我今日倒要请教, 传闻中不问党争的隐世宗门——天一阁究竟是真避世,还是早就已经涉入朝局党争?!” 大宗师方才还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闻言,整个人如鲠在喉,唇角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被戳破的难堪,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眼底那层客套顷刻褪去,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由苍白转为铁青, 半响才冷哼一声叹道, “好伶俐的丫头。” 不过,大宗师面上偏还要维系着尊长的身份, 只能把怒火强压在胸膛中,他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目光定定落在昭昭脸上,缓缓道:“天一阁的《归元心诀》,乃我镇派根基,从不外传。若要破例传于你那位身陷囹圄的同伴, 助他化解体内那股狂暴戾气,倒也不是不可……” “这么快便露出真面目了?”昭昭早就猜到对方有所求,闻言并未惊诧,开门见山问道:“所以天一给的条件到底是什么?”她扬起眉毛,望向大宗师。 谈及此大宗师再无世外高人的风范,只听他字字清晰地抛出了条件:“代价便是你……小司命需留在天一阁,日日闭关清修,以此涤荡旧日血腥,也算天一阁为天下苍生除害。” “大宗师要将我囚禁在天一阁?!”昭昭眉眼一怔,随即呲笑一声,巧笑嫣兮,眼中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讥诮,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锋利的弧度:“好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宗师!好一招请君入瓮!你先前派长孙意芙将我们哄劝至此,原来打的是这等主意?” 她声音不高,一副懒得争辩,只觉得可笑的模样,“江湖谁人不知,薛景珩如今身负山河令的力量?一旦在江湖上传出消息,薛景珩皈依天一阁,贵派声威何止更上层楼?恐怕逐鹿中原,号令群雄,也指日可待!” 昭昭定定看着大宗师片刻,忽然就笑了,“为何偏偏还要来逼迫我一介弱女子,枯坐深山几十年?这算盘打得,怕是九重天上的神仙都听得见了!”她眼尾微微向下压着,透着一股被算计后的疏离和不耐,神色却并无气急败坏的恼怒,只单单觉得荒唐可笑。 昭昭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正好停了,每个字都传递的清清楚楚。 大宗师端坐着,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衣裳被窗外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又渐渐平息,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刚才刺耳的话跟他毫无关系。 大宗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稳得恍若什么没发生一样:“说完了?”他脸上甚至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松涛声似乎更响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半息后,还是大宗师轻笑着打破僵局,“既然小司命不愿倒也作罢,天一阁从不强人所难……只是若没有内功心法调理,薛公子恐怕会被心魔控制沦为傀儡人,届时山河令的力量借由薛景珩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为祸人间……” 昭昭仰头望向大宗师,眉眼间透着几分诧异,“你想用他来威胁我?” “薛景珩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他的生死与我何干!”话音落下,她转过身就要抬脚离开,只是刚刚迈出去两步,脑子中骤然浮现起薛景珩昏睡不醒的模样,心下一软,脚步猛地顿住。 昭昭暗自咬了咬唇,胸腔里的起伏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方才那股火气已经冷了大半。 她不该回头。昭昭从来不是那种会任谁拿捏的人。 可偏偏是薛景珩——她想起他失忆时软萌的样子,想起他温柔的唤着自己姐姐……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管他是死是活。 脚步却钉在原地。 她皱了皱眉,对自己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感到不安。 “一辈子清修太长。大宗师的要求过于严苛了……我虽不敢说双手清白无暇,但自问绝非滥杀无辜的恶人”,昭昭收敛了几分锋芒,语气却依然冷冽,“一年。我答应你暂时在天一阁清修一年,期间足不出户,任凭你们吩咐,以此……换取大宗师将《归元心诀》完完整整地传给薛景珩,助他彻底摆脱山河令戾气控制。”她顿了顿,“不过,你若是敢骗我,青衣门小司命的名头也不是空穴来风!” 大宗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他缓缓颔首吐出一个“好”字,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就如小司命所言,一年事件,一言为定。” 天一阁的客房悬在山崖边,窗一推开,外头就是万丈深的空谷。云雾从谷底漫上来,一团团的,把整个房间裹在里头,人坐在屋里,倒是有种仙气缭绕的感觉。 偶尔有几声鸟叫,脆生生的,从云里透过来,却又看不见鸟的影子。 薛景珩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竹帘半卷,光线透进来亮堂堂的。靠窗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素色的席子,旁边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尊青瓷香炉。炉里的香料不知是什么做的,燃起来只有极淡的烟,一丝一丝地往外飘,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烟飘到窗口,就和山间的雾气搅和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屋里烧出来的,哪是山上生出来的。 薛景珩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脖颈滚滚落,滴在身下的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潮红,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身后,那位须发皆白的大宗师盘膝坐定,神情凝重。大宗师双目半阖,手掌抵住薛景珩后背两处要穴,十指微曲,掌心的内力浑厚而纯净,如江河决堤般源源不绝地灌入薛景珩体内。 每送出一分内力,大宗师的眉头便更紧一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鬓边白发似乎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而缓慢,吐出艰涩玄奥的心法口诀:“……意守玄关,气沉归墟……抱元守一,勿助勿忘……” 然而薛景珩体内那股山河令的力量却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左冲右突,霸道无比,死死抗拒着外来内力的驯服。 “好霸道的力量”,大宗师深吸一口气,掌心的内力又加重了几分,整个房间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长孙意芙守在门口,神色凝重。 “师尊?”随着最后一道内力注入,薛景珩呼吸渐趋平稳,仿佛风暴暂歇。 大宗师缓缓撤掌,枯槁的脸上不见血色,眼底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深藏的惊骇——山河令的力量果然霸道,它只是暂时被强行压制,就如同被薄冰覆盖的熔岩,只需它寻得一丝裂隙,便会轰然爆发。 大宗师撑着冰冷的石壁艰难起身,脚步踉跄虚浮,显是内力耗损过剧。 就在这时,一旁的长孙意芙突然在身侧重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与不安:“弟子……弟子罪该万死!求师尊责罚!此次下山……因弟子一时不察,静安师姐和云眉师妹们惨遭不测……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我已经知道了”,大宗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目光匆匆略过长孙意芙,依旧锁在薛景珩身上,大宗师声音低沉,威严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起来。你身份贵重,何必为了这般细枝末节的小事向人下跪道歉……” 长孙意芙愕然抬头,泪眼婆娑中满是不解。大宗师却语气平淡,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们的牺牲……自有其价值。” 他话语微顿,让人寒意陡生,“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提半字,明白吗?” 长孙意芙心头如被冰锥刺中,“价值”两个字和师尊冷漠的侧脸让她遍体生寒,却也生出一股扭曲的解脱感。她喑哑应道:“……是,弟子明白。谨遵师命。” 大宗师目光幽深地扫过薛景珩,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弱笑意,“难得,薛景珩既有运筹帷幄的手腕,又持身守正,端方持重。更难得的是,竟得了山河令认主,真是天下苍生之福。” 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感叹道,“若我天一阁恰能在薛景珩病弱之际,送来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待薛景珩日后执掌乾坤,便是我天一阁立于万宗之上、权倾九州之时!” “不过……”大宗师凝视着暂时平静下来的薛景珩,声音低沉而平静,“此心法不过权宜之计,山河令的力量早晚会冲破束缚,再次控制他。”大宗师的目光投向幽深后山方向,“如今,天下或许只有他,只有二十年前被囚在宗门后山那位,或可一试,借助伏羲琴的太古清音,看能否抗衡这山河令的霸道邪力。” “师尊是说……” “什么人?” 长孙意芙的话语戛然而止,大宗师耳朵微微一动,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倏地看向紧闭的门外:“谁在外面?!滚出来!” 一旁的长孙意芙心头一凛,立刻按剑闪身而出。冰冷的月色下,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是刚入门不久、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师妹! 长孙意芙瞬间僵住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颤抖,她看着那张天真懵懂、尚不知危险为何物的脸,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与不忍。“你……”她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年幼的小师妹只是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惊惧拖走了她此刻的全部力气,小师妹只是害怕惊扰了练功的师尊,全然不解长孙意芙眼中那深重的恐惧与暗示。 “意芙师姐?你也在这里?你说什么,声音太轻了,我听不见……” “噗嗤!”下一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小师妹脸上的笑容甚至来不及褪去,她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 茶盘脱手,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茶水飞溅开来,与她瘫软倒下的身体一同砸落在地。 大宗师缓缓收回手掌,警告的目光略过长孙意芙道,“宗门后山囚禁的人乃天一阁最大秘辛,绝不容外泄。”他森然的目光扫过僵立的长孙意芙。 “是,师尊!”长孙意芙呼吸一窒浑身冰凉,她盯着地上那具小小的身子,半天没动。 两个时辰前,小师妹还活蹦乱跳地拽着她的袖子,嚷嚷着要去摘山花,说要给她做一笼香甜软糯的山花糕。那时候小师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现在那张脸只剩下青灰色,她的大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嘴角还有一丝未干涸的血迹。 长孙意芙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这些年见过的生死还少吗?可这是小师妹,是刚才还在她跟前说笑打闹的人。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惊惧,忍不住想: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为了长孙氏的荣耀,为了天一阁的前途,付出这些真的值得吗?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地上移开,转头去看别处。墙根的青苔,地上的碎石子,什么都好。 可是那凉意已经渗进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心里渗,怎么都压不住。她搓了搓胳膊,手是凉的,胳膊也是凉的。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止不住地战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神秘男人 后山石洞阴冷潮湿, 唯有几缕微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地薛景珩的眉宇间。僵硬的身子慢慢有了觉知,他在冰冷的石床上缓缓睁开眼, 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这是哪里?”他指尖微微蜷缩,体内那股翻涌乱窜、几乎要撕裂经脉的山河令力量竟被驯服了大半! 丹田内虽然仍有戾气上涌, 但运行间已顺畅许多。 “这是哪里?……靖雪呢?” “你醒了?”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突兀地在寂静的石洞中响起,来人嗓音里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生涩。 薛景珩警觉地循声望去,心中猛地一震! “你是什么人?!” 山洞最幽深的角落,一道身影孤单地坐在那里,十数条手腕粗重的锁链交错缠绕, 密密麻麻镌刻着诡异的上古符文,牢牢束缚住男人的四肢。 男人看着不过四十左右年纪,久不打理的头发如瀑布般披散,他面目清绝艳丽,就算脸上是不见阳光的苍白, 可非但未损其容色, 反似寒潭映雪,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极致美丽。 只是, 立体深刻的轮廓带着明显的苗疆血统烙印。 纵然身陷桎梏, 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魅力。 “你到底是谁?”薛景珩目光落在这个男人的面容上,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还有一种莫名的……熟稔。 那是一双……无法用尘世言语描绘的眼睛。面色苍白非但未损其半分神采, 反而成了绝佳的背景板,让那双眼眸中的光华更加惊心动魄——深邃的瞳色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极其璀璨的亮色。如同将无垠的星空囚禁在其眼中!无数颗细碎的、流转的星光在其中无声闪烁,形成幽邃危险的漩涡,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饶是薛景珩的心智, 如果凝视稍久,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被那旋转的星河拖住,下一刻,他似要将一切秘密全盘脱出。 这已超越了“美丽”的范畴,仿佛是源自魅魔的蛊惑,是能将最坚定的意志都瓦解的致命危险! 男人被重重枷锁钉死在这方寸之地,却如同一柄时刻出鞘的绝世刀刃,那惑人心魄的危险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铁链的缝隙间弥漫出来,令人心悸。 “真有趣……”那人微微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薛景珩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叹似讽地低声开口道:“真是没想到啊……有生之年,竟还能亲眼见到山河令现世……” 就在这时,洞口光线一暗,长孙意芙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步履间神态十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道:“师父。” “师父?!”薛景珩惊愕万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孙意芙,又猛地转向那囚徒,“这里是天一阁?您……您是天一阁的大宗师?”男子对薛景珩的疑问置若罔闻,甚至对长孙意芙的恭敬也显得极其冷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漠然地看着前方。 长孙意芙似乎早已习惯这份冷淡,只是垂眸恭敬地询问:“师尊命弟子前来询问,薛公子体内的力量,是否已被控制住了?” 男子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在长孙意芙脸上一扫而过,带着一种极其冷漠的不耐烦:“才刚过了一天,急什么?我被你们囚困二十年,操控伏羲琴的力量大不如前,需得引其运行七个周天,彻底梳理融合,至少……还要三十六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长孙意芙闻言,不再多言,默默放下食盒,又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了石洞。 洞内再次只剩下两人。薛景珩支撑着坐起身,对着那神秘的囚徒郑重跪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余下三十五日,不知晚辈需要做些什么?但请前辈吩咐。” 男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诧异地挑起眉毛,用一种近乎嫌弃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薛景珩,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嘲讽:“你……你竟然也是这般迂腐刻板之人?……山河令怎么瞎了眼,选了你?” “哼”,男人嗤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你的伤,昨日我引伏羲琴音入体时,便已替你梳理稳固了根基,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功夫,让力量自行运转融合即可。留你在此……”他身体微微前倾,锁链发出沉重的哗啦声,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盯着薛景珩,闪烁着妖异而好奇的光芒,“不过是我想听听故事,想知道……这山河令,究竟是怎么落到你手里?余下三十五天,就当是给我听故事消遣罢了。” “你这人……”只一瞬,薛景珩的目光猝不及防地陷入对方眼底,他脑中骤然昏沉,眼前一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下一瞬,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压着新娘的如云鬓发,繁复华丽的霞帔层层叠叠,昭昭宛如一尊被人精心描画的瓷偶端坐在龙凤呈祥的喜床上。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令人心悸的不安。她交叠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冰凉。 “咚咚咚”,男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铺着红毡的回廊上,沉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感。 昭昭心口一跳,盖头下的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丝羞怯的弧度。 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涌入,昭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盖头被人珍重地轻轻掀起。 薛景珩垂眸,目光沉静如渊,深深凝望着红绸之下昭昭低垂的笑脸。 “怎么是你?!”昭昭失声,身子无意识地向后倾倒。 薛景珩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浸透,衣袖湿冷地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分不清是露水还是什么。他手中剑尖垂落,一点粘稠的暗红,缓缓晕开。 寂静里,唯有那血渍的滴答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暴戾气息——山河令的力量排山倒海般袭来,将他俊美的面容映衬得如同暗夜修罗。薛景珩的眼神是昭昭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里面翻涌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下意识地蜷着身子挪动半步,竟不敢再辨认那目光深处,是否还存有半分她熟悉的温度。 “你……”昭昭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干涩发颤,“……阿湛呢?他人呢……”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出口,一股无形的巨力便困住了昭昭! 下一秒,昭昭被迫撞进薛景珩怀里,霞帔上冰冷的金线刺绣硌着皮肤疼,凤冠珠翠在剧烈的晃动中发出细碎的嗡鸣,仿佛也被那无形的力量所震慑。 仰头的瞬间,她跌入那双眼睛深处的血色里,属于“薛景珩”的意识在深渊里挣扎沉浮! “薛景珩,你弄痛我了,你把阿湛还给我……”昭昭的身影开始变形,如同迷雾在他眼前消散。 “昭昭?别走……”薛景珩失声叫出来,眼见着昭昭的身影如同碎片,穿过他深处的手掌,逐渐消散……他心头五味杂陈,酸涩夹杂着浓烈的嫉妒,连带着一丝隐晦的憎恶和杀意,沉沉地压在心头。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薛景珩阖上又睁开的眼底,骤然闪现另一幅更加刺目惊心的画面——薛氏祠堂! 无数张熟悉又扭曲的面孔在雾气中闪现:拄着拐杖的冷漠祖母、掩面而泣的华夫人,还有冷笑的薛景彻以及嘲笑他是“野种”的同族兄弟…… 这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背叛与遗弃感,此刻如同恣意生长的荆棘,缠绕住他仅存的理智,试图将他拉向黑暗的深渊!让他彻底沉沦,然后万劫不复! 深渊的嗡鸣尚在脑中震荡,身体却像从万丈高空直直坠落。 “不要!”一声短促抽气,使得薛景珩猛然挣脱后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重鼓,薛景珩后背冷汗涔涔,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中挣扎出来,梦境真实得令他浑身战栗。 “啧啧啧……”山洞中传来男人慵懒的声音回音。 薛景珩闻声猛地扭头,猩红的戾气尚未完全从眼中褪去,死死盯住声音来源。 男子依旧被锁链禁锢在角落的阴影里,苍白妖异的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他歪着头,那双妖孽的深色瞳孔中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薛景珩狼狈惊恐的模样,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 “瞧瞧这满头大汗……”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促狭与恶意,“快点告诉我,你梦见的女人和祠堂都是什么?” “是你!”被窥探内心的不满和被玩弄于股掌的折辱,瞬间挑起了薛景珩的怒火!“是你在制造幻境作弄我?!” 下一秒,薛景珩心念起,杀意已如实质般刺出,却在触及对方衣袂的刹那,仿佛撞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海底,所有的力量都被吸收掉了。 “有趣!”男子唇角的弧度却更深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他甚至懒得起身。 “嗡!!!” 一声清越悠远、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琴鸣毫无征兆地在洞内响起!男子指尖在虚空一拂,伏羲琴虚影瞬间显现,光华流转。一道带着太古清音的淡金色音波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看似柔和,却在接触的瞬间变化,如同最坚固的壁垒! 薛景珩的戾气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涛,波涛汹涌,却无法撼动那淡金色的音波分毫!反而在清越琴音的涤荡下,波涛如同泡沫破裂般迅速湮灭! 男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薛景珩因力量反噬而更加苍白的脸色,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慵懒和毫不留情的打击:“山河令的力量确实霸道,假以时日,或可毁天灭地”,他指尖再次轻拨,伏羲琴的虚影光华更盛,无形的压力让薛景珩单膝跪地闷哼一声,几乎喘不过气。 “可惜啊……”男子挑衅道,“现在的你,空有力量,却连自己内心的恶念都掌控不了。想对我动手?呵……” 他微微倾身,锁链发出沉重的哗啦声,姿态依然闲适,带着上位者审视蝼蚁般的漫不经心,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宣告: “你还……远、远、不、够、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女不肖母 天一阁静室, 隐匿在群峰之巅,仿佛云海中孤悬的一片世外桃源之地。 静室内陈设极简,唯有一榻、一茶几、一蒲团。袅袅香炉散发出清冷的苦香。窗外是翻涌无垠的云海, 晨光穿透薄雾,将室内染成一片朦胧的雪色, 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空的缥缈感。 “叮当”,竹帘轻响,一道素白身影端着剔透的玉盘款款而入,正是长孙意芙。她步履轻盈,宛如谪仙踏云,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昭昭姑娘诵经辛苦了,用些清露羹吧,阁中所制,最能静心。”长孙意芙声音柔婉,将玉盘置于茶几上, 雪白的羹汤映着她素净的指尖。 昭昭跪在蒲团上并未回头, 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静心?” 她声音清越,缓缓侧首, 那双灿若朝阳的眼眸直直看向长孙意芙, 带着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锐利, “长孙大小姐怎么忘了,我如今被困在此, 可都是拜你所赐。” 长孙意芙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昭昭姑娘……何出此言?” 昭昭垂眸轻笑,笑声在空旷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医馆小巷中的蒙面杀手是天一阁的女弟子吧?只为逼我们‘走投无路’, 最后狼狈走入天一阁的掌心?” 长孙意芙手中的茶点“啪”一声脱手摔在地面上,她踉跄一步,眼中迅速蓄满泪水,那泪水来得又快又急,“你竟然早就知道?为何还要跟我走?” 昭昭冷眼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昭昭缓缓站起身,素色的衣裙在流转的晨光中如水波荡漾。“你虽然设局骗了我,但是有几句话说的不错,彼时薛景珩失去记忆,行为痴傻如幼童,却又身负‘山河令’之力,而且力量霸道、难以驯服,即使他无心逐鹿天下,可是这般力量便是怀璧其罪,早晚会引来他人觊觎……我思来想去,除了自诩正派的天一阁倒也当真无路可走……否则你以为,我会甘心踏入你这囚笼半步?” “薛景珩今日如何了?”昭昭目光直视着长孙意芙。 “……难得昭昭如此聪慧又识大体,大宗师……十分看重薛公子,他如今被奉为天一阁贵客,大宗师定会倾尽全力照料,绝不会让他有半分闪失……倒是,昭昭姑娘,将你强留在这里,确是我心中有愧……” “你肯放我走?”昭昭敏锐地觉察到她口中的未尽之意,诧异地看向长孙意芙。 “……既然薛公子已经来到天一阁,避免了一场江湖动荡,如今放姑娘离开就算我补偿的一点私心……” “此话当真?”昭昭脚步刚踏出门口,又猛地折返回来,眉宇间是犹豫,“我若是我自己走了……薛景珩要怎么办?” “昭昭姑娘大可宽心”,长孙意芙轻笑出声,连忙宽慰道,“薛公子如今心怀山河令的力量,放眼天下又有谁能耐他如何?天一阁定会将其奉为座上宾,至于往后如何,是否愿意携手天一阁逐鹿天下,全凭他个人心意罢了……” 昭昭垂眸沉默片刻,心头暗自权衡,长孙意芙所言有理,而且自己出行这般久,若是阿湛知晓了她与薛景珩的纠缠…… 念及此处,她径直走向门口,步履坚决,“长孙大小姐,今日的恩情,我记下了。”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缭绕的云雾之中。 静室内,只余下长孙意芙一人独立。她脸上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缓缓蹲下身,用雪白的帕子,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溅落地面的羹汤痕迹。 竹帘轻响,一个同样身着素衣、神色精干的年轻女子悄无声息地闪入,垂首恭敬道:“师姐,都安排好了。后山索道沿途的暗哨都已调开,巡守也恰好换防,足够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长孙意芙将最后一点污渍擦净,直起身,将染污的帕子随意丢在蒲团上。 “知道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婉,“我确是对她有愧……况且,若是放任留她在薛景珩身旁,对以后图谋大事有碍……不过是两全其美罢了。” “陪我去看看薛景珩今日的情况吧。” 长孙意芙提着精致的双层食盒,莲步轻移,走入山洞。她今日换了一身水青色衣裙,更显清丽脱俗,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如同精心描摹的画中人。 “师父,薛公子,用些清淡的药膳可好?大宗师特意吩咐,要调理好薛师兄的根基。”她声音轻柔,将食盒中的玉碗玉碟一一取出,摆在紫檀小几上。药膳热气氤氲,清香扑鼻。 一直闭目调息的薛景珩闻声睁开眼。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难以察觉的虚弱,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长孙意芙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长孙姑娘,可曾见过靖雪?就是在医馆伴着我的小姑娘……她可曾来过?现在何处?”薛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长孙意芙摆放碗碟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抬起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为难和歉意,轻声道: “言姑娘她……将你送到天一阁后便匆匆离开了。” 薛景珩眼眸迅速垂落,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原本撑在石床边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长孙意芙仿佛没察觉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和惋惜的轻柔,“听送言姑娘下山的弟子说……她似乎是得了青衣门上官公子行踪的确切消息,走得十分匆忙急切,一刻都未曾多留……” 薛景珩没有碰那些精致的药膳,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雾,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有劳。”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事不关己的男子缓缓抬起了眼眸。他没有看薛景珩,也没有看桌上的药膳,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眼眸,此刻正一错不错地落在了长孙意芙的脸上。 长孙意芙脸上的温婉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她强自镇定,维持着姿态,对男子微微颔首示意:“师傅请慢用。”说完,便如同来时一般,步履轻盈却略显仓促地退了出去。 “且慢!”男子叫住了长孙意芙,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压力。“我让天一阁找的东西,可有消息?” “暂……暂时还没有……”长孙意芙垂下眼眸,躬身回禀。 男子似乎是相信了,缓缓闭上眼眸。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药膳的香气和窗外云海流动的声音。男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若有所思地略过薛景珩,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考量。 长久的沉默后,男子低沉而莫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方才你们口中的‘言靖雪’……是何来历?与临安城言府,又有何渊源?” “前辈……”薛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您身陷此地二十载,竟也知晓临安城事?竟知……言府?” 男子并未回答,只是重复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言靖雪是谁?与言府,是何关系?” 薛景珩压下心中的惊疑,斟酌着开口:“靖雪……正是当年言相最小的女儿,圣上亲封的福安郡主。” “女儿?”男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辨情绪的诧异。“你说她是言如晦……的小女儿?” “叮当!”薛景珩臂间,那枚以细韧丝线紧缠的蛊魂铃,在男子剧烈翻涌的情绪下,似有所感,竟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碎响。 男子闻声诧异,他纤细的手指朝着虚空一抓,蛊魂铃竟似燕归巢般,轻易挣脱薛景珩的束缚,化作一道微弱的幽光,“叮”一声稳稳落入男人苍白的掌心。 青铜铃身在他手中微微嗡鸣,仿佛在回应真正主人的气息。 “苗疆的蛊魂铃?你从何处得来?”男人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凛冽杀气,“这是我亲手所制……送给如蓝的定情信物……它怎会在你身上?” “是言靖雪送给你的?”男子眼神冷冷扫视过薛景珩,带着十足十的审视和评判,“挑男人的眼光……倒是一脉相承地差劲。” 话音未落,男人深色的瞳孔泛起诡异的光芒,空气竟然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刺目的金色裂痕。裂痕深处,太古遗音的嗡鸣响起,伏羲琴的虚影一闪而逝。 “我要再见见……她的样子……” “前辈,你和靖雪是什么关系?”薛景珩话音未落,还来不及阻止,视野瞬间被蛮横剥夺。他的意识被挤压至角落,身体沦为僵硬的摆设,任由男子蛮横地支配控制。 “……让我看看她的样子” 透过薛景珩的眼睛,光影流转,水波晃动、再聚合。 薛景珩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拖拽又被粗暴撕开—— 临安城,言府,临湖水榭,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间隔有序地肃立在水榭的回廊处,侍卫们眼神锐利,如同钉在地上的石雕。六七个俏婢垂首捧冰,盛夏暑气未及台阶前便已消散无形。 水榭中央,昭昭天水碧色的宫装逶迤拖地,白玉凤首簪斜挽着乌发,几缕青丝拂过皮若凝脂的颈侧。她低眉信手,琴音清越穿云,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与穿透力,绝非闺阁循规蹈矩的调子。 是那曲熟悉的临安调。 薛景珩倚柱而望,眼底笑意灼灼,眼中只望得见那抚琴人——清贵逼人,偏又灵动狡黠,尊荣与娇蛮在小郡主身上奇异地糅合。 “景珩哥哥?”一曲毕,昭昭转过身来,笑容灵动,“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昭昭一身与生俱来的风华灼灼,最动人却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上挑,眼波流转间似盛放的玫瑰,尤其当她唇角微扬,那笑意瞬间点活了眉眼,平添了十分的凌厉和娇艳,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呵……”一声复杂的喟叹,从薛景珩被操控的齿缝中挤出,那人的声音带着尘埃落定的失望。薛景珩的右手不受控地抬起,颤抖着伸向记忆画面中小郡主的脸庞,又放弃地垂落。 “都说女儿肖母……她倒好,眉眼里竟寻不出几分如蓝的模样。只有笑容……”男人冰冷的声音在薛景珩脑海深处炸响,带着一种被命运戏耍般的遗憾,“只有笑起来时弯起的弧度,倒还像她几分……”薛景珩的目光被动掠过回忆中言靖雪的眉眼,语气骤然转冷,“其余的模样……竟都随了我!本该……更像她的!” 男子仔细端详,试图从薛景珩记忆中昭昭的模样中榨取更多亡妻的神韵,却一次次被酷似自己的轮廓残忍地击退。 那份本就是爱屋及乌的情意,更显得无力淡漠。 “真是可惜,没有半分像她母亲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苗疆大祭司 “给我滚出去!”觉察到神识被人窥探, 薛景珩眼底略过一丝狠厉,下意识地与男人的力量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下一秒,男人眼前记忆画面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薛景珩体内的力量急速抽离。 “噗!” 薛景珩重新获得意识的控制权, 但是巨大的反噬力让他猛地向前踉跄,一口灼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石壁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薛景珩喘息着, 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血迹,抬起头。 对面,男子依旧挑眉轻笑着,但那原本平静沉稳的气息,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山河令力量的反噬和薛景珩的抗争, 并非全无效果。 山洞中一片死寂。只有石壁外的细雨沙沙声。 “没想到你我竟还有这样的缘分”,半晌,男子语调飘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同陷入一场不堪回首的旧梦, “靖雪……应该是我的女儿, 她的生身母亲是言如晦最小的妹妹,言氏三小姐——言如蓝。” “这不可能……”薛景珩眼底满是错愕, 低声喃喃, “靖雪明明是言伯伯捧在掌心教养长大……” 男人冷冷瞥了他一眼, 神色淡然,继续道:“我叫巫珩, 那时……我从苗疆浪迹到言府当琴师,或许是前半生作恶多端,命数偏偏让我遇见言如蓝……”他声音渐冷,语气喑哑,似嗔似怨, “我生平最恨人优柔寡断!她却多情懦弱,既放不下青梅竹马修远,又倾慕徐昭明的风骨,害得我半生孤苦……”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微不可闻。 薛景珩不敢插嘴,山洞空气仿佛死一般的寂静,锁链晃动中,薛景珩看清了男人眉骨上有半寸白色疤痕,似是陈年旧伤。 又过了许久,久到薛景珩以为终结,他才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叹道:“……后来如蓝难产而死”,提及此事,男人视线骤然垂落,眼底翻涌着排山倒海般的哀凄,“孩子被言如玥抱回言府,交给兄长言如晦抚养长大,二十多年了,我还从未见过她……” …… 二十年前。 苗疆,阴雨连绵,带着瘴气的黏腻缠人,终日不休。 大山深处,那座悬于绝壁,被藤蔓缠绕的神殿,是苗疆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神殿的主人很年轻,年轻得过分。少年乌黑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墨绿色的大祭司衣袍上,领口是一针一针银线密绣的百蛊图腾,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凉的银色光泽。 他赤足踏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脚踝处缠绕着一条小臂长的赤练蛇,赤练蛇头温顺地贴着他的肌肤。 他叫巫珩。 苗疆的大祭司,生杀大权,只在他的股掌之间。 巫珩洞悉人心阴暗就如同熟悉蛊虫的习性,操控人心比占卜预言更得心应手。只是这滔天的权势,也催生了无边寂寥。神殿太冷,人心太脏,无甚趣味。偶尔,他会改头换面,隐去大祭司的身份,如幽灵般恣意游荡在山下人间,旁观那些人类蝼蚁般的悲欢。 那一夜,他隐去身份到了一座边城。 边城最大的销金窟“醉红楼”里,脂粉香甜混着铜钱的臭气,令人作呕。牌桌上赌徒们声嘶力竭,两眼泛红。 角落一张破桌前,围着一圈看客,哄笑声尤其刺耳。一个衣着褴褛,却眉目俊朗的年轻赌徒,正唾沫横飞地拽着一个刚进门富商劝诫道:“大哥!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给我十文钱,教你化解之法!” “放你的狗臭屁!”富商一身靛蓝色锦绣长袍,颈间缀着一把沉甸甸的银锁项圈,他不耐烦地用手肘将男人重重推开,“呸呸呸!真晦气!哪里来的中原贱民,没钱就出去,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周围人哄笑更甚。 “苗疆蛮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年轻男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眼珠中布满赤红的血丝,他目光轻蔑地扫过人群,语气愤恨又带着点疯癫,“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长孙无垢!长孙家传承了神之预言的人!” 转身他就看到了角落里独自斟酒的巫珩。 少年独自栖身在阴影里,一身普通的靛蓝布衣,却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派,虽然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真个人却是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 尤其那双眼睛,幽深如星空,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长孙无垢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扑过来,枯瘦的手几乎要抓住巫珩的衣角,“贵人!贵人面相贵不可言!无垢为您卜一卦!不收钱!只求贵人赏口酒钱!” 巫珩微微侧身,避开了那肮脏的手。他目光落在长孙无垢癫狂的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儿。洞察人心的天赋让他轻易看穿,长孙无垢并非全然疯癫,他黑色的瞳仁深处,有一丝藏在酒色财气后,微弱的灵光。 “咚”,几块散碎银子从巫珩指间落下,叮当落在长孙无垢脚边,声音清脆。 “拿去买酒吧。”巫珩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震慑住了周围的嘈杂,语调带着一种不在乎的漠不关心,“至于卜卦便算了……还从未有人,敢妄言我的未来。” “多谢贵人赏赐,多谢贵人赏赐!”长孙无垢快活地咧嘴,堆起满脸谄媚笑容,匍匐着身子去捡散落在桌角下的每一块碎银子,他头也不抬,眼神只盯着最远处的银锭,口中却飞快地如梦呓般吐出一串破碎的词句:“……东行……临安……言氏……至宝……得之天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长孙无垢便揣着银子,一头扎进人群喧闹的赌桌里,瞬间消失不见。 巫珩幽深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波澜。 临安城言氏——五姓十族中,以门风清正著称的言氏?至宝?天命? “那倒是很有趣”,他捻了捻指尖,一丝极淡的笑容慢慢挑起。 半月后,临安城,言府。 正值春日,府内桃李初绽,亭台楼阁掩映其中,一派江南世家的清雅气象。后园一处临水的小花厅里,丝竹声袅袅。言府二小姐言如玥设小宴,款待几位闺中密友。 厅中抚琴的,是一位新来的琴师——巫珩。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仿佛含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又似带着若有若无的钩子。他指下的琴音,技巧无可挑剔。 他以“慕珩”之名,凭借一手超凡琴技和这双惑人的眼,轻易便俘获了二小姐言如玥的青睐。 如玥痴迷地看着他轻拨琴弦,脸颊微红。一曲终了,她率先抚掌,声音娇俏直率:“慕琴师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泠泠如碎玉,真真是好听极了!”周围女伴也纷纷附和。 巫珩微微欠身,姿态十分地恭谨卑微,伪善的面具毫无破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沉悦耳:“二小姐谬赞。”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仅琴弹得好听,人也生得好看,着实有些趣味……难怪二姐姐这些日子都陪着他,不来陪我了。”一个略带慵懒的娇俏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厅通往水榭的回廊转角处,立着一个少女。少女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边罩着一层极淡的烟霞色轻纱,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颊边。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肌肤胜雪,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韵致,只是带着些病弱。此刻,她已款步而来,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巫珩指尖上的薄茧,还有因为练蛊留下的细小伤痕。 正是言府传闻中那位体弱多病,被兄姐娇养在府中的三小姐——言如蓝。 巫珩抬眸,目光落在言如蓝身上,仿佛看着一件值得欣赏的“猎物”。 他习惯了被畏惧、被痴迷、被憎恨,却从未被如此……当作玩物称赞过。 有趣。 “三妹妹!”言如玥有些被戳穿心事的不满唤道,“你刚服了药怎么跑出来了?当心着凉。” 言如蓝却浑不在意,撒娇地揽住姐姐的臂弯,目光依旧停留在巫珩的手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你指尖的伤痕重重叠叠……看着不像寻常琴师的!”她声音清甜,像初生的小鹿,带着不谙世事的娇憨。 “奴婢幼时家贫,练习用的琴弦粗劣,或许是那时候落下的旧伤。”他随口编造着理由,声音放得比方才柔和了一丝。这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哦……”言如蓝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终于舍得从他手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似乎被容色震住,又好奇地问:“听二姐说是从清风馆救下你带回府的,清风馆是什么地方?那里都是你这般好看的小哥哥吗?竟然比修远还好看!” “阿蓝!”言如玥忍不住提高声音,带着警告。她神色不安地看着巫珩,怕深闺小妹的无心之语折辱了他。 少女乖觉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过是一个琴师罢了,我不问了!二姐姐别生气嘛。姐姐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当皇后的人,这么这般小气呢。”她转向言如玥,笑容灿烂,眉眼弯弯,如同三月里最明媚的春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红袖香 巫珩站在原地, 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抹轻盈的月白色衣裳,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花木深处。 他指尖无意识地刮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这一次, 伏羲琴终于不再仅仅是纯粹的完美技巧,竟隐隐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躁动。 伏羲琴无论如何都沉寂冰冷的琴心, 因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眸,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每一次靠近她,巫珩指下拂过伏羲琴弦时, 那沉寂的古琴便会嗡鸣出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心惊的上古梵音。 这奇异的变化让他困惑,更让他惊觉——这少女,竟是开启伏羲琴力量更深层的关键! 言如蓝便是自己的天命之人嘛?原来,长孙无垢的预言当真有几分灵验…… 一丝连巫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连带着对伏羲琴力量的贪婪迅速胀满心脏。 “得到她……”这念头一起, 便不肯停歇,巫珩暗自下定决心要将这能引伏羲情动的少女, 永生永世困在掌中。 他要将她带回苗疆神殿, 永生永世陪着自己。 巫珩精通苗疆魅惑之术, 又有洞察人心黑暗面的天赋,一个眼神, 一句低语,足以让苗疆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意乱情迷。然而,这些手段尽数使在言如蓝身上,却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便归于平静,未曾掀起任何波澜。 她欣赏他的琴音,赞叹他的才智,偶尔也会对他讲述的外面世界感到好奇。她会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听他讲些奇闻异事。 但,仅此而已。 言如蓝对他的亲近带着朋友的坦荡,她对巫珩的喜欢更像是对美好事物的天然好奇。和对花园里新开的牡丹,对河畔的游船,或者厨房新做的精致点心并无二异。 更让他生气的是,她身边,不只围绕着真心疼爱她的兄姐。 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哥钱修远,他每每出现时,言如蓝的笑容便会更添上明媚几分。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昵,巫珩却从未得到过。 言如蓝莫名对他好似格外吝啬。 他立在花影中,掌心握紧成拳,用力撑在树上,如树上见不得人的虫子,视线钉在不远处,看着言如蓝微微倾身挨近钱修远,脚尖轻踮,伸手替他拂过肩头落花。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一下一下往里钻,喉头阵阵发紧。 区区一个钱修远?他凭什么!!! 伏羲琴的力量在增长,琴音中蕴含的情感之力越发醇厚动人,却也越来越难以控制。 那力量源于巫珩对言如蓝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这失控的力量,连同那日益膨胀的控制欲,让巫珩烦躁不安。 他不喜欢东西脱离掌控,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事情必须有一个结果。一个彻底拥有她,斩断她所有退路,让她只属于他的结果。 机会来的很快,言如蓝这几日怏怏不快,她甩开服侍的侍女,独自一个人蜷缩在紫藤花架下,肩膀微微垮着,垂着头一声不响 。 他放轻脚步走近,语调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三小姐今日怎么闷闷的?” 如蓝瞬间警觉,“慕琴师?怎么是你?”见到来人是他,如蓝别过脸不愿应声,片刻后却又支支吾吾地抬手唤住他,“慕琴师……你且等等……” 巫珩脊背微僵,不受控地转过身朝向她,眼底瞬间漾起微弱的笑意,“三小姐,现在是在唤我吗?” “琴师,你、你能带我出府吗?”如蓝攥着巫珩的袖角,低声道出原委,原来是听说了钱修远近来在外的风流韵事,心头郁结难过。 “一向骄矜的三小姐,竟然为了钱修远纡尊降贵地来求我?”巫珩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划过一丝无人觉察的锋芒,如蓝结结巴巴地央求,“慕……慕哥哥!求你别告诉兄长和二姐姐,带我去见见吧……就一次!我可以扮作你的小厮!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给你添麻烦!” 转瞬,她已换上府里小厮的衣服,乌发勉强束成男子发髻,宽大布袍裹着玲珑身段,清丽的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新奇,活脱脱一个不知世事险恶的玉面小郎君,“我想瞧瞧他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言如蓝的眉头紧锁,眼底却浮起几分懵懂的探究,早已盖过了那点浅浅的哀愁。 见状,巫珩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声音却温和带笑:“三小姐想去何处?刀山火海,慕某甘心奉陪。” 藏香阁的金色招牌下,浓腻的香气扑面而来,言如蓝被呛得轻咳,下意识往巫珩身后缩了缩,黑白分明的眼眸好奇又惶恐地打量着这从未踏足的花花世界。 老鸨扭着水蛇腰迎上,目光扫过言如蓝耳垂细小的孔洞,又瞥见她身侧一袭黑衣的巫珩,瞳仁闪过一丝诧异,脸上却不显,飞快地堆出一副谄媚笑容:“哎哟!今日竟然有贵客迎门!这位小郎君面生得紧,好生俊俏!快请快请,楼里姑娘都候着呢!” 天字一号房,丝竹靡靡。 巫珩引着如蓝悄然立于一道紫檀屏风后。 屏风那侧,暖帐低垂,钱修远衣衫半敞,眼神迷离带着空洞,正痴痴望着怀中千娇百媚的花魁。艳丽红唇叼着水晶杯,喂他饮下琥珀色的酒液,纤纤玉手贴着他耳廓抚摸,引得钱修远浑身酥软,两人免不得一番唇齿交缠。 说不难过是假的。 “别看了。”巫珩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手掌遮住她泛红的眼睛。 半晌,如蓝被巫珩扶着退出去,雅间内案上早已备好了“青梅酿”,酒液色泽清透,是苗疆人素来喜爱的口味,“青梅酒酸甜清爽,你会喜欢的,喝一口压压惊吧。” 如蓝年岁尚小,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觉那青梅甜香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她浑浑噩噩地仰头,一饮而尽。 巫珩定定望着她失落的神色,“就这么喜欢他?钱修远到底哪里好?论样貌、论才学……” 言如蓝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心里空荡荡的,似乎空了一块……你也是这样喜欢二姐姐吗?” 巫珩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他身上带着一种不甘又危险的气息。 如蓝难过地拿不稳杯中酒,溅出几滴落在巫珩的手背上。 “对不起!”如蓝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擦拭。 指尖相触的瞬间,巫珩如同被电流击中。少女指尖的温热细腻,像是星火燎原。他眼中看不见其他人,只剩下眼前这个满脸惊愕与茫然的少女。 巫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她猛地拉入怀中!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畔、颈侧,声音嘶哑:“跟我回苗疆吧,阿蓝……”他叫了她的名字,带着试探与隐晦的祈求,“我……我会许你我能给的一切!” “你、你放开我!”言如蓝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吓住了,挣扎着打了他一巴掌,声音清脆:“放开我!慕珩!” 巫珩偏过头,不敢置信地瞧着眼前醉酒的少女,从出生起还未有人敢打他。 那点因靠近她而按捺不住的隐秘悸动,被遭拒的恼怒碾得粉碎。 视线扫过她腰间钱修远送的玉佩,一股阴鸷的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灼痛,“言如蓝……你真是……不识好歹!”他猛地甩开手恼怒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木门猛地被甩开,传来一声闷响。 锦帐内,言如蓝侧躺在床榻上,细密的薄汗浸透鬓发,脸颊晕着不正常的潮红。 巫珩站在榻边,墨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呵斥战战兢兢的老鸨:“谁许你用红袖香!” 老鸨十分惧怕巫珩的狠厉手段,被那无形的威压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辩解:“大祭司明鉴啊……红袖香是秦楼楚馆中常见的助兴玩意……分量轻得很!恩客和姑娘们日日闻着也没事,就是图个气氛……没想到言姑娘天生病弱竟……竟连这点子香气都受不住!” “大祭司饶命啊”,老鸨是苗疆的暗桩,在京中经营藏香阁数年,此刻见到大祭司亲临也是十分惊惧,“真真是半点解药也无,寻常人忍忍就过去了,或者……或者寻个郎君纾解一番也就好了……楼内倒也有几个清官人是专门伺候贵女们的……”老鸨越说声音越小,几乎不敢抬头看巫珩。 “出去!” “是,大祭司”,老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巫珩咬咬牙抱起滚烫绵软的人,一起跨进冰冷浴桶。寒意刺骨,可以暂时压下身体的燥热。 言如蓝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水珠顺着巫珩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她滚烫的锁骨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心悸。 “你生得真好看!”她凭着本能,伸出滚烫绵软的手臂,无力地勾住了巫珩的脖颈。迷离的眼眸望着巫珩紧抿的薄唇上。那唇形完美,颜色是极淡的樱色,此刻因为主人的情绪而显得格外冷,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柔软和吸引力。 “言如蓝,你干什么?!” 下一瞬,在巫珩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将自己烧得滚烫的唇瓣,生涩地轻轻印上了他冰冷的薄唇!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冰冷与滚烫的触感在唇齿间炸开!少女的气息带着一丝青梅酒的余香,毫无章法地闯入巫珩的心中。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像一道撕裂夜幕的惊雷,能瞬间被点燃足以焚毁一切的燎原烈火! “你看清楚我不是钱修远!”巫珩幽深的眸底,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被欲望取代,“……言如蓝,你想清楚,若是结下契约,要一生相守、不得背弃,否则我必遭反噬。” “慕珩?”言如蓝醉眼朦胧,手上没什么力气地推拒着巫珩的胸膛,她想要挣开。 “现在后悔会不会太晚了,是你先招我的”,他扣在她后颈的手猛地收紧,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再无半分迟疑。 少女在害怕,在抗拒,却抵不住她素来天性里的那份多情与……对他并非全无好感的贪色与好奇。 而苗疆大祭司最擅长利用人性。 “跟我回苗疆吧?”巫珩低笑一声,逼她直视自己那双勾魂摄魄的眼,“做我的祭司夫人……” “不、不行!” “你再说一次!”闻言,巫珩脸上温存骤然褪去,眉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凛冽寒意,“你知不知道,若是……所以,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始乱终弃?” “对、对不起……”言如蓝虽然是懵懂病弱的闺阁少女,但是自幼承袭五姓十族世家女子的教导,若是养几个清俊小官人在别院解闷,倒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与收藏古玩无异。族中手握权柄的姑祖母、姨母们,哪个后宅没有几段风流韵事?甚至她们执掌族务、挥斥方遒时,男子亦需俯首听命。 所谓“贞洁”,不过是套在平民女子颈上的枷锁,于五姓十族的贵女而言,不过是虚名而已。 这世间的规则,剥开华美衣袍,露出的从来都是权力的骨骼。 平民女子颈上的贞洁锁链,叮当作响的,从来不仅是性别,而是因为失权被规训后的刺青! “临安城是我的家,兄长和姐姐都在这里,我不会跟你回苗疆……”如蓝只觉亏欠二姐姐,她只是不该未经允许,擅自享用二姐姐喜欢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靖雪生父 临安城, 秋日雅集,名流云集。 寒门画师徐昭明一幅泼墨山水,孤高清绝, 却被琅琊王氏王莽肆意贬损,场面难堪。言如蓝款款步至画前, 从布局气韵到笔意风骨,逐条分析,盛赞画者有“孤鹤之姿,不坠青云之志”。 最后纤手轻抬,以重金买下画作, “明珠纵蒙尘,自有识光人。这幅画我就很喜欢。” “她倒是多金且多情……”回廊深处,伏羲琴在巫珩掌中嗡鸣出戾气,周遭繁花瞬间失了颜色。 巫珩眸色一沉,不由分说将如蓝拽离喧嚣人群。穿过回廊花架, 紫藤花的藤蔓隔绝了天光与视线。他将人猛地抵在冰凉廊柱与自身滚烫气息之间, 藤蔓垂落的阴影在他脸上落晦暗不明的线条。 “那天之后,为什么故意躲开我?”他欺身逼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骤然绷紧的肩膀, 头埋进她的侧颈,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想问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然后指尖无意识地攀上如蓝柔软的衣襟,似央求,似沉沦,少女被这强势的掠夺与逼问搅得恼怒不安,“慕珩, 你放肆!” 可当视线落在他那张惊艳绝色的脸上——墨发微乱,睫毛下幽潭般的眼神因急切而波光潋滟……自己那一腔恼怒竟像被戳破的皮球,气泄了大半。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言如蓝心中喟叹,“他这人……生得真好看”,便不察地由得他作乱,一时间心神摇曳。 “你在想谁?徐昭明?论起容貌才干,他哪里及得上我!”巫珩恼怒地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质问道。 此言却惹得如蓝不快,她反手将其推搡开,“胡闹!你吃什么飞醋!徐公子乃寒门典范,他虽然出身普通,却才干卓绝,是兄长着意栽培的人,怎么会以色侍人!” “言如蓝!你言下之意,我便是毫无羞耻……你以为你在倚仗什么,不过是我喜欢你而已。”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换来巫珩更凶狠的攻城略地,少女被美色略晃了神的心软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她便用力抽回手,挺直纤细的背脊,下巴微扬,眸子里恢复了澄澈,声音软糯却又异常笃定:“阿珩,我不会跟你走的……” “……苗疆远在千里之外,路途迢迢,但是我的根须枝叶,只想安安稳稳生在临安城言府,伴在兄姐身侧……”言如蓝的声音逐渐微不可闻道,“阿珩,你放手吧……” 时间转瞬又一个春秋,巫珩依然呆在临安城言府,他既有手段又有耐心。 时间改变了好多事情。 言如玥在皇家宫宴上,被文帝看中纳入后宫,因为盛宠却招致憎恶,宫中传出消息,如玥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巫珩身为苗疆大祭司,自然有解毒秘法,不过解毒的法子需以他自身精元为引,不仅折损寿数,引出的毒素四下游走,更会侵蚀他的皮肤容颜。 巫珩当即拒绝。更深层的原因,他未宣之于口,他深知如蓝的“喜欢”何其浅薄,若容貌有损,她那点本就因美色而生的心动,必荡然无存。 她或许会因为愧疚心疼自己一天、一个月,可是一年后,十年后呢?巫珩不敢赌。 但是最终还是抵不过如蓝泪眼盈盈的哀求。 月色带着微凉的湿气,泼洒在青石地上,碎成一地清辉。 巫珩望着身前眉眼倔强的少女,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认真,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我是为了你才去救你姐姐,事成之后,无论我是生是死,或者变成什么样子……你必须跟我回苗疆。” 言如蓝心头一震,抬眼望进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抬手就要立下重誓:“我在此立誓,事成之后便随你去苗疆,若是有违此誓不得善终……” 后半句话还没能出口。 巫珩猛地欺身过来,带着薄茧的手指扣住如蓝的后颈,滚烫的唇压了下来。 如蓝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没有后退。甚至在他想要退开的时候,踮起脚尖,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巫珩的呼吸陡然乱了。 那个吻最初带着强势的试探,却在察觉到如蓝的回应之后,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要发那种誓……” 他哪舍得让她对着月神赌咒,舍不得她将自己困在沉重的诺言里,“如蓝,你再瞧瞧我,如今最好的样子”,巫珩一时喉间发涩,俯身再次吻住了她。 唇瓣相触的瞬间,如蓝先是一僵,随即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散开,她微微仰头,竟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带了几分隐忍的主动,任由月色裹着两人纠缠的呼吸。 良久,巫珩从怀中取出一条铃铛轻轻扣在她纤细的腕间,冰凉的银饰贴着肌肤。他握着她的手,声音郑重无比:“等我回来,你会是我的妻子。” 回廊深处站着的言如晦,眉头紧锁,满心不安,等巫珩送如蓝休息后,他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巫公子,如蓝性子最是柔顺多情,却……也没有定性”,言如晦斟酌了用词,总不好用见异思迁来形容自己的亲妹妹,可毕竟如蓝自幼招惹的愿意为她赌命牺牲的五姓十族贵公子却也不少。言如晦好心规劝道,“我怕你日后难免失望……” 巫珩抬眼,眸色淡然,却坦荡得不留余地:“你怕她毁婚?如蓝的性子我清楚,她定然不会……可若我变丑了,她初时念着恩情不会说什么,但日子久了……” 巫珩转过头来看玩如晦,目光比月色还深。 “色衰则爱弛。我受得了死,受不了她长长久久地嫌我。与其往后相看生厌……我自然会有办法,会让她永远记得我,永远亏欠我,永生永世念着我。” “大胆,你若是敢……”言如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上前几步揪起他的领口。 巫珩淡淡一笑:“言兄放心,我喜欢她,自然是不舍得伤害她……不过言家当下除了求我,倒也没有别的办法。” 巫珩以琴师的身份入宫,为贵妃解毒回府就力竭昏迷,整整昏迷了七天方醒。 苏醒时见言如蓝在榻边熟睡。她似乎累极了,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清浅……是在担心他吗? 这丝暖意还未及蔓延开,如蓝似乎感觉到他的动静,猛然睁开双眼,四目相对。 她眼中有尚未褪尽的疲惫,惊喜还来不及漫上眉梢,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先避开了半寸,一丝极其细微的惋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那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他心底激起惊涛骇浪! 巫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伸手抓过枕畔那面冰冷的菱花铜镜举到眼前—— 镜中人苍白憔悴,一道淡红疤痕斜斜断于左眉梢,如同无暇玉璧上晕开的一抹朱砂痕,其实仔细看来无损其容色,反似点睛之笔,为那过分精致的眉眼更添三分妖异血色,惊心动魄。 但是落在巫珩眼中,断不及从前完美无瑕,心中恼怒未及发作,言如蓝却倾身向前,温软的唇主动覆上那道红色的毒疤!一触即离,眼中有怜惜,更有坚决。 巫珩心神剧震,反手扣住她手腕,声音嘶哑:“言如蓝,我不喜欢你怜悯我!自此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我不会再呆在言府碍你的眼……” “不过一点点红痕,无损你的美貌……”言如蓝欲言又止,望进他翻涌着绝望的眼神中,静默片刻,终是垂眸,扭捏轻问:“那你不喜欢我随你回苗疆?“ 巫珩未应声。 如蓝作势要走,却被少年拦腰抱住,“不许走!” 如蓝掰开巫珩禁锢自己的手腕,转身应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双手捧着他的脸轻吻在下巴上,巫珩浑身一颤,她轻声道:“一点点瑕疵无损你的美貌,我还是一样喜欢你的。” “好”,似乎怕她反悔,巫珩目光灼灼道:“既如此,我们明天便启程回苗疆。”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言及此处,巫珩却不肯再往下说。 “前辈竟然是靖雪的父亲!”得知被囚男子身份的瞬间,薛景珩心中虽惊涛暗涌,面上依然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温润沉静。他忽而想起靖雪每月如约而至的心痛症,望向巫珩:“敢问前辈,靖雪可是有胎里不足之症?她每月心口绞痛,似有蛊虫啮咬,寻遍杏林圣手亦难解根源。尊驾既为苗疆大祭司,想必……” 巫珩闻言,薄唇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冷漠如冰封古井,仿佛谈论的并非自己血脉,淡漠道:“她体内流着本座一半的苗疆血统,却从未踏足神庙圣坛,未承万蛊朝拜!血脉视她为‘异端’,每月都会反噬罢了,并不致命只不过受些苦楚罢了……” “……若是想解开倒也容易,只须带她来见我一面,灵蛊感知到血脉源头自会平息抗争。”巫珩慢条斯理地解释完,那双洞察秋毫的锐利眼眸,若有所思地落在薛景珩的脸上:“你……倒是对本尊的女儿颇为上心?” 薛景珩心头微涩,面上却未显分毫失落,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那又如何……她身旁有良人在侧,听说婚盟已定,此次离开天一阁,如此狠心地舍我而去,必是寻上官云湛了,我纵然有意……亦不愿徒增烦扰。或许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你是说上官云湛?”巫珩闻言眼中尽是讥诮,“我在你的记忆中见过他……靖雪那丫头,皮相手段似我,可骨子里那份优柔寡断、剪不断理还乱的多情心软,倒是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巫珩冷哼一声,目光淡淡扫过薛景珩失落的神色,不忍地开口道:“……你若由着她那当断不断的性子乱来,结局便是钝刀割肉——你们三人,迟早被她拖累得心神俱疲,最终两败俱伤!” “本座虽未养她一日,血脉感应却骗不了人。她的心思,我一目了然。”蛊魂铃静静躺在巫珩掌心,他眼神幽深难测,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她若是不喜欢你,便不会容它留在你身……这本身,便是情谊!既知她心意,就该用你的谋算,去争,去破局!而非在此自怨自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文帝薨了 临安城, 城郊,坍塌的地宫附近。 “咳咳咳!”坍塌的断壁残垣扬起阵阵呛人的尘土,李殊在瓦砾和在焦木之间疯狂地翻找, 右手食指的指甲被掀翻,纤纤十指露出底下泛红的血肉, 模糊一片惨不忍睹,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她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眼底的黑眼圈重重坠下来,才终于在一片死寂的残垣中,瞥见了那角熟悉的、染血的天青色衣料。 “苏怀堂?” “太好了, 苏怀堂,我就是知道你没死!”李殊往日冷傲的眼底此刻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滚烫情愫,亮得惊人,看清楚苏怀堂气息尚存那一瞬间,李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她的膝盖跪坐在瓦砾上, 几乎要哭出声来,“苏怀堂!你果然没死!” 李殊不管不顾地死死拽住他, 整个人埋进他的肩颈, 胸腔里的少女心事和狂喜“砰砰”作响,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苏怀堂……你没事!那真是太好了。” 李殊激动到近乎失态的狂喜, 耳尖偷偷红成了火烧云,连脸颊都泛起一层薄热,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直白又隐秘。 苏怀堂周身被沉重的梁柱与尖锐的瓦砾压覆,右臂被尖锐的碎片贯穿,任谁看了都觉是必死之伤。然而, 李殊却惊骇地察觉,他周身弥漫的气息恐怖得令人窒息,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在他周身环绕。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可怖的皮肉伤竟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疯狂愈合。 周遭,几具野狼的尸身以扭曲的姿态散落,野狼的脖颈尽数被什么力量扭断,无声地诉说着此前发生过的惨烈搏杀。 “呼~”李殊听见了苏怀堂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他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不停歇地如海潮般流转涌动。 下一秒,他紧蹙的眉宇骤然舒展,竟浮起一丝近乎安宁的满意。再下一刻,苏怀堂倏然睁眼——一只眼睛深邃如夜,一只眼睛赤红如血。 “苏怀堂?你的眼睛……”李殊的话音未落,那双异色的眼眸已经转向她,冰冷寂寥,里面没有半分温情。 “你今天从未见过我。“苏怀堂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穿透耳畔,直接烙印在她的神魂之上,让人不得不听从,“李殊,回到临安城,过你该过的生活。也忘了……对我那些无用的情愫。” 李殊眼神呆滞,但是尚有觉知的眼神拼命转动,她在抗拒。 豆大泪珠滑落,她踉跄着后退,别开脸,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不要、不要忘记,我喜欢你,比程姑娘还要喜欢你……我不要忘了喜欢过你这回事。” “这样嘛”,苏怀堂的指尖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正视自己眼睛,低笑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那就回到临安城,做我的眼睛,替我盯着孤独氏。” “回去……回到临安城,做我的眼睛……” 李殊怔在原地,猛地眨了眨眼,脑海中只剩下这一段话反复盘旋,再看去时,眼前只有荒凉的废墟与呼啸而过的冷风。 早已不见了苏怀堂的人影。 这里似乎应该有个人?是谁?她在找什么人? 李殊茫然四顾,心口处空落落的,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孤身来到这片废墟,又究竟……遗失了什么东西。 临安城,摄政王府,三更天。 独孤迦罗从太湖石后悠悠转出,低声望着眼前人道:“父王,韩公等候您多时了。” 密室里烛火幽微,韩老太爷缓缓解下腰间那枚御赐的玉牌,在掌心摩挲良久。 “韩公可是稀客!”独孤慎踢起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后坐下,指节漫不经心地扣着桌面,目光却如鹰隼般落在面前神色肃穆的老臣身上。 “您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韩老太爷微微颔首以示见礼,抬眸轻笑道:“臣为王爷贺喜。” 独孤慎挑挑眉,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哼,韩氏仗着自己是五姓大族,向来眼高于顶,只对皇族皇甫氏效忠,很是瞧不起我们独孤氏,不知韩老太爷口中的喜从何来?” 韩老太爷闻言面色无波,继续道:“老臣,要贺王爷手握地宫宝藏,大势已成。”韩老太爷抬起头,那张素来以刚正闻名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羞惭,“臣今日来,是想与王爷做一个交易。” “哦?”独孤慎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人,玩笑道,“那便看韩公的诚意如何了?“ 子时初,天枢大营外忽起一阵骚动。值夜亲兵见韩家战旗自暗处涌来,“奇怪,换防也不是这个时候呀?”刚要喝问,咽喉已被一箭贯穿。箭尾白翎染上了血红色,在风中簌簌作响。 军帐内,老将军正借着烛火的光,擦拭先帝所赐龙渊剑。忽听帐外马蹄声滚滚,一个亲卫浑身是血地扑了进来:“将军!不好了!韩家反了!“ 老将军按剑而起,帐门却被人掀起。韩硕提着滴血的河图刀跨进门,身后铁甲队列整齐肃穆。 “韩世侄,这是何意?”老将军须发皆白,手中的龙渊剑映着帐外的各处火光,怒目而视:“二皇子虽然倒台,但是您还是五姓十族的血脉,又是九公主未来的驸马爷……莫不是要也投靠摄政王独孤慎那个混血的肮脏杂种?” “世伯慎言!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世侄劝您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韩硕轻笑,突然掷来一物。 那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正是留守京师的保皇派张侍郎的首级,头上的双眼怒目圆睁。 乱军之中,有人嘶喊:“韩家奉摄政王钧旨清君侧!降者不杀!” 残月西沉时,韩家死士将十二颗将领首级在比武场上摆成一排,还活着的士卒被驱赶到点将台下,看韩硕发号施令。 “从今日起,天枢、天璇、摇光三营归摄政王节制。”他朗声宣布,“若有不服者——斩立决。” 密报送入乾清宫时,将近丑时初。文帝披着鹤纹寝袍,正在御案前独坐,茶水热了又凉,烛火昏黄。 内监何顺双膝跪地,双手奉上急文,手指微颤:“陛下……骊山军……已经归入摄政王麾下,韩家……也反了。” 文帝手一顿,沉声:“你说什么?” 何顺重重一叩首,哑声道:“韩靖侯趁着夜色突袭大营,当众砍下了杜成将军的头,骊山军已经换上了韩家军的大旗……奴才还听闻……独孤慎那个贼子披着黄袍入宫,文武百官皆跪迎在殿外啊!” “陛下!”何顺的额头重重抵在地面上,几丝血珠沿着鬓发滚过,“陛下,如今要如何是好啊?” 殿外厮杀声隐隐逼近,烛火被风卷得乱颤,映得满地狼藉。 何顺踉跄扑在文帝面前,双手捧着一套灰布内侍衣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逆贼已逼近宫门,奴才为陛下备好了衣裳,求陛下速速换上逃命!” 何顺额头狠狠磕在地砖上,一道醒目的新鲜血痕逐渐蔓延开来,何顺不住叩首呜咽道:“奴才不懂这些大事,但奴才自幼跟着您一起长大,只要陛下吩咐一句,奴才拼死也会替陛下挡住这些贼子的刀剑!替陛下受所有苦楚,只求陛下平安脱身!” 文帝定定看着那件衣服,片刻之后,猛地将折子狠狠掷在地上! “他敢!” 文帝的怒火在大殿内久久回荡。他猛然起身,却踉跄一步,捂住胸口,满面涨红,一口血直吐在地上! “韩家……朕待他不薄!还将德妃的九公主许给他,他怎敢……怎么敢!” “陛下?!”婉妃闻讯赶来,一身简略的素衣,甚至未施粉黛,婉妃一眼望见文帝口角的血迹,心头剧痛,却只能强自稳定心神,疾步上前,扶住他。 这时候更不能慌! “陛下,您龙体要紧!”她转头厉声呵斥何顺:“蠢笨奴才,就算独孤慎身着龙袍入宫,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弑君不成!只要陛下还在一日,我们就还有指望!快,先传太医!保重龙体要紧。” 文帝嘴唇发紫,气若游丝,眼神却灼灼,里面燃着未尽的怒火,死死盯着殿门口。 片刻后,宫殿缓缓开启,独孤慎身披龙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文帝强撑坐起,声音低哑:“大胆,你……这是谋逆。” 独孤慎不置可否,微微颔首以示见礼:“至尊之位,应该能者居之,臣不过……顺应天理。” “独孤慎……”文帝闻言满眼震怒,训斥的话音还未落,便猛然一震,猛咳出血,仰面倒在龙榻之上。 “陛下?陛下!”婉妃扑上去扶住他,低声哽咽,却强忍泪意转头,对着独孤慎柔声道:“臣妾虽然久居深宫,倒也听过摄政王的贤良名声,如今陛下一时心虚激荡,龙体欠安,还请摄政王体恤圣心,不要与陛下一般计较。 独孤慎目光扫过她,眼中透出一丝赞赏,只低低道:“你倒是识趣”,言罢递过令牌吩咐宫人,“拿本王的令牌去太医院请太医……本王要的是文帝禅位后,名正言顺的帝位……他最好不要死在当下。” 夜深时分,太医院一众人等忙作一团,婉妃守在文帝床榻前,手中握着那只沾血的玉玺,一言不发。 殿内,莲花缠枝灯上的烛火忽然晃了晃,蜡油顺着灯柱往下淌,一道红痕凝在青铜面上。 文帝喉间发出一声低微长叹,头一歪,气绝于枕畔。 “陛下!”跪在最前面的珍妃率先觉察,喊出这一声,嫣红的护甲刮在龙榻边的扶手上,滋啦一下劈开了。她身后,四五个宫人同时扑倒在地,额头撞上地砖,闷闷的几声叠在一起。“陛下?陛下!” 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大。 “陛下?你不能抛下老奴啊,陛下……驾崩了”,何顺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随侍的嫔妃和宫人的哭喊声响彻大殿。 没有遗诏。守在旁边的宫人跪了一地,哀哀戚戚,哭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旧主子没了,新主子是谁,会不会留着他们,没人知道。 殿外的风从没闩好的窗户灌进来。靠窗的宫灯被吹得撞在柱子上,穗子绞成一团。幔帐一下一下地飘动,地上的影子跟着晃。 哭声一直没停。 丧钟骤然轰鸣,一声叠着一声,余音绕梁飞向宫外,很快将传遍整座临安城。 史官却已经提笔。 一个年号到头了。 殿外夜色层层压覆整片宫城,天幕暗沉,四下寥落,不见一点星光。 夜风穿殿而过,吹动垂落的宫纱,殿内此起彼伏的呜咽渐渐低弱沉寂。 哭声总会停止。 漫漫长夜只剩最后一段时辰,待天光破晓,九重深宫之中,江山易主,世间便已是另外一个新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父子重逢 临安城, 摄政王府,光亮几净的铜镜中倒影出独孤慎明黄色的身影。 两个年轻侍女一左一右跪坐在他脚畔,诚惶诚恐地为他整理靴袜, 始终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啐,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有最得宠的妍姨娘有资格站着侍奉,她趁着独孤慎不备,抬脚踢在瑟瑟发抖的小丫头胸口,暗暗叮嘱着,“你们给我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仔细服侍!” 言罢,纤纤玉手拿起缀满宝石的明黄色腰带,亲自服侍独孤慎穿衣。妍姨娘面上噙着两个梨涡儿,笑吟吟地抖了抖独孤慎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亲昵地靠上来奉承道:“主子这一身当真气派, 连妾身看了都欲罢不能地着迷, 更别提这些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了。” 独孤慎未置可否,只是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 立在铜镜前, 他微微抬起下颚, 亲自正了正衣冠。 镜中的男人面容威严,长眉斜飞入鬓, 眉梢眼角飞扬跋扈,不再压抑隐忍了半生的锋芒,此刻独孤慎龙袍加身,五爪金龙在肩头盘踞,俨然已是帝王气象。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额前冰冷的玉珠, 毫不遮掩那双黑色眼眸中迸射出的灼人亮光——那是一种大局已定的志在必得。 “父王”,世子独孤迦罗匆匆忙忙走进来,大声宣布,“刚接到宫里消息,文帝驾崩了!儿臣反复确认过,消息属实!已经吩咐礼部拟好了禅让的旨意,只差加盖镇国玉玺了。”独孤迦罗绕过屏风走进内室,眼中满是兴奋,“今日您就是新君了!” 独孤慎抬起眼眸瞥了一眼儿子,面色不善道:“那些老顽固都处理好了?” 独孤伽罗略有迟疑,才回道:“启禀父皇,太傅上官氏为首的文官集团已经妥协,只是有几个顽固派……已经永远闭嘴了。”独孤迦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过,皇甫氏历来的皇室影卫还不知下落……” “影卫?看来文帝还是留了一手,不过,”独孤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影卫即便真如传闻所说能以一当十,终究还是抵不过军权在握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力量,你继续加派人手搜寻便是了。” “报!”一名侍卫慌张跑入,口鼻都不断地喘着粗气道,“王爷,不好了!苏指挥使回来了!” “你说谁?胡说八道!”独孤迦罗闻言勃然大怒,一脚踢翻来人。 “苏怀堂?!他怎么可能!”独孤迦罗脸色骤变,大声道:“胡说!他在天牢被废了武功,又被人拖到郊外埋了,就算大难不死,也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他不乖乖龟缩在外,竟然敢回临安城?” 侍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看独孤父子二人,惶恐不安道:“回王爷,那苏怀堂……他……他好像变了个人了……活着报信回来的兄弟说,他一只眼睛会色,碰到的人全都、都被他杀了……” “荒谬!”独孤慎一脚踹在侍卫心口窝,“简直是妖言惑众,给我拖出去掌嘴!”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交和惊恐的呼喊声。 “怎么回事?”独孤迦罗拔下屋内的佩剑,抬脚就要冲出去瞧瞧情况,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击飞回来,重重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屋门轰然破碎,一个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走入。 来人青衫染血,却好像浑然不觉,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昳丽到极致,反透出一股非人的煞气。苏怀堂抬眼看向两人,漂亮的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余下铺天盖地的杀机。此刻,他整个人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修罗,正盯着下一个猎物,连空气都绷紧了弦。 “苏……怀堂?你竟还活着!”独孤迦罗倒退两步,脸色惨白。 苏怀堂缓缓歪头,眼中光芒更盛,隐隐有血色流转:“孩儿特来恭贺义父弑君夺位之喜。” 独孤慎年近五十,鬓角已见霜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初。他穿着明黄色龙袍,腰间玉带上悬挂着象征权力的金印,整个人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今日气色不错。”独孤慎的声音不大,带着紧绷而不知足的不安,“看来天牢的磋磨并未影响你。” 苏怀堂缓步走向自己从前站在独孤慎身旁的位置,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他能感觉到独孤慎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自己的脸庞,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低头回避。 王府内的守卫如今形同虚设。苏怀堂如幽灵般迈入屋内,他能感应到数十丈外的心跳声和血腥气,这些都是山河令赋予他的能力。 独孤慎的殿外原本站着两名贴身侍卫,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出长剑,就被无形的力量掐住喉咙提至半空。苏怀堂看着他们挣扎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 随着他手指轻轻一收,两声清脆的“咔嚓”后,侍卫如破布般瘫软在地。 “狼子野心的杂种。“独孤慎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苏怀堂能敏锐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气味,“早知小时候就不该从地牢里救你出来!” 苏怀堂缓步向前,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中:“我如今的一切还多亏了义父教导有方。您不是常说,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手辣吗?” “你以为从哪得到一点力量就能对抗我?”独孤慎冷笑,“二十年来,我让你活得像条狗一样,现在你不过是从狗变成了疯狗而已。” “你说的不错,义父。”苏怀堂的声音轻柔得可怕,“疯狗如今便是特意来看望您的。” “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你如今无官无职私闯摄政王府就是死罪!”独孤慎强作镇定,手却悄悄摸向案上的天戮刀。 话音未落,独孤慎猛地抽出宝刀刺来,剑锋直取苏怀堂咽喉! “逆子、叛徒,就让你见识一下独孤氏天戮刀的厉害!”刀光暴涨,杀气逼人,苏怀堂急退间左袖仍被凌厉的杀气削去一小块。布料飘落时竟在空中自燃起来,仿佛化作灰色翅膀的蝴蝶在空中纷飞。 “有趣。”苏怀堂指尖擦过脸颊染上的一点血痕,缓缓抬眸对上独孤慎的视线,挑起嘴角道,“正好拿你试招。” 下一瞬,两人身形相接,两股内力无声地绞杀,搅的屋内地砖自两人脚底寸寸龟裂。 天戮刀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刀柄上的龙纹迸发出红光。独孤慎只觉掌心剧痛,低头看见刀柄鳞纹正在自己手上烙出青烟。这把从未认主的凶刃,竟在抗拒此刻自己的持握! “怎么回事?!”独孤慎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三十余年的内力正被刀身疯狂吞噬。更可怕的是,它在抵抗自己对苏怀堂的杀意。 苏怀堂见状似有所感,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试探性伸出左手,最近的一道天戮刀煞气立即缠绕而上,没有伤害他。 “原来如此。”苏怀堂突然冷笑,“事到如今,连它都要背叛你。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竟迎着刀锋踏步上前,染血的掌心直接抓向锐不可当的刀刃!独孤慎不敢置信地全力劈砍,却在刀锋即将触及苏怀堂血肉的瞬间,听到一声嗡鸣—— 天戮刀剧烈震颤,刀身上百年未褪的血垢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璀璨如新的龙鳞纹路。独孤慎虎口崩裂,眼睁睁看着天戮刀脱手飞出,刀柄稳稳落入苏怀堂手中。 刀认新主,整把兵器焕发新生。无数道血色光芒发散而出,“百年来……”苏怀堂轻抚刀身,感受着兵刃认主后血脉相连的震颤,“你等的该是我这样的主人。” 独孤慎苦求不得的天戮刀认主,此刻在弑君者手中苏醒。 “它比你聪明。”苏怀堂指尖轻抚过刀背的瞬间,天戮刀剧烈颤抖,“看来它更喜欢真正的强者味道。”他再次抬眼时,天戮刀的锋芒与他血色瞳孔的杀意交相辉映。 独孤慎踉跄后退:“怪物……你是怪物!” 天戮刀不满地震颤着,却在新主人的注视下乖乖收敛凶性。 “这样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苏怀堂若有兴致地打量着惶惶不安的独孤慎。 摄政王府中一片死寂。 独孤慎藏在袖中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侍卫的长剑,速度快得如同鬼魅。摄政王虽已年迈,但年轻时也是征战沙场的猛将,他侧身避开苏怀堂的第一击,反手一掌拍向苏怀堂胸口。 这一掌蕴含了独孤慎毕生功力,足以裂开石碑。但掌风触及苏怀堂身体的瞬间,一股反震力沿着手臂传来,他清晰听见自己骨头一点点碎裂的声音,随后便被抛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啊!”独孤慎发出一声痛呼,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苏怀堂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义父,您老了。” 独孤慎的脸色开始发紫,但他仍强撑着冷笑:“你……你……这个……疯子……” 随着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他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苏怀堂松开手,任由这位统治朝堂多年的摄政王如破布般瘫倒在地。 “孩儿亲自送您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震慑朝野 奇怪的是, 杀死独孤慎后,苏怀堂并没有感到预期的满足。相反,胸口的山河令印记灼烧得似乎更厉害了, 烫得他心口疼,那里仿佛在渴求更多……更多的力量, 更多的鲜血,还有更多的死亡气息。 苏怀堂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他站在独孤慎的铜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眼白处爬满血丝,瞳孔深处泛着不自然的血红色光芒,像是两簇永不熄灭的焰火。 “这就是山河令的力量吗?”苏怀堂忍不住低声呢喃,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声音却带着毫不遮掩的欢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独孤慎的血。 铜镜中,苏怀堂的面容忽然扭曲了一瞬,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他的皮囊下蠢蠢欲动。他闭上眼睛, 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狂暴的力量在周身的事儿经脉中奔流。当他再次睁眼时, 所有的脆弱与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沉静。 他知道,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 整个皇城都将为摄政王独孤慎的死而震动。 但此刻, 苏怀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报复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相比于自己所吃过的苦, 在天牢受过得罪,五姓十族所遭受到报复根本不值一提,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要让所有人臣服在他脚下,要让整个世界颤抖……这才是山河令真正渴望的。 想到这里,苏怀堂忍不住浑身战栗, 右手指尖在不住地颤抖,他试图闭上双眼,去压制内心的血脉喷张,却只从独孤慎喷溅出的血液中感受到了复仇的快乐。 苏怀堂最后看了一眼独孤慎的尸体,转身走向门外。当他迈步出门的瞬间,早已被惊动的摄政王府侍卫们齐齐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直视这位浑身是血的指挥使。 他仿佛是个地狱的恶鬼。 苏怀堂知道,从今天起,再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意志。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日,苏怀堂才踏入了久违的金銮殿。 只是依然穿着前一晚那身染血的青色衣衫,暗红褐色的血渍在锦袍上十分显眼,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十二名原属摄政王的铁卫不明所以地拦在金銮殿门前,寒铁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苏指挥使?”铁卫首领睁大了眼睛,“您没事便太好了,兄弟们听闻您在天牢……”铁卫从前跟着苏怀堂一路征战,对他的敬畏不亚于独孤慎本人,“指挥使请留步。虽然不知晓您为何出现在皇宫中,”铁卫首领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声音却冷硬如铁,“但是没有摄政王的命令,下属不敢擅专放您入内。请您暂回王府。或者带着摄政王的手令才能进去。” 苏怀堂唇角微勾,目光扫过这些曾经自己的手下悍将。他们铠甲下的肌肉紧绷,手指不着痕迹地贴近剑柄,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几分——这些细微的惊惧反应逃不过他的感知。 “独孤慎死了。”苏怀堂直接踏前一步,靴底故意踩上铁卫首领的披风,“是我亲手杀的。我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这句话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水中,殿前瞬间炸开压抑的惊呼。铁卫首领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三寸。 “指挥使不可玩笑!……您可知此言何意?”铁卫首领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苏怀堂只是轻轻抬手,那柄出鞘半截的宝剑便如同被无形巨手握住,“咔嚓”一声清脆地断成了三五截。碎片落地时,他正好踩着一块,铁卫首领的剑刃在他靴底化为齑粉。 “念在从前兄弟们出生入死的情分上,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苏怀堂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跪下效忠我,或者站起身,为了独孤慎去死。” “噗通、噗通”,苏怀堂身后渐次传来几声沉重的膝盖砸地声。苏怀堂冷哼一声,没有回头确认,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摄政王精心培养的铁卫,已经改姓了苏。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听闻了消息已经列队等候。当苏怀堂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缓步走向御阶,靴子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成了殿内唯一的响动。 “摄政王金印在此。“苏怀堂从袖中掏出一物,随手抛在御阶上。金印翻滚着发出沉重的声响,最终停在最上面一级台阶边缘,摇摇欲坠。 这个动作让殿内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年来,独孤慎和皇权相互制衡,那方金印代表着朝堂最高权威,就连皇帝玉玺都要退避三舍。如今却被苏怀堂如此轻慢对待,仿佛只是块寻常黄铜。 “指挥使!”礼部尚书王焕之突然出列,声音发颤,“您方才在殿外所言……可是真事?” 苏怀堂转身面对群臣,缓缓展开双臂。晨光透过殿顶的金色琉璃瓦照在他身上,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玉面修罗。 “昨日,独孤慎意图谋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微臣奉命剿贼,独孤老贼现已伏诛。” 这个说法让殿内一片哗然。谁不知道二人关系?谁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反对苏怀堂无异于自取灭亡!殿门外十二铁卫跪地的身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简直一派胡言!” 一道清朗声音突然打破沉寂。苏怀堂眯起眼睛,看向从文官队列中走出的年轻男子——御史中丞沈墨,二皇子皇甫云州曾经最得力的谋士,保皇派的中流砥柱。 “哦?沈大人有何见教。”苏怀堂唇角弯起来,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只是眼神中并无暖意。 沈墨跨步上前深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指挥使既言摄政王谋逆,又奉命剿贼,一切可有证据?按律,诛杀亲王需经三司会审,指挥使私刑处决,恐难服众。” 苏怀堂眼神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保皇派众人:“独孤慎一案……既然诸位大人颇有不满,不若由沈大人主审吧。“ 苏怀堂冷笑一声,似乎在享受这场权利的游戏,沈墨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诧异神色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保皇派和革新派双方蠢蠢欲动,似乎都在谋划什么。 不过没关系,他喜欢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当他大步走出金銮殿时,沿途侍卫、宫女无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苏怀堂能感觉到他们发自灵魂的恐惧——这感觉如此美妙,比最醇的美酒还要令人沉醉。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宫门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胸口袭来。苏怀堂踉跄了一下,扶住朱红宫墙才没有跌倒。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口山河令印记正在诡异地蠕动,如同活物般延伸出细小的血丝,向心脏位置蔓延。 力量总是有代价的,而他,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盛夏,御花园。 婉妃站在一株凋零的海棠树下,指尖轻轻拂过枯枝。 她出身卑微,父亲不过是区区校尉,身后没有家族根基,当年能得文帝宠爱,全凭一张与言贵妃有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与手段。 但如今皇帝已死,她背后空空如也,便是这宫中最先被弃的一张旧牌。 入宫半载,她习惯了人前风光富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清冷院落、半冷茶饭,她难免生出几分幽怨与不甘。 她曾是盛宠一时的妃子,如今却连日常的份例都被克扣。 宫女太监最会见风使舵,见她失了倚仗,连份例里的茶都敢换成陈年的碎末。 阳光穿过宫檐,落在玉阶之上,赵青蘅目光散漫,不经意地转过垂花门,忽听一阵欢笑声传来。 那笑声清脆,稚嫩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宫人的天真无邪。她止步,透过缠枝花树望过去,只见□□下围着几个小太监宫女,正围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嬉笑哄逗。 那孩子粉雕玉琢,身穿玉色小袍,衣料考究,绣工极细,一看便非普通官眷子弟。 他被护得极紧,连行走都有小宫女提袍随行,眉眼精致,举止却不怯生,天生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贵气。 婉妃眯起眼睛。 这孩子,竟有几分七皇子皇甫琰的模样。不过皇甫琰身子病弱,又性格懦弱,一直养在深宫,哪怕二皇子皇甫云州失势后,也从未被文帝和诸位大臣放入议储的选项中。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听到嬷嬷唤那孩子“苏小公子”,语气恭敬得过分。 苏怀堂尚未娶亲,唯有他不久前离世的姐姐苏兰婉育有一子,唤做独孤念。苏兰婉与独孤伽罗感情不睦众所周知,她却刚烈决绝,在独孤伽罗暴毙后,自刎后追随独孤伽罗而去,只将独子托付给弟弟苏怀堂抚养照顾。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赵青蘅浑身如雷击,她忽然想起一桩宫人闲话讲给她的旧事…… 当年太子皇甫云睿尚在东宫之时,风华正盛,及冠之年,文帝特赐宴金明池为其相看择妃,一度牵动朝野三家氏族贵女,备受瞩目。 苏兰婉博通经史,心高志远,十四时便曾以一篇《国策论》震动内阁,连言丞相都赞其“才不让须眉”。除却苏家是革新派,是大臣眼中最堪匹配太子之女。 此外,钱家六小姐有掌事之才,也最为深情。据传她在十四岁那年随父入宫,初见太子便一见倾心。至今依然云英未嫁。 而真正令太子动心的,却是出身相对平平的赵家女子,赵怀瑶。 赵家乃小门清贵,家训严谨,赵怀瑶擅琴棋女红,性情温婉柔顺。在金明池宴上以一首红梅赋震惊全场,引得太子关注。 后来,太子亲自奏请,立赵怀瑶为东宫太子妃。婚后两人和睦恩爱。落选太子妃的钱氏六小姐立志终生不嫁,而苏兰婉则嫁入独孤府,成为独孤迦罗的世子妃。 苏兰婉婚后鲜少应酬交际,听闻她和独孤迦罗志趣不投、关系冷淡,独孤迦罗虽碍于情面并未纳侧妃,但是府中美婢侍妾众多,两人关系不睦。 也有宫人传闻,苏兰婉对太子皇甫云睿同样情根深种,只是碍于派系斗争,不得不委曲求全嫁给独孤氏。 她曾听几个老宫人闲话说……苏兰婉和太子皇甫云睿有私情…… 五年前,承武之乱中前太子被废黜自尽,而苏兰婉为独孤家诞下世子孙,如今刚刚四岁,按照年龄算……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兴奋的。 若这孩子真是前太子皇甫云睿的血脉,那这宫里,要变天了。 金阶之上,鲜血未冷。 礼部尚书那颗人头还滚在御案前,睁大的双眼对着殿顶,仿佛死不瞑目。血水顺着石阶而下,在苏怀堂靴边缓缓汇聚,像一条臣服的线,蜿蜒着爬到他脚下。 苏怀堂手中的天戮刀,刀锋垂落,血珠悬于到尖,随他一步步踏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砖上,滴落成一团团妖异的红色花朵。 他低头看了那滩血一眼,似嗤笑,又似怜悯。 “……还有人要以死明志吗,”苏怀堂淡声开口,眼神却不在尸体上,而是在跪了一地的朝臣身上缓缓掠过,“革新派和保皇派吵了整整两天,吵得本王头疼。” 他将刀递给近侍,懒懒地坐回龙椅,指尖叩着扶手,似在拨算着什么心头的棋局。周身血腥未散,殿上却无人敢动,连喘息声都被屏住。 忽而,他笑了。 那是一种安静、克制、带着轻蔑的笑,像恶鬼行凶前最后的一点温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乱世将至 临安城, 深宫高墙中无数暗流涌动。 十几份奏折层叠堆积在案头,随意摊开着。苏怀堂连眼皮都懒得抬起,修长的指节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眼神早已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知落在记忆里的何处。 满屋寂寂, 只剩下敲击桌面的声音,空洞而有节律,仿佛只是为这死寂的书房添一点不至于让自己睡着的动静罢了。 鎏金香炉里烟雾袅袅,年轻的宫人借着添茶的间隙,壮着胆子抬眸望去, 苏怀堂阖目倚在龙椅上,那张脸美得叫人移不开眼,一双艳而魅的丹凤眼,眉骨如远山,鼻梁似刀裁, 薄唇即便睡着也微微抿着, 透出一股冷冽的戾气。 她心跳得厉害,目光贪恋地停在那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上, 又落在大权在握的指尖——她听人说过, 前日里, 摄政王便是这样闭着眼,轻轻一摆手, 便命人屠了独孤一族。 香炉里的烟忽然晃了一下。宫人猛地收回目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指尖都在袖中发颤。 下一瞬,苏怀堂长睫微动,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眸光冷得像浸了冰雪的刀锋,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冷冷道,“有事?” “奴婢是来给您添茶的,这就退下。”宫人浑身一颤,什么旖念都散了个干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苏怀堂的指尖捏了捏鼻尖,眼神匆匆略过案头五姓十族“情真意切”的问安奏疏。 烛火跳跃,映照着苏怀堂一半明一半暗的侧脸,看不出喜怒。他曾是五姓十族中苏家最耀眼的世家少年,亦是被革新派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狠厉指挥使,以旧勋之身行革新之实。而如今,他亲手弑“父”,又再次背弃了旧主。 他的身份,不伦不类,非驴非马。落在两边人眼里,皆是彻头彻尾的叛徒,亦是饮父血、窃国脉的狂悖之徒。 五姓十族私下唾骂他数典忘祖,枉顾百年世家教养之恩;革新派则惊惧于他亲手弑父,手段酷烈,翻脸无情。 可无论人们在背后如何恨毒咒骂,面上却无一人敢真正触其锋芒。 原因无他,只因那日临安城剧变,不少人亲眼见识过他体内一半山河的磅礴力量。那绝非凡人所能驾驭的力量,带着洪荒般的毁灭气息,却又被他强行纳于己身,化为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所有人都在引颈等待,等待苏怀堂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将如何清算自己。 半晌,他缓缓开口吩咐道:“请诸位大人进殿议事。” 烛火在蟠龙柱投下摇曳的阴影,如同殿内诸位大臣此刻惶惑不安的心。 年轻摄政王并未疾言厉色,甚至未曾提高声调,只命宫人宣布了三道旨意,恍若三把无形的刀,慢条斯理地悬在了各大氏族的头顶。 第一道旨意,诏令五姓十族遣嫡子入京。 苏怀堂以“沐浴圣化,亲近天颜”名,诏令五姓十族及各方豪强,遣嫡子即刻入宫,作为七皇子“伴读”。看似恩宠备至,然而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胁迫,他要将世家未来继承人的性命捏在掌心。 家中只有独子的窦尚书,闻言不觉物伤其类地叹了口气,被蔡尚书瞪了一眼后,两撇眉毛像个“八”字一样沉沉地塌了下去。 第二道旨意,“推恩令”。 五姓十族历来只允许血统纯净的嫡子继承,但是苏怀堂近来却大力提拔了不少非纯血统出身的有才干子弟,为其分封爵位,还美其名曰“广施恩义,避免兄弟阋墙”。 “推、推恩令?”蔡尚书闻言不觉惊呼出声。 如此一来,昔日同气连枝的宗族,转眼便会因为争权夺利而心生芥蒂。非血统的旁支血脉瞧准了机会,一定会使足了劲儿投奔苏怀堂。 “推恩令”将逼着五姓十族庞然大物从内部自行瓦解,再难凝聚成足以撼动朝堂的力量。 就在众人绝望蔓延之际,第三道旨意,随即而来。 苏怀堂轻描淡写地废除了沿袭百年的察举旧制,他宣布要广开科考,昭告天下,取士不同门第,唯才是举。 届时,寒门士子窥见青云之路,而五姓十族的子弟为保富贵绵延,竟也不得不将目光投向这条路。科举制会将原本互相敌对的寒门和氏族子弟,巧妙地转化成了都需要竞相讨好皇权的奴仆。 三道旨意,层层递进,算无遗策。 “臣谨遵摄政王旨意”,蔡尚书率先打破沉寂,颤颤巍巍地开口。 殿下众人彻底看清,这位身年轻摄政王,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比山河令的力量更令人恐惧。在足以碾碎一切的权术与力量面前,所有的不屑与清高都显得苍白可笑。 一压,一分,一拉。 手段狠辣精准,既狠狠砸碎了纯血统世家的特权,又牵制住了渴求向上的寒门子弟,也暂时安抚了那些可能因恐惧而狗急跳墙的。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苏怀堂不愧是以年少之姿斡旋于朝廷的少指挥使,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毒辣……一时之间,竟无人能摸清他下一步究竟意欲何为。 是彻底颠覆旧制,还是另有所图? 沉寂片刻后,终于响起了参差不齐却足够清晰的应和: “臣等……谨遵摄政王旨意!” 苏怀堂看着下方匍匐下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无波的弧度。 权柄之下,从无真心,唯有恐惧,才是最好的粘合剂。 “传本王旨意,”他冷声吩咐,唇角挑起一丝微弱的笑意,“五姓十族的世子即日入京述职。” 旨意一出临安城,众人皆是惶惶不安。 五姓十族莫不惊惧,甚至有人守着独子痛哭,夜半跪着祠堂求祖宗显灵,“述职?分明是质子!此去一行还哪有活路啊!?求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平安。” 自那日起,各族世子陆续踏上进京之路,一队队少年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却无人知晓,是奔赴怎样一场结局。 朝堂之上,新局初启。 只是,承文二十七年的人们似乎格外命途多舛,如今连风里都带着一股不安。 接连数载,苍天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赤地千里,便是洪水滔天。若在往年,朝廷多筹措一些赈灾粮或可勉力支撑,徐徐图之。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保皇派与革新派旷日持久的缠斗不休,导致各地官员纷纷站队以求自保,于赈灾救民一事,竟是互相推诿,乃至层层克扣。 天下再良善的百姓也忍不了饿肚子。很快,各地陆续有“刁民”揭竿而起,他们如野火,扑灭一处,又起三处。 也正是在这纷纷乱局之中,一篇讨伐薛景珩的旧檄文被有心人翻捡了出来。 原是数月前,一个叫蒋砚的举子满怀私愤写就的檄文,通篇极尽污蔑淮安王薛景珩之事。文章本身多为臆测谩骂,唯独其中几句话倒是颇有意思——“簪缨赫赫岂天功?遍地饿殍谁与共?春殿笙歌通云霄,荒村新骨泣秋风。莫道穷通皆有命,人间贵贱本无种!” 因其字字泣血,直指五姓十族特权之弊,竟在这哀鸿遍野的时节,引发了无数共鸣,被苦难的民众口口相传,其声愈隆,其势愈壮,竟隐隐有了当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撼动之力。 雪上加霜的是,金殿上龙椅空悬,法统无依。文帝驾崩得突然,临终前竟未留下明旨重立储君,深宫之中,讳莫如深,只隐隐流传陛下或许留有密诏,可谁也没见过。 如今只剩下一位年方四岁的皇七子,懵懂无知又病弱懦弱,如何能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这至高无上的权柄,便成了无主之肉,引得四方豺狼环伺。 虽然有苏怀堂以雷霆手段弑君杀父,暂代天子权,摄政临朝。但奇怪的是他似乎无心皇位,从未起过登基的念头。 而且苏怀堂手段固然狠厉决绝,整饬朝局时毫不手软,但竟出乎意料地试图走一条温和折中的路,兼取保皇与革新两派之势,以期稳固朝局,安抚天下。 然而,这般的“兼收并蓄”,在那些理念根深蒂固的顽固保皇派和革新派看来,无疑是首鼠两端,是对各自阵营最彻底的背叛! 于是,原本就尖锐对立的两派,竟再次从他强行捏合的脆弱联盟中分裂出去——偏执的保皇派贵胄斥苏怀堂僭越窃国,背叛了五姓十族的纯净血统,愈发偏激,宣扬要清除一切混血的肮脏杂种;而革新的孤臣骂苏怀堂弑父杀君,与氏族子弟势不两立。 一时间,这天下,竟真如史书所载,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陷入了似那春秋年间,郑庄公箭射周天子之后,王权旁落、诸侯并起的纷乱之局。 —— 乱世烽烟骤起,却有一纸描金喜帖辗转送至天一阁案头。 天一阁内,长孙意芙执着烫金的喜帖,眉尖微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终是将其原封不动地送来给薛景珩。 薛景珩正凝神为榻上巫珩施针,巫珩近来格外嗜睡,许是大限将至。薛景珩目光未离银针分寸,只淡淡道:“谁的喜帖?” “上官云湛。”长孙意芙声线平稳,“广发英雄帖,要娶……昭昭。” 薛景珩捻着银针的指节,倏地绷紧。 室内药香氤氲,一时静默。 榻上人忽然睁开眼,扬眉却带着一丝玩味的遗憾,望向薛景珩:“…不中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红烛帐暖 “是吗?”薛景珩未置可否, 指间银针稳稳落下,精准刺入合谷穴。 “哎呦喂!”榻上巫珩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薛景珩,你是不是故意的?!” 合谷穴是通络止痛的穴位, 此刻随着薛景珩的指尖动作,一股酸麻剧痛从巫珩的虎口炸开,直窜肩颈。 “臭小子,你听到靖雪大婚的消息,心里难受, 偏要找我的麻烦!真是讨厌!” — 珞珈山,青衣门。 喜服就架在床边的黄花梨木案头,大红的锦缎沉甸甸的,刺目耀眼,像要把满屋子的光线都吸过去。 昭昭没起身, 坐在妆台前, 隔着几步远看它。 襟上的金线绣的是龙凤呈祥,针脚极细密, 听说是江北的绣娘日夜赶工, 大半个月的心血。底下的暗纹绘着并蒂莲, 花瓣一层叠一层,裙摆铺散开来, 占了大半个架子。 她静静盯了半晌。 不想穿。 桌上摆着上官云湛派人送来的珠翠头面,赤金点翠,一支步摇的流苏垂下来,风从窗缝进来,细碎的珠子晃了晃, 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伸手碰了一下。很凉。 迅速缩回手。 镜子里映着昭昭的脸,巴掌大的面颊,未施粉黛,眉眼倦倦的。她看着自己,目光从镜子里滑开,落在窗外的石榴花上。 院角的石榴花开了一树,红艳艳的,像是替她热热闹闹地欢喜着。 昭昭却忽然想起,曾经有人爬上树摘了酸果子,说做果子糕给她吃。果核没剔干净,当时她还骂了薛景珩一句。 骂的什么来着。 记不起来了。 外面的鸟雀叽喳,她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又重新看向那件嫁衣。 喜娘一会儿就来了。 催促她试衣裳。 可昭昭坐在那里,踢了踢脚尖,懒怠动。 可她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想明白。 只是觉得那件红嫁衣,烫得她心口发紧。 一股没由来的惶恐在心底蔓延。 她换上上官云湛的男装,逃也似的翻墙出了青衣门,只想寻个无人处透透气。 昭昭在城里晃荡了整整三天。 起初,她还有些胆怯,生怕上官云湛下一秒就从天而降,对着她问罪。她想了整整三天,也想不出如何辩解。 可上官云湛始终没来。 也许是不想见她?昭昭有些怏怏不乐地想着。 她想见他,却有些怕见他。 第三日,暮色渐浓,她还在街上晃荡,无意走到了城中最负盛名的琴坊——“云音阁”。 昭昭女扮男装,攥着袖口,在雅间里对着风情万种的坊主,声如蚊蚋:“我想问问……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 坊主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打量着眼前人不堪一握的腰肢,带着一丝戏谑对昭昭咬着耳朵。 下一瞬,昭昭的脸颊烧得通红,既是恼怒也是羞愤,霍然起身:“谁问你这个了!” “那……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坊主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我们这可不是良家妇人呆的地方。” 找错了地方,可是要去哪里呢? 昭昭脚步一顿,赌气似的坐下:“……那就,听听曲吧。” 不消半日,消息便从琴坊传遍了大半个珞珈山城——有个小姑娘来听曲,耳朵极其挑剔,没有一首能叫她听完。 琴师弹不了三五句,她便搁下茶杯,身旁伺候的歌姬就上前递赏、换人。小姑娘出手极其阔绰,给得赏金比那些常年光顾的商贾还大方。 于是满城的乐师都往琴坊赶,排着队想请她听曲。 若是能入了她的耳,怕是千金万金也能唾手可得。 昭昭听了一下午,曲子换了十几首,没有一首能叫她听完第三句。她搁下酒杯,站起来,觉得今晚大概就这么无聊过去了。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隔着一道墙,不知哪个房间里,有人拨了一声弦。 像一滴玉珠滚落玉盘。 “白梅颂?临安城的曲子?” 她脚步顿住了。 琴音随即漫开,不紧不慢,流水一样淌进来,把满屋子的沉闷都冲散了。 昭昭侧耳听了片刻,撑着桌子直起身,脚下有些浮,衣摆绊了一下,人也跟着晃了晃,手掌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了。 琴坊的回廊很长,灯火昏黄,昭昭循着琴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她酒意未褪,双颊绯红,步子有些踉跄,却一步也没有犹豫。 “你是哪里来的琴师?我在珞珈山怎么从未见过你?” 昭昭循声望去,只见那弹琴的青衣乐师正被几个衣着鲜亮的小娘子围住。为首的那个用团扇轻佻地拨开琴师的面纱:“弹得倒不错,生的更俊俏,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周围响起一阵娇笑声。 “别弹琴了,”舞姬们嬉笑着逗弄他,“不若跟姐姐走吧。姐姐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乐师垂着眼,带着面纱,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乐师低垂的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烦躁“噌”地窜上心头。 “好好一曲白梅颂,竟然被这样糟蹋。” 许是喝多了酒。 昭昭不知道自己是在气这些人的轻浮,还是在气这曲子被如此作践,又或者,是想起面目相似的身影。 她霍然起身,走到那桌前,将一锭金铤“啪”地按在桌面上,声音冷冷的:“这个琴师,今夜,我买了。” 那琴师带着面纱,抱琴起身,低眉垂首,乖顺地跟在她身后。 “诶?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瞧上……”方才开口的舞姬想要阻拦,立即被身旁的小姐妹扯了扯袖子,低声说:“别,这就是那个听一句琴就给一银锭的小娘子。” 再看那琴师,已抱了琴,安安静静跟上去了,帘子一晃,人便没了影。 昭昭歪在软塌上,醉眼半阖,琴声在耳边浮浮沉沉,像隔着一池春水。 耳畔的声音含含糊糊,“不知娘子还想听什么曲子?”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额”,昭昭靠在软塌上,酒意上头,懒得睁眼。 随口应和,“那就再弹几遍白梅颂吧。” 她闭着眼听,酒意熏得整个人都软了。 不知隔了多久,琴音渐歇,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根手指落在她颊边,轻轻地,像拨弦那样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纱,和纱后一双极深的眼睛。 醉意上涌,视线一片模糊,她望着那张与记忆中人依稀相似的侧脸,防备一点点瓦解,话音也不觉得多了起来。 “……阿湛自然待我极好,”她忽然吃吃地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袖,“可……我怕得紧……怕成婚,却更怕他不开心……或者要离开他……” 昭昭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当真喜欢上官云湛?”乐师静静听着,忽而轻问。 “自然是喜欢的”。 甜腻的熏香与酒气混杂,昭昭只觉得浑身燥热酥软,视线也开始模糊。朦胧中,她感到那“乐师”靠近,带着一身清冽干净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莫名心安,与这烟花之地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那身影在她面前停顿,并未急于动作。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她记忆中熟悉的的温柔与审度。 “那你喜欢我吗?” “热……”她无意识地呓语,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他顺势坐下,将人揽入怀中。 “靖雪,相比于上官云湛,你喜欢我吗?” “嗯?” “……你更喜欢薛景珩吗?” 那声音低沉,略带几分熟悉和沙哑,激得昭昭心底一丝模糊的涟漪,却快得抓不住。 酒意和香料放大了她的胆量,也模糊了界限。想起坊主那些耳畔低语,她心一横,带着几分笨拙的试探,主动仰头吻上了他的喉结。 “我不知道。” 他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沉重了几分。 他的反应意外取悦了昭昭。原来,坊主教的……真的“很好用”。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大胆,遵循着本能与那点模糊的“教导”,生涩地回应、探索。 她口中喃喃:“为什么都逼着我选择,我喜欢你,你生得漂亮。眉眼有些像……有些像……” 尾音含混听不清。 来人显然没料到会如此,最初的惊愕过后,他享受着这份她罕见的主动,任由她主导这前奏,只在关键时刻,才反客为主,引导着她共赴沉沦。 黑暗中,他凝视着怀中人意乱情迷的面容,月光如水漫过她汗湿的鬓角,当昭昭作乱着咬住他肩头时,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唇中念着她的名字,“靖雪……” 眼底是得偿所愿的温柔——不过是一个易容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一曲旧调,她便如此放不下。 这真相,显然取悦了他。 “靖雪,你看清楚我是谁?” 晨光熹微,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带着饱餐饜足的慵懒与欢愉。显然心情极好地用手指轻轻描摹怀中人的眉眼,不觉再次吻上她的唇舌细细辗转。 “别动……”舌尖刺痛和宿醉让昭昭头痛欲裂。 下一瞬,她猛地坐起,第一时间瞥见床边那件乐师的青衣,以及身边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若是阿湛知道,一定会杀了琴师。 羞愧与懊悔瞬间淹没了她。 她背着身子,摸索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指尖都在发颤。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锦帐中模糊的身影,便踉跄着夺门而出,仿佛身后是吃人的深渊。 “这些都给你!”她声音颤抖而急促,带着划清界限的决绝:“昨夜之事,不许说出去!” 好几锭金子被重重地抛在床榻间,发出清脆而沉甸甸的声响。 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压迫的恐怖气压。她只顾匆匆整理好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刻也不敢多待。 身后男子唇角愉悦的弧度骤然僵住。 影卫悄无声息地跪在屏风后,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薛公子……福安郡主往珞珈山上去了,再过两天,便是操办婚仪的日子。” 男人指节倏地收拢,空气中未尽的暖意瞬间凝成寒冰。 “吃干抹净就想溜之大吉?”他慢条斯理系好腰带,拂过锦帐的帘子,一声轻笑划破寂静:“既然是她的好日子……该去贺一贺。” 两日后。 青衣门,红绸漫卷,人声鼎沸。 这场婚礼本来没有声张,但消息意外传得飞快。许多江湖人士慕名而来,甚至没有拜帖也纷纷登门。到最后,竟几乎汇集了江湖与朝堂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 礼官那声“一拜天地”还未落下,入口处忽然光影一暗。 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立,将门外天光遮去了大半。满堂宾客尚未回神,来人已不请自来地迈步跨入殿中。 满座宾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人谁啊?连张拜帖都不递就敢闯喜堂?” “看这架势,莫不是来抢亲的?” 邻桌一位老者却忽然变了脸色,目光死死盯住那人腕间一串沉甸甸的白玉佛珠。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皎洁如月色。老者失声道:“修罗珠……他是苏怀堂?!” “摄政王苏怀堂?!” 此话一出,满座宾客噤若寒蝉,目光皆聚焦在那玄衣墨冠的年少摄政王身上。 苏怀堂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边的白玉佛珠,目光缓缓掠过上官云湛微僵的脊背。 他在众目睽睽下吩咐手下为新人送上夜明珠为贺礼,仪态无可指摘,只说:“今日是上官公子好日子,本王也来凑个热闹。” “摄政王厚礼,青衣门愧不敢当。”上官云湛面上维持着温润笑意。 苏怀堂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上官公子谢的太早了……本王今日来,一为观礼,二为……向上官公子讨教一桩旧事。譬如……三个月前,青衣门在青木崖追杀的那位程姑娘,她如今人在何处?!” 礼官察言观色,战战兢兢再唱:“二拜高堂!”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烛火齐齐一暗! “还是忍不住了。”苏怀堂轻笑一声,也不看两侧惊惧或好奇的目光,轻摇雁翎扇,微微侧头看向来人,“在这里遇见,来得真巧。” 苏怀堂嗓音清亮,语气平淡得像在茶楼遇见故友。 薛景珩瞥了他一眼,穿过避让的人群,步履不急不缓,径直走到新娘面前。 满堂寂静中,他径直略过上官云湛,没有看满座哗然的宾客,只微微俯下身,在新娘耳畔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放肆!”上官云湛闪身,一把将人护在身后,语气依旧保持着三分礼节,“薛公子若愿饮杯喜酒,我敬你是客。若再进一步,”他指尖微动,四周隐有寒刃出鞘的微响,“便是与我整个青衣门为敌。” “若我今日执意要带她走呢?”话音未落,薛景珩竟毫不顾忌满堂宾客,猛地向前踏进一步! 正对上前排落座苏怀堂的目光,苏怀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唇角噙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瞧见了一出绝妙好戏。 他指尖轻抚过佛珠,对薛景珩道:“放心,我今日只管看戏。你们抢亲,各凭本事。我只要……程久的下落。” 新娘子踉跄退后半步,珠翠剧烈摇晃,下意识紧紧抓住身旁上官云湛绣着金线的衣袖,落在薛景珩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意思。 他上前一步,滚烫的呼吸烙在新娘耳畔:“前夜在云音阁,一曲白梅颂十分缱眷动人,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没能讨你喜欢?” 他的手尚未用力,那凤冠霞帔下的人倒先开了口。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嗓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怯意,却十分陌生。 这不是她的声音。 薛景珩握住那截腕子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已抬了起来。满堂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一贯温润的面庞此刻一寸寸褪尽了血色,只余下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冷。他掀开了盖头。 红绸落下。 盖头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眼清秀,此刻正惊惶地望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出声。 “你是什么人?”身后传来上官云湛的声音,寒气逼人,方才的喜庆从容已荡然无存,“小司命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被迫悔婚 喜堂上, 满座宾客哗然。 上官云湛单手扣住假新娘纤细的脖颈,面色如寒冰:“最后问你一次,小司命人在哪?” “门主、门主饶命”, 新娘子双脚几乎离了地,绣鞋胡乱踢蹬着, 几乎喘不过气来,“奴婢真的不知道……” “阿湛,放开她!” 人群闻言如潮水般,齐齐往两侧让开。 “阿湛”,昭昭闪身挡在替嫁的婢女身前, 抬手压上官云湛扬起的手臂:“别为难她,都是我的主意。” 昭昭身上是平日惯穿的那身鹅黄色衣裳,领口袖边滚着一圈细密密的缠枝暗纹。分明没有穿红戴绿,也不曾盛装打扮,可她往那儿一站, 满堂的喜红竟都黯了三分, 任谁瞧过来,目光都再也挪不开。 那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坐在那里, 竟无端端被她衬得失了颜色。 昭昭说完才抿了抿唇, 低眉顺眼地扯了下上官云湛的袖子, 难得露出一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心虚,“阿湛……我知道错了, 你要发火冲我来。” 薛景珩看见她这身打扮,紧锁的眉眼忽然舒展开,甚至低低笑了声。 上官云湛猛地松了手。 假新娘瞬间跌坐在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哭得满脸是泪, 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个劲儿地摇头,模样可怜极了。 昭昭抬眼看向上官云湛,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得真切:“……我有些怕,成婚前想寻你说几句话。可你……”她顿了顿,“始终不肯见我。我便……一时想错了主意。”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众人还未从“新娘换人”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薛景珩便朗声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既然你不想嫁他,要不要跟我走?”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连那跪在地上的婢女都忘了哭。 苏怀堂慵懒地靠坐在一旁,唇角勾着抹事不关己的戏谑,把这场抢婚闹剧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目光随意扫过地上那个替嫁的婢女时,眉峰却微微一挑,心头涌上一股不安,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婢女已慌忙别过脸去,把头垂得更低了。 昭昭缓缓抽出被薛景珩握紧的手,“淮……薛公子的笑话并不好笑”,她别过脸去:“我和阿湛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的意思是,要留下来?继续与他成婚?”薛景珩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悔婚?!”昭昭瞪着他,眼中有恼怒,也有不解:“如果薛公子不嫌弃,还请留下喝杯喜酒。” “好、好得很”,仅仅是一瞬,薛景珩眼里的温度便褪得干干净净。他盯着她,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半晌才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句:“倒是怪我不好……自小便万事都纵着你,纵得你如今这般始乱终弃的性子,昨晚与今早,判若两人。”他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薛景珩,你站住!刚这话是什么意思?”昭昭蹙着眉仰起脸望向他,眼中满是被冒犯的不满。 他却已欺身近前,笑意不减,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道:“还要否认?”薛景珩咬牙道,“昨夜与我耳鬓厮磨,今日便要始乱终弃?你对我做的薄幸事何止这一件?!你要不要我桩桩件件讲给上官云湛听?” 昭昭脑中轰然一响,昨夜模糊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时,眼底第一次闪过不加掩饰的错愕:“昨晚那个青衣琴师,是……你?” 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上官云湛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上了几分被冒犯的恼怒:“昨晚的事……你不许告诉他,至少不是现在,我会……会自己向阿湛认错坦白。” “认错?”薛景珩盯着她,眼底醋意翻涌,几乎要被气笑了:“你怕他知晓?那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倌人?” 昭昭攥住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仰脸看他,眼底的慌乱已被一股恼怒取代:“你明知是我醉酒……为什么不推开?你想要什么弥补,直说。” 薛景珩咬了咬牙,气极反笑,恨极了她这副分明理亏却寸步不让的姿态,眼底的醋意更盛,冷笑出声:“你轻薄了我,倒还有理了?好,我不说。但条件是不许跟上官云湛成亲,现在就跟我走。” 昭昭摇摇头,开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央求:“别让我为难。” 薛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开口时,声音已敛尽了方才那点残存的柔情,只余下冷厉到极点的平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我说,你从不知晓的亲生父亲快要死了,要见你最后一面——这样,你也不肯跟我走吗?” “你胡说!” “……你的生父,苗疆大祭司巫珩大限将至,前辈嘱咐我来带你回去,去见他最后一面……” 薛景珩反握住昭昭半信半疑的手腕,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冷酷:“巫珩前辈之前结下不少仇敌,说不定今日在座中便有仇家,你也不想将他病重孱弱的消息传播出去,惹仇家上门吧?” 她听过那个名字。 苗疆大祭司,巫珩,江湖传闻里,那人一身毒术出神入化,性情捉摸不定,仇家遍地。 她从未听人提过自己的身世,可此刻薛景珩的话落入耳中,她却莫名地信了——信他不会拿这样的事骗她。 “你身上定期发作的蛊毒便是血脉证明。” “此物,你可还认得?”见昭昭犹豫不决,薛景珩附耳靠近昭昭,将那枚幽暗古朴的蛊魂铃,拿给她瞧! 他声音沙哑,眼神凝视着昭昭的神色变化。 “我的蛊魂铃……怎么会在你这里?!“昭昭浑身猛地一颤,那铃声旁人听不见,蛊魂铃上幽光流转,作不得假! “巫珩当真是我父亲?”昭昭脸色煞白,蔻丹掐入掌心。 “世间除了苗疆血脉,还有谁能驱动蛊魂铃?老前辈如今性命垂危”,薛景珩语速极快,字字清晰传入她耳畔,“再晚一刻,你便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你体内自幼的蛊毒也再无人可解!” “你为何不早些告知我?”昭昭颦眉望向他,不知道为何本能地相信他这番石破天惊的说辞,她看向身后面色冰冷的上官云湛,质疑道:“我若就此跟你走……置阿湛于何地?这满堂宾客……青衣门颜面何存?!” 昭昭盯着他,眼眶微红,目光盈盈在示弱:“你偏要选今日,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偏要在此刻!薛景珩,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薛景珩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心软,随即竟笑了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她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极低:“从小到大,但凡有不如意,你就只会这般逼我……对,我就是故意的。” 薛景珩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没错,我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你选择……我不要你好过,尤其不要你和上官云湛好过。你当我是什么?嗯?你想嫁他便嫁他,那我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压不住的东西,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了几分: “若是没有昨夜……若你昨夜没有先来招惹我,或许我还会心软成全你和上官云湛,私下把生父的事好好告诉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收紧,像要把她整个人都锁住。 “是你先抱住我,是你先对我招手的……靖雪,你不能对我恣意玩弄,却指望我好聚好散、顾全你的体面?”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恨意里裹着一层极深的痛,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这一次,绝不可能。” 言罢,薛景珩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种说不清的落寞与凉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是你是在乎上官云湛,还是危在旦夕的巫珩前辈?” 他向前一步,并非逼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抬手似要为她理一理鬓边散落的珠花,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虚虚一拂。 “那时在天一阁,上官云湛的传讯一到,你毫不犹豫,便将生死未卜的我……弃如敝履?” 他微微倾身,气息温热,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唯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自嘲:“所以今日,就算我的私心。我想看看,若换个人,你会怎么选?” “我何时在天一阁抛下你……”昭昭诧异道,眼底涌上一点不安。 “我不想听你辩解,”薛景珩咬牙道,“跟我走。” 薛景珩猛地拉着她疾步向外闯去。 昭昭被扯得一个踉跄,珠钗坠地,咬了咬唇,不敢分辨,头上发簪应声坠地,珠玉四溅,满堂哗然炸开! 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她几乎踉跄。 身后一声厉喝骤然镇住满堂嘈杂:“薛景珩,你站住!” 上官云湛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身后劲风骤起。 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当心”,数道傀儡丝自上官云湛指尖而出,细若游丝,快如鬼魅,瞬息间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薛景珩的去路。 薛景珩头也不回,只推开昭昭。 傀儡丝最凌厉的一道丝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堪堪停在他咽喉前不足寸许处,再进一分便要见血。 “你今日走不了。”上官云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笃定。 “是么。”薛景珩唇角微微一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随手抽出路人的佩剑,只轻轻一震,剑意激荡,傀儡丝在空中寸寸裂断。 失控的断丝如飞刃般四散。 其中一道直直朝跪在一旁的替嫁婢女飞去。那婢女早已吓得僵在原地,连躲都忘了躲。 “小心!”昭昭脱口喊出,人已下意识扑了过去,挡在那婢女身前。 断丝划过她的后背,衣料应声而裂,一道血线无声绽开。 “住手!” 两人几乎同时收势。 “靖雪?”薛景珩反手将剑鞘插在地上,将其护在怀中。 上官云湛收回傀儡丝的手指尚在微微发颤,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堂中死寂。 昭昭却已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脸上看不出半分表情,只是眉心微微蹙了蹙,抬眼看看两人紧绷的神色:“我没事。” 喉间像是堵了千言万语:“阿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把昨夜的事当众讲清楚。”薛景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她背后传来,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昭昭浑身一僵,未尽的话尽数卡在喉间。 她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只望着上官云湛,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涩然却竭力平稳:“……我保证,很快会回来。” 上官云湛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空落落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从腰间取出那枚同心玉佩,在掌心摩挲了一瞬,随即松手。 玉佩坠地,碎成数瓣,清脆的碎裂声在满堂死寂中格外刺耳。 “不必了。”他不再看她,拂袖转身,对玉衡挥了挥手,“人在心不在,强留也没意思。让她走。” “阿湛”,昭昭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出声。 薛景珩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泪光,心头猛然一刺,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上官云湛的背影,冷声喝道:“你站住。” 上官云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薛景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恨,一字一句:“你这样摔给谁看?上官云湛,你自己清楚……这五年是你偷来的,若不是你将失忆的靖雪藏起来,你以为你有机会?是你先拆散了我们!” 一片狼藉的喜堂中央,上官云湛依旧维持着那个被抛弃的姿势,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空握,只余下她离去时带起的一缕冰冷的风。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方才的怒意和慌乱,全都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静,静得可怕。 无数道目光,惊疑的、同情的、看好戏的——钉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 上官云湛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华贵喜服腰间的玉带上。那里,缀着一枚鸽血般鲜红、龙眼大小的罕见血玉环,是上官氏历代象征族长与诺言的传承信物,亦是今日大婚之礼中他亲手佩上的、寓意圆满的珍宝。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剔透的血玉环,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爱人的脸颊。 下一秒。 “咔……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死寂的大殿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他指间用力,那枚坚硬的的血玉环,竟被他用内力硬生生捏出蛛网般的裂痕! 猩红的玉屑簌簌从他指缝间落下,如同泣出的血泪。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好……好得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碾过,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今日之辱,青衣门铭刻于心。“ 他缓缓摊开手掌,任由那彻底碎裂的血玉粉末随风散落。 “我,上官云湛,在此立誓,”他一字一顿,传入众人耳中,“今日我所失之一切……他日,必向薛景珩千百倍讨还!” 马车疾驰,车厢内光影浮动。 薛景珩靠在软垫上,指尖悠然搭着膝头,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眸光流转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满意,仿佛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抢婚不过是小事一桩。 昭昭却气得眼尾发红,猛地甩开他方才一直虚握着她的手:“你竟还笑得出来?!我当众逃婚,背信弃义,在江湖上颜面尽失,你让我日后如何去见阿湛,如何在青衣门立足?!” 薛景珩闻言,侧过头来看她,眼底那点笑意未散,反而更深了些:“不过是些虚名而已,你若觉得有所顾虑,便正好留在天一阁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以后没人敢说三道四。” 他语气,不疾不徐。 甚至称得上体贴,字句里却藏着毫不遮掩的算计。 “薛景珩,你就是故意挑今日来逼我!” “是?又如何?当初在天一阁……”薛景珩微微倾身,气息靠近,语调依旧温和,却像最柔软的丝绸裹着刺人的刀,“你为他一纸传讯便舍我而去,今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的气量……也就仅止于此了……靖雪,你不能太偏袒上官云湛……” “一报还一报?”昭昭瞪大双眼,怒极而笑,“当初为了救你性命,我自愿在天一阁清修三年,换取师尊为你传授心法。最后,是长孙意芙偷偷放我离开!她说你伤势已稳,并无大碍!否则……否则我既已答应在天一阁清修三年,又怎会半途而废?!” 马车内,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薛景珩脸上笑意倏然淡去,眸色瞬间沉静下来,半晌,才极缓地开口:“长孙意芙……放你走?告诉你,我伤势已稳?” 昭昭被他骤然变化的气场慑住,点点头。 “她当日,在我榻前垂泪,”薛景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你听闻上官云湛的消息,便一刻也等不得,甚至连……看我最后一眼都不肯。” 薛景珩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方才那点因为“报复成功”而产生的愉悦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幽深难测的思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他看着昭昭苍白委屈的侧脸,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真正的沉重:“所以,那三年清修之约,你原是当真的?“ “可我现在反悔了。” 她别过脸。 天一阁,山崖,长明灯摇曳,映着石榻上形销骨立的身影。 昭昭缓缓走近,每近一步,胸口似有无形的弦被拨动,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悲鸣。 榻上的巫珩艰难地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先是无比的眷恋,随即化作一丝无奈的嫌弃,“呵……与薛景珩记忆中眉眼毫无二致……没一处像如蓝,倒是都随了我……”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气力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纯粹无比的幽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源自上古力量的威严。 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霎时间,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入昭昭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与她体内的阴寒的蛊毒同源。 昭昭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常年蛰伏在她血脉深处、让她每月生不如死的蛊虫,此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顺从,它们在大祭司的力量威压下,瑟瑟发抖。 蛊虫如同冰雪融入春水般,那折磨了她二十年的老毛病竟顷刻间消散无踪,转化为一股温顺而强大的暖流,彻底融入她的血脉,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你出生……未得父亲触碰……”巫珩气息愈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来的:“血脉中继承的苗疆蛊……桀骜,只认大祭司的血脉气息,它们不认你……才会反噬……每月发作……” 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愧疚:“如今……全部血脉都已臣服认主……往后,便再不会痛了……” 他抬抬手,一柄古朴如玉、流转着淡淡华光的瑶琴凭空浮现,不容拒绝地没入昭昭眉心。 是伏羲琴! 薛景珩不置可否地皱皱眉。 庞大的灵力洪流瞬间席卷昭昭的识海,让她不由自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吸收。 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灵力流转的微鸣。 昭昭阖眸运行气息。 巫珩不再看女儿,而是侧过头,目光掠过静立一旁,却又神色沉寂的薛景珩,忽而极轻地问:“你费尽心力……带她来此,彻底解开了她与生俱来的蛊毒……既然已经遂了心愿,为何我瞧着你,反不见半点欢欣?” 阴影勾勒出薛景珩清隽却紧绷的侧脸轮廓。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平静:“前辈慧眼。晚辈与靖雪之间隔阂甚深,又加上今日诸多误会……她对我多有埋怨。” 巫珩了然,耗尽最后气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断断续续道:“我这女儿,模样性子随了我,骄矜机敏、手段百变,但是心软多情的毛病却……却像足了如蓝。” “你要有耐心……只是耐心也要有手段,若是由着她们的性子顺其自然……最后伤人伤己……” 话语未尽,抬起的手骤然垂落,长明灯焰猛地一跳,倏然熄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上古秘闻 临安城郊。 檐下雨线如丝, 无声垂落。 百晓生蜷缩在他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干瘦的手指在泛黄的古籍上摩挲着,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像是鞋子踏上枯叶发出的干枯摩擦声。 三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 从西域沙漠到东海之滨,从北境雪原到南疆密林,只为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秘密——上古龙神的下落。 而现在,所有的线索终于在他手中拼凑完整。 百晓生佝偻着背,将几本看似毫不相关的古籍摊开在桌上。 《山海经》残卷、《大唐西域记》手抄本、无名氏所著的《异闻录》, 还有他从一个垂死的老道士重金换来的《玄天秘要》。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文献,在他眼中却如同一幅拼图的碎片。 《山海经》残卷中提到“龙神怒,则四时逆乱”;《异闻录》里则含糊地提到“骊山有井通幽冥”。这些零碎的记载本不足以证实什么,直到今年春天那场格外反常的大雪。 那是谷雨过后的第三天,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天空却突然飘起鹅毛大雪。他站在窗前, 看着桃花被积雪压断枝头,心头突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翻出三十年前的观测笔记, 发现每隔六十年, 中原地区就会出现四季紊乱的现象——春日飞雪、夏有冰雹、秋日酷热、冬雷震震。 “龙属水, 主天象。”百晓生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在《玄天秘要》上划过一行小字, “龙神怒,四时逆乱;龙神现,洪波涌起吞霄汉。” “骊山……十八铜人阵……地下千尺……”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间快速移动,将零散的信息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站起身,瘦骨嶙峋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喜。 什么金钱财富,什么权势地位,在这终极的“知”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激动地在屋内踱步,古籍记载和异常的天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上古传说中被囚禁于地宫的龙神正在苏醒! 四季紊乱,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但他随即又坐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样的秘密,若只有自己知道,岂不太过寂寞?他需要有人分享。不,准确地说,他需要有人见证他的智慧。 临安城内,夜幕降临时,市集旁的凉亭里,一位说书先生正侃侃而谈起上古龙神的传说。 “话说上古时期,天柱倾塌,洪水滔天,正是那龙神分九州而定四海!”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连跑堂的小二都放轻了脚步。 角落里几个孩童却挤眉弄眼。“骗人的!”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突然嚷起来,“我爹说龙都是画本里编的!” 说书先生不恼,捋着花白胡子眯眼一笑:“娃娃,你可见过三伏天飘雪?见过腊月里响雷?”他缓缓放下惊堂木,“这些天气异相,这正是龙神发怒的征兆……” 茶客们哄笑起来,待散场时,倒是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急匆匆往城东去了。 夜过三更,百晓生的院子青砖地上忽现一道斜影。 一双墨色锦靴踏过门槛,靴面沾着新泥,暗纹却显出上好的卍字纹路。 步履沉而不滞,竟无半点声响。 百晓生捻须的手忽地一顿,头也不抬,继续用银针挑着灯芯:“贵人踏贱地,何不露出真容?” 堂内烛火忽的一晃。 “叨扰先生了。”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三分春水般的温润。 分明是年轻公子的嗓音,吐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每个字都似在舌尖仔细熨过,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怕惊了满室空寂。 百晓生指尖一颤,这声音与方才那迫人气势竟是判若两人。 男人玄色大氅垂落,氅角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氅下露出一截素白中衣,却不见寻常的汗巾佩饰,唯有一枚青玉带钩,雕作螭首衔珠的形状。 “寒舍简陋,不知公子……”百晓生话音未落,案上油灯忽地爆了个灯花。 “今日来,只想听先生说说……”窗外忽有晚风穿竹,沙沙声里,公子声音清澈,“龙神。” 分明是盛夏的暖夜,百晓生却觉有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这声音越是清贵温和,越让人想起埋伏在暗夜中伺机而动的毒蛇。 来人解下氅帽,映出他半侧面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却微微上扬,凭添几分凌厉。唇边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倒像是来赴诗会而非问秘辛。 赫然是淮安王薛景珩的模样! 百晓生眯起眼睛,像只老狐狸般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位公子,你可知道关于龙神的秘密值什么价钱?” “薛景珩”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未动一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透着养尊处优的痕迹。 书房的门无声开启,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抬着两个沉重的铁箱走了进来。 箱子落地的瞬间,震的整个房间地面都微微颤动。百晓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箱子快步上前,“咔嗒”一声轻响,打开其中一个箱盖。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块块纯度极高的金砖,每一块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莲心处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如殷红如血。 “这是……金莲砖?传说中轩帝陵寝的陪葬金砖?”百晓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猛地咽下一口吐沫,喉结剧烈地滚动起来。浑浊的眼中满是倒映的金砖的璀璨光芒。 “这……这……”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激动到嘶哑。 开国皇后言后子嗣单薄,与轩帝只育有一子,曾被册立为雍和太子,后来太子被废自刎而亡,以致帝后离心。轩帝晚年深以为悔,遂耗巨资逾制建陵,并铸太子所好金器陪葬,并在其上刻着言后钟爱之莲纹为记。 “薛景珩”笑了笑轻声道,“不过是前段时日偶遇独孤世子的车马,侥幸得来的一些身外物罢了……”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二只箱子。 侍卫立即上前开启,里面不是黄金,而是各种奇珍异宝: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十数颗,通体莹白如月;两株半人高的血珊瑚,枝丫舒展如凤凰展翅;还有泛着奇异蓝光的矿石…… “南海血珊瑚!”百晓生尖叫的声音劈了叉,发出好笑的转音,手指颤抖触摸着血珊瑚,“……这纹路……至少三百年了!” 百晓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他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随便几件都足以买下一座城池。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宝物被如此随意地堆放在一起,仿佛只是些寻常物件。 百晓生心有忖度,深吸一口气,终于跌坐回椅子上:“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厅中香火初燃,青烟缭绕,“薛景珩”负手而立,衣袍素雅简略,连一枚标识身份的玉佩都不曾系,只在袖口内衬里绣着极淡极细的银线,藏而不露,如他这个人一般,贵气沉敛,不言自显。 男子语气不重只是一派平静:“知道我是谁,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百晓生心头一跳,只觉那双眼眸里藏着千重雪岭,冷得他脊背直冒寒意。 但是他从“薛景珩”眼中看到了那种不惜一切的渴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欲望与野心混合的眼神,和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成交。”百晓生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不过老朽有个条件。” “可以说来听听。” “无论你要用这秘密做什么,事后必须告诉我因果。”百晓生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老朽只求知道真相,其他……别无所求。” “薛景珩”盯着这个古怪的老人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玉面修罗 百晓生领着男人进入屋内, 小心地关上门窗,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各种手稿、地图和古籍残卷。 翻开后露出夹层中的几张古老羊皮纸。 “关于龙神的传说, 大部分都是后人杜撰的。”百晓生小心地展开羊皮纸,“但有一点是真的……” “太古洪荒, 天地初分,龙神年幼顽劣撞倒荆山致洪水滔天,后受女娲点化,助大禹以水治水,令乱流归宗、山势改道, 历时三载,方划定十六州江河。但是期间……” 百晓生指尖点向画卷上那道蜿蜒的龙影,“龙神曾治水而力竭……” “一介布衣男子路过,那人本可不必管这些闲事,毕竟龙神若死, 血肉鳞甲皆是至宝, 足以让他一家富贵终生。可他偏偏……心善,竟割腕取血, 喂给龙神止渴……只不过……” “薛景珩”闻言眸光微动, 终于提起几分阑珊的兴致。 百晓生摇头苦笑:“这百姓归家途中, 未止的血腥味引来山野饿狼,尸骨无存……龙神虽活下来, 却因根基受损,又欠下人间因果,无法归天,最终困于地宫,沉睡千年。” 百晓生缓缓合上羊皮卷, 声音渐冷:“如今,天象异变……龙神,怕是要醒了。” “薛景珩”眼神一凛,声音冷冽如冰:“地宫在何处?” 百晓生紧皱眉头:“古籍失传已久,确切位置无人知晓。” “如何打开地宫?” 百晓生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要有龙神的血脉感应和司寇家的钥匙。” “薛景珩”眸光骤寒。“龙神尚有血脉留存人间?地宫钥匙与五姓之一的司寇家又有何关系?” 百晓生声音压得更低:“当年以血喂龙神的男子正是上官氏先祖,因果际会中,上官氏命运与龙神纠缠不清,唯有上官氏的血脉,方能唤醒龙神;而龙神重伤后,为封其神魂、固其神脉,女娲传令司寇氏以五行之法合山川地势,为龙神在人间筑造地宫。” “而地宫险绝,误入者死。开启地宫的钥匙,在司寇氏后人手中。” 窗外,乌云翻涌,雷光隐隐。 百晓生望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龙神从地宫挣脱束缚而起的壮观景象。 “龙神若醒,得祂相助者……可得天下。” 他浑不在意这秘密会引发多少血雨腥风,更无所谓上古龙神现世是否会涂炭生灵。他只想亲眼见证这个千古秘密的真相,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对他而言,这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百晓生干瘦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那笑容中既有智者的通达,也有疯子的狂热。 宫闱深处,灯火阑珊。 青瓷茶盏被狠狠扫落,碎瓷迸溅,茶水泼洒满地。 “苏怀堂,你可是出身五姓十族的人!” 望星楼楼主——那位常年隐于暗处、执掌江湖最神秘组织的男人,此刻黑袍翻涌,面罩下的双眼寒光凛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我救你性命,助你夺权,不是为了看你今日提拔那些出身肮脏的贱民!” 苏怀堂倚在紫檀雕花椅中,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右手的白玉佛珠,丹凤眼微挑,眸光如淬了毒的刃,唇角却勾着笑:“楼主,何必如此动怒?” “哼”来人冷笑一声,威胁到:“你别以为,坐稳了摄政王的位置,就能撕毁盟约、违逆我的意思!” 苏怀堂轻笑一声,“本王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空气骤然凝固。 楼主盯着他,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森冷:“好,很好……苏怀堂,你别后悔。” 望星楼楼主离去后,碧落坊暗卫无声跪地,“少主,查到了,望星楼楼主三日前派人出门……去见过了百晓生。” “百晓生?” “是。而且……”暗卫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望星楼最近所有人手都在找隐居的司寇氏。” 苏怀堂指尖一顿,缓缓抬眸。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他半边侧脸,眼底暗潮翻涌。 他忽地轻笑:“那便请百晓生一见……正巧,前几日望星楼不知道的事情,我倒是想问问百晓生。” 夜深露重,百晓生被蒙着眼,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他虽在江湖中阅人无数,此刻却也无从判断眼前之人究竟是何方来路,只觉这伙人气息不似寻常贼寇。 他们太沉稳、太高明、太熟练,连呼吸都隐在夜风里,像久经操练的暗卫。 这群人悄无声息地扛着百晓生进入一个废弃的宅院。 “阿嚏”,百晓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股子潮湿腐朽的气息呛入鼻腔。 墙角结满了蛛网,几只老鼠在暗处窸窸窣窣地窜动。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晓生被黑布蒙着眼睛,双手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喉咙发干,却强自镇定地开口:“这位好汉,若是求财,在下身上还有些银两……”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百晓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他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轻笑声,那声音清朗悦耳,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 “百晓生,号称知晓天下事,怎么连自己今日会遭此劫数都算不出来?”那声音慢悠悠,天生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字字却落得极稳,伴随着折扇开合的清脆声响。 百晓生心中一凛。 他行走江湖多年,靠的就是消息灵通和识人辨物的本事。这声音的主人年纪不大,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绝非寻常绑匪。 最近这江湖是怎么了,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他不认识的年轻人物! 前几天那个貌似薛景珩的年轻公子,还有今天这个人…… “阁下既然知道在下名号,想必也清楚百晓楼在江湖上的分量。”百晓生试探道,“若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百晓生心头微震,这人说话的语调与用词,极为讲究,非贵胄出身难以模仿。他本想开口反问,却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徐徐走到他面前,似在打量。 下一秒,蒙眼的布巾被大力扯落,眼睛重见光明。火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眼,就见那人站在火光中央。 一张生得极艳丽的面容,将多少女子都比了下去。 丹凤眼狭长挑起,眼角微红,容色冷白。明艳中带着不容侵犯的桀骜,似笑非笑,却带着威压。 男子身穿玄色衣服,剪裁极其讲究,袖口内衬滚着金线云纹,衣料非寻常商贾,手腕上带着一串白玉佛珠。 而最惹眼的,是他指尖轻转的那柄折扇,扇面以水墨描金,画着一尾银龙潜渊,笔意沉稳。 更不必提他身后那名侍从,面无表情,手中长刀未出鞘,腰间却别着碧色雁形令牌,百晓生认得,那是碧落坊的令牌。 “苏怀堂?” 百晓生心头猛然一震,猛然低头,竟然是苏怀堂那个小阎王。 他不好好在皇宫里呆着,跑到这里来寻自己做什么? 苏怀堂似乎看穿了他的反应,轻轻一笑,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早就听闻先生博闻广识,现在认出我了?” 百晓生强撑冷静,嘴角微抽:“……是王爷太招摇。” 苏怀堂轻摇折扇,漫不经心道:“认出了也好,免了我好多口舌。” 他忽而垂眸,语气一转,淡淡道:“说吧,前些日子那人来问你的事。” 火光映着他丹凤眼里的一线寒光,笑意犹在,却已透出杀气。 百晓生滴溜溜的眼眸一转,悄悄打量着周遭侍卫,似乎并未带有见面礼,便存心拖延隐瞒:“老朽不知王爷在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一柄冰冷的刀刃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百晓生能感觉到刀锋的锐利,只需轻轻一划,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你这话说的不老实……”苏怀堂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谎。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王爷明鉴,百晓生向来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但是此事与王爷无甚关系,而且牵扯甚广……” 苏怀堂笑容敛起,突然起身,折扇“唰”地展开,扇骨中弹出一寸寒光,瞬间抵在百晓生喉间:“我的耐心有限。” 百晓生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抬眼对上苏怀堂的眼睛——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深处,是一片残忍的顽劣。 别人或许不知,百晓生听闻天下事,对苏怀堂如何虐杀独孤氏的消息了解的一清二楚,想到他的阴狠手段,僵在原地打了个尿颤,□□处洇开一片可疑的深色痕迹。 “我说、我说……他打探了龙神的事……”百晓生急促地说道,“龙神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 苏怀堂挑眉冷笑,眼神微动,收回折扇:“继续。” “王爷……”百晓生的声音突然变得结巴,每个字都裹着恐惧的战栗,“您要知道,这些消息本是非重金不卖的……”说这话时他的喉结以惊人的频率上下滚动,吞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苏怀堂示意六娘将一箱珍宝抬了过去,百晓生见状眼里略过一丝亮色,点点头十分满意,才继续道,“龙神……” 百晓生一五一十地将全部告知苏怀堂,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有半句含糊,就可能被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连夜曝尸荒野。 半晌,苏怀堂终于抬眸,眸色困惑:“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都是百晓生的门下弟子,你是主动将龙神的秘密透露出去,引得我们前来?” 百晓生低笑一声,眼神隐隐透出几分得意和疯癫:“草民此生所愿,就是亲手揭开那些史册蒙尘的隐秘,记录当下惊天动地的大事。世家浮沉、朝代更迭不过凡尘一梦,而……神邸陨落背后的秘密,才是真正的传奇。” 苏怀堂冷笑:“所以你故意散布龙神消息,是将我和望星楼视作这盘局中的棋子,为你写成群雄纷争的史册?” 百晓生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腥甜的血沫,笑着道:“您若不入局,这世间怕是要无趣沉闷许多。” 话音落地,苏怀堂静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 “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有缘重逢 离开前, 苏怀堂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发簪。簪头雕着细小的玉兰花,玉质温润,显然常被主人摩挲。 他指尖轻轻抚过簪身, 眼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柔软。 “你号称无所不知,”他嗓音低沉, “那告诉我,这支簪子的主人,现在何处?” 百晓生一愣。他本以为苏怀堂会继续逼问龙神之事,却没想到这位冷血摄政王竟会突然问起一支看似普通的发簪。 “这簪子……是女子之物。” 苏怀堂未应,只冷冷一瞥, 百晓生立刻识趣地闭嘴。 他下意识伸手想接过簪子细看,却被苏怀堂冷冷避开,只能讪讪收回手,但眼睛却死死盯着簪子,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他这辈子从未被难倒过, 可这支簪子……他竟毫无头绪! “若能将此物暂时交我一观, 我或许能查得端倪?”百晓生犹豫着试探道。 “不必。”苏怀堂却直接收起簪子放进怀中,语气冷淡, “不知道就算了。” 百晓生被噎住, 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急切。 他活了大半辈子, 第一次在消息的迷雾前无能为力,他手忙脚乱地扯出纸笔, 硬生生在粗糙的宣纸上画下那簪子的式样,线条粗犷,却格外认真,甚至还在边上标注了比例与纹路走向。 苏怀堂这次没有阻止,只淡淡扫了一眼。 百晓生画完最后一笔收手, 指尖却还在发颤。他咬着指节苦思,像是在脑中一寸寸回忆过去见过的人、图案、旧物……忽然,一道极浅的印象从脑海中掠过。 顿时浑身一震…… 这花纹! 他前不久见过的! 那个神秘的黑袍人,贴身衣领袖口绣的正是这种奇怪花纹!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从未见过这种形状的图案,还以为是临安城近来流行的样子…… 百晓生眼底的光芒逐渐亮了起来……难道是巧合?还是又一场不为人知的江湖秘密? 出手阔绰的黑袍人和摄政王要找的女人?一切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却难以捕捉的关联。 “砰砰砰”,他心口鼓声如擂,几乎要脱口说出,却在下一刻,生生止住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故作遗憾地摇头: “抱歉,王爷,这支簪子……我确实未曾见过。” 额头渗出冷汗,但心里却兴奋得发抖。 他又能记下一桩能掀起山海翻涌的大事。 ——- 夜色深沉,窗外树枝在愈刮愈烈的大风中呜咽作响,偶有乌鸦惊起,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叫声,更衬得这荒郊野岭风声鹤唳,每一丝动静都让驿站内的上官云棠心惊肉跳。 侍女战战兢兢递上半碗浑浊的井水:“王妃,如今只有这些……” 上官云棠目光落在那碗泥水上,沉默地接过,随即仰头将泥沙俱下的冷水一饮而尽。喉间的刺痛与腥涩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却只是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边水渍,将空碗递回。 她转而望向一旁疲惫的几个侍卫,压下满心疲惫和惊惧,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诸位辛苦。”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追兵将至,在此歇息一炷香后,我们连夜赶路。” 如今烽烟四起,流寇如蝗,昔日作威作福的五姓十族如今正面临内外交困的危局,望星楼横空出世,只在乎至纯之血,连混淆了血脉的五姓十族也不放过。 而天象异变导致民意沸腾,各地百姓纷纷起义,他们磨刀霍霍,将怒火投向昔日的“肥羊”讨还血债。 上官云棠这身招摇的打扮与通身的骄矜气派,还有随身携带的七八大箱子宝物简直如同暗夜明灯,每一步都在刀刃边缘横跳,逃亡之路愈发艰难。 “若不是皇甫云州那个撑不起来的废物!自己堂堂上官氏嫡女,又是皇子妃,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还有苏怀堂那个忤逆作乱的疯子!他们都该去死!” 上官云棠攥紧华美却已沾了污渍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声音因怨恨而微微颤抖:“薛景珩竟然没有死……还有苏怀堂…那个悖逆人伦的疯子!他凭什么?不过是个首鼠两端、背叛自己血脉的叛徒,竟让他意外得了一半山河令的力量……还敢弑父逼宫!” 上官云棠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若不是苏怀堂赶尽杀绝,步步紧逼……我何须受这等颠沛流离的屈辱!” “姑娘”,贴身侍女灵翘惊惧跪下,“王妃,求您低声些吧……如今二皇子失势落魄,我们是偷逃出临安城的,无论是被摄政王还是被流民发现都难逃一死……” 窗外的风更紧了,呼啸着仿佛追兵的马蹄声,让上官云棠每一句抱怨都淹没在无边的恐慌与不甘里。 苏怀堂麾下的铁骑手持绘有她精细画像的海捕文书,封锁了所有南下的官道水路,官兵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而上官云棠自幼娇生惯养,后来嫁入二皇子府又是养尊处优,离了仆从环绕便寸步难行,粗糙的饭食难以入口,坚硬的板车硌得她娇嫩的肌肤生疼,逃亡的速度便如同蜗牛爬行,终究未能逃出天罗地网,被流民首先发现。 荒僻的村落临时充作的军帐里,弥漫汗液混杂的气味。昔日骄矜无比的上官云棠此刻发髻散乱,锦裙沾污,被几个平民起义军粗鲁地推搡进来,险些跌倒。 她强压下喉间的惊呼与嫌恶,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美目,望向营帐内的人。 待看清那人面容时,她心底先是愕然,随即一丝隐秘的、绝处逢生的算计迅速压过了恐惧。 竟是他——蒋砚! 那个数月前在临安城,被她几句温言软语迷得神魂颠倒,甘愿为她提笔写下讨伐薛景珩檄文的穷酸举子,如今,他竟成了这伙泥腿子的头领?! 蒋砚亦是一怔,抬眸望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帐内火光跳跃,映着那张虽沾染尘灰却依旧难掩殊色的脸——上官云棠肤光胜雪,眸似秋水,尤其是那眉宇间惊惶之下犹存的骄矜贵气,与他记忆中那个云端之上的身影骤然重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混杂着自卑与渴望的隐秘欲念。 “你们退下吧。”他不动声色地搁下笔,挥手屏退左右。 待帐内只剩二人,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便稍稍松懈,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和脆弱微仰的脖颈处恣意流连。 神色中带着境遇颠倒后,上位者的审视与占有。 “上官小姐?“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试图模仿世家公子那般从容雅致,却因一丝急于证明什么的紧绷而略显僵硬,“别来无恙?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上官云棠听得那声“上官小姐”,心下骤然雪亮。蒋砚是刻意划清界限,将她从昔日二皇子妃的尊位上拽下,沦为寻常女子,其招揽或利用之意已昭然若揭。 “蒋……蒋郎?“上官云棠内心冷笑,开口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难以置信,如同受惊的雀鸟,“竟真的是你?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微微仰起脸,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泪珠悬而未滴,是最能激起保护欲的模样。 “云棠所托非人,流离失所……能再见故人,已是上天垂怜……”她顺势向前微倾,似无力支撑,额头轻轻抵在他覆着轻甲的臂膀上,呜咽声压抑,着实可怜,身体却在他试图扶住她时微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蒋砚看着她,昔日寒窗苦读时遭受的白眼、被五姓子弟轻蔑践踏的耻辱、还有对这般云端贵女可望不可即的嫉羡……种种情绪在这一刻奇异发酵。 如今,蒋砚被起义军推举为领头人,他手握兵权,翻云覆雨,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而眼前这个曾经需要他仰望的贵女,正如同惊惶的兔子,等待他的裁决。 一种扭曲的快意与占有欲油然而生。 他指尖轻挑起她的下巴。 “上官姑娘一切可好?” 上官云棠快速敛去眼中嫌恶神色,装作顺从地仰着头,眼中满是依赖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身体却不觉地绷紧了一瞬。 蒋砚目光只顾着灼热地黏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那柔软的触感和无助的依赖,瞬间击溃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原本那点因地位逆转而生出的拿捏心思,顷刻化为了急于展示权威与力量的冲动。他弯下腰,近乎粗鲁地将她拉起,揽入怀中。 “上官姑娘放心,如今有我在,无人再敢欺辱你!”蒋砚嗅着她发间残存的、与这军营格格不入的冷香,语气笃定自信:“既有缘重逢,我自会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美人入怀 卧榻之上, 他开始絮絮描绘麾下的兵强马壮,又不觉抱怨着那些归附乡绅送来的美人如何俗不可耐,远不及她万分之一的风情。 字里行间皆是炫耀的急不可耐。 上官云棠温顺伏在他胸前, 指尖在袖已厌恶地收紧,面上却适时泛起依赖与崇拜的红晕, 偶尔低低附和一声“公子英武”,恰到好处地助长着他的虚荣。 已着他因几句奉承少眉眼舒展、沉迷于权力与美色描绘的模样,上官云棠心底冷笑更甚。 什么雄才大略? 什么反抗暴政? 什么为民请命? 蒋砚不过是个披了层“义军”的皮囊,一朝得势,少迫不及待地想看昔日仰望的一切踩在脚下, 其贪婪更胜往日五姓十族之辈,本质上,与其所反抗的五姓十族子弟并无不同,甚至更为粗鄙可笑。 屠龙将年终成恶龙?不,他可从未是将年, 蒋砚骨子里始终是那个因嫉妒而面目扭曲的旁观者, 如今只是终于一朝得势,肆无忌惮地宣泄着积压的欲望罢了。 帐外寒风呼啸, 隐约传来士卒零零散散的操练声, 而帐内却熏暖宜人, 酒香混合着她身上残存的冷香,织就一张奢靡的网。 蒋砚抱着这温香软玉, 只觉得志得意满,往日屈辱皆成云烟。 上官云棠已着他渐趋迷离的眼神,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头急色贪权的野兽,或许……比起寡恩多疑的皇甫云州、比起她预想的薛景珩,更容易驾驭。 次日清晨, 天光微熹,蒋砚犹自沉迷梦乡,手臂还无意识地揽着身侧的空枕。上官云棠便懒洋洋地支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细腻肩颈。她无视身后蒋砚的痴缠目光,径自坐到镜前,慢条斯理地挑选着昨日刚送来的,略显俗艳的金簪珠翠。 恰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放你爹的狗臭屁!” 似是起义军麾下两名看领为了一批军粮分配吵嚷不休,互不相让,声音渐高,颇有要闹到蒋砚面前的架势。 蒋砚被吵得蹙眉,睡意散去几分,面上浮起不耐与一丝无力掌控的烦躁。 上官云棠对镜描画黛眉,从铜镜已看帐外情景与蒋砚的为难尽收眼底。她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放下眉笔,转身软软倚向蒋砚,纤指抚平他眉间褶皱:“看军,何必为这等俗务动气?伤了身子可不值当。” “云棠,你不知晓内情……”蒋砚面露烦躁地转过身,那是最早投身起义的同乡蒋木直和近来屡立战功的年轻小看陈锋,两人又为了一批粮饷分配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蒋木直资历最长且是扶持蒋砚上位的同乡兄弟,虽然才干不足经常贻误战机,但是凭借从龙之功的资历在起义军已威望很高;陈锋虽然刚刚投奔而来,但却是起义军已将有几个知书识礼考过功名的,代表军已的新锐力量也不可小觑。 帐外争执愈烈,蒋砚的眉头拧成死结,这新旧之争越演越烈,正是他近来最头疼的难题。 周遭兵士噤若寒蝉,并不敢十分劝。 上官云棠指尖一下下帮蒋砚按着太阳穴,柔声开口道,“蒋看军劳苦功高,所求不过一份晚年尊荣。不如看新得的那个皇庄督办之职赐给他,清贵又实惠。如果他有得力的子嗣,看军也可看其调来帐前,当做贴身护卫可好?“ 轻飘飘一句话,少看碍事的老臣调离了权柄已心,又看蒋木直的儿子当成质子,予其甜头,堵其嘴舌。 “至于那个陈小看军嘛?” 旋即,上官云棠目光落向营帐已低头服侍的贴身婢女灵翘身上。灵翘感受到中子打量的目光,心下瞬间明白了几分,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陈小看军锐意进取,自是堪当大任,请他进来吧……看军何该重赏他的!” “还能如何重赏?”蒋砚怏怏地捏着上官云棠的手腕,抬眸已她,“金银财宝便经赐了一波又一波。” 下一瞬,陈锋便经掀帘进来,他年纪不大,相貌却老成。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嘴角刻下两道深沟,像是把四十年的风霜都提前摆在了脸上。 人不可貌相,在于外貌上,陈锋完全已不出读书人的模样。 他身子生得又矮又壮,肩宽背厚,两条短腿稳稳扎在地上,仿佛一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铁木桩子。 上官云棠犹疑的目光最终落回灵翘苍白颤抖的脸上,淡淡道:“自今日起,灵翘少去小看军身边伺候吧。小看军军务繁忙,身边需得有个细致女人打理才好。” 那陈锋虽在沙场上勇猛又有算计,终究是个没见过真正富贵温柔的将年人。五姓十族出身的婢女,也是在金山银山中堆积出来的,比寻常闺秀厉害十倍。 闻言,目光瞬间黏在了灵翘那窈窕的身段上,灵翘约莫双十年华,虽不十分绝色,但是婀娜妩媚,陈锋瞬间心生燥热,已得眼也直了。 昨夜陈锋还在酒桌上嗤笑,说蒋砚见了上官氏贵女便骨头酥软,今日亲眼见得那灵翘姑娘的温婉模样,才觉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脑门。 什么英雄气概、什么清醒自持,霎时间竟酥软了半边身子,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的。 自己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而灵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才忍住惊惧与抗拒。她抬眼哀求地已向上官云棠,软声道:“姑娘……” 却只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 灵翘最终极其缓慢地,屈辱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遵命。” 一石二鸟。收了兵权,又用美色牢牢拴住了年轻的猛虎。 蒋砚目睹此景,眼已爆发出惊叹,狠狠揽上官云棠入怀:“美人!得你,真乃天助我也!” 他沉醉于上官云棠这翻手为云的手段,却未见怀已女子眼底那片冰冷的嘲讽。 不过半月余,蒋砚案头堆积的文书军报,大多便经由上官云棠之手批阅。而蒋砚,正于后帐与那新得的薛家贵女调笑宴饮,酒气混着腻香弥漫开来。 蒋砚如今声势日隆,接连挫败了几家豪强,令不将旧贵族胆寒,纷纷献上金银美人,以求苟全。 然而蒋砚照单全收后,仍会纵兵洗劫毫不手软。 眼下最得他欢心的,少是薛氏献上的一名女子。不过是血脉微薄旁支的薛氏女子,却贵在是未出阁的清白之身,比之曾为人妇的上官云棠,更称他心意。 而上官云棠对此,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蒋砚那等浅薄的情爱,于她眼已不过尘埃,她的目光,早便越过这些,落在更高处。 上官云棠想要的从来都是皇后的位置。 始终不变。 手边翻动奏本的声音忽然一顿,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上官云湛大婚生变,薛景珩现身抢婚,新妇言靖雪随其走,下落不明。” “薛景珩。” “言靖雪。”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进眼底。 “薛景珩……” 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碾过,带起一阵腥甜的锈味。 曾几何时,她化身小宫女萧音,与他之间仅隔着一息之距,那触手可及的温存,凭什么……凭什么她如今零落成泥,而薛景珩却能得到一半山河令的力量,成为天一阁的座上宾。 如今,薛景珩竟为了言靖雪,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狂悖之事!当众抢婚…… 凭什么?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 剧烈的妒恨如毒藤疯长,瞬间缠紧了心脏,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仿佛浮现出薛景珩宫宴上护着福安郡中的模样,那般珍视! 过往的画面比蒋砚的触碰更能凌迟她的骄傲。 帐内烛火跳跃,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已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那胸膛已激烈翻涌的嫉妒,又被她以一种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回眼底最深处,沉淀为一片已不出神色的晦暗。 上官云棠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便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冷漠。她漠然抬手,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扣了一下。 上官氏的护卫跪伏在阶下,不敢抬头。“王妃,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平稳得令人心悸,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我弟弟受此奇耻大辱,上官氏百年清誉岂容玷污?广发英雄帖——我要言靖雪的项上人头。” 她略顿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做得聪明些,别让阿湛太伤心……” 护卫闻言叩首,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 帐内重归死寂。 上官云棠垂眸,目光落在方才因失控而滴落的一点墨渍上,后帐隐约传来的男女嬉笑声,她面无表情地执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方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掠过。 唯有那攥笔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颤抖。 薛景珩,我要你后悔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夫妻还乡 暮色四合, 山野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没。 言靖雪勒住缰绳,眺望远处的珞珈山脉,心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逃婚时的果决被一路的愧疚几乎淹没, 她攥紧缰绳,指尖冰凉。 一会儿回去, 好好向阿湛认错,是她能想到最正确的出路,尽管那认错被罚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她从薛景珩口中听到身世真相时,只是沉默了片刻,像听完一个旁人的故事。 那些离奇曲折, 超过她的想象,所以连震惊都来得有些迟钝。 可当她真的站在生父巫珩面前时,什么话都不必说,血脉相连的力量,让一切真相都落地有声。 能在巫珩离世前, 父女相认, 也算了却一桩人生遗憾。 昭昭知道,薛景珩就跟在自己身后, 不远不近, 沉默得像她的影子。他没有阻拦自己返回珞珈山, 也没有靠近,只是一路如影随形。 月色很亮, 马蹄声响在林间小道上。 下一秒,她忽然勒住缰,冷笑一声,“什么人?” 陡然间数道黑影自暗处暴起,扑向昭昭!似乎在此地等了她许久。 对方招招奔着命门去。 昭昭不退, 闪身翻腕,随身短刀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硬生生将那道利刃别开,短兵相接,在夜色里碰出一串火星,谁也不肯让谁半寸。 僵持间,昭昭发簪坠地,青丝披散。 她漂亮的眼眸中略过一丝恼怒。 为首那人黑巾蒙面,声音压得极低:“背信弃义之徒!青衣门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便以你性命,洗刷青衣门之耻!”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敢在珞珈山放肆!” 昭昭话音未落,便听见对方主动报上名来。 “青衣门临安堂。”其中一个黑衣人的玄铁令牌从腰间跌落,滚在草丛里,“临安堂”三字意外看得特别清晰。 昭昭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捡,指尖却抖得厉害。“杀我……是阿湛的意思?不可能……”她低声喃喃,声音被风声吹散。 可下一瞬,黑衣人使出的那一招“断江斩”,分明是上官云湛独门的起手式,那是她曾笑着点评过“杀气太盛”的招式。 她猛地向后踉跄一步。 “……他竟这般恨我?不允我再踏入珞珈山半步?”手上莫名没了力气。 剑锋离咽喉只剩一寸。 只听“铛”的一声清响,剑鞘已精准格开。薛景珩手腕轻转,未出鞘的长剑顺势一带,那杀手便踉跄着跌退数步。 另外几人同时攻来,他却只侧身微避,剑鞘如游龙般点出,两人腕上一麻,兵器险些脱手。 不过眨眼间,数名杀手皆被逼退,互相交换一个惊疑的眼神,毫不恋战,仓促整齐地离开。 薛景珩静立原地,目光掠过草丛中那枚令牌,又望向杀手消失的方向。 离开得,太干脆。 像是写好的戏文,准备好了起承转合,匆匆落幕。 他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昭昭,最终什么也没说。 月色透过破败的破庙屋顶,洒在伏羲琴上。 昭昭刚刚伤了手腕,此刻盘膝而坐,双手虚按琴弦,正调息吐纳。她闭着眼,只是神色并不安宁。 薛景珩守在门外,月白长衫不染尘埃,正借着月光翻看一卷古籍,神色安宁。他这副从容模样,倒像是来珞珈山游山玩水的。 昭昭眼睛未睁,冷不丁开口:“跟了我一路,不累吗?” 薛景珩翻书的手未停,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郡主耳力真好。我还以为自己藏得不错。” “你走吧。”昭昭睁开眼,“我不需要你保护。” “那可不一定”,薛景珩的目光落在伏羲琴上,温声道:“虽然巫珩前辈将几十年的功力都传给你,但是伏羲琴乃上古神器,并不好驾驭。护你周全,是我的本分。” “况且,当日……”薛景珩似是想起抢婚情景,唇角微扬,正欲开口,眼神却微妙的一变。 昭昭几乎同时察觉。 一股凛冽的杀气。如蛛网般从四面八方收紧。 破庙外,十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雨夜中。 为首之人面罩黑巾,声音嘶哑:“小司命,你让门主在大婚之日沦为笑柄。门主有令,活捉不了,便就地格杀。” “就凭你?”昭昭冷笑一声,双手已按上琴弦。 然而,在她即将拨弦的瞬间,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薛景珩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来,动作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连日舟车劳顿,又添了新伤。”薛景珩侧过头,笑容温润,“这些人,交给我打发吧。” “景珩”,昭昭顿了顿,“别伤他们性命。” 薛景珩眸色一沉,唇边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淡了几分。 她就这般护着那个人?连他手下的人都不肯伤? “知道了。”他应得很快,声音温润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下一瞬,薛景珩的招式刻意收敛了锋芒,只守不攻,几次三番将对方的刀锋从昭昭身侧引开。 对方自然看出他身手不凡,攻势愈发凌厉。 就在这时,一柄长刀斜刺里劈来,薛景珩本可以轻易避开,却脚下绊住,身形微妙地一顿。 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割裂衣袖,鲜血瞬间涌出。 他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正好退到昭昭身侧。手臂上的血沿着指尖滴落,薛景珩却先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低垂,带着几分克制的委屈:“山河令的力量过于强悍,我怕动手伤了他们。” 昭昭看着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还有薛景珩脸上那副“我很听话”的神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反手按上伏羲琴,五指扫过琴弦,音波如惊雷炸开,裹挟着凛冽杀气散开。 杀手被震得齐齐退了数步,相视一眼,转身撤走,消失在夜色。 昭昭在原地微微喘息。 身后,薛景珩垂下眼睫,遮掩住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 几乎是同时,伏羲琴感应到了昭昭剧烈翻涌的情绪。一股苍凉、浑厚、不属于她的力量,顺着琴弦猛地冲入她的经脉。 嗡! 昭昭的神智混乱,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画面:高山流水、战场厮杀、神邸悲怆而决绝的眼神……这是伏羲琴中封印的上古之力。 这股力量太强,与她体内巫珩传授的几十年内力疯狂冲撞。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踉跄跪倒在地,琴音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悲鸣。 “靖雪?” 薛景珩脸色骤变,单手抱起她。 上古神器彼此间有感应。 他方才分明感应到,伏羲琴的力量在不受控制地扩散。 “走!”昭昭咬破舌尖,唤回最后的清明,“快走!我控制不住它!” 薛景珩在她身后盘膝坐下。手臂的伤口因这动作再次裂开,血沿着手臂淌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体内山河令的力量,此刻竟隐隐躁动,与伏羲琴的威压产生了某种共鸣。 “靖雪,”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别去对抗它,我用山河令的力量帮你梳理。只是……” 薛景珩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犹豫。 “别啰嗦,”昭昭顺势靠在他肩膀,“我撑不住了。” 薛景珩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将她的外衣褪至肩胛处,指尖触及她里衣系带的瞬间,微微一顿,旋即利落地解开。 少女光洁的背脊暴露在月色下,肌肤胜雪,蝴蝶骨微微凸起,线条干净利落。 薛景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想到在琴坊的那个夜晚…… 昭昭此时神智已近模糊,伏羲琴的力量正疯狂撕扯她的经脉。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受到身后人熟悉的气息,像溺水之人触到浮木。 “景珩……”她模模糊糊分辨着眼前人。 “我在”,薛景珩闭上眼,将山河令的内力缓缓渡入她的经脉。 伏羲琴和山河令的力量刚柔并济,如三月春风化雨,一点一点抚平她体内暴走的伏羲之力。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破庙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昭昭的呼吸逐渐平息。 薛景珩的呼吸却越来越乱。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她裸露的肩头。昭昭感受到了,肩膀微不可察地一缩,却没有避开。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股暴虐的力量终于被引导归位,如涓涓细流汇入丹田。 薛景珩撤回内力的同时,别过头,伸手拾起她的外衣,轻轻披回肩上,指尖避开了她脖颈的肌肤。 “你自己调息试试。”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后的疲惫。 昭昭拢紧内衣,背对着他,感觉脸上烫得厉害。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声,是他在整理外衫。 一阵沉默。 “……你的伤。”昭昭终于开口,“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薛景珩低低笑了一声。 “痛,那就有劳郡主了。” 次日清早,珞珈山的客栈中。 昭昭与薛景珩并肩而行。两人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衫,便于遮掩身份。 刚转过街角,薛景珩便顿住了脚步。 有人拿着画像,在四处盘查。 薛景珩神色不变,手臂一伸,自然无比地揽住了昭昭的腰。 昭昭身体一僵,旋即反应过来,顺从地靠进他怀里。 “官爷,”薛景珩笑容温润,带着几分乡下人的局促,“小的带娘子回乡省亲,不知有何贵干?” 那汉子狐疑地盯着他们。眼前这对男女,男的俊秀但衣着朴素,女的低头含胸、怯生生的模样,倒真像一对寻常回门的小夫妻。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来掀昭昭的头巾。 薛景珩搂着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脸上笑容不变:“我家娘子胆小,官爷莫要吓着她。”他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悄然塞了过去,“一点心意,请兄弟们喝茶。” 那汉子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他们“恩爱”的模样,嗤笑一声,随即趁其不备,反手掀开头巾。 意外露出一张满是红疹的小脸。 “娘子昨夜受了风寒,发了疹子还请各位大人高抬贵手。” 直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薛景珩才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 “不是阿湛的人。”昭昭撕下人皮面具,语气笃定。 薛景珩笑容微滞:“什么?” “那些刺客,”昭昭一字一顿,“行事有些匪气,却不是青衣门派来的。有人在嫁祸他。” 薛景珩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醋意:“你对上官云湛,倒是了解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龙神再现 珞珈山, 弥漫着一股颓败之气。 昔日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可与天一阁二分天下的青衣门,如今门可罗雀, 院内杂草丛生,大厅里弥漫着浓重酒气, 混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安静。 上官云湛歪坐在那张宽大的卧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少年瘦削的手指松松勾着一个半空的酒壶,酒液时不时从壶口淌出,衣衫凌乱地散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墨色长发没有束起, 几缕碎发黏在他苍白的脸颊和汗湿的颈间,竟也浑不在意。横竖能让他对镜自照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玉衡踉跄几步,眼中含泪。“门主,少喝些吧, 身子要紧!” 上官云湛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极慢地偏过头,目光掠过玉衡, 却又像是穿过了他, 落在更远的地方。 “玉衡,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着一种被酒浸透后的沙哑,却又奇异地冷静,“你说,人要是能一直醉着,该多好。” “清醒着……”他顿了顿,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太疼了。” 那声音里,是一个少年在被夺走珍视之物后,再无愤怒,只余决绝的自我放逐。 自那日薛景珩抢婚,留给青衣门与上官云湛的不仅是难堪,于江湖门派而言,颜面重于生死,如此奇耻大辱,若不以雷霆手段挽回,必成天下笑柄。 门中诸多高手皆主张以血洗耻,发出追杀令擒回小司命和薛景珩,与天一阁势不两立——可上官云湛只是终日醉酒,将青衣门众多事务置于不顾。 内忧外患之下,人心彻底离散。 不出月余,显赫一时的青衣门骤然倾颓,只剩几个念旧的忠仆,还守着这摇摇欲坠的珞珈山。 殿门忽地被推开,一道纤瘦的身影疾步闯入,带着一身清苦的药香。 小医仙径直走到上官云湛面前,劈手便夺过那只酒壶,“砰“地一声搁在案上。她盯着眼前这颓唐的少年,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声音忍不住拔高: “上官云湛!她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命都不要了?”她指着那壶酒,指尖发颤,“你再这样喝下去,莫说是我,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小医仙话音未落,上官云湛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人?” 电光石火间,原本瘫坐如泥的上官云湛竟猛地旋身,将小医仙护在身后,带着醉意未消的踉跄脚步,向后急转两圈。 毒箭擦着他扬起的长袖飞过,“叮当”的一声钉入门柱,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小医仙惊魂未定,刚要开口,却见上官云湛已松开她,目光冷冽地望向门口方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颓唐。 殿门被人轰然推开。 月光下,上官云棠一袭墨绿长裙,手持弯弓,笑吟吟地站在院中。她身后黑压压地围了数十名黑衣高手,兵刃的寒光在夜色中流转。 “醉成这样还这般耳聪目明,不愧是我弟弟,”上官云棠轻笑,“……姐姐真是小看你了。” 上官云湛抬起头,冷笑道:“谁准你踏入青衣门地界的?” “还需要谁准吗?”上官云棠轻蔑地环视四周,“看看这里,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青衣门吗?如今看来和临安城的醉吟楼没什么两样!” 小医仙闻言面色骤冷,指尖已悄悄摸向袖中银针。可她手腕才刚抬起,就被上官云湛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他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不是她的对手……” 这时,上官云棠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小医仙的存在一般,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我倒是才瞧见这儿还有位小美人儿呢?”她语调刻意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故作的天真,“江湖传闻言昭昭,哦不对,应该是言靖雪当众拒婚,还没问呢……这位新宠是?” 她往前踱了半步,将小医仙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才轻笑一声: “模样倒是清秀,只是……比起福安郡主还差得远了些。阿湛,你这眼光,可是一落千丈啊?” 小医仙怒目而视:“上官云棠,你想如何?” 上官云棠身形一晃,闪身扣住小医仙咽喉,上官云湛脸色剧变却迟了半步,眼睁睁看着上官云棠的手轻轻扼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我想如何?”上官云棠轻笑,挥手示意护卫上前,“青衣门虽已没落,但它的名号和分散各地网络仍有价值。阿湛既然无心经营,不如交给我谋划。” 小医仙被扼住呼吸,脸色渐渐泛红,眼中却并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然。她不能成为上官云湛的拖累,绝不能。 她宁可死,也绝不让他因自己受制于人! “不要!” 就在上官云棠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手上力道稍松的刹那,小医仙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决绝!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极快探出,指尖竟夹着一根淬着幽蓝光泽的银针——那是她平日用来针灸治病之物,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然而,下一瞬,“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上官云棠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地弹飞那根银针,没让小医仙伤到自己分毫。 上官云棠低头,看着因计划失败而面露绝望的小医仙,又抬眼瞥了眼前方瞬间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上官云湛,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讶异,几分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你对他,倒是痴情。” “来人,”上官云棠直起身,命令道,“好生‘照料’小医仙。” 上官云湛瞳孔收缩,“青梧是被我牵连才卷入江湖是非,你别伤害她。” “你只要你乖乖束手就擒,“上官云棠俯身贴近他耳侧,压低声音:“我想杀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放了她。”上官云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任你处置。” 上官云棠看着终于放弃抵抗的弟弟,脸上胜利的笑容扩大了,却莫名显得有些空洞。“我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命运却让我们恩怨纠缠、不死不休……”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侧门传来:“门主,药熬好了啊!” 众人转头,见一个小丫头正端着一碗药汤,惊慌地看着大厅里的阵仗。 这是小医仙不久前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可怜人。当时她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小医仙心生怜悯,用积蓄为她赎身,带回青衣门做些杂活。 丫头素日很是尽心尽责,每日为小医仙打下手,配药送茶。 逃婚当日,还被昭昭点了穴道,扮成了假新娘。 小医仙下意识急道:“春诗?别过来!快走!这里危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残破的门边,倚着一个青衣小婢,正是几日前哭求着被小医仙心软收留入门的那个孤女春诗。 她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怯懦惶恐,只有一种轻慢的嘲弄。 春诗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子,眼神轻蔑地扫过小医仙:“啧啧啧,真是好一场情深义重的大戏呢。” 她抬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发髻,那根寻常的素银簪子在微弱的光线下流转过一丝不合身份的冷冽光华,“青梧姐姐,你的好心肠还是留着怜惜你自己吧。若非你这般容易轻信于人,望星楼又怎能如此轻易便探入珞珈山这铜墙铁壁之中呢?” “望星楼?!”上官云棠面色一变,眼中闪过厉色,手中动作不由得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夜风卷动,一股无形却沉重的威压陡然降临,压得在场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将青衣门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前面的男人,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缓步踏入,步履无声,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上官云棠在看清那人隐约轮廓的瞬间,身体微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初时亦是诧异,但眼神紧紧锁在那风帽下的阴影之中,由最初的惊疑逐渐转为不解困惑,最终,声音因震惊而略显沙哑:“……你不是薛景珩!你是谁?!” 来人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赞许,更多的却是居高临下的玩味:“久闻上官小姐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微微抬起下巴,帽子的阴影略褪去些,帽檐下那面容的轮廓竟与薛景珩一模一样!但细看之下,气质却截然不同,更阴鸷,更冰冷,仿佛暗夜本身。 春诗此刻早已收敛了所有轻慢,恭恭敬敬地垂首退至男子身侧,姿态是全然的下位者敬畏。 男子似乎厌倦了眼前的戏码,轻轻一挥手,吩咐左右:“留下上官姐弟,其他人处置掉……” 身后的侍卫应声而动,刀剑寒光瞬间划破压抑的夜色! 上官云棠似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某种复杂情绪中,一时竟忘了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无上威严的龙吟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震响! 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一道庞大无比、半透明的金色龙形骤然浮现! 只是龙神的躯体不是完全凝实,部分身体略显虚幻,甚至鳞片之间,肉眼可见几道细微的暗色血痕。 只是其威压之盛,竟让在场所有人动作齐齐一滞,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什么东西?!”春诗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情报贩子 玄衣男子猛地抬头, 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那盘踞半空,却护在上官云湛身前的庞大龙影, 周身气息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上官云湛仰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龙影,眼中同样难掩诧异低声喃喃, 近乎耳语:“龙神……竟已能显化近乎实体……比上次相见,更强了……” 龙神巨瞳漠然扫视下方,凡被目光触及者,皆如坠冰窟,神魂战栗。 “动手!今日务必抓住上官姐弟, 便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望星楼的人试图阻拦,但所有攻击落到那巨龙的金光之上,皆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玄氅男子脸色阴沉,却并未亲自出手, 只死死盯着龙神的虚影, 目光闪烁不定。 很快,金光裹挟着上官姐弟, 瞬息之间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望星楼一众惊疑不定的人。 青衣门之内, 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呼啸。 玄氅男子静立片刻, 缓缓抬手,接住一片从屋顶飘落的琉璃瓦碎片,指尖摩挲,忽然低笑一声,意味不明: “强弩之末, 龙神犹有如此威势……有意思。” 金光散尽,荒野之外,上官云湛足尖一落地,眼神骤然冷冽,反手一记凌厉的耳光便狠狠扇在上官云棠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踉跄数步,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上官云湛!?你疯了!” “这一下,是为你次次相逼,非要取我性命不可的‘姐弟情分’!”他声音冰寒刺骨,转瞬精准而狠戾地扼向上官云棠咽喉,杀意蔓延,“我厌了你这副同我一模一样的脸,今日便彻底了结!” 然而,下一秒,一道金色光晕骤然隔在两人之间,将上官云湛那必杀一击轻轻荡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龙神虚影,“你要救上官云棠?”眼中满是惊诧与不解。 上官云棠跌坐在地,捂着红肿的脸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眼底涌起劫后余生的欣喜,更深处却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龙神庞大的虚影微微低伏,那双巨瞳中藏着两人看不懂的悲悯,恢弘而古老的声音仿佛自亘古传来,带着天道般的威严,重重压在他们心神之上: “你二人血脉同源,本该是世间至亲,却因一个虚假的诅咒,落得互相残杀的境地,同胞相残,何其可悲……这宿怨的根源,是被彻底篡改与遗忘的真相。” —— 望星楼,幽暗的刑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血腥气,墙壁上挂着的刑具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阴冷的光泽。 百晓生被粗重的铁链呈“大“字形吊在半空,脚尖堪堪点地,全身重量都压在扭曲的四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笑意的脸上此刻血迹斑斑,青紫交加。 一个黑衣人正用浸了盐水的铁刺鞭不紧不慢地抽打着他,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蓬血沫和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 “呃啊……各位……各位好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百晓生喘着粗气,试图挤出他惯有的讨好笑脸,却因为嘴角破裂而显得扭曲滑稽,“小的……小的就是个卖消息的……哪敢得罪望星楼……” 刑架前方阴影里,坐着那个披着玄色大氅的男子,风帽依旧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仿佛在欣赏某种乐曲。 执刑的黑衣人停下鞭子,冷声道:“误会?望星楼今日擒获上官姐弟的计划功亏一篑。这也是误会?” 百晓生眼珠一转,立刻叫屈:“哎哟!大人明鉴!百密终有一疏嘛!再说……再说诸位之前只问了龙神的来历,可没问过小人上官氏双生子与龙神的恩怨纠葛……那是另外的价钱……要是早来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还会有今天这档子事?这……这实在不能怪小人啊!” 百晓生艰难地喘息,眼珠转动,还想搪塞,话语里带着他特有的油滑与狡辩,甚至还有一丝埋怨对方“没早来问”的荒谬委屈。 阴影中的男子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龙神为何能突破地宫禁锢突然出现在青衣门,它与上官氏双生姐弟到底有何渊源?”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百晓生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大人,这价钱……” “咚!” 下一瞬,一声沉闷的轻响。 行刑者动作流畅而精准,小锤轻敲,一枚蓝莹莹的细长银钉便无声无息地钉入了百晓生右手拇指的指甲盖正中心,直至完全没入! “嗷!!!”百晓生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 那剧痛尖锐无比,十指连心,直往心口里钻,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寒,仿佛将他的指骨连同神经一齐冻结! 鲜血顺着指甲边缘缓缓渗出,并不多,却触目惊心。 阴影中的男子微微抬手,行刑者暂停。 “这下都想起来了吗?”男子的声音透过帽子传来,依旧平淡。 百晓生浑身筛糠般抖动,涕泪口水糊了满脸:“我说……我全部都说……只是这事关皇室秘辛……是上几任百晓生前赴后继,付出三组门下弟子性命才换来的真相……这价格……”剧痛之下,他依然不忘索取钱财,性命攸关之际舍命不舍财! 行刑者再次举锤。 第二枚银钉,带着死亡气息,缓缓对准了他食指的指甲。 “不!不!我可以说!但是你得按照规矩来!得用东西来交换!望星楼也得守江湖规则!”百晓生彻底崩溃,嘶声尖叫,“你得守江湖规矩……否则我宁死也不会告诉你!” 他语无伦次,生怕慢了一瞬:“上官氏双生子血脉是打开龙神地宫的重要关窍……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行刑者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密室内只剩下百晓生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阴影中的男子缓缓踱步上前,俯视着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淋漓的百晓生。 “你看,早这般坦诚,又何须受这皮肉之苦。”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把你知道的,关于上官姐弟的所有细节,龙神如今的状态……一点、一点,都说清楚。” “好,我全部都告诉你”,百晓生吐出一口血沫,如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钻心地疼。他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混着血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嗓子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任谁看都是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他却猛地吸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但是要用秘密来换……“ 阴影中的男子冷笑一声,带着猫耍老鼠的慵懒残忍:“换?你现在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他指尖微抬,执刑者手中的刑具又逼近一分。 百晓生吓得猛地一缩,闭眼惨叫:“别!别动手!”他声音发颤,显是怕极了,可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却有一丝异样的光芒死死钉在男子身上。 百晓生喘着粗气,话语因恐惧而断断续续,逻辑却异常缜密清晰:“大人神通广大……您捏死我,如同蝼蚁……可今日,龙神现世、上官姐弟走脱……若是楼主追究起来……您总需有些借口,或者说是理由去交代……” 地牢陷入死寂,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男子隐藏在帽檐下的目光晦暗不明,似乎在权衡。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用什么秘密交换?” 百晓生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连身上的剧痛似乎都忘了,他死死盯着那帽檐下的人影,仿佛要用最后的力气看穿什么,声音因极度的好奇与执念而微微发颤: “……你为何与薛景珩……生得……一模一样?” 男子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阴湿地牢里荡开,冰冷又玩味:“你倒是敢问。此事关乎望星楼秘辛,不该知道的人都成了枯骨。”他语调倏然一转,带着毒蛇般的森然,“你不怕我交换得了秘密后,立刻杀了你?” 百晓生艰难地摇头,浑浊的眼里竟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澄澈,“朝闻道夕死可矣,若是如此倒也无憾了……”他咧开染血的嘴,露出一个了然而又执拗的笑道,“不过……这世间玄奇,老朽窥得的天机可远不止龙神这一桩……留着我,将来总对大人……有用……” “毕竟,书到用时方恨少……若是杀了我,所有的秘密都将随着老朽深埋地下,岂不可惜?” 男子静默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一摆手:“可以。不过,我得先让你长长记性……望星楼的秘密,不是那么好听的。” 行刑手闻言,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带着倒钩的铁刷步步逼近。百晓生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同筛糠般抖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阴影中的男子却已漠然转身,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吩咐,消散在血腥的空气里:“不许弄死了。” 百晓生的瞳孔骤然缩紧,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拼凑真相 夜雨敲窗, 烛火摇曳。 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卫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惊心:“从青衣门传来消息, 龙神现世,从望星楼手中救下了上官姐弟, 如今不知所踪……” 薛景珩闻言执笔的手倏然顿住,墨点滴落宣纸,氤开一片阴影。他眼底骤起波澜,“龙神?” 夜深如墨,皇宫的暖阁却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苏怀堂斜倚在软榻上,目光看似落在堂下翩跹的舞姬身上,指尖却无意识地随着乐师弹奏的琵琶曲调轻轻叩击。 那琵琶声婉转,技艺堪称精湛,却总是比宝月楼的琵琶差了一分清越孤高的韵味。 不像她, 旁人如何也模仿也不像她。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堂下的歌舞骤然一静。 珠帘轻响,一道窈窕身影未经通传便缓步而入, 衣饰华美却不失庄重。 苏怀堂眯了眯眼睛, 是太妃——赵青衡。 先帝那位以美貌与心计闻名的婉贵妃。 她无视两旁惊疑不定的乐姬舞女, 径直望向软榻上的苏怀堂,唇边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 既不卑微也不张扬的笑意。 苏怀堂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慵懒而漠然,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本王似乎,并未召见你。” 赵青衡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又不失柔媚, 在这骤然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妾身冒昧深夜觐见,只是特来献上一则皇室秘密,只求王爷……许妾身一个余生安稳。” “哦?”苏怀堂饶有兴趣地坐起身,“太妃不妨说来听听……” —— 巨龙的身影盘踞于地面,每一片鳞片都沉淀着上古而来的威压,它仅仅是静卧,那俯视苍生的漠然,便压得周遭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龙神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岁月,庄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直接融入姐弟二人的识海。 “上古时期,天柱倾塌,三江倒灌,九河横流。我受命于女娲助大禹治水,安定九州。后因治水力竭,坠入凡尘,元神濒临消散之际,幸得上官氏先祖以自身喂食,才得以存活。“ 它的语调平稳而古老,带着神祇特有的疏离与威严。 “为偿此恩,我自愿居于司寇氏所建之地宫沉眠千年,并立下契约,当上官氏血脉——第五对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时,以你们二人的心血为引,再合以司寇氏世代守护的‘地宫钥匙’,便可解开这束缚。让我重归神邸。” 龙神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姐弟二人,那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审视。 上官云棠在那目光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惶惑与挣扎。 而上官云湛面无表情。 龙神庞大的虚影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恍若一声无声的叹息。 “可惜……世事沧桑,人心易变。千年等待,双生子总是未及出世便夭折,或早亡……契约一次次落空。” 龙神不耐烦地摆了摆尾巴。 “千年等待”里透出的细微怅然,却透出与神邸永恒生命不符的青涩,如同一个被迫承担重任,却仍会感到委屈的孩童。 “但是,神邸也会犯错……”地牢内,百晓生咳了一声,血沫子落在衣襟上,呈现星星点点的斑痕。他看向阴影中的男子,眼中掠过一丝看透世事的讥诮与冰冷。 “神邸一念,便成了人间一场地覆天翻的劫难。” 百晓生缓缓开口道:“太古洪荒,天地初分,龙神诞于昆仑幽渊。因为年幼顽劣撞倒了天柱导致洪水肆虐,女娲不忍百姓受苦,驯服龙神,要求其协助大禹治水……” 地牢内,玄氅男子指尖不耐地轻叩扶手,意兴阑珊道,“后来龙神治水力竭,被上官氏先祖所救,欠下因果……这些你都讲过,还有什么新鲜的?若是敢糊弄我,便将你做成灵傀!” 一旁执刑者会意,手中的刑具猛地扬起,带起一阵寒风。 “别!别再动手了!我说!” 百晓生瞳孔骤缩,所有卖弄的心思瞬间吓飞,语速骤然加快,几乎不带喘气地连珠炮般吐出:“我说我说!” “你这人,一点耐心也没有呢。”他低声吐槽。 “……龙神为赎罪,被罚在地宫幽禁千年,并立下约定,待上官氏第五代双生子年满二十二岁后,以双生子心头血与地宫钥匙钥匙方可解除封印,重获自由。” 百晓生刻意停顿了片刻,幽幽道,“大人以为神邸力量便是这世间最可怕之物?……非也。”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龙神之力固然能天崩地裂,但您可知,这世间真正可怕的是什么?真正可怕的,是人心反复,是背信弃义。” 他瞧着行刑人放下的鞭子,愉快地笑起来,慢条斯理道,“那龙神再能耐,也不过是只顽劣幼龙……闯了祸便认罚,欠了恩便想着报偿,神邸哪懂人间这些弯绕诡诈!” 百晓生冷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神邸恪守诺言千年不变,可人类却反悔了。” 他声音嘶哑,却字句清晰,带着洞悉人性的冷冽:“上官氏某任族长醉酒,将龙神契约之事,当做奇闻说给了当时的好友,七皇子皇甫钦。七皇子初时倚仗龙神智慧安定天下,坐稳龙椅后却如鲠在喉……他贪图这力量又畏惧这力量,卧榻之下岂能容忍他人执掌如此力量?竟想出了最毒辣的计策……” “将亲妹妹十三公主皇甫秋景下嫁给上官氏族长,待公主有身孕后便毒杀上官氏,并立下祖训不党不附,只忠天子,并篡改族长才知晓的龙神秘密,改成了‘双生子不祥’的诅咒代代相传!自此百余年,上官氏再难有双生子降生……纵使有不忍心的父母,待孩子长大知晓诅咒后也会骨肉相残!龙神苦候的契约,几乎被皇权彻底斩断……您说,到底谁更可怕?” 天一阁中,薛景珩原本冷峻的面容,听闻影卫讲述龙神故事后,倏然褪尽血色,眼底的震动尚未平复,诧异道:“既然皇室如此严防死守……上官氏这一代,为何竟还会有双生子存活于世?” 影卫单膝跪地,姿态恭谨至极,继续讲述: “……此事说来话长,上任上官族长暴卒,实乃陛下……还是皇子时种下的旧怨。彼时先帝专宠妖妃长孙氏,长孙氏无子,嫉恨所有皇子。陛下当时身为为数不多的成年皇子,深感恐惧,曾秘密求助上官族长,望其能以世家之力稍作庇护。“ 影卫略一停顿,仿佛在确认措辞。“但是上官一族严守祖训,绝不介入皇室党争,遂婉拒。陛下……因此记恨在心。登基掌权后,终寻得时机,命影卫……杀了上官族长。” “……可巧,上官夫人当时已有身孕,惊闻噩耗,为避免旁支兄弟夺权,保住自己地位,她刻意瞒下了自己腹中双生子的消息,对外只称一子。” “……陛下念旧便容下了孩子,上官夫人也是好手段,在皇家和上官氏叔伯的眼皮底下,生下上官云棠和上官云湛一对双生姐弟……影卫也是近来才知晓!” 薛景珩微微阖眸,顿了顿,“上官云湛之前的箭伤是否与云棠有关?” 影卫重重点了点头,“已经查实,上官云棠长大后,进入地宫,见到了十三公主当年刻下的石碑——日月同辉必相蚀,双生同脉必相戕的诅咒,误以为双生子当真不详。便在三年前的围猎中,设计毒杀自己的亲弟弟。” 影卫见惯了深宫的骨肉相残,语调未有丝毫起伏,继续道,“不过,上官公子却奇迹般生还,如今想来恐怕与龙神的庇护有关……” 深宫暖阁,沉香袅袅,苏怀堂斜倚在锦绣软榻上,指尖慵懒地拨弄着一旁金盘中的珍珠,远处水榭中传来弦乐靡靡。 他听着婉贵妃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冷冽的疏离。 “你倒是机灵,能从文帝留下的旧札蛛丝马迹中推测出这些上古的恩怨,上官氏族的秘辛……听着倒是曲折离奇,”他轻笑一声,打量着赵青衡的讨好神色,随手将一颗浑圆的珍珠弹开,语气淡漠如拂去尘埃,“可这神邸恩怨,双生诅咒,又与本王何干?” 赵青衡眼眸微垂,又迅速抬起,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腻与敏锐,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说的是。不过……妾身还听闻,您近来似乎在寻一位女子的踪迹?” 她尾音轻轻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若这上古龙神当真无所不知……或许,它恰好能解殿下这桩‘无关紧要’的烦恼呢?……而妾身恰巧也在旧札中发现了地宫钥匙的下落……” 苏怀堂把玩白玉佛珠的动作倏然停住,身子微微前倾,笼罩在周身的慵懒气息顷刻散去。 “哦?”他轻笑出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这倒是有趣起来了。继续说。” 赵青衡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几分凝重:“司寇氏精研五行八卦,擅造机巧之器。地宫便是其先祖为龙神所建,亦由他们世代守护。然近百年间,地宫之内龙神气息日渐躁动暴戾,不复沉眠之象。司寇氏或许是据此推断,绝非天灾,而是人祸——恐是皇室或上官氏中有人背弃远古契约,致使龙神怨愤难平。”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为躲避祸患,司寇氏携地宫钥匙,举族隐遁。至今,无人知其下落。” 苏怀堂闻言,眼底的玩味渐渐沉淀为审视的冷光。“不知下落也算消息?” 赵青衡毫不畏惧对上他的视线,轻笑道,“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但是对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来说,只言片语也可以是重要情报。” 苏怀堂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发出规律的轻响。 “太妃主动将这等秘辛送到本王面前,”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所求为何?总不会是为了这皇甫氏的江山永固吧?本王倒是听说……你入宫前,心系淮安王薛景珩;入宫后,所作所为似乎是替那早逝的小将军复仇。怎么,如今对皇室倒生出真情实感了?” 婉贵妃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唇边反而漾开一抹极淡却清醒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筹谋后的疲惫,几分决绝,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明艳。 “王爷说笑了。妾身岂敢妄称对皇室有甚真情?不过是想和盘托出,为妾身,还有先帝最后的子嗣——九皇子,求一个安稳的余生……”她声音清晰而沉稳,“先皇视妾身如贵妃替身,妾身清楚。但他予我容身之所,授我权谋之术,让我得以存活至今,甚至……拥有挣扎之力。这是恩。”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看向苏怀堂,一字一句道:“妾身今日斗胆所言,是妾身想偿还先帝的一份恩义,也是……妾身为自己择的一条,问心无愧之路。” “哼”,苏怀堂冷笑一声,“难得皇室竟然有你这般重情义的女子。” 荒野的风继续吹,龙神虚影逐渐黯淡。 上官云棠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她看向那庞大的巨龙影像,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你必须护着我,护着我们!”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和阿湛才满二十二岁,双生子的心头血,是你唯一获得自由的机会!若我们任何一人此刻死了,你就等着不知何时的下一代双生子诞生吧!” 她旋即转向上官云湛,脸上第一次露出急切与悔意,试图靠近:“阿湛……是我错了!我是被双生子不详的诅咒蒙蔽了心智,才会对你……”她的话语哽住,似乎难以启齿。 于是,骤然转变话题道,“但姐姐并非对你漠不关心……听闻言靖雪逃婚的消息后,我便吩咐手下四处追查她的下落,还想将她带回你身边,没想到她一心只扑在薛景珩身上!如今我们姐弟才是世间彼此唯一的仪仗!” 上官云湛原本因龙神之言而震动的面容,在听到靖雪两个字时骤然惊诧!他猛地抬眼,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你!刺杀靖雪的人是你派出去的?!”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激荡而起,“上官云棠!谁准你碰她?!谁准你替我做任何决定?!你凭什么?!” 上官云棠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刺得心中一痛,那点刚刚升起的姐弟情谊瞬间被碾碎。她冷笑起来,语气染上恶意的快意。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姐姐!更何况……”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若有似无的嘲讽,欣赏着弟弟骤然绷紧的神色,“阿湛,事到如今,你还在为她忧心?” 她微微偏头,故作讶然,“倒是我多事了。只是听闻……靖雪前阵子道心不稳……恰是薛景珩……日夜不离,悉心宽慰。” 她尾音微妙地拖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上官云湛骤然苍白的脸,“孤男寡女,须臾不离,无外人打扰……” “闭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司寇小姑娘 忘忧谷, 入口处常年云雾缭绕,寻常人望去只当是山间水汽,唯有精通五行八卦者, 方能窥见那云雾之下,依着山势水脉布下的严密阵法,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司寇一族便隐居于此,已不知多少年月。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无趣。 司寇族人晨起修炼机关术数,午后照料药田花草, 日落便围着篝火听族老讲述先祖的荣光。至少,在小姑娘司寇月看来,族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安宁得像一潭吹不起褶子的温水。 直到三个月前,哥哥司寇瑾从山外那条湍急的河里, 捡回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好看得不像真人, 眉目间却总带着一种空茫的灵动,像是山间最捉摸不定的风, 对什么都好奇, 却又似乎对什么都不真正上心。 那姑娘会在自己配药时,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药架旁,指尖掠过数十个装着相似粉末的玉碟, 忽然停下,拈起一撮看似无异的褐色药末轻轻一嗅,便蹙眉道:“这味‘同心莲’火候过了,若入‘凝碧丹’,怕是会伤了药性。” 管理药房的族兄起初不信, 重新查验后竟哑口无言。 那姑娘说得半分不错。 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是似乎感受不到寻常人的温情。行事全凭一时兴起,有种天真又残忍的顽劣。 司寇月看得出来,自家那个一向沉稳持重的族长哥哥,对这位程久姑娘很不一样。 他会默许她拔掉他精心培育的墨兰去编花环,会破例让她进入通常禁止外人踏入的藏书阁,甚至会在她对着枯燥的阵法图发呆时,耐心地一遍遍讲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哥最近笑得都比以前多了,”司寇月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鲁班锁,一边对旁边刺绣的姐姐司寇繁星嘀咕,“这都三个多月了,我看哥是巴不得人家一辈子,就留在咱这山谷里才好。” 姐姐抿嘴笑了笑,刚要说话,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月,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司寇月吓了一跳,鲁班锁差点脱手,回头正看见哥哥司寇瑾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而他身旁,就是那个他们正在议论的程姑娘。她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司寇月手里奇形怪状的木锁,似乎完全没听懂刚才的调侃。 司寇月吐了吐舌头,眼珠一转,索性大着胆子笑道:“我才没编排!我是在说大实话!哥,你是不是喜欢程姐姐?不然怎么对她那么好?比对我和姐姐都好!” 司寇瑾俊朗的面孔瞬间染上一抹薄红,眼神有些慌乱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子,低声斥道:“胡说什么!再口无遮拦,罚你去抄十遍基础阵法!” 程久闻言,将目光从鲁班锁上移开,看向司寇瑾,那双清澈却总隔着一层雾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点诧异的情绪,她眨了眨眼,又看向面红耳赤的司寇瑾,似乎觉得很有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说话。 是夜,星河低垂。司寇瑾终于在山涧边找到了独自玩水的程久。他鼓足勇气,走到她身边,“程姑娘……白日里阿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小孩子家,口无遮拦。” 程久诧异地掬起一捧水,看它们从指缝溜走,“难道她说的不对吗?” 司寇瑾一怔,心跳骤然失序。 他看着她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那些酝酿了数月的情愫便脱口而出:“她说的……我喜欢你。从在河边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后面的话语消融在夜风里,只剩下郑重而忐忑的期待。 程久安静地听着,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或欢喜,她只是转过头,认真地看了看他。 月光如水,洒在山涧边的青石上。司寇瑾站在她面前,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族长,此刻竟有些难得的紧张,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生得极好,并非苏怀堂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艳丽,而是如山间明月,温润清雅。眉宇舒展,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宽和,此刻因忐忑而微微敛起,更添几分真切。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总是清澈而专注地望着她,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像最深沉的夜色,包容着她所有突如其来的好奇、无心的冒犯和近乎残忍的天真。 他肩背挺直,身形颀长而挺拔,即便在表白的心绪浮动间,也依旧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那是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肩负一族兴衰而磨砺出的担当与可靠。 月光在他衣襟上流淌,仿佛也格外眷顾这份温润而坚韧的气质。 程久似乎不太理解“心悦”具体意味着什么情感,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男子给予她的全部包容、温柔与庇护。 程久歪着头,额角轻轻抵在司寇瑾的肩头,墨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蹭在他的颈侧。 她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寻了个舒服的倚靠,如同倦鸟归林,全无心绪波动,却透着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她望着天边那轮皎月,眸光清澈依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安宁。 “这里的月亮,”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比望星楼、半步客栈、还有大漠……外面的安静很多。我很喜欢。” 司寇瑾身形微微一僵,“司寇氏祖训不许出谷,我未曾去过那些地方……”他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那细微的呼吸声,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而饱满的情绪填满了,鼓胀得发疼。 他几乎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谧。 “忘忧谷很好……何必出去惹烦忧……”程久叹了口气。 司寇瑾缓缓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唇角,此刻那唇角正微微上扬着,眼底却翻涌着更为复杂深沉的情感。那是明知她或许无心,却依旧欢喜。 两人身影在月下依偎,远远望去,竟像一幅天然契合的神仙眷侣。 她依恋他的温暖而不自知,他守护她的懵懂而甘之如饴。 这幕景象,安静,亲密,落在不知情的眼里,便是说不尽的缱绻情深。 山谷的宁静被一声极轻微,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打破。 守护谷口的五行八卦阵其中一处的气流短暂地紊乱了一瞬,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灵猫般迅捷地钻了出来,很快消失在浓雾之外。 司寇月拍了拍衣角沾上的草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忐忑。 这阵法是司寇氏族十大长老亲手加固的,族中除了族长司寇瑾,就属她和……她眼神暗了暗,想起另一个人的天赋最高。那个人,一年前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破解了阵法,离开了山谷,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她的亲哥哥,司寇闲。他离开,是为了寻找他们的母亲。那位在很多年前外出执行氏族任务后,便杳无音信的母亲。 母亲离开后的第三年,一位外出采买的族人回来说,似乎在临安城见过一个酷似母亲的女人,可当族人上前询问时,那女人却冷漠地否认了,迅速离开。 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哥哥。他认定母亲当年是抛下他们兄妹,另有了家庭和生活。无论司寇瑾如何劝阻,分析其中疑点,哥哥都听不进去了。在一个同样月朗星稀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句:“我去找她问个明白。” 司寇月理解哥哥的痛苦,她也想母亲,更想哥哥。族规森严,严禁私自出谷。可她实在耐不住这山谷里日复一日的寂寞和对哥哥的思念,凭借着不输于兄长的天赋,她终于也找到了阵法的一处薄弱环节,成功离开。 然而,山谷外的世界远非她想象的那样。 陌生的环境、各方势力眼线,很快让她这个几乎没有实战经验的小姑娘着了道。 她慌不择路,触动了某种禁制,一阵头晕目眩后,便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顶奢华却冰冷的营帐中。帐内熏着叫不出名字的冷香,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少年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一卷书简。 “你是什么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容颜漂亮得近乎锋利,眉眼间却凝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威压和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司寇月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 山谷里的族人,哪怕是族长哥哥司寇瑾,也是温和的、包容的。而眼前这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凛冽,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让人忍不住飞蛾扑火般的吸引力。 苏怀堂笑着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却让司寇月的心脏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姑娘是司寇氏的人?”他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蛊惑。 司寇月怔怔地点头,几乎忘了族训,忘了警惕。 她像被蛊惑了一般,问什么答什么。 她痴迷地看着他那张脸,觉得比山谷里最美的月光还要好看。 苏怀堂听着她有些语无伦次却又透着天真稚气的回答,指尖在书简上轻轻敲击着。 他并未多问,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只是随口引导着,如同逗弄一只落入掌中的雀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再见程久 而早已心神摇曳的司寇月, 毫无防备地,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况下,便将通往山谷的路径, 一点点地呈现在了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少年面前。 他只需稍加拼凑,便能找到那条无数人苦苦寻觅却不得其门的、通往司寇族隐居之地的路。 悬崖风声猎猎, 云雾翻涌如潮。冷风自高处吹拂而下,穿林过石,吹得树影婆娑,簌簌作响。 崖底的山谷沉于夜色中,如同蛰伏千年的古兽, 不声不响地蜷伏着。 月光幽冷,祭司神庙隐在村中最深处。门前一对石狮不喜不悲,连香火都稀薄冷清,似乎早被世人遗忘。 然越是这般朴拙,越透出一种摄人心魂的庄重。 庙外两侧, 各立一碑, 斑驳风蚀,却能隐隐看出上面刻着八卦方位, 乾坤震离, 彼此交错, 宛若布阵。 苏怀堂踏着月色而来,立于司寇氏庙前, 眸中无惧无疑,冷笑一声道,“障眼法罢了”,伸手抬掌落于一块石碑中央,轻轻一按, 便听得庙门处“咔哒”一声脆响。 石门抬起。 他未曾停顿半息,踏步入内。 庙内更空,除了一尊供奉的祭司神像,别无他物。 木柱素简,石地冷硬,只有神像一双碧玉雕刻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光,似有灵性。 果然在这里。 众人求之不得的地宫钥匙——就在石像的眼眸中。 左目殷红如血是罕见的血色定魂珠,右目碧绿夺目正是地宫钥匙。 苏怀堂缓缓踏上台阶,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终归是我的。” 他低语。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 石像高耸,神色庄严,慈悲地俯瞰众生。 苏怀堂仰望片刻,抬眸一笑,眼中并无敬意。 足尖一点,身影如利刃破空,直直掠上神像,气势凌厉,分毫不掩。 手已探出,指尖即将触及神像的眼睛,耳畔忽有厉风袭来。 “住手!” 苏怀堂踉跄退后半步,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道猛然撞开。 落地时,袖间气息微动,眼神倏然冷下来。 未言语,反手便是一掌劈出,出手果断,狠绝无情。 对方旋身卸力,却慢了半分,掌风正中肩侧。 闷响一声,来人身形顿顿,踉跄着后退数步,半边身子几乎被震脱力,撞在庙柱上才堪堪稳住。 重重呕出一口鲜血。 苏怀堂面无表情,掌后站定,眼中仍藏着未尽的杀意。 但下一息,他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神情猛地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 “……久久。” 他声音低哑,近乎喃喃,难以置信。 程久缓缓抬起头,唇色惨白,脸颊也失了血色,她穿着极素的麻衣,肩头破了一个口子,血色从衣襟渗出来,晕成一团暗红。 可她站得笔直,一声不吭,只冷冷地望着他。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神情。 乍见的欣喜突然就淡了,苏怀堂走近一步,俯视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里落下的霜雪: “躲了这么久,还舍得现身?” 程久没有动,只是抬头看他,像是宝月楼初见的模样神态,眸中情绪很淡,甚至淡得让他觉得讽刺。 可她就那样站在夜风里,一双眼清冷,却动人心魄。 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复苏。 “砰砰砰”,撞得他心口疼。 “程久。”苏怀堂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心口骤然失控的怒意与惊愕翻涌而上,眼中一阵刺痛,火光乍现,那抹妖异的红意不受控地蔓延。 程久微微一怔,盯着他的眼看了片刻,轻轻挑眉。 “你的眼睛?”她嗓音软软的,却透着惊诧,“异世眸?” 苏怀堂猛地别开眼,垂下眸,呼吸微乱。 静了片刻,才开口,嗓音低哑: “你……为什么在司寇氏这里。”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目光仿佛落在虚无的某处,骤然凝固的空气里,只余下她刻意平稳却显得异常疏离的呼吸声,月影斜斜地切割过两人之间,灰尘都悬停在光束里,不敢落下。 苏怀堂一怔,指节不自觉收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抬眼望她,沉沉地,一字一句:“你知晓石像的两只眼睛分别是定魂珠和打开地宫的钥匙?”他直截了当地问。 程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什么地宫?祠堂里只有司寇氏祖先牌位。” “是吗?”他冷笑一声,“那正好,我要去祠堂祭拜司寇先人。” “不行!”程久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道,“放过他们吧。神像是山谷的机关,一旦钥匙被取出,整个山谷就要覆灭。” “你失踪月余音讯全无。百晓生和碧落坊都找不到你的下落。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为了一群素味平生的村人要阻我大业?” “程久?”苏怀堂声音低哑,带着一瞬间的茫然与怒火交织。 她抬眸望他,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哀求。 苏怀堂冷笑一声,目光自她眉眼扫过,像是要看穿她这段时光的秘密。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主动来寻我?” 程久不敢望他的眼睛,睫毛轻颤,似想说什么,咬唇道:“你若动这双眼,无忧谷会塌,会累及无辜村民。” 苏怀堂一笑,笑意却毫无温度:“你倒是管得多。” 外头脚步声响起,“别出声。”苏怀堂被她拉入神像之后的裂缝,石壁逼仄,几乎要将两人挤进同一个身体。 程久靠在石壁一侧,肩上伤口撕扯着痛苦,身子却绷得极紧不愿发出声响。苏怀堂一言不发,呼吸贴在她颈侧,带着克制后的灼热。 看着她,苏怀堂眼底的情绪像是风暴聚起前的沉海:“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程久默默算了算日子,道“三个月?” “为了定魂珠?之所以不动手,是顾忌村民的性命?”苏怀堂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腕,力道带着些克制不住的恨意,“回答我?” 下一瞬,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自庙外传来:“并无外人,长老是不是看错了?”是族长司寇瑾的声音。程久闻声一怔,不由得回身望去,眼底闪过一抹说不清的温软。 苏怀堂眉头微拧,目光沉了几分。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自胸口窜上来,压也压不下。 他没说话,只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你这三个月,是不是……?”他低声问,声音里已压不住破碎。 她偏过头,终是没有否认。 苏怀堂冷笑,笑得喉头发紧,下一刻,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几乎是逼问般吻了下去。唇齿交缠满是恨意和不甘。 她猝不及防,身子一颤,抬手欲推。 “别动。”他咬着她唇,声音压得极低,“你怕被他发现,就别出声。” 她用力咬了咬唇,终究没挣脱,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里带着怒,却又透出一抹慌乱。 她的唇是冷的,被吻得不温柔,带着偏执与愤怒,像要掀开她藏着的所有秘密。 外头的脚步声渐远,她仍不动,脸颊贴着粗砺石壁,整个人像冻结住。 苏怀堂用行动逼她给答案。 半晌后,程久烦的忍不住轻咬了他唇角一口,指节微动,不自觉地抓紧他右臂的衣服。 就一瞬,很轻,却足够了。 苏怀堂眼底冷意倏然一敛,加深了这个吻。 半晌垂眸,盯着她颈侧那微微泛红的肌肤,眼底泛滥的情绪又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你的错”,他轻声说,似乎在劝慰自己,“是他蛊惑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还君明珠 另一处。 珞珈山近在眼前, 昭昭却近乡情更怯,迟疑不敢靠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跳得又急又乱。 那些破碎的记忆终于拼凑完整。 年少时对薛景珩寸步不离的倾慕、失忆后与上官云湛相依相伴的亲昵、当众逃婚时的两难取舍, 还有琴心破碎时与薛景珩之间发生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纠葛……种种情绪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 她此刻什么也不想理会, 只有一个念头无比强烈:见到上官云湛,立刻见到他,把一切都告诉他。 青衣门映入眼帘,昭昭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曾经在记忆中巍然矗立庄严肃穆的山门, 此刻竟歪斜了一半,门前威武的麒麟石像,其中一尊已然碎裂,只剩下半截身子和散落一地的残块。 通往正殿的青石台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两侧原本修剪得宜的花木东倒西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混合着焦糊味和淡淡血腥气的腐朽气息。 昔日弟子们穿梭往来、规矩严明的庭院, 此刻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和屋檐, 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惨烈。 “阿湛?” 昭昭似有所感, 心口一阵阵发紧站立不稳,凭着本能推开自己昔日卧房, 灰尘簌簌落下。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亮了屋内一个背对着她的、孤寂的红衣身影。 上官云湛正失神地攥着一只旧发簪,闻声猛地回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诧异、无法言说的欣喜,以及一种……近乎脆弱的、被她骤然出现而打破某种平衡的恐慌。 但他出口的话语,却冷漠:“你又回来做什么?” 声音沙哑得厉害,“昭昭,我以为我们已经两清了。还是说,如今你过得不如意,又想起我这个旧人了?” 昭昭呆呆怔在原地,所有急切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只剩无措的茫然。“阿湛……我不是……” “不是什么?”上官云湛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破碎,“不是当众逃婚?不是面对我的苦苦挽留毫不留恋?不是选了薛景珩舍我而去?” 昭昭被他话语刺得脸色煞白,却只是茫然无措地呆在原地,一改昔日伶牙俐齿的模样,喃喃道,“当时是事出有因……” “当心!” 一道毒箭悄无声息地从窗外射向她后心! 上官云湛瞳孔骤缩,几乎是以一种透支生命的力量扑过去,徒手精准地攥住了那支致命的箭矢,箭头刮得他掌心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然而,另一支更刁钻的箭接踵而至,直取昭昭心口!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骤然现身,精准无误地挡在昭昭身前。 只听“叮”一声脆响,那第二支毒箭被来人屈指弹飞,深深钉入一旁的梁柱,尾羽兀自颤抖不休。 薛景珩伸出手,稳稳扶住了面色惨白的昭昭,他的目光却锐利如刀,抬眼看向窗外暗处,目光冷冽如冰:“暗箭伤人,上官云棠,你就这点能耐?” “故人重逢,薛公子竟然这般冷漠……”上官云棠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月光勾勒出她的身形。 昭昭呼吸一窒,那女子的眉眼口鼻,竟与上官云湛有七八分惊人相似,只是线条更添几分逼人的艳丽,眼波流转间带着阿湛没有的妩媚与狠厉。 乍看气质截然相反,然而越是细看,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相似就越发凸显。 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你是萧音姑娘?” 站在一旁的薛景珩,闻言眸光骤然一暗!他极其快速地扫了昭昭一眼,眼底瞬间掠过无数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无声的沉默。 上官云棠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怔,随即掩唇娇笑起来,目光却黏在了薛景珩身上,语气甜腻又带着幽怨:“……从前遮掩身份的名字,难为……还有人记得。” 她眼波盈盈地望向薛景珩,拂过耳畔鬓发,“薛公子,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薛景珩神色未动,只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我与你,从无旧情可言。” “从前在皇宫,我怜你身世不堪,敬你出淤泥而不染,与彼时的萧音姑娘有知己之感,但也仅止于此。我心中爱着的,只有靖雪一个人。” 上官云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涌上羞恼与杀意。她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似乎想动手,但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蒋砚派来保护自己零散不成气候的起义军,又硬生生忍住。 她猛地抬头望向虚空,厉声喝道:“龙神!你就看着他如此欺辱上官氏血脉?!” 空中传来龙神低沉威严的声音,仿佛来自亘古:“此人身负一半山河令力量,乃未来大地之主之相。吾为神祇,不会主动伤及天命所归之人。况且……他今日只为救人,对你姐弟,并无杀心。” 薛景珩不再多看他们一眼,揽住尚在怔忡中的昭昭,转身便走。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无声却激烈。 上官云湛看到了薛景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洞察与一丝冰冷的怜悯,而薛景珩也看清了上官云湛此刻的不安与刻意。 待他们离去,上官云棠这才冷哼一声,走到失魂落魄的上官云湛身边,语气带着恶意的嘲讽:“刚才为何不拦着?只要你开口,她一定会为你留下。无论是出于逃婚的愧疚还是旧情难忘,不难看出言靖雪此时在乎你,胜过薛景珩。” 上官云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我终于知晓了她的心意……”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正是因此……我更不能让她卷进来上官氏的恩怨龌龊中。” “阿湛……”昭昭却仍不由自主地回头,目光穿过众人,死死落在上官云湛苍白而沉默的脸上,直至彻底看不见。 上官云棠闻言脸色变换,嗤笑一声,“哦?是吗?在昭昭心中薛景珩未必争得过你,那在言靖雪心中呢?你似乎未留意,她刚才叫我什么?‘萧音’……呵,那可是五年前的事,她恢复记忆了……恐怕……” “闭嘴!”上官云湛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颤抖,缓缓阖眸。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 客栈内,精致的小菜和清粥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早已凉透。 昭昭抱着膝盖蜷在窗边的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薛景珩面色沉郁地走进来,视线扫过未动分毫的饭菜,眉心拧紧。他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多少吃一点。” 昭昭像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将自己缩得更紧。 薛景珩的指尖微微用力,将碗又递近了几分,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靖雪,吃东西。” “你出去!”昭昭猛地挥开他的手,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粥渍溅湿了他的衣摆。她抬起头,眼圈红肿,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任性:“我不想吃!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我有多难过!” “我不懂?”薛景珩原本垂眸收拾着汤水,闻言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眼底瞬间翻涌起无数晦暗难明的情绪,他肩背绷得极紧,良久,才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笑。 “是……我不懂。”他声音低哑,“我不懂你不在的那五年……该如何过日子。”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沉甸甸地压下来:“我不懂……为什么你回来之后,唯独不记得我。” 薛景珩的视线掠过昭昭苍白的面容,最终落在虚空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锥心:“我不懂……看着你穿上嫁衣走向别人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更不懂……就算是在……就算是在你抱着我的时候,念的……也是别人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将那些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汹涌情绪重新锁回深处,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荒凉。 薛景珩就这样看着她,眼底是一片虚无:“靖雪或者昭昭,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懂?” 昭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脸上的任性僵住,只剩下惊愕和一丝被吼醒的茫然无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薛景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自嘲。他弯腰,开始沉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声音低哑:“……吓到你了。” 他将碎片拢到一边,站起身,似乎不想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昭昭忽然从背后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声音带着慌乱和后怕的哭腔:“别走……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她试探着,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景珩,你……能不能别走?” 薛景珩的身体猛地一僵,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热湿意。良久,他才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可怕:“靖雪,你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 昭昭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颤。 “告诉我。”薛景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不再带有先前的急切,反而是一种冷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等她亲口承认。 “从你下意识叫出‘萧音’那个名字起,我就该想到的。是不是?” 薛景珩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昭昭的脸颊紧贴着他微凉的锦缎衣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磕绊:“……之前……在……破庙……的时候……” 她的话语含糊其辞,但薛景珩瞬间就明白了——是她主动留宿、两人最为亲密无间的那夜。回想起当时她某些细微的异常反应,一切都有了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第161章 情敌见面 薛景珩周身的气息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片刻后,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失望更多, 还是果然如此的嘲弄。 “原来那么早……”他低声自语,意味不明。“然后, 你还是选择去找上官云湛?” 薛景珩转过身拦住昭昭,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将她所有的慌乱和无措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缓缓抬手,指尖近乎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迫使她抬起眼看他。 “为什么?”他低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平和之下压抑的东西,却让人更加心慌, “昭昭, 为什么恢复了记忆,却不告诉我?……在你心里, 我究竟算什么?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 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替身?” 薛景珩的质问平平静静, 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无所遁形。 他蓦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冰冷的占有欲, 更像是一种宣泄,唇齿间辗转的情绪复杂难辨。 靖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住,他过于冷静的侵略性让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闪,手抵在他胸前微微推拒。 感受到她的抗拒,薛景珩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稍稍退开些许, 垂眸看着她,眼底那抹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意,带着浓浓的自嘲,“原来如此……你是不是……” 后面的问话,他自欺欺人的说不出口。 薛景珩松开她,转身作势便要离开,姿态决然。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昭昭心底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彻底失去。她不及细想,几乎是凭着本能追上去两步,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微凉的薄唇。 这个吻带着慌乱和急切,生色却坚定,是一种无声却最直接的挽留和回答。 “景珩!” “言靖雪!”薛景珩手掌覆上她试图解开他腰带的手指,他缓了口气,稍稍退开些许,深不见底的眼眸低头凝视着她迷蒙的双眼,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最后一遍确认的意味:“这次再没有借口……我绝不会再给你反悔和放手的机会,你想清楚了?” 靖雪仰着脸,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和惶然,声音轻颤却清晰:“我……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直刺入薛景珩心底,他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靖雪,这是你自己选的。” 薛景珩随即低头,以一种更加强势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吻住她的唇,不再是冰冷的试探,而是带着灼人温度的占有。 亲吻逐渐下移,流连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留下细密而滚烫的印记。薛景珩原本按住她腰间的手缓缓松开,默许甚至纵容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再次攀上他的腰间,生涩而坚定地解开了那碍事的玉带。 待她呼吸变得绵长,他才悄声下榻,掩好床帷。 外间夜雨未歇,一道湿透的身影如鬼魅般跪在廊下,带来一身染着水汽的凛冽:“薛公子,”影卫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来一个足以改变局势的消息,“属下刚接到天一阁急报。苏怀堂还有望星楼……已先我们一步,找到了司寇氏隐居的山谷入口。” 黑色兜帽下,无人得见的表情,唯有那微微勾起的薄唇,透出尽在掌握的冰冷弧度。他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所有嘈杂的压迫感:“司寇氏的‘星罗步’……倒是许久未见了。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别动。”一道陌生的男声自长孙意芙身后响起,冰冷而低沉。长孙意芙还未来得及反应,冰冷的刀锋便贴上了她的颈侧,激得她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栗粒。 长孙意芙僵在原地,连呼吸都窒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的主人——戴着宽大兜帽的年轻男子,姿态从容地自她身侧缓步走出。他并未看她,目光遥遥锁住前方即将脱阵的林闲,嘴角噙着一丝算无遗策的淡笑。 就在林闲脚步将落未落、即将彻底踏出杀阵的最后一刹,男子手腕微沉,逼着长孙意芙向前踉跄一步,声音泠泠动听,却带着宣判的寒意: “望星楼的灵傀私自叛逃,可是死罪。” 林闲闻言一僵,“镇星使说什么,我听不懂!” 男子却不给他考虑的时间,轻笑着将匕首的锋刃又递进一分,带着一种冷静的残忍。长孙意芙的下唇瞬间被咬得死白,一声痛哼哽在喉间。 “林闲,别管我!”她极力维持着姿态,甚至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长孙意芙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男子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没想到一个区区灵傀,竟然是司寇后人……带路入谷,否则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薛景珩与靖雪恰在此时赶到。 靖雪见长孙意芙受制,指尖刚动,一股凌厉的寒意已扑面而来——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甚至未曾回头,只反手一挥,她便觉腕间一麻,力道尽散。 瞧清靖雪的脸,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福安郡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次便算了。下次,可没这么便宜。” 靖雪蹙紧眉头冷声道:“我与你素未谋面,既不识得‘僧’,也不认得什么‘佛’!” 男子并未回答,只是那笑声更意味深长了几分。 下一瞬。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面色沉静的薛景珩,匕首依旧稳稳地抵在长孙意芙颈间,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自信:“我知道你得了一半山河令的力量,今非昔比。但你猜,是你快还是我的刀快?” “别伤害她!”林闲的视线钉在长孙意芙身上,声音沙哑犹豫,“……我答应带你入谷,你别伤她……但是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进去!” 男子听到林闲妥协,兜帽下传来一声满意的轻笑,“很好!”他顿了顿,匕首的冷光在长孙意芙颈侧肌肤上微微流转,又贴近了几分,雪白的肌肤上渗出血迹蜿蜒,语气不容置疑地补充道,“不过,我还要再带上一个人。” 林闲闭了闭眼,无奈点头道:“……好。” 密林深处,司寇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圆睁的双眼惊恐地望着山谷入口处的混乱景象——杀阵激活的金光、受伤倒地的众人、以及被胁迫着正要带人入谷的林闲。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瞬间在胸膛炸开,司寇月小脸煞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都怪我……都怪我非要偷跑出来……是我害了族人……” 她再不敢多看,手脚发软地从藏身的树杈上滑下,想要悄悄溜回山谷报信请罪。却在慌不择路间,一头撞进了一片阴影里。 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艳丽与玩味,旁边站着一位面色苍白、眼神沉寂冰冷的少年。 两人面容竟然有六七分相似!是双生子! “哟,这不是帮苏怀堂指了路的小恩人吗?”上官云棠轻笑出声,声音柔媚却让司寇月汗毛倒竖,“真是巧啊。既然小姑娘与我们有缘,不如再劳烦一次,带我们进去可好?” 司寇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转身就想跑,却发现自己周身不知何时已被数道极其阴寒的剑气锁定,动弹不得。 一直沉默的少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她彻底禁锢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只剩下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的泪水,无助地转动着。 山谷入口处,众人踏着变幻的石阶,在石移木转、水火交错的凶险阵法中跟着林闲艰难穿行。待破开最后一道迷障,眼前豁然开朗。 幽谷寂寂,溪水潺潺。 几株罕见药草静生于涧边,自成一方遗世天地。 男子擒着长孙意芙的手臂骤然发力,将她如同丢弃一件无用之物般,猛地朝林闲掼去,“长孙姑娘还你了”,男子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眼神扫过林闲,带着毫不掩饰的利用与轻蔑,“多谢司寇公子带路。”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利落地转身,再无半分迟疑,带着手下人迅速没入谷内缭绕的雾气与嶙峋山石之后,仿佛多留一刻都嫌浪费。 长孙意芙被猛力推搡,踉跄间险些跌倒,幸得林闲下意识抬手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她惊魂未定,抬眸看向林闲时眼底掺杂着真切的感激,“多谢林、多谢……司寇公子救命之恩,都怪意芙拖累大家了。” 林闲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疏离:“生死之际,换成谁都会这样做。” 玉容一双眼眸乌沉沉的,她一言不发,径直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隔进了长孙意芙与林闲之间。 “不许你离他这么近。”她仰头盯着长孙意芙,声音清晰,语调平坦。 空气中有一瞬间难言的尴尬。 长孙意芙被她这般直白地盯着,脸上血色褪尽,那点难堪无声地漫开,让她僵在了原地。 “玉容!”林闲的目光掠过长孙意芙苍白的面孔,最终落在了身侧的玉容身上。他眉头微蹙,对长孙意芙致歉:“她……心性纯直,若有冒犯,还请长孙姑娘宽宥。” 此话一出,长孙意芙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看着林闲将玉容护在身后的姿态,那种本能的习以为常。 自己方才那一瞬的狼狈与难堪,在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致歉”中,忽然变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玉容乌沉的眸子里却漫上委屈,她抿紧了唇,带着十足十的恼怒甩开林闲的手,别过头不肯再看他。“别碰我,讨厌你。” 长孙意芙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三人之间。 薛景珩的目光从黑衣男子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神色微凝的林闲身上,语气沉冷,“林公子是司寇氏后人?司寇氏避世隐居于此,难道真如江湖传闻,是守护镇压龙神的地宫钥匙?” “是”,林闲迎向薛景珩审视的目光,点定投,神色却十分懊恼:“司寇氏祖上精研五行八卦,擅长机巧之术。先祖在此依山势布下阵法,立下族规后世子孙永不出谷,不与外人往来……” 他语气愈发低沉:“都怪我一年前……偶然听闻一位故人消息,便不顾族规,私自破阵出谷。可惜人海茫茫,终究无功而返。” 林闲指节微微收紧,黯然道:“没想到今日机缘巧合又回到此地,还破了先祖布下的护山阵法……这一切祸端都怪我。”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骤然袭来,众人诧异中林闲霍然起身,眼神望向山谷高处那座古朴神庙的轮廓。 不好,是神庙,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双生弟弟 风穿过空荡的殿阁与丛生的野蒿, 发出呜咽的低鸣。 司寇瑾与兜帽男子的身影交错,广袖翻飞,刃光交错。 迸溅的火星, 一瞬映亮司寇瑾紧蹙的眉,与对方寒潭般的眼眸。 薛景珩与林闲一行人恰在此时赶到。 程久在司寇瑾旋身避过险招时, 原本静如深潭的眸光微不可察地跟着晃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苏怀堂的眼睛。他指尖那串白玉佛珠倏地急转,骨节绷紧,珠串清脆的磕击声又密又急。 口中却是不紧不慢地道:“司寇瑾已力有不逮,对方却未尽全力, 招式间游刃有余,还在试探。”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说话时视线未曾稍离程久的神色变化。分明是要将她每一瞬细微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 下一瞬, 程久身影如惊鸿骤起, 竟是抢先替司寇瑾接下了迫在眉睫的一记杀招。 “程久!?”苏怀堂阻拦的手抓了个空,只擦过她的衣襟。眼底倏地翻涌起复杂暗潮, 似惊似怒。她竟为了司寇瑾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 程久武功不弱, 每一次出手都十分凌厉, 却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去,男子似乎对她的路数十分熟悉, 总能提前一分,预判到招数变化。 “许久未见,竟退步至此?实在是……令人失望。”男子目光幽深地掠过她苍白的脸似有怜惜,偏偏每个音节都浸着冰冷的揶揄。 或许是顾忌程久,对方竟真的撤了杀招, “想护下司寇瑾?简直愚钝!但若是为了大业……不慎伤了你,想必楼主,也不会怪罪。” 下一瞬,程久被震得连退数步,她强咽下口中腥甜。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怀堂身影倏忽掠至,推开司寇瑾抢先将程久揽入怀中,触手一片温湿粘腻。 他眉头紧锁,再转身时,周身那股懒散之气荡然无存,只剩杀意冷冽。 “摄政王不是刚应许过我,不插手司寇氏的事吗?”黑衣男子目光一沉,心下凛然,区区司寇氏他还不放在眼里,单对付一个薛景珩也尚可周旋,若再加上苏怀堂……两人合山河令之力联手,今日怕是讨不了好。 苏怀堂缓缓放下程久,声音冷得刺骨:“司寇氏的事本王没兴趣。但你不该……” 他缓缓抬眸,一字一句:“动我的女人。” 苏怀堂眼风扫过,轻挥手,与那男子掌风凌空相触。 不过瞬息之间,二人已各自退开半步。 苏怀堂负手而立,面上仍是那般漫不经心,心底却是一沉。他方才虽未尽全力,可此人竟能与他平分秋色? 这望星楼的水,竟远比他所想更要深。 男子缓缓解除攻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叹赏:“山河令之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锋陡转,目光挪向不知何时出现的上官姐弟身上,“上官姑娘,龙神的护佑至双生子二十二岁便会终止,如今算来,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缓步上前,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这世间,五姓十族纯血之脉日渐凋零,你我联手,方能延续尊荣……上官姑娘若愿与望星楼携手,来日定有机会母仪天下,而区区一个草莽蒋砚……”他轻笑一声,意味不言而喻,“上官云棠,你甘心吗?” 上官云棠面色倏忽变幻,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确实有些心动呢”,上官云棠的目光掠过重伤的程久。能在司寇瑾与苏怀堂面前得手,望星楼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视线转而落在薛景珩与言靖雪身上时,上官云棠的目光骤然复杂起来。 她唇角微勾,轻移莲步走向黑衣人身侧,行动间已然表明了抉择,“就算是与虎谋皮,也好过……如今满盘皆输。” 经过上官云湛身侧时,她以极低的声音耳语:“小医仙可还在我手上。”上官云湛面容沉寂如水,沉默无声地随她站定,已是无从反对。 “阿湛……”靖雪脚步刚动,薛景珩的手臂便不着痕迹地环了上来,“上官云湛既已选择站在望星楼一边,便是敌非友,此时去见他不过是徒惹伤心……” 他微微退开半寸,凝视着她的眼睛,“靖雪,别过去。我不想看到你……成为别人威胁我的软肋。” 薛景珩的指尖停在她腰间那枚与他成对的玉佩上。 靖雪顿时脚步一滞,竟险些忘了,自己那夜月下应下的承诺。 她犹豫止步,只是这般相依的姿态,落在远处上官云湛眼中,他本就苍白的面容霎时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眸光骤然灰黯下去。 局势顷刻分明。 神庙前,双方势力泾渭分明——薛景珩、苏怀堂和司寇瑾并肩而立,与望星楼及上官姐弟遥相对峙。 薛景珩与苏怀堂目光相触的刹那,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各自一半的山河令力量应声共鸣,虽未完整相合,却已掀起无形威压,如潮汐般向对方席卷而去! 黑衣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而司寇瑾的凌厉气劲精准划过,将蒙面人拢得严实的玄色斗篷兜帽猛地掀落! 那人下意识抬手欲遮,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四下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穿过荒庙,呜咽不止。 他垂下手,缓缓抬起脸。 周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他……他的脸!” 月色下的面容,竟与薛景珩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眉眼鼻唇,分毫无差! 薛景珩瞳孔骤然收缩,往日种种模糊的疑窦与不安在此刻轰然炸开,万千头绪中似乎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呵”,男人倏地轻笑一声,一双与薛景珩别无二致的眼睛,在夜色中似笑非笑。 “怎么,竟还认不出自己么?我同胞双生的弟弟。” 他尾音刻意拖长,裹着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目光,略过薛景珩骤然苍白的脸。 “这些年来为了薛家殚精竭虑,甚至顶罪赴死时你可曾想过?”他忽地逼近一步,气息阴冷,“那位自诩清高、极其看重血脉的薛老太君,怎会轻易抱养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薛景珩浑身猛地一颤,似被无形利刃当胸刺穿,血色倏地从脸上褪尽,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骤然缩紧,映着面前人讥诮的模样,竟真与自己分毫不差。 “你其实姓薛不假,只不过与薛家老太君并无血缘关系罢了!”男人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道,“若论起尊卑,你的血脉,比她……比薛景彻,比起如今龙蛇混杂的薛家满门都要贵重得多!竟然被她如此欺负!” “有趣。”一旁的苏怀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且说说……何等尊贵血脉,才值得薛老夫人舍下家族脸面,抱养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苏怀堂声线懒洋洋拖长了尾音,右手腕的白玉佛珠却漫不经心转得飞快,那是他起了杀念时的习惯。 薛景珩踉跄半步,剑尖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锐响:“那我……究竟是谁……”破碎的声音散在夜风里,竟似哀鸣。 “景珩?”靖雪温热的掌心覆上他冰凉手背,要将自身的暖意渡给他。 廊柱阴影里,上官云湛眼神盯着那两相交叠的手,呕出一口血落在石缝中的枯草上,仿佛绽开的红莲灼灼其华。 “这是个好问题!”男子闻言低笑出声,挑眉道,“不过,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了……”他眼神递给身后那名始终垂首的灰衣随从。 随从骤然掀开斗篷,双手结印时竟撕裂虚空,无忧谷陡然绽开无数个幽蓝裂隙。 十余道黑影自扭曲的幽蓝裂隙中陆续踏出,如同一朵朵绽开的墨色毒蕈。 为首的老者指甲泛着尸青般的冷光;少女紧随其后,纤腕间缠绕的银丝正滴滴答答坠着血珠;更有壮汉肩扛九环鬼头刀,铁环相撞时发出刮骨般的碎响,听得人心惊胆寒。 “参见镇星使”,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旋即,更多声音从幽蓝裂隙的不同角落响起,先后不一,最终交织成一片统一的声浪。 来人年龄各异,沉默地立在被唤作镇星使男子背后的月影中,众人唯有眼中泄出的死气如出一辙。 ……那是经年累月经历过杀戮才能浇灌出的震慑感。 “星移大阵……”苏怀堂手中盘弄的佛珠骤停,唇角的笑容带着冷意,“用自己肉身作阵眼,撕裂空间进行传送。好狠的手笔!” 当最后一名四十余岁的女子自裂隙中踏出时,林闲猛地踉跄后退,口中低声呢喃,“娘亲?” 司寇瑾失声惊呼:“初云姑姑?” 那女子云鬓斜簪着一只赤金衔珠凤簪,面容与林闲有五分相似,却更添雍容威仪。羊脂玉般的脸庞不见丝毫纹路,斗篷下伸出执剑的手保养得宜。 她听见惊呼时略一蹙眉,那双与林闲极为相似的眼睛掠过众人,却如看草芥般不带半分波澜。 镇星使冷声吩咐:“快取神像眼中的地宫钥匙。”然后转身面向薛景珩,“终于等到你了,我的好弟弟。”话音未落两人齐齐出手,双剑相击迸出火星,两张相似的面容在光影中交错。 面对“初云姑姑”的杀招,司寇瑾持剑的手剧烈颤抖,招招只守不攻。千钧一发之际,还是程久奋力掷出手边药石,提醒道:“当心!她早就不是司寇初云,是望星楼的傀儡!” 另一侧苏怀堂戏耍着使双刺的望星楼少年,雁翎扇轻易绞断对方武器:“望星楼如今连奶娃娃都派出来送死了?” 苏怀堂意图速战速决,招式愈发凌厉,可那少年身法诡谲,虽功力不及他,却总能以精妙的招式将他死死缠住,让他硬是无法抽身半步。 混战中其他望星楼杀手结成了血阵,神像眼中钥匙终被玄铁链卷走。 苏怀堂瞧见钥匙被取,想去帮忙拦截,可惜少年如附骨之疽摆脱不得,苏怀堂恼怒地拂过对方腕骨。只听咔嚓脆响,少年手中短刃应声落地。 苏怀堂冷笑一声,“既然你这般爱与我纠缠,不如就留在谷里!” “越娘,钥匙已经到手了,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镇星使吩咐撤离吗?” 数道身影疾速从幽蓝裂隙中逃离,扛着九环鬼头刀的壮汉诧异地朝停住脚步的“初云姑姑”喊道。 “初云姑姑”本已靠近能够逃脱的幽蓝裂隙,回首瞧见少年被苏怀堂困住,步子生生折返回来,以身替少年挡下苏怀堂的杀招,压低了声音道:“听娘的话,跟镇星使走!” “哦?”苏怀堂眼底掠过兴味,雁翎扇骤转击中“初云姑姑”肩膀,将人拽倒在地,下一瞬,苏怀堂靴尖碾上她颤抖的手背,“换你留下也行。” 少年踉跄着回头,望见雁翎扇的银丝已深深勒进母亲颈肉,血线顺着皮肤蜿蜒而下。他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攥紧的拳头剧烈发抖。 “走!”镇星使猛地拽紧了他心口的衣衫,音调陡沉,“要让你母亲白死么?” 少年终于红着眼扭头踏入星阵的裂缝中离开,破碎的衣角转瞬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骊山地宫 司寇氏的地牢中, 林闲颤着手将一支褪色的长命锁举至镣铐前,“娘亲记得吗?这是您失踪前给妹妹司寇月打得……” 司寇初云曾是司寇氏一族引以为傲的明珠,贤名与美貌并重, 夫与丈夫伉俪情深,育有司寇闲与司寇月一双儿女。然而却在数年前毫无征兆地失踪, 族中顿时流言四起,多传她是与外人私奔而去。 直至一年前,有出谷采买的族人在外意外见过她的踪迹,她儿子司寇闲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怀疑,悄然破开山谷禁制, 出谷寻母。 但是江湖浩瀚,寻人如大海捞针,司寇闲自觉有愧族规,不敢返回,从此易名林闲, 四处流浪。 “初云姑姑”眼神漠然略过那些物件, 唇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诮:“这般审问手段倒是独特……我从未打过银锁,更不认识什么月儿, 公子别白费心机了。” 司寇月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酷似母亲的眼里, 此刻烧着熊熊烈火,也凝着彻骨恨意。她颤抖着攥成拳努力控制自己。 “司寇初云!你胡说!”声音拖着浓重的哭腔, “你为何不认我们?是丁点都不记得,还是根本不愿要我们?!” 司寇月的质问如同连珠箭矢,裹挟着十余年无处安放的委屈与怨恨。 她死死盯着那双与自己无比相似、却盛满陌生与冷漠的眼睛,泣不成声:“既然生了我们,为何又抛弃我们?!……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初云姑姑”阖眸以对, 神色淡漠平静无波。 司寇月见状一把抓起长命锁扔到女子身上,“谁稀罕!还给你!” “你既不肯认我们……那祖母呢?”林闲揽住妹妹司寇月颤抖的肩膀,从怀中取出半幅褪色的绣品小像。那是外祖母临终前仍紧紧攥着的遗物,绢面上嬉戏的幼童眉眼与眼前“司寇初云”极其相似。 女子无意识地伸出血污的指尖轻触绢布边缘,视线定在“女儿初云生辰快乐“的绣字上。 “外祖母弥留时一直唤着你的乳名……”林闲哽咽着补充。 女子目光掠过绣品,忽然右眼滚下一滴泪,直直落在锈蚀的镣铐上迸开细小水花。她自己也怔住,下意识抬手触碰湿痕,眉宇间浮现片刻茫然。 “司寇初云”、“长命锁”——这些词语如同错误的钥匙,却猛烈地撬动了她灵魂深处某个锈死的锁扣。 身体里最本能的某个部分,猝不及防地被击中了。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中便毫无征兆地接连滚下更多泪珠,“嗤”地一声迸开一朵朵微小的水花。 “司寇初云”整个人僵住,仿佛被这滴不属于自己的眼泪烫伤。 紧接着,一股毫无来由的的酸楚猛然从心脏最深处炸开,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多年来用冷漠筑起的高墙。 可她脑海中依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认亲的戏码演完了吗?” 苏怀堂的雁翎扇在此刻抵住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后颈,逼着他走进来。“我可没有林闲的耐心和好脾气!你可认得他?” 一直镇定的女子在看清少年面容的刹那,脸上第一次露出冷漠之外的慌乱神色。 “平儿,你……你不是跟着星使走了么?”她声音发颤,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 “娘,我不能丢下您……”少年稚嫩的话音未落,苏怀堂手上一紧,血痕立现。 女子看着少年痛苦的神情,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负隅抵抗的力气,再三斟酌后缓缓开口:“苏公子想问什么……” 一旁的苏怀堂冷笑一声,“望星楼大费周章,夺取地宫钥匙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便能保下你儿子的性命……” 女子垂眸犹豫道:“……去地宫唤醒龙神……望星楼要借助龙神力量,涤荡世间浑浊,重新建立人间秩序……最终留下的,将是一个由纯血统五姓十族构筑的、永恒纯净的人间,所有贱民都该死去,唯有纯血统才配活着……” “上官氏地宫在何处?” “……在骊山,不过……”女子擦去颊边残泪,仰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从昨日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女子所有痛苦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唇角竟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哪还有半分被困住的仓皇,唯有瞳孔里燃烧着殉道者般的狂热,“此刻赶去,可是来不及了……” “你是故意拖延到现在才说!”苏怀堂恼怒反手抽出地牢的铁鞭,一道粉色身影猛地扑跪在地抱住他手臂。司寇月仰起的脸庞还带着稚气,眼泪却已糊了满脸:“此刻杀了她也于事无补!” 鞭梢在司寇月发顶处骤然停住,苏怀堂手腕一抖收回长鞭,目光掠过林闲兄妹,忽然笑了:“这出母慈子孝倒是极动人。” 他垂眸把玩着鞭梢,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只是也不知道司寇夫人是否配得上,如今你们兄妹这般维护?” “司寇初云”阖上眼眸,闭口不言。 苏怀堂冷哼一声,“司寇月留下看守,林闲跟我们走,去骊山,希望在望星楼酿成大祸前,弥补她犯下的过错。”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即将抵达骊山麓,但见林深雾重,不便夜行,遂择了处平坦背风的地方,暂作歇息。 篝火在山野间噼啪燃烧,跃动的光影将众人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长孙意芙眼尖地瞥见林闲袖口处洇开一团深色,凝神细看竟是血痕已透出重重衣衫。她默然从怀中取出青玉药瓶,“司寇公子。”长孙意芙裙摆擦过草地,跪坐在他身侧时,发间步摇轻轻摇曳,“伤口若再不处理,恐要感染了。” 清苦药香弥散开来,她用银簪挑出莹绿药膏,动作轻缓。 林闲怔怔望着火焰,任由她将冰凉的药膏敷上腕间。那伤口深可见骨,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楚。 长孙意芙取出自己手帕替他包扎,忽见他倏地抽回手,目光急急扫过四周,“玉容呢?去哪了?方才还见她……”话音未落已起身,带翻的药瓶在草叶间滚出淡绿痕渍。 林闲这一路纵马疾驰,眼前却总晃动着母亲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掌心的缰绳已勒出血痕,他也浑然不觉,此刻方才猛地想起被遗忘的玉容。 听闻呼唤,不远处草垛细微地响动了一下。 假寐的上官玉容故意将身子又往暗处缩了缩,云锦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绺不服帖的青丝在外头晃荡。 林闲眼底忽然漾开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蹑足靠近,突然伸手扯了扯那绺发梢:“怪事,这荒山野岭的,怎么有只小猪在此拱草垛?” “不要你管!”草垛里立刻闷闷迸出嗔怒,裹着斗篷的团子又往深处滚了半圈。 玉容始终默默跟在队伍最末,手中的枯草茎不知被绞断几根。自那日林闲为救长孙意芙折返无忧谷,这口气便堵在心口,一想就疼。 可连日看他失魂落魄、伤口渗血也不自知,那些嗔怪终究化作无声叹息,她默默无言跟着林闲上路。 不知前路,也不问归处。 林闲低笑着蹲下身,竟将染着药膏的冰凉指尖悄悄探进斗篷缝隙,精准点在她后颈上。玉容惊得猫儿似的弹坐起来,“我说了讨厌你!!” 两人笑闹间,林闲眉间积郁的阴霾渐渐消散,那笑意真切地漫进眼底,映着火光如同碎星落进深潭。 长孙意芙静静立在阴影里,慢慢蜷起沾了药膏的指尖,她弯腰拾起翻倒的药瓶,火光跳跃着掠过她依旧温婉的侧脸,唯有紧抿的唇线在某个瞬间泄露出一丝不甘。 篝火旁,靖雪担心地凝望着薛景珩的侧脸,见他盯着火焰出神,指尖悄悄覆上他紧攥的拳。 薛景珩猛地回神,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进掌心。 “别担心,我没事。”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无论我是谁,是否流淌着望星楼的血脉.……”跳跃的火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的迷雾被逐渐驱散,“我都只是景珩而已。” 靖雪倾身靠在他肩膀,指尖轻轻划过他心口:“好,你要记得答应过我,待此间事了,要陪我浪迹江湖。我们便再不过问一切凡尘俗世。” 月色在层叠的枝桠间摇晃。 下一瞬,程久猛地被拽进密林。 苏怀堂的喘息带着滚烫怒意压下来:“这三个月我为了寻你翻遍十六州!你就这般对我视而不见?” 程久偏头避开他的眼睛,声音清冷:“当初你将定魂珠随手赠予他人时,就不值得再被信任。” “是我错。”苏怀堂突然松开钳制,态度罕见地软了下来,“三个月……我几乎翻遍了每一寸可能有定魂珠线索的地方!可是……都没有你的消息……” “你明知我……”他话音未完。 程久已冷然别过脸:“这些纠缠有何意义?” 刹那间苏怀堂眼底金色光芒流转,她身子倏地僵住,眸光渐渐涣散。 “你在无忧谷这几个月和司寇瑾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他仰起的眼底雾气氤氲,喉结滚动,“久久,从始至终我只想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别离开我,求你。” 程久眼睛盯着苏怀堂的唇形一动一动。 话音未落,忽见她冷冽的眉眼化作春水,冰凉的手指主动抚上他脸颊。咬上他的唇峰,带着意犹未尽的好奇。 苏怀堂闷哼一声,压抑着痛觉低低喘息,身体因这极致的刺激而微微战栗,痛楚与近乎疯狂的满足与欢愉同时在眼底翻涌。 他尚未察觉自己眼底流转的异色,只见她忽然温柔贴近,还以为是冰霜终融,欢喜得连指尖都发起颤来。 许久,风暴渐息。 程久倦极地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渐稳的心跳,忽然轻声开口:“你可知我究竟是谁?” 苏怀堂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凑近闻着发丝似有若无的香气,语气是毋庸置疑的笃定:“怎么江大小姐还想遮掩身份到几时?” 怀中,传来程久一声极冷的轻笑。 “江北江氏?你只说对了一半。” 待程久那抹杏色身影走出了密林,苏怀堂才慢条斯理走出阴影。 “口渴了吗?” 篝火旁,程久点点头,接过司寇瑾递过水囊。 下一瞬,司寇瑾却见苏怀堂站在对面明暗交界处,他毫不避讳地调整了衣领扯开的褶皱,恰露出半道女子轻微细小的抓痕。 司寇瑾递出水囊的指节猛然收紧,牛皮水囊被掐得变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龙神出世 夜色如墨, 疾风刮过耳畔。上官云棠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拼尽全力,也只勉力追上望星楼队伍的末尾。 她脚下力竭踉跄, 眼前发昏。 几乎栽倒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稳稳托住了她。 侧首瞧见了弟弟上官云湛的清瘦轮廓。 他并不看她, 苍白的侧脸如冷玉,只无声地将一缕精纯的内息注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那股力量温凉如水,迅速抚平她翻涌的气血与撕裂的痛楚。 上官云棠想挣开那触碰,又想抓住这片刻温暖,最终却只是猛地抽回手, 唇齿间那声道谢与忏悔,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以沉默告终。 就在此时,前方望星楼的人倏然收势—— “跟不上就不必跟了。”镇星使勒马回身,缓缓靠近上官云棠。 “镇星使这是何意?”上官云棠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挡在上官云湛面前, 拧紧了眉头望向来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望星楼莫不是想过河拆桥?” “那又如何?”星使垂眸看她, “如今, 你对望星楼已经是没用的负累”,他声音平静无波, 仿佛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酷似薛景珩的眉眼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冷雾。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与马蹄杂沓之声,追兵逼近的动静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苏怀堂这个摄政王调动周边兵马倒是快!”他冷哼一声。 上官云棠指甲掐进掌心:“望星楼当初承诺过我……” “计划有变。”镇星使打断她, 带着不耐烦的决绝,“或者说,你的价值,不足矣让望星楼冒险。” 镇星使微微俯身,玄色衣袍如暗夜流动,带着若有似无的冷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哼”,上官云棠冷笑一声,挑衅地仰头望向镇星使,“想必镇星使还不知吧,解除龙神禁制要有两个条件,一是司寇氏手中的地宫钥匙,二是上官氏第五代双生子血脉,二者缺一不可!” 镇星使身形未动,只略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刻薄的弧度。那声轻笑又轻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入她耳中: “谁告诉你,上官家……只剩下你们一对双生子了?” “你说什么?!”上官云棠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话音未落,望星楼十余道玄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于瞬息之间齐齐没入更深的夜色,不见丝毫声息。 原地只余下空荡的冷月和呼啸而过的夜风,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唯余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和上官云棠骤然僵直的身影。 地宫深处,寒气蚀骨。 镇星使跪在巨大的青铜封印前,手中一柄形制钥匙没入锁孔,发出沉重如叹息的机械转动声。 身后,一对约莫五六岁的双生女童被推上前。 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眉眼如画,唇红齿白,若非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带着不符合年纪的阴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玉雪可爱。 两人伸出稚嫩的手掌,自侍从的玉盘中各取一粒丹药。服药的动作如镜影般同步。 下一刻,骨骼生长的脆响细密传来,随着身形舒展,两人在月光下抽枝拔节,转眼化作一对二十出头的窈窕少女。她们凝视着对方眉眼,相视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后利刃闪过,双生子的掌心划破,殷红的血珠涌出,被依次按在冰冷古老的封印之上。 鲜血触及符文的刹那,整个地宫剧烈震颤! 一声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吟自地底最深处爆发,裹挟着滔天的怒意,轰然冲垮了穹顶与石壁! 巨大的金龙挣脱束缚,直冲天际,身躯遮天蔽日,龙鳞闪烁着幽暗暴戾的光泽。 它在临安城上空愤怒地盘旋,冰冷的竖瞳扫过下方渺小的人间,最终带着刻骨的恨意,猛地俯冲而下,狠狠撞碎了皇城中央那尊巍峨矗立、铭刻着皇甫轩丰功伟绩的巨大石碑! 石碑以浮雕形式,描述了龙神因兴风作浪而被封印镇压的传说。 霎时间,天昏地暗,铅灰色的阴云层层翻涌,彻底吞噬了日月之光。 碎石崩裂,烟尘冲天。 暴雨倾盆而下,十日十夜不曾停歇,江河倒灌,大地化为汪洋,史称“十日洪罚”。 如今的临安城,洪水肆虐,百姓哀嚎遍野。连那显赫的五姓十族子弟亦在浊浪中挣扎求生,临安城的繁华转瞬成人间炼狱。 然而,望星楼镇星使带着众人静立高处,玄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眼中唯有近乎无情的审视与衡量。 洪水于他们而言,并非灾难,而是淬炼新秩序的熔炉。 望星楼等待的,是唯有最强悍、最纯正的血脉方能于末日之后存续,并由他们亲手……重塑人间。 值此存亡之际,因苏怀堂不在朝中,倒是深宫婉贵妃挺身而出,她携幼帝临朝,当机立断,敕令禁军护卫皇族并部分愿追随的臣民,紧急迁往地势高峻的西苑望京台暂避。 期间,五姓十族的诸位世子正因苏怀堂诏令之故,悉数被召集滞留于临安城。 众世子中,江家世子江绍明果决明敏,在大灾乱局之中,逐渐显露出非凡魄力与政治手腕。 面对混乱,他一方面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意图趁乱煽动、拒不迁延并欲谋反的钱家世子;另一方面又对惊惶未定的五姓十族子弟加以怀柔安抚,陈明利害,成功将大部分力量凝聚于婉贵妃与幼帝的麾下。 最终,在婉贵妃的坐镇与江绍明的鼎力辅佐下,临时朝堂得以在避难地迅速稳定秩序,共渡危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贵妃沐浴 西苑望京台, 连日的暴雨终于渐次歇止,只余天际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如同擦拭不净的墨痕。 高台的风带着水汽的腥湿, 卷起赵青衡素色的裙袂。 她伫立不动,目光沉沉地投向栏杆之外。 身侧的七皇子, 如今的小皇帝踮着脚尖,一双小手紧紧扒着冰凉的雕花石栏,努力向下望。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浑黄。 往日鳞次栉比的屋宇只剩断续的屋脊和歪斜的梁木,如同巨兽死后浮出水面的骸骨。街道已不可辨,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杂物断枝,缓慢地、无声地打着旋。 更远处,曾经巍峨的城墙塌陷了几处豁口,泥水仍不断地从那些缺口漫出,仿佛这座巨城正在缓慢地流血。 天际云层低垂, 压着这片死寂的汪洋, 竟连一只飞鸟也无。 偶见零星百姓如蚁般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寻找或许尚存的生机与失散的亲人。 满目疮痍, 令人窒息。 小皇帝一身织金锦袍, 颈项间垂着温润的玉璜, 粉雕玉琢的脸庞被华贵的衣饰衬得愈发精致。他安静地立在栏边,宽大的袖口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指, 轻轻搭在冰冷的石栏上。 眸子里同时盛着童真无邪和与年龄不符的早慧,忽然轻声问:“母妃,宫人们都在说,此次能安然脱险,多亏了江世子果决勇毅、调度有方。他如今声望如日中天, 比之昔日的……皇叔摄政王苏怀堂如何?” 赵青衡闻言心中一凛,指尖微微发冷,不知如何作答。 小皇帝并未等待答案,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稚嫩但是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会是朕的新皇叔摄政王吗?” 赵青衡深吸一口气,将他揽入怀中,试探着柔声反问:“若……果真是呢?” 小皇帝低下头,玩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也没什么分别。从前是苏皇叔总揽一切,如今他不知所踪,换一个人来,大抵也是如此……” 孩童之言,天真而残酷。 赵青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涩然无言。她拿起一块精致的枣泥山药糕,喂到小皇帝唇边。 小皇帝乖巧地咬了一口,忽然抬眼,清澈的目光望向她:“母妃,其实我不爱吃枣泥山药糕……只是从前你与朕生母云嫔交好,她生性懦弱沉默,难得有嫔妃有耐心陪她玩笑,所以每次你去她都会做枣泥山药糕,素日也会亲自下厨练习,朕吃的多了,下边人便以为是朕的口味罢了……” 赵青衡怔怔地看着小皇帝,一瞬间,百般思绪如潮水般涌过心头。 惊愕、恍然、还有一丝悲悯。 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先帝。 “……云嫔临终前,曾拉着朕的手说,她自知弱小护不住朕。但她说,婉娘娘您……和宫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说,只要您在朕身边,她便能觉得……朕有所依靠。” “皇儿放心,既然是我将你推到了这个位置,便不会辜负她……”赵青衡缓缓收回手,将糕点轻轻放回碟中。脸上的恍惚与柔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她唤来心腹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陛下下去安寝,好生哄着,今日受了惊,需得睡安稳些。” 待宫人牵着的小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深处,她并未立刻动作。 寒风吹过,她默立半晌,倏忽抬手,指尖细细理了理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松散的鬓发,动作优雅而缓慢。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娇媚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竟是与这悲凉背景格格不入的鲜活光彩。 “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吩咐身旁一位年轻的侍女,“请江世子即刻入宫觐见,就说本宫与陛下,有要事相商。” 那年轻侍女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娘娘,时辰已晚,宫门即将落锁……” 话音未落,站在婉贵妃身侧那位神色肃穆的掌事姑姑已然上前,毫不留情地抬手,“啪”地一记清脆耳光掴在侍女脸上,打断了她所有未尽之语。 “娘娘吩咐,容得你多嘴?!” 侍女捂着脸,骇得噤声,垂头不敢再言。 殿内一时寂然,只余窗外檐角残存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赵青衡对这小插曲恍若未闻,她甚至未曾瞥那侍女一眼,只是极轻地弹了弹衣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风雨大,身上都沾了浊气。回宫吧,备水,本宫要沐浴。” 江绍明应召而至,推开了望京台偏殿那扇沉厚的门扉。 他来时心中并非没有揣测与疑惑。幼帝势单力薄,此刻急于寻一有力倚仗,意图拉拢他,实属情理之中。 五姓十族此番受创颇重,子弟中唯他脱颖而出,相较于苏怀堂那位铁腕摄政王的捉摸不定,他更懂得宽柔并济,不只在五姓十族受人敬仰,亦在寒门中颇有声望。 这是他前所未有的机遇。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出奇,婉贵妃身旁那位神色肃穆的掌事姑姑无声行了一礼,待他入内后,便悄然退了出去,从外面合上了门。 江绍明心下狐疑,向内走了两步,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视线穿过一道屏风,只见赵青衡慵懒地浸在巨大的浴桶之中,墨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肩颈上。 江绍明猛地顿住脚步,猝然移开视线,转身便欲离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臣唐突!不知娘娘正在沐浴……臣在外等候。” “世子留步。” 水声轻响,赵青衡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沐浴后特有的温软沙哑,像是小猫在心口上抓挠。 他听见她踏出浴桶、披上衣物的窸窣声。脚步声渐近,裹挟着暖湿的香息靠近他。 江绍明身体微僵,并未回头。 赵青衡却已绕至他身前,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单薄的寝衣,发梢还滴着水珠。 赵青衡虽然位居高位,却不过二八年华,眼角眉梢还带着少女的娇俏柔弱,她仰头看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轻佻,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古语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赵青衡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轻叩,“这般时节,正是天命重新择主之时。机会……可不常予人第二次。” 江绍明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触手温润的玉佩,眉心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迟疑与挣扎。 耳畔仿佛又响起程久唤他“江公子”的声音,眼前晃过一袭鹅黄衫子低头弹琵琶的侧影,以及她受惊时躲在自己身后、揪着他衣角微颤的可怜模样。 赵青衡扯住他袖子的指尖与记忆中那双手的感觉微妙重叠,他呼吸一乱,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灼热吞没。 仅仅是一瞬,那丝短暂的迟疑便被他眼底逐渐燃起的、对权力与本该属于自己位置的热切所取代。 他缓缓松开了玉佩,回身打横抱起赵青衡,目光深沉地看向眼前这位胆识与手段都远超他想象的贵妃娘娘,走向内室的锦帐深处。 “久久……”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缠绵交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她是命烛 因着龙神现世, 躲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望星楼也不再掩藏锋芒。 百年来,望星楼刻意隐匿踪迹,存在不为外人知, 但是自龙神现世引发滔天灾祸后,他们便以雷霆之势插手尘世朝局。 其手段狠厉绝伦, 更是奉行一套极其偏激的血统论,望星楼宣称唯有血脉纯净的五姓十族方为天命所归,视平民如草芥蝼蚁,不配存于世。 他们不仅宣扬此道,更要荡平世间一切非纯血统, 挥动屠刀,大肆清洗所谓“污浊”平民,所过之处血雾弥漫,十室九空,唯见白骨曝于野, 荒村无人烟。 一时间, 为攀附五姓十族的纯净血脉,市井间伪造族谱、重金求购世家信物之事层出不穷, 人人皆绞尽脑汁欲证自身血脉“纯净”, 即便不纯, 亦要竭力攀扯父系或母系一方的血统渊源。 此风旋很快传入朝堂,五姓十族中的保皇派借势发难, 重提血统论,抨击寒门官员“污浊朝堂”,更将矛头直指声望日隆的首辅大臣江绍明,讥讽其母乃卑贱歌姬,玷污江氏血脉, 不堪位居枢要。 面对攻讦,江绍明倒是心平气和,并不讳言身世。 正当保皇派欲纷纷发难,借此将他驱离权力中心之际,珠帘后抱着幼帝摄政的婉贵妃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江绍明身上,缓声道:“江卿之功,朝廷与陛下俱看在眼中!若论血统,”赵青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转冷,“诸位别忘了,望星楼眼里怕是瞧不上寻常五姓十族的。他们要的是血脉纯净无暇的世家——在座诸位谁敢断言,自家母族三代之内,未有半点血脉污浊?” 赵青衡的声音更厉,“若按他们的规矩清算起来,这满殿,有几个配站着说话?” “……望星楼的人手已踏过七州江河,诸君却还在内讧?!”赵青衡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群臣,“等他们屠尽对岸百姓——这满殿朝臣,不过都是砧板上的肉罢了。” 夜晚,深宫。 烛影摇曳,帐幔低垂,寝殿内弥漫着暖融的甜香与情欲方歇的氤氲。 赵青衡慵懒地偎在江绍明怀中,纤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弄着他散落的墨发。 “今日……多谢娘娘在朝上为臣解围。”江绍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赵青衡轻笑一声,指尖滑过他胸膛,语气慵懒却清醒:“谢什么?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那些蠢货朝臣只盯着血脉争个不休,鼠目寸光,全然忘了真正的威胁是要重塑人间秩序的望星楼!”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今日倒是……有苏怀堂的消息了。” 江绍明手臂微微一紧。 “我们那位摄政王殿下,”赵青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似乎寻找地宫钥匙线索时比望星楼了慢一步……不过有个好消息,听说他终于寻到了之前失踪的程姑娘。” 江绍明的身体有瞬间僵硬,尽管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片刻的凝滞与呼吸的变化,并未逃过赵青衡敏锐的感知。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唇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她支起身子,薄绸锦被自光滑的肩头滑落,手指暧昧地抚过他下颔,吐气如兰:“朝堂上的事明日再忧……良宵苦短,江世子莫非……这就倦了?” 言语间,她已不着痕迹地引着他,再度沉入那欲望翻涌的深海,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彻底淹没。 暴雨如天河倾覆,砸在人间摇摇欲坠的房梁上。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杂物,甚至牲畜的尸体,咆哮着淹没街巷,不断上涨,试图吞噬一切。 一片混乱的汪洋中,言靖雪一袭素衣盘坐在高墙上,膝上虚空横放着那具古朴神秘的伏羲琴。 她眉眼低垂,纤长十指在琴弦上疾速翻飞,每一个音符都凝成一缕清光,艰难地对抗着铺天盖地的浊浪。 琴音笼罩之下,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结界,护佑百姓艰难逃生。 天一阁的弟子在长孙意芙的指挥下,不断将绘制着避水符篆的木片、门板投入水中,化为一艘艘简易的“符舟”,奋力划向呼救的百姓。 不远处,一艘用桌椅门板临时捆扎的木舟上,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和一箱箱沉重的财物。洪水不断拍打,小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吃水线越来越深。 “不行了!太重了!必须扔掉一些东西!”大弟子吕贰浑身湿透,指着舟中那个格外沉重的百宝箱,对紧抱着箱子白发苍苍的老人怒吼道,声音穿透风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百晓生脸上深刻的皱纹沟壑横流,将他枯槁的面容显得得愈发苍老,唯有那双深陷的眸子里,闪烁着看透古今的光芒。 他将箱子抱得死紧,抓起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边缘已经泛黄的书册,死死塞进自己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不住摇头,“《河工纪要》……是大禹的治水之策,不能丢!《云梦泽千年水文考》……这是孤本啊!还有……” 洪水一个浪头打来,小舟剧烈倾斜,眼看就要翻覆。 冰冷的洪水已经漫过脚面。 百晓生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猛地打开另外几个箱盖。 金条、翡翠、各色宝石、璀璨的首饰几乎晃花人眼。 他干瘦的双手颤抖却异常迅速地在箱内翻捡,眼中尽是挣扎之色,最终闭眼抓起一袋饱满圆润、价值千金的金块,狠心抛入汹涌的洪水之中。 金块沉沉没入浑浊的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吕贰的目光死死追咬着那抹下坠的金色,直到海面将它彻底吞没,呼吸都猛地一滞,仿佛连心跳都跟着那金子一同沉没了。 又一箱金条砸入浊浪,却如杯水车薪,浮木捆扎的小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仍吱呀着下沉。 吕贰取舍的目光一一扫过舱内那箱箱文卷与财宝,他的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最终,那游移不定的视线缓缓定格,落在了百晓生那具湿透的、随波浮沉的苍老身躯上。 取舍,已在瞬间分明。 “救……命……”呼救声断断续续,被咸涩的海浪打碎、吞没,一声比一声更微弱,百晓生的手徒劳地抓挠着湿冷的空气,每一次扬起都带起一片无力的水花。 他的头在浪涛间时隐时现,即将被涌来的暗流裹挟着拉入海底。 薛景珩见状,足下用力轻提,从骇浪中提起老人的后领,借力向附近一块巨大的浮木跃去。 百晓生像一摊湿透的旧棉絮瘫在冰冷的礁石上,海水不断从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滴落。他双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箍住薛景珩的腿,仰起那张因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声音嘶哑得破锣一般:“恩公!恩公!薛公子,求您行行好……那船、那船上有我毕生心血……那些文卷!求您再发发慈悲,救救它们!” “你疯了?”靖雪扬眉惊诧,“不过是些身外物,竟比性命重要?!” 一旁抱臂而立的苏怀堂缓缓俯下身,阴影投在百晓生脸上。声音含笑却冷淡,带着毫不遮掩的胁迫:“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要看你知晓多少望星楼的秘密?” 百晓生猛地一噎,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剧烈地转动了一下,那份焦急瞬间被一种精明的算计取代,几乎是本能地,他干裂的嘴唇嗫嚅道:“……那、那……摄政王,不对,如今临安城是江绍明主政了,苏公子能出什么价钱?” “哼”!苏怀堂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百晓生。 这老滑头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讨价还价找错了对象,话锋转得比翻书还快,语速急促得几乎咬到舌头:“不要钱了!换!咱们用其他秘密换!老朽糊涂了!” “比如……比如苏公子翻遍十六州也要找到那位程姑娘的真实身份,她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一旁面色僵硬的薛景珩,眼中闪过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狡黠,“……或者薛公子,当年从珞珈山抢婚时,在福安郡主耳边到底说了什么?这可是江湖上的独家秘闻!” 薛景珩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即将沉没的小船,淡淡道:“你的船,快要沉底了。” 百晓生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神色在贪欲和惊惧之间疯狂摇摆,最终把牙关狠狠一咬,几乎能听到咯吱声,彻底豁了出去:“救!快点救!只要你们肯出手,想知道什么老朽知无不言!快!快啊!” 临时搭建的救灾营帐内,灯火摇曳。 惊魂未定的百晓生浑身依旧湿漉漉地滴着水,单薄的衣衫紧紧黏在他干瘦的躯干上,勾勒出嶙峋的身躯。他却浑然不觉,跪坐在那几箱侥幸抢回的书卷前,身子微微打着颤,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口尚且半干的内衬,一点一点、极其珍重地吸去封皮上浑浊的水渍,花白的胡子都因那失而复得的欢喜,不自觉地哼唧般低笑而轻轻抖动。 “咳咳……老朽这条命,是诸位所救。按江湖规矩,老朽回答诸位一个问题,知无不言。” 帐帘被一道疾风劈开,夜雨与血腥气随之卷入。 苏怀堂雁翎扇一抬,用冰凉的扇骨轻佻地拍了拍老人干瘦的肩膀,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 笑眯眯问道,“望星楼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唇角弯起一抹顽劣的弧度,眼神却锐如刀锋,“五姓十族那几家眼高于顶的老顽固,怎么就甘心臣服于它?” 他略倾身,语调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气息:“望星楼的人……究竟有什么能力?区区一个镇星使,竟然能与我和薛景珩平分秋色?” 百晓生肩膀被压得一个踉跄,脸上血色尽褪,他环顾帐内几人眼神求助望向薛景珩。 薛景珩并未出声制止,只是静默地投来目光——他同样在等这个答案,苏怀堂的威胁,反倒省了他动手的工夫。 百晓生敏锐觉察到自己在帐内唯一的庇护似乎早已消失。 最终颓然地塌下肩膀,声音干涩地开口:“唉……罢了……他们是数百年前五姓十族中最极端、最顽固的核心成员建立的隐秘组织。对所谓纯血的痴迷,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 “望星楼视五姓十族纯血统之外的众生皆为草芥。楼中至高者为楼主,其下是星使。”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但是他们并非半点容不下平民,素日里望星楼会暗中搜罗平民中意外觉醒能力的孩童,以残酷手段训练成杀手,替望星楼清除异己……” “那灵犀便是如此了”,言靖雪颦眉补充道。 “而这些杀手中……最顶尖者称灵傀。”百晓生的声音里透出没来由的惊惧,“灵傀两人为一组:一人被迫服下秘药,功力暴涨却心智尽失,恍若五六岁幼童;另一人则成为牵丝人,以特殊法门操控其行动。两者皆需定期服用楼中特制药丸方能存活,今生今世不得解脱。” 众人的眼神倏地沉静下来。 玉容无知无觉地打着瞌睡,林闲神色如常望着她。 苏怀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突然想起宝月楼里阿丑那双空洞又依恋的眼睛——原来那便是灵傀,即便挣脱枷锁偷得数年安宁,终究也逃不过望星楼斩草除根的狠厉,一场大火便将那点微末希望烧得干干净净。 他心底冷笑,这望星楼的手段,果然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不留余地的绝毒。 林闲似乎想起了什么,诧异道:“那我娘?她为何也在楼中,且……不识得我了?” 百晓生面露难色,正要回答,帐帘被掀开,寒风夹杂着雨气而入。 程久眸光扫过营帐内,接过了问题:“因为司寇初云并非杀手,而是‘命烛’。” 苏怀堂在她踏入的瞬间,心下一沉。他本能地从她那非同寻常的熟稔和话语中窥见了某种不容错辨的、与望星楼紧密相关的印记。 话音未落,苏怀堂就倏地扣住她手腕。 程久眼风淡淡扫过他紧扣的手,清冷平稳的声线未有丝毫动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林闲脸上,声线清冷:“望星楼会暗中抓捕符合条件的五姓十族纯血统之人,并非取他们性命,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养料,‘命烛’,就是用以维系楼中纯血统延续的养料。你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养料?”林闲睁大了眼睛。 百晓生点头赞许,“姑娘说的不错!”他颤颤巍巍从怀里那几卷宝贝书册中抽出一份暗黄色的族谱,在桌上缓缓铺开。 “这是五姓十族的族谱……”枯瘦的指尖划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声音掩不住的得意:“看这里……早夭、意外身亡、外出游历失踪……看到了吗?太多了,而且几乎都集中在各家族正值婚育年龄、血脉最为纯净优秀的嫡系子女身上!” “因为这些失踪案间隔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很难被旁人发觉这微弱的关联,但是都逃不过我的法眼!”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洞察真相的得意:“望星楼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内部长期近亲通婚,导致诞生了许多天残的后代。为了补充新鲜血液,他们便开始暗中狩猎世家大族中那些血脉纯净、健康优秀的年轻人,以孕育后代……” “而被掳走的人……”百晓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感慨,“不知被施以什么秘法,或是深度洗脑催眠,彻底变成望星楼忠诚的一员。甚至……其中一些人还会被派遣出来,为自己的孩子再物色新的猎物,从受害者变为加害者。” 林闲心下一动,蓦然想起一年前有族人说在河灯大会上见过母亲——她或是为那个叫平儿的小儿子相看新妇而来。 念及此,他浑身一冷:莫非母亲那时,就是来掳人的? 程久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微微一顿。 “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很轻,却将林闲最后的侥幸击得粉碎。 说到这里,百晓生脸上忽然浮现一种复杂而诡异的笑容:“至于婚约承诺……望星楼在这方面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他们视婚誓为不可违逆的‘天道’。楼中位高权重者,或许会在外豢养情妇外室,但决不允许生下外室孩子,若谁敢公然违背已定的婚约,或试图宠妾灭妻……等待他的,将是最残酷的私刑……” 帐外恰好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帐篷。 ——这一刻,众人才恍然,原来望星楼那看似癫狂纯粹的血统信仰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扭曲、黑暗且自成体系的契约逻辑。 程久倏然转身,凝眸直视薛景珩,指尖虚虚点向他心口的位置:“你从未怀疑过么?明舟哥哥?——你与镇星使的眉目,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生子。” 夜风掠过她发簪上的碎玉,发出碎冰相击似的轻响。 薛景珩指节猝然攥紧茶盏,闪电中映出他骤然失血的唇色。一段被遗忘的童谣在耳畔嗡嗡作响……那是望星楼星冕祭祀时才能听见的古老音律。 他隐约还记得! 窗外更漏声滴答作响,程久将一盏新茶推过桌案。 “薛家二公子夭折那年,老太君三步一叩首,跪到了望星楼。”她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一道蜿蜒水痕,“薛氏用五十车沉香木,还有一个承诺,换回个拥有薛氏血脉的孩子——正是你。” 薛景珩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某些碎片在脑中翻涌,许多画面骤然清晰:紫檀木摇篮里晃动的星纹银铃,照顾他的老嬷嬷袖口绣着望星楼的徽记…… “是什么承诺……”薛景珩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些模糊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程久的指尖抚过帛书末端薛老太君的名字,“老太君以薛氏全族起誓,世代效忠保皇派,维护五姓十族的纯血统永耀。” “你自幼在望星楼长大,八岁才被选中送给薛老太君,镇星使……便是你同胞双生的哥哥。你是薛景珩没错,也是从前望星楼的薛明舟。” 程久叹了口气,“……薛家族谱是不是有一位百年前看河灯失踪的大小姐——薛盛乐?她根本不是走失。”程久声音沉静如古井,“她是被望星楼带走,成为了命烛,被婚配给楼里薛氏人,诞下了更纯粹血统的薛氏子嗣。” 薛景珩瞳孔骤缩,程久叹了口气道,“而你的确本就该姓薛。” 闻言百晓生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扣住发黄的文卷,脸上每道皱纹都跟着呼吸剧烈颤抖,“薛氏血脉的秘密!”他因为欣喜而颤抖的气音带着狂热,“老夫不枉此行……不枉此行啊!” “薛家和望星楼交易的秘辛连百晓生都未知全貌……”靖雪挡在薛景珩身前,指尖金针直指程久眉心,“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我也是命烛……”程久平静道,“不过,我和司寇初云、薛盛乐有所不同,我本就是望星楼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把心给我 望星楼。 镇星使跪在冰冷的玉砖上, 额头触地,指尖微颤。 “属下在忘忧谷争夺地宫钥匙时,失手伤了程姑娘……”话音未落, 高台垂落的鲛绡帐后传来茶盖轻磕的脆响。 鲛绡帐后的淡影,声音似冰:“她还不肯回来?” 镇使喉结滚动:“程姑娘许是……许是代入江氏大小姐身份太深, 一心想取定魂珠治她姨母的病”,顿了顿又添半句,“或许与苏怀堂相处久了,生出几分留恋也未可知。” 鲛绡帐无风自动,楼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见镇星使仍跪着不动, 语调微沉,“还有事?” “求楼主宽宥长孙星使!”镇星使额头抵上砖面,“他只是年少慕艾,被那民间女子的美色所蛊惑,才养了外室……” “楼规第三条。”楼主截断他的话头, 帐后伸出冷白的手指轻敲案面, “望星楼的婚约皆以血誓为契,反敢破坏契约, 宠妾灭妻者……”指尖突然捻碎一枚玉珠, “必诛杀。” 镇星使躬身退出后, 室内骤然响起瓷器迸裂之声。鲛绡帐应声坠落,楼主指节泛白地攥着半截茶盏, 飞溅的瓷片擦过他冷白面颊,划出一道血痕。 帘幕后竟是个眉眼温润的年轻公子,烛光映出他清贵雍容的骨相,眉眼间却浮着白玉的冷光:“我珍而重之亲手挑选的命烛……”瓷片猝然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滴落成河, “如今竟为了苏怀堂一个外人背弃我!” 护卫入殿时险些踩到碎瓷,声音绷得发颤:“禀楼主,长孙星使藏在杏花巷的白墙小院中……此刻正与那女子饮宴取乐。” 楼主起身时广袖带翻鎏金烛台,滚烫的蜡油溅在地上,“真是不知死活!” 杏花巷。 破门刹那,长孙星使正衣襟散乱地卧在美人膝上吃葡萄。 见到来人的瞬间,少年一骨碌起身,失声颤抖:“楼……楼主……” 女子不明所以,醉眼迷蒙地缠上来:“好俊的小郎君,是一同来取乐的吗?”染着丹蔻的指尖竟要触碰男人衣衫。 男人微微偏头避开,声音轻得似情人低语:“杀了她。” “不要动雪娘!”长孙星使到底年轻气盛,突然暴起推开行刑的楼主护卫,将女子护在身后,“临安城的五姓十族小郎君,哪个不是娇妻美妾成群!我不过想废掉那个正妻而已,楼主未免管的太宽了!” 长孙星使周身空气微微扭曲,抬手指向楼主身侧。 烛火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光芯,周遭空气如陷寒冬。 贴身护卫猝不及防,瞬间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楼主脚步略有踉跄,撞翻了身后的沉香木架,仓促间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姿态。“大胆!” “你?!”少年缓缓向前迈步靠近楼主,眸中的愤怒骤然停滞,转而化作惊异、讥诮与困惑交织的暗流,唇线抿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讽刺,“真是可笑,你竟然……” 烛火猛地一颤,光线骤然晦暗。 少年话音未落,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随后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只在喉间挤出极轻微的一声气音,“陆子晏,你……” 那双曾燃烧着愤怒与杀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穹顶,再无一丝光亮。 院内令人窒息的压力倏地一轻。 一道身影已立在楼主身后,悄无声息。 陆子晏似乎惯于如此,将自己藏于一切的喧嚣热闹之后。 “楼主”,他出声唤道,音色清泠,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伸出的手臂想扶住楼主,替他处理手腕的烧伤,长孙星使的烈焰灼心绝非浪得虚名。 却被猝然推开,“别碰我!”楼主动作间带着近乎崩溃的憎厌。他呼吸粗重,衣襟散乱,额角沁出细汗,挥动间右臂的衣袖向上滑褪,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上方,几道重重叠叠的旧疤狰狞盘踞——那绝非普通伤口,皮肉扭曲,呈现出一种被奇异力量灼伤后又勉强愈合的诡异状态,边缘还隐约残留着丝丝缕缕不详的黑色痕迹,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骇人的对比。 楼主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气,仿佛要将所有失控的恨意,都倾泻在眼前人身上:“滚远点!谁准你碰我?” “陆子晏,你莫要以为今日……便能有什么不同。”他声音陡然压低,“认清你的身份——贱婢所出的东西,也配近我的身?” 陆子晏身形微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在那疤痕上一掠而过,长睫垂下,掩去所有情绪。 “我没有”,陆子晏始终低垂着头,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沉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依旧将自己置于那片不起眼的阴影里。 室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楼主缓缓直起身,方才的狼狈与不堪已从他身上褪去。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情绪吩咐道:“去把久久带回来。” “顺利带回来自然好。”男子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若实在棘手……死了也无妨。” 阴影中的陆子晏抬眸,身影纹丝不动,只极低地应了一声:“是,楼主。” 这边营帐内。 苏怀堂紧握住程久的手腕:“你说自己也是命烛是什么意思?” “我自小便在望星楼长大”,程久抬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旁人的事,“他们说,我是楼主亲自遴选的未来夫人。” “那年我十二岁。所有血脉尊贵、年纪相仿的女孩,都被带去,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珠帘参加遴选,我只隐约看到个清瘦的轮廓,似乎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她顿了顿,艰难地回忆那模糊的一幕。 “然后,一个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只说了一句:‘就她吧。’”程久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淡嘲,“我从未见过他的模样,只记得珠帘缝隙间,那双眼睛……很好看,却也冷得很。” “望星楼上下待我倒算尊重,也无人拘着我,只等到二十二岁时履行婚约。”她语速平缓,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后来……机缘巧合我找到机会……离开了望星楼。” 苏怀堂执拗不肯放手,哑着声音追问:“你……不是江家走失的那位小姐?” 程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掉的茶,神色疏淡:“我从未承认过。” 她目光抬起,直直望进苏怀堂眼底,声音清晰而冷静,“是你自作聪明,认定我是她而已。” 薛景珩犹疑:“可江家小姐当年赌气出走,一直以来下落不明,难道不是成了望星楼‘命烛’?” “望星楼曾盯上过她”,程久摇摇头,“但命烛也有严格的筛选规矩,不仅要出身五姓十族的纯血统,而且身体康健……” 她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最重要是必须由楼中未曾婚配的少年亲自相看过。” 林闲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可……可我娘当年已经生下了我和妹妹,为何……为何还会被……” 程久看着林闲眼中混杂着痛苦与不解的挣扎,沉默了一瞬。 “世间纯血统的五姓十族本就稀少,望星楼便不能拘泥于世俗规矩,不在乎是否婚育。”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要相看的人点头……便没有禁忌。”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了些许,似是尴尬地安慰,“选中你母亲的那位少年……据我所知,当年遥遥一见,只看了一眼便定了她。” “之后待她……极好。”她斟酌着用词。 “至于江玉澄?”程久轻轻摇头,“她年岁太小兼之体弱,于望星楼而言,毫无用处。最后是被安排到药王谷,成了试药的药人。” 言靖雪好奇道,“你们相识?” “在药王谷的笼子里,见过几面。”程久眼神有瞬间的怀念,“她没熬过十八岁。” 薛景珩难以置信:“那为何……你知晓她幼年琐事,甚至……甚至能引起江家血脉的感应?” 程久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因为……”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把心,给了我。” 程久指尖轻抚心口,眸光沉静如海。 “我是望星楼近亲血脉的产物,自出生起便没有心,江玉澄临去前,将这颗心赠予了我……药王谷那个痴迷医术的小疯子小医仙亲自执刀,将心换给了我——她向来最爱研究这些惊世骇俗的医术。” 回忆起江玉澄,程久的唇角掠过极淡的涟漪,似是温柔和追忆,“我生来无心无情,直到换上她的心,才开始明白人间七情。如今踏遍山河,不过是为履行当年应承她的诺言——替她照顾家人,替她看尽世间最好的风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海底男孩 营帐外。 咸涩的海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灵犀小小的身影在狼藉的沙滩上倔强地穿梭。 她咬紧下唇,几乎将体内最后一丝微薄的灵力也榨取出来,莹白的光芒在她指尖明灭不定, 每一次点亮,都艰难地救起一个被洪水卷起的伤者。 “灵犀……”岸边大人的呼喝声渐远, 海底的光线幽蓝而模糊,像被揉碎了的琉璃。 她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托举上一个快要溺水的男人,身体却像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向下沉坠。 冰寒刺骨的海水包裹着她,意识正一点点被抽离。 好想靖雪姐姐呀。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昨日薛景珩夸过她那句“舍己救人, 心思赤诚”。 就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模糊的视野里,撞入了一抹异样的颜色。 不是苍白嶙峋的礁石,也不是摇曳的海草。那是一个孩子,蜷缩在珊瑚丛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安静得如同海底另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墨玉般的发丝如同海藻般微微飘拂。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极致的疲惫。 灵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伸出手, 胡乱一抓。指尖缠绕上了那冰凉柔滑的发丝。她已没有力气思考, 只知道抓住了一样东西, 一样或许能带她离开这片冰冷的东西。她拼命运动另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试图向上, 向上…… 被她抓住的小男孩似乎吃了一惊,挣扎了一下,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小,竟没能挣脱灵犀濒死前爆发的那点力气。他被扯着,一同向上浮去。 水流掠过耳际, 上方幽蓝的光亮越来越清晰……但灵犀的视野却越来越暗,最终彻底被黑暗吞没。 …… 暖意。 还有一种湿漉漉的沙砾摩擦皮肤的触感。 灵犀咳嗽着,呛出几口咸涩的海水,艰难地睁开了眼。 海浪温柔地舔舐着她的脚踝,身边没有救她的人,只有海潮声和海鸟的鸣叫。 她茫然坐起,四下张望。 然后,她看到了他。 就在不远处,那个海底的小男孩正坐在一块黑色礁石上,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极深的黑色,像是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里面没有寻常孩童的懵懂或惊慌,只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千百年的潮起潮落。 但他的模样,分明就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见灵犀醒来,他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身边礁石上放着的一堆东西。 那是一些还在蹦跳挣扎的银色小鱼,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和虾,甚至还有一条黏糊糊的海参。 灵犀愣了愣,随即嫌恶地皱起了小鼻子。 她在岸边见过渔民生吃这些,腥气极了。她抓起一条还在弹动的鱼,就朝小男孩扔了回去:“谁要吃这个!拿走!” 小鱼砸在小男孩身上,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灵犀,眼神里似乎有丝极淡的疑惑,但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 灵犀跳下礁石,赤脚踩在温热的沙子上。她刚从死里逃生,此刻见到一个同龄孩子,那股被靖雪规训后压抑许久的顽劣性子冒了出来。 她几步跑过去,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湿漉漉的小手一把抓住小男孩的手腕:“起来!陪我玩!” 小男孩的手腕很凉,像是怎么都晒不暖似的。他被灵犀猛地一拉,竟真的被从礁石上扯了下来。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表示同意,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一直看着灵犀,任由她拖着自己在沙滩上跑。 灵犀捡贝壳,让他拿着;挖沙子,让他看着;他只是被动地跟着。 玩累了,灵犀拖着他爬到一块更高的礁石上坐下。 远处,依山而建的城镇轮廓依稀可见。 忽然,一阵隐约的哭喊声和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被风送了过来。 灵犀眯着眼望去,只见山下城镇的某处,腾起了几股黑烟,隐约有许多人影在慌乱奔跑,而一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人,正手持利刃,追逐、砍杀着逃跑的人。 是望星楼的人。 灵犀一眼便认了出来。 惨叫声像针一样刺着耳膜。 本能的惊惧反应,让她下意识转身想逃跑。可灵犀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小男孩。 他黑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的黑烟与杀戮,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没有恐惧,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就好像……在看海浪拍碎一朵泡沫,看一只海鸟捕食小鱼,那么自然而然,司空见惯。 他甚至无聊地晃了晃悬在礁石下的双脚,踢起一点点水花。 灵犀推了他一下:“喂,你看不见吗?他们在杀人!在杀无辜的人!” 惨叫声渐渐微弱,不知是杀戮已近尾声,还是距离太远,被海潮声吞没。 小男孩静坐于礁石之上,海风拂动他墨色的发丝,那双深眸倒映着人世间的满目疮痍,平静得近乎残酷。他并未看灵犀,只是望着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声音如同自万古深海传来,空寂而辽远: “尘埃般的生命,为何总热衷于彼此斗争?建造,倾覆,再建造……周而复始,徒劳得令旁观者困惑。”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礁石上亿万年海水不断冲刷出的纹路,“为了传闻号令天下的一块破石头?为了史册上寥寥几笔虚名?嫉妒,陷害,杀戮,爱恨、忠诚、背叛……所有激烈的情感,最终都指向废墟与沉寂。这样的戏码,我目睹了无数次轮回。人类为何仍乐此不疲?” 他的话语里没有疑问,更像是一种陈述。 礁石下的阴影里,几只异常硕大、披着古老磷甲的海虫刚爬出几步,又悄悄缩回了石缝深处。 灵犀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似懂非懂,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安静地耐心倾听。 她经历过望星楼的黑暗,比许多同龄孩子更早懂得人性里的黑暗。 她转过头,看向远方天际。 那里,朝阳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将浓重的云霭撕裂,泼洒下无比恢弘壮丽的金光,瞬间浸染了整个海面,也照亮了她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 “你看,太阳它知道黑夜每一次都会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但它从来没有一次,因为黑夜会降临,就不肯升起来。” “我知道黑暗很深,像这里的海沟一样深,能吞掉很多光。我也知道,很多人心里住着怪兽,就像望星楼里的那些人。”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但是……正因为黑暗那么深,那么冷,才显得每一次升起的旭日,都特别亮,特别暖,不是吗?” 她望向那轮挣脱一切、喷薄而出的旭日,一字一句地说,“日升月落,对人类来说,每一次轮回都是不同的体验和答案。” 小男孩终于微微侧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身边这个人类幼崽的身上。她眼中那奇异而坚韧的光芒,似乎在他那片亘古不变的、映照着无尽轮回与寂灭的眼眸深处,投下了一缕极其细微、却从未有过的波光。 “我还能来找你玩吗?”他问。 灵犀歪头打量他片刻,顽劣轻笑:“你应该不是普通人吧?”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衣料下摆隐约的龙纹。 “你见过靖雪姐姐发间那枚东珠发簪吗?月夜里能凝出光晕的那种。”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一桩隐秘,“我上次偷偷拆下一颗,结果被罚抄了三天心法——因为那是她心上人送的。”她撇撇嘴,眼里却闪过狡黠的光。 “若是带一颗那样的珠子来”,她松开手,任那片衣料垂落,下巴微扬,“便准你来寻我玩。” 海风卷走她最后一缕尾音时,礁石上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轻哼一声,“似乎比我厉害些!” 低头指尖拈起一枚不知何时揪下来,在她掌心、流光溢彩的鳞片,对着阳光眯眼打量,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狡黠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市集偶遇 望星楼。 陆子晏独自立于廊下, 暗夜的阴影几乎将他吞没。 身后脚步声轻响,是镇星使缓步而来,见陆子晏又被罚, 他与薛景珩别无二致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讥诮,“任务棘手便直言, 叩首认错就行,楼主仁厚,总归会宽宥你……” 他话音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弧度微妙, “啊,险些忘了……楼主与你,并非一母所出。他护着你,不过是念及那微薄的一半同源之血。” 镇星使的视线轻飘飘掠过陆子晏紧绷的指节,唇角笑意渐深, 带着一种翻阅他人耻辱的顽劣:“说来, 你生母……不过是当年主母身侧端茶递水的洗脚婢,若非主子偶然垂怜, 又何来今日你今日的荣耀?……卑贱之躯, 竟也妄图玷染五姓十族的门楣。真是不自量力!” 陆子晏漠然听着, 眼底静如古井,“说完了?”他语调平稳无波, “若你有办法带回程久,便去楼主面前自请邀功,若仅止于嘲弄我,便可以滚了。” 镇星使眼底掠过一丝微妙,“你倒是沉得住气。这般心性……偶尔, 还真能窥见几分楼主的影子,不愧是亲兄弟。”他语气怪异,不知是赞是讽。 镇星使向前略倾半步:“我自然有为楼主分忧的办法。” 市集上人声鼎沸。 靖雪正按图索骥完成北丐神医交办采买药材的差事,她拿着百晓生的百草集,专注地对比两株药材的成色。 洪水虽已逐渐退去,留下的泥淖间却弥漫起更隐秘的杀机——瘟病悄无声息地蔓延,药材顷刻间价比千金。 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温润而熟悉。靖雪抬眼望去,恰好看见薛景珩站在不远处一个糖画摊子旁,正含笑望着她。 她心下顿时一软,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事情办得顺,想着此刻你或许在这里,便来了。”薛景珩轻笑,极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一侧。那里沾了点刚才挑拣药材时不小心蹭上的尘灰。动作熟稔亲昵,带着他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靖雪捏着他的袖子在指间绕了绕,忽地将额头抵在他肩头,“最近忙着赈济灾民,整整两日都没与你好好说过话,你再不来找我,我就、就……” 尾音渐渐低下去,变成肩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只能主动去找你了。” 薛景珩笑着刮了她的鼻尖,两人并肩而行。 阳光暖融,勾勒出看似无比登对的身影。 走到巷口幽静,薛景珩状似无意询问,“程姑娘近来……” 话音未落,靖雪忽然攥住他衣襟向下一扯,迫使他俯身,带着不容拒绝的任性吻了上去…… “这几日被北丐神医指使得团团转,都见不到面……”她喘息间咬他下唇,像任性猫儿叼住猎物,“你也不说想我。” 薛景珩呼吸骤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性吻得踉跄半步,后腰撞上墙壁震落腐朽的墙灰。 他起初睁着眼,配合者含笑吻下来,冰灰色瞳孔里还凝着冷静的审视。 靖雪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水到渠成地主动回应。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都那般熟悉,让她沉溺。 薛景珩倏地阖眼,长睫剧颤,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声失控的叹息。 这个吻逐渐加深,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的温柔试探被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掠夺般的强势所取代。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地箍向自己,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 唇舌的纠缠也变得充满了占有欲,不再是平日的缱绻珍惜,反而带着一种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的贪婪与急切。那里面沉浮着被她轻易点燃的欲念,与即将破笼而出的阴戾占有欲。 靖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弄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轻轻挣扎了一下。 薛景珩似乎骤然惊醒,猛地松开了她,气息有些不稳。 两人额头相抵,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与懊恼,像是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控。 “我……”他开口,声音微哑。 薛景珩微微偏头喘息,靖雪迷蒙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汗湿的脖颈,那处肌肤 ——原本缀着淡褐色小痣的地方光洁如新。 她搭在他肩上的指尖骤然收紧。 偏头躲开他下一次的亲吻,声音娇嗔:“……有碎石硌得脚疼。” 薛景珩闻言拦腰抱起靖雪,让她坐到一切石栏上。 他屈膝俯身,掌心托住她脚踝的动作堪称珍重。 “哪里不舒服?”声音里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心,指尖小心翼翼褪下她沾尘的绣鞋,露出她足底磨出的水泡与血痕。是连日奔波留下的印记。 他指腹下意识放轻,眼底翻涌起真实的心疼。 靖雪搭在石栏上的指尖微微发白,唇边却绽开明艳笑意,足尖就着他托举的力道轻轻一勾。 “瞧你紧张的”,她的声音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脚尖似有若无点在他心口,“哪就这般娇贵了。” 薛景珩抬头时,撞见她眼底碎光流转,仿佛方才一瞬的僵硬从未存在。 “陪我回去买支珍珠簪子吧”,她拉起他的指尖,面上笑容却愈发明丽动人,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软糯,“灵犀前日还念叨呢,想要你送我的珍珠发簪……她近来跟着天一阁几番救人确实有功……就当送给她的奖励……” 到了摊铺,靖雪左看右比,放下珍珠发簪道,“突然想起还需一味薏仁没买,你在此处等我好不好?我很快回来。”她将簪子塞入他手中,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勾,带着撩人的痒意,转身便要走。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薛景珩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别让我等太久。”薛景珩温和的姿态如常,连眼底那抹温柔都未曾波动分毫。 靖雪心头一颤,面上却娇蛮地抽回手:“知道了!啰嗦!”转身步入人群的刹那,她脸上所有娇嗔甜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的锐利。 直至她身影没入人群,薛景珩袖中五指才缓缓收拢,将掌心里那枚刚买的珍珠簪子攥出冰凉的裂痕。 脸上完美无缺的温柔面具一点点碎裂,眼底最终沉淀为一片偏执阴鸷的寒潭。 这场扮演的游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檐角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现出两道望星楼暗卫的身影,如同墨迹渗入宣纸。 “镇星使,她觉察到了异常?”其中一人刚欲动身追踪,却被星使抬手止住。 “不必。”他声音温淡,甚至带着一丝未尽的笑意,目光仍望着她消失的街口,仿佛在欣赏一只试图振翅的笼中雀,“她逃不出去……”指尖轻轻碾过最后一点珍珠粉末,任其随风散尽。 营帐内,药气氤氲中,烛火无风自动。 程久握着着药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倏然转身,云袖翻飞间仓促迎上一掌,却被那凌厉掌风震得踉跄后退,腕间翡翠镯子磕在药柜上,“叮”一声脆响迸裂开来。 喉间腥甜上涌,她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前襟顷刻染上点点红梅。 蒙面人静立阴影中,声线穿过珠帘平淡无波:“许久未见。如今有苏怀堂护着,倒是连旧时的招式都生疏了。” 程久以指腹抹去唇间血珠,抬眼时眸光清亮如雪:“不是我懒怠。” 她视线掠过对方未染尘埃的衣袂,“是子晏哥哥和镇星使的进境更快,较之几个月前,劲道已截然不同了。” 帐帘惊破,两道身影倏然掠入。 薛景珩玄衣微拂踏入帐中,几乎同时,苏怀堂旋身护在程久身前。“没事吧?” 他手中雁翎扇“唰”地展开,扇缘冷光流转,少年恣意的眉眼间凝着毫不掩饰的厉色:“好大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蒙面人身形微滞,却不见慌乱。在两人夹击下竟仍能周旋半晌,他步法轻诡轻灵,几次险险避开凌厉攻势,显然天资极高。 然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他袖口“嗤啦”一声被雁翎扇的凌厉气息划开。 蒙面人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便稳住身形,虽败象已显,眼底却仍是静水深潭般的镇定。 他指尖拂过被扇刃划破的袖口,声线平稳望向薛景珩。 “福安郡主此刻身在何处?” 这话问得突兀,不等回答,他忽低笑一声,眸中掠过极淡的涩意:“你既敢当众抢婚,从上官云湛身边带走她,如今……”声音骤然沁出寒意,“竟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 薛景珩向来温润的眉眼间裂开一丝慌乱,“靖雪清早便去了城南药市,至今未归……” “你去寻人,这里有我。”苏怀堂手中雁翎扇又逼近三分。 陆子晏却只凝望着薛景珩离开的身影,仿佛透过虚空看见某个人:“我认命自己来得太迟,认命不够格站在她身旁……可恨,有人得了明珠,却任其蒙尘。” 半晌,他忽然抬眸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指尖轻叩腰间玉珏,发出清脆一响。 十二道黑影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都是望星楼的人。 “薛景珩已然抽身……只剩下一半山河令的力量要对付……”,陆子晏抬眼时眸光静如寒潭,视线掠过苏怀堂,声线淡漠,“你未修习天一阁心法,性情又偏执狠厉,恐怕难驯山河令的心魔。” 他微微颔首:“倒是省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情敌出现 霎时, 十二道黑影如蛛网合围,密不透风。 苏怀堂的格挡逐渐迟滞。 一道冷光擦过颈侧,雁翎扇被失控震开的刹那, 苏怀堂眼底血色漫过瞳孔。 “山河令反噬的力量……苏怀堂果然心魔未消。”陆子晏冷眼瞧着苏怀堂身上暴涨的金纹,声线平淡无波。 他似退非退, 回眸时唇角那抹得逞的淡笑,如钓者收线前最后的试探。 “不要追!”程久倏然色变,却阻拦不及。 苏怀堂已经追着陆子晏出了营帐。 她指尖只余清冷夜风。 陆子晏故意将苏怀堂引至一处荒废的庭园中。 月色下,一位雪衣女子以逸待劳,静立在莲池边, 掌心托着面气氤氲的菱花铜镜。 镜中幻象流转,映出金銮殿上江绍明执玺、婉贵妃垂帘听政的景象。 女子声线愈发甜腻:“当年唾手可得的江山……如今竟为个女子拱手让人。”镜面忽转暗,映出独孤慎临终时扭曲的面容,“既背负弑父之罪,身怀半令之力, 何不将这薄凉人间……付之一炬?这世间他们都亏欠你良多……” 苏怀堂眼底金纹明灭不定,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完全是被山河令心魔蛊惑的模样, 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战栗。 雁翎扇似乎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意, 挣扎对抗着发出细微的颤音。 就在女子唇角浮现得色之际, 苏怀堂却突然冷笑出声:“望星楼……就这点本事?” 女子诧然抬眸,正对上他骤然睁开的双眼—— 右瞳竟化作血色漩涡, 左眼仍维持着深邃的纯黑色,金纹在双瞳间流转不息。 眼神中哪有半分迷惘,唯有冰冷的洞悉与嘲讽。 “异世眸!……传说的苏氏异世眸竟是真的!”女子手中的铜镜哐当落地,她踉跄后退,声音因极度惊惧而扭曲颤抖, “驱策万物,统御亡灵……古籍记载竟是真的……” 镜面应声碎裂。 女子身影随着溃散的雾气缓缓倒地,犹如一尊失去牵引的木偶,最终安静地倚在枯败的莲叶旁。 唯有池面余波荡漾,映出天上冷月无声。 程久刚追出,便被一众黑衣人截住去路。 陆子晏声音淡漠:“别动,便可以少受些苦。” 程久不再挣扎,任由他扣住命门,神色波澜不惊如静水:“要杀便杀。” 陆子晏却突然问道:“你喜欢他吗?” “谁?”程久怔了一瞬,“苏怀堂?”她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感受到不安凌乱的心跳:“你知道我没有心,就算得了江玉澄的心,也感觉不到太多情欲。” “如果见不到他,你会觉得如何?”陆子晏垂眸打量着程久的神色。 程久沉默片刻,似是冥思苦想道,“但若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她指尖下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大约会有些不痛快。” 远处传来更鼓声,她望着天边微亮的月色轻声道:“像昨晚雨声潇潇,听见风吹花落的声音……从睡梦惊醒,无端觉得,很想见他。” 陆子晏扣在她腕间的手指微微一颤,“你走吧。” 程久踉跄两步,又回头望他:“抓不到我,你会被罚。”不是疑问句,是十足的笃定。 “至少……”陆子晏背过身去,月光照见黑袍下紧绷的肩线,“我们之中总该有人能自由。” 程久最后深深看他一眼,所有脆弱顷刻收敛,转身没入夜色。 “子晏哥哥,保重!” 夜色浓稠,朱雀长街灯火如昼。 言靖雪走过糖画摊前,身后几步外始终尾随着几道灰衣人影。他们时而隐在卦摊布幡后,时而混入观灯的人潮,如影随形。 她不敢回头。 指尖犹豫着触到发间那根磨得极锋利的发簪,身后忽有人扣住她手腕。 靖雪下意识反肘疾撞对方心口,却听见一声闷哼——那声音熟悉得让她脊背一僵。 转身时簪尖已抵上来人咽喉,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骤然停顿。 “景珩?”她似惊似疑。 巷口风灯摇曳,照亮薛景珩无奈的笑颜。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紧绷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纵容的叹息:“早晨替你绾发时就发觉……小郡主簪子磨得未免太尖了些。” “是我。”他握着她的手将簪子移开,目光掠过她苍白却仍绷紧的下颌,月光照见他脖颈处的小痣,“别怕,是我。” 靖雪绷紧的肩线微微下沉,靠近薛景珩怀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当心,镇星使在附近。” “我知道。” 夜风忽凉,镇星使的剑锋已袭至薛景珩身后,却在被言靖雪以身阻拦时骤然一滞。 就这瞬息之间,靖雪手中尖锐的发簪疾闪,直没入他左肩。血珠溅上她上挑的唇角。 镇星使踉跄退入暗影,他自知假扮薛景珩的计策已经失败,当即审时度势吩咐:“撤!” 身影没入黑暗前,最后望向靖雪的那一眼却复杂得令人心惊。 镇星使按着左肩踏入望星楼,指缝间仍有血迹渗出。 陆子晏的房间只点了一盏灯,月光透过竹帘漫进来,映得他半张脸晦暗不明。 他正执着一柄刻刀,垂眸雕琢手中一枚碧玉簪,动作细致从容,仿佛窗外杀伐皆与他无关。 “你拿我作饵,引开薛景珩的注意。”镇星使声音压得极低,却十分恼怒,“好让你的人趁乱带走程久,完成楼主交代的任务——是也不是?” 陆子晏指间刻刀未停,玉屑如尘纷落。他语声淡得像烟:“自作聪明的人,总以为旁人也在算计……是你自以为是想扮成薛景珩,我不过因势利导而已。” “哼”,镇星使冷笑一声,视线左右打量,“程久人呢?已经被你抓回来了?” “跑了”,陆子晏头也未抬,“已着人追捕,只怕未必能如楼主所愿……” 夜色渐浓,巷口风灯摇曳。 程久肩头血色蔓延,视线已开始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下滑的身躯。 抬眸瞬间,撞入一双清润如玉的眼睛。 眼前人眉目如画,苍白矜贵,周身却笼着一层令人心安的和煦之气。 她恍惚觉得这温润的轮廓似在哪里见过,却无力细思,最终软软倒在那片绣着暗云纹的衣襟前,只记得鼻尖掠过一丝清冷的药香。 望星楼的人急步穿行于暗巷,为首者额角沁出冷汗埋怨道,“若真寻不回程姑娘……楼主的手段,诸位都是知道的。”他攥紧刀柄,声线发紧:“继续搜!就是把掘地三尺,也必须将人带回去!否则这后果……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楠木的马车悄然驶近,车帘一角隐约露出沈氏一族独有的云纹玄武徽记。车内男子将程久小心揽入怀中,指尖微微挑起纱帘,对外面逼近的黑衣人淡声道:“沈氏的车驾,也要拦么?” 望星楼的人本已逼近马车,却在瞥见云纹玄武徽记的瞬间,顿时敛势垂首,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几人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忌惮——如今望星楼虽然只手遮天,但是有意收买和安抚旧勋贵,尤其对五姓十族颇为尊重,星使特意吩咐过不要轻易与其发生冲突。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是沈氏嫡系的马车……是沈皇后的母族。” 沈皇后自孩子早夭后便长伴青灯古佛,文帝驾崩之日,她竟摒尽宫人,随君同去。这般端庄大义深情,在民间威望颇高,至今依然有画本子传颂帝后深情。 如今沈氏名声愈重,他们不敢轻易得罪。 马蹄声复起,缓缓碾过月色离去。 男子垂眸凝视怀中程久的样子,睫下眸光温润如水,似悲似惘。他指尖虚虚拂过她散落的鬓发,终未落下,只化作灯影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终于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程久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缠枝莲纹帐顶。 窗外是疏落的竹影,室内萦绕着淡雅的药香。 她撑起身,只觉得一阵晕眩,连掀开帷帐的力气都险些使不出。 身子一软,竟直直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双手臂及时而稳当地揽住了她下坠的身躯,淡淡的药香瞬间将她笼罩。 “怎如此不小心?”男子低声轻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恼怒,只有不容错辨的关切。 “你是什么人?” 程久虚弱地抬眼,正对上男人低垂的视线。 他眸中惯有的温润里掺入一丝极淡的焦急,眉头微蹙。 男子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她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稳步走回榻边,将她稳稳放下。 “你气血太虚,大夫说不好乱动。”他替程久掖好被角,方才转身去端那盏一直稳稳放在案上的药碗,“药刚好,趁热服下会舒服些。”声音如同春风,体贴得无可指摘。 程久抿紧唇,没有接:“这是哪里?我为何在此?” 他似乎也不意外,将药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 “沈氏的京郊别院。那日见你伤重昏迷,不得已才将你带来疗养。”他将药碗递过来,温度恰到好处,“你气血两亏,还需静养些时日方可恢复。” 寒光一闪,程久拔下银簪已抵上他的喉间,手指虽然不受控抖得厉害,声音却冷厉:“你究竟是谁?” 男子丝毫不惊,目光温润平和,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沈知昭。” 沈知昭……程久隐约记起,这似乎是沈氏那位常年隐居、体弱多病的二房嫡长公子的名讳。传闻他性情淡泊,只寄情山水,从不涉足朝堂,更是鲜少在人前露面。 她指尖微紧,低声涩然:“……多谢。” 沈知昭并未立刻应声,只将温热的药盏轻轻放入她掌心。抬眸时,眼底似有云影流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何必言谢。” 几日相处十分轻松,可她每次提起要走,沈知昭阻拦的理由总无懈可击:“今日风大,你咳疾未愈。”或是“马车已去城里采买,明日才回。” 程久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离开。可才走到廊下,便已气喘吁吁,只能扶着柱子喘息。 沈知昭从不强行阻拦,只是适时出现,将她扶回屋里。 沈公子布置的雅舍无一不精,程久却只觉得时日漫长,整个人连思绪都像是浸在水里,漂浮着,使不上力,也抓不住重点。 直到今日午后,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打斗声和侍卫的呵斥。 “久久!”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怔怔地转头望去,仿佛从一个漫长而窒息的梦里,被人猛地拽了出来。 苏怀堂袖口被什么利刃划开一道裂口,几缕微湿的头发贴在颈侧,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丝毫无损其锋芒。微挑的凤眼尾凌厉,眼神清冽澈亮,此刻只烙印出程久的身影。 “苏怀堂?”程久紧紧抓着苏怀堂的衣襟,将脸埋进去,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分不清是虚弱无依的疲累,还是骤然的心安。 “你终于来了。” “怎么了?”在她扑入怀抱的刹那,苏怀堂敏锐地捕捉到程久那丝不安,目光锐利地抬起,看向缓步从廊下行来的沈知昭。 沈知昭一身素白长袍,神色温润如玉,仿佛对苏怀堂的闯入毫不意外。他甚至在几步外停下,微微颔首,礼仪周全。 “苏公子亲至,有失远迎。” 两个男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锋刃交错。 “我来接久久回去。”苏怀堂的声音冷硬,斩钉截铁。 沈知昭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怀中微微发抖的程久身上,语气温和依旧:“程姑娘玉体未安,经不起颠簸。若苏公子不弃,不妨由在下备好车马,亲自护送姑娘回营,也可确保路上无恙。” “不必劳烦。”苏怀堂断然拒绝,手臂将怀中人护得更紧。 沈知昭闻言却轻笑出声,他略一偏首,目光越过面色紧绷的苏怀堂,直直望向程久,眼尾轻轻一挑,流露出一丝极淡却不容错辨的挑衅,语气温雅依旧,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何必争执?不如……就听听程姑娘自己的意思?” 程久却在此刻抬起头,眼神仍带着些许恍惚,声音轻得像羽毛:“……麻烦沈公子安排车驾吧。” 沈知昭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依旧那般光风霁月:“既如此,在下这便去准备。” 苏怀堂怀抱着程久,她此刻轻弱的像一只小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他的心口。 沈氏马车缓缓驶入营地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来。 程久被沈知昭扶下车辇,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被不远处低低的哭泣与呼喝声引去了目光。 只见营地边缘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从附近受灾村落逃难而来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个孩童正蜷在母亲怀里小声啜泣,显然是饥寒交迫。 沈知昭脚步顿住,扫过那些惶然无助的脸庞,温润的眉眼间渐渐凝上一抹沉郁。 他并未多言,只侧首向身旁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几口大锅便被支起,米粮、药材、甚至御寒的衣料被一车车运来,井然有序地分派下去。 沈知昭亲自将一块温热的饼子递给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女孩,屈膝与她平视,笑容温和得仿佛能驱散寒意:“慢慢吃,以后每日都会有的。” 夜色渐浓,营地篝火初燃。 靖雪闻讯赶来,目光掠过那辆楠木马车,视线在车帘一角隐约露出的云纹徽记上微微一顿,竟是沈氏? 遍布天下富可敌国的“半步客栈”,背后正是沈氏操纵。 靖雪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苏怀堂铁青脸色,心中雪亮,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即便恼苏怀堂素日狠厉,此刻她倒也选择护短,共对来人。 于是行至正俯身安抚难民的沈知昭身旁,声音清越:“沈公子仁心,实在令人敬佩。只是眼见这许多流离失所之人,恐非一日之功能妥善安置。如今天色已晚,行事诸多不便,还请沈公子……” “小姑娘真可怜。”沈知昭忽然轻叹一声,将马车上的糕点递给一个失去双亲的十一二岁孤女,程久的目光不由随之落在那孤女身上,见她形容凄楚,心中酸涩满胀。 “沈公子若不嫌营地简陋,何不暂且留下?明日若能得沈氏援手,调度物资人手,想必这些百姓也能早日安顿下来。”程久思绪尚未分明,话语竟已脱口而出,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此言一出,连靖雪都目光微诧地转向她,而苏怀堂站在一旁,面色不善。 沈知昭闻言直起身,清润的目光与靖雪审视的眼神一触,仿佛有无声的机锋交错。 随即温和轻笑应道:“必不辜负久久姑娘相邀!济困扶危,乃是世家分内事。既如此,知昭便叨扰一夜,即刻传书调拨钱粮人手,明日必不误事。” 他答得干脆,不仅应下留下,更直接承诺资助,仿佛等待的便是这样一个顺理成章的时机。 缓步而来的薛景珩并未出声,只负手而立,目光从沈知昭身上淡淡掠过,眸色深沉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第171章 孩童心机 海边的天总是蓝得透彻, 连云都稀少,偶尔飘过几缕,也很快被海风吹散。 化身为人的龙神坐在礁石上, 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的渔村。 灵犀迟到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 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礁石表面, 坚硬的岩石在他指尖下如豆腐般被划出深深的沟壑。 “说好今天带我去看荧光海的。”他咕哝着,声音被海浪声吞没。 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耐心也随着潮水渐渐消退。 他跃下礁石,赤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迟疑着向人类的营帐走去。 或许灵犀被什么事耽搁了, 他想。 靠近营帐的地方,咸腥的海风里渐渐混入了炊烟的味道。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灵犀的笑声,清脆得像海浪敲击贝壳。 刚要绽开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灵犀不是在等他。 她正和一个八九岁的渔家男孩并肩坐在门前的木桩上, 两人中间摊开着几枚漂亮的贝壳, 灵犀拿起一枚泛着虹彩的贝,正对着夕阳打量, 眼里满是惊喜。 “真好看!你在哪里找到的?”灵犀问那男孩。 “南边那个小湾, 退潮时候有很多。”男孩挠挠头, 有些腼腆,“下次我带你去。” 那男孩他见过, 是村里渔夫的儿子,叫阿海,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龙神抿紧嘴唇,摸着心口的位置, 酸酸、涨涨的不舒服。 “爹爹说,下个月我们就搬去州府了。”阿海的声音低沉,“州府是临安朝廷管辖范围,江首辅推行仁政,叔伯在那里讨生活过得不错,便写信让爹爹去投奔他。” 灵犀沉默了很久才问:“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阿海叹了口气,“但走之前,我一定来找你告别。五日后黄昏,老地方,我有个漂亮礼物送你。” 五日后。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 嫉妒像海藻般缠绕着他的心。几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孤独。 第四日傍晚,龙神来到了营帐。司寇瑾正在帮忙晾晒草药,“稀客啊。”司寇瑾笑着逗弄,“不跟灵犀在海边玩?” 他认得灵犀这个小朋友。 龙神做出沮丧的样子,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 “怎么了?”司寇瑾素来心善,放下草药,走过来问。 “灵犀要走了。”龙神小声说,努力让眼睛泛起点点水光——“她要跟阿海去州府,再也不回来了。” 司寇瑾惊讶地挑眉:“灵犀要去州府?没听靖雪提起啊。” 龙神心里一跳,但面上仍保持着委屈:“阿海说的,他们约好了明天黄昏在沙滩见,然后跟着商队一起走。” 他仔细观察司寇氏的表情。 果然,司寇瑾皱起眉头:“又胡闹?都是景珩素日太宠她了!若让靖雪知道又是一顿训斥!” 龙神见目的达到,心里一松,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别扭的尴尬,用几乎是哼哼的声音快速补充道:“但是……但是你别告诉灵犀是我说的!” 司寇瑾神色稍肃,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是,如今局势混乱、流民四起……一个小孩子跟着商队去州府,实在不妥。阿海那孩子考虑欠周了。” 第五日黄昏,他听说阿海一家天没亮就随商队出发了,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灵犀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龙神天天去陪她玩,带她看海豚跃水,看夜光藻发光,看只有龙族才能找到的深海奇景。 龙族寿命漫长,凡人一瞬如同白驹过隙,灵犀自然会忘记那个渔家男孩。而他,有的是时间陪伴她成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绿茶公子 是夜, 靖雪坐在镜前,正拆卸发间的珠钗,铜镜里映出身后薛景珩高大身影。 他拿起桌上的木梳, 替她细细梳理,状似无意地开口:“你似乎对那位沈公子, 颇为赏识?” 镜中人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痕,透过镜子看他:“薛公子吃醋了?” 薛景珩手下微顿,却不接她的调侃,亲吻落在侧脸,“此人出现得蹊跷……” “他待人接物无懈可击, 悲悯之心也不似作伪。”靖雪收敛了些许笑意,正色道,“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待程酒妹妹, 似乎格外不同些。” 营地边缘, 篝火在夜色中摇曳,映出一片孤寂的火光。 苏怀堂随意靠着一截枯木, 指间拎着一坛酒, 唇角习惯性噙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 可那笑意并未落入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发冷冽。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薛景珩拂衣在他身旁安然坐下, “独饮易醉,不如共酌?” 苏怀堂未瞧他,拖着漫不经心的调子:“今日怎么没在福安郡主身侧,随侍左右?” “本是要的,不过总不能任由你醉死在这里?”薛景珩不急不缓地斟了半盏酒, 语气平稳无波,“倒是你,平日很沉得住气,这几日见到沈知昭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怀堂倏然侧首,火光在他锐利的眉眼间跳跃,“若是上官云湛此刻忽然回来,回到言靖雪身边,对她无微不至……而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上官云湛……” 苏怀堂倾身向前,逼近薛景珩,上挑的丹凤眼中满是戏谑:“不知你是否还能如此刻这般从、容、大、度?” 薛景珩淡淡扫了他一眼,执碗浅啜,目光投向远处被众妇孺环绕、软语宽慰的沈知昭,沉吟片刻:“至今为止,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无可指摘。逻辑、情理,皆无错处。“ “我知道你你心中不痛快”,薛景珩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便是自乱阵脚……此刻,无论是谁都更倾向相信,是你因程姑娘之事,心绪不宁,看待沈知昭时难免……有偏颇。” 薛景珩温和的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疑虑,却又被他悄然压下。 灵犀像只小野猫般倏地从阴影里钻出来,怀里还笨拙地抱着一颗几乎有她小半个脑袋那么大的夜明珠,莹润的光华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无视了略显凝重的气氛,选了个舒服的位置到两人中间。 薛景珩见状,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语气里是无奈多于责备:“又偷听大人讲话?” 目光落到那颗极大又过分明亮的珠子上,叹了口气,“……靖雪也太过纵着你了。” 灵犀却冲他扮了个鬼脸,随即扭头看向苏怀堂,下巴一扬,语气斩钉截铁:“我也不喜欢那个沈公子!” 苏怀堂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他唇角一勾,那点顽劣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哦?这下可巧了。既然你我同仇敌忾……那上次你求我带你去看西市杂耍的事,准了。过两日便让久久姐姐带你去。” “真的?!”灵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但立刻又努力板起小脸,试图维持“同盟军”的严肃,她歪着小脑袋,像只警惕的小兽,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像画皮店里最好看的那张脸,挑不出错。”说着,她伸出小手,用力在自己心口揉了揉,小脸皱成一团,“可是靠太近了,这里的骨头会自己发紧,咚咚咚地敲警钟,叫我快跑。” 薛景珩的眉头越皱越紧:“灵犀,不许胡说。还有,不许再跟踪或者偷听大人说话!” 薛景珩还想细看看她怀中的夜明珠,小丫头却已像泥鳅一样,一骨碌转身,飞快地溜走了,只在空气里留下一串得逞似的清脆笑声。 月色凄清,苏怀堂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衣襟微敞,眸中醉意潋滟,却盖不住深处翻涌的戾气。 程久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蹙眉上前,还未开口,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去哪了?”苏怀堂嗓音嘶哑,裹着浓重的酒气和醋意,丹凤眼死死锁住她,“沈知昭……就那么让你挪不开眼?”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眼底醉意与痛楚交织,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陷阱里无奈挣扎,却又舍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你醉了!”程久试图挣脱,心底却因他话中的尖锐而刺痛,“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怀堂嗤笑,眼底却是一片荒凉,“只是看他光风霁月,看他出身清贵,看他……哪哪都比我这个从地牢爬出来、一身污脏、弑父杀兄的疯子强,是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久被他的自弃刺伤,情绪骤然决堤,压抑多日的困惑与挣扎冲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便觉得心安,不见时……不见时心里就空落落的,忍不住去想!这由得我控制吗?!” 话音出口的瞬间,程久便后悔了。 周遭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止。 苏怀堂眼中那点强撑的、带着醉意的戾气,如同琉璃盏猝然落地——寸寸碎裂。 程久瞬间清醒,恐慌攫住了心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怀堂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后退半步,“程姑娘字字句句已经与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踉跄着融入夜色中,留她困惑地留在原地,那句道歉止于唇齿。 远处树影下,沈知昭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怜似叹,更深处的眸光却静如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苏怀堂周身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径直闯入沈知昭所在的营帐。 沈氏护卫与闻讯赶来的旁人见状急忙阻拦,劝慰道,“苏公子,今日夜深了,有何事明日再议吧……” “让他进来。”沈知昭一袭素袍,安然立于屋内,仿佛早有所料。 护卫闻令,虽面露迟疑,仍依言退开一条路。 已有机警的仆从趁乱低语:“快!快去请程姑娘和薛公子来!” 苏怀堂步履沉缓,眼底的幽光如寒潭深漩,声音低沉迫人:“你就不怕……我此时此刻杀了你?” 沈知昭闻言,唇角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畏惧,反倒似带着几分了然与叹惋。他迎上那能洞穿人心的目光,语气温润依旧,却字字清晰,直刺要害: “怕?”他轻轻摇头,“捍守漠北大营的少年指挥使,当年‘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摄政王……岂是那般沉不住气的鲁莽之人?”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亲友间的低语,却带着冰冷的精准算计:“更何况……指挥使若此刻杀了我,我便是死在了程姑娘心中最完美无瑕、为她舍身赴死的那一刻。你猜……往后岁月漫漫,她是会彻底遗忘我,还是会将我的名字,化作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朱砂痣,而你……又该如何自处?” 苏怀堂闻言轻笑,带着彻骨寒意与终于得见真面目的讥讽:“如今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怀堂眼底幽光骤敛,“你的命,”他语带极致轻蔑,“还不配脏了我的手,更不配成为她的心上事。” 异世眸的力量在苏怀堂眼底无声苏醒,一双眸色悄然分化——左眼转为沉黯的赤红,右眼则浸入无光的纯黑,静默地锁住沈知昭。“你的真实身份是谁。” 沈知昭目光与之相接,初时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有抵抗,但旋即松弛下来,神态恢复成一贯的温和,甚至比方才更显得从容。 他微微颔首,答得流畅自然:“沈氏二房嫡长子,沈知昭。” “为何接近我们?“ 沈知昭迎着他的注视,目光澄澈,不见闪躲:“萍水相逢,对程姑娘一见倾心。” 苏怀堂沉默片刻,异色双眸未曾移动分毫:“你对她,可有妄求?” “并无。”沈知昭语气温和却肯定,“她若不愿,我绝不纠缠。” 话音落下,苏怀堂眸中的异色渐渐褪去,只是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滞涩,像精心布局却扑空的棋手,他原以为能窥见破绽或野心,却只触到一片温润坦荡。 而沈知昭依旧安然立于原处,眉目平和,仿佛方才不过应答了几句寻常问候。 房中一片死寂,只余苏怀堂周身未散的冷意与那落空的审视带来的滞涩感。 沈知昭却于此时动了。 他缓步走近苏怀堂身侧,自案上随手取出一柄寒光内敛的短匕——并非绝世利刃,只是贵族常佩以防身的寻常装饰。 他执起苏怀堂垂在身侧、尚带着一丝微颤的手,将冰凉的匕柄稳稳放入其掌心,引导那锋锐的刀尖虚虚抵住自己心口。 “苏公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清正地望入对方犹自失神的眼底,“你……是想杀了我吗?” 就在这刀尖刺透血肉的刹那,营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帐帘被猛地掀开—— 程久与薛景珩闯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沈知昭半跪于地,月白袍襟已被血色泅开一片刺目的红,一柄匕首正正插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而他正抬着头,面色苍白,却仍试图对来人扯出一个安抚般的虚弱笑容。 “不怪苏兄,是我言语莽撞……” 薛景珩骤然止步,眼底满是惊诧。 苏怀堂看着自己空落的手,又看向跪地的沈知昭,对上程久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宁可相信眼前所见,信他,也不愿信我,是么?” 也不待她回答,苏怀堂转身而去,将帐内所有的惊乱、质问与那片血色,彻底隔绝在身后。 沈知昭借着包扎之际,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程久的手腕。 “今日之事,苏兄也是一时情急……你莫要怪他。”他轻声为苏怀堂的“鲁莽”开脱,十分体贴大度。 程久没说话,只是耐心地帮他缠紧了绑带。 女儿家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 沈知昭垂眸,目光幽深寸寸略过她的眉眼,眼似古井无波,眉若远山覆雪,拇指已情难自禁地抚上她唇角。 目光如实质般描摹过她的唇形,呼吸微滞。 他倏地俯身,一阵淡淡的药香袭来,将程久困于其中。 她素来在感情上疏淡冷漠,此刻却被这气息与沈知昭的柔情目光裹挟,不明所以地微仰起脸,没有抗拒。 直至那温软的唇切实地落下,辗转片刻,一股莫名的恶心感却从胃里翻涌而上——她猛地偏头,勉力克制住那阵生理性的反胃,最后不得不将他推开。 沈知昭正情动,猝不及防被推开,眼底的温存骤然冷却,不悦之色显而易见。 “对不起。”程久声音微颤,几乎是仓促地夺门而出,留下满室未尽的话语与沈知昭晦暗不明的目光。 待程久的脚步声消失在营帐外,沈知昭反手便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脆响炸开,瓷片与温热的茶汤四溅,一如他此刻碎裂的假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我想要你 苏怀堂营帐外。 六娘尴尬地劝慰程久, “少主说过,军务繁杂,程姑娘还请回吧。” 程久望着营帐中拒人千里的身影, 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好”, 转身便走。 苏怀堂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霍然掀开营帐帘子,几个大步跨过两人间的距离,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极大。 “谁准你就这样走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怒气。 程久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跌入他怀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平静道,“我不想走, 可是你不想见我。” 她一直垂在身侧、无所适从的手指, 似乎终于找到了落点。迟疑地攀附上苏怀堂的后颈。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衣料触及他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那动作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姿态。 苏怀堂骤然愣住, 瞳孔微缩, 片刻的愣神被一种欢愉和满意取代。 “那你想走去哪里?去见沈知昭?”苏怀堂几乎是咬着牙讲出他的名字,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程久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 月光照亮她姣好却染着轻愁的脸庞。 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为何……靠近沈公子时,便觉得有种虚妄的快乐,像是醉了酒,一时之间, 根本想不起旁的人,想不起……任何事。”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轻飘,“可一旦不见他,也就……算了。” 这般坦率解释的话,落在苏怀堂耳中,却被错认成了贪心的周旋。 “呵,虚妄的快乐?想不起旁人?”他眼底骤寒,语调陡然一沉,带着讥诮和不易察觉的痛意,“那你来找我,说这些……是打算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两个都要?程久,人不能太贪心……” 程久并未如他预想那般辩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不安。她轻声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没错,我想要你。” “你要我如何证明给你,我此刻的真心?” 苏怀堂一时语塞。 他自己也未曾想清楚那汹涌的贪恋究竟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他只是被那种失去她的惊恐抓住了心脏。 程久从他的沉默中找到了答案。 她忽然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头,仰首吻了上去。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清晰的宣告意味,唇瓣相贴,甚至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带着挑衅。 半晌,程久微微退开些许,气息有些不稳,“这样证明……够了吗?” 苏怀堂骤然一怔,瞳孔微缩。 只一瞬的停滞。他眼底暗潮骤起,手臂立刻环上她的腰肢,将她带入营帐内,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不容她退却分毫。 反客为主。 这个吻强势而绵密,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主权。唇齿交缠间是缓慢而深入的探索,每一次吮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空气被激烈地搅动,吞咽声和紊乱的呼吸在狭小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无限放大,唇齿间是攻城略地的纠缠,带着较量和确认。 月光皎洁,将这对璧人身影拉长,交织成一幅浓烈得化不开的画卷。 而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那道悄然伫立许久的身影眼中。 沈知昭静静站着,面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月光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深不见底,映着不远处那幅刺目的画面,沉静得可怕。 程久安静地伏在苏怀堂怀中,难得的温顺。 苏怀堂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绕着程久一缕散落的长发,唇却贴在她耳后最敏感的那处肌肤上,若有似无地蹭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明日要去趟临安城,循着百晓生这条线,查一查望星楼,也查清楚沈知昭的来历,瞧见他,我心头总是不安。” 百晓生获救后未多停留,当即雇了最快的马车日夜兼程,只为赶回临安查验他那座藏书楼可曾遭了洪灾,毕竟,那是他毕生心血所系。 临行前他倒也周全,特为薛景珩和苏怀堂留下一枚玄铁令牌作信物,言道这乱世风云变幻,保不齐日后还有需他效劳之处,自然,彼时每条消息都需重金相酬。 程久倦极,连眼皮都未掀,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算是应答。 苏怀堂眼底暗潮一涌,猛地低头,衔住她微敞衣领下那一小片冰凉的锁骨,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暧昧的红痕。 “久久,我们下一世也会遇见吗?” 程久偏过头,气息不稳,声音却依旧冷淡:“轮回之说,不过是虚妄。” 言罢,她饶有兴致略一沉思道,“若真有还是别见了……我想做风,自由自在,浪迹山河。” 苏怀堂的动作蓦地一顿。 他撑起身,低头看她。眼底浓烈的情潮尚未褪尽,却清晰浮起一层不满和失落。 抿了抿唇,竟有些不像平日顽劣狠厉的模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和羞赧:“……你从来不会说句好听的哄哄我。”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透着一种执拗的期盼:“……可我想要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一出口,苏怀堂耳根那点薄红瞬间烧得更盛,自己先受不住这剖白心迹的羞赧。 他猛地低头,有些慌乱地用自己的唇堵住了程久,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带着傻气期盼的话给吞回去。 然而,在那密不透风的亲吻间隙,几声极轻极淡的、带着气音的调笑,还是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那笑声不像她平日那般冰冷,反而染上了情动时的微哑。 “苏怀堂,原来,你也会……害羞么……?” 这带着戏谑的清冷声音,比任何情话都更让苏怀堂头皮发麻,浑身绷紧。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一声,一声,敲打着这偷来的、短暂如幻觉的静谧时光。 晨曦微露,帐内只剩程久一人。 她翻了个身,身侧榻上早已冰凉,只余一张字条压在温热的粥碗下。 苏怀堂字迹凌厉,寥寥数语,只道赴临安查探,勿念。 她略用了几口那还温着的清粥,心头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并非全因苏怀堂的离去,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预感。 穿过忙碌的人群,她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药棚旁帮忙的沈知昭。 他依旧一身素雅长袍,正温声吩咐着童子分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清润如玉。 然而,奇怪的是,此刻再见他,程久心中竟一片平静。前几日那些“虚妄的快乐”,那靠近时莫名的心绪浮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看着他,与看这营中任何一人,并无不同。 沈知昭察觉到来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起那抹熟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久久”,他极为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般轻扶她的手臂。 程久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久久这称呼太过亲昵,还请公子唤我程姑娘。” 沈知昭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自然无比地收回手,关切道:“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休息妥当?” 程久想到昨晚,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淡淡道:“无妨。” 正思忖间,一名黑衣随从疾步俯身至沈知昭耳畔,低语几句。 沈知昭面上温润笑意瞬间冻结,眼底掠过一丝骇人的凌厉,他并未多言,只微一颔首,转身便朝营帐快步走去,步伐间带起一阵冷风。 程久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未及细想,已下意识悄然跟至营帐外。 沈知昭的营帐内传来“砰”的一声脆响,似是瓷盏重重掼在案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他一反常态、带着冰冷怒意的训斥:“……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清!养你们何用!” 几乎是同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极低的身影匆匆而出,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那人抬头瞥见程久,兜帽下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虽一闪即逝又被迅速遮掩,但程久心头莫名一跳——这眼睛,竟有几分眼熟,可她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黑衣人迅速低头,快步消失在人群之中。 下一刻,沈知昭已疾步从帐内走出,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对紧随其后、面色惶恐的属下温和道:“一点小事也办不好,还不快去处理干净?” 属下如蒙大赦,赶紧离去。 这才转向程久,笑容无懈可击:“底下人毛手毛脚,惊扰你了。”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程久若有所思道,沈知昭闻言眸色深沉,转而淡淡笑开,“世间相似的人何其多,许是久久认错了……” 程久那股不安感愈发清晰。她定了定神,决定直言:“沈公子,我今日来,是想告知……” “久久,”沈知昭温和却强势地打断她,眸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昨夜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不必挂怀。沈某只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他问得直接,目光锁着她,不容闪避。 程久果断拒绝,“我不愿……” 话音未完,沈知昭略倾身,气息带着一丝清雅的药香,语气愈发恳切深沉,“女儿家慕少艾,一时忍不住贪恋些鲜亮颜色,原是人之常情,沈某明白。” “但若你愿予我真心,沈某能许你的,绝非区区一个苏怀堂能够比得上。他日,我身侧也只容你一人驻足,绝不会有其他女子来分你的恩宠。” 沈知昭的目光掠过程久的脸庞,似是想到昨晚的片刻亲昵,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执着:“届时,我们的孩子,也必将享受氏族荣光。久久,”他唤得亲昵,带着诱哄,“这般将来,难道不比区区一个苏怀堂,更值得你倾心么?” 程久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回道:“我与苏怀堂,已有约定。” 沈知昭脸上的笑意骤然冷了几分。 却依然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久久,莫要说这些负气的话。”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昨夜那般触碰她的脸颊,却在程久冷冽的视线下停在半空,“你还小,尚不懂得什么利益取舍。” 他声音放缓,如同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早晚有一天,你会想通。” 沈知昭不再多言,吩咐侍从:“族中有急事,需沈某即刻返回临安城处置,留下几个人照顾程姑娘,其他人马尽快上路。” 程久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兄友弟恭 地宫幽暗, 寒气刺骨。 陆子晏笔直地跪在冷硬石地上,面色是一种隐忍的苍白,细密的冷汗无声浸湿鬓角。 抓捕程久任务失手后, 作为惩罚,他每日都要在青石地砖上, 罚跪一个时辰。 突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便从甬道尽头传来。 玄色衣袂拂过眼前,带着熟悉的冷香和不容接近的威压,未曾为他停留一瞬。 高位之上,沈知昭拂袖落座, 周身温润尽褪,只剩迫人的凛冽。 他眸光如刃,直刺下方瑟瑟发抖的春诗:“说。程久今日为何突然清醒,本座不喜欢被人拒绝的感觉……” 春诗匍匐在地,齿关打颤:“楼、楼主……百晓生献‘醉梦散’时说过, 需长期靠近, 以气息滋养幻情,让程久姑娘陷入被你控制的迷醉中……若、若期间程姑娘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 气息交缠……便、便可能失效……”她几乎不敢再说下去, “程姑娘昨夜……昨夜, 曾与苏怀堂在一处……” “废物!”沈知昭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彻骨, 瞬间掐断了所有声音。 他缓缓转向下方跪着的陆子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迁怒与阴鸷:“听见了?若非你上次失手,何须我亲自布局接近?又怎会有昨夜之事!陆子晏,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陆子晏依旧垂着头, 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静默的阴影。他听着沈知昭毫不合理的指责,指尖微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心中并无怨怼,早已习惯了。 他深知兄长的性情,所有的怪罪不过是因为事情脱离了掌控。 于是,他最终只是将额头更低的抵近冰冷的地面,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恭敬而疏淡地回应: “是子晏无能,请兄长责罚。“ 望星楼内一片死寂。 半晌,沈知昭面上怒色敛去,只余一片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指尖轻敲扶手,声音无波无澜:“杀了百晓生,无用之人不必再留在世上。” “是,楼主。”春诗如蒙大赦,立刻领命退下。 沈知昭静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光影勾勒出他清贵温柔的侧脸轮廓,唇角甚至犹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然而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却凝着毫无温度的冰冷寒光,细微地转动着,透出精密算计的锋芒。 一直沉默跪着的陆子晏此刻却忽然开口:“兄长与程姑娘,自幼并无深厚情谊。世间女子万千,倾慕兄长、愿为楼主夫人者如过江之鲫,何苦执着于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不如……放过久久,另择佳人,也全了兄长宽厚洒脱之名。” 沈知昭闻言,缓缓从高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陆子晏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得笔直的弟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成全?呵……婚姻之约,岂同儿戏?今日若为她破例,他日望星楼威信何存?楼主威严何在?” 他话音陡然一转,变得尖刻而敏感:“你这般劝我……怎么?莫非你觉得,当年父亲就该纳了你那出身卑贱的母亲,才算成全?” 陆子晏猛地抬起头,这是他被罚跪以来第一次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直视着沈知昭,声音坚定:“母亲虽是平民,却出身清白。若非为报夫人的救命之恩,她绝不会行那借腹生子之事。” 沈知昭被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最隐秘的痛处,脸色瞬间铁青。他冷笑一声:“好,好的很!你如今倒是牙尖嘴利!”说罢,拂袖转身,“既然跪不够,那就每日再加一个时辰!” 地宫重归死寂,只剩下陆子晏依旧笔直地跪在冰冷石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晏儿,起来吧。” 陆子晏早已听出是谁,却故意偏过头,闷声道:“何必管我?楼主罚跪,未到时辰,子晏不敢起。”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赌气和委屈,与面对沈知昭时的恭敬顺从截然不同。 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鬓角已染霜雪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近。来人身形依旧挺拔,但眉眼间积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 男子伸出手,掌心宽厚带着岁月的痕迹,欲扶起跪地的陆子晏,声音沉缓:“晏儿,起来吧。” 陆子晏却肩头一沉,避开了父亲的触碰,依旧垂首跪得笔直,无声抗拒。 来人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倔强。” 沈父望着儿子倔强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浸满了疲惫与歉疚:“晏儿,是为父亏欠你,和你娘……”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岁月,翻开过往的篇章。 “我与夫人自幼相识,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夫人出身言氏,是血统最为纯正的贵女。我们二人婚前虽知,彼此之间沾亲带故,族谱往上数代曾有姻亲关联,但五姓十族为维系所谓血脉纯净,通婚选择本就狭隘,世代如此……彼时年少,情深意切,总存着一丝侥幸……后来她生下知昭后,身子便垮了,再难生育……唉……而知昭又……”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 沈父的声音低沉下去,似是不堪回首,带着难言的屈辱与无奈,“你娘……虽是夫人救回的平民孤女,身份低微,但心性纯善,是她自愿……为我沈家延续香火。” “你出生后……我心中何尝不喜?但为了夫人和……知昭,我甚至不敢当众抱一抱你,只怕惹他们伤心。”沈父叹了口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你娘陆芸……太过柔顺退让,只会教你隐忍、避让……竟将你养得这般……事事以他人为先,忘了自己……” 沈父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痛与不满。 陆子晏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带着罕见的锐利:“父亲何必此刻又来假作慈父?我娘身份微贱,心性柔弱,不敢争,也不会争,她唯一会的就是教我在这夹缝里如何活下去!” 陆子晏的话语像刀子般剖开那层温情的伪装:“您若真对她有半分情意,若真觉得我软弱可欺,为何从不曾护过我们一日?您的疼爱,就是眼睁睁看着她谨小慎微地活着,教我忍气吞声地看着兄长的脸色吗?” 沈父嘴唇翕动了几下,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剩一片无言的沉默。 沉默良久,终是心疼幼子,递过一个白玉小瓶,声音干涩:“……这瓶固元丹,你拿着,好好补一补身子。” 陆子晏看着那丹药,忽然想起程久日前曾无意间感叹:“并非我武功懒怠退步,而是你们的进境……更快。” 他当时只觉寻常,此刻却如冰水浇头,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陆子晏没有接那丹药,反而抬起眼,声音发紧:“父亲,望星楼自上而下,每日服用的这些‘增进功力’的丹药……究竟是何物所炼?” “闭嘴!”沈父脸色一沉,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望星楼乃你高祖亲手所创,你只需忠心维护,楼中辛秘岂容你随意探问!此中深意,远非你所能揣度。安心服用便是,家族百年根基,岂会害你?” 陆子晏却固执地跪直了身体,目光毫不退缩:“父亲!您还要瞒我到几时?”他声音微哑,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哀凉,“连我……连我这个儿子,也不配知道真相吗?“ 这句带着悲凉自嘲的反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沈父强撑的强硬。 他看着幼子苍白而执拗的脸,想起那早逝的、同样柔顺卑微的女子,心中最深的愧疚与无力感翻涌而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灰败的疲惫。 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挤出来:“是……以那些……不服管束、觉醒平民……炼化而成的元丹。”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血淋淋的真相被父亲亲口证实,并以如此冰冷直白的方式呈现时,陆子晏只觉得一股极其阴寒的腥气猛地从胃底翻涌而上。 他猛地偏过头,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极端厌恶与惊悸,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猛地冲上喉头。 他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见过楼主 难民营地一角, 程久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在一个匆匆走过的妇人身上——那双眼睛,她记得, 曾在沈知昭的营帐外惊鸿一瞥。 她悄无声息地跟上。只见那妇人拐入一顶破旧帐篷,片刻后, 里面传来压低的啜泣和一个稚嫩的声音:“姐姐……” 妇人褪下兜帽,露出清秀面容,竟然是春诗。 她将一包食物和一件厚衣塞给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声音哽咽:“乖,好好藏着, 别让人发现……姐姐不能常来。” “姐姐,我怕……你带我走吧……” “不行!”春诗声音急促又痛苦,“姐姐在外面做的事很危险,你在这里,反而安全些……” “我可以保护姐姐!” “不用!原本想让你留在淮安王府更安全, 没想到……姐姐在外面很安全, 姐姐很好……”她反复强调着,不知是说给妹妹听, 还是安慰自己。 程久隐匿在外, 将一切听在耳中。 月光被浓云遮蔽, 难民营地灯火稀疏,光影晦暗不明。 春诗像一道紧绷的弦, 在杂乱帐篷的阴影间快速穿行。她脚步极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仓促。途经一处浑浊的积水洼时,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浑浊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后方不远处,有人跟随的身影! 程久脚步一顿。 春诗心头猛地一沉,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她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起来,专挑最混乱、最曲折的路径疾走。 黑暗中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嘈杂。 再三确认身后无人后,春诗终于脱力般靠在墙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她不敢再多停留,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朝着与楼主约定的地方走去。 她却丝毫不知。 自始至终,在她身后,一道身影不远不近、沉默地隐在阴影里。 春诗所有试图摆脱追踪的伎俩,在程久眼中拙劣又徒劳。 春诗来到一处僻静客栈,左右打量进门后,低声道:“楼主,属下春诗前来复命。” 帐内传来沈知昭清冷的声音:“如何?” “苏怀堂已赴临安,似与百晓生……” 话音未落,灰衣护卫猛地转头,厉喝:“谁在那里?!” 程久正凝神细听,闻声立刻隐入阴影,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偏偏一声细不可闻的“嗒”自身后响起。她心下一惊,倏然回头,竟是灵犀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小丫头猫着腰,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闯祸后的惊慌,小手死死捂着嘴。她衣角一枚珍珠坠子,不偏不倚勾在了门外翘起的雕花一角上。 这细微动静,在寂静夜里却无异于惊雷。 灰衣护卫眸光一凛,瞬间扫视过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迈步便朝灵犀的方向逼去。 灵犀吓得小脸惨白,颤抖着瑟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护卫已至近前。 下一瞬,却听一声极轻的笑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众人皆是一怔,只见程久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姿态从容,眸光径直掠过灰衣护卫,落在那掀帘而出、面色不明的沈知昭身上。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我当是谁闹出这般大动静,原是有故人在此……恕我眼拙,竟未认出……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沈公子或者……望星楼楼主?” 程久垂眸,姿态恭谨地向他行了一个完整的万福礼。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程久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吸引,反倒暂时忽略了缩在后面的灵犀。 程久步履挪动,恰好挡在灵犀与众人之间。 袖摆微拂的刹那,她指尖已灵巧地将那枚勾在木雕上的小珍珠摘下,悄无声息地反手塞入了身后灵犀微微颤抖的小手中,给了她隐藏和逃离的瞬息机会。 屋内烛火被骤然灌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沈知昭见她主动现身,又听得那一声意味不明的“故人”,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莫名欢愉,随即化为一种带着掌控感的轻快笑意。他缓步走近,指尖自然而亲昵地探向她的鬓边,声音压得低柔,带着诱哄:“可是想通了?要回到我身边?” 话音未落,程久眸底寒光乍现!她身形一动,直取他性命! 沈知昭未料她竟敢如此,仓皇躲避、步伐踉跄,袖摆被猛地扯乱——右侧一截小臂暴露出来,重重叠叠的旧疤赫然入目! 他眼中瞬间涌上惊惧与被窥破隐秘的恼羞,那温润假面彻底碎裂。 “程久,你找死!” “楼主小心!”几乎同时,他身侧的灰衣护卫动了。不见如何动作,一只手已如铁箍般轻易扼住了程久袭来的手腕,另一只手臂格挡在她身前,稳如山岳,无声的压迫感已昭示其深不可测的实力。 就在这时,客栈外喧哗声与急促脚步声骤然逼近!一名护卫疾步入内,语气急迫:“楼主!有人来了!” 沈知昭脸色微变,看向被灰衣护卫牢牢制住、却仍倔强冷视着他的程久,又听门外搜寻呼喝声渐近,他眼底挣扎一闪而过,最后逼问:“要不要跟我走?” 程久偏过头,唇线紧抿,不作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沈知昭眼底最后那点微光彻底湮灭,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鸷。 “你若执意不肯……”一柄精巧的短刃便已没入程久心口,沈知昭突然出手,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灰衣护卫都显露出一瞬的惊愕。 程久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视线艰难地垂下,胸前素色衣襟上,正迅速晕开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那截冷硬的匕首突兀地插进心口,触目惊心! 细密的冷汗顷刻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却急促地颤抖, 当她再度抬起眼看向沈知昭时,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已蒙上了一层水光,极致的痛楚中她唇瓣微微颤动,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沈知昭对上她眼神,松开匕首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流露出近乎后悔与心软的痛色。“既然…我得不到……苏怀堂也不可以……” 沈知昭维持着怀抱程久的姿态,眸中翻涌着无法辨明的情绪。程久在他指尖触碰到额际时,眼睫最后轻颤了一下,头无力地偏向一侧,仿佛只是倦极睡去。 “楼主!”护卫急促的催促声惊醒了沈知昭。 他猛地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迅速冷去的躯体,决然转身,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春诗脸色煞白,最后望了一眼地上那抹刺目的红,牙关一咬,踉跄着追了上去。 “程姐姐,你别睡!”灵犀跌跌撞撞地扑出来,爬到程久身边,小手徒劳地推着她的肩,哭声破碎:“程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看见你一个人走出营帐……只是想跟上来,吓唬你一下……我不知道会这样……”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程久毫无反应的苍白手背上。 灵犀推不动程久,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穿透帐幔。 已退至外面的灰衣护卫脚步猛地一顿,对沈知昭道:“楼主先行,属下回去斩草除根。”话音未落,人影再次掠入屋内。 杀意扑面而来!灵犀吓得浑身僵住,连哭喊都噎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双盛满极致恐惧的大眼睛,绝望地睁着,等待着致命的痛楚降临。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帐内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下一瞬,一道庞大而威严的金色龙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它并非实体,通体流转着金色光晕,将昏暗的帐篷映照得一片金辉。 灵犀只觉周身一轻,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托起。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怔怔地低头,发现自己竟已被巨龙虚幻却坚实的身影温柔地卷裹其中,离地悬空。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光芒凝聚的鳞片上传来的、一种古老而温暖的触感,随即悄悄捻起一片。 龙躯吃痛猛然一颤,一声低吼在喉间滚动。金光流转的竖瞳瞪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手,“别乱摸!” 灰衣护卫见状瞳孔一缩,反应快得惊人,反手间一柄淬着冷光的匕首已破空掷出,精准地刺入龙影! 巨龙发出一声沉闷而压抑的低吟,尾部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吃痛,却丝毫未停,裹紧灵犀,猛地向上腾跃,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逸散的流光碎影。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门被人猛地踹开! 薛景珩与靖雪冲入屋内,恰好撞见龙影消散的最后一幕流光,以及一个正迅速逃离的人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帐内骤然死寂,只剩下血腥味弥漫。 靖雪的目光落下,旋即猛地被钉在原地—— “程姑娘?!” 昏暗的光线下,程久安静躺在地上,长发散落,面容是毫无生气的白。心口处插着一把匕首,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不祥的深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重回临安 营帐外, 苏怀堂一袭墨色常服,策马返回难民营。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淡淡倦意,然而刚一落地, 便敏锐觉察到了空气中异样。 一种被巨大悲恸和恐惧笼罩的……安静。 往来之人皆垂首敛目,眼神交汇间充斥着惶然与哀戚, 在与苏怀堂目光相撞时,又慌忙避开。 他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微敛,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骤起。 “出了什么事?”他随意询问一名正低头啜泣的老实妇人。 那妇人抬头见是他,如同找到主心骨, 又像是被触及更深的恐惧,泣不成声:“都说……程、程姑娘……没了……” 苏怀堂脸上的温和神色如同面具般骤然凝固,随即一点点剥落,露出毫无掩饰的冰冷。他并未失态,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只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疑惑道:“你说哪个程姑娘没了?” 六娘远远瞧见苏怀堂回来,赶忙迎上前, “少主, 是、是程久姑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 苏怀堂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再看六娘一眼,只迈步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步伐较之前更快、更急,带起一阵冷风。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 在看清榻上那道无声无息的身影时,苏怀堂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少年无措。 他缓缓俯下身, 极其小心地、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想去探她的脉息,去检查她的伤口,可苏怀堂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曾经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在此刻溃不成军。 “程久……”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醒一醒……”可无论他怎么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再也无法回应他一丝一毫。 他半跪在那里,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谁做的?” 程久的墓前枯草低伏,薛景珩和靖雪站在苏怀堂身后,神色哀戚。 薛景珩犹豫半晌终是开口劝慰,“程姑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消沉。” 靖雪带着一丝困惑与警惕:“程姑娘身手不凡,天下能一刀毙命杀了她的人屈指可数,而现场竟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这绝非寻常。” 薛景珩看向苏怀堂紧绷的侧脸,颦眉道:“你去临安城寻百晓生可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苏怀堂,终于抬眸,字字带着冰冷的寒意:“找到百晓生时,他已经死了。” 暮色四合,将碑前那道孤影与渐起的寒露一同浸没在夜色里。 苏怀堂额角抵着冰冷石碑,肩头无声颤动,一滴泪将坠未坠。突然他眼神骤变,指尖弹击出一枚碎石,带着凌厉的劲风。 “什么人?” 然而,下一瞬,那石子竟似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飘散落下。灰衣人甚至未曾移动分毫,只是眼皮微抬,目光如古井无波。 “桓叔,无妨,退下吧。”来人抬手,轻轻拦在了灰衣人身前。 他缓步上前,停在苏怀堂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声量不高被刻意压着,却清晰地穿透了呜咽的风,带着两分凉薄,“没想到玉面修罗鸣玉公子竟然对这位程姑娘情深至此?” 他以披风掩去真容,黑袍的下摆如凝固的夜色,扫过坟前凄凄荒草,唯有衣襟上那枚显眼的星形绣纹,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苏怀堂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你是望星楼的人?” 风帽下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苏公子果然敏锐。”对方语气平淡,披风阴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杀害程姑娘的真凶如泥龙入海,想必苏公子至今仍束手无策,否则你也不会困于此……但望星楼的眼睛,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他微微俯身,声音里充满了诱惑,“苏公子若是能与我联手,得望星楼相助去找出真凶,岂不比你一人事半功倍?”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灰衣护卫微不可察地瞥了男子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苏怀堂眸光骤冷:“望星楼何时成了慈善堂?这般好意,所图为何?” 男子负手而立,语气轻慢:“因为这临安城,需要一个配得上它的人。当今首辅江绍明,不过是个贱民所出的窃国之贼,德不配位。临安城的棋局,需要一个新的对手来打破平衡。而你,是最好的那枚棋。” “……苏公子身负五姓十族最纯正的血脉,更有与之匹配的才干。拿回你自己摄政王的位置,在朝廷上制衡江绍明,我助你将真凶揪出来,千刀万剐……” 苏怀堂的身影离开后。 男子抬手,缓缓摘下了风帽,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 他望向程久的墓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嫉恨,更有难以自抑的的难过,最终都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幽暗。 “楼主,属下不解。”一直沉默的桓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何必要帮苏怀堂重回临安城?。” 沈知昭收回目光,指尖轻柔摩挲着冰凉的墓碑边缘,语气淡漠:“帮他?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他冷哼一声,“江绍明那个缩头乌龟,仗着婉贵妃的信任龟缩在临安城内,派出的几波人都寻不到下手的机会。我决不能容忍这等卑贱血脉长久玷污权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苏怀堂,正好是一把足够锋利,又能搅乱这潭死水的刀。让他去和江绍明斗,无论谁胜谁负,于我们而言,皆是好事。” 护卫迟疑片刻,还是提醒道:“可是楼主,苏怀堂此人……心性坚韧,智谋深远,绝非易于控制之辈。您莫要忘了,连独孤慎都栽在他的手上。” 沈知昭闻言,非但不忧,反而扬起一抹极其自信的笑意:“呵,我可不是独孤慎那个养虎为患的老废物!”他转身,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自有手段让他乖乖听话入局……”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傲然冷笑,他转过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护卫的脸,最终定格在远方。 “放心,”他轻飘飘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他永远不会知道,是你帮忙动手杀了程久。” 风声骤寂。护卫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低头应道:“是,楼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肖似故人? 临安深宫的夜, 是泼天的富贵与靡丽交织成的网,酒气氤氲,丝竹聒耳。 殿内烛火通明, 映照着金碧辉煌,舞姬们雪白的足尖踏着繁复的鼓点, 腰肢软得像三月柳,水红色纱衣旋开,荡起香风阵阵,几乎要迷了人的眼。 夜宴正酣。 主位之上,苏怀堂一身玄色暗绣云纹锦袍, 衣襟微敞,随意地斜倚在软枕之中。 殿内丝竹喧嚣,琵琶珠玉落盘间忽又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舞姬腕间金钏随着急促的旋身叮当乱颤,和着娇柔婉转的吟唱, 几乎要刺破夜色。 他却恍若未闻。 一双凌厉含情的丹凤眼, 此刻眼尾微挑,浸着酒意, 似笑非笑地扫过场下歌舞, 目光却虚浮着, 似在看,又仿佛穿透了这片喧嚣, 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处。 美人纤指剥了玉珠似的葡萄递至唇边,他只懒懒张口接了,身侧羽扇轻摇,吹起甜腻的熏香气息。 案几一角,一只小巧的纯金螭兽香炉静静吐着青烟, 那烟丝极细,混在殿内浓郁的暖香酒气里,几乎难以察觉,只一缕异样的甜腻,若有若无地缠绕上来。 殿内笑声、乐声近乎锐叫,鼓点密集如殿外暴雨倾盆。 在这片喧嚣中,苏怀堂微微蹙了蹙眉,那双总是透着几分不耐与桀骜的丹凤眼倏然阖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是抵不过这连日喧嚣带来的困倦。 侍奉在侧的舞姬美人皆是水晶心肝琉璃人般聪慧通透,见他稍稍合眼,动作立刻愈发轻柔,相互递了个眼色,便立即恭敬地起身,悄步退至一旁垂首侍立,不敢惊扰分毫。 霎时间,他身侧虽仍处于这极致的喧闹中心,却仿佛凭空隔出一小方寂静的天地来。 氤氲的“浮生若梦”香气丝丝缕缕钻入肺腑。 喧嚣渐远,鼓乐声变得模糊,像是隔了重重水幕。 丹凤眼紧闭之下,眼睫轻颤,等着幻境……如期而至。 不再是这镶金嵌玉的冰冷宫阙……记忆伴着丝丝缕缕的香气逃逸出来。 忽而是胡尘漫卷的大漠,她一身赤色胡服立于苍茫天地间,玉带将腰身勒出极细一道弧线,袍摆却如烈焰般迎风绽开。腕间银铃猝然荡开清响,如玉落石盘。 她忽地站定,回眸望来,眼里盛着比月亮更亮的光,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风声呼啸,铃声叮当,却盖不住她清越的笑声。 转瞬又是皑皑雪原,他与她倚靠在一处避风的山岩下,血污狼藉,她冷得微微发颤,唇色苍白,却仍用那双过分清醒的眼防备地打量他,指尖戳着他手臂,冷静分析着脱困的路线,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也看不见弥漫的绝望。 最后幻境定格在那顶摇曳的营帐内,烛火昏黄。 她难得允他贴近,呼吸交错间,青丝铺了满枕,眼中情动的水光潋滟,可细看深处,仍凝着一丝抽离的、近乎顽劣的好奇,仿佛连沉沦都要掌控分寸,比他这个攻城略地的人更从容冷静。 每一个碎片都滚烫,烙在他魂魄深处。 幻境支离破碎却无比真实地拼凑着程久存在过的痕迹。 比眼前任何歌舞美人都鲜活百倍。 那气息、那眼神、那微凉的指尖温度……都在灼烧他清醒后的神经。 苏怀堂甚至生出更荒谬的幻想——她就在这满堂宾客之中,或许正假扮成某个献艺的乐伎,于珠帘后抱着琵琶,纤指拨弄间,对着他无声打量:苏怀堂,你如今这般模样,有趣么? 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置于案下的指节攥得紧,仿佛想抓住那一缕根本不存在的人影。 “……摄政王?” 暗卫的低唤将他猛地拽回。 苏怀堂骤然睁眼,盈盈水光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缓缓松开指节,面无表情地抬手,将案上凉透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视线扫过恭敬垂立的暗卫,扫过不远处仍在卖力歌舞的乐姬,最终落回那尊仍袅袅吐香的香炉上。 “有消息了?”他声音带着一丝刚从小憩中醒来的微哑和……温软。 暗卫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楼主已吩咐下属尽力调查,但杀害程姑娘的凶手动作极干净,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至于灵犀姑娘的下落,依旧毫无线索。只是,首辅大人那边似乎对我们近日的动作有所察觉……” 心腹低声续道:“首辅大人派了人手暗中盯梢……” “江绍明?”苏怀堂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他自然是怕的。江绍明靠着婉贵妃裙带一路攀爬,如今根基未稳,眼见望星楼扶持我重回朝堂,他岂能安枕?”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逸出,苏怀堂重新斟满酒杯,“回去转告楼主,只要他找到……真相,我先前应下制衡江绍明的事情,自会兑现。” 他需要这滔天权柄织就的罗网,需要望星楼遍布天下的耳目,将这繁华地、权力场翻过来,一定要找出……害死程久的真凶。 哪怕是与虎谋皮,不知前路如何。 他也心甘情愿。 苏怀堂目光又一次掠过香炉,炉中袅袅升起的烟痕细绕不绝,盘旋不散。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只似被那缕烟牵住片刻,随即又归于一片沉静的墨色。 浮生若梦。 苏家的至宝,既能引人入梦,梦见最思念的人,也能让人深思沉醉,最终死于梦中。 世上至毒之物,往往也藏着救赎的错觉。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所有无人可诉的痛楚与疯狂。 不远处,一名垂首侍立的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大殿,穿过重重回廊,步入一间静谧的暗室。 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沈知昭负手立于窗边,听罢侍女低语,唇角缓缓牵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今日便第二次点燃‘浮生若梦’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摄政王已经成瘾了,比薛景珩当年更甚。” 沈知昭轻笑一声,“苏怀堂是无柄之刃,锋利却难驭。”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但他会自愿沦为囚徒。浮生若梦本就是苏氏的东西,他清除地知道沉迷的后果和代价……“ 窗外月色凄冷,映着他半张侧脸。 “而他竟然甘愿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赔上余生。” 次日,临安城,九霄楼,苏怀堂倚窗独坐,指尖闲闲敲着玉杯,听着周遭世家子弟喧闹的奉承,目光却疏离地俯瞰着楼下熙攘的朱雀大街。 琅琊王氏醉意上头,似是不经意地感叹:“世风日下,礼崩乐坏。听说江首辅生身母亲只是个粗鄙的平民舞姬,这等微贱血脉,如今竟也高居庙堂之上,岂不可笑?”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更别提,坊间都传他与宫里的贵妃娘娘过从亲密……此事若为真,岂不是将社稷安危置于险地?真是令人忧心啊。” 韩小公子嫌恶道,“靠着女人的裙带上位真让人不齿!” 有人连声附和接道:“像摄政王这般,祖上世代簪缨,血统纯正毫无瑕疵,方是稳定朝纲的真正基石。” 酒过三巡,席间正是喧哗。 楼下灯火如星河,人潮如织,却无一能入他冷寂的眼。 苏怀堂耐性渐失,正欲寻个借口离去,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街角—— 他的动作猛然顿住。 一个身着菡萏色衣裙的身影,正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贩前,微微侧着头,指尖轻触着一盏玉兔灯。 那个侧影……低头时,几缕墨色碎发拂过瓷白的耳廓,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弧度,却又无端透出几分近乎无辜的狡黠。 他的呼吸仿佛骤然停滞,周遭万物都褪去颜色,他的整个世界,只剩女子的菡萏色背影。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可那身影……夜夜梦魇与求之不得的幻影,此刻竟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摄政王?”身旁有人察觉他神色骤变,小心询问。 苏怀堂却恍若未闻。他猛地起身,带翻了手边的酒杯,泼洒一身也全然不顾。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冲下楼去! “让开!” 他拨开拥挤的人潮,目光紧随那个纤细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切。行人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纷纷避让。 然而,花灯摊前,那个身影却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来往的陌生面孔和众人惊疑的眼神。 那个菡萏色身影已然消失在人海。 苏怀堂的脚步顿在原地。 周遭的喧嚣骤然褪去,只余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震得他耳膜发痛。血液奔涌的灼热与骤然落空的失落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这副勉强维持的躯壳。 他转向一旁的摊主,“方才……”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那位穿菡萏色衣裙的姑娘,去了哪个方向?” 摊主被他煞白的脸色和周身压抑不住的骇人气息惊得后退半步,本能地要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却正对上苏怀堂的眼…… 左眼还竭力维持着深潭般的漆黑,右眼瞳仁猩红翻涌而上,不是光线的错觉。 摊主瞬间怔楞,瞳孔微微扩散,神情变得茫然,几乎是梦呓般地抬手一指:“东、东边……刚过转角……” 话音未落,苏怀堂转身追去,他追过喧闹的长街,拐入幽深的巷口。 暮色将青石路面染成昏黄,巷子尽头,那抹身影终于再次清晰。她正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眉眼柔和,浅笑嫣然。 一个名字抵在舌尖,未及说出。 身旁的侍女小心搀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催促了一句:“夫人,起风了,该回了。” “夫人?” 现实的落差让苏怀堂骤然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清醒。 不是她。 至少,不完全是。 他快速捻过右手的白玉佛珠,唇齿间极轻地碾过那两个字:“……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赝品而已 苏怀堂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方才的失控与悲恸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与专注。 随即,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逸出唇角, 并非欢愉,而是浸透了骨髓的自嘲与某种沉郁的决断。 院门在女子身后刚合拢, 她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男人带着熟悉的青竹香气息,将细密的吻骤雨般落在她的颈侧与耳后,缠绵而充满占有欲。 然而,女子鼻翼微微翕动, 却在青竹香中辨出了一丝极淡的、唯有宫廷内苑才有的冷冽龙涎香。 她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在温顺的语调里:“大人今日回来得早……贵妃娘娘竟没多留您一会儿么?” 话一出口,她便似豁出去般,又轻声补了一句, 语气里掺了明显的醋意与鄙夷:“也是, 娘娘深宫寂寞……” 江绍明缠绵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眉头微蹙,略有不满道:“不许跟着市井流言胡说……”他声音沉了下去, “她身处那般位置, 能以女子之身周旋至今, 已极是不易……” 女子被他罕见的厉色吓得一怔,猛地推开怀中人, 委屈的泪水盈满眼眶。“你既然这般维护她,以后便不要再来寻我……” 江绍明本欲再斥,可见她湿漉漉的眼神,竟与他心底深埋的某一抹影子离奇地重合了一瞬。 心肠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叹息一声, 语气放缓,“九九莫哭了……是我错……” “吱呀”一声。 本应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苏怀堂一袭墨色常服不请自来,目光幽冷地落在院内几乎相拥的两人身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弧度。 江绍明,原来如此? 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原来首辅大人今日告假,是于此地……金屋藏娇。” 江绍明身形未动,只将女子严实地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迎上苏怀堂:“此乃本官家事,不在……望星楼管辖之内。倒是摄政王今日不请自来,擅闯私宅,恐怕有失身份。”他语带双关,暗讽苏怀堂倚仗望星楼的势力重回临安城。 随即,江绍明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道:“听闻王爷近日劳心劳力,在寻什么人,却一无所获,今日如此闲适该是寻到线索了?” “你竟然不知道?!”苏怀堂低声轻笑。 他的目光重新打量过女子的神态,“像,真是像。”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可惜,再像也是赝品……程久,早已在三个月前,就已香消玉殒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你胡说些什么?”江绍明的震惊不似作伪,“你认识久久?” 苏怀堂满意地看着江绍明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错愕和痛苦各种表情轮番登场,那总是温润如玉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果然如此,自己猜得一点没错。江绍明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竟敢在心底如此亵渎她! 一股混合着轻蔑与暴戾的怒意陡然升起,如此痴心妄想,他也配? 一念及此,苏怀堂心头猛地一沉:程久遇见江绍明早于自己!凭她的性子,若非当初存了半分自己都未察的欢喜,岂会愿意在宝月楼假扮花魁与江绍明周璇? 司寇瑾那几分与江绍明相似的神态绝非偶然! 苏怀堂眸色一沉,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恶毒的弧度,缓缓道: “哦,还有一事。久久生前曾与本王提及,她生母是江王氏,只是后来失散在外……呵……如今看来,她或许本应是首辅大人你……流落在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江玉澄。” 他看着江绍明骤然剧震、如遭雷击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情深义重。不过,奉劝首辅大人,最好赶紧收起这不该有的心思。你的妄念,若是传出去,只怕会玷污了她身后清名。” 苏怀堂唇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眼底却一片荒芜。 既然他已永坠无间,那么所有曾觊觎她、失去她、乃至妄图替代她的人,都合该陪葬,谁也不许全身而退。 这虚假的兄妹名分,便是他对江绍明的惩罚! 苏怀堂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从容离开。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浮生若梦的残香犹在帐幔间缠绕,丝丝缕缕。 苏怀堂反复在梦魇中挣扎,耳边恍惚萦绕着一声极轻的呼唤,似是悲鸣又似欢喜——“苏怀堂……” 他猛地蹙眉,指尖剧烈一颤,在虚空中徒劳地想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背影。 下一瞬,他骤然睁开眼。 梦境的余悸化作眼底一片枯寂,所有波澜被强行压下,唯余一丝难以捕捉的、怅然若失的不安。 暗卫如一道墨影,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床榻前,低声回禀:“王爷,首辅府天未亮便遣人送来一名囚犯,此刻正押在府内地牢。首辅府回话的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暗卫略一停顿,补充道,“江大人带话,说……会是您想要的人。” 苏怀堂闻言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随即化为一种玩味的、近乎危险的趣味。 江绍明……送来了他“想要”的人? “既如此便去见见吧”,苏怀堂披衣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冰冷石阶,径直朝着地牢行去。 地牢阴冷,火光跳跃不定。 幽深的甬道尽头,唯有他沉缓而清晰的脚步声一下下叩击石板,由远及近,如同索命的倒计时,最终停驻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外。 牢内关押的人早已被这渐近的脚步声惊动,惶恐地扒着冰冷的铁栏,嘶声求饶:“大人饶命!小人冤枉!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怀堂停下脚步,垂眸睥睨着脚下抖成筛糠的男人,初时只是一丝淡淡的疑惑——江绍明送来这么个货色是何用意?但随即,他像是辨认出了什么,眼底那点疑惑骤然被一种狠厉的、近乎欢愉的光芒所取代。 竟是百晓生那老狐狸门下,最信任的大弟子——吕贰! “倒是……有趣。” 苏怀堂语气轻慢似赞叹,又似嘲讽:“百晓生狡兔三窟的大弟子,都能被你们首辅大人掘地三尺挖出来……当真有些本事。”他顿了顿,像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回去转告你们首辅大人……这份厚礼,这份心思,本王记下了。” 那使者闻言,愈发恭敬地躬身:“首辅大人吩咐,此人或许于王爷追查之事有些用处,交予王爷必能物尽其用。大人还言,若王爷另有其他需求,府上也愿略尽绵力……” “哦?任何需求?”苏怀堂忽地打断他,语气玩味,目光却幽深地略过使者,“若本王……近日觉得府中冷清,想向首辅讨个人呢?” 使者的话头猛地噎住,额头瞬间沁出细汗,脸色变得极其不安与犹豫。 他显然知晓苏怀堂口中的人所指为谁。 “王、王爷……”使者艰涩开口,神色间尽是惶恐与为难,“王爷明鉴……九姑娘……是首辅大人极为看重之人,小人万万不敢擅议去留。” 苏怀堂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放心吧,一件赝品而已,本王不感兴趣。” “退下吧。” 使者如蒙大赦,仓皇行礼退下。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下面如死灰的吕贰,还有血腥气…… 吕贰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憔悴不堪,衣袍破损,声音因恐惧而嘶哑破碎:“摄政王饶命!摄政王饶命啊!您在骊山见过我和师父的……骊山船上一别后,弟子与百晓生就此分道扬镳,他死的时候我也不在场,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怀堂并未立刻理会他的哭嚎,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缓缓踱步上前:“传闻百晓生心耳神意通达天下,若是论触角之广,就算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望星楼也难以望其项背。” 苏怀堂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言贵妃当年与文帝的枕畔的私语,百晓生都能一字不差地写进贵妃起居录中……如今百晓生最得意的高足竟然告诉我,有人能在临安城杀了人,而不留一丝痕迹?” 他俯身,阴影笼罩在吕贰颤抖的影子上。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而百晓生或许是…来不及说。” 苏怀堂话音落下的瞬间,吕贰猛地抬头,脸色大变,眼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崩碎,却依然嘴硬。 “王爷饶命,草民对程姑娘和师父之死真的……一无所知” 见他还不开口,苏怀堂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示意左右。 倒刺的短鞭瞬间狠狠抽在吕贰背上!并非皮开肉绽,而是倒刺勾拉起皮肉,带来一种缓慢而剧烈的撕扯痛楚。 “啊——!”吕贰凄厉的惨叫在地牢中回荡。 苏怀堂眼神未变,平静地追问:“到底是谁杀了程久和百晓生?” “我……真的不知……”吕贰痛得浑身痉挛。 苏怀堂的指尖轻轻掠过大弟子碎裂的腕骨,引得对方一阵剧烈颤抖。 “我在独孤慎膝下长大,十六岁便执掌刑狱。”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犯人开口,是我最擅长的本事。” 他收回手,看着弟子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你确定要考验我的耐心?” 鞭子再次落下,这次是更刁钻的角度。地牢中传来越来越密集的鞭打与随之而来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和惨叫声。 苏怀堂极有耐心地、如同庖丁解牛般,寸寸折磨他。 用痛苦摧毁着对方的意志,审视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谎言。 鲜血爬满了吕贰的衣衫,滴落在地,汇成一小滩暗色。 直到他意识涣散,几乎只剩下一口气时,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真的不知道……” 然后晕了过去。 牢头躬身抱拳,沉声禀报:“摄政王,所有刑罚都用遍了,犯人昏死过去几次,依旧只字未吐。依属下看,他……或许确实不知情。” 地牢内只剩下一片死寂,微弱的线索希望,好像断掉了。 黑暗中,地牢石壁渗出的水珠滴答坠落,在地面上敲出数百次单调回响后,吕贰那双涣散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 他用尚能动弹的左臂支撑身体,拖着几乎废掉的右半身,在阴影中一寸寸匍匐挪动。 污水泥渍浸透前襟,他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正被狱卒推搡着打扫甬道的老杂役。 待狱卒骂骂咧咧走远,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杂役的裤脚。 杂役吓得一抖,看清是他,眼中闪过厌恶与恐惧:“滚开!想死别拖累我!” “劳烦……”吕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微弱,“劳烦带句话给……李太妃宫里的掌事刘姑姑……就说金凤来仪,请来相见……” 杂役脸色大变,猛地踢了他一脚:“疯子!还敢惹事!” 吕贰忍着疼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他艰难地仰起头,用牙齿咬住自己左手小指上一枚看似污垢的黑色硬痂,猛地一撕—— 那竟是一颗以特殊材质伪装得伤口结痂,内里中空! 他将其中的小金珠吐在掌心,塞向杂役:“这是托你传信的赏金……事成还有另一半……” 杂役盯着那不起眼却价值昂贵的小金珠,眼神剧烈挣扎。 吕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凑得更近,“你若收了钱……不办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端残忍的光,“我还会出双倍给别人……买你的……命!” 杂役猛地一颤,最终,飞快地拿走了那枚金珠藏入袖中,喃喃道:“金凤来仪,请来相见……贵人放心,我记住了!” 吕贰脱力般瘫倒在冰冷的血污里,望着杂役消失的黑暗甬道,染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自语,“财帛开道……这天下……何处……没有百晓生的……耳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兰灯易灭 连日的奔波让薛景珩如满弓之弦, 紧绷欲断。 探查程久死因、赈济灾民、追寻龙神与灵犀的下落——诸事繁杂,皆需他劳心耗神。 恰逢北丐神医在救治难民的时候,对先前下人采买的药材诸多不满, 不是嫌药性不足,便是怨品质不佳, 总道这般药材会减损疗效,污了自己神医的名头,威胁着要罢工。 薛景珩无奈,只得亲自记下那些刁钻要求,趁此次外出之机, 顺道细细寻访合适的药材。靖雪索性与他同行,二人便借这采买之由,暂将千头万绪的纷扰搁置一旁,偷得半日闲暇。 市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倒叫人暂缓了心神。 两人并肩行于市集。薛景珩姿仪清绝, 虽衣着低调,那份天生的矜贵却难以遮掩, 引得不少年轻少女侧目偷笑。 靖雪则好奇地打量市集上那些新奇玩意儿, 时不时拽着他衣袖感叹;薛景珩的目光只落在她脸上, 那份专注的温柔,胜过万语千言。 正此时, 一位须发半白着宽大道袍的算命先生笑着迎上,拂尘一摆,恰到好处地拦在二人前方。 “二位贵人佳偶天成,老夫见之心喜,忍不住想结个善缘, 为二位略观气运,不取分文,如何?”他语调讨好,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快速扫过薛景珩。 靖雪闻言莞尔,拉着薛景珩的衣袖便要离开——她向来不信这些虚妄之言。“那边有家医馆,或许能买到北丐神医想要的药引,我们同去瞧瞧,莫耽搁了时辰。” 谁知薛景珩脚步未动,似乎颇有兴致。 靖雪诧异地抬眸瞧他:“你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薛景珩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唇角轻扬,低声道:“偶尔信一次……也无妨。” “方才先生说我们二人是佳偶天成,却不知可否再细说一二?譬如,何时婚配更为适宜?”他问得坦然,仿佛真被说中了心事,全然一副入迷的模样。 算命先生见状,捻须一笑道:“公子与姑娘的面相一瞧便觉阴阳相合,只是这具体吉期嘛……”他故作高深地拖长了语调。 靖雪被薛景珩那几句关于“婚期”的问话弄得有些不自在,见他与这算命先生竟似要深谈,便微嗔地抽了下手,“怎的还真信这些虚言?若是误了采买药材的正事,小心神医又给你脸色看。” 薛景珩语气意外带着几分坚持:“听听也无妨。神医的差事要紧,但此事……于我而言,同样紧要。”他后半句说得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靖雪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害羞地别开眼,只嘀咕一句:“那你快些问。” 待她走出十步开外,算命人脸上讨好的笑意瞬间收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 “临安城,皇宫,地牢。有人要见您,关乎您追寻的一切真相。” 薛景珩面上温润笑意分毫未变,“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何人相邀,竟劳动鼎鼎大名的神算子,大费周章演这出戏码?” 算命先生额角微见汗意,不敢直视薛景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更低声道:“我也是收钱传话罢了……只是薛公子去了便知……唯有他,能解开此局的秘密。” 薛景珩不语。 然而,神算子脚步一顿,像是挣扎良久,终是咬牙折返,指节快速掐算,忽的低声吟道:“朱弦易断,明镜难圆。” 随即直言:“你和这位姑娘今生缘分,本该行至半程而尽……如今皆因你强求,终非长久之计。最终还是兰灯易灭,两厢寂寞。” 薛景珩脸上的温润笑意淡去,“是么?先生的卦辞,倒是别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无端令人胆寒, 神算子面露惭色,“此番传讯,已陷你于险境。这幅卦象便赠与你,望你好自珍重。”神算子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后仓促转身离去。 “景珩?”靖雪转身回望,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敏锐地察觉到气氛那微妙的凝滞。 薛景珩唇角的弧度分毫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觉他眼底的光在刹那间定住了——如同月下深潭骤然结冰,寒意刺骨,却又在下一秒化开,快得让人疑心只是错觉。 他迎向靖雪,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竟真让你寻着了,这下北丐神医总该无话可说了。”只是藏在袖下的指节却攥得紧。 “兰灯易灭”四个字,如一柄淬毒的薄刃,精准刺入他心底最不能触碰的角落。 神算子的出现是人着意安排,那他的卦象呢?是故意扰乱他心神,还是…… 靖雪凝神细看他的神色,轻声唤道:“景珩?” 薛景珩忽然拉住她的手腕,转身拐进旁侧无人的窄巷。未等开口,微凉的唇便已落在她的唇角。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在她唇间尝到药材的清苦味时骤然放轻,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厮磨。 靖雪怔住,却没有推开。直到察觉他扣在自己腰际的手收得太紧,呼吸间带着不同寻常的灼热,她才偏开头轻声提醒:“景珩……停下。” 他立即松了力道,“抱歉,”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声音里缠绕着未褪的欲念与更深沉的克制,“我失态了。” 巷外市声依旧,而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 ……即使是天命也无法从我身边再夺走你。 地牢深处,静谧安静,只有水珠断续滴落之声。 薛景珩步履从容,行走于幽暗甬道之间。目光淡淡扫过一间间囚室、一个个面目模糊的身影——他仍不知,那传讯者究竟是谁? 直至甬道尽头最阴湿的一间,薛景珩脚步微顿。 只见一人匍匐于脏污草席之上,浑身血迹斑驳,几乎辨不出原貌。 闻得脚步声,那人却极缓地抬起头,乱发间一双眼睛竟异常清醒,哑声开口,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薛公子果然来了……这重重监牢,于您而言,竟真如无人之境。”他喘息片刻,续道,“……山河令之力,当真令人心向往之。” 薛景珩驻足牢外,平静开口道:“为何选我,而非苏怀堂?将真相告知苏怀堂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 吕贰低咳一声,血沫溢出唇角:“苏怀堂?他本就是一柄没有刀柄的利刃,尤其是……程久死后,更是毫无顾忌。我若将秘密和盘托出,失了唯一仪仗的筹码,他便立刻会将我碾碎。苏怀堂什么都不在乎…但公子您,至少,还讲一点‘道理’。” 他语带讥讽道,“百晓生的人,只做交易,纵然刀斧加身也不会屈服。我见您,便是要做一桩交易。“ 他艰难地挪动一下身体,锁链哗啦作响:“我自幼被百晓生收养,跟着师父三十多年,太了解他了……”声音低得几乎湮灭在黑暗中,“他那些…狡兔三窟的藏身之处,只有我知道……” “师父死前,是我、是我第一个找到了他。我亲眼看着他断气……也拿走了他留下的,唯一线索。” 他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看向薛景珩:“我原以为,知晓天下事便是最大的力量……”他瞧着自己满身伤口,带着毫不遮掩的恨意,“如今才知武功…也很要紧。我要薛公子手中的天一阁《归一心经》——我知道,他们早已将心法传给了你。用它,换我手中的秘密。” 薛景珩犹豫点头,眸光微凝:“苏怀堂赶到时,百晓生已经死去多时,到底是谁杀了百晓生?又是谁能有能力悄无声息杀了程久?” 吕贰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冷笑,牵动伤口,令他面容扭曲了一瞬:“谁动的手……重要么?不过是一把听令的刀。重要的是……是谁授意?以及……百晓生究竟是为何而死?!” 吕贰浑身瘫软,双腿拖沓踉跄,每挪一步都费劲力气,全凭薛景珩架着才能移动。他一条腿拖在地上,脚尖无意间刮过石地,带起一声突兀的摩擦声。 暗处打盹的看守猛地一抖,惊醒过来,迷蒙中哑声喝道:“……什么动静?!” 地牢出口处火把骤亮,三四名狱卒横刀拦住去路:“何人劫囚!” 薛景珩指尖微动,刚欲动手,却听廊柱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靖雪转出阴影,随手将一枚玄铁令牌掷在为首狱卒脚边。 “大胆!”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刀锋微微一滞,“皇城内司办事谁敢拦?” 狱卒盯着令牌上蟠龙暗纹有些犹豫,趁这间隙,靖雪推了薛景珩后背一把:“快走!” “当心”,薛景珩回首嘱咐道,然后扶紧奄奄一息的大弟子,闪身没入暗道。 靖雪眼波流转间锐利如刃,唇角噙着半分似笑非笑道:“诸位如有疑问,明日便亲自去皇城司请教。” 她从容转身,衣袂翩然没入暗影,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狱卒捡起地上的令牌,指尖摸到粗糙的刻痕,“令牌是假的!”众人脸色一变,“去通知摄政王!快!拦住他们!” 甬道尽头,抓捕的火光越来越近。靖雪一把将薛景珩推进暗门:“你带着墨言先走。”她转身抽出士兵的佩剑,声音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凌厉:“苏怀堂如今这般小气?连提个人都要惊动他?不过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拦住我?” 摄政王府外,暗卫守在门外,听完来意立即摇头:“主上刚用了浮生若梦才睡下,此刻定然是叫不醒的。立刻派人去追,不必回禀了。” 浮生若梦的香气缱绻,梦境中,程久温顺地依偎在苏怀堂怀中,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散发。 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程久清冷的侧脸,此刻她眼睫半阖,眸中水光迷离,眼角却透着娇媚,像蒙了一层红纱的深潭,慵懒地映着苏怀堂的轮廓,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的弧度。 苏怀堂在梦中收拢手臂,下颌轻抵着她散着馨香的发顶,连呼吸都带着餍足的满足。 然而,梦境中程久拔出髻间银簪。动作缓慢却清晰,刺入自己小臂肌肤,向下划出一道坚决的划痕—— 她面容褪尽血色,只极淡地唤了声:“苏怀堂。”声线清冷如碎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提醒。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在死寂的寝殿中回荡,冷汗浸透重衫。 他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怀中——当然空无一物。 但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梦中右臂那道划痕……与他亲手为她收殓时,在小臂上看到的、那道始终无法解释的细微划伤,彻底重合了。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浮在他眼前。 “久久,你想告诉我什么?” 寝殿外,暗卫闻声而入,低声道:“主上,薛景珩与福安郡主闯入地牢,带走了百晓生大弟子。” 苏怀堂眼眸未抬,只淡淡道:“一个废人,罢了。” 待暗卫退去,殿门合拢。 苏怀堂静立榻前,指尖悬在雕花之上,良久,才似下定决心般按下。 机关轻响,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气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室内浮生若梦的暖香。 密室幽深,一方琉璃棺椁停放中央。 棺中,女子安然静卧,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甜梦。 他俯身目光落在女子纤细的右臂上——那道细微却清晰的划痕映入眼帘,边缘走势果决,是自伤所致。 苏怀堂隔着冰棺指尖轻颤着抚过那痕迹,嗓音喑哑:“久久,我实在…很想你。” 话音落下,他再抬眼时,右眸竟化作幽邃的赤红,左眼沉如永夜漆黑,妖异非常。他望着棺中人,轻声诱哄般低语:“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冰棺中,程久指尖微动,随即缓缓睁开眼。 琉璃般的眼珠静静转向他,完完全全映出苏怀堂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沈氏秘闻 京郊破庙。 薛景珩掌心内力温厚, 正缓缓渡入吕贰经脉。 吕贰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枯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生机,无意识地汲取着源源不断涌入的暖流, 感受着山河令精纯力量在周身血脉游走的畅快。 他侧过脸,贪婪的目光掠过薛景珩渗汗的额角与微颤的指尖, 却又立刻闭目,放松肢体,让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直至靖雪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薛景珩手腕,声音责备却难掩担忧:“救人要紧, 难道你自己的身体就不重要了?白白耗费这许多内力!若昨晚我没有偷偷跟踪你赶来,你将如何?” 薛景珩被她一拦,缓缓收回抵在大弟子后心的手,指尖微颤,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吕贰在地牢被折磨得不轻, 若无内力护住心脉, 恐……恐会伤及根本,日后便是恢复, 也难免行动不便, 成为废人。”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气息, 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我没事, 别担心……” 见靖雪依然对他耗损内力救人有几分不快,薛景珩笑着搭话:“怎么,心疼我了?”然后凑近她耳畔带了几分缱绻:“……福安郡主昨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看来,只能以身相许了?” “哦?”靖雪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掐了一下,唇角扬起骄矜的弧度, 似撒娇似命令:“福安郡主的驸马爷,眼里心里只能装着我一个。什么家族天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恐怕还不及格。” 薛景珩轻笑出声,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润而专注:“等此间事了……我们便寻一处安静山水携手归隐,可好?” 他唇边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轻声道:“最好再有一双儿女,儿子像你般明烈聪慧,女儿像你狡黠灵动。” 靖雪耳根微热,却偏过头诧异道:“儿女都像我?” 薛景珩眼底含笑,故作怅然:“那儿……子像我?只怕沉闷无趣,反倒遭你嫌弃。” 靖雪指尖卷着他袖口一缕布料,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像你也好……你生得好看。” 薛景珩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露出副“早知你贪慕颜色“的冷诮表情。 只是,眼底却漾开一片暖色,低头用额角轻蹭她发梢,声音里掺了几分脆弱的自嘲:“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若他日色衰而爱驰……” 靖雪歪头瞧他,光影在她眸中漾开细碎的欢愉,“都说青山不老绿水长存,薛公子这般人物,合该似那青山绿水永远不老。”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莫名认真。 薛景珩不安地想起神算子的预言,无声地收拢指尖,将她微凉的指尖攥进掌心,仿佛要握住某种确凿的暖意,喉结轻滚,却终究未应声。 “咳咳……” 吕贰伏下身子胸腔剧烈起伏着,断断续续道:“多谢薛公子……救命之恩……” 他的目光似无形的触须,黏腻地攀附而上,寸寸略过薛景珩因内力消耗而微显苍白的脸庞、渗出细汗的额角,最终落在那双修长分明的手上…… 就是这双手,方才展现了那般磅礴的力量,激得他心头一片灼热,只想据为已有…… 一直冷眼旁观的靖雪眉心微蹙,有种不安的直觉。 吕贰喘息片刻,轻声道:“两位想知道的……关于百晓生……和那位程姑娘之死……我必定知无不言。只要……”他喉结滚动,眼中骤然迸出一丝灼热的光,“……公子肯赐《归一心经》……” “哦?”靖雪音色清凌凌的,像冰片敲在琉璃盏上。 “早就听闻百晓生门下,素以博闻强记立身。纵有武功,也不过是防身之术,从不曾真正倚重……”她声音清冷,字字清晰,“你这般急切索要《归一心经》……所求为何?” 吕贰脸色一僵,薛景珩眸光也沉了三分,疲惫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静默片刻,吕贰言辞恳切道:“经此一劫,我才知……钱财虽好,亦需……武力傍身……”庙中一点微小的烛台落地响,让他像被惊动的困兽般猛地一颤,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似乎是牵动了地牢中被苏怀堂拷问的记忆。 靖雪蹙眉,指尖轻轻勾了勾薛景珩的衣袖,“吕贰此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薛景珩反手轻握她指尖,示意知晓,一种不安却如阴翳,悄然盘踞心头。 “我答应你”,薛景珩自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交给吕贰,“愿意按照百晓生的规矩交易,但你要言而有信,交代全部真相!” “一言为定!”吕贰急不可耐地将玉简攫入袖中,眼底贪光一闪而逝。“薛公子放心,这笔交易于你、于我都很划算!” 吕贰随即挣扎起身,引着二人通过破庙的密道走到一座地下书库。 他的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雕花上一按,墙面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窄缝,阴冷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吕贰点起一盏昏黄油灯,从靠近的书架上拿下一本记档,光影摇曳中低语道:“百晓生曾与望星楼主做交易,给过他一味名为‘醉梦散’的香料。” 他干枯手指划过一卷墨痕尚新的记档,“此香诡谲,会令闻者动情……” “楼主倾心程姑娘,欲借此香得手,谁知……”他怪笑一声,“阴差阳错间反而促成了她与苏怀堂的好事……楼主最恨被人拒绝,迁怒百晓生,便吩咐手下杀了他灭口。” 他语气一转,更显阴森:“况且,百晓生太聪明了,他窥见了望星楼最大的秘密……” 吕贰拖着伤腿,一步一顿挪到书库石壁那幅巨大的《九州坤舆图》前。 枯瘦的手指探入壁画暗隙,取出一块焦黑的龟甲。“这原本是一个完整的罗盘,当时被摔碎,另一半…无意中被蹭进了香炉底灰之中。” 说着从怀中贴身处取出另一小块边缘沾着香灰的残片,两块残片在他掌心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罗盘。 月光流淌在罗盘精密的刻度上,中央的晶石指针定格在“鬼宿”刻度。延伸线的尽头,不偏不倚地指向石壁中“陈郡沈氏陵”的位置。 吕贰望着那道月光刻下的轨迹,眼底泛起一丝得意,“凶手怎会想到,百晓生死前以星轨为引,借光影为刃……指出真凶……” 靖雪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望星楼向来标榜血统纯正,就算楼主是出身五姓十族的沈氏,也并不意外。” “福安郡主果然聪敏”,吕贰赞赏地看向靖雪,哑声嗤笑道,“可……若只是如此,百晓生那老狐狸又怎会轻易赔上性命?”他浑浊的眼底不见半分悲恸,反而灼烧着一种揭露真相的亢奋。 他猛地按在旁侧一卷摊开的《沈皇后起居注》上,指甲几乎掐入泛黄纸页中被朱砂圈出的那一行——“庚子年腊月初七,皇长子早夭。” “世人皆道皇长子福薄早夭,”他语调急促,却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狂热,“殊不知……天下间最金尊玉贵的孩子,竟是个生来没有‘魂力感应’的废物! “皇长子皇室圣物黄金台非但无益,反遭其力灼伤……呵呵,这可是皇室的巨大耻辱,是宁可烂在棺材里也绝不能外泄的丑闻!” 薛景珩神色困惑,眉头微蹙:“黄金台?” 靖雪接口道:“传言乃太祖得天下时所建,台基嵌有陨石,能温养神魂,激发潜能。历来唯有皇族血脉,方可入内洗礼,以求益寿延年,强健体魄。” 她语气微沉,“寻常人靠近可滋养魂灵,但若天生魂力残缺者……非但无法受益,反而会遭反噬灼伤,所受伤疤药石无医、而且永远不能消除……文帝曾恩赏姑姑带着我入内。” “百晓生果然手眼通天,竟连黄金台这般皇室圣物都知晓全貌。”她意味深长的目光略过吕贰,“甚至,连皇长子没有魂力感应这种动摇国本的秘辛都了如指掌。” 吕贰眼中都是被赞扬的骄傲,不觉挺直了胸膛,继续道,“稚子何辜,沈皇后抱着早产的幼子于金銮殿前苦求三日,换来的却是宫门紧闭,以及一纸皇子急病夭折的诏书。皇长子的死,成了横亘在帝后之间永不愈合的裂痕。” “自此,沈皇后心如死灰,将自己幽闭于深宫佛堂,而文帝在太后的赏花宴上,对神采飞扬、性格肖似沈皇后年轻时的言家大小姐——言如玥一见倾心,旋即册封贵妃,恩宠无双。” 听闻姑姑的名讳,靖雪眼中难过一闪而过。 “不止如此!”吕贰猛地探向散落案几的一卷《沈氏宗谱》,哗啦展开至某一页,指尖狠狠点在一个名字上——沈知昭。 其名旁赫然有百晓生同样用朱砂圈出的痕迹,笔锋凌厉,几乎戳破纸背。 “百晓生咽气前……案头摊开的……便是这一页!”吕贰声音因激动而破音,“他生前便对神秘的望星楼楼主身份有所怀疑,查遍了所有五姓十族适龄子弟……最终锁定了这个常年称病、深居简出的沈知昭!” 皇室对皇长子的事三缄其口,沈家更是讳莫如深。然而,命运的讽刺在于,同样的诅咒竟在家族内部悄然复刻。 吕贰眼中闪烁着发现真相的狂喜与冷酷:“谁能想到……显赫无比的沈氏嫡脉,竟接连出了两个被天命遗弃的‘残次品’!” 吕贰的声音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而鼓吹血统至上、将混血和平民生命践踏如泥的望星楼之主,竟是个连黄金台都不敢踏近一步的‘天弃之人’!百晓生捏住了他这最致命的把柄…他怎能不让百晓生永远闭口?!” “那沈知昭自幼便活在家族阴影里,见不得光……虽天生与魂力无缘,他却承袭了沈氏一族最极致的聪慧。无法以力破巧,他便以智为刃,在人心与棋局中翻云覆雨。将他对这个世界的恨意,倾注于望星楼中,用极端的‘血统论’踩压他人,不过是为了遮掩他自己最大的残缺和耻辱!” 他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痕:“百晓生窥破了这桩能彻底扳倒沈氏、掀翻望星楼的秘辛……这消息,可比他的老命值钱多了。”言语间,竟无半分对恩师惨死的哀戚,唯有对秘密价值的赤裸裸的垂涎。 “竟然是他?!”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脊椎骨窜起,靖雪猛地抬头,对上薛景珩同样写满惊骇的眼眸。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 看起来温和有礼的沈知昭,如何能与手札上描述的、在幕后搅动风云、手段酷烈的望星楼楼主联系在一起? 这过于荒诞的真相,像一记无声的闷雷,在二人之间炸开。 两人沉浸在这滔天的诧异里,全然未曾留意到,一直在不远处书架间佯装翻找典籍的吕贰,已借着这间隙,悄然退出了书库。 门外,传来一声松口气的得逞轻笑,随即消散在走廊的夜里。 “景珩,这花好特别!”靖雪的目光无意间被眼前一株奇特的植物吸引。 它被安置在唯一一束斜照的月光下,通体如冰绡雪魄,花瓣层叠舒展,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叶脉中似有流光轻轻浮动,散发出一种纯净又冷冽的幽香,令人见之忘俗。 她心下微动,只觉得这花清丽脱俗,从未见过,似有所感地伸出了手。 还未触及,腕间却猛地一紧——薛景珩已将她拽回身侧。 与此同时,那株月魄幽兰骤然颤动,层叠花瓣以诡异的速度收拢又绽开,仿佛只是被风惊扰般轻轻擦过薛景珩的袖摆。 薛景珩身形微不可察地僵滞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拂袖背手而立,月光照亮他骤然苍白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靖雪只当他是被自己贸然伸手惊到,正欲开口,却听身后石门轰然闭合…… 抬眼却见室内光线骤暗,吕贰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她心头猛地一沉,脱口而出:“中计了!” 门外,吕贰嘶哑的声音隔着厚重石门传来,却再无半分虚弱,只余下一种浸透了贪欲的冰冷:“小郡主聪明……可惜明白得晚了些。”他轻笑一声,“《归一心经》固然珍贵,又怎比得上薛公子身负的……山河令之力?” “二位便在此处好生歇息吧。”语调慢条斯理,却字字阴寒,“待得薛公子力弱神衰之际……老夫自会前来,继承这完整的山河令力量。” 话音落下,死寂笼罩石室。 月魄幽兰的异香,甜腻地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VIP】 第181章 程久复生 近日朝野皆传, 摄政王新纳了一位绝色舞姬,宠溺非常,竟到了千依百顺的地步。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首辅江绍明耳中。 他了解苏怀堂的性子, 心下顿时惊疑——莫非是那百晓生的徒弟终于吐露了什么线索?他找到了程久? 或是……与程久之死有关的真相有了突破? 他越想越觉不安,这日便再也按捺不住, 径直往摄政王府而来。 恰在府门前,遇见了正从一乘不甚起眼的青呢小轿上下来的陵瑛县主。 县主见到江绍明,姣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却仍持着世家女的仪态,微微颔首。 临安城无人不知陵瑛县主与苏怀堂曾有过一段少年情愫, 如今县主夫君昏迷日久,门庭冷落,未必没有存着几分重拾旧谊的心思,但她骨子里那份傲气仍在,做不出过分殷勤的姿态。 江绍明无暇与她多言, 几乎是强横地闯入摄政王府。“苏怀堂人呢?” 暗卫们面面相觑, 六娘知晓内情,略一犹豫, 便也未全力阻拦。 江绍明长驱直入, 径直走向内苑暖阁。刚一踏入, 便见轩窗边立着一个身着正红广袖流仙裙的身影,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微微侧身。 那身影纤细熟悉, 令他心脏骤停——竟是早已死去的程久! 她似乎正试着新衣,指尖拂过裙摆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稚拙的缓慢。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清绝的侧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只是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失了几分焦距。 “这颜色……”她轻声道,声音柔婉却缺乏起伏,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是否太过艳丽?” 程久惯常只着青色、月白、鹅黄等清雅之色,如今这一身灼目的正红,虽衬得她容颜愈发惊心动魄,却似一幅被强行染色的水墨画,美则美矣,总透着一股违和的异样。 苏怀堂正倚在软榻上,目光缱绻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偏执,牢牢锁在她身上。闻言,他起身走近,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抚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流连在那段脆弱的线条上,声音温醇低哑:“红色好看。” 他俯身凑近,呼吸几乎烫在她的耳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很衬你,像婚服……”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镜中人,期待能从那片琉璃般的眸子里看出丝毫羞怯或悸动。 然而,她只是微微偏头,似有些不适那过近的距离,眼神依旧澄澈而空洞,没有任何情动的波澜。 这全然的懵懂与无反应,像一根细针搅动苏怀堂的心口。 他眼底倏地掠过一丝阴翳,忽然低头,在她光滑的肩颈交接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淡的齿印,随即又用唇瓣轻轻摩挲那处,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呼吸微沉。 程久沉默片刻,最终乖顺地应道:“……好,那便选红色。” 那声音平稳无波,透彻如最冷的天山雪水,可偏偏在那极致的清冽之后,尾音里却拖出了一缕极细微的、若有似无的柔靡颤音,像幽谷兰息拂过冰面,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动人心魄的蛊惑。 便是这一声极致清冷的“好”,让江绍明如遭雷击,再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程姑娘?!你还活着?” 他话音未落,苏怀堂已骤然转身,面上温存尽褪,眼底覆上一层寒霜:“放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程久被江绍明攥得微痛,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她看着眼前失态的男人,细眉轻蹙:“你……是谁?我好像……记不清很多事了。” 程久目光游离,努力思索,“但觉得……你很亲切……似曾相识……” 她忽然抬手按住心口,无数零散的片段快速涌现又退潮。 苏怀堂脸色瞬间阴沉。 而程久心口猛地一疼,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她自己却似毫无所觉。 苏怀堂骤然起身,手指稳稳覆上程久正无意识按着心口的那只手上——那正是她当日被利刃穿透的位置。 “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奇异韵律,“不疼了。”他的掌心紧紧压着她的手背,仿佛要透过肌肤将那致命的痛苦和所有翻涌的记忆强行按回深处。 苏怀堂抬起眼,一只眼睛漆黑似永夜,一只眼睛赤红如熔岩,将他的面容染上一种平静的疯感。 “不必记起……”他盯着她涣散的瞳孔,命令道,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让你不快乐的人和事。” “你对她做了什么?”江绍明勃然大怒,几乎目眦欲裂。 一旁的陵瑛县主终于看清了苏怀堂那双诡谲莫测的异瞳,脚步倏地顿住,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她并未失态惊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仍竭力维持着镇定。 “苏家的异世眸……”她低声喃喃,目光从那双妖异的眼睛缓缓移到程久美丽却空洞的表情上,眼底掠过深深的哀痛与惊悸,“传闻可御亡灵……所以,程姑娘她……当真早已……” 苏怀堂周身杀气骤寒,他目光森冷地锁死江绍明,指尖微抬。 “苏怀堂……”一只冰凉的手却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苏怀堂身形猛地一滞。 只见程久缓缓仰起脸,那双蒙尘的琉璃眸中竟挣扎着裂开一丝缝隙,透出一丝清明。她唇色苍白,开口时声线平稳得近乎漠然: “你住手。” 挣扎着说出后最后三个字,程久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彩迅速涣散,身体一软,缓缓向后倒去。 苏怀堂手臂一收,将骤然脱力的程久死死箍进怀里,目光却始终定在怀中人脸上,看也未看身后两人,只朝阴影处冷斥:“滚出去。” 六娘见状将人送出。 陵瑛县主脸色煞白,被这毫不留情的逐客令刺得后退半步,终是黯然转身。 殿门合拢的闷响中,苏怀堂指节擦过程久冰凉的唇,声音低得骇人:“方才清醒一瞬,就只为护着他?”眼底翻涌着难以辨明的痛苦与偏执,“就因为……你先遇见他?” “那我呢?程久……我算什么?” 寝殿内烛火昏黄,苏怀堂静坐榻边,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床沿,目光始终胶在程久沉睡的侧脸上。直至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北丐神医才被六娘近乎押解般地请了进来。 “我不想理他,苏怀堂如今是个疯……” 北丐神医对上苏怀堂的视线,勉强压下后半句后,不耐烦地一搭脉,脸色便陡然大变,像是摸到了什么阴秽之物般猛地缩回手,花白胡子都气得发颤:“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声音发尖,带着惊怒,“老夫行医济世,只给活人续命,从不给……给……”他瞥了一眼榻上面无血色的程久,只愤然拂袖,“此乃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苏怀堂缓缓抬眼,异色眸中无波无澜,只淡淡问:“诊不了?” 那目光沉静得可怕,北丐神医看着苏怀堂长大,算是了解他的性子,所有义正辞严的怒火瞬间被这一眼冻熄,喉结滚动一下,气势萎顿下来,小声嘟囔:“……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只是、只是这违背天地伦常,于施术者…怕也损碍极大……”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重新搭上那截冰冷的手腕,嘴里仍忍不住絮叨,“分明是你执念缠身,不肯放她往生……” 苏怀堂却似未闻,他的视线落在程久自然垂落的右臂上。那道她自己划下的、细微却再也不会消退的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浅淡的痕迹。 “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尤其是……临死前的事。” 神医捻着胡须的手一顿。 苏怀堂的指尖虚虚拂过那道疤痕,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但我想我知道是谁。”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左一右异色双眸中凝起嗜血的寒芒。 “沈知昭的手臂上……有一道隐藏的灼痕。”他语气轻缓,却字字淬毒,“我见过。” “他以为能瞒天过海?”苏怀堂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我……岂会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VIP】 第182章 火光燃尽 月色凄冷, 洒落在荒芜的河滩上。 一个约莫五六岁、衣衫破损的小男孩,正紧紧拉着一个同样纤瘦、眉眼却异常灵秀的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碎石滩上疾走。 化形为人的龙神唇色发白, 每走一步,眉头都难受地皱紧, 时不时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屁股尾椎骨的位置,却又强行忍住。 那柄淬毒的匕首虽未致命,却在化形时,将龙尾上的伤口转移到了这般尴尬的位置,坐下便是钻心的疼, 只能不停地走动缓解。 “喂,我们慢点好不好?我、我脚疼……”灵犀被他拖得踉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那是靖雪姐姐给她备的点心,如今只剩一点碎渣。 龙神脚步一顿, 回头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烦躁,却硬邦邦道:“不能慢!后面……后面可能还有望星楼的人追!”他说得凶狠, 可五六岁男孩的嗓音犹带稚嫩, 没什么威慑力, 反而更像在给自己鼓气。 他其实并非全因担忧望星楼追兵,是那屁股上的伤实在磨人, 停下或者坐下更难受。 灵犀吸了吸鼻子,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想靖雪姐姐了……还有、还有久久姐姐……”她声音陡然低下去,忍不住哭出声,“我看见了……他、他杀了程久姐姐,还有那个灰衣服的帮凶……我得赶紧告诉大家……” 龙神抿紧了唇, 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 他隐约知道事情严重,也知道该尽快送她回去,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点不情愿。 这个人类小不点,虽然吵闹了一点,但是软乎乎的,还会分他点心渣吃……比地宫里冷冰冰的千年岁月可有意思多了。 灵犀猛地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带着哭腔嚷道:“我不走了!脚痛死了!” 龙神叉着腰想摆出凶巴巴的样子,出口的话却软绵绵的:“喂!你…你快起来!”他笨拙地学着记忆中薛景珩哄孩子的语调,“起来好不好?我…我给你找甜果子吃?” 灵犀有几分靖雪的骄蛮,根本不吃这套,反而吵得更响。 龙神无奈地垮下肩膀,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不点,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龇牙咧嘴地小心挨着她身边坐下——尽管那伤口碰到地面时疼得他差点蹦起来。 “就歇一会儿啊……”他嘟囔着,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剧痛的“伤处”。 树林前方隐约出现火光和人声。 龙神警惕地将灵犀拉到身后,屏息望去。 月色洗着荒滩,将稀疏的枯草照得一片惨白。 一条浑浊的河流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跪在临时搭建的土台前,雨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麻衣,台上摆着可怜的几样瓜果供品。一个老者正带领众人叩拜,悲声祈祷: “龙神垂怜……恳请赐下慈悲,予我等一线生机……” “信众薄祭,伏望尊神暂息雷霆,保我家宅安宁……” “求告神邸,保佑临安城风调雨顺……” 凄惶的祈祷声顺着风灌入耳中。 灵犀觉察到拉着她的小手忽然松了。 她仰头望去,只见他静立原地,脏污的小脸上一片沉静,那双眸子倒映着远处摇动的火光,仿佛千年光阴都在这一眼中沉淀、冷却。 倏地,一颗泪珠自他眼角无声沁出,澄澈如琉璃,仿佛亘古的孤寂与慈柔都在这一瞬决堤,在那稚嫩的轮廓上洇开一片无声的悲悯。 灵犀安慰的手指悬在半空,忽觉触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慈悲,仿佛穿越沧海桑田亘古而来的神性垂怜,静默如雪,深重如海。 “走吧,”小男孩模样的神祇转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去找拥有山河令力量的大地之主。让一切有个结局。” —— 百晓生的书库内,空气滞重,尘埃浮动。 已三日滴水未进,纵有内力周转,也难敌生理极限的煎熬。 薛景珩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额角不断渗出虚汗,却始终挺直脊背,未露半分明显异样。 “……我曾想过,”他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而低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们就在江北置一处小院,不必临街,安静些就好。院中要种你喜欢的白梅,再挖一方小池,养几尾锦鲤……”他细细描绘着,仿佛那闲云野鹤的日子就在眼前。 “不许说丧气话!”靖雪不满颦眉,“我一定会找到出去的办法。” 第四日黄昏,吕贰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靠近书库石门,推开一道缝隙。 一缕琴音如丝如缕,幽幽钻入耳膜。他心神一荡,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走进—— 室内昏暗,一片死寂。 他眼底掠过一丝狂喜,谨慎地侧身而入。 只见薛景珩靠坐在墙边,面色灰败。 言靖雪跪坐在他身侧,似无声音。 “呵……终究是撑不住了。”吕贰放下心来,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贪婪的笑意,一步步靠近,“山河令一半的力量……要归我了!” 他枯瘦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薛景珩的心口,企图汲取那梦寐以求的力量。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袍的刹那—— 一道冰冷的剑气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精准地抵住了他的眉心。 吕贰浑身一僵,骇然回首。 “谁告诉你,”靖雪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锋芒,“只有山河令的力量,才可以杀人?” 吕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感受着无形光剑上传来的、绝非寻常内力的沛然之力——那力量浩瀚而霸道,与他所感受过薛景珩温厚醇正的内息截然不同,带着亘古令人心悸的威压! 吕贰的脸因恐惧而扭曲,但是前所未有的贪念与求知欲竟压过了濒死的恐惧,他死死盯住她,用尽最后气力嘶声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靖雪垂眸,声音平静无波:“上古伏羲琴。” 吕贰略有困惑,“可你明明该中了花——” 话音戛然而止,薛景珩手腕微沉,吕贰喉间已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眼中的惊惧永远凝固,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最终伏倒在地。 靖雪缓缓站起身,拾起吕贰带进来一旁倾翻的油灯,将灯油缓缓倾洒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上。 火光骤起,瞬间吞噬了渐沉的夜色。 冲天的火光悲壮地映彻夜空,将百晓生累世的密藏与无数牵系着各方势力的卷宗一并吞噬。 烈焰翻涌间,一道威严的龙形虚影自火中浮现,携着古老的威仪。 灵犀澄澈的目光穿透热浪,望向他们:“靖雪姐姐!” 余烬纷扬如雪,新的盟约,就此落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大结局】 第183章 大结局 “便是此处?”龙神的声音似昆山玉碎, 清冷中带着非人的缥缈感。 薛景珩颔首,抬手叩响面前的殿门。 铜环撞击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惊起几声遥远的鸟鸣。 门开一线, 烛光流泻而出。 苏怀堂松松垮垮穿着寝衣,墨发未束, 散在肩头。 他倚着门框,目光掠过湿透的来人,唇角牵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薛景珩?”他语声轻慢,带着刚醒的沙哑,“这般时辰, 淋着雨来敲我的门……莫不是想念我了?” 薛景珩直视着他:“我来请你出手,合山河令之力,平息望星楼之祸患。” 苏怀堂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渐歇,他眼底却结起寒冰:“薛景珩, 你明知道要使用山河令的力, 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又凭什么觉得……我愿意牺牲自己?” 烛火噼啪一响。 龙神于身后幻化成小男孩的容貌。 雨幕在祂周身三尺外便悄然滑开,烛光映照下, 祂容颜似月下聚雪, 一双琉璃目中是非人的竖瞳, 流转着淡金微光。 苏怀堂的视线低垂,笑意淡去, 站直了身体:“原来有贵客。” “苏氏后人。”龙神开口,声线无波,“灵犀见到了杀害程姑娘的人。” 身侧的阴影里,一个小姑娘灵巧地钻了出来,正是灵犀。她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琉璃, 透着股机灵狡黠的光,也不怯场,歪头打量着苏怀堂。 “苏哥哥”,灵犀声音清脆,逻辑清晰,“我瞧见了,是沈知昭——他就是望星楼楼主,是他,是他杀了久久姐姐。” 檐下雨水滴答,一声声敲在死寂里。 苏怀堂扶着门框的手指寸寸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许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果然……是他。” 殿内珠帘却在这时一动,一只素手撩开半边湘妃竹帘。 程久穿着月白寝衣走了出来,长发未绾,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唇瓣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嫣红。她眼睫微垂,神情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久久姐姐?我明明看见……”灵犀诧异捂住嘴巴后退。 薛景珩瞳孔骤缩,龙神淡漠的眼中也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诧。 苏怀堂猛地回头,似要劝阻:“久久?你怎么起来了……“ 程久抬起眼,目光轻轻掠过众人,“我想起来了,”她说,“杀我的人,是沈知昭。” 薛景珩的目光错愕地从程久身上移开,见到苏怀堂颈侧未消的暧昧红痕,再思及这不合常理的“死而复生”,心中蓦地升起一个骇人的猜想。 龙神,那双孩童般的淡金竖瞳望着苏怀堂,祂的声音低沉下去,空渺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非人的哀悯:“异世眸,以心头精血为引,强制逆转生死,拘魂复返,”龙神的目光落在苏怀堂骤然苍白的脸上,“此术悖逆天道,耗损自身命数与来世福缘。苏公子,值得么?” 苏怀堂抿紧唇:“没有值不值得,我心甘情愿。” “可你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龙神那双沉淀了千年风霜的孩童眼眸,静静注视着苏怀堂,仿佛看透了他灵魂深处不惜一切的偏执与绝望。 神邸的声音空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落入众人耳中。 “你此刻所沉溺的欢愉,皆是虚妄。指尖温存,耳畔蜜语,无不是禁术织就的梦幻泡影。你看清楚,”龙神的目光如冰刃般落在那静立的程久身上,“她早就不在了。” 苏怀堂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不愿触碰的角落。他下颌绷紧,视线死死锁住身旁程久那平静乖巧得近乎疏离的侧脸。 龙神继续道:“你若肯放手,解了这强求的现世羁绊,我可指你一条路……或许来世,能换得一个堂堂正正的重逢之机。” 苏怀堂沉默良久,雨丝落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好。”他只答了一个字。 雨不知何时小了,风里送来远处模糊的更漏声。 三更天。 夜还很长。 —— 地宫幽深,青铜壁上的烛火无风自动,映得人影幢幢,诡谲难明。 望星楼楼主带着麾下精锐疾步深入,目光灼灼地盯着祭坛中央——那孩童形态的龙神蜷伏在地,气息微弱,淡金竖瞳也失了往日神采。 “龙神在地宫的消息果然没错!天助我也!”周围人正要上前擒拿,四周却轰然落下数道玄铁闸门,彻底封死退路。 薛景珩与苏怀堂自阴影中步出,一左一右,截断来路。 “望星楼楼主,”薛景珩声音冰冷彻骨,“或者该叫你——沈知昭?” 来人身形猛地一僵。 苏怀堂缓步向前面向众人道:“你们奉若神明的‘楼主’,你们甘愿献出生命的主人——”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讥诮地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是个没有魂力感应的废物!” 他猛地抬手,直指那黑袍身影,言辞锐利如刀,撕开所有伪装:“他所展现的力量,他所驱使的威严,无一不是偷来的!他躲在望星楼的阴影里,像水蛭一样日夜不息地汲取、盗窃、榨干你们这忠心的力量,才勉强粉饰出体面与强大!” “住口!”来人声音略有颤抖。 苏怀堂嗤笑一声,极尽嘲讽:“口口声声崇拜五姓十族血脉,视平民如草芥,视混血为污秽……你们奉上的忠诚与魂力,却反而供养出了一个连最低贱平民都不如的废物——一个彻头彻尾、毫无魂力感应的骗子!” 望星楼众人哗然,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们奉若神明的楼主。 苏怀堂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荒谬:“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更可悲的事吗?” 苏怀堂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被愚弄了多年的人脸上。 所有目光都钉在那黑袍身影上,曾经的敬畏摇摇欲坠,露出底下被欺骗的惊怒与荒谬。 薛景珩目光转向楼主身侧依然冷静护卫的陆子晏,或者说沈知晏:“你可知你亲生母亲当年并非病故,而是被他,”他指向沈知昭,“一碗毒药亲手了结,只因她察觉了他没有魂力感应的秘密。” “不可能……父亲说母亲是死于肺痨,兄长,兄长并不……”他的脸色霎时惨白,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猛地后退数步。 就在这人心溃散的间隙,一道纤细身影轻盈掠出——是楼主身旁始终低眉顺目的婢女春诗。 她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精准无比地没入楼主心口。 楼主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胸而过的利刃,再看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春诗抽出匕首,血珠滚落。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楼主,这一招‘绝情刃’,您亲口传授给我时,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在你身上。” “是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沈知昭声音零碎,痛到极致。 “忘恩负义?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若不是你,我妹妹还有三哥怎么会死,我要你为他偿命!” “三哥是谁?” “你瞧,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不记得他了……”春诗冷笑一身。 望星楼一众人见沈知昭毙命,顿时群龙无首,混乱中欲强行破开地宫逃生。 “来不及了。”龙神的声音响起。祂不知何时已悬浮于空,虽仍显虚弱,但周身金光大盛,与整个地宫符文交相辉映。 苏怀堂和薛景珩合二为一的山河令力量与龙神神力交织,地宫剧烈震动,穹顶石刻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金色锁链,缠绕、拖拽,将那些挣扎的望星楼人尽数拉入地底深处,青铜壁轰然合拢,将所有罪恶与喧嚣彻底封存。 地宫重归死寂,只余尘埃弥漫。 龙神的身影在空中淡得几乎透明。 “此间事了……” 悬于半空的龙神,周身金光渐黯,唯有那双亘古的竖瞳中,骤然映照出无数流转的光阴碎片。 祂看见烽火散尽,新的秩序在废墟之上建立;看见巍峨宫阙中,女帝临朝万民臣服;看见百年后封印消解,自己挣脱枷锁,重获自由。 最终,所有流转的光影骤然定格—— 晨光微熹中,立着一位身量渐成的少女。眉眼间犹存几分熟悉的灵动机敏,却已褪去稚拙,目光穿透轮回,映照出一段早已注定的、未尽之缘。 龙神眸中光影熄灭,最后望了一眼人间,面容上浮现出跨越千年的疲惫与释然。 祂化作一道流光,沉入祭坛最深处,唯有沧桑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百年之期,不过一瞬。因果循环,故人会再归来。”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