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救来路不明的男人》 1、宁鸢 孟秋时节,寒山城里满是茉莉花的馥郁香气。宁鸢将绣坊定的绣件交出去领了银钱,这便又去购置了些丝线,随后出了城,一路往西而去。 寒山城四周虽是满目黄土之处,但往西面行上约摸一个时辰,便能看到山林。宁鸢依旧走到断崖处,坐在崖旁山石之上,叫这山风与辉光交织包裹着。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这个地方七个月了。 宁鸢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社畜,加班加点,再留一些自己的兴趣爱好。可某天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这断崖底。 她的身边有一个包袱,里面摆了些金银细软还有份雁户1户籍。 宁鸢站起身来扫了扫衣裙上沾染上的尘土,这便往山间一处小院而去。院门之上落了一把梅花锁,门旁一个红衣少女倚门而立,嘴上叼了根芦苇草,道:“又去绣坊了?” 宁鸢瞧着孟吟芳,笑着回道:“先时绣坊定的绣件好了,自是要过去交了换银钱的。”语毕,宁鸢便自腰间荷包内取出钥匙来将锁取下,随即招呼了孟吟芳入内坐定。 那日她自断崖底醒来之时混身疼痛,亏得遇上了孟吟芳,经由她寻人救治安排,这才能在山间小屋内独居。 宁鸢不知此时身处哪一朝哪一代,亦不敢多问,生怕叫人疑心她是敌国细作,没得凭白丢了性命去。随即便信口谄来,道是自己记不得旁的,也不知为何在此。 孟吟芳瞧她一身伤痛,猜她恐是逃命至此,便也不多问,只指了心腹嬷嬷照料了她一段时日,又帮着给她寻了一处屋子落脚。 宁鸢自往屋内取了两块帕子来递给孟吟芳,道:“喏,拿去交差吧。” 孟吟芳取来细看了看,见一块帕子上绣了鸳鸯戏水,另一块由子上绣了双蝶戏花,两块帕子上的图案栩栩如生,叹道:“便也只有鸢娘你这般巧手巧思之人,才能绣出来这样好的物件。” “你宽心,我交去绣坊的绣件大抵都是山水与花草,鲜少有绣活物的,你交上去也不用担心会叫家中长辈觉出端倪来。”再者,她给孟吟芳的一应都是简易的帕子,想是也无人会在意。 孟吟芳许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家中定了她须得精通刺绣,偏她只爱武道,手上满是茧子,自不好再摸丝线。幸而宁鸢粗通刺绣技艺,便时常给她绣上几个小物件,也算是报她相救之恩。 “谢谢鸢娘,不过我今日可不是为了求帕子交差才出来的。”孟吟芳将帕子收好,道:“近几日你就莫要出门乱走了,今日我院中嬷嬷刚从城中回来,言道是那宋司政在大肆搜捕前些时日逃出牢狱的罪囚。” “这宋司政向来是个佛口蛇心,心狠手辣之辈,只有错杀没有错放的,鸢娘切记莫要出去,没得撞上了白白受苦。” 能从看守森严的牢狱之中逃出,当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才是。宁鸢连连应下,口中言道必不会随意乱走,叫孟吟芳大可宽心。 孟吟芳口中的司政,大抵就类似于是尚书令一般的官职,具体何如她并不敢多问,没得叫人疑心自己来历。 这等封建社会之下,宁鸢顶了一副这等皮囊,又是个无家无势的,哪里敢随意与人结交?她占据这具身子三月有余,也就唯孟吟芳这一个能相谈几句的好友罢了。 好在这原身也非是寒山城中之人,如此倒叫宁鸢省去许多麻烦。她亦曾想过,若是当真回不去了,那凭着自己这一手刺绣手艺,想要独身在这山间小屋渡过一生,也是不错的。 “你也莫怕,这宋淮虽是个凶狠阴暗之辈,但咱们又不往他跟前凑,自是无碍。听闻前些时候,有一容色艳丽的女子凑到了这宋淮跟前,当日就叫宋淮着人将其腰斩了,真真是心生妄念丢了性命。” 孟吟芳的话将宁鸢唬了好一跳,她自缓了一息,随后才颌首应下。孟吟芳自知是方才那话吓着了宁鸢,遂另提了话茬,道:“不说这可怖之人了,我与鸢娘说桩欢喜的事,过几日我要去骑马,鸢娘可要一起?” 宁鸢微蹙了那一双远山眉,道:“我并不会骑马。”虽然宁鸢在现代有瞧见过旁人骑马时的英姿勃发之态,但自己却是从未涉猎。 “我教你便是。”孟吟芳笑盈盈道:“我同你讲,这骑马之时绝不能露了怯意,如若不然,那马儿必定是要与你作反的。” 孟吟芳本是寒山城司户之女,家中还有一胞兄与幼妹,她与胞妹素来不和,偏自己母亲又一向偏帮妹妹,累得她每每受气。 一来二去,她便去央了孟司户,自求往城外别院幽居。 这别院虽无司户府的雕梁画栋奴仆满院,但胜在清静,自己亦可爱做什么便是什么,不必受这诸多约束。 想是孟司户也叫日日不歇的争吵弄得心烦,他见孟吟芳既肯避走,自也不拦着,左不过就是每月遣人往别院里送些衣物吃食便是了。 孟吟芳也乐得如此,自她另居别院之后,每日里都可练上骑射,院中跟着来的媪妇与丫鬟也都不会拘着她,如此快活日子当真是胜过在司户府中许多。 宁鸢仍想拒绝,几番下来却是拗不过孟吟芳盛情,便也只能颔首应下来。屋内渐暗,宁鸢几步行至屋外瞧了瞧,只觉阴云密布,怕是将要落雨,这便嘱咐孟吟芳快些回去,没得在路上淋了雨发了热。 孟吟芳瞧着天色不妥亦不久留,只言道过几日便来寻她,随后便离了宁鸢处,自往别院而去。 宁鸢将孟吟芳送走之后,当即将院中晾晒的衣裳与菜干等一应物件都捧回屋内摆好,没得过会子叫雨给淋湿了去。 同一片阴云之下,有人忙着收拾衣物,亦有人忙着杀人。 宋淮一身暗色衣裳立在山林之内,静静地瞧着前方空地。他的心腹人宋笙不多时便从后出来,他抬施礼,回禀道:“禀家主,闻家三郎已至山脚处。” 闻言,宋淮只随意应了声。随后便自林中行出,独自往空地上一处亭子而去。宋笙当即与一道而来之人打了手势,一行人便都各自隐在山林之中,不敢随意叫人发觉。 宋淮独坐少顷便有车马前来,车马行至空地处,不多时就从车驾之上行出来一个头戴面衣的华服男子。 闻家三郎一身素色锦衣,略厚实些的面衣遮去了他的面容,倒叫人瞧不出他的喜怒来。他信步前行,待行至亭内坐定之后便有随行侍从自车驾内取出许多物件来。 有早已烹好的茶汤与盛在银制莲纹盘的糕点,亦有燃着沉香的鎏金松鹤三足炉。 随闻家三郎前来的侍从将这一应物件摆好,自是退走开去。 “家中最擅制点心的媪妇所做,宋司政不尝尝?”闻三郎明知宋淮从不随意在外食用餐食茶水,却还是假意客套一二。他见宋淮不动,当即自取了一块白玉金蕊方糕来食了一口,一口用罢,又佐了一口茶汤来送。 宋淮闻言只抬眸对上闻三郎所戴着的面衣:“闻家三郎怎么也如女郎一般,出门戴面衣了?” 闻三郎身姿微动,笑道:“司政是知晓的,我素来是个吃不得苦的,日头太晒,会伤身。” 宋淮不愿再费辰光在与闻三郎的闲扯当中:“闲言少叙,说正事吧。” 闻三郎听后只将茶盏捏在手里,随即看着内里盛着的茶汤:“前几日,你杀了一个舞姬。” 宋淮回道:“怎么,是你的人?” “非也,非也。”闻三郎摇着头,“那个舞姬是大稽青州人士,她不远千里来到寒山城,是为了找她的情郎。” 宋淮剑眉微蹙,眸中渐起烦躁之意:“我不是来听你说她的情爱之事。”在宋淮心里,男女情爱,最是荒唐无用。 “司政莫急。”闻三郎依旧慢条斯理,“那舞姬接近司政实乃为了寻到她情郎的踪迹,不曾想司政直接就将人腰斩处之,她情郎自然是要问司政讨个说法的。” 大雨忽至,豆大的雨滴砸在黄土之上,将尘土的气息激起,一层又一层裹向宋淮。他忽想起前些时日那名逃脱的囚徒,心里一阵激荡,只闻得一声惊雷起,便有寒光迎面而来。 闻三郎兀自步上车驾,并不去看身后缠斗之人,仿佛先时与宋淮叙话者非是他一般。 风雨飕飕,疾雷填填2,宁鸢叫这雷雨一惊,落针有错,银针便扎进了她的指尖。她瞧见指尖的殷红血珠,当即便启朱唇吸吮一番,随后便也搁了手中的活计,只往廊下站了站。 鸣雨3不歇,雀鸟似是躲闪不及,羽翅叫这雨水打湿,此时只得停在廊下木架上歇着。它见着宁鸢出来,正偏头警觉地瞧着她。 宁鸢瞧着它的模样露了笑,她见天色已暮,这便往一旁廊下所搭的简易灶台而去。一人独居,宁鸢于吃食一事上便很是懒怠,她只将晨起时做好的蒸饼又热了热,这便又是一餐了。 饭毕,宁鸢留了盏油灯在绣架旁,便又要开始绣着未尽的一副山水。怎她只堪堪落了几针,就听得院门被人不停拍打。 2、萱草花 宁鸢在这处小院中独居了大半载,除却孟吟芳外,她再无与人交好。平素里她若离开小院必是戴着面衣不叫人瞧去容颜半分的,加之此地偏远,周边再无村舍,怎会无端有人寅夜1叩门? 宁鸢心中害怕并不敢去应门,只将一把绣花小剪握在手中,盘算着要藏在何处才不会叫他们寻到。 未待宁鸢寻到地方,院门已叫人破开,随即便是一群混身湿漉手执刀枪的人闯了进来。宁鸢叫这架势唬得不知如何应对,只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那行人入内也不与她多说,只是将她逼到角落,随即似是抬了什么人入内。宁鸢只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当即阖了眼不敢再去看,生怕多瞧上几眼就因此丢了性命。 宋笙将伤受的宋淮摆到屋内那由几块木板搭成的床榻之上,随即唤来左右要与宋淮治伤,怎他们一行人一通忙活,屋内血腥气更重,叫宁鸢心中巨石高悬迟迟不能落定。 “若家主有失,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宋笙气极,转头瞧见阖目而立的宁鸢,当即指了指她,道:“你,你屋里可有止血伤药?” 宁鸢叫他这一场惊得立时睁开眼了,又见一个满脸血污的高大男子躺在自己床榻之上,当即偏过头继续阖了眼,回道:“郎,郎君,我,我这小院之中,只有治风寒的草药,并无,并无……” “想办法!” 宁鸢又叫唬得颤了颤身子,她心知今日若这男子死在她的屋里,怕是自己也要将命奉上与他陪葬。 可,路边的男人不能救呀! 他又非是张仪2。 宋淮的伤处依旧血流不止,宋笙心中急切,“都给我想办法!” 这男人以后会不会加害自己,尚不可知,但宁鸢知晓,若今日这男人死了,她立时就会给他赔命。 思及此,宁鸢壮着胆子睁开眼来,随即道:“这位郎君还请松开我,我,我去瞧一瞧,看,看是否还有旁的法子止血。” 那人闻言只转头看向宋笙,待宋笙点头之后才松开宁鸢。宁鸢抬手捂着胸膛自缓了一息,这才壮着胆子往床榻旁而去。 躺在床榻上的宋淮满脸血污,宁鸢看罢,当即道:“先,先去灶下烧些水来,要快。再把我灶台上摆着的酒埕取来,然后,然后来人帮我,先将他伤处的衣裳绞开,我好瞧一瞧伤口。” 宋笙一抬手,屋内便退出去几人,随即宋笙上前与之相扶,宁鸢这才用手中的剪子将宋淮的衣衫绞开。 宋淮身上伤口虽多,好在伤处未有黑血,想是未沾染毒物。宁鸢略想了想,只叫人将她摆在屋外架子上的萱草盆栽取来,待来人端着热水与烈酒前来,宁鸢便抽了随身帕子开始替宋淮清洗伤处。 想是酒杀伤处很是疼痛,宁鸢不过堪堪清理了一处,宋淮便已蹙了眉头挣扎。“你莫动,你千万莫动,若再伤着血脉经络,我,我救不下你的!”宁鸢早已被这情景唬得泪眼婆娑,心底着实怕得紧。 宋笙当即又招来一人,二人一道帮着按着宋淮,不敢再叫他乱动分毫。宁鸢颤着双手将萱草花摘下,随即塞进嘴里嚼碎了,再敷到宋淮的伤处。 宋笙瞧她这举止,疑道:“这是什么?” “萱草花,能止血。”宁鸢将萱草敷上之后,转头往衣箱内翻出一块素白布料来,随后又拿剪子绞成长条,这便与宋淮包扎好。 待宁鸢将宋淮身上的伤处一一处置妥当,她方松下一口气来,她跌坐在床榻旁,只觉得自己脊背生凉,衣衫已叫这冷汗浸湿。 宋笙上前查看宋淮的情形,只瞧得他双唇微启,似是在唤着要饮水,当即转头去取水要喂与宋淮吃。宁鸢当即打翻了他手中的茶盏,道:“他身上有伤,现下不能饮水!3” 他们若是此时离了自己的屋子,爱饮多少水都随他们去。可此时人尚未完全救回来,再叫他几盏水下肚,当真是神仙也救不得。 宋笙怔在原处,显然是并不知晓此事。 “身上有伤口之人,不能立时饮水用饭,不能吃任何东西入腹,不然很容易伤重不治。”宁鸢如是说着,她将手在一旁木盆中盥洗过后,又去取了一方素帕来,随后将帕子沾湿,将水抹在他唇上。“只能给他的唇上稍沾点水,不可直接饮下。” 宋笙瞧她颇懂医道,继而问道:“小娘子是女医?” 宁鸢摇头:“妾只是一山野村妇,稍懂些寻常保命的法子。” 面前这人清丽脱俗,雪肤玉面,虽一身粗布素衣却依旧掩不住她容颜绝色,叫宋笙如何能信她只是寻常村妇? 宋笙料这女郎未说实话,却也不想在此时诘问4于她,只叫她不可离宋淮身侧半步。随后,宋笙便又唤来一人与宁鸢一道守着,他却退出屋子,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了。 宁鸢并不敢马虎,一直跪坐在床榻旁盯着宋淮的伤处,生怕他在昏睡中又胡乱撕裂伤处。宁鸢在旁枯坐许久,倦意袭来,她不敢轻易睡去,只得起身又取了一块巾子来,将宋淮沾染了血污的面容稍一清洗。 一番清洗后,宁鸢方瞧清了宋淮。此人虽伤重未醒,面色苍白,却也称得上金质玉相,龙章凤姿,加之他身量高大,身姿魁梧,当是个日日练武的将军才是。 宁鸢如此胡乱猜想一番,又将那条素帕取来,想要稍稍与他唇上沾一沾水。 不觉便将至天明,与宁鸢一道同留屋内那男子忽开口,道:“这水脏了,你再去取些干净的来。” 宁鸢稍稍蹙眉,又见那人眼神凶狠,随即点头应下,将木盆端着退出去。 如此惊吓一夜,宁鸢竟不知雷雨早歇,此时院中里外都站了好些装扮一致之人,想是床榻上那人的随从。 宁鸢未有多瞧,只是将木盆的水倒掉,她才将木盆摆到灶台之上,抬眸间便瞧见屋内那人正端着盏子要与宋淮喂水。 宁鸢大惊失色,随即退开几步,一壁走,一壁5喊道:“郎君,妾方才忘记问了,那水盏的水是否也要换成温的呀?” 她假意不知屋内人的意图,再次入内时那名男子已将水盏摆回原处。宁鸢迈步入内轻声道:“郎君,是否需要妾给郎君换盏温水?” 那人见宁鸢神情自若,未有声张,猜她未能瞧见一切,便回道:“也换上一盏吧。”宁鸢点头应下,正思索着如何再唤个人进去一同照看,免得叫那人有了下手之机,便瞧见宋笙自院外而来。 宁鸢立在原处与之见了一礼,她见宋笙亦行至内里,这才宽下几分心来去灶间忙活。期间若得机会,她便会用余光透过窗户打量屋内情景。 好在那宋笙是个忠心为主的,只要那人没有死在自己屋内,她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备好了水,宁鸢又取了粟米熬煮了些粟米羹来,她将食水摆于食案6之上,随即入内,道:“几位郎君,山间并无美味,我备了些粟米羹,郎君可取来垫垫饥。” 她将粟米羹摆到矮桌之上,随即复跪坐到床榻旁,开始检查宋淮的伤处。 宋笙无心进食,只盯着宁鸢的动作,生怕她伤着宋淮。 宁鸢解开一处布带子,动作轻盈地拔掉些许萱草,待瞧见伤处不再渗血,这才稍松了一口气。 怎还未待她安下心,就听得宋淮发出一声呓语,随即他就扬了手臂。此举将宁鸢唬得不轻,她双臂抬起,将宋淮的手臂捧在掌心,急道:“郎君莫动,千万莫动,我院中萱草都用尽了,伤口再出血就不好了。” 好不容易才止的血,若然再扯裂一番叫她止不住血,没得还要叫她将自己的小命也一并赔了去。 宋淮初初睁眼,只觉喉间干哑难受,未待他开口要水,便瞧见面前的宁鸢素衣含泪。她眸中水气氤氲,仿若顷刻间便有泪珠溢出。 宋淮眉头微蹙,静静打量着面前之人。 他平素里最厌恶男女之事,是以从不近女色,此时初见宁鸢这等雪肤玉面楚楚动人的模样,竟不自觉地多瞧了几眼。 宁鸢抬眸对上宋淮,二人目光交汇,宁鸢当即屏息静坐,断不敢再轻易出声,没得将自己的性命一并赔了去。 宋淮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只往被宁鸢捧的手上摆去。宁鸢觉出他的意思来,这便缓缓将手松开,轻声道:“郎君莫急,只轻轻地起身,莫要将伤口扯裂。” 一旁宋笙知他想要坐起身来,当即来相扶。宁鸢见这二人神色有异,料想劫难过后,这二人定是少不得要商议些事,便借口说出去再备些餐食来,临去前还再次叮嘱,言说断不可叫宋淮进食水,没得损伤了身子。 宁鸢能将宋淮性命救回来,她所言之事宋笙自是要信上几分的,待她退到屋外,宋笙方道:“家主宽心,我已将讯信递出去,待府兵齐至,咱们再回城。” 宋淮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地问道:“她是何人?” “此屋的主人。”宋笙当即将宋淮昏厥后的事细细说与他知,包括宁鸢是如何与他治伤之事也都一一说明了。 宋淮并不出声,只盯着屋内那盆无花的萱草瞧着,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不多时,宋府的府兵已至,一行人将宋淮扶至车驾上,宁鸢垂首立在院门处,心中不住地念叨着,只盼着这一行瘟神能赶紧走,也好叫她松泛松泛。 宋淮坐上车驾,随即与宋笙言语几句,叫他将宁鸢唤至身前来。宁鸢不愿在此时横生出枝节来,只得提裙缓步而至。 “娘子相救之恩,某记在心里了。日后你拿着这玉佩至寒山城司政府,某自会还娘子今日恩情。”宋淮坐在车内,只瞧了瞧自己腰间玉带上的白玉双龙佩,宋笙便上前取下来,自掀了车帘递给宁鸢。 宁鸢并不想接,随即稍一腹稿,道:“郎君言重了,本就是郎君福泽深厚,才叫妾偶得此功。郎君不怪妾使着乡间粗野之法救治已是大恩,妾自觉羞愧,怎好再受郎君此物。” 宁鸢先时并不知晓宋淮的身份,此时听得他提起司政府,当即便想到了昨日孟吟芳同她言说的那位佛口蛇心,心狠手辣的宋司政。 如此人物,宁鸢又怎敢与之有牵扯。她巴不得这宋淮将此事忘却,没得他哪日想起自己曾叫一名山野女子瞧去自己狼狈模样,再动了杀念,那便是宁鸢自己的祸事了。 “某既给了你,你便受得。”宁鸢觉出宋淮语气中的不耐烦,怕自己若再相拒,没得在此时就先将性命丢了去,这便先行谢过,再上前将这玉佩接过来。 待宁鸢接了玉佩,一行人自然启程离开。宁鸢抬眸瞧了瞧,见车帘未曾重启,当即欢喜地转过身回屋。 因她回得极快,是以她也不曾知晓在她转身之时,那车帘又叫宋笙卷起,而那宋淮正斜倚在车驾内,瞧着宁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他的目光之下。 3、骑马去 院里院外叫这一晚折腾,眼下着实脏乱得不成样。宁鸢本因一夜未眠有些困倦,回屋时又瞧见满床血污,当即没了困意,只得先行收拾一番,没得叫这血腥气熏得作呕。 前后收拾了一日,待到暮色再起之时宁鸢方收拾妥当。因着院门是叫宋淮等人强行破开,宁鸢此时又着实困倦,便随意寻了根稍粗些的木棍来抵住。 被褥皆叫她清洗晾晒,亏得时逢孟秋日头尚毒,这些物件晾晒一日亦能干。宁鸢躺在床榻上时只余一个念头,愿今夜再无遇刺破门之人。 寒山城司政府浊水居内,宋淮倚着凭几静坐于床榻之上,另有府中医师替他重新换药包扎。那医师言说,亏得止血及时又不曾饮下食水,如若不然便要凶险了。 宋笙长年跟在宋淮身侧,未经兵戎之事,自是不晓各中原由。此时听罢,颇为好奇:“李医师,这,受伤之时当真不能饮水?” 李医师将药瓶收拢:“寻常小伤倒是无妨,但司政伤重又流血颇多,自是要缓一缓的。”李医师将药箱收好,随即又与宋淮施以一礼,这才退出浊水居自往药房而去。 宋笙这才言说亏得宁鸢拦阻,若不然他便是害了宋淮。宋淮听后倒未继续相问,只问了闻家三郎之事。 宋笙随即答道:“禀家主,昨日闻家三郎与司户府的孟家大郎,城主的内侄,还有大稽靖明军1的崔小郎君一起在天心楼饮酒。” “不独他们几人,天心楼的伙计,舞姬,皆可为人证。想是这闻家三郎早已将一切设计好了,无论事成与否,都不落下半点话柄与人。” 宋笙此刻想来,怪道先时闻家三郎戴着面衣,想是那面衣之下者非是闻三郎,只是那人不想叫宋淮瞧出端倪来方有此施为。 宋淮面上未露愠色,只发出一个轻轻的‘嗯’字,随即便叫宋笙出去了。赤金花鸟香炉内燃着的雪中春信2丝丝缕缕沁入宋淮心脾,他瞧着悬在一旁的玉带,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又过片刻,宋淮忽郎声唤来宋笙,随即又与他附耳几句。宋笙皆一一应下,而就迈步离开浊水居,自去办宋淮交待的差事了。 这几日宁鸢惴惴不安良久,夜间安眠时门后总摆着一个盛了水的木盆,枕下都摆着一把刺绣小剪,生怕那厮又来秋后算帐,叫自己丢了性命。 幸而这几日相安无事,宁鸢这才稍稍宽下几分心来。 孟吟芳很是守诺,只隔了两三日,便又骑马来寻宁鸢。亏得她非是走后翌日便来,若不然便要与那凶神遇上,没得再生出些事端来。 孟秋之际,寒山城外暑气正浓,宁鸢才将将在日头下行了两三步,便生出一身汗来。她瞧着宁鸢所带来的骏马,只觉它颇具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3之态,想是难得的名驹。 如此名驹,真真是叫宁鸢生出几分欣喜之态,又恐自身不会驭马之术,没得再自马背上摔下来。 孟吟芳觉出宁鸢的担忧来:“鸢娘不怕,我扶你上马。”语罢,孟吟芳便扶着宁鸢爬上了马背,待她坐定,孟吟芳又将马蹬位置理好,这才去牵缰绳。 马儿并不听话,还未待孟吟芳牵着缰着走上几步,便有些不耐烦来。宁鸢坐在马背之上,只觉得掌心湿漉,当即就将手死死抓在马鞍之上。 孟吟芳亦觉出来,她当即翻身上马,与宁鸢同乘一骑。那马儿颇有些灵性,先时宁鸢在它背上它略显燥动不安,如今孟吟芳同上此马,它反倒不声不响了。 宁鸢松了一口气,叹道:“它竟这般通灵性,知是你上马了,便不闹了。” “它那是欺软怕硬才是。”孟吟芳略夹了夹马肚,这马儿便往前缓步而行。“这马儿最是清楚在自己背上之人是否是个擅骑射的。遇上擅骑者,它自不敢放肆,遇上不擅者,它便是要作反。” 宁鸢垂头笑了笑:“你净会混说,仔细它听了又要作反来闹我了。” “有我在,它可不敢。你且安心坐着便是,我同你一道出去跑跑。”孟吟芳一手执着缰绳,一手挥动马鞭,那马儿便如风般朝前奔去。 空山幽静,翠色横坡,马儿疾驰过后惊起飞鸟阵阵。 宁鸢初次骑马,虽有孟吟芳在后驾驭,却也未能尽数驱散她心中惧意,只得僵着身子死死抓着马鞍不肯松开。 孟吟芳觉出她的恐惧,当即迫停马儿,随即翻身下马,待她将缰绳绑在一旁树上,这才去将宁鸢扶下马来,好叫她歇上一歇。 宁鸢下马之后自缓了一息,方才她不过与孟吟芳同乘一骑片刻,便觉得双腿酸痛腰背不适,心下也不免羡慕孟吟芳能将马儿驭得这般好。 暑气熏蒸,宁鸢与孟吟芳一道行至树影阴凉处歇了歇脚,孟吟芳随手抽了根草棍就往嘴里摆。 宁鸢知她这是心中藏了事,遂将逗趣之事略想了想,随即道:“前几日我去城中绣坊交绣件,路上遇见一竖子在追狸奴。” “他口中叫喊着要将这狸奴打杀了去,却不想未追出几步,反倒足下不稳一头栽进了边上盛花肥的筐子里,真真是满头满脸的泥污。” 孟吟芳似是未将宁鸢方才的话听进耳里,只依旧抬眸凝视着山林处,也不知是在瞧些什么。 “我过几日又要去交绣件,芳娘可要与我一道去?先次去时,我听闻天心楼内近期有人会去跳胡旋舞4,咱们一道去瞧一瞧?” 宁鸢知她此时心中藏了事,便想与她一道出去走走,也算是散散心情,不想这话反倒叫孟吟芳忆起些伤心事来。 早些年孟府摆宴时曾也叫教坊司的舞姬们跳过此舞,怎那时孟吟芳正因偷偷练箭一事被自家阿娘罚了禁足,便错过了。 此后不知怎的,孟吟芳便再也不想去看旁人跳此舞了。 “可是我说错话了?”宁鸢只觉她面色愈发不好,遂又将自己方才所言一一忖过,怎她来回忖了几道,都不曾觉出错处来,只得开口相问了。 孟吟芳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没得再撞见府上人,便不好了。你若是方便,就替我去瞧一瞧,回来再细细说与我知便是了。” 宁鸢知她不肯说,当即按下不再提。二人又在山林中吹了一阵风,孟吟芳才带着宁鸢一道打马回转。 孟吟芳将宁鸢送回小院后并未露出不悦之态,宁鸢叮嘱她归家途中切切小心些,她也一一应下,随即便打马离开了。 翌日,宁鸢坐在绣架前刺绣之时,院外又起叩门声。她搁了针屏息静静听着,直至院外来报自报乃是孟吟芳身侧的关媪,宁鸢这才起身去开门。 “宁娘子安好,家中娘子嘱老奴来与宁娘子送些衣物。”关媪抬眸看去,再次见着宁鸢,她还是止不住赞叹,能有宁娘子这等容色者,天下少之。 “芳娘怎么不过来?”宁鸢自抬手去接了:“嬷嬷快些近来吧,外头日头毒。”关媪应了一声,随着宁鸢一道往屋内走去。 “寒舍简陋,只有先时晾好了的白水,嬷嬷莫弃,不若先吃上一盏散散署气。”宁鸢将盏子递过去,关媪自是接过来,她一连饮了两盏,才叫舒缓了心神。 “多谢宁娘子。”关媪搁下盏子言谢,先时这位宁娘子在别院养伤之时她亦在旁伺候,是以对宁鸢之事也是清楚的,又怎会疑她以白水小视于己。 “嬷嬷是芳娘的乳嬷嬷,有些话,我便也不避着了。”想起前一日孟吟芳的模样,宁鸢总是担心。“昨日芳娘来教我骑马,我瞧她似是有心事,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关媪叹道:“宁娘子有心了。我家娘子倒没什么难处,只是下月我家主母生辰,照例娘子是要回府相贺的。怎前些时日府上传来话,言说主母身子不爽利,生辰宴不办了,叫我家娘子不必回府了,娘子这才有些神伤。” 宁鸢问道:“不知贵府主母生辰是哪一日?” 关媪答道:“八月十五,正是团圆节那一日。” 宁鸢不禁蹙了眉头。八月十五本就是阖家团圆之时,即便是孟家主母不办生辰宴,家中也当是有团圆小宴才是。 想来孟吟芳久未回府,定是思念自己母亲的,怎这时又得知了此等消息,少不得要神伤一番。 宁鸢细想了想,开口道:“嬷嬷若是信得过我,我倒是有一计。” 关媪欢喜:“宁娘子有何计策?” “我虽不知贵府主母是何等性情,但芳娘时不时就要交绣件,便想着贵府主母当是个喜爱刺绣之人。若是嬷嬷不弃,可将贵府主母的身量尺寸皆说与我知,我替芳娘赶制一身衣裳送去。” “若是府上依旧未有叫芳娘回去的信,这身衣裳便算是芳娘的一份孝心。若是府上主母瞧着欣喜,或许易了主意也未可知。” 关媪将宁鸢这话听进耳中喜在心上,宁鸢或许不知,但关媪却很是清楚。自家主母之所以待孟吟芳疏离,实则是因孟吟芳不爱女儿家的解闷物件,偏好男子的骑射棍棒一途。 如今若得宁鸢相助,保不齐能成事。 关媪连连相谢,言说过几日便会送来合适的衣料与孟家主母的尺寸,届时再与宁鸢细细说清喜恶。话毕,关媪自也不多留,只起身辞了宁鸢处,自往孟家别院而去。 宁鸢亦起身相送,待她再次回转,才得空将关媪送来的包裹打开,包裹内里摆了一身耦荷色衣裙并几只银蝶钗。 宁鸢将这几只形态各异的银蝶钗拿在手中细瞧了瞧,只觉这钗子工艺精细,定是出自制银巧手才是。她当这一应物件收拾好,想着过几日去绣坊交绣件时再穿方是最好。 几日后,宁鸢换上这一身耦荷色的衣裙,发间又取了两只银蝶钗来戴上,这才出门往寒山城中的明月绣坊而去。 宁鸢交了绣件,坊中掌事又与她言说有一位贵客中意她的绣件,想要定上一副菡萏花的绣件。那贵客出手很是大方,单订金便给了三十两之多。 如此好事宁鸢又怎会错过?她与掌事细细问了贵客的喜恶,待她一一问清记好,便也辞了掌事,要早些去购置丝线出城。 宁鸢买了丝线迈出门槛不过三两步,抬头便对上了天心楼的招牌。想到能亲眼瞧瞧这个时代的胡旋舞,宁鸢便生出几分欣喜来,当即往天心楼而去。 楼上,宋淮正立在窗旁,打量着堂中之人。 4、折子戏 天心楼内自有高台,台前五六步外陈设雅座,雅座之间相距甚近,座上看客皆戴了各色面具,叫人一时辩不出左右之人的身份。 宁鸢缓步迈入门槛,立时便有小厮前来相赠面具。宁鸢虽不解其意,但终是随即挑了一个戴在面上。 她见堂中尚留有几个位置,便行至一处偏远些的坐定,而后才抬手解下自己的面衣。 宋淮立在窗旁,目光不自觉便停留在宁鸢的身上。她抬手取下面衣之时露出一截藕臂,冰肌雪肤上套着一对缠枝莲纹银镯,这对手镯他见过,就在前几日他最难堪之时,在一个容色脱谷的女子腕间见过。 知她是数日前林中遇着的女郎后,宋淮自免不得将目光多往她身上摆了。今日的她着了身耦荷色衣裙,发间几只银蝶钗随着她薄翅舒展,仿若活过来一般。 初见之时若可称之为巧合,但再次相遇,宋淮便不会做这般想了。一次尚可视为巧合,接二连三便是有心接近了。 宋淮想着初见时他被闻家三郎所设计,是以才得遇宁鸢,而今日他设此局亦是为回击闻家三郎,宁鸢却也在此处现身。 他垂眸稍做思索,随即嘱咐宋笙等人依计行事,他迈步便往楼下宁鸢所在的矮桌旁而去。 彼时高台之上尚未有舞姬登台,雅座间各人大多都各自饮酒品茶相互叙话,宁鸢独坐一席正盘算着是否也叫小厮备些茶水果子上来,抬眸见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旁而来。 宋淮戴着面具自与宁鸢相对而坐,宁鸢叫这道高大的身影压得有些不适,心中猜想着自己是否占了他人之位,正预备着起身离开,没得再给自己惹上无端的麻烦。 宁鸢将将站起身来,宋淮便开口道:“堂内雅座皆满,这位娘子可否允某同坐一处,共赏舞曲。”先时宋淮伤重,又断了食水,是以嗓音很是沙哑,今日宁鸢听得他嗓音混厚,一时也未能将他与宋淮关联起来。 宁鸢得知非是自己占了他的位置,心下倒是坦然几分。怎面前这人一戴了一张恶鬼面具,加之他身形大高,一身玄黑锦袍,身上带着的可怖气息着实是叫宁鸢有些发怵。 宁鸢想着既他不走,自己换旁处也是可行的,遂抬眸去寻,怎方才还有空缺的几处位置都已有了主。 她正踌躇间,便有小厮将一应茶水果子并一盏烛台捧了摆上来,那小厮摆下这些,又与宁鸢言说舞姬马上就要登台。 得闻此言,宁鸢便也只能先行坐下来,毕竟这银钱都付了,哪能不瞧舞就走的。 因是白日里,为免日光有扰,天心楼的窗子门户一应能透出日光处都叫加了黑布以便遮去光亮所用。此时这一应收拢在旁的黑布都叫人扯落了系绳,一时楼内漆黑一片,叫宁鸢心生几分恐惧来。 随着高台四周的烛光亮起,便有一行皆戴面具登台,原这第一曲非是胡旋舞,而是大面舞1。 宁鸢先时只在视频网站上瞧过这些,此时亲身瞧这现场,只觉得震撼异常,怪道许多人都要去亲眼瞧上一瞧,这与她隔着屏幕去瞧果然是不同的。 烛火摇曳下,将宁鸢白皙的下颌晕上些许昏黄之色,她嘴角一旁有个酒窝,此时若隐若现,想是欢喜台上这出大面舞。 她此时既不吃茶,亦不用糕点,只将一门心思都摆到了高台之上。 宋淮将她的情绪尽数瞧进眼里,想着前几日与闻三郎的那一处相会,当即将摆在自己跟前的白玉金蕊方糕往宁鸢跟前递了递:“这些吃食皆是天心楼所备,非是某一人所点,娘子可宽心食用。” 宁鸢随意嗯了声,目光却不离高台处,只将一只素手探出随意摸索几下。宋淮立时将手中的白瓷盘往她手下递,宁鸢随意拿起一块糕点,而后便往嘴里送,半点都不曾犹疑。 宋淮见她如此举止,面具下的剑眉蹙了蹙,心中生出几分纳罕2来。宁鸢此时之举止并不像是与闻家三郎有所挂勾,可若说只是巧合,又叫宋淮着实有些不信。 他执起矮桌上的茶碗吃了一口茶,随即亦与宁鸢一般将目光摆到高台处,只不过眼角余光一直都停留在宁鸢身上,半点都不曾移开。 琴曲急切,颇有金石碎玉之声,再佐之舞姬舞姿,叫宁鸢一时沉浸其中,再不能分出心思来去打量着一旁的宋淮。 一曲毕,掌声起,宁鸢自是抬手一道鼓掌以为贺,腕间那一对缠枝莲纹银镯偶有碰撞,发出阵阵细小声响来。 高台之上的舞姬退走她处,宁鸢还当会有旁的舞姬再来跳这胡旋舞,不曾想高台正中的三层莲花灯亮起,不多时又换旁的怜人前来,似是没有舞,直接改易了戏曲。 宁鸢心生好奇,轻声道:“没有胡旋舞吗?” 宋淮将她这轻微的声音尽数听进耳中,他语调随意,道:“本是有的,但今日有贵客请了戏班子来,是以改成折子戏了。” 宁鸢将头偏过去,轻柔软调立时倾泻而出:“那郎君可知,这出戏说得是什么?”她的嗓音细腻预置,与寒山城中那些粗气爽朗的女子声音皆是不同。 这与前些时日带着颤音的调子不同,没有那日的慌张,没有那日的尖细,有的只是独属于大稽江南女子的柔和婉转。 宋淮一时有些乱了心神,他闻得宁鸢又启唇唤了他一声“郎君”,当即又想起了多年前的故旧之事,当即端正了心思,淡淡道:“一出男子负心薄性的戏码罢了。” 他的话语似是平淡,却叫宁鸢觉出一丝不悦来,她不知自己何句话惹着了这人,当即缄了口去,并不敢再多说一句,没得给自己寻来麻烦。 不多时,台上便鸣锣开唱。 这出戏倒确实是如宋淮所言,男子本有妻女,一家和美,偏不知哪日又贪图旁人美色,便将那女子养在他处,成了别宅妇3。 此后,他日日留宿别宅,再不回主家,纵是自己咽气之时,他都不愿再去多瞧一眼。 “既是不爱了,又何苦蹉跎旁人。既知他不爱了,又何必期盼他某日会回心转意呢?”宁鸢叹息几许,只觉得这戏中男女各有不妥之处,一个蹉跎旁人,一个在期盼中死去,皆是着了自己的相。 这出戏因是自家母亲时常点的,是以宋淮亦是自幼便听的。往日里每每听这戏时,方夫人便是一脸愁容,这出戏后他听得最多的就是怪责男子负心薄情,亦有怪责那别宅妇不知廉耻,如宁鸢所言,他倒是头一次听闻。 宋淮心生好奇:“娘子此言何意?” 宁鸢将茶盏端在手中,随即缓缓开口,道:“这戏中男子见新忘旧倒也是人性使之,毕竟他至爱之人非是自己妻子,也非是那名别宅妇,他只爱他自己。” “他若爱自己的妻子,自不能做此等事情来伤着夫人的心。他若爱那名别宅妇,那合该将人迎入府中,哪怕是为妾。可他只是将那人摆在外宅之中。” “戏文中未提那男子是否与别宅妇有孩子,若是他当真有,这孩子没有户籍,若想有个好前程,自是得送回主家,记在主母名下才是。可若是主母不应,又该如何?” “因他最爱的是自己,是以他从不曾想过这些,自不会去想到这一层。” “而那位主母,她既知自己的夫君是个薄情之人,那她要么和离,要么就独自过自己的小日子。左右她是一府主母,地位始然,自己的夫君不爱自己了,那她又何必去继续在意那位夫君呢?不若就权当成了一介孀妇,开心过活不好吗?” 这世间男子在开口与一女子言说情爱之时,他必定是顶顶爱这位女子的。但过后,便不好说了。是以,宁鸢觉着一男一女在相爱之时自是要好好爱着对方,但若其中有一人变了心,不论男女,另一人就别再执着,没得委屈自己过得艰难。 自然,这话好说,却是不好做的。 宁鸢所言之事,亦是宋淮多年来都想与自己阿娘所言说的话。既然那人已不再视她为妻,她又何必自苦? 高台之上伶人退却,宁鸢启唇:“也许,身在局中,被困局中,所以才一直未能跳脱出来。若当真有这样一位夫人,唯愿她放过自己,再得欢笑。” 她翘首以望,烛火跳动,衬得她发髻间的银蝶钗更得几分灵动。宋淮瞧着如此形容的宁鸢,心中某处似是叫人肆意闯入,激得他有些气息不稳。 高台之上又换新曲,此次乃是霸王卸甲。 琵琶琴音倾泻,将宋淮的满副心思都扯回高台之上。他知那人已至,顿时敛了儿女情长,周身都是肃杀之气。 曲不过半,悬于高台上的莲花灯就叫掉落下来,宁鸢立时惊乎一声,随着莲花灯落地,堂中立时乱作一团。 宁鸢站起身来自欲离开,却不想叫两侧之人相继撞开,她一时身形不稳当即就往旁栽倒,怎未待她磕在矮桌之上,反倒撞进另一处坚硬温热的物件之上。 5、回孟府 宁鸢抬眸去瞧,正对上一个鬼怪面具。她掌心抓着宋淮身上的墨色锦缎,耳畔皆是众人惊呼奔走之声,她正欲离开,却不想自己腰上横了只如铜铁般的臂膀,叫她挣脱不开。 宁鸢正要出言斥他几句,眸光却瞥见另一鬼面男子持刀袭来,当即惊呼:“小心身后!” 宋淮一手揽着宁鸢,一手抽出腰间横刀1,他只抬手一挡,随即飞起一脚,来人已退出十数步去。未待来人再行起身,宋笙所带之人便将刀都架在了来人脖颈之上。 宁鸢来到此间大半载,除却先时雨夜那一回,此等持刀亮剑的场面她也只是第二次瞧见,如此情景之下,她自少不得惊惧一番。 因是受了惊吓,宁鸢身子微颤,胸膛起起伏伏,一双秋水眼眸中竟起了一层薄薄水气。 如此模样尽收宋淮眼底,他横在宁鸢腰间的手略略收紧,宁鸢当即吃痛一声,一双翠眉折起,而后便挣扎着想要推开宋淮。 宋淮叫她这等行径反应过来,当即松开手,转身便去瞧被宋笙擒下之人。宁鸢见他松开手,当即取了自己的面衣与竹篮,转身即走,万不肯再多留片刻。 宋淮知她逃离了此处,亦不去追,只摘下那张鬼怪面具,不再另择他处,就地审起了那人。 今日刺杀宋淮之人也非是旁人,正是那名从牢狱中逃脱之人,宋淮言语审问几句,那人却是三缄其口。宋淮便叫宋笙将人带走仔细拷问,只留一口气便行。 宋笙自明其意,当即着人将其带走。 宋淮坐回圈椅之上,垂眸对上宁鸢吃过的那盏茶,盏子倾斜,茶汤半洒,此时正一滴又一滴延着矮桌往下滑落。宋淮一路瞧去,却见桌后屏风角落了一只银蝶钗。 他将这只银蝶钗取来,随着钗子而来的是一股子清幽的菡萏香气。 城中女郎所用发油多以桂花,茉莉,栀子之花味,花气浓郁,宋淮倒是从未听说过还有菡萏香气的发油。 他自将这银蝶钗收入怀中,随即迈步离开天心楼。宋淮离了天心楼后亦不往旁处去,只自行回了宋府浊水居内。 浊水居内戴媪领着寒露与霜降相迎,宋淮迈过门槛入内,寒露当即端着鱼戏莲间铜盘来请宋淮盥洗。宋淮才方净手,霜降自捧着干净巾子来与他擦拭。 宋淮将手擦拭毕,自回到书案后处理公务,戴媪朝着寒露与霜降招了招手,二人便先一步退到外间听候差遣。 未几,戴媪便取来鲜果点心摆至一旁,宋淮抬手正欲取,却叫怀中钗子因他这动作横偏几许,一时膈得他觉出异样来。 宋淮歇了心思,开口道:“嬷嬷,你可……”宋淮想着这钗是女郎之用,是以相问戴媪最是合适。可转念一想,自己多年来不娶不纳,自家阿娘于此事之上已是着急万分,若是此时相问戴媪,怕是没两盏茶的功夫就已将消息传到宋夫人的怀雪居内了。 戴媪不解:“家主?” 宋淮摇头:“无事了,嬷嬷下去歇着就是。” 戴媪瞧他不愿言说的模样亦不多问,只将物件一一摆放妥当,这便也退到外间与霜降寒露二人闲话几句。 时至晚膳过后,宋笙方归。他一身血腥气与宋淮回禀,言说那刺杀之人全因被冤入狱,怎还未得昭雪之时,又听闻自己意中人叫宋淮腰斩了,这才要与宋淮拼个鱼死网破。 宋淮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便算是知晓此事了。宋笙见话已说毕,当即就要退走离开,怎他走出不过三两步,就叫宋淮叫住了。 宋淮自怀中取出那只银蝶钗,随即叫宋笙细瞧瞧,再去打听一二,看这钗子是出自何人之手。 宋笙将这钗细细瞧过,一应特点皆记在心里,随即又将这钗子归还。宋淮因着故旧之事素日里极不愿与女郎有所交集,今次忽唤自己去查一只女郎所用的银钗,多少叫宋笙有些好奇。 可宋笙并吃不准宋淮的心思,恐他只是为了寻闻三郎的错处而为之,便亦不再多加相问,没得惹了宋淮不快。是以他只施礼应下,这便也迈步退出去。 另一处,宁鸢急匆匆回转林间小屋,待她将院门闭上之后,方觉宽下几分心来。宁鸢自缓了几息,只觉自己近些时日着实晦气得紧,此后几月必不能再去寒山城中,亦不要随即走动,没得再惹了是非来。 她如此作想,随即迈步入内,待将一应丝线取出来归拢,她才察觉到自己竟还戴着天心楼中的面具。宁鸢当即取下来,将这面具随意搁在一旁,这便坐到绣架旁开始预备那副迎风菡萏图。 没几日,关媪便备了许多衣料捧与宁鸢。她将孟家主母的一应喜好尽数说明,又留下一身孟家主母的旧衣,嘱咐宁鸢若有缺少尽管开口,绝不必省些这些银钱在此处。 宁鸢自明其意,笑着颌首应下。 为了叫孟吟芳开怀,宁鸢焚膏继晷2,终是在八月初的时候将这身衣裙赶制出来。 孟家主母喜爱栀子,是以宁鸢在衣裙之上绣了许多栀子,或明或暗,针法精美,用料上乘,关媪一见便言道主母必定欢喜。 宁鸢笑道:“能叫吟芳展颜便好。嬷嬷将衣裙送出之前可用栀子花香熏衣,再呈上去。”关媪自是应下,而后宁鸢又与她言说了许多制衣时的巧思与刺绣针法的名头,嘱咐关媪与孟吟芳一一说透,叫她切切记熟,没得如同先生考功课时那般答不上来,便不美了。 关媪欢喜地应下,捧了衣裙便自离了宁鸢处,往孟府别院而去。 关媪得了这衣却未直接说与孟吟芳知,毕竟关媪捏不准自家主母的心思,若这身衣裳送去换不回叫孟吟芳回府过节的消息,定会叫她又生出一场失落来。 左思右想,关媪便先将此事按下,只在翌日亲自往孟府走了一趟,将这衣裳呈到了孟家主母江氏的面前。 江夫人知是孟吟芳处送来的,兴致寥寥地扫了一眼,只言说摆下就是。关媪知她这是不愿提起孟吟芳,当即将先时打好的腹稿托出:“回夫人的话,这身衣裳是二娘子费了好几月才制成的。” “这衣裳用的衣料是夫人最喜爱的秋缎锦,上头皆是栀子花,二娘子还亲自将衣裙都熏上了夫人顶顶喜爱的栀子香。二娘子知晓夫人身子不适,她亦不敢擅自打搅,只盼着夫人能试一试这衣裳,若是有不足之处,二娘子也好立时改过。” 关媪本就是孟府的老人,她将话说到此处,江夫人亦不想将事闹得过僵,没得在孟司户跟前多留一桩说嘴之事。 她招了招手,一旁随侍的丫鬟便将盛着衣裙的锦盒打开,一时栀子香气扑面而来。 江夫人嗅着这沁人香气,心情自舒缓几分。她抬眸去瞧,只觉得衣裙之上的栀子花样着实精美,眼眸中当即多了几分欣喜。 她知关媪此行目的,又瞧着这身衣裙,自觉孟吟芳在别院几载当是知错悔过了,这便开口,道:“衣裳我很喜欢,你回去同芳娘说,团圆节时家中有小宴,她合该过来。” 得了此信,关媪自乐得合不拢嘴,她满口应下又与江夫人行过礼,当即迈出门槛又往城外别院而去。 关媪一路疾行,片刻不敢歇息,待她回到别院见着正在院内耍着横刀的孟吟芳,当即迎了上去。 孟吟芳正练着刀法,陡然瞧见关媪前来,强行收刀之后不免后退几步。“嬷嬷,我在练刀法呢!你此时过来,仔细伤着你。” 关媪笑盈盈上前:“二娘子莫要再练这劳什子的刀法了,奴有桩好事要说与二娘子知。”关媪拉着孟吟芳一道步回内屋,随即轻声将宁鸢相助制衣一事尽数说与孟吟芳知晓。 “二娘子,夫人发了话了,叫您团圆节时一道回府围聚。宁娘子也与奴细说了那身衣裳的巧思出处,二娘子切切要记清楚,届时夫人怕是会过问此事。” 孟吟芳得知自己能回府去见江夫人,心中欢喜,可将关媪的话尽数听罢,又免不得生出几分烦忧来。 那衣裳本就非是她所制,即便她能将宁鸢所嘱之事一一记在心中,届时对答如流又能如何?她始终都不是江夫人所喜爱的那种女儿,能与自己幼妹一般喜好诗书,能与宁鸢一般擅长女红。 关媪自瞧出她的心思来,宽慰道:“二娘子莫要伤怀,这事不可急于一时,左不过都是要慢慢来的。咱们先回府中与夫人贺寿,余下的事,再慢慢想法子。” 孟吟芳只点头应下,并不再言说其它。 没几日,便是八月十五。 这日一早便有孟府马车来接孟吟芳回府。 关媪将孟吟芳精心妆扮一般,一行人便上了车驾自往孟府而去。 江夫人早早换上宁鸢所制新衣,满府中人瞧见皆赞这衣裳衬得江夫人身段曼妙,气质出尘。如此话语江夫人自是受用,面上笑容亦是止都止不住。满府上下,也唯有孟府三娘子对此嗤之以鼻。 6、孟三娘 孟府三娘子名唤吟幽,与孟吟芳只差两岁。这姐妹二人所差年岁虽是不多,性格却很是不同。 孟吟芳喜动,最爱舞刀弄枪。孟吟幽喜静,最爱诗书棋道。 姐妹二人一静一动,本也份属寻常,换在旁人家中视作互补亦是有之。偏生江夫人不喜孟吟芳生性好动,两相比较之下少不得要多偏向孟吟幽一些,年深日久之下,孟吟幽自也不将孟吟芳摆在眼里。 坊间有言,姊妹不和,大抵皆因父母处事不公导之。是以,这孟家二娘与孟家三娘每每相见,皆如针尖对上麦芒那般。 虽孟三娘子性子更对江夫人的脾性,但孟三娘子于刺绣技艺一途亦是资质平平,平素里虽能绣些物件,却欠缺灵气,倒是满满的匠气。 早些年孟吟芳未识得宁鸢,孟三娘尚可在此道上蔑视阿姊三两分,近半载辰光由城外别院送回来的绣件皆出自宁鸢之手,孟三娘在此厢事上便占不得优势了。 今日晨起至今,夸赞孟吟芳的话语纷沓而至,孟三娘听了愤愤道:“早前不见她这般精进,这会子倒赶着来讨好,想是要在阿娘跟前压上我一头才算出了她昔年受的气。” 孟三娘所言的气,亦不过是姊妹间的争吵,或是争个首饰,或是争个布料,无甚新奇。 其实孟吟芳所喜爱的本就与孟三娘不同,怎她就是不明白,明明两块一模一样的衣料,孟三娘偏就是要拿她手上的那块。 每至此时,孟吟芳但凡不肯,孟三娘总是要往江夫人跟前凄凄惨惨地哭上一场,此后便由江夫人发话,硬是要叫孟吟芳与她换。 如此周而复始,孟吟芳着实不想再继续在孟府之中委屈憋闷,是以寻了借口,就此避出府去。 孟三娘的贴身丫鬟采莲听罢,自也是要顺着主家娘子的意思来:“可不就是如此说,二娘子早前狠了心发了愿不肯在家侍奉母亲,苦得三娘子日日陪着夫人,这会子不过一件衣裳,倒想来占三娘子的风头。” “二娘子本就是个痴傻的,好好的大家闺秀,非日日去武那刀剑,混身是汗,哪里还有一个女郎的模样。” “三娘子莫气,奴方才瞧过了,夫人那身衣裳花样很是精细,就依着二娘子那粗手糙心,哪里是个能绣出来此物的?三娘子不若好言捧着,转头叫二娘子点评一下咱们的绣件,也好量一量二娘子的深浅来。” 采莲这话叫孟三娘很是受用,再如何说,她也是与孟吟芳同在孟府中住了十载之人,于孟吟芳的心性孟三娘还是能摸得几分的。 就她那个野气的性子,保不齐这衣裳就是寻了城中裁缝作定制而来,待将她的小尾巴抓了去,定要叫她在自家阿娘面前好看才是。 孟三娘自缓下了心思,随后迈步去往江夫人的成春院相贺。行至成春院时,自有奴仆将孟三娘迎了进去。 孟三娘初初得见江夫人身上的新衣,便是连连赞叹,半点也瞧不出方才的愤恨模样来。这些话叫江夫人着实受用,当即笑盈盈与她同坐到罗汉床上一道闲话家常。 母女二人同坐一处又说了好一会子话,孟吟芳才至成春院内。 江夫人今日心情极好,待孟吟芳请安毕,她抬眸对上孟吟芳一身粉衣,道:“你知给母亲做身新衣,怎自己还穿这身旧的?也不知给自己多做上几身。”她依稀记着,这身衣裳仿佛是去年的了。 孟吟芳叉手施罢一礼:“回母亲的话,这身衣裳是母亲替女儿置办的,女儿觉得很是妥当。再者,今日是母亲的大喜之日,女儿可万不敢与母亲争个长短。” 这些话皆是路上关媪教她的,一如相问刺绣技艺如何答,又如问她为何穿这身衣裳,还譬如问她可有习字习画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这些话非虽孟吟芳能说得出来的,但想着能讨自己母亲欢心,她亦该退让一二才是。 江夫人自笑了几声,随后便叫孟吟芳坐了。孟吟芳将将坐定,一旁孟三娘便开始发难。她抬眸去瞧采莲,采莲旋即将孟三娘前几日绣了一半的绣件取出来递到孟吟芳跟前。 “二姐姐鲜少归府,妹妹本不该在此时打搅,但二姐姐也是知晓的,妹妹我在刺绣女红一途着实短练,这凤穿牡丹我绣了一半,便不知如何落针了。还望姐姐疼疼妹妹,同妹妹说一说内里的门道,可好?” 孟吟芳心下犯难,江夫人身上衣裳的花样针法她倒是一一背诵下来,可这孟三娘递上来的绣件针法如何,她可是半点都瞧不明白的。 江夫人瞧孟吟芳不言不语,疑她藏私不愿说与孟三娘知:“二娘,三娘旁的都好,就是这刺绣着实不成样,你既在此道上有所进益,便也莫要藏私了。” 孟吟芳如何是要私藏?分明就是半点不通其意。关媪立在她身后,瞧着孟三娘那图有形而无意的绣件,真真是想要开口相帮,亦帮不上。 “阿娘此处好生热闹。”未待孟吟芳回话,孟府大郎君孟瑜便迈步入内。一时孟家二娘与三娘皆立起身来与自家阿兄行礼,孟瑜回过一礼,随即道:“阿娘,二妹妹这才回来,您就要考她课业?” “我多早晚说要考她了?你净混说。”江夫人笑盈盈地瞧向孟瑜,“你二妹妹可早早送了我寿礼,你呢?” 孟瑜知话茬已叫自己扯开,随即招了招手,贴身小厮孟果便端着一个福寿双全檀木盒来。孟果将檀木盒打开,内里摆着几块上好的翡翠玉料。 “这玉料难得,儿也不知阿娘中意何种饰物,越性就只送了料子来,母亲或赏或用,皆是使得的。” 这玉料虽未叫精雕成器,却已叫人眼前一亮,江夫人自是欢喜,当即叫人收好。孟三娘见未能成事,随即又道:“阿兄来得可不知是巧了,还是不巧了,我正在央二姐姐指点我刺绣技艺呢。” 孟瑜眸色一转,旋即又道:“就你说嘴,二妹妹给阿娘备了衣裳做寿礼,你呢?” 孟三娘瞧孟瑜将话茬摆回自己身上,知他这是心生不悦,正思量着如何回嘴,一旁江夫人便来打圆场:“三娘今日一早就亲手备了羹汤来与我相贺。” “三妹妹惯是只心疼阿娘的,她备下羹汤来与母亲贺,竟也不肯分一盏给我与二妹妹吃。”孟瑜这话看似打趣,实则也是点一点孟吟幽只知取巧,绝不肯损了自己半分利益的性子。 孟三娘觉出味来,只得缄了口不语,倒是江夫人未能明白,还当是孟瑜吃味,当即便与孟瑜言说,叫他早些成亲,日后便有妻子与他做羹汤了。 孟瑜旋即笑笑揭过,并不再提此桩事。 因孟司户领了城主的差事外出,这几日皆不在城中,是以今日这团圆宴也就此时成春院中的几人。一时饭毕,江夫人照例要歇上一歇,兄妹几人便都退开去,各自回了院。 孟瑜怕三娘再寻孟吟芳的事头,便开口说自己院中新到了几卷诗书,要赠与孟吟芳,叫她同去便是。 孟吟芳并不想与孟三娘多有纠缠,自是点头,再不多言。 二人回到孟瑜的院中,孟果便招来左右人之人摆上茶点鲜果,随后又将人都带至屋外候着,不并打搅兄妹二人叙话。 “多谢阿兄。”孟吟芳开口道谢,“二娘要与阿兄说桩实情,那身衣裳……” “非是出自你手。”孟瑜当即将其点破,“不单如此,先时你叫关媪带回来的绣件,也不是出自你手吧?” 孟吟芳垂了眸笑笑:“事事都瞒不过阿兄的眼。” “二娘,这世上大多女子便如阿娘与三娘一般,只醉心料理后宅,只醉心女红琴曲。但亦有女子能提枪上马,能武刀弄剑,一如大稽明德皇后1,一如大稽潮汐将军2,一如咱们城主3。” “女子能擅女红是好,女子擅武道亦是好。在阿兄眼中,二娘能将一把横刀耍得出神入化,颇得外祖父的真传,阿兄可是望尘莫及的。” 江夫人的父亲乃是寒山城前任护城将军,也算得上是武将之家。想是孟吟芳承了江老将军在武道上的造诣,虽她不精文墨之事,但于刀法骑射一途却颇有天分。 此道之上,饶是身为男郎的孟瑜,都不及孟吟芳半分。也是因着此事,孟吟芳打小就不受江夫人喜爱,多年来也因此事受了不少委屈。 近些年来她避出城去,家中虽清静许多,但年深日久之后,孟三娘自是更将孟吟芳视作外人。 孟瑜话毕,孟吟芳旋即笑盈盈回道:“还是阿兄心疼我。我今日就赖在阿兄院中打发辰光了,阿兄莫要赶我才是。” 孟瑜打趣:“那可需我将院中人都遣出去,好叫你在院中安心练武?” “不可不可,我今日可未带旁的衣物来更换,没得乱了妆容关媪又要与我念叨。”孟吟芳苦了张脸,道:“阿兄就容我在你屋里坐坐便是,若是阿兄得空,再与我说说话也好。” “好,都依你。”孟瑜端了茶来吃了一口,道:“那你先说说这些绣品是从何处购得的?我也好早些去安排一番,替你料理妥当。” 凭着孟瑜对孟三娘的了解,只怕是寻到孟吟芳购置绣品的店铺后便要立时发作起来的。他可得早早去将同一个绣娘的绣品买尽才是,没得家中又要吵闹一番。 “不是买的,是鸢娘专门绣了给我的。” “鸢娘?” 孟吟芳相救宁鸢之事并未同孟府言说,是以孟瑜并不知宁鸢其人。孟吟芳便将与宁鸢相识之事尽数说与孟瑜知晓:“嬷嬷说,今日这法子也是鸢娘想出来的。” 得知绣品非是自绣楼处买来的,孟瑜便也不再相问其他,只叫孟吟芳恣意行事便是。兄妹二人同在一处,兄长看书习字,孟吟芳便斜倚着凭几闲看几卷话本子。 晚膳照例是一家子聚在一处同用,孟三娘见席间江夫人与孟吟芳相谈甚欢,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恶感来。她恐孟吟芳歇下便不走,夙夜未眠。 翌日一早,母女三人聚在一处用罢朝饭,待孟三娘确认孟瑜已然离开府中,这才与孟吟芳旧事重提。“我知姐姐宽厚,昨日里当着母亲与阿兄跟前怕我失了颜面,这才一直不说的。如今就我们三人,还请姐姐疼疼我罢。” 孟三娘语毕,当即又叫采莲将那块凤穿牡丹绣品摆出来:“姐姐心疼我,自是不肯在言语上损了妹妹我的脸面。不若,姐姐直接落上几针与我改上一改可好?” 7、风拂层云形似峰,翡翠差池正交飞。 采莲捧着绣件前来,另有一媪妇捧着摆了绣线的篓子前来,瞧这架势必定是要叫孟吟芳亲自捏这针,断不会叫她立时作罢的。 关媪立在身后当即蹙了眉头,此时家主与大郎君不在府上,即便是家主在,依着家主那性子,只怕也是不会相帮二娘子才是。 这厢孟吟芳尚未想出推脱之词来,那处孟三娘已然娇声娇气又央了江夫人一道,江夫人自是开口,叫孟吟芳再寻不出法子来拒绝。 她只得接过物件,粗砺的指腹捏着光滑的银针,迟迟不能落针。孟三娘见她如此便知自己所料不差,随即又开口催促,待见孟吟芳落下一针后,她当即欣喜道:“二姐姐这是糊弄妹妹吗?此针落在那处,针脚这般粗,可怎生使得?” 江夫人当即蹙起眉头了,她自罗汉床上起身,几步行至孟吟芳跟前:“你怎么回事?”语气之中不管责怪之意。 孟三娘旋即舒展了笑颜,她怕叫江夫人瞧了去,立时又将番笑盈盈的面容换下:“阿娘莫气,二姐姐想必也只是马有失蹄罢了。二姐姐,妹妹真真是诚心求教,二姐姐可万不能因往日之事怪责妹妹呀。” 孟三娘子事事将话头往昔日旧事上挑,叫江夫人难免想到一些故旧之事,她当即抓住孟吟芳的一只手来,刚要责怪,抬眸却对上了她指尖密密麻麻的红点。“你的手怎么了?” 昨儿晚间,孟吟芳便猜测孟三娘必定会故技重施,她苦思一宿,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既然左右都躲不过一劫,倒不如自己提前拿了针将手指扎伤,如此便可避过一劫了。 关媪将这一幕瞧了去,腹内一转,脱口道:“夫人容禀,二娘子为了夫人的寿礼点灯熬油多日,是以伤了手。二娘子怕夫人因着此事心下难受,便不许奴说,怕扰了夫人生辰之喜。” 话至此处,关媪少不得要去瞧一瞧孟三娘:“三娘子,我家二娘子着实是个不擅言辞的女郎,此事之上素来都是不如三娘子的,还望三娘子宽佑则个,莫要伤了姐妹和气才是。” 关媪此语哪里是在乞求孟三娘宽佑,分明是在点孟三娘,道她是个不顾姐妹情分只会巧舌如簧与阿姊争个高低的短视之人。 偏此时江夫人在旁,孟三娘又见江夫人面上起了几分对孟吟芳的动容神色,只得暂且按下不表,以待来日。 “你怎也不同我直说。”江夫人瞧着那指腹上的伤痕,自也是气不起来,她唤来贴身媪妇去将上好的膏药取来,关切道:“多在府上住几日吧,好好养养伤。” 闻言,孟三娘子哪里肯?她凤眸一转,笑道:“是呀,姐姐离府多载,少有归家,今日回来了就合该住下,咱们姐妹也好多加亲近亲近才是,没得都生分了。” 孟吟芳如何能觉不出孟三娘的意思来,她起身与江夫人施以一礼:“阿娘,女儿今日还是回别院了。别院地气甚好,很是养人,女儿也可以在那处养好伤,再给阿娘多绣上几身衣裳才是。” “姐姐这是何话,在府上难不成就不能好好给母亲制衣了?”孟三娘捏住她话中错处,当即揽上江夫人的手臂,嗔道:“阿娘,莫要让姐姐走嘛。” “阿娘,女儿去别院本也就是因着别院清静,方便与家人祈福才去的。妹妹若是有心请教,不若同我一道去别院小住一段时日,咱们姐妹二人不单可一道切磋刺绣技艺,妹妹还可与我一道替家人祈福,也算尽了孝心。” 孟三娘的盘算孟吟芳也是清楚的,去岁岁暮就闹过一出。 那时闹得连守岁都未能好好守,是以元日一早,江夫人便打发了孟吟芳回去别院,连正旦都未叫她在家中过。想是因着此事,江夫人才连自己生辰都不让孟吟芳归家来贺。 孟吟芳可不想再闹上这么一出。她今日开口要走,总好过没几日的一场大闹,再叫自己几年不得与家人相见要来得好。 想是举凡亲情皆如此难以论个是非对错,孟吟芳虽不喜家中吵闹不休,却也还是想时时与家人相见。如此纠结反复,真真是折磨煞人。 而这祈福的借口,也是早些年孟吟芳为能顺利避出府去,苦思冥想才寻到的。此时她话这话提出来,倒叫江夫人亦不好多留了,只叫她用过午饭再走。随即江夫人又命人多备了些吃穿之物,叫人一道装了车,好叫孟吟芳带回别院。 一时饭毕,孟吟芳片刻不多留,起身便与江夫人作别。车驾出了寒山城未几,孟吟芳便叫停车驾,自跨上一旁的马匹与关媪道:“嬷嬷先回去吧,我去鸢娘那处坐坐,晚些再回去。” 关媪知她心里不快,只颔首应了,叫她不必早早归去,晚些亦是不妨事的。孟吟芳淡淡地应了声,随即夹紧马肚扬鞭就往宁鸢的小院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近,宁鸢搁了银针自往窗外探了探,与马蹄声一道来的似还有女郎的声音。宁鸢登时起身,她将将打开院门,便正对上在树荫处下马的孟吟芳。 “芳娘怎么此时来了?”宁鸢知昨日乃是团圆节,孟吟芳当是回城中孟府与家人团聚,孟吟芳久未归家,宁鸢还当她会在家中多住几日才是。 孟吟芳没有答话,只是迈步朝宁鸢而去,随即将她紧紧揽住。孟吟芳微弓着身子,将她的下颌枕在宁鸢颈窝处,一言未发。 宁鸢猜她定是遇上事了,是以也不曾开口相问,只是抬了手轻轻拍着孟吟芳的脊背。孟吟芳揽着宁鸢自缓了两三息后才将她松开,明眸内水气氤氲。 “我在井水里放了个寒瓜1,芳娘可否帮我一道将它食了?芳娘是知晓的,我这独身一人若要将整个寒瓜一并食了,怕是连半点饭食都咽不下了。”话毕,宁鸢还鼓了鼓腮帮子,倒是将孟吟芳逗笑了去。 二人入内,宁鸢正闭锁院门,孟吟芳已去井口将盛着寒瓜的竹篮拎了上来。而后孟吟芳提刀自去切了寒瓜,宁鸢去取了些果脯白水来,二人又搬来一个矮桌,这便在廊下坐定。 风拂层云形似峰,翡翠差池正交飞2。 宁鸢瞧着眼前景致,遂将已切成小块的寒瓜送入口中,一时院中静谧,连翠鸟展翅之声都能听得分明。 孟吟芳如嚼蜡般食了几口寒瓜,而后神情恹恹地将寒瓜摆回矮桌之上,踌躇道:“鸢娘,我,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我不擅女红,不喜疱厨,琴棋书画无一涉猎。是以,才招人厌恶。” 孟吟芳的语调中带着浓重的失落,宁鸢瞧着她落寞神情,心中已然猜得七七八八,想是她回了一套孟府,又被迫听了一通这封建闺秀的束缚之语,是以才这般神伤。 宁鸢未有直言,只是反问道:“那芳娘觉得,我可称得上一个贤惠闺秀?” “自然。”孟吟芳答得毫不迟疑:“鸢娘生得这般好看,刺绣技艺高超,还做得一手好羹汤,如何当不起这个名头?” 宁鸢又道:“可我不通曲艺,不会武艺,只粗粗识得几个字,书道之上更是将字写得还不如六岁幼童,我甚至不会调香,不懂分辨器物是否名贵。” “那又如何?事无完事,人无完人,鸢娘这般的人在我眼中就是极好的,若有人敢说你一个不字,你定要告诉我,我必与人……”孟吟芳话至此处,忽停了下来。 她怔怔地瞧向宁鸢,见她嘴角微扬,立时也回过神觉她宁鸢的意图来了。 “芳娘也是清楚的,事无完事,人无完人,不通女红不通曲艺又如何?芳娘是要去当绣娘,还是去当歌伎?既是两者皆不沾,又何必非要将这些技艺学得通透呢?” “芳娘于骑射刀法一道上的造诣,那可是叫我好生艳羡的,我这不经风雨的身子可耍不得芳娘那把横刀。芳娘,人生于世,不能总依着旁人的说词过活。” “不中意你的人,自是你做再多事,她都能挑出你的错处来。中意你的人,哪怕你日日饱食不动,身量宽宽,也是对你爱不释手的。” 有着宁鸢宽慰,孟吟芳自是笑容舒展,二人又一道吃着寒瓜说了会子话,又见还剩大半的寒瓜在旁,宁鸢便言叫孟吟芳带回别院一道与人分食便是,没得摆在她屋内过了一日就坏了滋味,反教靡费了食物。 孟吟芳略忖了忖,开口请宁鸢往自家别院去小住几日,左不过别院之中也就三五个使唤人,她若过去正好与自己做伴。 宁鸢一时未应,孟吟芳又开口连连相请,宁鸢推脱无词,便也只得应了,只言说叫孟吟芳等等,她将衣物绣件稍加收拾,再与孟吟芳一道走。 孟吟芳自是应了。待宁鸢收拾妥当将院门落锁,孟吟芳便扶她上马,二人同乘一骑,自往孟家别院而去。 暮色四合,孟大郎自衙署归家,他自下马入内,孟果便迎上来将孟吟芳离府一事与他细细说明。孟瑜听罢自停了脚步,转头就往孟三娘的院中而去。 彼时孟三娘更对镜理妆,要去往成春院与江夫人请安,她才将将起身,就闻得底下人来报,言说大郎君来了。 孟瑜与孟三娘虽是一母同胞,可她素日里与自己这位兄长并不亲近,是以两人鲜少去往对方的院子,今日孟瑜突然来访,孟三娘当即猜到是与孟吟芳离府一事相关,想来自己这位兄长是要给那位二姐姐出气才是。 孟三娘不愿落人口实,只叫采莲赶紧将自己这位阿兄迎进来。 一时孟瑜入内,二人相互寒暄一二,孟三娘便与孟瑜相对而坐,不多时自有使唤人备了茶点过来摆上。孟三娘子手捧了茶汤,笑盈盈问道:“阿兄今日怎过来我院中了?” 孟瑜吃罢一口茶,道:“三娘如今也十五了,再有三月就要及笄。” 孟吟幽回道:“正是,阿兄可是要与我言说及笄礼上的事?” “三娘及笄自有母亲来操办。”孟瑜捧着茶盏,双目看向孟三娘处,眸光冷冷,倒叫孟三娘有些不适。“今日来寻三娘,便是要同三娘说,及笄之后你便是大人了,莫要再使些竖子手段。” “日后你若出嫁了,娘家助力不可小觑,连襟互助亦是有之,若再一味动些竖子念头,终会马失前蹄。” 孟瑜话中之意孟三娘自是明白,大抵便是想与自己说日后孟吟芳得嫁良人,自己的夫婿少不得还得靠一靠孟吟芳的夫郎。 如此话语,孟三娘自是不爱听的。 怎的?只她孟吟芳能得嫁高门,自己就只能低嫁了仰旁人鼻息不成?孟三娘颇有不服,当即回道:“阿兄这话三娘便是听不懂了,什么成婚连襟的,阿爹阿娘尚未与三娘提及,阿兄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哪里是不懂,你是明知故犯。”后宅妇人这一套,孟瑜素来是厌恶的,是以他才与直来直往的孟吟芳亲近,而孟三娘这等矫揉造作的性子,他自是疏远几分。“身为你的长兄,有些话纵是你不爱听,我也是要说上一说的。” “女子在家时能纵情纵性,可若然出嫁,便没有这般自在的时日了。若你想要为女冠3,或做个北宫婴儿4在家一世,我自不管你性子如何,左右养你一世亦是吴虞。可若你想要成婚出嫁,还是收敛些性子为好。” 话毕,孟瑜自搁了茶盏随即迈步离开此处,亦不管孟三娘如何作想。 待人离去,孟三娘登时扫了矮桌上的茶盏,骂道:“作什么我要易了我这性子?谁叫她孟二娘不讨阿娘欢喜,阿娘便是疼着我,爱着我,作什么要我去迁就她?” 采莲蹲在一旁收拾着碎瓷片,待她将瓷片拾捡妥当,方回道:“三娘子莫要气,只是因二娘子是个没心思的蠢妇,这才叫大郎君心疼她几分。左不过就是一时的,三娘子大可不必为着此事气恼。” 采莲这话说得很是逾越,身为孟府奴仆,怎好开口闭口就将主人娘子称为蠢妇?偏生这番话叫孟三娘好生受用,她旋即一笑,道:“便是如此,我过会子就去与阿娘告状,说二娘子遣了阿兄来作践我。” “三娘子万不可。”采莲立时来劝,“二娘子不讨夫人欢心,是以咱们可随意欺之,可大郎君不是。大郎君毕竟是家主唯一的子嗣,夫人也是极为疼爱大郎君的,如今大郎君在城主府当差,日后诸多贵人大郎君都是瞧得见的。” “三娘子不惹暂且忍下,只与大郎君表面顺从一二便是,左右二娘子此次离府又不知要多早晚才能再回来,何必在此事上与大郎君置气?” 采莲亦不傻,孟吟芳因不受江夫人喜爱,是以她在私下言语说骂几句也是无妨的,但孟家大郎可是不同。他身为男子,又在城主府当差,日后必定承继孟府家主之位,吃罪了他,可是得不偿失的。 孟三娘叫采莲这番话劝下来,这便又自缓了一息方迈步往成春院去,再不提此事。 掌灯时分,宋笙亦将那银蝶钗的来历查明,这便回转至浊水居来报与宋淮知。 8、食酥山 “这银蝶钗是司户府的人去定的,只不过府上一时定了好几只形态各异的银蝶钗,家主手中这只便是其中一只。至于这只钗到底是在司户府的哪位手上,尚未查实,还请家主再多给些时日。” 宋淮沉声道:“司户,孟徇府上的人?” “听闻是半载前就已然送到孟府上了,想是孟府女眷所定下的。”宋笙如实回禀,又见宋淮垂头不语,他一时拿不准宋淮的心意,只得继续开口问道:“家主,可需我再去探探是哪位娘子的?” “不必了。”宋淮摇头,只摆手叫他退出去。他本也是就是疑心宁鸢的身份,如今知晓她与孟家相关,便已足够。 孟徇其人,人如其名,素来是城主如何说,他便如何做,没有旁的心思,也只认死礼,倒是并未与宋家为敌。若宁鸢是孟家人,想来这两次也只是巧合罢了,他自不必多有在意。 宋笙又施一礼,这便迈过门槛退了出去。宋笙方行至浊水居院门处,便叫戴媪拎着耳朵拦下。 宋笙其母乃是戴媪,因他本是家生子1,又自小在宋淮身旁伺候,且很是得力,这才脱了奴籍赐了宋姓。 “阿娘,疼疼疼,你这是做什么?”宋笙虽高出戴媪半个头去,此时却也不敢随意挣脱开,没得伤了自己阿娘。 戴媪拎着宋笙的耳朵,一壁走,一壁2说:“你个猢狲,整日里跟着家主出出入入,竟也不仔细当差?” 宋笙听罢这话,好生委屈,道:“阿娘这是哪里的话?儿日日跟在家主身边,家主吩咐之事儿桩桩件件都办得小心仔细,怎就未曾好好当差了?” 戴媪霜眉一拧,脚下不停,道:“既是好好当差,那怎就不替家主留心留心好人家的娘子?” 原是宋笙在回禀银蝶钗之事时叫戴媪在旁听了一耳去,戴媪常年在浊水居伺候,此时又未在窗外俯耳长听,只匆匆一耳,是以也未叫宋淮摆到心里去。 宋淮是未摆上心,戴媪却是将此桩事牢牢记了下来的。 戴媪本是宋淮生母方夫人的陪嫁,后因宋淮不喜院中奴仆过多,方夫人怕有照料不周处,这才将戴媪指了过去照料,她亦可宽心一二。 戴媪跟着方夫人日久,自是清楚方夫人的心病,是以今日听到宋笙回禀了钗子一事,她当即想到前几日宋淮欲言又止的模样,此时她心中焦急,自不再与宋笙言语旁的,直拎着他往方夫人的怀雪居而去。 彼时怀雪居内方夫人正坐在矮桌旁翻看府中账册,她才将将翻过几页,就听得青黛来报,言说是戴媪扯着宋笙来了。 自将戴媪指去宋淮的浊水居后,除去与宋淮想关的紧要事,戴媪素日里是鲜少往怀雪居走动的。方夫人料她此时来定有要事,当即叫青黛将人领了进来,并叫她在外守着,不许人打搅。 青黛自是省得3,待她卷了帘子叫戴媪与宋笙入内之后,便闭上门户,守在屋外不叫人靠近半分。 戴媪行至方夫人跟前,这才松开了宋笙,只欠身与方夫人行了一礼。方夫人轻笑道:“嬷嬷这是作甚?阿笙都二十了,也是要给他些体面的,怎还好与幼时一般动不动就拎他耳朵呢?” 戴媪斜了宋笙一眼,道:“夫人有所不知,这猢狲着实不像话,家主有了中意的娘子,他竟偷偷瞒下不与奴说,奴只拎他的耳朵已算是轻的了。” 闻得宋淮终是有了动心的娘子,方夫人一时大喜,忙问道:“可是真的?” 因着宋淮生父之事,方夫人于此事上真真是既怕宋淮肖似其父,又怕宋淮不似其父。若宋淮肖似其父,那便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满屋满院的妻妾,吵得不得安生。若宋淮不似其父,那便是如现下这般,年已二十有六,却未有妻室。 莫说没有妻室,便是连个通房,连个晓事的婢子都没有。 此般年纪之下,别人府中的郎君都已有妻有女,偏自己儿子还是独身一人,这怎能叫方夫人不急?可每每提起此事,宋淮皆会眸色黯淡。 方夫人知晓他多半是又忆起了自己那个负心的亡夫,便也不好再多有提及。今次得闻宋淮自己有了中意的娘子,怎能叫方夫人心中不喜? 宋笙见自家阿娘已将银蝶钗一事和盘托出,自不好再瞒,只得将宋淮命自己所查之事也一一说与方夫人知晓。 “孟司户?”方夫人蹙着眉头细想了想,喃喃道:“他家的江夫人我倒是在宴间见过几面,听闻她家中是有一个女儿,不过好似尚未及笄。” 到底年岁相差甚多,且孟家姑娘年岁还小,多少有些不大合适。 宋笙回道:“禀夫人,孟君有两个女儿,一个年十七,一个年十五。听闻孟府二娘子早些年就一直移居城外别院替家人祈福,倒是他家小娘子一直都养在江夫人身边。” “只是,我虽知这钗是孟府所定,却不知江夫人将这钗给了哪个女儿,或是将这钗赠与了旁家娘子,是以不敢断定郎君就是中意了这钗子的主人。” 方夫人蹙着眉头略略一想:“那你且替我去查问一番,看这钗子的主人是何人。切切记牢,莫要露了风声出去,你尽可慢慢地查,细细地查,断不可横冲直撞,叫外人知晓了去。” 莫管这钗子的主人是孟府二娘子也好,三娘子也罢,总归是自家儿子头一次问起相关女郎的事情来,她这个做母亲的,总不能揭过不问,权当不知。 宋笙颔首应下,旋即侧目去瞧戴媪,见戴媪偏头叫他出去,他才三两步迈出去。 一时屋内静谧,戴媪行过去宽慰道:“夫人莫要忧心,眼下家主开始相问女郎之事便是好的。好酒自要陈,多放些时日,开坛时才能酒香浓郁。” “话虽如此,可我怎能不挂心?”这些年来方夫人明里暗里引过多位娘子与宋淮见,可宋淮却是连瞧都懒怠多瞧上一眼的。今次他虽相问了妇人钗环之事,但方夫人亦不敢确认宋淮当真是属意了某家女郎,只怕是自己想错了,凭白空废了一翻心思。 戴媪知她的思虑,随即又宽慰几句,便也离了怀雪居,又往浊水居而去。 不说宋淮处,且提一提孟家大郎。 因是知晓孟吟芳离府原由,孟瑜便趁着几日后的休沐日,一人轻骑,自往别院而去。 关媪得知孟瑜前来,当即亲亲热热迎上前去。孟瑜开口便相问孟吟芳来别院时是何等心情,关媪如实答与他知,言道出城之时面色并不好,但去往要好的姐妹府里一趟,便开了心怀。 “姐妹?”孟瑜立时止了脚步,“哪个姐妹?”别庄地处偏远,这山林之中虽有几家贵人的别庄,但都只在避暑之时偶有小住,除孟家外,没哪个是将自家女儿长年摆在山里的。 关媪知自己一时嘴快,旋即解释道:“是二娘子大半载前救下的一位小娘子,那位小娘子也真真是个可怜人,独身一人还得了失魂症,只记得自己的名姓,却再记不起旁的事来。” 得知是孟吟芳前几日提及过的那名唤做“鸢娘”的娘子,孟瑜亦只颔了颔首便不再过问,兀自迈步去寻了孟吟芳。 彼时孟吟芳正在院中练刀,她那挥刀之力,运刀之巧,当真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矮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4。 孟瑜驻足观看,不自觉地拍掌以贺。孟吟芳旋即止了动作,见是孟瑜前来,忙笑盈盈上前:“阿兄怎么此时过来了?” “怎么,不中意阿兄来瞧你?”孟瑜打趣了一番,遂指了指一旁关媪捧在手中的包裹,道:“前几日瞧见一些绸缎与钗环,店家说是时下最兴的,就稍稍买了一些来与你用。” 关媪捧着这些上前,孟吟芳只稍瞧了一眼,便道:“阿兄来瞧芳娘,芳娘就很是欢喜了,不必带这些东西的。” 孟瑜缘何会不知她的心思,当即补充道:“我知你不喜欢过于繁复的饰物,内里就是几根简单的金银簪子,不是玉簪,不怕你摔了磕了的。” 孟吟芳听罢,这才去揭了那个首饰盒子,待瞧见内里的饰物时亦扬了明媚的笑。“多谢阿兄。”她谢过孟瑜,便叫关媪先去将这些物件收好,随即收了刀,引着孟瑜往屋内而去。 不多时,百瑞又亲去煮了茶汤来奉上。孟瑜接过那盏方山露牙吃了一口,道:“百瑞的手艺愈发好了。” 百瑞笑盈盈回道:“这亏得是郎君送来的茶团好,奴才能煮出这样的茶汤。” “再好的茶团,没有好手艺也是不行的,我院中的人就煮不出来这个味。”孟瑜这般说着,随即又吃了一口。 孟吟芳轻轻一笑:“那阿兄今日可是来巧了,不单能吃到百瑞煮得茶汤,还能吃到鸢娘做的葡萄酥山。”、 “酥山5?”这酥山寒山城内少有,倒是盛于大稽,先时他在城主府时有幸尝过一次,只是从未吃过与葡萄相关的酥山。“这酥山寒山城少有,你说的那位鸢娘子莫不是大稽人士?” “这酥山即便是摆在大稽,也非是寻常百姓可随意食之的,你那鸢娘子许是大稽贵女也不一定。” 孟吟芳蹙着翠眉细想了许久:“许她真是大稽贵女亦未可知。鸢娘的模样极其出挑,说句寒山城中无人可出其右亦不为过。且她的刺绣技艺又极好,谈吐有度,当是识文断字之人。” 孟瑜笑笑:“你与人姐妹相称大半载,知她得了失魂症,不与她遍寻名医也就罢了,竟也不帮她寻一寻家人吗?” “阿兄你可莫要将这罪名栽到我头上。”孟吟芳佯装生气,回道:“我早前便与鸢娘提过这茬,只鸢娘说她独身落在崖下,左不过两个原由,要么是负气逃家,要么是被人追杀。” “可她落到此处大半载都未再见人来杀她,想是第一个原由才到此处,既是逃了家,家中之人亦不追着来寻她,当是她的过去亦有诸多难处。若然如此,她将这一切尽数忘却也是好事,总不必日日惦记前尘往事伤怀心神要好。” 孟瑜闻得孟吟芳此语,心中对宁鸢的钦佩之心又多了几分。 先时,他知孟吟芳能归家团圆皆是宁鸢之功,便觉得此女颇有几分聪慧巧思,后来又知孟吟芳近几月来送回的绣件皆出自她之手,又觉得她颇是个重情义的姑娘。 如今又听得她能说出这番话,更觉得她是一个心境疏阔之人,怪道孟吟芳与她叙话之后便能舒展心神。 “芳娘,酥山好了,你且快些来接,没得化了便失了味。”兄妹二人正说话间,宁鸢的声音便自外传来,不多时,她便端着食案迈步入内。 宁鸢一直在厨下忙活,是以并不知晓孟瑜来了,此时陡然见一身量纤瘦的锦衣男子立在堂中,登时止了步子怔在原处。 孟瑜抬眸瞧向宁鸢,只觉得孟吟芳先时所言绝非虚言。面前这女郎雪肤玉貌,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6,偌大一个寒山城中,怕是再无人能与其右。 孟吟芳见自家阿兄如此失态,怕宁鸢瞧之便恼,当即迈步上前去接,好将孟瑜的身影挡住。“鸢娘,这位是我的阿兄。” 得闻孟吟芳此语,宁鸢自是叉行施礼,轻声唤道:“见过孟君。” 宁鸢的声音娇柔软糯,叫孟瑜听罢神魂激荡。孟吟芳瞧孟瑜还未醒过神来,随即又道:“鸢娘快些坐了,莫要理我那阿兄,他惯是个榆木脑袋。” 孟瑜此时方回过神来,随即笑笑道:“你惯是要下我脸面的。”他说罢这话便只去瞧了食案上的酥山,万不敢再去正眼瞧宁鸢,没得此时失了态,反招了佳人恼怒。 宁鸢先时便知孟瑜有一疼爱她的阿兄,此时又见他们兄妹间言语打趣,便也将孟瑜视作与孟吟芳一般的人物,当即没了几分防备之心。 “芳娘可莫要再闲话了,快些尝尝这酥山,没得等酥山化了反倒不美。”宁鸢如是说着,只从食案上拿出一盏摆到孟吟芳跟前,旋即又将另一盏摆到孟瑜身侧。“孟君也尝尝罢。” 得闻佳人此语,孟瑜自是轻声谢过,他取来银制调羹浅尝一口,只觉得入口皆是葡萄的果香与牛乳的甜香,清凉之意随口入腹,驱散他通身的署气。 “鸢娘,你这等手艺是从何处学得的?”孟吟芳连连赞叹,不过片刻就已将一盏酥山吃毕,她意犹未尽,旋即央道:“好鸢娘,再与我制上一盏可好?” “不好。”宁鸢立时拒绝,“这酥山虽好,却也不可食之过多,仔细寒气过重伤了身子。我也是瞧着今日署气颇重,你院中又正好有新鲜葡萄,这才与你制了几盏。余下的我可都叫关媪拿去与百瑞她们一道分食了,你莫要肖想了。” 孟吟芳鼓了鼓腮帮,见宁鸢还是不点头,只得作罢。“那行,左右鸢娘过几日也可以继续做与我吃。鸢娘,你就莫要再回你那小院了,那院子实在逼仄,我这别院虽比不过城中主家,到底比你的小院强上许多,你去受那罪又是何苦来哉。” “宁娘子不若就应下芳娘所言吧?”未待宁鸢回答,一旁孟瑜便先一步开口,道:“芳娘一人独居此处,我也着实有些不放心。若得宁娘子相伴,鸢娘平素里亦可多上一人说说体己话,我这当阿兄的,也能宽心些。” 孟瑜说这话着实带了私心。 宁鸢若然独自他处,孟瑜必是不能与她时时相见,且他每每要去,还得寻些恰当合适的借口方可,没得惹恼了宁鸢反叫自己失了机会。 若宁鸢客居孟家别院,那自己作为孟吟芳的兄长,时有探望很是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宁鸢想着前些时日曾在小院遇着宋淮,虽他当时不曾怪责,若是来日秋后算账,自己定是斗不过他的。是以,若她此时能住在孟家别院,亦是一桩好事。 只她一想到宋淮那势,又恐给孟家惹上祸端。她略略一忖,遂道:“孟君与芳娘如此好意,我本也不该拒的,只是有一桩事,我还是得与二位明言。” “早前一个雨夜,曾有一行执刀佩甲之人闯进了我的小院。他们其中有一人伤重,是我失以援手相救,那人走时,我才知晓他便是芳娘曾提起过的宋司政。” “芳娘言他心狠手辣,我是怕他某日想起自己窘迫模样被我瞧了去,再动杀心。若那时我客居孟府,怕是要给孟家惹来祸事。” 得知宁鸢曾与宋淮有过纠缠,孟吟芳如何能坐得住,她登时立起身来,急道:“鸢娘你怎不早早说与我知?若然如此,你更应当住在我这里。我父好歹是司户,他宋淮就算要对你下手,也得顾忌我父一二。” 孟瑜亦道:“宁娘子莫怕,我父深得城主信任,我也在城主府当差,若宋淮恩将仇报要与宁娘子过不去,我孟家也是能在城主跟前说上几句话的。” “是呀是呀,鸢娘你就住过来吧,我马上叫关媪去你院中将你的衣物尽数取来,你再不要回那处小院了。”宁鸢生得如此容貌,偏又叫宋淮给瞧了去,难保这宋淮哪日起了心思,再对宁鸢起意便是不好了。 倒不如此时就避出来,左右宁鸢鲜少外出,宋淮就算势大,也不好无端端乱闯司户的别院才是。 这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相劝,宁鸢亦点头应下。当日,孟吟芳就嘱关媪带上两个小厮去宁鸢的小院,将内里宁鸢的一应物件都取了来,安置到了别院的静心斋内。 再说宋淮处,他虽将宁鸢遗落的银蝶钗装至匣内摆在自己的书案之上,但到底没再叫宋笙去追查宁鸢的下落。 而宋笙查了几日,终也是将这银蝶钗的来历查明。 这一应银蝶钗本是江夫人定了与孟吟芳同孟三娘姐妹二人一道使的,偏这孟三娘心眼属实是小,明面上说自己遣人送去别院,暗地里却是将应属于孟吟芳的那几只银蝶钗戴在发间外出与几个闺中女郎一道玩耍了。 孟三娘戴了几日,见城中官职稍高些的女郎们都已瞧她戴过此钗,这才将属于孟吟芳的那一份着人送到了别院去。 而孟吟芳惯是不喜这等繁复之物,可自家母亲相送,她亦不好推拒,便也借花献佛,赠与了宁鸢。 是以,宋笙在外暗访许久,得来的消息便是此物乃孟府三娘子所有。 宋笙将这话回禀了方夫人,方夫人虽介意孟三娘与宋淮相差十几岁一事,但想着终归是自家儿子头一次对某一女郎有些记挂,便也只能认下此桩事。 只她不能确认自家儿子是否当真中意到要将孟三娘子娶回家中,若她此时贸贸然登了孟府,转头自家儿子又不认此桩事,便是无端端与孟家结仇了。 是以,方夫人稍加思量一番,便叫人前去准备,待过几日后她要在府中办上一场宴会,将这孟三娘请到府中来好生确认一番。 9、秋花宴 方夫人办的只是小宴,除却孟府之外,只请了几家与宋府素有交好的人户前来,如此为之也不过就是不想叫孟家人觉察出来自家的意图罢了。 毕竟此事只她一人有心,尚不知宋淮其意,亦不知孟家何意。 方夫人的帖子送到孟府之时,江夫人正与孟三娘一道吃茶闲话,陡然得知是宋府方夫人递的帖子,倒着实叫江夫人有些为难。 孟府与宋府素无往来,孟司户虽得城主倚重,却是个只知办差之人,素日里也免不了与几家官员有些细小龃龉。 但这宋府,却真真实实是没有过的。 孟三娘得见江夫人双眉微折,问道:“阿娘作甚这般模样?”孟三娘长在深闺,虽知外头传言宋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可怖之人,但她曾远远瞧过宋淮跨马行过的模样,他那等龙章凤姿之态,着实是叫孟三娘难以忘怀。 江夫人叹道:“这宋府与咱们家素无往来,此次下帖又请咱们阖府女眷皆去,我瞧着方夫人的意思怕是要与宋淮相看女郎了。” 宋淮那等恶名,江夫人虽知他是个有权有势的好女婿,却也着实不舍得将女儿往那等可怖之人身边送。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再如何偏心,也断不可能明知前头是个火坑,还巴巴地瞧着女儿往里跳的。 孟三娘听罢,心中自是窃喜一番。她想着自己这等模样,又通文墨,必是能讨方夫人喜欢才是,待她成了宋淮之妻,孟吟芳再是如何,也越不过自己去了的。 日后,她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还未待孟三娘想出日后该如何在孟吟芳跟前炫耀才是最好,却听得江夫人叹息着说道:“罢了,还是称病拒了就是。” 得知江夫人并不打算去赴这约,孟三娘心下焦急:“阿娘,为何不去呀?” “你年岁尚小,是以不大清楚。那宋淮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他虽身在司政之职,却是个武人脾性,惯是不会疼人的。” “听你兄长曾说,说这宋淮在朝中树敌颇多,连闻家那位三郎君,都是与他不对付的。” “闻三郎是个多么好的如玉郎君,素日里就未听得有人说过他一个不字的。连他这等好脾气的人都能瞧着宋淮不悦,你便可知那宋淮是个何等人物了。” 江夫人所言的闻家三郎君,便是先时使计将宋淮引出城去的那一位。这位闻三郎单名一个裕字,是护城军闻将军家的三郎,亦是闻家最得闻将军心的那一个。 闻家大郎早年病故,闻家二郎在早些年寒山城乱1中故去,现下成年的,也就一个三郎了,余下的四郎五郎尚是竖子,又是庶出,并没有如闻三郎般得闻将军器重。 孟三娘倒不将此事摆到心里,她垂着眸沉吟半晌,而后又满面难为地瞧向江夫人:“阿娘,你也说了,宋司政此人素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今次是咱们家头一次收到宋家的帖子,若咱们不去,他会不会以为咱们家轻看了宋家?” “若然如此,那他会不会与阿爹使绊子,与阿兄过不去?”孟三娘蹙着眉头,眸光中满是担忧之色。“哦不对,阿爹深得城主信任,且他身在司户要职之上,那宋阎王一时当是不会动阿爹,可阿兄……” 话自此处,她自不必说全,留些余地出来叫江夫人自己去想,反能得来遂意之事。 江夫人听罢,果真与孟三娘所料一般惴惴不安良久,思前想后,只得命人去写下帖子,道是会携孟吟芳与孟三娘一道去赴宴。 “二姐姐也要去?”孟三娘自是不会将此得好机会叫孟吟芳得了沾边的机会,她面上为难之色不差,似柳弯眉折起:“阿娘,二姐姐已然多年未去别家府中饮宴了。” “且二姐姐的性子,母亲也是知晓的。先时尚可以二姐姐年岁还幼来作说辞,可如今怕是不得行了。” 孟三娘的话亦叫江夫人止了念头。江夫人知晓自己这个女儿言谈举止之上素来都是比不过旁人的,且此次又是去往宋府饮宴,若是宴中出个万一,那可怎生是好。 她思量一番后,便只叫人回信言说会去便是,左右只是少了一个孟吟芳,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时至季秋,正是秋花2盛开之时。方夫人早早便叫人在前院里摆上了诸多秋花品种,一如帅旗,绿牡丹,绿云,十丈垂帘,白龙爪,黄石公,二乔3。 沓金散银之间又兼有绿云为屏,真真是夺人眼目,移不开眼去。 院中有一布局雅致的水塘,临塘处一水榭上悬着一匾额,上书拔云散三个遒劲有力之字。水榭之中尚有宋府奴仆在其间装点陈设,或有人移了秋花过去,或有人理着纱幔,想是过会子自要叫伶人在此处献艺。 今日除孟家外,所来之客皆是素日就与方夫人交好的,一众人很是相熟,都各自与投缘姐妹自围一处赏花说笑。 未几戴媪便匆匆行来与方夫人附耳说:“孟家江夫人与三娘子来了。”孟司户有一子二女,宋府的帖子上写得清楚明白,此时却只来了江夫人与孟家三娘子,倒叫方夫人略有奇怪。 她眉宇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只言说去去就回,旋即由着戴媪相陪自往外间去迎孟家人。 孟三娘极其在意今日这花宴,是以她早早便起身沐浴更衣,又嘱人熏衣梳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很是醒目。 她发间一只金凤钗,虽做工讲究,然她年岁尚小,今日这一身着实凭添几分年纪。方夫人瞧她如此,料她很是看重今日这宴,想她心中对宋淮也是存了几分心思的,待过会子寻了机会叫宋淮也来瞧上一瞧,若顺他心意,早早定下,也算了了自己一桩心事。 江夫人带着孟三娘一道与方夫人见了礼,江夫人笑呵呵道:“还劳夫人亲在来迎,亲亲是我们的不是了。” “江夫人这是何话?孟大人为司户,我儿为司政,本就是一朝官员,咱们也合该常来常往才是。”语罢,二人并肩前往院中去,青黛立时就至孟三娘身侧行礼,言说是方夫人有令,今日宴席诸事,便由她来伺候孟三娘。 孟三娘抬眸瞧去,只见入目的是个生得面若芙蓉的女郎,虽她着了一身宋府丫鬟的衣裳,却也能瞧得出她几分清丽模样。 如青黛这般的人物,再叫换上一身锦衣华服,怕也是能叫人错认成官家娘子才是。 有如此之人时常在宋府走动,也不知这宋淮是否会被勾了神魂去。 青黛垂着眸紧随其后,自是不知孟三娘心中作何等考量。一时几人再入前院,各家夫人相继见礼过后,亦叫落了座。 不多时,拔云散中便有伶人前来献艺。 江夫人接过底下人奉上的紫笋茶来吃了一口,连连称赞这等大稽的好茶很是难得。方夫人笑笑,道:“江夫人若是欢喜,过会子我就让人包上些,你也好带回去尝尝。” 江夫人立时推拒,道是无功不受禄,怎好痴拿4好茶。方夫人旋即回道,说是此物乃宋淮孝敬她的,怎她素日里吃茶不多,没得积压了好物,反靡费了,倒是不美。 江夫人得她如此言语,自不好再推拒,只又谢过一旬,当是应下了。 几人听了一阵曲,又瞧了一阵舞,而后水榭上转了曲,换上了一曲六幺5。戴媪便明其意,只退开几步,自往浊水居而去。 孟三娘很是看重今日这宴,是以眸光一直都有意无意往方夫人那处摆,此时她得见戴媪离席,旋即开口相问一旁的青黛:“方才过去的那位嬷嬷是何人呀?我瞧着,像是方夫人身侧顶顶体面的掌事媪妇。” 青黛欠身回道:“那位是夫人陪嫁的戴媪,近些年夫人虽将戴媪指到家主院中伺候了,但平素里戴媪也是会时常到夫人身边伺候着的。” 得知是宋淮院中的媪妇,孟三娘自是要高看几分。她明眸一转,笑盈盈道:“呀,那可真真是辛苦戴媪了,竟一人要往两处院中当值。” 孟三娘这话看似像是在心疼戴媪拿着一份银钱做了两份活计,实则也就是想以此探一探青黛,看她是否还能吐出些与宋淮相关之事。 这话说得很是隐晦,是以青黛未能觉出味来。她知今日是方夫人替宋淮想看女郎,唯恐些许细小之事叫孟家三娘作了别的心思,立时回道:“家主喜静,院中也就两个小厮,两个丫鬟,平素里的活计都是他们去办,戴媪只间或过去瞧上一瞧。” 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孟三娘自颔首揭过,不再去提,只眼尾余光一直往戴媪离去的方向看。她这副模样,青黛自是瞧在眼中的。 青黛将孟三娘的言语举止一一记下,待宴后好细细报与方夫人知。 彼时宋淮正下马往前院走,戴媪时辰掐得准,在宋淮方入前院时,便当即迎上了去。“家主,夫人在院里摆了秋花宴,家主可要去瞧瞧?” “阿娘与友人同乐,便不过去了,晚些再去与阿娘请安。”宋淮如是说着,倒似一派心无旁骛的模样。 戴媪将话略在腹中揉捏盘算一番,张口道:“今日方夫人除了请素日里往来的那几家夫人娘子,还请了孟司户府上的,孟司户的夫人江氏今日带了她家三娘子一道来了。” 宋淮略略蹙眉随即舒展,因着戴媪立在他身后,自是瞧不得宋淮面上的神情,她垂眸瞧去,只觉得宋淮前行的步子稍缓了缓,心道自家家主果然是在意孟府的姑娘。 宋淮并未去答戴媪方才的话,只是旋即恢复了素日步伐自往浊水居的方向而去。戴媪料他不愿轻易叫人知晓此事,是以也不追上去,只管自己回到方夫人身侧。 戴媪回到院中之时,早已叫院外料理花木的奴仆们留心,若是见着宋淮,必是要将他的一举一动皆报与方夫人知的。 宋淮兀自往浊水居的方向行出一段路去,而后忽止了步子。他立在廊下,鎏金的华美囚笼里,莺语阵阵不肯停歇,叫宋淮不自觉忆起了烛火下宁鸢纤长的脖颈来。 他垂了手,袖中粗掌稍一用力,旋即调转方向,自迈步往花宴所在的院落而去。自宋淮处往花宴去的路本就很是便宜,实乃是方夫人早早择定的。 知子莫若母,自己这儿子惯是喜欢将事摆在心里不说与人知的。既他要端这架子,做母亲的也得依了他才是。 宋淮自往花窗外立定,一眼就将方夫人身侧的江氏与不远处的孟三娘一并瞧了去。今日这座次位置,可是戴媪细心择了多时才定下的,只要宋淮前来,定是能一眼将孟三娘瞧了去的。 宋淮一眼过去,院中并无宁鸢的身影,料她不在其中便冷着脸转身离去,并不多留片刻。 不独宋淮能瞧见孟三娘处,孟三娘亦能瞧见宋淮。今日这宴本就是希望二人相看,戴媪又怎会不在此事上稍加安排? 是以,宋淮才立至花窗下,孟三娘已然将他瞧进眼里。此时宋淮离开,孟三娘怕失了机会,当即起身言说要去梳妆一番,青黛自要随侍而往。 二人离了院,孟三娘便叫青黛回去就好,自己独自个儿就能去。话毕,未待青黛作出反应,孟三娘已朝着甬道前行,片刻不肯停歇。 10、荷花酥 宋淮生得身量高大,迈起的步伐自然较寻常人都要大些,是以孟三娘一路小跑追去,亦花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瞧见宋淮的身影。 她见一旁有盛水的缸子,旋即过去稍理了理自己的容妆,而后三步并做两步走,遥遥唤道:“郎君且等等!” 宋宅之中无论男仆女仆,见了宋淮皆是垂头退至一旁,恨不得自家这位家主从未在他们眼前行过。 先时有奴仆办砸了差事,叫宋淮扯到院中生生打死,那石板上的血迹叫他们费了好些工夫才能清洗干净。 是以,从无人敢在宋淮跟前如此无礼。 孟三娘见宋淮那高大的身影止了步子,立时笑盈盈上前欠身行礼:“这位郎君,妾乃孟司户府中三娘子,今日受邀来饮方夫人的花宴,不料迷失了方向,不知郎君可否与妾指个方向?” 孟三娘原以为自己这套说辞很是得体,任人怎么挑都挑不出错处来,可这番话落到宋淮耳中,却是破绽百出。 府上规矩,若是有客要暂离宴席,自也是有奴仆引路的,怎可能叫一外人随意在府中走动?再者,今日方夫人刻意将孟家人请来,所图何事,宋淮亦是能猜得几分的。 他并不回首去瞧,只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寒露,当即冷声道:“处置了。”话毕,他自复往浊水居而去。 寒露叫宋淮这冰冷的三个字唬了好一跳,面前这人再如何说也是司户之女,即便有行止不妥处,也不可随意打杀了才是。 怎此时宋淮面色如铁,寒露哪里敢开口多问上半句,只得垂首应下了。待宋淮走远,寒露方上前与孟三娘请安,抬手示意她跟着自己一道回去宴间。 方才孟三娘只能瞧见宋淮宽阔的肩膀,是以不知宋淮动怒,她听宋淮的冷言冷语,还当宋淮要端着司政的身份使然。 是以,此时她与寒露一道回返路上便开口试探:“方才那位郎君是何人?我初初来府上,可是得罪了府中贵人?” 孟三娘这点子装糊涂的心思寒露虽未瞧出来,却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叫她跟着自己一道回去就是。 二人行至院外,青黛便将孟三娘引回宴间,此后再无旁事发生。 一时宴毕,方夫人便将戴媪、青黛,寒露等人一并叫到怀雪居内。 青黛先一步开口:“宴间那孟三娘子时不时寻些话茬来,看似是在相问宴间的宾客,其实都是在借机打探家主。依婢子瞧来,孟三娘子定是中意家主的。” 戴媪旋即接话道:“老奴去迎家主时,家主虽未有明言,但在听得孟家娘子也在宴间,家主的步子缓上了那么几分。老奴瞧着,家主对孟家娘子亦是有心的。” “老奴也问过府中人了,家主不多时就往院外立了,想是也在瞧孟家娘子。” “正是如此。”青黛又道:“今日家主立在院外时,孟三娘子瞧见了,她登时就起身去追了家主。” 二人将话说毕,一旁寒露却蹙着眉头露出十分难堪来:“禀夫人,今日那孟三娘子追着家主时,婢子正巧碰见了。家主面色如铁,冷言冷语地说出叫婢子处置了孟三娘子。依婢子瞧来,只怕家主并不中意孟三娘子才是。” 寒露将话说毕,屋内三人皆齐齐看向她那处。 方夫人面上堆满愁绪,她双手食指绞着一块丝帕稍忖了忖,遂道:“想是良恭钟情之人乃是孟二娘子才是。” 这良恭,便是宋淮的字。 宋淮既嘱宋笙去打听孟氏女才有的银蝶钗,想来必是对孟氏女有意。想到此处,方夫人又叫戴媪去将宋笙寻来,她要再好生问上一问。 戴媪当即颔首应了,旋即迈出门去自将宋笙唤到了怀雪居。宋笙入内,方夫人便命他将打探之事再一一说明,连旁人如何说的话,都叫他原样说来,没得再会错了意去。 宋笙细细回想,而后再将那些话语尽数说与方夫人知:“属下细细问过,皆说只在孟三娘子发间瞧见过。” 方夫人听罢,觉出错来:“女娘所戴饰物很是繁复,怎她们就断定孟三娘子戴过?” 宋笙回道:“那些人说,孟三娘子鲜少戴银钗,又因那蝶钗手工精细,是以只一回,就叫她们记下了。这些都是贴身伺候自家女郎的丫鬟们所言,想是不会有错。” “是不会有错,但也能瞧出来这孟三娘短视不说,还是个悭吝1不念姊妹之情的女娘。”宋笙或许不知,但方夫人只需稍一想,便知内里原由。 今日宴间,孟三娘子发间金玉之物满叠,身上衣裙又是极其出挑的颜色,一应禁步璎珞皆以华美为主,半点都瞧不出来她喜爱素色饰物的模样。 自然,亦有可能是孟三娘子很是看重今日这宴,是以才如此盛装相赴。可那些瞧见过她所戴银蝶钗之人只瞧她戴过一回,此后再不见她佩戴。 加之先时这孟三娘子每每赴宴,皆不见她戴素净钗环,是以她并不是一个欢喜此类饰物之人。 不喜欢,却依旧要戴到旁人眼前走上一回,只怕是想叫人知晓此物为她所有,他日若有旁人戴了,就是捡她剩下,或是戴她所赏的。 真真是个短视狭隘之辈! “想是江夫人将这几只银蝶钗分别给了她们姊妹二人,谁料孟家三娘先一步将二娘的那一份取来往自己发间戴了。她戴过一回后,再叫人送去与孟家二娘,是以她此后再不曾戴过。” “孟家也非是什么小门小户,不过寻常钗环她竟也要做出此等模样来。幸而良恭并不中意她,如若不然,才真真是叫宋家招了祸患灾星进门。” 屋内几人听罢,亦都回过味来,暗自庆幸一番,若然有这等主母入院,只怕她们的日子亦是难过了。 戴媪担忧道:“夫人,依老奴看来,孟家三娘子很是得江夫人喜爱。今日江夫人又未带孟二娘子饮宴,只怕……” “孟二娘不来也未见得全是她自己的意思,兴许是江夫人不准,抑或是孟三娘做梗,更有甚者,孟二娘兴许从不知宋家给孟家下了帖。” “不过无妨,时日还长,左不过多办上几场宴,江夫人也不好次次都不带她家二娘子的。”方夫人对此颇有几分笃定,莫说自己嫡亲的女儿,即便是妾室所出庶女,也断不可能次次不带,没得叫别家笑话孟家不成体统。 方夫人所料倒是不差,孟吟芳确实不知宋家与自家下帖一事。 彼时的她只缠着宁鸢,央着她再与自己做上些酥山来食。宁鸢言说别院中再无新鲜葡萄了,孟吟芳立时便道可叫关媪去城中买些来,再不济不做葡萄的亦可,前回宁鸢做的寒瓜酥山味道也是极好的。 “你月信将至,此时食酥山你仔细伤了身子。”宁鸢伸出她如葱白的手指点了点孟吟芳的额间,随即退让一步:“酥山是不行了,但我今日给你做些荷花酥来吃吧。” “荷花酥?”孟吟芳折了长眉细想许久:“这是何物?” 宁鸢一时不知如何作解,只言道过会子她尝了,便知晓了。随后她便不再多言,只转身往厨下去。 孟吟芳满腹心思都在想着宁鸢说的荷花酥,是以也未有心思再去练刀,只在廊下圈椅上坐定,瞧着满院秋色暗自出神。 孟瑜来时得见她如此,面上堆笑:“二娘这是答不上来先生布置的课业了?” 孟吟芳回过头去瞧,旋即问道:“阿兄怎么又来了?”孟瑜虽会来别院瞧瞧自己,却也从不曾来得这般密。毕竟相距先次他来时,只隔了短短数日而已。 “这就不欢迎阿兄了?”孟瑜知孟吟芳定会察觉不妥之处,是以也寻好了得体的由头。他侧身指了指随侍的丫鬟,道:“我得了些好茶,想着若随意叫人烹了总是暴殄天物,越性过来使一使二娘院中的人,二娘可能应允?” “原是阿兄嘴馋百瑞的手艺了呀。”孟吟芳自觉不出来孟瑜的心思,只将目光都摆到了捧着锦盒的纳福身上。 纳福当即上前一步,盈盈福身回话:“回二娘子的话,夫人昨日带回来些上好的紫笋茶给郎君,郎君便想叫婢子来二娘子处与百瑞姐姐学上一学,没得将这茶烹坏了。” “行呀。”孟吟芳当即应下,只将百瑞唤来,叫她带着纳福一道下去好好烹一烹这紫笋茶。 一时百瑞与纳福二人下去烹茶,孟吟芳与孟瑜一道步入屋内坐定。孟瑜坐至圈椅之上,又见屋内并无宁鸢身影,张口问道:“宁娘子呢?” 孟吟芳并不多想:“我方才央鸢娘去给我做酥山,偏她不肯,说我日日都食会伤了身子。现下她去厨下与我做什么,什么荷花酥了。阿兄,你可知晓这荷花酥是何物?” “大稽江南处的一种糕点,我在城主府里也曾食用过。城主府里有一厨娘是大稽太子妃送过来的,满府之中唯她一人会做此糕点。城中天心楼中也有人售过,但风味模样都比不得那名厨娘所制。” 孟吟芳久居别院,是以对这等别国点心知之甚少亦是正常。莫说孟吟芳,只怕寒山城中也没多少人尝过,他也是因在城主府当差,是以才有幸食过。 “宁娘子会制酥山,也会制荷花酥,只怕当真是大稽来的娘子。”孟瑜如是说着,心中盘算着要不要使人去大稽境内打听一二。毕竟他若要迎宁鸢过府,总还是要依着规矩章程备足大礼才是。 “也许吧。”孟吟芳倒未有多想,不论宁鸢是何处人,于孟吟芳而言,她便是待自己极好的姊妹。 孟吟芳只吐了这三字,孟瑜亦不好再将话茬往宁鸢身上引,二人只又闲话片刻,不多时,百瑞便与纳福端着烹好的紫笋茶而来。 事有凑巧,百瑞才将茶盏摆好,宁鸢亦端着荷花酥而来。 三人一道坐定,孟吟芳瞧着那精致的模样,连连赞叹:“鸢娘你真真是一双巧手,这等模样的糕点我是从未尝过。” 宁鸢执箸取了一个荷花酥摆到孟吟芳身前的瓷碟内:“那芳娘此时大可好生尝一尝,你且试下这口味是否是自己所中意的,若是觉得不妥,我再改过。” 孟吟芳食了一口,便连连赞叹,随即便催着孟瑜也一道尝尝。孟瑜亦尝了一口,只觉得宁鸢所制荷花酥与他在城主府中所食用的相差甚小。 经由此事,孟瑜便愈发笃定宁鸢便是大稽女娘。 几人食毕,孟吟芳才想起相问孟瑜紫笋茶的来历:“阿兄,这紫笋茶我记得是大稽所产贡茶,咱们府中如何得来此茶?” 孟瑜答道:“阿娘昨日去饮了宋府方夫人的秋花宴,说是方夫人所赠。” 孟吟芳略有疑惑,“咱们家什么时候同宋家有来往了?” “宋淮年岁也不小了,怎他一直未有娶妻,想是方夫人着急,这才想着各府女眷都请上一请,好给宋淮看相。” 孟吟芳心下不安:“那阿娘怎就带三娘去了呢?那宋淮可不是什么好人,三娘要是叫宋淮瞧中了,指不定要受多少磋磨。” 其实孟吟芳所言亦是孟瑜所忧心之事,虽他不喜孟三娘的作派,但终究是自己的亲妹,哪里能当真瞧着她跳火坑呢?可如今宁鸢在旁,他自不好言江夫人的过错:“许是母亲自有打算,再者,宋淮当是没有瞧中三娘。” “听三娘院中人讲,三娘昨日回院时生了好一场气。” 孟吟芳松下一口气来,抬手拍了拍胸膛:“还好,还好,若不然真真是要苦了一辈子了。” 孟家兄妹二人说着婚嫁之事,他们虽未避着宁鸢,但宁鸢亦不敢在旁人家事上多加置喙,是以只垂头捧着茶,并不多言。 兄妹二人自说了一阵话,孟吟芳见宁鸢迟迟未语,自觉闷着她了,便也不再提及孟三娘之事。几人又坐了一会儿,孟瑜瞧时辰不早,这便起身告辞,带着纳福一道离了别院处。 孟瑜的车驾离开别院后未几,便与宋淮在山路上擦肩而过。 11、去寻她 宋淮单人独骑打马而过,马蹄扬起层层尘土,不多时就停在了离宁鸢小院不过两丈开外的树荫之下。 宋淮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蛊。他在得知那钗是孟家人所定,还当宁鸢是孟家娘子,是以得闻方夫人宴中有孟氏女,便不自觉地去瞧了。 只来人非是宁鸢,又叫他心中聚了几分失落,一夜未眠之后,今日暮霞之下,他竟兀自出城来,也不带上随行护卫。 天色渐暗,宋淮骑马又近几步,却只见院门上留着把梅花铜锁。他翻身下马又迈出几步接近院墙,那墙并不高,只到宋淮肩处。是以,他一手撑在墙上稍稍用力,就已跃入院墙之内。 院中的几个木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想是有几日不曾移动过位置。他又往廊下走去,见屋门也落了把锁,这才走到一旁窗前将窗户纸捅破。 屋内空无一人,连绣架都不见了。 她走了。 宋淮心内不由生出阵阵躁意来,他退开几步,只觉得满院物件皆是碍眼,只想立时将它们一应毁去才好。 怎这念头才将将生出,宋淮又生生将其按了下去。 色令智昏。 他的父亲便是死在这厢事上,他怎好因一女娘继续去步自己父亲那不堪的后尘?走了也好,走了,他就不会再行止有异,凭白叫人拿捏了他的错处去。 如此软肋,大可不必。 宋淮立在院中自缓了几息,随即离开宁鸢的小院,策马回城。 而另一处,方夫人接连办了好几场宴,各类由头都寻了个遍,偏江夫人就是不曾将孟吟芳带来。所用由头也是将孟吟芳能得的病症都一一说了个遍,譬如风寒,譬如女儿家的不舒服,譬如肠胃不适,诸如此类。 方夫人也觉出味来,想是这江夫人打死都不愿叫孟二娘出来见人,是以便又叫宋笙暗中去将孟二娘的事都好生探上一探,务求仔细详尽。 宋笙倒也不负方夫人所托,不过半月有余,就已将这一应事都探得分明。“据几家与孟府有往来的人户说,孟家二娘心存孝道,早年就久居在城外山中别院,替家人祈福。” “我又买通了几个孟府中人,据她们所言,这位孟二娘子不喜女红调香,偏爱舞刀弄枪,是以并不得江夫人喜爱。再者,那孟三娘子又时常与孟二娘子相争,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江夫人又偏爱三娘子,是以每每都是二娘子受委屈。” “许是二娘子心灰意冷,这才寻了个由头避出去,也好清清静静过上几载。不过二娘子虽不得江夫人喜爱,但孟府大郎君却很是疼爱这个二妹妹,时常会往城外别院去探望。” 方夫人听罢,眸色中露出几分欣赏的意味来:“孟家大郎其人也是个持身中正的,他既时时去瞧自己这二妹妹,定是因孟二娘子生性极好,只是不擅后宅妇人间的弯弯绕绕罢了。” 毕竟有着自己与宋淮生父间的那等子事,宋淮不喜诸如孟三娘这等心性的女娘实属正常。而那孟二娘子与宋淮一般通晓武道,她又是个不喜勾心斗角之辈,如此能得宋淮亲眼亦在情理之中。 方夫人得了孟吟芳的消息,亦知不论自己再办上几多场宴,江夫人都不会带孟吟芳前来,当即便叫宋笙先去将孟府别院的位置打探清楚。 时至孟冬1,天气转寒,宁鸢也将先时客人问绣楼所定的迎风菡萏图绣毕,这便与孟吟芳言说自己要入寒山城去交一趟绣件。 适逢关媪亦要往城中孟府取当月孟吟芳的月钱与别院所需的物件,孟吟芳便叫宁鸢一道乘着马车同去,也免去她步行往返之苦。 宁鸢倒也不拒绝,翌日便与关媪同上车驾往寒山城而去。 时逢茶花花季,寒山城中家家户户皆惯于2在屋前院中栽种茶花。宁鸢知关媪回孟府自有好一通忙碌,又瞧着这些花卉着实是欢喜,便与关媪相约了碰面时辰,旋即便在城门处就下了车驾。 花卉经寒尤艳,此时正是花开好时节。 宁鸢肆无忌惮地瞧着两侧茶花,左右有面衣3遮挡,也不怕叫人将她这等竖子行径给瞧了去。她一路自城门往北而行,不多时就到了明月绣坊。 绣坊掌柜见是宁鸢来,自是亲亲热热地唤着她宁娘子,随即引着她一道往后院而去。宁鸢如约将那幅迎风菡萏绣件交出,掌柜瞧了很是满意,当即指了人取来银两交于她。 待坊中伙计将绣件捧下去,掌柜又与宁鸢指了新活计,说是东家下月要送位贵人一幅绣件为礼。那位贵人喜爱牡丹,绣件内必是要有牡丹花方可。 掌柜说罢,随即将五十两银摆到宁鸢跟前,言说事后还有五十两,若是绣件叫贵人满意,定会另有赏银。 本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心思,宁鸢自是不会拒绝。她笑着收下银钱,又问了那位贵人的忌讳,等将这些事一一记下,她自离了明月绣坊,去往旁处购置丝线绢帛。 宁鸢将将离了明月绣坊,宋淮便已骑马而至。 掌柜的见是宋淮前来,满脸堆笑地弓着身上前去迎:“东家来了。”宋淮未有说话,只在绣坊正门处下马,而后迈步行上台阶,往店内走去。 掌柜的知晓自家这位东家素来是个冰块性子,他不理会反倒是好事,是以亦几步跟了上去:“东家,您上次吩咐要送城主的绣件,小人已经寻了手艺顶好的一位绣娘来办,必不会叫东家失望。” 宋淮只轻轻“嗯”了一声,他负手而立,眸光如雄鹰盯着猎物一般一一扫过,吓得本在铺子内挑选绣件的女郎们皆缩了缩身,旋即结伴离了此处。 掌柜的面露难色,他见宋笙已然栓好了马匹迈步入内,当即向他投去了相问的眸光。宋笙登时觉出味来,开口道:“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家主是来挑选给夫人的生辰礼,你且去寻些上好的绣品来便是。” 掌柜得了令,当即将铺中顶顶要好的绣品取来,一一摆到宋淮跟前。宋淮并不通晓此厢事物的好坏,只粗粗几见过去,并无甚绣件叫他将目光稍加停留一二。 掌柜料这些入不得宋淮的眼,旋即又去叫伙计将绣坊内的图册取来,叫宋淮好依图挑上一挑。 彼时底下人才将宁鸢那幅迎风菡萏绣件绘在图册上,得闻掌柜传话过来,自是急急将图册取了跑至前头。许是来得急了些未来得及将绣件摆回库中,那伙计来递册子时,怀中尚还托着宁鸢的绣件。 宋淮抬眸去看,目光只在露出的一朵菡萏花上停留。掌柜当即觉出味来,与左右一招手,几人便将宁鸢的绣件打开来呈给宋淮。 宁鸢所绣菡萏未与寻常人户那般取粉绿相配,反倒是将菡萏花用青色丝线绣成,着实奇怪。 掌柜的拿余光偷偷去瞧宋淮,猜他许是因这青色菡萏而折眉,开口解释道:“禀东家,定下这绣件的客人最是中意青色,是以就定了青色菡萏花。” 宋淮并不懂这绣件的好坏,只是觉得方夫人亦喜青色,薄唇轻启:“就这个吧,你命人好生装裱,再叫这个绣娘去府上替夫人制衣。” “这……”掌柜面露难色,他稍稍抬眸,在瞧见宋淮那不允自己言说半个不字的加热之后,只得蹙着眉头硬着头皮道:“不瞒东宫,这绣品倒是可以多赔些银两,或退或再给她重制一副,此事不打紧。只是……” 宋笙知宋淮惯是容不得底下这支支吾吾的行径,当即开口:“有话便说,莫要在家主跟前耍这劳什子的心机。” “笙小郎君可是错怪小人了,小人哪敢在东家面前使什么小伎俩。”那掌柜的着实委屈,当即用一腔无奈的调子说道:“禀家主,绣此绣品的是宁娘子,她非是咱们绣妨里的绣娘,只是偶尔拿绣品来卖。” “小人瞧她绣技精湛,所绣之物皆显灵气,本想叫她签下契约留在绣坊做活。不曾想这宁娘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应下。” “小人怕强求之下叫宁娘子恼了咱们绣坊,也不敢再提,只是给的银两较旁的绣坊处略丰厚些,是以才与她定下这私约,叫她日后若有绣品只能往咱们明月绣坊来出售。” “若是东家指名要此人来置办,想是会错过夫人生辰。那娘子才接了新的活计,待她绣好只怕得下月才会再来了。”方夫人生辰便是在下月,若当真等到下月,哪里能赶得及。 明月绣坊在寒山城内真真是首屈一指,多少绣娘想要在明月绣坊内做工都苦于寻不到门路,偏她一个小娘子如此不识好歹。 宋淮闻得宁鸢才刚离开,便叫掌柜的将宁鸢的形貌尽数说与宋笙知,好叫他立时就去寻人。毕竟在这寒山城内,他宋淮要寻一个人,还没有寻不到的。 宋笙点头应下,当下便去相问掌柜的,而宋淮亦不多留,只迈步行出去,随后翻身上马,自往天心楼而去。 宋淮跨坐于红棕名驹之上,一身玄色圆领长袍配着腰间皮革玉带,周身都散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街市上的行人得见宋淮,立时往两侧躲去,半点不敢靠近。 如此情景宋淮亦是日日都见,并不将这些满含恐惧的眸光摆到心里,只一路朝前而去。 宁鸢躲在小巷内,待确认宋淮走远后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她今日出门怎就不知晓去翻上一翻黄历呢?本以为自己新得了笔银钱可以好生置办上一些物件,哪知自己才买完一样,就瞧见了宋淮,真真是晦气。 宁鸢迈出巷子,见一旁有卖布巾的,遂上前挑了一块轻薄宽大的,只将这布巾当面纱来使了。她在面衣之下将新购得的巾子覆于面上,这才将面衣取下弃到了暗巷子之中。 虽她觉着宋淮方才当是未瞧见自己,只恐有个万一,还是稍稍换上一换装扮,求个心安便是。 天心楼二楼自有独属于宋淮的雅间,他甫一入内,便有楼里最为伶俐的小厮上前伺候。那人是天心楼里唯一一个能猜得宋淮几分喜好之人,每每只要宋淮前来,必是他在旁伺候。 他引着宋淮入了二楼,不多时便依着宋淮的喜好将一应的茶点备上。宋淮略扫一扫,便叫他退出去。 一时雅间之内唯宋淮一人。他自斟了一盏郎官清来吃了几口,眸光扫过屋内摆着的素纱,便想到了那日晚间宁鸢双眸凝泪尽显楚楚模样之事。 不知是这酒,还是宁鸢的身影作祟,宋淮只觉得自己身上无端生出几分燥意来。他蹙着眉头弃了酒盏自往窗畔行出几步,他抬手将窗开启,随即便用阵阵凉风扑到他面上。 宋淮阖了目立在窗畔吹了一阵风,怎他不去瞧四周景物之后,宁鸢的模样却在他脑中愈发清晰起来。 宋淮只觉得自己如同叫人下了咒,竟是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了。他当即睁了眼,只瞧着长街来各色来往的行人,好叫自己莫要再如同一个沉溺情爱的短视竖子一般念着宁鸢。 长街之上行人众多,他瞧了一阵,人流之中一个叫巾子遮了面的女娘跃入他的眸光内。她的发间斜插着一只银蝶钗,那是一只与自己屋内极其相似的银蝶钗。 宋淮心下一紧,当即大步迈出雅间自往长街而去。 12、女娘娇 天心楼内的伙计叫宋淮此等行径唬得立在一旁半晌未敢动,宋淮疾步离开奔至长街之上,过往行人不绝,他却再瞧不见那个戴着银蝶钗的女娘。 疯了,真的是疯了。 不过只一眼,不过只是一个饰品稍有几分相似者,他竟这般失态,真真是个蠢货! 他立在天心楼前垂着头,一辆寻常的马车自他身前行过,车帘微动,露出内里女娘发间的银蝶钗来。 宋淮疯魔与否宁鸢自是不晓得的,她只知晓以布巾遮面真真是难为人,叫她呼吸不畅,着实难受。 关媪瞧着她此等模样,开口问道:“宁娘子,你的面衣呢?” “方才遇着一个小童贪玩,将它扯坏了,这便只能随意寻了块布巾来遮面。”宁鸢并不想叫关媪知晓自己方才险些遇上宋淮,是以胡乱扯了个由头来搪塞。 话毕,宁鸢自是将覆面的布巾取下,好叫自己能透透气。关媪知她是想藏起自己这容貌,不愿多惹是非来,是以亦不再多问,只叫赶车的小厮快些出城回别院就是。 是夜,明月高悬于空,宋宅浊水居内,宋淮立在院内,久久未去歇息。 夜凉如寒水,月远泄流光1。 宋淮瞧着树影婆娑之态,总不自觉会想起宁鸢的模样来。每每他想着宁鸢的模样之时,便阖了目叫自己定要忘记,待他将将放下,重新睁眼之时,又叫想起一切,真真叫他烦忧入心,抽离不得。 宋笙迈步入院之时,瞧得的便是宋淮对月负手而立的模样。 宋笙几步行近宋淮身侧,随即抬手与宋淮先行一礼:“禀家主,那位宁娘子当不是寒山城之人。属下今日依着掌柜所言的衣着模样通个寒山城都打探了,确实有几人瞧过这位娘子在城内走动,却无人知晓她家住何处。” “有家丝线铺子是这位宁娘子时常去购置丝线之所,据那铺中之人说,这位娘子的口音似是大稽江南人士。那铺中人时常去大稽江南采买,是以对那处人的话语略有熟悉。” “这位宁娘子虽学着官话来说,但字里行间仍是少不得带上几许江南等地的语调。” 只一语,又叫宋淮忆起宁鸢那娇柔的语调,随即身子一紧,他又阖了目,道:“再去查,既然要去绣坊出售绣件,必是住在城内之人。” 宋笙应下,又见天色已晚,这便告辞离去。宋笙离开之时正巧遇上在浊水居内近身伺候宋淮的郑森,二人相互微微颌首,这便是互打了招呼。 郑森几步行至宋淮身后,言道热水已然准备妥当,宋淮若要沐浴他即刻便命人准备。宋淮未有转身,只道出一个“可”字来,郑森便退下去叫寒露与霜降预备起来。 郑森领着一行人将浴桶注满水,寒露已取来换洗衣物,霜降伸手取来,依着顺序将衣物都摆到一旁的雕花屏风之上。而后,寒露又去取了干净的布巾摆到最外侧,好叫宋淮一抬手就能够着。 郑森正要上前伺候宋淮宽衣沐浴,怎宋淮却侧了身,叫他领人一并退出去。郑森虽觉有异,却也并不多问,只与左右招手,领着人一并退了出去。 水气氤氲,宋淮整个身子浸在温热的清水中,渐渐的,他整个身子愈发燥热起来。他睁眼去瞧屏风处,那是一架雕有山石轻蝶的檀木屏风,山石幽兰被他的衣物所遮挡,只露出那只在上下翻飞的凤蝶。 水气下,那只凤蝶似是从屏风处跳脱出来,渐渐化做一只蝶钗停留在宁鸢发间,这只蝶钗正因它的主人起伏而轻扇羽翅,上下起舞,舞出一幅娇艳的画来。 宋淮登时从浴桶中起身,此时他只觉得身子燥热难耐,旋即起身迈出去,努力将宁鸢的身影从脑海中斥逐2出去。 宋淮虽心绪难宁,但他人前始终端着模样,是以也未叫方夫人觉出味来。 方夫人知晓孟家的心思,她虽想要亲眼见一见孟吟芳,却也不肯与江夫人直言。是以,她便想出了一个法子。 先时方夫人办了好几场宴,宴中只独孟三娘,她亦不多问。只是城中一阵又一阵的流言渐渐传进了孟宅,传到了江夫人的耳中。 这流言也未有什么新意,大抵便是说孟家后宅不宁,江夫人为母不公,未能将一碗水端平。这两个都是她所出的亲生女儿,她都如此厚此薄彼,若然再出个庶子女出来,指不定要受多少夹板气。 除却说江夫人的,亦有说孟三娘子的,言她不知姊妹之间相互谦让,逼得自己阿姊要避到城外别庄里去清苦度日。 一来二去,莫说是江夫人了,饶是孟徇这位一家之主都听到了些许风声。 眼瞧时机成熟,方夫人自是又指人去宋府下了帖子。 江夫人将将接到帖子,便犯起了难。毕竟前日夜里歇息前,孟徇便同她言说莫要过于苛待孟吟芳一事。孟徇虽未将话说得直白,但他既能提及,便是心中存了几分不快的。 自孟吟芳去往别院小居,宅中再无人将她提起,孟徇亦从不过问孟吟芳的近况,也不提及叫人去将孟吟芳接回府中,江夫人还道孟徇亦是厌弃孟吟芳才是。 但江夫人心中清楚明白,孟徇不提便罢,若他提了,自己断不可能再去违抗他的意,这些都是自己出嫁前,自己的母亲与她耳提面命说过的话,她至今不敢忘。 是以,今日她再接到宋府来的帖子,心下犯难,左右权衡之下,便着人写帖回了宋家,只说是自己染了风寒不宜赴宴。 孟家的回帖送到方夫人面前的时候,方夫人倒也不气,只叫人搁了,待过上几日,再去下一次帖便是,孟家能推得了这一次,哪还能次次都推。 方夫人盘算着,怎么着都得再下个两三次帖孟家才会应下,不曾想,第二次去时,江夫人就着人回帖应下来了。 原因无他,只是叫孟三娘子得了信去罢了。 宋府先时送帖去时,孟三娘便得了消息去。虽她去了多次宋府都不曾再与宋淮遇上,但她想着只要多去几次,只要方夫人欢喜,父母之命,宋淮自也会遵从才是。 怎还未待她挑选好赴宴的衣物,就得了消息,言说江夫人回了宋府,说是不去了。孟三娘子如何肯作罢,当即又去缠了江夫人许久,是以宋府不过第二次下帖,江夫人就接了。 既是接了帖,自不可能再只带孟三娘一人独去,江夫人怕孟吟芳在宋家人面前出了错,只得指了人去城外别院递了信,叫她早早回转。 彼时孟吟芳正在院中舞刀,宁鸢将绣架移到廊下作陪,孟吟芳只堪堪练了一柱香的时辰,孟府派来的人就已至别院。 非年非节,江夫人却派人来请孟吟芳回去,多少是叫关媪有些疑惑。她塞了几个银锭与来人,才打探出来消息。 得知是宋府下帖之后,关媪便只叫来人早些回去,她自会回转去与孟吟芳细说,明日就回孟府去。来人怎肯?说是江夫人有令,今日必须将孟吟芳早些接回去才是。 关媪不想叫来人知晓宁鸢的存在,没得再叫江夫人知晓绣件的来由,便只叫人在外间稍等等,这便回转将此事报与了孟吟芳知。 “宋府下帖与我何干?”孟吟芳蹙着眉头将手中横刀收回鞘中,道:“先时不都是只带三娘去的吗?”左右那等场合非她所受,何况江夫人也怕她去到宴上露了短处叫人笑话。 关媪道:“二娘子,您年岁也不小了,夫人请您回去,也是想替你相看一番。” “那我就更不要回去了。”孟吟芳摇头:“随便嫁个人,然后一辈子都被关在后院里?不了,我要当个北宫婴儿,左右阿兄不会嫌弃我。” 依着孟家的家底,再多养三、五个孟吟芳,都是不成问题的。 关媪面露难色,随即向宁鸢投去了求助的神情。宁鸢觉出她的意思来,开口道:“芳娘莫要说笑了。” 宁鸢行近几步:“江夫人既着人来请你,便是念着你的。你且先回去便是,就当是回府中与家人团聚团聚也好。若是回去之后依旧不安生,那咱再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关媪当即附和道:“是是是,宁娘子所言不差。二娘子,咱们就当回府去同家主还有大郎君好好吃个饭,说说话便是。” 提起孟徇,孟吟芳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近一载都不曾见过孟徇了。思及此,她亦不再多言其它,当即点了头。 关媪得她松口,随即叫百瑞领人去稍加收拾。宁鸢便回了房将自己前些时日替孟吟芳备下的冬裙取了,一并交给百瑞,好叫孟吟芳归家时可穿。 几人一道收拾妥当,宁鸢不好一直跟着,只得遥遥相送了之。 孟吟芳的车驾酉时方至孟府,一行人入内之后,百瑞先行去往孟吟芳从前的院子里安置行李,而关媪便陪着孟吟芳前去江夫人的成春院请安。 孟吟芳去时,孟吟幽正巧便在成春院里与江夫人说笑,她陡然瞧见孟吟芳入内,心中疑惑,蹙眉问道:“阿娘,她怎么回来了?” 13、吃生活 因着孟吟幽想去饮宋家的宴,江夫人又要顾忌着孟徇的叮嘱,这才着人去将孟吟芳唤回来。左不过就是等一场宴,宴毕就会叫她再回别院处,是以,江夫人一时也不曾与孟吟幽提起,没得再起一番争吵。 孟吟芳将将入内,未待她请安,便听得此话,心下有些许难受。孟吟芳素来便是个不懂藏匿心思之人,江夫人立时觉出味来,随即道:“宋府下帖,你二姐姐自也是要一道去的。” 孟三娘心下不悦,却也不好直接宣诸于口,只是自顾将手中的红枣搁到一旁不再食它。江夫人也知孟三娘不喜此事,遂叫关媪陪孟吟芳先行回去,明日好生练一练规矩,没得在旁人家里出了丑。 关媪自是点头应下,当即就扶着孟吟芳一道退出去,待她们二人离开,孟三娘当即开口:“阿娘,做什么要她一道去呀?那宋府的规矩甚多,就二姐姐这般的,没得再冲撞了人就不好了。” 想到此处,江夫人自也蹙了眉头,叹道:“单要论我的心思,自是不愿叫她同去的。可咱们能一次两次不带上她,难不成次次都不带?外头的人本就知晓府里有两位姑娘,眼下我只带你去各府往来走动,早已有人在外闲话了。” “先时这闲话也就那么三两家,如今去了宋府,倒叫那些眼红心黑之人说得愈发厉害,都将话传到你阿爹耳中了。你阿爹发了话,叫我不可过分厚此薄彼。” 话至此处,江夫人隔着矮桌执起了孟三娘的手,软声道:“三娘,你可切切记得,若在宴中二娘有何不妥不之处,你定要好生提点,没得叫她闹出笑话来。” 孟三娘虽心有不悦,但想着孟徇既发了话,江夫人尚不可违逆,自己也断不好直接吵闹起来,没得叫孟徇与江夫人一并厌弃了自己。 是以只能就此揭过,并不再与江夫人缠。 孟吟芳离了成春院不多时就回到了自己先时所居的院落,百瑞已在内里将衣物摆好,她见孟吟芳面色不佳,当即看向立在她身后的关媪。 关媪与百瑞使了个眼色,令她莫要多问,百瑞料想定是又在江夫人处受了委屈,随即将宁鸢交与她的衣物取了出来,道:“二娘子,这是宁娘子亲手交给婢子的,说是叫二娘子穿上这身去赴宴最是合适。” 孟吟芳对此兴致寥寥,只随意应了一声,并未抬头去看。倒是关媪几步行了过去,她拿起宁鸢所准备的衣裙瞧了瞧,笑道:“到底是宁娘子有巧思,二娘子你瞧,这身衣物看着繁复贵重,但样式却非寻常女儿家所穿的拖地长裙。” 孟吟芳这才抬眸去瞧,只见关媪将一身绛红衣裙提起,叫她好一览无余。 那身衣裙绣工精细,虽一如时下寒山城所时兴那般,是层层叠叠的样式,可每一处都叫宁鸢易了尺寸,好叫孟吟芳穿时不会被裙摆绊倒了去。 “还是鸢娘知我。”孟吟芳说罢这话,只叫百瑞将衣物好生收着,待去宋府那日再穿便是。 翌日晨起,江夫人便指了几个人过来教孟吟芳规矩。孟吟芳强行忍着不适学了一整日,才堪堪学了些皮毛去。她身子疲累不堪,连晚膳都未去食便歇在榻上不肯动弹。 百瑞端来饭食摆下,催促着孟吟芳起来吃。孟吟芳腹虽饥饿,身子却实在懒怠再动,她一壁想起身去吃,一壁又想直接睡去,两厢缠斗之下,身子更是一动不动瘫在榻上。 百瑞正欲上前去扶,忽听外间关媪与孟瑜请安的声音传来,她立时几上前,摇着孟吟芳快些起身,没得叫孟瑜瞧见她如此模样多有不妥。 孟吟芳才堪堪将身子坐直,关媪便入内来,言说孟瑜来访,叫孟吟芳起身去外院与之相见。孟吟芳叫折腾了一整日,着实没有余劲,只叫关媪去叫孟瑜便是,左右自己这不成器的模样孟瑜也非是第一日瞧了。 “阿兄你看到了就当看不到吧,我实在太累了。”孟吟芳这话说得有气无力,整个身子斜倚在凭几上,真真是一动都不想再挪动。 “行,我没看到。”孟瑜自笑了笑,这便往一旁圈椅上坐定,不多时,百瑞便来奉茶。孟瑜接过来吃了一口,说道:“我知你明日要去宋府,有几桩事要同你说上一说。” “阿兄放心,我明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坐着绝不站着,能不凑到宋家人跟前就不凑上去。总之,就权当自己是个口不能言的傀儡人偶便是了。” “我可不担心你这个。”孟吟芳素来厌恶此等宴饮,她亦无心与宋淮有所牵扯,是以孟瑜并不担忧此事。“明日你与三娘一道去,切记三娘说什么,你都莫要还嘴,只一直跟着她就是了。” 孟吟芳折眉而起,疑惑道:“阿兄这是何意?”孟三娘与自己素来都是不对付的,她若得机会合该远远避开才是。 孟吟芳是个不懂谋算之辈,但孟三娘不是。孟瑜也是怕孟三娘在别家宴中设计了孟吟芳,没得叫孟吟芳吃了亏去不说,还叫孟家被人诟病。 自然,这一切也仅仅只是自己的猜测。 孟瑜怕自己多想,是以未与孟吟芳直言。“三娘的性子你也是知晓的,我是怕她想在言语上胜过你,你若是不顺了她,再在别家府中闹起来,回来还得吃上一顿生活1。” 孟吟芳听罢,笑道:“阿兄,这话鸢娘提过一嘴,你便记下了?” 孟瑜面上神情一滞,一时未能想到说辞,只抬手继续吃着盏子里的茶汤。 孟吟芳觉出味来,试探道:“阿兄,你是喜欢鸢娘吗?”若得宁鸢为长嫂,孟吟芳还是十分欢喜的。 只是宁鸢并无母族倚仗,又非是寒山城之人,只怕家中长辈不允孟瑜娶她为妻。可若要叫宁鸢委身孟瑜为妾,孟吟芳也是断不能依的。 孟瑜不敢将心中所想轻易说出,只敷衍道:“未出阁的姑娘,整日里混说些什么喜不喜欢的。” 孟瑜没有直接道出不喜宁鸢,孟吟芳便知自己猜得不错了。她将身子坐得端正:“阿兄,鸢娘是除你还有关媪与百瑞外待我最好的人,我知以她的出身若要为你正妻,阿爹阿娘怕是不肯点头。” “但若要叫鸢娘为你的妾室,阿兄还是趁早消了这个念头吧,鸢娘不会同意的。” 孟吟芳所言之事,孟瑜自然省得,是以他才绘了宁鸢的画像,着人去大稽暗中查访一二。孟瑜未有与孟吟芳直言此桩事,只叫她放心,语毕,孟瑜便兀自离了此处。 翌日一早,江夫人便送了衣物来与孟吟芳。孟吟芳虽收下了,却不穿那身,只将宁鸢给她备的穿上,一应打扮妥当后才与江夫人并孟三娘一并上了车驾。 车轮压在街市之上,孟三娘瞧见孟吟芳在衣裙之上压过自己一筹去,心中犯酸:“二姐姐怎不穿阿娘准备的衣物?怎么,是觉得阿娘厚此薄彼吗?” 孟吟芳端出一派娴静模样来,回道:“阿娘准备的衣裙女儿十分欢喜。可阿娘也知,女儿鲜少参加宴饮,陡然穿上华美衣裙,身上多有不惯。若是在宴间一不小心出了丑,反失了咱们孟家的颜面。” “是以,女儿才穿了这身稍轻便些的,也免去此厢事上的烦扰。” 江夫人对孟吟芳这番话语很是满意,她瞧着孟吟芳衣裙上的花样,赞道:“二娘的衣裙虽不是拖地华服,但上头花样精细,用料亦考究,很是得体。” 既江夫人都开了口,孟三娘自不好继续说,只得压下此事,不再提起。 孟家马车在宋府跟前停下,青黛早早立在府门不远处,待见得孟家人来,当即上前将人往院中引。不多时,青黛便已将孟家三人引至方夫人跟前。 方夫人得见江夫人,旋即亲亲热热地迎上去:“江夫人你可来了。”她说罢此语旋即将眸光往孟吟芳身上摆。 江夫人觉出味来,遂开口道:“这是我家二娘,先前一直身子不爽利,是以未能来饮方夫人的宴。眼下身子大好,我也带她来拜会拜会方夫人。” 孟吟芳立时过来依着先时教的,规规矩矩与方夫人行礼。方夫人瞧她模样生得端正,虽肤色不及孟三娘来得白皙,但身量高挑,身段匀称,很是不错。 “江夫人真真是有福气,我瞧着你家二娘生得极好,日后合该多带出来走动走动才是。”语罢,方夫人抬手去扯孟吟芳的手,触手之时只觉得她掌心生有厚茧,当即便回过味来。 此等茧子她也在宋淮手上瞧见过,想是这孟家二娘子一如宋笙所探得的那般,是个喜爱武道之人。如此,她与宋淮能时常相谈过招,日后也是能当一对恩爱夫妻的。 方夫人拉着孟吟芳的模样叫孟三娘心下不悦,好在几人很快就落了座。 今日这宴与往昔不同,因着日子渐寒,方夫人亦怕外间朔风冻着来饮宴的各府娘子,是以就将宴摆到了宋府迎客的牡丹厅内。 此时人尚未到齐,是以也未开宴,方夫人亦不可时时围在孟吟芳身侧,便嘱了青黛与戴媪好生看顾着。 孟三娘在宴间坐了一旬,见身旁孟吟芳一直静坐不语,心中稍一盘算,便道:“二姐姐,我想去方便方便,姐姐可否陪陪我?” 她必须得一次就断了孟吟芳的登天路,好叫她再也不能来宋家,好叫她开罪了了方夫人,好叫她再次被赶回城外,日后随意指个寻常农户就草草一生。 孟吟芳未有多想,加之孟瑜先时就有嘱咐过,她自应下来,与孟三娘一道起身。宋府丫鬟想要跟随在旁伺候,孟三娘皆以她识得路为由,叫她们不必跟着。 孟三娘如此行径少不得招得青黛侧目,她待孟家二娘与三娘一道离开后,方离开宴间一并跟上。 孟三娘来宋府饮宴多次,期间借机也在宋府之中多有走动,是以识得好些路。她领着孟吟芳左转右转,转到叫她迷失了方向,随即将她带到一处布置得体的偏厅。 孟吟芳见此,道:“三娘可是识不得路了?不若我们出去寻个宋府中人问上一问,没得乱走一通,有所冲撞。”毕竟这是宋淮那个心狠手辣之人的府宅,她可不想随意惹上祸事。 14、算计起 孟三娘转过身去,眸光内怒气正盛:“你为何要回来?你一个从小不学无数,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鄙之人,有什么脸面来饮宋家的宴!” 孟吟芳心道我还不想来宋家,若非江夫人着人来唤她,此时她就能在院中练刀,还能尝着宁鸢做的点心,这不比来宋府装模作样要舒服得多? 怎此时身在旁人府邸,孟吟芳亦不想多生事端,遂回道:“妹妹想是一时走路急了,有些思绪未清,我先回宴间了,妹妹过会子也记得早些回来。” “你站住!”孟三娘哪里肯放孟吟芳走,当即上前去扯孟吟芳。怎她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哪里比不过孟吟芳这个日日练刀不歇的练家子。 她伸手去扯未能扯住孟吟芳,倒是叫孟吟芳带出去险险摔倒,亏得孟吟芳眼疾手快,立时将她扶住,也免得她磕在地上徒受疼痛所累。 孟三娘本就是想叫孟吟芳弄伤自己,待她回去之时再好借着身上的伤反咬一口,此时见孟吟芳扶住了自己,多少有些恼怒。 孟吟芳未有多想,只待孟三娘站稳之后就退走离开,并不给孟三娘再行开口的机会。孟三娘自是不肯错过这机会,虽孟吟芳已走,但她有得是办法叫自己身上带伤。 她行出几步去,见四周僻静未有宋府奴仆在旁,当即将自己整个身子往屋内廊柱1上撞。孟三娘连连撞了几次,身上疼得不行,她却依旧未有做罢。 她抬头见屋内主位旁摆了一个白玉花瓶,心生一计,当即将这花瓶摔碎了去,随即她又拾了一块略小些的碎片,这才疾步离开。 怎孟三娘并不知晓,这一切都叫青黛瞧在了眼里。她瞧见了里内碎了的花瓶,未有声张,只闭上偏厅的门,随后招来一个外院粗使丫头,叫她守在此处不得离开。 待她将事办妥,这才重新往宴间走,她行出未久,倒是瞧见了迷失方向了的孟吟芳。孟吟芳此时正苦于寻不到方向,见青黛前来旋即上前:“这位姑娘,我初来府上饮宴,一时迷失了方向,不知姑娘可否与我引路?” 青黛见她一副全不然不记得自己的模样稍愣了愣,而后笑道:“自是可以的,孟二娘子请随婢子来。” “姑娘怎知我是孟家二娘子?”孟吟芳折眉思索半晌,仍是未将青黛想起来。 青黛笑着回道:“婢子先时曾在府门口相迎孟二娘子,后来又随侍立在二娘子身后。” “对不起,对不起。”孟吟芳蹙着眉头,抬手就敲了自己的额头一记。怨她先时只顾着扮出娴静模样来,一路上目不斜视,亦不敢仔细打量周遭。不曾想闹出这等笑话来。 “叫姑娘见笑了,我,我这人,记性不大好。”叫人以为自己是个没记性的,也好过叫人以为自己轻视宋府,如此利弊,孟吟芳还是能权衡得出来的。 青黛得闻孟吟芳与自己言歉,也着实是惊了好一阵。她虽是宋家的人,但终究只是个奴婢,别家府上的姑娘即便是因着宋淮高看宋府奴仆几分,也断没有因为不记人而与之道歉的。 青黛当下便觉得宋淮中意的必是孟吟芳,如她这样的主母入府,她们这些奴仆日后也能伺候得轻松一些。 “二娘子真真是折煞婢子了,婢子怎当得起二娘子一声歉?二娘子请随婢子来,婢子这便带您回宴间。” 二人又客套一二,孟吟芳顺利回到宴间。彼时孟三娘子已然在席间坐定,孟吟芳亦不多做想,这便一道入了席。 今日这一场宴,依旧是各家夫人之间相互聊些家常,直到宴毕,一切都很平静。待将孟家人送回去,青黛忙去寻了戴媪,她与戴媪稍说了几句,两人便一道去见了方夫人。 “婢子瞧得清楚分明,孟三娘子本就是故意要激怒孟二娘子,只是不曾想二娘子着实是好脾气,半点都不与她置气。后来孟三娘子要跌倒,也是孟二娘子及时去扶了的。” “只是二娘子走后,这孟三娘子便如同发了疯一般,不停在偏厅内四处冲撞,最后还将案上一只白玉瓶给摔碎了。” 青黛老实将方才所发生的事说与方夫人知:“婢子已然命外面的丫头在偏厅守着了,夫人可要指个人再去瞧瞧?” 方夫人指间拔弄着一串金丝楠木佛珠,半晌后道:“不必了,着人收拾妥当就是。想来那孟三娘是想等咱们将这事闹开来寻上门,她再趁机将罪名栽在孟二娘的身上。” 一个白玉瓶而已,尚不值当宋家将这事闹出去。 戴媪亦回过味来,开口道:“这孟三娘子还是自小养在江夫人身侧的,怎就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性子?不过一个白玉瓶罢了,咱们府上要几个没有?若当真因碎了一个白玉瓶就找上孟府讨要说法,这才真真是丢了宋家的脸面。” 青黛亦道:“是呀,这白玉瓶于婢子这等人确实是价高昂贵,可于宋府而言,哪里是值当提出来与人讨要说法的?”这等事,她一个婢女都知晓的,偏这孟三娘子竟不通此理。 “不过,幸而咱们家主并不中意这位三娘子。”青黛瞧出方夫人不喜孟三娘,随即又道:“今日婢子回转之时遇上了不识路的二娘子。二娘子一时未认出婢子来,竟还与婢子言歉,可见是个待奴仆宽厚之人。” 戴媪亦道:“今日老奴瞧着孟二娘子衣裙上花样的绣工,同先时江夫人身上的很是相似,想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那身衣裳江夫人言说是女儿所制,那时她未言明是二娘子还是三娘子,如今瞧来,必是出自二娘子之手了。” 毕竟依着孟三娘的行事,戴媪可不觉得她能亲手给孟吟芳制衣裙。 方夫人将这些话听进耳中,随后睁开眼将手中的佛珠搁在一旁:“既孟家二娘子是个好相与的,咱们改明儿再想个法子,叫良恭与她见一见便是。若当真是良恭的意中人,就直接上孟府提亲。” 几人听罢,皆面露喜色。随后方夫人又嘱戴媪去将那玉瓶之事料理妥当,便叫她们各自散了。 宋府之中虽是无事发生,但孟宅之内便是不同了。 孟吟芳与孟三娘子一道回到府中,孟吟芳先一步回自己院中,独孟三娘与江夫人一道去往成春院。孟三娘才入成春院中便端出来一副泪眼婆娑之态跪在江夫人跟前,要江夫人饶恕她。 “我的心肝儿,多大的事值当你跪着与我说?来来来,快些先起来,你尽管说与阿娘知,阿娘必不会叫你受委屈的。”江夫人如是说着,自上前去扶孟三娘,怎才扶到她手臂之上,就听得孟三娘开口喊疼。 江夫人立时就将孟三娘的衣袖往上扯,入目便是她白皙藕臂之上紫青一片的伤痕。孟三娘见江夫人满面皆是心疼的神色,当即凄凄凉凉地抽泣起来:“阿娘,是女儿有错,是女儿不好,全都是女儿的不是。” “你都伤成这样了,怎就是你的不是了?”江夫人见她如此,也着实是心疼,只一面寻人去取止疼化淤的药膏来,一面扶着孟三娘一并坐到罗汉床上。“你快快说与阿娘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孟三娘又是抽抽泣泣好一阵子,这才满脸为难地开口:“今日二姐姐说初来宋府想要出去走走,我怕叫宋家人瞧去二姐姐不成体统的模样,便没有叫人跟着,只说是叫二姐姐陪我去方便。” “之后我带着二姐姐在宋府中走了一遭,我瞧着时辰不早,便与二姐姐言说,叫她好快些随我回席间了。哪知二姐姐不肯,我去拦,拉扯之下便磕碰了,二姐姐还碎了宋家的一个玉瓶。” “阿娘,女儿怕这事若闹出来叫旁人瞧了咱们孟府的笑话去,这便一直按着不提。可女儿一路上都在想,万一要是宋府人知晓再寻上门来,咱们也总是要给个说法才是。所以女儿才想先与阿娘好生说一说,没得等宋家人前来就不好了。” 其实宋府中人会不会来,孟三娘还是能猜得几分的。那玉瓶虽瞧着值些银两,但无凭无据,宋家若然真为了一个玉瓶闹得满城风雨,那才真真是丢人现眼。 是以,她才敢大胆说出来。左右江夫人听了会动怒,但她也不会去寻宋府问个是非对错,没得惹祸上身。 一切果真如孟三娘所料,江夫人听罢便发了好大一场怒,当即着人去将孟吟芳叫来。彼时孟吟芳才将将坐定,正打算叫人烧些热水来,她好沐浴更衣一番。 怎耐成春院指人来唤,且来人说江夫人着急寻她,孟吟芳便也未有多想,当即带着关媪一道往成春院而去。 孟吟芳将将踏入成春院正堂,就瞧见孟三娘眼角垂泪的模样,她心中疑惑,未待开口相问,就见江夫人抬手碎了一个瓷盏,怒道:“还不给我跪下!” 15、登宋府 孟吟芳虽心中疑惑,却还是依着江夫人所言跪了下来。一旁关媪见此,当即也与孟吟芳一并跪倒在地。 “你呀你,我就不应当把你叫回来去宋家,你素日里不学无数也就罢了,那宋家也是你能随意乱走的?你妹妹劝阻你,你竟然还敢打她!”江夫人很是生气,胸膛随着她的话语不停地起伏。 “我何时打过她了?”孟吟芳一脸疑惑,“何况今日也不是我要随意乱走,是三妹妹说要去方便,叫我一道陪她去的。” 孟三娘听罢,立时起来跪在江夫人跟前,抽泣道:“阿娘,二姐姐说得是,都是女儿的错,阿娘要怪就怪女儿吧,莫要动怒。女儿,女儿这就去祠堂跪着反省。” 孟三娘当即站起身来欲走,江夫人哪里肯放她离开,自是又心疼了一番,软语道:“好孩子,有错的又不是你,怎能叫你去跪呢?要跪,也当是她去跪!” 孟吟芳听罢真真是委屈至极,她本就不想去宋家,只因是江夫人指人来唤,她才走了这一遭。她今日在宋府之内端了一整日,前一日又叫逼着学了一日的规矩,接连受了两日的罪,怎到她们嘴里就成福气了? “阿娘,我本就不想去宋家,是因你着人唤,我才回来的。为何三妹妹一哭,这错就全成了我的?我多早晚说我想去宋家了,我又多早晚打她了?”孟吟芳叫这二人连番的冤枉压下,心里的委屈翻涌不止,连着旧日的往事也一并翻出来。 “从小,只要三妹妹一哭,一闹,我就必须得退让。阿娘您总说我是姐姐,我要让让她,可她五岁之时我也才七岁!她小,难不成我就长大了?”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两块糕点,可三妹妹非要我手里的那一块。你说,本就是一样的,她既然要,给她不就行了。您也知晓,两块糕点本就是一样的,那又为什么非要我让呢?那又为什么,她非要抢我手里的那一块呢?” “只因她会哭,而我不会吗?我多少次学着她一样去吵,去闹,去哭,可您只会说我不懂事!您希望我如何懂事?我不争,我不抢,我避出府去,我都已经不与她住一个屋檐之下了,可她是不满意!”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难道不姓孟吗!” 正堂之内寂寞一片,孟吟芳的一番话叫江夫人也怔在原处。不独江夫人,孟三娘也好,屋内的使唤人也罢,都叫孟吟芳这话震在原处。 其实她们也都清楚,孟吟芳所言非虚。都是长年在成春院里伺候的人,哪里会不知晓江夫人偏心孟三娘一事呢? 正因知晓,是以她们亦会顺着孟三娘来,以至于在两姐妹同在之时,少不得要轻慢孟吟芳几分。 孟三娘见此情形,料想江夫人动了恻隐之心,连忙几步与孟吟芳跪到一处:“阿娘,都是女儿的错,你莫要怪二姐姐。”她说罢这话,又对着孟吟芳道:“二姐姐,都是我的不是,你莫要忤逆阿娘了。” 孟三娘如是说着,随即便去扯孟吟芳的衣袖。 她这番看似在替孟吟芳开脱的话,实则是在点江夫人,叫江夫人知晓孟吟芳是个敢顶撞长辈,敢忤逆不孝的逆女。 孟吟芳自是叫她这话激得怒气更炽,她抬手一挥,孟三娘顺势摔倒,一掌压在她衣裙之上,随即惊叫出声。采莲急忙上前去扶,她见孟三娘掌心有伤,当即惊呼一声:“三娘子,你,你的手上怎么全是血呀!” 江夫人立时起身去看,却见孟三娘掌心当中扎了一块碎片,那非是什么瓷片,而是一块玉制器皿的碎片。 有着如此物件,江夫人自是能想到先时孟三娘所言孟吟芳碎了宋府的一个玉瓶一事。她本就因方才孟吟芳顶撞自己一事动怒,此时几桩事一道发生,叫她抬手就给了孟吟芳一记耳刮子。 “你给我去祠堂跪着!你妹妹的伤一日未好,你就一日不许起来!” 孟吟芳捂着自己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瞧着江夫人。她是自己的母亲呀,她是把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母亲呀,可她,为什么就能凭着孟吟幽的三言两语,就对自己动手? 关媪在旁实在是怕孟吟芳再有一个不忍又说出些旁的来触怒了江夫人,当即扯着孟吟芳往祠堂而去。 孟吟芳独自跪在祠堂内,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的牌位,看着长明灯里随风跳动的火苗,忽然就很想将这些灯油倾倒,引来一把火,将这里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包括她自己。 孟吟芳不止一次地相问自己,她究竟是做了何等泼天错事,才惹得江夫人如此厌弃。抑或是说,自己前世乃是个无恶不作丧尽天良的恶徒,是以她此生才会受家人如此苛待。 仔细一想,也称不上是什么苛待。毕竟没有短过她的吃食,没有日日无端打骂,只是,会不听她所言说之事,会不信她未有不妥之举。 江夫人当是爱她的,却又好似并不爱她。而她的父亲,却永远都只在边上瞧着。他说,后宅之事,不当由他来插手。 她有亲生父母,可某些时候,孟吟芳又觉得自己似乎就是个孤女,寄人篱下的孤女。 江夫人既然发了话,言说孟三娘的伤势几日好,就叫孟吟芳几时起来,因着此事,孟三娘即便是能三两日将伤养好,她也要将这伤折腾出个七、八日才行。 眼瞧着孟吟芳独自在祠堂里跪了三日,这三日水食未进,即便她素日习武身子骨好,可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关媪去往成春院,想要去向江夫人求个恩典,却被成春院的人告知江夫人叫孟吟芳气病了去,叫她莫要再多管闲事。关媪本想去寻一寻孟瑜,偏孟瑜这几日也不在城内,独留一个绝不会管后宅中事的孟徇也是无用的。 思前想后,关媪只得唤了百瑞前来,叫她即刻去往城外别院寻一寻宁鸢,看宁鸢是否能有法子前来相救。如若不然再这般折腾几日,只怕孟吟芳不死也要丢去半条性命。 百瑞自是明白,因她长年伺候在孟吟芳身旁,自也是会些骑术的。她与马房小厮塞了一锭银,这便牵了一匹马骑上就往城外而去,断不敢有半点停留。 百瑞策马离开,午后才至别院处。彼时宁鸢正将要交去明月绣坊的绣件收拾妥当,抬眸正对上百瑞疾步前来的身影。 宁鸢一壁行,一壁打趣道:“你这般着急作甚?难不成,身后有老虎追着你跑?” “宁娘子莫要说笑了。”百瑞很是焦急,扯着宁鸢往屋内行了几步,这便与她言说孟吟芳之事。“我家娘子被夫人罚跪了祠堂,连着三日下来水米未进,大郎君又不在府中,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还请宁娘子帮着想一想,可有法子救我家娘子出来吗?” “怎就被罚了?”前几日主宅之中还派人来请,宁鸢还当是孟吟芳与家人团聚,是以要在主宅中多住上些日子以享天伦,怎就无端还受了罚?“你且将事与我细细说来,我才能想出法子来应对。” 百瑞忙不迭地点头:“前几日宋家递了帖子来,二娘子与三娘子一道跟着夫人去宋家,回来之时还好,可后来夫人院中就来人唤了二娘子去。” “关媪陪着二娘子同去,听说是二娘子打了三娘子,还摔了宋府内的一个玉瓶。二娘子说她不曾做过这些事,三娘子亦来替二娘子求情,二娘子心里委屈就推了三娘子,哪曾想这么一推,倒叫二娘子的掌心里扎了到了沾在二娘子身上的玉瓶碎片。夫人一怒,就叫二娘子去受罚了。” “你家夫人这般拎不清吗?”宁鸢听着这等错漏百出的话,着实不敢信这是一家主母能瞧不出来的。“芳娘虽是练家子,可她哪里是个会动辄打骂姊妹之人?更何况还是在别家府邸。” “再者,即便是芳娘打碎了宋府的玉瓶,那玉瓶的碎片还能一直挂在她的衣裙之上,叫她回到府中都不曾发觉?莫说她一个练家子了,即便是我的衣裙上挂了碎瓷片,我都能觉出分量不对来,何况是芳娘?” “而且,这玉瓶的碎片能不能挂在面料上尚且两说。这桩事怎么瞧都是你家三娘子自己将自己弄伤了,然后再碎了玉瓶偷藏了一块在身上,等到她将事栽到芳娘身上后,再假意演上一演姊妹深情。” “如芳娘这等耿介的性子,若是瞧了她的作派自是忍不得一点,怒气上涌之下必定会出手。如此就着了你家三娘子的道。她只需要假意摔在芳娘的衣裙之上,再借势叫早早藏在掌心的碎片弄伤自己便是了。” “你家夫人本就偏心于她,此时又见她流血,自不会再去听芳娘言语解释。” 百瑞颔首:“宁娘子所言皆对,婢子与关媪也是这般作想的。可此事咱们知晓无用,还是得夫人知晓才行。” “知晓也无用,你家夫人定会觉得脸面有失,纵是知晓自己错了,也不会轻易与芳娘服软的。”如江夫人这等性子之人,宁鸢亦不是没有遇上过。 她略略一忖,道:“你且稍等等我,我与你同去城中。”语毕,宁鸢自是回屋将宋淮给的玉佩取了,又拿了面衣,这便与百瑞同乘一骑入了寒山城。 宁鸢叫百瑞带着她去往宋府外停下,她只身下马,嘱了百瑞快些回去,她自有法子叫孟吟芳不必再去受这罪。百瑞点头应下,这便驱马回转。 宁鸢瞧了瞧宋府的大门,随即提裙而上,两旁立着的护院当即将她拦了下来。 “还请通传一二,妾,有急事求见宋司政。”言罢,宁鸢便捏着宋淮的玉佩将其举至身前。 16、他要她 这双龙白玉佩乃宋淮贴身之物,是以无论是浊水居内近身伺候的,还是府外护卫的,都曾在宋淮腰间革带上见过。 几名护院见此,面面相觑,有一人上前一步,回道:“司政尚未放衙回府。” 眼见几人未有让她入内等候之意,宁鸢亦只能退至一旁,翘首以盼,盼着宋淮早早回府。 江夫人如此对待孟吟芳,究其症结不过就是江夫人并没有那么宠爱这个女儿罢了。而孟司户又是个通身带了封建思想的男人,只会觉得女娘之事归于后宅,他身为男郎怎能插手后宅之事。 是以,即便宁鸢此时求见江夫人,亦不能免了孟吟芳身上的责罚,若要破局,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得从宋府入手才是。 宁鸢独身一人在宋府外立了许久,朔风阵阵,叫她不自觉地拢紧了自己的双臂。未几,宋淮便策马行至府门前。 暮色之下,他遥遥得见一素衣女郎立在宋府跟前,虽她戴着面衣,可只这一瞬,便在宋淮生了期盼,盼着面衣下的容貌是自己所思所想之人。 宋淮其人本就生得高大,此时他跨坐于马背之上,暮光拉扯下的身影将宁鸢整个人覆住,叫她心中一阵忙乱,竟一时生了避走之念。 可转念一想,孟吟芳此时还未逃出囹圄,这便也强压下惧怕之意提裙行近几步与他叉手行礼:“拜见宋君。” 面衣下传出的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娇柔软语,宋淮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端了副平淡模样:“有事要某相帮?” 宁鸢点头:“确有一事,不知宋君可否借一步说话。”毕竟事关孟吟芳,她并不想大庭广众之下相求于宋淮,没得再叫人听了去,又生出事端反而害了孟吟芳去。 宋淮翻身下马,只叫宁鸢跟着,这便大步往府内而去。 宋淮本身生得高大,是以步伐之距亦较寻常男子要大些,素日里宋笙紧跟其后都需行得快些,更遑论宁鸢这等身量矮出他许多的女郎。 宁鸢见他半点没有要减缓速度的模样,只得提裙小跑,这才勉强跟得上,没叫迷失在偌大的宋府当中。 一路上所遇的宋府奴仆无一敢在瞧见宋淮之时抬眸,他们只远远瞧见宋淮身影,便垂了头退开去,不敢再动。 可见外间传闻不假,这宋淮确实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宁鸢心下愈发慌乱。自己先时相救之事若换了一个心思纯良之辈,那必是要记她一个救命大恩的,只她相救的乃是宋淮,那便两说了。 他容不容得自己以恩人自居不说,若是不应自己所求,再将自己灭了口,那又当如何? 宁鸢翠眉微折,正苦思冥想之时,一时不察足下踩到一颗碎石之上,叫她整个人朝前栽倒而去。怎她未摔到地上,倒是直接撞进一个温热胸膛之上。那胸膛的主人身上带着血腥气,叫宁鸢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宁鸢抬眸去瞧,正对上宋淮那张并无笑容的脸,他峰眉微蹙,似是动了怒。宁鸢唬得不清,连忙退开几步,请罪道:“宋君恕罪,妾,妾一时跟,跟不上。” 她双颊生热,神色有异,好在有面衣为遮挡,这才不至于叫宋淮发觉了去。 馨香自他身前抽离,宋淮心中多少存了几分落寞,他转过身去并不言语,只是不自觉地放慢了步伐,好叫宁鸢不至于跟得这般辛苦。 未几,二人便至浊水居内。寒露与霜降来照例来迎,却见宋淮带了一位女娘前来,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纳罕来。 宋淮摆了手,只叫她们二人前去煮茶来,这便自行入内,去往内室更衣。 正房内的鎏金仙鹤香囊球内燃着沉水香,香气袅袅而起,渐渐弥漫在整个屋内。宁鸢立在堂中,耳畔满是内室衣物落地的声音,听得她心底阵阵恐慌抑制不住地升起。 未几,寒露便烹好了茶。她将一应茶水果子依例摆下,随即又退出去,并不敢多言一句。 宋淮亦在内室更衣毕,他大步迈出来,见宁鸢依旧戴着面衣立在原处,平声道:“姑娘所求何事。” 宁鸢朝着宋淮又施一礼:“回宋君的话,妾想借宋府腰牌一用。宋君宽心,妾绝不会打着宋府的名号去做些狐假虎威为非作歹有损宋君声名之事。” “某还有什么声名。”宋淮倒是不介意这什么损不损的,左不过就是损伤了他人利益,是以才会冠上此等恶名罢了。“姑娘来求某办事,若不说清原由,这腰牌某可给不了姑娘。” 宁鸢料到宋淮必不会一口应下,是以只是想借一借宋府的名头,余下之事她自行去办便可。不曾想,这宋淮却是连块腰牌也不大肯相借。 宁鸢稍忖了忖,回道:“妾不敢瞒宋君,原是前几日孟家二娘来饮宋府的宴,宴后有人言说孟家二娘子在府上言行有失,妾想借一借宋君府上婢子的身份,前去分说一二。” 宁鸢发间的银蝶钗乃是孟府所定,是以宋淮知她与孟府有些干系。这些时日来,他一直未派人去仔细查探,也实是想叫自己断了这等念头。 今日听宁鸢提起此事,宋淮立时问道:“姑娘是孟家人?” 宁鸢摇头:“妾非孟府中人,实因孟府二娘子与妾有救命之恩,若无二娘子相救,妾早已成了山间孤魂。宋君宽心,今日事过,妾绝不会再登宋府门。” 宁鸢怕宋淮疑心自己挟恩以报,这便快快将自己的心意表白,断不会再跟他有所牵连,好叫他宽心。 救命之恩自当报之。宁鸢这话虽是在说自己之事,但少不得要叫宋淮忆起先时宁鸢相救自己的场景。 她所求之事并不难,左不过就是宋淮指一婢子过去随意解说几句便可。只他见宁鸢话语间皆是疏离之意,心中难免升起几分不悦来。 宋淮峰眉微折,冰冷道:“某欠的是姑娘你的情,不是欠她孟家的。”言下之意便是不会相帮宁鸢去与孟家作解释。 宁鸢垂着头:“妾知晓,是以无需劳烦宋君,只需宋君借妾一块府上腰牌。若是宋君允准,再借上一套府上婢子衣物与一锦盒便可。” “某说了,欠的只是姑娘你,不是孟家。”宋淮言语之间的不容拒绝之意满溢,也叫宁鸢明白,宋淮欠她的这点微末之恩并不足以让她提出来做为筹码。 她双垂头细想了想,随即深吸一口气来,抬手解下了自己的面衣。面衣之下那张面容之上不见半分惧怕之意,她双眸直视宋淮,嗓音清冷道:“那妾与宋君做个交易。” 宋淮瞧着她的容貌,只觉得身上又起一阵燥热,他吐纳调和一番:“姑娘何以觉得某会与姑娘做这交易?” 宋淮心道,只要自己不应,宁鸢若要相救孟吟芳必是得软语相求。只要她再软着声求上一求,他亦不是不能相允。 “宋君找到藏在身边的黠鼠1了吗?”宁鸢抬眸,她见宋淮稍有蹙眉,随即嘴角略略上扬笑道:“妾知晓暗藏在宋君身边之人是谁,只要宋君应妾所求,妾便直言相告。” 宋淮还道宁鸢会与自己使那美人计,以她之美色诱之,叫自己无有不应。不曾想,她竟是拿自己身侧暗子的身份来做筹码。 如此心性,宋淮免不得要多细想一二。 宁鸢见他不应,又道:“那日与宋君初见,宋君身上虽多有伤处,但不难瞧出来宋君也是个日日习武的练家子,能在宋君身侧满是护卫且伤宋君到此,若无内应,想是宋君自己也不会信。” “妾知晓那人是谁,只要宋君肯依妾之所求,妾必定直言相告。” 辉光散,暮色起,树枝应朔风之令而前后摇曳,舞出的细碎声响尽数灌入了宋淮的耳中。 堂下女子身形虽削瘦,怎她眉目间的神色却不是个能轻易折了去的人。宋淮打量着她的眸光立时转冷,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宁鸢对上他这可怖的眸光,虽心如擂鼓一般,但想到孟吟芳现下的处境,也只得强压着不适,假意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来。 宋淮自不会在气势上落了下乘去,他似笑非笑,张口道:“不过一个细作罢了,假以时日,某定能查得出来。” “妾并不怀疑宋君之能,但是,宋君身侧只有一个细作吗?”宁鸢学着先时在电视剧里瞧见过的那等斡旋场面,眼波流转道:“宋君查出来的细作,一定是我知道的那一个吗?” “妾虽不知暗插细作到宋君身侧的幕后之人是谁,但能与宋君互为对手者,想必于谋略之事必然能与宋君平分秋色。如此之人,既是对手,也是知己。” “宋君,不想与自己的知己见上一见吗?” 宁鸢不知安插者为何人,宋淮却很是清楚。他都不必去细查,掐指便知幕后之人必是闻家三郎。 什么知己不知己的,如今在宋淮眼中更为紧要的,是宁鸢其人。 他要她! 17、骂三娘 宋淮这等心思宁鸢自是瞧不出来,她见宋淮眸光炽热,还当他是动了杀心,要将自己剥皮拆骨。 定了心思,宋淮随即露了笑:“姑娘所言之事,某应下了。现下,姑娘可说那人的名姓了。” “宋君急什么?”知他松了口,宁鸢心下也安定几分。“待妾做完妾的事,自会与宋君和盘托出。自然,宋君若是不信,亦可指个心腹人跟妾一道前去孟府。” 既是要借宋家的势,若有个宋淮亲近之人同行,反而更好成事。 宋淮未提余下之事,只高声唤来寒露,叫她替宁鸢下去更衣梳妆。宁鸢欠身与宋淮再行一礼,旋即便与寒露一道退出去。 浊水居内除了方夫人并她与霜降之外,再无旁的女娘入内。是以,寒露初初得见如此容颜的宁鸢,自是将心思往旁处摆了。 如宁鸢这等形貌之人,宋淮瞧对了眼,要将她留在身侧也属人之常情。只府中未有女眷,寒露一时间亦无法寻来适宜宁鸢身段的华服,是以只能将自己屋内最为华丽的一套衣裙捧来。 “这位娘子,家主从未带女子回府,是以府中也未备下适宜的衣裙,此乃婢子前先时日新裁的一套冬裙,还请娘子莫要嫌弃。” 宁鸢听闻此语,只怕是寒露想岔了去,是以当即解释道:“寒露姑娘怕是想岔了。我来此处只是借一套府上婢女所穿的衣裳,发髻也得劳烦寒露姑娘替我梳上一个府中婢女所梳的样式了。” 寒露稍怔了怔,随即又应下来,转身去取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裙来,而后又替宁鸢梳了个寻常的发髻。待将这一应事办妥,寒露便与宁鸢一道重新回了浊水居。 浊水居内,宋淮已然将宋笙唤了来。他才将话与宋笙说尽,寒露便引着宁鸢迈步入内。 宋府婢女所着衣物虽比不得城主府的,却也较宁鸢方才的素衣好出许多去。她发间只斜插了两只成色不佳的碧玉簪并几只银钿子,面上不施脂粉,却已叫人见之难忘。 宁鸢提裙入内,随即开口道:“妾还想再与宋君借上一物。” 宋淮抬眸:“何物?” “随意一个锦盒便可,雕花木盒亦可,日后妾必定会原物归还。”宁鸢意欲何为宋淮虽不清楚,却还是道出一个可字来,只叫寒露去库中随意取一个来。 一旁寒露闻言,当即退出去,不多时就取了一个镙钿首饰匣来。寒露虽不知宁鸢与宋淮究竟是何等关联,但瞧宋淮能准她入这浊水居,便知其在宋淮心中位置不低,是以亦不敢怠慢了去。 宁鸢见寒露所取来的那匣子很是精美,料想以此匣来装,必不会叫孟家人轻视了去。她自寒露手中将镙钿匣子接过来,开口问道:“敢问宋君,不是知是哪位郎君与妾同去?” 一旁宋笙当即出声:“我与娘子同去。” 宁鸢侧目去瞧,见他是当日那个伴在宋淮左右之人,料他是宋淮的心腹人,这便也不多言说,只与他一道退出去。 宋笙早前与马房处递了话,是以现下车马已然备好,宁鸢步上车驾,自有宋笙亲自驱使,与她同去孟府。 二人在孟府门跟下车,宁鸢轻叩了叩,内里便有看门小厮前来应话。宁鸢瞧向一旁的宋笙,开口道:“婢子乃司政府中奴仆,寅夜来访贵府夫人,还请小郎君通传一声。” 看门小厮知是宋淮府上来人,自是不敢怠慢,当即将宁鸢与宋淮一并请入内里,随后就嘱人赶紧去成春院禀报。 彼时成春院正要摆饭,孟三娘正与江夫人同坐于矮桌旁,二人陡然得闻宋府来人,心中也是好生纳罕。 孟三娘更是又惧又喜,她惧得是宋府来人会将她的计策拆穿,喜得又是宋府来人或是又要请她过府与宋淮相见。未待孟三娘想出法子来,一旁江夫人已叫人去将宁鸢一行人请入内里。 因是女眷居所,宋笙不便入内,只往成春院廊下立了,独宁鸢一人入内。她款款而至,对着主位上的江夫人便施一礼:“婢子拜见夫人。” 江夫人但见宁鸢,心道这宋家藏得是真深,如此容貌之人竟只是个婢子?而另一旁孟三娘见了宁鸢,双手自不停地绞着手里的丝帕,对上如此容貌之人,她心中又怎会不出生几分妒忌心来。 “快快起来,不知府上郎君遣姑娘来,所为何事?”毕竟先前孟三娘曾提及孟吟芳在宋府失了礼数,碎了宋府器皿,虽她不觉得宋府会因着此事追究上门,但此时来访,多少有些奇怪。 宁鸢旋即四处瞧了瞧:“不知府上二娘子可在?家主发了话,命婢子必定是要见着二娘子才行。” 得知是要寻孟吟芳,江夫人当即犯了难,她心中稍一忖,道:“姑娘直接与我说就是,二娘身上不爽利,此时正歇着呢。” “不妨事的,若府上二娘子不便起身,那婢子便去二娘子院中,与二娘子隔帘回禀亦是可以的。”宁鸢此言说罢,当即微折黛眉做出一番为难模样来。“不瞒夫人,家主的脾气,婢子着实不敢违逆,还请夫人……” 宁鸢话未尽,意思却已明了。 江夫人自晓那宋淮其人行事作风,只得一壁叫宁鸢稍坐坐,一壁叫人去将孟吟芳收拾一番,再带至成春院来。 江夫人既叫她坐,宁鸢亦不推辞,只大大方方地往一旁的圈椅上坐了。江夫人见她处事淡然,丝毫不见为奴者的怯弱,心道面前这人莫不是那宋淮的房中人? 相较起江夫人,孟三娘虽心中亦是纳罕,怎她却是个存不住话的,当即开口道:“这位娘子生得如此容貌,莫不是宋君的人?” 此言一出,一旁江夫人当即蹙了眉头,只瞪了孟三娘一眼旋即笑道:“娘子莫要误会,宋君陡然指人来见二娘,她也是心疼自己的二姐姐。” 宁鸢知这江夫人是个偏心幼女拎不清的,不曾想她竟这般不在意孟吟芳。方才那话分明就是孟三娘言语有失,她不责怪孟三娘也就罢了,竟还将这脏水往孟吟芳身上泼。 亏得今日来人是她,若当真是个宋府奴仆,还不知孟吟芳身上要被这母女二人泼上多少脏事。 “三娘子这话问得好生奇怪,婢子身为宋府奴仆,怎就不是家主的人了?”宁鸢心中怒气正炽,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三娘子,婢子是宋府奴婢,自是家主的物件,自也称得上是家主的人。” “通个宋府当中,莫说奴仆,便是一草一木,一块碎了的玉瓶碎片,那都是家主的。家主不发话,无人能带走。” 宁鸢话中带了玉瓶碎片,虽未直言,却也叫江夫人猜得她之来意。既然宋府能为了一个玉瓶单独遣人过来,想是那玉瓶好生紧要,自己也护不得孟吟芳了。 孟三娘叫宁鸢这话堵得一口怨气在喉,偏此时她还得端出一个乖巧的模样来,真真是憋闷。 而宁鸢也正是猜得孟三娘的性子,适才才敢明目张胆下她脸面。 一府之中若父母其身不正,不能将一碗水端平,兄弟姊妹之间必定会互生怨怼之意。这事,宁鸢倒是不甚奇怪。 她只是不曾想到,面前这位瞧着慈眉善目的夫人,竟然如此苛待孟吟芳,也怪道孟吟芳放着好好的司户府姑娘不当,要避去山中清静度日了。 彼时孟吟芳尚在祠堂中跪着,成春院中人只得急急将她请了出来,偏她跪得时日久了,纵是她日日习武,但双足仍不能顺利行走。 关媪与百瑞当即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先将她带回院中更衣,再扶着她一道往成春院而去。 孟吟芳才将将入内,宁鸢立时搁下茶盏起身迎上去,一双黛眉紧锁,关切道:“天呐,二娘子你面色怎这般难看?” 孟吟芳初初闻得是宋家来人,此时却见来人是宁鸢,一时怔在原处不知当如何回话。倒是一旁关媪觉出味来:“我家二娘子,这几日……” 未待关媪将话说出口,江夫人立时将她打断:“好了,先让二娘坐下来吧。” 宁鸢并不在此时去驳江夫人的意,只与关媪一道将孟吟芳扶至圈椅上坐定,而后才将一旁的镙钿匣子取来,她将盒子打开,内里摆着一雕工精湛的翡翠玉佩。 “二娘子,家主有言,前先时日多亏了二娘子相救,才没叫府中那只淘气的狸奴伤了腿。那只狸奴是家主素日里最为喜爱的,是以院中无人敢与它拧着来。” “若非前些时日二娘子相助,只怕那狸奴一脚踩到碎片之上伤了脚,可得养上好些时日了。” 孟吟芳未明其意,宁鸢只将这匣子摆到她的手中,随即又对着江夫人道:“禀夫人,前些时日家主院中的那只狸奴将府上一个玉瓶给打碎了,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此等玉瓶即便是叫这畜||生再碎上四、五个,也是不打紧的。” “偏这不通人性的小畜||生知自己犯了错事,竟想一头往碎片上撞,得亏是二娘子瞧见了,出手将这畜||生救了下来。” “那时婢子在旁瞧得真切,这畜||生通人性,不知晓的还当是有人故意伤了它。若非婢子亲眼所见,婢子还当是哪个胆大包天之人竟敢故意打碎了府上的器皿,再刻意弄伤了,好栽赃给旁人。” 宁鸢字字不提孟三娘,却是字字都在骂孟三娘。关媪与百瑞在旁只敢将头愈垂愈低,没得叫自己这憋着笑的模样被江夫人瞧了去。 而另一处的孟三娘,那面色自是愈发得差,偏此时她又不能发作出来,只能将这等污言秽语都一并受着。 “多亏了府上二娘子,若不然伤了家主顶顶心疼的这只狸奴,婢子们可都要吃罪受罚了。婢子在此深谢二娘子大恩。”话毕,宁鸢便欠身行礼。 孟吟芳叫她这举止唬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娘子客气了,快些起来。”宁鸢顺势起来,压低声道:“我走以后无论你娘说什么,你都不要回话。” 她小声叮嘱完,这才面向江夫人,道:“家主吩咐之事,婢子已完办妥,这便也不打搅夫人与二娘子了,婢子先生告退。”宁鸢说完,转身之时瞧向了关媪,随后又与孟吟芳使了个眼色。 孟吟芳觉出味来,开口道:“嬷嬷,你替我送一送这位娘子。”关媪当即应下,这便与宁鸢一道往外走去。 18、夜雨起 “嬷嬷记得叫芳娘明日就走,这几日我不会回别院,嬷嬷记得叫芳娘莫要挂心,等我办妥余下之事自会回去。还有,过会子嬷嬷回去时,只需同夫人言说,说是三娘碎了玉瓶,怕受责罚,又见屋内有只狸奴,就想栽到狸奴身上。” “芳娘得知后不肯应下,拉扯间救下了这只狸奴。如今宋家来人,想是知道了三娘的行径,故意指人来点拨的。” 经此一事,宁鸢也算是知晓孟吟芳在孟府中是何等尴尬的处境,想要叫江夫人悔悟还不如叫孟吟芳学会放下来得更快一些。 如江夫人这般的人,她总以为自己已将一碗水端平,她必是觉得自己虽疼爱孟三娘,但对孟吟芳亦是不差,是以她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再者,她也为人母,乃是孟吟芳的亲生母亲,是她的长辈,哪里有长辈与晚辈道歉的礼? 即便长辈有错,身为晚辈也合该乖乖受着才是。 诸如此等念头在身,江夫人自是不会理会孟吟芳的心境几何。与其等着江夫人知错悔改,倒不如趁着此时江夫人对孟吟芳还有些许愧疚,叫孟吟芳兀自离开,没得过几日孟三娘一哭,孟吟芳又要受罪。 话至此处,关媪自明其意。宁鸢怕孟吟芳独自在成春院内再受磋磨,当即叫关媪不必再送,只管快些回去守着孟吟芳便是。 关媪应声离开,宁鸢脚下不停,只与宋笙二人一道离了孟府,她方道:“现下是去宋府,还是何处?” 宋笙只掀了车帘,道:“家主要我把你带回去。”宁鸢只颔了颔首,随即步上车驾,任由宋笙将她带回。 而成春院中,一切正如宁鸢所料一般,江夫人未去相问孟三娘,只指着孟吟芳叫她莫要再装聋作瞎,快些将实情道出。 “夫人容禀。”关媪迈步入内,急切道:“这事,二娘子本打算一直烂在肚子里不叫人知晓的。哪曾想三娘子一回府中,就将这事栽到了二娘子身上,二娘子真真是有口难辩呐。” 一旁孟三娘得闻此事,登时站起身来,怒道:“你个眼红心黑的老媪!主人家说话,哪里容得你来插嘴!” “三娘子说得是,老奴虽是奴婢,却也知不可有事隐瞒主母。”话毕,关媪当即对着江夫人跪下来:“夫人,那日分明是三娘子借着方便的由头将二娘子扯了去的,二娘子本不想去,又怕三娘子独自离席会有不妥,二娘子念着姊妹情深,方才去的。” “哪知三娘子将二娘子扯到一处屋内,二娘子才迈步入内,三娘子便不由分说地碎了一个玉瓶。三娘子本想栽到二娘子身上,不巧听闻外头似是有人说话,又见屋内有只狸奴,这才想将这事栽到狸奴身上。” “二娘子瞧了,立时去拦阻,这才没叫三娘子伤了那只狸奴。” “你混说!哪来的狸奴!那日分明,分明……”孟三娘语塞,一时也寻不出个好借口来。 “分明是你自己碎了玉瓶,再撞伤了自己,然后回府同母亲说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再趁着拉扯之时故意弄伤了自己的手,好叫母亲心疼,是吗?”孟吟芳这话说得何其平静,仿佛照本宣科地念着话本子上的桥段。 关媪继续道:“夫人,今日宋家来人,想必这事宋家也是知道了的。咱们府上的三娘子先是陷害自家姐妹不成,又转头将祸事栽到一只狸奴身上,宋家人这才指个婢女来点拨咱们。” 江夫人细细回想了下,怪道那名婢女开口闭口都是“畜||生”二字,合着是在此处指桑骂槐地说着孟三娘。 “你!事情可当真如你二姐说得那般?”江夫人严声相问,孟三娘哪里肯在人前认下,当即又哭哭啼啼起来,言说都是孟吟芳栽赃自己,她怎会傻到伤害自己。 孟吟芳静坐一旁听了一阵,忽笑了笑:“你自然是不傻的。你撞伤自己,就能换我长跪祠堂这么多日,你是能好好养伤,那你可曾想过我跪这么多日是否会伤了腿,日后可还能行走?” “是我天真,总以为你我虽素日里不对付,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不曾想,我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孟吟芳长叹一口气,她抬了手,一旁百瑞立时去扶。“阿娘也不必为难了,我明日就会出城去别院,阿娘放心,此生无论府上有何等紧要之事,我都不会再回来了。” 哀,莫过于心死。 孟吟芳能如此平静地将话说出来,不单只是因着江夫人那一巴掌,也不单只是因着孟三娘这一遭栽赃,而是因为这十几年来,桩桩件件的小事积攒在一起,渐渐将一条名为失望的水流聚成江河,再也无法以人力来拦阻。 孟吟芳要走,关媪自也起身相扶,主仆一行三人径直离开,竟当真未再回头瞧上一眼。 江夫人是否会再罚孟三娘,孟吟芳已经不在乎了。 宁鸢跟着宋笙再次回到浊水居时,已是二更天了。朔风渐起,不多时便萧萧雨至,雨丝随风飘动,不过片刻就已然沾湿了宁鸢的衣衫。 宁鸢随着宋笙一道步入宋淮的书房,他叫宁鸢立在原处,转头便往内里行去。宁鸢先时一心记挂着孟吟芳之事,是以未曾仔细打量四周,此时瞧来,才发觉宋淮的书房与他的卧房并未分开,乃是同在一处。 此屋较旁处都要稍大些,两处中间只摆了架刺绣屏风,而宋笙便是往那处而去。 未几,宋淮便着了一身玄白双色锦袍信步而出。宁鸢听得脚步声下意识去瞧,只得见宋淮散着发,而他身上的衣物亦随意套在身上,露出他大片胸膛。 宁鸢当即收回眼,只垂头而立,并不敢再去多瞧一眼。 宋淮缓步行来,一双眼眸始终停留在宁鸢的身上,自是不会错过宁鸢方才的神情。他薄唇微勾,随即往书案后坐定,开口道了句坐。 宁鸢并不想在此处多留,是以也未敢往一旁坐定,只又与宋淮欠身行礼:“多谢宋君,妾已将事办妥,现下来与宋君言说那人的身份。” 宁鸢并不知那人名讳,但料想着当时宋笙在旁,想来他必定会知晓才是。是以,宁鸢当微微侧身瞧向了一旁的宋笙。 “他是某信得过之人,姑娘尽管讲就是。”宋淮并不知宁鸢所想,还道她有所防备。 “宋君多虑了,这位小郎君在宋君昏睡之时一直尽心守护,妾自是相信他的。”宁鸢解释一二,又面向宋笙道:“小郎君可还记得我那日离开时,屋内留在宋君身侧的那人?” 宋笙稍一回想,颔首道:“记得。” “便是那人了。”宁鸢将身子站得端正,“那日,妾分明说了,宋君身上有伤,断不可饮水。可那人却将妾指使出去,叫妾再去重新备下热水来。” “妾在窗外瞧得真切,那人手中端了盏水,正是要喂与宋君吃。妾那时不知此人意图为何,是以不曾声张,只借机重新入内打断了他。” 宁鸢最后这句说得何其虚假,她并不声张的原由本就是怕闹出事端来那人不认,自己反倒叫灭了口。 宋淮的目光一直在宁鸢面上游走,她虽面色自若,眼睛却从不曾看向自己,都不必他细细揣摩,便知她对自己满心畏惧。 若非亲眼所见,宋淮实难将此时的宁鸢与先时的宁鸢作同一人想。 宋淮眸光中凭添几分意味,似是要以自己的双目将面前这人剥去衣裙,想要一探究竟。 宋笙偷瞧了眼宋淮,他自小跟着宋淮身侧,还从未见宋淮以此等目光打量过一个女娘。他心中立时猜出几分来,旋即低垂了头,不敢再发一语。 一时屋内寂静一片,除却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炸响声,再无旁的。宁鸢虽未抬眸去瞧,却也能觉察出宋淮那两道打量自己的眸光一直不曾移开。 偏她此时又已将话说毕,不好再提话茬以免言语有失,只得将头更压低几分。 宋淮将这一切瞧在眼中,旋即沉声道:“若无孟府之事,娘子预备将这桩事藏到几时?” 自是埋上一辈子都不要说与你知,宁鸢心中暗自这般道着,嘴上却道:“若无孟府之事,此桩事妾都不会再记起来。再者,宋君素来是个心思缜密之人,想是没有妾来多言,宋君也是知晓此事的。” 虽是宁鸢为求活命随口扯出来的说辞,宋淮却很是受用。他看向一旁的宋笙,开口叫他去办,宋笙应下后便走,并不敢在此处多留片刻。 宁鸢见此间事了,亦开口道:“夜已深,妾便不打搅宋君歇息了,妾在此遥祝宋君得偿所愿,妾先告辞了。” 走,得赶紧走,就算被雨淋得染了风寒发了热,也好过待在这方危机重重之地要好出许多去。 “姑娘是觉得,以姑娘此时的模样在此更深露重之时独自走在城内,姑娘能安然无恙寻到投宿的客栈?” 19、素手缠 宁鸢瞧了瞧自己微湿的衣物,道:“多谢宋君提点,妾会寻寒露姑娘更换好衣衫再行离开。” “寒露虽是我宋府奴仆,但她也是要睡觉的。”宋淮并不打算放宁鸢离开,是以,他说罢这话便立起身来,朝着宁鸢处行近几步。 宁鸢陡然瞧见一个黑影渐渐逼近自己,自是后退几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几分。宋淮将她的这些动作尽收眼底,迈出的步子稍顿了顿:“就此歇下,明日再走。” 宁鸢叫他这短短几个虎狼之词唬得脊背生凉,不禁后退几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了些。“宋,宋君,妾,妾……”宁鸢一时语塞,侧身时又觉外间雨声渐小,忙道:“雨停了,妾还是先告辞了。” “无我的令,你走得出去吗?”此时的宁鸢好似一只受了惊的雀鸟,她双眸中的露出的惧色就好似一只笼中鸟在不停地拍打着羽翅,想争得一丝求生的机会。 宋淮薄唇微勾,露出一个满足的笑,一壁往内室走去,一壁道:“书房借你。”话毕,宋淮已然绕过屏风自往内室而去。 宁鸢立在原处许久,直到听得灯花又一次炸响的声音,她方回过神来。她缓缓转过身去看,自书房去往宋淮内室方向悬了数层幔帐,叫人瞧不清内里情况如何,宁鸢只能确认内室中并无烛火光亮。 宁鸢这才稍稍吁出一口气来,她轻抬玉手按着自己的胸膛几度起伏,待将心绪平稳之后,才开始仔细打量着宋淮的书房。 宋淮的书房内并未摆放许多金玉摆件,倒是堆了许多形似书籍的物件,也不知是他素日所看的书卷,还是他的公文。 宁鸢并不敢多做探究,见屋内摆了一张软榻,这便坐到那处,只盼着雨歇云散,早早得见初升朝阳,她亦好快些离开。 夜雨萧萧不绝,屋内丝丝缕缕的沉水香穿过层层幔帐飘进了宋淮的床榻之上,叫他恍惚间入了一片云雾弥漫的山林。 云雾内似有一处水榭,檐角风铃随风摇曳,发出阵阵清脆声响,叫宋淮不自觉地往那处行去。 曲桥上早已燃起明烛,两侧栽满菡萏,云雾间阵阵菡萏香气将他包裹,叫他胸膛起伏愈来愈甚。忽有一阵夜风起,吹灭了几盏烛火,也拔开云雾,叫他瞧清楚水榭内的那位藕色身影。 女娘云鬓微斜,发间的银蝶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映得女娘的芙蓉面庞愈发动人。宋淮喉头一滞,脚下生风似地往水榭内而去。 宋淮步入水榭之内,内里那人面上盈笑行至他身前,一双素手攀上他的胸膛,嗓音娇媚:“夫君,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晚?” 那女娘如葱白般的玉指攀上他的脖颈,一路而上,抚过他的唇畔:“夫君,你怎么不说话呀?”话毕,她另一只手已然蜿蜒而下,滑过他的腰腹。 宋淮当即抬手握住她做怪的手,而后微微弓着背,将自己埋首于她颈间,他鼻息间已叫她身上的菡萏香气占据,嗓音沙哑:“你唤我什么?” 女娘未有回话,只是微微侧了头,朝着他脖颈轻柔地吐着气。 经年堆砌而成的堤坝在此时再也抵不住风雨冲撞,在点点无骨的水流下溃不成军。狂风吹散了菡萏花瓣,片片粉色馨香落在堤坝碎石之上,与之交缠。 花瓣被碎石蹂躏撕碎,香气缠绕在碎石之上,叫这气息再不能从碎石上消散。 藕色纱幔在云雾中随风飘扬,轻纱刮过,叫人愈发心痒难耐。云雾遮掩之下,水榭中似是有人共舞,人影在纱幔下若隐若现,或扬手,或抬足,舞出婉转动人。 夜风灌入纱帐内,宋淮惊坐起身,抬手一抹,竟是满手湿汗。 他坐在床榻上自缓了一息,忽觉衣物湿润一片,他峰眉蹙起,抬手去揉了揉自己额间,而后才掀被而起,自去一旁衣柜里取了干净的亵裤,随后又拿起一旁干净的巾子稍稍擦拭一二,这才将头转向书房处。 屋内分明还留着一个外人,他竟在此等情形之下入睡。他入睡便也罢了,竟还生了那等荒诞无稽的梦境。 宋淮拿起绣花屏风旁的外衣披上身,随即迈步朝书房处而去。 层层纱帐被他拔开,昏黄的烛火愈来愈近,宋淮掀开最后一层纱幔,透过刺绣屏风,隐隐瞧见一个身影在软榻处。 他将步子放轻,不过三、五步,就已越过屏风去。 软榻上,宁鸢倚着一个软枕浅眠。她未施粉黛的素面在烛火映照下泛点暖意,双唇微白,身子缩成一团,睡得不甚安稳。 宋淮行过去,随即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宁鸢身上。宁鸢睡得并不深,纵是宋淮已然放轻了动作,她却依旧惊醒过来。 她抬眸见宋淮的面庞离自己这般近,当即唬了一跳,惊呼一声过后她扯着身上的衣物整个身子便往后退去。而宋淮手中亦执着自己那件外衫,只这一下,日日习武的宋司政就叫宁鸢扯过去。 他双手撑在软榻之上,虽未将身子栽在宁鸢身上,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已较先时愈发近了几分,唬得宁鸢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膛内跳动的声响。 宋淮散着发,墨发垂在宁鸢身上,渐渐染上了她身上的馨香气息。宁鸢的面色煞白,一双秋水眼眸像极了受惊的小鹿,水气氤氲,惹人怜爱。 宋淮盯着她,就如同盯着猎物一般,仿若即刻就要将她吞噬入腹。宁鸢见他渐渐逼近,当即抬手抵在宋淮胸膛处,偏过头不去看他,颤声道:“宋,宋君,还请宋君……” 宋淮觉出她的惧意,立时退开几步,宁鸢亦当即坐起身来,她抬眸一瞧,得见宋淮只着了贴身亵衣,当即又垂下头不去瞧他,心中也不免暗自后悔,怎就能在此处睡着了呢? 雨歇风止,廊下鹂鸟吟唱着幽幽曲调,宋淮瞧着宁鸢如此模样,不自觉想起那个荒诞无稽的梦境。梦中那个女娘,他一时觉得瞧不清那人容貌,一时又觉得那人必定就是眼前之人,叫他燥意又起。 宋淮转身往矮桌旁而去,随即拿起矮桌上早已凉透的白水灌了几口,想要压一压这心火。 宋淮如此模样,宁鸢又怎会不知其意?她此时缩在一旁,不敢言说半个字出来,生怕自己如同自己从前养的那只狸奴一般,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在她眼中,却有说不尽的勾||人模样。 好在宋淮也未在靠近,二人便这般僵坐许久,待天光大亮后,宋淮朗声唤了郑森与寒露进来。寒露端着干净的水盆入内,宋淮净过面,便指了寒露带宁鸢下去更衣。 宁鸢如获大赦,她立时起身,连礼都未与宋淮行,只先一步迈出屋去。寒露欠身与宋淮行了礼,这才退出去,引着宁鸢去更衣。 郑森才与宋淮更衣,宋笙亦自外间行入内里。郑森料他有正事要说与宋淮知,这便端起水盆退出去。 宋笙上前与宋淮言说已将那叛徒按下,宋淮应了一声,开口道:“她昨夜在孟家说了些什么?” 宋淮从未留女子在房中过夜,昨日将宁鸢留下已是奇怪,如今又来相问,宋笙自是要多想几分。依着宁鸢那等容貌,宋淮从不近女色,此时不能免俗亦属情理之中。 他猜想宋淮对宁鸢起了心思,是以回话之时字字斟酌,断不敢有半分隐瞒。宋淮听罢,面上扬笑:“去寻只狸奴来吧。” 宋笙不解:“狸奴?” 宋淮几步行至外间:“她不是说,我有一只十分宠爱的狸奴吗?” 宋笙登时回过味来,他心道自家家主真真是对这位小娘子上了心,竟还要备下一只狸奴去给她圆这谎。 宋笙忙不迭应下,宋淮又命他暗中派人跟着宁鸢,这才往矮桌上坐了,随即唤来霜降送来膳食。 宋笙颔首应下,只挑了手下顶顶机灵的一人,指他一路尾随。因是要告知手下人尾随何人,是以在寒露给宁鸢换过衣衫后,宋笙便借口相送,一路将宁鸢送出宋府外。 宁鸢才迈出府门外,便与宋笙行罢一礼,随即就匆匆离开,片刻都不敢停留。 宋笙见人走远,正要回转之时,明月绣坊的掌柜便追上前来。因宋淮先时要了宁鸢所绣的那幅迎风菡萏图,嘱了掌柜制成屏风送来,是以掌柜今日一早就领着伙计送来了。 怎料他未至宋府,远远便瞧见宁鸢离开的身影。宁鸢这大半载来皆在明月绣坊出售绣品,她的衣物并不多,来去这么几套,自是叫掌柜的记下来了。 他见宁鸢离开,当即便与宋笙言说宋淮所要寻的宁娘子,便是方才离开那人。宋笙眉头微蹙,口中只言说了一句知晓了,便叫掌柜的将屏风送进去便是。 一时离了府门处,宋笙即刻就回转浊水居。彼时宋淮才将将用罢早膳,宋笙迈步入内,当即就将宁鸢的身份说与宋淮知了。 “原来她姓宁。”宋淮喃喃一句,又道:“那架屏风送到我屋里,摆到床榻前吧。”宋淮立起身来,未待宋笙应下,又道:“她的事,莫要传到怀雪居里。” 宋笙一时语塞,料想宋淮定是知晓了那银蝶钗一事,当即开口与宋淮告罪。宋淮未再言说,只迈步离开自往官署而去。 宁鸢一路疾行,待她出了寒山城后,瞧着面前这两条山路犯了难。 20、欲避走 往左,她自是可以回去孟家的别院,往右,便是去自己的小院。 宋淮虽暂时放过了自己,但难保他不会再起心思。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她能遇到孟吟芳救自己于水火中已是难得,她万不敢再去赌宋淮其人的心思。 更何况,孟吟芳有言,宋淮素来是个心狠手辣的,若然等他将话提出来,哪里能容得自己拒绝?怕是自己才方说罢回拒之语,转头就会叫宋淮给囚了去。 草草思虑一番,宁鸢当即决定先行去孟家别院里收拾细软,即刻便走,没得多留几日反生出事端来。 宁鸢四下环顾,待确认身后并无人跟随,这才往孟府别院而去。宁鸢回到别院,当即往自己所居的屋子而去,入内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草草收拾了些细软,宁鸢正欲寻一纸笔给孟吟芳留个信,迈步去向书案时,正遇上孟吟芳迈步入内。 孟吟芳见宁鸢手挽包袱,诧异道:“鸢娘你要去哪儿?” 宁鸢未有立时作答,只与孟吟芳往内里行了几步,这才将去往宋府求援一事说与孟吟芳知。 “芳娘,那日宋司政留下了一块玉佩,言说他日我若有求自可去寻他,是以我昨日便取了玉佩去宋府走了一遭。只是我现下心绪不宁,虽宋淮言说是他还我一份恩情,但他心思何如我着实捏不准,左右思量,还是觉得离开此处最为妥当。” 宁鸢双眉微折,又见孟吟芳面露难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芳娘莫要自责,那日在救下宋司政之后,我便想过要走的。” “那你要去往何处呢?”虽宁鸢说着叫她莫要自责,但孟吟芳终是觉得若无自己家中那摊子事,又何至于逼得宁鸢去寻宋淮那厮来惹祸上身。 “一直听芳娘你提起大稽,兴许我当真是大稽人,正好去走上一走,兴许能忆起从前的事情来。”宁鸢随意想了个说辞,左右只要能顺利离了寒山城地界,去哪里都是好的。 宋淮在寒山城势大不假,但若是去往大稽,想他也做不了大稽官员的主才是。待自己到了大稽境内,再寻一处山野安静之所,静静度日便是。 孟吟芳急切:“你可知,你若要去大稽,需要过所,需要保人,不然你是过不去的。” 宁鸢怔了怔,此事她委实是不大清楚的。 “大稽子民往来各处州县,都是需要有过所,有保人,若不然就是寸步难行。鸢娘,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如就在宅中多住上些时日,这事我说与阿兄知,他在城主府中当差,若想托人办理大稽境内的州县过所,当也是有门路才是。” 听得孟吟芳此语,宁鸢自是开口言谢,毕竟此时她再识不得旁的贵人,若要拿到过所,寻到保人,确实只能托一托孟瑜。 二人又坐着说了一旬话,孟吟芳便退出去与百瑞递了话,叫她回一趟孟府去寻孟瑜,让孟瑜得空来一趟别院。 百瑞得了令,自是将消息递回了孟府。 而另一处,宋府地牢之中,宋笙已将叛徒王凌缚在囚室之内。 囚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王凌垂着头,呼吸浅浅。因是受过刑,他身上的衣衫已然破碎,许多破裂处都与绽开的皮肉粘在一起,有几处伤口略新一些,殷红血液一滴又滴从他身躯内流失。 未几,宋淮迈步入内。宋笙紧随其后,又与左右招了手,自有看守之人抬出一把圈椅来摆到中间。宋淮随即落坐,他抬眸瞧着王凌,目光在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上游走,随即他一抬手,便有人将一盆冰水泼到王凌身上。 王凌吃痛,立时嚎叫出声。冰凉寒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滴落,王凌吃力地抬头,瞧着面前的宋淮,随即又将头垂下去,并不多言。 “他给了你多少,让你反我?”宋淮斜支着头,眼见王凌不语,一旁宋笙立时上前抓住他凌乱的发髻逼得他将头抬起来。“你跟着我十年了,说说吧,他拿什么收买的你。” 血水一滴又一滴落在石砖之上,王凌却还是一语不发,宋淮懒怠再问,只吩咐宋笙将人料理了,便兀自离开囚室,自回了浊水居。 未几,宋笙料理完王凌之事后亦到浊水居来复命。宋笙将王凌之事说毕,随即又道:“宁娘子此时正在孟府别院之中,属下留了人在暗处盯着。” 她因着孟吟芳一事来寻宋淮相助,是以她此时居于孟家别院也实属正常。宋淮略略一忖,启唇道:“与绣坊掌柜递个话,等她送绣件去时叫她制身衣裳。” “是。”宋笙应下来,随即问道:“可需属下直接寻人去孟家别院寻宁娘子?若不然,只怕赶不上夫人生辰。” “不必,阿娘的生辰礼我已经着人重新准备了,过几日就会送过来。”宋淮立起身来,沉声道:“衣料我会让郑森准备好的。” 话毕,宋笙亦不再多问,只退出门去立在外间等候吩咐。 孟瑜前几日受了城主令,自往大稽朔阳城1中走了一趟,今日方在府门前下马,近身孟果便迎上来与他言说了前几日那一出闹剧。 “三娘子胡诌一气,累得二娘子凭白在祠堂里跪了好几日不说,宋家还派了人来敲打。家主这几日都在衙署内不曾回来,夫人又不敢将这事直接捅到家主跟前。” 孟三娘时常仗着深爱江夫人偏爱胡诌陷害也非是一日两日,可这中间又怎会有宋家的事?孟瑜觉出不对来,立时叫孟果仔仔细细将内里详情都说了一遍。 彼时孟果亦不在成春院中,是以所知并不多,加之孟吟芳此时已然离府,他亦无从打听,只得与孟瑜直言回禀。 一时又有成春院中人来请,孟瑜只叫孟果先行备些吃穿之物,自己过会子就去一趟别院。孟瑜嘱咐毕,自调转方向往成春院而去。 孟瑜得入成春院后,江夫人自是与孟瑜大略说了说,只道是孟三娘与孟吟芳二人在宋府争吵起来。 孟瑜听罢,直言道:“阿娘,若只是女儿家的争吵,宋家不会特意指个人来咱们府里敲打。”他见江夫人欲言又止,心中猜想必是孟三娘惹了事端出来,而江夫人又想替她遮掩一二。 既是江夫人不愿多说,孟瑜亦不多问,只言说若单是女儿家之间的争吵,宋府即便派人上门亦无甚大事。语毕,他立时起身离了成春院。 外间孟果已然将物件备好,孟瑜嘱他驾车送去,自己先一步策马往别院而去。孟瑜行至别院处,百瑞便上前来迎,她一壁说,一壁走,将前几日的事大略与孟瑜说了说。 孟吟芳因在祠堂长跪了数日,双腿伤处未愈,是以未能去院中练刀,只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卷闲书。她见孟瑜前来,正欲起身行礼,却叫孟瑜拦阻,叫她莫要起身。 孟瑜又问了一遍孟吟芳,孟吟芳一一答了,听罢后,孟瑜叹道:“我知三娘被娇宠坏了,不曾想竟胆大至此。她是仗着阿娘不会去宋家打探消息,这才敢直接栽到你身上。” 孟吟芳的语调很是平淡:“随便了,左右都不重要了。”说来也怪,合该是叫人气愤不止的事,可在此时,她却没有怒气,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甚干系了。 孟瑜瞧她如此心下不安,他知此事乃是孟吟芳深受委屈,但他身为人子,亦不可直言母亲之过,便也压下不再提,只扯了宁鸢来说,道是此事幸而有她。 提及宁鸢,孟吟芳自是要将她想离开此处往大稽一事说与孟瑜知。“阿兄,鸢娘是因我之事才与那宋淮有所牵扯,此时她欲避走,咱们合该帮一帮她才是。” 寻人帮宁鸢弄个过所倒是不难。只是孟瑜知晓心悦女子即刻便要走,多少心中有些不舍,一时竟也未能应下来。 孟吟芳瞧他不应,又出言催促了下,孟瑜这才回过神来,言说定会寻人去办。孟吟芳见孟瑜应下,自也不再多问。 暮色渐起,孟瑜却未有回转之意,孟吟芳只得叫关媪吩咐厨下备下孟瑜的饭食,随即又叫百瑞去打扫偏屋出来,好叫孟瑜歇下。 不多时,饭食便叫百瑞与关媪端了上来。孟瑜并未启筷,孟吟芳见此,料他是想问宁鸢,便言道宁鸢近几日要赶制一副绣件,饭食已叫人私下送到她屋内了。 孟瑜听罢亦不再多问。一时饭毕,孟瑜又与孟吟芳闲话片刻,随即便离了孟吟芳那处,迈出院门,他便叫百瑞引他去寻宁鸢。 百瑞面露疑惑,此时时辰已是不早,孟瑜身为外男陡然要去寻一个女娘,多少要叫她心中纳罕一二。只她虽心下疑惑,却也不能逆着孟瑜的意来,这便也引着孟瑜往宁鸢处走去。 百瑞引着孟瑜走过回廊,踏过曲桥,又穿过了几个门洞,不多时就来到了宁鸢的居所。孟瑜立在廊下,远远瞧见一个雪肤玉貌的女子埋首于绣架之上。 21、妾无意 孟瑜立在廊下只抬手示意百瑞下去,自己却长立廊下,半晌未再迈出一步。 屋内女娘身着粗布素衣,发髻只叫几个银钿子固定,一张素面未施粉黛,如此寡淡的装束却依旧掩不住女娘的光彩。 宁鸢绣罢一片叶,正欲舒展一二,抬眸便瞧见了立在廊下的孟瑜。宁鸢登时立起身来,孟瑜见此,当即迈步前往,待行至窗前便止了步子并不入内,二人便隔窗而立。 宁鸢抬头看向他,随即朝人淡开一抹笑:“孟君寻妾可是有要事?” “想来问一问宁娘子欲往大稽哪处州县。”孟瑜思量许久,终是没有相问宁鸢可否为了他长留此处。 宁鸢略略偏头,思索片刻,道:“听芳娘说过,大稽东南面的州县风景秀丽,就往那处去吧。依孟君所见,不知哪一州县更好一些?” 宁鸢自知自己非是此处人,亦说不清大稽各州县的名字,生怕自己多言多错,越性将这问题抛回给孟瑜,没得叫他觉察出来错处。 孟瑜思索半晌,道:“越州1吧。越州山明水秀,不似轩州那般偶有战乱,你应当会喜欢。” 宁鸢当即应下了,再三言谢。 孟瑜瞧着面前的女娘,她无意间的一颦一笑,都足以撩动他的心弦。孟瑜眉头微蹙:“二娘说是你去宋府要来了宋府腰封,才能扮做宋府奴婢,解了她的围。但宋淮其人不会随意相助旁人,宁娘子可是还答应了旁的事?” 同为男子,孟瑜很是清楚宁鸢这等风姿在男子面前意味着什么,纵是她持身公正,在落在旁人眼中,却不是这般意思了。 得闻孟瑜提起,宁鸢亦不打算瞒着:“不瞒孟君,单是我相救宋君一事并不足以叫他抬这手,实是因为我知晓他身旁细作的身份,这才换得他出手相助。” “你太鲁莽了。”孟瑜眉头深锁,“宋淮的恩情,哪里是那么好承的。即便你将他身侧细作的身份托口说与他知了,只怕他也未必会感念你一二。” “他自是不会。”于此厢事上,宁鸢很是肯定。“是以,我才想要离开此处,有劳孟君费心了。”话毕,宁鸢便欠了身与孟瑜行了一礼。 孟瑜亦知她心意,便也不再言说其他,只离了宁鸢处自回了偏院歇息。百瑞将这一切瞧进了眼里,当即去了孟吟芳院中,将此事尽数说与孟吟芳知。 “二娘子,我瞧着郎君这模样,似是对宁娘子上了心。”百瑞与孟吟芳长年待在别院,孟瑜虽时常有来探望,却没有这一月来得勤。此时又见孟瑜私下去寻宁鸢,瞧他眼神炽热,百瑞又如何觉不出味来呢? “若是鸢娘愿意,有她在阿兄身边,也是好事。”孟吟芳倒是中意宁鸢的,“只是,你我都清楚,阿兄的婚事轮不到他做主。而鸢娘只是一介孤女,如她这般的人,阿娘至多只会允她一个贵妾的位置。” 但,妾通奴婢,孟吟芳又如何开得了这个口,叫一个拼劲全力救她于水火的人去与人为奴为婢呢? 百瑞听到此处亦垂头不语,哪个好人户的女娘会愿意与人妾呢?二人各自叹息几许,百瑞便伺候着孟吟芳歇下,再不提此事。 辗转一夜未能安歇,翌日,待孟瑜离开别院后,孟吟芳特地去寻了一次宁鸢,她遣走左右之人,直言相问:“鸢娘,你可中意我阿兄?” 宁鸢闻得孟吟芳此语,一时未能回过味来,她怔了许久,随后摇头,道:“孟君乃芳娘的阿兄,我怎会对他生出那等心思?” 孟吟芳原想着若是宁鸢瞩意自己阿兄,那自是可以再想想法子,叫自家父母松这口。可如今宁鸢对孟瑜并无此意,倒是免却她一些烦恼,只是可惜孟瑜要错失佳人了。 “芳娘怎会问这个?”宁鸢心中生疑,自是想到了昨夜孟瑜来寻她一事,她细细回想,并未觉出有何处不对,一时折了黛眉,满面苦恼。 孟吟芳见她如此,终是没有将孟瑜的心思说出口,只扯了她的手扬着笑,道:“原是我舍不得鸢娘,想着若是鸢娘中意我阿兄,有你当我嫂嫂,我亦可安心在家做个北宫婴儿。” 宁鸢听得她这话,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有孟君在,几时能叫你受了这委屈?我与孟君本无往来,偏你存了这心思,幸而你这话未说与孟君知,没得叫他听了,徒增几许烦扰。” 孟吟芳听罢,亦只笑笑揭过并不再提。二人再闲话一阵,孟吟芳便离了宁鸢处。宁鸢重新埋首于绣架前,不过堪堪落了几针,忽回过味来。 孟吟芳的性子惯是直来直往的,她若有此意,只怕是觉出孟瑜的心思来亦未可知。再者,宋淮既为寒山城司政,若然孟瑜托人去办过所,只怕未必能逃过宋淮的眼。 宁鸢搁下针线,双眸看向窗外,望着院中枯枝寒霜愣了神。 不论孟瑜是否有意,她最该防备的定是宋淮其人,既然孟瑜替自己去准备过所要往大稽越州,不如就声东击西,自己再往旁处去便是了。 待过上三、五年,自己再往越州去亦来得及。 定了主意,宁鸢只埋首于绣架之间,想要快些将绣件完成,好去城中换了银钱,再打听一下除大稽外还有何处是自己可去的。 不知不觉,已至仲冬2。宁鸢将绣件包好,早早到了明月绣坊交了绣件。掌柜的左盼右盼等了多日,此时得见宁鸢其人,立时迎上来亲亲热热道:“宁娘子你可算来了。” 宁鸢叫他这待模样唬了一跳,当即后退几步:“掌柜的,这,这绣件我当是未有拖延吧?”她分明是连着赶了许久,当是提前交货了才是。 “宁娘子这是哪里的话?”掌柜的满面堆笑,而后从旁拿出两个钱袋子来。“先时宁娘子所绣的迎风菡萏图甚好,有旁的客人也瞧中了,想问宁娘子再定上一副。” 得知只是再定绣件,宁鸢亦松下心弦,一口应了下来。宁鸢收了定银,掌柜的又将一个做工精良的锦缎钱袋摆出来:“宁娘子,这是另一位客人的定银,想要请宁娘子制一套衣裳。” 闻言,宁鸢面衣下的双眉蹙起:“掌柜,我素来只是接些绣件,并不会制衣。”其实这衣裳她也不是不会,从前对衣服剪裁有意,私下学过许久。 只是她从未与外人提起过,此时这掌柜陡然提起来,自是让她心下生疑。 那掌柜的替宋淮执掌绣坊多年,亦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之人,他眸光一转,当即笑盈盈道:“宁娘子莫要诓我了,我瞧宁娘子身上的衣物,虽布料寻常,但衣着款式很是精细,上头的绣纹一瞧便是宁娘子的手笔。” 宁鸢垂头一瞧,依旧未能应下来。掌柜的在宋淮手下多年,亦是清楚若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妥,必是要惹得宋淮动怒。 他眉下一双棕黄眼眸稍一转动,面上又堆满了愁容:“宁娘子,定衣物的客人于绣坊而言很是紧要,若是开罪了他,只怕咱们绣坊也要受损。” 宁鸢道:“既是贵客,绣坊内多得是绣娘,掌柜的尽可指了旁的绣娘去办便是了。只要银钱给够,想来辛苦几日也是能制成的。” 掌柜笑道:“我原也是这般说的,偏这客人瞧中了宁娘子你的手艺。”掌柜的说罢这话,只将那钱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金锭与她瞧。“贵客出手素来大方,这三十两金子只是定金,待衣裳制好后,还有三十两金。” 宁鸢瞧见那金锭心中很是纳罕,她在这大半载中接过最为贵重的绣件也不过就是白银一百两,这已是她最为贵重的一笔,因是绣件针法繁复,因而价高。 而此时的三十两金,若以银来算,当是有一百五十多两才是,再加上尾金,足足有三百余两银。便是寻寒山城中最好的裁缝与绣娘来制衣,怕也是用不了这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宁鸢打定主意,回拒道:“掌柜的,这六十两金的衣裳着实贵重,我素来没有碰过如此贵重的衣物,怕出了岔子,还是交由坊中绣娘来办吧。” 话毕,宁鸢收了绣件的银两便要走。 掌柜哪里能容她此时在自己眼皮下离开,几步上前将其拦下:“宁娘子发发善心,可怜则个。那贵人很是中意宁娘子的手艺,若娘子觉得银钱不够,我再私下添一添便是。” 掌柜如是说着,随即与一旁伙计递了眼色,那伙计当即将摆在柜上的包裹与金子一并取来塞进了宁鸢怀里。 宁鸢正要推拒掌柜的又取了一袋银子塞到她手里:“有劳宁娘子了。”话毕,还不等宁鸢回话,当即与伙计一道回转去了后院。 宁鸢瞧着他这如同强买强卖的行径,心下犯难,但又想着自己不会在寒山城久留,想是再做完这一笔就会离开,这便也将物件稍稍收拾了下便离了明月绣坊。 她去了熟悉的丝线铺子买了要用的丝线,买罢丝线后便相问何处可购得舆图。那丝线铺中之人与她说寻常百姓难以购得此物,只有官家人户或有存之。 得闻此事,宁鸢也只能歇了心思,只待回到别院后再托孟吟芳相问孟瑜,看是否能取来自己誊绘一份。 一时离了城内,宁鸢迈步走在山道之上,忽闻身后有马蹄声而来,宁鸢立时让了让了,那马车却是停在了她的身侧。 宁鸢抬眸去瞧,却见华贵车驾上宋淮微掀了车帘,正浅笑着看向她。 22、不栖梧桐 宁鸢瞧见宋淮,立时吓退几步,她稍缓了缓,而后欠身与他行礼,怯生生地唤了他一声宋君。 宋淮面上扬着浅笑,骨节分明的长指掀着车帘,车帘掩去不少辉光,倒叫他的神情凭添了几分可怖气息。“姑娘要去往何处,某可送你。” “多谢宋君。”宁鸢强压着内心的可怖,只垂着头,气息微乱地回道:“妾只随意走走,不敢劳烦宋君。” “独身一人往城外山林中走走?”宋淮略笑了笑,“山中多有豺狼虎豹,姑娘竟也不怕?” 宁鸢独自在这山林中住了大半载,这山林之中至多只有那彘1尚有得见,何处来的豺狼虎豹? 宁鸢双眸流转,回道:“多谢宋君挂怀,妾本为乡野村妇,自是不怕这些的。时辰不早,妾先行告退。”话毕,宁鸢又施一礼正欲离开,却不料赶车的宋笙拦住了她的去路。 宁鸢回眸去瞧宋淮,却见本还半掀车帘的人早已放下了手,而面前宋笙的架势是断不许自己拒绝的。 宁鸢心下犯难,偏她此时生在这等封建之地,宋淮身为一城司政,他抬抬手便能处置了自己,她此时断不能触怒于他,没得再生出事端来,反叫自己深受其害。 她瞧向车驾,只得垂着头步上去。 宁鸢掀帘入内并不多看,只在最外端觅了一处角落跪坐下来,随即就只垂头盯着自己衣裙上的花纹,断不敢随意乱看。 宋淮瞧出她的拘谨,抬手盛了盏茶汤往宁鸢身侧递了,宁鸢虽不知其意,却还是方着谢抬手去接了。宋淮见她如此,薄唇微抿,道:“与姑娘数次相见,还不知姑娘名讳。” 宁鸢捧着茶盏,温热的盏子暖着她的双手,却驱不走她心底那可怖的情愫。宁鸢不敢直接与他拧着来,这便朱唇微启,答道:“妾姓宁。” 宋淮:“宁娘子,某问的是名讳。”言下之意便是宁鸢只言一个姓氏着实是在敷衍他。 “宁鸢,纸鸢的鸢。”宁鸢并不想再叫宋淮出言相逼,越性直接一次性将话说了个明白,好过再一次次受宋淮的威逼。 宁鸢,宋淮暗暗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多次描绘,阖眼之后他似乎能瞧见宁鸢如那日梦境中的女娘一般,婉转起浮。 燥热之感又起,宋淮当即睁开眼,只端起一旁早已凉透失味的茶灌了下去,好浇一浇自己的心火。 一盏凉茶入腹,宋淮又自缓了几息,随即道:“宁娘子非是寒山城中人,不知祖籍何处?” 宁鸢回道:“妾先时伤重,失了记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旁的事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了。” 宋淮将信将疑,却也不直言与她争执,又道:“宁娘子独身一人简居此处,就不想与自己寻个好去处?” 宁鸢自是能觉出宋淮这话中的意思,她略略一忖,斟酌道:“妾此时便是寻到了顶好的去处。人生于世,或为浮萍,或为浮游,有人属意寻一处城,落地生根,亦有如妾这般,喜欢随波逐游,且行且看之人。” “妾为飞鸟,不栖梧桐,唯愿此生游走诸国,看尽四时风光,食遍各地佳肴。” 宁鸢虽将话说得迂回,但她料定宋淮必能觉出话中意味来。一个身居高位者,若连这点子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他又如何能坐稳这位置。 宋淮闻言,面上笑容立时转冷,只因宁鸢依旧垂着头,是以不曾将他这等神情瞧进眼中。 她一个孤女,无家无傍,竟然瞧不上自己? 只这一桩事,就叫宋淮心中怒气上涌。宁鸢垂着头,露出大片洁白脖颈来,叫宋淮瞧得身子生热,只得阖了目不去瞧她。 一时车驾内无人说话,只余炉中炭火偶有炸裂声传来。 马车驶在山路之上,偶有经过坑洼处,整个车驾便随之起伏。宁鸢整副心思都摆在了宋淮那处,一时不察,手中盏子内的茶汤便叫洒了出来,弄污她大片裙摆。 宁鸢不自觉地惊呼一声,随即便搁了茶盏,自抽了帕子去擦拭,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声惊呼脱口之时,宋淮面色登时易转。 宁鸢自是不知晓她无意间的一声惊呼在宋淮耳中会易了意思,他剑眉折起,矮桌下的手紧握成拳,叫手背上的青筋愈发明显。 车驾内菡萏香气弥漫,宁鸢草草收拾一番,不经意抬眸间与宋淮的目光交汇,执着帕子的手立时停下。 宋淮此时的目光,好似盯着猎物的猎人,叫宁鸢心中惧意更甚。她忙不迭垂下头去,假意没有发觉,只盼着车驾快些停下,好叫她立时躲开去。 幸而宋淮虽眸光一直在她身上流转,却未有继续开口言说,亦无旁的动作。好不容易挨到马车停下,宁鸢只匆匆言了谢便立时拿了包裹跳下马车。 她本以为宋淮会将她送回小院,怎料跳下车驾后才发觉自己身处孟家别院之外。宁鸢蹙着一双黛眉,侧身回顾,车驾上的宋淮轻掀了车帘,道:“宁娘子既能为孟家二娘子孤身寻我,想来必是与孟家二娘子同居一处罢。” 宁鸢本想言说不是,转念一想,以宋淮之手段此时能得知她住在此处,自己再与他扯谎也是无用,便回道:“妾只是暂居此处,过几日就会回家。” 话毕,宁鸢再行一礼,而后便敲开了院门。百瑞前来开门,陡然得见男外相送宁鸢回来,已是诧异,未待她回过味来,宁鸢便扯着她闭上院门,急急往内院行去。 宋淮笑着放下车帘,宋笙便驾车前往宋府在城外的别庄。宋府马车尚未驶远,便叫前来的孟三娘瞧了去。 虽孟三娘哭闹一通,江夫人未有严声责罚,但这事到底是叫孟瑜知晓了去。是以,他亦将这话递到了孟徇跟前。 虽孟徇平素里秉承男郎不问后宅之事,但此事非是出在自家后宅,而是往宋府中闹了,他自不好再放之任之。 是以,孟吟芳跪了几日的祠堂,孟三娘亦去跪了几日。 孟三娘的身子较孟吟芳弱出许多去,跪完祠堂之后直接染了风寒病了几日。江夫人心疼不已,只在旁好生照顾了几日,随后便叫她亲去别院与孟吟芳告罪一二,纵是无法将她请回府来住,也合该当面与她言一句歉。 孟三娘自是不愿的,江夫人明里暗里与她说了多次,将个中厉害都一一说与孟三娘知,言道是若孟三娘不去,日后在孟徇那处说不过去,只怕是会将她低嫁了去才是。 诚如孟三娘这等性子,若然高嫁了,指不定要闹出多少事端来。是以,依着孟徇的意,定是会将孟三娘远嫁低嫁。 孟三娘素来紧张自己的婚嫁之事,她怕孟徇当真将她低嫁了去,便也只能应下声来。江夫人见她松口,自是嘱了心腹人挑选了许多物件装车,好叫孟三娘一并带去别院充做赔礼。 哪知孟三娘未进别院,就远远瞧见宋淮的马车停在别院门口,宋淮掀帘而笑的模样正巧被孟三娘瞧了去。 她来的时辰也着实寸了些,正是院门闭锁之时。是以,孟三娘只瞧得院门上的铁环微动,并瞧不得入内之人是谁,她亦不知宁鸢如此借居此处,自然将一切原由往孟吟芳身上想了。 “她个黑心肝的下作东西,竟是不声不响就敢抢在我的前头与宋君挂勾起来!”孟三娘怒气上涌,双手不住地绞着一方绣帕。 采莲见她动了怒忙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说:“三娘子莫气,二娘子再有手段,也是个不得主母亲眼的,日后出嫁没了娘家帮衬,她即便是嫁与宋君为妻,也是个名存实亡的。” “你懂什么!”孟三娘剜了采莲一眼,怒道:“她若是嫁与宋君,身价自是水涨船高,阿娘即便再瞧不上她,自也是要替阿兄的前程着想,哪里会再与她摆脸色?” “阿爹虽待她并不亲近,但事关日后家族前程,即便是装,也得装出几分亲亲热热来。还有我那阿兄,他素来是瞧不上我,独抬举孟吟芳一人的。” 提及此事,孟三娘心中便很是不服。都是他的嫡亲妹妹,自己还长住府中,怎就能差出孟吟芳几筹去?怎的,莫是当真应了坊间所言,远香近臭不成? 若然宋淮当真瞧中了孟吟芳,孟吟芳日后身份自是不同,此事采莲很是清楚。怎此时眼见孟三娘怒火中烧,她又怎敢直言说与孟三娘知。 采莲见孟三娘怒气未消,又恐自己回府后受她责难,苦思一番后,踌躇道:“三娘子,若要破了此局,怕是三娘子得先一步与贵人定下婚事才行。” “通个寒山城里,能压过宋淮的人怕也只有城主的儿子了。可,可城主的儿子不过是个三岁孩童,哪里还能寻到人户越过宋家?”若是寻不到能越过宋淮的人户,她嫁谁都是要低过孟吟芳一筹的。 采莲小声试探:“若是如此,三娘子可愿拼上一拼?” “自然是愿意的。”孟三娘瞧她此时的神情,问道:“你有法子?” 23、计中计 采莲微颌了首,随即凑近孟三娘,与她俯耳几句。话毕,二人皆红着面退开几许。“三娘子,这法子着实有些伤人伤己,若是不成,只怕三娘子的名声尽毁,再没前程了。” 孟三娘如何能不知呢?可眼下方夫人不喜她,宋淮亦不喜她,她若要嫁入宋府,再不使些手段,哪里能叫宋家人点头。 采莲瞧她似是未下定决心,又道:“三娘子,宋君那等心狠手辣之辈,咱们还是莫要走这条路了,没得宋君动了怒,直接伤了三娘子。” 采莲也非是个傻的,这事风险几何,她又怎会不知?她此时提出来只是盼着孟三娘能歇一歇心火,没得再将怒气撒在自己身上,反叫自己再受一遭苦楚。 可若孟三娘当真这般做了,事发之后宋君会不会要她尚且两说,使了如此不光彩的手段入府,纵是能为正妻,也是不受人待见的。 “三娘子不若再想法子多亲近一下方夫人,叫方夫人对三娘子易了心思,若有方夫人开口,只怕宋君也不敢不应。” “你懂什么?”孟三娘斜了一眼采莲,“且不说方夫人是否会对我易了心思,即便是会,我亦不可能时时借机去方夫人身侧亲近她。尚不知要空费多少辰光,没得我尚未叫方夫人偏爱于我,宋君便已然同阿爹阿娘言说要迎那小蹄子入府了。” 孟三娘心知,自己此时最欠缺的便是时机,她深吸一口气,道:“你去敲门将东西扔给她,然后去给我打听打听那药散。” 眼瞧着孟三娘已然硬了心肠,采莲亦无可奈何,只得步下车驾敲开了别院的门,随后遣了小厮将赔礼送入别院之内,待将事办妥,便离了别院,半点都不敢多留。 采莲回到车驾之上,立时就命人回转城内,待入得城门之后,她先一步下车去,好暗中打探一番何种药散最为妥当。 另一处,百瑞点完采莲送过来的赔礼,自是去寻了孟吟芳回禀。 百瑞长年陪在孟吟芳身侧,是以并不识得宋笙等人,只是见宁鸢急切,想是事情有异,这便将事说与孟吟芳知了。 孟吟芳又恐宁鸢出事,当即去寻了宁鸢。宁鸢只道路遇贵人相送,并不提宋淮半字,左右自己将离开此处,她亦不想再多生事端。随即,宁鸢便与孟吟芳开口,央她去问孟瑜借上些许舆图来,容她临摹誊抄下来,也好以备他日赶路之用。 孟吟芳见此,便也不再多问,只应下此事来,嘱人将消息递去给孟瑜。 而宋淮在孟府别院外一事不独孟三娘知晓,亦叫闻家三郎那处得了消息去。 原本宋府方夫人多次宴饮与孟家下帖一事便已叫闻三郎心生疑惑,今日又传来宋淮亲送一女娘去孟府别院一事,闻裕又怎会不上心? “那孟家二娘子是何许人?”因孟吟芳久居别院,寒山城中官员家眷多有未曾见过她容颜的,是以闻三郎对她亦无印象。 刘满略想了想,回道:“禀三郎君,听闻那孟家二娘子身子不好,多年前就已经移居城外别院,旁的事,小人暂不知,容小人再去查查。” “什么身子不好,想来也不过就是后宅之中的那点子事。”闻裕之父在昔年寒山城乱之后只余了闻裕一个儿子,他担忧自己子嗣不昌自是要再与人生子的。 怎耐自己发妻年事已高,本就不适宜再生产,是以连着纳了许多房妾室,此后闻三郎虽多了两个弟弟与五个妹妹,但后宅之中时常争吵不断,自己母亲也时常为了这些事置气。 刘满少年时便跟着闻裕,他深知闻裕对此等后宅争斗之事十分厌恶,当即垂了头并不敢多加言语,没得触怒了他。幸而闻裕再不多言,只颔了首命他去好生查探一番。 刘满查了几日,自也得了点消息回来,随后就去回禀了闻裕。“原是孟家二娘子与三娘子时常争吵,而江夫人惯是向着孟三娘子的,孟二娘子这才避走别院,图个清静。” “果然如此。”刘满探回来的消息并不出闻裕所料,他凤眸微眯,心中已起一个念头。“去与我准备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来。” 刘满心中纳罕,闻家私产众多,闻裕亦是自小在金玉堆里长大的,摆着绫罗绸缎不穿,反要去穿那粗布衣裳?他稍抬眸对上闻裕的眼眸,只觉得闻裕已起些许不悦,立时垂头就了,这便迈步出去。 自那日从宋淮车驾上下来之后,宁鸢心绪不宁了许久,幸而没几日孟瑜便遣人送来了舆图。宁鸢得了舆图,自是将满腹心思都摆到了那上头,日日都盯着那几张舆图仔细瞧。 孟吟芳去寻了她几次,都只见她伏在书案上,便也歇了心思。临近腊月,山间多风雪,孟吟芳停了几日不曾练刀,心觉心下烦闷,是以便寻了机会独自离开别院,自往山林间走了走。 林深谷幽,斜竹蒙蒙1,玉尘霏霏2,萦空回风3,皎若玉林4。 孟吟芳披着一袭红色披风,手中未有执伞,任这玉尘落在她身上,由着它们渐渐化成水滴再落至硬土之间,渐渐结为冰霜。 她漫无目的,只一路朝前,行出未几,便见路旁跌坐了一名男子。孟吟芳见他按着自己的脚踝,当即上前开口问道:“郎君可是伤了腿?” 闻裕抬眸,撞入眼眸中那一抹关切的神情叫他不禁有些恍惚。闻裕立时垂了头,回道:“某不小心滑了一下。” “我瞧瞧。”孟吟芳素日习武,这等子跌打损伤之事最是了解不过。她抬手掀了闻裕的衣袍,随后扯掉他的靴子,双手按在他足踝之上片刻,道:“未伤到骨头,许是扯到筋了,我扶郎君去别处歇一歇吧。” 孟吟芳抬眸,正好撞上闻裕诧异的目光。 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这孟家二娘子出身司户府,缘何能不懂这个?此时她如此行径,真真是将闻裕唬了一跳,累得他竟没有及时出言阻止。 孟吟芳见他如此,略忖了忖,这才回过味来:“哦,郎君莫要见怪,我只是怕你伤重,耽误了救治。”说罢,她就将一旁的靴子取来摆到闻裕身旁。“郎君且先将靴子穿好。” 话毕,她自起身退开几步,转过身去并不看他。 管脱不管穿? 闻裕心中纳罕,却也不言于表,只自顾将靴子穿上,随后道出一句好了。孟吟芳转身,二人相视,闻裕正想开口言说些什么,就瞧见孟吟芳俯身过来将他的一只手摆到自己肩头,随即就这么将他叉着起来了。 闻裕生生是将方才想要言说的话尽数咽回了肚腹之中,只缄了口任由孟吟芳相扶着朝前走去。 她当真是孟家出来的小娘子? 闻裕侧目偷偷去瞧了身侧的孟吟芳,她虽未有雪肤之态,却有盈盈5之姿。她眸光平静,翠眉舒展,面上神情仿若一潭静水,可闻裕却知她心中藏着许多事。 孟府的江夫人素来便是个极看重闺阁礼仪之人,诸如孟吟芳这等心虽善,却不设男女大防者,自是不得江夫人的心。 也怪道她要移居此处,想是昔年受了许多苦处,这才想避开些许寻个安生。 闻裕眸光流转,旋即开口,道:“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家中行二,你唤我二娘便是。”孟吟芳随意答着,并未细想。 “某在家中行三,二娘子可唤我一声三郎。”闻裕与她说毕,孟吟芳只平静地应了一声。闻裕见她未来继续接话茬,随即又道:“雪大路险,二娘子怎会来此?” “我住在这里,闲来无事出来走走。”孟吟芳的依旧未有回眸去瞧闻裕,闻裕见她发间已叫飞雪打湿,几滴雪水挂在她发间,眼见便要滴落到她额间。 闻裕抬手欲替她拭去雪水,怎未待他的手触碰到孟吟芳的发丝,孟吟芳便偏过头去,随即松开手去,还不忘一掌打在他肩头,叫闻裕踉跄几步跌坐在霜雪之上。 “抱歉,我是习武之人。”分明是闻裕举止有失,莫说孟吟芳此举实乃女儿家相护自身的寻常之举,便是打骂一番,也是使得的。 闻裕见她如此,亦能觉出她是何种人来,一时心念微动。如她这等心善,又受尽苛待的女娘,若叫宋淮那厮夺了去,少不得要受一番磋磨才是。 “是某无状了,二娘子何须言歉?”话毕,闻裕便挣扎着想要继续起身。孟吟芳见他手掌撑在冰雪之中,当即上前去扶了。 先时她将闻裕的臂膀搭在自己肩处,是以并未觉出异状来,此时她伸了双手去扶,只觉得掌中那人的臂膀很是结实,断不像个文弱书生的身子。可她纵观面前这人的衣着,分明就是个穷书生的模样。 孟吟芳心下生疑,随即扯了闻裕的手掌来看,他掌心虎口满是厚茧,如此厚茧是长年练枪方能留下的。 孟吟芳登时站起身来,随后退开几步,翠眉蹙起,严声呵道:“你是何人?” 24、吐真言 闻裕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料她已然猜到自己身份有异,这便也不再装模作样,只站直了身子与她施礼:“某乃闻裕,护城军闻长胜第三子。” 护城军闻将军的名头孟吟芳还是知晓的。护城军的先任主将乃是孟吟芳的外祖父,后因寒山城乱,前任护城军主帅战死,才由着闻长胜顶上为主将。 孟吟芳的眸光在他身上流转,翠眉未舒。她原想问上一问闻裕为何要戏耍于她,一面想问,又怕自己问时言语有失,反叫闻裕拿捏了把柄去。 可她若然不问,心下又疑惑未消,正两厢难以取舍之际,又见闻裕近前几步,孟吟芳立时转身就走,并不再言说半句,只想快些离了此处去。 孟吟芳一路疾行,回到别院后更是脚下生风,匆匆去寻宁鸢。不多时,她便带着一身寒气入了宁鸢的屋子。 彼时宁鸢正端坐于绣架之前,陡然听得屋门处传了一声响,唬得她身心微颤,心口处把不住地跳。 “何事急成这般?”宁鸢登时立起身来,而后取了一旁以锦缎包裹的铜制手炉塞到了孟吟芳的手中。“快些暖上一暖,没得寒气入内再害了病去。” 孟吟芳未去接那手炉,只将宁鸢扯着往内里行了几步,低声道:“我方才遇上了闻家三郎。” 宁鸢并未听过闻裕之事,是以亲不清楚:“那是何是?” 孟吟芳旋即便将闻家之事与宁鸢略略说了说:“通个寒山城中,若说敢与宋淮相较者,想来也只有闻家三郎,闻裕了。” 知闻裕与宋淮不和,宁鸢少不得要记起前几日宋淮送自己来别院一事。 孟吟芳满心都是方才之事,是以并未发觉宁鸢此时神情有异,只又开口道:“他一个护城军主将之子,也是现如今闻将军最为看重的人,摆着诸多冗务不去处理,跑来此处寻我的开心作什么?” 话毕,孟吟芳抬眸去瞧宁鸢,见她垂眸不语,这才觉不味来,开口问道:“鸢娘你怎么了?” 宁鸢黛眉微折,一时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时想要将话压下,又恐给孟吟芳埋下祸端,两厢折磨之下,终是朱唇微启,开口道:“这桩事,我瞒了芳娘许久,每每想说,又觉甚难启齿,如今瞧来,怕是不好不说了。” 孟吟芳心下纳罕,问道:“何事?” 宁鸢抬眸瞧着孟吟芳,随即又躲闪开,缓缓道:“前几日我去城中交完绣件回府路上遇着了宋君,他将我拦下,口中言说要送我。我再三推拒无果,迫于无奈只得上了他的车驾。” “他言语中相问了我可有心寻个好去处。我生心恐惧,只言说自己性子散漫,不喜拘束,此后他便不再言语。我原以为他会将我送回小院,不曾想他竟直接将我送到了别院外。” “芳娘说,那闻三郎与宋淮素有不妥,恐是闻三郎得知宋淮的马车曾在孟府别院外出现过,是以将芳娘与宋淮想到了一处,这才想接近芳娘。” “你怎不早与我说?宋淮那厮这分明就是盯上你了呀!”孟吟芳哪里还顾得上理会闻裕是作何想的,此时她满心满眼全是宁鸢的安危。“鸢娘,你莫要去大稽了,日后也莫要去卖那劳什子的绣件,你大可安心住在我院里,难不成宋淮还能入院来明抢不成?” “芳娘莫要劝了,走,我是必定要走的。”宁鸢自知自己一介外姓之人,虽孟吟芳待自己如亲生姊妹一般,但孟家也非是她来当家作主,何苦叫她来照顾自己一世呢? 再者,宁鸢亦知了孟瑜的心思,若是长留此处,日日得了孟家的照拂,日后孟瑜与她提及婚事,她又要如何推拒? 倒不如此时离开,清清白白地走,也不必叫孟吟芳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孟吟芳还欲开口相留,宁鸢抬手制止,道:“芳娘亦是清楚,通个寒山城中能与宋淮对抗的只有闻家,既是如此,又何苦龟缩这一遭?” “芳娘只需知晓,若我安全寻到落脚之处,定会寻人送方帕子与你。芳娘若是收到了,也莫要与旁人提起,权当不知就是了。”宋淮知晓宁鸢与孟吟芳交好,是以若然宁鸢离开此处,宋淮心生怒气,少不得要来相问孟吟芳一二。 既是如此,不如就连孟吟芳也不知自己将去何处,没得将她也一并拖累了去。 孟吟芳将宁鸢的话语细细嚼了一通,亦知晓此时最好的法子除此一条再无旁的,便也只颔首应了,言说自己绝计不会与人吐露半个字去。 说罢孟二娘再说孟三娘。 那日孟三娘回府之后,江夫人相问她是否有与孟吟芳言歉,孟三娘倒未粗蠢到直言说与孟吟芳请过罪了,只道是孟吟芳拿乔1得着实厉害,竟是都未能叫自己入得了别院府门。 江夫人听了,头一次未去说孟吟芳的不是,口中只道孟三娘此次错大,叫孟吟芳受了好大一番委屈,气上一气也是有的。 虽江夫人未有再怪责自己,但孟三娘却觉出味来,江夫人能说出这番话来,想必对孟吟芳定是存了几分愧疚的。 有此一事,想必日后在预备嫁妆等事之上,江夫人必是要多替孟吟芳添置一些才是。思及此,孟三娘便觉心口怒气难舒。 是以,这几日她都遣了采莲出去,日日催她可有寻到适宜的药散。 那采莲再如何也只是个未晓人事的婢子,如此下作的药散她自不可去药铺与香料铺子中相问,再三思量后,还是决意去秦楼楚馆中问上一问。 采莲乔装过后,带上面衣去与掌事之人购置,所用原由也不过就是想与夫君添些意趣。长年浸淫这等风月之所的人,瞧人最是厉害。 那掌事的只将采莲的话听上一遭,便已知她非是个通晓人事者。左右也时常有富贵人户指奴仆来买这些药散以作玩乐之用,那掌事的也未有多想,只是着人去取了来,又与采莲要了百两金子。 如此重金,采莲亦叫唬了一跳,只得将话递回孟三娘院中。孟三娘深受江夫人喜爱攒下了些金银,只叫取了私房银钱来交于采莲,叫她去买回来便是。 得了钱财,采莲再行回转,顺利将这散药买了回来。那掌事的将钱袋子打开,瞧着内里的金锭,心中自起疑惑,随即就叫人暗中跟着采莲。 满庭霜寒,弦月高悬,宋淮于官署处回府,才将将下马,看门小厮便迎上来言说方夫人留了话,嘱宋淮回府后立时往怀雪居走上一遭。 宋淮未有言词,只将缰绳扔给看门小厮,自己抬腿迈入屋内自往怀雪居而去。 时至腊月,各府皆因年节将至而冗务甚多,方夫人独坐于罗汉床上正嘱咐府中人好生预备,不得有所懈怠。 一众奴仆才方应下,宋淮那高大的身形便出现在门外。他抬手拎了衣袍迈过门槛入内,方夫人见是宋淮来了,当即摆了手,叫戴媪将人都遣了出去。 宋淮入内先是与方夫人行罢一礼,方夫人笑盈盈瞧向宋淮只叫他不必多礼,话毕,便咳嗽了几声。宋淮立时折了峰眉,随即瞧向一旁的青黛。 青黛叫宋淮这一眼唬得心如擂鼓,一时也不知当如何回,只得将头垂得更低几分。 方夫人见他如此,旋即道:“非是底下人伺候不尽心,原就是老毛病,入冬之后寒气更重,左不过就是咳上几日也就好了。”话毕,又是轻咳几声,一旁的青黛立时端了崖蜜2水来与方夫人饮,生怕晚上一时半刻就会被宋淮这杀人般的眸光活剐了去。 方夫人饮过一盏崖蜜水后已然好了许多,他瞧宋淮面色未舒,只偏头叫青黛下去煮盏茶来与宋淮。青黛知这是方夫人替自己解围之举,是以也未曾相问要煮何种茶,只当即应声,随即便脚下生风般离了主屋。 “阿娘便是太心善了。”既然方夫人发了话,宋淮亦不会去为难青黛,他说罢这话,便往罗汉床旁的月样杌子3上坐了。 方夫人听罢,亦只是笑笑便将其揭过并不再提,只开口相问出自己十分在意之事:“良恭,你年岁不小,可有中意的女娘了?” 得闻方夫人此语,宋淮眼前立时浮现出宁鸢的容颜来。怀雪居内炭火正旺,宋淮也不知是因这炭火还是因那宁鸢,只觉得一时身子燥热,喉头滚动,叫他不禁垂下几分眸光,并不去答方夫人这话。 方夫人生养宋淮一场,又怎会瞧不出来他此时的心思,宋淮虽未答,可如此神情之下,自是叫方夫人瞧出端倪来。“你既欢喜那银蝶钗的主人,阿娘必会替你备好一切,上门提亲。” 孟吟芳本就不得孟家看重,是以方夫人觉得以自己的身份亲去孟府提亲,孟府必不会不应。 宋淮垂眸片刻,答道:“阿娘容儿再想想,待儿想定了,再与阿娘细说。”宋淮并不疑方夫人所指人选,毕竟戴媪多少会经由宋笙那处探些消息递与自己母亲知。 “那你想定了便说与我知,只是需快些,好姑娘可是不等人的。”宋淮应下来,随即母子二人又闲话了片刻,方夫人又留宋淮一道到怀雪居里用罢了饭,才放他离开。 一时离了怀雪居,宋淮自往浊水居而去,才方迈步入内,宋笙便上前来:“家主,楚云台来人,说是孟家有人去购了些催||||情的药散。” 宋笙所言之楚云台,便是孟三娘指采莲所去的那处,亦是宋淮手中暗产。毕竟除这歌舞之地外,哪里还有更容易得来消息之所? 宋淮侧身:“何人去购得的?” “孟三娘子的贴身侍女。”宋笙说罢这话,想到先时方夫人的宴饮,旋即又道:“家主,先时夫人办花宴,那孟三娘子便寻人打听家主,只怕这药,她是想……” 宋淮嗤笑出声,心中暗暗道这孟三娘果真是个再粗蠢不过的女娘,竟然还想以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成事,真不知是她将自己想得太好了,还是将他想得太无用了。 “想个法子叫她在孟府中就先行误食了那药散。”宋淮如是吩咐着,随即就往书案后坐了。 宋笙应下,正欲离开浊水居,却被宋淮叫住:“既然孟家三娘要亲自唱上这一出,那必是得有更多人来瞧才是。” 25、将离去 宋笙未明其意,宋淮只叫他俯耳过来,这便与他耳语一番,宋笙登时回过味来,言道必不会失手。 这几日,宁鸢已将自孟瑜处借来的舆图都一应誊抄下来,有着这些舆图,她方知现在所处之地附近还有哪些国家。 寒山城说是城,亦可言为边陲一小国尔。 自寒山城往北乃是北邙,听孟吟芳所言,北邙地处寒地,每至冬时便冰天雪地寸草不生,加之北邙人生性好战,断不是一个好去处。 而由寒山城往南,便是大稽。大稽与寒山城交好,听闻大稽亦有江南水乡州县,怎因托了孟瑜帮她去办过所,自避不开宋淮耳目。若然宋淮日后要查,只怕不费多少辰光,便能查得她的去向。 是以,大稽亦不可选。 抛开这两处,她亦可经大稽往冽澜而去,只是若要去往冽澜,必得经由大稽。而大稽又与冽澜素有交战,亦非她一人之力可能去的。 抛开这三处,她若再要选,便只能择一些诸如寒山城这般的边陲小国了。 宁鸢左右观看,最终定下了去往安罗国。安罗国与寒山城相较并不远,且国中领土亦不大,与寒山城一般只能依附大稽而生。 她自可在安罗国中暂居几载,待风头过去,再往大稽去。 宁鸢定下目的地后,便一直坐在绣架前赶制,若一切都如她所料,想是正好能赶在年前交货,再趁着年节时各府往来宴饮众多之际就此离开,没得叫宋淮察觉了端倪去。 一如宁鸢所料,待她将迎风菡萏图再次绣好之时,正是腊月中旬。 是夜,宁鸢将这绣件包好,随即揉了揉自己酸疼不已的脖颈,这才将明月楼掌事的塞给她的包裹打开,入眼的,便是几块上乘衣料,还有一件男子衣袍。 宁鸢心中气极,怪道那掌柜的开出如此高价来,竟是要她与一男子制衣。 宁鸢心下不悦,正欲将这包裹包好,寻个日子一并退回去便是,怎她才将包裹翻上一角,便止了动作。 若她要去安罗国暂居几载,只怕她亦不能再凭着刺绣技艺去赚取银钱,没得漏了踪迹出来叫宋淮察觉了去。而这身衣物开价极高,只要将这衣物交了,不独她能在安罗国住上几载,只怕是连去往大稽的车马路费亦是有了。 思及此处,宁鸢亦只能压了心火,将这身男子衣袍摆出来丈量了尺寸。 此后几日,院中天光正好,宁鸢闭锁屋内缝制衣袍,并不出门。而另一处,宋府所派之人已亲上了孟家别院,关媪接了帖急急寻来时,孟吟芳已在院中练了多时的刀法。 “二娘子,二娘子!”关媪一壁跑,一壁喊,她心中急切,一时踉跄险些直接砸到一旁的山石之上。 “嬷嬷慢些。”孟吟芳收了刀:“这是生了何等急事?” 关媪一路疾行,此时气息不稳,她一壁伸手去指,一壁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阵子,才将气息理顺。“宋府来人,给二娘子下了帖子,邀二娘子过几日同去宋府别院赏梅。” “宋府的人?”孟吟芳蹙了眉头,她一个闺阁在室女,若是宋府下帖合该直接递去与江夫人,哪有越过长辈,独给她下一张帖的理。 关媪瞧不并不言语,担忧道:“二娘子,这宋家人能将帖子送来别院,想是早已将二娘子的事打听清爽1了。宋府倘或与夫人同三娘子亦下了帖,尚好说,倘或未与主家下帖,那二娘子赴了宴,便是埋下了祸根。” “三娘子其人素来是个不好想与的,此事若叫她知晓了,她心下不顺,亦不知是要如何言语重伤二娘子。二娘子,若不然,老奴去回了宋府,可好?” 孟三娘如何言语中伤自己,孟吟芳倒是不甚挂怀,左不过至多一顿罚跪罢了。再者,有着先时陷害的那一出,想来此时孟三娘所说的话也就只有江夫人会轻信几分了。 孟吟芳此时不怕旁的,独怕宋府摆上一场鸿门宴,宋淮其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此事让宁鸢落了单,再行下作之举,这便麻烦了。 关媪见孟吟芳久未回答,这便又出言催促了声。孟吟芳眸光一转,道:“嬷嬷且先应下,说我会去便是。而后,再让百瑞回主家寻一寻阿兄,探探消息。” 毕竟是宋府,轻易不好得罪,关媪闻言便也应下来,这便嘱人去办了。百瑞领了差事一人轻骑回了一趟城中,待将事情一并问了个清楚,这便回转别院,下马回院时,正逢孟吟芳那处摆了饭。 百瑞匆匆入内,带进不少寒气,孟吟芳忙叫关媪盛了盏热汤与她,叫她暖暖身子再回话。百瑞饮下一盏,随即将探来之事细细说与孟吟芳知。 孟瑜言说宋家的帖子主家亦接了去,想是得知江夫人与孟三娘的性子,怕独漏了孟吟芳去,这才嘱人又单独往别院递了张帖。 孟吟芳听罢,问道:“阿兄可有言说宋府请了哪些人户?” 百瑞答道:“城中好些官员家眷都接了帖,郎君说,宋府每至腊月都会办上一场赏梅宴,无甚特别。郎君还说,若二娘子想去,便自顾去就是,若是不想去,郎君会想法子推了去,叫二娘子不必忧心。” 话毕,百瑞又将孟瑜嘱她带回之物交给了孟吟芳:“郎君说,二娘子先时所托之事已然办好,叫婢子将这些带回来。” 孟吟芳接过一瞧,见内里是去往大稽的一应过所文书,这便也收了起来。 得知非是宋淮刻意孟吟芳心中巨石方得以落地,她只叫百瑞快些下去用饭安歇,不必过来伺候,随即又叫关媪帮着挑选些适宜的衣裙穿戴,自己便先行用了饭。 一时饭毕,关媪尚在替她挑选衣物,孟吟芳便离了自己的院子,兀自往宁鸢的屋子前去。 彼时宁鸢亦食罢饭,正在收拾,抬眸见正巧见了孟吟芳,是以笑盈盈道:“芳娘今日可是不巧了,我刚食完,你蹭不到饭食了。” “哪里可日日来蹭你的饭食?”孟吟芳亦笑了笑,自缓步走过去将一应过所交给了宁鸢,嘱她好生收着。 宁鸢接过来自是好一通谢,孟吟芳见她欢喜,又想到宋府之事,这便开口道:“我来是与你说一桩事,过几日宋家有宴,给我递了帖子,我需得过去一趟。” “彼时院中无人,鸢娘切切记得,莫要被人轻易支出去,我必不会着人来唤你的。” 宁鸢知她这是担忧自己,当即满口应下,叫她莫要挂心。孟吟芳见她应下,随即又与她言说了一些寻常话,便也离了宁鸢那处。 待将孟吟芳送走,宁鸢立时将碗盏收拾妥当,随即又燃了几盏灯摆到绣架旁,打算再劳累几日,快些将这身衣袍赶制出来。 初闻几日后宋府摆宴一事,宁鸢便起了主意。 那日宋府必定事务冗杂,想是宋淮亦不会摆过多心思到别院,她大可趁此机会去一趟绣楼,待换了银钱后回别院收拾妥当,寅夜离开也好,立日破晓再走亦罢,终归是能将这事做一番了断了。 没几日,便是宋府赏梅宴。 这日一早,孟吟芳便叫装扮好离了别院,自往宋府别院而去。而宁鸢亦将一应绣件衣物都赶制出来,是以在孟吟芳走后,便也离了别院,自往城中去。 明月绣坊的掌柜自早开始便坐立不安,每过盏茶工夫,他便要走到铺门外瞧上一遭,如此反常模样,自叫店内小厮多瞧了几眼。 偶有胆大者瞧了,凑过来笑着打趣,言他这是在盼哪家的夫人过来取绣件。那掌柜的只呵斥一二,并不解释,眸光只往铺外摆。 原因无他,只因得了令。 好在掌柜的瞧了大半日,宁鸢终是来了。 他见宁鸢前来,自是亲亲热热地迎上前去,将她请进铺里来。因是先时叫掌柜的摆了一道,宁鸢此时瞧他便没有好脸色,只将包裹塞到掌柜的手中,厉声道:“货物已好,付余款罢。” 掌柜的觉出宁鸢话语里的不悦来,自是能想到自己先时强塞给她的男子衣物惹恼了她,遂满面堆笑赔礼道:“宁娘子且宽宽心,银钱自不会短了宁娘子的。” 话毕,那掌柜的当即将包裹交与一旁的伙计,而后又闪身去内里将装满金锭的钱袋子取来交到宁鸢手里。“除了余下的三十两金,我又添了二十两金给娘子,权当给娘子的赔礼了。” 掂着手里沉重的分量,宁鸢心中的怒气才散了些许,她正欲离开,掌柜的当即将她唤住,道是又有新的绣件要交与她来赶制。 宁鸢本就是要走的,此时又怎会接下这活计?她眸光一转,回道:“时至年节,我忙碌一载,终也是要歇上几日好生过个节才是。不若年后我再来,届时再接这绣件,掌柜的看可好?” 左右他也诓过自己,如今诓他一回,亦算不得什么。 掌柜的亦不强求,左右此时最为紧要的并不是这个。宁鸢见他并不再说,再欲离去,却闻得身后一个伙计急急来报,言是后院一位绣娘忽然腹痛,不能再给贵人送衣袍了。 掌柜的等得便是这句话,他立时换上一副为难的模样,旋即来与宁鸢言说:“宁娘子可否与我一道去给贵人送一送衣袍?” “不过送个衣袍罢了,掌柜的自可再指一个人与你同去。我虽时常在绣坊接绣件的活计,可我却非是投身到你绣坊的,掌柜的可还清楚?” 26-30 第26章 寒池水,强夺夜 梦境终归是 掌柜的缘何会不清楚?盖因受了令, 叫他今日无论使出何种手段,都必须叫宁鸢将衣袍送去。 那掌柜的眸色一转,又呵呵地笑了几声, 道:“劳烦宁娘子了,那户贵人很是紧要,每每送衣裳绣件去时,都需有人在旁与之讲解。我这绣坊中能将宁娘子的针法说个明白的只有那一个, 偏她此时又害了急症。” 话毕, 掌柜的又面露难色起来,他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时瞧向宁鸢,一时又侧过头,来回几次后方开口:“宁娘子, 我知你是好人家的姑娘, 此等事若要交由宁娘子来办, 着实是为难你了。” “只是, 那贵人着实是个不好吃罪的人物,若然吃罪了他,我这一整个明月绣坊都不必在了。不若这样, 我再寻一个绣娘,有劳宁娘子将这衣裳的一应绣工都与那人说个清楚明白,可好?” 既不必自己亲去,宁鸢亦不想再被掌柜的缠,遂点了点头, 与他同往后院而去。她立在廊下,眼瞧着掌柜的入了一间房,不多时就领了个姑娘前来。“有劳宁娘子与她细细说上一说。” 宁鸢并不多想, 只与那人一道迈步入内,随后宁鸢便将衣服摆开来与她细说,才方说罢,宁鸢正欲离开,就闻得身后那人一声惊呼。她再转头去看,才知是那绣娘将衣袍给划出了一道口子,这口子虽不大,却很是显眼。 “宁娘子,这可如何是好。”那绣娘双眸内立时盈了泪,“这是将我卖了都是赔不起的,家中还有病弱高堂,全家独我一人每月能赚些铜板,这可如何是好。” 话毕,她当即抽泣出声,哭了一阵后又想相求宁鸢,竟是期期艾艾半日都说不全一句话来。 宁鸢惯是瞧不得女娘哭的,是以出言先劝了几句,随即又叫那绣娘将绣绷与丝线取来,她再补上几针。 那绣娘自是应下,怎她将将取来绣线,便又有小厮来说贵客急要这身衣物,叫那绣坊赶忙去后院上马车送过去。 绣娘当即又端了副楚楚模样来,宁鸢自是心软,只叫她将一应物件都取上,她与之同去,只叫车夫将车赶得稳当些,好叫她可以在车驾上补上几针。 绣娘连连应下,立时迈步去准备,不多时就已经将一应物件备好,随后二人便同往绣坊后门处上了马车。待得见宁鸢上了车驾,绣坊掌柜才长吁了一口气,心道终是将主家交待的事办妥了。 而另一处,孟吟芳枯坐已久,她实在不明白一群小娘子围在一处笑着瞧园子里的红梅绿梅的模样。 这花就有这么好看? 孟吟芳强忍着欲走的心,再一次将头偏向了高台上宋淮所在的位置。 宋家这赏梅宴,男女分席而坐。虽说分席,男女却可遥遥相望。男子皆在二楼高台之上赏梅品酒,而女娘们便在斜对的高台上嬉笑说话。 孟吟芳久未参加各府宴饮,是以并未有亲近的女娘同在此席间,若非要盯着宋淮,她才不愿来此间痴坐着。 痴坐许久,孟吟芳忽觉身上酸痛难受,这便也起身往未有人站的梅树下凑了凑。一旁的孟三娘瞧了,双手绞着手中丝帕,面上已露愠色。 今日孟吟芳来此,原也只是为了多盯一盯宋淮。虽今日这宴非是新宴,实乃宋府旧例尔,但孟吟芳深恐宋淮想要施了调虎离山之计,是以总时时将眸光往宋淮那处摆。 然孟三娘并不知孟吟芳的心思,是以这一出落在孟三娘眼中,便易了味去。 孟吟芳今日这举动落到孟三娘眼中,自是成了孟吟芳痴缠宋淮,好借着宋淮的势,再来与自己为敌。 思及此处,孟三娘自是忍不得,她往园外瞧了瞧,见采莲已然回转,这边提裙前行,轻声道:“成事了?” 采莲急急而来,气息尚未平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颔首以答。“三娘子,我在屋前摆了枝红梅,三娘子只管去到那处就行了。” “好。”孟三娘满面盈笑,她抬眸瞧向二楼高台处,嘱咐道:“等时机到时,你再去寻他,务必要将他引过来。” 采莲自是应下,不敢有二话。 孟三娘旋即离开园子,自往宋淮在别院内的居所而去。而另一处,孟吟芳见她离开,心中亦是纳罕,是以多瞧了几眼。不多时,她又见采莲往男子高台而处,心中不安之感愈甚。 她深知孟三娘的心思,此时又叫采莲离席,只怕是要与宋淮私下相会才是。 宋淮其人何等心思深沉,偏他还生了一张端方君子的面容,坊间人瞧了,至多也只当他是个不怒自威之人。想来孟三娘自也是叫他那副好面皮给诓骗了去,痴痴傻傻的觉得宋淮是个良配。 先时她在宋府算计自己倒也罢了,说破天不过就是自家姊妹间的不睦,并不会外传,亦不会损了孟家家声。可此时若她私下与宋淮相见,那宋淮是否瞩意孟三娘尚且两说,若再叫宋淮利用了去,拿捏了此事去与孟徇言说,那孟三娘哪里还能有活路。 虽孟吟芳并不在意孟三娘余生如何,但想到孟三娘若然有失,江夫人少不得要伤怀一二。孟吟芳双眉微折又舒,左右思量下,终还是越不过心里这坎,只得疾步去追。 孟吟芳行了一阵,四处连一个宋府下人都寻不得,叫她一时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她心下犯难,正苦无方向之时,抬眸便瞧见闻裕立于廊下,与她遥遥相对。 晦气。 这两个字从孟吟芳心中一闪而过,她不愿与闻裕再有牵扯,是以立时转身离开。闻裕见此亦不着急,只开口道:“二娘子是在寻令妹吗?” 听得闻裕提及孟三娘,孟吟芳立时止了步子回身瞧他。闻裕笑盈盈而来,几步行至孟吟芳身前,道:“某方才瞧见贵府三娘子匆匆去了一处地方。” 孟吟芳双微折起:“何处?” “某这就引二娘子前去。”说罢,闻裕便迈开步子走了几步,他见孟吟芳未有跟上,旋即转身过去,道:“二娘子是怕某心怀不轨?” “闻三郎难道是个持身以正的君子?您先时扮做伤者模样之事,妾还历历在目。”若非为了去寻孟三娘,她是半个字都不想听的。 “二娘子身怀武艺,若某别有所图,二娘子尽可使出手段教训我。时不待我,二娘子信或不信,都随你。”言罢,闻裕亦不再多做解释,只将步子放缓,渐往孟三娘离去之所走去。 若他敢图谋不轨,那就直接断他一条腿。 打定主意,孟吟芳亦跟上去,不多时,二人就已行至一处院落。闻裕瞧见一处屋子前摆了枝红梅,这便指了指那处,道:“便是那里了。” 孟吟芳立时迈过门槛,才一入内,就嗅得内里熏香浓重。孟吟芳平素里最为厌恶这些气味,是以立时就屏了气息,随后将衣袖绕腕几圈捂了口鼻。 她略略瞧了瞧,并未在外间瞧见孟三娘,是以立时往里间而去,怎里间亦无孟三娘的身影。孟吟芳料定是那闻裕再寻自己的开心,立时转身离了屋子,怒道:“闻君真是好闲心,无事寻我作开心么?” 闻裕双眉蹙起,疑惑不解:“二娘子何意?” “内里哪有我家三妹。”说罢,她便伸了手指向那处。“闻君怎不自己去瞧上一瞧?” 闻裕心中纳罕,他分明着人盯着,来人亦报,言说孟三娘到了此处,又进了一处屋前摆了红梅之所,怎此时会无人在内? 他行了几步,随即撩袍迈过门槛入内,不多时已往里间而去。 “真是个脸红心黑坏心肠的,一日两日净来寻我的开心。”孟吟芳背过身去喃喃几句,随即便在思量着当如何再去寻孟三娘。 此时身在宋府别院之中,她又不能大肆相问孟三娘的去处,没得叫外人知晓了孟三娘的心思,再生出事端来。 正当孟吟芳苦思之时,闻裕踉踉跄跄从屋内撞出来,他满面通红,抬眸时只瞧见一个女娘身影,叫他心念震动,当即上前将她拥住,痴痴地唤道:“芳娘。” 男子呼出的灼热气息自后颈传至耳畔,叫孟吟芳一时怔在原处,竟忘了挣脱开来。只这一怔,身后那人便将手移到她的下颌处。 孟吟芳立时回过神来,旋即掰开闻裕作怪的手,退开几步,道:“闻裕你干什么!”因着她方才那动作很是用力,是以叫闻裕手骨作痛,一时间也得了几分清明来。他见面前之人是孟吟芳,旋即垂了头,沙哑道:“我,我中了,药,你,你……” “要什么要!”孟吟芳一时气急,丝毫未能听出来此要非彼药,她见闻裕面色潮红,又见院中有一水池,立时将闻裕扯了来,随后飞起一脚将他踹进了池子内。 闻裕未有防备,整个人掉进冰冷的池水中,幸而池水不深,叫他能立在池中。 “现在还要吗?”孟吟芳往池水畔走了几步,道:“若是这池水不能叫你清醒,我可以叫你再见个血,痛上一痛,想必也就不要了。”话毕,她抬手取下自己发间那根鎏银的铁簪摆到手中摆弄。 腊月冰水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往闻裕体内钻去,叫闻裕立时清醒,方才入脑的燥热消去大半,他抬眸瞧向孟吟芳,见她面留浅笑背光而立,一时间竟有些晃神,好似与另一个神情交汇。 孟吟芳笑着瞧了他半晌,见他还泡在池水中不曾起来,亦敛了笑伸出手去:“快些上来吧,腊月天落水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闻裕这才回过神来,只痴痴地将手伸出去,随即任孟吟芳将他扯至岸上。孟吟芳见他衣衫尽污,立时解了自己御寒的披风披到了闻裕身上。 孟吟芳的身形与宁鸢不同,她身量较高,只与闻裕差出大半个头,是以她的斗篷披在闻裕身上,亦是能遮去他衣衫上多处污迹。 “不是送你的,你且回自家车驾上换了衣裳,转头再寻个丫鬟送还给我就是了,不必清洗。”若叫那多嘴多舌的知晓她的披风落到了闻裕手中,少不得要闹上一闹,没得再将事情胡乱编排一通,生生将没有的事也说成有了。 世人皆爱往自己所愿信的那处去想,多传几次,也不知要传成何等模样。 孟吟芳扔下这话,随即便离了这处,自往旁处走了走,想要再寻一寻孟三娘的踪迹。而闻裕拢着身上那件靛色披风抿了嘴,终是迈步往宋府别院的后门处走去,以此来绕过些许耳目,没得再叫人瞧了生出事端去。 闻裕自后门处离开,便有一辆车驾行至别院后门处停下。 车驾一路自城内往别院处驶,虽有绣娘在旁帮衬,怎这山路着实颠簸不已,两处细小简纹,生生绣了一路,待马车停下之时,宁鸢才将将绣罢。 那绣娘自是千恩万谢的,她将衣袍包好便掀帘出去,未待宁鸢松下一口气,就闻得车驾外传来一声绣娘的惊呼。 宁鸢立时掀帘去瞧,只见那绣娘整个人都摔在泥地里,衣裙脏污了不说,下颌处竟还叫石子划破,露出些许殷红血迹来。 “可还能行走?”宁鸢自车驾上下去扶她,那绣娘双眉紧蹙,还未待她站起身来,就又兀自摔倒。 “我这脚怕是不行了。”她稍移了移自己的脚,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娘子,这可如何是好,今日这衣裳若不能送到贵人手中,我,我……” 这绣娘的招术较绣坊掌柜的高出不少去,且她又是女娘,自叫宁鸢少去许多防备。宁鸢瞧她这模样,想是伤重难以行走,这便也应了,左不过送完衣裳再走便是。 那绣娘自是千恩万谢,随即叫央着车夫去叩了门。 内里等候的婢女立时来开门,而后就将宁鸢引着往后院中而去。 宁鸢跟在那婢女身后,所过之处青砖碧瓦,景色雅致,院中所栽茶花皆为名种,也怪道那掌柜的如此担忧。能居此等院落者,自是权贵高门,哪里是他一个寻常百姓所能吃罪得起的。 宁鸢一壁想,一壁跟,不觉间已走过长廊,穿过月洞门,来到一间上房外。她跟着那名婢女一道迈过门槛,未待她放下手中衣物,就瞧见屏风后似有一个女娘身影。 “何人擅入家主居所?”如意立时高声呵斥,屏风后的孟三娘闻言,面上一阵窘迫,一时没能想到合适的说辞,只得继续背着身立在原处。 如意立时迈步过去,见是孟三娘在内,便道:“娘子缘何在此处?此乃家主歇息之所,三娘子还是快些回宴间,没得婢子将事报与贵府主母知,反倒不美了。” 孟三娘在此间枯等许久,原以为宋淮必会在此时来,不曾想未能等到宋淮入内,倒是等来一个婢女搅了自己的好事。孟三娘瞧着如意面有勃然之意,自不想在此时闹开来,没得未能成事还叫人旁人当了笑话去说嘴,只得干笑两声退出去。 孟三娘将将从屏风后绕出来,便对上了宁鸢,得见宁鸢,生生将孟三娘唬得后退一步。方才那婢女未曾见过自己,尚可言辞推托,可这面前这人却实实在在是瞧见过自己的。 孟三娘犹记得先时宁鸢替宋淮传话时的模样,今日又见她不以宋府中婢女装扮示人,料她已是宋淮的枕边人,若她再随意言语几句,只怕自己得不了好处去。 偏生此时她亦不好发作,只得剜了宁鸢一眼,便愤愤离去。 不独孟三娘面色难看,宁鸢心中亦是隐隐不安。 前些时日孟吟芳提及今日要去饮宋府的花宴,宁鸢知是宋府单独递帖来别院,自是能猜得孟家亦在受邀之列,只是宋家人怕江夫人拎不清,又独将孟吟芳落下,这才又送来一份。 而今日她在此处遇见孟三娘,这处府邸是谁家所有,早已呼之欲出不必细问。她原以为这宴会是在寒山城中宋府主院摆宴,却不料宋府在城外亦有别院,更未料得这赏梅竟还是摆在此处。 她再想着先时掌柜的在诓她制衣袍时的神情,又想到那绣娘的行径,真真是想要给上自己一个耳刮子,竟然一味的替他人着想,不去疑这其中有诈。 宁鸢自知不好多留,这便将衣袍摆下,随即与如意行了一礼:“姑娘,贵府的衣袍已经送至,妾便先走了。” 如意哪里肯,她立时上前扯了宁鸢的衣袖,笑道:“娘子莫要走,且容我验上一验,这是府上规矩,待我验完,自会领着姑娘离开。” 宁鸢瞧着这陌生的院落,也只得被迫颔了首,只盼着如意能快些验完。 她倒是不想应下,偏她先时跟着如意前后走了许久,那些屋院生得着实相似,叫自己一时也记不清楚离开的路,若她胡乱走动,再遇上宴中男子,便是给自己寻了晦气。 如意掐指算着时辰,俯着身装模作样的翻看着衣袍,待听得一阵雀鸟声响起,她方回转身子,笑道:“这身衣袍很是精美,家主必定欢喜。” 宁鸢心道:早知是要给宋淮那厮穿的,她必不会接下这单,没得叫自己此时怄得难受。 “那还有劳姑娘引路。”宁鸢并不与如意多说,只催着她快些将自己带离此处,没得再与宋淮撞上。如意倒未再有推托,只抬手道了一个请字,这便先宁鸢一步迈出去。 宁鸢垂头跟上,怎她才将将迈出房门,就瞧见一个玄色衣摆映入眼帘。她心知不好,只得将头垂得更低几分退至一旁,盼着宋淮眼高于顶并不去瞧她才好。 可宁鸢不知,今日这一局,本就是宋淮所布。 他瞧着本就身量娇小的女娘此时曲膝垂头,将身子更压低几分的模样,笑道:“宁娘子怎会在此处?” 宁鸢的黛眉不自觉地折起,一旁如意见她未答,遂道:“禀家主,这位娘子是来送家主前些时日定的衣袍的。” 宋淮峰眉一挑,道:“哦?竟是劳宁娘子亲生来制,倒是某的过错,竟叫救命恩人来做这些绣娘的活计。” 宁鸢不愿与他多缠,遂强逼自己舒展了黛眉,软声道:“妾本就是凭着一手刺绣来过活的,宋君言重了。方才宋君府中人已然验过衣袍,妾便不打搅宋君了。”话毕,她立时叉了手施礼,旋即便要走,可只走出一步,去路便又叫宋笙挡了去。 这宋笙上一次挡了自己的去路,叫自己被迫上了宋淮的车驾,今日又来挡,真真是叫人厌烦。若她有孟吟芳那等身手,必是要叫这宋笙好好吃上一番苦头才是。 “叫宁娘子冒着朔风走上一趟,实乃某之过,不若先行入内暖暖身子。”话毕,宋淮自先一步入内。 宁鸢未有所动,她瞧着宋笙拦在前头的长臂,心下一横正欲抬手去掀,一旁的如意赶忙将她拦下。“宁娘子,家主既发了话,您且先吃一盏茶便是,婢子立时命人去煮茶。” 宁鸢自知非是宋笙的对手,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恐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惹来祸端,心中盘算着孟吟芳今日亦在此间,旋即舒展了面容,道:“这位姑娘,我今日未食朝饭就赶去了城中,此时腹中饥饿,可否向贵府讨一盏梅花粥来吃?” 宁鸢话毕,当即将发间的一根银簪插|||至如意发髻间。如意哪里肯受这礼,今日这一出明摆着便是家主要使手段收这位宁娘子入房,只要她能留下,莫说一盏梅花粥,她要金玉器皿来盛都是使得的。 宁鸢见她推辞,当即拦阻道:“姑娘若是不收,妾也不好厚着面皮与贵府讨要这盏梅花粥了,妾还是先行离开才好。” 如意心下犯难,只得瞧向一旁的宋笙,见宋笙颔了首,这才离开前去准备。宁鸢见她走,只得阖了目自顾调整一番心绪,随后才迈着小步入内。 宁鸢步入内里,宋笙当即就将门户闭上,好在外间天光正好,并不会叫屋内染了暮色。宋淮此时正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摆着几碟果子,他正取了一块茶花饼来食。“宁娘子不是饿了吗?此间有早就备下的点心,娘子大可用上一些。” 讨要梅花粥本就是个借口,宁鸢并不敢行过去,只平静回拒道:“多谢宋君,妾素来脾胃不调,这些果子吃了怕是不好克化,妾还是等一等梅花粥吧。” 宁鸢立在那处,她与宋淮相距四、五步,如此距离并不足以叫宁鸢安下心来。此时她面上神情平淡,内里那颗心却是早如擂鼓,仿若能立时从她嗓子眼中跳出来。 宋淮搁下咬了几口的茶花饼,见她身子站得笔直,扬了笑:“宁娘子不坐?” “妾无碍,多谢宋君。”无论宁鸢如何压抑,可脱口的话音里所带着的颤抖却逃不过宋淮的耳。 此时的宁鸢就同如一只受惊了的雀鸟,切不可再去逗她,需得缓缓。宋淮这般想着,自不再去看她。 今日办得是赏梅宴,宴间自少不得许多以梅花入馔的佳肴,是以宁鸢指了一道梅花粥,如意只消去厨下一问,不多时就能端来一盏,并不必再往园中去新摘梅花来入馔。 是以如意不过离开上房盏茶工夫,就已将梅花粥端来。不独梅花粥,一应茶水果子都摆了上来,将矮桌整个都占满了去。 如意将东西摆好,亲亲热热的唤宁鸢快些去用。宁鸢无言推拒,只得与宋淮相对而坐,而后端起盏子,用那银制调羹轻轻一搅,再浅浅食去一口。 如意见她食了那粥,这便也轻手轻脚地闭上门,退了出去。外间宋笙与她递了个眼色,如意自是颔首,自去院外立守着。 宋淮见她食了粥,这便将矮桌上的另一盏梅花粥一并取来吃了干净。而后他拿起一旁摆着的干净巾子自抹了抹嘴,这便取了宁鸢所制的衣袍往里间去了。 宋淮才将将离开,宁鸢立时就弃了手中的梅花粥,她吁出一口气来,正欲起身离开,抬眸便对上横在二人中间的那架屏风。 此屋并不大,不可与宋淮的浊水居相较,而那屏风也非木非竹,而是取了时下最为最轻薄的云线纱制成,此等屏风惯是风月场中用,好增添些许男女意趣。 宋淮身量极高,那屏风原就遮不住他,此时他正解了衣袍,露出精壮的肩背来。宁鸢立时唬了一跳,她提裙欲走,怎才迈出两步,就听得内里宋淮连连唤她,嗓音低沉,很是不对。 宁鸢面色发白,并不敢去寻宋淮,只一步又一步往屋门处走,怎还未待她碰到门栓,宋淮便自后将她拦腰抱起。 宁鸢惊呼一声,口中直说着叫宋淮放开自己,可身后那人似是充耳不闻,只将他滚烫的薄唇往她颈窝埋去。 宁鸢心中惧意更炽,她自高呼了几声未见有人来,便猜想这宋淮今日必是要使些伎俩强行为之了。她抬手去锤打宋淮的双臂,怎他双臂粗壮,任她如何挣扎都是无用。 宋淮稍松了松,将她面向自己,此时他染了欲||念的双眸正对上宁鸢那双水气氤氲的秋水眼眸。他衣衫半敞,露出大片肌肉来,而她被这样的宋淮圈在怀中,纵她再如何拼尽全力去推,都不能叫宋淮松开她分毫去。 宁鸢的朱唇或张或合,她口中在言说些什么,宋淮尽数听不进去,他此时唯一个念头,便是将这张朱唇再染就一番颜色。 心念既定,宋淮立时垂下头去将她的话语尽数吃进腹中。宁鸢想要偏过头去躲,他却不容她躲避分毫,一只大掌按上她的后脑,不容她再有移开的机会。 他的身上有阵阵浓郁的香气,宁鸢将这些香气吸了好些入腹,不知觉间,只觉得身子渐软,渐渐再无力去推开面前这人。 宋淮觉察到她的变化,随即松开她,退后几步。宁鸢失了力,一时身形未稳自要往一旁栽倒,宋淮立时上前将她接住,而后圈着她一道往寒凉地砖上跌坐着。 “宁娘子,我,我们……”宋淮揽着她,与她双额相抵,他所呼出的气息带着那阵阵浓郁的香气,不必他将话说毕,宁鸢亦能猜得些许来。 这药散好生厉害,宁鸢只又多吸入几股浓郁香气,便叫她失了力,亦逃不脱。她看向面前这人,怎耐此时的她已叫这药散侵蚀了神智,并瞧不清面前那人的容貌去。 宁鸢忽伸出一条玉臂来搁到了宋淮脖颈上,而后便不自觉地凑近,渐渐将她的朱唇覆于宋淮的薄唇之上。 宋淮本就对宁鸢存了别样心思,此时见面前女娘此等诱他之举,心志立时瓦解。他只将她抱起,却并不与她分开,二人便这般渐渐往云纱屏风后的床榻之上。 床榻被褥间的那股浓郁香气更盛,在此等香气之下,两人早已失了神智,无心其它。 宁鸢只觉得此时的她仿佛堕入了无底的水域,温热的水将她紧紧包裹,冲击,叫她随波而动,如潮翻涌。 蓦地,她被潮水卷至一块巨石之上,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她拦腰折断。她哭喊着,那阵潮水却并不放过她,只在她的伤痛处来回施压。 渐渐,她再无力反抗,只由着这阵阵痛意将她折腾得失了神智。 从天明,至夜暮,浓郁的香气经久不散,直至如墨盘般的天际满挂星子,宋淮才回过些神来。 梦境终归是梦境,总是不能与此时相较的。 身前美人昏睡过去,芙蓉面庞上满是斑驳泪痕,宋淮又见她双目红肿,呼吸甚浅,心下不禁有些动容,只高声唤人送来早早备下的热水与药膏。 外间宋笙得了令,自唤来了如意,命她前去准备。如意颔首应下,不多时就领了几个婢女来将水与一应药膏都送到了外间,并不敢往里间去。 宋淮起身随意套了件衣袍在身,随即又取来热水与她清洗上药,再取来干净的亵衣亵裤与她换上。待他做尽这一切,才将宁鸢抱着往另一处罗汉床而去。 宋淮自抱着宁鸢坐定,而后又唤人进来收拾,待媪妇将内里的被褥一应换过退出去,宋淮才又将她复抱起,二人一道躺回里间床榻。 身侧佳人黛眉微蹙,双目红肿未消,此时更是睡得并不安稳。宋淮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抚上她苍白的面容,指尖传来的柔软叫他心中很是畅快。 如此美人,终是他的囊中物了。 不觉间,已时至二更天。宋淮除却先时用的那些糕点,至今未有进食,是以,宋笙隔窗相问是否要传膳。宋淮并未将眸光移到旁处,只随意道了个传字,屋外宋笙自唤如意再去预备。 如意早早命厨下预备着了,此时得了信,自是叫灶房众人赶紧制膳。约是两刻钟后,如意便领了几个婢女来将饭食摆下。 宋淮并未急于进食,此时他一门心思都摆在了宁鸢身上。他的指腹不停地在她的面颊处打转,此时他竟能明白为何自己的父亲先时甘心日日与那别宅妇私混,原这厢事上的滋味这般叫人着迷。 他本还想再趁性为之,怎耐宁鸢初次承事,只得歇了心思,再待来日。 掌下之人忽动了动,宋淮觉出她似是要醒,立时收了手,只披衣起来,自绕过屏风走了几步,随即高声唤了宋笙入内。 宋笙入得内里,自先与宋淮行了一礼,待他礼罢,宋淮方开口道:“今日这房中异样香气的来由,可是查清楚了?” 宋笙自明其意,亦将嗓音拔高几分,回道:“回家主,是孟府三娘子。今日她买通了府中奴仆,将这等下作之物备到家主房内,原是想同家主行事。不曾想宁娘子前来送衣,搅了她的安排。” 话已说毕,宋淮自回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里走,而宋笙亦知趣地退出去,并不打搅。 有药散助||性,宋淮是称了心意,却叫宁鸢遭了一通罪去。此时她身上无一处不痛,此时初醒,又听得这等言语,自是知晓先时那非是梦境,而是真真实实叫自己受了好一番折腾去。 宁鸢强忍着不适将身子撑坐起来,她睁了睁不适的双眸,入眼便是腕骨处的青紫伤痕,真真是叫她怒气上涌,恨不得打上宋淮几个耳刮子,偏她此时无力去做这些,只能由着一口怒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宋淮迈步行至她身边,手中端了盏温水来,宁鸢此时喉间干哑不适,亦顾不得这许多,只将盏子接来,连连饮了三盏温水,这才舒服些许。 宋淮将空盏随意搁至一旁,而后坐到床榻处,软声柔语道:“鸢娘受罪了,今日是我不察,遭人设计还牵连了鸢娘。鸢娘且放宽心,我必是会与鸢娘负责,不会叫鸢娘凭白受了这委屈去。” 宋淮这番话说得何其无辜,真真是将一切事都说得与他无关,由始至终,都不过就是恰巧与不巧罢了。 宁鸢听罢心中怒气更炽,偏她此时并不能发作起来,她瞧着宋淮那扮出来的君子模样,沙哑道:“诚如宋君所言,盖因受人设计所至,妾又如何敢以此要挟宋君给妾一个正妻名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允体面 她要离这疯 这世间何来这许多的恰巧, 左不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此处为宋府别院,纵是别院所属之奴仆比不得城中宋家主宅内的那等守规矩,却也不敢在此等相迎贵客的日子里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便将自己个的性命交托出去。 再者, 她本该再晚上几日才交衣袍交出,只因得知宋府今日摆宴,宋淮身为宋家家主必不会随意离席,是以她才急着将衣袍赶制出来, 没得再过上几日又叫遇上宋淮再生事端。 如今想来, 只怕绣坊的掌柜也早就叫宋淮收买了去,是以才早早设计一场,非但叫她给宋淮制了衣袍,还设计她来送这衣裳,以此诱她入局, 真真是个下作的无赖王||八羔子! 现如今竟还想要将一切祸端引到孟三娘身上, 着实是小人心性! 孟三娘是骄纵不假, 宁鸢亦是相信孟三娘有心想与宋淮成事, 但这是在宋府,若无宋淮允准,那起子下作药散又怎会落到他歇息的上房之内? 宁鸢此时恨不得抽刀剐了宋淮, 可她心知,若此时再与宋淮逆着来,只怕这厮会就此将她囚在府中,叫她再逃不脱。是以,她此时再气也好, 再恨也罢,只得先将这一切都尽数按下,尽量端出一派委屈模样来。 宁鸢那双秋水眼眸本就生得勾人, 此时又因情||事垂泪许久而至眸中带红,愈发叫人心生怜悯。宋淮瞧得她这副模样,才歇了的心思又起,可又见她此时尚不能将身子坐得端正,也只能暗自压抑,并不敢此时再叫她强承恩泽。 宋淮将眸光移至宁鸢散乱的乌发上自缓了一息,而后回道:“以鸢娘的才貌自可为某的贵妾。” 果不出所料,在这个封建时代,如宁鸢这起子无家无势又有姣好容貌的女娘若叫侯门公府中人瞧中了,至多也就是一个妾室之位。 这事倘若换了别家女娘兴许便从了,可宁鸢却是万万不会应下的。 她垂了眸细忖了忖,道:“宋君尚未娶妻便纳妾室,少不得要被人诟病。妾知宋君乃正人君子,今日之事左不过就是一场误会,天明之后,妾自会忘却,再不提起。” 语罢,宁鸢拢了拢自己身上宽大的亵衣,红肿的双眸自往床外看,想要寻一寻自己的衣裙。 宋淮知她心性甚高,料她不会甘心与人为妾,是以在他得知孟三娘有意寻那下作药散之时便布下这一局。原以为宁鸢失了清白,他再提出纳她为妾,她便会点头,不曾想她竟依旧不肯松口。 她那张微肿朱唇内吐出的话,无一句是宋淮所中意的,偏此时又见宁鸢欲走,宋淮一时怒气上涌当即将她欺身压下,叫她不可再挪动半分去。 宁鸢惊呼一声,她身上本就松垮的亵衣在宋淮如此动作下松散开来,露出宁鸢白皙的肩颈,而在那处更是满布青紫痕迹。 先时那些滋味再次涌上心头,叫宋淮移不开眼去。他喉头滚动一二,哑声道:“鸢娘错了,在鸢娘的跟前,我从来就称不得君子。” 一时说罢,宋淮欺身而上,再次将宁鸢锢在身下。宁鸢见他如此行事,料他贼心又起,当即挣扎一番,怎她的力道实不足以与宋淮相较,挣扎许久也不过就是在他肩颈处留下几道红痕,甚至不足以叫宋淮觉出疼来。 眼瞧着宋淮已将他的手掌下移,宁鸢心下一横,只娇弱地开口:“淮郎且停下!”闻言,宋淮果真停下了动作。 虽她不明为何此间男子都受用此等称呼,倘若能叫宋淮歇了心思,即便再是难以启齿,宁鸢也是会多唤上几声的。 “淮郎,我疼,你且饶我此次,可好?”女娘娇媚的声音幽幽地钻入他的耳畔,叫他被一阵入骨酥麻之感席卷,灼热的气息混着菡萏香气缠在鼻息间,叫宋淮不看去瞧宁鸢,生怕再多瞧上一眼他便止不住这心思。 宁鸢见他未答,亦不敢再次出声,没得反将他的心思再勾起来,叫自己再凭白吃上一遭苦。 宋淮自缓了几息后稍稍松开宁鸢,未待宁鸢松下一口气来,便瞧见宋淮将她囫囵个搂在怀中。宁鸢心中大骇,整个身子僵在那处,并不敢随意再动,没得又犯了错处去。 宋淮扯了锦被过来覆上二人的身躯,道:“你且好生将养上几日,过几日我便来抬你过门。” 宋淮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处,宁鸢听着耳畔那阵阵渐渐平衡的心跳声,知晓此时的宋淮并未再起那等子贼心思,这才叫她稍宽了宽心,好仔细想想如何回答宋淮的话。 方才她自以为自己将话说得得体,不想这宋淮知她心思后竟是不愿再覆这假面皮与她唱戏。想来这宋淮要纳自己的心意已决,容不得旁人说上半个不字。 宁鸢眸光一转,随即抬手搂上宋淮,柔柔弱弱道:“淮郎如此待妾,妾自是欢喜。只是,淮郎可否再允妾几分体面?” 宋淮大掌在她后腰处游走,答道:“你想要什么,尽可说来。” “今日之错事已生,虽淮郎君子之风,愿纳妾,可这事终归不大好听。若淮郎心疼妾,不若就先让妾回去,待年后择出好日子来,淮郎再备上车队风风光光将妾抬入宋府,可好?” 宁鸢很是清楚,在如此世道之下,根本无人能允她公理,更何况她与宋淮实力悬殊,断不能直接与他逆着来,没得再叫自己受了苦去。 此等情形之下,她若要脱身出去,必是得先好言将宋淮哄了去,才能再寻脱身之法。 宋淮未答,宁鸢略忖了忖,只将一双玉臂再稍稍用力,强压下腹中汹涌的不适感,嗔道:“淮郎疼疼妾,可好?” 今日宁鸢初次承恩,又因着药散作用之下,实将她折腾得不轻,是得好生歇上一段时日才能叫她夜夜承恩。 宋淮如此作想,正欲应下,垂眸之时正好对着宁鸢青丝散乱,领口微张的模样。那如玉般的肌肤上紫青满布,再加之她此时神情,着实叫他不肯松口。 “我可不会叫旁人瞧见你现下的模样。”宋淮未能一口应下,他坐起身来复将宁鸢抱在怀中,瞧着她此时这勾人的模样,薄唇轻启:“鸢娘怕是不知道自己此时多像一个吸食男子阳气的女妖。” 呸! 宁鸢在心中无声地唾弃。分明就是宋淮行这强取豪夺之事,偏还将一应罪名都按在自己身上,真真是个不要脸的腌臜⑴货! 宁鸢心中气愤不已,偏满腹怨气无处发散,只叫她眼眸中又聚氤氲水气,叫宋淮瞧之心疼。“不过既是鸢娘开口,这等体面我自是会允。鸢娘且先在此处歇上几日,过几日我再着人送你回孟府。” 宁鸢开口谢过宋淮,随即又道:“淮郎若是心疼妾,不若现下就送妾过去吧。若妾几日不曾回去,只怕孟家娘子要挂心,若她再发作起来指人来寻,不独妾的脸面叫人扒了去,还会牵连到淮郎。” “妾本就是个无依无傍之人,这名声没了便也罢了,左右日后有淮郎疼妾,妾一应都是无惧的。可倘若伤了淮郎,那妾便是寝食难安了。” 宁鸢这话叫宋淮听得很是受用,只他此时温香软玉在怀,哪里肯就此叫她脱了手去?“鸢娘现下怕是连站都站不稳,若此时去孟府,必是瞒不过去的。鸢娘且先与我一道歇了去,此事待明日再议。” 话毕,他搂着宁鸢复躺下去,宁鸢还欲开口言说,却叫宋淮将其堵了尽数吃进嘴里。末了,他还笑着与宁鸢说,若她还有气力,长夜漫漫,他们之间大可做些旁的消耗体力之事。 得闻此语,宁鸢哪还敢再次开口,只得将一应委屈都吞入腹中再不去提。 宁鸢素来不惯与人同眠,更不必提与一男子相拥而卧。她此时身上酸疼得紧,又因豺狼环饲,是以只得强撑着不叫自己睡过去,待撑到明日一早再行与他言说。 怎她今日惊惧交加,又因多次力竭,纵她再想保持清醒,依旧挡不住汹涌的倦意,不多时便睡过去。 宁鸢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仿佛置身于滚烫熔炉之中,四周漆黑一片,叫她目不能视,偏生此处又烫得紧,叫她一直不知该碰何处。 她想要高声呼救,怎耐自己喉间干哑,竟叫她几度张口都发不出半点声响来。还未待她想出法子来,周遭一瞬转亮,白光刺得宁鸢睁不开眼来。 她抬手挡着自缓了好一阵子,才看清周遭景色。 此时的她身处宋府别院的上房之内,而宋淮就立在她身后。此时的宋淮正一壁走,一壁解去自己身上的衣袍,缓步朝她行来。 宁鸢心中大骇,只得忍着疼痛朝前奔走,也不管前路是生或是死,她只知此时想要逃,逃得越远越好,她要离这疯子恶鬼远远的,再不叫他能沾得自己分毫。 “鸢娘,鸢娘!”天将明之时,宋淮终是发觉了怀中人的不妥之处。 作者有话说: 腌臜 a za 都发第一声,指不干净,脏。 第28章 起热症 娘子想是力 他唤了几声, 面前女娘满面通红,牙关紧锁,一双黛眉蹙起未舒, 额间更是香汗连连。宋淮将自己额头抵下怀中女娘的额头,双额相抵,只觉烫得厉害,他心下担忧, 高声唤了宋笙, 叫他回府去将李医师唤来。 宋笙自在窗外应下,离去之时他又嘱了如意去屋外守着听差。如意本有倦意,此时陡然叫宋笙唤醒,一颗心胡乱跳动一番,叫她惊出些许薄汗来, 只木讷地点了点头, 随即往上房外立着了。 宋淮又连唤了几声宁鸢, 都不得将她唤醒, 遂披衣而起叫来如意取些冰水来。彼时如意才将将立在廊下,一颗心悬而未定之时又听得宋淮如此高声厉语,唬得她身子微颤, 口中只得应了一个“是”字来,便跑离了上房。 如意直至跑至院外,方停下来。她自缓了缓心神,随即指人先去取来冰块与凉水,又叫来另一人, 去将别院中最为老成的媪妇寻来。 乔媪年老,寒冬之夜自是早早歇下,此时正逢天将明未明①之时, 她正梦到与周公同桌用饭。哪知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叩门声将她吵醒,累得她连到嘴畔的蹄髈都未能食入腹中就醒转过来。 乔媪开口抱怨几句,外间之人便急道,言说是如意自上房内传来的消息,叫她快些过去。听到此处,乔媪亦马虎不得,立时道了个“好”字,这便穿衣拢发,自往上房而去。 乔媪长年待在城外别院之中,素日里虽事少,却也是个终年捞不到几分油水的地方。她知今日家主宿在别院之内,又听得如意来唤,自知个中利害,哪里敢有半分耽搁。 乔媪到时,正逢底下人将冰与水都送了过来。如意急急迎上去,压低声,道:“嬷嬷,家主今日瞧中了一位娘子,此时天色未明就指了笙郎君回城去寻李医师,只怕是里头那位娘子身上不好了。” 如意虽是整个别院中顶顶机灵的一个丫鬟,怎她也不过二八年华,未经人事,又哪里通晓内里的门道。是以,她思前想后,还是将乔媪唤了来。 如意话虽未尽,乔媪已明其意。她一个年老的媪妇,又孕有子嗣如何会不晓内里意思?她想着宋淮多年不近女色,如今却来了一个能叫家主乱了心的娘子,她自是要好生伺候,将来也能多捞些油水来贴补。 乔媪立时将笑堆上面孔,道:“如意姑娘放心,老妇人懂得的。”话毕,如意便捧着装了冰的缠枝莲纹铜盆,而乔媪也将另一个装着凉水花开并蒂铜盆捧在手中,二人这才一前一后入了上房。 二人捧着铜盆立在屏风外回话,宋淮并不抬头,只叫她们将东西摆到内里来。二人立时绕过屏风,将两个铜盆摆到内里的几案之上。摆下铜盆,如意立时就要退出去,倒是乔媪稍抬了抬头,眼角余光将宁鸢的面色瞧进了眼里,以下便亦猜到些许内情。 她不想日日只在这清水衙门里过活,自是要搏上一搏,是以心下一横,开口道:“家主,不知可否允老奴瞧一瞧这位娘子?老奴年岁已长,小娘子间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宋淮峰眉未舒,想着自此处入城,一来一回要花费不少辰光,加之此时怀中女娘已叫烧得失了神智,面前老媪已经人事,便允她上前来。 乔媪心中大喜,只将身子弓着,小步行至床榻前。床榻上的宁鸢露在亵衣外的肌肤满是斑斑痕迹,如此之事乔媪如何能猜不得原由? 她未轻易去触碰宁鸢,只退开一步,回话道:“禀家主,娘子想是力竭体虚,又因天寒,这才发了热症。可取冰镇过的巾子敷在额间,万不可随意擦拭旁处,余下之事,还得有劳医师前来。” 宋淮哪里懂得这些,他立时将宁鸢放回床榻锦被间,只叫乔媪好生照料。乔媪自是应下,当即与如意招了手,二人这便往床榻前近身照顾宁鸢。 如意未经人事,陡然瞧得宁鸢如此模样一时羞得面红耳赤并不敢再去仔细瞧她,只在旁听着乔媪的吩咐帮着拧一拧浸过冰水的巾子。 二人在床榻畔忙活许久,终是等来了李医师。 李医师初初叫宋笙扯走时还当是宋淮得了急症,因宋笙来唤他时避了耳目,行事小心谨慎,叫李医师不得不作此想。 怎知他急急奔来,却只见宋淮随意套了件单薄衣袍坐在正堂内的罗汉床上,一时亦猜不得生了何等大事。 宋淮并不多言,只指了内间处,叫李医师快些去诊治一二。李医师颔首应下,不过往内里走了三两步,如意就先来唤他等等,待乔媪将层层床帐放下,这才让开身子请他入内。 此等行径之下,加之屋内还留存了些药散气息,李医师心下便已明了。他提着药箱行过去,又叫乔媪取来一方帕子盖在宁鸢手腕上,这才上前搭了脉。 李医师诊了许久,而后起身往外间去,一旁乔媪与如意立时过去将宁鸢的手腕摆回锦被之下,没得再叫受了风,加重病症。 “家主。”李医师将药箱摆至一旁,随后与宋淮行了一礼。“这位娘子实因惊惧过度,加之药散使然叫她身子疲虚不堪,这才发了热症。我这便写下方子,娘子服下几帖药,自会好转。” 宋淮颔了首,待李医师将药方写罢交与如意后,方道:“今日之事,医师……” “回家主,老叟今日只是出城采药。”李医师在宋府多载,哪里会不晓宋淮的意思,未待宋淮将话说得清楚明白,就已端了自己的忠心出来。 宋淮摆了手,如意便与李医师一道离开上房。宋淮站起身来又往内里而去,乔媪立时退开几步,与宋笙一道闭上门退出去,自立在廊下随时听候差遣。 冰水浸过的巾子将她额间的高热压了几分,宁鸢迷迷糊糊间双眸微阖未阖,口中小声呓语,讨要水喝。宋淮自往外间取了温水来喂与她,宁鸢吃下这一盏后,才回了几分神智来。 她睁了眼,见已天光大亮自是将身子坐直,哑着声道:“宋君,天色不早,容妾更衣过后便先行回去了。” 昨儿夜里还连连唤着他淮郎,不过一夜,变又成了宋君。 宋淮心中略有不悦,又怜她此时正在病中,这便也先行按下不提,只道:“你正发着热,莫要再提去孟府一事了,我自会寻人去递信。” 知宋淮要将这事捅出去,宁鸢哪里还坐得住,偏此时身上并不爽利,叫她一时神思未明,脱口道:“你答应我的!” 宁鸢双眉折起,面色苍白,眼眸中满是怨恨与委屈。宋淮想起方才李医师所言的话,料她定是因昨日之事惊惧未消,又因自己不知顾念她初经人事,心中自有几分难堪与怨恨。 宋淮想叫宁鸢心甘情愿长留自己身侧,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来。他并不愿与宁鸢撕破脸,叫她日日都逆着自己来,遂哄道:“鸢娘此时还发着热,怎好再去吹风?” 宁鸢此时也觉出自己方才那话恐有不妥之事,她蹙着眉思索许久,与他商量道:“妾知淮郎心疼妾,不若等妾饮完汤药,淮郎再指车驾送我过去可好?” “我这身子也需好生将养,如此才不耽误年后你我的大事。” 此番话叫宋淮着实受用,他垂眸去看,只觉怀中女娘一副羸弱不堪②之态,且她眼眸中又满是乞求之态,他又怎会拒之,只言说若她饮了药大好了,便允她回去。 为求离开,宁鸢只得强忍下此时的屈辱,她与宋淮淡开笑容,旋即将头枕在他胸膛处,好叫宋淮瞧不见她眼底的愤恨。 未几,如意便送来汤药。宁鸢忍着作呕之感,强行灌下一海碗的苦药,这药虽是对症,却哪里能见效这般快。 宁鸢唯恐迟则生变,服下药不多时便强撑着不适与宋淮言笑,将李医师的医术好生夸赞了一番。宋淮瞧她神情却较先时好了不少,便了应下来,只叫如意伺候她更衣梳妆。 如意要去衣橱内取新衣来,却叫宁鸢制止,只叫她将自己昨日的旧衣寻来穿上便是。如意并不敢反驳,出门唤来人将宁鸢的旧衣取来替她换上,发髻亦与她梳了个与昨日一般无二的样式,这才扶着宁鸢出去。 “马车已经备好,我命人送你回去。”宋淮起身,见她衣裙已旧,又道:“过些时日我叫人给你裁衣送去。” 宁鸢对他这话颇为不屑,腹议几许后,面上带笑道:“何必费这些事?淮郎若是心疼妾,便多备上几身,待妾过门之后日日穿来与淮郎看。” 宁鸢将宋淮哄得身心愉悦,当即将她揽到怀中,宁鸢恐他又要折腾,只得做出羞怯模样来推拒。宋淮与她胡闹片刻后亦觉出味来,亦不强求,只嘱了如意好生伺候。 如意应下来,扶着宁鸢登上马车,一路朝着孟府别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将明未明 指黎明前的时刻,天色即将明亮却尚未完全明亮的时候。 羸弱不堪 羸lei 第二声,瘦弱的意思。羸弱不堪是指瘦弱到不能经受起打击或者折腾。 第29章 深夜访 宋淮蹙了眉 车轮滚滚驶在山间泥路之上, 偶经不平坑洼处,车驾起伏,自叫内里之人身形不稳。如意抬手去扶, 却叫宁鸢侧着身避开去。 如意想着宁鸢此时正受宠,又怕她身上并不爽利若再叫磕碰伤了,没得自己落个照顾不周的罪过,当即便移了身子往宁鸢身侧坐了, 二人只相距一步之遥。 宁鸢知如意投身宋府身不由已, 却又做不到全然不恨她,是以在她将手伸出来之时,她自然就推开了。 不多时,马车都驶至孟府别院前。 宁鸢强忍着不适跳下马车,随后打发了如意一行人离开, 直到再瞧不见马车, 宁鸢方去叩响了别院的大门。 不多时, 百瑞前来开门, 她见是宁鸢回来,立时道:“宁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家娘子急得不行, 都要嘱人去请大郎君寻你了。” 宁鸢并不与百瑞多言,只叫她领着自己去寻孟吟芳便是。百瑞颔首应了,又见宁鸢似有不妥,这便上来相扶着,引着她去寻了孟吟芳。 百瑞才方与宁鸢步入屋内, 孟吟芳便迎上来,关切道:“鸢娘你去何处了,我不是同你讲莫要出门吗?若非昨日我一直盯着宋淮, 我都要以为是宋淮使计将你抢了去。” 听得宋淮其名,宁鸢心里怒气又起,心道:可不就是宋淮那厮使了计,占去了自己的便宜么? 宁鸢深知孟吟芳的性子,是以并不打算将昨夜之事说与她知,只扯了抹笑来,道:“我想着宋府昨日既有宴,想来无心其他,便先去了一趟城中绣坊将绣件交了。不想路上耽搁了,赶不及出城,只得在城中寻了客栈先歇了一夜。” “你身上可是不爽利?”孟吟芳听得宁鸢语调有些无力,抬手按了按她的额间,惊呼一声:“鸢娘你发热了!”话毕,她当即要叫百瑞去请医师来。 宁鸢立时出言拦阻,她深知自己如今的模样必是瞒不过医者的,遂借口道已在城中瞧过医师,亦抓了药,煎服了便能好。 百瑞见宁鸢手中拎着几帖药,这便也去接过来,言说自己先下去煎药,好叫宁鸢与孟吟芳二人好生说会儿话。 待屋内再无旁人,宁鸢方挪着步子去闭了门窗,而后行至孟吟芳身侧,与她小声道:“芳娘,有一桩事需请芳娘相帮,事后也恐会牵连了芳娘。” “你我之间还需顾着这些?你只管放心说就是,我必会相帮。”虽孟吟芳与宁鸢相识不过大半载,但她们二人之间的姊妹情分不知高出孟三娘多少去。 “芳娘亦知宋淮其人许是对我有意,我不愿就此委身与他,这才想着避走。宋淮其人在寒山城之势力芳娘也是知晓的,我怕他暗中派了察子视着别院,以防我出走,是以想了一计。” “我记得别院中有一小厮,年岁尚小,身量未开。他的个头与我相差无几,我想请芳娘将他借与我来布局。” “自是可以。”孟吟芳一口应下,“只是,鸢娘打算如何来布局?” 借个小厮与她使实是小事一桩,本就不费什么。只是宋淮其人势大,孟府自也是要忌惮几分,想是寻常法子怕是无用。 “芳娘莫问了,芳娘不知晓,便也可推托出去。”宁鸢不愿多言,孟吟芳亦不再多问,只是亲送了她回去,并命人去将那小厮唤来。 宁鸢所言之小厮姓金行二,素日里大家都不唤他金二郎,只唤他金儿。 金儿乃是家生子,其母前些年病逝,他便被打发到了别院里来。素日里他也就是做些喂养马匹之事,到底年幼,许多重活都不交与他去做。 金儿行至宁鸢屋内,遥遥与宁鸢行了一礼。他虽素日里不往姑娘院中伺候,但也听旁的小厮私底下提起过,言说是院中来了位生得同天仙一般的娘子。 今日陡然听闻二娘子将他指来伺候这位天仙娘子,着实是叫他有些不明所以。 宁鸢坐在罗汉床上,手臂枕着凭几,强忍着身子不适,道:“你莫怕,我寻你来只是想你帮桩差事,只不过我吩咐你办的事你莫要说与人知才好。” 金儿点了点头,回道:“但凭娘子吩咐。” “我已与你家二娘子说定了,等下你就搬到我隔壁那间屋子里住。你明日只需做一桩事,就是在卯时初时牵了马出去,随后往南面山林走,能走多远是多远。切记,回来之时必要等天色昏暗了才行。” “等明日回来了,你再来寻我,我同你说后一日的事。” 金儿自是应了。宁鸢吩咐完此事,自取了几吊钱来给了金儿:“你明日出府时背上包裹行囊,带上干粮食水便好。” 做的是如此松泛的活计,还有赏钱可拿,金儿自是欢喜,再不多问,自往所居的下人房中收拾,当夜就搬到了宁鸢院中。 不出宁鸢所料,宋淮虽是允她回到孟府别院,暗地里也指了察子盯着她。金儿早早自宁鸢院中离开,又去牵了马匹离了府,如此反常之举自叫那些察子看在了眼中。 有一察子跟着金儿一路出去,由早至晚跟了一整日,回来后只与同行人道是个放马的小厮,无甚特别。 金儿回来之后,未待用饭,便急急去宁鸢房里回话。 宁鸢睡了一整日,又服了药,热症虽有反复,却也较前一日好了许多。她见金儿回来,便叫他明日继续于卯时初离府往南面放马,只不过晚间莫要回来,去与人借宿一晚便是。 翌日也莫要着急回来,依旧牵着马往林中去,待到第三日晚间方可回来。话毕,她自是又取了几吊钱来与金儿。 金儿颔首应了,自退出去。 夜寒如冰,宁鸢另取了件衣裳裹着,仰头去瞧了天际弦月。她无旁事期盼,只盼着宋淮这几日不会来寻她,好叫她能顺利逃脱了去。 宋淮先时虽已派人盯着孟家别院,但别院中除宁鸢之外的人是否出府,察子们都是不予理会的。只是如今却是不同了,但凡出入之人,上至主子姑娘,下至婢女媪妇,他们都是上了几分心的。 是以,金儿这等行止,自是有人报与宋淮知。宋淮得闻此事,两道峰眉下的凤眸微微一眯,随即将手中的册子合上,一言不发,自上了马往城外而去。 孟府别院并无人护卫,是以宋淮不过借了几分夜色就能避开院中人的耳目,径直往宁鸢屋内而去。 是夜,宁鸢才刚吃下一海碗苦药,正拿了块桃干含在嘴中祛苦味,便听闻屋门开启之声。没来由地,就叫她心底起了恐惧。 今夜金儿并不回府,孟吟芳亦才刚走,别院奴仆无事并不会来她这处相寻。宁鸢屏息起身,手中握着一把绣花小剪,一步又一步地往外挪出去。 外间无人,宁鸢疾行两步将身子探出门外瞧了瞧,确认四下无人后方轻舒了口气,将门闭上。 怎她才方闭锁屋门,便有人自后箍住她的腰肢。宁鸢惊呼一声,抬了自己手中的绣花小剪便往后刺去。 “鸢娘真是狠心,竟要杀害亲夫不成?”宋淮握住她瘦弱的手腕,只将自己的下颌抵在宁鸢颈窝处,对着她的耳垂呼气道:“真叫人伤心。” 听着宋淮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叫宁鸢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她合该想到才是,今夜哪里有这般大的风能将屋门吹开,除了这个不要脸的下作坯子,也无人会行此等鬼祟之举。 她方才就该下手再快一些,重一些,将宋淮扎伤了扎死了才好。 宋淮未听得她回答,便又开口唤了她一声。宁鸢强忍着恐惧扯出抹笑来,嗔道:“淮郎吓着妾了。” 宁鸢的嗓音牵动他的心神,叫他又忆起了几日前的欢愉情景,他身子一紧,随即将宁鸢转过身来,俯身就要与她唇齿相交。 宁鸢垂着头避开,回道:“淮郎不可,妾,妾身子不适。” 宋淮蹙了眉头,问道:“已经过去三、四日了,伤处竟还未好?” 她便是知晓这厮贼心未死,整日里都想着要做那档子事。宁鸢将头垂得更低几分,以免叫他瞧去自己脸上的愤恨之态,而后又吸进几口气,缓缓道:“淮郎,妾,来月事了。” 亏得那日是她月信将来之时,若是换个时辰日子,只怕她还得去着人打听一番,看是否能寻来避子的汤药。 知她今日来了月信,宋淮已起的兴致无处抒发,自叫他那双凤眸暗淡几分。他先将宁鸢松开,未待宁鸢松下气来,便见他将自己的双手摆至宁鸢腋下,而后将她凌空抱起,一步又一步往里间的床榻行去。 宁鸢叫他此等行径唬得脊背生汗,偏她此时又不敢惊呼出声,没得将孟吟芳引来把事闹开来,叫宋淮立时就将她带走,她若再想逃脱,便是难上加难。 “淮郎,淮郎先松开妾,妾今日真真是不放便伺候淮郎。”宁鸢软语说着,自扮出一副楚楚模样来,好激起宋淮几分怜香惜玉之情。 宋淮坐到床榻之上,自将她摆到自己双膝之上,哄道:“鸢娘,你且瞧瞧这个。” 宁鸢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一眼便叫她黛眉折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离孟宅 宋淮倒是未 皆言古时男子很是忌讳女子月信, 是以只要女娘月事已至,便不会强行与之行房中事。不曾想这宋淮真真是个没脸没皮之人,竟连这个借口都不能叫他歇了几分下作心思。 宁鸢不答, 宋淮还当她是羞怯使然,便也不再言语调||戏,只将袖中藏着的册子取来,道:“鸢娘, 你且看看。” 宁鸢未有设防, 只接过来瞧了一眼,那双黛眉才舒又折,叫她在心里狠狠地啐了宋淮许多口。 前几日那次,虽有药散在身,但宁鸢也依稀记得, 宋淮其人便是个办事不行, 还生生要玩出许多花样来的。 如今得见此图册, 立时便知宋淮的意思。 她将头偏过去并不回答, 宋淮伸手将她那双洁白如玉的柔荑握在手中,随即指着册中的一页,道:“鸢娘可愿疼疼我?” 当然不愿意! 宁鸢在心中无声地怒吼, 可她此时又不能与宋淮拧着来,只得在腹中搜刮着回拒之词,搜刮了半日都未想出一个好的说辞来,只得轻声道:“妾,不会。” 宋淮倒是未有置气, 她一个初尝情事的女娘不通此等事务实属正常。宋淮扯着薄唇淡开一抹笑来,随即伸出另一只手来捏着宁鸢的下颌,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我教你。” 语罢, 亦不顾宁鸢是何想法便垂头覆上她的朱唇。宁鸢意欲挣扎,那宋淮却是一手摆到她后脑处,将她与自己相抵,不留分毫空隙出来。 宁鸢抬了手要挣扎,宋淮亦不管,只单手扯了自己的玉带掀开衣袍,随即便扯住宁鸢的素手按去。 掌心触碰到的一瞬间,宁鸢下意识高呼出声,却叫宋淮尽数吃进嘴里,她只能双目圆睁,被迫行那无耻之事。 宁鸢心中愤恨不止,手上用力,倒叫宋淮吸了一口凉气松开了她。 宁鸢瞧他蹙着眉头的模样,心中自有一番说不出的顺畅,为防叫宋淮觉出端倪来,她自退开几步,换上一副怯懦模样来,红肿的双唇微张,道:“淮郎,妾,真的不会。” 本还兴致正浓之人在陡然受此重力之后,自也歇了几分心思。宋淮眸中凝了怒气,又见宁鸢一派楚楚模样,亦不严色责怪,只将她复扯入怀中堵了她的朱唇。 宁鸢当他心思未歇,正思索着是否要再稍抬一抬腿施上几分力,好叫他彻底歇了心思,宋淮便松开了她。 “鸢娘此时不会便也罢了,日后可得好生学着才是。”言外之意便是今日暂且放过她了。 鸢娘自是应下,左不过就是敷衍了事,待她离开,管他日后是用他自己的左手还是右手,都与自己并不相干。 宋淮虽不再强求那事,眼下却也未有松开宁鸢的意思。宁鸢假意顺从,将头枕在宋淮宽厚的肩膀之上,黛眉下的眼眸流转一番,旋即开口道:“淮郎,前几日我问了问,底下的媪妇们说,新妇成婚之前不可与男郎私下见面,若不然是不吉利的。” 言罢,她抬眸看向宋淮:“淮郎今夜来寻我,是否会有冲撞呀?” 此等说辞宋淮素来都不信的,倘若当真如此灵验,那这世间也当是有鬼神才对,若然如此,死在自己手中的人都合该化为厉鬼来索他性命,怎会叫他安稳至今? “此等事……”宋淮正要反驳,又见宁鸢眸光之中满含期许之色,立时转了语调,柔声哄道:“只此一次当是无妨。我寻人算了日子,初十便是上好的吉日。” 依着宁鸢原本的打算,她想着元日天未亮就离开,正好趁着各家都顾年节之时,无人会多分心于此。此时得知宋淮将日子定在初十,又给她多争出几日的光景来,宁鸢自是欢喜。 她扬着笑与宋淮言说,说是一切都听宋淮的,言罢还不忘将头埋进宋淮的胸膛之上。如此顺从的模样叫宋淮很是受用,他又抱着宁鸢说了一会儿话,便要与她一道同眠。 宁鸢并不想他睡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只扯了孟府中人来作说辞,言道怕叫底下人瞧了去。宋淮回说自己心中有数,便不再顾着其余,只将宁鸢揽在怀中。 宁鸢怕再多言说几句会惹恼了宋淮,只得不甘不愿地将头搁在宋淮的长臂上阖目假寐。 幸而宋淮言出必行,五更刚过,他便起身。 宋淮将衣袍穿好,而后又替宁鸢掖好锦被,这才离开了宁鸢的卧房。宁鸢一直假寐未动,约过了一刻钟后她方睁开眼下榻去看,确认宋淮果真离开后她复将门闭上落了栓。 宁鸢垂头,正对上自己的左手,想着昨日晚间之事叫她心中作呕之感又起,只挪了步子往屋内面架处行去,就着盆中凉水将双手洗了又洗,直将自己的左手搓得发红才停下。 天未明,宁鸢却困意全无。她将衣橱打开,这便开始收拾行囊。 虽那日生了事端来,好在两袋金子都尚在。宁鸢将一应行囊收拾妥当,而后又将行囊塞到箱笼最底下,上头又盖了几身衣物,这才安心几分。 此后几日,金儿依着宁鸢之令自卯时出,天黑方归,有时当日即归,有时连着几日未归。盯着别院的察子跟了几日未有结果,只当他是个替主人家溜马的小奴,便也未再继续将他摆到心上。 不觉间,已至岁暮①当日。 这日一早,江夫人便指人去寻了孟瑜,叫他亲去一趟别院将孟吟芳叫回府中来过节。因着江夫人早几日指人去唤未果,这才只能着人给孟瑜传了信。 孟瑜知是先时罚跪一事叫孟吟芳寒了心,然江夫人既指人前来,他为人子者亦不可不从,是以早早策马去了一趟别院。 彼时别院里宁鸢正在厨下与一众厨娘忙活着准备年菜,孟吟芳不擅疱厨之事,只是瞧着那一道道刚出锅的菜肴,抬手便要去尝上一口。 底下人言说孟瑜前来寻她,孟吟芳料是江夫人之命,这便稍加收拾一番,自往前厅去。孟瑜见了她亦不多说其他,直截了当将江夫人的心思说与了孟吟芳知。 孟吟芳听罢,依旧摇头,并不愿回去。既然江夫人深信孟三娘,此时就算对自己有上几分亏欠,天长日久过后,免不了重蹈覆辙,倒不如就此了断,叫自己早早接受自己并无父母疼爱这个事实。 孟瑜见她心意已定,亦不多加言说,只又相问了些宁鸢的近况。孟吟芳回说宁鸢前几日受了风寒病了几日,好在近日已好,正在厨下备年菜。 她知孟瑜心思,亦开口留他用饭,待用罢了饭,孟瑜方回了寒山城。 晚间照例要守岁,孟吟芳对此素是不在意的,便叫底下人不必在旁伺候,尽管回屋各自玩闹便是。宁鸢亦单独将金儿唤来,叫他明日不必出门放马,自顾歇着便是。 天色尚早,孟吟芳越性跑来寻宁鸢,二人一道围炉夜话,互说些许家常。 “别院西面那处园子草木多有枯死,我预备着年后开春寻人再重新更换一批适宜的花草,不知鸢娘可有中意的?若是有尽管说来,届时一应将你院中的花木也添置一些。”孟吟芳如是说着,全然不记得宁鸢要走之事。 宁鸢心中感念,却又不好在此时言说自己将走一事,没得再拖累了孟吟芳去。她垂头细想了想,道:“倒没什么中意的花木,倒是那金儿,我倒是要与芳娘说上一说。” 孟吟芳得闻金儿之事,还道是他当差不妥,立时相问宁鸢那金儿可曾犯了错处。宁鸢摇着头,道:“金儿办差很是稳妥,我瞧他年岁尚小,又帮我良多便想替他脱籍赎身,不知五十两金可够?” 宁鸢并不晓买卖奴仆应使多少银钱,便只往多了说。这些时日全靠着金儿在外充做幌子,倘若事发,宋淮或许会顾忌着孟吟芳乃孟徇之女的身份,但金儿一个奴仆,他又如何会忌惮?保不齐他一时心火上涌,便拿金儿开了刀。 既是如此,倒不若替金儿赎了身,叫他且离此处远远的,没得日后叫宋淮擒了去,再赔上性命。 “哪里要这么许多金子来赎的。”孟吟芳只将那袋金锭摆回宁鸢手里,道:“既是鸢娘开了口,不过就是放个身契,我自与阿兄说上一声便是了,不必费这些。” 宁鸢听罢,只与孟吟芳再三道了谢,天色不早,孟吟芳亦起倦意,宁鸢便叫她莫要挪动,直接歇在自己屋内便是。说罢,她自去将一早备下的安神汤取来与孟吟芳饮。 孟吟芳亦不推辞,只将安神汤饮下后便先往床榻上歇了。她抬手唤宁鸢亦一道歇下,宁鸢只说她再坐上一阵,叫孟吟芳先行歇息便是。孟吟芳亦不再催促,只往里间睡下。 宁鸢行至书案旁提笔思索许久,却迟迟未有落笔。她心中对孟吟芳虽有千恩万谢,却不知如何书于纸上,思量再三,只留了八个字——浮生荏苒,珍重万千。 她执着这纸往箱笼处,将早早给孟吟芳备下的衣裳取来,而后将这信笺摆到衣服上,用一只银钿子将其压住。之后,她又将塞在箱笼底下的包裹翻出来,换上一身小厮衣裳,这便往床榻旁立了立。 锦被下,孟吟芳熟睡未醒,宁鸢只对着她遥遥一拜,便轻手轻脚地合上门退出去。她按着金儿素日里所走的路,先往马厩处牵了一匹马出来,而后自后门出,一路朝南而去。 作者有话说: 岁暮 一年将要结束的时候,在此处只指大年三十当日。 30-40 第31章 口马行 “既然要卖 天未明, 鸡已啼,星月隐于浓重层云之下与墨盘①同色,前路幽暗, 不辩方向。 宁鸢甫一离开,就叫迎面而来的一阵朔风拍打得鼻尖微酸,而后眼眶中就盈了泪。宁鸢强忍着不去揉,只依着金儿素日里行走的模样一步步尽量平缓地走着。 留在孟家别院旁的察子乃是经由专人仔细捶打过的, 虽此时天色未明, 却也能依稀瞧见个人影自孟府后院处离开。 虽他们瞧不清那人容貌,但依凭着些许马蹄声,立时便猜想是那个时常往山林中放马的小厮。 他们跟着金儿非是一两日,每每跟去都是瞧着他放马,无甚新意。虽今儿是元日, 想料想着他出门的时辰未变, 夜色之下又未能瞧出身形有差来, 自也不再指人过去跟着。 宁鸢牵着马一路朝南而去, 直到天光大亮方停下。此时她身处一片开阔之地,四周并无山林遮挡,她确认无人跟人, 这才骑上马往朔阳城而去。 许是有着安神汤之功,孟吟芳一夜好眠,直到天光大亮才醒转。她睁着眼坐起身来,未见宁鸢在旁,还道她先一步起身了。 孟吟芳未有多想, 只掀了锦被欲及履下榻,未待她双足着履,便瞧见一旁的月样杌子上摆了一套新衣。她欺身去瞧, 立时便瞧见了宁鸢所留信笺。 她走了! 虽早知宁鸢有离开之意,可孟吟芳却不知她竟会不辞而别匆匆离开。孟吟芳素知宁鸢非是个不晓礼数之人,能叫她未置一词便寅夜离开,想是遇上了大事才对。 孟吟芳立时披衣下榻,高声唤了百瑞进来。彼时百瑞正领着一干丫鬟在外间候着,此时得闻孟吟芳唤她,立时便要往内里而去。 “你去将金儿唤来,我有事要问他。”百瑞得闻此等没由来的话,一时未明其意,只稍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孟吟芳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只叫百瑞先将屋门闭锁,而后她才压低了声音,道:“先别去,你且叫人将梳洗之物摆到外间,然后你在屋内伺候我梳洗。” 百瑞虽不知缘由,却也不多问,只复将门打开,唤来一应人将梳洗之物摆下,随即就叫她们往廊下候着了。 自她与宁鸢相识至今,除她之外,宁鸢再无与人交好,唯一称得上得罪过的,便也只有宋淮一人。宁鸢意欲离开,本也只是想要避开宋淮,那么如今能叫她漏夜逃离的,怕也只有宋淮了。 她这小院里奴仆不多,且都是随她移居此地的老人,并无纳新人入院,若是宋淮,那他必是会在别院四周安排察子才是。 百瑞伺候着孟吟芳梳妆,她见内里并无宁鸢身影,心中少不得要生出一番纳罕来。“二娘子,宁娘子呢?”她早早便领人候在屋外,并未得见宁鸢离开,还道是两位娘子守岁歇得晚了,元日当天自是会起得晚些。 “百瑞,鸢娘离开府中一事,你不得说与任何人知。”孟吟芳侧了身,抬手去扯了百瑞的手腕。“此事只你我知晓,连关媪你都不能说。” 孟吟芳神情凝重,叫百瑞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她素知孟吟芳是个无甚心思的主子,能叫她有如此神情,想是此事甚大,这便也连连颔首应下。 “过会子,你就在廊下吩咐她们去备饭食,说我要在鸢娘这院里用朝饭。然后你亲去寻金儿,仔细问清楚他这些时日鸢娘都叫他做了些什么,问罢之后就叫他轻易不要离开屋子。” 孟吟芳暂未想到旁的,只叫她先去将这些事办妥便好。 百瑞应下,又替孟吟芳发间簪上几枚银钿子,这便迈出门槛自往廊下立了。“你们去吩咐膳房备些膳食来,二娘子今日就在宁娘子院中与她一道用饭了。饭食若好了,进去时记得轻手轻脚些,昨儿两位娘子守岁,宁娘子歇得晚了些,还睡着呢。” 外间的丫鬟们皆应了,随即便四散去忙着自己的活计了,待院再无人,百瑞才往边上的屋子里去寻了金儿。 因得过宁鸢的嘱咐,金儿并不瞒着,只将宁鸢叫他所办之事一应说与了百瑞知。百瑞虽未明宁鸢此举何意,却依旧如孟吟芳所言一般,叫金儿整日里都歇在屋内,绝不可出门半步。 待金儿应下,百瑞立时退回主屋,将这一应事都说与了孟吟芳知。 “二娘子,你说宁娘子这是为何呀?”百瑞着实不能理解,马厩中的马儿本就有专人负责去溜,哪里轮得着到金儿牵出府去,且次次都要花了这般久的工夫。或是当日即归,或是隔个三、两日,着实奇怪。 孟吟芳垂眸想了许久,终也是明白了宁鸢的用意。 想是她也知晓别院四处都有宋淮的眼线,为求脱身离开,又不想牵连了孟府,是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来。只要她不说与任何人知,那么宋淮亦无法直言与孟府发难。 “百瑞,从今日起,由你往鸢娘这屋子里送一日三餐。你每每送来,就直接在鸢娘屋内将饭食吃罢就是了,此事不许说与任何人知,半个字都不能漏。” “至于金儿那处,这几日也由你借着送饭的契机给他带去些饭食,叫他不许出门。等到初五那日,你去寻一套丫鬟的衣物来,叫金儿换上,然后领着他一道入城中置办货物。” “切记,带上他原本的衣物,在回来的马车之上,再叫他换回原本的装束便是。之后就叫他依着鸢娘先时吩咐的那般出去放马,或是当日即归,或是几日才归,一应凭他心思便是。” “百瑞,此事甚大,你与金儿都绝不可与旁人说上半个字,就当鸢娘还在府中。” 百瑞虽不解,却也一并应下来。 宁鸢虽向孟吟芳学了些骑术,却也只通得皮毛,是以几个时辰的路程,她生生拖到暮色渐起时才赶到朔阳城城门处。 好在孟瑜替她置办的过所文书并无错处,叫她可顺利往朔阳城内而去。入城之后,她先寻了一处客栈歇下,趁着伙计送饭食间向他打听了下城中何处有贩马匹之所。 宁鸢此时手中的马匹乃是孟府之物,若然宋淮依着过所一事寻到朔阳城,想必是会寻着这条踪迹再探她的去向。是以,她若离开朔阳城,身侧断不能有这匹马。 客栈小厮倒是未有多想,只与宁鸢详细说明了去往口马行②的方向。宁鸢出言谢过,翌日换上粗布旧衣,这才离了客栈处便直往口马行而去。 宁鸢听着那小厮言说口马行,原还道只是贩马之所,不曾想这里不独贩卖马匹生畜,竟也贩卖奴隶。瑟瑟朔风之下,几个衣衫褴褛之人冻得蜷做一团,好稍稍留存些暖意。 宁鸢着实瞧不得这些,她想要相救,却也无法将通个口马行内的人都尽数买出去,这便是当下该死的世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里走了走,因是元月第二日,并无多少人,她将整个口马行走了两圈,终是知晓了一些事。 在此处,或买马,或卖马,皆是以丝绢以物易物③。这便也罢了,若是宁鸢要将手中马匹售出,还需与市官递交申请,着实麻烦。 正当宁鸢思索着是否要直接将马弃之不要之时,一阵哭喊求饶之声便着几声鞭响传来。 她抬眸去瞧,原是有一男子要将一对母女发卖了,那女子正跪在地上哭泣相求。 “主君,主君你饶过奴一次,奴一定会听话的。”那女子哭得凄凄惨惨,面上泪痕交织,尽显可怜之态。 那男子飞起一脚,斥道:“你们本就是爷买来的,卖就卖了。”话毕,那男子并不理会女子的哭喊,转头便要与人牙子商谈价格。 “既然要卖,不如卖与我家主子吧。”宁鸢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心中忽生一计。她缓步前行,道:“这位郎君,我用手中这匹良驹来换她们,你可愿换?” 在大稽,寻常奴隶的价格也不过就是十贯④钱,可一匹马,即便是一匹再寻常不过的马匹都需一匹绢来换,更遑论宁鸢手中可是少有的良驹。 那名男子瞧了自是欢喜,立时便将她们二人的身契给了宁鸢,也不顾身侧之人如何想,只牵着马就离开了。 身契被宁鸢捏在手中,虽是不愿,她们亦只能跟着宁鸢走了。 宁鸢背着行囊离开口马行,随后走进一条小巷,那对母女虽跟着她,却也不敢离得太近。 “不必怕。”宁鸢如是说着,只将早前准备好留做盘缠的一小袋金锞子取来,连同手中的身契一并塞进了她们的手里。“我还有事要办,并不能带你们上路,这袋子里有些金锞子,你们且藏好了,自去有司赎||身脱籍。” 那母女愣在原处,一时不知宁鸢此举何意。 “孩子尚小,你总不想她永世与人为奴,被充作货物买卖吧?”话毕,宁鸢又拿了一吊钱来给她,“莫要将金银外露,没得叫贼人惦记上。你们脱籍之后,绝不可留在朔阳城,重新择一处地方好好生活。” 那对母女瞧着手中坠手的金锞子,自是千恩万谢。宁鸢只叫她们快些离去,待不见她们身影后,她方拿出早先备下的赤红妆粉将自己的半张脸都抹上,而后再戴上面衣往城门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 墨盘 原指代砚台,在此处意指像砚台一样漆黑的天空。 口马行 唐朝用来经营奴隶和马等生畜的场行。 以丝绢以物易物 唐朝时期交易马匹大多都是以丝绸,绢帛来以物易物。 十贯 每个朝代的一贯钱等于多少文都是不同的,在此处按一贯约等于一千文来计算。 第32章 长枪至 “她都已经 若无赏梅宴那日之事, 宁鸢本是想借由商队离开朔阳,偏生有了那等荒唐事,叫她错失了时机。此时未出元月, 并无商队往来,她又无法在朔阳久留,只能另寻他法。 好在她先时身旁还有着一份雁户户籍,户籍之上所写之名也非是“宁鸢”二字, 乃是一个叫林元娘之人。此事宁鸢并未与人提及过, 是以,林元娘的身份定是顶顶牢靠的。 虽只隔了一日,但宁鸢易了服色,又将面孔抹成这般,叫查验过所之人一时唬了一跳, 只略略过了几眼, 便叫她走了。 她终于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初五这一日, 百瑞依着孟吟芳之令叫金儿换上女裙戴上面衣, 又领了几个奴仆一道往寒山城里采买了物件。 依着孟吟芳的嘱咐,她提前就寻好了人牙子,买了一个身量与宁鸢差不许多的女奴来。待将一应物件都采买妥当, 金儿亦换回了小厮衣衫单独离开,待他又去孟瑜处借了匹马来,才单独回了别院。 因着百瑞日日往宁鸢屋内送饭食,且宁鸢素日里也鲜少迈出屋子,是以宋淮所派的察子并未觉出端倪来。 而宋淮那处, 自年前于宁鸢处归府后,便叫要预备着一切,只等初十去城外将宁鸢抬进府里来。 宋淮有此动作自避不开方夫人, 她原道宋淮是想要与孟家下聘,是以早早过来相问。宋淮却言非是孟氏女,只不过纳一妾室而已。 虽未有妻就纳妾实属有些荒唐,但想着自己儿子年后便是二十又七,想要身侧有个有知冷暖的体贴人在,也是使得的,这便也不再过问。 虽是纳妾,但宋淮此时对宁鸢很是上心,是以未至初十,便亲自领着人去往孟府别院相送嫁衣。 彼时宋淮在屋外叩门,看门小厮见是宋淮其人,三魂七魄立时少了一半,只言道稍候,便闭上门去唤了孟吟芳。 彼时孟吟芳正在院中练刀,她甫一得了这信儿,连横刀都不曾搁下,拿在手中兀自往院门处而去。 别院大门复又开启,宋笙见院内孟吟芳提刀前行,亦将腰间配刀抽出。宋淮斜了他一眼,宋笙这才收入刀鞘。 “孟二娘子莫要多想,某今日是来寻鸢娘的。”话毕,宋淮略侧了侧头,一旁郑森便领着几个婢女将一应成婚所用的衣物饰品捧着上前几步。“再过上几日,鸢娘便要嫁与某为妾。” “未娶妻,先纳妾,宋府真是好门风。”孟吟芳胸中怒火中烧,真想一刀就劈了宋淮。她虽知宁鸢不辞而别多半与宋淮脱不开干系去,却不曾想这厮当真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明着上门要宁鸢委身于他。 宋淮不知宁鸢已走,还道是孟吟芳与之姊妹情深,是以有所不愤。因她实乃宁鸢好友,宋淮亦不将她方才的话往心里摆,只轻启薄唇,道:“孟二娘子与鸢娘自是姐妹情深,可鸢娘自愿嫁我为妾,孟二娘子又何苦棒打鸳鸯。” “呸!”孟吟芳长眉一横,斥道:“宋淮,你莫要以为你身在司政之位就可行强||要之举!莫说是妾了,便是你捧着正妻之位前来,鸢娘也瞧不上你宋府的半块砖瓦!” 如此言语脱口,叫一行人面色俱变,不自觉地就垂下了头。郑森更是叫孟吟芳这话吓得脊背生寒,生生咽了一口唾液好将提至嗓子眼的心强行塞回几分。 郑森心中暗道:这孟家二娘子真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宋淮自成为寒山城司政之后,何曾有人敢这般与他冷言冷语? 饶是再顾念着宁鸢,此时得闻孟吟芳如此言语,宋淮的面色亦差了几分,他冷冷一笑,道:“她都已经是我的人了。” 闻言,孟吟芳立时双目圆睁,自是想到赏梅宴那日她夜不归家一事。 怪道之后那几日她都人不离榻,原是受了此等委屈!这等屈辱加身,偏她一字都不能与自己提及,还每日里都要装出一副与常无异的模样来与自己说笑,也不知每日晚间她都要咽多少委屈入腹。 孟吟芳并不多想,只将手中横刀一扬,便要直取宋淮首级。宋淮虽知这孟吟芳会武,却不料她出刀如此之快,虽他闪身躲过,领口衣袍却也叫她手中之刀划破。 郑森心下大骇,忙催促一旁宋笙出刀相帮,而宋笙只是瞧准时机将手中横刀扔向宋淮,便不再行动。 郑森不解,问道:“宋笙你还愣着作甚?万一家主有失,你仔细夫人怪责!” “你且放宽心吧,孟氏女伤不到家主的。”郑森不通武道是以不知,但宋笙却是能从二人的招式间瞧出来高下。 孟吟芳的身手虽不差,却还不足以与宋淮相较,且她身为女子,力道不足,纵有巧劲相佐,一时间要想击败宋淮也是万不可能的。 不出宋笙所料,不过十几个来回,孟吟芳便已落下乘,待宋淮再飞起一脚,孟吟芳便叫踹倒在地。未待她回过神来,只见银光一闪,便见一杆长枪飞来钉在了她与宋淮之间。 马蹄声渐起,孟吟芳朝着那处抬眸望去,却见闻裕骤马①而来。 闻裕跨坐于马背之上,双眸似笑非笑地瞧着宋淮,启唇道:“宋司政这是欺负女娘欺负上瘾了不成?先时腰斩了一个舞姬便也罢了,如今是连孟司户府上的二娘子都要斩杀了不成?” 见是闻裕前来,宋淮亦将挥向身后,宋笙立时上前接刀入鞘。百瑞此时方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来相扶孟吟芳。 “既是你闻家三郎开口,某就给你这个面子。”宋淮的眸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一番,笑道:“孟家娘子,还请将我的妾室交出来。” 孟吟芳冷冷一笑,道:“这是我孟府别院,除我之外,这府中皆是我孟家的奴仆,哪里来你宋府的妾室。” 闻裕亦在旁接了话茬过去:“宋司政这话可得仔细着点,孟家娘子尚未出阁,你怎好污蔑她私藏你的逃妾呢?不过,宋司政好生低调,纳妾竟也不摆酒?” “宋家在寒山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户,这又是你宋司政头一个女人,宋司政总是要纳她为贵妾的吧?那,纳妾文书可有置办?” “司政放心,今日某为人证,若是孟二娘子私藏了你宋府的逃妾,某必定与你一道同去城主府,叫城主替你做这个主。” “可是,若你没有这纳妾文书,孟二娘子院中之人,你亦不能动辄来抢不是?” 哪里会有什么纳妾文书。 宋淮急于将宁鸢纳入府中,原想着将人收入府中后再着人慢慢去办便是,左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可如今闻裕也沾了这事,他若想要硬闯,怕是不行了。 “孟二娘,鸢娘是我的人,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我必定会将她带走。” 孟吟芳亦捂着自己的腰腹,回道:“宋淮,你记着,我必定亲手杀你。” 闻言,在场之人皆面面相觑。寒山城中想杀宋淮之人并不少,但能如孟吟芳这般当着他的面直言的,却是寥寥无几。 宋淮只回了句他等着,便翻身上马离了此处。见宋府之人离开,闻裕方下了马,道:“原是想还二娘子斗篷的,不曾想倒是替二娘子解了围。” “斗篷烧了就是,不必还了。”孟吟芳无心再听闻裕多言,她此时须得快些传信回府中,好叫孟瑜早做准备,没得宋淮将宁鸢去往大稽一事查实,再生生追去大稽将她囚回来。 “我今日能替你挡了宋淮,可我并非日日都会来你孟府别院。我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眼下我与二娘子都有同一个目的。”闻裕行近几步,道: “杀宋淮。” 孟吟芳立时瞧向闻裕,她素知闻裕与宋淮不睦,可宋淮虽是个混帐,但闻裕也未必是个好人,孟吟芳并不晓闻裕是否可信,只复张了微微泛白的双唇,道:“那不过就是我的一时之气罢了,闻君多虑了。” 话毕,不等闻裕再行回答,孟吟芳便叫底下人将门闭锁,不去管他。 闻裕知她心存防备,亦不强求,只复翻身上马,就此离了孟府别院。 孟吟芳回到屋内,百瑞自去与她察看伤势,却见她腰腹处的皮肉紫青一片,立时倒吸一口凉气,言说要回城去请医师来相看。 孟吟芳将她拦住,摇头说是不用,只叫百瑞扶着她往罗汉床上坐了坐。宋淮这一脚看似狠,却也是收了几分力的,是以只叫孟吟芳觉出疼痛来,却不伤她脏腑。 再如何,宋淮都不会光天化日之下直接下死手,于此,孟吟芳还是有数的。 “二娘子,左右宁娘子已经不在别院了,那宋阎罗若再来,咱们尽可叫他搜便是,何必再通院的瞒着呢?”百瑞并不知孟吟芳的心思,她只瞧见孟吟芳为此伤重,少不得心疼一二,说上几句。 “多拖一日,鸢娘就能多走一日的路。”孟吟芳倚在凭几上自缓了几息,只叫百瑞传话下去不许人去宁鸢院中打搅。百瑞只得依令应下,而后退出屋去。 是夜,孟府别院之内并无人再行走动,宋淮翻墙入内,径直朝着宁鸢的居所而去。 作者有话说: 骤马 驱马快跑的意思。 第33章 起争端 她居然逃了 廊下灯笼应朔风之力摇曳, 将宋淮的影子扯得或长或短,他只身行至宁鸢屋外,自推门而入。屋内漆黑一片并未点灯, 宋淮趁着夜色而来,是以很是习惯。 他自往内室而去,轻纱幔帐之下一个女娘正侧卧在内。 宋淮自唤了声“鸢娘”,而后掀了纱帐欲将她揽入怀中, 怎他才方欺身下去, 床上那人素手一扬,一把匕首随即划过宋淮的脖颈。 宋淮退后两步,床榻上的孟吟芳旋即飞起一脚,将白日里宋淮那一脚给还了个干干净净。 孟吟芳方才这一招只划破了宋淮的油皮,虽有见血, 却并不足以夺了他的性命。孟吟芳少不得要存上几分遗憾, 若她的手臂能再长几分, 只怕寒山城内再无所谓的宋司政了。 只可惜错失此次机会, 她怕是再寻不到第二个能叫宋淮放松防备的契机。 宋淮本就对孟吟芳存了几分怒气,此时寻宁鸢不得又见她来搅局哪里还会再留半分情面。他松开手便上前与之缠斗,孟吟芳与宋淮不同, 此等无光室内叫她失了准头,只堪堪三、五招,就被宋淮制住。 “孟二娘,你莫要以为我不会杀你。”他掐着孟吟芳脖颈的手稍稍用力,冰冷道:“鸢娘在哪里?” 孟吟芳冷哼一声:“我不知道。” “说!”宋淮一声怒吼过后, 手指愈发手紧,孟吟芳在他如此施力之下已渐渐失了清明。 “宋君半夜私闯女娘闺房不止,现在还想要漏夜杀人不成?”闻裕推开窗户, 双臂搭在窗口半俯着身子瞧向内里。“宋君要么换个时辰再杀,今日我出门时瞧过黄历了,不宜杀生呐。” 眼见闻裕又来搅局,宋淮只得松开手,暂且放过孟吟芳。孟吟芳捂着脖颈一壁咳一壁退,自与宋淮拉开一段距离。 “闻裕,我说了,我只是来寻我的女人。” 闻裕略略颔首:“可这通个院子里唯一的女人是孟二娘子,怎么,宋、孟两家要联姻了不成?” “宋淮,我说过,通个院子里,除我之外皆是孟府奴婢,没有你的妾室。”孟吟芳自缓了几息,抬手去抽了摆在床榻旁的横刀。“从我的院子里滚出去!” “宋君心系佳人实乃人之常情,但这事若闹开去,宋君以为城主会如何办?依某之见,最为简单的办法就是叫你宋、孟两家联姻。毕竟你夜闯了二娘子的闺房不是?” 闻裕这三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落在宋淮耳中,却叫他一时没有动作。孟吟芳细想了想,亦觉出味来,随即道:“闻君莫要说痴话,这事若传出去,我家三妹妹便是第一个不会放过你的。” 闻裕接了话茬:“是某失言了,二娘子莫怪。” 此时有闻裕与孟吟芳前后夹击,宋淮深知宁鸢其人他此时必是寻不到了,是以他亦不做停留兀自离开。 待宋淮迈出门槛去,孟吟芳才敢松下一口气,腰腹处因着她方才的动作又叫被扯痛了去,她只得捂着那处后退几步跌坐到一旁的罗汉床上。 闻裕翻窗而入,左右看了看,随即行至书案前点燃了烛台迈步往孟吟芳那处而来。“二娘子能将事拖到此时已是尽了全力,虽宋淮不会再来寻你,但你也护不住那位娘子了。” 孟吟芳对上闻裕的双眸,她见闻裕眸色平缓,看似一副好言相劝之态,却仍不足以叫孟吟芳对他凭添几分信任。“方才之事多谢闻君相助,但我这院中确无宋淮的妾室。” “我自晓那位此时娘子不在别院之中。”闻裕将烛台搁在几案之上,随即退后两步,将自己半隐于夜幕间。“想来这位娘子早就离了此处,去往别处了。” 孟吟芳垂眸瞧着自己衣摆处的水波绣纹,并不去瞧闻裕,没得叫他觉出端倪来。闻裕见此,又道:“前些时日贵府大郎君曾来寻过我,我帮他宴请了靖明军的崔小郎君。” “彼时我不知他与崔小郎君说了些什么,但如今想来,当是你央了你的阿兄,经由他的手替那位娘子办了户籍过所去往大稽了。” 孟吟芳仍是垂眸不语,只是那双摆在双膝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闻裕又道:“我说这些不是想要挟二娘子,这些事我能猜得出来,宋淮也可以。” “宋淮素来就是个阴狠毒辣的,倘若是他寻得那位娘子的踪迹,二娘子觉得你保得住她?不若二娘子给我一封手书也好,信物也罢,由我去寻得那位娘子,再将她送得远远的,叫宋淮一世都寻不到她。” 孟吟芳静听许久,亦心下静思一番,随即道:“闻君是真的把我当成不谙世事之人了么?”她抬眸对上半隐于暮色内的闻裕,对上他那双瞧不分明的眼眸,缓缓道:“我虽不知你因何与宋淮过不去,但我却知,你断不会如此好心。” “若你得了鸢娘的下落,你必是会将鸢娘囚在身边,用她来钓出宋淮。倘若宋淮来了,你必可将他们一并杀之,倘若宋淮不来,鸢娘于你并无用处,你又怎会留她性命?” “宋淮与你相较多年却依旧不分伯仲,不独因你父与他在城中的地位,更因城主为了平衡局势,是以多年来放任你们二人相争。只要不危及寒山城,有你们两派相争,城主更能稳居其位。” “闻君,我移居别院不是因为我生来蠢钝,而是我不喜后宅那些弯弯绕绕。不过今日闻君也提醒了我,我确实应该好生想上一想,日后的路了。” 话毕,孟吟芳自站起身来迈出几步,她一壁行,一壁说道:“别院简陋,我亦不留闻君,不送了。” 闻裕回眸瞧着孟吟芳渐行渐远的身躯,嘴角没来由地上扬,他抬手一挥灭去烛火,随即便踏着满院夜色离了此处。 宋淮离开孟府别院之后直往城外宋府别院而去,他入得上房未几,那几名负责盯着宁鸢的察子便被一一带来诘问。 那几人如实回禀,只说一切如常,并无异常之处。宋笙偷偷瞧了宋淮的面色,他心知若再寻不得宁鸢的下落,这几人可不是吃上一顿杖便可了结了的,多半是要赔了性命去。 宋笙略一忖,高声道:“你们将这些时日所有进出过孟宅的人都一一报来,有哪些人去了哪里,做了哪些事,不分大小,亦不可有一处错漏!” 那些人又细想了一番,其中一人想起了金儿的举动,立时道:“除了一名放马小厮总是会在卯时初就离府放马之外,孟府之内鲜少有人出入。” 宋笙立时催促,叫他仔细说来。那人这便将金儿举动一一道来,将他几时离府,几时回府,是否当日归,或是隔上几日才归尽数言明。 宋淮将这话听了去,心中怒气更炽,只一掌拍在矮桌之上,震得案上的盗盏微颤,溅出许多茶水来。 宋笙亦回过味来,为护着这几人,只转身对向宋淮,道:“家主,想是宁娘子早就有心离开,这才叫了一个身形肖似她的小厮日日天未明就出府去放马,好叫咱们的人分不出来真假。” “眼下咱们亦不知宁娘子是哪一日离的府,依属下之见,不若去查一查孟家大郎君吧。宁娘子若是离了寒山城,定是要再寻一处新去处落脚。无论她要去往何处,城门处必会查看她的户籍,还是能寻得到踪迹的。” 宋淮锋眉紧蹙,只叫宋笙立时去查,宋笙亦应下来,转身之时就与满地察子使了眼色,叫他们跟着自己一并退出去。 屋内满是菡萏香气,宋淮瞧着面前的这一切,只觉得很是讽刺。 她居然逃了,她居然敢逃! 几日前她分明还在自己怀中娇弱地唤着他“淮郎”,话语间皆是一派替他着想的温柔模样,却不想竟全都是假的,是她装出来哄骗他的! 亏得他处心积虑谋划一场,原道她会就此臣服,却不想她就是一只狡黠的狐狸,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宋淮双眉紧蹙,大掌紧握成拳,骨节处已然泛了白,恨不得此时就将宁鸢囚了来,叫她再不能离开自己身侧半步。 未几,屋内便传来一阵器皿破碎的声音,郑森立在外间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心道这位宁娘子真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竟然如此玩弄家主,叫家主失了素日的稳重,也不怕日后被擒了来,再受折磨。 郑森虽这般想着,却也盼着宁鸢能就此隐于尘世,再不与宋淮相见才好。不过匆匆几面,□□好,就能叫自家家主如此失态,若是这位宁娘子当真叫家主寻回来,什么宠妾灭妻都是后话,只怕是终身不娶正妻亦是有的。 思至此处,郑森也唯有抬头瞧了瞧天际残月,叹息一声。 宁鸢如愿离开了朔阳城,随即便往安罗国的方向前去。天寒地冻,又因是年节下,路上并无往来商队,幸而她所带干粮颇丰,倒是不曾经历肚饥之苦。 又过一日,天际昏暗,渐有落雪之态。宁鸢行出未几,玄花①朵朵轻舞而至,不多时就已在宁鸢面衣之上积下些许。 她拢着身上衣物疾行几步,终是在一处山脚下瞧见了几间草舍。 作者有话说: 玄花 形容洁白的雪花。 第34章 觅居所 “娘子此时 宁鸢疲惫不堪, 又因朔风吹打,行至草舍前已是冻得四肢发僵。她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院门,她拍了一阵便停下, 随即将双手左右环抱,不住地摩擦着衣料。 不多时内里便有一个女子应声,那妇人提灯而来,她将院门开了一道缝, 见立在外间立着是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娘, 这才敢将院门开得稍大一些。“娘子这是?” 宁鸢将冻得发红的手凑到唇边呵了口气,随即道:“这位娘子,我途经此处迷失了方向,眼下天降瑞雪,着实是寻不到遮头之处, 不知可否在娘子家中宿上一夜。” “娘子宽心, 并不白住娘子的屋舍。”宁鸢说罢这话, 立时便摸出一吊钱来塞到她手中。 吴二娘瞧了瞧手里的铜钱, 又抬眸去瞧宁鸢,知她此时已叫风雪冻得不轻,笑道:“不过就是宿上一晚, 何须这些?更何况娘子这铜钱在咱们这处是花销不出去的。娘子且先随我来就是。” 话毕,吴二娘就领着宁鸢往内去。此间不大,不过行上十数步就已至主屋处,宁鸢提裙迈过门槛便觉一阵温暖迎面而来。 屋内尚有一个似是二八年华的女娘,她正往屋内一处拿几块山石围起来之所添上几块樘柴①。 刘月牙抬头见自家阿娘领了一个人入内, 登时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双手沾上的灰尘,一双杏眼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宁鸢。 “这是我女儿,娘子先坐下暖暖身子罢。”吴三娘一壁说, 一壁去斟了盏暖水来递与宁鸢。宁鸢接过来再三谢言,接过暖水饮下一盏,这才稍缓了些许。 吴三娘观她身姿举止,想她方才谈吐间很是得体,虽她此时衣料寻常,但瞧她一双白皙素手,心下便知她定然非是寻常山野村妇。 宁鸢缓了一阵,吴三娘便叫她摘了面衣坐下一道用些饭食。宁鸢干粮已尽,此时腹内饥肠辘辘,又见屋内只她们母女二人,开口言谢过后就将面衣摘了摆到一旁。 吴三娘瞧得她容颜出尘又有雪玉之姿,料她定是个出身富贵之人,或是大家闺秀,或是某家贵妾。 宁鸢觉出吴三娘眸光里的打量之意,眼波流转一番,道:“多谢两位娘子收留,不知二位娘子如何称呼?” 吴三娘道:“我姓吴,这是我女儿,月牙。”话毕,刘月牙立时笑着来接话:“我姓林,阿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月亮婆婆两头尖尖,就给我起名叫月牙了。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呀?” 宁鸢答道:“我姓林,名叫元娘。” 刘月牙应了声,又道:“林家姐姐,这年节时下天寒地冻,你怎独身来到这里了?” “有幸得二位收留,我也不与二位藏着了。”宁鸢将手里的陶盏搁到一旁的矮桌之上,半真半假道:“我被一城中权贵瞧中了,家中阿爹不愿得罪他,就要将我送去与他为妾。” “那权贵很中可怖,我实在别无他法,只得寅夜出逃去往安罗国寻我外祖庇佑。” “娘子此时可万不能去安罗国。”得闻宁鸢有意去往安罗国,吴三娘立时出言阻止:“镇上有人前些时日去安罗国贩货,去了没几日就回来了,说是国君的几个儿子在争夺君位,正打仗呢。” 听得这个消息,宁鸢亦不自觉地折起了一双翠眉。她千算万算,却是没有算得安罗国此时会闹内乱。眼下她不可再去朔阳,亦不能再去安罗国,一时间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吴三娘观她面上颇有神思疲惫之态,只叫她先往左近刘月牙的屋内歇上一晚,一切事务到明日再说便是。 宁鸢一时理不出头绪来,只得先谢过吴三娘母女。刘月牙立时起身扯着她入内,叫她先歇下便是,过后又退出去自去吴三娘屋内歇着。 此间屋内布置很是简单,虽她们皆为女娘,但到底是萍水相逢,宁鸢并不敢宽衣歇下,只合衣半枕倚床榻浅眠了。 这几日宁鸢除却在朔阳城中歇在了客栈内,余下只能歇在破屋山洞之内,连接几日风霜侵蚀过后,宁鸢虽再想保持清醒,却也是不多时就沉睡过去。 宁鸢睡得极沉,直至外间鸡鸣声起,她方醒转过来。宁鸢抬手摸了自己身上藏匿银钱的几处暗袋,确认银钱未少,这才宽下几分心来。她听得外间有脚步声,当即立起身来稍做整理便掀帘行出去。 外间吴三娘已然起身,正往屋内添了几块樘柴,她见宁鸢起身,开口道:“林娘子,外间雪大,依我之见,林娘子最好再多歇上几日再走。” 宁鸢面带疑惑,提裙迈出几步稍稍将门开出一条缝来,朔风裹着几片玉尘立时灌入内里。宁鸢鼻尖一酸,当即将门闭上。 吴三娘见她这般模样,温声劝道:“林娘子还是在我家中安心待上几日吧,外间这般风雪,轻易可不敢出门去,没得将性命都赔进去便不好了。” 宁鸢亦无旁的办法,只颔首应了应,而后她便将腕间的一只银镯取下来递给吴三娘。吴三娘立时推辞,宁鸢却兀自将银镯塞进吴三娘怀中。 “吴娘子莫要推辞,我孤身来此,并不知此处应用哪些货币,亦不好恬居娘子屋舍多日,这只镯子权当这几日的食宿,还请吴娘子切莫推辞。” 吴三娘道:“林娘子这镯子少说也能换个二十余两银子,我这里不过就是些粗茶淡饭,哪里能抵这只镯子的银钱?再者,都是女人家,哪有见之不管的?” 宁鸢眸色略缓,笑道:“若非吴娘子昨夜收留,如此大雪之下,我哪里还能活命?救命之恩哪里是能以钱财衡量的,吴娘子就莫要推辞亦可安心收下便是。若娘子还有担忧,不若就再帮我一个忙可好?” 吴三娘本就觉得痴拿宁鸢如此贵重之物心下不安,此时闻她有所求,自是颔首应下了。 “昨夜听娘子所言说是安罗国正在打仗,我在此间人生地不熟,想请娘子出面帮我赁上一处小院,不必多大,只需四周邻里生性淳朴简单些的便是。” 此等小事吴三娘自是满口应下,只叫宁鸢先在此间安心住下便是。宁鸢又开口谢过一巡,两人又闲聊一阵,刘月牙已起身出来了。吴三娘将镯子收起,只叫刘月牙与宁鸢一道说话便转身去往厨下了。 宁鸢在吴三娘处又住了三两日,待积雪化开些许后,吴三娘便在村子里替她寻到了一处小院。那处院子离吴三娘家并不远,周遭所居的都是些相熟之人,宁鸢去到那处粗粗瞧了瞧,便摸出银锞子来与之定下一年之期。 待将人送离,宁鸢草草收拾了一番,待到夜幕重临之时,她守着烛火,终是安定了几分。 宁鸢安顿后没几日,宋淮那处亦探得了孟瑜相帮宁鸢一事。宋笙将这事报与宋淮之后,便亲自领了人寻着线索自往朔阳城而去。 宋淮在寒山城内虽有手段,但朔阳城到底是大稽疆土,非是他宋淮一声令下就能探出结果来的。 好在宁鸢去往朔阳城之时正逢元日,彼时正逢阖家团圆之时,是以负责查验过所的小吏尚有记忆。宋笙指去的人在朔阳城中暗访几日,只知宁鸢入了朔阳城,却无她出城的纪录,便猜测她仍居朔阳城内,只待出了元月再跟着过往商队去往别处。 朔阳城乃大稽边关,城中守军皆为靖明军精锐,宋淮手中人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各自四散打探。 又过了半月有余,那行人在朔阳城中发现了宁鸢带走的那匹马。此马原是自北邙购得的名种,是以他们一眼便瞧出来,再层层追查下去,便寻到了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哪里会与旁人说真话,他一时说是与人买的,一时又说是拾得的,左左右右并无半句实话。 宋笙不想引起靖明军的注意,随意编了个话就将那人诓出了城去。待至城外,宋笙自将人扯进山林内一通审问,棍棒加身过后,那人亦只能将实话说与宋笙知。 宋笙已在朔阳城内打探许久未果,既无宁鸢出城的纪录,唯一的可能必是她用了旁的户籍离开才是。既是无法自宁鸢处查得消息,那便从那对母女身上查去。 宋淮前去孟家别院一事,纵是孟吟芳不许院中人往外说,但宋淮着人打探宁鸢过所一事还是叫孟瑜知晓了去。 孟瑜自往别院亲寻了孟吟芳,兄妹二人坐下,未待百瑞将茶摆下来,孟瑜便相问孟吟芳宋淮可曾来过别院。 孟吟芳亦不隐瞒,只说了宋淮上门寻事,并未将宁鸢失身于宋淮之事一并托出。 孟瑜听罢后免不得叹息一声,道:“宋淮其人若寻不到宁娘子必是不会罢休的,他此时虽不会立时动父亲,但他若要对你下手,何其简单。” “我正想与阿兄说此桩事。”孟吟芳这几日思虑甚多,她本就想寻个机会与孟瑜递个信,今日他既开,自是要开口与他一应说了。“阿兄是否能将城主的行踪透于我知?” 作者有话说: 樘柴 tang sa 指稍粗些,需要拿斧子劈开的柴火,吴语发音,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35章 夜未眠 一如这数月 孟瑜反问:“你要借城主的势?” 孟吟芳颔首回答:“城主身为女子要平衡城中权势已是不易, 虽她与大稽太子妃交好,城中亦有靖明军驻守,但废城主仍旧在世, 先时也听阿爹提起过,依旧有不少人觉得废城主之子方可为城主继人。” “我与城主皆为女子,若能得城主亲睐,想来宋淮也会顾忌一二。纵是日后他要对咱们孟府出手, 多一人在城主身侧占去几分位置, 宋淮动起手来也不会这般便宜。” 孟吟芳将话说毕,又观一旁孟瑜垂头不语之态,遂道:“阿兄可是觉得我此举不妥?” “我倒是觉得可行。”孟瑜抬眸瞧向她,平声道:“但你需知晓,阿爹素来不喜女子沾手这些, 阿娘更甚, 你若择了此路, 怕是与他们再无安宁可言了。” 孟吟芳面色平缓, 如此之事她早已思得明白。“阿兄以为,我若不择这条路,还会有旁的好路与我走吗?” “我已年有十八, 母亲不会同意我在家当个北宫婴儿,我若不早些给自己寻个出路,阿兄是想我被随意许给一户人家,就此一生吗?” 宁鸢之事叫孟吟芳瞧在眼里,她已然独身一人深居山林, 每日里只在院中忙活绣件,除却去绣坊换些银钱外,再不与人往来。她都避人至此, 却还是叫宋淮瞧中了。 是以,这避,是避不得的。宋淮若当真要对自己下手,只需随意寻人上门提个亲,或是散布些许流言便能将她毁了去。那不若就此走出去,走到城主身侧,也好多一重保障。 既知孟吟芳主意已定,孟瑜也不多加劝阻,只与她言明若得城主出行之事,必会着人与她递消息,随后便兀自离开了。 此后又过去两月有余,虽宋笙将那对母女寻到,但她们亦不知宁鸢的去向。宋笙再无旁的法子,只得一壁命人回转寒山城将此事报与宋淮知,一壁继续往越州而去。 寒冬已过,春意正盛。 宋淮端坐于浊水居书房之内,寒露上前与他换上一盏新茶,待她将茶换罢,立时便退出门去。霜降在外瞧了,自接过寒露手上的食案,二人一道顺着长廊往院门处走了几步。 寒露见她此等行径,心中纳罕,问道:“你这是作甚?”霜降四处瞧了瞧,回道:“家主这几月食不知味,想是有心事一般。” 寒露与她皆为浊水居内的大丫鬟,对宋淮这等变化自是了然。“家主自有顶顶紧要的大事要烦心,你我只需当差事当好便是了。” 话毕,她观霜降一派为难模样,疑道:“你莫要与我说,你对家主起了心思。” “好姐姐,你这是要害死我不成?”霜降叫寒露这话唬了好大一跳,声音不觉间亦提高了几分:“家主自是生得龙章凤姿一派好模样,可那性子哪里是能容咱们去肖想的?我实是叫家主这几月的黑面孔给吓着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家主反受一顿罚。” 寒露瞧她这等神色,料她是忆起了前几日底下小奴吃杖一事。寒露虚长她两岁,此时少不得要宽慰一番:“你且记着,在浊水居里当差必得安守本分,莫要多言多问就是。” “家主虽不是个和颜悦色的,却也不是动辄打骂奴仆之人,莫要多言去触家主逆鳞便好。” 霜降正垂了头应下,就闻得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她们二人抬眸去看,就瞧见郑森飞奔而至,他脚下不稳险些摔到了霜降身上。 “你这般毛糙作甚?仔细打搅了家主,再要吃上几杖去。”寒露上前上扶,少不得要叮嘱几句。“我方才去换茶水,观家主面色不好,你若无事就莫要去触霉头了。” “这霉头不触都不行了。”郑森满面无奈,却又不得与她们言说过多,只又理了理衣衫,这便往书房外的廊下立了立,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轻轻叩门,唤了一声“家主”。 内里宋淮说了一个“进”字来,郑森便轻手轻脚地迈步入内,随后又将门闭上,这才敢往宋淮跟前去。郑森几步行至书案前,而后与宋淮行了一礼,开口道:“家主,朔阳传了消息来。” 郑森将话说毕,只垂了头将袖中的书信取出,弓着身将这书信摆到宋淮跟前,而后退至一旁,暗自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宋淮,心中期盼这内里之事必得是好消息才行。 上几月孟府别院外的那一场尚历历在目,郑森原当是家主一时起意,那女娘走了便走了,他要何种女娘是要不来的?不曾想他竟将贴身的宋笙指出去亲寻,如此行事便可知那女娘在他心中是何等重要。 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娘,性子竟如此高傲宁折不屈,偏生要与他来个玉碎。 屋内寂静一片,郑森屏息而立,他观得宋淮面色平淡不起波澜,只将手中书信移至一旁烛火之上燃了,心中免不得生了纳罕之感。 这书信自朔阳而来,那书信内容必是与宁娘子脱不开干系才是。家主对这宁娘子这般上心,可在看罢之后竟是半分起伏都不见,也不知这书信内的消息是好是坏。 郑森垂着头踌躇一二,终是开口问道:“家主,可是有好消息?” 宋淮凤眸一扫,眼神一片冰冷,唬得郑森连连懊悔,后悔自己开口相问。他已然未提半个“宁”字,却不想还是叫宋淮心生不悦。 “原是我瞧轻了她。”宋淮立起身来自往燃着菡萏香料的鎏金三足松鹤香炉处而去,“她用孟瑜给她置办的户籍过所进了朔阳城,又将从孟府带出的马匹换了一对母女的身契,此后再没有她出入朔阳的踪迹。” 郑森将这话细细忖来,回道:“宁娘子既有善心以马易了旁人的身契,又无出入朔阳的踪迹,想是还在朔阳城中。危地亦可为福地,宁娘子或许会在朔阳城中久居,这才买了奴仆,好叫奴仆外出采买。” “朔阳虽为大稽领土宋笙不能大肆搜捕,但能叫他久居朔阳几月未果,那便足以证明她不在朔阳。她既能想出迂回之法来逃离,必也是能猜得我会查到孟瑜替她置办的过所。” 宋淮阖了眼细想一番,道:“传信与宋笙,叫他指两个人延路往越州而去,余下之人四散,往附近几个小国去寻。她既能想出此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想是不会在此时往越州而去。” 郑森应下声来,立时退出去屋去。东风透过窗棂处灌入,将屋内的烛火拉扯一番,映得宋淮面容愈发幽暗难辩。 因是未娶妻,这纳妾之礼虽不曾大肆操办,府中上下却也是知晓了的。宋淮原已将一应纳妾之物准备妥当,亦定下了元月初十的好日子,不想宁鸢直接逃脱出去,这事自也传到了方夫人耳中。 方夫人得了这消息,亲往浊水居走了一趟,怕宋淮因此事郁结于心。方夫人去时,宋淮倒是面色平静,只是在方夫人提出再挑几个可人送到他院中时,宋淮还是出言拒了。 思及自己那个宠幸别宅妇的亡夫,方夫人虽心有担忧,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嘱了戴媪仔细伺候着。 外间传来二更梆子声,宋淮自朗声唤来人吩咐热水沐浴一番。待梳洗毕,宋淮自往内里床榻而去,榻上摆着的一应被褥皆是那一夜宁鸢所用过的。 宋淮掀被躺下,鼻息间皆是屋内所燃之菡萏香气,一如宁鸢身上的味道。他阖了目,不自觉地忆起了宁鸢眼角垂泪娇柔推拒的模样。 他原是打算软声哄骗着将她留下,不想她亦是个惯会骗人的,既是如此,那就给她造一处独属于她的华丽囚笼,叫她知晓此生都莫要再想违逆于他。 一如这数月里的每日晚间一般,宋淮每每忆着宁鸢的模样便会起念,纵他辗转不眠强行压制亦不能消了这心火。宋淮侧了身,一手揽着锦被,一手自去纡解。 怎他纡解许久都未能歇了心思,他长吁一口气,只将那夜光景重复思索,每每欲纡解出来时又会消退几分,他或歇或动折腾许久才堪堪解脱出来。 宋淮身上又发了汗,此时亦没了困意,只自取了干净的巾子早早收拾一番,再换过亵裤,才往书案旁去。 不过一夜缠绵,就已叫自己如此失态非她不可,真真是个祸国妖孽。 宋淮心火不消,只提笔在纸上绘着图案,不觉间已至天明。 寒露领着人入内来唤宋淮起身,怎料推门入内时观得宋淮只着了亵衣亵裤支头歇在书案上,心觉不好,只叫人轻手轻脚先搁下洗漱之物。 虽已放轻了动作,怎宋淮是个常年警觉之人,只这一下就叫他立时清醒过来。寒露连连告罪,宋淮亦不多方,只叫人伺候着梳洗毕。 临出门时宋淮只吩咐了郑森取了图案去寻工匠定制,务必将这些物件制得精制才好。 郑森移步至书案旁,见上头堆叠了数张宣纸,纸上绘着众多物件,或是镣铐或是雀笼,或是造型奇异之物,或是陈设古怪的屋舍。 郑森蹙了眉头,并不敢多问,只将这一应宣纸仔细收好,自往城中去寻了手艺最为精湛的工匠。 这几月间宋淮歇得并不安稳,宁鸢却过得极其舒心。春日东风送暖,宁鸢坐在屋内埋头于几块鲜亮的衣料间,她缝了几针,院外便是一阵叩门声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露行踪 烛火明灭一 宁鸢搁下衣物提裙迈出门去, 见院外是刘月牙,立时笑着将门开启:“这时间非是饭点,我可未曾备下饭食与你吃。” 刘月牙好吃, 每每宁鸢生火做饭之时,她都会笑着拿些自家备下的菜蔬来与她换。 刘月牙略略噘嘴,道:“姐姐莫要同我说笑,我今日可不是来与你说吃食的。”话毕, 她朝左近看了看, 高声叫了一声。 宁鸢顺着她的方向去瞧,未见有人。刘月牙面上渐有愠色,只迈出几步行至一旁巷子里,随着一道叫痛声传来,不多时就见刘月牙拎着一男子的耳朵行出来。 “躲躲躲, 元娘姐姐又非是外人, 你天天躲天躲地, 能躲出个什么花头①来!”刘月牙一壁拎着谭山的耳朵, 一壁行,宁鸢旋即笑着侧开身,好叫刘月牙与谭山一道入内。 刘月牙与谭山自小一道长大, 乃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两家父母也都属意二人成婚,听说已在择日子了。 宁鸢将院门闭上,转身回到屋内端了茶水出来与他们两人一道坐在廊下矮桌旁吃盏粗茶。宁鸢将茶水斟了递给他们,便直接相问刘月牙来意。 刘月牙吃了一口茶, 开口道:“元娘姐姐我也不与你藏着掖着了,姐姐也知晓,我与他将要成婚, 本是打算去安罗国内置些绸缎衣衫来的。哪曾想前几日谭家叔父去了一遭,说是已不让人出入了。” “阿娘想着既然不能去安罗国,离咱们最近的也就是寒山城了,是以想来问一问元娘姐姐,不知姐姐可否领着我们一道去一趟寒山城?” 听得刘月牙提及寒山城,宁鸢立时易了面色,她眸光流转一番,叹道:“妹妹提了这事,我本不该拒的,只是我实在不能去往寒山城。” “妹妹是知晓我因何事来此处的,我先时说的那权贵便是寒山城中人,是以我绝计不能再去寒山城。” 刘月牙恍然大悟,连连致歉道:“怪我怪我,倒叫提起了元娘姐姐的伤心事来。” “往事已矣,倒是不妨事的,只是我确实不好再往寒山城中去。”宁鸢观得刘月牙满面愧意,又道:“不过我可绘上一张路线图与谭家大郎,你可依着这图与人一道去寒山城采买便是。” “不过切切要记得,断不可去明月绣坊置办物件,那家绣坊便是那名权贵的产业。” 二人闻得此语立时连连道谢,送走二人之后宁鸢转身回到屋内,她瞧着窗边的衣料,一时有些愣神。 她来此间已有数月,这数月间她一直未敢着人去与孟吟芳递信,生怕露了踪迹叫宋淮知。几番思量过后,宁鸢终是想出了一个法子,是以取了宣纸研了墨,将路线图又临摹了一张。 绘罢图,宁鸢又取来各色绣线,而后将这些绣线编成一股绳,再在上头串了七枚铜板。待将铜板串好,宁鸢另取来一个匣子,将自己先时置办的一白一碧两只玉簪并那串铜板一道摆入内里,这才取了面衣与图一道行出去。 彼时刘月牙才与吴二娘说罢此事,转身间观得宁鸢款款而至,立时笑着上前相迎:“元娘姐姐怎来得这般快?这事并不着急,姐姐晚些来也是使得的。” “你与谭家大郎成婚那是顶顶要紧的一宗,哪里能拖得?”宁鸢出言调笑一番,随即将舆图递于刘月牙,并将如何瞧舆图的法子都一应与她细说了。 待将这些事说罢,宁鸢又将匣子打开取出那串铜板,随后再递到刘月牙跟前:“我孤身来此,手边也没什么贵重的首饰,这两只玉簪样式虽简单,但玉料尚可,送与你添妆了。” 吴二娘观那两只玉簪,见成色较自己素日里所见的都要好出许多去,立时连连推拒。宁鸢只将匣子塞至刘月牙手里,道:“女娘出嫁是顶顶要紧的大事,马虎不得,且我独身来此多得吴娘子相助,吴娘子就莫要推拒了。” 宁鸢已将话说至此番田地,吴二娘亦不好再推拒,只与刘月牙递了个眼色,叫她安心收下便是。 待刘月牙将玉簪收下,宁鸢又问道:“不知此次往寒山城而去,是谭家大郎君独身前去吗?” 刘月牙接话道:“不独他一人,我与阿娘,还有他与谭家叔叔,我们四人一道去。”吴二娘亦道:“到底是置办成亲所用的物件,这两个孩子不知该买哪些,断不能叫他们独自去的。” 宁鸢颔首应了一声,面上堆出一番愁绪来,吴二娘见之,遂问道:“林娘子可是有话要说?” “是有一桩事相求,但行事需隐秘一些。”宁鸢端出一派为难模样来,朱唇微启,道:“在寒山城西面有一处宅院,院门上写着孟宅,宅中所居之人乃是我闺中好友。” “我受那权贵逼迫,盖因好友相助才能脱身出来,我想与之报个平安,又怕叫那权贵得了消息去。是以,想请月牙此次离开寒山城后去往那处讨要一盏水来饮,饮罢后直接将这一串铜板交与人当做谢礼便可。” 话毕,宁鸢便将这串铜板递到刘月牙手中。“切切记得,万不可多言一字,只需将此物相交便可。” 昔年孟吟芳身上的宫绦散了,宁鸢曾帮她重新打了一条,此时她以丝线打了这宫绦来串铜板,倘若孟吟芳瞧了,必是能猜得一二才是。 刘家母女自是满口应下,宁鸢随即又与她们言说了寒山城中哪些商铺物美价廉,哪些商铺要切切避开,待将一应事务说尽,暮色已起。吴二娘留她一道用饭,宁鸢亦不推辞,待将饭食用罢回去时,已是幕挂星盏。 几日后,刘、谭两家收拾好一应物件,套上了牛车就往寒山城中去。依着宁鸢所绘的舆图而走,一路上很是顺利,不过行了四、五日,就已至寒山城。 因是有着宁鸢那处得来的消息,两家人不过花了两日光景就已将一应婚嫁物件都购置妥当。回程时刘月牙自叫谭山赶着牛车去了一趟孟府别院。 将至孟府时,刘月牙先行跳下牛车,只叫他们都在原处等着,自己提裙大步朝前捏着院门上的铜环大力叩了几声。 未几,便有一婢子前来应门。刘月牙依着宁鸢所教的话语去与她讨了盏水,那婢女倒未有推辞,左不过一盏水罢了,只入内拿了陶盏盛了一盏递与她吃。 刘月牙吃罢了水,自是将宁鸢所给的铜板塞给那名婢子,再三谢过之后便往牛车处而去,不多时就离了孟府门前。 那婢子瞧见手中用来串铜板的乃是蚕丝线,心生纳罕,遂将院门闭上径直去寻了孟吟芳,将方才之事报与孟吟芳知。 “二娘子,那名女娘只问婢子讨要了一盏水,可与她同行一共四人,若要讨水怎只讨了一盏去吃?再者,不过一盏水罢了,哪里需要这七个铜板来谢,这些铜板都能买上三个胡饼了。” 孟吟芳抬手示意她将铜板递过来,只一眼,她便瞧出那所串丝线内里的门道来。她强压下内心的窃喜,只平声问道:“你可知那女娘是哪里人?” 那名婢子细细回想了下,道:“回二娘子的话,那名女娘的衣着非是咱们寒山城的样式,也非是大稽的服饰,婢子瞧着与那安罗国的衣着有些相似。” 孟吟芳抬手解了串铜钱的丝线,随即将这七个铜板给了那名婢女:“既是那位女娘与你的谢礼,你且收下便是。吩咐下去,日后若还有人来问咱们讨要水吃,无论是否有谢礼,咱们都当给予人方便才是。” 屋内众人皆道了个“是”字来,孟吟芳摆了手,百瑞便将她们都遣出去,随即亦轻手将门闭上立到了廊下候着。 她没事,她已在安罗国寻到了新的落脚处。 孟吟芳悬了数月的心终是在此时宽下些许来。想是宁鸢亦知宋淮多半会查到孟瑜替她办下的过所,是以她只假意往朔阳而去,待将线索留下后便离开朔阳调转方向去了安罗国。 如此,才叫宋淮久寻不到。 孟吟芳长长吁出一口气来,此时她既知宁鸢已然逃脱出去,那她也合该好生想上一想,如何才能接近城主。 刘月牙去与孟吟芳讨要水吃之事不独孟府婢女心生纳罕,连宋淮摆在孟府外的察子亦上了心。 宋笙苦追无果,宋淮便叫先时那一行察子继续盯着孟府别院。因是在宁鸢处尝到了苦头,那几名察子对每个在孟门前经过的人都是要派人盯上一盯的。 今日遇着刘月牙一行人,当即便有一名察子跟上前去,另有一名察子将这事传回城内报与宋淮知。 因是宋淮尚未放衙,那名察子在浊水居内候了许久,待到暮色已浓时,宋淮方回到浊水居内。郑森瞧得有察子候着,想是有急事要报与宋淮知,立时与左右招手,将浊水居内一应伺候之人都遣了出去。 那名察子将刘月牙一行人去孟府讨要水一事详细说与宋淮知。“禀家主,属下心觉此事奇怪,并不敢瞒下,特来报与家主知。” 孟府别院不远处便有一条水道,此时也非是寒冬腊月,行路之人若当真口渴自去水道旁吃上几口便是,断用不着去与孟府中人讨要。 宋淮心下已知此事多半与宁鸢脱不开干系去,想是她离开日久也记挂着孟吟芳,是以才用此等婉转之法将消息传与孟吟芳知。 “多派些人跟上去仔细查实,若寻到她的下落务必盯仔细了,再叫她离了你们的眼,就都不必活着了。” 那名察子垂头应下,立时跃出屋外隐入夜色。 烛火明灭一番,宋淮压抑了数月的心境终是又起波澜,他骨结分明的长指轻轻叩了叩几案,忽高声唤了郑森入内。 作者有话说: 花头 吴语发音,指有手段,有本事,有事情,有结果等,也有指鬼心思,或者婚外恋等意思,在此处意指【能躲出个什么结果来。】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37章 锁鵷凤 鸢娘,看来 彼时郑森立得稍远了些, 他陡然闻得宋淮唤他,立时顺着长廊急奔而去,气息不稳的推开了主屋的门, 待行至宋淮跟前稍缓了缓气息,方唤了声“家主”。 宋淮瞧向一旁跳动的烛火,缓缓道:“先时叫你命人去置办的物件,制得如何了?” 郑森立时回过味来, 行礼回道:“禀家主, 旁的小件都制得差不多了,只是有几张图上的物件得寻到安放的屋子才能制,如若不然即便是制好了,也是搬不进去的,只能摆到院中了。” 郑森尚未娶妻, 原也是不知这些物件有何用处, 怎他着人去制时观得那些匠人似笑非笑的模样, 一番相问过后, 这才知晓那一应物件的用处。 宋淮孤身日久,此时制了这么些许助兴之物,要与何人用亦是不必言说了。 宋淮垂眸细想了想, 随即开口,道:“一应物件都摆到清溪巷的宅子里,你再挑几个少言懂事的媪妇婢女过去,先将院子收拾出来。再去寻些匠人,在主屋旁修缮出一个浴房来。” 宋淮所言的清溪巷的宅子是宋淮早些年添置的, 已空了多年,此时叫他寻人收拾,又要指些少言懂事之人过去伺候, 弦外之音自是不必言说。 郑森料是宋淮已然寻到了宁鸢的下落,这才想将清溪巷那处离宋府最近的宅子收拾妥当安置于她。 一时间,郑森心中忧喜交加。 他喜得是宋淮身侧又能有可心人叫他开怀,忧得便是这可心人偏生是宁鸢这个宁折不屈的硬骨头。 若她先时肯应下来,宋淮抬她入府为贵妾,此时想必能怀有身孕母凭子贵了。偏她要逃,此时再叫宋淮擒了来,莫说为妾了,只怕是要充当一个无名无份的别宅妇了。 加之宋淮相问起先时所置办下来的一应物件,只怕是少不了要受些磋磨。 郑森不再多想,只低声应下来,这便转身离开去办这桩差事。 心有悦事,宋淮亦觉步伐轻快起来,他唤来寒露摆饭,所食之物也是这数月间最多的一次。寒露与霜降虽不知宋淮遇着了何等好事,但瞧他面带悦色,两人都吁出一口气来,心道终是不必再惴惴不安地度日了。 一时饭毕,两人又伺候着宋淮梳洗一番,随后退出去。宋淮歇在锦被间,凤眸看向悬在头顶的幔帐,想着明日晨起再叫郑森多去置办些时下女娘所喜爱的衣物饰品,他好生准备,叫宁鸢此生都不可能再离他半步。 刘月牙一行人采买过后顺利回到村子里,待将采买之物皆从牛车上搬下来后,刘月牙捡了几块衣料便去了宁鸢的小院寻她。 彼时宁鸢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她遥遥瞧见刘月牙小跑过来,立时调转身子去与她开门。“元娘姐姐。”刘月牙亲亲热热地唤了她一声,随后小声道:“我已经将姐姐交待的事都办妥了,只是那户人家什么都没说,也不知能不能明白姐姐的意思。” “什么都不说才是好的。”宁鸢得此消息亦宽下几分心来,她见刘月牙怀抱着几块簇新的衣料,问道:“你这是?” 刘月牙歪了头笑道:“姐姐是知晓的,我惯是个不擅女红之人,可这嫁衣终归是要自己做的,所以想来央姐姐教教我。” 如此顺手小事,宁鸢怎会不应,立时扯着她一道往里走去,并未察觉到那两个隐在暗处的黑影。 既已寻得宁鸢下落,此二人自是分开两处,一人守在此处,另一人回转寒山城将此事报与宋淮知。快马两日后,那名察子便将消息递到了宋淮手中。 宋淮心中大喜面上却是不见起伏,他只嘱人继续盯着,随即便着手安排事务,自是打算亲去一趟,将那只胆大包天的鵷凤①锁入笼中,叫她再逃匿不得。 刘月牙赖在宁鸢院中数日,却是连一道顶顶简单的云纹都未绣成,宁鸢恐她有所耽搁,出言说要替她来制,刘月牙偏是不听,言说着嫁衣必是要自己来制才行。 怎耐婚期日近,她却还是未能将嫁衣缝制好,近几日越性便不来宁鸢这处,只日日将自己闭锁在房中缝制衣物。 谭山与她打小相识,最是清楚她的性子。是夜,他避开村中人,单手提了一盏灯笼寅夜叩响了宁鸢的院门。 谭山一手提灯,肩上背着一个粗布包裹,他见宁鸢前来开门,双唇或张或合,半晌未有说出话来。宁鸢叫他这模样逗笑了去,先一步开口问道:“谭郎君寻我何事?” “宁娘子,我,我嘴笨,有些话不知应当如何与你言说。”谭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憨笑道:“宁娘子也知,我与月牙没几天就要成婚了,但是她还没,没将嫁衣做好。” 宁鸢会意,接话道:“我先时便与月牙说过,可以帮她制衣,偏她不肯。我手上此时并无适宜做嫁衣的衣料,若是有,我就直接再给她制上一身,权当给你们的新婚贺仪了。” “有,有衣料。”谭山见她应了,连忙将肩上的包裹取下递到宁鸢身前。“月牙挑料子的时候,我,我,多买了一份。”话毕,谭山立时憨笑几声。 他与刘月牙自小一道长大,最是清楚刘月牙的长短之处,是以早早就多备下一份一模一样的衣料来以备不时之需。 宁鸢笑着接过来,道:“谭郎君宽心,我这几日赶上一赶,必定会将衣裳制出来,绝不耽误你与月牙的婚仪。” “那就,就深谢宁娘子了。”谭山喜出望外,一时抬手,一时俯身,手忙脚乱一通都未行出一个礼来。宁鸢见此难免轻笑几声,谭山闻她展了笑,又道:“宁娘子,只是这制衣一事,你莫要同月牙说,这丫头拧巴性子,若叫她知晓了,保不齐又要生自个儿的闷气。” 宁鸢连连应下,谭山这才笑着离去。 自小长大少年情深,宁鸢瞧着他远去的身影免不了要替刘月牙高兴一二,能有一个知她懂她护她的夫君,实属幸事。 宁鸢将院门闭上转身往内行出几步,谁知门口又传来一阵叩门声,宁鸢并未多想,还道谭山仍有事未尽,一壁走,一壁笑,说道:“谭郎君宽心,我必不会……” 话未尽,就瞧得院门立着两个陌生男郎,未待宁鸢开口相问,就见宋淮自浓厚夜色中行出来。 宁鸢立时心如擂鼓,她身子颤抖不止,连呼吸都不甚顺畅。她瞧着宋淮的身影,一步又一步往后退去,怀中的包裹已然脱手掉落,落地时发出的声音悄不可闻。 她的眸光中满是惊惧,一张芙蓉面庞已没了血色,两瓣消了血色的双唇或启或合,便如一只惊弓之鸟,只消他轻拔箭弦,她便会应声倒地。 “原来鸢娘惊恐之时是这等模样。”宋淮迈步入院,随他而来之人将院门轻轻闭上,而后便四散隐于暗处。“鸢娘既有胆量诓骗我,此时却又为何要怕呢?” 宁鸢深吸几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反复压下几分,尽量稳着自己的心神并不回答。此时他已带人寻到此处,自己若要跑也是无用的,若再闹开来,只会叫满村的人都牵扯了去。 宋淮见她眼神躲闪登时上前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直视自己:“鸢娘,某的耐心可并不多。” 宁鸢与他眸光交汇,院中微弱灯光映照之下,她能瞧见宋淮眼中那抹上位者的得意。此时的宋淮瞧她便如同在瞧着一件物什,一件逃不脱他掌心的玩物。 宁鸢仍是不答,他粗砺的指腹划过她光洁的下颌,薄唇渐渐逼近,炽热的气息吐在她肩颈处,叫她身子不住地颤抖。“鸢娘逃至此处数月,是为了方才那个农夫?” 听他提及谭山,宁鸢唯恐他会错意去再叫伤了谭山与刘月牙,急道:“你莫要将不想干的人扯过来!” 宁鸢语气急切又如此维护,自是叫宋淮忆起先时所观得的景象。 一个其貌不扬的山村野夫她尚能对他展露欢颜,而对自己却无半分好脸色,再见之时与他言说的第一句,竟也是为了维护旁的男子,此等行径叫宋淮立时怒火中烧当即对着宁鸢的脖颈处咬上一口。 宁鸢吃痛轻呼一声,素手抬起用力地锤打着宋淮,口中却是再不敢吐出半个音来,生怕叫嚷着惊动了村民,叫她们将此等荒诞景象瞧了去。 宋淮身量高大,宁鸢所居的那一方矮墙并不能将宋淮的身形遮去,偏他此时又在幕天席地行此等事,真真是叫宁鸢又惊又怒,一时手脚并用要将他推拒开。 宋淮虽已起意,却也未全然失了神智,宁鸢抬脚之时他便分出一只手来将其制住,脑海间自是想起了那夜在她手中吃的苦。他此时回过味来,冷哼一声,道:“鸢娘,看来你非是不懂,而是深谙内里门道。” 话毕,宋淮再不顾宁鸢的推拒,只抬起一脚将门户踹开,这便拦腰将她扛起迈步往屋内而去。 作者有话说: 鵷凤 yuan 第一声,凤鸟,传说中的瑞鸟,也有比如君子贤者之意。 第38章 暮色春 鸢娘若是想 宁鸢双目圆睁, 心中泛起的可怖之感愈盛,她挣扎着锤打着宋淮,怒道:“宋淮你放开我!此地非是寒山城!不是你为所欲为之处!” “那又如何?”宋淮抬脚将屋门随即闭上, 而后往屋内那张简易的床榻行去。“鸢娘大可嚷得再大声一些,将整个村子的人都惊动,叫他们都知晓鸢娘已是我的人了。” 他瞧见宁鸢的挣扎之举,不怒反笑, 只伸出手扶上她微凉的面庞, 低语道:“不过鸢娘宽心,无人能瞧见鸢娘在我身||下承欢的模样。”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他在告诉自己,若惊动了旁人,他不介意将整条村子之人都一并屠尽了! 宁鸢胸中一滞,一口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竟也叫她忘了挣扎。趁她失神, 宋淮立时解了自己腰间玉带, 而后用力扯开她的衣衫。 布料碎裂声叫宁鸢回过神来, 她推拒无果,昏暗烛火下宋淮那张衣冠禽兽的面孔叫她一阵作呕,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刮子。 宁鸢用尽了力气, 可宋淮却未有动怒,他嘴角盈笑,似还有隐隐得意之态。未待宁鸢回过味来,宋淮已将她的长裙扯落,重温数月前的滋味。 未有温存的情事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宁鸢叫这一阵阵的入骨刺痛逼眼眶内盈满泪水, 贝壳紧咬朱唇,她仰起头,并不肯叫泪水在面庞上汇成水流。 屋外偶有犬吠, 屋内除却宋淮沉重的呼吸声,一时间竟无旁的声响传出。宋淮犹记得数月前宁鸢在他耳畔留下的耳语,那一声声不成调的话语叫他食髓知味,可凭他此时再如何卖力,宁鸢都不肯发出半点细碎声响来。 没来由的心火又起燎原之势,宋淮起了意,大掌游移,随后掐住了她的腰肢。宁鸢立时缩了缩身,发出一声娇媚至极的惊呼。她如此异举,自叫宋淮也跟着闷哼一声。 宁鸢知叫宋淮得了逞,心中所泛起的阵阵悲戚再压制不住,只化做两行清泪一滴又一滴落在宋淮的手臂上。 “鸢娘……”宋淮揽着她埋入被褥间,生碍的床板受不住这力道,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叫宁鸢恨不得自己此时便是个又聋又哑之辈,好叫她不必再去听这等令人作呕的声响。 宋淮兴致正浓,不觉间只将又手移到宁鸢腰间,想要多听一些。宁鸢自晓他的意图,趁着双手被松开时,渐渐将手上移自枕下摸出一把绣花小剪,趁宋淮不备便刺向了他脖颈处。 只宁鸢忘了自己此时的处境,她拼尽全力这一下如何能叫宋淮不发觉?未待剪子划破宋淮的油皮,便已叫宋淮拦了下。 “鸢娘真是狠心。”宋淮夺下她手中的剪子,随即俯下身去吻掉她眼角的泪水。“鸢娘若是想要夺了我的性命,不若换个法子,会更有成效。” 一声声污言秽语入耳,叫宁鸢又恨又气,她越是挣扎,宋淮越是受用,她不知此等酷刑何时才能何止,只觉得每一次都如刀入骨,痛彻心扉。 这些疼痛渐渐成了麻木,叫她再无力气挣扎推拒,眼前宋淮那张令人厌恶的面庞渐渐模糊,阖眼之前,宁鸢心中忽觉得就此昏睡不醒,亦是一桩好事。 许久之后,宋淮才歇了心思。他垂头去看宁鸢,这才发觉宁鸢早已没了知觉。宋淮心下一惊,一壁去探宁鸢的鼻息,一壁去听她胸膛内的跳动。 身前女娘气息虽微,却是平稳,料她只是力竭昏睡罢。 宋淮稍缓了缓心神,这才起身离了床榻处。他观屋内面架上摆了块巾子,立时便取了来将二人身上稍做清理,这才自顾穿戴好。 宁鸢先时的衣裙已叫他扯得不成样,他稍环顾一二,只觉入眼的衣裙皆是些下乘的粗鄙之物,并不足以与宁鸢相衬。是以,宋淮只解了自己的斗篷将宁鸢由头至脚蒙了个严实,而后抱着她迈步出去。 宋淮才将将迈出院门,隐于暗处的随侍都垂头行出来。方才屋内那等动静,他们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自是不敢抬眸去看,生怕瞧了些不该瞧的,叫自己凭白赔了性命去。 “将此处料理妥当。”宋淮如是吩咐着,而后便抱着宁鸢自往停在村外山林内的华贵车驾而去。 随侍之人立时分做两拔,一拔紧随宋淮而去,另一拔迈步自往屋内而去。屋内被褥凌乱满是痕迹,有一人前去将被褥团好弃至一旁,又有人将宁鸢的一应严具①钗环并衣裳都理好,装进一个箱笼之内。 落在院中的衣料被人取来与被褥扔到一处,而后又有一套簇新的衣裙并一封书信摆到屋内矮桌之上。 待将这一应事都做罢,那行人才将衣料与被褥带离宁鸢的小院,自去寻一处妥帖处烧毁了。 翌日一早,刘月牙还是来寻了宁鸢。 虽她性子再犟,然不通女红便是不通女红,断没有三两日就能制出一套嫁衣来的理。刘月牙并无他法,只得怀抱着一团衣料来叩了宁鸢的院门。 刘月牙叩了许久未见宁鸢行出来,心中不免有些纳罕。 自宁鸢到此处居下后素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素里除却去买些所需的食物外,断不会离院半步。若她离了小院,院门上必是会挂上一把铜锁才是。 刘月牙见院门未有落锁,忙伸手去推,院门未有落栓立时就叫她推开了。“元娘姐姐,元娘姐姐!”刘月牙一壁行,一壁唤,不多时已行至屋内。 宁鸢所居的屋子甚小,内里详情一目尽可了然,刘月牙唤了几声并不见宁鸢其人,又见矮桌上摆着一套嫁衣与一封书信,两道略浅的弯眉立时折起。 她粗略看了看这嫁衣,随后将那封书信所嫁衣拿在手里推门而出。刘月牙才将将迈出屋门,就瞧见一墙之隔处立着一个妇人,她开口间道:“郁家嫂子,你今日可瞧见元娘姐姐了?” 郁氏端着一盆衣物转过身来回道:“不曾。” 刘月牙满面疑惑:“奇怪,元娘姐姐甚少出门,且院外也未落锁,这人能去哪里呢?” 郁氏与宁鸢比邻而居数月,亦知隔壁院那位容颜姝丽的女娘是个再安分不过的,每日里除却洗衣晾晒与采买做饭,余下辰光都是待在屋内的。 “许是出门太急忘了落锁了?”郁氏随意答了句,并未细想。 刘月牙微微颔首,随即又相间了郁氏昨夜可有何怪异之事发生。郁氏细细回想,只言说自己昨夜歇得甚好,一觉睡至天光大亮,生生连个梦都不曾做过,哪里能听得到什么声响。 自郁氏那处相间不到原由,刘月牙亦不多留,只提裙自往谭山家而去。刘月牙一路小跑,她推开谭家院门便自去了谭山屋内,急道:“大郎,元娘姐姐不见了,只留下了这个。” 刘月牙并不识字,是以不知书信中写了些什么,只得将这书信取了来寻谭山。彼时谭山正在更衣,被刘月牙这一通行径唬得险些跳起来。 他胡乱将衣服套上,随后接过书信来瞧,说道:“林娘子说她的好友来寻,说是替她寻了一处好去处,她就跟着人走了。林娘子还说屋里摆着的那套嫁衣是给你制的。” 谭山将话说罢,立时就去瞧刘月牙怀里抱着的嫁衣,他观得嫁衣所用衣料非是自己昨日晚上给的那些,双眉蹙起,道:“奇怪,这嫁衣的料子不是我昨儿晚上给林娘子的呀?” 话毕,谭山又将这身嫁衣翻看一二,惊叹道:“这林娘子也太厉害了,如此繁复的嫁衣,她一夕间就制好了?” 刘月牙立时捕捉到了顶顶紧要的话语,她上前一步仰头靠近谭山,蹙眉质间道:“你昨儿晚上去寻元娘姐姐了?” 谭山知自己说错了话,只憨笑几声退开去,抬手摸了摸头,道:“那,我,我,我不是怕你,怕你来,来不及嘛。就,就,就去找林娘子,帮,帮一下。” “你讨厌!”刘月牙摆下嫁衣就要去扯谭山的耳朵,两人一阵嬉闹,再没去深究宁鸢不辞而别一事。 草长风暖,残月尽,星已稀,銮铃②阵阵催人醒。③ 马车疾驰在人烟稀少的山林间,宋淮揽着宁鸢躺在温暖的车驾内,他抬着手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着宁鸢的眉眼,替她抚平那双黛眉间蹙起的不平处。 宁鸢叫昨夜之事磋磨至力竭,身上本就不甚爽利,此时又觉得面上似有物什游走,叫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她驱赶几次未果,这才抬眸去瞧,入目的是宋淮那一张笑盈盈的可怖面容,唬得宁鸢登时坐起身来,再无半点困意。 宁鸢坐直身子后方察觉自己未着寸缕,她惊呼一声,只将一旁的披风扯过来胡乱挡着,自退开几步,将自己与宋淮的距离拉得稍远一些。 此等举动叫宋淮立时敛了笑,虽她未吐半字,可通身的举止无不透着她对自己的厌恶。宋淮只着了一身素白亵衣,他峰眉折起,冷声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严具 指女子化妆的工具。 銮铃 马车上的铃铛。 草长风暖,残月尽,星已稀,銮铃阵阵催人醒。 草长了,风暖了,月亮要消息了,星星了快看不到了,阵阵的铃声催得人从睡梦中醒过来。意指春日里天将明时的景象。 第39章 銮铃响 我要动的是 宁鸢如何肯依从?在宋淮冷言吐出那两个字之时, 她立时抑制不住地颤着双肩,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又一步,直至因脊背触碰到冰冷的铜环时才略略前倾。 宁鸢此等惧怕厌恶的行径叫宋淮折起的峰眉愈发不能舒展, 他不再等待,身子前倾长臂一揽就将宁鸢重新捉回身前。 许是怒气正炽,因而宋淮亦未有拿捏准力道,宁鸢只觉手腕生疼, 未待她将眸光自手腕处移开, 就叫磕到了宋淮的胸膛之上。她鼻尖生疼,抬眸怒视着宋淮。 双眉紧蹙,眼角微红,宁鸢已摆出一副厌恶的模样来,然宋淮却觉得她这模样别有一番意趣。 “宋淮, 你放开我!”宁鸢觉出他眸光中的意图, 立时挣扎着想要离开。“你贵为司政, 要什么样的女娘没有, 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诚如宁鸢所言,宋淮也曾多次相问自己,不过就是一夕风流罢了, 怎就非她不可了? 宋淮思索多日,终是给自己寻了个由头。盖因宁鸢初次与他共尝鱼水之欢后便逃离消失,落了他的脸面。 “鸢娘,你记着,只有我能弃了你, 你莫要肖想能甩脱了我。” 宁鸢冷哼一声,心道这宋淮也不过如世间众多男子一般,只因觉得叫女子弃了落了脸面, 是以才这般穷追不舍,真真是个下作的芝麻黑炭心! 相较那些刻意接近的温顺鸟雀,如宁鸢这等特生性不屈的狸奴自是更能激起宋淮的战意。他抬手捏了宁鸢的下颌,柔声道:“鸢娘合该谢谢孟家二娘,若非她替你遮掩了几日,你当你能避我耳目数月之久?” 提及孟吟芳,宁鸢黛眉微折,不明其意。宋淮将她这等惊愕模样尽收眼底,心下也明白该如何去拿捏宁鸢。 他将手移到宁鸢的黛眉之上,随即描摹一二,道:“孟家那位二娘子也是个聪明的女娘。在鸢娘离开之后,她偷梁换柱,继续着人往鸢娘屋内送饭食。为了不叫我的人发觉,她叫那放马小厮换上女装乘车离府,待到城内后又新买了一名女奴。” “如此,才将鸢娘留下的破绽都一一补齐了。鸢娘如此动人,我自是不舍得伤着,但孟家,我可不会手软。” 他用极尽柔软的语调说着最为冰冷的言词,叫宁鸢唬得心如擂鼓,只脱口说出“你敢”二字后,她那一双素手便攥住了宋淮的衣襟。“宋淮,你休要动芳娘半分!” “我怎会动她呢?”宋淮摆在她腰间的长臂收紧,温声道:“我要动的是鸢娘你呀。”他长指勾起一缕宁鸢披散的青丝绕在指间,渐渐俯身,宁鸢立时偏过头躲开去。 宋淮并不动怒,只顺势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随着他微启的双唇一并送出。“可若鸢娘不允,我就只能动她了。” 无耻!混帐!王八羔子! 宁鸢在心中无声地谩骂,她岂会不知宋淮所指何意?他将这话说得清楚明白,只要宁鸢与他逆着来并不从他,他自有千百种法子去伤害孟吟芳。 且不提孟吟芳与她有救命之恩,单是她孤独逃离后孟吟芳仍冒险替她收拾残局,宁鸢又怎能弃她于不顾? 宋淮知她舍不下孟吟芳,是以静等了两息允她细想想,而后他自启唇将宁鸢已然泛红的耳垂处落下一吻。宁鸢身子微颤,却未有再躲。 “鸢娘且宽心,我必是会好好疼你的。”话毕,宋淮自将二人之间那些碍物的衣物扯落。宁鸢又要去咬自己未愈的下唇,宋淮并不允她这等机会,立时俯身下去堵了她的动作。 他们此时所在的车驾较宁鸢先时所乘坐过的车驾很是不同,车驾前非是布帘而是如门扉一般的木制之物,是以不会因风卷车帘而叫外间之人观得内里春景。 虽外间随行者观不得内里画面,但并不能隔去多少声音。 宁鸢能清楚的听到外间传来的阵阵銮铃声响,她立时阖上眼眸不去看宋淮的脸,只权当这是一场噩梦。宁鸢不再反抗之后,宋淮自是十分称意,他紧紧抱住怀中那人,自顺着自己心意为之,也不顾是在何时何地。 许久过后,待宋淮歇了心思,宁鸢面上早已泪痕斑斑。宋淮自将车内备下的干净巾子沾了水稍二人清洗一番,而宁鸢亦脱了力,并不能再去推拒他此时的行径。 幸而宋淮将她清洗毕后不再继续,只与她一道躺下阖眼歇下。宁鸢被他牢牢圈着,偏她此时疲惫力竭,脑子里混沌一片,不多时亦睡了去。 怀中人气息渐缓,车轮驶过一处坑洼,累得盖在宁鸢身上的斗篷滑落几许,露出肩头处的青紫繁花。宋淮瞧着这些,随即扯了斗篷将其盖住,舒心睡去。 宁鸢再次醒转时早已不在车驾之内,她坐起身来,身上所着衣服十分宽大,衣料却很是上乘,不必多想她亦知晓这是宋淮的亵衣。想着那厮的禽兽模样,宁鸢真想立时弃了这身污糟皮子。 屋室内布置得简单整洁,想来非是驿馆便是某处逆旅①。宁鸢掀被而起,未待她及履下地,只听得屋门开启声传来,唬得她立时退回去,扯着薄被缩至一隅②。 宁鸢透过屏风瞧,只瞧见一个女娘身影进出,而后一阵饭菜香气传来。那女娘将饭食摆下,立时便退出去,并不敢往内室瞧上一眼。 待她离开后,宋淮亦行至内里。他转身将屋门闭锁,而后几步行至床榻前,平声道:“鸢娘饿了吧?我与你一道用些饭食。”话毕,他俯身要去抱她,宁鸢立时伸手拦阻,回说自己起身便是。 然宋淮并未理会,只掀开薄被强行将她抱起。“鸢娘,莫要拂了我的心意。”宁鸢怒气不消亦不能发作出来,只垂了头,随他去了。 幸而宋淮只是将她抱至一处圈椅上坐下,而后便与她相对而坐,自抬手启筷进食。 宁鸢一个日夜未曾用饭食,偏此时矮桌上尽是些油腻肉食,再对上宋淮那张人面兽心的面庞,总是欠缺了些胃口,她捧着碗筷将将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宋淮觉察到她的动作,开口道:“这些饭食不合鸢娘的心意?” 是同桌进食之人不合我的心意! 宁鸢捧了盏温水压了压喉间的不适感,回道:“回宋君,非是不合妾的心意,只是妾惯是少食。”话毕,宁鸢只站起身来与宋淮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兀自往床榻处而去,她掀了薄被侧过身躺下,不想再与宋淮多言半个字。 宋淮知她此时心中不服,亦不做多想,只继续用的饭食,想着如何才能将她的反骨尽数削去。 宁鸢阖着眼却未能入眠,满腹心思都在想着日后之事。 宋淮已将自己寻到,一时之间她是寻不到机会逃离的。既是如此,自少不得要委身与他受他磋磨,若然如此,那她便得寻上一些避子之法。 初次时是她月信将至时,昨儿到今日是她月信刚过之时,这几次想来未曾饮用避子之物当也是不会怀有身孕,但再过上几日便不好说了。 虽躲不开叫宋淮行苟且之事,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孕有这凶徒的骨血! 一时饭毕,宋淮唤人来将此间收拾妥当,随即又自去洗漱一番,待将一应收拾妥当,宋淮一壁行一壁解去自己的衣衫,不多时就已满地衣物。 他掀开锦被将宁鸢的身子掰过来,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随即又要行事。宁鸢着实不能明白这厮怎就对此厢事如此着迷,她今儿白日里已叫宋淮折腾得不轻,此时哪里还肯再叫宋淮近身。 “宋君。”宁鸢抬手稍稍将他推开,尽量柔着声,道:“宋君今日可否饶过妾,妾着实……” “不必鸢娘费力。”话毕,他立时便去堵了宁鸢微肿的红唇。宁鸢求饶未果,挣扎着锤打一番,终是叫宋淮与她稍稍分开些许。 “宋君可有备下避子汤?”宁鸢并不想错过此等开口的机会,直截了当便相问他避子汤药。 这山村逆旅,哪里来避子汤? 宁鸢所说之语叫宋淮拧了双眉,宁鸢知他这是心下不悦,立时解释道:“宋君若是不与妾避子汤药,妾有幸承宋君恩泽,孕有子嗣也算一桩福报。只是,怀胎十月,总是不方便伺候宋君。” 简短几句,真真是叫宁鸢反复压了多次才脱了口。宁鸢自知宋淮其人并不能允她说些逆耳之语,既他对此厢事如此着迷,不若就拿这下作的勾当充作借口,也好过叫自己再去吃那落胎之苦。 宁鸢这话倒也叫宋淮细想起来,他才将宁鸢寻回,哪里能忍下十月之久?一番思量后,宋淮自歇了心思,只将宁鸢怀在身侧,言说回府之后再着人去备,便也歇下了。 能躲过一劫,宁鸢亦不再多言,只长吁了一口气,暂且睡过去。 又过了两日,宋淮的车驾终是驶入了寒山城城门。然这车驾未直接往宋府而去,只是转去离宋府隔了一条街的清溪巷。 作者有话说: 逆旅 旅馆的意思。 一隅 yu 第二声,一个角落的意思。 第40章 清溪巷 鸢娘且宽心 清溪巷内有一座宋淮早些年就备下的宅院, 名曰千灯。宋淮抱着她步下车驾,而后一路直往上房而去。他将宁鸢摆到屋内罗汉床上,便开口唤人去备热水沐浴。 宁鸢叫那深色斗篷囫囵个罩着, 耳畔听得一众人去答宋淮的话,心下恼怒之意更盛,只蹙着眉头将头垂得愈发低。 一时屋内无人,宋淮自将罩着斗篷的斗篷移开些许, 他见宁鸢面有愠色, 料她心中羞怯,随即温声道:“鸢娘且宽心,她们不敢嚼这舌根。” 我只想剪了你的孽根! 宁鸢别过头并不说话,宋淮亦不恼,二人静坐片刻, 外间自有媪妇递话来, 言说热水已然备好。宋淮随意应了声, 旋即将宁鸢复抱起来走向屋内一处甬道, 行至尽头时,他踢开一扇门,便瞧见一处修得极大的浴房。 宁鸢双眉不经再次折起, 宋淮将她带至此处,其意如何她心知肚明,想到以后时常要受他此等折磨,宁鸢便觉生无可恋。 浴房中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池子,莫说一人沐浴了, 再多上许多个亦有空隙。池子四周都摆着云线纱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姿态各异的菡萏花。 宁鸢只粗粗瞧了几眼,身上的斗篷便叫宋淮扯落了, 宁鸢立时“呀”了一声,压过了斗篷落地时发出些许细碎声响。她回眸,宋淮立时又欺压上来,宁鸢边拒边退,眼见就要双双落下池内,外间忽传来一阵急切的叩门声。 宋淮叫人扰了兴致,严声对着屋外道出一个“谁”字。屋外宋笙急道:“家主,城主府传出话来,少城主下落不明。” 知是少城主没了踪迹,宋淮亦歇了心思。他俯身在宁鸢眉心处落下一吻,便道自己要先办桩急事去。 宁鸢巴不得他永远都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此时得见他如铁般的面色,心下不禁漾起一阵愉悦来。“宋君尽可前去,政事紧要。”千万莫要再回来了! 直至听到屋门开启又闭锁的声音,宁鸢方松下一口气来。她跌坐一旁良久,终是起身去沐浴,好叫这温热的暖水洗去满身疲惫。 接连几日她已叫宋淮磋磨得疲惫不堪,此时身处温热池水之中竟泛起了困意,她倚在池中不多久就阖目睡过去了。 因是先时在城外别院如意与乔媪就已然伺候过宁鸢,是以郑森在择人之时自是将这二人也一并摆了进来。 如意并新来的一个叫月莲的丫鬟立在浴房外许久未见内里宁鸢唤她们更衣,想着宋淮离去日久,心下担忧,二人便一道入内去寻了宁鸢。 二人行至内里,正逢宁鸢斜倚在池畔,半个头都要浸到池水之中。此等情景将二人唬了好大一跳,一壁跑一壁唤,生怕宁鸢有个闪失自己要与她赔命。 宁鸢回过神来,见她们二人一脸惊恐地扯着她,她忽想起自己未着寸缕,立时呀了一声,抬手遮挡。 如意先时伺候过宁鸢一回,知她此时正得宋淮宠爱,怕她因故旧之事记恨着,忙开口道:“娘子一直未有唤婢子更衣,婢子这才擅自入内来寻娘子,还望娘子恕罪。” 宁鸢有些神思混沌,听罢才回过味来,只道了句不妨事,又叫她们摆下衣服后且退出去便是了。 月莲较如意小了一两岁,在瞧见宁鸢满身痕迹时便已羞红了脸,此时得闻这话,忙不迭扯着如意一道离了那处。 如意与月莲一道退至屋外,随即低声道:“过会子你多往娘子身边盯上一盯,这位娘子怕是个不愿委身与家主的,她既能逃出一回,怕是会想逃第二回 。” 月莲颔了首,回问道:“姐姐缘何不去?我瞧着这位娘子似是个好相怀的,同你我说话也非是严声厉色的模样。” 如意叹道:“先时家主使了计要我想法子留下娘子,这位娘子又不是个痴傻的,哪里能瞧不出来呢?想来有些芥蒂,为免叫她再生怒气,我还是在外间伺候的好。” 月莲听罢,亦明白过来,旋即应下此事。 待二人退出去,宁鸢又草草清洗一番,便也离了池子自取了干净的巾子擦干,又随意套上了她们备下的衣裙。 待将这一切做罢,宁鸢方迈出屋门去。月莲立时迎上前去扶,而如意则是后退一步,自与宁鸢拉开两步的距离来。 回到上房内,月莲取了干巾子来与她绞发,宁鸢自往月样杌子上坐了,眼眸正对上窗外景色。 辉光和暖,和风习习,又有春燕飞飞,三两初破①桃花,正是一派仲春好风光。 怎耐宁鸢满腹心事,无心春景,待月莲替她将发绞干,如意便来相问宁鸢可要用些饭食。宁鸢摇了摇头,自往床榻处歇了,接连折腾了几日,此时她只想好生歇上一歇,再细细谋划逃离计策。 今日天暖,罗诺与丁沛②带着他们的幼子一道去城外踏青。城主出行本该带诸多随从同行,怎罗诺想与丁沛私底下带着幼子游玩一番,是以只带了几名暗卫,再无旁人。 因非是初次如此行事,是以也未有人在意,哪曾想不过转眼,少城主罗珃便已失了踪迹。罗诺发散了人去寻,如此大事,宋淮自得上心几分。 此事不独宋淮知了去,闻裕亦不会脱开手,一时城外山林内满是负责搜寻之人。 “疼,疼,疼……”而另一处,罗珃双眸通红,长睫晶莹,似是将将哭罢。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都忍不了?”孟吟芳瞧了瞧他的伤势,随即同百瑞招了手,取了一块新巾子来包了些碎冰压在罗珃的脚裸处。 “冷,冷,冷!” 罗珃的双足陡然受了凉,立时就要缩起来。 “你脚肿了,需得用冰敷一敷。”孟吟芳制住了他,她见罗珃似又要落目,随即道:“你是谁家的小娃娃,怎无端陷到捕兽的陷阱之中?” 罗珃眨着眼瞧向孟吟芳,随即摇了摇头。孟吟芳见他只三、四岁的模样,料他听不懂这些,遂叫百瑞去取了些果子来与他吃。 今日厨下备了荷花酥,百瑞自端来一碟捧与罗珃,罗珃立时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道:“好吃,跟阿娘屋里的一样好吃。” “净混说,这果子在咱们寒山城里要做得好吃的可没几家。”孟吟芳笑罢一旬,又道:“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罗珃摇头晃脑片刻,说道:“住在一个特别大的院子里,里面有很多人。” 孟吟芳听着他这如同没有说的话语只能叹了口气,他既说家中有人能食用上好的荷花酥,且府中宅院又大,想是城中某家官员之子,既是如此必定会有人来寻。 想至此处,孟吟芳亦不再问上这些,想来她只管料理好他伤处,再好生看半日,这小娃娃的家人便会寻过来了。 天色正好,孟吟芳亦不会短练功夫,自取了横刀往院中开阔处而去。 罗珃坐在廊下,手中捏着糕点瞧着孟吟芳,见她身有游龙之势,手中横刀又有千钧之势,欢喜地拍了手,手中的糕点随着他的动作立时飞起些许碎屑出来。 百瑞在旁取了帕子替他扫去衣上的碎屑,与他一道瞧着孟吟芳练刀。罗珃瞧了一阵,不觉间就起了困意,亦不管此时身在何处,自顾阖眼睡去,倒是将一旁的百瑞唬了一跳,连忙将他圈在怀中,没得再磕出一个乌青块③来。 孟吟芳因着她的惊呼声止了动作,她搁了刀行过去,一壁抱着罗珃往屋内而去,一壁叫百瑞寻人往院门处候着,没得罗珃的家里人不知孩子身在院内,就此错过了。 百瑞得了令,自指了玉枝去外间候着。玉枝领了命,将院门畅开,随即倚门而立,好瞧瞧是否有寻人者路过。 罗诺虽指了人满山去寻,自己又怎会枯坐久等,她易了服色与宁沛四处找寻。玉枝在外候了许久,远远瞧见罗诺一行人边走边喊,似是寻人模样,这便迈出几步将他们叫住。 “你们是在寻一个男孩吗?” 罗诺与丁沛得闻此言,立时上前相问缘由。 “那几位随我来吧,我家娘子今日在山林里救下一个小郎君,也不知是不是你们家的孩子。”玉枝一壁说,一壁引着二人往内里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至孟吟芳院内。玉枝瞧见百瑞在外候着,立时开口:“百瑞姐姐,这几位是来寻孩子的,也不知是不是咱们家娘子救回来的那位。” 百瑞观得罗诺衣着华贵,身后又跟着几名身量高大的随从,心中隐隐不安,又见他们似要往内里去,忙上前一步,道:“几位稍候,且容我去寻一寻家中娘子。” 虽百瑞如是说着,怎耐罗诺寻子心切,哪里容得再等,径直绕过百瑞便往内里而去。百瑞想要去拦,亦叫跟着罗诺的随侍给扯住,只得眼睁睁瞧着罗诺夫妻二人入内。 如此动静,屋内孟吟芳自也是听到了的。她行出几步正对上行色匆匆的罗诺,立时搁了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娘子小声些,他睡着了。” 罗诺侧头瞧了,见罗珃歇在榻上,红唇微动,似是梦到了好吃的。她宽下几分心来,这才与孟吟芳言谢:“多谢娘子相救,今日我们夫妻二人携子出游,哪知他失了踪迹,着实是吓着我了。” “孩子没了踪迹,当母亲的如何会不着急?不过也请娘子见谅,这孩子尚未醒转,我也需等这孩子醒转过后,确认娘子是他的母亲,才好叫娘子将人接走。”虽她行色匆匆,但孟吟芳着实不敢轻易将个幼童交还给陌生之人。 罗诺倒也不怒,自颔首应下,孟吟芳见此,只对着外间吩咐,叫百瑞去煮些茶水来。百瑞应了声,扯着他的侍从这才肯松开手,放她离开。 三人一道围坐在矮桌旁,罗诺自是要相问一番孟吟芳是在何处寻到罗珃的。孟吟芳一一答了,随即又道:“不过说来奇怪,这山林里至多只有人砍柴,以弓箭捕猎者已是少有,怎还会无端有个捕兽的陷阱呢?” 作者有话说: 初破 初开。整句话的意思就是,阳光温暖,微风轻轻吹着,春天的燕子飞过,桃花刚开了三两枝,正是二月初春最好的样子。 罗诺,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中所出现的人物,寒山城现任城主。 丁沛,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中所出现的人物,罗诺的丈夫,现以脸覆面具的哑奴身份示人。 乌青块 wu qing kui 分别是第一声,第一声,第四声 吴语发音,指因受伤出现的青紫色淤血块。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40-50 第41章 一山高 她能叫家主 孟吟芳心生纳罕, 是以并未察觉到罗诺那才蹙即舒的双眉。 自寒山城乱之后,有着萧恕与沈清晏①相助,她重新执掌寒山城, 虽城中大多人都臣服于她,但还是有少数人想要叫罗征②的血脉来坐这少城主的位置。 今日她虽只带了少数随从出城,但若要叫罗珃悄无声息离了自己身侧,无随行之人相助, 她自也是不信的。 未几, 百瑞捧着茶汤果子入内,罗诺与丁沛各自取了一盏捧在手中,却未去饮。孟吟芳瞧他们如此,随即自饮了一口,亦不去催他们。 虽孟吟芳从未见过罗诺, 但她与一名哑仆产子之事, 她也是知晓的。而此时面前这夫妻二人, 女子衣着华贵, 男子只之不语且覆着面具,她少不得要作此想。 既有此猜想,孟吟芳眸光流转, 随即道:“二位可尝尝这荷花酥,这是我一位好友昔日写下的方子,我院中厨娘依着做了,虽口味上稍逊于她,但较城中酒楼里做的那些还是好出许多去的。” 罗诺见她取了一块来食, 又见其形很是精致,亦浅尝一口。面前这荷花酥不论模样口味,都与沈清晏送来的厨娘不分伯仲, 着实叫罗诺有些诧异。 孟吟芳见她尝了,随即又道:“我这位好友许是大稽人士,会好些大稽的点心,连那酥山都是会制的。” “许是?”罗诺心生纳罕,问道:“娘子与她既是好友,怎会不知她是哪里人士?” 孟吟芳自抬手以帕拭了拭嘴,道:“我那位好友先时跌落山崖,失了旧时记忆,连她自己都不知晓自己是哪里人士,家中是否还有父母亲人。” 语毕,她又做出一派忧伤模样来,叹道:“她也是命途多舛,孤身一人失了记忆也就罢了,偏还叫城中权贵瞧上了,不得不避走他乡……”话至此处,孟吟芳又立时做出一番回过神的模样来,并不往下说去,只笑着叫二人吃茶。 吃了半盏茶后,罗珃自也醒转过来,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笑道:“阿娘,阿爹。”夫妻二人立时搁下茶盏迎上前去相问他是否安然。 孟吟芳得见如此场景免不得要想起自己的父母,她微微垂头,随即又扬了笑上前几步,道:“他掉下陷阱时伤了脚,我给他冰敷过了,但我非是医者,二位将他带回去后还是得寻个人好生查上一查。” “还有,他说他磕到头了,但我未有寻到伤处,二位最好也寻个擅长此类症状的医者瞧一瞧为好。今日他在我这处用了些荷花酥与翡翠雪月酥,我未叫他吃茶,只给他备了些崖蜜温水。” 孟吟芳将话说毕,罗诺夫妻二人自是相谢一番。孟吟芳亦不多留,亲自送了他们几人离府。罗诺将罗珃带上车驾后,便吩咐人去将宋淮召来。 彼时宋淮正领着人在城外找寻,陡然闻得罗诺有此传召,自叫宋笙先一步领人回去,他孤身往城主府而去。 宋淮赶至城主府时暮色已起,守卫见是宋淮前来,自亲引了他去见罗诺。 彼时罗诺坐在书案前执笔,宋淮入得内里,自与她施了一礼。罗诺未有抬眸去瞧他,一壁写,一壁说道:“病好了。” 宋淮因要亲去将宁鸢带回,是以安排一番后假借生病的由头离了城去。只是此等事如何能逃过罗诺的眼,她今日有此一问,自也是在敲打宋淮。 宋淮觉出味来,再次施礼道:“多谢城主惦念,臣已大好。” “既是好了,就该去查一查今日之事是何人所为。”罗诺如是说着,她并不想与宋淮直接扯破这面皮,毕竟他也是自己权衡左右的一把利刃。 宋淮应下正欲离去,罗诺却喊住了他,随即便有一侍女捧着一个螺钿妆匣前来。“拿回去给你的妾室的吧。” 宋淮身形微怔,而后接过来再行道谢方退了出去。 离了城主府,夜风微凉,残月在天,吹得宋淮神思有所清明。宋笙上前来迎,宋淮迈步自往马匹旁而去,随即便扬鞭而走。 罗珃被寻回的消息罗诺未叫人压着,且孟瑜在城主府中当差,自是清楚。他得闻罗珃是在城外一所宅中寻回,立时便想到了孟吟芳,是以翌日就出城寻了她。 孟瑜入得内里,便直截了当相问孟吟芳救下罗珃一事。孟吟芳并未立时作答,只叫百瑞先去备茶,待屋内无人,方道:“阿兄如此神情,想是我猜对了,昨日来的那位夫人,就是城主。” “果真是你救下的少城主。”虽早有猜测,但此时亲耳听孟吟芳道出实情,孟瑜总是免不了有些担忧。“城主出行素来都有暗卫跟随,外间言说是走失,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罗诺虽为城主,但见不得女子权掌之人不胜枚举,朝中亦不乏有存了叫罗征之子再行继位心思之人。 “所以我希望阿兄权当今日不曾问过我这些,只是来寻我吃盏茶的。”孟吟芳面色平缓,道:“昨日我已经将鸢娘避走一事透了口风出去,我未与城主直言鸢娘是受宋淮所迫,只是说她受一权贵所逼,不得不避走他处。” 孟瑜自明其意,旋即接话道:“你放心,我会寻个好时机将你的身份透给城主知。”宁鸢避得了一时,却避不了一世,宋淮在位多年,手上也不乏擅于搜寻之人,总有寻到的一日。 再者,孟吟芳此举不单为了宁鸢,亦是为了孟家,为了她自己。 未几,百瑞捧了茶汤入内,二人一道吃过茶,孟瑜便也回了城。 因是要查罗珃失踪一事,宋淮接连几日不曾过来千灯别院。宁鸢将养了几日,终觉得身上大好,遂也开始打量起这别院的布局,好寻一处方便逃匿位置。 早起月莲与如意奉上餐食,宁鸢草草用了些唐安餤③并半碗玉尖面就搁了箸,自取了帕子拭了嘴,而后又取来茶水漱罢口,便也起身往外间而去。 这几日伺候下来,如意与月莲也知她心有郁结,平素里并不说话,只独自个坐着。是以在宁鸢起身之后,如意留下收拾一应碗盏,月莲便跟着她并不敢多离半步。 东风送暖,宁鸢穿了一身浅黄春衫自在庭院信步而走。院内雕栏画栋,花木繁盛,院中辟出的池子里想是栽种了菡萏,此时未至花期,未见花情。 宁鸢沿着院墙行走,偶过春桃花树下,自是抬手弯下一枝来轻嗅了嗅,做出一副赏花之态来。如此反复多次,待她将整个院子粗略走上一圈,已过去一个时辰有余。 宁鸢行回自己所居的院落内,此时她并不往屋内坐,只自往池旁立着,似是在瞧着池中那几尾占魁④愣愣出神。 月莲随她行了这一个时辰,又在旁立了许久,怕她身子受不住,只上前劝说一番,怎耐宁鸢并不回话,月莲亦只能歇了心思自立往她身后两步处立着。 这个院子除却正门与后门处,还有一处方便车马出入的侧门并两处角门。正门与后门内自有两个看门小厮守着,侧门处看似无人,但那处门厚且重,凭她一人之力怕是无法做到悄无声息将其开启。 既是会惊动旁人,自也不能选,若真要选,怕也只能是两处角门了。只是那两处角门离自己所居的院子着实远了些,一路上要不被人瞧见怕不行。 再者,虽平素日贴身不离她左右的也就如意与月莲再并乔媪这三人,但宁鸢自晓宋淮必是指了察子盯着她的。 宁鸢立在池边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自回了屋内坐到了罗汉床上。如意立时去备了些玉露团来捧与她吃。宁鸢只抬手用了半块,便搁在一旁,只愣愣地瞧着矮桌上摆着的三足鎏金仙鹤炉瞧着。 她这般瞧到午时,又随意用了些饭食,而后又坐至原处继续发愣。如意将其瞧在眼里,只与月莲叮嘱了些许,叫她生好看着宁鸢。月莲一一应了,如意又外往间与乔媪递了话,叫她也一并盯一盯,她需去一趟宋府主宅。 乔媪知她要离开,自是要问上几句。如意满面愁容,叹道:“娘子每日里一句话都不曾说,一应饭食皆是给了就吃上一点,用得却都不多,也不知是喜不喜爱。” “这便也罢了,每日里要伺候她梳洗之时,她都不许咱们在旁。我原道娘子是记恨我先时帮着家主将她拦了下来,便想叫月莲多往跟前立着,却不想月莲去了,也是如此。” 乔媪听罢,回道:“家主将她搁到这别院之内,也不知是要纳了她,还是就叫她当这别宅妇,连接几天不曾来瞧她,想来也未有那么中意。” 乔媪年岁已大,这些年来什么样的女娘是没有见过的?纵是再有颜色的美娇娘,只要非是大家大户,有父母亲族疼爱的女娘,哪里是能在夫家站住脚的? 男郎口中说得再是好听,最终都逃不过情深不寿这四字。 “她能叫家主费了这般大的心思去寻回来,即便是不上心,也不会在此时。”如意未将乔媪的挑拨之语听进耳中,只又嘱她小心伺候着,便提裙离了此处,自往宋府而去。 千灯别院与宋府主宅相距不远,不过一条街罢了。如意行至宋府角门处抬手叩了门,不多时便有人前来应门,并未直言要寻宋淮,只言说郑森先时吩咐之事办得差不许多,特来回话。 那小厮知她是城外别院中伺候的奴婢,心下亦未多想,只领着她去寻了郑森。 彼时郑森正嘱人在浊水居内收拾衣物,好送去衙署与宋淮替换,陡然瞧见如意前来,双眉一折,自将如意扯了往僻静处立了。 作者有话说: 萧恕 完结文 《表妹门前是非多》中的人物,按着时间线,这个时候萧恕已经继皇太子位,长女也已经出生。 沈清晏 完结文 《表妹门前是非多》中的人物,按着时间线,沈清晏已与萧恕成婚,长女也已经出生。 罗征 完结文 《表妹门前是非多》出现过的人物,罗诺的亲弟弟。 唐安餤 dan 第四声 一种拼凑成花形的饼。 占魁 鲤鱼的别称。 第42章 弃妆匣 此时郑森既 “你不在娘子身侧好生伺候, 来这里做什么?”郑森将声音压得极低,话毕还不忘左右打量,生怕叫人听了墙角去。 如意垂着头小声回道:“娘子这几日不曾说过一个字, 每日里进食甚少,除却去院中走上一两个时辰,余下就都枯坐一隅。婢子怕娘子生中郁结不散,没得再生出病症来, 是以先递个消息回来。” 回想那日孟吟芳提刀与宋淮打斗的场景, 郑森自觉那宁鸢怕也是个生性与孟吟芳相似之人才是,若不然也不会摆着大好的富贵日子不过,要拼死逃出去。 此时宋淮将其强行带回,心中自是憋了一口气无处舒解。郑森只小声与如意言说自己知道了,便叫如意快些回去别院, 日后莫要轻易来主宅寻他, 没得再生了事端来。 如意自是应下, 立时离了宋宅自往千灯别院而去。 未几, 底下人来回话说已将衣裳收拾妥当,郑森亦不久留,自带着一应衣物套上车往衙署而去。 郑森行至衙署时, 宋淮自在刑房亲自盯着人施刑,郑森不敢打搅,只立在院中静候宋淮回来。又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宋淮才往此间而来。 郑森将一应物件摆放好,而后立在一旁待屋内只余宋淮、宋笙之后, 方开口道:“家主,今日千灯别院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宁娘子数日不曾开过口, 整日都呆坐着。” 宋淮未有抬眸:“是她指人来递消息的?” 郑森知宋淮的意思,略一忖,回道:“是如意过来递的话。奴觉得许是娘子初归之时就与家主分开,心中惶恐不安,身侧亦无可言说的知心人,这才一直缄口不言。” “奴也觉着若是娘子一直闭口不言,怕是要生了病症出来。” 宋淮静默少顷,抬眸间瞧见罗诺所给的那个妆匣,遂道:“近日诸事繁多,无心旁事,你且将这个送去与她便是。” 郑森得了信,立时上前亲自去捧了,待行过礼后才行离开。郑森离了衙署,一人孤骑往清溪巷千灯别院而去。 郑森行至千灯别院时正是酉时,天色将暗,廊下已然悬灯,月莲引着郑森一路前行,待行至宁鸢屋前自请他稍候一二,而后先一步入内去与宁鸢禀报。 宁鸢听得郑森名字却不知他是哪个,月莲见她翠眉微蹙,又道:“禀娘子,郑郎君乃是贴身伺候家主的,想是家主令他来的。” 得闻他是宋淮近身,宁鸢心中厌恶之感自又添了几分,只自顾将头侧过去,微微颔首。 月莲立时迈出门去迎,郑森垂着头入内,满面堆笑地与宁鸢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宁娘子,家主近些时日公务繁忙,是以不得空来寻娘子,这螺钿妆匣乃个中上品,寻常难见。” 宁鸢巴不得宋淮日日都待在衙署内,没得再来折腾她。宁鸢甚至懒怠去瞧一眼,只摆了摆,也不知何意思。月莲立在一旁,立时便去接了。 “宁娘子,这妆匣之内还摆了好些奇珍,娘子不若瞧一瞧?”郑森见她依旧一语不发,还道她是在怪责宋淮,少不得要赔礼解释一番。 他将话说毕,未见宁鸢有何反应,一旁如意忙来打岔,上前来打开妆匣,见内里满满一匣子的首饰,立时欢喜道:“娘子快来瞧,内里摆着好些名贵的珠钗玉环。” 宁鸢终是偏了头瞧了一眼,烛光下那一匣子物件熠熠生辉,好生刺眼。宁鸢扫视一圈,终是开口言说了这数日来的第一句话:“这么名贵,那就都赏你们了。” 话毕,她不再言说,只兀自起身往外而去。她这一番话叫屋内三人皆唬了一跳,月莲瞧她离开,立时去追,余下二人面面相觑一番,终是郑森先一步开口,结结巴巴的问道:“她,她,她方才说什么?” 如意满面为难,叹道:“娘子这怕是还在与家主置气呢。婢子服侍娘子这么些时日,娘子从未吐过一个字。” 郑森垂着头思索半晌,道:“这匣子里的物件都是顶顶好的,家主摆在案头,想是也早就备好了,就等寻着机会再送给娘子的。” “可娘子并不中意。”如意又叹了一口气,又瞧得这满匣子的饰物,问道:“郑郎君,那,这些饰物如何处置?” “你难不成还真想拿呀?”郑森剜了她一眼,道:“寻个妥善之处先安置吧,无事莫要叫娘子瞧见,没得发了脾性吃亏的反而是你们自己。” 如意将妆匣接过来,心道宁鸢至多就是不说话罢了,打骂苛责倒是不会有。一应事务交待妥当,郑森亦不多留,自回转了宋府,想着若是待宋淮回府之后,再行禀报此间事务。 如意送走郑森,自也将这妆匣束之高阁,不敢摆到宁鸢跟前惹她厌恶。 又过了几日,宋淮终是将引得少城主离开的暗子捉住,审问之后将一切尽数报与罗诺知。罗诺瞧了折子,只说他接连辛苦多日,许他几日休沐,便也叫他回去了。 宋淮离开城主府,自是先回府去沐浴更衣一番,而后再与方夫人请安。方夫人已数日不曾见他,自是扯着他一道坐定。 屋内燃着方夫人精心调配的香料,袅袅而起,满室生香。 “良恭多日来操劳,过会子用过饭后好生歇上一歇才是。”方夫人如是说着,心下也生了纳罕之意。他接连几日都在衙署替城主办事,理应带些倦意才是,可如今瞧来却不见他面露疲态,竟较早几月还要好一些。 宋淮峰眉舒展,面露笑意,回道:“有劳阿娘惦记,都是为臣者应尽之事,阿娘不必挂心。但儿确实久未尝阿娘院中的饭食了,今日必是要蹭一蹭才是。” 寻常的三言两语却叫方夫人听了心中熨贴,只笑了一旬便立时指人去通知厨下,早些摆饭才是。 母子二人用罢饭食不过酉时三刻。方夫人惦记宋淮操劳,是以并不留他,只叫他快些回去歇着才是。宋淮亦不多留,离了方夫人那处后便自回了浊水居。 郑森见他回来,想着前几日的情景,立在廊下心中略略一忖终是迈步入内去与宋淮禀报。“家主,妆匣送过去了,只是宁娘子……” 宋淮抬眸,道:“她怎么了?” 郑森将头垂得愈发低了些,仔细盘算一番后,方回道:“宁娘子似是并不中意这些钗环。家主,宁娘子绣工精湛,想是更偏爱一些丝线料子,家主看是否要在别院之内添置绣架?” 郑森并不敢直接说与宋淮知,没得自己再触个霉头,只是此等事亦不可不报,他少不得要编出一番言辞来说。 连接数日不曾与宁鸢亲近,他本也打算待将手中事务处理毕再去去寻宁鸢,此时郑森既提起来,宋淮也着实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 宋淮微微颌首,自叫郑森去准备。郑森得了令,行礼过后便退走几步闭上屋门便顺着回廊行走,怎他未行几步,便遇上了宋笙。 宋笙扯着郑森往侧边又走了几步,这才问道:“你且老实与我说,别院那处的人是否又在作妖?” 郑森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宋笙亦少不得出言催促几次。郑森见此,亦叹道:“作什么妖?那位宁娘子心气高得很,家主送去的一应东西连个正眼都不瞧。” “我听如意说,那位宁娘子入府之后一句话都不曾吐过,想是还记恨家主将她强行掳劫一事。” 宋笙双眉紧蹙,不屑道:“家主丰神俊朗,身居高位不说,家财还颇丰,她不过一个无依孤女罢了,空有一副惑人皮囊,竟还瞧不上家主了?她再这般胡闹,家主自是会对她厌弃,届时莫说为妾了,怕是连个别宅妇都当不成。” 郑森心道:只怕那位宁娘子是巴不得家主厌弃了她,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复相见才好。 宋笙自小跟着宋淮,心中对宋淮的敬意如山亦属常事,是以郑森并不与他继续说下去,只匆匆与他分别,便去办自己手中的差事了。 诚如郑森所想,宁鸢巴不得宋淮一辈子都不来寻她才好。 这几日宋淮并不来寻她,虽她尚未寻到如何逃脱的法子,但不必瞧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倒是叫她的饭量亦好了不少。 戌时刚过,如意与月莲便将饭食摆上来。如意将饭菜搁下,立时便退到廊下候着,并不敢立在宁鸢身前。 乔媪见她出来,自是扯着她又往假山后行了几步,小声道:“里头那位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如意颔首,回道:“一个字都不曾吐过,咱们摆什么饭食她都是草草用上两口,至今都不知她喜欢哪个。每日里她宁可用凉水净面,都不会唤我们进去伺候。” “这便也罢了,家主叫郑郎君送来的妆匣都被搁在一旁,每日里用来用去也就那几个银钿子,不施粉黛,不戴钗环,都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乔媪本以为跟着这位娘子能多得些好处来,不曾想这位新主子是个宁折不屈的犟脾气,若她这般不上心,保不准哪日她被宋淮弃了,自己还得回去别院守着那清水衙门过。 乔媪心下焦急,脱口道:“她作出这副模样来,不知晓的还当是咱们伺候有失。” “娘子虽是不与我们说话,但也没为难过我们,还算是个好相与的。”如意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家主何时再来。” 二人正说着,忽见廊下一个高大的影子疾步而来,二人心下一惊,忙迎上前去与宋淮见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同台食 是我的不是 宁鸢听见廊下如意与乔媪的行礼声, 自是知晓宋淮终究还是来了。她双眉微折,立时便搁了手中的银箸,无心再去吃这些食物。 宋淮迈步入内, 内里月莲立时与他行了一礼,抬眸又瞧见郑森的眼色,这便也侧开身退走几步轻轻闭上了屋门。 宋淮本就在主宅内与方夫人用过饭,此时见桌案之上的菜色宁鸢少少用了些许, 便也坐到她身侧, 唤来人再增上一副碗筷。 宁鸢瞧见他便没有食欲,只静静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月莲摆上碗筷过后,宋淮立时扯了宁鸢的手,道:“我陪你再用上一点。”宁鸢阖了眼, 强行压下想要发怒的欲望, 冷淡道:“妾吃饱了。” 宋淮瞧着满桌菜色, 知她这是心中不爽利, 旋即道:“既然鸢娘吃饱了,那不若我们往别处去吧。” 宁鸢闻言,立时便将一双黛眉拧起, 相较与他亲近,宁鸢也只能强压下不适感又执箸在手强行用了些许。 饭毕,不待侍女收拾妥当,宋淮便将她抱起摆到自己双腿之上。如意与月莲瞧他这等架势,忙加快手中动作将一应碗盏都收拾妥当。 宋淮埋首于她脖颈间, 只觉她近些时日身上的菡萏香气渐淡,开口问道:“鸢娘怎么不用菡萏香料了?”他知她喜欢菡萏花,是以早早叫人备下了。 宁鸢嫌恶地将头偏开, 回道:“近几日身子不适,懒怠了。”宋淮未有多言,只将粗砺的手掌穿过她腋下,而后将她抱着站起身来,惹得宁鸢不禁轻呼一声。 他一壁行,一壁去解她的衣带。宁鸢自是知晓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那等屈辱之感袭上心头,不多时已叫她眼角凝了水气。 衣物轻声落地,屋内纱幔随风而起,划过她的肩颈,叫宁鸢心底泛起阵阵可怖之感。 她不愿瞧见宋淮的脸,只开口叫他先去灭了灯,宋淮还道她是心有羞怯,虽不能瞧得她情动时的模样有些美中不足,但又想至来日方长,这便也顺了宁鸢的意思,只抱着她将屋内烛火一一熄灭,而后再往床榻而去。 宁鸢才沾了床榻,便立时往角落缩去,宋淮怎会允她离开,立时就将她擒住,随即便整个覆上去,想要去沾她的朱唇。 宁鸢觉察到他气息渐近,自不叫他如愿,立时侧开头,只叫他炽热气息落到了自己雪白的脖颈处。 多日未能一亲芳泽,宋淮亦是着急了些,期间不管宁鸢推拒多次,他都不肯歇了心思,直至宁鸢再未出言拒绝,宋淮方止了动作,只郎声问了沐浴之水是否妥当。 自宋淮入内之时,底下人便已往相连的浴房中准备起来,是以宋淮一问,廊下的如意立时答到已然备妥。 宋淮这才将失了知觉的宁鸢抱着往浴房而去,待将二人清洗妥当,宋淮又取了一旁干净的衣物来与宁鸢换上,这才回转。 而在他们二人去往浴房之时,乔媪早已领着人将一应被褥都更换妥当。宋淮将宁鸢摆回床榻内,便离了别院,并未留下歇夜。 宁鸢叫宋淮磋磨至力竭,待她再次醒转,已是翌日午时。她睁开眼,瞧着头顶的青色幔帐,昨夜那些景象一遍又一遍在脑中浮现,叫她腹中一阵翻涌。 她才想坐起来用凉水净个面,好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堪的场景,怎她才方撑着身要起来,便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好似叫人鞭打一夜那般。 此等念头一闪而过,宁鸢不禁自嘲一笑,她昨夜可不就是受了一晚的刑罚么? 宁鸢长叹一声,而后强忍着不适感坐起来,想要掀了幔帐起身,守在外间的如意与月莲立时迎上前去。如意端着盏温水,月莲立时接过来喂与宁鸢吃,宁鸢吃了盏温水,亦觉好了许多,这便也摆了手。 如意立时接过来退开几步,月莲开口问道:“娘子可否要沐浴过后再进些吃食?”宁鸢摇着头,只又躺回去将身子朝里侧卧,不再言语。 月莲并不多言,只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退开几步。 如意与她递了个眼色,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待退至廊下如意方压低了声,道:“娘子既已醒了,我这去吩咐厨下备些饭食,待娘子用过饭食还得再饮避子汤,你且回去好生盯着,莫要叫娘子离了你的眼。” 宁鸢这不言不语的性子月莲又怎会不清楚内里的厉害关系呢?当即便点头应下来,随后又推门而入,自往宁鸢床榻外立了。 不多时,如意便与乔媪领着人来布膳。一碗长生粥,一碟仙人脔①,一碟汤浴绣丸②,再并一锅人参当归乌鸡汤。 如意将这些摆好,立时便与月莲递了个眼色,月莲行近几步,悄声道:“娘子还是先起来用些吃食吧,待吃完后再歇也不迟。” 帐内宁鸢未有所动,月莲看向如意,见她又指了指熬好了的避子汤药,月莲蹙了蹙眉,只得再次转身对向床榻处,轻声道:“娘子,那避子汤得……” 未待月莲将话说毕,宁鸢便掀被而起。 月莲叫她如此行径唬了一跳,还道宁鸢是知晓宋淮令她服下避子汤而恼怒,正思索该如何劝她服下之时,却闻得宁鸢沙哑的嗓音传来,唤她快些将避子汤取来。 月莲瞧她满面欢喜,竟无半点恼怒之意,心中自是纳罕。既她肯去饮这避子汤,如意亦立时捧了过来,宁鸢接过来蹙着眉头将一海碗的避子汤尽数灌下。 许是喝得急了些,腹中又起作呕之感,她立时拿手捂了嘴自缓了好一阵子才压下去。 这避子汤换在旁人身上或许是罚,但在宁鸢身上可称得上是救命良方。宋淮时不时来折腾她一通已叫她身心俱伤,若再叫她怀上宋淮的骨血,她宁死都要想法子堕了去。 避子汤是伤身不假,却也不可与堕去胎儿的损伤相较,两害相较自是要取其轻者。 月莲见她已然服下汤药,又开口劝她且进些饮食才好。宁鸢略略忖了忖,这便抬了手,由月莲扶着踉跄地往矮桌旁挪去。如意见了,亦行过来垂着头与月莲一左一右扶着宁鸢坐定。 桌上的菜色略显油腻,宁鸢却也不愿再行开口与人言说,只草草用了些许,又饮了盏乌鸡汤,这便洗手漱口,又回转床榻上去歇着了。 日落时分,郑森递了话来,言说晚间宋淮要来别院与宁鸢一道用膳,乔媪得了信,自是上心,亲自往厨下去盯了。 乔媪想留在宁鸢身侧多捞些油水,是以昨夜宋淮来时她便在外候着,想要极力扮出一副尽心伺候的模样。既她立在外间,自是将内里的一应动静都尽数听了去。 自己现如今所伺候的这位娘子虽是个少语不给好脸色的,但也真真是得家主宠爱的,只要好生伺候着,还怕捞不着油水? 乔媪每每思及此处,便觉得日子都更有盼头一些。厨下得知家主要过来用膳,自也不敢马虎,只将一门心思摆在灶台间,半点都不敢松懈。 酉时三刻,月莲便催着宁鸢起身,随即便与她梳妆。宁鸢知是宋淮要来,并不愿施粉黛,只随意将墨发挽在脑后,又随意挑了套最为素净的衣裳,便往一旁罗汉床上坐下了。 戌时刚过,宋淮便踏着月色而来。 彼时宁鸢已然等得倦了,自倚在凭几上缓着神思,陡然听得宋淮前来,只抬眸瞧了他一眼端坐了身子。 屋内一应使唤人皆与宋淮行了礼,独她没有反应,宋淮倒也不恼,只先一步往矮桌旁坐了。月莲与如意知他意思,这便也一左一右扶着宁鸢挪到矮桌前坐定。 宋淮见她举行有异,立时看向一旁如意:“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妾无事。”不待如意回答,宁鸢便先一步开口。她如何会变成此等模样,还不都是你这混账羔子害的,此等事若要当着这诸多人叫如意开口答她,她才真真是没了面皮。 宋淮瞧得宁鸢面有不悦,又见如意与月莲皆低垂了头满面通红不作回答,亦回过味来。“是我的不是,辛苦鸢娘了。” 宁鸢并不想再听宋淮说这起子倒胃口的话,只开口相问何时摆饭。如意连忙作答,言说去催一催。 不多时,如意便领着底下人将一应菜肴都端了上来。想是有宋淮在旁,今日的菜色较往日里再多出许多去。 御黄王母饭③,虾灸④,汉宫棋⑤,白龙臛⑥,乳酿鱼⑦,八仙盘⑧,卯羹⑨,满卓的菜肴皆是肉食,除了一盘虾灸,无一样是宁鸢所喜爱的。 如意在旁与宋淮布菜,但瞧他大快朵颐的模样,想来今日这一应饭食都是按他的喜好来的。宁鸢亦无心再与之纠缠,只草草用了些虾灸,便言说已然食饱,随即搁了银箸不再进食。 “就这么一点怎么可能吃饱了?”宋淮自是不信,就宁鸢方才所食用的那些,都不足以与他塞个牙缝的。思及宁鸢方才只动了一碟虾灸,旁的一样未动,当即道:“娘子喜爱的菜肴不曾备下?” 作者有话说: 仙人脔 luan 用乳汁煨炖的鸡块。脔是指切成块的肉。 汤浴绣丸 用碎肉和鸡蛋做的大如绣球的肉丸子,类似于狮子头。 御黄王母饭 一种上浇油脂和菜肴的黄米蒸饭,类似盖浇饭。 虾灸 烤虾或煎虾。 汉宫棋 做成双钱形的棋子,上边印花,煮着吃的面食。 白龙臛 huo 第四声 用鳜鱼做的肉羹。 乳酿鱼 用乳汁酿制的全鱼。 八仙盘 将鹅剔骨后切作八份装盘上席的一道菜。 卯羹 卯兔,兔子羹的意思。 第44章 是猞猁 宋淮你个人 听得宋淮相问此语, 乔媪心中自是惊恐不歇。这位娘子素来是个不说话的,往日里所备的饭食皆是备什么她吃什么,时多时少, 没个定数,从未说过想要什么,她又哪里能得知喜好呢? 她偷偷去瞧了宋淮的脸色,只一眼就叫唬了回来, 愈发不敢说了。乔媪知晓自己不过就是在搁在别院里头的媪妇, 又非是奶大宋淮的奶嬷嬷。 若说自己是戴媪,身为方夫人的陪嫁,又是奶大家主的乳母,那自己在此厢事上有所欠缺不甚上心亦无伤大雅。但自己不过就是个命比草轻的仆妇,哪里敢出言将罪责推到宁鸢的头上。 乔媪满面为难, 眼见宋淮面上浮有不悦, 宁鸢开口道:“妾平素里所食便少, 方才所用足矣。” 乔媪如此神色, 两个丫鬟亦缄口不言,宋淮自是能猜得几分。此事既是宁鸢开了口,他自要给上几分薄面, 只又吩咐底下再去备几个菜来。 乔媪得了令,自是亲往厨下去了一趟。她细细回想,将素日里宁鸢多食几口的菜肴掐指挨个数了一遍,随即便叫厨下人一个不少的准备了,亦不管这矮桌之上是否能摆得下。 不多时, 乔媪自领着一行人重新布了菜,碎金饭①,鸡丝, 并几碟时令菜疏。因是宋淮在旁,宁鸢本就食欲不佳,如今又摆上这么许多来她便更不想食用。 宋淮见她依旧不去食,怒道:“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娘子的?怎么,素日里娘子里喜欢吃什么用什么竟是一样都不知?” 屋内一众人立时便跪下去,连连嚷着知错,恕罪诸如此类之语。宁鸢心道:若他今日不在,纵是无一样是自己欢喜的菜肴,她都尽可用上半碗饭,偏他这始作俑者在旁,才真真倒足了自己的胃口。 一时屋内求饶声不止,宁鸢心下愈发烦躁,只得开口道:“宋君何必与他们置气,妾本就所食不多,即使摆了龙肝凤胎上来,我也是不会动的。” 宁鸢瞧着跪在地上的一众人,又道:“你们都下去吧,此间不必伺候了。”一干人等如何敢动,只都垂头不语,宋淮瞧宁鸢一幅恹恹模样,并不在此时驳她脸面,只摆了摆手,屋内众人便都退了出去。 既底下人不在,宁鸢亦不想再与宋淮坐在一处,只起身又移了几步自往罗汉床上坐了。宋淮移眸瞧向她,却见她呆呆地坐在罗汉床上,不言不语,只盯着一盏烛台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淮心生纳罕,亦搁了银箸往宁鸢身侧坐去,温声道:“鸢娘可是身子不适?”宁鸢摇了摇头,她的鼻息间尽是宋淮身上的气息,不觉间她又蹙起了眉头。 宋淮坐在她身后,瞧她鬓间珠翠寡淡,脖颈间留了几缕乌黑墨发,烛火下她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高耸的锁骨,叫他不自觉地吞咽一二,随即将她揽至入怀中。 虽宁鸢早有准备,但他如此动作还是叫她轻呼一声,怎声未尽,宋淮便俯下身去将她的尾音吃尽。宁鸢心中作呕,双手推拒一二,待得了空隙立时就将头侧过去,并不想与宋淮拥吻。 手中女娘纤细瘦弱,宋淮观得她眼眸中的嫌恶,心口怒火渐增,冰冷道:“鸢娘竟是这般嫌弃我?” 原来你也知道?宁鸢这般作想,却并不将话说出口,他此时似有怒气,自己又并不足以与他较量,何必在口舌之上逞一时之快。 面前的女娘容色昳丽,身姿绰约自带一派风情,偏她就是不肯将心思摆在自己身上。宋淮不禁想起在别院他与宁鸢初次亲近时的模样,那时因有药散加身,她如一汪春水般柔弱无骨,言语间的每一个音都叫他神思动荡。 而后的几次,她再也没有露出过那时的神色。宋淮眸色一暗,冷声道:“既然鸢娘如此不喜,那我就带鸢娘去一处好地方。” 语罢,他长臂一揽,单手将宁鸢抱起,随即迈步又往另一处甬道而去。 宁鸢所这屋子布局很是奇怪,内间的甬道左右各通往两处,一处是浴房,另一处宁鸢不曾去过,听月莲说是宋淮刻意嘱咐,不叫人随意入内。 而此时,宋淮便是抱着她自往那处而去。 细软的纱幔划过宁鸢的脊背,叫她不觉间心生恐惧,宋淮这厮瞧着已是动怒,此时只怕是又要动些旁的心思来折磨自己,偏她昨日才承他磋磨,此时并未大好,她不想再受更多折腾,只软着声道:“宋君要做什么?” 宁鸢并不肯唤他淮郎,亦不唤他家主,这听着娇弱的语调却唤出极为冰冷的宋君二字,叫宋淮怒气不减反增,只一脚就将门踢开。 屋内漆黑一片,宋淮自旁摸出一个火折来,随后单手打开摆到唇畔轻轻吹了吹。宋淮将屋内红烛一盏又一盏点明,屋内渐明,入目的一应布置都叫宁鸢在心中狠狠地啐了几口。 真真就是个色||玉熏心的混账羔子! 那满屋里的东西不就是与那日他带来的册子一般无二么?他不单强行将自己囚在这一方小院之中,还着人备下这些龌龊东西,这是巴不得日日都要折腾她是吗? 没有这些物件他都将自己磋磨得四肢软痛,若是真叫他用上这些,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活命。性命攸关,宁鸢亦顾不得其他,只又扯了扯宋淮的衣衫,软着声求饶。 虽宁鸢的软语叫宋淮很是受用,但他却并不满足,他见宁鸢一双秋水眼睛已然水气氤氲,心中起念,道:“那鸢娘可愿疼疼我?”他双眸只盯着宁鸢的朱唇瞧,宁鸢亦觉出味来,知晓他所指为何。 宁鸢并不中意宋淮,是以不想与他拥吻,怎耐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在此时将头低下。宁鸢抬手去捧了宋淮的脸,随即阖上了眼,长吸一口气后便覆上去。 她并不将眼眸睁开,她不愿瞧见宋淮的脸。女娘生疏地动作叫他心念大动,双唇相触已然不能叫他满足,是以,他一手扣住宁鸢的后脑,一手自旁的木匣内取出一颗丸药,随即塞进了宁鸢口中。 宁鸢觉出异样来,立时就将口中的丸药吐了出来,双目圆睁,质问道:“这是什么?” 宋淮倒也不气,只又重新取出一枚丸药来摆到她的掌心,眸光深沉,哑声道:“鸢娘的诚意。” 此时此景,宁鸢又如何能不知晓宋淮所指之意?她强忍了多日的委屈,怨恨,都在此时发作出来。 宁鸢立时将丸药弃之,怒道:“宋淮你个人面兽心的王八羔子!你是觉得我现在成了你的掌中雀就不再是个人,只是你一个玩||物,一个奴仆,是吗!” 如此尖锐之语传至宋淮而中,自叫宋淮心生不悦,他抬手死死捏住宁鸢的下颌,讥笑道:“鸢娘是今日才知自己只是个玩||吗?我还以为你被我寻回那一日,就该知晓了。若你乖乖听话,我自会再寻个时机收你入房,若你不听话,莫说贵妾之位,便是侍妾都莫要肖想了。” 宁鸢不禁冷笑一声,双眸之内满是不屑,回刺道:“即便你捧着正妻之位求我嫁与你,我都不会点这个头!在我眼里,你本就算不得一个人!你就是一个禽||兽,一个只会折腾女子的下作坯子!” 宁鸢此语扎实地刺在宋淮胸口,他瞧着宁鸢因动怒而气得微微发颤的身子,不禁笑道:“我原以为我不过就是捉了只狸奴,不曾想,竟是只猞猁。也罢,既你想择这一条不平路,我便叫你知晓,这路有多难走。” 话毕,他松开宁鸢,随即退开几步,自往另一处锦盒内取出一个玉瓶。宁鸢见他撕下一块衣摆,而后将那玉瓶微斜,似是倒了些什么东西在上面。 不待宁鸢思个明白,就见宋淮大步而来,只将那衣料捂住宁鸢的口鼻处,霎时,那个记忆中可怖的气味再次叫她吸入肺腑。 她记得这个味道,便是因着此物,那日才会叫宋淮得逞。宁鸢挣扎推拒,只她的力道与宋淮相距甚多,且因她有此挣扎,自是将那股子香气趁机钻入体内。 一番挣扎过后,宁鸢渐渐失了清明,似是半梦半醒那般,只觉得自己身子微凉,而后又叫一阵热意席卷包裹。 她如同浮于温泉水中的孤木,随着水波荡漾而此起彼伏。她扬着手,害怕自己叫这温热的泉水卷了去,只能不停去探,随意抓着一个物件便不愿再松开。 耳边铃声作响,仔细去听,似是离自己并不远,一声又一声,叫她不自觉地随着那铃声发出些许呓语来。 因是叫宁鸢言词所激,又因药散在旁,宋淮下手愈没有轻重,只遂心而为,待他歇了心思已是三更天,而怀中女娘亦早已失了神智。 宁鸢的墨发叫她香汗沾湿,此时更粘在她微红的双颊之上。宋淮将她揽在怀中,朗声相问是否备下热水。 外间乔媪立了多时,听得内里的动静自知宋淮不会一两次就歇下心思,是以早早命人先去浴房中准备了。此时得闻宋淮相问,乔媪自答一切都已备妥。 得闻此语,宋淮方抱着宁鸢自往浴房而去。 作者有话说: 碎金饭 古代版蛋炒饭 第45章 草龙珠 她得走,她 浴房内水气氤氲, 宋淮抱着宁鸢步入浴池,温热的水气将二人包裹,宁鸢一双翠眉微折, 沾染泪水的长睫微微颤动,仿若沾了露水的蛱蝶双翅。 宁鸢便似蝶翅被露水打湿,无力飞舞,只能倚在宋淮胸膛之上, 无力再做挣扎。 宋淮对此很是满意, 怀中女娘弱不禁风的模样实乃他最为中意的模样,此时的宁鸢远比方才与他争吵时的来得赏心悦目。 药||性方消,宁鸢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叫车马碾压过一般,她知宋淮此时正掬水与她清洗,她虽心有嫌恶, 却也无力再与他对抗, 越性阖了眼只充作一个不知清醒的人偶便是。 宋淮将二人清洗毕, 这才与宁鸢换上干净的亵衣亵裤, 而后将她抱回床榻之上,自离了千灯别院。 直至听得屋?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宁鸢方将微肿的双眸张开。 她被宋淮强行捉回来未满一月便已觉得生无可恋, 接连数日的折腾叫她经受不住,身子酸痛便也罢了,那处更是疼痛难忍,叫她无法吐露与人知。 这等屈辱的日子真真是多过一日都叫她作呕。 她得走,她必须得早早离开这里! 宁鸢虽身子疲累至极, 神思却愈发清明起来,她瞧着前方,头顶纱幔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泛着点点微光, 叫她细细盘算起现下的局势。 满屋子的奴婢仆妇都是宋淮的人,并无人可为她所用,且即便她能给此恩惠收买也须徐徐图之。长此以往之下,也不知自己是否有命能撑到收买成功的那一日。 且这院子外头都有宋淮安排的人盯着,她若要直接偷跑出去必是不行。即便能侥幸逃脱出去这方院子,也未必能逃出城去。 是以,她若要走,只怕还得委屈一番与宋淮虚与委蛇,先叫他失了防备,再觅出逃的时机。 宁鸢自将红肿双目阖了去,心中暗暗下了一番决定。 宋淮接连几日天晚出府,夜深方归,此等事自是叫戴媪传了话去怀雪居与方夫人知。方夫人坐在月样杌子之上,手中那串金丝楠木佛珠拔动几许,只叫戴媪传话与宋淮知,叫他得了空自往怀雪居来坐上一坐。 翌日,待霜降与寒露伺候宋淮梳洗毕,戴媪便将方夫人的意思说与宋淮知。宋淮亦不多留,迈步离开浊水居自往方夫人的怀雪居而去。 待他离开,戴媪扯了霜降与寒露至一旁,小声相问她们近日伺候宋淮时有否发觉异样之处。 二人面面相觑,自是清楚戴媪所言的异样是指何处。寒露细细回想一番,道:“嬷嬷,婢子近些时日伺候家主更衣时见家主肩上似留有红痕,痕迹细小,好像……” 戴媪闻言,便知是何事,只嘱了二人守口如瓶不得再往外吐露半这个,这便也退出去,自追着宋淮的身影同往怀雪居而去。 宋淮行至怀雪居时,方夫人已然起身,母子二人自在屋内坐定,不多时青黛又捧了茶上来,二人吃罢一口茶,方夫人先一步开口,问道:“良恭,近几日你总天晚方出,夜深才归,是否有事未与我说?” 宋淮搁下茶盏,并不隐瞒,直言道:“不瞒阿娘,先时儿欲纳的那名逃妾已叫儿寻来,近几日儿晚间都在她那处。” 得知宋淮将人寻回,方夫人拔弄佛珠的手微顿,面上不喜不怒,只平缓道:“既是将人寻回了,那我再嘱人去挑个好日子,你且将她纳入府中来便是。” “那倒不必。”宋淮吁出一口气,道:“这女子性子刚烈,儿想先将她扔在别院中收一收她的脾气,磨一磨她的棱角,待调||教妥当,再让她进?也不迟。” 方夫人琥珀色的眼眸一紧,而后颌首道:“如此也好,烈性女子若进了?,也是会搅得家宅不安的。只是,良恭须答应我,在正室进?之前,绝不能叫她产下庶子女。” 此时宋淮对宁鸢乃是兴致正浓,哪里肯叫她怀有身孕长长十月不与她亲近?宋淮应下声来,二人亦不再提及此事,只一道用了早膳,饭毕过后,宋淮又与方夫人吃了盏茶同话些许家常,便也离了怀雪居。 待他离去,戴媪立时将正房内的一应仆从遣了出去,而后闭上?户,几步行至方夫人身侧与她耳语一番。 “夫人,我瞧着家主这般怕是食髓知味,此时虽未歇在别院,但若再这般下去,只怕早晚有一日心也会在外宅那处。” 话毕,戴媪一双霜眉深深折起,她抬眸偷偷瞧了方夫人的神色,见她亦是不言不语,少不得想忆起些故旧之事来。 当年宋淮其父便是在外头也豢养了一个别宅妇,初时也就是隔上几日天晚出府,夜深归家,并不在外留宿。日久之后,他便时时宿在外宅,再不回主院来。 而如此宋淮与其父最大的区别,也不过就是其父已有妻室,而宋淮未有娶妻罢了。 方夫人拔弄着手中的佛珠,良久后,道:“得给良恭留意起好相与的正妻了。” 宁鸢一觉睡到日落时分才悠悠醒转,月莲瞧得宁鸢醒来,自上前将她扶起,如意亦上前来递上一盏崖蜜水与她饮。宁鸢将其喝毕,月莲相是相问她是否要用些膳食。 宁鸢颌了首,如意自退出去着人准备,月莲便扶着她挪至妆台前照例与她梳发。宁鸢瞧着台上的几只简易钗环,忽道:“把那个螺钿妆匣取来吧。” 那只妆匣被束之高阁日久,宁鸢从未提起过,今日陡然问起来,着实是叫月莲心生诧异。月莲应下之后自去相问了如意,待知晓在何处后取了来送到了宁鸢跟前。 宁鸢打开匣子瞧了瞧,内里摆着的钗环皆是精巧华贵之物,她将匣子一通翻找,只寻到两只较素的白玉簪子来,便叫月莲替她簪上。 月莲接过去替她梳妆好,那头乔媪便领着人端了饭食上来。乔媪将一应菜肴摆出来,另捧出一盏血燕来捧与宁鸢,笑盈盈道:“娘子还请吃了这盏燕窝,家主特意交待下来的。” 宁鸢瞧了眼,蹙着眉头拒绝,她原就不喜欢这种又滑又甜的东西,此时腹内空空,哪里肯咽下这等食物。 乔媪见她如此,只得耐心再次劝道:“娘子还是用上几口,娘子身子较弱,需得好好补一补身子。” 闻言,宁鸢立时回过味来。她折起双眉,轻声道:“我不喜甜食,嬷嬷吃了吧。”说罢,自去执了银箸用了一碗馎饦,而后又将一海碗避子汤灌入口中,这便立起身来叫月莲扶着往院中草龙珠①架下坐了。 乔媪哪里肯去用,莫说血燕了,便是寻常燕窝她也是不曾食用过的。如意在旁瞧了,便言她直接用了就是,这位娘子虽然少言,却不是个刻意欺辱底下人的主。说罢,如意亦迈出?去,自往廊下站了。 夜风送凉,流光点点,宁鸢瞧着零星几只飞舞流萤,忽有些忆起幼时在山林水道中瞧到的景象,不自觉就扬了笑。 宋淮踏着夜色而来,远远瞧见宁鸢月下独立抬手浅笑的模样,只觉得月中仙子也不过如此。郑森瞧着宋淮的神色,立时与左右招了手,几人便都轻手轻脚地离了那处。 宋淮放轻脚步渐渐行近,宁鸢满副心思都摆在飞舞的流萤身上,自是没有留意到宋淮靠近。空中流萤因着宋淮靠近立时飞走,宁鸢眸光随着流萤而动,回眸间瞧得夜幕中一个高大黑影靠近,唬得她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宋淮上前将她揽入怀中,随即便俯身埋首于她的脖颈间,宁鸢将眉拧起,双手抵在胸膛处,开口道:“宋君,妾身上着实不爽利,还请宋君发发善心,且饶过我这一回吧。” 宋淮并未停下动作,幕天席地便要去扯宁鸢的衣物。宁鸢推拒无果,心中亦不肯与他在院中行此等事,心下一横,当即启唇死死咬向宋淮脖颈处。 宋淮将她退开,宁鸢顺势后退几步,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磕到一旁的山石之上。“鸢娘!”宋淮上前见她额角已然出血,立时高声唤来郑森,叫他回府去将李医师叫来,而后自己将宁鸢抱回正房之内安置于床榻之上。 宁鸢蹙眉忍痛,亦不想再与宋淮多有交谈,越性阖了眼扮做昏厥不再理会。不多时,李医师便行至千灯别院处。 如意与月莲引着他行至放下幔帐的床榻前,宋淮怀抱着着宁鸢,李医师先行查看一番伤势,而后与她包扎好伤处,随即又从医箱中取了丝帕来诊了许久的脉,半晌后踌躇道:“家主,娘子这……” 宋淮面浮不悦之色,道:“直言便是。” “娘子身弱,又神思过度,自脉象上来瞧,娘子心中已有郁结,虽此时未有大碍,但若年深日久之后,只怕会……”李医师未敢直言,抬眸对上宋淮那张阴郁的面孔,又道:“恐有碍寿数。再者,若然家主应允,最好再寻个女医来与娘子好生查看一番。” 作者有话说: 草龙珠 葡萄 第46章 关二娘 若郎君再这 “以先生的医术无法诊断?” 李医师摇头, 面露难色,道: “非是不能诊断,只是娘子为女娘, 有,有些不方便。” 他见宋淮略有迟疑,又道:“若是家主应允,我识得一个女医, 专精妇人事, 医术精湛。亦,知根知底。” 李医师如何能猜不到宋淮迟疑的原由?他怀中女娘容色昳丽,想是他施了好些手段才得来的。如此佳人,他既要私下藏着,自是不会叫人轻易瞧了去, 没得透出风声再教旁人将心思摆到她这一处。 既有李医师作保, 宋淮亦怕伤着宁鸢自也点头应下, 只叫李医师吩咐人去请便是。李医师应下来, 迈步出门去寻了郑森,他与郑森细细言说女医居所,又亲自提笔书写, 请她前来看诊。 李医师所言之女医姓关,名月临,因家中行二,坊间人常唤她关二娘子。这位关二娘子今年三十又七,专精妇人病, 寒山城中诸多贵人家中女眷都会寻她看诊,于闺闱之事最熟稔。 郑森心下亦是清楚个中利害,是以亲自套了马车去往关二娘子所在的医馆处延请。虽时辰不早, 关二娘子亦有医者仁心,且又有李医师亲笔信笺,她自是不做停留,只带上医箱这便随郑森一道离了医馆自往千灯别院而去。 二人行至千灯别院暂行前院,便见李医师候在那处,他压低了声与关二娘子轻声耳语几句,关二娘子便将两道弯眉蹙起,虽她未置一词,李医师亦能觉出她似是动了怒气。 一时杜口吞声①,二人亦不再出声,只脚下不停立时便往上房而去。二人隔着屏风稍立了立,宋淮便出言唤关二娘子入内。 关二娘子绕过屏风入内,却见一姿容无双的女娘双眉蹙起,面色苍白的被宋淮揽在怀中,弯眉立蹙又舒,只尽量平声请宋淮出去。 宋淮并不愿意,开口道:“女医尽管查看便是。” “这位郎君,我行医问诊之时不喜有男郎在旁,若郎君不肯离去,还是另请高明。”话毕,她便要走。 李医师自垂着头挪了几步,劝慰道:“关娘子莫恼,家主也是心疼娘子才会如此。”他说罢这话,又对着宋淮道:“家主,医者查看病人伤势避不可免,还请家主以娘子为重,暂且移步外间。” 怀中女娘额间生汗,宋淮亦不好再行耽搁,只放下宁鸢起身自往外间罗汉床上坐了。关二娘子几步入内,又将医箱往床榻旁的几案上摆了,如意与乔媪要入内相帮,却都叫关二娘子遣了出去。 关二娘子微掀薄被与她诊脉检查,她见宁鸢身上痕迹未消,额间又有伤心,心下自然明了几分。 她方才便见屋外那人身量高高,而面前这女娘又是个身形娇弱的,依着那男郎的身量体魄,想来也是个下手没个轻重的,自是叫面前这女娘折腾得不轻。 关二娘子诊治查看过后,又与宁鸢穿好亵裤亵衣,她正抬手与宁鸢轻理衣领,腕上便叫一只白皙素手轻轻按住。关二娘子抬眸去瞧,正对上宁鸢一双泛红了的秋水眼眸。 宁鸢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关二娘子自回过味来,随即微微颌首,只移了移身子将宁鸢囫囵个挡住,不叫宋淮发觉她已醒。 关二娘子执过她的手摆到膝间,看似诊脉,实则是在她掌中书写几字。【他强逼于你】宁鸢颔首。 关二娘子立时便明白过来,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掌心,叫她宽心,随即又摆下幔帐提上药箱自往外间而去。 “这位娘子身子羸弱,近些时日以来惊忧过度不说,想必郎君与房事之上亦是不知收敛疼惜,只叫自己尽了兴的折腾。”关二娘子虽面容平淡,语调缓缓不见起伏,可吐出来的字句无一不是在怪责宋淮。 李医师了这话,只轻垂下头去轻咳几声,以做提点,但关二娘子似是充耳不闻一般,继续道:“想来郎君近些时日定是日日磋磨不知叫娘子缓上一缓,娘子那处红肿未消不说,还尚余鲜血,郎君是想近几日尽了兴,好叫娘子赔了性命去不成?” 李医师见关二娘子说话愈发直白,立时上前来打圆场:“家主,关二娘子也是忧心伤患,娘子定是能好的。” “若郎君再这般不知休止,内里女娘至多也就几个月的寿元罢了。”关二娘子将话说得如何可怖,叫宋淮立时浮了怒气,李医师不好直言拉扯关二娘子,只得再次咳嗽出声。 “李老不必如此,话说不好听,却也是实言不是?”关二娘子瞧向李医师,平声道:“难道李老与娘子诊脉之时不曾发觉她心中郁结未消,难道李老与娘子诊脉之时不曾发觉她寝食难安?” 李医师如何能没有发觉?只他亦知宋淮既是瞧中了某一女娘,如此闺闱之事哪里轮得他来插话。 宋淮瞧着二人神色,心下也知关二娘子此时所言非是妄语。宁鸢本就是叫他强行掳来纳入房中之人,且她亦是个看似柔弱心如磐石般的女娘,即便成了他的人,亦不肯多给他半点好颜色。 如此心性的女娘,又如何能咽得下那口气呢?宋淮原以为天长日久,总有将她的反骨磨平的一日,可如今未满一月,她已叫自己折腾得去了半个性命,只怕不待事成,他便会先一步失了宁鸢。 宋淮不觉间已将大掌紧握成拳,关二娘子见他手间青筋已起,猜他对里间女娘似存了几分在意,即便他非是真心待那女娘,想是时日尚短,他亦处食髓知味之时,遂道:“郎君,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郎君合该多顾念着娘子的身子才是。” 宋淮自知关二娘子所言不虚,他微皱了皱眉,道:“女医所言,某会记在心里,不知现下要如何办?” 见他退却一步,关二娘自松了一口气去,平声道:“我会另行书写药方与娘子,在娘子伤好之前,绝不可行房中事。” 屋内寂静一片,不独李医师,连着如意与月莲都屏息凝神,断不敢发出一个音来讨个没趣。 宋淮正值壮年,宁鸢又是他第一个女娘,此时叫他浅尝辄止他又怎会依从。偏此时宁鸢身子孱弱,叫他不得不歇去心思,保不齐心中憋闷,一众奴仆自不敢在此时上前触他逆鳞。 静谧许久,宋淮终是长吁一口气,只言一切交托与关二娘子。内里宁鸢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终是安了几分。 关二娘子自与人讨要了笔墨,而后提笔写了方子,又自医箱内取出涂抹的药膏来交与乔媪,细细交待了使用之法,这才重新提了医箱离了此处。 乔媪将药膏交与如意,自己拿着方子先去着人抓药,如意与月莲各去取了清水与巾子与宁鸢清洗上药。待将一应事务都处理妥当,几人才与宋淮行过礼,轻手轻脚地退出正房。 宋淮立起身来自往床榻旁坐了,他拿起一旁干净的巾子自往热水中浸湿拧干,这才与宁鸢擦拭额间薄汗。宁鸢黛眉未舒,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叫宋淮心下一紧,好不肉痛②。 宋淮搁了巾子,抬手轻拂了拂宁鸢微凉的脸颊,惹得她长睫微颤。宋淮知她此时并未入睡,亦知她受了苦去,自不会在病中与之置气。 他自解了衣物微掀锦被,将她怀在怀中,低语道:“鸢娘莫怕,今夜不会动你的。”宁鸢听着他这等言辞只觉得同天上打雷一般,不过就是随口一句,惯是当不得真的。 宋淮的身上是她所嫌严的气息,宁鸢并不想理会,只如熬鹰一般撑了一夜,待翌日宋淮离了屋内,她方收了心弦沉沉睡去。 孟吟芳救下罗珃后,孟瑜并不着急将这事摆到罗诺跟前,只一如既往上值,并不提及。这一日,孟瑜照例下值,于前院内碰到了丁沛,这便与人见礼。 丁沛微微一笑,自将手中食盒递给了孟瑜,随即比划一二。孟瑜打开食盒,见内里摆着正是荷花酥,心念一起,立时笑道:“多谢城主赏赐,我正好拿了这荷花酥去寻我家二妹妹,我倒是要同她院里厨娘所制的较上一较。” 丁沛稍稍歪头,孟瑜又道:“不瞒郎君,我家二妹妹有一好友,制得一手好糕点,那人先时将荷花酥的制作技艺教给了厨娘,我二妹妹便一直与我念叨,说她院中的荷花酥较城中酒楼的好出许多去。” “我初时尝了一次,便与她分辨比不得城主府中所赏的要好。我二妹妹不信,眼下既得了城主赏赐,我必是要去与她好生辩上一辩的。” 丁沛见他面色和煦嘴角噙笑,又是一通比划,孟瑜略垂了垂头,少顷后方回道:“不瞒郎君,我家二妹妹心善,多年就移居城外别院替家中长辈祈福,是以不在府中。” 丁沛颔了首,自不再与孟瑜言说,二人又互行一礼便也各自离去。待得见孟瑜离开,丁沛自去寻了罗诺,入内之后他与左右摆手,将一应人都遣了出去。 罗诺知是他来,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丁沛缓缓道:“不出你所料,孟瑜确实提了孟吟芳。” 作者有话说: 杜口吞声:意思是闭住嘴巴,不出一言,形容一句话也不说。 肉痛 【nve tong】第一个发短音,第二是第四声。 心疼,舍不得的意思。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47章 欲绝嗣 他们只想今 孟吟芳有所思, 罗诺又岂是个憨傻的?她能稳居城主位多载,亦不单只是有着沈清晏与萧恕相助的原由。 “孟家二娘并不得孟徇喜爱,那个孟江氏……”提及江夫人, 罗诺语气之中凭添几分鄙夷。“真是白瞎了将门的出身,竟会觉得自己女儿擅武是丢人现眼,此生除了后宅的一亩三分地,怕是也瞧不见旁的了。” 丁沛颔首, 随即行至罗诺身侧与她按捏着肩头。“孟家二娘一身武艺, 且不得孟徇与孟江氏的喜爱,日后婚配自轮不得她自己来做主。探子查了这许多时日,亦说她与孟家三娘不同,是个并不将心思摆到婚嫁之上的女子。” “况且宋淮也查实了,害珃儿的人与孟家无甚干系, 她既无所依, 咱们不妨就给她这个机会。” 罗诺自阖了眼思索半晌, 而后道:“过几日摆一场花宴, 将各府女眷都请来。孟家二娘若当真是有这本事,我自可给她一番造化。” “都听你的。” 孟瑜离城一路朝别院而去,暮色将至时方在别院前下马。他一路行至孟吟芳的院中, 待将一干伺候之人遣走,方与她道出实言。 “依我对城主的了解,今日哑仆提过来的这个食盒不过就是为了试探我罢了。我说要拿来与你辩上一辩,看是否是城主府中的荷花酥更为上乘,期间只提了宁娘子一句, 并不多言。” “想来少城主一事城主已经查明,她既着人查了此事,少不得要探你的底细。如此一来, 你因何居于别院之事想必也是瞒不过的。” 孟吟芳面色未变,只回道:“如此甚好。城主既知我不得父母喜爱,是个无所依之人,自知我借了城主府的东风必不会轻易叛离。少城主身侧能有一个暗子,自可能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想来不日城主就会将我指去少城主身侧了。” “你将城主想得过于简单了。”孟瑜执着盏茶自饮了一口,道:“仅仅只凭你凑巧救下少城主一事并不足以叫城主抬手给你庇护。城主是女子不假,但她更是一城之主,她要替满城百姓的生计着想。” 孟吟芳眉心微皱,问道:“阿兄的意思是,城主还要量一量我的本事?” 孟瑜颔首:“城主必定还是要量一量你的本事,你的能力,只是不知她会以何种方式来办。二娘,你要知晓,城主若无此等本事,怎会叫大稽的储君与储妃全力帮扶呢?” “大稽东朝萧恕,那是明德皇后所出的独子,他身后有靖明军,又深得大稽皇帝喜爱。而储妃沈清晏,她的生母与明德皇后交好,她的外祖母与明德皇后有半师之谊,她的身后是整个荇林军。” “这二人,哪个又是简单的人物?他们夫妻二人当年孤身来到寒山城,从一众罗氏子弟里独选中了城主,你当是为何?” 孟吟芳不解。 “咱们寒山城正好夹在大稽与北邙之间,北邙若要攻打大稽朔阳必是要先占了咱们寒山城,而大稽不趁机将咱们吞并,也不过就是想以咱们寒山城为屏障罢了。” “寒山城的城防卫备皆是交由大稽靖明军来守卫,虽城中一应官员升降大稽并不掺和,但若咱们心生反意,靖明军立时就能镇压。” “如此之事,城主难不成不知?”孟吟芳不甚明了,将城防之事交与大稽,那寒山城不就如砧上鱼肉一般么? “城主如何会不知?”孟瑜温声解释道:“但你我也都清楚,寒山城无法与大稽为敌,亦无法与北邙为敌,相较于叫北邙吞并屠戮,倒不如遂了大稽的心,至少能护下全城百姓。” “二娘,你若要求得城主庇佑,那你就要多长几个心眼,少说,少管,只一心尽自己的本分。日后若是自少城主处得了消息,你也需要仔细思忖,不可随意来寻我相问。” 孟吟芳才想相问为何,忽想到自己父亲身为司户,自己与阿兄皆在城主府,自是有不少人会想要塞些耳目入孟府,若她再私下与人递出城主府内消息,自是要给孟府招来祸患。 她回过味来,自不再相问,只与孟瑜一道将茶吃罢,便不再提了。 有着关二娘子的话,宋淮这几日并不过来,宁鸢将养了两日身上好了许多,她怕自己身子好了宋淮这厮又行禽兽之事,左右思量之下便借着自己月信之事,自与月莲言说叫她去请女医来。 月莲瞧她疼得面色苍白言语无力,自叫唬了一跳,只赶忙去与乔媪言说些事。乔媪闻言,立时便指了一腿脚麻利的小厮跑了一趟关二娘子的医馆。 不多久,关二娘子便跟着如意一道入了正房。关二娘子抬手搭了她的脉,而后又见宁鸢折着双眉,立时便叫屋内之人都出去,莫要影响她看诊。 几人想着非是初次,且这女医也颇有手段,这便也应下来,先后退了出去。待屋内都出去,宁鸢才坐起身来,道:“多谢女医相帮。” “你我皆是女娘,本就合该相扶相帮才是。”关二娘子压低了声,道:“娘子是何处人,若是那人强||逼你委身与他,你自可与我说家中情况,我好帮你去递信。” 宁鸢摇头,道:“去岁我不慎落了崖,从前旧事再记不得。那人是司政宋淮,我本逃了一次,却被他捉了出来,此时院里院外皆有他的人,我实在是寻不到旁的机会了。” 这关二娘子本也是好人户家的女娘,只因年少时被当地明府①之子瞧中,落了个家破人亡不得不远走他乡做个游方女医。 是以在她得知宁鸢实乃被宋淮所迫才不得不委身与他,心中自是想到了那十几年前的故旧之事,面上少不得浮上些许怒气,啐道:“这些男郎个个都人面兽心的下作货,每日里除了那档子事就再无旁事可记,今朝娶了妻,明朝再纳个妾,后日再抢个良家子,没完没了的作孽!也不怕死后下了黄泉连转身为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只想今朝尽兴,怎会去想死后何如,更不会理咱们女娘的感受。”宁鸢亦叹出一口浊气,道:“宋淮在寒山城中势大,我知女医有心无力,倒也不敢劳烦女医旁的事。” 她偏过头自瞧了瞧窗外,见并无人影在,又将声音压低几分,道:“我不愿与他行那等事,更不愿产下他的骨血,我知医者仁心,断是不肯伤人身子的。但眼下若要再叫我与他亲近,我自是万不愿再活下去的。” “我想央女医细想一想,可有何方子能叫我不与他同房的,纵是伤我根基亦是无妨的。” 女子存于世间本就不易,眼前这女娘此等风姿又无家无傍,自是招那些龌龊之人的欲||念。她本无错,却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去寻些伤了根本的法子来,也是无路可走了。 关二娘子细想了想,道:“不瞒娘子,宋家自有一位李姓医师在,是以我若随意胡诌娘子的病症是瞒不过去的。娘子若要宋姓狗贼不沾你身,只怕是要做实病症才行,但娘子实不能故意去染些脏病来避开,如此得不偿失。” 宁鸢又怎会不知?她心知若要叫宋淮歇了心思,怕是只能叫自己得了那等脏病他才肯放手。可那等病症染上容易,若要根除却是极难。莫说现下,便是她回到现代,这些病症也未必能痊愈。 “不过,倒是有另外一法,就是娘子得多吃些苦头。”关二娘子扯了宁鸢的手,道:“我可每次来都与娘子一些避子丸药,只是那等丸药极寒伤身,娘子若来月事,便会疼痛难忍。” “娘子每每来月信之时可多碰些生冷之物,时日一长,胞宫受损,自是不会再有身孕。只是娘子要想清楚,若是伤了内里,日后可不是调养就调养回来的。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宁鸢未有半分犹疑,直截了当道:“我此时落到这等虎狼窝里,没有子嗣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关二娘子微微颔首,言说明日来时便会带与宁鸢。她立起身来,又对着宁鸢道:“娘子此时所行之事治标不治本,还是须想想旁的法子,若是她日需要我相帮,娘子尽可着人来医馆寻我,凡我所能,必定相助。” 宁鸢立时俯身与关二娘子行礼,深谢她仗义相助。“宋淮势大,女医相助我到此等地步已是冒了大险,怎好再叫女医徒惹祸事。” 先时宁鸢还道自己行事很是熨帖,自己何去何从皆不与孟吟芳言说,不曾想亦是累得孟吟芳被宋淮记恨。眼下她万不敢再胡乱寻人相帮,没得自己逃脱不出,还牵连无辜之人一道吃罪。 关二娘温声回道:“娘子不必担忧,宋性狗贼势大不假,但我也时常与各府官员家眷看诊,多少有些脸面,只要事情做得隐蔽,他也不会贸然开罪这诸多人。再者,人生在世,又有谁能一世无病?少个医者,要多上许多病人。” 宁鸢听罢略有安心,她欲送关二娘离开,却叫她出言阻止,叫她且躺回去,没得叫伺候之人发觉异样再递话到宋淮那处。宁鸢闻言,便也颔首应了,自回了床榻上歇着。 关二娘子离开前又写了一张方子交与乔媪,叫宁鸢且吃上一日,她明日再来瞧。如意连连道谢,自取了银锞子来付与关二娘子,而后亲送了关二娘子离开。 关二娘子才步上车驾,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如意侧身去瞧,远远瞧得是宋淮单骑前来,自曲膝与他行礼。 作者有话说: 明府 明府令的简称,可指官府、郡守、县令等,在此处只指一方县令。 第48章 刘月牙 娘子风华正 宋淮翻身下马, 见别院前一车驾隐入夜幕之内,开口问道:“谁来了?”如意回道:“禀家主,娘子腹痛难忍, 方才离开的是关女医。” 得闻宁鸢不适,宋淮不再多留,自迈步朝正房而去。正房之内,宁鸢倚坐在床榻之上, 手中捧了盏温热的崖蜜水, 一旁月莲正劝她再多饮一些。 宁鸢神情恹恹,只将将吃了一口,便摇头推拒,自将盏子塞回月莲手中旋即便阖了目不再言语。月莲伺候她这些时日,亦知宁鸢摆出如此模样来便是懒怠再说, 自叹着气将瓷盏摆回食案内旋即往走去 月莲绕过屏风行出来, 正对上宋淮阴沉的面色, 才欲行礼却见一旁乔媪抬手拦了。她立时回过味来, 自无声与宋淮见了一礼,而后轻手轻脚退出去将门闭上。 宋淮将步子放轻,缓缓行至床榻前, 榻上女娘面色苍白,眉心微皱,叫他胸膛内似有一处被人莫名揪起。 心绪郁结,寿数无几。 关二娘子所言之事悉数涌入他脑中,宋淮默声立了许久, 终是上前抬手去碰了宁鸢苍白的脸颊。 彼时宁鸢并未熟睡,她察觉出来立时睁了眼,待瞧得是宋淮之后眼眸内尽是惊恐之色, 身子不自觉地往内里侧了侧躲开几许。 这等下意识的反应叫宋淮峰眉不自觉地折起,即便他们肌肤相亲这许多日,她的眼眸中依旧未带半点笑意。宋淮细想了想,自他再次寻到宁鸢除她那日站在草龙珠架下对着流萤浅笑外,便再未展露过笑颜。 宋淮收回手,自将目光往旁处摆了摆,他不再提旁的事,只温声道:“过几日天心楼有大面舞,鸢娘且好生养一养身子,待身子好了,我带你出去看。” 鸢娘心生纳罕,宋淮这厮素来便是个寡廉鲜耻不顾旁人的下作坯子,今日入内不行禽||兽之事竟然还起了心思要带她出去看舞? 宁鸢心中没由来的泛起一阵恐惧,心道:这厮莫不是不满足在暗室之内行事,这是要包下天心楼来干那等禽兽之事了? 宁鸢心下作呕,偏过头回道:“妾不想去。”她被宋淮囚于牢笼之内充作发泄的工具已是悲哀,若再要她去外间众目睽睽之下受辱,她真真是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既她开口言拒,宋淮又道:“那我将人请来别院里。”宁鸢并不想再理会他,只回说困了,这便躺下来侧过身躺下,不再回话。 宋淮心有不悦,又怜她此时病弱,终是不曾与她发怒,只抬手与她掖好薄被,转身退至屋外。 院中郑森正在相问如意宁鸢近几日的情况,如意只将一句‘进食甚少’脱口,眼角余光瞧见宋淮迈步出来,便缄了口不再言语。宋淮行过去,只开口叫如意继续说。 如意心生怯意自将目光投向郑森那处,郑森递过去眼色,如意方道:“娘子自打来了此间,便不与我们说话,每日里除了吃睡,就是坐在罗汉床上不言不语。” “每日里娘子所食甚少,娘子并不同婢子们说欢喜哪个,无论摆多少上来,都是随意用上几口便搁了银箸。晚间婢子们伺候娘子睡下后,娘子并不准婢子们在旁伺候,婢子曾在廊下守过夜,娘子晚间时常会尖叫着……” 如意声如蚊蚋①,一壁说,一壁偷拿余光去瞧宋淮,生怕一个错漏就挨上一顿板子。宋淮面色阴沉,一旁郑森瞧了,只与如意摆了手,叫她退开去,待院中无人后方道:“家主,娘子身有风骨,想是个宁折不屈的性子。” “家主虽威武不凡,但只怕再与娘子如此相较下去,娘子身子会受不住的。”这话中之意郑森原是想叫如意软语去与宁鸢说的,哪知他才说出叫如意好生相劝的话,如意就同他说并不可行。 郑森自如意的口中得知宁鸢如此刚烈的性子,又想着宋淮对宁鸢食髓知味,几番思量后,终是开口相劝宋淮。 他见宋淮虽面色阴沉却未将眸光摆到自己身上,知他此时亦在忧心宁鸢,这便壮着胆子继续道:“家主,宁娘子性子高洁,想是吃软不吃硬的,家主不若行一些软法子,兴许一举两得。” “奴知家主心疼娘子,娘子风华正茂,日子还长着呢。” 宋淮垂眸默立许久,随后道:“等她好了,叫底下人陪她出去逛逛。”郑森知他松口,自是满脸堆笑地应下。 翌日,关二娘子依言过来与宁鸢看诊,临去之时偷偷塞了一瓶丸药与宁鸢。宁鸢再三谢过,自装这丸药摆入贴身的香囊内。 又养了几日,宁鸢身子见好,因是得了信,如意特意叫月莲去与宁鸢言说,说是可陪她一道出去走走。 宁鸢未做深想,神情恹恹道:“我不想去,左不过就是看上一旬花景罢了。”她自来到这处院中至今已是将满园角落走了遍,并寻不到出府的途径。 月莲知她会错了意,立时道:“娘子想岔了去,婢子的意思是,可以陪娘子出府去逛一逛。” “出府?”宁鸢很是诧异,宋淮其人那何其卑劣,他将自己掳来此处,又怎会轻易放她出府去?宁鸢疑心有诈,却亦不愿放过这难得的出府机会,心中一忖,遂叫月莲与她梳妆。 月莲见她松口,立时与如意一道替她妆扮,待与她妆扮妥当,又取来一顶轻纱面衣来与宁鸢戴上。宁鸢亦不愿叫孟府中人得知自己身在此处,自不会拒绝。 车驾备妥,宁鸢却不愿乘,只兀自提裙前行。月莲立时跟上前去,如意便与乔媪吩咐驾车的小厮跟在其后。 仲春时节,辉光和暖,两侧行人熙熙攘攘,有货郎挑担卖货,有胡饼焦香扑鼻,宁鸢缓步走在街市之上,暗自打量着适宜出逃的路线。 月莲跟在她身后,见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市之上,上前几步,小声道:“娘子若瞧中了什么,自可买来,家主吩咐过,娘子要什么都是使得的。” 话毕,宁鸢不自觉地顿了顿,将将开阔的心境一时又叫层云覆盖。宁鸢立在原处自缓了缓,这才继续朝前而去。 因是戴着面衣,月莲自观不得宁鸢的神情,几人又行了一阵,宁鸢每每行过路边摊贩处,便随意买些物件,左右花的都是宋淮的钱。 时近午食,宁鸢随意择了一家食肆坐定,她才将将取下面衣,便有一声“元娘姐姐”传来。宁鸢回首,身后立着刘月牙与谭山。 “元娘姐姐,我还当再不会遇上你了,你怎会在寒山城内,你不是说这城中有你的仇家吗?”刘月牙心生纳罕,她明明听得宁鸢提过自己此生不会再入寒山城,怎得此时就会在此了? 宁鸢面上浮苦笑,回道:“没逃脱。”短短三字,却唬得刘月牙立时后退一步,她见宁鸢身后自跟着几个婢女媪妇,心下也回过味来。 宁鸢并不多加解释,只将腕间的一应金玉镯子都取下来,道:“不提这个了,你们成亲时我都不曾备下贺礼,这些你且收着。”不待刘月牙回拒,宁鸢便将这些一并塞到她手中。“放心拿着,都是花他的银钱。” 话毕,宁鸢又问月莲讨要了钱袋,一并给了刘月牙。刘月牙瞧着手中的钱财,推拒道:“元娘姐姐,我不能收。” “收着,我伤不了他的人还不能费些钱财吗?回去后换个地方过活,再也别来寒山城,没得叫他瞧见了,来寻你们麻烦。”宁鸢不再多言,只兀自行出去自上了车驾。 刘月牙迈步出去,只见一行人跟着车驾离开,立时便要去追。谭山却扯着她,摇了摇头:“林娘子既开口这般说,定是有她的原因。” 车驾渐行渐远,不多时就已然失了踪迹。谭山与刘月牙并不久留,他们自在城内采买了物件,而后坐上牛车径直出城,自往家中回转。 牛车驶出城外,刘月牙连番回顾,待确认四下无人,立时便道:“阿山,元娘姐姐先时不是让咱们寻过一个人吗?咱们要么去找一找那家的娘子,兴许她有办法求元娘姐姐。” 但观方才的宁鸢的模样,刘月牙不能猜出她多有受苦,不过离开这月余,宁鸢已是瘦了一圈,想必是日日受着折磨才是。 “你瞧瞧元娘姐姐今日的模样,就算施了脂粉瞧不出来她的气色,但她面上无肉,瘦了这许多去,怎会有好日子过?” 谭山未有停下,只抬手轻轻拍了拍牛臀处,道:“我岂能瞧不出来?但你没听林娘子方才的话吗?那人能一夕之间将林娘子捉了回去还不惊动左右邻里,方才林娘子也叫咱们回去后立时易个住处,可见捉她那人势力颇大。” “你怎知他现下没有派人盯着咱们?”刘月牙叫谭山这话唬了一跳,谭山分出一只手来握住她微凉的手,道:“咱们升斗小民直接与他斗必是斗不过的,若他再拿你我的性命去逼迫林娘子,你要叫林娘子如何?” 刘月牙听罢,自折了双眉,为难道:“那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蚊蚋 蚊子的意思 第49章 锤金石 相较于叫她 “先回去。”谭山并不愿在此间多言, 只依着原本的计划回了村中。待到晚间,两家人一道坐下来,二人才将宁鸢一事说与众人知。 吴二娘子听罢, 免不得淌眼抹泪一番。“林娘子多么好的一个热心人,怎就遇上这么个禽||兽。” 刘月牙出言安慰,谭山在旁,道:“我同月牙商量了一下, 咱们眼下这地方在寒山城与安罗国之间, 安罗国战火不断,咱们本也打算换个地方,我想着不如就借此机会避走去往大稽安顿。” 几人听罢,都颌了颌首,昊二娘子又道:“那林娘子那处, 咱们也得想个法子帮衬一二吧?总不好瞧着她身陷火坑却不管不顾。” 几人纷纷点头, 谭山道:“我想着咱们先收拾, 等过几日去大稽的路上, 我单独去寻一下那家府里的娘子,将林娘子的事与她分说一二。” “咱们收拾东西也需好些时日,即便有人盯着咱们, 盯了几天应该也不会继续盯了。然后我们再出发,没得提前叫旁人发觉了去。” 几人纷觉谭山所言有理,当夜各自散去歇了。 不出谭山所料,宋淮派出之人确实一路盯着宁鸢。在食肆瞧见刘月牙后,便有人前去盯着谭山等人, 而后又再分出一人将话递去与宋淮。 是夜,宋淮自离了宋府,一路往别院而去。宁鸢回到千灯别院后只随意用了两个透花糍, 便言说困倦自去歇着了。 宋淮来时,宁鸢仍倚在榻上浅眠。 屋内几人默声与宋淮行了礼,便也轻手轻脚地闭上门退出去。 宋淮坐到床沿,静静瞧着宁鸢,许久过后,宁鸢幽幽醒转,她见面前坐着宋淮立时叫他唬得清醒过来,惊叫过后便往床角缩去。 宁鸢面上的惊恐之色灼得宋淮没由来地一阵疼痛,他转过身自缓了几息,温声道:“鸢娘可饿了?” “妾不饿。”宁鸢腹中饥饥,却不敢应下声来,只盼着宋淮快些走,莫再要烦着她了。 宋淮知她不愿,随即又道:“鸢娘可否陪我一道吃一些?”宁鸢并未作答,宋淮又道:“过几日,我休沐,我带鸢娘去骑马。” 闻得骑马二字,宁鸢暗淡的眸子忽有了光亮。她不通骑术,先时也是一路牵着马往朔阳而去,若是能习得骑术,于他日逃避也是颇有助益。 思及此处,宁鸢将身子坐直,道:“妾想吃芙蓉肉。”宋淮不曾听过芙蓉肉这名字,但闻得宁鸢开口自是欢喜几分,忙高声唤来乔媪去厨下安排。 乔媪自去吩咐,别院中的厨娘皆不曾听过这道菜肴,无人会做,几番相问乔媪未果,只得与乔媪明言,叫她去再行相问一番。 “婢子知道。”厨下烧火的婢女听罢,回道:“这是大稽江南一带的菜肴,婢子曾听人说起过,但婢子不会做。” 厨下之人打小就长在寒山城之中,哪里会大稽的菜肴,乔媪听闻此事,又不愿去宋淮那处触了霉头,遂扯了一个厨娘并方才那个烧火丫头一道去了正房回话。 一众人与宋淮施了礼,几人一道回了话,言说并不知如何去做此道菜色。话毕,乔媪自去偷瞧了宋淮的面色。 宁鸢难得张一次口,不过一道菜色,自己竟也不能如她的意,面上自是浮了几分不悦。未待他张口,宁鸢便从内行出,言说只做些清淡的便行。 乔媪领人来时如意正替宁鸢梳好发髻,她在内里听得这话,料想自己随口扯的一道古代菜肴并不对应此个朝代。如此朝代之下,她尚过得不成个人样,更不要提那些奴仆,若是随口一句叫人吃了板子,也是她的罪过。 既是宁鸢开口,宋淮亦不会当众驳她脸面,只摆了手,叫他们下去准备便是。三人齐齐舒出一口气来,立时行礼离开自去好生准备膳食。 又过半个时辰,自有奴仆摆上膳食,桌案上一应都是些清淡的菜肴,宁鸢自捧着粟米羹用了小半碗,便搁置了,而后便退至一旁继续待坐着。 宋淮又匆匆用了几口,便叫人将一应东西收拾了,而后与宁鸢坐到一处。他瞧着屋内的绣架,架上绢布不曾落过一针。宋淮见此,开口道:“鸢娘,可是这一应丝线备得不妥?” 宁鸢盯着烛火,道:“妾不喜欢刺绣。”宁鸢非是不喜刺绣,这手技艺原也是承自己祖母的衣钵,是以她不曾短练过。只是她此时叫宋淮囚在此弹,哪里还有心思再去静心刺绣。 宋淮面色微变,又道:“明日我着人送些话本子来,鸢娘得闲可以看一看。” “妾不识字。”宁鸢着实不想再理会宋淮,匆匆应付几句,便又往妆台前坐着卸了钗环便又往床榻上歇下了。 宋淮素来都不是个哄人的性子,接连几次未能从宁鸢身上讨得好处,心中已然积压不少怒火,此时又见宁鸢如此不给好脸色,登时立起身来自往床榻而去,欺身而上。 “鸢娘这便想要歇下了?”宋淮掀开薄被,宁鸢心的恐惧立时又起,她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宋淮胸膛处,随即垂下头,低声道:“宋君,妾……” 未待宁鸢说罢,宋淮已然将她未尽之语一并吃入口中。宁鸢自知这厮许多日不曾碰过她,任她推拒多少次,他都不曾停下来。 柔软的绸缎衣料撕开时发出阵阵声响,宁鸢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绝计不再叫自己吐出一个音来。 几日不曾亲近,宋淮心下又堆了不少怒气,手下动作就愈发失了轻重。推拒间,纵是宁鸢的手被箍得生疼,她亦只是无声淌着泪,并不肯哭出半个音来。 夜风破开窗户灌入内里,吹皱室内层层纱幔,绯色幔帐相互交缠,帐子随风而动,风与帐子缠做一团,远远望去如成一体。 窗子应着夜风发出吱呀声来,叫守在屋外的如意与月莲都红了脸。乔媪听得内里动静,只叫她们先行去浴房处准备着,二人立时便走,并不敢在多留。 宁鸢亦不知过去多久,只知那一阵阵的疼痛渐渐化成麻木,她睁着晶莹双眸透过宋淮看向他身后那顶青纱帐子,渐渐失了清明。 风与纱的数次较量之下,宋淮早已无心去思索旁的,待他偃旗息鼓回过神来时,宁鸢早已没了知觉。因非是初见她如此,宋淮亦知自己方才有些纵了心性,这才起身来相问浴房内是否有备妥。 乔媪扯着声回说一切皆已备下,宋淮这才将宁鸢抱起,自往浴房而去。待他们离开,乔媪方领着人去收拾被褥。 虽她只听方才的响动就知宁鸢叫宋淮好一顿磋磨,但亲眼瞧得锦被上这诸多痕迹,亦免不得蹙着眉头吩咐人收拾。 宋淮揽着宁鸢待在一处,自掬起水来与她清洗,待他洗毕,宁鸢长睫微动,幽幽醒转。水气氤氲中,入目便是宋淮那张可憎的面目,叫宁鸢凭白又生出一丝怒气来。 她挣扎着推着宋淮,正欲起身自去取干巾子来擦拭,却叫宋淮紧紧制住。二人相依,宁鸢不可置信,这厮已将她磋磨至此,怎至此时竟还未歇去心思? “鸢娘这般着急做甚?”话毕,他扬了笑,低语道:“夜还长着。” 自被他囚入此间的每一日,宁鸢都深觉屈辱,她才经历过摧残,此时又要依着宋淮此等下作心思,胸中怒气难消抬手便打了他一个耳刮子。 一声清脆声响过后,宋淮面上的神情微滞,而后双眸间的怒气再压制不住。她生得一副映丽容貌,有着一具娇弱身躯,偏骨子里就有一股子金石之姿。 宋淮抬手制住宁鸢的下颌,怒道:“鸢娘是有金石之姿,但我偏要做那锤打金石之人,叫鸢娘变成我所中意的模样。” 话毕,宋淮亦顾不得宁鸢微颤的身子,心思一起,他亦不顾身在何处。浴房内传出的声响较方才更激烈一些,除却与方才一般的声响,更多的便是宁鸢谩骂宋淮的言词。 屋外候着的几人蹙着眉头,着实是有些听不下去,只得退开几步自往院中山石下躲了。 水波层层翻涌而起,一层盖过一层,后涌起的水波将前一层吞噬殆尽,周而复始,不肯停歇。 宁鸢用尽自己仅剩的力道,妄图用指甲伤他几分,却也只在他肩背之上留下几道红痕而已。手上已无余力,那一阵又一阵的热气熏得宁鸢眼眶生疼,她忽启了朱唇,死死咬住宋淮肩头。 宋淮吃痛,却并不急于推开宁鸢,相较起她如一具木偶纸人般不声不响,此时她肯给些回应已是极好。他要战胜宁鸢,自不会停下自己的念头,相较于叫她松口,宋淮更愿叫她死死咬住。 宁鸢不知自己费了多少力气,只觉口中满是血腥气息,可宋淮却仍旧不肯停歇。 宋淮行过一次事,却并不愿放过宁鸢,他只将人揽在身前并不松开她,就着如此模样自离了池子又往甬道另一头那个可怖屋子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知下落 你记住,你 一路颠簸并不足以叫宁鸢松开口, 纵是嘴里弥满血腥气息。宋淮点燃屋内烛火,自将她摆至菡萏花开的床榻之上。 “你记住,你是我的, 永远都是。” 宋淮的低语一声又一声地传入宁鸢的耳中,他逼迫菡萏花为他次次绽放凋谢,纵是菡萏失了花色,他依旧不肯停歇。 他一次又一次想要宁鸢知错, 偏她就是一语不发, 半个软字都不肯吐露。天际泛白,屋内明烛燃去一半,宁鸢亦早已昏睡过去,再无半点反应。 他想要瞧见宁鸢服软,想要听到宁鸢再亲昵地唤他一声淮郎, 偏他不论软的硬的再施加多少在宁鸢身上, 都不见她松下半分口。 宋淮瞧着她此时模样, 抬手理了理粘在她脖颈间的青丝, 而后才将宁鸢抱起复往浴房而去。二人清洗一番,宋淮将宁鸢摆回床榻之上,榻上女娘始终未醒。 宋淮观她此时模样, 心中渐起无名怒火。他想要驯服宁鸢,偏她不是那种张扬的烈性,不言不语,不折不屈,无论他施上何等手段, 都不能叫她屈服半分。 宋淮怒火不消,当下并不久留,立时就离了千灯别院。 乔媪并如意月莲三人入内, 待观得宁鸢此时的模样,都叫唬了好一跳,几人轮番守着,不敢离她半步。 宁鸢昏睡至酉时方幽幽醒转,她才睁了眼只稍稍一动,便觉得身子酸痛无力,叫她不自觉发出一声抽气声。 月莲闻得声响,立时上前去相扶她。宁鸢折了一双黛眉强撑着由月莲相扶着坐起身来,未待她开口,如意已将一杯温好的崖蜜水端来与她饮。 宁鸢饮下一盏,月莲便相问她可否要用些饭食。宁鸢摇了摇头,又躺回去,并不言语。当夜宋淮并未过来,宁鸢连着睡了一个日夜,才能坐起身来稍用些粟米羹。 乔媪见她气色稍好了一些,劝道:“娘子,家主身在高位,娘子不妨服个软,也免得自己受去这许多苦楚。” 自闹过一次,宋淮都已经两日不曾来了。那日乔媪在外头听得清楚,宋淮走时那张可怖的面容亦叫她明白,想是这位天仙娘子定将家主给惹怒了。 先时宋淮不来别院皆是因衙署忙碌,除开衙署之事外,宋淮是日日都要来别院点卯的,这都两日不来,只怕是气得不轻。 宁鸢抬眸去瞧了乔媪,见她面有愁容,只启了唇道了句困了叫她们都退出去,便再一次侧躺下不再言语。这满院子都是宋淮的人,无论哪个她都不能轻信。 几人见她如此,便也相继退出去了。 听得门户闭上的声音,宁鸢又撑坐起来,自从枕下摸出那个荷包取出关二娘给的丸药倒了一粒出来。宁鸢回想起之前的折磨,想着又隔了一日,这便又多倒了一粒丸药服下,而后侧躺着睡下。 其后几日谭山与刘月牙夫妻二人将一切收拾妥当,在行至寒山城外的山林内时,谭山便叫旁人留在林中,自己独去叩了孟府别院的大门。 看门小厮来开门,谭山与其见了一礼,便言说自己是林娘子的朋友,前来寻府中娘子。看门小厮并不知晓宁鸢所用的化名,只言说府中并未有过林姓娘子。 谭山见此,又与他言说,是一个生得貌美又擅绣工的娘子,并拿出一块帕子来,言说是宁鸢所制,请他交给孟吟芳通传一声。 小厮这才接了帕子去寻了百瑞,百瑞拿到手中一瞧,见是宁鸢的绣工,这便一壁叫小厮将人请进来,一壁去内里寻了孟吟芳。 孟吟芳知是宁鸢相熟之人前来,自是叫人快快迎进门来。谭山叫人引入正堂,百瑞捧了茶水果子上来,孟吟芳便开口相问宁鸢之事。 谭山未有直言,只瞧了屋内随侍之人,孟吟芳立时回过味来,只叫一众人都退出去,并叫百瑞在外守着,不许人靠近。 待一应奴仆退走,谭山方开口,道:“孟家娘子,我与夫人早几日曾在寒山城中遇到过林娘子,林娘子见了我们,只叫塞给我们一些金银,叫我们早些搬离,永远不要再去寒山城。” “鸢娘回了寒山城?”孟吟芳如何能坐得住,登便站起身来,朝着谭山行近几步。“她如何能回来寒山城?” 谭山点头:“林娘子先时曾与我夫人提起过,说是寒山城内有仇家,她必不会回来。那日遇着她,想是她已被仇家捉了回来。我夫妻二人只是寻常小民,并不知她仇家是何等权势,便想着娘子与林娘子同为旧友,故而来与娘子说上一说。” 孟吟芳这数月只得了宁鸢一次消息,她本想着没有消息传来便是最好的消息,未曾料到宁鸢竟已叫宋淮囚回来了。 她蹙着眉头言谢一番,谭山知她此时千头万绪是以并不久留,当即便告辞离开。百瑞瞧得谭山离去,自推门而入去寻了孟吟芳,她接连唤了几声,孟吟芳并不回答,而后迈步离开自往马厩而去。 孟吟芳一路策马入城,此时辰光尚早,她并不往孟府而去,只径直策马往城主府方向而去。将至城主府时,她翻身下马,只择了一处暗巷而立。 城主府前府兵林立,百姓并不能无故停留,孟吟芳不可直接登门,只得留在暗处候着。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孟瑜自侧门处离开,孟吟芳立时牵马而出唤了一声阿兄。 孟瑜微微一怔,随即调转方向迈步往孟吟芳那处而去。“急事?”孟吟芳无事素来不会往城中走,即便是有事寻他,亦只是嘱百瑞过来递个话而已,既她此时来寻,想是出了泼天的大事才对。 孟吟芳压低了声音,道:“鸢娘的事。” 听得与宁鸢相关,孟瑜亦易了面色,他左右环顾,自扯着孟吟芳往一处暗巷中走去。二人穿过暗巷,又行了约有盏茶辰光,方停在一处小院跟前。 孟瑜抬手叩门,内里自行出一个媪妇来开门,兄妹二人这便迈步入内。行至内室,那媪妇又奉上两盏粗茶,而后轻手轻脚闭上门退出去。 待屋内再无旁人,孟吟芳才将宁鸢被宋淮捉回一事说与孟瑜知。“阿兄,鸢娘此时无依无靠,咱们得想个法子救她才是。宋淮那个混账,他……”余下之话孟吟芳着实难以说出口。 孟瑜垂了眸思索半晌,忽道:“原来是因为宁娘子。” 孟吟芳蹙了眉头:“阿兄什么?” “近些时日宋淮派人在寻擅长大稽采肴的厨娘,如今想来是替宁娘子备下的。”孟瑜眉间折痕未舒,宁鸢叫宋淮擒了去又怎能全身而退。 他略略思量,忽道:“以宋淮其人的心思,咱们若是公然打探必是会叫他发觉,既然他在寻厨娘,不若咱们就替他去寻一个合适的人,只是需快些。” 闻言,孟吟芳略略一忖,道:“我上几月添了一个婢女,她一直都在厨下忙活,院中厨娘有好些人先时都跟着鸢娘学了些许手艺,若是她去,想来鸢娘会发觉的。” “那你把她带来,余下之事由我来办。此时最为紧要的是要先与宁娘子互通有无,如若不然,咱们无法救她出来。” “好。” 兄妹二人将事商定,这才有空去吃桌上那盏微凉的茶。孟吟芳吃了一口,这才回过神来,问道:“阿兄,这是何处?” “不过是一处让我可以静心的地方罢了。”话毕,孟瑜便长长吁出一口气,孟吟芳见他如此亦不再多问,待将茶吃毕,便各自离开。 其后几日,宋淮亦不往别院而来。宁鸢将养了几日,身上大好,却依旧无甚胃口,每日里只堪堪用上半碗栗米羹并些许菜蔬并不多食旁的,许是心气郁结,身形愈发削瘦。 乔媪并如意与月莲三人心下着急,几经商量过后,终是决定叫如意将这事再去报与郑森知,好叫他去寻一寻宋淮拿个主意,没得叫宁鸢熬出病来反叫她们去挨板子。 有着先时那一遭,如意自不敢再入府去寻郑森,只去往侧门叫人进去寻郑森,言说老家来人寻他了。 郑森本就是孤儿,哪里有老家人一说,他心中纳罕,自有也些猜得是别院那处寻来,忙不迭往侧门而去。 这些时日宋淮虽不往千灯别院而去,但郑森瞧得出来,自家家主是生生压着火与宁鸢较着劲呢。虽他此时不去寻宁鸢,保不齐哪一日又来了兴致,若是宁鸢有失,自己定讨不得好来。 如意得见郑森,自是将宁鸢的情况尽数说与郑森知。郑森听罢,心下也知如此下去必要出事,这便叫如意回去好生伺候,自己独去寻宋淮相说此事。 郑森一路疾行往浊水院而去,待行至廊下时方止了步子,他大口呼吐几次,这才迈了步小心翼翼往宋淮面前行去。 屋内寒露正与宋淮更换茶盏,郑森随即与她递了一个眼色,寒露微微颔首立时端着盏子退出去。待她离开,郑森才又往宋淮跟前迈了两步,小声道:“家主,别院那处递来消息,言说娘子多日来食之甚少。” 宋淮双眸一冷,道:“那就做她喜欢的吃食,盯着她吃。这起子小事,还需来问我?” 郑森立时将腰背弯下去,心道这不都是在与你置气,这才不管不顾自己的身子不是?无奈郑森不好将这话如实说出,她心念一转道:“家主,娘子非是咱们寒山城之人,想是有些用不惯城中吃食。” “前些时日家主命奴寻的大稽厨娘,奴已寻到一个稍稍会一点的,不若奴先送去将就着,待日后有更好的,再送去好生伺候娘子。” 宋淮随口应了,郑森这便叫人将那名厨娘送去了千灯别院。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现转机 宁鸢又道: 未时刚过, 春柳便被领到了千灯别院。乔媪见她身量瘦小,一张银盘脸低垂着,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 不自觉地蹙了蹙两道双眉。 虽她瞧不上春柳,但终归是郑森指人送过来的,乔媪亦不好多加苛责。因是已过午时,乔媪亦不叫春柳去备些肉菜, 只叫她先去制些拿手的果子来送与宁鸢食。 春柳自应下来, 而后便往灶台处忙活,待将一碟荷花酥制好装入食盒之内,乔媪便上前去提了,并不给春柳送去宁鸢跟前的机会。 春柳亦知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只垂了头, 并不敢多言一句。 乔媪提着食盒去寻宁鸢, 迈步入内之时, 又见宁鸢呆坐在罗汉床上。她舒出一口气, 而后满面堆笑行过去,道:“娘子,厨下新来的厨娘制些精巧的果子, 娘子不若瞧一瞧。” 话毕,她自揭了食盒,月莲便上前来将一碟子荷花酥端出来。 宁鸢并不去看,月莲端起荷花酥摆到宁鸢跟前,劝道:“娘子今日午间就未吃多少饭食, 这果子婢子从未见过,很是精巧,娘子不若先尝一尝?” 宁鸢瞧着面前的荷花酥, 未有立时去取,这寒山城中所能购得的荷花酥皆是过于甜腻的,少有她所中意的那等滋味。月莲见她未有所动,免不得多劝上几句,宁鸢不愿再听她多方,只得抬手取了一块轻咬了一口。 只这一口,她便觉得这味道很是熟悉。宁鸢将口中的荷花酥咽下,问道:“这是何人所制的?” 屋内三人见她开口说话,也都纷纷露了笑颜,乔媪忙开口道:“回娘子的话,府中新进了个擅长做大稽饮食的厨娘,娘子若还有想要的,尽管说来,老奴这就去安排。” 宁鸢垂眸瞧着手中的荷花酥,忽道:“叫她再做一碟透花糍①来与我吃。” 寻常的透花糍大抵都是以赤豆为馅,但宁鸢却欢喜内里加些末茶②,再将这果子制成花形,她记得曾在孟家别院时有教过厨下人制这果子,若是过会子来人所制果子与自己所授相差无几,想来此人定是与孟家有些干系才是。 乔媪将话递过去,春柳自点头应了,随后便依着宁鸢的法子制好了装盘递出去。宁鸢只瞧一眼,便知这果子形状与自己所教的无甚差别,她又取了一块来食,内里果然是加了末茶的馅料。 宁鸢吃下一块,随即取了一方绣花丝帕来拭了拭嘴,开口道:“去把这个厨娘唤来,我要见她。” 宁鸢自入了这别院,寡言少语,既是今次开口,底下人自也不会在此时去扰了她的兴致。乔媪闻言,自是指了一个外院小婢去将春柳唤来。 不多时,春柳便被领到了宁鸢跟前。宁鸢瞧着面前这人,她生了一张银盘脸,梳了一个最为简单的单髻,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色衣裙,瞧着倒是并无什么破绽。 宁鸢见她垂着眸并不瞧自己,便开口叫她抬起头来,随即道:“除却荷花酥与透花糍外,可还会做酥山?” 春柳恭敬道:“回娘子的话,会的。” 宁鸢又道:“我想要半城山色,可会?”这半城山色其实就是酥山,不过就是将两种不同口味的酥山摆到两个盘子内一并呈上。 先时孟吟芳相问其名,宁鸢随口便言说叫半城山色,这个名字通个寒山城乃至大稽都不可能再有人知晓是为何物。 春柳点了点头,回道:“回娘子的话,会的。只是眼下未至寒瓜成熟的季节,并不好制半城山色。” 宁鸢藏在袖中的素手控制不住地收紧,她的纤指紧紧攥住袖子衣料,努力压制住自己胸膛那处擂鼓般的律动。宁鸢自缓了一息,而后又道:“你且过来,我与你说上几道菜肴,晚间你便按这单子来备就是。” 春柳上前几步,宁鸢便随口报了几个菜肴名字,而后小声道:“这几日只安守本分做菜就行,莫要惹人耳目。” 春柳点了点头,随即退走几步,回至原处。宁鸢亦不再多言,只叫她退下去准备晚间饭食便是。春柳离开后,宁鸢便又缄了口,只盯着窗外发愣。 孟吟芳知道了! 宁鸢细细回想了下,料定是那日在城中遇上了刘月牙与谭山,他们想法子去了一趟孟家别院,将消息递了过去。孟吟芳多年独居别院,手中无人,想来能安排人入千灯别院亦是借了孟瑜的手才是。 思及此,宁鸢不自觉地折了一双黛眉,思索着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她此时心中喜惊交加,只恐叫屋内一众人都发觉了去,只得端着架子,强忍着,断不敢叫旁人发觉了去。 不多时,暮色便起。春柳依着吩咐将菜肴做好,如意领着几个婢子一道将食盒提来摆到外间矮桌之上,月莲便相扶着宁鸢往矮桌边坐定。 桌上菜肴一应是她所中意的,宁鸢少不得要多用上一点,平时只能用上半盏栗米羹的她此时也多用了半盏,屋内一众使唤人见她如此,也都松下一口气来。 是夜,宁鸢沐浴过后便早早歇下,时至夜半,她忽觉腹痛难忍,熟悉的感觉袭来,宁鸢知是自己月信已至,只得高声唤来月莲。 宁鸢白日里都鲜少唤人伺候更遑论晚间,月莲听得响动后忙迈步入内。彼时宁鸢黛眉折起,额间香汗不断,朱唇失了血色,如此模样唬得月莲惊呼一声便要去唤人来相帮。 宁鸢忍着痛摆手并不让她声张,只叫她将月事带取来便是。 月莲颔首应下,将月事带取来交给宁鸢,而后又更换了被褥扶着宁鸢躺回床上。月莲见她如此,又道:“娘子,不若婢子去请医师来与娘子问诊?” 宁鸢摆了摆手,只叫她去备个锡奴③来便是了。月莲应了,不多时便将一个缠枝莲纹锡奴取来塞进了锦被之内。 宁鸢自知此时如此疼痛大抵是因着关二娘子所给的丸药所置,是以她亦不愿月莲去再请医师来,没得诊脉之时觉出端倪来,反倒绝了她的后路。 她绝不能怀上宋淮的孽||种,若不然再想将其堕了,自己吃尽许多苦处不说,还未必能保下性命来。 如此未定之事,倒不如直接自根源处断了指望。 虽宁鸢口中言说着叫她下去歇着,但月莲却不敢离开,只在外间月样杌子坐着守夜。宁鸢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那阵阵钻心的疼痛折腾得她并不能入眠,她只将将阖了眼不多时就叫疼醒,好生难忍。 折腾一宿,直至清晨宁鸢才好受些,这才阖了眼睡去。 外间雀鸟吟唱,月莲脚下放轻迈步凑去床榻前瞧了瞧,见宁鸢虽双眉未舒,呼吸虽浅却是平稳,这才宽下几分心来。月莲退出去,正遇上候在外间的如意,未待如意张口,月莲便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月莲将如意扯着走开几步,道:“娘子昨夜来了月事,现下还睡着。”说话这罢,月莲拧着两道弯眉,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又道:“娘子昨夜很是疼痛,又不肯去请医师,姐姐看可要报去与主家知?” 女儿家的月事总是有些折腾人的,先时如意去寻了郑森相说宁鸢不思饮食一事,主家那处也只是另指了一个厨娘来,宋淮依旧不曾踏足于此,想是此时再去惊动,怕是会惹了宋淮生气。 思量明白,如意开口道:“家主已经多日不曾来了,想是先时与娘子置的气依旧未消,既然娘子不愿去请医师,不若就先依了娘子的意思,没得咱们当奴婢的多嘴多舌,反惹得主子不悦。” 月莲听罢,亦颔了首,只去往厨下灶间嘱人先去备下砂糖姜茶。 宁鸢一觉歇至午时才醒,月莲觉出她醒转过来,立时上前相扶。月莲相问宁鸢可否要起身用来饭食,宁鸢摇了摇头,只问月莲讨了盏温水喝了两口,这便又歇下了。 月莲瞧她缩着身睡着,只得又重新备了个锡奴与她替换。待至掌灯时分,宁鸢方觉好了些,这才起身用了些饭食,而后重新躺回榻上歇着。 是夜,弦月当空。 孟吟芳立在庭院内听着风声潇潇,思绪渐起。春柳出去日久,却未有任何消息递回来,她也知春柳新入宋淮别院未必能与宁鸢碰上面,只能耐着心思再等上几日。 怎孟吟芳未能等来春柳递回的消息,倒是等到了城主府的召令,命她几日后参加城外围猎。 得了消息,孟吟芳自指了百瑞去寻了孟瑜打探。百瑞回来之时,孟吟芳屏退了左右,百瑞才方开口:“娘子,少郎君说城主有此令大抵是想要娘子凭真功夫在众人面前露脸。” “少郎君说,娘子大可放心去争这头筹,只要夺下彩头,城主必会叫你入城主府当差。” 孟瑜在城主府当差日久,对罗诺其人自是多上几分了解,孟吟芳得了如此消息亦将心思摆正,日日苦练骑射,不敢有上半分懈怠。 没几日,便到了围猎之期。 作者有话说: 透花糍 一种源于唐代的精致宫廷茶点,也被称为唐果子。 末茶 就是抹茶,起源于魏晋时期。 锡奴 古代版的热水袋。 第52章 围猎场 “某给二娘 金乌杲杲①, 和风习习,摇枝生影②,吹叶起舞③。 孟吟芳初次参加此等盛会, 心恐误了时辰,是以早早出门。她策马行至山脚下,守卫上前阻拦,她翻身下马, 自与守卫言说自己受城主召令参加围猎。 守卫兵士将其上下打量一番, 瞧她眼生,遂道:“不知娘子是哪家的贵女?” “孟司户家的二娘子。”未待孟吟芳去答,便有人替她说了。孟吟芳转过身子,见是闻裕一身红衣跨坐于马背之上,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之态。 守卫兵士见是闻裕前来, 立时抬手行礼。闻裕翻身下马, 自牵着马朝着孟吟芳行近几步。孟吟芳叉了手略略欠身, 便算是与闻裕见了礼。 闻裕与她回礼, 而后道:“孟二娘子怎不与孟大人一道来?”话方脱口,闻裕便知自己说错了。围猎非是今年新有,年年皆办的围猎却无孟吟芳的位置, 孟家人又如何会去与她言说? 孟吟芳久居别院,想来若非罗诺此次亲下召令,她亦不会来此。 闻裕心知所言有失,是以不待孟吟芳回答,又道:“孟二娘子若是不弃, 由某来与孟二娘子引路。” 此次机会于孟吟芳而言何其紧要,加之她初次参加,之后少不得还有旁的关卡, 若然次次耽误亦是麻烦。是以,孟吟芳亦不拒绝,只言说了个好字,便翻身上马,与闻裕一道前行。 闻裕出身武将之家,自小苦练骑射拳脚,是以只从孟吟芳方才翻身上马的动作来瞧,便知她骑射俱佳,想要练就此等身手,非是一朝一夕能成就。 山风习习,靛袍翻飞,空谷间皆是马蹄答答之声。 闻裕与她一道在山间策马,闻裕瞧着她被风扬起的红色发带,眉眼俱笑,只扬鞭紧追着孟吟芳一路朝前。 行了约有两刻钟方至猎场前,孟瑜早已立在那处,他见孟吟芳与闻裕先后而至,双眉微蹙,迈步上前与闻裕见礼。 闻裕翻身下马,自与孟瑜回了一礼,而后牵马离去,并不久留。 “你怎与他同来了?”孟瑜上前相问,孟吟芳自下马来牵马而行,回道:“在山脚下碰巧遇上了。” 孟瑜并不多想,只引着孟吟芳自往猎场内而去。 孟瑜正与孟吟芳言说着围猎时的规则,孟徇便迈步而来。兄妹二人各退一步与孟徇见礼,孟徇见是孟吟芳,一双粗眉拧起,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孟瑜抬手,道:“父亲,二妹妹是遵城主令前来猎场的。” “城主令?”围猎之事孟家本就接了帖,往年素来是不与孟吟芳言说的,是以今次也没有着人去唤她。偏今次城主越过孟家,独去与孟吟芳下了这么一道诏令,着实令人不解。 孟徇瞧着孟吟芳垂目而立的模样,道:“你且回去,我会与城主禀明你身体不适,不能应召。” 孟徇有此言孟吟芳早已有所猜测,失望过了头,便不会再盼着。她将头抬起,平声道:“怕是要叫父亲失望了,女儿方才来时闻家三郎君是瞧见了的,若父亲此时与城主胡诌,孟家怕是吃罪不起。” 孟徇一个你字脱口,面上怒气已显。孟吟芳先时就不是个乖顺的性子,此时又敢与他如此言语,激得孟徇抬手便要好生教训。 “父亲。”孟瑜挡在孟吟芳跟前,将父女二人的距离又拉开几分,而后回礼道:“父亲若在此时此地与二妹妹立规矩,只怕叫有心人瞧了去,还道父亲不满城主的安排,父亲三思。” 相似之语孟瑜说得,孟吟芳却是不行。 孟徇听罢孟瑜的话,自在心中思索一番,而后只叫孟吟芳小心行事,绝不可争强好胜,这才离开。 “你莫将父亲的话摆到心里。”孟瑜自晓孟吟芳心中的滋味,开口道:“眼下最为紧要的就是此次围猎。” 孟吟芳自仰头轻笑,回道:“阿兄放心,今日最为紧要的就是围猎头筹。”孟瑜微微颔首,而后便与孟吟芳继续说道围猎的规则。 寒山城内的围猎规则非是以量取胜,亦非以猎物珍稀难猎为胜,而是以活捉城主所带的猎物为胜。 先时罗诺带过鹿,带过雕,带过狼,带过豹,年年岁岁不同,且每次所带来的猎物皆有罗诺亲留的印记,是以独一无二不能作假。 孟瑜说罢这些,远远见宋淮跨于马背之上,沉声道:“往年得头筹者不是宋淮就是闻裕,你若要胜过他们二人,必得智取才行。” 孟吟芳静静听罢,她顺着孟瑜的眸光一并瞧过去,开口道:“最好就是他们鹬蚌相争,我来坐收渔利。” “如此便得想个法子了,宋淮自是不会轻信咱们,或可从闻裕那处下手?”孟瑜对上孟吟芳,道:“二娘,你与闻裕交情几何?” “我与他能有什么交情?”孟吟芳细回想了下,喃喃道:“他扮书生骗我一次,我把他扔池子里一次,然后他拦宋淮见了两次,就没有旁的了。” “孟二娘子好生无情,那两次分明也是救了孟二娘子。”孟吟芳话音方落,闻裕便信步而来。“不过二娘子放心,这个忙,我帮了。” 孟家兄妹二人互视一眼,二人眉间皆起沟壑。闻裕行近几步,和风卷起他的衣摆,他眉间带笑,道:“只要能让宋淮落败,我什么都干。” 闻、宋二人不和非是什么秘辛,虽孟吟芳不知原由为何,但若能叫宋淮讨不得好,闻裕想也是乐见其成。 孟瑜原也是瞧中了此点,是以想要游说闻裕,怎他此时凑上前来,反倒叫这兄妹二人心起疑窦。 “此次城主备的猎物是只兔子。”不待他们应下,闻裕眼眸含笑,轻声道:“兔子的后腿上绑了一个铃铛。” 孟吟芳心生纳罕:“你怎么知道?” “我去办的差,我自然知晓。”话毕,闻裕自从袖中取出一个铃铛来摆到孟吟芳手中,“随便找只白兔子就行了,记得绑到左后腿。”不待孟吟芳言说些什么,闻裕转身便走。 “阿兄,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孟吟芳瞧着手里的铃铛,那是一只镌刻缠枝莲纹的赤金铃铛,做工精细,非是寻常首饰铺子能制得出来的。 孟瑜蹙着眉头忖了许久,山风扑面而来,将他眉间褶皱抚平。孟瑜忽面上扬笑,道:“你就听他的,随意捕一只白兔,再将这铃铛绑上就行,魁首只可能是你。” 孟吟芳不解,孟瑜亦不再多言,只叫她牵马前行,好生去赛便是了。 不多时,罗诺便在众多兵士护卫下来到猎场。她一身华服独坐高台之上,身旁的丁沛领着罗珃同坐侧边。 罗诺眸光一扫,见孟吟芳已在猎场之上,自是与一旁内侍递去眼神,那内侍自是高声说着猎物名字与规则,待说罢这些,又有一行内侍取来安放猎物的小笼交给众人,众多参赛者便都如鱼贯入奔入山林。 孟吟芳一入山林便去找寻目标,待她寻得之后,便将闻裕所给的铃铛将其绑上,随后装入内侍所准备的木笼内,再将遮挡的布巾盖上,这便回转赛场。 孟吟芳此次围猎何其顺利,她满心欢喜回转,丝毫没有发觉宋笙其人尾随其后。 宋淮初初得见孟吟芳其人时,便心生纳罕。是以他当时便指了宋笙去探孟吟芳的虚实,而闻裕将白兔一事透与孟吟芳知时,宋笙便隐在暗处。 宋笙得了消息将话传回,宋淮便嘱了宋笙早早也备下一只白兔,二人并不急于明抢,只待孟吟芳快出林子那一刻,宋笙再去强夺。 事情一如宋淮所料那般,孟吟芳将出林子时,一行人先行设伏将孟吟芳的坐骑绊倒,而后便有人执刀与她缠斗。宋笙趁机将摆着白兔的囚笼拿走,而那行暗卫亦算准时机离开,并不久留。 孟吟芳虽未受伤,但铃铛已然绑在那只白兔脚上,她手中并无旁的猎物,一时间,她双眉紧锁,不知如何自处。 “二娘子应当长个心眼,将铃铛捏在自己手里才是,万不该提前系在兔子腿上。”闻裕的声音自后而来,孟吟芳转过身去,却见他孤身迈步而来,手中除了一只遮了布巾的笼子,竟是连马都不曾牵。 “你?方才之事,是你的手笔?”孟吟芳自是不信闻裕能恰巧在此时出现,出现之前还能将她与那些人缠斗之景一并收入眼中。 “某既然要相帮二娘子,又如何会行此等事?”他将手中的笼子递给孟吟芳,道:“宋淮的手笔。” 孟吟芳将笼子接过来,道:“这头筹已叫宋淮夺了去,我此时再交上去,又有何用?”再者,她无证无据,即便将这事捅破了天,也荡不出半个水花来。 “某给二娘子的,可不是头筹的铃铛。”闻裕一派气定神闲,他对上孟吟芳那双清澈的眼眸,心弦微动,随即将眸光移到旁处,道:“二娘子心性纯良,自是不懂这些玩||弄权术的伎俩。” 作者有话说: 金乌 太阳的意思 杲杲 gao gao 第三声,明亮的意思。 摇枝生影 春风吹动树枝扯乱了它的树影。 吹叶起舞 吹落的树叶在空中飞舞落下。 第53章 姊妹情 今日无论是 “是输或是赢, 从来都不是用眼来瞧的,是掌权者才能决定的。”飒飒风声与闻裕的声音一并灌入孟吟芳的耳中,这让孟吟芳觉得一众参加围猎者都如同一个笑话。 “二娘子, 今日无论是你,或是我,乃至城主,都只是一颗棋子, 日后你就会懂了。快些去吧。” 闻裕所言叫孟吟芳蹙眉不解, 她抬眸瞧着他浅笑模样,只提着木笼离开。不多时,她便策马而归,怎她去时,却并未得见旁人。 孟吟芳心生纳罕, 正思量间, 便有内侍前来取她手中木笼, 随后呈至罗诺跟前, 待罗诺瞧过,这便定下了今日的头筹。 两侧之人皆高声恭喜,言道江老将军后继有人。两侧恭喜之声方止, 罗诺便将孟吟芳叫过来,随即道:“孟家二娘子着实是有几分江老将军的风采,如今江老将军仅余一独子在军中效力,不如……” 罗诺话未毕,一旁孟徇已然站起身来高呼着城主立到孟吟芳身前, 他先与罗诺行罢一礼,而后道:“禀城主,若得城主怜见, 不若就替臣的女儿择个好夫家吧。” 孟徇话毕,自是有众多男郎附和,在他们眼中,女娘能得嫁一个好夫家,便是此生最好的出路。 罗诺并未动怒,只看向孟吟芳,平静道:“孟二娘子,你说呢?” 孟吟芳微提衣摆跪地行礼,不卑不亢道:“禀城主,妾虽为女娘,却亦想为寒山城尽绵薄之力,若城主不弃,妾愿为寒山城倾尽所有。” 罗诺等得便是此言,立时便说了一个好字,即刻便封孟吟芳为城主府明光阁亲卫队正,贴身护卫罗珃。 孟徇正欲再递些说辞,一旁孟瑜已先一步谢恩,一时间恭贺之声不绝,架得孟徇再无时机回绝。 而等宋淮回来之时,一切已成定局。 “我说了,今日这一局,就算你拿了头筹,也没有人会认。”闻裕信步而来,他的衣摆破败,袖衣还沾染了些许血迹。“宋淮,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从来都不是人,你只是一把利刃。” 话毕,闻裕自迈步前行,将宋淮的一众疑惑都踩在足下。 趁着众人自恭喜孟徇之时,孟吟芳闪身出来将孟瑜扯到一旁,轻声问道:“阿兄,今日这局,我看不明白。”她手里的兔子分明叫宋淮给抢了去,即便是闻裕技高一筹料到宋淮会抢,那宋淮亦会先她一步回来,怎会至今不现身? 孟瑜面上扬着笑,道:“二娘,你知道建盏①吗?” 孟吟芳摇头。 孟瑜又道:“建盏原产自冽澜,在大稽轩州亦有产出,前些时日曾有一份贺礼被秘密呈至城主府,之后,我便瞧见城主用了一只曜变建盏②来吃茶。” “那又怎么了?”罗诺好歹是寒山城城主,即便有一只什么茶盏,又能如何? “曜变建盏可遇不可求,城主所用的那一只怕是只有呈至宫中才有的。”孟瑜唇角微扬,温声与孟吟芳解释道:“寒山城与冽澜并无深交,想来也只有大稽东宫才能得到此类名品。” “大稽太子妃想要推行女子学堂,好叫日后女子也能参加科考,入朝为士。此事虽有卫国公府与秦国公府两家手握兵马的武将所支持,但朝中亦有不少文官儒生反对。” 听到此处,孟吟芳方回过些味来,喃喃道:“阿兄,你的意思是,城主这是受了大稽太子妃的密令,故意提拔我为亲卫队正,好给日后女子出仕破开一道口子?” 孟瑜点头:“这事隐秘,想来是城主嘱了闻家三郎去办,是以他才会提前将信物交给你。” “可闻裕给我的那个铃铛非是头筹之物,而且我所捕到了的兔子分明叫宋淮给夺了去。”孟吟芳蹙着眉头,将方才发生之事与孟瑜尽数详说。 孟瑜听后前后思量一番,面上笑容愈甚:“看来,相救宁娘子一事会顺利许多。”孟瑜瞧着孟吟芳翠眉微折的模样,又道:“在这一局之中,你我是棋子,宋淮与闻裕也是棋子。” “而咱们的城主看似是执棋者,其实不过就是一颗权力稍大些的棋子罢了。宋淮他以为争得的是自己的脸面,却不想是在坏城主的谋算,长此以往,城主怎还会留下他?” “宋家在寒山城中本就没什么根基,这一切皆是凭着宋淮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而城主将他提至此等位置,只因他是一柄随时可弃的利刃。宋淮有勇,而城主也需要他来制衡闻家,是以才会将他捧至如今的地位。” “可若他居功自傲,坏了城主的谋算,那宋淮自然不会再得城主宠||幸。他忘了,城主虽为一城君主,可她也是个女娘。” 孟瑜所言叫孟吟芳登时明白过来,罗诺是城主,可她亦是女子,女娘存于世间的诸多苦难,孟吟芳受过,罗诺又何尝没有经历过? 她代掌城主多载,却在罗征成年之后不得不退位,而罗征忌惮她,容不下她,不惜联合北邙都要将罗诺驱逐出去。 山风习习,扬起兄妹二人的衣摆,亦吹散她们心间的阴霾。 不同于孟家兄妹,宋淮回到帐内便掀了手旁的瓷器,宋笙扶着肩面色苍白地行入内里,而后跪地告罪:“是属下有失,让家主受辱。” “与你无关。”宋淮自缓了几息,这才坐下来。“今日之事不独闻裕,想来也是城主的意思,既是城主定下的,我若当真贸贸然搅了这一局反倒给自己招祸。” 宋淮垂眸片刻,又道:“派人盯紧孟家,还有,这几日别院那处亦要盯仔细了,绝不能让她离府半步。” 先时孟吟芳长居城外别院倒是无妨,即便宁鸢与孟吟芳求救,她一个无权无势这辈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而现如今,她入了城主府,届时再借了罗诺的手来介入其中,他还真是未必能将宁鸢囚于身侧了。 晚间照例是宴饮,孟吟芳来时并不知晚间还要有宴,并无带旁的衣物。江夫人虽不喜孟吟芳掐尖冒头,却也不能叫她在此时失了颜面,这叫孟三娘在她的衣物中择了一套红衣出来,再命人挑了些许钗环嘱人与她梳妆。 江夫人所择的衣物是孟三娘为了今日围猎提前着人备好了的,孟三娘初初并不肯将此套衣裙取来,怎她思及孟徇与江夫人的神情,心念一转,便将随行衣物中最为出挑的一套并诸多华美饰物一并送去。 孟吟芳收到之时亦未多想,还道是江夫人怕失了孟家颜面才有所为,待一应装扮妥当之后,自是与孟瑜同去赴宴。 孟吟芳本就是此次围猎头筹,加之如此盛装之下格外引人侧目。朝中同僚得见孟吟芳亦是要相问几句,揶揄孟徇偏心,将如此将门虎女私藏深闺不与人提。 孟徇本就因着孟吟芳先时举止心存芥蒂,此时心中怒气更炽,偏因身处宴间,只得强行压制一二笑着与人言谈。 一时宴毕,随行官员各自散去,孟吟芳亦叫孟徇叫回孟家的营帐。 孟徇坐至主位之上登时便厉声叫孟吟芳跪下,孟吟芳并不违逆,提了裙便跪至于地。她心知孟徇最是不喜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虽他忠于罗诺,但骨子里依旧是个不能容忍女娘在外与男郎同堂共事之人。 “你说,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孟吟芳无端出现在猎场已叫孟徇心生纳罕,若她只是来凑个热闹,这便也罢了,偏她还得了头筹,如今又有了亲卫队正的官职,一桩桩一件件,都非是一个巧合能解释得清了。 孟瑜见此,上前道:“父亲……” “你住嘴!”未待孟瑜解释,孟徇便将其打断:“我要她说!” 孟吟芳平静道:“上月女儿曾救下一个幼童,后来才知原是少城主。想是城主回城之后亦着人打听过女儿的身份,这才想着趁此围猎将女儿一并叫来。” “你哪来这么巧就能救下少城主?”孟徇自是不信,“你还不快些将事交待清楚!” “阿爹莫气。”孟三娘自不会错过此等机会,这便也开口相劝,道:“二姐姐,无论何等事情,二姐姐且如实说与阿爹知便是了。” 话毕,孟瑜便道:“阿爹,二妹妹说的便是实情。少城主上月被人掳走,二妹妹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少城主,城主自是会着人探查一二。” 孟三娘听罢,略一思量,遂道:“阿爹,二姐姐长居别院,想来也会时常去林中走一走,能救下少城主也是给咱们孟家长脸了。” 一时说罢,她又瞧向孟吟芳,道:“只是,如此幸事,二姐姐怎不早早与阿爹阿娘禀明,偏要压着不说呢?难不成,二姐姐是在防备些什么?” 孟瑜如何能听不出来孟三娘的弦外之音,旋即道:“阿爹,二妹妹久居城外,哪里认得少城主?少城主出生至今,城主府的宴饮二妹妹从未去过,她又如何能识得少城主?” “路遇一幼童罹难,又有谁不会去相救。”他瞧向孟三娘,质问道:“也是,如三妹妹这等不顾姊妹之情之人,自然不会相救。” 作者有话说: 建盏 全称建阳建盏,古称建窑建盏,是宋代八大名瓷之一。 曜变建盏 是宋代建窑烧制的黑釉瓷器巅峰之作,以其釉面在黑色底釉上形成随光线角度变幻蓝、紫等彩色光晕的结晶斑纹而著称,存世完整器仅三件均藏于日本并被列为国宝,被誉为“碗中宇宙”。 第54章 竹棚里 二娘子这煮 孟三娘如何能忍下这等委屈, 立时扮出一副柔弱模样来,丝帕轻提,眼角已然溢了泪水出来。 江夫人心疼不已, 忙站起身来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哄着。 孟瑜不愿当着孟三娘之面将话明言,这便上前几步与孟徇耳语一番,孟徇听罢自是面色大改。他站起身来,却并不叫孟吟芳起身, 只与孟瑜递去一个眼色, 而后迈步离开。 孟瑜自明其意,待他离开后便将孟吟芳扶起来,嘱道:“我会与父亲明言,不必担忧。” 孟吟芳颔首应下,待孟瑜离去, 她正欲与江夫人施礼告退, 孟三娘却是先她一步扯着江夫人的衣料, 哭得愈发伤心。 此时屋内无人, 江夫人自是不再按捺,立时发作道:“你莫要以为你今日在猎场上得了个头筹便是了不得了,你日日将自己的手弄得那般粗糙, 还如何去捏针刺绣?” “女儿家最为紧要的就是日后嫁个好夫家,如你今日这般冒头掐尖,日后可还有哪个好人户会要你?你如何施为,没得还牵连了你三妹妹,叫外人还当我孟家女儿皆如你这般不识礼数!” “孟家女儿?”孟吟芳抬眸对上江夫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眼神中皆是不可置信。“母亲莫不是忘了,你姓江。” “我知母亲一惯是遵从三从四德之人,你出嫁之后难不成就与娘家断了干系?我入城主府当差, 如何就能与牵连二字沾上干系?阿兄也是在城主府当差,母亲莫不是也觉得阿兄牵连了全家?” 江夫人稍一愣神,孟三娘立时止了哭啼,尖声道:“二姐姐这般说话是在怪责母亲不成?母亲如何会欺负二姐姐,这一切不都是母亲在为了二姐姐好么?” “好?”孟吟芳面上露了抹苦笑,回道:“我此生最恨的就是你们嘴里那一句‘都是为了你好’。我喜欢习武,在你们眼里就是举止无状。我不喜欢女红曲乐,在你们眼里就是品行败坏。” “你们身为女娘,不思进取,将自己也化为一根又一根束缚女娘的铁锁链,莫不是你们忘记了,你们也是女娘?” “女娘可以擅女工,也可以擅诗词,更加可以擅骑射。我所喜爱之事,不违律法,不违道义,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如何就是不好了?” “咱们城主就是女娘,既然女娘能为城主,女娘又为何不能提枪上马!” “你混账!”江夫人无言以对,只得随手拿了一个物件自往孟吟芳身上砸去。铜制的三足仙鹤炉重重地打在孟吟芳额间,足尖的凸起处划开她额间的皮肉,霎时间溢出许多殷红血液。 鲜血流出的一瞬,江夫人亦是慌了心神,可她此时要端出母亲的威严来,自是不能上前去关切。 孟吟芳静静地立在原处,她面前的这对母女相倚相伴互为倚仗,真真是母亲情深,而她,就像是个外人一样突兀。 她们之间的三尺之距仿佛隔了三世之远,而她,就是那个外人。 孟吟芳忽然扬了笑,一步又一退地往后退去,转身离开,不再回头瞧上一眼。 夜未央,白日里万里无云,此时却是层云浓重,遮去了弦月,盖住了星子,不多时已是雷声滚滚,大雨倾盆。 雨水打湿了她的墨发,她身上的红衣被雨水浸湿,她一步步在雨幕中缓缓挪动,好似是身上沾水的厚重衣裙束住了她。 往昔诸多事历历在目,江夫人对她的好与差交替浮现,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取舍。山泥饮了过多的雨水变得泥泞,孟吟芳一时不察,整个人便栽倒在了泥地里。 孟吟芳以手撑地坐起身来,雨水打在她的手背上,冰冷中竟还带了几分疼痛。不过片刻,这雨水便没有再落到她的身上,她的面前是一件青色衣摆,衣摆上的水波纹沾染了泥水。 雨水迷了她的眼,叫她有些瞧得不甚清明,她抬眸望去,却是闻裕撑伞而立。 闻裕半蹲下来将伞移至孟吟芳那处,唇畔噙笑,道:“迷路了?”闻裕本只是撑伞回到自己的营帐,哪知他见孟吟芳一个人失魂落魄般走在雨中,未待多想,他便跟着一道走了这许多路。 孟吟芳并不愿与他言说,只是打落闻裕手中的伞,这便重新站起来继续朝前而去。青伞落地沾了泥水,闻裕亦不再去拾,只是跟着孟吟芳一路前行,不再开口。 孟吟芳亦不知自己行了多久,森深夜黑,她隐隐似是瞧见不远处有一灯火,这便朝着那处行去。 悬着灯笼那处非是人家,而是一处简易的竹棚,棚内只余一处矮桌并几个竹柜。孟吟芳进至内里,却未见有人居于其中。 “坐吧。”闻裕脱靴入内,随后往一旁的箱笼内取出一套男子衣衫摆到几案之上。“这是我着人摆在此处的,得空时也会过来坐一坐。” 话毕,闻裕便穿上靴子退出去背对着她立在雨幕之中。“二娘子先行入内更换衣衫吧,没得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孟吟芳倒是未有犹疑,只闪人绕过屏风,自将衣裳换下,而后坐到矮桌前取了火折子点然烛火,开口道:“闻君将煮茶的炭火摆到何处了?” 闻裕这才入内,只将摆在架子后的炭火交给孟吟芳,这便也入内褪下自己的外衫,另取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待他迈步走出,孟吟芳已然点燃炭火静待水沸。 “二娘子竟然懂如何生火烧炭?”再如何也是司户府的娘子,会如此之事还是叫闻裕颇为意外。 孟吟芳回去作答,只是扫了眼这竹棚内的陈设,道:“闻君为何在猎场林中置上这样一处居所,还时常着人打理?” 这屋子洁静不染微尘,定是时常有人来打扫。且这屋内一应炭火衣物不缺,想是闻裕时不时就会来此小住才是。 可若是小住,何该将屋舍建得更能遮蔽风雨才是。 而眼下这竹棚前后通透,现下许是尚可,若换做寒冬之时来此,如何能隔去朔风侵蚀? 闻裕侧过身,眸光停留在漆黑夜幕之中,耳畔听着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响,回道:“喜欢这里。” 简短的四个字不并足以打消孟吟芳心中人怀疑,她将目光摆到闻裕身上,只觉得他方才吐出那四个字的时候神情多有留恋。孟吟芳料得此地对闻裕而言很是紧要,既他不肯说,她亦不再问。 二人静坐片刻,孟吟芳将茶烹好,随即盛了一盏搁到闻裕身侧,闻裕捧在手中吃了一口,道:“二娘子这煮茶的手艺不错。” “我家百瑞烹得茶才叫好,我不过是瞧她烹茶瞧得久了,略通些皮毛。”孟吟芳亦捧着茶吃了一口,继续道:“此时若有鸢娘制的果子,便是再好不过了。” 孟吟芳偏过头看着雨幕,恍惚间又想到了先时的光景,她在院中练刀,百瑞在廊下烹茶,宁鸢端着果子轻移莲步,然后笑着唤她过来歇一歇。 她们就一道坐在廊下,一面饮茶,一面瞧着那四方的景致。院中有鸟雀登枝,有虫鸣阵阵,有花香四溢,有竹影微斜,很是寻常,却又叫人舒心。 往日旧事过去未久,她却觉得再无回到如先时那般日子的时机。 闻裕知她所言为何人,道:“二娘子如今已得了在城主府的差事,日后若再要将那位宁娘子救出来,也能方便许多。” 孟吟芳随口应了声,一盏茶递到唇畔,她方觉出味来,立时问道:“你怎知道?” “宋淮为了把她带回来,不惜称病离城,我又如何能不知道?”闻裕倒是不加遮掩,“宋淮对她有着几分真情我并不确认,但我知晓的是,他绝不会由着你把人带走。” “于宋淮而言,她身上已经留下了宋家的徽记,所以他不会放手的。” “他想得美。”孟吟芳将手中的茶盏砸回矮桌之上,“鸢娘根本就不愿意跟他在一起,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每每思及宁鸢被宋淮囚在左右之时,孟吟芳便觉寝食难安。宋淮觊觎宁鸢,那等龌龊之人的龌龊之念又怎会有休止之时? 可气自己此时力微,并不能将宁鸢救出来,连她身处何处都不可知,只能眼瞧着宁鸢受尽折磨。 “二娘子侠义心肠,但要让宋淮屈服并不容易。宋家是无多少根基,他不如我闻家几代皆为护城军,他也不如孟家在寒山城扎根百年,但正因如此,他才能成为城主手中的一把好刀。” “若无城主护佑,凭他的行事,又岂会容他苟活至今?” “闻君所言,我自是明白。”孟吟芳又何尝不懂此理,是以,若要除了宋淮,除非罗诺应允。眼下罗诺尚未寻到第二个来替代宋淮之人,罗诺又怎会准人动他? 故而,若她想要相求宁鸢,只能暗中施为。 “二娘子明白就好。”闻裕重新盛了盏茶递到孟吟芳跟前,他的眸光在孟吟芳面容上流转一二,忽道:“某愿相助二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昔日情 一个男郎这 孟吟芳怔了怔, 随后探出身子抬手去碰了碰闻裕的额头,道:“这也没发热呀,闻君怎么说胡话了?”孟吟芳坐回原处, 俨然一派不信的模样,这世间断不会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掉下来的只可能是陷阱。 夜风微寒,闻裕怔在原处, 额间似乎还残留着孟吟芳掌心的温度, 叫他有些晃神,仿若回到多年之前。 那一年,他还年少,他为追逐一只狐狸误入山林伤了腿,同一个雨夜, 他也遇到了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也叫芳娘。她背着竹篓, 撑着伞, 笑起来的时候一对梨涡很是好看。 那个姑娘一双明眸叫他数载不能忘,那一夜,她亦是这般将手搁在他额间, 庆幸他没有染上风寒。 闻裕所思之事孟吟芳自是不知晓的,她只捧着茶盏瞧了半晌,见闻裕始终将眸光摆在自己身上,眼中却好似越过自己在瞧旁的事物,这便也转过身瞧了一番, 而后转身问道:“闻君在瞧什么?” 闻裕这才回过神来,他知自己先时失态,忙抬手吃了一口冷茶, 并不急于去答她的问题,只重提先事,道:“二娘子不信某是真心相帮?” 孟吟芳未再深究闻裕方才失神一事,回道:“我信闻君深恶宋淮,我也信闻君为了将宋淮拉下马愿做许多事,但我不信闻君是真心相帮的。” “闻君或会帮我一次,两次,但不会次次相帮。若闻君有条件,我或可相信几分,但闻君没有提,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孟吟芳自问与闻裕未有旧情,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只不过皆有着同一个仇人罢了。因利而聚,少不得因利而散,而闻裕不提条件,孟吟芳亦不知道自己有何处能叫闻裕付出至此,指不定后头有更大的陷阱候着她才是。 闻裕自回过来,他垂眸轻笑了笑,道:“二娘子说得是。”其实闻裕也不知自己因何要介入其中,若说先时不知宋淮属意之人为何,是以接近孟吟芳,想要给宋淮添些堵,这尚且说得过去。 可如今他已知宋淮属意者非是孟吟芳,而自己每每瞧见孟吟芳时却还是忍不住出手相帮。 究竟为何,闻裕并不清楚,他亦不想去深究。 “既是如此,闻君想要什么不妨直言。”孟吟芳素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亦懒怠再去猜想,倒不若与闻裕挑明了说,没得自己猜三猜四再猜错了去。 孟吟芳这等性子实属少见,闻裕听罢,略略想了想,道:“某没有条件。”他知孟吟芳不信,遂道:“二娘子可知晓我母亲吗?” 孟吟芳很是耿介地摇了摇头。 “我母亲姓梁,她与我父亲是年少夫妻,我原还有两位兄长,可惜都在那一年城乱之中战死了,只余了我一个。我原以为即便两位兄长都不在了,我们一家三口依旧能过下去。” “可我父亲觉得子嗣不昌,左一个通房,右一个妾室,没几年,后院就争吵不断。她们不是在争父亲的宠爱,就是在争衣裳首饰,我多了五个妹妹,两个弟弟,可我母亲却再也没有笑过。” “不怕二娘子笑话,我瞧见二娘子的境遇,总是会想到我闻家后院里的那些事。” 闻裕将这话说出口,这话虽是他想来敷衍孟吟芳的,脱口之后,他自己却也信上了几分。 孟吟芳双唇微张,而后脱口道:“我生不出来你这么大的儿子。”她只觉得闻裕这谎真真是不过心,哪有人将一个女娘与自己母亲相较的。 彼时闻裕正在吃茶,一口茶没咽下去,立时咳了个风生水起错落有致起伏不止。孟吟芳见桌上有块巾子,立时就递过去给了闻裕。闻裕接过来擦拭干净,这才回过神来盯着手里用来擦矮桌的巾子。 他瞧着孟吟芳,孟吟芳立时道:“你摆在桌子上的,干净的,我瞧着它挺白的。” 闻裕一时间没了脾气,自缓了一息,问道:“二娘子就不能把你的帕子递给我吗?” “我又不会随身带帕子,就算带了,现在也让雨给淋湿了呀。”孟吟芳翠眉微折,而后喃喃低语,道:“一个男郎这么娇气。” 闻裕叫她这话堵得一时不知如何去答,只觉得孟吟芳这一通胡言乱语,不知是真傻,还是故意装傻。 若说她是真傻,方才她还能将利害剖析清楚,可若说她不傻,她此时又说出这许多话来,真真是叫闻裕捉摸不定。 闻裕并不想再纠结于此,只将手中的巾子搁至一旁,又道:“那二娘子可还是需要与某合作?” “闻君对我有所图,才叫合作,闻君现下对我并无所图,应当说闻君大义,相帮于我。”孟吟芳略略偏头露出的笑意尽是狡黠,“妾,多谢闻君大义。” 她肯定是装的! 闻裕真是恨不将自己一口银牙尽数咬碎,他就不该说自己无所图,就该开上诸多条件,哪怕说是图她的人…… 思及此,闻裕亦叫自己方才这念头给唬了一跳,只立时站起来退开几步,自背过身去不去瞧孟吟芳,没得再生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孟吟芳并不知闻裕此时所思所想,还道是自己将他气着了,少不得又腹议几许,心觉闻裕真真是个小气鬼。 她独坐片刻,见闻裕始终没有开口,这便也起身立到他身侧,退让道:“我不占你便宜,你帮我相救鸢娘,我承你的情,欠你一次。日后你若要我出手,我必定相帮。” “就一次?”闻裕直视夜幕,并不垂头去瞧她。 “一次不够要几次?”孟吟芳抬手去扯他的衣衫,叫他面对着自己,她目光炯炯丝毫没发觉自己方才所言略有歧义。“闻君,你莫要太过分。” 闻裕垂眸瞧着她,她的墨发披散,未干的细小水珠正顺着她微湿的额发而下,滴落在他的衣袍之上。闻裕胸膛间起伏渐渐急促,胸膛内的律动已如擂鼓,叫他不自觉地滚动喉头。 烛火昏暗并不能叫孟吟芳瞧见闻裕面上的酡红之色,是以她还当闻裕在旁斤斤计较。闻裕较她高出许多去,孟吟芳本着不能输的念头,自踮起自己的脚尖,道:“闻君,你应是不应?” “你,你,你放手。”闻裕神情闪烁,自将头侧过去,他虽嘴上这般说着,却未抬手推拒。 孟吟芳自不会将手松开:“你先答了我,应是不应?” “我,我答应,我答应。”听得闻裕如此说,孟吟芳才松开他。她抬手稍拢了拢自己的湿发,又道:“那闻君有打算要如何帮?” 孟吟芳松开手的一瞬,闻裕连连退开三步,险险撞到廊柱之上。他自问自己虽未上过战场,但与人交战比试不知数百次,没有哪一次能叫他如此时这般局促。 面前这女娘未动一刀一枪,偏生就叫自己并无招架之力。 闻裕垂头又缓了几息,这才开口,道:“宁娘子如今在千灯别院,那处离宋府不远,将人救出来是不难,难在要将她送走,藏她一辈子。” “宋淮能只身到如今的位置,手下之人亦不是吃干饭的。二娘子可曾想好,要将她送去何地了吗?” 孟吟芳摇头:“我所识之人皆在寒山城之内,旁处并无可托之人。可若鸢娘还留在城内,宋淮要想下手,总是能寻到时机的。” “宁娘子容貌昳丽,即便你能将她送去大稽,送去冽澜,你能保证她再遇不上第二个宋淮,第三个宋淮吗?”闻裕所言亦是孟吟芳所担心的,要将宁鸢抢出来的法子有千百个,但要将宁鸢藏上一辈子都不被宋淮发觉,却是很难。 宋淮若只是个富商,她倒还能有法子处置了,偏他是罗诺的刀子,此时动他不得。纵使宁鸢甘心此生再不迈出门一步,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保不齐宋淮从旁处得了消息来,再将宁鸢囚回去一遭。 闻裕见她垂头,开口道:“要么,二娘子想法子除了宋淮以绝后患。可此时城主需要他,二娘子若杀了他,城主必定不会放过孟家。除非,二娘子借刀杀人,让城主下决断。” 这法子孟吟芳亦是想过,如今自己已得罗诺提点,若她能替代宋淮的位置,罗诺自不会再留着宋淮。 “可若要如此,宋淮的位置就需要有人顶上,那是一个只干脏活累活的位置,是个一个受万人唾弃的位置。” 闻裕瞧出了她的意思,又道:“即便二娘子不介意这些虚名,可要叫城主信赖二娘子,可非一朝一夕之功,只怕未待二娘子身居高位,宁娘子就已叫宋淮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孟吟芳又何尝不知?相救宁鸢一事宜早不宜迟,在她眼中最为便宜的法子便是先将人救出来,能送多远便多远,且叫宁鸢先藏身起来。而自己再在寒山城中替罗诺办差,只要寻得机会除了宋淮,宁鸢便不必再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要么,二娘子就叫城主出面保下宁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雨已止 我相信,他 “你说什么?”孟吟芳抬眸, 不知闻裕所言何意。 闻裕轻吁一口气,温声道:“城主是女娘,她身居高位, 也定是会替女娘着想的。”孟吟芳久居别院,自是不知罗诺素日里是如何处事的。 “且城主与大稽太子妃有些交情,大稽的那位太子妃非是寻常人物,她身后有秦国公府与卫国公府两家武将支持, 不独武将, 新进的文官有许多也是出自她所置办的松鹤书院。” “那位太子妃有意推进女子科考,城主亦想效仿,若是这位宁娘子有过人之处,或是可以想法子叫城主将她收为己用。” 孟吟芳听罢,悬着的心倒是安下几分, 她舒出一口气, 回道:“鸢娘一手刺绣技艺精湛, 她还会诸多大稽的糕点果子, 于诗书一途也有诸多见解。” “闻君或可与城主言说一番,日后鸢娘可教诸多孤身女娘学习此等技艺,让更多女娘可走商道, 可安身立命。” 闻裕略忖了忖,亦是点头应下,二人相视一笑,孟吟芳忽侧过身,道:“雨停了。” 闻裕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迹微青,虽雨气充沛,却再无萧萧之声。闻裕瞧着东面, 良久未语。孟吟芳抬眸看了会儿,见他若有所思,神情似有些落寞,遂问道:“闻君中意落雨天?” “嗯。”闻裕应了声,回道:“霖雨能洗去一切污垢,涤尽世间尘土。” “那也得适可而止才行。”孟吟芳脱口的一句无心之言,倒叫闻裕蹙了眉头,他峰眉微折,问道:“二娘子此言何意?”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①。凡事过犹不及,终成祸患。这雨若落得宜时宜地,自可称之为霖雨,可若这雨落得不合时宜,便成了灾祸。” 孟吟芳语调平稳,眸光内颇有坚忍不拔之态,闻裕心生纳罕,调笑道:“二娘子此时模样与先时可是大相径庭,也不知二娘子是先是诓骗了某,还是此时故意与某搭戏台子。” “事有两面,人还不能有多面?”闻吟芳回眸反问,昏暗灯火在她眸中映出一个亮点,仿若星子般耀目。“方才是我,现下也是我,我还有许多面,难不成都要说与闻君知?” 闻裕叫他呛了几回,心中颇为想要扳回一局,随即道:“二娘子既能将事瞧得这般清楚分明,那方才还神伤什么?” 话一脱口,闻裕便有悔意。 她虽出身富贵人户,却是不被父母喜爱,一样的可怜人,他实不该去揭了她的疮疤。 孟吟芳眸色微黯,未待闻裕开口致歉,她忽吁出一口气来,故作轻松道:“许多事其实我早就已经清楚了,只是,不愿去认下。” “我是一个不喜女红,不擅厨艺,不通香道,不会曲艺的女娘。如我这般的女娘称不得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于我父母而言,我成人之后能嫁得一个帮衬孟氏全族的郎君,便是我此生最大的作为。” “可我所会的,没有几个男郎是会中意的。是以,我不得高嫁,亦不能平嫁,只能低嫁。我既帮衬不要孟家,自是会叫我的父母觉得我无法倚仗,他们无法指望我,我也靠不上他们。” “我相信,他们是爱我的,只是,没有那么爱我。” 此番话语,听得闻裕心中百感交集。 坊间常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每一步皆在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却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所求为何。 于孟吟芳而言,婚嫁非她所求,她更想要提枪上马,如她外祖一般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可她外祖已故,父母又不喜她如此,即便陡有一个护她的兄长,可于婚事一途,他怕是也护不了多久。 孟吟芳见闻裕久未开口,忽又扬了笑,将手搁在闻裕的肩头,道:“我尚未自苦,闻君摆出这般模样做什么?” 闻裕瞧着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孟吟芳的手指纤长,虎口间满是厚茧,这不是一双闺阁千金的手,却是一双护卫家国的手。 闻裕收回眼,答道:“只是想到许多故旧之事,二娘子且宽心,若哪一日二娘子出嫁,某必定备上贺礼。若二娘子嫁到夫家多有苦难,亦可与某开口。” “呸!”孟吟芳立时将手收回,面带愠色,道:“闻君莫要咒我,我可不嫁人,我同阿兄说了,就当个北宫婴儿,阿兄同意了。” 闻裕回过神来,知自己目光短浅想岔了去,自告罪一番。 天将明,孟吟芳亦不想再在此处多留,没得再叫人瞧了去凭白惹出事端来。闻裕亦觉她所言有理,二人趁着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这便一路朝着猎场营地而去。 闻裕与孟吟芳这一路并未遇到旁人,二人行出林子,才至营帐外,便遇上了候在那处的孟瑜。孟吟芳未有多想,只高声叫了一声“阿兄”。 孟瑜回过身去见孟吟芳着了一身男子衣袍,她提着衣摆行过来,行得急了险些栽倒,一旁闻裕得见立时伸手去扶,如此情景唬得孟瑜心如擂鼓,只疾步上前扯了孟吟芳就往自己营帐而去。 孟吟芳未明其意,只一壁跟着孟瑜而去,一壁回首冲着闻裕淡然一笑。晨风轻扬,吹起她几缕半干的墨发,遮去她些许容颜,叫闻裕神情一滞。 他自立在原处许久,直至刘满来唤,他方回过神来。闻裕轻咳一声,又想起孟吟芳搁在竹棚内的衣物,这便嘱了刘满亲去收拾,万不可走露风声。 “阿兄,你做什么?”孟吟芳被孟瑜扯着回到营帐之内,方开口相问:“我还得回自己营帐。” “你这副模样还如何能回去?”孟瑜双眉间已起沟壑,只指了一处箱笼道:“内里有我的衣物,你且去换上一身,再将发束好。”话毕,他自迈步离去往帐外立着了。 孟吟芳倒言拒,只依着孟瑜所言将衣物取来换上,而后又在帐内寻了干净的巾子将发擦干并随意取了条孟瑜的发带,随意将发束于脑后。 待将这一应事都做罢,她方高声将孟瑜唤了进来。 孟瑜回转屋内,面色凝重道:“芳娘,你无须顾忌世俗流言,只管如实与我详说,我即便拼着去城主跟前分说,亦是不会委屈了你的。” 孟吟芳微微偏头,心生纳罕,问道:“阿兄在说些什么?” 孟瑜身为男郎,此时面对自己妹妹,着实有些难以开口。他细细忖了忖,几次欲开口,话至嘴边又叫他咽了回去。 孟吟芳自是有些不耐烦,再三催促后,孟瑜终是开口道:“闻家老三,是不是欺负你了?”思前想后,孟瑜只得如此迂回相问。 偏孟吟芳是个直心肠的,并未觉出个中深意来。“阿兄,我练了这许多年的功夫,虽称不得城中第一,但他闻家三郎要欺负我也没这般容易,你瞧他方才那样,像是断过胳膊断过腿的吗?” 孟瑜自晓她未能明白,只蹙着眉将话再说得直白一些:“你方才都穿着他的衣裳回来了,你,你要知晓这事传出去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桩风流韵事,于你而言只怕是新来的差事都要丢了。” 孟吟芳此时方觉出味来,她“噢”了一声,答道:“阿兄,我不是鸢娘,我没有那等天人之姿,他闻三郎是脑子拎不清吗?我换了他的衣裳是因为昨日我淋雨将衣裙弄湿了,不换上他的衣裳,我今日就该得风寒了。” “我可不想害了风寒影响上值。”孟吟芳这话说得很是轻快,如此神态亦叫孟瑜悬着的心落了地,口中喃喃说着“幸好,幸好。” “你切切记着,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昨夜淋了雨歇在我这里了。待天光大亮,你且直接回去别院就是,城主那处,自有我去替你告罪。”虽孟吟芳未有所失,但此事外传于孟吟芳而言终不是一桩光彩之事。 “我昨夜已与阿爹将个中利害说得清楚明白,你自管安心去城主府当差就是。回去之后叫百瑞她们将衣物收拾收拾,就搬回府中来,阿爹会去与阿娘言说,必不会再有闲言传出。” “阿爹管得了阿娘,阿娘却是管不住三娘的。”孟吟芳理了理略长的袖口,平声道:“我与三娘似乎就是天生的对头,我若回去怕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届时不得安生反倒不美。” “阿兄若是方便,不若帮我另寻一处小宅子,我且往外间住着便是。” 孟吟芳所言倒是不假,他们兄妹三人虽是一母同胞,但心性却是各有不同,依着孟三娘的性子,此时孟吟芳身负城主府的差事,与她已是天差地别,她又如何肯罢休。 孟三娘虽得孟徇与江夫人的喜爱,却是个十足的后宅女娘,日后最大的愿望便是想嫁一个高门郎婿。而孟吟芳如此将去城主府任职,日后若她不会久居后宅,会与各家儿郎同在一处。 届时都不必孟三娘去刻意设计,她只管如实说上几句,便足够叫江夫人将孟吟芳叫去训话了。 “也罢,我过会子就叫孟果去寻一寻离城主府近些的空宅。” “阿兄,帮我寻个离宋府近些的吧。” 作者有话说: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出自金庸先生的《书剑恩仇录》,原文为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第57章 牡丹香 我知鸢娘心 “为何?”孟瑜未明其意, “你今次已下了他的脸面,日后若再时常出现在宋府身侧,他可不是能容人的脾性, 少不得要与你使些绊子。” “鸢娘在千灯别院。”孟吟芳将声音压低几分,轻声道:“闻裕昨夜与我说的。我想着不若就借着这机会,阿兄替我寻一处离千灯别院,宋府, 还有城主府, 这三地相距皆不远的宅子。” 孟瑜道:“你是想日后将宁娘子藏在其中?” “自是不会。”孟吟芳摇头,回道:“但我若将宅子选在离宋府近的地方,宋淮必定疑心我,少不得要指些人来盯着我。” “你我皆知,他着人盯着我是为了防我发觉鸢娘已叫他捉回一事。但城主会如何作想?” 孟瑜这才回过味来, 说道:“你是想借城主的手, 来处置了宋淮?” 孟吟芳颔首, 道:“他是城主的刀, 城主只会容许自己折了这把刀,但绝计不会准许旁人去动。再者,即便我们能将鸢娘救出来, 可又能将她藏去何处,藏下多久呢?” “只要宋淮一日不倒,鸢娘就永远如芒在背。” 诚如孟吟芳所言,要想叫宁鸢再无烦扰,宋怀非除不可。 孟瑜应下此事, 只叫孟吟芳快些离开,余下之事自有他来办。 孟吟芳亦应下来,径直离开并不停留。 她策马离开猎场未几, 便遇上了宋淮。 长风卷起她身上宽大的衣袍,靛色衣袍卷起微尘在马背上摆动一二。孟吟芳轻夹马腹朝着宋淮行近几步,道:“好狗不挡道。” 宋淮跨坐马背之上,轻蔑道:“粗俗如你,还这等形容,我实不知鸢娘缘何会与你做朋友。” 孟吟芳自晓他暗讽自己此时装扮不得体一事,她无心与宋淮在此事上过多纠缠,没得叫宋淮察觉自己已然知晓宁鸢下落一事,遂只斜了他一眼,叫他让开。 “说吧,鸢娘在何处。” 孟吟芳原只是个久居城外的女娘,虽是司户之女,却也只能止步后宅,是以宋淮并未将她摆到心上。可现如今她已入了罗诺的眼,若再让她知晓自己已然将宁鸢藏下,少不得要再生些事端出来。 是以,宋淮才想拦下孟吟芳试探一二。 孟吟芳得闻此语,将诸多谩骂之语悉数吐回腹中,只将目光移开,回道:“宋君这般有能耐,自己怎么不去寻?鸢娘走时不曾与我留下只字片语,她自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如何会知晓?” 她必须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没得叫宋淮察觉出来,再往千灯别院处多加入手看守着。 孟吟芳此言确实叫宋淮宽下心分心来,既知孟吟芳不知宁鸢已落在自己手中,宋淮自也无心与她多有牵扯。孟吟芳见他未再发话,这便也轻夹马腹,策马离开。 待孟吟芳的人影消失在山道之上,宋笙方行出来。他与宋淮行了一礼,道:“禀家主,昨夜孟家二娘子与闻裕在一处,属下怕叫闻裕知晓,便没有跟上去。他们二人在林中一夜,天将明之时才行回转。” “闻裕?”宋淮立时阖了眼,峰眉折起,道:“真是哪里都有他。”宋淮并不知闻裕缘何要与自己过不去,这许多年来他扳不倒闻裕,闻裕亦不能奈他如何,两人争斗不休,着实有些烦扰。 “属下有一计,可叫闻裕与孟家二娘子都无暇分心。”宋笙自是明白宋淮的心思,遂开口道:“孟家三娘子已然及笄,她一心想要高嫁,江夫人也在暗地里寻觅合适的人户。” “家主自瞧不上孟家三娘那等作派之人,可若要叫孟三娘觉得闻裕对她有意,而孟家二娘子又要与她争抢,她自会闹上一闹。” “孟二娘子既要去城主府任职,自不可再居于城外别院,她回到孟家主宅,日日争吵不断,只怕差事也办不妥当。再者,闻裕若要撇开孟家三娘,少不得要避开,只要他不与孟家二娘子过从甚密,想来宁娘子的消息当是没这么快走漏才是。” 宋笙这一招祸水东引也算用的得当,宋淮亦觉可行,只将这事交与宋笙,叫他且去办就是。 话毕,宋淮自策马归城,径直去了千灯别院。 宋淮先时与宁鸢置气,是以数日不去千灯别院,后来又因着围猎一事无心他事,先后足有月余未去寻宁鸢,如今着实有些想她。宋淮一路疾行至千灯别院,院中媪妇见了都颇为诧异。 宋淮月余未来,且先时与宁鸢闹了好一场,她们一应人还当宁鸢就此被冷落了去,不曾想宋淮此时竟会来。 宋淮一路前行,行至宁鸢所居的上房处,入内却不见宁鸢其人,他高声叫来一个媪妇一问,才知宁鸢此时正在院中赏花。那媪妇观出宋淮面上急切之色,便出言说去将宁鸢唤来。宋淮出言制止,这便迈步出去,自去寻了宁鸢。 为叫春柳不被宋淮盯上,这几日宁鸢每日里都只叫她做些合口的饭菜,加之宋淮久未过来,宁鸢这月余日子也歇得很是舒心,胃口自好了许多去。 她细盘算了下日子,觉着时机已至,又见院中牡丹花开正好,便想着摘些来叫春柳去做牡丹酥,而后再借机说花酥内的馅料不好,叫春柳亲自去挑,想来也不会引人怀疑。 宋淮来时,宁鸢正领着月莲与如意在院中摘取牡丹花瓣。“花瓣取嫩叶便好,一朵只取几瓣,没得再伤了花,便不美了。”宁鸢笑着嘱咐,月莲与如意自是满口应下。 这月余来没有宋淮的折腾,所进的食物又是她所属意的,宁鸢的面色较先时红润许多,她自抬眸浅笑,目光轻移时见宋淮立于廊下,那等明媚的神情立时消散。 她先时的神情叫宋淮一瞬间想到了那日同台时,她瞧着大面舞所展露的笑颜。可此等如金乌般耀目的笑容却在瞧见自己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宁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月莲与如意自也发觉了,她们一并侧过去去瞧,见是宋淮来了,这便都曲膝与宋淮见礼。 宋淮自迈步前行,而后双手揽着宁鸢的楚腰入怀,俯身自往宁鸢的眼尾落上一吻,也不管一旁立着多少仆从。 宁鸢厌恶地折起了一双黛眉,随行的仆从皆双颊泛红,相继垂下去头。宋淮觉出她的不快来,抬手捏住宁鸢的下颌,叫她正对着自己。“多日未见,鸢娘就不曾想过我?” 只想你死在外头永远别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宁鸢自不愿去答,她心知宋淮是个没脸没皮的,他并不介意在满院仆从前与她亲近,宁鸢却是拉不下这脸来。她只瞧向一旁月莲,道:“花瓣都差不多了,你们送去厨下,叫春柳制些牡丹酥来。” 宁鸢开口与她们递了台阶,一行人自是应了声,而后一齐垂眸退走。 宋淮知她心下不快,自己先次所行确实有些过了,这便也耐下心来并不追问。宋淮不松手,宁鸢亦不做挣扎,左不过就是僵着身子,总好过挣扎间叫宋淮又起了歹意,再去受一顿磋磨。 二人静默良久,终是宋淮先一步打破僵局。他将宁鸢抱起,随后自往花丛旁的石栏上坐了。宋淮身侧牡丹花开正盛,怀中女娘颜色正好,叫他不经意间又起了念头。 宁鸢被他圈坐在他腿上,如何能不知他此时在做何等打算,当下就侧了头不再动弹,没得再与他拱上些许火。 宋淮呼吸渐促,他自嗅着牡丹花香缓了几息,随后方开口道:“我知鸢娘心中有气,先次是我着急了,今日自是要与鸢娘赔礼的。” 自上次吃了那等苦,宁鸢少不得要先软下姿态来与他虚与委蛇一番,她自吐出一口浊气,平声道:“宋君要与妾如何赔礼?” 宁鸢难得柔着声回他一句,宋淮心下欢喜,旋即又往她眉心落下一吻,而后方道:“昨日我瞧见鸢娘的好姐妹了,孟家的二娘子。” 闻得与孟吟芳相关,宁鸢亦顾不得心中的厌恶,立时抬眸去瞧宋淮,追问道:“她怎么了?” 虽知宁鸢与孟吟芳是姊妹之情,但见她如此关切模样,宋淮少不得有些吃味。他面色稍沉了片刻,冷声道:“她好得很,围猎之时夺了魁首,还得城主府的差事,虽只是个亲卫队正,却是城主府第一个以女娘之躯得获官职的。” 宁鸢虽不知这个亲卫队正是何等官职,却也明白在这等封建的世道下,孟吟芳能越过后宅与男郎们站在一处,实属不易。 她如今能走到如此位置,有了底气,日后自也能叫孟家人不敢轻易拿捏她了。 思及此,宁鸢自展了几分欢颜来。 如此笑容,偏不为他展露。宋淮心中略有怒火,箍在宁鸢腰间的双手略一使劲,叫宁鸢低呼一声,不自觉地蹙起了双眉。 宋淮对上她微起水气的双眸,道:“鸢娘莫要高兴得太早,你那好姐妹此时也不过就是城主的一颗棋子罢了,能走到何处尚说不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不曾悔 宋淮瞧着, 宁鸢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旋即又转为平静。孟吟芳如今只迈出了第一步,后头自还有许多路要走。 宋淮见她并不开口相问,还当她与自己堵气, 遂哄道:“鸢娘宽心,我自不会去害你所在意的人。” 宋淮这话叫宁鸢半分都不肯信的,他嘴上将话说得这般好听,可手上所行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害她自己?宋淮此时对自己尚还存了几分念头便已如此, 谁知他日后会行何等下作之事。 和风卷起阵阵牡丹香气, 带着辉光的暖意拔弄宋淮的墨发,扬起的发丝划过宁鸢的脸颊,叫她有些不适,自是折了眉想要躲避。 此举于宁鸢而言本没什么,却不料落进宋淮眼中另有一番滋味, 他久未与宁鸢亲近, 此时佳人在怀, 哪里顾得了是否是白日。他站起身来抱着宁鸢就往上房而去, 宁鸢见他此举,心中自然知晓他的意图,只推了他的臂膀, 说道:“宋君且将我放下来,清白白日的。” “此等虚礼,何须在意。”宋淮哪里顾得了这许多,他抱着宁鸢步入房内,只抬腿将门闭上, 随后一手抱着她,一手将她发间的簪钗脱去。 青丝倾泻开来,将宁鸢惊恐的容貌掩去几分, 未待行至床榻前,宋淮已然等不急了。宁鸢整个人被他紧紧束缚住,宁鸢心中真真是委屈至极,眼角不住地溢出泪水来。 宋淮哪里顾得了这些,月余未与她亲近,他下手愈发没个轻重,亦顾不得宁鸢嘴里溢出的吃痛声,只叫自己尽了性才好。 宁鸢叫阵阵疼痛席卷,渐渐失了气力,面前宋淮那张恶心的面孔渐渐模糊,叫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欢喜来,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瞧见宋淮了。 宋淮行了两次事,正欲叫水入房,他松开宁鸢,这才发觉宁鸢面色苍白渐无血色,床帐内满是血腥之气。宋淮仔细去瞧,才知不好,只高声着人去将李医师叫来。 宋府与千灯别院离得近,李医师来得自是快,怎男女有别,他亦不好仔细检查,只得搭了脉略施了几针,又唤人去请关二娘子请过来。 关二娘来时,血尚未完全止住,李医师与她略略说上一说,将她唬了一跳,提着医箱便往内去。 宋淮独坐于外间,屋内侍女时不时就会端出一盆盆血水来,宋淮瞧着,心中某处被狠狠揪起,叫他吐出的浊气一停一顿,很是不顺。 两个医师忙了半日,才将宁鸢自鬼门关扯了回来。关二娘与如意与月莲嘱咐了诸多需仔细之事,这才与李医师一道提了药箱行出来。 二人自帐子内迈步而出,关二娘对上宋淮那副人面兽心的模样,面色一沉,先一步开口,道:“这位郎君若还是不肯疼惜内里的女娘,下次也不必来寻我诊治了,我救得了她这一回,救不了她下一回。” 宋淮本就因宁鸢一事揪心,此时听得关二娘如此言语,自是怒气上涌,直接将火气往关二娘身上撒。“一个小小的女医,竟也敢与本官如此说话!” 一旁李医师闻言,立时开口告罪:“家主莫怪,方才娘子的情形实在凶险,若无关二娘子在旁,只怕此时娘子已然有失。关二娘子也只是本着医者仁心,是以有所失礼,还望家主莫要怪罪。” 关二娘并不领情,继续道:“我有何不敢的?人吃五谷杂粮,便是会生病的,你自可将我随意打杀了,只要你能保证家中女眷再无一人得妇人病。” 宋淮叫他这话堵得无法还嘴,关二娘继续道:“我多次与郎君说,娘子身子弱,郎君可听进去了?她现在的身子,比花楼的姑娘好不了多少。” 宋淮怒道:“大胆!你竟将她比做青楼女子!” “哦不对,寻常的青楼女子都比她的身子要康健。”关二娘丝毫不慌,倒是一旁的李医师已然急得团团转,只一个劲的与关二娘递眼色,叫她莫要再说。 关二娘却不去理会,仅当瞧不见。“青楼女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大多楼中的姑娘都是被仔细养着的,只有那些被扔去伺候腌臜货的姑娘,才会被折腾成这样。” 关二娘这话里话外都是将宋淮比做去花楼寻欢最次的下等之人,叫一旁的李医师听得额间生汗,此时他亦顾不得这许多,连忙去扯了关二娘的衣袖,叫她莫要再说。 “你也是个医者,你也诊过娘子的脉,你还是他府里养了许多年的医师,你告诉他,我所言可有不实不处?”关二娘满腔怒气积在胸中,此时李医师又撞上来,自叫她将火气撒到了他身上。 宋淮闻言,自对上李医师,叫他如实说来。 李医师自是知晓关二娘子所言非虚,眼见矛头都已指向自己,他蹙一双霜眉,心一横,牙一咬,开口道:“家主,娘子本就身弱,今次伤重至此,需好生将养月余。” “至少三月。”关二娘自不会将日子往短了说,“娘子体弱,加之肝气郁结,郎君若当真不想叫娘子好生活着,也请莫要折磨她了,不若给她个了断。” 关二娘子藏下些许话来,自往一旁书案处提笔写了药方搁下。“郎君想必是不会信我的话,你自去相问旁人吧。” 待关二娘离开,李医师方施了一礼,开口道:“家主,关二娘子所言虽不好听,却非是虚言。加之娘子先时服了许多避子凉药,若再长此以往,只怕日后再难有子嗣。” “家主若是并不想让娘子留下血脉,避子汤药倒是不必停,只是房中事还需节制一些。家主若是想让娘子日后再怀有身孕,这三月内最好莫要同房。” 宋淮面色阴沉地摆了手,兀自往床榻旁而去,内里的如意与月莲见了,相继与宋淮行了一礼,而后便退走离开,并不敢久留。 床榻上的女娘睡得并不安稳,她面色苍白,双眉紧蹙,额间的汗水打湿她的碎发,也不知是疼痛所致,还是梦到了什么可怖之事。 宋淮执了干净的巾子替她拭了拭汗,指尖相触时只觉得宁鸢身子冰凉好生可怕。宋淮宽了衣衫,自掀了锦被与宁鸢躺在一处,他将宁鸢拢在怀中,掌心不断地摩擦着宁鸢的背脊,想叫她好受一些。 他实不知自己是一柄剜去她血肉的利刃,与她每一次的亲近皆是能伤她入骨。可若他知晓,他便会有不同的选择吗? 宋淮细细回想,他知晓宁鸢对他无意,不,应当说是对他心生恐惧。她要逃,是以他不愿意就此放手,他亦想要宁鸢满心满眼都装着自己,故而借了孟三娘的手来将计就计布下一局。 他原以为天衣无缝,不曾想宁鸢将内里之事瞧得清楚明白。她可对一个乡野村夫眉眼具笑,却不肯赏自己半分笑颜。 但若一切都能重来,他难道就能任由宁鸢离开吗? 不可能。 宋淮很是清楚,即便再来一次,两次,多少次都罢,他都会想要将宁鸢捉回来囚到身边,叫她再不能离开自己身侧半步。 他明知自己会如抉择,偏此时瞧见宁鸢难受的模样心中很是不忍,此时的他便如同一个叫人拿捏了软肋的懦夫,竟叫一个女娘扰得心绪不宁。 宋淮自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间,而后伸手去抚宁鸢的脸颊,低声道:“鸢娘,鸢娘……”他只是想同宁鸢致歉,偏张了口后却实吐不出那几个字,只能一遍又一遍唤着宁鸢的名字。 翌日清晨,宁鸢尚未醒转宋淮便已然起身。他不想叫人惊了宁鸢,是以未唤人入内来伺候,只自己随意套了身衣物,这便迈步离开。宋淮离去前叫如意一行人仔细伺候,待宁鸢醒转后再去将关二娘请来,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如意等人自是应下。 宋淮离开千灯别院回转宋府,随后梳洗更衣便要去上值,他跨至马背之上,忽是想起了些什么,只将郑森唤来,叫他收拾些许自己素日里的衣物用具,往千灯别院送去。 郑森心生纳罕,也不知那位宁娘子究竟是有何等手段,竟能叫宋淮离了主宅甘心去别院陪她同住。若她是个日日笑脸相迎的便也罢了,偏是个不给宋淮好脸色之人,叫郑森多少有些费解,总猜测宋淮性情怪异,总爱将自己的滚烫心肠去贴宁鸢那张冷脸。 虽心中这般作想,郑森亦未将话问出口,只垂头应下,待宋淮离开后,他亲去将宋淮素日里用习惯的衣物都收拾了些许,而后自避开许多人,从侧门离开去了千灯别院。 宁鸢昏睡许久,醒转之后只觉得全身酸疼,尤其是那处,仿若被刀剑划伤了一般。月莲闻得她抽气的声音,自上前将一旁的药盏端来。 宁鸢并不知昨夜生了何等事,还道是寻常的避子汤药,自是一口饮下。月莲接过空了的药盏,又取来茶水与她漱口,而后又递上些许果脯与她。 宁鸢吃罢一颗,月莲便又催促她好生躺着。宁鸢摇了头,她只是只想将春柳唤来,好快些递些消息去与孟吟芳才是。 “娘子还是多躺一躺吧,您昨日里可吓坏婢子了。”月莲见她不肯歇,双眉紧蹙,眸间满是担忧之色。宁鸢并不知生了何事,遂开口相问,月莲便将昨日之事与她细细言说,连带着关二娘与李医师的话都一并说与了宁鸢知。 “娘子此时可万不可起身,得好生养着才是。” 得闻宋淮近三月不会再碰自己,宁鸢心中松下一口气来,她正欲躺下,就见如意一行人捧着许多物件入了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居别院 鸢娘且记得 宁鸢扫一眼, 随后有气无力地问道:“她们在干什么?” 月莲笑道:“家主很是关心娘子,昨儿陪了娘子一夜,今早上值前嘱咐郑郎君将家主平素里用的衣物都收拾过来, 家主这是要陪娘子呢。” 宁鸢才松泛下来的心神又叫绷起,她与宋淮从不曾有过情义,宋淮对她也不过就是将她当了个物件,此时尚还贪图个新鲜罢。 月莲瞧她面色不佳, 还道宁鸢是身子不适所致, 立时便上前相扶她躺下,开口说着过会子关女医便会来与她诊脉。 宁鸢蹙着眉头朝内侧躺着,心中盘算着当如何才能破除此局。 约摸过了一个半个时辰,关二娘子便提着药箱来与宁鸢诊脉。如意与月莲想留在一旁伺候,却叫关二娘子正色赶了出去。 这二人知关二娘子是个硬骨头, 连着家主这等不怒自威的厉害人物都是不给好脸色的, 她们不过一介婢女罢了, 哪敢与关二娘子逆着来, 自也只能乖乖离去。 待屋门闭上,关二娘子方迈步绕过屏风行至内里。宁鸢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关二娘子忙搁了药箱前去相扶。只不过坐起身罢了, 却已叫宁鸢疼得眉头紧蹙。关二娘子抬手搭了她的脉,又将宁鸢的伤处察看一番。 宁鸢原是不愿叫人瞧得她此时模样,偏现下身上带伤,亦顾不得这许多去。关二娘子看完伤处,又替她理衣物, 这才坐到榻旁的月样杌子上,开口道:“娘子皮肉伤倒是无妨,只娘子若一直这般心绪郁结之下, 只怕是与寿数无益。” 宁鸢如何能不知长此以往的结果,偏她此时落到这虎狼窝里,哪里容得自己不去多思多想呢。宁鸢折了一双黛眉,眸光流转,而后轻启朱唇,开口道:“女医所言之事,我自是知晓,偏身在此处,诸多事轮不着我不去思索。” 关二娘子亦吐出一口浊气来,说道:“我昨日已与宋司政言明,言说娘子的病症少说要三月才能大好,娘子还是先将身子养好了,才能以图后事。” 宁鸢微微颔首,随后又道:“女医与我只算得是萍水相逢,我眼下困此樊笼,想经由女医之手,帮我递个消息出去,可好?” 关二娘平声道:“娘子请说。” “女医最擅妇人病,想来平素里也时常与城中各家大人府中的女眷诊病,不知可能帮妾无意间透个消息出去,只说某位大人叫一个狐||媚子托生的人物勾了魂去。” 关二娘子听到此处不自觉地折子双眉,她心中稍一忖,道:“娘子此举为何?” 宁鸢平不藏着,只与她直言道:“不瞒女医,我本是叫他强行掳来的,我不可能一直待着他哪一日腻了再将我赶走,若是一直如此,只怕没等他腻,我就先将性命托给了黄泉。” “更何况如他这等心性的男郎,只怕是腻了,也不可能放我离开的。女医不必将事说得详细,模棱两可便行。” 若一桩事说得清清楚楚,至多也只叫坊间听过知了便是,便如石沉大海,并击不出半个水花来。可若是一桩事说得迷迷糊糊,那总归是有人想要知道这故事里的人是哪位才是。 此事宁鸢清楚,关二娘亦能思得明白。她略一垂头,道:“倒是不必如此麻烦,想是娘子先时积有福报,才能叫此事这般巧。” “司政府的方夫人,也就是宋司政的母亲,她近些时日身子不爽利,宋府中唤了我去诊脉,我后几日正要去复诊。届时,我会将消息递出去,娘子也不必往身上泼这许多脏水了。” 宁鸢开口言谢,苍白的面色上难得见了笑意。“还请女医莫要回护于我,只将我说成个祸水妖物便是,想来这世间每一个母亲都不愿见着自己的孩子因一女娘毁了前程才是。” 关二娘应下来,只嘱了宁鸢好生歇着,这便也退出去了。关二娘行至外间,自与月莲等人又是一番交待,这才离开。 宁鸢久未进食,如意只叫春柳备了好克化的汤粥来,宁鸢草草用了些,便又躺下歇着。时至日暮时分,宋淮下值回来,她依旧歇着未起。 宋淮坐在床榻旁,瞧着宁鸢的睡颜露了笑,他微微俯身,自往她眉心落下一吻。宁鸢眉头微蹙,只翻了身侧躺着将头偏向一旁,脸颊正巧压住了宋淮的衣袖。 宋淮亦不急于抽离,又往她鼻尖落下一吻,双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叫宁鸢醒转过来。她睁开眼,见是宋淮,未待她将惊呼吐出,宋淮已然垂头将她的话语一并吞入腹中。 宁鸢并不中意他,是以哪怕次次被迫与宋淮亲近之时都不喜与他拥吻,偏此时宋淮将她头颈制住,叫她不能轻易偏过头去,只能漏了几声细碎的声响出来。 宁鸢挣扎着,抬手推拒无果,心下一横只用力咬住宋淮的唇舌,好叫他松开。偏这厮凭白生了一张好皮囊,平素里每每行事都如同一只凶兽那般不管不顾,此时不过些许疼痛,又如何能叫他停下。 宁鸢都已尝到了血腥气息,那厮却只是抬眸瞧着她,他的眼角微扬,叫宁鸢一瞬间觉得他似乎对宁鸢如此为之很是满意,唬得宁鸢怔在原处,不自觉地松了口。 宋淮松开他,抬手拭了拭嘴角血迹,笑道:“鸢娘且记得,下次也得如方才那般待我才好。” 宁鸢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刺得心下不爽利,立时侧过身,背对着他躺下。这厮便如同一个疯子般,今日也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的疯,自己都将他咬伤了,竟还如此开心,只怕自己此时再骂上多少句,于他而言都是褒奖。 宋淮知她恼了,便也不再出言闹她,只静坐一旁不再言语。不多时,外间传来如意的声音,言道膳食已然备好。宋淮自叫她们将饭食摆上来,而后轻轻拍了拍宁鸢的肩背,唤她起来进食。 宁鸢推说身上无力不想起身,宋淮耐着性子轻声哄道:“鸢娘若是身上无力,我自将抱着你过去便是。鸢娘此时若不再吃些东西垫一垫,过会子不好饮药,没得拖久了再伤了身子。” 宁鸢本就想借着这些伤痛为借口不叫宋淮近身,此时更不去理会宋淮。 宋淮见她未有理会,只弃了靴子上了床榻,将宁鸢困在身下,将自己的额头与她相抵,他的鼻尖触碰到宁鸢的,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宁鸢的面颊之上,而后笑道:“鸢娘当真不想吃东西?” 宋淮虽一字未有威胁,但他此时的靠得这般近,叫宁鸢如何能不往旁处想。宁鸢立时偏开头,回道腹中饥饿,叫宋淮快些起身。宋淮自不闹她,只着履下榻动作轻柔地扶着她坐起来,又半蹲下去,着她套上足袋,再穿上那双青色玉兔云头履 宁鸢身上无力,只高声唤了月莲,想叫她相扶自己。话才脱口,宋淮便已然将她抱在怀中,迈步前行。月莲正欲入内,抬眸正撞上宋淮将宁鸢抱着行出来,立时羞红了脸,只垂头退至一旁。 如意将饭食摆好后见宋淮抱着宁鸢坐下,便知她们这些人此时在旁定是不合时宜,遂与左右都递了眼色,一行人便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宋淮扫了眼桌上的饭食,除了一道炙羊肉,一道无心炙①再并一道缕子脍②外,余下的菜肴都非是他素日里食用的。 宁鸢并不习惯坐在宋淮怀中进食,这便开口叫宋淮松开自己。宋淮亦不与她逆着来,自动作轻缓地将她摆到月样杌子上。宁鸢稍稍理了理衣裙,这便端了一碗生进二十四气馄饨③来食。 宋淮见她端着此物,自也取了一碗来吃了几只,道:“鸢娘,此物亦是大稽的食物?”宁鸢吃了几只,只将一旁摆着的帕子取来拭了拭嘴角,回道:“妾不知,只是觉得此等食物很是好吃。” 话毕,宁鸢又端起了一旁摆着的汤药一口饮下。宁鸢将手中的海碗搁下,只说困倦,想要起身回去歇着。宋淮自搁下碗盏将她抱至床榻旁,而后替她盖上锦被,待将被子掖好,宋淮方迈步出去。 宋淮对上立在院中的月莲,开口相问宁鸢素日里的食量。月莲细想了想,回道:“娘子近些时日进食已然好了许多,素日里都会用上一碗粟米羹。” 他不在身侧就能用上一碗,他在身侧竟只能用上这些许,她竟这般厌恶自己。宋淮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他想要入内相问,又顾忌着宁鸢如今的身子,只得再三按捺转头回了房内。 宋淮并未去床榻处与宁鸢共眠,只在外间处理了些许公文,而后歇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翌日晨起,如意与月莲入内来伺候他们二人梳洗,因今日乃是宋淮休沐之日,是以厨下早已备下餐食摆上来。 宁鸢依旧只草草用了半个胡饼便搁了盏,宋淮见此,只高声叫人去将厨下一应人都唤了来。 作者有话说: 无心炙 一种不加佐料的猪肉羹。 缕子脍 生鱼片的一种,用鲫鱼肉跟鲤鱼子和碧笋或菊苗搭配做的菜。 生进二十四气馄饨 二十四种花形,馅料更异的馄饨。 第60章 知弱点 你若再不听 宁鸢并未将宋淮的话摆到心上, 她本想起身离开,哪知宋淮直接将她扯入怀里,并不准她离开。宁鸢身上本就不爽利, 挣扎一番过后未有结果,便也懒得再动,只侧过头去不言不语。 不多时,在别院厨下灶间的一应媪妇厨娘都叫领到了上房内。 宋淮扫了她们一眼, 冷声说道:“一干无用之辈, 都杀了。”宋淮此言方出,厨下之人皆跪地求饶。宁鸢此时亦觉出宋淮的意图来,他如此施为,不过就是想以旁人的性命来逼迫自己罢了。 宁鸢轻启朱唇,道:“宋君何必如此, 是我没有胃口并不想吃东西, 与她们何干?宋君即便是将她们尽数斩杀了, 我也是吃不下了的。” “不能为主分忧的奴才, 就没有留着的必要。”宋淮将自己的下颌搁在宁鸢肩头,“杀了。”话毕,他便在宁鸢颈间落下一吻, 丝毫不顾忌此刻还有旁人在。 宁鸢眉头紧蹙,宋淮觉出怀中人的身子微微颤抖,随即轻勾薄唇,平声道:“阿笙,杀。” 宋笙迈步进来, 随意扯了一个媪妇就要拖出去。宁鸢见此,立时开口制止,宋笙知宋淮此时不过就是想要逼一逼宁鸢, 是以闻得宁鸢开口之后亦停了下来。 宁鸢阖了眼深吸一口气,而后抬手去握住了宋淮满是厚茧的手掌,道:“妾所食并不多,现下确实是吃不下了,但我过会子想吃巨胜奴①。” 她既已经退了一步,宋淮亦不会当真往死里相逼,他一抬手,宋笙自将人放开。宋淮并未松开她,他死死盯着宁鸢微浅的双唇,峰眉折起又舒,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鸢娘既开口了,我自不会驳了鸢娘的脸面。只是,”他抬手抚上宁鸢的双唇,嗓音低沉道:“鸢娘也合该给我些甜头才是。” 她从未主动亲吻过自己,每每自己想与她拥吻,她都十分抗拒。虽她如此已是自己的人,可宋淮还是十分介意此事。 宁鸢自是能觉出他的意图来,她瞧了瞧满在屋内的一众人,阖了眼,声音细小如蚊蚋:“还有人在。”宋淮知她羞怯,只摆了手,满屋子人立时都退了出去。 宋淮见她未有行动,便自己凑近,将自己的薄唇摆到宁鸢抬头便可相触之处。 她的长睫低垂不住地轻扇着,宋淮嘴角微勾,只将自己凑得极近,他的鼻尖一会儿碰触着宁鸢的鼻尖,一会儿又去触碰她的薄唇。他在等,等着宁鸢受不住先一步打破此等局面。 长痛不如短痛,宁鸢咬着唇,而后轻轻上仰,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便抽离开。 宋淮怔了怔,忽笑着按着宁鸢的脑后,低语道:“鸢娘,我终于知道你的弱点了。”宁鸢侧开头,宋淮趁机贴到她耳畔,道:“你若再不听话,我就杀人。” 宁鸢的性子素来是宁折不屈,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身上多添伤痕,却是见不得旁人受伤的。宋淮原先总将宁鸢想成了与自己一般之人,他素来只在乎自己摆到心尖上的人,那些旁的人或生或死,与他又有何干? 先时宁鸢从不与伺候她的奴婢多说上一个字,宋淮还当她也是如自己这等冷心冷情之辈,如今想来,却不尽然。 宋淮埋在她颈间轻嗅着宁鸢身上的菡萏花香,道:“鸢娘,你是我的,我会好好待你,你也莫要再与我逆着来。等你养好了伤,我就纳你入门,那避子汤药你也不必再饮,若有了孩子,只管生下来就是。” 这一席话唬得宁鸢仿若坠入无底冰窟。 她被逼承欢于宋淮已是耻辱,若还要再生下他的孽|||种,她又何苦再活在这世间。宁鸢略略一想,开口回道:“妾不过一介孤女,若然先于正室产下宋君的子嗣,岂不害了宋君与夫人不睦?” “再者,若然产下的是男孩,他虽为庶出,日后好歹能入仕,能分家出去另府别居。可若妾产下的是女孩,她一个庶女,一无母族维护,只怕在夫家也会举步为艰。” “妾不愿叫宋君与夫人离心,更不愿害了孩子。” 宁鸢这一番话说得何其得体,换作任何一个男郎,在得见宁鸢如此楚楚模样下所言说的话,又有几个是肯不应的? “她若肯好好待你,她便是我宋家主母,她若不肯,那就再换个人。”宋淮这话说得何其轻快,纵使他日后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但他仍是当自己的妻子充做一个物件使,人命于他而言与物件无甚区别。 宁鸢未再说话,她很清楚,同宋淮这等疯子言说道理,便是对牛弹琴。宋淮没再听到那些不中听的话,还当是宁鸢开了窍,这便也抬手又取了块透花糍来与宁鸢吃。宁鸢轻咬了一口,只盼着关二娘子能快些将话递到方夫人耳中,好叫她来将自己赶走。 许是上天垂怜,这日午后,宋府便来人去请关二娘子过府诊脉。关二娘子提了医箱随宋府中人上了车驾,待至宋府二门后方下了车,自同着引路媪妇一道去了方夫人所居的怀雪君内。 关二娘子与方夫人诊完脉,道:“夫人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天气交叠更换,故而睡不安稳,可日常备些助眠的药膳来食,总好过日日吃上几海碗的苦药要好。” “有关娘子这话,我自是放心了的。”方夫人亦宽下几分心来。 脉已诊罢,关二娘一壁收拾着药箱,一壁说道:“夫人还是需好生将养着才是,宋君身居高位,日后娶妻生子,夫人还要日日陪着孙儿一道玩耍呢。” 提起宋淮的婚事,方夫人面色一沉,又添了几分愁容。去岁宋淮言说要纳个女子入门,方夫人虽觉着未娶妻先纳妾有失礼数,但又想着有个体己人在旁伺候着总好过宋淮日日孤身一人要好。 哪知那个女娘是个烈性子的,竟还想着要逃出去,幸而未大肆宴请宾客,若不然才真真是失了脸面。 关二娘未听着方夫人接话,旋即又道:“夫人是个有福气的,有宋君这样的儿子,这若是换个不成气的,那才真真是三天两头要生病。” 方夫人接话道:“我家良恭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娶妻。 关二娘子见时机已至,合上药箱后侧过声来,宽慰道:“夫人,这酒嘛总是越陈越醇的,宋君定是要寻一位家世容貌性情都一等一的贤惠人。可不能像那坊间所传的那位郎君一样,为了个狐||媚子,生生要断了前程去。” 方夫人双眉微蹙,自是多问了一句。关二娘子便道:“我也是近几日听人讲的,说是城中某位官员私藏了一个天仙般的美人,那人就如同精怪托生了一般,竟将那位官员整个魂都勾了去,日日与她在外私会,连主宅都不回了。” “关娘子可知是哪家的官员?”方夫人听了这话,心中没由来的起了一阵慌乱,自是要多相问几句。 关二娘摇了摇头,回道:“这我就没有问了,想来也是个不识大体甘心做那牡丹花下鬼的,定是个不成器的。”关二娘将话说毕,自不再多留,只又写了些食补的药膳方子来递给一旁的戴媪,这便起身告辞。 自关二娘子离开宋淮,方夫人没来由的惴惴不安许久,遂唤来戴媪去将宋淮叫来。戴媪回道:“昨儿郑森便递了消息来,说近来事务冗杂,家主要在外头住上些许日子。” 方夫人心下不安之感愈甚,随即又问道:“你儿子呢?” “笙儿自是跟着家……”戴媪话至此处,忽也觉出味来,她将声音压低许多,弓着身道:“夫人,你的意思是,关娘子说的那人会是家主?” 戴媪将此话脱口说出,随即又摇了头,道:“不会是家主,家主素来不近女色,哪里会是那起子能被狐||媚子勾了去的软骨头?先时那个舞姬生得那般美貌,家主不是也直接叫人斩杀了吗?夫人莫要多想,定不会是家主的。” 戴媪所言虽不错,可此时方夫人心中起疑哪里是三两句能叫她歇了心思的。“你带上食盒亲去一趟马厩,就说是我派你过去寻良恭,给他送些点心。” 戴媪应下来,自往厨下去装了几碟子点心,随后就要套了车去寻宋淮。 方夫人坐立不安,只跪在佛前不住地诵经,祈盼着宋淮定要在衙中才好。 未几,屋外传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戴媪慌乱地行进来唤着夫人。方夫人叫她唬得身子一颤,手中的佛珠应声落到砖石之上。 “夫人,家主恐怕是住到了千灯别院。”戴媪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砖石之上,随即跪到方夫人身侧,轻声道:“我方才亲去套了素日给家主喂马的小厮,他说家主今日休沐,不用上值,想是会在千灯别院。” “我追问后才得知,原是这马夫曾到千灯别院处送过家主的坐骑。”戴媪将将说完,双手已然抬起,唯恐方夫人支撑不住栽倒过去。 “夫人,您切切不可着急。”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池中乐 牡丹花下死 方夫人垂眸思索片刻, 只叫戴媪着人去千灯别院外盯着,待宋淮离开后,再来回禀。 当日夜里, 宋淮并不回主宅,只在宁鸢所居的上房内扯着宁鸢一道识字。不识字原也只是宁鸢的一个说辞,不曾想这厮今日便拿了此事出来说项。 他将宁鸢圈在怀中,而后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叫她一笔又一笔地写着他的名字。宁鸢虽能将大多文字都瞧个明白, 但于书道一途却是短练,她腕力虚浮,所书之字歪歪扭扭,倒是叫宋淮不曾疑心她识得文字。 宁鸢无心去练宋淮的名字,自将这字写得十分敷衍。她如此施为, 宋淮又岂会瞧不出来? 宋淮横在宁鸢纤腰上的长臂一紧, 而后轻咬了宁鸢的耳廓, 低语道:“鸢娘又不乖了。”宁鸢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了一跳, 她执笔的手腕一颤,洁白的宣纸上便多了一点突兀的墨迹。 “鸢娘这是不想练字了吗?”宋淮垂头在宁鸢侧窝落下一吻,惹得宁鸢面上又露嫌恶之色。她自阖了目缓了一息, 而后才道:“宋君还请放开我,我本就不通文墨之事。” 宋淮如何会信她这话,他横在宁鸢腰间的手掌上移,随即用他的脸颊去蹭宁鸢的侧颜。“小骗子,净说瞎话骗我。” 宁鸢着实不想与宋淮这般亲近, 遂搁了手中的羊毫笔,回道:“宋君不信我,定是我之过错, 我先退下来,没得再惹宋君不快。” 宋淮并不许她离开,他如铜铁般的手臂不松反紧,平声道:“鸢娘练不好这字,想来是添置纸笔的奴才不尽心,挑了些下等货来,如此无用的奴才,自不必再留。” 自他知晓能用旁人的性命来威胁宁鸢,这一整日已将此伎俩用了不下十次。宁鸢侧过身,正对上宋淮一双玩味的眼眸,怒道:“宋君何必次次都拿旁人的生死来威胁我,我本就是个不通文墨,不爱看书的女娘。” “真正不识字的人,是说不出来‘不通文墨’这四个字的。”宋淮顺势又往宁鸢眉心落下一吻,“鸢娘如此容貌,又有精湛的绣工,哪里会是个不识字的?鸢娘,乖乖待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宁鸢只知宋淮其人是个疯子,先时他疯起来,自己虽会受些皮肉之苦,但好歹能清静数日不必去瞧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如今他动不动就拿旁人的性命来拿捏自己,宁鸢自不好再次次与他逆着来。 “此言当真?”宁鸢眼波流转,宋淮垂头便要与她亲近,宁鸢自先他一步,伸出手指搁在了他的薄唇之上。“宋君还未答我。” 宁鸢自思量了一番,既她自己要扮出一个祸水模样来,好叫方夫人出手将她送走,那不若就扮得彻底一些,也好叫方夫人快些登门。 宁鸢从未这般瞧着他,宋淮自是在她的眸光中沉沦,他启唇轻轻咬住宁鸢的指尖,而手抬手将她的手摆到自己的胸膛处,叫她感受着自己胸膛内的跳动。 “只要你肯乖乖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都行。”话毕,不待宁鸢开口言说,宋淮早已低头吻过去。 二人唇齿相交,宁鸢后仰着身子想要脱开,宋淮却是步步紧逼。她退上一分,他便上前两分,直到宁鸢的背脊碰到了书案,整个身子后仰着,半躺在书案之上。 宁鸢避无可避,自是叫宋淮得了手,二人纠缠许久,宋淮才退开些许。他与宁鸢离得极近,此时的宁鸢双颊染了酡色,一双秋水眼眸水气氤氲,长睫随着她胸膛起伏一张一合,真真是无一处不在勾着他继续下去。 宋淮将手臂自她腰间穿过,而后抱着她一道往浴房而去。宁鸢惊呼一声,还道这厮又起邪念,喘||息道:“宋君,妾身上还未大好。” “鸢娘宽心,我怎会在此时强求鸢娘。”宋淮一壁行,一壁说道:“只是鸢娘既挑了头,也合该疼疼我才是。” 话毕,宋淮已然抱着她行至浴房前。他抬手推开浴房的门,内里如意与月莲已将一应物件备好,她们见宋淮抱着宁鸢前来,自是俯身退出去。 宋淮将宁鸢放下,宁鸢双脚沾地之时自是要退开几步,却不料宋淮并不许她离开,他长臂一揽,自将宁鸢揽至身前。宁鸢下意识将双手抵在宋淮胸膛之上,她抬头,他垂头,不过眨眼间,他又开始长驱直入。 宁鸢再次后退,宋淮紧随其后,她退一步,他进一步,不多时,宁鸢已退至池沿。然而宁鸢并未发觉,只一脚错,宋淮便与她一道跌入池水之中。 温热的池水激起阵阵水浪,浪层一层又一层地将水中的花瓣推向池壁。宁鸢对此十分惧怕,双掌不自觉地攥紧了宋淮肩头的衣衫。 宋淮是疯不假,却也不会当真叫宁鸢赔了命去,他揽着宁鸢立在池水中,而后抬手将她发间的钗环一只又一只地取下丢进池水之中。 墨发松散开来浮在水中,好似浓墨在水盂①中化开,层层叠叠。 宋淮瞧着宁鸢的眼神仿若一个猎人正盯着自己的猎物,宁鸢被他这眼神唬得下意思退开一步。宋淮不再强行将其揽入怀中,只一步又一步的上前,逼得宁鸢退无可退,后腰抵在了微凉的池壁之上。 宋淮双手撑在池沿,将宁鸢整个人困在其中。宁鸢抬手推拒着,她的力量并不足以推开宋淮,而这一路的挣扎也早已叫她失了力,挣不开。 宋淮盯着宁鸢微肿的朱唇,薄唇微勾,轻声道:“鸢娘,你多疼疼我,我自是无有不应的。” 宁鸢自晓现下她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开的,既是如此,她必定按下所有的恶心与恐惧,她得利用宋淮,利用一切她可利用的,来助自己逃离这个虎狼窝。 她缓缓地将双手臂抬起,而后双手交叠攀住了宋淮的脖颈,娇弱道:“当真什么都行?”话毕,宁鸢又微微侧了头,其中一只手沿着她脖颈渐渐滑过他颈间凸起处,再渐渐往下。 宋淮身子微僵,他从未见过宁鸢如此模样,若将此时的宁鸢拟做一个精怪,他亦是信的。“当真。”宋淮轻呼一声,却未有阻止,他只盼着宁鸢能继续下去,一直如此待他。 宁鸢停了下来,眸中带笑地望着宋淮,轻声道:“若我说想要你的性命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宋淮未有迟疑,俯下身便去寻她的朱唇纠缠。宁鸢一躲,他便紧追其后,直至听到宁鸢发出些许细碎音调,他方退开些许。 宁鸢显然是未料到宋淮竟无半点犹豫,她努力平缓自己的气息,将手摆到他腰间的衣带之上。“那我要你夜夜留宿,除我之外不能再有旁的女娘,你可做得到?” 只要他久不回宋家主宅,方夫人定会发觉,待她再着人打上门来,宁鸢言语间激一激她,自是会被方夫人扭送离开才是。 “我只有你一个。”此时的宋淮已叫宁鸢勾得失了神智,她闻得自己想要的答案,随即便扯了他的衣襟,主动与宋淮纠缠不清。 轻纱衣裙一件又一件飘浮在池水之中,好似朵朵菡萏盛开,这些菡萏花或青,或墨,在水气氤氲间开出了绚烂的景致。 夜风自窗子缝隙间挤入,烛火或明或暗,一声又一声的浪花被卷起,随着宋淮一阵低沉声响过后,水面渐渐恢复平静。 他背靠着池壁阖着双目,面上神情很是慵懒。宁鸢不想继续与他一同浸在池水之中,自从池中起身,而后行至屏风后取了干净子略略擦拭,这便换上了摆在一旁的亵衣亵裤。 宋淮紧跟上来,他自后将宁鸢搂入怀里,食髓知味道:“鸢娘,只这一次可不行,再多疼疼我可好?” 宁鸢面上满是嫌恶,她忍着小臂处传来的酸疼,只将语调装得分外柔弱:“淮郎,我累了。”女娘的软语叫宋淮很是受用,他未有应答,只是将宁鸢的推拒之词尽数吃进腹中。 干净的亵衣再次被池水打湿,花事重现,直至池水转凉,宋淮才将宁鸢捞入怀里,离了浴房处。 宁鸢不知他究竟闹了多少辰光,只知自己此时再无力去推拒。二人回到上房内,宋淮亲去取了一套亵衣来与宁鸢换上。 此套衣物身量宽大,并不是宁鸢的衣物,她瞧着宋淮那厮笑得不怀好意,自也猜到了几份他的意图,旋即在腹中又将宋淮从头至脚骂了一通。 宋淮并不想叫宁鸢此时的模样被旁人瞧了去,自是亲取了干巾子来与她绞了发,待二人收拾妥当,宋淮方抱着她一道上了榻。 宁鸢身上未好,又叫宋淮一通折腾,她才方沾了锦被,就叫困意占据,不多时就已睡去。宋淮瞧着怀中人,身心俱畅,如今日这般似神仙般的日子他盼了许久,如今也算是遂了心愿。 “鸢娘,无论你真心与否,你都别想离开我,我就这般纠缠至死吧。” 翌日,天尚未明,宁鸢便已被闹醒了。 作者有话说: 水盂 用来贮存研墨用水,为砚台添水的文房用具。 第62章 去别院 鸢娘与我束 宋淮跪趴在她身前, 双掌撑在宁鸢身侧,他散着的发丝落在宁鸢鼻尖,在得见宁鸢醒转, 自是再次重温昨日情事。 宁鸢挣扎推拒许久,宋淮才允她稍稍喘气片刻,未待宁鸢缓过神来,他又俯身纠缠。宁鸢左右闪避, 避无可避之后趁着宋淮稍稍松开的间隙, 便将头垂下埋到他胸膛前,低声道:“淮郎还要上值,莫要误了时辰。” 宋淮眸中含笑,自以鼻尖蹭了蹭宁鸢,慵懒道:“我想你了。”话毕, 宋淮又要闹她, 幸而外间宋笙叩了门, 来提醒宋淮该起了。 宁鸢趁机抬手抵在他胸膛处, 低声道:“淮郎还是先去上值吧,我等淮郎回来。”她见宋淮依旧未有所动,眼波流转间所递出来的意图很是明显。宁鸢微微仰头自往他唇畔落下一吻, 却在宋淮回应之时避开去,催促他莫要误了去城主府议事。 宋淮得了便宜,亦不再闹宁鸢,只唤人起来梳洗更衣。如意在旁伺候宋淮,月莲自去服侍宁鸢梳妆。 宋淮立在堂中, 他的眸光一直停留在宁鸢那处。月莲本想替她先行更衣,怎宁鸢并不习惯叫旁人来瞧自己的身子,只摆手拒了, 叫月莲先行与她梳妆便是。 如意取来衣物与宋淮更衣,待替宋淮穿罢公服之后,便也拿起一旁的玉带来要与他束上。如意转身去取玉带,宋淮却不再立在原处,只径直往宁鸢那处行走。 宁鸢穿着宋淮的亵衣坐在妆台前,手中执了把玉梳,宋淮便微弓了身子自后揽住了她的纤腰。“鸢娘与我束玉带可好?”宁鸢不答,他便自不会老实待着。 宋淮这厮果真是个不要脸的,当着满屋奴仆也不曾避讳一二。他不在意自己的脸面,宁鸢却是不肯的,她自按住了宋淮做怪的手,随后唤来如意。 如意垂着头,双手捧着玉带过去,半点不敢多看。 宁鸢并不懂如何与男子穿戴这些,她将玉带环上宋淮腰间,自是要摸索一番的。宋淮垂头瞧着她,蹙眉忙碌的模样,她的脸颊时不时蹭过自己的胸膛,叫他莫明觉得舒心。 寻常人户的夫妻之间,应当就是如此吧? 夫妻? 这两个字从宋淮心底浮现,叫宋淮不觉间有些错愕。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鲜少留在府中,总日日宿在外头,而自己的母亲也是每日里以泪洗面,夫妻二字,很是讽刺。 “好了。”宁鸢替他将玉带束上,抬眸却上宋淮略有失神的模样,问道:“怎么了?”宋淮回过神来,待得见宁鸢此时的模样,面上又浮了笑意。 她见宋淮瞧着自己,随即垂头去看。宁鸢身上所着的亵衣本就是宋淮的,她若是套在身上静坐自是无妨,怎她方才抬手与宋淮去束玉带,亵衣领口自然滑开些许。 宁鸢立时攥紧了衣领退开几步,宋淮上前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轻声道:“等我回来。”宁鸢敷衍地颔了颔首,宋淮轻嗅了嗅她发间的香气,这才松开手。 “好好伺候娘子。”宋淮吩咐完,方迈步离开。他行至屋外,又附耳与郑森嘱咐了几句,而后才离了别院自往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议事厅之内,照例是各家官员与罗诺呈报事务。近来城中并无大事,左不过就是些春耕秋种之事,不过一个时辰,议事便已终了。 散去之后,宋淮与闻裕得了令,便也单独留了下来。罗诺将二人留下也未说旁的事,只是提了靖明军的崔小郎君过几个月要回一趟大稽述职,届时大稽会再指旁人来接替他的位置。 二人自明白罗诺弦外之音,两人相继应下来。事已说毕,罗诺亦摆了手叫他们离开。闻、宋二人施礼过后,便一道退至议事厅外。 时至端月①,榴花②盛开,雀鸟立在石榴枝头鸣唱,宋淮止了步子,他抬眸瞧着花枝,眼前不自觉浮起宁鸢的容颜。 她的发间若是簪了石榴花,定然好看。 宋淮自定了心思,待他离开城主府后便着人去定上一只上好的石榴花簪。 闻裕与他相对而立,他今日初见宋淮之时便觉得他满面春风,似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今日的宋淮不单不在朝上很是安静,此时竟也不与自己逆着来,只一个劲瞧着石榴树出神,如此景象着实迥异。 闻裕迈步前行几步,道:“宋君今日这如沐春风的模样,可是有何喜事?” “国泰民安,如何不喜?”宋淮并未直接回答闻裕的问题,只反问道:“某看闻君很是疲惫,可是公务烦多,力不从心?” “某自不能与宋君相较,宋君日日有佳人在侧,我一介孤家寡人如何能与宋君比拟?”闻裕说罢这话,未等宋淮开口还击,罗珃的声音便由远而近。 孟吟芳此时近身护卫罗珃,宋淮自不会在此时再提及与宁鸢相关之事,没得叫孟吟芳知晓了宁鸢的下落,再生出事端来。 闻、宋二人依礼与罗珃行礼,一道唤了声“少城主”,孟吟芳虽心中不愿,却也与宋淮行了礼。 而后各自散去。 千灯别院内,月莲替宁鸢梳妆妥当后,宁鸢自行入内换好了衣衫。春柳备下膳食过来,宁鸢将鸡丝面吃了几口,随即道:“前些时日你做的花酥里用的赤豆不大好,今日你亲去外间挑上一些再与我制点心吧。” 春柳自入了千灯别院便一直安心当差,从不与外间传递信息,宁鸢自盘算了一番,觉得时机已至,此时再叫春柳外出采买,想是也不会叫人疑心。 “家主日后会长居此处再不回主宅,你出去的时候再多挑一些时令的瓜果回来,再制些当下时兴的果子来与家主食。” 春柳一并应下来,自退出去与乔媪支了铜钿③。 宁鸢用罢早饭,见月莲将她今早换下的亵衣归拢起来,心生纳罕,疑惑道:“这衣物直接拿去桨洗便是,你缘何还要折好了摆入箱笼之中?” 月莲自垂了头,红着双颊略一思索,怯生生道:“回娘子,是,是郑郎君递过来的话,说是家,家主的吩咐。”月莲将这话说毕,便将这套亵衣亵裤双手托着摆到一个空着的箱笼内。 宁鸢未明其意,直至月莲又新取了两套宋淮的亵衣裤来摆到床榻之上,宁鸢方觉出味来。她知宋淮其人是个下作的,却不想他这心思龌龊到此,自少不得在心里将他骂上几回。 她不想继续待在屋内,这便也迈了步子自往院中赏起了草木。 宁鸢在院中立了未几,方夫人便领着一干人等叫开了别院大门闯了进来。 方夫人叫来几个心腹人,将千灯别院的几处门洞都守了起来,而自己亲领了些身强力壮的媪妇兀自入内寻了宁鸢。 彼时宁鸢正立在院中石榴树下,辉光透过枝叶映在宁鸢的身上,目之所及的肌肤都如同羊脂玉般令人惊叹。 方夫人不自觉地止了步子,她料到宋淮养在这别院内的女娘是个美人胚子,却不想能生得如此天仙模样。怪道宋淮不思回府,有如此祸水在旁,哪个男郎是能把持得住的。 两侧伺候之人立时都与方夫人行礼,宁鸢闻得她们唤着“夫人”,心中不由地升起一阵窃喜。这方夫人来得这般快,想来也是个容不得狐媚之人长留宋淮身侧的,最好她今日就能将自己送走,如此一来满府奴仆不必赔命,她亦不必再瞧见宋淮那张让人作呕的脸。 为求叫方夫人厌恶自己,宁鸢并不与她见礼,如她所料,方夫人初见她时便觉得她非是一个贤妻之选。方夫人并不在众人跟前与她闹起来,只迈步入了正堂,身侧戴媪自是朝宁鸢走来,叫她跟着一并去听方夫人训话。 宁鸢提裙入内,她立在堂中,微微欠身,这便权当是与方夫人见了礼。 方夫人微微蹙眉,一旁戴媪立时发作,道:“大胆,见了夫人竟不行礼!” “妾身见家主之时,都是不必行礼的。”宁鸢摆出一副骄纵模样来,满不在乎道:“嬷嬷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这堂中奴仆,看我几时给家主行过礼。” 满屋奴仆将头垂得愈发低了些,她们知晓宁鸢深受宋淮宠爱,宋淮疼爱她,自愿意宠着她。可现如今面对的可是方夫人,是宋淮的生母,宁鸢如此模样,只怕是至死都入不了宋府的大门。 方夫人瞧着面前这女娘的神情,那个埋在心底许久的身影又浮现出来,她好似瞧见了多年前她跪在雨中乞求着自己的夫君同她回府,而自己的夫君避而不见,他的新欢出门来时,便是如此神情。 方夫人一掌拍到矮桌之上,斥道:“好一个不如羞耻的女娘。我是良恭的母亲,我若不愿他将你纳入府中,你就永远都只能是外头一个见不得天日,没名没份的下作货色!” “我本就瞧不上。”宁鸢未有半点害怕,“他答应我了,此后只我一人,日日夜夜,都只陪着我。” 作者有话说: 端月 五月的别称。 榴花 石榴花。 铜钿 铜钱,钱财的意思。吴语发音,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63章 知旧事 是我想岔了 宁鸢面上所表露出来的神色刺痛了方夫人, 这等小人得意的神态,她许多年都不曾再看到了。 宁鸢如此神情莫说是方夫人,便是一旁的戴媪都瞧不入眼了, 她立时上前两步抬手便给了宁鸢一巴掌。戴媪用力之大,叫宁鸢面颊处立时浮了几道指印出来。 宁鸢不吵不闹,只平静道:“多谢嬷嬷,这一巴掌下去, 只会叫家主愈发心疼我。夫人身为家主的生母, 家主固然不会与夫人起争执,但嬷嬷就未必了。” 戴媪身为方夫人的陪嫁,平素里在宋府最是得脸。宋淮打小是她奶大的,她的儿子又是自小跟在宋淮身边当差的,连宋淮见了她都是是给上几分脸面, 哪里能受这等气。 戴媪一个你字出口, 抬手又要去打, 未待宁鸢还手, 一旁月莲急忙上前拦在二人中间,颤颤巍巍道:“嬷,嬷嬷, 娘子身子弱,实在是受不得打,家主,家主回来后定是要怪责的。” 月莲说罢这话,一旁如意亦回过神来, 亦上前来扶着宁鸢。宋淮对戴媪或许会留上几分情面,可她们这满屋子的奴仆竟护不住宁鸢,少不得要挨顿板子。 戴媪见已有人来拦, 自也不好真将宁鸢打坏了,只得愤恨地拂了袖。 相较于戴媪的愤怒,方夫人的面色却是十分平静,初时那些怒气不知从何时起,竟都消散了。 如意与月莲二人趁机扶着宁鸢往下首处的圈椅上坐定,方夫人扫了眼,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宁鸢:“宁鸢,无家。” “你这样的女娘徒有颜色,却无家世,不足以为我儿的正妻。既良恭已将你养在此处,允你入府做个通房便是。”方夫人知晓宁鸢的过往,自吁出一口浊气来。如她这等无家无傍之辈,除了靠男郎的宠爱,根本无法在城中立足。 “即便是捧个正妻之位,我都瞧不上。”宁鸢侧过头瞧向方夫人,直言道:“我本就不愿留在此处,怎耐家主并不愿意让我离开。不过夫人放心,只要我留在这院中一日,家主就不会再往旁处去。” 宁鸢将话挑明,只要方夫人肯助她离开,她自不会再缠着宋淮不回主宅,至于之后方夫人要给宋淮聘郑家女还是陈家妇,都与她无甚干系。 方夫人抬眸瞧向了戴媪,戴媪自明其义,立时就与屋内的奴仆使眼色,叫她们都退出去。月莲与如意一左一右挽着宁鸢,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离开,倒是宁鸢开口让她们退出去,这二人才肯走。 屋内寂静一片,几缕辉光自窗口透入,有风送暖,随风而至的尘土在辉光下旋转起浮。 方夫人瞧着宁鸢半晌却不开口,四下无人,宁鸢亦懒怠再装,这便也开口道:“夫人不必疑心我是欲擒故纵,我本就无心栖身于宋府,天高海阔,我自有我想去的地方。” “你一个孤女,能去哪里?”宁鸢所言,方夫人并未全信。诚然如宁鸢如此颜色,她若想要再与旁人为妾必是不难,若她肯为商妇,再当个正头娘子亦是不难的。 只是她只身行走在外,只怕未等她觅到一个良人,便进了虎狼窝里去。 “我会择一处山谷终老。”经此一事后,宁鸢亦易了心思。宋淮其人并不肯放过她,是以只要她与旁人接触,便总有漏了风声的时候,她不能将一切都赌在宋淮的身上,她不能赌宋淮会易转了性子不再来寻她。 既是如此,那不若就在山中隐居,以山水为食,且先避上几年再说。 几载过后,她再拿着孟瑜帮她置办的过所去往大稽,此后若能在大稽扎稳根基,她再与孟吟芳互通有无亦来得及。 方夫人眸色转冷,道:“山谷风大催人老,你可想清楚了。” 宁鸢答得笃定:“妾心磐石不可移。” “好。”方夫人应下来,随即站起身来,道:“你就在府里好生待着,待我安排好了,自会将你送出去。” 听得方夫人应下来,宁鸢自松下一口气来,终是俯身行了一礼相谢。 方夫人眉头折起又舒,而后迈步离开并不停留。戴媪扶着方夫人坐回马车之上,立时便道:“夫人,那小娘子这般不吃轻重,咱们可要与家主言说一番?” “那小娘子是个不听话的,但她有一句没有说错。此时良恭对她食髓知味,哪里听得进去旁人的劝。男郎都是一样的,他爹如此,他也会如此。”方夫人的语调何其平静,却叫戴媪立时噤了声,不敢再多言说半个字。 宋淮的父亲,那于方夫人而言便是一颗至死都不会消除的刺,拔不出来,消不下去。 车轮压过石砖,方夫人忽侧了身,道:“当年的那些人,如何了?” 戴媪知晓方夫人所问何人,立时回道:“他们自还叫养在外间,这些年来他们也都娶妻生子了,所生养出来的儿女个个都是身手好的。” “你寻个时机亲自去递个信,叫他们准备着。”宁鸢是言说自己无心委身与宋淮,可架不住宋淮此时对她何其上心。再者,万一哪一日宁鸢易了心思再哭上门来,宋淮即便心中有气,但要将她养着做个别宅妇亦无不可。 这女娘生得如此颜色,她若再用上些手段,即便宋淮再娶新妇,府中迟早也会被她搅散了。 十几年前的旧事,绝不能再来一次。 方夫人大张旗鼓去了千灯别院,别院外盯着的察子自是会将消息递去与宋淮知。宋淮匆匆回府,一路之上面色铁青,唬得别院上下的奴仆都不避之唯恐不及。 待他迈步行入上房内时,月莲正取了冰来与宁鸢敷在面上红肿之处。 如意与月莲对上宋淮那张可怖的面容,二人都叫唬得不轻,只垂头与宋淮行礼。宁鸢白皙的脸颊之上此时浮着几道红印,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叫宋淮瞧了心底有一处被人狠狠刺痛。 “怎么伺候娘子的!”宋淮平素里鲜少动怒,但每每发了火,必定是要将人吃上一顿板子的。 “打人的是你的乳母,她们又岂是能拦得住的?只不过一个巴掌罢了。”宁鸢出言维护,而后取了月莲手中包着碎冰的巾子摆在脸颊处,嘱咐道:“你们两个下去罢。” 二人如闻大赦,立时退出门去。 宁鸢亦不与宋淮纠结,只信步行至妆台前瞧着镜铜仔细了瞧,戴媪下手的力道虽大,好在她手中未戴饰物,倒也没有划破她的皮肉。 宋淮一并行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坐定,随手接过宁鸢手中的巾子与她敷脸,一言不发。他不说话,宁鸢亦懒怠过问,二人如此静坐许久,终是宋淮先开了口,道:“还疼吗?” 宁鸢有些错愕,她料到宋淮会怪责,或是怪责她,或是怪责戴媪,而后再软语说上几句哄上一哄,便将此事揭过去。 “是我想岔了去,被打成这样,怎会不疼。”宋淮的语气柔得叫宁鸢觉得不大真实,相较起戴媪的这一个耳刮子,宋淮先时对她所作所为才是真正叫她觉得疼痛难耐的。 “我母亲今日来不全是冲着你,也是冲着一些故旧之事。”宁鸢知他是想替方夫人开脱,遂回道:“你不必与我解释。” “我不是想替我母亲说些托词。”宋淮搁在宁鸢腰间的手略略收紧,低声道:“我的母亲与父亲青梅竹马,自小一道长大,此后自然顺理成章结为连理。” “婚后未几,母亲就怀了我。我出生之后,父亲终于榜上有名,谋得了一个微末官职,一切似乎都很好。可没过几年,父亲就在外头养了个别宅妇。” “我没见过那个女人,只是在伺候我的媪妇口中知晓,说她是一个如水般的狐||媚娘子,生得貌美,很是缠人。父亲为了她再不回家,母亲也日日以泪洗面。此后没多久,那个女人难产亡故,父亲悲痛不已,也病故了。” “我如今陪在你身侧,自是叫母亲想到了这些事。” 宁鸢蹙着眉头听完,一切似乎很顺理成章,可她偏又觉得有些不妥之处。未待她细想清楚,宋淮手上力道又收紧了几分,累得宁鸢倒吸了一口气。 她自缓了一息,而后道:“家主不必与妾言说这些,既事关夫人旧事,家主还是回主宅歇着,没得母子离心倒是妾的过错了。” 宁鸢将宋淮强留在别院内也不过就是为了让方夫人寻上门来,既然方夫人此时应下来会放她离开,她自懒怠再与宋淮周旋。此时宋淮离开,春柳传递往来讯息亦能方便一些,于她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鸢娘这是吃味了。”宋淮未能觉出端倪来,毕竟前一日宁鸢才与她小意温柔,此时凭白受了这遭苦,少不得要说些冷言冷语来发作一二。 宁鸢着实不知宋淮这厮是如何用这脑袋坐上司政之位的,真真是听不出来她话语中的实情,她正欲说些话来叫他清醒一二,透过窗户却瞧见春柳提着食盒被拦在了院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定主意 她是我的人 今日春柳是奉了她之令出去递些消息的, 想来此时定有话要说与她知。宁鸢自扯了抹笑来,温声道:“家主多心了,这是妾的心里话, 并非故意要与家主为难。” 她轻启朱唇在宋淮眼角落下一吻,随即道:“我今日嘱人做了些时令果子来,家主陪我尝尝可好?” 既是宁鸢开口,宋淮自是无有不应。宁鸢立时唤着春柳入内, 春柳在院中得了消息, 自提着食盒迈步进来。 春柳自将果子一碟碟取出来,宁鸢推了推宋淮,挣扎着起来,自往矮桌旁走了几步。春柳趁机将荷花酥端起来,道:“娘子快尝尝, 看现下味道可对了?此次的果子用料是婢子亲自挑的, 绝不会出错。” 宁鸢觉出了春柳话语间的意思, 这便也拿了块荷花酥咬了一口, 回道:“就是这个味道。”她将话说毕,觉出宋淮已至身后,旋即转身将她自己咬过的荷花酥往宋淮身前递了。“家主且尝一尝。” 宋淮如何会推拒?他长臂一揽, 将宁鸢搂在身前,而后又分出一只手来捏着宁鸢的手腕,将余下的荷花酥都吃进嘴里。 宁鸢挤出一抹笑,宋淮又要俯身去吃掉她的口脂,宁鸢立时偏过头, 回道:“余下还有好些果子,家主且带着回府去罢。”话毕,她又转过头吩咐春柳将一应果子装回食盒之内, 好叫宋淮带回宋家主宅。 宋淮怜她此时身上带伤,自也不去闹她,只嘱了人好生伺候宁鸢,便带着食盒离了上房。趁着如意与月莲尚未入内,宁鸢立时便扯着春柳入内几步,悄声道:“方夫人过些时日会把我送出城去。” 春柳亦低声回道:“我今日已将消息递出去了,娘子放心。” 二人只说罢这两句,如意与月莲便已然入内。宁鸢将声音略拉高了些,嘱咐春柳道:“今日晚间做些清淡些的就好,这些果子都叫家主带走了,你明日再出去亲挑些食材来做,切不可将次一些的食材夹带进来。” “娘子放心,婢子必定小心。”春柳回罢话,宁鸢便叫她回去好生准备着,自己回转至梳妆台前,继续取冰敷着自己的脸颊。 宋淮提着食盒回到主宅一路朝着怀雪居而去,怀雪居正屋之内,方夫人倚着凭几坐在罗汉床上阖着目。戴媪见是宋淮前来,自弓着身将方夫人唤醒。 “母亲。”宋淮将食盒搁在屋内矮桌之上,他行罢礼后青黛又搬来一个月样杌子搁在罗汉床前,好叫宋淮坐下与方夫人叙话。 怀雪居内的奴仆也都知些眉眼高低的,待将茶水奉上之后,便都与戴媪一并退到了屋下廊下候着,并不敢近前打搅。 方夫人亦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元月里逃了的那个女娘,就是她吧。”她的语调不带疑问,这话看似像是在相问宋淮,实则她心里清楚,宁鸢必定就是那人了。 “是。”宋淮亦不遮掩,“阿娘,儿属意她。” “可她的心不在你身上。”方夫人长叹一声,道:“良恭,那女娘生得确实貌美,可她只是一个孤女,她无家无傍,她帮不了你,也帮不了宋家。” “若她之后产下孩子,她无名无分,孩子也只是个‘女干’生子,你可替孩子想过?” “阿娘宽心,她答应我了,过几月入府与我为妾。”宋淮神情渐柔,想到后几月宁鸢便会与他久居府中,不多时他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儿,自是喜难自抑。 “即便你将她纳进府来,也不过就是庶子女。未娶妻,先纳妾,日后你的妻子门户自是要低上一些的。再者,你若迎了正妻进门,你可能做到不再宠着她?宠妾灭妻,可是大罪,是要被人诟病的。” 宋淮似是未将她的话听进耳里,只温声回道:“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方夫人从未在宋淮脸上瞧得如竖子般的模样。自小,宋淮就是个冷静自持的,喜怒素来都是不露于人前的,眼下竟只是想到宁鸢会委身于他,便能叫他失了分寸,叫她如何能容下宁鸢? 喜怒都叫一个女娘给掌控了去,日后若有人要对付他,只需将这女娘囚了去,他自是无有不应,哪里还能掌控着什么大局不大局的。 宋淮的这一番话非但没有安了方夫人的心,反教她坚定心意,定是要将宁鸢除个干净彻底。 “既你已有打算,那就依你的意来办就是。只是这择的日子得我说了算,你且将她的生辰八字一应都取来给我,合八字,择日子,都得依着规矩来。” 方夫人既已经松口,宋淮自应下来,他指了指矮桌上摆着的食盒,言说内里是宁鸢精心备下的果子送来与方夫人赔罪的。 话毕,他转身离开,去往何处自不必再相问。 宋淮迈出门槛迎面对上立在外间的戴媪,宋淮眸光一沉,平声道:“嬷嬷素日里照顾我母亲辛苦了,嬷嬷维护母亲之心,我自然省得。但是,嬷嬷,她是我的人,即便是动手,也只能由我来。” 他自小由戴媪照顾着长大,重话他自不会说,但若不与戴媪提上一嘴,日后宁鸢入内少不得要受气。 宋淮虽语调平和,但于戴媪而言却已是怒气难消。她素来得脸,平素里主家赏的物件也都非金即银,即便有错也是私下提上几句便罢了。可现如今,宋淮既在廊下当着一众奴仆的面与她说这话,叫她一时又气又怕,只得垂了头,硬生道了个“是”出来。 时至酉时末,厨下刚摆上来了饭,宋淮便也入了内。宁鸢心生纳罕,还当今日闹过一场方夫人那处必定会将他强留在主宅,不求他多住上几日,至少今夜她定是不必再瞧见他的,哪曾想他又踩着饭点过来了。 宁鸢搁了手中的碗盏立起来,宋淮揽着她坐回去,侧着头如同一只狸奴般将头埋到她颈间,蹭着她的面颊。宁鸢眉头微蹙,不想在此等紧要关头触了宋淮的逆鳞,没得再叫他多指人盯着自己遂推了推他,柔声道:“淮郎,我饿了。” 宋淮将头枕在她瘦弱的肩上垂眸笑道:“我也饿了。”宋淮此言一出,月莲的面颊上自浮上两朵红云。宁鸢瞧着她们垂眸不语的模样,终是回过味来,故作不解,道:“月莲,替家主备下碗筷,再嘱厨下做几个家主爱吃的菜来。” 月莲立时退出去,屋内一众人也都紧随其后皆往廊下立着了。 待人都退出去,宁鸢方嗔道:“淮郎真真是没脸没皮,此等话语也能当着旁人面说的吗?” “鸢娘分明也与我说了。”宋淮的鼻尖抵在宁鸢脖颈处,鼻尖处清楚的感受到了宁鸢愈发乱的心绪,他将这一切都归做宁鸢羞怯,只在她颈边落下一吻。 宁鸢立时侧开头想要起身,宋淮横在她腰间的手顺势一带,叫宁鸢身子前倾撞进了宋淮怀里。未等宁鸢出言怪责,宋淮已经先她一步攻城略地,叫她挣脱不开。 宁鸢退无可退,几番挣扎未果之下,宋淮显然并不愿止步于此。宁鸢觉出他有意图来,推拒无果,只得轻咬了咬宋淮的唇,这才得了机会将宋淮推开。 “淮郎再这般,今晚便回主宅去歇着,莫要来寻我。” 得了好处,宋淮亦不想当真惹恼了宁鸢,这便也乖乖松开手,一餐饭食才得已吃罢。 烛火摇曳,二人一同沐浴后便上了床榻歇下。宋淮将宁鸢揽在怀里并不松开,宁鸢躺得并不舒服,加之心中存了事,直至三更天的梆子声起,她都未能入睡。 宋淮的呼吸很是平缓,似是睡着了。宁鸢将手轻轻地抽出来,随后将宋淮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移开,而后撑坐起来。 宁鸢本想着履下地自往旁处歇着,可转念一想,又恐叫宋淮觉出味来,是以又躺回去,只背对着他躺下,空出些许距离来后去寻他的手臂,将其搁回自己腰间。 宋淮睁开眼,嘴角微勾,而后手上发力,自后将宁鸢整个人困住。宁鸢微折了折眉,庆幸自己没有直接离开,只得阖了眼去不敢再动。 翌日,春柳备完早膳之后照例去与乔媪支使铜钿。她自侧门处离开,先去采买了所需食材,待确认四下无人后,方进了一家干货铺子。 铺中的掌柜见是春柳来,笑着将人迎进去,说留了最好的干果与她。春柳同他一道行至内里后,方小声道:“你快些回去传话与娘子,宁娘子说宋府方夫人同意了会放她离开。” 这干货铺子原与孟家无甚干系,只因孟吟芳想送个厨娘去千灯别院,孟瑜便指了人买了下来,如此也好给些由头与春柳,没得叫宋家的人瞧出端倪来。 那掌柜自应下来,又自内拿了几包干果与她,春柳留下铜钿便匆匆离开,并不敢多留。 春柳离开后,掌柜并未急于去与孟吟芳递消息,只正常守着铺子,直至暮色四起方锁了铺门,在回家路上将信笺塞进了孟瑜的小院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离府去 能瞧见你破 消息几经辗转, 送至孟吟芳手中之时已是翌日下晌。 孟吟芳看罢这些,道:“阿兄,既然方夫人出面, 鸢娘想是一定能离开。可鸢娘离开之后,该将她藏到何处呢?” 诚如闻裕所言,离开不难,最难是要将宁鸢永远藏起来。 孟瑜垂眸思索片刻, 道:“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最安全的。” “阿兄的意思是将鸢娘藏在城内?”孟吟芳折了双眉,道:“可若要藏在城中,总不能叫鸢娘永远都待在屋内足不出户吧?只要鸢娘迈出屋门一步,保不齐会被宋淮的察子发觉。” “不,即便鸢娘待在屋内, 宋淮亦有可能派人暗中搜查。” “自然不是。”孟瑜抬眸, 道:“去朔阳。靖明军崔小郎君之后会回大稽述职, 我会去寻闻家三郎, 由我二人出面与崔小郎君言说,请他将宁娘子带去朔阳。” “崔小郎君与朔阳主帅徐博①将军有些私交,届时寻个离徐府近的院落, 再请徐将军指人照拂一二,想是宋淮也会投鼠忌器。” 徐博系出卫国公府,是大稽东朝的表兄,有他在旁震慑一二,宋淮其人再是跋扈也担不起挑起两国争端之责。 “好主意, 那我也先去准备着,崔小郎君回去朔阳还要有些时日,咱们还得将鸢娘藏一段时间才是。” 兄妹二人商议妥当, 孟瑜便离了孟吟芳的院落,自回了孟家主宅。 孟瑜回府之后照例去与孟徇请安,待请安毕,他又转道去往江夫人的成春院之中。成春院内,孟三娘正倚在江夫人身侧与她言说着闻裕。 宋淮所派之人日日往孟三娘耳畔去递话,字里行间都说着闻裕的好。闻三娘在围猎之时见过闻裕其人,论容貌气度,闻裕丝毫不输宋淮,加之他又较宋淮和煦,闻三娘自是心动。 毕竟此时城中适龄男郎里除了宋淮,便是闻裕其人最为贵重了。 孟瑜来时,江夫人正与孟三娘打趣,说她是女大不中留了。江夫人话音方落,见是孟瑜来,自叫他入内坐定。 江夫人瞧出孟三娘中意闻裕,便道:“大郎久在城主府中走动,可知晓闻家三郎君的秉性几何?” 孟瑜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饮了一口,问道:“阿娘怎无端问起闻家三郎了?” 江夫人自瞧了孟三娘一眼,知孟三娘心中羞怯,遂道:“近来听好几家夫人有提起这位闻家三郎,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郎,很是不错。” 孟瑜顺着江夫人的目光去瞧孟三娘,孟三娘心下一惊,开口道:“阿兄,阿娘是不信这世间还有比阿兄更好的男郎,是以不信坊间所言传的,这才来相问阿兄。” 孟三娘听信旁人所言,笃定孟吟芳心系闻裕。而自己这位兄长素来是不偏向自己的,若叫他知晓了自己的心思,只怕会偏帮孟吟芳才是。 孟瑜听罢未有多想,只回道:“闻家三郎实乃人中龙凤,平素里待人也很是平和,他与那宋淮便是一个天,一个地。若说宋淮是个阎罗殿的,那闻裕便是菩萨庙里的。” 孟瑜所言江夫人平白就会多信上几分,她听得孟瑜将闻裕拟做菩萨,很是满意,心中暗暗定下,待寻个孟徇高兴的日子就去与他言说,看能否将孟三娘嫁去孟家。 江夫人心中所想孟瑜自是不知,只权当是寻常闲话而已,待将一盏茶吃罢,孟瑜自辞了去。 宋淮这几天日日与宁鸢同宿,虽他未与宁鸢行房中事,可晚晚都要揽她入眠,叫宁鸢心中实在苦闷。 又过了几日,郑森来传宋淮的话,说是方夫人染了病症,宋淮要回府为其侍疾。宁鸢知晓,方夫人当是要送她离开了。 她叫来春柳令她递信出去,而后便自去收拾了些金银之物贴身收着,没得哪日方夫人派来的人将她带走,她来不及收拾细软。 不出宁鸢所料,第二日乔媪便领着两个头戴帏帽的婢女进来。 乔媪在千灯别院数月,平素里掌着整个别院的银钱开支,油水自是捞了不少。可她却也知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是以,当戴媪来寻她时,瞧着那满满一匣子的金锭,乔媪立时便应下来了。 左右将此桩事办好,方夫人会放了她的身契,再有如此一笔金锭傍身,她日后也不必再做伺候人的奴仆,思前想后,她真真是瞧不出半分不好来。 乔媪带人去上房前,先将如意与月莲都支开了去,而后再将这二人领进去。她见了宁鸢,立时便道是奉了方夫人的命,来带宁鸢离开。话毕,自取了一套与那二人一样的衣裙来叫她换上。 宁鸢接过来自往屏风后将衣衫换上,而后又接过其中一名婢女的帏帽来戴上,这便跟着乔媪离了上房。 乔媪带来的两人身形皆与宁鸢很是相似,加之她又提前安排,一路之上并未遇上别院中的奴仆。乔媪领着她们一路行至侧门,宁鸢跟着另一名女娘一道迈步出去,乔媪便将门闭上。 那名女娘领着宁鸢走到一旁的巷子内,二人一道坐上了一辆牛车,一路朝北城门而去。 宁鸢先时所居之处离南城门最是近,且要去往朔阳,亦是要往南城门离开最是便宜,此时往北而去,倒是叫宁鸢心生纳罕。宁鸢心中渐起慌乱,小声问道:“这位娘子,咱们要往何处去?” 那女娘低声回道:“夫人有言,娘子若往南走必会叫家主发觉,是以直接往北离开,再绕行一段最为稳妥。” 宁鸢听了亦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牛内顺利从北城门出去,而后又行出一段路,那名女娘就叫车夫停了下来。她叫宁鸢自行离开,话毕,她又坐回牛车之上,继续朝北而去。 宁鸢立在原处,摸了摸自己藏在袖内的金银锞子,思考该往何处走。 春柳只来得及递消息与孟吟芳,告知她自己近些时日就会被方夫人遣送离开,可具体何时何地,却是没有明言。 她正思量着,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来,她抬眸望去,远远便见孟吟芳一身红衣策马前来。 “芳娘!”宁鸢心下窃喜,忙提裙朝她奔跑而去。 “鸢娘!”孟吟芳迫停马儿,下马后即刻疾上前。她解了宁鸢的帏帽将她好一通打量,满面担忧道:“你怎又瘦了?” 先时她住在那一方小院陋室之内都生得比现下圆润,可如今叫宋淮那厮擒了去不过几个月,就憔悴至此。 “能逃出来就好。”宁鸢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要能离开宋淮再不用见着他,受些苦也是使得的。 孟吟芳眸中盈泪,随即颔了颔首,道:“走,咱们先离开这里。”孟吟芳扶着她,二人一道坐到马上,自绕道往西城门而去。“西城门的守卫是闻家的人,阿兄与闻裕递过话了,会放咱们进去,必不会叫宋淮发觉的。” “还回城?”听到还要回去寒山城内,宁鸢心中又起恐惧。 “鸢娘莫怕。”孟吟芳宽慰几句,道:“我同阿兄说好了,带你回去后你就同我住在一住,先委屈几日不要出来。后几月,靖明军的崔小郎君要回大稽述职,闻裕那家伙也答应我了,会同阿兄一道去请崔小郎君相帮。” “你届时就跟崔小郎君同去朔阳城。去到城中后,崔小郎君会请朔阳城守城将军相帮,由那位徐将军在旁,宋淮不敢乱来的。” 到底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宋淮在寒山城中或许已至顶峰,但换到大稽,他倒也算不上什么人物。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随即问道:“我听说你当了亲卫队正?” “嗯。”孟吟芳点头,回道:“其实就是帮着城主守在少城主身边,但是有了这个职位,日后我的婚事也不是阿爹阿娘能随意定下了的。” “我与你虽萍水相逢,相识未久,但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好友,能瞧见你破局重生,我自是欢喜。”她叫宋淮那厮纠缠上受了这许久折磨,一切已然发生并不可改变,只盼着此次当真能逃离宋淮,再不会叫他缠上来。 “鸢娘宽心,有我在,必不会叫你再去那虎狼窝里求生。”孟吟芳听出宁鸢话语间的落寞来,随即调转话头,道:“你且再忍上些许日子,等到了朔阳,宋淮就鞭长莫及了。” 宁鸢颔了首,随即又道:“那到了朔阳,我是要在那处长住吗?” “先住上几年再说吧,我同阿兄商量过了,宋淮不除,你永远都无法安生过活的。”她要走到替代宋淮的位置,仍需数年来筹谋方能做到。“只是这几年我不能再与鸢娘相见了。” 这些时日里宁鸢亦细细猜想过,她托刘月牙送完讯息之后,宋淮就找上了门,想来定是那时刘月牙登了孟府别院,才叫宋淮的人寻到了踪迹。 宁鸢未去过问孟吟芳打算如何对付宋淮,左右那厮是生是死与她无甚干系。“只要咱们都还活着,总有相见之日的。只是,芳娘你需应我一桩事。宋淮若是除不了也无妨,我大不了多小心避着些就是,但你切切要关注自己的安危,那厮是个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你万不可伤着了自己。” “放心,他宋淮得罪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孟吟芳如是说着,只抬手扬了鞭,尘土微扬,二人行出未几,孟吟芳忽扯了缰绳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徐博 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的角色,是卫国公徐璟的侄子。 第66章 追杀至 用力刺下来 宁鸢自孟吟芳背后探了探身, 她们身前立着一群手执刀剑之人,她一一瞧过去,内里并无一人是她所见过的。 那些人或是执刀, 或是执弓,将前路尽数堵去。孟吟芳心觉不好,只翻身下马将佩刀抽出。 “芳娘。”宁鸢独坐于马背之上,自俯下身去。 孟吟芳抬眸瞧向她, 拿起缰绳塞进了宁鸢的手里。“记得, 什么都别怕,一路朝前,别停下来。” “芳娘,他们应当是冲我来的,你一个人拦不住的。宋淮将我捉回去至多只是关起来, 不会伤我性命, 但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能在此时派出人来拦截, 除宋淮之外, 宁鸢不做第二人想。 宁鸢作势要下马去,孟吟芳却是将她拦住,“你听我的, 你在这里我施展不开。”话毕,孟吟芳自牵着马缓步朝那行人而去,待离得近了,而孟吟芳立时扬鞭抽打马匹,她的坐骑立时嘶鸣一声策马前行。宁鸢惊呼不止, 只得死死扯住缰绳,不敢松开半分。 那行人确如宁鸢所料,皆是冲着她来的。怎耐孟吟芳忽然扬鞭, 马匹疾驰将他们冲撞开来,待他们要追时,孟吟芳已然提刀与之缠斗。 宁鸢转身去瞧了,身后孟吟芳已与他们缠斗在一处,马儿疾驰,叫她根本瞧不清具体情况。宁鸢不擅驭马,此时心中又惊又惧,一颗心跳到嗓子眼,渗着汗的双手只能死死攥住缰绳。 马匹驰出不过三、四里忽然高抬前蹄嘶鸣不止。宁鸢从未遇着如此情景,自是无法坐得稳当,整个人自后栽倒,后脑触地。 宁鸢双眸忽张忽阖,耳畔再听不得声音,胸膛之中堵了一口气,她觉不出疼痛,亦无法动弹,她似乎瞧见了自己从前所在的那出租屋里,八斤躺在她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宁鸢不知过去多久,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高声呼喊一声,随后似是诸般力量都已回来,叫她立时惊坐起来。 马匹已不知跑到何处,身上的疼痛亦如潮般袭来。宁鸢倒吸了一口气,还未待她挣扎着站起来,便有一只冷箭穿过她的衣袖钉在了泥地里。 宁鸢顺势瞧后望去,这才发觉已然有人追了上来。她欲起身离开,自去拔了那箭,怎未待她站起来,那人就已经提刀过来。 “长成这样,也怪不得要被杀人灭口了。”那人如是说着,双眸中透出来的神情分明是在宣示着他将要取宁鸢性命这桩事情。 “我,我有银钱,你,你拿了银钱便放我走可好?我,我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寒山城了。”宁鸢双掌撑在地上不停地后退,盼着眼前这人是个贪钱的。 她方才还以为此人是宋淮所派来的,可他拦下自己并不锁拿,直接便要取她的性命。宁鸢虽不知宋淮对其是否还有耐心,但或杀或囚,他们都必会将自己先带去宋淮跟前才是,断不会就地斩杀。 “杀了你,我也能拿到钱,还更多。”那人将话说毕,自扬刀要杀,宁鸢不自觉地抬了双手挡在自己眼前。她未等到长刀落下,倒是闻到一阵血腥气息,随后便是刀刃落地之声。 宁鸢将手放下,这才发觉方才那人被一只冷箭穿喉而过,已然没了气息。宁鸢惊呼一声,自回首去看,却见一人跨马提枪而来。 闻裕瞧着跌坐在地上的女娘,她虽面色苍白惊恐不已,却实在生得貌美。闻裕蹙了眉头,道:“宁娘子?” 宁鸢不知闻裕身份,自往旁处挪开些许。闻裕见她如此,随即解释到:“在下闻裕,与孟二娘子相识。” 得知闻裕其名,宁鸢立时道:“快去救鸢娘,快去!”话毕,她自往后指了指,闻裕不再多问,自往宁鸢所指的方向而去。 宁鸢稍稍松罢一口气,她站起身来瞧着那具不住地溢出血液的尸体,腹内一阵翻涌,叫她侧开身不再去瞧。 山路间长风饶饶,树影交错间发出许多稀疏声响来。宁鸢心中惊恐不断,自己若然长留此处也不知还会在遇上何人,倒不如原路折返。此时闻裕已然过去,他们二人联手,想是多有胜算。 思及此,宁鸢自拾起了一旁的箭矢便往回走去。那柄横刀与孟吟芳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宁鸢却是提不动的,与其拿上一把自己用不上的兵刃,倒不若拿个轻便一些的。 宁鸢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待她行至方才离开之处,只得见一地的尸体与血迹。四周毕是浓重的血腥气息,宁鸢心下焦急,自高声呼喊着孟吟芳的名字。 她一壁喊,一壁穿梭在满地尸体旁,一处又一处地寻找着孟吟芳的踪迹。幸而这满地尸体并无孟吟芳与闻裕,这才叫宁鸢松下一口气来。 孟吟芳此次是为救她而来,若然脱困,她必定会来寻自己,断不会无缘无故失了踪迹。宁鸢立在原处自缓了几息,而后才四处观望,找寻足迹。 宁鸢细寻了寻,瞥见一处足迹凌乱,似有许多人往那处走。宁鸢并不多想,自提裙顺着脚印往前而去。 天际渐暗,狂风不止,诸多树叶叫这阵风摧折掉落。宁鸢在林中不住地前行,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金属碰撞之声。她不自觉地将脚步放缓,只低下身子,一步又一步往那处前行。 林间水道旁,闻裕扶着孟吟芳退无可退,宋淮眸光寒凉,道:“说,鸢娘在哪里。” “我说了,不知道!”孟吟芳身上多处伤口,殷红的血迹尚未止住,一点一滴落到泥土之中。 “宋淮,我与你说了,今日是我约了孟家二娘子出城游玩。”闻裕单手将她护在一旁,长枪直指宋淮其人。“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扯旁人。” “闻裕,现在是你的女人带走了我的女人。”宋淮亦执了刀,冷声道:“你要护着你的女人,我也要护着我的女人。” “呸!”听得宋淮说起如此没脸没皮的话,孟吟芳便气不打一处来。“鸢娘这辈子吃过最多的苦,都在你身上。没有你,鸢娘能过自己想要的自在日子,没有你,她何以憔悴到此!” “你不说,那就没有必要留下了。”宋淮略略抬走,跟着他的一众暗卫皆拉了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能一举除了你们二人,日后再无人能与我逆着来。” “那你得有把握将我们都杀了才行。”闻裕将孟吟芳护至身后,低声道:“走。” “你走。”孟吟芳捂着伤处,回道:“以你的本事,一人足可以离开。我受伤了,跑不远的。” 她自闻裕身后走出来,抬眸望向闻裕:“有空的时候可以带点果子来瞧我,我不爱饮酒。”话毕,孟吟芳自将闻裕推至身后,随即提刀冲向宋淮。 宋淮轻轻转动手腕,两侧弓箭手便松开手,数只寒箭立时射向他们二人。 孟吟芳提刀闪避,怎她一人又如何能从箭雨中全身而退,不过两轮,她的肩处与腿上都中了箭。闻裕提枪替她挡过一波,眼见那些人又要再行拉弓,宁鸢却高呼“住手”二字。 宋淮所带之人皆回过身,便见宁鸢垂手立在林间。“放他们走。”宁鸢如是说着,一瘸一拐地朝着宋淮而来。 宋淮微微偏头,静静立在原处等着宁鸢走近。宁鸢行至宋淮跟前,再次开口道:“放他们走,我跟你回去。” “她若活着,你永远都会想要离开我。”宋淮并不松口,宁鸢瞧着他,忽然淡开一抹笑,随后抬手,将一直捏在手里的箭矢头抵在了宋淮的脖颈处。宋笙得见正欲上前,宋淮却抬手制止。 他的脸上露出与宁鸢相似的笑,温声道:“鸢娘,你又不乖了。” “只要我用力在你这里划开一个口子,用不了一息,你就会失血过多而亡,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宁鸢似是要证明自己一般,手尖稍稍用力,将箭头微斜。 宋淮神情微滞,面上笑意更甚。箭矢最为危险最为锋利的便是箭头,她将箭矢偏移几分,分明就是怕伤着自己。 宁鸢不知他在做何等打算,又恐迟则生变,她死死盯着宋淮,高声道:“带芳娘走,快!” 闻裕立时上前扶起孟吟芳,孟吟芳又如何肯走,宁鸢着实是怕宋淮这厮再行反口,又道:“芳娘,跟他走!” 闻裕不在由着孟吟芳,只抬手将她打晕了,随后抱着她离开水道旁。 “鸢娘,他们都走了。”宋淮抬手抚上宁鸢微凉的面颊,轻轻扫去沾在她脸颊上的尘土。“咱们之间的账,回家慢慢算。” “你别动!”宁鸢再抑制不住心里的恐慌,执着箭矢头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此明显的恐慌,宋淮自是发觉了的。 “鸢娘,杀人不是这么杀的。”他抬手按上宁鸢的手,随后调整了箭矢的方向,道:“用力刺下来,我就死了,你也自由了。” 宁鸢瞧向宋淮的脖颈,她的手离得很近,只要一用力,他就会死了,自己再也不用被他折磨了。 “动手,动手吧。”宁鸢久未动手,宋淮上前一步,宁鸢便后退一步,他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她的箭尖处,她却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她害怕。 杀人,真的没有这么容易。 宋淮满地笑了,宁鸢没有动手,那就代表着她舍不得。他移开宁鸢的手,将她手中的箭矢取出弃之,随后在她指尖落上一吻。“鸢娘,你的手,杀不了人。” 宁鸢自退后几步,几近绝望道:“宋淮,我永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回家了 八斤斤,你 宁鸢身子稍稍前倾, 一阵剧痛将她想要脱口的话尽数切断。她的面容之上再无愤怒,神情从错愕到平静,只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直到一脚踩入水道内,整个人失了力,向后栽去。 “鸢娘!”宋淮觉出不对来,追着宁鸢的身影一并跳入水道之内。 微凉的流水将她吞噬, 宁鸢没有挣扎, 仍由身子沉入水底。本就灰暗的天际在水下很快就瞧不到光亮了,她睁着眼,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朝她而来。 河水灌入她的口鼻,她放弃了挣扎般阖上眼,希望这一切, 都在此时结束。 “鸢娘, 鸢娘!”宋淮在水中将她扯进怀里, 而后一道浮至水面之上, 他大声呼喊着宁鸢的名字,怎耐面前之人早已失了神智。 宋淮将人带至岸边,彼时宁鸢早已失了神智, 已然昏死过去。宋淮将手搁在她后背不住地拍打着,叫宁鸢吐出几口水来。 “鸢娘,鸢娘。”宋淮不住地唤着宁鸢的名字,宁鸢双眸一张一合,不过转眼就又整个人朝着栽倒过去。宋淮将她接住, 这才发觉她的后背之上扎着一只短箭。 他峰眉紧锁,只将人抱着,疾疾回转城中。 闹钟声越来越大, 手机搁在枕头上震得调转了方向。一只圆润的简州猫从床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脚又一脚走过来,踩过宁鸢的肚子,然后一屁股坐到胸口,猫尾巴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宁鸢打了个喷嚏,入眼的就是一条狸花纹的猫尾巴,她立时坐起来,坐在胸口的猫朝前几步,然后调转过来张口一声“姆妈”①。 宁鸢环顾四周,内里的陈设都是自己所熟悉的,电脑,书架,工作台,衣柜,这是她的出租屋。 “八斤!”宁鸢高兴地上前将猫儿抱过来一通亲,“八斤!八斤!八斤!姆妈妈想死你了!我就知道,这就是一想噩梦,都不是真的!” 怀里的简州猫挣扎着喵了好几声,直到枕头上的闹钟再次响起来,宁鸢才松开它。闹钟显示时间已经是六点四十分了,五月11号,周一。 “上班上班,我要上班!”宁鸢从来都没有牛马的日子居然能让她这么高兴,她掀了被子起来先给八斤放了猫粮,然后把八斤举高高再放下。 她蹲在八斤身边,双手伸到它的肚皮底下撸了撸,边撸边说着:“八斤斤,吃饭饭。”八斤转头瞧了她一眼,宁鸢立时明白过来,笑着说道:“八斤斤,你是一只成熟的小喵喵了,该学会一只喵吃饭了。” 说完这些话,八斤才坐下去开始埋头吃粮,宁鸢起来又洗了水碗换了水,然后开始刷牙洗脸上妆换衣服。 出门之前她照例抱着八斤又吸了好几口猫气,这才拿着垃圾锁上门出去。 宁鸢把垃圾扔进小区垃圾筒里就撑着伞往公司去,一路上都是汽车的喇叭声,这些宁鸢从前最讨厌的声音此时却叫她很是享受。 她自由了,哪怕当个牛马,也比被宋淮没日没夜折磨要好。她又过上了有淋浴,有空调,有电脑,有wifi的日子。 宁鸢随着人群被挤进早八高峰的地铁里,耳机里播放着自己喜欢的音乐,在人挤人跟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站了二十分钟,然后又转线,到达公司楼下的时候八点还差一刻。 电梯里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家手里都拿着咖啡,说着过去的长假去哪里玩了,买了什么东西,看了什么风景。 宁鸢走出电梯走到自己的工位,坐在自己隔壁的小木把头凑过来,笑嘻嘻问着她五一长假去哪里玩了。宁鸢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在家里睡了一个假期,做了一个假期的噩梦。” 到寒山城的那一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灰暗的日子,这个噩梦她不想再做第二次。 小木听完显然是不信的,追问了几次不见她回答,也不再问了,两个人都坐了回去,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 下班回家,宁鸢提着菜打开门,八斤已经一声声“姆妈妈”地跑过来了。宁鸢微微皱了皱眉头,偏头问道:“八斤斤,你这是又干了什么坏事对吗?” 它有事要自己伺候它的时候从来会这么喵,一但它开始“姆妈妈”了,那就代表一定闯了祸。 宁鸢把菜放在厨房,然后开始满屋子找“犯罪现场”,直到她回到卧室,看到了她的工作台,看到原本关着的柜门被打开,然后衣服全部被扒到了地上,全都粘了猫毛。 “你这是想要姆妈夸你一下吗?”宁鸢垂头去看,八斤已经绕着她的脚不停的蹭。宁鸢蹲下来抱它抱在怀里,然后伸手指了指满地的衣服。“你把姆妈一年四季的衣服全部都弄下来,怎么能有小猫猫这么能干的呢?” “你怎么不把姆妈妈放珠子的抽屉都给开开呢?哦,不行,我全上锁了。”宁鸢自问自答,然后抱着八斤走出卧室。“行了,等下收拾,咱们先做饭,今天是吃鸡胸肉的日子,表现良好的话晚上还有一根条条哟。” 宁鸢说着这些琐碎的事,她穿上八斤喜欢的猫米兜,任由它跳进来躺着,然后一边哄一边做饭。鸡胸肉跟虾仁做好的时候,八斤就会把猫头探出来,她就把这些吹凉了再喂着它吃。 吃完饭,收拾完,她坐在工作台上做一会儿绒花,八斤就躺在她怀里打着呼噜。这是再平淡不过的日子,却是她最喜欢的,她希望这种日子日复一复,永远都不要停止。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一睁眼就能看到怀里的猫,早上也能享受到猫咪提供的叫醒服务。 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宁鸢扯了被子盖在身上,怀里的八斤舒服地打起了呼噜,她安心地闭上眼睡过去,期待着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第二天,宁鸢照例被八斤提供的猫尾巴叫醒服务弄醒。她依旧伺候完八斤吃猫粮,换了水,拿着垃圾出门。 马路上除了汽车的尾气还有许多小吃摊的香味,她听着歌走出地铁车厢,耳机里发出一点嘈杂的嗓音,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着她‘鸢娘’。 宁鸢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人流从车厢里走出来,地铁列车传来提示音,又有一堆人挤进车厢里面。她四处看了看,这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没有宋淮,没有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 宁鸢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取下了耳机,思考着周末的时候得去客户服务中心检测一下耳机了。 属于牛马的五天过去,周六的上午宁鸢在伺候八斤吃完猫粮后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慢慢悠悠地洗漱,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鹅黄色的春装,原本的黑长直被她拿卷发棒烫了个大波浪,看起来是那么朝气蓬勃。 “八斤斤,今天要出去吗?”宁鸢拿起牵引绳走到八斤面前半蹲下去,“姆妈妈要去修耳机,小喵喵要一起出去散步吗?要的话就一起,等回家之前再送你去洗个澡,好不好?” 八斤睁开眼走过来闻了闻牵引绳,然后一直把猫头往牵引绳上蹭。宁鸢笑着替它穿上了胸背式的牵引绳,然后把布兜粮水等一应的东西都装进一个大号的帆布包里,带着八斤一起出门。 八斤出去之后就不走寻常路,一会儿往花坛上走,一会要去扑公园里的鸽子。“八斤,冷静,冷静,控制住你体内原始的猞猁本性!” 她正说着,八斤忽然就停了下来,然后弓起背进入战斗模式。宁鸢顺着它看的方向抬头过去,前面有个小姐姐牵了一只边牧走了过来。 “冷静!人家是品种狗,你是0元购!别凭你的本事再提身价了,你已经从0元购涨到三万了!”宁鸢立即就把八斤抱在怀里,生怕这小东西看着边牧不爽上去就要干架。 也许是宁鸢的声音有些大,那个小姐姐牵着边牧笑着停了下来。宁鸢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跟人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家这祖宗有时候生起气来,再大的狗它都干。” “理解,理解,我家这个确实是除了体型大,战斗力是负五渣。”小姐姐倒是没有生气,只是瞧着宁鸢怀里的八斤,笑着问道:“它是怎么凭实力从0元购变成身价三万的?” “呵……”宁鸢眯了眼,尴尬地吐槽道:“把我的笔记本搞坏了,台式机箱也不放过,直接换了一张显卡,还有扫描仪,打印机,剩下的化妆护肤瓶瓶罐罐……” “猫粮驱虫玩具零食看病洗澡都不算什么了,真的是,凭实力把身价从0元变成了3万。” 小姐姐听完笑得停不下来,然后开口道别:“拜拜。” “拜拜,芳娘。”宁鸢说完这话忽然愣在原地,她回头去看,那个小姐姐已经牵着狗走远了。“她长得像芳娘吗?” 宁鸢摇了摇头,抱着八斤朝着维修中心走着。接待她的是一个小姐姐,她让宁鸢等等,说让负责修理的小哥看一下。 宁鸢道了谢,站在原地逗弄着怀里的八斤等着。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拿着她的耳机走出来,跟她说修好了。 宁鸢接过来,“谢谢,我试一下。” “不用客气,鸢娘。”宁鸢愣在原处,面前的这个男人摘下了口罩,那张脸同宋淮的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说: 姆妈 mu ma 吴语发音,妈妈的意思。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68章 回囚笼 二娘子放心 “快些, 再去换水来!” “麻沸散好了吗?” “李医师,娘子后背好多血!” “你同我说也无用,先拿巾子按着。关女医呢, 到了吗?” “奴再去催!” 屋内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婢女们乱做一团,一盆盆清水进去,又是一盆盆血水出来, 宋淮立在院中, 面色如铁。 关二娘子叫宋笙直接坐车在二门处下车,宋笙替她提着医箱,二人急急奔来。关二娘子瞥了眼院里立着的宋淮,一字未说径直奔入内室。 她没有挣扎,她任由自己沉往水底, 她不想活着。 宋淮的脑海中浮现宁鸢落水的情景, 不得不承认宁鸢宁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这件事实。 凡有落水之人, 多少都会挣扎一二, 可她没有,她似乎等待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 外间梆子声渐起, 三更时分,如意才将门打开。宋淮立时迈步入内,屋内弥漫着沉重的血腥气,关二娘正在盆内盥手。 宋淮行至床榻旁掀了纱帐坐定,榻上的宁鸢面色苍白, 呼吸甚浅。“鸢娘,鸢娘……”宋淮轻声唤了两句,而后偏头对上关二娘子, 问道:“她如何了?” “暂时死不了,但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也许睡上几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关二娘子取过一旁摆着的干巾子将手擦净,道:“宋司政若是不想再留着这位娘子了,就给她一个痛快吧。” “我看她,应当是永远都不想醒过来。” 一旁李医师听了,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忙将关二娘请去一旁,央她快去写下方子来。这屋内谁人不知宋淮此时对宁鸢正上着心,若是宁鸢有个闪失,吃杖都是轻的。 关二娘子亦不想在此时与宋淮争吵,自缓步从旁执笔蘸了墨将药方书写毕,她将药方递给立在一旁的月莲,自提着医箱离开不再多留。 见她离开,李医师方松下一口气来,他与宋淮行了一礼,回道:“家主,关娘子性子虽刚烈些,但医术确实不错。她方才所言非虚,娘子身子过于羸弱,且她非是后背中箭,头部也受过伤,后又落了水,确实凶险。” “娘子今夜想是会发热,家主不必过于担忧。”李医师静静说罢这话,见宋淮没有说话,自招了手,与左右之人一道轻手轻脚退出去。 “依着方子去抓药熬夜。”李医师将药方交给如意,随即又道:“然后再给我备一处屋子,离娘子这里近些便是,没得娘子夜里反复。” 如意应下来,一壁指人去给李医师备下屋子,一壁去着人抓药。 宋笙上前几步,道:“还能活吗?”宋笙私心里并不希望宁鸢能活着,她随意几句就能牵动宋淮的情绪,如此女娘实乃祸水,自是不好留下的。可此时若她身死,还不知宋淮要发什么疯。 “就吊着一口气,我瞧着不一定能活下来。” 李医师吐出几口浊气来,叹道:“关二娘子那话虽难听了些,理却是不错。娘子似是一心求死,半点都不想求活。” “笙郎君自小跟着家主,素来都是得力的,若有机会,不如劝劝家主就此放手吧。”宁娘子一心求死都不愿留下,偏自家家主也是个宁折不屈的性子,如此烈性又执拗的两个人碰在一起,哪里能修出善果来。 “我劝?”宋笙身子微斜,道:“家主定了的主意,谁能劝得动?夫人尚劝不动家主,我哪来这么大的脸面。”方夫人不喜宁鸢一事,宋笙亦是从戴媪嘴里探了来的,即便是生养宋淮之人开口,他不松,便是不行。 二人相继叹了口气,皆将目光搁向屋内,只盼着宋淮能开窍。 烛火明灭,宁鸢卧躺在榻上,额间沁汗,她唇齿微张,发出些细碎声响来。宋淮立时俯耳过去,只听她喃喃喊着“八斤”二字。 这二字是宋淮从未听过的,单听这字便知晓非是个有身份的人,想来至多也不过就是个空有卖相①并无权势之人。宋淮不自觉地想到那时在院落之内,宁鸢对着一粗布麻衣的男郎展笑的模样,可笑她在生死之间所思所想之人,竟还是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 宋淮蹙着眉头,他的双手紧握成团,骨节处都泛了白。宋淮自缓了几息,随后松开手,道:“鸢娘,等你醒过来,我们重新开始,你不要记得旁人了,好吗?” 榻上之人没有答他,只是重复着唤着八斤。 夜凉如水,院中促织声起,宋淮执着宁鸢微烫的手,期盼着她能早日醒来。 宋淮守着宁鸢,另一处,闻裕亦带着孟吟芳去往猎场山林中的那处竹棚里。孟吟芳身上多处伤痕,闻裕亦顾不得男女大防,只得解了她的衣物替她清理伤口包扎。 闻裕不敢贸贸然将孟吟芳带回寒山城之内,没得再叫旁人挑了错处,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一并毁了去。 竹棚内只余薄被一床,闻裕将被子盖在孟吟芳身上,这才退到外间自解了衣衫去处理自己的伤处。 圆月高悬,闻裕倚门静坐,他透过屏风瞧着孟吟芳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在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在他听到孟吟芳忽然告假的消息之后,他就会下意识地觉得孟吟芳会有危险;为什么他在觉得孟吟芳会有危险后,要一人孤骑来追她;为什么在追到她之后,要护着她与宋淮为敌。 他应该等的,等到宋淮杀了孟吟芳,他再将这事捅至罗诺跟前。如此,宋淮必会失了圣心,罗诺会再择旁人来替代他的位置,成了弃子的宋淮将会变成丧家之犬,生不如死。 那他就能替芳娘报仇了。 “她不是她。”闻裕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孟吟芳并不是芳娘,他的芳娘早就已经死了,多年以前死在了宋淮手里。 他应该为了芳娘杀了宋淮的,明明只需要冷眼旁观,这一切的事情都会朝着他所想之处而去。 但他放弃了。 为什么? 这一路上闻裕都在问着自己,可他始终也不知道原由,只觉得自己竟如一个竖子般不顾大局,不求结局,变得如同宋淮一般可笑。 床榻上的孟吟芳发出一声吃痛声,闻裕登时站起身来,几步就行至床榻旁。“你别动,没得再将伤口扯裂了。” 孟吟芳折着眉看向闻裕,他的领口微张,胸膛处的伤口只上了些药,却未用干净的巾子包扎起来。 “鸢娘呢?”孟吟芳起宁鸢,忍着疼痛坐起身来。薄被滑落,闻裕当即阖了眼偏过头去。孟吟芳低头去看,这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件心衣,身上伤处都被包扎妥当。 此处唯她与闻裕二人,是何人与她包扎的自不必去问。 闻裕久未听得孟吟芳的声音,料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娘陡然遇着此事必是羞怯,遂先一步开口道:“我,你,你的伤口必须妥善处置。二娘子放心,我会……” “不必。”孟吟芳将闻裕的话打断,道:“闻君也只是为了救我性命,若不然我怕是早已进了阎罗殿了。” 孟吟芳本就无心婚嫁,加之闻裕此举也只是为了救她性命,她又怎好以些相挟,叫他迎娶自己。宁鸢叫宋淮强行拘在身侧已是生不如死,若她叫闻裕为此负上责任,她不就与宋淮那狗贼无甚区别了吗? “啊?”闻裕诧异地抬眸去瞧她,在瞧见她那件赤红心衣时又阖上眼,越性背对着孟吟芳坐着,没得再一不小心唐突了去。 “我说,你不用对我负责。”孟吟芳将薄被抱着遮到胸前,平静道:“闻君没有挟恩报复,我又怎能恩将仇报,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闻裕想到过孟吟芳不会与他哭闹,却不曾想她竟这般无所谓,明明句句都是替他所思所想,却叫闻裕听着很是刺耳,心中竟有些失落,失落孟吟芳没有要求他负这责任。 闻裕背对着孟吟芳,她自是不知闻裕此时所想,她左右瞧了瞧相寻一寻可以避体的衣物。她自己的衣裙已染了血污不好再穿,遂问道:“闻君此处可有干净的衣物,何种衣物都行。” “有,有,有的。”闻裕回过神来,随即起身自往外间箱笼处,将先时孟吟芳穿过的那身红色衣裙取出来。他将衣物抱在怀中,而报阖了眼摸索着前行。 闻裕一步一挪,先是撞到了屏风,而后又是踢到了月样杌子,最后几步竟还□□旁的小几绊倒,整个人往床榻上摔去。 两人各自发出些吃痛的声响来,闻裕双手撑在床榻上,而孟吟芳原本搁在胸前的薄被叫他这一摔便扯落许多,二人对视之时眼神慌乱,自是各自避开些许。 闻裕回过身,嘴中只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住,而后跌跌撞撞地立到了竹棚外。 这身衣裙是早几月自孟三娘那处得来的,此时穿在身上多有闷热,然孟吟芳亦别无他选,只缓缓换上衣裙,而后及履下榻,自去寻了闻裕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姓宋的狗东西,你确实比不过八斤。 卖相 外形外貌。 吴语发音,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69章 去寻人 求活不易, 闻裕负手而立, 孟吟芳扶门立在廊下,轻轻唤了声闻君。闻裕似是未有听到一般,孟吟芳提着裙踉跄着朝他而去。 山林间水气充沛, 泥地内自有乱石,孟吟芳腿上有伤,又不慎踩中一个,自是吃痛一声。闻裕转身来扶, 却见孟吟芳并未摔倒, 双手横在她腰侧,双目相对之时叫闻裕很是尴尬。 “我能站得住。”孟吟芳未有多想,“闻君可知鸢娘现在在何处?”宁鸢叫宋淮捉回去,自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若再不去寻宁鸢, 也不知宁鸢还要再受多少折磨。 “我已经着人去查了, 待查明之后自会递话与你知。”闻裕收回手, 道:“明日你得上值, 先入内歇一会儿吧。” 孟吟芳瞧了瞧微青的天际,只想快些离开,并不愿在此久留。她瞧向闻裕正欲同他言说些许, 便瞥见他胸口的伤处又渗了血水出来。“你伤口又裂开了。”想是方才他伸手来扶时给扯开的。 “我替你包扎吧。”孟吟芳将话说毕,又转身回到屋内,她四下瞧了瞧,只在矮桌旁瞧见用过的药散,却是没见着包扎用的巾子。“没有布巾了吗?” 闻裕平声道:“本就没有备下的, 你身上的还是我撕了一件衣裳换来的。” 孟吟芳垂头去瞧自己手上的巾子,边缘处确实能瞧见些许刺绣暗纹。孟吟芳未有多言,只是当着闻裕的面脱去自己的外衫, 然后自中衣上扯下几条碎布再与闻裕包扎。 闻裕叫她如此行径唬了一跳,自呆愣在原处。孟吟芳行过去,不待闻裕回答,便抬手去扯他的衣裳。闻裕立时抬手按住孟吟芳的手,“你,我……” “你自己脱?”孟吟芳将这虎狼之词说得一本正经,倒叫闻裕不知该做出何等表情来。她分明只是想与自己包扎伤口,偏自己对着她就能起些邪念来,真真是下作至极。 “我,我自己来就行。”闻裕如是说着,自取了孟吟芳手里的碎布条,随后背对着孟吟芳自去处理自己的伤处。 闻裕并未宽去衣衫,只在止血上药之后将碎布自往身上胡乱围着。孟吟芳瞧不过眼,自后将他的衣衫扯落,随后道:“你一个男郎这般扭捏作甚?”孟吟芳接过他手里的碎布条,开始一圈又一圈替他包扎。 孟吟芳满腹心思都摆在闻裕的伤处,丝毫不知闻裕此时面容之上所露出的窘迫之感。她的指腹偶尔划过自己的皮肤时那种感觉让闻裕觉得心痒难耐,而她,却满脸都写着心无杂念。 好不容易挨到孟吟芳包扎完,闻裕立时后退一步,而后将挂在双臂间的衣裳穿上。闻裕自转了身,他不想叫孟吟芳再瞧出自己的窘迫来,遂与她言说天色将明,不好久留。 孟吟芳本也无意在此处歇息,自是点头应了。 二人同乘一骑奔向城内,将至城门时,孟吟芳自与闻裕分开入城。 孟吟芳自去小院内换了衣裙,而后便去了城主府上值。待至议事毕,她自随着少城主一道去陪罗诺请安。 罗珃入城请安之时,闻裕正巧自内行出来,他路过孟吟芳身侧时,便对着跟在身侧的刘满,道:“今日宋淮告假,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刘满跟在闻裕身侧多时,自是明白他此时的意思,遂恭敬回道:“回郎君的话,宋司政自昨日回城后就一直歇在千灯别院,听说是他府中的妾室得了急症,他无心政事。” 得闻宁鸢生病,孟吟芳面上立时便露出急切的神色。 “听说那名妾室并无性命之忧,但宋司政极其爱护,是以告了假。”刘满瞧见了孟吟芳的神色,是以自要加以润色宽慰几句。 “随他吧,咱们走。”闻裕已将话递到,自不会多留,只兀自离开。 千灯别院。 宋淮双眸微红,宁鸢未有清醒,期间反复发了几次热,好在天明之时终是退了下去。宋淮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宁鸢的眉眸,嗓音沙哑道:“鸢娘,你醒过来好吗?” 而宁鸢却始终没有回答,宋淮只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处,期盼着她早些醒过来。 床榻之上的人双眉折起,不多时便发出几声细碎之声,宋淮立时就出声唤着她的名字。宁鸢睁开眼,耳畔是宋淮的声音,四周又是那些让她厌恶至极的陈设。 宁鸢朱唇一张一口,眼眸间尽是惊恐之色,只用力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鸢娘,鸢娘你别乱动,你身上还有伤。”宋淮手掌按在她的肩头,宁鸢却挣扎得愈发厉害。 “你,你走,你走开!”她撑坐起来,眼神之中满是惊恐之色,她的身不住地颤抖着,而后不停地向后缩着。“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再拽回来,我都回家了!我都看到八斤了,八斤都陪着我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来!” 珠泪一滴又一滴自她眼中溢出,她每说一句,都会伴着咳声。“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我不要看到你,你走开,你走开!” “这里就是你的家。”宋淮怕她再扯裂伤处,只得再靠近些许想要稳住她。“你答应我不再乱动,我,我就离开。” “为什么要把我弄回来,我都回家了。”宁鸢好似没有听到,她垂下眼眸,随即瞧见了宋淮腰间的匕首。“对,死,死了就能回家,死了就能回家了。” 宁鸢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只扑到宋淮怀里,随后抽出他腰间的匕首便要扎到自己胸膛处。宋淮胸中一滞,伸手握住了匕首,殷红的血迹顺着匕首滴落,染红了青色锦被。 “你放手!你放开,让我死,死了我就能回家了,死了我就不用再看到你了,我要回家!”宁鸢似不知疼痛一般抵死挣扎,宋淮别无他法,只能抬手将她打晕,这才将匕首自她手中夺回来弃之于地。 宋淮高声唤来了李医师,李医师瞧见宋淮的伤处,正欲与他包扎,宋淮却是摆了手,叫他先去与宁鸢诊脉。 李医师应下来,待替宁鸢诊脉毕后,这才转身来与宋淮包扎。“家主,娘子虽清醒过来,但心绪起伏过大,万不可再惹了娘子哭闹。” 宋淮没有说话,李医师将伤处包扎妥当自不多留,宋淮瞧了瞧床榻处,只开口叫月莲在旁好生伺候着,这便迈步离了上房处。 宁鸢昏睡了约有两个时辰,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午时。月莲在旁端来了食水汤药,想要伺候宁鸢服下,宁鸢斜了她一眼,只阖上眼,不言不语。 不论月莲在旁如何劝说,宁鸢始终一语未发,月莲劝说了一个时辰未果,只得唤来如意在旁守着,自己先一步退出去与宋淮禀报此事。 宋淮知晓此事,自是来寻了宁鸢。他行至宁鸢身前,高声道:“一帮没用的奴才,既然不能叫娘子进食,留着你们也没用,全部拖出去杖杀!” 屋内立时又起求饶声。 宁鸢自晓这是宋淮用来逼迫她的手段,她自撑坐起来,宋淮还当她又会退让,却不料宁鸢只是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平静道:“好呀,我给她们陪葬。” 宁鸢从前不愿轻易去尝试死亡,因为她也不确认自己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可现在她知道了,她在濒死之时,她回去了,她抱到了自己的猫,她碰到了自己的工作台,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可以回家,她会义无反顾去死,去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宋淮,从前我不去寻死,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死了以后能不能回家,现在我知道了,我死之后就能回家了,所以你拦不住我。” 宁鸢面色平静如水,她眸光中所透出的那等坚毅神色叫宋淮知晓,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会去寻死。 宋淮没由来地升起一阵恐慌,他手上没有能够牵制住宁鸢的筹码了。 “好,很好,你若敢死,我就让孟吟芳生不如死!不信你就试试!”话毕,他自执起一旁搁着的汤药,伸手捏上宁鸢的下颌处,强行灌下汤药。 宁鸢叫汤药呛得咳嗽不止,宋淮自将盏子砸了,怒道:“将屋内所有能伤着娘子的东西全部移出去!” 宁鸢静静地坐在床榻之上,对着屋内来往搬动器皿之人,没有半分焦急。 即便将屋子都搬空了,她也能触柱而亡,即便不能触柱,她还能把自己饿死。 求活不易,求死不难。 孟吟芳在城主府内忍了一日,待到下值时分,连公服都未及更换便策马前往了千灯别院。她在别院门口下马,随后抽出佩刀,孤身闯了进去。 院中护卫来挡,孟吟芳不顾自己身上伤处,招招用力,招招狠绝,兵刃相触发出的嘶鸣声引来一群又一群的人。 可他们都拦不住她。 她的伤处被撕扯开,这些鲜血却不能拖住她的脚步。 横刀划过,带起一道又一道的殷红血迹,鲜血洒在院中花木之上,红绿相交的颜色分别刺目。 但这些,都远不如孟吟芳的神色,来得可怖。 宋淮立在不远处,静静瞧着孟吟芳一刀又一刀地拼杀着,瞧着她朝着自己渐渐行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离别院 她抱着宁鸢 孟吟芳的身后倒了许多护卫, 余下尚能站立者都叫她眼眸中的气意吓退几步,一时间亦不敢轻易上前与之缠斗。 “让她进来。”宋淮开口,两侧护卫顺势自退开几步。孟吟芳提刀前行, 血迹自刀尖处滴落,在砖石之上流下一滴又一滴的印迹。 “随我来吧。”宋淮自知自己留不下宁鸢,她此时一心求死,若自己再强行将她拘在身侧, 左不过就是几日与几月的区别。 但孟吟芳不同, 有她在的地方,宁鸢未必就会想死。 平白起了一阵急风,院中的蔷薇花瓣被风吹落,在它尚未落地之时又被再次卷起,混着尘土, 上下翻飞。 宋淮并不喜孟吟芳与宁鸢见面, 可眼下宁鸢一心求死, 他所能想到能留下宁鸢的人, 唯有孟吟芳。 孟吟芳跟在宋淮身后,二人自往宁鸢所在的院落而去。待行至院中,宋淮止了步, 孟吟芳自迈步入内四处察看。 “娘子,你若再不进些汤水,身子会撑不住的。”宁鸢倚坐在床榻之上,一旁月莲还在劝她进些食水。 “鸢娘。”孟吟芳行近几步,抬手抚上宁鸢的面颊, 急切道:“鸢娘,我来了。” “芳娘,我要回家, 我不要待在这里。”宁鸢一直强撑着水泪水在此时尽数决堤,她哭着扑到孟吟芳怀里,哭喊道:“我要回家。” “行,咱们回家。”孟吟芳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话语间不带半点犹疑。自她一人独骑来此的时候,她便做好决定,纵是要拼去性命打上一场硬仗,也要把宁鸢救出来。 她起身自扯了摆在屏风上的一件斗篷来披到她的身上,在将她包裹妥当后才抱起来,迈步朝外而去。 孟吟芳一手将宁鸢抱在身前,一手执着把横刀,屋内的奴仆们都不敢上前去拦。她抱着宁鸢迈步出去,和风卷起孟吟芳的公服衣摆,辉光映在刀尖上泛出寒光。 她的公服之上沾染了许多血迹,她每行一步,都有风将这血腥气送出。立在院中的护卫们虽提着刀做出迎战模样,却是无一人敢上前去。 宁鸢将头埋在孟吟芳怀里,企图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她不想看到宋淮,一星半点都不想见。 眼见孟吟芳带着人将要走出去,院中护卫自是上前,哪怕是作个戏来表一表忠心。孟吟芳止了步子,眸光霎时转冷,她斜眼扫过从人,将重心转入下盘,显然是已做好准备再战一场。 “让她们走。”宋淮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宁鸢的身上,她露在斗篷外的双手死死攀在孟吟芳的肩头,她信任孟吟芳,可她从不信自己。 宋淮既已发了话,院中人自不会再拦阻,自任由着孟吟芳将宁鸢带走。 孟吟芳抱着宁鸢一路前行,她削瘦的身子却将宁鸢稳稳护在怀里,余霞如裂绯,她们一步步踏在这霞光里,如同一副名家之作,却是宋淮无论如何都闯不进去的。 急风又起,树枝被风拍打得弯了枝丫,院中寂静一片,无人言说,无人敢动。 孟吟芳抱着宁鸢一路行至千灯别院外,她将手中的横刀收回鞘内,待将宁鸢抱上马背,她方翻身上马,姊妹二人策马离开,再不回首。 闻裕立在巷内瞧着孟吟芳离去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露了笑。刘满在旁探头瞧了瞧,凑上前打趣道:“三郎君,你这一脸笑容,这是老父亲看到闺女成才了的表情?” “滚。”闻裕斜了他一眼,继续道:“孟家二娘子实乃女中豪杰,纵是身上带了伤,也能为了好友拼死搏命。宁娘子能有这样的好友,实乃幸事。” 如果,当年芳娘的身边,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好友,或许她也不会死了。 闻裕这般作想,随即敛了笑,自转身回了闻宅。 回到宅中,闻裕照例在院中练着长枪,夜色浓重,闻长胜缓步行来。他并不打搅闻裕练枪,只一直立在廊下,直至闻裕回首发觉他时才上前几步。 “父亲。”闻裕恭敬地行了一礼,候在一旁的刘满立时上前,接过了闻裕手中的长枪。 闻长胜摆了摆手,刘满当即与左右招手,一并退了出去。“你最近跟孟家的那个姑娘走得很近。”闻长胜此语非是询问,闻裕自是明白。 闻裕长眉一挑,平静道:“她与宋淮有仇,仇人的仇人,自然就是朋友。” “不单是朋友吧?”闻长胜行过去,待与闻裕并排之时方止了步子。 闻裕平视前方,并不去瞧闻长胜,继续平静道:“确实,应当说,是棋子。” 闻长胜轻哼一声,道:“你要娶她,我会同意。” “我不会娶她。”闻裕答得没有半丝犹疑,“她应该就像太阳一般耀眼,不应该被锁在后宅之中。” 宁鸢被宋淮强行留在身边的结果如何,闻裕尽数瞧在眼里。自己母亲与那几房姨妈终日在后宅中争吵的日子,他也瞧在眼里。 她们本不该如此,孟吟芳更不该如此。 她有足够的能力,活得如同高悬的金乌,将她的辉光映照在旁人身上,给予人存活的盼头。 “是吗?我还以为你中意她,毕竟,她也叫芳娘。”闻长胜旧事重提,他清楚的感受到了闻裕在听到这句话后全身迸发出来的寒意。“三郎若是中意她,我一定同意。” 闻裕语调冰冷:“我说了,我不会娶她。” “那就好。”闻长胜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也不会多留,他背过身离开,行出几步忽止了步子,道:“别忘了,是谁杀了她。” 夜风吹不动树影,却吹不散闻裕心中的烦躁,他离开自己的院子,在闻宅之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一个年老色衰能跟咱们争?你最要当心的是那个姜姨娘。” “姜姨娘美貌是不假,但她没有孩子,五郎才三岁,排最小,上头还有你三哥呢。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嫁个厉害的姑爷,这样你弟弟才有可能掌家。” 屋内刘姨娘与闻家大姑娘的声音一字不差的进入闻裕的耳中,闻裕吐出一口浊气,兀自离开宅院,再不愿多留一刻。 寒山城并无宵禁,时至三更,街市之上并无行人。他独自前行,忽见一辆马车急疾而过,随即进入一条小巷子,不多时就听到马匹迫停的嘶鸣声响起。 关二娘子匆匆自车驾内走下来,而后随着百瑞一道入内。“关娘子可算来了,我家娘子与宁娘子都在院中,两位娘子此时身上都有伤,劳烦关娘子深夜走上这一遭了。” “无妨,身为医者,寅夜出诊亦是常事。”关二娘子如是说着,只随着百瑞一道步入内里,里间孟吟芳正在旁与宁鸢更换帕子。 “我的姑娘,你身上还有伤,怎么就沾水了?您且坐着,这些事婢子来做就是了。”百瑞急急上前,自取了孟吟芳手里的巾子,随后道:“关娘子来了。” 孟吟芳瞧见关二娘子入内,自与她行了一礼,道:“有劳关女医跑这一趟,鸢娘提及您医术高超是以贸然相请。” “娘子客气了。”关二娘子如是说着,自上前查看了宁鸢的伤势。她替宁鸢重新换过伤药,又摸了脉,而后道:“娘子不必忧心,宁娘子先时忧思过重,此时松泛下来,这才起了热症,不妨事的。” 她自行至一旁写了方了来交给百瑞,而后又看向孟吟芳,道:“娘子且坐下,我与娘子诊个脉。” “我没事,就一点皮肉伤。”孟吟芳并不在意,倒是一旁的百瑞急了,只上前按着孟吟芳坐定,道:“姑娘,你若是伤着了,谁来护着宁娘子?” 百瑞这话说在理上,孟吟芳亦不多言,只乖乖坐下由着关二娘子看诊。关二娘子细细瞧过孟吟芳的伤处,道:“娘子想是素来习武的,身体康健,这底子确实是好。娘子只需小心些,近些时日莫要动劳,好生养着就是。” “倒是宁娘子,她身子骨本就弱,又凭白受了许多苦去,必是要小心调理的。待宁娘子伤好后,我会再来与她诊脉,届时再换旁的调理身子的方子。” 宁鸢为了避去子嗣,服了许多避子伤身的凉药,加之她本就身弱,偏那宋淮还将她磋磨至此,这副身子骨早已不似她的年岁般强健了。 自然,这等有关妇人的私||密之语关二娘子自不好凭白提出来与人言说,纵使孟吟芳与宁鸢交好,她亦不好直言。 “那便有劳关娘子了。”孟吟芳话毕,关二娘子自也留下几瓶治理外伤的药散来。百瑞自取了银钱付与关二娘子,便也起身相送了。 孟吟芳行至床榻旁,榻上宁鸢蹙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孟吟芳没有说话,只从旁又取了一条干巾子来,将宁鸢面颊处的汗水轻轻拭去。 夜风自窗口灌入,幔帐轻轻舞动,孟吟芳自抬手去掖了盖在宁鸢身上的锦被。她立起身来行至窗畔正欲关窗,却见院中树影下立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夜访客 那二娘子可 孟吟芳怕是是宋淮前来, 自抽了屋内横刀迈步出去,待几近几步看清来人,方疑惑道:“闻君?” 闻裕自树影内行出来, 平声道:“路过,来瞧瞧。” 孟吟芳蹙了眉头,道:“闻君,我没这么傻。” 闻宅跟自己所在的这方小院非是同一方向, 何来路过一说? 闻裕亦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 她寅夜来访便也罢了,竟还做出些梁上君子的行径来。闻裕不愿叫孟吟芳继续追问,只得岔开话茬,道:“二娘子今日虽将宁娘子带出来了,但你终究不能日日守在她身边。” 闻裕这一番话确实叫孟吟芳无心再追问, 她回首透过窗户去瞧着屋内的床帐, 道:“我着人与阿兄递了信, 明日阿兄休沐, 白日里他会过来。待我下值后,我再守着鸢娘。” “你兄长只是明日休沐罢了,他难不成还能日日休沐?再者, 若宋淮有心带走宁娘子,你们是拦不住的。” 闻裕的眸光在孟吟芳身上流转,他观得孟吟芳神情不佳,自觉出她的担忧来,遂又温声道:“不过宋淮今次能让你将宁娘子带出来, 想必也是清楚再将宁娘子强留在他身边,宁娘子必命不久矣。” “想来,在宁娘子将养好身子之前, 宋淮当是不会轻易来抢。” 孟吟芳静静地听完闻裕所言,双眉折起又舒,随后上前几步靠近闻裕。闻裕不知她此举何意,自是她进一步,他退一步。 这方小院并不大,不过转眼,闻裕就已然叫孟吟芳逼到一旁的兵器架前,他脊背触及架子时,孟吟芳立是上前,将手自他身侧穿过去扶了兵器架。 孟吟芳将架子扶住,自抬眸去瞧了闻裕,她观得闻裕面带窘迫,遂道:“闻君,你怎生说话这般反复?” “说鸢娘身边需要人护着的是你,说宋淮近些时日不会来抢的又是你,所以你想同我说些什么?” 孟吟芳愈发瞧不明白了,她总感觉闻裕今日好生奇怪,似里心里藏了些话不愿与她言说,所以故意扯了些旁的事来搪塞。 闻裕缄了口自退开几步,他背过身去立了片刻,不多时,送完关二娘子的百瑞亦回到院中。百瑞见院中立了一个人,自在廊下止了步子,不敢随意上前。 见此,闻裕随即道:“我渴了,二娘子可愿请我吃盏茶?” 孟吟芳知晓这是闻裕的推托之词,却也不直接揭破,只叫百瑞下去煮上两盏茶来。百瑞自应声下去,不多时,她便将茶煮好,并两碟子果子一道摆到了院内的矮桌之上。 “你先帮我入内照顾鸢娘。”孟吟芳自吩咐了百瑞,随后坐到矮桌旁端起茶盏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闻裕坐下来吃了一口,道:“二娘子这里的茶,不错。” “百瑞煮的茶是最好的。”孟吟芳拿起一块透花糍来吃了一口,道:“这透花糍,是鸢娘先时教给我手下厨娘的。” 闻裕亦去取了一块来食,二人吃茶静坐,未几,就已将一盏茶吃罢了。“你这里,真好。”闻裕搁下了茶盏,轻轻吐出这句话。 孟吟芳知他定是遇上了事,眼眸流转过后,心生一计,遂调笑道:“再好我都不会留你过夜的。”孟吟芳将这话说得何其正经,闻裕抬眸对上她的双眸,二人互看许久,都轻笑出声。 闻裕笑了许久,待将笑止了后,又道:“我都留你在我竹棚内歇了两次,你竟不留我?” “深山野林之中无人看到自是另说。我这小院虽非什么高门大院,但此处离主街也是不远,没得再传些风言风语出去,只怕我不想叫闻君负责,闻君都不得负了。” 孟吟芳的语调轻快,她将这话说毕,便又去取了一块透花糍来食,丝毫没有发觉闻裕微变的神色。 他自垂了手,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孟长胜的话语,胸膛起伏几许后,他似是打定了主意,开口道:“那二娘子可有想过与人成亲吗?” 孟吟芳稍歪了头,闻裕平视着她,又道:“某与二娘子相识未久,却也是一同历经生死,说上一句生死之交并不为过。是以,二娘子可愿与某说句实话。” 闻裕这般认真倒是叫孟吟芳不自觉地搁下了手里的果子,平声道:“我幼时,阿娘总是与我说,女娘不能习武,不能练刀,如若不然,日后是寻不到什么好人户的。” “可我属意武道,什么调香煮茶女红曲乐,我通通不会。如我这样的女娘寻不到什么好人户,是以,我也从末打算与人成亲。再者,阿兄答应我了,我可以一直在家当个北宫婴儿。” 闻裕垂下头,夜风扫过他的额发,发丝从他脸颊处划过,激起阵阵酥||痒。“那,如果,你日后的夫家并不限制你习武,那还是不嫁吗?” “哪来这样的人户?”孟吟芳双眉微折,道:“武将之家或许不在意这些,但我连内宅里面那些事都不清楚。何时发放衣料,丫鬟分别需要给多少银钱,采买应当如何才能节省,这些我通通不知晓。” 这些事本该当家主母教习女儿的,虽孟吟芳为嫡长女,可她偏不得江夫人欢心,女红调香尚且短练,江夫人自也不会再教习她这些事务。 “有管家。”闻裕道:“这些事你不想做,自可以交给管家做就是。” “还能这样?那,还要成亲娶媳妇干什么,直接让管家将宅子里的事都处理了不就好了?”孟吟芳抬手掰着手指开始计算,“管家的月钱肯定比聘礼要省,只要月钱到位,主家三日不换足袋都与他无关。” “无人在旁唠叨,还省钱,还能将宅子管理妥当,这么简单的账,不会算吗?” 闻裕几次三番想要说话,都被孟吟芳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给堵了回去。他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与孟吟芳问这问题实在有些对牛弹琴。 孟吟芳非是个傻的,可在某些事上总是不开窍。 这个念头自他心底浮起,闻裕亦不由地叫自己给唬了一跳。他立时站起身来自缓了一息,随后道:“我会指几个人隐在院外,倘若宋淮当真动武,也好有个防备。” 孟吟芳应了一声,道:“那宋淮不会误会你我的关系吗?” 闻裕怔在原处,他正思索应当如何去答孟吟芳这话时,却见她一掌拍到矮桌之上,道:“我真是傻,你与那宋淮是死对头,那能叫他不痛快的事,你自然会做。” 瞎想了。 闻裕面色一沉,只道了句告辞,便兀自离开了。 孟吟芳并未觉出异常来,自也回到屋内,自去守着宁鸢了。 宁鸢昏睡至五更天时才幽幽醒转,屋内烛火微暗,她张了张干||涩的唇,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声音。伏在床榻上浅眠的孟吟芳听得这声响,自仰头去看,她见是宁鸢醒转,笑着将她扶起来。 “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要水。”她将床榻内侧摆着的软枕取来垫在宁鸢背脊处,而后转身斟来一盏白水喂与宁鸢吃。 宁鸢接连饮下两盏,方觉得好受一些。她匆匆打量一番,道:“这是哪里?” “阿兄替我在城中寻了一处小院,地方不大,但我上值方便。”孟吟芳抬手理了理宁鸢的额发,又道:“你且安心养着,院外有人守着,没人能把你带走。” “我白日里要去城主府当值,阿兄今日休沐,待天明之后,他就会过来了。” 宁鸢略略颔首,呼吸平缓。孟吟芳在旁问她是否要进些吃食,宁鸢只摇了摇头,言说还想再歇一歇。 孟吟芳自是扶着她躺下,好叫宁鸢安心歇着。 宁鸢这一觉睡去,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午间。屋内并无孟吟芳其人,倒是百瑞一直在旁守着。她见宁鸢醒来,先递了水盏过去与她饮,而后相问她可要进些食物。 睡了这许久,宁鸢亦觉出腹中饥饿来,自颔首应了。她在床榻上躺了许久,脊背发酸,待百瑞离开后,她亦着履下榻,自将旁摆着的斗篷取来披在身上迈步出去。 院中辉光正好,和风习习,宁鸢扶门而立,不多时便瞧见了立在远处的孟瑜。 孟瑜自来到院中便立在此处,他知宁鸢受了宋淮这数月的折磨,想是不愿见人的,纵是来此间守着,亦不敢轻易上前,没得吓着宁鸢反倒不美。 宁鸢见他一直立在原处,自迈步往孟瑜那处行去。孟瑜见她过来,亦不多留原处迈步往宁鸢处而去。“宁娘子可安心歇着,我亦带了好些护卫来,他们会一直守在院内的。” “芳娘同我说过了。”宁鸢将将说完,便是一阵咳嗽,孟瑜下意识抬手,却在接触到宁鸢眼神时停了下来。 孟瑜收回手垂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衣料。宁鸢觉出味来,随即后退一步,道:“我好多了,多谢孟君。” “宁……”孟瑜尚未将话说毕,只听得一阵打斗声由远而近传来。二人自往院门处瞧去,只见宋笙带着许多人步入内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活两世 你都不是帝 宁鸢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孟瑜自越过她前行,将宋笙一行人挡在院中。未待孟瑜开口,宋笙便对着宁鸢处自行一礼, 随后道:“宁娘子,属下奉家主之令,将一应使唤人都送来与娘子。” 话毕,原在千灯别院处贴身伺候宁鸢之人便都曲膝与宁鸢行礼。 宋笙并瞧不上宁鸢, 在他眼中, 宁鸢其人除却一副皮相之外,无一处可取之处。偏自家主子非她不可。 宁鸢离开别院只一夜,宋淮便独坐一宿,天明之后便吩咐他送人过来。 宁鸢自缓了一息,而后缓缓挪步出来, 她扫了一眼院中所立的奴仆, 道:“你带回去吧, 此处地窄, 用不着这许多人。” “姓宁的……”宋笙听得她这话,便知这小娘子又在使性子,他正欲开口发作, 倒是一旁的郑森先他一步将他扯过来,赔笑道:“宁娘子,这些人皆是服侍娘子日久的,她们都清楚娘子的喜好。” “家主也实在是怕宁娘子初到此处多有不便,没得身子不曾养好, 反再落下病根来。” 孟瑜眸光一冷,道:“怎么只宋家有使唤人,我孟家就是破落户了?宁娘子说不用, 便是不用。” 宋笙自是不惯着他:“孟瑜,你要与司政为敌?” “我是你与你为敌。”孟瑜神情松快,他不通武道,眼眸间却无半分惧意。“怎么?你以为你冠了宋姓,就能抹了家奴的出身了?” 宋笙本就是个家生子,有幸得了主家的恩典脱了奴籍冠了主家之姓,平日里得的几分颜面皆是仗着宋淮的势,孟瑜此言可谓在宋笙最痛之处。 郑森眼见着宋笙拔了刀,立即去拦,他一壁用身子将宋笙往后推,一壁赔笑道:“孟君这话就难听了些,咱们不都是为了宁娘子好吗?这样,就让咱们把人留下,我跟宋笙立马就走。” 孟瑜冷冷地道出一个“滚”字,丝毫不留余地。 宁鸢扫了眼院中人,见春柳在内,遂上前几步,道:“孟君,留下一个厨娘就是了,她做的饭食最合我的意。” 春柳本就是在孟瑜安排下才进的千灯别院,此时宋淮将这机会递过来,孟瑜亦不会驳了去。“既是宁娘子开口,那就留下一个厨娘,余下之人都回去。” 孟瑜已退了一步,郑森亦是见好就收,遂叫春柳留下来,余下之人都叫他领着回了千灯别院。 “祖宗,我的祖宗!你能不能就忍一忍?娘子这模样风一吹就能倒,你要是在她面前杀了孟瑜,且不说城主会不会怪罪,单是吓都是吓死娘子。那娘子若是伤了病了,你这不是给家主添堵吗?” 郑森一壁扯着宋笙,一壁说,若他身怀武艺,真真是恨不得立时跳起来打上宋淮一顿。“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你还打算打我?我告诉你宋笙,你是从小跟着家主一起长大的,我也不是半路跑来出家的!” “松开!”宋笙抬手甩开郑森,“那宁鸢有什么好的?除了那张脸,还能有什么?我就想不通了,家主怎么就非她不可了。” 郑森瞥了他一眼,道:“你成亲了?怎么,你有意中人了?你一个没成亲,没意中人的,你懂什么?家主中意,自然就有家主的道理,咱们听吩咐办事不就行了。” 宋笙义愤填膺:“家主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沉溺儿女私情?” “你一个没沉溺过的,你怎么知道儿女私情不好?”郑森白了他一眼,自想起了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这事,我比你懂。天冷加衣,下雨送伞,时不时得了果子都要分一半与我吃。” 宋笙只觉得郑森怕是要疯了,只缄了口立时迈步离开,再不愿与他多说一句。 宁鸢嘱人将春柳安置妥当,百瑞亦端了些汤粥来,宁鸢用罢些许便觉困倦,百瑞着人将碗盏收拾妥当,自扶着她入内歇下。 待至晚间,孟吟芳回到小院,孟瑜自与她言说了白日之事。待将事说罢,孟瑜方离了小院,自回了孟家主宅。 孟吟芳入内换下公服,布料窸窣声响,宁鸢抬手掀了幔帐,道:“你回来了。” “你好点了吗?”孟吟芳自将腰带束在腰间,而后坐在床榻旁将宁鸢扶起来。“春柳做了好多饭菜,起来吃点?” 宁鸢笑着颔首,孟吟芳立时便从衣箱内取了一套衣物来与宁鸢,“这是你离开别院时没来得及带走的,先将就穿一穿,我已经着人给你裁衣去了。” “如此便已很好了。”宁鸢接过来自穿上衣裳,待二人行出去时,百瑞便来回话,言说饭食已好,相问孟吟芳摆到何处。 孟吟芳自叫人将饭食摆到了院中,二人一道坐在那处与余辉相伴。宁鸢已经许久不曾如现在这般松泛,二人相对而坐,相谈甚欢。 饭毕,孟吟芳自领着宁鸢在院中闲逛。待至晚间,百瑞入内与她们二人铺床。宁鸢自歇在里间床榻之上,而孟吟芳却是往外间罗汉床上躺。孟吟芳观出宁鸢的神色,道:“我晚上睡相不好,没得到时候同你争抢被子还压着你的伤处。” 其实孟吟芳并不会如此,可她知晓宁鸢被囚于宋淮身侧多日,想来此时也不喜与人同榻而眠,纵使那人是自己。 可若自己离了此处,指不定宋淮那厮又要寅夜来抢,倒不如自己往罗汉床上歇了,也好叫宁鸢安心一些。 宁鸢只笑了笑,颔首应下后,二人各自歇下。百瑞替宁鸢放下幔帐,随后将屋内烛火吹灭,这便轻手轻脚闭上门退出去。 三更时分,宁鸢尖叫着坐起身来,孟吟芳自抽了刀疾往宁鸢处而去。待她确认屋内并无旁人,她放搁了刀点燃了一盏灯搁到宁鸢身侧。 “做噩梦了?”孟吟芳抬手替宁鸢拭了拭她额间的汗水,柔声道:“没事,我在呢。” 宁鸢自缓了几息,而后平静道:“我没事。”她抬眸对上孟吟芳关切的神情,心中踌躇一二,随后道:“芳娘,若我说,我想回家,你可愿帮我?” “你想起自己的身世了?”孟吟芳展了笑,道:“我自是愿意帮你的。”宁鸢如今叫宋淮囚在此处,也是因她并无母族撑腰,若她能回去,也可断了宋淮的心思。 “如果我同你说,我死了,就能回家了呢?”宁鸢静静地说罢这些,她瞧着孟吟芳呆愣之色,继续道:“我命悬一线之时,我知道我回家了。” “我看到了我所养的狸奴,我回到了我的屋子,里面的一应陈设皆是我所用习惯的。如果我那时便死了,我就真真正正不用留在这里了。” “在我的家乡,只要女娘足够努力,她就可以独自生活。在此间或许有去母留子,在我的家乡甚至可以去父留子。女娘可以上学堂,可以考科举,可以入仕为官。” “我想回去,哪怕是回去日夜疲于劳作。” 孟吟芳静静地听罢宁鸢所言,她垂头静默,久未回答。 “好。”孟吟芳平静地吐出了这个字,“若你当真觉得活着很痛苦的话,我不会强行拦着你。但是,你真的能回去吗?” 孟吟芳这话亦叫宁鸢缄了口,她确实觉得自己回家了,可是,一次成功,还能第二次吗? “鸢娘,我知晓你并不想再见着那个下作东西,但我也不愿你轻易去走一条不归路。倘若你当真能回去,我自是愿意相帮,但是,真的可以吗?” 孟吟芳并不知晓宁鸢所说的地方在哪里,她从未听过,想是离寒山城甚远,远到宋淮穷尽一身都无法寻到。 “鸢娘,若你信得过我,不若先将身子养好,待过几月,就去朔阳城。待你寿终正寝,你再回家,还能比旁人多活一辈子,不是更好?如此说来,你都不是帝王之命,而是得天命者了。” 宁鸢知她是想要开解自己,笑道:“你莫要给我冠上此等高帽,没得再将我压在山下爬不出来。”她将话说罢,似是又想到了些什么,遂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我的家乡在何处呢?” “你,相信有这样一个地方?你,不觉得我这般说话,像个妖||怪吗?” 孟吟芳自笑了笑,回道:“鸢娘,你的模样确实称得起妖||孽二字,但我信你。” 她的眸光坚定的样子叫宁鸢亦展了笑,孟吟芳见她松泛下来,自叫她赶紧歇下。宁鸢自颔首应了,孟吟芳替她将幔帐解下,又恐她没了烛火再起噩梦,是以将烛台摆到里间石砖之上,好露一点微弱光亮来聊以慰藉。 千灯别院内,宋淮孤身躺在床榻之上。屋内未燃烛火,他的鼻息间萦绕宁鸢身上的余香,这方他们本抵死恩爱的床榻上,如今却只余了他一人。 不过几日,却叫他恍如隔世。 宋淮自叹出一口浊气来,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待天明之后便起身离了别院自去上值,接连几日皆是如此。宋笙自不能瞧着宋淮继续如此,是以也将宁鸢一事递回给了方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夜袭至 我觉着,这 戴媪将宋笙递来的话说与方夫人知, 她边说边偷偷去瞧了方夫人的面色,心道:这真是一桩孽缘。 方夫人沉着脸思索半晌,道:“孟家那个女娘擅武道, 有她在旁,咱们的人轻易近不了那狐媚子的身。还是得想个法子,先将孟家那个引出去。” 戴媪回道:“听笙儿的意思,那院子外头不单有家主派的人, 也有闻家的人, 若是不能一击即中,怕是不好收拾。” 于戴媪而言,死一个宁鸢本没什么,可若是因此离了方夫人与宋淮的母子情分,那便是不美了。 “重赏之下焉无勇夫?”方夫人将手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弃于罗汉床上, 戴媪观她此时模样, 立时上前几步, 附耳听了。“去吧, 这事拖不得了。” 戴媪应下,正欲退出去,却听得方夫人又出声将她叫住。“尸体都别留了, 让她跟那个小妖精一样,挫骨扬灰。” “是。” 宁鸢在孟吟芳院中将养了几日,身上伤口都已结了痂,余下只需仔细调理便是。这一日,天朗气清, 小院内,宁鸢自坐在罗汉床上,手中拿了个绣棚, 而孟吟芳便在院中练刀。 她身姿矫健,招式如游龙般行云流水,引得宁鸢不住地叫好。如孟吟芳这等三刀流的本事,宁鸢先时只在视频上瞧见过,此时能观得如此景象,自将心思多往此处摆了,手中捏了银针竟是半晌都不曾落下。 孟吟芳练过一旬,宁鸢立时搁了手中的绣件,自盛了盏茶来摆到相对之处,道:“芳娘今日怎么练这三刀流了?往日里我只瞧见过芳娘练单刀的。” “技多不压心。”孟吟芳未将自己的心思如实托与宁鸢知,她要护住宁鸢,自是要应对更多的对手,哪里容得她一刀一个的来。“我原是想练陌刀的,怎这陌刀难以锻造,唯靖明军中的陌刀将方有。” “寒山城中无有工匠能锻出陌刀来,城主府中留存的一些也是大稽所给。”孟吟芳面有失落,又道:“真不行,我打算再练一练枪法。” “冰兵器再强,也是强不过热兵器的。”宁鸢脱口就是此语,待她回过神来,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她抬眸去瞧孟吟芳,见她面露疑惑之色,遂解释道:“我先时听人提起过,一个身手再了得不过的人若是被火||药包围,也是难以逃脱的。” 孟吟芳未再追问,自颔首道:“话是如此,但这火||药也非是寻常人户能得,若是要制些烟花,也得去有司购买。” 宁鸢笑了笑,自不想继续纠结于此,二人正说话间,百瑞领着仆从将几个箱笼抬了进来。百瑞面露难色,她先同宁鸢与孟吟芳行了一礼,而后道:“娘子,宁娘子,外头又送礼箱来了。” 百瑞虽未明言,但她们二人皆知“外头”指的是何人。 孟吟芳见宁鸢面色不佳,立时道:“不是同你说了吗?再来人都一律给我打出去,东西也一并不收。” “娘子,他们都不叩门了,直接翻墙进来,从里头将府门打开,然后再把礼箱搁进来。这,他们也没叫门,咱们,咱们实在防不胜防。”百瑞着实委屈,她倒是想指人将他们打出去,奈何宋家人也没给这个机会,直接行梁上君子之事。 “算了,只有千日当贼的,哪里来的千日防贼。”宁鸢垂了手,她见衣袖微皱,自理了理,而后道:“你们将东西打开来瞧一瞧,能卖的一律都卖了,若是有府中人用得上的,就都拿去用,左右别搁我眼前就是了。” 孟吟芳立时与百瑞使了眼色,她只能招来左右,再将这一应物件搁去库房。不过半月,库房里头的东西都快摆不下来,百瑞略略一数,里头大半都是宋家送来给宁鸢的。 虽宁鸢说东西随意发卖了,可宋淮送来的物件多是些有市无价的,好多都是官员家眷才可有的,她们哪里能随意送去质库典卖了,一来二去,也只能搁到库房里积灰了。 外头关媪在旁将一应物件登记造册之后,开口道:“那个宋司政是舍得在宁娘子身上花银钱,可惜没用。” 百瑞过来接话,道:“宁娘子的脾性与咱们家娘子的甚是相近,都是个宁折不屈的。那宋司政将宁娘子磋磨到此,于宁娘子的心绪不管不顾,宁娘子又如何会去原谅他呢。” “他们男郎自是仗着自己手握重权,想要女娘如同菟丝花般依附着他们,可惜宁娘子又不是个只盯着富贵瞧的人。”关媪搁了笔,将账册举起来吹了吹墨迹。 百瑞立到书案前,回道:“于宁娘子而言,自在才是顶顶要紧的一宗,如此浅显之事,你我都能瞧得明白,偏那个身居高位的司政大人居然能瞧不出来。” “许是他懒得费这心思呢?”关媪将账册合上,随后搁进柜中落了锁。她转过身来与百瑞一壁一行,一壁说道:“宁娘子什么都好,可惜输了出身。” “也是,宁娘子孤身一人,并无母家帮衬,他们又怎会高看宁娘子呢?”二人如是说着,自往厨下走去。 清风拂起一片衣角,转瞬间,便只余几许青碧落叶。 时至二更天,宁鸢与孟吟芳照例梳洗过后各自歇下,待至三更天时便有门栓掉落声传来。孟吟芳立时抽刀而起隐至一旁,不多时就有几个人影入内,孟吟芳瞧准时机举刀去砍,嘶喊声与刀剑碰撞声先后响起。 宁鸢叫这声响惊醒,她掀开床帐,只瞧见孟吟芳抬腿将人踢出去。宁鸢直接下地跑出去,行至门口就瞧见一个人影倒在那处。她叫这浓重的血腥气唬了一跳,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脚底便是一陈湿漉的感觉。 宁鸢不敢再留在原处,当即逃出门去。院中,不独孟吟芳一人,亦有好些衣着不同的人提着刀与她一同对敌。 未几,所有的刺客都被拿下。 院中之人当是分为两派,他们各自一左一右的立着,左近为首之人上前来与孟吟芳行了一礼,道:“二娘子放心歇着就是,小人会将此间收拾干净。” “屋里还有一个。”孟吟芳说罢这话回首时见着宁鸢立在廊下,旋即行过去,道:“怎么出来了?” “动静这么大,我怎能不出来?”宁鸢瞧了瞧那行人,道:“他们是?” “过会儿你说。”孟吟芳将声音压低,随即道:“把里头这个也抬出去吧。” 左近之处的人自上前来将屋内的尸首搬了出去,殷红血液滴落一路,叫宁鸢不自觉地捂了嘴。百瑞与玉枝也被这等动静吵醒,待她们来时,正巧碰见抬尸之时,二人相继惊呼一声,各自挽着对方的手不敢松开。 待他们将尸体都搬出去,孟吟芳才叫百瑞去领些人来将血污清洗一番,没得歇不安稳。百瑞颤颤巍巍地应下来,随即退走几步离开。玉枝瞧见宁鸢赤着双足,遂道:“娘子,宁娘子足下污了,奴去备些水来。” 孟吟芳自颔了首,她知宁鸢受不住那等血腥气,又恐她赤足立在院中受了寒,旋即将她抱起来走回屋内坐到罗汉床上。 宁鸢悬着双足,道:“现下可说了?” “同我说话的应该是闻裕的人,边上那几个,我怎么瞧怎么不顺眼,多半是那个王||八犊子的。”孟吟芳所言的王||八犊子自不必宁鸢多去猜想便可得知。 宁鸢并未将心思摆到宋淮那处,“闻裕是谁?” “护城军闻家的三郎君。”孟吟芳答得很是平淡,“他同宋家那个不对付,是以只要能叫宋||贼不爽利,他就十分乐意。” 宁鸢垂眸细想了想,道:“他可信吗?既是因利而聚,少不得也会因利而散,咱们万不能图一时的便利,反叫他钳制了去。” 虽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但这也非是长久的朋友,聚得快,自也散得快。 “我初时也是不信的。”孟吟芳自晓宁鸢的顾忌,是以也将闻裕这些时日相帮她的事一一提出来与宁鸢说尽了。“我觉得闻裕其人尚能称得半个君子的,至少小人得光明正大。” 宁鸢听罢,自抬手掩嘴笑了。“我觉着,这闻家三郎君怕是动机不纯。” “动机不纯?”孟吟芳细细回想了想,既然拍案而起,怒道:“那家伙不会也跟宋贼一样,把坏主意打你身上了吗?不行,我得去找他,他要敢对你动歪心思,我把他腿打折!” “你回来。”宁鸢笑着将她叫住,直言道:“他若真是在打我的主意,我怎么会从未听过他的名字呢?” 孟吟芳觉出味来,喃喃道:“对哦,他要是对你有歪主意,他应该一直往你跟前凑才对。” 宁鸢见她懂了,补充道:“那么他现在一直在往谁跟前凑呢?” “对呀,往谁跟前凑呢?”孟吟芳皱着一张脸,宁鸢瞧着她这等半生不熟的模样,只笑着摇了摇头,恰逢玉枝指着好些人来,二人也都不再继续言说,只先一步将脚清洗干净。 “今日两位娘子都受了惊,奴叫厨下备了安神茶来,娘子们饮了再安睡吧。”玉枝将两盏安神茶摆到罗汉床上的几案上,而后退下去与余下之人一道清洗砖石。 待清洗毕,一行人自退了出去。孟吟芳端起一盏饮罢,道:“你也快点喝吧。” 宁鸢摇了头,道:“这劳什子的东西我之前晚晚都饮,不想再碰了。”孟吟芳怕宁鸢自苦,忙道:“那我喝。”左不过多喝一碗,又无甚大事。 宁鸢笑着看向她,待孟吟芳将安神茶饮罢,二人亦各自安歇,无人注意到三更天的梆子声并未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走水了 只有我才护 院中寂静一片, 百瑞带着人将院中血汗清洗毕,一行人便都回去歇下,此时除了砖石未干, 只余了促织声不绝。 院中又闪出几个人影,他们行动迅速,有人锁门,有人往屋门外扔上干草, 再浇上火||油, 待扔下火折子,一行人就兀自隐于暗处。 火苗顺着火油,不过转眼,就已将夜色照亮。浓烟滚滚,转眼间已经钻进了屋内。 宁鸢被这一股子浓烟呛得醒转过来, 此时火苗已将屋门整个都烧了起来。宁鸢立时起来, 她疾步行至矮桌旁, 而后将茶水倒在巾子上, 随即抬起手来捂住了口鼻。 屋外已起嘈杂声,宁鸢推了推躺在罗汉床上的孟吟芳,急道:“芳娘, 芳娘!”孟吟芳毫无反应,她是习武之人,她本该最为警觉才是。 未待多想,宁鸢将孟吟芳扶起来,随后将巾子捂在她的口鼻处, 再打量着屋内的情景。 想要从门窗出去已是不行,那处早已叫烈火吞噬。可她没有飞天遁地之术,无法从屋顶出去, 亦无法土遁离开。 浓烟滚滚,时不待人,宁鸢将心一横,她抄起一旁的月样杌子朝着门扔去。那扇门虽叫烈火吞噬,可此一下并不足以将门砸开。宁鸢别无他法,只能将一切可砸过去的重物都扔过去。 接连几个月样杌子扔过去后,宁鸢才将门砸破。她不待多想,咳嗽着行至罗汉床旁背着孟吟芳狂奔出去。 她的双足踩在未燃尽的火油上,脚下一滑,自与孟吟芳一道摔了出去。宁鸢在地上滚了几圈,见孟吟芳的衣摆上依有火苗,她忍着足下的疼痛跑过去将火拍灭。 院中并无人救火,只余了几个人刀剑相抵,而在她想要背起孟吟芳之时,几声刀剑落地声后,那几个黑衣蒙面之人就提刀朝她而来。 宁鸢足下受伤,失了力,眼见他们提刀砍下,她下意思便扑到孟吟芳身上背对着他们。疼痛没有到来,宁鸢诧异地转过头,那把闪着寒光的横刀没有落下,它被一只手接住,血液一点一滴落下来洇在她的身上。 宋淮飞起一脚将那人踹飞丈远,转身半跪在宁鸢身前,道:“鸢娘,可伤到了?”宁鸢的双颊上残留的泪痕,宋淮抬手想去替她拭去,却在瞧见自己流血的手时停了下来。宋淮将手背过去,换了另一只手来替她拭了泪,温声道:“别怕,别怕。” 宁鸢的眸光停留在宋淮受伤的手上,脱口道:“你流血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叫宋淮接连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面上扬笑,柔声回道:“无妨,你没事就好。” 宁鸢不再看他,只转身过去看孟吟芳的伤势。百瑞与玉枝等人也都在此时过来,他们皆提桶盛水去救火,百瑞与关媪亦一同过来不停地唤着孟吟芳。 “先将芳娘扶去别的屋子吧,再去将个医师过来瞧瞧。”宁鸢说罢这些便咳了起来,宋淮立时宽下自己外衫来披在宁鸢身上。宁鸢叫他突出其来的动作唬了一跳,只将宋淮的衣衫扯了盖到了孟吟芳的身上。 百瑞与关媪自点了头,二人扶着孟吟芳离了此处,一旁玉枝见状,亦上前来相扶着宁鸢,低声道:“宁娘子,婢子扶您先下换身衣裳吧,娘子宽心,此处的火定是能扑灭的。” 宁鸢颔了首,宋淮在后唤了她一声,她身子微顿,却不回头去看,只与玉枝一道离开此处。 她这些时日皆与孟吟芳同处一室,孟吟芳从未睡得如此深,即便是练武过度,也断然没有睡得这般沉。宁鸢忽想起了睡前的那两盏安神汤,她没喝,而孟吟芳却是将两盏全喝了。 若她也喝了,只怕此时她当是与孟吟芳一道死在火场之内了。 思及此,宁鸢忽止了步了。她看向一旁的玉枝,掌心不禁沁出汗水来。 那安神汤,是玉枝亲手送来的。 玉枝回首,轻唤了声:“宁娘子?” 宁鸢恐她瞧出端倪了,遂笑着回道:“无事,就是方才逃出来的时候伤了足下,现下走路有些疼。玉枝,我就在此处候着,你去寻个人来将我背着走吧。” “婢子就能背着娘子走。”玉枝如是说着,她嘴角上扬着的笑在昏暗的光亮下唬得宁鸢一颗心已然悬起。玉枝前进一步,宁鸢便下意识退后一步,半点不敢叫玉枝近身。 “看来宁娘子猜到了。”玉枝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来,一步步地逼近。“娘子也莫怪我,今日你必须死。” 宁鸢转身便逃,怎她足下有伤,不过跑出两丈远就叫玉枝自后将她推倒在地。宁鸢整个身子在砖石上滚了几圈,而后额头磕到了一旁的山石之上,那一瞬的疼痛叫宁鸢蹙了眉头,面前景物都不自觉地转动,叫她看不分明。 她撑着身子,一步步往后挪去,玉枝亦不多言,她瞧着宁鸢的模样将心一横,抬手便要取她性命。只她手中利刃未能落下,自己先叫突如其来的两个拿捏住跪到了地上。 宋淮自上前来将宁鸢揽在怀中,他扫了眼玉枝,冷声道:“杀了。” “慢着。”未待宋笙下手,宁鸢便开口阻止。“为什么?”她记得,玉枝跟着孟吟芳的时日虽比不过百瑞,但也是用了多年的老人,她跟着孟吟芳一道受过冷眼遭过欺压,若无逼不得已之事,她又怎会出此下策。 “为什么?那你,又为什么要活着?”玉枝不断地颤着身子,她看向宁鸢,眼神中满是愤恨。“为什么?为什么娘子就非得救你!” “若不是你,娘子不必孤身一人,若不是你,娘子不必如男郎般去拼去杀,若不是你,娘子早就能嫁一个高门,我们这些当奴仆的也不必再吃这些苦!” “都是你!若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宁鸢静静听罢,质问道:“你字里行间都是在替芳娘抱不平,可你端来的安神汤里都下了药,今日若我与芳娘一道将安神汤饮罢,我跟她都活不下去。” “你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宁鸢轻咳了几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间,又道:“事已至此,你且将幕后主使说出来吧。” 玉枝垂了头,并不敢将实话托口,她垂了头,余光微微朝宋笙处移了移。宋笙并不想叫宋淮觉出端倪来,立时道:“还不快说!早早说出来也省得再去受苦,司政府的手段,不是一个小女娘能受得住的!” “我说。”玉枝胸膛处不停地起伏,她仰头看向宁鸢,面上忽然浮了一抹狰狞的笑,那笑中似是带了不甘,带了怨恨。她右手中的匕首一转,在割伤宋笙之后便挣脱开来朝着宁鸢而去。 宋淮冷冷地瞧着她,只将宁鸢护在怀里,玉枝不过跑出两三步,宋笙手里的刀已经穿胸而过。 玉枝的鲜血飞溅到宁鸢脸上,入眼的红色很是刺目,她面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旋转,叫她再也听不见,观不到。 宁鸢身子瘫软到宋淮怀里,宋淮自高声唤了她几声,随即便抱着她自离了此处。他迈步离开孟吟芳的小院,便叫宋笙快些回府去将李医师唤来,而后才带着宁鸢回了千灯别院。 约过了两刻钟,宋淮才带着人回到别院内。如意与月莲自迎上来,待宋淮将宁鸢搁在床榻上后,她们便去与宁鸢清洗血迹伤处。 又过了一刻钟,李医师才提着医箱前来。李医师上前细细诊治一番后,又叫如意与月莲帮衬着一道给宁鸢清理了伤处上了药,这才退开来去与宋淮回禀。 李医师自抬手以衣袖拭了拭自己额的汗水,回道:“禀家主,宁娘子旁的伤处都是些皮外伤,仔细将养着就好。且这月余来,宁娘子先时的伤已然好了大半,平素里只需再多注意着进一些温补的汤水便好。” 宋淮自颔了首,只叫屋内之人都尽数退出去,而后迈步往宁鸢床榻旁坐了。他执了宁鸢的手搁在自己的面颊处,柔声道:“鸢娘,孟吟芳护不住你的,回来我身边吧,只有我才护得住你。” 翌日,孟吟芳自清醒过来。百瑞与关媪立时就将昨日发生之事尽数说与孟吟芳知,她知晓是宋淮将人带走,自少不得骂上一旬,随后更换了衣裳提了刀便往千灯别院处赶去。 孟吟芳非是初次闯入千灯别院,院中护卫虽拔了刀做出御敌之状,却无一人敢先一步抽刀去战。孟吟芳进一步,他们便退一步,不多时就已来到宁鸢的屋子前。 “宋淮,你快将鸢娘放了!” 孟吟芳立在院中高声叫着,宋淮自离了宁鸢床榻行出来,他一夜未眠,双眸中带着血丝,却依旧是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开口道:“鸢娘跟着你又换来了一身伤,你竟还有脸来与我叫嚣。” “若不是你惹了诸多仇家,怎会有人想要鸢娘的性命!”孟吟芳冷着声上前几步,道:“鸢娘根本不愿意留在你的身边。” 话毕,未待宋淮开口,内里已传来月莲的声音,她高呼着娘子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扮失忆 娘子现下的 宋淮与孟吟芳先后入内, 屋内宁鸢坐在床榻上扶着额头。孟吟芳推开宋淮先一步坐到宁鸢床榻上,将她好一通打量,关切道:“鸢娘, 你可好些了?” 宋淮止了步了,自在屏风处立着。宁鸢心中对他很是怨恨,他并不想在此时再惹得宁鸢对自己多上几分厌恶。 宁鸢瞧着孟吟芳,心中不自觉地就想起了玉枝。她很清楚, 昨日那几场事都不是冲着孟吟芳去的, 而是冲着自己,只要自己再与孟吟芳同住一处,孟吟芳必会再被牵连。 “鸢娘?”孟吟芳见她似是若有所思,自是抬手到她面前轻轻挥动一二。“你怎么了?” 宁鸢瞧见立在屏风旁的宋淮,心中定下主意, 随即扮出一脸无知懵懂之态来, 看着孟吟芳, 柔声道:“你是谁呀?”她将这话说罢, 随即又将目光移到宋淮身上,复问道:“你又是谁呀?” “你,不记得了?”宋淮神情微愣, 一时间竟然有些分窃喜。宁鸢并不记得先时之事,那么他就能将一切改写,他们能成为一对最为恩爱的夫妻,而她也永远都不会离开自己。 宁鸢故意偏了偏头,假意扮出仔细回想的模样, 随后只抬手扶了头,蹙着眉喃喃道:“疼,我头疼。” “来人, 将李医师唤来!”宋淮高声吩咐人去叫来李医师,随后迈出几步将孟吟芳一路扯着出了门。若要叫宁鸢对自己深信不疑,那么孟吟芳绝不能再出现在宁鸢的身前。 孟吟芳自从宋淮手中挣脱出来,质问道:“宋淮你做什么?” “你是想在鸢娘跟前与我动手吗?”宋淮只冷冷地扫了扫孟吟芳,道:“我想孟二娘子与我一般,并不想伤着鸢娘才是。” 孟吟芳略一垂眸,并不理会,她欲重新步入内里,却被宋淮所拦。孟吟芳心生怒气,自抽了刀与宋淮缠斗。 二人在外交战的动静并不小,宁鸢生怕宋淮伤到了孟吟芳,自及履下地推开月莲与如意一路奔至门口。院中宋淮扬了刀正与孟吟芳交战,宁鸢随即惊呼一声,二人便都停了下来。 孟吟芳绕过宋淮,自上前去抱住了宁鸢,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脊,道:“鸢娘不怕,鸢娘不怕。” “走,我会想法子找你,快些走。”宁鸢将凑在孟吟芳耳畔说罢这些话,随即推开孟吟芳尖叫着退开去,她一壁退,一壁叫孟吟芳别靠近自己。 孟吟芳愣在原处,如意与月莲顺势将宁鸢搀扶起来,扶着她往内里行去。宋淮行过来,对着孟吟芳冷冷道:“听到了吗?鸢娘不想见你。” 宋淮话音方落,李医师已然提着医箱行来。他在廊下先与宋淮行了一礼,宋淮随即摆了手,叫他先行入内与宁鸢诊脉。 李医师自应了声,随后迈步入内。待李医师入得内里,宋淮亦一同入内坐在正堂罗汉床上,孟吟芳一并入内立在屏风外回想着宁鸢方才所言。 宁鸢能与她说上那样一句,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失去记忆,方才的一切都是她所扮出来的。既是如此,想是宁鸢定发觉了她所不知晓的事。 内里李医师与宁鸢搭了脉,随后又检查了她的伤处,他又细细问了问宁鸢疼痛之处,随后摸了摸自己下颌处的白须,只叫月莲与如意伺候着宁鸢好生歇着,这便也退出来几步。 李医师将医箱搁到一旁矮桌之上,随即与宋淮行礼,回道:“禀家主,宁娘子的后脑处本就因落马伤着了,如今又磕到了前额,想是脑中淤血未散,是以引起的失魂之症。若要娘子想起过往,想是要等淤血散去才会好转。” 李医师将话说罢,随后偷偷去瞧了宋淮,他见宋淮神色不悦,又偏头看向了一旁的孟吟芳,自是觉出味来,立时开口补充道:“只是,这淤血散去还需些时日,此时断不可随意激着宁娘子,没得叫宁娘子再受苦楚。” 李医师自是知晓宋淮对宁鸢的心思,他更知晓孟吟芳与宁鸢的姊妹情分,如今自家家主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李医师又如何能不知自己应该如何说呢。 “知道了。”宋淮立起身来,随即对上孟吟芳,道:“你听到了,管住你自己的嘴,若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孟吟芳冷哼一声,道:“宋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下作的主意,我才不会叫你如愿。”话毕,孟吟芳自迈步入内行至宁鸢床榻前,她将左右之人扯开几许,随后上前揽住了宁鸢,低声道:“百花坊。” 待她吐出这三个字,就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来,她将声音提高几分,道:“鸢娘,你莫信他,我与你是姐妹,他就是个下作羔子,你还记得我同你一道在别院的日子吗?” 宁鸢自将孟吟芳所说的那三个字听进耳内,她心中亦是明白孟吟芳是在与她言说碰面的地方,遂顺势推开孟吟芳,只双手按在头上,不停地嚷着头疼。 宋淮关心则乱,只将孟吟芳再次赶出去,斥道:“孟吟芳,你听清楚,鸢娘现在不想见你,你也莫要再出现在鸢娘面前。”话毕,他只叫来宋笙送客,自己转身入了内。 而孟吟芳亦不多缠,自拂袖离去。 宋淮步入内里坐到宁鸢床榻旁,月莲与如意自是知情识趣,二人行罢礼便退到外间去了。宋淮抬手理了理宁鸢的墨发,柔声道:“鸢娘不怕,我不会再叫她来烦你了。” 宁鸢抬眸去瞧着宋淮,低声问道:“你是谁呀?” “我是你的夫君。”宋淮面露浅笑,好一派柔情惟水的模样,若非宁鸢记得旧事,当真是要被他所骗过去了。 宁鸢折了翠眉,疑惑道:“你真的是我的夫君吗?” “自然。”宋淮微微颔首,随后伸手指了指她的右臂,道:“你右臂上有一颗黑痣。”话毕,他又指了指宁鸢的左腿处,道:“这里也有一颗黑痣。” “鸢娘,我若不是你的夫君,我又如何会知晓这些?” 真真是个不要||脸的下作坯子!宁鸢强压着自己心中的怒气,面上扮出娇羞模样来,随即转过身去不去看宋淮。她自缓了几息,而后将衣袖卷起,故意装作半信半疑的模样去瞧自己的手臂。 “现下可信了?” 宁鸢自将身子移过去,而后道:“那,那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从前,又是怎样的?” 宋淮略略一忖,道:“去岁我被人追杀伤重,是你救下了我。我见你孤身一人,便将你带了回来。你我同处日久,自是各生情愫,而后就成了婚。” “此次是因为你同我一道去城外跑马遇刺,你才坠马受伤。” 宋淮将他们相遇之事半真半假掺和着来说,宁鸢心有不喜,却依旧颔了首。“鸢娘宽心,你只管安心养着就是,万事有我。” 话毕,宋淮自哄着宁鸢躺下,他言说自己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过会子就来陪她。宁鸢本也不愿见宋淮,自是应下不去缠他。 宋淮迈步出去,只叫月莲与如意小心伺候着,而后便离了上房自旁外院走去。李医师,宋笙还有郑森一道跟着宋淮行出去,宋淮行至外院后止了步子,转头对着李医师问道:“可有法子叫她记不起从前的事?” 李医师垂头略想了想,道:“若是脑中淤血不除,一时半会儿倒是记不起来的。不过,若是脑中长期积下淤血,只怕于娘子身体康健有碍。” 李医师明白宋淮的心思,只是此等事情他须得与宋淮仔细说个清楚明白才行。“家主,娘子脑中的淤血必定是要除去的,但是失魂症,某些人数月或是数日就能记起一切,可大部分人穷尽一生都记不起来旁的事了。” 宋淮想到先时宁鸢又因堕下山崖而失了记忆,时隔一载,她都记不起来自己的家人旧友,想来恢复记忆也没那么容易。“那一切就由你看着办吧,切记,绝不能伤着娘子的身子。” 李医师自应下来,未待他离开,宋淮又道:“娘子现下的身子,可适宜怀胎?”他不能再任由宁鸢离开自己了,他要她生下他们的孩子,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有了孩子之后,她就有了牵挂,她放不下孩子,就不可能再动离开的心思,哪怕她日后将一切都想了起来。 此言一出,院中三人神色各异。郑森欢喜,宋笙蹙眉,李医师微怔了怔,随即回道:“娘子身子较先时好了许多,再仔细进些温补之物调理,自是能与家主延续血脉。” 知晓宁鸢能育下他们共同的血脉,宋淮面上亦露了笑。“郑森,你且跟着李医师一同下去,将适宜娘子调理身子的一应物件都置办妥当。” 二人自应下来,待行过礼后,便都离了前院自去办自己的差事。 宋笙并不想瞧着宋淮继续沉溺下去,垂了头思索半晌,道:“家主……” “把人交出来。”未待宋笙将话说毕,宋淮便开口将其打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同习字 那便一切都 宋淮垂着头, 半晌未有回话。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拿人之后卸了人手中的兵刃,如此简单之事需要人教?”宋笙跟在宋淮身边多载, 他有多少斤两宋淮又如何不知?那个玉枝不过就是个不通武道的女娘,哪能如此容易就从宋笙手里挣脱出去? 除非是宋笙放了水。 素来收买人或是用钱,或是用色,或是拿人。若是以银钱收买, 那个玉枝直接脱口明说便是, 若是用色,那个玉枝瞧着宋笙之时又无半点情意,想来,也只能是拿人了。 宋笙知晓宋淮的脾性,立即跪地告罪, 道:“属下有罪, 请家主责罚。” 宋淮足尖对向宋淮, 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平声道:“没有下一次了。”宋笙到底是打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宋淮对他总是有那么几分情义在。“收拾干净,别留麻烦。” 宋笙自应下来, 垂头瞧着宋淮的衣摆从自己眼前移走。 平地起长风,宋笙瞧着被风卷起的落叶,自立起身来,而后离了千灯别院,自上马奔出城去。宋笙出城后径直去了左近山坳之内, 山中存了一处破败旧屋,屋内自有人守着。 宋笙翻身下马,那两人自上前来与他见礼。“人呢?”宋笙开口相问, 那两人答道:“在里头关着。” 宋笙随意扫了一眼,只吩咐了人将这一切都烧了。那两人围着屋子浇上一圈火油,随后将火折子扔了过去,直到确认火势轻易不能叫人逃脱,这才离了那处。 是夜,月莲与如意扶着宁鸢坐到矮桌旁,月莲与宁鸢告罪,道:“娘子,先时与娘子备膳食的厨娘不在,今日这菜肴是旁人做的,劳娘子尝一尝,若有不喜之处,奴再着人去换。” 宁鸢应了一声,待将一个虾球吃入口中后,抬头瞧向月莲,道:“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呢?” 月莲与如意相视一眼,自与宁鸢报了名字。宁鸢笑着颔了首,随即又用了小许粟米羹,她似是想到些什么,随即搁下盏子,道:“我先吃了,那夫君怎么办?” 宁鸢此言叫月莲与如意皆愣在原处,她们二人面面相觑,久未去答。毕竟,这事若换到昔日,宁鸢哪里会提宋淮半个字,纵是宋淮来了都不会给上一点好面色。 而今日,她却主动问起宋淮该如何用膳,一时间叫这二人都岔了心思。 如意到底虚长月莲几岁,她先月莲回过神来,开口道:“回娘子的话,家主出门前吩咐了,说是叫娘子先用膳,不必等他。” “不等夫君是不是不大好?”宁鸢扮出为难模样来,随后抬手叫如意与月莲搀扶着又往罗汉床上坐了。“叫人备下夫君喜欢的菜肴吧,我等夫君回来再吃。” 如意应了声,只叫月莲好生伺候着,这便退了出去。如意行至廊下,正遇上了前来的乔媪。乔媪见是如意出来,忙扯了她相问宁鸢的情景。 那日之后,依着方夫人原本的打算,只消过上几日,主宅处便会有人传话将一众媪妇婢女都招回主宅,如此她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哪曾想宋淮当日就将宁鸢带了回来,乔媪若是陡然离开,又怕宋淮觉出味来,自敢随意挪动。好不容易盼到宁鸢离开,怎未待方夫人将她们都召回去,宁鸢又回来了,这叫乔媪如何能不着急。 乔媪扯着如意行到院中山石后,悄声问道:“宁娘子当真失了记忆?” 如意颔了颔首,回道:“我瞧着像。她若没有失去记忆,怎会推开孟家二娘子留在此处?咱们伺候这位娘子数月,她的性子再是清冷不过,平素里对我们虽不苛责,却也不多瞧上一眼的。” “可现如今她居然还会主动与我说话了。”话至此处,如意少不得要想到一些故旧之事。“先时家主在城外别庄设计娘子,我不过就是奉家主令拖延了些许,娘子便再没对我有个好脸色。可今日,娘子瞧我的神色与瞧月莲的无甚差别。” “方才,娘子竟还问家主何时回来,要待着家主一道用膳呢。”如意将话说罢,又左右瞧了瞧,道:“我不与你说了,我得赶紧去厨下吩咐一声,没得家主回来后不能及时摆上饮食饿着了娘子。” 如意自顾离去,独留乔媪一人立在原处。 忘记了就好,忘记了就好。乔媪心中这般作想,只盼着宁鸢永远不要再想起来,她自理了理衣衫,而后往主屋廊下立候着了。 乔媪立了不多时,宋淮便踏着夜色而来。乔媪远远见着宋淮身影,立时入内道:“娘子,家主回来了。” 闻言,宁鸢扮出欣喜模样,她才立起身来便觉出足下疼痛失了力道,月莲急忙上前去扶却是没有扶住,两个人一道跌到了砖石之上。 “鸢娘!”宋淮入内自叫唬了一跳,他上前来将宁鸢抱到怀中,斥道:“怎么伺候娘子的?” “不怪她们,我自己心急要见你,忘记足下有伤了。”宁鸢扯了扯宋淮的衣襟自做出一派央求模样来。宋淮并不会在此时拂了宁鸢的脸面,自将她抱起来,道:“你若有事只管与下人说就是,她们定是会将事情办妥当的。” “我只是想见一见夫君。”宁鸢扬了笑,道:“夫君用饭了吗?我方才叫如意去厨下备了夫君喜爱的菜肴,夫君要一起吃吗?” 宋淮叫这几声夫君哄得眉眼具笑,忙不迭应下来。他抱着宁鸢至矮桌旁,又逢如意着人捧了新的菜肴来,二人便一道用了些。 饭毕,如意与月莲伺候着二人洗漱罢,宋淮将她搂在怀中教她练字。宁鸢本就并不通书道,虽腕骨酸痛,却依旧忍着乖顺地任宋淮执着她的手书写文字。 “夫君写的字怎就这般好,我怎就不行。”她抬眸对上宋淮带笑的眼眸,道:“夫君,你同我说一说我们从前的事吧,白日里你就只说了一点。” “如意与月莲说,我擅刺绣,可我捏了针却想不起来该如何落针。”宁鸢垂头去看自己的手,低声道:“我觉得我好生无用,也不知活着做什么。” 宁鸢此语自是吓着了宋淮,他双臂收紧,叫宁鸢不自觉地痛哼了一声。“疼吗?”宋淮如是问着,宁鸢微微颔首,宋淮继续道:“鸢娘方才说的话亦弄疼了我。” “鸢娘想知晓,我与你说便是。”宋淮略忖了忖,道:“鸢娘自幼弃养①,一直都是靠着贩卖绣品为生。后来鸢娘救了下我,我瞧你孤身一人就将你带了回来。” “鸢娘,你本也不喜欢刺绣,只是将刺绣当个生计而已,日后一切有我,你自什么都不用管。”宋淮并不多言,只含糊其词。 他白日里又去寻了李医师,细细问了这失魂症之事。李医师与他明言,有些人在瞧见某些人,或听到某些话的时候,是有可能勾起故旧之事。是以,他并不敢多言,更不会同宁鸢言说她喜欢什么。 宁鸢还想再问些什么,宋淮却是垂头以唇堵了她的嘴,叫她无法吐出一个字来。宁鸢料到了宋淮会与自己亲近,但她不曾料到宋淮会如此急切,她压下心中的不悦,自装出欢喜模样来回应着宋淮。 宋淮本就忍了许多日,此时发觉宁鸢自有回应,心中止不住的狂喜,自是一路长驱直入,将宁鸢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不肯松开。 不过片刻,宁鸢便已败下阵来。她不愿轻易叫宋淮得了手,是以挣扎着去推着宋淮。宋淮此时全然顾不得这许多,双手自从宁鸢的背脊处移开,自去扯了宁鸢的衣带。 宁鸢无法推动宋淮,遂将手抬起去捧了宋淮的脸而后微微用力朝往推着,宋淮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宁鸢。 “夫,夫君,你弄疼我了。”宁鸢断断续续说着,如水朱唇微启,瞧得宋淮腰腹一紧。他圈着宁鸢的纤腰,哄道:“鸢娘,你我本是夫妻,行夫妻之礼也是人之常情。” 宁鸢在心中自将宋淮从头至尾骂上了八百十回,面上却依旧不能显露半分。她故做羞怯般偏过头,说道:“可是,夫君,我不会。” “无需你会。”宋淮语调急切,直截了当道:“从前也都是我来,鸢娘只管受着便是。” 宁鸢再次将想要脱口的谩骂压回去,她长吸一口气,又换上一张乖巧的面容,道:“可是,为人妻子的,不都是要好生服侍夫君的吗?那,夫君可否容我好生学一学。” “再者,夫君方才弄疼我了,我头疼。”宁鸢的语调很是委屈,宋淮瞧见她身上的伤处,自也将心火往下压了压,只将宁鸢抱着往床榻而去。 “那便一切都依从鸢娘的。”宋淮一壁行,一壁说,待将宁鸢搁到床榻上之后,宋淮孤身离了屋内,自去沐房内以冷水浇了许久的心火。 宋淮在沐房内足足待了半个时辰,待他再次行回屋内,宁鸢早已阖眼睡去了。他掀了薄被将宁鸢揽入怀里,嗅着她身上染着药气的味道沉沉睡去。 而宁鸢虽阖着眼,却是半分睡意都无。 作者有话说: 弃养 指父母逝世的婉词。谓父母死亡,子女不得奉养,不是指放弃养育孩子。 第77章 珠玉坊 二娘子行事 她将头搁在宋淮的胸膛处, 静静想着明日该如何去装出恩爱模样来,才好换得自己出门去百花坊寻孟吟芳。 宁鸢细细想着,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 待她再醒来之时,身侧已没了宋淮的身影。宁鸢自坐起来,随后朝着外间唤了声。 如意与月莲自入内伺候着宁鸢梳洗,宁鸢坐在妆台前, 道:“如意, 夫君今日什么时候起的呀?” 如意回道:“回娘子的话,家主今日照例五更天起,早早去城主府议事了。” “哦。”宁鸢看似随意的应了一声,随即伸出手指将几缕墨发勾在纤长玉指上绕了几圈,看似无意道:“那, 夫君素日里喜欢什么呀?” 如意不明宁鸢意思, 未即刻去答, 宁鸢继续问道:“为人妻子应当记下夫君所喜爱的物件, 可我不记得了。” 如意这才回过味来,忙道:“家主的喜好婢子并不清楚,但婢子觉着, 只要是娘子备下的,无论何种东西,家主都是欢喜的。” 宁鸢瞧着铜镜内的自己,忽道:“那过会子你们陪我出去一趟吧,我去瞧一瞧有没有什么东西是适合给夫君的。” 如意应了下来, 自出门去吩咐马房备下车驾。 因是要出府去,月莲自与宁鸢梳了一个方便戴面衣的单髻,发髻间加了几只简易的银钿子, 而后又去箱笼内取了一套稍轻便些的青色纱裙来与宁鸢穿。 宁鸢亦不挑,一切装扮妥当之后,自由着如意与月莲一道扶着去了二门处。马车旁只立了一个车夫与乔媪,宁鸢亦不多言,只上了车驾,待马车行至街上,她自掀了帘去瞧着街景。 街市之上过往行人并不少,宁鸢仔细瞧着,待瞧见一抹熟悉身影后,她方搁下帘子,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好的首饰铺子?” “自是有的。”月莲忙来接话,道:“前头珠玉坊就是城中最好的首饰铺子。”月莲将话说罢,宁鸢便直接说是往珠玉坊去便是。如意得了令,亦掀了车帘吩咐车夫往珠玉坊而去。 珠玉坊坐落于寒山城的主街之上,马车载着宁鸢一行人在珠玉坊前停下,如意与月莲便一左一右扶着宁鸢入了内。 珠玉坊内诸多精美的首饰,宁鸢随意瞧了几眼,正欲随便取上几只装模作样试戴一下,倒是一旁如意先一步开了口,将坊中掌柜唤了来。 那掌柜的行过来,如意便开口道:“我们家娘子想要一些上好的首饰,还请掌柜的取来瞧一瞧,不必担忧银钱,无论多少,我家主子都是给得起的。” 宁鸢到底是宋淮的别宅妇,并不好公然打着宋府的名头出去,没得在外间传了流言,反倒累得宁鸢得了个坏名声。毕竟,这别宅妇无名无份,可不是什么好听的。 那掌柜的略瞧了瞧,遂道:“上等品自是有的,只是不方便在这么多人跟前摆出来,几位娘子随我一道去楼上雅间。”话毕,那掌柜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宁鸢并未拒绝,左不过她只是借机随意挑上几件,才好再转去百花坊给孟吟芳留下讯信。 一行人步入雅间,而后自有小厮捧了茶水果子来。宁鸢瞧着桌上摆着的一应果子,每一样都是些过于甜腻的,宁鸢本就不喜这些,遂也做了个顺水人情,只叫如意与月莲取去食用了。 二人笑着颔首,自是各捧了一碟立到旁处吃喝起来。未几,掌柜的便领着几个人捧着许多摆着各色钗环的托盘入内。 还未待宁鸢立起身来,如意与月莲便直接跌倒在地,宁鸢回首去瞧,又听得后头一阵物件落地之声,待她再将头转过来,就瞧见孟吟芳已经推门入内。 “你怎么做到的?”宁鸢委实被吓到了,她不过就错开一眼,屋内就躺了六、七个人。 “糕点里面下了药。”话毕,她又行到那几名珠玉坊内的人身旁,而后自他们身上拔出几根银针来。“针上淬了药。” 宁鸢颔了首,叹道:“芳娘,我小瞧你了。对了,这些药能叫他们睡上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孟吟芳扶着宁鸢坐定,小声道:“你怎么想的,为何要扮失去记忆的模样?” 宁鸢便将先时玉枝欲杀她一事尽数托口说与孟吟芳知。“那些人不惜收买了玉枝也要杀我,自是不会轻易收手,我亦不想拖累了你。” “我岂是为求自保不顾姊妹之人?”孟吟芳双眸内微聚了些薄怒,怪责道:“你眼下重回了那虎狼窝,可如何才能保全自己?” “借力打力。”宁鸢探出手自点了点孟吟芳的鼻尖,道:“咱们离了城就遇着杀手,我左思右想,那行人大抵会是方夫人派来的。” 自昨日宋淮的反应来瞧,若是他派来的人,定不会伤了自己的性命。她原以为方夫人不喜自己,左不过就是指人将自己打发得远远的,不曾想她竟是个干净利索的性子,直接想要杀人灭口,一了白了。 “玉枝死前虽未言说是何人主使,可她却能从宋笙手中挣脱出来,而那宋笙在拿下玉枝时竟也不去除了她手中的兵刃。想来,来寻玉枝的,便是宋笙。” 孟吟芳吐出一口浊气,回道:“我亦想与你说这桩事。玉枝还有一个幼妹,关媪去处置玉枝身后事时才知,她的幼妹早些时日就走丢了。想来,定是那宋笙拿了去,才逼得玉枝不得不去替他办事。” 宁鸢垂了头,叹道:“玉枝身死事败,只怕她的幼妹也凶多吉少了。” 孟吟芳亦点了点头,回道:“我与阿兄说过了,阿兄手底下的人比我多一些,已经在寻了。鸢娘,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既然方夫人要杀我,那必不可能就此收手。她在城外杀了一次,在你院里又杀了一次,如今我日日与宋淮同在一处,她岂会坐视不理?”宁鸢面上露了笑,回道:“宋淮能居于司政之位,他又怎会不知自己母亲的心思?” “他不可能去杀自己的母亲,而方夫人亦不可能放过我,两方闹起来,自是会露出诸多错处来。”孟吟芳接过话茬,面露欣喜。“如此,我要替代宋淮便能容易许多。” “我亦会多寻一些宋淮的错处,但这也非是最紧要的。”宁鸢回首瞧了瞧倒在地上的如意与月莲,随即与孟吟芳附耳道:“我想借着刺杀的时机,将水搅混,然后再混进崔小郎君述职的队伍中去朔阳。” “今日你一直跟着,想来也知晓宋淮指了人暗中跟着我。”于宁鸢而言,顶顶要紧的便是离开宋淮。“我若要安全脱身出去,只能将水搅混了,才能寻到时机。” “好主意。”孟吟芳点了头,道:“我明日就把春柳送回来,若有事,你自可指她给我递信。百花坊那处你先莫要过去,没得叫宋淮觉出端倪来。” 话已说毕,孟吟芳自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开始将掉落在地的一应钗环都取了搁到一块布包内。宁鸢立时明白过来,随即便将自己身上的钗环一并取下,然后又退回去将如意与月莲身上的首饰与银两都一并取了来递给孟吟芳。 孟吟芳自取出一根银针来,解释道:“做戏要全套,得委屈鸢娘受些苦楚了。”宁鸢点头应了,孟吟芳便将针扎到宁鸢后肩处,等宁鸢昏厥后,她自扶了伏到了桌案上。将此间一应事务处理妥当,孟吟芳才离了雅间。 孟吟芳离了珠玉坊自转入一条暗巷,未待她自暗巷中行出来,迎面便遇上了闻裕。 闻裕着了身青色宝相纹衣袍,他负手立在墙影下,待听得孟吟芳的脚步声后,方开口,道:“二娘子行事好不仁义,借了我的地与姊妹相见便也罢了,竟还夺了我的财物。” 孟吟芳瞧了眼手里的褚色包裹,随即信步朝闻裕行去,将包裹扔到了闻裕怀里,道:“哦,那还你。” 闻裕面上露笑,只上前几步推开一处门户,做了个请的姿势。孟吟芳亦不做出扭捏之态,径直入了内。 这处院落与孟吟芳所置私宅大小差不许多,入内之后行过回廊便入了一处小院。 院中沿墙栽了几株牡丹,院中还有一花架,架子上满是蔷薇,一眼过去竟分不清是这架子上开了蔷薇,还是蔷薇筑起了一个花架。 闻裕先她一步往花架下坐了,孟吟芳亦紧随其后,不待闻裕开口便往他相对之位坐了去。闻裕抬手斟了茶递过去,孟吟芳亦去接了,二人似是相识数载一般,很是默契。 微风掠过,加上蔷薇自随风摇曳,花香四溢,偶有几片花瓣被风拂落,自缓缓而下,落到了孟吟芳的茶盏之内。 闻裕见之,戏道:“二娘子人比花艳,竟是叫这满架蔷薇都生了羞怯之态。” 闻言,孟吟芳一双黛眉折起,双目微敛,道:“闻三郎君,你莫要去学宋淮那狗贼说话,听得我只想立起身来给你一记耳刮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回主宅 阿娘,那队 “你同先时那般与我说话不好吗?学谁不好, 学宋淮那狗东西。”孟吟芳满面嫌恶,连带着手里的果子都搁下了。“实在倒胃口。” 闻裕眸色一沉,偏头看向廊下, 刘满立时侧了身躲开去,一脸的心虚。他自从袖中拿出一本话本子来,上头赫然写着‘娘子容颜昳丽,人比花娇, 自叫满院千红尽失颜色。’。 “这话本子上明明这么写了, 而且人家那娘子听完之后就羞红了脸笑了,怎么,怎么孟二娘子就不这样?”刘满亦抓耳挠腮一番,随即偷偷探了头去瞧,随即就被闻裕剜了一眼, 灰溜溜缩了回去, 不敢再继续去瞧。 孟吟芳觉出他的奇怪来, 自顺着他的目光往廊下瞧去, 待瞧不见人影后,方问道:“闻君在看什么?” “无事。”闻裕自收回眼,随后道:“听闻宁娘子失了记忆, 又极其害怕二娘子,看来所言非实。” “对,她装的。”既被捉了个现行,孟吟芳亦不打算遮掩。“所以闻君打算怎么做?”闻裕又不是日日闲着无事之人,他既亲自来捉这现行, 自是有旁的目的。 “二娘子放心,某不会与宋淮言说此事。”闻裕眼角微扬,鬓发随风而动。“某亦不满二娘子, 宋淮手中有一封书信,还望二娘子与宁娘子言说一番,让宁娘子将其偷出来给我。” “不行。”孟吟芳未有犹疑,立时便脱口拒绝:“闻君手下不缺能人,既是闻君都拿不到的,宋淮自是藏得隐匿。鸢娘只一介寻常女娘,哪里能行如此危险之事?” 闻裕正欲解释,孟吟芳立时打断,道:“闻君不必说了,此事断无可能。若闻君打算以此来要挟我,便是错了主意。我虽不得父母爱重,但想必闻君也不想多一个敌人。” 她相信闻裕所说的那封书信确实存在,但连他都弄不到的书信,只怕是会存放在机关重重之地,宁鸢又不通武道,轻易去寻,只怕会无端失了性命去。 “闻君当知晓,若一个人已然不再有可失去的人或物,那有多么可怖。”话毕,孟吟芳便迈步离开。 闻裕见她离开,道:“这些首饰不要了?” “闻君留着吧!”孟吟芳自头也不回地走了。待她走远,刘满方从廊下探出头来,而后脚下生风般行至闻裕身侧,蹙着眉问道:“郎君,你怎么把二娘子气走了呢?” “你从哪里学来的词?”闻裕未去答他,只斜了刘满一眼,道:“她听完面色都变了。” “城中最时兴的话本子。”、 刘满将册子拿出来的一瞬,闻裕便折了两道峰眉,抬手自揉了揉太阳穴。“以后少看这些闲书。”闻裕站起身来,只将那包首饰扔给刘满,道:“亲自送给珠玉坊的掌柜,叫他将这些一应拆了重铸。” 孟吟芳离了闻裕那处,自去寻了孟瑜,将宁鸢之事尽数说与他知。孟瑜听罢,只叫孟吟芳先将春柳送回,崔小郎君那处,自有他去言说。 孟吟芳点头应了声,立时就回转小院,叫百瑞将春柳送回去。 另一处,一直隐在外间的护卫一直未见宁鸢一行人出来,自是入内察看。屋内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人,幸而宁鸢无恙,亦叫他们松下一口气来。 他们自将宁鸢与如意月莲带回,而后又指了人将消息递给宋淮,待宁鸢再次醒转过来时,已然回到了千灯别院。 宋淮见她醒转,自将宁鸢扶起来,问道:“可有不适之处?” 宁鸢自摇了摇头,问道:“夫君,我这是怎么了?” “有贼人进了珠玉坊夺了些金银首饰,鸢娘实属无辜牵连了。”宋淮如是说着,叫宁鸢松下一口气来。他见宁鸢颔首,又问道:“鸢娘去那处做什么?” 宁鸢随口胡诌:“我想着给夫君置办些物件,可还没等去瞧,就失了知觉。” “鸢娘若想讨我欢喜,倒是不必费这些事。”宋淮微勾薄唇,眸中带笑,道:“我最欢喜的,都在这院中。” 宁鸢自从他眸光中觉出味来,宋淮这下作坯子所指的,除了那档子事外,她并不做第二桩事来想。宁鸢并不想遂了他的意,只装做一派痴傻模样来,回道:“那我就不出去了。” 宋淮并不疑心于她,只是起身行至书架处将一个锦盒捧到手中再行回床榻旁坐定,笑着将这盒子打开,而后将内里摆的书卷都摆到床榻上,道:“鸢娘先挑一本。” 那些书册是什么宁鸢心知肚明,怎她此时必定装出无知模样来,遂随意择了一本,待她翻开一页后,立时弃了书册自将头偏向内里,没得装不出那等羞怯模样来,反叫宋淮发觉了端倪去。 宋淮自是受用她此等模样,他自将宁鸢揽至胸前,道:“鸢娘,后几日是我的生辰,我的生辰礼就希望鸢娘能与我一整日都行这书册中之事,鸢娘可能应我?” 若是可以,宁鸢只想给他几个耳刮子,好叫他醒一醒神。她自阖了眼缓了好几息,随即道:“夫君,此厢事上,我,我不会。” “那我现下就教你。”宋淮将话说毕,亦不管此时天色尚明,只抬手就要去解宁鸢的衣带。宁鸢自叫他这一行径唬得脊背生汗,忙缩到一旁,故作生气,嗔道:“夫君!我还未将话说尽呢。” 宋淮眸中带笑,自坐回原处,静静等着宁鸢未尽之语。 宁鸢本就是一时的推托之词,哪里还有什么话,她在脑中胡乱思量一通,见宋淮似有些迫不及待,脱口道:“夫君总得允我些时日看这些书册。既是夫君的生辰礼,那,夫君这几日是否能不往我这里来?” 宁鸢怕宋淮觉出端倪来,又道:“我想,好生准备一番,夫君可不许说话不算话。” 如今宁鸢失了旧时记忆,他亦不想过于急迫,没得再叫宁鸢忆起旧事来,叫他无法再近宁鸢身侧,是以也一并应下来,并不多缠。 既应下来,宋淮也不多留,只叫宁鸢好生歇着,随后自迈步出去。屋外郑森立在廊下候着,他立时吩咐郑森去寻李医师,叫他多备些调理益气的药来与宁鸢。 郑森长年来只管着近身照顾宋淮这一桩事,自是能明白过来,遂点头应下,立时去主宅寻了李医师。 “调理益气?”李医师正站在药柜前称药,听了这话,喃喃道:“娘子的身子不是一直都在调理吗?” “先生没听出来家主的意思。”郑森面露难色,只干笑几声,道:“家主一门心思都在娘子身上,这,这小别胜新婚的,先生合该懂才是。” 将话说得如此直白,李医师又岂能不知?他自摸了摸全员下白须,只言说知晓了,便打发了郑森离开。 郑森离了药房,还未回到浊水居,就在半道上被戴媪拦了下来。郑森心觉不好,只赔着笑与戴媪行了一礼。 戴媪亦不多加虚词,直截了当道:“家主又去千灯别院了?” 郑森干笑了两声,回道:“嬷嬷打小就是看着家主长大的,家主的心思嬷嬷想必比我清楚。那宁娘子虽不是高门贵女,但她长在家主心尖儿里。家主这个年纪,身边总归是要有那么一个贴心的女娘不是?” 戴媪拧起两道霜眉,冷声道:“她若是个安分的,留做个通房妾室都使得,偏她是个狐媚性子的,若是长久留在家主身边再掏空了家主子的身子,岂非是个祸害?” “嬷嬷思虑过多了,家主自有分寸。”郑森虽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道只有宋淮掏空宁鸢的份,哪里轮得到宋淮被掏空。“家主今夜会回府中来歇,我先去浊水居内收拾一番。” 话毕,郑森不再久留,自离了药房往浊水居而去。 得知宋淮今日回府,戴媪自是要将此事报与方夫人知。方夫人得了信,只叫戴媪去递话,叫宋淮今日来与自己用饭。 时至酉时末,宋淮自回了主宅。他才方回到浊水居内,寒露便与宋淮说了怀雪居那头递来的话。 宋淮应了声,只叫寒露与霜降过来先与他更换衣衫,随后才往怀雪居而去。 时至端月,已有暑气,怀雪居内未有摆冰,只戴媪立在方夫人身侧与她打扇。宋淮入内见此情景,道:“阿娘若觉暑热,只管吩咐人去取冰便是。” “这才过去不过四个月,府中银两开销甚大,一些不必的东西,能省自然要省。”方夫人如是说着,明里暗里都在指千灯别院处的花销。 宋淮自晓方夫人弦外之音,遂道:“阿娘,我再不济,也不会养不活父母妻儿。嬷嬷,着人去取冰来。” 戴媪只去瞧了方夫人,待方夫人颔了首,这才退出去叫青黛去冰。戴媪回转屋内,宋淮亦往罗汉床左近的圈椅上坐了,他不待方夫人开口,便道:“阿娘,那队暗卫我早就知道了。” 只此一句,就叫方夫人怔在原处,她本拔弄着佛珠的手指停下,竟还微微带着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寻手书 我家娘子递 他知道了, 他居然一早就知道了。 方夫人呼吸不由的一怔,她的眼神透出些许虚心,只垂头移开, 不敢叫宋淮觉察过多。摆在案上的铜铸香炉升起的几缕白烟,方夫人瞧着香炉,自抬手去拔弄了几下,心虚道:“良恭所言, 我听不懂。” 宋淮自晓方夫人不愿认下, 遂道:“鱼子巷木家,珠玉巷柳家,长盛街英胜镖局,阿娘还需要我说得更加清楚一些吗?” 那日出城追杀宁鸢之人虽叫孟吟芳尽数杀尽了,但宋淮还是指人去查了, 他们一个个皆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 身上所着的衣物面料皆是出自寒山城, 想来不是随意从外邦寻来的。 既是身在寒山城中, 又有这许多人,宋淮只消指人去查上一查,自是清楚。宁鸢住在千灯别院几个月, 一直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下,无人与她有接触,更谈不上与人结仇。 而她出事之前,方夫人去过别院,离城之日, 方夫人又借故将他留在主宅,如此明显,宋淮又怎会不知这一切幕后之人的身份。 宋笙是戴媪之子, 且他亦不喜宁鸢,但方夫人并不会叫宋笙擅自调动人手对宁鸢下手,因为还未等他们得手,消息便会叫宋淮知了去。 是以,若要成事,方夫人自会有旁的死士才是。 方夫人行事很是稳妥小心,那些死士并未同居一处,他们四散分开,是以纵是宋淮,也费了些时日才将这些人一一查实了出来。 “阿娘,鸢娘是我的女人,我会迎她入门,日后她所产下的子嗣会承继我的家业,我希望阿娘也能如我一般接受鸢娘。”宋淮能平静地将这一切脱口说与方夫人知,俨然是定了主意的。 话已至此,方夫人自也不会继续藏着掖着,她将自己手中的佛珠搁到了几案之上,冷声道:“良恭,她只是一个徒有颜色的女娘,她没有母族,她帮衬不了你。” “你莫要忘了,当年你父亲便是一介白丁,若无我母家相助,你父亲又怎能在寒山城扎了根。若无这些,你又如何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 “你只知那女娘是个貌美的,可她除了那张脸,除了那副身段,她还有什么?以色侍人最是下||贱!她就是个妖||孽,是个能吸走你精||气的祸害!你的仕途,你的前程,都会毁在她的手里!” “她除了以妖||媚的姿态来向你索要财物,她还能有什么?她不会在意你是否受伤,她亦不会管你身心劳累,她只会想尽法子叫你日日与她同在一处,叫你损了身子,伤了根本,没了指望!” 方夫人的眸光中透出的怨恨叫宋淮蹙了眉,她似乎不是在同自己言说,而是透在自己在瞧旁人。 宋淮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方夫人,在他的记忆里,方夫人素来都是一个顶顶贤惠之人。她从不会苛责下人,即便是奴仆们犯了错,也不过轻声慢语地说上几句而已。 戴媪闻得这些,忙上前来扶了方夫人,随后对着宋淮解释道:“家主,夫人这也是担忧家主子的身子,这才动了怒,还望家主莫要往心里去。”话毕,她又转过身去,挡住了宋淮的视线,扶着方夫人的手略略施力,劝道:“夫人,家主不会让你失望的。” 手臂上传来的轻微疼痛叫方夫人回过神来,她抬眸对上了戴媪的神色,亦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言。她垂了头自缓了几息,待她已然将心神缓过来,戴媪方退至一旁,重新端了盏茶水来与方夫人吃。 方夫人吃罢一盏茶,又道:“良恭,她帮衬不上你。” “我又何须她来帮衬?”方夫人到底是宋淮的母亲,虽她方才所言并不中听,但宋淮亦不会对自己的母亲恶语相对。“阿娘,鸢娘从未向我讨要任何东西,拔去千灯别院的一应物件都是儿子允准的。” “她与旁的女娘不一样。”宋淮立起身来,随即又与方夫人行了一礼,道:“儿子还有公务要办,不能与阿娘一道用膳了,儿子先行告退。”话毕,宋淮自不多留,兀自离了怀雪居。 戴忙跟过去,待瞧见宋淮的身影已行出月洞门,这才将门闭上,回首朝着方夫人而去。“夫人,您方才失了态,这若叫家主知晓旧事,那可怎么办?”戴媪霜眉紧锁,眉心间的沟壑深深凹陷。 “他像谁不好,非要像他那个拧不清的爹!”方夫人一掌拍到了罗汉床上的几案之上,“他孤身一人闯了这许多年,竟还是跟他那个爹一样,败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戴媪自是清楚方夫人的心思,又劝道:“夫人,男郎们皆是如此,若家主是个没能力的,或会尽数都听夫人所言。可咱们家主自小就没了父亲,走到今日这位置实属不易,他又怎会是个甘心事事依从与您?” “那难道要我眼睁睁瞧着他一步步走上错路不成?” 戴媪略想了想,回道:“夫人,依老奴看,不若就替家主早些定下正室夫人,没得到时候叫那女娘再有了身孕抢了先,那就真真是没有生路了。” 方夫人阖了眼思索半晌,道:“你且去打听一下,一定要给良恭挑上一个能收拾得了那小狐||媚||子的正妻。” 宁鸢虽诓了宋淮暂时离开,但这清静日子也是过不了几日的,她能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她恐自己的神情叫如意与月莲觉出端倪了,只言说自己要好生准备与宋淮的礼物,将她们都打发出去,不叫她们在旁。 宁鸢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寻个法子再受一次伤,借机再多拖些时日。宁鸢正思量间,屋门外倒是传来了如意与月莲交谈的声音。宁鸢心下存疑,自蹑手蹑脚地行过去,附耳听了。 “什么?主宅又进了贼人!”月莲的声音略高了高,如意随即又道:“你且小声些,莫要惊到了娘子。听说是去了家主的书房,将里外都翻了个遍,那个贼人倒是死了,就是不知是何人派来的。” 月莲自将声音又压低了些,道:“咱们且仔细着些便是了,万不能叫娘子听了去。”月莲话音方落,便见春柳提着食盒过来。 春柳行过来先与如意月莲行了一礼,之后便言明是来与宁鸢送果子的,二人并不多想,自叫她快些入内。 春柳入内后瞧见立在门后的宁鸢并未声张,只待将门闭上之后,方与宁鸢一道朝内里行了几步。待确认月莲与如意听不得她们说话的声音,春柳才压低了声,道:“娘子,我家娘子递来话,说宋淮手里一封手书,若是娘子得了此物,定能一举将宋淮扳倒。” 宁鸢不自觉蹙起了眉头,重复道:“你确认这是芳娘递过来的消息?” “自然是。”春柳未有迟疑,道:“我一早借着采买食材的借口去了铺子里,是铺子的掌柜亲自与我递的话。他还说那封手书是拿捏宋淮的命门,只要有了它,宋家就此覆灭,娘子就不用再在此处受折磨了。” “不可能。”宁鸢折着眉笃定道:“如果那份手书能扳倒宋淮,他怎么可能还留着,他能留着的唯二理由不是能保他性命,就是能夺旁人的性命。” 宁鸢行出几步,又道:“若此事是芳娘的意思,自是亲自她来与我言说,可她没有。再者,专司此职之人都没能从宋淮书房内将此物寻到,想来他定是藏得隐秘又危机重重。” “芳娘与我姐妹一场,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不可能让我豁出性命去寻一封不知真假的手书。”再者,孟吟芳早早与她言说了,只要等到崔小郎君离城,她就能跟着一道离开,再不必担忧宋淮寻上门了。 春柳将话听罢,亦细想了想,道:“宁娘子此言也对,既是身怀武艺者都寻不到的物件,想来是个顶顶要紧的。如此危险之事,我家娘子定不可能瞧着宁娘子身犯险境去寻的。” “既不可能是芳娘递的话,你也不曾与我说谎,那便只能是那个传话的掌柜了。”宁鸢定了心思,嘱咐道:“你且安心回去,这几日莫要再去那家铺子,就权当不知此事,我需好生想上一想。” 春柳应下来,随即将一应果子摆到矮桌之上,这便提着个空的食盒迈步离开。 宁鸢静坐在圈椅之上,细细回想着春柳的话。先有玉枝的事,如今又是春柳递过来的话,一时间也叫宁鸢不能确认到底是春柳叫人收买了,还是那个掌柜的被人拿捏了家人。 她此时必须快些将消息递与孟吟芳知才好,可春柳必是不能用的,满府内她寻不到第二个可用之人。思前想后寻不到可利用之人,宁鸢自是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她行了几圈,忽止了步子,想到了一个人。 宁鸢垂头盘算一二,随即理了理衣裳又坐回圈椅之上,而后高声将月莲与如意唤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直性子 我与二娘子 “吱呀”一声, 朱漆雕花门被推开,如意与月莲一前一后缓步入内,朝着宁鸢恭敬地行了一礼。 宁鸢自扮出一派羞怯模样来, 随即开口,道:“你们,可否帮我请个医女来?” 如意与月莲相视一眼,问道:“娘子可是身体不适?婢子这就回府去寻李医师来。” “不是。”宁鸢拦下如意, 垂了头道:“我有旁的事要问, 能否帮我请个医女来,只要是个女娘便是,我好问她一些问题。” 月莲蹙起两道弯眉,道:“娘子若要相问,李医师是家主用惯了的老人, 他……”月莲话未毕, 自叫如意扯到一旁。如意虚长月莲几岁, 自是明白内里意思只一面说着这就指人去寻医女来, 一面带着月莲往外走去。 待行至廊下,如意方与月莲道:“娘子失了记忆,已然将家主摆进心里, 此时寻女医来自是要问一下房中事,你还傻傻地追问。” 月莲听罢,两颊生热,自是垂了头,回道:“那我着人去将关女医请来。”话毕, 月莲自退出去指人套了车去将关二娘子请来。 关二娘子得了信,自叫人在外间稍候,随即亲去理了医箱。往日里她去与宁鸢诊脉皆是在宁鸢受了宋淮磋磨之后, 是以关二娘子自多取了些伤药与避子丸药在手中,待将一应物件准备妥当,她方与前来接他的小厮一道往千灯别院而去。 月莲引着关二娘子一道入得内里,一路上还不忘嘱咐关二娘子几句,言说宁鸢已然失了旧时记忆,叫她切切不可提及前事,没事再叫她头痛难忍。 关二娘子眉头微蹙,却也不急于相问,只应了声,不多时就已随着月莲入了上房内。 宁鸢自独坐于罗汉床上,待月莲引着关二娘子入内,她便摆了手,将如意与月莲一道遣了出去。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等门关上,宁鸢立时起身满面愁绪,压低了声音道:“唐突将女医请来,是想问女医讨要些物件,亦想请女医出手相帮。” “娘子果真没有失去记忆。”关二娘子见她如此模样,自也回过神来,失去记忆者她先时也曾见过,那真真是数月都如同个痴傻了的一般,哪里能坐着说话。 “我也是没了法子,若不装作失了记忆,他只会日日派人盯着我,哪里还能让我寻到机会逃脱了去。”宁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想请关女医再给我一些避子丸药,若是可以,能否再备上一些能叫人晕厥过去的药剂,不求效力大,只求他醒过来时不会觉出自己先时是叫人迷晕了去的。” 关二娘子略蹙了蹙眉,一时间也心有犹豫。她身为医者,合该本着医者仁心才是,胡乱与人配制这些药散实不应当。可若是弃之不顾,只怕面前这位女娘真真是只能叫磋磨至死了。 宁鸢自瞧出来关二娘子的犹豫,又道:“我知如此相求实有些为难女医,但我眼下确实也无旁的办法,若是女医不方便,不知可否先给我一些避子丸药。”调配药散一事实不是随意来个医者都能办得妥当的,但至少她得保证自己绝不能怀上宋淮那厮的孽||种。 关二娘攥着衣料的手略紧了紧,随即自药箱里将避子的丸药取出来塞进宁鸢的手里,道:“避子丸药我有带着,但娘子所说的那种药散我还得再去现配一下,得花费些许辰光。” 得闻关二娘子应下来,宁鸢自是欢喜,她自相谢了一番,随即又道:“还有,我想请女医帮我去送一个讯信,但又怕惊动了旁人。” 关二娘子问道:“送与何人?” “孟司户府上二娘子,孟氏吟芳。她现在居于杨柳巷,只是我怕女医贸贸然登门,会叫外头埋着的暗子觉察了去。”要寻人递个信其实不难,最难的就是不叫人发觉。 “那倒是不难。”关二娘子将话听罢,心中便有了法子。“各户自有负责外出采买的奴仆,届时我可叫我医馆中的药童将东西递过去便是,只是娘子最好给个信物,若不然她们也不会信。” “女医说得是,烦劳稍候。”宁鸢提裙入内,将自己所绣的帕子取了来,随后又行至书案旁,提笔写了手书。待将事写罢,她才亲封了书信,而后交与了关二娘子。 关二娘子接过来收好,宁鸢方唤了如意进来,叫如意去取了银钱送关二娘子离开。 屋内恢复平静,宁鸢看着手里的瓷瓶半晌,随即将目光移到了那条甬道的尽头,那扇门后面摆着她厌恶至极的一切。 虽孟吟芳说能叫她混在崔小郎君出城的队伍中,但也得想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才行。崔小郎君离城当日,宋淮定不会容她单独出府,思前想后,能叫身侧暗卫离开,唯有她与宋淮独处方可行。 打定主意,宁鸢自燃了盏灯往那处屋子而去。 先时她神思未明,倒是未曾细细打量过,此间屋子的窗子都叫封死,屋内陈设的物件皆是避火图上所绘制过的,种类繁多到叫宁鸢瞠目结舌。 她自缓了几息,随即便开始一一打量这一切,思考着该如何使用。 关二娘子离了千灯别院回到医馆,自嘱了药童去杨柳巷走了一遭。关二娘子并不急于叫药童去寻孟吟芳院中人,只粗略记了记负责出门采买之人,便回了医馆。 翌日,药童得了关二娘子的令,早早去往市集,待瞧见关媪的身影后,假意上前撞了撞,趁机将宁鸢的手书塞进了她的竹篮之内。 关媪并未察觉,待回了院中清点物件时才发觉多出来的手书与帕子。宁鸢时常刺绣,她的绣件关媪也是瞧过的,自是能认得出来。 关媪心觉不好,自将这两物藏好,随即亲去寻了孟吟芳。彼时孟吟芳正在院中练刀,关媪急急奔来,立在廊下高呼了几声“娘子”。 孟吟芳停了动作,关媪才行过去扯着孟吟芳迈步进入内室,而后才将宁鸢的书信与帕子取了出来。“娘子,我瞧着这帕子上的针法像是宁娘子的,想是有急事。” “为何要写信?”孟吟芳心生纳罕,宁鸢若然有事直接叫春柳递出来不是更为可靠?且她手中无人,凭白收买个下人来递信不是更加危险? 孟吟芳将书信打开,待瞧见内里所书之事时,立时将信笺折起。她看向关媪,道:“你去寻阿兄,你同他说叫他仔细查一查送信之人,务必隐蔽一些。” 关媪见她神情凝重,自是应下来,当即抬腿离开。孟吟芳将那封手书拿起又看了一遍,这才拿起书案旁的火折子将书信燃了,而后提刀离开,径直去寻了闻裕。 孟吟芳策马行至闻宅,看门小厮并不识得她,只叫她稍候,这便入内去禀报了。门房来信时闻裕并不在闻府之内,刘满得了信,自是亲自行出门来与孟吟芳行礼。 “二娘子,我家郎君并不在府中,二娘子若有事可说与奴知,奴必会报与我家郎君。”刘满弓着腰回着话,孟吟芳随意扫了眼,眸中带怒,却是极力平静道:“他在哪儿?” 刘满稍一抬头,见孟吟芳眸中带了愠色,又见她手中提了刀,生怕她此时在闻宅门口闹起来,再惹得闻长胜动了怒,遂道:“二娘子先时去吃过茶的地方。” 得了话,孟吟芳并不久留,只翻身上马,随即往珠玉坊旁的那处暗巷小院而去。 此处小院本就是闻裕多年前就备下的,院中所植最多的便是蔷薇花,孟吟芳策马行至院门,随即抬起一脚将院门踢开。 院中蔷薇花架之下,闻裕一如几日前一般静坐其中饮着茶。他观得孟吟芳气势汹汹而来,心中亦难免生出几分纳罕来。 孟吟芳朝着闻裕疾步而行,未至蔷薇架前,她便抽刀而出将刀尖指向了闻裕。“闻家老三,我说了,我不会让鸢娘去给你偷那什么劳什子的手书,你若再敢借由我的名头去行此事,我饶不了你!” 闻裕峰眉微蹙,疑道:“我何时借了你的名头叫宁娘子去偷那书信了?” “你还装傻!”孟吟芳气极,竟不自觉就跺了跺脚,待她回过神来,立时就将刀尖又往前送了几分。“鸢娘得了信,说是我叫她去偷那封手书,你是觉得借我的由头去递信,鸢娘就能叫你诓了去?” 闻裕身子微斜,孟吟芳这等极力想要掩饰自己本来心性的模样叫他不由地扬了嘴角。“二娘子,我知宁娘子乃是个聪慧的女娘,我又何必去行此等事?” “你们二人姐妹情深,如此危险之事,若非你亲自同她言说,她如何会信?”再者,他那句话里都留了这么明显的错漏之处,孟吟芳都不曾发觉,他又怎会再叫孟吟芳插手此事。 孟吟芳略微垂了垂头,狐疑道:“真,不是你?” “二娘子是觉得,我与二娘子一般,是个直率性子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生辰礼 宁鸢朝着他 “也是哦……”孟吟芳垂了手, 随即又回过神来,怒道:“不对!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没脑子吗?”孟吟芳再次抬手,刀尖直指闻裕喉结处。 闻裕眼角含笑, 暖风拂过,扬起孟吟芳的殷红发带,也扬起了闻裕的青色发带。他们一人笑,一人怒, 一人立, 一人坐,一青一红的身影同处蔷薇花架之下,宛如一幅名家画卷。 此时的孟吟芳就像一只披了虎皮的兔子,即便锋芒外露,却也掩不住她偶尔露出来的女儿家心态。 闻裕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他随即抬手, 用手指将刀刃移开。他的手掌满是陈年厚茧, 手背上的经络隆起, 微凉的感觉从指背处传来,闻裕面上满是不羁的笑意。 孟吟芳瞧得他这般姿态,略鼓了鼓腮, 随即横刀一偏,自闻裕颈边而过,一缕断发随风落在闻裕脚边。“我认真的,我现在很生气!” “我知道。”闻裕面上笑意不止,随即解释道:“但是, 二娘子,我没有让人去与宁娘子递话。此事既出,我自会给二娘子一个交待。” 孟吟芳本也没打算真伤了闻裕, 既他应下来给个交行,孟吟芳亦收刀入鞘,转身便要离去。 “二娘子既来了,不如吃盏茶再走?”闻裕伸手替孟吟芳斟了一盏茶水,孟吟芳回首斜了他一眼,只扔下“没空”二字,就扬长而去。 孟吟芳于院外上马离去之时,正逢刘满赶至此地,他在巷口下马,待孟吟芳走远之后方牵马入院,将缰绳系在一旁树上,这才入内去寻闻裕。 “郎君,二娘子来此可是有何紧要之事?”刘满急急奔来,解释道:“二娘子方才去府上了,奴见二娘子似是动了怒,怕在府上生出事端来,这才与二娘子说了郎君的下落。” “无妨。”闻裕将那一缕断发摆到掌心,随即道:“你去查一下,是谁借了孟家的手,把消息递到千灯别院的。” 刘满神色一滞,并未立时应下来。闻裕觉出味来,立时瞧向他,道:“你干的?” “郎君,奴实在是不想再瞧见郎君为此事烦心。”刘满立时跪下来,“郎君这些时日已经派出不少人去找寻那封手书,明里暗里损了咱们许多人,连先时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暗子都动了。” “若再继续下去,只怕是那颗暗子也会叫宋淮觉察出来的!奴打小侍候郎君,自是知晓郎君这一路行来多有坎坷,现下郎君大事未了,实不该在一封……” “闭嘴!”闻裕眸光一冷,那道目光似是一柄利刃悬于刘满脊背之上。刘满垂着头,眸光死死盯着身下的泥土,心中惧意不止。 他打小跟在闻裕身侧,说句僭越的,真可谓是比闻长胜与梁夫人更懂闻裕几分。他很清楚闻裕为了将宋淮拉下马费了多少心思,如今明明可以借此机会借机将宋淮拖下水,偏他要压下来,还费了这许多人手去取那封手书。 明明那封手书在宋淮手中于他们更加有利。 他想要去取便也罢了,既是宋淮身边有个宁鸢,又为何不加以利用,直接叫她去想法子,左不过都是宋淮的枕边人,有何不可? 闻裕立起身来,朝着刘满行了几步,开口道:“自己去领十鞭子。记着,不能动她,更别动她的人。”刘满瞧着闻裕的衣摆,只将身子压得更低。 没几日,就到了宋淮的生辰。 宋淮白日里当值之时就已接了千灯别院那处递来的消息,叫他入夜再过去,他生生等了一日,待金乌西垂,方去了千灯别院。 宋淮才方步入院门,就瞧见满院的红灯,月莲与如意自在他入院之后识相地退了出去,宋淮瞧着满院的红灯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欢畅。 他信步前行,随即推开门,夜风自后掠过他的身躯扬起了他的衣袂,也吹散了满屋的白色轻纱。屋内燃着宁鸢所欢喜的菡萏花香,袅袅白烟送出摄人心魄的气息。 宋淮只深吸几口,便觉心胸悸动不已。他急于见着宁鸢,自是掀开纱幔往床榻处而去。可床榻内并无宁鸢其人。 “夫君。”左近处传来宁鸢的娇||媚的声音,宋淮回转身子走入甬道,甬道上悬满了薄如蝉翼的水波纱。“夫君。” 宁鸢的声音自纱后传来,宋淮瞧着纱后透出的模糊人影,眸光只摆在纱后的人影之上。他一壁掀着纱一壁走,纱后的人影渐渐清晰,在只余下最后一层之时,宁鸢却按住了宋淮捏着纱的手。 “夫君莫急。”宁鸢隔着纱浅浅地笑着,纱后的宁鸢着了一袭赤红衣裳,鲜艳的颜色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如羊脂。宋淮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他的眸光炽热,气息亦早已不稳,早已听不得宁鸢在说些什么。 “呀!”宁鸢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音,宋淮已经隔着纱掐上了她的纤腰,面前的云水纱着实碍眼,宋淮抬手一扯,便将整块纱都扯了下来。 宋淮借势想要亲吻上去,却叫宁鸢抬手按住了他的唇。“夫君,今日你得听我。”宋淮已叫宁鸢此举搅得心神俱荡,哪里肯再拖沓下去。他一手捏住了宁鸢的手腕,哑着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合该听我的。” “可礼物是我备下的,夫君若是不听,我便不告诉你我备了什么礼。”宁鸢笑得妖||艳,有一瞬间叫宋淮以为遇到了精怪,只一个笑,就已然叫他丢盔弃甲。 宁鸢见他略有失神,随即将挂在她身上的云水纱捏在手上,随后盖到宋淮的头上。她笑着去牵宋淮的手,引着他一步又一步往甬道尽头的门户行去。 宋淮隔着纱瞧着她笑,轻薄的云水纱拖在事先洒满了蔷薇花的砖石之上,将赤红两色的蔷薇花瓣各分两处。 宁鸢行出一步,便自回首一次,每次回首都表露出极其娇||媚的神态来。她将门推开,随后探出双手去执宋淮的手,引着他一道入内。 他们相对着,宋淮每前行一步,她便退上一步,她轻缓地摆动着自己的头,或正或斜,每一个看似无意地动作,都是她对着铜镜练了一次又一次的结果。 宁鸢引着宋淮一路退到那张圆形床榻旁,她没有急于去掉两人之间的束缚,只是探出手来,隔着轻纱,指腹描摹着宋淮的眉眼。而后,指腹渐渐下移,在划至他的喉结处时轻轻地点了一下。 宋淮本就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惹得口舌生燥,此时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他只立时扯掉头上的轻纱,这便将宁鸢牢牢锁在怀里,尝着她口脂的味道。 轻纱摇曳,锦被如云,灯花炸响声与宁鸢破碎的声音一道响起。 蔷薇花浓重的气息盖过了菡萏花香,它们似是互相不愿臣服于对方,总想要更高出一头,争个长短,争个高下。 一双素手不觉间抓住了一旁的云水纱,纱幔顶端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声声脆响,渐渐地,悬在半空的轻纱被她扯落,盖住了她的手臂,又被人掀落在地,铃铛落地,发出了最后一声脆响。 一条纱幔被扯落,不多时,又是另一条纱幔奔赴了同样的结局。打闹了一个时辰,原本飘垂着的纱幔都已叫宁鸢扯落了去。 她将自己埋在锦被之内,身后宋淮追上来,薄唇落在宁鸢泛红的耳畔,低沉地唤了一声“鸢娘”。宁鸢已叫折磨得不轻,她很是清楚宋淮这一声后意味着什么。 “夫君。”宁鸢的嗓音微哑,她转过身来双手捧着宋淮,随后在他额间落了一吻。“夫君带我去沐房吧,那里,还有我给你备下的礼物。” 宁鸢肯叫自己与她亲近本已叫宋淮窃喜,更莫要提今日这般主动配合他。宋淮原以为此时已是最好的,却不想宁鸢同他言说还有旁的礼物。 宋淮眉眼具笑,他将宁鸢抱在身前与之拥吻,而后走过甬道往浴房而去。浴池内是宁鸢叫人早早备下的热汤,她将时辰掐得正好,此时的池水温热,最是适宜。 宋淮抱着她一道步入池子内,温热的池水将她包裹,叫宁鸢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碎声响来。宋淮不愿松开宁鸢,只不停在水中作怪,宁鸢推拒无果,只得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这才叫宋淮松开些许。 “夫君先松开我。”宁鸢的指腹在他胸膛上画着圈,眼泪流转,语调恰如鬼魅。“我还备了更多的礼。” 上一份礼已叫宋淮欢喜不已,此时又得见宁鸢被水气萦绕的勾人模样,自颔了首。 宁鸢在池中缓缓后退,水波在她的动作之下荡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水气袅袅,两个人相隔不过丈远,却叫宋淮心中一紧,生怕这层层水气将宁鸢吞了去,叫他再寻不得。 未几,宁鸢已退至去往另一端,她倚在空无一物的青玉池石壁旁,足下稍稍轻点停顿一二。 宁鸢朝着他淡开一抹笑来,而后没入水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水气涌 夫君昨夜不 池水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宁鸢却不曾再次浮出水面。宋淮峰眉折起,他正在池水中游走几步,他才至半道, 宁鸢便自水中浮出。 她的墨发在池水中四散开来,一如上好的绸缎,随着水波起伏。 宋淮真真是从未见过宁鸢如此模样,他欲上前相拥, 而宁鸢却先一步将她推开。她执着钥匙的手抚上了宋淮的脖颈处, 随后又自水下探出另外一只手,手中那副他为她而准备的赤金镣铐被她拿在手中,残留的水珠顺着这镣铐重新滴落,与池中之水融为一体。 宋淮瞧着她手中的物件,一时未明其意。宁鸢纤指上移, 手中的钥匙亦随着她的动作一并朝前, 随后, 停留在了他的下颌处。宁鸢双指之间夹着钥匙划过他的薄唇, 随后朱唇微张,道:“夫君莫动。” 宁鸢靠近几分,只将那镣铐打开随后固定在宋淮腕间, 待将他的双腕都锁之后,宁鸢方退开去,手中晃了晃钥匙,随后将那把钥匙扔到一旁,面上所露出的笑带着狡黠。 宋淮上前几步, 两条锁链收紧,叫他止了步子,面上亦露了笑。赤金镣铐在水中被水波冲刷着, 他垂眸瞧向自己腕间,随即又看向宁鸢,想知晓她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金子此物比不过铜铁所铸之物来得坚硬,这副镣铐或者能困得住宁鸢,却绝对困不住他。 宁鸢亦知晓此物根本就困不住宋淮,而她的本意也不是以此来困住他。宁鸢的面上依旧扬着笑,而后探手取了摆在一旁架子上的绳索,而后又一步一步靠近宋淮,待她再次行至宋淮身前,她方伸手扯动了那条绳索。 悬在沐池顶的纱幔落下将他们盖住,数不尽的蔷薇花瓣自头顶落下,与这云水纱一道被温热的池水包裹。宋淮上前一步,宁鸢便退上一步,永远都叫他瞧见了,却触碰不到。 腕间的镣铐确实有些碍手碍脚,宋淮不愿再等,自稍稍用力就将锁链扯断,随后不待宁鸢逃开,就已将她重新囚入怀中。 轻纱在水中上下沉浮,它裹着沾着池水的蔷薇花瓣左右翻滚,将这些花瓣都包裹在内。水波荡漾处,赤红花瓣与粉色花瓣随着水晕相触相离,或是没入水底,或是浮于水面,一时赤红在上,一时嫣粉在上,好似两只蛱蝶起舞。 双蝶不在空中,反没入水底,在水底相拥,嬉戏。烛光透过水气,透过轻纱,透过花瓣,只能瞧见蝶儿的翅尖,观不得全貌。 院中促织止了鸣唱,夜风也不愿再去拍打窗棂,浓云遮蔽弦月,只余屋内双蝶起舞。 直至外间三更梆子声起,宋淮才歇了心思。怀中的女娘已然阖了眼失了力气,他将宁鸢抱起行至一旁,随后又取了干巾子来与她绞发。 “鸢娘,鸢娘。”他轻唤了几声,怀中女娘只微折了折眉,却是再无力气去答他的话了。“你是我的。”他垂了头在宁鸢的眼角落下一吻,身心俱畅。 待他将彼此的湿发都绞干了,他方抱着宁鸢回到主屋床榻之上。宋淮自掀了锦被,与宁鸢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翌日早起,如意与月莲领着人早早立在屋外,却无人敢去叩门打搅。宋笙疾步前来,他见院中立着许多人,立时穿过人群便要上前去叩门。 如意端着铜盆立时去拦:“笙郎君,家主与娘子还未起。”宋笙将眉一拧,道:“我有急事寻家主。” 如意回道:“笙郎君,天大的事,此时也最好不要入内。家主昨几个生辰,娘子备了贺礼与家主,不叫旁人打搅的。” 闻言,宋笙只觉得宁鸢愈发像个妖||孽,他瞧了瞧紧锁门户的主屋,只得将手中横刀紧握,自转身往院外行了几步。 屋内宋淮早早已醒转,此时正侧躺着以手支头半撑着瞧着宁鸢。 昨晚的一切都叫宋淮觉得有些不大真实,若非醒来时瞧见宁鸢躺在怀中,他还当自己又是发了一场美梦。 身侧的女娘散发躺着,她墨发间的菡萏香气早已叫昨日的蔷薇香气盖了去,这些沁人心扉的气味在不停地提醒着宋淮,昨晚的一切不是幻梦一场。 宋淮探出手去把玩着宁鸢的青丝,他将宁鸢的发丝绕在指间,随后又拿起发尾,轻轻划过宁鸢的面颊。宁鸢被他闹醒,睁开眼时见是宋淮在旁,自是叫唬了一跳身子自退开几分。 宋淮见她露出惊恐之色,面上的笑意也立时消散。宁鸢方回过神来,忙折着眉头嗔道:“夫,”只吐了一个字,她便咳了几声,随后继续沙哑道:“夫君你吓着我了。”话毕,她立时将头埋到宋淮胸膛处,没得再叫他瞧出端倪来。 宋淮没有立时去答,宁鸢生怕自己方才那下意识露出的惊恐之色叫宋淮觉出端倪来,眼眸一转,又抬起头来在他下颌处落下吻,随即撑着自己酸乏的身子将他按下,居高临下道:“夫君昨夜不乖,都不听我的。” 她跪坐着,锦被自滑下肩头,叫宋淮眸色一沉,再无心去想旁的事。不过片刻,两人的高度已然变换。外间候着的奴仆们听到了声响,都羞红了面颊,乔媪听了,只将她们都打发了下去,叫她们先去沐房备下水。 一行人如获大赦,自都离了廊下,不敢再多听一耳。 待到云散雨歇之时,宁鸢无力地吐着气,道:“夫君昨夜不听话,今日还是这般胡闹。” 宋淮知晓自己有错,自轻声哄着,道:“那鸢娘想要如何罚我?” 宁鸢等来宋淮此语,随即抬头,道:“我要一副镣铐,要重些的,不要金银所制,就要铜铁的,好将夫君锁住,叫你不能轻易挣脱开来,只能任我为所欲为。” 宋淮的眸光在她的唇上停留,瞧着那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所喜欢的。他从不知晓,失去记忆这桩事竟能如此美妙,她不会与自己置气,不会与自己逆着来,这副没有傲骨的身姿当真是比先时更加讨喜。 宁鸢见他笑而未答,还当他又觉出来些许错处,虽此时疲累,却也不想半途而废,遂又主动去亲吻了他的薄唇,催问到:“夫君可能依我?” 宋淮挑了眉,道:“鸢娘打算怎么用呢?”他探出手去把玩着宁鸢的发丝,思索着从宁鸢这张讨喜的朱唇内会吞出什么字来哄自己欢喜。 宁鸢探出手指在他薄唇上碰了碰,诓道:“我若说与夫君听了,那还能称得上什么惊喜?夫君,你是想现在就知晓,还是届时亲自试上一试?” 她的纤指自宋淮的薄唇上抬起,随后又覆在自己的唇上,那等神情,宋淮无有不应。 “依你。只要鸢娘所要,我都依着你。”他将头埋在宁鸢颈边,在她耳畔喃喃道:“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哪怕是我的性命。” 宁鸢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心道无||耻之徒皆如此,嘴上净说一些她不会要的东西。幸而她所想要第一个东西已经得了宋淮的应允,宁鸢亦不想再与他多言,只自顾阖了眼,再次沉沉地睡去。 宋淮揽着她又歇了一阵,随后抱着她起身去往沐房,自将宁鸢收拾一番,又亲与她换上干净的衣物。宋淮将宁鸢抱至床榻上,替她盖上薄被,随后又自取了衣物换上,这才迈出门去。 如意与月莲对上宋淮,自曲膝行礼,宋淮将目光摆到自己腕上的红痕,笑道:“娘子还歇着,别去打搅她。还有,娘子无论要什么,都听她的。” 二人自晓宋淮此时心情极佳,待应下后便往廊下立着等候宁鸢起身。 宋淮迈步出院,院外宋笙早已候了多时,他见宋淮行出来,立时行过去,一壁跟一壁说道:“家主,查出来了,是,寒露。” 宋淮的步子顿了顿,宋笙又道:“属下还未去审,家主可要亲自前去。”寒露与霜降一道跟在宋淮身边伺候,整个浊水居内除却戴媪之外,事事都是由寒露来料理准备的,她紧守本分,是以宋淮才会允她长年留在院中伺候。 宋淮先时也从未怀疑到寒露的身上,可在他查尽了所有可能的人之后,却发觉只可能是寒露了。 可不曾想,就是这么一个瞧着最不可能的人,居然会去找寻宋淮藏在书房内的暗室,居然会与外人递消息,引贼人入府。 “杀了。”宋淮面色平静,不再停留扬长而去。 宁鸢一觉歇到下晌才起来,她身上难受,只扯着嗓了唤了声如意,院外之人得了信,自是入内来伺候她起身。如意与月莲二人扶着她坐起身来,言说沐房处已然备下了热汤,相问宁鸢可要去泡上一泡。 宁鸢亦不拒绝,只由着二人扶着去了沐房,待到了沐房内,她方将人都遣了出去,独自将身子浸在热水之中,好缓一缓身上的疲惫。 困住宋淮的第一样物件已经定下来了,她该好生想上一想,第二件,第三件,该如何叫宋淮心甘情愿地奉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去赔礼 池中水波荡 宁鸢自在池水中浸了一刻钟才起身, 她自扶着架了挪过去取了巾子将身子擦净然后换上干净的亵衣裤,待将这一切穿好,宁鸢方将如意与月莲唤了进来, 叫她们扶着自己回到主屋之内。 如意相问宁鸢可要与她备些膳食来,宁鸢言说自己还想再歇一歇,便摆了摆手叫她们先出去。二人也知宁鸢疲惫,自不多言, 扶着宁鸢上了床榻歇下, 便先后退出去。 待听得屋门闭上,宁鸢方挣扎着重新坐起来,随后将藏在香露匣子内的避子丸药取了吃下去,这才复回到床榻之上安心歇下。 孟吟芳将消息递到孟瑜那处不过一日,闻裕就已亲自登门致歉。 “此事是我手下人越过我的意思去办的, 虽不是我下的令, 但也是我驭下不严之过。”闻裕才方见着孟吟芳便当众致歉行礼, 倒叫满院的奴仆都给唬了一跳, 纷纷垂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闻裕已将姿态放低,孟吟芳亦不好不收,只遣了满院奴仆下去, 随后道:“此事已生,只望闻君莫要再插手此事。” 闻裕未有直接应下来,只略侧了侧身,刘满便与另一个合力托着一个长木雕花盒上前。二人将木盒搁下便退了出去,闻裕亲去移开了盒盖, 道:“大稽止戈山庄的陌刀,原是大稽送给城主的,后来城主给了我, 我就借花献佛了。” 孟吟芳得闻是陌刀,自是上前瞧了一眼,她只见匆匆一眼,双目便不由地流露出欣喜神色来。闻裕见之,亦不免露了笑来。 闻裕所送之礼虽是她所中意的,但孟吟芳亦少不得要端一端架子,自是又端坐了身子,平静道:“闻君这礼,我可不敢收,没得再生出些旁的事来要我受着。” “是我对不住你。”闻裕觉出孟吟芳的弦外之音来,随即道:“我知二娘子与宁娘子姊妹情深,此事错在我,是以,宁娘子随崔小郎君离城一事,我亦会出手相帮。” 孟吟芳蹙着眉,道:“与你何干?” “崔小郎君要将人带出城难不成不需守卫搜查?”闻裕自偏了头笑着,“城门处我会去打点,必不会有消息传到宋淮耳中。” “这事本就是你应当做的,怎还能拿来与我讨赏?”孟瑜相托崔小郎君相帮一事本就经了闻裕的手,闻家掌护城军,城门守卫自是有闻家的人,闻裕处置此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不对,不是讨赏,是当赔礼。” “行,那再与你说另外一桩事。”闻裕搁了手中瓷盏,道:“宋淮之母不喜宁娘子,先几次宁娘子遇险想来都是她的手笔。” “我知道。”毕竟为了不叫自己被拖下水,宁鸢不异扮成个失忆。 “那二娘子可知,方夫人又在集结人马,要再次朝宁娘子下手呢?”闻裕才将话托口说出,孟吟芳心中一紧,掌心不自觉地握紧了桌角。 “宁娘子避了宋淮几次,可宋淮都能寻到她,即便此次借了崔小郎君的手去了朔阳城,也难保宋淮不会再次派人去寻。既然方夫人想要出手,那不如就叫宋淮以为宁娘子已死,就此叫他们母子离了心,也绝了宁娘子的后患。” 闻裕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孟吟芳,她与宁鸢一心只想着要么逃,要么除了宋淮,却不曾想过直接叫宁鸢假死多拖上一拖时日,只要宋淮一倒,宁鸢自不用再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宋淮陡然知晓宁鸢亡故一事,少不得要乱上几日心神,即便他之后回过味来,想要去查宁鸢的下落,也得多费些辰光才是。 “尸体呢?”孟吟芳瞧向闻裕,问道:“若无尸体,宋淮必不会信,可若有尸体,你独毁了尸体的容貌太过于打眼,宋淮如何会瞧不出来?” “烧了就行。”闻裕正对上孟吟芳的眸色,平静道:“方夫人既然在你院中纵过一次火,难不成不敢到千灯别院去纵第二次火?”既是要借刀杀人引他们母子反目,那就依样画葫芦,叫宋淮以为方夫人故技重施便是。 孟吟芳此时亦回过神来,是了,只要连着千灯别院一并放火烧了,那尸体烧成一具焦尸,宋淮又如何能知晓那人是真是假呢? “好,我着人去与鸢娘说,待到行事之日,我会叫阿兄拖住宋淮。” “不可。”闻裕出言阻止,“崔小郎君离城之前,城主必定会在府中摆宴,届时由我来拦下宋淮。二娘子身有官职,那日想必也会陪同少城主赴宴,切记,绝不可提前离开,没得叫宋淮起疑。” 孟瑜与宋淮素无往来,若刻意接近,如何能不引宋淮起疑。届时他必定会留意孟吟芳是否在宴间,若孟吟芳不在,他即便自己无法脱身出来,也会嘱人回府查看。 “届时直接由令兄去将宁娘子接出来送至崔府,翌日再一道送崔小郎君出城,如此,想是不会轻易露出马脚来。” 孟吟芳垂眸想了想,亦觉得闻裕此计可行,遂应下来,只着人去与孟瑜递信。 宁鸢这一歇便歇到了日落时分,她再次唤了人进来,如意与月莲这才与她梳妆一番。月莲替她妆扮妥当,随即相问宁鸢可要进些膳食。 宁鸢瞧着渐晚的天色,只言说随意取碟果子来便是,没得吃多了晚膳吃不下。月莲颔了颔首,待将手中梳子摆下后自去了外间指了个婢子去与厨下传话。 仲夏日落时分已有暑气,宁鸢并不想在屋内待着,自叫如意与月莲二人一道扶着往院中坐了。 院中奴仆已开始往廊下灯笼内摆上新烛,月莲接过厨下递过来的果饮与点心摆到了宁鸢身前,宁鸢瞧着院中偶尔掠过的几只流萤,思绪渐渐飘远。 仲夏将近,很快,那位崔小郎君就要回朔阳了,她也可以永远离开宋淮了。只要关女医能配出来那药散,她再哄骗宋淮一番,随后将他锁起来灌下药物,自己便能离开了。 宁鸢手中团扇轻摇,眸光空洞,满腹心思都在想着该如何出逃,自是没有留意到宋淮已然行了过来。 如意与月莲见此,各自行了一礼便都朝廊下多走了几步,并不敢打搅他们。宋淮行至宁鸢身后,自探出手来环住了她。宁鸢叫他这等行径唬了一跳,手中的团扇自也掉到了砖石之上。 “在想什么?”宋淮俯身将她的团扇拾起,随后将宁鸢抱着坐到他膝上。宁鸢接过团扇轻摇了摇,诓骗道:“在想夫君何时回来。”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①我亦想日日都与鸢娘同在一处。”宋淮如是说着,自捏起宁鸢的下颌与她唇齿交缠一番,许久之后,直至宁鸢不停地锤打着宋淮的胸膛,他放松了她。 宁鸢自捂了微肿的朱唇,嗔道:“夫君若再如此,我可是要生气了。”话毕,自分出一只手来打了宋淮的臂膀一下。 宋淮本也是个练家子,宁鸢这点子力道在他眼中根本称不上打,不过就是男女之间的情调尔。宁鸢以手捂了唇,宋淮便隔着她的手背亲吻,左右是不打算放过她。 二人在院中又闹了些时辰,厨下便有人捧了饭来,宋淮自是抱着宁鸢一道入内用了些膳食。待底下人将饭食,宋淮自不再候着,想要再次与宁鸢亲近一番。 宁鸢推拒身上不爽利,宋淮却未将话听进去,只半哄半强便行了几回事。事毕,他自抱着宁鸢往沐房处清洗。 宁鸢本就未养好,此时又耗费了气力,只得枕在宋淮肩头。宋淮亲生掬了水来与她清洗,而后又将她抱起坐在自己膝上,温声道:“鸢娘,与我生个孩子吧。” 宁鸢的困意叫宋淮这话尽数驱散了去。宋淮自她面上觉出了几分诧异,还当宁鸢不知如何产子,遂笑着解释道:“鸢娘夜夜与我同在一处,自是会有身孕。鸢娘莫怕,自明日起,我便会叫李医师来给你好好调理身子,咱们一定会有孩子的。” 关二娘子的避子丸药很是厉害,李医师又非是个庸医,若是由他来搭个脉,少不得要知晓内里详情。届时,宋淮自是会将她的避子丸药毁了去,再日日灌下几海碗调理身子的药,也非是不能受孕。 宁鸢眸光一转,随即露了笑来,她探出手来攀上宋淮的肩膀,柔着声道:“可是,夫君,我想与你多亲近一段时日。”话毕,宁鸢自将手移至宋淮脖颈处,随后上前与他交缠一番。 宁鸢并不给宋淮回答的机会,只以行动将他后头的话都堵死。宋淮自也顺了她的心思,不再同她言说旁的,终归只要时日久了,她总是会有身孕的。 池中水波荡漾,池顶轻纱摇曳,宋淮再无心去想旁的。 待云止雨歇之后,宋淮自抱着宁鸢回到主屋之内,二人躺在床榻之上,宁鸢探出手来搂着宋淮,只将自己的头埋到宋淮胸膛之上。宋淮对此很是受用,自抬手替宁鸢掖好薄被,二人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宋淮醒转未几,宁鸢亦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出自《长恨歌》,原作 唐 白居易。 第84章 菡萏池 素白的云水 宋淮侧支着身, 粗砺的指腹在宁鸢面颊上来回移动,而后垂头在她的微肿的朱唇上落下一吻。他抬起头来又见宁鸢长睫微动,随即起了心思, 自阖了眼假寐。 宁鸢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与自己两额相抵的宋淮。她嫌恶地移开几分,正欲转过身不去瞧他,忽止了动作。 宋淮素来警觉, 平素里自己稍一转身他都能发觉, 今日又怎会睡得如此深?宁鸢立时回过味来,她略忖了忖,随即微掀薄被,跨坐在宋淮身上。 宋淮虽未睁开眼,可是搁在身侧的手却是渐渐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指节处已然泛了白。宁鸢自将这一切瞧进眼里, 她心中明白, 宋淮这是故意装睡在试探于她。 她渐渐俯下身子, 随即将自己的一缕发丝捏在手中,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着宋淮的眉眼。发丝每在他面上划过一处,她会能感觉到宋淮的身子紧绷一分。 发丝划过宋淮的脖颈, 她清楚地瞧见了宋淮滚动的喉结,她知宋淮已然上勾,遂止了动作,直接起身欲走。 宋淮睁眼将她按回原处,眸色一凛, 道:“你先动了手,这就想走?” 宁鸢顺势将头埋在宋淮胸膛处,不叫他瞧见自己的神情, 随即探出手指轻轻地在他胸膛处划动。“那谁让夫君装睡的?”她将话说毕,随即双手朝后握住了宋淮横在她腰间的手。 她握着宋淮的双手缓缓向上,再将其按于他头顶,面上狡黠的笑容更盛。她微微俯身靠近宋淮,朱唇与他离得极近,却是不去触碰。宋淮自是受不得这等瞧得见吃不着的情景,遂仰头想要去碰触宁鸢。 他近一分,她便退一分,几次三番都无法一亲芳泽,宋淮自是难耐。宁鸢露出满面的得意神情,道:“夫君这下碰不到我了吧。” 宋淮斜了眼那双按着自己双手的软绵柔荑,薄唇微勾,随即一个翻身便将宁鸢压至身下,将这主动之权牢牢拿捏在自己手里。宁鸢的惊呼被他悉数吃下,纱幔摇曳,春曲又起,惹得院外树间雀鸟都纷纷飞走不再打搅。 碰不碰得到的,可从来都不是由她来说了算。 宁鸢不知宋淮何时歇下的,待她再次醒转之时,宋淮早已不再身侧。她蹙着眉头撑坐起来,又见自己红痕遍布,免不得在心里又将宋淮一通谩骂。 宁鸢坐在床榻上自缓了几息,这才唤来人与自己梳妆。如意与月莲早早领着人候在院外,待听得宁鸢醒转,自是入内好生伺候。自打宁鸢失去记忆转了性子,宋淮日日歇在屋里,连带着她们这些当差的奴仆都得了不少好处,伺候起宁鸢来更是愈发卖力。 屋内月莲正与宁鸢挑选着珠钗,外间乔媪已经领着春柳将膳食摆出来。乔媪满面堆笑,谄媚地说着请宁鸢过去用膳。 宁鸢偏过头越过乔媪去瞧了春柳,她见春柳一直在与自己使眼色,自也是明白过来。待月莲替她妆扮妥当,宁鸢便由这二人一左一右扶着坐到了矮桌旁。 她瞧了眼堆满矮桌的膳食,遂笑道:“我一个人怎吃得了这许多。”话毕,她自瞧向左右,道:“你们伺候我也累着了,只余一碗鸡丝面就行,旁的你们就都拿去吃了吧。” 屋内几人并未起疑,只都曲膝谢过,便各自端了食物离开。宁鸢自执了银箸用了一口,随即问道:“春柳,这面汤可否用一鱼来熬?” 春柳得了机会,自回过身来搁下了碟子,回道:“娘子,这面汤里不独鱼,还有鸡,还有猪骨,还有……”春柳一壁答,一壁朝后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又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道:“娘子,我家娘子让递来话,说下月城主府会与崔小郎君办宴,届时,大郎君会来府上接您。” “我家娘子说,若娘子直接离开定逃不脱追捕,是以当夜直接纵了火,扮出娘子葬身火海的模样来。” 是了,只要自己已死,那宋淮这厮再是疯魔,也无法去寻一个死人的下落。宁鸢自笑着应下来,只叫春柳传话,言她定不会叫宋淮起疑。 春柳应下来,随即重新拿起了那搁巨胜奴,这便移步行了出去。 宁鸢心下欢喜,待用罢了饭,甚至起了心思坐在绣架前习绣。待至午后,关二娘子亦来了千灯别院。 关二娘子叩开别院的门,言道来给宁鸢诊脉,看门小厮亦不敢耽误,只一壁引着人入内一壁着人去与宁鸢通报。 待关二娘子入得内里,宁鸢照例将人都打发了出去,关二娘子取出了两个瓷瓶,一白一黑,随即道:“娘子所需的那种药散我调配不出来,只调了一种药效极强,叫人沾之及晕的来。” 许毕,关二娘子便将手中白色的瓷瓶递与了宁鸢。宁鸢本是打算迷晕了宋淮,再将他锁起来然后趁机离开。如今既有孟瑜一行人相帮,这药散能锦上添花自是好,若是不能,亦不妨事了。 宁鸢自开口与关二娘子言谢,随后,关二娘子又将另另一个黑色的瓷瓶摆到宁鸢手中,道:“这里的药散或是用了,容易叫人陷入幻梦,娘子若实在疲于应付,倒是可以用此物来挡上一挡。” 宁鸢自明白关二娘子的意思,她一介医者,能调配出这样的方子来,也着实是为难她了。宁鸢立时起身与关二娘子行了一记大礼,这才唤了人来送关二娘子出去。 关二娘子离去之后,宁鸢将这两个瓷瓶各摆入两个荷包内摆好,心里却在想过会儿子该如何应付宋淮。 宋淮如今虽信自己失了记忆,但院里院外盯着她的人必不会少,上次关二娘子来了之后叫自己给圆了过去,此次少不得也得再哄一哄宋淮。 宋淮叹了一口气,随即唤来左右,叫如意与月莲一道扶着自己行出门去。 暑气微起,草木已长。宁鸢瞧着池中已冒头的菡萏花,心里自然也有了主意,只招来左右与她们附耳几句。 如意与月莲亦明白了宁鸢的意思,皆笑着应下来。 晚间,宋淮下值归来,他甫一入门,便开口相问了关二娘子来此一事。宁鸢心道这厮果然多疑,遂扯了笑来搪塞道:“自是有事要相问关女医,这才请她过府来的。” 话毕,宁鸢探出手来搁到宋淮的肩头,柔着声道:“夫君是想提前知晓吗?” 宁鸢如此模样,自叫宋淮想到早几日的情景,他心下欢畅,自回搂着宁鸢,回道:“不必,我自会好生等着,等着鸢娘与我言说的那一日。” 宁鸢哄着宋淮,宋淮也甘心被她哄着,是以他日日只回千灯别院,已然将这别院当成了宋宅,而自家的主宅,他已是多日未宿下,每日里只是去怀雪居内与方夫人请个安便是了。 方夫人将这一切都瞧在眼中,偏如今自己手中的人马都已叫宋淮知了去,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了宁鸢怕是不行。 日子一天天过,院中的菡萏花尽数开了,而春柳也递了信过来,崔小郎君离城的日子已经定下,她可以走了。 这一日,宁鸢着人先去探了宋淮下值的时辰,随即叫人取来许多菡萏花与叶,待夜幕将临之时,才将一切都布置妥当。 宋淮下值后自去寻宁鸢,而如意却未引他去正房内,只笑着叫他去沐房处,言说宁鸢自在内里等着他。 门屋推开,内里满是沾染了菡萏香的云水纱。宋淮迈步入内,随即反手将屋门闭上。屋内发出一阵水声,宋淮自绕过屏风看去,满池水中皆是菡萏花与叶,似是直接在屋内也布了一个菡萏池。 池中未见着宁鸢的身影,宋淮自欲开口去唤,却见宁鸢推开遮挡着自己的菡萏花叶。她的墨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单髻,发髻间簪了一朵半开的菡萏花。 温热的池水将她包裹,只是叫她的肌肤泛着浅浅的粉色。宋淮观得此景,不自觉地喉头滚动,随即迈步入内,激起满池涟漪。池水推着菡萏花叶往外飘去,未待宋淮近身,宁鸢便足下轻点几步,与他分开些许距离来。 素白的云水纱随着她的动作在池水中划出一条水波,宋淮伸手一扯,这才发觉宁鸢身上不着寸缕,只是叫数层云水纱所包裹着。 宋淮手中稍一用力,宁鸢正在池水中转过几圈,一层纱幔扯去,她自拿起一朵菡萏花朝着宋淮扔过去。宋淮再次上前,宁鸢依旧与他错开来,只留了一条纱幔在他手中,任他扯落。 往返数次,满池里都是被扯落的云水纱。宋淮此时亦顾不得这许多,只探出手来自除上身上碍事的衣物,随即就往宁鸢身侧游去。 宁鸢分出一只手来按在宋淮胸膛处,在他垂下头的时候自稍稍用力将他推开几许。宁鸢面上始终都是那等勾||人的模样,她手中执起一朵菡萏花来,随即在宋淮炽热的眸光之下垂下头去动启贝齿咬下一片菡萏花瓣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终逃离 “那你若有 宁鸢咬着花瓣靠近宋淮, 她凑上前去,待二人鼻尖轻触之时轻启朱唇,花瓣掉落之时, 涟漪又起。 她发间的菡萏花被宋淮抽走,如缎般的墨发倾泄开来落。花叶随着水晕时聚时散,继续吹奏出一曲春意浓来。 待到曲终水止,宋淮自将宁鸢搂在怀中, 而后轻轻嗅着宁鸢身上的菡萏花香, 道:“明日城主府摆宴,我要晚些回来,你就莫要等我了。” 宁鸢知晓他所言的必定是指罗诺与崔小郎君所摆的宴席,便也只轻轻颔首应下来。池水微凉,宋淮将宁鸢抱在身前迈出池子, 随后与她一道拥吻回到上房内。 宁鸢不止一次想要用关二娘子所给的药物, 她想就一记药散叫宋淮昏睡过去, 一了百了。可转念一想, 若是叫宋淮发觉了,再提前提防,这便不是叫自己忍上一月的事了。 磋磨一夜, 第二日宋淮出府之后,宁鸢并未早早起身,只在榻上养足了精神,待到下晌,她方起来用了些饭食, 随后便独自留在屋内,静静待着夜幕降临。 另一处,城主府内歌舞升平, 一众人都在与崔明敬酒。宋淮在旁与之饮过几盏,回眸瞧了眼漏刻,心中惦记着宁鸢,这便想要提前离开。 闻裕见此,自是上前将其拦下。“宋君这么早就要走了?”他手中各执了两盏酒,随即将其中一盏递到宋淮跟前,道:“崔小郎君明日就要回大稽了,宋君不敬上一杯?” 宋淮本想拒了,但见四周之人都将目光投至此处,他自不好当众与闻裕为了如此小事再起争执,这便也接过来一饮而尽。 宋淮饮上一盏,闻裕便着人再与他斟上一盏,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宋淮心中起疑,又在殿内搜寻一番,待得见孟吟芳立在少城主身后,这才宽下几分心思来。 夜色如水,宁鸢独坐屋内许久,她闻得外间渐起兵刃相抵之声,立时便站起身来推门出去。院中并未有人打斗,不多时,那阵声响亦随风消散。宁鸢深恐孟瑜事败,正思索着应当如何办时,却见孟瑜已然领着人过来。 “孟君。”宁鸢笑着朝孟瑜那处行近几步,孟瑜见着宁鸢,自挥了手,叫手底下将早早备下的尸首抬进去,而后开始封锁门窗。 孟瑜自解下肩头的黑色斗篷交给宁鸢,道:“宁娘子先将这斗篷披上,马车已在外间候着了。” 宁鸢接过来将斗篷披上,她耳畔传来钉钉子的声音,立时道:“这动静这般大,万一……” “无妨,春柳已经在膳食里下了药,今日满府之人都不会醒。” “那,那若是火势太大怎么办?”宁鸢是要借假死脱身,但若这火势过大,烧了主屋不止,还烧着了旁处,那便是牵连无辜了。 “宁娘子宽心。”孟瑜自瞧出来了宁鸢担忧之事,解释道:“都安排好了,火势略大一些就会有人来救火,不会伤及无辜。” 得闻此事,宁鸢方松下一口气来,自是与孟瑜一路疾行离开别院,随后上了一辆马车。 留在别院内的人将主屋的门窗封好之后,自浇上火油,点燃之后便各自散去。火苗凶猛,不过瞬间就将正房吞噬,那等火光映照在夜空之中,自是惊动了旁人。 锣声震天,许多人都赶来救火。 彼时正逢宴散,宋淮迈出城主府时,便瞧得别院方向火光冲天。他心觉不好,自策马疾行,急急奔走。孟吟芳瞧着他的模样,亦顾不得旁的,只一道跨马而上,自朝着千灯别院而去。 他好不容易才与宁鸢有了新的开始,她绝不能出事。 宋淮策马疾驰,夜风灌入他的衣袖,袖袍扬起,如鹰振翅,恰如他此时的心意一般。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别院时,火势漫天,已然将整间上房都吞噬。宋淮急奔入内,入目便是一片火海,早已无入内的机会。 “娘子呢?娘子呢!”宋淮朝着左右怒吼,随后拽住其中一个拿着木桶的奴仆,继续道:“娘子在哪里?” 那人叫宋淮这一声怒吼唬得立在原处,只结结巴巴回了一句“不知道”。宋淮瞧着火海,只夺过那人手中的水桶自往自己身上浇了一桶水,便要闯进去寻一寻宁鸢。 宋笙见此,急忙上前去拦。“家主!火太大了,你不能进!” 宋淮并不理会,怎他才堪堪前行一步,宋笙便已将他抱住,随后一个接一个的随侍都上前来拦住他。 宁鸢可以死,她也最好死在这里。 这是宋笙心中所想,也是诸多跟着宋淮之人的想法。一个女人,乱了他们主子的心,能叫他连生死都不顾的女人,就不应该存在。 孟吟芳踏入院子,她看到宋淮被人围堵着,又看到满目的烈焰,心下一横,便夺过一旁人手中的木桶,将一桶冷水浇到头顶。 宋淮可以不进去,但她必须去。只有她闯了这火场,宋淮才会相信宁鸢就在里面,他才会放手。 孟吟芳扔下手中木桶,随即又夺了随侍之人手中的刀,便要入内。宋笙会去拦下宋淮,却是不会去顾孟吟芳的死活,眼见着孟吟芳将要冲入火场,闻裕自从旁而出将她拦腰劫下扛着往后退走。 “你放开我!”孟吟芳未曾料到闻裕也会出现在此,她只稍愣了愣,随即便佯装生气锤打着闻裕的臂膀。闻裕未发一语,只是将她扛着一路离开千灯别院。 孟吟芳推拒一番未果,眼见离了千灯别院闻裕却还未有松开她的意思,孟吟芳自小声道:“四下已无人在旁,你且放开我。”然,闻裕却是置若罔闻,只是一路朝前,任由暮色遮盖了他们的身影。 “闻裕!”孟吟芳动了怒,既四下无人,她亦不再装模作样,手上微一施力,自挣脱开来。她后退几步,随即道:“你发什么疯?” “你又发什么疯!”闻裕沉着脸怒吼出声:“火有多大你不知道吗!人进去了还能活着吗!宋淮都留在外面你去干什么!” 这是闻裕头一次发怒。 在孟吟芳的记忆里,闻裕似乎对诸多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或是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或是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纵是某些时候有些局促不安,却也绝没有同她说过一句重话,撒过一次怒火。 而此时的闻裕,他面上的神情似怒非怒,复杂得叫孟吟芳瞧不明白。他似乎是在生气,在担忧,在,害怕。 “她不在里面,你什么都知道你还要进去干什么?”闻裕行近一步,道:“你是觉得你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吗?即便你能活着,你身上要带多少伤,要受多少苦?” “我知你不拘节,可身子是你的,你为何就不能多护一护自己呢?是谁教你的,是谁教你要一味通过牺牲自己来护着旁人的!” 闻裕一壁行,一壁说,他行上前一步,孟吟芳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在这一场并没有开始的棋局之上节节败退。 孟吟芳在他这一句句一声声的质问声里渐渐失了底气,只偏过头避开他的眼神,小声道:“我想着,做戏,做全套嘛。我若是闯了火场,那,宋淮就不会怀疑了。” “那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他惊于自己心中所念,“我”字脱口之后,只将余下这三字咽下去。“宁娘子会乐意看到你当真赔上性命吗?” 孟吟芳自没将闻裕这一字听进耳中,只垂头回了句:“是我冲动了,我错了。” 夜风送来火焰吞噬的焦土味,闻裕亦回过神来,他见街市之上任陆续有人往千灯别院而去,自将孟吟芳扯至暗巷之内,以自己的脊背抵挡住他们的视线。 孟吟芳被她按在身前,耳畔是闻裕胸膛内那渐渐不稳的律动声。孟吟芳蹙了眉头,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只将头略拱了拱,耳畔之声更如擂鼓,连带着闻裕的气息都略有不稳。 孟只留微微抬眸,道:“闻君,你是身子有恙?” 一个将门之子,常年习武,只把她扛着走了不到一里地,居然能心乱到如此地步。这便也罢了,此时他静立不动,气息不稳反乱,除却他身子不好以外,孟吟芳并不做第二想。 “对!我有病,有大病!”闻裕将孟吟芳推开几分,自背过身去缓了几息。他怎么就能觉得孟吟芳是能开了窍懂得这些的呢? 待闻裕将心绪平复之后,他方转过身来,道:“做戏做全套,二娘子是要我把你真打晕了扛走,还是自己装晕由我扛着走。” “为何?”左右都离了千灯别院了,还做这戏干什么? “你都能直接闯火场了,我把你拽走就能拦得下了?”闻裕被她气得只觉得额间都要渐生华发了。 “很有道理。”话毕,孟吟芳亦不与闻裕再商量一二,只直直栽倒下去,惊得闻裕立时探出手来将她拦腰接住。闻裕观她如此模样,心内亦是百味杂陈,他略略一顿,便将孟吟芳抱在怀里,随后一路往孟吟芳的小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齐作戏 往左,左, 闻裕扛着孟吟芳一路回到小院, 百瑞得见如此情景自叫唬了一跳去,闻裕相问了孟吟芳的屋舍在何处,百瑞一时未能觉出味来, 只得傻傻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孟吟芳躺在闻裕怀里,随即偷偷睁开一只眼来,在得见闻裕走错方向时,小声道:“往左, 左, 左边。” 闻裕眉头微蹙,自往孟吟芳所指方向而去,待将孟吟芳搁在床榻之上,闻裕便自顾离了孟吟芳的主屋,只往院中坐了。 外间呼喊声不绝, 宁鸢一身粗布麻衣倚在窗棂处, 面上担忧神色未消, 掌心处的湿汗叫她用帕子拭了一遍又一遍。 孟瑜端了些许茶水果子自廊下而来, 他未直接入内,只是绕道往宁鸢所在的窗棂处走去。“莫怕,此处离别院是近了些, 却很是安全。” 孟瑜将她的惊恐尽数瞧入眼中,劝慰道:“若你我此时寅夜奔走着实打眼了些,不如就在此间歇下,待到明日晨起,再混入人群。” 宁鸢自是明白为何灯下黑一礼, 只是听着外间连绵不绝于耳的嘈杂声,叫她并静不下心来。孟瑜见她微微颔首,亦不再多问, 只是隔着窗将茶水果子递给宁鸢,道:“宁娘子先用上一些垫一垫,不然待上路之后怕是不方便了。” “多谢孟君。”宁鸢自接过来,随即道:“孟君不若入内坐一坐吧,我也好再相问一些旁的。” 既得了邀,孟瑜亦点头应下来,这便绕到屋门处迈步入内。 宁鸢将茶水果子摆到矮桌之上,直截了当问道:“敢问孟君,不知我明日随着崔小郎君的队伍到了朔阳之后,该当如何?” “待到了朔阳之后,崔小郎君会将你带去靖明军主帅徐博将军处,待见了徐将军,他自会与你安排住处。”宁鸢轻轻点头,孟瑜自瞧出她的担忧来,又道:“徐将军是已故徐老将军长孙,自幼长在朔阳,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宁娘子不必担忧。” 在这世间拥有一副好皮囊非是福气,而拥有这好皮囊的女娘若是一个无家无傍的孤女,便更是祸患。宁鸢担忧之事,孟瑜亦是能明白几分,她怕是才刚离了宋淮的虎口,就又落进另一处狼窝。 “靖明军军纪严明,断不会行下作之事来威逼。我也与崔小郎君言说过,若是日后宁娘子有讯息递来,就直接托与徐将军便是。” 宁鸢若要递书信前来,少不得又要被宋淮察觉,且她若有此举,亦会引得大稽猜疑,倒不如直接将书信递到徐博面前,由他们一一察看过后再行递出,也省去诸多麻烦。 “多谢孟君。”宁鸢终是面上露笑,她略偏了偏头,露出脖颈间那些刺目的红痕来。 孟瑜执了茶盏去饮,以此移开目光,可另一只藏在袖内的手却紧握成拳,骨结处微微泛白。他将手中这盏茶尽数饮尽,这才稍稍缓过些神来,道:“此去经年,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机。” 孟瑜也曾无数次想过,是否要与宁鸢言说心意。可他又怕,惧怕自己只要一但将话脱了口,便这是等面上友人都做不了了。 他想娶宁鸢,不论她是否曾委身于他人。可他亦知,纵是自己说服了双亲迎她入门,但她叫宋淮强占一事是遮掩不过去的。 她叫宋淮强占了去,这本就不是她的错,但流言伤人,只怕会叫她日日伤怀。 “只要还活着,必定还会有机会的。”宁鸢静静地将这话说出口,她的目光并未摆在孟瑜身上,她透过孟瑜自瞧着他身后的夜幕。 她的日后,并没有他。 孟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随即亦强扯了一抹笑来,回道:“总还有相见之机的。” 大火直至破晓时分才被扑灭,在这一片断壁残垣之内,两个仆从抬了一具盖了白布的尸首出来。他们经过宋淮的身侧是步履微缓,一旁宋笙立时摆手,叫他们快些抬着离开。 “慢着。”宋淮将他们叫住,他看着白布底下隐约透出来的人形,手掌横在半空许久,竟是不敢去揭起那块白布。他双手沾染无数鲜血,为了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他踏过许多由尸体堆砌而成的路。 可此时,他居然怕了,他居然害怕去揭一块轻飘飘的裹尸布。 明明昨夜他们还抵死缠绵,她答应了,会乖乖等着他回来,可他回来了,她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们本该一直这般下去的,过不了多久,他们应当还会有拥有彼此的孩子,然后岁岁年年老老。 “家主,别看了。”宋笙拦下了宋淮横在半空的手,劝慰道:“这都是命。” 命? 何为命? 他从不信命! 宋淮推开宋笙,伸手攥住了那块白布,他微微提起,心底的恐惧愈盛,喉头一痒,竟是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来。那口鲜血喷洒在白布之上,在夜幕中映出最刺眼的颜色来。 “家主!”宋笙立时上前去扶,宋淮手中染了血的白布叫他一并扯落开来,露出一只烧得焦黑的手臂来,而她的手腕之上套了一只已然烧得变了形的银镯。 他记得,宁鸢的腕间,便套着一只银镯。 宋笙自是清楚宋淮此时心痛不已,随即将他手中的白布夺了来,一壁嘱人快些将尸首抬走,一壁扶着宋淮往旁处走。 宋淮将他推开,沉着声,道:“查,查!” 谁都不想动他的人,谁都别想逃出去! 宁鸢待在那一方院落中翘首以盼,终是等到天光乍亮,街市之中再起人流之声。孟瑜叫人套好了一辆牛车,车后装了好些箱子,他将其中一个打开,随后扶着宁鸢坐进去。 箱子内摆了些食水,还有几个包裹,孟瑜扶着箱盖,嘱咐道:“这里都是我跟芳娘替你准备的,一路之上都打点妥当了,你且安心待着就行。为免宋淮起疑,芳娘就不能来送你了。” 宁鸢自是明白,只颔首应下,又复道了一遍谢,孟瑜方将箱盖合上。随后,孟瑜自唤来车夫将一众箱笼都捆好,他再亲与车夫一道去了崔府。 彼时,崔明府外已然停了许多车马。孟瑜自上前与崔明行礼,随即指了指藏有宁鸢的那牛车,道:“崔小郎君此次回大稽述职,这是我备的一点薄礼,还请崔小郎君务必收下。” 崔明自是明白,随即笑着应下,叫他一切放心,定不会负了他的礼。 二人寒暄一二,眼见时辰不早,日头已毒,崔明自辞了孟瑜,领着车队一路离了寒山城,自往朔阳而去。 孟吟芳自昨夜被闻裕抱回屋内,她想着既是要作戏,便越性睡下了,待到翌日晨起,她迈步出来,才发觉闻裕竟还坐在院内。 “闻君你是在我院子里坐了一宿吗?”孟吟芳自上前几步,待观得他眸中浮现的红色血丝,惊道:“你,你直接回去不就行了?”左不过就是一场戏,他把自己锁回来了不就行了,至于在这院中跟熬鹰一般的待着吗?她又非是那只不能睡觉的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闻裕瞧着孟吟芳满面红光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你昨天才得知宁娘子亡故了,你今日非但没有半分憔悴,竟还能面色红润地行出来?” 孟吟芳回过味来,随即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道:“对哦,闻君于此道之上确实技高一筹。”话毕,她立时跑到廊下高呼几声,叫百瑞唤了来,叫她快些入内与自己抹上一个憔悴万分的妆容来。 闻裕回想着孟吟芳方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诚如孟吟芳这般的人物,当真是个在官场之内活不长久的。他还是得好生想上一想,该如何才能将孟家,不,应当说,该如何才能将孟吟芳保下来。 孟吟芳平素里就少施脂粉,百瑞虽会上一些,但也只会些将人面色扮红润的技法,这叫人憔悴的妆容她着实是不会。 闻裕行至窗前,见主仆二人在屋内忙活半晌都未成事,他双手搁在窗台之上,笑道:“二娘子倒是不必费这许多事了,你若是如此出门,宋淮焉能不知你是扮出来的?” 孟吟芳顶着一张煞白的面孔,道:“那怎么办?要么这样,百瑞,你去寻一个擅长此道的人来与我妆扮一下。” “啊?”百瑞面露难色,放眼通个寒山城中,怕是也没有哪家的婢女会精通这等妆容。 “你是打算去义庄寻个仵作来帮你上妆吗?”闻裕垂头笑了笑,道:“我帮你递了告假条子,你就假装难受,在院子里待上几日吧。” “也行。”左右自己此时要扮出个伤心模样来怕是来不及了,多告假几日,也可以说自己是缓了几日的。“但是不对呀,我就算再假装难受,也不可能不去灵堂,不去抢尸首吧?” 先时自己单枪匹马都要去宋淮手中抢人,此时“宁鸢”尸骨未寒,她又怎会避走人前? “说得不错。”闻裕颔首,回道:“所以,我也给自己告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回朔阳 百瑞,收拾 “你告假干什么?”孟吟芳不解, 只顶着那张惨白的脸往窗棂处行了几步,问道:“你莫不是也对鸢娘起心思吧?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闻裕无奈地将头偏过去, 只觉得孟吟芳在男女之事上真真是不开窍。“我留下来拦着你,免得你现在闯到宋淮府上。” 孟吟芳将闻裕之言忖了一回又一回,终是明白过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笑着与百瑞吩咐道:“百瑞, 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闻君住,还有,叫厨下多烧几个好菜!” 崔明的车队自寒山城离开,行至午时,便至朔阳城。 时至仲夏, 午间正是暑气最盛之时, 宁鸢一人独藏于只留了几个细微小孔的箱笼之内已是暑气难耐。孟瑜与她备下的水已叫她喝去大半, 她也不知自己还要在此处藏身多久, 自不敢将所有的水都一并吃个干净,只能尽量忍着些。 幸而箱外渐有鼎沸人声传来,或是摊贩叫卖, 或是稚子欢笑,期间还夹杂着些许饭食的香气,叫宁鸢不由地宽下几分心来。 她,终于又到朔阳城了。 崔明领着人一路未歇径直去了将军府寻徐博。待至将军府门前,崔明自行去装有宁鸢的牛车前, 随后叫来左右之人单独将装着宁鸢的箱笼绑上绳子扛着入了府内。 一行人自前院入正厅,随后又绕过长廊,去了徐博此时所在的偏院。彼时徐博正赤着上身在院中练武, 他手中那柄十五斤①的陌刀在他手中更是突显千斤之劲。 “徐兄好身手。”崔明一壁行,一壁拍手道:“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呀。” 徐博自停下来转身瞧着崔明,烈日下,他的影子被缩得极小,与他那等高大的身形格外不衬。徐博瞧见崔明指了人将一个箱笼抬进了里屋摆下,道:“这是干什么?” “你且跟我来。”崔明并未直言,只是与徐博招了招手。徐博将手中的陌刀摆到兵器架后,又扯下一旁干净的巾子来随意擦了擦面上的汗水,随后大步入内。 府中奴仆前来奉茶,还未将茶搁下,崔明便自上前去接了,随后便要将人打发了出去。院内的仆从跟在徐博身侧已久,未得徐博之令自不敢随意离开。 崔明瞧向徐博,徐博只得开口叫人领着院中一干人等都退出去,不许打搅。“行了,人都出去了,说吧,瞒了我什么。” 徐博虽与崔明经年未见,但对崔明其人的秉性还是多有了解的,他如此反常,想来定是这箱子内藏了什么是不好与人知晓的。 “我怎么可能瞒着你?”崔明笑了笑,一壁说,一壁去解箱笼上的绳子。“本就不可能瞒着你的。”话毕,他已将绳子解开,自将箱笼打开。“宁娘子,出来吧。” 内里的宁鸢此时已叫闷得混身是汗,崔明将箱笼打开,她自仰了头去瞧。入目的便是崔明那张男生女相的面容,怎宁鸢还未站起身来,徐博便至,唬得宁鸢立时身子后仰,呼吸亦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她从未见过如徐博这样的男郎。 他身长似是七尺②有余,较宋淮还要高出一个头。他的皮肤黝黑,肩背如虎,身上留着许多狰狞可怖的伤痕,只这一眼,宁鸢便觉得徐博只凭一掌之力,就能将自己折腰而亡。 “宁娘子莫怕,他就是长得可怕了一点。”崔明观得宁鸢这仙姿月貌的女娘被徐博吓得面无血色,自露了几分尴尬来。“这样吧,宁娘子不如先去廊下吹吹风,我,我先同他说一说。” 宁鸢傻傻地颔了首,随即跌跌撞撞地从箱笼内爬出来,三步并做两步走地逃往离屋门最远的一处回廊。 “徐兄,你这一言不发就能吓破一个女娘的胆。”崔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这宁娘子生得如此貌美,也怪道三家人都要争着抢着了。” “什么意思?”徐博不知内里,两道浓眉一斜,道:“她是你强||抢来的?” “我哪有这个胆子!”崔明对上徐博质问的面孔自是要申辩一番。“我要真干了这种事,我还能让你知道?我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人带你面前来?徐博,你是觉得我不怕你妹子找我兄长?” 崔明话中所指的妹子,便是如今身居储妃之位的沈清晏。 “那是怎么回事?” 崔明自行至圈椅旁坐定,而后端起了茶盏,缓缓道:“这女娘叫宁鸢,是被宋淮强||掳了去的。她不愿委身与宋淮,逃了几次都叫宋淮给捉了回去。幸而,她与孟徇之女交好,孟家那位二娘子央了她兄长,连闻家三郞都开口替她说项了,我就把她顺道带过来了。” 徐博亦往主位之上坐了,“宋淮,寒山城那个司政?” “就是他。”崔明将手中的盏子搁到一旁,道:“一个被罗诺强捧起来清扫障碍的刽子手罢了。她与闻、孟两家都交集,将她带走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那你打算把她带回元京?崔明,你这次说是述职,但你我都清楚,那是你爹要你回去成亲,你要是打算把她带回去,都不必你爹动手,你那未过门的新妇就先把你的胳膊腿都给分了家。” “别提那疯丫头。”一提及与自己有婚约的那个女娘,崔明去执茶盏的手一个不稳,险些将盏子都落在了砖石之上。“孟瑜说了,就让她留在朔阳。我估计,就是想借我的队伍引开宋淮的视线,玩一招灯下黑。” “所以,昨晚那火,也有你的份?”宋淮别院起火一事早有察子飞鸽递来讯信,先时徐博尚不知内里详情,此时想来,多少是为了宁鸢一事。 宋淮此时想必多少会神伤一二,待他回过味来,自是能联想到隔日就离城的崔明。如此,少不得会派人跟上崔明的队伍一通搜寻。 无论是将宁鸢带去元京,还是在旁的州县将她放下,都不如摆在朔阳来得安全。 “那倒没有。”崔明立时摆手解释:“那火,是孟家跟闻家联手放的。再说,这个女娘也是个聪明的,先时就凭一己之力,生生从宋淮的手里逃出去数月,要不是她担忧孟氏女,着人去孟家送了信,宋淮怕是未必能把她捉回去。” “哦?”徐博饮了一口茶,道:“那你是打定主意,要让我来接她这块火炭了?” “你皮厚,不怕烫。”崔明斜了他一眼,道:“再说了,她这么一个弱女子,不过就是乞一方安身之地罢了。”崔明将话说罢,见徐博依旧慢条斯理地饮着茶,遂道:“你就在将士家眷居住的巷子里随便给她安排一下就行。” 徐博将话接过来,道:“然后再给她弄一份户籍,再给她寻一份活计,再给她身边安排几个人伺候,再给她身边安排几个护卫。” “那倒不必,你只管给她指个地方,是宋淮不会派人去的就行,她也不会乱走。但是,那个户籍还是得要的。还有,她如果要递信去孟家,你再帮个忙。”崔明知他有些不乐意,只如实交底,道:“我欠闻家老三一个人情,得还,你就当帮帮我,行吧?” 徐博饮茶的动作一顿,他嘴角微勾,道:“所以当年……” “都是兄弟,就别揭我的短了。”崔明即刻出言打断,道:“既然心里都清楚,就,就,帮个忙嘛,我欠一人情,会记着还的。” “行,我来安排。” “好兄弟!”崔明站起身来拍了拍了徐博的肩头,“行了,我走了。” “我送你。”徐博自主位之上站起身来,道:“我备的礼,你帮我一道带回去吧。”他自迈出两步,又见箱笼中摆了一顶面衣,遂俯身拿在手里自朝着宁鸢而去。 因着暑热难耐,宁鸢本就有些不舒服,她立了许久,已是腹内翻涌,迫不及待想要寻个地方呕个干净。 徐博朝着她行近几步,宁鸢眼瞧着他如山一般的人影渐渐笼向自己,紧随着他来的,还有那一身的汗味,宁鸢再抑不住自己作呕的念头,只立时后退几步呕到了廊外的斜竹脚下。 “徐老大啊徐老大,你怎么又吓唬人家小娘子?”崔明跟着徐博一道行过来,眼瞧见这景像,心道几年不见,徐博竟是多了此等本事吗? 宁鸢将晨起所食之物都尽数哎了个干净,这才以袖轻拭了拭唇畔,颤抖地扯谎道:“将军恕罪,妾,妾实是因受了暑热,才……” 眼前的女娘单薄得风一吹就能倒,崔明并不想在此时再闹出事端来,只从徐博手里拿过面衣递到宁鸢手中,道:“宁娘子先戴上面衣吧,过会子自会有人领着宁娘子去往新住处。” 宁鸢接过面衣曲膝行礼谢过一番便将面衣戴上,崔明又叫她在此处稍候,随即便与徐博一道往前厅而去。 崔明回都城之事徐博早已知晓,是以一早就备下要带回都城的礼箱,徐博与崔明行至前厅之时,副将池离已将一应礼箱都装好。 作者有话说: 十五斤 据《唐六典》及《新唐书》所记载,唐代陌刀一般重在十五斤左右,唐代一斤约有660克左右,折成现代的重量,一把陌刀大约有二十斤左右,此处所标明的重量不代表所有的陌刀都是十五斤,只取了有记载的重量来参考。 七尺 各朝各代对于尺的具体长度都有不同,此处的一尺按唐代的大尺为单位,一尺约30.6cm左右,七尺就是身高2米1左右。 第88章 新邻居 有没有可能 徐博自上前吩咐人引着崔明的随侍之人下去用饭, 而后他自招了招手,将池离唤至一旁,道:“内院有个小娘子, 你把她送去你娘那边,挑一处小院子,叫左右之人多照看她几分。” “小娘子?”池离来了兴致,自家将军已至而立之年, 别说娶妻了, 身边连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今日突然就冒出来了一个小娘子? 徐博自明其意,道:“别胡思乱想,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他将这话说罢,只朝着崔明行出两步, 随即又转身嘱咐道:“指两个人暗中盯着她。” 话毕, 他自与崔明一道离开, 独留池离一人立在原处反复咀嚼徐博话里的意思。 受人之托的意思, 是说受了旁人嘱托。今日除了崔明之外,并无旁人来,想是这小娘子定与崔明脱不了干系。 可既然是崔明带来的, 缘何不带回都城,只是摆到朔阳就搁下了? 对了,想来这女娘定是崔明的人,只不过那崔明要回都城娶妻,他怕陡然将人带回去遭人诟病, 这才扔到了朔阳托了徐博照应一二。 池离一壁行,一壁想,自是觉得唯有此理才能叫徐博亲自嘱他来安排一个小娘子。那既是崔明的人, 池离亦得多给几分脸面才是。 他行至内院,远远便见宁鸢提着两三个包裹立在廊下。池离上前略略施礼,道:“这位娘子,在下池离,奉将军之令来送娘子。” 宁鸢亦回施一礼,口中多有言谢。池离上前取了宁鸢手上的包裹,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便领着宁鸢往侧门处而去。 徐博言说需有人暗中盯着此女娘,池离想是这女娘并见不得光,是以挑了一个平素里少有人出入的侧门离开。 外间烈日炎炎,宁鸢混身是汗,只不过在这烈日下走了半盏茶的时辰她便觉得身上的汗水早已浸湿了衣物。 朔阳与寒山城相距并不远,可寒山城外多有山峰,但朔阳城外却是诸多沙土,是以二地气候并不一致。 池离见她一直将手探入面衣下拭汗,眸光一转,便开始相问宁鸢问题。他们二人一路走,池离便一路问,自姓名年岁乃至亲友喜好,一一问了个遍。 宁鸢并不想答,又怕凭白惹怒了池离讨不了好去,只得敷衍地回上几个简略的字眼。这事若摆到旁人身上,多少都能瞧得出来宁鸢不喜多言,偏池离是个话多的,就算是宁鸢所言甚少,他依旧是能滔滔不绝地说着。 “宁娘子,咱们朔阳呀这个季节虽然是热了点,但是人好呀,你但凡有事叫上一嗓子,左邻右舍肯定过来帮忙。” “我们将士的家眷都住那几条巷子里,你随便喊上一声,都有人出来。喏,那就是!”池离伸出手往那一指的时候,宁鸢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池离兀自朝着自家的院子走近几步,随即摇手高声唤道:“阿娘!”彼时王大娘正在院中收着已然晾干了的衣物,她陡然听得池离的声音,臂间挽了两件粗布上衣行出院门来,回道:“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不用给将军当差?” “我这不就是在给将军当差嘛。”池离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两个包裹,回首指着跟在身后的宁鸢,道:“阿娘,这位是宁娘子,将军吩咐说给宁娘子寻个小院,以后宁娘子就住下了。” “将军吩咐的?”一听是徐博的令,王大娘少不得要多打量一番。她自围着宁鸢行了一圈,笑道:“既是将军吩咐的,那就住咱们家隔壁的那处小院吧。就是那处院子都空了好几年了,得收拾一下。这样,你先领着宁娘子过去,我去喊上几个人帮忙。” 王大娘将话说毕,立时行出去,她一壁行,一壁唤,如此行径着实将宁鸢唬了一跳。池离看她后退半步,立时解释道:“宁娘子莫怪,我阿娘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就是嗓门大了点,人可好了。来,我先领娘子过去。” 宁鸢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池离一道走进了边上的一处小院。那院中虽空无一物,但是却种了许多菜蔬,院中时不时还走过两三只鸡鸭。 池离将门推开,宁鸢探头瞧了瞧,见屋内满是沙尘并无落脚之处,正思索着该到何处去取些水来擦拭一二,就瞧见王大娘领着许多女娘一道进了小院。 “宁娘子,这院里的菜呀,鸡呀,都是大家伙养着的,你住进来后肯定都不会往这里搁了。”她如是说着,自回首招呼道:“来,大家伙都帮个忙,赶紧收拾好了,好叫人住下来。” 一众女娘们都应了声,宁鸢便眼瞧着她们卷起了衣袖前前后后在屋里屋外忙活。她立在原处稍愣了愣,想着自己借居此处,断不好叫旁人收拾她作壁上观的,这便也解了面衣开始一道收拾。 王大娘才将一盆脏水泼到了菜地里,转头瞧见宁鸢在旁清扫尘土,立时就行至池离身侧,道:“儿子,这小娘子真的是将军吩咐安置的?” 如此姿容的小娘子她生平从未见过,单瞧着她的双手,王大娘便知这非是寻常农户女,定是个日日娇养出来的富家女娘。这样的小娘子哪能同她们这些人同住一处,合该是与徐博同住将军府,再指上三、五个婢女伺候着才是。 “你确定没有听岔?有没有可能将军是叫你把这小娘子领去将军府后院,再指些人好生伺候着?”别是自家这个臭小子听岔了去,把差事给办砸了。 “当然没有。”池离随口应了声,便埋头将院中摆着的一些杂物归拢起来。王大娘面上不由地露了笑,只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儿子,这小娘子生得是真的好,她是不是将军的意中人呀?” 池离自抬头去瞧了眼宁鸢,随即蹙着眉头回道:“阿娘,你可莫要乱说,将军是受了崔小郎君的嘱托,这才收留宁娘子的。再说,要真是将军的心上人,那直接住将军府上不就得了,何必把人指到这里来?” “你懂个屁!”王大娘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池离的背脊之上,“崔家的那个要是真的中意她,能把她放咱们这里?再说,崔家那个不是有未过门的妻子吗?我瞧着,这宁娘子生得这般好,与咱们将军很是相配。” 闻言,池离自少不得多打量一番自己的母亲。“阿娘,你千万别乱点鸳鸯谱,没得到时候把宁娘子给吓着了。” “有数,有数,你就赶紧把东西收拾好吧。”王大娘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这便又重新去水缸内舀了盆水,复往里去了。 一众人前后好一番收拾,不过半日光景,就已将屋院收拾出来。王大娘知宁鸢初到此处,身边物件多有缺少,随即又招呼着人来送了些日常所需的物件,到晚间还亲送了饭食来。 如此热情叫宁鸢着实有些受不住,每来一波人她便要好生谢过一番,待将所有人都送走,竟已是残月在天之时。 她仰头瞧着夜空中的残月与星辉,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入土了吗?”孟吟芳双手支头俯在矮桌前,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天气这么热,再不入土都得臭出来了。” “宋家没有穷到连冰都用不起的地步。”闻裕扶着额倚窗而坐,“才第一日,至少得再两日,才能入土。” “啊!好无聊,我要练刀!”孟吟芳双手拍到矮桌之上,随即看向屋外的闻裕,道:“我就不能明日就过去直接把尸首抢回来,然后自己找个地方立碑安葬吗?你看,你都已经成这样了,这戏是不是差不多了?” 左不过就是作个戏,只要让宋淮深信死的是宁鸢便是了。 “行呀,但是城主就不会过问,城主不过问,这事怎么挑到明面上来?”闻裕接连两日未能歇好,面上少不得要带些倦容。“再说,我是没歇好,你歇得挺好。”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闻裕面上满是疲态,再反观自己红光满面的模样,孟吟芳亦有些不好意思。“行,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从现在起,我也不睡了,再熬个两日,把戏了结了就行。” “谁跟你是兄弟。”闻裕自与孟吟芳递了个白眼,随即背过身去阖目假寐。 千灯别院大火,宋淮痛失了爱妾,他要神伤几日告个假,虽是因私忘公却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告了假后,孟吟芳亦告了假,孟吟芳告假后,竟是连闻裕也一并告了假。 这三人一并告假,罗诺少不得得过问一二,遂着人将孟瑜唤了来相问。孟瑜待至议事厅内,待向罗诺行过了礼,方开口将内里详情尽数与罗诺说了个清楚明白,包括宋淮是如何三番五次将宁鸢强||行掳至身旁的,还有那些时不时出现的蒙面刺客。 罗诺听罢,只叫他回去好生相劝孟吟芳,便也不再多问了。待孟瑜离开,罗诺抬手揉了揉自己微酸的额间,道:“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I人被e人入室抢劫般的热情吓die的一天VS 好动者不得不被关在屋里闲得难受到die的一天 第89章 为你好 她是自以为 “他们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你也已经如了他们的愿,知道了该知道的部分。”丁沛自后行出来,他行至罗诺身后, 抬手去与她按捏肩颈。“那个女娘去大稽也好,去冽澜亦好,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两方牵制。” “宋淮本就是用来牵制闻家的, 这倒没什么。”闻、宋两家互成水火, 两家相互牵制,谁都无法真正左右罗诺的权利,这是她所乐见的。“可是孟家……” 孟徇原本只是个一时当差的纯臣,罗诺于他还是有几分放心的。是以,当她要择一个女娘来身先士卒之时, 才会瞧中了孟吟芳。她定下孟吟芳不单因她是孟徇之女, 亦是因为她足够不受宠。 就如同宋淮一般, 不过一枚棋子尔。 但是, 若闻裕与孟家结亲,那可非是她所乐见的。 “闻裕,不会去娶孟吟芳的。”丁沛停下来, 他的面容被面具所遮盖,只余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能叫人瞧见他眸光中的两情缱绻之意。 罗诺自探出手来按到丁沛的手背之上,二人十指交扣,再不必有旁的言语。 白烟自铜铸的鹤衔灵芝香炉内袅袅升起,方夫人阖目拔弄着手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天际惊雷不断, 她的面容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仿若屋外的破天之声与她毫不相干。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 她终于不会祸害自己的儿子了。 她的儿子本就值得有更好的前景,一个徒有容貌的孤女,为妾已是抬举,竟还想独占了自己的儿子去。 疾风阵阵,窗棂被骤雨疾风拍打得吱呀作响。 蓦地一声巨响,屋门被人破开,平地一阵寒风灌入吹灭了几盏明烛,叫方夫人心下一紧立时睁了眼回首去瞧。 屋外廊下正立着一个可怖黑影,叫方夫人不自觉地后退几分。惊雷又起,紫电破空之时,方夫人终是借了几分白光将来人瞧得分明。 “良恭,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方夫人知是宋淮立在外间,自是松下一口气来,她起身拿起佛龛上摆着的火折子,又将烛台点燃。 风雨交加,如豆的雨点被风吹进屋内,一点一点落在砖石之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水印。宋淮迈步入内,玄色衣袍已叫这夜雨尽数打湿,似是一路冒雨而来。 方夫人将烛火点燃,回首时观得如此情景,立时迎上去,劝慰道:“你怎么穿着湿衣裳?你先回院去沐浴更衣,没得再染了风寒。”宋淮并未作答,方夫人立时探出手来按住了他的臂膀,想要将他扯回去,却不料被宋淮抬手便甩开了。 “为什么?”宋淮嗓音沙哑,他偏过头看向方夫人,眸光之内有着悲痛,也有无奈。“为什么要杀她?” 方夫人眸色一凛,冷声道:“我何时杀她了?良恭,我是你的母亲,你便是这般大逆不道与母亲顶嘴吗?” 宋淮看着面前这位自己敬重万分的母亲,她是自小抚养自己长大之人,她受过冷待,尝过苦楚,却依旧笑着同自己说“不碍事”的母亲。 可如今,她却好似与人换了魂魄。明明是他所熟悉的容貌,却叫宋淮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似被人夺了舍,陌生得叫他害怕。 “母亲,我中意鸢娘,我只是想将她留在我身边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方夫人拂了袖,怒道:“她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她会害死你的!你莫不是忘了,她根本就不愿意留在你的身边!强扭的瓜不甜!” “可我觉得很甜!”宋淮怒吼出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面容一瞬变得狰狞起来。紫电破空,随后又是一声轰隆惊雷。 宋淮在一声怒吼之后,他忽又将语调放轻,轻得好似在呵护着自己一件珍宝。“她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她唤我夫君,她是我的妻。她会立在廊下迎我回府,她会用心讨我欢喜,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了。” “这是我等了许久才拥有的日子。为什么,就非要毁了这一切?” 宋淮的神情像极了当年他的父亲,方夫人瞧着这个容貌与性情都肖似故人的儿子,心中怒火亦再压抑不住。 “是我毁了吗?”方夫人的眉头微蹙,随即忽然又舒展开来,面上的神情亦从怒转成了笑,不是浅笑,不是欢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笑。“不是你自己毁的吗?” “她一个徒有颜色的孤女,若是想要留在你身边,她就该学会仰人鼻息地活着。她要拧得清主次,分得清贵||贱!就她这样的,当个通房都是抬举了,还想学人当一府主母?可笑!” 她一壁笑,一壁行,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烛火跳动下,叫她的面容忽明忽暗,熟悉又陌生。 “母亲当年也是这么与父亲说的吗?”宋淮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的目光紧紧跟着方夫人的身影,他亲眼瞧着方夫人原本轻快的步子忽然一滞。“母亲,你是以为我猜不到当年那个女人,是你杀的吗?” 方夫人面上尽是错愕,她蹙着眉头,随即退却一步,双唇一张一合,半晌后终是开口道:“你,知道?” “从我第一次知道你养了死士,我就猜到了。”宋淮忽也苦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道:“母亲是觉得我这个司政徒有其表吗?你在寒山城里养了这些死士,我能不知道?” “我先是并不明白,父亲为何不惜自毁前程也要宠妾灭妻,他为何宁愿不要自己的前程,也要同那个女人在一起。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心里惦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痛失所爱是什么滋味,难道母亲就不知道吗?” “正是因为母亲爱重父亲,所以在父亲为了旁人要弃了你的时候,你难受,你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亲,您不也尝过那样的滋味吗?为什么,你受了苦,还要亲手让我也尝一尝这个中滋味。” 明明最是清楚这等滋味之人,却又是亲手缔造这一切痛苦的人。 “我说了,我没杀她!”方夫人在宋淮这一声声质问之中渐渐颤了声音,她不再去纠缠故旧之事,只将双手相交于腰前,冷声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这一切不过都是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罢了。”与方夫人那等仿若拼尽一切吐出的话语不同,宋淮的这一句话在方夫人的言词之下显得那么虚浮无力。 他不再期待方夫人的回答,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后退,随后走进夜雨之中,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她是自以为是,他也是自以为是,都是自以为是,却没有人会觉出错来。 丧礼没有大办,尸体在停灵三日后,便被埋进了城外的松林坳。直到尸体入土,孟吟芳才去宋淮府上闹了一通,而后去“宁鸢”的坟前坐了半日,以此将这一场闹剧落下最后一笔。 宁鸢初至朔阳城时生怕叫旁人发觉自己还活着,自是鲜少外出,直至她在朔阳待了一月,她方宽下几分心来。 朔阳城风沙较多,城池大小也比寒山城小出许多去,宁鸢想着自己少说要在朔阳城里再住上几载,总不好坐吃山空,单指着孟吟芳给自己准备的金银度日,是以,这一日她便独身出去,想要好生瞧上一瞧,看是否能寻到一些活计来养活自己。 她不想时常外出招人耳目,是以直接换上了一身大稽农女最常穿的夏季襦裙上身。随后她又取来面衣戴上,再将早早备下的包裹食盒一并提在手上,这才迈步出去。 此时尚在上晌,日头未毒,宁鸢自行走在街市之上,细细打量着左右的商贩。 朔阳城中主街左右的商铺大多都是些贩售吃食的酒楼,偶也有些绸缎铺子,药材铺子,她每行过一处,便会去细细记下来,待将一整条街市由南自北走完,她才惊觉,这整个朔阳城中似乎就没有单独与人品茶的茶楼,亦无几家贩售绣品的绣楼。 明明与寒山城离得这般近,两城却是两副光景。 宁鸢细想了想自己所会的技艺,能在此处讨得生活的手艺无非就只厨艺与刺绣技艺两种,且她还不能二者兼顾。 她偶尔做上几回糕点果子倒是不妨事的,可若日日如此,少不得会伤了自己的手,届时必再碰不得丝线去绣绣件了。 宁鸢细想了想,终是觉得不若就弃了刺绣这一途,改为去酒肆寻个帮人制些果子的活计,待她将城中人的喜好摸个清爽,再支个小些的点心铺子便是。 自己所绣的绣件在明月绣坊中寄售的时日太长,且朔阳城与寒山城相距不远,若是有绣件流回寒山城,少不得要引起宋淮的注意。届时徒添烦扰不说,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逃脱一次去。 可自己会制些糕点果子之事,宋淮却是不知晓的。 定了主意,宁鸢亦不再继续游走在街市之上,她只按着王大娘所说的位置,迎着烈日一步步朝着将军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母子情 今儿我要不 宁鸢行至将军府前刚过午时, 正是一日中最为炎热之时。面衣遮盖了她的容颜,叫她在此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她不敢随意在街市之上摘下面衣, 只在立在原处自缓了一息,这才迈步走上台阶与守士卒行礼。 “二位郎君,妾有急事相见徐将军,不知可否通传一二。” 那两名士卒相视一眼, 自开口驱逐, 道:“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不快快离开。” 宁鸢被他这等厉声言词唬了一跳,她想着自己未报明来历,哪家守门者会轻易放自己入内,遂又道:“妾与池郎君的母亲比邻而居,实是有些事来寻, 不知池郎君可在?” “既是与池小将军同居一处, 你自回家去寻, 快些走开, 若再停留,必定锁拿!” 二人严声驱逐自叫宁鸢不敢多有造次,她退开几步, 心内竟想到了那时她去寻宋淮相救孟吟芳一事。 想来那时的宋淮就对她起了主意,若不然也不会这般顺利地让她入府。 也怪宁鸢自己不曾多想,还当这世间所有的大户人家的门槛都是这般好进的,才叫她分不明轻重,竟也当自己能轻易去朔阳城的守城将军府上寻人。 宁鸢自嘲般地笑了笑, 只立时转身回去。待她回到小巷时并未急于入自己的院子,只转身去往隔壁叩响了王大娘的院门。 王大娘笑盈盈来与她开门,二人入得内里, 宁鸢方解了自己的面衣。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了王大娘,只言说做了些点心来与王大娘尝尝味道。 王大娘打开来,自取了一块透花糍来食,待食罢一口之后,便是将宁鸢好一通夸赞。宁鸢见她已用了一口,遂开口道:“我也不瞒大娘了,有桩事想请大娘相帮。” 王大娘拭了拭唇,问道:“什么事?” 宁鸢端坐了身子,说道:“我实是有事想要寻徐将军相帮,本想寻池郎君递个话,可近些时日都未见池郎君回来。今日我冒昧去了将军府,守卫并不肯让我进去,是以只能来劳烦大娘与池郎君递个话,转交些物件便是了。” “那臭小子确实是好些天没回来了。”王大娘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要么这样吧,我领着你去一趟将军府,府上的几个人,我还是认识的。” 宁鸢未能觉出味来,只开口言谢,这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翌日一早,王大娘便来寻宁鸢,二人收拾一番便直往将军府而去。 夏日天气骤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落起了疾雨。二人出门之时并未带伞,此时自叫这阵雨浇得衣衫微湿。幸而此时已近将军府,二人自是一通疾奔,没得将自身淋了个透。 较先次不同,王大娘并未带宁鸢去正门处,只是寻了一侧门叩了几下,不多时,便有人前来与她们开门。 前来开门的小厮见是王大娘来了,连忙与她寒暄了几句。“大娘,你这,怎么淋成这样了?” 王大娘一面拍着自己衣衫上沾着的水珠,一面回道:“这天说变就变,我想着不过就是来给臭小子送点东西,出门之时便也不去想着伞了,哪知这般不巧。” “这时候的天老爷,比那戏台子上的角儿都会变脸。”那人如是说着,又见跟在王大娘身后的宁鸢,遂问道:“这位是?” “这是宁娘子,我喊她一道出去采买些东西。”王大娘倒未有过多解释,只是一笔带过。那名小厮亦不多问,只叫她们跟着自己,这便引着两人一道去了一处略偏僻些的屋子。 风鼓青杨,雨打碧荷。长廊幽静自南北贯通整个将军府,两侧都植了许多杨树,此时正是飞絮又起之时,又因骤雨突至,此时飞絮堆积在砖石之上,与人一种脏乱之感。 那小厮将人引至此处之后,便言说着人去寻池离,叫她们二人且在此处稍候。待那小厮离了此处,王大娘方开口道:“这鬼天气,今年怎么这么多雨?往年这时节,一个月都下不了几回雨。” 宁鸢解了面衣,回道:“这雨落得是突然了些,但也是好事。”朔阳城与江南不同,此处本就是干燥少水之地,若是一月不曾下雨,地里自得不了多少东西,反倒会叫许多靠地吃饭的农户断了生机。 王大娘回过味来,亦颔首道:“也是,总不会与前几年那般,连着三月不曾落雨,原本的井都枯了,外头那条河都成了水沟子了。幸而朝廷指了人发下来粮食,还着人专门去寻了新的地方,打了井。” “咱们这城呀,拢拱就一条河会从城外经过,原本每家每户都得去城外背水回来,现下城中多了井水,倒也省了不少事。”王大娘如是说着,面上笑意不止。 宁鸢并未多问,只将眸光都摆到了院中积了雨水的缸子里。未几,池离得了信,亦是来到了此处。 他甫一入内,先是与宁鸢互施了一礼,随即朝着王大娘道:“阿娘,你怎么过来了?” “你都多少日不着家了?”王大娘自上前几步,道:“今儿我要不来找你,我都以为你死了没人通知我给你收尸呢。” “呸!阿娘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池离拧了双眉,无奈道:“你儿子我天天刀光剑影里跑,你都不忌讳一下的吗?” 王大娘自斜了他一眼,回道:“我忌讳了有用?我忌讳了你就肯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了?我忌讳了你就能不去当这个武夫,安心寻一份不用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 “又娶妻,又娶妻,将军三十而立了都不曾娶妻,陛下都不催,太子殿下也不催,阿娘你就不能学学他们?”池离许是受不住自己母亲这般说项,抬手就去扶了额间,很是无奈。 “你能跟将军比?”王大娘又将池离上下一通打量,道:“将军如此孔武有力,威武不凡,要家世有家世,有本事有本事,你?你要是跟将军一样有出息,我也不催你。” 宁鸢叫他们这对母子间的对话逗笑了去,自侧过身去掩着嘴笑了。池离将宁鸢的笑听进了下去,自觉在旁人面前有些丢面子,这便也不再去与王大娘纠结此事,只问道:“行行行,阿娘你且说吧,何事来寻我。” “还不都是你这臭小子让我瞧了生气,累得我险些忘了正事。”王大娘亦回过味来,随即自扯着池离往宁鸢那处行了几步,道:“宁娘子说想见一见将军。” 池离蹙着眉头看向宁鸢,宁鸢立时解释道:“倒是不必非要见徐将军的。”自昨日碰了壁,宁鸢回去亦想了许多,她左不过就是想要递些物件去给孟吟芳罢了,有池离转交便是,何必非要去见那个身壮如牛的将军呢? 宁鸢将自己揽在臂间的包裹取下递到池离身前,道:“这内里是一套衣裙,还有一封书信,不知可否得将军应允递信去寒山城与我孟家妹妹?” 宁鸢是跟着崔明一道来的朔阳,他并不知宁鸢的那些旧事,亦不曾从徐博那处得过令,此时自是露了为难之色。 一旁王大娘见了,立时就道:“宁娘子,寒山城到底不是咱们大稽的,你要是要往那里递东西,我家这臭小子是做不了主的,不如,让他带着你亲自去与将军说项说项?” 徐博近些时日亦多奔波于练兵之事,如何会有空闲来见宁鸢,他刚想要开口拒绝,就被王大娘拧住了自己手背的皮肉。池离回首去瞧,亦明白了王大娘的意思。他略想了想,道:“宁娘子,将军此时尚有公务,你且先在此处候着,我先去瞧一瞧。” 宁鸢观得此景,亦不好拒绝,只颔首应下。 而后,王大娘便与池离一道先一步离开了那处。母子二人行出一段路去,池离才偏过头开口问道:“阿娘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自己去与徐博禀报一番便能解决之事,缘何还要叫宁鸢亲去说上一说,徐博难不成看起来这般闲吗? “你懂个屁!”王大娘自白了他一眼,道:“宁娘子生得不好看吗?” “啊?”池离显然未能明白王大娘的意思。 “宁娘子来咱们隔壁住了一个月,我也观察了她一个月。这娘子鲜少外出,就坐在屋子里缝制衣裳,那绣工我去瞧过,真真是叫,那个什么来着,那个,美,美什么来着?” “美不胜收。”池离此时亦回过味来,“阿娘,宁娘子生得是美,但你也不能是个美人就想让她跟咱们将军同在一处吧?咱们将军要是对宁娘子有意,能让宁娘子住咱们家隔壁一个月都不去瞧上一眼?” “那还不是你太没用了,帮不上什么忙。你要是能让将军不必这么劳累,他还能无心男女情爱之事?” “阿娘,我觉得情情爱爱之事,影响将军挥刀的速度。”哪有好男儿叫妻女给绊住了手脚的。 “这事只会影响你,不会影响将军。”王大娘毫不留情地点破,眼见已行至议事厅前,王大娘亦不再多言,只催促着池离快些去与徐博言说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开窍了 宁娘子是谁 池离自是拗不过王大娘的, 他只叫了王大娘稍候着,自己先一步行内议事厅内。 立在左近的冯方开口,道:“要我说, 不如就把她们全部都弄到军营里,喊她们给咱们洗衣做饭,然后咱们再拔工钱给她们,不就行了?” “那你让营里的伙头兵吃什么去?”刘严白了他一眼, 冯方立时回问:“那你说, 让她人间干什么?这一个两个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会点洗衣服做饭的本事,还能干什么?” “你这话要传进东宫耳里, 太子殿下第一个不高兴。”解善斜了一眼, 冯方又道:“她们又不像太子妃。她们都是些寻常女娘, 不干洗衣服做饭的事, 怎么,你给她们寻个人户嫁了?” 刘严一想,道出一个行字来。池离来时, 正逢三人齐齐看向徐博,等着他拿主意。徐博扫了一眼面前几人,随即将目光搁到了池离身上,开口问道:“怎么了?” 池离知他定是觉得面前这三个所说之计无一个可用,是以才来相问他岔开话茬来, 立时道:“禀将军,我阿娘陪着宁娘子来了,说是想请将军点个头, 送些物件回去。” 徐博听得宁鸢的姓名,随即阖了眼细想了想,倒是未曾当时说话。一旁冯方闻言,当即凑到池离身侧,问道:“宁娘子是谁?” 池离道:“就是宁娘子。” 池离这话答了同没有答一般,刘严与解善亦都围上来打听,池离只得拿手肘戳了戳他们,随即自将目光投到了主位之上的徐博。 徐博想起崔明离开前与自己言说之事,料想宁鸢是想要递些讯息回寒山城,遂开口道:“她的东西都检查清楚,确认并无夹带事关朔阳要事的书信物件,带着人帮着送出去就是了。” 池离自应了一声,他正欲离开,抬眸就瞧见了站在廊下的自家阿娘。他并不想再被王大娘首头到脚地损上一顿,遂转过身,道:“将军,那些人都是女子,女子之间的事,想是女子最为清楚,不如把宁娘子喊来问上一问?” 余下三人亦对宁鸢起了兴致,他们几人互视一眼,刘严第一个出言附和道:“将军,末将以为池离的话在理,咱们都是一群大老粗,哪懂这些。” “对对对。”冯方亦站出来,“将军不如问上一问,如果问她不行,咱们再去多问问旁的女娘。” 徐博并不多想,只叫池离去将人唤来便是。池离应下来,随即行出门去与王大娘言说,王大娘自是同他一道去将宁鸢领了来。 外间疾雨未歇,宁鸢跟着池离一路行而,屋内几人探头瞧了,皆回过首来相视一笑,随即便垂头退开几分,将正中之位留给宁鸢。 宁鸢自带着包裹与一食盒入内,待行至堂前,宁鸢自是与徐博施了一礼,随即开口道:“妾拜见将军。” 话音方落,边上立着的三人立时挤眉弄眼。 冯方:长得好看,声音还好听,将军终于开窍了! 刘严:人是好的,但将军未必开窍呀? 解善:你懂个屁,没开窍他能叫池离把人带来? 徐博平声叫她起来,宁鸢出言谢过之后,眼眸只盯着徐博的官靴之上,随即将手中提着的物件略抬了抬,道:“禀将军,妾来朔阳已有月余,一直不曾与孟家妹妹通过有无,想请将军应允,将这些物件递去孟家,也好与她报个平安。” 池离瞧了眼徐博,见他面色平淡,这便也上前去接过宁鸢手中的包裹与食盒来提着。 “包裹内是一身新衣裳并一封书信,这食盒内的,是几样果子,是给将军的,有劳将军指人走上一遭。”宁鸢自晓自己若要递了东西去寒山城,徐博定是会嘱人将一针一线都仔细检查过,既是如此,不若自己将话都提前说个明白,左右自己也没做防害朔阳城之事。 没得遮遮掩掩反教他疑了心,再着人解决了自己。 自己此时虽离了宋淮的魔爪,但此间到底无人能相帮自己,终归还是得做小伏低些才是。 宁鸢将话说罢,屋内寂静一片,倒叫她心底渐起慌乱。孟瑜先时明明同她说过,若要递信,可来寻徐博,可现下这厅内的架势,却觉着自己方才似乎是说错了话。 宁鸢叉手而立,掌心处早已沁出不少的汗来。 宁鸢因是垂着头,是以并瞧不到徐博的神情,可另外几人却是瞧了个分明的,他们家这位将军,压根就没将宁鸢的话听进耳里。 冯、刘、解三人互视一眼,随即一道将目光投到了池离处。池离满脸都写着无可奈何,四人几轮目光交战之后,终是池离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池离深吸一口气,随即朗声道:“将军,宁娘子托你送些东西。” 宁鸢不料池离会忽然高声说话,自叫唬了一跳吓退几步,她将手摆在自己胸膛处,回眸时自对上了坐在主在的徐博。只这一眼,便叫她立时垂了头,不敢再看。 这么一个不知底细又高壮如熊的男郎坐在自己几步之距之处,这便也罢了,偏他面上还未露和颜,通身都散发着杀神之气,叫她心如擂鼓不敢造次。 得,又吓着一个姑娘。 几人互视一眼,都叹出一口气来。 刘严侧过身去瞧了宁鸢,开口道:“宁娘子听着这口音不似朔阳人,倒像是江南那处的。” 宁鸢在现代便是江南人,是以来到此间,说话之时少不得也会带些乡音。她转过身去与刘严行了一礼,回道:“妾也不知妾是哪里人士,先时因跌落山崖失了旧时记忆,这些年来一直都居于寒山城外的一隅小院之内。” 刘严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宁娘子来得也巧了,方才我们正与将军言说一事,不知宁娘子可知该如何办?” 宁鸢心中犯怵,他们这一屋子五个人,想是个个都是军中要员,他们之间说的事,哪里是会有一桩小事的?宁鸢恐这是刘严所设的陷阱,遂后退一步,答道:“妾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哪里会通晓能叫将军烦扰之事。” 冯方凑上前来,道:“是这样的,咱们靖明军长年守在朔阳,前几日有几个兵士的家里遭了难,实在没法子了,才来的朔阳。原本将军是想着从自己府上拔银两出来安置的,但是光拔银两出去养着也不是事,人也不好意思拿这银钱。” “授人以鱼到底不如授人以渔。”宁鸢听罢后脱口便是这一句,待她回过神来已是瞧见了冯方眼中的光。还未待宁鸢开口解释,冯方便连连道了三个“对”字来。 徐博原本垂着的眼眸此时也摆到了宁鸢的身上,他眼角略扬,随即平声道:“那依宁娘子看,该当如何?” 宁鸢自叫徐博这句寻常的话生生吓得退了一步,她虽将身子转向徐博,却依旧垂着头,回道:“回将军的话,妾也不知对或不对,若是有言错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徐博自道了一个可字来,宁鸢曲膝行了一礼,道:“妾来朔阳月余,观得朔阳天干少雨,是以诸多需肥田雨水的作物不能生长,城中民众至多也只能种一些可耐干旱的菜蔬。” “那些兵士的家人想来多为历代务农之人,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叫他们在此地种些并不熟悉之物,他们自是局促不安。” 解善道:“宁娘子所言不错,咱们也有跟自家人说过,多看着教一教,怎这天气都不习惯,更别说旁的了。原也想送回去的,但一想路途相距千里不说,就算送回去了,也未必能过得安生。” 冯方听了片刻,只觉得越听越是迷糊,遂道:“我就说,直接给找几门好亲事不就结了,他们嫁了人,自然就能跟着夫家过活了不是?” “嫁了人,难不成就能易了性子?” 宁鸢听得此语,脱口道:“女娘嫁人谋生实在是下下之策,但凡一个女娘能寻到旁的活路,都不会将主意打到随意嫁人一事之上。” “成婚非是两个人的事,是结两姓之好,内里干系颇深。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将军你一句轻飘飘的嫁人,可知若是旁家女娘昧了心意强行将自己托给一个厌恶之人一生,等同杀人一般。” “只不过在战场之上杀人不过就是一刀一枪之事,再痛也不过只需费转瞬之时,可这等磋磨,却是要活生生折磨人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生生要将人折磨到形同枯槁。” 宁鸢阖上眼,往昔宋淮强行与自己行事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叫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身子亦是开始微微颤抖。 冯方微微一怔,面前这个女娘瞧着便是个弱质女流,却不想能直接同自己说出这等话语。 宁鸢面上的神情是愤恨,是无奈,是她想要尽数忘却,却又忘不了的痛苦。 徐博忽想起崔明说过的话。 她是被宋淮强行掳去的。 “宁娘子,此事是冯方失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设绣楼 残月高悬, 徐博自主位上站起身来打圆场, 宁鸢此时亦回过神来,只再次与徐博行了一礼,方道: “不知那几名来投亲的兵士家眷是何处人士?” 徐博道:“焉州人士。” “焉州?”宁鸢不禁蹙了眉头, 她细想了想,倒是不曾听说过焉州是何许地方。一旁池离见了,上前解释道:“焉州多雨,她们也是因大水冲毁了家园, 这才选择来此的。” 既是多雨, 必定是偏东南的地方。江南道古来富户便多,往来商户亦是不少,若真在江南道的人,想是不必来此。既非江南道之人,那便只能是更往南了, 许是岭南? 宁鸢将这几处地理位置大约猜测了一番, 又道:“妾粗略瞧过, 城中虽有不少商铺, 却无茶楼与绣楼,不知将军可否与妾解个惑?”他见徐博不言,又解释道:“妾并无旁的意思, 只是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妾并无旁的手艺,唯有一手刺绣技艺同些许制作糕点果子的手艺可傍身。是以,便想要开一家店铺以维持生计,若是可行,妾可将他们招至店内帮衬一二, 是以想问一问为何城中并无这两种铺子。” 徐博自书案后行出,回道:“朔阳城虽往来客商居多,但土地贫瘠, 只能种一些黍稷,产量也一直不高。拿来制糕点果子的大多都是麦子与稻米,偶有一些不需这二者,可谁家又会愿意费这许多工夫将可以裹腹之物去换几块果子呢?” 宁鸢本是想着自己或可开个点心铺子,可在听罢这话,却也是回过神来了。此处与寒山城虽相隔不远,地貌却是大相径庭,于百姓而言,能吃得饱才是最为紧要的,有了闲钱才能再买糕点果子。 她略垂头忖了忖,遂道:“妾在寒山城中待过些许时日,那时,妾所绣的绣品是通个寒山城中最为紧俏的。妾曾瞧过旁人的绣件,绣法图样,皆与妾不同。妾听闻,北邙与寒山城多有旧怨,曾有北邙客商支了银钱托人到寒山城购买。” 北邙与寒山城之间的新仇旧怨一抓一把,数都数不清,虽眼下两国休战,但城中民众不愿与北邙互通商路,也实属人之常情。 “妾想着,若是将军允准,妾想在城中觅一处铺子开个绣楼。若有想要谋生的女娘,可以来楼中,我教习她们刺绣。只是,有些许事,得将军出面。” 朔阳城中并无贩卖绣品的铺子,自然也没有贩售丝线的铺子,她若要购得丝线,不去寒山城,便是要去往大稽旁的州县。 她并不熟悉大稽旁的州县,亦不知该往何处去采购丝线才最为妥当,此时若要置办一些应急,只得选择寒山城。可寒山城乃宋淮的地界,她若贸贸然过去,或是托了孟吟芳,少不得要给自己惹出麻烦来。 徐博道出一个“说”字来,宁鸢便继续道:“妾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是以,妾想借一借将军的名头。如此,便不是妾来相助这些女娘,而将军着人来教习她们一技之长,可以容她们讨得生活。” “再者,铺子若是赚了银钱,自也是要分出一些来与将军。届时,将军可用来贴补军费,夏日多添几碗冰镇过的绿豆汤,冬日多加一碗烧肉,虽看似是些寻常之物,却实实在在分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宁鸢思得清楚明白,在如此地方她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去撼动这经历几百甚至可能近千年的封建社会。她此时最为紧要的,是先活下来,站稳了脚跟,她才有能力去做旁的事。 既然她要借徐博的势,自也是要给他一些甜头的。她虽不知大稽皇帝对徐博是何等亲疏,但若能多得些进项,总是有利无害的。 冯方听罢,立时拍了手,道:“好主意!将军,这样的话不单是那几个女娘,城中旁的女娘也能过去。届时赚了钱,也都是给弟兄们加餐!” 解善不似冯方这等简单,他将宁鸢的话听罢,便道:“宁娘子所指的借将军名头,可是指租赁铺子,采买丝线,都要叫将军来?” “不全是。”宁鸢觉出味来,回道:“妾初到朔阳,自是不熟悉城中何处铺子相对适宜,亦不知该往何处购买绣线布匹。租赁铺子还有采买丝线绢布的银钱自是由妾来出,只是需要向将军借些人手出去采买。” 宁鸢将话说毕,随即自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来捧于掌心。“这是妾昨儿晚间用先时带过来的丝线随意绣的,将军可观上一观,看妾是否有能力教旁人刺绣技艺。” 孟瑜替她备下的包裹内除却金银镙子之外,还摆了好些丝绢与绣线,宁鸢这一月也不敢随意外出,正好绣些物件打发一下辰光。 徐博上接取过宁鸢的掌心的帕子,在他指尖触及丝帕之时,宁鸢便立时收了手后退一步。徐博知她惧怕自己,只将眸光摆到手中的丝帕之上。 这方丝帕为青色,上头绣着两朵并蒂莲花,虽他不通刺绣针法,但只粗略瞧过去,便知能绣此物者定是有好些年的功底方能成。 “宁娘子的手艺某并无疑义,但宁娘子不可再用青色。”徐博将这方丝帕捏在手中,道:“青色不是寻常女娘能用的颜色,士服短褐,庶人以白①。宁娘子若要开设绣楼,服色之事上须要通晓清楚。” 因是寒山城并不禁这些,宁鸢还当只要不用明黄等色便好了,不曾想大稽于服色之上忌讳如此之多。 宁鸢自稳了稳心神,道出一个好字来,徐博见她如此,只开口叫她先行回去,宁鸢亦不多留,施礼过后便自行退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徐博自行回书案前,提笔书写,堂下四人见了,皆是一头雾水。冯方以手肘戳了戳一旁的池离,池离自上前将食盒搁到了徐博的书案之上,开口道:“将军,宁娘子所言之事,将军这是应下了?” 徐博未有回答,池离随即又指了指自己手里,宁鸢所给的这个包裹,道:“那,这个?” “你派人送到闻家吧,闻裕知道该怎么办。”既是孟家与闻家一道同崔明言说的,而宁鸢又与孟家女儿互为好友,那倒不如直接送去闻家。话毕,他又瞧见了一旁的食盒,道:“这些果子你们几个拿去分了就是。” “多谢将军!”一屋子的几个人,就等着徐博说这话。冯方先一步过来提了食盒,几人便都一道行出去,而后自往廊下坐着将食盒打开,就着廊下骤雨来一品佳肴。 “这什么点心,长这么好看?”冯方拿起一块荷花酥来上下左右一圈打量,看了半晌都没动口去吃。 池离亦凑过来瞧了瞧,道:“看着,像朵花一样?”此等模样的果子,他倒是未曾吃过。 “管它是花还是草的,总归是能吃的。”刘严直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未几,他便又将余下的塞进嘴里,然后探出手来又去取上了几块。余下几人见他如此行径,自是知晓这果子很是不错,这便也纷纷上手去取,生怕晚上一步就没了。 几人一通哄抢,池离才刚吃罢一块,转头再看,却是一碟已空。冯方揭开第二层的食盒见还剩下一碟子,池离立时取过来,含糊不清道:“给将军送过去,都别抢。”话毕,他自是转身往议事厅而去。 冯方:“将军不是说都给咱们分了吗?” 刘严:“这臭小子肯定要藏私!” 解善:“吃你们的吧。” 池离端着这碟荷花酥转回议事厅,内里,徐博才将书信写好封装。池离行过去,将这碟荷花酥搁到书案之上,道:“将军,宁娘子做的点心,属下瞧着很是精美,觉得还是应当给将军尝尝。” 徐博略看了眼,道:“荷花酥?确实是许多年不曾吃过了。” 他拿起一块瞧了半晌,又道:“上次吃这个,还是几年前清晏过来朔阳时她做的。”话毕,他自咬了一口,酥皮立时便掉了许多在书案之上。 “太子妃?”池离不禁蹙着眉思索半晌,他只知晓太子妃与卫国公府有交情,却从不知太子妃何时还到过朔阳。“太子妃什么时候来朔阳了?” 徐博并不回答,只是将写好的书信提起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随后将信并一封折子写好,道:“书信递入东宫,折子呈上去给陛下。” 池离接过来,徐博又道:“宁娘子所言可行,但这事,还是要叫陛下知晓的。切记,书信加急,折子正常递。” 池离这才回过味来,连连应下,随即便退了出去。 夜色浓重,千灯别院内漆黑一片,除却偶尔因风动而生出的树影婆娑,便只有促织的高低声伏之声了。 残月高悬,倾泄出些许月华洒在宋淮身上,他坐在一片断壁残垣内,手中捏着一个酒埕,下颌处还残留着一滴酒液,在夜风拂过后,滴落到烧焦了的梁柱残骸上。 作者有话说: 士服短褐,庶人以白。 出自新唐书,意思是指,平民的衣服 只能用麻布本色,不能用其他颜料染制的颜色。 第93章 不入梦 衣袂翻飞红 “鸢娘, 你怎么不入梦来找我呢?”宋淮轻轻地吐出这句话,而回答他的,除了树声风声, 便只剩下一片寂静。“你走了,应该能想起一切的事了,你应该恨我才是。” “既是恨我,那便应该来寻我索命, 你应该日夜纠缠, 叫我不得安宁。为什么,就不肯来寻我?”宋淮抬手又灌入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而后汇成一条细小水流,一点一滴落在焦木之上。 “不是都说了, 人死之后就会化成鬼||怪, 会把生前欺辱过的人都一并拖下黄泉,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就真的, 恨到不愿再与我相见吗?” 宋淮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笑意退去之后,他的神情又是那么落寞, 垂头之时一滴酒泪滴落,在寂静地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他不该强行将宁鸢锁在身边,纵使明知她不愿, 他也要强求,硬求,只要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即便去跪拜神佛,都是使得的。 夜风阵阵,将院中仅存的杨树枝吹得来回摇曳,几片落叶随风舞动,从他面前飞过,将本就不多的光亮在他眼前又遮去了一瞬。 宋淮探出手遮在自己面前,在自己的脸上投下阴暗黑影,他仰头去看,透过指缝,去瞧着墨盘内熠熠生辉的星子。 “传说,人死之后都会化作一颗星子,鸢娘,你成了哪一颗呢?” 促织又起鸣唱,而回答宋淮的,除了这一阵阵的促织声,就只余下了风声。他似失了力气一般垂下了手,任着自己的手臂打在焦木之上,任由自己的手背,沾染上焦黑之色。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他告了一个月的假。 宋笙立在廊下,看着宋淮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双眉紧锁,一时间竟开始有些后悔了。若他没有将宁鸢之事透与方夫人知,那方夫人也不会派人除了宁鸢,而自家家主,也不会因一女娘身死,竟堕落至此。 宁鸢若还在,宋淮至多不过是与她日夜耳鬓厮磨罢了,他从不会因此误了公务。可现如今,他破天荒的告假便也算了,还连着告了一个月的假。 宋笙知晓宋淮一时间失去宁鸢会伤怀个几日,可他从不认为,宋淮会因一女娘伤神到此。她是宋淮的弱点,可宋笙从不认为,一个死人,也能成为弱点。 郑森又端了几埕酒自远处而来,他行过宋笙身侧时略顿了顿,二人相视一眼后,郑森自叹了口气,随即行至宋淮身侧摆下了酒,这才退走离开。郑森经过宋笙身侧时,立时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二人一道往院子外而去。 待确认四下无人,郑森方道:“家主再这么下去定是不行的,宁娘子既是身死,自无力回天了的。” 宋笙回道:“你我皆知,家主的性子,他若自己不想个明白,谁能劝得动?原本还指望着夫人能出言劝慰一番,哪知家主自那日见过夫人后,竟是再也不回主宅了。” “说句逾越,夫人这事,确实……”郑森既为奴仆,自不好直言主家之过。他知方夫人不喜宁鸢,却也不曾想过,方夫人竟能狠心至此,着人将宁鸢杀了。方夫人手下的那行人都叫宋淮处置了,而宋淮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那终究是他的生母,再如何,他都不能对自己的母亲下手。 “行了,这话若是外传,你也要赔命。”宋笙出言将他打断,其实内里原由他最是清楚不过,可再如何神伤,宁鸢终是不会再回来了。 郑森叹了一口气,忽道:“要么这样,咱们去寻一寻,寻个与宁娘子有几分相像之人回来给家主。家主不是喜欢宁娘子这样的吗?有个相似的陪在身边,多少也是能安抚几分的。” “要寻一个同她一样的女娘,你当是好找的?”宋笙自白了他一眼,纵他再不喜宁鸢,也不得不认,这世间怕是再难寻到第二个有宁鸢如此容貌的女娘。 “咱也不是要真的一模一样,就寻一处相样的就行。”郑森垂眸细想了想,道:“譬如,寻一个与宁娘子一般绣工精湛的。又譬如,寻一个与宁娘子眉眼相似的,声音相似的,哪怕是身段相似的,都行呀。左右先寻过来安排在家主身侧伺候,家主若是瞧上了自是最好,要是瞧不上,就当府上多养了一个使唤人不就行了?” 宋笙略忖了忖,亦觉得郑森说得有几分道理,毕竟再差也差不过此时,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淮告了一个月的假,孟吟芳这一月倒是过得很是自在。她白日里按时当差,放衙后自回到小院内听着百瑞去探来的那些关于宋淮的传言,心情那就一个舒爽。 “婢子今日去采买,听春柳说,宋淮都快不成人形了,每日都要喝上许多久,醉了就在那边喊宁娘子的名字。”百瑞一壁说,一壁将厨下备的果子摆上来。“春柳说她前些时日偷听到,说是宋家人想多寻一些同宁娘子生得有几分相像的人送去服侍。” “呵,人死了再整这一出。”孟吟芳拿了块透花糍来吃了一口,继续道:“他要装模作样就继续,左右无人在意。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好好待人,死了再作戏给多少人瞧都无用了。” 百瑞继续道:“他想是觉得自己身居高位,这世间的女娘若是有他瞧中了的,都是合该顺从听话的。” “他以为自己是司政,就了不得了。”孟吟芳接过百瑞接过来的茶盏吃了一口,又道:“寒山城中是有不少人想要嫁给他,但鸢娘偏偏就不在其中。” “可不是呢。”百瑞附和了一声,她见孟吟芳神态自若,遂试探道:“说到这个,娘子,我今日出去的时候听说闻家也在办赏花宴,咱们三娘子,也去了。” “哦。”孟吟芳不以为意,江夫人不带自己赴宴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再者,她也不愿去饮这些劳什子的宴,还得无端端扮个大家闺秀出来,着实无趣得紧。 百瑞见她只应了一声,料她是没能觉出内里深意来,这便又解释道:“娘子,闻府之中只有他们家三郎君适宜议亲,怎他已然及冠却久久未定下来婚事,此次想必是江夫人要择个好姑娘与他相看呢。” 闻裕瞧着孟吟芳时的神情,百瑞是瞧在眼里的。再者,为了替孟吟芳一并瞒下宁鸢假死一事,闻裕生生是在府里熬了好几日,这若是说他对孟吟芳无情,百瑞是断然不信的。 “那就相看呗,他闻家三郎要娶妻,难不成我还要拦着?”以闻裕这身份年纪,合该早早定下了婚约才是,偏闻家一直没有消息传出,孟吟芳还当他是要出家当和尚呢。 “你怎知我要娶妻了?”百瑞瞧着孟吟芳这不开窍的模样,正欲开口同她点破,却不想身后自传来闻裕的声音。 “闻君你现在是愈发将我的小院当成你的后院了,进来都不必着人通报的吗?”孟吟芳折了双眉,面露愠色。闻裕大步行来,随即扬了扬手里的包裹,道:“二娘子如今是连信差都要赶了吗?” 孟吟芳闻得此言,眸光霎时转亮,她站起身来欲去取,闻裕却是后退一步侧开去。孟吟芳微微敛眉,而后抬手与他过招。 如此之事时常有之,百瑞亦是见怪不怪,只是又分盛了两盏茶出来,待摆到矮桌之上,方立起身来道:“娘子,闻君,过来吃茶了。” 院中交手的二人亦停下手来一道行至矮桌旁坐定,闻裕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孟吟芳,而后端起了桌上的茶盏吃了一口,颔首道:“百瑞烹茶的手艺确实不错。” “那是自然,我阿兄都说了,满府里烹茶手艺最好的,就咱们家百瑞了。”孟吟芳垂着头去解包裹,包裹内里摆着的是一身夏衣,靛色的衣裙上绣着层层海波纹,偶还有鱼跃其上,好似将湖海都绣到了这身衣裙上。 孟吟芳笑着瞧了瞧,又见内里摆了封书信,书信之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其间未写名姓,未叙事情,只留了一首诗。 风拂层云形似峰,翡翠差池正交飞。衣袂翻飞红翠倚,霜散露消姝成双。 “还是鸢娘待我好。”孟吟芳捏着信瞧了许久都不曾搁下,闻裕见了,开口问道:“宁娘子写了什么?” 孟吟芳将信笺递给他,答道:“鸢娘在告诉我,她过得很好,她期待着我们再次相见,她刺绣,我练剑,一起同看四时风光。” 闻裕将这首诗来回瞧了几道,方道:“宁娘子这字,可配不得她这诗才。” “鸢娘她不擅书道怎么了?人就不能有几个短处了!她刺绣不是很好吗?她厨艺也好,怎么就不能写字不好看了?”孟吟芳探身将这书信夺了回来,一壁叠,一壁说道:“事无完事,人无完人,凡事求太圆满,反而会深受其害,没个好果。” 孟吟芳这话脱口,闻裕少不得又忆起些许旧事。她将书信叠好后,见闻裕不语,遂开口问道:“不对,你家今日不是设宴与你相看吗,你怎么还能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中意你 三郎中意的 “我又不相看。”闻裕偏过头去瞧着满院的草木, 道:“左右我不点头,这亲事成不了。”闻裕知晓自己的母亲为了他的婚事费了不少心思,那些女娘也非是不所错处, 只不过,不是自己的心上人罢了。 百瑞在旁听得闻裕此语,心下也安耽①不少。她将余下的茶汤再次分出来,而后道:“娘子, 婢子去厨下吩咐一声, 午膳多备些饭食。” “为什么要多备,你馋了?你馋了就多一些自己爱吃的就行,我还是那几样就成。”孟吟芳俨然没有反应过来百瑞的弦之音,她此言一出,对面的闻裕立时瞧向她, 道:“二娘子好不地道, 我巴巴地跑这一趟给你当信差, 竟连顿饭也不给吃?” “你不回家吃?”孟吟芳身子前倾几分, 道:“你家里在办宴,你借机出来一次,不打算回去露个脸?” 闻裕叫孟吟芳这话气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的百瑞面上也满是尴尬之色,她正思量着该如何打这圆场之时,倒是闻裕先一步开口,叫她下去准备便是,记得一定要加上一道羊肉汤。 百瑞应下来便走, 孟吟芳瞧了瞧百瑞离开的方向,道:“闻君现在不单进我院如同回自家后院一样,连我院里的婢女你都能使唤得动了?”不行, 回头她得寻百瑞好好说道说道。“还有,这时节你吃羊肉汤,不觉得燥热吗?” “那就再在二娘子院里吃上一盏酥山,还有梨汤润一润。”闻裕脱口就将余下之事安排妥当,俨然是想要在孟吟芳这小院中赖上一整日。他见孟吟芳依旧蹙着眉头,料她还是没能思得明白,随即道:“你若有东西要递给宁娘子的,就去准备好,回头我着人递过去。” “行!”孟吟芳立时站起来,往屋内而去,闻裕继续坐在院中,不多时,刘满提着两个食盒入了内。刘满摆下食盒之后自不多留,只悄悄离开,并不敢叫孟吟芳瞧见自己。 孟吟芳行至屋内,先迈步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书信,待将书信叠好之后她自将目光移到了宁鸢所给的那身衣裙之上。孟吟芳提起包裹自行至屏风后将衣裳换好,而后才取了书信往外而去。 孟吟芳迈出门槛,靛色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摆动,辉光之下,竟还隐隐有些波光之感。闻裕瞧着她一路朝自己行来,搁在桌安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在孟吟芳行至身侧时,他立时垂下头不去看她。 “给,帮我带给鸢娘吧。”孟吟芳将书信递过去,闻裕应了一声,而后神情尴尬地将信接过去塞进袖内。孟吟芳将这一切瞧在眼里,问道:“你怎么了?” “天心楼新出的点心,你尝尝。”闻裕未直接去答孟吟芳的话,只将刘满带来的点心碟子往孟吟芳身前摆了摆。 孟吟芳并不去接话,只探出手去将他整个身子都掰过来与自己四目相对。她凑近了几分,道:“闻裕,你到底怎么了?” 闻裕不自觉地身子后仰,他一退,她便再近几分,眼见退无可退,闻裕将头侧过去,低声道:“你,男女有别,你,你不,不觉得……” “你现在同我说什么男女有别,我在问你怎么了,你还没回答我呢。”孟吟芳并不准他逃避,只伸手攥了闻裕的衣领,还未待她继续开口追问,就听得廊下一阵器皿掉落声而来。二人将头偏过去,却见百瑞忙着叫人都转过身去的模样。 闻裕立时挣脱出来,他后退了几步,只道了句“告辞”就忙不迭地逃了出去,徒留孟吟芳一人立在原处愣神。 百瑞见闻裕离开,立时行过来与孟吟芳告罪,言说会将方才之人一一提来训斥,必不叫她们传一星半点的流言出去。 “流言?”孟吟芳未能觉出味来,只回首问道:“什么流言?” “娘子,你莫不是还没瞧出来吧?”百瑞偏着头试探,待瞧得孟吟芳满面不解的模样,叹道:“娘子,闻家郎君心悦于你。” “什么?”孟吟芳立时退了几步,“他闻家三郎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怎么可能会瞧上我呢?你家娘子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我肤色不及鸢娘白,容貌不及鸢娘美,什么三从四德女红针织,我一样都不会,他闻裕连鸢娘都没瞧中,怎么可能会瞧上我呢?” 世间男郎不都是喜欢美貌女娘的吗?是,不少为妻者未必是个美人,但胜在家世不错,族人看重。可自己虽占了孟家嫡长女的身份,却是不得父母疼爱的,闻裕即便是要娶孟氏女,也合该是去与自己的三妹妹提亲才是。 百瑞接话道:“宁娘子是好,可娘你也不差呀。你是司户之女,寒山城中多少青年才俊不想与孟家结亲?” “他要结也是同三妹妹结,怎么可能是我呢?”孟吟芳不以为意,“你看,我三妹妹模样生得好,也比我更加讨人喜欢,我同她立在一处,那旁人的眼睛都是盯着她瞧的。”虽孟吟芳与孟三娘不对付,但这些事实由不得她不去认。 “娘子,若闻君对娘子无心,他何必冒着得罪宋司政的危险来帮娘子你呢?”闻裕相帮孟吟芳一事,旁人不知,百瑞却是清楚的。她俯下身来,悄声道:“宁娘子假死离开之事如此之大,他不单要帮着娘子瞒下宋司政,也要瞒着城主,他身上担着的风险可不小。” “这世间的男郎也不全都是喜欢宁娘子那样的人,娘子本就很好,缘何要自轻自贱呢?”话毕,百瑞亦不再多言,只是退下去令人重新去备饭食了。 喜欢?为什么会喜欢,闻裕他是受了什么惊吓了吗? 不行,得问个清楚。 孟吟芳立起身来,可才迈出两三步,她就停了下来。 问清楚了又有何用?他若是说不喜欢,自己再与他相见之时必会觉得尴尬。且如今她与宁鸢之间互通有无皆是依靠闻裕,自是少不了碰面的。 他若是说喜欢,那又该怎么办?孟吟芳并不知该如何办,只在院中呆坐半日,而后自行回院中又提笔书信一封。待将书信写罢,她寻来一个荷包将其摆进去,而后唤来百瑞,叫她去将库中前些时日罗诺所赐的浮光锦取来,一并送去闻府,叫他送给宁鸢。 既是自己不明白,自是要问一问旁的意思。 百瑞不曾不多想,只应下声来,言说明日就去。 是夜,闻裕独自坐在书案前习画,待将最后一笔画毕,他瞧着画中女娘,满面盈笑。画中女娘只是一个背影,她一身靛色衣袍,手握两把横刀,正在林中习武。两侧桃林落英缤纷,空中自有雀鸟差池掠过。 闻裕将这画卷提起,满腹心思都摆在画卷之上,全然不知童媪已然扶着梁夫人立在门外许久。 刘满想要出声提醒闻裕,却被梁夫人阻止,她立在廊下又瞧了许久,这期间闻裕的目光都停留在那张画卷之上,眼眸中包含柔情,分明就是在瞧着意中人时方有的神情。 “三郎在瞧什么呢?”梁夫人不想继续枯等下去,待将话说毕之后便缓步入内。闻裕抬眸,见是梁夫人前来,下意识便将手中画卷反过来搁到书案之上,随后自书案后行出去,将梁夫人扶着往外间罗汉床上坐了。“母亲怎么来了?” 梁夫人觉出闻裕的不妥之处,却也不深究,只是顺着他的意坐定,方道:“今日摆宴给你相看女娘,偏你自己跑出去,你走了一日,我自是要过来问一问你的。三郎,你是有了意中人了?” 闻裕垂头不语,梁夫人又道:“你若是有了意中人,尽管说与阿娘知,阿娘亲自上门去与你说项。” “母亲,儿没有意中人,儿也不能成亲。”闻裕答得很平静,寒山城的局势梁夫人瞧不明白,闻裕却都看在眼里。 罗诺乐见闻家与宋家相互牵制,可若闻家与孟家结亲,那势必会打破平衡。 “三郎,你都这把年岁了,若再不成婚,你是想要等到老四老五先成亲不成?”闻裕虽是自己所出的嫡子,可若等到底下的四郎、五郎都已弱冠,闻裕亦是不惑之年,此时若再无子息,那可如何是好。 “母亲,不论您定下哪一家的女娘,我都不会在此时成婚的。儿答应您,待我大事将成,必定会娶妻生子的。” 梁夫人还欲说些什么,却叫闻裕阻止,只言说自己尚有公务,便唤来刘满送她们离开。梁夫人自叹了一口气,只叫童媪扶着一道离了此处。 刘满一路送着梁夫人回到主院,自是施了一礼欲离开。梁夫人朝着童媪瞧了一眼,童媪立时明白过来,她与左右一摆手,屋内旁的婢女都退了出去。 刘满见童媪亲去闭了门户,一时不知生了何事,只得垂首立在原处不敢妄动。 梁夫人端坐于主位之上,她双手摆在膝上,平声道:“三郎中意的女娘,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安耽 【an dan】都发第一声,吴语发音 安稳,安逸的意思。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95章 去提亲 说来也巧, 刘满垂着头, 尴尬地笑了声,道:“夫人,三郎君, 没有意中人。”刘满并不敢将孟吟芳之事和盘托出,这若是叫梁夫人知晓了去,只怕隔日就会去登闻家的人,要将这桩差事定下来了。 梁夫人瞧向一旁的童媪, 童媪会意, 当即道:“你日日都跟在郎君身边,你能不知道?”童媪行至刘满身侧,开口道:“咱们郎君都这把年纪了,你是想瞧着他跟那个佞臣一样,失了所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童媪所言之人, 除了宋淮, 刘满并不做第二人想。童媪见他眸光闪烁, 又道:“宋家那个方夫人是因为宋淮中意了一个孤女, 她瞧不上,觉得那女娘帮衬不上宋淮,这才咬死了不同意。” “可咱们夫人不是呀, 咱们夫人素来是通情达理的,只要是三郎君瞧中意了的,无论是世家贵女,还是平头百姓,纵是一个孤女, 夫人都是能允准的。” “你想想,这姑娘到了年岁,家中长辈自然都是要替她寻一门好亲事的, 你若一直拖着不说,难不成是想等着人家姑娘许了人户,到时候再来惋惜不成?” 童媪所言皆占了理,刘满很是清楚,如孟吟芳这样的女娘即便是孟家对她不上心,但也断不会再拖下去,想必这一两年必定是要定下亲事了的。 眼瞧着刘满已有所动摇,梁夫人方开口,道:“三郎孤身这么多年,身边合该有个知冷暖的,你若不说,那我便作主与他定下孟家三娘子了。”左右那个孟三娘她今日瞧了的,模样生得好,性子也好。 “万万不可!绝对不能定……”刘满闻得梁夫人要定下孟吟幽与闻裕,一时情况脱口就要阻止,只这一句,就叫梁夫人觉出端倪来。 “绝对不能定孟家三娘子?”梁夫人立起身来,道:“那是中意孟家三娘子,还是,二娘子呢?” 先时千灯别院起火之后,闻裕将孟吟芳带离,又留在院中数日,虽外间传言是孟瑜与之交好,他一人看不住孟吟芳,这才寻来闻裕相帮,但能叫闻裕点头,只怕也不全是因为孟瑜。 今日一瞧,想来那根本就是闻裕心之所向,只是孟瑜怕有损孟吟芳的声名,这才自己跳进这泥潭里,好保全两家的名声。 其实孟吟芳此人,梁夫人也是有所耳闻的。她虽不曾与孟吟芳见过,但听闻她年少时便移居城外别庄,说得好听是替家人祈福,其实还不就是被人赶了出去。此等后宅中的腌臜手段屡见不鲜,随便一个后宅女子都是能瞧得出来的。 再者,江夫人始终不曾带着孟吟芳去参加各家宴饮,纵使她如今入城主府当差,竟还不回主宅,只居于一隅小院,所用之理由居然还是方便当差。 如此行径,饶是再不清楚孟家底细之人,也能猜得大概出来了。 刘满只将头垂得又低了几分,却是不敢去答梁夫人的话。“罢了,回去吧,今日这事权当我不曾问过,你也不曾说过。”闻得此语,刘满自是千恩万谢,立时迈步离了此处。 童媪将门闭上后再次回转入内立到梁夫人身侧,轻声道:“夫人,老奴瞧着刘满这模样,想来三郎君中意的是那位孟家二娘子了。” “孟家二娘子虽是个不得孟徇夫妇亲眼的,但好歹也是在朝中谋有官职的,较宋淮瞧中的那个女娘不知强出多少去。既然三郎瞧中了,那就定下她吧。”梁夫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来,她可不能变成第二个方夫人,生生因为一个女娘将自己的儿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梁夫人微提衣摆,自往书案处行去。童媪扶着她坐定之后,随即便去执了墨条与之研麿。“明日你亲自将这帖送去孟家,一定要亲手交到江夫人手中。” 翌日,童媪正欲往孟宅送帖,自侧门出时便瞧见百瑞捧着一个包裹来寻刘满,她瞧着百瑞眼生,这便也停下来隐到一旁去听了百瑞与刘满的墙角。 百瑞跟在孟吟芳身边当差也非是一日两日了,她若登了闻府堂而皇之地去寻闻裕定会打眼,倒不如直接去寻了刘满,左右他会交物件转交给闻裕。 不多时,刘满疾步而来,他见了百瑞,便将她扯到一旁,轻声道:“你怎么寻过来了?” “我家娘子让我再送匹料子来,你家郎君知道该怎么办。”百瑞将包裹交于刘满,并不在话语中提及宁鸢的名讳,毕竟此时身在闻宅,少不得人多眼杂。 刘满亦回过味来,只将包裹背在肩上,随后道:“你日后再送东西过来,只管送到珠玉坊旁的小院便是,主宅之内人多眼杂,仔细再坏了二娘子的名声。” “嗯,有劳刘郎君了。”百瑞将礼行罢,正欲离开,刘满便出声将她喊住。刘满四下张望了一番,将声音又压低几分,问道:“有桩事,我想替我家郎君问一问,你家娘子,她到底中不中意我家郎君?” 刘满是这般想的,若是孟吟芳也对闻裕有意,他越性就帮着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两个有情人何必在那边扭扭捏捏。 “你莫要问我,我也吃不准。”百瑞叹了一声,道:“我家娘子素来是个实心眼的,她哪里能明白过来这档子事。昨儿我也与她提了,但我瞧着我家娘子这模样,怕是不信你家郎君中意她。” “依我之见,这等示爱之事,你家郎君总不好叫我家娘子先开口吗?我家娘子痴迷武道,只是能打而已,心思何其简单。她但凡是有宁娘子的半分心思,也不必在府里受这许多气了。” 刘满亦觉得百瑞所言不差,可自家郎君那执拗性子,他也说不动。“一个闷葫芦还好办,偏生两个都是,这可怎么办?” “你呀,还是早些将东西送去与你家郎君,我也会再瞧一瞧我家娘子的意思。切记,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外传,不然就是害了我家娘子。”百瑞将话说毕,亦不再多留,自离了闻家侧门。刘满也只是叹了一声,转身兀自回了闻裕的住处。 童媪将这些话听入耳中却不声张,只是待二人离开之后,她才离开闻宅自跟着百瑞一路前行。童媪跟了百瑞一路,直至她回到小院,童媪方调转回头,再往孟宅而去。 孟宅之内,孟三娘正缠着江夫人教她如何烹茶。她将一盏茶盛出递与江夫人,满心期待等着江夫人的评语。江夫人吃了一口,道出一个好字来,孟三娘听了立时喜笑颜开。 “你呀,不过听说梁夫人好茶,你就来缠着我学这烹茶手艺,就这般中意闻三郎?”江夫人伸手点了点孟三娘的鼻尖,道:“身为女儿娘,须得矜持一些。” “女儿省得的。”孟三娘才说罢这话,外间便有婢子来报,言说是闻家来人了。江夫人瞧见孟三娘喜出望外的模样,只叫人去将人请过来,而后叫孟三娘且收着些,莫要失了孟家的脸面。 孟三娘自应下来,而后坐到左近的圈椅之上,不多时,童媪就捧着帖子来了。 童媪入内之后先是与江夫人与孟三娘行了礼,而后又将帖子递上去,开口道:“我家夫人想后日来府上拜会,不知贵府是否方便。” 江夫人闻言,只温声道:“自是方便的,后日,我必定在府中好生候着。”童媪递完帖子亦不多,只行了礼,便告辞回了闻宅。 童媪回到院中便去寻了梁夫人,将她方才遇着百瑞一事说与梁夫人知了。“老奴听得清楚,刘满那小子亲口问了来寻他的丫头,听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说咱们家三郎君瞧中了她们家娘子。” “只不过咱们家三郎君不直接提,孟家的二娘子又是个心思单纯的,也没能明白过来咱们家三郎君的意思。” “一个心思过于单纯,一个过于执拗,两个人都不先走出那一步,又怎么会有结果呢。”梁夫人叹了一口气,而后便叫童媪将她私库里那对金镶玉翡翠镯取了出来。 又过了两日,梁夫人着人带着礼箱亲去登了孟府的门。 江夫人很是看重此次相会,昨儿一整日都命人好生收拾宅院,今日亦是一早就让厨下忙活起来。她领着孟三娘引着梁夫人一道到正厅上坐定,而后孟三娘便亲烹了一盏紫阳茶来与梁夫人吃。 这紫阳茶很是难得,江夫人能将此茶摆出来,也是极其看中闻家了。 梁夫人自吃了一口,而后提了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道:“此茶甚好。” 江夫人满面堆笑道:“这紫阳茶虽好,也得有巧手烹制。我家吟幽知道梁夫人好茶,特意烹来与夫人吃的。” 江夫人将话说得何其明白,梁夫人又岂能不知?她笑着将茶盏搁到一旁,随后道:“说来也巧,我今日也有一桩事,想来同江夫人提的。只是,三娘子在旁,许是不大妥当。” 孟吟幽还道是梁夫人要来与自己提亲,这便站起身来施礼告辞,待她离开之后,梁夫人方开口道:“江夫人,我此次登门,是想替我家三郎聘下贵府二娘子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书信至 另一封,可 “二, 吟,吟芳?”江夫人叫梁夫人这话唬了一跳,分明前几日她与孟三娘相谈甚欢, 怎得忽然就要与孟吟芳议亲了? 梁夫人抬了手笑,缓缓道:“贵府二娘子模样好,性子好,又深受城主喜爱, 我很是喜欢。若是江夫人答应, 我立时就请人上门来正式提亲。” 江夫人蹙着眉垂头思索,闻裕无论是从家世还是容貌上,都是挑不错的好郎君。若能与闻家结亲,于孟家而言自是最好的。可是,偏生选择的结亲对象非是三娘而是二娘, 这多少叫江夫人有些为难。 梁夫人见她迟迟没有应下, 又道:“夫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江夫人尴尬一笑, 回道:“不瞒梁夫人, 我家二娘同三娘不一样,她自小就不爱女红只喜舞刀弄枪。她不会烹梁夫人所爱的茶,她也不会弹奏曲乐, 更不会庖厨之事,性子还差……” “江夫人,我闻家要的是儿媳,不是佣人。”梁夫人出言打其打断,“是, 这世间之人大抵都觉得,女娘就合该整日待在后宅之中终日习绣,至多也就是烹茶理账。可那些, 都是小门户的作派。” “我闻家是武将世家,素来也是不喜欢这些俗礼的,一如江夫人的母族。” 梁夫人此语也称得上是一语双关,闻家与江家一般,都是武将之家,闻家并不以孟吟芳好武道一事为耻,反倒是她这个亲生母亲这般嫌弃,着实叫人奇怪。 按理说,江夫人亦生长在武将之家,即便她不喜武道,也不该这般看轻孟吟芳,毕竟江家亦有擅武道的女娘。 即便江夫人再厌恶,也不该在外人面前这般下自己女儿的脸面,难不成是怕闻家欺负人,所以故意先将自己的女儿说得很是不堪,没得届时嫁过去后再受磋磨? 梁夫人不免想到自己此时的处境,身为人母,再怎么偏心,也不可能当真这般诋毁自己的女儿。 “我知道江夫人是不舍得自己的女儿,生怕她不擅这些后宅妇人的手段,还请夫人放心,我只三郎一个儿子,既是替他求娶令媛,我自是会将令媛视如己出,也断不会叫她凭白受了气去。” 江夫人此时亦回过味了,知晓自己方才言语有失,随即干笑几声,道:“让梁夫人见笑了,只是这桩事,我亦得同我家夫君说一说,待我同他说过之后,我再答复夫人。” 梁夫人听罢,亦觉得有理,这便将茶吃罢之后就起身告辞了。梁夫人起身离开后未几,孟吟幽便跑至主院来寻了江夫人。 “阿娘,阿娘,梁夫人是怎么说的?是不是,来向咱们家提亲的?”赴宴的各府家眷都清楚,这场宴不过就是梁夫人替闻裕办的相看之宴罢了,宴后没几日,梁夫人就亲自登门了,这个中意味如何,再是清楚不过。 江夫人为难地瞧着孟吟幽,再三犹豫之下,终是在孟吟幽的满心期待里缓缓开口,道:“闻家是来提亲的……” “真的!”未待江夫人将话说毕,孟吟幽便双手合十喜笑颜开。“阿娘,那可有说何时上门正式提亲?可,可不能太早,我,我还得着人再多置办几身漂亮衣裙,还有钗环。” 江夫人瞧着孟吟幽这等期盼的神情,虽心有不忍,却也不得不与她将话挑明了说:“三娘,闻家是想求娶你二姐姐。” “什么?”孟吟幽满脸错愕,她后退两步,而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阿娘你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她处处都要强过孟吟芳许多去,怎么可能会不择她,反要孟吟芳呢? “没有听错。”江夫人亦立起身来去扯了孟吟幽的手,而后柔着声道:“三娘,这事呢,还得听听你父亲的意思,没等……” “父亲肯定会同意的!”孟吟幽甩开了江夫人的手,她很清楚,如果闻、孟两家可以结亲,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事,孟徇绝不可能推了这桩婚事。 孟吟幽哭着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小院,诚如孟吟幽所猜测的那般,江夫人将这事说与孟徇听了,孟徇自是一口应下,只叫江夫人全权去办,必不能失了孟家的体面。 没几日,闻裕派出的人就将书信与布匹一并送到了朔阳。 因是得了徐博相帮,不过这几日,铺子便已赁好,内里的绣架与丝线也都购置妥当。今日那些女娘们也都来了铺子,宁鸢教她们先学如何劈丝,她还购置了许多手膏,在她们离开前带回去好生涂用。 四下无人时,她瞧着屋内的这些绣架,不自觉地就扬了笑。 果然,心境舒朗,自是瞧着什么都好的。 因是要好生办好这绣楼,宁鸢越性也就不往王大娘家隔壁的院子里住了,左右自己也就三两件行李,这便直接搬来了绣楼,在后院内劈出一间屋子住了。 待这些女娘离开之后,宁鸢瞧着时辰尚早,自是坐到厅堂中间的绣架前,开始继续绣着未完之作。 徐博来时,便瞧见宁鸢坐在绣架前安静刺绣的模样。他不动声色的靠至一旁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娘,一身素色衣裙,一个时下再简单不过的发髻,发间只插了几只寻常样式的银钿子,除此之外,竟是再无一件饰物。 崔明说,她是被宋淮掳了去的,瞧她这模样,也像个被金玉堆积着娇养出来的,他实瞧不出来,竟还是个能由奢入俭之人。 宁鸢绣罢一朵海棠后自抬了手舒展了一下筋骨,她抬眸之时方瞧见立在靠近门口廊柱下的徐博。“徐,徐将军。”宁鸢登时立起身来,那双带着恐惧的眼眸在她行过礼之后,便随着垂下的头离了徐博的视线。 “寒山城来的信。”徐博知晓她惧怕自己,只迈步将手中的包裹摆到宁鸢手中之后便自退开几步。“池离不得空,你又搬到了绣楼里,我就走一趟了。” “劳烦徐将军了。”宁鸢将包裹接过来,又道:“若下次再有书信,将军可令人来传个信,妾自己登门去取,不敢劳烦将军亲自走上一趟。” 宁鸢知晓,自己能留在此地全是因为孟瑜与崔明有些交情,而崔明又与徐博是朋友,她这沾的这一星半点的干系并不足以叫堂堂一城守将来与她当信使。 她虽是要隐藏行踪,却也不好这般不识相。 “无妨,我也不过就是顺道。”徐博将话说毕,却没有开口离开。宁鸢猜他是疑心自己会与寒山城互通城中之事,心下也明白了他的打算,这便直接当着徐博的面将书信拆了看。 第一封内里并未写些什么,只是孟吟芳叫她切切照顾好自身,若是银钱不够使了,只管来信与她言说便。 宁鸢笑着将信搁在一旁几案之上,而后又将内里的锦缎取出,她只将缎子摆在手中抖了几下,便有一个荷包从内里掉出来。 那个荷花宁鸢是识得的,是自己先时制了赠与孟吟芳,那上头所绣的花样还是孟吟芳所喜欢的白鹤。 青色荷包落在地上,徐博俯身去捡,他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荷包,便已觉出内里暗藏玄机。宁鸢见他将荷花一直捏在手中,料想这荷包恐是有异,遂开口道:“将军,这个荷包是我先时制了送给我孟家妹妹的,她将此物夹带在锦缎中递来,怕是内里藏了些不好明说的话与我。” 既是徐博已然觉察出不妥之处,那她亦不必藏着掖着,倒不如将话挑明了说,没得再引来徐博的猜忌。 徐博打量了下宁鸢,而后亦没有多加为难,只是将这荷花递给了宁鸢。宁鸢接过来,自是当着徐博的面将其打开,内里果然摆了一封仔细折叠好了的书信。 宁鸢战战兢兢地将书信打开,待看到上头的内容时,不自觉地轻笑出声。她这一笑一则是庆幸孟吟芳并未言说一些事关两城城防之事,二则也是因为孟吟芳这隐于一身武力之下难得的少女情事。 宁鸢生得很美,她笑起来的时候,便如春日里最灿烂的桃花,是他许多年都不曾见的那种。徐博瞧着这样的她,鬼使神差般开口问道:“写了什么?” 宁鸢将信笺按在自己胸膛处,而笑得眼神躲闪,道:“我若说与将军知,还请将军莫要外传,这毕竟是我们姐妹间的体己话。”她虽不想将这事说与外人知,可现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得叫徐博放下戒心才好。 徐博颔首应了下来,宁鸢方将信笺交与了徐博手中。“芳娘自小习武,性子也是洒脱,我还当她不论遇着何事都会利落地解决掉,不曾想,也是会与许多女娘一般,也有独自一人瞧不清的事。” 宁鸢将话说罢,随后又往柜台处行了几步。她取来墨条研出墨来,随即提了笔书写下回信,待将回信装好,宁鸢又另取一张来。她提了笔思索片刻后,又落笔写下另一封,而后再将两封书信捧了递到徐博跟前。 “有劳将军的人再走一趟,一封烦请递给芳娘,另一封,可否交与闻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迷雾散 宋淮,那个 徐博接了宁鸢递过来的书信:“闻裕?” “芳娘之困, 恐得闻君来解。”宁鸢笑得何其灿烂,徐博瞧着她,鬼使神差道:“闻家是武将, 武将多是战死,并无多少善终,你觉得,孟家娘子与闻裕是良配吗?” “若芳娘也中意他, 那便是良配。”宁鸢答得没有半点犹疑, “情爱之事,说来很是奇怪。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万千人之中,竟然会有两个人义无反顾地选择交一生都交托给对方。” “或许,他们未必能走到华发丛生的年岁,可至少是曾在一起过, 而不必许多年后再回想起来, 都是遗憾与悔恨。” “芳娘若是中意闻君, 而闻君亦是中意芳娘, 那自是最好的。可若只是一厢情愿,那便不必蹉跎彼此的辰光了。人生在世,最长不过百年, 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可浪费在后悔与遗憾中。反正,我觉着我怕是活不过六十的。” 宁鸢觉着,就自己现下所处的这个地方,物资匮乏,医疗条件又如此落后, 若是不好好保护自己,只怕是一个伤风就能带走自己了。 六十,她甚至觉得自己四十都未必能过得了。 “莫要胡说!”徐博也不知自己怎就动了怒, 只是瞧着她面上带笑将自己的生死说得那般轻松之时,竟有些按捺不住。“多得是活到耄耋①之年的人,你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娘,竟这般不畏惧生死?” “多少人想要活着却没有机会活下去,而你,竟对生死没有半点敬畏。” 徐博不怒之时她便对他有几分畏惧,此时徐博动了些许薄怒,宁鸢又如何会不怕。她不禁垂了下头,暗暗懊悔,自己怎就能轻易脱口这些话,竟也不多过一过脑子。 徐博见她垂了头,亦觉出味来,只得咳嗽了几声,道:“书信我明日就派人送去,告辞。”徐博转身就走,行出几步之后忽停了下来。“宁娘子不怕如此惧怕,我不咬人。”话毕,他便离了绣楼。 宁鸢微微折了眉,自言自语道:“大哥,你不咬人,你杀人呐。”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那通身的肃杀之气,她怎么可能不怕。 徐博没有失言,第二日宁鸢所书的信笺就已经送到了闻裕的手里。刘满捧着信来时,特意将宁鸢写给闻裕的摆了上来。“朔阳的人说了,这是宁娘子交待了专门加急递给郎君的。” 大稽与寒山城虽互为友邻,每日里也常有商队出入,但也断没有这般密集地替宁鸢递信的理。依着他们先时的约定,一月至多一次,可他分明是两日前才将信递出,怎就又有消息来了,偏还是专门递给自己的。 闻裕将信接过来,自拆封了来瞧,只匆匆一眼,他便将信笺收紧。刘满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道:“郎君,可是有什么什么?” 闻裕抬眸盯着刘满,一字一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刘满一头雾水:“郎君指谁,宁娘子?郎君,小人真的从未与宁娘子说过一句话呀!” “那她怎么会同我说这些?”闻裕将信笺扔过去,刘满将信捡了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若是中意她,便勇敢一些告诉她,她没有瞧起来的那般看得清自己。】 “我,我……”刘满结结巴巴半晌,忽道:“不是我说的,是百瑞!”他上前一步,开口说道:“百瑞来送锦缎的时候提过,她说她同二娘子提过,郎君兴许中意二娘子。” 闻裕蹙着眉头细忖了忖,忽道:“信呢,另一封信呢?”宁鸢能单独递信给自己,定是因为孟吟芳先时将此事同宁鸢说了,既是如此,宁鸢又怎会不单独与孟吟芳递信呢? 刘满结结巴巴的回道:“在,在这里。”刘满自袖中将另外一封信取出来搁在书案之上,闻裕将信拿在手里,他想要伸手去拆,迟疑半晌,终是没有动手。 他将书信收起,而后迈步行出去,才将将行出院门,他便瞧见有奴仆捧着许多精致的礼盒礼箱往梁夫人的院中而去。闻裕止了脚步,宁鸢的书信再加上这些搬着礼物的人,他立时便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再久留,只兀自迈步往梁夫人的院中而去。梁夫人院中之人见了,皆与他行礼,他沉着脸朝前而去,都未经人通传,便直入了正厅。 童媪观得他这等神色,料他已然知晓与孟家定亲一事,这便与左右招手,退了出去。 “母亲院中的这些礼,是要送到谁的府上?”闻裕沉着声开口,他忽然有些期盼,期盼着自己的母亲可以提任意一家女娘的名字,他好即刻就张口拒绝。 梁夫人拿着整理了一半的聘礼单子行过来,道:“孟家,我与江夫人提过了,定下孟家二娘子与你为妻。” 闻裕阖上眼,事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桩婚事,父亲知道了吗?” “自是知晓了,你父亲也同意的。”梁夫人将礼单打开,垂着头道:“这是聘礼单子,你且看一看,我拟了一半,总觉得还是差了不少,回头你有要加的也一并着人送来,我好写进单子里,送去孟家。” “母亲。”闻裕后退一步,“晚几日再下聘吧。”闻裕将话说罢,兀自离了梁夫人的院子,刘满想要去跟,却被闻裕斥退,只能瞧着他独自离了院,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闻裕单人孤骑一路自寒山城而出,他去了猎场里那处竹棚,在竹棚之内坐了半晌。他在不停地问自己,他是真的放下了芳娘,真的喜欢了孟吟芳吗? 她们相似,却又各不相同,她们明明有着不同的容貌,却又有着相似的性子。她不会武,她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明亮,她也是;她不谙世事,她也是。 他到底爱着的是芳娘,还是孟吟芳? 闻裕坐在竹棚里直到夜幕落下,他都没有想出一个结果来。他瞧了瞧满天的星子,随即站起身来牵马离开。 夜幕之中方向难辩,闻裕兜兜转转行了许久,终是在一间院子外停了下来。时辰不早,城门亦下了钥,此间院子内并未点灯,想来也是个无人所居之处。 闻裕翻身下马迈步过去将门推开,院子空荡荡,四周都摆满了落灰的杂物。他将缰神栓到一旁的树杆上,便迈步入内。闻裕行至院子中间,方听见一阵器皿滚动的声音,他抬眸仔细去瞧,这才发觉廊下黑暗中,隐隐坐了一个人。 闻裕立在院中,月华照在他的身上,给他披了一层清冷的薄纱。宋淮又饮了一口,方沙哑道:“闻君当真难缠。” “宋淮?”闻裕此时方察觉出来,隐在黑暗中默不做响的,竟会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宋司政。 宋淮自黑暗中踉跄着走出来,他发丝凌乱,下颌处满是胡茬,满身酒气的靠近他。闻裕轻蔑地笑了一声,道:“没想到,宋君竟然当真会为了一个女娘自苦到这种地步?” 若是早知道宋淮会因为宁鸢弄到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应该早些插手,早点让宁鸢逃离,也好早早将宋淮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尽收眼底。 “原来,你也会因痛失所爱而心如死灰?”闻裕笑了起来,他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后悔,一样的无助。“宋淮,那个宁鸢,真的有这么重要?” “重不重要,闻君不是最清楚吗?”宋淮将这话说毕,一口酒未能下肚就叫闻裕一拳打到腹部吐了出来。 闻裕看着宋淮后退的身影,冷着脸道:“你还敢提她?我自问当年并没有与你为敌,你为什么要杀她!” 宋淮抬手拭了拭自己的嘴角,忽也笑了起来:“原来,你竟是因为这个,才处处与我为敌?”宋淮提着酒埕又饮了一口,“那我要是告诉你,你那个意中人,不是我杀的呢?” “宋淮,男子汉大丈夫,既做了,你就认!”那件事他当年查了许久,是他自己查出来的,是他自己查到放火烧屋的人是宋淮,这绝不可能有错! “你说得没错,做了,就得认。”宋淮斜了他一眼,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我做过很多错事,我也杀过很多人,可我就是没有碰你的意中人。闻裕,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有必要撒这个谎吗?” “当年我去追捕刘家余孽是路过了那所小院,可那时我手上已经抓到了人,我为什么不直接回城,反倒要横生枝节再多杀一个?闻裕,那个农女可没有我手上的刘家余孽来得要紧。” “不可能,不可能的。”闻裕摇着头退走几步,随后夺门离开,竟是连马都没有骑,就走了。 宋淮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喝着余下的酒。闻裕走后未几,宋笙就过来了。他俯着身上前,随即将一封书信递到宋淮跟前,恭敬道:“家主,这是方才从闻裕身上掉出来的。” 宋淮扫了一眼,手中的酒埕忽然脱手落下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凹洞。 作者有话说: 耄耋 mao 第四声 die 第二声 指八九十岁的人。 第98章 提旧事 她还活着! 宋淮将宋笙手里的信抽过来, 他双手颤抖着抚过上面的“亲启”二字。这两个字,是错的,而他, 只见过宁鸢这么写。 她还活着! 宋淮颤抖着手想要拆开信封,可在想要撕开的一瞬间,却还是停了下来。她能假死离开,而且还能将事办到叫自己都查不到线索, 那就意味着, 能助她的人不止孟吟芳一个人。 既然这封信是闻裕留下的,那这事必定也与闻家脱不开干系。 宋淮沉下心来,只将这封信交回宋笙手中,一字一句道:“把信放回闻裕的身上,不能让他发现。还有, 从她在千灯别院后, 每一个出入别院的人, 包括下人, 都给我再查个干净!” 闻裕独自游荡在山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山坳深处的那座坟茔前。坟茔上满是杂草,在月色下随着山行摇摆不休。 闻裕靠着墓碑坐下, 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只是一直盯着前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从天黑,至天明,闻裕坐了整整一夜。他眼眸微红, 晨风卷起他的沾染了坟泥的衣袍,仿佛是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男鬼。 时至晌午,闻裕依旧没有动, 远处马蹄声渐起,来寻他的不是刘满,不是孟吟芳,而是闻长胜。 闻长胜没有下马,只是勒了缰绳停在坟前,他扫了眼闻裕,开口道:“坟头草都已经丈高了,你才过来。老三,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农女吗?” 子不知父,父却知子。 她曾救过闻裕,在闻裕离开之时她也没有纠缠,如果她没有去寻闻裕,她应该能好好的活下去,嫁一个人户,平淡地终此一生。 可她偏偏去了,她去寻了闻裕,两个人才又有了交集。 “她救了你,你也给了她财帛,早就合该两不相欠了。她若是端正了自己的位置,即便是有事相求,我闻家也帮得了她,可她谋算了不该想的,总无端来接近你,这才会叫宋淮发觉……” “人不是宋淮杀的。”闻裕忽然开口,他抬眸去瞧了闻长胜,他的眼眸中没有疑惑,只弥漫着沉重的冰冷。“是你。”闻裕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想了一整夜,将所有旧事都串连着想了一遍,如果不是宋淮,那最有可能的就是闻长胜。闻长胜瞧不上她的出身,嫌弃她只是一个寻常农女,莫说为妾,便是当个别宅妇,他都不会允准。 而且,能得知宋淮的行踪,还要将事做到滴水不漏,若不是浸{迎}官场多年者,断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也只有闻长胜,也只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才能这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脾性。他知道,旁人说再多,他都不会信,他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事实。 所以,闻长胜选准了时机,在宋淮去抓人的时候,放火烧了院子,再派人拖延了时间,让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宋淮故意针对闻裕一样。 “是我做的,谁让她贪心不足蛇吞象呢?”闻裕将话挑破,闻长胜亦不藏着掖着。“她要是个聪明人,收了钱就不该再有旁的心思,她遇上难事了求上门,举手之事帮就帮了,可她竟然还打算爬|你的床。” “她没有!”闻裕站起来朝前两步,落叶被他踩进泥里,青碧的颜色已然被泥土覆盖,好似明明身在最好的年岁里,有着最为耀眼的皮囊,可这皮囊下的魂魄,却已腐朽。 “原来你还不知道?”闻长胜眼角上扬,“她不过就是看着很单纯,实则心思都已经全写脸上了,就你看不出来。” “她来找你,说是因为受了恶霸欺压,没了办法才过来投奔你的。可你已经找人去跟村长打过招呼了,只要她在那个村里,就不可能受人欺负。” “可是你蠢,你非要信她。信就信了,她要是肯安分守己,对闻家而言不过就是每个月公中再支个几两银子出去而已。可她呀,太贪。” “不过也不能全怪她,也得怪你。你若是当年能瞧破她的那点小伎俩,我也不必出手。一把年纪去收拾一个小辈,说出去也丢人。” “你以为,我同意孟家那个,只是因为她是孟徇的女儿?”闻长胜面上露出轻蔑的笑,“老三,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中意那个农女?” 闻长胜将话说罢,自不多留,只余闻裕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在山风中不知何去何从。 他真的中意芳娘吗? 其实闻裕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喜欢看到芳娘的笑脸,在光辉映照底下,那么纯粹,让他觉得能从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漩涡中逃脱出来。 可他没有跟宋淮一样失魂落魄。 她死去的那几日,他确实难受,后来,他就去查是何人下的手,在知晓是宋淮之后,就听从了闻长胜所言,一门心思与宋淮为敌。 闻裕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干什么了,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要去哪里。 “闻君?”孟吟芳才照例去“宁鸢”的坟头点了卯,离开时便瞧着闻裕失魂落魄地走着。她松开牵着马的缰绳上前去扯了闻裕的手臂。“你没事吧?” 闻裕转过头,待瞧见孟吟芳时,才回过神来。他四下瞧了瞧,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是她的七七,做戏也得做足嘛。”孟吟芳瞧着闻裕面色不对,随即提了手中的食盒,道:“刚祭祀完的,一起吃点?” 闻裕没有拒绝,二人只就近坐下,孟吟芳将食盒内的饭食一应摆了出来,然后将一碟子巨胜奴递到闻裕跟前。“赶紧吃,虽然说拿出来的时候刚炸好,但有些辰光了,再不吃就潮了。” 闻裕折了一根咬了口,然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一根接着一根,很快,一碟子巨胜奴就见了底。 “这么饿吗?”孟吟芳并不知他出了什么事,只能在他吃完一碟巨胜奴后又拿起另外一碟炙鸡来,然后又将酒埕递过去。“你慢着点,别噎着。” 这还是她平素里认识的那个闻裕吗?她与闻裕的每一次相见,闻裕打扮得都十分得体。他注重自己的仪态,不论是品茶饮酒,还是执箸进食,叫她每每与他相见,都在想着,他真的是个右文轻武之人吗? 闻裕还是不出所料的噎着了,孟吟芳一壁与他拍着脊背顺气,一壁将酒埕递过去好让他送一送。闻裕将酒吃了半埕,而后侧过头去对上了孟吟芳的眼眸,问道:“怎么不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孟吟芳又从袖中抽了条帕子来与闻裕:“喏,擦擦吧。”闻裕移了目光去看,那条帕子上绣着蛱蝶穿花,上头还染了淡淡的松针香气。 闻裕接过来轻轻拭了拭嘴角,随后就将帕子攥在了手里,孟吟芳立时道:“你得还我,鸢娘给我绣的,我,我不能给你。” 闻裕又移了目光去瞧,随后将帕子还给孟吟芳,道:“贴身之物就这么借我使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不过就是一条帕子而已。就是我没这本事,没有鸢娘的一手好绣活。但是也不打紧,鸢娘也不擅武。反正我不会的,她会,她不会的,我会,这样挺好。”孟吟芳并未觉出闻裕的弦外之音来,只将帕子轻轻掸了掸,就折好摆回了袖内。 闻裕收回眼,耳畔回响着山中樵者伐木之声,忽道:“我早些年遇刺受伤,有一个人救了我,当时我允了她财帛,她收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了。数月后,她忽然入城寻到闻家,说是家中遭了贼,没有办法,想来求一条活路。” “我感念她的恩情,然后又给了她一些银两,就在城中给她赁了一处院子,供她生活。” 孟吟芳静静听着,见他半晌未再继续说,于是催促道:“然后呢?” “后来,她时常会做些糕点来送与我吃,她说她身无长处,只能做这些来以表感激。时日一长,我竟然也很习惯她的存在,也会在每日同一个时辰里静静候着她的点心。只要每日里那一碟子白糖糕摆到案间,我就知道,酉时已至。” “后来有一日,她忽然就不送了。我等了她一整日,她都没有来。我觉得奇怪,就亲自去寻了她,才发觉她是伤了腿,一个人在小院里无人照顾。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倒在地上,衣服上都染满了泥土。” “她笑着说没事,也不问我讨要帮手,可我却放心不下她,从宅子里指了几个人去伺候她。她养了一个月,就能下地了,之后,她就让那些下人都回来了。” “回来的下人,每一个都夸她人好,明知道她们是去伺候的,却从不摆架子,能自己动手,就绝不叫她们去做。这话在满府的下人里都传开了,然后,父亲母亲,都知道了。” 孟吟芳听到此处,自也觉出味来了。她心下一紧,随即收回眼不再去瞧着闻裕,只双手无措地交叉紧握,又松开。“救你的,是个女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断念想 做不得你闻 “嗯。”闻裕答得坦荡, “双亲知晓之后没多久,她就自城中移到了城外居住,又过了没多久, 城外的小院就起火了,她也命丧火场。我一直以为是宋淮所为,是以一直与他为敌。” “就为这个?”孟吟芳将头斜过去,随即蹙着眉头回道:“宋淮再下作, 也不会去杀一个无利可图的女娘, 除非那女娘惹了他不快,就好似当年那个舞姬一般。” 孟吟芳所提的舞姬之事,闻裕险些都要不记得了。“那个舞姬也不是真心想要委身于宋淮,只不过是因为她的情郎下了狱,她才想要接近宋淮去救一救自己的情郎。也真真是关心则乱, 一叶障目了。” “闻君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呢?”孟吟芳话头一转, 道:“闻君多年来对宋淮穷追猛打, 想尽法子要叫宋淮付出代价, 可闻君为何不一枪杀了呢?因为闻君也清楚,宋淮他是城主的刀,无端打杀, 就是在拿闻家去换宋淮一条命。” “可闻君没有发觉,那名女娘的心思吗?”孟吟芳单手支在下颌处,在树荫下听着沙沙风声,缓缓道:“闻君此时听来,许是觉得我在说那句女娘的不是, 但这等招数在后宅之中,着实是常见的伎俩。” “如我这样的女娘,我都能瞧得出来。她若当真是个善解人意, 为了顾全闻君声名之人,在得了钱财之后自是应当与闻君保持距离。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闻君的跟前,叫闻君开始心生惦记。” “方才闻君没有说,但我觉得,那女娘应该不止一次同闻君说自己何其柔弱,何其无助,不敢奢求旁的,只想求一方天地得度余生。” 闻裕侧目:“你怎知晓?” “不单知晓这个,我还知晓她自入了城之后,怕是也没有寻个活计赚银钱吧?”孟吟芳瞧向闻裕,闻裕自颔了首。“我见过这世上最为柔弱的女娘,就是鸢娘。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无家人,无亲眷,如她这样貌美的女娘,她若想要寻一条近道,直接与人为妾,便能安稳一身,可她没有。” “她日日刺绣去绣楼换银钱,你当刺绣很是简单?我去寻她的时候,时常见她在按自己的脖颈,她睡觉从来都不敢用软枕,只能用瓷枕,她说若不然,日后便会早早佝偻了身躯。” “我虽不知你说的那位女娘是何人,但我觉得她当是没有鸢娘这样的姿容吧?”闻裕迎上孟吟芳的眸光,一时间也神思恍惚,想到了诸多旧事。 诚如孟吟芳所言,芳娘确实在入城之后日日锁居小院,除了每日里外出采买送些糕点,平素里似乎真的就没再去寻旁的活计。 闻裕不想承认,只得继续解释:“可她只是一介农女,并没有宁娘子这等手艺去讨生活。” “既是农女,那合该很是擅长田间耕种之事,那她去花市中与人栽花,或是去食肆与人端茶递水,哪一样不足以讨些生活?闻君当真是中意她到了如此地步,是吗?” 孟吟芳面上已显愠色,闻裕正欲解释,却见孟吟芳先一步立了起来。“我知晓,闻君中意她,那位女娘为了自己日后能不必再受风吹日晒之苦,为了自己有所谋求,也无错处,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不过一介女娘,做不得你闻家三郎君的主,你自爱如何就如何。”话毕,孟吟芳便要走,闻裕知自己说错了话,自是起身扯住了她的手。 “我,我,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闻裕开口解释,张口后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孟吟芳瞧了眼被他扯住的手,闻裕这才松开来,自退后一步与她行礼。“是某有错,还请芳娘宽恕。” “闻君是在喊哪个芳娘呢?”孟吟芳忽忆起那时在宋淮别院中所发生的事,那时她与闻裕不过第二次相见,他纵是探出了自己的闺名,纵是他神智不清,也不该唤出“芳娘”二字。如今瞧来,那时他唤的不是自己,而是叫他惦记了这许多年的农女。 闻裕缄了口,他眸光微暗,只这一瞬间,孟吟芳便知晓了答案。她忽然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竟只因为百瑞的三言两语,便开始自苦,便会觉得闻裕当真是中意自己的。 “闻君对她情深意重,是妾造次了。日后再与鸢娘互通有无,妾会去寻阿兄相帮,不敢再劳烦闻君。”说罢,孟吟芳便依着规矩,第一次与闻裕行了大礼。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自称过妾,她也从来没有这般疏离地行过礼。闻裕此时心中起了阵阵不安,眼见孟吟芳已然上马,闻裕忽想到宁鸢的信,这便立时从衣襟内将书信取出来,道:“你等等,信,她的信。” 孟吟芳瞧着上头熟悉的字,平静道:“不重要了,闻君烧了吧。”她夹紧马腹扬鞭离开,仍由马蹄飞起尘土,再不愿回首多瞧一眼。 烈日晒在她身上,叫她觉得胸中卡了一口气,堵得无处发散。行至城门处,孟吟芳照例下马步行入城,她看着两则穿梭不停的百姓,听着货郎的叫卖声,渐渐端正了心思。 他是闻家的三郎君,是日后要承闻家家业的人,他身有官职,又得城主亲眼,自是有诸多门当户对的闺秀与他婚配,而自己,不过就是因为他要对付宋淮,而自己正好也为了宁鸢之事,与宋淮不对付罢了。 由始至终,闻裕对她的所有好,都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她仰起头,而后抬手遮了遮日光,她瞧了片刻,便觉得双目不适。果然,生而如金乌一般的人,是不能直视的。 孟吟芳收回眼,自笑了笑,而后便一路回了小院。她回到小院,只将叫百瑞交待下去,莫要再让闻家人入内,亦不可再收闻家人送来的任何物什。待吩咐完这些,孟吟芳便着人去与孟瑜递了信,叫他来小院一聚。 彼时孟瑜尚在当值,百瑞指出的人生生在城主府外候了一日,待瞧得孟瑜出来后,方与他说了孟吟芳的话。孟瑜略略一忖,竟是连公服都不曾换,便直接去了孟吟芳的小院。 “何事这么着急?”孟瑜提了衣摆迈步行入院中,院内孟吟芳正在练着刀法,她满头生汗,想是练了许久。“这暑日里你怎还练这许多辰光,仔细中了暑气。” “无妨。”孟吟芳收刀入鞘,孟瑜便与她一道往廊下坐了。“今日将阿兄唤来,是想与阿兄说几桩事。这其一,鸢娘之事,我不想继续劳烦徐将军与闻家了,若是总日日经由他们来传递讯息,即便宋淮不发觉,时日一久,只怕城主也要多心了。” 孟瑜听罢,亦是觉出味来。两地虽是交好,那也断不可能一直互有往来,这事若日后散出去,哪里会有人信是为了护住宁鸢不叫宋淮占了去。 “倒是可着人扮做商队夹带信件过去,只是一时间倒是没什么合适人选。”孟瑜的手指轻轻叩着矮桌,“怕是要寻几个心腹人扮做商队模样,才可行。” “我亦是这么想的。”孟吟芳将声音压低了些,道:“我记得,阿兄手下有一间铺子是贩售绣品的,鸢娘擅绣,阿兄可指心腹人去朔阳与鸢娘定下绣品。只不过,阿兄不可只去朔阳,还要去大稽旁的州县再购置一些旁的。” 孟瑜道:“这倒是不妨事,左右每年都要派出去几次,只是这书信,就不可能月月都有了。” “少就少吧,总是要安稳些的。过些时日,我会递信给阿兄,待阿兄的商队准备妥当了,再帮我带去给鸢娘便是。”孟吟芳侧过身,抬手抚上了一直搁在矮桌旁的木盒。“其二,便是想请阿兄帮我将这柄陌刀还给闻君。无功不受禄,这陌刀得来不易,我也不好无端强占了。” 孟吟芳素来就是一个直爽性子,将话说得难听一些,便是个没心没肺沾枕即睡之人。她的喜怒哀乐素来都是摆在面上的,素来都不以假面示人,可今日,她面上这笑,却何其之假。 孟瑜想到了前几日梁夫人过府一事,开口道:“你知道,闻家想聘你为妻的消息了?” “什么?”孟吟芳蹙了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孟瑜亦折了双眉,“我还道你已然知晓此事。前几日,梁夫人来府上拜会,说是要替闻裕与你定下亲事。阿娘没有直接应下,待晚间同阿爹商量过后,才与闻家回了信。” “梁夫人后来便又过来了一趟,大略同母亲说了一说,走时留话,说是待聘礼备齐,再择一良辰吉日与咱们正式提亲下聘。” 闻裕这般相帮孟吟芳,孟瑜亦能瞧得出来闻裕每每瞧着孟吟芳时神色都很是不对,他还当二人两情相悦,闻裕才与梁夫人提了此事,请梁夫人自亲登门提亲。“我还当这事是你与闻裕私下商议定了的,只是羞怯不已,才不曾与我明言。” “定个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迟来的 我果然,比 孟吟芳立时便起了一股子无明火, 那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指节处已然泛了白。 明明白日里还在诉说着与前头那位故剑情深, 不曾想早几日竟已着人去与自家提了亲。孟吟芳本已同自己说好,权当是自己听岔了几句话,会错了意,日后与闻裕多多保持些距离便是了, 哪知闻裕竟也是个如宋淮那般的下作东西。 “阿兄, 我不嫁,死都不嫁!哼!”孟吟芳险些破了音,“他闻家三郎至今不娶不是因为一心扑在仕途之上,是因为他有个早故的心上人,纵是亡故这么多年, 纵是他明知那个人在算计着他, 他都甘之如饴。” “阿兄, 闻家三郎是情深意重, 但他的深情不是给我的。我这样的,那人活着都斗不过,死了我就更加赢不了, 阿兄莫要将我推入火坑了。” 孟吟芳鲜少当着他的面如此指摘一个外人,孟瑜瞧着她这等行径,试探道:“芳娘,你,也中意闻裕?” “阿兄你能不能听到我话里的重点!重点!”孟吟芳本欲坐回圈椅之上, 哪知孟瑜竟说出这话来,微俯的背脊立时就直立了起来。“重点是他闻裕有心上人,我去凑什么热闹?” 孟瑜反问:“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自己说的!”孟吟芳心中怒气不消, 自双手搭在一处搁在胸前,道:“我今日想着是火后七七之日,自是要去坟前再做一场戏的,哪知就遇上了他。” “我瞧他一派自苦模样想是遇着了事,就想着陪他坐一坐,还没等我问,他就自己说了个透。他爱那个芳娘到何等地步,阿兄你知道吗?” “他明知道那个芳娘是想要借着他闻家郎君的身份,成为他的别宅妇,过上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日子,他都不舍得说她一句不好。因他以为那女娘是被宋淮所害,是以他这许多年来都与宋淮过不去。” “那年我在宋家城外的别庄花宴上与他相见,他喊了一声芳娘,我还道他神通广大,竟连我的闺名也知晓了,想来那时他喊得是另外一个芳娘。” “阿兄,百瑞说他待我好,我也曾细细想过,他确实待我不错。可是,我分不清这是待我好,还是因为我与他的芳娘有几分相似。我本就无心婚嫁之事,更不愿与他蹉跎此生,我独身人,也挺好的。” 孟吟芳舒出一口气来,连带着原本紧绷的身子都舒展了许多。她想,她或许曾经对闻裕起过些许心思,在百瑞同她说的时候,她也乱过心神。 可是,她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另一个替代品,那点子才起的心思,便叫她给压了回去。挺好,还在她能压得回去的时候,她发现了。 “明白了。”孟吟芳此等行径意味着什么,孟瑜再是清楚不过。“我会去与阿爹言明,此桩婚事就此作罢。” “阿爹怕是不会应下的。”虽孟吟芳不想认下,但她亦知,孟徇得了闻家这亲家,心底想必很是欢喜。 “我会想法子去说项的。”孟瑜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后道:“闻裕确实是不错的郎君,但他既然一直忘不了故人,那他再好,都不能与你凑成一对了。” 一个心中一直惦记着旁人的男郎,即便他再有手段,官职再高,都不会真心待自己的妻子。他闻裕或许会将桩桩件件的事都做到依礼行事,但他绝不会视孟吟芳为自己的妻。 孟瑜还当自己瞧人瞧得准,现下看来,自己也不过就是个瞎了眼的老者。“好了,我先回去了,你莫要出来了。” 孟瑜说罢,自去捧了矮桌上摆着的木盒迈步离开。他一路往外而去,远远便见院门处百瑞正与人在说着些什么。 “百瑞娘子,我真的寻你家娘子有事。”闻裕立在院门处,以他的身手他若当真要闯,百瑞压根就拦不住他,可闻裕亦清楚,他今日若是贸贸然闯进去,只会叫孟吟芳更加厌恶他。 “闻君就莫要为难婢子了。”百瑞眉头紧锁,眸色闪躲,道:“我家娘子回府之时便吩咐了,不见闻君,闻君还是回去吧。” “我与你家娘子有些误会,我,我是来与她致歉的。”闻裕合该想到才是,纵是一些故旧之事,可他实不该在孟吟芳面前提及,更不应当提了之后还与她犟嘴的。她平素里是性子直爽,事事不往心里去,但也不代表她当真全然没有心肝,不会动怒。 “闻君……” “闻君若有事,不妨与我说吧。”未待百瑞再说些回拒之词,孟瑜已然行至院门处。“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闻君。”孟瑜分出一只手来自搭在闻裕肩头将他扯了去,闻裕瞧见了孟瑜手中的木盒,一时也忘了挣脱,只顺着孟瑜一道离开了孟吟芳的小院。 离开孟吟芳处,孟瑜也未走远,只是就近寻了家食肆,入了店中雅间坐定。他将孟吟芳所给的木盒摆到矮桌旁,而后朝着闻裕落坐的方向推了推,道:“闻君的心头好,舍妹万不敢夺人所爱,还请闻君收回吧。” 闻裕目光微移,他略扫了扫那个木盒,随即道:“孟君可否帮我与芳娘递个信,我与她有些误会,我想与她解释。” “闻君口中的芳娘究竟是舍妹,还是你的故人呢?”孟瑜面上略显愠色,“你我皆是男子,你忘不了旧人我也能理解,但她是我的妹妹,我不会叫她嫁进你们孟家的。” 闻裕叹出一口气来,他很是清楚,孟瑜既也提了这桩事,想必是孟吟芳已将一切都说与孟瑜知了。 “孟君,我先时从不唤令妹为芳娘,因为我很清楚,她们并不一样。我,我今日只是知晓了一些故旧之事,一时心神激荡,是以口出妄言,叫令妹误会了去。” “多年以前,我曾遇袭受伤,是芳娘救了我。我允了她钱财,在我回府之后没几月,她便寻上门来求庇佑。毕竟是救命之恩,我便做主在城中赁了处小院与她,叫她安心度日。是我一而障目,没有瞧得分明她的意图。” “可你到底是因为她,才与宋淮争斗了这么多年。”孟瑜自盛出一盏茶来独饮,“芳娘说,你是以为她被宋淮所害,是以才与宋淮争斗。你方才又说,因着一些故事之事,才使心情激荡,想来是你知晓了那女娘之死与宋淮无甚干系。” “是。”闻裕并不回避,“是我阿爹所为。” “正常。”孟瑜执了盏子吃罢一口,道:“此等伎俩闻君瞧不出来,闻将军又岂会不知?他若亲自动手除了那女娘,以闻君对那名女娘的上心程度,怕是要父子不和。而那时宋淮正得城主恩宠。” “闻将军不想宋淮继续坐大,索性就将这盆脏水往宋淮身上泼了,而你既然不直接去与宋淮对质,想来是闻将军深知闻君的秉性,直接将证据都留下,引了闻君自己去查证了。” “闻君查实之后,自是不会轻易与宋淮撕破脸,所以才有了你们之后的几年争斗。当局者迷,某能理解。只是,闻家这潭混水,我家二妹妹就为掺和了。” “等等。”孟瑜搁下茶盏正欲离开却被闻裕喊住,他将宁鸢的书信取来递过去,道:“这是宁娘子的信,给芳娘的。” 孟瑜侧身接过来,随即道:“闻君,日后与宁娘子的书信往来,某会指人传递,不敢再劳烦闻君操心。还有,我家二妹妹到底未出阁,还望闻君日后称她一声,孟二娘子。” 雅间的门被推开后又轻轻阖上,眼前的茶汤早已至沸点,烹得时辰过长,已失了最好的滋味。 闻裕瞧着矮桌上的茶汤,忽然自嘲般地笑了起来,他的身子后仰倾斜,忽然就觉得自己当真是连宋淮都不如。 宋淮对宁鸢使尽了手段,或谋,或夺,他都挖空了心思要将宁鸢留在身边。而自己呢?一直犹犹豫豫举棋不定,他既分不清对芳娘的是恩还是情,他亦分不清对孟吟芳的是情还是利,到头来便如大梦一场,空空如也。 他在问自己,是否不该与孟吟芳说出那一席话,如此,她便永远都不会知道有芳娘的存在。然后,闻家提亲,孟家应下,他们合该是会走上一条与宋淮、宁鸢全然不同的道路。 他们会生儿育女,他们可以一起教习自己的孩子习武,孟吟芳再也不会受闺训束缚,她可以活得比现下自在许多。 可他说了,说完之后,竟还没有觉出味来,生生是要等到孟吟芳动了怒,才知晓错了。 “我果然,比宋淮还蠢。”空荡的屋子内除了煮沸的茶水,再无旁的声音去答他。 是夜,宋笙在千灯别院内疾疾行走。院中不再燃着烛火,他只得借了月华之势凭着记忆行走。他行至一处屋子前停下,而后推开门迈步入内,对着漆黑处行了一礼,道:“家主,查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商队至 “笔迹亦可 宋笙行礼之处一片漆黑, 屋内久未有回应,一时间竟叫人以为宋笙是在与一鬼魅禀报。夜风微凉,在拂过宋笙衣摆之后, 宋淮的身影忽从黑暗中迈步出来,宛若一抹游魂。 “那个后头来的厨娘,是孟家的人送来的。孟瑜用了点手段,将她重新转手了几个人牙子, 最后才送到咱们这里, 是以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查到。那个春柳一直会去同一家干货铺子买食材,属下去查了,是孟瑜的产业。” “还有那个关女医。”宋笙略顿了顿,稍稍抬眸瞧了瞧宋淮,见他面上神色未变, 方继续道:“属下问过阿娘, 她说, 关女医曾去替夫人诊过脉, 她离开之后,夫人就指了阿娘去探家主的行踪,继而发现了宁娘子的存在。” “我阿娘说, 是因为关女医提了有某家贵人在外养了别宅妇,而那几日家主又终日宿在千灯别院,是以夫人才会去别院寻宁娘子。” “我是真的小瞧她了。”宋淮面上神情着实怪异,他似笑非笑,那嘴角扬起的弧度下好似掺杂了许多的情愫, 有兴奋,有怒气,还有, 势在必得。 宋笙垂首而立许久皆未得宋淮指示,遂又开口道:“家主,那,可要属下将这二人拿来审问?” 依着宋淮的心性,他固然不会伤了宁鸢,但此二人相助宁鸢假死脱逃,宋淮又怎会放过她们。 宋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相问起了那具尸体,还有那些纵火暗卫之间的事。宋笙答道:“尸体是孟瑜寻来的,那些暗卫,是闻裕先将消息透了出去,引得夫人指了暗卫来杀宁娘子。” “孟家,闻家,连一个相不相干的女医都能为她所用,她这张嘴,是真的会骗。”宋淮背着手行出步,随后道:“还没寻到她的踪迹,就已经牵扯出了两家重臣,她手上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退路。” 只要宁鸢永远都有退路,那她就一定能逃得掉,区别不过就是一月还是一年罢了。他得把宁鸢所有的羽翼都给翦除,把宁鸢的所有退路都给斩断,如此,她才再也不能逃离自己身侧半步。 “别院起火的时候,正逢崔小郎君回大稽述职,闻裕与孟瑜跟崔小郎君都有些交情,且守城的兵士有他闻家的人,想要安排一番逃过查验将人带出城也非一桩难事。”他瞧着屋外院中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你指一队生面孔的人,依着崔小郎君回大稽的路线,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追查。切记,这一队人要分开几日先后入城,每座城池内的各坊市都划分清楚,自己负责的部分查清楚了,就直接离城,在城外汇合。” “一定要小心,多费些时日不打紧,但绝不能露出端倪来叫人发觉了去。毕竟是在大稽,咱们的人无权搜查,且叫大稽官员知晓咱们的行踪,少不得落个口实与人做柄。” “还有,闻家跟孟家都得派人盯着,事无具细,都得一一查实,不可放过。” 宋笙应下声来,转身离开,只留着宋淮一人尚留在不燃明烛的屋内。 “鸢娘,我倒要看看,你手上究竟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退路。” 孟瑜在得了宁鸢书信的第二日,就将着人送去给了孟吟芳,孟吟芳将其拆开,内里所书不出她所料。宁鸢叫她大胆去试一试,若是发觉闻裕不堪,那便将其换掉,只消不要早早定下亲事便可。 其实在她递书信与宁鸢之前,孟吟芳便已料到会有如此回复。宁鸢素来是如此,只要是她想要,却又在犹豫的,她总是会与自己明言最坏会是什么结果,若是做了又会是何结果,只要不会后悔,做与不做,皆是可以的。 若她那日没有遇上闻裕,她必定会如宁鸢所说一般,大胆去试一试,若是不行,左不过就是继续做个北宫婴儿,于她而言只不过就是将一切都归至最初时。 可她知晓了闻裕的心意,便自轮不到她去试了。 孟吟芳将信移到明烛之上点燃了,瞧着火苗一点一点吞噬掉,心中也是释然了。幸好,她才稍稍动了点心思,断得掉,不难。 孟吟芳便如她所想般地做了。她依时去城主府上值,是以每每都会与闻裕相遇,她瞧见闻裕之时亦不躲不闪,只依从规矩与他见礼,多余的话更是一句都无。 闻裕每每想与她解释,她便会立时退走。孟吟芳不是宁鸢,她即便在招式上或许差闻裕几分,但不代表闻裕就能成功拦下她。 一月之后,孟瑜所准备的商队也已出发,而宋淮的人也在暗中跟着。孟瑜所准备的商队在离开寒山城后便直接往朔阳而去,到了朔阳,他们并不急于去打听宁鸢的下落,只是在城中各家商铺内定货行走。 一行人分别拿样采购,边行边买,直到,来到了宁鸢所在的绣楼。 彼时宁鸢正在后院教着女娘们习绣,前厅处只余王大娘在照看,王大娘见一行人入内便迎上来笑道:“几位郎君们要是要定下屏风,还是衣裳披风,便是扇面香囊,楼中都是可依着郎君的意思来定的。” 领头之人乃是跟着孟家多年的管事,姓秦行六,孟家人都是唤他一声秦六爷的。秦六拿出手中的一条丝帕递于王大娘,随即道:“有劳娘子将此物交于楼中绣娘,看是否能绣制此等丝帕。” 王大娘接过来,只觉得这绣帕纹样很是精美,这便唤来人招呼秦六,自己独去后院寻了宁鸢。 彼时宁鸢正在教授她们针法,身侧一群绣娘将她团团围住,叫王大娘一时间瞧不得宁鸢的半片衣裙,只得高声喊了一声。 宁鸢应了声,她身边的绣娘便都各自散退散开来。“大娘,发生何事了?” “外头来了个客商,说是要定这样的丝帕,我也瞧不出来这里头的名堂,就只能来寻你了。”王大娘将话说罢,自是将丝帕递到宁鸢的手中。 宁鸢只一眼便瞧得分明,王大娘手中的帕子分明就是自己先时绣了赠与孟吟芳的。她将绣帕取了来,随即又取来针,将其中一处叶脉上的丝线拔开几许,碧色的叶子之下,隐隐透出来一点殷红颜色来。 这是宁鸢的习惯,在自己亲手所制的绣件上,她都习惯留下记号,没得日后那些所谓的贵人讹上门来她说不清理再叫人迫害了去。 距她先次送信回寒山城已有一月,孟吟芳若要与自己递信也实属正常,可她偏生避开了闻裕与徐博,另指了商队用此等迂回之法来递信,内里必是生了不得了的事才对。 宁鸢定了心思,只叫王大娘出去同人说此物可定,请客商入内小坐,她随后就去。随后,她又与王大娘附耳嘱咐,央她在将客商迎入内里后,再去将池离请来,就言说是与城防相干之事,顶顶紧要。 王大娘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但看宁鸢双眉紧锁,料定来人并不简单,这便也应下来,自离了后院。 待王大娘离开,宁鸢便叫一干绣娘先自行习绣,她自迈步往厨下而去。 孟吟芳定不会无端端就易了人来与自己递信,要么就是闻裕那处生了事,要么就是宋淮已然觉出蹊跷来,而后指了一个人假扮成孟家人故意打着定购绣品的名头前来捉她回去。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现下能独自斡旋的,为以防万一,还是得有一个身有官职之人在旁会好上一些。 她在后厨立了许久,等将心神定下之后,自是端了几碟子,并两盏茶,这便迈步去往偏厅。宁鸢行至偏厅外稍顿了顿,随即叹出一口气来,缓步入了内里。 “叫郎君久候了,妾方才去备了些茶水,郎君尝尝看。”宁鸢将茶水与果子一并摆于矮桌之上,随即便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来。 秦六瞧着面前这女娘,她遮面的巾子非是轻薄的纱巾,而是一块厚重的麻布,将她双眸以下都挡了个结结实实,叫他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楚面前这人是否与孟瑜交待自己寻的宁娘子相似。 宁鸢见他一直打量着自己,遂侧了侧身,道:“郎君缘何一直盯着妾瞧?” 秦六自知失了态,立时便起告罪:“还望娘子恕罪,某是受了家中郎君之令,来寻一娘子,将手中的书信交与那位娘子。” 宁鸢眸色微变,又道:“不知郎君要寻之人姓甚名谁,又生得何种模样,是哪家的娘子?妾在此处生活多载,兴许有识得也不一定。” 秦六微微蹙眉,他方才与人打探过,此处绣分明就是近几月才开设的,这楼中主事之人又怎会在朔阳生活几载,且她的口音着实不像朔阳人。 秦六亦回过味来,他料想是自己来得突兀吓着了宁鸢,这才叫她不肯直言。他自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递至宁鸢面前,道:“宁娘子,这是我家郎君与二娘子的亲笔书信,宁娘子自可取来一观。” “笔迹亦可仿写,做不准。”屋外一阵甲胄声响,而后行入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将军府 怕是已经出 屋内二人自朝着门口望去, 却见一高大人影手执陌刀背光而立,银色甲胄在辉光下熠熠生辉。 “将军。”宁鸢稍愣了愣,她只央了王大娘去寻池离, 本想着少说也要将人拖上个一个时辰,哪曾想不过两盏茶的时辰,竟将徐博引了来。 秦六闻得宁鸢唤了声将军,又见他身量高大, 一身银甲绝非寻常兵士可用, 心下亦是猜到了来人身份,他才将将起身想要行礼,就见徐博身后各涌入两队人来立满了厅堂之内。 宁鸢尚未确认秦六身份,并不想早早就将人给按下了,是以上前几步正欲与徐博解释, 却见徐博迈步走近, 而后伸手抓住宁鸢的皓腕, 顺势一拉就将她拉至身后。 徐博许是不曾用多少力气, 可宁鸢却是觉得自己险些都要被徐博当成一只风筝给扬了出去。她的手腕还被徐博捏着,手腕处传来的阵阵痛楚叫她面露难色,只能生生咬唇忍下来。 毕竟面前这人是一城主将, 她总不能当着他的一众手下与他又拍又打,没得损了他的脸面不说,还害了自己的性命。 徐博将宁鸢扯至身后,左右便有人上前来将一柄柄横刀架在秦六脖颈之上。 秦六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立时跪地求饶道:“徐将军先容小人解释!小人是寒山城孟家大郎君手底下的管事, 今次是受了郎君之命来给宁娘子送书信的!”话毕,秦六颤颤巍巍地将书信往头顶递了递,生怕一不小心就叫刀刃划破了脖子。 “我说了, 书信笔迹皆可仿写。”徐博才将此话说罢,压在秦六颈上的刀就又被施了几分力,压着秦六的脊背又弯曲了几分。 “不,不是,这真的是我家郎君跟娘子的笔迹!”秦六着实没了法子,只得将眼眸左右流转,去搜寻宁鸢的身影。偏这徐博身形高大,宁鸢叫他这如山的身子挡在前头,秦六竟是连一片衣角都瞧不见。 “宁,宁娘子!我,我真是受了郎君跟娘子的令。娘子知晓,若我贸然上门宁娘子恐不会认下,她叫我同娘子讲,天热了,又想吃娘子所制的半城山色还千层蛋糕了!” 半城山色宋淮那处之人或许会知晓,毕竟这物件她也教过春柳,但这千层蛋糕她只做了一次与孟吟芳吃,旁人是断然不会知晓的。 “将军,他应当不是探子。”宁鸢探出手来轻轻扯了扯徐博身上的斗篷,随后便往边上移了几步,对着秦六道:“芳娘还说了什么?” 秦六又将临行前孟瑜嘱托之语略略回想,脱口道:“娘子说,宁娘子会凫水!” 这此间女娘深谙水性者少之又少,除却那些常年居于水边的女娘外,大多女娘都是不通水性的。而宁鸢会凫水这桩事,除孟吟芳外,确实并无第二人知晓了。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随即看向徐博,道:“将军,他确认是芳娘的人,她方才所言之事,只有我与芳娘才知晓,外人是不知道的。” 徐博见她神态自若,并不带半丝胁迫之意,这才松了手。宁鸢立时将那只手腕藏回衣袖之下,围着秦六的几人得见徐博的动作,自也收了刀退回原位。 宁鸢迈步上前相扶秦六,秦六一壁拭汗一壁言谢,这双腿软得险些叫他站不起来。待秦六在一旁圈椅上坐定,他才将手里的书信交到了宁鸢手中。 秦六正欲缓上一缓,转头又见徐博尚立在厅堂中间,自己怎好在他面前安坐,只得扶着圈椅再一次挣扎着立起来与徐博施礼,解释道:“将军,我,小人,小人只是来递个信,并非来探听城防的细作。” “你既不是细作,那为何要分出几人一路暗中跟随着?”徐博并不会出现在此处,实是因为底下来人报了有人行踪诡秘在城中行走,他这才领着人出来。不曾想他才至绣楼外,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王大娘。 王大娘将宁鸢的嘱托说罢,徐博立时就想到了恐有暗子入城,这便直接入了绣楼。 徐博盯着秦六,宁鸢亦看向秦六,秦六左右瞧了瞧,随即跺了脚无奈地瘫坐在砖石之上,委屈道:“我,我真冤枉呀,我,我就是一路走一路逛,我,我,我不知道有人跟着我。” 宁鸢见他如此,心中稍一忖,开口道:“将军,他只是孟家一商铺的主管,管账经营是他的本分,可探查暗子细作之事,他自是瞧不明白。” 徐博略一忖,随即唤来左右,叫他们易了服色,暗中跟着守在绣楼外的两人。而后,他又看向秦六,道:“既是如此,恐得叫这位受些委屈,演上一出戏,没得漏了宁娘子的行踪。” “行行行。”秦六连连说出三个‘行’字来,生怕少说一个,就叫徐博假戏真做了去。徐博手一抬,便又涌来两个人将秦六反手架着扯了出去,秦六亦是十足十的配合,一壁走一壁叫喊着误会了,就这么离了偏厅,被人从正门处架了出去。 宁鸢听着秦六的叫嚷声,少不得要担忧一二,毕竟秦六只是个不通武艺的寻常人。徐博瞧出她眼神中的担忧之色,宽慰道:“宁娘子宽心,不过就是做戏尔,不会真伤着人的。” “啊?哦,多谢将军。”宁鸢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她垂头行礼之时瞧见自己手中未拆的信笺,又想着徐博未走,想是也需知晓信中详情,这便当着他的面拆开来看了。 宁鸢将书信看罢,随即双手捧着递至徐博跟前,道:“禀将军,芳娘信中说,两城重臣互通书信恐被人拿捏了把柄,日后会一年派出两支商队,在行商路上顺道传递书信。” 孟吟芳所言亦是有理,自己本也不会在此处多留,若是因与自己互通有无导致闻、孟两家获罪发落,这便是她的过错了。 徐博扫了眼,道:“怕是已经出事了。” “唉?”宁鸢翠眉微蹙,未能觉出味来。 “崔明来时就已言明,这书信经我手送至寒山城靖明军处。靖明军本就是大稽子民,我身为大稽主帅,替他们传递一些家书本也无可厚非,且历年来皆是如此,罗诺也是清楚的。而闻家护城军时常与靖明军有交集,是以书信由他们来传递并不会引人注意,这已是最为妥当的安排。” “孟家虽派商队入城来,可甫一入城,就已然被我们盯上了。依着宁娘子与孟家的交情,想来宋家也会派人盯上,为何孟家要如此冒险为之?”徐博想到先时来报的讯息,又道:“看来,外头盯着的人,怕就是宋淮派来的。” 闻得宋淮其名,宁鸢面色突变,双眸之间满是惊恐之色,手掌亦不自觉地收紧,颤抖着身子将孟吟芳的书信捏做一团。 才几个月,她费了这么多心思,这么多人来助她,居然就又叫宋淮知晓自己的下落了吗?那些她不愿记起来的过往都在此时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便好似一个被没入水底的铁器,除了一直往下坠,再也没有浮出水面的机会。 宁鸢惧怕的神情徐博不是没有见过,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的,她后退,她颤抖,她的眼眸空洞的四处移动,她似乎在瞧着许多事物,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 徐博轻轻地唤了一声,可宁鸢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徐博再次出声,宁鸢微微抬眸,却开始接连后退。他知道,宁鸢并没有在看他,她只是想到了宋淮,想到了那个叫她夜不能寐之人。 徐博探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手上微微用力,叫宁鸢吃痛地叫出一声来。“宁娘子,是我。” 宁鸢垂了垂头,随即再次看向徐博,这才知晓自己方才失了态。“将军,对不住,我,我方才……” “无妨。”徐博松开手,“我想外头那些人为保稳妥今夜必然会派人来再探绣楼,娘子今夜便不要再歇在此处了,过会子我会指个身形与娘子相似的武婢过来,娘子与她互换了衣裳离开便是。” 宁鸢立时颔首,只要能不让她再被宋淮捉回去,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徐博见她已然稳了心神,随即又叫来两名兵士守在此处,自己便先一步带队离开。约摸一个时辰后,便有一个头戴面衣的女娘入了内里,她将宁鸢扯着一同入了她的卧房,而后便互换了衣裳。 待将衣物换摆,那名武婢便送着宁鸢再至偏厅,将她交由留守的两名兵士带着离开。 一切皆如徐博所料,当日夜幕将临,那名武婢梳洗毕,便自往宁鸢榻上歇了。时至三更天,便有一名身着夜行衣之人撬开屋门入内。 那人行至床榻旁,借着火折子的光亮瞧了榻上之人的容貌,待确认非是宁鸢之后,便灭了火折,立时离开并不多留。 武婢随即睁开眼行至窗棂旁小心张望,确认再无人在外游走,她方重新躺回榻上,静待天明。 而另一处,宁鸢尚独身立在院中瞧着头顶圆月。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绣楼,可她没有想到会被人送到徐博的将军府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袍泽谊 将军,宁娘 将军府没有千灯别院那等雅致的布局, 内里空旷无物,除了沿墙栽种的一排杨树之外,内里空无一物。 朔阳风沙极大, 即便是晚点,风过留沙的气候也叫宁鸢很是不好受。她轻抬团扇,以扇遮面自倚在廊下栏杆处坐定了。 诚如徐博所言,原本经由徐博之手, 再将书信交与闻家, 这是最为稳妥的行径。她与孟吟芳的书信并不涉及两城政事,不过就是女儿家的一些体己话,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就是抬个手,互卖个脸面的事。 而现如今, 孟吟芳宁愿派出商队来, 那便意味着她当是与闻裕之间生了事, 且这事并不小, 想是已至断交之地。 分明之前还特意递信来与自己言说与闻裕之间的事,不过转眼就至如此地步,偏孟吟芳此番书信之中只字未提闻裕之事, 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一阵甲胄声起,不远处一队巡夜的兵士由远而近,巡视过后便离去。宁鸢瞧着这些人,本想去寻徐博问一问的心思也被按了下来。 此时毕竟夜深人静,她又人生地不熟, 若是一不小心进了不该进的院子,保不齐要再生出事端来,倒不如就此熬上一熬, 待晨钟声响,她再去寻徐博也不迟。 宁鸢叹出一口气,思绪不自觉又飘远了去。孟吟芳素来不是个记仇的性子,能叫她做到避如蛇蝎,宁愿冒险派出商队来与自己送信的,想来非是小事。 徐博料理完素日公务已是三更天,他这才想起未与宁鸢言说秦六之事。徐博想着宁鸢记挂着寒山城中之事,想是未有安歇,这便信步而来,自去寻了她。 他渐渐朝着宁鸢迈步走去,在距宁鸢三、两步之时,他自止了步子。宁鸢想是将满腹心思都搁在了孟吟芳身上,竟是丝毫不曾发觉身前立了人。 徐博立了片刻,终是不想继续候下去,自开口唤了她一声。宁鸢叫徐博这一声唬了一跳,立时立起身来,她双手按在胸膛处,这才发觉徐博已至身前。宁鸢自缓了一息,而后便与徐博行了一礼,恭敬地唤了他一声将军。 徐博瞧出她的局促来,只立在原处,道:“跟着秦六的人今日已经去探过宁娘子的居所了,想来是瞧出那名武婢非是宁娘子,是以离开绣楼,又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宁鸢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徐博又道:“宁娘子,恕某多言,宁娘子既已假死脱身,又何必非得与孟家娘子互通有无?娘子应当知晓,这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我与闻家将此事遮掩得体,也抵不过往来甚密惹人猜想。” 宋淮能在寒山城任司政一职,哪里会是个吃干饭的。纵使寒山城国土比不得大稽,但能掌一方重权者,又怎会缺少耳目? 莫说是孟家了,即便是闻家,靖明军中,少不得也有他安插之人。 “将军所言,我自是知晓的。”宁鸢面带无奈之色,道:“不瞒将军,我先时曾被宋淮捉回一次,那次便是我自以为是地着人与芳娘递了信,想叫她安心,这才露了踪迹。” “此次我原也只打算送一次信,叫她知晓我一切安好,便不再与她有所联系了。可是,她又命人与我递了信,问了我那桩事,我总是应当同她再说上一说的。” “芳娘的性子很是直爽,她的心里藏不住事,能叫她为难的,除了她的家中事外,闻裕是第一个叫她犯了难的。她不通情事,自是当局者迷,她与我助益良多,甚至说是押上了身家性命来帮我的,那我又怎能因为惧怕‘可能’二字,就叫她一人为难呢?” “将军想是也有可以将性命后背交予对方之人吧?若是那人有事寻将军相帮,将军难不成就会拒他于千里之外?毕竟他之所求不违律法,不违道义。” 这世间诸多道理,若是能跳脱出去,自是能立时分辨出高下来。可总还是有些人,有些事,是她明知会损害自己,她都任是想要去尝试一二的。 袍泽之谊。 这四字自是叫徐博想些许多故旧之事,宁鸢视孟吟芳为可托性命之人,是以孟吟芳一纸书信至,她即便知晓或许会叫宋淮发觉自己的下落,却还是要递回消息去。 “宁娘子所言在理,但断不能再有以后了。”徐博行出廊下,道:“某与娘子想了一个法子,明日,娘子扮做兵士与我一道去牢狱之中见秦六,娘子有任何事都直接说与秦六知,叫他递回口信,万不可再行书写。” “日后,若是孟家娘子再要与你递信,也不可再以书信互传。孟家在寒山城中自有商铺,娘子或可指定一件物品,每月依时着人去买上一件,便是叫孟家娘子知晓你事事安康了。” 宁鸢垂眸一想,低声道:“若是单指定一个物件,时日久了之后,怕是也会叫人发觉了去。再者,也不可能次次都是同一张面孔,也容易引人注意。” “或可如此,我备下一个香囊与人,叫人佩戴着香囊去买一个物件,待买完后再与掌柜的言说,下次来换旁的信物,再买个旁的物件,如此,当是不大打眼了。” “这商铺之中,每月都是会有些当季的货物,或是会有些要清的货物,只要次次定下的货物不重样,想来当是不会有人发觉的。” “宁娘子聪慧,时辰不早了,娘子早些安歇,某就告辞了。”徐博面上稍露欣赏之色,而后便自退走离开,并不久留。 翌日一早,池离便拿了一身最为轻便的甲来与宁鸢穿。宁鸢身形并不似男郎,若是要扮成兵士,除却往身上披上甲胄来稍稍遮挡外,并无第二法。 那身甲胄虽是靖明军中最下等的兵士用的,可披在宁鸢身上还是叫她有些受不住。兵士不可再以面衣遮挡,池离便叫与他一道来的一位女娘捧了妆奁来,将宁鸢整张面容涂黑,随后再在她的脸上画出一大块暗红胎记来。、 待那女娘画毕,宁鸢盯着铜镜那一瞬,亦是叫唬了一跳,险险连自己都要识不得了。 待这一切做罢,池离便领着她早早混在兵士中立到将军府外。兵士共行三列,宁鸢身着兵士的甲,叫池离安排着与一众末等兵士同在一处。 未几,徐博便自将军府门而出,他翻身上马,一众兵士自也跟着他一路前行。宁鸢混在其中并不敢左右张望,只回想着之前军训练操时的场景,只将目光搁在前一名兵士的后脑之上,一路按着他们的步子前行。 关押秦六的牢狱倒不远,只是宁鸢久未操练,只这一段路,就已叫她气喘吁吁,险些受了暑气。徐博自下马先行离去,池离便装模作样地过来各点了几名兵士,而后将宁鸢混在其中带入牢狱之内。 宁鸢得见秦六,亦未与他有过多言语,只是将计策与他言明,两人自定下了第一次的香囊样式与所购的物件,宁鸢便退至外间候着。 而徐博也未当真将秦六一直叩着,待秦六同行之人寻过来递了银钱后,便叫秦六离开了此间。 未几,徐博再次行出来,一行人又往演武场而去。 宁鸢本想寻个地方换了这身装扮,她亦好早早回了绣楼去。怎池离言说那行人尚未离城,保不齐要再探绣楼,只叫宁鸢安心跟着便是。 虽宁鸢知晓今日这苦必是要好生受上一遭了,不曾想竟还要一路跟着去了演武场,然后瞧着一众兵士宽去上衣,在烈日之下比拼练功。 宁鸢此时只是一名末等兵士,自不能随着池离入帐中,她在烈日之下立了半个时辰,眼瞧着就要轮到自己上场,宁鸢亦是焦急不已,好在此时池离终是寻了过来,将她往一队兵士处带。 池离与领头之人一通耳语,便叫宁鸢随着他们同行便是。宁鸢自应下来,一番折腾之后,待她再次回到将军府内,已经至午时。 宁鸢身子骨本就比不得这些日日操练的男郎,此时又受暑气之苦,待回到院中之后再抑不住腹中翻涌,自往旁处呕了个干净。待将腹内污物都呕出,宁鸢方换了衣衫,洗掉了妆容。 虽是受了暑热,宁鸢也不敢随即差使将军府中之人,只得独自执了团扇往榻上躺了,盼着多歇上一歇,身子能好上一些。 宁鸢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待她再次睁开眼时,夜色已浓。宁鸢屋内并无漏刻,此时外间亦无梆子声,她亦不知是到何时。她自从榻上坐起来,此时身上虽虚,好在神思尚清明。她及履下榻,尚迈出门槛,便觉力不从心,只得又往廊下栏杆上坐了。 不远处候着的人见宁鸢醒转过来,自是去寻了池离,将此事报与他知。池离知晓之后,随即满面堆笑的行至徐博身侧,半晌都在那边干笑着,就是不开口说话。 徐博斜了他一眼,道:“有话快说,别露这谄媚模样。” 池离敛了笑,随即道:“将军,宁娘子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灶膛下 一眼过去, 徐博抬眸去瞧了屋内漏刻, 道:“都已过了三更天,这时候她应当不是醒了,而是该歇了吧?”徐博复垂了头瞧着底下人呈上来的案牍。 池离干笑了两声, 道:“将军,你不知道。宁娘子身子弱,这穿上甲胄跟着咱们跑了几里地,受了暑气, 病了。她回府至今都昏睡着, 不曾用药,也不曾用膳食。” 池离是真真有些瞧不明白徐博的心思了。 宁鸢其人生得艳若桃李,满朔阳里再寻不出第二个在容貌上能与她相较者。再者,她又心有巧思,能帮着安置兵士家眷, 如她这样的女娘, 不早早迎入门, 干摆着做什么呢? 先时, 池离还道徐博许是一心戍城,即便是身旁有个美人,他也是心如止水不动如山。可现如今他都已经准宁鸢在府中住下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池离眼中,徐博做至此处,想必或多或少是对宁鸢存了几分心思的。那既是如此,徐博若是一时寻不到借口去瞧宁鸢,那自己多费此心神促成此事不就行了。 可方才他都已经把由头递到徐博的面前了, 他只需要立起身来便是,偏他跟个无事人一般,叫池离都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多做无用了。 徐博忽想起宁鸢立在牢狱时的模样, 彼时她身形微摇,徐博还当是甲重了些,不曾想是她已然中了暑气。他复看向池离,而后立起身来,道:“收起你的心思,宁娘子非是你拿来算计的女娘。” “金银权势都困不住的女娘,你觉得她会容忍你的这些小心思?”话毕,徐博自迈步离开,徒留池离一人立在原处。 “那意思就是我多事了?”池离转身看向屋外,却已然瞧不见徐博的身影了。“将军这速度是真的快。也是,娶媳妇这事,急死太监没用,还得将军自己上心才是。” 徐博自沿着回廊一路前行,待至宁鸢所居的屋子时,远远便瞧见她倚坐在栏杆之上。廊下只悬了左右一个灯笼,透出的昏暗烛火加上宁鸢微微蹙起的双眉,竟透出几分濒死之感。 “宁娘子?”徐博疾步而去,宁鸢见是徐博前来,自要起身行礼,怎料自己立得急了些,整个人都直直往前栽倒。 幸而徐博身手敏捷,他探出双手,本想要架着宁鸢双臂,好叫她借一借力,怎料宁鸢着实再无多余力气,这便也只能双掌收紧,自腋下将她托起,而后将她扶至栏杆后坐定,这才收了手退开两步。 宁鸢的身子自是不可与徐博这等常年操练者相较,方才那一下徐博许是毫无感觉,然却叫宁鸢痛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她倚坐在栏杆上,而后双手交叉捂在自己上臂处,生生缓了两息方觉得好一些。 徐博亦不出言催促,只一直立在原处,待宁鸢已然缓好,徐博方开口致歉道:“方才是某无状了,一时情急,还请宁娘子恕罪。” 宁鸢神情一怔,随即抬眸去瞧了徐博。他一个镇守一方的将军,身上自带威严,此时却微微俯身,与她言歉。她略岔了心神,等回过神后,方扶着廊柱立起来,道:“将军言重了,方才将军是为了救妾,合该妾与将军言谢才是。” “宁娘子若要言谢,便……”徐博原想让宁鸢莫要再一口一个将军,只唤他名字便是,可话至嘴边,又恐直接言说更显孟浪反倒吓着宁鸢。 面前的女娘双眸带着疑惑瞧向他,似是正在等他将话说尽,他正不知如何将话头圆过去之时,倒是听到宁鸢腹中空城之计唱了一出又一出。“饿了?” 宁鸢尴尬地颔了首:“妾今日睡了许久,误了时辰。” “我让人给你准备吃食,正好,再寻医师过来与你诊脉。”宁鸢面色极差,且她此时又虚软无力,也不知是否还有旁的病症。 “这个时辰,想是众人都歇下了。”宁鸢虽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但她坐在院中这些辰光都不曾见着府中仆从有所走动,想是除了几个值夜的,当是都歇下了才是。“哪有深更半夜将人闹醒的?” “若是将军允准,可否给妾指个方向,妾自去厨下寻些现成的吃食便是。”毕竟是寄居此处,她总不好越俎代庖,真将将军府当成是自家后院了。 徐博瞧她神情坚定,亦不多劝,只言说自己带她去便是。宁鸢谢过之后自缓步跟上,她每行上几步便是要扶着物件歇上一歇,徐博多次想要伸手去扶,却在瞧见她那等倔强的神情之后,都将手收回,只是渐渐将步子放窄,好叫宁鸢不必跟得那般废劲。 明月高悬,自将两人的影子拖出去。徐博不自觉地就将目光摆到了他们的影子上,一眼过去,两个人影交叠,竟好似是宁鸢俯在他的脊背之上,任由他背着前行。 徐博不自觉地想到了幼时的情景,他的阿娘随着他阿爹同来朔阳,他的阿娘伤了脚踝,他阿爹便也是这般,将他的阿娘背在背上,而后不顾旁人的目光,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回家。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 树影婆娑,促织长鸣,自是吟奏出一曲寻常却又旖旎的曲乐来。 一段本只需盏茶工夫的路,徐博有一岔竟无端地觉着,若能再行得久一些,也是不错的。他诧异于自己的这个念头,随即便收回眼眸,只敢瞧着前方,再不看回首去看两人的影子。 待至灶间,徐博自先入内将烛火点燃。他略略扫了眼,而后便舀了水去刷锅。宁鸢见他如此,心下疑惑,遂开口问道:“将军,会庖厨之事?”不是都说君子不入庖厨吗? “我一个武将,又非那些文官清流,没这么多规矩。”徐博自旁舀了勺清水,随后揭起锅盖盖上,这便蹲下身去折了柴火,似是要烧水。“从前跟着叔父操练之时,叔父也从未优待过我。” “叔父说,靖明军每一个都是铮铮铁骨,断没有因为其中一人姓徐,就能优待几分的。我幼时,双亲尚在,我便时常随阿娘一道,或是替军中兵士包扎,或是与伙头兵一道做餐食。宁娘子可有什么不服之物?” 宁鸢静静地听着,直至听到徐博问出此语,方知他这是要给自己做饭食。“将军不可,妾,妾可自行……” “某应了崔明所托,既是答应了要护下宁娘子,合该有始有终。宁娘子身子不适,本也是某之过错,宁娘子且坐着便是,不过某厨艺不佳,只会寻常饭食,并没有娘子的十之其一。” 徐博出言阻止,自从旁取了条矮凳来与宁鸢。宁鸢见他如此,亦寻不得借口推托,只得颔首坐下,随即道:“将军怎会有错?实则也是妾身子孱弱,朔阳风沙大,暑气熏蒸过后,自会有些不适的。” “将军叫妾扮做兵士,本也只是替妾遮掩,若如此论来,还是妾之过。” 徐博将一枯枝折断,而后投入灶膛之内。“某听宁娘子的口音,似是江南一带,越州,武林城那一片的。” “许当真是那边的人吧。”徐博回眸,眼神中自带了疑惑,宁鸢不好避口不答,只又解释道:“妾先时曾跌落山崖,过去种种皆都忘却了,除了知晓自己姓宁明鸢,便再也不记得旁的了。” “不独将军这般说,芳娘也好,孟家郎君也罢,都曾与妾说过,妾许是大稽江南人士。是以,妾原也想去那一处走一走,兴许能寻到家人。不曾想……”不曾想被宋淮那个王八羔子磋磨至此。 徐博见她眸色微黯,料她是想到了被宋淮所囚的时日,遂道:“若是越州人士,某可修书与太子妃,她的外祖家便是身在越州的秦国公府,若宁娘子是越州人士,秦国公府自能帮娘子寻到亲族。” 宁鸢本也就是顺口一说,免得叫徐博知晓自己非是此间人士再生出事端来。此时徐博有此一言,她并不好接话,只得继续岔开话,道:“将军所言的太子妃,妾倒是在寒山城中听到过许多与她相关之事。” “听闻,太子妃与东朝的婚事乃是明德皇后在亲赴朔阳之前便与先帝求来的。妾粗略算了算,那时的太子妃想来尚在襁褓之内,皇后殿下当真是慧眼如炬,竟是一眼便知太子妃非是凡俗之辈。” “姑母与太子妃的母亲本就是闺中好友,且太子妃的外祖母乃是荇林军的潮汐将军,与我姑母亦有半师之情,两家本就交好,姑母幼时定下二人亲事亦不足为奇。” 徐家掌靖明军,而秦家掌芊林军,这两家,一家守南,一家守北,两家掌权重臣过人甚密本不是好事,何以徐博竟会与她这一相识未久的女娘言说? 还有,大稽皇帝也非是个庸碌之辈,又怎会坐视两家重臣交好?难不成,他这般笃定,这秦、徐二家不会拥兵自重,叫他成了个傀儡皇帝吗? 锅中水已沸,徐博自立起身来,他见宁鸢一直折了双眉,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宁娘子。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日更新晚了。下楼倒垃圾的时候被一只小奶喵给碰瓷了,一套服务喂下来之后耽误了时间,实在抱歉QAQ 第105章 提旧事 宁鸢亦回过 宁鸢亦回过神来, 她自知自己方才走了神,遂先一步开口告罪,道:“将军见谅, 妾方才没有听到将军所言。” 徐博未有深究,只是言说给她做上一碗馎饦。话毕,他自去去了一旁的盆来,想是要现和面现揉面团。 “将军何至于此, 直接下个挂面不就行了?”这深更半夜的, 还要从头做上一碗面,多少有些费时辰。 徐博的手停在半空,问道:“何为挂面?” 宁鸢这才回过神来,此间似乎并无挂面这种食材。“我曾见人做过,可将面条晾晒干后再存放, 要食用之时取来下水煮熟便可。此种面食虽口感上逊于馎饦, 但胜在易于储存, 若是摆在朔阳这等干燥之地, 做好后存放个月余当是无碍的。” 徐博蹙着眉头细想了想,道:“宁娘子若得空,可否教某如何制这挂面?此等食材若能存放得当, 倒是能给予诸多便利。” “自是可以,只是……”宁鸢瞧了瞧自己的双手,道:“我不可日日都做这些,若不然伤了手,便不好再碰绣线了。” “这是自然, 届时只需娘子与某言说法子便是,余下之事由某来完成。”徐博将话说毕,又道:“那娘子稍候。”徐博将话说毕, 自动手去做,宁鸢亦不再劝阻,没得再说出几样此间没有的食物来,叫徐博疑心自己的来历。 徐博的手脚很是利索,不多时便煮好了一碗馎饦。他见宁鸢接过去,便复行回灶膛前不去瞧宁鸢。宁鸢执箸用罢,见徐博整个人窝在灶前一矮凳上,那等情形颇有些老虎压在兔子窝前的情景。 思及此,宁鸢亦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徐博抬眸去瞧,昏黄烛火之下,原本没了血色的面容渐起芙蓉之色,她眉眼俱笑素手微抬,如葱纤指搁在朱唇之下,宛若不食烟火的仙子。 宁鸢笑罢,亦是笑着去瞧了徐博。徐博呼吸略略一怔,随即道:“宁娘子现下不怕某了?”徐博见她未有应答,面上满是不知所措,又道:“宁娘子在见着某的第一日,就十分惧怕,此后更是有过之而不无及。某,可否问一问娘子,因何惧怕?” “也不能这么说。”宁鸢垂了头,双手搁在膝前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下的裙子。“我,我只是,想到了,那个人。将军,生得,比他,还……” 两个身形相似者,她已在一人身上吃尽了苦头,再遇上一个,也难免她会如此神伤。她本也不知徐博品性如何,少不得要防备一二。 “那是某要与娘子致歉。”徐博并不追问宁鸢所言的“他”为何人,“崔明将娘子交托与某,某却叫娘子担惊受怕这许多日,想来是该罚的。”徐博语调轻快,眸光盯着灶膛内的红炭少顷,又道:“回头某自是要给娘子赔礼的。” “啊?”何意? “宁娘子可吃饱了?”徐博假意不曾听到宁鸢发出的疑问,只又重新抛出了一个问题。 宁鸢下意识地颔了首,“将军怎会将分量拿捏得正正好?”她分明没与徐博同台用饭,他怎就会知晓自己的食量。 “某曾也给一个身形与宁娘子相似的女娘做过此物,那时不曾多想,就按着自己的份量少去一半盛了给她。她只瞧了一眼,就另着人取了新的碗盏来分食。” “后来,某才知晓江南人素日并不食馎饦,只能进食少许,若不然就会积了食,伤了胃气。”他立起身来,又道:“某送娘子回去歇着。” 宁鸢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他往自己所居小院而去。回去的脚程相较来时快了些许,徐博将宁鸢送至院门口,便止了步子,二人道别之后他并不多留,只转身离去。 宁鸢瞧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瞧着他一身褚色圆领袍渐渐消失在夜幕之内,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亦松下几分来。 宋淮是宋淮,徐博是徐博,即便二者皆是身形高大者,皆是身怀武艺者,也未必就是一般无二的性子。 徐博回到书房,自将池离唤了来,叫他亲自去挑上几个人拔去宁鸢院中照顾着。池离傻笑着应下来,总觉着要不了多久,自家将军就能娶妻生子。 翌日一早,宁鸢如常起身。她自在屋内换好衣衫,正欲端着铜盆出去取些水来,便见着院外立着一队人。 领头的是一名梳着双髻的女娘,她手中端着一个铜盆,见是宁鸢起身,便上前一步与她行礼。“见过宁娘子,婢子名叫素银,是受了将军的令,前来伺候宁娘子的。” 宁鸢前一晚才稍松下的心神此时又叫提了起来,素银瞧出她眼眸中的惊惧之色,遂解释道:“将军说,娘子这几日最好不要孤身前去绣楼与楼中女娘教习技艺,这才指了婢子们来。届时,娘子可换上与婢子们一般无二的衣裳再前去绣楼,如此便不打眼了。” 宁鸢听罢亦觉合理,素银见她松缓了心神,自是领着人入内与她梳洗,再将早早备下的衣裙取来替宁鸢换上。虽说不叫宁鸢孤身前去,但亦不好当真是一行人同去的,是以最终只有素银与金枝二人陪着宁鸢同戴面衣去了绣楼。 而宋淮所派出的人马在秦六离开朔阳之后,分出一队跟上秦六,另一队依旧延着崔明回大稽时途经的城池一个个寻过去,留在朔阳的,也就最后两个人。 那两人在城中寻了几日,未能寻得宁鸢的下落,便也离开了朔阳。 而另一处,孟家宅院之内,孟徇与江夫人同坐一处,二人面色皆有不佳,却无人开口。 江夫人几次三番侧目去瞧,见孟徇还是不动如山的模样,终是按捺不住,先一步开口,道:“夫君,闻家的梁夫人确实是上门来与我提过芳娘的婚事,可现下拖了这许多时日都不曾上门,也不知闻家是在做什么打算。” 于江夫人而言,孟吟芳不与闻家结亲倒是好事,没得日后生出事端来再失了两家脸面。只是梁夫人这一时说要,一时都没有下文,多少是叫江夫人心生厌恶。孟吟芳再不通闺阁女娘的技艺,但也是孟家的女儿,哪里容得闻家这般轻慢。 先时孟徇也是同意两家结亲的,可自打孟瑜同他提了罗诺的心思后,他亦觉得闻、孟两家不结亲,也是好事。“既然这桩事从未在外宣扬过,那就权当没有此事,日后即便在外与闻家人碰着了,也不必与人为敌。” 江夫人不解:“可,可芳娘受了这等委屈,咱们为人父母的,怎能不帮她出气呢?” “你何时对二娘这么上心了?”孟徇身子未动,只转动了脖颈侧过头扫了眼江夫人。“你不是一直都觉得二娘醉心武道,不思进取,懒怠理会的吗?” 孟徇这话语调不高,却很是伤人。诚如他所言,江夫人待孟吟芳算不得好,但她也始终都是江夫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夫君说得不错。”江夫人没有动怒,多年来的宅院生活已然磨平了她的棱角。孟徇待她算不得好,可也算是待她不错,至少,孟徇从未纳妾。“我待芳娘算不得好,但那些都是小事,大是大非之上,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随手一件小事,你张嘴说上一声就行了的,你不愿去说,偏是这等事关两族日后前程的事,你倒要来说了。”孟徇嗤笑出声,“连小事都做不到将一碗水端平,又有什么资格来管她的大事呢。” 朝政之事,孟徇会与孟瑜言说,却不会与江夫人透出半个字去。是以,他将这话说罢,便先一步离了江夫人的院子,也不管身后的妻子是何等神情。 江夫人独坐圈椅之上,一桩桩一件件的旧事,忽如鸿波①而至。 她记得,有一年她得了两块一模一样的缠枝绫花锦,她一左一右分给了姊妹二人。而孟吟幽见着孟吟芳手中的那块,便开口说要换,孟吟芳不同意,孟吟幽便开始哭闹。 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 江夫人已然记不清了,她只是记得那日孟吟幽哭闹了许久,之后如何了,她倒是记不得了。 屋外渐有雨打枝叶之声,一场雷雨倾刻便至,伴随着紫电阵阵,雷声轰鸣,孟吟幽提着裙疾步而来,裙摆处已然染了一圈水渍。 “阿娘?”孟吟幽轻轻唤了声,倒叫江夫人回过神来,她抬眸见是孟吟幽前来,遂开口道:“三娘,你还记得曾经有一年,我得了两块缠枝绫花锦,然后你们姐妹二人一人一块,你瞧中了你姐姐手中的那块,要同她换,可她不肯,后头如何了?” “还有这种事?”孟吟芳自蹙着眉头细想了想,她打小抢孟吟芳的着实有些太多了,诸如此等小事,她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她既不记得此桩事,想来是过去许久,偏江夫人今日提起来,倒叫她摸不准江夫人此时的意思。孟吟幽略想了想,随即道:“阿娘,这是我几岁时的事了,我怎全然都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鸿波 洪水的意思 第106章 备贺礼 上次将军送 江夫人亦垂了眸去想, 她只依稀记着这桩事,却着实是记不得那是两姊妹几岁时发生的了。 孟吟幽见江夫人若有所思的模样,料她也是早早记不清此等事, 遂道:“阿娘,先时听阿娘说闻家人要定下与二姐姐的婚事,可有定下婚期?若是定下来了,我也好算算日子, 看是否来得及给二姐姐备下贺礼。” 初初知晓闻家要孟吟芳不要自己之时, 孟吟幽着实气愤,可这些时日闻家都未有所动,孟吟幽倒也不气了。今日她的近身婢女采莲瞧见江夫人院中人特意去请了孟徇,这便急急去与孟吟幽言说此事,故而孟吟幽才会在此时过来。 孟吟幽这话叫江夫人并不好回答, 只言说权当此事不曾发生过, 叫她莫要再问。孟吟幽听罢, 立时颔首应了, 她旋即又坐着与江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外间雨止,她方回了自己的院落。 采莲扶着孟吟幽坐定之后又将院中余下婢女都遣了出去, 这才悄声道:“娘子,眼下二娘子跟闻家的亲事怕是定不下来了,咱们要不要将这事扬出去,看二娘子还有没有脸继续去城主府当值。” “蠢||货。”孟吟幽斜了采莲一眼,道:“这事若捅出去, 她孟吟芳是会没了脸面,但我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再者,闻、孟两家都是在城中为官之人, 哪里容得了这等风言风语,你若是将这消息散出去,闻家立时就会来下聘。” 采莲当即垂了头,不敢再出声辩解。孟吟幽双目平视前方面色平静,继续道:“即便闻家不来下聘,难不成对我就没有损害?梁夫人先时中意二姐姐,想来也是因为她自己深受闻家后宅中那些莺莺燕燕之若,这才想寻个头脑简单的给闻裕。” “梁夫人也是真的傻,就跟宋家那个方夫人一样。” 采莲听得孟吟幽提及宋淮之母,心中诧异,这便开口相问:“娘子,这与宋家的方夫人又有何干系?” “先时想入宋家门,自是要去探一探方夫人的喜好,是以缠着阿娘问了许多。你莫要叫方夫人那派端庄模样诓骗了去,她先时在知晓自己夫君有了别宅妇后,闹得同个泼妇一般,也就是那个别宅妇短命,不然哪里轮得到今日的宋淮当什么一家之主。” 孟吟幽一壁说,一壁去理了自己腰间的宫绦。“若我是她,直接将整个府中上下之人都捏在手里安稳过着自己的日子就是。宋家再不济,也是为官者,哪个当官的敢宠妾灭妻,不怕断了仕途?” “男人呀,年少时或许会选美人不要江山,可年长后只会要江山,手握财权,哪里会寻不到美人呢?所以,咱们当女娘的,更应当看清自己想要的。” 采莲不甚明白,孟吟幽唇角微勾只是笑笑,却不再答了。 这几日,宁鸢皆是晨起离开将军府,晚间回去,她在徐博府中住了好几日,心下也开始有些担忧。 徐博一直未叫她离开,保不齐是朔阳城中宋淮的眼线未有完全离开,累得她这几日都有些歇不安稳。 “娘子,将军说那些故人都已经离开,娘子若是想回绣楼住着,随时都能回去。”好在她的担忧没过几日,素银便来与她递了徐博的话。 “还有这个。”素银将一个木匣子打开递到宁鸢跟前,内里摆了许多个白瓷罐子。“这些是将军派人去别处采买来的,宁娘子素日里可以此物来养护双手。” 前些时日她与徐博之间的对话,忽然浮于眼前,那时她不过就是随口一句,却不想徐博竟记在了心里。宁鸢自取了一罐来,内里的膏体带着淡淡的香气,很是好闻。“将军呢?”宁鸢不自觉地就脱口说了这话。 “将军这几日都不在府里,具体去何处了,婢子也不清楚。”素银如实回答,宁鸢亦不多问,只是同她说自己明日就会留在绣楼,不再打搅了。 素银点头应了,便开始帮着宁鸢归拢物件。 回到绣楼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宁鸢照例卯时一刻起身,待梳洗毕之后,自去买了张蒸饼来食用之后便打开了铺门。 待至辰时,王大娘与一干绣娘便也都到了。绣娘们自去绣架前坐定,只余王大娘独来扯了宁鸢。王大娘将宁鸢扯到角落,随后道:“宁娘子,下月就是将军的生辰了,将军这人吧,素来都是不过生辰的,但我想着还是得准备准备。” “往年,我都是做了生辰汤饼叫我家那个臭小子送过去的,但送了好些年了,想问一下宁娘子可否教我做一下那个什么点心来着,那个,透,透什么来着?” “透花糍。”宁鸢将话补上,王大娘应是连连道出三个“对”字来。如此小事,宁鸢自不会拒绝,只同王大娘言说,叫她今日晚间留下,她自去厨下教她。 王大娘本就擅疱厨之事,宁鸢只需将各式材料分量与她言说准确,再将方法时辰一一教上一遍,便成了。 王大娘心生欢喜,连连道谢之后自也离了绣楼。宁鸢将一应东西收拾妥当,回转房内的时候瞧见天际星子点点生辉,不知怎的,又想到了那夜灶间徐博与她做馎饦时的模样。 她回到屋内坐在铜镜前梳着发丝,回想着自己来到朔阳的这几个月,来来回回劳烦徐博这许多事,着实有些难为情。 他一个守着大稽国门的将军,平素里有诸多事务要他操心,只因重诺就这般帮着自己遮掩,叫她欠了好大一个人情。 宁鸢左右思量,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想要趁着徐博生辰之时备上一份贺仪。 宁鸢的手脚较楼中的绣娘都要快上许多,每日晚间挑灯绣上一个时辰,早起再绣上一个时辰,将将是赶在徐博生辰这一日将贺仪备妥。 王大娘的透花糍一早就叫池离带到了将军府,宁鸢却并不着急,只在日落前收了铺子,这才亲带了贺仪去叩想了将军府的侧门。 宁鸢在将军府内住了数日,府中的奴仆多少都是知晓宁鸢的。开应门的人见是宁鸢来了,并不多问,只先将她请了过来,随即便领着她去寻了素银。 不多时,素银便至。 “素银娘子,我听闻今日是将军的生辰,是以备了一份贺仪。”话毕,宁鸢便将手里的包裹捧至素银身前。 素银略略迟疑,并未去接,只垂了眸露出些许为难之色,道:“不瞒娘子,我家将军不过生辰,这贺仪,娘子若是要送,切不要提是给将军的生辰礼。” “为何?”宁鸢原以为徐博不过生辰或是因无人与之相贺,或是一男郎素来不将此等事摆到心里,可现下瞧来,怕是并不简单。 “不瞒娘子,我家将军打小就跟着父母长在军中。听闻,早些年在与北邙的战役之中,将军的父亲战死,将军的母亲也是因此郁郁而终。后来,将军就从来都不过生辰了。” 宁鸢:“将军的父亲战死之日是将军的生辰?” “都不是。”素银摇头,叹道:“将军的双亲都不是在他生辰那日亡故的,也不知为何,就是不过生辰了。早些年,府里还有一个打小伺候将军母亲的媪妇,这些事都是听她说的。” 话至此处,宁鸢亦不好多加追问。素银领着她前去寻徐博,二人方过月洞门处,池离便迎了上来。 今日晨起,王大娘将透花糍交给池离时便同他说了,说是自己早些时日就与宁鸢提起过徐博生辰,若是今日宁鸢前来,必叫池离帮着引一引路才好。 是以,池离一直守在院门处。 素银将宁鸢来此的原由细细说明,池离亦是再次叮嘱宁鸢万不可提这是生辰贺礼,等宁鸢再次应下,池离方引着她迈步入内。 将将日落,余霞未散,漫天锦霞下,徐博坐在屋顶,他的手中拿了一大坛子酒,浓郁的酒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得到。 池离适时离开,宁鸢在院中立了不过片刻,徐博便瞧见了。他自屋旁檐角一跃而下,双足触地之时激起些许尘土。 “将军好身手。”宁鸢笑着行过去,而后将手里的包裹递至徐博身前。“上次将军送了妾手膏,这是回礼。” “多谢,宁,宁娘子。”徐博伸手欲去接,又发觉自己掌心处满是酒渍,长臂横在半空后又收了回去。 宁鸢自将这一切瞧进眼里,她见院中摆了两张矮桌,这便移步那处,将包裹搁在矮桌之上将其打开。 “妾观将军素日里都是着银甲,这内里有一件素色披风,将军可着银甲时穿。只是素色易染尘土,妾又做了一件玄色的,将军着常服时也可一用。” 褚色宝相花布料上整齐地摆着两件斗篷,素色水波,玄色烈火,一冷一热,一阴一阳,本该是全然不同的物件,此时摆在一处却十分契合。 徐博瞧着那两身斗篷,眼眸中浮现出欢愉之色,这神色转眼便又叫他压制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系披风 她垂了眼眸 这两件披风用的面料并不华贵, 徐博瞧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却也知晓这是宁鸢在朔阳所能购得的面料中最好的了。 徐博不通刺绣内里的门道,只知自己一眼瞧去, 斗篷上的花纹在余晖下泛着微光。他将手探出去,却还是收了回去。 宁鸢将这一切瞧得分明,徐博是欢喜的,可这一闪而过的欢愉神情却又被他压下, 好似他已然习惯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都一并压在一张冷面孔之下, 宛如重溟①。 宁鸢猜不透,也不知道原由,只是将那件玄色斗篷取来捧到徐博面前,道:“将军可要试一下?我不知道将军的尺寸,只是大约用眼瞧着做的, 若是不合适, 我再带回去改。” 徐博瞧了瞧自己的手, 宁鸢又道:“我替将军披上吧, 不过还请将军略略俯身,若不然,妾够不着。” 天际渐暗, 余霞已随着日落隐去大半,残辉的赤红之色也自然多了几分墨色。这些光亮打在院中为数不多的杨树之上,将杨树树影扯出一个又一个的长影。树影一半映在徐博身上,一半映在宁鸢身上,在晚风过时, 自在二人面孔之上扯出一道又一道的明暗交替。 晚风略大,扬起了宁鸢发间的素色发带,细长的发带随风而起打到徐博的面容之上。他没有躲, 没有拦,那条轻软的发带好似一片白羽,在他的脸颊上来回游走,带起一阵又一阵几近疯狂的悸动。 宁鸢抬手欲去移开发带,徐博亦抬手去拦,二人同时抬手,指间相触,两人都不自觉地瞧向对方的眼眸。 风未止,素色发带随风摇曳,在空中上下交飞。他的眸光温暖,与夏日里的炽热不同,更似春日里的辉光,暖得叫人昏昏欲睡。 这,不应该是从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眼睛里出现的。 宁鸢回过神来,她垂了眼眸正欲退走几步,发带却绕到了徐博的指间,随着宁鸢后退的动作发间一紧,自叫她吃痛地折了眉。 “对不住。”徐博亦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发带取下,而后退走几步与宁鸢拉开些许距离,好叫她不必害怕。 “是妾失仪了。”宁鸢略略曲了膝行礼,随即又将手中捧着的披风再次高举,催促道:“将军可要试一下?” “好。”徐博自弓下脊背来,宁鸢随即扬起手中的玄色披风披在徐博肩头。她将披风上的系带扯过来大略确认好长度,而后分别在双手食指上各绕了两圈,这才上前想要与徐博固定。 宁鸢自将双手穿过徐博腋下,怎他肩背宽厚,宁鸢险些将自己半个身子靠在徐博胸膛之上才将将够得些许。 徐博不自觉地垂眸去瞧,立在自己身前的女娘身量娇小,她垂着头,双手在自己脊背后努力绑着系带,他竟希望自己退上一步,如此,便能叫她整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胸膛之上。 徐博叫自己这等念头惊出一身冷汗来,他将双手紧握成拳,自阖了眼不再去看,没得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徐博的这些心思宁鸢自是不知晓,她满腹心思都在与那两根系带对战,若她早知自己这双短臂要将系带系得稳妥需费这许多力,必不会自告奋勇来做这桩事。 待将披风固定妥当,宁鸢额间已满是香汗。她的面颊处依旧带着略厚重的麻料面巾,此时已有汗水自额间滑落,洇进了面巾。 宁鸢:“长度正好。” 徐博:“你出汗了。” 二人同时开口,一个无心自己身上的披风,一个无心自己额间的汗水,在听得对方话语之时,他们两人都怔了怔,而后一个抬手拭汗,一个去瞧着自己身上的披风。 宁鸢将汗水拭摆,只垂了头,道:“将军,时候不早了,妾就先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留下一起用饭吧,宁娘子!”池离远远地隐在暗处正与素银两个人瞧这热闹瞧得兴致正浓,忽然听得宁鸢要离开,哪里能坐视不理?他自疾奔上前,道:“宁娘子,你这来给将军送谢礼,咱们不能不留你用个饭,这样也太无礼了,是吧,将军?” 池离不停地同徐博使眼色,期盼着自家将军能开个窍,赶紧开口留人。方才他在暗处瞧得分明,那等场景,正正同戏文里说的一般无二,一人刚,一人柔,英雄配美人,合该是一段佳话才是。 “宁娘子想是还有事要办,你指人送宁娘子回去吧。”凭心而论,徐博亦是想要留下宁鸢,但他知晓,她还是有所顾虑。她费尽心思才从宋淮手中逃离出来,这前后不过短短几月,他实不能强求于她。 “不是……”池离真真是叫徐博气得不轻,人家女娘都已经替你更衣了,都这般明显了,你一个男郎竟然还不趁热打铁赶紧抱得美人归?若非宁鸢同在,池离真真是想问一问徐博,身为男郎的你不开口留人,你让人家女儿家怎么厚着面皮强留下呢? “送宁娘子回去。”徐博将话又重复了一遍,池离亦知徐博这是铁了心,自己断不好此时在宁鸢面前与之起争执,没得吓到了宁鸢,反叫这桩良缘告吹。 池离自低低应了一声,而后与宁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宁鸢与徐博施罢礼,这便也跟着池离一道离开。 二人未出院门,池离便对着立在院门外的素银一个劲地使眼色。素银先时亦在院门外瞧了许久,虽她听不清徐博与宁鸢说了些什么,但也不难瞧出来,自家将军对这位宁娘子少不得存了几分心思。 池离一起张着嘴与素银比划,叫素银想法子留下宁鸢。素银瞧了许久,终是明白了意思,自是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池离将宁鸢送至院门处,素银便接了过来,引着宁鸢缓步朝外而去。“多谢宁娘子了,往年,太子妃都会从都城递来信使与礼箱,今年也不知怎的,都到了将军生辰,宫中都无人过来。” “将军本就是独自用饭,原本还有都城来的家信与东宫贺仪能一解他的忧思,今日只怕是只能一人孤坐至天明了。” 素银将话说毕,自叹出重重的一口气来,眼角余光亦不住地打量着宁鸢。她见宁鸢眸色微动,继续道:“将军是个治军的好手,却也是个孤独的命。他自幼失去双亲,卫国公近些年来都留在都城,老夫人年事已高,近些年来都已经不记人了。” “如今,连东宫的礼,都迟了……” 素银并没有直接开口央求宁鸢留下,只一个劲的言说徐博那些并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苦楚,听得宁鸢少不得要动些恻隐之心。 她于徐博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如她这样的女娘,徐博皆会因为一句承诺而屡次相帮。他与宋淮虽身形生得相像,可他却不曾与宋淮那般占去自己便宜。不论是言语或是举止,徐博都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许是她叫宋淮那厮害得心中惊惧不散,每每瞧见徐博之时,都少不得要心生畏惧,纵是知晓他非是宋淮那等无德之辈,亦是不敢随意靠近。 素银虽是将脚步放缓,却也不可能一直拖着不叫宁鸢离开,自己说了一路,宁鸢却依旧一言不发,着实叫她犯了难,眼见已快至侧门处,素银心下一横,对着宁鸢笑道:“宁娘子,您从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离开将军府了。” “今日灶间的媪妇伤了手,将军令她回去歇着了,婢子得赶紧过去打打下手,总不好叫将军吃些个蒸饼就充做一餐了。” 素银施了一礼,不待宁鸢作答,便绕过她自往厨下而去,每行一步她都期盼着宁鸢赶紧喊住她,喊住她,快些喊,喊了今儿就有人陪将军过生辰了! 瞧瞧咱们将军!多好的男郎!就是年纪大了些!但挡不住他一心扑在正事上!啊呸,成婚也是正事!多好的男郎啊! “素银娘子。”待素银快至拐脚处,宁鸢终是回首唤住了她。素银面露狂喜之色,只自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面上笑意压下,这才转过身去瞧宁鸢。宁鸢朝着她行了几步,道:“带我去厨下吧,我也帮着打些下手,给将军备餐吃食。” 成了!成了!成了!她过会子就要去池离面前好生显摆一番! 素银自笑着应下来,而后便领着宁鸢一路朝厨下而去。厨下本已有两个厨娘在忙活,陡然见素银领着一个生面孔的女娘前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素银引着宁鸢入内,而后便与她们明言宁鸢此来是帮着一道备些饭食与徐博食用的。这两名厨娘在将军府中多载,又瞧见素银对宁鸢很是殷勤,心中大略也猜到了些许,都笑着在旁不住地夸着徐博有多好。 宁鸢所做的菜肴较她们的精致许多,亦要多费些工夫去,两名厨娘瞧了,自也是要多问上一番,待几人将饭食准备妥当,已是月上枝头,宵禁了。 作者有话说: 重溟 指幽深的大海。 第108章 饮果酒 那将军喜欢 宁鸢本是想直接离开, 素银却言说此时城中宵禁,非急病寻医者不可随意行走,叫她倒不如与自己一同去寻徐博讨要手令, 没得叫巡城兵士拦下再生事端。 大稽夜有宵禁,若无徐博手令,只怕她今夜无法离府回绣楼。宁鸢亦不多想,这便随着素银一道重新回了徐博的院子。 夜幕落下, 徐博院中未满悬宫灯, 只是在摆放餐食的矮桌旁摆了一盏,随意得仿佛是拿来充个数的。 宁鸢提着食盒同她们一道行过去,夜色浓重,院中所有女娘皆生得比她高挑,一眼过去竟是未叫人发觉。 素银领着一行人先将手中的菜肴摆下, 每摆一道, 他都要与池离递个眼色。池离瞧了半晌都未能明白, 直至她再转过身去接宁鸢手中的食盒, 池离方觉出味来。他立时俯下身,低声道:“将军,宁娘子来了。” 徐博朝着池离略一蹙眉, 而后又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便见着素银引着宁鸢一同行近几步。素银将食盒揭开,一壁把菜肴取出来,一壁说道:“将军,宁娘子知晓今日后厨缺些人手, 刻意帮着婢子们备了饭食。” “只是,此时天色不早,城中已然宵禁, 若无将军手令,宁娘子此时离开便是犯禁了。”素银将菜肴摆下,起身时自又是与池离递了眼色。 池离立时回过味来,不待徐博开口,便道:“你这妮子怎能如此行事?宁娘子是客,你怎好叫客人帮着做这许多事。宁娘子心善,知你们忙不过来,这才出手相帮,可你怎好叫宁娘子饿着肚子就走的,传出去岂非在说我们将军不识礼数?” “池郎君言重了,本就是举手之劳,无碍的。”宁鸢开口与素银解释,“本也不是素银娘子唤我去帮的,再者,也实是我手脚慢了些,这才误了时辰,还得劳烦将军。” 徐博正欲开口,一旁的池离立时开口将其打断:“宁娘子这话说的,手令这事就是举手之劳,但也总不能叫宁娘子忙活半天饿着肚子回去吧?”话毕,他立时背对着宁鸢看向徐博。“将军,咱们也不能这么不识礼数吧?” 留人!快留人!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再不留人就真的太蠢了我的将军! 池离将眼色使得险些都要以为他误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整张面孔抽得如同眼耳口鼻同在一处相互搏斗。 徐博瞧向宁鸢,开口道:“宁娘子一同留下用饭吧,饭后某自会送宁娘子回绣楼。” “将军英明!”池离立时就竖起了拇指,未待宁鸢回答,一旁素银便上前扶着宁鸢坐定。池离略略扫了眼矮桌上的菜色,又道:“怎么能没汤饼呢?素银,赶紧去做呀。” 素银亦非是个傻的,如何能不明白池离的弦外之音。“池小郎君是知晓的,我素来不会做这个,要么池小郎君来帮衬一二?” “你就是个最无用的。”池离亦装模作样地说道了几句,“走走走,我跟你同去,和个面都能不会,素银你日后成家我必定要将这桩事说与你婆家知。” “那我改日也要去寻一寻王大娘,问一下她是否需要我给你相看几个好娘子。”二人如是说着,渐行渐远,不多时已迈出院门去。 二人离了此处,却都十分默契地停留在院门外偷偷打量着内里的情况。 尴尬,太尴尬,若能以斗计,宁鸢觉得此时尴尬的程度大抵不亚于将整条洛河水都舀了过来。 现下无风,院中亦无虫鸣鸟语,留下的皆是寂静。宁鸢的双手交叠搁在自己膝上,指尖不住地在手背之上划动,她腹内饥饥,然主位处的徐博未有开口,她亦不可多言,只得继续垂头熬着。 徐博垂着头,眼角余光自在宁鸢身上游走,她面上的布巾未摘,眼眸闪烁,双手不住地交叠划动,这些无一处都在告诉徐博,她在害怕。 徐博想要开口叫她莫要拘谨,可话至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将军,平时不是挺杀伐果断的吗,怎么到了这时候就一动不动了?赶紧劝人姑娘吃东西呀,你不开这个口,她能开吗?”池离扒在院墙上,真恨不得有个神仙真人跳出来,将他的身形隐去,好叫他赶紧跑到徐博的耳边,教徐博如何说话。 “嘘!小声些,别叫将军发觉了!”素银少不得要出言提醒一二,毕竟徐博素来警觉,这要是知晓他们二人躲在此处听壁角,想是会心下不悦。 “你瞧咱们将军这模样,他像是能发觉了咱们的?”池离自白了他一眼,“你不如帮我想想,怎么着才能让将军开口叫宁娘子用饭,至少别饿着人家小娘子。” “难。”素银自吐出这一个字,而后便继续朝着内里张望着。 宁鸢又枯坐了盏茶工夫,她正想着如何开口请辞,腹中的空城计却在此时唱至曲调婉转处。宁鸢下意识地按到自己腰腹处,而后瞧向徐博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是某的过错,宁娘子,先,先用饭吧。”徐博亦面露悔意,面前摆了一桌子佳肴,他生生是叫宁鸢看得见,闻得着,却不叫人食用,多少有些叫人受刑之意。 “是妾失仪了。”宁鸢抬手将遮面的布巾取了下来搁在膝上,她抬手去捧了那碗微凉的粟米羹,调羹轻轻舀着,却没有送入口中。徐博见她瞧向自己,自也回过神来,只探出手来夹了一块炙羊肉送入口中。 眼见徐博启筷,宁鸢亦埋头进食,只盼着早些用罢饭食讨到手令,如此她便能离开了。 “要么不说话,要么只顾着吃,我的将军啊。”池离按着自己额间的穴位,着实是服了院中的那两人。 “你俩干什么呢?”冯方不知何时过来的,他陡然出声,险些唬得素银尖叫出声。 “小点声。”池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指了指院内的方向,低声道:“没瞧见将军跟宁娘子在里面吗?” 冯方得知宁鸢在院中,自也猫了腰与池离同去瞧了。“怎么两个人都只埋头吃东西,就,就不说个话?” “我也正愁这事呢。”池离答罢,忽回过神来,道:“你来干什么?” 冯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院中两人,答道:“宫里的内侍来了,太子妃着人送来的礼到了,我这不是来请将军出去的嘛。” “别,千万别。将军要是现在出去,那宁娘子肯定立即……”池离似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眸色一转,问道:“太子妃的礼箱里,应该还是有她亲手酿的酒吧?”沈清晏时常会遣人与徐博送生辰礼,次次都有她亲自酿的酒。 冯方如实道:“那是自然,传旨的内侍还说,太子妃特意交待过,这次的酒方子是太子殿下寻来的,说是尝着像果酒,但后劲十足,嘱咐叫将军莫要贪杯。” “那就行,赶紧的,赶紧把酒拿来,然后我送进去。”以徐博的酒量,他就算是贪杯了,只怕也不会乱||性,二人一直这么僵着自是不行,倒不如添上几盏,松泛松泛心神。 “直接拿?不是,将军还没出去谢恩呢。” “明日再谢,相信我,太子妃比咱们更希望将军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你且先出去与内侍说道说道,然后再把酒取来,快点,快点!”池离伸手将冯方推出三尺远,冯方虽有为难,但也没有停留,只转身离去,不多时,就将酒取来了。 池离自他手中接过酒埕,而后独自入内,将酒液呈上了去。“将军,新到的果酒,属下取来给二位尝尝。”池离自斟了一盏与徐博,待他行至宁鸢身侧时,还未待宁鸢拒绝,池离便道:“宁娘子,这说着是酒,但一点都不醉人,娘子可将此物充当花露饮便是了。” 酒液在瓷白的盏子里渐渐盈满,不知是否因夜色迷人,宁鸢瞧着这果酒,竟观得它似带着略浅的粉。酒液入盏,她能清楚地嗅到浓郁的果香,倒是没什么酒味,许是同那些略带了些酒精的饮料差不许多。 池离将酒斟罢自退出去,宁鸢捧了盏子与徐博相互一敬,便轻启朱唇浅尝了一口。“甜的?”宁鸢的眸色里透出诧异之色,而后她又吃下一口细品了品。“好像有许多种果子,我竟尝不出来是哪些。” 徐博亦饮下一盏,道:“这酒,估摸着是东宫送来的。”能酿出如此美酒者,除沈清晏外他并不做第二人想。 “东宫?”宁鸢捧着盏又饮下一口,道:“将军的那位妹妹?” “嗯,雩娘。算起来,真的许多年不见了。”徐博自斟了一盏,随即又抬手替宁鸢满上。“除了酿酒,她也极擅刺绣,想来若是宁娘子有缘与她相见,你们二人定是投契。” 宁鸢又吃下一盏,两下盏肚,身子已然生了热。宁鸢自抬了双手去托着下颌,而后歪着头笑着瞧向徐博:“那将军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醉酒时 亲完了,就 眼前的宁鸢双颊酡红, 她的眼眸之内不再有防备之色,好似一汪清泉,明媚又飞扬。徐博瞧了许久, 喃喃道:“喜欢什么?” “将军喜欢刺绣吗?”宁鸢已生醉意,所问之事断不是她素日清醒时会说的话。“我小时候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刺绣,但是我奶奶喜欢,她希望有人能承她的衣钵, 然后我就撒谎, 说自己喜欢。” “以前每天放学做完作业之后,我都得跟着奶奶一起绣花,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我傍身的技艺。”她将双手撑在矮桌之上,许是身形不稳, 抬手之时便已将盛了果酒的瓷盏扫落。徐博下意思便探出手去接, 粉色酒液自盏壁处溢出划落, 打湿了他的掌心。 宁鸢探出双手去捧徐博的手掌, 她将那只酒盏搁回矮桌之上,然后歪着头瞧着他掌心里积下来的酒液。 “宁娘子……”徐博从未见她如此模样,若说先时的宁鸢如玉尘凝于高山之巅, 那现下的宁鸢便好似春暖之时一江春水,柔得叫他无法推拒。 宁鸢好似并未听到徐博的声音,只将满腹心思都摆到他掌心中积起来的那小一滩酒液。宁鸢伸出纤指沾了一点,而后送到口中尝了尝,笑得天真:“甜的。” 徐博已是叫她这副模样唬得愣在原处, 一时间竟也忘记将手抽回了。宁鸢捧着他的手笑了笑,而后直接俯了身垂下头将他掌心的酒液尽数吃入腹中。 掌心原本微凉的酒液叫她聚了炽热之意,她好似一只狸奴, 粉舌轻轻一卷,便已将酒液送入自己的口中,只留下酥麻微痒的触感在徐博的心底渐渐散开来。 酒液已被她全数吃尽,可她却还将脸埋在徐博的掌心,她时而侧了脸去蹭,时而又将下颔摆在正中,徐博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掌当做物件玩耍,此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再叫宁鸢随意饮酒。 夜风拍打着灯笼发出些许声响来,宁鸢双眼微眯着露出一抹笑来。徐博见她如此,亦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宁鸢笑着将他的手掌往自己身前拽,徐博亦由着她闹,只将自己的身子前倾,叫她方便把玩。她一手执着徐博的手,一手开始细细数着,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不过五个数,她却来回数了许多回都没有数全。 宁鸢心生怒气,而后就将自己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叫徐博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嘴角。“你笑话我。”徐博并未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怒意,只觉得现下的她很是有趣,她再也不是那个事事小心,一眼过去仿佛历经岁月霜风磨砺的女娘。 她就只是宁鸢,只是一个欢愉时会笑,生气时该闹的寻常女娘。 “你还笑!我咬你的!”她将话说罢,随即真的就一口咬住了徐博的手指。徐博还是没有抽手,就这么静静地由着她闹。宁鸢脱口的话毫无威胁之力,而她咬在徐博指间的贝齿亦伤不到他分毫。 不过就是一只狸奴要使性子,她又无什么坏心思,自由着她便是。 宁鸢使了劲去咬,可徐博却依旧面不改色,便好似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毫无反应。 宁鸢瞧了瞧徐博,松开后又用力去扯他的手,可惜无论如何都不能动他分毫。宁鸢扯了许都不见有效,越性借了整个身子的力量去扯,却不料自己手腕虚浮无力,如此作为之下,自是叫自己失了重心直接往后栽倒。 方才还面露笑意的徐博此时也慌了,他将身子前倾将自己的双手为垫,一手搁在宁鸢脑后,一手搁在宁鸢脊背处,与她一道栽倒。 矮桌叫他此等动作移开,桌案上的酒埕随即倒下,酒液自埕内流出,滴落在两人的衣摆之上。 “好样的!”院门外的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这话,他们说完之后又都十分默契的将自己的嘴捂上,断不敢发出些许声响来,没得惊着院内的两人。 徐博双臂半撑着身子,他身上的是宁鸢亲手替他缝制的披风,而他身||下,是那个乱他心神的女娘。 她与自己离得这般近,他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宁鸢呼出的气息,一股子带着果香的菡萏。此时的她仿佛雨后初开的菡萏花,花瓣上满是晶莹的水滴,在金乌映照下透出耀眼的光。 徐博不自觉地吞咽了下,他自阖上眼不再去看,喉头滚动一番后,方轻声道:“宁娘子,我,我,我唤人,送你去歇息。” “不要。”她忽然探出手来捧了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触及之时,徐博便睁了眼。“八斤斤,亲一下。”话毕,宁鸢自将双手搁到徐博脖颈处,而渐渐靠近,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触碰了他的鼻尖。 “亲完了,就一起睡吧,晚上不许再吵着要我喂你吃饭。”她将头埋到徐博脖颈处,双手失了力,渐渐滑落。她,睡着了。 说完这些虎狼之词,宁鸢就好似一只狸奴般将头略略一拱,嘴里发出些细碎声响,似是在回味方才的果酒。 徐博的双手摆在宁鸢身后,怀中的女娘已然睡过去,他的手却开始无处安放。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渐渐烫着了他的胸膛,这股子燥热愈演愈烈,渐渐下游,叫他自阖了双目,不敢再胡思乱想。 徐博自缓了几息方按捺住那股子燥意,他瞧向院门处,连着唤了几声来人,院外三人行止一致,全都捂上了耳朵退避三舍。 “我现在吩咐下去,叫底下巡夜的人都机灵着点,看到将军就躲,绝对不要出现在将军面前。”冯方说罢这话,立时就走了。 “我现在就回去,保管将军寻不到我去伺候宁娘子。”素银将话说出,亦即刻离开。 池离瞧着这遁走的两人,定了定神,道:“那我就离远一点守着,要是看到不长眼的,立刻把人赶走。” 徐博唤了许久都未有人来,夜风渐大,他亦不可能一直与宁鸢就这般坐在院中等着,没得叫人瞧见了再坏了宁鸢的名声。 “宁娘子,宁娘子。”徐博又唤了几声,然,怀中女娘已然熟睡,自没有半点回应。徐博一手按在宁鸢脊背之处,一后绕至自己身后解开系带,自扯了斗篷裹在宁鸢身上,随后才将宁鸢抱在怀中迈步离了自己的院落。 徐博一路上小心避开巡夜兵士径直将宁鸢带去了她先时曾歇过的小院。屋内并未点灯,徐博依凭着记忆自迈步至床榻旁,将宁鸢摆到床榻之上,而后扯过一角薄被盖在了她的腰腹之上。 宁鸢翻了个身,手臂顺势就搁在徐博的手上,她侧躺着,扯着徐博的手掌往自己的面颊处送。 屋内并无光亮,是以触感尤为强烈,愈发引人想入非非。 她此时的双颊应当如余霞一般,因为她面颊所透出来的热度烫得他掌心生汗。徐博唯恐自己身上的汗味熏着她,只轻轻抽离自己的手掌,而后便径直迈步离了屋子。 徐博立在院中环顾一圈,立时高声道:“池离,你若再不出现,明儿就给我离开朔阳!” “别,我,我在!”池离知徐博这是动了怒,哪里还敢隐在暗处看戏,立时便跑到了徐博前面。 徐博面露愠色,今日种种,他又怎会猜不得内里详情。他自负手而立,随即朝着池离迈了一步,道:“天亮之后,绕着朔阳城跑十圈。” 池离叫屈:“啊?将军,属下这都是……” “二十圈。” “是。”池离很是委屈,却也不敢再行争论,生怕再多说一句,就要罚跑三十圈。 “去把素银叫来守着宁娘子。她吃醉了酒,明日醒来定会头疼,该备下的汤药都早早备下。” 徐博吩咐完这一切,池离便道:“将军,您不亲自照顾?”依着池离的想法,徐博堂堂一城守将衣不解带地照看了宁鸢一宿,翌日等她醒转,自是会对徐博多上几分好感才是。 “她一个女娘夜宿在我府上本就已经不妥,若我再与她同处一室,你叫她如何自处?”徐博剜了池离一眼,又道:“宁娘子非是那些喜爱攀附的女娘,你也莫要再将这些小伎俩使在宁娘子身上,若不然就给我离开朔阳。” 池离小声嘀咕:“这就护上了。” “你说什么?” “属下是说,给太子妃办差事的内侍到了,将军可要去见一见?”既然宁鸢都已送回来了,此时过去相见,也未尝不可。 “太子妃?”徐博止了步子,回首道:“方才的果酒,是雩娘送来的?” “嗯,内侍说,这是太子殿下寻来的新方子,太子妃新酿的,虽味似果酒,但后劲却……”话至此处,池离方知自己多言多错了,只得赶紧将余下的话咽回腹中。 “三十圈,不跑完不准回来。”池离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徐博又怎会猜不出来。 “将军,三十圈,绕城三十圈,我跑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跑得完呀将军!不吃饭一直跑,属下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是狸奴 他笑着垂下 宁鸢醒转之时, 天已大亮。 她虽未饮多少果酒,但这酒后劲确实大,叫她才将将睁眼, 便觉得头痛欲裂。她瞧着头顶的纱帐,发觉身在先时曾小住过几日的屋子内。 昨夜之事她早已记不大清,似乎就是她喝多了,然后又看到了八斤, 再然后就记不清了。 素银立时上前扶着宁鸢坐起身来, 而后端起一直温着的汤药,关切道:“宁娘子先饮上一盏解酒汤吧。” 宁鸢接过来将这一盏解酒汤吃尽,又揉着额头许久,这才稍稍觉得好受些。“我,我这是睡了多久?” 素银接过盏子如实答了道:“娘子昨夜吃醉了酒, 将军唤婢子过来照应着, 现下刚过巳时。” “都这么晚了。”宁鸢自扶着头挣扎着要起身, 她双眸微张, 足尖胡乱地找寻着自己的绣履。“我得快些梳洗一番,没得叫她们都等着。” “宁娘子宽心,今日一早, 池郎君就回去同王大娘说了,说是娘子昨日摔伤了,今日恐怕不能去绣楼了,王大娘会早些去铺子里打理的,娘子宽心。”素银扶着她立起身来, 道:“婢子已然备了沐汤,娘子不若先入内沐浴,晚些婢子再与娘子梳妆。” 宁鸢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确实不大好闻,这便也应下了。将军府中并未有宁鸢的衣物,素银自捧了一身绯色的男郎圆领袍来与她穿。 宁鸢穿上试了试,这身衣裳不论从肩腰宽度还是长度,都略大了一些,想来已是素银能取来的最为接近自己身量的衣物了。左右不过借穿一次,她自不去挑这诸多事。 “将军上值了吧?”宁鸢看向院外,依着徐博素日里的习惯,此时大抵都已经在营中了。 “并未。”素银替她理好发髻,道:“太子妃送了生辰礼给将军,因是路上遇了大雨,是以耽搁时辰,昨儿晚间才到。将军今日自是要备一些回礼,好叫内侍带回东宫。现下,将军应当在偏厅处吧。” “既是有宫中内侍在,我便也不好打搅了,有劳素银娘子帮我与将军致歉,过几日后,我再亲自登门。”宁鸢转身,见素银正在收拾她换下的衣裙,立时上前去接了过来。“素银娘子将这些给我吧,我带回去自行清洗便是。” “婢子觉得,娘子还是莫要如此的好。”素银并未松手,“娘子客居一宿也称不上什么离经叛道之事,可娘子若是穿着旁人的衣服,再抱着一身自己弄污了的衣裙回去,怕是有些眼红心黑之人要嚼舌根。” “娘子不若就先在府中歇上一歇,待晚间天色稍暗时,赶在宵禁前回去。或是,待将娘子的衣裙晾干了,娘子换回去再行离开亦是不迟。” 宁鸢本是不忌讳这些事的,可转念一想,若是这事传扬出去,依着徐博的身份,少不得要引来宋淮手下的人注意。思及此,宁鸢自也应下来了。 素银知她不会离开,便言说出去着人送些饭食来,便迈步离开了此处。 不多时,素银便取了食盒来与宁鸢,宁鸢用罢朝饭后便往廊下立着了。她习惯了素日里满满当当的日子,一时间叫她停下来,颇叫宁鸢有些无所适从。 素银将这一切瞧入眼里,便言说院中池子里新进了几尾占魁,可引着宁鸢前去走上一走。宁鸢倒也不拒绝,只随着素银一道行了出去。 徐博的府邸着实简单,即便朔阳气候不比江南,但也不至于叫他一个国之重臣府中简单至此。宁鸢跟在素银身手随意走着,这才发觉徐博的府邸竟比千灯别院大不出多少去。 宋淮那司不过一小国的司政,随意一处别院的大小便同徐博的府邸大小相似,也不知是宋淮贪得多了些,还是徐博此人过于简朴了。 千灯别院内一步一景,每一处的花木栽种,山石摆放都很是讲究,然徐博的府中放眼过去空荡荡,也怪道素银提起游园之时只能说是去瞧占魁了。 宁鸢瞧着略有泛黄的池子,道:“池中不植一些水生花草吗?单只将鱼扔在此处,怕是……”活不了多久吧?后头那话,宁鸢着实有些不大好意思说出口。 素银回道:“将军对这些事素来是不在意的,再者,这几尾占魁活了许多年了,还是昔年东宫送来的。” “从都城一路运送到朔阳?”宁鸢一时不知该感叹是这古代运输手段了得,还是该说这几尾占魁实乃鱼中强者,水中霸王。一路折腾不说,养在这种池子里,竟还能活得膘肥体壮。 “自然。”素银颔首应了,“太子妃知晓咱们将军素来是个养不活什么活物的,着人送来的时候就说了,这几尾鱼天生天养最是能活,叫将军不必在意。” “于是将军便叫人扔进这池子里,然后每日随意扔些鱼食,就,养了这许多年了。” 宁鸢瞧了瞧池水,又瞧了瞧在水中游走的尾,不自觉地轻笑出声,金乌的光辉打在她面颊之上,竟是比池水映出的波光更为耀目。 许山瞧着池畔的两人,随即对着一旁的解善道:“解郎君,那位娘子是?” 解善瞧了眼,回道:“是宁娘子,来给将军送贺礼的。” “是吗?”许山的目光始终盯在宁鸢身上,对解善的话是半字不信的。“若是没有瞧错,那位娘子身上绯色宝相花的衣袍,是将军幼年时穿的吧?” 大稽服色等级严明,通个朔阳城能用此等衣料制衣的,也唯有徐博了。可那女娘身形瘦小,且那衣裳用料也非是现下时兴的,想来也只能徐博少时之物了。能将幼时衣袍叫一女娘穿在身上的,那女娘可非是寻常人物了。 解善没有答,许山继续道:“徐将军的婚事不独卫国公记挂着,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亦是,若是将军有了意中了,不如直接报承宫中,陛下自会允将军一个恩典的。” 许山将这话说罢,自不再提旁的,只权当今日他不曾瞧见宁鸢,这便也离了那处自迈步往府门外而去。不多时,徐博亦领着人前来,亲送了许山上了车马往都城而去。 徐博回转入内,远远便见一个女娘拿着鱼食罐子正立在池子旁撒饵料。徐博迈步接近,宁鸢自也瞧见了他,这便将手中的罐子塞到了素银手中,自己朝着徐博疾步而去。 她提着衣摆,绯色衣袍在辉下映照之下分外耀目,徐博亦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宁鸢身上的衣袍非是她的尺寸,虽她已很是小心,却依旧在步下台阶时踩住了衣摆,整个人朝前栽倒过去。 徐博几步上前长臂一揽将她稳稳接住,宁鸢双掌按在徐博手臂之上,随即缓缓抬眸。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徐博那一双满含关切之意的眸子。 宁鸢立时收回眼,自退上一步与徐博行礼:“妾失仪了,多谢将军相救。” 徐博瞧了眼自己的手臂,而后将手搁至身后,平声道:“无妨,宁娘子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妾,是有一桩事,想请教将军。”宁鸢垂了眼眸,面露难色,一旁解善立时言说尚有军务,这便与素银招了招手,二人一道离了那处。宁鸢侧了身去瞧,待确认再无旁人,宁鸢方深吸了一口气,道:“昨夜,妾,没有唐突将军吧?” 初初醒转之时,宁鸢倒是记不大清,方才她立在池畔许久,越想越担心。她记得看到了八斤,那她自是会放下诸多防备之心,没得再说些胡言乱语,反教徐博以为她是妖邪之物。 她手足无措,像及了昨夜饮酒前的样子。徐博见她如此,自是会想到昨夜她捧着自己手掌饮酒的场景,身子亦不自觉地生出燥热之感来。藏在身后的手掌更觉得像是有铁汁在手,烫得他想重新抚上宁鸢的面颊,还将这许多燥热都尽数驱散。 他用力地攥紧了掌心,面上依旧一派平静模样:“宁娘子只是多饮了一盏果酒,怎会有失仪之处?昨夜宁娘子吃醉酒后就一直在笑,然后口中喊着‘八斤’二字,就睡过去了。” 宁鸢的面色松缓几分,徐博想起她捧着自己面颊时喊的那个名字,心中有一处梗得叫他有些不畅。“不知,宁娘子口中所唤的‘八斤’,是何人?” “从前养的狸奴。”提及八斤,宁鸢自松泛了几分,亦不端着装着了。“是一只橘色的狸奴,某日归家途中,它一直跟着我,我心一软,就养了它。”明明自己都不能把自养好,偏还要好好养一只猫。 得知只是一只狸奴尔,徐博亦松下心神来。怪道她先时要说晚上不许再吵着要吃饭,原是指着喂狸奴食物,实乃自己想左了。 他笑着垂下头,而后又仰起,辉光之下,他笑得不似而立之年的沉稳将军,倒更似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 风卷黄沙,宁鸢瞧着这样的徐博,亦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在这处并无典雅景致的四方空院之中,他们成了彼此眼中最为耀目的那一景。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孟府事 倒是你,承 没有宋淮在的时日过得平淡又快, 转眼,天已渐寒。朔阳城里需要绣品的人户并不多,好在有徐博那处的人马, 每月都会有人收去绣楼所产的绣件,一来二往,亦是叫许多随军女娘能贴补了家用。 孟瑜遣出去的商队亦在此时途经朔阳回到了寒山城,秦六为免叫宋淮那处察觉端倪, 生生是拖到回城之后亲去见了孟瑜, 才将一应事务尽数说与孟瑜知。 得知宋淮已起疑心,孟瑜便言说叫他们之后一切如常,不必再特意去一趟朔阳了。能有徐博出面护着,此后宁鸢必不会再被宋淮掳走。 徐博出自卫国公府一脉,东宫是他的表亲, 徐家又与秦家素有往来, 徐博有能力, 也有家族在后支撑, 断不是宋淮一人能抵挡的。 孟瑜立起身来迈步行至窗前,院中秋色潇潇,他忽然垂了头, 而后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来。 他失落于她不会与自己同立在一处,却也开心以后有护得住她的人了。有时候,仅仅只有喜欢是并不足以与一个心仪的女娘站在一处的。 当日,孟瑜便去寻了孟吟芳,将宋淮兴许已然知晓宁鸢未死一事说与她知, 叫她切切不可再去与宁鸢递信,没得露了首尾来叫宋淮知晓宁鸢的下落。 孟吟芳自是应允。只要知晓宁鸢此后都能欢愉自在,再无书信往来, 亦是可以。 自与闻裕争吵过后,孟吟芳照常上值,偶尔遇着闻裕,她依礼与他见礼,闻裕亦不多加纠缠。时日一长,孟吟芳亦将过往之事尽数放下,只权当回到正途。 这一日,孟吟芳下值之后才将将迈步行出城主府,便被闻家的马车拦了下来。刘满自跳下车来与孟吟芳行礼,道:“二娘子。” “你唤我什么?”孟吟芳此时尚着队正服色,眸光一扫,刘满立时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只重新行礼,恭恭敬敬唤了她一声孟队正。到底同朝为官,孟吟芳亦不可能在城主府外当着一众人的面与闻家过不去,遂也放缓了面色,道:“何事?” “还请孟队正上车再聊。”刘满将声音压低几分,生怕叫往来行人听了去。 “那就不必聊了。”孟吟芳转身要走,闻裕却是抬手微掀车帘,开口道:“与你家人有关。” 孟吟芳自止了步子,她抬眸去瞧,挑着车帘的手指立时收回去,内里只传出一声略显沙哑的声音来:“与你兄长生死相关。” 得闻与孟瑜相干,孟吟芳自不能坐视不理,是以她直接跳上车驾掀帘入内。 马车之内并未点烛,车窗又叫厚重的帘子遮盖上,叫人觉得头晕不适。闻裕身上许是裹了大氅,他自窝在一隅,叫孟吟芳瞧不清他的神色。孟吟芳眉头微蹙,而后自寻了一处离他稍远些的位置坐定,道:“闻君寻我何事?” 闻裕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有气无力道:“你父亲,跟罗征还有往来。” 罗征,现任城主罗诺的亲弟,亦是先时导致寒山城乱的罪魁祸首。群臣拥护罗诺继位之后,她并未杀了罗征,只是将他幽闭在城主府的北阁之内,虽失了自由,却是不少他的吃穿用度。 “胡说!”孟吟芳立时站起身来,起身过猛了些,叫她的头撞到了车驾顶上。孟吟芳吃痛地俯了身子,闻裕亦站起身来去扶她,他的手摆在孟吟芳的腕间,隔着衣料,孟吟芳都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你发热了?” 孟吟芳收回按在自己头顶的手,随即将手搁到闻裕的额间,他额头发烫又生细汗,怪道方才说话这般有力无力。“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出来做什么?出来便也罢了,竟还将择了这样一辆车驾,你是生怕病得不够重是吗?” 孟吟芳将他按回原处,而后微微卷起车帘,借着透出来的光亮,自取了车内的火折将烛台点燃。 此时的闻裕面色苍白,他的额发微乱,自有几缕发丝混着汗水粘在他面颊之上。孟吟芳心中一紧,只抽出随身的帕子替他理了理额发,拭去了汗水。 闻裕的眸光一直都在孟吟芳面上游走,他知道,孟吟芳依旧在乎自己,纵是她不肯认,她不曾说,可他知晓,自己在她心里多少都还占了一席之位的。 “对不起。”闻裕喃喃开口,孟吟芳的眸光与他交汇,他眼中所透出来的意图烫得孟吟芳心生惧意,她立时收回手退开几步,而后侧了身子不去瞧闻裕。“闻君方才说我父亲与罗征有来往,可有证据?” 闻裕亦知晓她的心思,只双手撑着车壁坐直了身子,道:“你的兄长就是证据。你大可以回去问问你兄长,他时常拿去城主府分发给同僚的点心是谁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孟吟芳折了双眉细想了想,显然未能明白过来闻裕的意思。 “你的父亲一直都是罗征的人,当年罗征引北邙士兵入城,想要一举铲除城主。却不想时逢大稽皇太子与太子妃亦在城中,有靖明军出手,那些北邙士兵自胜不了半分。” “罗征事败,你的父亲假意扮出对城主忠心耿耿的模样,事事以城主为先,可他骨子里还是不能容许一个女娘坐上城主之位,更不能容忍一个女娘对他发号施令。你自想一想,你的父亲待你的母亲好吗?他,真的待你跟你妹妹好吗?” 诚如闻裕所言,孟徇是个重男轻女之辈,整个孟府之中,能叫孟徇听入耳中的,也唯有孟瑜。女娘的教养之事,他素来不会过问也不会做主,因为他觉得这些是后院女娘应该过问之事。 这样的一个人,却对罗诺惟命是从。 “我相信你兄长并未牵扯其中,但若你父亲再不停手,城主是不会给孟氏留下一个活口的。罗征是她的弟弟,她或许会再容罗征一次,但孟家绝没有这个机会。” “此事,我能拦下一次,拦不下第二次的。”话毕,闻裕便咳嗽不止,他抬了手去捂嘴,却见面前出现了一条绣帕。 闻裕并未去接,只瞧向了孟吟芳。孟吟芳并未去瞧闻裕,她的眼睛并不只盯着他身侧的雕花抽屉瞧,面上带了几分意味未明的神色。而她摆在膝上的手指微勾,指甲局促地在衣料上划动,将她慌乱的心神暴||露无疑。 闻裕将这一切瞧进眼里,只垂头暗自笑了笑,随即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孟吟芳便要离开。 “先别急着走。”闻裕出言拦阻,“你若现下离开,就是我与你互通有无……”闻裕话未必,就见孟吟芳将矮桌摆着的一个瓷盏自半掀了车帘的窗口扔出去。 那个瓷盏落在街市之上,惊得刘满立时拉紧了缰绳停下了车驾。 “闻裕,你给我听清楚了,以后别再来找我!”话毕,孟吟芳自掀了车帘跳车离去,不做停留。刘满回过身微掀车帘,问道:“郎君,二娘子她……” “无妨,回府便是。”闻裕面色苍白,却是嘴角挂笑,刘满瞧了,自也知晓这左右不过一场戏,便也不再多问,只将车帘放下继续驾车往府中赶。 自孟瑜与她置办了小院,孟吟芳便极少回孟府,此次她自闻裕的车驾上跳下来便一路去了孟瑜的院落寻他。孟吟芳甫一入内,未待孟瑜将屋内侍从遣出去,孟吟芳便直言叫孟瑜好生去寻一寻闻裕,叫闻裕那厮莫要继续纠缠。 孟瑜眉头一紧,随即摆了手,满屋侍从自是闭门退了出去。孟吟芳瞧了瞧屋外的人影,高声道:“阿兄,闻家那个下作坯子真真是不要脸,今日竟还打着与我有公事相商的名头,将我诓上了他的车驾,与我说些老生常谈的废话!” “你且小声些,这又非是什么光彩的事。”孟瑜观她如此行径,亦知晓这不过就是孟吟芳作的戏,这便些上前接了话。“来,咱们里间坐下来小声说。” 孟吟芳自随着他一路往书房的壁角处立了,待她确认再无人在旁听着,遂低声问道:“阿兄,闻裕今日来寻我,说父亲一直都是罗征的人。” “什么?”孟瑜面上皆是诧异之色,“父亲怎会是罗征的人?” “我本是不信的,但闻裕言之凿凿的模样,叫我不得不信上几分。阿兄,你时常带去与同僚分食的点心,是你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 孟瑜细细一想,道:“这些都是母亲备好了的,说日常带去一可充饥,二也可分与同僚去……”话至此处,孟瑜亦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那些糕点里面暗藏玄机,是父亲借了母亲的手,与人传递消息?” “闻裕是这个意思。”孟吟芳愁容未舒,道:“阿兄,想是你的同僚已有人露了马脚去,只不过一时未有处置。既然闻裕递了这话过来,想来是快要查到咱们家了。” “你放心,我知晓应当如何做。”孟瑜见她皱着一张脸,笑道:“阿兄在,自不会叫家中生事,倒是你,承了闻裕如此大恩,要怎么还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为人臣 我孟家不会 “他之前骗我, 现在这算道歉,用不着还。”孟吟芳依旧嘴硬,只是在说罢这话后不自觉地想起闻裕那张苍白的面孔。“带是请阿兄带些治热症的汤药过去吧, 他,好像发热了。”孟吟芳的声音渐如蚊蚋,眼睛一个劲往别处瞧。 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还是记挂着的。“那用不用我告诉他, 汤药是你让我送的呢?” “不必。”孟吟芳倒是没有半刻迟疑, “阿兄,我不会同他在一处,那便不需要做这些叫他乱心的事。”她回想着自己今日在马车上的举动,少不得心生懊悔。她既已思虑明白,实不该再做那些事, 叫闻裕多生歧意。 “罢了, 闻家也不缺一碗汤药, 阿兄不必带过去了。还有, 我的帕子漏在他那处了,还请阿兄帮我要回来。” 孟瑜微微点头,道:“闻裕那处, 自由我出面将这场戏唱圆,你今晚也留下用饭吧,晚间我会与父亲好生聊一聊的。” “不了。”孟吟芳开口拒绝,“府里吃饭一向都是女娘同女娘一道吃的,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她并不想见孟吟幽, 亦不想见江夫人。 孟瑜亦不强求,便也随他去了。 当夜,父子二遣走随侍仆从, 孟瑜唤了刘满守在屋外,不许人靠近半步。 孟徇与孟瑜同坐一处,二人却都未有启筷。瑟瑟秋风自窗棂缝隙间闯入屋内,自扬起纱幔生姿,烛火明灭。 孟瑜抬手执了杯新丰酒,终是先一步打破寂静。“阿爹,你是否还在相助罗征。” “无稽之谈。”孟徇并未抬眸去瞧孟瑜,只是直接执了酒盏一饮而尽。孟徇神情未变,可这饮酒之姿却已然给了孟瑜答案。 孟徇饮酒素来都讲究个缓字,无论是何种酒,他第一口都是浅尝,可现下却这般反常。孟瑜叹出一口气来,道:“阿爹,罗征引北邙兵士入城,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无人会再拥戴他为城主的。” “且不说别家,单闻氏一族,就不可能点这个头。闻长胜的两个儿子,全都死在了那场战局之中,罗征若要复位,阿爹是准备杀多少家朝臣呢?一个闻家,一个宋家?就算将反对的那些朝臣都尽数杀了,那罗征手底下还能剩下多少可用之人?” “一国有君无民,不过就是纸糊的皇帝,沙砌的城,得一座空城又有何用?再者,阿爹莫要忘了,除了护城军外,亦有靖明军的兵士守城。阿爹以为,咱们能与大稽抗衡吗?” “寒山城地处尴尬,论城虽大,论国却不足。若非罗氏先辈中有人与大稽明德皇后交好,只怕这寒山城早已成了大稽的国土,哪里还会轮得着咱们在此得享安宁。” 寒山城仿若一座孤城,城址正在北邙与大稽之间,城中人口稀少,又无勇猛战将,粮草马匹亦是不足,如此城池不被吞并,便只能归为附属,岁岁朝贡。 于百姓而言,他们根本不在意城主是男是女,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那这人便是一个好城主。可如今才过了没几年的安生日子,竟又要再生战事。 “那都是罗诺跟丁沛的诡计!”孟徇拍案而起,高声道:“是丁沛假意投诚,以身入局,好叫罗诺借了大稽东宫的势!累得咱们现下国不国,臣不臣!那些靖明军说得好听是帮着守城,可谁人不知那就是用来防备咱们的!” “咱们就是一座徒有其表的牢狱!只要我们敢对大稽说一个不字,那些守城的靖明军立时就会拿下我们!” “即便城内没有靖明军,阿爹觉得,以大稽的兵力,他们若要夺城,就容得了咱们说不字了?”孟瑜叹了一声,道:“阿爹,有些事实,咱们得认。以寒山城的兵力人口,若要叫城中民众过上安稳日子,必是得倚仗大稽。” “若无大稽兵力,阿爹以为,北邙就会放过咱们?安罗国与寒山城相距不远,他们国中并无大稽兵马驻扎,可他们岁岁要向大稽朝贡诸多名驹。” “咱们就没有朝贡吗?”孟徇将孟瑜的话语打断,怒道:“每年要上贡给大稽的东西还少吗!” “那阿爹怎么不说一说,大稽太子妃年年会遣商队来,与城中百姓购买药材酒水。往年,城中百姓若要将这些物件销出去,少不得都得多费些银子凑出商队来将货物带出去,可如今,他们只需好生备下物品,每年自有商队来收。” “每年的价格都是由城主出面,两国商议定了,再行购买从无赊欠。你瞧瞧城中绣楼所用的丝线,那些线不是寒山城产的,是大稽所产。” “一国太子妃,不守妇道,天天就惦记那些黄白之物,每每在外抛头露面,哪里能配得起储妃之位?”孟瑜所言虽是事实,却也是孟徇所瞧不惯的。“还有那个大稽的太子,他也就是命好了一点,会投胎,有一个为国战死的母亲,这才叫景帝不得不立他为储副。” “也是景帝命中子嗣缘薄,这么多妃子,拢共就只有两个儿子。偏庶长子还有个出身不文的母亲,自己又是个外强中干的,这才叫萧恕压了一头。他若是也有卫国公府与秦国公府互为助力,此时坐在储副之位上的人,怎还会是个一心贪恋商女的蠢货!” 孟瑜瞧着面前这个一壁说一壁踱步的人,他面上的神情几近癫狂,他的话语中满是不甘,不甘他自出生就只能为臣,不甘自己拼尽一生,最后所居之位还比不过一个会投胎的奶娃娃。 他不甘心屈于罗诺之下,不,他更多的应当是,不甘屈于任何人之下。 “阿爹……”孟瑜还想开口相劝,却被孟徇打断。“你若是我的儿子,就合该与我一条心才是。” 孟徇几步行至孟瑜身前,他将双掌按在孟瑜肩头,语重心长道:“瑜儿,你听我的,你我父子一心,此后我孟家必不会再屈于人后。咱们父子联手,一定能成事的。” 孟徇混浊的眼眸中有贪婪,有执着,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这样的孟徇,陌生得叫孟瑜害怕。 他记忆里的孟徇虽是古板了些,却真真是将忠君二字刻入骨髓。他或许对妻女不甚在意,可在孟瑜心中,他的父亲最是正直,绝不会是个两面三刀与宋淮那等低劣之辈同流合污之人。 而现下,他竟有一瞬觉得,孟徇,还比不过宋淮。宋淮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可他也是个忠君之人,只要城主有所令,他必定依从,绝无二心。 可孟徇,却不是。 “阿爹,从龙若成,自是有功。可那条龙,未必就不是一条恶龙。”孟瑜推开孟徇的双手,似是用尽了混身的气力。“今日之事,我权当不知晓,也请阿爹收手吧。” 孟瑜自后退几步对着孟徇便是一拜,这一拜,孟瑜将身子压得极低,似是要将孟徇加在他肩上的担子就此卸下。 孟瑜行罢礼,自迈步开门离去,并不停留。孟徇瞧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人影,气得立时就将桌上的碗盏扫落。 “愚蠢至极!”孟徇怒吼出声,他在满地狼藉的偏厅内来回踱步,双手不住地颤抖。“就这么甘心永远都臣服在一个,一个……” 孟徇阖上眼,努力压制着自己胸中的怒火,叫自己不至于在此时急怒攻心口不择言。 “臣服在一个女娘裙下。”屋外自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孟徇脊背一紧,立时瞧向屋外。孟吟幽着了一身绯色衣裙缓步入内。“阿爹是想说这句话吧?” “你不在后院陪你母亲用饭,跑来前厅做什么?”见是孟吟幽前来,孟徇自松下一口气来,只拂了拂袖端出一派素日里不可冒犯的家主模样来自往主位上坐定。 “女儿是来与阿爹说一桩事的。”孟吟幽微提裙摆行至孟徇跟前,平声道:“阿爹,女儿的婚事,想请阿爹做主。” 孟吟幽先时曾想嫁入宋家,偏宋淮中意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后头她又想嫁入闻家,偏闻家要的是孟吟芳非是她。原本,由他出面自寻一户与孟家家世差不许多的人家定下,也非是什么难事,偏孟吟幽说无心婚嫁,生生是将这婚事一并拖了数月。 此时,她孤身来寻自己,想来还是对闻家的婚事不肯死心。 “我孟家不会与闻家结亲,无论是你,还是二娘,都……” “女儿并非要与闻家结亲。”未待孟徇将话说毕,孟吟幽便出言将其打断。“阿爹,二姐姐虽是咱们寒山城头一个以女儿身入仕之人,可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区区队正,日日守着一个黄口小儿风吹日晒,只怕是再熬上三十年,都未必能叫孟家光耀门楣。” 孟吟幽将孟徇眸底那一瞬即逝的神色瞧进眼里,随即抬手拢了拢自己耳畔碎发,涂着口脂的朱唇微启,道:“阿爹,你就甘心,永远只为人臣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去摘果 我尝过,才 孟徇自折起双眉瞧向她, 孟吟幽眉眼含笑,那等笑容丝毫不带往日里的乖巧。“阿爹要扶持罗征,怎么只想着叫阿兄相帮, 不来寻一寻女儿呢?” “你……”孟徇语塞,一时间竟寻不到什么周全的话,只能眼睁睁瞧着孟吟幽笑着寻了一处圈椅坐定。孟徇见她坐定,亦回过神来, 开口质问道:“你一个女娘, 胡说八道些什么!” “父亲该庆幸我是女儿,如此,我才能嫁给罗征。”孟吟幽微微抬,自摆弄着胸前的发丝。“父亲,女儿是来帮您的。您拥护罗征复位, 即便是有从龙之功, 可若没几年后他卸磨杀驴之时, 咱们孟家又该当何如?” “诚如兄长所言, 罗征若要复位,少不得要杀上几家朝臣。前头几年或许他能容下咱们孟家,可时日一长, 他羽翼渐丰之后,他难不成就不会再寻个旁的由头来杀了我们?” “可若我与他成婚,那么我的儿子就是他的嫡长子,他只能立我的儿子为少城主。如此,我们孟家在寒山城的地位, 再无人可撼动。” 孟吟幽所言足够叫孟徇心向往之,比起当臣子,他自然更乐意当主子。可他不姓罗, 他不可能直接去夺罗氏的权,可若日后登位之人乃是他的外孙,而罗征又早逝,幼子继位,他自可摄政。 思及此处,孟徇面上自露了笑,他看向孟吟幽,问道:“可你不是一心想嫁给闻裕吗?” “我想要嫁闻裕,就好似我想要嫁给宋淮一样,因为他们的权,我才想要嫁。可他们也叫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做臣妻,自不如为君后来得很为贵重。” 自小,孟吟幽事事都要争,事事都要夺,为得就是日后嫁一个好郎君,成为人上人。她也曾想过,自己或许可以与罗征成婚,成为城主夫人。可还没等她长大,罗征就已经被幽闭陋室了。 罗诺继位,她所出的幼子尚小,待他及冠,自己亦人老珠黄,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成为城主夫人了。 是以,孟吟幽才一门心思要嫁给城中手握权势的重臣府邸。 然,宋淮与闻裕,都不要她。 既是如此,那她不若就继续选择罗征,倾孟家全族相助罗征复位,而她,自会是这寒山城中最为尊贵的女娘。 孟徇盯着孟吟幽瞧了许久,面上自是舒展开来,而后换上了那张名为‘慈父’的面孔。“好女儿,看来,满府当中,唯你,是真正与我相像的。” “父亲说得是。” 孟瑜自与孟徇不欢而散之后一夜未眠,翌日,他趁着休沐之时自去寻了闻裕。 “你既同芳娘说了这话,想是城主也发觉了吧。”遣走侍从,闭锁门窗,孟瑜方开口相问。“与我交个实底吧,多久会查到孟家。” “如果你再帮着你父亲带糕点去上值,那下一次就一定能查到你身上。”闻裕咳嗽了几声,又道:“明日你上值后,照旧带糕点过去就是,只是别再用自家的厨子了。” 闻裕之意,孟瑜很是明白,他若直接停了带糕点上值的习惯必定惹人注意。那倒不如日常习惯依旧不变,只是将内里的点心尽数换了,也可免去一场纷争。 “多谢了,此次是我欠你的,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出手。”话毕,孟瑜自将一盒老山参取来摆到矮桌之上。“知道你闻家不缺这些,就是一点子心意。” 闻裕扫了眼,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孟瑜知晓他想要问什么,“还有,芳娘的帕子,还劳闻君交还于我。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娘,若是贴身之物留在外男手上,终是不妥。” 闻裕缩在袖中的手略略一紧,他的手里正捏着孟吟芳的那块帕子。明明前一日,他分明在孟吟芳的眼眸中瞧见了几分关切之意的。 “闻君,我相信你对芳娘有几分情意,但她,不会再回头了的。”孟瑜很是清楚,以孟吟芳的脾性,她可终身不嫁,也不可能再选择闻裕了。 闻裕又何尝不知,可他不甘心,他并不甘心就这么结束。“还请孟君带句话,她若想要这方帕子,就请她亲自来取。”闻裕侧着头,不待孟瑜开口拒绝,便继续道:“孟君方才说欠我一份情,那就以这来换吧。” “闻君,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是宋淮,舍妹也不是宁娘子。”孟瑜知晓他的心思,可孟吟芳断不会再次回头了。 “我尝过,才知道什么滋味。”闻裕的眼眸内皆是满不在乎,“我只想与她坐下来平心静气的聊一聊,可她不肯给我这个机会,那既然如此,我不防也学一学宋淮。诚然,宋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也确实真真切切将那瓜,吃进嘴里了。” 宋淮与宁鸢并不是什么好的结果,但终究也曾花开花谢,结出过一个苦果,总好过他这么不上不下,没有结局。 宋淮对宁鸢所行之事虽不可取,却实在有效。闻裕要求一个与孟吟芳平心静气坐下来谈一谈的机会,却是这般难。 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闻裕问了自己千遍万遍,如果做端方君子的代价是让孟吟芳连与他同台吃茶的机会都没有,那他是不是也该学一学宋淮? 他没有答案,却想去试一试。 “闻裕!”孟瑜立时站起身来,“芳娘不是你折辱的!” “那你难不成能护住她?”孟瑜面上露出轻蔑的笑,“论权,你不如我,论武,你也打不过我。孟瑜,你护不住宁鸢,你也护不住芳娘。” 闻裕的语调不带半点怒吼,就这么平淡到近于有气无力的语调,却震得孟瑜无言以对。 “孟君,我只是想要见一见芳娘,还请孟君代为传达便是。”闻裕不再将目光摆到孟瑜身上,只盯着院中那一棵随风而动的红枫瞧。“至于她来不来,全凭她自己的心意。” 孟瑜亦不再多言,只转身离去,自去寻了孟吟芳。 “那帕子丢就丢了,你且告诉我那条帕子用的是何种料子,上头是什么花样,我明日就寻绣娘绣上几百条,日日往市集上贩售,务必叫通个寒山城人手一条,叫他就算藏着掖着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孟瑜怒火不消,他自孟吟芳手中接过茶盏连饮了三盏才将将浇灭自己的些许心火。“我还当闻裕真是个君子,结果还不是跟宋淮那个狗||贼同属一路。” 孟吟芳倒是平静,她静静等着孟瑜骂完,这才开口,道:“有劳阿兄替我传句话,就说三日后,我在初次与他相见之地等他。” “你真要见他?”孟瑜立时搁下手里的盏子,急切道:“他这数月来看似平静,也不知是不是日日压抑着,反倒想左性了,你若是独自是见他,少不得要吃些暗亏的。” “他闻裕是个马上儿郎,我难不成就是个软柿子了?”孟吟芳倒不似孟瑜这般担忧,“阿兄,有些话,总是要说清楚的。只有我觉得我同他从未在一起过是远远不够的,若是一直这般避着,他要学一学宋淮,阿爹还真不一定就会拒绝。” “在阿爹眼中,若我与闻家结亲,即便知晓闻将军不会扶罗征上位,但他自可埋些可用之人入护城军里。三两年或许不能成事,可七、八载之后,便说不准了。” “既是如此,倒不如同他坐在一处将话头都挑明了,将该说的都说尽了,也免去后头的这许多麻烦。” 孟吟芳将话说至此处,孟瑜自也不再多言,只颔首应下来,言说会去与闻裕递信。 三日后,寒山城外的林间幽径,孟吟芳换上了初见孟瑜时的那身衣裙,早早立在那处瞧着幽静的林子发愣。 她与闻裕相识不足一载,这一年之中,他们确实经历许多,可似乎,也没有那么多。时至初冬,天气不似当年初见时那般寒冷,孟吟芳自将手背在身后,随即在路上垂着头来回踱步,偶有见路上留存三五石子,便会上前踢上一脚。 闻裕瞧着站在不远处的女娘,她依旧穿着那身衣裳,故人风采依旧,他却有些不敢上前了。他在害怕,害怕孟吟芳在瞧见自己的第一眼,便与他冷着脸叫他将话尽数说了,待他说尽之后再起身离开,不留一句话给自己。 他害怕。 孟吟芳立了许久,偶一抬眸,才惊觉闻裕竟早就立在身后了。孟吟芳并未板起面孔与闻裕叫骂,只是迈步缓缓朝着闻裕行去。 “闻君。”孟吟芳恭敬地与闻裕行了一礼,起身之时她才发觉闻裕的面色还是那么苍白。不过发个热,以他一习武之人的体魄,何以病上这许多日都没有起色? 孟吟芳心生纳罕,却见闻裕面上扬了笑,平声道:“我以为,你在见我的第一面,就会骂我,打我。” “闻君说笑了。”孟吟芳并未直接回答闻裕的话,“阿兄说,闻裕有话要与我说,我既已来了,闻君大可直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不信 她就像一个 山风微寒, 吹动了闻裕身上的玄色衣摆,他腰间的羊脂玉牌下坠着的流苏自在山风中来回打转。闻裕抬手又轻轻咳了两声,而后自顾迈步前行, 并不去答孟吟芳的话。孟吟芳倒也不急于去问,只默默同他错开三、五步之距,静静地跟着闻裕前行。 “我幼时,时常同两个兄长来跑马, 那时瞧着两个兄长在前替我遮风挡雨, 我便觉得心安,甚至以为即便这天破了洞,也自有他们替我顶着。” “可后来,他们不在了。阿爹又新纳了许多房妾室,生了许多孩子, 而我母亲尚未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缓过神来, 就又遭了夫君移情变心。” 孟吟芳没有插话, 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本该挺拔的身姿此时竟有些微弓。 “我知道,再无人能守着我,守着我母亲, 所以我必须变得如兄长一般。那日,我领了差事,结果却遭了暗算,到底是涉事未深。” “她救了我,就在我修了竹棚的那个地方。她本是上山砍柴, 结果误入了围猎场遇着了我。她将我背回了她的草舍,细心照料,替我请了医师来看, 我才得以存活。” “说实话,我很感激她的救命之恩。”闻裕平静地说着,孟吟芳听着,心里底某一处,竟隐隐起了些酸楚之意。 “后来,她求上门来,我自是要相帮还恩情的。诚如你所说,她的心思,我父母瞧得清楚,你也瞧得明白,偏生我是个瞧不出来的。姜,确实还是老得辣。我阿爹知晓劝不动我,是以,直接用她的性命来教我如何长大。” “他设了一计,叫我误以为是宋淮杀了她,好叫我这么多年都与宋淮过不去。这几月,我反复在想,我与宋淮争斗了这许多年,只想着要给她报仇,却从未想过,我是因爱慕她要替复仇,还是因为感恩她,才要与她复仇。” “我瞧见过宋淮在知晓宁娘子身死之后的模样,他无心政事,整日里醉酒无度。我细想了想,在她死的时候,我似乎没有这样过。当时,我一心想的,都是要替她复仇。” 孟吟芳止了步子,平静地问道:“你是想要告诉我,你从未爱过她吗?” “不是。”闻裕摇了摇头,随后止了步子回转身子。“当年,我对她是有几分好感,我不否认。但现如今,在我知晓一切之后,这几分好感也确实已经消弥不见了。” 孟吟芳听罢,抬眸对上闻裕深邃的眼眸,她瞧了许久,而后平声道:“我知道了,闻君可还有旁的话要说?” 闻裕心生纳罕,眼前的女娘过于平静,平静到叫他害怕。他想过孟吟芳会冲他发火,会对他动手,却从未想过孟吟芳能这么平静,就好似她在听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折子戏。 “我,我……”闻裕一时语塞,他自垂头缓了一息,方复抬起头来,郑重道:“我想同你在一处,我不会拘着你,我……” “我不愿意。”孟吟芳出言将他打断,“想知道原由吗?” 闻裕颔首。 孟吟芳自长吁出一口气来,随即又往闻裕的左近处行了几步。“我不希望当她的替代品。” “你不是!”不待孟吟芳将话说毕,闻裕便行近几步抬手去扯了她的手腕。“你不是,我很清楚,你与她不同,你不是她的替代品。” “可我不信。”孟吟芳垂眸瞧着那只筋络凸显的手背,思绪有些飘散。 闻裕确实是个好夫婿的人选,他生得相貌堂堂,家世亦好,为人正直,若他应允,合该早早成婚才是。可他没有,这么些年来,他没有与人议亲,也没有与之过从甚密的女娘,他只一心替那位芳娘复仇。 诚然,那时的闻裕或许不知她的谋算,只当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娘。想来这世间男郎多是如此,在瞧见一个柔弱不可自理的女娘时,天生便会存了几分救风尘的心思。 孟吟芳很是清楚,闻裕是个重情义的男郎,他会为了自己的意中人甘愿做尽自己所不擅长的事。可这份情义偏偏是给旁人的,不是给她的。 孟吟芳思虑许久,终是继续开口,道:“我不信你能分得清我跟她。而且,从今往后,每每在你唤我名字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她,我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你究竟是在想着我,还是在想着她?” “自然,也许在你们男郎的眼里,会觉得我这样的女娘很是无趣,日日撒泼打滚,将所有事都扯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整日里无理取闹。可最叫人害怕的,便是如此。” “在你们心里那些事早已过去,可在我心里,这事从未过去。她就像一个烙印,一直都留在你的身后,你看不到,所以你觉得过去了,我却一直都能瞧在眼里。” “我相信你现下是真的不爱她,可我也相信我自己在你每唤我一次名字的时候,都想到她。那难道,要因为她,我就舍弃自己的名姓,叫你唤我旁的吗?” “凭什么呢?”孟吟芳平静地问着,“凭什么要我抛弃自己的名姓,就因为我与她的名字里面都带了一个‘芳’字吗?” “闻君,你没错,她也没错,只是我不可以罢了,我不希望此后每一日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孟吟芳自抬了手挣脱出来,随后退去几步曲膝行了一礼。“此后,愿闻君再觅意中人,你我,不必纠缠。” 话毕,她自转身离开,一步又一步地踩在山间黄泥路上。 山风阵阵扑在她的面颊之上,孟吟芳的嘴角微微扬起,她似是在笑,可眼眶中却早已水气氤氲。 她有遗憾,可她也知晓,自己不能回头。诚如她方才所言,她真的会日复一日的想起这桩事,想起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女娘,然后在不断的猜疑中渐渐消耗这最初的一点好感,变成了相看两厌的怨偶。 何必呢? 不与闻裕在一起,她是会留有遗憾,但她或许在多年以后重新想起闻裕时,还是能笑着将故旧之事一遍又一遍地说与自己听。 可若与闻裕在一起了,她也一定会在闻裕唤自己名字时,想起那个故去之人。即便是闻裕不唤自己‘芳娘’,她也会在想,他是不是故意分开,叫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这种猜疑一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源源不断地重复出现,她就会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妖怪,然后渐渐把闻裕也变成一个厌弃自己的妖怪,甚至会把他们的孩子也变成一个个自小就对父母怀有怨怼之心的妖怪。 其实,若闻裕先时中意一个女娘,而那个女娘并未与自己同名,或许她不会这般介意。可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宋府别院里,闻裕抱着她所喊的那个名字。 她会记一辈子,她会在往后闻裕每一次唤她名字时,都记起来那时的场景。 闻裕看着孟吟芳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心底恐惧不止。孟吟芳的赤色衣摆随着她的步子上下翻飞,山风扬起她的发带,却无法拦下她半分。他很清楚,无论他再做些什么,孟吟芳都不会回头了。 他得追上去,他须拦下她,若不然,就真的失去她了。 他迈出步子要去追,胸膛处的疼痛叫他步子渐缓,渐渐地,他瞧不清孟吟芳的身影,也瞧不见一丝光亮。 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想,孟吟芳立时回首,尘土微扬之处,闻裕早已倒在那处。“闻裕!”她回过身疾步奔去,待行至闻裕身旁时抬手拍了拍他的面颊,指尖相触之时,却觉出一阵滚烫之意。 风寒发热,断不会好几日都不曾退热。闻家又非是什么小门小户,哪里会用不起治风寒的汤药。她又唤了几声,却依旧不见闻裕苏醒。 孟吟芳自觉出不对来,只抬手将他背起,自往孟家别院而去。 自孟吟芳移居城内之后,此处别院除了一个看门老者,便再无旁人留下。孟吟芳自叫开了门,只将闻裕往自己先时居住的屋子里带,待将闻裕摆到罗汉床上,她方叫留守老者帮着一道解了闻裕的衣衫来检查。 玄色衣袍自他肩头滑落之时,孟吟芳才看到闻裕左胸处所缠着的层层布巾,那些巾子上竟已渗出了血水来。 受伤发热,怪道过了这么多日都反复不退。 孟吟芳自叫老者将府上所留存的烈酒取来,随后又叫他去烧了热水来,自己则独去架子上寻了伤药。 幸而自己日日习武,别院里还备了许多伤药不曾带走。她将一应物件备齐摆好,而后才将闻裕扶起来绞了他身上的巾子,与他重新上了药。 金乌西移,待闻裕醒转之时,已是幕挂星盏。 他自蹙着眉坐起来,随后开始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并不繁复,却也不难看出来,这是一个女娘的闺房。 闻裕掀了薄被,正欲着靴下地,便见孟吟芳端着饭食汤药入了内。“最好别动,伤口还没完全长好,你就敢日日往外走,是怕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乞机会 狸奴才不会 孟吟芳嘴上不饶人, 字里行间却满是对闻裕的关切。她自将手中的饭食与汤药端过去搁到罗汉床旁的几案之上,而后端起了汤药递到闻裕面前,道:“喝药。” 闻裕笑着去接, 抬手之时自牵动了胸口的伤处,他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拿着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孟吟芳,待观得她眼眸中自有几分关切之意, 方道:“我都伤成这样了, 你不喂我吗?” “闻君,人有两只手。”孟吟芳本是存了要与他喂药的心,但在听得他这番话时,自也歇了心思。闻裕受伤不假,但他借伤行凶亦是真。 孟吟芳自将碗内的调羹取了, 而后将整碗汤药摆到闻裕的右手之内, 道:“闷头灌了就是。” 闻裕自笑了笑, 亦不多去缠, 只仰头灌下一海碗的药,在他搁下碗时,自有一块桃干递过来。 闻裕并不喜甜食, 应当说,他是厌恶此等蜜饯的,可瞧着孟吟芳递过来的桃干,他却是没有半分犹疑,只接过来送入口中, 任由那甜腻的滋味在嘴中将汤药的苦楚尽数覆盖,好歹一切都已苦尽甘来。 闻裕之所思所想,孟吟芳自是不清楚的, 她自往旁处搬了条月样杌子来坐定,随后道:“你的伤口我瞧过了,箭伤。通个寒山城里,能备下弓箭,且还能伤得了你的,不可能是寻常人户。” 自瞧见闻裕的伤口,孟吟芳便将孟徇与罗征仍有往来一事挂勾起来。想是孟徇与罗征一事已叫罗诺发觉了去,是以派出心腹人去查证,闻裕身上所受的伤,大致便是自此处来了。 闻裕并不与孟吟芳说实话:“家里进贼了。” “哪来的毛贼这般拎不清,专往闻家闯?即便是真的这么不长眼,你闻家养了这许多的护卫是吃干饭的?好,就算你闻君英武非凡以一抵百,那为何你受了伤,却要密而不发呢?”孟吟芳斜了她一眼,凭白又生出一股怒意来。 她侧过头并不去瞧闻裕,只将眸光摆到一旁矮桌上摆着的鎏银三足香炉上。 别院之中并无旁的可用之人,孟吟芳亲自照料了闻裕许久,此时额旁已然垂了几缕细碎发丝来。几案上的饭食很是简单,不过就是几张蒸饼,几碟子蒸菜,半点油水都不见,菜品也着实简陋,此等卖相,真真是不宜摆上台面来与人吃的。 闻裕瞧了瞧饭食,又瞧见孟吟芳额间眼尾的炭灰痕迹,自心头一暖,抬手想要去替她擦拭。只是一如最初,闻裕之手将将触及孟吟芳,她便反手将其擒拿,狠狠地将他压回罗汉床之上。 闻裕皱了眉头喉咙间发出一声闷哼来:“这下,伤口是真的要扯开了。” “都与你说了我是习武之人,谁让你胡乱碰我了?”孟吟芳嘴上并不饶他,可话语间却是还是包含担忧。她自上前扶了闻裕坐起来,而后又自旁取了软枕来垫在他身后,这才伸手去解他的衣衫瞧他的伤处。 闻裕自由着她闹,半点都不去阻止。 “是又裂开了,我重新给你包扎。”孟吟芳自说自话,不待闻裕应答,她便又去取了药箱来与他重新包扎。待将他的伤处重新处理好,孟吟芳替他整好衣衫,抬眸时正撞上了闻裕敛眉浅笑的模样。 他自笑着,眸光里似是满满溢着许多东西,她分不出来,却没由来地觉得害怕。孟吟芳呼吸一滞,自退开几步坐回月样杌子上,她才方坐定,又觉得离得近了些,这便又立起身来,扯着月样杌子再退了两步之后方重新坐好。 闻裕瞧着孟吟芳如此施为,笑道:“我现下这模样,难不成还能把你吃了?” “你休要管我。”孟吟芳自板出了一张冷面孔来,道:“我同你说正经的,到底怎么伤的?你若是敢骗我,我立时就走,再也不会与你说上一句话。” 闻裕知她这是恼了,是以也收了打闹的心思,平声道:“罗征自被幽闭陋室之后,整日里饮酒无度吵闹不休,近一年来,他打闹愈发少了,城主便觉得奇怪。” “可罗征那处的守卫都是她亲自择的,每日里送去的饭食也都是与城主一般无二的,甚至连送饭食的人,都是随意指的,是以查了许久都没查出端倪来。直到前些时日,哑先生亲自去盯了几日,才发现了问题。” 闻裕口中所说的哑先生,便是丁沛。 “哑先生发现在罗征所居的院子外时常都能听到许多鸟叫声,可城主府并未专门着人饲养鸟雀,再往下查,自是发现了一名负责清外院洒扫的侍从。城主拿了他,想要借机吊出来幕后之人,这事我知道了,就寻了机会将他杀了。” “你又骗我。”孟吟芳听到此处,自是觉出不对来。“闻裕你是不是当我就是个傻的?城主都查不到的事,你凭什么就能提前知道,还能中途截下来人?怎么,你闻家的人手是比城主还多吗?” 闻裕必定是知晓些事的,这点毋庸置疑。可他偏是不肯同自己明言,这亦叫孟吟芳很是生气。孟吟芳说罢这话,见闻裕依旧未有直言真相的意思,便也起身走向他,抬手便拽住了他的衣襟。“我生气了。” 孟吟芳真真切切是动了怒的,只不过她这怒在闻裕眼中竟生出另一番滋味来。他任由孟吟芳捏着自己衣襟,那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闻裕!你莫要以为我不会动手打你!”于孟吟芳而言,自己都已经摆出盛怒模样来,可面前这人却毫不在意,就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生生叫自己憋出一股子无名的怒火来。 “好了,我与你说实话。人,确实是我杀的,不过不是哑先生发现的。”闻裕自移了目光,而后继续道:“城主想要一举将罗征遗留下来的属臣尽数铲除,是以一直都留了空隙好叫罗征与人联系。前前后后也是寻到了些许人的,只是他们官职低微,并不足以谋划这许多事。” “此事,一直都是由宋淮去查的,我手下的人在宋淮身侧埋了多年,才探出来些许消息。我得知那人或可牵扯出来你父亲,就提前动手杀了。” “你这人,说话怎这般没头没脑,你说的那人是谁?为何此等大事,生是半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孟吟芳半信半疑,闻裕的话看似合情合理,可她怎么听着都觉得不大对。 “自然是宋淮捂得严实,如此紧要之人,若是叫城主知晓了,宋淮焉能讨得了好。”闻裕并不多提,只是将话茬岔开,道:“你如今的模样,倒是像只兔子。” “兔子?”孟吟芳的思绪被他的话打乱,回问道:“我如何就会像只兔子了?”她自打量了下自己,她非是宁鸢那等身量娇小的女娘,提刀砍杀也是不在话下,怎就会被说成是只兔子了? “兔子跑得可比马快多了,且它们身量娇小,看起来又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可若是被它们撞了,是真的能飞出去的。” “啊?”孟吟芳自皱着眉头,全然不知闻裕此言何意。 闻裕见她似在思索方才所言,又继续道:“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啊?”孟吟芳愈发不明白闻裕的所作所为,明明之前还在说他截杀一事,转头又说到她像兔子一事,现下又他又同自己讨机会,这前前后后所说的,并不相干,他这胡乱说上一通,着实叫人疑惑。 “你说,你以后会时常想起来这些事,你会怀疑,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是我,让你觉得我唤你一声‘芳娘’是在说旁人。那么,你是否能给我一个机会,别着急拒绝我。至少,至少让我能与你时常相见。” 孟吟芳自叹出一口气来:“闻裕,你何必……” “你放心,在你点头之前,我绝不会上门提亲逼你下嫁。”闻裕忽想起宁鸢曾在书信中提过的事,她说,孟吟芳心思拧巴,她若许会心生退意,但若自己认定了她,那便要一直坚定地对她好,叫她彻底宽下心思来才行。 “芳娘,我不想就此错过你,你就当我是只狸奴,只是想时常与你见上一见。” “狸奴才不会跟你一样死缠烂打,没脸没皮。”孟吟芳自白了她一眼,随即起身往内间又抱了一床厚实些的被子来盖在他身上。“早些歇着。” 话毕,她自闭上屋门离了此处。 她没有再次直接拒绝,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闻裕自垂眸笑了笑,而后伸手取了一张蒸饼来食用。未几,院外一个人影闪过,刘满自推了门入内。 “郎君。”刘满自与他行了一礼,道:“宋淮已然猜到是郎君所为了,想来后日大朝会时自会当堂戳破,要郎君宽衣验伤才是。” 闻裕敛了笑,手中捏着那张微凉的蒸饼略略思索,笑道:“验就验吧,不过一个伤口罢了,习武之人哪有不受伤的?” 诚如刘满所说一般,朝会之日,宋淮果真拦下了闻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一折戏 你不递信, 二人身着官服, 宋淮早早便立在闻裕的必经之路上。闻裕与他微微颔首,这便也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立时要走, 宋淮却开口将他叫住。 一步,两步,宋淮缓步靠近闻裕身侧,而后一只手搭在闻裕的左肩之上, 稍稍使劲道:“我知道你受伤了, 你身上的伤药味就算拿再多熏香都是盖不住的。” “习武之人身上有伤无甚奇怪。”闻裕满不在乎,“怎么,你宋司政身上就没几处伤了吗?” “你我就不必再装模作样了。”宋淮凤眸略斜,道:“我知道,你肯定有鸢娘的下落, 只要你说了, 你替孟家遮掩一事我就会绝口不提, 包括我手上那封手书, 都能给你。” 宋淮派出的人马跟着孟瑜的商队走了一圈并未发觉异常之处,而另一队顺着崔明回元京的路亦寻了一遭,亦是一无所获。 寒露跟在自己身侧伺候多载, 素来都是小心谨慎安守本分的,是以多年以来他都不曾怀疑过寒露。埋得如此深的暗子,闻裕都舍得冒着被他发觉的危险动了,想来他也清楚,那封能致孟家全族覆灭的书信在自己的手上。 宋淮清楚闻裕想要护住孟家, 是以,他才放出风声设下一局,而闻裕也果真如他所料般来了。孟吟芳是绝不会说出宁鸢的下落, 但闻裕却是不一定。 一个寒露并不足以将闻家用了下水,但是闻裕身上的伤口,却是再瓷实不过的证据了。 闻裕眸色微变,而后抬手拔开宋淮搁在自己肩头的手。“宋君这是思念自己的妾室思念过度,都净说糊话了。你的妾室早就死了,都烧成了焦尸,你自己亲手埋葬的。” “少跟我装模作样!”宋淮自伸手攥住了闻裕的衣襟,咬着牙道:“我知道,那就是你帮着孟吟芳做的一场戏。尸首是假的,鸢娘没有死,你帮着把她送出去了。” “你有证据吗?”闻裕不为所动,青砖石路上,除开他们二人,亦有旁的官员经过,闻裕自笑着瞧了瞧左右,道:“宋君,我就当你是痛失所爱失心疯了,你若是要寻你的妾室,自去她的坟茔处见她便是,何必在此时此地与我耍这花枪。” 宋淮自也瞧见了周遭人的目光,虽心有千般不愿,却也只能松开手,自松开了手。闻裕略理了理公服,这才复迈开步子,自往正殿而去。 宋淮对他的威胁,闻裕丝毫不怕。 诚如孟徇与罗征勾结欲再行谋逆一事,若无切切实的铁证,哪里是能随意提到朝会上来讲的?是以,宋淮绝不可能当着一众官员将自己受伤一事提出来。 不出闻裕所料,宋淮并未直接当着一众朝臣揭破此事,散朝之后,闻裕随着人流一并退走想要离开城主府也好再寻个法子将宋淮知晓宁鸢下落一事说与孟吟芳知。 闻裕将将踏出城主府,便有内侍来唤,言说城主召他去议事厅。闻裕立时明白过来,只与内侍说了句稍候,随即便唤来刘满,小声嘱咐,叫他将宋淮知晓宁鸢未死一事传与孟吟芳知,叫她务必以静制动,没得再着了宋淮的道。 待嘱咐完,闻裕这才回转身与内侍一道去了议事厅。 闻裕甫一入议事厅内便瞧见宋淮立在左近之处,想来是他想要借此时再与自己发难。闻裕充作不知,只迈步前行,自与罗诺行了一礼。 行礼抬手之时,闻裕并不遮掩自己受伤一事,在牵动伤处时,立时折了眉头叫罗诺瞧了去。罗诺见此,自是要开口相问一番的。 闻裕不慌不乱,自平声道:“回城主的话,臣前几日与人比划之时不慎受了伤。” “哦?”罗诺抬手,染了丹蔻的指甲在她的眼尾处轻轻划动,轻声的疑问过后,一旁的宋淮自是上前一步,将话茬接了过来。 “城主,前些时日臣奉命擒拿之人被一身着黑衣人掳走,臣虽未将贼人拿下,却也是用箭射伤了。”宋淮转头瞧向闻裕,而后自指着闻裕的左胸处,道:“闻君可愿宽衣检查?” “不必。”闻裕略略扫了眼宋淮,随即面向罗诺解释道:“禀城主,臣左胸处确实有伤,可非是宋君所言的箭伤,而是前几日与人比武时所受之伤。” 宋淮冷哼一声,讥道:“闻君受伤的时辰位置可真是好,偏生就是在人犯被掳之后,偏生就是与某射杀之人同一位置,此等气运,合该去支个摊子与人算命才是。” “不过就是天意使之的巧合罢了。”闻裕毫不在意,“就好比,宋君别院起的那场火,不也是意外使然吗?” 闻裕开口便戳中宋淮的痛处,刺得他手背处青筋凸起,还未待宋淮反击,殿门便被推开,自有一内侍疾步而来。 “禀城主,孟队正在外求见,她说,事关闻君,还请城主召见。” 宋淮先时连着告假,回来之后也日日不将心思摆在正事之上,近几日办得差事也是一桩差过一桩,今日又挑明闻裕意图倒戈罗征,当真是愈发得不上心。 罗诺本也是不信的,她将闻裕传来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瞧一瞧宋淮的意图,此时又牵扯进来一个孟家,多少叫罗诺起了疑窦。 罗诺自叫内侍出去将人唤来,孟吟芳入内之后先与罗诺行了一礼,待罗诺相问之后,孟吟芳自开口回道:“回城主,闻君身上的伤,是我所为。” 宋淮自是不信:“谁人不知孟队正与闻君素有交情,眼下孟队正这是过来替闻君遮掩了。” “我自不会如宋君这般无耻。”孟吟芳丝毫不给宋淮脸面,直言道:“城主容禀,此事着实有些丢脸,闻君曾有意要迎娶我。” 孟吟芳这话方落,倒是叫罗诺双眉微折,方才还搁在自己面颊处的手指亦放了下来。闻、孟两家结亲,与罗诺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自端坐了身子,道:“既是你们两家意图结亲,你又怎会伤了他?” “因为臣发现,闻君不过就是拿我当一替代之物罢了。想来城主当也听闻过,多年前闻君受伤,曾有一农女相救,闻君与她互生情愫,本想迎她入门,却不料一场意外,那农女便亡故了。” “臣与闻君初见之时便是在宋君府上的赏花宴上,那时他脱口唤了我一声‘芳娘’,我本诧异他怎会知我闺名,后来才知,那时闻君不是在唤我,而是在唤那名农女,她,就叫‘芳娘’。” 闻裕听至此处,忽也想起那日的情景。是了,他是脱口唤了一声“芳娘”,他以为不过寻常一句,孟吟芳合该忘记了,可时至今日,她却依旧能清楚地将此事说出来。 怪道她一直说着名字,原是在最初之时,自己就错了。 “臣知晓之后,便同阿兄言明,叫阿兄去帮我与父亲说项,拒了这桩婚事。毕竟两家都同朝为官,日后亦是要走动的,是以这桩事并未外传,没得丢了两家的颜面。” “可闻君一直纠缠不休,前日我出城散心,他竟还跟了过去。我一时气愤,便刺伤了他。我使的是随身横刀,就刺在他左胸处,城主若是不信,自可指个医官来查看一二。” 医官一早已然备下,闻裕同他一道往屏风后宽衣验伤,不多时,那医官便出来回话,言说闻裕身上所受的确为刀伤。 宋淮自是不信,脱口便指闻裕与孟吟芳合谋重新炮制伤口。 “宋君,不是所有人都与宋君一般无赖的。”闻裕自理了衣裳出来,随即与罗诺行礼,道:“禀城主,前先时日宋君别院起火,烧死了他的一名妾室,宋君因此消沉了许久,想是他还身在悲痛之中,故而行事跳脱了些,还请城主宽佑。” 孟吟芳亦回过味来,随即附和道:“闻君,她可不是宋君的妾室,她是宋君强行掳来的。” 宋淮与宁鸢之事,罗诺自也是清楚的。宋淮瞧中了宁鸢,将她强行掳去,孟吟芳几次三番相救无果,是以两人互生怨怼,此事在罗诺这里,也非是什么秘辛。 而闻裕对孟吟芳有意,自也牵扯其中。罗诺还当今日能瞧出什么大戏来,却不想竟是这样一出虎头蛇尾的戏码,宋淮真真是愈发无用了。 既然事已说毕,罗诺只言说不过一场误会,自叫一干人等都退了出去。 闻裕与孟吟芳一道离开城主府,待出得府外,便一道上了车驾。闻裕按着伤处,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会用新伤来盖住旧伤的?” “你在我的屋子里用我的刀,我会不知道?”孟吟芳自斜了他一眼,“只是眼下宋淮已然知晓鸢娘未死,我还是得着人递个信过去才是。” “你不递信,宁娘子才会平安。”闻裕开口阻止,“你当宋淮今日闹上这一出真的是为了定我的罪?” 孟吟芳反问:“难道不是吗?” “宋淮没这么蠢。”闻裕身子微微后仰倚靠到车壁之上,“宋淮必定是寻不到宁娘子的下落,是以才想了这么一出,想叫你我都慌了神,好去与宁娘子递个信,叫她务必要小心宋淮。” “但只要有人去与宁娘子递信,他必定会遣人跟着。届时,宁娘子反倒更加危险。” 孟吟芳亦回过味来,随即微微颔首,道:“那我晚些时候回一趟主宅,叫阿兄切莫指人再去寻鸢娘。” “一切如常即可,原本该出去的人就出去,该留下的就留下,只要先前曾与宁娘子相见过的那人能守口如瓶,她便不会有事。” “嗯。” 转眼又过一月,朔阳城中寒意更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莫躲我 我不逼你, 自生辰过后, 徐博已经许久都不曾再见过宁鸢了。这些时日里,他总时不时会想起那夜宁鸢与他鼻尖相触时的场景,思之乱怀, 夜不能寐。 徐博心下清楚,他属意宁鸢。 他无数次想要去寻宁鸢,好将自己的心意与她言明,却又在想起她先时所受的苦楚时止了步子。 宁鸢非是寻常女娘, 她若无宋淮那起子事, 徐博自可与她明言。可她历经宋淮所给予的那些屈辱,定是不会轻易与男郎亲近了。 是以,徐博左右为难月余,仍不敢去见宁鸢。 朔风如刀,昼短夜长, 徐博拢了拢宁鸢所制的玄色披风, 自推门而出。屋外玉尘片片, 已在院中积起一起薄雪。 徐博独自行出门去, 街市之上已经无摊贩,偶有几个竖子捧着雪玩闹,面上的神情叫他不禁想到些故旧之事。 那时他年少, 随着自己的父母一道住了营里,他的父亲素日里不是练兵便是与自己的祖父并各位将军一道议事。 也是一年落雪之时,他站在帐篷外玩雪,然后外头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他瞧见母亲急急出去,他便也跟在身后一路小跑, 而后就瞧见了许多伤者被人或抬或背地带回来。 那股子血腥气,叫他此生不能忘。 徐博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行走,不知不觉, 便走到了绣楼前。 夜色将起,绣楼之内并无明烛光亮,可铺门却尚开着。徐博心生疑惑,正欲迈步入内,就瞧见宁鸢着了一身素色衣裳前来关铺门。 “将军?”她自拢了拢衣襟,随即迈步出去与徐博见了礼。“将军怎冒雪前来,可是要紧要之事?”此时已然入冬,可宁鸢身上的衣裳却依旧单薄,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俨然一派受不住朔阳风雪的模样。 不同于先时的忌惮,宁鸢依旧拿捏着应守的礼数与分寸,眼眸中却没了最初时的恐惧。 徐博并未去答,只是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抖去了上头的玉尘,而后上前几步披到了宁鸢的身上。“朔阳天冷,怎还穿着单衣?” 宁鸢自拢了拢披风,老老实实回道:“还没来得及做。”她自搓了搓双手,又道:“将军怎么此时过来了?” “我,我随便走走,看到你楼里未点灯,却开着门户,怕内里生了事,就过来瞧一瞧。”宁鸢并受不住这等寒凉天气,虽身上多加了一件披风,面上却依旧无甚血色。“宁娘子还是快些回去吧,没得再受了风寒害了病症。” “嗯。”宁鸢并不多想,自颔首应了。徐博未听他留下自己,一时间亦寻不到留下的借口,这便也垂了头,只能离开。“将军。”徐博只迈出两步,就听得宁鸢将他唤住。徐博自回首瞧向她,便见宁鸢提裙行过来,道:“将军可有听到狸奴的声音?我好似听到有狸奴在叫,但,又不怎么真切。” 徐博自阖了眼细听了听,随即便往绣楼旁的一处暗巷里走去。宁鸢见他如此,亦跟了过去。徐博身量高大,他一人走在前头,占了整条暗巷的宽度,叫宁鸢无法瞧得前头的情况,只能提了裙在他身后疾步跟着。 徐博行至暗巷中段,自瞧了瞧,见墙下雪堆中一只躺了一只金被银床①正发出几许呜咽声响来。他自微弓了身将那只狸奴拿在手中,待他转身之时宁鸢亦奔至他身后,因是雪天路滑,她身子一斜,自撞入了徐博的怀里。 徐博下意识便探出手去,他不敢随意将手掌搁在宁鸢的脊背之上,只是将手掌握成拳,以手臂之力将宁鸢架在身上,不叫她摔到地上。 宁鸢双手攥着徐博的衣襟,待站稳之后方松开手退开几步,曲膝与徐博告罪。她一壁与人告罪,一壁暗自窃喜。 君子到底是君子,即便危急之时出手相救都拿捏着分寸。 “宁娘子无碍吧?”徐博左右瞧了瞧,宁鸢笑着回说无事,而后便相问他是否有寻到狸奴。“在这儿。”徐博抬了手,他掌心中摆着的那只狸奴看似出生只有十几日的模样,它此时已叫冰雪冻得只余偶尔几声消不可闻的呼救声。 “这么小吗?”宁鸢自接过来,她自拿衣袖将狸奴身上的雪扫了扫,随即便直接捋起了袖管将它摆进去暖着。“将军可否再帮我瞧一瞧,这狸奴还这般小,必定是无法自己独身跑出来的,只怕它母亲居住的窝就在附近才是。” 徐博应下来,只转身入内将暗巷中每一处可供藏身的地方都寻了一遍,却是遍寻不到其余狸奴的踪迹。 “若是它母亲不在,那便只可能是它母亲把它叼过来的了。”宁鸢隔着衣料抚了抚狸奴的脊背,喃喃道:“这么小,得喂羊乳才行。”她自说着,而后又瞧向徐博,问道:“将军可知,哪里有贩卖羊乳的?” 徐博瞧了瞧天色,道:“此时商贩都歇了,你随我去将军府吧,府上似乎养了几头羊。”宁鸢点头应下随即便转身往暗巷外跑去,徐博瞧着她迈着细碎的步子急急前行的模样,忽想到先时她跟在自己身后时,恐也是这般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他自露了笑,而后便几步追了出去。 宁鸢并未直接去徐博府上,她只先行入内将一锡奴取了,这才闭上门一路朝着将军府跑去。她将锡奴隔着衣料与袖中的狸奴取暖,足下半点也不肯停歇,宁鸢的身子素来也不怎么好,跑了没几步,便已然喘得不行。 宁鸢自知如此这般下去必定不妥,这便转身对上徐博将手中的狸奴与锡奴一并取过来,言说自己脚程过慢叫他先行将狸奴带回去,没得误了救治时辰。 徐博接过手来只嘱她小心些,这便先行离开。徐博的脚程到底是快出宁鸢许多去,不过转眼,她便已瞧不见他的身影。 宁鸢俯了身自缓了几息,随后继续朝着将军府而去。好在将军府与绣楼相距并不远,待宁鸢被素银引着来到内堂之时,已有奴仆端着羊乳前来。 “等,等一等。”素银扶着宁鸢行过去,她探出手试了试羊乳的温度,只言说略凉了些,只叫人再取一热水来温一温。将军府中之人亦是有眼力见的,他们知晓徐博对宁鸢的心思,自也不会违逆,只应下来调转身子便去取。 “没有奶瓶,没有针管,那就,就……”宁鸢蹙着眉头想了想,道:“毛笔!用毛笔!素银,可否帮我取一干净的毛笔来,不能沾了墨的。” 待人将一应物件都取来,宁鸢便一直守在那只狸奴身边,或是与它喂些羊乳,或是将它用巾子包裹着摆到炭盆上烘烤着,前后折腾了许久,终是将这只狸奴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宁娘子很喜欢狸奴?”徐博见她又在瞧裹着狸奴的巾子,便在旁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巾子来递与她。 宁鸢接过来,笑道:“不论狸奴或是细犬,在它们的眼里,我终于都是最为紧要的。”她将巾子换好,又道:“我们家八斤就是我在街市之上拾到的,我记得有一次我累了好几日都不曾合眼,最终实在支撑不住昏倒在地,就是八斤拿它满是倒勾刺的舌头将我舔醒的。” “不瞒将军,我还特别害怕蜚蠊②,有一次见着一只蜚蠊朝我飞过来,吓得我惊叫一声,然后八斤就跳了出来一爪子把蜚蠊拍到了地上。自然,我后来与它洗爪子,也洗了许久。” 毕竟那可是会飞的蟑螂,多少有些恶心的。 “素来都是我护着旁人的,可八斤却是第一个来护着我的。”虽然,它可能是天性使然。 “以后我护着你。”徐博瞧着她,自将这句话脱口说出。他自取来一物递到宁鸢身前,郑重道:“你将此物戴在身上,以后不论你去往何处,都会有暗卫守着你。” 宁鸢愣在原处,她细瞧了瞧那物件,上头所用之物似银非银,叫她瞧不出来是何等质地,一个圆形双环的样式,环上浮刻着竹枝,内里圆片上刻着一个“徐”字,想来是代表着徐家身份之物。 徐博目光炽热,饶是宁鸢再痴傻,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了。 凭心而论,徐博不似宋淮,宋淮是见之便硬要夺到身边,但徐博不是,而宁鸢亦不讨厌徐博。只是,此时的她并无心情爱之事。 “将军,此物贵重,妾不能收。”她不再当着徐博的面用‘我’字,只将那个‘妾’字再次搬上台面,此等行径,徐博亦能觉出味来。 “你收下此物,不代表一定要同我在一起。”徐博自是知晓宁鸢的心思,“宁娘子,我承认,我对你有意。”宁鸢正要开口,徐博却抬手阻止。“我对你有意,这是事实。” “我知晓你在害怕什么,但我不是宋淮,宁娘子自可慢慢想,好好想,不必急于告诉我答案。只是,宁娘子可否也不要躲着我?我不逼你,你也莫要躲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 金被银床 橘猫的一种,拥有白肚皮的橘猫。 蜚蠊 蟑螂 第118章 雪中剪 宁鸢瞧着徐 他嘴角噙笑, 眸光炽热,烫得宁鸢不敢与他对视。一时间,宁鸢的气息渐渐凌乱, 心下慌乱,险些拿不住手中的毛笔。 “我,你,我……”宁鸢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幸而此时怀里的狸奴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来, 宁鸢立时将头垂下来,自言自语地哄着狸奴,以此来避开徐博的目光。 徐博自觉出了味来,只是将玄光令搁在了罗汉床旁,轻声道:“你慢慢想, 不必急于回答。今夜雪大, 你且暂时住下, 素银会在外候着, 若有事,你只管吩咐她便是。” 徐博将话说毕,便迈步离开并不久留, 好叫宁鸢独自一人好生想一想。 屋外,素银并金枝都立在外间,徐博自叫素银在外候着,而后又指了金枝去寻些宁鸢可穿的冬裙来,好叫她换上。 二人各自应下来, 徐博迈步行出去,任由玉尘落在自己的身上。回自己的院子的道路两侧,一应山石草木都叫玉尘盖住, 徐博忽止了步子,只高声唤了人来,叫人去将池离寻来。 怀中狸奴身子已暖,此时正被她更换下来的衣裙包裹着,睡得安然。宁鸢坐在一旁的月样杌子上,一只玉臂半搁在罗汉床上,她偏着头看似是在瞧着那只狸奴,实则思绪早已飘远了。 正所谓一山更有一山高,她身在寒山城中自逃不脱宋淮的掌心,可她若在朔阳城内,即便是宋淮手下之人寻过来了,徐博亦有法子遮掩过去。 有他在旁,宁鸢自是能逃离宋淮的魔爪。 可这世间最为愚蠢之事,便是将希望寄在旁人身上。徐博此时是不曾与宋淮那般对待自己,她亦可借着徐博之力避开宋淮,可这借力只能是一时,不可能是一世。 她与徐博非亲非故,在今日之前,她尚可同自己言说,是因自己帮着徐博安置了军中家眷,教了她们一手技艺榜身。可眼下徐博将话说出口了,她便不能这般想着了。 宁鸢一时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觉得自己真真是出门未看黄历,早知会遇着徐博,她合该早些收了铺子才是。 这一夜,宁鸢未能安歇,翌日一早,她便将一应物件收拾好,都不待去与徐博辞行,便早早离了将军府。离开之前,她用帕子将徐博所给的玄光令包好交与了素银,嘱她务必亲自交给徐博。 徐博接过来,无需打开,他已然清楚内里是何物件了。他原以为自己昨日已很是克制了,不想还是吓着了宁鸢。徐博只将玄光令摆入自己怀内,便不再多问了。 又过了几日,朔阳城内一场雪方尽,竟又落了第二场雪。 自吃了上次的亏,宁鸢早早就叫楼中的绣娘回去歇着,自己早早将铺门收了便回了后院内。 宁鸢裹了身斗篷在身上,这便倚窗坐着,静静瞧着窗外在半空中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玉尘。这几日徐博并未来寻自己,可宁鸢却是定不下心思来。 每每晚间入眠之时,她都会不停地问自己,难不成是叫宋淮那厮吓得生了癔症,陡然遇上一个行止端方之人,都要将他往脏处想。 可她身处这个封建社会,这里男郎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莫说如徐博这等公爵门户的子弟了,便是寻常的富户,也是会往儿郎房中塞上几个晓事婢女的。 再者,大稽等级分明,如她这样的平头百姓,所穿的衣物颜色种类都很有讲究,切不能越了身份犯了禁,没得再叫吃罪一场。 她没有如孟吟芳这样的身份,许多事她都不敢直言拒绝,生怕一子错,反触了他人的逆鳞,再叫自己生生受上一遭苦。 宁鸢抬手抚上自己的面容,又瞧着天寒地冻的时节,心中暗自起了一个主意。她知这副容貌非是自己的,可她亦知若是再留下这副容貌,只怕日后烦扰不断,倒不如直接毁了去,也好求一个自在太平。 宋淮是因着她这张脸才叫自己凭白受了这一载的苦,一个国土连大稽十分之一都没有的寒山城司政,就已然叫她想尽办法才能逃脱出来。 若再换上一个大稽国爵府的实权将军,她哪里还能寻到第二次机会脱逃。既然前后皆为死局,倒不如直接毁了这张脸,左右他们不会要一个容貌损毁的无盐女留在身侧的。 此时天寒地冻,即便是在此时此地,想来伤处发溃的机率也合该比夏日里要小一些。 宁鸢自将主意打定,随即便行至炭盆旁,将火钳扔了进去,待至火钳已然通红,她方拿在手里然后渐渐将其靠近自己。 “不行,不行,不行!”火钳未至她面颊处,宁鸢便已生了退意。她瞧着那那把被她弃之于地的火钳,自言自语道:“上面沾了炭,有细菌,嘎掉的风险比较高。”、 她自将火钳收好,抬眸之时便瞧见针线筐里的绣花剪子。“还是这个,这个轻便一点。”宁鸢拿着剪子坐到铜镜前,将剪子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许久,却还是没有动手。“消毒,消个毒。” 她说罢这话,自立起身来推开门往厨下而去。厨下灶间摆着最烈的白酒,她以帕子沾了白酒,而后将剪子的刀刃处来回擦拭,待确认干净了,她方行出去,立在了一处积了雪的碎石跟前。 划完脸之后,立时就用雪冰在伤处,将血止了,等到明日再去寻医师,那时必定回天乏术。 宁鸢长吸一口气,随即阖了眼,缓缓举起执着剪子的手。 一下就行,一下就可以了,一下就过去了! 宁鸢眉头紧锁,再三犹豫之下终是下定决心朝着自己的面颊划去。血腥气扑面而致,宁鸢却未觉出痛来,她睁开眼,便瞧见徐博沉着脸立在自己跟前。 “将,军?”宁鸢轻唤了一声,眸光微移,这才发觉他的手掌处正渗着鲜血。宁鸢唬了一跳,立时弃了手中有剪子去瞧了他的伤势。“将军你作什么呀?” “那你又在作什么?”徐博微微阖眼,自缓了一息,用着尽量平和的语调同她说道:“你是打算毁了自己的容貌吗?” “我……”宁鸢眼神躲闪,怕有一字错,又惹来事端,只匆匆扔下一句与他包扎伤处,便先行到厨下取了烈酒,而后扯着徐博的手臂引着他往内室走去。 宁鸢惧怕疼痛,挥动剪子之时又未拼了全力,是以伤口并不深。她取了些药散与徐博包扎妥当,这便也退开几步,想要借着理药箱的由头同徐博拉些些许距离。 徐博瞧着她的背影,问道:“你即便不愿同我在一处,你用不着动这个心思。”他知晓宁鸢会有顾虑,他亦猜到宁鸢会躲着自己,只是他不曾料到宁鸢竟会想要毁了自己的容貌。“你就当真厌恶我到如此地步?” “倒,也不全是。”宁鸢背对着他,手指慌乱地理着箱子内的物件,她垂着头又缓了几息,方认命般转过身去,为难道:“将军应当知晓我与宋淮之间的事吧?” 徐博点头。宁鸢吁出一口气,继续道:“宋淮将我囚在身边这些时日,不过就是因着我这副皮囊。若我是世家贵女,如此容貌自是叫人艳羡,可我不是。” “我不过一介孤女,没有家族相护,这副皮囊便成了祸害。不瞒将军,我,着实是个怕疼的人,若非全无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是怕我也与宋淮一般,以权势相逼着你委身于我。”徐博此语非是质问,而是肯定。二人初初相见之时,宁鸢便很是惧怕自己,皆因自己身形比宋淮还要高大几分,唬得她不肯多瞧上一眼。 “我自知将军不会有此下作行径。”宁鸢唯恐他动了怒,只能变着法的说着软语。“可这世间男郎,却不一定都会有将军这等君子之风。” “于男郎们而言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之事,若是身份贵重者瞧中了一个孤女,哪里容得我说上半个不字。娶妻娶贤,纳妾纳颜,我既无家世,自不可能为人正妻,至多止步贵妾。” “妾通买卖,若是某一日有另一位高权重者瞧中了我,他们便会将买卖货物一般将我送出去。若是毁了这容貌能叫我不必再遇上这样的事,即便再怕疼,我也是愿意的。” 徐博听罢她的话,自也明白过来了。诚如她所言,大稽律法森严,同姓不婚,同宗不婚,良贱不婚,官民不婚①。 “我徐家家规,男不纳妾,女不做小,你若是同意,我自以正妻之礼相待,且不会纳妾,无论你是否有所出。”徐博温声说出这话,却叫宁鸢怔在原处,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 “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你亦不必着急给我答案,只管凭着自己的心思慢慢想便是了,我不会催你,更不会逼你。若是可以,你不若就先将我充作朋友看待便是。” 宁鸢瞧着徐博的神情,忽想起了一句话,不禁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同姓不婚,同宗不婚,良贱不婚,官民不婚。 出自唐律疏议 户婚卷。意思是,同一个姓氏的不能通婚,同一个宗族的不能通婚,良民与贱籍不能通婚,做官的与普通百姓不能通婚。 第119章 灯下黑 中意一个人 谈恋爱呢, 不馋你身子谈什么恋爱,还不如拜把子。 这句早前在许多视频网站上看到的话立时就浮现在了眼前。 徐博蹙眉:“你笑什么?” “将军,别拿做朋友这话来当借口, 如果真的只拿对方当朋友,是不可能再有别的关系的。”宁鸢笑着垂了垂头,继续道:“中意一个人,必定是馋她的……”身子。 后头这两个字, 宁鸢险些脱口就说了出去。她自敛了笑, 随即轻咳嗽了几声,平声道:“将军,你不可能离开朔阳,我也不可能长留朔阳。” 于徐博而言,男女情爱可为点缀, 他断不可能为了宁鸢而离开朔阳, 而宁鸢亦不会长久留在朔阳。 她并不喜欢朔阳的天气, 多风沙, 又过于干燥少有草木。 她是一定会去江南一带的城镇生活的,她喜欢烟雨江南,雾里看花的岁月。她会择一水道旁的小楼居住, 推窗时瞧着水道两侧的风桐花随风而动,这便是她最为騇的岁月。 徐博眸色中留有不舍:“我此生不会离开朔阳。” “我知道。”宁鸢未有怒气,反倒露了笑。他是守疆护国的将军,若他今日同自己说,肯为了宁鸢离开朔阳, 那才真真是个混帐羔子。 于徐博而言,守护朔阳是他此生最为重要的目的,如他这样的人, 实不该因沉溺女||色而误了国事。 “将军生于朔阳,长于朔阳,朔阳永远都会是将军的归宿。可我,却喜欢水道纵多的城镇,我想在临水处购上一间小屋,每当春天烟雨蒙蒙之时推窗看雨,瞧着雨中风桐摇曳,手中再捧上一盏茶,翻上几页书,这便是最好最平静的岁月。” “将军不该因我而离开朔阳,我也不会因将军而留在朔阳,既是无法相守,我亦不想耽误将军。而且,我本也没有打算再与人成亲,成婚生事这档子事,不大适合我。” 宋淮就像一只恶鬼,即便她离开宋淮近半载辰光,她依旧会在午夜被噩梦惊醒。纵使素日里外出采买,她每每遇着身形高大些的男郎,都会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既是给不了人结果,她又何必做出些不舍的模样来耽搁旁人。 徐博听罢,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将军你做什么?”因是力大,徐博手上才方包扎好的伤口又叫他给扯裂了。“才上完药,这下伤口又裂了。”宁鸢叫他这行径唬了一跳,立时将药箱取了过来,要与他重新上药。 徐博静静地瞧着垂眸替他清洗伤处的宁鸢,她眼眸中的担忧神色不是装出来的,他知道宁鸢此时所想的只有他的伤势。 宁鸢一壁轻轻拆着包扎的布巾,一壁絮叨地说道:“伤在手上本就需要多注意着些,将军莫要再胡乱用劲,没得将伤口再弄裂了。” 她取下布巾,随后又仔细地替徐博清理伤处,烈酒触碰之时,徐博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宁鸢立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只俯下身轻轻吹了吹,而后再继续轻柔地替他清理。 徐博自端坐着,此时的他瞧不见宁鸢的神色,只能瞧见她微斜的云鬓。她的发髻微散,发间只用了一根银簪随意挽着,此时簪子已然有些摇摇欲坠。 “好了。”宁鸢将伤处包扎妥当后自仰了头,她自立起身来,发间银簪再受不住力,自从发间掉落。宁鸢“呀”了一声,她自背过手要去接,可比她的手更快的,是徐博的手。她掌心并未接着掉落的簪子,只是摸到一个滚烫的手背。 宁鸢呼吸一滞,立时松开手退却几步,她偷偷瞧了瞧徐博,见他眸色炽热,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背过身去。“我,我去束个发。”她自疾走几步坐到妆台前,而后执起一把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发丝。 徐博行过去,看着镜子里那张神色慌乱的容貌,她在害怕,而他并不想看到她怕自己。诚如宁鸢所言,他们各有各的想法,他不可能离开朔阳,她亦有想去的地方,他没有资格要求宁鸢为了自己而放弃,而他亦不会为了宁鸢离开朔阳。 既是如此,那不若抛开这一切,便只好好待她就是了。 宁鸢将束发的动作拖得不能再慢,眸光始终盯着镜子里映出来那人,生怕徐博再有所行动。她不是宋淮的对手,更不会是徐博的对手。 幸而徐博只是一直立在她身后,并未有所动作。宁鸢将发髻梳好后方立起身来,不待宁鸢开口,徐博便先一步,道:“我饿了,宁娘子可要用些饭食?” “啊?”宁鸢不曾料到徐博会有此一言,一时怔在原处,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去厨下给你弄些吃食。”徐博将话说毕,自离了宁鸢的屋子就往灶间去了。宁鸢蹙着眉头细想了想,着实没有明白徐博是在打什么主意。她自提了裙跟出去,见徐博自到了灶间开始做吃食,仿佛方才那个与自己剖白心意之人非是他。 宁鸢自立在风雪中,隔窗与他遥遥相望,院中玉尘片片,屋内烟火味足,二人只隔了一道木门,却是两种光景。 宋淮着人跟着闻、孟两家的人许久,都不曾寻到半分与宁鸢联系的线索。 “家主,恕属下多嘴,人有相似,字迹亦有可能。”宋笙立着回话,目光自在宋淮身上来回打量。 宋淮此次宁愿在罗诺跟前落下一个无用的印象,以此来相逼,都未叫孟吟芳露出马脚来。这若换到从前,闻裕杀人灭口之事一出,都不必等到第二日,宋淮便会带上人马去闻家,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下为了用来相逼闻裕说出宁鸢的下落,竟生生多给出这许多日,叫闻裕有机会在伤处做手脚。若是当真能得来宁鸢的下落这便也罢了,偏生还什么消息都探不出来。 在宋笙眼中,宋淮这是相思入骨犯了癔症,他无法接受宁鸢身死一事,是以才会如此行事,想着终究是活着,总好过天人永隔。 “不可能,无人会同鸢娘这般书写,她一定还活着。”宋淮阖了双目细想了想,又问道:“孟家的商队一路之上当真没有可疑之处?” “是的。”宋笙亦想了想,道:“是属下亲自去问的,那秦六入了朔阳城后便去各家商铺里走了一遭,进去一家绣楼之后还被徐博当成了细作,险些没命。后来还是随行之人拿着文书银钱去赎,才叫放了。” “他离了朔阳之后,便一路南下,将寒山城中缺少的物品都采买了些,待到了惠州之后,方再折转。” 宋淮:“一路之上,都不曾再被州府衙差刁难?” “是。”宋笙答罢,忽也回过味来。“家主的意思,是那绣楼有可能是宁娘子的?” “鸢娘擅绣,她若要讨生活,必定是会以绣件来换取银钱。”宋淮眸色微寒,沉着声,道:“崔明与闻裕是有些交情,但他若要一路之上都隐去鸢娘的踪迹,那便只能将她带回大稽都城了。” “崔明同行并无形貌与宁娘子相似之人。”宋笙很是笃定,“更何况,崔明回都城是回去成亲的,他若是带了个女娘回去,同他议亲之人如何肯善了。” “那便有可能在朔阳了。”宋淮搁下手立起身来,“崔明本就是靖明军之人,若他出面与徐博言说一二,料想徐博也不会拂了他的脸面。” “好一招灯下黑。先时,她就借着朔阳城声东击西,叫你们查了许久都查不到下落。若非她着人与孟吟芳递消息,只怕也不会露出马脚来。” “这一次,她不惜假死离开,还借了崔明的手,将我彻底诓骗了过去。”宋淮自叹出一口浊气来,“你再去寻人探一探那处绣楼。” 宋笙:“家主,那绣楼咱们的人去探过,那家掌柜的不是宁娘子。” “怕是你们露了马脚出来,叫徐博知道了。这次,你们寻个大稽人士,最好是个女娘,没得再叫徐博的人瞧出端倪去。” 宋笙此时亦回过味来。 徐博自小长在军中,少时便已与卫国公一道守城,卫国公回都城后,城中一应事务皆是由他来处置,依着他的手段,他们的人倒真有可能被他察觉了身份。 宋笙应了一声,随即便迈步出去。宋淮瞧着满屋烛火,而后在堂内绕着圈地踱步。“鸢娘,别院已经修缮好了,一应物件都与先时一般无二。所以,你也该回来了。” 一如宋淮所言,宋笙专门挑了一队生面孔的去了朔阳,待到了朔阳城中亦不急于去绣楼打听,待住了两三日后,方寻了一名女娘去绣楼打探。那名女娘拿了银钱,又得知绣楼可教女娘习绣,便借着这由头留在了宁鸢的绣楼之中。 宁鸢虽素日里都以布巾遮面,但若要饮个茶水,自也是要取来的。那女娘在楼中待了好几日,终是在某日宁鸢饮水之时瞧见了她的容貌。 宁鸢容色出挑,自叫她一眼便确认她就是那行人画卷上所绘的女娘。是以,当夜,这名女娘便将这消息传了过去。 翌日一早,那行人便回转寒山城,将消息报与宋淮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做保人 你若是得了 “很好。”宋淮只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随即便坐回圈椅之上。朔风拍打着窗棂,宋淮阖上眼,原本波澜不现的面容忽然浮了笑, 渐渐地,他笑出声,笑得愈发得欢愉,最终, 他一掌劈了面前的书案。 书案折断, 上头所摆的笔墨纸砚一应物件尽数滚落在地。 宋淮立起身来,开始将一应挡在他身前的物件都打碎砸烂,一件又一件,可他却再没有吐出一个字。 宋笙便这般静静立在原处,纵使碎瓷划过他的衣物, 都不敢移步分毫。他知道, 宋淮现下在极力控制自己想要杀人的欲望, 此时只要有人敢撞上去, 那便没有活路。 宋淮自将屋内的物件毁了个干净,许是砸得累,他亦后退了几步, 任由额间的汗水滑落。“继续给银两,让那个女人在绣楼里盯着,我们的人,绝不能靠近绣楼半步。” 在朔阳能叫宁鸢躲过他手下人的探查,除徐博之外, 宋淮不做第二人想。而他若要在徐博的地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宁鸢掳走,他必须按捺住所有急切的心思,才有可能把宁鸢带回来。 这一次, 他绝对不会再给宁鸢任何逃脱的机会。 那一日后,宁鸢觉得徐博似乎是忘记了他与自己之间说过的话,却又好似没有完全忘记。他不再提起要与她在一处的话,只是着人送来了许多宁鸢所用得上的物件。 或是冬裙,或是羊乳,或是绢布与绣线,宁鸢推拒了几次,可池离却说一切都是徐博的意思,若她要拒,合该亲自去与徐博说才是。 徐博会时不时遣人来送东西,自己却从不露面。 眼瞧着屋子里物件愈发多,宁鸢正预备亲自登一次将军府的门,徐博便来了。 “将军,我,无功不受禄。”宁鸢双手交叉搁在身前,指尖不停地搓着身上的衣裙面料。 徐博没有接这话,只是自袖内取出一个以绢帛包着的物件,而后上前几步将其递给了宁鸢。宁鸢抬眸瞧了瞧他:“这是何物?” “打开看看。” 宁鸢眸光中满是疑惑,却也如徐博所言,小心地打开了那个布包。“过所?”绢帛之内包括的是一份户籍文书还有过所,宁鸢将过所打开,内里赫然写着要去往越州。 “我给你做保,你可以安心去往越州。”徐博软着声,继续道:“秦国公府就在越州,我与太子妃是亲眷,而秦国公府亦是太子妃的亲眷,你若是决定去往越州,我自会修书去秦国公府,有他们照料着,你在越州不会受苦。” “这几日,我也择了一些身手不差的武婢,待你决定哪一日起程,只管与我说上一声,我自会备好一切,着人送你去越州。此后,你不必再担忧宋淮会将你带走。” “山高路远,他能在寒山城只手遮天,却是遮不大稽的天,动不了越州的人。” 宁鸢执着这两份文书,一时间怔在原处,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与徐博听。 她只是提了不喜朔阳,想要过些江南水乡的日子,他便已然替自己备下户籍,充做保人办了过所,连去往越州路上的护卫之人,他都已经寻好了。 徐博瞧她面露为难之色,继续道:“到了越州之后,你若是不喜欢越州的日子,自可于去往旁处,只是在落脚之后可否与我递个信,也好让我知道,日后该指人往何处与你递消息。” “你,”宁鸢抬眸瞧了瞧他,又垂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文书。“你,不,打算,留下我?” 诸如徐博这等手握兵权的大人物,他若想要留下自己,不过一句话就是了,也轮不到自己说出半个不字。他既已与自己坦言心意,大可直接着人将自己带回将军府中,如此重兵把守之下,她在朔阳城中又无友人相助,哪里还能轻易逃得出去。 “我自是想留下你的。”徐博并不遮掩,“可我留得了一时,留不了你一世。如你所言,我不会离开朔阳,我亦不能强求你留在朔阳。” “你既欢喜自由,钟爱江南烟雨的岁月,那我便送你过去。只是,你若是得了空闲,可否偶尔回一趟朔阳?” 徐博小心地试探,期待着宁鸢的答案。 他是能以权强留下宁鸢,只不过如此一来,他便与宋淮并无二般。宋淮强行留下了她,占了她这一载,都没能囚住她的心,亦没磨去她的棱角,可想而知,宁鸢便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他能留住一时,却留不住一世。是以,强留一途绝非上乘。 既是如此,不若就给她所想要的,她年岁尚小,又经历诸多不平之事,合该好生相护。她既要离开,那他便亲指了心腹人去护卫,待她看尽风光,自也会倦鸟归巢。 宁鸢自来到此间,看尽了仗势欺人之事,也受尽了强权威逼,唯一叫宁鸢还能稍有些盼头的,便是遇着了孟吟芳。 她料到徐博或许会强留下她,她亦在准备着打算离开,她想过是否要与徐博虚与委蛇一番再寻个机会逃走,逃走之后又该去往何处,诸如此类的问题,却不想,徐博竟是来与自己送过所文书的。 她略略抬眸,在触及到徐博眸光之时又立时垂下头去,不敢瞧着他。 宁鸢清楚的知道自己厌恶宋淮,是以面对宋淮她不会动任何恻隐之心。而徐博,她初初见时确实是害怕的,但后来知他是个正人君子,这份恐惧亦消了几分,可她从未想过要与徐博有些什么。 “将军如此大恩,我,我怕是还不起。”朔阳离寒山城着实太近,若非逼于无奈,宁鸢压根不想在朔阳多待上一日。而徐博给她的,恰恰是她此时最为想要的。只是如此大恩,她又不知该如何还清。 “那就,多给我做几身衣裳,偶尔,回朔阳来看看我。”徐博用尽自己一身的力气,这才逼得自己说出最为温柔的话语,生怕多重上一分,就又吓着宁鸢了。 宁鸢立在原处许久,终是微微颔首,道出一个“好”字来。 悬着的心终是定了几分,徐博喜不自胜,自紧紧攥了拳头缓了几息,方继续道:“那你打算何时起程?”他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自是带了私心的。若宁鸢说立时就走,那便意味着自己当真毫无机会,可若宁鸢肯再多留些时日,那便代表他所作所为皆是对的。 他私心里希望宁鸢能多留些时日,却又不敢直言脱口说出,唯恐宁鸢拧了性子立时就走。 宁鸢细想了想,道:“年后吧,等出了正月再走,两个月能到越州吗?”宁鸢并不知晓去往越州所需的时日,若是两月能到,她正好能赶上三月春花盛开之时的美景。 “自然可以,我回头就着人去安排。”徐博心下欢喜,而后左右张望了下,道:“那只狸奴呢?” “四两?睡着呢。”提及狸奴,宁鸢立时松下防备来。她自与徐博招了招手,这便往一旁一个竹筐旁走去。宁鸢轻轻掀了掀盖在上头的布巾,悄声道:“呀,醒了?” 宁鸢取了搁在边上的巾子来将它裹住,而后将它摆在手上,道:“将军看看。” 徐博那双狭长的凤眸微敛,他自将手伸出去,任由宁鸢将狸奴搁在他的掌心。小小的一只,却在接触到徐博掌心的一刻奋力挣扎。“它,讨厌我?” “它胆小。”宁鸢又将其接过来护在胸口,“它当是饿了,我去后院给它挤些羊乳来,将军可否帮我照看它一会儿?” 在这个地方除了找到一只刚生产完的母猫之外,用羊乳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徐博瞧了瞧她手里的狸奴,平声道:“我去取,你,你照看它吧。”这么小的一只,怕是他稍稍使个劲,就得断送了。 “好。”宁鸢如是说着,只几步去内里取来了徐博所送来的大氅披上,而后又小心将狸奴摆回竹筐内盖上布巾,最后再将这竹筐抱在怀里用大氅围得密不透风。“走,我带你过去。” 宁鸢自领着徐博往后院行去,那里单独僻出一块地来圈养着这只产乳的母羊。“将军,就用那个小盏就行。对,你别太用力,少一点就行,放久了失了味,四两就不吃了。” 她立在一旁探出一只手来指着徐博做事,徐博半蹲着身子,生疏地做着他并不擅长的事,二人的欢笑声在后院中此起彼伏,无人在意廊下一闪而过的人影。 转眼已至腊月,朔阳城又落起了雪。 自徐博将过所文书给了宁鸢,他亦不再避着,隔三岔五便会上门来一次,或是打着过问绣娘们的技艺如何的幌子,或是打着过问狸奴的幌子,左右不说半个挽留宁鸢的字眼。 院外雪落得十分大,徐博来时,宁鸢正在外间团着雪玩。朔阳的雪同江南的雪并不相似,这雪并不能直接揉成一团,纵她再是用力,也徒有其形,一扔便在空中四散分化。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第121章 魑魅至 鸢娘,你果 宁鸢满含期待的眸光在瞧见这雪团化开之后便尽数化成了失落。“都团不起来, 怎么打雪仗,加水?”她自说自话,正预备起身去接一碗水, 回首之时却瞧见徐博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雪中。 “将军?将军,你何时来的?”宁鸢轻轻地拍了拍掌心沾染的霜雪,而后抬起手来,自轻轻呵出气来暖着。 她身上的冬裙是自己送的, 发间的发带珠钗, 甚至连足下的棉履,都是自己所赠。徐博将其上下扫视一圈,自满意地笑道:“来了有一会儿了,瞧你玩雪玩得正兴起,就没喊你。” 他自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到宁鸢肩上, 道:“朔阳天寒, 仔细着凉。” “我就出来一会儿, 而且穿太多, 玩雪不利索。”宁鸢虽嘴上这样说着,却并没有阻止徐博的动作,反倒是顺势拢了拢, 好叫这件大氅将自己尽数包裹住。“将军怎么过来了?” “来看四两。”徐博依旧借狸奴行凶,“你是要玩雪球吗?” 宁鸢忙不迭地点头:“但是朔阳的雪,捏不实,要加点水吗?”徐博未有直言回答,只是俯了身自掬起一抔雪, 而后慢慢将这雪压实捏成一个雪团递给宁鸢。 宁鸢自接过来,而后朝着空地扔去,那雪团倒未似先时一般半路就四散分离了。宁鸢怔了怔, 心中不禁感叹,到底是大力出奇迹,分明都是一样的雪,偏她捏了就是不成形的。 她自偏过头去,还未说些什么,就见徐博已将另一个雪球团好了递到她跟前。宁鸢捧着手里的雪团,道:“我与将军打雪仗吧?” “好。” 见他应下,宁鸢自退开几步随手就将手中的雪团扔了过去。徐博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任由宁鸢的雪团砸到自己身上,宁鸢砸完一个,徐博便团了一个扔过去叫她接在手上,再任由她砸到自己身上。 宁鸢用尽全力扔过来的雪团落在他的身上压根觉不出来半点疼痛,他便这般笑着与他递雪团,由着她闹,由着她当自己当成柱子。 玉尘霏霏,朔风卷恕,宁鸢许久都不曾玩得这般开心,自一壁笑,一壁扔,在飞雪中肆意游走。 宁鸢自跑了一阵,奈何积雪厚重,一个错神,自整个人栽倒在积雪之中。“鸢娘!”徐博自上前两步,而后半跪至宁鸢跟前,双手搁在宁鸢身侧,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只得柔声道:“摔倒哪儿了?” “无事。”宁鸢笑着摆了摆手,“雪天摔上一跤亦是常有的。”她自探出手来按在徐博的臂膀之上,徐博这才顺势将她扶起来,而后抬手替她拂去衣上雪花,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宁鸢没有躲闪,只静静等着徐博替她整理好。朔风扬起诸多玉尘落下,徐博替她又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柔声道:“回屋里吧,我带了些东西,下厨做给你吃。” “好。”宁鸢自是笑着颔首应了,随即小跑着回到屋内去捧着四两,而后透过开着的窗子瞧向在灶间忙活的徐博。 在这世上擅厨艺的男郎本就不多,身份贵重者便更少了,诸如徐博这般一等一的出生,又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府里哪里会没有厨娘。 宁鸢初次尝的那一碗馎饦已叫她很是诧异,近些时日他时常过来,宁鸢亦从最初的推拒到现在的默认。 由不得她不承认,徐博的厨艺确实不错。 宁鸢擅做的是糕点,菜肴之上着实是造诣平平。她平素里至多也就只是随意蒸个粟米饭,或是炒上一个时令蔬菜便将就对付了,如今有人能来与自己做些可口的饭食,也是欢喜的。 怀中的狸奴适时的发出一声叫,宁鸢垂眸笑着瞧向它,而后自去一旁取了羊乳来,想着过会子要么做些糕点叫徐博带回去,总不好次次都不予回报。 二人将饭用罢,宁鸢便开口言说亲自下厨去做些糕点好叫徐博带回去。徐博却是开口拒绝,只言说她的双手素日里要碰丝线,并不好时常在灶间忙活,若她心觉不妥,或可再与自己做身衣裳便是。 宁鸢听了,自也不再多言。 徐博并不在此间多留,待用过饭食后,二人坐在一处逗弄了四两,徐博便辞了此处。宁鸢亲送他离开,转身回到屋内便去挑选了布匹,想着再给徐博多制上几身衣物才是。 金乌西垂,宁鸢自搁了手中的针线,捏了捏自己微微泛酸的脖颈,她正欲起身去厨下将先时余下的饭食再热一热,便瞧见自己的屋门被朔风破开。 她心下疑惑,还未行出两步,就看到了一个叫她惊恐万分的身影。 宋淮!竟然是宋淮!他居然还是寻了过来! 朔风灌入,如刀剐身。宁鸢双目圆睁,胸膛处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制着,叫她透不过气来,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去。 “鸢娘,你果然还活着。”宋淮面上的神情何其诡异,他分明就是在笑,可那语调中又带了怒,他的眼神似是猎人紧盯猎物,叫宁鸢惊恐得无法再吐出一个字来。 她的面色被宋淮吓得褪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个时不时会出现在自己噩梦之中的男人,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她,很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宋淮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宁鸢,而宁鸢却是一步又一步地后退,没几步,她的脊背就已经抵在了身后的衣橱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外野了这么久,也该同我回去了。”宋淮探出手要去扯宁鸢,她瞧着那只可怖的手掌渐渐靠近,她立时侧了身躲过去,伸出手攥住了针线筐内的绣花剪指向了宋淮。 宋淮凤眸狭长,而后嘴角渐渐扬起弧度:“怎么,在朔阳待的时日久了,你是真的以为你能成为徐博的正妻?” 宋淮的脑海中不住地浮现方才所瞧见的场景,他从未在宁鸢的面上瞧见过那样的笑容,她对着徐博笑,她任由徐博替她整衣,她主动去碰触徐博的手臂,而这一切,她都从未对自己做过。 他们同台用饭,宁鸢会笑着与他闲话家常,她甚至还会亲手同徐博盛汤,替他布菜。而自己与宁鸢同床共枕这许多时日,她却从来不肯这样对待自己。 恨,前所未有的恨意涌上宋淮的心头。此时的他恨不得即刻就将徐博千刀万剐了,好叫他连死,都不可能留下一具全尸。 宋淮捏紧自己的拳头,骨节处已然泛了发,隐隐发出细碎声响来。他自阖了目,自缓了三、四息,这才强行将自己的怒火按下,没得就此发作出来,再吓着宁鸢。 宋淮重新睁开眼,目光自然停留在了宁鸢的衣裙之上。 她身上的衣裙看似素净,但这料子宋淮只一眼就能知晓,非是寻常百姓能在布坊购得的,如此物件必定是徐博嘱人置办的。 从前,宁鸢身上的每一寸衣料,她发间的每一个钗环,都是自己命人备下的,都是依着自己的喜好的,而此时,她竟然敢穿着旁的男郎给她预备的衣裙,戴着旁的男郎给她置办的钗环! 宋淮纵是再想压制自己胸膛内的怒火,却也已然控制不住自己面容之上所透出来的凶狠神色。宁鸢早已被宋淮这模样唬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双手举着利剪,做着些微不足道的抵抗。 不同于先时,先时在山村之中,宋淮面上的神情满是得意,是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得意,是一个上位者俯瞰蝼蚁的神情,是他根本不必将谭山等人摆入眼中的不屑。 宁鸢略略垂眸,忽也明白过来了。 这是在朔阳,不是在山村野居,宋淮身为寒山城的司政,若他因政事而来,徐博必定会同她言说,好叫她能提前避上一避。可今日徐博来时并未言明,想来宋淮来此也是偷偷摸摸,不敢叫旁人知晓才是。 是了,她害怕,他也在怕。不,应当说,他得比她更为害怕! 宁鸢自回过神来,随即推开窗子,高呼了几声救命。宋淮立时上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你以为,徐博能救得了你?我能来此,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既然宋司政这般无惧,那我高呼几声,又能如何?”宁鸢双手按在宋淮的手腕之上,他箍在她的脖颈之上,叫她的语调很是沙哑。纵是此时心中惊惧不止,脖颈间又难受得叫她想要蹙眉,可她还是扬了笑,将最为讽刺的笑容摆到了自己的面容之上。 宋淮双目间满是殷红血丝,他咬着牙,道:“宁鸢,你莫要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那你杀啊!”宁鸢毫不在意,“你杀了我,我就能回家了,我再也不用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会出现在我身边!”她一壁说,一壁笑,似是毫不在意是否会真的激怒宋淮。 不,应当说,她巴不得能激怒宋淮,好叫宋淮手上施力,就此将她的脖颈折断。 她的笑容刺痛了宋淮的双目,他手上稍稍用力,宁鸢的面容就已然泛了红,他只要再稍稍用力,她就会死了,他就真的失去她了。 思及此处,宋淮的眼眶内竟泛了水气。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宁鸢脖颈之上再无束缚,立时便止不住地咳嗽,她捂着自己的脖颈缓了许久,才稍稍好一些。 宋淮瞧着跌坐在砖石上的女娘,忽眉峰一挑,道:“你要死,我偏不叫你死,我就要将你日日囚在身边,让你寻死无门!” 话毕,宋淮自上前一步,单手将宁鸢拦腰抱起,而后便要迈步离开。 宁鸢腰腹处叫他箍得生疼,只能双手拍打着宋淮,高声呼救道:“宋淮!你放开我!放手!救命!救命!快来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君见君 我准你带她 夜色已浓, 雪却未歇,朔风卷着片片冰霜拍打在人的面容之上。宁鸢叫宋淮拦腰架着,伸手不停地拍打在宋淮身上, 挣扎间她素手一挥,竟是一掌扇过了宋淮的面庞,在夜幕中落得一声脆响。 宋淮止了步子,宁鸢自推着他的手臂, 怒道:“宋淮!这是在朔阳, 你就算能把我掳走,你能出得了朔阳的城门吗?”这可不是去岁的小村落了,有徐博在,宋淮即便能混入城内,也未必就能顺利将自己带走。 只要自己将动静再闹得大一些, 自有巡夜兵士会发觉, 届时宋淮必不可能将自己带得走。在寒山城中, 宋淮自是只手遮天, 可在此处便不一定了。 宋淮既然能带人入城且不被徐博发觉,只怕是孤身入城,至多也就只带了几人, 分开入城,如若不然徐博必是早早得了消息去的。 敌寡我众,宋淮他翻不出什么花来。 宋淮得闻此语,自是松开宁鸢将她往前一扔,随即在她栽倒之时又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提至自己身前。夜幕中, 宋淮那双凤眸深邃得可怖,叫宁鸢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不过几个时辰,方才她分明还在笑, 笑得如同初生旭日,又如三月和风,卷着金乌辉光,带着不绝地暖意朝人袭来。 而现如今,她面上神情便仿若瞧见了从地狱逃脱出来的修罗恶鬼一般。如此神情,刺得宋淮胸中一滞。 “你是真的以为能入得了徐博的眼?”宋淮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大稽皇帝是他的姑父,东宫太子是他的表弟,太子妃亦与他自小兄妹相称,他虽不承卫国公的爵位,可谁人不知,他是来接徐璟手中帅印的!” “如他这样一个天子骄子,即便年过三十依旧不曾娶妻,他就能自降身份娶你了?这世间有得是高门贵女,有得是才貌双全的女娘排着队等着嫁给他。何时轮得到你?” “如你这样的身份,与他当个妾室都是高攀了,更何况他徐家子孙绝不纳妾!你是觉得,你能做稳这个将军夫人的位置吗?” 他如是说着,而后渐渐逼近宁鸢,在她的耳畔呼出一口浊气。“你是我的人,他会要这样的一个你吗?” 原本该是寒夜中最为温暖的气息,却在此时叫宁鸢觉着这世间再无比这更冷的寒气了。他没有心,也没有魂,他就是一只凶兽,一只连鲜血都是寒冰的凶兽! 宋淮将这些扎人肺管子的话语吐出,这些字像一把又一把的利刃扎在宁鸢的身上,他瞧着宁鸢那水气氤氲的眼眸,胸膛内亦有一处被人狠狠揪住。 这些话不是他的本意,他不应该说的。 他应该同宁鸢说,说自己有多么地想念她,在他知晓宁鸢葬身火海之后,他甚至不能瞧见屋内燃灯。因为只要透出一点明火来,他便仿佛能听见那日起火之时,宁鸢被困在屋内叫喊着救命的声音。 他应该同宁鸢说,说他日日借酒浇愁,将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思公务,只是因为失去了她。 他应该同宁鸢讲,他知晓错了,只要宁鸢肯回到他的身边,他可以改,他什么都能改。只要是宁鸢所不中意的,他每一样都能改的,只要她肯回到他的身边。 他们还有许多个日夜,他们可以在一起生儿育女,而后一起走到鹤发鸡皮,虽生未同衾,死却能同穴①。 他可以把宁鸢想的一切都给她,只要是宁鸢喜欢的,她尽管说,只要她想要的,他都能想到法子替她弄来。只要她肯留在他的身边,他无有不应。 这些才是他应当对宁鸢说的话,不是方才那一些,不应该是方才说出口的那一些。 “你自己龌龊,自然瞧谁都是脏的。”宁鸢强忍着那半滴泪,不叫眼水溢出眼眶,失了血色的朱唇忽又渐渐起了弧度,她迎上宋淮的眼眸,笑道:“宋淮,有本事,你就掐死我,若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宁鸢在现代接受的教育并不允许她肆意杀人,可若只有宋淮身死,她才能求得片刻安生,那她也会义无反顾地拿起刀刃来护住自己。她不想害人,可也不会再叫自己被宋淮继续折磨,若真的两人只能活上一个,她一定会选择让宋淮去死。 以杀止杀非是上乘之法,可却是最为直接有效的。 “好啊。”宋淮的眸光先是一怔,而后竟渐渐舒展,最终竟带了几分欣喜。他亦如宁鸢一般轻笑起来,眼角的那半滴泪终是未能悬在眼尾,自顺着他的面颊落下。“那就跟我回去,好好地杀,拼了性命地杀掉我。” 倘若她当真无法爱上自己,那不若就让她恨着吧,让她恨上一世,让她以后只消听到一个‘宋’字就能如临大敌,叫她日后只要瞧见一个身形肖似自己之人,就能怔在原处再无法挪动一步。 既然得不到她的爱,恨也是可以的,就让她恨着自己,永生永世都忘不掉自己。就让她恨到睡食行止都能想到自己,就让她恨到瞧见一枝花,一棵树,都能记得自己。 若爱而不得,那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爱呢? 宋淮松开宁鸢的脖颈,而后伸手撕掉宁鸢的外袍,拔下了她的发簪,她身上的衣裙钗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宁鸢的身上沾染了徐博的印记。 他要撕掉这些,扔掉这些,她要宁鸢由头至脚,每一件,每一样,都是依着自己的喜好来的。宁鸢是他的人,这还不够,她的身子是,她的衣物也得是自己的。 最终,她还会怀上他的孩子,永永远远都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外袍落地,墨发散乱,宁鸢叫他此等行径唬了一跳,宋淮这厮本就是个疯子,先时便不管不顾生是不背着手下人要与自己亲近,她躲了宋淮半载,只怕这厮早已色令智昏失了神智,此时竟也不愿再避着人,竟想着幕天席地便要与她行事了。 “宋淮你混帐!”宁鸢自交叉了双手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襟,自挣扎着退开几步。宋淮瞧着她失了血色的面容,眼角的水气早已化为泪珠划落。“你记清楚了,这是在朔阳城!” 是啊,这是在朔阳,这不是什么山村野居,他虽使了计将徐博调开,可若再如此耽搁下去,只怕徐博必会得了讯赶过来。 届时若他再要离开,少不得要弄出些许动静来。 宋淮这才回过神来,只得暂且歇了心思,随即便扯了她的手臂要继续将她拖走。宁鸢的身子不住地朝向仰,另一只未被宋淮捉住的素手使劲地拍打着,也不管是否会伤到自己。她不愿再被宋淮强行掳回去,纵是知晓自己力弱,她亦是不可能乖乖听话任凭他处置的。 她不停地与自己说,再撑一刻,再多撑一刻便好,只要动静闹得大,她便不信宋淮能成事! 宋淮拖着宁鸢自行了几步,未及院门处,就听得一声巨响,宋笙叫人踢到院门之上,直接将院门冲撞开来。 “我准你带她走了吗?”徐博一身玄色常服自迈步入内,两侧早有兵士执刀入院将宋淮团团围住。他只匆匆一眼,便瞧见了被剥去外袍发髻散乱的宁鸢,那道峰眉一拧,立时道:“所有人都背过身去。” 他一声令下,院中所有人都将身子背过去,无一人迟疑,无一人违逆。 徐博眸色一凛,沉着声道:“宋司政,宁娘子是我的客人,容不得你来折辱。” “徐将军,鸢娘她是我的妾室,我来接我的女人,还需与你报备不成?”宋淮长臂一甩,宁鸢便被他扯至身前,宋淮一手捏着宁鸢的手腕,一手移到她下颌处,粗砺的指腹在她的面容上轻轻滑过,最后死死地捏住了她的下颌。 那一阵阵的酸痛感觉自下颌处传来,加之朔风入鼻,自叫宁鸢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水。她并不想叫旁人瞧见自己此时的模样,衣衫不整,毫无尊严。 宋淮这是在宣示着自己才是宁鸢的主人,他便是要叫徐博知晓,宁鸢早就已经是自己的人了,而他们之前没有可能,永远没有。 “徐将军身份再为贵重也断没有强求旁人妾室的理吧?”宋淮一壁说,一壁将手移开,自揽上了宁鸢的腰肢,而后稍稍用力。 宁鸢很是怕痒,先时他每每与之亲近,只要稍稍碰触宁鸢的楚腰,自能激得她连连惊呼。而此时亦不出宋淮所料,宁鸢当着一众人虽未惊呼出声,可身子却已同先时一般摆动闪躲。 宋淮面上立时换上一副挑衅的笑容,随即微微垂头,道:“鸢娘乖,我马上带你回去。” “这是在朔阳,我说了,她是我的客人,她就只有这一个身份。”那双手好生碍眼,叫徐博不自觉地又拧了眉,他并不想与宋淮多加废话,只将方才还冷若冰霜的语调缓了缓,换上柔声细语,与宁鸢说道:“宁娘子,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虽生未同衾,死却能同穴。 出自《烈妇行》清 章际治 原句为 生未同衾死同穴。 第123章 无休止 宁鸢笑了笑 宁鸢立时便阖上了自己的双目, 宋淮垂了头去瞧,自是分出几分心,只这一瞬间, 便有一只冷箭自徐博身后而来。这只箭划过徐博的耳畔之后,徐博便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待这箭深深射入宋淮的左肩处时,徐博早已朝前疾步而去。 宋淮不防, 自是松开手后退几步。宁鸢觉出宋淮远离了自己, 也顾不得旁的,只一路朝前奔去,也不管是否会摔着碰着。 宁鸢只跑出几步,而后便撞进一个坚硬宽厚的怀抱之中。“别睁眼。”徐博柔着声在她的耳畔说罢这句话,那件温暖的大氅亦落在了宁鸢的身上。“我带你走。” 宁鸢自颤着身颔了首, 她要走, 她片刻都不想再留在这里, 她不要再听到宋淮的声音, 更不想再看到宋淮那张令她作呕的脸。 徐博自将她抱起,而后扫了眼宋淮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宋淮,这次我放过你, 但没有下一次了。” 宋淮瞧着徐博离去的背影,偏自己此时却无还手之力,院子四周不独这些兵士,只怕还有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他此时孤身对敌并无胜算。 “宋司政, 请吧。”池离缓步入内,随即拍了拍手掌,高声道:“弟兄们, 送宋司政出城!”池离话音方落,原本背对着宋淮的兵士自都转过了身,他们自上前一步抽出腰间横刀,所作所为哪里能与‘送’沾上半分。 宋笙自捂着胸口踉跄着行至宋淮身侧将他扶起,小声道:“家主,咱们的人都被徐博拿下了,还是先走吧。” 他不想走,但他不得不走。 宋淮立起身来,只将手捂在伤处,而后被人围着寅夜赶出朔阳城。 徐博抱着宁鸢策马离开,马蹄声回荡在空荡的街市之上,他清楚地感受到怀中女娘的身子依旧在不停地颤抖,纵是已经再听不到宋淮的声音,她依旧在怕。 徐博并未出言,只是将搁在宁鸢脊背上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以此来聊做安慰。宁鸢双手攥着徐博的衣襟,待缓了四、五息后,方仰了头,开口唤了一声“将军”,只这一语过后,她便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徐博紧了紧缰绳停下来,垂眸对上了宁鸢惊恐未消的眼眸。玉尘霏霏,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街市旁悬了几盏未燃烛的灯笼,在朔风拍打下左右摇摆发出声响。 宁鸢的嗓音沙哑,定是方才被宋淮掐着脖颈之时伤着了。徐博心中怒火更炽,却也不能在此时严声厉语,唯恐吓着宁鸢。“你先不要说话了,我带你回我府上,你放心,有我在,他不能把你带走。” 宁鸢此时仍心有余悸,加之一时间也寻不到可去之处,便也颔首应了。徐博待瞧见她应下后,方重新夹了夹马腹,重新御马前行。 绣楼至将军府所需路程并不远,偏今夜雪大,倒是较往日里多费了些时辰。徐博抱着宁鸢一路入内,他一壁行,一壁着人去备下热水伤药,而后便径直带着宁鸢去往她先时歇过的院子。 徐博这动静极大,素银与金枝亦早就得了信,二人紧赶着去往小院,待徐博抱着宁鸢入内之后自是取了火折来点燃了屋内明烛。 徐博轻轻地将宁鸢放至罗汉床上,而后笨拙地替她扫了扫发间的雪。他微微俯身,眼角余光自瞧见了宁鸢脖颈处露出的那一点红痕。 他自拧紧了薄唇,而后退开几步,道:“去备热水,先伺候宁娘子梳洗,再去备些消肿散淤的膏药来。” 他其实很想就此揭开裹着宁鸢的那件大氅,他想仔细地瞧一瞧宁鸢的伤处,他想替她涂抹膏药,然后轻声的宽慰着她,叫她不必害怕。 可他不能。 宁鸢需要时间冷静,她需要独自平复心绪。 素银应下声来,金枝亦去嘱人烧水准备。“安心歇着,不必怕。”徐博柔声嘱咐了句,自是转身退出去立到了院中。 满天飞雪洋洋而至,朔风卷起他的衣摆,阵阵寒意侵入却无法将他心中的怒火息灭少许。是他小瞧了宋淮,是他过于自负了,总以为自己坐镇朔阳,宋淮即便是有那贼心,有那贼胆,也未必有这贼能耐。 但他忘了,宋淮就是个疯子。 他费心布局,故意在城北闹出事端来将自己引走,若非那些人露了马脚,只怕他也未必能赶得及回来相救。 他原以为自己可安排人手护送宁鸢去越州,如今想来,只怕那一些人手并不足以拦下宋淮了。 思量间,冯方已然步入院中。“将军。”冯方自抬手与徐博行礼,而后方开口道:“池离已经带人连夜把宋淮赶了出去,眼下,他们还在城中搜查,看是否还留有漏网之鱼。” 冯方见徐博面色不佳,又道:“将军,日后不若就叫宁娘子住在你府上吧。绣楼处虽是离府上不远,但到底隔了几条街。再者,即便是咱们指了人暗中护卫,也不可能将整条街的人都上一遍。” “既如此,倒不如直接住到将军府中,大不了日后宁娘子去绣楼教人刺绣之时,咱们再指人护送就是了。” 徐博听罢,略略一忖,道:“此事不急,待问过宁娘子后再做定论。” 冯方自颔首应了,又道:“将军,依着宋淮那厮的行径,只怕是送宁娘子去越州的人马还得再添一些才是。” 今日闹出如此动静的人有三十余人,宋淮要将这三十余人不留痕迹地摆到朔阳城中,想必是谋划了月余才能成事。他既心有执念至如此地步,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宁鸢才是。 宁鸢若长留朔阳,徐博倒是能护得住,可她若然去往朔阳,依着宋淮的心性,只怕没几日就会着人将她掳走。 “再添多少都是无用的。”徐博自负手而立,“从来都是山来就我,何时我要去就山了?”冯方略怔了怔,一时间也未能明白徐博言下之意。 “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会处置。吩咐下去,多加巡查,未在朔阳城中待够一载的,都需严加盘查,绝不能有一个错漏。”冯方自应下来,他转身离开之时,屋门自被推开,徐博回首瞧去,却是素银与金枝都退了出来。 她们二人行至徐博跟见一道行了礼,而后素银方开口道:“禀将军,宁娘子不愿我们在旁服侍,说是独自沐浴便可。” 她还在害怕。徐博只轻轻点了点头,又嘱咐她们先去备下饭食与药膏。二人自领命应下来,素银行了几步,终还是转过身来与徐博又行一礼,继续道:“将军,宁娘子脖颈与手腕处皆有红肿,另外……” 素银略顿了顿,只将声音又压低几分,道:“娘子腰间似乎也有伤。” 话毕,徐博自是想到先时宋淮当着自己面掐宁鸢腰肢时的模样。他原以为宋淮只不过是要在自己面前端一端他的身份,却不想宋淮竟当真下了死手。 “知晓了。吩咐下去,与宁娘子相关之事,不许过问,不许议论。”徐博自摆了手,素银方退走此间。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宁鸢抬起了自己的手,看着那隐隐泛了青紫处的手腕,身子竟还是不受控制般地颤了颤。 他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宁鸢很清楚,以宋淮那等执拗的脾性,她与他之间只能是不死不休。今日身在朔阳,徐博能来救她,那日后呢?去往越州之后,难不成还要指着徐博来救? 即便徐博能指人护卫,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宋淮不死,她将永无宁日。 一想到要杀人,宁鸢不自觉地收拢了双臂。她将双臂交叉抱着自己,而后又没入水中几分,任由热水将自己吞噬。 她沉在水中,听不到声音,亦无法呼吸,却是叫她的神思异常清明。 她不是宋淮的对手,若要杀他,必是下毒这一招最为合适。 思及此,宁鸢自从水下浮出,那张被热水温暖的芙蓉面渐渐有了些血色,她抬手抹了抹面上的水滴,这便起身换上了素银取来的衣裙。 屋内搁了好几条干巾子,宁鸢自取来绞了绞发,待墨发半干,她方自屏风后行出去。屋内只她一人,并无素银与金枝的身影,宁鸢料她们是去外间候着了,这便也行出几步将门推开。 寒风随即灌入,冻得宁鸢鼻头微酸,眼角不自觉地氤氲起了一层水气。待她再次睁开眼,这才发觉风雪中并无素银与金枝的身影,反倒是徐博一直立在院外。 “将军。”徐博的肩头已然积了一层薄雪,想是他一直不曾离开才是。宁鸢立时提裙朝外行了几步,“外间冷,将军快些过来吧。” 宁鸢才方沐浴皆,她散着发,身上也只着了一身素净的单薄衣裙,宛如飘零的浮萍,叫徐博一眼过去竟失了几分神。待他回过神来,自疾步过去,扶着宁鸢往屋内而去。 “朔阳冬日里的夜风利得很,你发间尚湿着,仔细害了头疼。”他扶着宁鸢坐回罗汉床上,而后自旁又取了一条干巾子来继续与宁鸢绞发。 徐博想是从未与女娘绞过发,他的动作好生笨拙,还时常会扯到宁鸢的青丝。宁鸢笑了笑,自抬手按住了徐博捏着巾子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夜相伴 既然我不能 “怎, 怎么了?”徐博心下一紧,连脱口而出的话语都带了些颤音。 “你弄疼我了。”宁鸢笑着执着他的手移开,而后自行取过他掌心的巾子, 一壁与自己绞发,一壁说道:“我自己来吧。” 徐博尴尬地应了两声,随即便退开两步,自往一旁的圈椅上坐了。宁鸢身子半斜, 一壁绞着墨发, 一壁说道:“将军,此次,他……” “那只箭要不了他的性命,且也是他潜入朔阳在先,即便是罗诺知晓了, 也断不会与我撕破脸面。”宁鸢深受宋淮其害, 是以她绝不会过问宋淮生死, 此时无端提及宋淮, 只怕也是想要确认是否会引得两国再起战火才是。 “罗诺能稳坐寒山城城主之位,这背后少不得雩娘与子顾相助,只要无伤寒山城国体, 罗诺是绝不会与我过不去的。” 得闻此语,宁鸢紧绷的心弦终是能稍稍松下一二。她已下定决心要亲手除了宋淮,旁的并不打紧,最是担忧因自己之故牵连无关之人同死。 徐博身在八议之内,倒是不怕担忧会牵连到他, 倒是孟吟芳,她并不受孟徇喜爱,若是想要不牵连孟吟芳, 只怕还是得将宋淮引至寒山城外才行。 宁鸢垂眸思虑未几,屋外便响起叩门声,随后便是素银的声音自外而来。徐博朗声将她们唤了进来,素银与金枝领着人在矮桌处摆好饭食,而后又将药膏摆到罗汉床旁,这便也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徐博自圈椅上立起身来朝着宁鸢行近几步,低声道:“先用些饭食,再上药吧。” “不用了。”宁鸢摇了摇头,经此一事,她早已没了食欲。徐博见她拒绝,并不多言相劝,只将一旁摆着的膏药取来,轻声道:“我,我帮你上药吧。” “如此小事,怎敢劳烦将军。”宁鸢笑着拒绝,只是抬手将那瓷罐取来,随后自瓷罐内取了一点膏体便开始涂抹在自己手腕之上。 手腕上的伤处较脖颈处的较轻些,虽是青紫一片,倒还不是特别疼。宁鸢自涂抹毕,而后又用指腹挑了一点膏体抹到了脖颈处。 宋淮掐着她脖颈时是下了狠劲的,宁鸢略碰了碰,便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徐博时过去拦住了她的手,宁鸢怔了怔,却也没有立时将手抽出来。 徐博自她手中将瓷罐取过来,而后自从里取出一点膏体来,俯下身低声道:“我来吧,可以吗?”宁鸢略略抬头,自对上了徐博炽热的眼眸。她呼吸一滞,随即阖了眼,微微颔首。 得到允准,徐博方小心地替她涂抹膏药。徐博的指腹自比不过宁鸢的,他唯恐将宁鸢弄疼了去,是以每一次轻轻涂抹过后,他都会呼出一口气吹至宁鸢伤处,想要替她松缓些许疼痛。 一阵又一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之上,宁鸢身子微颤,搁在罗汉床旁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在垫子上划出几道凹痕。 徐博将这一切瞧进眼里,还当是自己手上没个轻重,弄疼了她,是以手上动作愈发轻了些,叫宁鸢忍了许久。徐博上罢药,随即抬手去拔弄宁鸢的墨发,想要瞧一瞧她后颈处是否还有伤。 他一手穿至宁鸢脖颈,才方拔起一缕发,宁鸢便抬了双手按住了他的手掌。 他侧目,她仰视,两交目光交汇之时,二人都未有再移开。几缕朔风自窗棂缝隙间闯入,风将宁鸢的发丝扬起又落下,挡去了她的几分容貌。 徐博抬起手,将其轻轻归拢,他的指腹间还留有些许膏体,是以一壁理,一壁避,不觉间,手背竟是与宁鸢的朱唇相触。 她的唇温热且软,叫徐博很是贪恋,他止了动作,正对上宁鸢的眼眸。宁鸢亦是觉出不妥来,遂将身子略退了退,而后侧了头,低声道:“将军,我困了,想先歇下。” “好。”徐博并不叫她为难,只是退走几步,自离了屋子。 你不知何时会离开,你亦不可能为了他而长留朔阳,既然给不了他承诺,便不要叫他沉沦。 这具身子本就不是你的,你占了她的身子又引来了这许多麻烦,此后合该独自一人,平淡渡过余生才是。 宁鸢将这些话反复说与自己听,而后双眸阖上又睁开,这才定了心思,自起身往内间的床榻而去。 她本就只打算择一隅山林终老,既没有将徐博一并归纳进去,她便不该多做些叫他误会的。 宁鸢除了丝履,而后扯了锦被和衣躺下。她未将屋内的烛火熄灭,便这般盯着头顶的帐子,盘算着要去何处寻来毒物,渐渐地,便也入了梦乡。 “你真的以为徐博能护得住你?鸢娘,你实在太真。”宋淮胸口插了箭,他的眼尾嘴角都垂了血迹,此时正提了一盏并未燃烛的灯慢慢朝她行来。 宁鸢叫他这模样唬得双目圆睁,她想要退走逃离,奈何自己的双腿便如同被钉在原处一般,无法移动半分,只能眼睁睁瞧着宋淮一步又一步朝着自己行来。 “鸢娘,我说过,你是我的,我是不可能放手的。”宋淮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那双手失了血色,颜如青灰色,可偏偏手腕处仍留着殷红的血迹,两相比较之下,更为骇人。 “我们是夫妻,死后必定要同在一处埋骨,看,这就是我替我们准备的。”他扬了手,宁鸢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在他的身后,是一口赤红色的棺木。 宁鸢想要开口拒绝,喉间却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宋淮一步又一步扯着自己往前而去,只能瞧着宋淮抱着自己躺进了棺材,然后看着棺盖渐渐上移,封住了最后一缕光。 “不要!”宁鸢惊呼一声,随即自床榻之上坐起身来。 “宁娘子,宁娘子!”屋外自传来徐博的呼喊声并叩门声,宁鸢略略回神,而后及履下床,自去往罗汉床处。她抬手推开窗,一旁徐博自往窗边而来,待见她额间留汗的模样,关切道:“做噩梦了?” “嗯。”宁鸢亦不扯谎,只如实道:“梦到宋淮死了,但他并不肯放过我,生是要扯着我一道去睡棺材。”她平淡地将这话吐出,随即又吐出一口气来,叹道:“果然,如我这般胆小之人,就做不了什么坏事。” 她尚未对宋淮下手,只不过略想了想该如何杀了他,晚间便做了此等噩梦,只怕是事成之后,她会夜不能寐才是。 徐博自晓她是被吓着了,是以才会生了如此梦境,他并不急于同宁鸢反复言说宋淮必不会亡故,只是将旧时之事略想了想,方道:“我幼时第一次杀人,是八岁。” 宁鸢仰了头瞧向他,徐博自调转了方向,以背抵在窗边,侧着身道:“那一年,我随着阿爹阿娘同住军中,夜半之时有细作入内,那人要捉了我为质,好逼阿爹就范。他许是觉得我不过一个竖子,是以并不在意我是否会身怀兵器。” “他将我扛在肩上就走,可等他刚踏出营帐,我就抽了搁在腰间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手法很差,鲜血溅了我一身。” “那,你也做噩梦吗?”宁鸢将身子倚在窗棂上,与宁鸢一上一下,相互对视。即使他如今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但那时毕竟只有八岁,多少都是会害怕的。 “没有。”徐博摇了摇头,“是他要掳走我,是他想要以我为质,我不过就是在保护我自己,何须害怕?”他如是说着,随即便自后腰处拿出了一把匕首递到她眼前。“当年,我就是用这把匕首杀的人。” 宁鸢将其接过来,这把匕首通身很是素净,并无繁复的花纹与宝石装饰,且它搁在掌心分量也并不重。她微微使劲,将匕首抽出,金属触碰划出的声响过后,便是刀刃处那泛起的寒光。 “送你了。”徐博将身子转过去,面对着宁鸢。宁鸢正欲开口拒绝,他却先一步道:“你晚间睡觉时把它搁在枕下,有它镇着,不会再有恶鬼入你的梦。” 闻言,宁鸢亦轻笑出声,她将匕首搁在胸前自“咯咯”地笑了一阵,方道:“更深露重,将军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睡不着,不知宁娘子可否作陪,与我说说话。”徐博将双手搁在窗棂之上,朔风扬起他微散的鬓发,叫宁鸢不自觉地颔首应下。 徐博并没有相问宁鸢的故旧之事,只是将自己幼时如何淘气,如何在惹了自家阿爹生气后去找阿娘救命,诸如此类之事说与宁鸢听。 宁鸢倚着窗静静听着,未说一语,直至倦意再次涌上心头。待她睡下,徐博方翻窗入内。他自抱起宁鸢行回床榻处替她扯了锦被盖好,待做罢这些事,方退了出去。 宋淮身上的伤不重,宋笙扶着宋淮离开朔阳回到寒山城外的宋府别院歇下。宋笙替宋淮将伤口包扎好,方开口道:“家主,她现在是徐博的人,咱们管不到徐博的身上。” 徐博非是寒山城中人,他身份贵重不说,宋淮手上也没有能拿捏他的把柄,轻易动不了他的。 “那又如何?”宋淮并不在意,他将双目阖上,眼前立时便浮现宁鸢奔向徐博时的场景。“既然我不能从徐博身边把她带走,那就让她亲自回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欲求娶 臣,想求娶 宁鸢这一觉睡得并不久, 外间天色未明,她便醒了。她自坐起身来,着履下榻之时, 便瞧见了徐博搁在她枕边的匕首。 她自浅浅一笑,随即取了搁在罗汉床上的大氅来披上,她才方将门推开,便瞧见了倚在廊下的徐博。“将军?”宁鸢见他身上的衣袍与昨日一般无二, 瞧着这模样似是一直未走。“将军你穿得这般单薄, 仔细冻着了。” 时至腊月,朔阳晚间本就寒冷,更遑论此时正是天明之前最冷的时辰。 宁鸢自与徐博招了招手,见他未有所动,便上前几步, 扯着他往内里坐了。屋内并无备下热茶水, 宁鸢自环顾一二, 只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回徐博的身上。“外间这般冷, 将军你何故一直立在外间?” “我随便走走而已。”他观得宁鸢面上的关切之色,心下一暖,自有一抹笑意浮现。为免宁鸢继续过问, 徐博立时开口,道:“我想过了,你去越州之事,恐得再晚上几月。” 宁鸢双眉微折,道:“为何?” “来年春日, 会有人来朔阳,届时你跟她走,她一定能护你周全, 且宋淮也绝不可能再寻到你的半点踪迹。”徐博并未直言来人是谁,只是抚着宁鸢自往一旁坐定,继续道:“她与我相识已久,且在越州也是能说上话的,由她领着你去,宋淮再无下手之机。” 宁鸢听罢,面上却未有展颜。 宋淮这厮执念何其重,宁鸢又岂会不知?她心下明白,若要叫宋淮真正放手,她与宋淮二人必得有一人死去才行。 宁鸢自默了一阵,而后自换上一张笑颜来,轻声谢过:“我听将军的。”宋淮再不堪,到底也是寒山城的司政,徐博即便身在八议之内,若是因自己毒害宋淮而受牵连,倒是她的不是了。 她并不清楚大稽朝政局势,实不敢随意施为,没得再牵连了徐博。倒不如就先应下来,自己再多翻些医书,去寻一些叫医师诊不出来的毒物,好叫宋淮再没有活路。 徐博见她应下来,亦展颜笑了。“这些时日你先安心住在此间便是,回头我会再指两个武婢来跟着你,你若要去绣楼,自会有她们护卫你。” 宁鸢颔首应下,二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待天际泛白,徐博方离了宁鸢的院子。 这些时日,宁鸢早起去往绣楼教习绣娘技艺,待到晚间再收了铺子回转,许是日日都有武婢在旁跟着,宁鸢倒是难得没有再做噩梦。 时至腊月,朔阳城中已无宵禁,街市上亦出来许多小摊贩。宁鸢收了铺子后行出没有几步,便瞧见了徐博着了一身常服早已立在绣楼外。 徐博稍一摆手,那两名跟着宁鸢的武婢便都各自退走离开。“将军怎么来了?”宁鸢心生疑惑,这些时日以来,她即便是歇在将军府中,却是鲜少见着徐博。 “前些时日事务繁多,今日得闲了,宁娘子可愿陪我走走?”夜幕之下,徐博微微偏头,面上扬起的弧度叫人不好拒绝。宁鸢笑着应下来,随即与他一道走在朔阳的主街之上。 朔阳城并不大,拢共也就只有一条主街,街市两旁满是摊贩,那些人多是贩卖食物,亦会有一些人卖些香料钗环等物。 宁鸢跟着徐博行了一阵,腹中立时唱起了空城计。街市之上行人众多,往来叫卖之声亦是不少,宁鸢想着偷偷去瞧了徐博,见他未有回首,料他不曾听到,这便也松快下来。 “我有些饿了,宁娘子陪我用些吃食可好。”徐博止了步子,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摊子,道:“这家的馎饦味道很是不错。” 宁鸢本就腹内饥饿,自是点头应了。二人自落了座,一旁的大娘见着是徐博,笑道:“将军来了呀,还是老样子吗?” “自然,再多上一份。” 那大娘见了戴着面衣的宁鸢,立时笑了起来,连连应下之后,自往锅前站了。宁鸢抬手解下面衣搁在一旁,问道:“将军时常来这儿?” “那位大娘姓骆,她的丈夫早些年是我阿爹的兵,后来战死了。她不愿孤身回到故土,就一直留在朔阳了,毕竟,这里也是她儿子的埋骨之处。”徐博如是说着,只抬手提了矮桌上所摆着的陶壶斟了盏水递与宁鸢。 “这朔阳里里,大半人都是兵士家养。”徐博的话音很轻,轻到随意就能被两旁叫卖声盖过,可他这话又很重,重到叫宁鸢半晌都缓不过神来。 骆大娘一壁揉着面,一壁偷偷去瞧了宁鸢,随即便探出头去与边上的人小声议论,猜测着与徐博同坐一处的那位女娘必定是徐博的心上人。毕竟,徐博这些年来,可从没带过哪个女娘来外间用饭食。 两侧的商贩纷纷投来目光,待见着二人一道说笑,便都扬了笑。徐博与她自用过了饭食,二人刚付了银钱要离开,就听见前头一阵吵闹声而来,似是有一男子在打骂妻房。 宁鸢提了裙摆自穿过人群去瞧,见一名混身横肉的男郎正抬手欲打一名跌倒在地的女娘,立时便出声叫停。那名女娘闻得宁鸢的声音,立时哭着朝她爬行几步,颤抖道:“宁娘子,救我!” 宁鸢垂眸仔细瞧了瞧,一双秋水眼眸内满是惊恐之色。“春柳?你,你怎会在此?”她蹲下身来将春柳扶起来,左右端详一二,只分别不过半载,她竟瘦得脱了相。 “娘子,你走之后,宋,他……”春柳话未必,一旁的男郎便上前来将春柳扯了回来。那人力道十分之大,叫宁鸢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摔进了徐博的怀中。 “滚!滚!滚!哪来的小娘子,也敢坏爷的事?”那男郎许是饮了许多酒,熏得宁鸢不自觉地抬手掩了掩鼻子。他一手扯着春柳,目光在宁鸢身上游走片刻,忽高声笑了起来。“哟,还是个美人儿。” “爷还从没见过生得这么水灵的美人呢。”那男郎将话说毕,抬手便要来碰宁鸢。未待宁鸢躲避,徐博一手揽过她,而后便飞起一脚,将那男郎踹了出去。“来人!将他带下去醒醒酒,再好好审一审。” 一直在暗中随侍之人立时出现,直接便将那人抬走。两侧围着的人见那名男郎已被人抬走,亦四散离开并不久留。 “你怎么会在朔阳?”宁鸢立时抽了帕子拭了拭她面上的尘土,她见春柳衣衫单薄,自是除下身上的大氅披到了她的身上。 春柳吱吱唔唔许久都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二人便决定先将春柳带回将军府,再细细去问。 “娘子假死离开之后,宋司政神伤许久,日日泡在酒缸里头,不许人侍奉,不许人点烛。婢子将这事说与主家听,主家说再过些时日,再叫婢子犯些小错,主家自会派人牙子来将婢子买走。” “可不曾想婢子碎了许多瓶盏,管事嬷嬷都只是打了几下手板,便不再过问了。婢子原想再借着出府采买的时机将消息递出去,哪曾想管事嬷嬷竟不许别院中的婢子们随意离府了。” “婢子先时还道只是宋司政心伤未好,便也歇了心思,想着再过些时日寻个机会离开便是。却不曾想某一日,宋司政身边的那个护卫,宋小郎君亲自指了人来,要将满别院的奴仆都发卖了。” “婢子原本还是欢喜的,想着主家可来将我买了回去。结果,来买婢子的人不是主家的,是一个只知赌钱的无赖。他日日锁着婢子,不叫婢子离开半步,前些时日他与人做赌输了,就将婢子,将婢子输给了方才那个人。” 春柳将这话说罢,早已满面泪痕。 “都是我的错。”春柳原本可在孟家安生待着,却因着孟吟芳要相救自己,才叫春柳遭了如此大难。 宁鸢回首瞧向徐博,道:“将军,我想买下春柳,再替她脱了奴籍,不知在朔阳要如何行事方能办成?” “此事你不必管了,我会处理。”徐博自打量了下春柳,又道:“你是几日被宋淮发卖的?” 春柳道:“大约,十日前。” 十日前,正好便是宋淮离开朔阳后不久。徐博略一忖,道:“先让她留下吧,时辰不早,你们好生歇着。” 徐博离了宁鸢那处未几,便唤来池离,叫他递信去寒山城,且将寒山城都盯紧了才是。 宋淮能凭一己之力走到如今的位置,他的心思断不会如此简单。十日前他才方受了伤,转头就要去发卖养了半载的奴仆,此事怎么瞧,都透着古怪。 宋淮想必也知晓,凭他之力并不能将宁鸢从朔阳带走,只怕是此时心里正憋着坏,就等着宁鸢掉入陷阱之中才是。 时至年节,城主府依例会有宴饮,依着寒山城的规矩,城中大半朝臣都会携家眷参加这宴。 宴饮过半,宋淮打量了一圈参加宴饮之人,眼瞧着众人皆有醉意,他便起身至殿阁中间,随即跪地行礼,道:“城主,臣有一事,想向城主讨个恩典。” 罗诺微一挑眉,便道出一个“说”字来。 “臣,想求娶孟家二娘子,孟氏吟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父母命 孟司户,会 曲乐之声戛然而止, 满殿官员齐齐将目光摆到了宋淮之上。 宋淮知晓,宁鸢此时身在朔阳,有着徐博相护, 他无法将其带走。纵是日后宁鸢离了朔阳,但凡他要将人带回寒山城,朔阳都是必经之路。 既然他无法将宁鸢带回来,那就只能叫宁鸢亲自来找他。 宁鸢虽看着心硬, 但她只是对曾经有份算计过她的奴仆不给好脸色罢了, 对诸如月莲等人,素来都是不加以刁难的。她来寒山城至今要好之人拢共也就只有孟吟芳一个,既她是个重情义的,自是不会弃孟吟芳于不顾的。 宁鸢身在朔阳,即便了此时备足礼数上门求娶, 她都不会嫁的。但如果她知晓, 孟吟芳将嫁给自己, 她又如何能坐得住呢? 是以, 他着人将春柳送去了朔阳让她救下。 依着徐博的手段,他就算将自己要迎娶孟吟芳一事透过去了,徐博都会暗中拦下, 不叫宁鸢知晓半分。只要她不知晓这消息,那么此计便是无用的。 只有将春柳送过去,宁鸢身边有了自己的人,他才更方便透消息过去。 孟吟芳此时正端了盏果酒,她陡然得闻宋淮此语, 两道黛眉紧锁,一时间亦猜不透宋淮的意图。孟吟幽与孟吟芳同坐,她听罢后略怔了怔, 倒是比孟吟芳先回过神来,随即悄声往孟吟芳身侧凑了凑,说了句“恭喜”。 宋淮迎娶孟吟芳一事若摆到去岁,孟吟幽或会在此间挂了相露了怒,可时移事易,如今的她,已然毫不在意宋淮要娶孟氏女,还是韦氏女了。 相较于孟吟幽的松快,孟吟芳便不是如此了。 她心弦绷得极紧,以至于都未将孟吟幽的话听进耳里。孟吟芳心下很是清楚,宋淮绝不会无端求娶自己,他对宁鸢的贼心一直不死,此时当众要求罗诺赐婚,想必是要再出些夭蛾子好将宁鸢捉回来才是。 思及此,孟吟芳微微仰头,抬眸间正对上坐在男宾处的闻裕。他许是想要起身说些什么,可一旁的闻长胜却是直接抬手将其按下,父子二人如此施为,竟也是不怕叫人瞧了去笑话。 罗诺静默许久,随即将目光投至闻裕身上。早在宋淮提出此言之时,闻裕便想要出言驳斥,一旁闻长胜自是觉出儿子的打算,未待闻裕开口,他便先一步拦阻了。此时闻裕瞧见了罗诺的目光,自是会意,只起身缓缓行至宋淮身侧,与罗诺行了一礼。 闻裕自垂了手,随着他的动作,自有一阵松针香气随着他的动作叫宋淮吸入腹中。 “城主容禀,臣先时也与城主提及过,早在数月之前,臣的母亲便曾登过孟司户的门,两家已在议亲。”闻裕将话说毕,随即垂眸扫了一眼一旁的宋淮,道:“宋司政,怕是来得晚了些。” “只是议亲,又不是成了亲。”宋淮的笑声寒如冰霜,他一双凤眸略略一扬,而后笑道:“闻君与孟司户家早几月就在议亲了,可至今都没有定下成亲的时日,想来也是两家并没有议定。” “一家有女百家求,孟二娘子如此佳人,不独你闻君一人倾慕,我亦如是。” 宋淮这话说得也并未全无道理。先时闻家梁夫人亲自去登孟家门时本也没有提起要即刻定下亲事,两家也未互换信物,只能说是有意,但断不能说定亲。 既是两家不曾定亲,那宋淮有心求娶,也算不得什么。 闻裕长眉一挑,心下略忖了忖道:“宋淮,满朝中谁人不知,你最为钟爱的就是那个早故的别宅妇。上几月因着别院起火,她葬身火海一事,你告假近月余,如今转个头便又能舔着脸说钟情于旁人?” 提及宁鸢,宋淮心下少不得有些刺痛,他自缓了一息,回道:“闻君,你我皆是男郎,早先有些个故旧之人,也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好比,闻君你先时,不也有一个意难平的意中人吗?” “叫什么来着?”宋淮故做思忖模样来,随即道:“哦,对了,是救闻君的那个农女,叫什么‘芳娘’的。” 宋淮将话说毕,忽又补上一刀,道:“她叫芳娘,孟家二娘子名讳之中也带了一个‘芳’子,某倒也想问一问,闻君这是中意哪个呢?莫不是,将孟家二娘子同她,搞混了吧?” 孟吟芳本就因着闻裕同先时那位女娘之间的事才久不应下,如今宋淮当着一众官员挑破此事,真真是逼得闻、孟两家再无结亲的可能。 孟家若是应下了,那孟吟芳无疑会成为满城里的笑柄,那些官眷娘子们素日里闲来无事,最是喜欢三两人围在一处聊一聊某家后宅内的事,若是孟吟芳嫁了,这事必是会被人时常提及,再遑论如今孟吟芳尚领着队正一职。 宋淮此时将这话脱口说出,明摆着就是将几家人架至火上烤了,想要借一借罗诺的势,逼得孟家不得不就范。 孟吟芳再不愿又如何?素来这亲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徇可没有那么疼爱孟吟芳,他最疼爱的,还是自己的脸面。 “你!”闻裕气急,他自将双手攥得极紧,手背处青筋凸显,想来也是在极其忍耐了。 罗诺瞧着殿阁中间争得面红耳赤的二人,微微折眉,开口道:“你们二人既是要求取孟队正,合该亲自登门才是,当堂相争,有失体统。” 宋淮与闻裕二人得闻此语,自是俯了身来告罪。罗诺立起身来,朝前两步,继续道:“既是求娶,那孟队正愿嫁何人,便是何人。”话毕,她便拂袖离开,徒留满阁官员面面相觑。 宋淮目的已然达到,此时亦不在殿阁之中久留,只对着闻裕露出一副上位者的得意姿态,口中言说着要早些回府去备聘礼,随后对着孟徇行了一礼,这便也辞了此处。 闻裕转头瞧向孟吟芳,却见她亦站起身来去与江夫人言说倦了,而后她自瞧了瞧一旁的孟瑜,兄妹二人便也离了大殿。闻裕亦顾不得其它,只微掀了衣摆,迈步去追。 三人先后离开殿阁,却并不急于剖析对错,待离开城主府,三人步上车驾,孟瑜方开口道:“宋淮绝非真心求娶。” “这是自然。”孟吟芳垂了眼眸瞧着车驾内矮桌上所摆着的烛台,道:“他如此施为,想来是知晓鸢娘未死,想要将我锁在宋宅之内,好逼迫鸢娘就范才是。” 孟吟芳这一路之上都在想宋淮的意图,思前想后,唯此一桩最是有可能。宁鸢如今身在朔阳,宋淮想必也是不想与大稽正面交锋才是。 “前几日,确实发生了一桩事。”闻裕微微颔首,随即想到了前几日的事,道:“宋淮遣了许多人去朔阳,想要将宁娘子带回来……” “什么!你怎么不同我说?”未待闻裕将话说毕,孟吟芳便开口将其打断:“鸢娘如何了?” “你莫急,且听他慢慢说。”孟瑜出言安抚,“宁娘子若是真有个万一,宋淮今日还能在殿上使这下作的手段?” 孟吟芳这才回过神来,只颔首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诚如孟兄所言,宁娘子并无大碍。宋淮遣了人声东击西,想要将徐将军的人马引开,如此好将宁娘子劫出来,不想叫徐将军看穿了去,及时救下了宁娘子。” “如今,宁娘子暂居将军府内,徐将军亦指了人贴身护卫,宋淮要想在朔阳城对宁娘子下手,怕是没有机会。” 车驾内孟家兄妹听了,面上却是不同的神情。孟吟芳松下一口气来,庆幸宁鸢安然无恙,而孟瑜面上的那抹笑,却带了几分自嘲。 “宋淮想来也是知晓无法将宁娘子从朔阳带离,这才想对芳娘出手。”孟瑜敛了笑,随即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对上闻裕,道:“闻君想来是有法子将信递去朔阳吧?” 宋淮此计若要成事,那必得是宁鸢知晓这消息方可成,只要他们先将消息递去给徐博,叫徐博吩咐手底下人锁了这消息,那宋淮这一局,自是能轻易破了。 闻裕此时亦回过味来,回道:“孟兄放心,我自会递信去朔阳,将这事说与徐将军听,叫他务必瞒下此事,断不会叫宁娘子知晓的。” “只要鸢娘不知晓,那便无事了。”孟吟芳松下一口气来,随即将脊背靠在车驾内壁之上。 孟瑜观她如此,又见闻裕欲言又止,遂道:“宁娘子的局倒是易破,那你的呢?宁娘子若是一直不回寒城山,只怕宋淮当真会来娶你。” “他娶我就要嫁?凭什么!”孟吟芳横了一双黛眉,怒道:“只要我不点头,他就别想娶我过门。”就宋淮那等下作模样,孟吟芳恨不得一日剁他三百回,哪里肯嫁与他为妻。 “可婚事到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闻裕缓缓吐出这话,一双眼眸中透出几许较这朔风还要冰冷的寒意来。“孟司户,会拒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谋出路 城主不会赐 闻裕这句话, 叫孟家兄妹二人都缄了口。 孟吟芳不会后意,孟瑜也不会点头,可孟徇却不一定。宋淮既能当堂开这个口, 他必是有法子能叫孟徇就范才是。 此事,孟家兄妹知晓,闻裕亦如是。 孟瑜自打量了一下闻裕与孟吟芳,今日闻裕既已在殿上当众说出两家曾议过亲一事, 若要破此局, 闻家上门来提亲便是了。只是偏那宋淮又提了闻裕旧人的名讳,倒闹得孟吟芳进退两难。 闻裕静默半晌,车驾内三内皆垂头不语,矮桌上的烛火跳动了几下,终是他先一步开口, 道:“有桩事, 我, 我本不想后你们说的。” 孟吟芳后孟瑜齐齐瞧向了他, 闻裕缓缓吐出一浊气来,道:“宋淮手里的那封手书,是孟司户与罗征往来的书信, 上头不单是孟司户亲笔,还有他的私印。” 车轮压过一处坑洼,叫车驾内三人皆身形一震。 “所以,当年你手底下人叫鸢娘去偷的,就是这封书信?”孟吟芳抬眸盯着他, 闻裕下意识地躲避,只垂了眼眸去瞧了车驾内的雕花抽屉。 “我知你不愿将宁娘子拖下水来,是以最终没有再与宁娘子递信, 只是动了埋在宋淮身边的暗子。但是无用,宋淮查到了那人,也将那封书信易了位置。” 霜降这枚棋子,闻裕花了许多心思才将其收入囊中,本是要留到最后一步再动的。 车轮碾过砖石,马车便在孟宅门口停下,刘满微微侧身,道:“郎君,到孟府了。” “父亲那里,自有我去劝说。”孟瑜对着孟吟芳轻声说罢这话,而后在步出车驾之时,抬手拍了拍闻裕的肩头。 他虽为孟吟芳的兄长,但有些事,终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来解决的。 待孟瑜步下车驾,刘满自重新驭马前行,车驾之内静谧半晌,闻裕的目光终于在孟吟芳身上游走,他满是茧子的手掌一张一合,终是在紧握成拳之时开口道:“芳娘,明日我就让母亲上门提亲,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待过了这风口后,你想要和离,几时都是使得的。” 闻裕清楚,这些陈年旧事就是孟吟芳心底的一个疙瘩,拔不掉,磨不平。除非她失了先时记忆,再不记得这些过往,他们二人若还有可能。但,岁岁年年,只要某一日,她又记起来了,那一切,都会回到原处。 而孟吟芳若是应下这婚事,日后自少不得也要经受些风言风语。 “你放心,你我成亲之后,我必会好生护着你,若有人敢随便嚼这舌根,我必会为你出头。” 闻裕满上神色很是认真,孟吟芳知晓,现下最为简单的法子就是与闻裕成亲,只要她抛开过往不再去惦记着,闻裕心中许是会常觉亏欠,日后纵是做戏与旁人看,他都会多有补偿,必不会叫孟吟芳有何短缺的。 只可惜,她抛不开。 或许世人会说孟吟芳如此小家子气,那名农女早已成了一堆枯骨,且闻裕亦知错了,何必纠缠不休。可孟吟芳知晓,有些事,就仿佛靴子内的一粒小石子,它伤不到人分毫,却总是会在行走之时叫人清楚地觉出不适来。 石子自是可轻易从靴子内倒出去,可那名芳娘,却是她这短短几十载岁月当中永远倒不出去的石子。 日后,她与闻裕每行一步,每过一日,她都会时不时觉出这粒石子的存在,纵是这石子伤不到自己分毫,却能叫自己无比憋闷。 孟吟芳垂眸不答,闻裕亦没有出言追问,只是一直盯着她,等着她的答案,直到车驾再次停下。孟吟芳自掀了车帘瞧了眼,起身行过闻裕身侧之时,闻裕自是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容我再想想吧。”孟吟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腕自闻裕手中挣脱出来,这便自顾回了院子。 朔风寒凉,孟吟芳自立在院中瞧着漆黑的天际出神,百瑞在旁瞧了许久,终是从关媪手中接过一件大氅来,上前披在了孟吟芳的肩头。“娘子,先回去歇着吧,仔细害了风寒。” “若是当真害了风寒就好了。”孟吟芳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宋淮当着满殿官员请城主下令,将我赐给他为妻。” “什么?”百瑞叫这话唬得生生后退了几步,一双杏眼内立时便有了水气。“娘子,这可怎生是好?那,那宋司政,他,他不是钟情,钟情宁娘子吗?” 百瑞结结巴巴地将话说毕,双手已然冰冷一片,脊背处已满是冷汗。 “宋淮他原本就不是诚心要求娶我的,他不过就是想要将这消息散出去,好叫鸢娘知晓之后自投罗网罢了。既他不是诚心的,左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闹上几日没有下文,便也无事了。” 依着孟吟芳的心思,宋淮此人多半会将戏做足,什么媒人聘礼他自是一样不会落下,纵是孟徇点头应下来,想必他也会在婚期上多有拖沓。 宋淮要的是他迎娶孟吟芳一事的消息传到宁鸢耳中,纵是宁鸢不曾回来寒山城,宋淮上门娶便是娶了,左不过就是将她搁在宅子里当个摆设而已,于宋淮而言,并无损失。 “娘子糊涂!”百瑞却不这么想,“即便这事没有下文了,那也是生生将娘子给耽搁了。宋司政当着城主面求娶娘子,娘子即便没有应,日后也无人会再向娘子提亲了呀!” 再如何说,以宋淮此时的身份,断不会有人无端与他为敌的。既宋淮无法求娶孟吟芳,哪里还能有第二人敢上门提亲呢? 百瑞蹙着眉头来回踱步,忽道:“娘子,那,闻君呢?闻家郎君,可有说些什么?” “说了,说他与我亲议过亲。”孟吟芳未有隐瞒下来,“他说完这话,宋淮就将他与那农女的故旧之事托出,还说那农女与我名讳一致,然后城主就先离席,不了了之了。” “啊?”百瑞听得这话,双眉立时拧作一条。旁人或许不知,但百瑞跟着孟吟芳身侧多载,是孟吟芳最为亲近之人,她自然知晓孟吟芳因何拒了闻裕。 那农女之事若未被人知晓也就罢了,现下叫满朝官员听了去,即便是孟吟芳嫁了闻家,只怕也少不得风言风语。 “所以呀,我现在是既不会嫁宋淮,也不能嫁闻裕,我得好生想一想,如何才能破这个局。”孟吟芳将肩上的大氅除去搁到百瑞手上,随即道:“明日,帮我去告个假吧,就说我病了。” 她得再等一等,等着瞧一瞧罗诺的意思。 宋淮与闻裕的打算她已经知晓,而孟徇想必不会推拒这送上门的好亲事,如今唯一的变数,也就只有罗诺了。 孟徇夫妇并孟吟幽回府之时,孟瑜已然在府里候了半个时辰。孟徇见他立在院中的模样,自晓他有话后自己言说,这便与他一道去了书房。 孟瑜入得书房亦不多加拖沓,开门见山道:“阿爹,宋淮并非诚心求娶芳娘,他不过就是想要使上一招围魏救赵罢了。” “若是城主赐婚,岂能不从?”孟徇却不做此想,若是罗诺发了话,他自是会一口应下来,左不能在此时逆了罗诺的意。 “城主不会赐婚的。”孟瑜很是笃定,“宋淮今日将这话提出来,明摆着就是不曾与城主事先打过招呼,是以城主才不曾应下。再者,城主有意任女子为官,怎会轻易叫芳娘嫁宋淮为妻?” 孟徇未立时去答,他泛黄的指甲在矮桌上轻轻叩了几下,又道:“依你所言,宋淮这是要将城主摆到火上烤?宋淮又非是个傻的,他将城主摆到火上烤了,他就不怕失了城主的宠爱?” “他自然有法子收尾。”孟瑜说罢这话,立时回首瞧了瞧门外,待确认无人立在外头听壁角,方轻声道:“宋淮手上有你跟罗征互通有无的手书,只要那封手书呈到城主眼前,阿爹觉得咱们孟家还能有活路?” “他所谋之成若成,日后可直接将这手书呈于城主面前,言明他早就怀疑阿爹与罗诺互有往来,只是苦无证据,是以才想着两家结亲,好凭着姑爷的身份进出孟宅,再将这证据取来呈上。” “阿爹,宋淮早就得到那封手书了,可他却一直秘而不发,阿爹就不曾想想,他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吗?” 得闻宋淮手上留有自己的把柄,孟徇在桌面上叩着的手指亦发出一阵杂乱无章的声响来。 孟瑜自将这些瞧进眼里,他知孟徇此时亦慌了心神,遂继续道:“阿爹,现下咱们家若要自保,一定得想个法子,将宋淮除了才是。” “咱们要是动手,宋淮焉能不将手书呈给城主?”孟徇并不认后孟瑜的这个提议,狗急尚且要跳墙而走,若当真将宋淮逼至死路,他又怎肯轻易收手。唯今之计,只能快些想法子将罗征扶上城主位才是正途。 孟徇瞧了瞧一旁的孟瑜,道:“此事你不必过问了,为父自有主张。至于芳娘的婚事,你且宽心,我不会答应宋淮的。你且先行回去吧。” 孟徇很是清楚,自己这儿子今日说上这许多话,只是不想孟吟芳嫁去宋府而已。他既不会后自己一道扶罗征上位,他与之说上再多也是无用,反倒还会拖累自己去成就大业。 左右待大业已成,孟瑜亦会觉出自己的错处来的。 孟瑜见孟徇应下,立时也松泛些许,自不多留离了此间。 而另一处,城主府内,罗诺与丁沛二人正后坐于床榻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不可急 而她要的, 烛火跳动, 印得两人映在玲珑纱帐上的人影来回摇曳。罗诺曲着膝随意地坐在雕花床榻之上,一旁的丁沛手中执了一把篦子,正在与她梳发。 “宋淮愈发不成体统了。”丁沛执起一缕罗诺的墨发, 而后开始仔细地梳理。“他若真心要求娶,合该私下先与你打个招呼,哪能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提起来,这不明摆着以功要挟么?” “你以为宋淮是真的要我赐婚?”罗诺阖着眼, 嘴角微微扬了笑, 平声道:“如你说言,他要真的想娶孟吟芳,合该私下先求一求我,可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提出来了。” “他很清楚, 我予了孟吟芳官职, 是要她日后再登高位, 做表率的。此时她尚未有什么功绩出来, 就这么稀里糊涂与人为妻,那我就是个笑话。” 话至此处,罗诺亦不自觉地笑出了几声。“宋淮知晓, 我不可能让孟吟芳在此时成亲,无论她是嫁宋家,还是嫁闻家,都是不可能的。而他也清楚,此时贸贸然提出来, 必是会惹我动怒。可他还是敢。” 丁沛执着篦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搁下了篦子,开口问道:“宋淮不是闻裕, 宋家压根就没什么根基,他父亲不过就是一个小吏尔,他走到今日这位置实属不易,宋府通家的荣宠全系你一身,他竟然敢叫你动怒?” 丁沛亦觉出味来,宋淮这一路行来,每行一步他必定会留下后手以保全自身,此时他若敢与罗诺为敌,那便意味着他的后手必定能保他性命。 “所以他肯定留有后手。”罗诺回首去瞧着丁沛,而后抬手抚了抚丁沛眉间的皱痕。“他肯定留有让我放过他全家的后手。” “你不担心吗?”丁沛抬手将罗诺的手腕握在掌中,“宋淮已经愈发不听话了,他此时已然想要拿捏你了。可若此时将他除去,闻家又会势大,即便是扶孟吟芳上位,她年岁尚小,又无功绩,怎能服众?” “所以呀,不能着急。”罗诺便是耐得住性子,她身子微斜,随即环住了丁沛的腰身。“此时,我不说话,闻家与宋家,才会一起斗法,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能胜出,又是谁,更能叫我高看一眼。” 丁沛眉间未舒,罗诺自仰了头来伸手点了点他的薄唇,继续解释道:“宋淮的心思都摆在他那个别宅妇身上,如今陡然闹出这一场来,想必是那名别宅妇并非身死,是使了计假死离开。” “那名别宅妇孤身一人,她要避开宋淮的耳目假死离开,少不了寻人帮衬。而通个寒山城中,能帮衬得了她的,也只有孟氏兄妹了。” “想必,是宋淮寻不到那名别宅妇,是以才想要强行闹上一出求娶孟吟芳的戏码,好叫那名别宅妇自投罗网才是。为了一名女娘,宋淮竟连我也算计了。” 罗诺能将宋淮的心思看得透,虽语调平缓,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悦的。一旁丁沛瞧了,道:“情关难过,想来宋淮对那名别宅妇,是动了真情的。”同为男子,丁沛自然能明白几分。 “可她却是不愿留在宋淮身侧的。”男郎与女娘所瞧见的事,终究是不同的。罗诺自将身子坐得端真,缓缓道:“宋淮好歹能叫她衣食不愁,即便不能成为正妻,当个贵妾自不在话下。” “且她若真心要依附宋淮,只要多些手段,当个正妻也是有可能的。可她不惜假死逃离,将这一些荣华富贵都舍下了,可见对宋淮厌恶至极。” “这世间,不是所有属意都是两厢情愿的,一人中意,一人厌恶,一人求而不得看似伤心,一人被纠缠不休身心俱疲,左右都是不合适的。” 情这桩事,便像一本理不清的账,你立在哪个人身后,便只能瞧见哪个人在这桩事中所受的委屈,所付出的代价。而立在对岸的那一个,就瞧不见了。 “罢了,不提他们了。”丁沛觉出罗诺话语间那一丝悄不可闻的落寞,他知道,罗诺这是在替同为女娘的宁鸢叹息。“咱们就好好等一等,瞧一瞧他们究竟是如何斗法的。” 罗诺应了一声,二人自不再言说此事,只吹灯歇下了。 翌日,百瑞自与孟瑜处递了信,要他帮着孟吟芳告假。罗诺亦知她的打算,心道这女娘还算是有几分资质,没空费她一番心思,这便也允了,左右快至年前,便直接允她年后再上值便是。 孟吟芳已然以病来拖,宋淮亦是要将这戏做足,孟吟芳告假后一日,他便请方夫人抬上诸多礼箱去往孟府提亲。 江夫人亲自接待了,可她却未能一口应下来,只是不停说着要同孟吟芳还有孟徇再行商榷。方夫人本就因宋淮将一门心思都摆在了宁鸢身上而神伤,如今知晓宋淮终于愿意娶门当户对的女娘了,哪里肯轻易罢手。 她知江夫人一时不肯应下,只说万事皆可商量,只叫江夫人慢慢与孟徇商量便是,随即就离了孟府,将一应聘礼箱子都留下了,不论江夫人如何说,便是不肯带着离开。 江夫人翻了翻聘礼单子,见上头聘银财帛很是大手笔,心下也有些动摇。宋淮此人虽不是个顶好的夫婿,但以孟吟芳如今在外的名声,能得嫁宋家已是不错。 江夫人正预备着要去再与孟徇说上一说,外间便来人报,言说是闻家梁夫人亦来帮着闻裕与孟吟芳提亲了。 这前头刚送走了宋家的方夫人,后脚又来了闻家的梁夫人,且两人都是瞧中了孟吟芳,这也叫江夫人唬了好一跳,只叫人赶紧将礼箱都抬下去。 闻裕心仪孟吟芳一事梁夫人早前就知晓,此时得知宋淮意图迎娶孟吟芳,梁夫人哪里还坐得住,立时就命人将早早备下的聘礼单子带上,亲登了孟家门提亲。 江夫人不敢直言拒了宋家,亦不能直言拒了闻家,这一家有女两家求,无论推了哪一家,都是得罪另外一家,她自是不肯轻易应下,只将先时同方夫人言说的一番话悉数又说与梁夫人听了一遍。 而梁夫人亦是与方夫人一般,只言说叫她再去问一问孟吟芳便是,这便也留下聘礼箱子自顾离去了。 宋、闻两家先后大张旗鼓地抬了聘礼来,此事自也是叫孟吟幽知晓了去的。她得了消息后,自是亲自来寻了江夫人,甫一入门,便见着江夫人对着两家的聘礼单子犯愁。 孟吟幽开口唤了声江夫人,江夫人回过神来,立时将两家的聘礼单子藏下了,没得叫孟吟幽瞧见了心中不是滋味。毕竟,这两家先时孟吟幽都曾有意过的。 孟吟幽倒是未将此事摆在心上,毕竟此时比起宋、闻两家,她更想去的是罗家。“母亲,有人来与二姐姐提亲这是好事,母亲怎还愁成如此模样?” 江夫人见孟吟幽未有耍性子,倒也是有些意料之外。“三娘,你,不生气?” “女儿缘何要气?二姐姐得嫁高门,日后也是能帮衬着我的,有如此显赫的姐夫,日后哪一家的儿郎敢随意叫女儿受委屈?”孟吟幽神情自然,倒是半点也瞧不出来动怒的模样。 江夫人见她如此,亦松下一口气来,随即又叹道:“若是一家登门倒还好,可偏生是两家同时来,顺了哥情失嫂意,都不知该应下哪一家。” “自然是宋家呀。”孟吟幽立时开口替江夫人择了宋淮,“母亲,闻家三郎君虽是个好郎君,可他还有好几个庶弟呢。且不说日后闻家几个兄弟分家要分出诸多钱帛去,单是那好些个大不了二姐姐几岁的妾室,就不好对付了。” “母亲也是知晓二姐姐的脾性的,她那般直来直去的性子,若是嫁去闻家,少不得要受些委屈。那些后宅妇人们最是擅长同郎君吹些枕边风,闻将军此时是疼爱闻三郎,可日后呢?” “待闻家那几个庶子长大成人,闻将军难不成不会偏心些?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也架不住闻将军年事已高后容易犯糊涂不是。坊间都有言,年岁大了的老者,活了一圈便活回去了,性子也能变得同孩童一般。” “届时,闻将军未将家主位交给三郎君,只叫三郎君分家出去,那咱们岂不是害了二姐姐?可宋家就不同了。” 孟吟幽自迈出几步与江夫人同坐一处,悄声道:“宋家虽根基不深,但人口简单。母亲,宋家就宋淮这么一个男丁,方夫人又喜爱二姐姐,日后她们夫妻同朝为官,自是会互帮互助的。” “只要姐姐生下孩子,那日后宋家的家产,不都是二姐姐的?既有如此好的人户求娶,母亲又何必要去想闻家那一大家子的腌臜事呢。” 孟吟幽将这话说毕,自是仔细地瞧着江夫人的神情。她很清楚,她若拿那些前程政事说与江夫人听,江夫人必是听不明白的。可若是拿两家的家业来说,江夫人便能顺着她的话去想了。 而她要的,就是要江夫人应下孟吟芳与宋淮的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至小院 我曾经是真 闻裕与宋淮不同, 闻裕的两个兄长,那都是死在当年寒山城乱之中的,是以, 闻家绝不可能扶罗征上位。 也因着此事,罗诺才一直重用闻家,只罗诺也不希望闻氏一家独大,这才硬捧了一个宋淮出来充当马前卒。 诚如孟瑜所言, 宋淮手中虽有能叫孟家全族覆灭的物证, 但只要罗征重登大位,那封书信便不是罪证,而是功绩了。 宋淮又无家人死在那年的城乱之中,只要宋淮权势不曾式微,再叫他抱得美人归, 不怕他不从。 前些时日孟徇来寻了她, 父女二人合计一番, 终是决定这事就由江夫人出面定下。如此, 孟徇不必与孟瑜起龃龉,他亦可借一借宋淮的势。 江夫人将这些话听进耳中,倒也是点了点头。孟吟幽将话说毕, 自也不多留,只辞了江夫人处便自顾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夫人立起身来,瞧着满院里摆着的礼箱,思忖再三,终是带上了两家的聘礼单子, 着人套马,亲去寻了孟吟芳。 孟吟芳应称病告假,是以也不好外出, 只日日在院中苦练刀法尔。江夫人叩开孟吟芳小院门时,关媪一壁引着江夫人入内,一壁与百瑞递了眼色,叫她赶忙去与孟吟芳递信。 百瑞行至内院,孟吟芳尚在练刀,她自高呼了几声将孟吟芳叫停,随即便抽了帕子与她拭汗,同她言说江夫人到了。 自孟吟芳搬到此处,江夫人从未踏足过,孟吟芳本也惯了她的轻视,是以并不将这些事摆到心里,可她今日陡然出现,倒叫孟吟芳心生纳罕,只将刀收回鞘间,自立到廊下去迎了迎。 孟吟芳自唤了声“母亲”,江夫人亦应了,只她又行近了几步,便嗅到了孟吟芳身上的汗味。江夫人执着丝帕的手搁到鼻前,皱着眉道:“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还整日里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江夫人又将孟吟芳上下打量一番,腊月里,她着了一身单薄的红衣,脖颈处都叫汗水洇出痕迹来,满头乌发只叫一条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额间碎发与汗水粘湿,好生失礼。 江夫人素来不喜她痴迷武道一事,孟吟芳只将她这话左耳进右耳出,权当听过就忘,并不搁在心上。 孟吟芳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将江夫人请到正堂主位坐定。她并不与江夫人同坐于罗汉床上,只退开几近,往左近搁着的圈椅上坐了,没得再叫江夫人嗅到她身上的汗味。 百瑞亲自煮了茶奉上,关媪亦端了几碟子果子上来,待将这一应奉让之后,二人并不留在屋内,只往廊下立了,好叫她们母女好生叙话。 江夫人自执了茶盏吃了一口,道:“百瑞烹茶的手艺是愈发得好了,你也是,百瑞跟在你身边这许多年,你怎就能半点茶香气都沾不上。”江夫人是想要叫孟吟芳多与百瑞学上一学烹茶手艺,可百瑞到底是个下人出身,直言叫孟吟芳同她去学,多少有些下孟吟芳的脸面。 “百花结百果,朵朵不同,颗颗相异,百瑞烹茶的手艺是好,却也是与女儿不相干的。”孟吟芳将话答得平静,江夫人这话多年来就没有变过,不是叫她好生同孟吟幽学上一学,就是叫她好生同别家贵女多有往来,也好沾沾人家身上的贵气。 江夫人自蹙着眉头叹了口气,她将茶盏搁置一旁,道:“罢了罢了,打小与你说要多学些规矩,你便是不听,如今年岁大了,骨头硬了,愈发没规矩。” 孟吟芳这行止,从头至脚都能叫人挑出许多错处来,若她去了闻家,那后宅之中那么些人,闻裕的那些弟妹都不曾成家,少不得要闹出事端来。 如她这样的秉性,去到闻家只怕没等到三朝回门,就要闹出好几场来。 江夫人自是又叹出一口气来,心道还是孟吟幽有远见,如她这样的,只能嫁去人口简单又身有官位的宋家才是。“今日闻家同宋家都来提亲了,依我的意思,你还是嫁去宋家吧。” “宋家?”孟吟芳将双眉折起,道:“敢问母亲,此事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 “自是我的意思。”江夫人未能觉出味来,只直言道:“你父亲近些时日都在衙署住着,我尚未着人递信过去。不过,你父亲大抵也是不会拒绝的。” “阿娘,临近年关,早几日,父亲就已经着底下人将几桩紧要之事了结了,如今哪里还有忙到要叫他宿在衙署内的大事?”孟吟芳见江夫人未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自是与她说道起来。“我称病告假,城主又为何允我年后再上值,阿娘你是当真瞧不出来半点意思吗?” “此言何意?”江夫人身子一斜,道:“你莫要以为在朝中任了几日官职,就拿官腔来与我说话。” 孟吟芳知江夫人听不明白,她自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宋淮并非真心求娶,他来提亲,是为了利用我逼一人现身。此事,父亲知晓,阿兄知晓,城主也是知晓的。不然,城主能允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扯这谎?” “眼下闻家来提亲不过就是将这一池水搅混了而已,阿娘只管一直拖着,无论哪一家来,你都莫要应下。称病也好,外出也罢,总之能拒就拒,能不见就不见,只要将时日拖得长了,这局自然就解了。” 孟吟芳并未与江夫人将所有事都脱口说尽,只挑拣了与自己婚事相干的事来说。江夫人听得云里雾里,两条弯眉折了又舒,问道:“宋淮堂堂一个司政,手底下能替他办事的人手那般多,还需以此等计策逼人现身?” 江夫人自是不信的,依她所见,男郎们手下自养了许多可用之人,只要将银钱花销出去,难不成还能有宋淮寻不到的人? “阿娘,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宋淮他……”孟吟芳自缄了口,宁鸢身在朔阳一事到底不好叫江夫人知晓了去的。虽大稽与寒山城素来交好,但到底非是同一国,多少还是需避讳些才是。 孟吟芳缓了缓,又道:“阿娘,我是满朝第一个以女娘身入城主府任职的。城主有此安排,必不会是一时兴起,我入城主府当差不足一载,即便城主要将我的婚事当做筹码用,也不该在此时轻易被宋淮求了去。” “阿娘当夜也合该瞧见了的,宋淮当众求城主赐婚,城主却是不曾应下。他若真心要求娶我,合该私下去求城主,不论城主应与不应,两家都好收场。可他当众提出来,并不与城主打一声招呼。” “宋淮都敢当众叫城主不悦了,阿娘你觉得城主能留他到几日呢?”孟吟芳的双眸间少不得也带了几分厌烦来,只这少许几分烦躁之意,倒叫江夫人动了好大的怒。 “大胆!”江夫人自抬手拍到矮桌之上,手腕上的玉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来。“我是你的母亲,你怎可这般与我说教!” 孟吟芳所言,江夫人实则听得并不明白,她只从孟吟芳面上神情中观得一二,知她是嫌弃自己一介后宅妇人,瞧不得官场道理,自是生了怒气。 江夫人是她的母亲,哪里有女儿指摘母亲不是的道理? “到底是不懂规矩的,都是我生的,你怎就不同你妹妹学上一学?今日若是我与三娘讲,叫她去嫁宋家,她自不会驳我半句。”亏得孟吟幽替她思虑这许多事,竟是半分情面都不领的。 “是呀,都是母亲生的,那为何每每遇上事,母亲都要我让着妹妹呢?难不成,只因我虚长她几岁吗?”江夫人这话,又再一次将孟吟芳埋在骨子里的伤处剖开来。 “母亲你还记得吗?每每你将两样一模一样的物件摆到我们眼前的时候,三娘总是要我手里头的,我回说一句,都是一模一样的,为何非要我手里的?” “三娘不说,就是嚷着说要我手里的。然后母亲就会说,‘你也说了,都是一样的,怎么就不能跟妹妹换,怎么就不知当一个好姐姐。’后来,三娘但凡想要,我都说不得半个不字了。”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她就一定能得到。母亲,同样都是你的女儿,为何总是得我让呢?是因为我虚长她几岁,所以就该是我?那,是我能挑出生时辰的吗?我若知晓当一个姐姐要被自己的母亲这般岢待,我真想同三娘换上一换,也尝一尝被母亲疼爱的滋味。” “母亲可还记得?我曾经是真的听了母亲的话,去学着三娘的模样做你女儿的。可是我发现,我学不像。同样的事,三娘做了,便是天真无邪,而我做了,就是十恶不赦。” 孟吟芳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平淡到不带任何的情绪,只是她的眼角渐渐氤氲起了水气。 江夫人听罢这些话,亦有些心虚,亏得此间并无下人在旁,若不然真真是颜面无存了。只她此时并不肯轻易低下一头来,只质问道:“胡言乱语,你何时学过三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雨中伞 心中没有恨 “母亲果然不记得了。”孟吟芳忽笑了笑, 她垂眸去瞧了屋内的砖石,平声道:“八岁那年,三妹妹想要放纸鸢, 母亲亲自同她一道放。那时我瞧见了,我瞧见母亲同三妹妹笑得那么开怀,所以我也学了三妹妹,我央了关媪备了纸鸢, 然后在您的院墙外放。” “您瞧见之后便说我不庄重, 罚我去绣上三块帕子。那时,我想着,大抵是我的纸鸢与三妹妹的花样不同。” “后来,三妹妹得了一见赤红锦的衣裳,母亲夸她穿上很是好看, 我很是羡慕。回自己院子后, 我同关媪说了。关媪说, 母亲也给我了一块赤红锦的料子, 她说可帮我也制一套新衣穿上。” “那时我好生欢喜。我想着,母亲还是念着我的,三妹妹有, 我也是有的。后来关媪制了衣,我穿上后去给母亲请安。恰巧那日,三妹妹也穿了那一身,母亲还记得您说了什么吗?”孟吟芳偏过头去瞧了江夫人,她瞧得分明, 江夫人的眼眸中只存了怒火,没有半点心虚慌乱。 她知道,江夫人压根就不记得了。孟吟芳收回眼, 随即站起身来,轻声道:“母亲您说,我肤黑,穿成这样好生丢人,连带着叫三妹妹都被人耻笑了去。” 这合该是一句如破冰般尖锐的质问之语,可此时从孟吟芳的口中吐出之时却是这般平静。 不,应当说,是有气无力。 仿佛,孟吟芳能将这句话脱口说出,就已是用尽了她混身力气。 江夫人叫孟吟芳这话堵得一口气闷在胸中,吐不出,咽不下,她无言以对,却亦不肯叫孟吟芳越过自己去。江夫人自知,若今日她叫孟吟芳占了上风去,那日后她所说的,孟吟芳便更是不会听了。 思及此,江夫人自是拍案而起,抬手便给了孟吟芳一个耳刮子。 江夫人想是气极了,是以也下了死手,那一巴掌落下发出的清脆声响,唬得廊下的关媪与百瑞都探了身子来观内里的情况。 “没规矩的下作东西,谁准你们乱瞧乱看了!”江夫人本就有气无处发散,此时得见百瑞与关媪探过头来,立时便骂了出去。 百瑞与关媪得闻此语,亦只能退开去,只得竖了耳仔细听着壁角。 “就是因为你没有规矩,所以你手底下的奴婢也都是没有规矩的!” “母亲说得是。”孟吟芳没有发怒,没有争吵,只是将话说得愈发平缓。“母亲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母亲若要应下宋家,自去应下就行,只要母亲不在乎日后孟家与闻家成了对头就是。” “好,好,好。”江夫人抬手指着孟吟芳,连连道出三个好字来,“我便是知道,你日后是个指望不上的!” “您说得对。”孟吟芳怔了怔,晶莹泪水自她眼角划落,而后她竟展露笑颜,道:“谢谢母亲让我知晓为何您要这么待我。您不喜我,是因为您觉得指望不上我,所以,我自然也是依靠不了你的。” “原来如此。”她笑着,一步又一步地朝外走着。 关媪见孟吟芳如此,自指了百瑞跟上去,百瑞一路小跑跟着,眼见孟吟芳要步出院子,连忙上前去拦了。“娘子,您别走了,再走就出府了。您不是说,得称病在府里养着么?” 毕竟是同城主撒了谎的,若是此时出门去,难保不会叫有心之人瞧了去,再生出事端来。 “我没事。”孟吟芳止了步子,道:“你去同兄长说上一声,母亲要我嫁给宋府。”话毕,孟吟芳自迈步行出院子,半点也不肯停歇了。 街市两旁人来人往,孟吟芳却无心去看,她只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由南至北,再由北至南,待她行了两圈后,暮色已浓。 孟吟芳依旧在街市之上走着,她行了这大半日,将通个寒山城来回走了一趟,心中没有恨,没有怨,反倒是空落落的。 这十数载以来,江夫人为何不喜欢她,都是困惑她的一道难题。可现如今,她知道了原由,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 父亲只看重儿子,母亲又偏爱妹妹,她就是孟宅里头最为尴尬的存在。她不是下人,却也不似个主人,更像,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她曾以为自己应当会哭一场,或者闹一场,可最终,她竟然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吵,就这么平静地走了。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落雨。孟吟芳忽止了步子,仰起头来任有雨水打在自己脸上,她长睫扇动,只觉得眼睛很是酸疼,自眼角溢出的,也不知是泪,还是雨。 雨水渐渐浸透她的衣料,那一滴又一滴的雨露忽变成了施加在她身上的刑具,想要拖住她的脚步。 孟吟芳垂下头,瞧了瞧自己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掌,这么粗糙的手掌,压根就碰不了丝线。雨水打在她的掌心,叫她也渐渐觉出冷意来,而后,一把伞便这么斜过来。孟吟芳侧了头,闻裕便立在她身后。 “我有点饿了,能不能陪我吃点东西。”今日闻、宋两家都登门提亲,而江夫人又亲去寻了孟吟芳,她缘何会是如此模样,闻裕自是能猜得到。 孟吟芳在旁的事上虽很是果决,偏在父母亲缘之事上,一叶障目。 “你再这么走下去,坊间传的就不是你得了风寒,而是得了失魂症了。”闻裕单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随即盖到了孟吟芳的身上。“怎么,你莫不是怕打不过我,叫我欺负了去?” “我未必能赢过你,但一定能让你断手断脚。”孟吟芳自扫了他一眼,抬手将肩上的大氅略理了理,随后便迈步朝前走去。 此处离珠玉坊不远,是以是二人直接就往闻裕所置的小院行去。 院中的奴仆们许是早就得了信,待孟吟芳与闻裕一道入内之后,自有一媪妇前来引着孟吟芳前去沐浴梳洗。 待孟吟芳换好衣衫后,外间矮桌之上早已摆上了美酒佳肴。孟吟芳散着微干的湿发坐至月样杌子上,闻裕抬手与她斟了一盏,她自端起来嗅了嗅,道:“新丰酒?” “看来,你也喜好佳酿呀。”闻裕自抬手饮了一盏,“大稽送来的,城主今日刚赏过来的。” “大稽?”孟吟芳自浅尝了一口,问道:“我依稀记得,大稽送来的礼箱半月前就到了,那时城主早已给各府都赏赐过了,我记得内里的酒不是新丰酒,是郎官清与西市腔,并无新丰酒呀。” 因是一直护卫少城主,是以城主府的这些事,她多少也在旁听了几耳进去,自然清楚内里详情。 “因为是单独送来的,走的是靖明军的路子。”闻裕搁下酒盏,随后又将一碟子荷花酥也递了过去。 “徐将军命人送来的?”孟吟芳自是想到先时曾托闻裕递信去与徐博知一事,可话才方脱口,又觉不对。“不对,若是徐将军遣人送来的,他也不该无端送往城主府。” “是,也不是。”闻裕将盏内的新丰酒搁到鼻下嗅了嗅,道:“东西是徐博送来的,却不是为了宁娘子的事,而是有一位贵人,来年会至寒山城。” 孟吟芳不解:“贵人?” “是。”闻裕吐出这个字,随后以指蘸取了酒液,在矮桌之上写下了一个“沈”字。孟吟芳探出身去瞧了瞧,眸色立时凝重,道:“东……”她一字脱口,便将余下之字咽了回去。 闻裕微微颔首,继续道:“这位贵人在大稽本就多有产业,据说,平素里也会扮做富户娘子行商。传闻,她手中所掌的人马不输她的夫君。是以,她也会借着行商的由头,查访各地。” “这位贵人出行之时若有遇不平之事,自会插手。所以,如果她来,宁娘子之危自解。” 沈清晏与徐博是亲眷关系,只要徐博开口,沈清晏将宁鸢一道带回元京,莫说一个宋淮,便是再来上十个百个,也是莫要想从大稽东宫里将人带走。 “如此,我们只需这几月叫宋淮无暇分心便是了。”孟吟芳亦舒展了愁眉,她笑着瞧向闻裕,道:“闻君可是有主意了?” “玉枝的弟弟。”闻裕自从袖中取出一把压损了形状的金锁搁到了孟吟芳跟前,“那时,宋笙捉了玉枝的弟弟,逼得她为内应,玉枝没有旁的法子,这才应下来。” “宋笙将玉枝的弟弟囚在城外,我的人到时,那草舍己然烧起来。等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也叫浓烟呛得昏死过去,医治了许久才好了一些。” “宋笙的手下我已叫人盯住了,只要玉枝的弟弟去府衙击鼓,那些罪证自然就会摆到城主的案头。届时,宋淮少不得要被传去问个话。” “只是拿住了宋笙,并不能伤宋淮根本。”宋笙此人着实是个认死理的,他定然不会将宋淮扯出来。“不过无妨,只要叫宋淮无心旁的事便可以了。那你打算叫他何时去击鼓?”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不大像 笙郎君自也 “就明日吧。”夜风卷着雨打在窗棂处, 闻裕瞧了瞧窗外的雨幕,道:“越早闹出来,越好。” 孟吟芳静默不语, 端在手中的酒盏内映出她微红的眼眸,闻裕见她如此模样,遂继续开口,道:“我今日去寻了我母亲, 叫她莫要再指人去寻江夫人讨要答案。” “讨不讨的, 都是一样的,母亲要我嫁给宋淮。”孟吟芳答得平静,“好在,这不过就是一场谋局。” 闻裕听罢,一没慌神, 二没动怒, 只是又饮了一盏新丰酒, 方道:“江夫人, 与我母亲,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像吗?”孟吟芳未能觉出味来,只是将江夫人与梁夫人的容貌一一回想过后, 喃喃道:“身形样貌,无一相像呀。” “我自不是在说容貌。”闻裕侧坐了身子,随即将一只手搁在矮桌之上,继续道:“我母亲亦有一个亲生妹妹,早些年亡故了。我这位姨妈在世之时, 极受我外祖父的宠爱,说她是掌上明珠亦是不过。” “我母亲身为长女,虽不通武艺, 但处境却也同你差不许多。她幼时也一直思不明白,为何我外祖父这般偏听偏帮,她并不求能将一碗水端个平稳,但求差不许多去就是了。但这世间本就没有差不许多的事。” “后来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姨母嫁给了先城主的弟弟,我外祖父一家便越发地看重我姨母。母亲一直想要求个答案,但外祖父却从不肯同她讲原由,只会斥她嫁为人妇依旧是个不省心的。” “那年外祖父病重,母亲前去侍疾,在外祖父临去之前,母亲还是问了这个问题。外祖父当时瞧着我母亲,一双枯黄混浊的眼眸转了转,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像她,又不像她’。” “外祖父说罢这句话,就咽了气。我母亲跪在边上,舅父姨母都哭得满面泪痕,只我母亲一人不曾哭过一声,流过一滴泪。” 那时的闻裕亦不过一个竖子尔,可他却是将梁夫人的神情牢牢记在了心底。 “那时我不知原由,直到今日,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瞧向孟吟芳,一字一句道:“江夫人待你不如三娘子,是因为你像江夫人,但又不像她。” “她本也是同你一般喜爱武道之人,可她在父母游说之下,放弃了武道,转而开始去学女娘家应当学的东西。你是她的长女,你很像她,可你却又不肯同她一样,听从她的话,放弃武道,去同她一般学习女红刺绣。” 闻裕的话便如同一把利刃,将那一层层遮羞布尽数划破。 “你便像是一面镜子,你叫江夫人瞧见了她原本应当有的样子。她原本也可以是一个骑马射箭的英雄,或许今日不独你一人能入城主府当值,她亦可以。” “她怨恨你的外祖,可她要被孝道压着,而你是她的女儿,她可以用孝道来压着你。”这世间最为荒诞之事,却是许多人家中常见的。 众多因听了父母之命过得不好者,会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活得同自己的父母一般无二。他们会将自己觉着最好最对的路摆到子女跟前,若是子女不听,便是不孝。 这世间有人受过苦难,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受同样的苦难,而有些人却会觉着,自己也是这般受过来的,缘何你就不行? “江夫人怨你像她又不像她,可即便再怨,也是替你想过了的。”闻裕知她心中难受,这一个打了十数年的死结,想要解开,自是要受一番苦楚的。“宋淮此人虽心术不正,但宋家确实人口简单。” “我……”闻裕略顿了顿,自嘲道:“我底下庶弟妹可不少,即便我成了家主,几个庶弟亦都分家出去,年节往来自也是要走动一番的。而你,并不擅长应对这些妯娌间的琐事。” 这世间的情,最是难以论个对错。 无论亲情也好,友情也罢,爱情亦是,皆是复杂难懂的。 江夫人怨孟吟芳不能如她一般放弃武道,可她却也是在尽心与孟吟芳择一户好夫家。孟吟芳独居城外别庄这许多年,江夫人却不曾将她叫回主宅来养着。 若说江夫人岢待了孟吟芳,似乎有,又似乎没有,可若说江夫人喜爱孟吟芳,又称不上。她们二人之间的母女情分,便如同温水煮蛙,一时间并死不了,只是这么一直苦苦折磨,苦苦熬着。 孟吟芳静默许久,终是张口相问:“那,梁夫人后来是如何走出来的。” “没有走出来。”闻裕长叹一声,道:“母亲后来再没有提过外祖父,每至祭拜之时,她也都会依着旧例办,可次次都很平静。我原当母亲已然是接受了,所以才能一直这般平静。” “后来某日,我去与母亲请安,屋内只她一人,她便这么静静地坐着,张着嘴自言自语,声音极小,我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我想入内,童媪却将我拦了下来,她同我说,母亲有心结,需要独自待上一会儿。” “母亲从未走出来,她只是将这一切都压在心底,不再去提,不再去想。因为伤疤就是伤疤,纵是年深日久之后伤疤淡了,却也不代表这处疤痕就从未存在过。” 他回首去瞧孟吟芳,披散的墨发遮去她的容颜,闻裕瞧不见她的神情,却观得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知她已是极力忍耐了。 闻裕不再说话,只是自顾立起身来迈步离开,他行了三、五步后,便因着屋内孟吟芳的哭泣声停了下来。 夜雨打在瓦片上发出滴答声响,闻裕并未久留,只是径直顺着回廊往院门处行去。他立在院门处,隔着一个院子,在雨声中搜寻着渐渐悄不可闻的哭泣声。 刘满见他同个门神般立在此处,随即将一直捧在手中的大氅披至他的肩头,急道:“我的郎君呀,孟娘子此时正是心绪难平之时,你合该在旁好生守着劝着才是,怎还能同她讲这许多戳人心肝肺管子的话呢?” 刘满为了替闻裕守着,自一直在不远处候着,是以屋内二人的谈话,他亦听了去。于刘满而言,凡为女娘者,此时此刻最是需要有男郎在旁陪着,好叫男郎说些暖心的话宽慰宽慰,怎好叫女娘一人独自哭泣? “她不一样。”闻裕抬手拢了拢肩头的衣物,缓缓道:“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换成旁人或许需要闻裕在旁陪着,但闻裕知晓,此时他若留在孟吟芳身侧,她必是会生忍着不叫自己哭出来。 “再骄傲的人,也是需要有人同她说一说暖心的话呀。”刘满并不认同,“郎君,便是竖如铁石般的娘子,也总是有累的时候。” “所以,我更需要替她将后头的事办妥。”闻裕透过雨幕去瞧着屋内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道:“吩咐咱们的人动起来。” 这场雨下了一夜方止,翌日一早,玉枝的弟弟便亲去府衙告了宋笙谋害人命。因是有着闻裕提前安排,一切都十分顺利,不过两个时辰,便将此事呈至罗诺的案前。 罗诺自晓这是闻裕要与宋淮过不去,是以她便顺手推舟,着司刑府的人好生审理。既得了罗诺的令,司刑府的人自领了两队人声势浩大地登了宋府的门。 闻裕有此计,宋淮亦不是个吃素的。司刑府领队之人说明来意之后,门房自将人请到宅中,随即将此事报与宋淮知。宋淮知晓之后,亦迈步至前院,只同领队之人言说宋笙一早便已告了假,至于去处何处,他亦无从得知。 司刑府之人自是不信,只言说这世间哪来这般巧的事。宋淮倒也不怒,只叫他们尽管去搜便是。 他如此大方的模样,委实叫司刑府之人都怔了怔,毕竟这是当朝司政的府邸,哪里是能搜就搜的。他们此时手中只有拘拿宋笙的手令,并无搜查宋宅的手令,即便是宋淮允准了的,他们亦不好随意为之,没得惹了祸事上身,遂也只能告辞离开。 为免宋淮借机送人离开,那一行人只拔出一人回司刑府报信,余下之人皆四散守在宋府外,没得再叫宋笙寻了机会脱身离开。 司刑得了信,思虑一番后,只得亲自出司,再带人去了宋淮府上。待宋淮首肯之后,他方带着人将宋府上下都搜了一遍,为免宋淮府上留有暗门机关,他生是将府上最擅机关术的人都带上了。 宋淮府上确实留有几处暗室,他们一一打开之后,这暗室之中所摆放的皆是些黄白之物,并无宋笙的人影。 司刑府之人搜了一日,都不曾寻到宋笙,司刑只得再次与宋笙告罪一番,言说若是宋淮得了宋笙的消息,务必要叫宋笙来一趟司刑府。 宋淮自是应下,只叫郑森将人送出去便是了。郑森笑盈盈将一干人都送出府门外,随即回转入内,与宋淮回话:“家主,都走了。” “宋笙呢?” 郑森道:“笙郎君自也是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至腊月 那姓宋的最 司刑府的人来之前, 宋淮是得了信不假。可他能得这信,闻裕亦能在外安排人手盯着他,是以, 宋淮干脆将宋笙藏下来,待司刑府的人离开之后,再叫他扮作随行之人堂而皇之地离开。 宋淮身子微微后仰,笑道:“甚好。” “家主宽心, 笙郎君知晓应该如何做。” 宋笙换上司刑府的衣袍跟在队伍最后, 待行出一条街后,他趁人不备,自混入人群离开。他并未急于离开寒山城,只是转道去了关二娘子的医馆。 日将西斜,关二娘子的医馆之内并无几个病人, 宋笙迈步入内不发一语, 只直接上手将药童打晕, 随即就抽了刀架在关二娘子脖颈之上, 道:“有劳关女医相帮,送我出城。” 关二娘子曾数次去往千灯别院与宁鸢看诊,是以亦是见过宋笙的。颈边的横刀冰冷, 关二娘子搁下了手里捏着的药材,道:“笙小郎君,你可是司政府的人,你要出城,还轮得着我一个女医出手?” “哪儿那么多话。”宋笙并不多言, 只将刀刃往前一送,关二娘子脖颈处立时传来一阵刺痛。“换衣裳,马上走。” 关二娘子没有法子, 只得乖乖同他一道往后院侧门处而去。二人才方推开门,入目的,便是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被摆在牛车之上,随行还有两个男子,其中一人将棺盖推开,宋笙立时便躺了进去。未待关二娘子回过神来,便有另外一人行过来,手执匕首抵在她腰侧。“关女医,请吧。” 此时暮色已起,街市两侧已鲜有行人,幸而关二娘子的医馆离城门并不远,一行人压着线来到城门处等着离城。 关二娘子的腰间被人以匕首抵着,另一赶车之人上前去与守城之人言说,说是棺中之人染了麻风而亡,他们得将尸首拉出去烧了,没得祸害了旁人。因是得了麻风而死,怕处置不当,还请了女医一道去,好帮着瞧上一瞧。 关二娘子在寒山城中行医也非是一日两日,素日里也少不得会赠衣施药,是以守城的兵士也是识得的。眼瞧着有关二娘子一道陪同,他们亦没有仔细去查,待他们出门之后,立时便将城门闭锁下钥。 他们继续朝前而去,待又行了一个时辰,他们才停下来。眼瞧着宋笙自棺中出来,关二娘子掌心早已渗了汗,思量着该如何做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宋淮其人对自己中意的女娘都能下狠手,常年跟在宋淮身侧的宋笙又岂会对自己这个毫不相干之人手下留情呢? 关二娘子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岂料宋笙只是扫了她一眼,道:“有劳关女医了,就此别过。”宋笙说罢这话,一旁自有人扔了一个布袋到关二娘子脚边。“此后关女医爱去何处便去何处,只是,莫要再肖想回到寒山城了。” 话毕,一行人并不久留自扬长而去。 墨盘之内星子熠熠生辉,高悬的弦月发出些许微弱的光来,叫关二娘子只能依稀分辨出草木与乱石。 她将布袋子拾起来,内里摆放着的是一袋银镙子,还有一张雁户户籍。关二娘子将这些收起来,却没有听从宋笙所言,只转身回去,径直朝着寒山城而去。 前路难行,关二娘子生是行了一夜才至城门口。她正欲入城,抬头便瞧见城门处围了许多人,守城的兵士正一个个仔细盘查,似是生了大事。 关二娘子见有一老者行出,自上前拦下他,道:“老丈,前头可是生了什么事?” 那老丈回首瞧了瞧,混浊枯黄的眼眸流转一番,道:“城里一处医馆着火,烧死了人。听说,是那位医馆的女东家做的,也不知她为了何事,非要这么做,还叫人瞧见了。” “眼下城里正四处搜罗着,说是要将她捕回去呢。” 关二娘子眸色一暗,面色苍白地道了谢,双腿仿若被绑了千斤巨石,半步都挪不动了。 宋家人果然狠毒,竟是连个药童都不曾放过。 关二娘子虽不知宋笙因何如此施为,此时却也不能再次回到寒山城了。她不过一介寻常医女,若她轻易回去,即便她混身上下都打满了嘴,都是说不清的,只能落个惨死的下场。 她将手里的布袋子死死攥住,只转身离开,再不去多瞧一眼。 腊月里,朔阳城里未再有落雪,满城民众都在早早预备着岁暮之夜的物件,往来民众面上都扬着笑,满满皆是烟火气息。 眼瞧着已是腊月二十四,宁鸢亦给绣楼中的绣娘们都支了银两给了假,叫她们且回家中去好生预备着年节,待出了元月再来上工便是。 绣娘们谢过之后,自都收拾好物件辞了去。四两跳过来蹭了蹭宁鸢的裙摆,宁鸢自将它抱起来搁在膝间摸了摸,待它已起困意之后,才将它搁到一旁的软垫上,而后又将自己的锡奴取来一道搁进去,再与它盖了一张小被。 “娘子先吃点果子垫一垫,我等下就去将屋子里的桌椅都再擦一遍,咱们再走。”春柳将新制好的果子与粗茶端来,宁鸢端起盏子吃了一口暖了暖,回道:“不急,待我将这最后一点绣罢,我同你一道收拾便是。” 这绣楼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楼中一应物件都需清扫干净后再寻些布来盖着,没得年后开门之时绣楼内的物件全叫风沙给沾了去。 “娘子宽心,这些粗活我都是做惯了的,娘子还要摸丝线,可不好伤了手的。”春柳说罢,自从旁的木盆内绞了巾子便开始收拾。 春柳不过将将擦拭了一个矮桌,徐博便领了好些人来绣楼内。宁鸢见是徐博领人前来,自是上前行了礼。“将军怎在此时过来了?” “我想着你叫她们都回去休息了,当是无人帮你收拾,遂叫了人来帮衬。”话毕,一旁素银与金枝已然领着人开始帮着一道收拾。 软垫上的四两被吵醒了,发出了几声细碎的喵声,宁鸢自过去将它抱起来,一遍又一遍梳理着它的毛发。 “我要巡城,宁娘子可愿与我同行,一道帮我瞧一瞧,看是否有我所瞧不见的地方。”徐博出言相邀请,宁鸢垂了眸,只言道自己只通绣技,旁的并未涉猎,恐是帮衬不上什么。 徐博只笑着说,只是想寻个人陪他一道走走。宁鸢寻不到话来拒绝,只得点头应下来,而后将四两交与春柳。春柳方接过四两,徐博便从素银手中接过一件大氅来披在宁鸢肩头,二人这才步出绣楼。 “将军待娘子可真好。”春柳自将这话脱口说出,素银与金枝便将她扯到了一旁,面色凝重,道:“春柳娘子,你切切记着,这几日不论你听到何种与寒山城相关的消息,都不可透与宁娘子知。” 自打徐博接到闻裕递过来的信,他便嘱了人严查入城之人。此招虽能防住宋淮指人入城,却防不住城中人出城去山中砍柴。此时临近年节,他亦不可随意封城,没得叫城中民众人心惶惶,反倒生了乱。 是以,徐博今日亲自前来将宁鸢带了出去,好叫素银与金枝将个中利害细细说与春柳知。徐博能着人严查入城之人,他亦能指了人多加看护,而自己手底下人自也是唯他的令是从。 可春柳不是。 他想着春柳无端出现在寒山城中,便觉得事有蹊跷,此时加之闻裕的书信,少不得要将两件事挂勾起来。 宋淮先将春柳发卖出来,再指了人买去带到朔阳,好叫宁鸢能遇上春柳。宁鸢心软,自是不可能瞧着春柳受这些苦楚,如此,春柳便能顺利留在宁鸢身边。 春柳并非宋淮府中之人,且她也是一心为着宁鸢的,是以若借了她的口来将宋淮要迎娶孟吟芳一事传到宁鸢耳中,宁鸢如何会不信? 思前想后,总还是要寻人与春柳说上一说的。 “为何?”春柳很是不解,“二位姐姐,可是生了什么祸事?” 素银自往左右瞧了瞧,随即将声音压低几分,道:“将军发了话,说是寒山城那个宋司政又指人使了阴招,要将宁娘子强行逼着回去寒山城。” “孟家娘子着人递了信来,叫咱们务必要将事情捂住,不可叫宁娘子知晓半分。只要宁娘子不回寒山城,那姓宋的自讨不得半分好去。”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闻得又与宋淮相干,春柳下意识便吐出这句话来,随即又双手合十自拜了拜。“那姓宋的最是个心狠手辣之辈,若是娘子再被他捉回去,必定是要受许多罪去的。” 金枝:“就是怕再生这等祸事,所以将军才命我们来同你明言,没得你不知此时,再好心办了错事,误传些消息与宁娘子知,这便不好了。” “二位姐姐宽心,我自是知晓该如何做的。” 北风生硬,扑面刮在人的面孔上着实有些疼。宁鸢拢着肩上的大氅,目光却是一直都停留在两侧的摊贩之上。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今天有点事,更新晚了QAQ 第133章 岁暮夜 你可得抓紧 自遇着过宋淮一次后, 宁鸢便不再日日以布巾覆面了,左右宋淮已然知晓自己身在何处,她亦不必再日日遮掩委屈自己。 城中小儿们或拿着糖人, 或拿着糖葫芦边走边跳,待见着徐博与宁鸢同道行来之时,都会笑盈盈同他们问好。偶也会有商贩送些物件与徐博,他不收, 商贩们便直接将物件都塞到宁鸢手中, 不叫徐博有反口的机会。 宁鸢与他同行了半个时辰,徐博手上已然拎了许多物件。 “将军,这些物件要折银几许呀?”虽说是百姓的心意,可每户人家的银子也非是大风刮来的,总是不好白白拿来使的。这些物件徐博不接, 他们便都塞到了自己怀中, 宁鸢少不得要问上一问, 没得再害得徐博背上一个恶名。 “无妨, 过会子自会有人往他们府中送铜钿的。”又一阵朔风扑面而来,宁鸢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眼见此处离将军府已然不远, 徐博亦不想宁鸢再受朔风寒凉之苦,只言说有些累了,这便一道往府中而去。 二人方入了将军府,徐博便同宁鸢一道往她所居的院落中而去,待行至后院, 池离便捧了一个匣子来递给徐博。 宁鸢还道他们二人有话要说,只言说先行告退,徐博却开口留她, 言说此间物件本就是与她的岁暮之礼。 池离自是有眼力见的,徐博才将话说毕,他自俯身行了一礼,而后就退走他处了。宁鸢尚未回过味来,待见池离已出院门,只懵懂地颔了颔首,这便同徐博一道去了院中。 宁鸢在此所居的时日并不短,虽她白日里不在将军府中,但满府上下皆知徐博待这位宁娘子很是不同,底下人自然也都有眼力见,每日里都尽心伺候,并不敢叫宁鸢有任何短缺。 徐博同宁鸢才方步入屋内,便有底下人捧了热茶与果子来,待二人坐定之后,又有一人将一个锡奴捧来奉与宁鸢,而后便都退了出去,不敢打搅二人说话。 “内里的物件是早几月递了信送去止戈山庄①定的,你且打开瞧一瞧,看是否合心意。”徐博自将匣子往前推了推,宁鸢将目光搁过去瞧了,面前这一方匣子四周皆雕着海上明月的图案,叫她稍一折眉,心生纳罕。 不论是在朔阳还是寒山城,置物所用的匣子若是雕刻花样的,大抵都是些花草吉祥纹的,诸如海上明月的图案,倒是少见。 宁鸢探出双臂去移到自己跟才,她将盖子移开,内里摆着的是一套银制的饰物。簪、钗,璎珞,镯子,戒指,物件纹样素净,很是不错。 宁鸢随手将一根银簪执到手中细端详了一二,笑道:“这纹样简单,样式素净,倒是不错。不过,怎这首饰铺子要起这样的一个名字?” 此间的首饰铺子以珠玉宝金银等字为名实属常见,她可从来不曾知晓,竟还有首饰铺子以山庄为名的,叫人凭白听了一耳去,还当是寻常某个大户人家的庄子。 “因为止戈山庄本也不是什么首饰铺子。”徐博探出手来拿起一只银蝶钗,此钗顶端有一椭圆镙钿扁珠,徐博食指与拇指捏出这扁珠,轻轻转动几圈,便有尖细之物被拔了出来。“止戈山庄本就是铸造兵器的地方,是以这匣内的所有物件皆能充当护身之物。” 徐博将手中那枚细长如钉之物轻轻一甩,那物件便深深地钉在矮桌之上。“金银过软,并不能作为防身之物,止戈山庄虽在铸造首饰上技艺平平,可这些里精巧的心思却是大稽最好的。” 徐博瞧见过宋淮那厮的疯癫模样,宁鸢的容貌生得着实过于出挑了些,这世间对她起歪心思的人必不会少。坊间素有传言,只有千日为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真有个万一,她身边能有此些物件,也能于危难间救她一命。 宁鸢双眸一亮,面上露了笑,随即便探出手去拔了钉在矮桌上的物件。那东西如星芒般有许多面,每一面瞧着都是极为锋利的。 “多谢将军,我很是欢喜。”她身在此等群狼环饲的地界,相较贵重珠宝,此等能防身的利器才是最为紧要的物件。 “你中意便好。”话毕,徐博又一一将余下物件内所暗藏的玄机一一与宁鸢说了个清楚。“簪与钗皆在你发间,虽是方便取用,但也容易遗失。但戒指,璎珞,镯子,便没这么容易掉了。” “这几样首饰世间只此一套,你若是遇了险,可随意着人去质库当上一件留下线索,我定会救下你的。” “哦?”宁鸢微微斜了头,调笑道:“原来将军在整个大稽各州县镇上都有自家的质库分号呀?” 徐博自觉出她话语中的揶揄来,回道:“我徐家可没这么大的能耐,不过就是借花献佛罢了。”这些质库虽名头各异,但骨子里都是明夷府的,不说旁处,单是朔阳便也有一家。 只是明夷府的存在徐博并不好随意宣诸于口,宁鸢孤身一人来到此间,没得再叫她因着此时受了牵连去。 徐博未有明言,宁鸢亦知进退,自笑笑不再追问。天色渐暗,春柳与素银并金枝也都先后回来了,徐博自不多留,只嘱她们好生伺候着,这便先一步离了此间。 春柳入得内里,先将四两安置妥当,转身时便瞧见宁鸢在摆弄徐博所给的饰物,笑道:“将军真是有心,知晓娘子喜爱素净的,送的首饰也一应都是偏素的。” “样式素净与否倒是不打紧的,最紧要的还是内里。”宁鸢未将话头挑个明白,只是先一步将戒指与镯子戴上,而后捧着余下的物件搁到了梳妆台上。 春柳听罢,自笑道:“娘子说得是,将军的心思才是顶顶紧要的。” 宁鸢登时回过味来,嗔道:“净混说!”她将一应物件都收拾妥当,又道:“不过无端承了将军的礼,少不得是要还些礼才是。” 一旁素银与金枝听了,自凑到跟前来,笑着将徐博的一应日常琐事皆说与宁鸢知了。什么素日里常用的墨,常食的点心,诸如此类的。 “将军这人平素里什么都不挑,素来都是管事的给什么,将军便用些什么。婢子觉着,只要是娘子给的,将军必定欢喜。” 一旁金枝听了,亦是连连附和:“咱们将军虽生得威武,待人却是极好的。只是……”金枝顿了顿,道:“前几日听伺候将军的小厮说,将军这几日似是睡不安稳。” 素银亦记了起来,开口道:“是了,管事的还吩咐了厨下,言说多备些安神的茶汤送去与将军吃。只是,将军素来都是不爱的吃这些的,厨下送了一次,便被叫停了。” “失眠呀。”宁鸢自喃喃说了几句,随后回说她心中有数了,这便坐到书案前开始描绘花样。 屋内三人互视一笑,皆默不作声,只静静退到外间候着,万不敢打搅了她。 因是不必再去绣楼处,宁鸢成日将自己锁在院中刺绣并不出院门去,紧赶慢赶,终是在岁暮当日备好了礼。 岁暮当日,晴了好些时日的天,竟又灰暗了起来,又有落雪之势。徐博不喜铺张,将军府中只随旧礼上下归整一番,又添了些红烛,旁的红绸炮竹一应都省下了。 靖明军将士们好些都不能归家,徐博身为将领,素来都是与他们一道过节守岁的。是以,今年也不曾例外。 一众将士聚在一处吃酒行酒令,欢呼声此起彼伏,每一位将士都敞开了怀的吃喝,好不快活。 将士众多,将军府内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或是聚在长廊处,或是三五内在院中亭内,或是围坐在屋内火炉边,每一个都举杯狂饮,却无人敢往宁鸢所居的院落中打搅。 春柳与宁鸢一道在廊下立了会儿,道:“娘子,他们这是要喝上多少呀?”春柳听着这一阵阵的声响,着实也是被吓着了。 她自被孟吟芳买了去便一直在城外别院伺候,后来又去千灯别院伺候宁鸢,无论哪一处,都是鲜少有这许多人的,此时陡然听得这阵仗,自是被吓得不轻。 “将士们驻守边关辛苦,难得有一日能松泛一二,自是要尽兴了才是。”宁鸢倒是不慌,她见春柳眼眸中留有惧意,笑道:“你且回去歇着吧,今日他们且要闹呢,回去后你万不可随意出门,没得冲撞了反倒不美。” 春柳连不迭应下来,自疾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徐博与一行人饮至深夜,屋内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堆人,独还有池离一人留得几分清明。他见徐博身子微斜,随即一掌拍到徐博肩头,摇头晃脑道:“将军,宁,宁娘子,实在是个好娘子,你,你可得抓紧呐!都等着喝你的,你的喜酒!” “莫要胡说。”徐博亦饮了许多酒去,此时虽神思清明,身子却有些不受控制。 “我没胡说!”池离自高喊一声,他说罢这话后立时倒在矮桌之上,喃喃道:“没,胡说……” 徐博推了推他,知他也是醉过去了,这便摇摇晃晃立起身来,自往院外走去,要去散一散这酒气。 朔风扑面,徐博一路前行,也不知行了多久,抬眸间竟似乎在廊下瞧见了一个素衣女娘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止戈山庄 身处大稽越州,首次出现在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里,是明德皇后拜师学艺之地,擅铸兵器。 第134章 吃味了 他,也见过 徐博抬起一只手扶在廊柱之上, 而后晃了晃头,只觉得自己果真是饮多了,无端端见了谁人都觉得或会是宁鸢。 他侧过身去, 将脊背抵在廊柱上,任由朔风吹散他因饮酒所致的体热。 “将军?”宁鸢本是想来院中看落雪的,哪知远远观得院外有一人步履蹒跚,这便提了裙出来查看。她原当是某个吃多酒的兵士, 走近了才发觉竟是徐博。 宁鸢唤了他一声, 徐博自偏过头去瞧她。风雪中,宁鸢一身素衣立于廊下,轻纱发带随夜风再次舞动,它自在风中上下翻飞,好似妖魅一般, 同他招手, 唤他过去。 徐博阖了眼不再去看, 他自晓此时饮酒甚多, 生怕自己心绪难以压制,胡乱将旁人认成了宁鸢。 “将军怎吃这许多酒?”宁鸢自瞧出他的不对来,迈步上前行近几步。她自在寒风中踮起脚尖探出手去碰了碰他的面颊, 惊道:“好烫。” 徐博今日饮了许多酒,身上本就烧得发烫,此时遇着宁鸢微凉的掌心,自是十分贪恋,不自觉地将面颊往宁鸢掌心中送了。 “将军且再忍忍, 我扶你入内歇着。”宁鸢眼瞧着徐博如此模样,连忙上前扶了他,将他往自己院中引。 今日乃是岁暮, 府中诸多人皆敞开怀了地吃喝,此时想必大多人都叫喝多了才是。偏她自打入了将军府便从不敢乱走乱逛,时至今日她也只记得从这小院往侧门去的路。 徐博生得这般高大,凭她一人之力定是难以挪动,此时外间又有落雪,她只能趁着徐博尚有神智时将他回自己院中才是上上之策。 徐博此时尚存了几分神智,他的手臂之下是宁鸢单薄的肩背,她这般瘦弱的女娘,一只手尚不能揽住自己的背脊,此时却极力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料,扶着自己前行。 “将军且再忍忍,我,我们马上就到了。”宁鸢蹙着眉头扶着徐博,二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眼瞧着就要步入内里,怎徐博一脚未稳在台阶上踏空了去,宁鸢未能将他扶住,两个人立时就要摔在台阶之上。 徐博抬手揽过宁鸢的身子,二人一通调转,待摔在台阶上时,徐博已将自己充作了垫子。虽有徐博在前挡着,但宁鸢还是结结实实地摔在徐博的身上,额头撞在他胸膛上,叫她立时发出一声闷哼来。 宁鸢抬手去揉自己的额间,而后又分出一只手来自撑在一旁石阶之上,好叫自己能坐直了身子。 宁鸢揉着额头自缓了一息,身下的人未再动弹,叫宁鸢生出几分担忧来。她身将身子前倾俯下,随即又唤了几声。“将军,将军?” 玉尘霏霏,一片又一片落在二人的身上,有一片玉尘在触碰过宁鸢的额发之后,落到了徐博的长睫上,他微烫的体温将其融化,叫它化作一滴无根水,打湿了他的眼窝。 宁鸢抬手替他抹去面上的落雪,随即又以手背去搭了他的额头,触手之时传来的热度着实是唬了她一跳。此时天寒地冻,即便他身子再是强健都不好在此间躺上一宿的。 “将军,你且先起来,我扶你进去,咱们进屋里再歇。”宁鸢执起他的双臂,将他的双臂搭在自己肩头,随即双手穿过徐博的腋下想要双手交握将他的身子扶起来。 怎耐宁鸢挣扎一番,终不能将徐博的脊背环住,只得退而求其次,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撑在砖石之上,以此来借力,好将他扶起来。 宁鸢凭一己之力要将徐博扶起来自是不易,她费了许多功夫,皆是撑起些许过后,就失了力,二人一道跌了回去,叫宁鸢愈发头疼。 这若是换回她先时的身躯,即便不能将徐博背起来,但要将他撑着拖行一二也是不成问题的。偏此时的这副身躯过于羸弱了些,她还是需多练一练,没得日后轻易摔上一跤,就折了骨头。 身前的女娘身子软绵,她身上的菡萏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钻入了徐博的鼻息间,叫徐博身子愈发燥热。他神思未定,却是双手按着宁鸢的脊背,随即便坐直了身子。 宁鸢不防他有此举,身子失了力,自是撞进了他的脖颈间。二人坐直了身子,宁鸢双手抵在徐博肩头,自退开些许来,开口道:“将军可能立起身来?” 徐博没有回话,只是探出手,缓缓抚上了她的面颊。徐博的指腹很是粗,那是他终年骑射练武所留下的厚茧,时至冬日,他的指腹起了皮,此时划在宁鸢的面颊上,叫她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徐博似是未有听见宁鸢的话,只是抬起了双手去捧了宁鸢的面颊。宁鸢叫他如此行径唬了一跳,身子自往后一坐,这才惊觉自己此时与徐博的举止很是不妥。 他本就是对自己存了几分心思的,此时二人离得这般近,他又饮了酒,少不得要生出些事来。 宁鸢不敢继续与他这般待在原处,只抬手拔开徐博的手,随即立起身来退开几步。她退至院中,迎着风雪自缓了几息,这才回转身子去瞧徐博。 徐博倒是不似旁的醉酒之人,总借酒行凶,将素日里敢想却不敢为之事都一应做了,事后再以酒醉误事为借口推诿。他只是坐着,歪着头,面上笑着,乍一眼过去,竟还带了几分傻气。 宁鸢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徐博,立时便将方才的尴尬尽数抛却,随即笑着行至徐博身侧,道:“将军,我着实背不动你,你先起来,我扶你进去可好?” 徐博歪着头坐着,宁鸢亦不出言催促,待又过了两息后,徐博方点了点头,随即便扶着廊柱立起来,由着宁鸢扶着往屋内而去。 徐博身形高大,屋内的软榻与罗汉床皆不适合他躺下休息,宁鸢只得先将人扶着往床榻处坐了。她并不敢叫徐博直接歇下,只将一旁的锦被取来垫在徐博身后,叫他先行这般靠着,自己转头去寻了盘搁在榻旁几案之上,没得他过会子呕起来无盆可用。 宁鸢房内并未备下解酒的物件,且此时院中伺候之人都依着她的吩咐各自歇着了,宁鸢亦不好再高声将人唤过来。她见矮桌上还温着水,自取了些来冲了一盏散茶,随即便捧到徐博跟前,叫他多少先吃上一口。 徐博饮了酒,本就口舌生燥,接过来后自一饮而尽。宁鸢唯恐他吃得急了呛到了,一直在旁同徐博言说,叫他吃得慢一些。 “将军今日即便再欢喜,身侧也合该留个不饮酒的人随侍才好。”宁鸢将瓷盏接过来搁到一旁,“将军饮了茶,先歇着吧。” 宁鸢探了半个身子到床榻之上,随后将搁在徐博身后的锦被抽出。徐博一直静默不语,只是笑着瞧向宁鸢,此时的他半点不带素日里沉稳,一眼瞧去,好似一个竖子。 “你莫笑了。”宁鸢叫他这副模样缠得没了法子,总觉得醉酒时的徐博空有一副三十而立的身子,内里却盛了三岁孩童的魂魄。“快些歇着,乖。”她如哄竖子般哄着徐博躺下去,随即便坐在床沿,不敢离去。 酒醉之人最是怕被秽物堵了气管,宁鸢哄着徐博侧躺着,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心下方安定几分。 屋外风雪不止,屋内芙蓉帐暖。宁鸢在旁坐了许久,不觉间亦起困意,只得倚着床畔的雕花围子浅寐。 天渐明,屋内炭盆内的骨炭亦炀①成了灰,宿醉初醒,徐博尚未睁开眼,便觉头疼欲裂,胸口仿佛被重物压着一般难以喘息,只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他自缓了一息才睁开眼,入眼的帐子非是自己所熟悉的,他侧了头,这才发觉胸口的重物不是旁的,正是宁鸢。 她的发髻已然松散开来,额间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想是守了自己许久的,最终受不住,这才倒在自己胸膛处睡着了。 徐博并不想吵醒她,只轻轻抬了手去捧宁鸢的头,想要起身让出床榻来与宁鸢休息。怎他的手才将将捧着宁鸢的面颊,便见她抿了抿嘴,嘴里嘟囔了一句“别闹”,而后便将徐博的手也一并当枕头使了。 胸膛上的女娘睡得香甜,他满是厚茧的掌心能清楚的感觉到宁鸢的柔软,叫他一动都不敢动。 进退维谷,想来也不过如此。 徐博任宁鸢又睡了一盏茶的时辰,想着她当是睡熟了,这才复捧了她的面颊,还未待徐博让出位置了,宁鸢便已醒转。 她双手撑在床榻之上,一只脚搁在床榻上,一双秋水眼眸满满皆是倦意,如此似醒未醒的迷糊模样,叫徐博身子一紧,险些失了态去。 “嗯,你醒了。”宁鸢的语调满是浓重的鼻音,她抬手揉了揉眼,长睫上自沾了些许泪水,叫她的眼眸愈发勾人。 徐博观她如此模样,不自觉地的喉头滚动,他垂了头缓了一息,沙哑道:“他,也见过你如此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 炀 yang 焚烧的意思,就是指炭火已经都烧成了灰。 第135章 不是好人 我可不是什 晨起初醒之时, 女娘嗓音娇柔又满是迷糊劲,她明眸半阖,长睫如蝶翅上下轻轻扇动, 很是惹人怜爱。 如此神情的她,却非他一人所独见的。 宁鸢本就没有歇好,此时脑袋里头如同装了一坛子糨糊,自然没能觉出徐博话里的弦外之音来。她抬手打了个哈欠, 随即又拭了拭自己眼角溢出来的湿意, 迷糊地问道:“将军在说谁?” 徐博抬眸去瞧她,见她发丝散乱,衣襟微斜,面上神情更似一只初醒的狸奴,叫他晨起时的感受愈发明显。徐博掌心不自觉地收紧, 自将掌下的褥子攥在手心之内。他移开目光, 哑着声, 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如此难言之隐徐博实不想被宁鸢知晓, 没得叫她心中生出几分惧怕来。 徐博好生懊恼,他知宋淮确为禽||兽,在宋淮瞧见宁鸢之时, 就千方百计使了法子将宁鸢剥皮拆骨吃进腹中。可便是如此的一个禽||兽,他此时竟生也明白了几分宋淮见宁鸢时的心境。 此等念头在徐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叫他立时皱了双眉,只觉得自己心思当真愈发龌龊。 “不是好人?”宁鸢依旧没能回过味来,继续问道:“如何不是好人?” 她来到这世间的两载, 瞧见许多仗势欺人之辈,这世间许多男郎都不将女娘视为人,更多是将她们视为物件。而如徐博这等身居高位, 却依旧不拿权势欺压的,她很是少见。 如徐博这样的人,他有领兵守城之能,有挂心民众生计,忧心将士思乡之心,实在是个好人才是。 徐博没有回答,宁鸢还当是他宿醉之后身子不适,自探出手来去碰了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呀。”她如是说着,自又将手掌按到自己额间,只觉得二人额间的温度相差未几,他当是无恙才是。 “你……”徐博双手愈发收紧,他自阖了双眸缓了几息未果后,忽探出手,长臂一揽,将宁鸢揽至身前。 他们二人离得极近,宁鸢叫他这行径唬了一跳,神思亦多出几分清明来。他伸出手来扶上宁鸢的朱唇,带着茧子的指腹扫过之时带着些许不平的粗糙,不疼,却叫她莫名有些心慌。 徐博一直盯着她的眼眸,他瞧见她双眸间的慌乱,而后他再凑近几分,一字一句道:“我也是个男人。” 他将话说得这般直白,宁鸢如何会不明白个中意思。徐博与她离得这般近,仿佛眨眼间,他就会覆上她的唇,可他没有,他便是这般瞧着宁鸢,似乎是在等着宁鸢做决定。 “对,对不住。”宁鸢回过神来,立时将徐博推开,随即后退着离开,慌乱间竟是连丝履都叫她给踩掉了。 宁鸢退缩的模样,亦叫徐博回过神来,他自掀被而起穿上了靴子,随即道:“昨夜是我醉酒失态了,唐突了宁娘子。”话毕,徐博俯下身去拾起了宁鸢掉落了丝履,随后半蹲了身子抬起她的脚,替她穿上。 徐博立起身来瞧向宁鸢,他似乎有诸多言语要同宁鸢说,可最终却是未发一语,兀自离了屋子。 屋外素银一行人早已立着准备伺候宁鸢起身,推门声一响,她们正欲上前,却见徐博身衫微乱地从内里行出来,惊慌之余立时都将头垂了下去,万不敢再多看一眼。 “今日,我没有来过,你们也不曾见过。”徐博扫了她们一眼,自撂下了这句话,方离开院子。 素银等人自是清楚徐博这话语中的意思,虽她们都知晓徐博对宁鸢的心思,但这未行婚仪便同宿一屋,说出去多少难听了些。徐博此言定也是不想叫人觉着宁鸢行止轻浮,她们亦不会再多传一句,只齐齐应了声“是”,这便入内去伺候宁鸢梳洗了。 宁鸢尚未回过神来,素银一行人入内伺候她梳洗,随后又去整理床榻,这期间没有一人敢相问昨夜生了何事,待宁鸢梳洗毕捧了一碗馎饦吃了一半,方觉得奇怪。 徐博前脚才走,她们后脚就来,合该遇见了才是。宁鸢搁下手中的碗,问道:“素银,你们是几时来的,可有遇到什么人?” 素银自晓宁鸢是在过问徐博,她们入内之时便瞧见宁鸢衣衫不整面带倦意,有诸多事自也不好相问,既徐博已发了话,她们自是要将这事糊弄过去才是。“娘子,婢子来时并未遇上什么人,倒是娘子一直立在屋内,婢子们唤了好几声,娘子才应了,唬得婢子都要着人去请医师了。” “哦。”宁鸢倒也未再追问,只是随口应了一声,这便继续去食手里的这碗馎饦了。待她用罢饭食,又见搁在一旁用锦缎包好了的软枕,便出言叫素银帮着送去与徐博了。 毕竟晨起时生了误会,她此时也实不好再往徐博眼前凑了。 宁鸢这厢倒是未再有什么,另一头徐博那处便没这么顺畅了。他离开宁鸢的院落时并未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只是在将军府中走了许久,待确认昨夜醉酒的将士们都已经安置好了,再往自己院中而去。 徐博甫一回到屋内,就见池离立在屋内,池离刚开口说了一句将军,随即就捂了嘴,道:“将军,你……”话未必,他便摆手扫了扫,做出驱散气味的动作。 “何事?”徐博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身上,道:“我身上怎么了?” “将军你闻不到吗?”池离靠近了些,随即又退开几步,道:“将军你昨儿饮酒是被人吐身上了吗?” 徐博又闻了闻,忽又想到自己就带着这种气味在宁鸢床榻上睡了一宿,立时蹙了眉头,道:“行了,说吧,寻我何事?” “都城来信了。”池离将一封落了火漆的书信掏出来递到徐博跟前,这书信一角绘了一朵三瓣花,俨然是自沈清晏那处递过来的。 徐博将书信打开,内里倒未说些旁的,只是同徐博言说自己来朔阳的时日会提前。徐博看罢之后,自是将书信投入炭盆之内烧了。“你挑上几个心腹人,这几月好生巡视城中,雩娘恐会提前来朔阳。” “是。”池离应了正欲离开之时,迎面就撞上了素银一路小跑着过来。她捧着宁鸢备的礼迈步入内,待同徐博与池离行礼过来,方道:“将军,这是宁娘子命婢子送来的。” 池离闻得是宁鸢着人送来的,自是起了兴致。他将布包接过来拿到徐博跟前,笑道:“将军不看看?” 徐博抬手将这包裹打开,这才发觉内里是一个青色的软枕。这软枕上绣着一副松鹤图,孤树孤鹤立于崖壁之上,崖下自有河川乱石,很是精美。他将这软枕拿起来,立时就闻到一股子舒心的气味。 “娘子是真的把将军摆心上。”素银亦探了头,笑道:“前些时日娘子问了婢子们将军素日里的喜好,金枝提及将军近些时日歇得不好,又不愿饮安神茶,想是娘子听了,便做了这药枕来与将军,好叫将军夜里能歇得安稳。” 徐博想要将这软枕抱在怀中,忽又想起池离说自己身上的气味,遂立时将软枕搁回原处,随即道:“素银,我,我身上的味道,很大吗?” 素银怔了怔,随即又瞧上池离,吱吱吾吾道:“有,有……” “特别大。”池离开口将素银未尽的话语说出,“将军,怒属下直言,将军若是要去谢宁娘子,还是先沐个浴吧。” “出去。” 徐博却如池离所言,自去沐了浴才往宁鸢院中而去,可他去时,宁鸢却已不在屋内,屋内只金枝在旁看顾着四两。 宁鸢离开将军府倒并不全是为了避着徐博,只是岁暮已过,她也合该早早准备起程所用的一应物件。是以元日当天,她便又往绣楼内翻看帐册。 她本想独自一人来的,春柳想着宋淮已在寒山城中有所行动,生怕宁鸢在此时遇着些不该遇上的人,没得再生出事端来,这便也一道跟着。 宁鸢在绣楼内将帐册看罢,又将库房内的丝线绢布都一点过,随即便翻看着绣娘的名册,开始筹划着要如何教习她们技艺。 因是本就不打算长居朔阳,是以宁鸢在教习之时已然将几个在绣技上多有天赋者择了出来,私下里多教习了好些针法,待她离开之后,凭着她们的技艺,亦可应付诸多单子。 宁鸢瞧了瞧,自将这几人的名姓记下,打算过了初五后分别登这几人的门,再私下教习一二,没得等她离开之后,她们一时间挑不起这梁。 一应事务皆必,宁鸢便同春柳离了绣楼,二人一道行走在雪后的街市之上。春柳见闭锁的商铺内竟有一间食肆外排了许多人,又想着宁鸢许久未有进食,便言说去同她买些吃食来。宁鸢亦不拒绝,只是立在原处等她。 岁暮当夜落了一夜的雪,今日又是艳阳当空,日光映了白雪上,将雪映得愈发洁白。宁鸢生在江南地界,并不多见落雪,更不曾见过如此厚的积雪,一时间也顾不得再瞧旁的,只一直盯着这积雪,畅想着日后去往越州的日子会有多么美好。 徐博来时,宁鸢已在旁立了许久,他双眉微折,立时高呼了一声“宁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雪盲症 只觉得不远 宁鸢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随即她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叫她立时抬了手去捂自己的眼睛。徐博知她定是伤到了,立时便上前去捂了她的眼睛, 道:“别睁开眼睛。” 宁鸢怔了怔,道:“将军?” “先别睁开眼睛。”徐博如是说着,在听见宁鸢应下来后,继续道:“你此时双目是否觉得刺痛?” 宁鸢点了点头, 回道:“应当是被风沙迷了眼, 过会子便好了。” “休要睁开眼睛。”徐博再次嘱咐,随即抽出随身匕首削下一片衣摆来覆了宁鸢的双目。“你盯着积雪时间太久了,约摸伤着眼了。” 宁鸢自小长在江南地界,那处的阳光比不得朔阳的,且也甚少落雪, 即便落了, 也少有积得甚厚之时。是以, 宁鸢自是不晓此间之事。此时, 她听得徐博如是说着,自也明白过来,想是自己得了雪盲之症。 徐博替她遮盖了双目, 亦顾不得其他,只将她抱在怀中,自往将军府而去。朔风如刀,宁鸢将双手攀在徐博的脖颈上,而后下意识将脸埋到他的胸膛处。 二人回到府中, 徐博将人带回院里,随即他便着人将医师请来。医师到时与宁鸢仔细查看,断言宁鸢伤了双目, 需避着光将养上几日才能好。 “你也是,娘子不知这内里的干系,你也不知吗?怎好直接将娘子留在原处,自己去买什么吃食。”素银一壁说着,一壁指着人将屋内的桌椅矮桌都往外搬了,没得叫宁鸢给磕着碰着了。 “婢子,婢子以为娘子,知道。”春柳也心生委屈,如此之事通个寒山城的民众哪一个是不知晓的,是以她以为宁鸢亦是知晓的。 “好了,就是瞎上几日,不妨事的。”宁鸢端坐在罗汉床上出声打了圆场,“左右正好是年节下,我亦闲来无事,就是要辛苦你们了。这几日,我是真的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娘子这是哪里的话,这本就是婢子们的份内之事。”说话间,金枝已将四两抱来搁到宁鸢的怀里,道:“四两醒了,正闹着呢。” 宁鸢探出手去摸了摸怀中的四两,它探出爪子来抱住了宁鸢的手指,随即就伸出头去啃咬。它,已经长牙了。 “它长牙了,想要磨牙来着,得备点冻干棒或者木天蓼什么的。”宁鸢自言自语,却叫立在前头的几人面面相觑,丝毫不明白她所说的是何等物件。 “娘子说的,是何物?”素银头一个回过神来,问道:“娘子可知哪里能购得,婢子好差小厮去买来。” “无妨,它就是想要寻个物件咬一咬而已。”宁鸢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叫她们几个觉不出异常来,只得敷衍揭过,随即又道:“年节下想是会有宰杀鸡鸭的,不知可否寻一些洗净了晒干的过来?” 幼崽这时节若是有母亲在,合该学些捕猎的技巧了,偏它打小离了母亲,而自己也着实不想去捕些小鼠鸟雀来与狸奴练习,倒不如做个逗猫棒,充作它的玩||物。 几人听罢,皆应下来了。 宁鸢坐在罗汉床上与四两玩了些许时辰,待四两玩倦了,宁鸢亦生了困意,越性便直接合衣躺在罗汉床上歇了。 歇了两日,宁鸢依旧目不能视,她日日人不离榻,只觉得混身的骨头都酸痛难忍。宁鸢是伤了双目,又非是伤了骨头,哪里能经受住日日躺在榻上不下地的苦。 宁鸢想要出门走一走,素银唯恐她再伤着,怎么说都不肯应下。宁鸢被按在屋里两日,实在没有法子了,便将素银与金枝都遣了出去,只叫春柳陪着自己去外间走上一走。 “娘子,咱们还是回去吧,你这眼睛还没好,不能见光,也不能受风。”春柳扶着她在廊下走着,虽此时宁鸢的双目上以红巾子遮盖,但到底是伤处未愈,春柳着实有些担忧的。 “再回去躺着,我骨头都要散了架了。”宁鸢立是摇了头,随即又往前行了几步,春柳只得跟着她一路前行。二人沿着回廊行了约有一盏茶的时辰,徐博与池离亦往此间行来。 春柳立时压低了声音同宁鸢言说了此事,宁鸢唯恐徐博同素银般拘着自己,当即便转了身子,未待春柳将她扶个稳当,她便提裙疾行。怎她此时目不能视,这一通横冲直撞下来,自是避不开面前的物件,撞到了廊柱之上。 宁鸢捂着头,叫了一声,还未待她寻到离去的方向,身后徐博带着笑意的声音便响起。“宁娘子要往哪里去?” 宁鸢缓缓挪着步子,尴尬地笑了两声,回道:“我,我,天色不早,准备回去歇着。” 此时尚未到午时,哪里称得上天色不早这四字。 池离素来是个有眼力见的,他自同春柳递了眼色,二人无声地同徐博行了一礼,这便也离了此处。 宁鸢这几日目不能视,耳朵倒是愈发好使了,她听得一阵脚步行由重至轻,料想春柳已然离开。是以,她将心一横,直言道:“将军我知道你要同我说,我现下不能受伤,不能见光,可我在榻上躺了好几日了,骨头都酸了,真不能继续躺着了。” 宁鸢朱唇微撅,如此神情更添几分如她年岁般的少女神态,叫徐博怔了怔。他喉头滚动,面上微热,下意识地垂了头,轻咳几声,开口道:“原宁娘子是个好动的性子,我见宁娘子素日里鲜少出门,还当宁娘子是个不爱动的。” “我先时在屋内待得住,是因为我手上有活计可做,哪里有人能做到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躺在床榻之上的呢?”宁鸢将话说罢,却久未听到徐博的回复,她怕徐博生了怒气,心中稍稍一忖,又道:“将军可知我这病症,大抵还要多少日才能好?” 依着宁鸢的计划,再有两日她就该着人递信去那几家绣娘家中才是,如此才不会耽误日后绣坊的活计。 “此病症因人而异,总是要多歇上几日才能见好。”徐博并未多思,只上前几步,道:“我送你回房。”宁鸢无法拒绝,只得垂头应了,这便与徐博一道往自己的小院而去。 “我先时同你说的那位贵人,说是会提前到朔阳,届时,你就可以同她一道离开了。”二人行走在回廊之上,徐博双目瞧着前方,道:“只是,你当是赶不上今年越州的春景了。” 自朔阳往越州去,少说要两个月,更何况宁鸢若然跟着沈清晏一道走,那一路之上定多有事务,且她们也并不会直往越州去,必须是要绕行一番才是。 “这倒是不妨事的。”只要能永远都不必再瞧见宋淮,莫说是赶不上今年的春季,便是明天的春季赶不上,亦是无妨。 没有宋淮,她便觉得处处皆有春景,处处皆是春景。 “只要我永远都不用再瞧见他,这便觉得这世间每一处,都是极好的。” 徐博止了步子,他偏过头瞧向宁鸢,那双秋水眼眸被红巾子所遮盖,叫他瞧不得她此时的眼神,但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却叫徐博很是确认,她心下是欢愉的。 那,为什么不能留在朔阳? 这话挂在他嘴边,却叫徐博无法脱口问出来。 宁鸢所希冀的余生里没有朔阳,她亦知晓,自己绝不会离开朔阳,所以她没有开口叫自己离开,他又有何种资格,强行要她留下呢? “将军?”宁鸢知他止了步子,食指与拇指随即捏起徐博的衣袖微微扯了扯,道:“怎么了?” “无事。”他将这话咽入腹中,随即复迈开了步子。宁鸢虽觉出徐博话语间有些不大对,却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一直跟着他往自己的小院行去。 是夜,弦月当空,北风阵阵。 宁鸢这几日歇得太久,是以晚间她并不能顺利入睡。她阖着眼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外间罗汉床上的春柳都已熟睡,她却还是没有困意。 宁鸢再次睁开眼坐起身来,忽觉得不远处有一亮光,她复阖了眼抬手揉了揉,这才隐约瞧出是盏油灯来。 宁鸢知自己这是双目见好的征兆,心中欢喜,这便愈发没了困意。她知春柳已然熟睡,越性披衣而起,自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行出去。 月华倾泄下,府中亭台都叫遮了一层轻薄的纱。宁鸢一壁行,一壁看,不多时就已然迷失了方向。 将军府中守卫森严,往日里宁鸢若是离开自己的小院,总能瞧见一队又一队的兵士巡夜。是以,只要她瞧见一次,便会原路折返,没得误入些不该去的地界,反倒生出事端来。 今日也不知怎的,她一路走一路行,竟是一个巡夜兵士都没有碰上。她四处张望一二,却也不敢大声呼救,只得竖耳仔细听着,想要寻一寻是否有人尚未歇下。 宁鸢细细听了听,只觉得左近处似乎是有水声传来,她心生纳罕,自是往那处而去。宁鸢行了没几步,便知此地并不简单。徐博此人素来不看重府中草木栽种之术,可此间却是种了好些绿植,有些甚至非是耐寒之物。 宁鸢心中渐起慌乱,抬眸瞧去,只觉得不远处水气氤氲,似乎有一人立在袅袅水气之中。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更新的时间可能不会太准,尽量保证还是每晚十天更新QAQ 第137章 温泉水 温香软玉在 温热的水珠自他额间汇聚, 随即沿着他的面颊一路往下,滴落到温泉池里。 热,很热, 这一波又一波的热意汇成一道又一道的水浪,然后渐起涟漪,拍打在他的身上,叫他继续沉溺在他所罗织出来的幻境之内。 他阖着眼, 幻想着此时宁鸢亦在他身畔, 他们同处一池,她倚在池边与他笑。她探出手来掬起些许温泉水来泼到他的身上,他笑着,任她闹,任她攀着自己的脖颈为所欲为。 思及此处, 徐博的呼吸自是凝重几分, 他自将手移至水中, 伴着自己沉重的呼吸, 还有渐起涟漪的池水,一道在夜色中混成一首异样的曲调。 宁鸢的眼睛才将将好转些许,此时乍一眼过去, 只在一团水气中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似是背靠在某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宁鸢蹙了眉头瞧了半晌都没瞧出那人是谁,只又上前两步,忽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她止了步子, 探出手去,猜测前方似是一潭温泉,这便也停了下来。 既然是温泉, 内里的人想必是褪了衣衫才是。宁鸢亦不敢多留,立时便转过身去想要离开,哪只足下一个不留心踢到了一处硬石,叫她吃痛地叫出声来。 “谁!”徐博本还阖眼沉浸于方才的幻境,此时听得如此声响,自从池水中立起身来随手扯过一旁的外衣套上,随即便上前几步一把按在宁鸢肩头,将她整个人往后带。 宁鸢立时惊呼一声,她顺着徐博的力道侧了身子抵在他胸膛处,而后推着他又行了几步,待退至池畔,方停下来。 宁鸢听出是徐博的声音来,一声“将军”过后,入目的便是他敞开的领口,还有衣襟下留有伤疤的胸膛,而她的双手,此时正有失体统地搁在胸前,掌心处还能感受到他渐快的心跳。 充沛的水气氤氲不止,自将二人的衣物都染上一层湿意。一时间,宁鸢的脑海中只存了两个字——糟了。 这时候若她尖叫着转过身去,徐博必然是知晓她的双目已好,二人如此相见少不得要有些尴尬。宁鸢自将目光往徐博身后处瞧去,道:“原是将军在此处呀。” “你,你,你怎么……”徐博见是宁鸢,立时垂眸去瞧自己此时的模样,他忙退开几步背过身去将身上的外袍胡乱裹了裹。他身上那股子燥热之感更甚,此时只得庆幸宁鸢尚未复明,不会将他这等窘迫的模样瞧入眼里。 宁鸢见他如此,亦松下了一口气,故作平静道:“我晚间睡不着,想要出来走走,结果就迷失了方向。” “你,一路走到此间?”徐博蹙了眉头,且不说她此时双目失明,即便是她完好无损,一路之上这许多巡夜兵士,怎会由着她一路畅行至此? 徐博抬眸瞧向最易隐藏的山石处,见一人影闪过,心下已然清楚。“你且站在此处莫动,我换件衣裳就送你回去。” “嗯。”宁鸢自是应下,她瞧着徐博渐渐远离的背影,自松下一口气来。只待徐博穿好衣物,她就可以回转院中,再装上几日眼盲,便能将今日之事完美揭过。 怎还未待徐博将衣裳穿好,宁鸢便觉左腿一麻,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倒跌入温泉池之内。宁鸢水性不差,怎她此时尚有一只腿还麻着,扑腾了几下都未能寻到自救之法。幸而徐博听见声响,跳入池中将她拽出水面。 宁鸢吃了好几口水,这温泉水温不停,叫她喉间难受,只得将双臂死死攀在徐博肩上,不住地咳嗽着。 温香软玉在怀,叫徐博不自觉地呼吸一滞,他的胸前自有一阵柔软触感传来,池水拍打在他的身上,叫他好不容易才压下的燥热又被勾起。 徐博自退了几步,双手按在池畔光洁的石壁之上,全然不敢将自己的手往宁鸢身上搁,没得当真在此处失了神智再吓着宁鸢。 宁鸢咳了一息方缓过神来,她知自己此时怕是不衣衫不整,遂松开手想要退却一步,可左腿尚麻,她只稍离了片刻便有些身影不稳。 徐博立时上前扶了她,嗓音沙哑道:“怎么了?” “方才也不知怎么回事,腿上忽然就麻了。”宁鸢如是说着,自探出一只手去碰了碰自己的左腿。 徐博不必细想,便知她因何会忽然麻了腿失了力。“我送你回去。”他立在池水中又缓了一息,方抬手揽过宁鸢的腰身,而后带着她走出池子。 没了温泉水的暖意,又有朔风抚过,宁鸢在这冷暖夹击下略略颤了颤身子。徐博身上的衣物也都叫池水打湿了,此时已无旁的衣物,他只得将自己的外袍宽去盖在宁鸢身上,随即便抱着她朝她的小院而去。 已冷的温泉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打在了宁鸢手背之上,一滴又一滴,叫她觉得一阵异样之感渐渐升起。 他是个极好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曾仗势欺人。他不会因着自己是个女娘的身份,便同她言说女娘只能如何。她知晓自己某些话语搁在此间着实有些离经叛道,可他也是静静听着,没有责怪,没有训诫。 他不会离开朔阳,也并不强求她留下,甚至还会同她寻好退路,叫她能安心离开。 如徐博这样的男郎,是宁鸢在此间所不曾遇到过的,若说她没有半分动心,亦是假的。 可她清楚,她既不会长留此间,那便不应当同徐博再言说些什么,没得乱了他心神。 徐博抱着宁鸢回到她院中却未同她一道入内,只在屋门口便将她放下,便离开了。待他离开后,宁鸢自叩响了屋门,屋内的春柳被这声响惊动,在见了宁鸢如此模样后惊呼一声,便去喊来人备下热水与她梳洗。 “娘子,你若是晚间想要出门走走,你就唤婢子一声,婢子必定会同你一道出去的。你瞧,现下无端端地栽进池水里,幸而娘子不曾摔着,若是有个万一,那可怎生是好?” 春柳絮絮叨叨地说着,宁鸢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听着,待梳洗毕,自往榻上歇了。 为免叫徐博知晓自己双目已然见好,宁鸢又在屋内龟缩了两日,待至初六,她方同春柳言说,叫她陪着去与绣楼的几家绣娘递个话,问下她们可愿提前到绣楼里再学些旁的针法。 春柳陪着她一家家地走,好不容易将各家绣娘都走遍了,日也见斜。时至初六,街市之上行人渐多,春柳扶着宁鸢一路往将军府而去,迎面便撞上了衣衫素净的关二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不装了 “还要装? 春柳眼尖, 见是关二娘子来此,唯恐她过来唤住宁鸢,忙将宁鸢扶到一旁, 言说去买些吃食来,叫她莫要乱动。说罢这话,春柳便往关二娘子那处而去,随即扯了关二娘子往一旁的暗巷里走。 宁鸢此时双目已然恢复, 她装作尚未好全, 不过就是担忧前几日与徐博之间的事,此时陡然得见春柳如此行径,心中自生纳罕。她一壁应下来,一壁朝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行去。 “关二娘子,您, 您怎么来此处了?”春柳四下张望一二, 待确认并无人打量着她们, 方开口相问。 “休要提了。”关二娘子自叹息一二, 道:“那杀千刀的宋笙忽然跑到我的医馆之内将我劫持,随后借由我的名头将他送离寒山城。我本想第二日就回去的,不曾想我已被人污蔑成了杀人凶手。” “能在一夜之间就将莫须有的罪行栽到我身上, 除了那个宋淮之外,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位高权重者与我过不去?”提及此事,关二娘子自也少不得要骂上几句。 春柳听了这话,心中也是疑惑万分,喃喃道:“这姓宋的素来就是个有心机的, 也不知他此时究竟做了什么打算。” “对了,我方才瞧着,你身边的似乎是, 宁娘子?”关二娘子思及方才的情景,道:“她,不是死了吗?” “正是宁娘子。”关二娘子既已瞧见了宁鸢,春柳亦不打算瞒着,开口道:“宁娘子不原委身于那姓宋的,在我家郎君与娘子相助之下,才能假死脱身逃到朔阳。” “在朔阳城中,有徐将军在旁,那宋淮即便知晓了宁娘子的所在,也无法将她掳了去。对了,关娘子,若是之后你与宁娘子见着了,切莫提及寒山城中的事,没得叫宁娘子乱了心神,反叫中了宋淮的奸计。” 春柳想起素银所说之事,自少不得要嘱咐一番。“关娘子想必也听说了,宋淮那厮要向孟家娘子提亲一事。那孟娘子与宁娘子乃是好友,只怕宋淮那厮是故意要将这消息传到宁娘子耳中,好叫宁娘子自投罗网才是。” “眼下这消息叫徐将军给压下了,宁娘子尚不知此事,若是日后相见,烦请关娘子莫要说漏了嘴才是。” 关二娘子听罢,自颔首应下来,随即道:“我现下住在东玉巷子里,若是有事,可去那处寻我。” 春柳应下来,只叫关二娘子先行回去,这便离了巷子回转去寻了宁鸢。 宁鸢将这一切听进耳中,却不急于追问,只是任着春柳扶着她回了将军府中的小院,随后便一直倚在罗汉床上怔怔出神。 先是春柳无端出现在朔阳城,再到宋淮欲求取孟吟芳,现如今关二娘子又被污蔑,不得不离开寒山城避至朔阳。 可若要进朔阳城,关二娘子若无户籍过所,是断不可能进城的。而关二娘子方才又有言,说是宋笙将她挟持,既是如此,那她必是来不及带上这些。是以,她能入得朔阳,所需之物想来是宋笙给她的。 思及此处,宁鸢亦回过味来。 宋淮知晓他再怎么抢,都是无法将自己带离朔阳的。是以,他闹出这许多事来,便是想要叫自己主动回到他的身边。 只要她回到宋淮的身边,宋淮自不会再强逼着孟吟芳与他成亲。 这明晃晃的阳谋,便是要叫宁鸢自己送上门去。 宁鸢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疼不已。她并不愿再去瞧见宋淮那副面孔,偏此时孟吟芳叫他拿捏在手中,由不得她不去。 她垂眸瞧向腕间的那只银镯,思索再三,终还是决定回去寻宋淮。 此局必是得她亲自去,才能解了孟吟芳的燃眉之急。宋淮必须死,只要他一日不死,不单自己没有安生日子,孟吟芳也不会有安稳日子可过。 她可逃了寒山城躲在大稽,可孟吟芳不行,她的双亲族人世代扎根在寒山城内,她走不了。 打定主意,宁鸢正欲起身支开人好趁着夜色离开朔阳,便瞧着徐博已然与她相对而坐了。宁鸢本打算只身离开朔阳,不想抬眸就瞧见了徐博,自叫他唬了一跳。 徐博倒不似她这般诧异,只平声道:“眼睛好了。” 宁鸢这才回过神来,忙将目光搁到旁处,讪笑道:“将军来了呀?将军何时来的,怎都不出声。” 徐博见她还在做戏,随即将身子凑过去,继续道:“还要装?”他的薄唇与宁鸢离得这般近,他所呼出的气息洒在宁鸢面容之上,叫她心中慌乱不止。 避无可避之后,宁鸢只得抬手将他推开,道:“不装了!”她略鼓了鼓腮帮子,继续道:“本也不打算装的,还不是……” 宁鸢双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徐博见她如此,自也猜得了一二,遂坐回原处轻咳了几声,道:“孟家娘子的事,你知道了?” 自先次宋淮强掳过一次,徐博便指了人暗中跟着宁鸢,是以她今日遇着关二娘子一事,亦有人报与徐博知了。 宁鸢点了点头,道:“此事乃是宋淮的阳谋,他故意将春柳,将关二娘子都赶来朔阳,就是为了要我知晓他要强娶芳娘一事。” “以宋淮在寒山城中的身份,要使些计谋强行将芳娘娶进家门非是什么难事。他闹出这许多事来,便是要我乖乖回去。于宋淮而言,娶芳娘入府为主母于他日后的仕途并无损害,可于我而言,便不是如此了。” “芳娘于我助益良多,我不能眼睁睁瞧着她被宋淮折磨。” “你心系孟家娘子,孟家娘子亦担忧你。宋淮当众求娶,将这事闹得这般大,便是为了往来客商将这消息传递出来。孟家娘子知晓了宋淮的意图,是以着人递了信来,要我将此事瞒下,不让你知晓。” “她这般做,便是不想你回去寒山城。若你此时回去,中了宋淮的计谋不说,孟家娘子又岂会眼睁睁瞧着你再入火坑?”莫说是孟吟芳了,便是他,也不会同意。 “可我若不回去,芳娘又当如何?”宁鸢瞧向徐博,搁在膝间的双手不住地收紧。“将军,宋淮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杀了他 家主,孟家 她要杀了宋淮, 她必须杀了宋淮,唯有这样,她才能得保安宁, 再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宁鸢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眸中含泪,眸光却是这般坚毅。她此时的神情,徐博很是熟稔, 她要杀了宋淮。 宋淮其人自是死不足惜, 易地而处,若他是宁鸢,他遭受了这许多折磨,不叫宋淮满门伏诛,都是他无能了。 宁鸢本也只是打算离得远远的, 自此求个安宁罢了, 可宋淮纠缠不休, 他如此执拗, 想是不死不休了的。 “你自安心待在我府上就是了,宋淮其人,我会想法子除了。”徐博瞧出她的打算, 自宽慰道:“要杀一个宋淮并不难,只是要筹谋安排一番。” 宋淮其人不似闻裕,在寒山城中有着诸多错综复杂的纠葛,只是要在寒山城中将其除去,还是得摸一摸罗诺的心思。 “将军, 这事本就与你并不相干。”宁鸢知晓,凭着徐博的本事,若是想要指人暗杀宋淮, 若是筹谋妥当,也非是不可能之事。只是,宋淮到底是寒山城的司政,两国若起龃龉,那又该如何是好? “也不算完全不相干。”徐博自笑了笑,随即道:“先时同你说的那位贵人实乃东宫储妃。” 宁鸢怔了怔,徐博瞧向她,眉眼间满是柔情。“雩娘前些时日来信,言她会提前到朔阳,她此次前来,实则是要去一趟寒山城。寒山城依附我大稽而生,罗诺能稳坐城主之位,其中也少不了我朝的助力。” “我先时便同雩娘说了,她会带你去一趟寒山城,有她做保,想是孟家的那位娘子当不会有事。” “如此简单?”宁鸢与孟吟芳二人思前想后,折腾了一出又一出,都没能真正逃离宋淮的魔爪,反教宋淮利用求娶孟吟芳一事来相逼自己。在她眼中难如登天之事,竟只需高位者的一句话,便能解决妥当了。 宁鸢只觉得自己仿佛活成了一个笑话,她挣扎到此,已然想到要以命相搏去谋一线生机之事,原只需要旁人的一句话,便能解决了。 她垂下头,不禁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笑自己的天真,也笑自己的无能。这就仿佛,仿佛幼时她曾有一件十分想要的物件,父母同她言说考试到第几名就买给她,可她考到了,却没有得到。她失落了很久,结果旁人一句话,父母就碍着面子给她买了一样。 那物件搁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不是自己打胜仗赢来的,这不是奖励,更是一种羞辱。而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她没有可说一个不字的底气。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全然陌生且无法依现代人思想来谋生的社会,阶级分明,不是她这个平头百姓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宁娘子?”徐博觉出她的落寞来,细细回想了自己方才所言,不知是哪一句惹了她不悦。“我,我素日里不大同女娘交谈,若有言语有失之处,还请宁娘子见谅。” “与将军无关。”宁鸢摇了摇头,道:“若得太子妃相助,自是事半功倍。只是,离太子妃到朔阳还需些许时日,我是怕届时宋淮当真将芳娘迎过了门,那即便太子妃出面游说,怕也是不好叫他们夫妻无端和离的。” 宁鸢并不疑沈清晏的能力,只她即便车马不停地赶来,也需好些时日,而宋淮亦不会一直干等着。宋淮此人是个顶顶心急的,哪里会一直漫无目的地等下去。 “放心,罗诺是不会轻易让孟家娘子出嫁的。”徐博倒是并不慌张,“孟家娘子才入仕为官,且未做出政绩来,罗诺是不会点头的。” “多谢将军。”简短的四个字,却满是无奈。徐博知她此时心神激荡,自是需要些许时辰来缓上一缓,这便也不多留,只嘱了素银好生看护,这便起身离开了。 徐博在朔阳将宋淮派出的人马尽数拦了下来,一切并未如宋淮所料般进行。 “笙郎君着人传信来,朔阳城中虽有人散布家主要娶孟二娘子的消息,可却无人将这消息透与宁娘子知。前几日,关女医被春柳拦了下来,宁娘子也偷听到了她们二人的对话。可是,宁娘子依旧未有所动。”郑森垂首而立,时不时去偷偷瞧了宋淮的面色。 “笙郎君让咱们埋在绣楼里的绣娘也递了消息过去,瞧着宁娘子那样,应当是早就知晓了,可她就是不动。” 郑森亦觉奇怪,宁鸢与孟吟芳二人说上一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依着宋淮之计,宁鸢合该在得知此消息后立时就离开朔阳回转寒山城才是。可她现在的行为,却好似根本就不将孟吟芳摆在心里一般。 “以鸢娘的性子,她必不会弃孟吟芳于不顾。”宋淮蹙着双眉细想了想,道:“她能按兵不动,想是徐博同她说了些什么,叫她并不担心。” 郑森不明所以,问道:“宁娘子也不是个能被三言两语就哄住的人呀,那徐将军得是说了什么话,才能叫宁娘子如此放心?” 此计的解法很是简单,按兵不动自可解了。可此计也甚难解,因为赌的便是人心。 “既然这点子风声无法叫她慌了神,那不如就将此事做实了。”宋淮勾着唇,眼神如鹰,自从圆椅上站起身来。“徐博能暂时哄住鸢娘,左不过也就是用我娶不到孟吟芳为借口罢了。可若我当真将她娶进门,鸢娘如何还能坐得住?” 郑森又道:“那可需要属下去老夫人那处递个话,让老夫人再次出面问上一问?”事关两家结亲,如此大事,自还是需要方夫人出面的。 宋淮“嗯”了一声,郑森自转身离开。宋淮在屋内来回行了几步,抬眸间瞧见了窗外的松针树。元月天寒,松针树却依旧郁郁葱葱。 “鸢娘,你是逃不出我手掌心的,你也别想离开我。”宋淮如是说着,话毕,便见郑森慌慌张张地疾行入内。 “家主,孟家三娘子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不会嫁 说吧,条件 宋淮侧了身, 略一忖,便叫郑森将人带到浊水居内。 郑森心生纳罕,却也不多问, 只是依着吩咐,亲自带着人入了浊水居。 浊水居内,宋淮自端坐于主位之上,孟吟幽自上前来同宋淮行了一礼, 随即便往左近处的圈椅上坐了。霜降上前来奉上茶水果子, 而后便退到屋外,并不敢多留片刻。 孟吟幽抬起染了丹蔻的纤指去捧茶盏,她略低头嗅了嗅,道:“宋君院中人的烹茶手艺比不过我二姐姐身边的百瑞,她烹的茶, 素来是最好的, 连那位宁娘子, 都是中意的。” 自孟吟幽与孟徇决定要将宋淮拉下水后, 孟徇自是着人将宁鸢之事细细查了,凡有人行过,必是会留有痕迹, 且宁鸢与孟吟芳还互有往来,她的事,自不难查证。 孟吟幽知晓了宁鸢的事,自也有了更多的底气来与宋淮斡旋。 宋淮双眉略折了折,随即又舒展开来, 道:“孟三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宋淮本就不喜孟吟幽,此时更是懒怠与她周旋。 于宋淮而言, 这孟三娘今日来此左不过就为了一桩事,她此便是要同自己言说,叫自己莫要娶孟吟芳转而娶她入门。毕竟,这孟吟幽先时便动过此等心思,而此时宋家虽上门提了亲,可孟家却久久不应,她想来也是要借机示一示好才对。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与宋君献上一计。”孟吟幽将茶盏搁回原位,道:“我会说服父亲,直接给二姐姐抛绣球招亲。届时,就看宋君的手段了。” 闻、宋两家同时求娶孟吟芳一事早已传开,而孟家久久未能应下,左不过就是怕顺了哥情失嫂意。既是如此,倒不如将一应适龄世家子都寻来,抛个绣球便是了。 那些前来抢绣球的公子哥儿亦不是个傻的,他们只是来充个数,自不会拼尽全力去同宋淮争抢。只要宋淮能抢到绣球,孟吟芳自要顺从父母之命,嫁入宋府了。 “届时,我二姐姐嫁入宋府,那位宁娘子又怎会冷眼旁观?”宋淮本就无心求娶孟吟芳,孟吟幽所说的计策并不足以叫宋淮动心。是以,她先时所说的那一些,皆不能叫宋淮提起兴致来,独这最后一句,叫宋淮止了吃茶的动作。 宋淮查了许久才得知宁鸢身在朔阳,而此时,这孟吟幽竟也知晓宁鸢尚在人间。连孟吟芳时常在外行走之人手下都无这些人手,孟吟幽只不过一介久居后宅的女娘,她又从哪里来的人马去探知此事? 细数整个孟宅,能做到此事的唯孟徇父子了。只孟瑜一心要将宁鸢的下落按下,断不会叫孟吟幽知晓此事,是以,只能是孟徇指手下人去办的。 孟徇手中人马素来是只与罗征互通有无,此次竟提出来去查宁鸢一事,想来,必有他求才是。 他自斜了一眼,随即讥道:“孟家是无人了吗?竟然要你一个小女娘来同我说这些。” “自因为由我出面,最是不惹人怀疑。”孟吟幽亦将宋淮话头的意思听出来,笑道:“毕竟精干如宋君,不也是会小瞧我这个女娘吗?” 孟吟幽一改初见时的小心讨好,此时她的言辞锋利并不逊于宁鸢。宋淮来了兴致,眉峰一挑,轻蔑地说道:“你果然不如你二姐。” 孟吟幽打小就是胜过孟吟芳的那个,哪里听得宋淮如此言说,她一时气急,脱口道:“我怎会不如她?她此生至死也不过就是个臣子罢了,我……” 话至此处,孟吟幽亦回过味来,她知自己方才被宋淮一激就动了怒,险些将底牌先一步亮与宋淮瞧了。 孟吟幽自轻咳了几声以做掩饰,继续道:“宋君,你我心知肚明,你想要娶的人不是我二姐姐,而是那位宁娘子。此时她身在朔阳,宋君你已亲自去劫过一次,徐将军的本事你也是领教过了的。”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一次绣球招婿,就有用了呢?”宋淮依旧端着身姿,他缓缓执起茶盏,将吃茶的动作摆得极缓,不显半点急躁。“你我心知肚明,你那二姐姐不会嫁给我,也不会嫁给闻裕。” “不,应当说,她不会嫁给任何一个人。” 罗诺亲自架上去的女娘,怎么可能叫她随意成婚。宋淮本也没打算真的将孟吟芳娶进门,不过就是虚张声势,好叫宁鸢关心则乱罢了。如若不然,他也不必费尽心思将春柳还有关女医都一并弄去朔阳。 宋淮很是清楚,凭白出现一个人传这消息并没什么用,只有曾经得过几分宁鸢信任之人说的话,她才会信以为真。 若没有徐博,一切合该按他所设想的一般顺利为之,宁鸢早就该偷偷跑回寒山城,他也早就能将她再次捉回,再不会让她有半分可逃离的机会。 可偏偏…… 宋淮自长吸一口气,直截了当道:“孟三娘子若是只想同某说这些无用之语,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空费了某的心神。” 孟吟幽本不想早早就将底牌揭出,是以才这般试探,她眼见宋淮起身欲走,遂开口将他叫住。“宋君,您无法将宁娘子从朔阳带走,是因为你的人过于打眼。” 闻得此语,宋淮自止了步子,复坐回主位之上。孟吟芳见状,继续道:“我有法子能将宁娘子从朔阳城中带出来,至于能不能将她藏起来,就要看宋君你自己的本事了。” 徐博在朔阳这许多年,朔阳城里大多都是军户或是军户家眷,随便一杆子打下去,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相互认识的。 是以,但凡有外人入城,经商也罢,路过也好,都很是打眼。 宋淮这些年只在寒山城中搁自己的眼线,可孟徇不同,他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把人埋进了朔阳城。 这些年来那几枚暗子都不曾动过,只如个寻常百姓般过日子,若由他们出面,自是轻松许多。 宋淮思量许久,终是开口,道:“说吧,条件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谈合作 那宋淮原就 无论孟家使了什么法子, 但凡他们能将宁鸢自朔阳城中带出来,那必会露了埋藏多年的暗子。能舍得将这些暗子作为筹码,孟家所求之事必是不小。 孟吟幽借故整理衣袖, 随即将自己汗湿的掌心缩回袖内,似笑非笑道:“宋君不曾发觉吗?城主近日来对宋君,可是宠爱渐弛呀。” “若是城主依旧对宋君宠爱有加,那合该宋君在殿前开口相求的一瞬, 城主便点头同意了才是。可是城主没有。她非但没有, 这许多日过去,她竟是没有过问半分。” “宋君,恕妾直言,宋君在城主心中的位置,已然今非昔比了。” 此事不必孟吟幽来说, 宋淮也是清楚的。 孟吟幽见宋淮并未出言反驳, 继续道:“宋君心里清楚, 您能一跃至如今的位置, 全仰赖城主的恩宠,她需要用你来对抗闻家,好叫她能制衡左右。” 话至此处, 孟吟幽忽也垂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如此浅显的道理,她先时并非观不明白,只不过就是一门心思想要得嫁高门,是以一叶障目罢了。 如今回想起来,孟吟幽只觉得好生可笑。同样的人, 她先时搁在心头时瞧不明白,如今她弃了这人,反倒是能事事通透了。 “照理, 她应当十分在乎你才是,可是,连赐个婚这等小事她都不允。我瞧着,她大有另择旁人取而代之的念头了。” 孟吟幽所言,宋淮如何会不清楚?自罗诺扶孟吟芳出仕的那一日起,他便知晓,罗诺已然择了孟吟芳为另一枚棋子,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他此时当众提及要迎娶孟吟芳之事,一则是为了宁鸢,二则也是为了确认罗诺的心意。若罗诺赐了婚,那孟氏与罗征之间的往来,他自会按下。可若罗诺没有赐婚,他便会在寻回宁鸢之后,禀明一切,叫孟氏全族获罪。 宋淮很清楚,旁的事,罗诺或可抬手放过,但若是与罗征相关,要再次夺了她的城主位,她必不会有半分留情。 只要孟徇获罪,孟吟芳再得罗诺亲眼,都无济于事了。 “事到如今,宋君竟还不急么?”孟吟幽一派胜者模样,她将手指搁在朱唇之上,指甲上的丹蔻如她的唇蜜一般鲜艳如血。 “急什么,不还有你们孟家垫底吗?”宋淮不想继续与孟吟幽相互试探,直截了当道:“我可以暂时不把孟徇跟罗征之间的书信交给城主,只要你们能把人带到我面前来。” “宋君直爽。”孟吟幽自轻笑出声,“可是,还不够。” 她立起身来,朝着宋淮行近几步,轻声道:“宋君已经触了罗诺的逆鳞,她不可能让你久居高位的,现在不过就是风雪前的平静罢了,待她将一切安排好,灭你宋府满门不过眨眼功夫便可成。” “我若是你,不如就另觅明君,拼个从龙之功。” 宋淮盯着她,忽然露了笑,长笑过后,眼底又是一阵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孟吟幽被他的目光盯得心慌意乱,双手在袖中交叠握紧,并不敢叫宋淮觉察了去。 “孟三娘子好一张巧嘴,明明是你孟家需要求我帮忙,偏要说成是我在求你们办事一样。”宋淮身子微微后仰,他曲起中指在一旁的矮桌之上轻轻叩动,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重过之前,便如同有人拿着刀剑,一步又一步逼近。 “孟吟幽,你孟家的事我不想掺和,但是你刚刚提醒我了。”孟吟幽不自觉地乱心神,她后退一步,宋淮便顺势立起身来朝她逼近。“由你们负责把鸢娘给我带回来,若是做不到,你们跟罗征之间的书信,即刻就会摆到城主的案头。” “七天,你们只有七天的时间。” 诚如孟吟幽所言,自己此时或许已遭罗诺厌恶,但只要孟家倒了,罗诺要再寻个合适的人来替代自己,还得多费上几年的功夫。 依靠着孟家才有的从龙之功,哪里比不上自己主动送上投名状,更能让罗征记住。而且,只要有孟家在,他宋淮永远都会受制于人。 闻家因罗征没了两个儿子,是以他们绝对不会臣服于罗征。只要没有孟家,罗征那个志大才疏之人只能依靠自己。 那时,他就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他大权在握,便由着罗征再做上几年傀儡城主,自己再取而代之,如此,便再也无人能凌驾于他之上了。 “你!”孟吟幽气急,她略略垂头,眼神不住地左右游走,俨然不知该拿何物再去与宋淮交易。 “不送。”宋淮立时唤来了郑森,随即便转身离去,并不久留。郑森抬手送客,孟吟幽只得愤愤离去。她回了孟宅之后并不久留,立时就去寻了孟徇,同他将宋淮的意思详细说明一番。 “那宋淮原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孟徇神情未有大动,目光始终都游走在书案上搁着的漆木盒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起火了 城中起火, “父亲, 我原就说过,将话头挑明并不妥当。毕竟咱们的命门被宋淮捏在手中,无论他是现下交, 还是过些时日再交,总是于他无碍的。”孟吟幽蹙着眉头,着实不明白孟徇为何要叫她走上这一遭。 毕竟孟家的首尾已叫宋淮捏在手里,届时不独书信, 再将几个负责联络的人都扯出来, 哪里还容得孟家辩驳。 “你呀,不懂什么是狩猎。”孟徇丝毫不慌,“你自小就待在后院,妇人之间的手段你再清楚不过,那你想想, 如果你处于劣势, 你要如何反击成为胜者呢?” 孟吟幽蹙着双眉细想许久, 都没能明白孟徇的意思。孟徇见此, 也不多加言语,道:“吩咐咱们的人,动手把那个姓宁的女娘劫出来。” “父亲, 若是当真帮着宋淮将人从朔阳带出来,只怕先脚把人交到他的手上,后脚,他就会将手书递到罗诺的案前!”孟吟幽自是不肯的,“宋淮断然不是一个能被随意拿捏的人!” “可他在乎那个女娘。”孟瑜抬手捋了捋自己颌下的胡须, 随即将案上的漆木盒子朝前移了移,道:“从青州深山里带回来的,你让人把这盒里的东西带着, 见着那个女娘后,在她身上划个口子,这盒里的蛊虫自然就会爬进她的身体里。” 听得‘蛊虫’二字,孟吟幽探出来的手立时就缩了回来。她虽从未去过青州,但也曾听几个媪妇提起过,说是青州深山中有许多如鬼魅般的人,他们混身都是虫子,专门驱着虫子去控制旁人。 孟吟幽打小听这些流言,素来是最为恐惧虫子的,寻常虫蚁都已叫她不喜,更遑论这起子骇人的蛊虫。 孟吟幽叫这物件唬得说话都有些不大顺畅:“父亲,这,这蛊虫是……” “宋淮最挂心的就是这个女娘,你把这盒里的蛊虫搁进那个女娘身子里,她就成了蛊虫的食物,疼起来的时候,是要人命的。届时,宋淮一定会过来求我们的。”男人最是了解男人,宋淮执着些什么,孟徇又岂会不知。 “只要母蛊在我的手里,他就只能听命于咱们。” “父亲英明。”话至此处,孟吟幽方回过味来,她自抽了帕子来将这漆盒包好,随即便趁着夜色离去,自着人往朔阳而去。 孟徇在朔阳城中安排的人手乃是当年罗征事败之后未几,他就拔过去了的。罗诺身后有大稽的助力,而朔阳为大稽边关城池,若寒山城有内乱,靖明军自朔阳拔过去,骑兵半日便可到达城外。 他要助罗征夺回城主之位,自是要防着朔阳城。 朔阳城中的暗子在内里生活多载,每日里都照常做工,活得同寻常百姓并无二致,且他们从未私下来往过,是以多载过去,城中的兵士们亦不觉得他们有何处不同,权当是逃难到此的。 元月里,绣楼内除宁鸢外便只有春柳,每日里也鲜少有客人,至多也就是有一个绣娘同在楼中与宁鸢同习绣技。她每日里都是辰时三刻到绣楼里,午间也只是与春柳一道在店内简易用些吃食,待到酉时二刻再行回转将军府。 虽宁鸢日日只与春柳同出同入,但那些徐博指来暗中跟着的兵士亦是不少。 这些暗子在旁盯了三、两日,已然将宁鸢的行踪都摸了个透。宁鸢与春柳皆是好打发的,两个不通武艺的女娘,不过覆手之间便能解决了。 最为麻烦的,是那些个暗中护卫的兵士,他们若要将宁鸢悄无声息地带离朔阳,这些兵士必得先行除了才是。 几人凑在一处合计了一宿,终是想出了一个万全的计策。 自打知晓孟吟芳在寒山城的处境之后,宁鸢每日里都忧思不止。徐博虽言说沈清晏会出面斡旋,但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这日,原本说好要来楼中习绣的绣娘意外摔伤了手脚,不好过来,只托了人将话带到了绣楼内。宁鸢听罢,只叫她好生歇着,随即又与春柳言说,自账上支了五两银子叫她安生歇着,断不能落下病根。 同人说罢这些,宁鸢便坐在绣架前习绣。 午间,宁鸢照例与春柳在后厨随意弄了些餐食用了,至申时末,绣楼外的街市上忽传过来了一阵叫好的声音。春柳来了兴致,自立在窗口处不住地往外瞧着。原是外间来了一帮子走街卖艺之人,正在沿街表演。 宁鸢见了,笑道:“想看就去看看吧,我就在楼里做绣活,看完后记得来同我言说一下,都有哪些精彩的。” 春柳得了允准,自笑着离了绣楼内往街市之上而去。 今日乃是正旦,街市之上本就有着诸多行人,各类表演者也是一波接着一波,天尚未暗,就已然有人在街市之上行走了。 宁鸢坐在屋内,才将将落了几针,便被人自后用布巾捂住了口鼻,不过片刻,她就失了意识。 那行人见宁鸢已然昏厥过去,自是分出一人来拖着她往后院而去,另几人则将门屋虚掩上,随后再将一个燃着明烛的烛台搁到门后,再将屋子四周都淋上了火油,待将这一切做罢,他们才往后院走去。 此时已至酉时初,日已落,夜色正浓。 这一行人并未着急将宁鸢抬出去,他们只是侧耳听着,直到听到一阵哭声响起,方推开门。屋外是一行送葬队伍,他们见有人自屋内行出,自推开棺材,将宁鸢塞了进去,而后再借着夜色一路缓缓往城门处行去。 正旦之夜,城门并不落钥,守城兵士见人前来,自是上前查看一二。然送葬的面孔皆是熟识的,且早几日就已然在操办丧事,亦同守卫提前打了招呼,他们便也粗粗查了查,并未开棺便让人出城了。 这一行人谢过之后,自一壁哭一壁行,渐渐朝着城外而去。而另一头,春柳在瞧了好一阵子的戏法后瞧着天色不早,这便也回转绣楼,怎她才推开屋门,门后的明烛便就此倾斜,随即便是一场熊熊烈火就地燃起。 春柳叫此行径唬得惊叫出声,她忙退开几步抬手拍打着自己裙摆处的火苗,随即高声呼喊着“走水了”。 那行暗中护卫的兵士见了,立时便往左右拿了木盆取水去灭火。怎这火本就是因火油而起,单以水灭之并不奏效,眼瞧着火势愈来愈大,待他们再取来沙土灭火为时已晚。 徐博得知消息赶来之时,火已将整个绣楼吞噬,不独此间绣楼,连带着周围的几间商铺都被涉及。池离指着手下人帮着灭火,徐博四下望了望,见春柳立在人群之中,立时行过去,问道:“鸢娘呢?鸢娘人在哪里!” “不,婢,婢子不,不知道。”春柳摇着头,断断续续道:“婢,婢子就是出去瞧了瞧外头的杂耍,回来之后,推,推开门,就,就起火了。娘子,娘子也不知道在哪里……”话至此处,春柳已是泣不成声。 推开门就起火,屋内还有火油,那便意味着是有人先在屋内浇上了火油,预先做好了这机关,好叫春柳回来时再点燃。 是宋淮!一定是他,是他着人布下这机关,好将宁鸢劫走。既是宋淮出手,那便意味着宁鸢此时断不会在绣楼之内,这一切都只是宋淮所布下的障眼法。 绣楼起火,城内所有的眼睛自都搁在了此间,再无心去顾忌旁的。 思及此时,徐博嘱了人继续在此间帮着灭火,随后自领着池离,二人一路疾行往城门处奔去。 池离不知生了何事,只一路跟着徐博,待二人行至城门处,徐博才扯来一人相问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入过。 守城的兵士细想了想,皆摇了摇头。有一立在左近处的兵士忽开口道:“将军,可疑的人倒是没有,但确实是有一队送丧的人马离开了。不过他们是住在怀柳巷的李家,早几日,他们家的老人不在了,因是出殡日子撞了正旦,早早来城门处同咱们打过招呼了。” 另一人接话,道:“对,李家在城里住了好些年了,大家都认识,所以就让他们出去了。” “可曾开棺检查过?”虽是久居朔阳者,但到底过于巧合。 守城兵士听罢,皆摇了摇头。一旁池离闻言,开口道:“将军,没人会随意开棺检查的。”婚丧二事,再如何检查,都不会有人去开棺验尸,也无人会去掀了婚轿去瞧新妇的面容。 “城中起火,传令下去,关城门,不许人进出。马!”徐博搁下这话,一旁的兵士自牵了马来,任上策马离开。池离瞧他面色不对,唯恐徐博出事,自也翻身上马,追着他一道出城去。 夜路难行,幸而今日正旦,月华倾泄之下,能叫他们大致分清个方向。二人策马疾驰,未几,就见前头略有火光,二人随即提鞭抽打着马匹,一路朝着火光处而去。 那一行人正是朔阳城中李姓一家,徐博与池离追上前去将送葬人马拦下,旋即便要开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血瓷瓶 孟吟幽抬眸 “将军不可!”一听徐博要开棺, 一行人皆纷纷上前拦阻。“将军,人都已经死了,都封了棺了, 哪里能再行开棺呢?” 又有一老妪前来,哭道:“将军,老妇人已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不要搅得我儿子魂魄不安呐!” 老妪此话一出, 更是哭倒一片。徐博欲去开棺,一众随行之人纷纷上前,大有抵死不从之势。 池离见状,急忙上前拦下徐博,随即对着一众哭倒在地的人解释道:“实乃城中陡然失火, 恐是有细作潜入, 将军这才想要开棺检查。” 那老妪继续道:“将军, 这棺中只有我那早故的儿子, 再没有旁人了,还请将军明鉴!” “既是如此,将军自不会强行开棺的, 列位请吧。”池离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即后退,将徐博的身子压得后退几步,待这行人离开,池离方道:“将军莫急。” 池离虽先时未能思得明白, 此时一路而来,自也是想明白了些许。“若宁娘子当真在棺木之内,只需在他们下葬之后, 咱们再挖坟开棺验证便是,不必非在此时与他们拧着来。” “他们此刻失了亲人,最是悲痛之时,若是强行开棺他们以命相搏亦是有可能的。” 徐博瞧着那行渐渐远去之人,这才继续上马,远远的跟着他们。 朔阳城中若有人故去,大多都是往城外左近二里开外的孤山上埋葬的,李家亦是如此。他们依着风俗下葬,随即又哭了一阵,一家子人才离了此处往城内回转。 待他们离开,徐博与池离自从暗中行出来,坟边留了铁锹并扫帚等物件,他们自拿起铁锹便开始刨坟。新埋的土很是好挖,二人将土刨开,徐博伸手去推棺材盖,这才发觉棺材已然是被人用钉子钉死了的。 “若是宁娘子在里面,他们断不会钉死封棺才是。”池离如是说着,旋即抄起铁锹便开始撬动棺盖,二人费了好一通功夫,才将棺材盖打开。借着月光,二人观得内里躺着的是一名约摸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徐博蹙着双眉退开几步,整个人像是失了力气一般,靠在坑洞旁。 她不在这队出城人之中,还能在哪里呢? 池离观得徐博如此,出言道:“将军莫急,许是宁娘子人还在城中,咱们先行回转,再着人仔细搜索一番便是。属下也会递信去寒山城,若是宋淮指人做的,属下必须着人将宁娘子带回来。” 徐博没有回答,山林里呼啸不止的北风似乎在诉说着他的心境,不安,却不知去往何处。 徐博不知,在另一处山脚下,宁鸢正被孟徇所派出的人马带往寒山城。 李家那儿子确实是死了,只不过是因欠了赌坊银钱,被人活活打死的。人虽死了,账却清不了。是以,孟徇手底下的人直接就使了银子买通了他们,待将宁鸢带出城后,自开棺将宁鸢移至别处,再行封棺。 李家人本就因那亡故的逆子欠了许多债,如今有人能给他们银钱叫他们得以好生过活,自是都点头应下了。 那一行人将宁鸢塞入车驾后并不着急去往寒山城,只是将宁鸢先一步带去了城外孟家的别院。孟家别院自孟吟芳离开之后,只留了一个使唤人,而孟吟幽又提前着人将那人遣去了旁处,此时别院之内空无一人。 那行人将宁鸢带至别院后便绑在一处软榻之上,领头之人取来匕首在她手背处划了一道口子,随后便拿出那个漆木盒子,打开盒子后,将内里摆着的那只蛊虫扔在了宁鸢的手背之上。 那虫子对鲜血的气味十分着迷,它甫一触碰到宁鸢的伤口,便顺着血液钻了进去,转眼已经进入了她的体||内。 此等可怖的情景叫那些个见过生杀场面的细作都不免腹中作呕,连连后退。左近一人皱着眉,问道:“老大,这东西真的不会把这小娘子给弄死?” “我哪知道?”领头之人反问一句,又道:“左不过就是上头下的命令,咱们依令行事便是了。行了,赶紧去通知主上,再留两个人在屋外候着就是。” 话毕,一行人立时离了此处,无一人敢逗留,生怕宁鸢叫这蛊虫迷得失了神志,转头就要变作鬼魅来取他们的性命。 宁鸢侧躺在床榻之上,她的额间满是汗水,整个人昏昏沉沉,她似乎觉得自己是醒着的,能听到许多人在旁围着她说话,可她似乎又觉得自己是在梦境之中,因为她喘不过气,想要清醒,却醒不过来。 那行人将宁鸢在别院内关了一夜,翌日一早,孟吟幽出城游玩,待经过别院之时,自着人将宁鸢塞进一个木箱之内,随后将她带回了寒山城。 孟吟幽将宁鸢带回自己的院落,随即便着人去与宋淮递了信。木箱搁到了孟吟幽的闺房里间,她将满屋的使唤人都遣了出去,而后亲自打开了装着宁鸢的那个木箱。 木箱之内,宁鸢蜷缩着,她双眉紧蹙,面上朱唇紧抿,脸色因发热而微微泛着粉,真真是个美人坯子。 如此容颜,孟吟幽在初见她时便很是妒忌,为何她一个无家无傍的女娘能有如此容貌?寻常百姓家中若是得了这样一个女儿,都不必等到给她定下人户,就已会被富贵权贵给揽入后宅之中了。 是以,这世间大多美人不是活在深宫后院,便是长在富贵人家。寻常百姓家中或有秀色可餐者,却也断不会有如此美貌的女娘。 除非,这女娘祖上便是富贵人户出身,只是经年过后,落败了。 孟吟幽半蹲着身子,侧着头将宁鸢打量了一番,她拔了头上的金簪拔开了宁鸢的衣袖,在确认她伤在左手上之后,这才退开几步,将搁在一旁的布巾与匕首并几个瓷瓶一道取了过来。 孟吟幽并不敢去碰宁鸢受伤的手,只用布巾裹着,拿起她的右手,随即就用匕首划开她的手臂,再取了瓷瓶来接。 “从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讨厌你。”孟吟幽一壁取血,一壁说道:“那时我就在想,你生得这般美貌,怎可能只是一个婢女,想来必是那宋淮的贵妾才是。” “果不其然,你还真的就是宋淮的人。”孟吟幽接满一瓷瓶,随即又取了第二个瓷瓶来。“宋淮其人生得好看,又有权势,你怎就瞧不上呢?” 她如是说着,随即抬眸去瞧了宁鸢的面庞,道:“哦,是了,你也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这离了宋淮不过半载,就已经让朔阳守将都为你折服了。” “那个徐姓将军出身很是高贵,明德皇后是他的姑姑,东宫是他的表弟,未至而立之年就已经独掌一方兵权。你瞧不上宋淮,是因为遇着了比宋淮更好的了,是也不是?” 孟吟幽如是说着,将第二个瓷瓶搁好,随即拿出最后一个瓷瓶来继续盛血。 “不过,再好的皮囊都无用了。”孟吟幽取完血,将最后一个瓷瓶摆好后便立时起身,离开宁鸢身侧并不多留。“你跟我不同,你没有家世,所以你只能沦为筹码,这就是你的归途。” “身为女娘,活在这世间最最紧要的,就是权力。有了权力,你自能得到一切。”孟吟幽将一应物件藏进一旁的漆木盒里,回首瞧着躺在木箱内的宁鸢,继续道:“我要权力,所以得委屈你一下,成就我的余生。” 没有权力,她就只能依从孟徇的意思,随意嫁个能帮衬得了孟家的男子,也不必去管那男子是何种模样,是否身怀才能,身子有无残缺。 这些统统都不重要,只要那名男子的家族能帮衬得上,便是可以的。 既是如此,那她不若就登上最高位,日后她的子嗣来承继大位,她再不必事事受人掣肘。 宁鸢躺在木箱之内,她的身子动弹不得,耳畔却是能依稀听得些许孟吟幽所说的话语。她的身子烧得滚烫,双唇微动,生生是半个音都喊不出来。 屋内三足赤金缠枝莲花纹的香炉内升起几缕白烟来,孟吟幽倚在凭几之上,纤指一下又一下,拔弄着那几缕白烟,细长如流水的烟雾在她的拔弄下四散开来,随即消失在辉光之下。 屋外,采莲叩响了屋门,高呼道:“三娘子,宋……”她话未毕,屋门已叫人踹开,孟吟幽抬眸瞧去,来人不是宋淮,还能有谁? 孟吟幽自罗汉床上而起,只抬了抬手,示意采莲先行退出去。采莲颔首应了,随即退开几步,待将屋门闭上之后,才立回廊下听从吩咐。 “鸢娘呢?”宋淮并不打算多加迂回,直截了当便去相问了宁鸢的去向。 “宋君急什么?”孟吟幽略笑了笑,道:“你这般直接闯进我屋内,若是叫我阿兄发觉了,我可不能保证还能再帮你抢回来一次。”话毕,她自朝着宋淮又行近几步,道:“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回别院 鸢娘,鸢娘 宋淮自袖中将一封书信抽出, 随即扔到了孟吟幽身上。“东西给你了,人呢?” “宋君急什么?”孟吟幽将书信打开略略扫了几眼,随即将这物件收入自己的袖内, 又道:“我喊你带来的木箱,可曾带了?” 宋淮冷着声道:“在院中。” 孟吟幽:“你去叫人抬进来吧。” 宋淮面色如铁,却也不与她过多争辩,只是嘲着外间高呼一声, 郑森自是领了两个侍从将一个木箱抬了进来。那几人将木箱搁下之后, 对着上宋淮行罢一礼,随即便都退了出去。 “抬进来了,现在可以说人在哪里了吗?”宋淮双手紧握,手背处青筋凸显,俨然是克制到了极限。 “就在里屋, 宋君……”孟吟幽话未毕, 宋淮便已经迈步往那架镙钿屏风后走去。屏风后的木箱内, 宁鸢依旧侧着身躺在箱子里。此时, 她的左右手都留有伤口,殷红的血迹刺痛了宋淮的眼。 他呼吸一滞,木箱里的宁鸢唇色苍白, 这种白非是湿润如玉般的瓷白,而是,失了血色并无多少生机的惨白。而与唇色不同的,便是她那微微泛着粉的面颊,这并不该同时出现在同一张面容上的颜色, 在此时格外的突兀。 “鸢娘,鸢娘!”宋淮自曲膝半蹲下来探出手抚上了宁鸢的面颊,手掌触碰之时, 宋淮立时便觉出这不同寻常的热度。“鸢娘,鸢娘……”他又唤了几声,每一声,宁鸢都是听到了的,可不同于先前,她此时是压根不愿意睁开眼来,就想如此一直沉睡着,最好连声音都听不到。 孟吟幽缓缓踱步入内,见宋淮满面焦急,讥道:“宋君面上这神情,我还真是从未见过。”原来那个事事摆出一副胜券在握模样的人,竟也会有慌乱失态的时候。 不待孟吟幽再说出下一句,宋淮已然起身一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她怎么了!”宋淮此时怒气正盛,手下自是没有轻重,他掐得孟吟幽的脖颈生疼,已然透不过气来,她的面色也因此举涨得通红。 孟吟幽无法从宋淮手里挣脱出来,只得将眸光往宁鸢那处移了移,宋淮这才回过神来,自松了手,将她甩到砖石之上。 孟吟幽重重地跌在砖石之上,她随即吃痛地叫出声,而后便是一阵咳嗽。孟吟幽自咳了两息,这才按着自己生疼的肩立起身来:“宋君急什么?要让她乖乖听话,总是得给她喂些药才能成事。” “于此事上,宋君不是最有心得者吗?”孟吟幽斜了他一眼,只略略扫了眼宁鸢,道:“宋君把她放进木箱里带出去就是了,至于回府之后这消息宋君要怎么拦,那就是你的事了。” “左不过我孟家已经帮你把人弄回来了,余下之事,我可不能担保了。”话毕,孟吟幽自往外间的罗汉床而去,她自端坐在罗汉床上,瞧着宋淮将宁鸢抱出来,再轻手轻脚地搁进木箱里,仿若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举世珍宝一般。 宋淮将木箱盖上,随即高声唤来左右,嘱着他们将木箱小心抬出去,再不多留片刻。待他们离开院子后,孟吟幽亦装模作样地高声与院中人吩咐,言说下次宋淮再来,直接将他赶出去便是。 院中人一并应了,采莲见着孟吟幽脖颈间的红痕,急忙去取了药箱来。采莲一壁取出药膏来,一壁说道:“娘子,这是生了何事?” “无妨,不过就是那位宋司政恼羞成怒罢了。”孟徇相助罗征一事,通个孟宅之中,只孟吟幽一个牵涉其中。孟吟幽知此事干系重大,自也不会多与院中人说上半个字,没得再有一句半句露出风去,反叫坏了大事。 是以,不独采莲,孟吟幽生生没叫自己院中任何一个人知晓此事,连今日同她一道出门的随侍也都是换成了孟徇指过来的暗卫。 由始至终,孟吟幽院中人只知她从别院带回了一箱子物件,却无人知晓内里是宁鸢。 “发生何事?”孟吟幽话音方落,孟瑜便从屋外迈步入内。 宋淮大张旗鼓地往孟吟幽院中走了一遭,此事自是瞒不了孟瑜。他下值后得闻此事,待回转院中换下公服,这才往孟吟幽院中而去。孟瑜才至孟吟幽屋前,便瞧见采莲在与她上药。 “阿兄。”孟吟幽立起身来,立时换上一派娴静乖巧的笑来与他行礼。“无甚大事,是那个宋司政忽然来与我言说,说是他会同阿爹说迎娶我,然后让闻家迎娶二姐姐,两桩婚事同日操办,叫我暗中与二姐姐换了轿子。” “届时,我嫁去闻家,二姐姐嫁去宋家。待拜过高堂入了洞房之后,两家要顾着自家的脸面,自是会一道齐心将这桩事捂下。”孟吟幽缓缓将事先预备好的说辞道出,她知晓,说是宋淮来请她说服孟吟芳一事并不能叫孟瑜信上半分,但若说是替嫁,便不好说了。 毕竟她先时曾打过闻裕的主意,宋淮若是以她的婚事为筹码来说项,孟瑜听罢自也能多信上几分。 “他无耻!”孟瑜气极,“如此下作之事,亏他说得出口!” “阿兄莫气。”孟吟幽开口宽慰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是以没有应,那宋淮气急败坏,就抬手掐了我的脖颈,想叫我就范。” “那闻家虽是户好人家,但闻三郎终究不是真心求娶我的,我即便是嫁入了闻家,想必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阿兄宽心,左右我日后是绝不会再见宋淮了的。” 孟吟幽并未提及此事会累得孟氏举家都混为笑柄,只是拿自己日后的好日子为由头脱口说出,这叫孟瑜愈发信上几分。 “我会吩咐下去,日后宋家的帖子都直接交到我与父亲院中,你不必担忧了。”孟瑜瞧见孟吟幽脖颈上的红痕,语气自也放缓许多,只嘱了采莲好生照料,这便离了此间,直接离府去寻了孟吟芳。 彼时孟吟芳亦下了值,自在院中习武,孟瑜将宋淮方才去寻孟吟幽的事一并说与她知后,孟吟芳静默半晌,开口道:“阿兄,宋淮求娶一事,我已经想到破局之法了。” 这近月来的时日,孟吟芳独自思量许久,终也是知晓该如何做了。“今日上值前,我去求见了城主,我同城主说了,我此生不嫁,只会忠心城主一人,甘心成为她的马前卒。” 罗诺将她提出来,是为了促成女子出仕,是以,她不能随意嫁人,无论是嫁闻家还是嫁宋家,都不是什么好出路。最为让乘的法子,便是她此生不嫁。 “芳娘……” 孟瑜方想开口劝说,孟吟芳却抬手阻止了。“阿兄,父亲不会听你我的,他与罗征之间的事永远都会是孟家的隐患。既如此,倒不如趁着城主尚未发觉之时,我先与城主表一表忠心。若是日后真有事发之时,父亲是保不住的,但或许你我还能护住旁人。” 孟吟芳很是清楚,她始终都介意闻裕先时将自己当成那名女娘的事。即便闻裕同她说过千遍万遍,可她还是介意。或许有人会说她矫情,为了一些早已过去,甚至不存在的事心存芥蒂。 可是,日子是她在过,而不是那些说她娇情的人。她往后会时常想起这些事来,她会走不出,过不去。 既是如此,倒不若不曾开始,也省得日后相见两厌。 “父亲的事,我会想法子的。”孟吟芳既打定了主意,那么她与闻裕之间断然再无可能。事已至此,相较旁的,他们是该好生想想如何将孟徇与罗征一事处置妥当了。 夜深露重,千灯别院之内,宋淮坐在床榻之上将宁鸢圈在怀中,只将她一只手搁到纱帐外,由着李医师诊治。 李医师在宁鸢手腕上摆了一块丝帕,指腹在她腕间摸了一次又一次的脉,急得满头是汗,却生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何了?”宋淮在内环抱着宁鸢,怀中女娘身子滚烫,气若游丝,任他如何唤,都不曾回应过半分。此时李医师已在外摸了一盏茶的脉,却没能说出病由来,叫宋淮心中愈发急躁。 李医师本就苦于诊不出病由来,此时陡然闻得宋淮的声音,自叫唬了一跳。他收回手,退开两步,如实道:“回家主,依着娘子的脉象,似是染了风寒,可,又不全像。” 李医师本想说再将关二娘子请来一道商榷,可一回想,这关二娘子先时的医馆叫人无端烧了,偏宋笙亦是在那时节失了踪迹的,李医师便也缄口不提了。 宋淮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那究竟该如何治?” “这,这,这……”李医师蹙着双眉将一个‘这’字来回说了许多遍,终是将心一横,道:“我,我先开些退热的方子来,先给娘子将热消了,我再与娘子诊脉。” 李医师说罢这话,便收拾了医箱先一步退出了屋子,生怕多留一会儿,便遭了殃去。 屋内烛火通明,那些光亮透过纱帐入内,将整个床榻内都蒙上了一阵浅浅的绯色。 “鸢娘,鸢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不分离 此后,我唯 一声又一声, 宋淮不停地唤着宁鸢,可怀中的女娘却没有丝毫反应。她仿若一具尚能吐气的尸体,不动, 不响。 这个念头在宋淮的脑海中浮现,叫他随即呼吸一滞,连胸膛内那一处都被揪得生疼。 “鸢娘,你醒一醒, 等你醒过来, 养好身体,咱们就成亲。”他执起一旁被凉水打湿的巾子,随后轻轻地擦拭着她的面颊。“鸢娘,我先时说的那些,都是气话, 我不是想同你说那些的。” 宋淮垂着头瞧她, 怀中的女娘除却急促的气息外, 神色很是平静。许是她未与自己恶语相对, 许多话,宋淮也能平静地说出口了。 “我属意你,我从未如此中意过一个人。我想跟你生儿育女, 我想跟你一起朝夕相伴,就如许多夫妻那般,我会护你周全,会让你衣食无忧,不必再受委屈, 你莫要离开我,可好?” “你莫要再去记着那个徐博了,你同他是不可能的。他出身高贵, 族中人又多有任职高位者,他们这样的人户最是看重家世,你孤身一人,卫国公府是不会允你入门的。” “大稽律法,官民不婚。你是流民,他是将军,你莫说为他的妻,便是为妾也是不可能的。鸢娘,你且睁开眼瞧一瞧,只有我,只有我才是与你最相宜的。” 宋淮话至此处,眼前立时浮现那日宁鸢扑入徐博怀里的情景。雪夜里,朔风凛冽,她发丝凌乱,眼角垂泪,阖了双目不辩方向跌跌撞撞地扑进徐博的怀里。 她的眼前当是一片黑暗,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扑过去,好像她很是确认,徐博一定会接住她。他让她闭上眼睛,她便当真如他所言,再不睁开眼瞧自己一下,一下都没有! “鸢娘你可知,那夜我瞧见你不管不顾扑到徐博怀里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宋淮如是说着,按着宁鸢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我要当着你的面,把他活剐了,让你瞧着他是如何从一个人,变成一堆骨头的。” 宋淮的怒气渐炽,他一壁说着,一壁加重了自己手上的重量,也不知是他这话吓着了宁鸢,抑或是他手上力道过大,将宁鸢弄痛了,一直不曾出过声的宁鸢竟也发出了一声悄不可闻的闷哼声。 这声细小的声音自是被宋淮所捕捉到,他面上立时浮了笑,随即掰过宁鸢的面颊,在瞧见她微微蹙起的双眉时,按在她肩头的手自是松开几分来。 “对不住,鸢娘,是我错了,我弄疼你了。”宋淮轻柔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随即与她两颊相抵。“鸢娘你可知,那日我真的当你已经不在了,我瞧见漫天的火光,此后我甚至不允人再在宅子里点灯。我怕呀,我怕这火又烧起来了。” “鸢娘,我这些年刀山火海里走到如今的位置,我没有怕过,可那是之后,我真的很怕。” 绯色纱影摇曳,他透过纱帐瞧见了外间的烛火,那些白烛,竟也染了绯色,似是成亲时的红烛一般。 宋淮有些愰神,他垂下头瞧着宁鸢,随即分出一只手来捏住她的下颌,叫她仰起头来靠近自己。 他已经大半载不曾与宁鸢亲近了,如今佳人在怀,他亦顾不得这许多,只俯下身去同她纠缠。 女娘身上的女儿香气依旧是他所熟悉的,虽她此时不曾回应,却已足够叫宋淮失了分寸,一步又一步地深入。 宁鸢能感觉得到宋淮在对自己做何种事,屈辱感叫她想要奋力起身将宋淮推开,可任她如何想要驱使自己的手脚都是无用的,她甚至连自己的双眼,都无法睁开。 宋淮食髓知味,他侧了身将宁鸢搁到床榻之上,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处,只一层又一层,剥开不该存在的衣料。 她本就应该是他的,他们都只有彼此一人,合在同在一处,断没有分开的原由。宋淮这般想着,手上的力道已然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在宁鸢身上留下一片青紫颜色。 她,似乎丰满了些许,也愈发软了。 为什么? 宋淮忽然停了下来,开始仔细地打量着宁鸢。 他记得,从前宁鸢的身子很是瘦弱,哪怕每日里流水般的补药送入院中强行叫她吃入腹中,她都还是一副风吹即折,羸弱不堪的样子。 可不过半载,她不过就去了朔阳半载,竟能将身子养好了?朔阳那个满是风沙的城池,哪来的水土能滋养宁鸢这只金丝雀? 宋淮瞧着榻上的女娘,不住地问自己,除自己之外,是否也有旁人见过她如此的模样? 是徐博吗?是他!一定是他! 大家同为男郎,宋淮自是能瞧出来徐博的心思。他将宁鸢揽在怀中的模样,让宋淮久不能忘,那种神情就好似他赢了一场胜仗,要将他的战利品带走。 “鸢娘,他碰过你了,对吗?”宋淮探出手去,沿着宁鸢的玉臂渐渐上移,随即落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回答我,是不是!” 宁鸢依旧没有回答,除了眼角渐渐划落的泪水还在昭示着她听得到宋淮脱口的言语。可这两行泪,却没能叫宋淮恢复神智, 他的双眸通红,随即将宁鸢捞起来,在她的脖颈间重重地咬了一口,而后左移,在她的锁骨上亦咬了一口,他便如同一个疯子般,想要叫所有人都能瞧见这些,要叫所有人都知晓,她有主了。 这等行径如同竖子,他却执意要做。 屋门被推开,宋淮尚未行事,此时叫这声音打断,怒道:“谁!” 月莲叫宋淮这一声唬得连连后退,她的脊背撞到门框之上,结结巴巴道:“禀,禀家主,药好了。” 月莲自知宁鸢逃了这大半载,宋淮定是要与她行这房中事的,若非要送药,月莲也实不敢过来打搅。 宋淮这才回了些许神智,怀中女娘依旧沉睡未醒,宋淮只将手伸出纱帐外,叫月莲将药端过去。月莲应了声,自垂着头疾步过去,待将药盏搁在床榻旁的几案上后,便忙退出屋外,半步也不肯停留。 宋淮将宁鸢扶起来倚躺在堆叠起的锦被之上,而后撩起绯色纱帐,将一旁的药盏取了来。他执着调羹舀起一久药汤来,待将药汤吹凉了,这才往宁鸢的嘴里送。 然而宁鸢牙关紧锁,宋淮亦非是个会伺候人的,这些汤药没有一滴落入宁鸢的腹中,尽数自她的嘴角划落,打在了她的衣衫之上。 “鸢娘,喝药。”宋淮又重新舀了一勺汤药往她嘴里送,可最终还是尽数滴落到了衣衫之上。宋淮瞧着毫无反应的女娘,旋即饮了一口汤药,而后俯下身去,撬开她的牙关,将汤药往她口中送。 宋淮送得急了些,汤药并示完全落入宁鸢的口中,另有大半溢出,顺着他们二人的下颌滴落到彼此的衣袍之上。宋淮如此反复了几次,只将一海碗汤药尽数喂完之后,才松开宁鸢。 此时二人身上的衣物都沾染了许多汤药,宋淮蹙了双眉,只高声吩咐人去预备热水,好叫他抱着宁鸢同去清洗一番。 外间郑森应了声,立时便唤来左右去沐房处预备,待一应物件预备妥当,郑森自在门外低声与宋淮回了话。宋淮这才抱起宁鸢穿过甬道,自往沐房而去。 沐房之内轻纱飘动,这间屋子本已被烧毁了,宋淮生生是叫人依着原本的摆设,依样画葫芦的重新修缮妥当了,内里的一应陈设,都如先时一般,不曾更改。 宋淮自宽去衣衫,随即又将宁鸢身上的衣衫一并宽去,再抱着她一道步入了池子里。 池子里洒了许多茶花花瓣,或红或粉或白或黄,它们随着池中涟漪起伏,一层又一层,前后推动着。 宋淮抬手掬起些许水来浇在宁鸢的肩头,她的脖颈上已然满是自己啃咬出来的痕迹。宋淮对此很是满意,指腹轻轻的在她的脖颈间游走。 “鸢娘,即便是他碰过你了,也是无妨的。你只需要记着,此后,我唯你一人,你也只能有我一个,你我,再也不会分开。”宋淮的目光搁在水面之上,水面上映出来的容颜被水波打散,辩不出神情来。 温热的池水将他们包裹着,宁鸢能清楚的感受到身后宋淮身上的异样,她的耳畔是宋淮那令她厌恶的声音,她的鼻息间是宋淮身上令她作呕的气味。 恶心,这是宁鸢此时唯一的感受。 这些宋淮自以为是的深情话语搁在她的耳中,只觉得恶心。她得走,她必须走,她绝不要再次回到宋淮亲手打造的囚笼。 药性渐消,宁鸢的长睫微微扇动,正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宋淮将她揽在胸前,自是没有发觉她的变化。宁鸢的脖颈上已然落满了自己所留下来的痕迹,宋淮瞧着她的双肩,心中又起念头,自是继续着方才未尽之事。 肩上的痛意愈来愈甚,宁鸢终是在这一阵阵的疼痛中醒转,随即拼尽力气从宋淮的双臂中挣脱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是孤魂 这是嫌弃娘 彼时宋淮并不设防, 是以即便宁鸢初醒身子尚未恢复,都能叫她挣脱了出去。而宁鸢自宋淮怀中挣脱之时已然用尽了力气,是以整个人朝前栽倒没入池水之中。 宋淮被她如此行径唬了一跳, 自高呼一声“鸢娘”,而后上前将她自池水中捞起来。宁鸢叫池水呛着了,此时重新得以呼吸,自是不停地咳着。 “鸢娘, 你终于醒了。”宋淮面上展露笑颜,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宁鸢的面颊。 “别碰我!”宁鸢奋力挣脱开来,而后拔下发间银簪后退几步,她双手握着银簪指着宋淮,颤抖道:“别过来,别过来!” 她才方醒转, 身子虚浮, 握着银簪的那双手不停地颤抖着, 她的双臂微曲, 同她一般,一半浮于池水之上,一半没于池水之下。 她的眼眸内全是惊惧之色, 面色纵是有池水温暖着,却依旧没了血色。宋淮瞧着她,并不理会她的言语,只是一步又一步地朝着她靠近。 宋淮走近一步,宁鸢便退上一步, 一人进,一人退,不多时, 宁鸢就已经退无可退了。她的脊背抵在微凉的池壁之上,胸膛抑制不住地起伏着,眼见着宋淮离自己愈发近了,她只得将双臂伸直了,呵斥道:“我说了!别过来!” 宋淮没有理会,亦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探出手抓住了宁鸢的手腕,随后将她手中那枚簪子抵在自己的胸口。他按着宁鸢的手用力按下,银制的簪头立时弯曲,甚至没有扎入宋淮胸口半分。 “鸢娘,金银太软,伤不了我的。”宋淮如是说着,自从她的腕间夺下那枚银簪弃至一旁。宁鸢瞧着那枚渐渐没入水底的银簪,心中的恐惧愈演愈烈。 宁鸢挣扎着却不能逃离宋淮的制衡,她抬手摸到发间,将最后一个银钿子拔下,满头墨发立时松散垂落。 宋淮当她还想继续用这银钿子来伤他,面上勾唇一笑,随即松开宁鸢,上前一步,将双臂展开,一派任由宁鸢处置的模样。他气定神闲,十分笃定宁鸢伤不到自己半分,反而会因要靠近自己,再来上一出投怀送抱。 宋淮面上的神情便似是在挑衅,宁鸢的黛眉紧紧拧在一处,眼角泪水终是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为什么?宋淮,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你身居高位,你要什么样的女娘没有,你为什么就非得折腾我呢?”宁鸢的语调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有气无力,再次被宋淮带走的她仿佛全身的力道都被人抽走,让她如同一只提绳木偶,任人摆弄。 她不能动弹之时,宋淮对她的所作所为她仍历历在目,宋淮在她耳畔说的每一句,在他心中许是至深的情话,可在宁鸢耳中,那无疑便是一柄柄利刃,一刀又一刀地剜着她的皮肉,叫她生不如死。 “宋淮,宋司政,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纠结我?是因为这张脸,还是因为这具身子?”他若是喜欢这张脸,毁了便是,他若是喜欢这具身子,划伤了便是,只要能再不必与宋淮有干系,宁鸢百死不悔。 宁鸢问的这个问题,宋淮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他究竟为何就对宁鸢这般食髓知味。她的容貌确实是宋淮此生仅见的,是为了她这张面容吗? 宋淮并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就非她不可。他只知晓,在得知宁鸢身死的一瞬,那些仕途前程,似乎皆可一并抛诸于脑后,没有任何人或事,是他抛不下的了。 他没有回答,宁鸢盯着那张可憎的脸,忽然将手中的银钿子收回,反对着自己的脸颊。“鸢娘!”宋淮瞧了,心下焦急伸手就要去夺她手里的银钿子。 “别过来!”宁鸢将那银钿子对准了自己的眼眸,唬得宋淮不敢再进一步。“宋淮,你说得对,银子太软,它是伤不到你,但伤我却是足够了。” 徐博同她预备的饰物全都不在了,她压根无法取来对付宋淮,既如此,她宁愿就此死了,也好过再受宋淮磋磨,那才真真是生不如死。 “我不过去!你,你莫要伤着自己。”宁鸢手中的银钿子已离她的眼珠子十分近,宋淮清楚,即便自己速度再快,宁鸢亦是能在他眼伤着自己。 “你先放下。”宋淮如是说着,可宁鸢却是丝毫不让。 “宋淮,我每一次看到你,都觉得恶心!我到底是犯了多大的罪过,我要遇上你?若我知晓救下你后会让自己陷入这无止境的折磨里,我宁愿那夜就成了刀下鬼,我还落了个清静。” 那夜,她为保自身性命救了宋淮,由始至终,她只是为了活下来。徜若知晓救了宋淮之后,她要受尽屈辱苟延残喘地活下去,那她宁愿早早死了,也算是个痛快。 “我告诉你宋淮,这具身体根本就不是我的,我不过就是一个附在这具身体上的孤魂罢了。你要是这么喜欢这具身体,请你让开,容我死去,你要如何摆弄这具尸体,都随你。” 她不想再等了,她自尽之后或许就永远消失了,回不去,也没有往生,哪怕是要入地府,去炼狱,她也认了。 “你莫要激动,我,我走,我走……”宁鸢已是心如死灰,她的神情宋淮并不陌生,多年以前,他也曾在自己母亲的脸上所瞧见过。 那时,他的父亲在外有了别宅妇,她的母亲日日以泪洗面,而后在某一日,便寻了短见。亏得是底下人发现得早,这才得以保住性命。那等神情叫宋淮至今不能忘,而现下,他竟也在宁鸢的脸上瞧见了。 她,并不打算活下去了。 “鸢娘,我马上离开,但你切莫做傻事。”宋淮离开池子,自取了一件衣袍披到身上,这才去开了浴房的门,高声唤来如意与月莲入内伺候。 她们二人闻得声响过来,入目的便是宋淮身衫不整的模样,立时红了脸垂下头来往浴房内行去。如意才将将绕过屏风,内里宁鸢便高喊着叫她们滚出去,二人都叫宁鸢如此行径唬了一跳,只得连声应下,随即退到门外。 虽说退到门外,可她们也不敢真的离开。如意与月莲伺候宁鸢这许多时日,知晓宁鸢虽是个冷性子的人,却也鲜少这般严词厉色。二人别无他法,只得附耳在门上,仔细听着内里的响动,没得再有个闪失。 浴房内终于再次归于平静,宁鸢无力地垂下手,任由自己手中的银钿子沉到水底。她垂着头,池水映出她此时的容貌,还有她脖颈上清晰可见的青紫痕迹,那么刺目,那么恶心。 宁鸢靠在池壁之上自嘲般的笑了笑,而后仰起头瞧着头顶垂下的素纱,泪水无声地划落。 这个屋子里一应陈设都让她想起那些令人作呕的日子,而这次,宋淮不会再轻易让自己寻到机会离开了。 关女医不在寒山城了,春柳也不在了,他不会再让新人入院,更不会再让她离开半步。而她,手上一没有拿关女医给她的丸药,二没有徐博给她的防身之物,她,又该如何逃出去呢? 宁鸢的双手一直浸在池水之中,手上伤口在热水包裹下又渐渐渗出鲜血来,这些,她都混然不觉。她只是觉得身子愈发冷了,头亦有些昏昏沉沉地,叫她渐渐瞧不清头顶的景物。 屋外,如意与月莲立了许久都不曾听到内里再有响动,她们互视一眼,也生怕宁鸢当真在内里出了事,只得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屋门开启时发出了一声吱呀声,二人朝内迈了一步,却未有听得预想的斥责声。二人心中都隐隐不安,只得快步入内,绕过屏风时便瞧见宁鸢已然失了意识昏死过去,当即就惊叫出声。 院中宋淮才将将换好衣裳,他陡然听得如此高呼声,亦顾不得其他,立时闯入内里。“鸢娘!”宋淮自跳入池子中将宁鸢抱起来,随即自甬道往卧房行去。 如意立时嘱了月莲去请李医师,自己当即去取了干净的衣物随着宋淮一道去了卧房。 李医师本就在为宁鸢的病症头疼,此时又见月莲急匆匆来请,当即觉得自己两额生疼,头发又要多白上几根。 “这是怎么了?”李医师提了药箱,就急急与月莲一道往上房而去。 “娘子醒了,但是又与家主闹起来了。家主出来后,婢子在外听了半晌没有动静,再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娘子昏死过去了,池子里头都是血。”月莲照实说着,这话听得李医师脊背生凉,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地在。 “娘子双手之上皆有新伤,哪里能去洗热水澡的?这是嫌弃娘子死得不够快,要她快些去鬼门关吗?”身上有伤者最是忌讳沾水,没得伤口发溃,哪里还能直接去泡那热水澡的? 月莲在旁欲言又止,李医师观她如此模样,料想定是宋淮命她们去预备的,随即长叹一声,只得摆了摆手继续朝着上房行去,希望一切都尚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劝不住 不怕一万, 待李医师入得内里搭上宁鸢的脉时, 那一双枯老的双手都颤得不成样了。宋淮见李医师如此神情,心下亦起慌乱,急道:“到底如何了?快些说!” 李医师瞧着宁鸢那张失了血色的面容, 叹道:“家主,容我说句不中听的,娘子本就身上带伤,怎还好再去沐浴?伤口沾了水容易发溃不说, 最为紧要的便是伤口遇热水便会止不住血。” “娘子身子本就弱, 此时还发着热,这两相冲撞之下,已然是半只脚入鬼门关了。”李医师越说,那两道霜眉便拧得越发得紧。“再者,娘子怕是, 不想……” 最后两个字, 李医师斟酌许久, 终还是没有脱口说出。 宋淮听罢, 垂下头去瞧宁鸢苍白的面颊,心中已然懊悔不已。她本就是被自己使了计强行掳来的,她心不甘情不愿, 自是有气憋着散不出来。 真是倔。 宋淮蹙着眉,沉着声道:“有劳先生全力救治,无论先生需要些什么,尽管同郑森讲便是,我要她活着, 好好活着。” “身为医者,我自是会尽心救治。”李医师先行给宋淮喂上一颗定心丸,随即又道:“只是, 家主,娘子如今是再经不起折腾了,无论娘子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凡请先依着娘子为好。” 就宁鸢此时如风中残烛的身子,若是宋淮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只怕不出几日,这人就要被他给折腾没了。 李医师不好直言明说,只得如此迂回,盼着宋淮能将这话听进去几分。 宋淮颔首应了,李医师这才下去重新去拟方子。屋内之人皆退到外间廊下候着,只余了宋淮与宁鸢二人。 宋淮心中自有千言万语想要同宁鸢说,又怕宁鸢此时听到自己的声音愈发心神不宁,只得静坐在床榻旁,瞧着榻上的宁鸢发愣。 李医师离了上房后自是去重新开了药方来,而后又与灶下厨娘一并言说了宁鸢饭食所需注意之处,待厨娘离开,李医师方对着一旁立着的郑森开口,道:“郑郎君,你是近身伺候家主的人,若是得空,你合该劝一劝家主。” “娘子的身子本就弱,以往每每承家主恩泽时就已叫她形容憔悴了,现在她身上还带了伤,家主合该注意着些,哪能如此无度?”许是宋淮不曾在旁,李医师脱口的话语自也少了许多顾忌。 “李医师,你入府里也有些年了,你合该知晓依着家主的脾性,他认准了的人,哪里会轻易放手呢?” 郑森自是清楚李医师所言皆对,可自家家主那个性子,哪里是由得他来说的呢? “我又不曾说要让家主放宁娘子走,只是叫他节制些。”本着医者之心,李医师倒宁愿宋淮能将宁鸢弃之不要的,这样宁鸢还能多活上几年。 郑森叹道:“李医师,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家主那样的,能听吗?” 因着幼时方夫人与宋淮其父的故旧之事,宋淮多年来不近女色,将近而立之年终是遇着了一个叫他动心的人,怎可能轻易放手? 先时宋淮曾觉着女色误人,如今想来,也是不错。为了宁鸢,宋淮这数月来无心政事,连带着在城主那处都多有冷待。 “家主想是因着夫人与……”郑森顿了顿,终是不曾将宋淮其父的名讳唤出。“现如今好不容易遇着宁娘子了,哪里是个能放手的。还是请您多费些心思,好生替娘子调理一番才好。” 毕竟,因着宁鸢一事,宋淮都将宋笙给赔了进去,叫宋笙只能离开寒山城,现下都不知身在何处。 “我是医师,不是神仙。”李医师斜了他一眼,又道:“药物能医得了她的身,未必能医得了她的心,娘子这身子多是心病使之,难好了。”话至此处,李医师亦不多留,只提上药箱往外而去。 宁鸢身子虚亏得紧,是以需要好些珍贵药材来调理。郑森取了李医师的药方,趁着夜色回了一趟主宅,好去库里将这些滋补之物都一应取些来给宁鸢食用。 因是不想被方夫人探了风声去,郑森并未去公中库里取,只是往宋淮的私库里将内里摆着的老参鹿茸等物都取了移去千灯别院,也好方便李医师取来调配与宁鸢的汤药。 郑森将一应物件取了包好便离了库房,他才至长廊,迎面便遇着了戴媪。郑森下意识便要转身避开,可一想如此行径过于打眼,只得止了步子上前与戴媪打了个招呼。 “可有笙儿的消息?”宋笙出事,虽方夫人同戴媪言说一切都是宋淮的计策,宋笙此时身在城外,一切安全,可不能时常瞧见自己的儿子,戴媪总是不安。 今日,她得知郑森回了主宅,自是要上前来打探一番,看是否有宋笙的消息。 得闻戴媪是来过问宋笙一事,郑森心下稍高,立时答道:“嬷嬷宽心,笙郎君一切安好。”郑森说罢这话,自左右看了看,随即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继续道:“笙郎君现下不在城中于他而言反而是好事。” “司刑府的人四处都搜索不到,又因此遭了城主的训斥,咱们此时不与笙郎君来往,反而是在护着笙郎君。” “话虽如此,但到底是我的儿子。”郑森所说的话,方夫人亦同戴媪说过,道理她都懂,只是身为母亲,少不得要多挂心一些。戴媪叹出一口气,抬眸时又见郑森手上似是提了些重物,立时问道:“你这是?” 郑森将手上的包裹往身后藏了藏,回道:“哦,回来给家主取些换洗衣物。” 戴媪当即折起了两道霜眉,那个姓宁的女娘死了这大半载,宋淮便不人不鬼的活了这大半载,自与方夫人争吵过后,除了指郑森过来传个话,竟是半步都不曾再入怀雪居了。 眼下更是不在主宅住了,再这般下去,那千灯别院都快成宋家主宅了。 “你伺候家主时日久了,也不知多规劝规劝,那姓宁的女娘都已经死了大半年了,家主也合该忘记她了才是。况且,夫人也说了,家主若是中意那样的女娘,咱们再去寻呗,寒山城没有,就往大稽去寻一寻,总是会有愿意与人为妾的女娘的。” 戴媪也知,要寻一个与宁鸢容貌一般无二的并不容易,但要寻个有三两分像的,倒也不难。大稽江南地带多得是家境一般,但容貌出挑的女娘,大不了替宋淮再纳上几个来就是了,何必非要闹得母子间生了嫌隙呢? 郑森干笑几声,为难道:“嬷嬷,我一个外头买来的,不像嬷嬷您是家主的奶嬷嬷,还多得家主的几分高看。我若是敢到家主面前递这话,少不得要挨顿打。天色也不早了,嬷嬷先歇着,我先去给家主送衣裳了。” 郑森并不想继续同戴媪多言,没得说多错多,这便侧过身要走。他迈开步子离开,自将藏在身后的包裹移到身前,戴媪略略侧身,手背碰到包裹时未感受到内里衣物的柔软,倒是觉得内里摆了些盒子。 戴媪心有疑窦却也不直接与郑森当面揭破,只等郑森走后,自去寻了浊水居的院中人问了问。待将一应事都问了个清楚,戴媪方回转了怀雪居,去寻了方夫人。 彼时方夫人正跪在佛前诵经,戴媪入得内里,就将一应使唤人都遣了出去。戴媪如此行径,自惹得方夫人蹙了双眉。“怎么了?”方夫人自抬起手来,戴媪立时上前将方夫人自蒲团上扶起来。 “夫人,方才我碰着郑森回主宅了,但他行事有些可疑。”戴媪眉头紧蹙,道:“他说他是回来替家主取些衣物,可那包裹里头分明横七竖八地摆了好几个小木盒子。” “我觉着奇怪,就去问了问浊水居的人,都说没见着郑森去家主的卧房收拾衣物,倒是去了一趟私库。我又问了管私库的人,说是郑森去内里取了许多滋补身子的药材。” “那又如何?”方夫人未能觉出味来,毕竟宋淮这数月来过得很不如意,底下人取些东西给宋淮补身又有什么奇怪。 “若是要给家主补身子,正经去公中的库房支取便是,可郑森偏去开家主的私库。这便也罢了,他竟还如防贼般地防着我。夫人,家主上几月是不思朝政,忽而某日像是开了窍,竟如常般上值去了。” “现如今又……”戴媪欲言又止,她虽无实证,但总觉得郑森的举止中透着些许古怪。 方夫人垂眸细忖了忖,忽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姓宁的,回来了?”话音方落,方夫人立时摆了摆手。“不可能,她都死了,尸体都被人抬出来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方夫人将话说罢,立时开始拔动自己手中的佛珠。“她好不容易死了,要是再回来,那宋家还能有安生的日子?” “夫人莫要急。”戴媪立时出声宽慰,“老奴也就是随意猜测,做不得数的,兴许,是老奴想岔了。” 方夫人静默良久,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是作孽 那就由我去 方夫人打定主意, 遂又与戴媪附耳一番,二人将个中细节商议妥当,戴媪便出门去准备了。 屋内重归平静, 方夫人跌坐在罗汉床上,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若内里添了个新人,不论那个新人有多肖似那个宁氏,这都好办。方夫人最为担忧的, 便是宁鸢当真未死, 而宋淮也当真把她带了回来。 瞧着宋淮先时那等疯魔的样子,若她要再行动手杀了宁鸢,只怕也会断了她与宋淮的母子情分了。可若是不除,有宁鸢在旁,日后宋淮必不可能再迎旁人入府, 只怕是他会直接将宁鸢迎为正妻了。 正妻非是高门贵女, 依着宋淮此时的身份, 这说出去就是叫人笑话的, 且于他的仕途亦没有助力。 思及此处,方夫人不自觉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翌日,宋淮告了假了, 方夫人得了信,自是领着戴媪一道去了千灯别院。彼时,宋淮正守在宁鸢床榻旁,如意轻手轻脚地跑过来同宋淮小声禀报了此事。 宋淮略略回首,抬手与宁鸢又掖了掖被角, 随即又嘱了如意好生看顾着,这才离了此处自往外间去见方夫人。 宋淮入内之时,青黛已在旁烹好了茶, 戴媪正立在方夫人身后与她捏着肩。方夫人见宋淮来了,自摆了手,戴媪便立时与青黛招了手,待青黛将茶汤奉上后,二人便一道立在了屋外。 宋淮自往左近的圈椅上坐定,抬眸之时眼角余光正好能将屋外立着的戴媪身影瞧进眼里。 方夫人的目光在宋淮的身上游走一圈,自是瞧见他通红的双眸,还有鬓边几缕碎发。她轻叹了口气,随即收回眼,自端了茶盏来吃上一口,问道:“听说你告了假,我瞧着你面色不佳,可是生了什么事?” “只是身上有些不爽利,不妨事。”话毕,宋淮自伸手去取了一旁的茶盏来,然他只是将盏子端在手中,却并不去吃。 方夫人知他心不在焉,且她本也不是要来追根究底地查问宋淮,便也不再继续深究,只是开口提起了年后府中要办几场宴,来与他商量一番所需请的宾客。 宋淮又扫了扫门口的戴媪,见她依旧立在那处,这才转头与方夫人细说,俨然不知屋外只戴媪一人,而青黛早已悄悄转去他处了。 方夫人清楚,宋淮防她,亦防着戴媪,只要她与戴媪在他目之所及之处,宋淮自是会掉以轻心。知子莫若母,这点子心思,方夫人还是能拿捏得当的。 在宋淮眼中,如此紧要之事,方夫人素来只会吩咐戴媪去办,是以若然是青黛离去,反而不会惹人打眼。 青黛端着茶盏缓步游走在千灯别院内,她神态自若,依着先是戴媪同她言说的方向一路朝着上房而去。 上房外立了两个媪妇,眼生得很,青黛从未见过。她自缓步行过去,笑着上前,道:“两位嬷嬷,我是主宅夫人院里的丫头,今次随夫人一道来别院,刚刚与夫人烹完茶,但迷失了方向,想请问一下嬷嬷,何处是茶水房?” 那两个媪妇一个年长些的穿了身半旧不新的灰色袄子,另一个稍年轻几岁的穿了一身较新些的灰袄子,她们互视一眼,终是那个年长些的开口,道:“姑娘走错了,你且往回走,穿过回廊后再过个月洞门,然后往右一直走就行了。” 青黛出言谢过,转身之时自故意一跌,将手中的盏子一应都碎了。青黛在外间闹出如此动静来,内里的月莲听得声响自是推开了窗户,斥道:“怎么回事?娘子需要静养,怎还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青黛自站起身来,轻声道:“是我的错,不小心碎了盏子,我收拾好就离开。”青黛并不多加打听,只是蹲下身来将一地的碎瓷片收拾妥当,随即就离开了。月莲见事已毕,亦不往心里摆,只合上窗子回转屋内。 青黛并未在上房四周徘徊,只是兀自离开往茶水房而去,她将一应瓷片倒掉,随即便开始翻找药渣。 方才那扇窗子一推开,她便闻到了沉重的药味,想来屋内之人多半是染了病气。她并不好直接入内去查看,没得引了宋淮疑心,倒不如直接来寻些药渣回去,再寻个通医理的人来问上一问,大抵便能猜得染病之人的身份了。 宁鸢自入了千灯别院,便是汤药不断,是以堆了许多药渣。青黛取了些许来包好,便立时离了此间,自回到外间廊下候着。 戴媪见青黛回转,自是入内同方夫人言说时辰不早了。方夫人亦知这话外之意,便不再久留,只叫宋淮记得将宾客名字拟了着人递回主宅便是。 一行人离了千灯别院,才上车驾,方夫人便立时开口相问青黛情况。“如夫人所料,那间屋子内确实是住了一位娘子,但当是染了病症,婢子并未瞧见那位娘子的容貌,只瞧见那个叫月莲的在里面伺候。” “婢子闻到屋内有汤药味,倒是翻出来了一些药渣,回头可寻个医师来瞧一瞧,看那位娘子是得了什么病症。”话毕,青黛便将那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渣捧了出来。 方夫人略扫了眼,便叫青黛自去城中寻家医馆问一问,切记将事做得隐蔽些便是。戴媪亦取了一个钱袋来,叫青黛拿去使,要她多问几家才好。 青黛自应下来,她在城中寻了好几家医馆相问了这药材所对应的病症,待她回转之时,日已西斜。 “婢子让城中的医师们都瞧了瞧,都说这内里的药材一些是给受了伤,气血亏损的女子所用,还有一些是给体弱女娘开的调理身子用的。” 话至此处,方夫人已然能肯定那内里之人定是宁鸢无疑了。今日她与宋淮谈话之时,宋淮的目光始终不离外头戴媪的身,且那处屋子是先时那宁鸢所居住过的,纵是被火烧没了,他都依着原样叫人给修缮妥当了,哪里是肯随意叫人进去住的。 戴媪见她面色不佳,试探道:“夫人,那,现下咱们……” “先装做不知道吧。”方夫人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道:“若我再将那女娘弄走,良恭怕是会疯得不成样。你们先出去吧,容我好生想一想。” 戴媪与青黛都应了一声,自是轻手轻脚离开了屋子。 烛火跳动,映得方夫人的面容愈发的枯黄,她看着满室昏黄,不禁在想自己是造了什么孽。自己的夫君是个移情别恋用情不专之人,她便开始悉心教导宋淮,叫他绝不可如他的父亲这般。 宋淮是将这话听进了耳里,也摆进了心里,现下就一门心思都系在那个孤女身上。 当真是作孽! 宁鸢自从朔阳消失后,徐博手底下人将朔阳城里外都查了个遍,自然也查出了陡然从城中消失的那几人。 出入朔阳城的人数每个守城的兵士都是会记下来的,是以不过转天,池离就将李家人抓获。李家送葬的队伍出城人数与归城人数对不上,池离只消一查问,就能发觉。 李家人被提来后,池离不过问了三两句,都不必上刑,一干人等便将事情始末都说了个干净。 池离得了信,自是来寻徐博,将宁鸢的下落报与他知。“将军,据李家人所言,给他们银钱的一共就两个人,那两个将宁娘子带出城后,就再没回过朔阳。他们在朔阳住了好些年,素日里并无交集,不曾想竟是寒山城来的细作。” 这些人先时都着人盯了许久,都不曾发觉什么异样。这些从未启用过的暗子,也不知在朔阳城中还剩下多少颗。 “细作一事,先着手底下人暗中查一查。”徐博将两道峰眉拧紧,他垂着眼眸瞧着自己身上的披风,脑海中浮现了宁鸢因宋淮而恐惧不止的模样。“这几日,城中诸事,由你来照应着,我出一趟城。” 他一定要去一趟寒山城,他得把宁鸢带回来,他不能眼睁睁瞧着宁鸢在那虎狼窝里受折磨。 “将军,不可!”池离立时上前劝阻,“将军,你是一城守将,若是擅自离城被有心之人得知,那必是会闹到殿前的!届时纵是有储副相帮,有陛下偏心,也少不得要受些责罚的!再者,将军你如此身形,若是入了寒山城,那还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 诚如池离所言,徐博身形高大,能有此身形的男郎只怕寒山城中也找不出几个来,若是他贸然入城,还不等他寻到宁鸢的下落,想必就会被宋淮发觉。 池离见徐博止了步子,遂继续道:“将军,不如先传信去闻家,叫闻家与孟家先行探查一番。他们毕竟是寒山城中之人,由他们出面,必会省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在明,宋淮必不会叫他们寻到鸢娘的下落。”徐博面色如铁,他自是清楚,依着宋淮那厮的行径,宁鸢落到他手中,必不会有好结果。 “那就由我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欲营救 若是拿宋笙 池离上前一步将手搭在徐博的手臂之上, 平声道:“将军,我知晓你心系宁娘子,可你终究是一城守将。你放心, 我一定会想法子将宁娘子平安带回来的。” 池离跟在徐博身边许多年,何时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他自晓宁鸢在徐博心中的份量,偏此时太子妃尚未至朔阳,若不然, 依着太子妃的身份, 她亲笔去上一封书信,罗诺自是能逼着宋淮将人交出。 “将军,太子妃将至朔阳,将军不若指人去与太子妃递个讯。若有太子妃出面,我再暗中查出宁娘子的下落, 即便宋淮再不愿, 依无法将宁娘子囚在寒山城。” 徐博这才回过味来, 这几日他只顾着在城内搜寻, 竟是忘了可借着沈清晏之名行事。“你说得对,让刘严去,雩娘当年见过他。” 刘严也是跟了徐博许多年的, 当年沈清晏与萧恕同去寒山城时途经朔阳,与徐博一道相迎的人之中便有刘严。 “好,那我收拾一番,即刻就去寒山城。” 既事已商定,二人自分头行事。徐博指了刘严去与沈清晏递信, 随后又着了冯方给寒山城中的靖明军递信,叫他们将话递给闻裕。 冯方自晓个中利害,得了信之后一刻不停便着人将信递了过去。靖明军中接应之人得知后亦不敢停, 立时就将信交到闻家人手中,待至当日晚间,这信便已然落到了闻裕的案头。 闻裕打开书信才将将看了几行字便已面色大变,刘满心生纳罕,遂上前问道:“郎君,可是生了什么大事?” “我去寻一趟芳娘,你在院中替我遮掩一二。”闻裕并未与刘满过多言说,只撂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啊?郎君,都这个时辰了,不妥……”刘满的话未尽,已不见了闻裕的人影,他亦只能硬着头皮立在屋中演上一出,依着闻裕往日的习惯依着时辰传来茶水等物。 月华倾泄,长街悄然,街市两旁未燃的灯笼随着夜风来回摇曳发出些许碰撞声。 外间梆子声已起,孟吟芳梳洗毕,正预备歇下,便听得屋顶瓦片似有响动,当即抽刀跃出门外。此时,闻裕亦自屋顶一跃而下,他落地时衣摆飞扬,亦连带着激起片刻风,将孟吟芳散着的墨发扬起。 “你……”她与罗诺明志之后,亦托了孟瑜同闻裕递了信,自那之后,二人便不曾再私下见过面了。 闻裕来不及与孟吟芳解释许多,只抬手将她扯入屋内闭上房门直截了当道:“宁娘子恐是被宋淮带回来了。” “什么?”孟吟芳惊呼一声,道:“怎么可能,她不是在朔阳徐博的身边吗?你也说过,先次宋淮亲去都不曾将鸢娘带走,有徐博在旁威慑,宋淮也不敢与整个大稽为敌,鸢娘当是无虞才是。怎会还能被宋淮带走?” “此事我亦不知内里详情。”闻裕摇了摇头,继续道:“但按着朔阳那边的意思,宁娘子必定是在宋淮手中了。” “鸢娘好不容易才能逃出去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眼下被宋淮囚回,也不知还要受多少苦。”孟吟芳双眉紧蹙,一想到宁鸢又要被宋淮折腾,心中便焦急万分。“不行,我得去找鸢娘。” “你先莫急。”闻裕立时扯住孟吟芳将其拦下,“你此时贸贸然闯出去,你可知宋淮会将宁娘子囚在何处?万一打草惊蛇了,又该如何办?” “依着宋淮那狗贼的龌龊心思,自是他在何处,鸢娘便会被囚何处。”孟吟芳很是清楚,宋淮对宁鸢如此死缠烂打,哪里是肯将宁鸢移至旁处的?若是不将宁鸢摆在身边,万一再叫宁鸢逃了出去那可怎生是好。 闻裕听得孟吟芳此语,继续道:“那你又要以什么名义进去呢?” 孟吟芳自怔了怔,是了,宋淮到底还是一城司政,他的府邸哪里是能容自己随意闯进去的。先时自己硬闯,恐是宁鸢病重,宋淮不想瞧着宁鸢离世,这才破了例放自己入内。 而此次他既然能在徐博眼中将宁鸢带走,势必是做了万全的打算,必不会叫自己随即寻得蛛丝马迹才是。 闻裕见孟吟芳已然缓下些许心神来,遂将她手中的横刀取下搁至一旁,随即扶着她往屋内的罗汉床坐定:“宋淮将宁鸢带回去,必不会伤她性命。” “可宋淮他……”宋淮那厮的行径孟吟芳着实羞于启齿,“他是不会杀了鸢娘,可他会折磨鸢娘,折磨到她生不如死,倒还不如杀了她,至少落个干净痛快。” 孟吟芳双眉不展,诚如闻裕所言,她若事出无因,宋淮必不会让自己入内,少不得还要去罗诺跟前闹上一场。思及罗诺,孟吟芳立时道:“我去找城主,请了城主的手令,我再入宋淮的府邸去寻鸢娘。” “城主不会管这桩事的。”闻裕将她拦下,“你若去寻城主,城主问你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怎知宁娘子在宋淮府中,她不是早就亡故了吗?” 孟吟芳立在屋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若是说了助她假死一事,纵是你没有提及我与孟瑜,也不曾提及朔阳之事,城主就能信了?反而会叫城主对你起了疑心,再被宋淮拿捏住,诬告你与朔阳私相往来。” “咱们与大稽虽为友邻,但你我都清楚,咱们不过就是大稽用来抵御北邙的一处战场。若是北邙南下,大稽出兵不会在朔阳打,必是在咱们寒山城中。” “说得好听是帮我们抵御,其实不过就是充当一层护着朔阳的屏障罢了。城主能容靖明军驻扎,是因为她要借着大稽之力稳坐城主之位,她毕竟是寒山城头一位女城主,无人相助会很是艰难。” “可若是咱们私下与大稽有往来,那便不同了。平素里一些小事不摆到台面上来,城主即便知晓,也会装做不知。可若是此事揭于堂前,你也会沦为弃子,届时你还如何去护你孟家,去护宁娘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孟吟芳此时已然毫无主意,她烦躁地坐回罗汉床上,双眉间已起沟壑。 “宋笙不是还没找着吗?我会寻个与宋笙身形相似之人在宋淮居所附近出现,届时司刑府的人就有由头借机去查问。司刑府的人拿一个宋笙拿了这许多日都未有结果,已是受了城主责骂的。此时得了宋笙的消息,哪有不去查的理。” “你放心,我会同司刑府的人打声招呼的,必不会有一处错漏。只要你我不出面,宋淮那处倒也不会严防死守。” “这只能稍做试探罢了。”孟吟芳依旧满面愁苦,“宋淮若要藏下鸢娘,哪里会不备下秘室暗房?” “所以得借宋笙的名头呀。”闻裕见她未明其意,继续道:“宋笙摆明就是被宋淮送出城了,宁娘子得以回到寒山城,少不得就有宋笙的相助。要宋淮亲手将宁娘子交出,想来只能用宋笙的性命来做交换了。” “可行吗?”孟吟芳对此存疑,宋笙到底是家生子出身,即便脱了奴籍,宋淮就真能将他当成自己的手足了不成?“若是拿宋笙的性命换旁的还好,想要将鸢娘换出来,未必能成。” 宋淮对宁鸢的执拗劲叫孟吟芳也很是不解,都说情爱之事强求不得,偏他是个硬求的,如今还闹出这许多事来。 “总得试上一试。此时宋淮身边已经没有你我的人了,依着宋淮的心性,断不会再让生面孔出现在宁娘子身边。”闻裕亦垂了头,道:“你可有什么寻常的物件,却能叫宁娘子认出来的?” “司刑府中人去宋淮府上之时若是寻不到宁娘子的踪迹,也好将这些物件留下,叫宁娘子发觉咱们已经在找她了,她也好再撑下去。”闻裕倒是不怕旁的,就是怕宁鸢几次三番被宋淮强行带回,自觉逃离无望反生了求死之心。 “只是,这些物件需小心些,尽量是些不会被府中人瞧出来非是宁娘子所有的物件。” 孟吟芳细想了想,道:“我还有些鸢娘先时给我做的绣件。”话毕,她自起身往内室内去,她在衣箱里翻找一番,不多时就拿了些物件出来。“这几条帕子,还有这两个香囊都是鸢娘先是给我做的。” 闻裕将这一应物件归拢收好,又嘱了孟吟芳切莫冲动,便也趁着夜色离了此处。闻裕离开孟吟芳的院落之后并未直接回到闻宅,只是去珠玉坊附近的宅子里换了衣裳,随后往千灯别院而去。 闻裕起初并未往千灯别院内去,待他确认已然被人发觉之后,才翻墙入内,随即隐在暗处,待确认外间无人,立时离开千灯别院。 翌日,司刑府的人得了消息,当即便往千灯别院而来。 先时司刑府中人搜府是搜了宋家主宅,今次来到千灯别院,看门小厮不曾见过如此场面,唬得他半晌回不过神。 领头之人扫了一眼,开口道:“司刑府奉命搜查。”话毕,他抬起左手轻轻一摆,左右之人便如鱼贯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醒转时 下个月咱们 眼见这许多人都闯入院中, 那小厮也只得奔走去寻郑森来处置。 郑森得了消息,立时就迈步去迎,不过三五步后, 他便见着那一行人已至廊下。他见领头之人仍是那日带队搜查宋家主宅之人,笑道:“大人怎么来此处了?” 那人见是郑森前来,便直接道:“司刑得知宋笙昨日入了这千灯别院,特来捉拿。” “笙郎君?”郑森立时笑了起来, “笙郎君并不在府上, 先时大人不是已经搜查过了吗?” “先时是先时,如今是如今。”那人并不退让,当即就要继续朝里而去。 郑森伸出手来将其拦下,道:“大人,我家主子现下身子不爽利, 正歇着, 大人即便是要搜, 也得先容我去禀报我家主子不是?” 郑森倒是不怕旁的, 毕竟宋笙并不在此间,最怕就是惊到了内里歇着的宁鸢,届时便真真是个麻烦了。 司刑府之人还道郑森是要拖延时间, 自是不肯依从,二人自拉扯起来。这若换到旁的人户,直接一刀背将人拍开便是了,偏他是宋淮手底下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自不好闹得过于难看。 “住手。”二人正拉扯间,宋淮已至廊下。他话音方落,郑森自是松开手, 随即退到了他的身边。宋淮扫了眼廊下立着的司刑府中之人,道:“司刑府的人依城主令行事,我自是不好拦阻,但若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闹出事端了,我自也要去城主面前好生争论一番。” 那领头之人还当宋淮会好生拦上一拦,却不想他出来之后尽只是撂下一句话,便由着他们了。司刑府一行人也未再耽搁,自是开始在千灯别院中搜寻一番。 郑森心下疑惑,眼瞧着那一行人往宁鸢所在的上房处而去,自少不得捏上一把汗。他偷偷瞧向身旁的宋淮,见他神色如故,心中猜测他定是有所安排,只垂着头在旁候着。 千灯别院较宋家主宅小上许多,是以搜索起来并不费劲,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然将能藏人的地方都尽数搜了个遍。眼瞧着再次无果,领头之人自也要来与宋淮告个罪。 “帮我给你们董大人带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了。”话毕,宋淮自拂袖离去,并不去瞧那来人的面色。 郑森跟着宋淮一路回了上房,才方迈步入内,郑森四处打量了一番,并未瞧见如意与月莲的身影,这便开口问道:“家主,宁娘子……” 宋淮并不回答,只叫郑森在外守着,随即自己往床榻旁的架格处行去,他轻轻转动架格左近的一处凸起铜制莲花纹装饰,那架格便往前移开,正现出一条暗道来。 自重建此处屋子时,宋淮便着人在此间一并修了一几间暗室,本就是防患于未然,不想此时倒是用上了。 地道之内并不见光,两侧燃了零星几盏油灯,待至地道尽头之时,便是一处四方的屋子,内里除却床榻之外,旁的物件之个皆用红布所覆盖着,而如意与月莲此时正在旁守着躺在床榻上的宁鸢。 宋淮摆了摆手,如意与月莲自行一礼后退了出去,独留他一人守在宁鸢身旁。 “鸢娘,委屈你了。”他坐在床榻之上,抬手去拂了拂宁鸢的额发,粗砺的批复划过她的面颊,随后停留在她苍白的双唇之上。她本该如樱桃般鲜艳的朱唇此时因失了血色而苍白无力,叫他心中一阵阵地抽痛。 “鸢娘,我没想把你逼成这般模样,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而已。”他俯下身与宁鸢两额相抵,感受着她如游丝般无力的气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会给你一切你应有的尊荣,我会一心待你,绝不再迎第二个人入府,也绝不会,另置别宅妇。” 宋淮的父亲原本就是这般对自己的母亲许诺的,可他的父亲没有做到,但是他不会,他一定不会。 身下的女娘未有应答,宋淮自坐起身来,随即将她抱在怀中复往外行去。这处暗室只能充做临时躲藏之所,并不利于宁鸢休养,只要宁鸢醒了,他立时预备诸般成亲的事宜。 宋淮这般想着,面上神色自也缓了些许。 他将宁鸢抱回上房之内,又嘱了如意与月莲好生看顾,这般迈步往屋外而去。郑森见他出来,自也跟了上去。 “司刑府的人不会无端拿宋笙当幌子来搜我的宅院,你且去打听一下,看是谁往司刑府递的消息。”宋笙此时并不在城内,若是司刑府的人瞧错了,倒是无妨,最怕就是闻裕与孟吟芳借着此事来探宁鸢的下落。 他将宁鸢带回来已有几日,徐博定是早将朔阳城都搜了个干净,既如此,孟吟芳处也合该得了消息才是。 郑森回过味来,道:“家主的意思,是觉得他们冲着宁娘子来的?那,家主这几日可要回主宅歇着?”依着郑森的心思,大抵便是因为宋淮长留千灯别院,是以他们才会疑心宁鸢便藏身于千灯别院,倘若宋淮回到主宅,想来他们也不会盯着此处了。 “我又不是头一日宿在千灯别院。”宋淮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继续道:“若我离了此处,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你且先去打探一番便是。” 郑森应了一声,立时离开千灯别院,自己去寻了几个司刑府中相熟之人打听了。 是夜,月光打在糊着青纱的窗棂之上,自有几缕朔风透过窗棂钻进来,将搁在几案上的油灯来回扯动。 如意推开门,自端了一盏子汤药入内搁在床榻旁的几案之上,轻声问着一旁的月莲:“娘子还是老样子吗?” 月莲微微点头,叹道:“一直如此。李医师来瞧了许多次,都说娘子并无性命之忧,就是不知为何一直不醒。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死……” “莫要混说!”如意话音略高了些,随即转头瞧了瞧外间,见外头并无人听壁角,方继续道:“这话若是叫家主听了去,你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咱们现如今能在这里安稳当差,也皆是因先时曾有幸贴身伺候过娘子几日,若不然,就如同那乔媪……” 话未尽,意却明。 乔媪收了方夫人的银钱,暗中帮衬着方夫人料理宁鸢,宋淮虽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出手,但绝不会对一个媪妇手软,想着乔媪被活生生打死的模样,月莲亦唬得双手微颤。 二人话音方落,月莲便听得一声轻微的细语,她们将头转过去,只见宁鸢双唇一张一合,当即心生欢喜,只一个劲地唤着“娘子”二字。 如意将药盏搁下,立时叫外间候着的媪妇去请李医师来,待她再行回转之时,便瞧见宁鸢已经睁开双眼醒转过来。 “娘子你可算醒了,吓死婢子了。”月莲如是说着,只将宁鸢扶着坐起身来,而后将药盏递过去,道:“娘子快些将药吃了吧,婢子这就命厨下去备娘子爱吃的餐食。” 宁鸢扫了一眼那碗苦药,眼睛空洞地瞧着屏风上的仕女游春图。宁鸢不曾开口,如意与月莲相视一眼,却也不敢再多言一句,生怕一个错漏又刺着宁鸢的痛处。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至极。 原来,还是没有死呀。 醒转过来之后,宁鸢想到的第一桩事,竟是自己还没死成。她坐在榻上缓了两息,随即微微张口,发出一个沙哑的“水”字来。 月莲与如月立时走到外间矮桌上,与她斟了盏崖蜜水来,宁鸢饮下两盏过后,自觉喉咙舒服些许,便道:“我的衣裳呢?” 既然回不去,她就必须替自己想好退路了。逃是逃不掉了的,即便能逃掉,宋淮也是不会放手的,既如此,倒不如直接从根处绝了这一切的苦难。 月莲未明其意,只回道:“衣箱里有许多衣裳,婢子去取来与娘子挑。” “我要我的衣裳。”未待月莲起身,宁鸢便立时补充,道:“我要我来时穿着的衣裳,还有首饰。” 宁鸢此语,倒是叫她们二人都犯了难。 宁鸢回到千灯别院之时,所着的衣裙之上满是血污,换下来后宋淮只扫了一眼便叫她们拿去烧了,如今哪里能变得出来呢? 月莲面上犯难,只瞧了一旁的如意。如意略忖了忖,小心地回道:“娘子容禀,娘子所着的衣裙上染了血污,早就扔了。” “那首饰呢?”衣裙倒是不打紧,最为紧要的是那一套饰物,那是徐博送她用来防身的,她若想要再寻机会离开,少不得要留些防身利器在手边。 衣服全都烧了,首饰自然也都叫扔了出去。如意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屋外便传来宋淮的声音,宁鸢听得是宋淮来,立时阖上双目将头偏了过去,并不打算再瞧一眼宋淮,没得叫自己将腹中酸水都一并呕了出来。 “鸢娘,你终于醒了。”宋淮面上生喜,他自坐在床榻上将宁鸢揽入怀中,诉说着自己的喜悦。“太好了,你且安心将养着,我已经着人去预备了,下个月咱们就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时辰至 你莫动,我 宋淮将宁鸢紧紧揽在怀里, 他想过宁鸢或许会拒绝,会打骂他,却从未想过宁鸢会在自己的怀中如此安静, 毫无反应。 宋淮心觉不好,他松开宁鸢,怀中女娘却始终紧闭双目,不声不响。“鸢娘?”宋淮又唤了她一声, 见她依旧未有反应, 立时瞧向一旁候着的如意。“怎么回事?” 如意叫宋淮这一声唬得后退一步,颤着声回道:“娘子,娘子想要先时身上的那些首饰。” 宁鸢来时所着的皆是大稽的服色,宋淮瞧着那一应衣裙饰物觉得刺目,又怎会留下, 当日就着人处置了。 “鸢娘, 那些首饰太素净了, 我再着人重新给你打新的, 你要多少套都是使得的。”宋淮轻声吐出这句话,宁鸢并未作答,只是甩开宋淮的手侧着身朝里躺下。 宋淮知她心中不悦, 只提锦被与她盖好,继续道:“鸢娘,你睡了好几日了,厨下已经在给你做汤水了,你用上一些再睡, 可好?” “你再如何生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玩笑,一直不吃东西你身子会受不住的。” 无论宋淮说些什么, 宁鸢都是不声不响。她试过做小伏低讨宋淮欢心,下场就是他得寸进尺,她也试过与宋淮正面交锋,可她与宋淮实力悬殊,她斗不过他。 既是软的硬的都没有结果,那不若就不给任何反应。左右,她也定了心思,若是杀不了宋淮,那就结果了自己。她死后或许回不去,但也总好过日日受宋淮欺辱要好。 宋淮看着她蜷缩着侧躺的模样,就好似要将自己埋起来,埋到一个永不见天的地方,除了她以外,再没有别人。 他知道宁鸢不想瞧见他,可他又很害怕,害怕自己如果不在宁鸢的身边,她就会立时被人带走。 如意与月莲二人立在一旁,真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们互视一眼,正盘算着该如何办时,宋淮开口叫她们都先退出去。 二人闻得此语,如临大赦,立时搁下药盏就退了出去。 宋淮没有继续开口同她说话,只是坐在床榻上宽去外衣,脱去鞋袜,掀了被子同宁鸢躺在一处。宁鸢虽背对着他,却是能清楚地听到衣物落地的声音,心中只暗道这宋淮果然就是个畜生,满脑子只想着档子事。 她搁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衣物,思考着该怎样还击。 宋淮侧着身躺下,自后将手搁在宁鸢的腰间,他本想将宁鸢揽到胸前,可自己的手臂才触碰到她的腰肢,就发觉宁鸢整个人如紧绷的弓弦。 宋淮略顿了顿,终是收回了手,只静静地瞧着宁鸢露在锦被外的一截玉颈。 无妨的,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他只需要再多给她一些时日,等她养好了身子,他们成亲之后,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淮通红的双眸缓缓阖上,他嗅着宁鸢身上所剩无几的菡萏花香味,渐渐入眠。太久了,他太久没有拥着宁鸢一道沉睡了。 宋淮沉沉睡去,宁鸢却是半刻都不敢松懈。她静静听了许久,见宋淮再无动作,这才挣扎着坐起身来。 想是她起得急了些,才将身子坐定,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叫她阖了双目缓了一息方觉得好一些。 宁鸢四下环顾,屋内的陈设一应如故,依旧没有那些能伤人的剪子,烛台。眼下最能伤人的,也就只有瓷片了,可若她将瓷器打碎,自是会惊动宋淮,且这瓷片至多也只是划伤宋淮,并不能一击致命。 莫要说她此时身上无力,即便她身子康健时,若是以瓷片为武器,也是不能一招取宋淮性命的。 她现下杀不了他,亦不想跟宋淮同处一室,只又缓了缓,才拖着虚软的身子走下床榻。她并未着履,只一步又一步,缓缓行至门口,随即将屋门推开。 屋外,郑森与如意自在不远处的山石旁候着,二人闻得门户开启声传来,自将目光往门口移了。 “娘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如意自叹上一声,旋即疾步朝着宁鸢而去,她急急而去,眼瞧着宁鸢将要跌倒,立时便将她拦腰抱住。“娘子,外间风大,你身子还未全好,怎就出来了?” 宁鸢瞥了眼如意,并未理会,只是不停地推着如意的手,示意她松开。如意本不是不想松开,但见宁鸢一直如此,又恐伤着了她,只得将手松开些许,任宁鸢将其推开。 宁鸢本就身上虚浮,此时这一通挣扎,已然耗费她不好气力。她扶着墙壁,一步又一步地顺着廊下走着,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要是能离宋淮远一些就好,能有多远,就多远。 宁鸢如此模样已然叫如意心中慌乱不止,今夜由她来守夜,若是宁鸢有个万一,只怕不死也要脱去一层皮了。她立时瞧向山石旁的郑森,冲他招了招手,随后立时跟着宁鸢,万不敢离开半步。 廊下的青砖石寒凉刺骨,宁鸢光着脚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冰霜之上,让她昏昏沉沉的身子能有几分清醒。 她行了几步,身子便有些受不住,只得扶着廊柱坐在栏杆之上。宁鸢抬眸望去,看到了满院的茶花。清冷的月华倾泄之下,它们一朵又一朵地绽放着,朔风拂过,偶有落花跌下枝头,激起一旁的尘土浅浅波动。 到底是茶花,从来不会片片凋零,只会整朵离枝。 夜风拍打着廊下高悬的灯笼,随风还送来一阵隐隐的梅花香气,若有似无的在召示着自己的存在。 看不见宋淮,真好。 宁鸢将身子倚在廊柱之上,将手环在胸前,以抵御着夜间的寒意。 如意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偏自己未曾给宁鸢带上御寒之物,再三思量之下,只能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到了宁鸢的肩头。“娘子,外头天凉,婢子先陪你回去,可好?” 灯笼随风摆动,拉扯着宁鸢的人影晃动,墙角一颗松树上停了几只雀鸟,偶尔发出几声鸣叫,宁鸢便这般静静地倚靠着,仿佛除了这些,她什么都听不到一样。 如意还在旁不停地劝着,宋淮已被郑森叫醒,疾步行来。“鸢娘……”宋淮半跪下来去仰视着宁鸢,她只是将头偏了偏,继续瞧着院中那一片茶花,不言不语。 “鸢娘,外头冷,我们先回去。”他顺利地将宁鸢抱在怀里,这才发觉她是一路赤足跑出来,当即就命如意去备下热水姜汤来与宁鸢。 宁鸢并没有挣扎,此时的她也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与宋淮争了,大不了,等他睡着之后,她再走就是了。 “你若是想要去院中赏花,你同我说上一声就是,我不会拘着你的。”宋淮将她搁在床榻之上,随即将她的双脚搁到自己怀里替她暖着。“你这样赤足跑到外头,必是会得风寒之症的。” 宋淮抬眸去瞧她,宁鸢的目光却始终都瞧着别的方向,她的眼神空洞,好似什么都没有瞧进眼里,只是发着愣。 宋淮心中一阵刺痛,此时的她当真如同一具尚得喘息的尸首。“鸢娘,回来我的身边,就真的让你这么难受吗?” 答案早就在宋淮自己的心里了,只是他依旧想要再试一试,他若畏畏缩缩,便如同第二个闻裕,生生错过了孟吟芳。 “我知道,我先时强逼着你做了许多你所不愿的事,我会改,我日后绝不会在强行逼迫你。鸢娘,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 宁鸢其实并未听清宋淮在说些什么,她只是依稀知晓宋淮在旁说话,至于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听清。不过不要紧,左右她也不想听宋淮的那些污言秽语,这厮嘴里想必也吐不出来什么中听的。 宋淮久未得到宁鸢的答复,倒是如意已然领着厨下的媪妇端着热水与姜汤入了内。如意将铜盆搁下,便伺候着宁鸢洗脚,宋淮端过姜汤来想要喂与宁鸢,她却直接躲开。宋淮喂了许久她都不领情,拉扯间反倒将姜汤水弄洒许多。 宋淮歇了心思,只沉着脸将姜汤搁到一旁几案之上。 如意自晓宁鸢是块硬骨头,她素日里与宋淮逆着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此时她只得赶紧将宁鸢的双脚擦拭干净,免得在此处多留一会儿就遭了殃。 如意端着铜盆离开之后,宋淮立时便抱着宁鸢躺回去,只不过,这一次他却再不敢轻易入睡了。 二人躺下未几,宁鸢依旧挣扎着坐起来,随即想要起身再次离开。宋淮立时起来将她扯住,宁鸢本就虚浮无力,宋淮这一扯,她便整个跌到宋淮怀里。 宁鸢下意识就抬手去推,她并不愿在宋淮怀里多停留片刻。 “你莫动,我,我走。”宋淮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随即扶着宁鸢躺回去,在替她盖好被子之后,宋淮方起身穿靴下地。 他拿起屏风上的衣袍套在身上,自离了此间,吩咐郑森将左近一处小间收拾出来,供他歇下。 三更梆子声响起,孟徇将最后一瓶血倒进瓦罐之内,平声道:“时辰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蛊虫现 她听不清, 孟吟幽在旁拿着剪子将烛心略剪了剪, 回道:“是该差不多了。”她将剪子搁到几案之上,随即转身朝着孟徇身侧行近几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瓶血了。” 孟吟幽蹙着双眉瞧向孟徇身前的那个瓦罐, 罐子里满是鲜血,唯中间留有一块凸起的地方,而那处停留着一只蛊虫,此时正拿着触角汲取血液。 “那就做些准备吧, 等着宋淮上门。”孟徇满意地将盖子合上, “只要宋淮过来,再把另一只蛊虫给他,他就永远都只能听命于我们了。” 任何交易或是合作,都会有倒戈的风险。 孟徇很清楚,若想要拿捏住宋淮, 单将宁鸢送到他身边还不够, 只有把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全部捏在自己的手里, 宋淮才会甘心为自己所用。 而在事成之后, 他可以直接将宋淮除去,如此一来,通个寒山城中, 他若说一,再无人敢说个二字。 翌日晨起,宋淮便去瞧了宁鸢,彼时宁鸢尚未醒转,他自在宁鸢床榻旁坐了许久, 这才离开别院去上值。 走之前,再三叮嘱郑森好生看守此处。 宁鸢醒转之时,已至午时。她睁开眼, 瞧着眼前略显模糊的一切,只撑坐起来。一旁如意端来茶水盏子与她,宁鸢抬眸瞧过去,只见她双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如意同她之间似乎隔了层纱,她瞧不太清,只是依稀能觉出来,立在自己身前的人是如意。 宁鸢的耳中能听到少许声音,只是这声音太轻太轻,轻到此时若有人咳嗽一声,都能将其盖过去。 她听不清,也看不清。 宁鸢将目光移到旁处,并未瞧见徐博给她的那套饰物,她心中猜测恐是宋淮发现了内里乾坤,早早着人销毁了,心下愈发无助,遂复躺下去,再不愿睁开眼来。 如意在旁似乎说了许多话,可宁鸢却始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左右她也并不打算理会如意,便也不去深究,只继续躺着。 “娘子,你先起来吃点东西吧,你已经好几日水米不入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不行的。” “娘子,就一口,只吃一口就行。” “娘子,婢子求您了。” 不论如意如何求着,宁鸢充耳不闻,真真是叫如意没了法子。她将盏子搁下,转头行至屋外,屋外郑森自背倚着廊柱晒太阳。 “郑郎君。”如意将门合上,皱着双眉上前道:“娘子醒了,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肯吃。” “还是不肯吃?”郑森听罢,额头已经隐隐作疼。“都已经好几日了,再这么拖下去,必是要坏事。” 宋淮对宁鸢的执念何其之深,若宁鸢无端死在千灯别院,那依着宋淮的疯魔劲,只怕是要整个别院的奴仆陪葬才是。 “可不是嘛。”如意双眉未曾舒展过,又道:“娘子先时醒来问了一句她的衣裳首饰去了何处,我同她说都处置了,她就再不曾说过一句话,也不愿再碰任何东西。” 如意很是清楚,宁鸢这是在变着法同宋淮讨要那些被他丢弃的物件。 她虽不知这些物件是何人所赠,但依着宁鸢如此模样,想是于她顶顶紧要才是。 “要是能将那些东西还给娘子,她想是能开怀些许吧。可偏偏,都扔了。”话至此处,如意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郑森自忖了忖,道:“那些物件我留着,你且好生看顾娘子,我这就去取来。” “啊?”如意诧异地问道:“家主不是让扔了吗?” 郑森素来就不是个胆大的,此次竟敢留着宋淮明言要处置了的物件,真真是奇也怪哉。 “家主是让扔了,可娘子没说。”郑森久在宋淮身侧伺候,自然也是能明白几分宋淮的心思。 他同宋笙不同,宋笙一心只想叫宋淮稳坐高位,心性不会被任何一个女娘移动半分。 而他,却是想瞧着宋淮能如同寻常人一般,不再执着于自己父母之间的旧事。 宁鸢是被宋淮强行掳回来的,纵是宋淮再瞩意她,想来宁鸢的心里总是不爽利的。是以,郑森才会私下将这一应物件都留下,没得哪天宁鸢问起来,再因着此等小事与宋淮闹上一场。 郑森将话说罢,自转身离了此处。宁鸢先时所穿的那身衣裳虽叫烧毁了,但饰物尚在,郑森将这些一应取了之后,便回到上房交给了如意。 如意接过来后立时就入内去同宁鸢说了,怎她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宁鸢有回应。她将饰物搁在一旁几案之上,随即取了其中的一只镯子搁到了宁鸢的手里,轻声道:“娘子,你的首饰。” 宁鸢并未熟睡,她一则是听不清如意在说些什么,二则也实在没有力气再理会旁人,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似是被摆了一个物件,随即便睁开眼,细细端详。 怎她入眼的情景很是模糊,宁鸢别无他法,只得撑坐起来开始以指腹轻轻触碰着镯子上的纹路以做确认。 如意还当宁鸢是听进去了话,立时冲月莲招了手,将一小碗当归鸡汤端来递到宁鸢跟前。宁鸢略略抬头,也不知如意在说些什么,只瞧见她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宁鸢想着见好就收,是以将镯子套进手腕,便探出手去接了如意递过来的东西。因是瞧着东西有些模糊,宁鸢亦不知碗里的是什么东西,只是垂下头去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 那一碗东西似水非水,她尝不出来任何味道,亦不想过多纠结于此,在吃罢之后便朝如意讨要剩下的饰物。 如意自是一件件都摆到了宁鸢跟前,宁鸢细数了数,确认没有缺少,这便将戒指并一个璎珞一并戴在身上,余下的两只发簪她自捏在了手里。 因是几日不曾入水米,如意也不敢一时就叫宁鸢吃下太多吃食,遂见她饮下一碗鸡汤便歇了心思,只在心中掐算着,等到晚间再加些旁的羹汤才好。 宁鸢坐在床榻上只觉得身子好生奇怪。她看不清,也听不清,身子软绵无力,可却不困。她料想是宋淮又对她使了些手段,好叫她没有办法离开此处。 自从宁鸢被人带离朔阳,她就知道,想要再次从宋淮手中逃脱是不可能的。宁鸢从来都不是想再次逃走,她要的是宋淮死。 现下能取其性命的物件已经到手,剩下的便是要将身子养好,至少得有将兵刃刺穿他躯体的气力才行。 她偏过头看向如意那处,低声道:“我饿了,去取些餐食来。” 得知宁鸢肯再进些饮食,如意自是无有不应,她自吩咐下去,不多时,感召地下就将饭食备好送了过来。 晚间,宋淮才将将迈步入内,郑森就上前将一应事情说与他知。“奴想着若是将那些首饰扔了,娘子醒时若寻不到,少不得要与家主置气,这便私自留下了。” “先时如意来报,说是娘子久不肯进食,奴怕将娘子有个好歹,遂将一应首饰都给了娘子,还请家主恕罪。” 那些首饰宋淮瞧过,花纹粗糙难登大雅之堂,可宁鸢却将这一整套都戴在身上,宋淮自是猜测这些首饰实乃徐博所赠。 是以,他只粗略瞧了眼,就已然生了厌弃之心。然,宁鸢已将自己折腾到如此地步,若再这般下去唯死路一条,思及此,宋淮也只能先遂了她的意。“罢了。” 眼下最为紧要的,是先将宁鸢的身子养好,旁的事情皆可先搁在一旁。 宋淮如是想着,不觉间已行至上房内。屋内宁鸢正倚坐在罗汉床上,她松散着发,面色虽依旧稍显苍白,但较前一日,已然好上许多。 “鸢娘。”宋淮行近几步轻轻唤了一声,可宁鸢却像是充耳不闻,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两只簪子,眼神空洞地瞧着窗外,也不知是在瞧些什么。 “鸢娘?”宋淮继续唤了一声,见她依旧没有作答,这便往她身边坐定,随即抬手去握住了她的手背。 宁鸢这才发觉身侧多了一个人,她偏过头去瞧了瞧,只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并看不清来人的容貌,只从这轮廓上依稀能分辨出来人乃是一个身形高大之辈。 通个千灯别院之内,能有如此身形之人,除宋淮外宁鸢不作第二人想。她将手自宋淮手中抽出,随即撑着身子拉开了些许与他的距离,她不曾去瞧宋淮,只一直看着窗外那一片已被黑暗吞噬了的院落。 她其实并看不清,先时所能看到的就是白茫茫的一团,再之后,这团光亮渐渐变暗,逐渐成了黑色。 “怎么回事?”宋淮觉得宁鸢的反常来,一旁如意闻言,颤抖地答道:“娘子今日醒来便是如此,白日里也用了不少羹汤,除却不爱说话,不理会人。” 宁鸢的这些许反常于如意而言实属正常,毕竟哪个人被强行掳了关起来,能给好脸色的? 宋淮深知宁鸢心中有恨,权当她还在闹小性子,是以也不再过多强求,只起身往左近处的圈椅上坐了。 不觉间,外间已响起三更天的梆子声。 宁鸢依旧背对着他而坐,她的身子倚在软枕上,似是已然熟睡。宋淮这才起身朝她靠近,他正欲将宁鸢抱回床榻上歇着,俯身时却瞧见宁鸢额间已满是汗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鸳鸯蛊 这蛊虫分雌 “鸢娘, 鸢娘……”宋淮轻轻推了推宁鸢,见她毫无反应,心下一紧, 立时高声唤了人去将李医师请来。 彼时李医师已然歇下,哪成想郑森急急来拍他的屋门,叫他无端惊出一身冷汗来,待他缓过神来后, 方行过去将门打开:“郑郎君, 你这深更半夜的,何事这般急?” 李医师一壁说,一壁慢条斯理地去理自己的衣衫,而门外的郑森已然急得不行:“娘子不好了,你快些拿上医箱与我去给娘子诊治。” 闻言, 李医师哪时还顾得上旁的, 只转头回屋拿了药箱就跟着郑森一道往上房而去。 一路之上, 李医师自是想问了郑森大略情况。 然而郑森亦不知内里详情, 只说是白日里还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就又恶化了。 二人急急赶至上房内,李医师自去搭了宁鸢的脉, 这一摸,惊得李医师面色惨白。 宋淮立在罗汉床旁,观得李医师如此模样,立时问道:“如何?” “还请家主瞧一瞧,娘子身上, 可,可有,有什么活物在动。”李医这话说得断断续续, 话才脱口,他就已经背过身去抬手用袖子拭了自己额间的汗水。 郑森见他如此,料想自己此时立在此处恐有不便,只与宋淮行了一礼,就先一步退出去将闭门上。 宋淮心生纳罕,抬手将宁鸢的袖子撩起,待确认双臂处都无异样后,便去解了宁鸢的衣带。 宁鸢的衣领松散开来,而在她的颈窝出,有一细小凸起处很是打眼。 宋淮抬手去破,才将将触及,那皮下之物立时就钻动着往下,叫他再寻不到了。 与此同时,宁鸢双眉紧蹙,痛苦地呻||吟出声。 “有,我一碰就不见了!”宋淮立时移开手,并不敢再随意去碰。 “家主千万不要碰!”李医师此时已然急得不行,“若是我不曾猜错,娘子当是被人下了蛊。” 宋淮疑惑:“何谓蛊?” “传言,在大稽青州深山之中,有一些山民会豢养许多不同的蛊虫,他们有人用这些蛊虫来下毒,也有人用蛊虫来,操控活人。” “依着娘子的脉像,怕是已经有几日了。” 李医师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毕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①,这蛊虫之术非是他所涉猎之处。 宋淮虽不知何谓“中蛊”,但听得李医师如此语气,料是不好:“那该如何医治?” “这,我也只是先时听人提起过,从未真正遇见过中蛊者,也不知这是什么蛊虫。” 李医师并不通晓如何医治中蛊的病人,这些事也是他早些年从关二娘子的口中听来的,此时要他来施手医治,他真真是束手无策。 宋淮:“听何人所说?” “关,关二娘子。”李医师屏息片刻,又道:“家主,只是这关二娘子害了人命官司,已经不知所踪了。” 关二娘子因何会不知去向宋淮比谁人都更为清楚,此时那关二娘子已叫自己赶去了朔阳,若想要将她带回,少不得会叫徐博发觉宁鸢身在千灯别院。 且这远水救不了近火,若是等到将关二娘子带回寒山城,宁鸢还不知要受多少苦去。 徐博不会对宁鸢下手,而李医师言说这蛊虫入体己有几日,谁人下的手,已然呼之欲出。 宋淮瞧着罗汉床上满面痛苦的女娘,只出言叫李医师好生看顾着,随即迈步离开,独自去了孟宅寻人。 夜色浓重,长街静谧。 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惊醒寄居在檐下的雀鸟。 宋淮一路扬鞭疾驰后在孟府侧门处下了马,他并未去叩孟府大门,只翻身入内小心避开孟府之中的巡夜护院,兀自去寻了孟吟幽。 彼时孟吟幽正坐在屋内罗汉床上,她的手中拿了一卷兵书,正对着烛光翻看着。 屋门被人破开,孟吟幽才抬眸,就见一道寒光在她眼前闪过,转瞬间,一柄横刀已然架在她脖颈之上。 孟吟幽呼吸一滞,待看清来人之后,立时露了笑。 她将手中的兵书随意地扔在罗汉床上,笑道:“宋君怎么夜闯我的闺房了?宋君已将佳人带回,合该日夜不离才是。” 宋淮满面愠色,而孟吟幽却始终露着笑,二者谁为胜者,自是不言而喻。 “休要废话!我知道,鸢娘身上的蛊虫,是你下的。”话毕,宋淮手下略略使劲,以刀强行逼着孟吟幽偏了脖颈。 “对呀。”孟吟幽稍一动,脖颈间便溢出一道血痕来,“可你又能拿我如何?杀了我,她也得死。” 孟吟幽如是说着,随即扫了眼自己脖颈上的横刀,再抬眸瞧上宋淮,眼神中没有半分惧怕。 她很清楚,此时宁鸢是生是死全凭她的一句话,且宋淮也已是慌了神,若不然,他不会贸贸然直接来寻自己。 宋淮别无他法,只得将刀收回鞘内。“说吧,要什么条件才给解药。” “宋君爽快。”孟吟幽抬手按上自己的脖颈,指腹在伤处略碰了碰,便沾上了些许血迹。 孟吟幽抽了帕子将指尖的血迹拭去:“宋君也知晓我父亲与罗征之间的事,我要宋君助我孟家,助罗征重夺城主之位。” “事成之后,必会允宋君一份大好前程。” “好前程?”宋淮嗤笑一声,“我已是司政,在寒山城,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是你的父亲见了我,也得恭敬唤我一声‘宋司政’。” “你们还能允我什么更好的前程?” “允你护城军的兵权。”孟吟幽将手里染了血污的帕子弃至一旁,继续道:“罗征重掌城主位之后,闻家必定是要除掉的,他们手里的兵权,以后就是你的。” “兵权在手,你自可以将靖明军赶出城去,再不叫徐博有机会能见着宁娘子。” 孟吟幽所言看似有千万般的好,但实则就是在他面前画了一张饼。 罗诺能力虽不如大稽的景帝,但较罗征已然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若是帮着孟家将城主位移到罗征身上,怕是还没等他把靖明军赶出寒山城,大稽便会先一步帮着罗诺平乱了。 “好。”宋淮没有迟疑,于他而言此时最为紧要的是先救下宁鸢。至于之后,大不了再将一切和盘说与罗诺知便是。 既得到满意的答复,孟吟幽亦不再拖沓,旋即转身将搁在罗汉床枕旁的一个瓷罐子取出来递给宋淮。 宋淮当即接过来揭开,内里摆着的,是另一只蛊虫。 “宁娘子身上的蛊虫叫做鸳鸯蛊,传闻,是当年青州深山一男子为了留下自己心爱的女娘所豢养出来的。” “据说,他当年痴恋一女娘未果,眼见那女娘要嫁为他人妇,他便将人强行掳走了。” “此后,那女娘几次三番要逃,他为了叫这女娘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就制这蛊虫。” 话至此处,孟吟幽自瞧了眼宋淮,只觉得这蛊好似就是专门为了宋淮所制。 “宁娘子身上的是雌蛊,你手上的是雄蛊,只要你划破手臂,让这蛊虫进入你体内,此后宁娘子便再离不得你身侧半步。” 初初听得鸳鸯蛊之名,孟吟幽只觉得能制出此蛊的男郎也是个再下作不过之人。 但如今想来,用下作之物控制下作之人,倒是再合适不过。 宋淮一直垂眸不语,孟吟幽坐回罗汉床之上又去取了方才那卷书,继续道:“宋君也可以随意寻个人来试上一试,只是,这雄蛊入了旁人的体内,宁娘子就只会离不得那人了。” 宋淮有所迟疑着实正常,这世间哪里会有人愿意叫一只蛊虫随意进入自己的体内。 “宋君大可回去慢慢想,至于怎么做,全凭宋君自己的意思。” “若鸢娘有失,我会让你们孟家满门伏诸。”撂下狠话,宋淮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见宋淮离开,孟吟幽方重新搁下书卷,随即起身去了孟徇的书房。 “父亲,他把蛊虫拿走了。”孟吟幽将书房门闭上后缓步入内,“不过,父亲,宋淮若是得了那蛊虫,日后依旧不听我们的,怎么办?” 孟吟幽自回想起方才宋淮应下时的情景,忧心道:“方才宋淮应得何其之快,我总觉着,他这是暂时退让,待那个宁鸢好转之后,怕是会反水。” “他当然不会听咱们的。”孟徇立起身来,自后身的架阁上又取下一个乌木盒子来。“这鸳鸯蛊确实是能叫两个全无情意的男女无法离开彼此。” “可是,这蛊虫分雌雄,也分子母。” “子母蛊?”孟吟幽很是不解,“父亲的意思是,方才给宋淮的,不是解药?” “是解药,却也算不得是。” 孟徇将乌木盒子打开,内里摆了两个瓷罐,里头分别都摆了一只蛊虫。 “宋淮拿走的是子蛊,只要母蛊在我们手上,他这辈子都别想说上一个不字。” 这鸳鸯蛊可是孟徇费了好些年的功夫才着人从青州弄来的。 原本,他是想留着用在罗诺身上的。 只可惜自己的首尾被宋淮知了去,若不用上这鸳鸯蛊,只怕不待事成,便已事发。 话毕,屋外朔风拍打着屋门发出一声细响,二人转头望见,见屋外有个人影,立时高呼一声。 作者有话说: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原句为: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 出自《楚辞·卜居》,原作 屈原。 第154章 败鼓皮 鸢娘,你放 屋外的人影立时奔跑离开, 孟徇父女心下焦急,当即推开门去高声呼喊护院。 不多时,孟宅之中的护院便都闻讯赶来。 孟徇言说府里进了贼, 只叫府中人都动起来,每一处都不可放过。 一众护卫闻言,皆领命离去,自往府中各处能藏下人的地方搜了。 孟吟幽心中慌乱不止, 小声道:“父亲, 这事若然外传,怕是不妙,咱们还是得早做准备才是。” 虽不知方才之人是谁,但只要子母蛊一事外传,自会有人想到孟家意欲拿捏宋淮的真实目的。 孟徇瞧着这沉重的夜色, 眉头紧锁道:“你说的没错, 该让咱们的人动起来了。” 孟宅中的护院们前后查了许多处地方, 莫说是孟瑜与方夫人那处, 连带着孟吟芳所空置着的院子都搜了一遍,却不见贼人踪迹。 护院们搜寻无果,只能如实报与孟徇知。 孟徇知晓后, 也只是摆了手,叫他们好生守着,不可再生事端。 待一切归于平静,孟瑜方裹了一身黑色斗篷,在夜色中自侧边小门离开。 孟瑜唯恐惊动孟徇, 是以不曾骑马,只孤身一人在夜色中急急奔走。 朔风透过斗篷钻进来,彻骨寒意的来源不独是这朔风的, 还有孟徇与孟吟幽。 在孟瑜眼中,孟吟幽虽事事还与孟吟芳争抢,处处爱冒头,可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娘。 她与人争抢,只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好人家,此后可以永远高人一等罢了。 是以,她与宋家亲近,又同他打听闻裕之事,孟瑜都不曾多有拦阻。 满府上下,他曾想过孟徇会要求自己与他一道帮扶罗征,他也曾想过孟徇会要求孟吟芳为内应来助他一臂之力。 可他独独没有想过,孟徇会与孟吟幽一起行事。 通个孟府之中,最不可能的人,竟然就成了那个唯一之人。 层云遮蔽了弦月,驱逐了仅有的几许月华。 街市两旁的商铺前悬着几盏未并点烛的灯笼,正随着逆风在夜空中摆动。 孟瑜奔走的脚步声惊醒了细犬,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划破了这沉沉的夜色,更增添几分凄厉。 孟瑜半弯着身子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在这元月寒夜里,他额间满是汗水。 他自缓了一息,这便继续朝着千灯别院而去,只盼着能快一些,再快一些,得赶在宋淮种下那只子蛊之前,将他拦下来。 千灯别院内,宋淮将这蛊虫搁到了李医师的面前。 “先生可曾听过,何为鸳鸯蛊?” 宋淮虽将这蛊虫带了回来,然他对孟吟幽所言始终留有疑惑。 孟徇应当清楚,若想要他听话,这蛊虫怎会如此轻易就递到他的手里。 他得了这蛊虫,与宁鸢解了蛊,怎还会再听命与孟徇驱使? 自然,孟徇也没有昏头到认为他宋淮会是一个感恩之人。 在宋淮离开千灯别院之时,李医师依稀记得先时关二娘子曾赠过一本医师与他,他自也回了一趟宋家主宅,将这医书取来翻了翻。 这医书上倒确实有几处提及了青州深山的蛊虫之术,什么蛇蛊,恨蛊,活蛊,偏偏就没有记载这所谓的鸳鸯蛊。 单从这名字上来瞧,最为接近的,也唯有情蛊了。 此事涉及宁鸢性命,李医师自不敢擅专,只得如实说道:“家主,这鸳鸯蛊之名,我实在闻所未闻。” “方才,我去将关二娘子先时所赠的医书取来翻了翻,内里虽有记载了几种蛊毒的名字与解法,却无鸳鸯蛊之名。” “单从名字上来瞧,最为接近的,当属情蛊。” “传闻,中了情蛊之人会使对方死心埋地爱上施蛊者,且再不能离开对方。” “若是中蛊者不与施蛊者同在一处,便会心痛如绞,直至亡故。” 李医师颤颤巍巍地将话说罢,而后偷偷抬眸去瞧了一眼宋淮,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宋淮。 宋淮倒不曾去注意李医师的举止,他自思索着孟吟幽先时所言,只觉得这鸳鸯蛊同这情蛊确实有几分相似。 这两者都是让对方不能离开另一方,将两个本无可能之人强行绑在一处。 若当真是叫宁鸢不会离开自己身侧,宋淮自是愿意的。 只是,他并不认为孟徇父女会如此好心。 “那情蛊该如何解?” “据那医书上所言,这情蛊不解也是无妨的。”左右都是全了宋淮的心思,若鸳鸯蛊当真是情蛊,李医师只觉得这蛊最好此生都莫要去解了。 如此一来,宁鸢会死心塌地跟在宋淮身侧,他们再不必生一出死一出地闹。 “若要强行解了此蛊,有可方法?” 宋淮依旧不死心。 他虽不想宁鸢离开自己,却也害怕有旁人知晓解蛊之法,叫她仍有逃离的可能。 李医师细细回想了一番,回道:“倒是听过,说是可用败鼓皮散①来医治。” 宋淮:“何为败鼓皮散?” “便是寻陈旧破损的老鼓皮,年久朽败,不能再用。得到鼓皮后,再刮去毛垢,烧灰后入药。” “据医书所载,鼓皮长年敲击,受天天地风气最多,且这鼓皮本就有解毒之性。” “以此物服之,或可治愈。” 话毕,李医师又偷偷打量了宋淮一番,踌躇过后终是开口,道:“只是,家主,这是解情蛊之法,非是家主手中鸳鸯蛊之解法。” 二者看似相近,可在此等事上合该小心仔细才是。 毕竟,差之毫里,谬以千里。② 宋淮听罢,只在屋内来回踱步几许,他看向屏风后,床榻旁如意正在不停地绞着巾子与宁鸢擦拭额间汗水,他时不时还能听到宁鸢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呓语。 “先去备下败鼓皮散来。” 死马当活马医,总归得先试上一试才行。 倘若真的无法祛除,他再给自己种上这雄蛊便是。 李医师应了声,自退开去寻了郑森,请他去更夫处问上一问。 寻常人户家中所备最的,也唯有与竖子玩闹的鼗鼓。 此种鼗鼓哪会有陈旧破损的,若是坏了,自会早早弃之。唯有那日日打更的更夫处,或还有陈旧之鼓。 郑森闻言,自是着人去寻,幸而千灯别院中正巧有人有熟识的更夫,这便急急去寻,不过半个时辰,就已将这鼓皮取来。 李医师得了这鼓皮后,便依着医书所写取来小刀将毛垢细细刮去,而后又小心翼翼将其烧成了灰,再与水和之奉去上房与宁鸢服用。 这陈旧鼓皮烧成灰后气味着实难闻,此物才方端至床榻前,如意与月莲便都蹙了眉头,险些呕出来。 宋淮见着此物,亦被这气味熏得折了双眉。 李医师见状,解释道:“家主,此物便是用来催使吐出蛊毒的,是以气味难闻了些。” 李医师这话说得着实含蓄了些,这气味何止是难闻,若是不知内里详情者,还当他这是要谋害宁鸢。 宋淮并未迟疑,只是坐到床榻旁将宁鸢扶起来,任她靠在自己胸膛之上,随即伸了手,示意李医师将这败鼓皮散递过来。 宋淮一手捏着宁鸢的下颌,一手端着碗盏,将这败鼓皮散强行喂与宁鸢服下。 一旁月莲早早将铜盆捧在怀里,预备着过会儿好接下宁鸢呕出来的秽物。 宁鸢本就因鸳鸯蛊的啃噬疼痛不已,此时又被这等恶心之物强行灌入口中,都不必等上一等,她立时便作呕不止。 月莲端着铜盆来接,只见宁鸢将方才吃下去的败鼓皮散尽数吐出来不止,还呕了好些酸水出来。 李医师上前来瞧了瞧,又取来一银箸,在宁鸢所呕出的秽物之中仔细找寻,想要将鸳鸯蛊的蛊虫夹出来。 怎他拔弄半晌,都不曾见着任何状似虫体的物件。 李医师心觉不好,立时去搭了宁鸢的脉,脉象依旧沉涩,不单未见好转,隐隐还有加重之势。 “奇怪,娘子未有好转,这蛊虫也未呕出来。” “那就继续喂。” “不可!”宋淮正欲重新将药散灌入宁鸢口中,李医师立时出言阻止。“家主,既是全无效果,便不可继续服用,没得再加重病症。” 闻言,宋淮自将手中的药盏搁至一旁。 李医师当即松下一口气来,继续道:“家主,依我所见,还是早些去将关二娘子寻回来为好。” 通个寒山城里,若要寻上一个通晓蛊虫之事的医师,除关二娘子外,李医师不作第二人想。 “出去吧。” 宋淮无奈地摆了手,屋内的一众人等便也都搁下物件退了出去。 宁鸢的额间依旧汗流不止,宋淮抬了手,以衣袖替宁鸢拭去些许汗水。 这几日折腾下来,她原本丰腴些许的身量,又变得单薄起来。 宋淮抬手抚上宁鸢的脸颊,她面色蜡黄,口中隐隐发出几声破碎的声音来。 “鸢娘,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宋淮扶着宁鸢躺回床榻之上,随即又将自孟吟幽处得来的瓷罐揭来。 他取出随身匕首,自欲在自己手臂之上划出血口来,屋门便被人强行破开了。 作者有话说: 败鼓皮散 出自《备急千金要方》卷二十四 蛊毒。 治蛊毒,败鼓皮烧灰,水和服方寸匕,须臾令吐蛊毒,不吐更服。 只是古方!别试!别试!别好奇这些老祖宗的事! 差之毫里,谬以千里。 源自《礼记·经解》中的“君之慎始,差若毫里,缪以千里。”也写作“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或“差若毫厘,谬以千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第155章 子母蛊 孟徇既然想 “住手!”孟瑜破门而入, 他自四处瞧了瞧,隐约得见宋淮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自是疾步行去。 宋淮闻得是孟瑜前来, 立时抬手将幔帐自金勾处扯下来,不叫孟瑜有机会能瞧见宁鸢的模样。 “你……” 宋淮尚未质问孟瑜如何入内的,郑森已然上前一步解释道:“家主容禀,实则是孟家郎君知晓鸳鸯蛊一事, 奴这才引他来的。” 郑森小心地解释, 生怕宋淮因他泄露宁鸢下落一事来重罚于他。 “你千万不能把那只雄蛊放进你身体里。”话毕,孟瑜方大口喘息着来缓神。 宋淮双眸微斜,只与郑森递了一个眼色,郑森会意,立时退出去守在门外。 “孟瑜, 你孟家人还真是反复无常。”宋淮将执着匕首的手垂下, 继续道:“先前你的幼妹还以此物与我谈交易, 此时你就来拦。” “怎么, 你是怕鸢娘自此无法再同我分开?” 孟瑜本想出言反驳,怎他一路疾奔至此,方才那一句话用耗尽他最后的气力, 此时只能大口喘气好叫自己能快些将气息调整过来。 宋淮见他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料他是被自己猜中了,心中自生几起分厌恶来。 “孟瑜,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鸢娘的心思。但你要知道,她是我的, 永远都是。” 听着宋淮这等将宁鸢视作物件的话语,孟瑜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怒意,随即抬手攥住了宋淮的衣襟, 怒道:“你自己下作,就瞧任何人都是存了下作心思的。若非要顾着宁娘子的性命,你当我乐意来你这别院阻止你作死?” 话毕,孟瑜便松开宋淮的衣襟退后几步。 “这鸳鸯蛊是分雌雄蛊不假,但也分子母蛊。你跟宁娘子身上的,都是子蛊,一但你将雄蛊摆入你的身体里,此后你就只能唯我父的命令是从。” “你若敢不听从我父亲的指派,必定会生不如死。” 宋淮的生死孟瑜并不摆在心里,但他知晓,只要宋淮如此行事,此后他与宁鸢只会沦为孟徇的棋子。 更何况,事成之后,孟徇绝不会容许他们二人都活着的。 听罢孟瑜所言,宋淮原本不安的心绪竟有些平复了。 孟徇自然不会这么好心帮他留下宁鸢,是以,他很清楚这内里必定还另有内情。 而如今听完孟瑜的话,一切便都明朗起来了。 不待孟瑜回过神来,宋淮已然抬手将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口子来,随即便将那只雄蛊倒出来,眼睁睁瞧着它钻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疯了!”孟瑜被宋淮此举唬得呼吸一滞。 “你如此行事,就只能沦为我父亲的傀儡!”若是宋淮不知内里详情便也罢了,可现如今他既知晓了,却还要如此行事,真真叫孟瑜摸不着头脑。 “孟徇既然想要用蛊虫控制我,那便意味着,只要我把这只蛊虫摆进我的身体里,鸢娘就不会有事了。” 宋淮盯着自己的手臂,亲眼瞧着那只蛊虫在他手臂处的皮肉下游走,那阵阵蚀骨疼痛随即涌上心头。 孟徇的最终目的不过就是要他一道相助罗征重登大位罢了。 既是如此,至少在完成他的目的之前,孟徇是不可能让他,或是让宁鸢出事的。 “你……”孟瑜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宋淮会为了宁鸢甘心受人控制。 “至于之后的事,得你一起出面了。”宋淮垂下手,自往床榻上坐了。 孟瑜不解:“何意?” “怎么,你是打算坐等我去城主面前揭破此事?”宋淮抬眸,道:“我身中鸳鸯蛊,届时我去城主面前直言虽受制于孟徇,却不肯违主,你觉得城主还会怪罪我?” “倒是你们孟家,即便城主要保下孟吟芳,她日后也再难有进益。” 孟氏谋反,即便孟吟芳未有参与,城主也往开一面,她恐也只有贬谪这一条路。 即便城主并未革去她的官职,只怕十年之内都不会再往上进上一步。 若说孟吟芳是因罗诺要开辟女子为官所择出来的人选,那孟瑜可没有什么非保不可的理由。 孟瑜身为孟氏男丁,不能及时发觉家人谋反,亦不能早早首告揭破,怎会不受牵连? 孟瑜亦回过味来,他垂眸略忖了忖,开口道:“明日朝会后,我会与你同去面见城主。” 话毕,孟瑜自不多留,只转身离开千灯别院,自去寻了孟吟芳。 宋淮自不去过问孟瑜要去向何处,他只解了自己外衣,随即便与宁鸢一道躺下。 蛊虫许是感受到了雌蛊的所在,原本还在他体内躁动不安的蛊虫立时停了下来。 有一瞬间,叫宋淮还以为这蛊虫已然不在了。 宋淮略缓了缓,正想将宁鸢揽入怀中,却见身旁失了意识的女娘竟主动靠近他,主动探出手来与他相拥。 宁鸢的玉臂自宋淮的腋下穿过,那张尚残留着汗水的面颊上神色稍缓,她现下便如同一只贪恋锡奴的狸奴一般,只将头枕到宋淮肩头,便再也不肯离开。 她,从未如此过。 纵是先时她假装失去记忆之时,晚间也都是宋淮伸手去揽着她,她从未主动回抱过宋淮。 宋淮勾起一缕她汗湿了的墨发在手中把玩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个蛊,制得是真好。 待他自孟家夺回母蛊,此后,宁鸢就再也无法离开自己了。 孟瑜离了千灯别院后,自往孟吟芳的小院而去,他徒步过去,直至四更天方至孟吟芳的小院内。 孟瑜叩响屋门,院中人将门打开后见是孟瑜寅夜前来,也都怔了许久,回过神后立时将这消息递往孟吟芳那处。 孟吟芳这几日因烦忧宁鸢一事,本就歇得轻些,是以百瑞将将叩响她的屋门,孟吟芳便惊醒过来。 “阿兄这个时辰来我这里,可是生了什么大事?”孟吟芳散着发,随意将一件大氅披在肩头,便与孟瑜一道同坐矮桌处。 闻裕虽与她递了消息过来,但孟吟芳一直未将此事说与孟瑜知。这数月来,孟瑜皆在为孟徇与罗征暗中密谋之事烦扰,她亦不想再多添一桩叫孟瑜忧思之事。 屋内烛火昏暗,映得孟瑜面上神色愈发令人担忧。他眉头紧锁,双唇微抿,搁在矮桌上的那只手紧握成拳,仿佛下一瞬便会一拳打在矮桌之上。 “阿兄?”孟吟芳自是觉出他的异样来,“阿兄有事不妨直言,你我兄妹二人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我……”孟瑜欲言又止,他垂了眸,少顷后方继续开口道:“阿爹为了能拿捏宋淮,是以命人暗中从朔阳将宁娘子掳了来。” “什么!”孟吟芳虽知宁鸢被带回了寒山城,却不知这内里竟还有孟徇的事。 她一直以为,宁鸢此时被宋淮私藏起来,皆是宋淮在后头使的计,万万没想到,始作俑者竟会是自己的父亲。 “当年罗征与北邙合谋一事败露,父亲就已经在朔阳埋了暗子。这些暗子一直如寻常百姓般在朔阳生活,经年过后,自是不打眼了。” 怪道徐博如此防备,都还能叫宁鸢被人劫走。 只因他一直防备着宋淮的人,防备着新入朔阳城的人,却一直没想过,孟徇多年前就在朔阳埋下了暗子。 “父亲将宁娘子带回后,为了能拿捏住宋淮,就给宁娘子下了鸳鸯蛊。”孟瑜阖了眼,继续道:“雌蛊在宁娘子身上,雄蛊在宋淮身上,且他们二人的母蛊,都被父亲把控着。” “蛊毒?”孟吟芳从未听过,“这是什么毒?” “传闻来自大稽青州,实属一种巫蛊之术,我也不曾听过。但父亲既能将此物用在宋淮身上,想是料定寒山城内无人可解。” “大稽,大稽……”孟吟芳低着头喃喃自语,忽道:“鸢娘先时在朔阳曾受徐将军照拂,既这蛊虫源自大稽,只要咱们能将鸢娘送至朔阳,以徐将军的身份,要想寻人医治,定是不难。” 有徐博在,但凡有医治之法,他必定能寻人来治好宁鸢才是。 此事,孟吟芳倒还能有几分把握。 只是…… “可若要将鸢娘送回朔阳并不容易,况且,咱们还不知道鸢娘被宋淮那厮关在何处。” 闻裕已然借了司刑府捉拿宋笙一事去探过千灯别院,可并未在那处发现宁鸢的下落。 “就在千灯别院。”孟瑜直言,“我方才去寻了宋淮,他见我入内便扯下了幔帐,且我也在床榻前瞧见了一双女娘的绣鞋。” “竟还是在千灯别院?”闻裕先时分明着人去探过,且也留下了线索。 想来是宁鸢深受蛊毒折磨,是以尚未发觉那些线索。 “管不了这许多了。”孟吟芳立时站起身来,“阿兄,我去寻闻裕,让他想法子将消息递去朔阳。此事,只你我两人必是办不成的。” “我约了宋淮,明日去见城主。”孟瑜并未去接孟吟芳的话,他仰头瞧向孟吟芳,一字一句道:“我会亲自去揭发父亲与罗征密谋一事。” 孟吟芳诧异:“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屋门亦被破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定对策 你对我做了 兄妹二人自偏过头去看, 却见屋外立着一个一身玄色斗篷罩身之人。 他在略略垂头,整个身子皆被斗篷包裹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孟吟芳立起身来, 未待她回首去抽配刀,闻裕便自那人身后行出来。 “芳娘,别冲动。”闻裕开口阻止,随即与那人一道入内。“他是靖明军的人。” 屋门被闭上后, 池离方将盖在头上的斗篷取下来。“在下池离。” 得知是靖明军中之人, 孟吟芳心下慌乱:“你,是徐将军派你来的?” 池离颔首,道:“方才你们所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些许,若是要寻可解蛊虫术之人倒是不难。” 青州乃是晟王萧巽的封地, 他去往青州多载, 若是徐博递信一封, 想要萧巽帮手找寻应是不难。 “现下最难的, 是如何能将宁娘子顺利带走。” 池离倒不担忧旁的,只是怕自己动静闹得过大,届时宋淮借题发挥凭白给徐博惹来诸多烦扰。 “先坐下来吧。”闻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随即先一步行至矮桌旁与孟家兄妹坐定。池离见此,亦行过去与他们同坐一处。 人既已齐,闻裕方开口问道:“孟兄,方才你说,你会同宋淮一道去与城主揭破孟司户与罗征密谋一事?” “对。”孟瑜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宋淮知道,父亲用鸳鸯蛊是为了控制他。他要救宁娘子,所以自愿将蛊虫种到了自己身上。” “但宋淮也不是一个甘心为人驱使之辈, 他会与城主禀明一切。” “既是如此,我若不与他同去,孟家才真正没了活路。” 此时宋淮身上留有蛊毒,他只需将一切报与罗诺知,表明自己虽此时受制于人,却依旧对罗诺忠心不二。 单此一条,相较于心怀鬼胎的孟徇,宋淮就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抛开宋淮对宁鸢的所作所为,单论他对罗诺的忠心,这点毋庸置疑。 他虽行事手段狠辣,可所行之事每一桩都是在替罗诺扫平障碍。 近一载来罗诺对他有所不满,也皆因他因私忘公,一门心思都摆在宁鸢身上,懈怠了旁的所致。 “阿兄,可若这时就将事情揭破出去,万一城主震怒,又该如何办?”孟吟芳知道孟徇之事瞒不了多久的,怎她私心里还是想着能多瞒一日便是一日,如此她可与孟瑜再多做些政绩出来以作为交换孟氏族人活命的机会。 “这倒不会。”不待孟瑜回答,池离便先一步开口。 余下三人闻言,皆齐齐看向他。 “当年,罗征要除了罗诺,是以同北邙结盟,想要趁乱杀了罗诺。不想,时逢我朝皇太子与太子妃同在寒山城,里外配合才得以料理妥当。” “据我所知,罗诺一直留着罗征,不单是为了图一个姐弟亲情之名,更因为她不确定罗征手中还留有多少人马。” 其实当年的内里如何,池离还是知道些许的。 当年罗征本就没有同北邙结盟,不过就是他自己不顾念着姐弟之情所致。 罗征登位时实属年幼,罗诺身为长姐,扶植幼弟摄政同理政事。 如此过了数年,虽罗诺摄政颇得人心,却也不得不还政给罗征。 罗征及冠之后,罗诺便不再过问政事。 原本,罗诺至多也就是如同一个闲散公主般渡过富足的一生,不想罗征忌惮罗诺在朝中的人心,恐她继续摄政,是以一直暗中给她使绊子。 罗诺年岁渐长却不曾婚配,罗征欲与她指一个身有残缺的夫君,如此一来便可叫罗诺无所出。 而罗诺亦非是个吃素的,又适逢丁沛愿与她演上这一出,二人便因此合作。 丁沛一直瞩意罗诺,是以哪怕背上一个身有残缺的骂名都要与罗诺同在一处。 而罗征便是要寻这样一个人,便叫丁沛去当间者①。 丁沛一面假意与罗征传递消息,一面将罗征欲行之事说与罗诺知。 而当罗诺知晓罗征欲将她杀之以绝后患,她便想到了借力之法。 寒山城身处北邙与大稽之间,她仗着长辈与明德皇后之间有所关联,故意将寒山城欲与北邙修好一事散出去。 大稽安在寒山城的探子得知了,自是会将这消息传回元京城。是以,当年萧恕与沈清晏才会赶至寒山城。 罗诺本只想借大稽之力将罗征拉下马便是了,但丁沛很清楚,若是不能一击将罗征按进土里,有朝一日,罗诺还是得还政与罗征之子的。 萧恕与沈清晏入城那一刻,丁沛就已经暗中买通了一批北邙的马匪。他将寒山城守备最薄弱之处告知,又在行事当日借了罗征之名调开守卫,以身入局,替罗诺造就了一局必胜的棋局。 因此一乱,寒山城死了许多人,也顺利让萧恕与罗诺定下约定,城防守备由靖明军接手。 靖明军只负责守卫一事,城中一应庶务民生,皆与大稽无关。 若有朝一日大稽与北邙再生战事,那么战场就不会在朔阳,而是在寒山城了。 自然,此等事情,闻裕与孟吟芳自是不会知晓。 “依我之见,你们兄妹二人不如结伴同去,一则可以与罗诺表明忠心,二则,宋淮与二位同在城主府,我亦能趁机将宁娘子带走。” 只要离了寒山城,他与城外的人汇合,宋淮便别想再把宁鸢带回去。 他们三人相视一眼,纷纷颔首。 “那带池郎君去千灯别院一事,就有劳闻君了。”孟瑜先一步起身,“宁娘子的屋子在千灯别院的东南方向,院外种了好些白茶花。” “我先回府里换公服,朝会结束之后,你我同去见城主。”孟瑜将这话说罢,兀自推门离开再不停留。 池离亦立起身来,与闻裕先后离了此间。 晨钟方响,金乌尚未驱逐黑暗,院中雀鸟便已然鸣唱着欢快的曲调。 宁鸢被这声音闹醒,她迷糊地睁开眼揉了揉,入眼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绯色幔帐。 这肆意的颜色却让宁鸢极其厌恶。 宁鸢心生纳罕,自己分明昨日还瞧不清东西,怎一晚过去后又都瞧见了? 外间晨风拍打着窗棂,她甚至连雀鸟振翅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她前一日分明连近在咫尺之人所说的话,都听不清。 宁鸢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双手按下去,这才发觉自己掌心之物凭白有着高过她的温度。她自回首去瞧,抬眸间恰好对上宋淮的眼眸。 天未明,宁鸢便叫这一出唬得困意全无,立时掀被而起,自逃下床榻不敢再与宋淮同在一处。 宁鸢如此反应着实在宋淮意料之外,昨日她尚在昏迷之时就已然主动与自己亲近,偏今日还是避他如蛇蝎。 宋淮见过宁鸢一心求死的模样,虽她此时的行径叫宋淮多有不适,但宋淮也不想在此时再与宁鸢起争执,没得叫她再生求死之心。 他垂眸不去瞧宁鸢,只从床榻上坐起来,自顾穿着靴子。 “你放心,昨夜我没碰你。” 宋淮说罢这话,绕过宁鸢兀自离了此间。 宁鸢心下疑惑,只觉得宋淮行事颇为异常,也不知是否又在打什么别的坏主意。 宋淮离开之后不多时,如意与月莲便入内来伺候宁鸢梳洗。 宋淮立在院中,只小声吩咐郑森,务必将鸳鸯蛊一事瞒下来,绝不可叫宁鸢知晓半分。 郑森自晓轻重,回禀说是早就吩咐过了,必不会叫消息外传。 天色渐明,宋淮亦要出门去城主府参加朝会,这便也不再停留,只转身往别院外而去。 怎他才将将行出院门,便觉得心口一阵抽痛,他继续朝前一步,那疼痛便会多上几分。 “宁娘子身上的是雌蛊,你手上的是雄蛊,只要你划破手臂,让这蛊虫进入你体内,此后宁娘子便再离不得你身侧半步。” 宋淮忽想起孟吟幽先时曾说过的话。 孟吟幽有言,种下些蛊后,宁鸢无法再离开自己身侧半步,也是否也意味着,自己也无法与宁鸢分隔两处? 思及此,宋淮立时调转身子,朝宁鸢所在之地行去。 宋淮所料不差,在他心口抽痛之时,宁鸢亦觉心口如有虫蚁啃噬。 彼时她才将将换好衣衫,未待她坐下,就已被这一阵抽痛折磨得身形不稳跌坐到砖石之上。 只是这疼痛虽是磨人,但片刻后便消散了。 如骤雨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未待宁鸢想出个所以然来,宋淮便已闯入屋内。 “鸢娘,你……”宋淮满是关切,他朝着宁鸢行近几步,又恐她继续躲避,是以只在与她相距四、五步处便停了下来。 如意回话,道:“禀家主,娘子方才忽然心口绞痛,不过现下已然好了。婢子这就着人去请李医师过来与娘子诊脉。” “不必了。”宋淮摆了手,已然确信他们二人之间的异常皆因鸳鸯蛊所致。 “你对我做了什么?”宁鸢方才还没能想清楚原由,此时见宋淮陡然赶回来,又不叫如意去请医师,已然猜得自己方才的疼痛怕是与宋淮脱不了干系才是。 作者有话说: 间者 刺探情报的人。 第157章 城主府 好狗不挡道 宋淮未有回答, 跟着他一道入内的郑森瞧了瞧如意与月莲,在与她们递过眼色之后,三人便一道退了出去, 只留他们二人在内。 晨风透过窗棂钻进来,扬起纱幔,宁鸢背过身去,趁他不觉间, 一手已经按上了腕间的镯子。 方才的痛楚很是难忍, 便好似有虫在不停地啃咬着她的皮肉。 这种痛楚她清楚,可宋淮不应该清楚。 而宋淮能正巧在自己结束疼痛后未几就出现,那便意味着,他大抵也是会经受同样的痛苦。 若是中毒,那必也只有自己才会饱经痛楚, 宋淮不当如此才是。 莫不是, 某些蛊虫巫术? 这些东西宁鸢只在一些影视作品中才有瞧见过, 她一直以为, 这些原就只是创作所需罢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都已经能出现在此地了,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蛊虫, 还是巫术?总不会,是幻术吧?”宋淮不答,宁鸢继续道:“我疼的时候,你也会疼对吧?” 宋淮继续不答。 “好。”宁鸢微微颔首,“既然我疼, 你也会疼,那兴许我死了,你也得死。”话毕, 不待宋淮开口,宁鸢便将一个薄胎白瓷瓶摔在砖石之上。 不待她俯身去取瓷片,宋淮已然将她扯着退离几步。 “鸳鸯蛊。” 单听这个名字,宁鸢便能猜得些许。 “宋淮,你是不是疯了?”宁鸢忽朝着宋淮行近几步,她知道宋淮是个疯子,可她没有料到,宋淮能疯成这样。 “这蛊不是我给你下的,是孟吟幽下的。”既宁鸢已然猜到,宋淮亦不想继续瞒下去。“我拿捏着孟家的把柄,所以他们把你带回来与我交换。” 闻得把柄二字,宁鸢忽想起了那时曾有人假借孟吟芳之名,叫她在宋淮身边偷取书信一事。 “不过你不用担心,此蛊毒不会损你身体,只是……” “只是会把你我永远捆在一起,让我再也不能逃离你身侧半步,是吗?”不待宋淮将话说罢,宁鸢已然开口将其打断。 “宋淮,你真让我觉得恶心。”宁鸢不再看他,只坐回罗汉床前,思虑着如今这局面,她该如何才能摆脱这只恶鬼。 若这蛊虫只会叫自己生不如死倒也罢了,她拼死也要逃上一逃的。可这蛊虫能叫宋淮也如同被虫所啃噬,只怕自己还没逃离这别院府门,就已经被他发觉了。 “鸢娘,你听我说……”宋淮行近几步,他抬手欲按住宁鸢的双肩,怎不待他将手摆到宁鸢肩头,宁鸢便已立起身来往外走去。 中了这蛊毒又如何,她不愿便是不愿。 宁鸢离开的身影刺痛了他,她的决绝就好似将他的面皮当众撕扯下来,而后扔在地上来回踩踏。 他为了她,甘心将蛊虫引入自己的体内,以此来维系她的性命,她竟连听一听都不愿意。 宋淮积了这许多日的怒火终是在此时再也压制不住。 他自快步迈出门去,而后在廊下将宁鸢扛在肩头自往屋内带。 “宋淮,你混帐!你放手!”宁鸢伸手捶打着宋淮,她见宋淮一路将她往床榻旁带,生怕这厮又要行些下作之事,立时便拔下了发间的银簪。 宋淮将她扔到床榻之上,宁鸢立时缩着后身退几步,随即伸手按住上面的机括,准备在宋淮俯身过来的时候找准时机将他一击毙命。 宋淮将她这等防备的姿态一并瞧入眼里,只高声唤来如意,叫她去寻一身男子衣袍来与宁鸢换上。 话毕,他自转身离了屋内。 既他不曾再行下作之事,宁鸢亦不想叫人知晓她发簪内的玄机,遂将簪子复原重新簪到自己发间。 千灯别院之内并无适合宁鸢身量的男子衣袍,只能寻了一身与她身形最为接近的与她穿上。待如意与她束好发后,宋淮便强行扯着她同上了马车。 马车内,宋淮独坐主位,宁鸢倚坐在左近处,她整个人缩在一角,只差把‘你别过来’写在了脸上。 自千灯别院往城主府去所费时辰并不久,依着规矩,随行之人不可随意出入城主府。是以宋淮领着宁鸢与郑森步下车驾之后,守卫依例将他们拦了下来。 宋淮只言说此人与城主吩咐之事相关,左近那名守卫原还想要依着规矩拦下多加盘问一番,倒是右近那人与他递了个眼色,而笑着让宋淮一行人入了内。 宋淮略略盘算了下,依着千灯别院的方位,大略算出了距离,这便着一个内侍将郑森与宁鸢一道领着往议事厅外的偏屋内待着了。 朝会之上照例并无什么大事,只些许零星小事,待官员上禀之后,便都各自散去。 孟瑜与孟吟芳的官职并无资格与一众官员同在朝会之上,是以在朝会结束之后,宋淮便留下来,借着罗诺去瞧罗珃名头,一并去了罗珃院中与孟氏兄妹碰头。 屋内,罗诺扫了眼堂下立着的三人,眉峰一挑,道:“这是生了多大的事,要你们三个同来禀报。且还不直言上禀,竟弄出这许多弯弯绕绕来。” 孟瑜朝前一步,先行开口,道:“城主容禀,此事事大,且我孟氏一族身涉其中,臣身为寒山城的子民,不敢不报。” 罗诺“哦”了一声,孟瑜便立时解释道:“禀城主,前些时日,臣发觉臣父曾亲自过问家仆为臣所预备的点心。” “这点心臣素来会带去与同僚们分食,且此等事素来是臣母过问,是以臣心觉奇怪。” “可臣将那些点心都一一查看过,并未发觉什么异样,臣便也没有再多想了。” “前些时日,臣又发现宋司政夜访臣之舍妹闺房,因宋司政先时曾有意求娶我二妹,偏他此时又去寻了臣的三妹,是以臣便多了份心思,一道跟了过去,这才发觉,我父竟与罗征仍有往来。” 孟瑜这番话先是将此前闻裕透给他糕点有异一样圆了过去,又将自己知情不报一并瞒了过去。 不待罗诺开口追问,宋淮亦上前一步,道:“不瞒城主,孟君所言虽是属实,却也不全对。” 他自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伤口,解释道:“城主亦知,臣有一爱妾,先时曾闹出一出假死离开。孟徇得知之后,查到臣那爱妾身在朔阳,他便将自己早些年就埋在朔阳的暗子提出来,把臣的爱妾带了回来。” “孟徇想要臣为他所用,是以就给臣的爱妾下了蛊,叫她饱受摧残。臣为救她,不得已也一并种下蛊虫,孟徇便以此来要挟臣,让臣为他所用,帮他一道拥立罗征重登城主位。” 宋淮曾失爱妾继而神伤许久一事,罗诺自是知晓。只她原以为那名女娘是真的死在了大火之中,不曾想她竟还有此等本事直接逃出城去,还叫宋淮查询不到,偏叫孟徇得了下落去。 孟徇虽是个能藏的,但宋淮也不是废物,他既爱护这名女娘到肯因她受人裹挟,哪里会不费人手去细查? 再者,据她所知,那名女娘不过就是个寻常孤女,无家无傍,手中亦无人手,哪里能做到不留蛛丝马迹就能轻易逃离寒山城。 这其中,想来也少不得有人相助才是。 纵宋淮所言多有错漏,罗诺倒也不在此时当众将其揭破。眼见屋内三人已有两人将来意说明,罗诺自瞧向了尚未开口的孟吟芳,道:“你呢,可有何事要报与我知。” 孟吟芳自跪下来与罗诺行了一记大礼,而后开口,道:“禀城主,臣之来意与我阿兄一般,想在我父尚未铸成大错之前,及时拦下,也免城中民众再历生灵涂炭之苦。” 孟吟芳很想在此时便与罗诺言明,想请她发话将宁鸢救下。可她很是清楚,此时孟家尚处于风雨飘摇之时,她若此时贸然将宁鸢之事提出,罗诺如何作想尚不可知,但宋淮必是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毕竟现下宋淮才是那个身受其害却心向罗诺之人,而她,只是一个逆臣之女。 罗诺听罢,面上并无多少诧异之色。 “你们既将此事报与吾知,吾自是不会怀疑你们的忠心。”一如池离所料,罗诺并未惊诧,且也没有半分重语,便好似,她一早就知晓此事一样。 “眼下既宋卿身中蛊毒,那不若宋卿就将计就计,帮着孟徇办他所吩咐的事,务必要将他手上所有人手,都查出来。” “至于你们兄妹二人,有道是不知者不怪,你们也是一心为公,吾是清楚的。既然孟徇不曾叫你们知晓此等谋逆之事,你们便也按兵不动,只在暗处好生注意着,替宋卿递一递消息便是。” 堂下三人皆应下来,罗诺便也不再过问,只叫他们尽数出去便是。 三人面色各异地离了罗珃的居所,为免被人知晓他们同去见了罗诺,孟瑜自是先一步离开。 孟瑜离开之后,还未等孟吟芳便上前拦住宋淮,宋淮倒是先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孟吟芳本就因宁鸢之事对其深恶痛绝,此时又被他拦住了去路,立时横眉怒竖道:“好狗不挡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重新逃 正值剑拔弩 宋淮余光扫了扫不远处立着的郑森, 而后继续道:“孟吟芳,我知你素来厌恶我,但你需知晓, 鸢娘此后都只能与我绑在一处了。” 孟吟芳冷笑一声,眸光自将宋淮一通打量,随即道:“宋淮,你我都心里清楚, 鸢娘她不喜欢你, 甚至可以说是恨你入骨。你以为在她身上种下鸳鸯蛊,她就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了?” “没有爱,何谈恨?”孟吟芳所言,并不能伤到宋淮半分。 在宋淮的记忆里,方夫人很爱自己的父亲, 是以在自己父亲别觅佳人之时, 她才会恨他入骨。 因爱才能生恨, 哪有无爱都能生出这无边恨意来的? “你就是个无耻之徒!”孟吟芳从未听过此等臭不要脸的谬论, 无视女娘的意愿,强行将人掳在身边,竟还敢说, 这是爱。 “宋淮,你根本不懂什么鸢娘要的是什么,你就只会依着自己的喜好来行事,将她充作了个物件。” “你就是个禽兽!” 孟吟芳懒怠再与宋淮争论,只侧过身, 绕至另一条路去书房上值了。 见孟吟芳并未发觉宁鸢所在,宋淮亦松泛些许,随即便与郑森汇合, 几人一道去了衙署上值。 衙署之人人多嘴杂,宋淮亦不想叫宁鸢被这许多人瞧了去,是以只叫郑森领着人将宁鸢送到一处偏远屋子里暂坐。 宁鸢独自倚坐在屋内一处圈椅之上,屋外只立了郑森一人。 也不知宋淮尚着人在暗中盯着,还是因她身中蛊毒,笃定她不会再逃跑。 此时她身侧虽再无这许多人盯着,可身上这蛊虫也不知在何处。她自撩起了袖子看了看,双臂之上除那两道刀口之外,并无什么活物在内。 她细细感受了下,也未能觉出那虫子在何处,若是这虫子能直接划破皮肤剜出来,或还好些,可现下她却是不知这虫子长在何处了。 宁鸢正在烦扰该如何取出蛊虫,余光瞥见门口似有人影一闪而过,她立起身来欲仔细瞧一瞧,却见池离拖着郑森的身子就往内而来。 “池郎君,你怎么在此处?”宁鸢心生诧异,那头池离却已然先一步将门闭上。 “宁娘子,你且同我先行离开,一应诸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今日晨起,池离本是想借着宋淮上朝之时再将宁鸢带走。不曾想他直接就将宁鸢一并带去了城主府。他虽有闻裕与孟家兄妹相助,却也不好直接入城主府去抢人。只得等到宋淮离开城主府,才能与闻裕递去消息,叫他指人帮着引开宋淮的注意。 宁鸢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池离不解,“宁娘子不必担忧,城门守卫是靖明军的人,此时闻郎君的人正在拖着宋淮,他不会发觉的。” “他当然会知道。”宁鸢叹出一口气,解释道:“我被人种下鸳鸯蛊,只要我与他相距较远一些,胸口便会绞痛不止。不单我会痛,他也会。” “若我此时同你离开,不等你我离开衙署,他就会知道。” 池离听罢,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做了。 “宋淮素来是个下作的,我方就在想,不知有何种办法能叫他觉不出痛来。”只要宋淮觉不出疼痛,那便能给自己争得更多的出逃时间。 池离自想了想,又道:“这事就交由我来办,我会着人去预备一下,看是否有什么药物能使他昏睡不醒。”只要人昏迷过去,再如何疼痛,想来也是觉不出来了。 “宋淮其人心思颇重,我必须先确认那药物有用才行,如若不然,届时将事情闹大,反倒害了将军。”再如何说,徐博始终非是寒山城的将领。 “宁娘子不怕担忧,若真的将事闹大,我也自有说辞。”自池离去寻闻裕相助之时,他便已然想好了脱身之法。 “还是小心些为好。”外间似有脚步声起,宁鸢立时催促池离快些离开,没得叫人发觉他的行踪。 池离亦知此时非是二人详说之时,便嘱宁鸢万事小心,他必会寻到能叫宋淮昏迷之物。 待池离离开,宁鸢瞧了眼地上的郑森,她估算着池离当是已经离开了衙署,这便也推开门行了出去。 她离开宋淮安置她的那处院子,回想着郑森领她过来时的路线往外而去。一路之上,自有许多人对她侧目,还未待她迈出衙署的门口,那一阵如刀割般的绞痛又起。 宁鸢立时气喘不止,抬手扶着廊柱稍做缓神。这股子疼痛并未持续太久,宁鸢知晓,想是宋淮已然追过来了。 她此时压根就逃不了多远,是以,她也不是真心要逃,只不过就是为了将池离将郑森打晕一事遮掩过去罢了。 宁鸢倚着廊柱缓了几息,又听闻远处脚步声渐有嘈杂,这便重新转过身去,假意要往衙署外走。 不待宁鸢走出去,宋淮便已上前来将她扯住。 宁鸢并未抬眸去瞧,单从宋淮捏着她手腕的力道便能觉出来他的怒气。 许是此时他们身处衙署,宋淮亦不愿在人前与宁鸢争吵,这便只扯了她往回走。 行至方才郑森安置她的屋子内,宋淮见着躺在地上的郑森,问道:“怎么回事?” “我要走,他碍事,不行吗?”宁鸢用力甩了甩手,她见宋淮并不打算松开,亦懒怠再去挣扎,左不过就是为了圆个谎罢了。 “鸢娘,你不必再挣扎了。此后,你我就不可能再分开。”宋淮略有怀疑,却也不直接与宁鸢撕破脸,只唤来人将郑森弄醒。 郑森醒后,宋淮亦不多言,只是叫方才进来那两人在外守着不许宁鸢外出,这便与郑森一道离了此处。 “家主,方才奴虽然没有瞧见是何人将奴打晕的,但奴敢肯定不可能是宁娘子。”郑森捂着自己的后颈,蹙着双眉解释道:“那人的力道之大,奴到现在还疼着,宁娘子哪来这等气力?” 就宁鸢这身子,即便是拿根棍子来打他,都未必能将他打晕过去。 “她不过就是为了帮人圆过去罢了。”宋淮止了步子,瞧着衙署中往来之人,道:“孟氏兄妹手里没有这样的人,看来,是朔阳那边来人了。” 宋淮略想了想,心生一计。 另一处,池离在离开衙署之后,便去往后巷与闻裕碰面。 二人相见,闻裕自与他同上一辆马车,而后便往珠玉巷的宅子行去。 池离将宁鸢不可远离宋淮一事尽数说与闻裕知,想要借一借他的势,去寻一些能使人昏睡不醒的药物来。 闻裕应下来,只说此桩事交由他来办便是。 几日后,闻裕将药物寻来交给了池离,而后又着人打着呈报公务之名缠下宋淮,好叫池离有机会去见宁鸢。 池离将药物交于宁鸢,二人又定下传递讯息的暗号,便即刻离去。 是夜,宋淮一如既往来宁鸢屋里歇下,而她亦如此前一般,与宋淮分床而睡。 三更的梆子声响,宁鸢便自罗汉床上掀被而起,她借着屋内昏暗的烛火着履下榻,随即将池离早前交给她淬过迷||药的银针取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朝着宋淮而去,随即将银针扎在宋淮肩颈处。片刻过后,她见宋淮毫无反应,这才又取出一颗丸药来塞进了宋淮的嘴里。 待她确认宋淮已经将其吞咽入腹,宁鸢这才离开此间。 宁鸢所居之处在千灯别院的东南角,是以她便一个劲往千灯别院的西北角而去。 果不若然,未待她行至最北面,那股子熟悉的绞痛之感便又袭来。 宁鸢强忍着疼痛,自寻了一处空屋子入内,静静地等着,等着宋淮何时能醒转过来,她好计算留给自己的出逃时间有多久。 这如虫啃噬的疼痛一时疼过一时,不过盏茶功夫,宁鸢便已经疼得面色惨白。可再如何疼痛,她都不能回去,只能一次又一次咬着巾子强忍着,不叫自己发出半点声响来。 宁鸢疼得昏厥过去,待她再次被痛醒之时,外间已响五更天的梆子声了。 而宋淮,也快起身去上值了。 宁鸢这才挣扎着爬起来,而后朝着上房处慢慢挪过去。她行了一阵,只觉得疼痛稍缓,这便加快了步子,赶在郑森指人过来叫醒前回了屋内。 入内之后,宁鸢自去床榻旁瞧了瞧宋淮,见他似是未有异状,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回到罗汉床上假寐。 不多时,郑森便领着如意与月莲,前来叫醒。 宁鸢先一步起身梳洗,如意往床榻旁唤了几声,宋淮才醒转过来,二人照旧更换衣裳后,便去往了衙署上值。 离府之前,宁鸢只叫如意取了一个青色香囊来系在腰上,以此来告诉池离可随时行事。 翌日五更时分,宁鸢故技重施,而后便推门出去跟着池离一道离开了此间。 今日宋淮休沐,是以郑森不会早早着人来伺候着,只要她们趁着早起城门开启之时离开,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自能与徐博的人马汇合。 如此,她便再不用担忧了。 守城兵士本就是靖明军与闻家的人,是以一到城门开启之时,他们二人便顺利出了城。为了加快脚程,池离并未备下马车,只与宁鸢同骑一马,一路疾驰。 宁鸢离开千灯别院之时便已疼痛万分,此时早已疼得呼吸浅浅,神情涣散,不多时就已失了意识。 而当她再次醒转之时,才发觉自己与池离一同躺在泥地之上,在她们的周围是一群手执兵刃之人,而为首的,正是宋笙。 此时的池离身上已然多了好几道血口,宁鸢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却发觉自己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正值剑拔弩张之时,忽有一阵銮铃声,由远而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有客来 十一,留活 宁鸢转过头瞧着铃声传来的方向, 那辆马车何等的熟悉,她此时方回过神来,自己心口竟不疼了。 他来了! 宁鸢双手撑在地上, 努力地唤了池离一声。池离稍稍回头,宁鸢便继续道:“他,他来了。” 简短的一句话,却好似抽空了宁鸢所有的气力。 随着铃声由远渐近, 原本围着宁鸢与池离的人也都朝左右散了散, 自让出一条道来。 未几,宋淮便自车驾上下来。 他没有骑马,面色也略有苍白,想来那药散并没有起到作用。 他故意的,他故意强忍着这疼痛, 也要等着池离把宁鸢带走。思及此, 宁鸢心里一阵阵恐慌抑制不住地升起。 他故意为之, 那便意味着, 他压根没打算让池离活下去! “鸢娘,过来。”宋淮朝着宁鸢行近几步,池离见此, 立时便挡在了宁鸢身前。宋淮略略扫了一眼池离,语气略显虚浮。“池离,这里不是大稽,也不是寒山城,在这里, 没人能救下你。” 池离到底是大稽的人,他若在城中将其拿下,至多不过就是罗诺与朔阳那边往来书信一封, 就会将池离放回去。 而且,徐博甚至可以提出要将宁鸢一道带回。 徐博之所以不直接问罗诺讨人,不过就是因为他没有实证,证明宁鸢就在手里。 而现如今,既然宁鸢的所在之处瞒不下去了,他不若就此在城外除了池离,再嫁祸给孟徇,这不就一举两得了。 池离并不理会他,只是扫了扫四周,宋淮将这一切瞧进眼里,嗤笑道:“在等援兵吗?不会来了的,昨儿,宋笙就已经把他们处置了。” 自郑森被池离打晕那日起,宋淮便着人递信给了宋笙,叫他在城外搜寻池离带来的人。眼下,池离就是孤身一人,无人会帮他了。 宋淮的话无疑就是一把最寒冷的利刃,一刀又一刀地劈砍在她身上。 她逃了这许多次,受了这许多折磨,只是为了再也不用看到他,可他偏生就要把她锁在身侧。 宁鸢缓缓地抬起手拔下了发间的银簪,而后扣动了机括,将内里的尖锐利器抵在自己脖颈间。 “放他走。”宁鸢有气无力地说着,叫宋淮听而耳里,还当她是在求自己。宋淮将眸光移到宁鸢身上,随即敛了笑。 宁鸢的手稍稍用力,她的脖颈上便立时沁出些许殷红血迹来。 “鸢娘,你,你莫冲动。”宋淮亦慌了神,他算到了一切,独没有算到宁鸢身上还留有能伤人的防身之物。 “我说了,放他走。”她累了,她也已经不想再逃了。 “好,我放他走,你别冲动。”宋淮自与左右递了眼色,两侧之人便都退开几步。 “池郎君,你先走吧。”宁鸢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微微抬眸,而后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来。“他不会杀我,但他会杀你。” “回去之后,就再也别到寒山城去,也别再来找我了。” 已经没有必要了。 孟吟芳为了将她救出去,费了这许多的心思,可她所得的安生日子不过就是大半载罢了。 只要宋淮还活着,她就逃不脱。 而现下,她也已经不想逃了。 池离自是不肯应下:“宁娘子,你信我,我答应了将军,拼死也会把你带回去的。” “不值得的。”宁鸢摇了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必要因为我,而把命赔在这里。” “而且,就算你能带我离开,但也解不了蛊,我永远都会受此折磨。” “回去吧,他不会杀我,也不会害我。” 他只会,折磨我。 宁鸢方才被蛊虫折磨的情景尚历历在目,池离又怎会不知她要承受何种疼痛呢? 池离此时心乱如麻,他答应了徐博必定会将宁鸢平安带回去,可眼下的情景,却容不得他多做选择。 他又何尝不知宁鸢并不想同宋淮回去,可眼下,她没有选择,他亦没有。 池离回首瞧了一眼宋淮,他的眼神之中满是杀意,叫宋笙瞧了立时站到了宋淮身前,替他挡着。 “池郎君,你相信我,走吧。”宁鸢再次开口,“我现在根本就没有气力站起来,你若是强行带着我,你走不掉的。” 她看向宋淮,又道:“给他马匹。” 方才他们的马已经不见了,想是在混战之中惊着了。 宁鸢想着,若是池离策马离开,自己再行拖上一时片刻,纵是宋淮要反口再行诸杀,想来也是会错过时机。 宁鸢以命相挟,宋淮又如何会不应,他只瞧了一眼宋笙,宋笙便着人牵了一匹马来交给池离。 池离翻身上马,经过宁鸢身侧后停了停,而后似是打定了主意,策马疾行,一路朝着朔阳而去。 眼见池离离开,宋淮欲上前去扶宁鸢,她却将手中的簪子又朝着自己的脖颈深||入几分。“别过来!” “我已经放他走了。”宋淮想要上前去夺下宁鸢手中的簪子,可他靠近一步,宁鸢便会将簪子多送入脖颈几分,唬得宋淮不敢轻举妄动。 辉光耀眼,连带着如刀般的朔风都带了些许暖意。 朔风卷着尘土吹在宁鸢的脸上,自有些尘土落进了她的眼眸之中,叫她眼角水气氤氲不止。 “宋淮,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你究竟为什么非我不可。”宁鸢抬眸瞧向他,眼神中没有恨,没有怨,空洞到让人觉得她就只剩下了一副皮囊,魂魄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宋淮没有回答,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打小,他见自己的母亲对待自己的父亲时,便是如此。他将她最好的一切,都给了自己的父亲。 宋淮也曾问过方夫人,方夫人说,正因为中意一个人,所以才要替他把好关,不能叫他行差踏错。 然而方夫人错了,她最错的便是从来都不去约束自己的夫君,是以才叫他在外又有了别宅妇。 宋淮没有回答,宁鸢便继续开口,道:“是因为我当年救过你吗?可我同你说得清楚明白,我并非真心要救你,仅仅只是因为知道,如果当时我不救你,我就被你的手下所杀。” “若你是独自一人躺在路边,我绝对会当瞧不见,转身离开绝不停留。” “不是,不单是因为这个。”宋淮略答了一句,却不再继续下去。“鸢娘,你先把东西放下随我回去。回去之后,不论你想知道些什么,我都会尽数说与你知的。” “你先回答我。”宁鸢本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她并不相信宋淮会信守承诺,若是她此时与宋淮离开,他必定会叫宋笙领着人去劫杀池离。 “鸢娘,这些对你而言就当真这么重要?”并非是宋淮不想答,实是他也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为何就开始对宁鸢心存惦记。 起初,他也只觉得是自己的一时兴起,过不多久就会腻了,倦了。 可日复一日,他却食髓知味,再不想抽离了。 他合该是最厌恶在外置下别宅妇的人,可最终他却也做了相同的事。 “自然重要。”宁鸢并无半分迟疑,“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何处招惹到了你。” “你自以为将我囚在身边,便是待我好了吗?你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我想去哪里,我想做些什么?” “都没有。”宁鸢的面容上露出几分苦笑,“你可知,在那一方院子里,我从来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每入眠,我都会发梦,梦中全是些可怖的景象。” 宋淮亦反问:“你留在我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伺候又不会受人欺负,有何不好?” “如果没有你,那自然就是最好的!”宁鸢嘶吼出声,“如果你再也不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让我独自留在千灯别院之内,每日里我可以做我所欢喜的事,闲暇之时再出门逛逛,这自然是最好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非得,缠着我呢?” 宁鸢的话如一柄利刃扎在宋淮的胸口,此时他们所距不过五、六步,蛊毒实不该发作,可他生生就觉出了心如刀绞般的疼痛。 原来,她竟厌恶自己到如此地步。 “你宁愿,一生都被囚禁,也不愿与我在一起?”未曾亲耳听见回答,宋淮终是不死心的。 “自然不是。”宁鸢一手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两个都不喜欢。” 宁鸢一步又一步地渐渐朝后退走,“不过不重要了,既然这一切都始于那夜我多事救你一命,那就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此后,我都不必再看到你了。” 她仰起了头,眯着眼偷偷去瞧天际最为耀眼的那一抹光,而后她便阖了双目,手上用力便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鸢娘!”宋淮上前去拦,怎还未待他触碰到宁鸢,便有一只袖箭射来。宋淮侧身躲过去,再抬眸时,就见一黄衣女娘已然拦下了宁鸢,自扯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何人?” 那名女娘没有回答,不待宋淮下令,宋笙便已与左右招手,一行人作势便要围攻。 宁鸢叫此待情景唬得身子颤抖,而她身侧的女娘却未有所动,她心生纳罕之际,便有一道玄色身影闪过。 那人身手极快,手中两把横刀左右开弓,不过片刻就已将宋笙所带的人马伤了个七七八八。 “十一,留活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沈清晏 罗诺都不敢 身后自有一道清冷嗓音传来, 宁鸢侧过身去,这才发觉不知何后,竟有一辆车驾朝着他们而来, 而驾着那辆马车的人,居然是冯方。 十一“哦”了一声,随即就将手中的两把横刀收入刀鞘,然后又往那辆马车旁行去。 白鹭扶着宁鸢, 轻声道:“可还能走?” 宁鸢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此时唯一想的,就是离开此处,再不用见着宋淮。 “谁准你们走了!”宋淮哪里肯眼睁睁瞧着宁鸢离开,他当即抽刀上前,直取白鹭咽喉命门。 白鹭双眸微迷, 随即抽出腰间的匕首对着宋淮的横刀劈去。 一阵金属嘶鸣声后, 宋淮手里的横刀已然断做两截, 他瞧着手里的兵刃, 一时不知面前之人是何等身份,竟能拥有此等利器。 “罗诺都不敢这么同我说话,你倒是胆子大。”马车内, 那个清冷的嗓音又起。宁鸢不自觉地将目光移过去,只见一双玉手微探出车帘,而后十一便过去掀了车帘将人扶下来。 步下车马的,是一个约二十出头的女娘,她衣着华贵, 每行一步都尽显仪态,眉眼间透出来一股子叫宁鸢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她分明在笑,她分明没有说上半句重话, 可宁鸢便是觉得惧怕。 沈清晏双手交叠搁在腰前,她一壁行,一壁将宋淮上下打量了一番。“既然你这么不想离开,那就跟我走吧。” “你,是什么人?”宋淮不曾见过沈清晏,可他知道,寻常女娘身侧是根本不可能有如此高手随身护卫的。 沈清晏未有作答,只是侧过身软着声同一旁的十一说道:“十一,你去把他拿下,额,就是把他抓起来,别伤着性命。” 想了想,沈清晏还是挑拣了更为简单的字眼同十一说。 “嗯!”十一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朝着宋淮等人而去。 宁鸢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心中疑惑不止。这人名唤十一的男郎身手很是了得,一招一式之间,都尽显凌厉杀伐之意。 可他每每瞧向沈清晏时,神情却简单到如同一个竖子。他几乎没有什么话,只独用几个语气词来回答。 宋淮眼见十一朝他过去,自退了一步,一旁宋笙立时拔刀去拦。宋淮提刀去砍,十一身似游龙,旋身躲过之时顺势打掉了他手中的兵器,而后双刀同出,一前一后分别将刀架在了宋笙与宋淮的脖颈之上。 宁鸢诧异万分,宋淮的身手她是知晓的,孟吟芳打不过他,连闻裕亦只能与他打个平手,可面对十一,他竟似毫无回击之力一般。 十一将他们二人制住,自有人来将他们捆绑着。 沈清晏略侧了侧头,道:“冯方,指个人去同罗诺说上一声,就说,我与宋司政一见如故,留他在朔阳做客几日。” 冯方其人,宋淮是知晓的,那是徐博身侧四名将领之一。 而她,能使唤得了冯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划过,他瞧着沈清晏:“你,你是……” 沈清晏没有再去瞧宋淮,只是上前几步走向十一,而后笑道:“十一,你把他们两个塞进马车里,然后咱们先回朔阳。记住了,看着他们,莫要叫他们跑了。” “好。”十一点头应了,然后作势就要去扯宋淮后颈的衣领。 “十一!”沈清晏急忙叫停,虽这宋淮不是个东西,但他个子高过十一许多,十一要想把他拎走,也颇要费些气力的。“不用拎吧?他个子比你高,你拎起来也不方便,就扯着走就行了。” 十一瞧了瞧宋淮,又瞧了瞧沈清晏,回道:“我把他横过来,就能拎了。拎腰上。” 沈清晏再次被十一这一根筋的模样气得无法还口,扶着宁鸢的白鹭都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罢了,冯方,你与十一同乘一辆马车。”沈清晏自知无法同十一解释清楚,立刻退而求其次,将看管之事移交一部分与冯方。 “十一,你跟冯方同乘一处,冯方喊你动手,你再动手,他不说话,你就在马车上睡觉,好吗?” 十一再次点头,然后道出一个“哦”字来。随即,他便松开了手,跟着冯方同上了宋淮来时的那辆马车。 眼瞧着事已吩咐毕,沈清晏回过身子,只叫白鹭将宁鸢扶上马车,一行人立时调转往朔阳而去。 几人上了马车,白鹭自取来药箱与宁鸢上药,直至此时,宁鸢方松下一口气来。她虽不知来人是谁,但既能差使得了冯方,想是与徐博有些干系才是。 沈清晏坐在矮桌前烹着茶,但见着宁鸢如此天人之姿,也怪道徐博这块朽木也开了窍。 此时的宁鸢眼角留泪,身上带伤,自是一派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之态,也怪道宋淮如此执着,不惜将自己的性命与她绑在一处,也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白鹭在旁替宁鸢清洗了伤口包扎妥当后,又替她摸了脉,而后才转向沈清晏,回禀道:“姑娘,宁娘子的外伤倒是无妨,但是,她体内的蛊虫,我确实无法医治。” “宁娘子现下暂无旁的事,只是身子受那蛊虫折磨许久,有些疲乏了。” 白鹭打小习的医术里可没有蛊虫术之一项。 “先回朔阳歇一歇再说吧。”沈清晏自舀了一盏茶汤来,白鹭立时接过来,随即摆到了宁鸢面前。 宁鸢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她瞧着手中的茶汤浅尝了一口,忽道:“顾渚紫笋?”这茶汤她先时尝过,还是孟瑜专门送到孟吟芳院中,由百瑞烹制的。 那等滋味,她久不能忘。 而此时自己手中的紫笋茶,滋味更胜一筹,除这茶饼较孟瑜的好出许多去,这烹茶之人的技艺亦高过百瑞许多。 “正是紫笋茶。”沈清晏随即又妥出一盏来递与白鹭,道:“出门在外,有所不便,这茶汤的滋味或有所缺,宁娘子莫怪。” “娘子过谦了,这茶已是上上之品,是我平素初尝的,哪里还会有所缺失。”宁鸢如是说着,随即又吃了一口。 “出门在外,也未有备下可口的点心,不过就是些许透花糍与巨胜奴,宁娘子可随意尝一尝。”沈清晏一手拢袖,另一手将一碟子透花糍往宁鸢面前移了移。 宁鸢不好拂了沈清晏的意,只得取了一块透花糍来吃了一口。 沈清晏亦觉出宁鸢的局促,笑道:“宁娘子不必如此拘束,尽可将此处当作自家车驾便是。” 宁鸢应了一声,却实不敢冒犯。 方才白鹭替她上药之时,她细想了想,大略也能猜到沈清晏的身份。 能有如此高手护卫,又能驱使得了冯方之人必是与徐博有些干系,再想到徐博先时提及过的太子妃,宁鸢自不会再将她想作第二人。 大多储妃都是长居东宫,可她却能孤身驱车自往朔阳这等边塞城池来,想来非是寻常女娘,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才是。 宁鸢并摸不准沈清晏的心性,自是只能事事拘着,没得一不小心触怒了她,便是给自己惹祸了。 沈清晏见她依旧如此拘谨,自也不再开口,没得再吓着宁鸢。 约摸一个时辰后,马车行至朔阳城门处。 早前池离在回朔阳报信之时遇着了沈清晏,沈清晏便着人先将池离送了回去,此时徐博已然得了信,早早就在城墙处眺望。 他是守城将领,不可擅自离城,若不然,他合该亲自与宁鸢走上一趟寒山城才是。 “雩娘……”徐博急急奔下城楼行至沈清晏的马车旁唤了一声,却不敢轻易去掀她的车帘。 沈清晏在车内并未答他,只是同宁鸢轻声说道:“我有些乏了,劳烦宁娘子掀帘同博哥哥说上一声。” 沈清晏心下清楚,徐博此时最想过问的必是宁鸢的情况,只不过他得顾着君臣之礼,是以不好直接当着一众将士的面直接来掀她的车帘。 宁鸢并不多想,只卷起车帘,去瞧了外间的徐博。“将军,车内的娘子说有些倦了。” 得见宁鸢的那一刻,徐博自松下一口气来,他展了笑,自颔首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宁鸢双颊生热,只稍稍垂了首,不敢继续直视徐博的双眸。 沈清晏将这二人的反应瞧入眼里,身子微斜,道:“博哥哥,我在这儿呢。” 徐博轻咳了一声,随即吩咐着一旁的解善先行将人带回将军府去。 一行人又行了半个时辰,方至将军府中。 沈清晏自与宁鸢在正堂处落座,为避免宋淮与宁鸢相距过远以致蛊虫发作,徐博便指了人将宋淮暂押隔壁院中。 几人同坐一处,白鹭自将宁鸢的情况说与了徐博知。 “既是这蛊虫产出青州,待青州的消息传回来,想必……” “远水救不了近火。”徐博话未毕,沈清晏便将其打断。“青州的事,我会着人修书与晟王,只是自此处往青州去,快马加鞭亦要费上不少时日,更遑论还要搜索能解此蛊虫之人。” “博哥哥,我看不若你先行在城中打听一番,将满城的医师都问上一问,若是有知晓这蛊虫者,哪怕一知半解,都是使得的,先请过来问上一问,总好过一直这么拖着。” 毕竟这宋淮大小也是一城司政,她亦不好太下罗诺的脸面。 “是我糊涂了,我,我先,我先去找医师。”徐博立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完这些话便起身离了正堂。 沈清晏笑着摇了摇头,徐博这如同竖子的模样所为何事她自然能猜得到,若他能同宁鸢成事,也算了了卫国公老夫人的一桩心事。 只是,不知宁鸢心所想是否与他一样。 思及此,沈清晏当即搁下了手里的茶盏,道:“宁娘子,恕我冒昧,那宋淮虽行事不端,却也称得上容貌尚可,宁娘子于他,是否全无情意?”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第161章 是故人 我说她是我 “自然。”宁鸢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我又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一想到宋淮那些禽兽行为,就叫宁鸢恨得牙痒,竟也不再继续斟酌用词。 一旁的沈清晏听到这话, 双眉微折又舒。 她自瞧了眼白鹭,白鹭便微微颔首,而后就扯着十一一道闭上门退出去。 宁鸢不解,还未待她开口相问, 沈清晏便瞧向她, 试探道:“马兰开花二十一?” 宁鸢呆呆地瞧向她,脱口回道:“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我去。”沈清晏原本端坐着的身子立刻松泛下来,“我到这里十几年了, 头一次遇到老乡。” “你, 也, 也是?”宁鸢亦是将双目睁大,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 “我也以为就我一个人。行了,就咱俩,你也别端着了, 累得慌。”自沈清晏来到此间,她每日里都在学习着如何做好一个大家闺秀,时刻不敢轻慢,生怕被人瞧出来端倪。 “这些年来我天天跟人咬文嚼字地说话,走路吃饭吃茶, 没有一刻敢放松下来,就怕被人知道真相之后再被冠上个妖孽夺舍的黑锅。” 沈清晏说罢这话,连带着喝茶的姿势都狂野了几分。 宁鸢笑出声, 她自来到这里一年多的时日里,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笑得这般轻松。 正如沈清晏所言,宁鸢也是每日里都装作自己是此间之人,就怕被人疑心成了怪物。 二人一道笑了一阵,宁鸢叹道:“但你运气比我好一点,至少出身在富贵人户,有家人护佑。” “也好不到哪里去。”沈清晏亦敛了笑,“我在乎的许多人,都为护着我而死了。” 秦汐,容月,她们都不在了。 屋内又重寂静,少顷,沈清晏扯出一抹笑来,岔开话题,道:“等你身上的蛊虫解了,你有什么打算?” “嗯,找一个地方,弄个小屋子,然后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吧。”被宋淮折磨的这些时日里,宁鸢唯此一个愿望,再不敢奢求其它。 沈清晏微微颔首,道:“我从前也就这么一个愿望,当然,现在是实现不了了的。”话毕,她自理了理衣袖。 宁鸢疑惑,道:“你既然已经嫁入东宫,现在却还能出来,想来太子对你应当很好。像你这样的人,如果真的不想留在宫里,应该有得是办法才对。” “你说得没错,我手上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只要我想,多费些工夫也是能实现的。”沈清晏眸光扫过自己腰间那个代表着明夷府的双环弦月佩,“但是在经历这许多事之后,我发觉,只有拥有了权力,你才有资格让百姓过上平淡的日子。” “我当年也曾准备好了宅子,打算带上人移去越州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因为我选择走了,所以我行事不管不顾,总觉得再不必会面,亦不必留余地。” “最终,容姑姑因我而死。” “所以呀,我就是要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只有到了那一处,我才有能力改变。不然,就只能沦为别人的棋子。” 想当年,如果她真的去了越州,只怕不出半载,景帝指她去和亲的圣旨就会落到越州了。 话至此处,沈清晏搁下茶盏立起身来,笑道:“来吧,让你见识一下,权力能带来什么。” 宁鸢不明其意,却跟着她一道走出去。 她们虽是初识,却都是故人。 沈清晏推门出去,便同白鹭言说,叫她去将宋淮提来。宁鸢闻得宋淮其名,心中自是有些发怵。沈清晏扯住她的手,道:“不用怕,万事有我。” 待得见宁鸢颔首应了,白鹭方转身去了隔壁院。 不多时,冯方便与白鹭一道将宋淮提了来。 宋淮双手被缚,他才在殿阁将将站定,就被冯方一脚踢得立时半跪在砖石之上,发出一声闷响来。 宁鸢与沈清晏一道端坐于罗汉床上,她瞧着跪在堂下的宋淮,这个原本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竟也与阶下囚无甚不同。 “他到底是寒山城的司政,脸面还是要给的。”沈清晏语调轻柔,“冯方,给他松绑,请他坐下。” 冯方应了声,而后抽刀割断了缚着宋淮的绳索,随即伸出右手,示意他往右近处的圈椅坐定。 宋淮久未受如此大辱,此时自是满腔怨恨,他抬眸对上主位之上的沈清晏,却见沈清晏一脸平淡风轻,如此模样,似是根本就不将他放在眼里。 “大稽太子妃,我只是来追我府中的逃妾,你如此折辱于我,就不怕两国交恶吗?”他的手死死攥住自己腿上的衣料,似是恨不得下一刻就直接上前结果了沈清晏。 “需要吗?”沈清晏嗤笑出声,“你大可回去问一问罗诺,她会不会因为你一个人,与我翻脸。” 沈清晏的语调一直都很轻柔平缓,她不需要提高声音,也不需要嘶吼呐喊,可即便如此,宁鸢还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子不容人拒绝的威严。 “再者,鸢娘不是你府上的逃妾,她是我妹妹。”沈清晏身子微斜,指甲轻轻地叩在她臂下的凭几。“宋淮,你何得何能,敢把秦国公府一脉的女娘囚在府里充作贱||妾。” 宋淮双眉折起,他虽知以宁鸢的容貌当不会是寻常人户的女娘,但也绝无这般凑巧之事。 秦国公府与卫国公府素有交情,宁鸢若是秦国公府中人,徐博何以不通知秦国公府来人接宁鸢回去? 他不信这世间有如此凑巧之事。 “太子妃说她是秦国公府中人,可有户籍文册,可有自小伴着她长大之人以做人证?”宋淮冷哼一声,道:“她姓宁,如何会与秦国公府有所干系?” “重要吗?”沈清晏再次轻声反问,她嘴角微勾,发间的银月簪隐隐泛着寒光。“你从一个寻常兵士爬到如今的地位,我还当你是个有脑子的,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能将宋淮这样的人摆在身边留用,沈清晏都在怀疑罗诺是否真的能将她的事办妥了。 “我说她是我妹妹,会有人敢说她不是吗?”沈清晏略略挑眉,“至于文册,不过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沈清晏面上扬着笑,那等轻蔑的笑容摆在宋淮的眼里,无疑是一把又一把的利刃。 她是大稽的太子妃,是秦国公府的倚仗,她若说宁鸢是秦国公府的人,只怕让老公国认她作了亲孙女都是无妨的。 思及此,宋淮自再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立时跳起欲直取沈清晏的命门。 宁鸢叫他如此行径唬了一跳,只高呼一声“小心!” 她文章方落,便见十一己然一刀划过宋淮伸向沈清晏的手,随即飞起一脚,将他踹出几步。冯方亦上前来,与几名兵士一同拿锁链重新将宋淮捆了起来。 宋淮看向宁鸢那处,她眼中留有关切,却不是瞧向自己的。 “宋淮,罗诺是太纵着你,让你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了。”沈清晏微微抬手,一旁白鹭自接过来扶着她起身。 十一自侧了身,沈清晏缓步行至宋淮身前,丝毫不惧他或有再次反击的可能。“白鹭,喂他点东西,让他好好歇一歇,免得身上多受些伤,倒显得我不会招呼客人了。” 白鹭自然明白,当即便与冯方一道带着宋淮离了此处。 沈清晏回头,见宁鸢一脸茫然地立在原处,随即道:“要同我一道出去走走吗?博哥哥这院子长年不打理,我也正好瞧一瞧,看怎么着给他添置一些。” 宁鸢点了点头,虽跟着沈清晏同在院中行走,思绪却早已飘远。 沈清晏同她在院中走了片刻,忽道:“看到他这样,是不是高兴不起来,也难受不起来,就是觉得心里很别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宁鸢怔了怔,随即回道:“确实如此。我原以为瞧见他落难,我会开心,可这种感觉,不是开心,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因为这是权力催生下的胜利,是我用我手里的权力,让他不得不臣服。就好似,他之前用他手里的权力,逼你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这世间总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我是同样的,自然不会觉得爽快。” 是啊,这是沈清晏的权力。 宁鸢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沈清晏明明能避开,却还是要朝着权力最顶端而去。 因为如果她手里没有权力,她在这世间就会变成第二个自己,受尽宋淮这等无耻之徒的磋磨。 宁鸢释怀地笑了笑:“多谢。” 沈清晏微微蹙眉,宁鸢继续道:“你说得没错,在这个世上,如果你没有权力在手里,你根本没有资格谈自由,更没资格谈平淡。” “先治病吧,把蛊虫除了,你再慢慢想以后的事也不晚。”在沈清晏的谋划里,本就有许多事是需要心腹人去办的。 如今,她既然遇到了宁鸢,有她相助,她也能宽心许多。 二人正说话间,素银急急寻来:“参见太子妃,将军已然将医师寻了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同鱼比 其实依着我 沈清晏平声道了句知道了, 便与宁鸢一道在素银的引路之下去了偏厅。 偏厅之内所候着的医师也非是旁人,正是关二娘子。 关二娘子甫一见宁鸢入内,双眉便蹙在一处, 惊道:“宁娘子,怎会是你?”话毕,她又转头瞧了瞧一旁的徐博,随即又收回眼来瞧向宁鸢:“莫不是徐将军所言的中蛊之人, 是你?” 宁鸢微微颔首, 她见沈清晏瞧向自己,立时解释道:“这位是关女医,先时在寒山城中曾多次相助我。” 话毕,宁鸢又看向关二娘子,道:“不过, 关女医你怎会在朔阳?” “还不都是那个姓宋的司政。”提及这事, 关二娘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他手底下有个贴身的护卫, 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 某日忽然就跑到我的医馆来劫持了我,让我助他离城。” “离城之后扔下银钱户籍就走了。” “我原想着直接回去的,哪知到城门口才知道, 我走之后医馆就起火了,连……”关二娘子顿了顿,又道:“然后我就成了所谓的杀人凶手,城门口满是我的告示。” 沈清晏听罢,道:“宋淮倒是费心思呀, 把你赶出寒山城,你就只能按他所给的户籍来朔阳。”她看向宁鸢,“大概是想叫这位女医递些什么消息给你, 让你主动回寒山城。” 她想起先时徐博与她递的书信,又道:“也是,若你知晓孟家娘子要被迫嫁与宋淮为妻,你肯定会回去的。” 关二娘子听罢,自将目光搁到沈清晏身上。她见面前这位青衣女娘气质如兰仪态端方,又见她能在将军府中随意行走,猜想她恐是某位贵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沈清晏对着关二娘子微微颔首,道:“我姓沈,女医唤我沈娘子便是。还劳女医先替她好生诊治一番,看是否有破解之法。” “沈娘子说得是,还是先诊脉。”关二娘子亦回过神来,这便与宁鸢同至一旁坐定,随即搭了她的脉。 关二娘子才刚搭了宁鸢的脉未几,便惊道:“鸳鸯蛊?” 宁鸢颔首,一旁徐博闻言,立时问道:“女医知晓何为鸳鸯蛊?” “自然,这混帐东西,说来也与我有些干系。”关二娘子叹出一口气,道:“我本是青州人士,自小研习医术,这鸳鸯蛊,便是我师叔祖所制。” 正因师门有这蛊虫,当年她亦被人种下过此蛊,这世间再无人能比关二娘子更为清楚这蛊虫有多折磨人。 身上的疼痛或还可忍受,可偏生就要日日瞧着那一张令自己厌恶的面孔,而自己却不能离他半步。 这才是此蛊最为恶毒之处。 “那可有解法?”不待关二娘子说毕,徐博便先行相问。毕竟通个朔阳城里,唯关二娘子一人回答略通蛊虫之术,也唯她能直接说出鸳鸯蛊之名,若她还是不行,只怕真的要等沈清晏的人从青州回来了。 “有是有,但必须要有母蛊在手。”关二娘子朝向徐博,解释道:“这鸳鸯蛊分雌雄蛊,也分子母蛊。一男一女身上各种下一只,二人便无法再远离对方。” “可若要解蛊,就必须要母蛊在手。” “一般要下此蛊,都会在人的皮肉处划出血痕,再叫雌蛊钻入人的皮肉。然后,过上一两日,再从中蛊者的身上取来鲜血,用此鲜血来喂养雄蛊。” “雄蛊喂养得当后,再将雄蛊种入男子体内,这鸳鸯蛊便是成了。” “而母蛊,就是用来控制人体内的两只子蛊。是以,若要解蛊,必须要有母蛊在手。” 关二娘子话音方落,沈清晏便转向一旁的徐博,道:“博哥哥,你指个人去问一下宋淮吧。”这蛊既是宋淮所下,想必他最是清楚母蛊所在。 “我亲自去。”徐博作势就要走,沈清晏却出言将他唤住。 “你去,他更不会说。” “将军不必去,母蛊不在他手里。”池离的声音自从外间传来,屋内一众人齐齐看向那处,却见冯方扶着池离一道入了内。 池离见是沈清晏刚要行礼,沈清晏立时摆了手,言他不必多礼,先坐下再说便是。 冯方扶着池离坐定后,池离方道:“这蛊,是孟徇下的,他为了控制宋淮为其所用,所以就给宁娘子下了蛊再带回了寒山城。” “他知道宋淮为了能把宁娘子留在身边,一定会自愿种下雄蛊,所以才有此一局。” 屋内一时归于寂静,沈清晏垂头略忖了忖,忽道:“女医,这蛊现下虽不能解,但不知有可何方法能抑制一二的?” 关二娘子回道:“倒是可制些丸药来,只是所需的药材恐怕朔阳未必有。” “这个无妨。女医尽管将所需药材书写来便是,若是朔阳没有,我自会派人去取。”沈清晏瞧了一旁的徐博,又道:“只是这几日恐得有劳女医暂居府上,好生给宁娘子调理调理身子才好。” 关二娘子自是应下,话毕,沈清晏便同素银言说,叫她给关二娘子安排一处院子暂居,随即又叫宁鸢先行回去歇着便是。 素银自是应下离开,待她们离去,沈清晏瞧了白鹭一眼,她便扯着十一一道往屋外守着,不叫人随意靠近。 徐博亦知她有话要说,这便也同她一道落了座。 沈清晏:“孟徇这么多年,不过就是想要扶罗征复位罢了,说到底,这是寒山城的家事,咱们不好插手。” “可鸢娘……” “我说不好插手,又不是不插手。”沈清晏露了笑,只觉得徐博乱了心神之后便如一叶障目般,许多事竟也瞧不清楚了。“孟徇能轻易将宁鸢掳走,那便意味着朔阳城中埋了许多他的暗子。” “罗征之事是寒山城的家事,可孟徇把手伸到朔阳了,我就不能不过问了。”虽沈清晏也清楚,不独朔阳,哪怕是在元京城,也少不得会有别国一直深潜着的暗子。 但这事既叫她知晓了,不好生利用一番,未免有些浪费。 “你有主意了?”沈清晏素来不打无把握的仗,她既能将这话脱口说出,便意味着她知晓应当如何做了。 “嗯。”沈清晏微微颔首,道:“等方才那位女医制出可抑制住鸳鸯蛊的丸药,我就动身去寒山城。” “我陪你去吧。”虽寒山城有靖明军守卫,但终究非是大稽领土。 “你是朔阳守将,不可擅离。”沈清晏知晓他的心思,“我知道,你担心宁娘子。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出事的。” “再者,你也清楚,我这次去寒山城所为何事。” 沈清晏此次到朔阳,也非是因着徐博的书信,只是为了给身在北邙的徐徽宁①安排人手银钱。 徐博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身在其位,并不能随性为之。 屋外白鹭拿着关二娘子所书写的药材单子入内,言说是素银问了府中管事,还欠缺这些许药材。 “给我吧,我着人去办。”沈清晏将单子拿到手里,随即便朝外行去,十一与白鹭自是跟上前去。 她行至一空旷处,而后将脖间的玉哨拿起吹响。片刻,便有一明夷府之人跃入院中。 “三日内,将这上头的物件都寻到。”她将单子交过去,随即压低了声,道:“让我们的人准备好,五日后我会出发。” 那名戴着修罗面具之人应了一声,不过转眼,就又离了此间。 “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置宋淮?”白鹭迎上前去扶着她往廊下走,“我瞧着那宋淮着实下作,姑娘很不该留他性命才是。” “我怎么处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宁娘子打算如何处置。”沈清晏止了步子,转头看向白鹭,道:“白鹭,我问你,若风逐当年不是正经求娶你,还是将你锁了去囚……” “他敢!老娘剁了他!”不待沈清晏将话说毕,白鹭已然动了怒。“直接把他手脚都剁了,做成个人彘扔坛子里。” 沈清晏笑道:“是了,你能制服得了风逐,可宁娘子是纤纤弱质,她打不过宋淮。” “我是能结果得了宋淮,但如果宁娘子不自己决定,咱们说再多,都是无用的。始终,这是她自己的路,得她自己选。” “其实依着我的意思,等解蛊之后直接杀了宋淮便是,如他这等恶心玩意儿,多留他一日,都是在打我的耳刮子。” 闻言,十一立时上前来,道:“姑娘,他什么时候打你耳刮子了?我这就去杀了他。” “十一,你回来!”沈清晏知十一又将意思理解岔了,立时上前将他扯住,解释道:“这个呢,叫比喻。” “姑娘你为何要同鱼比?”十一歪了头,面上的表情与他的年岁并不相符。 “就是,就是,打个比方,就是假如,就是……”沈清晏实在不知该如何同十一解释,只将目光移到白鹭身上。 白鹭摊手,随即对着十一道:“十一,这问题不适合你来问,你不如问问姑娘,今天晚上吃什么。” “哦,对了对了,晚上给你做点新菜。”沈清晏实在不想解释,接了白鹭这话就往厨下走。 是夜,月悬于空,徐博自踏着一地月色,去了宁鸢所居的院落之中。 作者有话说: 徐徽宁 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所出现的人物,卫国公的女儿,徐博的堂妹。 第163章 改主意 我捂我自己 如墨的夜色将整座将军府包裹在浓重的墨色之中, 廊下悬着的灯笼正随着朔风摆动,院中留有一颗宫槐,此时枝叶落尽, 只存虬曲枝干满带萧瑟气息。 他立在院中远远瞧着正房内窗纸上所透出来的那个人影,她似是倚坐在罗汉床上,以手支头,不知是睡了, 还是在想些什么。 徐博立在院中许久, 都不曾入内。 沈清晏瞧了片刻,随即上前,道:“博哥哥,你再这么瞧下去,都快成望妻石了。” 徐博于旁的事上很是果决, 怎到了儿女情事上, 反倒畏首畏尾。 徐博略略垂头, 却没有接话。 沈清晏继续道:“我做了些吃食给宁娘子, 要么博哥哥替我送过去?” 既是他举棋不定,那她不若就递一个台阶过去,叫徐博顺势去瞧一瞧宁鸢, 也好叫二人好生谈上一谈。 “你去吧。”徐博真言拒绝,眸光却始终停留在窗纸之上。 沈清不再劝,只自顾领着白鹭与十一同去叩响了宁鸢的屋门。 未几,素银便出来开门。 她见是沈清晏亲至,立时与沈清晏行礼, 礼毕之后便退至一旁。 宁鸢本在罗汉床上小憩,闻得是沈清晏来了,亦立起身来。 “不必行礼了, 我带了些吃食给你。”话毕,白鹭自将手里的两个食盒搁在矮之上,而后便同素银招了手,三人一并退了出去。 屋门闭上那一刻,沈清晏本来端庄的仪态立时松散下来。她将头往矮桌处一斜,道:“快来看看,这些你应该很久都没碰过了。” 宁鸢亦露了笑,二人提着裙小跑着往矮桌旁坐定。 “炸鸡排?”宁鸢刚打开食盒盖子,看到的第一个就是超大的热量炸弹。“在这里你哪弄到的面包糠?” “平替款,馒头碎。”沈清晏笑着回答,然后当着她的面将剩下的都揭开了。 奶茶,羊肉串,烤鱼,麻辣香锅…… 如果不是这屋子里没有空调没有电灯,宁鸢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到了一家主题餐厅。 “我,我还真的很久都没有碰过了。”宁鸢拿起银箸夹起一块鸡排,似是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回问道:“大晚上吃炸货,会月半呀。” “偶尔一次没事,你都多久没吃到正常食物了,天天吃的应该不是馎饦就是烤饼吧?”沈清晏给她斟了一盏奶茶过去,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很有道理。”宁鸢露了笑,自不再管这些,只是与沈清晏一壁吃,一壁说笑。 二人吃了一会儿,沈清晏便进入主题,道:“那些药材不出两天就会送来,待丸药制好后,我得带你跟宋淮一起去一趟寒山城。” 孟徇既然打算利用宋淮,沈清晏便打算将计就计,将这场戏演全了。 闻得要同宋淮一道去寒山城,宁鸢立时就搁下了手里的银箸。 沈清晏见她如此,又道:“孟徇既把你当成了控制宋淮的筹码,让你凭白吃了这许多苦,你是不想讨回来吗?” “自然是想的。”每每想到因孟徇一己私心就将自己害成如此模样,宁鸢便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想,那就回去。”沈清晏伸手按在她手背之上,道:“你就记着,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了,你大可借了我的势,去做你想做的。” “我这身份搁在寒山城,还是有些斤两的。” 宁鸢被她这话逗笑,“你说得对,我再不是一个人了,既然有你这东风能借,就要借到底。” 什么孟徇,什么宋淮,这些叫她遭受折磨的人,都合该付出代价。 “这才对。”沈清晏收回手,又道:“等解完蛊之后,你是打算同我一道去都城,还是留在朔阳,或者去过你自己想过的平淡日子。” 沈清晏私心里还是想要宁鸢同自己一道去都城的。她早就想在松鹤书院边上再建一处学堂,里头只收一心求学的女娘。 如此,再过十年,她就能择出一人来,成为第一个出仕的女官。 但这到底都是她所设想的,并非宁鸢所想,总归还是要问一问宁鸢的意思。 更何况,外头还立着一个徐博。 宁鸢略笑了笑,道:“我也不同你说虚的,先时徐将军同我说过,说我可去越州,那是个江南水乡之地。” “我本也是想的,但现下,我想先同你去看一眼都城,看一看大稽的山川风貌。” “甚好。”沈清晏自站起身来,“那你先歇着吧,我去把余下的事都安排一下。” 既是要去寒山城,那一应护卫之人,都合该挑选出来了。 沈清晏离了正房,抬眸望去,见徐博还立在原处,随即蹙着眉头朝他行去。 “你就算真把自己弄成望妻石,只要你不说,她也是不会知道的。”沈清晏着实看不过去,徐博到了而立之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中意的女娘,竟还如此畏畏缩缩。 “她拒绝了。”徐博的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我曾同她提起过,她说,她不会留在朔阳,而我也不会离开朔阳。” “她只是想要择一处临水小院,可以卧听风雨,推窗见花。” “嗯,说得不错。”沈清晏点了点头,“可她现在想跟我去都城。” 徐博诧异:“什么?” “人都是会变的。”沈清晏略显无奈,“我从前也只想去越州过着莳花弄草的日子,我连宅子都在越州置办好了,可结果呢?” “我不还是留在了都城,嫁给了子顾,一步步将权利捏到手里。” 沈清晏瞧向徐博,道:“你是不是也认为,当年我嫁给子顾,是因为皇后殿下提前替他求来的先帝赐婚圣旨?” “自然。”先帝所赐,任谁都做不了假。 “其实不然。”沈清晏抬手,抚上自己腰间的双环佩。“当年我曾打算永居越州,可我后来才知道,陛下有意要指我去北邙和亲。” “想来博哥哥应该也会觉得,子顾娶我,正好能帮我挡下这桩和亲,对吗?” “那是自然。”徐博并不辩驳,毕竟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会把自己的儿媳妇指去和亲,说出去都嫌丢脸,更遑论后世之人岁岁年年的指责。 “可我当初并没有想着要去找子顾帮忙。”沈清晏与他并肩而立,继续道:“我想着,是毁了我的容貌。毕竟那时陛下没有明旨,只要我手脚快,将整桩事做成意外遇刺,那就不可能再成为和亲之人。” “那时,他理应身在沧州。” 沈清晏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那夜萧恕一人单骑赶回都城拦下她的场景。 “可他为了早些回来,将沧州的一应事都急赶着处理好,之后还不眠不休地赶回都城。” “他在我准备动手毁去容貌的时候,拦下了我。” “博哥哥,追求与强求是不同的。你可以努力追求宁娘子,却不能如宋淮一般强求宁娘子。” 话至此处,沈清晏亦不再多言。 终归,有些事,还是要需要他们自己去思虑清爽的。 一行人离了宁鸢所在的院子,白鹭在旁扶着沈清晏,见已然离得够远了,才开口道:“姑娘,你不打算帮一帮将军吗?” 怎么说也是卫国公的侄子,他年近三十不曾婚娶,如今遇上一个中意的女娘,合该帮着撮合才是。 “我帮了呀。”沈清晏止了步子,“我都同他讲了,说宁娘子会同我回都城。她本是要去越州的,现在却愿意跟我去都城,这就意味着她心性有所转变呀。” “这也算?”白鹭不解,“我还当姑娘你会直接去求一求陛下,给将军赐婚呢。” “那不可能。”沈清晏断然拒绝,“除非宁娘子自己愿意嫁,否则我绝不会同陛下开这个口,我也不许旁人去开这个口。” 宁鸢已经被宋淮囚了这么久,她往后的日子,不该如此。 “再说,追姑娘还需要我帮忙,那也着实无用了些。”话毕,沈清晏立时瞧向了十一,踮起了脚尖去碰了碰十一的鬓角。“但是我们小十一不同,我们小十一要是看中哪家姑娘了,尽管说与我知,我一定帮。” 毕竟十一打小脑子缺根弦,怕是很难哄小娘子开心,她自是要多上心些。 “可陛下会自己开口。”十一过来补刀,“姑娘,陛下的嘴在他自己脸上的,你捂不上吧?” 一旁的白鹭噗嗤一声笑出来,沈清晏抚着他发边的手收回来,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最终选择自己哄自己。 “我捂我自己的嘴。” 明夷府办事素来稳妥,翌日,就已然将单子上的药材备齐,一并送到徐博府上。 白鹭将这些药材交与关二娘子,又过了两日,关二娘子便将丸药制出来。 一应人与物备齐之后,沈清晏便带着人去了寒山城。 一路之上,宁鸢都瞧着窗外的景色,眼瞧着满目黄土到苍翠山林,心境已然很是不同。 行至城主府前时,日已西垂。 白鹭掀了车帘,随即掏出罗诺的琥珀令,神色端肃道:“大稽沈娘子请见城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新妹妹 女儿不知, 守卫虽不识得白鹭, 却知晓这琥珀令的分量。守卫立时就恭敬地与白鹭行礼,只同她说稍候,这便着人先行入内通传了。 未几, 丁沛便亲自出来。 他见白鹭身后一共两辆马车,便着人开门,亲迎他们入内。 马车在罗诺殿前停下,白鹭这才上前去扶了沈清晏与宁鸢步下车驾来。 丁沛立时与沈清晏行了一礼, 几人随即便往内里而去。 “怎来了也不着人递个信, 我还当你要再晚几日才到呢。”罗诺亦笑着迎上来,二人互行一礼后,罗诺便与她同去罗汉床上坐了。 “主要还是得了个好消息。”沈清晏笑着指了指一旁立着的宁鸢,回道:“这是我外祖家中的妹妹,去岁外出时正逢惠州水患, 与家人走散了。” “我外祖家寻了许久都不曾有她下落, 倒是上几月, 博哥哥同我递了书信, 说是遇着一人肖似她,我这不得亲自来瞧上一瞧嘛。” “幸而真是我外祖家中的妹妹,她因失了故旧记忆, 这才流落在外,受了一年多的苦,也是我这当姐姐的无用。” 罗诺顺着沈清晏的手看去,见是一个容貌昳丽的女娘,道:“不知沈娘子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宁鸢上前行了两步, 平声道:“回城主的话,妾宁氏,闺名一个鸢字。” “宁鸢?”罗诺双眉微蹙, 她虽没有见过宁鸢,却也是知晓宋淮一直追逐不休的那名妾室,便唤此名。 “说来也巧了。”沈清晏自接了话过去,“我听鸢娘说,她失去记忆流落在外的这一年多,就是在寒山城,还被你手下那个叫宋淮的,强行掳了去做了一个别宅妇。” “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话至此处,罗诺已然知晓沈清晏提前来此的另一层意思。“秦国公府的娘子,怎能当宋淮的别宅妇呢。” “正是这么个理儿。”宁鸢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又道:“我这妹妹受了这许多苦,待此间事了,我必是要将她带在身边好生看护的。” 罗诺亦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干笑了几声。幸而婢女在此时奉了茶点上来,罗诺立时将话题岔开去,道:“尝尝我这里的花茶。” 沈清晏亦不去驳她的脸面,只端了盏子吃了一口,便搁下了。“你这里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香。” 她抽了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又道:“对了,我此次来还带了好些精巧的玩意儿,回头给珃儿吧。” 提及罗珃,沈清晏又道:“对了,听鸢娘说,她在寒山城多得孟家二娘子相助。不知,今日这孟家二娘子,可曾当值?” 罗诺回道:“自是在的,宁娘子想必也许久不曾与她相见了。”话毕,罗诺自朗声唤来左右,着人引着宁鸢去见孟吟芳。 宁鸢当即起身行礼,而后便径直离了此间。 罗诺看向沈清晏,见她一直垂着头把玩着腰间的双环佩,意觉出味来,当即屏退了左右。 待屋内只余他们几人,沈清晏方将一封书信拿出,移到了罗诺的面前。“这是我查到的,至于孟徇手里还有没有旁的,要看接下来怎么做。” 罗诺接过来细略略一瞧,上头所书之人,多是在朝为官者。 “这些人或留或杀,皆在你。”沈清晏亦清楚,虽是一帮子想要复立罗征之人,但也有许多人确实有才能在身,罗诺即便想要换,一时间也不可能尽数换得干净。 “多谢。”罗诺将名单收入袖内,又道:“宁娘子之事……” 沈清晏将其打断:“那是她与宋淮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也烦请城主抬一抬手。” 沈清晏这话里的意思已然很是清楚明白,宋淮或生或死,皆看宁鸢如何做而已。 这宋淮虽是自己用得趁手的一把好刀,但他并不足以让自己与沈清晏为敌。 若真要怪,也只能怪他强||占了不该占的人。 “自然。”罗诺轻声应下。 沈清晏不喜不怒,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合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了。” 罗珃的院外凉亭之内,宁鸢静坐着,她瞧着满院盛放的茶花,一时间不禁感叹,分明朔阳与寒山城只隔了快马几个时辰的路程,中间只隔了连绵的几座山头,却是两番光景。 寒山城内满是茶花,可朔阳冬日却无花木,只有枯树盘居,纵是那最为耐寒的腊梅都没有。 若是能在朔阳城外种上树木,想来能抵御许多风沙才是。 正思量间,孟吟芳已闻讯而至。 “鸢娘!你怎么又回来了?”孟吟芳方才还在上值,陡然来人言说宁鸢在外间等她,唬得她一刻都不敢停,脚下生风般地跑了过来。 “是不是那个宋淮又使什么阴招了?”孟吟芳将声音压低几分,“你莫要藏着不同我说实话,我一定还能想到别的法子的。” “不是。”宁鸢摇了摇头,笑着解释道:“我前些时日遇着了家人,她是……” 宁鸢四下瞧了瞧,轻声道:“她是如今的大稽东宫太子妃。” “什么?”孟吟芳发出一声惊叹,随即又展了笑颜,道:“那便太好了。你既是东宫亲眷,那宋淮就绝不可能再拘得住你了。” “我就说,依你的容貌,断不是寻常农家女能生养得出来的。” “我猜到你或可能是大稽贵女,却不知你竟与东宫有亲,如此说来,那你是出自承恩侯府?” 毕竟沈清晏的外祖母当年就是嫁入承恩侯府的,在她的父亲故去之后,她也一直都寄居在承恩侯府内。 “我出自秦国公府一脉。”宁鸢依着沈清晏与她商议好的身份,缓缓与孟吟芳解释:“之前惠州水患时与家人走散,也不知怎的就到了寒山城。”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为紧要的。”宁鸢扯着孟吟芳一道在凉亭内坐定,随即去扯了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中将沈清晏所嘱托之事写明与孟吟芳知。 待孟吟芳将一应文字都瞧了,她立时便收紧了掌心,面上神色已然不好。 宁鸢知她心思,随即宽慰道:“城主的心意你也是知晓的,且此事已然不独是寒山城之事了。” “我知道。”孟吟芳又何尝不知,孟徇既打算要走这一条道,便是不留后路,也不曾考虑过万一事败,全族又当如何。 “我与太子妃提过,太子妃应允,说会与城主说情,只杀匪首,并不诛连。”历朝历代,谋逆大罪论个斩首处死算是仁慈,满门落罪是情理之中,最为凄惨的,便是赤人九族。 多少无辜之人,只因长辈与谋逆者沾了些许亲,便要落个连坐的结局。 “多谢你。”孟吟芳自扯了一抹苦笑来,随即双道:“那,这几日,你是要住在何处?”毕竟她与宋淮此时如同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无法分开。 “先住城主府,你且将消息传回去,想来,很快,你父亲就会有所行动了。” “好。” 孟吟芳应下之后,这便与宁鸢又说了些日后去留的打算,宁鸢直言会先同沈清晏一道回一趟元京城,余下诸事暂未考量。 孟吟芳略略颔首,亦不再细问。 寒山城终是叫宁鸢饱受折磨,她不愿长留此地,也情有可原。 当夜,孟吟芳难得回了一趟孟家主宅。 孟吟芳掐算着时辰,在孟徇与孟瑜一道用膳之时回了府。 孟徇见此,双眉立时折起,随即将银箸搁下,道:“回来也不知道通传一声,没有规矩。” 孟吟芳冷声道:“女儿不知,原来回自己宅院还需要提前递帖子着人通传。看来,是女儿太将自己当回事了,忘了自己只是徒有一个‘孟’姓罢了。” 孟吟芳对孟徇其实并不多少父女之情,幼时孟徇便对她很是冷淡,她离府时孟徇也从未替她说过半个字。 若无孟徇谋逆一事,孟吟芳至多也就会与他做上一对泛泛父女,将将就就度此一生罢了。 可现下孟徇将全家人的脑袋都架到了刀刃之上,随时都有可能举家获罪,这叫孟吟芳实难忍下他这番言语。 “放肆!”在孟宅里,素来都是孟徇说一,无人敢同他对着来的。他知自己方才所言有所不妥,但叫一个小辈当众顶撞了自己,多少让他觉得丢了脸面。 “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一个小小的队正就反了天了,在这个家里,始终都是我说了算!一个女娘,不知在府里安心刺绣烹茶,日日武刀弄剑,真就是个没规矩的。” “可我不是不能在这里吗?”孟吟芳反问,“父亲莫不是忘了,我少时就久居别院,本就是个没规矩的。” “你!”孟徇一掌拍在桌案之上,眼瞧着这情景愈发不对,孟瑜立时起身,道:“父亲,二娘定是来寻我的,父亲先用饭,我且与二娘先告退了。” 孟瑜瞧了一眼孟吟芳,她自是跟着孟瑜一道去了他的书房。 纳福领着人来与他们奉上茶点,待屋内使唤人离了此处,孟瑜方开口问道:“你作什么非要当众激父亲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欲起事 没得再中了 孟吟芳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而后指了指窗外的人影,高声道:“我本无意同他起争执,偏他非要在我面前立规矩, 却全然忘了自己打小就不爱理会与我相关之事。” 孟瑜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自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遂回道:“再如何,他也是父亲, 今日之事若是外传, 少不得要给你冠上一个忤逆大罪的名头。” “日后,你还有什么仕途前程可言。” “左右现在也没什么前程可言了。”孟吟芳将声音稍稍压低几分,道:“我今日在城主府瞧见鸢娘了,我问她怎么会在此处,她摇着头不肯说。” “宁娘子?”孟瑜一时也辩不清孟吟芳这话的意思, 只上前两步, 道:“她怎会在城主府?” “我也不知晓, 问了许久都问不出来。不过只要她不在宋淮的身侧, 当是无恙的。”话至此处,孟吟芳自往映着人影的窗子处又行了几步。 “宋淮这几日也不在城内,想是得了城主令, 在外间办差事吧。” 孟瑜亦随着她一道往窗子处又行了几步,而后将声音拉高,道:“既是如此,明日我就去打探一番,看宁娘子为何会在城主府中。” “咱们也好早日将她救出来。” 孟吟芳对着窗子继续道:“我来寻阿兄便是为了此桩事, 趁宋淮不在,咱们得快些行事才好。” 窗外那人许是觉着屋内二人对话的声音愈来愈近,这便也不再多留, 自离了此间。 人影离开之后,兄妹二人并未急于说话。 孟吟芳屏息静听了片刻,待确认屋外再无人听壁角,这才拉着孟瑜往内里坐定,轻声道:“大稽那位太子妃到了。” “她怎么忽然就来了?”孟瑜面露诧异,“如此鬼鬼祟祟,莫不是另有旁的谋算?” 依例,若是有客来访,必先通知司礼司提前安排。 即便沈清晏身份特殊,她亦想低调行事,也断不该半点风声都不透,说来便来。 孟吟芳解释道:“鸢娘同我说,她原是大稽秦国公府的女娘。此次,大稽的太子妃来此一是为了将鸢娘带回去,二则,是因父亲在朔阳也埋了察子,她这才亲自走了一趟。” “宁娘子,是,秦国公府的娘子?”孟瑜很是诧异,虽他多少也疑宁鸢非是寻常女娘,但知她出身秦国公府,还是颇为奇怪的。 “秦国公府的女娘若是流落在外,怎会没有半点寻人的消息透出来呢?”毕竟秦国公府是荇林军守将,他家的女娘若是走失,萧氏皇族又怎会不帮手找寻? 既是有皇室插手,哪能容宁鸢流落寒山城一载有余。 “想来也是顾忌着鸢娘的名声吧,毕竟她尚未出闺就与家人失散这么久,多少会招人话柄。” 孟吟芳倒未思虑这许多,只是一门心思都在思索着如何才能保下家人。“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得想想怎么保下众人。” “那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是……” 孟瑜亦知孟吟芳所言皆对,是以也不再继续纠结于宁鸢身世一事。 “鸢娘让我说的。”孟吟芳开始将宁鸢写在她掌心之事细细说与孟瑜知。 “你我都不知父亲手里还藏了多少人手。今日,你我将宋淮身在城主府一事透出去,父亲自是会认为机时已至,想来不日就会集结所有人手,一举起事。” 孟瑜静默不语。 孟徇的结局会是如何,孟瑜早就知道了。 可他总是私心里觉得,能晚上一日,便是一日,却不想,这么快就到了。 孟吟芳瞧出孟瑜眼底的担忧,继续道:“鸢娘同我说过了,说那位太子妃会与城主进言,不诛连。” 谋逆大罪,能做到不举家被诛连在内,已是大幸。 “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孟瑜叹出一口气来,又道:“父亲已是死局,但三娘……” 孟吟幽若能及时悬崖勒马,或还有活命之机。 “我明日上值时会再去寻一寻鸢娘,看是否还有机会替三妹求一线生机。”孟吟芳知孟瑜的心思,同样都是他的亲妹妹,但凡有一线生机,他又岂能见死不救。 “那我明日下值后也去寻三娘,再试着劝说一二。” “那我今夜就先住府里吧。”孟吟芳没有直接去接孟瑜的话,孟瑜亦未多想,只是着纳福去厨下再备些饭食送去。 这厢孟氏兄妹还在商议着如何将孟吟幽从泥潭之中拖出来,那头孟吟幽已然将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与孟徇知了。 “父亲,宋淮身中鸳鸯蛊,他不可能同宁鸢分隔太远。是以,若宁鸢身在城主府,那宋淮必定也在城主府。” 孟吟幽面色凝重。 这几日宋淮无端告假本就异常,他们派出去的人只知宋淮出了城,但究竟去了何处,却是探不出来。 因是不知宋淮身在何处,孟徇一直未有所动。 眼下既知宋淮身在城主府,也不知他是否已将孟徇的筹谋托与罗诺知了。 “父亲,眼下咱们不知道宋淮究竟是如何作想的,唯今之计,咱们还是得快些行事才是。” 既是如此,倒不如以快打快,早些了结了才好,没得拖久了再生事端。 “你说得不错。” 这几日,孟徇亦是心绪不定。 宋淮陡然离城音讯全无,而罗诺那处又无甚动作,叫他一时拿捏不准分寸。 “明日我正好要与城主禀报事务,你且去寻你姐姐,再从她那处探些消息来。”左右孟吟芳与宁鸢有些交情,凭着宋淮对宁鸢的看重,想来有许多事宁鸢也是知晓的。 孟吟幽自应下来,父女二人议定之后,便也各自回房歇下了。 翌日孟吟芳并不当值,是以她起身亦晚了些,也好错开孟徇上值的时辰,没得父女碰面再生出事端来。 因是孟吟芳久未在孟宅中居住,是以她院中留着的人都非些伶俐的。 孟吟芳亦懒怠去指摘这些小事,是以她自行梳洗之后,便想要离开孟宅。怎她才方推门出去,便遇着了领着人来的孟吟幽。 “二姐姐起得这般早么?我还当自己时辰掐得很是准,不想还是来晚了。”孟吟幽一反常态,自笑盈盈提着裙来行至她面前。 孟吟芳不喜不怒,只扫了眼孟吟幽身后跟着的婢女与媪妇,道:“三妹妹来寻我,有何事?” “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是想着许久不曾与姐姐坐下来好生说会儿话了。” 孟吟幽随即朝着一旁的采莲招了招手,道:“我着人带了饭食来,姐姐陪我一道用上一些,可好?” 孟吟幽来此必是不怀好意。 此事,孟吟芳心知肚明。 她想着先时宁鸢叮嘱她的话,双眉微微折起,却也终是应下来,转身同孟吟幽一道入了内。 “姐姐这屋子也着实简陋了些,屋子里用的纱帐摆件一应都是早些年的了,合该换上一换才是,现下城中可不兴这些了。” 孟吟幽才将将入内,便指着一应物件说起了这番好听的。 “那就辛苦三妹妹了。”孟吟芳冷冷一笑,随即道:“毕竟我是一个只通武道的粗人,比不得妹妹知书达理,事事都能帮衬得上母亲。” “我本也不打算说的,今日妹妹既好意提出来了,我这当姐姐的亦不好拂了妹妹的一片好心不是?” 自己这屋内的陈设缘何经年不换,自己又缘何长年久居城外,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有孟吟幽的手笔。 她们本就是泛泛姐妹,孟吟芳本就因着孟徇之事久不能舒缓心绪,偏孟吟幽又要闹上如此一出,自叫她没什么好脾气。 孟吟幽叫她这突出其来的话语怼得一时忘了如何去接。 毕竟从前的孟吟芳嘴皮子可没有这般厉害,每每遇着事,除了说‘与她无关’,便是扮出一副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出来。 孟吟幽在原处立了许久,还是采莲轻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她立时扯了笑,回道:“这原就是妹妹应当做的。也是妹妹的不是,平素里也不知同母亲多说上几句,累得姐姐受这等委屈。” 少说几句就已经叫她长居城外了,若是日日都说上千百句,只怕自己不是被早早嫁人,便是要被关到庄子上做农活了。 孟吟芳心中这般想着,却也不再继续同她争锋相对,只自顾坐到矮桌旁的月样杌子上。 孟吟幽见了,亦不多言,只叫采莲快些将饭食摆上。 孟吟幽久未与孟吟芳同台用饭过,是以摆上来的菜肴皆往上乘了挑,只挑金贵的,不求挑得对。 孟吟芳扫了一眼,生是没寻出几样自己中意的。她将银箸执在手里,又放下,随即道:“说吧,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姐姐,我就是想与你一道吃些东西。”孟吟幽并不急于同孟吟芳开口,“姐姐先尝尝这个,厨下新蒸的毕罗。” 孟吟芳瞧着她夹过来的毕罗,便想到宁鸢身上的蛊虫。孟吟芳腹中一时作呕,随即身子微微后仰,斥道:“我可不敢吃,没得再中了什么蛊毒,落个半死不活的下场。” 话毕,执着银箸的孟吟幽已然易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握不住 既然要嫁, 孟吟幽立时搁下了手里的银箸, 而后与采莲递了个眼色,采莲便立时将满屋的婢女与媪妇都遣了出去。 “姐姐在说什么,妹妹怎么听不懂呢?”孟吟幽敛了笑, 面上神情是孟吟芳从未见过的。 在孟吟芳的记忆之中,孟吟幽素来是个喜爱争尖冒头之人,不论是家中顶新奇的物件,还是母亲的夸赞, 都必须是给她的。 是以, 她面上多是乖顺与娇俏,如此,才能叫江夫人软下心肠下事事顺着她的意。 而如现下这等带着轻蔑的冷笑,是孟吟芳从未见过的。 孟吟芳知自己方才言语有失,又想起宁鸢嘱咐她莫要打草惊蛇, 心中略略一忖, 道:“你当我是傻的不成?” “那日宋淮登门没有去寻父亲, 没有去寻阿兄, 独是来寻了你,这内里原因是何,你当我猜不到?” “我虽不知你哪来的本事能弄到这些下作的蛊虫, 但你竟然为了能嫁给宋淮,连这等子伤阴骘①的招式都使得出来。” “三娘,你就不怕有什么报应吗?” 孟吟幽先时曾为了想嫁入宋宅,还生生闹了一场来驱赶自己,为求补救, 孟吟芳一时也想不到旁的,只得先拿此事作了筏子。 听得孟吟芳所言,孟吟幽原本紧绷的心弦亦松泛下来不少。 她抬了手略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缓缓道:“报应?怎么,二姐姐死过?” 简短的一句,却叫孟吟芳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我都不曾死过,那就顾好活着时的事,怎么二姐姐的手伸得这般长,连死人的事都要过问了?” “什么阴骘不阴骘的,这世间要真有地狱修罗,那怎么还会有这许多屈死冤死之人呢?” “二姐姐,别满嘴仁义道德了,你难道就不曾恨过那个农女吗?”孟吟幽露出可怖的笑,“你跟闻裕本可在一起的,可你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农女吧?” “你就是只知道仁义道德,只知道情情爱爱,你若当真聪明一些,就合该嫁给闻裕。管他心里还有没有那个死人,你嫁过去,就是正室嫡妻,哪怕闻裕心里还有那个农女又如何,她还能还魂复生不成?” “就算闻裕再中意那个人,那也只是一个死人。只要他对你心里一直有愧疚,那你就应该抓住这一点,好生利用。” 孟吟芳愣在原处,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去答孟吟幽的问题。 她怨过那个农女吗? 自然是怨过的。 不独怨她,也怨过闻裕。 正因如此,她才不希望以后岁岁年年,都在心里反复折磨自己。 “我若是你,我必定早早应下,等我嫁过去,闻家的权势就是我的。”孟吟幽立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瞧着孟吟芳,“你的命是真的太好了,这么好的命摆到你面前,你竟然握不住。” “你是城中第一个女子为官,即便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队正,那也是开天劈地头一个了。你既然能有如此造化,就应该好好利用闻家,让闻家成为你跃龙门的跳板,最终取代闻家!” “可你呢?就只知听令行事,怪道永远都只能当一个小小的队正,再没有进益。” “那你呢?”孟吟芳定了定心神,道:“若你如我这般得了机会,你想干什么,你又能干什么?” “我自然是不如二姐姐你的,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孟吟幽退走几步,继续道:“我唯一可以的,就是嫁个高门大户。” “左右我都是得嫁人的,既然要嫁,那就要嫁最高位的那个,真真正正把这些权势都捏在手里。” 孟吟幽的这番话虽只字未提罗征,但孟吟芳已然猜出了她的意图。 孟徇相助罗征是想让孟家也如大稽的徐家一样位高权重。 而孟吟幽,就是将孟家与罗氏连接起来最好的罗带。 她并不在乎自己嫁的人今年几何,可是良人,她在意的只是那个人能不能给她带来权势。 如果孟徇之计成功,那么孟吟幽便是新任城主夫人,她的孩子就会是将来的城主。 她确实能做到永远都是寒山城最为贵重之人。 孟瑜还想要劝一劝孟吟幽,如今看来,怕是无用了。 孟吟芳站起身来,叹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然。”孟吟幽并不反驳她的这句话,“你的命比我好太多了,可性子也是太无用了些。” 她如是说着,全然不记得自小到大,她才是家中最得宠的,她才是那个能事事都从孟吟芳手中轻易抢走东西的人。 果然,人总是会盯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看,却忘了自己所拥有的。 “我的命好?”孟吟芳笑着反问,“打小是你自己瞧不上习武,我即便被罚,被打,我都不曾懈怠过,你说我命好?” “你从我手里抢走东西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命好?你在母亲面前颠倒黑白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命好?” “你如今说我命好,不过就是因为你不能嫁入宋府,又见我能得了一官半职,才会说出这话来。” “那又如何呢?”孟吟芳所言却为事实,这也是孟吟幽所不能认同的。 为何她打小就不如自己,偏生现下就能得到自己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孟吟芳叹息几许,只自顾转身离去,不在停留。 当她迈出孟宅大门之后,她回头瞧了瞧那块高悬着的匾额,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陌生到不能称这处宅子为“家”。 另一处,孟徇在议事厅外候了些许,便入内与罗诺禀报了些官员升调之事。 待他将一应事说毕,他方略略抬头,试探道:“城主,宋司政告假多日,听说衙署中积了许多事务,您看……” “无妨,先令他的副手暂代便是。”罗诺不喜不怒,只将孟徇递过去的名单略略瞧了瞧,道:“这个单子上旁的人都按你的意思办就行,就是这个李升,暂时不必挪动了。” 李升其人乃是闻长胜的门生,也是闻长胜唯一一个从文的门生。 闻长胜武将出身,手下得力之人自由他提拔,只这李升是他托了人安排进司户府的。 孟徇顿时嗅出一丝异样来,随即笑道:“是。只是,若是李升暂时不挪位置,那,文述的位置……” “文述官职暂时不变,你只将人带去与李升,叫他帮着李升一道处理公务便是。” 官职不变,却要去与李升共同处理事务,此言为何已然不言而喻。 孟徇身在官场多年,又怎会不知这内里含义。 只怕,闻家就要倒台了。 孟徇恭敬地应了一声,而后便退了出去,并不再继续相问宋淮之事。他迈步离开议事厅,未几,就瞧见素日里跟在丁沛身后的那个内侍正领着人往议事厅旁的一处院落而去。 “孙内侍。”孟徇自朗声将其唤住,孙内侍见是孟徇,只挥了挥手,叫那行人行将食盒送过去,自己易了方向,自往孟徇跟前来了。 “孟司户,您这是……”孙内侍瞧了眼孟徇来时的方向,笑道:“刚与城主回禀完政事?” “是呀,孙内侍这是……”他瞧着那行内侍手中都提着食盒,又道:“这时辰也非是用饭食的点,而且,城主还在议事厅,这怎么往那处院子送?” 孙内侍左右瞧了瞧,只往石子道旁又多行了几步,好叫议事厅外的守卫瞧不见他的身影。孟徇见此,亦觉出味来,自与他一道又多行了几步。 孙内侍左右瞧了瞧,低声道:“不瞒孟司户,城主那偏院里似乎住了几位贵人,具体是什么人,奴也不清楚。” “只不过,有一位生得跟天仙一般的娘子会时不时出来同奴要些吃食与物件。” “城主有言,叫奴在那处好生伺候着,屋内之人无论要什么,奴都依从,不得有误。” 闻得有一个生得跟天仙般的女娘,孟徇自是能想到宁鸢其人。 加之之前罗诺将李升的调任压下,两相结合,孟徇大抵也能猜出些端倪来。 想来是闻家做了些什么事,惹得罗诺震怒,是以才叫宋淮出手,要将闻家举家铲除。 既然宋淮无端失踪非是因他与罗征之事,孟徇自也能宽下几分心来。 孟徇又道:“怪道方才不曾看见孙内侍在内伺候,原是有了旁的差事,倒是辛苦你了。” “多谢孟司户关切,这本也是奴应分的。” 既已得知自己想知晓的事,孟徇自不多留,只辞了孙内侍,便自顾离了城主府,回了衙署。 孟徇在衙署一日,才方回到院中,孟吟幽便来寻了他,同他说了孟吟芳之间的事。 “父亲,今日我与二姐姐谈过,她见过那位宁娘子,也知晓宁娘子身上中了蛊毒。只不过,她并不知道咱们有意帮罗征重夺城主位,还当是我想要嫁给宋淮为正妻,这才故意备下鸳鸯蛊来帮着他囚下宁鸢。” 话至此处,孟吟幽面上不免也露了几分讥讽的笑:“在她的眼中,想必我永远都只是一个争风吃醋之辈吧。” “那便好。”孟徇与她同在矮桌旁坐定,随即又道:“我今日与罗诺报了官员升调一事,旁的一干人等她都没有过问,独将闻家提上来的李升按下了。” 孟吟幽垂眸一想,道:“父亲的意思是,罗诺要收拾闻家,所以叫宋淮入城主府,好暗中布局?” “当是如此了。”孟徇点头:“咱们且静观几日,想来马上就会有消息传来。” 不出孟徇所料,三日后的朝会之上,就闹出事端来。 作者有话说: 阴骘 yin zhi 第一声,第四声。阴德的意思。 第167章 去求情 芳娘,你当 朝会之上, 有朝臣弹劾闻长胜指使人烧死一农女,再将此事嫁祸给宋淮。 一应的人证物证,皆呈至罗诺跟前。 未待罗诺开口, 又有一朝臣弹劾闻裕假公济私,多次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宋淮身上。 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都站出来,高声请求罗诺秉公处置。 孟徇并不说话, 只一直拿眼角余光打量着罗诺的神情。 罗诺面上神情倒未见怒气, 只是冷着声着司刑府之人仔细查证,不得有任何错漏。 话毕,便兀自离了议事厅。 朝臣议论纷纷地离开议事厅,未待离开城主府,便有三两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他们只说了寥寥数语, 便一道离了城主府, 想是要再重新寻个去处好生聊一聊余下之事。 孟徇并不随波, 只是静静将这一切都听进耳里, 随后照常去衙署上值。 闻家之事闹得极大,不出一个时辰,这消息就已然传到了孟吟芳耳里。 闻长胜杀了闻裕的心上人, 再嫁祸于宋淮,这事过去多年,本已成了一桩民不举官不究之事,此时陡然提出来,这不得不让她想到孟徇。 闻家手中掌了一部分兵权, 孟徇若要起事,那闻家必是不能留的。 思及此,孟吟芳心下已经论断, 待放衙之后,他立时就去寻了孟瑜。 彼时孟瑜亦将将下值,兄妹二人相见之后,孟瑜只做了一个禁声的姿势,而后便与孟吟芳一道离了城主府。 兄妹二人上了马车,孟吟芳便压低了声,道:“阿兄,今日朝会上的事,你可听说了?” “自然。”孟瑜点了点头。 孟吟芳急道:“那阿兄可知晓是怎么回事?” “听说了一些。”孟瑜不疾不徐,道:“父亲昨日去见了城主,之后,文述就与李升一道处理事务了。” “一道处理?”孟吟芳亦觉出不妥来,道:“二人合该各司其职,缘何要一道?” 孟瑜解释道:“李升原是要再进一步的,可现下居于原处不说,还多了一个人帮着一道料理,意思还不明显吗?” 孟瑜见她仍是不解,又道:“李升是闻长胜的门生。” “阿兄既知晓这是父亲的手笔,怎还坐得住?”既是孟徇的手笔,这便意味着他这几日便要有所动作,偏掌兵权的闻家还被下了狱,那岂不是露出自己的后背对着敌人的刀口么? “为何坐不住?”孟瑜反问,他观孟吟芳面上的急切神情,忽道:“芳娘,你当真是放下闻裕了?” “什么?”孟吟芳不解,“阿兄我与你说正经的,你同我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作什么?” “你若不是尚放不下闻裕,又怎会看不破呢?”孟瑜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也算是一叶障目了。 “你我已跟城主言明父亲的意图,城主既然知晓了,又怎会无端因为父亲的几句话,就将闻家下狱?” “你我皆知,闻家手中掌着兵权,若有逼宫之势,那必是需要闻家出手的。难不成,城主就会不知道?” 听至此处,孟吟芳亦回过味来了。 罗诺既然知晓,那就断不可能在此时因这几桩事就将闻家下狱,她此时任由朝臣弹劾,只怕也是想要来一出请君入瓮罢了。 孟吟芳一直紧绷着的弦松泛下来,她亦舒出一口气,道:“是我一时情急,没能想周全。” “你不是想不周全,你只是关心则乱。”孟瑜瞧了眼孟吟芳,继续道:“芳娘,你若当真还在意闻裕,不如放过自己。” 孟吟芳呀,太倔。 她永远放不下闻裕当初将她当作那名农女一事,所以哪怕心里对他还有意,却始终不肯松这个口。 孟吟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遂道:“那既是如此,这事我就权当不知道了。” “自然是不行的。”孟瑜叹气,道:“既是作戏,就是要往真了做。” “阿兄的意思是……” 孟瑜:“你且去狱里见闻裕,然后入城主府,去求宁娘子,将事情闹出来,声势越大,越好。” “我也会去同父亲再行争吵一番的。” 只要他们尽力将这戏做足,叫孟徇信以为真,叫罗诺可以兵不血刃将此事了结,孟家想是还有机会能保全的。 孟吟芳垂头许久,终是微微颔首,不待马车驶回自己的小院更换公服,便已跳下车驾,自去了司刑府,想要去见闻裕。 司刑府的人自是不肯应下,孟吟芳闹了许久未有结果,只得转身离开,再次回了城主府,想要求见宁鸢。 彼时宁鸢与沈清晏同在殿阁之内,外间自有孙内侍领着人把守,不论孟吟芳说再多,孙内侍都不曾松口放她入内。 孟吟芳别无他法,只得立在殿外高声呼喊。 宁鸢闻得孟吟芳的声音,自往屋门处行了几步,想要推门出去。 十一守在那处,只冷冷扫了眼宁鸢,并不打算挪动分毫。 宁鸢回首瞧向沈清晏,道:“芳娘寻我,想是有急事,我得出门去见她。” “她没什么急事,你也不能出去。”沈清晏静坐屋内的罗汉床上,她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书卷之上,仿佛从来不曾听见孟吟芳的呼喊。 “为何?”宁鸢不解。 “今日罗诺把闻家的人下狱了,她现下过来必是想来见你,让你出面与我说和的。”沈清晏平声说着,随即又将书卷翻过去一页。 “啊?”宁鸢面露诧异,她这几日都与沈清晏待在殿阁之内,二人除却绣花便是看书,从未迈出过这殿阁半步,自然也不曾听到这些风声。 “为何要将闻家下狱?” 要作乱的分明就是孟徇,此时宋淮被扣在城主府内暂不处置,竟连闻家也下狱了。 沈清晏合上书卷,笑着瞧向宁鸢:“你再想想。” “想一想。”宁鸢敛了眉略忖了忖,忽回过味来。“这是你跟罗城主设计的?” “其实,原本合该是让宋淮出面的。只他这人现下知晓自己不能再囚你,怕是不会轻易配合。” “是以,为免节外生枝,倒不如直接寻几个由头,把闻家下了狱,再将兵权移出去,好给孟徇机会。” 宋淮其人私心过重。 想来此时在他心里,没有什么能重过将宁鸢囚在身侧。 若是要他出面去与孟徇做戏,他必会提出要迎娶宁鸢一事。 沈清晏懒怠与宋淮谈这许多条件,越性直接将宋淮扣在城主府中,也省得再生出许多变数来。 “可,可此事,芳娘她不知道呀。”宁鸢听得外间孟吟芳渐渐沙哑的声音,心下不忍。“不若我出去,假意说帮她求情,让她先回府去。” “她怎么可能不知晓?”沈清晏立起身来缓步行至宁鸢身侧,笑道:“孟徇之事是她跟孟瑜兄妹二人同去罗诺跟前说的,她怎么可能会想不到这一层?” “正因为她想到了,所以才要闹出来。”沈清晏去挽了宁鸢的手,扯着她一同坐回罗汉床上。“你且放心吧,她再闹上片刻,自会有人来把她叫走的。” “谁呀?” “罗诺呀。”沈清晏将方才宫人送来的那盏杏仁酪往宁鸢跟前挪了挪,继续道:“此处离罗诺的议事厅这么近,怎么可能无人去当耳报神呢?” “那……”虽说是戏,但闹得这么大,孟吟芳只怕少不得要受些训斥。 “放心吧,罗诺心里清楚的,这不过就是一场戏,孟吟芳闹得越大,她就能保住更多孟家人。” 不出沈清晏所料,不过盏茶的工夫,孟吟芳在殿外叫喊声就停了下来。 丁沛领着人亲自将孟吟芳带到了议事厅内,孟吟芳入内,内里除却罗诺之外,连一个使唤人都不曾留下。 孟吟芳立时跪下与罗诺行了一礼。 “起来吧,做戏归做戏,你也不必真闹得这么难看。”罗诺端坐于桌案后,手中翻看着弹劾闻家父子的折子。 “还不够。”孟吟芳嗓音沙哑,道:“城主,恳请城主允我入狱中去见一见闻裕。” 既是要做戏,那她必得做出一心要求闻家的架势来,也唯有如此,才能叫孟徇放心行事。 罗诺合上折子,道:“若是要允你此事,你怕是还得再受些苦楚。” “是,属下明白。”孟吟芳未有迟疑,只与罗诺又行一礼,随后便转身离开议事厅,自往院中跪下了。 孟徇手上留有多少人,寒山城朝中又有多少人是有心想要罗征复位的,这些,她都要想法子试探出来。 罗诺或许会瞧着沈清晏的脸面,在这一次中饶过孟家。 可她终究是一城之主,若是孟家不能唯她所用,不能给予她利用价值,几载过后,指不定还有风浪。 那时,沈清晏已回都城,远水救不了近火,而她也不可能永远都指着大稽的太子妃来与孟家说项。 二月的天气正是春寒料峭之时,白日里辉光之下自是觉着春风和暖,可到了晚间,便是风如刀割。 孟吟芳衣着单薄在议事厅前的院子里跪了许久,往来宫人众多,大家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孟吟芳所犯何罪。 宁鸢立在树后瞧了瞧,终是忍不下心,提着裙便朝她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秉烛谈 说到情,你 宁鸢本不该在此的, 只是沈清晏瞧她一直心神不宁的模样,便让孙内侍陪着她一道出门瞧一瞧便是了。 她立在树下瞧了许久,眼见着月上中宵了, 孟吟芳还跪在那处,她自是坐不住。 宁鸢疾步行至孟吟芳身侧,随后蹲下身子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肩上,悄声道:“快装晕。” 孟吟芳不解, 宁鸢只得继续道:“莫管这许多, 你快些装晕。” 孟吟芳见她如此,便只阖了眼自顾往宁鸢身上倒去。宁鸢立时高呼一声,将孙内侍唤来,令他再寻几个人来,将孟吟芳一并挪去偏殿处。 孙内侍左右招手, 不多时就有一行人来帮着宁鸢一道将孟吟芳抬往偏殿。 因他们不得入内, 是以只在殿阁外就停了下来。 宁鸢将孟吟芳架在自己肩上拖着她入内, 当殿门合上那一刻, 她立时拍了拍孟吟芳的手将她松开。 “你也真是,这般实心眼做什么?你跪上一两个时辰,直接装晕过去, 自有人将你送回宅子里,届时城主也能给你一个台阶下。” “做戏不是应该做得更像一点吗?”孟吟芳不以为意,毕竟自己身子骨硬朗,只是半了半日,哪里会晕过去。 “你觉得你父亲能知道你身体好坏?”未待宁鸢去答, 沈清晏的声音已然从屏风后飘了出来。 “戏是要做的,但也不必与自己的身子置气,都进来吃盏茶吧。”沈清晏如是说着, 外间宁鸢自扶着孟吟芳一道朝屏风内而去。 入得内里,孟吟芳便见一青衣女娘坐在矮桌旁烹茶,她的身侧坐着另一个衣着稍素净些的女娘,正与她递茶盏。 而在屋内一角,还立着一个墨衣男郎。 宁鸢俯耳过去与孟吟芳小声说道:“这位就是大稽的太子妃,边上的是统领夫人,立在那头的,是太子妃的护卫。” 得知是沈清晏,孟吟芳立时行礼。 “不必多礼了,你既与鸢娘姐妹相称,与我也算是姐妹,一道坐着就是。”话毕,沈清晏便开始盛茶汤。 孟吟芳瞧了瞧宁鸢,见宁鸢笑着与她点了点头,这才同宁鸢一道围坐在矮桌旁。 沈清晏亲自盛了茶汤递过去,孟吟芳拘谨地接过来,而后就将茶盏捧在手里,半天也不见去吃。 沈清晏见了,也不出言去催,只将最后一盏茶汤盛好,随即唤了声‘十一’。 十一行过来,而后将一旁的月样杌子扯过来,与沈清晏并肩而坐。 “给,别只顾着吃茶,也吃点果子。”沈清晏嘱咐着,一旁的白鹭已然把一碟子翡翠糕端了起来。 十一瞧了瞧糕点,又瞧了瞧茶汤:“姑娘,不应该是红配绿吗?” “红男绿女是指成亲时的婚服颜色,不是指茶点。”沈清晏叹了一口气,随即将一旁的茶花饼取来。“喏,这个吧,新做的。” 十一接过来,就自顾坐着吃了,一旁的白鹭斜了他一眼,嘟囔道:“姑娘,你就是太惯着他了,吃个果子还挑三拣四。” 十一停下来,回道:“你也让姑娘惯你呀。” “我……”白鹭语塞,只将翡翠糕搁回矮桌上,怒道:“我回头就下药,毒死你。” “行了,你俩从小斗到大,还斗着?”沈清晏取了一块翡翠糕来咬了一口,而后对向孟吟芳,道:“让孟娘子见笑了。” “额……”孟吟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再如何,她也是东宫储妃,合该有些架子才是。她与统领夫人同坐,或是因为顾忌着她夫君的脸面,可边上一个护卫,她竟也如同惯孩子般惯着他。 宁鸢见孟吟芳不知如何作答,立时过来将话头扯开,道:“芳娘,你今日就歇在此处吧,明日一早再离开。” “可我……”孟吟芳欲言又止。 “歇下吧。”沈清晏端起茶盏吃了一口,道:“你在此间歇下,明日罗诺会允你去见闻裕,见完之后,你再告假,然后四处奔波去寻所谓的证据便是。” 孟吟芳点了点头,回道:“我原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方才跪在院中的时候,又想了想,不知是否应当再去寻我父亲闹上一场?” 既然这戏要做足些,孟吟芳觉着,倒不如连同孟徇那处也一并去闹了,好叫他再多信几分。 “孟徇那处,自有你兄长去闹,你还是别去了。”如孟吟芳这等直肠子,若是对上孟徇那等历经风雨之辈,只怕这戏台还没搭好,就已叫他瞧出破绽了。 “你这性子,过于耿直,对上你父亲,没有胜算的。”沈清晏所言不错,孟吟芳闻言,也只能垂了头不语。 殿内归于平静,宁鸢觉出尴尬感觉来,遂开口道:“雩娘,那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沈清晏捧着茶又吃了一口,“这是罗诺的事,所以会由她来解决。” “不需要我们插手吗?”宁鸢不解,这怎么说也是拔除叛逆之徒,当是很需要人手才是。 “玄武门对掏,香积寺互砍,哪个胜者不是亲自动手的?”沈清晏搁下茶盏,徐徐道:“罗诺要彻底坐稳这个位置,那就必须事事都由她亲自来,我若是将自己搁到了明面上,罗诺就永远都只是一个仰人鼻息的女娘。” “她摄政多年,这点子本事肯定是有的。”想当年,邵宗华也欲行同样的事,景帝明明早就知晓了,却还是将一应人都留下来,等着交由萧恕处置,不也是在替萧恕将前路铺平么? 宁鸢细想了想,一时间未能明白沈清晏话里的意思。 “手下人得力自然是好的,但在这等事上,罗诺不可能,也不允许旁人插手。所以呀,咱们两个就坐着看戏,孟娘子就好生当罗诺笔下的角色,待她将所有藏在暗处的棋子都一一拔除了,孟家头顶悬着的剑,也就少劈几个人。” 孟吟芳的眸色微暗,沈清晏知她心思,又道:“罗诺其人与她的弟弟不同,她既说了不会诛连,就不可能反口,除非你孟家又行了悖逆之事。” 一想到昔年罗征的所为,沈清晏的双眉便微微蹙起。若然罗征当真重登寒山城的城主之位,为求日后岁岁年年的安稳,只怕徐博不得不领兵将寒山城收入大稽版图之内了。 十一搁下茶盏,忽抬手按到沈清晏的肩头,随即看向了屋顶。 沈清晏自明其意,只道了一句‘去吧’,十一便破窗离开。 她料想宁鸢与孟吟芳定是有话要说,这便起身,自与白鹭戴上面衣推门离开。 殿内重归平静,夜风透过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春夜的寒气搅动着屋内的暖香。 宁鸢侧过身子去扯了孟吟芳的手,道:“你莫怕,雩娘既这般说了,必是不会诛连的。” 她见孟吟芳微微颔首,又道:“你既知晓,此时还如此模样,是在担忧你父亲?” “鸢娘,不怕你说我不孝,可我对我父亲,确实没有多少父女之情。”孟吟芳摇头:“我对他并无多少担忧,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 “情之一字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独是爱情,亲情也好,友情敢罢,沾了这个字,许多事都是说不清楚的。”宁鸢轻轻拍了拍孟吟芳的手,以做安慰。 提及情之一字,宁鸢忽又想到了一些,道:“说到情,你同闻裕,如何了?” “他?”孟吟芳略略偏头,叹道:“不可能了。” “为何?”宁鸢不解,毕竟先时闻裕一事能叫孟吟芳苦恼到此,若是一切顺利,他们合该凑成一对了。“我早就想问了的,只是一直没寻到时机,今日你不若就同我好生说上一说。” “也没什么。”孟吟芳笑了笑,回道:“他从前喜欢过一个女娘,那女娘的名字同我一样,都带个‘芳’字。我不想成为那个女娘的替代品,是以不想再与他有干系了。” “什么?”宁鸢登时立起身来,“亏我还特意着人给他去了一封信,叫他若是有话必定要如实同你说,不能瞒你骗你,结果他竟拿你当替代品?” 宁鸢怒气上头,她在殿内来回踱步几许,忽道:“不行,我得同雩娘说上一说,回头让人假公济私,在牢里好好让他尝一尝老虎凳跟辣椒水的滋味。” “鸢娘,你,你等等。”孟吟芳立时将她扯住,“你,你不怪我小气?”她与闻裕之事,连孟瑜都曾私下劝过她,可她始终无法释怀。 “我为何要怪你,做错事的又不是你。”宁鸢还道孟吟芳怕将事情闹大,遂小声道:“你放心,白鹭下药很是有分寸,我回头问一下雩娘,看能不能弄些不伤性命,但能让闻裕受苦的药散来。” 孟吟芳被她这模样逗笑了去,方才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当夜,孟吟芳与宁鸢在殿中说了一宿的话,天光乍亮,孙内侍便来传来罗诺的口谕,准她去狱中瞧闻裕。 孟吟芳接了旨意,辞了宁鸢,自往狱中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牢狱中 “芳娘,你 这是孟吟芳第一次踏足这样的地方, 她跟着狱卒走过入内里,前头是一些曝于阳光下的简易牢房。 这些牢房的屋顶是由简易的枯草覆盖,四周都是钉死的栅栏, 四面都会漏风漏雨,夏热冬冷,很是折磨人。 孟吟芳一壁行,一壁看, 这些牢房内关着不少人, 他们或有缩在一角瑟瑟发抖,或有躺在枯草堆上安然入睡的,亦有倚在栅栏上盯着孟吟芳的。 虽是面容各异,却无一例外都是满是污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刺鼻的恶臭,孟吟芳蹙了蹙眉, 只加快步子与狱卒一道朝前走去。 未几, 她便跟着人一道行入屋内。 此间较外间好上许多, 虽依旧气息不通满是腐败的难闻气味, 但总是有瓦遮头,能抵御寒凉夜风。 孟吟芳跟着狱卒一路行了片刻,那狱卒便止了步子, 只指了指最里面的那间牢室,道:“孟大人,闻家的人就在最里面。” 孟吟芳轻声道了谢,随即便将事先预备好的银钱塞到引路狱卒的手里。“劳烦了,这点子小钱, 就当是请兄弟们喝酒了。” 那狱卒略掂了掂,掌心中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十分满意,立时将笑扬起, 口中道着谢,只说叫孟吟芳与人好生说话便是了。 待那狱卒离开,孟吟芳方提着食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而去。 甬道两侧满是隔开的牢房,牢记的墙上都开了气口,日光从一个四指来方的气口映照入内,成为此间唯一的光亮。 孟吟芳在最末端的牢房前止了步子,闻裕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瞧着气口处。他的双手双脚都戴着生了锈迹的镣铐,囚衣上不独污泥,还留着许多道血痕。 孟吟芳立时折了眉,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闻家与罗诺之间的一场戏,只是这戏未免也做得太真了些。 闻裕听得停在外间的脚步声,等了许久都不见来人开口,遂转过身去,待得见是孟吟芳时,面色已变。 “你来干什么?” 他迈步过去,镣铐在他的动作下发出沉重的声响,诸多浮在空中的尘土随着他的动作游动。这一切,在气口处映入的阳光下,愈发明显。 闻裕的双手按在栅栏之上,面上满是急切神色。“你……”他瞧了眼右近处,见地上留有一人影,遂易了口风,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些回去。” 闻家入狱,本就是罗诺授意,为求这戏做得真切,闻裕与闻长胜将自己昔日所为之事摆到台面之上以做话柄。 本不过就是一场戏罢了。 闻裕料到会有人来奚落自己,或是假公济私,独独没有料到孟吟芳会寻过来。 孟吟芳自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并不急于回答,只是顺势掀开了闻裕的袖子,瞧见了他手臂之上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孟吟芳辩不出这是罗诺授意的,还是孟徇指人故意为之,她抿了抿唇,开口道:“给你带了些吃食,还有伤药。” 这些物件孟吟芳本是不想带的,只她离开城主府时,白鹭扯住了她,言说给她预备了些吃食与伤药,叫她带着去狱中。 孟吟芳想着虽是做戏,却也不好当真什么都不带,没得叫人瞧出端倪来,这便接了过来。不曾想,这些物件竟都用上了。 她半蹲下去,随后打开食盒将内里的饭食一碟又一碟的通过栅栏后的空隙塞进去给闻裕。 闻裕伸手抓住孟吟芳的手腕,他双眉拧起,手指微微用力,沉着声,道:“我说了,你赶紧回去。” 此时暗处自有人盯着,闻裕不好与孟吟芳说太多,只得以此暗示。 孟吟芳瞧了眼自己的手腕,随即道:“你弄疼我了。” 闻裕下意识松开手,一时间也不明白孟吟芳为何来此。 孟吟芳将饭食摆罢,随后又将内里盛着伤药的瓷瓶取出来,道:“把手给我。” 闻裕背对着留有人影那处,而后将手伸出栅栏,小声道:“你赶紧回去,我……” “我知道。”孟吟芳亦压低了声音,她说完这简短的三个字后,便垂下头开始与闻裕上药。“你且同我说一说,有没有什么人能帮着证明你没做过那些事的。” 虽是做戏,但她也得知晓该去何处寻些线索才是。 “额……”闻裕将目光移开,小声道:“那些事,还真是我做的。” 当时为了将宋淮拉下马,闻裕暗中使的手段一点都不比宋淮干净,抛开旁的不谈,在某些方面而言,闻裕与宋淮也称得上一对‘知音’了。 相杀的二人,如何就不能称之为知音呢? 更何况,这二位于感情一事上,也都是个输家。 闻言,孟吟芳上药的力道立时加重几分,叫闻裕五官微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晓孟吟芳这是动了怒,毕竟自己先是缘何这般与宋淮过不去的原由,她已然是知晓了的。 孟吟芳知晓自己此时不该使性子,只是陡然听见闻裕承认自己做下这诸多事情,且这一应事情皆是为了与那名女娘复仇,便叫自己心底生出一股子无名怒火来。 她实不该如此的,可一时间却还是没能控制住。 孟吟芳自是长吸了一口气,而后眼角略扫了扫身后,随即与闻裕道:“那可还有人可以帮着求情的。” “别拖人下水了。”闻裕见此,亦是回过味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承担,若我有万一,我母亲……” 此桩事情为避免走漏风声,闻家除他与闻长胜外,再无人知晓。闻裕不怕旁的,就怕自己的母亲急火攻心,乱了阵脚。 “我会想法子照顾你母亲的,你放心。”孟吟芳如是说着,她替闻裕上罢药,便将余下的药罐摆在他掌心。“留着自己上药用吧。” 话毕,她又自腰间解下钱袋来交与闻裕。“我不能时常过来,这里有些银钱,若是饭食有缺,便问人买一些吧。” 她虽心知这只是一场戏,但照着现下这情况来看,想必孟徇对此也仍有怀疑,是以才会着人这般对待闻裕,想要以此试探一二。 孟徇手中到底还留有多少人,孟吟芳全然不知。他们有着父女之名,可却是互不相知,比路人还不如。 闻裕点头应下,他见孟吟芳起身欲走,忽道:“芳娘,你……”只吐了三个字,闻裕便缄了口,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他想要问孟吟芳,她今日来此,是想要叫孟徇更信上几分,还是仅仅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只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孟吟芳并不知闻裕此时在想些什么,她只见闻裕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脱口。 她立在原处,闻裕却始终不往下说,孟吟芳亦没有去追问,只是将手伸入栅栏内,替他拭去了脸颊旁沾染了的灰尘。 闻裕愣在原处,她不曾说话,他亦不再开口,二人便这么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孟吟芳才将手收回,兀自离开。 那些他本想要说的话,在此时忽然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知道的,孟吟芳在乎他,只是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孟吟芳离了狱中,瞧着层云浓重的天际,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闻裕那处她没有再去瞧他第二次的机会,而这些事也确实是闻裕的手笔,既然她无法寻到帮闻裕脱身的线索,倒不如直接多去寻一些人,央他们去与闻裕说情便是。 而她此时能央的人,除了罗珃,便只有孟瑜。 思及此,孟吟芳翻身上马,径直去寻了孟瑜。 彼时,孟瑜正被锁在院中。 前一晚,孟瑜相劝孟徇早些收手,莫要一错再错。 孟徇自是不应的。 因此,父子二人争吵不断,孟徇恐孟瑜再生出事端来,便直接命人将他关起来。 为防止孟瑜偷跑出去,孟徇还着人将他的窗子全部钉死,屋门处亦上了锁链,还嘱了护卫守在外间,显然是不想留半分能叫孟瑜偷偷离开的机会。 江夫人观得此景自是坐不住,她亲去寻了孟徇想要替孟瑜求一求情,怎奈孟徇并不见她,她便只能来寻了孟吟幽,好叫孟吟幽帮着一道去劝一劝孟徇。 “母亲,父亲这么做,自是有他的道理,母亲还是莫要再过问了。”孟吟幽语气平淡,仿佛江夫人所说之人非是孟瑜,而是一个与孟家并不相干的路人。 “你父亲何时这般对待过你的兄长?”江夫人心中渐起疑惑,她见孟吟幽依旧坐在绣架前刺绣,遂问道:“幽娘,你怎还能静下心来刺绣?” “为何不行?”孟吟幽并未停下手里的动作,语调愈发平淡。“母亲不是说过吗?咱们身为后宅女娘,只需要管好自己,事事听从郎君的话,便能将日子过好。” “既是如此,母亲与我都合该听父亲的,就翘起手来管好自己便是了。” 孟吟幽此时将江夫人先时的话搬出来堵她的嘴,叫江夫人自不好再说些什么,她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有人来报,说是孟吟芳要寻孟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晨曦之光 万一他亡故 江夫人正欲着人将孟吟芳唤来此处, 那头孟吟幽听罢,却道:“将二娘子拦下来,绝不可叫她闯进去看到大郎君。” “幽娘, 你这是做什么?”江夫人不解,责问道:“芳娘是你的二姐姐,你怎好拦下她?再者,她在城主府当差, 若是有公务与你兄长言说, 你这不是在耽误事吗?” “母亲现下倒是帮着二姐姐说话了。”孟吟幽嘴角微勾,道:“也是,二姐姐到底是在城主府当值了,大小也是个官,母亲觉着她能帮得上兄长, 自然也会高看她几分。” 诚如孟吟幽所言, 江夫人先时确实是薄待孟吟芳几分, 只因她素日里不像个女娘。于此事之上, 江夫人确实理亏。 可此等事可天知地知人知,却不好宣之于口,尤其不能从孟吟幽的口里说出来。 “幽娘, 你,你怎么……”孟吟幽素来都是个最听自己的,平日里也多是温顺乖巧的,怎现下能说出来这等挤兑的话。 “母亲,你若当真是为了兄长好, 就最好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问。”孟吟幽不再继续与江夫人言说,只自顾垂下头去刺绣, 仿佛江夫人从未来过。 江夫人虽心生纳罕,却也不再停留,只兀自离了此处自去寻了孟吟芳,想借机叫孟吟芳以公务为由寻个法子将孟瑜放出来。 江夫人寻到孟吟芳时,她已将一众护院放倒。江夫人叫她此等行径唬了一跳,还未等江夫人叫住孟吟芳,孟吟幽自从身后疾步而来。 “二姐姐,你将这动静闹得这般大,是不想要你的官声了吗?”她如是说着,只伸出手示意身后跟着的护院都莫要上前。 “我只是来寻兄长的,与你无关。”孟吟芳见是她来,自是没有好脾气。 “二姐姐何必如此。”孟吟幽一壁笑一壁行,她伸手挽上孟吟芳的手臂,轻声道:“二姐姐不是想见兄长吗?我可以帮你。” “你……”孟吟芳话未毕,便觉着自己手臂上有如针刺的疼痛感,她垂眸看去,却见孟吟幽手中捏着一根针扎到了她的手臂上。 不待孟吟芳再说些什么,她便觉得四周景物皆在旋转,少顷,她便直接栽倒在地了。 “将二娘子送回屋里,窗子封死,屋门加上锁链,多加几个人,绝不能叫她跑出去。”孟吟幽吩咐着,她知晓,孟吟芳与孟瑜不同。 孟瑜虽是男郎,却不通武道,可孟吟芳不是,若无这淬了迷||药的银针,只怕满院的人齐上,也未必能困得住她。 “每日里送的饭食都加上药散,不能叫她有力气逃出去。” 随行的护院齐齐应了声‘是’,随即便几人一起架着孟吟芳便离开了。 江夫人何时见过孟吟幽如此,待她回过神来,满院里头只余了她一人。她欲再去寻孟吟幽时,一旁的吴媪上前将其拦下了。 “夫人莫要去了,您方才也瞧见了,那些护院平素里都是跟着家主的,除家主外,谁能调得动他们?可现下他们既然肯听三娘子的话,只怕这一切都是家主的意思。” 吴媪是江夫人的陪嫁,她跟着江夫人到孟家这些年,许多事她都瞧在眼里的。 “家主既然做了这般决定,只怕后头还有更大的事要出呢。”江夫人身子微颤,吴媪立时上前去扶。“前几日听说闻家也出事了,闻将军与闻三郎都下了狱。” “老奴觉着,郎君与二娘子怕都是为了闻家的事,才来寻家主的。”毕竟闻裕先时要求娶孟吟芳一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几桩事一道出了,吴媪自也能猜得一二。 “闻家现下出了这等泼天的大祸事,家主当是不想咱们家也被牵连了去,这才不准大郎君插手的。咱们还是莫要过问了,只多预备些可口的饭食与大郎君才是顶顶紧要的一宗。” 江夫人听罢,也只是略略颔首,不再纠缠了。 是夜,宁鸢倚坐在窗畔,透过微开的窗缝,瞧着满天星子。 “至多再三、五天,就会结束了。”沈清晏行过去,自将一个手炉塞到了宁鸢的掌心。 “孟徇真的会上勾吗?”宁鸢还是颇为担忧的。 沈清晏回道:“明日就会传出来闻裕身死的消息,孟徇定不会错过这个好时机的。” “啊?”宁鸢稍一愣,道:“是让他假死脱身吗?可,此等事情,会不会太过了?”罗诺尚未决定如何惩处闻家,闻裕就已然身死,多少惹人猜疑。 “以快打快,让孟徇来不及多想。”沈清晏略笑了笑,解释道:“再者,该传递的消息,我也已经传进去了。闻裕又不傻,他知道何时服下药散最是合适。” 闻裕被押入牢狱之中,周身必是要被搜查一番,不会允他带任何防身之物或是药散进去。而孟吟芳为求将戏做得足一些,去求了罗诺,沈清晏便直接借此机会,在那一堆吃食里摆了讯信,送去与闻裕知了。 “闻裕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比宋淮少,罗诺会安排好人顶下罪名,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墙倒众人推一样。” “而且,不独闻裕,罗征那处罗诺也安排了人手,不日便会将罗征病重一事的消息透出去。孟徇不可能错过这机会的。” 闻言,宁鸢眉头未舒,她瞧了瞧一脸淡然的沈清晏,问道:“这些事,你时常遇到吗?” “嗯。”沈清晏微微颔首,“以身入局者有,以身饲虎者也有,这条路上,总是会遇上许多不能圆满的事。” “好听的大道理谁都会说,但真正做起来,没那么容易。我不是神仙,也不是执笔者,我无法书写出令人人都满意的结局,我只能尽力而为。” 她见宁鸢面色依旧不佳,遂道:“你听过明德皇后的名字吗?” 宁鸢摇了摇头。 “明德皇后是我的婆母,也是博哥哥的姑姑。她为了不再有战火,布了一长很大的棋局,哪怕她死去这么多年,依旧有人承她遗志,一步又一步去完成她想欺许的太平盛世。” “她叫徐曦,晨曦之光,驱除夜幕的那一缕光。” “她这一生,短短三十几年,她失去了她的两个哥哥,她被她的妹妹出卖,她救不下自己的父亲。最后,她为了救出她唯一活着的兄长,用自己的命终结了两国的战火,至今没有再起争端。” “世人有恨她的,有敬她的,她杀过人,也救过人,在我心里,我甚至不知道她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因为哪有一个人,能做到死后,依旧有这么多随她的遗志继续走下去。” “可这样的一个人,她都有遗憾。” “事无完事,人无完事,尽人事,看天命,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宁鸢静静听罢,道:“那,芳娘现下是在外间四处奔走吗?” “不是。”沈清晏轻轻拍了拍宁鸢的手背,道:“你不必担忧,她现下被孟徇困在了孟宅之内,我派了人在暗处盯着,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 “她与孟瑜此时都被困在孟宅之内,不会掺和孟徇谋逆一事,此后自是能择得干净。” 院中又起一阵东风,吹落些许花瓣,宁鸢瞧着外间纷纷扬扬的飞花,心中那块巨石,始终不曾真正落下。 不出沈清晏所料,翌日一早,闻裕被人毒杀亡故的消息便传得满都城都知晓了。 梁夫人得知此事时便叫晕厥过去,一直未醒,整个闻宅乱做一团。 而当这消息传至孟宅之时,孟徇心中未有喜色,两道粗眉折在一处,半晌都没有舒展开来。 “闻裕身亡,这不是好事吗?为何父亲,如此模样?”孟吟幽与他相对而坐,一时不能明白孟徇在担忧何事。 闻裕一死,闻长胜必定悲痛,而他已然垂垂老矣,他余下那几个儿子皆是黄口小儿的年岁,哪里能挑起重任? “闻裕若未亡故,咱们还能多些时间来筹谋,可此时他陡然身亡,罗诺必是会对闻长胜从轻发落,咱们若要成事,必得抢在闻长胜出狱之前才是。” 原是一片大好之势,偏被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乱了满盘棋局,叫孟徇能如何不气呢? “既是如此,父亲,咱们不若就拼尽全力赌上一局吧。若咱们错过这时机,罗诺再扶植一个新人来接管城防军,那咱们要成事,可得再费上许多工夫了。” “旁的不说,单是那罗征,也不知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万一他亡故了,那咱们就师出无名了。” 孟吟幽所言也确实是孟徇所担忧的,可他现下若是起势,就算将所有人都集结一处,只怕也不能做到万无一失。 “容我再想想吧。” 孟徇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此时起势,而另一处,罗征病重的消息已然传到了他的耳里。 诚如孟吟幽所言,若是罗征一死,他们就再无借口,而且也无法叫孟家成为寒山城最尊贵的家族。 孟吟幽再三相劝,孟徇蹙着眉思量一番,随即朗声唤来心腹之人,吩咐他依计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第171章 逼宫 那,他怎么 不过隔了一日, 城外就有行踪诡秘之人出没,又过了一日,罗珃在出府游玩之时就被人劫走了。 罗诺震怒, 将满城人手都遣了出去追查罗珃的下落,一时间,满城民众人心惶惶。 孟徇瞧着护城军接连被他留下的线索引到了城外,很是满意。不过一日, 寒山城的大半兵力都已经被遣至城外, 余下的,只要将守城的靖明军解决掉,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罗征扶上城主之位。 靖明军的一应餐食都是由他们自己的火头兵预备,且从不假外人之手。孟徇无法直接在他们的饮食中下||药,便只能从供货给他们的菜农处下手。 孟吟幽亲眼瞧着那些有问题的食材被靖明军之人带走, 悬着的心终是落定了。她掀起面衣的手放下来, 自吁出一口气后, 便转身离开了。 当夜, 靖明军之人用过饭食之后全部昏睡过去,孟徇手下的人见此,立时便过去确认, 待确认所有人都已中药昏睡,那人便立时将传递讯息的烟火放了出去。 另一处,孟徇早已集结所有人马,在看到这烟花升空之后,便立时招了手, 带着手下人径直往城主府而去。 守卫见此,互视一眼后便上前想要询问孟徇原由,怎还未待守卫开口, 孟徇的手下人便已将他们一刀解决了。 他领着人长驱直入,只叫孟吟幽领了人去迎罗征出来,自己独去寻了罗诺。 夜风寒凉,檐角风铃随着东风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铃声与甲胄声相互交错之下,叫偶有出现的宫人纷纷退走避开,不敢上前相问半句。 城主府中的大半兵力都已经被罗诺遣了出去,如今赶来的护卫见此大多也都避走退开,一时间叫孟徇如入无人之境,不消一柱香的时辰,他就已经来到议事厅前。 议事厅前只留了孙内侍一人,他见孟徇带着一堆人前来,立时推门而入,而孟徇亦领着人鱼贯而入。 议事厅内并除孙内侍外,便只有罗诺一人。 她穿着代表城主身份的冕服端坐于主位之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罗诺笑着扫了眼殿中领头的那几个人,护城军的傅都卫,司礼司的齐夜,都是素日里瞧起来最为忠心的那几个。 孟徇双眉微蹙,他自晓此时城主府中守卫空虚,是以才会择在此时闯入城主府。 照理,罗诺见此,合该诧异才是。 即便她要端出城主的沉稳仪态来,也应当有质问才是。 可她没有开口,还穿了一身冕服,就好似早就知晓今夜自己会领人来一样。 一旁的傅都卫见此,上前一步凑到孟徇耳畔,道:“孟大人,我怎么觉得这情况不大对。” 孟徇自是知晓情况不对,可眼下他除了再拼上一拼之外,再无退路。 孟徇将心一横,随即高声道:“寒山城自建城以来,从未有女子为城主之理。还请长君退位,还政于少城主!” “这么多年了,你们这帮老东西还是只认男女,不分是非。”罗诺不喜不怒,道:“从前,阿征少时,你们就要我还政于他,我还了,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们仍觉着我一个还政了的摄政长君还会牝鸡司晨。” “可若是阿征当真能做好这个一城之主,又何须我来执政?”罗诺扫了扫殿内的几个人,继续道:“若每个人都能各司其职,做好份内之事,又怎会惧怕女娘掌权呢?” “我曾以为,你们不过就是仗着千百年来的陋习,总觉得身为男郎就应该得天独厚,哪怕是个昏庸无能者,你们都愿意拥护。” “但现下看来,也不全是。” 罗诺自站起身来,一旁孙内侍立时上前伸出手去扶。 “你们是想再扶一个傀儡出来,好让自己成为铺政大臣,最终,以异姓,继城主位。” 罗诺说罢这话,自将目光移到孟徇身上。“你说是吧,孟司户。” 殿阁内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入孟徇,孟徇的心思在此时被罗诺揭破,他心中虽慌,却也不宣之于口。 “长君,我是请长君还政与少城主,不是请长君传位于我。”孟徇并不想继续去接这话茬,“还请长君写下退位诏书,我女儿已然去迎少城主。” “让你女儿去迎阿征,然后再让你女儿嫁给阿征,再生下个孩子,定下继人,这寒山城的城主位,不就有你们孟家一半的血脉了吗?” 罗诺又朝前行了几步,满绣龙纹的冕服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怎么,孟司户是想同我说,你孟家无心让幼女嫁给阿征?”她眸中带笑,见孟徇默声不答,继续道:“若是如此,便是我小人之心了。” “不过,孟徇,你要是不将女儿嫁给阿征,阿征出来后自是要重新再择贵女为妻的。届时,你孟家可活不长久。” “毕竟,阿征的性子我是最了解的。” 她将目光移到傅都卫身上,继续道:“不独孟家,今日殿内的所有人,你们会在翌日得到封赏,但这恩赏不出五载,必定就会消亡。” 罗征素来是个多疑且无用之辈,他色厉而内荏,又空有满腹不成器的报复,许多事都会空有一个想字,却不知该如何实行。 若他每每都推行一些劳民伤财之策,自是会有臣子死谏。 这些话说上一遍,他或许还不会往心里去,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只会觉得这帮有着从龙之功的老臣个个都在托大与他叫板。 便好似从前的她一样。 这殿内的一众人本也是听命于主将不得不来行这悖逆之举,此时闻罗诺之语,自是会心神不定。 他们之中或有想要拼个好前程的,或有不得不和光同尘的,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不想因此落个举家被屠的下场。 “你们信他能许你们高官厚禄,还是信我能既往不咎?” 孟徇见周遭之人都面面相觑,立时便道:“罗诺,你休要乱我军心!众人听着,只要咱们从龙有功,城主必会封赏咱们!” “自然,即便是做做面子,也是要的。”罗诺丝毫不慌,她朝着孟徇又进一步,缓缓道:“可你们想过吗?今日之事你们若做成了,寒山城是会姓罗,还是姓萧?” 她见几个领头之人面色一滞,继续道:“今日之事,你们若成,我必死无疑。那么,大稽还会留着寒山城姓罗吗?要知道,这守城的兵士,可是靖明军的人。” 齐夜立时道:“此时就不劳长君费心了,孟大人已与大稽谈妥,大稽不会管我城中之事。”、 “哦,原是这样,怪道你们有胆子跟孟徇一起做乱。”罗诺笑出声,随即看向孟徇:“那不知,孟司户是同大稽的何人说定了呢?” “满殿之人皆知,我与大稽的太子妃交好,而靖明军的守将是卫国公府的人,卫国公府又是东朝的母家。怎么,孟司户是同你们说了,他已修书与大稽景帝,景帝点头了?” “我们男子的事,你一个女娘又岂会明白?”眼见罗诺已要戳破自己的谎言,孟徇自是出言将其的话语打断。 “沈氏一个妇人,虽能嫁入东宫,但到底只是一个女娘,她不过就是仗着东宫宠着她罢了。她至今膝下只有一女,什么清辉郡主,最终都不可能承继大位。” “再过几年,她年老色衰,膝下又无子傍身,萧恕还能继续由着她不成?到时候,还不是得一个又一个的抬进东宫,等那些新人产下孩子,她就只徒有一个太子妃的位子罢了,她还能有什么?” “怎么,你是觉得,她能成为第二个明德皇后不成?” “就算她是第二个明德皇后,景帝不也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子入宫吗?萧恕不是还有一个庶出的长兄吗?” 孟徇的声音回荡在议事厅之内,内里之人若有所思,纷纷顺着孟徇的话头往下想去。 是了,她沈清晏先时是得宠,可她膝下没有儿子,她也终会有年老色衰的一日。等到那时,新人胜旧人,萧恕待她,又怎会始终如初。 “你就是用这番言论叫他们信服的?”罗诺不怒反笑,“也是,你们一个个身边都围绕着许多女人,自然觉得在理。” 世间大多人,不分男女,但凡掌权者,皆会想用钱权来圈养旁人。 男子在外置别宅妇的多,女娘想要养些面首者,也不少。 “罗诺,你休要再浪费时辰了,还不快快写下退位诏书!你以为,今日还会有人来救你不成。靖明军的人不会来,护城军的人已经被引到了城外,等到明日,就算他们回来替你鸣不平,也只能得个谋逆的罪名!” 这世间的对与错,向来都是胜者来书写的。 “那你打算给我安个什么死因呢?”罗诺继续靠近孟徇,“病故?还是说,被叛军所伤?” 她瞧着孟徇身后的兵士,道:“我方才还说错了,你们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就会被孟徇定为谋逆叛军。” 罗诺没有说错,在孟徇原本的计划里,今日随他入殿的这些人,都只有一条死路。 只有他们成了刺杀罗诺的叛军,罗诺之死才能不落人口实。 如此,他不必去与大稽交待,也不必叫同行之人一道去分一杯羹。 从龙之功,只能是他孟徇一人的。 眼见罗诺已然说中,孟徇立时抽刀架在罗诺的脖颈之上,怒道:“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待少城主一到,你不写,也得写了!” “那,他怎么还没到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事败 如果有人告 闻言, 殿内众人再一次齐齐看向孟徇。 孟徇心中亦起疑窦,只转头瞧了向了殿外。 而另一处,孟吟幽在宫人的引路之下顺利到达了幽闭罗征的小院。 院内杂草丛生, 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夜风一卷,那些落叶便会随风而起。 分明是二月天,这院中却无半分春||色。 孟吟幽不想叫旁人分去了自己的功劳, 遂吩咐人不准跟着。 而后, 她自理了理自己的仪容,这便推门而入。 屋内很是昏暗,孟吟幽探出身仔细瞧了瞧,见里间有一盏油灯的光亮,登时便往那处而去。 “城主……”孟吟幽面露欣喜之色, 她绕过屏风脱口一声‘城主’, 可入目之人却非是罗征。“你是何人?” 沈清晏坐在圈椅之上, 借着手边昏暗的油灯, 手中不停地缝着一件衣物。 孟吟幽将她好生打量了一番,面前这女娘生得很是清秀,一身青衣裙, 与这陋室格格不入,如她这等姿容搁在寒山城里必也是叫得出名的。 可孟吟幽却从未见过。 加之,此地乃是罗征幽居之处,孟吟幽立时便将她想做了罗征的妾室。 沈清晏并未去答她的话。 见此,孟吟幽心中已起怒气。 她只当沈清晏是罗征的妾室, 觉着她一个落魄的妾室还要与自己端主子的架子,心中自是不爽利。 怎她又怕罗征便在暗处,随即敛了性子并不发作, 只软着声道:“妾乃孟徇幺女,此次来是替父亲来迎城主离开此地的。还请这位娘子去将城主唤出来,你我也好一并离开。” “寒山城的城主仅罗诺一人,她的院落可不在此处。”沈清晏如是说着,手中针线依旧不停。 孟吟幽自觉方才已然将姿态放得很是低下,偏面前这人语调还是一派高高在上的模样,随即冷哼一声,道:“你这女娘,身为城主的妾室,竟然还认贼为主,称罗诺为城主。” 闻言,沈清晏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眸去瞧了孟吟幽,入眼的便是一个长得很是艳丽的女娘,仿若一朵品相最好的茶花一般。 “孟三娘子真是白生了一副好皮囊,这眼睛却如同鱼目一般。”话毕,沈清晏复垂了眸 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孟吟幽自是能觉出来沈清晏话中的意思,她心中有气,立时回道:“你这妇人,年岁大了,怎的,你色衰爱弛,就要将气撒在我身上不成?” “还是说,你怕城主一但离了此地,就会将你弃之如敝履?是以,故意要将城主藏起来?” 沈清晏重新扫了眼她,随即道:“你想要嫁入高门来获得权势,这本也没什么。这世间多的是人想要权势,男子有想要尚公主来得权势的,女娘也有想要嫁东宫来得权势的,并不丢人。” “但你也得选对人才行。”沈清晏略放了放手里的衣料,“罗征可不是一个重情义的,更不是一个有平衡朝政能力之人。” “我还需要你来教?”孟吟幽自觉此次胜券在握,是以并不将沈清晏想做他人。“你若是不想出去,自管在这里缝你的破旧衣裳便是。” 话毕,孟吟幽自不与沈清晏再言说旁的,只上前取了沈清晏身旁的灯盏,开始满屋子去寻人了。 可不论孟吟幽去到何处,皆是空荡荡的一片,绝无半个人影。 她转身回到方才的地方,本该漆黑一片的罗汉床上,又多了一盏灯盏,而沈清晏依旧坐在原处缝着她手里的衣裳,一如孟吟幽初见她时一般。 “城主呢?”孟吟幽疾步上前质问,“城主去哪儿了?” 沈清晏将那道豁口缝好,随即便取了一旁摆着的丝线,开始将绣线搁在衣料之上挑选对比。 孟吟幽见她不答,伸出手就要去抢她手里的衣物,怎还未待她的手触碰到沈清晏,十一便已从高处跃下,将孟吟幽拦下。 “十一,天有点暗,我颜色有点瞧不准,要么就用同色的绣线,再混上些鲛丝,可好?”沈清晏如是说着,只晃了晃手里的鲛丝与十一瞧。 十一侧过身瞧了,回道:“都听姑娘的。” “那就还是用这个吧,日光下还能隐隐瞧见花纹。”沈清晏复垂了头,似是全然不将孟吟幽摆在眼中。 见此情景,孟吟幽自是能觉出不对来,她高呼了几声‘来人’却未见有人回应,立时便往外奔去。 而殿外,早已空无一人。 孟吟幽心中慌乱,接连退了几步之后,随即转身重新行至沈清晏跟前,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还以为你会问他们都去哪里了。”沈清晏未有抬头,“我受人之托给你指一条活路,只要你肯迷途知返,指认你父亲……” “什么迷途知返?”不待沈清晏将话说毕,孟吟幽便将其打断。“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娘,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些话。” 沈清晏抬眸瞧向她,一瞬间,让她想到了从前的柳华烟。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平声道:“从前,我也认识一个行三的女娘,她也同你一般,想要得嫁高门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是一个不受家中待见的女娘,所以她事事都习惯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而你,就真的不打算要这最后一条后路了吗?” 昔年柳华烟事败,为了脱身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沈清晏觉着,无论什么人,都是应当会给自己留后路的。 然而孟吟幽,却好似从未想过退路。 “要什么退路?”孟吟幽虽不知沈清晏的身份,却也知晓孟徇今日起事怕是中了罗诺的圈套。 她不再停留,只自转身,一路疾奔离开。 “姑娘,咱们不用拦下她吗?”十一走到沈清晏身侧,将孟吟幽留下的那盏灯取来一并摆到桌案之上。 “这是她自己的路,让她自己走吧。”沈清晏复垂下头去。 十一蹲在她身侧,瞧了瞧她手里那件衣裳,问道:“姑娘,你不是经常说人总该有第二次机会吗?为什么,这一次不帮她再争一次机会?” “我的机会已经给她了,可她没有要。”沈清晏将最后一针绣罢,随后将衣服提起来瞧了瞧。“除非,还有人愿意再给她争机会。” 话毕,沈清晏自提起衣裳立起身来,立到十一身后。“来,把衣裳穿上,下次小心些,衣裳破了我能给你补,你身上要是伤了,我可不懂医术。” “好,听姑娘的。” 孟吟幽离开了那处陋室,她一路疾行,凭着先时入城主府饮宴时的记忆,自往议事厅而去。 还来得及,只要她能快一些,再快一些便是。 可未待她行至议事厅,就已然被人打晕。 闻裕自与左右使了个眼色,令他们将孟吟幽带走,自己侧领着余下之人朝议事厅而去。 甲胄声与利刃出鞘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议事厅内的人纷纷回首去瞧,不多时就已然听到闻裕的声音自外而来。 罗诺将一众人的诧异收入眼中,而后笑道:“孟徇,你带来的人都已经束手就擒,你也不必负隅顽抗了。” “罗诺,你别忘了,你儿子还在我的手里!”孟徇气急,立时抽刀架在罗诺的脖颈之上。 罗诺扫了眼自己自己脖颈上的横刀,旋即笑道:“你觉得我会真的傻到让你的人劫走我的儿子?” 话毕,趁着孟徇失神之时,罗诺长袖挥动,她握着一直被她藏在袖内的匕首朝着孟徇的手腕处一扬。 孟徇只觉得腕间疼痛叫他失了力,手掌再握不住刀柄,只得将其松开退后几步。 随着横刀落地,一直隐在议事厅四周的兵士亦纷纷涌现。 孟徇定晴一看,却见来人都身着靖明军的服色,而领头之人,竟还是池离。 孟徇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让人……” 池离冷笑:“孟司户,如果有人告诉你,能在食水中下药毒杀靖明军将士,千万别信。” 昔年孤城战役,靖明军一败涂地只因两桩事。 第一,便是有人将疫症病人用过的衣物送到了营里。 第二,便是有人在食水中下了药。 自那之后,靖明军内的伙头兵都得通得些许医理,且每一锅饭食盛出来前,都得喂与彘先食。 直至确认饭食并无异样,才会摆出来分与将士们同吃。 孤城之战过去几十年,只因那一战靖明军损失惨重,是以,军中之人至今不敢忘这教训。 罗诺挥了挥手,池离自领着靖明军的兵士将孟徇一行人拿下。 喧闹了许久的城主府,终又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被这无边的夜幕所吞噬了。 一应事毕,白鹭与十一陪着沈清晏一道去寻了罗诺。 彼时,罗诺正在罗珃屋内。 罗诺在里间瞧过罗珃,而后移步至外间,与沈清晏一道同坐在罗汉床上。 “今日之事,多谢了。” “本就是守望相助,城主又何必言谢。” 罗诺觉出她话里的意思,又道:“太子妃放心,此次事毕,这些不该存在的人,他们的身份,都是太子妃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江夫人 远远便瞧见 沈清晏此次来寒山城, 本也就是为了送些人手过去可供徐徽宁驱使。 先时,她与萧恕择出来的人一到北邙国都,身后或多或少都跟了几条尾巴。徐徽宁身在北邙国都, 她的手上必须得留有一队绝对不被人发觉的人手以做退路。 沈清晏与萧恕一合计,原是想暗中来一趟寒山城,好从罗诺的手里再弄一些新的户籍文册来。 不曾想,竟正巧遇上寒山城内乱。 与其用新的, 倒不如用旧的。 现成的身份可以直接用, 也省得她再想法子给人再编上许多旧事。 这些人,罗诺本也是要处置了的,那不若就直接从死人堆里挑上几个可用的。 “多谢。”沈清晏轻声致谢,“过几日,会有商队过来, 这几日我依旧要添置些寒山城的物件。” 来都来了, 沈清晏自也是要顺道再瞧上一瞧, 采买上一些或有商机的物件, 好带回去贩售。 “你放心吧,我会吩咐下去,必定会择出最好的呈到你跟前。”罗诺面上的笑容略顿了顿, 忽又道:“那,宁娘子……” 宁鸢既是秦国公府一脉的女娘,沈清晏自是会将她带回去的。 这一点,罗诺很是清楚。 只是宁鸢受了宋淮这许久的折腾,想要将此事揭过去, 怕是不易。 “这是鸢娘跟宋淮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也请城主不要插手。或留或死, 皆凭鸢娘自己的心意。” 殿内重归于静,沈清晏吃罢了一盏茶,自也不多留。 翌日,孟徇谋逆一事便已满城皆知。 闻裕亲自带了人来孟家查抄一应物品,孟吟芳与孟瑜并不拦阻,只与江夫人三人一道坐在正厅之内候着。 江夫人听着那一阵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早已心绪不宁,她瞧向孟瑜,颤着声问道:“瑜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嫁与孟瑜这几十年,虽知孟徇对待家人有些凉薄,但他对于寒山城的忠心却从未叫她起疑过。 如他这样一个忠义之辈,怎就会无成了谋逆的反贼呢? “母亲不必担忧,咱们只需要安静地坐在此处就行了。”孟瑜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捧着茶盏,与孟吟芳一道缓缓吃着。 江夫人如何能听得进去,她立起身来继续问道:“那幽娘呢?我着人满府去寻了,就是不见幽娘。” 闻言,兄妹二人相视一眼,都将手中的茶盏搁到了一旁。 孟瑜先一步开口,道:“三娘,跟父亲在一起。” “什么?”江夫人满脸诧异,“三娘,她,她一个女儿家,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江夫人连连摇头,那个她最为中意的女儿,合该是一个事事出挑,样样皆好的贤惠人,怎么可能掺和进这些事里。 “母亲,我劝过她了,芳娘也托了人想要在父亲起势当夜拦下她,可她不听。” 沈清晏本就是微服来寒山城,是以她的身份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此事,孟瑜很是清楚。 “她怎么会不听呢?”江夫人自是不信的,孟吟幽素来就是个最乖巧的,怎么会行如此悖逆之事。 “因为她要成为寒山城顶顶有权势的女娘。”见江夫人不信,孟吟芳平静地吐出了这句话。“少城主尚是垂髫小儿,她不可能嫁入城主府。” “宋淮中意的人是鸢娘,闻裕也不喜欢她,城中适龄且有实权的人户,阿娘还能寻得出来比闻、宋两家更高的门第吗?” 诚如孟吟芳所言,要适龄且门第高过实闻、宋两家的,寒山城内确没有了。 “正因为没有,所以她才要跟父亲一起走这条路。” “父亲要孟家成为整个寒山城最为尊贵的人户,这普天之下,除从龙之功外,还有哪一个能叫君主不敢轻易清算的?” “依着父亲的计划,他助罗征复位,孟家自然就成了寒山城顶顶尊贵的家族。然后,三娘就会嫁与罗征为妻,日后待她产下麟儿,便是少城主。” “如此,我孟家的血脉,就能承城主位了。” 孟吟芳的话,叫江夫人怔在原处。 诚如她所言,孟徇确实一心想叫孟氏立于高位,此事不假。 而孟吟幽也一如她所言,确实一心想要得嫁高门,此事亦不假。 可即便这许多证据搁在眼前,江夫人还是不愿相信。 外间又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着一声声‘大人’过后,闻裕身着公服迈步入内。 孟吟芳见此,立时站起身来朝着他走去。 “找到了吗?” 罗诺下令叫闻裕来查抄孟家,实也是为了孟徇手中藏下的那一对母蛊。 闻裕微微颔首,将手里的雕花木盒略抬了抬,道:“我现下马上将它将给城主。” “如此便好。”孟吟芳终是松下一口气来,只要宁鸢能解这蛊毒,想来沈清晏也不会在孟徇一事上多加置喙。 闻裕瞧了瞧孟吟芳,而后侧身走开几步。 孟吟芳自是觉出味来,只跟着他一道往窗口处立了立。 “昨夜跟着你妹妹一道去罗征院里的人,我都处置干净了。在她去议事厅的路上,我也已经把她打晕带走了。” “跟我同去的,都是我的心腹人,他们不会泄露半分。” 闻裕将这声音压得极低,尽量不叫江夫人能听得清楚。 于闻裕而言,孟三娘合该付出些代价。 毕竟,她曾帮着孟徇给宁鸢下了蛊毒。 罗诺要给秦国公府一个交待,自是要重罚孟吟幽才是。 可闻裕也知,孟吟芳夹在中间必是要受不少的夹板气。 孟瑜倒不会怪她,但这江夫人,便说不准了。 “你还是去央一央宁娘子吧,由她去与太子妃说项,想来保你妹妹一命当是不难。” 话毕,闻裕自瞧了眼江夫人,而后抱拳行上一礼,这便领着人离开了。 孟吟芳立在原处半晌不曾挪动,孟瑜遂上前来,问道:“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孟吟芳摇了摇头。 闻裕虽说昨夜他所带的人皆为心腹,但此等事,还是越少有人知晓,越好。 “我去一趟城主府,宅子就交给阿兄了。” 孟吟芳与闻裕是前后脚到达的城主府。 闻裕直接去议事厅求见罗诺,而孟吟芳则去了偏殿,求见了沈清晏。 孙内侍将孟吟芳拦下,随即便亲自入内去与沈清晏禀报此事。 沈清晏自晓孟吟芳此时求见的原因,她见宁鸢面有期盼之色,便叫孙内侍去请孟吟芳进来。 “芳娘。”宁鸢见着孟吟芳,自是欢喜地迎上前去了。“还好你没事。” 虽沈清晏一派算得很准的架势,但宁鸢还是有些担忧,如今瞧见孟吟芳安然立在此间,她悬着的心也能落定了。 孟吟芳略拍了拍宁鸢的手,随即朝前又行一步,施礼道:“妾有一不情之情,想……” “令妹与我本就没有仇怨,只要鸢娘不曾摆到心里,我便不会责难。” 昨儿夜里她没有拦下孟吟幽,而孟吟幽亦没有出现在议事厅,沈清晏料想这大抵是闻裕的手笔。 既然他要爱屋及乌,只要宁鸢不曾想要孟吟幽的性命,她又何必非要将一个少年女娘置于死地。 宁鸢道:“始作俑者是你父亲,也是宋淮,她也本就是个棋子。” 清官难断家务事,纵是孟吟幽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但只要孟吟芳还有一丝顾念着江夫人,多少都是要拉扯孟吟幽一把的。 “多谢。” “你我之间还需来这虚客套的?当日要不是你救下我,我早就冻死在山野之中了。” 孟吟芳略略展颜,宁鸢自扯着她一道往左近处的圈椅上坐了。 沈清晏从旁盛了一盏茶来,白鹭便接过来奉与孟吟芳吃了。 “我已然着人去请关二娘子来,待鸢娘身上的蛊虫解了,我便会带她同回都城。孟队正可要一起?” 孟徇之事已成定局,不受诛连已是大幸。 若是孟吟芳还想继续在朝中任职,不给她加些功绩,想来寒山城中那一帮子老东西都是不肯罢休的。 宁鸢倒是不曾想到这些,她闻得沈清晏此言,笑道:“芳娘,一起吧。咱们一道去大稽,看一看大稽的山川。” 孟吟芳略显犹豫。 她打小便显少外出,此后亦是长居城外别庄,此行若是能去瞧一瞧大稽的风光,她自是欢喜的。 只是,家中生了这许多事,她若在此时离开,一家子的重担便都落在了孟瑜的身上。 沈清晏见她不答,又道:“你同我一道离开,过几月再回寒山城,届时我便可以大稽太子妃的身份与贵城城主书信一封,相谢你一路护卫,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 “罗诺也可借此再将你留用。” “二娘子,依着我对寒山城朝中那帮老东西的了解,他们并不看好女娘出仕。此次你受你父牵连,孟瑜或可择出来,但你必会受他们打压。” 这些老东西,惯是会以牝鸡司晨来作借口。 可若是他们当真能以身作则,又何必惧怕女子同行呢? 不过就是见不得有女娘越过他们,亦不肯承认自己不如女娘。 “既如此,你倒不如直接离开几月,待事情淡了,他们自也不会再提。” 孟吟芳听罢,方知沈清晏的用意,立时便点头应了下来。 孟吟芳心知,若她也丢了官职,才真正叫孟瑜孤立无援。 几人将事说罢,外间孙内侍便将闻裕寻来的母蛊奉上。 沈清晏着白鹭将其接过来,便又着孙内侍引着孟吟芳一道去见一见罗诺,并将她想请孟吟芳同去大稽一事报与罗诺知。 孙内侍垂头应下来,立时引着孟吟芳便往议事厅而去。 二人行至院中,远远便瞧见宋淮先他们一步迈步入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不悔 怎么就成了 孟吟芳自知宋淮其人定是不怀好意, 立时就要入内。 “孟队正,容奴说上一句。”一旁的孙内侍忙将她拦下来,他垂了头, 低声劝道:“宁娘子是秦国公府的女娘,她的婚嫁,城主做不得主。” 孙内侍一直跟在罗诺身边,除丁沛之外, 便只有他最得罗诺信任。 他很清楚, 就宋淮所做的那些混帐事,就算他是罗诺的亲弟弟,亲儿子,罗诺都不一定会护着他。 孟吟芳止了步子,双眸不自觉地瞧向那扇沉重华贵的朱漆殿阁门。 殿内, 宋淮先是与罗诺禀报, 言说已然将此次一应参与孟徇谋逆之人收押。 罗诺应了一声, 只叫他将名单呈上来便是。 宋淮自袖中取出来早已整理好的名册呈上前, 而后便一直垂手立在原处。 书案前的香炉里升起些袅袅白烟,罗诺自翻了翻,随后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我不会准的。” 罗诺说这话的时候,双眸甚至没有从那本册子上移开半分。 罗诺的回答如同一柄利剑,扎在宋淮的胸膛之上。“城主,属下是真心中意鸢娘,只想同她余生相伴。” “你中意她, 可她不曾中意你。”罗诺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宋淮,你与她初识之时, 她是一个无家无傍的孤女,所以你可以用自己手中的权势来欺压她,逼迫她。” “但现在,她是秦国公府的女娘,她的姐姐是东宫的太子妃,她是大稽的高门贵女。莫说要她嫁与你了,她若肯与你前事不提,后事不究,你就合该偷着笑了。” 将心比心,若这事搁在罗诺身上,即便是两国互为友邻,不好正面与宋淮起龃龉,但暗中着几个人将宋淮杀了,于沈清晏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议事厅内寂静一片,静到宋淮能清楚地听清楚自己胸膛内跳动的声音。 他立在原处,身体里的那只蛊虫好似在啃噬他的血肉,叫他一阵又一阵的抽痛着。 罗诺提笔,开始在名册上一个又一个地将人名圈起来,她将这一应人名全部圈定,终于抬眸去瞧了宋淮。 “将这些人的过往事务一一查实,再整理成册。”罗诺如是说着,见宋淮还立在原处,又道:“整理好后,送去偏殿给太子妃。” “你与宁娘子之间的事,我不插手,太子妃也不会插手,全凭宁娘子自己的心意。” 到底跟在自己身边多载,罗诺最终还是松了口,指了一条明路,也允了宋淮一个机会。 宋淮自应下来,待行罢礼后便离了此间。 他迈出门槛,便对上了孟吟芳充满愤怒的眼眸。 孙内侍先一步入内通报,孟吟芳偏过头去,没有开口质问,没有冷嘲热讽,她甚至不想多看宋淮一眼。 未几,孙内侍便行出来,请她入内。 孟吟芳径直入内,她发间随风而起的发带在宋淮的余光里划过,让他不自觉地有点后怕。 这种害怕,不是他应该在面对孟吟芳时所该有的情绪。 宋淮定了定心神,细细思索着该如何才能说动沈清晏罢手。 另一处,孟吟芳迈步入内,孙内侍早已先她一步转达了沈清晏的意思。 罗诺见她来了,开口道:“太子妃说的事,我也允了,你且好生陪着宁娘子一道去大稽都城便是。” “臣,领命。”孟吟芳施以一礼,随即又道:“城主,臣随太子妃同去大稽,家中只阿兄一人操持一切。” “臣知,臣之父所犯之罪,是以臣亦无颜替他求情。可,臣之幼妹,年少无知,这才奉父命行事。” “臣不敢奢求幼妹免罪,但还请城主开恩,留她一条性命。” 话毕,孟吟芳自是跪地叩首。 孟吟幽之事,罗诺亦是知晓的。 先是有沈清晏亲去相劝,后又有闻裕半路拦下,如今,沈清晏又着人递来这样一番话,所为何意,罗诺如何能不知? 孟吟芳因着孟徇一事想要保存官职已是不易,若再有孟吟幽亦受孟徇牵连,那罗诺哪怕要再择女娘出仕,朝中那些人亦会以死直谏,前路定是愈险阻。 她要与沈清晏相互配合,是以孟吟芳必是要保下来的。 加之,孟吟芳又与宁鸢交好。 这个脸面,她也不是不能给。 “让她出家入观,或是永远禁足。” 罗诺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孟吟芳立时高声言谢。 事已办妥,孟吟芳亦不多留,只径直回到主宅,将此事报与孟瑜知。 孟瑜得知孟吟幽能保住性命,亦是松下一口气来。 “阿兄,城主说让她或是出家,或是永远禁足,阿兄以为,哪个更为合适?” 依着孟吟芳的意思,自然还是禁足好一些。 若是出家,孟吟幽的吃穿用度会差出许多,时日一长,她必定会受不住。 届时,她必定会想法子逃离。 可她是带罪之身,若然如此,只怕她会在逃亡路上出了意外。 孟吟幽生得不差,如她这样的一个女娘,没有户籍文书,又回不了寒山城,出逃路上多半会被人觊觎。 她不可能去朔阳,多半会选择去北邙。 可北邙那等地方,哪里是孟吟幽能扎根住下的。 “还是幽居一隅吧。”孟瑜亦是觉着将孟吟幽搁在眼皮底下最为妥当。“三娘自小金尊玉贵,观中的清贫日子她受不住的。” “再者,人若是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尚能着人看住她,可若是将她摆到外间,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孟吟芳随即颔首应下,兄妹二人将事商议定,当夜,孟瑜就着人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小院收拾出来。 翌日,城主府下来旨意,孟瑜与孟吟芳二人亲去将孟吟芳接了出来,将她关进了那处小院里。 除贴身的采莲外,再不准任何人入内。 院门之上落了锁,院外又有孟瑜亲自择出来的人守着,他们再不许孟吟幽与任何人有所接触。 江夫人得知孟吟幽已然回来,登时就要去见她。 守在院外的人不好与江夫人动手,只得着人去问了孟瑜的意思。 彼时孟吟芳正与孟瑜言说自己要陪宁鸢去大稽一事,她听得底下人的话,遂道:“阿兄,让母亲去吧,见过一面,她也好死心。” 她是江夫人最疼惜,也是最为骄傲的女儿。 江夫人身为母亲不信自己的女儿会犯如此大错,亦是人之常情。 孟瑜略忖了忖,亦觉得孟吟芳所言有理,只嘱了人好生护着,莫要叫江夫人受伤。 黄铜锁被打开,江夫人孤身入内,每行一步都在唤着孟吟幽的名字。 采莲听见声响,自屋内迈步出来唤了一声‘夫人’。 江夫人立时便往采莲所在的方向而去,她迈步入内,见孟吟芳一身素衣独自立在简陋的屋子内,心下一紧,双眸已然隐隐泛了泪光。 “幽娘,你这气色怎这般差?他们说你与你父亲一道谋逆,你的兄长与姐姐都因此赋闲在家了。” 孟吟幽虽只在牢狱之中待了一个日夜,但自小金贵的她又怎么可能受得住牢狱里的折磨。 都不需用刑,单是萦绕在鼻息间的那股子腐臭气息,就叫她根本无法入眠。 “都怪他们。”孟吟幽面露凶狠之色,怒道:“都怪他们这两个蠢货!” “要是他们都能与父亲一条心,如今就是罗征接管寒山城,我就能嫁进城主府,成为整个寒山城中最为尊贵的女娘了!” 明明近在咫尺,偏叫他们给毁了,这叫孟吟幽如何能不恨呢? 得闻此言,江夫人本扶着她身子的手立时松开了。 “你,你,你真的……”江夫人连连后退,半晌都不曾将话说全。 “是又如何?”孟吟幽满不在乎,“我的容貌,家世,哪一点配不起城主夫人的位置了?” “阿娘,不是你一直都说,只有成为一个贤惠的好女娘,才能得嫁高门吗?” “只有嫁了高门,我才有可能当宗妇,才能受众人敬仰。” “通个寒山城内,还有比嫁城主更高的门第吗?” 往昔她曾与孟吟幽所说的话,都一一浮现在江夫人的眼前。 她的双唇一张一合,良久后方吐出一口浊气,无力道:“我是想让你嫁个好人户,日后不必受磋磨,可也没让你强求不该求的呀。” “怎么就成了不该求的?”孟吟幽反问,“我输了,是以这就成了不该求的。若今日我为胜者,阿娘想必会逢人就夸,说我命好,才会叫城主亲点了我为城主夫人。” “我没有错,也不需要扮出知错悔改的模样出来乞一个安然老死的归途。我不过就只是输了而已,只是输了一局而已。” 又不是输了一世。 “这一场,不过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孟吟幽咬着牙吐出这句话,脑海中思索着自己要如何才能破了这局死棋,再去重新寻一个好归宿。 孟吟幽的话,好似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地扎在江夫人的胸膛之上。 往昔,她教与孟吟幽的这些话,都是昔年她的母亲教她的。 她是这般过来的,孟吟幽也是这般过来的。 可,为什么孟吟幽就会犯错呢? 抑或是,自己原本也就是错的? 江夫人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而后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栽倒下去。 屋外的采莲见着了,忙高声唤来人,将江夫人抬离了此间。 另一处,宋淮连夜将一应人的过往整理成册,而后便去了侧殿,求见沈清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逐客令 想好了吗, 孙内侍入内禀报之时, 沈清晏正与宁鸢二人同在殿内切磋刺绣技艺。 二人本在聊着都城有何等美食,然宁鸢听得宋淮之名,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见。”沈清晏将手按在宁鸢的手背之上, 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孙内侍又弓了弓身,回道:“太子妃,宋君的意思是,他是来替城主送太子妃所需的名册的。” 得闻此语, 沈清晏略忖了忖, 随即对着宁鸢说道:“你先去内堂避一避。” 宁鸢点了点头,提着裙便一路小跑着往内室而去。 白鹭上前来将沈清晏扶至罗汉床上坐定,孙内侍便也退出去请宋淮入内了。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梨花香气,这股子陌生的香气若有无似地钻入宋淮的鼻息。 他将手中的册子略略提起,哑着声开口, 道:“禀太子妃, 这是城主命我送来的。” 沈清晏没有说话, 一旁的白鹭上前将宋淮手里的册子接过来, 随即搁到了沈清晏身侧的几案之上。 交完册子,宋淮依旧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沈清晏略略抬眸,宋淮发丝微乱, 双目间满是血丝,形容很是憔悴。 做戏做到我面前了。 沈清晏如是想着,随即嗤笑一声,开口道:“宋司政,事已办妥便离开吧, 吾可没有兴致留你用饭。” 逐客的话如此直白地从沈清晏嘴里说出来,宋淮知道,她并不待见自己。 “太子妃, 在下真心中意鸢娘,想请太子妃首肯。”原本预备了许多周全的话,宋淮又忽然觉得每一句,都能叫沈清晏挑出错来。 思前想后,还是吐出了这样一句苍白且无力的。 “你中意她,她就非得嫁你?”沈清晏反问,“更何况,你的这种喜欢,太可怖了。” “在戏本子里,或许大家都喜欢如宋司政这样的男郎义无反顾地追逐着一个女娘。” “可你跟她,不是戏本子里的伶人。” “若是有人敢用你的法子来折磨我,那么他最好期盼能弄死我,不然我一定会弄死他。” 沈清晏的性子便是如此,只要没有死,她就一定会想法子收拾掉那个曾经折磨过她的人。 沈清晏的话如同冰锥一般砸在宋淮身上,他知道,沈清晏绝不会松口。 宋淮略略垂头,又道:“太子妃,这始终都是我与鸢娘之间的事,可否请太子妃抬手,唤鸢娘出来,我亲自与她说。” 屋内的宁鸢在听得这话时,呼吸一滞,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发出两声极轻的脚步声。 只急促的两声,却稳稳落入了宋淮的耳中。 他知道,宁鸢此时就在里间,可她并不愿出来见他。 “她不想见你。”沈清晏抬起手来,而后略略侧了头,将手搁在自己的下颌处,神态尽显轻蔑。 接连数日的屈辱都在沈清晏这副轻蔑的姿态下爆发。 宋淮不再理会沈清晏,只往宁鸢所在的内室而去。 不待他靠近,白鹭已然飞身来拦。 不同于初见那日。 彼时的宋淮被蛊虫折磨得身体虚浮,是以拦不住白鹭。 而今日,在绝对的身形与力量的压制之下,白鹭阻挡得很是辛苦。 她最擅长的只是药理与轻功身法,刀剑功夫向来都是以巧来化解的。 但宋淮没有这许多花哨的招式,只是单以力道压制。 白鹭与他一番交战过后,双眉一横,而后如鱼一般游过宋淮身侧,在他的后劲处扎了一针。 针上没有淬毒,只是带了些麻沸药散,叫宋淮一时身形不稳,只得立时抬手撑在了一旁的圈椅之上。 “你卑鄙!”宋淮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你囚下鸢娘的时候,你就正大光明了?” 沈清晏立起身来,白鹭当即转身去扶她。 “以我之长,攻彼之短,不过就是最为简单的策略,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小人之举?” “哦,也是,在你宋司政的眼里,大抵也只能容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沈清晏迈步靠近,丝毫不惧怕宋淮会还击。 “鸢娘是秦国公府的女娘,就你这身份,也配让鸢娘下嫁?” “你且问问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 “论文,你没有。论武,你打不过十一。论权,你也越不过我去。” “宋淮,你若是聪明一些,就该日日求神拜佛,期盼鸢娘狠不下杀心。” “若不然,整个宋宅,都会消失。” 沈清晏将话说罢,而后抬头瞧了瞧倚坐在梁上的十一,笑道:“十一,帮我把他丢出去。” 闻言,十一立时就从梁上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下。 沈清晏没有继续去瞧宋淮,只在听得殿阁门开启又再次闭上之后,方迈步行回里间。 内里,宁鸢面色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沈清晏知她这是应激了,只轻手轻脚地行过去,而后扶着她一道坐在里间的矮桌旁。 她小声嘱咐白鹭去将烹茶的器皿取来,而后便当着宁鸢的面开始烹茶。 随着茶香钻入鼻间,宁鸢方缓过神来。 沈清晏没有急于问她的打算,只是将茶烹好,而后盛出一盏来搁到宁鸢跟前。 宁鸢捧着茶,她瞧着内里的茶汤颜色,忽道:“你杀过人吗?” “杀过。”沈清晏盛茶的手略顿了顿,只一瞬,便又恢复正常。 宁鸢瞧着她将茶递与白鹭,又问道:“是谁?” “是一个对我欲行不轨的人。”她的语调平静,可脑海中又浮现了那可怖的场景。 那年,宋临为了让萧氏皇族内斗,所以将她掳了去,又指了一个人对她欲行不轨。 她为自保,杀了那个人。 即使过去这许多年,她还是会时不时梦到在那个狭小逼仄的箱子里,她被人塞进去,跟那具尸体困在一处。 而那具尸体,就是她刚刚杀人的凭证。 箱子里都是钉子,逼得她不得不靠近那具尸体。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股子备用气息,还有那个漆黑一片的木箱子。 殿内之人都将呼吸放轻了,无人敢轻易开口。 白鹭双眉折起,她的余光扫到十一身上,而后又收了回来。 沈清晏的面孔上没有情绪起浮,她只是双眸放空,像是什么都没有瞧,又像是一具尚在喘气的躯壳。 十一迈步上前,而后跪坐在沈清晏身边。他伸出手,如同一只狸奴一般,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裙摆:“姑娘,晚上给我做五色煎饺吃。” 十一就像一个孩童一般,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着毫不相干的话。 沈清晏的思绪被拉回,她垂了眸,对上十一那双干净到叫人一眼就能看透的眼睛露了笑。 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抚了抚十一的头发,笑道:“晚上吃什么五色煎饺呀,太油腻了,换个别的吧。” 十一道:“都听姑娘的。” 沈清晏略想了想,回道:“这样吧,等下我亲自下厨,给你炖点汤水。你这几日一直没日没夜地跑,下巴都尖了,仔细累出病来。” 白鹭见此,佯装生气道:“姑娘你只知道心疼十一,我这几日也没歇好呀。我不管,晚上我要吃肉!” “行,汤水给炖,肉也炖。”沈清晏笑了笑,好似方才那段谈话从未存在过。 “我饿了,现在就想吃。”十一抬眸,攥着沈清晏裙摆的手一直都不肯松开。 “好,我现在就去厨下给你做。”沈清晏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只站起身来,而后便与十一一道迈步出去。 白鹭坐在矮桌旁,等殿门再次被闭上后,她方对着宁鸢开口,道:“宁娘子,请你日后再也不要问我家姑娘这个问题。” “我家姑娘不会放在心上,但若此事叫殿下知晓,宁娘子你未必还有活命的机会。” 宁鸢蹙了蹙眉,面露疑惑。 白鹭继续道:“昔年曾有一长舌之人,说姑娘被人掳走失节,这事传到殿下耳中。没几日,罢官获罪,全家都被遣返原籍。” “我知宁娘子并无恶意,是以提醒宁娘子一句,方才所言,此生绝计不要再问第二次。” 白鹭深知宁鸢并无恶意,她亦知沈清晏不会将此事摆进心里,但萧恕却未必会容她活命。 毕竟,他们皆知,宁鸢这个秦国公府远亲的名头,只是沈清晏的一句说辞罢了。 “好。”宁鸢没有继续再问,她深知,这些事即便过去再久,都是不可能全部忘记的。 这些过往只是被埋进了记忆的长河之中,被日复一日的岁月所掩埋。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事就不会再被记起来。 就好似,她拼命想要忘记宋淮给予她的屈辱,可她越是努力,便记得越是清楚。 话已说毕,白鹭亦起身离开,自去厨下寻了沈清晏。 晚间,几人照例同台用饭,期间言笑晏晏,仿佛之前的对话从不存在。 翌日一早,宁鸢照例起身洗漱,待她自殿内行出之时,沈清晏已然坐在矮桌旁。 桌上摆了些清淡的菜色,沈清晏笑着叫宁鸢一道坐下来。 宁鸢缓步过去,待她坐定之后,沈清晏方问:“想好了吗,打算怎么处置宋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奔为妾 他姓宋,北 宁鸢执着银箸的手顿了顿, 少顷过后,她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我,下不了手。” 宁鸢恨宋淮, 亦怕宋淮。 那种恐惧深扎在她心底,叫她连提刀去杀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如沈清晏这般心性坚定。 可如沈清晏这样的人,于当初那桩事后,她都久未能走出来。 是, 她懦弱, 她不敢。 宁鸢的回答并没有出乎沈清晏的预料。 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都接受过现代的教育,杀人这种事,不是这么容易能接受的。 她比宁鸢早来十几年,而她能接受血腥的气息, 也是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作为代价换来的。 这种折磨, 不是谁都能熬得下来的。 “既然你下不了手, 那就让他再活上几载。”沈清晏拿起一盏羹汤吃了一口, 又道:“虽然饶了他的性命,但也不能让他好过。” 毕竟关二娘子已然到了寒山城,眼下正在预备着替宁鸢解蛊了, 待宁鸢身上蛊虫一解,她们即刻便会回大稽。 而那时,宋淮多少也会出些夭蛾子。 宁鸢疑惑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晏搁下手里的盏子,道:“你知道宋淮的身世吗?” 宁鸢摇了摇头。 “宋淮的母亲,本不姓方, 方姓是她母亲的姓,她原本姓田。” 沈清晏缓缓地吐出这些话,“她本是大稽临阳县一家富户的女儿, 而宋淮的生父,却是北邙人。” “啊?”宁鸢很是诧异,即便她来到此间不久,却也是知晓的。 大稽与北邙之间的平静只有二十余载,以此推算,方夫人在识得宋淮生父的时候,大稽与北邙尚有战事。 两个敌国男女,要顺利成为夫妻,还留在寒山城,只怕是…… “四十几年前,大稽临阳以北的十二城,全都在北邙的手里。后来,镇国公,卫国公,承恩侯,在他们一起努力之下,才收回来五城。” “以此推算,宋淮生父与他母亲相识之时,应该是收复临阳后的第四年。” “宋淮的生父本就只是一个小卒子罢了,那时正逢北邙与大稽在玉城交战,他应当是战败之后逃出来的逃兵。” “彼时方夫人尚只是一个才方及笄的女娘,在出门游玩时遇到了他,就将他救了下来,养在了庄子里。” “那人虽是个逃兵,但样貌生得确实不错。他在北邙已无家人,遂想觅一处安生之所,就谎称不记得旧时之事了。” “他本就是个行武之人,身强体壮又有些功夫在身上,后来就被送去田家主宅当护院了。” “那人不想继续再过这种人下人的日子,便将主意打到了方夫人的身上。” “他姓宋,北邙皇室正巧也姓宋,他便诓骗了一个自己是北邙皇室遗孤的身份出来。” 那人具体说了些什么,想来除了方夫人外,怕是无人知晓了的。 但是沈清晏大抵能猜得到,不外乎就是些日后若能重归皇室,方夫人便是王妃云云。 “北邙已故的那位老皇帝确实是个风流成性的,没有玉牒的子女确也不少。加之,宋淮的生父模样不错,又有些许功夫在身上,要诓骗一个小娘子,确实不难。” “方夫人在他的花言巧语之下动了心,然后卷了家中金银,就与他私奔了。” “那人只是个逃兵,自然是不能回北邙的。而方夫人又不能跟他久留大稽领土,毕竟两国交战,若是被人揭发出来,必有祸事临门。” “是以,二人只能到了寒山城落脚。” “幸而彼时寒山城已然在明德皇后的助力之下,从北邙手中夺了回来。” “战后需要清点百姓伤亡,他们二人便趁着这空档,买通了人,弄了两个新的身份,就此长留寒山城。” “后来,方夫人就拿自己的银钱又替他谋了个小职位,而自己就拿剩下的银钱,开始继续做着生意。” “方夫人本就是商贾之女,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之下,自是有些经商的手段。” “原本一家三口合该过得幸福美满,只是吧,宋淮的父亲渐渐瞧不上那个替他生育,又终日操持生意与家事而变得面容憔悴的妻子。” “他在外养了一个美貌女娘,开始之时只是偶尔去一次,且从不留宿。一边是青春少艾,一边已然美人迟暮,时日一长,他自然不会再长留主宅。” “聘为妻,奔为妾。方夫人在答应同他私奔之时,就已经在他心里划定了自己的位置。” 听到此处,宁鸢忽也有些明白为何方夫人如此厌恶她,也明白为什么宋淮会如此偏执。 可明白归明白,即便她再清楚宋淮的过去,都不意味着她要原谅宋淮。 “可方夫人是一个能独自料理这一摊家业的人,哪里会忍得了这许多。” 沈清晏继续道:“她一面佯装事事顺从,一面已经在暗中培植自己的人手。” “她豢养了许多死士,然后令他们先将那个女娘除掉。她原以为,一切都是那个女娘的过错,只要她死了,自己的夫君就会回家。” “这真的是,太过愚蠢。”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她那个变了心的夫君,即便没有那个女娘,也会出现第二个美妇,无甚区别。” “那名女娘死后不久,宋淮的父亲起初是伤心了几日,后来就又置了一个新的别宅妇。” “方夫人这才回过神来,于是就着人不停在他的饭食中下了药,叫他在痛苦中日复一日地挣扎,受尽痛苦而亡。” 宋淮生父不是个好东西,他母亲也不是,自然,宋淮也不是。 终归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原是如此。”宁鸢微微颔首,忽想到自己先时出逃时所遇到的那一行杀手,想来,那时方夫人便是假意助自己离开,实则行暗下杀手之事。 “所以,你是打算告诉宋淮这桩事?” 此事事发之时宋淮尚且年幼,想来方夫人也是不想宋淮知晓自己毒杀了他的父亲。 而沈清晏既说了不让宋淮好过,想来多半是想将这些旧事揭开,搁到宋淮面前才是。 “直接同他讲,他会信吗?”沈清晏勾唇笑了笑,“扔些线索出去,让他自己查出来,他才会深信不疑。” “再者,我要带你回都城,若不使些手段,只怕宋淮会在半道生事。” 依沈清晏所见,诸如宋淮这等执拗的人必不会轻易放手。 虽她此次带的人手不少,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行了,余下的事你都不必担心,我会安排妥当。你只管好生歇着,等关二娘子将一应所需之物都备齐了,就给你解蛊。” 宁鸢笑着点了点头,只盼着早早将这蛊虫从自己的身体里驱逐出去,此后她就能快快活活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关二娘子不负所望,当日晚间就已将一切都预备好了。 因是取这蛊虫需雌雄两蛊一道同取,罗诺便也将宋淮一并唤了来。 宁鸢与宋淮各自服下麻沸散,白鹭亦在内里帮衬着关二娘子,沈清晏静坐在在院中,双眸始终盯在殿门处。 毕竟没有无菌室,这蛊虫一说沈清晏也只是听过,却不曾见过,若是有个万一,只怕宁鸢…… 十一与她一道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方见白鹭推门出来。 白鹭笑着与沈清晏言说蛊虫已取,沈清晏方松下一口气来。 因是才方取罢蛊虫,宋淮与宁鸢皆未醒,沈清晏亦不好在此时直接着人将宋淮抬出去,是以只叫白鹭与几个宫人将宁鸢移到自己屋内,没得宋淮趁此时再闹出来乱子。 翌日一早,宋淮醒转过来,孙内侍早已在旁候了许久。 孙内侍见他醒转,自上前与之行礼,随后笑盈盈说着他会亲自送宋淮出城主府。 时至辰时末,街市之上已然满是行人。 宋笙在外架着马车候了一夜,眼见宋淮出来,便迎上前去:“家主,蛊虫可解了?” 宋淮面色苍白的点了点头,而后便上了车驾。 宋笙知他不能将宁鸢留在身边,是以心绪不佳,便也不再多言相问,只缓缓驾着车带着他往宋家主宅而去。 二月十五乃是上好的吉日,方夫人依着惯例早早命人预备好了一切,好在今日出府去花神庙中拜一拜花神。 也好替宋淮再求一求姻缘。 怎耐方夫人才迈出府门未几,就有一中年妇人高呼着“田娘子”朝着她而来。 戴媪与方夫人面色皆变,青黛立时上前,将这妇人拦了下来,口中言说这妇人认错了人。 那妇人笑着回说道:“田娘子,虽咱们几十年没见了,但你容貌未有大改,我还是认得出来的。” “当年若没有你们田家时常施粥,咱们这些穷苦人也未必能活得下来。这许多年不见,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 方夫人并不识得面前的妇人,更不敢应下自己原本的姓氏,只言说是她认错了,便急匆匆回转府内,连花神庙都不肯再去了。 而这一切,都如沈清晏所料那般,全部叫宋淮收入眼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别救来路不明的男人 所以,你就 方夫人素来最是在意体面二字, 若非心中惧怕,断不会在人前失仪。 她与戴媪一路急急奔回屋内,纵使是戴媪已然将屋内的奴仆遣了出去闭锁了门窗, 方夫人的身子依旧在微微颤抖。 戴媪自是能明白方夫人在怕些什么,她立时上前来,扶着方夫人往罗汉床上坐定。 “夫人莫怕,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那个妇人没有证据, 咱们只需要咬死说她认错了就行。” 戴媪一壁说,一壁盛了盏搁在矮桌上的茶汤来摆到方夫人的手里。 方夫人阖了眼,不停地回想着一些前尘旧事。 那时她跟着父亲学习经商,跟着母亲学刺绣,学厨艺, 在临阳城外的水道旁踏青, 在自家院子的秋千架上玩耍。 这一切, 明明过去许多载, 而此时再想起来,又仿若皆是昨日才将将发生过的事。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认出来?” 方夫人睁开眼, 双眉拧起,低声问道:“咱们手里,还有多少人?” 戴媪自是明白她的意思:“没几个了,不过要处置一个寻常妇人,还是能处理干净的。” “只是, 夫人,她今日才来咱们府门口闹过事,若是晚上就死了, 过于打眼了些。” 毕竟寒山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今日又是十五,是城中民众皆会出门去拜花神的日子。 宋宅所处的位置左右所居之人皆是在朝中为官的,想来今日这事,左右的大人家里都是传遍了的。 若是那名妇人立时就死在城中,不说别家人议论纷纷,若是有心之人再闹到罗诺跟前,那可如何是好。 “夫人,眼下孟徇谋逆一事尚未完全清算,家主本就事多。” “再者,笙儿也才刚刚从官司里脱了身,若是这事闹大了,外头的人嘴碎也就罢了,就怕被家主知晓了去。” 绝不能叫宋淮知晓当年的真相! 那些故旧之事方夫人瞒了这许多年,绝不可叫那个妇人再翻出来,闹得叫宋淮发觉了。 方夫人定了心神,随后压低了声,道:“你指人盯着那妇人,待她离城之后,再派人将她劫杀。务必要做得干净一点。” 纵使过去多载,方夫人依旧不敢赌。 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她儿子眼里,她必须得是这世间最白壁无瑕之人。 戴媪应了一声,而后便退出门外,自去安排此事。 那妇人离了宋府门前便去了花神庙中,她当日并未离城,只是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住了一晚,翌日又去采买了好些物件,这才离了城,自往朔阳而去。 那人离城不过两个时辰,戴媪派出去的人就已经在那处将人拦了下来。 那妇人战战兢兢哭喊求饶,那行人却充耳不闻,当他们抬手欲将那妇人杀了的时候,宋淮带着人赶至此处。 他没有杀了这些人,只是将他们拿下带走。 那妇人见是宋淮救了她,忙不停地叩首道谢。宋淮立在她跟前,居高临下道:“你认识那天在宋宅前的那位夫人吗?” 那妇人抬起头怔了怔,道:“虽然我同她几十年没见了,但我瞧着她就是田家娘子。” 宋淮继续道:“哪个田家。” “临阳县的田家,咱们当地最大的富户人家。”那妇人说罢这话,便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田娘子的父母早就亡故了。” 那妇人缓了缓心神,开始与宋淮相说田家的事。 当年,方夫人与宋淮生父私奔离开之后,田家家主许是觉得过于丢人现眼,便没有报官,只是报了田家娘子急病亡故了。 没几家,方夫人的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了。 之后田家家主也多有疾病,拖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没熬过来。 眼下,只有田家那位老夫人了。 “那老夫人年岁大了,这么一大家的家业她打理起来也有心无力的,家里又没个孩子,最终是在族里挑了一个过继了。” “我昨儿瞧见田娘子的时候,还叫唬了好大一跳,当年明明说是她已经病死了呀。” 那妇人自言自语地说着:“或许真的不是田娘子,只是长得像罢了。” “不然田家老夫人何必再去族里过继一个来呢?直接把田娘子的孩子接过去接掌家业,她也不必一把年纪这么辛苦了。” 那妇人说罢这些,又与宋淮道了谢,随后便继续朝着朔阳走去。 东风扬起尘土打在宋淮的脸上,迷了他的眼,让他的眼眶微红。 他立在原处良久,随后一言不发,自转向回了寒山城。 宋宅之内,方夫人跪在蒲团之上,口中念念有词,不住地祈求着那妇人务必要被料理干净,绝不能有半点消息外传。 外间天色忽暗,屋门被人推开,随即便是一阵风灌入,吹熄了佛龛前的明烛。 方夫人叫这动静惊得脊背生凉,她诧异地转过身,却见宋淮沉着脸缓步入内。 这样的脸色,她先时瞧过一次。 那是宋淮知晓宁鸢已死的那一次。 方夫人心中已起一阵惊恐,她立起身来,努力稳了稳心神,开口道:“良恭,你,这是怎么了?” “你姓田,不姓方,对吗?” 宋淮的这几句话声音很轻,根本听不出来半分质问的语调。 可这话却如一块巨石,压得方夫人喘不过气来。 方夫人身子一软,伸手扶到一旁的架阁之上,试探道:“你,你知道了……” 那妇人所说的并不多,只提了方夫人的身世。宋淮原是不确认的,但见方夫人如此模样,便知那妇人根本没有看错。 “所以,你是跟着父亲一起私奔出来的。” 宋淮没有疑问,而是确认。 方夫人既原是大稽临阳县的富户之女,那她这些年来不与母家联系,也从不在宋淮面前提起过田家之事。 而田家,竟也对外宣称她是得了急病而亡的,除了因她是与人私奔出来这一条外,宋淮并不做第二想。 “是。”宋淮既已知晓了,方夫人也不打算继续在此桩事上瞒着了。 “你的父亲是北邙人,那时他落难,是我救了他。他生得高大,威猛,那时我年少,便倾心于他,然后随他一道来了寒山城。” 方夫人并不知晓宋淮到底知道多少,是以随意挑拣了些。 “母亲还不肯与我说实话吗?”宋淮看向方夫人,“若我父亲真的是北邙人,为何你不随他去北邙,而要同父亲在寒山城落脚?” “那时的寒山城应当是刚刚结束战事,满城都是废墟。他既是将你从大稽带了出来,大可直接回北邙。” “除非,他不是一个寻常的北邙子民。” 敌国男女通婚确实不为同族所容,可若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寻常的北邙人士,即便不回本家,大可另择一处与方夫人独居便可。 眼见宋淮话至此处,方夫人继续道:“是,他说,他是北邙皇室流落在外的皇子。可他没有玉牒,北邙皇室自然也不会认他。” 北邙皇室不缺血脉,不像大稽,景帝膝下就两个孩子。 从古至今,流落在外的宗室血脉被寻回的可能,只会是在皇室正统血脉已然断绝的前提之下。 方夫人觉着话到此处,宋淮合该满意了才是,可她抬眸去瞧,却见宋淮面上露了一丝冷笑。 “母亲你还想骗我。”他的双眸微眯,继续道:“父亲若还活着,当已是五十有六,以此推算,他只能是北邙先帝之子。” “可世人皆知,当年北邙先帝膝下的众多皇子内斗不止,最终只余下了太子,还有三皇子。” “唯一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是七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北邙皇帝!” 宋淮生父当年编的那个身世,只要是细想一想,便能发觉不对之处。当年北邙皇帝因子嗣夺位内斗不止,一众皇子里只余了两个。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流落在外的骨血,命人去寻,将人带回了北邙。若宋淮生父亦是北邙先帝之子,缘何无人来寻呢? “那时的北邙皇帝已然再无力绵延子嗣,若父亲当真是北邙皇室的血脉,无论他是否有能力承继大位,他都会被寻回去的。” “母亲,你究竟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没有实话的是你的父亲!”宋淮面上的神情仿若一把利刃刺痛了方夫人,“是他骗我!” “我虽生在商贾之家,可自小衣食无忧。若没有你的父亲,我大可招一赘婿在家,依旧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为了他,抛家舍业,易了名姓跟他窝在寒山城里吃苦。我散了家财才替他捐了个小官,为了贴补家用,我日夜不停地打理着生意,用一箱又一箱的金银,去给他铺他的青云路!” “可他呢?他嫌弃我老了,丑了!他嫌弃不够温柔,不够体贴,竟然还在外头又找了一个女人!他日日都守在那个女人身边,全然不记得当年要是没有我救他,他早就死了!” 方夫人的这席话说得咬牙切齿,宋淮忽然想到先时方夫人因他执意要宁鸢时所说过的只言片语,一些故旧的细碎之事全都拼了起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真相 他们以为我 故旧之事一幕又一幕从原本被深埋着的地底破土出来, 他想起了幼时所发生的事,那些模糊的,让宋淮觉得是某出折子戏文里的故事。 那些事不是戏文里的, 是真实存在在他记忆中的。 宋淮冰冷的话回荡在屋内。 东风灌入,屋内明烛被风熄灭,幔帐被卷至半空,翻飞过后又落下。 方夫人将一口沾染了微雨的冷风吸入腹中, 胸膛起伏几许, 不管不顾道:“他不该死吗?” “你知道他当年干了什么吗?”方夫人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宋淮,“你以为,他就真的只是在外头养了一个别宅妇?” 方夫人双目通红,面上的神情从怨恨转为讥讽,她开始在屋内踱步, 漫无目的地走着。 “离开家的那些日子, 我一个富贵人户的女娘, 跟着他风餐露宿。我们没有户籍文书, 所以我们没办法入城,只能翻山越岭走着羊肠小道。” “我的脚上全是水泡,每走一步, 都让我疼得皱眉。我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但我一想到,只要去了北邙,我们就能过上安定的日子,我就一直咬着牙撑着。” “那时,大稽跟北邙尚有战事。为了能顺利躲避, 我不得不换上那些从流民身上剥下来的粗布麻衣,我把脸跟手脚都涂上了泥灰,就这么蓬头垢面地走了一个月。” “我的皮肉被磨红, 结了痂之后,又被破开。新肉还没长出来,就又被弄伤了。要不是跟着他,我能受这些苦?” “这一切,我都忍了下来。我以为我能成为王妃,可他骗我,他骗我!” 方夫人嘶吼着,左手紧握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自己胸口。 “他根本不是什么北邙皇室遗孤,他就是一个逃兵!” 天空破开一记春雷,紫白的光从厚重的黑云中钻出来,一闪而过,随即便又是一记惊雷响起。 “他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可我已经跟着他跑出来了,我根本没办法再回家去。” “我认命,我想着,即使他只是一个逃兵,但我有银钱,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既然他不能回北邙,我也不能再回大稽,那就再寻一处新的城池便是。” “那时我们已经离开了大稽,若是要去冽澜,路途过于遥远。” “而寒山城又刚在明德皇后的助力之下,从北邙手里收了回来,我们就定下了去寒山城。” “我使了点银子,给我们都新弄了份户籍文书,又在城里置了一所小宅子,然后成了亲。” “头几个月,他确实事事都顺着我,把我哄得很开心。” “我想着,既然要在寒山城里落脚,他也是需要一份正经行当的。于是,我又掏了一笔银钱,给他寻了一个小吏的职务。” “这位子太小,但彼时我身上的银钱,只够安排这么一份小差事了。” “为了能帮扶他,也为了能撑起这个家,我怀着你,却还要四处奔走,去经营买卖。” “好在,我在家时同父亲学了不少内里的门道。随着我手下的商铺一家又一家的在寒山城里开了起来,他的官职也在一年又一年地往上涨。” “他的官职高了,脾气也大了,越来越不把我放眼里了。” 方夫人嘴角微微抽动,双手不停地绞着手里那一串金丝楠木的佛珠。 “那时你不过四岁,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所以一直选择隐忍不发。他呢?他把这一切都归结成我是一个软弱无用的妇人。” 话至此处,方夫人亦笑出了声。 “一个软弱无用的妇人,能独自打理这番家业?一个软弱无用的妇人,能跟着他一路吃尽这许多苦?一个软弱无用的妇人,会知道要用银钱去给他铺上一条通天路?”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反正我有你,只要他不往家里带女人,他在花楼里爱有多少个相好,都随他。” “可他实在太过分了。他竟然直接在我购置的院子里,养着那个女娘。” “他还在那院子里,给跟她拜了堂,让她穿着正妻才能穿的嫁衣,跟他拜堂!” 方夫人手上的力道在随着这句话音落下之后,已至极限,手中串着佛串的线被她扯断,一颗又一颗佛珠落在砖石之上,滚落到宋淮的脚边。 “而那个女娘呢?也是个贪心的小||贱||人。” “她压根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她想要越过我去,想要我被休弃,想要占了我的产业,占走我的一切!”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方夫人松开手,在她手掌勒出一道红痕的线被风扬起,落到了明烛之上,被烧成两截。 “我当然知道,我不单知道她怂恿你父亲让她休了我,我还知道,她说她有了身孕,说她腹中的一定是儿子,说她不想看着儿子一出生,就成了女干生子。” “她不单要抢走我的位置,她还要她的孩子,抢走你的位置!” “你的父亲嫌弃我年老色衰,日日沉溺在美||色之下,哪有不肯定下的道理。” “其实我也知道,你父亲压根就不爱我,他只是在落难的时候急于寻找一个能让他不必再颠沛流离的人。” “现在,他有了新欢,自然看我这个旧人不顺眼。再者,他也不想继续瞧着我的脸色,来伸手问我讨银钱使。” “因为他每次要钱,就得回宅子里扮演一个钟爱自己妻子的男人。” “他瞧不上我了,他也不想再演下去了。” “我救他的时候,一时的善念,没想到就害了自己一生。” “不过不要紧,在他开始对我甩脸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后手了。”方夫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我要在寒山城里撑起这么大的家业,怎么能没几个自己人呢?” “那个女娘既然那么想要顶替我的位置,那就让她替我去死好了。” “我故意做了一身新衣裳,然后找人将风声递到那女娘耳中,说这套衣裳千般好,万般好,通个寒山城里唯此一件。” “而且还去花神庙里求过,说只要穿上这身衣裳,自有花神保佑,一定能生个儿子。” “那个女娘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却是一个蠢钝如猪的。” “她把这话话听进耳里,随后就去与你父亲哭闹,说一定要这身衣裳,要替自己腹中的孩子祈福。” “你父亲应了,跑来问我讨要这身衣裳。我当然不能直接给他,我哭闹着不给,他就硬抢,硬生生把那个装了催命符的盒子抢了过去。” 宋淮记得,那时,他跑来寻方夫人。 他站在门口,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掌掴方夫人,打得方夫人肿着半张脸,摔在地上。 他高喊着“母亲”跑过去,回头去看自己父亲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一片被风扬起的衣角。 “那是正逢五月天,天气已然炎热。我着人放风出去,说这衣裳触手生凉,很是特殊。” “可这世上,哪来真正触手生凉的衣料呢?” “我只是让人专门制了那个盒子,我在盒子的夹层里装满了冰。有冰镇着,自然是什么衣料都会触手生凉了。” “那个女娘甫一瞧见,就喜不自胜。她立时去里间换上,然后穿来要与你父亲看。” “她不知道的是,我在衣服上藏了火石粉。” “她穿上衣裳,然后扯着你父亲一道出门去,想要让通个寒山城的人都知道。宋家的主母要换人做了,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宋夫人。” “我等她出门,真的是等了很久。”方夫人笑着,脸上露出的笑是与她这年纪与身份,完全不相配的笑容。 那种笑容几近癫狂。 她笑着,眼角的沟壑随着她的笑,愈发得深了。 “她故意把你父亲引着往绣楼外走,她要让我亲眼瞧见,她胜利的模样。我站在二楼,翘首等着她们一起走出门,然后在人最多的时候,让人动手。” “你知道吗?”方夫人忽然朝着宋淮行近几步,笑着说道:“当火烧起的那一瞬,你的父亲直接往后退了。”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而后又伴随着笑声再次提高。“他退了,他退了!他就像当年在战场上逃走一样,就算他在自己心爱的女娘面前,他也还是会逃!” “我亲眼看着那个女娘在楼下街市之上,被烧成了一具焦尸。而你的父亲,跌坐在地上,根本不敢靠近她。” “那时,我就知道,父亲,只爱他自己。” “那名女娘的尸首,他只随便找了几个人,拿了卷草席卷了就扔到了乱葬岗。然后,他就告了假,一直缩到别院里头不肯出来。” “外人都说,他是因为痛失所爱,所以才会如此萎靡不振。” “可我知道,他就是怕了,他怕了!”方夫人再一次笑了起来,“他知道,我比他狠多了。” “经此一事,他彻底被吓病了,每日里汤药不断。既是如此,那我就送他一程。我着人在他的汤药里加了些东西,让他日复一日地饮,日复一日的病,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 “他毕竟是我的丈夫,他若是死得太难看了,也连累我丢脸。” 方夫人说罢这句话,只觉得身子很是松泛。“现在,你都知道了,满意了吗?” 当谎言被剥开,伤口再次鲜血直流,宋淮却立在原处,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转身离开,一头扎进雨幕之中。 他迈步离开宋宅,走下台阶之时,他不自觉地看向身后的朱漆大门。 这红色,艳丽得叫他作呕。 一辆马车急驰而过,车轮溅出泥水打在宋淮的衣摆之上,他却无心回头。 宁鸢微微掀了车帘,宋淮落寞的身影转眼便逝,她只是平静地搁下车帘,就好似从未瞧见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局中人 将军,就没 沈清晏将这一切瞧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替她盛了一盏烹好的蒙顶石花。 宁鸢接过来吃了一口, 听着耳畔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淡淡地笑了笑。 沈清晏这离开的时辰选得极好,选在了宋淮刚刚得知旧事之时,好叫宋淮无暇分心。 马车离开寒山城一路朝朔阳而去, 赶在朔阳城?下钥之前入了城。 徐博得了消息, 早早候在城?处,待见着沈清晏的马车入了城,立时便迎了上去。 车驾内,沈清晏与白鹭递了一个眼神,白鹭立时会意, 将宁鸢所在的那一处车帘微微掀起, 好叫徐博能瞧见宁鸢。 车帘掀起, 宁鸢的面上带着一抹笑, 恰如春风和暖,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焦灼。 他们一人在车驾内,一人在车外, 只都与对方露了一抹笑,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车驾一路往将军府而去,几人步下车驾后,春柳自来迎了宁鸢与孟吟芳,白鹭与十一则陪着沈清晏一道同徐博去了书房商谈。 “这些是单子, 过几日,我手底下的商队会过来,届时有劳博哥哥安排一下。”沈清晏将写满货物明细的单子递了过去。 “送往徽宁姐姐那处的人, 我也已经挑好了,他们身上都会带着这个。”沈清晏将一张绘了海波拥月图案的纸张递到了徐博跟前。 “一共二十五人,五人花纹在领口,五人花纹在袖口,五人花纹在香囊上,五人花纹在靴子上,最后五人的花纹是在发带之上。” 徐博瞧完后,自将这纸张移到一旁的烛火之上点燃了。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盯着。” “他们出城之后,就不会再有大稽的身份了,等他们到了寒山城,领了新的身份,就会陆续去往北邙。” 沈清晏吃了一口茶,眉间思索未消。 徐微宁独自身在北邙,北邙皇帝的那几个儿子都不是安分的,单是那个宋临,便能叫徐徽宁费上许多心思。 虽她前去北邙之时,自己与萧恕已经给她安置了许多人手,但沈清晏总隐隐觉得不安,生怕她在北邙出些状况。 “徽宁不是小孩子了,她于谋略一事之上或有欠缺,但身手还是不错的。” 徐博瞧出沈清晏的担忧,继续道:“再者,文臣武将,你都给送过去了,放心吧。” “终归是鞭长莫及,总还是要替她再多想一些的。” 徐博见她如此,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徽宁不是你姐姐,而是你女儿。你这当阿娘的,天天记挂着徽宁,怎么也不听你提一提清辉。” 萧清辉,是沈清晏与萧恕女儿的名字。 “清辉呀,每日里都跟着父皇,不缠着我,也缠着她阿爹。”沈清晏笑了笑,回道:“不过她这次倒是说了,让我给她带点宫外新奇的物什回去,我回头可得一路看看,多买上一些。” “整个大稽最新奇最贵重的都在她的宫里头,你去哪里再寻呢?” 徐博亦回笑了一下,“我本也是想要送些武器与她练手的,但一想到有顾家呢,我就不去班?弄斧了。” “你这舅舅不送不要紧,我把她舅母带回去便是了。”沈清晏意有所指,道:“鸢娘始终都不是一个能动手杀人的女娘,宋淮那处,我也只是让他稍微受些折磨。” “待过几年,孟家娘子能接替宋淮的位置,再处置了吧。”如宋淮这样的人,他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悔改的。 既如此,那就再允他几年日子。 徐博敛了笑,颔首应下:“你放心,我会着人盯着宋淮的。” “宋淮的事先放一放吧,说说你同宁娘子的事。”沈清晏理了理衣袖,道:“我明日就会离开,你不打算同她说上些什么?” 徐博垂眸不语,沈清晏又道:“博哥哥,你虽事事做到端方如君子,但你若不去开口留一留她,你让她如何能不走?” “当年我也是想走的,我也没想过要嫁给子顾,他若不来求,不开口,我现下不是在北邙和亲,就是在越州定居。” “你是追求,不是强求。” “我知道。” 夜色寒凉,孟吟芳与宁鸢在院中用罢饭食,宁鸢便独自立在院里瞧着天际残月。 孟吟芳瞧向她,自缓步行过去。“在想什么?” “就是忽然之间觉得有些不大真实。”她逃了这么多次,受尽苦楚,不曾想最终只需沈清晏略微出手,她就能逃出升天。 “有太子妃在侧,宋淮伤不了你分毫的。”孟吟芳出声安慰,她见院中安了个秋千架,疑惑道:“这徐将军又无儿女,此处怎会有个秋千架?” “本是没有的,后来不知怎么就给安上了。也许是将军想要增添院中陈设罢。” “增添陈设也不会安个秋千架呀。”孟吟芳掩嘴笑了笑,“鸢娘,你瞧旁的事瞧得很是分明,偏自己的事就是看不明白。” 徐博与宁鸢之间的事,孟吟芳方才已从春柳与素银的口中听说了。 这位威风凛凛的守城将军,平素里瞧着便是个生人勿近的,私底下也是个嘴笨的,宁鸢在府里住了这许多日,他竟也没有同宁鸢将话头说个明白。 宁鸢疑惑地蹙了眉。 “徐将军一个行武之人,府中陈设皆是武人风气,怎会安这秋千架呢?” “即便他要安,他摆在哪一处不行,怎偏生就要摆到你借居的小院之中呢?” 孟吟芳将话说得分明,宁鸢亦回过味来。 徐博对她的心思,她自是清楚的。 可她也知晓,徐博此生是不可能离开朔阳的,而她也不愿意永远都困在朔阳。 既是不能与他长相厮守,又何必误他终身。 “他是朔阳的将领,他不可能离开朔阳。”宁鸢瞧着漫天的星子,喃喃道:“可我不喜欢朔阳的风沙,我喜欢的是江南烟雨地,水气充沛之所。” “我不能要求他离开朔阳,我也不想让自己永远困在朔阳。” “既是给不了他承诺,还是不要耽误他的好。” 孟吟芳将她的话细细咀嚼不番,道:“你这话,怎么好似是一个男郎应该说的?” “不论男郎还是女娘,都是一样的。”宁鸢垂了头,随即坐到了秋千架上。她的指腹滑过粗壮的麻绳,朱唇微张,却还是没有继续往下说。 “鸢娘,你怎就不知变通一二呢?”孟吟芳笑着行过去立在她身后,缓缓地推着秋千。“他是要求你不能离开朔阳半步?” 宁鸢摇头。 孟吟芳又道:“那他是不许你回娘家?” 宁鸢摇头,而后又是似想到了些什么一般,红着脸转过身去,嗔道:“什么娘家呀,净混说。” “既然他不曾关着你锁着你,你就偶尔在朔阳住上一月,余下时间都回本家去就是。” 孟吟芳略笑了笑,“虽然自朔阳往越州去,要走上好几个月,但你们一年见上一次,总还是有机会的吧?” 宁鸢忖了忖,回道:“太折腾了。来去都要好几个月,一年里头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毕竟不是现代,直接打个飞的,至多也就几个小时罢了。 孟吟芳听罢她的话,已然在她身后“咯咯”地笑出声。宁鸢不解地瞧向她,疑惑道:“芳娘,你笑什么呀?” “你方才只想到在路上来回折腾,而不是说,你不喜欢他。”孟吟芳一语戳破,“你呀,心里头有他,就是不敢承认。” “鸢娘,你莫要管这些,只管同他商量便是。大不了就在朔阳住个一年,再去越州住个一年,两头换上一换。” “今儿徐将军瞧你那眼神我可全看到了。明明太子妃也在车驾之内,他却只将目光搁在你身上,都快把你瞧化了。” “休要混说。”宁鸢抿唇笑了笑,瞧着院中的杨树,道:“我再想想吧。” “行,慢慢想。” 徐博独自在府内行走,傍晚沈清晏所说的那些话回荡在他的耳畔。他略抬了抬头,瞧着头顶悬着的残月,径直朝着宁鸢所在的院落行去。 彼时宁鸢正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孟吟芳在旁推着她,二人清脆的笑声自从院内传出来,落入徐博的耳中。 他立在院?处,瞧着宁鸢坐在秋千架上,衣裙随着她的行动翻飞不止,她面上的笑容,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孟吟芳觉察到外间有人,立时停下动作瞧向了院?处。她见是徐博立在那处,遂拍了拍宁鸢的肩,小声道:“徐将军来了。” 宁鸢当即便从秋千上起身。 孟吟芳在旁又道:“明儿就要走了,即便是寻常友人,也合该告别一声的。” 话毕,孟吟芳便迈步回了屋内。 宁鸢迈步走向徐博,同他行罢礼后,恭敬地唤了他一声“将军”。 “明日起程的随行护卫,还有车马,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徐博如是说着,而后又将玄光令再次搁到了宁鸢的手里。“之前你没有带走,此后你还是带着吧。” “你随雩娘去都城,若遇着事又无法入宫,就拿着此令去卫国公府,我三叔父必会相助。” 宁鸢瞧着手里的这块玄光令,指腹滑过上头的竹叶纹路,随即道:“将军,就没有旁的话,要同我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或留或走 那将军现在 卷着杨树叶的风划过宁鸢如玉的面庞,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乱发,静静等着徐博的答案。 徐博瞧着宁鸢,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 萧恕曾与他说过的话。 那年他自寒山城归来,晚间二人挑灯夜谈,徐博也曾问过萧恕,为何明知沈清晏心中不曾有他, 他还要一头栽进去。 萧恕说, 她现下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即便真的一直没有,只要她愿意与他风雨同舟,他就愿意生死相随。 徐博垂了垂头,笑着回道:“我想过留下你, 我也做得到留下你。可我知道, 如此一来, 我同宋淮并无二致。” “雩娘同我说, 追求,不是强求。所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有一天,你得空,也想再一眼这片黄土遍地的城池,我的府门, 永远为你敞开。” 雨后的夜晚,风中生凉,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朔阳少有的水气。 宁鸢微微斜了头, 笑道:“那将军现在希望我留下,还是走?” “自然是希望你留下。”徐博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可我也不希望你勉强自己留下。” 宁鸢面上笑意不止:“那将军可否告知我,若我想要递书信给将军,该往何处递?寻驿馆,还是寻太子妃?” “额……”徐博以为宁鸢会下面回答他,却不想她无缘无故问了这个问题。他看着宁鸢的笑容,忽明白过来,立时回道:“可,可以同雩娘说,也,也可以,拿,拿着玄光令……” “哦不,我,我,我指个人给你,日后若有事,他,他来。” 徐博结结巴巴地说罢这些,而后摸着脑袋转身就走,他一会儿撞树,一会儿踢到石子,如此行径惹得宁鸢在原地咯咯地笑弯了腰。 翌日一早,随沈清晏回都城的一应护卫之人都已齐备。徐博亦亲自挑了一队人来护着宁鸢,一行车队,自朔阳往都城而去。 往都城而去的一路上都很是安静,宁鸢与孟吟芳一道瞧着沿途的风土人情,尝了各类佳肴,叫她有一瞬觉得,自己来此间是来游玩的。 自朔阳到都城,整整一个月的路程。 一行车队到了都城外,沈清晏却没有直接入城回宫,只是将宁鸢与孟吟芳一道领着往城外别院里歇了歇。 别院之内,一众宫人都已候着。 沈清晏自入内换装,白鹭行过来,道:“宁娘子,孟娘子,太子妃等下要直接回宫,二位跟着恐有不便。” “太子妃已然递了信回城,过会子,卫国公世子便会来此间接二位娘子去秦国公府住下。” 宁鸢同孟吟芳只颔首应了,并不多言。 毕竟她们两个,一个来路不明,一个别国臣子,自不好直接就将人领进宫里宿下的。 沈清晏入内沐浴更衣,又换上了太子妃的服饰,随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之下行出来。她行至宁鸢身前,道:“衍哥哥素来就是个到迟到的,此时未至,怕是要让你们在此间候……” “你少说我坏话。”徐衍的声音自旁传来,宁鸢偏头去看,却见一身蓝色衣袍的男郎行过来。“雩娘,我早就来了。” “早来了?”沈清晏自上而下将他打量一番,笑道:“你这是一人单骑把马扔在了府门口,然后一路跑过来的吧?” 话毕,她的目光便移到了徐衍沾了泥的衣摆处。 “看破不说破。”徐衍面色微变,自将目光移到一旁的宁鸢与孟吟芳身上。他见宁鸢腰上挂着玄光令,剑眉微拧,道:“这位,便是宁娘子?” 宁鸢上前一步:“妾,拜见徐世子。” “没这么多虚礼,阿兄给我递了信的,你就安心在都城住着就是。”话毕,徐衍便又看向沈清晏,道:“她们直接跟我回我家,就别去你秦国公府了。” “秦晋跟顾茗外放还没回来,府里头就那么几个下人,就少折腾了。自打徽宁那个疯丫头到了北邙,院子里头也静得很。” “她们来了,也正好可以同母亲与祖母一道说说话。” 沈清晏略忖了忖,道:“那我且将她们交托给你了,若她们有个万一,我拿你是问。” “我哪敢啊?”徐衍双手一摊,这宁鸢腰上都挂着徐家的玄光令了,他哪来这胆子动徐博的人。 不怕被自己阿爹揍吗? “你们安心同他去卫国公府住下就是,若有短缺,尽管与卫国公夫人言说,徐家舅母素来是个好脾气的。” 沈清晏叮嘱毕,待宁鸢与孟吟芳都应下,一行人方重新往外而去。 “这几月,朝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沈清晏离开都城数月,自少不得要问上一问。 “有姑父跟子顾看着,能有什么事?”徐衍耸了耸肩,“说得最多的还是让子顾再多纳几个入东宫,充盈后宫。他们用的借口也就是多年来只有清辉一个女儿,陈腔旧调了。” “无妨,等我回宫之后,他们应当会继续旧事重提,到时候谁家提了,我再多送几个人过去,给让他们家宅兴旺一下。” 沈清晏面上并无波澜,好似并不担忧东宫会添新人。 徐衍同她一壁行,一壁说,内容大抵也都是些琐事。比如某家大人家的女娘及笄,又或是某家大人家中又有新丧云云。 宁鸢与孟吟芳二人跟着他们身后,一路无言。 待沈清晏步上那辆金漆描边满是金玉的车驾之后,徐衍才将宁鸢与孟吟芳引至一旁的马车上,而后亲自驾车,带着他们入城。 元京城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宁鸢掀起车帘一角,瞧着街市两旁往来的民众与商铺,双眸中是少见的欣喜之色。 不多时,车驾就在卫国公府的门前停下。 徐衍引着宁鸢与孟吟芳等一行人入了府,他一壁走,一壁与宁鸢言说府中布局。 “原本应该让你们直接坐车到二门再下车的,但我想着你们头一次来,还是走上一趟熟悉一下府里的路。” “从大门进来,直接往左是往花园的,平时二位娘子要是觉得无趣,可以入内赏赏花。我阿娘喜爱花草,府里头栽了许多名种。” “往右就是演武场,平时是我跟阿爹,用的。这里直接走,就是往正堂去了。前头这个小园子没什么可瞧的,就是些寻常的山石花草。” “往这条路走,就是往后院去了。我先带你们去见我阿娘,住哪处院子,还是得问一下我阿娘。” “两位娘子的院子早就收拾出来了。”不待徐衍将人领进后院,卫国公夫人便已缓缓而来。 宁鸢与孟吟芳自与卫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卫国公夫人正打量着二人时,徐衍立时凑到卫国夫人的耳畔,轻声道:“戴着玄光令的那位,就是阿兄的意中人。” 卫国公夫人自将目光停在宁鸢身上,她见宁鸢姿容出挑,微微颔首,吩咐身侧的使唤人:“将二位娘子的行李都搬去采芙院里,随两位娘子同来的护卫,就住在涤心院里头。” 左右之人相继应下,随后就迈步引着人去安置了。 卫国公夫人上前扯了宁鸢的手,道:“咱们府上自徽宁远行之后,再没个年少女娘同我做伴了,你莫怕,只管将此处当成自己家便是了。” 宁鸢叫卫国公夫人的热情唬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笑着应了下来。 “阿娘,行了,先去吃饭吧,我饿了。”徐衍瞧出宁鸢的尴尬来,上前将话头扯了过去。“你不知道,雩娘那丫头太没良心,我还当我这次出城,她能给我做些点心呢。” “结果,连杯茶都没有,就打发了我。” “说了多少次了,叫太子妃,太子妃。君臣有别,她如今是皇家的媳妇,你莫要失了礼数。”卫国公夫人如是说着,随即便招呼着宁鸢与孟吟芳一道往内里行去。 此时卫国公尚未回府,一行人自往偏厅里坐了。 待底下人将茶汤烹好奉上,卫国公夫人自开始相问宁鸢素日里的喜好。 宁鸢搁下茶盏,平声道:“回夫人的话,妾素日里最擅刺绣,余下便是制些果子,旁的就再也不会了。” “真的?”卫国公夫人面露喜色,“哎哟,终于有第二个人跟雩娘一样,也喜欢刺绣了。” 徐衍闻言,立时纠正:“阿娘,太子妃,太子妃。” “你闭嘴。”卫国公夫人白了他一眼,随即对着宁鸢笑道:“宁娘子莫要理他,我这个臭小子,是顶顶不听话的一个。”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有人进来回话,言说陛下今日留卫国公在宫中用膳。卫国公夫人听道了句知道了,便命人摆饭了。 一行人同台用饭,席间除却卫国公夫人劝宁鸢与孟吟芳多用些饭菜莫要客气,便是她与徐衍二人拌嘴。 厅内一派言笑晏晏,让宁鸢心境开阔许多。 徐衍说,沈清晏才方回宫,定有一堆杂务要处置,且不会来府上的。他言叫宁鸢与孟吟芳好生歇一歇,等过两日就带她们去市集闲逛,去猎场骑马。 只是,不曾想,翌日,沈清晏便轻装简行入了卫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85 第181章 平淡 你还打算在 沈清晏入了卫国公府, 卫国公夫人便领着宁鸢与孟吟芳一道出来迎她。 几人相继见了礼,便一道去了徐家老夫人的院里。 “不对,小曦呀, 不喜欢这个花,记着要杏花。”徐家老夫人指着一株盛开的海棠,对着一旁的婢女说道:“回头呀,把这花给换了。” 那名婢女垂头应了一声, 随即又扶着徐老夫人继续朝前走着。 “还有这个, 也得换了,潇湘喜欢的是兰花,我记着,潮汐将军前几日送了几盆越州山里的幽兰来,赶紧摆出来。” 边上的婢女听了, 依旧应下来, 并不与老夫人言明现在已非杏花的时节, 也不与老夫人言明潮汐将军已经过世多载。 徐家老夫人又行了几步, 抬眸得见沈清晏来,笑着迎上前:“潇湘,来看阿娘了呀。” 沈清晏笑着颔首, 回道:“对呀,我给阿娘带了些补身子的来,已经交给府上的管家了。” 话毕,卫国公夫人便来接话:“夫人宽心,我已将二娘子带来的物品都一并摆好了, 等医官给夫人搭了脉,我就吩咐底下人炖给夫人吃。” “还是你贴心,不像小曦, 每日都跟她的几个兄长一道在朔阳野着。”徐家老夫人执起沈清晏的手就往里走,“潇湘,近几日可有懈怠?母亲可是要考校你的绣工的。” 沈清晏:“女儿怎敢懈怠,前些时日刚制了一身衣裳给母亲,我陪母亲回房先试一试,可好?” “好好好,还是我家潇湘最乖了。” 眼见沈清晏与徐家老夫人步入屋内,宁鸢与孟吟芳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这是生了什么事。 徐家老夫人已是古稀之年,哪里还会有一个如沈清晏这般年岁的女儿。即便是在她知天命时得上天恩赐,可这沈清晏的名字与小字,都没有潇湘二字。 卫国公夫人瞧出她们的疑惑,解释道:“老夫人年些年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便认不清人了,只记得经年以前的旧人旧事。” “这潇湘便是太子妃的生母,惠安乡君的闺名。惠安乡君是承恩侯府的嫡出姑娘,多年以前就因意外亡故了。” “等会儿或是老夫人将你们认做了旁人,也请莫怪。” 得卫国公夫人解释,二人自是明白过来,这便相继应下,随后与卫国公夫人一道入了内里。 里间,沈清晏已与几个贴身照顾徐老夫人的奴仆一道帮她换上了新衣,两人坐在内里说说笑笑,很是快活。 一行人坐定,徐老夫人见了宁鸢与孟吟芳,忽道:“老大媳妇,你怎么也来了?”她瞧向宁鸢,继续道:“你来了,那博儿呢,博儿是不是也一道来了?” 宁鸢怔在原处,一直也不知该如何去答。 沈清晏闻言,立时去挽了徐老夫人的手,道:“母亲,大嫂是回来给亲家老爷祝寿的,博儿还在朔阳呢。” “哎,怎么也不知道把博儿领回来的,我都好多年没见着博儿了,也不知道他个子是不是又长高了。”徐老夫人叹了口气,宁鸢听得她们如此言说,自也知晓徐老夫人是将自己认成了徐博的母亲。 她微微一笑,回道:“母亲,博儿一切都好,比去岁还高出半个头去。现下整日里随他阿爹习武,怎么劝都劝不住。” “都一个样,他爹小时候就是这样,从早练到晚。好了,现在生了个儿子,也是一个脾气。” 几人一道笑了笑,沈清晏便将白鹭唤了过来,叫她过来与徐老夫人诊脉。 白鹭搭了脉,而后言道一切都好,只将沈清晏先时拟好的食疗单子递给了卫国公夫人,嘱咐她叫厨下按这个单子制饭食便好。 徐老夫人许久没有与这许多人同坐叙话了,几人一道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她便生了困意。沈清晏便与卫国公夫人一道伺候她歇下,而后才离了徐老夫人的院子。 卫国公夫人知她定是来寻宁鸢的,只叫她们自去说话便是,回头饭好了,再去唤。 一行人又至采芙院中,卫国公府的奴仆奉了茶水来,沈清晏吃下一口,随即道:“你都不知道,这王八蛋有多过分,他居然想给我女儿的封号定成文和!” “对!就是那个文和!”沈清晏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这几个字,她每每想到自己的女儿头上顶着文和这两个字,脑袋里便立时浮现另外一个人的面孔。 此等画面,叫她立时打了个寒颤。 昨儿沈清晏回宫,她先去朝阳殿将此行路上办结的差事都报与景帝知,而后便回了东宫处理积了许久的庶务。 待晚间萧恕回来,他便与沈清晏言说萧清辉的封号一直没有定,不可再拖了。 沈清晏一直觉得清辉郡主便很是不错了,遂一直没有决定要再给萧清辉多加一个封号,既此时萧恕提出来,她亦不拒绝,只问了他想定下哪几个字。 不曾想,他竟然定了‘文和’二字。 宁鸢一口茶梗在喉间差点岔了气,她搁下茶盏,试探道:“是,我知道的那个文和?”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她初初听时就直言拒绝了,偏萧恕非要她说出来为何不好。“他还非问我,为何不好,说文有直立之意,和有平息之意,若女儿用这两字,便意味着日后有她在,朝中必能和顺。” “是,单拎出来这两个字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惜我知道有个一人也叫文和,他伤天和不伤文和!” 宁鸢很是明白沈清晏的意思,遂安慰道:“好歹没叫文优是吧。” “你别提!”沈清晏冷哼了一声,“文和文优有什么区别?我前脚否了文和,他后脚就提了文优,他怎么不直接叫仲德呢,回头哪天闹饥荒了,再让仲德出去解决这个问题!” “也不用这么咒自己的女儿吧?” 宁鸢听着沈清晏说的话,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定的封号,真是没有一个能用的。 “他定什么不好,定个文成也行呀!啊不,呸,文成也不行,我才不会让我闺女去和亲。”沈清晏立时就将这话给呸了出去,“和亲的路可不好走,没几个人能走得顺,我可不能保证她真的能跟文成公主一样。” 沈清晏与宁鸢你一言我一语,倒叫一旁的孟吟芳瞧得目瞪口呆,全然不知她们在说些什么。 “我不管,反正我不回去,他要是敢给我女儿再定这些乱七八糟的封号,我永远都不回去!” 在孟吟芳眼里,沈清晏素来都端着一派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仪态,鲜少又此等闹性子的时候,能叫她如此失态,想来东宫是将她气得不轻。 白鹭在旁听罢,笑道:“姑娘,郡主还在宫里呢,你不回去的话,郡主回头定是要来寻你的。” “那正好,我就带着清辉一起回秦国公府住着就是了。今儿要不是清辉要去父皇那处,我直接就把她一道带出来了。” 沈清晏生气归生气,但此等夫妻之间的事,她亦不会将事捅到景帝跟前。 虽宫里头的事,都逃不过景帝的眼睛,但他知道是一回事,闹到他跟前便是另一回事了。 “左右我都吩咐下去了,大多事苏尚仪都会安排妥当,若有拿不定主意的,直接来秦国公府寻我便是。” “鸢娘你到都城肯定还没出去走动过,等用过饭,我就带你们出去逛逛,顺道我也巡一巡铺子。” 几人自是应下,待午间与卫国公夫人一道用罢饭食,几人便离了卫国公府。 沈清晏领着她们,将她在都城里的产业都大抵逛了逛,各家掌柜都与沈清晏略说了说近几月铺中的生意情况,而后加早就写好的条子与账目交与沈清晏。 一翻折腾下来,待巡罢这些铺子,沈清晏自领着她们往粟云楼里坐了。 自三娘去往北邙之后,照流雪交与了池玉透,粟云楼便交与了池玉枝,几载下来,池家姐妹已能独自处置好楼中一应事务。 沈清晏翻着账册拔着算盘,瞧完一家铺子的账目,便提笔记下,随即就着白鹭指人将账册送回去。 孟吟芳与宁鸢二人跟着她走了半日,她们二人已觉有些困倦,可沈清晏却好似不知道疲惫一般。 孟吟芳当即俯耳过去,小声道:“鸢娘,这位太子妃,不会累的吗?我怎么觉得,这比我练一日的功夫,还要累。”书案之上这许多的册子,也不知她是如何能做到一目十行,却能字字记在心里的。 “大抵,这就是为什么她能是太子妃了吧。”宁鸢觉得,沈清晏若是摆在现代,必定也是个从早到晚不会让自己空下来的高精力人。 “阿娘!”金乌西垂,不待池玉枝着人将饭食送至后院,外头便传来一声稚子童声。 不多时,萧清辉便提着裙扑到了沈清晏怀里。她梳着一个双环髻,小脑袋不停地往沈清晏怀里拱。“阿娘你出宫玩都不带皎皎。” “阿娘可不是出宫来玩的,阿娘还有许多事没做完呢,喏。”沈清晏对着书案上的一应书册努了努嘴,“这些阿娘今日都得瞧完的。” “皎皎要么先同白鹭姑姑或者十一叔叔玩一会儿,等阿娘今日做完这些,明日带你去城外庄子上玩一会儿,翠娘家养的那一窝兔子估摸着是下崽了。” “皎皎知道,阿娘是跟阿爹吵架了。”萧清辉抬起头来瞧着沈清晏,乌黑的双眸透着光。“阿娘不生阿爹的气,好不好?” 话至此处,沈清晏岂能不知萧清辉为何会在此处。 她瞧向窗外,高声道:“你还打算在屋外头藏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不回房 身在福中不 屋内一众人皆看向外间, 而后便有一华衣玉带的男郎信步入内。 萧清辉仰着头唤了一声“阿爹”,宁鸢与孟吟芳方知这是萧恕,便立时起身与他行礼。 萧恕只道了句“免礼”, 一旁的白鹭就过去将萧清辉抱到怀里。“郡主,先跟我出去好不好?” “不要,我要跟阿娘在一起。”萧清辉并不买账,两只白软的小手紧紧攥着沈清晏的衣袖。 白鹭眸光一转, 又道:“我带你上树, 掏鸟蛋。” “好的,我跟姨母走。”听到能上树,萧清辉立时就松开来,扑到了白鹭怀里。 宁鸢与孟吟芳亦相继俯身行了一礼,随后便退到了外间。 “我错了。”待屋内之人都离开了, 萧恕便笑着说了这话, 虽然他不知道, 自己到底错在何处。“回宫吧, 我想你了。” 沈清晏瞧了他一眼,又埋首于账册之中,道:“殿下日理万机, 妾何德何能。” 萧恕微微垂头一笑,随即迈步行至她身侧坐定:“清辉的封号由你来定。”他抬手抚上沈清晏的鬓角,“数月不见,你都不记挂我的吗?” 他的指腹自沈清晏的鬓角一路而下,划过她的面颊, 抚过她的朱唇。 萧恕抬手瞧了瞧自己的指尖,上头沾染了沈清晏唇上的一抹红。 他笑着看了眼沈清晏,抽回手时沈清晏便知他要干什么, 立时就将他的手臂拦下。“你是一国储副,你,庄重一些!” 萧恕不必将事做毕,沈清晏就已然知晓他的意图。 毕竟这等没脸没皮的事,萧恕也非是头一次做了。 “不生气了吧?”萧恕其实很清楚,若是自己不小心惹她不高兴了,只需抛开自己的身份,如寻常夫妻般没脸没皮一些,沈清晏便不会再同自己置气了。 沈清晏噘了噘嘴,抬手便要打他。萧恕顺势握住她的手,随即便将她往怀里带。 “阿爹羞羞!”萧清辉坐在树枝上,指着屋内的两人,道:“姨母,阿爹羞羞!”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白鹭立时就去捂萧清辉的眼睛,随即也将头往边上偏了偏。 沈清晏在萧恕怀里靠了片刻,仰起了头:“但我还是不能跟你回宫。” “今儿我把帐册过上一遍,明儿要去城外庄子里瞧一瞧,然后还得去一趟松鹤书院。我想着带鸢娘也一道过去瞧一瞧。” 毕竟宁鸢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她若与宁鸢言说女子书院,还有女子科考,可以省去许多事。 “鸢娘?”萧恕略想了想,道:“哦,表兄的那个意中人?” “她方才就在屋里,你没瞧见吗?那等姿容若是生在都城,如月的第一美人之位可不保。” “我为何要瞧她?”萧恕准确地避开了所有的陷阱,“我只瞧得见你。” 这话落入沈清晏的耳中,叫她很是受用。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萧恕的唇,道:“殿下这张嘴,真是愈发甜了。” “夫人喜欢就好。” “莫胡闹。”沈清晏扯住了萧恕伸过来的手,继续道:“我同你说正经的。” “今次去了朔阳,还是那个问题。朔阳少雨,绿植过少,风沙更甚。还是得寻一些擅此道者同去朔阳栽种树木才行。” “我已经命人去寻了,还有适宜朔阳天气的树木也很是紧要。”萧恕与她同坐一处,二人便开始商议人选等事。 孟吟芳远远瞧了一眼,只觉得屋内的二人不似寻常夫妻间的亲昵,更好似在商议旁的事。 她将头凑到宁鸢身边,道:“鸢娘,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好奇怪。” “若说他们是天家夫妻,可方才太子妃却敢给东宫甩脸子。可若说他们是寻常夫妻,我又觉得他们,怎么说,就……” 孟吟芳说不出来。她的父母都是一个端着,一个敬着,他们从未像沈清晏与萧恕这般相处。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总是不同的。”宁鸢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道:“你想一想徐世子与卫国公夫人的相处方式。” 孟吟芳略想了想,道:“也是,我还从未见过有当众拆自己母亲台的儿子。” 话毕,还未待孟吟芳坐下,徐衍的声音便自后传来。 “子顾,雩娘!”他一壁跑,一壁唤,还不等白鹭带着萧清辉去拦,他便直接破门闯了进去。 他径直行至书案前坐定,随即拿起萧恕面前的那盏茶吃了半盏,道:“累死老子了。” “怎么,刑部有大案?”沈清晏说着便将一旁搁着的果子往他面前摆了。 “崔家那个又跑来找我,缠着我跟他比武过招。”徐衍拿起一个玉团果咬了一口,又道:“估计是还不死心,想借我过桥。” 徐衍口中的那个崔家的,便是崔家小郎君,崔明。 崔明是凉国公幼子,自幼便与张御史家的姑娘定了亲的。 只是这崔明喜爱舞刀弄枪的女娘,如张御史家这等堪比闺秀典范的女娘非他所好。 这门婚事,他一直都心不甘情不愿,是以当年借口历练,径直去了寒山城,多载不曾回都城来,也是为了拖一拖这门亲事。 经年过去,张家姑娘已然成人,亲事再拖下去便是误了张娘子,是以凉国公直接上禀景帝,将崔明叫回都城成亲。 “日子都挑好了,他还不死心?”沈清晏嗤笑一声,“他是安生日子不想过,偏想要满府都闹得不可开交。” 若非要顾着女娘的名声,依着沈清晏的性子,就直接择一擅武道的女娘摆到他身边,叫他知晓衣食住行皆有欠缺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张家姑娘的性子也是过于软绵了些,只知一心替崔明打点好一切,却不知道有些男郎天生就是犯||贱||的。若她再也不不将崔明摆到眼里,可有崔明急的时候。” “来吧,雩娘,出手帮一帮她,也救一救你哥我。”徐衍着实是被崔明缠得厌烦了,“就你这驭夫之术,随便教几招给她,崔明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沈清晏并不回答,只将宁鸢与孟吟芳唤了过来,将崔明与张家姑娘之事说与她们二人知了。 “鸢娘,你说,怎么着才能让崔明这小子悔过?” 宁鸢瞧了瞧沈清晏,又顾忌着萧恕在旁,一时不敢随意开口。 沈清晏自知她的担忧,遂道:“在这粟云楼里,没有什么殿下,也没有什么大人,你自管开口便是。” 宁鸢微微颔首,道:“依太子妃所言,张娘子喜静,又自小将崔小郎君的一应喜好都安排妥当了,可崔小郎君依旧不满意。” “那不若就叫张娘子不必再将他挂在心上,让张娘子也分出些心思来,记着些旁人的喜好便是。” “英雄所见略同。”到底是娘家人,想的法子就是接近。 话毕,她又瞧向一旁的孟吟芳,道:“劳孟二娘子扮个男装与张娘子同坐一处,你与她舞剑,同她说话。” 而后,她瞧向徐衍,道:“后几日我在东宫摆宴,你负责把崔明带过来。然后让他瞧见张娘子与孟娘子亲近,你再说孟娘子是秦家族中的少年郎,正值好年岁,秦家把她送进宫来,想求我帮着寻一户好人家婚配。” 在沈清晏眼里,崔明便是打小过得太顺了,是以才会这般不知好歹。 且崔家与张家的婚事毕竟在景帝跟前过了明路的,景帝后院空虚,宫里一应事务皆由沈清宴来处理。 论公论私,这事她都得过问一二。 “还得是我妹子。”徐衍正要将手搭在沈清晏的肩头,萧恕便抬手拦了下来。徐衍蹙了蹙眉,啧了一声:“小气。” “也是,阿衍至今没有成家,是以不知晓这些事。我回宫之后,就禀明父皇,叫父皇下道恩赐,给阿衍择上一个好妻……” “我错了,我走,告辞!”不待萧恕将话说罢,徐衍已然溜之大吉。 沈清晏本打算去城外庄子与书院的,结果因崔明一事,眼下不得不提前回了东宫。 因是需要请孟吟芳相助,她与宁鸢自也是与沈清晏一道回了东宫。 行至东宫,她便将尚服局的人唤来,叫她们与孟吟芳仗量了尺寸,赶制出来一身男子衣裳来。 尚服局的人前脚刚走,苏尚仪便也到了东宫。 “太子妃,郑家老夫人午后去了。”苏尚仪所言的郑家老夫人,便是郑贤妃的外祖母。 这位老夫人活着时不单苛待郑贤妃的母亲,还一直肖想着将手继续后往宫里伸,不曾想郑贤妃并不买她的账。 如今郑贤妃不在了,郑家又没有一个能撑起家业的,郑老夫人心中的盼头没了,身子自是每况愈下。 “郑家虽有错,但到底是贤妃娘子的外祖母,将宫里头的奠仪按规矩送去就是。不必克扣,也不必多加。” 苏尚仪应下,随即又与沈清晏一道禀了旁的杂事,待她将事说毕,已至晚间。 沈清晏又与宁鸢等人一道用罢了晚膳,而后就几人围在一处,继续商量着后几日的安排,直到三更天,宫人来请了好几次,沈清晏懒怠再挪动,遂直接歇在宁鸢屋内。 萧恕瞧着灭了灯的屋子,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风逐,将我的诏令送去给凉国公世子。” 他独守空房数月,好不容易等到媳妇回来,就因为崔明这点小事,沈清晏晚间都不回房睡了。 萧恕才不会同沈清晏这般叫崔明真心知晓张娘子的好,他只想让崔明的兄长,凉国公府的世子,狠狠地抽他一顿。 身在福中不知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家事 崔家的事, 萧恕的诏令送到凉国公府交在崔昣手里时候, 崔昣倒是并没有拿上鞭子就去抽崔明。 传信过去的内侍是在东宫伺候多年了的,崔昣着人塞了一袋子金镙子到他手里,那内侍才干笑着将内里详情说与崔昣知。 “崔世子, 容奴说句不中听的。那张家娘子千好万好,是都城里难得的贤惠人。且这桩事都已经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崔小郎君再端出这样的姿态来,多少有些下陛下的脸面。” “这心善之人见了, 或会说崔小郎君实乃性情中人。可若心黑手毒之人知了, 怕是要在人后嚼舌根,说凉国公府仗着祖上功勋,要给陛下立规矩了。” “再者,太子日日劳心政务,东宫之中本也只有太子妃一人, 眼下又被……” 话至此处已是足够, 他已将风逐私下嘱托他的意思都已带到, 自微微欠了身, 离了凉国公府。 崔昣的手指叩了叩桌案,随即与左右吩咐,叫他们将自己的衣物尽数拿来。 左右之人并不解崔昣此举何, 却也只答了句“是”。 沈清晏的花宴就摆在了东宫的园子里,此次她本也只是为了处理崔、张两家的婚事,是以并不邀请旁人,只将张家娘子请了来同坐。 “我知你是个好脾气的,可你日日将他的事记在心上也是无用的。凡事都讲究个度, 你待他过分好了,也是在折损自己的福报。” 沈清晏细声软语地开解着,坐在她下首处的张朠, 她的面上并无悲戚之色。 于张朠而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父亲替她择的人户,总是不会有错的。是以,即便她明知晓崔明厌弃她,她依旧选择将这一切都埋在心底。 她不将崔明的无礼之举说与父母知,也不将这些事闹到宫里来,只知晓日日磋磨着自己。 “太子妃教诲,朠,铭记于心。”张朠站起来,恭敬地与沈清晏行礼。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继续委屈自己的。”沈清晏观她如此模样,便知她还是未明自己的意图。 她自主位上立起身来迈步朝张朠走去,“你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自小都被这些规矩束缚着,是以你觉得崔明如何待你,都是应分无错的。” “但是,日子是自己过的。众生皆是寿数有限,你我亦不知自己能活几何,难不成你要日日磋磨委屈自己?” 张朠略抬了抬头,她踌躇一番过后,怯生生道:“那依太子妃的意思是?” “你好歹也是张家的姑娘,你父与你祖父在朝上舌战裙儒的本事,你即便没有学去十成十,在耳濡目染之下,你总能学到三分吧?” 张朠蹙了蹙眉,道:“太子妃的意思,是要我与他甩脸子?” “你若是肯甩脸子,那便是上上之法。”沈清晏笑了笑,又道:“可我知晓,你本不是这样的性子,你若能在言语上给他些软钉子,已是不错。” 沈清晏话音方落,外间便有婢女来报,言说孟吟芳已至。 孟吟芳入得内里,便与沈清晏行了个男郎之礼。 今日的孟吟芳一身浅色男郎衣袍,她发间只以一同色发带束住,颇有些少年朗独有的意气风发之态。 “这位是孟娘子,我特意请来的。外间已然摆了宴,届时你与孟娘子同坐,她会在旁照料着你,你只需假意不知她的女儿身便是。” 其实找个男郎与张朠作这一场戏效果定会更好,但如此一来,怕是有损张朠声名。 如她这样的女郎,最是在意这两个字。 孟吟芳侧过身去与张朠行了一礼,故意压低了声,道:“张娘子宽心,我必定会好生照料张娘子,不叫张娘子有半点心烦之事。” 张朠怔了怔,待她颔首之后,一行人方往东宫的海棠园里行去。 宫人已将一应桌案摆到花开最盛之处,孟吟芳与张朠同坐一处,她时而与张朠递果子,时而又与张朠说些寒山城中的趣事,逗得张朠频频展颜。 隔水望去,海棠园中的三人仿若不食烟火的仙人。 沈清晏端坐着,安心等着徐衍把崔明领过来。 依着她的谋划,如崔明这样的人,若是知晓一个原本日日都围在自己身边女娘此时正与旁的男郎欢笑,他必定心生妒意,而后与张朠争吵,叫她再不许与旁人欢笑。 届时,张朠再与他递些软钉子便是。 然而沈清晏并没有等来崔明,反倒是等来了贴身伺候萧清辉的嬷嬷。她言萧清辉方才非要与人玩游戏,此时整个人不知跑去何处藏了,伺候她的使唤人寻了许久都不曾寻到。 沈清晏如何能坐得住? 她嘱了孟吟芳好生陪着张朠,这便疾步离开,自随着宫人一道去寻萧清辉了。 不多时,孟吟芳斟了盏子果露才方递给张朠,便又有一人来报,言说宁鸢突发疾病,此时正唤着孟吟芳的名字。 孟吟芳当下就慌了神,只与张朠道了句抱歉,便与那名宫人离开了。 一时间,通个园子里只剩下张朠一人。 她瞧着满目花色,却无心再赏,只站起身来随意立在山石前,想着再待上一盏茶的时辰,便着人去与沈清晏请个辞。 “月姑。”崔昣的声音自后响起,张朠回首,随即俯身与崔昣行礼。 她瞧了瞧崔昣,眼角余光不停地搜索着,想要确认崔明所在的位置。 “你不必看了,明弟没有来。”崔昣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月姑,我今日来,是想问一问你,我们两家的婚约,你是否可以……” “可以。”不待崔昣将话说尽,张朠已然出言打断。 崔昣素来疼爱崔明这个幼弟,崔明不愿娶自己,不惜往寒山城中待了这许多年,便是要躲这桩婚事。 今次若非景帝下令,只怕崔明还是能寻到诸多借口来延迟婚期。 眼下崔昣既来帮崔明开口,她何必再苦苦撑着。 “我知令弟并不瞩意我,这桩婚事,我会回去禀明父母,就此作罢的。只是,还要请……” “你说什么?”崔昣蹙了眉,显然不曾料到张朠会提退婚。 张朠不解:“世子不是来帮崔郎君提退婚的吗?” “是退婚,但也不全是。”知是张朠会错了意,崔昣亦展了颜。“月姑可愿意与明弟退婚,与我成婚?” “哈?”张朠满面诧异,她怀疑自己听岔了去,一时间竟也忘了仪态二字,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道:“世子说什么?” “我年长你许多岁,又早年丧妻,是个鳏夫。你若嫁与我为继室,确实是委屈你。是以,父亲母亲在定下结亲人选之时,将家中幼弟择出来成这两姓之好。” “可明弟确实过于年少,行事太过轻浮,叫月姑凭白受了这许多气。若是月姑愿委屈下嫁,旁的一应事,你都不必去管,自由我去处置妥当。” 张朠将这直白的话听进耳里,一时间两颊飞起两团红云,叫她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先时沈清晏分明同她说了诸多崔明可能会做或会说的事,偏生其中就没有崔昣的份。 此时崔昣忽然同她说了这许多,叫她心下慌乱不止,不知该如何去回应。 崔昣并不着急要张朠给出答案,他只将一只代表着凉国公府世子夫人身份的金麒麟摆到了张朠手里。 “这只麒麟代表着凉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你先收着,回府之后慢慢想,不必急于给我答案。” “至于你与明弟的婚期,我会与父亲言说,将这婚期再拖一拖。若你思虑过后,依旧不想与我成婚,那么这桩婚事,会由我出面与伯父请罪。” “一应罪责皆在我凉国公府,必不会让你的名声有半分损伤。” 张朠将这麒麟摆在掌心,这只金麒麟是凉国公府世代相传之物,照理来说,此物现下当是会在凉国公夫人手里才是。 可现如今,崔昣却已将此物摆到了自己的掌心,想来崔昣的心思,亦是得了凉国公夫妇的首肯了。 张朠垂着头,又见金麒麟底下坠着的穗子着实粗糙了些,不禁蹙了眉。 “那,那个穗子是我打的。”崔昣面露尴尬,“我手艺不佳,让你见笑了。” 张朠拿着麒麟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她抬眸瞧向崔昣,轻轻地开口,似是说了句话,声音太轻,隔得太远,叫站在远处听壁角的徐衍压根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萧恕没有继续往下瞧,只是转身就走。 徐衍瞧了,立时跟上前:“子顾,雩娘让我找崔明入宫,结果你让我去把崔昣带过来,你不怕她知道了生气?” “雩娘是觉得让崔明急上一急,罚一罚就是了。我才不弄这些虚的,崔家的事,他们崔家自己去解决。”崔家的事,凭什么要叫自己的妻子来操心这些。 徐衍不解:“是,崔明最怕的就是他的兄长,你让崔昣打骂崔明,我都能理解,但你为何要让崔昣单独同张朠说话?” 这大伯哥跟弟媳妇在府外私下见面叙话,多少有些招人话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不知好歹 他不心疼, 萧恕止了步子, 道:“崔、张两家本就是世交,若非崔昣与张朠年岁差得多了些,凉国公府何至于将崔明与张朠绑在一处。” “那崔昣也是, 他因早年丧妻,是以大家也都一直觉得他配不上张朠。纵使他对张朠有些许情意,他都不曾显露出来,多少有些懦弱了。” 是, 崔昣是个鳏夫, 他若要续弦,大抵是会续个门第低一些的女娘。 所以即使崔明不喜张朠,崔昣亦不曾与凉国公夫妇提过由自己去履行这桩婚约。 若非此次萧恕出面,想是崔昣就打算如此一生了。 徐衍听至此处,方回过神来, 诧异道:“你是说, 崔昣喜欢张朠?不至于吧, 他大张朠许多, 他成亲的时候,张朠还只是个小孩子呢。” “他大张朠这许多岁,不就是那个老牛吃嫩草吗?” “单论年纪而言, 他确实称不得良配,但他一定会给足张朠应有的体面。”石子道旁的牡丹花开正好,萧恕停下来,目光在花丛中游走,仔细挑选着最为出挑的。 “我的诏令送到崔昣的手里, 这桩事就不是他凉国公府的家事了。他身为凉国公世子,肩上自有责任要担,所以接下来崔昣就只有一条路了。” 徐衍同他立到一处, 思索道:“东宫诏令一到,就意味着崔明的所作所为有伤皇家颜面,凉国公府若不能将此事妥善处置好,此后不久便会有祸事临门。” “凉国公府祖辈积下的战功倒不足以我拿这桩事与他们撕破脸。但是崔明日后的仕途,崔家日后在朝中的位置,自然会有影响。” “不然,你当凉国公为何要与张家定下这门亲事?” 徐衍点了点头,萧恕继续道:“雩娘出面,那是顾着张家娘子的脸面,不愿轻易与她再定下一个人户,将她充作物件使。” “是以才想要崔明急上一急,好知晓张家娘子的好处,浪子回头。” “张家娘子与崔家的婚事定了这么多年,临了要成亲了,若她所嫁之人非是崔氏子弟,寻常人户又有几个是敢轻易上门求娶的?” “届时这事闹开来,不还是得让雩娘帮她再寻一门好婚事,由父皇出面允张家一份体面,以作安抚。” 崔明不心疼张朠,他可心疼沈清晏。 “我的诏令送至崔昣手里,是提点,也是敲打,更多的是试探。崔昣若是个聪明人,他自能将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 若他不能,一个连家都平不了的世子,他亦不必允崔昣重任。 “你说得都对。”徐衍十分赞同,“但是你这算不算坑了雩娘?你坏了她的计划,她也是会闹脾气的。” 萧恕白了他一眼,道:“你觉得孤会与你一般,不知如何哄自家娘子?” 他伸手折下一朵开得最为华贵的牡丹,补充道:“不对,这所说得有些欠妥。” 萧恕重新看向徐衍:“你一个连意中人都没有孤寡男郎,自然是不懂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 话毕,萧恕亦不多留,只兀自离开去寻了沈清晏。 诚如徐衍所说,他眼下需得快些过去哄一哄自己的妻子才是。 “行行行,你了不起!”徐衍一口怒气积在胸膛之内,他扫过身后的牡丹花丛,随即拂袖离去。 沈清晏被人引开之后未几,便觉出不妥来。 她端出了太子妃的架势,一声呵斥之下,宫人自是和盘托出。 她知晓这些人皆是领了萧恕的令,便不继续去寻萧清辉,只迈步回了自己的寝殿。 萧恕来时,连白鹭与十一都只能立在廊下,如此架势,亦表明了沈清晏此时的态度。 白鹭上前与萧恕行了一礼,小声道:“殿下,太子妃知晓今日之事是殿下的手笔,现下正生闷气呢。” 言外之意就是你可得上点心,赶紧去哄一哄你的媳妇。 萧恕只道了句知道了,便孤身入了寝殿。 屋内一应物件都摆在它们本来的位置上,沈清晏没有摔打东西,亦不曾在门后摆些机关,想来这气虽是有的,却还不至于让她气极。 他见沈清晏静坐在绣架后刺绣,随即迈步上前,将方才折下的那朵牡丹簪到了她的发间。“人比花娇,这牡丹虽美,却也只能给雩娘做陪衬。” 沈清晏未曾抬眸,道:“太子殿下这下可以将你的筹谋说出来了吗?” “是我的错。”萧恕抬手握住沈清晏的双手,柔声解释道:“我知你是顾念着张朠的体面,所以想让崔明迷途知返。” “但你不懂男郎的心思,他即便现下知晓错了,日后还是会犯的。毕竟他对张朠的不是情,他只是将张朠归为自己的物件。” 萧恕所言,沈清晏又何尝不知? 只可惜张朠不是她,许多事,张朠都不会宣诸于口。 她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教养,让她信奉父母之命才是最为重要的,纵是自己心中不甚爽利,也会乖乖听话,扮演好一个合格的妻子。 如此,大家都会欢喜。 只除了她以外。 沈清晏侧过身,道:“你把崔昣找来,是打算让张朠嫁他?”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也得看崔昣有没有这个本事。”萧恕将沈清晏扶起,二人一道往边上的罗汉床上坐定。 “崔昣若有本事,定是能叫张朠心甘情愿地嫁他。” 沈清晏叹道:“崔昣生性不错,只是可惜年岁长了张朠许多,多少有些委屈张朠。” “这就是张朠自己的事了,你就莫要操心了。”他抬手抚过沈清晏的面颊,又道:“再者,我也不全是想叫崔家人自己将事处置妥当,我也想借此机会,叫旁人一并瞧得清爽一些。” 沈清晏折了眉思索片刻,道:“你是指……” “表兄也是我的兄长,他的婚事,我自然也得上上心。崔明失了张朠,宁娘子也有可能会失了表兄。” “我知表兄不愿强行拘她在朔阳,我亦知你不会端出太子妃的架子来,令宁娘子必须嫁与表兄。” “但这世间许多事,都是需要有人去推上一把的。理之一字,说千言,道万遍,都不如事情更能教人。” 萧恕所言确实将沈清晏方才积起来的些许怒火浇灭了,她只嗔怪了萧恕几句,二人便自觉将这桩事揭过,再不提及。 张朠到底还是答应了崔昣。 当日,崔昣亲自送了张朠回府后,自己才回转凉国公府。 是夜,凉国公府中人齐聚一堂,崔明尚不知生了何等事端,便见凉国公开口,言说他明日会去张家,叫崔明再不必担心将要去娶张朠一事。 崔明错愕,惊道:“我不娶?父亲,那咱们家退了张家的亲事,不就是得罪了张家吗?” 崔明虽然不喜张朠,但在他的计划里,合该是由徐衍去缠萧恕,再由萧恕出面叫两家好聚好散才是。 崔昣搁下茶盏,道:“我们不与张家退婚,只不过是你不娶月姑,由我来娶她。” 崔明张了张嘴,半晌过后方道:“阿,阿兄,你,你来?” “你日日去缠着卫国公世子,不就是想他被你缠烦了,好借他的口将你不愿迎娶月姑一事递进东宫吗?现下如你所愿,东宫下了诏令敲打了崔氏。” 厅内一片寂静,一众人正襟危坐,无人敢发出些许声响来。 “你以为东宫会认为两家成婚将成怨偶,为避免日后朝堂争斗,是以早些出手将这桩婚事叫停。” “真是愚蠢。” 崔昣扫了一眼崔明,道:“我娶月姑,不独为自己,更为了崔氏。此事父亲母亲皆已应允,日后月姑就是你的长嫂,她日后也会是我崔氏的宗妇。” 崔昣没有言辞厉色,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崔明反驳的威严。 凉国公吃罢一口茶,只吩咐了崔昣好生操办婚仪,一应物件皆要最好的,不拘费多少银钱。 众人先后离去,厅内渐渐只余下了崔明一日,他立在原处未见喜色,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翌日,凉国公夫妇携崔昣亲自登了张家的门。 两家长辈们坐下商议一番,张家夫人原是不肯点头的,毕竟崔昣年长张朠许多岁,但她问过张朠,知她已然点头,便也不再劝说。 婚期定下,一应流程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消息传至东宫时,沈清晏正与宁鸢同在园中赏花。 宁鸢不解:“不是说要嫁崔小郎君吗?” “崔明不知好歹,摆着好好的未婚妻子不知疼惜。他不心疼,自有旁人心疼。” “这世间许多人,许多事,错过之后,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话毕,沈清晏便以余光打量了宁鸢一番。 她见宁鸢若有所思的模样,又道:“对了,我前些时日与殿下提起了朔阳栽种树木抵御风沙一事,殿下也已经寻到了最擅此桩事务之人。” “至于人手,殿下已经下了令,着各州府抽调五年以下的人犯一道随行去朔阳栽树。” 宁鸢并未回答,沈清继续道:“此事定是要与博哥哥通个气的,你是否有什么信或物件,是需要由我来转交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选择 要么同意赐 依着沈清晏原本的计划, 若是宁鸢打算留在都城,那在城外兴建女子学堂一事,便好叫她一旁帮衬着。 若是宁鸢打算去往越州, 那便叫她在越州建上几所宅院,或是收留孤儿,或是接济流民,再者也好择出各行翘楚, 送入都城为大稽效力。 若她愿意与徐博久居朔阳, 那这些栽种树木抵御风沙一事,便可交由她来处置。 沈清晏私心里是希望宁鸢去往朔阳的,但这路到底是要由宁鸢自己来走的,她亦不好越俎代庖。 宁鸢明白沈清晏话里的意思,她想劝宁鸢莫要错过徐博。 宁鸢未有应答, 沈清晏知她尚在踌躇, 亦不出言再催, 只是叫她回去好生想想便是。 东宫之内, 草木正盛。 宁鸢坐在自己暂居的小院廊下,手中执了一枝刚折下来的海棠,目光停留在那一片片娇嫩的花瓣之上。 孟吟芳见她如此模样, 正欲上前开导一番,却被身后的宫人给拦了下来。 “孟娘子,太子妃有令,不必去劝宁娘子,一切都按她的意思来。” 闻言, 孟吟芳也只能作罢。 崔昣与张朠的婚仪如期举行,翌日一早,崔昣便与张朠一道入东宫来谢。 今日风大, 东风扬起张朠的衣摆划过一旁的山石之上,不待随行侍女去解,崔昣便已亲自上前替她理好衣摆。 二人相视一笑,执手前行。 此后几日,宁鸢与孟吟芳离了宫,去了卫国公府。 徐博所指来护着她的人时常会将徐博的书信递给她,徐博在书信之中只言说了每日里的琐碎趣事。 【今日与池离饮酒,他只饮了一埕就已醉了。四两已然能跃至院中山石之上,近几日都盯着池中看,想是要捕一尾鱼去食了。】 【都城此时天气多变,切记加衣,若有需要,直接与府中人说便是。】 【今日朔阳有雨,不过下了一个时辰,就歇了。地上并未积起雨水,只院中草木之上留有残余水气。我忽想到你钟爱江南水气充沛之地,若是在越州,定是另一番风景了。】 【今日餐食有馎饦,食之常觉不对,又不知何处不对。四两接连在池子边坐了好几日,素银着人购了些鱼来养入池中,方便四两捕食。】 这些书信之内只字未提催促宁鸢之事,他便像个竖子一般,急切想让宁鸢知晓他的近况。 卫国公夫人将这一切瞧在眼里,思虑再三,她终是孤身去寻了宁鸢。 卫国公夫人并不急于开口相劝,只是引着宁鸢往卫国公府的祠堂而去。 “这是博儿父亲与母亲的牌位。”卫国公夫人添了些灯油,“大哥是公爹最勇猛的儿子,若大哥还在,这卫国公的位置必定是他的,而博儿,也不必一直守在朔阳了。” “宁娘子可知,博儿的父母是如何死的吗?” 宁鸢摇了摇头,她只知徐博的父母早逝,至于个中原由她并不曾问过。但想来他一将军之父,多半也是战死沙场的。 “当年,有人买通了靖明军中之人,在饭食中下了药。兵士中药之后,或是昏睡过去,或是身子软绵无力,再无可战之力。” “大嫂长年陪在大哥身边,每日里都亲自下厨替大哥备下饭食,是以,博儿一家人,都不曾中药。” “据说,当时大哥留下断后,让大嫂带着博儿先走。大嫂带着博儿逃出去,路上又遇北邙士兵,她假意投诚,下马之时拔出铁簪子扎进马匹身上,让那匹马带着博儿冲了出去。” “后来,博儿凭着大哥大嫂让他日日背诵的路线,去寻了皇后殿下。可皇后殿下到时,大哥大嫂已经不在了。” “博儿没有看到他父母的尸首,皇后殿下骗他说,已经入土了。其实,是因为他们早已死无全尸。” “后来,博儿就一直跟在皇后殿下身边,纵使皇后殿下将回都城,他都执意留在朔阳。那是他祖父,他父母的魂归之所,他不愿意离开。” 卫国公夫人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将宁鸢的手执入掌中。“我知道,朔阳那个地界,风沙大,确实不是什么宜居之所。” “我也不是要你一定要跟着博儿一同待在朔阳,我只是不想你们错过彼此。若你愿意同博儿在一处,日后你不喜朔阳,便可回来都城居住,我也可就近照料你。” “你若连都城也不中意,亦可回越州去,有秦国公府在,越州也无人敢欺你。” 牌位前的灯火随风摇曳,宁鸢瞧着牌位上那些徐姓儿郎,每一个,都是把命留在朔阳铮铮铁骨的儿郎。 他是守城将领,他的父母袍泽都把命留在了朔阳,他自然不可能离开朔阳。 以他的身份地位还有权势,他若想要将自己强留在朔阳,自己并没有拒绝的能力。 可他没有。 “这些事,博儿不会同你提起,雩娘也不会同你说的。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多少会让人觉得,我是在为了博儿,迫使你让步。” “这话也不错,我确实是想你退让,想你留在博儿身边。我也知晓,你听了或许会愈发避着博儿,但这些事,你应该知晓。” “他不是不看重你,只是他不能,他不能离开朔阳。当年,陛下登位之后,我本想让衍儿也去朔阳。因为他是卫国公府的世子,他身上应该担起这个责任。” “但是国公爷不让,博儿也不让。树大招风,陛下才方继位,国公爷要去朔阳守城,衍儿就得留在都城为质子。” “虽我知晓陛下不会真将衍儿当成质子看待,但这场心照不宣的戏码,大家都得唱下去。” 卫国公夫人指了指她腰间的玄光令,道:“宁娘子,你可知你身这令代表什么吗?” 宁鸢摇头。 “玄光令,早年间是徐氏先祖用来传令之物,见令如见人。后来,徐氏入京受封,自改用了虎符鱼符,这玄光令便只成了徐氏一族传与家主之物。” “大哥故去之后,这令依着规矩是要由国公爷保管的。但国公爷没有留下,只是将它交给了博儿,让他保管着。” “博儿将此物给了你,足以瞧出来你在他心中的分量。” 宁鸢将玄光令捏在手里,却依旧沉默不语。 “今日我多有失礼,只想宁娘子好生再忖一忖,莫要错过彼此。”话毕,卫国公夫人亦不再言语,只转身离开了此间。 自与卫国公夫人叙过话后,接连几日,宁鸢都独自待在屋内并不外出。卫国公夫人恐她想岔了去,再生出事端来,便着人将信递去了东宫。 沈清晏得了信,自轻装简行往卫国公府而去。 屋内响起水沸之声,沈清晏在旁细细地碾茶。她并不急于同宁鸢言说一些虚无的道理,只是静静将一盏紫笋茶烹好,递到了宁鸢手中。 二人各自吃了一盏茶,宁鸢踌躇许久,终是先一步开口,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嫁东宫?” “一个原因是走投无路。”沈清晏并不遮掩,“当年的情景,我若是不嫁就算我躲得过和亲,也免不了要背井离乡。” “第二个原因是,我需要权力。” “我在这里的身份,称得上显赫。可是皇帝要我和亲,我就必须得去。” “因为我是从小被养在外祖母膝下,是他们十几年前就定下来,平衡两国不必交战的一步棋子。” “什么?”宁鸢不解。 “这世上哪有喜欢打仗的人呢?可是北邙一直都想要吞并大稽领土,他们占大稽的城池久了,就认为那些全成了自己的。” “那些已故的先人以命将他们打到怕了,却还没有打到服。所以,他们需要送一个人过去和亲。或许是想要探知北邙的动向,或许是想要她调和两国战事,无论哪一个,都是希望以一人命,换举国安。” “这种买卖,市井小儿都知晓该如何做。” “但是子顾出现了,他问我愿不愿意与他并肩而立,帝后共治。我知道,帝后共治这四个字没这么简单,我也没则天皇帝的本事,担不起这责任。” “你想一想,就算是我这样一等一出身的女娘,都没有办法完全选择我想走的路。因为我没有权力,我如果想要在这片天地立足,我就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利来支撑着。” “第三,是因为他肯为了我对抗皇权。”话至此处,沈清晏亦垂眸笑了笑。 “他呀,在文武百官面前,假传圣旨,要让陛下同意我与他成婚。” “哈?”宁鸢怔在原处,这,这种事也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 不,不对,这种事也是能直接干出来的吗? “当年,皇后殿下远赴战场前,曾向先帝求下一旨赐婚圣旨,只不过这道圣旨一直都空出来了女娘的名讳。” “这道圣旨一直都在陛下手里。子顾当众拿着先帝赐与皇后殿下的另一道圣旨,当着一众官员面前承了上去。” “他知道,求,是求不来结果的。因为在皇帝的眼里,儿女情长是用来锦上添花的,绝不能动摇社稷。所以,他以此来告诉父皇,要么同意赐婚,要么同意赐死。” “他肯为了我压上他的身家性命乃至前程,所以我点头了。” “原来如此。”宁鸢微微点头。 沈清晏又重新盛了一盏茶汤递给她,道:“那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正文完结】 第186章 他,始终都 “诚如你所说, 你我在这世间,确实是需要权力,才有可能劈出一条道来, 予后世之人行走的权利。” “因为你自小就在此间生活,有太多护着你的人需要你去回护他们。但我不是,而且,我也害怕。” “我怕若我同他在一处之后, 一切又会转变。我没有你的出身还有权力, 我怕时日一长,一切都会变。” “那怕是有点难了。”沈清晏捧了茶盏,道:“徐家祖训,男不纳妾,女不做小。若他当真是娶你过门, 就算你无所出, 他至多就是过继一个孩子, 别想纳妾。” “哈?”宁鸢诧异道:“徐家怎么会有这种规矩?” 这世间家规再严者, 在遇上无所出之事上,也是会纳一个入门,再养到主母膝下, 怎会直接就过继呢? “可能是徐家祖上的鬼热闹太多了。”沈清晏耸了耸肩,“这世上的每一条规矩后面,都肯定有一桩对应的事存在。” 虽然无人提起,但沈清晏觉着,大抵就是徐家祖上之人纳太多妾室, 然后后宅不宁,腌臜事太多,所以才定下这么条规矩。 “至于权势, 我难不成,不能给你?”沈清晏反问。 “我原是想着,你若要留在都城,想请你帮着一道办理女子学堂一事。你若是要去越州,也可以多置办一些收留流名的居所,帮着择一些天资聪颖者入仕。” “若是你去朔阳,那朔阳之内,无论是办学堂也好,设绣楼也罢,都随你的意思来。这些权力,我直接就能给你。” 宁鸢展颜笑了笑,道:“也是,你是我认识最粗的一条大腿了。” 二人一道又笑了一阵,宁鸢方开口:“我去朔阳。” 不待沈清晏露出欣喜之色,宁鸢便又补充道:“我去朔阳不代表我就要嫁你表兄。我只是,想离芳娘更近上一些。” 真是个好借口。 沈清晏瞧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亦不拆穿,只是叫她这几日好生歇着便是,余下的护卫等人,一应由她来处置。 在忙碌了月余之后,一应去往朔阳的人马物资,都已备齐。 启程之日,沈清晏亲自送宁鸢离开。 车队离开元京城,一路朝着朔阳前行,宁鸢与孟吟芳同行,一路之上很是平静。 行了月余,车队已至虞林县。 过了虞林县后,再行上四日的山路,就能到朔阳了。 车队接连赶了月余的路,此间又是最后一处驿馆,宁鸢便说可在此间休整几日,再行上路。 车队之人在驿馆内歇了两日,到第三日晚间,天际下起了雷雨。 宁鸢推开窗子,听着窗外雨声,渐渐生了困意,眼前漆黑的夜色渐渐模糊,随即便失了神智。 待她再次恢复神智之时,人已在马车之内。她抬起头,入眼的便是宋淮那一张令她生厌的面孔。 宁鸢惊呼一声,立时推开他,身子不住地往后缩着。 “为,为何……”她颤抖着,实在不知宋淮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更不明白宋淮怎么就能在层层护卫下将自己劫走。 “因为鸢娘太过心善了。”宋淮柔着声,却说出最为寒冷的话。“鸢娘心疼他们,让他们多歇上几日。所以我才有机会,能暗中使了药,叫他们都无力招架。” “靖明军的人虽然会检查食水,让我无法在食水中动手。但是他们难道就一定会检查装盛食水的器皿吗?” 宋淮的面上露着得意的笑,他伸手勾过一缕宁鸢披散着的墨发在手心把玩,笑道:“鸢娘,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的。” 果然,他不死,她就永远没有安宁。 宁鸢忽笑了笑,那种笑带着凄凉,带着决绝。 她知道,就算要双手染血,也得把宋淮杀了。 宋淮没有将她带往寒山城,他反其道而行,直接往冽澜而去。从虞林县往冽澜并没有直接去的方法,他们需在谨县登船,再往轩州而去。 宋淮不想被人知晓他的行踪,是以直接包下了船,将船中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宁鸢站在这艘船上,看着江上的风景,心中已然想好了法子。 宋淮怕她逃离,所以直接在她的双手双脚上,都加了镣铐,仿佛她就是一个带罪的囚徒一般。 她不再笑,不再说话,只要宋淮一出现,她就寻死。 “你永远都防不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这是宁鸢留在宋淮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只要宋淮不出现,她虽不再说话,却不会寻死。 是以,他也不敢过于相逼,只盼着到了冽澜之后,一切都能好起来。 伺候宁鸢的,是一个寻常农妇,她每日里就负责跟在宁鸢身后,防着她寻死。 日复一日,那名农妇只觉得自己是伺候了一个口不能言的女娘,亦不多想。 直到有一日,她端了厨下送来的餐食与宁鸢,她扫了眼农妇发间的簪子,开口道:“我拿身上的玉佩,同你换这个簪子。” 宁鸢久未说话,此时的嗓音透着难听的沙哑。 那农妇被唬了一跳,随即摸到自己发间,道:“娘子,我这簪子是铜的,不值几个银钱。” “我只是喜欢这个样式。”宁鸢扯下了腰间的玉佩,镣铐发出一阵沉重的声响。 她当然知道这是铜的,就因为是铜的,她才需要。 金簪太软了,根本杀不了宋淮。 但铜簪不是,铜,够硬。 那名农妇并不多想,只接过了玉佩,笑着将自己发间的铜簪递给了宁鸢。 屋子再次重归平静,宁鸢拿着这这根铜簪,开始对着自己手上的镣铐轻轻地打磨着。 这日下晌,层云沉重,黑云渐渐逼近。 那名农妇扶着宁鸢立在外间,轻声道:“娘子,快些回去吧,这天气瞧着像是要下雨了,届时风浪过大,仔细掉下去。” “掉下去才好。”她扫了眼左右立着的护卫,看着愈发凶险的天色,道:“把你们主子叫过来。” 这天色愈发可怕,风浪滔天的日子里,生还的机率也会更小。 彼时宋淮身在船舱之内,得知宁鸢要见他,心下欢喜自是迈步急急去寻她。 宁鸢立在船沿,江风扬起她的衣裙,连她双手之间的镣铐都在微微摇晃。 “鸢娘!”宋淮唤她的声音中带了喜悦,他大步上前靠近宁鸢。“我来了。” 宁鸢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风浪渐大的江面,道:“宋淮,我一直都没有跟人提过,我的家在哪里。” “我不是太子妃的族妹,我与秦国公府毫不相干,我说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是因为我无法解释我来自哪里。” “所以,我对所有人都说,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想要回家,在我的家乡,没有战争,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赚钱过日子。” “你告诉,你的家乡在哪里,我陪你同去,我们就在你家乡住下。”宋淮上前扯了她的手,“鸢娘,此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在那个地方,也永远都不会有你。”宁鸢将手从宋淮手里抽出来,她看着不远处闪过的一抹紫电,知晓时机将至。 一阵雷鸣之后,宋淮自发觉了不妥之处,他强行将宁鸢扯入怀里:“鸢娘,风浪大了,你先随我回去,我会陪你去你家乡的。” 宁鸢将手垂下,死死攥住那枚打磨得锋利的铜簪。 “好呀。”她没有动,她在等,等着宋淮松开她。 宋淮得闻此语,不可置信地松开宁鸢,她的面上挂着浅笑,一如那日天心楼中,他隔着屏风所瞧见的笑容一般。 “那就跟上来吧。”话毕,宁鸢重重地推开宋淮,而后纵身跃入江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睁开眼瞧着江面那一处光亮。 来了,他果真是疯到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失去氧气的她笑着,好似她不是去奔赴死亡,而是去迎接新生。 宋淮拼命游向宁鸢,她近在眼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可以握住她的手了。 他抓住沈清晏的手,努力向上游去,可他忘记了,宁鸢的手脚都是他给的镣铐,她逃不出去。 他将宁鸢揽在怀里,奋力朝上。 忽然,脖颈间传来一阵刺痛。 他回首,一口气吐出,密集的水泡脱离了他,义无反顾地朝上而去。 宁鸢笑着随后将他推开,江水里多了一抹又一抹的红。 他活不了的,她也自由了。 闹钟的铃声响起,宁鸢惊醒过来,她回来了,四周都是她所熟悉的家具。 八斤坐在她床尾,看到她坐起来的时候也一并站起来,然后弓着身,伸了个懒腰。 “八斤斤!姆妈回来了!”宁鸢笑着,她看了眼手机,时间没有变动,她开心地洗漱,换衣服,然后去上班。 下班之后,她照例去买了菜,回家做饭。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不停地祈祷,希望这一切,都不是梦,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第二天的闹钟响起的时候,宁鸢看到自己还是在出租屋里,笑着,又落了泪。 她依旧洗漱,去上班。 周末,她带着八斤出去洗澡,走上天桥的时候,人群之中,她远远就瞧见了那个高大到让她恐惧的人影。 宋淮。 恐惧让她失了力,她仿佛被人抽干了灵魂,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一步一步,她看着那个人影渐渐朝她靠近,惊恐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宁鸢呆滞地看着前方,那个跟宋淮生得一般无二的人却盯着手里的手机,然后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她回首去瞧那个人,看到他下了楼梯,往不远处的商业圈走去,完全没有回头来瞧她的意思。 她笑了,如同劫后重生一般,笑得肆无忌惮。 是呀,她现在没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了,就算宋淮真的来了,他也找不到自己,他也认不出自己。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提着航空箱朝着宠物医院走去。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公园。 宁鸢哼着小调走着,不远处看到一对男女,他们的容貌长得好像闻裕与孟吟芳。 “跟你讲多少次了,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你怎么又忘记了?” “对不起,我,我错了,媳妇别生气,别生气。” 她在生气,他在哄,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小姑娘,她跑过去一手环住一只腿,软糯糯的开口:“爸爸,妈妈,不生气,不生气。” 他们相视一笑,男人抱起了小姑娘,一家三口笑着继续朝前走着。 宁鸢不确认他们是不是闻裕与孟吟芳,但看见他们过着普通却又幸福的日子,就替他们开心。 没有所谓的白月光,没有所谓的家族利益, 他们就是这世间众多普通人中的一员。 宁鸢笑了笑,继续朝着宠物店前行,店里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他们坐在一边,看样子也是送毛孩子来洗澡的。 前台的小姐姐看到宁鸢来了,笑着打招呼:“鸢姐,你来了呀。” “对呀,送我们家八斤斤过来洗澡。”宁鸢把箱子摆到柜台上,“还是老样子。” “好的,八斤斤呀,好久不见,今天不能尿我一身哦。”她开着玩笑提着航空箱往里走着,没有人留意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那个老者一直盯着宁鸢,那种眼神像是猎人在捕捉猎物一样。宁鸢从玻璃的倒影里发现了,她皱了皱眉,觉得混身都不舒服。 她走向前台,说自己要出去买点东西,晚点来接八斤,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宠物医院。 那个老者跟着她走出去,宁鸢加快脚步,在走进公园之后猛得停下来。“大爷,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看着你,喉头滚动,发出一声苍老的声音:“鸢娘?” 宁鸢怔了怔,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真的是鸢娘?”老者又朝着她走近了一步,宁鸢下意识地退开去。“你,还记得寒山城吗?” 宁鸢双目圆睁,面前的这个老者满脸沟壑,她认不出来他是谁,危机感让她立刻矢口否认。 “大爷,你应该是认错人了,什么寒山城,听都没听过。你年纪大了,一个人出来不安全,还是打个电话找你家里人陪你吧。” 她头也不会地走了,只留下那位老者独自立在原处。 宋淮知道,刚刚离开的那个,才是他的鸢娘。 她没有从前的容貌,可她的魂魄却真真实实是那个同他历经一切的鸢娘。 “老头子,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一个满头华发的婆婆走过来,她伸手去扯了宋淮的手,嘟囔着:“一把年纪了,还跑这么快。” 宋淮回首,面前的这个白发老媪是跟他相伴几十年的人,她少时的模样与宁鸢生得一般无二。 他跟她结婚,生子,这一生过得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可最终,他发现,他的妻子,空有宁鸢的皮囊,却没有那抹魂魄。 夏日的阳光晒得人生疼,宋淮瞧着宁鸢离开的方向,视线渐渐模糊。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宁鸢拖到太阳下山才去接八斤,宠物医院里面已经没有那一对老人了。她笑着从前台小姐姐手里接过八斤,低着头推门出去。 然后,一头撞进了别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抬头,面前立着的是一个长得与徐博很是相似的男人。 “没关系。” 远处的宋淮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一如多年前在朔阳,他看到宁鸢扑到徐博怀里一样。 他,始终都没有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宁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