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雕的我是白切黑宿敌白月光》 1. 楔子 “天下第一,死了!” “既为武林第一,又怎么会死啊?谁能杀他?” “诶,这话就不对了。人固有一死。这天下第一之死,可谓是轰轰烈烈、劈脸盖头、流臭百世……” “哎哟喂,您先把成语用对吧。是劈头盖脸、流芳百世。” “我可没用错!你且听我道来。这位天下第一,姓甚名谁,不知。是男是女,不知。样貌形体如何,不知。” “您这不废话。世人谁不知道,天下第一常年白雾绕身,遮蔽自身,于江湖神出鬼没。大家知道的,只有他使剑,他的剑招快到极致,至今都无人看清过他的剑。” “一直称呼天下第一也太拗口了!这位天下第一的剑招非常生猛,不如我们就叫他……” “您这是打算叫他……” “一生吧!” “这什么破名这!” “一生这一生可谓是一升啊。” “什么一升?一升到顶,顺风顺水,却骤然陨落吗?” “不是。是我渴了,给我来一升水。” “咱在晟朝,古代!这个年代这哪来的量词!” “咕咚咕咚,喝好了。好了继续讲。我们先把一生的称谓改为‘她’。” “您讲话还带字幕啊?等等,天下第一是女的?” “可以这么说。欲练神功,必先自宫,是以他手起刀落,断子绝孙,咔,变成她。成为天下第一,果然心性毅力不是凡人!” “致敬!” “你致敬个头啊。世人眼里,天下第一是斩妖除魔、行侠仗义的侠客。直到昨日她徒弟出来揭发,才暴露她魔头本性。原来,那场元宵惨案,就是她策划的!” “那场惨绝人寰、死伤数万的元宵惨案?竟然是她?!” “正是!徒弟思忧带着五大派宗主围攻她。可惜,她的生存能力堪比一只成年大蜚蠊,被千刀万剐后也尚存一线生机。” “那可怎么办啊?” “末了,还是她多智的徒弟想了个办法。蜚蠊还得蜚蠊治。他以自己性命为代价,提前在自己心头肉上炼了一双南疆剧毒蛊虫蜚蠊,成熟之后,他将其中一只给师父种下。在春雪山之战这天,蛊虫吞心烧肺地发作了。” “她和她徒弟这又是什么恩怨情仇啊?” “话说那日,春雪山上大雪纷飞,师父对徒弟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徒弟给师父下蛊,的确是没有回头路了。” “师父道:‘我忘带钥匙了。’” “嗨,合着是这个回不去啊!” “徒弟说:‘你不用找钥匙了,你的钥匙来了。’” “徒弟带钥匙了?” “徒弟道:‘你钥匙了。’” “这个要死啊!讲话怎么还带口音呢?” “然后徒弟吐了一大口血。师父关心地问他:‘怎么了?是草莓酱不合胃口吗?’” “不关心你的人连你吐血都觉得是在吐草莓酱。” “紧接着,师父也喷了一口红液。” “哦?两个人身上的毒虫同时发作了?” “师父道:‘呸呸呸,这番茄酱也太难吃了。’” “嗨,怪不得她那么问徒弟。” “然后师父紧接着吐了一口血。两个人嘎巴倒在一起,死了。死了之后,二人怨气未消,波及百姓,于是众人将他们合棺而葬,彼此抵消。你看,棺材就在不远处。”苍鹘一指窗外。 参军望向远处。酒楼外,春雪山巍峨矗立,人死人 生代代无穷己,恩怨情仇随意泼洒,山还是年年望相似。 春雪山巅,依稀可见八根金柱,立于八方,从上俯视,构成八芒星状。粗铁链缠上柱身,另一端尽皆紧缠一尊铜椁。棺材四周贴满了朱砂写就的明黄符纸,上方压着一块巨型镇石。 参军收回目光,道:“我早就想问了,你又怎知她手起刀落变成女娇娥啊?” 苍鹘道:“有好奇的收尸弟子瞄了一眼,发现她裤.裆空荡荡!” “合着就没证据呗!” “眼见为实啊!嘶,棺材怎么好像动了?” 参军望过去,发现棺材果真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晃动起来。 参军道:“还真是!听说这天下第一有千里耳、万里目,不会是听了你的话,气得要诈尸吧?” 苍鹘道:“我能气活天下第一?行啊,那我不介意日行一善!天下第一死得草率!” 棺材抖动的幅度剧烈了一点。 苍鹘道:“天下第一罪大恶极!” 棺材抖动更剧烈了,直接将石头都晃得掉了下去。 “天下第一缺鸡少蛋!” 棺材周围的符纸骤然自燃起来。无数幽蓝鬼火包绕着棺材,肆意吐舌噬咬符纸,顷刻就将它们烧为灰烬。 参军道:“你这么说人家不太好吧?” 苍鹘道:“人天下第一都没说什么。” 参军:“那是人死了!” 砰—— 棺盖遽然炸开,四分五裂的木块向四周飞去。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猛地从棺材中伸了上来! 参军颤颤巍巍指着远处,道:“那只手……手上的戒指……那是天下第一的剑戒!” 苍鹘目瞪口呆道: “天下第一,诈尸了!” 2. 画皮画骨一 庄鉴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深深喘着急气,第一反应是颤颤巍巍伸手去掏了下自己的裆,确认自己没有像说书人说的那样生根发芽又断根掐芽,长舒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她的心仿佛被人狠拽了一下,猛猛一跳,跳得心头一痛。 庄鉴一个激灵,弓起一截劲腰,整个人像俎上鱼一样向上蹦跶了一下,又慢慢躺了下去。 痛楚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彻入骨髓。她紧攥拳,颤着唇,深蹙双眉,闭起眼眸忍耐。 片刻后,痛感渐渐消散。血腥气涌上唇齿间,庄鉴咽下一口唾沫,扶着床慢慢坐起身。 她粗略环视四周,判定自己身处一个富丽堂皇的包间内,依家具摆布,像她常来的不系酒楼的一间厢房。她回头,发现床上还有人。她方才躺平之处,旁边有一个裸.男。庄鉴又随意地扫了一眼。 哦,裸.男。 等会,什么男? 反应过来后,庄鉴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瞪大眼睛,如炸毛弓腰的狸猫一般跳下床,一脚踩到地上散乱的衣堆。 她连忙低头去看自己,好在,她还身着白色里衣。只是她手上的剑戒不翼而飞了。 那男子裸.裎相对,却偏偏戴着腾蛇面具,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双眼睛是睁着的。见她醒了,他慢条斯理遛.鸟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披。 男子肤白如釉,身量修长,骨肉亭匀,如一座伫立的玉山。庄鉴没有多看,移开眼去,攥拳放在唇边,道:“咳,您哪位?” 男子从容穿衣,未有回答。庄鉴待再次开口询问,耳朵忽地微动。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呼喝咒骂、鸡飞狗跳的吵嚷之声。依稀听得,有女人带着怒气在喊“我相公呢”“别拦我”云云。 其中,有一人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伴随着众多杂乱的跟随足音,在不断靠近他们这间房。 那男子此时穿戴完毕,身长玉立,竟是一身绯红喜袍。 庄鉴心感不好,转身撕下窃蓝轻纱床帘,匆匆披于身上。 “砰!” 庄鉴方在腰间系好一个死结,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 来人是一身穿墨绿嫁衣、凤冠霞帔的女子,望之款式与男子的是成双结对的。 女子肤色黝黑,身材健硕,扛着一杆长枪,怒不可遏瞪着庄鉴。 庄鉴抚着心口,倚着床架,淡淡直视回去,道:“咳咳,您又哪位?” 女子声调高亢,一字一句道:“我、来、捉、奸!” 庄鉴睁大眼睛,抚掌赞道:“好名字!” 不系楼少有女子来,又是这么一个气势冲冲的,每个人都觉得有好戏看,门口围了一堆人,议论纷纷。 “这新娘不是杀猪的朱东施吗?她不是今日成婚,她相公这么着急啊,今天都忍不住偷吃哈哈哈!” “家里有这样一个虎背熊腰的母夜叉,看着都倒胃口啦!我倒是很能理解她相公了。” “这情妇真是个瘦弱的冷美人。看她样子文文弱弱,她肯定打不过那个泼妇,估计要被扯着头发按在地上打了。可惜了这样的谪仙貌,果然看着越清纯的越骚!” “你们不准这么说朱夫人!朱夫人是远近闻名的善人,当年闹饥荒,要不是朱子施粥,你们怕是都活不到如今,还有机会在这看笑话?!” 庄鉴一边轻咳,一边道:“咳咳咳,我来捉奸姑娘,你来此处,是有何贵干呢?” 朱东施:“我来捉奸……乱叫什么,我叫朱东施!” 庄鉴道:“咳咳咳咳,好的我来捉奸姑娘。原来我来捉奸是要来捉奸。那么请问捉谁的奸啊?” 朱东施柳眉倒竖,对庄鉴道:“你秽乱朱家,罪不容诛!” 庄鉴:“…………啊?” 庄鉴愣愣道:“那奸夫是谁啊?” 朱东施:“范伍元!” “范什么元?” “范伍元!” “什么五元?” “范伍元!” “范五什么?” 朱东施:“你故意的!” 庄鉴:“什么故意……啊,好吧。”她躲过朱东施迎面而来的红缨枪,缩到门口的青花瓷瓶之后,“凭什么说我秽乱?哎,我告诉你,此瓷瓶是屋内最贵之物,你可不要乱来。” 朱东施:“你别装傻!那腾蛇面具,分明是君子宗副使专有!除了我相公,还有谁能戴?” 天下大势,分五宗二阁。这君子宗便是五大宗之一,其余四宗分别为逍遥宗、九流宗、好魔宗、青医宗,二阁为凌烟阁与为朝堂效力的从龙阁。 朱东施提枪攻来。庄鉴未有慌乱,侧身避过,恰好旁边有一长桌,站着不如坐着,倒退几步坐了上去,顺手抄起旁边的酒坛,老鼠偷油般吸了几口。 庄鉴道:“可是我来捉奸姑娘,我并不叫奸呀,你来捉,也不该捉我。” 他们修士修炼,讲求过心关,守元阳。元阳之气藏于左腰侧体内的丹田,滋养仙根。若有淫.秽,元阳外泄,功力大散,形体虚弱。她神识里的元阳好好的,哪曾有过什么猥.亵之事? 庄鉴细细盯了朱东施面容一遭,若有所思,道:“姑娘,你眉间煞气很重,似乎……”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朱东施打断。朱东施怒道:“此处除你还有谁?!” 庄鉴一边思考对策,一边起身开溜。一追一逃,跑遍满房。她犹如脚下抹油的耗子,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连窜带跳,不见疲态。 而几圈下来,朱东施已气喘吁吁,率先停下脚步。庄鉴在她前方一仞距离处站定,拂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波澜不惊。 围观的众人如提颈之鸭,踮脚探头,争前恐后观看这场好戏。有人议论道:“这情.妇不是那个女流.氓庄鉴吗?她怎么风流到人夫上了?” “就是那个整日游手好闲、酗烟酗酒、淫.乱滥情、还嗜赌成性的地痞无赖庄鉴?” “你们才认出来啊,还是来楼里来少了。她是这的熟客,常来此处过夜,家里压根没人管。虽未成婚,私生子已经能绕着楼站一圈了!” 有人发出连绵鄙夷声:“真是荒淫!败类!” 庄鉴听若未闻,朱东施听见,却变了脸色,不可置信道:“你是庄鉴?!” 庄鉴颔首。 朱东施冷笑一声,道:“原来是你这声名在外的孟浪蹄子。哼,难怪呢,这么不要脸。” 庄鉴蹙眉道:“嘴上积德。” 朱东施道:“要我积德啊?你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积德啊?你这贼歪剌骨, 没有一点礼义廉耻,千人骑万人操的风尘浪货……” 话音未落,朱东施感觉到颈边擦过一阵冰冷的劲风,她僵硬地转头,一缕属于她的发丝飘荡在半空,缓缓下沉。 她颈侧的一缕发丝于瞬息被削了下来。 不远处,庄鉴双手垂着,右手二指并拢,夹着一片金箔,道:“如此,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朱东施惊魂不定地望着庄鉴,眼珠左右急颤,默然不言。 忽地,旁观的人群中,有人爆发出连声尖叫,惊恐地道:“我金子呢?!你看到我口袋里的金箔了吗?”那人正是方才编排挤兑庄鉴与朱东施、添油加醋得最为厉害的领头之人。 “谁看你了?!不知道!”“没有没有!”其他人默默和他拉开距离,生怕染上怀疑。 庄鉴修长的手指一动,将金箔在手里玩似的转了一圈,最后推入袖中,隐而不见。 倏地,一阵幽微的沉香味钻进庄鉴鼻尖。她循着香味源头,向床上那戴着腾蛇面具的男子望过去。 方才她们争斗时,他一直坐在床边,翘着腿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朱东施见庄鉴转头,也顺着她目光望过去。一瞧,她登时心头火起,大步向那男子迈去,伸手就是响亮一掌,隔着面具打在他脸上。那男子被她扇得倒在地上,默不作声站起身来。 朱东施却再无力支撑身子,瘫软坠地,毫无形象地瘫坐着,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向她未婚夫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又为什么一定要选在今天!我们青梅竹马的情谊,你竟这样轻易地就弃之不顾!范郎,范伍元!你说话啊!” 她哭得涕泗横流,大喘了一口气,又道:“你当时火场舍身救我,我就已经下定决心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了。这样一个连命都肯给我的男人,却会在我们大婚前一日禁不住诱惑。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爱你也无法爱你,恨你也恨不纯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说一个“为什么”,她就狠狠捶自己胸口一下,似乎是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让它别再受爱恨情仇的焦灼。 范伍元仍然沉默。所有人都在围观朱东施的丑态。部分人侧目而视,心觉丑陋妇人的剧烈的情绪下,泪水之景不是梨花带雨,而是面目狰狞,不仅难增哀怜,只会徒增人嫌弃。 忽然,朱东施面前伸出一只玉手来,那手风流地打了个响指,蓦地凭空变出一簇梨花来。那梨花竟是精怪一般,能自主活动,花瓣翩飞,如宽袍大袖的小纸片人,给她轻柔擦拭起涕与泪来。 朱东施接过花,抬眼,见递花的是弯着腰的庄鉴。 那人直起身子,早已收起了戏谑的笑,本生得冷如山雪,不笑时如霜寒万里。 庄鉴对范伍元道:“既然并无私情,为何不言?” 范伍元平静如死物,虽转头望向庄鉴,双目却放空。他道:“既有私情,我如何言?” 所有人愣怔了。全场静默片刻,反应过来后,一派沸反盈天。 朱东施刚擦干净的脸又流下两行清泪,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仿佛要晕过去。她痛呼道:“好!好!我成全你们!我又打不过你们,我还能如何?从今之后,我与你们两清!” 范伍元淡淡对朱东施道:“既然你家都已布置好场地与婚房,那也别浪费,我们就在你家成婚。” 3. 画皮画骨二 闻言,众皆哗然。 “这是要带着淫.妇登堂入室?!还要在原配家里成婚?那老丈人还不得气死?这范伍元书香门第出身,怎会是这等不要脸的做派。” “他还是入赘朱家的,才会要在女人家里结婚。话说这范家也不缺钱,为何他要入赘啊?” “因为范家不同意他和朱东施成亲呗。但两个人从小就苟合,非彼此不可,范伍元和家里断绝关系,选择了入赘朱家。” 庄鉴听得心脏疼,捧住心口,一滴冷汗从她美人尖流下,滑落苍白的额头。不知怎的,她这一动作,朱东施望着她,神色变了变。 庄鉴无骨般倚着窗边,如翠竹凭墙。若是不张口,也算是一幅美人捧心图。 庄鉴怒道:“你放狗屁呢。” 范伍元站起身来,拨了拨袖上尘埃,稳步走到庄鉴身边。 朱东施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哀恸,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为何……你今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范伍元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在庄鉴耳边呢喃般道:“你行将就木,离死不远。如今朱府恰好有一千金难求的还魂丹,只有我知道在哪。想活命,就应了这污名。” 庄鉴斜乜着眼望他,道:“一千金难求,那我出两千金。” 范伍元:“……有一个千金难求的还魂丹!” 庄鉴道:“那你说说,我为何行将就木?” 从方才醒来到现在,她一直为此困惑。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复活的。她只知黑暗中,朦朦胧胧听见那两说书人的诳语,思绪万千。再睁眼,便发现自己身在此处,开始了这场闹剧。 他指的,是思忧给自己心头肉种下的大蜚蠊剧毒蛊虫吗? 范伍元拂袖,一面水镜在庄鉴面前浮现,映出了她眉心的一点黑砂。 范伍元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眉心的黑砂,是毒王璇玑,五个时辰内不用还魂丹解,便会流血不止,性命不保啊。” 庄鉴冷眼望他:“你给我下的毒,想威胁我?” 范伍元轻声道:“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他话音未落,庄鉴便猝然向他出拳。 范伍元岿然不动,一阵罡风急扫范伍元面门,拳头却未落在他脸上,滞留在半空。 庄鉴举着拳,僵硬地转头,眼睫微颤,望向水镜中自己的面容。她眉心之砂从黑褪为红棕色,乌黑的血从中流出,沿挺翘的鼻峰滑下。 范伍元从容道:“越调动灵力,死得越快……” 他话未完,庄鉴将方才暂停的一拳打出,将他面具打飞,露出一张她完全陌生的脸。 庄鉴抬手拭去面上血迹,端详着范伍元,确定自己完全不认识他。他也算有几分姿色。但庄鉴在厌恶感的加持下,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丑。 朱东施望着范伍元,喃喃道:“范郎……真的是你……为什……”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弱,竟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范伍元被庄鉴打倒在地,他摸索着想站起来,被她提着领子,拖到门口。她把他向前一扔,对着看热闹的众人,指着自己的眉心,道:“你们看清楚了,这,是他给我下的毒。是他威胁我应下这污名!我,清清白白!” 静默半晌,忽然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头一次看庄鉴这么正经。” “别装啦!做了就承认呗!人家原来的夫人都祝福你们了。” “你私生子都那么多了,这点却不愿意认了?” 庄鉴深吸一口长气,却也并未多失落。也早知这群人只是爱看热闹,听风便是雨,其中真假,又岂有耐心辨别真假。试了,他们不信,她也早有预料。 范伍元站起身,挥手驱散人群,将门关上后,回头似笑非笑地望向庄鉴怒容。 庄鉴一脚将范伍元踢得倒栽。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又被庄鉴掐住脖子,抵在墙上。庄鉴的手渐渐收紧,一字一句从唇间挤了出来,道:“告诉我解药的位置,否则我此刻就杀了你!” 范伍元面颊涨红,眼珠微凸,面上却没什么畏惧的神情。他道:“告诉你……也没用。没有……我……引路,你抵达不了……那里。” 庄鉴皱眉盯着他,手上渐渐收紧,范伍元也直直望着她,眼神空洞,宛如一个了无生气的瓷偶。直到他面色发紫,口中无意识发出“嗬嗬”声,庄鉴才终于松开他。 范伍元脱力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拼命呼吸着每一口气。 不相干的人走净,房内只剩他们三人。世界清净后,那股幽微的沉香味忽地又钻进庄鉴鼻尖,若隐若现。方向仍在厢房中央的那张床上,可庄鉴转头望去,上面分明什么人也没有。 忽地范伍元发声道:“迎婚的轿子停在外面。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此刻就成婚。”他平淡的语气方法在说此刻就吃席。 庄鉴收回目光,又移向窗边。范伍元站了起来,推开窗,向她点头示意,然后仿若无事地,赫然从五楼跳了下去。 庄鉴走过去,从窗户探头向下看去,发现街道已整整齐齐停靠着大红喜轿以及迎亲队伍,范伍元安然无恙地钻进了喜轿中。果然,这人有武功。 朱东施仍昏死在地。庄鉴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将朱东施打横抱起。朱东施仿佛睁着眼昏迷过去,对她动作毫无反应。庄鉴抱着她,轻松一掂,抱稳后,也跃下窗槛。 她将朱东施塞进轿椅上,轿子空间狭小,因而庄鉴和范伍元各一边蹲在朱东施脚下,如同门口的石狮子。 轿夫们只是拿钱办事,对横生的枝节并不多问。见人齐了,首者喊道:“起轿——”,轿子稳稳行了起来。 和老僧入定般的范伍元待了一会,庄鉴有些憋屈与郁闷。她问他问题,他也不答,只闭着眼装听不见。她试图叫醒朱东施,兴许是受惊过度,朱东施始终昏迷着。无计可施。 这里庄鉴拳脚施展不开,于是掀开轿帘,鱼一般滑了出去,站在了轿子上面。 路两边站满了围观的人,有人对庄鉴嘻嘻道:“庄鉴,听说你偷.情被抓了?怎么还站在人轿子上,要三人成亲啊?” 庄鉴吸了吸鼻,那股幽幽的沉香味又出现了,似乎是从两边围观的人里传出来的。她回应道:“胡说。” “哪里胡说了?你们轿子里不就是三个人吗?哈哈哈哈哈——” 庄鉴淡淡道:“谁说我是人了?” 那人:? 庄鉴郑重其事道:“我是他家请来杂耍卖艺的猴。” 那人:?? 庄鉴:“不信?不信我舞剑给你看。劳驾,谁给我抛把剑?”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拔剑抛给她。庄鉴伸手牢牢接住,竟真在轿上舞起剑来。不知她怎么做到的,脚步如猫轻盈,在轿上踩踏游走,喜轿却没有左颠右摇,十分稳固。 虽披头散发、纱帘作衣,她的舞姿也十分具有美感,如一小片海浪于喜轿上起伏升降。 一舞结束,众人忍不住叫好。庄鉴收剑,于人海中轻易锁定抛剑之人,将剑一扔,精准落在那人脚边。 她向众人拱拳道:“谢谢大家,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可以找我借钱捧个钱场。” 有人笑骂她“流氓”、“无赖”,也有人真向轿上抛起铜钱、钱纸来,庄鉴左窜右奔,将每一笔横财都牢牢接住,连声道:“谢啦。” 花轿走到一处破落院落,门口牌匾写着“慈幼院”三字,不少小孩探头探脑出来看花轿。 庄鉴随意地扬手,钱如同飞箭一般精准又公平地飞向各个轿夫。随后,她将手里的余钱,尽数向慈幼院一抛。纸币如雪花,纷纷扬扬洒进院内。细看,还有一片金箔混在其中。 院门外有几个大人涌上去,用身子拼命撞门,似乎是想进去捡钱,被门口护卫拦住,推推搡搡,好不热闹。 庄鉴钻回了轿子里。轿内无聊,她索性闭上眼睛冥想,闲里偷忙修炼一会。她将神识专注于一呼一吸,吸清吐浊,汲取天地灵气,波涛汹涌的思绪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这般静心凝神了一段时间,忽有所感,猝然睁开眼睛。 轿子已停,朱东施哭喊道:“还我夫君命来!”说罢,她便向庄鉴扑了过去,向她脖颈伸出手。 范伍元身子靠在轿壁上,头颅竟不翼而飞! 庄鉴拂袖,袖上暗劲一吐,将朱东施格开,道:“冷静点。” 朱东施对她吼道:“我的大婚之夜,你和我夫君通奸,你叫我怎么冷静?!” “本是乌龙一场,我不想再解释了。”朱东施张口,又想说些什么,被庄鉴打断:“嘘。你看这里。”她指了指范伍元脖子上的断口处。 朱东施仍背对着尸身,颤抖着身子,牢牢盯着庄鉴,一时没有转身。忽然她听见庄鉴啧啧称奇道:“死而复生,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朱东施回过头去,将那无头尸全貌看个正着,吓得尖叫出声。 她回头瞪着庄鉴:“你骗我!他没活!” 庄鉴道:“哎,别回头,仔细看刀口与血渍。” 朱东施捂着眼睛,又转头,从手指缝里瞄了几眼,道:“刀口整齐。血渍……看哪里的血渍?我没找到。” “就是没有血渍。我问你,他什么时候死的?” 朱东施:“方才,我太累了,就闭着眼睛睡了会。谁知一睁开眼,就……就看见他……”她说不下去了,掩面而泣。 修士神识会不自觉外溢,四周若有异状,会及时敏锐觉察。庄鉴有自信在这种危机四伏 的情况下冥想,便是相信自己神识的判断力,不至于好好一个活人死在她面前,她却毫无所知。是以,这个范伍元,就是傀儡——一个为了把她引到朱府的傀儡人。 藏在暗处的牵丝者,十分擅长绘制和操纵傀儡,惟妙惟肖到庄鉴靠近都没看出那是个假人。那股熟悉的沉香味,极有可能是牵丝者身上的。 人是假人,给她下的毒却货真价实。 庄鉴掀开轿帘,捏着眉心走了出去。一轮明月高悬黑夜,已至深夜。轿夫、乐师不见踪影,大红喜轿孤零零停在在朱家门口。 行行出状元,朱家世代杀猪,也做了杀猪状元,家底雄厚。从外而观可看出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但此刻迎接她们的只有两盏阴惨惨的红灯笼与紧闭的大门。 那股如鬼影般阴魂不散的沉香味,又幽幽从朱家内钻了出来。 庄鉴一把掀开轿帘,对着里面兀自哭泣的朱东施道:“别哭了。还想不想让你夫君死而复生?” 朱东施猛地抬头看她:“什么?!” 庄鉴:“想就和我出来。做点什么总比在这哭好。” 朱东施犹豫了一下:“我夫君的尸体怎么办?” 庄鉴吸了一口气:“还没看出来吗?那是被人为操纵的木傀儡。” 朱东施:“什么?!” 庄鉴神色蓦地一变,沉声道:“嘘,仔细听。” 朱东施侧耳听了一阵后,轻声问庄鉴道:“我什么也没听见。” 庄鉴神情严肃地道:“我听到了……细细碎碎……持续的剁肉声。可是这个点,席早散了。” 太奇怪了。大喜之日,府内分明应当锣鼓喧天地庆贺,而不是如今这番死寂,只有些许的剁肉声。 庄鉴和朱东施对视须臾,不约而同向前飞身疾跑,一齐推开朱家大门。 门打开的刹那,一切声音顿时消失,回归万籁俱寂。门内漆黑一片,竟是伸手难见五指。 朱东施难以置信地道:“怎么会这样?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府内明明布置好了花灯红烛。” 庄鉴:“声音也没了。” 朱东施:“我的爹娘还在府内等着我……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把我家弄成这样!” 庄鉴率先大跨步走了进去,朱东施紧随其后跟着她。 边走,庄鉴边言简意赅向朱东施阐述自己从酒楼醒来后发生的事。也不知朱东施信了没有,她长久地沉默着。问她迷魂丹,她也只道不知。 黑暗中,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庄鉴打了个响指,“啧”了一声,道:“这地方设了阵法,没法点掌心焰。” 朱东施道:“那要如何破阵?” 庄鉴道:“吟诵破阵子一百遍。” 朱东施的声音深信不疑:“那要吟诵哪首诗?” 庄鉴顿了一下,道:“不必了。搜寻活人和阵眼吧。你带路,挨个地方翻查。” “那我带路,我们抓紧走。我怕我爹娘……” 蓦地,她止住话,漆漆黑夜中,出现了一点光亮。 朱东施道:“那是堂屋的方向!那里的灯亮了,我们快过去。” 那盏灯亮了一瞬,又很快熄灭了。堂屋内传来切肉声与女人尖细的笑声,笑完,女人又呜呜哭了起来,凄厉无比,惨痛无比。听得人头皮发麻。 朱东施轻车熟路,带着庄鉴几步来到堂屋前,推门而入。 “娘!爹!范郎!你们在哪?” 她们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屋内红灯笼骤然亮起。阴惨惨的红光如血照壁,映出高悬的喜幛与花球,中间一个硕大的“囍”字,两边是为高堂设的座椅,上方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 朱东施眼睛一亮:“娘!爹!” 但紧接着她变了脸色。二老中央桌台上的红烛随后亮起,照亮了二老前方的新郎与新娘,他们穿的婚服竟与朱东施和范伍元的一模一样。 朱东施惊叫出声:“范郎!” 新郎的相貌、身量与方才的木傀儡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双目全白,没有瞳仁。新娘则盖着头盖,身材瘦削,如一截杨柳,显然不是朱东施。 庄鉴拉住了要冲上去的朱东施,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不知何处传来了喊声: “一拜天地——” 范伍元与那新娘向方桌上的天地牌位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范伍元与那新娘向两位老人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那新郎与新娘转身面向彼此,就要夫妻对拜。就在这时,朱东施气血涌上头脑,再也忍不住,挣开庄鉴,大跨步向前,一把掀开新娘子的盖头:“你究竟是谁?!啊!” 盖头下的脸,竟和庄鉴一模一样! 4. 画皮画骨三 朱东施悚然回头,望着方才与她一直在一起的那个“庄鉴”,昏暗血光下,更显五官深邃、黑白分明,似一副水墨山水画,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如妖似鬼,仿佛并非活物。 忽地,墙壁上的红“囍”字变成了白“奠”字,大红的灯笼、蜡烛、喜幛、花球刹那变成惨白色,两位高坐的老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化为两具白骨! 婚服庄鉴抓起朱东施的手就跑,喝道:“她是假的!快跑!” 她的力度极大,朱东施根本挣扎不开,她被婚服庄鉴拖着跑,惨叫着向范伍元伸出手:“范郎——” 没跑几步,她们就被披床帘的庄鉴提剑拦下,她仿佛是闪身过来。望着横在她们面前的剑,朱东施心内大骇。这速度,只有鬼魅才能做到。而牵着她的那双手温暖有力,微微出了热汗。 婚服庄鉴牵着朱东施又向右一拐,钻入后门。婚服庄鉴带着她左转又拐,跑过了几个厢房,躲避床帘庄鉴的追击。 见与床帘庄鉴拉开了一段距离,婚服庄鉴带着朱东施钻到墙角,咬破自己的手指,龙飞凤舞地在地上画了一道血咒,地上竟露出一口漆黑不见底的洞。 这是一道地窖符。在特定位置画指定的密码符,即可开启地窖。但朱东施竟从来不知自己家此处有地窖。 地窖口渐渐放大。她只依稀看见有阶梯向下延伸,蔓延至深不见底的黑暗。 婚服庄鉴用力将她推了进去,朱东施踉跄几步,方站稳,婚服庄鉴自己也跳下阶梯。在床帘庄鉴赶进来前一刻,地窖门口闭合,将床帘庄鉴挡在了外面。 婚服庄鉴长舒了口气,朱东施却仍没放下警惕,放开她手,在阶梯连退了几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庄鉴向下走了几步,点燃了一根地窖内的烛灯,但光照之处仍然十分有限,她们只能看清彼此的脸。 庄鉴长叹了一口气,拉朱东施起来,道:“外面那个我,是骨人画皮假扮的。方才在轿子上我就被替换到这里了。还记得我说过,你眉间有煞气吗?煞气来源于鬼的气息。你身上,就是骨人的气息。” 朱东施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道:“它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偏偏要害我们?” 庄鉴:“你知道这个传闻么?无论青天白日,还是三更半夜,听到有人敲你窗、拍你门,问有没有旧衣服卖给他。多破、多烂、多旧他都收都要,且愿意最少拿一两金银来换。你可千万不要理会。” 朱东施:“为什么?” 庄鉴向她讲了一个故事。 过去,有家破落户当时穷得要吃不起饭了,打开门窗,同意了卖衣服。 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白骨,肋骨上还残留一些没刮干净的肉。从龙阁的修士调查一番,才发现他是被活生生剥皮剜肉。 原来,生前遭受过凌迟之刑的人,怨气深重者化为厉鬼,死后只剩一副白骨,名为‘骨人’。 它们喜剥人皮肉,套在自己身上,扮作人类。它披了人皮,就会去挨家挨户敲门,扮成二手商贩,问有没有旧衣服卖给它。同意的话,它就会深夜潜入,用白骨利爪将你的皮肉活生生剥下来。它要的旧衣服,其实是人的皮肉。 庄鉴道:“若问骨人为什么缠上你,那就得你自己想一想了。” 朱东施道:“我没遇到过有人问我这种问题!我敢保证我夫君、爹娘也绝对没有。他们什么都和我说的。这么诡异的事情,没和我说过就是没有发生过。” 庄鉴若有所思道:“你和你未婚夫感情还挺好的。” 想到夫君可能已经遇害,朱东施嘴唇微颤,又是两行泪流下,道:“我爹娘此刻在那?我要去找他们!” 庄鉴拦住她:“那鬼就在外面,你打不过它,怎么找?” 朱东施声音急切:“那我不能放他们和那个危险的东西待在一起啊,我必须要救他们!况且范郎也在外面!”她推开庄鉴,举起双手去推地窖口,但其纹丝不动。 “没有我画符,你出不去的。你现在出去又管什么用?送死吗?你不如多和我说一点你家里人的事情,尤其是范公子,我给你想想办法。” 朱东施见无望打开,只得折返回去,对庄鉴道:“我家世代杀猪,爹只娶了我娘一个,也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他们特别疼我,听说范郎要入赘,立刻同意了。我和范郎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情投意合。但范家不同意,说范郎已与他表妹指腹为婚,且请了先生,算了八字,我是克夫命,她表妹是旺夫命。范郎与我说他从未见过他表妹,更别提有什么情意了。他这一生只爱我一个,也只认定我一个做妻子。我对他也是一样的情意。” 她察觉到庄鉴似乎有些发抖,问道:“怎么了?” 庄鉴本生得冰肌玉骨,此刻在幽幽烛光的映衬下,更显得面色惨白。她道:“没事。你继续说。” “但是范家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无奈,范郎决定和他们断绝关系,什么也不带走,一个人入赘我家。” 庄鉴思索片刻,道:“这样啊……我还真想到一个办法。你有旧衣服可以……吗?” 朱东施道:“怎么了?” “也有一个糊弄它的办法。可以多穿几件旧衣服,晚上睁着眼睛睡觉,在它要剥你皮时,说拿这个抵。骨人没有眼睛,只能靠感知气息,说不定能糊弄过去。是以,你有吗?” 朱东施眼珠转了一圈,狐疑地道:“可行吗?” 庄鉴话如连珠炮一般射了出来,语气急速,道:“可不可行,你都只能依靠这个方法了。快点做决定!我听见声音了!马上骨人就要攻破进来了!” 朱东施此时正是六神无主,被她话攻得语无伦次,下意识道:“有是有,但我怎么拿出来?我们此刻被困在这里……” 她的话骤然止住了。 “庄鉴”脸上的一块皮掉了下来,露出猩红的肌肉与血管。但“庄鉴”毫无所察,直直看着她,很专注地听她讲话,见她中断,道:“怎么这样看着我?跟见鬼了似的……哦。” “庄鉴”低头望向地面那块掉落的皮肉,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贴花黄一般,自然又熟稔地摸索着,将其重新贴到脸上。 她平静地道:“被你发现了呀。” 朱东施先是下意识后退几步,随后向前扑过去,掐住骨人脖子,把它步步逼到墙上,摇晃着它身子:“我爹娘、范郎在哪?!你这妖邪,告诉我!” 骨人发出一串尖厉的笑声,几乎要把朱东施的耳膜震破。她的皮囊禁受不住剧烈摇晃,变得松动,一块块皮肉雪花似地不住往下掉。 骨人:“想知道你爹娘在哪?行啊,我这就送你和他们去阎王爷那里团聚!” 她的手、臂骨刹那扩大,穿皮而出,末端指骨尖锐成刺,向朱东施脑后插去! “啊——” 一声尖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却并非朱东施的,而是骨人的。 朱东施惊魂未定地后退几步,望见骨人半只白骨爪被烧成焦黑色。 骨人声音尖厉:“好强的灵力庇佑,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竟将我本体的半个手都烧了!我饶不了你!” “轰”的一声,地窖门被破开了,人未到剑先至,飞将过来,削骨如泥,瞬息将白骨爪砍断。 那个身披床帘、披头散发、真正的庄鉴见了骨人,挑了下眉,道:“这什么丑东西。” 朱东施道:“明明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庄鉴道:“我脸皮没那么薄。” 方才,骨人扮成庄鉴,将朱东施拉走。不知为何,它十分熟悉朱府布置。朱府极大,路也弯弯绕绕,在大婚布置下,每间厢房、大堂外全都高挂红灯笼、悬着大红喜幛,长得一模一样!如此情况,就如走迷宫,庄鉴再怎么迅捷,也追不上能把迷宫地图倒背如流的人。 庄鉴只得 折返回大堂,见范伍元双眼仍然全白,方才一通闹腾,他也始终站在原地,就像一个木傀儡一样。 庄鉴打了个响指,范伍元双眼中黑色的瞳仁翻下,长吸一口凉气,七魂六魄归身。 她向范伍元简单叙述了一下情况,可惜他也几乎是一无所知,没能说出任何有效信息。 庄鉴抱臂站着,剑自行翻舞翩飞,几招内就将骨人打得连连败退。骨人狼狈地将画皮褪了下来,踉跄着后退,穿壁而逃。 庄鉴语速飞快地对朱东施道:“借你家剑一用。你去外面看着你夫君,你们身上都有我缠的保护符,妖魔鬼怪奈何不了你们。我去追那骨人!”说罢,她追着骨人,一溜烟窜了出去,没影了。 朱东施来到堂屋,见范伍元站在中央,眼睛已恢复了正常,神情失魂落魄,很是落寞似的。 范伍元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看见朱东施,睁圆双眼,转悲为喜,绽放出一个微笑。 朱东施嘴唇微颤,眼眶和鼻尖微红,喜极而泣,流下两行热泪,张开双臂。 二人确认彼此都安然无恙后,范伍元言简意赅讲述他遭遇的事情。原来,他在穿好吉服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方才在朱府堂屋,差点与骨人拜了堂。 朱东施这时才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反应过来,是在方才那假扮庄鉴的骨人拉自己手时沾上的。她以为那是手汗,实则是骨人皮肉松动时渗出来的血。 二人你侬我侬相拥温存了一会,忽地听见背后脚步声,朱东施道是庄鉴回来了,转头道:“解决了吗……” 她转头,未见庄鉴的冷容月貌,只见一具直立行走的白骨人,吓得她头皮发麻,僵在原地,未尽的话语噎在喉咙。 骨人嘻嘻笑道:“解决了。”它一手提着面色凝重的庄鉴,一手提着一个粉衣女子。 那陌生女子身材有些过于瘦削,仿佛营养不良,大腿和范伍元手臂一般粗。她面容清丽,肤色极白,但一细看,她双眼偏大,嘴鼻过小,皮肤如瓷偶般光滑僵硬,三庭五眼分布得刻意规整,反而透露几分微妙诡异的别扭感。 二人都被骨人五花大绑。 朱东施道:“庄鉴!” 范伍元道:“……表妹?” 朱东施和范伍元退后几步,朱东施后背抵到高堂座下,退无可退,辨认了一番,见是父亲之枯骨,便掰断白骨的手臂充作武器,举起手臂,对骨人道:“放开她们!” 范伍元见到骨人刹那,被吓到面色煞白。朱东施已站定,他仍往后退,退至朱东施的身后,发抖的双手捏住她的胳膊。旋即,他又觉察到这般太过懦弱似的,也如法炮制掰断同一枯骨的另一条手臂,抓着骨手,高举过头,手摇着圈,骨臂便以腕为轴心转动起来,仿佛一条鞭子被他攥在手里摇晃着。 他大叫一声,身体明明惊恐得发抖,却还是迫使自己大步逼近骨人。仿佛大叫能给他壮胆,他嘴里咿呀叫着,唱戏一般:“咿呀咿呀哇哇哇哇哇——” 范伍元几步就要走到骨人跟前,眼见如此,庄鉴疾声道:“护身符失效了,你们别妄动!” “咿呀咿呀哇哇哇哦。”范伍元果断微调方向,与骨人擦肩而过,向门口小跑起来。 庄鉴:…… 庄鉴:“您直接逃跑吗?!” 范伍元登时双颊通红,小跑几步,重又缩回朱东施背后。 骨人望着范伍元笑了一声,做了个虚握拳的手势,手心里凭空出现两颗眼珠,它像盘核桃一样盘了眼珠两圈,抬手一弹,两颗眼珠分别弹中朱东施和范伍元额头,爆开一阵毒气。 二人顿时浑身无力,倒在地上。朱东施躺在地上,浑身颤抖,恨恨抬眼瞪着骨人,怒道:“我爹娘在哪里?!” 骨人没有回答,而是提着范伍元,把他拉过来,扔到庄鉴、朱东施以及他的表妹三个女人面前,说:“这三个女人,杀两个,留一个。你来选。” 5. 画皮画骨四 范伍元不发一语,趴在地上,身体疯狂向后缩,仿佛想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滚入后方的黑暗。 朱东施厉声道:“你是林醒舟派来的?” 骨人摇头,道:“才不是那个贱女人。我知道她……” 庄鉴冷冷打断她,道:“住口。” 骨人身子抖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了。朱东施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骨人沉默了。它方才还情绪激动、言辞激昂,此刻却仿佛在忌惮着什么,正在斟酌说辞一般,没有开口。它没有眼睛,但它站在众人面前,微微侧头时,仿佛在回避着直视庄鉴。 朱东施煞为疑惑,问庄鉴道:“林醒舟,是你友人?” 庄鉴道:“不。是我仇人。要骂也应该我亲自来骂。” 朱东施:…… 骨人竟有几分小心翼翼,对范伍元轻声道:“我知道她一直在和你争九流宗宗主的位置。你的什么,我都清楚。” 朱东施皱着脸对骨人道:“那你是……他派来的?我已经说了八百遍了,莫邪剑我不知道在哪,干将剑更不知道!” 庄鉴猛地看向朱东施。 要说对于干将剑的了解,庄鉴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那可是从她学剑伊始就陪着她的亲生剑!陪她一路摸爬滚打、白手起家、屁滚尿流。剑客没了剑,等于瘸了腿。自她莫名其妙复生后,就未见干将影子。 骨人冷笑一声,道:“我就为我自己而来,你们何须掰扯旁人!” 朱东施道:“你是说……他?” 庄鉴奇道:“你们在说谁?” 朱东施长“嘘”了一声,低声道:“你知道是谁。” 庄鉴:“我知道个屁。” 朱东施:“那人姓周,名……” 范伍元长“嘘”了一声,用蚊子音对她道:“不要说出来!” 朱东施似乎很想说些什么,范伍元望着她,几乎要哭了。朱东施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下去。 庄鉴还想问什么。朱东施道:“嘘——” 庄鉴:“您别催尿了!” 朱东施思忖片刻,道:“这么说吧。日,召,四点水。” 周,照? 他的名字有什么说不得的? 朱东施转头,盯着范伍元表妹看了片刻,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骨人喃喃自语道:“我想干什么?你不妨问问那位好表妹啊。我对她一片痴心,可她,却只把一颗心放在范伍元身上,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 庄鉴摇头晃脑,用皮里阳秋的语调,尖着嗓子重复了一遍骨人的话:“可她~却只把一颗心放在你身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骨人蹲下来,骨手捏住范伍元表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望向自己:“冷月香啊冷月香,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看看他的真面目!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不爱我的,我宁愿让他死!”说到最后一句时,它的骨骼“嘎吱嘎吱”动起来,仿佛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庄鉴:“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不爱我的~我宁愿……” 骨人:“你闭嘴。” 庄鉴:“哦。” 冷月香梨花带雨,哭得花枝乱颤,道:“表哥救我!” 范伍元迟迟未做决定。骨人迈着两条细骨腿,摇摇晃晃走到朱东施面前。它的右手食指骤然拉长,发出“咔吱咔吱”令人齿酸之声,末端尖锐如刃。 骨人右手伸向朱东施,一指点在她脖颈上,似亲昵又似恐吓。 骨人震声对范伍元道:“还不选!” 范伍元抖如筛糠,双目通红,声若蚊蚋:“不,不不不,别让我选……你别伤她……我选不了!我真的选不了!”他说话断断续续,庄鉴几乎可以听见他牙齿颤抖的声音。 骨人冷笑一声,道:“不选?不选,我就慢慢一个一个杀!” 范伍元拼命地向后缩,因中了毒,十分狼狈,连滚带爬,才终于慢慢远离这令他惊悚的白骨精,遁入黑暗。他拼命地摇着头,有泪花从眼中涌出。 骨人尖指在朱东施脖颈向右横走一小段距离,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淋漓下来。 范伍元紧咬着腮帮子,本就黑瘦的脸颊凹陷下去,更显苦相。他深皱着眉,看到朱东施脖子上的血,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厉声对骨人道:“放开她!” 骨人听若未闻,慢慢地,仿佛一个耐心的刽子手,慢慢地在朱东施脖颈上划出红痕。范伍元的声音愈发焦急:“别!不要!” 庄鉴看不下去了,道:“别磨蹭了!等会她真死了!” 范伍元双眼竟迸发出怒火,仿佛终于找到可发泄之处,声音带着愤恨,对庄鉴道:“关你什么事?!” 庄鉴冷笑一声,道:“这个时候会愤怒了,怎么对骨人就唯唯诺诺不敢反抗?要么按它说的选,要么奋起反抗。拖拖拉拉,未免太过窝囊!” 范伍元闭上眼睛,沉默许久。朱东施脖子上的血痕愈发深刻,她瞪大眼睛,用哀怜的目光看着范伍元。 朱东施凄凄道:“难道,我作为你未过门的妻子,竟这么难选么?” 闻言,范伍元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睁开了眼,咬牙切齿道:“我选!我选还不行吗!” 骨人“哼”了一声,松开了朱东施,抱臂转向范伍元,道:“说吧。选谁?” 范伍元牙颤着道:“你……你先……松开我。” “想干什么?我劝你一个凡人,别耍花招。” 范伍元道:“我对不起……她们!我要给她们……谢罪!” 骨人松开了他身上的粗绳,范伍元庄重地走到庄鉴面前,双膝重重落地,“砰”的一声,毫不含糊地磕了个响头,显然十分用力,他直起腰时,额头带血。 庄鉴道:“不必拜这么早的年。快快请起。” 范伍元眼眶微红,蓄起眼泪,道:“你有什么遗愿,我必倾尽全力。” 庄鉴道:“我想长命百岁。” 范伍元摇了摇头:“不成。你……若有什么……亲朋好友,我会……全力安顿。我好歹也是个……九流宗副使,仅次于宗主的地位……” 听他说话实在吃力,断断续续,还略带口吃,如同锈蚀的机杼。庄鉴道:“这就不必强调了吧!” 范伍元:“你不说……我都要忘了,我还有一个……好魔宗副使的……夫人,也可以……” 庄鉴略有耳闻,朱东施正是好魔宗副使。她道:“没人问吧!” 朱东施蓦地道:“庄鉴,你还记得我吗?” 庄鉴细细打量了一番朱东施,摇了摇头,道:“我是二旬老朽,记性很差,记不住什么时候见过你了。范伍元倒是有些印象,常听林醒舟说起。” 范伍元抽抽噎噎,道:“骂得……很脏吧。” 庄鉴淡笑而不语。 范伍元隆重地又给庄鉴磕了个头,道:“我心中……已挑好……风水宝地,一定会……给您好好埋了的。” 庄鉴:“……多谢你啊。”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咬牙切齿。 范伍元抹了一把眼泪:“何足……言谢。” 冷月香在一旁抽抽噎噎地发出哭声,口齿不清地“表哥”“表哥”含糊叫,眼睛眯了半天,却未见半点泪。 朱东施蓦地道:“庄鉴!你要记住……” 骨人一掌打在朱东施面上,在她右脸留下深刻的五指印,言语中带着怒意:“将死之人,还敢多言?” 这突如其来的一掌让所有人都愣住。庄鉴率先反应过来,道:“你为何说朱东施是将死之人?是觉得范伍元一定会选冷月香,还是无论范伍元选谁,你都会杀了朱东施?” 骨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你是上等美貌,冷月香是中等小家碧玉,这朱东施是下等母夜叉品相。既然不选你是因为不认识你,那必然会在两个相识的人中选那个品貌更胜的了。” 庄鉴摇了摇头,道:“我看你倾国倾城,合当选你才是。” 骨人没理她,转向范伍元,道:“你选好没有!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范伍元膝行至朱东施前,又“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朱东施大为惊诧,道:“范郎,你这是做什么?” 范伍元紧咬着腮帮子,皱眉闭眼,头微侧,回避朱东施的视线,道:“我和表妹……毕竟是指腹为婚。” 朱东施刹那面色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道:“你……要选她?” 范伍元低下头,回避着她的目光,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冷月香在一旁梨花带雨道:“表哥……我好怕……” 朱东施:“为什么?” 范伍元不说话。朱东施先一步自问自答了:“因为容貌吗?因为……因为我不够好看吗?你不爱我了吗?你是从什么时候不爱我的?我们明明……你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范伍元将头低得更深,发丝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他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怎能知道?” 朱东施仰天长笑,声音凄厉,道:“是啊。是我愚蠢。我就是这样一个愚钝之人,相处十年,我却完全看不出你隔着肚皮的这颗心,原来早就变了!你是什么时候和她……” 范伍元摇头,道:“没有。今日,我方见了表妹第一眼。” 朱东施笑道:“是以,你与她倾盖如故,与我白首如新?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最厌恶读书,此生最大理想就是做一杀猪屠夫,而我最喜欢男儿学的那些四书五经,却讨厌家里安排的杀猪业,你说我们是天作之合,讨厌家里的安排,成婚后你拜我父母为师学杀猪,我则继承你的经史子集读个痛快。你说因此我们是天作 之合,我们过去的美好,你都忘了吗?” 范伍元:“我没忘!但爱这东西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爱和容貌没关系。见到表妹的第一刻,我便已明白我的心意。” 庄鉴:“一见钟情?俗套。我看你是见色起意罢了!” 朱东施哭着道:“当初你对我亦是如此说的,你说你爱我矫健壮硕、如龙如虎。爱和容貌没关系。这话你是对我说的!” 范伍元:“……忘了吧。” 骨人五指骤然伸长,如五柄利刃。它慢慢走向朱东施。 朱东施闭上眼睛,深深长叹一口气,道:“至少,青梅竹马一场,求你帮我告知君子宗副使沈极,替我照顾好父母。” 范伍元抬眼望向朱东施。他有着一双下三白眼,但因脸上常挂着猥琐的笑,才中和了长相的凶气。此刻他收起了笑,眼神带着冷意,道:“这人男的女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朱东施:“男的。” 范伍元沉默许久,才道:“好在,今日的亲没结成。从此往后,我们便不要见面了。” 他膝行至冷月香前,牵起她的手,对骨人道:“我选冷月香。你快将她松绑。” 骨人冷眼望着,走到冷月香背后,尖爪一划,却并非将绳索划断,而是沿着冷月香脊柱,狠狠竖划破她的皮肤! 朱东施大惊失色,道:“你做什么!” 冷月香面色瞬息失去了活气,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后背被划破,却没有流血,而是仿佛一个羊皮浮囊被扎破了个洞,不断往外漏气,皮囊渐渐变瘪,最后变成皱皱巴巴的画皮,堆叠在地上。 骨人发出桀桀怪笑,一把将范伍元抱住,紧紧揽在怀里,道:“表哥,我痴恋你十年,如今终于修得正果。我也爱你……” 朱东施指着骨人,颤声道:“表哥?你……你……你是冷月香?!” 冷月香松开范伍元,捡起人皮,套在自己身上,背后黑洞洞的伤痕自行修复。那皮画得惟妙惟肖,她穿上后,足以以假乱真,仿佛真是一个楚楚可怜瘦弱女子。 范伍元身子发颤,道:“表妹……真的是你吗?你……你已然变成鬼了?” 冷月香又哭又笑,几乎有些疯癫,道:“是我啊!我是你指腹为婚的妻子啊!” 范伍元抱住她:“无事,哪怕……你、你……是……鬼,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只是……我听说,鬼的执念……实现后……会消散。你会……有事吗?”他声音微颤、极轻,犹如一朵浮在空中的白羽。 冷月香摇了摇头,道:“如今,我又多了一愿景。那便是与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范伍元弯起眼睛,夸张地笑:“那太好了……既然是你,那便……将她们放了罢。毕竟,我还是……有愧于她们。” 冷月香面色一沉,道:“不爱便是不爱,有什么愧疚的?而且,解开那个有仙根的修士,你就不怕她又伤害我?” 仙根,藏于人体左腹中。有仙根者,称为半仙。这种修士,修炼天赋天生比凡人高。仙根乃是天生,缺乏者占极大多数,后天无法修炼习得。许多凡人穷尽一生连引灵力入体都无法学会。 范伍元大惊失色,道:“什么?你还能……被她伤到?既然愿景不了……就无法散去,我以为鬼……会长生呢。” 冷月香娇嗔道:“哪有这么好的事,照这样,岂不是每个怨气深重的人死后都能实现长生了?我们鬼最怕厉害的修士,他们几个带灵力的法术我们就会被打散了。哪怕是凡人,拿起桃木剑后也能将我们一分为二。我可是脆弱得很。” 范伍元道:“我、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朱东施恸道:“范郎!” 范伍元和冷月香听若未闻。冷月香掩面一笑:“好。我信你。” “那先不管她们了,我有事和你说,我们出去谈,走。”范伍元牵着冷月香的手,走出了堂屋。 二人的身影融入门外无边的黑暗中。庄鉴望着他们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后,又转头去看朱东施。她低着头,发丝凌乱,汗流满面,皱巴着脸,嘴唇颤抖,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庄鉴没有出声安慰。她向朱东施那边挪了挪,拿肩头轻轻碰了下她。 朱东施缓缓抬头望庄鉴。对上她眼神的一瞬,朱东施怔在原地,呆滞地望了庄鉴许久。 庄鉴似乎对这样的眼神习以为常,淡然地接受她的注视。等了半晌,见朱东施还是没有动作,又拿肩头轻轻撞了一下朱东施,耸了下靠近朱东施的半边肩。 朱东施这时回过神来,试探着、轻轻地将头靠到了庄鉴肩上。忽地,泪水决堤而出。 朱东施靠着庄鉴哭了片刻,忽感背后一凉,浑身寒毛立起,她转头去,见冷月香去而复返,十指已变成末端尖锐的白骨,向她脖颈抓来。 6. 画皮骨人五 眼见骨人就要割断朱东施脖颈,生死存亡之际,忽地旁边整片窗扇倒了下来,一人破窗而入,滚了几圈,大叫道: “住手!” 冷月香的骨手在离朱东施几寸处停下手,望着范伍元腰间的桃木剑,冷哼一声,道:“你果真还是放不下她。方才你突然消失,原来是去找桃木剑了。” 范伍元抖如筛糠,却还是强逼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近冷月香:“有话……好好说,冷静一下,你千万……不要伤人。” 冷月香冷眼望着他,道:“你想杀我?自不量力。连修士都杀不了我。”她的白骨手握上朱东施脖颈,道:“我先送她归西,再了结你这个负心汉!” “住手!”范伍元见状,扑了过来,大叫一声,一剑刺向冷月香,冷月香起身躲过,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一颗痴心,你却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你知道我为了你都做过什么吗?” 庄鉴道:“人家不仅没有正眼看你,也没有斜眼看你,因为人家之前根本没见过你!” 范伍元拿着桃木剑,踉踉跄跄向冷月香刺去,冷月香作为鬼速度自然要比凡人快些,她毫不费力一边闪避,一边说:“生前我是闺阁女子,足不出户,见不到你,可自从知道我们的婚约,我日日期待,夜夜盼你。死后,我终于能一睹你的样子,可以暗处看着你们的一举一动。我承认,朱东施她是个顶顶好人。可是,难道我就活该没人要,活该孤独一辈子吗?” “我听见你说不要我了,你喜欢上别人了,你要取消我们的婚约。我以为是我貌丑,便去丽人园寻了医师,在我脸上、身上削骨割肉,只为我能更美。可那一日,我却遇见了恶医,他将我绑在台上,将我活生生千刀万剐啊!我是为你而死的啊!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你竟毫不动容吗?” 生死存亡之际,范伍元竟爆发出未知的勇气,厉声果决道:“你不是为我而死,你是被你爹娘害死的!” “什么?!”冷月香一时心头大震,竟真被范伍元捉住,逼至墙角。范伍元将桃木剑横在她脖颈前,一字一句道:“那时,城里闹饥荒,你家穷得揭不开锅,他们联合那个医者,事成之后将你的肉平分,烹煮而食!” 庄鉴面色一恸。朱东施怔了一瞬,随后也流露出不忍。 冷月香推开他,不敢与他直视:“不!不不不,不可能!” 范伍元向后踉跄几步,站定,直视冷月香:“怎么不可能?那日,我上门去取消婚约,正撞见面黄肌瘦的姑父、姑母支了一口大锅,正在煮着什么肉,你的弟弟就在旁边碗里狼吞虎咽吃着什么,他等不及,就着半生的肉和汤饮了下去。他们看到我来了之后,姑母和侄子护着那口锅,姑父则乱棍将我打了出去。我说明来意,他像赶老鼠一样挥手赶我,说阿香死了!我心中有疑惑,想弄清楚,兴许是我的刨根问底惹烦了他,他便直接说:‘刚才你见到的肉就是阿香。’” 他越说语速越快,毫不磕绊,仿佛已经在心内打过无数遍腹稿:“……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哪怕我们从未见过面,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查清楚。我本想和阿施讲,但那时我们家也捉襟见肘,为粮食烦恼,我不想再分她的心,于是全程自己去查。然后……我就在后院发现了你的头颅。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也是最后一次。真相便是如此。” 冷月香:“你骗我!他们不可能这么对我!天下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他们只是,只是因为我无能,所以他们才……都是因为我不够美,没有嫁得好夫婿……都是我不中用啊!” 范伍元:“不是的!不、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冷月香的白骨爪骤然变大几倍,不顾桃木剑的灼伤,向范伍元爪牙舞爪扑过去,想玉石俱焚般道:“我杀了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我爱你我才会这么痛苦,我杀了你!你不爱我,就去死吧!” 眼见冷月香的利爪就要将范伍元一撕两半,朱东施痛呼:“不要!”庄鉴斥道:“住手!” 忽地,刹那众人眼前白光大盛,白光消散,范伍元安然无恙站在远处,冷月香的人皮已经被灵力烧干殆尽,白骨本相的一半身躯也被烧得焦黑了,无力地倒在地上。 庄鉴和朱东施身上的束缚自行落下。 庄鉴走到冷月香前,一掀衣角,盘腿而坐,牵起骷髅的焦黑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有幽蓝荧光在二人手之间流动。 庄鉴轻叹口气,柔声道:“忘记他们身上有我的护身符了?你被护身符打得要消散了,我在用灵力暂时维持你的性命,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好好回答。” 冷月香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一声极度恐惧、乞求哀怜般的呜咽。 庄鉴道:“你说你知道还魂丹的位置,在哪?” 冷月香小心翼翼道:“我想最后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看来是怕知道答案后,庄鉴立刻收回灵力,她便烟消云散了。反正几个问题的功夫,庄鉴也不急于一时,于是问道:“此处设阵人是谁?你和他是一伙的吗?” “奴家不知道。这阵法分明是个捉鬼阵,仙长您作为有仙根的修士难道看不出来吗?” “你倒眼尖,看得出我有仙根。我当然早就看出这是个洞黑捉鬼阵了,方才只是在诈你。”庄鉴道,顺便为朱东施和范伍元解释了一下,“在洞黑捉鬼阵中,除了鬼火仍可见,看不到任何光,只见一片黑暗。” 庄鉴又问道:“阖府上下那么多人去哪了?说真话。” 冷月香声音发颤:“阵主为了捉鬼,不会把活人放入阵内。” 庄鉴思忖片刻,忽然转头,轻声对范伍元和朱东施道:“是这样吗?” 朱东施:…… 范伍元:…… 朱东施道:“你阵法课及格过吗?” 庄鉴大惊:“你怎么知道的?你调查我?!” 朱东施道:“最常见的捉鬼阵的最基本常识你都不知道!” 庄鉴轻咳一声,从容神色,又问冷月香道:“那关键是阵主了。那人是谁?” 冷月香:“我不知道。” 庄鉴:“怎么出阵?” 冷月香:“我不知道。” 庄鉴:“还魂丹在哪?” 冷月香:“我不知道。” 庄鉴挠了挠头,道:“你一定是顺嘴答错了吧哈哈哈,这个不要不知道啊哈哈哈。” 冷月香骷髅头侧着头,没有直视她,声音细若蚊蚋,道:“我的确不知道。是我骗了你。” 庄鉴握着冷月香的手紧了紧,道:“方才,你说你知道还魂丹的位置,要求我陪你演一场戏。你与他们似乎颇有渊源,我本就不可赶尽杀绝,便同意了。现在你告诉我,你骗我的,我只剩一个时辰去找还魂丹了?” 冷月香的骷髅头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微笑,道:“有个人陪我下地狱,也是好的。” 庄鉴心慢慢沉入寒潭。虽然早知人的喜恶缥缈、爱恨无常,但她心还是又寒了一遭。 朱东施道:“我家的确是没有还魂丹的。” 庄鉴此刻脑袋里像不断炸烟花一样,念头一重接一重,思绪纷乱。 冷静,冷静。 师父怎么教的来着? 庄鉴将自己的注意力慢慢移到自己的呼吸上,几个呼吸之间,慢慢平静下来。 庄鉴舒一口气,望向冷月香,道:“我有最后一句话对你说。” 冷月香垂着头,道:“说吧。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呸。”庄鉴道,“我觉得,你未必真是爱范伍元。恐怕只是爱你父母给你安排好的夫君,谁来都可以,谁来都一样。” 冷月香沉默了。她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彻底化作一具白骨。她的骨头渐渐变得透明、碎散,一阵阴风刮过,粉齑被吹散,消失在空中。 朱东施惊疑不定看着庄鉴,道:“你不愿维持她的性命了吗?” 庄鉴面色凝重地摇头:“不是。是她自己心存死志时,选择了消散。” 血红的鬼烛光霎时熄灭,堂屋陷入一片黑暗。一阵柔风裹挟着细绵的雨,拂过庄鉴昙花般的面孔。 黑暗中,朱东施的声音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了?” 庄鉴声如清晨饮露的蕉叶香气,带着如梦方醒的凉意:“原来阵眼在冷月香身上。她死,阵自然就破了。” 她微眯起眼,抬眼向窗外望去,苍穹浓墨般的暗色如潮退,淡露出蟹壳青色的原貌。原来阵外此时,正是天光乍明。 范伍元忽然惊疑不定地望着庄鉴,似乎欲言又止。庄鉴见他如此神情,忽有所感。 从不系楼醒来时,庄鉴身体一直伴随着奇异的酸麻疼痛。可出阵后,这种感觉却在渐渐消散。她灵光一闪,咬破手腕,挤出血来,见血是鲜红的。 若是中毒,此刻毒入骨髓,血该是深色的才对。 庄鉴一指在自己额间抹了一下。她看向手,果然,手指上沾染着黑砂痕。 幻觉,一切都是阵法中的幻觉! 庄鉴一瞬明白了所有。幕后元凶根本没有给她下毒,而是于她额间画下一点黑砂,并为她量身定做了一个迷惑阵,令她产生自己中毒的幻觉。真是欺负她阵法课从不及格,也是她身在此山中,竟一时被障眼法迷了 眼。 庄鉴细细打量范伍元。仔细一看,对比本尊范伍元,虽然身形相似,但那个傀儡人的身形稍高,姿体也更精致优美。虽差别细微,她这个外人自然一时不得分辨,但难道朱东施和他朝夕相处,竟也分辨不出吗? 三人冲出堂屋,一间间房间打开,清点朱家人数。绝大部分人都安然无恙,范朱二人略松口气。但始终未见朱东施的母亲。 他们搜寻到最后一处,此处是一废弃院落。朱东施急道:“我母亲呢?为什么寻不见我母亲?” 庄鉴实现一扫,余光发现角落似乎有一人影。她望过去,瞪大眼睛,那不是活人,而是一个人头! 庄鉴快步跑过去,捡起一根树枝,将人头面前的长发剥开,露出真貌。这一看,庄鉴和范朱二人松了口气。 伤口露出的不是血肉黄脂,只是散发着淡香的深色木痕,说明这只是个木傀儡。 傀儡人脸被划了数十刀,但依稀能看出锋利尖锐、棱角分明的脸型。庄鉴把头拿往喜轿上残留的身子上一安,两处断痕如榫卯般贴合。 可确认,这脸型框架,绝不是范伍元。当时幕后元凶是施了幻术将在场的所有人迷惑。但这傀儡人原本的长相究竟是什么样,那便不得而知了。庄鉴问他们可看得出是谁,尽皆摇头。 三人寻了半日,只差朱东施母亲未找到。这时有人前来传报说朱夫人身处不系楼,只是不愿归家。三人姑且来到后院,坐下摆茶叙谈。庄鉴问酒,朱东施说家中无人饮酒,从不备酒。 庄鉴对范伍元道:“你是如何知道你表妹是骨人的?” 范伍元语速极慢,断断续续地道:“我……被表妹……掳走时,虽……睁不开……眼,但神智……清醒,一路上……我一直能……听到她的……喃喃自语。骨人带着……捆绑着的表妹……和你过来时,你又……毫无……紧张之态,我就……看出来了。” “原来如此。”庄鉴想起什么,转头对朱东施道,“话说,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朱东施神情复杂地道:“还记得‘东施效颦’吗?” 闻言,庄鉴单手托颌,细细打量起朱东施的脸,仍是毫无记忆,摇了摇头。 朱东施抿着唇,道:“我替你回忆一下吧。你看我的这幅外貌,这样体型,从小便受了不少嘲笑。“她说到这时,范伍元向她靠近一步,牵住了她的手。 朱东施道:“你可还记得一年前的元宵节,你上台演观音,中途蹙眉捧心那一次?” 听到“元宵”二字时,庄鉴神情微动。沉默片刻,她语气悠然道:“哦,记得,怎么了?” 朱东施语气很平淡地讲述起往事:“过去,我常常心病复发,捧心蹙眉。自从你那日观音捧心,他们却突然注意到了我,嘲笑我是在模仿你。分明,你只捧心蹙眉过那一次,而我是因病才常常有此丑态。 一日,我攒了好久的钱,终于买了一件织金的外袍。和你在路上撞上面,才发现和你穿了一模一样的衣服。周围那些嘲笑声又来了,我气极了,心疾发作。这次比以往都严重,我几乎是濒死。 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你那时,又是为什么而捧心蹙眉呢?” 庄鉴挠了挠头,道:“哦。应该是着急去茅房,尿急得蹙眉了吧。” 朱东施道:“那捧心又是为何?” 庄鉴轻咳一声:“兴许是天赋异禀,膀胱长在心口。” 朱东施:“不是很好笑。” 庄鉴攥拳放于唇边,频频咳嗽起来。她朱唇皓齿,冰肌玉骨,咳时身颤巍巍,真如弱柳扶风。她对朱东施道:“那个……” 朱东施:“何事?有话直说便是。” 庄鉴:“能不能捏捏……” 朱东施:? 庄鉴:“捏捏……你的肌肉?” 朱东施:…… 朱东施双眸上睨,翻出白睛,向内曲肘,肌肉隆起。庄鉴捏了捏朱东施手臂肌肉,流下了艳羡的口水,道:“好漂亮好大好羡慕……” 朱东施转头一望,见她口水如濒断的珍珠一般就要滴下来,落到自己手臂上。 朱东施惊恐甩手,试图挣脱,几欲尖叫:“起开!口水要滴我手臂上了!” 庄鉴紧抓着不放,口水越流越多,淅淅沥沥哗啦啦小雨一般。她道:“再摸摸再摸摸……” 朱东施疯狂摆臂:“走开啊啊啊啊流氓——” 范伍元鼓起勇气,道:“放、放开我夫人!” 庄鉴松开朱东施,以袖拭去嘴边的口水珍珠,又一派平静从容的神情,人模狗样地道:“说起那设阵人,你们可有头绪?” 7. 坎为水·一 庄鉴道:“我们先来理一下这个人的行动踪迹。首先,设计了我躺在裸.身傀儡旁边。之后,在暗中操纵傀儡,假装给我下毒,迫使我承认通奸的罪名。然后,在花轿上断掉傀儡的头,引我入朱府调查。这之后,他便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主要目的便是引我入朱府。” “引我入朱府后,发生了什么?骨人被我调查出来了。你们俩关系重归于好。我名声被污,但也可以解决。按这个过程来看,我并没有损失太多。” 朱东施道:“十日之后辰时,你再来朱府。我将宴请四方,替你洗清冤名。” 庄鉴颔首,继续道:“沿着方才思路继续捋,阵主到底图什么?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是想通过骨人被调查出什么事情,有关于你们的,极其私密的事情。这个人,针对的是你们。 但现在并未发生什么,总感觉有后手,后手是什么呢……莫非,冷月香还没有死?鬼可以透明化,它之前一直跟着你们,怕是知晓了你们不少私隐。如果那人引我过来,就是为了借我之手引出这鬼,那就说得通了。方才,冷月香亦有可能并非消散,而是被那人用了手段,藏了起来。 那只能你们想想,你们有什么仇家了。” 朱东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面有菜色。范伍元眉心微蹙,眼帘半垂,仿佛陷入了沉思。须臾,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犹疑。 庄鉴道:“你们心中已经有人选了?不妨与我说说。我对此可是一无所知。” 范伍元与朱东施二人窃窃私语一番后,由朱东施总结道:“我们能想到最有可能的三个人,分别为林醒舟、南仪和……那人。” 庄鉴:“那人是谁?” 朱东施:“就是那个。” 庄鉴:“哪位?” 朱东施:“姓周。” 庄鉴恍然大悟:“周照啊?” 范伍元一抖,朱东施一颤。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庄鉴:“提他名字怎么了?周照。” 范伍元又是一抖。 庄鉴道:“周照。周照。” 范伍元一抖,再一抖。 庄鉴道:“周照,周照,周照。” 范伍元一抖,二抖,三抖。 庄鉴道:“周照,周照,周照,周照。” 范伍元抖,抖,抖,抖。 庄鉴道:“周照,周照……” 朱东施怒道:“别把我相公当筛糠玩了!” 庄鉴哈哈大笑,又反复咀嚼了几下这个名字:“周照,周照,好名字,我喜欢。” “你什么名字不觉得好?‘我来捉奸’你都觉得是好名字。”朱东施道,“好了,先说林醒舟吧。庄鉴,你与她有交际,就应知她野心颇大。她和我相公作为九流宗的左、右副使,免不了斗争。说不定,这次就是她设局,想挖出我相公的弱点。” 庄鉴、她的兄长庄祝及林醒舟是多年的狐朋狗友,常聚在一起吃酒打牌。关于林醒舟和范伍元的恩怨,林醒舟对庄鉴并未细说过。庄鉴所知有限,只知林醒舟对范伍元很是深恶痛绝,喝大了就常在庄鉴面前骂他什么事也不干,出事了就甩锅,好.色又无脑,没胸襟没担当云云。 朱东施道:“至于南仪,是与我不睦。说起来,也都是我的错。” 范伍元忽地情绪很激动地道:“分明是她太过分了!” 庄鉴道:“你们有何龃龉?” 对于南仪,庄鉴有所耳闻。听说,她是一位医术出众的神医,素有医仙之名。她是青医宗的副使,也是朝堂中唯一的女官。年仅二十三岁,便官任太医署副院长。 朱东施轻叹一声,道:“我母亲有几十年的沉疴痼疾,久病不愈,我便延请南医仙来诊治。毕竟她有十治九愈的好名声。谁知,她诊治后,我母亲的病更加重了,我一时心急,便问了她几句。谁知她是有些气性与风骨的,只这几句,便唐突了她,她拂袖离去,留我病重母亲在床,不管不顾。我几番上门找她,皆吃了闭门羹。” 范伍元神情不忿,道:“治一半不闻不问,哪有这样的人啊!” 朱东施轻摇头,道:“绝色佳人,兴许总是有自己的脾性的。” 范伍元道:“长相再好也不能这么作威作福吧!不就仗着她弟周照的威势。” “别这么说,”朱东施道,“如此佳人,听闻在朝堂有不少交好之人。” 比起南仪的医术,更被津津乐道的是她的绝艳容颜与风流韵事。爱情佳话便罢了,有人甚至会说她全靠傍男人才走到如今这个地位。因并未与她深交,庄鉴不置臧否。 庄鉴道:“风言风语休谈。据我来看,仅仅就这点原因,不至于到要给你们设局的程度。” 范伍元面色犹疑了一下,道:“那就只剩他了。” ——周照。 周照此人大名鼎鼎,庄鉴多少听闻过一些。他是当朝炙手可热的左丞相,一生可谓跌宕起伏。 周照是南仪同父同母的胞弟。周照随父姓,南仪随母姓。 他出身贫寒,为小倌与妓女之子,父母早逝,成为孤儿,艰难求生时,仍不忘寒窗苦读,自学成才,十八岁考中状元,自此,一路平步青云,如今方二十二岁,只比庄鉴大一岁,便已位高权重。 听说周照为人柔善如低眉菩萨,手段雷霆如怒目金刚。与他作对的皆为大奸大恶之人,在他雷厉风行的整治下,皆沦落到不得好死的下场。 不过,同样,世人更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容貌。布衣出身的大官不稀奇,翰墨丹青有无数落笔。容颜能美成周照这样的,却是太过少见。庄鉴未曾亲眼见过他,但见过的人,无一不给她转述了一大堆溢美之词。 状元进宫,须被轿辇抬着回来,先巡游长安城一番。传闻,周照被轿辇抬进长安城的那日,虽特地为四面设了帷幔遮蔽,仍惹得人摩肩接踵、竟相观看,连城墙上都挤满了人,只为风吹帘幕,有一刻能瞥见惊鸿容颜。周照轿辇所过之处,无不掷花满轿、掷果盈车。 那日人满为患,所有人争着抢着向前挤去,而后,不幸引发踩踏,死伤无数,血流长安。有不服周照者,常借此事骂他蓝颜祸水。甚至有极端的人,曾在周照上下朝必经之路蹲守,向他泼去毁人容貌的酸水。 不过,也只是听人闲聊随口说起,庄鉴觉得这些传闻未免夸张,兴许是十传十、百传百,有被添油加醋一番。 庄鉴此人痴武嗜酒,对美人兴趣却不甚多。周照坐状元轿那日,她并未凑热闹,而是一身轻裘缓带,携着一壶热酒,前往春雪山顶,一剑挑落三山雪。 庄鉴对二人道:“你们为何觉得是他?” 范伍元攥紧拳头,道:“我曾不慎开罪于他,自此,多有不顺。”他猛地抬眼,道:“我甚至有时,觉得自己一直身处他的监视下……” 庄鉴道:“有凭据吗?” 范伍元:“……没有。” 庄鉴道:“你们曾与他有什么纠葛?” 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庄鉴等了许久,不见回复,双眉一挑,刚要说话,忽地外面传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 有人在外声如洪钟,震声喊道:“我甲,今日就要将罪人庄鉴捉拿归案!”声音尖细,听着像女人。 庄鉴循声而往,推开院门,见浩浩汤汤一群人围在院外,整齐列阵。一个身长而瘦弱的女子站在最前,想来就是方才喊话的那位。 庄鉴略带疑惑道:“我甲是谁?” 瘦长女子道:“我名字就叫甲。” 庄鉴道:“谁给你取的名字?太敷衍了吧!” 有一矮胖男子出阵,向前与瘦长女子并肩,道:“我乙,今日就要将罪人庄鉴捉拿归案!” 庄鉴道:“谁给你设计的台词?照抄甲的吗?太敷衍了吧!” 又有一高大精壮汉子出列, 与二人并肩,庄鉴喧宾夺主、先发制人道:“你叫‘丙’吗?” 甲道:“大丙,少跟她废话,直接开打!” 庄鉴道:“直接叫大饼吗?!” 丙攥起双拳,抬手捂面,左右摇晃身子,道:“哎呀,真讨厌,干嘛在外面叫人家大丙丙啦,简直跟上次叫伦家小甜甜一样不好意思。” 庄鉴道:“这俩是一回事吗?!” 丙道:“既然这样的话,我也要叫你的爱称了哦~普通话二甲。” 庄鉴:“这是爱称?晟朝哪来的普通话二甲?!” 甲娇羞捂脸,道:“啊啊好讨厌你!” 乙道:“好了啦!你们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啦!我们几个一直像家人一样,你们却从来没有叫过我的爱称!” 甲道:“此处人多……” 丙道:“难以启齿……” 乙道:“不行!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庄鉴“啪”地把院门关上,转头问范伍元和朱东施道:“他们是谁?” 朱东施正悠然焚香品茗,仿佛一切无关紧要。她道:“我家的家丁。” 庄鉴道:“你们招人有条标准是脑子不好使吗?” 朱东施嘴角微勾,道:“我喜欢天性本真之人。他们都心思单纯。” 院门又被门外之人撞得一抖。甲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大丁丁,你别撞啦!万万不可冲撞了主人!” 不用想,这肯定是丁的爱称了。 大丁丁是一道清清泠泠的女声,道:“普通话二甲,你不要管我!我一定要将她缉拿归案!” 范伍元身子微动,似乎是想起身,却被朱东施按住他胳膊。朱东施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动,又对庄鉴道:“看来,你是有什么冤孽债没解决。” 庄鉴见他们不打算插手,只得转身,迅疾拉开院门,门外的甲乙丙丁仍兀自叫喊,见院门蓦地被拉开,皆被吓了一跳,像叫喊的鸭子被掐住脖子,骤然失声。 庄鉴垂着手,一柄闭合的折扇沿着她皓白的腕滑落,被她一把抓住扇柄,轻巧一转,“唰”地张扇,放在面前,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星眸。她道:“既说我有罪,那我是犯了什么事啊?” 四人站成一排,挺胸抬首,雄赳赳,气昂昂,有着要把所谓元凶生吞活剥的气势。 普通话二甲道:“你!无恶不作!” 爱称未知的乙道:“你!做人很坏!” 就这啊?好歹不是罪大恶极缺鸡少蛋…… 大丙道:“坏出汁来!” 庄鉴将折扇放了下来,于胸前缓摇,道:“咱硬接龙啊?” 大丁丁脸涨得通红,憋了一会,结结巴巴道:“来,来,来,来,来……庄鉴,来!” 庄鉴道:“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汪、汪!”一只通体雪白、毛发卷曲、体型偏小的小狗“啪嗒啪嗒”踩着爪子向大丁丁跑了过来,吠了几声,亲热地蹭了蹭她的小腿。 庄鉴道:“它叫庄鉴啊这是!” “好了——成何体统!”朱东施蓦地拍案而起,“你们这样客人会不开心的。” 终于,终于有人要为我主持公道了!庄鉴几欲热泪盈眶。 朱东施话锋一转,道:“叫它的爱称吧。” 庄鉴万分惊恐地望向朱东施。 已有普通话二甲、大丙、大丁丁等的前车之鉴,“庄鉴”的爱称有不难听的风险吗? 朱东施向小白狗招了招手,道:“映雪,来~嘬嘬嘬,嘬嘬嘬。” 庄鉴怒道:“这不是还是我的字吗!你怎么不干脆给她取个第二爱称,叫逸仙居士得了!” 朱东施思忖片刻,道:“为何?” 庄鉴道:“这是我自号。” 朱东施恍然大悟:“好主意,采纳了。” 庄鉴道:“我不是在给你出主意!!!” 8. 坎为水·二 黑云翻涌,风雨欲来。 长安一处深山老林,遗世独立一座檐牙高啄的阁楼,阁楼挂着一个牌匾,牌匾上书着娟秀清雅的“青医宗”三字,其由青医宗副院使南仪书就。 一缕药烟从楼中高处向外蜿蜒,袅袅游走,如蚓如蛇。顺着这缕烟追本溯源,穿窗入楼,源自一尊银制香炉吐出。 坐在香炉边上的庄鉴拿起一碗浓黑的药。方酉时,天色便已晦暗,她的脸隐在暗处,模糊不清。 她痛快地将药一口饮尽。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她不自觉皱起脸,高举起碗。 “砰!” 庄鉴骤然将碗摔在地上。搪瓷碗顿时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此时恰好一道闪电劈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光电将庄鉴阴沉的脸照亮一瞬。 庄鉴双手十指相扣,托着下颌,神情庄严,冷声道:“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再来一碗。我看你像个碗!”一鬓须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提住庄鉴的耳朵,在她耳边震声道。 “哎呦哎呦!疼疼疼!松开松开松松松……”庄鉴咿哇大叫起来,声音穿云裂空。兴许是嫌她聒噪,老者拧了片刻,便松开了她。 庄鉴心有余悸地揉着自己的耳朵,道:“老头你拧人也忒疼了。” 青医宗宗主何愁白怒道:“你摔我碗我还没说你呢!赔钱!” “我们江湖侠客,都是这样豪气的。喝完就撇,绝不留恋。” “那你撇自己的东西,撇我的干嘛?!” 庄鉴撇了撇嘴,手一挥,一道灵光将碎片托举、汇聚、黏合成原貌,光复如新。 碗飞到她手里,她一指顶着碗底,飞速转着陶瓷碗。她一拂袖,深藏功与名,嘿嘿一笑,道:“刚学的破镜重圆术,尝试一下。” 何愁白走向屋内角落,点上屋内火烛,闻言,回头白了她一眼,道:“有你这么个晚辈真是折寿。别嘻嘻哈哈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蛊毒很严重?” 庄鉴一时沉默如鸡,只有手上的碗还在发出“轱辘轱辘”转动声。 庄鉴漫不经心地转着碗,笑渐渐淡去,道:“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用灵力就头晕头痛,来找你了。” 何愁白道:“你身上有蛊,知道么?” 庄鉴道:“知道。” 何愁白道:“没必要喝药了。没有药能解你身上的蛊。而且,你的灵力会渐渐消散,再怎么修炼也无法逆转,最终会功力尽,直至身亡。” 庄鉴眼眶一红,道:“我才二十一岁,便要英年早逝了吗?真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才薄于寿、英才早凋、才高命薄、梁木其坏、俊才早陨、玉殒香消、兰摧玉折……” 何愁白道:“别偷摸夸自己了!以后要少用灵力,知不知道?用得越多,死得越快。” 庄鉴长叹一口气,道:“真的没有别的解决方法了吗?” 何愁白道:“有。现如今,只有一个传说救得了你。” 庄鉴疑道:“传说?为什么是传说?” “因为从来没人能做到,所以才叫传说。你可听闻过一句口诀?‘干将莫邪,双剑合璧;人生八苦,解忧除难。’” “听是听过。” “意思就是,若能寻得干将莫邪,并解出双剑上的秘密,便能无条件解决人生八苦。” “喂,我说我听过!不用解释。” “人生八苦,乃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老头!!!不要再好为人师了!” “你所求不过是生。” “谁不想好好活着?”庄鉴道,“人生苦难本就大多囊括在这八苦之中,我听闻的时候就在想,倘若解开双剑谜题,岂非所向披靡?” “哪有那么好的事。”何愁白向她摇了摇头,将细节与她娓娓道来。 若能破解双剑谜题,便可解决人生八苦是不错。但从这两柄上古古剑诞生伊始,就没人能破解其中奥秘。 首先,宝剑人人争夺,想要同时取得双剑,已是难事。其中莫邪剑无人知晓身在何处,干将剑则在天下第一手中。因他剑招极快,至今没人看清干将剑长什么样子。他死后,干将剑也不知所踪。 其次,如何将双剑合璧、双剑谜题是什么,如何解答双剑谜题,本身就是谜。 是以,目前为止,关于干将莫邪解八苦都只存在于传说中。 庄鉴道:“咱这不是低魔仙侠吗?哪来这么开挂的宝物?” “您别打破第四面墙了。”何愁白道,“究竟谁给你下的蛊?真是阴毒狠辣、两败俱伤。” 蜚蠊这种东西生命力顽强,想用它做蛊,就要从一堆蟑螂中挑出彼此相爱的两只,这就需要观察筛选一月,再先在自己心头肉上放下幼虫,养大之后,取出一只,给庄鉴下蛊。杀死他心口那只虫,庄鉴心口这只也会殉情。虫死,人也将死。他这是哪怕以自己性命为代价也要杀庄鉴。 何愁白道:“你心中可有凶手人选?” 庄鉴沉默良久。 她想到了与徒弟思忧的初见。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身处闹市街区埋伏的连环火雷阵当中。 这是长安第一杀手组织撒手间对于叛徒的惩罚方式。他们会把叛徒饿到濒死,然后扔进火雷阵眼。 倘若火雷阵启动,届时,整条街的人都会葬身火海之中,但阵眼之处的人会安然无恙。破阵眼唯一方法,便是杀死阵眼中的人。 叛徒要么点燃引线自己生,百姓亡;要么英勇就义,自戕于阵眼,以换取火雷阵破,百姓活。一炷香后,若不做出选择,火雷阵将自行启动。 全长安最大的酒楼——不系楼上,一间最高层的包厢,遮蔽其的帷帘缓缓拉开,露出了阵眼与其中昏迷的思忧。 看清那是火雷阵后,整条街的百姓惊叫起来。火雷阵是江湖最精密的阵法之一,哪怕是阵法巨擘,也不敢轻言自己能在一刻内解开阵法。 思忧从昏迷中转醒,缓缓睁开眼。环顾一圈,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境遇,果断点燃了掌心焰。 但他并没有自焚,而是把手伸向了火雷的引线。他竟纠结也不纠结,要即刻启动火雷阵! 好在,那时庄鉴正在这条街上游手好闲,恰见此事,以汹涌的灵力暴力冲破阵眼,破了火雷阵。 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时,庄鉴习惯用隐姓埋名的天下第一身份,以雾遮身,神秘莫测。这是师父教她的。 思忧从阵眼中被解脱出来后,一眼便认出了她是天下第一,跪下来向她求情,模样楚楚可怜。 贪生怕死,人之本性。庄鉴见他十六、七岁的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多,年纪尚小,觉得不可苛责。便摆手让他离去,谁知,他却自此黏上了她。 思忧颖悟绝伦,很有学武天分。在庄鉴教导下,他表面上很快改邪归正,磨得庄鉴愿意收他为徒。庄鉴喜欢周游乱逛,为了扮高冷的天下第一,从不开口出言,只想起来了,就把自己悟出来的东西写成书,偶尔见面,扔给思忧。 虽是在这样放养的指导下,思忧勤加修炼,一年时间,便成为江湖天下第二。 如果没有这次的下蛊,他们本该算相敬如宾的一对师徒。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两败俱伤呢? “想不出就别想了。治病要紧。天下第一诈尸时,干将还化作戒指还套在他手上,这是世人见到干将剑的最后一面。莫邪剑需要你自己去打听,我也不清楚。”何愁白道,“对了,天下第一缺鸡少蛋,现在是女的。” 庄鉴:…… 庄鉴咬牙切齿道:“真是谢谢你。” 何愁白:“举嘴之劳,何足挂齿。记住,能别用灵力就别用。你现在全靠一身灵力吊着命。” 庄鉴犹豫片刻,道:“……你知道,他们那边该怎么说吧?” 何愁白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庄鉴从乾坤袖中掏出一张古琴,道:“老牛,我给你弹首清心的,以示感谢。” 何愁白并未拒绝。他每次听完庄鉴弹的清心音,都会切切实实感觉到身心俱清。他只当是因为与这个欠打的晚辈待在一起感到心旷神怡,却不知是因为庄鉴悄然将丰沛的灵力融入,替他排出五脏六腑之毒。 何愁白躺上醉翁椅,庄鉴坐于他身侧,袅袅的曲音从她指下流泻,如清泉山露,泠泠流过何愁白五脏六腑。 一曲毕,庄鉴压弦止颤,见何愁白闭上了眼睛,醉翁椅一摇一摇。 庄鉴开口,声音浮如青萍,道:“我还有多长时间?” 何愁白双眸未睁,道:“一个时辰。” 庄鉴拍案而起:“什么?!” “你还想留这多久?我明天还一堆病人呢。一个时辰后就关门,你不想走也得走。” 庄鉴连续拍桌,道:“老头!我是问你我还能活多久。” 何愁白一手放于耳边,一顿首,“啊”了一声,道:“你说什么?” 庄鉴道:“你别装傻。我还能活多久?” “啊?什么牛鞭烧鹅窝窝头?今晚御膳房做这个?” 庄鉴站起身,大步向门口迈去,直到走到门口,身后老头方出声:“等等。” 庄鉴停住脚步。 冷风穿堂而入,吹得烛光明灭不定。四下悄寂,庄鉴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身后传来苍老的两个字:“一年。” 庄鉴转身,向他一拱拳,道一声谢。随后,她走向屋外栏杆,转身,背对着浩渺无垠的天与地,向何愁白很装潇洒地一摆手,向后一倒,跃入灯火人间。 狂风在庄鉴耳边呼啸,失重感一下一下扯着她的心脏。她转头瞥见冷灰天光里,一只仙鹤翩然一降,振翅翱翔,白羽簌簌,姿态悠悠,一派不受尘俗羁绊的疏朗自由。 仙鹤唳鸣几声,穿云破雾,一路飞向不系楼,盘桓于上空,久久不去。 庄鉴迈入不系楼门槛。不系楼内,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庄鉴没走几步,便被拥挤的人流撞得头晕眼花,遂足尖一点,轻盈跃至梁上,坐了上去,一腿弯着踩在梁上,一腿垂下,悠然荡着,一截雪白的小腿时隐时现。 她向下寻了一圈,很快便寻到不系楼东家林醒舟的身影。 林醒舟一身郁黄华裳,丰颐广颡,珠圆玉润,笑颜如蜜,天生一副好相与的模样。她站在一桌客人边上,微弯下腰,虽柔声细语,却不容置喙地对一个男人道:“这位客官,七年前陛下就下令了,严禁狎妓卖身,违者拿问治罪。我们这的姑娘,卖艺不卖身。” 那男人大腹便便,驼背弓腰,双腿大开,相貌猥琐。他的一身打扮非富即贵,却庸常流俗,是各种时兴元素的堆叠,毫不讲求美感。他打了个响亮饱满的酒嗝,道:“我不就摸了摸她,都出来陪酒了,还装什么,真是当囗子还要立牌坊。” 林醒舟挡在一个年龄看着仅有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少女面前,向客人陪笑道:“客官,你这般英俊潇洒,想必不缺女人,又何苦非要非难她一个小姑娘。” 客人不依不饶,道:“我不管,钱我交了,我今天就指定要她服侍我!否则我今天就砸了你的店!” 说着,他猛地站了起来,越过林醒舟去拉她身后的少女,少女惊慌失措地闪躲,肩膀的纱衣却被他拉住,一下子撕裂,露出一片雪白的臂膀。客人松了手,咧嘴而笑,眯着 小眼,盯着她肩头,目露淫光。 林醒舟向前一步,挡住客人视线,将自己外袍脱了下来,转身披在少女身上。 客人怒而拍桌:“你这老鸨什么意思?!看一眼都不成?” 林醒舟收起了笑,面容冷峻,道:“客官,你这就过火了吧。闹得太难看,我叫护卫来了,到时候可不好收场啊。” “臭娘们,这个时候你这能有什么护卫,再挡道老子扇死你!”这句话并未起到吓退他的作用,反而激怒了他,说着,他就扬手要给林醒舟一耳光。 只是忽地,他举起的那只手动弹不得,仿佛被巨力钳住了一般。 他惊恐转头,见是一雪面月颜的清癯女子握住他手,胆量增了三分,不客气地道:“喂!你干什么?松手!” 庄鉴岿然不动。“松开,松开,松开!”男人大声叫嚷着,使劲甩着被钳住的手,却纹丝不动。 这时,庄鉴将手一松,男人肥胖的身躯摇摇晃晃,没了支撑,狼狈地摔倒在地。 他怒气冲冲爬起来,脸上沾满了尘灰,指着庄鉴道:“你……” 庄鉴看都没看他一眼,轻轻一脚,便将他踢得飞出楼外。她一拂袖,掀起一阵风,离着几丈远,隔空将门合上,和林醒舟一同安慰了小姑娘几句,逗了几句,等她破涕为笑,蹦蹦跳跳走了,便对林醒舟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道:“我有事找你商量。” 林醒舟本来方松口气,见庄鉴这番说,一口气又提了上来,道:“又来借钱?” 庄鉴道:“什么?怎么会。不可能。” “那欠我一百两没还的是谁?”林醒舟语气愈发咬牙切齿。 两人边说,边走向楼上的包厢。 庄鉴奇道:“啊?我还欠你九十两?天哪现在这世道要赚七十两可不容易,我要还你这五十两真是得咬紧牙关生活了,但为了这三十两我决定节衣辟谷,你放心,我一定把这十两给你还上。” 林醒舟怒道:“还钱!不然我就到处宣传你道德败坏!” “我名声早臭不可闻了。但是我庄鉴为了友人定会两肋插刀,我现在就把这五两银子还给你。” 于是,她伸进袖中摸摸索索,掏出了一两银子,林醒舟对她伸出手心。庄鉴作势要放下银子,银子在林醒舟手心擦了一下,忽然又被收了回去。 “你看我还钱如此积极,不如再借我一两。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这等如此有信誉之人,定能及时还你。” 林醒舟:…… “什么又咻地一下从房檐上过去了?”不系楼外,一路人问道。 “还是是什么?不系楼东家林醒舟又跟庄鉴追债去了呗。庄鉴这个破落户天天向她借钱,说来也奇怪,竟每次也真能按时在最后的期限还上。他们这般追逐,只是一边玩闹一边借此比试功夫罢了。” 路人纷纷对此奇观啧啧称奇。 “庄可是皇族国姓,要么就是功勋显赫被赐姓。那庄鉴既然姓庄,又怎会是个泼皮破落户?” “听说是她祖上前好几代被赐姓,但一代不如一代,她家是旁了好几支的穷亲戚。” 有略懂行的人观赏起了两位檐上君子的切磋,道:“东家何必自取其辱,这庄鉴一看就是有仙根的,东家哪追得上人家。” “庄鉴能有仙根?!”闻言,众人俱是震惊,“这人运气怎能如此之好?” 不系楼一包厢内。 二人追逐战毕,隔桌对坐。虽庄鉴言语常常吊儿郎当,坐下时却是脊背挺直,姿仪端庄,容止得体,人模狗样。 庄鉴先寒暄一番,道:“你怎么这么落魄,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 林醒舟冷哼一声,道:“附近又建周照的生祠,护卫今日被抽调去巡逻了。要不然我早叫人把那肥猪打出去了。” 庄鉴奇道:“建周照的生祠,为什么要抽调你们的人?” “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林醒舟将庄鉴在朱家那日穿的外袍扔给她,道,“找到了。” 庄鉴将外袍的乾坤袖翻了翻,没找到干将,问道:“还有一枚戒指呢?” 林醒舟摇了摇头,道:“没找到。” 这可麻烦了。庄鉴弯起一指,焦灼地连续点了几下桌子,道:“都找过了吗?” 林醒舟道:“你特地强调过了,我自然是翻了个底朝天,连那日的进过那间房的人都问了个遍,没遗漏了。怎么,对你很重要吗?” 庄鉴道:“当然重要,那可是干将剑戒。” 林醒舟盯着她,默了一阵,忽然爆发出剧烈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干将剑戒……你说你是天下第一啊?那我还说我是皇帝呢。” 庄鉴没笑,舒了口气,道:“其实是和我三婚夫君的结婚纪念戒。” 林醒舟笑得更厉害,前仰后合,狂拍桌子,道:“头婚都没影呢,哪来的三婚?” 庄鉴道:“和一个人结了三次。” 林醒舟道:“感觉你和一个人杀了三次更可信一点。” 庄鉴道:“万一是同一个人呢。” 林醒舟道:“这都不分,真恩爱,祝长久。” 庄鉴道:“谢谢。” 林醒舟笑够了,抹掉眼角泪水,道:“是以,到底是什么?” “是我幼时母亲所赠之物。” 林醒舟道:“这么小的东西,丢了可难找。你不如祈福找到干将莫邪来得更快。” 庄鉴道:“也行。你可有线索?” 林醒舟道:“你还真想找啊?我这是在喻寻找难度之大。干将我不知,但听说莫邪剑锁在皇宫。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9. 坎为水·三 方下过一场暴雨,此刻只剩细雨如丝,缠绵,淋不湿人,像春日一声微嗔。 街头巷里,人们撑着伞走得小心翼翼,躲避着一个个水坑。街道两旁的商贩大声叫卖着,偶尔与对过的竞争对手对视一眼,同时对彼此翻了个白眼。路沿,有一高脚牌,贴满了纸张。 一书生在高脚牌前停下了脚步。他打量着前面的木板,因熬夜通读典籍,熬坏了眼睛,只模模糊糊看到众多绝色美人的画像。 再细看,原来牌上铺满的都是一人的画像——全是一个名为庄鉴的冷艳女子的画像! 几十张画像里,有新有旧,贴得乱七八糟。其中,有庄鉴正脸、左侧脸、右侧脸、俯视角度下的脸、仰视角度下的脸等各个角度的脸;有婴儿,童年,少年,青年,壮年,老年等各个年龄段的样子;有她眨左眼、眨右眼、冷脸、皮笑肉不笑脸、肉笑皮也笑脸、鬼脸等各种神态的模样;有她站、坐、蹲、躺等各种姿势的全身像。仿佛要在此处完整记录下她的一生。 书生感叹道:“原来此处是庄鉴的个人形象集展览啊。真是丰富多彩。” 他旁边站着一个头戴帷帽、束发高梳的姑娘,十分热心肠地答道:“不是。这是悬赏榜,这全是她的通缉令。” 书生见是个姑娘回答了他的话,双颊一红。他心道:“这人从婴儿就开始被悬赏了吗?!还有这么多角度是怎么回事?悬赏个人还需要那么画那么多神情吗?” 他久居深室,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擅长与女子相处。他实在看不清楚通缉令上的字,羞于求助女子,便转头问旁边的青年男子,道:“兄弟,你可否帮我念念上面的话啊?” 那男子抱臂望着高脚牌,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一般,没有理会他。 “兄弟?兄弟?” 那男子还是无动于衷,一丝眼神都没分给他。 这男人眉目寡淡,肌肤粗糙,脸比手黑,五官寻常,观之索然无味。瞧上一眼,转头就会忘记。将他放入人潮,也转瞬就将淹没人海。穿得倒略有品味,像个闲散富贵公子。 除了身材匀称、身着锦裳以外,真是相貌平平、别无所长。书生在心里评判一番,暗地啐了一口,心道:“呸,清高什么。” 书生加大声音道:“喂,我在叫你,你耳朵聋吗?” 公子这才缓缓转头望向书生。见书生表情不善,公子对他浅浅一笑,指了下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又指了下自己的嘴巴,摆摆手。 书生一愣,道:“你,你又聋又哑?”他的脸色立刻变了,给了自己一耳光,为自己心中评判感到不齿,暗地啐了自己一口。自己的行径,真是枉为读书人,与禽兽何异? 那清逸姑娘道:“我帮你念吧。” 姑娘道:“庄鉴,每到夜时偷小孩把酒吃。悬赏一钱。” “庄鉴,偷鸡下酒吃。悬赏一钱。” “庄鉴,摸狗下酒吃。悬赏一钱。” 书生道:“哇,这人饿死鬼投胎啊。” 姑娘笑吟吟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道:“嘘,小心她今晚抓你回去煲汤喝。” 书生连忙抿唇噤声。 姑娘继续念道:“庄鉴,在赌坊欠债一万两后跑路。悬赏一钱。” 书生忍了没一会,便又道:“怎么她的赏钱都那么便宜?” 姑娘念道:“庄鉴,杀好魔宗宗主,悬赏黄金千两。这个好多!不对这不是庄鉴的悬赏贴,是天下第一的……” “庄鉴,嫖了小倌后不给钱,还玩弄其真心,作为芳心纵火犯,悬赏一钱。” 书生道:“简直丧心病狂!” “庄鉴,强取豪夺邻村八十岁老人,悬赏一钱。” 书生叹道:“庄鉴真是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五毒俱全!” 姑娘道:“庄鉴,私通人夫,悬赏黄金十两!朱府的。好多钱!又可以大赚一笔了。” 书生十分感兴趣地道:“怎么赚钱?!拉我一个。” 姑娘高举一手,仿佛在向他们展示光明的未来。她清了清嗓子,万分郑重其事,嗓音拔得油亮,语气夸张上扬,尾音拖得规整,带着鼓吹人心的亢奋,道:“你想赚钱吗?你想暴富吗?其实我是晟始皇,我并没有死。我在长安地下埋有万两黄金,可惜被封印了,急需一笔小资金解冻。你若资助我十两黄金,我必还你千金,予你封侯加爵。少年,你愿意吗?” 书生惊道:“大胆你!竟敢拿晟始皇的名号招摇撞骗!这一看就是骗人的!” 公子浅笑嫣然,比了个手势,表示:“我愿意。” 姑娘对书生道:“你看,人家愿意。你太心机了。” 书生:“我只是有正常人该有的常识!还有到底是谁有心机啊?!” 姑娘竖起一根手指,一脸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她对聋哑公子道:“欢迎你的加入!” 书生是个心直口快的,道:“你要和他干?不成吧?他这也不方便啊……” 姑娘美眉一压,道:“你怎么歧视残疾人?你太不人道了!” 书生嘟嘟囔囔地道:“可他都听不见啊。” 公子比划着手势,口中吚吚呜呜,指着自己的耳朵,又接连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姑娘一拍手:“你看,这不是听见了吗?” 书生瞪大眼睛,紧盯着公子,道:“你这时候又能听见了。” 聋哑公子垂首羞涩一笑,比手势道:“只是听力不好,大声一点,还是可以读着口型,连蒙带猜听出的。” 倏地,姑娘耳朵一动,远处的脚步声和呐喊声传进她耳内。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一队捕快持枪握刀,浩浩汤汤,向此处涌了过来。 姑娘沉下脸,道:“不好,要来人了。” 书生只觉一阵清风扑面,他不自觉眯起眼睛,一瞬后,再睁眼,面前的告示牌上有关于姑娘的画像被摘得干干净净,左转头,姑娘不见了,右转头,男子亦不见了。 他挠挠头,刚想转身回家,忽然脑门一阵剧痛,不知从哪射来的小石子,狠狠打在他的头上,力度之大得,竟将他撞得倒在地上。书生摸索着起身,摸着脑门的包,幻视一周,却只见青天白日。 书生所寻二人,正并肩在屋檐上飞奔。 公子向她急匆匆打着手势,打得仿佛手指冒烟,火星子都要出来。 姑娘虽然未学过手势语,连蒙带猜,却也猜得七七八八,他的意思似乎是“我们不是要把庄鉴押送到官府,为什么要躲着捕快?” 姑娘一边疾步跑着,一边挠了挠头,道:“不知道。有人追就下意识跑了。” 公子打了个手势,意思大致是:“姑娘,你真的抓到庄鉴了吗?” 姑娘道:“呃,应该是抓到了吧。” 转瞬,官府的人就追上屋檐,领头的捕快喊道:“庄鉴!住手!” 姑娘头也不回地说:“我没动手!” 官府的人:“住脚!” 姑娘停住了脚步。公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神情严肃,语气认真地问公子道:“你是真心想发财吗?”< /p>官府的人:“住嘴!不要蛊惑人心!” 姑娘掀开帽帘,露出一张谪仙面来。若不看她的举止,此人也算冰肌玉骨、清逸出尘。 庄鉴拿小指转着圈挖着自己耳朵,道:“掏耳朵的时候不能动我!哎哎哎别过来有话好好说。” 捕快向她围了过来,庄鉴蜻蜓点水,几下足尖点地,飞蝇般轻巧地脱离包围圈。 姑娘立定,毅然决然道:“你们要抓的人,正是老子!” 捕快齐声道:“我们知道!用你说啊!” 庄鉴轻咳一声,道:“这不是这位公子还不知道嘛。这么一看,你们这次来的全是新人啊?他们怎么欺负新人。” 捕快们亦知庄鉴不好捉拿,但几张青涩的面孔齐答:“这是上司给我们的锻炼!迎难直上,才会有进步!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捕快追不上她,举着兵刃,慎重地向前,惊疑不定地看着庄鉴旁边的公子,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公子还未答话,庄鉴便骤然卧倒在地,眯起眼睛,嘴里“哎哟哎哟”“咿呀咿呀”地呼天喊地,假哭大叫,聒噪无比。她道:“哎呀,我被打倒了!真是英勇神武!” 庄鉴眯着眼睛哭了一会,见没人有反应,偷偷睁开一条缝扫了一眼,见众人全都木着脸看她。 庄鉴把眼睛又闭上,泼皮似地以手抢地:“哎呀,我被抓住了!哎呀,好厉害啊!打不过,打不过。” 她似乎听到了公子无奈的一声叹息。她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动作很大地偷偷望公子,对他努努嘴,做口型道:“绑!绑!绑!”把她绑了给捕快! 公子恍然大悟,一脸明了,双指一弯,干脆利落地给她后脑勺来了一记爆栗,发出“邦”的一声,脆生生,响亮亮。 庄鉴捂着脑袋后的包,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公子。公子神情无辜地回望过去。 捕快们窃窃私语:“果真是敌人啊。” “英雄啊……” “终于抓到她了……” 庄鉴咬牙切齿,对公子挤眉弄眼,做口型道:“钱!钱!钱!”快把赏钱要了! 公子望她一眼,一脸了然,袖中伸出一根白丝,如有生命,自行蜿蜒攀缠住庄鉴脖颈,另一段则拿在公子手里。 庄鉴:…… 是钱不是牵! 公子拽了拽绳,游走几圈,庄鉴做戏做全套,需得表演出个无力反抗,迫不得已被他拖着爬了几圈。 庄鉴心如死灰,决定不再和这个不仅聋哑还疑似痴傻的公子交易,双唇圆拢,无声比出:“滚。” 公子一副洞若烛火的神情。庄鉴已然有些畏惧这种神色。 他了然于心般点点头,数根丝线从他袖中伸出,如蛇在庄鉴四周画圈缠绕,骤然收紧,将她五花大绑,捆成粽子。 不必想,他必定是理解成“捆”了! 庄鉴仰天长叹,面如死灰。 虽然庄鉴被捆,但她有多狡猾奸诈捕快们都熟知,他们死死攥着刀,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地靠近庄鉴,包围了她。 庄鉴无奈,意思意思挣扎了几下,道:“我是绝对……” 捕快们眼睛死死盯着庄鉴,呼吸放得轻缓。临行前,上司嘱咐过,之前官府与她几番交手,皆大落下风。他们都明白庄鉴可怖的实力,皆做好了下一秒就要有人牺牲的准备。 庄鉴道:“不会让你们……” 捕快们攥紧刀柄,全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庄鉴:“抓我抓得这么辛苦的!我束手就擒。” 10. 坎为水·四 两个捕快将五花大绑的庄鉴押送进大牢。 庄鉴虽被蒙着眼睛,依旧走得步履如风,几乎与牵着另一绳端的捕快并肩而行,步伐潇洒。 捕快向左一转,庄鉴出声道:“不对吧,这个路口我记得向右走。” 捕快拿着柳枝,在庄鉴身上抽了两下:“向右!向右!你当回你家啊?” 她有灵力护体,凡人之力,再用力也和挠痒痒差不多。庄鉴不太认真地躲了两下,思忖下来,觉得还是有必要打点一下关系,便关心地问捕快道:“你吃饭了吗?” 捕快:…… 与牢房一墙相隔的县衙内,知县大笑拊掌,赞道:“不错不错,抓到元凶庄鉴了,那么那几件案子也能了了。” 捕头讶异道:“啊?可是那几桩分明是韩家……” 知县瞪了他一眼,捕头剩下的话噎在嘴里。 知县道:“衙门能活到现在,你以为是靠哪家的钱?在这干了这么久,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捕头扁一扁嘴,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又闭上,闷闷不乐垂下首。 “不好了!不好了!庄鉴越狱了!”门子跌跌撞撞,连通报都未来得及通报,便急匆匆闯了进来,急地叫喊。 “什么?!”知县焦急地踱步几圈,思忖片刻,道,“快,快去问问那位公子,是否能再协助逮捕一次?钱管够!” 捕头道:“可朱家已经销案了,他们说都是误会。他们不会出这个钱的。” 知县“哎呀”了一声,用看蠢货的眼神斜眼看他,恨铁不成钢道:“钱的事情你担心什么。没有朱家还有韩家呢。” 这时,一戴着帷帽的女子走了进来了,知县还未来得及发问,女子便以清泉撞玉般的声音严肃地道:“我已将方才越狱之人抓获。” 知县大喜,道:“真是刚瞌睡就送枕。” 女子义愤填膺道:“此等罪大恶极之人,赏金必须翻倍,太恶劣了!” 在女子一番义正辞严地劝说下,知县被说服了,道:“好!必须翻倍!嘉奖这位勇士!” 女子把赏金塞进衣袖后,捕快问道:“你说你抓到了人,那人呢?” 女子攥拳放于唇边,轻咳一声,道:“你们把眼睛闭上。” 三人依言闭上眼睛。少倾,女子出声让他们睁开眼。 他们睁开眼,眼前仅有一人。庄鉴霆霆玉立,双手已然被镣铐锁住。她吹了一声流氓哨,以示友好地与他们打个招呼。帷帽被她随便地丢在地上,尚在向远处滚动。 她道:“又见面了。” 捕头:…… 知县:…… 知县道:“你想扮作两人,衣服都不换一下吗?” 捕头道:“你贼喊捉贼……哎!” 他头上被知县来了一掌,知县道:“这词是这么用吗?庄鉴,你自投罗网,是何用意?赏钱拿回来!” 庄鉴道:“你就说是不是我本人把庄鉴捉住了吧?” 捕头道:“别胡搅蛮缠!” 庄鉴道:“哦。要收回赏钱的话,那我就要把我放跑了。” 知县将蠢蠢欲动的捕快按住,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给她就给她吧。捉住她,也好向韩家那边交差。” 捕头对庄鉴道:“跟过来!老实点!” 庄鉴随意地高举双手,束手就擒,跟随着捕头,边走边故意不经意地问道:“这钱是朱家给的?” 捕头道:“当然不是。你是不知道,明日朱家就要大摆宴席,二次成婚。有人说见过干将剑这几天在朱府出没,因而这次不少武林人士要去,估计这次朱家要花钱如流水,没闲钱理你这不重要的小虾米。” 庄鉴道:“这个我知。但是你岂不知,这宴席就是为了洗脱我的污名而设的?” 捕快道:“你骗鬼呢。人家婚礼,管你什么事。” 庄鉴道:“朱家竟没说吗,奇怪。说来,这赏钱不是朱家出的,那是谁出的?” 捕头道:“是……” 知县斥道:“说那么多干什么?”捕头便止住了话头,待到把庄鉴送进狱里,他都没再出过声。 貌如蛤蟆的知县栖息片刻,屁股还没坐热,便又有人来报:“庄鉴又逃走啦!” 知县怒道:“不是让你用捆灵锁了吗?!” 捕头道:“没用啊!” 知县给了捕头脑袋一拳:“为什么没用!” 捕头脑袋鼓起一个大包,他道:“就是没用啊!” 知县又是一拳,道:“你还理直气壮上了!” “没用就是没用!”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那没用我有什么办法?” “没用你就用啊!” “没用我用什么!” “那你就用啊!” “没用啊!” “用啊!” “没用啊!” “你到底用不用!” “没用我用什么!” “那你就用啊!” “没用!没用!没用!” 几个来回下来,二人吵得气喘吁吁,捕头脑袋上的包也朵朵花开。 知县懒得再和傻子再理论,道:“下次多加几个法宝,给我把她牢牢锁住。现在,只能找那位公子了。” 捕头下去没一会,知县屁股依旧没坐热,捕头又掀帘进来,还带着两人。一人是戴着镣铐、臊眉耷眼、眉心贴了一张黑字黄纸符咒的庄鉴,一人是第一次逮捕庄鉴的公子。 那眉目寡淡的公子很是神气,一派英明神武,他于桌上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写道:“我已重新逮捕庄鉴,此人多次越狱,罪大恶极,理应重罚!赏金必须翻三倍!” 知县忙不迭应下,反正韩家财大气粗。他问:“你是如何拿下此人的?” 公子写道:“那符咒,能让人自我认知成狗。” 庄鉴睁大眼睛,转头瞪了他一眼,公子向她眨了眨着无辜的双眼,眼睛不大,瞳仁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幽黑。 知县道:“竟有此事?” 公子写道:“是。可叫她学狗叫。” 庄鉴恶狠狠望着他,道:“我看你才像狗。” 公子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写下二字:“恶犬。” 庄鉴张嘴,还没说话,忽然空旷的县衙传来几声响亮的狗叫: “汪汪汪!” 庄鉴惊得张大嘴巴。她一张嘴,狗叫又现。 可她分明并未出声! 她察觉到什么,一转头,见身旁的公子以袖掩唇,宽袍大袖后,朱唇一合一闭,“汪汪”两声便吐出。 原是他叫的。庄鉴眯起眼,细细打量他。虽是容貌平平,可他身长玉立,遮住半张脸时,竟有一丝妖娆风姿。 衙役将赏钱拿了上来,呈予公子。捕头领了庄鉴,将她押进牢内。此番,知县目送着庄鉴被关进去,走回县衙时,暗自祈求自己能多坐一会。 他屁股刚落座,一声叫喊又让他弹跳起身。 “报——庄鉴又逃了!” · 庄鉴与公子隔着一段距离,并肩在屋檐上坐着。 夜浓如墨,月明星稀。微风时而拂过庄鉴青丝,轻吻过肌肤,带来一阵沁凉。微苦的乌木香气氤氲鼻尖,是旁边人身上的味道。 乌木体香极其常见,因左丞相周照酷爱用这种味道的熏香,世人便争相模仿,导致长安乌木香料一涨再涨,百金难求。有人称此事为长安香贵。 庄鉴问公子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怎的不说人话,只一味狗叫?” 公子打了个手势,意为:“我小时候因为不会说话,总被人欺负。后来发现自己发出声音时像狗叫,便学狗叫,逗笑他们,我就不会被打。” 庄鉴神色动容,道:“真是抱歉。你不要难过。你不用再学狗叫了,因为你的狗来了,日后你要我做你的狗,那我就做你的狗。” 说罢,她朱唇一张,学了几声狗叫,汪汪的。只是学得的确是没有他那么像。 公子勾唇眯眼,以手遮面,笑得柳枝乱颤。寡淡的脸,被笑侵占,竟显出几番靡艳之仪。 庄鉴望着他,也淡然浅笑。虽是她自降身价,但动动嘴皮子就丢的脸面是最不重要的。也许日后这人再想起人学狗,不是惨痛的过往,而是她滑稽的几声,那便是划算的。 公子比手势道:“还要多坑他们几次钱吗?” 庄鉴摆摆手,道:“金盆洗手。足够了,这三擒庄鉴的戏码,够他们唱一阵了。” 公子又比手势道:“金盆洗手后,你打算干什么?去朱府婚宴么?” 庄鉴道:“是啊。要与我同去吗?” 公子浅笑嫣然,修长的玉手翩然翻飞:“志同道合。我本来就要去的。” 二人去到一家客栈歇息片刻。 庄鉴整理完毕,回到自己的厢房休息,忽地右耳耳珰嗡嗡振鸣。 她双耳上的耳珰色泽宝蓝,形状圆润。 一滴仙人泪,滴到任何物件上,自动融入其中,便可打造出江湖通讯工具。与对方哪怕相隔万里,只要曾经交换过仙人泪联系方式,也能远程通话。仙人泪价值连城,非王公贵族难以持有。 庄鉴接通了仙人泪,有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但周围的人却几乎没法听见。 “莲奴,什么时候回来呀?” “晚点。” “好久没见娘了,一开口就两个字,真是冷淡。”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庄鉴一连说了上百个“想你”,听得对面笑声连连。 庄鉴图穷匕见,道:“母后~我没钱咯~” “哎?你说什么?怎么有点听不清呢?” “我说我没钱了!” “哎,哎哎,你好你好,行啊,哦哦叫我是吧,那我先过去了,莲奴,先不说啦,别人找我有事。” “母后!” “好了,钱嘛,找你夫君要去嘛。” “我哪来的夫君啊?” “差点忘了你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庄鉴:?? 庄鉴怒道:“气死我了,什么要不要的。你们难道会不要我吗?” 庄鉴与母亲李木兰闲话几酬,李木兰讲起宫里趣事,庄鉴时不时接茬道: “是啊今日天候真好,对了我好穷啊妈妈。” “哦哦是啊,那个大臣,我好穷啊,太讨厌了。” “又有人冒死入宫我好穷啊偷看周照啊?到底有多好看。” 皇后忍不住打断她,道:“你在干嘛?” 庄鉴道:“我在挑战说‘我很穷’不被发现。” 皇后忍俊不禁:“好了。等你回来,就给你想要的。关键是,要回来,知道吗?你是我晟朝的公主,天天学那些江湖野人,往外面跑做什么。” 庄鉴心内默默想:不好意思,您女儿恐怕是最野的那个。 她道:“知道了。” 11. 返少还婴一 翌日。 天高气爽,金轮藏在云后,日光收敛,并不毒辣,温温柔柔披在庄鉴身上,如一块冷玉染上暖光,温和而润泽。 庄鉴站在朱府门口,向里张望着。干将剑疑似流落江湖,莫邪剑疑似深锁皇宫。她离江湖近,自然是先从干将寻起。 今日正是朱东施承诺的十天后,她要给庄鉴洗脱污名,昭告天下。同时,她也将在今天重新举行大婚。来的路上,庄鉴听着风言风语,朱范二家的大婚极受关注。有传闻沸沸扬扬,说有人在朱府见过干将剑的影子。 庄鉴来得很晚,朱家已经招待上了如潮的客。朱府中大摆五十张宴席,其中的亲朋好友,既有王侯将相,也有贩夫走卒,把酒言欢,觥筹交错,一派沸反盈天,甚为其乐融融。 庄鉴方抬脚,正准备迈过门槛,忽地前方四人站成一排,挡住了她的去路。 四人抱臂蹙眉,望向庄鉴,来势汹汹,正是那天扬言要逮捕她的普通话二甲、乙、大丙和大丁丁。 普通话二甲怒道:“你怎么还敢来!” 庄鉴也抱臂,袖角向肘卷起,露出纤手、细腕与一截藕臂,肤色是冷莹的白。她悠悠地道:“是这的主人请我来的。” 乙:“撒谎!主人怎么可能请你来?” 庄鉴不甚在意,仍向前几步,对上他们视线,道:“朱东施没和你们说?” 大丙:“说什么?” 庄鉴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这是为我洗脱污名的聚会啊。” 大丁丁:“满嘴诳语!” 庄鉴道:“看来,要么是朱东施做事不仔细,要么是她存了心。” 普通话二甲道:“你竟敢说我们主人蠢!” 大丁丁道:“你竟敢说我们主人坏!” 庄鉴道:“你们今天是铁了心不让我过去是吧?” 普通话二甲正气凛然道:“是!你想也别想!” 庄鉴忽然一歪头,向四人背后望去,讶道:“我去,朱东施!” 甲乙丙丁顿时齐齐回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再转头时,庄鉴已经守宫一般扒上墙头,一条腿向上蹬着,但朱府的阵法察觉到外人入侵,开启了雷电法阵防御,朱府周围一圈橙黄雷电显形,将庄鉴周身电了一遭。 庄鉴跳下,“啧”了一声,道:“怎么还设阵法了。”她表现得十分泰然自若,如果不是脸被烧得漆黑,头发被电得上竖的话。 任庄鉴唾沫讲干,甲乙丙丁也极力坚持不让庄鉴进去。五人正僵持着,忽地旁边一人也来晚了,匆匆忙忙走过来。庄鉴抬眼一瞧,居然还是熟人——正是那天的聋哑公子。 人还是那个人,打扮却换了一身,不再像个富贵闲人,而是褴褛的粗布麻衣。如果之前像个富家公子的话,此刻就如一乞丐。 牢狱结缘后,庄鉴与他本约好同行,于客栈小憩。但她没忍住馋,又去不系楼喝了趟酒,通宵耍了一夜,再回到客栈时,不见他踪影,想是他先行一步,她便直接去了朱府。 公子仿佛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僵局,兀自往朱府里走。见四人挡住了他的路,便比了比手势,意为借道。 大丁丁道:“没看见我们正忙吗?早已过了邀请的时间,客人都来齐了,你不是客人吧?没有请帖,不准进去。” 公子攥拳放于唇边,轻轻咳嗽几声,本挺直的腰弯了下去,佝偻着身子,指指自己耳朵,摇摇头;指指自己嘴巴,摇摇头;又把双手向上摊开,微微合拢,作出碗状,晃了晃,做了个乞讨的手势。 普通话二甲道:“原来是来乞讨的聋哑人啊?那么快快请进。” 他们让出一条缺口,公子摇摇晃晃,弯腰驼背,咳嗽几声,老态龙钟,径直通过。 庄鉴失笑,道:“旁人摆宴,对上门乞讨的皆避之不及,你们为何却上赶着让乞丐进来?” 乙道:“当然是因为夫人心善,摆宴时,最愿意顺便接济穷苦之人。” 大丙道:“东施夫人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圣人!哪里像你,臭名昭著。” 庄鉴道:“真是奇特。天下那么多可怜人,宴席中,被接济的人却寥寥无几。” 大丁丁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庄鉴不再争论,从善如流,也弯下腰,双手合拢,做了个乞讨的手势,咳嗽几声,颤颤巍巍地走了进去。 甲乙丙丁:…… 从未见过如此视颜面为粪土之人! 四人复又拦住庄鉴,庄鉴问道:“各位又有何贵干啊?” 大丙道:“他是聋哑,才不得不乞讨。你有手有脚,又没哪里残废,你去乞讨,就是好吃懒做了!” 庄鉴指指自己脑袋,摇摇头。 大丁丁皮里阳秋地笑道:“原来是脑.残啊。但要乞讨,哪有站着挣钱的道理?” 普通话二甲道:“还愣着干什么?跪下啊!” 乙道:“这般落魄,还想抢我们主人的男人。” 庄鉴一语不发,眉峰缓缓压下。未等她有动作,忽地甲乙丙丁齐齐大叫一声,四人一头倒下,栽葱似的。 四人卧倒后,四肢仿佛不听他们使唤般,摆出狗一样的姿势,吠了几声,就向门外四肢并行地跑去。 庄鉴目送他们远行,正不明所以,回过头来,忽地瞧见不远处的公子。他已直起脊梁,身长如松,站如仙鹤,袖中阴影里,双指夹着燃了一半的黄色符咒,零星的黑色灰烬飘下。 他只站在那里,虽姿色平庸,却无端有万种风情。庄鉴望着他,不自觉少眨了几下眼,嘴角莫名就挂起了笑,小跑几步追上他,和他并肩行着。 庄鉴笑道:“真是有缘,又见面了。”人声喧嚷,庄鉴怕公子听得吃力,便提高了声量。 公子略一颔首。 庄鉴道:“方才多谢你。原来,你真能叫他人以为自己是狗啊。” 他没比手势,只淡笑着,仿佛在说:何足挂齿? 庄鉴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公子一拂袖,纸笔从他乾坤袖中滑出,纸张浮空,他取笔,于纸上书下三字:“吴明世。” 朱府此次宴客,在正厅举行,好不热闹。二人边走边谈,穿过一低头把假发掉汤里露出秃顶的客人,穿过酒上头于是在桌上倒立跳舞的人,穿过为了抢同一个猪肘子扯胎毛的小孩桌,穿过饮了一口酒随后用鼻孔喷水的人,同时侧耳听着众人言谈。 “奇怪了,怎么一直不见朱家的人?” “是啊。不是说今日办范朱二家的婚礼吗?范伍元被扫地出门了,范家的人不来也就算了,现在朱家的人也不来,更别提新郎新娘一直失踪。我们都快吃了八个时辰了!” “哎哎,我跟你们悄悄讲,别告诉别人。新郎好像是不乐意要和这女的成婚,偷偷跑啦!新娘家正派人去追呢!” “早有预料。你们猜这次婚礼为什么要推迟?就是因为范伍元找小三!是朱东施苦苦哀求挽留,才把他硬生生留下。没想到,强扭的瓜不甜,这男的,又跟人跑啦!” “我怎么听说新娘也……” 那人压低了声音,他们二人也走远了,没能将话听全。 庄鉴道:“你来此处,是为了干将剑吗?” 吴明世不答,反问她:“你是吗?” 庄鉴坦然颔首,又问:“是以,你来此处,是为何?” 吴明世手比了比,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神色不是表达他不太想说,而 是他似乎觉得要解释许多,不太好比划。于是他又提笔,笔尖乍触宣纸,忽地他手一歪,乍然柔若无骨,顺着纸张滑下,留下蚓行般糟乱的墨迹。 吴明世身躯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庄鉴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他,谁知吴明世滑如筷下面条,与她双手擦肩而过,双手撑着倒在一张桌子上,粗喘着气。 庄鉴道:“你没事吧?怎么了?” 吴明世的异状惊扰了这桌客人,众人几声,惊疑不定地道:“哎呀,这位乞丐是怎么了?” “没事吧,这位……呃……穷光蛋?” “叫什么穷光蛋,礼貌点。这位贫民,你怎么了?是饿昏了吗?” “为什么会饿昏?吃点肉糜不就好了。” “他们哪来的肉糜?” “那为什么不吃点甜点?” “……” 吴明世口吐白沫,胸膛剧烈起伏着,忽地头朝桌面,一头栽倒在桌上。不幸中的万幸,他倒在的是一处干净地方。 庄鉴伸手,欲给吴明世的右手把脉,谁知他的右手臂滑如游鱼,顺着桌沿滑下,从她手心溜走,碰都没让她碰一下。 好罢,那便换左手。她尝试触碰吴明世的左手,谁知他的左手臂依旧滑如挂面,也顺着桌沿滑下,未给她碰到。 庄鉴:…… 庄鉴伸手欲摸他头,他头莫名向旁边一侧,躲过她手。庄鉴伸手向左,他向右;庄鉴向右,他向左。 庄鉴发现了个奇象。吴明世仿佛背后长眼睛了一般,精准躲避她的触碰,甚至令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手上沾到了脏臭秽物。 庄鉴沉默片刻,忽然明了。她道:“我知道了!这位公子目前昏迷,但仍有嗅觉,只要我们同时向他掷粪,他一定能醒过来!” 她话语里带着鼓吹人心的振奋:“每人贡献一点新鲜的屎,就能挽救一条生命!诸位,让我们即刻伸出手指,从粪门扣出新鲜的粪,送给这位公子,一起将他熏醒吧!我先捷足先登了。” 善良的众人连连赞叹庄鉴,道:“真是妙计,妙计!” 有人苦恼道:“近日大便秘涩,抠不出来怎么办?” “近日喝水喝少了,干巴巴的,可能不够臭怎么办?” “我知道拉出臭果味粪便的食谱!下次我教你。” “嗯——拉不出来怎么办……” “蹲下!蹲下拉得快!” “果真如此!我拉了一裤兜!多谢您!” “不客气!日行一善!” 吴明世如砧板上的死鱼垂死挣扎般蹦了一下,忽地诈尸起身,懵懵懂懂望着对四面八方围着他的热心群众。 一坨极臭之屎向他射了过来,他偏头躲过,瞪大小眼睛,神情惊恐。 紧接着,臭屎密密麻麻向他掷来,如暴雨倾盆,速度过快,好在他还算矫健,身形如燕,左移右摆,接连避开,躲到庄鉴身后,屎雨才停歇。 庄鉴道:“哎呀,你醒那么快!我的方法果然有效。等会会不会还昏过去?来,再闻闻。” 庄鉴攥拳握着什么东西,伸向他鼻尖。吴明世顿时干呕一下,看起来是完全清醒了。 吴明世闭着眼睛,生无可恋,飞快地摆手,似乎是想让庄鉴滚。 庄鉴关心地道:“怎么看你好像还是有点晕?要不服用一下,说不定比闻更有效。” 她说着,手上动作极快,就要把手中秽物塞进他两瓣朱唇中。吴明世死死闭着唇,被她这一番话,惊得睁开眼睛。 庄鉴的手在他唇边停住,在他睁眼的同时,张开了手掌心。 ——原来只是臭果而已。 庄鉴笑道:“我故意叫他们这么说,激你起来而已。” 12. 返少还婴二 吴明世面无表情盯着庄鉴。庄鉴也盯着吴明世。吴明世慢慢皱起眉,瞪着庄鉴,庄鉴还望着他傻笑:“嘿嘿。” 庄鉴顶着一张被电焦的脸与不怒也冲冠的发道:“我知道我沉鱼落雁,但你也不需要看这么久。” 吴明世:…… 吴明世生得比庄鉴高半个头,身形颀长,宽肩蜂腰,胸廓丰隆,双腿修长。脖子以下,裹在破败衣衫中,零星露出的肌肤,皆是玉白无瑕。他的手甚至比脸还要白。 虽身着褴褛,仍能看出他身姿极美,不宜增肥减瘦一分。粗糙平庸的头颅仿佛强安上去的,格格不入。 庄鉴盯了片刻,忽感人中一热,有什么液体流下,滑到嘴唇。她伸手一抹,见到了指上一片猩红。 她脑中轰然一响,眼前景象重重叠叠,耳中嗡鸣,脚下虚浮,身子不受控地摇晃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后,庄鉴强撑着站直身子,踱步到旁边的餐桌,扶住桌沿。等到视线慢慢恢复,吴明世已不见踪影。 庄鉴拿帕子把脸擦净,又抹了一把脑门的汗,道:“这孩子,真是的,实在感激我,却又不知何以为报,就羞愧地躲了起来。” 庄鉴环视四周,寻着吴明世身影,不见,遂几步跳上房顶,用灵力扩音,以朱府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量道: “重金通缉傻子弟弟吴明世!他身长八尺,仪态端正,容貌正常,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请吴明世小朋友听到后赶快来小孩桌找你的姐姐庄鉴。重金征求线索,如有人看见疑似吴明世的嫌疑人员,请速速联系庄鉴,必有重金酬谢。再说一遍,重金通缉吴明世!” 底下有人对庄鉴喊道:“那叫重金悬赏!方圆百里,被通缉的只有你!” 庄鉴:“哦哦。” 广播悬赏许久,吴明世仍未出现。庄鉴稍叹口气,从房檐一跃而下。仗着天资卓越,身姿敏捷,她从来这样随意地上蹿下跳,照理,这次也当平稳落地,可她却脚一扭,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庄鉴怒而捶地,两滴血落在地上,开出艳梅。 又流鼻血了。庄鉴狼狈爬起来,好在有灵力护体,脚腕并未被伤到,仍能如常行走。她掏出帕子,擦掉脸上血渍。 站得高,望得远。方才她于高处环视一圈,未见干将与吴明世的踪影。看来只能犄角旮旯都翻遍了。 庄鉴无声潜入后照房,翻了一圈,连干将的影都没见到。正想离开,脚不知踩到何处,书柜缓缓向左移开,一处暗门显现,里面一丝光亮都无,幽暗如深洞。 庄鉴想也不想便走了进去。背后的暗门自行关闭。此处血腥味极其浓重,直往她鼻尖里钻。本就五感敏锐的庄鉴蹙起眉,以手捂鼻,强撑着才没有吐出来。 她点燃掌心焰,顺着阶梯走下去,踩到平地后,前方出现了长不见底的一条长廊,向前走了数十步,出现一条岔路口。庄鉴随便选了一条走,没走多久,又出现岔路口,反复如此。 朱府地下竟有如此弯弯绕绕的路。走了许久,庄鉴才见到一扇门。她不假思索推门而入,倏地她颈间一凉。 有刀刃贴上她脖颈。 室内血腥气浓重,来人身上有着淡淡的乌木香,中和了血腥气,竟诡异地反添了安心感。 庄鉴看不清来人,道:“吴明世?” 那人沉默不语。 庄鉴道:“既是熟人,放开我罢。” 脖颈间的兵刃撤去了。 庄鉴手心的掌心焰将一方天地照亮,原来这是一间密室。吴明世站在她面前,脸庞被焰火照得忽明忽暗。 吴明世比划道:“我刚进来。” 庄鉴和他大眼瞪小眼,沉默不语。她盯了吴明世片刻,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吴明世:? 庄鉴逐渐眯起眼睛。 吴明世:?? 庄鉴紧盯着他,莫名其妙道:“挺美。” 吴明世:??? 吴明世万分疑惑,庄鉴却只笑笑,只手一扬,将火焰铺满密室四角,看清里面具体的景观时,她瞪大了双眼。 中央摆放着一个大浴桶,浴桶中有一女人,她整个人,包括口鼻,都浸泡水里。 庄鉴忙将那人的头提上水面。去试她鼻下,好在,尚存气息。 仔细一看,女人的面容虽被水泡得发白微肿,但仍能看出来艳丽姣好。她肤色白皙,额头饱满,稚气未脱,可以判断是一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渐渐转醒,见到庄鉴,骇了一跳,又低头看自己一眼,又骇了一跳。 少女:“你……” 庄鉴:“我……” 少女:“你、你!” 庄鉴学着她:“我、我!” 少女:“流氓!” 庄鉴道:“小姑娘,你穿着衣服呢。我流什么氓?我们这边不把落汤鸡叫做汤沐。” 不知是哪个字眼取悦到了少女,她倏地一笑,道:“啊。原是我错怪姑娘了。” 庄鉴没有见好就收这个概念,顺杆就爬,道:“你知道就好。你是谁?为何在此处?” “奴家名为朱嫣然。”朱嫣然道,“我是被囚禁在此处的。那畜生朱东施,人前装作观音菩萨,人后凶神恶煞,将我日日夜夜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水牢中。” 吴明世摇摇头,又比划了几下,庄鉴翻译道:“他说,这浴桶也是水牢吗?” 朱嫣然:“是啊!有水,那不就叫水牢吗!” 庄鉴对吴明世道:“你耳朵还挺好的,听东西似乎并没什么影响。” 吴明世一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仿佛并未听清她在说什么。 庄鉴:…… 其实是只听自己想听的东西吧! 朱嫣然道:“方才我于这水牢差点丧命……” 庄鉴道:“但怎么看都是浴桶吧。” 朱嫣然道:“……为了感谢姑娘救我一命,我给姑娘跳一支舞吧。” 庄鉴道:“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开始跳舞??” 朱嫣然道:“此舞名曰黑怕嚯帕,是西域传来的,十分新奇。” 庄鉴道:“好奇怪的名字吧!” 朱嫣然便开始了她的律动。只见 一个倒立。一个转身, 朱嫣然嘴里还唱着慷慨激昂、鼓点动感的歌曲,屈膝滑腿,送肩拧胯,摇腰振胸,挥臂腾跃,煞为精彩。 庄鉴热烈拍手叫好:“哇。厉害厉害厉害。” 吴明世比划了什么。庄鉴翻译道:“他说,你曾经在怡红楼待过?” 吴明世居然靠这舞姿认出她出处了吗? 一听这名字,便可推断这是青楼。怡红楼曾经是晟朝最大的青楼,盛极一时,直到陛下下令卖身买淫皆为不法,才轰然倒闭。 朱嫣然一愣,点了点头,道:“你怎么知道?” 吴明世默然片刻,比划几下。庄鉴道:“他说,周照的生母,名为南嫣然。” 吴明世没把话说全,朱嫣然还懵懂不解,庄鉴却立即懂了。 南嫣然,曾经的名闻天下第一妓。 没想到,这两位同样因容颜名动长安之人,竟是母子。 一时不少青楼女子争相改名为“嫣然”,是为效仿,兴许是一种玄学安慰,仿佛取了这样的名字也能成为这样貌美之人,亦或是寄希望于如此嫖.客便可一时走眼看错名字,多多光顾自己。 话本里,名妓的生活多被撰写成如花的美谈,可剥开花瓣,才发现本质是花蕊里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虫豸。南嫣然经历坎坷,早早离世,周照幼时便成为孤儿。好在,他也算苦尽甘来,过去有多少灰暗,如今有多少盛誉。 朱嫣然想不通,便也不想了,顺着浴桶盈盈滑落,在地上一跪,头一抬,楚楚可怜,柔若无骨。她伸手想去拉吴明世的袖角,他向后一步,不动声色避开。于是朱嫣然退而求其次,抓住庄鉴手腕,苦苦哀求道:“求公子和姑娘救我!” 庄鉴觉得吴明世此人或许是泥鳅精转世一只,旁人想触碰到他,怕是得先来个七擒七纵。她将朱嫣然拉了起来,松开她的手,道:“你和朱东施都姓朱,你们是什么关系?” 朱嫣然道:“我是她的妹妹。” 庄鉴道:“她为何囚禁你?” 朱嫣然愤愤道:“因为……因为她心狠手辣!她道貌岸然,徒有善良慈悲的好名声,实则狼心狗肺,完全是白眼狼!” 庄鉴道:“有何恩怨?” 朱嫣然道:“她……她强迫我……强迫我以血肉给她炼制返少还婴丹。” 顾名思义,返少还婴丹是一种能让人返老还童的奇药。一颗放入水中,浸泡一段时间,便可将外貌返还到过去年轻貌美的样子。这是一种被禁的邪术。 这少女于初春乍暖还寒时候,却穿着冬装,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浸了水,更显厚重。想来就是因为割肉给朱东施的缘故。 庄鉴叹口气,道:“没想到,她竟如此残暴。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朱嫣然泫然欲泣,道:“多谢女侠!” 庄鉴道:“我还有一问。你可知晓干将剑在何处?” 朱嫣然道:“干将剑…你们寻它做什么?” 庄鉴道:“干将乃削铁如泥的上古神剑,我这呢,有一比钢铁还硬的西瓜,我拿什么都切不开。苦恼至极,只得来寻干将剑。” 朱嫣然道:“你莫不是在诈我?哪有这种西瓜?” “那便是我记错了吧。不是西瓜,是人头啊。只有人的头骨才会这般坚硬。”庄鉴道,“你说,如果一直找不到干将剑的话,我是不是应当换个软一点的人 头玩一玩?” 朱嫣然尖叫出声:“别!别杀我!” 庄鉴笑意盈盈,道:“我?我怎么会杀你呢?我师父告诉过我,力量是拿来守护,而非杀戮的。” 朱嫣然松口气,却又听庄鉴道:“不过,我最痛恨别人骗我。要是有人骗我的话,我一定会将他的头割下来,拿来当蹴鞠踢。” 朱嫣然吓得面色惨白,忙道:“我知道!干将剑在朱东施手里!” 庄鉴道:“明白了。那么,今日,便将她罪行公之于众吧。” 谁知,朱嫣然面上却出现了犹豫的神色。 庄鉴道:“不必害怕。有这位公子在,朱东施奈何不了你。此时,正是复仇的好时机!” 朱嫣然懵懵懂懂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三人走出密室。庄鉴和吴明世来时特意记着路,由他们一起带路。因吴明世时而聋常常哑,庄鉴便让他在三人手腕之中绑条线。吴明世从袖中取出了一根白线。 庄鉴站在二人之间,右手连着吴明世,左手连着朱嫣然,和吴明世走得比朱嫣然略快些。 朱嫣然紧紧盯着庄鉴背后,缓缓、缓缓于袖中抽出一条牙白长帛。 掌心焰能看见的范围有限。庄鉴和吴明世全神贯注于找路,似乎并没有留意背后。 朱嫣然双手持着长帛两端,将长帛拉长、绷紧,缓缓靠近吴明世。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将长帛套进吴明世前方脖颈,向后一扯! “嘣。” 长帛断掉了。 吴明世和庄鉴不明所以回头,见朱嫣然左右手各持着一块布帛。吴明世连忙接过或者说抢到自己手里,惊喜地比划手势。 庄鉴翻译道:“他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帕子擦脸,真是多谢了。’” 朱嫣然:“呵呵呵呵……何足挂齿呢。” 朱嫣然退回二人身后,动声色打开腰间酒葫芦,将一包白色粉剂倒了进去,塞回木塞,轻轻摇了摇,对庄鉴道:“姑娘,此去路途遥远,我带了酒葫芦,你先喝点水吧。” 庄鉴喜道:“真是刚口渴就送枕头!多谢了。” 庄鉴接过葫芦,放于唇边,眼看就要一饮而尽,朱嫣然于阴影中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忽然,朱嫣然嘴唇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待她看清是什么时,吓得面色苍白。 庄鉴举着葫芦,将葫芦口戳进朱嫣然嘴里,笑意盈盈地道:“您辛苦了,应当先饮。”她将葫芦一斜,大半毒水流入朱嫣然口中。 朱嫣然脱开葫芦,蹲在地上,疯狂呛咳。庄鉴爱怜地拍着她的背,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朱嫣然拿手指使劲抠自己的喉咙,抠得不住呕吐,直到确认将所有毒水呕出,她才恨恨站起身。 庄鉴道:“啊。真是生龙活虎的年轻人。我们接着走吧。” 朱嫣然:…… 都不做做样子慰问一句吗?! 朱嫣然狠狠瞪着背对她的二人,于袖中又掏出一个大皮囊,悄悄走到庄鉴背后,而后倏地一把自他头顶兜落,奋力向后扯去。 这下总会窒息而亡了吧! 朱嫣然紧盯着庄鉴挣扎抖动的背影,笑意漫上她眉眼,眼神中带着胜券在握的松快。 但,忽地,庄鉴开口道:“谢谢!” 朱嫣然:? 等等。 她伸长脖子到庄鉴面前一看。 皮囊太小,没把她嘴巴捂住。 庄鉴道:“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东西蒙面,还刚好露出我的嘴唇让我呼吸,真贴心。” 方才朱嫣然的一拉扯,使皮囊印出她脸的形状: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窝,锋利的下颌线。这般,恰好能让她戴上,充做头套。 庄鉴又道:“别厚此薄彼啊,你还有头套吗?你俩也蒙一下。” 朱嫣然:…… 三人在皮囊上挖出给双眼的空洞,蒙面而行。朱嫣然走在二人背后,咬牙切齿,又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 她大叫一声,拿着匕首冲了过去,二人听到喊声,齐齐回头,朱嫣然脚下一滑,一个踉跄,跪到吴明世面前。 吴明世:? 朱嫣然抖着牙,颤颤巍巍道:“感~感谢~谢公子救命之恩,奴家献上宝刀一柄。” 吴明世手比划了一下。庄鉴翻译道:“他说,‘你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献刀,心里的图谋怕是太过明显。’” 朱嫣然不安地发抖,吴明世和庄鉴的眼神愈发锐利,似乎要将她的内心看穿。朱嫣然忽地大叫一声,道:“其实!我献刀确实是有私心的!” 庄鉴和吴明世同时一挑眉,静待她的解释。 “嫣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以此刀为契,嫣请拜为义父。”她说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13. 返少还婴三 吴明世的眼神逐渐锐利,炯炯明亮,仿若射出两束诡异的光,灼烧着朱嫣然的内心。 不行……不行……这理由还是太鬼扯了。他似乎已然看穿了! 对上吴明世越来越锐利的目光,朱嫣然额头直冒冷汗。 吴明世唇翕动几下,似乎即将揭穿她的阴谋。 朱嫣然瞪大眼睛,惧得泫然欲泪,亟待再找什么借口。 吴明世道:“你……” 朱嫣然:“我!” 吴明世道:“……以后就是我的好女儿了。”说罢,他欣欣然颔首。 就这么轻易同意了吗?? 朱嫣然轻轻松了口气。庄鉴道:“喜当爹,恭喜。可惜我已经有许多孩子了,要不然也真想将你这乖巧可人的孩子据为己有。” 是收入麾下吧!到底有没有文化了! 朱嫣然呵呵一笑,道:“敢问姑娘膝下儿女几何?” 庄鉴掰下一根手指。 朱嫣然道:“哦,一个,刚好可以全心全意抚养,不错。” 庄鉴又掰下一根手指。 朱嫣然道:“哦,两个,好事成双,挺好。” 庄鉴又掰下一根手指。 朱嫣然道:“三个,儿女互相扶持,好事。” 庄鉴的第四根手指弯了下去。 朱嫣然道:“四个,成双成对,祝贺。” 庄鉴的第五根手指弯了下去。 朱嫣然:…… 庄鉴的第六、七、八、九、十根手指弯了下去。 朱嫣然道:“十、十个孩子吗?” 庄鉴道:“啊?不是这么数的。一个手指十个,嗯,数不过来了,好像有一百多个了吧。” 朱嫣然:…… 蜚蠊吗这么能生!而且和谁生啊? 庄鉴阴阴一笑,不再语此事,自顾自提起另一桩事:“干将剑平日一直被朱东施贴身带着吗?” 朱嫣然道:“是、是啊。” 庄鉴道:“那就怪了。干将莫邪是天下最锋利之物,会将乾坤袋刺穿。可也未见朱东施有将什么剑挂在身边。上次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妄图攻我,是使枪的。” 朱嫣然道:“这、这样吗。可能……可能藏到……” 庄鉴笑嘻嘻道:“我想了半天,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在……” 狠戾在朱嫣然眼中一闪而过,庄鉴的“骗”字还没说出口,朱嫣然便陡然一踢墙,随后兔子般跑得无影无踪。 朱嫣然似乎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庄鉴脚下地面坍塌,极速坠落。有什么白粉撒了下来,庄鉴呛咳几下,吸了一些,便即刻感到昏沉,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 庄鉴身处一片竹海之中,微风吹动,掀起一片绿浪。竹沾朝露,青翠欲滴,清香阵阵。 但却并不惬意,竹林过于密集,近乎暴虐地夺取领地,且比庄鉴还高,将庄鉴密不透风包围,只留足下一方天地,移动不得,肆意生长的粗糙枝叶抵着庄鉴,稍一动弹,肌肤就要被捻磨,极不舒服。 庄鉴几乎喘不过气来。干将剑挂在腰间,她狼狈伸手拔剑,一挥,面前一片竹海折腰倒下,劈出一条路来。 可这竹海仿佛无限再生,杀了一丛,又来一丛,她怎么劈也劈不完。这路怎么也看不尽。 待到她杀得实在力竭,索性仰面躺在折腰的竹尸上。竹叶被她压得摧眉折腰,尖端轻轻搔着脸颊,带起一阵痒意。 庄鉴觉得自己仿佛醉了。这是许久未有的感受。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 再睁开眼时,眼前不是什么竹海,是朱府后院那井底窥天般的一隅天地。方才,不过一场幻梦。 环视四周,自己应是躺在朱府后院,不知什么时候从地底下上来了。吴明世和朱嫣然不在此处。 此处明明看着宽阔,不知为何,就是压抑。庄鉴试着动了一下,一把二旬老骨头差点散架,竟是浑身酸痛。但摸到腰间那硌人的硬物时,却是一喜。 那是一柄入鞘的剑。她拔出剑来,银白色的剑身由价值千金的云铁铸成,光可鉴人,反射着微光,仿若一个温润儒雅的君子在淡淡微笑——正是干将剑。 当天下第一拿起干将剑时,使出的剑招却是步步杀机,狠厉逼人。世人对周照那句评语,怒目金刚与慈眉菩萨的融合,来形容君子般的剑道,也是可以的。 庄鉴手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喜上眉梢没一会,眉心又渐渐蹙起,心跳得厉害。 静。 太静了。 不该如此,今日是范朱二人大婚,宴请的一群宾客此时正是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时,呼卢喝雉、欢声笑语理应盈盈不绝于耳,怎会像如今这般安静? 而且,吴明世和朱嫣然去哪里了? 带着疑问,庄鉴走向离她最近的厢房,推门而入。乍一开门,扑面而来一群尘灰,庄鉴呛咳几下,拿手在面前扇了扇,向里面望去,普通话二甲坐在正中,垂着头,闭着眼,竟然是坐着睡着了。 庄鉴道:“朱府苛待你们啊,竟然让侍从坐着都能睡着。加班给翻倍的薪水了吗?” 说着,她几步便走到普通话二甲的面前。 但,甲听了她的话,竟无任何反应。不仅未回话,连抬头看她一眼都未曾,一直保持着垂首而坐的姿势。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进了她的鼻尖。庄鉴感觉到了不对劲,伸指去探甲的鼻息。 一、二、三……八息。 没有鼻息! 庄鉴道:“普通话二甲,你别作玩笑啊,别憋气啊,你还好吗?” 她呼唤了几次,甲仍垂首闭眼,不应。 庄鉴伸手去推她肩膀,甲一推就软弱无力地仰头倒在椅背上,顺着木椅溜了下来,俯身倒在地上,在木椅上留下一道血痕。触之肌肤温热,分明是具死了没多久的尸体。 甲这一倒下,方才她挡住的墙面就漏了出来,上面书着五个血色大字,显然是以新鲜血液写就,每个字下方都淅沥淋漓,有着血渍滑下。 ——“元凶庄鉴”。 庄鉴去看甲的尸体,见她的背后有一道凌厉剑伤,直中要害,贯穿心口,一击毙命。 看清伤口形状时,庄鉴微蹙眉心,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这伤口,只能是干将剑划出的! 要此刻抹掉血字吗?若被发现,她必然是要被牵扯其中。可抹掉痕迹,字迹、深度便无法仔细探查,或许会错过真凶与干将剑的线索。 庄鉴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她转身离开,来到另一间离得稍近的厢房,打开门,乙倒在地上,一柄匕首插在他的脖颈上,身上有着大大小小 他的手紧紧按着地面,可以看出死前仍在死死用力,青筋暴起,他的左手拇指从正中截断,尚淋着血的伤口贴在地上,贴在“鉴”的最后一个笔画上。 地上,仍是用血书着“元凶庄鉴”。 庄鉴打开第三间厢房,这次没有找到人,但能闻到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庄鉴寻着血腥气寻找,来到后院,见到了肉碎裂如烂泥的无头尸体。 庄鉴捡了根树枝,将面目全非的尸体翻了个身,终于看到了头颅。原来,这人似乎是坠楼而死,头被冲击力推进肚子里。勉强靠衣着辨认,似乎是丙。 后院墙上,仍是用血书着“元凶庄鉴”五个大字! 庄鉴推开第四间房间的门。这次不须她费尽心力寻找,丁的尸体就悬在正中央,面色青紫,吐舌翻眼,脚下有一群棕黄秽物。 他开膛破肚,一根红紫的肠子被扯出,一端挂在梁上,一端勒在他的脖子上,悬着他的整个身体。凶者竟是残忍地用他的肠子将他悬吊勒死! 丁的右手自手腕处截断,露出猩红的血肉,有鲜血尚淋漓。他的右手孤零零躺在地上。地上仍写就五字:“元凶庄鉴”! 他腹部的剑痕,也是干将造成的!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在构陷她? 最可怕的是,她方才意识昏迷,梦里在斩竹林,倘若那不是竹子,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根本不知道真凶到底是不是自己!如果不是,她要怎么证明自己?如果是,她又该如何自处??朱嫣然,吴明世又去哪里了? 庄鉴飞身来到正厅。 此处宾客们都还活着,庄鉴暗自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又提起这口 气。 有血流从四周厢房涌出,顺流而下,汇集到正厅,流到宾客脚边。地面上,有无数凌乱的血色脚印。一片狼藉。宾客们却仿佛未曾察觉,所有人诡异地齐齐保持安静,一言不发。 她甫一进来,他们便齐刷刷将眼移了过来,一眨不眨盯着她,眼中似有恐惧畏寒,似有跃跃欲试,似有滔天怒火。 几百双眼望着庄鉴,情绪各异,却都无一例外不是什么好面色。 “坏人!坏人!”有一颗石子打在庄鉴身上。庄鉴望过去,见是一七、八岁的垂髫小孩,蹙眉瞪她。旁边一个妇人忙捂住他嘴,神色惊恐地望向庄鉴,应是小孩母亲。 庄鉴哈哈一笑,大步走过去,小孩母亲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瘦弱地身躯不住颤抖着。小孩还极力向庄鉴那边倾着身子,挥手叫嚷道:“打她!打她!” 庄鉴向小孩肥嘟嘟的手伸去魔爪,握住他的手,稍用力一捏。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叫,抱着小孩的母亲欲动又止,似乎是想阻止庄鉴,却又忌惮着,怕惹怒她做出什么更过激的行为,惧得眼中渐渐蓄起了泪水。 庄鉴撒开手,努力使自己露出最和善的微笑,对小孩道:“疼吗?” 小孩哭得涕泗纵横,点了点头。 庄鉴自言自语道:“疼的话,就不是梦,也不是幻境。” 小孩母亲:…… 原来只是为了确认现在是不是梦吗!捏你自己看疼不疼不行吗! 庄鉴从乾坤袖中掏出颗一窝丝御糖,塞进小孩大哭哇哇的嘴里。小孩砸吧砸吧嘴,尝到了甜味,立即不哭了,“咯咯”地笑起来。 庄鉴正想问他们发生了怎么,忽然,所有人都听到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笃。” “笃。” 诡异地敲门声起,起初煞为激烈,仿佛一个人拼命敲门求救。随后,那人似乎渐渐平静下来,敲门声也渐缓。 敲门声是从正厅连接着后院的门后传来的。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 庄鉴顶着所有人都目光,快步走过去,走得时候还平地绊了一脚。她伸手,将门向后推去,连自己都没有发觉,手在微微颤抖。 门“吱呀”一声,缓缓露出一条黑色缝隙,缝隙愈来愈大,露出背后光景。 ——门后什么也没有,一切如常。 “笃、笃、笃、笃。” 但敲门声分明还在继续。 前方有另一扇门,那是后堂的门,与正厅通往后花园的门相对。 庄鉴一拂袖,一阵穿堂风急遽撞开后堂门。后堂被吹得尘土四起,吝啬的光亮只将房内下半部分照亮少许,如同一头沉睡的野兽被乍然唤醒,惺忪着眼,只看得见眼眸下方的一点白。 庄鉴第一眼看到的是于门后悬空垂下、摇摇晃晃的一双腿。她的目光向上移,见到了阴影里、悬在白绫上的人形轮廓。 原来,敲门声竟是那悬吊之人的头不断撞击门发出的声音! 众人望见此景,睁圆眼睛,身子发抖,面色苍白,张着嘴,欲叫不叫。有人两眼一闭,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庄鉴勉力使自己冷静,仔细一看,那人圆睁凸眼,虽已近乎脱力,但仍在竭尽所能奋力挣扎。那人还是活着的!庄鉴一剑飞出,将白绫斩断。 剑芒照亮屋内景象。等到看清那景象,众人更是瞠目结舌,悬梁之人的后下方,竟是密密麻麻竟堆叠成山的尸体!每一个都死相惨烈,要么皮骨分离,要么开膛破肚,令人目不忍视。细细一看,皆是庄鉴那天曾见过的朱家人,包括朱东施的父亲也在内。 而悬梁之人,竟是朱东施。 剑一回身,又飞回庄鉴手里。忽然,她身后传来一声剧烈惨叫:“夫人!!!” 庄鉴悚然回头。 大叫之人,正是范伍元。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正厅,连滚带爬地扑向朱东施。 众人急急忙忙,吵吵嚷嚷,对着朱东施一番喂水、压人中,须臾,朱东施终于恢复呼吸,猝然睁眼,惊坐起,第一眼便对上庄鉴目光,指着她大喊:“杀了她!!!杀了庄鉴!!是她,灭了我满门!!!” 14. 返少还婴四 厢房内一阵静默,没有人有出声或动作。 如若庄鉴真是凶手,以一己之力诛杀朱家,那现在危险的就是他们了。谁敢触之逆鳞找死? 朱东施道:“我平时待你们不薄!三叔!二婶!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灭门凶手走掉吗?” 人群中,仍是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又不是朱家人,非亲非故,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再者,朱家人都死了,尸体都成山了,她一个孤女,没了靠山,帮她能有什么好处? “我还是好魔宗副使!”朱东施道,“不用怕!阵法是她的弱点,我已设了万无一失的诛杀阵。方才,只是一时着了她的道!” 庄鉴抱臂,冷眼旁观,道:“说凶手是我,你可有证据?” 朱东施猛捶心口,声嘶力竭道:“就是你!!!无数厢房上都写着你的名字!‘元凶庄鉴’!” 庄鉴道:“啊,这样吗?像我这般可在顷刻灭门一府的人,怎么会让他们苟延残喘到写完字呢?” 朱东施道:“甲乙丙丁作为我的亲信,身上有一味复活药。可在死后苟延残喘须臾,因平日帮助弱者,常常触犯权贵利益,我仇家众多,叮嘱他们在复活的短暂时间中,写下凶手姓名。” 庄鉴道:“这事恐怕只有你们五个人知道。你要怎么证明确有此事?” 朱东施道:“我为什么要证明!你又怎么证明你不是凶手!你的名字都写上了!” 庄鉴道:“控人以罪,应先举证。而非无凭无据咬我一口,我就要百般辩解。否则一人一口,我身上可还有完好的肉?我劝你……” 朱东施额角青筋凸起,双目赤红地瞪着庄鉴,厉声打断她:“就是你!就是你!否则,干将剑怎么会在你身上!” 此言一出,本努力缩着身子、降低存在感的人们忽然开始有了反应。目光转向庄鉴腰间的感觉,目光中,有蠢蠢欲动的贪婪。 庄鉴道:“你把话说清楚了。” 朱东施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道:“是你!你!抢了干将剑!还欲杀我!” 庄鉴皱眉道:“我拿剑直接戳死你不就好了,何必留你慢慢上吊,还自己推开门,让他们有机会救你下来?” 朱东施眼眶蓄上泪水,每一个字都像含着血喷出的:“因为你意识不清!你闭着眼杀死所有人!你走火入魔,见谁杀谁,毫无理智可言!” 此言一出,庄鉴心口猛地一沉,凉意席卷全身,仿佛浑身血液都凝滞了。 自己过去从未出现过走火入魔的情况。可,如果是蛊毒发作呢?如果是蛊毒后遗症呢? 朱东施见庄鉴面色苍白,乘胜追击道:“你还记得,方才你在做什么吗?” 方才?方才她在朱府地板上睡觉做梦啊! 庄鉴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杂乱心神。 不,仅仅凭此,还不能确认她就是元凶。 “杀她啊!!!你们杀了她啊!!!!你就是凶手!!!!”朱东施悍然道。说到最后几个字,她身体向庄鉴的方向前倾,浑身激动得巨颤,声音变形嘶哑,如同干呕的声音,仿佛要把内脏吐出来。 所有人都在沉默,飞速考量着利益得失。见仿佛只有自己在演独角戏扮丑角,朱东施道:“你们没看见她灭门,难道还没看见她亲手杀了甲乙丙丁吗???夫君,夫君你说句话啊!” 范伍元一直静静抱着朱东施,见她忽地提到自己,浑身一抖,嗫嚅许久,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朱东施倏地从袖中掏出一柄剑,一剑将自己左手臂砍断,右手拿着自己的手臂掷向庄鉴。那条手臂犹如被隐形之兽啃食血肉,俄而化作白骨。 朱东施厉声道:“急急如律令,诛杀阵,启!” 顿时,庄鉴周围乍然出现无数血字黄符,将她周身贴满,裹得密不透风。 学过入门阵法的、并且不像庄鉴一样上课走神的都知道,这些符咒会少顷便将人的血肉噬咬殆尽。诛杀阵威力巨大,只是代价也极大,需以人的血肉为媒介。血肉越多,威力越大。 庄鉴倒在地上,四处打滚,符咒中的血字发光发亮,散发出如同烈火熊熊燃烧出的热意。 人们现在仿佛终于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跑过去,对着庄鉴一阵脚踢。边踢,嘴里还咒骂着各种不堪入目的话:“把你不知廉耻的娼妇!”“天杀的混账,必有阴司报应”,格外大声,格外激愤,仿佛这样就能弥补方才的逃避。 倏地,面目狰狞的人群却被骤然掀起的灵力波冲散,一时人仰马翻,兵荒马乱。 庄鉴站起身来,符纸一张张从她身上滑落,渐渐透明,消失在半空。她随手扑落身上灰尘,抬眼望朱东施,轻描淡写道:“我不会解阵,但我会用灵力暴力破阵。想困住我,下辈子吧。” 诛杀阵全然消散,庄鉴焦黑的皮肤与上竖的头发都恢复了正常。她看了看自己白皙光滑的手,道:“我竟想不到,你给我这诛杀阵,是为了帮我美容的。多谢。” 朱东施用仅剩的一臂强撑着身子,满脸血污地与庄鉴遥望。她的眼中,有滔天怒火,滔天恨意。 忽地,庄鉴人中湿润的热意传来,两滴血落在她天青色的衣裳上,耳中一阵嗡鸣,竟感到天旋地转。 怎么回事? 不对。 庄鉴身子不受控地摇晃。这次比方才在正厅的那次更为严重,她的视线在陷入黑暗,耳中巨声鸣响将四周一切声音淹没。 她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地倒在地上,如同陷入梦魇,鬼魅压身,动弹不得,意识也慢慢堕入深渊。 在清醒的最后一刻,她想起的是何愁白的话: “少用灵力……用得越多……死得越快……” 老头你也没告诉我一用灵力就会昏过去啊…… 庄鉴迷迷糊糊,再睁开眼时,迎面便受了一巴掌。这是毫不含糊、使了十分力气的一掌,庄鉴感觉到左脸颊登时便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很疼。看来不是梦境。 她浑身受缚,被压制灵力的捆仙索绑着,身处荒郊野岭,面前站着一脸不屑的朱东施,周围围着一些男女老少,是朱府婚宴请的宾客们。 她甩了甩手,道:“不过一个下贱娼……” 她话未完,庄鉴便一口血沫,喷吐在朱东施脸上。朱东施面色一变。 庄鉴语如连珠,厉声疾促,蹙眉道:“一切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我并非不愿陪你好好调查,可你偏要在事情尚未明了之时便强诬罪名。” 朱东施望见她颦容,似乎想起什么令她极其厌恶之事,深深皱起眉来。她擦掉脸颊上的唾沫,弯下腰,一手拽着庄鉴的头发,将她身子微提了来。她力气极大,庄鉴头皮传来撕裂般的锐痛,奋力挣扎。 “没记错的话,仙根就长 在这里吧?”朱东施拿起火棍,一指庄鉴左腰,“若没有了这玩意,不知你是否还能使出那一招惊才艳艳的飞金割发?” 朱东施狞笑着举起烧得猩红的火棍,向庄鉴左腰奋力捅去。眼看就要捅到她,庄鉴虽被绑缚,一截细腰却还灵活,向右一摆,轻巧躲过,连片衣角都没碰到。 朱东施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火棍,又向她右腰捅去,庄鉴泥鳅般向左一闪,又躲过去。 朱东施举着火棍向左捅,庄鉴向右;朱东施举着火棍向右捅,庄鉴向左。反反复复数次,朱东施将火棍往地下一扔,怒道:“给我把她绑到烤架上,烧死她!” 宾客中,许多人面有犹疑。有人提出异议:“万一,她的家人来寻仇怎么办?” 朱东施冷笑一声:“她无父无母,无权无势,不过一介孤女。” 朱东施硬生生扯下庄鉴耳坠,庄鉴吃痛一闭眼,锐痛之后,耳洞上传来空洞洞的钝痛,右耳垂划出一道血痕。 朱东施举起带血的耳坠,道:“你们可曾见过这样的款式、这样暗沉的色泽?分明就是粗制滥造,平日里各位几乎见不到、也不会买的烂货。” 仙人泪浸过的器具色泽就是会深厚,不识货! “诸位再观她的衣服,简单朴素,一点花纹都没有,显然出身贫寒。” 那是暗纹,光影流动间才会显现。这是只有皇室才有用的工艺。不识货! “诸位再想想她平日那些风流韵事,怕是只用那档子事赚钱。” 我修的是无情剑道,不识货! “可怜,真可怜。空有皮囊,出生却那样卑贱,怕不是生在哪个妓子□□,因而从小就知道靠□□赚钱吧?” 庄鉴冷笑一声,道:“你是觉得周照很卑贱吗?” 朱东施面色凝滞一瞬,有惊惶在她面上一闪而过,却又很快压下,道:“将死之人,还敢在这强词夺理。” 朱府的宾客们感到很奇怪。平日,朱东施明明看到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路过乞儿就会将自己带的所有金银散尽,他们有难她也是竭力相助。为何事态显然尚未明了,她便要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处决这个女人。 但转念一想,全家灭门,性情的确会大变,反正也未迁怒到他们头上,只是献祭一个无甚所谓的孤女,就能抵消她的怒火,一桩好买卖。省的还要劳他们心力去找真正的凶手。 “穿着衣服,要先烧衣服,再烧肌肤,你会很痛苦。”她温声细语,仿若轻声安慰着哭泣的妹妹一般,“是以,来人,将你扒光示众,会减轻你的痛苦。要来个男人,撕起衣服来快。” 庄鉴奋力挣扎,若在往常,管你什么捆仙索,在绝对的灵力面前都会被她爆破。可她现在倘若再用灵力,焉知不会再晕一次?因而十分犹豫。 几人拽着庄鉴胳膊,将她往木架的方向拉去。经过朱东施时,庄鉴一口咬住她的小腿,下了啖肉见骨的力气。 朱东施一脚踹在她肩头,将她踹得向后一仰,口中一松,只咬下朱东施的一片衣角。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地上,一时头晕目眩。但迷朦中,庄鉴看见了朱东施胳膊上坑坑洼洼的疤痕。 庄鉴练功习武常有受伤,因而一眼便认出,这种是反反复复受伤又愈合形成的陈年老疤。 弹指间,庄鉴被绑上了木架,脚下的木柴堆被点燃,熊熊烈火将她逐渐吞噬。 15. 返少还婴五 粗砺的绳索磨得庄鉴皮肉生疼,无法动弹。脚下薪柴熊熊燃烧,滚烫热浪滚滚扑腾,火舌啮上她的衣角,将其咬得焦缩卷曲,仿佛取而代之,构成一圈火的花边。 火将她的小腿烫出几个灼痛的燎泡,庄鉴吸进的每一口气都裹含着熏人浓烟,她不住呛咳着。火滚滚燃烧的声音,犹如野兽边咬啮木头,边发出令人胆寒的嘶鸣。 眼睛……被火海盖住了,意识摇摇欲坠,渐渐陷入黑暗。 …… “放开她。” 是个青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仿佛坐惯了上位,绝不习惯他人的忤逆。他声似浸过温酒,极为磁性动听,多听一会,便要醉了。若是要拿这样的声音引诱人去做什么损己之事,恐怕甚至会为此犹豫一瞬。 身上的火焰被一阵狂风吹灭,庄鉴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只见吴明世的背影。他独自一人挡在她的身前,右手缠着牙白丝线。 朱东施的声音饱含讶异:“你是谁?” 吴明世淡淡道:“你还没有资格打听我的名号。” 朱东施闻言大怒,提枪攻来,吴明世手中的白丝应声出战,将那柄红缨枪缠住,吴明世一拉,红缨枪便脱落朱东施手中。朱东施在此人面前,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旁人见朱东施都打不过,自是不敢上前,在夺枪一刻,便作鸟兽散去。 朱东施瞳仁左右急颤,毕竟也是个历经风雨的宗门副使,见情势不好,几下轻功便要逃离。白丝却如毒蛇一般追上她,犹如一口咬破般绞碎她的乾坤袖,缠住其中的干将剑。 丝线裹挟着干将剑,疾速飞回吴明世手中。他将干将剑牢牢握住,又冷冷望了一眼仍然滞留、愤愤不甘的朱东施。 朱东施凭借着一种动物的直觉,感受到面前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很是危险,绝不是像庄鉴那样好捏的软柿子。若是她再停留,恐怕那丝线下一刻就会将她脖子绞断。她捏了捏拳,运起轻功,转身逃入丛林。 吴明世转身,手中白丝将庄鉴身上的绳索绞断,庄鉴滑下木架,踉跄一步,站稳,呆呆地望着吴明世。他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庄鉴向他一拱拳,道:“多谢吴公子。” 吴明世温润一笑,道:“何足挂齿。不过,敢问姑娘,为何被火烧了那么久,你却毫发无损?我并未感受到你有动用灵力护体。” 庄鉴咳了一声,道:“你想知道吗?” 吴明世道:“自然是想的。” 庄鉴攥拳掩唇,含笑道:“这是秘密。倘若你想知道,便用你的秘密来换,如何?比如,你是谁?” 吴明世亦笑:“既是萍水相逢,那便将秘密交由时间,说不定有一天,它会将其送到你我的耳边。” 庄鉴眼眸一亮。兴许是松懈下来,困意逐渐涌上,旋即,她的眼皮渐渐沉重,眼前人也模糊重影。 她的身体不受控地左摇右晃,向吴明世倒去。软香温玉即将入怀,吴明世神情一讶,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一般,连退数步,躲闪开来。 庄鉴向前一栽,脸朝地着陆,摔了个十足的狗啃屎,再没了意识。 …… “醒醒!” 温润清越的男声传进庄鉴耳内,带着几分焦急。 “庄鉴,醒醒!” 庄鉴:…… “再不醒,我就朝你扔把把了!” 庄鉴:! 庄鉴忙惊坐起,方才睁开眼睛。对上吴明世的眼眸,二人相顾无言片刻,吴明世别开头,吹起口哨,仿佛方才的话并非出自他口中一般。 庄鉴环视一周,发现他们身处树林身处,天色已黑。青草露水乌木檀香混合。令人安心的味道。 庄鉴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吴明世道:“很简单啊。你是不是念了‘万剑归宗’?” 庄鉴道:“没有啊。我只说了‘一剑归宗’。” 吴明世道:“……那就是了。你们剑修当真过分!老是念这种抢人剑的口诀。” 庄鉴茫然道:“……啊?” 经吴明世一说,庄鉴才知道,原来所谓“万剑归宗”,不是凭空生出什么剑之分身,而是直接召来他人的剑。于是每有一个剑道巨擘念出这种杀伤力极大的口诀时,就会有一个千里之外的弟子迷茫地看见自己的剑飞走。 吴明世道:“你召的那柄剑,就是我夫人。我无法忍受与夫人分离片刻,在她身上安了追踪符。” 庄鉴一笑,道:“那你手中这个,便是我夫君。” 同道中人啊!原来这位仁兄丝剑双修。剑客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第一,剑客基本上都是热血武痴,人均无情道。第二,剑客基本上爱剑如命,对剑,就宛如对自己的爱人一般呵护,平日上头了,对剑叫什么夫人夫君都是常有之事。 吴明世提起干将剑晃了晃,道:“你说这个?既然彼此手上都有人质,那便换过来吧。” 庄鉴忽然感到不好意思,便道:“也许,你有所不知。你手里的,是上古名剑干将。就是那个,能解人生八苦的干将。” 吴明世听了这话,仍是无所谓地将干将抛向庄鉴,庄鉴牢牢接住,五味杂陈地望向失而复得的干将剑。 庄鉴将吴明世的剑递给他。吴明世接过,漫不经心道:“我不信什么干将莫邪解八苦,无稽之谈。” 庄鉴苦笑一声,不置一词,另起话头道:“你会说话?为什么一开始要装聋作哑?” 吴明世道:“我嘴拙耳笨,出门在外,不如做一聋哑人。” 庄鉴:…… 还以为是不想听别人说话,也不想和别人说话呢。 庄鉴道:“当时,我被朱嫣然迷晕了。” 吴明世:“我亦被她迷晕。” 庄鉴拱手道:“今日你为了救我而奇迹康复的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倘若有朝一日,我必涌泉相报。” “恰好有一事相求。”吴明世道,“我的剑被朱东施设了禁制,拔不出来了。你武力高超,我希望你休整过后,能随我找到她,一齐问出解禁制之法。况且,干将剑也是如此吧?” 庄鉴试着拔干将出鞘,果然,纹丝不动,自然同意吴明世所言。二人约好明日巳时怡香楼相见。 庄鉴来到何愁白处寻医问药,他表示,是因为蜚蠊蛊毒、朱东施暗中下的毒璇玑、不知谁给她下的迷药、诛杀阵令庄鉴受的内伤加上庄鉴擅自爆发灵力,五层障碍叠加,才勉强让她晕了一阵。换做旁人,哪怕是一个发生在身上,怕是早死十回了。 他同时警告庄鉴,虽然她功力不变,耐力却短了。且每次动用灵力,都是烧性命。因而,非必要,不要使用灵力。 “作为病人,不准晚寐,不准吃酒,不准食烟。”说到这时,何愁白拿扇子敲了一下庄鉴伸向酒杯的手。 翌日。 庄鉴根据约定来到怡香楼。这是一处歌楼,庄鉴来得正巧,赶上歌舞可赏。高台上,几位舞姬进退错落有致,时而聚成菡萏一团,时而散如牡丹绽放。 朱嫣然站在舞女正中,一身露腰抹胸,下裙极短,短得庄鉴暗自为她担心。她莲步轻移,腰肢款折,广袖蹁跹,曼妙无比。 乐声渐停,她敛衽屈膝,盈盈一拜,抬步下台,走到首座的男客人面前,俯身倒了一杯酒,向他举起酒杯。客人仰面张开嘴,她便将酒杯一倾。客人一边用嘴接着落下的酒,一边将手伸向她的后腰,暧昧地摸了几把。朱嫣然始终面带笑意。 她眼神漫不经心扫过周围,瞄到庄鉴那个方向时,脸色登时大变。急急将酒杯放回桌面,向后台小跑去。 庄鉴几下轻功便追上了她,一路尾随,终于在朱嫣然跑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偏房时,出声叫道:“朱嫣然。” 偏房的门被拉开。吴明世站在门后,对她们招招手,道:“进来吧。”不知他是何时到的。 朱嫣然和庄鉴走进偏房。朱嫣然看着他俩,脸上表情却仿若见鬼,竟是直接面对他们跪下,双手合十,连连拜神似地叩头,前额敲在地面上,砰砰作响。 朱嫣然身体发抖,语音带颤,柔声细语,惊惶地道:“对不起,我害怕,我真的太害怕了,多年来,我一直被她威胁。我又想你们去找她,又怕你们真的去找她,反而让我的处境更糟糕。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原来是这么恶毒的一个人。” 她仿若冬天的一只受伤小猫,楚楚可怜,人见犹怜。可惜吴明世铁石心肠,不为所动,道:“装什么。” 庄鉴目光猛地钉在朱嫣然的额头上,双眸圆睁,道:“你的脸怎么了? ” 朱嫣然方才用力叩首,额间开出一朵血花,可这血痕却在疾速愈合。但愈合后,伤口及周围不再是光滑洁白的肌肤,而是风干的树皮一样褶皱干裂的衰老皮肤,遍布褐黄斑点、细纹沟壑。不仅如此,衰老的区域还逐渐扩散,上半张脸皮肉松弛下垂,下半张脸却还年轻娇嫩,看着格外惊悚。 朱嫣然看见他们神情,眉尖轻拧,伸手摸自己的头,摸到松弛粗糙的肌肤时,面色大变,忙捂住自己的脸,迭声道:“没、没什么,没什么。” 庄鉴道:“放开手。” 朱嫣然把手缓缓放了下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不人不鬼。 莫非,亦是那画皮鬼? 庄鉴试探问道:“你是骨人?” 朱嫣然茫然道:“那是什么?” 庄鉴紧盯她的脸。她的神情不似作伪,做艺没那么好。 吴明世道:“罢了,不重要。朱东施去哪了,你可知?” 朱嫣然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有用,我对你们还有用,别杀我!我只要召朱东施,她就一定会来的。” 朱嫣然告诉他们,明晚子时她已约好朱东施于朱府相见。确认她并未说谎后,三人作别。 朱嫣然走离此处时,步姿甚为奇怪,分明来时还健步如飞,此时观之背影,她佝偻着背,双膝微曲,关节发出“咔咔”响,仿佛锈蚀的机杼,卡顿嵌套。且她一脚深,一脚浅,走得十分缓慢,仿佛行动不便,比起方才在舞台上的步步生莲,此刻竟是有些老态。 庄鉴与吴明世离开怡香楼,来到一家茶楼歇脚。此处生意极好,每桌都坐满了人,后来的顾客,只能寻求空位拼桌。茶博士忙得脚不沾地。 二人来得正好,拼到一桌恰好食完离开的。二人坐下,吴明世点菜,征求庄鉴意见。庄鉴道:“只来些酒便好。” 吴明世的目光落过来,带着几分探究,道:“耽搁了许久,你不饿吗?” 庄鉴道:“不饿。无钱。要不起。” 吴明世道:“那这顿便当我请你的。” 庄鉴道:“那便多谢了。只请酒就好。” 吴明世点了酒,也给自己点了几份菜。忽地,庄鉴余光见到一鬼鬼祟祟的人,似乎在往他们这边打量。可庄鉴一看过去,那人就遁入阴影。 庄鉴低声与吴明世交代了一番,追上楼去,那人影一闪,隐隐约约,似乎进入一间雅间,庄鉴走过去,敲响门。 门被拉开了。门后的男人见是个陌生人,略带疑惑地打量她。那人身形魁梧,面如冠玉,眉眼舒朗,唇线天生微扬。一身气度,仿若初春煦阳,温光融融,不灼人,却足够耀眼。 庄鉴对他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道:“哎你好啊!我是那个谁!你还记得不?” 开门的男人愣怔道:“……啊?” 庄鉴道:“我是你读书时那个!就那个!哎呀。这就不记得啦?真是贵人忘性大。” “沈极,这人谁啊?”屋内的人询问道。 沈极自然回答不出同行人的问题。他尬笑一声,仿佛倏地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庄鉴道:“哦哦哦!你是那个!就是那个嘛!学院里坐那里的那个!” 庄鉴也练练点头,喜笑颜开,道:“哎,对咯!我就是坐这的这个!”她的手比划了一下。 沈极哈哈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庄鉴亦笑道:“真是好久不见,老同学,你越来越俊美了!” 沈极:“哈哈多谢。” 庄鉴:“哈哈无妨,哈哈。” 沈极:“哈哈,哈哈。” 庄鉴很是自来熟地直接走了进去,边走,边笑着对雅间内各位客人拱手问候,同时环顾四周寻找人影。 这里面的客人皆是男人,身着便衫,肤色黝黑,肩背宽厚。室内炭火正旺,体感稍热,有人翻起袖子,露出粗壮胳膊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每个人手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茧,似乎皆是常年习武之人。 环着房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藏着什么人,庄鉴一路走到窗边,笑着对各位挥手作别,趁所有人反应不过来时,陡然翻窗而出,徒留里面的客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摸不着头脑是正常的!因为庄鉴也不认识他们。无他,唯自来熟尔。 16. 返少还婴六 庄鉴跳窗而逃,却并未见到什么人影,只见一条横亘原野的河流,从山而出,碎金粼粼,绵长缓缓,水波不兴,清浅温润得如一翩翩君子。观之,令人心境沉凝。 既来之,则赏之。烦心事挂心头时,庄鉴就喜欢观海赏河,亦或是草原驰骋、林中雾行。与自然相处总令人心旷神怡。 庄鉴安安静静赏了片刻后,回到茶楼,坐回吴明世对面。菜上了七七八八,但他一口未动。恰好茶博士过来,把最后一道菜放下,庄鉴随口问上茶的茶博士道:“外面那河叫什么?” 茶博士闻言,眉毛夸张地往上一挑,道:“这您都不知道?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周公渠啊!” 庄鉴道:“周公渠?敢问是哪位周公?” “这是周丞相被贬后,在此地任官时修建的沟渠。百姓自发命名为周公渠。” 庄鉴饶有兴趣地问道:“是周照么?” 有路过的人听到这话,瞪了庄鉴一眼。茶博士叫这人道:“掌柜的。” 掌柜单手叉腰,道:“怎可直呼我恩公名讳?” 茶博士讪笑道:“客人别见怪,我们掌柜的就是这样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其实人很好的,你们有什么都可以问他。” 庄鉴笑笑,并不介意,道:“何出此言?” “要不是周丞把田赋、徭役及各种杂税合并,我哪交得起那么多钱?这家店也开不了了。”掌柜道,“之前呐,咱们这小城治安不好,三天两头有人来抢我家店。自从周丞下令修渠呀,以工代赈,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有事干,也有钱领,就再不闹事了。我这啊,安生了许多。有渠灌溉,我老婆家的地也不必荒废下去了,又有一笔钱进账。所以呐,他真是我大大的恩公。” “你们这掌柜的呢?给我叫出来。”忽地,茶楼门口,有一少年人大声吵着。他身材瘦削,打扮煞为新颖。一头黄发极为惹眼,眼眶周围晕染黛色细粉。料峭春寒,他却穿着裁改过的下裳,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双脚脖子,一只脚“啪嗒啪嗒”叩在地面上。 掌柜的一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露出怒容,快步走过去。 怕不是闹事的。庄鉴担心掌柜应付不过来,便跟过去看了。 掌柜警惕地对少年道:“你来做什么?你自己说的,从此往后再也不踏入此门!” 少年道:“我没有踏!我方才是滚进来的!” “那现在再滚出去!”掌柜道,“你想干嘛?又要带着那群狐朋狗友砸我家店?” 庄鉴暗暗把手放到了剑柄上。虽剑不能出鞘,但也可以用剑鞘敲晕他。 少年道:“不是!” 掌柜道:“你看看你这个不伦不类的样子!黄头发像什么话!这下裳又。” 少年道:“黄的怎么了?我还要把这玩意染成绿的、紫的、白的、粉的,七彩色的!” 掌柜捧心闭眼,道:“你可气死我吧。” 少年走向掌柜的,庄鉴拦在二人之间,警惕道:“想做什么?” 少年道:“我找我爹,你又做什么?” 庄鉴讶道:“……你爹?” 少年绕开庄鉴,走到掌柜面前,双指掰开掌柜的眼皮,道:“爹,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我不是来听你教训的。我是来跟你讲,我中了!我中了!” 掌柜又清醒了,忙双手搭在着少年肩膀上,左右上下地察看,道:“你哪中箭了?” 少年推开父亲,道:“不是!我是说我中榜了!” 儿子引着父亲去看春榜,庄鉴好奇,便也跟过去看了。 庄鉴随着他们来到告示牌前。她的画像集……哦不,通缉令,已尽数被春榜遮盖。掌柜儿子的名字堂堂列于其上。掌柜果然喜笑颜开。 少年得意笑道:“这下你不会再赶我出门了吧?” 掌柜忽地以手掩面,久久不答。少年奇怪道:“爹?” 掌柜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略带哽咽地道:“就算你考不上,也不会真赶你。” 少年一愣。 三人走回茶楼。掌柜道:“等周丞相的生祠建成,你要好好去拜一拜他。若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日。” 这个庄鉴倒是知道。过去,皆是权贵互相举荐,有门路方可入仕途。虽有科举,但考试流程并不严格,顶替、涂改、代考等事常有发生。哪怕千军万马通过,做了状元,真正进入朝堂,也多是任人唯亲。哪怕做了状元,却一辈子当个小官,都是极多的。 而周照连寒门都算不上,童年孤苦无依,却全凭自己高中状元,提出不少有效的治国之举,一路青云直上,令人艳羡地登顶仕途。不怪有那么多人忌惮,多有中伤。而他的姐姐南仪行医救人,百治百灵,却亦是如此,谣言四散。当真是命途多舛的二人。 周照向皇上提出考试时锁院、糊名、誊录,确保公平公正。同时取消公荐,多给予寒门学子岗位,让真正有能力之人得以高升。 过去,少年屡试不第,再没了心气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愿去别处寻营生,觉得他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关系和运气。让他帮父亲在茶楼帮工,他却又瞧不起这份简单的活,觉得愧对自己寒窗苦读那么久。周照的提议被皇上采纳后,他终于有了希望,居然一试即中。 掌柜儿子道:“当然要感谢。那个时候你把我赶出家门,恰好遇上洪灾,我差点饿死。是周丞相亲手给我施的粥,才勉强苟活。确实是如传说中那般,仙人之姿。你为什么不能把我生成他那个样子?” “谁赶你了?是你自己不愿回来。德馨才是最重要的。别天天只在乎你的脸,你看你头发比你妈中的苗还稀疏。” 掌柜儿子:…… 庄鉴回到饭桌上,与吴明世讲了所见所闻,不禁感慨道:“这位周丞真是好人呐。” 不知为何,吴明世嗤笑一声,道:“我倒觉得,未必是什么好人呢。” 掌柜又恰好路过他们这桌,听到这话,怒道:“呔,你这小年轻怎么说话呢?” 吴明世一愣,看来是没想到周照的拥趸在附近,旋即忽地眼眶一红,泫然欲泣,道:“我只是觉得,做善人苦呐。清臣,要比奸臣更奸,否则怎么斗得过他们啦?我只是希望周丞不是好人,没有那么心善,兴许就不会辛苦了。” 掌 柜眼眶蓄上泪水,即刻将吴明世引为知己,将他们这一席罢账,不必再付钱了。 倏地,街道上传来极大的吵架声,将茶楼里不少客人吸引出去。 “做什么?” “住手!” “疯子!” “周照,我诅咒你,此生必定一世孤苦,不得善终!” 一听周照的名字,掌柜及其儿子又坐不住了,忙向外面跑。庄鉴亦要跟着去,见吴明世仍坐在原地,似乎任何纷纷扰扰,他都不太挂心。 庄鉴对他道:“不去看看么?” 吴明世淡笑道:“你去吧。” 庄鉴道:“那你先吃,不必等我。” 庄鉴跑过去,发现是周照生祠前围着一圈人。生祠建了一半,香案与香台已布置好,香台上放着一尊等身木像,坐于高台,彩绘着官服,以黑布蒙面。 木台、香案、木像上,尽是粪渍,发出熏人臭味,恐怕方才是发生过一场恶战。 不知是何人如此恶劣,竟往周照雕像上扔粪?如此一来,恐怕又要劳力伤财,重做一副雕像了。大官一般都会忌讳,觉得沾了粪便晦气。 几个侍卫将闹事之人按住。那人死死挣扎,不住地咒骂。 “你们不知道他是怎么上位的吧?都是靠脱衣服,睡上去的!周照,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就不怕报应吗?” “看个热闹就好。这群人,多数都是有预谋而来的。”吴明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庄鉴身后。 庄鉴道:“怎么来了?” “吃完了。顺便把你酒也带出来了。”他把酒坛递给庄鉴。 庄鉴接过,与他道谢,顺手饮了一口。 庄鉴道:“政敌?” 吴明世道:“多半是了。” 掌柜道:“从龙阁阁主死了,又要推一个新的上去。若没悬念,定是周丞了。这群人就是又眼红了。” 被钳制住的那人还在孜孜不倦抹黑:“他不过是做公主的角先生,日日拿身子服侍!” 庄鉴一口酒水喷了出来。 前面半句她没听懂。什么角先生周先生的。 后面半句她听懂了。他们这代就她一个公主。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过男宠!造谣也要连带她吗?? “几年前,皇上召他做驸马,他不愿做驸马,因为觉得做了驸马就无法为官出仕。但又舍不得公主的荣华富贵,于是做了公主的禁.脔,在私下日日宣淫。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崇拜他,真是可笑!都去学他卖身做男宠,天下就要乱套了!” 主持修建生祠的里正听不下去了,道:“陛下哪有公主啊?造谣造得这么离谱!” “我呸!这等腌臜宫闱秘事,怎么会叫你们蝇头小百姓知道?” 庄鉴:…… 狗头大公主也不知道这事。 几年前,母后的确给她选过男宠。但她一心向道,见都没见过他们,便让母后遣散了。 忽地有人匆匆跑来,对里正耳语了什么。里正听得精神一振,对众人宣布道:“方才周丞下令,说不必再建,劳民伤财。他不怕忌讳,也不怕报应。” 17. 返少还婴七 庄鉴十分欣赏周丞相的这种态度。想当初,父皇母后便是听信了那所谓命运的虚妄之言,怕犯忌讳,将她锁在深宫十八年,少年时光就这般百无聊赖地过去了。因而长大后,她便万分厌恶借着玄学名号招摇撞骗之人。 吴明世对庄鉴道:“没什么好看的了,走吧。” 庄鉴道:“去哪?” 吴明世道:“黑市。” · 黑市,顾名思义,于此处进行的交易,皆是见不得光的。 庄鉴对吴明世道:“这是黑市?” 吴明世道:“这是黑市。” 庄鉴道:“这是黑市??” 吴明世道:“千真万确。” 庄鉴道:“你确定不是王八吗?就是王八吧!” 黑市藏于不见天光的地下,二人跋涉许久,才来到黑市所在之处。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三层楼高,长三百步的大绿头龟。它始终张着血盆大口,上下獠牙布满风干的斑渍,这便是黑市入口,大小可供一人通过。以为是死龟,但庄鉴拿剑柄戳戳龟颈,龟颈又往回缩了缩,看来是半死不活。 吴明世道:“黑市主人为了方便跑路,遂在龟甲内建了黑市。” “但乌龟也爬不快吧?不要跟我说什么乌龟坚持就能跑过松懈兔子的故事!” 吴明世摇了摇头:“不。是当有官差来查时,可以将在场所有人及时困死在龟甲内。这是黑市主专门繁育的畸形龟,天生无躯体,只有一个龟.头与四条龟腿,即为一个入口与五个出口,甲壳里面是空的。” “真是残忍……” 二人走入龟口。他们皆戴着帷帽,身材高挑,秾纤合度,一行一动,颇有风骨,甫一进去,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庄鉴悄悄施了个法诀。那些注目登时便消失了。 吴明世道:“你把我变成什么了?” 他猜得不错,庄鉴施的正是变形诀。他们看自己还正常,别人看他们,却是变了个样子。庄鉴笑道:“你猜猜。” 龟甲外,不见人影,冷冷清清。一进黑市,却是热闹非凡。路边上,对骂吵架的、打架斗殴的、抱着互相啃的,可谓是乌烟瘴气、人鬼同途。 二人恰好路过一斗兽场。四方架起铁网,犹如一巨型铁笼,正是斗兽场的模样。引客倚着栅门,扬声呼喊,劝人入内一观。 但,这斗兽场里面关着的,却是两个活人,赤着上身,赤手空拳斗法,两人皆是面红耳赤,酣战淋漓。 其中一人身形更为高大,另一人则显得瘦小。健壮那人,攻势大好。瘦小那人,颓势连连。 吴明世却道:“更壮的那个男人要输了。” 庄鉴道:“为何这么说?” 吴明世道:“壮人神散、步乱、力竭、气衰。瘦人却相反,步伐始终留有余地。” “哇,”庄鉴道,“听不懂。” 斗兽场上,搏斗正烈,壮人拳如密雨打在瘦人,将他打得步伐踉跄,连退数步。壮人乘胜追击,追上瘦人,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瘦人躺在地上,闭上双眼,久久不起。 “客官,进来看看啊!不死不伤不放出,马上就要死人了,绝对精彩!” 庄鉴闻言蹙眉,提剑就要闯入,吴明世拉住她。他似乎一眼便明白庄鉴所思所想,轻声道:“放心,不会真死的。死的人多了,他们还要重新花钱买人,所以每次都是扮死。他们有分寸。” 闻言,庄鉴顿足,稍安心了些,却还是略不放心地向斗兽场内看去。 壮人举起双手,刚要宣告胜利。瘦人突然爬起来,从下往上,给了壮人下颌重重一拳,随后死死缠绞住壮人的脖颈。壮人并未预料,被他得手,久久无法脱离,渐渐,闭了眼睛,身子软了下去。瘦人踢开他,壮人便倒在地上,真昏死过去。 瘦人举起双手,笑纳所有看客的欢呼,盯着地上的壮人,道:“哎嘿嘿我装死!被我阴到了吧!” 庄鉴:…… 吴明世:…… 庄鉴尬笑道:“你猜对了,哈哈,哈哈。” 二人继续向前行进。黑市当真是什么都有,不乏暴利之物,无怪乎谁都想来此处分一杯羹。只是多不符合道德,游走于灰色。看得庄鉴连连蹙眉。 庄鉴道:“怎么会有如此……没人管管这里?” 吴明世道:“据我所知,朝堂有在暗中把控。” 庄鉴:…… 说好听自然是把控,说不好听,就是朝堂与之同流合污! 庄鉴道:“兴许朝廷是想逐渐渗透,然后一举歼灭此处。” “是吗。十几年了,那可渗的时间可够长的。这些东西是烙印在人的骨子里的,征伐、杀戮、攻击,人天生就有这些欲望。再怎么努力也抑制不住。恐怕朝廷真正的想法是堵不如疏、歼灭不如掌控。” 庄鉴:…… 在庄鉴掀翻五个卖炉鼎奴隶、六个卖夺寿丹、七个卖血祭阵盘的摊子后,吴明世无可奈何扶额,对庄鉴道:“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 庄鉴道:“这不是挺快的吗。” 吴明世忍无可忍道:“那是因为我们在被一堆人追!” 他们背后一堆人举着刀枪剑戟,喊打喊杀地追着他们。 “站住!!!” “两个畜生!!” 庄鉴叹口气道:“太受欢迎了,没办法。” 吴明世道:“是追杀,不是追!” 庄鉴道:“你就说有没有让我们赶路速度变快吧!你谢谢我了吗?” 吴明世似乎气极反笑了。 背后的人还在追,怒喊着: “两个王八蛋!!住手!” “哪里是王八蛋了,这一看就已经孵化了,俩王八!” 吴明世惊恐道:“你把我们变成什么了?” 庄鉴眼神游移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道:“往上走!” 庄鉴跳到屋檐上,飞檐走壁。吴明世轻功意外地不错,只稍逊她几分,紧紧跟上她。 好在庄鉴被人追着打惯了,逃命很是熟稔。庄鉴带着吴明世左穿右拐,来到一处僻静小巷,终于甩开了那群浩浩荡荡的追兵。 终于暂歇下来,二人体力都极好,大气都没有喘一下。 吴明世立即对庄鉴道:“变回去。” 庄鉴道:“变了。” 吴明世愠怒道:“以后不准变王八!” 庄鉴道:“有我陪你做王八,怕什么?看不出,你还忌讳这个?” 吴明世道:“你!你什么都不懂!你可知那王八……” “什么啊?” “和你讲不通!你如今又将我变成何物了?” 庄鉴冲他做了个鬼脸,道:“不告诉你。” 吴明世一拂袖,一言不发地走出小巷,也不等庄鉴,步伐很快,只留给她一个似乎是生气了的背影。 庄鉴也气:什么人嘛,怎么这么小气! 他不等自己,便遁入人群。庄鉴也不想找他。自己去找。 他们此行目的,是为了找返少还婴丹。庄鉴不多时便寻到了。 返少还婴丹的摊子比起别处来说,要精致不少,亦很好认。一面写着“返少还婴”大旗迎风扬着。摊主坐在一张柏木桌后,桌上摆满精致的木盒,木盒中央垫着软布,软布上放着一团牙白小球。 庄鉴道:“道友,这丹怎么卖?” 摊主看她一眼,不说话,闭上眼,拿着摇扇,靠在椅背上,仿佛睡着了。 庄鉴奇道:“你怎么不理人啊?” 摊主仍是闭眸不语。 庄鉴道:“切,不买了。” 她假意向外走了几步,道:“我走了哦。” “我真走了哦。” “真走了!” 庄鉴向前迈出一步,向前一倾,又旋即后仰,这般假模假样前后晃了几下。摊主毫无反应。 “怎么还不理我,不会死了吧!” 庄鉴大惊失色,忙担忧地扒开摊主眼皮,对上摊主视线。 摊主额头青筋暴起,道:“放开我!” 庄鉴松了口气:“哦哦,活着就好。” 摊主怒道:“知道我为什么不理你吗?” 庄鉴苦恼道:“不知道啊。” “你年纪轻轻,又朴素贫穷,本就没有买返少丹的需求。你甚至连带多少钱都不知道,必定不是诚心来买。不做生意就别挡我的道。” 她煞为郁闷。她只是正常打探价格,为什么这个摊主反而对她穿着打扮挑三拣四起来了?她行走江湖,打打杀杀,难道还要穿什么金织银布?多不方便啊。 “是给家里母亲买的。我妹妹一直不太乐意。”忽地,一人走到庄鉴身旁,替她解围道。 庄鉴不必回头,听声音也知是吴明世 。 吴明世含笑道:“我的金银,是带够了的。” 摊主微掀开一点眼,斜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稍稍坐直了身子,仍冷淡地道:“你妹妹?行啊。那你们兄妹二人当着我面□□,我就给你们看一眼丹药。” 吴明世眼眸一瞬掠过锐光,微微蹙眉。庄鉴面色涌上血色,手下意识握到剑柄上,道:“你怎么说话呢?” 摊主眼尖,捕捉到她这个动作,警惕道:“干嘛?想动手啊?” 动手自然不会。越是拥有滔天力量,越应有所克制。庄鉴从不用蛮力。但威慑一二,倒是有所打算。 吴明世挡住她,转身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走上前,竟弯下腰,对摊主行了一礼。 庄鉴惊道:“你……” 吴明世道:“不必强求。” 他们走离返少还婴摊。庄鉴恨自己听力那么好,一直能听见摊主喋喋不休道:“像这种人,我见多了,一点都不诚心。更何况,这种人里面,还经常混杂着那些自诩正义的人。我这你情我愿的交易,还能帮雇主们变得年轻,我是在帮他们啊!帮他们实现这辈子都无法实现的青春!可总有人说这是违法的,我能怎么办呢?行走江湖,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干点小买卖,多不容易。老是有人打扰!” 走出去好久,庄鉴道:“不行,仔细想想还是生气。我们回去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吴明世一笑,将手心张开,道:“你看这是什么?” 他手心里,正是一颗牙白的小球。 庄鉴惊讶,旋即明白过来:“方才那一揖!”吴明世顺手牵羊。 庄鉴道:“那你放钱了么?” 吴明世笑道:“这是自然。” 他能悄无声息一偷一放,当真厉害。 二人行出去数十步,忽地背后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二人即刻回头。庄鉴望见,他们方离开的返少还婴丹摊位,已然燃起熊熊烈火,一片焦黑狼藉,摊主的身体不知何在,焦黑的头颅在地上不住滚着,滚到对面摊主的脚边,吓得他大叫。 庄鉴瞪大双眸:“这是……” 吴明世淡淡道:“看来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有仇家找上门了。与我们无关了,走吧。” 见庄鉴仍驻足,久久望着那边,吴明世道:“做返少还婴丹的,可不是什么好人。死不足惜。” 庄鉴收回目光,道:“那从此,返少还婴丹是不是就绝迹了?” 吴明世道:“怎么会。他又不是幕后主使,只是负责看管这一个摊位而已。” 二人回到客栈,当即拿出浴桶来实验。他们向浴桶内注好水,将返少还婴丹投进去,水即刻变得像牛乳一样。 庄鉴道:“这玩意,真能叫人返老还童么?” 吴明世将准备好的一篮树苗倒了进去,返少还婴水登时将树苗消蚀,再一块腐木放进去,腐木已然变得光滑。 庄鉴道:“这让我想起有一种池,可让人极速成长,心智却不变。” 吴明世颔首,道:“返少还婴丹,亦会让衰老加速。” 庄鉴讶道:“什么?” “食之的确能暂时令人重返青春。可那群商贾没有说的是,很快,也许只是十几天后,他们变回原来的模样,亦或是,比原来更衰老的模样。许多人无法接受这种落差,因而只能一直购买丹药,从而使这些商贾赚得盆满钵满。也没有人敢站出来揭发他们,没有人敢承认自己用了药,也怕得罪商贾,没有药可以买了,自己会永远变得又老又丑。” 庄鉴道:“怪不得那个摊子都显得比旁边有钱。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他们却利用人心中的恐惧。这样,返少还婴丹就仿佛是一种成瘾性的药,令人为了青春孜孜不倦投入钱财,早知是这般黑心钱,你就不应给钱。” 吴明世道:“比起黑心,恐怕是灰心哦。” 庄鉴奇道:“何出此言?” 吴明世道:“因这返少还婴丹,也有一劳永逸的用法。” 原来,找一副年轻的女人躯体,将老人用返少还婴丹水泡成半稀的肉泥。年轻女人将血肉吞下去,烧心穿肺,滑到子宫,将老人重新生出来。这样便可保留成人神智,身体却是婴儿,重新体验一遍青春岁月。只是年轻人势必要死了。 庄鉴道:“我明白朱东施一家的真相了。” 吴明世道:“我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