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烬道途》 1. 祭台血,劫印叛 残秋的山雾,是冷的。 冷得钻进骨头缝里,黏在皮肤之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落尘村坐落在青冥下界的荒僻山坳,群山环伺,与世隔绝。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世代耕作,却背负着一桩代代相传的宿命——每一代,都会降生一名劫奴。 劫奴,生来魂魄烙下天道劫印。 待到十六岁生辰,便要奉上半山腰的黑石祭台,献祭神魂血肉,供过路的仙门修士渡过大劫。 族人说,这是天命。牺牲一人,换全村数十年风调雨顺,免受山妖祸乱。 没有人去追问,凭什么是那一个孩子。 沈烬,就是这一代的劫奴。 今日,是他十六岁的生辰。 天还未完全亮透,晨雾就已经漫遍了整个村落。土坯房的屋檐垂着露水,滴答滴落,落在泥泞的土路上。沈烬坐在自家破败屋舍的门槛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眉心。 那里,一枚墨黑色的劫印,正隐隐发烫。 平日里它隐没皮肉之下,唯有献祭之日临近,才会一点点苏醒。那印记像一块烧过的炭灰,烙在魂魄本源,不是皮肉的伤痕,是刻在灵魂上的枷锁。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孩童远远避着他,大人遇见他,大多侧身绕行。有老人会叹息,眼神里是怜悯,可这份怜悯,从来没有生出过半分要救他的念头。 怜悯是真的,顺从天命,更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他的父母早亡,族里按时送来粗粮,维持他活下去。不是慈悲,是供养祭品。如同农人圈养牲畜,待到时日,便送上祭坛。 沈烬不是没有挣扎过。 少年也曾在深夜对着群山嘶吼,问凭什么。可落尘村四面环山,外面是吞吃活人的荒林,妖兽横行。村口有青壮日夜巡守,逃跑,无异于自寻死路。 老族长曾把他叫进祠堂,枯槁的手掌按着斑驳的木柱,声音沉得像山涧寒石。 “沈烬,不要怨。天命不可违。你献祭之后,神魂归于天道,得善果,护佑全村。若是你敢抗命,天道降罚,全村老少,尽数陪葬。” 这句话,十六年来,反复在他脑海回响。 他试过妥协,试过认命。可心底深处,那一丝不甘,如同埋在冻土下的火种,从未彻底熄灭。 铜锣声骤然响起。 沉闷、厚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茫茫晨雾,撞在山谷岩壁上,回荡不绝。 “祭典启——!” 老族长苍老的呼喊传遍全村。 家家户户木门吱呀打开,村民鱼贯而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神色复杂。有惶恐,有麻木,有掩不住的恻隐,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不要献祭沈烬。 所有人都清楚,反抗天命,代价是整个村子覆灭。 沈烬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村中青壮押着,走在人群最前方。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破洞,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绷得笔直。 他没有挣扎。 不是心甘情愿,是无数次反抗之后,早已明白挣扎的徒劳。 沿途的人群之中,阿穗挤在角落。少女十五六岁,衣衫打满补丁,一双眼睛通红,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她是村里唯一一个敢私下靠近沈烬的人,会偷偷塞给他干粮,会在无人的时候,同他说几句话。 此刻她想要往前冲,却被身旁妇人死死拽住胳膊。 “别过去!劫奴劫印不祥,沾染上,会招灾!”妇人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阿穗泪水滚滚落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烬被押向山巅祭台。 沈烬抬眼望向她,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山路崎岖,碎石硌着脚掌。一路向上,雾气越来越浓,半山腰的黑石祭台,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块巨大的天然黑岩,台面平整,边缘刻满古老晦涩的献祭符文,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身缠绕褪色的红布,山风掠过,红布猎猎翻卷,宛若垂落的血帛。 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老族长手持一根乌木杖,缓步登上祭台。身后跟着数位族中老者,神色肃穆。 无数村民,陆续来到祭台之下,齐齐跪伏于地。黑压压一片人影,隐在白雾当中,人人垂首,口中低声诵念祭祀祷词。嗡嗡的祷念声,混着呼啸山风,充斥整片山谷。 “时辰已至。” 老族长目光落在祭台上的沈烬,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沈烬,劫印圆满。今日献祭神魂,以汝之躯,敬奉天道,换我落尘村一世安宁。顺从劫数,便是你的归宿。莫生怨怼。” 两名青壮用力,将沈烬推上冰冷的黑石台面。 石面寒意刺骨,顺着脊背钻进五脏六腑。 眉心那枚劫印骤然爆发出漆黑微光。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灵魂深处轰然迸发。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如同锁链,狠狠缠上他的神魂,开始疯狂拉扯。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不是皮肉之苦,是魂魄被撕扯的撕裂感。仿佛灵魂要被生生从躯壳之中剥离出去。沈烬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骨头咔咔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见跪伏满地的族人,看见人群里泪流满面的阿穗,看见老族长面无表情的脸庞。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死亡。 天道写好的剧本,就摆在眼前。 “天命……” 沈烬牙关死死咬紧,牙龈渗出血丝。十六年积压的不甘,在死亡逼近的这一刻,轰然炸开。 凭什么? 凭什么我生来就该是祭品? 凭什么我的生死,我的存在,都要被别人预先写好? 凭什么,我连活下去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可劫印乃是天道烙印,凡人血肉,根本无力抗衡。 拉扯的力量越来越狂暴,神魂正在一点点被剥离。意识不断涣散,他的视线开始扭曲、破碎。 就在神魂即将被彻底扯出躯体,魂飞魄散的刹那。 砰——! 神魂本源,轰然碎裂。 不是外力摧毁,是绝境之下,自身魂魄崩裂。 周遭所有祷词、风声,一瞬间全部隔绝。 无边的黑暗笼罩意识。 一片泛黄腐朽的残纸,凭空浮现在破碎的神魂意识里。纸边残破卷翘,流淌淡淡金辉,一行行上古文字,直接烙印进他的残魂。 劫簿残页。 那是天道记录世间众生命运的簿册,世间绝大多数修士,终生都无缘得见。 沈烬残存的一缕执念,艰难凝聚,死死盯住纸上的字迹。 【沈烬,落尘村劫奴。丙辰年生,十六岁生辰献祭落尘祭台,神魂溃散,充作祭品,供修士渡劫。身死魂消,无来世,无善果。】 寥寥数行,把他一生彻底钉死。 老族长口中所谓“归于天道,得享善果”,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献祭之后,他不会得到任何福报,只会彻底消散,化作别人飞升的养料。 所谓护佑村落,不过是天道编织出来,用来安抚众生的谎话。 滔天的愤怒、绝望、屈辱,如同海啸,狠狠冲撞他破碎的残魂。 他不是人,不是孩子,只是一件耗材。一件命运早已定稿的耗材。 “不——!” 嘶哑的低吼,发自神魂最深处。 破碎魂魄之中,那股不肯屈服的执念,如同一簇烈火,在毁灭的黑暗里猛地燃起。 这股执念,硬生生抵住了一部分天道劫印的拉扯之力。 祭台之下,跪拜的族人 浑然不觉。 老族长正抬手,准备诵念最后的献祭咒文。 就在这一瞬,祭台之上,骤然腾起一团漆黑的火焰。 那不是凡火,是破碎神魂与不屈执念交织凝成的劫火。黑色烈焰缠绕沈烬周身,疯狂灼烧眉心那枚劫印。 “什么!” 老族长浑身一震,乌木杖险些脱手,苍老的面孔瞬间惨白。 他主持过数代劫奴献祭,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劫奴……他在反抗劫数!”一旁老者失声惊叫。 跪伏的村民猛地骚动起来,纷纷抬头,满脸惊恐望向祭台。 黑石台上,少年浑身萦绕漆黑劫火,眉心劫印剧烈闪烁,墨色纹路疯狂跳动。神魂崩裂带来的剧痛让他身体不停颤抖,可那双眼睛,彻底褪去往日的麻木沉寂,只剩下滚烫的怒火。 “天命?” 沈烬的声音破碎嘶哑,带着魂魄撕裂的痛楚,却清晰穿透迷雾,响彻整座山谷。 “若天命,便是生来为祭品,任人宰割。那这天命,我不认!” 话音落下。 祭台四周镌刻的献祭符文,骤然疯狂闪烁,光芒忽明忽暗。石柱上的红布,被劫火一卷,顷刻化为飞灰。 天道定下的献祭规则,被这一缕破碎执念,撕开一道裂痕。 劫印撕扯神魂的力量,猛地一顿。 千载难逢的空隙。 沈烬拼尽残魂全部余力,挣脱开那捆缚灵魂的无形枷锁。 肉身依旧伤痕累累,神魂四分五裂,可他硬生生挣出了献祭的牢笼。 “拦住他!!”老族长厉声嘶吼,脸色煞白,“劫奴违逆劫数,天道必降灾祸!拿下他!” 守在祭台两侧的青壮闻声,立刻持着木棍,朝着祭台冲来。 沈烬周身劫火还在跃动,破碎神魂的力量第一次被调动。他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黑石祭台纵身跳下。 重重砸落在地面,尘土漫天飞扬。 落地的刹那,神魂崩裂的眩晕轰然袭来,天旋地转,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拖入虚无。他踉跄几步,险些直接栽倒。 台下的人群彻底炸开。 惊恐的呼喊此起彼伏。 “劫奴逃了!” “他敢忤逆天命!” “村子要遭天谴了!” 恐惧如同瘟疫,在人群之中蔓延。 阿穗在人群里,看见沈烬挣脱祭台,一瞬的狂喜之后,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她想要呼喊,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 沈烬没有回头。 他心里无比清楚,一旦被抓回去,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加残酷的死亡。 身后,老族长的喝骂,青壮急促的脚步声,村民慌乱的叫嚷,正在飞速逼近。 前方,是层层叠叠、浓雾弥漫的深山老林。 那里面有吃人的妖兽,有未知的绝境,是九死一生的险地。 但那也是唯一的生路。 沈烬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神魂撕裂般的剧痛,掌心的劫火微微跳动。他不再犹豫,转身,一头扎进厚重的山林迷雾。 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吞没少年单薄的身影。 落尘村的献祭大典,就此彻底崩坏。 山风呼啸,残叶纷飞。 祭台之上,那一页劫簿残页,在他神魂深处缓缓消散。可那几行写死他命运的文字,已经深深烙印在破碎的灵魂之中,永世难忘。 他没有仙根,没有传承,没有天命眷顾。 身上背负天道的仇恨,神魂残缺,随时会魂飞魄散。 落尘村那个注定献祭赴死的少年,已经死在了祭台之上。 活下来的,是一个背叛天命的劫奴。 前路茫茫,没有坦途。 他要以残破之躯,孤身踏入这被天道写满剧本的世间。 2. 荒林劫,残魂泣 山雾如潮,滚滚漫过荒林。 沈烬一头扎进密林的刹那,身后的呼喊声便被浓密的林木隔去大半,可那急促的脚步声,依旧在不远处的山道上此起彼伏,紧紧追来。 落尘村的青壮,手里握着木棍、柴刀,受老族长的号令,务必将他擒回祭台。 在他们的认知里,劫奴反抗天命,是天大的祸事。若是不能把沈烬抓回去献祭,天道降罚,整个村落都会灰飞烟灭。这份恐惧,压过了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恻隐。 沈烬不敢回头。 神魂崩裂的痛楚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刷着他的意识。 方才在祭台之上,为挣脱劫印枷锁,他的魂魄已经碎裂成无数碎片。此刻每迈开一步,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灵魂深处反复穿刺。脑袋昏沉眩晕,视线时不时会出现重影,眼前的树木、杂草,都在不断扭曲晃动。 劫火还残留在他的周身,一层淡淡的黑色微光萦绕四肢百骸。这是他破碎神魂与不屈执念凝成的力量,可这力量并不稳定,时强时弱,消耗的是他本就残破的魂体。 他没有修行过任何功法,不懂吐纳,不知御气。这劫火,是绝境逼出来的本能,每多催动一分,神魂的损耗便加重一分。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腐烂的枝叶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荒林之中不见天光,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桠交错,藤蔓缠绕,四处弥漫着潮湿腐朽的腥气。 这里是落尘村外围的黑莽林。 村里的老人从小就告诫孩童,万万不可深入此林。林中栖息着凶戾妖兽,寻常凡人踏入,十死无生。往日沈烬只当是吓唬人的传说,可如今亲身置身此地,才真切感受到这片山林的险恶。 林间不时传来不知名兽类的低吼,呜咽声在密林深处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烬!你回来!” “不要跑!违逆天命,只会死得更惨!” 追兵的喊声穿透林木,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沈烬咬紧牙关,竭力压榨身体残存的力气,拼命向着密林更深处奔逃。粗硬的树枝划破他的胳膊、脸颊,一道道血痕渗出血珠,可□□的伤痛,和神魂撕裂的苦楚比起来,几乎不值一提。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破碎的神魂在不断流失,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阿穗泪流满面的模样,闪过落尘村祠堂斑驳的木柱,闪过老族长那张充满悲悯又无比决绝的脸。 那些记忆,如同流沙,正在从他的魂体缝隙之中悄悄溜走。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行把涣散的意识拉回来。 不能忘。 至少现在,不能忘记。 如果连自己为什么要逃亡,为什么要反抗都记不清,那他便真的彻底输了。 “咚——” 脚下忽然踩空。 沈烬猝不及防,身体向前踉跄,重重摔在一处土坡之下。 腐叶与碎石硌得他浑身生疼。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神魂的剧痛骤然爆发,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蜷缩在地面,浑身不住颤抖。 眉心那枚劫印,此刻正在发烫。 天道的力量,依旧在暗中侵蚀他的残魂。劫印仿佛一只蛰伏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想要将他的魂魄重新拉扯回去,完成那早已写好的献祭结局。 “他就在前面!快!” 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已经能够听见树枝被撞开的响动。 数名落尘村的青壮,已经追进了林子边缘。他们手里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刺破昏暗的树林,四处搜寻沈烬的踪迹。 沈烬趴在腐叶堆里,心脏狂跳。 他知道,若是被这些人抓到,等待他的,只会是再次被押上祭台。这一次,天道的劫印会更加狂暴,他再也没有机会挣脱。 可他现在神魂残破,浑身脱力,连站起身都无比艰难。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漫上来。 难道,拼尽一切挣脱祭台,到头来依旧逃不过既定的命运?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林间的风声骤然变了。 一阵低沉、粗重的喘息,自左侧的灌木丛后方传来。 那不是人的呼吸。 灌木丛剧烈晃动,枝叶哗啦作响,一头浑身灰黑色皮毛的妖兽,缓缓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黑獠兽。 体型如同半大的小牛,獠牙外露,一双兽瞳泛着幽绿的冷光,浑身肌肉虬结,口中滴落腥臭的涎水。这是黑莽林之中最常见的凶兽,性情残暴,最喜欢捕猎落单的活物。 它嗅到了生人血肉的气息,目光死死锁定蜷缩在地上的沈烬。 青壮们也听见了动静,纷纷停下脚步,手中火把举高,脸色骤然发白。 “是黑獠兽!”有人失声低呼。 荒林妖兽,远比凡人的追捕更加致命。 黑獠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四肢蹬地,身躯猛地一跃,朝着沈烬扑杀而来。锋利的爪牙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取少年的脖颈。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沈烬瞳孔骤缩,体内残存的劫火本能地骤然暴涨。 黑色的火焰轰然从他周身炸开,这是残魂最后的应激反抗。 轰! 劫火迎上扑来的黑獠兽。 妖兽的身躯撞上劫火,皮肉瞬间被灼烧,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黑獠兽吃痛,庞大的身躯硬生生被逼退数步,痛苦地咆哮起来。 可劫火的力量本就极不稳定,这一次爆发,几乎耗尽了沈烬残存的神魂力量。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沈烬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眼前天旋地转,无数记忆碎片如同碎镜一样在意识里飞速闪过。落尘村的炊烟、阿穗递过来的干粮、祭台上冰冷的黑石、劫簿残页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许许多多画面,有一部分正在快速褪色、消散。 他的神魂,正在流失。 “吼!” 黑獠兽受了伤,凶性更盛,再次压低身躯,准备发动第二次冲击。 而另一边,落尘村的青壮已经逼近。 火把的光亮就在不远处,已经能够看清他们紧绷的面孔。 “那妖兽在伤他!趁现在,把他抓住!”一名青壮大喊。 一边是嗜血的妖兽,一边是要将他押回祭台的族人。 前有虎狼,后有追兵。 绝境,已经到了极致。 沈烬趴在地上,指尖死死抠进湿润腐烂的泥土之中。 他的身躯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神魂崩裂带来的折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同时对抗妖兽和追兵。 可他绝不甘心就此束手就擒。 十六年,他被当做祭品养在村落里,亲眼看见命运的剧本,亲眼看见谎言。他好不容易挣开祭台的枷锁,难道就要在这里,重蹈覆辙? “天命,要我死……” 沈烬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残魂之中,那股不甘的执念再度升腾。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反抗献祭的怒火,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 劫印在眉心滚烫,破碎的神魂之中,那些来自劫难的痛苦、绝望、挣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他没有任何功法口诀,没有仙门传承,可在生死逼迫之下,他本能地开始吸纳周遭弥漫的劫难气息。 黑獠兽的凶戾,追兵带来的死亡压迫,山林之中弥漫的危机,所有这一切属于“劫”的气息,丝丝缕缕,顺着他的劫印,缓缓涌入残破的魂体。 这便是劫念道最初的萌芽。 没有师父,没有典籍,是绝境之中,被逼出来的道路。 黑色的劫火,不再是散乱的爆发,而是缓缓收敛,缠绕在他的双臂之上。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撑起身体。 双腿依旧发软,摇摇欲坠,可少年的眼神,却变得异常清亮。 黑獠兽再次扑来。 沈烬侧身,拼尽残余的力量,双臂裹挟漆黑劫火,狠狠朝着妖兽的头颅砸去。 黑色火焰接触到黑獠兽的皮毛,灼烧出滋滋的声响。妖兽吃痛,发出凄厉的嘶吼,巨大的身躯重重撞在一旁的古木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落叶漫天飞舞。 这一击,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沈烬的身子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就在这时,身后的青壮已经冲到近前。 “沈烬!别再顽抗!”领头的青壮手握木棍,面色复杂,“你若跟我们回去,尚可保全魂魄!继续反抗,只会魂飞魄散!” 沈烬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颊沾着泥土与血污,粗布短褂破烂不堪,眉心劫印忽明忽暗。 “回去?”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疲惫,却没有半分屈服,“回到祭台,做你们的祭品,任天道撕碎我的魂魄?” “这是天命!”青壮大声道,“为了全村人,你理应顺从!” “天命若是要牺牲无辜之人,那这天命,凭什么要我顺从。” 话音落下,黑獠兽从撞击的眩晕之中回过神,一双幽绿兽瞳,同时盯住了沈烬和这群落尘村的青壮。妖兽本就凶狂,此刻被劫火所伤,已经失去理智,不分敌我。 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那几名手持火把的青壮冲了过去。 “啊!” 猝不及防之下,青壮们大乱。火把被撞飞,火光四处飞溅,林间顿时一片混乱。 黑獠兽的利爪挥出,一名青壮躲闪不及,胳膊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惨叫声响彻密林。 混乱,瞬间爆发。 妖兽的冲击,打乱了追兵的阵型。 沈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不再留恋此地,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转身向着黑莽林更深的地方狂奔而去。 身后,是妖兽的咆哮,是族人的惨叫,是慌乱的呼喊。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身后的人是生是死,也没有办法去顾及。 他只是一个被天道标记的劫奴,自身尚且朝不保夕。 密林深处,雾气愈发浓重,光线越来越昏暗。 奔跑之中,神魂的损耗还在持续。 一些细碎的记忆正在不断从脑海里剥离。方才还清晰记得的,落尘村某一个春日的光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烬心头一凛。 他隐隐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自己这股劫火,这股从劫难之中汲取力量的方式,力量每增长一分,自身的记忆就会流失一分。 力量,是以自我为代价换来的。 若是继续走这条路,终有一日,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何反抗,忘记阿穗,忘记落尘村,忘记那一页劫簿残页上的字字句句。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身后是祭台,是既定的死亡。 前方是无边荒林,妖兽横行,未知的凶险遍布四方。 他踉跄地穿梭在古木之间,脚下的腐叶不断发出闷响。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哗声终于彻底消失。 可危机并没有远去。 黑莽林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沈烬再也撑不住,猛地一头栽倒在一处低矮的乱石堆旁。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神魂的剧痛如同刀割,眼前阵阵发黑。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乱石上,望着头顶交错的树枝,望着灰蒙蒙的天幕。 劫印在眉心缓缓跳动,黑色劫火渐渐黯淡下去,如同快要熄灭的星火。 他活下来了。 可这活着,是踩着破碎的神魂换来的。 少年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掌上残留的淡淡黑火,心中五味杂陈。 他挣脱了献祭,逃离了落尘村。 可他依旧是天道眼中的异端,是一枚被标记的劫奴。 世间没有仙门会接纳他,没有大道会庇护他。 往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林间夜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呜的呜咽,仿佛天地的低语。 沈烬闭上双眼,破碎的残魂在黑暗之中沉浮。 他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认命。 3. 残魂寄,野墟逢 冷冽的山风穿过密林缝隙,呜呜作响。 沈烬瘫卧在乱石堆间,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方才那一番奔逃,又催动劫火硬撼黑獠兽,对本就破碎的神魂造成了巨大消耗。他的意识时沉时浮,像是漂浮在汹涌波涛里的一叶残舟,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混沌。 眉心的劫印还在隐隐发烫,那枚烙印如同天道安插在他魂魄里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窥伺,只要他神魂稍有松懈,便会再度拉扯,想要把他拽回那早已写定的结局。 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已被树枝划得千疮百孔,胳膊、脸颊布满细小的血痕,泥土混着血迹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疼。□□的伤痛尚且可以忍受,可灵魂深处那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才最磨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部分记忆正在悄然消融。 方才逃亡途中,脑海里还留存着落尘村春日里炊烟袅袅的画面,可此刻回想,那画面已经变得模糊朦胧,许多细碎的片段如同流沙,从魂体的缝隙里悄然溜走。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点点抹除他过往的痕迹。 沈烬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劫念道,这绝境之中逼出来的力量,是一柄双刃剑。借劫难、挣扎、痛苦淬炼残魂,力量每往上抬一分,自我就会丢失一分。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他会忘掉落尘村,忘掉阿穗,忘掉祭台上看见的劫簿残页,忘掉自己为什么要反抗天命。到那时,就算他拥有再强横的力量,也不过是一具被劫难填满的空壳。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世间没有现成的功法供他修炼,没有仙门的灵丹妙药滋养魂体,他一无所有,只能靠着这份从绝境里榨出来的力量活下去。 他挣扎着侧过身子,用手肘撑住冰冷的乱石,勉强坐起身。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莽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日光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林间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盘绕的老藤,腐叶堆积厚厚的一层,散发着潮湿腐朽的腥腐气息。 远处的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一声声回荡在山谷,提醒着他,这片山林处处都是杀机。 落尘村的追兵,应该已经被黑獠兽搅乱,暂时不会追过来。但这不代表安全。黑獠兽受了伤,凶性未消,说不定还会在这一带游荡。除此之外,林中还有其他凶兽,饿极了的妖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落单的活物。 沈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劫印的微光缓缓收敛,周身的劫火已经几乎熄灭,只余下一丝微弱的黑色余芒萦绕在指尖。 他现在的状态极差,神魂损耗过度,若是再贸然催动劫火,很可能直接魂飞魄散。 必须找一处地方休整,先稳住残破的魂体。 少年目光扫过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片颓败废墟。 那是一处被荒林吞没的旧墟。 半截坍塌的石墙,倒伏的石柱,满地碎裂的瓦砾,草木藤蔓肆意攀附在断壁残垣之上,看形制,不像是凡人村落,倒像是古时修士遗留的小洞府,不知荒废了多少岁月。 这里远离主路,又有断墙可以作为遮蔽,是眼下最好的藏身之处。 沈烬咬着牙,撑着石壁,一步一步挪过去。 每走一步,神魂的刺痛就会加剧一分,脑袋阵阵眩晕。他不敢催动劫火,只能依靠凡人的肉身硬扛,踉踉跄跄,终于踏入这片残破的旧墟。 废墟内部,遍地乱石,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四处都是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尘土味道。 沈烬寻到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屋残角,背靠冰冷的石壁坐下。 石壁隔绝了林间的寒风,也稍稍遮挡住外面妖兽的视线。他大口喘息,胸腔起伏剧烈,闭上双眼,尝试梳理自己混乱破碎的神魂。 没有吐纳法门,没有灵脉可以运转。 他只能任由残魂静静沉浮,试着去感受周身周遭弥漫的气息。 黑莽林之中,处处皆是劫。妖兽的暴戾,死亡的威胁,生存的挣扎,无数属于劫难的气息弥散在空气里。 他的劫印如同一个引子,会本能地吸纳这些气息。 可沈烬不敢再肆意汲取。 方才已经吃过苦头,力量的增长,代价是记忆的流逝。 他强迫自己压制住劫印的躁动,不让那些纷乱的劫念涌入魂体。他要做的,不是继续变强,而是先保全自我,守住属于自己的记忆。 意识沉入神魂深处。 破碎的魂体如同碎裂的琉璃,无数碎片四散漂浮。那一页劫簿残页的幻影,依旧烙印在魂海深处,那几行写死他命运的文字,清晰无比,如同烙印,怎么也挥之不去。 【沈烬,落尘村劫奴。丙辰年生,十六岁生辰献祭落尘祭台,神魂溃散,充作祭品,供修士渡劫。身死魂消,无来世,无善果。】 每每看见这行字,心底那股不甘就会再度翻涌。 他不禁在心中自问。 难道世间所有的劫奴,命运都是如此吗? 是不是还有和他一样的人,生来就被天道烙下劫印,注定沦为祭品,在懵懂之中赴死? 落尘村的族人,并非全然的恶人。老族长,那些村民,他们不是嗜杀之辈。他们只是笃信天命,相信牺牲一人,可以保全全村。可这份信奉,建立在谎言之上。 天道从来没有许诺过什么庇护,所谓村落安宁,不过是劫奴献祭之后,天道随手施舍的一点假象。 那么,仙门呢? 那些高高在上,口口声声宣扬劫数天定的修士,他们是否知晓劫奴的真相?他们是不是,一直在享用无数劫奴献祭出来的神魂,以此渡过大劫? 无数疑问盘旋在沈烬的脑海。 他只是一个从村落逃出来的少年,见识浅薄,从未见过真正的修士,对仙门的一切,都只来自村里老人的传说。 传说里,仙者飞天遁地,寿元绵长,可如今想来,那些光鲜的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残酷。 就在沈烬心神纷乱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传入耳中。 不是妖兽沉重的踏地声,是人的脚步,很轻,小心翼翼,踩在落叶之上,几乎没有声响。 沈烬浑身骤然绷紧。 他猛地睁开双眼,后背紧紧贴住石壁,手心下意识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劫火,黑色微光在掌心一闪而逝。 是落尘村的追兵追过来了? 还是林中其他的过路之人? 少年屏住呼吸,借着残垣的遮挡,悄悄望向废墟入口。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从荒林的阴影里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素色的长衫,布料朴素,却整洁干净,和落尘村粗布衣衫截然不同。她身形纤细,长发简单束起,面容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疏离的沉静。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古朴。 她的脚步很轻,目光扫视着这片破败的废墟,神色带着几分警惕。 这不是落尘村的人。 沈烬心中一动,下意识将身体往石壁阴影里缩得更深。 他现在神魂残破,状态极差,若是遇上修士,以他目前的实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女子踏入废墟,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瓦砾,似乎在寻找什么。她的视线掠过沈烬藏身的残角,却没有立刻发现他。 可下一刻,她的鼻子微微一动,眉头轻轻蹙起。 她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是劫火残留的淡淡黑芒,混杂着神魂破碎的气息,和普通凡人、普通妖兽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女子脚步停下,目光精准地投向沈烬藏身的那处石屋残角。 “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沈烬耳中。 沈烬心头一沉。 躲已经躲不住了。 他缓缓从阴影之中走出,背靠石壁,双手垂在身侧,掌心那一丝劫火悄然收敛。少年身上满身血污,衣衫破烂,眉心劫印若隐若现,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打量着他。 目光落在他破损的衣衫,身上的伤 痕,最后,定格在他眉心那枚隐隐浮现的墨色劫印之上。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神色骤然变了。 “劫奴?” 仅仅两个字,轻飘飘吐出,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沈烬的心上。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陌生女子,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劫奴的印记。 女子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凝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她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立刻出言呵斥,只是静静看着沈烬。 “你是落尘村逃出来的劫奴?”她开口问道。 沈烬没有回话,只是紧绷着身体,戒备地盯着对方。 他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 落尘村的所有人都告诉他,劫奴违逆天命乃是大逆不道。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像是修士,会不会和仙门一样,要将他抓回去献祭? 女子见他不说话,缓缓往前踏出一步。腰间的短剑,依旧没有拔出。 “落尘村的献祭大典,已经乱了。”她淡淡开口,“我从山外过来,路上听闻,落尘村劫奴挣脱祭台,遁入黑莽林,全村人心惶惶,族老已经派人四处搜捕。” 沈烬的心脏猛地一紧。 原来外面,已经传遍了他叛逃的消息。 “你是仙门的人?”沈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女子摇了摇头:“算不上。我只是游历下界的散修。”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烬眉心的劫印,语气多了几分沉肃:“劫奴乃是天道烙印,天生便是祭品。从古至今,没有劫奴能够挣脱献祭。你能从祭台逃出来,神魂必然已经破碎。你可知,你身上的劫印,会持续侵蚀你的魂体,越是动用劫的力量,记忆流失就会越严重。” 这番话,一语道破了沈烬刚刚体会到的恐惧。 沈烬身躯微微一颤。 对方竟然完全清楚劫奴的弊端。 “你既然知道劫奴的结局,为何不直接将我拿下,送回落尘村?”沈烬抬眼,直视女子的眼睛。 女子闻言,沉默片刻。 风吹过废墟的断墙,卷起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 “天命写定的结局,未必就是该发生的结局。” 她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只是,劫奴叛命,乃是逆天之举。天道会不断降下反噬,仙门各大宗门,也会视你为异端。你逃得出落尘村,却逃不出这整个青冥下界。” 沈烬攥紧了拳头。 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可就算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愿意回头,回到祭台,做一枚任人摆布的祭品。 “我不会回去。”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就算是天命写好的结局,我也不认。” 女子看着他,眸中神色变幻。 她见过太多顺从劫数的修士,见过无数认命赴死的劫奴,却从未见过一个少年,在神魂破碎、身陷绝境的情况下,依旧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废墟外面,传来一阵妖兽的嘶吼。 那是黑獠兽的咆哮,声音越来越近。 那头受伤的凶兽,循着气息,寻到了这片旧墟。 地面微微震动,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子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按住腰间短剑。 “妖兽来了。” 黑獠兽受了劫火的灼伤,戾气暴涨,此刻它已经嗅到了两个人的气息。 废墟入口,灌木轰然被撞开。 那头浑身灰黑皮毛的黑獠兽,再度现身。它身上留有劫火灼烧的焦痕,皮毛破损,一双幽绿兽瞳充满狂暴的杀意,死死盯住废墟之内的两个人。 一人是神魂残破的劫奴少年,一人是游历的散修女子。 危机,再度降临。 沈烬的心神瞬间提起,残魂之中,劫印隐隐躁动。 他如今神魂亏空,根本不能全力催动劫火。 而对面的女子,虽然是修士,可黑獠兽凶性大发,也绝非易与之辈。 黑獠兽喉咙发出低沉的嘶吼,四肢蹬地,身躯猛地向前扑杀而来。 4. 墟中战,道初显 黑獠兽的身躯裹挟着腥风,自废墟入口猛扑而来。 庞大的兽躯撞碎拦路的断石碎瓦,碎石四溅,尘土飞扬。它身上残留着劫火灼烧的焦黑伤疤,皮毛大片脱落,一双幽绿兽瞳里满是疯戾的杀意,獠牙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方才在林中被沈烬的劫火所伤,这头凶兽心中积满戾气,此刻嗅到活人的气息,全然不顾自身伤势,一心要将眼前的猎物撕碎。 苏清晏,那名游历的散修女子,眼神骤然凝定。 她腰间短剑应声出鞘,清冽的剑光一闪,剑光如水,横挡在身前。没有多余花哨的招式,手腕翻转,短剑直刺黑獠兽扑来的头颅。 “铛!” 短剑锋刃撞上妖兽坚硬的头骨,迸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黑獠兽吃痛,头颅猛地一甩,巨大的兽爪带着呼啸劲风,狠狠拍向苏清晏。 女子身形轻盈,脚下踏动,借着废墟残垣的掩护,侧身急速闪避。利爪狠狠拍在身后半截石墙上,轰隆一声,本就残破的石墙直接崩裂,碎石簌簌滚落。 修士的力量固然远胜凡人,可这头黑獠兽受创之后凶性暴涨,悍不畏死,力量依旧十分可怖。 苏清晏一人周旋,短时间之内难以彻底斩杀凶兽。 沈烬背靠残壁,心神紧绷。 他的神魂依旧处在亏空的状态,方才逃亡、催动劫火,已经耗损了大半残魂。若是此刻强行爆发劫火,很有可能直接造成魂体溃散。可眼下妖兽死死盯住废墟之内的两个人,若是苏清晏被缠住,妖兽调转矛头,他这副残破身躯,根本没有半分抵挡之力。 眉心的劫印在隐隐发烫。 那枚烙印仿佛在不断蛊惑他,引诱他去汲取周遭的劫念——妖兽的狂暴、厮杀的死亡危机、绝境带来的恐惧,这些尽数属于劫难的气息,就在空气之中流转。 只要他心念一动,劫印便会将这些力量吸纳进来,化作劫火。 可沈烬心中清清楚楚记得那可怕的代价。 力量每多一分,记忆便会流失一分。 他能感觉到,方才逃亡途中,已经有不少细碎的往事正在从魂海消散。若是此刻再大肆汲取劫念,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会忘掉自己为何逃离落尘村,忘掉劫簿残页上那行写死自己命运的文字。 可眼下,生死就在眼前。 黑獠兽一击落空,咆哮一声,再度调转攻势,它不再执着于苏清晏,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沈烬,兽瞳骤然亮起。 在妖兽的感知里,沈烬的魂体破碎,气息孱弱,是更易捕猎的目标。 “吼!” 黑獠兽舍弃缠斗苏清晏,庞大的身躯猛然一转,直扑向沈烬所在的残角。 腥风扑面而来,腥臭的兽气几乎要将人窒息。 沈烬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多想,残魂本能躁动,劫印微微亮起,一丝漆黑的劫火自掌心升腾而起。 这一次,他没有肆意放纵劫念,而是死死守住魂海的边界。 他不去疯狂吸纳周遭泛滥的劫难气息,只取眼前这一瞬生死危机之中,属于自身的那一份挣扎执念。 劫火不再是毫无节制的狂暴爆发,而是凝聚成一团,在掌心跳动。 少年脚下蹬地,借着乱石的借力,猛地向侧面翻滚出去。 轰隆! 黑獠兽的巨爪狠狠拍在方才沈烬立身的石壁上。石壁轰然坍塌,无数石块砸落一地。 沈烬翻滚落地,手臂被尖锐碎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流淌。□□的疼痛传来,可他不敢有半分停顿。 苏清晏见状,抓住妖兽扑击落空的空隙,身形疾冲而上,短剑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劈向黑獠兽的后颈。 “嗤!” 剑光切开妖兽表层皮毛,鲜血喷涌而出。 黑獠兽痛得狂性大发,猛地回身,头颅狠狠撞向苏清晏。女子急忙后撤,却依旧被兽躯的余劲扫中肩头,身子踉跄后退数步,长衫肩头位置撕裂,渗出淡淡的血迹。 一人一兽,缠斗僵持。 黑獠兽伤势不断加重,可它的凶性也愈发疯狂,不退反进,死死纠缠。 沈烬趴在满地瓦砾之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魂海之内的变化。 方才那一下调动劫火,只是引动自身的执念,没有大肆掠夺外界的劫念,神魂的损耗远比之前要小。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一缕微弱的记忆碎片悄然消散。 那是落尘村,某个雨夜,他蜷缩在破屋屋檐下听雨的片段,转瞬之间,便变得模糊不清。 沈烬心头一寒。 原来就算克制,也依旧会付出代价。只是代价轻重之别。 劫念道,这一条被逼出来的道路,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无法摆脱的诅咒。 “这妖兽皮糙肉厚,寻常剑气难以重创它的要害。”苏清晏一边闪避妖兽的扑击,一边高声对沈烬喊道,“它的弱点在双眼!” 黑獠兽双目是它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 可妖兽十分警觉,头颅不断摆动,想要攻击双眼,难度极大。 沈烬抬眼望去。 黑獠兽正死死盯住苏清晏,獠牙开合,涎水滴落。它的头颅来回晃动,防备着剑光,将双眼护住。 机会稍纵即逝。 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撕裂的钝痛。 他没有选择全力催动劫火,那样会让记忆大量流失。他要做的,是借力。 他目光扫过身旁,一块棱角锋利的断石被他一把抓在手中。 少年身形低伏,借着废墟断墙的遮挡,悄悄绕到黑獠兽的侧后方。 此刻黑獠兽全部心神都放在正面的苏清晏身上,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悄然逼近的少年。 苏清晏见状,立刻会意。 她故意将短剑的剑光放大,招式变得更加凌厉,刻意引诱黑獠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不断挑逗,吸引妖兽的头颅抬起来。 黑獠兽被剑光激怒,仰头嘶吼,脖颈舒展,一双幽绿的兽眼,完全暴露出来。 就是此刻! 沈烬双目骤亮。 体内劫印轻轻震颤,掌心那一团漆黑劫火不再内敛,尽数包裹住手中锋利断石。 黑色火焰缠绕石块,火光幽幽跳动。 少年用尽全身残存力气,猛地纵身跃起,手臂奋力挥出,裹着劫火的断石,如同飞矛一般,狠狠朝着黑獠兽的左眼狠狠砸去! 噗! 一声闷响。 劫火灼烧的石块狠狠刺入妖兽左眼。 剧痛瞬间席卷黑獠兽全身。 “嗷————!!” 撕心裂肺的凄厉咆哮响彻整片废墟。 妖兽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巨大的爪子疯狂乱挥,碎石瓦砾四处飞溅。鲜血混合着黑色劫火的余烬,顺着它的眼眶汩汩流淌。 它受了致命重创,却依旧没有倒下,狂暴到了极致,胡乱冲撞,废墟之中的断壁残垣接二连三崩塌。 苏清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剑光暴涨,身形如电,纵身掠至妖兽身前,短剑全力刺出,精准刺入黑獠兽脖颈的要害。 噗嗤! 剑光彻底贯穿妖兽脖颈。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黑獠兽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挣扎了数息,庞大躯体重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腥红的鲜血浸染满地瓦砾,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息。 战斗,终于结束。 废墟之内,瞬间归于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苏清晏收剑归鞘,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她微微喘着气,转头看向沈烬。 少年已经脱力,瘫坐在满地碎石之上,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粗布短褂破烂不堪。眉心的劫印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劫火尽数消散。 方才那一次出手,依旧耗损了他一部分残魂。 有一段记忆,又悄然从魂海之中溜走。那是阿穗曾经塞给他的半块麦饼的味道,那股麦香,已经变得朦胧,快要彻底记不清。 沈烬闭上双眼,心口一阵发凉。 他好不容易活下来,可属于自己的过往,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苏清晏缓步走到他身前,低头看向少年。 她的目光落在沈烬眉心那枚忽明忽暗的劫印,神色十分复杂。 “你方才,没有肆意吸纳外界劫念。”她缓缓开口,“你在压制劫印。” 沈烬缓缓睁开眼,抬眸望向女子, 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明。 “我若任由劫念吞噬魂体,就算战胜妖兽,我也会丢掉自己。”少年声音沙哑,“力量若是要以丢掉自我为代价,那这力量,不要也罢。” 苏清晏闻言,沉默片刻。 世间劫奴,从古至今,大多只有两条路。 一是顺从天命,献祭身死;二是被逼到绝境,疯狂汲取劫念,彻底沉沦,沦为被劫难支配的怪物,最后魂飞魄散。 从来没有劫奴,会像沈烬这般,一边要借用劫难的力量求生,一边拼尽全力守住自身的记忆与本心。 这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劫奴的劫印,是天道烙印在魂魄本源。”苏清晏蹲下身,目光凝重,“你能够挣脱献祭,已是逆天。可劫印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存在。只要你动用劫的力量,记忆流失的代价就永远存在。你要走的这条路,凶险远超你的想象。” 沈烬垂眸,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掌。 “我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他想起落尘村的祭台,想起劫簿残页上那冰冷的文字。 “回去,便是献祭身死。留在原地,只会被天道撕碎魂魄。我只能往前走。哪怕这条路,要不断丢掉过往,我也只能走下去。” 风吹过废墟的断墙,卷起地上沾染血迹的枯叶。 远处黑莽林深处,妖兽的嘶吼隐约传来,山林依旧危机四伏。 苏清晏望着少年,良久,轻声道:“落尘村已经将你的事上报附近的仙门分舵。很快,就会有修士前来搜寻叛逃的劫奴。你不能久留于此。” 沈烬心头一沉。 仙门。 那些信奉劫数天定的修士,一旦寻到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打算去哪里?”苏清晏问道。 沈烬茫然望向密林深处。 他从未离开过落尘村,对这青冥下界,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哪里可以落脚,不知道哪里可以躲避仙门的追捕,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探寻劫奴的真相,探寻劫簿背后的秘密。 “我不知道。”沈烬如实回答,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做祭品。” 苏清晏站起身,望向密林的方向,沉吟片刻。 “黑莽林往外,有一座黑石镇。那是边境的集镇,鱼龙混杂,来往散修、行商众多,仙门的巡查不会太过严密。你可以先去往那里躲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黑石镇也并非安全之地。那里同样有仙门的眼线。你身上的劫印气息,若是不加遮掩,一旦被修士察觉,立刻就会引来祸事。” 沈烬眉头紧锁。 劫印是刻在魂魄之上的烙印,怎么遮掩? “我有一枚敛息符。”苏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递到沈烬面前,“此符可以短暂遮蔽魂魄异相,能够掩盖劫印的气息。但时效有限,只能维持三日。三日之后,符箓力量消散,劫印的气息便会重新显露。” 沈烬看着那枚符箓,心中迟疑。 他与眼前的女子不过刚刚相识,对方为何要帮助自己? “你为何要帮我?”沈烬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苏清晏。 苏清晏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我见过太多劫奴,顺从天命,无声赴死。我不认同天道写定一切便是天理。但我也不会对你许诺什么。我只能给你这一枚符箓。前路的生死,依旧要靠你自己。” 她将敛息符放到沈烬手中。 符箓触手微凉,淡淡的灵光流转。 “黑石镇路途遥远,黑莽林之中妖兽遍地。你神魂残破,肉身也负伤,单凭你自己,很难活着抵达。”苏清晏道,“我可以送你到黑莽林的边缘,之后,便要分开。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长久庇护你。” 沈烬握紧手中的敛息符。 掌心的符箓,是他眼下唯一的依仗。 他很清楚,眼前的机会来之不易。若是拒绝,孤身留在这片荒林,等待他的,只会是妖兽的利爪,或是仙门修士的追捕。 “好。”沈烬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身躯依旧摇摇欲坠,可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坚定。 废墟之外,山林茫茫,危机四伏。 他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5. 莽林行,劫念扰 残阳斜斜穿透黑莽林层层叠叠的树冠,漏下零碎的金辉,落在满地染血的瓦砾之上。 黑獠兽庞大的尸体横卧在废墟中央,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引得林间不知名的虫豸嗡嗡盘旋。 苏清晏简单处理了肩头的伤口,撕下长衫一角包扎妥当。她看向沈烬,少年身上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还在渗血,粗布衣衫早已破烂不堪,神魂的损耗让他面色苍白如纸,站在那里都微微发颤。 “你的肉身伤势尚可,可神魂的损伤,没有丹药灵药,很难自行恢复。”苏清晏语气凝重,“劫印不断蚕食你的魂体,记忆流失只会越来越频繁。这枚敛息符,你现在就催动。” 沈烬捏紧那枚淡黄色的敛息符,指尖微微用力。 符箓之上流转出一层淡淡的柔光,顺着他的眉心缓缓漫开。那枚刻在魂魄本源的墨色劫印,光芒骤然收敛,原本向外逸散的破碎劫奴气息,如同被一层薄纱盖住,彻底隐匿下去。 周身的异样气息消失,只有普通少年凡人的气息残留。 “三日。”苏清晏提醒,“三日之后符箓灵力耗尽,劫印的气息会重新外泄。到时候,你必须想办法寻到新的遮掩手段,或是远离仙门耳目。” 沈烬颔首,将符箓贴身收好。 他心里很清楚,这枚符箓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的庇护。只要劫印还在魂魄之中,隐患就永远不会消除。 两人不再久留废墟。 此地刚刚经历厮杀,妖兽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林中凶兽,也有可能吸引落尘村残余的搜捕族人。 踏出破败旧墟,重新踏入黑莽林。 暮色正在快速降临。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迅速昏暗下来。晚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呜咽,四下不断传来妖兽的低吼,远近交错,让人心里时刻悬着。 苏清晏走在前方,手中短剑半出鞘,时刻警惕四周动静。她修为虽不算顶尖,却是游历多年的散修,熟悉荒林生存的门道,辨认路径,规避高阶妖兽的巢穴,都十分老练。 沈烬跟在她身后,步履踉跄。 肉身的伤痛尚可咬牙硬扛,可魂海之中的动荡,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方才墟中一战,动用劫火,又流失了一段记忆。 此刻他回想落尘村,很多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他记得阿穗的模样,记得祭台的黑石,记得劫簿残页上的文字,可很多细碎的日常,正在不断褪色。 有时走着走着,脑海会骤然一空,一瞬之间,竟会恍惚忘记自己为何要逃离村落,忘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每当这种时刻,沈烬便会用力掐一把自己的手掌,借着□□的痛感,把涣散的意识强行拉回来。 不能忘。 千万不能忘记。 若是连反抗的缘由都一并遗失,那他就算活着,也等同于死去。 “你在忍受神魂反噬?”走在前面的苏清晏察觉到少年的异样,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烬勉强稳住身形,低声应道:“偶尔会有记忆片段消散,偶尔会失神。” “劫奴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反噬的法门。”苏清晏叹息一声,“寻常修士受伤,可服魂丹、养魂草滋养魂魄。可你如今,既无灵药,又无传承。你只能靠着自身执念,死死守住魂海。” 她顿了顿,又道:“千万不要在绝境之下,下意识去汲取周遭的劫念。一旦心魔趁虚而入,你会直接被劫难吞噬,沦为只懂杀戮的怪物。古往今来,不少叛逃的劫奴,最后的下场便是如此。” 沈烬牢牢记住这番话。 劫念道是一柄双刃剑,力量诱人,可一旦把持不住本心,便会万劫不复。 一路向前穿行。 林中危机四伏。 途中数次遭遇低阶妖兽,有吐着毒涎的青纹蛇,有成群结队的噬骨野鼠。苏清晏出手利落,剑光一闪便将这些妖兽斩杀,尽量不耗费沈烬的神魂。 沈烬也没有闲着,他默默观察着女子的出手,看她如何分辨妖兽弱点,如何借地势周旋。他从未接触过修行,可生死绝境之中,本能地在汲取一切可以活下去的经验。 夜色彻底笼罩黑莽林。 林间彻底漆黑,只有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的零星星光。 苏清晏寻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山洞,洞口被茂密藤蔓遮掩,不容易被妖兽发现。 “今夜就在此处歇息。”苏清晏道,“夜里是妖兽最为活跃的时候,不宜赶路。” 山洞不大,内部潮湿阴冷,地面铺满干枯落叶。苏清晏寻来干柴,指尖一缕微弱灵力燃起篝火。跳动的火光驱散黑暗,也稍稍驱散山洞里的寒意。 火光摇曳,映亮沈烬苍白的脸庞。 他靠着洞壁坐下,闭上双眼,尝试去梳理自己破碎的魂海。 没有功法,没有口诀。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念,一点点收拢四散的魂体碎片。 可越是凝神,魂海深处,那枚劫印便越是躁动。 无数纷乱的劫念,如同潮水,在魂海边缘不断冲撞。 落尘村祭台的画面、黑獠兽扑杀而来的狰狞、族人追捕的呼喊、阿穗流泪的脸庞,一幕幕在意识之中反复浮现。这些混杂着痛苦、恐惧、不甘的情绪,全部都是劫念的养料。 劫印在蛊惑他。 只要放开心神,接纳这些劫难,他便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足以横扫这片荒林,足以对抗追捕他的修士。 代价,便是继续丢掉自我。 沈烬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咬紧牙关,拼命守住魂海的边界,拒绝那些汹涌而来的劫念。 “不要硬扛。”苏清晏坐在篝火另一侧,看着少年浑身紧绷的模样,开口提醒,“劫印的蛊惑无时无刻不在,强行压制,同样会损耗神魂。你可以试着将心神沉于外物,不要沉溺于过往的痛苦。” 沈烬缓缓睁开眼,望向跳动的篝火。 火光明明灭灭。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苏姑娘,世间劫奴,真的不止落尘村这一处吗?” 苏清晏闻言,神色微微沉下。 “是。”她轻轻点头,“青冥下界各处,都有劫奴降生。有的生在凡人村落,有的生在偏僻山野。天道随机烙印,没有人知道为何会选中那些孩童。” “那 些劫奴,最后的结局,都是献祭吗?”沈烬追问。 “大多如此。”苏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仙门知晓劫奴的存在,却从不干涉。在他们眼中,劫奴本就是天道定下的祭品。劫奴的神魂,是修士渡过劫难的绝佳养料。很多修士,会主动寻访劫奴,借献祭来稳固自身修为。” 沈烬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落尘村的族人,只是被蒙在鼓里。他们以为牺牲一人,换来村落安宁。可实际上,劫奴的神魂,是供给仙门修士渡劫的筹码。 所谓天命,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修士,默许的一场持续千年的献祭。 “那劫簿呢?”沈烬又问,“我在祭台之上,见到一页劫簿残页,上面写定了劫奴的生死。那本簿册,究竟是什么?” 苏清晏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劫簿……”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神里满是忌惮,“劫簿乃是天道显化之物,寻常修士,终生都无法得见。只有在劫奴献祭的瞬间,才会偶尔浮现残片。你能看见残页,说明你的魂体,与天道烙印的联系极深。” 她看向沈烬:“也正是因为如此,天道对你的反噬,会比别的劫奴更加猛烈。” 山洞之内,篝火噼啪作响。 沈烬沉默许久。 他原来以为,自己只是落尘村一个不幸的祭品。现在才明白,他对抗的,不只是一个村落,不只是一枚劫印,而是一整套被仙门默许的天命规则。 “难道就没有办法,抹除劫印吗?”沈烬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苏清晏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劫印烙印在魂魄本源。寻常的法术、丹药,都无法将它根除。古往今来,没有劫奴能够彻底消除劫印。” 希望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 沈烬垂下眼眸,望着跳动的火光。 前路一片漆黑。 无法根除劫印,记忆会持续流失,仙门四处搜捕,世间没有容身之地。 可就算如此,他依旧不愿回头。 “就算不能根除劫印,我也不想做祭品。”少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就算要不断失去记忆,我也要活下去,看看这所谓的天命,到底是什么模样。” 苏清晏静静看着他。 她游历下界这么多年,见过认命赴死的劫奴,见过被劫难吞噬沦为怪物的劫奴,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少年。身负必死的宿命,神魂破碎,一无所有,却依旧不肯向天道低头。 篝火的光芒,在少年眼底跳跃。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是妖兽的脚步声。 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刻意放低了动静,正在朝着山洞靠近。 苏清晏瞬间站起身,短剑握在手中,神色骤然变得警惕。 “有人。” 沈烬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是落尘村追来的族人?还是外出搜寻叛逃劫奴的仙门修士? 山洞外,一道压抑的低语,隐隐传进洞内。 “那劫奴,应当就在这附近。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6. 夜洞惊,追兵至 篝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把山洞内壁映得忽明忽暗。 洞外的低语隔着层层藤蔓,断断续续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那劫奴应当就在这附近。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清晏握剑的手骤然收紧,身形悄无声息贴向洞口的石壁,目光透过藤蔓缝隙向外窥探。 沈烬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岩石。 敛息符虽然遮蔽了劫印的魂魄气息,可他身上沾染的血腥味,还有方才黑獠兽厮杀留下的痕迹,未必能完全瞒过有心人。 落尘村的追兵,竟然追进黑莽林深处来了。 少年心头沉到谷底。 他本以为,黑獠兽的乱战会把追兵冲散,对方会就此放弃搜寻。万万没有想到,族中长老依旧不肯罢休,执意要把他抓回祭台。 “听声音,人数不少。”苏清晏压低声音,气息压得极轻,“至少三四人。他们是循着妖兽打斗的痕迹一路找过来的。” 沈烬指尖微微颤抖。 他现在神魂残破,肉身带伤,根本没有办法正面抗衡。若是被这些人发现,一旦被擒,等待他的就是再度押上祭台,魂飞魄散的结局。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的踩碎腐叶的声响,已经到了山洞入口的位置。 “方才的打斗痕迹就在这一片,那少年肯定躲在附近。” “小心,林子里妖兽多,别贸然深入。” “长老有令,必须把劫奴带回去。若是让他逃到外面,仙门怪罪下来,我们整个落尘村都要遭殃。” 说话的人,正是落尘村的青壮。他们手里握着火把,火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洞内,晃动的光影扫过地面。 几人已经停在了山洞外面,正在四下探查。 苏清晏的眼神飞速转动,快速盘算。 山洞只有这一处出入口,没有别的退路。硬拼的话,对方人多,一旦缠斗起来,很容易惊动林中其他妖兽。而且她的修为有限,一旦动手,难免会暴露自己。 可若是放任他们闯进来,沈烬必定会被擒住。 “不能让他们进洞。”苏清晏低声对沈烬道,“你待在洞深处,不要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沈烬急忙摇头:“不行,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是散修,他们认不出我。”苏清晏语速飞快,“我把人引向密林另一侧,你趁机从山洞后方的岩壁缝隙绕出去,往东边走,那里是黑莽林的出口方向,朝着黑石镇的路线。记住,千万不要回头。” 她抬手,将一枚小小的玉简塞到沈烬掌心。 “这是简易的路线图,上面标记了黑石镇的方位。敛息符还剩两日多的时效,路上切记不要轻易催动劫火,避免泄露气息。” 沈烬紧紧攥住玉简,掌心传来玉简冰凉的触感。 洞外已经传来扒开藤蔓的响动,有人已经准备要探查山洞。 “里面好像有火光!快看看!” 苏清晏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悄无声息从山洞侧面的矮石缝翻了出去。 下一刻,一声清脆的剑鸣骤然响起。 “什么人!”洞外的落尘村青壮齐齐惊呼。 苏清晏故意将剑光展露出来,身形掠向密林深处,高声喝道:“此乃荒林险地,尔等凡人,何故深入?速速退去!” 她刻意将自己伪装成路过的修士,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修士!” “不对,那劫奴会不会就在山洞里面?” “别管山洞!此人修为不弱,先把他拦下!” 数道火把的光亮立刻追着苏清晏的身影,朝着密林东边奔去。脚步声、喝骂声渐渐远去。 山洞外面,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篝火依旧在洞内燃烧,噼啪作响。 沈烬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追兵已经被引走,可这只是暂时。苏清晏孤身面对数名手持器械的青壮,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愧疚。 是自己,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卷入这场祸事。 可他没有时间犹豫。 若是耽搁片刻,追兵反应过来折返回来,一切就来不及了。 沈烬熄灭篝火,用泥土将火堆的余烬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火光。黑暗瞬间笼罩山洞。他借着微弱的天光,摸索着来到山洞后方。 这里果然有一道狭窄的岩壁裂缝,是山体风化形成的缺口,只能容一人侧身钻过。 他低头握紧那枚玉简,又摸了摸贴身藏好的敛息符。 劫印依旧被符箓压制,魂魄异息没有外泄。 沈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苏清晏的声音已经远远飘来,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他咬了咬牙,不再停留,侧身钻进岩壁缝隙。 缝隙之中狭窄逼仄,碎石不断刮擦他的胳膊和脊背,伤口被蹭得火辣辣的疼。他忍着剧痛,一点点向外挪动,终于从山洞的另一侧钻了出来。 外面夜色沉沉,密林茫茫。 远处山林深处,隐约还能听见打斗的声响。 沈烬不敢朝着打斗的方向张望,按照玉简标记的方位,转身向着东边奔逃。 脚下腐叶层层,每一步都消耗着本就匮乏的体力。神魂的反噬依旧在不断袭来。 奔跑之间,魂海之中,又有一段记忆悄然消融。 那是落 尘村老祠堂的模样,那些斑驳的木柱,祠堂里缭绕的香火气息,一点点变得模糊,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烬心头一阵发闷。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丢掉属于“沈烬”的过往。 可他没有办法停下。 身后是追捕,是祭台,是注定的献祭死亡。 他只能往前跑。 夜色之中,他不敢催动劫火,只能依靠凡人肉身,在密林里拼命穿行。 林间不时有妖兽的嘶吼回荡,黑暗里处处都是未知的杀机。 不知道奔逃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长夜过去,黎明降临。 灰蒙蒙的天光穿透树冠,洒落在黑莽林之中。 沈烬体力几乎透支,浑身湿透,衣衫破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靠在一棵粗大古木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手摸向眉心,敛息符的微光依旧在,只是光芒已经比最初黯淡不少。 符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距离符箓失效,只剩下两日多的时间。 沈烬摊开掌心,打开那枚玉简。 玉简之上,淡淡的灵光勾勒出路线。黑莽林的出口就在前方数里之外,走出这片荒林,便是通往黑石镇的官道。 只要走出黑莽林,就可以抵达那座鱼龙混杂的边境集镇。 可危险并没有结束。 苏清晏引走的追兵,迟早会反应过来,发现山洞之内空无一人。落尘村的人,会继续沿着这条路搜寻。更可怕的是,仙门分舵收到消息,已经在四处搜寻叛逃的劫奴。 一旦敛息符失效,劫印的气息外泄,只要有修士在附近,便可以瞬间察觉他的身份。 沈烬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 魂海之中,劫印依旧在隐隐躁动。那些劫念,依旧在边缘不断蛊惑。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魂体碎片,在不断消散。 他努力回想,拼命抓住那些残存的记忆。 祭台上的黑石,劫簿残页的文字,阿穗流泪的脸庞,苏清晏递来符箓的手。 这些是他现在仅剩的锚点。 如果连这些都遗忘,他就彻底沦为劫难的傀儡。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落尘村的青壮。 脚步声很轻,带着修士特有的踏空痕迹。 沈烬浑身瞬间绷紧,猛地睁开双眼,迅速闪身躲到古树粗壮的树根之后。 一道身影,缓缓从前方的树丛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着灰布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青铜令牌,眼神锐利,扫视四周山林。 是仙门的巡查修士。 7. 巡山客,险中藏 黎明的薄雾还萦绕在林间,露水沾湿枝叶,四下一片湿冷。 那名灰袍修士缓步穿行在古木之间,腰间青铜令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目光锐利,四下扫视,鼻尖微微耸动,正在捕捉周遭的魂魄气息。 这是仙门分舵派出来的巡山修士,专门追查叛逃的劫奴。 落尘村上报消息之后,附近的仙门据点便已经派人在黑莽林外围布下巡查。他们并不知晓沈烬具体位置,只是循着劫奴叛逃的传闻,在这片山林四处搜探。 沈烬死死蜷缩在古树粗大的树根后面,心脏砰砰狂跳。 敛息符还在起效,将他魂魄深处的劫印气息牢牢掩盖。可他心里清楚,这符箓并非万无一失。若是修士距离太近,修为足够高深,依旧有可能看破伪装。 他不敢有半分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尽量把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 少年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名灰袍修士。 对方手中握着一面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转动,时而震颤。罗盘可以感应异常魂魄波动,专门用来搜寻劫奴、妖物这类异类。 “劫奴的魂魄异相,本该十分醒目,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灰袍修士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在附近来回踱步,罗盘指针反复摆动,却始终无法锁定目标。 敛息符的力量,隔绝了劫印外泄的魂息,罗盘得不到反馈。 沈烬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能感觉到,魂海之中,劫印在不安分地微微发烫。仿佛有一股本能想要冲破符箓的压制,想要向外宣泄劫念。他拼尽全力,用意念死死压住躁动的烙印,不让一丝一毫异样气息泄露。 可神魂本就破碎,强行压制的代价便是一阵阵钝痛,脑海中又有零星细碎的记忆碎片在悄悄瓦解。 他拼命回想阿穗的模样,可那一张脸庞,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不能慌。一旦心神失守,劫印躁动加剧,符箓的伪装就会直接破碎。 灰袍修士在附近搜寻了片刻,没有任何收获。他抬手摩挲腰间青铜令牌,神色带着几分不耐。 “落尘村那边传来消息,劫奴挣脱祭台,遁入黑莽林。难不成已经死在妖兽口中?” 他摇了摇头,又继续向前探查。 可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朝着沈烬藏身的这棵古树,慢慢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距离树根的藏身之处,已经不足三丈。 沈烬浑身肌肉紧绷,掌心下意识泛起一丝微弱的黑色劫火。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被发现,便催动劫火拼死突围。可他心里十分明白,以自己现在残破的神魂,硬撼一名正经仙门修士,几乎没有胜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密林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妖兽的咆哮。 那是一头凶兽被惊扰发出的嘶吼,声响震荡林间。 灰袍修士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高阶妖兽的动静。”他神色一凛,“此地不宜久留。” 仙门巡查修士首要任务,是防范妖兽祸乱边境。比起搜寻一个下落不明的劫奴,妖兽作乱更加紧要。 他不再继续探查这片区域,调转方向,朝着妖兽嘶吼的方向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直到那道灰袍身影彻底消失在树丛之后,沈烬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树根下,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方才那短短片刻,生死悬于一线。 若是没有那一声妖兽咆哮打断,自己恐怕已经暴露。 沈烬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敛息符。符箓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剩余的时效,已经不足两日。 他不敢再多停留,立刻起身,按照玉简指引的路线,继续朝着黑莽林出口赶路。 黎明的光线越来越亮,林间的雾气缓缓散开。一路上,他不断警惕四周,时刻留意有没有修士、追兵的踪迹。 途中,又遇到几头低阶妖兽。沈烬尽量绕路避开,绝不轻易动用劫火。每一次动用力量,都意味着记忆的流失。 可神魂反噬依旧如影随形。 走着走着,他会突然一阵恍惚,脑海空白一瞬,忘记自己要去往何处。只能靠攥紧掌心的玉简,靠着玉简冰凉的触感,把涣散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能清晰感受到,属于自己的过往正在持续消融。落尘村很多生活片段,已经彻底记不清。唯独几件事,牢牢刻在魂海:祭台之上的劫簿残页,劫奴是天道的祭品,他绝不甘心赴死。 这是他仅剩的精神锚点。 不知跋涉了多少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 参天古木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灌木,远处隐约可以看见连绵的官道轮廓。 黑莽林的出口,就在眼前。 沈烬站在林缘,抬眼望去。 山林之外,是开阔的原野,一条土路蜿蜒向前,远方地平线上,可以看见一座集镇的轮廓,屋舍连绵,炊烟袅袅。那便是黑石镇。 终于走出了黑莽林。 可走出荒林,并不代表安全。 黑莽林之外,便是凡人与散修混杂的边境地带。官道之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行商,有赶路的凡人,也有不少游方的散修。 仙门的巡查,不会只局限于山林之内。黑石镇之中,同样藏着仙门的眼线。 敛息符只剩下不到两日的效力。一旦符箓耗尽,劫印的气息泄露,只要有修士路过,便能一眼看穿他劫奴的身份。 沈烬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衫,把玉简贴身收好。他脸上沾满尘土,身上遍布伤痕,看上去就如同一个逃难的普通少年。 他迈步踏出黑莽林,踏上官道。 官道上人流 往来,车马络绎。来往之人形形色色,有的是背着货物的商贩,有的是结伴出行的散修,腰间佩剑,身上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沈烬尽量低着头,避开旁人的视线,混在赶路的人群之中,向着黑石镇慢慢走去。 一路上,他刻意远离那些身上有灵力气息的修士,尽量和普通凡人混在一起。 可就在他快要靠近集镇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一声喝止响起。 沈烬心头骤然一沉。 他缓缓回过头。 只见几名落尘村的青壮,气喘吁吁追了过来。他们身上带着伤,衣衫凌乱,显然是刚刚摆脱苏清晏的纠缠,一路追出黑莽林。 为首的那名青壮,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之中的沈烬。 “是他!劫奴在这里!” 周围赶路的行人闻声,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几名落尘村青壮手持木棍柴刀,快步围拢上来,把沈烬堵在了官道之上。 “沈烬,不要再逃了!跟我们回去!”领头青壮面色焦急,“你若继续顽抗,仙门怪罪下来,整个落尘村都会覆灭!” 围观的路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面露诧异。 劫奴这个词,在边境一带并不算陌生,不少凡人都听过传说。 沈烬站在人群中央,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里是官道,人来人往。一旦发生冲突,必然会吸引修士的注意。到时候,就算落尘村的人抓不到他,路过的仙门修士,也会顺势察觉到异样。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 可对方已经围上来,退路被堵死。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挤了进来。 苏清晏一身长衫,衣衫多处撕裂,肩头的伤口还渗着血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方才一番缠斗,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她一路摆脱追兵,竟然也追到了黑石镇外的官道。 苏清晏目光扫过围上来的落尘村青壮,手中短剑半出鞘,剑光隐隐流转。 “你们还要纠缠不休?” 落尘村的青壮见到这名修士,神色顿时忌惮起来。方才在黑莽林之中,他们已经领教过对方的身手。 “此乃我们村落内部之事,还请道友不要插手!”领头青壮硬着头皮说道。 “劫奴叛命,是天道之事,不是你们村落可以私刑处置。”苏清晏声音清冷,“你们若是执意要强行拿人,休怪我出手。” 两方对峙,官道之上气氛瞬间紧绷。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落在沈烬身上。 沈烬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局面已经岌岌可危。 此地人多眼杂,一旦冲突爆发,必定会引来附近的仙门巡查。 敛息符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不能再继续耗在这里。 8. 镇门乱,脱身计 官道之上,人声鼎沸。 来往行商、赶路百姓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声响成一片。落尘村几名青壮手持刀棍,面色紧绷,死死盯着沈烬;苏清晏横剑而立,衣衫破损,肩头血迹未干,一身散修的气场压得对面几人不敢贸然上前。 “道友,这是落尘村的劫奴,乃是天道注定的祭品。”领头的青壮咬着牙,高声辩解,“我们只是奉命把他带回村落献祭,并非私斗。若是放他逃走,仙门追责,我们全村老小都要遭殃!” 这番话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边境之地,不少凡人都听过劫奴的传闻,不少人都默认劫奴本就该献祭赴死。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觉得落尘村的做法理所应当。 沈烬站在人群正中,手心沁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魂海之中的劫印隐隐躁动。敛息符的灵光正在持续衰弱,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一旦心神波动过大,符箓的伪装就有可能出现破绽。 更危险的是,官道靠近黑石镇城门,往来修士本就不少。这般当众对峙,只要有一名路过的仙门修士驻足,便可立刻察觉异样。 苏清晏眉头紧蹙。 她可以出手击退这几名落尘村青壮,但动手的动静太大,必然会惊动镇上的仙门眼线。一旦引来真正的仙门巡查,沈烬就算有敛息符,也很难全身而退。 硬碰硬,是下下之策。 “天道的定数,也不是你们可以肆意拿人当筹码的理由。”苏清晏语气冷静,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劫奴也是活人,岂能仅凭一句天命,便随意取人性命?” “可这是天命!”青壮大声反驳。 争执之间,人群后方传来马蹄声。 几名身披甲胄的镇戍兵卒,正沿着官道巡逻。黑石镇作为边境集镇,设有镇兵,负责维持官道秩序。 围观百姓纷纷往两边退让。 落尘村的青壮见到镇兵,神色一喜。他们本就理亏,若是能借镇兵的手把沈烬扣下,便不用和修士动手。 “官爷!”领头青壮立刻上前拱手,“此人乃是叛逃的劫奴,我们是落尘村的人,要将他带回献祭,还请官爷帮忙拿人!” 镇兵为首的小校皱起眉头,目光落到沈烬身上。 劫奴之事,镇里早有听闻。可劫奴归仙门管辖,凡人镇兵没有权限随意捉拿。 “劫奴归属仙门处置,我们凡人兵卒,不能私拿。”小校语气平淡,“你们若是要拿人,应当去镇上仙门分舵报备。” 落尘村青壮顿时僵住。 去仙门分舵报备,那等于直接把沈烬交到仙门手里。可他们本来的目的,是把沈烬带回落尘村完成献祭,一旦交给仙门,事情就不受村落掌控。 局面陷入僵持。 沈烬的脑子飞速转动。 现在的局势,对自己极其不利。继续僵持下去,迟早会引来仙门的人。苏清晏可以脱身,可自己一旦暴露劫奴身份,便再也没有活路。 他余光瞟向黑石镇的城门。城门人流混杂,各色商贩、流民、散修进进出出,城门边还有不少摆地摊的小贩,混乱嘈杂。 只要能冲进城门之内,混入集镇的人海,就有机会躲开追捕。 可眼下,落尘村的人堵在身前,四周全是围观的人,想要直接冲过去根本做不到。 沈烬悄悄抬起手掌,指尖一丝极淡的黑色劫火一闪而过。 他没有打算全力爆发,只是借一丝劫难的执念,催动微弱的劫念。 不是用来伤人,而是用来扰动周遭的魂魄气息。 敛息符依旧在运转,可这一丝微弱的劫念,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空气之中漾开一道转瞬即逝的波动。 恰好,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边,一个挑着货担的商贩,脚下不慎打滑,货担轰然倾倒。陶罐、布匹散落一地,陶器碎裂的脆响骤然响起。 “哎呀!我的货!”商贩惊呼出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不少围观的百姓下意识转头看向那边,注意力被骤然分散。 就是这一刹那的空隙。 沈烬抓住机会,身体猛地向前一矮,借着人群晃动的缝隙,侧身猛地向外窜出。 “拦住他!”落尘村青壮大惊,立刻伸手去抓。 可人群混乱,手臂只抓到一片空气。 沈烬拼尽残存的体力,顺着人流,朝着黑石镇城门狂奔而去。 “休想跑!”几名青壮怒吼着紧随其后追了上来。 苏清晏见状,立刻横剑挡在落尘村青壮身前,剑光一晃,逼得几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们敢追,我便不客气。”苏清晏声音冷冽。 落尘村青壮又急又怒,可面对修士,他们根本不敢硬闯,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烬的身影,一头扎进黑石镇拥挤的城门人流之中。 “快!去城门!不能让他跑进镇里!”领头青壮急得大喊。 可城门内外人潮汹涌,无数车马行人挤在一起,想要追上一个混在人群里的少年,谈何容易。 沈烬一头扎进黑石镇。 入目便是热闹喧嚣的集镇。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之人形形色色,有布衣凡人,也有腰间佩剑的散修,街边还有不少摆摊的江湖术士。 镇子鱼龙混杂,各色人等汇聚,恰好是最好的掩护。 沈烬不敢回头,埋着头,顺着人流往街道深处钻。他刻意避开那些身上带着灵力波动的修士,专挑人多的巷子穿梭。 身后,落尘村的青壮也冲进了城门,四处张望,呼喊着他的名字。 沈烬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抬手摸向胸口,敛息符的光芒已经十分微弱。 距离符箓彻底失效,只剩下不到一日半。 一旦符箓耗尽,劫印的气息外泄,在这满是修士的集镇里,他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他必须尽快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同时想办法,寻找能够延续遮掩劫印的法子。 可他身无分文,衣衫破烂,满身伤痕,孤身一人,在这座陌生的边境集镇,又能去往何处? 沈烬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躲在墙角阴影之下,大口喘息。 巷口传来脚步声,落尘村的青壮正在挨街搜寻。 他不敢久留,目光扫视巷子两侧。巷子深处,有一家破败的小客栈,门板斑驳,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来往的都是底层流民与落魄散修,看着鱼龙混杂,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 就在沈烬犹豫要不要进去暂避的时候,小巷的拐角,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那人一身黑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眼睛,直直看向躲在墙角的沈烬。 对方身上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可那目光,仿佛已经看穿了他魂魄深处的劫印。 沈烬浑身骤然紧绷,手心下意识凝聚起劫火。 此人,究竟是谁? 9. 黑衣客,巷中谋 窄巷深处,晚风卷着尘土掠过斑驳的墙根。 黑衣兜帽人立在拐角,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沉沉地落在沈烬身上。那目光不似寻常路人的打量,仿佛穿透了肉身,直直望进他魂魄深处。 沈烬后背瞬间绷紧,掌心一缕漆黑劫火悄然升腾,却死死压制,不敢外放。 他清楚,此地是黑石镇的街巷,四下行人穿梭,一旦劫火爆发,劫印气息泄露,就算有敛息符残存力量,也会立刻引来周遭修士。 可眼前这人,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别动手。” 兜帽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没有上前,也没有释放灵力威压,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巷口传来落尘村青壮的呼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正在挨巷排查。 “沈烬!出来!别躲了!” 沈烬心头一紧,眼角余光瞟向巷口。追兵马上就要搜过来。 兜帽人微微侧过头,目光扫向巷口,又落回沈烬身上:“落尘村的人,还有镇上仙门分舵的眼线,都在找你。你身上的敛息符,撑不了多久。一旦符箓溃散,劫印显露,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修士围堵过来。” 这番话,字字戳中沈烬眼下最大的危机。 他心底惊疑不定。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怎么会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处境,知晓敛息符,知晓劫印? “你是谁?”沈烬压低嗓音,戒备没有半分松懈。 兜帽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子尽头那家破败小客栈:“想活命,就跟我来。你若是留在这里,片刻之后,追兵赶到,你要么被落尘村的人抓回去献祭,要么被仙门修士拿住,下场都是魂飞魄散。” 巷口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落尘村青壮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这边巷子,进去看看!” 沈烬没有时间权衡利弊。 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留在原地,坐等被抓;赌一把,跟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离开。 他咬了咬牙,压下掌心的劫火,将那一丝力量尽数收回魂海。 “我凭什么信你?” “你现在,没有可以相信的人。”兜帽人淡淡道,“我不打算抓你去献祭,也不会把你交给仙门。我只是对劫奴身上的劫印,有点兴趣。” 话音刚落,巷口的人影已经探了进来。 落尘村的青壮举着火把,朝巷内张望。火光摇曳,已经照到了沈烬藏身的墙角。 “在那里!”一声大喊响起。 来不及多想。 兜帽人身形一晃,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抬手一挥,一道隐晦的灰雾骤然散开。雾气不伤人,却瞬间遮蔽了火把的光亮,巷内视线一片朦胧。 “什么东西!”落尘村青壮惊呼。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兜帽人一把抓住沈烬的胳膊,拽着他快步往巷子深处疾走。 沈烬被他拉着,脚步踉跄,跟着穿过破败客栈侧边的一道矮墙缺口,翻进客栈后院。 后院杂草丛生,堆着废弃的木柴,角落有一间狭小的柴房,木门破旧不堪。 兜帽人反手关上柴房木门,落栓落锁。 外面,落尘村青壮的呼喊与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被那团灰雾扰乱,搜寻片刻不见人影,便又朝着别的街巷继续追查。 柴房之内,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些许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木屑与霉味。 沈烬挣脱开对方的手,后退两步,背靠冰冷的木墙,依旧保持戒备。 兜帽人摘下头上的兜帽。 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面色带着几分倦意,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一身黑衣洗得发白,身上没有半点修士的灵光,可眼神深邃,藏着极深的城府。 “我叫墨尘。”男子开口,“一个游走在仙门缝隙里的人。” 沈烬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我是劫奴?还知道敛息符快要失效?” “黑石镇,但凡有劫奴的消息,都瞒不过我。”墨尘缓缓踱步,目光落在沈烬的眉心,“敛息符只能遮蔽外在气息,却掩盖不住劫印在魂魄本源的波动。修为到了一定地步,哪怕隔着符箓,也能隐约捕捉到那股劫难的气息。” 沈烬心中一凛。 原来敛息符并非绝对保险。 “你说,你对劫印感兴趣。你想要做什么?”沈烬追问,“你想利用我?” 墨尘没有否认,坦然点头:“是。我的确想要研究劫印。但我不会把你交给仙门,更不会让你被献祭。我要的,是劫印背后的秘密。”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一桩旧事:“古往今来,无数劫奴,要么顺从天命献祭身死,要么疯狂汲取劫念,沦为被劫难操控的怪物。从来没有一个劫奴,能像你这样,一边动用劫的力量,一边死死守住本心,压制劫念侵蚀。” 沈烬沉默。 这正是他一路走来,一直在挣扎的事。 “你身上的劫念道,是一条从未有人走通的路。”墨尘的目光十分认真,“劫簿、天道烙印,这一切的根源,藏着极大的隐秘。仙门不愿意揭开,他们乐于享用劫奴献祭带来的修为增益,所以他们会抹杀所有想要探寻真相的劫奴。” 沈烬的心脏猛 地一跳。 祭台之上那一页劫簿残页,再次浮现在魂海之中。 “劫簿,你也知道?” “我见过劫簿残片。”墨尘语气低沉,“那不是普通的天道文书。仙门高层,一直在刻意封锁劫簿的真相。他们对外宣扬劫奴乃是天命祭品,实则,劫奴的神魂,是用来填补仙门修士修行劫难的养料。” 沈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落尘村的族人,被蒙在鼓里,以为牺牲一人保全村落;而高高在上的仙门,坐收渔利。 “那你打算,要我做什么?”沈烬沉声问道。 “我可以帮你。”墨尘道,“我这里有办法,延缓劫印带来的记忆流失,也有可以替代敛息符的遮掩手段,能够帮你躲过仙门的追查。但我需要你帮我,一起去探寻劫簿的真相。”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沈烬面前。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灰黑色的玉佩,玉佩表面布满细碎纹路,散发淡淡的阴冷气息。 “这是掩魂玉。”墨尘介绍,“可以代替敛息符,遮蔽劫印魂魄波动。时效比敛息符更长,可它有一个弊端。它不能完全隔绝劫印,只能掩盖气息,记忆流失的反噬依旧会存在。” 沈烬看着那枚掩魂玉。 这正是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东西。敛息符已经快要耗尽,若是没有遮掩之物,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可他不敢轻易接受这份馈赠。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若是接受你的帮助,需要付出什么?” “不用你立刻做什么。”墨尘道,“眼下,你先在这柴房暂且藏身。落尘村的追兵还在镇上搜捕,仙门分舵也在四处巡查。等风头稍缓,我会告诉你更多关于劫奴、劫簿的事。” 就在这时,柴房的木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咚咚。” 敲门声很轻,外面传来客栈伙计的声音:“柴房里面有人吗?掌柜说,柴房不许闲杂人等逗留。” 墨尘神色微变。 他迅速把掩魂玉塞到沈烬手中,压低声音:“收好玉佩,千万不要拿出来给外人看见。待在这里不要出声,我去应付。” 说完,墨尘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木门。 柴房之外,客栈伙计站在院子里,神色疑惑地看向屋内。 沈烬紧紧攥住手中的掩魂玉,手心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魂海之中,劫印又开始躁动。又有一小段记忆碎片,正在缓缓消散。 他的记忆,还在持续不断地流失。 而柴房之外,客栈伙计的目光,已经朝柴房内部望了过来。 10. 柴房困,玉藏危 柴房木门半开,昏黄的天光落在伙计身上。那伙计探头往屋内张望,目光扫过堆满枯枝的角落,视线险些就要落到缩在木墙阴影里的沈烬身上。 沈烬浑身肌肉绷得死紧,掌心死死攥着那枚掩魂玉,指尖因为用力泛白。他屏住呼吸,尽量把身子往阴影深处缩,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 墨尘挡在门口,从容拦住伙计的视线,面上不露半分慌张。 “是我。”墨尘语气平淡,“方才路过后院,进来歇口气。” 伙计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墨尘:“掌柜交代过,柴房是堆放柴火的地方,不许闲人逗留。客官要歇脚,该去前面客房。” “我只是临时躲躲,马上就走。”墨尘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悄悄摸出几枚碎银,不动声色塞到伙计手心。 碎银入手,伙计的脸色当即缓和下来。边境小客栈,伙计多是见钱眼开。他掂了掂手中银钱,嘴上依旧客套:“那行,你快些,别让掌柜撞见。要是被发现,我可担待不起。” “明白。”墨尘微微颔首。 伙计没有再多盘问,转身便离开了后院,脚步声渐渐远去。 墨尘反手关上柴房木门,重新落好木栓。柴房之内,又回归一片昏暗。 沈烬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间,只差一点,自己就会被伙计发现。 墨尘转过身,看向沈烬:“黑石镇鱼龙混杂,客栈人多眼杂,这里只能暂避一时,不能久留。” 沈烬摊开手掌,那枚灰黑色掩魂玉静静躺在掌心。玉质冰凉,表面细密纹路隐隐流转着微弱的暗光,一股淡淡的阴冷感顺着掌心传入四肢百骸。 “这掩魂玉,要如何使用?”沈烬问道。 “贴身佩戴即可。”墨尘说道,“将它贴在胸口,便可压制劫印向外逸散的魂魄波动。比起敛息符,它可以持续半月之久。但记住,它只遮气息,挡不住劫印对你魂海的侵蚀,记忆依旧会不断流失。” 沈烬心中了然。 这东西,只能解决“被人发现身份”的燃眉之急,却无法根除记忆消散的诅咒。 他抬手,把掩魂玉贴在胸口,用破旧衣衫的内层将玉佩牢牢裹住。玉佩贴紧皮肉,一股阴冷的力量缓缓漫开,魂海之中躁动不安的劫印,竟然真的稍稍平复下去。原本不断向外泄露的劫难气息,被彻底压制。 可与此同时,他脑海之中,又有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悄无声息地消融。那是落尘村春日,村口野花开遍的景象,画面一点点淡化,再也抓不住。 沈烬闭上眼,心口一阵涩然。 他拼命想要留住过往,可记忆就如同指间流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你在承受记忆流失的反噬。”墨尘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开口道,“劫奴的魂魄本就被天道烙印损伤,劫印每一次躁动,都会啃噬你的记忆。古往今来,叛逃的劫奴,大多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彻底沦为只懂杀戮的劫怪。” “就没有办法减缓吗?”沈烬抬眼看向他。 “有,但是很难。”墨尘沉声道,“养魂灵药,能够滋养破碎魂体,延缓记忆消散。可养魂草、凝魂丹,皆是稀缺之物,价格高昂,在黑石镇的药铺里,寻常散修都买不起。而且仙门管控极严,市面上流通的数量极少。” 沈烬沉默。 他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哪里拿得出钱财去购买灵药。 眼下,他只是暂时躲在柴房,落尘村的追兵还在镇上四处搜捕,仙门分舵的眼线遍布街巷。只要自己踏出这柴房一步,依旧处处都是杀机。 “落尘村那边,打算如何?”沈烬问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抓我回去献祭。” “落尘村的青壮,只是凡人,没有修士修为。”墨尘道,“他们在黑石镇,只能四处搜寻,不敢明目张胆闹事。真正的威胁,是仙门分舵。”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落尘村已经把劫奴叛逃的消息上报给了镇上仙门分舵。分舵已经派出巡查修士,在全镇布下搜查。一旦他们察觉你的踪迹,会直接出手拿人。” 沈烬的心再次沉下去。 “那苏清晏呢?”沈烬忽然想起官道上为自己阻拦追兵的女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墨尘闻言,微微摇头:“我方才在街巷之间,远远见过她。她摆脱了落尘村的人,但是也被仙门的巡查修士盯上了。她现在自身处境也并不安稳,自顾不暇,没办法再来庇护你。” 沈烬攥紧拳头。 自己的逃亡,牵连了素不相识的人。这份亏欠,沉甸甸压在心头。 “你方才说,你想要探寻 劫簿的真相。”沈烬定了定神,重新回到正题,“劫簿到底是什么?仙门又在隐瞒什么?” 墨尘缓步走到柴房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望向外面喧闹的镇子,声音压得极低:“劫簿,是天道记录劫数的文书。世间所有劫奴的生死,都被记载在劫簿之上。落尘村祭台之上,你看见的,只是劫簿的残片。” “仙门修士修行,会遭遇天劫、心劫。劫难凶险,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墨尘缓缓道出隐秘,“而劫奴的魂魄,天生承载天道劫力。将劫奴献祭,修士便可借劫奴的神魂,化解自身修行劫难。” 沈烬浑身一震。 原来如此。 所谓天命注定献祭,根本不是天道的旨意,是仙门为了保全自身,编造出来的说辞。 万千劫奴,不过是修士渡劫的耗材。 “所以仙门才会默许劫奴降生,放任各个村落举行献祭。”沈烬声音微微发颤,“他们不允许劫奴逃掉,更不允许有人揭开这件事。” “正是。”墨尘颔首,“一旦劫奴逃脱,就有可能窥见劫簿的秘密。所以仙门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叛逃劫奴。” “那劫簿完整的本体,在哪里?”沈烬追问。 墨尘却摇了摇头:“无人知晓。只知道劫簿残片散落在各处,有的藏在古老祭台,有的被仙门高层私藏。想要寻到完整劫簿,难于登天。” 柴房之外,街巷的喧嚣隐约传来,人喊马嘶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交谈的声音。 “方才有人看见,那叛逃的劫奴,跑进这一片客栈街区了。分舵下令,挨家挨户搜查!” 是仙门巡查修士的声音! 沈烬浑身骤然绷紧。 仙门的人,已经搜到这家客栈来了! 墨尘脸色一变,立刻快步走到沈烬身前,压低声音:“来了,是仙门的巡查。掩魂玉虽然可以遮掩劫印气息,但若是修士近距离以灵力探查,依旧有暴露的风险。你待在柴房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催动劫火,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现身。” 木门外面,已经响起了客栈掌柜慌张的应答声。 “官爷,小店里面都是普通客商,哪里会有什么劫奴啊……” 脚步声,已经一步步朝着后院走来。 11. 仙门搜,柴房危局 后院的石板地面,传来靴子踏落的沉重声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客栈掌柜跟在几名仙门巡查修士身后,满脸赔笑,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黑石镇的仙门分舵,掌管这一片边境的修士秩序,镇上大小商铺客栈,没人敢得罪。如今分舵下令搜查叛逃劫奴,掌柜纵使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引路。 “掌柜,不必这般惶恐。”为首那名巡查修士一身青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枚青铜令牌,面容冷峻,目光扫过院内堆放的木柴、闲置的水缸,“我们只是例行盘查。那劫奴乃是叛逃天道祭品,若是藏匿在你的客栈之中,一旦事发,整个客栈都要被牵连问罪。” 掌柜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是是是,小人明白。小店往来皆是普通行商流民,绝不敢窝藏什么劫奴。官爷尽管搜查。” 墨尘站在柴房木门之后,后背紧贴门板,耳力凝神,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神色沉凝,手指轻轻搭在门板内侧的木栓上,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柴房之内,沈烬蜷缩在角落的枯枝阴影底下。 胸口处,掩魂玉隔着破旧的衣衫,源源不断散出阴冷柔和的力量,死死镇压住魂魄深处躁动的劫印。玉佩的纹路微微流转微光,将那股属于劫奴的劫难气息,尽数锁在魂海之中,不向外泄露分毫。 可沈烬心里十分清楚,掩魂玉并非万无一失。 墨尘先前已经提醒过,这玉佩只能掩盖外在的魂魄波动。若是修士动用灵力近距离细细探查,劫印那根植于魂魄本源的烙印,依旧有被窥破的可能。 他的呼吸压得极浅,胸腔起伏尽量放得平缓,连心神都不敢有太大波动。魂海之中,劫印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一旦自己心绪大乱,劫印便会躁动,到时候哪怕有掩魂玉加持,也会出现破绽。 可越是紧张,脑海里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消散。 方才在巷口,那一瞬间的惊魂,又撕扯走了一段记忆。他已经记不清落尘村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模样,只模糊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棵树,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密,阿穗常常坐在树下和自己说话。可具体的样貌,已经变得朦胧,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沈烬暗自咬牙,拼命在脑海之中描摹阿穗的脸庞,想要牢牢抓住这一份念想。可记忆就像流水,抓得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暗暗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沉溺回忆的时候。一旦被仙门修士发现,等待自己的,就是被押回祭台献祭,魂飞魄散的结局。 “后院还有什么地方?”青袍修士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回官爷,后院就这一间柴房,堆放柴火杂物,平日里很少有人进来。”掌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打开。”修士简短下令。 墨尘的心脏猛地一缩。 柴房的木门,就在眼前。外面的人,要进来搜查。 沈烬浑身汗毛尽数竖起,掌心悄然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劫火。黑色的火焰在手心隐隐跳动,却被他死死压制在皮肉之下,绝不允许半分外泄。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被发现,便拼死催动劫念突围。可他心中也明白,自己神魂残破,肉身带伤,面对正经的仙门巡查修士,胜算微乎其微。 “吱呀——” 木门的木栓被外面的人拨动,木门被缓缓推开。 刺眼的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柴房内部。满地干枯树枝、朽坏的木筐,灰尘在光束之中四处飞舞。 墨尘就站在门后不远处,身形隐在门框的阴影里,神色平静,面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青袍修士迈步踏入柴房,身后跟着两名随行的修士。三人目光扫视整个柴房,四处打量。 “这里怎么会有人?”青袍修士目光落在墨尘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在下路过此地,见后院僻静,进来稍作歇息。”墨尘语气从容,神色平淡,没有半分心虚,“方才赶路疲惫,便在此处歇脚,不曾打扰旁人。” 掌柜连忙上前打圆场:“原来是过路的客官,小人方才未曾留意。” 青袍修士没有立刻相信。他手掌抬起,一缕淡淡的灵力缓缓弥散开来。灵力如同无形的网,在柴房之内缓缓扫过。 这是修士探查魂魄气息的手段。 沈烬躲在角落枯枝堆的阴影之中,浑身僵住。 掩魂玉的阴冷力量在胸口疯狂运转,死死抵挡着那道探查灵力。魂海之中的劫印,被这股外来灵力刺激,开始剧烈地躁动起来,仿佛要冲破玉佩的禁锢。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从魂魄深处蔓延开来,沈烬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牙关死死咬紧,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哼。 他的意识一阵恍惚,又有一段记忆悄然消散。那是落尘村少年时,和伙伴一同下河摸鱼的片段,画面碎成点点光斑,彻底从脑海里消失。 “嗯?” 青袍修士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的灵力扫过整个柴房,没有捕捉到劫奴那独有的劫难魂魄气息。掩魂玉的力量,完美遮蔽了劫印外泄的波动。可他总觉得,这柴房之内,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只是这股气息极其微弱,被掩魂玉死死压住,分辨不出源头。 “这地方,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青袍修士目光锐利,望向柴房的各个角落,枯枝堆、木筐后方,一处处仔细打量。 墨尘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枯枝堆前方,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沈烬藏身的位置。 “只有我一人。”墨尘语气平稳,“柴房狭小,一眼便能望尽,哪里还能藏下旁人。” 青袍修士的目光扫过满地枯枝,眼神带着怀疑。他再次催动灵力,又细细探查一遍。可掩魂玉的隔绝效果依旧稳固,依旧没有捕捉到劫奴的魂息。 一旁的随行修士低声开口:“师兄,此处没有异常。或许那劫奴,并不在此处。落尘村的人说,劫奴逃进这片街区,范围太大,我们还有不少客栈需要搜查。” 青袍修士沉吟片刻,目光依旧在柴房之中来回逡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灵力探查没有结果,眼前的男子也看不出破绽。 “走吧。”片刻之后,青袍修士收回灵力,“继续搜查别的院落。记住,一旦发现劫奴踪迹,不可擅自缠斗,立刻传回分舵。那叛逃劫奴,身上承载天道劫力,寻常修士贸然出手,极易被劫念反噬。” 说完,三名仙门修士转身走出柴房。 掌柜连忙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不停道谢。 木门被重新带上,脚步声渐渐远离后院,朝着前院的方向而去。 柴房之内,瞬间重归死寂。 直到外面的人声彻底远去,沈烬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弛下来,整个人顺着枯枝堆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魂魄被灵力探查刺激带来的剧痛还残留在魂海之中,胸口的掩魂玉也微微发烫。 方才那短短数息,简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若是方才修士的灵力再强上一分,或是掩魂玉的力量稍有松懈,自己就会彻底暴露。 墨尘转过身,走到沈烬身前,低头看向他苍白的脸色。 “方才好险。”墨尘声音压得极低,“仙门修士的灵力探查,威力比你想象的要可怕。掩魂玉只能挡一时,不能永远庇护你。” 沈烬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多谢。”沈烬低声道。若不是墨尘方才巧妙挡在身前,自己恐怕已经被修士发现。 “不必谢我。”墨尘摇了摇头,“我们是各取所需。我需要你身上劫印的线索,你需要我的庇护。可你要明白,这庇护不是永久的。” 他蹲下身,目光凝重地看向沈烬:“方才那名巡查修士,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只是掩魂玉遮掩住了劫印气息,他无法确定。这代表,黑石镇的仙门分舵,已经把这片客栈街区划为重点搜查区域。用不了多久,他们会二次折返搜查。这间柴房,已经不再安全。” 沈烬的心沉了下去。 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可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那我们该去哪里?”沈烬问道。 “不能继续留在客栈。”墨尘思索片刻,“黑石镇城内,到处都是仙门的眼线。落尘村的凡人追兵也还在街巷四处游荡。留在镇上,迟早会被揪出来。” “难道要离开黑石镇?” “离开镇子,风险同样极大。”墨尘缓缓说道,“黑石镇外围,仙门已经布下巡查岗哨。凡是出城之人,都会被修士盘查。你身上劫印根基还在,就算有掩魂玉,一旦遇上修为高深的修士,依旧有暴露的风险。” 两难的局面摆在眼前。留在城内,会遭遇二次搜查;逃出城外,又要面对城外的仙门岗哨。 沈烬靠在冰冷的木墙上,脑海之中不断翻涌。 他想起祭台之上那一页劫簿残页,想起墨尘所说的真相:万千劫奴,不过是仙门修士渡劫的养料。所谓天命献祭,不过是仙门编织出来的谎言。 自己逃出来,不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若是可以,他想要揭开这份真相,不让更多的孩童,沦为献祭的牺牲品。 可眼下,他连活下去都举步维艰。记忆还在不断流失,魂体持续被劫印啃噬,身无分文,没有功法,没有灵药,只有一枚掩魂玉,和一份渺茫的希望。 “养魂灵药……”沈烬低声开口,“想要延缓记忆流失,就必须要养魂草、凝魂丹。可是这些东西,在黑石镇很难得到,对吗?” “没错。”墨尘点头,“养魂类灵药属于仙门管制物资。市面上流通的极少,价格高得吓人。普通散 修,倾家荡产也未必能买到一株。不过,黑石镇有一处黑市。” “黑市?”沈烬抬眼。 “就在镇子的地下。”墨尘压低声音,“黑石镇边境,往来散修、亡命之徒极多。仙门明面上禁止交易的宝物、灵药,都会在黑市流通。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修士,有盗匪,也有和仙门作对的人。黑市之中,或许能够寻到养魂草药。但是,黑市凶险万分,进去的人,都要承担巨大风险。” 沈烬的心中一动。 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想要阻止记忆持续消散,就必须得到养魂灵药。可他身无分文,拿什么去换取灵药? “我没有钱财。”沈烬苦笑一声,“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去黑市交易?” 墨尘的目光落在沈烬的身上,沉吟片刻:“你的劫印,就是最大的筹码。劫奴身上的劫力,对很多走偏门的散修,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有些人,想要借用劫力修行,有些人想要研究劫印的奥秘。只是,这些人大多心术不正。若是贸然接触,很有可能会被对方觊觎,直接抓起来,当做试验的工具。” 沈烬脊背一凉。 若是落入那些人的手里,下场恐怕比被仙门抓捕还要凄惨。 “还有一件事。”墨尘话锋一转,“苏清晏。” 沈烬猛地抬头:“她怎么样了?” “方才我在街巷游走的时候,远远望见。”墨尘语气凝重,“苏清晏被两名仙门巡查修士纠缠。她修为尚可,能够周旋脱身,可已经被仙门盯上。她现在不敢公开露面,只能在镇子之中四处躲避。她自身尚且自顾不暇,不可能再来庇护你。” 沈烬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当初在黑莽林,苏清晏为了掩护自己脱身,孤身引开落尘村的追兵。后来官道之上,又出手阻拦追兵。因为自己,她被卷入这场祸事,陷入险境。 “我能不能去找她?”沈烬问道。 “万万不可。”墨尘立刻摇头,“苏清晏现在行踪已经被仙门标记。你若是前去寻找,等于把你的位置暴露给仙门。一旦你们二人碰面,仙门修士会立刻围堵过来。到时候,两个人都插翅难飞。” 沈烬沉默下来。 他明白墨尘说的是实话。眼下局势凶险,任何一丝差错,都会带来灭顶之灾。 柴房之外,又传来隐约的人声。是客栈的客人走动的声响,还有远处街巷传来的叫卖喧哗。可沈烬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头顶。仙门的搜查还在继续,落尘村的人依旧在寻找他,死亡的阴影,时刻悬在头顶。 魂海之中,劫印又开始隐隐躁动。 又一段记忆碎片悄然瓦解。那是落尘村的灶台烟火,冬日里炉火的暖意,一点点消散。 沈烬闭上双眼,强压下心底的酸涩。 他害怕,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彻底忘记阿穗,忘记落尘村,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反抗这所谓的天命。若是连反抗的初衷都遗忘,那就算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被劫念操控的躯壳。 “黑市,我们什么时候去?”沈烬睁开眼,眼神之中带着一丝决绝。 墨尘看着他的模样,缓缓点头:“今夜。等到入夜之后,镇上的巡查会稍微松懈。但是黑市入口藏得极为隐蔽,而且黑市之中杀机四伏。进去之前,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墨尘俯身,声音压得极低:“黑市之中,有不少人觊觎劫奴的劫力。你必须时刻守住本心,绝对不能轻易催动劫火。一旦你释放劫念,就会被黑市之中的各路势力盯上。到时候,就算我想护你,也无能为力。” “我明白。”沈烬应声。 “另外,掩魂玉一定要贴身佩戴,千万不能取下。一旦摘下玉佩,劫印气息外泄,立刻就会引来麻烦。”墨尘再三叮嘱,“还有,记忆流失依旧会不断发生。你要牢牢记住几件事:你叫沈烬,你是一名劫奴,你不愿接受献祭的命运。只要守住这几个锚点,就算别的记忆消散,你也不会彻底迷失。” 沈烬伸手按住胸口的掩魂玉,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 “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方才更加急促。 “师兄,方才那间柴房,我们再回去看一看!总觉得那里有不对劲!” 是方才那几名仙门巡查修士,折返回来了! 他们终究还是不放心,二次折返搜查后院! 沈烬浑身骤然绷紧,心脏狠狠一沉。 柴房狭小,已经没有可以躲藏的余地。仙门修士去而复返,这一次,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墨尘脸色一变,目光飞快扫视柴房四周。这间柴房,没有暗道,没有别的出口。一旦被修士闯入,就会陷入绝境。 12. 绝境突围,夜赴黑市 后院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急促刺耳,由远及近。 方才离去的仙门巡查修士,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应,折返回来了。 青袍修士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那处柴房,再仔细搜查一遍。方才灵力探查之时,我隐约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劫难波动,只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住了,不能掉以轻心。” 掌柜的声音带着惶恐:“官爷,方才已经查过了,里面只有一位过路歇脚的客官,当真没有旁人啊。” “是不是,我们亲自看过才作数。” 木门外面,已经传来了抬手推门的动静。 柴房之内空间逼仄,四下只有堆积的枯枝、朽坏木筐,既没有地洞暗道,也没有别的逃生出口。沈烬蜷缩在枯枝堆阴影里,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木墙,浑身的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胸口的掩魂玉正在微微发烫,玉佩表面细密的纹路不住闪烁微光,拼尽全力镇压魂魄深处躁动的劫印。可方才修士离去之前那一次灵力扫探,已经刺激到了劫印本源,此刻劫印如同沉睡中被惊扰的凶兽,在魂海之中翻涌咆哮,一股股蚀骨般的钝痛顺着魂魄蔓延全身。 沈烬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分痛哼。 他能清晰感觉到,又有一段记忆正在瓦解消融。那是落尘村每逢秋收,全村人在晒谷场上忙碌的画面,金黄的谷穗、喧闹的人声,一点点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魂海深处。 记忆的流逝还在继续。 他拼命在心底默念自己的名字,默念阿穗的模样,死死抓住仅存的几个精神锚点。可记忆就像指间流沙,越是用力挽留,消散得就越快。 墨尘站在木门内侧,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飞快扫视整个柴房,目光扫过墙角的木筐、堆积如山的枯枝,心里十分清楚,眼下已经没有稳妥的躲藏之地。方才第一次搜查,是掩魂玉的力量恰好压住了劫印气息,才蒙混过关。如今修士去而复返,必定会动用更强的灵力仔细探查。 掩魂玉的遮蔽不是万能的,若是对方全力催动灵力,近距离反复探查,劫印根植于魂魄本源的烙印,迟早会暴露出来。 一旦暴露,沈烬便会被当场拿下,直接押往仙门分舵,等待他的就是献祭的结局。 “吱呀——” 木门被再度推开。 刺眼的天光倾泻而入,青袍修士迈步踏入柴房,身后两名随从紧随其后。三人目光锐利,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这一次,青袍修士没有再简单扫一眼就作罢。他手掌抬起,一股远比方才更加雄浑的灵力缓缓铺开,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整间柴房尽数笼罩。 灵力扫过枯枝堆,扫过木筐,扫过每一寸墙面。 沈烬只觉得魂魄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魂海之中的劫印疯狂躁动,想要冲破掩魂玉的禁锢,释放出属于劫奴的劫难气息。 掩魂玉的阴冷力量疯狂运转,玉佩表面的纹路剧烈闪烁,抵挡着外来灵力的探查。可玉佩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隐隐有撑不住的迹象。 “嗯?” 青袍修士眉头骤然紧锁,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一次,他的灵力已经触碰到了那一层被掩魂玉隔绝的劫印波动。虽然依旧被玉佩死死压制,无法完全分辨出具体是什么,可那股属于劫难的阴冷气息,已经实实在在传入了他的感知。 “这里果然藏着东西。”青袍修士沉声开口,目光直直锁定枯枝堆的位置,“那处枯枝堆,给我挪开!” 两名随行修士立刻应声,迈步就要上前去翻动堆积的枯枝。 墨尘心中大急。 一旦枯枝堆被掀开,沈烬就会赤裸裸暴露在修士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墨尘没有半分犹豫,身形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枯枝堆前方,同时抬手,掌心一道淡淡的灰雾骤然散开。这是他修行的旁门术法,不擅攻杀,却擅长扰乱灵力感知,制造混乱。 “道友,你这是何意?”青袍修士面色一沉,手中灵力瞬间凝聚,戒备地看向墨尘。 “在下只是在此歇脚,诸位一而再再而三闯入,未免太过失礼。”墨尘语气依旧平静,可周身气息已经绷紧,“柴房之内不过一堆枯枝杂物,何必大动干戈。” “你在阻挠我们搜查。”青袍修士眼神冰冷,“莫非,你窝藏了叛逃劫奴?” “道友可不要随意栽赃。”墨尘从容应对,“我一介游散之人,为何要去窝藏劫奴,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话音落下,墨尘暗中催动术法,那团灰雾在柴房之内弥漫开来,扰乱修士的灵力感知。 可青袍修士修为远高于墨尘,这点扰乱的术法只能短暂干扰,无法彻底蒙蔽对方。 “休要狡辩!”青袍修士冷哼一声,灵力暴涨,直接冲破灰雾,手掌向着枯枝堆的方向抓来,“我已经感应到劫难气息,今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巨大的灵力手掌裹挟着劲风,直扑枯枝堆。 沈烬知道,再也躲不下去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魂海之中,劫印的力量在生死逼迫之下轰然躁动,黑色劫火在他的掌心熊熊燃起。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压制。但他没有选择出手伤人,而是将劫念全部汇聚于脚下,借着劫力带来的爆发力,猛地向着柴房后方破损的木窗冲去。 “哗啦!” 腐朽的木窗被他狠狠撞碎,木屑纷飞。 沈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纵身从破碎的窗口一跃而出,落在后院的地面之上。 “劫奴!在这里!” 柴房之内的青袍修士见状,厉声大喝。 他终于确认了目标,眼中杀机暴涨,立刻便要追出窗外。 墨尘见状,身形一晃,直接扑上前,出手阻拦青袍修士。他修为不及对方,却拼尽全部力量死死缠住对方,“拦住他!不要让他追出去!” 两名随行修士见状,立刻分出一人,从木门冲出去追击沈烬。 后院之中,沈烬落地之后,不敢有半分停留。 胸口掩魂玉因为方才催动劫火,玉佩的光芒黯淡了不少,劫印的气息险些泄露。他强忍着魂魄传来的剧痛,转身朝着后院院墙狂奔。 身后,修士的脚步声已经紧追而来。 “站住!叛逃劫奴,束手就擒!” 那名随行修士口中大喝,手掌灵力涌动,一道灵力劲气朝着沈烬后背轰射而来。 沈烬心中一凛,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堪堪避开这道劲气。灵力砸在院墙之上,砖石轰然碎裂,尘土飞扬。 可这一耽搁,身后的修士已经追近。 沈烬咬着牙,拼尽残存的体力,纵身一跃,双手扣住院墙的墙头,奋力向上攀爬。 院墙很高,他身上带着多处旧伤,神魂又被劫印持续侵蚀,体力消耗飞快。手臂肌肉剧烈颤抖,几乎快要抓不住墙头。 “休想逃走!” 修士追到墙根之下,抬手便要释放法术。 就在这时,院墙外侧,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是街上往来的百姓,还有路过的商贩。黑石镇街巷人潮涌动,修士不敢在闹市之中肆无忌惮施展术法,怕伤及无辜凡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短暂的阻碍,给了沈烬一线生机。 他借着这片刻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翻过院墙,重重摔落在街巷的地面上。落地的瞬间,浑身伤口撕裂,一阵剧痛袭来,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爬起身,一头扎进拥挤的人流之中。 身后院墙之上,那名修士探出头,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眉头紧锁。 街上人来人往,各色行人摩肩接踵,想要在人海之中搜寻一个少年,难度极大。而且当众动手捉拿,会引发巨大骚动。 “师兄,他逃进闹市了!”修士朝着柴房方向大喊。 柴房之内,墨尘被青袍修士的灵力压制,已经节节败退,身上挨了一记灵力重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依旧死死缠住对方,不让青袍修士脱身追击。 “放开我!”青袍修士怒喝,一掌狠狠拍在墨尘肩头。 墨尘闷哼一声,身躯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木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追!”青袍修士不再理会受伤的墨尘,快步冲出柴房,奔向后院院墙。 等他翻过院墙来到街道上的时候,街上人流涌动,早已不见沈烬的身影。 沈烬混在密密麻麻的行人中间,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的面容藏在人群阴影里。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顺着人流一路向前狂奔。 胸口的掩魂玉此刻已经变得滚烫,方才催动劫火,透支了玉佩的力量,玉佩的遮掩效果已经大幅减弱。劫印那股劫难气息,隐隐有向外泄露的趋势。 他能感觉到,魂海之中,记忆还在不断流失。 方才一番死里逃生,又带走了一大片记忆。许多落尘村的生活点滴,已经彻底变得模糊,只剩下零星破碎的碎片。 他一边奔跑,一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我叫沈烬,我是劫奴,我不愿献祭,我要活下去。 这几句话,是他现在仅存的锚点。 他不敢往人少的巷子钻,仙门修士定然会重点搜查偏僻小巷。只能继续混迹在喧闹的主街,借着往来行人作为掩护。 身后,到处都传来修士呼喊搜查的声音。 “搜查叛逃劫奴!所有人原地停留,接受盘查!” 街道之上,不少仙门的巡查修士分散开来,开始对街上行人进行排查。 沈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被修士拦下,近距离探查,掩魂玉力量已经衰弱,极有可能暴露身份。 他目光飞快扫视四周,看见街边有一处热闹的集市,不少流民、落魄散修聚集在此,摊位林立,鱼龙混杂。他立刻拐进集市,钻进拥挤的摊贩之间。 就在他慌乱躲避搜查的时候,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来到他的身侧。 墨尘。 墨尘衣衫破损,嘴角挂着血迹,肩头有明显的灵力伤痕,显然方才和仙门修士缠斗,受伤不轻。他没有多说话,一把拉住沈烬的胳膊,压低声音:“跟我走,这里不能久留。” 沈烬一怔:“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拼着受重伤,拖住了他们片刻。”墨尘喘息着,“现在整个镇子都在搜捕你,客栈已经彻底不能回去。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去往黑市。” “可是掩魂玉的力量已经衰弱了。”沈烬按住胸口发烫的玉佩,“方才催动劫火,消耗太多。” “我知道。”墨尘脸色凝重,“黑市之中有能够修补掩魂玉的材料,也有养魂灵药。但黑市危机四伏,我们必须等到入夜。现在,先找一处临时藏身的地方,躲过白日的搜查。” 二人借着集市人流的掩护,避开四处巡逻的仙门修士,绕 开一条条主街,专挑岔路小巷穿行。 一路上,随处可见仙门巡查修士的身影。街道两侧,不少行人被拦下盘问,气氛紧张压抑。落尘村的几名青壮也还在镇上四处游荡,四处张望搜寻沈烬的踪迹。 墨尘带着沈烬,一路辗转,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破败的旧民居。这里早已荒废,房屋墙体斑驳,门窗残破,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墨尘推开腐朽的木门,二人闪身进入屋内,反手把门关上。 屋子里面满是灰尘,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 沈烬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喘息,浑身酸痛,身上多处伤口隐隐作痛。魂魄被劫印反复侵蚀,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墨尘靠在对面墙壁,抬手擦去嘴角血迹,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方才那一战,我勉强拖住了仙门修士。可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墨尘沉声说道,“青袍修士已经确认,劫奴就在黑石镇之内。接下来,仙门会加大搜查力度,整个镇子都会被翻过来。” 沈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劫火的黑色余温。 “我刚才不该催动劫火。”沈烬低声说道,“若是我没有动用劫力,或许还可以继续躲藏,不必暴露。” “不。”墨尘摇了摇头,“那已经是绝境。不催动劫火突围,你就会被当场抓获。只是催动劫火的代价,就是透支掩魂玉,同时会加速劫印对你魂海的啃噬。” 沈烬闭上双眼,脑海之中,记忆还在不停消散。 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细节。他只记得,自己来自落尘村,自己是劫奴,命运被安排献祭。记得阿穗,记得祭台之上那一页劫簿残片。可更多的过往,已经化作虚无。 “记忆一直在消失。”沈烬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忘掉一切。到时候,我就会变成他们口中的劫怪,只懂得被劫念支配。” 墨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就是劫奴最大的诅咒。劫印根植魂魄,一边赋予你劫力,一边不断蚕食你的过往。养魂灵药,只能延缓,无法彻底根除。想要真正解决劫印,唯有寻到劫簿的真相。” “黑市之中,真的会有养魂草吗?”沈烬抬眼问道。 “有机会。”墨尘点头,“黑市不受仙门管控,各种违禁之物都有流通。但是黑市的交易,从来不讲情理。你没有钱财,只能依靠你身上劫奴的身份作为筹码。可这筹码是一把双刃剑。” 墨尘的眼神变得十分严肃:“黑市之中,有三类人。第一类,是想要购买养魂灵药,和我们一样想要探寻劫印秘密的人;第二类,是想要夺取劫奴劫力,用来修炼邪术的散修,这类人最为凶险,一旦被他们盯上,会直接把你掳走,当做修炼的鼎炉;第三类,是仙门安插在黑市的暗探,他们潜伏在暗处,等待叛逃劫奴自投罗网。” 沈烬心头一凛。 踏入黑市,就等于踏入龙潭虎穴。 “那我们为何还要去?”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墨尘语气沉重,“留在镇上,白日的搜查迟早会找到我们。逃出城外,城外仙门岗哨层层布防。只有黑市,是唯一能够获取养魂灵药,延缓记忆流失的地方。” 沈烬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退路。 若是得不到养魂灵药,记忆会持续不断消散,终有一日,他会彻底迷失自我,沦为被劫念操控的怪物。若是被仙门抓到,便是献祭身死。 无论哪一条路,都充满死亡的威胁。 “我去。”沈烬抬起头,眼中没有退缩,“就算凶险,我也要试一试。” 墨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微微颔首:“入夜之后,我们动身。在这之前,你要牢牢记住几件事。第一,绝对不可轻易释放劫火,哪怕遭遇危险,也不能随意催动劫念。一旦劫力外泄,黑市所有势力都会瞬间盯上你。第二,掩魂玉千万不能摘下,哪怕片刻都不行。第三,无论黑市之人说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不要轻易许诺任何事情。” “我明白。”沈烬应声。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就在这间废弃民居之中静静等候。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夕阳落下,夜幕缓缓笼罩黑石镇。街道之上,仙门巡查的灯火依旧四处晃动,搜查还在继续。 沈烬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目凝神,尝试压制魂海躁动的劫印。 可劫印依旧在不停啃噬他的记忆。 他拼命回想阿穗的模样,可那张脸庞,已经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描摹,努力守住这最后的念想。 墨尘盘膝坐于一旁,运转功法调理身上的伤势。肩头的伤势很重,仙门修士的灵力伤害,对肉身与神魂都有损伤。 夜色越来越浓,镇子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时间差不多了。”墨尘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我们出发,前往黑市。” 沈烬也站起身,紧紧按住胸口发烫的掩魂玉。玉佩的光芒已经十分微弱,可依旧牢牢锁住劫印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破旧的木门。 夜色笼罩之下,黑石镇的街巷,暗流汹涌。 仙门的搜查还在继续,落尘村的追兵还在游荡,而黑市的大门,就在黑暗深处静静等待。那里藏着灵药,也藏着无尽杀机。 沈烬跟着墨尘,踏入沉沉黑夜之中,向着黑石镇地下黑市的方向前行。 13. 地下黑市,人心诡谲 夜幕如墨,沉沉压在黑石镇的上空。 白日里喧嚣的主街渐渐安静下来,唯有仙门巡查修士手中的法灯,一盏盏在街巷间来回游走,昏黄的光晕扫过墙角巷陌。镇内依旧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不少店铺早早打烊关门,零星的行人步履匆匆,不敢在街头久留。 落尘村那几名青壮,依旧没有放弃搜寻,几人分散在镇子各处,借着夜色四处张望,只是凡人的目光,在这遍布修士的集镇之中,很难捕捉到刻意隐匿行踪的两人。 沈烬跟在墨尘身后,穿行在一条条昏暗狭窄的背巷。 他将衣衫尽量拢紧,胸口那枚掩魂玉依旧滚烫,玉佩表面的纹路暗淡,方才柴房突围时催动劫火,透支了大量力量,如今只能勉强维持遮蔽效果。魂海之内,劫印如同蛰伏的巨兽,时不时泛起一阵微弱的躁动,每一次悸动,都有细碎的记忆碎片无声消融。 他努力在脑海里反复回想阿穗的模样,可那一张面容已经越来越朦胧,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只能死死攥住心底那几个锚点:我叫沈烬,我是劫奴,我不愿献祭。若是连这几点都遗忘,他便会彻底沦为劫念的傀儡。 墨尘身上的伤势还未完全平复,肩头的伤口隐隐渗血,每走一步,肩头便传来一阵钝痛。但他脚步依旧稳健,对黑石镇的街巷熟稔至极,专挑那些偏僻、少有人经过的暗巷绕行,刻意避开仙门修士巡逻的路线。 “黑市不在地面,藏在镇子旧城区的地下。”墨尘压低声音,一边赶路一边向沈烬交代,“黑石镇早年是边关要塞,旧时挖过大量地下地窖、密道,后来战乱废弃,便被散修、亡命之徒改造成黑市。这里不受仙门分舵的管辖,仙门明面上禁止交易的灵药、法器、邪异功法,都能在这里见到。” “可仙门难道就完全不管吗?”沈烬低声问道。 “怎么会不管。”墨尘冷笑一声,“黑市之中埋着不少仙门安插的暗探。他们不会直接动手扫荡黑市,黑市一旦覆灭,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便会暴露,牵连仙门自身的不少隐秘。他们只是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上门,像你这样的叛逃劫奴,就是他们最想要抓捕的目标。” 沈烬心中一凛。 踏入黑市,便是踏入虎狼窝。机遇与死亡,只在一线之间。 二人一路辗转,来到镇子最老旧的一片区域。这里房屋破败腐朽,墙皮大片剥落,不少宅院早已荒废,四处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街巷之中几乎没有灯火,只有零星几处破旧酒肆透出微弱烛光。 墨尘停下脚步,目光扫视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巡查修士,才带着沈烬走到一处坍塌大半的旧宅院。宅院大门早已腐朽倒塌,院内杂草疯长,满地碎石瓦砾。 “黑市的入口,就在这宅院的地窖底下。”墨尘走到院子角落一处被杂草覆盖的地窖洞口,伸手拨开丛生的野草,露出一块布满锈迹的铁盖板。 盖板之上刻着复杂隐晦的纹路,是黑市的通行印记。 墨尘抬手,指尖弹出一缕微弱的灰雾,落在铁盖板的纹路之上。 嗡—— 铁盖板微微震颤,锁扣应声弹开。 “记住,进入黑市之后,千万不要四处张望,不要随意和陌生人搭话。”墨尘回头看向沈烬,神色无比郑重,“黑市之中,人人各怀心思。你的劫奴身份,就是最大的诱饵。一旦有人察觉到你的异样,不管对方是买灵药的散修,还是觊觎劫力的邪修,亦或是仙门暗探,都会对你出手。掩魂玉现在力量衰弱,一旦你心绪剧烈波动,劫印气息就会泄露,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沈烬重重点头,手掌紧紧按在胸口的掩魂玉,将那枚玉佩牢牢贴紧皮肉。 “我明白。” 墨尘掀开沉重的铁盖板,一股混杂着药香、血腥与泥土的浊气,从地窖之下涌了上来。地窖内部漆黑一片,只有深处隐隐传来点点微光,还有隐约嘈杂的人声,从地下不断飘上来。 “走。” 墨尘率先迈步,顺着石阶往下走去。沈烬紧随其后,踏入幽深的地下通道。 石阶潮湿滑腻,墙壁上长满青苔,向下走了数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规模极大的地下空间,原本是古时要塞的地下粮仓,经过无数年改造,变成了纵横交错的地下集市。 洞窟顶部悬挂着大量萤石,散发出淡青的幽光,将整片地下集市照亮。洞窟两侧,密密麻麻排布着无数摊位,摊位之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货物:残破的法器、奇奇怪怪的妖兽材料、各色草药、手抄的功法玉简,甚至还有一些带着邪异气息的器物。 来往之人形形色色,有衣衫褴褛的落魄散修,有满身戾气的亡命修士,有蒙着面纱不愿显露面容的女子,也有腰间藏着兵器,眼神阴鸷的壮汉。所有人都低声交谈,喧闹却又带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在这里,没有礼法规矩,没有仙门的约束,交易全凭实力与算计。弱肉强食,便是黑市唯一的法则。 沈烬跟在墨尘身后,尽量把身形压低,混在人流之中,目光谨慎地扫视四周。 他能感觉到,四周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有些只是随意一瞥,有些却带着审视与探究。掩魂玉力量衰弱,虽然依旧能遮蔽劫印本源气息,可他身上那股经历劫难洗礼的特殊气场,依旧会被修为高深之人隐约捕捉。 “黑市的摊位分三六九等。”墨尘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外围的摊位,大多是普通散修交易寻常灵药法器。越往洞窟深处,交易的东西就越危险,往来的人物也更加恐怖。养魂类灵药属于管制物资,不会摆在外围明面上售卖,需要找专门做魂材生意的摊主。” 沈烬的目光掠过一个个摊位。 不少摊位上摆放着各色草药,有活血疗伤的,有辅助修炼的,可他没有看见养魂草。很多摊主眼神锐利,扫视往来的客人,一旦看见有人露出急切的神色,便会主动上前招揽。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修士,径直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此人一身粗布短打,浑身散发着狂暴的灵力气息,双目如鹰,目光落在沈烬身上,上下打量不停。 “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壮汉咧嘴一笑,声音粗哑,“要不要看看我的货色?我这里有上好的妖兽内丹,还有可以提升修为的奇药。” 墨尘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沈烬身前,淡淡开口:“不必,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壮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目光依旧在沈烬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却又无法确定。他没有继续纠缠,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别处。 待壮汉走远,墨尘才低声道:“此人是黑市之中有名的散修,专做妖兽材料生意,心性贪婪。方才他已经察觉到你身上的特殊气息,只是掩魂玉还在起效,他无法确认你的身份。在这里,但凡有人主动上来攀谈,都要加倍提防。” 沈烬后背微微发凉。 仅仅是这样一次擦肩而过,就已经险象环生。 二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去。越往里面走,周围的气氛越发压抑。摊位上的货物越来越诡异,不少摊位摆放着妖兽残骨,甚至还有一些沾染着淡淡血气的魂器。往来之人的气息也愈发阴冷,不少人身上隐隐带着杀戮的戾气。 洞窟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摊位,引起了墨尘的注意。 这处摊位没有摆放太多杂七杂八的物件,只摆着几个古朴木盒,摊主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藏着精光。老者坐在摊位后方,不主动招揽客人,安静地闭目养神。 “就是这里。”墨尘停下脚步,低声对沈烬说道,“这位老摊主,名叫鬼叟,是黑市之中专门做魂材生意的。养魂草、凝魂类的药材,只有他这里才有稳定货源。只是此人做事极其狡诈,交易条件十分苛刻,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沈烬抬眼看向那名叫做鬼叟的老者,心中暗暗戒备。 二人缓步走上前去。 鬼叟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墨尘,而后落在沈烬身上,停留许久。 “两位,来寻何物?”鬼叟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木摩擦。 墨尘没有绕弯子,直言道:“我们想要养魂草。” 听见“养魂草”三个字,鬼叟的眼皮微微一跳,目光再度深深打量沈烬。 “养魂草乃是仙门管制灵药,黑市之中本就稀少。”鬼叟慢悠悠开口,“此物用来滋养残破神魂,延缓魂体损耗。不知,是哪位需要?” 墨尘侧身,微微将沈烬挡在身后:“是我身旁这位小友。他神魂受创,记忆不断流失,急需养魂草续命。” 鬼叟的视线穿过墨尘的肩膀,直直看向沈烬的眉心。 他没有释放灵力探查,可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穿透皮肉,窥探神魂。沈烬只觉得魂海之中的劫印一阵躁动,心口的掩魂玉微微发烫,拼命压制住外泄的气息。 鬼叟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养魂草有,可价格不菲。”鬼叟缓缓说道,“一株上等养魂草,需要五十枚中品灵石。若是下品灵石,需要五百枚。” 五十枚中品灵石。 沈烬心头一沉。 他身无分文,别说五十枚中品灵石,就连一枚灵石都拿不出来。 墨尘面色不变,开口道:“灵石,我们拿不出来。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财。” 鬼叟闻言,并不意外,淡淡道:“黑市交易,不一定非要灵石。可以拿宝物、妖兽材料,亦或是,拿别的东西来抵换。”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再度落在沈烬身上,眼神之中带着明显的探究。 “老夫看这位小友,神魂异于常人。身上似有一股劫难烙印,只是被器物遮掩。莫非,是劫奴?” 一语落下,沈烬浑身瞬间绷紧,手心下意识攥紧。 魂海之中的劫印剧烈翻腾,险些冲破掩魂玉的禁锢。 墨尘神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烬身前,沉声说道:“老叟说笑了,不过是寻常修士神魂受创,何来劫奴一说。” 鬼叟却并不理会墨尘的辩解,依旧盯着沈烬的方向,慢悠悠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劫奴。劫奴的神魂气息,就算被宝物遮掩,也会留下独有的印记。你不必遮掩。老夫不会将你交给仙门。” 沈烬心脏狂跳。 这个老者,竟然一眼 就看穿了他的底细。 黑市之中,果然卧虎藏龙。仅仅是肉眼打量,便察觉到掩魂玉之下的劫奴烙印。 “老叟既然看出来,那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墨尘冷静下来,“我们确实需要养魂草。我们没有灵石宝物,但是,他身上的劫印,便是筹码。你想要什么?” 鬼叟摩挲着枯瘦的手指,目光闪烁。 “劫奴的劫印,乃是天道烙印,世间罕见。”鬼叟缓缓道,“老夫对劫印的奥秘,颇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们一株养魂草。但是,条件有二。” “第一,我要取一丝劫念本源,用来做研究。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抽取一缕微弱劫念,对你的神魂不会造成太大伤害。” “第二,往后若是老夫有需要,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日后我才会告诉你。” 沈烬听到这里,心底升起巨大的不安。 抽取劫念本源。劫念是劫印的力量根基,劫念与自己的神魂紧紧相连。哪怕只是一缕,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对自己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更何况,还要答应对方一个未知的条件。 这条件,就如同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不行。”沈烬沉声开口,“劫念本源不可轻易抽取。劫念与我的神魂共生,若是被抽取,我不敢保证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至于未知的条件,我不能应允。” 鬼叟脸上笑意淡去,眼神变得冷冽:“少年人,你没有选择。养魂草只有我这里才有。你若是不答应,你的记忆会持续消散,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彻底迷失,沦为劫怪。” 墨尘眉头紧锁,低声对沈烬道:“此人说的是实话。可抽取劫念本源风险极大。劫念一旦被外人攫取,对方可以借此窥探你的魂海,甚至可以暗中对你施加手段。这个交易,不能轻易应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不远处,几道人影缓缓围了过来。 沈烬余光一扫,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数名修士,缓缓从人群之中走出。为首一人,一身黑袍,面容阴鸷,周身散发着阴冷的邪气。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目光死死锁定沈烬,眼神之中满是贪婪。 “哈哈哈,没想到,黑市之中竟然藏着一名劫奴。”黑袍修士大笑出声,声音在洞窟之内回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周围不少逛集市的修士闻声,纷纷转头望过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烬身上。 掩魂玉本就力量衰弱,方才鬼叟点破劫奴身份,沈烬心绪大乱,劫印气息已经泄露出一丝。虽然十分微弱,却被这黑袍修士捕捉到。 “劫奴!是叛逃的劫奴!” 人群之中响起阵阵骚动。 黑市之中,不少修士都听闻过劫奴的传闻。劫奴身上的劫力,对于邪修而言,是梦寐以求的鼎炉材料。 黑袍修士缓步向前,目光贪婪地盯着沈烬:“少年,跟我走。我可以给你养魂灵药,甚至可以帮你压制劫印。只要你愿意归顺于我,成为我的鼎炉,我保你性命无忧。” 他话语之中的诱惑,掩饰不住骨子里的歹毒。所谓鼎炉,便是将劫奴的神魂劫力,一点点抽取炼化,最后劫奴神魂枯竭而亡。 沈烬浑身寒毛倒竖,掌心隐隐有劫火跳动,却强行压制,不敢爆发。一旦劫火外泄,整个黑市的人都会蜂拥而上。 墨尘立刻挡在沈烬身前,周身灰雾翻涌,做好战斗准备。 “想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墨尘声音冰冷。 黑袍修士嗤笑一声:“就凭你?你身上还带着伤,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抬手,一股阴冷的魔气骤然散开,朝着二人笼罩过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洞窟的阴影处,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冷哼。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从暗处走出。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冷,腰间佩剑,正是苏清晏。 她竟然也来到了黑市之中! 苏清晏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身上同样带着伤势,衣衫沾染尘土,可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凛冽。 “黑市之内,不许私斗。”苏清晏声音清冷,目光扫过黑袍修士,“你若是在此地动手,便是破坏黑市的规矩。” 黑袍修士脸色一变。 黑市有不成文的铁律:集市之内禁止厮杀,一旦当众动手,便会引来黑市的守市人。守市人实力极强,不管是谁,都要受到惩罚。 黑袍修士忌惮黑市的规矩,不敢直接出手,可眼中的贪婪丝毫没有消减。 “苏清晏,你也要插手此事?”黑袍修士咬牙道,“这劫奴乃是叛逃之物,本就人人可得。” “他是人,不是物件。”苏清晏目光坚定,看向沈烬,“沈烬,你跟我走。” 局面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一边是觊觎劫力的邪修黑袍人,一边是狡诈的魂材摊主鬼叟,一边是出手相助的苏清晏,还有暗处潜藏的仙门暗探,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沈烬。 地下黑市的暗流,已经彻底爆发。 沈烬站在人群中央,胸口掩魂玉发烫,劫印在魂海疯狂躁动。记忆碎片还在不停消散,他的处境,已经来到了生死边缘。 14. 黑市乱局,三方博弈 地下洞窟之内,萤石的幽青光芒摇曳不定,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苏清晏一袭素色长衫,剑刃出鞘,冷冽的剑光在昏暗的黑市之中一闪而逝。她身上带着尚未痊愈的伤势,衣袖边缘破损,肌肤上残留着打斗留下的浅浅伤痕,可一身剑意依旧凛冽,没有半分虚弱。 黑袍邪修面色阴沉,死死盯着苏清晏,周身阴冷魔气盘旋翻涌。黑市之中有铁律,集市主区域禁止厮杀,一旦公然动手,就会惊动守市人。守市人乃是黑市背后的强者,实力深不可测,不管是仙门修士还是邪道散修,都不敢公然触犯这条规矩。 可黑袍修士眼底的贪婪,丝毫没有收敛。 “苏清晏,此事与你无关。”黑袍修士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戾气,“这叛逃劫奴,乃是天道弃子。劫力蕴藏无穷奥秘,我不过是想要将其收为己用,又不曾滥杀无辜。你何苦横插一脚?” “劫奴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来炼化的鼎炉。”苏清晏握剑的手稳稳不动,目光澄澈而坚定,“你想要将他掳走,抽取劫力,榨干神魂,这便是残害生灵。今日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她话音落下,周围围观的散修纷纷窃窃私语。 黑市之中,人人各怀鬼胎。有人觊觎沈烬身上的劫力,想要抢夺;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观望局势;还有几道潜藏在人群阴影里的身影,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场中,那便是仙门安插在此处的暗探。他们没有立刻现身,静静等待时机,打算等各方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坐收渔利,将沈烬捉拿带回仙门分舵。 沈烬站在人群中央,心口的掩魂玉滚烫灼人。 方才局面骤变,心绪剧烈起伏,劫印在魂海之中疯狂翻腾躁动,一股股撕裂般的神魂痛感席卷全身。又有大片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在魂海之中瓦解消散。落尘村儿时玩耍的许多片段,已经彻底化作虚无,只余下零星一点模糊的残影。 他拼命攥紧心底的锚点,一遍一遍在心底默念自己的名字,死死守住意识的底线。他很清楚,此刻自己绝不能失控,一旦催动劫火,劫念外泄,在场所有的势力都会一拥而上,自己会瞬间被撕成碎片。 墨尘挡在沈烬身前,肩头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周身灰雾缓缓弥散,随时准备迎战。他清楚眼下的处境,这里不是单打独斗的战场,四面八方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黑袍,不要以为靠着黑市规矩就能肆无忌惮。”墨尘沉声开口,“这里是黑市,你不能当众动手,可若是我们离开这片交易区,你便可以肆无忌惮追杀。你以为我们会傻乎乎跟着你离开?” 黑袍修士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那又如何。只要他还在黑石镇,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今日我得不到,他日也必然会寻到机会拿下他。劫奴的劫力,我志在必得。” 一旁的鬼叟,依旧端坐在摊位之后,浑浊的双眼静静打量着场中纷乱的局势。他没有插手争斗,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盒边缘,神色变幻不定。 方才他提出的交易条件,抽取一缕劫念本源,还要沈烬许下未知的承诺。如今局面突变,鬼叟心中同样在权衡利弊。 若是黑袍修士得手,沈烬被掳走炼化,那他便再也得不到劫念的研究样本;若是苏清晏将沈烬带走,他的养魂草交易同样会落空;可若是仙门暗探出手把沈烬抓走,那劫奴就会落入仙门手中,他更是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鬼叟心中盘算,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之中响起:“诸位,稍安勿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老摊主。 “黑市之内,禁止动武。想要争夺这位少年,大可各凭交易,不必大打出手。”鬼叟慢悠悠说道,“我这里有一株上等养魂草。这株灵药,可以延缓少年神魂消散,保住他的记忆。谁能够拿出足够的代价,这株养魂草,便归谁。” 此话一出,场中气氛再度一变。 黑袍修士眼中精光一闪:“老夫愿意出三十枚中品灵石。” “三十枚中品灵石?”鬼叟摇了摇头,“太少。这株养魂草,本就是管制之物,风险极高。” 苏清晏眉头微蹙,她漂泊在外,身上的灵石也并不充裕,根本拿不出高额的灵石。 墨尘更是身无分文。 沈烬心底一片冰凉。 他一无所有,没有灵石,没有宝物。在这只认利益的黑市之中,没有筹码,便连换取救命灵药的资格都没有。 黑袍修士冷笑一声,看向沈烬:“既然灵石不够,那便用别的东西交换。少年,你跟我走,我可以给你养魂草。我可以保证,不会立刻对你下死手。只要你肯归顺,我便保你平安。” 这番话听似诱惑,实则是赤裸裸的胁迫。一旦落入黑袍邪修手中,等待沈烬的,只会是被慢慢抽取劫力,神魂枯竭而亡的结局。 苏清晏向前踏出一步,长剑横于身前,挡住黑袍修士的视线:“你休要蛊惑他。”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人群阴影之中,几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着青灰色道袍,腰间悬挂青铜令牌,正是白日在客栈搜查沈烬的那名仙门巡查修士! 他带着两名随从,悄无声息潜伏在黑市,此刻终于选择现身。 “叛逃劫奴沈烬,束手就擒。”青袍修士声音冰冷,灵力缓缓散开,笼罩整片区域,“胆敢窝藏劫奴,皆是同罪。今日,我便将你带回分舵,交由天道裁决。” 局势瞬间彻底失控。 一方是觊觎劫力的黑袍邪修,一方是手握灵药、心怀算计的鬼叟,一方是仗义出手的苏清晏,还有一方是前来抓捕的仙门巡查修士。四方势力齐聚,全部将目光锁定在沈烬身上。 围观的散修纷纷向后退开,留出一片空地,所有人都在静观这场风暴。 沈烬的心脏狂跳不止。 掩魂玉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玉佩表面的纹路几乎彻底黯淡。劫印在魂海之中躁动得愈发厉害,神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还在不断流失,很多过往的画面正在飞快褪色。 他不能被仙门抓走,一旦被抓,就是献祭身死;也不能落入黑袍邪修手中,会被当做鼎炉炼化;可若是拒绝鬼叟的交易,便得不到养魂草,记忆会持续消散,最终沦为没有理智的劫怪。 进退皆为绝境。 墨尘面色凝重,低声对沈烬道:“现在局面凶险,千万不要冲动。仙门修士修为不弱,黑袍邪修实力强横,苏清晏虽然仗义,但她身上有伤,独木难支。我们不能硬拼。” 苏清晏侧过头,看向沈烬,声音压低:“沈烬,我知道你处境艰难。我可以护你离开黑市,但是我没有足够的灵石换取养魂草。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只能另寻办法。” 沈烬心中五味杂陈。 苏清晏本是路人,却一而再再而三为自己身陷险境。可若是跟着苏清晏逃走,就拿不到养魂草,记忆依旧会持续消亡。 黑袍修士见到仙门修士现身,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不肯放弃:“仙门道友,这劫奴乃是天道祭品,可劫力非凡。不如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将他交给我,我愿意分出一部分劫力收益给你。” 青袍修士眼神冷厉,根本不为所动:“叛逃劫奴,必须交由仙门处置。谁敢阻拦,便是与仙门为敌。” 仙门的立场十分明确,无论任何人,都不能私占劫奴。 鬼叟坐在摊位后,看着三方对峙,眼神闪烁。他心里清楚,若是仙门得手,自己的研究便彻底落空。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仙门道友,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在黑市之内,一切以交易为先。若是少年愿意付出代价换取养魂草,便不该强行捉拿。” “老叟,你敢包庇劫奴?”青袍修士厉声呵斥。 “老夫只是做买卖而已。”鬼叟淡淡一笑,“我不会主动帮他对抗仙门,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交易被强行打断。” 洞窟之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青袍修士手掌灵力涌动,已经准备出手;黑袍修士魔气翻腾,伺机而动;苏清晏握剑戒备,随时准备护着沈烬突围;墨尘周身灰雾萦绕,护住沈烬的侧翼。 沈烬的脑海飞速转动。 现在硬碰硬,绝对没有胜算。对方有三位强者,自己这边,墨尘身负重伤,苏清晏也带伤,自己神魂残破,战力有限。一旦开战,极有可能全部陨落在此。 可若是就这样束手就擒,便是死路一条。 他的指尖,悄悄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劫火。黑色的火焰藏在掌心,没有外泄半分。他在思考,要不要拼死催动劫力,制造混乱,趁机突围。 可他心中清楚,一旦劫火爆发,劫念气息彻底泄露,在场所有修士都会疯狂扑上来。 “沈烬,不要动用劫力。”墨尘察觉到他掌心的异动,急忙低声劝阻,“千万不要冲动,劫火一出,所有人都会把你当成猎物。” 沈烬强压下心中的躁动,掌心的劫火缓缓敛去。 他看向鬼叟,沉声问道:“你说,需要付出代价换取养魂草。除了抽取劫念本源,还有别的选择吗?” 鬼叟抬眼看向沈烬,浑浊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有想到,在这般绝境之下,少年依旧没有慌乱。 “别的选择?”鬼叟缓缓摇头,“养魂草极为珍贵。你没有灵石,没有宝物, 唯一的筹码,就是你身上的劫印。除了抽取一缕劫念本源,老夫想不到别的等价之物。” “那若是,我答应你的条件,但你要立下誓言,抽取劫念之时,不可伤及我的神魂根基,不可暗中留下后手。”沈烬一字一顿说道,“并且那个未知的条件,不能是要我牺牲性命,不能是要我去残害无辜之人。若是违背,我宁死也不会应允。” 这话一出,墨尘立刻出声阻拦:“沈烬,万万不可!劫念本源与神魂相连,就算立下誓言,也难保不会留下隐患。鬼叟心思狡诈,誓言根本约束不住这类老奸巨猾的修士。” 黑袍修士哈哈大笑起来:“少年人,你还在妄想交易?仙门已经来了,你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不如直接归顺于我,总好过被仙门献祭,或是被这老鬼抽取劫念。” 苏清晏眉头紧锁:“沈烬,不要答应。赌上神魂的交易,代价太过沉重。我们可以突围逃走,之后再慢慢寻找别的养魂灵药。” 沈烬心中十分清楚,逃走固然可以暂时活命,可记忆的流失不会停下。 现在他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堪。若是再继续拖延下去,不用多久,他就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反抗献祭的初衷,沦为一具被劫念支配的怪物。到那时候,就算活着,也已经不是自己。 他不怕死亡,可他害怕彻底失去自我。 魂海之中,又一段记忆消散。那是落尘村冬日里,炉火边的暖意,还有阿穗和自己说话的片段,一点点消融。 沈烬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答应抽取一缕劫念本源。”沈烬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是,必须立下神魂誓言。你要保证,抽取仅仅只是一缕,不会损伤我的神魂根本,不会暗中埋下禁制。另外,你日后要我完成的那件事,不能违背本心,不能害人性命。若是做不到,这交易便作罢。” 鬼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本以为沈烬会坚决拒绝,没有想到少年在绝境之中,愿意做出让步。 “神魂誓言?”鬼叟沉吟片刻,“可以。老夫可以立下神魂誓约。但少年,你要明白,劫念本源本就和神魂共生,哪怕只是一缕,依旧会带来一丝损耗,你要承受神魂的痛楚。” “我可以承受。”沈烬点头。 青袍修士见状,脸色愈发阴沉。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局面下,沈烬竟然还能和鬼叟达成交易。 “放肆!叛逃劫奴,岂能在此进行交易!”青袍修士厉声大喝,周身灵力暴涨,便要出手强行打断。 “住手!” 苏清晏身形一闪,剑光出鞘,一剑直刺青袍修士的前方,剑气凌厉,逼得青袍修士不得不向后退开数步。 “黑市之内禁止动手,你若是贸然出手,便是破坏黑市的规矩,守市人不会坐视不理。”苏清晏冷声说道。 黑袍修士见局势变化,心中暗喜。若是沈烬和鬼叟完成交易,沈烬得到养魂草,那他便再无机会夺取劫奴。他眼珠一转,准备伺机出手,想要趁乱搅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窟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咚——咚——咚—— 厚重的钟声在整个地下黑市回荡,所有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脸色一变。 “是守市人的钟声!” 黑市守市人现身了。 钟声响起,代表黑市的最高仲裁者已经到来。不管是仙门修士,邪修,还是散修,都必须遵从守市人的裁决。 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洞窟深处的阴影之中走出来。那人一身灰黑色长袍,面容隐在兜帽之下,看不清容貌,周身气息浩瀚莫测,仅仅是站在那里,便给所有人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守市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的每一个人。 青袍修士握紧手中法器,心中忌惮万分。守市人的实力远胜于他,若是在这里强行动手,只会落得惨败。 黑袍修士收敛周身魔气,不敢再有异动。 鬼叟也收敛神色,端坐不动。 苏清晏收剑,神色戒备。 墨尘也缓缓压下周身的灰雾。 整个地下黑市,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围观的散修,纷纷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烬的心脏砰砰狂跳。 守市人的出现,会做出怎样的裁决? 是允许沈烬完成交易换取养魂草?还是会将他交给仙门处置?亦或是,另有别的安排? 此刻,沈烬胸口的掩魂玉,已经快要彻底失去光泽。劫印依旧在魂海躁动,记忆还在不断流逝。他的命运,就悬在这守市人的一念之间。 15. 守市裁决,劫念之约 厚重的钟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地下洞窟,萤石幽青的光芒随着声波微微震颤,整个黑市之内喧嚣尽数消散。 兜帽之下的守市人缓步走来,高大的身躯笼罩在灰黑色长袍之中,整张脸庞隐没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散开来,如同沉沉山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不管是仙门巡查的青袍修士,还是满身邪气的黑袍邪修,亦或是混迹黑市多年的鬼叟,面对这股气息,都不由自主收敛了周身灵力,不敢有半分放肆。 黑市的守市人,是这片地下世界真正的主宰。没有人知晓他真实的来历,只知道但凡敢在黑市之内公然厮杀、破坏规矩之人,最后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仙门分舵纵然势力强大,也不愿轻易与守市人撕破脸面。 青袍修士眉头紧锁,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他本想直接出手拿下沈烬,可守市人亲临,他便不能肆意妄为。若是强行动手,非但拿不到劫奴,反而会触犯黑市铁律,招来守市人的报复,到时候自身安危都难以保证。 黑袍修士也收敛翻涌的魔气,眼底的贪婪被强行压下,却依旧死死盯着沈烬,心中盘算着后续的机会。只要守市人裁决将沈烬交给仙门,他便可以在黑市之外设下埋伏,伺机截杀抢夺劫奴。 鬼叟端坐在摊位之后,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木盒边缘,神色平静,静静等候守市人的裁决。他心中清楚,自己想要的劫念本源,能不能到手,全看守市人的一句话。 苏清晏握剑的手掌微微收紧,一身剑意蓄而不发。她心中十分清楚,守市人的立场十分模糊,既不完全偏向仙门,也不会庇护逃亡的劫奴,一切只以黑市的规则为准则。 墨尘站在沈烬身侧,肩头旧伤隐隐作痛,他全身的神经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变故。 沈烬的胸口,掩魂玉已经近乎完全黯淡,玉佩的力量濒临枯竭。魂海之中的劫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不断冲撞着神魂壁垒,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蔓延全身。 记忆依旧在不停消融。方才紧张对峙的片刻,又带走了许多零碎的过往。他拼命在脑海之中回想阿穗的模样,可那张面孔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他只能反复默念心底的锚点:我叫沈烬,我是劫奴,我不愿献祭,我要守住自己。 守市人的目光缓缓掠过青袍修士,又扫过黑袍邪修,最后落在沈烬的身上。 那道目光仿佛能够穿透皮肉,直抵神魂深处。沈烬只感觉魂海猛地一震,劫印剧烈躁动,险些冲破掩魂玉最后的禁锢。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稳住心神,不让劫念外泄半分。 “黑市之内,禁止私斗,禁止强夺。”守市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来自地底深处,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凡在此地,交易需双方自愿,不得胁迫。” 青袍修士上前一步,拱手开口:“守市大人,此子乃是叛逃劫奴,本是天道定下的献祭祭品。他逃离祭台,扰乱天道秩序。仙门奉命捉拿,还请守市大人将此子交由我带回分舵处置。” 黑袍修士也连忙开口:“守市大人,劫奴身上蕴藏天道劫力,若是落入仙门手中,只会被当作祭品白白葬送。在下愿意付出重利,只求能得到此子,我可以研究劫力,造福修行之人。” 二人各执一词,都想要将沈烬掌控在自己手中。 守市人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转向鬼叟。 “鬼叟,你方才说,你手中有养魂草,要与这少年做交易?” 鬼叟微微欠身,缓缓道:“回守市大人,老夫的确存有一株上等养魂草。此子神魂受损,记忆不断消散,急需此药续命。只是他身无灵石宝物,唯一的筹码,便是自身的劫印。老夫提出,抽取一缕劫念本源作为交换,并且要他许下一桩未来的承诺。” “交易条件,少年是否自愿?”守市人看向沈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 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传来的阵阵剧痛,朗声开口:“我愿意交易。但我有条件。第一,抽取劫念,只能取一缕,不可损伤我的神魂根基,不可暗中布设禁制。第二,你日后要我完成的事情,不能害人性命,不能违背本心。第三,双方需立下神魂誓约,一旦违背誓约,神魂受劫。” 鬼叟闻言,点了点头:“老夫可以立下神魂誓约。” 青袍修士脸色大变,厉声反对:“万万不可!劫奴乃是天道祭品,岂能任由他在此交易!若是任由他得到养魂草,他便可以继续存活,日后劫念壮大,必酿成大祸!守市大人,还请三思!” 黑袍修士也跟着附和:“守市大人,这劫奴的劫力太过危险,若是让他存活,后患无穷。不如直接交由仙门处置。” 守市人沉默片刻,兜帽下的双眼,静静望着沈烬。 “劫奴,你的神魂,正在被劫印不断蚕食。”守市人的声音缓缓响起,“养魂草只能延缓消亡,不能根除劫印。就算今日你拿到灵药,记忆依旧会慢慢流失。你可明白,这份交易背后的代价?抽取劫念本源,纵然只是一缕,也会在你的神魂之上留下一道永久的印记。日后,那鬼叟,便可以凭借这一缕劫念,感应你的方位。” 一语道出关键。 墨尘浑身一震,立刻低声对沈烬提醒:“沈烬,听见没有!哪怕立下神魂誓言,劫念本源被取走一缕,鬼叟便能感知你的行踪。往后无论你逃到哪里,他都可以寻到你。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苏清晏也眉头紧锁,目光看向沈烬,眼中满是担忧。 沈烬心中猛地一沉。 他先前只想到了不能损伤神魂根基,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劫念本源和自己神魂共生,被对方取走一缕,就等于把自己的一部分神魂交到别人手中。往后鬼叟随时可以追踪自己,相当于脖子上悬着一把刀。 可他又能有别的选择吗? 拒绝交易,拿不到养魂草。记忆会持续消散,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彻底失去自我,沦为只懂得杀戮的劫怪。 被仙门抓走,押回祭台,献祭身死。 落入黑袍邪修之手,被当做鼎炉,一点点抽取劫力,神魂枯竭而亡。 三条路,全是死局。 唯有这一条路,纵然布满隐患,却还留有一线生机。 沈烬闭上双眼,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落尘村的炊烟,晒谷场的金黄,阿穗的笑语。那些记忆正在不断褪色,正在离自己远去。 他若是失去记忆,就算活着,也不再是沈烬。 “我明白代价。”沈烬再度睁开双眼,眼底没有半分退缩,“我依旧愿意完成这笔交易。” 守市人微微颔首,似乎对少年的决断并不意外。 “既然是双方自愿的交易,便合乎黑市的规矩。”守市人缓缓说道,“但我要定下约束。第一,鬼叟,你抽取劫念,只能取一缕,不得多取。若是伤及他神魂根本,违背神魂誓约,我会亲自出手,取你性命。第二,那桩未来的承诺,不得要求他残害无辜,不得逼迫他自尽。若是你提出的条件逾越底线,此誓约直接作废。第三,交易完成之后,任何人不得在黑市之内对沈烬动手。但出了黑市,便不受黑市规则庇护。” 话音落下,青袍修士脸色难看至极。 守市人的裁决,等于准许这场交易。他纵然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公然反抗。 黑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等沈烬离开黑市,便在外面设下埋伏,伺机抢夺。 “守市大人裁决,我没有异议。”鬼叟缓缓起身,从摊位木盒之中取出一株草药。 那株养魂草通体莹白,叶片泛着淡淡的微光,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温润的药香。仅仅是靠近,便能感觉到神魂都得到一丝舒缓。这便是能够延缓记忆消散的上等养魂草。 鬼叟将养魂草放在木盘之上,而后取出两枚刻着纹路的玉牌。 “神魂誓约,需要以神魂为引。”鬼叟说道,“我先立下誓约。” 他指尖划破,一滴精血滴落在玉牌之上,口中念诵晦涩的誓约咒语。玉牌光芒一闪,一道无形的神魂契约就此成型。 “我鬼叟,今日与少年沈烬立下交易。只抽取一缕劫念本源,绝不损伤其神魂根基,不暗中布设禁制。日后所求之事,绝不要求其残害无辜,绝不逼迫其自尽。若违此誓,神魂崩灭,永世不得轮回。” 誓约落下,玉牌微微震颤,契约之力牢牢锁在鬼叟的神魂之上。 做完这一切,鬼叟看向沈烬:“轮到你了。” 沈烬深吸一口气,同样划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另一枚玉牌之上。 “我沈烬,愿以一缕劫念本源换取养魂草。恪守交易,答应鬼叟日后一件不违本心、不害无辜之事。若违此誓,神魂崩灭,永世不得轮回。” 两道玉牌交相辉映,神魂誓约彻底缔结。 誓约已成,再也无法反悔。 鬼叟伸出枯瘦的手掌,指尖泛起淡淡的幽光,缓缓伸向沈烬的眉心。 “稳住心神,不要抗拒。我会抽取一缕劫念本源。” 沈烬闭上双眼,魂海之中的劫印疯狂躁动,黑色劫念在神魂之内翻腾。他强行压制住本能的反抗,任由鬼叟的力量侵入自己的神魂。 一股 刺骨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 仿佛有一部分自己,被硬生生从神魂之中撕扯剥离。那是属于劫印的一缕本源,和他的意识紧紧相连。剧痛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 沈烬浑身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牙齿死死咬合,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魂海之中,又有大片记忆碎片轰然瓦解。落尘村许许多多的往事,如同破碎的琉璃,消散在虚无之中。他的意识一阵阵恍惚,险些直接昏厥过去。 “沈烬!”墨尘低声呼喊,时刻准备出手干预。 苏清晏也神色紧张,握紧长剑,时刻提防鬼叟暗中动手。 青袍修士与黑袍修士,一左一右,目光死死盯着场中,等待着交易结束的那一刻。 片刻之后,鬼叟收回手掌。 他的指尖,悬浮着一缕微弱的黑色光丝,那便是从沈烬神魂之中抽离出来的劫念本源。光丝微微跳动,带着天道劫难独有的气息。 鬼叟小心翼翼将那缕劫念收进玉盒,妥善封存。 “交易完成。”鬼叟淡淡开口。 沈烬猛地一颤,浑身脱力,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胸口的掩魂玉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如同一块普通的顽石。劫印依旧在魂海之中蛰伏,可刚刚被抽走一缕本源,神魂传来的钝痛久久不散。 鬼叟将那株莹白的养魂草,递到沈烬面前。 沈烬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这株救命灵药。温润的药香萦绕鼻尖,仅仅握在手中,便感觉到神魂的躁动得到一丝安抚。 他终于得到了养魂草。 可代价是,一缕劫念本源落入鬼叟手中,自己的行踪,从此会被对方感知。 守市人扫视全场,声音再度响起:“交易已成。黑市之内,不得再为难沈烬。” 说完,守市人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消失在洞窟深处的阴影之中。厚重的钟声,也渐渐归于沉寂。 守市人一走,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动。 青袍修士面色冰冷,上前一步:“沈烬,你虽完成交易,但你依旧是叛逃劫奴。出了黑市,我依旧会捉拿你。” 黑袍修士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少年,今日算你运气好。但离开这地下黑市,外面便是我的地盘。我迟早会拿到你的劫印。” 两人话语之中的威胁毫不掩饰。 墨尘立刻上前,挡在沈烬身前,周身灰雾再次弥漫开来。 苏清晏也横剑上前,站在沈烬的另一侧。 “沈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离开黑市。”苏清晏沉声说道。 沈烬紧紧攥住手中的养魂草,神魂的剧痛还在持续。他清楚,现在不是停留的时候。 黑市之内,虽然有规矩保护,可一旦踏出这洞窟,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仙门修士、黑袍邪修,还有鬼叟那一缕可以追踪自己的劫念,全部悬在头顶。 “我们走。”沈烬低声说道。 三人转身,朝着黑市出口的方向快步离去。 鬼叟坐在摊位之后,把玩着封存劫念本源的玉盒,浑浊的眼睛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围观的散修纷纷散开,黑市又重新恢复往日的喧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青袍修士与黑袍修士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各有盘算。 “我们跟上去。”青袍修士沉声说道,“出了黑市,便不再受黑市规则束缚。” 黑袍修士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贪婪:“我倒要看看,这劫奴,能逃到哪里去。” 两人悄然尾随,跟在沈烬一行人身后。 沈烬、墨尘、苏清晏三人快步穿行在地下洞窟的通道之中。 沈烬手中紧紧握着养魂草,神魂的伤痛还在一阵阵袭来。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依旧在流失,只是因为养魂草的药力隐隐散发,消散的速度,稍稍放缓了几分。 “这养魂草,要如何服用?”沈烬问道。 “养魂草不能直接生吃。”墨尘说道,“需要以灵力温养炼化,直接吞服,药力会暴走,反而会损伤神魂。我们必须寻一处安全的地方,才能炼化灵药。” 苏清晏眉头紧锁:“可我们身后,已经有人跟来了。仙门的青袍修士,还有黑袍邪修,都尾随在后。一旦离开黑市,马上就会遭遇追杀。” 沈烬回头,余光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后方通道之中,两道人影紧紧追来。 前路是黑石镇的街巷,到处都是仙门的巡查;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敌人;而自己身上,还留下了鬼叟的追踪印记。 纵然拿到了救命的养魂草,可危机,才刚刚真正降临。 16. 绝境奔逃,药引惊魂 地下黑市的通道幽深狭长,岩壁上的萤石散出淡淡幽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沈烬手心死死攥着那株莹白的养魂草,草药温润的药香丝丝缕缕渗入肌肤,稍稍抚平神魂撕裂般的痛楚。可方才被抽走一缕劫念本源留下的创伤并未消散,魂海之中劫印依旧在隐隐翻腾,记忆碎片仍在无声消融,只是消散的速度,因为灵药的气息,被稍稍压制住了。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后不远处,两道气息正紧紧尾随。青袍仙门修士的灵力沉稳凛冽,黑袍邪修的魔气阴冷暴戾,两者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并不急于动手,只是伺机等候,打算等踏出黑市出口,便立刻发难。 墨尘肩头旧伤还在渗血,方才和仙门修士缠斗留下的伤痕,每一次迈步都牵动皮肉,可他脚步不曾放缓,目光不断扫视两侧通道的岔路,寻找可以迂回脱身的路线。 苏清晏手握长剑,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时刻留意后方追兵动静。她衣衫破损,身上也带着打斗留下的伤势,剑意虽依旧凌厉,却也能看出消耗不小。 “黑市出口只有一条主石阶,直通上面那处废弃宅院。”墨尘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从出口出去就是地面街巷,外面遍布仙门巡查的人手,我们一旦现身,立刻就会被包围。青袍修士必定会在出口守株待兔,黑袍邪修也会在外围埋伏。” 沈烬眉头紧锁:“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 “黑市是古时要塞地下粮仓改造而成,除了主出口,还有几条废弃的老旧密道。”墨尘说道,“那些密道年久失修,部分通道已经坍塌,十分危险,而且大多通往镇子外围荒僻的乱葬岗,那里地势复杂,却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可相比直接从主出口硬闯,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苏清晏侧耳倾听后方的脚步声,眉头越皱越紧:“追兵距离越来越近了。他们已经猜到我们不会走主出口,正在加快速度。” 身后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青袍修士的喊话声,隔着岩壁隐隐传来:“沈烬,不要再做无谓逃亡。乖乖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若是顽抗,今日便要你神魂俱灭!” 黑袍邪修的笑声也随之响起,带着戏谑与贪婪:“少年,别挣扎了。乖乖跟我走,我可以保你活下去,总好过被仙门当成祭品焚烧。” 两道声音交织,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烬握紧手中的养魂草,心中思绪翻涌。 这株灵药来之不易,是他以一缕劫念本源换来的。可现在还不能炼化服用,若是在奔逃之中强行催动药力,神魂本就受创,很容易药力暴走,反而会让劫印彻底失控。 他必须找一处安全之地,安稳炼化养魂草,延缓记忆消散。可眼下,连片刻安稳都求之不得。 “往左侧岔道走。”墨尘当机立断,指着通道侧边一处被碎石半掩的洞口,“那是旧密道的入口,我以前曾经走过一次,虽然多处坍塌,但勉强可以通行。” 三人不再犹豫,转身拐入这条岔道。 洞口狭窄,布满潮湿的青苔与碎石,通道之内光线更加昏暗,萤石已经不复存在,只能依靠微弱的感知辨认前路。脚下地面凹凸不平,到处是落石,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泥土与霉味。 踏入密道的瞬间,身后的脚步声也紧随而至。 青袍修士与黑袍邪修见三人没有走向主出口,反而钻入废弃密道,二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也紧跟着踏入岔道。 “哼,想从废密道逃走?”青袍修士冷哼一声,“这密道多处坍塌,道路艰险,你们就算逃进去,也难以脱身。” 黑袍邪修阴恻恻笑道:“正好,密道之中空间狭小,没有旁人干扰,正好可以拿下这劫奴。” 二人一前一后,追入密道。 密道内部弯弯曲曲,头顶时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有些路段墙体已经崩坏,只能侧身挤过坍塌的石缝。沈烬身上本就带着多处旧伤,神魂又受劫念抽取的创伤,每一步都耗费极大体力。 魂海之中,记忆依旧在缓慢流逝。他努力回想落尘村的种种,可很多画面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零碎的片段。他只能反复默念自己的名字,守住意识的底线。 “小心头顶!”苏清晏低喝一声,长剑一挥,剑光劈开一块从顶部坠落的巨石,碎石四散飞溅。 石块砸落在地,发出轰隆巨响,在密闭的密道之中回荡。 身后追兵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墨尘一边前行,一边观察四周环境,沉声说道:“前面有一处岔口,一条继续往前通向镇外乱葬岗,另一条是已经大半堵死的死胡同。我们不能往死胡同走,一旦进去,就会被堵在里面,陷入绝境。” 沈烬咬牙:“那就往乱葬岗方向。” 就在这时,身后黑袍邪修抬手,一道漆黑魔气轰出,朝着三人后背袭来。 “小心!” 苏清晏回身挥剑,剑光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魔气与剑光碰撞,迸发阵阵黑色气浪。巨大的冲击力将苏清晏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苏清晏!”沈烬心头一紧。 “我无事。”苏清晏抹去唇角血迹,脸色发白,“不要停下,继续往前!” 黑袍邪修一击得手,心中大喜,再度催动魔气,一道道黑色劲气接连不断轰击过来。 墨尘立刻运转自身术法,灰雾弥散开来,挡在后方,硬生生扛下数道魔气轰击。灰雾被魔气不断撕裂,墨尘身躯剧烈颤抖,肩头的旧伤再度裂开,鲜血浸透衣衫。 “墨尘!”沈烬惊呼。 “别管我,快走!”墨尘嘶吼,“我尽量拖住他们片刻!” 青袍修士趁此机会,灵力涌动,手掌凝聚出一道凌厉的法术,径直朝着沈烬的方向打来。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要拿下劫奴。 沈烬瞳孔骤缩,危急关头,魂海之中劫印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一丝微弱的黑色劫火在掌心悄然燃起。 他心中清楚,一旦劫火完全爆发,劫念气息外泄,会引来更大的灾祸。可眼下生死关头,已经没有退路。 就在劫火即将完全释放的刹那,苏清晏纵身一跃,长剑凌空劈出,一道凌厉剑气,硬生生将青袍修士的法术拦了下来。 “沈烬,千万不要催动劫火!”苏清晏大声提醒,“劫念一旦彻底外泄,就算我们逃出去,也会引来更多修士!” 沈烬强行压下掌心躁动的劫火,黑色火焰缓缓敛去,神魂传来一阵强烈的反噬,眼前阵阵发黑。 三人借着这短暂阻拦,拼尽全力往前狂奔,穿过一段狭窄的石缝,来到密道的分叉路口。 “这边!”墨尘喘着粗气,指向通往乱葬岗的通道。 三人迅速冲入这条通道。 可后方的追兵依旧紧追不舍。青袍修士与黑袍邪修一前一后,紧紧咬在身后,距离已经不足数丈。 密道越往前走,环境越发恶劣。不少地方顶部已经坍塌,只能弯腰匍匐前进。地面到处是尖锐碎石,划破衣衫,割破皮肤。 “前面快到出口了。”墨尘喘息着,“密道出口就在乱葬岗的一处土坡之下。出去之后便是荒郊野地,没有城镇的掩护,可至少不会立刻被大批仙门修士围堵。” 沈烬握紧手中的养魂草,药草的温润气息,在这危机四伏的密道之中,是唯一的慰藉。 他心中十分明白,就算逃出密道,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鬼叟手中留存着一缕他的劫念本源,无论逃到哪里,对方都可以感知到他的方位。仙门不会放弃捉拿他,黑袍邪修也依旧觊觎他身上的劫印。 养魂草只能延缓记忆消散,不能根除劫印。他依旧在一步步走向记忆消亡的深渊。 “轰隆!” 头顶一大片岩石轰然坍塌,大量碎石滚落,直接将密道中间路段堵死。 突如其来的塌方,将沈烬、墨尘、苏清晏与身后的追兵硬生生隔开。 巨大的石块堆积如山,将通道彻底阻断。 青袍修士与黑袍邪修被挡在塌方的另一侧,二人疯狂轰击山石,灵力与魔气轮番砸在乱石堆上,碎石四处飞溅,可坍塌的岩体体量巨大,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打通。 “可恶!”青袍修士怒喝,“他们竟然借着塌方脱身!” 黑袍邪修面色阴沉,咬牙道:“没关系,那少年身上留有劫念印记,鬼叟可以感知他的位置。我们只要守在密道的各个出口,不怕他跑远。” 另一边,塌方的这一侧,三人也被漫天尘土笼罩。 烟尘散去,墨尘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被堵死的通路,长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暂时摆脱追兵了。塌方阻断了他们,短时间之内,他们没办法追过来。” 苏清晏靠在石壁上,气息不稳,身上多处伤口流血。 沈烬也大口喘息,神魂的伤痛阵阵袭来。他看向手中的养魂草,低声道:“现在,我们可以找地方炼化灵药了吗?” 墨尘摇了摇头:“还不行。这里依旧是密道内部,环境凶险,随时可能再次塌方。而且,鬼叟可以凭借那缕劫念本源感应我们的位置,这里并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走出密道,到外面乱葬岗寻找一处相对隐蔽的山洞,才能安心炼化养魂草。” 苏 清晏点头附和:“没错。炼化灵药需要凝神静气,神魂不能受到惊扰。一旦炼化中途被打断,药力反噬,会直接重创你的神魂。” 沈烬心中明白其中利害。 养魂草是他拿自身劫念换来的救命之物,绝不能在炼化的时候出意外。 三人稍作休整,简单擦拭身上的伤口,继续向着密道尽头前行。 密道剩下的路程并不算长,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终于透出淡淡的天光。 密道的出口,就在一处荒僻土坡的底下。 三人依次爬出密道,踏入外面的世界。 外面已是深夜,夜空漆黑,月色被厚重乌云遮蔽。此地乃是黑石镇外围的乱葬岗,遍地荒坟,杂草丛生,阴风阵阵,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黑石镇的灯火隐约可见。 四周荒丘起伏,散落着破败的墓碑与腐朽棺木,处处透着阴森。 这里人烟罕至,没有城镇的喧嚣,也没有大批仙门巡查,可同样没有任何庇护。 “我们先找一处山洞。”墨尘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远处一座低矮的山丘,“那边有一处旧山洞,是旧时猎户留下的,位置隐蔽,适合临时落脚。”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向着那处山丘快步赶去。 一路穿行在荒草之间,夜风呼啸。沈烬的神魂依旧在隐隐作痛,记忆还在缓慢流失。他能感觉到,脑海之中很多往事已经变得愈发模糊,唯有几个锚点牢牢钉在意识深处。 很快,三人抵达山丘的山洞。 山洞不算很大,内部干燥,洞口被丛生的灌木遮掩,从外面很难发现。进入洞内,墨尘搬来石块,将洞口大半堵住,只留下一道狭小缝隙透气。 洞内昏暗,只有从缝隙透进来微弱的月光。 终于,得到了片刻难得的安宁。 墨尘靠在石壁上,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调理身上的伤势。肩头的伤口流血不止,必须尽快处理。 苏清晏也寻了一处角落坐下,擦拭身上的血迹,长剑横放在膝头,依旧保持戒备,时刻留意洞外动静。 沈烬缓缓坐下,将那株养魂草捧在掌心。 莹白的草药,在昏暗的山洞之中,泛着淡淡的微光,温润的药香弥漫在山洞之内。 “现在,可以炼化养魂草了。”沈烬轻声说道。 墨尘抬眼叮嘱:“炼化之时,切记心神安定。养魂草药力柔和,但对你受损的神魂依旧有冲击。你要以自身灵力缓缓引导药力渗入魂海,千万不可急于求成。一旦感觉到神魂躁动,立刻停止炼化。” 苏清晏也开口:“我会守在洞口,替你警戒。外面随时可能有追兵赶来,也有可能鬼叟凭借劫念印记寻来。你安心炼化,有任何异动,我会立刻示警。” 沈烬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盘膝端坐,将养魂草放在双膝之上,缓缓闭上双眼。 魂海之中,劫印如同沉睡的巨兽,安静蛰伏。他调动体内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缓缓包裹住手中的养魂草。 温润的药力缓缓溢出,顺着灵力,一点点渗入他的神魂。 丝丝缕缕的暖意流淌进魂海,原本不断消融的记忆碎片,消散的速度骤然放缓。那些快要彻底泯灭的过往,暂时得到了维系。 可就在药力刚刚开始融入神魂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感应,骤然出现在沈烬的意识之中。 他的神魂深处,隐隐传来一丝遥远的联系。 那是被鬼叟取走的那一缕劫念本源。 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一缕劫念正在被对方感知。 沈烬心中猛地一凛。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意念,正在隔着空间,窥探自己的神魂。 鬼叟,已经察觉到他的位置了。 “不好!”沈烬骤然睁开双眼,额头上渗出冷汗。 “怎么了?”墨尘立刻抬头。 “鬼叟。”沈烬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通过那一缕劫念本源,已经感知到我们的方位。他很快就会找来。” 话音刚落,洞外的夜空之下,远处的荒草之中,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 不止鬼叟,还有别的气息正在靠近。 黑袍邪修,还有仙门的青袍修士,也循着踪迹,追到了乱葬岗。 山洞之内,刚刚获得片刻喘息,危机再度降临。 沈烬手中的养魂草,药力才刚刚开始炼化,远远没有完成。 一旦被敌人闯入山洞,炼化被迫中断,药力反噬,他的神魂会遭受毁灭性重创。 外面,四面八方,敌人正在步步逼近。 17. 药炼惊魂,三方合围 山洞之中月光微弱,石块封堵住大半洞口,只余下一道窄缝漏进夜风吹动荒草的沙沙声响。 沈烬方才引动灵力,刚把养魂草的一缕药力牵引入魂海,神魂深处便骤然接上那一缕被鬼叟抽走的劫念本源。那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精神牵连,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自己的魂海,另一头遥遥延伸向远方。 隔着茫茫夜色,他能清晰感受到,有一道苍老的意识顺着这根丝线落了过来,正在静静窥探此地。 “鬼叟已经锁定我们的位置。”沈烬猛地睁开双眼,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掌心那株莹白的养魂草还散发着温润微光,只是才刚刚化开少许药力,绝大部分药效还封存在草药本体之内,“他能感知到我的神魂波动,用不了多久便能寻到这座山洞。” 墨尘闻声瞬间挺直脊背,肩头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刺痛,他却浑然不顾,抬手按在石壁,目光望向洞口缝隙。 “这下麻烦了。”墨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养魂草炼化不能中断。神魂类灵药最忌外力惊扰,一旦被强行打断,药力会在魂海之中乱冲乱撞,轻则记忆彻底溃散,重则直接神魂崩碎。” 苏清晏已然握剑起身,脚步轻缓挪到洞口石堆之后,眼眸透过缝隙望向洞外乱葬岗。 夜色浓稠如墨,乌云遮蔽月亮,遍地荒坟土丘高低起伏,野草在夜风里疯狂摇晃,远远近近的荒丘阴影之中,数道模糊人影正在快速向这边靠拢。 不止一道气息。 黑袍邪修那股阴冷暴戾的魔气,如同墨汁一般在旷野间蔓延开来;仙门青袍修士清正凛冽的灵力,也已经压到不远的土坡后方;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苍老、平淡,却无处可躲的神魂感应,正是鬼叟。 三方人马,循着劫念的追踪线索,已经完成合围。 “黑袍邪修与青袍修士分两翼包抄过来,鬼叟走在正中。”苏清晏低声回报,指尖紧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他们已经确定山洞就在这片山丘,最多半柱香,便会搜到洞口。” 山洞狭小,没有第二条退路。身后只有坚硬冰冷的山壁,左右也没有其他岔洞。想要从洞口突围出去,便是直面三方强敌,而沈烬炼化养魂草到了最关键的起始阶段,根本无法动弹,更不能承受战斗带来的神魂震荡。 进退两难。 墨尘眉头死死拧起,快速权衡局势。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放弃炼化养魂草,强行中断药力,带着沈烬立刻突围。代价是,已经入魂的那一部分药力直接反噬,他本就残破的神魂会再受重创,记忆流失会比之前更快。第二,我们守在山洞之内,拼死挡住外面的敌人,争取时间,让沈烬完成整株养魂草的炼化。” 苏清晏侧过头,看向盘膝坐在地面的沈烬。 少年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血。魂海之内,记忆碎片依旧在缓缓消融,若不是方才那一丝养魂草药力勉强拖住,很多残存的往事已经彻底化为虚无。 若是现在中断,之前冒险交易得来的养魂草几乎等于白费。 沈烬闭了闭眼,脑海之中飞快闪过破碎的画面:落尘村的晒谷场,阿穗站在夕阳下挥手,村里老人们闲谈的声音,柴火噼啪燃烧的暖意。那些画面已经薄得像一层薄冰,再经受一次神魂反噬,便会彻底碎裂消散。 他不能接受自己连过往都彻底遗忘。 “我要完成炼化。”沈烬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中断炼化等于前功尽弃。我已经付出一缕劫念本源的代价拿到这株灵药,绝不能白白浪费。你们替我争取时间,我会尽可能加快炼化速度。” “你可知风险?”墨尘沉声问道,“一旦外面的人攻破洞口,战斗的灵力冲击传入洞内,就算敌人没有直接击中你,震荡也足以搅乱你的魂海。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沈烬点头,重新调整坐姿,双手轻轻捧住养魂草,“但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出路。”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将长剑横在身前:“既然决定死守,那我守正面洞口。洞口狭窄,易守难攻,他们很难一拥而入。” 墨尘也站起身,周身淡淡的灰雾缓缓升腾而起,旧伤带来的疼痛让他面色微微发白,可灵力依旧在不断流转:“我守侧面石壁,提防他们用法术炸开山壁迂回偷袭。沈烬,你只管凝神炼化,不要被外界动静扰乱心神。无论洞外打斗多么激烈,你都不要分神。” 沈烬重重颔首,闭上双眼。 再一次调动体内灵力,缓缓包裹住莹白的养魂草。 丝丝缕缕温润药力,顺着灵力流转,源源不断淌入他的魂海。原本躁动不安的劫印,在药力的浸润之下,渐渐收敛戾气,归于蛰伏。那些不断瓦解消散的记忆碎片,被一层柔和的药力护住,消融的速度大幅减缓。 可那根连接鬼叟的神魂丝线依旧存在,远处的窥探从未停止。 洞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荒草被踩踏折断的声响清晰传入洞内。 最先抵达山洞前方土坡的是黑袍邪修。他一身黑袍在夜风之中猎猎翻飞,周身黑色魔气滚滚涌动,一双眼睛在黑夜之中泛出贪婪的幽光。他远远锁定灌木遮掩的山洞洞口,放声大笑,声音穿透夜色传入洞内。 “哈哈哈,沈烬少年,不用躲了。我已经感知到你的气息就在这山洞之内。乖乖出来归顺于我,尚可少受皮肉之苦。若是负隅顽抗,待我破开洞口,定要将你的神魂生生抽炼!” 他话音落下,另一侧土丘之后,青袍仙门修士也缓步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仙门随从,三人身法起落,落在山洞前方的空地上,灵力层层铺开,封死山洞向外突围的所有方向。 “叛逃劫奴,束手就擒。”青袍修士声音冰冷,“负隅顽抗,只会让庇护你的人一同赴死。” 两道声音一邪一正,一前一后压迫而来。 而在两人中间,鬼叟慢悠悠从荒草之间走出来。 老者依旧是那一身朴素灰布衣裳,须发花白,手里把玩着那一只封存劫念本源的小玉盒。他没有释放攻击性的术法,只是抬眼望向被石块灌木遮挡的山洞,沙哑的声音不急不缓飘进洞内。 “沈烬,老夫知道你在炼化养魂草。”鬼叟的声音穿透石缝,清晰传到沈烬的意识之中,甚至直接顺着那一缕劫念丝线落在他的魂海里,“何必还要做无谓抵抗。你我已经立下神魂誓约,我不会伤你性命。你若是主动走出山洞,我可以替你拦下黑袍修士与仙门之人。” 墨尘听闻此言,厉声对外喝道:“鬼叟,休要蛊惑!你立下的誓约,只约束你不得伤害沈烬,可没有义务帮我们阻拦旁人!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心思!” 山洞外,鬼叟淡淡一笑,并不否认:“老夫确实不会为了一个少年,去与仙门、与黑袍邪修死斗。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出来,我会优先将你带走。至于之后,再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黑袍邪修闻言立刻面露不快:“鬼叟!这劫奴的劫力,我志在必得,岂能被你带走!” 青袍修士同样眉头紧锁:“鬼叟,劫奴乃是仙门要犯。你黑市做交易,已经是僭越,还想私自带走叛逃劫奴,便是公然和仙门作对。” 三方势力,看似目标都是沈烬,彼此之间却同样互相戒备,互相牵制。 鬼叟想要的是沈烬这个人,方便日后完成誓约之中那一件未知的事情,同时继续研究劫印的奥秘;黑袍邪修一心想要夺取劫奴,把他当做鼎炉抽取劫力;青袍修士的使命,则是将沈烬捉拿,押送回仙门分舵,送上祭台完成献祭。 三者目标重合,利益却互相冲突。 苏清晏站在石堆后方,低声对墨尘说道:“他们三方并非铁板一块,彼此都在互相忌惮。我们可以利用这份矛盾,尽可能拖延时间。但也不能寄希望于他们内斗,一旦其中一方选择强行强攻山洞,其余两方也绝不会坐视猎物被别人夺走,会紧跟着一起动手。” 墨尘微微点头:“没错。最多只能拖延片刻,不能赌他们互相厮杀。” 洞外,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黑袍邪修已经失去耐心。他不愿继续干等,双手快速结印,周身黑色魔气疯狂汇聚,凝成一道粗壮漆黑的魔矛。 “多说无益!直接破开山洞,把劫奴抢到手再说!” 一声暴喝,黑袍邪修抬手,魔矛裹挟呼啸风声,径直朝着封堵洞口的石堆狠狠撞去! 轰隆——! 剧烈爆炸轰然响起! 碎石漫天飞溅,灌木枝条断裂纷飞,封堵洞口的石块被魔矛轰碎大半,碎石碎屑如同暴雨一般砸落进山洞之内。强劲的魔气冲击波顺着破开的缺口狠狠灌入洞中,狂风席卷,洞内尘土飞扬。 苏清晏早有准备,长剑出鞘,一道皎洁凌厉的剑光迎面劈出,硬生生将残余的魔矛余劲劈散。可爆炸产生的灵力震荡依旧扩散开来,在山洞内壁不断回响。 山洞内部,正在凝神炼化灵药的沈烬,猛地闷哼一声。 神魂受到外界震荡波及,魂海之中刚刚稳定下来的药力一阵剧烈晃动。险些直接失控暴走。他牙关咬紧,强迫自己摒除外界巨响与震动的干扰,心神死死收拢在魂海之内,引导养魂草的药力继续浸润残破神魂。 额头上的汗水如同溪流一般往下淌,浑身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沈烬稳住!”墨尘见状心头一紧,立刻运转自身灰雾术法,一层厚重的灰雾屏障笼罩住沈 烬周身,隔绝一部分传入的震荡余波。 洞口之外,魔矛一击打碎大半石堆,洞口露出更大缺口。 青袍修士见黑袍邪修抢先动手,再也按捺不住。他抬手一挥,数道青色灵力法剑凭空浮现,悬浮半空。 “既然你要强攻,那便一起动手!绝不能让劫奴落入邪修之手!” 数道青色法剑破空飞出,向着山洞洞口轰击而来。 苏清晏脚步踏动,剑光翻飞,一剑接一剑格挡飞来的法剑。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在洞口不断迸发。她身上本就带着伤势,连续硬抗数道法术,体内灵力飞速消耗,胸口一阵闷痛,嘴角再度溢出一丝鲜血。 她咬牙把血迹咽下,不肯后退半步。 鬼叟站在后方,没有直接出手进攻山洞。他只是静静旁观,手指捏着玉盒,不断感知那一缕劫念传来的神魂波动。 他在等。 等山洞被彻底攻破,等黑袍邪修和仙门修士斗得两败俱伤,再伺机出手,坐收渔利,将沈烬带走。 三方各怀心思,战斗已然爆发。 洞口处,法术、剑光、魔气不停碰撞,爆炸一次接着一次,山洞岩壁不断震颤,碎石不停从洞顶簌簌往下掉落。 墨尘一面维持护住沈烬的灰雾屏障,一面还要调动力量,抵挡从侧面袭来的零星法术余波。肩头旧伤彻底崩开,鲜血顺着胳膊不断滴落地面,脸色越来越苍白。 “苏清晏,能撑多久?”墨尘沉声问道。 苏清晏挥剑逼退一轮攻势,喘息道:“最多再撑半柱香。他们联手攻势越来越猛,洞口的防御快要扛不住了。” 山洞内,沈烬的炼化已经走到后半程。 大半养魂草药力已经融入魂海,记忆消散被牢牢遏制,神魂的撕裂痛感大幅减轻。但草药还有最后一小部分药力没有完全化尽,还差最后一步,才算彻底完成炼化。 可外界的战斗冲击一波强过一波,每一次爆炸,都在扰动他的神魂。 他能清晰感觉到,魂海之中,劫印因为外界不断传来的狂暴力量,又开始隐隐躁动。一旦劫印彻底被刺激爆发,劫火外泄,就算养魂草药力已经入魂,也会全部被劫念焚烧殆尽。 “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点药力……”沈烬在心底默念,拼尽全部心神,去引导最后残余的草药精华融入神魂。 洞外,黑袍邪修见到久攻不下,眼中凶光大盛。 “一起合力轰击洞口!不要留手!直接把整座山洞轰塌!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躲到哪里!” 黑袍邪修双臂张开,铺天盖地的黑色魔气疯狂汇聚,凝聚成一颗巨大漆黑的魔球。 青袍修士也不再保留,双手结印,浩瀚青色灵力不断升腾,凝聚一道厚重如山的青色法印。 两人准备合力施展强力术法,打算直接把整座小山的山洞彻底轰垮。 一旦术法落下,山石崩塌掩埋山洞,洞内三人都会被活埋其中。 苏清晏瞳孔骤缩:“不好!他们要直接轰塌山体!” 墨尘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就在二者蓄力完成,即将释放毁灭性术法的瞬间。 一直旁观不动手的鬼叟,终于动了。 老者身形一晃,刹那之间横跨数十丈距离,挡在了黑袍邪修与青袍修士的身前。 “且慢。”鬼叟沙哑的声音响起,“若是山洞被彻底轰塌,沈烬会被埋在乱石之下。他若是身死,我那一缕劫念本源便失去价值。今日,老夫不许你们毁掉山洞。” 黑袍邪修大怒:“鬼叟!你要拦我?!” “老夫无意与你死斗。”鬼叟手掌抬起,一股苍老厚重的神魂力量缓缓铺开,挡住二人蓄力完成的术法,“但沈烬,我要活的。” 一瞬间,局面再次发生剧变。 鬼叟出手阻拦黑袍邪修与青袍修士的毁灭一击。 可他也仅仅只是阻止山体崩塌,并没有主动去帮洞内的墨尘与苏清晏解围。 山洞之内,沈烬的炼化,已经走到了最后关头。 魂海之中,最后一丝养魂草的药力,缓缓融入神魂。 整株养魂草,彻底炼化完毕。 温润柔和的力量铺满魂海,残破的神魂得到滋养,记忆碎片被牢牢护住,不再继续消散。胸口那枚早已黯淡的掩魂玉彻底变成一块顽石,失去所有作用,可此刻,沈烬自身神魂,终于被灵药稳住。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不再是之前那种神魂损耗带来的涣散,多了几分清明。 炼化完成。 但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洞外,鬼叟拦着两大强敌,三方的冲突一触即发。山洞之外,依旧是死局。 18. 劫火初鸣,险地脱身 山洞之内尘土尚未落定,岩壁还在微微震颤。 沈烬缓缓收功,双目徐徐睁开。 整株养魂草的药力已经尽数融进魂海,温润的力量如同一层薄纱,将他残破的神魂层层裹住。此前持续不断的撕裂般剧痛大幅消退,那些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溃散的记忆碎片,被药力牢牢锁在意识深处,不再继续消融。 虽然许多往事已经永久遗失,再也找不回来,但至少,他守住了“沈烬”这份自我。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株莹白的养魂草已经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只余下一丝淡淡的药香萦绕在指尖。 炼化完成。 可危险没有半分消退。 洞口缺口大开,碎石散落一地,洞外夜风裹挟荒草的呼啸声灌入洞内。苏清晏握剑伫立在缺口之后,衣衫多处撕裂,唇角血迹未干,灵力消耗巨大,呼吸已经变得急促。方才为了抵挡轮番轰击,她几乎耗尽大半修为,剑身微微震颤,连持剑的手臂都在不住轻抖。 墨尘依旧撑开那层灰雾屏障护住沈烬,肩头旧伤彻底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在泥土上晕开暗色的印记。脸色苍白如纸,周身灰雾的浓度也明显淡了许多,显然也已经接近力竭。 二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沈烬站起身,神魂被养魂草稳住之后,身体的疲惫与伤痛一并涌上来。他看向洞口外,目光穿过缺口,望向洞外对峙的三方人马。 鬼叟拦在黑袍邪修和青袍修士面前,苍老的身躯立在荒坟之间。他没有释放杀伐性的术法,可一股浑厚浩瀚的神魂威压铺展开来,硬生生压住了黑袍邪修与青袍修士已经蓄力完毕的毁灭术法。 那颗漆黑巨大的魔球,还有那道厚重如山的青色法印,悬停在半空,光芒剧烈跳动,却无法再往前寸许。 “鬼叟,你当真要为了一名劫奴,与我还有仙门为敌?”黑袍邪修黑袍翻飞,声音里满是愠怒,魔气还在不断向魔球灌注,并不打算就此散去力量,“那少年不过是天道的祭品,你何苦横插这一手!” 青袍修士面色冰冷,手中法印没有半分松懈:“鬼叟,黑石镇黑市的规矩,只限于地下洞窟之中。离开黑市,你再庇护叛逃劫奴,便是与整个仙门分舵作对。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鬼叟淡淡一笑,灰白胡须在夜风里飘动。 “老夫无意和仙门开战,也不愿与你邪修拼个你死我活。”他抬手,指尖摩挲着存放劫念本源的小玉盒,“只是沈烬身上有我要的东西,还有一桩尚未兑现的誓约。我只要他活着。你们要打要杀,不要把山洞彻底夷平。” 他仅仅阻止轰塌山体,却并不打算主动击退二人,更不会舍生忘死来保护洞内三人。 这便是交易的本质。鬼叟所求,不过是完成誓约,拿到劫印相关的研究价值,而非真心要护沈烬周全。 沈烬站在山洞阴影之中,心中把局势看得通透。 鬼叟的阻拦只是暂时的平衡。只要黑袍邪修和青袍修士愿意付出代价,合力冲破他的神魂阻拦,下一刻毁灭性术法依旧会落向山洞。三方互相忌惮的脆弱平衡,随时都会破碎。 此地绝对不能久留。 “墨尘,苏清晏。”沈烬压低声音,“养魂草我已经炼化完毕,神魂暂时稳住,我可以战斗。我们不能继续困守在这里,必须找机会突围。” 墨尘眉头紧锁,看向洞外三方对峙的局面:“可外面三方人马堵死所有出路。正面硬冲,我们三个现在的状态,很难杀出重围。” 苏清晏喘着气,目光扫过周围起伏的荒丘与连片乱葬岗,低声说道:“乱葬岗地形复杂,荒坟土包、沟壑极多。如果能冲出去,借着地形迂回,或许可以甩开追兵。但最大的难题,是怎么突破他们三人的封锁。” 洞外,僵持还在持续。 黑袍邪修眼中凶光闪烁,心中权衡利弊。鬼叟的神魂力量极强,若是强行冲破阻拦,自己必然要付出不小代价。可眼睁睁看着劫奴就在眼前,却无法得手,他又万分不甘。 他忽然缓缓收敛起一部分魔气,悬在半空的魔球体积稍稍缩小。 “鬼叟,我可以暂且不轰塌山洞。”黑袍邪修阴恻恻开口,“但我不会就此退走。我只要那劫奴,你若非要保他,那我们便耗下去。我倒要看看,山洞里面那几个人,灵力还能支撑多久。等到他们力竭,沈烬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青袍修士微微颔首,认同这个说法。 “可以。那就围困此地。不必强攻,消耗他们的体力灵力。洞内空间狭小,他们无处补给,撑不了多久。等到他们战力耗尽,沈烬束手就擒,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二人直接放弃了毁灭性轰击,改为围困。 不进攻,也不后退。就守在山洞前方,死死堵住洞口,打算活活耗死洞内三人。 这个选择极为阴狠。 山洞之中没有灵石,没有丹药,墨尘与苏清晏都身负重伤,灵力持续损耗得不到恢复。时间拖得越久,对沈烬一方就越是绝望。 鬼叟也没有反对围困。他依旧站在中间,既不进攻山洞,也不驱离二人,就这么静静站着,如同一个旁观者。他愿意保住沈烬的性命,却不愿为了沈烬,去和两大强者死战。 局势瞬间落入死局。 墨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们打算围困耗死我们。这样下去,我们撑不过一个时辰。” 苏清晏握紧长剑,目光看向沈烬:“沈烬,你神魂刚刚稳住,还不能过度动用劫力。可眼下,我们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沈烬闭上双眼,感受魂海的状态。 养魂草的药力护住记忆与神魂根基,可那道劫印依旧蛰伏在魂海深处。一缕又一缕属于劫难的黑色力量,在神魂之中缓缓流动。他能清晰感知劫火的力量,那是足以焚烧万物的天道劫力,可一旦过度催动,就有被劫念吞噬理智的风险。 但现在,已经别无退路。 “我可以调动劫火,但我不能毫无节制地释放。”沈烬睁开眼,眼神冷静,“劫火威力巨大,一旦爆发,足以逼退他们。可劫念失控的风险也随之而来。我只打算释放一次,制造一个突围的缺口,我们抓住机会,借着乱葬岗复杂地形脱身。” 墨尘神色凝重:“你要切记,点到即止。一旦完成突围,立刻收回劫火,千万不要被劫念支配心智。你的神魂刚刚被养魂草修复,承受不住长时间催动劫力。” “我明白。”沈烬点头。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调整自身状态,握紧长剑:“那我来配合你。等劫火爆发扰乱他们阵型的瞬间,我率先冲出去,斩开一条通路,墨尘你紧随其后护住沈烬,冲出山洞之后,我们向西侧沟壑方向撤离。那边荒沟纵横,便于躲藏迂回。” “好。”墨尘应下,强压下身上的伤痛,将残余的灰雾之力尽数收拢,蓄势待发。 三人迅速达成决断。 洞外,黑袍邪修、青袍修士还在静静围困,鬼叟立于中间。三方都以为洞内之人已经陷入绝境,再无反抗之力,只需要静静等待,便可坐收战果。 谁也没有料到,沈烬已经完成养魂草炼化,并且准备主动出手。 沈烬缓步走到山洞缺口的阴影里,双手缓缓抬起。 魂海深处,那枚蛰伏的劫印开始缓缓苏醒。 黑色的劫念如同流水一般,顺着经脉缓缓涌向双手掌心。一丝漆黑如墨的劫火,在他的指尖缓缓跳动而起。 没有狂暴的轰鸣,没有滔天烈焰。最开始,那只是小小的一簇黑火,静静燃烧,却散发出一股让人心神战栗的毁灭气息。 距离稍近的黑袍邪修,最先察觉到这股力量,眉头猛地一皱。 “嗯?劫力的气息!他要动手!” 话音未落。 沈烬不再压制力量。 轰! 黑色劫火骤然爆发! 不是铺天盖地肆意席卷的大火,而是一道凝练的黑色火柱,自他双手之间喷涌而出,顺着山洞缺口直冲洞外! 黑色火柱划破夜色,黑夜都仿佛被这火焰染成墨色。灼热而霸道的劫力威压瞬间席卷整片乱葬岗。 这是劫奴真正的力量,属于天道劫难的火焰。 洞外三人大惊,谁都没有料到,被困在山洞之中的少年,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强横的一击。 “不好!”黑袍邪修脸色一变,连忙调动魔气在身前撑起厚厚的魔盾。 青色灵力屏障也瞬间在青袍修士身前成型。 鬼叟眼神一凝,神魂力量瞬间展开。 轰——!! 劫火火柱狠狠撞击在三重防御之上。 魔盾、灵力屏障、神魂屏障同时剧烈震颤,火光四溅,黑色劫火顺着防御屏障四处流窜灼烧。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炸开,荒坟土丘直接被夷平数座,地面碎石泥土四处飞溅。 黑袍邪修被劫火冲击得连连后退数步,黑袍下摆被劫火烧出大片焦痕,魔气护盾被烧得出现无数裂纹。 青袍修士同样被逼退,青色灵力屏障多处被灼穿,手臂被飞溅的劫火余焰擦过,衣袖瞬间化为飞灰。 就算是鬼叟,也被这股力量震得脚步微沉。 劫火一击,直接打乱了洞外三方的围困阵型! 就是此刻! “突围!”苏清晏一声轻喝,身形如一道白虹,手握长剑自山洞缺口纵身跃出。 剑光皎洁凌厉,趁着敌人被劫火逼退、阵型混乱的瞬间,一剑劈出,逼退距离最近的两名仙门随从。 “走!”墨尘紧随其后,周身灰雾铺开,挡下四处乱飞的劫火余焰,护着沈烬冲出山洞。 沈烬在释放完那一记劫火之后,立刻强行压制魂海躁动,将掌心的劫火快速敛回体内。 魂海之中,劫印还在轰鸣震颤,劫念汹涌翻腾,险些就要挣脱束缚。脑袋一阵阵眩晕,神魂传来一阵 阵超负荷的刺痛。养魂草的药力立刻运转开来,拼命压制躁动的劫印,守住他的意识。 险些失控。 沈烬咬紧牙关,把那股要吞噬心智的劫念硬生生压下去。 三人冲出山洞,一刻不停,转身便朝着西侧沟壑的方向狂奔。 “休想跑!” 黑袍邪修稳住身形,看到沈烬要逃,顿时勃然大怒,不顾身上被劫火灼烧的伤势,催动魔气就要追上来。 “拦住他!”青袍修士也厉声下令,带着随从立刻动身追赶。 可就在二人准备全力追击的时候,一旁的鬼叟动了。 老者没有去追沈烬,而是衣袖一挥,数道神魂涟漪扩散开来,不偏不倚挡在了黑袍邪修与青袍修士的追击路线之上。 “鬼叟,你又要拦我?!”黑袍邪修怒声咆哮。 “我没有要帮他们逃走。”鬼叟淡淡开口,“只是方才那记劫火爆发,我感知到那一缕劫念本源产生剧烈波动。若是你们现在穷追猛打,逼得沈烬彻底引爆劫印,他神魂俱灭,那我要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给他一点喘息空间,不要赶尽杀绝。” 他依旧不是帮助沈烬,只是不希望目标死在自己拿到想要的结果之前。 就这么片刻的阻拦,已经给了沈烬三人宝贵的时间。 沈烬、墨尘、苏清晏三人,借着夜色掩护,一头扎进西侧连绵交错的荒沟沟壑之间。高低起伏的土丘、荒坟、杂草,迅速将三人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之中。 等黑袍邪修冲破鬼叟的神魂阻拦,追到沟壑边缘的时候,视线里,已经看不到三人的踪迹。 “可恶!又让他们跑掉了!”黑袍邪修站在土丘之上,望着漆黑幽深的沟壑,怒火中烧,双拳紧握,周身魔气狂暴翻涌。 青袍修士面色阴沉,眉头紧锁:“沟壑纵横交错,岔路无数,夜里视线极差。贸然追进去,很容易中埋伏。而且沈烬已经能够主动释放劫火,实力超出预料,强行深入险境,我们也要承担不小风险。” 两名仙门随从站在后方,同样神色凝重。 鬼叟缓步走到沟壑边缘,抬手,指尖捏着那枚小玉盒,闭起双眼,心神沉入那一缕劫念本源之中。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跑不远。”鬼叟缓缓说道,“那一缕劫念本源还在我手中,我依旧可以感知到他的大致方位。他们就在这片沟壑群之中。只是沟壑干扰,信号变得微弱模糊,无法锁定精确位置。我们不必立刻冲入沟内冒险。先绕到沟壑外围,把所有主要出口全部封锁。他们早晚要出来。” 黑袍邪修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光芒:“好!那就封锁所有出口!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荒沟里面躲多久!没有食物,没有丹药,身上还带着伤,他们撑不了多久!” 青袍修士点头认可这个方案:“传令下去,联络黑石镇外巡逻的仙门弟子,前来支援。把整片沟壑区团团围住。沈烬插翅难飞。” 三方迅速调整策略,不再贸然深入漆黑危险的沟壑内部,而是分头行动,向着沟壑群各个出口移动,准备完成外围封锁,把沈烬三人困死在这片荒沟之内。 另一边。 幽深的荒沟底下。 浓重的夜色把一切笼罩,四周只有风吹野草的沙沙声响。 沈烬、墨尘、苏清晏借着沟壑土壁的掩护,一路不停奔跑,直到确认已经甩开身后直接的追兵,才找了一处被灌木遮蔽的土坑,暂时停下脚步喘息。 三人皆是狼狈不堪,满身尘土与血迹。 墨尘肩头伤口流血不止,脸色惨白,几乎快要站立不稳。苏清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灵力消耗大半。 而沈烬,盘膝坐在地上,闭着双眼,正在承受催动劫火之后的反噬。 魂海之内,劫印依旧躁动不安。方才那一次劫火爆发,几乎差点冲破理智防线。若不是养魂草的药力牢牢护住神魂根基,此刻他恐怕已经被劫念侵蚀心智。 一阵阵眩晕、刺痛,不断袭来。 “沈烬,你怎么样?”苏清晏连忙蹲下身,低声询问。 沈烬缓缓睁开眼,额头上布满冷汗,气息还有些不稳。 “还好。养魂草的药力压住了劫念,没有彻底失控。只是神魂超负荷,需要休养片刻。”沈烬低声道,“但鬼叟手里那缕劫念还在,他们依旧可以感知我们的大致方位。我们并没有真正摆脱危险。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封锁沟壑所有出口。” 墨尘靠在土壁上,喘着粗气,望向沟壑上方沉沉夜幕,神色沉重。 “逃出山洞,只是暂时脱离了死局。”墨尘声音低沉,“可我们现在被困在这片荒沟之中。外面出口即将被全部封锁。我们依旧是笼中之鸟。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冲破这一层包围圈?” 夜色沉沉,荒沟之内寒意四起。 短暂的喘息过后,新的困局摆在三人面前。沟壑之外,一张巨大的罗网,正在缓缓收拢。 19. 荒沟潜伏,三方博弈 荒沟底部,夜风卷着野草,发出簌簌不绝的声响。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穿过厚重云层,勉强照出沟壁凹凸不平的轮廓。灌木层层叠叠遮蔽住这个土坑,勉强形成一处可以短暂隐匿的角落。 沈烬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土之上,闭目调息。 方才强行催动劫火制造突围的缺口,代价依旧在持续显现。魂海深处,劫印躁动不息,一股股暴戾的劫念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神魂壁垒。多亏养魂草的药力如一层温润薄膜,死死护住他的意识根基,才没有让劫念吞噬理智。 可超负荷带来的刺痛与眩晕依旧挥之不去,太阳穴突突跳动,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脱力的酸软。 墨尘斜靠在土坑内壁,肩头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浸透外层衣衫,黏糊糊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撕下衣襟布条,咬着牙简单包扎伤口,布条缠过肩头的时候,痛得他眉峰狠狠颤动,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灵力大半耗竭,灰雾术法几乎无力再施展,如今自保都已经勉强。 苏清晏手握长剑,半蹲在土坑边缘,身体隐在灌木丛的阴影之间,目光警惕扫视沟道的两头,同时侧耳分辨远处的动静。 她身上大小伤势不少,唇角残留的血迹还未擦去,体内灵力十成之中只剩下不足三成。长剑的剑锋还残留着方才碰撞留下的细微缺口。 三人刚刚从山洞死局拼死逃出来,却又落入另一重困地。 “听动静,他们没有追进沟壑深处。”苏清晏压低声音,目光望向沟壑上方隐约传来的零星脚步声,“正如沈烬所料,他们正在分头封锁沟壑所有对外出口。打算把我们困死在这片荒沟当中。” 墨尘包扎完伤口,长长喘出一口浊气,望向沈烬:“鬼叟手中那一缕劫念本源,能锁定我们大致范围,却无法精准定位我们藏在哪一条沟、哪一处土坑。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只要我们不主动释放劫力,不爆发大规模神魂波动,他只能知道我们还在这片沟壑群,找不到我们确切藏身点。” 沈烬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疲惫。 “可这个优势撑不了太久。”沈烬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这片沟壑纵横,可面积终究有限。等他们把所有出口封死之后,接下来就会派遣人手,由外到内,一寸一寸搜遍所有沟谷土坑。我们躲得过一时,躲不过长久。” 荒沟之中没有补给。 没有丹药,没有灵石,没有食物水源。三人都身负伤势,灵力持续消耗得不到补充。拖得越久,自身状态只会越来越差。等到对方开始地毯式搜捕,就算再善于隐匿,迟早也会被挖出来。 苏清晏眉头紧锁:“那我们该怎么办?硬闯封锁的出口?外面有黑袍邪修、青袍修士,还有鬼叟坐镇。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正面冲击封锁线,几乎等于自投罗网。” 硬闯行不通,原地躲藏又是坐以待毙。 两难的局面压在三人心头。 沈烬沉默片刻,脑海之中复盘从黑市到乱葬岗一路发生的所有事。 黑袍邪修,目标是他身上的劫印,想要拿他做鼎炉抽取劫力,不在乎他的死活;青袍修士代表仙门,使命是将他捉拿回去献祭,立场不容动摇;鬼叟,目的是保住他活着,等待完成誓约之中那一件未知的委托,同时研究劫印奥秘。 三方目标都指向自己,可三者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互相忌惮,利益冲突,各怀鬼胎。 沈烬抬眼,看向另外两人:“他们三方,并不是一条心。” 墨尘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黑袍邪修想要劫力,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只要能拿到劫印即可。青袍修士忠于仙门,要的是把我活着押送回祭台完成献祭。鬼叟需要我活着完成誓约,不能让我死,也不愿我落入另外两方手里。”沈烬条理清晰,缓缓分析,“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我,可彼此之间,也互相提防、互相猜忌。” 苏清晏眼中微光一闪:“你想要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挑拨三方互相牵制,我们趁机寻机突围?” “不是挑拨离间,直接挑动他们厮杀风险太高,一旦失败,会引来三方全部怒火。”沈烬轻轻摇头,“我们做不到借刀杀人,但是可以借势。他们三方都想得到我,却又都不想和另外两方拼得两败俱伤。我们可以利用这份顾虑,寻找他们封锁包围圈上最薄弱的缺口。” 墨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包围圈是三方分头布下。黑袍邪修手下没有随从,全靠他一人把守一处出口;青袍修士有两名仙门随从协助;鬼叟孤身一人,更多是在外围游走感知我们的方位,并不会死守某一个固定出口。 这么算下来,黑袍邪修把守的那一处隘口,人力最少。可黑袍邪修本身实力强横,就算只有他一个人,我们三个现在重伤耗竭的状态,也很难正面从他手里冲出去。” 苏清晏接过话:“青袍修士那一侧,有两名随从,一共三人驻守。人手充足,防御严密,硬闯难度更大。鬼叟不固定守点,他在包围圈外围游荡,随时可以支援任意一处出口。一旦我们冲击任意一个隘口发出大动静,鬼叟可以很快赶过来。” 条条道路,看上去都被堵死。 沈烬安静听着,目光望向沟壑上方沉沉的夜空。 “还有一个变数。”沈烬低声说道,“黑石镇仙门分舵,不会只派青袍修士这几个人。青袍修士已经传令呼叫支援。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仙门弟子赶到这片沟壑外围。等到大批援军抵达,包围圈彻底固若金汤,那时候,我们就真的再无任何脱身机会。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找到机会离开这片荒沟。” 这句话,让土坑之内气氛愈发沉重。 敌人的力量还在持续增强,留给他们的窗口正在不断收缩。 就在三人于沟壑底部商议对策的时候。 沟壑外围,旷野之上。 夜色下,三方人马已经完成初步布防。 几处主要的沟谷出口,分别被青袍修士与黑袍邪修占据。鬼叟独自一人,立于一处高高的土丘顶端,手中把玩那枚封存劫念本源的小玉盒,双目闭合,心神不断与盒中那一缕劫念相连,感知沟壑内部大致动向。 青袍修士安排两名仙门弟子守住东侧出口,自己则驻守南侧主隘口。 做完布防,他迈步来到土丘,站在鬼叟身侧。 “鬼叟。”青袍修士面色冷峻,“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庇护叛逃劫奴,已经触碰到仙门分舵的底线。今日我没有与你动手,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等我援军抵达,将沈烬捉拿归案之后,这件事,我们还要好好算。” 鬼叟缓缓睁开双眼,望向远处漆黑的沟壑,神色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夫并非庇护他。我只是要活的沈烬。”鬼叟淡淡回应,“只要沈烬活着,完成我与他立下的誓约,往后他是落入仙门手里,还是落入黑袍邪修手中,与我无关。我今日阻拦,仅仅不希望他死在这里,让我一切谋划化为泡影。” 青袍修士眉头一皱:“誓约?你们立下的神魂誓约,究竟要他做什么?” “誓约内容,属于我和他之间的秘密。”鬼叟闭口不谈,“神魂誓约不可违,我不会提前泄露。” 青袍修士眼神阴沉,知道从老者口中问不出更多信息,便不再继续追问,转身离去,回去南侧隘口,等候分舵的援军到来。 另一边,西侧出口。 黑袍邪修独自站在荒草之间,周身黑色魔气缭绕,目光死死盯着沟壑幽深的入口。 他心中依旧憋着一口恶气。山洞之中,眼看着就要拿下沈烬,却被鬼叟横插一手拦下来,又被少年一记劫火突围逃走。到手的猎物,活生生从眼皮底下溜走。 一想到沈烬体内那浑厚纯粹的天道劫力,他心中的贪婪便压不住地翻涌。 “鬼叟这个老东西。处处碍事。”黑袍邪修低声咒骂,“若不是忌惮他那一身神魂修为,我根本不会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干扰。等抓到沈烬,拿到劫印力量,到时候,谁也拦不住我。” 他心里同样清楚,不能和鬼叟死斗。鬼叟的神魂术法十分诡异,一旦拼死,就算自己能赢,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而仙门那边,援军正在赶来。 黑袍邪修内心也在权衡利弊。 等到仙门大批弟子赶到,整片包围圈彻底封死,沈烬大概率会被仙门捉拿带走,送上祭台献祭。那样一来,自己梦寐以求的劫力,便会彻底落空。 他绝不愿意看见那样的结局。 “不行。不能干等仙门援军过来。”黑袍邪修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必须在仙门大部队抵达之前,抢先一步把沈烬抓到手。” 他孤身一人,不可能把整片沟壑全部搜一遍。可他心中生出一个险计。 他不需要一寸一寸搜沟。他可以主动引诱沈烬现身。 黑袍邪修抬手,魔气在掌心盘旋凝聚。他不进入沟壑深处,而是站在隘口,将声音裹挟魔气,滚滚传入沟壑内部,声音在一条条沟谷之间回荡,传向远方。 “沈烬!我知道你就躲在沟壑里面!”黑袍邪修的声音带着张狂的大笑,“你以为躲起来就万事大吉?我已经得到消息,你的朋友,那个名叫阿穗的姑娘,如今就在黑石镇仙门分舵的看管之下!仙门拿她作为人质,只要你不肯主动现身投降,用不了多久,便会将她处死!”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黑暗的沟壑群之中。 声音顺着沟道, 一路传到沈烬三人藏身的土坑。 土坑之内,骤然安静下来。 沈烬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阿穗。 这个名字,来自记忆里为数不多还保留清晰轮廓的人。落尘村的夕阳,晒谷场,少女挥手的画面,在脑海之中骤然浮现。 他本以为逃离祭台之后,阿穗还安稳待在落尘村,远离仙门的纷争。万万没有想到,阿穗竟然已经落入仙门手中,还被当成要挟自己的人质。 墨尘脸色一变:“黑袍邪修这是故意散播消息!他未必说的是真话!很有可能是编造谎言,想要逼你情绪失控,主动现身!一旦你冲动出去,就正中他的圈套!” 苏清晏也连忙劝道:“沈烬,冷静。黑袍邪修一心想要抓你,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他就是要扰乱你的心神,引诱你走出藏身地。千万不要上当。” 沈烬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魂海之中,劫印因为心境剧烈波动,再度躁动起来,一缕淡淡的黑色劫火,不受控制,在指尖隐隐跳动。 理智在告诉他,这极有可能是敌人的圈套。 可心底的担忧,却如潮水一般汹涌翻涌。 万一,黑袍邪修说的是真的呢? 阿穗,是他残存记忆里为数不多重要的人。如果真的因为自己逃亡,而连累她丢掉性命,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沟壑外面,黑袍邪修的声音再度传来,一遍一遍,借着沟谷回声,反复渗透进沟壑深处。 “沈烬,好好想一想!是继续躲在沟谷之中苟且偷生,还是出来换回你朋友的性命!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仙门援军很快便到,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远处,土丘之上的鬼叟,听到黑袍邪修这番喊话,灰白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够感知到,沟壑内部,沈烬的神魂波动骤然变得激烈起伏。 “挑拨攻心之计。”鬼叟低声自语,“黑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是沈烬心神失守,主动冲出沟壑,一切便会尘埃落定。只是,不知道那少年,能不能扛得住这一重心理重压。” 青袍修士在南侧隘口,同样听见黑袍邪修的喊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根本没有抓捕阿穗作为人质。黑袍邪修,完全是信口编造,借仙门的名义,用来逼迫沈烬现身。 “胡闹!”青袍修士低声冷哼,“黑袍邪修擅自编造人质谎言,若是沈烬上当冲出来,被他直接掳走,我们这么久的布防,全部白费。” 他想要开口拆穿谎言,可转念一想,又停住了动作。 转念思索,心中生出别的盘算。 就算黑袍是撒谎,但若真能逼沈烬主动走出沟壑,对仙门而言同样是好事。只要沈烬现身,他便可以立刻出手捉拿。至于黑袍邪修想抢人,到时候再与黑袍争夺便是。 于是青袍修士选择沉默,没有出声拆穿谎言。 旷野之上,三方心态,各有算计。 沟壑深处的土坑。 沈烬站在灌木阴影之中,指尖的劫火明灭不定。内心理智与担忧,正在激烈交战。 墨尘与苏清晏一左一右,盯着沈烬,生怕他一时冲动,直接冲出去。 “沈烬,不要被话术裹挟。”墨尘沉声道,“就算阿穗真的落入仙门手中,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她,连你自己也会被擒。一旦你被捉拿,送上祭台,那才是真正的彻底绝望。” 夜风穿过沟壑,野草沙沙作响。 沈烬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指尖那缕躁动跳动的黑色劫火,一点一点,被他强行压回魂海。 养魂草的药力运转开来,安抚着动荡起伏的神魂。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我知道,很大概率,这是黑袍邪修的圈套。”沈烬声音低沉,却足够坚定,“他想要扰乱我的心神,逼我自投罗网。我不会就这么冲动冲出去,落入陷阱。” 墨尘和苏清晏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是。”沈烬话锋一转,“我们不能完全无视这件事。我们必须要想办法,确认阿穗的安危。如果这并非谎言,那她的处境,已经万分凶险。” 就在这时,远处旷野之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仙门弟子,踏着夜色,赶到沟壑外围。 青袍修士等待的支援,已经抵达。 大批援军到场,包围圈瞬间变得更加严密。 沟壑之内,三人都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沈烬抬眼望向沟外沉沉夜色。 危机,进一步迫近。留给他们突围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20. 援至网紧,暗筹险策 沟壑之外,夜色下脚步声整齐肃然,由远及近。 一批仙门弟子接到青袍修士传讯,连夜赶至乱葬岗沟壑外围。衣袂皆为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佩剑,灵力气息层层叠叠铺开,迅速在原有封锁的基础上,向外延展布防。 原本尚有缝隙的包围圈,随着援军抵达,瞬间收紧。 一名领头的仙门执事快步走到南侧隘口,来到青袍修士身前行礼。 “见过张修士。分舵令我等率领二十名门中弟子前来支援。现已全数就位,请下达指令。” 青袍修士张玄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黑暗幽深的沟壑群,神色冷峻。 “很好。”张玄沉声吩咐,“你们分成四队,把守沟壑所有对外出口,不许放过任何一人突围。不得贸然深入沟谷,沟壑内部地形复杂,易中埋伏。先牢牢锁死所有出路,待布防完毕之后,再由外向内,逐步推进搜捕。” “遵命!”执事领命,转身退下,调度弟子四散开来。 一瞬间,旷野之上灯火点点,不少弟子点燃灵火,一盏盏青色灵灯立在土丘与隘口,照亮整片外围防线。灵灯连成一条长线,如同锁链,把整片荒沟牢牢圈在其中。 土丘顶端,鬼叟望着下方迅速完成部署的仙门弟子,灰白的眉头轻轻蹙起。 局势正在向着不利于沈烬的方向倾斜。 仙门援军一到,包围圈密不透风。就算沈烬三人能够继续在沟壑深处躲藏,也撑不了多久。等到仙门开始向内地毯式搜捕,就算沈烬善于隐匿,早晚也会被挖出来。 他低头看了那枚存放劫念本源的小玉盒,盒内那一缕劫念依旧在微微震颤,传递出沟壑内部少年模糊的神魂信号。 “沈烬,你的处境,越来越难了。”鬼叟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之中。他依旧没有打算下场救人,只是静静观望事态发展。只要沈烬还活着,他便继续等待誓约兑现的时机。 西侧隘口,黑袍邪修站在荒草之间,看着仙门弟子源源不断赶来,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仙门的力量越强,对他就越是不利。 若是等到仙门完成全部搜捕,沈烬十有八九会落入张玄手里,押送回分舵祭台献祭。到那时候,自己梦寐以求的劫印力量,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不行,绝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黑袍邪修眼底凶光流转。 仙门人多势众,正面硬抢,他没有胜算。可他也不甘心就此放弃。 黑袍邪修抬眼望向沟壑幽深的入口,心中念头飞速转动。方才编造人质谎言,并没有逼沈烬现身,但他相信,这个心结已经种在了少年心底。 他不需要沈烬立刻冲出来。只要让沈烬心中始终记挂阿穗,心绪不得安宁,后续便有可乘之机。 黑袍邪修不再继续喊话刺激,收敛一部分外露的魔气,退到西侧隘口阴影之中,默默潜伏。他决定守在此处,静待机会。若是沈烬试图从西侧突围,他便立刻出手;若是仙门搜捕把沈烬逼到这一边,他也要不顾一切把人抢到手。 三方人马,各怀算盘。 仙门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向内搜捕;黑袍邪修潜伏西侧,伺机抢夺;鬼叟立于高处,感知劫念动静,只求沈烬存活。 沟壑深处,灌木遮蔽的土坑。 远处那一片片亮起的青色灵灯微光,透过沟壑的缝隙,隐隐照进沟底。整齐的脚步声,人员调度的响动,不断顺着沟道传过来。 三人都清楚,仙门援军到了。 墨尘靠在冰冷的土壁上,肩头伤口经过布条简单包扎,可依旧隐隐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他微微侧头,望向沟壁上方漏下来的点点青色微光,声音压得极低: “援军到位,包围圈彻底锁死。现在每一条对外的沟口,都有仙门弟子把守。我们想要悄悄摸出去,几乎不可能。” 苏清晏半跪于土坑边缘,长剑横放在膝前,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上细微的缺口。灵力损耗巨大,体内经脉阵阵发酸,身上好几处皮肉伤口,夜风一吹便传来刺痛。 “硬闯任何一处隘口,都要面对数名甚至十数名仙门弟子,再加上驻守的主事强者。以我们如今重伤耗竭的状态,正面冲关,等于自寻死路。”苏清晏语气冷静,“继续躲藏,也只是拖延死亡的时间。仙门很快就会由外向内推进搜捕,一寸一寸清扫所有土坑、岩缝、灌木丛。我们无处可逃。” 绝境的压力沉甸甸压在三人心头。 沈烬站在土坑内侧,背靠冰冷潮湿的沟壁。 黑袍邪修方才那一番关于阿穗的喊话,依旧在他脑海之中回荡。理智告诉他,这极大可能是敌人攻心的诡计,可心底那份担忧,始终无法彻底抹去。 他闭上双眼,魂海之中,养魂草药力缓缓流转,安抚躁动的劫印。他强迫自己摒除情绪干扰,把所有已知条件,在心中重新梳理一遍。 仙门:目标捉拿自己,押送祭台献祭,人越多越好,不惜代价,绝不妥协。 黑袍邪修:想要夺取劫印劫力,可以不顾生死,最好活捉,实在不行也可以强夺劫印,和仙门利益直接冲突。 鬼叟:要自己活着,等待誓约完成,不主动为自己拼命,但会阻止自己直接死亡,游离在两方之外,掌握劫念追踪的线索。 三者目标同源,利益却互相冲突,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仙门兵力最强,可他们同时还要防备黑袍邪修半路抢人,不能毫无保留全部投入搜捕;黑袍邪修孤身一人,战力强横,却忌惮仙门人多,不敢公然大开杀戒;鬼叟掌握追踪线索,却不愿和任何一方死斗,只求结果。 沈烬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已经褪去方才心绪纷乱的躁动,只剩下深思之后的清明。 “我们没有办法同时对抗三方。但他们三方,也并非同心。”沈烬压低声音,对墨尘、苏清晏说道,“仙门要抓我回去献祭,黑袍想要夺我的劫印,鬼叟要我活着完成誓约。三方都想要我,却又互相牵制。仙门要防备黑袍半路劫人,黑袍忌惮仙门人多,鬼叟不愿与任何一方拼死。这,就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缝隙。” 墨尘眉头微挑:“你的意思是,要挑起他们之间更大的冲突?让他们互相厮杀,我们趁乱溜走?” “直接挑动死斗,风险太高。”沈烬轻轻摇头,“我们没办法控制战斗规模。一旦局面失控,三方同时迁怒我们,那会是灭顶之灾。我们不需要他们大打出手,只需要制造一次‘机会假象’,让其中两方互相产生猜忌,短暂互相牵制,我们抓住那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突围离开这片沟壑。” 苏清晏思索片刻:“具体怎么做?” 沈烬抬眼望向沟外灵灯点点的方向,缓缓说出自己的设想。 “鬼叟依靠那一缕劫念本源,感知我们的大致方位。只要我释放一小股劫力,不发动攻击,仅仅让劫念向外扩散,鬼叟立刻就可以捕捉到信号。同时,黑袍邪修和张玄,也都会察觉到劫力波动。他们会认为,是我准备突围,或者准备动手。” “劫力信号释放出去之后,我们并不真的朝着信号对应的方向行动。我们制造一个虚假的突围假象,引诱黑袍、张玄,甚至鬼叟,向着假信号的方位聚集。当他们的注意力、战力全部被虚假信号吸引过去之后,包围圈便会出现一瞬间的薄弱缺口,我们抓住那个窗口,从相反的方向悄悄离开沟壑。” 墨尘听完,神色凝重,仔细权衡这个计策的利弊。 “计策的思路可行,可风险极大。”墨尘缓缓开口,“第一,释放劫力,会让鬼叟对我们的位置感知变得更加清晰,虽然是假信号,一旦我们的行动稍有差池,很容易直接暴露真实藏身地。第二,谁也不能保证,三方一定会被假象调动。万一他们不上当,依旧原地把守各个出口,我们白白暴露神魂波动,得不偿失。第三,就算成功调动大部分敌人,剩下留守的弟子依旧不少,我们突围依旧要面对战斗,以我们现在的伤势与灵力储备,很难支撑长时间厮杀。” “这些风险,全部都存在。”沈烬坦然承认,“可眼下,我们已经没有更稳妥的选择。原地等待搜捕,是死路。正面硬闯隘口,也是死路。这是唯一有可能活下来的路。” 苏清晏沉默片刻,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同意试一试。”苏清晏抬眼,“坐以待毙不是出路。冒险尚有一线生机。只是细节要尽可能周全。释放的劫力不能太强,不能动用杀伤性的劫火,只释放微弱劫念波动,制造错觉即可。释放之后,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不能继续待在此地。同时,突围出去之后,我们还要想好接下来往何处去。逃出乱葬岗,不等于彻底摆脱追杀。” 墨尘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他看着沈烬与苏清晏,最终缓缓点头。 “好。那就赌这一把。”墨尘沉声说道,“我配合你们。只是沈烬,你一定要控制好劫力输出。你的神魂刚刚依靠养魂草稳住,不能再承受大幅度透支。只释放信号,万万不可催动劫火交战。一旦劫念失控,我们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我明白。”沈烬郑重应下。 三人迅速敲定计划,开始商议细节。 首先,需要选定虚假信号的释放方位。 西侧隘口,是黑袍邪修驻守之地。黑袍一心想要抢夺自己,对劫力信号最为敏感。一旦劫念波动朝着西侧方向释放,黑袍邪修必然会第一时间被吸引过去。同时张玄也会担心黑袍抢先掳走自己,必定会调动一部分仙门力量赶往西侧,阻拦黑袍。鬼叟感知劫念异动,同样也会向西侧靠拢。 当三方的目光与战力全部被西侧假象吸引,包围圈的东侧,就会出现短暂的力量空虚。</ p>他们的目标,就是趁着那一瞬间的空隙,从东侧沟壑出口,悄悄潜出荒沟。 “释放信号的地点,不能离我们现在藏身的土坑太近。”墨尘指着沟道向上延伸的一条岔沟,“沿着这条岔沟往西北走半里地,有一处废弃的坍塌土窑。那里地势略高,劫念波动向外扩散,会自然偏向西侧方向。我们到土窑那里释放劫念信号,制造我们准备向西突围的假象。释放完毕,立刻原路折返,绕另外一条隐蔽沟道,向东侧出口迂回。” 苏清晏点头:“可行。土窑那一带荒草极密,方便我们短暂停留。释放完信号,不要在土窑多做停留,一刻不停向东迂回。记住,我们要的是悄悄溜走,不是杀出重围。能不交战,就尽量避免交战。” “还有阿穗的事。”沈烬低声补充,“突围成功之后,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无论黑袍的话是真是假,我们都要设法打探阿穗的下落,确认她的安危。” 墨尘神色微沉:“此事要等我们成功脱身之后再做谋划。眼下首要目标,是活着逃出这片乱葬岗。只要我们自身还活着,才有机会去查探救人。若是我们尽数折在此地,一切都无从谈起。” 沈烬闭了闭眼,把心底的担忧强行压下。 “走。” 三人不再耽搁。 借着沟壑内部浓重的黑暗,压低身形,猫着腰,顺着灌木阴影,悄无声息离开原本藏身的土坑。 脚下泥土冰冷,碎石不断硌着脚掌。三人都带着伤,每一步都要忍耐身上传来的疼痛,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沿着岔沟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一处废弃土窑,缓缓潜行。 沟外旷野。 仙门弟子已经完成大部分布防,一部分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开始向内推进搜捕。 张玄站在南侧隘口,望着幽深黑暗的沟壑,抬手准备下达向内搜捕的命令。 “传令,第一队第二队,向内推进,清扫沟谷……”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 沟壑深处,一道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劫念波动,骤然扩散开来。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战斗轰鸣。 仅仅是一股属于劫奴的神魂劫力,自沟壑西北方向缓缓升腾而起,向着西侧飘荡。 刹那之间。 土丘顶端的鬼叟,双眼骤然睁开,目光牢牢锁定沟壑西北。 西侧隘口潜伏的黑袍邪修,猛地挺直身躯,眼底爆发出浓烈的贪婪。 南侧隘口的张玄,脸色一变,立刻放弃下达搜捕命令,目光转向沟壑西北、西侧的方向。 “劫力信号!他要向西突围!”张玄厉声喝道,“黑袍就在西侧隘口!不能让沈烬落入黑袍手中!调一半人手,随我赶往西侧支援!拦住黑袍!” 号令一出,一部分驻守南侧、南侧周边的仙门弟子立刻动身,跟着张玄,朝着西侧方向疾驰而去。 旷野之上,大批青色身影,向着西侧隘口快速调动。 黑袍邪修感受到那股劫念波动,心中大喜,魔气翻涌,身形一晃,便向着沟壑西北的方向掠去,一心想要截住准备向西突围的沈烬。 土丘之上,鬼叟衣袖一拂,身形飘然而起,也朝着劫念信号传来的西北方向赶去。 一瞬间。 原本布防在沟壑西侧、南侧外围的主力力量,全部被西北方向那一道劫念信号吸引,蜂拥汇聚过去。 包围圈的东侧防线,留守的仙门弟子数量骤然变少,出现了计划之中那一道转瞬即逝的薄弱缺口。 而沟壑深处,废弃土窑附近。 沈烬已经收回向外释放的劫念波动。 刚刚那一次释放,对神魂又造成一丝小小的负担,太阳穴隐隐发胀。养魂草的药力立刻运转,将那点损耗快速抚平。 “信号已经放出。”沈烬低声道。 远处沟外,能清晰听见大批人马奔跑、调动的响动。 计策生效了。 墨尘望向东方,那条通向沟壑东侧出口的隐秘沟道,就隐在沉沉黑暗之中。 “机会来了。”墨尘压着声音,“立刻动身,不要停留,向东迂回,我们从东侧出口突围。”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没入沟道的阴影里,借着黑暗掩护,向着东侧方向急速潜行。 只是谁都没有预料到。 鬼叟在赶往西北假信号地点的途中,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疑虑。 他手中小玉盒内的劫念,虽然感应到西北的劫力爆发,可那一缕本源的牵连,隐约还能捕捉到另一道微弱移动轨迹,正在朝着相反的东方,悄悄流转。 鬼叟脚步一顿,站在土丘之间,目光越过沟壑,望向东方沉沉夜色。 “不对。”鬼叟低声呢喃,“是假象。少年,你打的好算盘。” 21. 识破伪计,东隘遇阻 夜风卷动荒草,哗哗作响。 鬼叟立于两座土丘之间,身形停在奔赴西北假信号的半途。 西北方向那一股刻意释放出来的劫念波动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全都被那一处吸引过去。黑袍邪修全速冲向西北土窑,张玄带着大半仙门弟子匆匆向西驰援,人人都认定沈烬要从西侧冲出沟壑。 唯独鬼叟手中那枚小玉盒,还维系着和沈烬魂海之间那一缕本源牵连。 西北是外放出去的劫力信号,是伪装出来的虚影;可玉盒之内那一丝扎根神魂的本源,却捕捉到另一道淡淡的轨迹,正飞快朝着沟壑东侧流动。 一明一暗,一假一真。 “声西击东。”鬼叟灰白的眉毛缓缓皱起,低声自语,“好个少年,这般处境之下还能稳住心神,设下此等计策。” 他瞬间便看穿沈烬全部谋划。 以西北土窑释放劫念为饵,调动三方主力全部向西集结,趁着包围圈东侧空虚,真正目标是向□□围逃出荒沟。 此刻,黑袍邪修已经冲到沟壑西北入口,魔气铺展开,死死盯住土窑方向,就等着沈烬现身;张玄率领大批仙门弟子也即将抵达西侧隘口,布下防线,既防沈烬冲出,也防黑袍邪修把人抢走。 所有人都掉进圈套,唯有鬼叟窥见真相。 要不要立刻出声揭穿? 鬼叟指尖摩挲冰凉的玉盒,心中权衡。 若是高声喝破计策,通知张玄与黑袍,沈烬的突围计划便会直接破产。三人困在沟壑之内,仙门很快完成向内搜捕,沈烬十有八九会落入仙门之手,押送祭台献祭。 而他与沈烬立下的神魂誓约还没有兑现,他需要沈烬活着。 可他也没有义务帮助沈烬逃走。 鬼叟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他不想沈烬死,却也不愿直接出手破坏仙门与黑袍的布局,把自己推到两大势力的对立面。 “我不拆穿你的计策,但,也不会放任你就此安然脱身。”鬼叟抬眼望向沟壑东侧那一片沉沉夜幕,做出决断。 他没有大喊大叫惊动西侧众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不再去往西北,转而悄无声息绕向沟壑东侧外围。 他不去直接拦截厮杀,只提前赶到东侧隘口,静静守在暗处。 只要沈烬三人从东侧沟口出来,他便现身拦下。既不会惊动西边的张玄与黑袍,避免直接爆发大规模冲突,又能将沈烬留在掌控范围之内。 另一边,沟壑深处。 沈烬、墨尘、苏清晏三人,借着黑暗与沟道掩护,正沿着蜿蜒狭窄的隐秘沟谷向东快速迂回。 方才在土窑释放劫念信号,只动用了极少一部分神魂力量,没有催动劫火,仅仅是放出一道可供感知的波动。即便如此,沈烬依旧感到脑袋微微发胀,魂海之中劫印隐隐跃动,养魂草的药力持续运转,稳稳压制躁动的劫念,守住他的理智。 四周沟谷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西侧方向,灵火灯火晃动,人马跑动的声响不断传来。 计策已经生效,绝大部分战力被引诱向西。 “我们动作要快。”墨尘压低声音,肩头旧伤随着奔跑一阵阵刺痛,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鬼叟依靠那一缕劫念本源追踪,刚才我们释放信号,虽然做了伪装,但难保不会被他察觉到异样。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冲出东侧沟口。” 苏清晏手握长剑,走在队伍靠外一侧,目光不断扫视沟道两侧的灌木与土壁,提防暗处潜藏的伏兵。 “东侧原本布防的弟子不多,主力尽数西调,可不会完全无人把守。”苏清晏提醒,“出口处必然还留有少量人手看守。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冲杀,尽量潜行偷袭,速战速决,一出沟谷立刻离开这片乱葬岗,不能多做停留。” 沈烬点头,一路保持心神收敛,尽可能把自身神魂气息全部内敛。不去主动催动劫印,不泄露半分劫力,避免再被鬼叟捕捉到清晰动向。 脚下碎石泥土不断向后掠过。 三人忍着身上各处伤痛,一路疾行,穿过数条交错分叉的沟道。 不多时,前方沟道豁然变宽。 远处,已经能够看见沟壑东侧出口的轮廓。 沟口之外,旷野大地铺展开,只要冲出这道隘口,就能彻底脱离沟壑包围圈,拥有迂回逃走的空间。 可在东侧隘口之内,沟道的尽头,立着四名留守的仙门弟子。 主力被调往西侧之后,这里只留下四个人看守隘口。四人两两一组,手持长剑,腰间挂着灵火灯盏,灯火微弱,照亮一小片范围,目光警惕地扫视沟道内部。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守住隘口,没有收到向内搜捕的指令,因此只是守在出口,没有往沟谷深处探查。 四人的数量不多,却死死卡死唯一的出口。 沈烬三人立刻停下脚步,隐身在最后一段沟道两侧高大灌木丛的阴影之中。隔着数十步距离,远远观察隘口处四名弟子。 “四个人。”墨尘气息放得极低,目光打量对方站位,“分散把守隘口,互相之间可以快速支援。我们现在灵力都不足,不能久战。最好的办法,就是突袭,一瞬间解决战斗,不给他们发出警报传讯的机会。一旦有人放出传讯符,西边的张玄他们收到消息,会立刻调转人马回援,我们就前功尽弃。” 苏清晏微微颔首,握剑的右手缓缓蓄力:“我正面突进,牵制两人。墨尘你动用残存灰雾术法干扰另外两人视线,遮蔽他们释放传讯符。沈烬,你尽量不要出手,保存神魂力量,防备突发状况。等我们压制住对手,你立刻跟紧,冲出隘口。” “好。”沈烬应下。 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打法。 不能使用劫火,一旦劫火爆发,耀眼火光与强烈劫力波动会瞬间传遍整片旷野,西边所有人都会瞬间知晓东边出事,所有追兵会蜂拥回赶。 只能依靠剑术与墨尘残存的灰雾偷袭速决。 墨尘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自他周身缓缓升腾而起。因为灵力损耗太过严重,灰雾远没有之前那般厚重,薄薄一层,勉强可以遮蔽视野,干扰感知。 “准备好了。”墨尘低声道。 苏清晏手腕翻转,长剑归位,脚步压低,身体贴住土壁,如同一道影子,缓缓向前挪动。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就在即将发动突袭的刹那。 隘口之外,旷野的阴影之中,一道灰袍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鬼叟。 他比三人抢先一步,绕路抵达东侧隘口,没有惊动那四名仙门留守弟子,就静静站在沟口外的黑暗里。 他没有出手攻击,只是挡在了隘口之外,把向外逃走的路,直接封死。 灌木丛后的沈烬三人心中一沉。 被堵住了。 鬼叟并没有呼喊,也没有通知那四名仙门弟子,就安安静静立在旷野荒草之间,隔着隘口,望向沟道深处的灌木丛方向。显然,他已经精准锁定了三人的位置。 “不必再藏了。”鬼叟沙哑平淡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沟谷,“西北土窑那一股劫念,只是你的诱饵。声西击东的计策,老夫已经看破。” 灌木丛后面,三人面面相觑。 计划到最后一步,被鬼叟截在了出口。 墨尘眉头紧锁,体内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肩头伤口阵阵作痛。“他什么时候绕到这边来的?我们一路收敛气息,还是被那一缕劫念本源追踪到了。” 苏清晏把长剑横在身前,全身戒备。 “他没有大声报信,没有叫来那四名仙门弟子。说明他暂时不想惊动西边的张玄与黑袍邪修。”苏清晏快速判断局势,“他只想单独拦下我们。” 沈烬向前踏出半步,从灌木丛的阴影之中走出,站在沟道之内,距离隘口还有数十步。 隔着四名毫无察觉的仙门弟子,望向沟口外的鬼叟。 “你为何要拦我。”沈烬声音平静,“我们立下的神魂誓 约,你只是要求我将来完成一件事,并没有义务把我交给仙门或者黑袍邪修。你明明可以放任我们离开。” 鬼叟站在荒草之间,夜风拂动他灰白的须发。 “我确实没有义务把你交给仙门,也不愿看见你被押上祭台身死。”鬼叟缓缓开口,“但我同样,不能就这样放任你消失在我的感知之外。神魂誓约还未履行,若是你就此远走高飞,我去哪里寻你?今日,你不能就这么逃走。” 这才是鬼叟真正的心思。 他要活着的沈烬,要沈烬兑现誓约。若是沈烬就此逃得无影无踪,以天地之广阔,再想找到一名刻意隐藏自身劫力的劫奴,难如登天。 他不能放沈烬脱离掌控。 “你想要如何?”沈烬问道。 “随我走。”鬼叟淡淡说道,“离开这片乱葬岗沟壑,远离仙门与黑袍邪修。但你要留在我的身边。待到时机成熟,履行我们之间的誓约。完成之后,你想去哪里,老夫不再干涉。” 沟道一侧,墨尘沉声开口:“鬼叟,你这和软禁有什么区别?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旦随你离去,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你的誓约究竟要沈烬做什么,我们全然不知。” “誓约内容,只能由我和沈烬知晓。”鬼叟摇头,“神魂誓约立下,我不能加害于他,这是铁则。老夫不会强迫,只是给你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沟口那四名还浑然不觉的仙门弟子,再望向远方西侧,那里依旧灯火晃动,人马还停留在西北,尚未察觉东边生变。 “眼下摆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鬼叟缓缓道,“第一条,跟我走。脱离此地危局,暂时保全性命,等待誓约履行。第二条,执意要强行冲出隘口。一旦动手,必然惊动这四名仙门弟子,传讯符升空,西边张玄、黑袍邪修会立刻率军回援。以你们现在伤势与灵力,要同时对抗我,加上四名弟子,再面对转瞬即至的大批追兵,结局不言而喻。” 话语不凶狠,却句句戳中现实。 硬闯,就要面对鬼叟的阻拦,还要和四名仙门弟子厮杀,战斗响动必然惊动远方主力。大批敌人转瞬合围,便是死局。 可跟着鬼叟离去,等同于将自身命运交到一个底细不明的老者手中,前路未知,吉凶难料。 沈烬站在原地,内心飞快权衡。 就在这时,隘口处那四名留守的仙门弟子,终于察觉到沟道深处似乎有动静。 其中一名弟子皱起眉头,握紧长剑,举着灵火灯,向前走出两步,向着沟道里面张望。 “里面好像有声音,要不要进去探查一番?” 另一人回道:“上头命令我们守住隘口,不许私自深入。等那边主力处理完西侧的动静,自然会回来。我们不要擅离职守。” 四人还在犹豫,尚未过来搜查。可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留给沈烬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 鬼叟静静站在隘口之外,没有逼迫,只是等待少年做出选择。 而远方西侧。 黑袍邪修已经冲到西北土窑,冲进土窑之内,却只看见空荡荡坍塌的土壁,空无一人。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不好!是假象!”黑袍邪修厉声怒喝,“沈烬不在西北!中计了!” 同一时刻,张玄也率领仙门弟子赶到西侧隘口,布好防线,准备拦截突围的沈烬,结果只见到黑袍邪修站在土窑之前,暴怒不已。 张玄心中咯噔一下。 “中计了!声西击东!他真正目标是别的出口!”张玄脸色大变,厉声下令,“快!所有人立刻调转方向,检查其余所有隘口!重点是东侧!” 大批仙门弟子轰然领命,集体调转方向,朝着沟壑东侧全速奔袭而来。 旷野之上,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潮水,由西向东滚滚逼近。 用不了多久,张玄与黑袍邪修,便会赶到东侧隘口。 沟道之内,沈烬清楚听见远处传来的大规模奔跑震动之声。 追兵,回来了。 22. 三方再聚,夹缝抉择 大地传来沉闷震动,无数脚步踏过旷野荒土,由远及近。 张玄率领的仙门弟子,加上恼羞成怒的黑袍邪修,两股力量正全速向东侧隘口赶来。 时间已经按息计算。 东侧沟道之内,沈烬、墨尘、苏清晏被夹在中间。身后是幽深沟壑,再往后便是即将铺开的仙门搜捕队伍;身前隘口,四名仙门弟子还在警戒张望;隘口之外,鬼叟静立荒草,堵死向外脱身的通路;而西方地平线上,追兵的灵火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前后皆是绝路。 墨尘肩头的伤口因为紧绷,又开始缓缓渗血,灰色的灵力在体内微弱起伏,已经很难再施展出大范围的灰雾术法。他压低嗓音,气息急促:“张玄和黑袍已经往这边赶,最多数息,他们就会抵达隘口。到时候,我们要同时面对仙门、黑袍,还有鬼叟。那就是真正的死局。” 苏清晏长剑斜垂,指尖扣紧剑柄,全身肌肉紧绷,目光来回扫视前方鬼叟、隘口弟子,以及西边不断靠近的灯火。 “鬼叟没有向仙门通风报信,依旧保持单独对峙。”苏清晏飞快判断局势,“他的目的只是要带走沈烬完成誓约,并不想立刻和仙门大打出手。但张玄一到,局面就由不得他了。” 鬼叟也听见了后方传来的阵阵奔袭之声,眉头微微蹙起。 他本想悄无声息拦下沈烬,劝其随自己离开,避开三方混战。如今张玄与黑袍已经识破计谋,全速回援,留给谈判的时间已经彻底耗尽。 沟口那四名留守的仙门弟子,也看见西边漫天移动的青色灵火,顿时神色一振。 “是张修士他们回来了!” “看样子西边并没有人突围,是调虎离山之计!大家小心,盯死沟道内部!” 四人不再犹豫,齐齐握紧佩剑,灵火高举,向前压进几步,把沟道出口牢牢封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沟内每一片灌木丛阴影。 现在,沈烬三人连悄悄冲出去偷袭的机会,都已经消失。 沈烬站在最前方,魂海之中,养魂草的药力稳稳托住神魂根基。他感受着体内静静蛰伏的劫印,心底飞速权衡所有选项。 选项一,强行冲杀突围。 要先解决面前四名仙门弟子,再冲破鬼叟的阻拦。战斗必然爆发巨响,张玄、黑袍转瞬即至。三人皆是重伤灵力枯竭的状态,要对抗鬼叟、四名弟子,再迎战大批仙门弟子与黑袍邪修,存活概率微乎其微。就算沈烬催动劫火,劫火一旦大肆爆发,神魂会承受巨大反噬,稍有不慎便会被劫念吞噬理智,沦为只知毁灭的劫傀。 选项二,顺从鬼叟,随他离去。 鬼叟以神魂誓约约束自己,立誓不能伤害沈烬。跟着他,可以立刻躲开仙门与黑袍的围捕,活过眼下这一关。但前路完全未知,誓约究竟要求自己完成什么事情,至今一无所知。等于把命运交到一个看不清立场的陌生人手上。墨尘与苏清晏,未必能够一同跟着离开,鬼叟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人。 选项三,退回沟壑深处继续躲藏。 追兵已经赶到隘口,接下来便是全方位向内搜捕。沟壑面积有限,对方人多,地毯式清扫之下,躲藏撑不了多久,最终依旧会被挖出来。 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坦途。 就在沈烬心神沉吟之际。 旷野之上,大批青色身影已经抵达东侧隘口外。 张玄一身青衫,面色铁青,纵身落地。身后二十余名仙门弟子迅速散开,把东侧沟口团团包围,剑刃出鞘,灵火齐亮,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紧随其后,黑袍翻飞,黑袍邪修踏荒草而至,魔气滚滚,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沟道之内,当看见灌木丛阴影下的沈烬,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终于找到你了!”黑袍邪修厉声大笑,“声西击东?你的小聪明到此为止!这一次,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一瞬间,三方人马全部汇集东侧隘口。 仙门弟子围成一圈,封锁所有向外逃窜的方向;黑袍邪修站在仙门阵列侧面,魔气缭绕,随时准备出手抢夺沈烬;鬼叟孤身立在荒草之间,处在仙门与沟道的中间位置,灰袍被夜风猎猎吹动。 沟道之内,沈烬、墨尘、苏清晏,被围困在沟谷,三面受敌。 张玄目光穿透沟道,锁定沈烬,语气冰冷威严: “沈烬,你已经无处可逃。放弃抵抗,束手就擒。随我返回黑石镇分舵,登上祭台完成劫奴献祭,尚可免去你身边两人的牵连罪责。若是执意反抗,今日,你们三人,尽数殒命于此。” 仙门弟子齐齐上前一步,佩剑发出嗡鸣,杀气弥漫开来。 黑袍邪修嗤笑一声,斜睨张玄:“张修士,话说得太早。这少年体内浑厚劫力,未必就该归你们仙门所有。” “黑袍,此乃我仙门缉拿的劫奴,与你无关。”张玄冷声道。 “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黑袍邪修周身魔气愈发浓烈,“谁拿到,便是谁的。” 二人之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仙门要捉拿沈烬回去献祭;黑袍想要夺取劫印劫力;二者互相提防,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而站在中间的鬼叟,就显得格外扎眼。 张玄转头看向鬼叟,眼神带着警告:“鬼叟,之前在乱葬岗山洞,你便多次庇护沈烬。如今人已经被团团围住,我劝你不要继续插手此事,免得彻底和仙门分舵撕破脸面,到时候谁都不好收场。” 黑袍邪修也看向鬼叟,语气不善:“老鬼,之前你屡次拦我,今日莫要再挡我的路。如若不然,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鬼叟面对两边的施压,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老夫无意和仙门开战,也不想与黑袍死斗。”鬼叟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我只要沈烬活着。今日,我不会允许他死在这里。” 一句话,直接表明立场。 他不主动进攻仙门、黑袍,但谁若是要当场击杀沈烬,便要先过他这一关。 现场局势彻底变得微妙复杂。 仙门、黑袍、鬼叟,三方强者对峙于隘口之外,目标全部指向沟道中的少年。三方各怀目的,互相牵制,互相忌惮,没有任何两方愿意率先全力厮杀,以免第三方坐收渔利。 而沟道里的沈烬三人,便是这三方博弈漩涡的中心。 墨尘微微侧过头,低声对沈烬说道:“现在三方互相牵制,是我们唯一的夹缝机会。鬼叟要保你性命,仙门要活捉你献祭,黑袍想要夺你的劫印。他们三方,谁都不愿意立刻爆发死战。但这种平衡,十分脆弱,随时可能破碎。” 苏清晏握着剑柄,冷静分析:“张玄最优先目标,是活捉你带回祭台,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直接斩杀;黑袍可以接受你死,只要能夺取劫印;鬼叟底线是你必须活着。我们可以利用这层矛盾,但不能指望他们任何一方真心帮我们。” 沈烬抬眼,望向隘口外。 目光扫过面色冷峻的张玄,贪婪凶戾的黑袍邪修,再落到神色淡漠的鬼叟身上。 魂海之中,那枚劫印轻轻震颤。 他清楚知道,眼下这个僵局不会持续太久。只要其中一方选择出手,平衡瞬间崩塌,混战立刻开启。 张玄见沈烬迟迟没有投降,眉头皱起,抬手向前一挥。 “所有人听令,准备入沟拿人!注意,优先活捉沈烬,不得伤其性命!其余二人,若敢抵抗,就地格杀!” 命令下达,数名仙门弟子迈步,就要踏入沟道。 “且慢。” 沈烬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仙门弟子脚步顿住,黑袍邪修、张玄、鬼叟,齐齐看向沟内少年。 沈烬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成型。 他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简单二选一,要么死战,要么跟着鬼叟被软禁。 既然外面三方互相忌惮,互相牵制,那他就主动把这个博弈的台面掀到明处。 “张玄,你想要带我回仙门分舵献祭。黑袍,你想要夺取我体内劫印。鬼叟,你要我活着完成誓约。”沈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今日我沈烬,不会束手就擒任人摆布。但我也不会在这里,和你们拼死一战,让墨尘、清晏陪我一同赴死。” 张玄眼神一凝:“你想做什么?” 黑袍邪修冷笑:“难不成你还想谈条件?落到这般境地, 你有什么资格谈判。” 鬼叟静静伫立,没有插话,等待少年接下来的话语。 沈烬目光环视隘口外三方,缓缓开口: “我可以跟鬼叟走。” 此话一出,全场微微一震。 张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沈烬!你休想借着鬼叟脱身!今日你哪里都去不了,只能随我回仙门分舵!” 黑袍邪修魔气翻涌,厉声喝道:“绝不允许!劫印不能被鬼叟得去!” 两人立刻就要上前阻拦。 “听我说完。”沈烬抬高声调,“我随鬼叟离开,不等于就此销声匿迹。我立下许诺,一年之内,我会主动现身,前往黑石镇仙门分舵,接受祭台献祭。在这一年期限之中,我要换取两样东西。”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听少年开出的条件。 沈烬继续说道: “第一,即刻放过墨尘与苏清晏,不得追杀二人,任由他们平安离开这片乱葬岗。 第二,在这一年之内,仙门不得大肆搜捕追杀我,同时,要核查阿穗的下落,保证她的性命安全。一年期满,我自投罗网,登上祭台。” 这是他权衡之后,赌出来的筹码。 以一年之后自愿献祭为诱饵,换取同伴平安脱身,同时换取时间,去查证阿穗的安危,也给自己争取机会,去了解鬼叟的誓约究竟是什么。 张玄瞳孔收缩,神色阴晴不定,心中飞快权衡得失。 他的任务,是把劫奴沈烬带回祭台完成献祭。若是今日强行开战,要同时面对鬼叟的阻拦,还要提防黑袍邪修趁乱抢人。混战之下,沈烬有可能被黑袍掳走,也有可能劫印爆发同归于尽,到时候任务彻底失败。 如果答应这个条件,沈烬许诺一年之后主动前来献祭,还留下鬼叟作为约束,至少献祭这件事,依旧存在希望。还可以不费代价解决墨尘苏清晏两个阻碍,同时拿到阿穗这条线索。 可风险同样巨大。一年时间变数太多,谁也不能保证沈烬一年之后真的会乖乖回来受死。 黑袍邪修闻言,立刻反对:“张玄,万万不可答应!放他跟着鬼叟离去,一年之后什么都晚了!鬼叟得到沈烬,说不定直接把劫印占为己有!” 黑袍绝不愿意看见沈烬落入鬼叟手中。 鬼叟看向沈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有想到少年会提出这样一份交易。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对张玄说道: “这份许诺,我可以做担保。神魂誓言,沈烬可以当众立下。若是一年到期,他违背誓言不肯赴祭,我会亲自出手,将他擒拿送回黑石镇仙门分舵。” 鬼叟主动出来做担保。 这句话,彻底加重了谈判桌上的筹码。 张玄心中剧烈挣扎,目光落在沟道中的沈烬,又看了看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抢人的黑袍邪修,再看向愿意担保的鬼叟。 强行开战,结局不可控;接受交易,可以拿到神魂誓言与鬼叟担保,保留完成献祭的希望。 只是,他作为分舵修士,如此重大的约定,他没有权限独自完全做主。 “你要立下神魂誓言,承诺一年之后返回黑石镇,登上祭台献祭,并且由鬼叟作为担保人。”张玄沉声说道,“这件事,我不能私自全部定夺。但我可以暂时接受这份协定,传讯回分舵请示主事。在此期间,墨尘、苏清晏,可以立刻离开,我下令门下弟子,不予追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阿穗的安危,我可以答应派人彻查。可我不能给绝对保证。此人是否在我分舵掌控之中,要核查之后方能知晓。” 黑袍邪修听得大怒:“张玄!你疯了?竟然答应这种荒唐的交易!” 张玄转头冷冷看向黑袍邪修:“黑袍,你若要动手抢夺沈烬,便是公然与我仙门分舵宣战。你可要想好后果。”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仿佛一触即发。 旷野之上夜风呼啸,灵火摇曳。 沈烬站在沟道阴影之中,清楚知道,这份交易,处处都是风险,每一方都各怀鬼胎。 可眼下,这已经是绝境之中,唯一能保住同伴性命,同时为自己争取喘息时间的出路。 23. 神魂立誓,两相别离 荒沟隘口之外,夜风卷动荒草,灵火灯火明明灭灭。 张玄与黑袍邪修对峙而立,仙门弟子佩剑出鞘,寒光粼粼;黑袍周身魔气翻腾,随时都要出手破坏这场交易。 “张玄,你这是在纵敌!”黑袍邪修咬牙低吼,“沈烬乃是劫奴,身负天道劫印,变数无穷。放他离去一年,谁能料到会生出何等事端。今日趁他力竭被困,直接拿下才是上策!何必和他做这种口头约定!” 张玄面色冷峻,心中权衡已经落到实处。 他何尝不想当场擒下沈烬。可鬼叟明确表态护住少年,黑袍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伺机抢人。一旦开战,三方搅作一团,局面根本不受控制。 若是混战之中沈烬被黑袍掳走,或是劫印暴走自我毁灭,他此番任务便是彻底失败,回到分舵难逃重责。 沈烬主动提出一年之约,愿意立下神魂誓言,更有鬼叟出面担保,至少保留了完成献祭的可能性。至于一年之后沈烬会不会如约归来,那是一年之后需要面对的问题。 “黑袍,你不必多言。”张玄声音冰冷,“真要动手,你以为你能稳稳夺走沈烬?我麾下二十余名弟子在此,你若执意开战,便是和整个黑石仙门分舵为敌。你承受得起这份代价?” 一句话,堵死黑袍邪修强行动手的念头。 黑袍邪修脸色一阵青一阵黑。 他孤身一人,战力虽强,可面对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仙门弟子,再加上一个立场不明的鬼叟,贸然出手,讨不到半点好处,甚至有可能把自己折在这里。 满腔怒火与贪婪压在心底,黑袍邪修恨恨一甩衣袖,魔气缓缓收敛,却依旧死死盯住沟道之中的沈烬,目光阴鸷,不曾有半分放松。 “好。今日我暂且退让。”黑袍邪修沉声说道,“但我把话放在这里。一年之内,我会到处追踪你的踪迹,沈烬。无论你躲到哪里,我迟早会找到你,夺取劫印。不要以为靠着一纸誓言,就能安然无恙。” 威胁直白,毫不掩饰。 沈烬神色平静,坦然迎上黑袍的目光:“我记下了。” 谈判的阻碍暂时压下,接下来便是立誓。 神魂誓言,不同于口头许诺。以自身神魂本源起誓,一旦违背,便会遭受神魂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崩碎身死,是修行界最重的承诺,无法随意戏言。 张玄抬手,示意麾下弟子暂缓入沟,目光落向沟内的沈烬:“既然要做约定,便当众立下神魂誓言。把你的承诺,刻印进神魂。鬼叟,劳烦你作为担保人,一同烙印誓约印记。” 鬼叟微微颔首,缓步上前一步。 墨尘站在沈烬身侧,低声劝阻:“沈烬,神魂誓言非同小可。一旦立下,若是到期无法履约,代价是神魂受损。你当真要这么做?我们还可以再想别的出路。” 苏清晏也眉头紧锁:“一年时间很短。一年之后,你依旧要面对祭台献祭。这个誓言,等于给自己套上枷锁。” 沈烬微微转头,看向身边二人,眼底带着歉疚。 “我明白代价。”沈烬声音低沉,“可眼下,这是唯一能让你们平安离开的办法。若是僵持下去,一旦混战开启,你们会被我牵连,殒命在此。我不能让你们为我的命运陪葬。”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一年之期。一年,足够我去查证阿穗的下落,也足够我弄清楚鬼叟要我完成的誓约究竟是什么。世事并非一成不变,未来尚有变数。就算誓言立下,也未必只能走向献祭那一条结局。” 墨尘望着沈烬,知道少年心意已决。他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灵力消耗大半,也清楚现在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 “万事小心。”墨尘叹息一声,“无论之后你去往何处,务必保全自身。若是将来有机会,我们再寻重逢之日。” 苏清晏握紧手中长剑,点了点头:“我与墨尘会安然离开。但你要记住,不要独自硬扛所有事。倘若将来身陷绝境,我们依旧会回来帮你。” 同伴的话语,沉甸甸落在沈烬心底。 “多谢。”沈烬心中一暖。 交代完毕,沈烬向前走出,站在沟道出口之内,距离隘口只有数步。 旷野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他的身上。 夜风拂动他的衣衫,他双目闭合,心神沉入魂海,那一枚蛰伏的劫印,轻轻微微震颤。 一缕淡淡的、属于神魂本源的微光,自他眉心缓缓升腾而起,浮在半空,莹莹流转。 “我沈烬,今日以神魂起誓。”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片旷野,每一个字都烙印在神魂微光之中。 “自今日立下约定起,为期一年。一年期满,我会主动前往黑石镇仙门分舵,登上祭台,接受劫奴献祭。 以此誓约,换取墨尘、苏清晏二人平安离去,仙门不得对二人进行追杀围剿。同时仙门需彻查阿穗的下落,尽力保全其性命。 此誓,有鬼叟作为担保人。若我违背誓言,到期不归,愿承受神魂反噬之苦。” 话音落下,半空那一团神魂微光猛地一闪,化作一道淡金色的誓约印记,一部分没入沈烬的眉心,另一道虚影飘向一旁的鬼叟,烙印在鬼叟的手掌心。 鬼叟掌心灰光一闪,接住担保印记,沉声开口: “老夫鬼叟,愿为沈烬此条神魂誓言作保。倘若一年期满,沈烬违背誓约不肯赴约,老夫将出手擒拿,送归黑石仙门分舵。若老夫未尽担保之责,同样承受誓约反噬。” 又一道灰色印记在半空交织,与沈烬的金色誓约印记相互纠缠,缓缓消散。 神魂誓言,就此完成。 张玄看着两道印记彻底消散,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神魂誓言已经立下,还有鬼叟担保,这份约定便有了修行界最严苛的约束。 他转头,面向麾下仙门弟子,高声下令: “听我命令。墨尘、苏清晏二人,准许离开此地。所有人不得出手拦截,不得后续追击二人。违令者,按门规处置!” “遵命!”一众仙门弟子齐声应答,纷纷收回佩剑,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通路,就从隘口一直延伸向远方旷野。 墨尘看向苏清晏,二人对视一眼。 离别就在眼前。 墨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沈烬:“保重。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苏清晏道:“我们会去打探阿穗的消息,若是得到线索,会想办法设法传递给你。你跟着鬼叟在外,务必提防黑袍邪修,还有其他觊觎劫印的人。” “我知道。”沈烬点头,心底有万般不舍,却也明白此刻不能再多做纠缠。 墨尘与苏清晏不再停留。 二人转身,迈步走出沟壑隘口,穿过仙门弟子让出的通道,头也不回,向着远处苍茫的荒野走去。 背影在灵火的光晕下越走越远,渐渐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沈烬站在沟道边缘,目送两人离去,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身边再没有并肩作战的同伴。 接下来的路,他将要跟着来历神秘的鬼叟,去往未知的地方。 张玄望着墨尘苏清晏走远,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沈烬身上:“神魂誓言已成。按照约定,你随鬼叟离开。但你要记清楚,一年期限,从今日开始计算。一年之后,我会在黑石镇分舵祭台等你。若是逾期不归,鬼叟便要履行担保职责。” 说完,他取出传讯玉符,指尖灵力注入。玉符微光闪烁,一道讯息化作流光,飞向远方,传回黑石镇仙门分舵,把今夜发生的全 部事情、立下的神魂誓约,尽数上报给分舵主事。 “阿穗的消息,我已经传令分舵内部着手核查。”张玄继续说道,“无论此人是否在我仙门掌控之下,查到结果之后,会设法把消息传递出来。只是,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找到此人,也不能承诺绝对保全她的性命,一切要看实际情况。” 沈烬心中了然。 张玄已经做出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承诺,再多,对方也不可能应允。 “我明白。”沈烬应道。 一旁,黑袍邪修站在阴影里,脸色难看至极。今日一场围捕,到头来眼睁睁看着沈烬跟着鬼叟离去,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死死盯着沈烬,阴恻恻开口:“沈烬,一年时间,我不会闲着。天涯海角,我都会追着你的踪迹。不要以为躲在鬼叟身边,就能高枕无忧。劫印我势在必得。我们后会有期。” 撂下这句狠话,黑袍邪修周身魔气一卷,身形化作一团漆黑烟霭,转身掠入黑暗旷野,转瞬便消失不见。 现场只剩下仙门一众弟子,张玄,鬼叟,还有沈烬。 张玄看向鬼叟,语气带着警告:“鬼叟,人便交于你。记住你的担保。若是沈烬试图逃避誓约,你要履行诺言,将他押送回黑石镇。另外,我奉劝你,不要打劫印的主意。若是沈烬出现任何意外身死,你我之间,再无缓和余地。” “老夫自有分寸。”鬼叟淡淡应答,“我要的,仅仅是让他完成与我之间的誓约。在那之前,我会保他性命无忧。” 张玄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号令麾下弟子。 “收队。留下少量人手,继续把守乱葬岗外围。其余众人,随我返回黑石镇分舵。” 仙门弟子收起灵火,列队整齐,跟着张玄,缓缓撤离东侧隘口。 灯火一队队远去,旷野之上的光亮一点点褪去。 不多时。 刚刚还三方齐聚,剑拔弩张的东侧隘口,彻底安静下来。 荒沟之外,只剩下夜风,荒草,沈烬,还有鬼叟。 四下沉沉,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烬转头看向身旁的鬼叟。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沈烬开口,“你和我立下的神魂誓约,究竟要我做什么事。” 鬼叟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星月从云层缝隙之间透出淡淡的微光,洒落在茫茫荒野。 “这件事,不能在此地诉说。”鬼叟缓缓摇头,“此地距离黑石镇太近,仙门眼线遍布,黑袍邪修也还在暗处游荡,随时有可能折返窥探。我们要先离开这片地域,去往另外一处安全之地。等到抵达目的地之后,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于你。” 沈烬眉头微蹙。 又是等待。 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同伴已经平安脱身,神魂誓言已经烙印神魂,黑袍依旧在暗处虎视眈眈,仙门的一年倒计时已经正式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 “好。”沈烬点头,“那我们出发。去往你所说的地方。” 鬼叟不再多言,宽大的灰袍衣袖一挥,一道柔和的灰色灵光裹住沈烬,托住他疲惫酸痛的身躯。 沈烬身上的伤势还未痊愈,神魂也经过数次消耗,浑身酸软无力。灰色灵光托着他,腾空而起。 两道身影,乘着夜色,离开乱葬岗沟壑,向着远离黑石镇的方向,飘然远去。 旷野之上,荒草随风起伏,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捕博弈,就此落下帷幕。 只是谁都清楚。 这并非结束。 一年的倒计时已经开启。 鬼叟的神秘誓约,黑袍邪修无休止的追杀,仙门祭台的宿命,还有下落不明的阿穗。无数的风波,还在前路静静等待着沈烬。 24. 夜驰千里,古驿残楼 夜色如墨,星月半掩在厚云之后。 灰色灵光托着两道身影,离地数丈,顺着荒野上空悄无声息掠行。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沈烬衣衫猎猎作响。他浑身筋骨酸痛,之前几番激战、释放劫念,神魂几经透支,此刻被灵光托住,不必耗费自身灵力,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脚下大地飞速向后退去。乱葬岗的土丘沟壑、仙门留下的零星灵火光点,很快便被远远甩在身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沈烬侧过头,看向身侧并肩飞行的鬼叟。 老者一身灰布旧袍,面容枯瘦,须发尽白,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周身流转的灰色灵光温和内敛,没有半分暴戾煞气,却又带着深不可测的厚重底蕴。 一路沉默飞驰,只有呼啸夜风在耳边回响。 “我们要去往何处?”沈烬打破寂静。 鬼叟目光平视前方苍茫夜色,淡淡回道:“往北,越过大漠边缘的黑石隘,抵达落尘古驿。那是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古驿站,人迹罕至,远离仙门势力范围,也不容易被黑袍追踪。到了那里,再同你细说一切。” “落尘古驿……”沈烬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你与我订立誓约,所求之事,为何不能在乱葬岗直接讲清?” “隔墙有耳。”鬼叟缓缓道,“黑石镇方圆数百里,仙门布设无数眼线,还有不少游走的散修探子。黑袍邪修诡计多端,亦懂得隐匿追踪。有些秘密,一旦被旁人听去,不止于你,就连我,都会惹来莫大灾祸。” 沈烬默然。 他能感受出来,鬼叟心中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他想起黑袍邪修口中反复觊觎的劫印,想起仙门不惜耗费巨大人力,也要把自己送上祭台献祭。 “我体内的劫印,到底是什么来历?”沈烬继续追问,“仙门说我是劫奴,生来便要献祭。黑袍想要夺取劫印力量。这枚印记,究竟为何引得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此话一出,鬼叟微微侧目,看了沈烬一眼。 “劫印的渊源很深,牵扯上古旧事。”鬼叟语气放缓,“现在,还不是全盘告知你的时机。等到落尘古驿,我会慢慢给你讲。你现在神魂损耗不小,不必耗费心神追问,安心调息养伤。我这护持灵光,可以帮你缓缓抚平神魂上的细小裂痕。” 话音落下,包裹沈烬周身的灰色灵光变得更加柔和温润,丝丝缕缕,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渗入魂海。 沈烬只觉脑海发胀的痛感缓缓消减,那枚躁动不安的劫印,在灵光浸润之下,也慢慢归于沉寂。 他不再多问,闭上双眼,半倚在灵光形成的光托之上,闭目调息。 脑海之中,一幕幕画面不断翻涌。 乱葬岗沟壑的死局,三方博弈的对峙,当众立下的神魂誓言,墨尘与苏清晏离去的背影,还有黑袍邪修那道充满杀意的威胁。 一年。 自今夜起,整整十二个月。一年之后,若是没有别的转机,他便要主动回到黑石镇,登上那座冰冷的祭台,完成劫奴献祭。 神魂誓言的金色印记静静蛰伏在眉心深处,时刻提醒他誓言的重量。一旦违背,便是神魂崩碎的反噬。 还有阿穗。 黑袍那番真假难辨的话,始终萦绕心头。他不知道阿穗是否真的落入仙门手中,也不知道张玄能不能查到她的下落。即便查到,也未必能够保全她的性命。 前路迷雾重重。 不知飞行多久。 身下地貌缓缓变化,原本草木丛生的荒野渐渐稀少,土地变得枯黄,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连绵起伏的戈壁轮廓。 月轮慢慢移到中天,又缓缓向西偏斜。 鬼叟带着沈烬,一路向北,中途不曾落地休息,借着夜色掩护,一口气奔袭千里。 天边东方,开始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天快要亮了。 “快要到了。”鬼叟开口,唤醒正在调息的沈烬。 沈烬睁开双眼,望向远方。 前方荒原的高地之上,一座残破古老的驿站楼宇孤零零立在旷野之间。墙体大半坍塌,屋顶残破,梁柱朽坏,四周荒草长得半人多高,周遭数十里看不见人烟,一派荒芜萧瑟。 那便是落尘古驿。 灰色灵光缓缓下落,稳稳落在古驿庭院之内。灵光散去,双脚重新踩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一夜长途奔袭,沈烬身上的皮肉伤势依旧还在,但是神魂上的透支,已经被鬼叟的灵光修复大半,头脑不再昏沉疲惫。 古驿庭院遍地残砖碎瓦,杂草丛生。几棵枯树立在院落角落,枝干光秃。主殿楼阁半边倒塌,残存的屋舍尚能遮风挡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木头的味道。 此地荒废已久,不见任何人迹。 “这里曾经是上古时代,南北通路之上的重要驿站。后来古道废弃,便再无人往来。”鬼叟迈步,踩着满地碎瓦,走向还剩下大半的主厢房,“寻常修士,不会专程来这种荒僻之地。黑袍想要追踪我们,也要耗费极大功夫。我们可以在此暂且落脚。” 沈烬跟在他身后,走进残存的厢房。 屋内积着厚厚的灰尘,地面散落破碎木件。鬼叟抬手,灰色灵光一卷,屋内尘土尽数被卷走,破碎杂物推到墙角。几张尚且完好的旧木桌凳显露出来。 一缕微光自鬼叟指尖亮起,悬浮在房梁之下,如同一盏明灯,照亮整间厢房。 “先处理你的伤势。”鬼叟说道,“虽然神魂损耗已经稳住,但是肉身还有不少外伤,加上连日厮杀奔波,经脉亦有劳损。” 他抬手,取出一只古朴的木盒,打开,里面摆放几枚通体莹润的淡青色丹药。 “此为清蕴丹,疗伤固脉,对你如今的状况正好。服下吧。” 沈烬接过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暖流顺着喉咙落下,流遍四肢百骸。身上皮肉伤口传来酥麻发痒之感,经脉之中的疲惫酸胀,也被暖流一点点抚平。 他盘膝坐在地面,运转气息,引导药力扩散全身。 鬼叟没有打扰他,走到厢房窗边,望向窗外刚刚泛起晨光的荒原。灰白的侧脸,神情复杂,不知在思索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 外面天色彻底大亮,朝阳从戈壁地平线缓缓升起,金色晨光洒遍荒芜大地。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沈烬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肉身的外伤已经大半愈合,经脉通畅,神魂也恢复七七八八。唯有魂海深处那一枚劫印,依旧静静蛰伏,如同沉睡的火山,不知道何时便会再次躁动。 他站起身,走到厢房中央,看向窗边的鬼叟。 “伤势已经稳住。”沈烬开口,“现在,总该可以告诉我一切了。你要我立下神魂誓约,究竟想要我完成什么事情。还有劫印的真相。” 鬼叟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烬身上。 屋内悬浮的灵光灯火静静摇曳,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之上。 鬼叟缓缓走到木桌旁边坐下,抬手示意沈烬也落座。 “有些过往,埋藏岁月太久。”鬼叟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沧桑,“要讲明白我所求之事,便要从头说起,讲劫印的本源,讲劫奴的由来,讲上古那场覆灭半界的浩劫。” 沈烬坐在木凳之上,凝神静听。 他知道, 接下来听到的,将会是尘封久远的秘辛。 “世间流传,劫奴乃是天罚降生,身负劫印,生来便该献祭祭台,平息天地灾厄。这是仙门流传万载的说辞。”鬼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但那,并不是真相。” 沈烬心中一震,眉头紧紧皱起。 仙门万年来的定论,竟然是假的? 鬼叟顿了顿,继续缓缓述说: “劫印,并非天地降下的惩罚。它来自已经覆灭的上古劫道文明。那一代修士,试图窥破生死轮回,想要挣脱天地规则枷锁。他们耗费无穷心力,打造出劫印,用来承载世间庞大的劫道力量。只是最后实验失控,劫道力量暴走,引发席卷整个大陆的大灾,无数生灵陨落,上古劫道文明就此彻底毁灭。” “浩劫过后,残存的后世修士,得到残破的劫印传承。他们发现,劫印可以寄宿在活人的神魂之中。寄宿者,便是后世所称的劫奴。” 沈烬听得心神震荡,万万没有想到劫印的源头是这样一段上古往事。 “那仙门的祭台献祭又是怎么回事?”沈烬追问,“为何要将劫奴送上祭台。” “祭台,最初的作用,并非平息天罚。”鬼叟眼神变得悠远,“上古劫道留下的记载,祭台是用来‘解封’劫印的装置。仙门篡改了历史,对外宣称献祭劫奴可以消弭灾祸,以此为名,抓捕一代代劫奴送上祭台。他们真正想要做的,是借由祭台,强行把劫印剥离劫奴躯体,夺取劫道力量,据为己有。” 轰隆。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沈烬脑海之中炸开。 这么多年,世人都以为劫奴献祭,是牺牲一人,保全苍生。 真相却是仙门编造的谎言。 他们抓捕劫奴,送上祭台,目的是掠夺劫印的力量。 “黑袍邪修,他也知晓一部分上古秘闻。”鬼叟继续说道,“所以他才拼尽全力,四处追捕劫奴,想要亲手夺取劫印。只不过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想要以魔功吞噬劫印,将劫道力量化为己用。仙门与黑袍,一正一邪,道路不同,但是本质,都是觊觎劫印之中蕴藏的庞大力量。” 沈烬只觉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自己自出生起,便被打上劫奴的烙印,被仙门视作必须献祭的祭品。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既然仙门是为掠夺劫印,那祭台献祭之后,劫奴会是什么下场?”沈烬嗓音微微发紧。 “劫印剥离神魂的过程,残酷无比。”鬼叟缓缓道,“劫奴的神魂会在仪式之中被撕裂撕碎。□□也会承受不住劫印力量反噬,化作飞灰。所谓牺牲自我拯救世间,不过是美化掠夺的说辞。” 沈烬坐在凳子上,指尖微微发凉。 若是今夜没有达成那一场交易,若是他被张玄直接带回黑石镇分舵。一年不到,他就会被送上祭台,神魂被撕裂,身死道消,劫印则被仙门夺走。 他总算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可随之而来,又生出新的疑惑。 “既然仙门和黑袍,都想要夺取劫印力量。”沈烬抬眼望向鬼叟,“那你呢?鬼叟。你费尽心机,要我立下神魂誓约,保全我的性命。你又想要从劫印之中得到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厢房之内安静下来。 悬浮的灵光灯火轻轻晃动,映在鬼叟苍老的脸上。 鬼叟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想要劫印的力量。”鬼叟缓缓摇头,眼神之中流露出一抹深重的疲惫与怅然,“我想要的,是把劫印,彻底归位。平息万年前那场浩劫遗留下来的隐患。而这件事,只有寄宿劫印的劫奴本人,才能够完成。” 25. 归位之秘,前路隐忧 残旧厢房之中,灵光灯火悠悠晃动,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之上。 鬼叟那句“把劫印彻底归位”落下,屋子里陷入一阵沉寂。 沈烬指尖无意识攥紧,心底翻涌着无数疑问。仙门要掠夺劫印,黑袍要吞噬劫印,二者皆是贪图劫道力量。唯独鬼叟,所求不是力量,而是归位。 “归位?”沈烬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劫印本就寄宿在我的神魂之内,何谓归位?它本该待在什么地方。” 鬼叟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朝阳铺满荒芜的古驿庭院,荒草在微风之中轻轻摇曳。他望向远方戈壁连绵的地平线,眼底漫开厚重的沧桑。 “劫印并非天生就该寄宿于人魂。”鬼叟缓缓述说,声音低沉悠远,“万年前,上古劫道修士铸造劫印,本意是打造一座容器,收纳天地间逸散暴走的劫道本源。它真正的归宿,是埋藏于极北寒墟深处的劫道本源祭坛。那是劫印诞生之地。” “当年浩劫爆发,劫印挣脱祭坛束缚,流落世间,随机寄宿到凡人神魂,一代代辗转传承,便有了世人口中的劫奴。万载岁月流转,劫印漂泊在外,本源祭坛却日渐衰败。若是任由现状持续下去,劫印力量不断在世间流窜,迟早会再一次引爆浩劫,重演上古生灵涂炭的灾难。” 沈烬听得心神震颤。 原来劫奴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上古灾难留下的后遗症。 “所以,你的誓约,便是要我前往极北寒墟,将劫印送回本源祭坛,完成归位?”沈烬问道。 “正是。”鬼叟转过身,目光正视沈烬,“只有劫印当前的宿主,也就是你,才能靠近本源祭坛,催动归位仪式。旁人无论是仙门修士,还是黑袍邪修,一旦强行触碰祭坛,只会激起劫道力量反噬,加速灾祸降临。” 沈烬眉头紧锁:“归位之后,我会如何?劫印离开我的神魂,我还能活下来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仙门祭台剥离劫印,结局是神魂撕裂身死。那本源祭坛的归位仪式,又会带来怎样的代价? 鬼叟闻言,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给出笃定的答复。 “古籍残卷之中记载,若是仪式圆满成功,劫印缓缓脱离神魂,归还祭坛,宿主可以保全性命,只是从此之后,再也无法感应劫道力量,变回普通修士。”鬼叟语气凝重,“但那只是上古残篇的记录。万年来,再也没有任何人真正完成过劫印归位。岁月变迁,本源祭坛历经无数岁月侵蚀,早已不复上古完整模样。没有人能保证,如今举行仪式,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数。” 沈烬心中一沉。 有希望活下来,却没有绝对的保障。前路依旧布满未知风险。 “那仙门为何不知道本源祭坛的存在?”沈烬又生出疑惑,“他们世代抓捕劫奴,研究劫印,难道就没有查到归位这条道路?” “不是不知,而是不愿。”鬼叟淡淡冷笑一声,“一部分高层修士,读过上古残缺记载,知晓本源祭坛与归位之法。可是归位仪式完成,劫印回归祭坛,世间便再无劫印可供掠夺。对于那些觊觎劫道伟力的掌权者而言,这是他们绝不愿意看见的结局。” “于是他们刻意封存归位的史料,篡改历史,编造‘献祭平息天罚’的说辞。一代代抓捕劫奴,送上他们自己打造的祭台,只为剥离夺取劫印力量。牺牲一代代劫奴的性命,满足少数人的野心。” 真相一层层揭开,沈烬只觉得心底阵阵发凉。 流传万古,世人深信不疑的大义,竟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无数劫奴,世代沦为牺牲品。 “黑袍呢?”沈烬继续问道,“他又知不知道本源祭坛归位一事?” “黑袍只知晓劫印蕴藏无上力量,读过一部分劫道残篇,却没有接触过归位的核心记载。”鬼叟说道,“他毕生所求,便是吞噬劫印,借劫道力量突破修为桎梏。在他眼中,劫印归位等同于毁掉唾手可得的力量,若是让他知晓我们的目标,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阻拦。” 沈烬缓缓靠在木凳上,消化着庞大的信息。 如今,局面已经清晰摆在眼前。 摆在自己面前,有三条道路。 第一条,遵从仙门的约定,一年期满回到黑石镇,登上仙门祭台。结局,神魂撕裂,身死道消,劫印被仙门夺走。 第二条,被黑袍抓到,劫印遭到魔功吞噬。自己同样难逃一死,劫印力量落入黑袍之手,世间或许会迎来新一轮灾难。 第三条,完成鬼叟的誓约,远赴极北寒墟,前往本源祭坛,尝试劫印归位。这条路,有存活的希望,却也伴随着未知的风险,路途遥远,强敌环伺,黑袍、仙门都有可能半路截杀。 “所以,你要我履行的神魂誓约,就是陪你前往极北寒墟,完成劫印归位。”沈烬看向鬼叟,再次确认。 “是。”鬼叟点头,“待归位仪式了结,誓约履行完毕,你我之间的约定便全部作废。到那之后,你想去何方,做什么选择,都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再有半点干涉。” 沈烬沉默思索。 归位,是三条路之中唯一尚存生机的选择。可是极北寒墟,远隔万水千山。一路向北,要穿过戈壁荒原,越过冰封雪原,还要时时刻刻提防仙门的追踪,黑袍邪修无休止的追杀。 更何况,他还身负一道神魂誓言。 一年期限,到期要返回黑石镇接受献祭。鬼叟作为担保人,若是到期他没能回去,鬼叟便要出手擒拿送归仙门。 “有一件事,我必须问清楚。”沈烬抬眼,目光锐利,“我和仙门立下神魂誓言,一年期满,要主动回黑石镇献祭。而我们要去往极北寒墟完成归位,路途遥远,仪式尚且不知要耗费多久。若是一年之内无法完成归位,那道神魂誓言便会生效。到时候,你作为担保人,你会怎么做?你当真会擒拿我,送回仙门祭台?”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 厢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几分。 鬼叟眉头微蹙,陷入长久的沉思。 灵光灯火轻轻跳动,映着他苍老的面容,神色复杂纠结。 “神魂誓言,刻印你我二人神魂,不可违背。”鬼叟缓缓开口,语气十分艰难,“若是期限到来,归位仪式尚未完成,按照誓约的枷锁,我确实应当履行担保人职责,将你送回黑石镇。” 沈烬的心往下一沉。 “但是。”鬼叟话锋一转,“立下担保之时,我并未预料后续种种。我并不愿意看着你被仙门祭台吞噬,让劫印落入野心家之手。” “这中间,尚有一线周旋余地。神魂誓言约束的是‘一年期满,沈烬赴祭’,却没有写明,这一年时间,不能离开黑石镇,不能在外寻求别的出路。只要在一年大限到来之前,我们抵达极北寒墟,完成劫印归位。劫印离开你的神魂,你便不再是劫奴。那一道针对劫奴献祭的神魂誓言,根基不复存在,誓言自然随之瓦解。” 沈烬眼中亮起一丝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若是来不及呢?路途遥远,极北寒墟凶险未知。谁也无法保证,我们一定能在十二个月之内赶到,顺利完成仪式。一旦失败,便是死局。” “没错。风险实实在在摆在那里。”鬼叟并不刻意美化前路,坦然说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我们赶路的速度,赌本源祭坛尚能启用,赌途中不会被仙门、黑袍截住。一旦赌输,你难逃献祭命运,我也要背负违背担保的神魂反噬。” 没有万全的安全,只有搏出来的生机。 沈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收拢。 自记事起,劫奴的宿命便如同枷锁牢牢套在他身上。过去,他只能被动逃亡,被动躲避追捕。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主动去改写自己的命运。 只是这条道路,布满荆棘。 “还有阿穗。”沈烬抬眼,想起那个放不下的人,“黑袍的话不知真假,阿穗下落不明。仙门答应帮忙核查消息,可未必靠谱。若是我们一路北上远赴寒墟,距离黑石镇越来越远,想要打探营救阿穗,会变得更加艰难。” 提及阿穗,鬼叟神色也稍稍郑重几分。 “这件事的确棘手。”鬼叟缓缓说道,“墨尘与苏清晏得以脱身,他们会留在南方一带打探消息。我们可以设法留下隐秘传讯渠道。若是他们查到阿穗的线索, 可以通过密信告知我们。只是,我们不能为了寻找阿穗,在南方久留。此地距离黑石镇太近,仙门、黑袍的搜捕力量,还在四处游荡。停留越久,暴露的风险越高。” 沈烬心中明白鬼叟说得有理。 可心中那份牵挂,依旧难以放下。 “我们何时动身前往极北?”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情绪,回归现实。 “不宜久留。”鬼叟说道,“落尘古驿虽然荒僻,却也只能作为临时落脚之地。黑袍诡计多端,懂得追踪神魂残留气息,拖得越久,被他寻来的可能性越大。休整一日,待你伤势彻底稳固,明天破晓,我们便启程向北,穿越戈壁,奔赴极北寒墟。” 沈烬点了点头。 “好。”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 鬼叟站起身,走向厢房门口:“你可以在古驿之内随意走动,熟悉环境。我去布置几道隐匿禁制,掩盖我们二人的神魂气息,降低被黑袍、仙门探子感知到的概率。古驿之外不要走远,戈壁之中亦有不少凶蛮妖兽游荡。” 说完,鬼叟迈步走出厢房。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沈烬一人。 灵光灯火悬在房梁下,安静地散出柔和微光。 沈烬独自坐在老旧木凳之上,脑海之中翻涌着方才听闻的全部上古秘辛。 劫印不是天罚,是上古遗留。仙门的大义是谎言。归位是唯一的生机,却要赌上性命。一年的神魂誓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提醒着时间正在流逝。还有下落未明的阿穗,远在他乡的墨尘苏清晏,虎视眈眈的黑袍,势力庞大的仙门。 无数重担,尽数压在自己肩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木窗。 窗外,辽阔无垠的戈壁荒原铺展开来,天地辽阔,却处处暗藏危机。长风卷过荒草,沙沙作响,仿佛是万古岁月无声的回响。 沈烬望向北方,那是极北寒墟的方向。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生死未卜。但至少,他不再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宣判。 一日时间缓缓流逝。 沈烬借着这难得的安宁,继续打坐调养,稳固肉身与神魂,同时默默熟悉魂海之中那枚劫印的律动。他尝试以心神轻轻触碰劫印,印记微微震颤,一股狂暴磅礴的力量在深处蛰伏,如同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 他小心翼翼收回心神,不敢过多招惹。劫印力量太过狂暴,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失控爆发。 庭院之中,鬼叟来回走动,双手不断结印。一道道灰色的禁制纹路,悄无声息地隐入古驿的墙壁、庭院的土地,将整座残楼包裹其中。禁制收敛所有神魂气息,外人从外部探查,只能看见一座荒废死寂的古驿站,完全察觉不到里面有人。 夜幕再度降临。 戈壁的夜晚寒气刺骨。残驿之内安静无声。 一夜休整。 第二日,天还未破晓,东方天际只有一丝淡淡的灰白。 沈烬早已醒来,收拾妥当,站在庭院之中等候。 鬼叟也已经站在院内,灰袍在清晨的寒风之中微微飘动。 “该走了。”鬼叟开口。 话音落下,灰色灵光再次升腾而起,笼罩住二人。 灵光腾空,离开落尘古驿,向着茫茫北方,破空远去。 身后,荒废的古驿残楼,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黑影,很快彻底消失。 极北寒墟,远在万里之外。属于沈烬的漫长跋涉,正式开启。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落尘古驿之后数个时辰。 一道漆黑如墨的魔影,降临在了古驿之外的荒原。 黑袍邪修站在荒草之间,一双阴狠的眼睛,遥遥望向北方的天际。 他鼻尖轻嗅,捕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劫印气息。 “往北走了么……”黑袍低声狞笑,眼底贪婪之火熊熊燃烧,“沈烬,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一定会追上你。劫印,终将归我所有。” 戈壁长风呼啸,将他的声音吹散在旷野。一场无休止的追逐,已然拉开序幕。 26. 戈壁行途,沙暴魔踪 茫茫戈壁,万里黄沙。 天空高远,烈日悬于穹顶,滚烫的日光倾泻而下,烤得大地黄沙蒸腾起滚滚热浪。放眼望去,只有起伏连绵的黄褐色沙丘,零星分布着耐旱的枯矮灌木,看不见村落人烟,连飞鸟都寥寥无几。 灰色灵光托着沈烬与鬼叟,低空掠过沙丘顶端。 为了减少行踪暴露,鬼叟不再高空远驰,刻意压低高度,贴着戈壁地表行进。既可以躲避高空之中往来的仙门巡守修士的目视探查,也能随时落地隐匿。 即便身在灵光护罩之内,依旧能感受到戈壁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热风卷着细沙,噼噼啪啪打在灵光屏障之上,细碎沙粒四散弹开。 沈烬放眼眺望四周,满目黄沙,天地空旷辽阔,却也透着一股孤寂荒芜。 “穿过这片戈壁,前方便是裂风峡。”鬼叟目光平视前方,一边赶路一边说道,“裂风峡地势险峻,峡谷纵横,妖兽横行,也是南北往来的必经要道。仙门在峡口设有一处驿站哨卡,会盘查往来修士,我们不能正大光明从哨卡通行,需要寻一处隐秘隘口,绕路穿行。” 沈烬微微颔首。 仙门势力遍布天下,越是交通要道,管控便越是严密。他们身负仙门的一年誓约,一旦暴露身份,立刻便会遭到围捕。 “黑袍还在身后追踪我们?”沈烬问道。 “他已经嗅到古驿残留的劫印气息,认准了向北的方向。”鬼叟眉头微蹙,“不过戈壁地域广阔,风沙会不断冲刷气息残留。他只能锁定大致方位,无法精准追上我们的位置。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黑袍精通魔道追踪之术,手段诡秘,一旦被他拉近距离,麻烦不小。” 沈烬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漫漫黄沙,身后只有一望无际的沙丘,看不见半分黑影。可一想到黑袍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心底便不由得生出几分警惕。 一路前行,日光缓缓向西倾斜。 白日的酷热慢慢褪去,戈壁的气温飞快下降。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傍晚时分,冷风开始卷动黄沙,呜呜的风声在沙丘之间回荡。 远方天际,大片灰黑色乌云快速聚拢而来,遮蔽落日余晖。狂风越来越猛烈,卷起漫天黄沙,远处的天地边界,已经可以看见一堵滚滚向前的黄色沙墙。 “是戈壁大沙暴。”鬼叟神色一变,“来得很快,沙暴之中风沙遮天蔽日,乱石横飞。继续飞行太过危险,我们立刻落地,寻找掩体躲避。” 话音刚落,灵光护罩向下沉降,稳稳落在一座巨大沙丘的背风面。 鬼叟抬手飞快结印,灰色灵光扩散开来,在沙丘岩壁上震出一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窟。二人闪身进入洞窟,一层淡淡的灰色光幕落在洞口,把洞窟遮掩,隔绝外面呼啸的狂风与飞沙。 刚刚躲好,铺天盖地的沙暴便席卷而至。 洞窟之外,狂风嘶吼咆哮,无数砂石狠狠砸落在岩壁与光幕之上,发出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的巨响。天地之间完全被昏黄沙尘填满,能见度几乎降到零点。 洞窟内部,反倒相对安稳。 鬼叟指尖一点,一团柔和微光浮在半空,照亮不算宽敞的岩洞。 “沙暴短则数个时辰,长则可能持续一日一夜。”鬼叟盘膝坐下,“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息休整。沙暴会彻底抹除我们一路行来留下的气息痕迹,黑袍就算追至此地,沙暴过后,也很难再循着气味继续追踪。” 沈烬点点头,也寻了一处平整石块盘膝落座。 洞窟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沙暴狂风不绝于耳的轰鸣。 沈烬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魂海。 金色的神魂誓约印记安静烙印在眉心神魂之上,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一份沉重的约定。而魂海深处,那枚劫印静静蛰伏。 这些时日,他渐渐能够微弱感知劫印内部那股浩瀚狂暴的劫道力量。那股力量庞大到难以想象,可也无比躁动,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巨兽,时时刻刻都想要冲破神魂的束缚。 沈烬小心翼翼以心神轻轻触碰劫印边缘。 嗡—— 劫印微微震颤,一股汹涌灼热的力量顺着心神反馈而来,冲击他的识海。沈烬只觉得脑袋一阵发胀,连忙收回心神,不再去触碰。 “不要强行探察劫印。”鬼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并没有睁眼,却察觉到沈烬识海的波动,“你的神魂还没有足够强大,过度触碰,容易被劫道力量侵染。一旦心神失守,便有可能沦为失去理智的劫傀。” “我明白。”沈烬应声,收敛心神,静心调养肉身神魂。 时间缓缓流逝。 洞窟外,沙暴依旧肆虐。 可谁都没有料到,这场遮蔽一切的沙暴,既是掩护,也同样会成为敌人的机会。 距离岩窟数十里之外,漫天黄沙之中,一道漆黑身影,屹立在狂风沙海之间。 黑袍邪修一身黑色长袍被狂风扯得猎猎飞舞。他抬手,漆黑魔气在周身流转,形成一层厚重的魔障,将扑面而来的飞沙尽数挡在外围。 沙暴席卷天地,寻常修士在这种环境下连辨明方向都极为困难。可黑袍双目之中,流转着两点幽幽的魔光,穿透漫天昏黄沙尘。 沙暴抹平了地面所有的气息残留,可他掌握一门特殊魔道秘术,能够捕捉劫印散逸出来的极其微弱的本源波动。这种波动不受风沙冲刷影响,哪怕隔着数十里,依旧可以隐约感知方位。 “劫印的气息,就在这个方向。”黑袍鼻尖轻嗅,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狞笑,“沙暴正好,天地昏沉,仙门探子也不会出来巡查。正好,趁此机会追上,拿下沈烬。” 他不再停留,周身魔气翻涌,化作一道黑色流光,顶着狂暴沙暴,在黄沙之间飞速穿行,朝着劫印波动传来的方向不断逼近。 岩窟之内,沈烬正在打坐,忽然心底猛地升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仿佛有一头毒蛇,正在暗处死死盯住自己。 他猛地睁开双眼,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一旁的鬼叟立刻察觉到沈烬神色变化,睁开眼睛。 “有危险,我感觉,有人正在靠近。”沈烬沉声说道,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鬼叟神色瞬间凝重,神念铺展开来,透过洞口的灰色光幕,向着外界沙暴之中探查。 戈壁沙暴干扰神念,神念扩散出去,立刻被狂暴的风沙力量不断消磨,探查距离被极大压缩。 可短短数息之后,鬼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是黑袍!”鬼叟低声道,“他居然借着沙暴的掩护追过来了。距离我们已经不足十里。沙暴削弱了我的神念,没能提早察觉。” 十里,对于修士而言,转瞬即至。 洞窟之外狂风呼啸,漫天黄沙遮天蔽日。想要立刻腾空逃走,外面沙暴狂暴无比,强行飞行很容易被狂暴风沙撕碎灵光护罩。留在此地,黑袍很快就会找到这座岩窟,双方必然要正面开战。 进退两难。 “洞窟这个掩体,瞒不住他。”鬼叟快速判断局势,“他依靠劫印本源波动锁定我们的位置,不是依靠气息痕迹。就算我们躲在洞窟里面,只要劫印还在你身上,他就能一步步找过来。” 沈烬站起身,手心微微攥紧。 “那就只能一战。”沈烬说道。</ p>黑袍的目标,是夺取自己体内的劫印,绝不可能轻易退走。避无可避。 鬼叟缓缓站起身,灰袍微动,周身灰色灵光缓缓升腾而起,神色肃穆。 “黑袍修为深厚,魔道功法阴狠霸道。我可以缠住他。”鬼叟快速安排,“但沙暴环境之下,我无法做到完全牵制。待会开战,我会开启洞窟禁制冲出去与他缠斗。你不要留在原地,借着沙暴混乱,向北方突围,尽可能拉开距离。” “那你呢?”沈烬皱眉。 “我来拖住他。”鬼叟道,“我修为尚可以与黑袍周旋一段时间,足够你逃远。但切记,不要催动劫印力量对敌。劫印一旦爆发,力量会大范围逸散,黑袍会借机捕捉劫印本源,甚至有可能直接施展魔功强行吞噬。不到生死绝境,万万不可动用劫印之力。” 沈烬心中清楚,这是眼下最好的方案。 留下来一起作战,二人都会被黑袍死死缠住。黑袍只要拖住他们,等到沙暴结束,说不定还会引来四处游荡的仙门巡守。到时候腹背受敌,便是死局。 由鬼叟阻拦黑袍,自己趁乱突围北上,之后再寻机会汇合。 “我们之后在哪里汇合?”沈烬问道。 “裂风峡北边,黑石古泉。”鬼叟飞快报出地点,“那是一处荒漠之中的旧泉眼,很好辨认。若是我顺利摆脱黑袍,便去那里与你会合。若是三日之内我没有赶到,你不要停留,直接继续向北,奔赴极北方向。” 话音未落。 轰隆! 洞窟之外,一声剧烈的魔爆声响炸开。 黑色魔气如同潮水,狠狠撞击在洞窟外层的灰色光幕之上。光幕剧烈震颤,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黑袍,已经找来了。 “沈烬,走!”鬼叟一声低喝。 他双手飞快结印,笼罩洞口的灰色禁制光幕主动向外爆发,化作一圈厚重的灰色冲击波,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黑色魔气逼退一瞬。 洞窟洞口,狂风黄沙瞬间倒灌进来。 漫天昏黄风沙之中,黑袍邪修的身影站在岩窟之外,被狂风卷起的长袍猎猎作响,一双幽冷的眼睛穿透风沙,死死锁定洞窟之内的沈烬。 “沈烬,无处可逃了!”黑袍放声大笑,笑声混杂在狂风嘶吼之中,“乖乖交出劫印,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鬼叟身形一闪,直接冲出洞窟,灰色灵光尽数爆发,与黑袍翻涌的漆黑魔气相撞。 轰隆—— 巨大的力量碰撞,掀起一圈又一圈黄沙巨浪。 两股力量在沙暴之中激烈缠斗开来。 “趁现在!”鬼叟的声音穿过风沙传过来。 沈烬不再犹豫,弯腰低头,迎着狂暴的风沙,冲出岩窟,一头扎进漫天昏黄的沙暴里面。 四周全是飞舞的黄沙,视野极度模糊。耳边只有狂风的呼啸,身后不断传来灵光与魔气碰撞的轰鸣巨响。 沈烬咬紧牙关,辨认北方的方向,迈开脚步,在沙丘之间全力奔逃。 身后,黑袍与鬼叟的大战愈演愈烈。 黑袍被鬼叟死死缠住,一时之间无法抽身去追赶逃走的沈烬。但他余光瞥见风沙之中沈烬逃走的背影,眼中戾气暴涨。 “想跑?休想!” 黑袍一声厉喝,左手继续催动魔气和鬼叟硬碰硬缠斗,右手抬起,指尖凝聚出数道漆黑如蛇的魔影,挣脱交战的余波,穿过漫天风沙,朝着沈烬奔逃的方向飞射追去。 沙暴呼啸,黄沙漫天。 沈烬在沙丘之间拼命向前奔走,身后,数道毒蛇一般的魔影,已经顺着风沙,紧追而至。 27. 沙海奔命,魔影缠身 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天地间尽是浑浊的土黄色。 沈烬埋头在起伏的沙丘间狂奔,滚烫的沙砾打在脸颊,刺得皮肤生疼。视野被沙暴压缩到数步之内,根本看不清远处景物,只能靠着心中的方向感,认准北方拼命疾驰。 身后不断传来灵光与魔气碰撞的轰鸣,震得脚下沙丘都在微微震颤。鬼叟和黑袍的交战,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不敢回头。 鬼叟拼尽全力阻拦黑袍,可黑袍修为强横,魔道功法凶悍霸道,谁也不知道鬼叟能拖住多久。一旦黑袍摆脱纠缠,下一刻便会追上来。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尖锐的嘶嘶声响。 数道漆黑扭曲的魔影,如同毒蛇一般破开风沙,蜿蜒穿梭,直奔他的后背袭来。魔影表面缠绕缕缕黑雾,所过之处,连飞舞的黄沙都被腐蚀消融。 是黑袍分出的追击魔术。 沈烬心中警铃大作,脚步不停,侧身猛地向旁边翻滚出去。 噗嗤! 第一道魔影擦着他的肩头撞在沙丘之上,黄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深坑,刺鼻的魔道戾气四下弥散。 其余几道魔影调转方向,扭动躯体,再次朝他扑咬而来,速度极快,在沙暴之中灵活如活物。 沈烬自逃亡以来,也已经习得基础的修行法门。他抬手,灵力自掌心涌出,数道淡白色灵力掌风呼啸打出,迎向扑来的魔蛇。 嘭!嘭!嘭! 灵力掌风撞上魔影,发生剧烈爆炸,黑色黑雾四下飞溅。 可黑袍的魔道术法十分阴毒,那几条魔蛇并没有就此溃散,被炸碎的黑雾重新汇聚,分裂成更多细小的魔影,依旧死死盯住沈烬,穷追不舍。 “这魔影杀不死!”沈烬心头一沉。 魔影本就是黑袍魔气分化所化,只要黑袍本体魔力不竭,这些分身魔影便能不断重组。想要彻底根除,除非斩断黑袍本体的魔力来源。 身后的打斗声越发狂暴。 鬼叟的灰色灵光节节爆发,死死压制黑袍一部分攻势,可黑袍分出心神操控魔影追击,本体依旧游刃有余。 “鬼叟,你执意护着劫奴,纯粹自寻死路!”黑袍的怒吼穿透风沙,“今日我既要劫印,也要取你老命!” 黑色魔气如山洪暴涨,疯狂碾压鬼叟的灰色灵光护罩。鬼叟闷哼一声,显然已经承受不小压力。 沈烬知道不能继续被魔影纠缠在此。 停留越久,鬼叟的处境就越是危险。 他咬紧牙关,不再耗费灵力去摧毁源源不断重生的魔影,转而全力奔逃,借着沙丘起伏的地形,不断绕着巨大沙丘迂回奔跑,利用沙丘遮挡,甩开身后魔影的追踪。 漫天黄沙遮挡视线,狂风呼啸掩盖脚步。 数道黑色魔蛇在他身后紧追不放,一次次扑击,一次次被沙丘阻挡。沈烬不停变换奔跑路线,在一座座沙丘之间穿梭,体力飞速消耗,浑身大汗淋漓,汗水混着沙土糊满脸颊。 跑出去约莫数里,身后大战的轰鸣声,渐渐被沙暴的风声冲淡。 可那几道魔影依旧如跗骨之蛆,隔着重重风沙,死死锁定他身上劫印散逸出的微弱本源波动,不肯放弃。 沈烬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魔影依靠劫印波动追踪,只要劫印还寄宿在神魂,就永远甩不掉它们。 “必须想办法摆脱。”沈烬大脑飞速转动。 他环顾四周,沙暴依旧肆虐,周围尽是连绵沙丘,看不到任何岩洞掩体。唯有前方不远处,一道被风沙侵蚀出的巨大沙壑横亘大地,沟壑纵深,黑黝黝的裂口斜向延伸,隐没在昏黄风沙深处。 沙壑! 沈烬眼神一定,脚下发力,改变方向,径直朝着那道巨大沙壑冲过去。 冲到沟壑边缘,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顺着陡峭的沙壁滑坠下去。 身下黄沙滚滚滑落,带着他一路向下。数息之后,重重落在沟壑底部。 沟壑之内,风沙比地表微弱不少。两侧高耸的沙崖,挡住大部分狂风飞沙。 头顶,那几道黑色魔蛇紧跟着追到沟壑顶端,在半空盘旋嘶鸣,黑色雾气翻涌,顺着沟壑往下探头。 它们依旧感知得到沈烬的位置。 沈烬落地之后,一刻不停,沿着沟壑底部,向着沟壑延伸的深处快速奔跑。沟壑地面混杂碎石,奔跑起来磕磕绊绊。 魔影自高空俯冲而下,追入沟壑,再度朝他扑杀过来。 沈烬一边躲闪,一边观察四周。沟壑岩壁布满风沙侵蚀的裂缝,不少地方岩壁松散,摇摇欲坠。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之中闪过。 “岩壁!” 他不再一味逃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同时抬起,体内灵力尽数灌注双掌。 目标不是袭来的魔影,而是沟壑两侧高耸、早已被风沙风化得松脆的沙崖岩壁。 “给我塌!” 沈烬大喝一声,双掌灵力轰然轰在身侧两侧岩壁之上。 轰隆——! 本就松散脆弱的崖壁,遭到灵力猛烈轰击,瞬间崩裂。大块沙土、碎石自高空轰然垮塌,如山崩一般倾泻而下! 漫天沙土碎石,瞬间填满沟壑一大片区域。 沈烬早已经借着爆炸反冲之力,全力向前纵身飞扑,翻滚出去数丈远。 身后,巨大的塌方轰然落下,厚厚的沙土碎石,将整条沟壑彻底掩埋封堵。 那几道紧随其后扑过来的黑色魔影,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海量崩塌沙土狠狠压在底下。 厚重岩层沙土隔绝了神魂感知。 魔蛇赖以追踪的劫印波动,被厚厚的土石隔绝屏蔽。 沟壑之内烟尘弥漫,尘土漫天飞舞。 沈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胳膊、小腿被碎石划出数道血口,浑身酸痛无力。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片完全被塌方掩埋的沟壑通道。 那些阴魂不散的魔影,终于被埋在了厚重沙土之下,感知彻底断绝,再也追不过来了。 暂时摆脱追击。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沙暴还没有停歇,四周依旧是呼啸狂风。他孤身一人,身处茫茫戈壁深处,与鬼叟分开。约定汇合点是裂风峡北边的黑石古泉。 他不知道鬼叟现在是生是死。 不知道鬼叟能不能从黑袍手中脱身。若是三日之内鬼叟不能赶到黑石古泉,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就必须独自继续向北奔赴极北寒墟。 沈烬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厚厚的尘土。 伤口传来阵阵刺痛,灵力也消耗大半。 他靠在相对稳固的沟壑岩壁边上,短暂调息,缓慢恢复损耗的灵力。 耳边依旧是狂风呼啸,沙暴在沟壑上方肆虐咆哮。 就在这时,魂海深处,那枚一直安安静静蛰伏的劫印,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嗡…… 一股燥热,自神魂深处蔓延开来。 沈烬眉头猛地一皱。 方才轰击岩壁,剧烈情绪波动,肉身疲惫受伤,竟然引得劫印出现躁动。 他立刻收敛心神,凝神内视。 魂海之中,劫印微微发光,一缕缕狂暴的劫道力量向外丝丝缕缕逸散出来。 “冷静下来。”沈烬在心底告诫自己,强 行稳住躁动的心神,不去回应劫印传来的力量诱惑。 鬼叟再三告诫,不到生死绝境,绝对不能动用劫印力量。一旦放任劫印爆发,不仅容易沦为劫傀,劫印力量大规模外泄,就算隔着重重沙土,黑袍也能瞬间捕捉到信号,立刻寻踪而来。 他沉下心神,缓慢呼吸,一点点安抚躁动的劫印。 过了许久,劫印的震颤才缓缓平息,重新归于沉寂。 沈烬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戈壁沙海,危机四伏。不止外敌,自己神魂之内的劫印,也是时刻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短暂休整过后,灵力恢复一小半。 不能继续停留在沟壑之中。 此地刚刚发生大规模塌方,并不安全,岩壁随时有可能发生二次垮塌。 沈烬起身,沿着沟壑底部,顺着沟壑延伸的方向继续前行。借着沟壑两侧崖壁遮挡,避开地表肆虐的沙暴,一路朝着北方,朝着裂风峡的方向前进。 沟壑蜿蜒曲折,时而宽阔,时而狭窄。地上遍布碎石,偶尔还能看见戈壁妖兽遗留的白骨。 一路向前行走,沙暴的声势,正在一点点减弱。 狂风不再嘶吼,漫天飞舞的黄沙渐渐沉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烬走到沟壑的一处出口,爬上崖壁,重新回到戈壁地表之时。 沙暴,已经过去了。 乌云散去,天空重新露出昏沉沉的日光。 放眼望去,大地完全变了模样。沙暴抹平许多沙丘,旧的地貌消失,到处都是新堆出来的沙堆。四周没有路标,没有熟悉景物。 沙暴过后,连辨认道路都变得困难。 沈烬站在沙丘顶端,举目向北眺望。 远方地平线,隐约能够看见一道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 那便是裂风峡的群山轮廓。 距离裂风峡,已经不算太远。 只是,此刻的他,孤身一人。 身后,茫茫沙海的另一端。 沙暴平息,大战已经落幕。 一片狼藉的沙丘之上。 鬼叟半跪在地,灰袍多处撕裂,嘴角溢出丝丝血迹。灰色灵光黯淡微弱,已经不复之前的强盛。 他的对面,黑袍邪修衣衫同样破损,魔气也损耗不少。 “老东西,为了护一个劫奴,把自己伤成这样,值得吗?”黑袍喘着粗气,眼神阴鸷,目光扫过四周茫茫黄沙,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劫印的波动。 沙暴加上后来的沟壑塌方,彻底掩盖了沈烬的气息。 沈烬,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的感知之内。 鬼叟抬手擦去嘴角血迹,抬起头,目光冷冽地望向黑袍:“你想要追上他,没那么容易。” 黑袍眼神愈发阴沉。 他与鬼叟死战一场,消耗大量魔力,却依旧没能拿下沈烬。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黑袍缓缓冷笑,目光望向北方裂风峡的方向,“他要去极北,裂风峡是必经之路。我去裂风峡守着。无论如何,我迟早会再次抓到他。” 话音落下,黑袍周身魔气一卷,化作一道黑色烟霭,不再纠缠鬼叟,径直朝着裂风峡方向疾驰而去。 旷野之上,只剩下半跪于黄沙之中的鬼叟。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伤势不轻,体内灵力损耗严重。望向沈烬逃走的北方,眼神复杂。 “沈烬,希望你能平安抵达黑石古泉。” 他稍作调息,也起身,拖着受伤的身躯,向着裂风峡方向追赶而去。 戈壁之上,三方人马,全部向着裂风峡汇聚。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裂风峡前方静静等待着沈烬。 28. 裂风峡口,哨卡盘查 沙暴散尽,戈壁重归燥热。 大地被风沙重新雕琢,旧的沙丘夷平,新的沙堆拔地而起,原先的路径痕迹尽数被抹除。放眼四望,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黄褐色荒漠,几乎找不到可供参照的地标。 沈烬站在沙丘高处,遥望北方。 远方地平线上,那道黑色山影愈发清晰。层叠的峡谷山峦横亘大地,山石黝黑,崖壁陡峭,那便是裂风峡。 裂风峡南北绵延数百里,峡谷交错,是穿越戈壁去往北方雪原的必经要道。 鬼叟先前叮嘱过,峡口设有仙门的哨卡驿站,往来修士、行商皆要接受盘查。以他劫奴的身份,一旦被哨卡修士认出,立刻便会遭到扣押抓捕。 不能走正门哨卡。 必须寻找隐秘的山间隘口绕路穿行。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衣衫多处被碎石划破,手臂小腿布满细小划伤,沾满沙土。灵力只恢复了不足六成,身上没有干粮,也没有饮水。 戈壁荒漠,缺水便是最大的凶险。 他不敢过多耽搁,辨认好方向,迈步向着裂风峡山脚前行。 脚下黄沙滚烫,日光暴晒,口干舌燥,喉咙干得发疼。一路上,他留意搜寻戈壁中耐旱的低矮灌丛,偶尔寻到几株肉质茎叶的沙生草木,榨取里面极少的汁水勉强润喉。杯水车薪,只能稍稍缓解灼烧般的干渴。 一路跋涉,数个时辰过去。 脚下地貌渐渐改变,松软黄沙变少,碎石、裸岩越来越多。已经行至裂风峡外围的山脚地带。 空气中,也开始吹拂起一阵阵呼啸不息的穿谷烈风。峡谷之内山风常年不休,裂风峡也因此得名。 沈烬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方,小心探出半个脑袋,向着峡口方向眺望。 数里之外,裂风峡主入口豁然敞开。 一座木质石砌混合的驿站哨卡,牢牢扼守住峡谷正门。哨卡围墙高大,墙头站着数名身披青衫的仙门弟子,手持法器,目光警惕扫视往来通路。哨卡之外,排成不长不短的队伍,不少散修、行商驼队在此等候盘查。 往来之人,需要递交身份玉牌,登记来历去向,接受神念扫查。 仙门的哨卡戒备森严。 沈烬眉头紧锁。 大摇大摆从主峡口通过,等同于自投罗网。 他收回目光,沿着山脚的乱石地带,向着峡谷的东侧绕行,想要寻找一处偏僻无人的小隘口。 裂风峡山体庞大,支谷、裂隙数不胜数,理论上定然存在可以绕行的小路。可这些荒僻支谷大多极为凶险,谷中风势狂暴,还盘踞着不少戈壁妖兽。 刚绕出去不到两刻钟。 呼呼的狂风从山谷深处卷出来。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与车轮滚动之声。 沈烬心中一紧,立刻闪身躲进岩石缝隙阴影之中,屏住呼吸。 一队仙门巡骑,约莫七八人,骑着戈壁骏马,身披统一青灰劲装,腰间佩剑,沿着山脚的碎石道路疾驰而过。骑士神念四下散开,扫查山脚各处隐蔽角落。 是仙门在外围巡逻的队伍。 沈烬蜷缩在岩缝深处,尽量收敛自身气息,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巡骑队伍距离他藏身的岩石不过百余步。一道道神念如同水波般扫过岩石表面。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神念钻入岩缝,便能直接发现自己。 万幸,岩石厚重,加上他极力收敛灵力波动,巡骑的神念只是草草扫过,并未深入探查缝隙内部。马蹄声哒哒作响,一队人马很快向着远处奔远。 待到巡骑彻底走远,沈烬才缓缓松出一口长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被峡谷的冷风吹得一阵冰凉。 此地外围到处都是仙门巡逻力量,不能久留。 他继续向东,在乱石与矮岩之间穿行,寻找绕行隘口。 越往东侧支谷深入,山风越是狂暴。呼啸狂风撞在岩壁之上,发出呜呜的轰鸣,碎石被大风卷起,在空中乱飞。 翻过一道矮崖,眼前出现一道狭窄的山缝。 两山岩壁挤压,缝隙宽不过两丈,幽深曲折,可以看见缝隙后方,便是裂风峡内侧的峡谷地带。 “就是这里。”沈烬心中微喜。 这条山缝隘口十分隐蔽,远离主峡口哨卡,看不到仙门弟子的踪影,应当可以从此处绕进裂风峡腹地。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入狭窄山缝。 隘口之内,风势比外面更加狂暴,狂风不断撕扯衣衫。两侧岩壁潮湿阴冷,缝隙之中昏暗,阳光只有零星几缕能够洒落进来。 沈烬顺着山缝向内穿行。 可刚走进隘口大半,脚步猛地顿住。 地面,散落着几具早已腐烂干枯的兽骨,而兽骨旁边,还有人类遗留的残破衣料、破碎的法器残片。 显然,曾经有人试图从这条隐秘隘口穿行,最后死在了这里。 呜呜的风声在狭长山缝之间回荡,仿佛亡灵的低吟。 沈烬握紧拳头,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这里不安全。 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头顶岩壁的阴影之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 轰! 一头体型庞大的戈壁岩蜥,猛地从岩壁上方的阴影之中扑落下来! 岩蜥通体灰褐色,表皮如同粗糙岩石,和岩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粗壮的四肢,锋利爪牙,一双竖瞳死死盯住闯入隘口的沈烬,腥臭的呼吸扑面而来。 是盘踞在此隘口的妖兽。 沈烬来不及多想,身形猛地向后急退。 轰隆一声巨响,岩蜥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在地,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砸出裂纹。它巨大头颅一转,四肢蹬地,再次朝着沈烬猛冲过来,锋利利爪划过空气,带出呼啸风声。 狭窄山缝,躲闪空间十分有限。 沈烬迅速抬手,灵力凝聚于掌心,数道灵力掌风接连轰向岩蜥头颅。 嘭嘭! 掌风落在岩蜥坚硬的鳞甲之上,只溅起一片片火星,根本无法击穿防御,仅仅激怒了妖兽。 岩蜥嘶吼一声,粗大尾巴如同铁鞭横扫而出,狠狠抽向沈烬腰腹。 隘口狭窄,避无可避! 沈烬侧身,抬起双臂横挡在身前。 “砰!” 尾巴重重抽打在手臂,巨大力量直接把他抽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岩壁之上。 “咳!” 沈烬闷哼一声,胸口一阵发闷,喉咙泛起一丝腥甜,手臂火辣辣剧痛,骨头几乎要被打断。整个人顺着岩壁滑落在地。 灵力本就还未完全恢复,又遭重击,体内气血翻涌。 岩蜥晃了晃巨大的脑袋,迈着沉重步伐,一步步朝他逼近,竖瞳之中满是凶性。 生死关头。 魂海深处,那枚劫印,再一次躁动起来。 一股狂暴灼热的力量,自神魂深处汹涌翻涌,仿佛在诱惑他放开束缚,释放力量击溃眼前妖兽。 只要心神一动,劫道力量便可以倾泻而出,瞬间灭杀这头岩 蜥。 可鬼叟的告诫在脑海中回响。 一旦劫印力量外泄,庞大的劫道波动会传遍四周。不要说远处的仙门哨卡,就连已经赶来裂风峡的黑袍,都能立刻感知到信号,火速杀到此处。 绝对不能动用劫印! 沈烬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劫印躁动,撑住岩壁挣扎起身。 岩蜥已经扑至面前,血盆大口张开,朝着他的头颅狠狠咬下。 千钧一发,沈烬目光扫过两侧岩壁。 这条隘口岩壁同样布满裂隙,并不稳固。 和戈壁沟壑的思路一样。 他强忍手臂剧痛,将残存灵力尽数汇聚于右掌,不去攻击妖兽本体,转而全力轰击岩蜥头顶上方的岩壁。 “给我落!” 灵力轰然爆发,狠狠轰在头顶松动的岩层! 咔嚓咔嚓—— 岩壁裂纹疯狂蔓延。 大块岩石碎石,轰隆作响,从头顶崩塌坠落! 岩蜥还未来得及咬到沈烬,漫天石块当头砸落。 沉重岩石狠狠砸在岩蜥脊背、头颅之上。 “嗷——!!” 岩蜥发出一声痛苦凄厉的嘶吼。庞大身躯被石块压住,挣扎扭动,巨大尾巴疯狂拍打地面,山缝之中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沈烬趁着塌方混乱,顾不上身上伤痛,弯腰从岩蜥侧面的空隙,快步冲过隘口,一口气冲出这条狭长山缝。 终于穿过隐秘隘口,踏入裂风峡内侧腹地。 身后,山缝之中依旧传来岩蜥愤怒不甘的咆哮。 沈烬不敢停留,快步离开隘口出口,躲到一块巨大山石后方,大口喘息。 手臂被尾巴抽打的地方高高肿起,胸口闷痛,灵力近乎枯竭,浑身伤口被峡谷的冷风一吹,阵阵刺痛。 他靠在冰冷岩石上,简单检视伤势。万幸骨头没有断裂,只是皮肉重创,气血震荡。 他取出之前鬼叟赠予的一小瓶疗伤药膏,撕开衣襟,咬牙将药膏涂抹在手臂、身上的伤口。药膏触碰到伤口,一阵清凉缓缓散开,疼痛稍稍缓解。 裂风峡腹地峡谷纵横,两侧高山壁立,谷内狂风不息。抬头只能看见窄窄一条天空。 按照方位,黑石古泉,就在裂风峡北部区域。 距离约定的汇合地点,还有不短的路途。 而现在,他已经踏入裂风峡。 黑袍已经抢先一步来到这片峡谷,潜伏在暗处。外围到处都是仙门的巡守修士。 峡谷之内危机四伏,敌人就潜藏在这片群山峡谷的某一处。 沈烬稍作调息,勉强稳住伤势,起身沿着峡谷底部,向着裂风峡北方继续前行。 峡谷风声呼啸,在群山之间来回回荡。 他不知道,就在他穿过东侧隘口,踏入裂风峡腹地的时候。 峡谷主哨卡之内。 黑袍邪修一身普通灰袍,改变了容貌气息,混在一众等候盘查的散修之中,目光淡淡扫过峡谷群山。 他没有硬闯,而是打算守在裂风峡,等待沈烬主动撞进来。 同时,哨卡之内,几名仙门主事修士,正拿着传讯玉简,接收来自黑石镇分舵传来的指令。 “传令,严密盘查所有往来修士。留意一名少年劫奴,名唤沈烬。一旦发现踪迹,立刻上报,不得擅自将人斩杀,务必生擒。” 命令,顺着哨卡,传遍裂风峡所有巡逻小队。 裂风峡,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沈烬正一步步走入这片布满危机的峡谷牢笼。 29. 谷中潜行,旧驿逢人 裂风峡腹地,峡谷交错如织。 两侧崖壁直上直下,山石呈深青黑色,被万古狂风侵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永不停歇的穿谷大风在山谷间盘旋呼啸,发出呜呜咽咽的轰鸣,卷起碎石沙粒在空中飞掠。 沈烬沿着峡谷底部的乱石滩缓步前行。 手臂被岩蜥抽打的部位依旧高高肿起,涂抹药膏之后痛感有所缓和,可每一次活动,依旧传来阵阵钝痛。体内灵力枯竭大半,只能维持最基础的运转,连短途腾空都做不到。 他不敢走峡谷中央开阔通道。 谷道正中是往来行商与修士通行的路线,仙门的巡逻队伍会定时往返。沈烬专挑峡谷两侧崖根下的乱石阴影,借着巨石、灌木丛的掩护,贴紧岩壁,小心翼翼向北潜行。 峡谷之中光线昏暗,日光只有寥寥几缕从两山缝隙漏下。 他一边赶路,一边时刻留意四周动静,耳尖竖起,分辨风声之外的异响。 远处,时不时传来巡骑的马蹄声、修士交谈喊话的声音,在峡谷之间来回回荡。每当听见人声,沈烬便立刻躲进岩穴或者巨石之后,屏住气息,收敛全部灵力波动,等待队伍走远之后才敢继续动身。 如此走走停停,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峡谷内部光线愈发暗沉。 距离黑石古泉,还有大半段路程。 喉咙干渴的感觉再次袭来。一路行来,几乎没有寻到水源。戈壁的干渴,到了峡谷之中也没有缓解。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吞咽,食道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水,成了眼下最迫切的难题。 就在这时,前方岔谷口,一座残破的老式石驿,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山间驿馆,石墙大半坍塌,屋顶残缺不全,院落围墙倾倒大半。应当是上古古道还在通行之时修建,如今早已被世人遗忘。 沈烬目光落在那座旧驿上。 荒弃古驿,这种地方,往往会残留前人留下的储水陶罐。哪怕只剩下一点沉淀雨水,也能解燃眉之急。 但风险同样存在。废弃驿馆,既可能是赶路散修临时落脚歇脚之地,也有可能被妖兽盘踞,甚至仙门巡逻小队也有可能进去短暂休整。 沈烬站在一块巨石后方,远远观望许久。 驿馆内外安安静静,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妖兽嘶吼。只有狂风穿过断墙残垣,发出空洞的呼啸。 “去看一看。” 权衡片刻,沈烬下定决心。 干渴已经越来越严重,若是继续缺水,不等走到黑石古泉,身体就会先垮掉。 他压低身形,借着乱石荒草掩护,绕开开阔谷道,从侧面的碎石坡,慢慢靠近废弃石驿。 临近驿馆院墙,他伏低身子,贴着倾倒的石墙缺口,向内悄悄打量。 庭院满地残砖碎瓦,杂草丛生。几间厢房屋门腐朽倾倒,院内立着一口半塌的石井,井口被石块杂草半掩。 庭院之中,有两个人。 沈烬心头猛地一紧,身体瞬间僵住,连忙把大半身子缩回墙外,只留一道缝隙小心窥视。 院内是一男一女两名修士。 男子一身土黄色短衫,背负一柄阔刃大刀,面容粗犷;女子一身浅蓝布裙,手握一柄细长短剑,神色警惕,正低声交谈。看衣着气质,并非仙门制式服饰,应当是行走荒野的散修。 二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伤势,衣衫有破损,看样子也是一路在裂风峡躲避妖兽,在此临时落脚休整。 “裂风峡最近不太平,仙门哨卡到处搜捕一个叫沈烬的少年劫奴。”黄衫男子坐在一截残破石墩上,一边擦拭大刀,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刚刚路过的巡骑说,那劫奴已经闯进峡谷里面来了,让所有过往修士多加留意,发现踪迹立刻报给哨卡,有重赏。” 蓝裙女子靠在墙角,揉着自己擦伤的小臂,眉头微蹙:“劫奴?传闻劫奴身负劫印,力量恐怖,仙门为何不直接就地斩杀,非要生擒?” “这我哪里晓得。”黄衫汉子摇了摇头,把大刀搁在腿上,“仙门的心思,咱们这些散修猜不透。只知道告示上说,活捉有高额灵石奖赏。不过劫奴凶名在外,真要是撞上,咱们可别去招惹,赏钱再高,也得有命拿才行。万一劫印爆发,咱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说得也是。”女子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庭院那口石井,“还好这口石井里面还有一点存水,正好补充饮水。休整半个时辰,我们就动身离开此地,早点穿过裂风峡,去往北方荒原。此地离仙门巡逻路线不算远,不宜久留。” 沈烬躲在墙外,心脏微微下沉。 仙门搜捕自己的命令,已经传遍整个裂风峡。连过路的散修,都收到消息。 眼下院内两名散修,不知道善恶。若是自己贸然现身,对方见财起意,为了悬赏灵石出手,以自己现在灵力枯竭、身负伤势的状态,很难抵挡。 可那口石井里面有水。 他的喉咙一阵阵灼烧,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 走,还是留。 沈烬脑中飞快权衡。 若是绕开旧驿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遇见水源,很有可能还没抵达黑石古泉就脱水倒下。若是进去,就要直面两名陌生散修,赌对方不会贪图悬赏动手。 就在他思索之际。 院内黄衫男子忽然站起身,目光朝着院墙缺口的方向望过来,眉头一挑:“谁在外面?出来!” 沈烬心中一凛。 自己自以为隐蔽,但是方才挪动之时,脚下踩动碎石,发出细微声响,被对方捕捉到了。 已经躲不下去。 蓝裙女子瞬间站直身体,手中短剑出鞘半寸,灵力悄然流转,眼神警惕地看向院墙缺口。 沈烬深吸一口气,不再躲藏,从石墙的阴影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少年衣衫破碎,满身尘土,手臂高高肿起,脸上还有几道细小划伤,看上去狼狈不堪。 两名散修看清来人模样,皆是一愣。 少年年纪不大,身上有伤,灵力微弱,完全没有传闻之中劫奴那种狂暴可怖的样子。 黄衫男子握紧背上大刀,上前半步,目光紧紧盯住沈烬,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戒备:“你是谁?躲在墙外干什么?” 沈烬没有立刻报上姓名,目光平静看着二人,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我只是路过的修士,路过此地,听见院内有人,所以没有贸然闯入。我一路赶路,缺水已久,看见院内石井,想求一点水喝,若是可以,我愿意以身上仅有的一点零碎丹药作为答谢。” 他刻意避开自己的身份。 蓝裙女子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沈烬,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想起方才仙门通报搜捕的少年劫奴,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猜疑。 “裂风峡现在到处都在搜捕一名叫沈烬的少年劫奴。”蓝裙女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仔细观察沈烬的神色变化,“看你的年纪,倒是和告示上面描述的颇为相像。” 来了。 沈烬心中一紧,面上神色却没有慌乱,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劫奴的事,我在路上也听见巡骑说了。峡谷之内人人自危。我乃是南边来的散修,独自北上,路上遭遇戈壁妖兽袭击,才弄得一身伤势。若是我真的是劫奴,又怎么敢明目张胆靠近有人的驿馆。” 他刻意放缓语气,神态尽量自然,不露出破绽。 黄衫汉子皱起眉头,看了看沈烬虚弱受伤的模样,又想起传闻之中劫 奴一旦爆发便会生灵涂炭的可怖景象,内心也在犹豫。 “大哥,我们要不要报给仙门哨卡?”蓝裙女子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黄衫男子传音,“他的年纪样貌,和告示描述高度吻合。一旦拿住,赏赐的灵石足够我们二人购置不少修行资源。” 黄衫男子眉头紧锁,同样传音回复:“可你看他现在的状态,身受重伤,灵力微弱。可传闻劫印一旦催动,力量惊天动地。万一我们动手,逼得他劫印爆发,这座旧驿之内,我们两个首当其冲,怕是要死在这里。悬赏虽好,命更要紧。而且我们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他就是沈烬,万一是认错,平白无故冤枉一个过路修士,得罪人也不妥。” 女子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二人短暂的传音交谈,沈烬看在眼里。他清楚,自己的性命就在对方一念之间。只要对方选择报信,用不了多久,仙门巡逻队伍便会蜂拥而至。 黄衫男子再次看向沈烬,沉声说道:“水可以分给你一部分。但是,喝完水,你立刻离开此地,不得在此逗留。我们不想掺和仙门追捕劫奴的事情,也不想惹上麻烦。不管你到底是谁,喝完水,各走各路。” 他选择两不相帮。 既不出手捉拿沈烬换取悬赏,也不愿收留,只求互不干涉。 沈烬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多谢。” 蓝裙女子收起短剑,走到石井旁边,拿起一只破旧的皮水囊,从石井之中打上来半囊清水,将水囊抛给沈烬。 水囊落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井水独有的冰凉气息。 沈烬接过水囊,没有豪饮,克制地小口小口咽下。冰凉的井水滑过干渴灼烧的喉咙,浑身的疲惫干渴都得到一丝缓解。 半袋水,他只喝掉三分之一,便把水囊扎紧。剩下的水留作后续路途使用。 “多谢二位援手。”沈烬从怀中取出一小瓶低阶疗伤丹,抛给黄衫男子,“一点薄礼,答谢赠水之恩。喝完水,我这就离开,绝不打扰二位休整。” 黄衫男子接住丹瓶,打开看了一眼,是寻常散修常用的疗伤丹药,价值不算高,但也算礼数周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 沈烬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准备离开废弃石驿,继续向北赶路。 可就在他刚刚踏出庭院围墙缺口的一刻。 远处峡谷通道,传来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与盔甲碰撞之声。 一队仙门巡逻修士,约莫十余人,沿着谷道,朝着这座废弃石驿的方向径直走来! 为首一名青衫修士,目光锐利,已经看见庭院之中的三个人。 “此处有人!上前盘查!” 喊话声顺着狂风传进驿馆庭院。 院内,黄衫男子与蓝裙女子脸色同时一变。 沈烬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仙门巡逻队,来得如此之快。 若是被巡逻修士靠近,神念一扫,哪怕样貌可以伪装,神魂深处寄宿的劫印,很容易被仙门修士的探测术法感应出来。 到那个时候,再想脱身,就难如登天。 黄衫汉子神色紧绷,看向沈烬,压低声音急声道:“巡逻队过来了!你现在出去,立刻就会被撞上!院子没有别的出口!” 断墙残垣,围墙大半倒塌,庭院只有一个进出缺口。 后方,是高大封闭的石驿主屋。 前有仙门巡逻队伍步步逼近,身后是没有退路的死院。 一瞬间,便陷入绝境。 蓝裙女子目光飞快扫过院内,看向石驿主屋那间已经大半坍塌的内屋,低声急道:“内屋,屋顶塌了一半,角落有个地窖入口!是旧时驿馆储存物资的地窖,快躲进去!能不能躲过,就看运气!” 30. 地窖匿迹,险过盘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盔甲摩擦的脆响顺着峡谷长风清晰传入院内。 那支仙门巡逻小队已经距离废弃石驿不足百余步。为首修士手持一枚莹白的探测玉盘,玉盘表面流转淡淡的灵光,正是专门用来探查异状神魂与劫印气息的法器。 一旦走到庭院,玉盘铺开神念扫过全场,沈烬根本无处遁形。 “快!”蓝裙女子压低声音急喝。 沈烬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快步冲进残破的主屋。 屋内到处都是倾倒的木梁与破碎石块,灰尘满地,屋顶破开巨大缺口,天光从缺口洒落。屋子角落,一块厚重腐朽的木板斜盖在地面,木板边缘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正是旧时驿馆遗留的地窖入口。 沈烬几步冲过去,双手发力,悄无声息掀开木板。一股潮湿阴冷的泥土气息自下方涌上来。地窖不算深,黑不见底。 外面已经传来巡逻修士说话的声音。 “这里是废弃古驿,进去仔细盘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时间已经容不得多想。 沈烬纵身一跃,轻巧落进地窖底部。地窖高度勉强能够半蹲,空间狭小逼仄,四壁全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放着早已腐朽腐烂的旧麻袋。 他落地之时尽量放轻力道,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上方,蓝裙女子迅速把木板重新盖回洞口,又拖过两根断裂的朽木压在木板之上,尽可能遮盖痕迹。做完这一切,她与黄衫男子对视一眼,二人深吸一口气,整理神色,迈步走出主屋,回到庭院当中,装作安心在此休整的模样。 几乎就在木板盖严的刹那。 十数名仙门巡逻修士,踏进了石驿的庭院。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一身青色道袍,腰间佩剑,手中那枚探测玉盘灵光莹莹,目光扫过院内的黄衫男子与蓝裙女子。 两名散修拱手行礼,神色尽量保持镇定。 “见过仙门道友。” 中年修士淡淡点头,目光环视破败院落,视线扫过断墙、厢房,最后落回二人身上。 “你们二人,为何在此处停留?身份玉牌拿出来,接受查验。”中年修士声音平板,不带情绪。 黄衫男子和蓝裙女子各自取出身份玉牌递上前。 一名仙门弟子接过两块玉牌,指尖灵力注入,核验身份信息。 地窖之下。 一片彻底的黑暗。 不见一丝光亮,只有泥土潮湿的味道充斥鼻腔。 沈烬半蹲在地,屏住呼吸,连胸腔起伏都压到最低。 隔着一层木板与厚厚的土层,上方的对话声隐隐约约传下来,听得并不真切。他浑身肌肉紧绷,手臂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敢催动任何灵力,一丝一毫都不敢外泄。 一旦动用灵力,哪怕极其微弱,都有可能被上方的探测玉盘捕捉到异常。 魂海深处,劫印安安静静蛰伏着。可沈烬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潜藏在神魂深处的灼热力量,正在微微躁动。外界仙门修士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气息,似乎刺激到了劫印。 沈烬凝神守心,死死压制心神,不让劫印力量有半分逸散。 上方庭院。 身份玉牌核验完毕,确认二人登记在册,是常年行走北地的散修,没有问题。 中年修士收回玉牌,却没有就此放行。他抬手,手中探测玉盘缓缓升空,淡淡的白光如水波一般向整个庭院扩散开来。 “此地最近有劫奴出没,我等奉命彻查此处。”中年修士冷声道,“你们站在原地不要动,玉盘会扫查整个院落,若是没有异状,便放你们离开。” 白光漫过地面,漫过断墙,漫过厢房与主屋的墙壁。 灵光波纹一点点笼罩整座石驿。 地窖之内,土层上方传来一阵淡淡的灵力震颤。 沈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股探测的力量,就在头顶。 探测玉盘的神念渗透土层,一点点向下探查。 沈烬紧紧闭住双眼,收敛全部神魂波动,如同一块毫无生命的顽石。 只要玉盘的力量再往下渗透数尺,便能直接触碰到他的神魂。 黄衫男子与蓝裙女子站在庭院当中,表面神色平静,内心却同样万分紧张。 他们清楚,那个少年就藏在脚下的地窖里。一旦被查出来,包庇劫奴的罪责,他们二人同样脱不了干系,轻则废除修为打入大牢,重则当场斩杀。 蓝裙女子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探测灵光扫过主屋,在主屋地面来回盘旋。 中年修士眉头微微一蹙。 玉盘传来反馈,主屋地面之下,土层厚重,再往下,灵力受到泥土阻隔,信号变得模糊不清。 “屋内是什么地方?”中年修士目光看向黄衫男子二人,沉声发问。 “回道友,那是旧驿的主屋,屋顶大半塌了,里面堆满朽木碎石,早就荒废许久,我们只是进来简单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停留。”黄衫男子强作镇定,从容应答。 中年修士眼神微凝,抬手对着身旁两名弟子下令:“你们两个,进去主屋,仔细搜查一遍,地面、墙角全部查看,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是!” 两名青衫弟子领命,拔出腰间佩剑,迈步走进残破主屋。 脚步声,踩在满地碎砖朽木之上,咯吱作响,一步步朝着地窖木板的方向靠近。 地窖之下,沈烬听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头顶。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旦木板被掀开,便是直面一众仙门修士。以自己如今伤势缠身、灵力枯竭的状态,根本不可能突围。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 两名弟子在屋内四处翻动,踢开散落的石块,检查倒塌的房梁,目光扫过地面。 很快,他们注意到那两根压在木板上的朽木。 “这里有木板,底下好像是空的。”一名弟子开口说道,伸手就要去挪开上面的朽木。 庭院当中,黄衫男子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想要出手阻拦。可一旦动手,便是坐实包庇劫奴,院内十多名修士,他们二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蓝裙女子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慌乱。 就在那名弟子的手即将触碰到朽木的瞬间。 远处峡谷谷道,另一名在外放哨的仙门弟子匆匆跑了过来,高声禀报。 “启禀管事!东侧谷道发现妖兽踪迹,有数头戈壁铁狼正在向这边游荡过来,数量不少!” 中年管事眉头一皱。 戈壁铁狼成群,性情凶暴,如果放任它们靠近,会对整条巡逻路线造成威胁。 “先不必搜查屋内,全体集合,随我前去清缴狼群!”中年管事当机立断。 “可是管事,这屋子地窖……”屋内的弟子迟疑,还想继续查看木板。 “区区废弃地窖,荒废多年,能藏得住什么人?劫奴若是躲在地窖,劫印气息根本藏不住,玉盘已经扫过,并无明显异常。铁狼要紧,立刻归队!”中年管事沉声喝令。 “是!” 两名弟子不再纠结,转身快步走出主屋,回到庭院列队。 探测玉盘收回灵光,落回中年修士手中。 他最后扫了黄衫男子与蓝裙女子一眼,语气冰冷:“你们二人尽快离开此地,裂风峡现在不太平,不要再在荒驿久留。若是后续让我们查到你们窝藏嫌犯,后果自负。” “我等明白,多谢道友提醒,我们休整片刻便动身离开。”黄衫男子拱手应答。 中年修士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带着整支巡逻小队,快步走出石驿庭院,朝着东侧谷道赶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盔甲声响彻底消失在峡谷风声之中。 庭院 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懈下来。 蓝裙女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黄衫汉子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主屋方向,低声喊道:“没事了,仙门的人走了,可以出来了。” 主屋之内。 听见外面确认安全。 地窖下面,沈烬缓缓松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 黑暗之中,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手心已经全是汗水。方才只差一线,便会暴露。 他抬手,用力推动头顶的木板。 嘎吱一声。 压在木板上的朽木被推开,木板掀开,光亮顺着缺口洒落进漆黑的地窖。 沈烬扶着土壁,一跃从地窖跳回地面。 重新回到主屋,重见天光,恍如隔世。 “多谢二位,方才若非你们,我已经落入仙门手中。”沈烬对着赶来的二人深深拱手,语气真诚。 刚刚若是这两名散修选择报官邀赏,他早已被擒。就算后来仙门到来,二人也完全可以直接指认地窖,可他们选择冒险把他藏起来,顶着包庇的风险,出手相护。 黄衫男子摆了摆手,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客套,神色复杂看着沈烬:“不必谢,我们也并非完全好心。只是不愿为了悬赏,去逼出劫印爆发,平白搭上自己性命。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帮你躲过巡逻队,接下来,你我两清。” “裂风峡到处都是仙门人马,还有传闻魔道高手也在峡谷之内搜寻你的踪迹。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蓝裙女子开口问道。 “向北,黑石古泉。”沈烬没有完全交底,只说出汇合地点,“去那里等候一位同伴汇合。” “黑石古泉?”黄衫男子神色一动,“那地方我知道,继续往北,还要穿过两段狭长险谷。那两片山谷妖兽极多,而且,最近不少仙门探子也常常在古泉周边游走蹲守。想要平安抵达,并不轻松。” 沈烬心中了然。 黑石古泉作为约定汇合点,本是荒僻之地,可仙门大举搜捕,必然也会盯上这种峡谷之中为数不多的水源据点。 “无论如何,我必须过去。”沈烬语气坚定。 “也罢。”黄衫男子思索片刻,从腰间取下一张简易手绘地形图,递到沈烬手里,“这是我们行走北地,自己绘制的裂风峡简易地图,上面标记了巡逻队经常走动的路线,还有可以躲避的岩洞。你拿着,或许能帮你少遇上几波人马。我们就此分别,之后各行其道,不要再让别人看见我们和你在一起,免得惹祸上身。” 沈烬接过粗糙的兽皮地图,触手粗糙,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峡谷脉络,标记着岩洞、水源、巡逻路线。 这份地图,在眼下危机四伏的裂风峡,价值无可估量。 “大恩不言谢,若日后有缘,必有回报。”沈烬郑重收好地图。 “不必谈回报,只希望不要再遇上。”蓝裙女子淡淡一笑,“保重。” 二人不再多做停留,收拾好行囊,转身走出废弃石驿,向着裂风峡西侧的支路离去,尽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石驿庭院,再次只剩下沈烬孤身一人。 狂风穿过断墙残垣,呜呜作响。 他摊开手中兽皮地图,借着天光仔细辨认路线。 按照地图标记,从此处继续向北,穿过两道狭长山谷,便可抵达黑石古泉。 只是沿途多处标记红色记号,代表仙门巡逻高频区域,还有妖兽盘踞点。 距离约定的三日时限,还剩下两日不到。 鬼叟身负伤势,不知道能不能按时赶到古泉。而黑袍,依旧潜伏在裂风峡的暗处。 沈烬将地图贴身收好,把水囊系在腰间,活动了一下依旧肿痛的手臂,调整好状态。 不再耽搁,他转身走出废弃石驿,借着乱石与岩壁的掩护,再次隐入裂风峡幽深的峡谷阴影之中,朝着北方黑石古泉的方向继续前行。 峡谷长风呼啸不息,前路依旧步步凶险。 31. 狭谷遇伏,黑纱来客 裂风峡北域,落魂狭谷。 两侧崖壁陡然收拢,谷道被挤压得宽不过数丈。山风被高耸石壁束缚,化作呼啸狂风横冲直撞,卷起碎石砂砾,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日光很难穿透峡谷,谷内常年昏沉,光线幽暗,到处都是嶙峋怪石与低矮荆棘。 按照兽皮地图标注,穿过这条落魂狭谷,再行小半日路程,便能抵达黑石古泉。 沈烬贴着左侧崖壁下的阴影缓步前行。 手臂的肿胀依旧没有完全消退,伤口经过药膏处理已经不再流血,只是每一次发力,都传来阵阵钝痛。腰间水囊还剩下小半袋井水,他十分节省,每次只抿一小口维持身体所需。 兽皮地图被他反复看过几遍,牢牢记在心中。地图上,落魂狭谷被画上两道醒目的红痕,注解写着:妖兽密集,偶有仙门暗哨游走。 他不敢走谷道正中,专挑崖根乱石堆的缝隙落脚,脚步放得极轻,耳尖时刻捕捉风声底下的异动。 距离和鬼叟约定的三日时限,还剩下一天半。 他心中一半是期盼,一半是担忧。 沙暴一战,鬼叟硬撼黑袍,身受重创。不知道此刻鬼叟身在何处,有没有摆脱黑袍的纠缠,能不能按时赶到黑石古泉。 而黑袍,至今没有现身。 对方就像一头蛰伏的猎手,潜藏在裂风峡重重峡谷的某一处,静静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沈烬边走,一边下意识内视神魂。 魂海深处,劫印安安静静沉在识海底部。只是经过接连的厮杀、逃亡,受外界灵力、戾气不断刺激,劫印时常会泛起一缕缕淡淡的灼热震颤。每一次震颤,都会有一□□惑人心的力量蔓延开来,怂恿他放开枷锁,释放劫道伟力,横扫一切危险。 沈烬始终死死守住心神,绝不向那股力量妥协。 鬼叟的告诫,时时刻刻回响在脑海。一旦劫印力量大规模外泄,就等于直接向整片裂风峡宣告自己的位置。 狭谷幽深,越往深处,风声越是诡异。 地面之上,可以看见不少干枯妖兽骸骨,散落一地,白骨在昏暗光线下泛出灰白冷光。 就在沈烬走到狭谷中段,路过一处向内凹陷的巨大岩棚之时。 唰——! 毫无征兆,三道漆黑如墨的锁链,猛地自岩棚上方的黑暗阴影之中弹射而出! 锁链表面缠绕浓郁的黑雾,锁链尖端是锋利的倒刺,撕裂狂风,从三个不同方向,封死沈烬所有躲闪空间,直锁他的四肢! 埋伏! 沈烬瞳孔骤缩。 敌人早已经藏在岩棚阴影里面,静静等他踏入伏击圈。 事发太过突然,距离极近,躲闪空间狭小。 沈烬脚下猛地蹬地,身体竭力向后飞退,同时调动体内残存灵力,在身前撑起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 铛!铛!铛! 黑色锁链狠狠撞在灵力护罩之上。 本就因为伤势消耗而不算稳固的护罩瞬间崩碎溃散。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炸开的灵力震荡传来,沈烬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踉跄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还不等他稳住身形,岩棚阴影之中,数道黑影接连跃落地面。 一共四名黑衣人,全身裹在宽大黑色劲装之内,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每个人手中,都操控着一条带倒刺的魔锁链,魔气沉沉,周身散发出阴邪的魔道气息。 不是黑袍本人,但是是黑袍麾下的魔道爪牙。 “沈烬,久等了。”为首一名黑纱人,声音沙哑,经过面纱过滤,听不出原本音色,“家主料到你会走落魂狭谷,命我等在此等候。乖乖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见家主,尚可少受皮肉之苦。若是反抗,便打断你的四肢,扛回去。” 四名魔道修士,呈扇形缓缓收拢包围圈,四条黑色锁链在半空盘旋游走,锁链尖端倒刺闪烁幽冷寒光,死死锁定沈烬。 沈烬背靠冰冷岩壁,缓缓调整呼吸,目光冷静扫视四名对手。 他现在状态极差,灵力不足六成,手臂旧伤未愈。对面四名魔道修士,修为皆不弱,配合默契,又占伏击先手。硬拼,胜算渺茫。 “黑袍倒是好算计。”沈烬沉声开口,目光扫过四周地形,“他自己为何不来?” “家主另有要事,处理裂风峡内的仙门势力。拿下你,有我们便足够。”为首黑纱人冷笑一声,抬手向前一挥,“动手!生擒!” 一声令下。 四条漆黑锁链如同毒蛇出洞,从四面八方向沈烬绞杀而来。锁链在空中舞动,黑雾飞溅,每一次抽打,都在岩石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狭谷空间狭窄,想大范围躲闪几乎不可能。 沈烬脚步踏动,在锁链交织的攻击间隙之中腾挪闪避。锁链一次次狠狠抽打在岩壁上,碎石纷飞。 他一边躲闪,一边寻找反击机会,寻到一个空隙,手掌灵力汇聚,一掌直拍距离最近的一名黑衣修士。 那黑衣修士不慌不忙,另一条锁链横挡身前。 嘭! 灵力掌风撞在锁链的黑雾护甲之上,直接被魔气消解。 “不要妄想突围,落魂狭谷前后两端,都已经被我们封死。”为首黑纱人冷笑着,双手法诀变幻,四条锁链忽然变化战术,不再一味强攻击打,转而缠绕迂回,想要捆缚沈烬的手脚。 锁链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黑色罗网,不断收缩。 沈烬不断后退,身上已经出现数道被锁链扫到的浅浅血痕。体力飞速消耗,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 再这样被动躲闪下去,迟早会被锁链缠住。 他脑海飞速思索对策,眼角余光看向峡谷两侧高耸陡峭的崖壁。崖壁之上布满风化裂隙,不少岩石已经松动,和之前戈壁沟壑、旧驿隘口的岩壁一样。 又是塌方。 只是这一次,对手有四人,反应速度远高于那头戈壁岩蜥。想要靠轰击岩壁制造塌方困住所有人,难度极大,稍有不慎,自己也会被埋落的乱石掩埋。 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他盘算时机之时。 一道锁链抓住空隙,骤然加速,直扫他受伤的左臂! 速度太快,躲闪不及。 噗嗤! 带倒刺的锁链狠狠抽在手臂旧伤位置。 剧烈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旧伤直接裂开,鲜血顺着衣袖不断渗出来,染红整条胳膊。 “呃!” 沈烬闷哼一声,身体忍不住踉跄侧倾。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其余三条锁链抓住机会,同时呼啸缠上,朝着他的躯干、双腿缠绕而来。 “得手了!”为首黑纱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眼看着锁链就要缠上沈烬的身躯。 魂海之内,劫印受到肉身剧痛、外界浓郁魔气的双重刺激,骤然剧烈躁动起来 ! 嗡——! 一股汹涌滚烫的力量,自神魂深处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全部心神束缚。狂暴的劫道力量顺着经脉向外奔涌,浑身皮肤都开始泛起淡淡的赤红微光。 劫印,快要压不住了。 沈烬脑袋一阵阵发胀,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涌上心头。只要放开心神,劫道力量爆发,眼前这四名黑衣爪牙,顷刻间便会化为飞灰。 但他心底依旧死死记得那道禁令。 一旦劫印力量爆发,整个裂风峡,黑袍、仙门,所有势力都会瞬间锁定自己的位置。 “压住!” 沈烬咬紧牙关,舌尖用力咬破,舌尖传来刺痛,让即将沦陷的意识强行清醒。他拼尽全部神魂力量,死死向内压制躁动沸腾的劫印,硬生生把那股要外泄的狂暴力量重新压回识海深处。 体表泛起的赤红微光,一点点消退下去。 可这么强行压制,代价同样巨大。神魂承受巨大负荷,脑袋如同被重锤反复敲打,一阵阵眩晕袭来。 趁他心神震荡,稍有失神的刹那。 两条黑色锁链已经缠上他的腰身,猛地收紧! 锋利倒刺刺入皮肉,剧痛传来。锁链死死箍住躯干,将他牢牢捆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抓住了!” 四名黑纱修士齐齐上前,锁链不断收紧,将沈烬捆得结结实实。鲜血顺着锁链倒刺不断往下滴落。 沈烬奋力挣扎,可是锁链之上附着魔道禁锢法术,压制体内灵力流转,越挣扎锁链收得越紧。灵力被锁,肉身又多处受伤,根本挣脱不开。 为首黑纱人缓步走上前来,伸出手,就要扣住沈烬的肩膀,施展魔道禁锢术,彻底封死他的神魂。 “沈烬,束手就擒吧。” 就在他的手掌距离沈烬肩头只剩半尺。 一道清冷婉转的女子声音,忽然从狭谷入口方向悠悠传来,穿透呼啸山风,落入所有人耳中。 “这般欺负一个受伤少年,是不是有些太过难看?” 所有人齐齐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谷口方向。 狭谷入口的阴影之下,静静立着一名女子。 一身月白色长裙,长发束起,眉眼清冷,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玉剑。她就站在那里,周身没有滔天威势,可一股清冽肃然的剑意缓缓散开,连峡谷呼啸的狂风,都仿佛在她身前放缓几分。 女子面容陌生,沈烬从未见过。 为首黑纱人神色瞬间冷厉下来,手中锁链微微一抖,魔气暴涨:“什么人?此事乃是我家主的私事,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同拿下!” 月白长裙女子淡淡瞥了一眼被锁链捆住的沈烬,目光重新落回四名黑衣魔道修士身上,玉剑在手中轻轻抬起,剑锋斜指地面。 “裂风峡之内,魔道肆意动手拿人,视仙门禁令于无物。”女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今日这个人,我要带走。” 话音落下,清莹如玉的剑光骤然爆发。 剑光并不狂暴,却快到极致,一道皎洁的月光般的剑弧划破昏暗狭谷,直斩四名黑纱修士! 狭谷之中,大战再起。 沈烬被锁链紧紧捆缚,浑身伤痛,看着突然杀出的陌生白衣女子,心中满是疑惑。 这个女人是谁?为何要出手救自己? 是善意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落魂狭谷,局势再度变得扑朔迷离。 32. 玉剑破魔,来意难测 皎洁如玉的剑光撕裂狭谷的昏沉。 没有震天动地的灵力爆炸,剑光凝练如一弯冷月,速度快得几乎留下一道残影,直劈四名黑纱魔道修士。 为首的黑纱人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拦住她!” 四条缠绕黑雾的魔锁链瞬间放弃束缚沈烬,齐刷刷调转方向,锁链舞动,层层叠叠的黑色黑雾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魔盾。 铛——!! 玉剑斩落在魔盾之上。 清冽剑意如同春水破冰,看似柔和,却有着无坚不摧的锐利。厚重的黑雾魔盾接触剑光的刹那,便如同冰雪遇沸水,层层消融溃散。 咔嚓一声脆响,魔盾直接崩碎。 残余的剑光势头不减,顺势扫向最靠前两名黑衣修士。 二人慌忙侧身翻滚躲闪,剑光擦过他们肩头,黑衣布料直接被切开,两道浅浅血花飞溅而出。 一招之间,四名魔道爪牙便落了下风。 狭谷狂风卷动四散的魔气,黑纱飞舞。四名黑纱人心中皆是惊骇。 对方看上去只是一名长裙女子,可剑术造诣,远超出他们预料。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为首黑纱人向后急退两步,双手快速掐动法诀,锁链在空中盘旋,黑雾越发浓郁,“裂风峡之中,少管我家主的事,莫要自寻死路!” 月白长裙女子握玉剑立于谷口,衣袂被山风吹得轻轻飘荡,神色清冷,不见半分波澜。 “我是谁,不必向尔等魔道爪牙交代。”女子目光淡淡扫过被锁链捆缚的沈烬,又落回四人身上,“放了那个少年,你们自断一臂,便可离开此地。否则,全部留在此处。” 言语之间,没有激烈的怒吼,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被锁链牢牢捆住的沈烬,浑身皮肉被倒刺扎得生疼,旧伤裂开,鲜血顺着衣袖、腰腹不断往下流淌。 他强忍着剧痛,目光落在这名陌生女子身上,心中满是戒备。 平白无故出手相救,世间没有这般天上掉下来的善意。 是敌是友,尚且未知。 为首黑纱人被这番话激怒,沙哑的笑声自面纱下传出:“好大的口气!真以为凭一手剑术,便能把我们全部留下?一起上!杀了她!” 话音落下,四人不再留手。 四条魔锁链如同四条漆黑毒蟒,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杀过去。锁链之上,漆黑魔气凝聚成狰狞的魔首虚影,嘶吼咆哮,腐蚀空气。 女子脚下脚步轻移,身形在锁链的围攻之间从容游走。 玉剑翻飞,一道道清莹剑光层层绽放。 叮叮当当! 金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玉剑与魔锁链相撞,锁链上的黑雾便会被剑意消磨一大截。魔道锁链本就依靠魔气滋养,遇上这专克邪祟的清冽剑意,处处受制。 其中一名黑衣修士抓住空隙,手掌凝聚一团漆黑魔焰,绕到侧面,径直朝女子后背偷袭拍来。 女子仿佛背后长眼,身形不回头,手腕向后轻轻一抖。 一道极细的剑光悄无声息掠出。 噗的一声。 剑光直接划破那名修士的小臂,魔焰瞬间溃散,那修士惨叫一声,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向后踉跄退开。 转眼片刻,四名黑纱修士两伤,攻势已经开始散乱。 为首之人心中暗暗焦急。 他们奉命埋伏在此捉拿沈烬,原本以为手到擒来,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一个剑术高手。继续缠斗下去,一旦引来裂风峡内的仙门巡逻队,他们这群魔道修士,更是插翅难飞。 “撤!” 为首黑纱人当机立断,不愿继续死拼。 他猛地捏碎手中一枚黑色玉符。 轰! 一团浓郁至极的黑色毒雾骤然在峡谷之间炸开,黑雾铺天盖地,瞬间遮蔽视野,刺鼻的腐臭毒气四下弥漫开来。 “走!” 借着毒雾掩护,四道黑影向后急掠,想要冲出落魂狭谷脱身逃走。 “想走?” 白衣女子眼神微冷,玉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形剑辉。 数道凝练的剑气穿透滚滚毒雾,追袭向四道逃跑的黑影。 两声闷哼从黑雾深处传来。两名逃跑不及的黑衣修士被剑气命中,重重摔落在地,挣扎两下便没了动静。 剩余两人,包括为首的黑纱头领,借着毒雾混乱,拼命冲出落魂狭谷,消失在峡谷外侧的山石阴影之中。 黑雾慢慢被峡谷呼啸的山风吹散。 落魂狭谷之内,只剩下倒地不起的两具黑衣尸体,还有被锁链捆缚在地的沈烬。 危机暂时解除。 白衣女子收了玉剑,缓步朝沈烬走来。 沈烬浑身绷紧,眼神警惕,虽然身陷困境,却没有半分示弱。他努力向后挪动身体,背靠冰冷岩壁,沉声开口:“多谢道友出手解围。还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为何要救我?” 女子走到他面前数步停下,垂眸看向他身上深深嵌入皮肉的锁链倒刺,还有不断渗出的鲜血,眉头微微蹙起。 “我叫苏清漪。”女子声音依旧清冷,“救你,并非大发善心。我找你,有事想问。” 说完,她伸出一根玉白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莹白灵力。 灵力轻轻一拂。 咔嚓几声脆响。 缠绕在沈烬身上,附着魔道禁锢法术的黑色锁链,如同朽木一般寸寸断裂,纷纷掉落在地。 束缚解开的瞬间,沈烬浑身一松,身体险些直接栽倒。身上多处伤口因为锁链松开,压力消散,鲜血涌得更凶。 他踉跄着撑住旁边的岩石,大口喘着粗气。 灵力依旧被魔道法术残余的力量压制,浑身酸痛无力,神魂也因为之前强行压制劫印,一阵阵眩晕。 苏清漪看着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眉心,似乎想要探查神魂深处寄宿的劫印,但是又克制住,没有贸然动用神念侵入。 “不必戒备,眼下我没有加害你的打算。”苏清漪缓缓开口,“黑袍四处追捕你,仙门又要生擒你,你现在的处境,已经是四面楚歌。” 沈烬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一丝血迹,抬眼看向苏清漪:“道友想要问我什么。” “劫印。”苏清漪吐出两个字,眼神认真,“我想知道,劫印落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劫印的力量,你能掌控几分?” 又是劫印。 无论是黑袍,还是仙门,如今眼前这名突然出手相救的 苏清漪,目标同样绕不开神魂之中的劫印。 沈烬心中了然。 所有人接近自己,本质上,都是冲着劫印而来。 “劫印寄宿我神魂之中,我一直在尽力压制它,不愿被力量吞噬。至于过往,涉及私事,恕不能相告。”沈烬语气平静,没有吐露自己的秘密,“道友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我记下。若是日后有机会,必会报答。只是我还要赶往黑石古泉,等候同伴汇合,就此别过。” 说完,他强撑伤痛,想要起身离开。 可刚迈出一步,手臂旧伤撕裂,体内灵力空虚,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苏清漪伸手,虚扶一把,一股温润柔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你现在的状态,走不远。”苏清漪淡淡说道,“身上伤势不轻,神魂也受损伤。黑石古泉周边,早已经有黑袍余下的人马,还有仙门暗哨蹲守。你这般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烬心中一沉。 之前那一对散修夫妻给的地图,也标记古泉附近有探子,只是没有苏清漪说得这般凶险。 “我的同伴,约定在黑石古泉汇合。三日时限将近,我必须赴约。”沈烬不肯放弃。鬼叟沙暴一战重伤,若是到了约定时间见不到自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冒险举动。 苏清漪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落魂狭谷向外的方向。 峡谷风声呜咽。 “黑袍还有人手在外,刚刚逃走的那个头领,必定会回去报信。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更多魔道修士赶过来围堵此地。”苏清漪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可以陪你去往黑石古泉。路上,我替你压制伤势。” 沈烬盯着苏清漪的眼睛,想要从她眼神之中读出更多的目的。 “道友为何愿意陪我冒险?”沈烬追问,“你想要从劫印身上,得到什么?” 苏清漪望着幽深狭长的峡谷,目光悠远,轻轻吐出一句话: “我要的,是阻止劫印完全苏醒。一旦劫印彻底挣脱束缚,整个北地万千生灵,都会遭受浩劫。” 话音落下,狭谷深处,远远传来阵阵脚步声与呼喝之声。 刚刚逃走的黑纱头领,果然引来了援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正朝着落魂狭谷快速逼近。 追兵,来了。 苏清漪握紧手中玉剑,神色冷冽:“没时间再多说。要么,你随我立刻离开此地;要么,留在这里,被黑袍的人再次擒住。你选。” 沈烬咬牙。 眼下他身受重伤,灵力残缺,孤身一人,根本对抗蜂拥而至的魔道追兵。 苏清漪目的不明,可至少此刻,她站在自己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断。 “好。我随你走。” 苏清漪微微颔首。 “跟上我。” 话音落下,苏清漪身形一动,向着落魂狭谷另一侧一条狭窄隐秘的岔道掠去。那条岔道藏在崖壁缝隙之间,十分隐蔽,地图上都未曾标记。 沈烬咬紧牙关,忍着浑身伤痛,快步跟上苏清漪的脚步。 身后,追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岔道的阴影之中。 33. 密道迂回,古泉遥遥 落魂狭谷的主谷之中人声鼎沸。 大批黑袍麾下的魔道修士蜂拥而至,黑纱翻飞,魔气沉沉。方才侥幸逃脱的那名头领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冰冷的同门尸体,脸色阴沉得如同谷底岩石。 “跑了?”头领咬牙,手掌死死攥紧锁链,指节泛白,“明明刚刚还被困在此地,就这么片刻功夫,怎么会消失不见!” 身后数十名魔道修士散开,在狭谷四处搜寻踪迹。地面上残留着沈烬滴落的血迹,一路延伸,到崖壁一道狭窄的裂隙入口便戛然而止。 一名修士上前查看裂隙,皱眉禀报:“头领,这里有一条旧时代开凿的山隙密道,通道幽深,不知通向何处,他们应当是从这里逃了。” 头领走到裂隙洞口,向内望去。洞口只容一人侧身通行,里面漆黑幽深,山风穿过缝隙吹出呜呜的回响。 “追!绝对不能让沈烬跑掉!”头领厉声下令。 数名魔道修士立刻就要钻进密道追击。 “慢着。”头领抬手拦住众人,眼神阴晴不定,“那名白衣女子剑术极强,刚才已经折损我们不少人手。密道狭窄,不利于大队人马展开,贸然进去,只会被对方逐个伏击。分出一半人手守死落魂狭谷所有出口,余下人随我绕路,赶去黑石古泉。沈烬的目标本就是古泉,就算走密道迂回,最终也一定会往那边去。我们直接在古泉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 一番权衡,他放弃钻入凶险未知的密道,选择直奔最终目的地守株待兔。 一众魔道修士领命,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封锁落魂狭谷所有谷口,另一队随着头领调转方向,向着黑石古泉全速赶去。 崖壁裂隙的密道之内。 一片昏暗,只有缝隙顶端偶尔漏下寥寥几缕微光。 通道是早年开山筑路时凿出来的旧密道,石壁粗糙潮湿,地面布满青苔碎石。通道蜿蜒曲折,时而宽敞,时而又狭窄得需要侧身挪动。 苏清漪走在前方,脚步轻盈,对这条密道的走向似乎十分熟悉。 沈烬跟在她身后,每走一步,腰腹、手臂上的伤口就传来阵阵刺痛。锁链倒刺撕裂的皮肉还在渗血,衣衫已经被暗红色浸透,浑身气血持续流失,脑袋时不时泛起眩晕。 苏清漪察觉到他状态越来越差,停下脚步,转过身。 “坐下,不要抵抗。”她轻声说道。 沈烬略一迟疑,最终还是背靠潮湿石壁缓缓席地坐下。 苏清漪抬起手掌,温润莹白的灵力如同流水,缓缓渡入沈烬的经脉。这股灵力柔和纯净,没有半分侵略性,并不触碰神魂深处的劫印,仅仅游走在肉身经络之间,修复受损皮肉,安抚震荡的气血。 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撕裂般的疼痛得到缓解,胸口那股闷沉窒息的感觉也消散不少。 “多谢。”沈烬吐出一口浊气。 “不必谢,我只是不想你还没到古泉,就先重伤倒下。”苏清漪收回手掌,目光看向通道幽深的前方,“这条密道连通裂风峡的后山,绕开落魂狭谷主路,能够抄近路抵达黑石古泉的后山侧方。只是密道出口一带,同样潜藏危险。” 沈烬抬眼:“道友为何会知晓这条少有人知的旧密道?” 苏清漪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手中玉剑的剑柄,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多年之前,我曾经在裂风峡游历,走过这里的每一道山谷,这些被世人遗忘的密道,便是那时候记下的。” 她没有细说过往,明显不愿多谈自己的经历。 沈烬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清楚,苏清漪身上同样藏着秘密。她的目的是劫印,可到目前为止,对方既没有强夺劫印,也没有把自己交给仙门或是黑袍,反而一路出手庇护。敌友依旧处在模糊的边界。 “黑袍的人,应该不会钻进密道追击我们。”沈烬思索着方才狭谷内听到的动静,冷静分析,“密道不利于大队施展,他们最大的可能,是绕路提前赶往黑石古泉,布好陷阱等我们自投罗网。” “和我所想一致。”苏清漪点头,“不止黑袍,仙门的探子同样盯死黑石古泉。水源在峡谷之中属于稀缺之地,往来修士、歇脚的散修、等候汇合的人,大多都会选择古泉落脚,这里是天然的围捕点位。” 沈烬眉头紧锁。 约定的地点变成了危机重重的陷阱,可他不能不去。 距离三日约定的时限,只剩一天半。 鬼叟沙暴一战硬撼黑袍,身受重创,自身尚且难保。如果沈烬失约,鬼叟很有可能不顾一切闯进裂风峡四处寻找,那样只会把自己也推入绝境。 “无论前方有多少埋伏,我必须赴约。”沈烬语气坚定,“我的同伴,在古泉等我。” 苏清漪看着少年倔强的神色,没有劝阻,只是淡淡说道:“我陪你过去。到了古泉后山出口,不要贸然直接现身。我们先潜伏在高处,观察清楚局势,确认你同伴的踪迹,再决定如何现身。若是古泉已经被黑袍或者仙门彻底控制,我们便另寻机会联络,绝不可以贸然闯入。” “好。”沈烬应允下来。 短暂休整过后,肉身伤痛缓解大半,神魂的眩晕感也压下去不少。他将腰间水囊取出来,抿了一小口仅剩的凉水,恢复体力。 二人不再停留,起身继续沿着蜿蜒密道向前行进。 密道一路曲折向下,又数次转弯向上穿行山体。石壁之上随处可见岁月留下的凿痕,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早已腐朽破碎的旧器物,是往昔走密道之人遗留下来的。 一路安静,只有两人脚步踏在碎石青苔上的轻响,还有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路上沈烬心中思绪万千。 从戈壁沙暴和鬼叟失散,独自闯入裂风峡,遭遇妖兽,躲避仙门巡逻,又遇上黑袍麾下的伏击,一路险死还生。 所有危机的根源,全是寄宿在自己神魂深处的劫印。 他下意识向内感知。 魂海深处,劫印静静蛰伏。经过方才的激战与强行压制,劫印表面那股躁动灼热已经平复下去,但沈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毁灭般的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沉眠,只要遭遇剧痛、暴怒、生死危机,便会再次躁动苏醒。 一旦彻底放开束缚,那股力量可以横扫眼前一 切敌人,可代价,他根本无法预估。 苏清漪一边赶路,似乎察觉到他神魂的细微波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不要轻易向劫印妥协。劫印的力量无比强大,但每一次动用,它都会更深一步侵蚀你的神魂,慢慢吞噬你的本心。等到你彻底依赖它的时候,便是你被劫印同化之日。” 沈烬目光一动:“你见过被劫印同化的人?” 苏清漪脚步一顿,望向密道深处的黑暗,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轻轻吐出两个字:“见过。” 仅此二字,她便不再继续往下述说,加快脚步继续向前。 沈烬见状,也没有追问。 二人继续在黑暗密道之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密道,渐渐有天光洒落进来。 明亮的光线顺着通道前方的出口涌进来,空气之中,峡谷草木与泉水独有的清冽气息,顺着山风飘入密道。 快要抵达密道出口。 苏清漪抬手示意沈烬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后山出口,出口在一处悬崖岩壁的平台,能够俯瞰整个黑石古泉。我们先出去,隐蔽观察,不要暴露气息。” 沈烬凝神点头,握紧拳头,做好准备。 两人放轻脚步,缓缓走出密道。 踏出洞口,置身于一处向外凸起的悬崖石台之上。 石台藏在高耸崖壁的半山腰,四周生长着大片低矮的灌木丛,完美遮掩身形。站在这里向下眺望,整片黑石古泉的景象尽收眼底。 下方山谷洼地之中,一汪清澈泉眼静静流淌,泉水顺着石缝漫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汪水潭,四周遍布黑色岩石,黑石古泉也因此得名。 可此刻的古泉,早已不是安宁的歇脚之地。 沈烬的目光向下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黑石古泉四周,人影攒动。 一部分是黑袍麾下的黑纱魔道修士,分散在泉眼四周的岩石后方,隐蔽埋伏;另外,还有数名身着青衫的仙门暗哨,散落在外围林木之间,目光警惕扫视四面八方。 两股势力,都已经抵达古泉,各自潜伏,互相提防,却又有着同一个目标——等候他沈烬现身。 古泉之中,暂时看不见鬼叟的身影。 约定汇合地点,已经沦为一张张开的大网。 沈烬站在灌木丛的阴影之中,目光死死盯住下方洼地,心中忧虑重重。 鬼叟还没来。 他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就在沈烬心绪起伏之时。 远处峡谷通道,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拖着负伤的身躯,正一步一步,艰难朝着黑石古泉的方向走来。 那道身影,沈烬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鬼叟。 只是此刻的鬼叟,衣衫破碎,浑身布满伤口,气息虚浮,显然沙暴一战与黑袍交手之后,伤势一直没有得到休养,一路硬撑着赶来了古泉赴约。 而鬼叟尚且没有察觉,整片黑石古泉,早已布满重重埋伏。 只要他踏入古泉洼地,潜藏四周的魔道修士与仙门探子,便会瞬间一拥而上。 34. 险局千钧,崖上谋断 黑石古泉的洼地之内,暗流汹涌。 魔道黑纱修士隐在黑石之后,仙门暗哨藏于林木缝隙,两拨人马互不相交,彼此间还带着戒备,却又不约而同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谷口通路,静静等待目标现身。 谷道远端,鬼叟蹒跚走来。 他一身灰布长衫多处撕裂,肩头一道狰狞伤口还在隐隐渗血,须发凌乱,呼吸粗重,每迈出一步,身躯都微微摇晃。沙暴之中硬撼黑袍,那一战受下的内伤始终没有来得及调养,一路穿越戈壁峡谷,全凭一股执念硬撑到此处赴约。 鬼叟的目光扫过整片黑石古泉,眉头微微皱起。 常年行走险境的本能,让他察觉到谷内气氛异样的压抑。泉边安静得过分,看不见往来歇脚的行商散修,只有山风卷过黑石的呼啸。 他脚步放缓,没有直接踏入洼地中心,停在谷口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下,抬眼四处张望,寻找沈烬的踪迹。 半山腰的悬崖石台,灌木丛之后。 沈烬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心脏绷到极点。 他看得清清楚楚,鬼叟伤势沉重,状态极差。只要再往前踏出数十步,彻底走进洼地,埋伏四周的人马便会瞬间发难。 “不行,不能让他进去。”沈烬压着嗓子,声音带着几分急意,下意识便要起身,想要出声警示。 “别动!”苏清漪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力道沉稳,压低声音阻拦,“你现在一旦出声,崖上位置立刻暴露。底下魔道、仙门两股势力会同时朝崖上扑来,你和鬼叟两个人都逃不掉。” 沈烬肩头被按住,停下动作,目光死死盯着下方谷口的鬼叟,心中焦急如焚。 他心里明白苏清漪说的是实话。 悬崖石台虽有灌木掩护,距离下方洼地并不算远。只要传出半点声响,埋伏之人瞬间便能锁定来源。到时候腹背受敌,以自己身上未愈的伤势,加上鬼叟重伤的状态,二人很难突围。 可眼睁睁看着同伴身陷包围圈,袖手旁观,他又做不到。 下方谷口,鬼叟依旧站在巨石阴影之中。 他已经看出古泉不对劲。 泉边岩石缝隙,露出一截黑纱衣角;远处树林,有青衫一闪而过。魔道与仙门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铺满整片洼地。 鬼叟眼神沉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到,这里是一处陷阱。 可约定就在此处,三日之约将近,沈烬还没有出现。鬼叟没有后退,手掌悄然握住腰间那柄老旧短杖,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哪怕身受内伤,依旧做好出手厮杀的准备。 他在等待,赌沈烬会按时赶到。 只要少年现身,哪怕四周全是敌人,他也要拼尽性命护沈烬脱身。 洼地之内,一名潜伏在黑石后方的魔道头领,目光已经注意到谷口岩石后面的鬼叟。 正是之前从落魂狭谷逃回来的那名黑纱首领。他微微眯起眼睛,低声对身旁属下传令:“那个老头,应当就是沈烬的同伙鬼叟。先不要动手,按兵不动,等沈烬现身,再一并围杀生擒。” 一众魔道修士领命,继续潜伏,压下所有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 另一侧树林里,仙门暗哨同样看见了鬼叟,互相用眼神交流,同样选择隐忍不发。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沈烬。打算等少年露面之后,再连同鬼叟一起拿下。 于是就形成诡异的局面:鬼叟明知谷内遍布埋伏,却不肯离去;底下两拨敌人看见鬼叟,全都隐忍不击,所有人都在等沈烬登场。 半山腰崖台。 沈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扫视眼前局面,大脑飞速推演对策。 直接冲下去不行,高声示警不行。硬闯救援,以二人如今的伤势,等于自投罗网。 苏清漪站在一旁,目光冷静俯瞰整个黑石古泉,低声开口分析局势: “现在底下两股势力各怀心思。黑袍麾下要劫印,想要活捉你,最好能一并除掉鬼叟;仙门同样要生擒你,目的不明。魔道与仙门互相忌惮,不会轻易大打出手。但只要你一露面,两方会瞬间放弃对峙,全部把矛头对准你。” “鬼叟现在已经察觉埋伏,但是他不肯退走,坚持要等你。如果一直僵持下去,时间拖久了,底下人耐心耗尽,一样会主动上前拿人。” 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目光扫过脚下悬崖石台,看向崖壁侧面。 崖壁陡峭,布满凹凸岩石与藤蔓,能够顺着崖壁攀爬向下,落点不在洼地中央,而是谷口鬼叟身旁那一块巨型岩石的后侧。 “我可以顺着崖壁攀岩下去,绕到鬼叟身边。”沈烬压着声音说道,“我落下去的位置,处在两块巨岩死角,古泉内的埋伏视线很难直接覆盖。我悄悄靠近,把这里的处境告知鬼叟,我们二人立刻后撤,脱离这片洼地,不跟他们缠斗。” 苏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陡峭崖壁,眉头微蹙:“崖壁险峻,岩石多有松动,你身上伤口未愈,气血损耗,攀岩风险极大。一旦失手坠落,直接落入谷中埋伏圈。就算顺利落地,你落地的动静,也有可能被底下探子捕捉到。” “没有别的更好办法。”沈烬摇头,“总不能任由鬼叟留在那里,一直困在敌人的陷阱口。” 苏清漪沉默数息,目光再次扫过谷底的埋伏分布,权衡利弊。 “我可以为你牵制一部分注意力。”苏清漪缓缓开口,“我在石台之上,释放一缕微弱的剑意,往古泉另一侧的树林方向引动,制造异动假象,吸引大部分探子的目光,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去那边。趁那个空档,你迅速沿崖壁下去,找到鬼叟,立刻撤离谷口,向后方山林撤退。” “那你呢?”沈烬看向她。 “我随后脱身追上你们即可。”苏清漪握稳手中玉剑,“记住,只有很短的窗口期。异动最多只能迷惑他们片刻,千万不能耽搁,找到鬼叟立刻走,不要恋战,不要试图和敌人交手。一旦被缠住,一切都晚了。” 沈烬郑重点头:“明白。” 他把腰间水囊系紧,收拢衣衫,将身上零碎物件收好,走到石台边缘,伸手抓住崖壁粗壮的藤蔓。手臂伤口被拉扯,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牙忍住。 魂海之中,劫印似乎感知到他心中紧绷的危机,又泛起一丝灼热的震颤。沈烬凝神守心,死死压住那股躁动,不让半分劫道气息外泄。 “准备好了。”沈烬低声说道。 苏清漪神色一凛,玉剑微微抬起。 一缕清莹凝练却并不强盛的剑意,自剑尖悄然散开。没有轰鸣爆炸,只是一道淡淡的剑芒,如同飞鸟掠空,越过山谷,悄无声息落在古泉远端那片密林之中。 轰。 密林之中,一小片树木枝叶骤然炸开,枯枝败叶漫天飞舞,发出不 小的响动。 这一番异动,瞬间吸引了黑石古泉之内所有潜伏者的注意力。 “那边!” “林子里面有动静!是不是沈烬从那边过来了!” 魔道黑纱修士、仙门暗哨纷纷转头,目光全部投向远端爆炸的树林,不少人直接起身,朝着那片树林方向靠拢过去,一部分埋伏的力量被调动,注意力尽数被诱饵牵走。 就是此刻! 崖台边缘,沈烬抓住藤蔓,身体向外探出,脚踏崖壁凸起岩石,手脚并用,顺着陡峭山壁快速向下攀爬。 岩壁碎石不断被他蹬落,细小石块顺着崖壁滚落,落在下方乱石堆,混杂在峡谷风声里面,没有引起敌人注意。 手臂伤口随着攀爬动作不断受拉扯,鲜血再次浸透衣袖,钻心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沈烬咬紧牙关,全部心神放在脚下岩石藤蔓之上,不敢有半分疏忽。 高度一点点下降。 上面的悬崖石台,苏清漪伫立在灌木丛阴影里,目光紧盯下方谷中动向,玉剑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再出手制造干扰,掩护沈烬落地。 谷口巨岩后方,鬼叟也听见远处树林传来的响动,眉头紧锁,目光望向那片异动的密林,心中也在疑惑。 趁着所有人的视线被远端树林吸引,沈烬终于攀到崖壁低处,双手发力,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轻响。 他稳稳落在谷口巨型岩石的后侧死角。 巨大岩石如同屏障,隔开古泉洼地之内大部分人的视线。他落地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立刻闪身绕到岩石背后。 鬼叟正凝神戒备着谷内埋伏,忽然察觉到身侧岩石之后传来动静,浑身灵力瞬间绷紧,短杖握在手中,就要出手轰击。 “是我。”沈烬压低声音开口。 听见熟悉的声音,鬼叟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见满身伤痕的少年站在岩石阴影之下。 “沈烬!你总算来了!”鬼叟又惊又喜,随即神色立刻沉下来,快速扫视四周,“此地凶险,谷里全是埋伏!我早就察觉到了,一直在等你,不敢贸然闯进去。” “我知道。”沈烬快速说道,“黑石古泉已经被黑袍的魔道人马和仙门暗哨同时布下包围,我们不能在此久留。趁他们注意力被引向另一边,我们立刻退走,向后撤入后山山林。” 鬼叟点头,目光注意到沈烬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眉头紧皱:“你受了重伤?” “路上遭遇伏击,不算大碍,先脱身再说。”沈烬摆了摆手。 二人不再多言,借着巨岩遮挡,悄无声息向着谷口外侧撤退,打算离开黑石古泉这片险境。 可就在他们刚刚后撤出去十余丈距离。 古泉远端密林那边。 一众魔道修士冲到林中,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被剑意击碎的树枝,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中计了!是诱饵!”黑纱头领脸色骤然大变,猛地转头,重新望向谷口。 恰好看见沈烬和鬼叟两道身影,正快速向谷外撤离。 “人在谷口!不要让他们跑了!” 头领厉声大吼,声音穿透峡谷长风。 一瞬间,所有埋伏的魔道修士全部从黑石之后冲出;树林里的仙门暗哨也反应过来,齐齐现身。 大批人马,从后方黑石古泉洼地,朝着沈烬、鬼叟的方向追袭而来! 35. 谷口奔逃,剑魔交锋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沈烬逃走!” 黑纱头领厉声喝喊,魔气轰然暴涨。 数十名魔道修士自黑石缝隙间尽数冲出,黑色锁链漫天飞舞,黑雾滚滚席卷谷道;另一侧,仙门暗哨也迅速结阵,青衫人影错落排布,灵力光芒接连亮起,两面人马同时朝着谷口合围过来。 沈烬与鬼叟刚刚撤出谷口,身后追兵已经破土而出。 “走!不要恋战!”鬼叟低喝一声,手中老旧短杖重重往地面一顿。 嗡! 一层灰褐色的土黄色灵力波纹以二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地面碎石骤然腾空,如暴雨般向后飞射,阻拦追赶在最前面的魔道修士。 砰砰砰! 碎石撞上魔锁链,炸裂成粉末。冲得最快的几名黑纱人被石块击中,脚步被迫放缓。 可鬼叟本就身负沙暴一战留下的内伤,强行催动大范围术法,牵动体内伤势,喉头一甜,一口腥血险些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瞬间又苍白几分。 “你的伤不要硬撑。”沈烬眉头紧锁,伸手扶住鬼叟的胳膊。 “无妨,还撑得住。”鬼叟摆开短杖,一边后退一边回望追兵,“黑袍的人手加上仙门,两股势力加起来人数太多,此地谷道开阔,不利于我们周旋,必须尽快退进后方山林。” 后方,茂密山林连绵起伏,林木高大,乱石遍布,一旦退入林中,便能借地形摆脱追兵。 但两股追兵速度极快,已经步步逼近。 魔道修士仗着魔锁链远程攻势,隔着数十丈便发动打击,数条漆黑锁链撕裂空气,越过人群直扑二人后背。 沈烬回身抬手,残存灵力在身前撑起一层薄薄护罩。 铛铛数声巨响。 护罩剧烈震颤,裂痕飞快蔓延,锁链上附带的腐蚀魔气顺着护罩崩裂的缝隙扑面而来。沈烬本就未曾痊愈的伤口再度受震荡,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就在护罩即将彻底破碎之时。 一道皎洁清冷的剑光,自高空山崖方向凌空斩落! 苏清漪已经从悬崖石台纵身跃下,月白长裙在狂风之中舒展,玉剑挥洒,剑光如一轮清月垂落,精准劈在袭来的数根魔锁链之上。 叮叮叮! 锁链被剑光劈得向后弹飞,锁链表面缠绕的黑雾被剑意灼烧,滋滋消散。 苏清漪稳稳落在沈烬与鬼叟身侧,玉剑横握,挡在二人与追兵之间。 “苏道友。”沈烬低声开口。 鬼叟看向忽然现身的白衣女子,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警惕,低声向沈烬传音:“此人是谁?” “路上遭遇魔道伏击,是她出手救我,愿意暂时相助我们脱身。”沈烬快速传音回复。 鬼叟目光再度落在苏清漪身上,仔细打量片刻,见对方并无敌意,只是拦挡追兵,没有向沈烬出手的意思,才稍稍放下几分戒备,只是依旧不敢完全卸下心防。 对面,黑纱头领看见苏清漪,眼底怒火翻腾。 “又是你!”头领咬牙切齿,上次落魂狭谷,便是这名白衣女子折损他大量手下,坏了捉拿沈烬的大事,“所有人一起上!先杀这个碍事的女人,再抓沈烬!” 大批魔道修士蜂拥而上,魔锁链纵横交错,铺天盖地袭向苏清漪。 同时,一旁的仙门领队修士皱起眉头,目光扫过战场三方。 他们的目标是生擒沈烬,魔道要劫印,白衣女子横插一脚。仙门之人并不打算直接冲上去和魔道死拼,一部分修士缓步向前压进,堵住沈烬、鬼叟逃往山林的侧面通路,另一部分人冷眼旁观,打算先看着魔道与苏清漪互相厮杀,坐收渔翁之利。 “仙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苏清漪淡淡一瞥一旁按兵不动的仙门队伍,玉剑轻舞,层层叠叠的清莹剑光在身前绽放,化作一圈环形剑幕。 魔锁链不断抽打在剑幕之上,每一次碰撞,黑雾便被剑意消解一大片。苏清漪孤身面对数十名魔道修士的围攻,剑光流转,进退从容,可对手人数实在太多,魔锁链从四面八方不停袭扰,她也被死死牵制在此处,难以抽身。 “你们两个不要停留,抓紧时间退入山林!我来拖住他们!”苏清漪一边挥剑格挡,高声对沈烬二人喊道。 “那你怎么办?”沈烬开口。 “我自有脱身之法,不必管我。”苏清漪话音刚落,两道魔锁链绕过剑幕,偷袭直刺她的肋下,她脚步侧旋,玉剑回撩,剑光将锁链斩断,可这一瞬间,又有数道攻势接踵而至。 鬼叟见状不再犹豫,握紧短杖,拉了一把沈烬:“走!不能辜负她的阻拦,我们留下来只会变成累赘!” 沈烬回望战场之中被大批魔道修士围困的白衣女子,心中记好这份人情,咬牙点头。 二人不再观望,转身全力向着后方密林飞奔而去。 “别让他们跑了!”黑纱头领看见沈烬二人要逃,心中大急。一部分魔道修士被苏清漪死死缠住脱不开身,头领当即喝令身旁数名手下,“你们几个,去追上,把沈烬截下来!” 四名黑纱魔道修士领命,挣脱围攻苏清漪的战团,脚下魔气缭绕,飞快朝着沈烬、鬼叟逃亡的方向追去。 另一边,仙门领队也下令:“分出四人,绕路去前方山林堵截,不要让沈烬就此消失在裂风峡群山之中!” 又有四名青衫仙门修士,身形一晃,向着山林侧翼迂回包抄,打算抄近路拦在沈烬二人前方。 山林就在眼前,高大树木的阴影近在咫尺。 沈烬和鬼叟拼命狂奔,身后四道黑纱追兵越来越近,锁链破空的呼啸声已经在身后响起。 “沈烬,你往前冲,我来拦住这几个人片刻!”鬼叟骤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短杖横在身前,脸色决绝。 “鬼叟,你的伤势不能再硬打!”沈烬也停下脚步。 “没时间多说!”鬼叟沉声喝道,“我挡下他们,你冲入山林,往深处跑,找隐蔽地点躲藏。记住,千万不要轻易动用劫印的力量!” 话音未落,四道魔锁链已经呼啸而至,直扑鬼叟周身。 鬼叟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余灵力尽数催动。短杖重重砸向地面,大地轰鸣,数道厚重的土岩壁垒从地面拔地而起,挡在身前。 轰隆! 魔锁链狠狠抽打在岩石壁垒上,岩石裂纹迅速蔓延。四名魔道修士不断催动锁链轰击岩壁 ,不消片刻,厚重的土岩壁垒便被砸得轰然崩碎。 鬼叟受术法反噬,身子一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脚步踉跄后退数步。 四名黑纱人冲破壁垒,一步步向鬼叟逼近,锁链在手中盘旋,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老东西,挡路,那就先废掉你!” 就在危机降临鬼叟身上的一刻。 沈烬站在后方,看着鬼叟身受重伤依旧为自己拼死断后,一股怒火直冲心头。 魂海深处,劫印骤然剧烈沸腾,灼热狂暴的力量疯狂翻涌,一股赤红微光,开始从沈烬的皮肤之下隐隐透出。 毁灭般的力量在经脉之中冲撞,那股声音又一次在心底回响——释放力量,将眼前敌人尽数碾碎。 沈烬脑袋发胀,意识几乎要被怒火与劫印一同裹挟。 不行。 一旦爆发劫印,整片裂风峡所有势力都会瞬间锁定自己,到时候只会引来更多追兵,还会侵蚀自身本心。 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咬破,剧痛唤醒理智,拼尽全部神魂,向内狠狠压制躁动不已的劫印。体表泛起的赤红光芒,一点点艰难褪去。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心神震荡。 侧翼山林方向,四道青衫人影骤然窜出,正是仙门派来包抄的四名修士。他们恰好绕到侧面,已经绕到沈烬的身后,切断了他继续向山林深处逃跑的路线。 一前一后。 前面是四名追杀鬼叟的魔道修士,身后是四名拦路的仙门修士。 沈烬与鬼叟,被夹在中间。 退路,被封死。 谷口战场,苏清漪虽然剑术高超,可数十名魔道修士轮番进攻,久战之下,也渐渐落入下风,肩头被魔锁链擦中,衣料撕裂,一道浅浅血痕浮现。她眼角余光瞥见山林边缘沈烬二人被前后夹击困住,眉头骤然紧锁。 想要抽身支援,可周围密密麻麻的魔锁链死死将她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黑纱头领见状,放声大笑:“沈烬,无处可逃了!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折磨!” 四名黑纱修士缓缓向沈烬、鬼叟逼近;后方四名仙门修士也缓缓上前,灵力蓄势待发。 两股不同阵营的敌人,此刻目标达成一致,慢慢收拢包围圈。 鬼叟擦去嘴角血迹,把沈烬护在自己身后,短杖微微颤抖,将残余所有灵力全部提起,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沈烬站在鬼叟身后,环顾四周,前后都是敌人。 前有魔道,后有仙门,远处谷口还有大批敌人主力。山林近在眼前,却再也跨不进去。 魂海之中,劫印依旧在不停躁动,滚烫的力量在神魂深处沉沉轰鸣,仿佛在等待他放弃抵抗的那一刻。 沈烬手掌缓缓攥紧。 绝境之中,他大脑飞快转动,搜寻一切可以破局的机会。 就在这时。 裂风峡远处的群山之间,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啸声。 啸声凌厉,穿透层层山谷长风,由远及近,迅速向这边靠近。 听见这道啸声,不论是魔道黑纱头领,还是仙门领队,脸色齐齐一变。 “是黑袍!他亲自过来了!” 36. 黑袍亲临,三方乱战 凌厉啸声回荡在裂风峡的群山之间,越来越近。 山谷间狂风骤然变得凛冽,一股深沉如海的漆黑魔气自远方席卷而来,乌云一般压向这片山林边缘。空气都仿佛被魔气浸染,变得阴冷滞重,草木叶片纷纷枯萎卷曲。 谷口,正在围攻苏清漪的一众魔道修士,听见啸声,神情齐齐一振。 “家主到了!”黑纱头领高声呼喊,眼中燃起亢奋,麾下魔道修士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魔锁链漫天飞舞,想要尽快压制苏清漪,等候黑袍到来。 苏清漪玉剑翻飞,剑光纵横,肩头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面对暴涨的攻势,她不得不全力防御。目光望向魔气涌来的方向,眉宇紧锁。 山林边缘。 沈烬和鬼叟被八名修士前后围困。 四名黑纱魔道修士从正面步步压来,四条魔锁链在半空盘旋震颤;后方四名仙门修士结成小型阵法,灵光流转,封死所有后撤的路径。 黑袍的气息迅速逼近,所有人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鬼叟面色凝重,把沈烬牢牢护在身后,手中短杖微微震颤,体内本就残存的内伤,在黑袍的魔气威压之下,气血翻涌,胸口阵阵闷痛。 “沙暴一战,此人便已经十分强横。”鬼叟压低声音对沈烬说道,“如今他亲自赶来,此地局势,会彻底失控。” 沈烬点头,目光望向魔气袭来的方向,心神紧绷。魂海深处的劫印,似乎在回应黑袍身上同源的魔道气息,又开始泛起一阵阵灼热的共鸣,躁动不安。他一刻不敢放松,以神魂死死压住劫印,不让那股力量外泄半分。 片刻之间。 一道漆黑身影,踏空自山谷上空掠来。 黑袍宽大的衣袍随风烈烈飞舞,整张面孔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露出一双幽冷泛着黑芒的眼眸。他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俯瞰整片战场,滚滚魔气如同潮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铺散开来。 “参见家主!” 所有魔道修士齐齐躬身行礼,黑纱头领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家主,沈烬就在此处,已经被我们围困,还有一名白衣女子从中阻挠,正在谷口缠斗。” 黑袍的目光,越过属下,径直落在山林边缘被围困的沈烬身上。兜帽之下传出低沉沙哑的笑声:“沈烬,一路追你,倒是让我费了不少功夫。从戈壁沙暴,到裂风峡,你一次次逃出生天,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他的视线扫过一旁伤势累累的鬼叟,眼神寒意更浓:“老东西,上次沙暴之中坏我大事,今日一并清算。” 说完,黑袍又转头看向谷口,目光落在浑身染血依旧持剑而立的苏清漪身上,微微一顿。 “又是你。屡次坏我布局,你倒是执着。” 苏清漪玉剑横于身前,衣袂染血,神色不改,清冷开口:“黑袍,你执着劫印,肆意搅动北地风波,今日我不会让你把人带走。” “凭你?”黑袍淡淡嗤笑一声,并不把苏清漪放在眼里,随即目光转向另一侧,看向站在远处观望的仙门队伍。 仙门领队修士面色紧绷,麾下弟子阵法收紧。他们人数不多,方才一直坐山观虎斗,可黑袍亲自到场,局势瞬间扭转。 仙门领队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黑袍,沈烬事关劫印秘辛,我仙门要将此人带回审问。还望阁下不要横加干涉。” “哈哈哈。”黑袍仰头大笑,笑声满是嘲弄,“凭你们,也配觊觎劫印?今日沈烬,我要定了。识相便立刻退走,否则,便将你们全部埋葬在裂风峡。” 言语之间,杀机毕露。 空气之中三方势力互相对峙,张力拉到极致。 黑袍麾下数十名魔道修士,以黑袍为核心,魔气汹涌;苏清漪孤身一人立在谷口,剑锋凛冽;仙门修士结成阵法,灵光戒备;而沈烬与鬼叟,则处在三方目光的中心,成了漩涡的焦点。 黑袍无意继续口舌纠缠,缓缓抬起一只手掌。漆黑粘稠的魔气在掌心汇聚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漆黑魔矛,矛身流转幽森的魔光。 “动手。先解决仙门,再拿下沈烬。” 话音落下,魔矛呼啸破空,带着撕裂风声,直刺仙门的阵法! “结阵御敌!”仙门领队厉声喝喊。 数名仙门弟子灵力齐催,数道灵光屏障层层叠叠在身前架起。 轰隆——!! 魔矛狠狠撞在灵光屏障之上。 层层屏障如同薄冰,接连崩碎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尘土碎石漫天扬起。仙门数名弟子被震荡的余波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阵法险些直接溃散。 黑袍出手便是雷霆一击,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魔道休得猖狂!” 谷口,苏清漪抓住机会,身形骤然掠起,玉剑化作一道皎洁长虹,直袭黑袍侧翼。她很清楚,放任黑袍大开杀戒,仙门溃败之后,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沈烬二人。与其坐等各个击破,不如主动进攻,逼迫黑袍分神。 “不自量力。”黑袍冷哼一声,另外一只手掌挥手挥出重重魔浪。 黑色魔浪与皎洁剑光在空中猛烈碰撞。 轰轰巨响接连不断,剑气与魔气互相消融,黑色雾气四散飞溅。苏清漪的剑术精妙绝伦,可修为境界终究与黑袍存在差距,一轮碰撞下来,她身形被震得向后倒飞数丈,落地踉跄两步,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握剑的手掌指尖已经渗出鲜血。 仅仅一招,便已经落了下风。 山林边缘。 正面围困沈烬、鬼叟的四名黑纱修士,看见家主已经开战,不再等待命令,嘶吼一声,催动四条魔锁链,同时朝着二人绞杀过来! 锁链裹挟腐蚀黑雾,封锁四面八方,不给半点躲闪空间。 “小心!”鬼叟低喝一声,强提体内残存的全部灵力,短杖重重挥出,土黄色灵力化作厚重岩盾挡在身前。 铛!铛!铛!铛! 四条魔锁链尽数抽打在岩盾表面。 裂纹飞快爬满岩盾,只坚持短短一瞬,岩盾轰然碎裂。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短杖传导过来,鬼叟浑身巨震,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涌而出,洒落在地面。 鬼叟伤势彻底爆发,身子摇摇欲坠,短杖几乎握不稳。 “鬼叟!”沈烬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就在这时,身后的四名仙门修士,看见黑袍猛攻己方同伴,心中又惊又怒。他们分出两人,继续防备沈烬逃跑,余下两人直接出手,术法灵光飞射,攻向那四名魔道黑纱修士。 “魔道狗贼,休要伤人!” < p>一时间,山林边缘也陷入混战。 魔道、仙门互相攻伐,术法与锁链碰撞,爆炸声此起彼伏。 局面彻底变成一团乱局。 黑袍半空而立,一边压制苏清漪,一边冷眼扫过下方混战,沉声下令:“不要和仙门过多纠缠,优先生擒沈烬!劫印才是重中之重!” 一名修为最高的黑纱修士领命,舍弃和仙门修士缠斗,浑身魔气暴涨,挣脱战团,直接朝着沈烬扑杀过来。漆黑锁链如同毒蟒,直取沈烬的四肢,意图直接把人捆走。 沈烬扶着重伤脱力的鬼叟,避无可避。 敌人的锁链瞬息即至,死亡的威胁扑面而来。 极致危机之下,魂海深处的劫印再一次剧烈轰鸣。 滚烫赤红的力量疯狂冲撞神魂枷锁,那股毁灭一切的力量几乎要冲破束缚。一股淡淡的赤红光晕,从沈烬的周身向外弥漫开来。 他的双眼,隐隐泛起一丝赤色。 心底有个声音疯狂怂恿:放开枷锁,把眼前所有敌人全部毁灭。 沈烬脑海阵阵眩晕,神魂在不断对抗劫印的侵蚀。一边是生死绝境,一边是被劫印吞噬本心的代价。 就在锁链距离沈烬身体只剩数尺。 “沈烬,稳住心神!不要向劫印屈服!” 谷口,苏清漪看出沈烬状态不对,不顾自身伤势,拼尽全力一剑逼退黑袍,高声厉声提醒。 这一声呼喊,如同冷水浇下,将沈烬快要沉沦的意识拉回几分清明。 他咬紧牙关,神魂全力向内压制。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周身泛起的赤红光芒,在一点点艰难收敛。 可是那根魔锁链已经近在咫尺,已经来不及完全躲闪。 鬼叟见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把沈烬向旁边猛地一推。 锁链擦着沈烬的肩头掠过,狠狠抽打在鬼叟的后背。 噗嗤一声。 锁链倒刺撕开衣衫,深深刺入皮肉。 “呃啊!”鬼叟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扑倒在地,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鬼叟!”沈烬瞳孔骤缩,看着倒地吐血的老人,胸中怒火翻涌。 那名黑纱修士得势不饶人,手腕一抖,魔锁链调转方向,再次朝着沈烬缠绕而来。 半空之上,黑袍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并不急于亲自出手,似乎在等待,等待沈烬在生死压迫之下,彻底放开劫印的枷锁。 只要沈烬主动释放劫印力量,劫印便会进一步浸染他的神魂,到时候,黑袍便可以更加轻易夺取劫印。 远处,仙门剩余的修士也顾不上互相厮杀,目光紧紧锁定沈烬。 所有人都在看着少年。 看着他究竟会不会释放劫印。 魔锁链飞速逼近,死亡近在眼前。鬼叟重伤倒地,苏清漪被黑袍牵制,无力立刻赶来支援。仙门远在一旁,心怀异心。 整片裂风峡山林边缘,只剩下沈烬孤身而立。 魂海之中,劫印轰鸣震荡,滚烫力量疯狂冲撞。 释放,便可击退敌人。 释放,便会一步步沉沦。 沈烬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就在魔锁链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刹那。 37. 劫印微鸣,绝地腾挪 漆黑魔锁链裹挟滚滚黑雾,带着刺耳的尖啸,距离沈烬已经不足三尺。 锁链上的倒刺寒光森冷,只要缠上肉身,便会直接穿透皮肉,将他牢牢禁锢。 倒地的鬼叟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后背伤口鲜血浸透灰布衣衫,每动一下都牵动重伤的脏腑,只能嘶哑喊出一声:“沈烬——!” 半空之中,黑袍袖袍静立,兜帽阴影下的双眼牢牢盯住沈烬。他不去出手阻拦那名属下,就静静等候少年在生死逼迫下,彻底放开劫印的桎梏。 只要沈烬动用劫印之力,神魂便会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往后再想夺取劫印,便是水到渠成。 谷口,苏清漪拼尽全力想要冲破黑袍的封锁赶来救援。玉剑绽放万千清辉,一剑快过一剑,可黑袍随手挥出的魔浪层层叠叠,死死将她拦在原地。 “不要被绝境逼得妥协!”苏清漪的喊声穿过混乱的战场传到沈烬耳中,声音已经带上一丝虚弱。 沈烬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神魂之内两股力量激烈撕扯对抗。 劫印在识海深处疯狂轰鸣,赤红滚烫的力量如决堤洪水,一遍又一遍冲击着他的心神防线。毁灭一切的诱惑不断涌上脑海,只要一念松垮,狂暴力量就会倾泻而出,眼前这名黑纱修士瞬间便会化为飞灰。 可苏清漪的告诫、鬼叟反复的叮嘱,还有过往见识过劫印暴走之后的恐怖景象,全都在他脑海之中盘旋。 一旦释放,劫印便会啃食本心,他会慢慢不再是自己。 不能放。 沈烬猛地一咬牙,强行压下想要引爆劫印的冲动。 不依靠劫印,那就只能靠自己。 眼看着锁链即将缠上身躯,他双脚猛地在地面重重一踏。脚下碎石被炸得四散飞溅,沈烬身体骤然向侧面横掠而出。 魔锁链擦着他的胸膛呼啸扫过,重重抽击在后方的岩石上。 轰隆! 坚硬的山岩直接被锁链砸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碎屑漫天纷飞。 一击落空,那名黑纱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哼一声,手腕法诀一变,锁链在空中灵巧盘旋,如同毒蛇掉头,再次朝着沈烬绞杀过来。 这名魔道修士修为远高于沈烬,魔锁链变化莫测,攻击范围极大。狭小的林间空地,躲闪的空间本就有限。 沈烬刚刚侧身落地,还来不及调整气息,第二波攻势又至。 他体内灵力本就消耗大半,身上数处伤口还在持续流血,体力正在飞快流失。连续腾挪闪避,每一次躲闪都要压榨肉身残存的气力。 锁链不断抽打在周围的树木岩石之上,一株株大树应声断裂,石块炸裂。整片林间到处都是锁链挥出的呼啸风声。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黑纱修士狞笑,双手同时操控锁链,一上一下封死沈烬上下两路,“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两条锁链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封死几乎所有躲闪方位。 沈烬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环境。 身后,是倒地昏迷过去的鬼叟,不能向后退,一旦后退,锁链就会落在鬼叟身上;左右两侧,都被锁链攻势覆盖;正面,便是这名步步逼近的魔道修士。 唯一的出路,只有向上。 沈烬不再躲闪,脚下猛地蹬向身旁一株粗壮大树的树干,借着树干的反作用力,整个人身形拔地而起,纵身跃到半空。 两条魔锁链狠狠撞在一起,轰然爆炸,黑雾四下弥散。 “想跳?给我落下来!”黑纱修士眼神一厉,手腕一抖,锁链末端倒刺骤然弹射而出,朝着腾空尚未落地的沈烬追刺过去。 人在半空,无从借力,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沈烬身在高空,眼看着锁链刺来,他伸手一把抓住头顶大树垂落下来的粗壮藤蔓。手掌用力攥紧藤蔓,藤蔓被绷得笔直,借着藤蔓摆动的力道,身体横向荡开数米,堪堪躲开刺来的锁链。 锁链刺空,狠狠扎进大树树干,倒刺深深嵌进木头里面。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 沈烬借着藤蔓摆荡,在空中调整身形,松开手掌,整个人如同投石一般,朝着那名黑纱修士的头顶俯冲而下。 他手掌汇聚体内仅剩的全部灵力,掌心泛起淡淡的莹光,自上而下一掌狠狠拍落! 那名黑纱修士万万没有料到,被追得四处逃窜的沈烬,竟然会反过来发起突袭。锁链还卡在树干之中,一时间来不及完全收回。仓促之间,他只能抬起手臂,一层黑色魔气在手臂凝聚成护盾。 砰! 沈烬整个人连同掌力尽数轰击在魔气护罩之上。 护盾剧烈震颤,表面裂纹迅速蔓延。那名黑纱修士身躯重重向下一沉,双脚直接踩陷脚下泥土,手臂发麻。 但沈烬本身灵力已经接近枯竭,这一掌的威力不足以彻底击溃对方的魔盾。 “哼,区区这点力量,也敢妄想伤我?”黑纱修士稳住身形,脸上露出凶戾,另一只手捏拳,裹满魔气,直砸沈烬的胸口。 沈烬俯冲之后已经力竭,来不及完全退开。 只能横起双臂挡在胸前。 拳头裹挟狂暴魔气狠狠砸在他的双臂之上。 “呃!” 剧痛顺着双臂传遍全身,沈烬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面,在泥土之上滑出数尺距离。 浑身伤口全部被震荡撕开,鲜血浸透衣衫,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回去。 手臂发麻,骨头仿佛都要裂开,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连撑着地面站起来,都变得格外艰难。 黑纱修士迈步缓缓向他走来,锁链已经从树干拔出,在手中盘旋,黑雾缭绕。 “折腾这么久,终于到此为止了。沈烬,乖乖束手就擒吧。” 沈烬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手臂微微颤抖。 魂海之内,劫印又一次感知到肉身的重创,再度躁动起来。 赤红温热的力量缓缓流淌,一股力量顺着经脉悄然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一次,劫印没有疯狂冲撞,而是如同潮水一般,安静地滋养他受损的肉身,缓解骨头撕裂般的疼痛。 沈烬心中一惊。 以往劫印躁动,只有毁灭与侵蚀,可此刻,竟然在修复他的伤势。 可他清晰地感知到,伴随着这份力量的滋养,自己的心神,也在一点点和劫印产生更深的联结。 得到力量的 同时,代价依旧存在。 “不要接纳它的馈赠!”半空,苏清漪一直留意沈烬的状态,看见少年周身悄然泛起的淡红微光,心中一紧,高声提醒。 黑袍自然也察觉到这一幕,兜帽之下,嘴角笑意更浓。 “很好,就这样接纳劫印,属于你的力量,本就该归你所有。”黑袍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蛊惑的意味,“不必苦苦压制,释放它,杀了眼前之人。” 黑纱修士已经走到沈烬面前两步开外,抬起魔锁链,就要直接捆缚住沈烬的身躯。 就在锁链即将落下的瞬间。 远处林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余下的仙门修士解决掉和他们缠斗的魔道手下,迅速赶了过来。 “住手!此人要交由我仙门处置!”仙门领队厉声大喝,数道灵光术法,直逼那名黑纱修士。 黑纱修士眉头一皱,被迫放弃捆缚沈烬,回身挥舞锁链抵挡仙门的术法轰击。 轰轰数声爆炸,尘土飞扬。 突如其来的介入,给了沈烬喘息的片刻空隙。 沈烬趁着双方交手,咬牙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快速退到昏迷倒地的鬼叟身旁,伸手扶住老人的肩膀。 鬼叟呼吸微弱,后背还在不停渗血,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沈烬伸手探了探鬼叟的脉搏,脉象微弱虚浮,伤势极重,再继续待在这片战场,鬼叟很可能撑不下去。 必须带着鬼叟离开这里。 可四周强敌环伺。 半空之上,黑袍依旧压制苏清漪;地面上,仙门与魔道互相攻伐厮杀。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沈烬环顾四周,目光望向山林更深处,那里林木茂密,沟壑纵横,是唯一可以藏身脱身的地方。 但要带着昏迷的鬼叟突围,难度成倍增加。 就在沈烬思索突围路线的时候。 黑袍已经失去继续看戏的耐心。 他本想借绝境逼迫沈烬主动接纳劫印,可仙门的插手打乱了节奏。再耗下去,只会徒增变数。 黑袍抬手一掌挥出,狂暴的黑色魔焰,轰然逼退苏清漪,将她震得连连向后飞出。 苏清漪落地,踉跄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黑袍不再理会苏清漪,目光直直投向地面的沈烬,身躯缓缓从半空降落,一步步向沈烬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土地都被魔气浸染,草木迅速枯萎发黑。 强大的压迫感如山崩一样压向沈烬。 周遭混战的仙门、魔道修士,都下意识停下交手,纷纷向后退开,留出一片空地。 全场寂静下来,只剩下山风穿过林木的呼啸。 黑袍一步步走近,兜帽下的目光死死锁定沈烬,声音低沉而淡漠: “游戏到此结束。沈烬,把劫印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沈烬半蹲在地,一只手护住昏迷的鬼叟,另一只手,悄悄握紧拳头。 魂海深处,劫印持续低鸣,赤红微光在他皮肤之下若隐若现。 他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38. 以身为盾,剑断魔氛 黑袍一步步向前逼近。 漆黑的魔气如同墨潮顺着地面蔓延,脚下野草接触魔气便瞬间焦黑枯萎,阴冷窒息的威压笼罩整片林间空地。 周围,魔道修士肃立两侧,锁链垂落,静静等候家主号令;仙门一众弟子神色紧绷,结成防御阵形,却没有贸然上前。他们清楚,以己方现在的损耗,若是直接与黑袍死战,只会付出惨重代价,都在观望局势变化。 苏清漪捂着胸口,嘴角血迹未干,玉剑的剑身布满细密裂纹。她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缓缓横剑,想要再次上前阻拦黑袍。 “不要妄动。”黑袍侧过头,兜帽阴影中的视线扫过苏清漪,语气淡漠,“你已经身受重创,再强行出手,今日便要殒命于此。我无意杀你,莫要一再逼我。” 苏清漪脚步未停,依旧向前挪动。 “我不会任由你夺走劫印,祸乱北地。” 话音未落,黑袍随手向后一挥,一道厚重的魔墙凭空升起,漆黑粘稠,如同实质,直接挡在苏清漪身前。 砰! 苏清漪挥剑斩在魔墙之上,剑光炸裂,魔墙只是剧烈震颤,却没有破碎。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回,震得她手臂发麻,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魔墙将她隔绝在外,一时半刻难以冲破。 空地中央,沈烬半蹲在地,一手护住昏迷的鬼叟。 老人浑身滚烫,呼吸微弱,后背伤口不停渗血,性命已经危在旦夕。若是黑袍动手,鬼叟会首当其冲承受魔功的余波。 沈烬缓缓站起身,挡在鬼叟身前,以自己的肉身当做屏障。 他浑身衣衫破碎,到处都是伤口,鲜血顺着胳膊、胸膛缓缓流淌滴落在泥土里。体内灵力已经十不存一,四肢酸痛无力,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没有半分屈服。 “劫印寄宿在我的神魂之中,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交出的器物。”沈烬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清晰,“你想要劫印,就得先跨过我。” 黑袍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沈烬十余步之外。 他微微低头,看着浑身伤痕依旧不肯退让的少年,低声轻笑,笑声之中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嘲弄。 “真是固执。你明明已经体会到劫印的力量,它可以修复你的伤势,可以让你拥有对抗我的资本。你却偏偏要死死压制它,用凡人微薄的血肉灵力来对抗魔道巅峰的力量。” 黑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黑色魔光缓缓升腾流转。 “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主动放开神魂枷锁,接纳劫印,归顺于我。我可以保你平安,甚至带你参悟劫印全部的奥秘。” 沈烬摇头。 “接纳劫印,便是被它吞噬本心。就算获得力量,我也不再是我。那样的力量,我不要。” 魂海之中,劫印还在轻轻震颤,那股温热的力量依旧在潜移默化修复他身上的伤口,诱惑从未停止。沈烬的神魂如同筑起一道高墙,死死隔绝那股诱惑,额角渗出层层冷汗。 “冥顽不灵。”黑袍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不肯主动就范,那我便亲手破开你的神魂,强行剥离劫印。” 话音落下,黑袍手掌向前一探。 巨大漆黑的魔手自虚空凝聚成型,五指张开,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压,径直抓向沈烬的身躯。魔手笼罩范围极大,连身后昏迷的鬼叟也一并纳入攻势之内。 劲风呼啸,泥土碎石被魔手的吸力卷起,漫天飞扬。 沈烬瞳孔收缩。 躲不开。 一旦躲闪,魔手便会直接抓向身后毫无抵抗能力的鬼叟。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尽数催动。体表泛起一层薄薄的淡白灵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仅仅只是一层脆弱的防护。 沈烬双脚稳稳扎在泥土里,不闪不避,直面那只铺天盖地的魔手。 “沈烬!”被魔墙阻隔在外的苏清漪奋力挥剑轰击魔墙,高声大喊,“不要硬扛!” 周围的魔道修士神情漠然,静待结果;仙门众人也屏住呼吸,注视着场中。 魔手转瞬即至。 轰隆!! 漆黑魔手狠狠撞击在沈烬单薄的灵光护罩之上。 灵光护罩如同玻璃一般瞬间碎裂溃散。狂暴的魔气洪流汹涌冲击在沈烬的肉身之上。 “呃啊——!!” 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骨头仿佛要一根根被碾碎。沈烬闷声惨叫,身躯被巨大的力量向后狠狠推压。他死死咬紧牙关,拼尽全部力气站稳,竭力不让自己倒向鬼叟的方向。 魔气侵入经脉,四处冲撞肆虐,撕裂皮肉。鲜血从沈烬的嘴角、鼻孔不断涌出。 但他依旧站在鬼叟身前,没有倒下。 黑袍微微一怔,似乎也没有想到,少年仅凭血肉之躯,竟然硬生生扛住自己这一记魔手,没有退开半步。 “倒是有几分骨气。可惜,骨气改变不了结局。”黑袍眼神变冷,魔手五指微微收拢,打算直接将沈烬擒握。 就在魔手即将攥住沈烬身体的刹那。 哐啷一声巨响! 外侧那一面坚不可摧的黑色魔墙,骤然裂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苏清漪放弃了蛮力斩击,将自身大半灵力尽数灌注于玉剑之内。剑光收敛,不再是漫天璀璨的剑华,而是凝聚成一道细窄却无比锋利的一线剑辉。 “剑破千魔!” 她一声轻喝,玉剑全力刺出。 凝练到极致的一剑,如同流星贯日,精准刺在魔墙同一个点位上。 咔嚓——!! 厚重的魔墙轰然崩碎,黑色魔气四散炸开。 魔墙一破,苏清漪没有片刻停顿,身形化作一道月白流光,冲破漫天消散的黑雾,不顾一切扑向战场中心。 玉剑高举,清冽的剑意直冲云霄,剑光劈开空气,自斜上 方,狠狠斩向黑袍那只凝聚魔力的大手。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剑锋劈在魔手之上,狂暴的力量互相碰撞炸开,黑色魔气与莹白剑气四处飞溅,掀起一圈环形的冲击波,地面尘土碎石席卷向四面八方。 黑袍凝聚的魔手被这一剑硬生生劈散,化为漫天消散的黑雾。 黑袍被迫向后退了半步,兜帽被冲击的劲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冷冽的面孔,眼神之中终于带上了真切的怒意。 “你一而再、再而三坏我大事,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苏清漪横剑挡在沈烬身前,身躯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灵力几乎已经透支殆尽。玉剑剑身裂纹又增多数道,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想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苏清漪气息不稳,却寸步不让。 沈烬浑身是血,踉跄着从后方扶住苏清漪的胳膊。 “苏道友,你已经伤势很重,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苏清漪侧过头,看了一眼满身伤痕摇摇欲坠的少年,低声道:“劫印若是落入黑袍手中,整个北地都会生灵涂炭。我护的不只是你,是万千无辜之人。” 黑袍缓缓站直身体,周身魔气再度暴涨,漆黑的衣袍烈烈舞动。 “既然你们两个都要寻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他双手同时抬起,双手掌心分别汇聚一团漆黑魔核,两团魔核在空中盘旋融合,化作一柄宽阔巨大的漆黑魔刃。魔刃之上,流转着毁灭般的幽黑光芒,林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死在我这一式魔刃之下,也算你们的归宿。” 巨大魔刃被黑袍单手握住,高高的举过头顶,狂暴的力量不断积蓄,整片山林都在微微震颤。 魔道修士纷纷向后退避,远离魔刃的威力范围;仙门领队面色大变,立刻下令门下弟子向后撤离,不敢硬接这毁灭性的一击。 苏清漪握牢布满裂纹的玉剑,将仅剩的全部灵力毫无保留注入剑身。玉剑发出一阵阵嗡鸣,剑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沈烬站在她身侧,回头望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鬼叟。 他知道,以苏清漪此刻的状态,硬接黑袍这记魔刃,极有可能剑毁人亡。 魂海深处,劫印再一次剧烈躁动起来。 赤红滚烫的力量翻涌奔腾,仿佛在告诉他,只要放开枷锁,便可以挡下这一击,保护身边所有人。 诱惑如同潮水,一遍一遍冲刷他摇摇欲坠的心神防线。 一边是死亡,一边是力量与沉沦。 沈烬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内心在做艰难的抉择。 黑袍手臂猛地向下挥落! 巨大漆黑魔刃裹挟毁天灭地的威势,自上而下,朝着沈烬与苏清漪狠狠劈斩下来。 魔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39. 心守一念,劫印共鸣 漆黑魔刃裹挟无边魔威轰然劈落。 刃身所过之处,空气被魔能烧得扭曲,地面草木尽数焦枯,沉重的压迫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整片林间空地,仿佛都被这一片漆黑笼罩。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魔道修士静静伫立,等候结局;仙门弟子连连后撤,面色凝重,没有人敢贸然上前硬接这等层次的招式。 苏清漪双手紧握玉剑,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倾泻入剑身。 玉剑通体震颤,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不断蔓延,莹白的剑光拼命向外绽放,却在魔刃压倒性的威势之下,被压得不断向内收缩。 她本就已经身受重创,灵力透支到极限。这一剑,几乎是燃烧自身残余气力发出的决绝一击。 “沈烬,护住身后的鬼叟。”苏清漪声音轻轻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却异常平静。 沈烬站在她身侧,浑身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肉身被之前魔手重创,骨骼多处隐隐作痛。他转头看了一眼后方昏迷躺倒在地的鬼叟,又看向身前孤剑而立的白衣女子。 魔刃距离头顶已经越来越近,毁灭近在咫尺。 魂海深处,劫印疯狂沸腾。 赤红如火的力量在神魂之中奔涌咆哮,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流淌,飞速修复他受损的肉身,撕裂般的伤痛在快速消退。 心底的蛊惑之声愈发清晰。 放开枷锁。 接纳力量。 挡下魔刃,保全所有人。 只要一念松懈,汹涌的劫力便会倾泻而出,足以和黑袍这记魔刃正面抗衡。 可沈烬能够清晰感知,每一分力量涌入体内,自己的意识就会被那股狂暴的意念侵染一分。那是劫印自带的毁灭本能,一旦彻底放开,他的理智,他的本心,都会被慢慢吞噬。 赢下这一战,代价或许是彻底失去自我。 他咬紧牙关,神魂筑起的心防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不肯松口。 “不能全盘释放劫印。”沈烬在心底对自己反复告诫,目光死死盯着不断落下的魔刃。 全盘释放等于沉沦,可坐视苏清漪和鬼叟死在魔刃之下,他同样做不到。 有没有第三条路? 沈烬的心神向内沉去,不去彻底打开劫印的封印,也不去完全隔绝它的存在。他试着不去抗拒那股力量的流淌,却以自身神魂牢牢扼住宣泄的出口,只允许一小部分劫印之力,缓缓从识海之中引动出来。 不是彻底爆发,而是微弱的共鸣。 一缕淡淡的赤红光晕,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手掌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席卷四方的烈焰,仅仅只是一抹淡淡的赤色微光。绝大部分狂暴力量依旧被锁死在魂海之内,只抽取一丝流转肉身。 就在这一刻。 铛————!!! 苏清漪的玉剑,和黑袍的巨大魔刃狠狠相撞。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狂暴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向外横扫。地面泥土层层掀起,周围的大树被劲风直接吹弯,断枝枯叶漫天飞舞。 莹白剑光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开始节节溃败。 布满裂纹的玉剑发出一声哀鸣,裂痕瞬间蔓延至整柄剑身。 咔嚓! 伴随一声脆响,陪伴苏清漪多年的玉剑,直接从中崩断。 断裂的半截剑身脱手飞射出去,钉入远处的山岩之中。 苏清漪遭到力量反噬,胸口猛地一闷,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洁白的衣裙被鲜血染出大片刺目的殷红。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白纸,向后倒飞出去。 “苏道友!” 沈烬瞳孔骤缩,一步跨步上前,伸手将倒飞而来的苏清漪稳稳扶住。 苏清漪浑身脱力,半边身子重量都靠在沈烬手臂上,气息微弱,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魔刃击碎剑光之后,威势并未消散,剩余的魔刃余威,裹挟滚滚黑雾,继续朝着二人当头压落。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头顶。 黑袍立于后方,兜帽之下传出一声冷喝:“结束了。” 周围魔道修士脸上露出笃定;仙门众人神色黯然,已经觉得结局已定。 就在魔刃即将触碰到沈烬二人的刹那。 沈烬手掌之上那一缕刻意引动的微弱劫印共鸣之力,骤然亮起。 不是暴走的毁灭洪流,而是以他自身意志约束下的一抹赤红光华。 他没有释放全部劫力,而是将这一缕赤色微光,尽数挡在自己身前。 一层薄薄的赤色光膜,凭空撑开。 魔刃残余的狂暴魔威狠狠撞在赤色光膜之上。 轰隆!! 光膜剧烈震荡,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被压得不断向内凹陷。 仅仅一缕劫印之力,根本不可能完全挡下黑袍全力劈出的魔刃。 光膜转瞬之间便布满裂痕,随时都会破碎。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阻滞。 足够了。 沈烬咬紧牙关,双臂发力,抱着已经失去力气的苏清漪,脚下全力蹬踏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侧面横扑翻滚出去。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下一秒。 巨大的魔刃狠狠砸落在方才站立的林间空地。 轰!!! 大地剧烈摇晃,泥土碎石向四周疯狂溅射,地面被魔刃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边缘的岩石尽数被魔气腐蚀得焦黑粉碎。 若是晚半息,沈烬、苏清漪两个人,便会直接葬身在这一击之下。 沈烬抱着苏清漪在泥土之中滚出数圈,卸去冲力,停在深坑边缘。 他将苏清漪轻轻放下,自己的后背重重摩擦在粗糙碎石地面,又添无数伤口。手掌上那一缕赤色微光缓缓收敛,重新退回神魂深处。 魂海之中的劫印依旧在轰鸣躁动,方才那一小部分力量的引动,已经让劫印和他的神魂联结变得更深一分。脑袋阵阵发胀,心底充斥着一股想要大肆破坏的狂暴冲动,被他拼尽理智强行压下。 “咳咳……”苏清漪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惨白,看向沈烬,“你刚刚……动用了劫印的力量。” “只取一丝,没有彻底放开枷锁。”沈烬低声回答,额头布满冷汗,“我不想被它吞噬。” 苏清漪望着少年,眼神复杂,轻轻点头:“能做到这般克制,很难。劫印最可怕的,便是它会让你一次次尝到力量的甜头,慢慢引诱你放开更多枷锁。每一次取用,都是一次试探。” 深坑对面,黑袍看着险之又险躲开致命一击的二人,眉头缓缓皱起。 他本以为这一击可以尘埃落定,却没有想到沈烬竟然能以微弱的劫印共鸣,硬生生争取到躲闪的时机。 “有意思。”黑袍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带上几分讶异,“明明手握毁天灭地的力量,却甘愿只动用一丝,宁可承受肉身重创,也不愿彻底接纳劫印。你这份心性,倒是超出我的预料。” 他抬手一挥,将那柄巨大魔刃散化为漫天黑雾 ,重新收拢回掌心。 “不过,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你的灵力已经枯竭,肉身伤痕累累,神魂也被劫印不断侵蚀,你还能支撑多久?” 黑袍脚步抬起,再度朝着深坑这边迈步走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留下被魔气灼烧的焦黑脚印。 沈烬迅速起身,挡在苏清漪身前,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身后不远处,昏迷的鬼叟依旧躺在原地,还未被魔刃余波波及;左右两侧,是大片茂密的原始山林,沟壑纵横,树木参天。 不能继续在这里缠斗。 黑袍实力远高于在场所有人,继续交战,只会不断消耗,最终全部战死在此地。唯一的生机,便是退入山林深处,借助复杂地形脱身,同时要带上重伤昏迷的鬼叟,还有灵力耗尽的苏清漪。 “我们要撤进山林。”沈烬压低声音,快速对苏清漪说道,“我去带上鬼叟,你还能不能行动?” 苏清漪试着撑住地面想要站起,身子一晃,险些再次栽倒,勉强稳住身形:“还可以勉强挪动,只是已经无力再战。” 黑袍还在步步逼近,距离已经不足三十丈。 周围的魔道修士见家主再次前进,也纷纷散开,呈弧形缓缓包抄过来,想要封住通往山林的去路。仙门众人站在远处观望,没有上前相助,也没有彻底离开,依旧在旁观局势。 沈烬不再迟疑,转身快步冲向鬼叟躺倒的位置,弯腰俯身,小心翼翼将重伤昏迷的老人打横抱了起来。 鬼叟身躯沉重,加上沈烬自身浑身带伤,抱起之后,身上的伤口被拉扯,又是一阵钻心剧痛。 “走!”沈烬抱着鬼叟,低声对苏清漪喊了一声。 二人不再恋战,转身,朝着后方幽深茂密的山林全速奔去。 “不要让他们逃入深山!追!”黑袍沉声下令。 数十名魔道修士立刻提速,呼啸着追袭而来,黑色锁链在空中飞舞,时不时隔着距离甩出,袭扰二人后撤的脚步。 黑袍本人并未立刻全力追击,他站在原地,望着沈烬逃向山林的背影,兜帽之下,一双幽冷的眼眸微微闪烁。 他没有立刻爆发全速擒拿,似乎另有盘算。 “任由他们逃进裂风峡群山又如何。”黑袍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神魂已经和劫印产生更深的共鸣。逃亡、绝境、伤痛……这些都会不断逼迫他。早晚有一天,他会主动彻底放开枷锁。到那个时候,劫印,才算是真正成熟。” 说完,他抬手示意麾下修士继续追击,自己才不紧不慢,跟在队伍后方,缓缓向山林走去。 远处,仙门领队望着一行人尽数遁入密林,眉头紧锁。 “我们怎么办?要追进去吗?”身旁一名弟子上前询问。 领队望着幽深黑暗的山林,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黑袍实力深不可测,山林之中地形复杂,贸然深入,只会白白折损人手。先撤出裂风峡,传讯回宗门,将此地发生的一切上报。劫印现世,黑袍图谋甚大,此事已经不是我们一小队人能够处置。” 一众仙门弟子点头,纷纷转身,不再追击,选择撤离这片山谷。 另一边,幽深的裂风峡深山之中。 林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树叶,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沈烬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鬼叟,身旁跟着伤势沉重的苏清漪。两个人都已经接近油尽灯枯,身后,魔道追兵的呼喊声、锁链破空的声响,正在不断从后方传来,距离正在越来越近。 40. 深林奔命,绝境暂栖 裂风峡的深山古林,古木参天。 层层叠叠的树冠交织成巨大的穹顶,将大半日光隔绝在外,林间光线昏暗潮湿。地上铺满厚厚的腐烂落叶,踩上去松软湿滑,每一步都会发出沙沙的闷响。藤蔓如同虬结的巨蛇缠绕树干,乱石沟壑遍地丛生,极易迷失方向。 沈烬双臂横抱着鬼叟,全力在林间狂奔。 鬼叟身躯不轻,再加上沈烬本身遍体鳞伤,皮肉多处撕裂,骨头隐隐作痛,每一次迈步,手臂、肩背的伤口都被反复拉扯,滚烫的鲜血顺着胳膊外侧缓缓流下,滴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晕开点点暗红。 怀里的鬼叟依旧深度昏迷。 老人面色灰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后背那一道被魔锁链撕开的伤口还在持续渗血,浸透了内里的衣衫,温热的血液甚至透过布料,沾染到沈烬的衣襟。他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很浅,脉象虚浮飘摇,随时都有伤势恶化殒命的风险。 “咳……” 身侧,苏清漪跟在沈烬身旁,勉强维持着奔跑的速度。 方才硬接黑袍魔刃,玉剑崩断,她身受严重的内伤,体内灵力几乎透支一空。洁白的衣裙到处是尘土与血迹,嘴角残留着未擦干净的血痕,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原本握剑的右手,现在无力垂落,手腕因为方才全力催动剑术而不停微微颤抖。 没有兵器,灵力枯竭,她如今连自保都极为勉强。 身后远处,不断传来嘈杂的响动。 魔道修士的呼喝喊声,魔锁链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还有踩踏落叶、撞开灌木的杂乱声响,一层一层顺着山林传过来。追兵并没有被甩开,双方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他们追得很快。”苏清漪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望向身后传来声响的方向,气息不稳,声音带着喘息,“黑袍没有亲自冲在最前面,是让麾下的黑纱修士追猎。他似乎并不急于一瞬间把我们拿下。” 沈烬抱着鬼叟,不敢放慢脚步,脚下避开凸起的树根与碎石,大口喘着粗气。 “他在等。”沈烬沉声说道,脑海之中回想方才山谷空地黑袍那一番低语,“他想要逼迫我不断承受绝境,逼迫我一次次动用劫印的力量。每一次危机,都是在引诱我放开更多神魂枷锁。等到我彻底沉沦,他再出手夺取劫印,便会事半功倍。” 方才那一瞬,他仅仅引动一丝劫印共鸣,就已经切身感受到后果。 魂海深处,劫印依旧在轻轻低鸣。那股赤红温热的力量潜藏在识海,时不时流淌出一缕暖流,悄无声息修复肉身的伤痛。可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狂暴杀意,如同附骨之毒,静静缠绕在他的心神周围。 只要他心神稍有松懈,那股毁灭的意念便会顺势侵入他的意识。 一边是救命的力量,一边是沉沦的深渊。这便是劫印最可怖的地方。 “黑袍此人,心机太深。”苏清漪眉头紧锁,胸腔内的内伤随着奔跑一阵阵刺痛,她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奔逃。这片裂风峡山林广袤,可魔道修士熟悉外围山林路径,长久跑下去,我们体力、伤势持续恶化,迟早会被追上。尤其鬼叟伤势危重,再得不到妥善止血疗伤,恐怕撑不了多久。” 沈烬心里清清楚楚。 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身后的追兵,而是怀里昏迷的鬼叟。 持续的颠簸跑动,会不断加剧他体内脏腑的损伤,后背伤口流血不止,失血过多,会把老人推向死亡。可现在身后追兵步步紧逼,根本没有时间停下处理伤口。 沈烬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环境。 周围古林连绵,到处都是参天大树与茂密灌木丛,两侧山势起伏,看得见不少岩石峭壁、山涧沟壑。 “我们得找一处可以临时躲藏的地方。”沈烬语速急促,“最好是山洞,或者山岩夹缝,能够遮蔽踪迹,阻挡追兵视线。我们需要短暂停留,先给鬼叟止血,稳住伤势。哪怕只有一小段喘息时间也好。” “往左侧看。”苏清漪抬手指向斜前方不远处,“那边山势向内凹陷,岩壁颜色发黑,我隐约看见有岩石洞口的轮廓。不知道里面深浅,但至少可以暂时遮蔽身形。” 沈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隔着密密麻麻的灌木藤蔓,果然见到前方山壁向内凹进去一块,一片黑影藏在藤蔓之后,极有可能是一处天然岩洞。 “就去那里。” 沈烬咬紧牙关,调整方向,抱着鬼叟向着那处山壁凹陷处加速冲过去。 沿途的灌木枝条抽打在他脸上、身上,本就破损的皮肤又添一道道细小血痕。他浑然不顾,全部心神都放在前进的路上。苏清漪跟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挥开挡路的藤蔓,同时还不忘回头留意后方追兵的动静。 后方追兵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够模糊听见魔道修士互相喊话的内容。 “他们往左边山林跑了!快追,不要跟丢血迹!” “家主说了,优先生擒沈烬,尽量不要直接击杀。那老头和白衣女子,若是反抗,就地格杀!” 血迹。 沈烬心头一沉。 自己手臂、身上的伤口不停流血,一路奔逃,鲜血滴落在腐叶之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魔道修士完全可以顺着滴落的血迹追踪过来。这个破绽很难掩盖,只要追兵顺着血迹追踪,很快就能摸到附近。 “来不及掩盖血迹,我们只能争取时间。”沈烬低声说道。 几步之后,二人冲到山壁跟前。 大片长长的藤蔓垂落下来,如同幕布,遮挡住岩壁。沈烬腾出一只手,用力拨开厚重藤蔓。藤蔓之后,果然露出一个天然岩洞的洞口。 洞口不算特别宽大,一人多高,宽度勉强可供两三个人并排进入。洞口向内延伸,里面漆黑幽深,看不清深处情况,一阵阵潮湿阴冷的风从岩洞内部吹出来,带着泥土、岩石与苔藓的味道。 “进去。” 沈烬弯腰,小心翼翼抱着鬼叟,低头钻进岩洞洞口。 苏清漪紧随其后钻进来,反手伸手,将拨开的藤蔓重新拉回原位,尽量恢复原本的样子,遮挡住洞口,从外面粗粗一看,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岩洞入口。 踏入岩洞之内,光线瞬间暗淡下来。 只有少量微弱的天光,透过藤蔓缝隙,零星洒落进洞内。越往岩洞深处走,黑暗越发浓重。脚下地面凹凸不平,到处散落碎石,地面潮湿,踩上去滑腻。 沈烬抱着鬼叟,不敢直接往岩洞最深处走,担心深处有未知的岔路,或是野兽栖息。仅仅向内走了十余米,确认这一块空间还算平整,便缓缓弯腰,轻轻将鬼叟平放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放下老人的时候,动作尽可能轻柔,生怕震动加重他体内的伤势。 鬼叟静静躺在岩石上,依旧昏迷不醒。呼吸依旧微弱,后背伤口还在不停渗血,已经把身下的岩石浸染出一小片暗红。 苏清漪踉跄走到鬼叟身旁,蹲下身。岩洞昏暗,她只能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查看鬼叟的状态。 “情况很不好。”苏清漪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凝重,“失血过多,脏腑受魔功震荡,已经有内出血的迹象。若是不能尽快止血,封闭伤口,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失血和脏腑衰竭离世。可我们手上没有丹药,没有伤药。” 沈烬蹲在另一侧,低头看着鬼叟苍白的面孔,心中沉甸甸的。 一路同行,鬼叟多次舍命保护他,从戈壁荒原,一路到裂风峡。沙暴之中硬撼黑袍,数次为他挡下致命攻势。如今落得重伤垂危,全是因为自己。 “我的衣衫可以撕开来当做绷带。”沈烬立刻伸手,想要撕碎自己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衣。 “单纯布条包扎远远不够。”苏清漪摇头,“伤口是魔锁链倒刺撕裂,还沾染了魔道的魔气残留。魔气会持续侵蚀伤口,让血肉难以愈合,就算包扎,伤口也会持续溃烂出血。若是不能把侵入皮肉的魔气逼出来,仅仅包扎,治标不治本。” 沈烬动作一顿。 逼出魔气。 想要逼除伤口内的魔道余毒,需要充沛的灵力。可是现在,不管是苏清漪还是自己,灵力都已经近乎枯竭。 苏清漪经过与黑袍的死战,灵力透支,身受内伤,现在连站立都要勉强支撑,根本没有多余灵力帮鬼叟拔除魔毒。而他自己,肉身重创,体内灵力同样消耗殆尽,仅剩的那点力量,连自保都捉襟见肘。 魂海之中,劫印又一次轻轻震颤,那股温热的力量,又一次在识海之内翻涌。 仿佛感知到主人此刻心中的焦急与无力,劫印散发出的意念在无声传递:借我的力量,就可以驱散魔毒,救治眼前的老人。 熟悉的诱惑,再一次悄然浮现。 沈烬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底那一丝动摇。 他清楚,一旦主动引动劫印之力用来疗伤救人,便是又一次向劫印妥协。每一次妥协,神魂的枷锁便会松动一分。黑袍所期盼的,就是这样的局面。绝境、无力、想要守护旁人的执念,一步步引诱他沉沦。 “不能动用劫印。”沈烬在心底告诫自己,睁开双眼,“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岩洞之外,山林间传来的追兵动静越来越近。 脚步声、呵斥声、锁链甩动的响动,就在岩洞外不远的林间回荡。显然,那些黑纱修士已经顺着血迹追踪到这片山壁附近。 “血迹到这一片就变淡了。”岩洞外面,一名黑纱修士的声音清晰传进来,“看地上的痕迹,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仔细搜!看看有没有山洞、岩缝之类可以藏身的地方!不要漏掉任何一处!” “散开,沿着山壁搜查!” 一道道脚步声向着岩洞洞口的方向分散开来。 沈烬与苏清漪同时屏住呼吸。 岩洞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鬼叟微弱、浅浅的呼吸声,在黑暗之中若有若无。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追兵已经来到洞口之外。藤蔓虽然遮挡住洞口,但只是伪装,只要有任何一名魔道修士靠近,拨开藤蔓,便能立刻发现藏在岩洞里面的三个人。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再战之力。 沈烬灵力枯竭,浑身伤口;苏清漪灵力透支,玉剑损毁,身受重创;鬼叟昏迷垂危,毫无反抗能力。一旦被发现,就是绝境。 沈烬缓缓抬手,手掌悄悄按在腰间。那里原本存放着一柄短刃,一路逃亡之中遗失在了之前的战场。如今,他手边没有任何兵器。 魂海之中,劫印的轰鸣愈发清晰,赤红的力量在识海之下蓄势待发,仿佛只要他一念之间,力量便可以喷涌而出,横扫洞外所有追兵。 可代价依旧存在。 苏清漪察觉到沈烬情绪的波动,在昏暗之中,轻轻伸出手,按住沈烬的手臂,用极低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传音:“稳住心神。就算此刻动用劫印击退这一批追兵,黑袍就在后方。劫印一旦暴走,我们所有人,更加逃不掉。” 沈烬微微点头,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 岩洞外面,灌木被拨开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 黑纱修士们正在一寸一寸搜查山壁。距离岩洞的入口,越来越近。 “这里有藤蔓挡着。”一个声音就在洞口之外数步的位置响起。 沈烬心脏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紧绷。 只要那人伸手扯开藤蔓,藏身之处就会彻底暴露。 可下一刻,却听见另一名修士开口:“不用管这片藤蔓,这里岩壁平整,不像是洞口。血迹在这里分成两道,一部 分往右侧山沟去了,我们先去那边搜查,家主很快就会赶过来,等家主到了,再回来仔细扫荡整片山壁。” “好,先追血迹!别让目标借着山沟跑远!” 脚步声渐渐向右侧山沟的方向远去。 岩洞之外的搜查响动,慢慢朝着远处转移。 听着脚步声走远,岩洞之内,沈烬和苏清漪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 侥幸躲过了第一轮搜查。 但这只是暂时。 这些魔道修士并没有走远,只是被地上分叉的血迹引向山沟。用不了多久,他们发现山沟之中找不到人,就会折返回来,到那个时候,整片山壁会被彻彻底底地毯式搜查,这个岩洞,很难再继续隐藏。 留给他们的喘息时间,十分有限。 “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苏清漪压低声音,转向地上昏迷的鬼叟,“趁着追兵被引开,我们尽可能处理他的伤口。虽然没有办法彻底拔除魔气余毒,但至少先止血,减缓失血速度,拖延性命。” 沈烬立刻点头,不再犹豫,伸手用力撕扯自己外衣的布料。 本就破烂的灰布外衣被他一块块撕开,变成多条粗糙的布条。岩洞光线昏暗,沈烬只能借着洞口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微光,小心地将鬼叟身体侧翻过来,露出后背狰狞撕裂的伤口。 伤口皮肉外翻,乌黑的淡淡魔气还萦绕在伤口边缘,不断侵蚀血肉,血液不停汩汩向外流淌。 沈烬眉头紧锁,用干净一点的布条,小心翼翼按压在伤口之上,用力按住,试图压迫止血。 鬼叟处于深度昏迷,即使这样的触碰带来剧痛,也只是身体本能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苏醒过来。 “魔气残留在伤口,单纯压迫止血效果有限。”苏清漪靠在旁边的岩壁上,脸色依旧惨白,她闭着眼,一点点调动体内残存得几乎微不可查的一丝灵力。一缕淡淡的莹白微光从她指尖浮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我拼尽全力,试着逼出一小部分魔毒。我灵力所剩无几,只能做到有限的程度,会很耗损我自身。” 话音落下,苏清漪将指尖微光轻轻贴在鬼叟后背伤口的边缘。 微弱的灵光缓缓渗入皮肉之中。 可以看见一丝丝淡淡的黑色雾气,从伤口皮肉之内,被一点点逼出来,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仅仅只是逼出一小部分魔毒余孽,苏清漪便浑身轻轻颤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本就严重的内伤进一步加重,嘴角又有一缕血丝缓缓溢出。 她咬牙坚持,不肯中途停下。 沈烬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过意不去:“苏道友,若是撑不住,便停下,不要硬耗自己的性命。” “鬼叟不能死在这里。”苏清漪气息微弱,目光坚定,“他若是殒命,你的心里会背负沉重的枷锁。往后遇到绝境,这份愧疚,会成为劫印蛊惑你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这句话,点透了关键。 沈烬心中一震。 是啊。 若是鬼叟因为自己而死,巨大的愧疚与悔恨,会扎根心底。下一次再遭遇生死绝境,劫印就会拿这份悔恨不断蛊惑他:若是你拥有力量,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守护你的人死去。到那个时候,他的心防会更加容易崩塌。 苏清琦耗尽最后一丝残存灵力,将伤口表层大部分游离的魔毒逼出体外,才收回指尖。 做完这一切,她身子一晃,顺着岩壁缓缓滑坐到地面,大口喘息,已经没有多余力气。 “只能做到这样了。”苏清漪低声说道,“深层血肉之中,依旧残留少量魔毒,我已经没有灵力继续清除。接下来依靠布条紧紧包扎,尽量减缓失血,勉强维持他的生机。想要彻底治愈,必须寻找到疗伤丹药,或者灵力充沛之人彻底施术驱毒。” 沈烬不再多言,双手稳稳操作,将撕开的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鬼叟后背,牢牢包扎住伤口。 包扎完毕,再将鬼叟轻轻放平躺回岩石地面。 做完这一切,短暂的喘息已经耗尽他们剩余的气力。 岩洞之中陷入安静,只听见三人粗重或者微弱的呼吸,还有岩洞深处传来滴水的叮咚轻响。 沈烬背靠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浑身伤口持续传来酸痛,肉身疲惫到极点。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魂海。 劫印依旧在识海深处静静低鸣,赤红的光芒隐隐流转。方才看着鬼叟重伤垂危,看着苏清漪强行耗损自身救人,他内心之中,又一次生出过想要借用劫印力量的冲动。 但他死死守住了本心,没有妥协。 只是他能清晰感知到,经过山谷一战,那一次短暂的劫印共鸣,自己神魂和劫印之间的联系,确实比之前更深了一层。 黑袍的算计,正在一点点生效。 “黑袍不会放弃。”沈烬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岩洞洞口被藤蔓遮蔽的方向,声音低沉,“外面的追兵迟早会折返回来。这个岩洞,只能做临时避难所,不能久留。等鬼叟伤势稍微稳住,我们必须继续向裂风峡更深处转移。” 苏清漪坐在一旁,靠着岩壁休息,缓缓点头:“裂风峡群山腹地,据说有古老的废弃遗迹,地势错综复杂,沟壑、暗洞无数。若是能逃到那一片区域,才有机会彻底甩开黑袍麾下的追兵。只是那里路途遥远,而且据说遗迹之中本身也潜藏不少凶险。” “再凶险,也好过落在黑袍手里。”沈烬说道。 就在这时,岩洞外面,山沟方向,重新传来大批人马折返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那些魔道修士,在山沟之中扑了个空,已经折返回来,准备对整片山壁展开全面搜查。 岩洞之内,二人神色再一次绷紧。 短暂的安宁,到此结束。 危机,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