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被强取豪夺后》 1. 第 1 章 阳春天气,忽起了倒春寒,天气冷的不似春天。 就是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洛青桃照常入林府为府上夫人诊脉时,遇见了办差返京的林氏家主林庭树。 然后才生出后面的事来。 这一天的凌晨,离天亮还有好一阵,一间有些简陋的民房里。 “你傻啊,她又没提诊金的事情,干嘛主动给她?”中年男人将妇人拉到一旁,低声叱骂。 妇人眼睛还红肿着,自己疼爱的小女半夜高烧惊厥,吓得她不知怎么办,幸好隔条街就是王氏医馆,那医馆近来新来了个女大夫,性子好,医术高,她半夜叩响医馆的后门,把那女大夫叫了过来。 女大夫医术高,几下迅疾准确的施针,方才还惊厥不已的女儿这会儿已平静了下来,安睡在床上。妇人欣喜若狂,眼泪不住地流,正想说诊金的事,却被丈夫忙拉到了一边。 妇人唯唯诺诺开口,“不给诊金怎么行,洛大夫大晚上的救了咱们囡囡呢!” 丈夫呸一声,从妇人手里抢过那一钱银子,塞到自己衣襟里,狠狠瞪了妇人一眼,不准她多话。 一豆烛火下,洛青桃坐在掉了漆的桌前,正写着药方,神情安静又认真。 她生得极漂亮,偏一张脸庞不施粉黛,极素净,愈发衬得那一双眼睛水波潋滟。虽如此,她的神情却明澈单纯,璞玉一般。 那执笔写药方的手,骨肉匀停,手指纤长,白玉一样。 洛青桃只安静而认真地写着药方,浑然不知那对夫妻在说什么。写罢药方,她放下手中笔,站起身来,对那妇人道,“我施了针,你家女儿目前虽已不再惊厥,但还是要赶快服药,风寒才能根治。这是药方,快收好吧。” 妇人正要去接药方,却被自己的丈夫抢先一步,他一把拿过药方,看也不看囫囵塞在怀里,连声道谢,“洛大夫,你真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太谢谢你了,改明儿我订个牌匾,上面就写悬壶济世四个字,雇几个人敲锣打鼓,送到你们医馆去!” 男子混迹市井,油腔滑调,将感谢的话说的舌灿莲花,画着大饼,但就是绝口不提诊金的事情。 洛青桃被他满口什么“华佗”“扁鹊”说的脸上一红,十分不好意思,她哪里能和这等神医相比。这绯红的脸庞显出一种羞怯的神情,显然她并不是个善与人交流的性子。 这时炕上的小女孩轻咳一声,睁开眼叫“娘亲”,洛青桃忙走到炕边,俯下身看着小女孩,观察她的情况,“你醒啦?” 声音轻轻软软,像贻荡的春风一样,慢慢拂过人的心头。 说话的时候,她嘴唇抿起,笑容单纯,眉眼弯弯,“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水波潋滟,愈发显出楚楚的风致,令妇人和丈夫竟都一时挪不开眼。 小女孩眨了眨眼,声音怯怯,“你是谁?”她张开双臂,对着娘亲道,“娘。” 妇人眼中一酸,忙坐在炕上将心爱的小女儿抱在怀里,洛青桃见她们母女情深,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娘亲,心中一软,对妇人叮嘱道,“等天亮了就快去给你家女儿抓药吧。” 男子代替妇人连连点头,生怕洛青桃要提诊金的事情,满口诉苦,“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买药又是一笔钱,唉!这孩子生来真是讨债的,从小到大为了养活她花了多少钱!” 丈夫嫌弃自己只生了个女儿,平素里对女儿都恨不待见,妇人性子懦弱,却极疼爱自己的孩子,加倍地对她好。这会儿听丈夫又当着女儿的面说这种话,妇人不由得眼眶一红,只是她在丈夫面前唯唯诺诺惯了,不敢反抗,只好抱紧了自己的女儿,默默流泪。小女儿不明所以,伸出还发热的小手,轻轻给娘亲擦眼泪。 洛青桃听了这话,皱眉看了那男子一眼,“难道你从小到大就没有生过病?前几天你还来我们医馆买过跌打损伤的药,你怎不说你自己花钱?” 男子没想到洛青桃看着安静羞怯,看着是个软性子,竟将自己噎了回去。 他一时哑口无言,窝里横的本性发作,登时一拍桌子,吓得刚醒来的小女儿抽噎起来,直往娘亲怀里钻。男子更气,“哭哭啼啼,哭丧呢!赔钱货,锅都揭不开了,还敢生病,我哪有钱给你付诊金!” 满口还是不理诊金的事,就指望着能混赖过去。 洛青桃虽自小生长在山中,少经世事,但到底也跟着爹爹行过多次诊,见过不少病者,像这男子般治好了病想赖过诊金的事也见过不少。 她并不理会他,只安静地在一旁翻着药箱,从药箱里翻出一包糖来,她走到床边将这包糖塞到抽噎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吃吧,甜甜的,吃了药再吃糖,就不会苦了。” 她先前自然也给小孩子看过病,所以药箱里常放着糖,若遇到小孩子哭泣不止时,就会塞颗糖过去,通常那些孩子就忘了哭,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嘴巴被糖塞的鼓鼓的,伸出胳膊任由她诊脉。 见小女孩羞怯地接过了这包糖,洛青桃露出个干净的笑意。然后对面容憔悴妇人道,“大姐,这药方里我用的都是常见的药材,统共花不了几个钱,可千万记得给孩子抓药,莫因缺钱省了药,免得孩子的病根去不了。” 妇人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的,丈夫虽不疼,但她极疼爱自己的女儿,怎舍得她病下去。 洛青桃又说,“诊金的事你莫担心,我也只是施了几针,举手之劳,就不收你钱了。”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似温柔的春风拂过妇人被生活磨砺得千疮百孔的心头,妇人不由得眼眶一红,哽咽着连连点头,“多谢洛大夫。” 其实这洛大夫深夜来治病看诊,忙前忙后一个时辰,额上都出了汗,连口水都没喝上,哪里能叫举手之劳呢。更别提女儿刚才哭闹不休的时候都吐了她满身,她竟一点嫌弃都没有。若是换了其他的大夫,只怕会加倍地收诊金吧。 洛青桃踟蹰了片刻,显然还有话没说完,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好开口。 她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对了,你去买药的话,不用去我家的医馆买药,我家医馆里的药要比别家都要贵上不少。” 说完,她白玉般的脸庞上露出羞窘的神色,显然说出这一番对自家医馆不利的话,对她来说也很不容易。但这病人一家明显生活困窘,她为了病人着想,这番话还是不能不说。 < p>洛青桃说完这番话,对小女孩笑了笑,“记得乖乖吃药。”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提着药箱出了屋。 出了这间简陋的民房,洛青桃将身上披风紧了紧,夜风迎面扑来,她巴掌大的小脸埋在斗篷里,安静地在小巷中朝着医馆方向走去。 给小女孩治病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天边已露出蟹壳青来,倒春寒的天气,刮来的风冷的像冬天,让她想起两个多月前自己乘船上京的那段日子。 两个多月前,她背井离乡,匆匆从家乡南郡逃走,因实在匆忙,家里的东西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只有随身衣裳,及手中这个从不离身的药箱。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脑满肠肥的县令看上了她,强逼她为妾。不然,她还好好的在山上待着,为父母守着孝,过着自己安静的日子。 京城王氏医馆的王伯母,是她母亲的至交好友,她离开家乡后无处可去,这才投奔而来。 想着从前的事,很快洛青桃就走到了医馆后门所在的巷子里,这时天色已全亮了。 经过医馆后门,洛青桃却并不进去,而是继续朝前走。 但才走了几步路,却忽听背后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声,显然行走之人故意蹑手蹑脚,不想被人听见。但洛青桃常年在山中采药,这些动静自是听到了,她灵巧机敏,一下子避过身,叫身后那人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那人虽是个年轻人,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么一扑空下盘当时不稳,险些跌到地上出丑。不由得心下生恼,暗暗骂了一句洛青桃小蹄子。只是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叫她,“青桃妹妹。” 洛青桃捏紧了手中药箱的提手,嘴唇抿起,有几分烦恼。 这是王伯母的侄子,名叫王仲,他油头粉面,穿着一身平头百姓难得上身的绸缎,只是神情猥琐,猴儿似的干瘦,倒埋没了这身好衣裳。 一双眼珠子直直黏在洛青桃的身上,王仲笑道,“青桃妹妹,你怎么从外头回来,一大早出门干嘛去了?” “我昨夜出去为人诊脉去了。”洛青桃低着头,不愿对上王仲那黏腻的目光,往边上避了避。 一个月前,洛青桃初投奔王家,王仲见她第一眼,一双眼珠子就不错地盯在她身上。那目光中所含的意味十分令人不适。 这一个月来,洛青桃除了为人诊脉看病外,便是深居简出,但这王仲却总是找机会出现在她面前,还自顾自地极亲近地叫她“青桃妹妹”,近来甚至变本加厉,总是从各种不起眼的地方冒出来,趁她不注意时就要近她的身。 洛青桃为此十分烦恼,但到底寄人篱下,不好说什么,只能自己暗暗警醒,多避着此人。 王仲哪管洛青桃的抗拒,他看着洛青桃,啧啧,瞧这,多娇软的好颜色。她因还在孝期,所以常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衣,不施粉黛。但越素净,反而越显出她动人心魄的漂亮来。而且她的性子更是安静羞怯,这简直是在招人去欺负。 见洛青桃就要走,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王仲心中生恼,拦住了她的路,正想凑近了说话,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妇人声音,“呸,狐媚子,又在勾引我家儿子,真不要脸!” 2. 第 2 章 王仲闻声转过身去笑嘻嘻道,“娘,怎么今儿起这么早?” 冯氏哼了一声,“还不是惦念着你,昨儿个晚上没回来,害得我操心了一宿。又去哪里吃酒赌钱了?我说你,平日里尽出去胡混,眼瞅着你爹年纪大了,你还不赶紧在医馆里多待着,以后这医馆可是你当家呢!” 王仲最怕老娘啰嗦,随便敷衍了几句,打着哈欠回了自己屋子睡大觉去了。 冯氏站在医馆后门,竖起两道眉毛,指着洛青桃,“还不快滚回你那院子去,少在外头给我现眼!” 洛青桃抿着唇,感受到冯氏的敌意,没说什么,安静地提着药箱就要继续朝前走。 如今王氏医馆并不是王伯母当家,伯母的丈夫早逝,伯母又体弱多病,所以医馆如今是王家叔婶当家。王家婶婶,也就是冯氏,性格刻薄,王伯母平日里都要仰仗她的鼻息生存,更何况洛青桃这寄人篱下的呢。 冯氏这种嫌恶的态度,这一个月来她经的太多了。 冯氏见她不敢吱声,冷哼一声,正要转身关门,想起什么,转过身剔着牙,“今儿个又是你去林府诊脉的日子吧?” 洛青桃停了脚步,安静地点点头。她每五日去林府诊一次脉,今日是第二回。 她才来京城一个月,对那所谓的林府一点都不了解,关于林府的事,她还是听别人说的。 据说那林府家主,年纪轻轻,不过二十余岁,却身居高位,执掌镇抚司。 镇抚司这个地方,哪怕如洛青桃这个久居山野、不谙世事的人,都听说过它的名声——只是并不是什么好名声。镇抚司,监视百官、掌控臣僚,凡百官有不法者,镇抚司可越过刑部自行抓人,那镇抚司下设的诏狱,不知沾染了多少官员的鲜血。 因此,镇抚司这三个字,可说是臭名昭著。 这林府家主林大人,自执掌镇抚司以来,不知抄了多少官员的家、灭了多少大族的门,权势滔天。普通人畏惧他,士族清流则痛骂他是当世酷吏、朝廷走狗。 而洛青桃能进林府给府上夫人治病,这全是机缘巧合。 她投奔而来寄人篱下,衣食住行都需花销,实在心中惭愧,便主动想赚些钱来,报答王家人的收留之恩。她别无所长,唯有一身医术尚算可以,而王家又恰是开医馆的,她便主动在医馆中坐堂行医。 原本王家人还不信她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医术,谁知她行了半个月的医,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医馆生意大好,进益多了不少,而一个更大的好消息紧接着砸了过来——林府的一个仆妇来看病,被洛青桃治好了,觉得她医术好,便荐给了府上的主母。林府主母因气血失调这种妇人病症,正想找个女大夫来瞧病。 这才有了如今的事。 冯氏警告道,“你一个山野女子,见识短浅,没来过京城,更没见识过那高门豪族。一会儿去了林府,一定要恭敬万分。别说是府上的夫人小姐,便是府上一个随便的丫鬟小厮都比你高贵,若是得罪了他们,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洛青桃没说话。冯氏这样明晃晃的厌恶嫌弃,哪怕她长年长在山中少经世事,对人情世故不甚了解,却也感受的明显。 她只是垂下眼,难掩心中低落。除了王伯母外,其他的王家人她都很不喜欢。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冯氏警告了一番,见洛青桃低着头不回话,自感没趣,哼一声将后门关上,把她关在了外头。 洛青桃继续朝前走,走到这小巷尽头一个小院门口,院门黑漆斑驳,她推开门,这是一个狭窄败落的小院,只一间正房两间偏房,看着十分落魄。 她刚进院,就见正房走出来个妇人,“咳咳,青桃你回来了。”原来是王伯母听到院子里的响动起了身。 洛青桃紧走几步扶住了她,“伯母,这么早你怎么起来了?昨夜睡得怎么样?半夜可有咳醒?” 王伯母握着她的手,反过来关心她,“我好得很。反倒是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大早上的去哪里了?” 洛青桃抿了抿唇,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昨夜有个妇人叩医馆的门,说自家女儿病了,请大夫去治。我见王家叔婶先问那妇人要诊金才出诊,那妇人不过粗布麻衣,面容憔悴,不像个有钱人,王家叔婶就撵她走了。我不忍心,自己提着药箱悄悄出门去她家治好了病。” 王伯母叹气,“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也不怕危险。” 洛青桃笑道,“那妇人爱女心切,不像个坏人的。” 王伯母不赞同,“你长在山里,少见外人,性子太单纯了,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日后再碰上这种事,还是要当心些。” 洛青桃点点头,“我知道了,伯母。” 她扶着王伯母重新回床上躺着,王伯母身体久病,精力不济,二人说了几句话,她很快重新睡着了。洛青桃这才回到了自己住的偏房里。 这小院到处破败,洛青桃所住的这间偏房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狭小背阴,墙角还透出霉斑。 洛青桃是爹娘独女,自幼被疼宠,哪里过过这样的日子。但王伯母愿收留她,给她容身之地,她已非常感激。 要知道,王伯母的处境也并不好。 那王氏医馆,本是伯母丈夫一手创办,可惜伯母丈夫早逝,留下伯母和幼子,无力操持家业,这医馆最后竟被王家叔婶夺了去,他们将王伯母赶到这破败小院里。王伯母又要供儿子王霖风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为了钱财,王伯母平日里没少向冯氏低眉哀求。 正是知道伯母处境不易,因此洛青桃自住在王家以来,谨小慎微,从不惹事生非,就连冯氏多次横眉竖眼,她也只是安静受着。 不管处境如何,总不能丧气,不然爹娘在天之灵也会为她担心的。洛青桃心里想,如今不管处境如何,总归避免了被那脑满肠肥的县令强逼做妾的命运。她这样暗暗为自己鼓劲。 很快时辰到了,洛青桃提着药箱出了小院,上了医馆的马车,准备去林府给府上主母看病。 车夫载着她离了街,一路朝宫城方向行去。 京城分三重,外城、里城和宫城。宫城在京城的西北边,乃 天家所在。紧挨着宫城的阊阖门附近是几条格外幽静宏阔的街巷,这里便是高官大族所居之地。 林府,便坐落此处。 黑色紧闭的沉重大门,从高墙后隐隐透出的府中葱郁树木、宏阔建筑,都彰显着府邸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正门牌匾上,“林府”二字龙飞凤舞,乃陛下御笔亲题,满京城能得御笔亲题的人家都没几个,足见这林氏家主多么得圣宠。而他起势,其实不过短短几年。 天子近臣,炙手可热,权势滔天,无过于此。 下了马车,从角门进了府,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在前头给洛青桃引路,进了二门,转过几道游廊、经过几多院落,终于到了府上主母所居的院落。 丫鬟进屋去禀报,片刻后掀开门帘,示意洛青桃进屋去。 她提着药箱,迈步进屋,拐进侧间,见靠窗软榻上一个妇人靠着迎枕,丫鬟正给她捶腿。 这便是林府的当家主母,姓周,如今林府的家主、那位凶名在外的林大人,便是她的儿子。 她是个中年妇人,衣着富贵,只是身形偏瘦,脸上挂不住肉,两颊的颧骨高高的,看起来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矮榻边的圆凳上,一个满头钗环的姑娘坐着,正倾身陪着周夫人说话。 洛青桃进屋时,那姑娘扫了她一眼,尤其多看了看她的脸,目光有些嫉妒,又有些不屑,很快回过眼,笑着对矮榻上的周夫人道,“姨母,一早我熬了莲子羹,你喝一喝吧。” 周夫人接过碗,浅浅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情绪。那姑娘见状,情绪有些忐忑,猜不出周夫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能勉力笑着陪着说话。 低敛眉眼,洛青桃走上前行礼,“见过夫人。我来给夫人诊脉。” 周夫人经洛青桃医治了一回,知道她虽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一娇软的小姑娘而已,却人不可貌相,医术实则很高,对她颇是信服。心想她的医术,和府上的府医孙大夫也差不多了。 府医孙大夫医术高超,不亚于御医,原本她有些头疼脑热都是叫孙大夫诊脉的。只是儿子林庭树半年前下江南办差,带了孙大夫同行,因此她这回身体不适,才在外头寻。本想着若是寻不到的话,叫下人拿了儿子林庭树的牌子去请御医便是。 没想到竟请来了这么个医术高超的女大夫,倒是意外之喜,看来高手在民间。 周夫人点头让她近前诊脉。 洛青桃走到矮榻边,从药箱里拿出脉枕,放在一边小几上,“请夫人伸手。” 周夫人将手伸出来,洛青桃坐在一边,手指搭在周夫人的腕间,垂眸凝神诊脉。 只是刚开始诊脉,忽然,却见一个大丫鬟进了屋,满面喜色,禀报道,“夫人,大爷今天回京了!刚大爷派了人回府传信,说是一早船就到了码头,大爷先进宫面圣去了,晚些就回府来。” “当真?!” 周夫人还没说话,那坐在圆凳上的姑娘先开了口,一脸激动模样,“大表哥回来了!前阵子来信,不是说还有大半个月才回京吗?” 3. 第 3 章 那姑娘名叫周绣云,是周夫人娘家的远房亲戚,因家里落魄了,前几年投奔而来,自此一直住在林府。府里的人都称她为表姑娘。 回话的丫鬟名叫翠竹,是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笑道,“回表姑娘的话,传信的小厮说大爷差事办的顺利,就提前回京了。” 周绣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隐隐还带着羞涩,忙对周夫人道,“大表哥去江南办差,一去就是半年,连年都没在家里过,定是因想着老夫人和姨母你,所以才提前回来,好孝敬你们呢!” 这话本是在恭维周夫人,是个好听的话,按理说听这话的人该多少有些喜色。 但周夫人却不一样,听了周绣云恭维的话,脸上竟闪过一丝冷笑,以及一抹厌恶之色,像是根本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回家一样。 望闻问切,洛青桃本正在看周夫人的脸色,好看看她身体恢复的如何,谁知竟捕捉到了她这一闪而过的神色。 好奇怪。 周夫人很快敛了脸上那一抹厌恶,只是那冷淡的神情还是收不住,淡淡吩咐翠竹,“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大张旗鼓的?难道要阖府都去迎他不成?倒真是摆起了官架子了。翠竹,你自去安排,叫人把他的重山院打扫干净便是,再吩咐厨上备好接风的席面。” 简单两句,就安排完了,没有多余的话。 翠竹只好应了一声是,正想下去,周夫人又想起什么,忽问,“虽说书院还不到休沐的日子,但既然庭树回来了,快叫小厮去书院告了假,接玉树回来。” 翠竹忙道,“是。” 周夫人担心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几日倒春寒了,也不知玉树他在书院住着有没有受冷。翠竹,你亲去盯着,让人把玉树屋里的被衾换成厚实的,还有,仔细察察他院里伺候的那些下人,若有感了风寒的,不准让他们近前伺候!对了,叫厨上做着那几道他爱吃的菜,书院里的饭菜都没什么好的,上回休沐我看玉树都瘦了些。” 絮絮叨叨,衣食住行各方面,叮嘱个不停。和方才那冷漠的态度是天壤之别。 翠竹一声接一声地应了,临了这才退下。 退下时,心中却暗想,论亲疏关系,大爷林庭树明明才是夫人的亲生儿子,二爷林玉树是二房的,只是夫人的侄子;论地位,大爷是镇抚司指挥使,正二品的大官,阖府都靠他支撑门楣,二爷只是在书院读书,没个官身。 可夫人却总是对二爷这样关心,对大爷十分冷漠。 哪怕翠竹伺候了夫人好几年,却还是对此感到不解。 但夫人性子古怪,甚至有几分孤拐,翠竹平日里都小心伺候着,哪敢说什么话。将疑惑咽进了肚子里,退了下去。 坐在圆凳上的周绣云按捺不住满脸喜色,“姨母,大表哥这回南下办差,一去就是半年,定然辛苦的很。在外头哪有在家里好,又忙着差事,定然是吃不好睡不好的,也不知大表哥瘦了没?” “大表哥真是,这么多年身边也一直没个知心人照顾,只有随从小厮,这些人哪里有女人贴心。我看他身边还是得有人照顾着才好呢。”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露出喜色来——大表哥年轻却又位高权重,生得峻拔,若换了旁的男人,只怕后院里不知有多少莺莺燕燕。但大表哥向来不重女色,身边从无女人的,这样的男子,如何不令她暗暗心动。 说着说着,周绣云忽想起什么,不由得自言自语,“听说江南女子柔婉,大表哥独身在外,万一这回收了人在身边伺候呢?” 这话里带些酸意,周夫人冷冷瞥了周绣云一眼,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自己那儿子身边有没有人伺候,她才懒得操心。 因林庭树提前归京,周夫人心中正是厌烦的时候,更不想说话。 但转念一想,周绣云还算听话,对她也孝顺,是个好用的棋子。若能把她塞到自己那儿子身边,以后行事才方便。如今儿子归京,这件事也该早些办成了,不然自己一个做母亲的,连儿子都掌控不了,岂不是笑话! 只是自家那儿子性子冷峻,哪里是个会哄女人的,这事要想成,还得多靠周绣云主动些,不好让她冷了心,知难而退。 周夫人难得开口,只是语气还是带讽,“他那性子,哪里会在女人身上留意?” 这一点,林庭树倒是和他那痴情的父亲截然不同。 周绣云一听这话,立刻放下心来。是了,大表哥位高权重,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只是他向来不近女色。从前周绣云向他示好,也总是被他冷待。但好歹她就住在林府,近水楼台,姨母也站在她这边,她的机会可大着呢。 想到这里,周绣云一颗芳心砰砰地跳,一想到大表哥很快就要回府,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告退。 她得回去精心梳妆打扮一番。 周绣云退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洛青桃终于找到了机会说话,收回诊脉的手,她对周夫人道,“夫人脉象虽稍弱些,但整体平稳,相较上次诊脉好了不少,气血不调之症,吃着药慢慢调理就是了。至于头疼之症,夫人这几日可还犯过?” 周夫人有两个病症,一者是气血不调,需服药慢慢调理;二者是常感头疼,这需每隔几日针灸治疗。 周夫人有些厌烦地按了按额头,“昨儿吹了冷风,头疼又犯了。” 洛青桃点点头,“请夫人躺下,我为你按一按,再施针。” 洛青桃的母亲温柔病弱,常缠绵病榻,她打小跟在爹爹后面为娘亲熬药喂药、捏肩捶腿,这种事情做得很娴熟。 周夫人由小丫鬟扶着在榻上平躺下来,卸了头上的首饰。 洛青桃在水盆里细细地净了手,先给她按了按额上穴位,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针囊来在对应的穴位上施了针。 一番施针罢,已过了一个时辰。周夫人期间睡了一觉,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这女大夫医术当真不错,更难得的是性格安静,从不多言多话,自有一番幽静之意。 初时传她进府诊脉,一见她不过是个十八、十九岁的小姑娘,而且生得这般动人心魄的漂亮,哪里像是大夫,周夫人本是不想用她治病的。但她上手一诊脉,将病症说得头头是道,倒看着有几分真本事。吃了她开的药后,果然气血失调之症好了许多,这才觉得人不可貌相。 周夫人吩咐丫鬟拿来银子给赏,洛青桃收了诊金,道谢后提着药箱辞行。下回诊脉,还是五日之后。 小丫鬟领着她出了屋,沿着庑廊往外走。 出了周夫人的院子,没走多久,却见这偌大府邸,一下子变得繁忙紧张起来——许多下人忙忙碌碌在各处洒扫,各个面皮绷紧,一副紧张严肃的神色,像有什么大事一般。 有管事在旁训斥这些洒扫的下人,“动作快些!大爷提前回京,待会儿就回府了,再不紧起浑身的皮子,把各处都打扫地干干净净,等大爷回来了,看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些洒扫的下人听了,愈发紧张起来,手下忙碌的动作更快。 这种莫名的紧张气氛,也感染了洛青桃。她提着药箱,抬眼悄悄看了眼那些洒扫的下人,心想——那位即将回府的“大爷”,约莫是个极可怕的人罢,不然人人都惧怕他呢。 她不由得暗暗庆幸,还好自己这就出府了,不会碰上那位可怕的“大爷”。 带路的小丫鬟为了抄近路,带洛青桃横着经过前院,过了前院再走一会儿就能到西角门,洛青桃就是从那里进府的。 只是刚经过前院时,却见前院院门口的下人浑身一凛,然后齐刷刷朝着外头行礼,“见过大爷!” 洛青桃抬眼看去。 十数个身材魁梧的护卫按刀而行,成对地在后面 跟着,簇拥着最前方一个男子。 他生得年轻,却气势极盛,身材昂藏峻拔,迈过院门,烟墨色的大氅、松绿色的袍角随着他沉稳有力的脚步翻飞不止。 他所行之路,下人无声地跪了一地。 位高权重之势,铺天盖地般压来。 洛青桃不由得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皂靴,往上是绣着海崖纹的衣袍下摆,再上是犀角金带束腰,然后是松绿色的锦袍。 脚步稳健,步伐却迈的大,那人转瞬间走近了。 那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男子,一张骨相锋锐的脸,眉宇深古,气度沉深,严肃峻拔,不苟言笑。 他身上有一种松柏般冷肃的气质。 唯一不协调的是,行走间他左臂摆动幅度似不大自然。 洛青桃医者本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道,此人左臂应有外伤。 她不由得想,一个多月前她乘船上京时,在路上就碰到一个左臂受伤的男子,因伤处有毒,毒素入体,险些丧命。她虽急着赶路,却不忍见死不救,给他治了伤才走。 应对外伤,要先清创、再包扎,若伤处有红肿溃疡之处,要以干净小刀将伤口烂处切除,更要注意病者是否有发烧之症。有他们洛家家传的金疮膏药,对外伤很有效果。 洛青桃忍不住在脑海中想着医治外伤的步骤,她于医道上有些痴意,这么一想就出了神,直到那人忽然停下脚步。 翻飞的大氅骤停,在皂靴处荡出一个凌厉的弧度。身后的护卫令行禁止,齐刷刷地驻足。 他抬眼,迎着洛青桃出神的视线,眸光直射而来。 那眉宇十分锋利,隐有不耐的神色。 身居高位者,不喜他人直视。 洛青桃没反应过来,就这样猝不及防迎上他的视线。 二人霎时对视。 那人看清了她的相貌,忽而,神色微顿,方才神色间隐有的不耐消散了。他似乎想起什么,微眯起眼眸。 一旁带路的小丫鬟都吓傻了,没想到大爷忽然在这里驻足,连忙行礼,“见过大爷!” 洛青桃回过神来,心道原来此人是府上的主人,怪不得一身气势。她听说这府上的主人姓林,是个极大的官。她行礼,“见过大人。” 府上下人都惧怕的“大爷”,原来就是此人。 林庭树不语,站定在那里,盯着洛青桃看。 “这是做什么去?”见主子驻足,贴身侍从平沙不消提醒,主动替主子开口问。 小丫鬟忙答,“奉夫人的命,奴婢送洛大夫出府。” “大夫?母亲身体有何恙?”林庭树开口,说了回府的第一句话。 在洛青桃听来,那一声“大夫”,有一种纡尊降贵、居高临下的询问,哪怕尾音微微扬起,声音却还是沉。 小丫鬟只是带路,哪里懂夫人的病症,张口说不出什么,霎时脸色发白,生怕惹了大爷不快。 她没见过大爷处罚下人,但总听别人说大爷威冷肃重,是个毫不容情的性子。大爷住的重山院,是整个府邸规矩最森严的地方,里头轻易连个笑声都传不出来。 洛青桃见她答不出来,便主动开了口。回答病者家眷关于病情的疑问,这洛青桃很熟了,跟着爹爹行医时常做这种事。 “夫人气血失调,服药之后已有所好转,另时有头疼之症,今日针灸过了,症状缓解许多。” 她说话惯来轻慢,乍一看是羞怯,但每每涉及医道,却很有条理。 但那位大爷只是神色冷淡,眸光从上搭下来,落在她身上,像座山。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只两个字。 “抬头。” 没什么语气,却不容人拒。 久居高位的气势,扑面而来。 4. 第 4 章 洛青桃微怔,不明白讲述病情为什么要她抬头。这种高门大户,规矩森严,方才她直视他,好似让他不悦。 但这只是个小要求,洛青桃从前行医,还遇到过更过分的病者家眷,比如她明明治好了病,却偏胡搅蛮缠说她医术差,就是为了逃避诊金。大夫有时也没有办法。 她只好抬头,与这位林府的大爷对视。 看清了她脸的一瞬间,他霎时间眼眸微眯。 “见过大表哥!” 就在这时,有个女声从不远处传过来。 洛青桃转头看过去,见府上的那位表姑娘周绣云正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过来。 相比上午在周夫人屋里见她时的样子,她竟已换了全身的衣裳首饰,妆容格外精细,裙摆上绣有金线,行走间有耀眼夺目的光。 “大表哥,自上午你着人给府上报了信后,老夫人和姨母就一直念叨着你呢,说你怎么还没回来。怕她们惦念,我就想着在门口来瞧瞧,没想到正好碰上了大表哥。大表哥,回京的路上可还顺利?” 走近了,周绣云拿出了自己最聘聘婷婷的姿态,向林庭树行礼。 膝盖微屈,头微微低下,露出一段光洁的颈子。头上的步摇会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鬓边落下来,轻轻摇晃。 这是她着意练习了好久的动作。 她派下人一直守在门口,知道大表哥回府,连忙赶了过来,想让他第一个见到自己。 她梳妆了整整一个时辰,衣裳首饰挑了又挑,只为在大表哥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但林庭树只是颔首,淡淡“嗯”了一声,视线随意扫过,并未停留。 周绣云暗恼,大表哥还是这样冷淡。 但她这时却发现,大表哥虽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竟落在了那女大夫的身上。 而且,他竟主动开口,说了三个字,“叫什么?” 虽然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他性子冷峻,如今主动开口,本身就极不寻常。 周绣云当即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上仪态了,下死眼盯着洛青桃。 洛青桃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位大人还是在问她,不是在和那位表姑娘说话。 她回答,“我叫洛青桃。” 得了回答后,林庭树收回目光,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继续迈步朝府里走,没有去理周绣云。 贴身侍从平沙跟在林庭树身后,亦步亦趋地随侍,心中却暗暗吃惊。 主子为人冷淡,除了公事外,哪里会和无关的人说话。至于女子,更是从不上心。 怎么这姑娘却…… 平沙不由得悄悄回头,再度打量着那名叫洛青桃的女子。 约十八、十九岁,一身没有纹饰的素服,素面朝天一张脸,不施粉黛,极为素净。偏一双眉眼,水波潋滟,摄人心弦。 极漂亮。那是一种无需修饰、摄人心魄的漂亮,像在深山中行走,转过山路,忽然见到清溪边长着繁盛一株碧桃树。 美丽扑面而来,令人忘记思考。 主子位高权重,这些年来想巴结讨好他的人许多,也有人送过姬妾,只是主子从来不收。主子是素来不在女色上用心的。但一对比,平沙也得承认,那些姬妾的姿色,无一人能和这女大夫相媲美。 是因此,主子方才多问了她两句吗? 忽而,平沙想到什么,身子猛然一颤,脚下不由得慢了一步。 他心中震惊,悄悄偷觑主子一眼——竟和那人有一两分相似。 主子瞧出来了吗?方才额外的关注,是为这一两分相似吗? 但主子侧脸冷肃,神色峻拔,喜怒不露,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平沙不敢多看,忙收回目光。 那位林府的大爷离开了,洛青桃看到,那些护卫手按腰间刀,成对地跟在他身后,簇拥着他。而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愈发显出身居高位的威势,迫人的气势,令人心惊。 那烟墨色的大氅、以及松绿色的袍角,随着他沉稳有力的脚步,越来越远了。 洛青桃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这人实在气势太盛,身居高位的气势铺天盖地般压来,令人忍不住屏息。 这个相遇,不过一个小插曲而已,洛青桃很快将此抛在脑后,她收回眼,准备继续出府,却见一旁周绣云正下死眼地盯着她,目光怨恨又嫉妒。 周绣云素来自矜容貌,自觉她虽出身差些,比不得那些大家闺秀出身高贵,但相貌却胜过她们许多。 直到前阵子这女大夫第一回进府,她一见此人,顿生嫉恨——明明素净一张脸,素净一身衣,可依旧是扑面而来的美。 幸好这女大夫身份低贱,还做着为人诊脉行医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纵漂亮又有什么用。周绣云才不将她放在眼里,很是轻蔑。 可今日,大表哥竟破天荒和这个女大夫说话,还问她叫什么名字!大表哥什么时候在女色上上过心!往日里,自己多次主动,从不见大表哥多看一眼的。 身份低贱的狐媚子! 她恨恨剜了洛青桃一眼,语气刻薄,“还不快滚!” 她定要给姨母说,再不让此人进府了,这等人没得脏了他们林府的门楣。 洛青桃莫名其妙被她骂了一句,觉得这人好生奇怪,自己又没有惹她,为什么这样不善。难不成她肝火旺盛?看来需要吃一副加了黄连的药来降降火。 山下的人真是复杂。 洛青桃从西角门离了林府,坐马车回到王氏医馆时,时辰已到了下午。她自是想直接回小院,但这马车是医馆的,既然坐了医馆的马车,那少不得要向冯氏道谢。 这会儿医馆里没什么人,王家叔父带着医馆的坐诊大夫外出为人看诊去了,王家婶婶冯氏则在医馆后头的院子里,正指挥着学徒在院子里晾药。 满院都是药材的味道。 这种味道实在熟悉,从前洛青桃住在山中时,就常跟着爹爹采药晾药。他们在山中的房屋是当年爹娘隐居时好生修建的,前院有个宽敞的大院落,爹爹专门用来晾晒药材。 她还记得,自己跟着爹爹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时候,娘亲就坐在碧桃树下笑着看他们。有时看她额头累出了汗,就叫她过来,拿出手帕给她细细擦汗。 洛青桃心中低叹,她实在不孝,爹娘去后,她竟连守着他们留下的屋子都做不到。 她真想回家。 将低沉的情绪掩下,洛青桃进了医馆后院,那几个晾药的学徒一见她,不由自主地齐齐看过来,只觉得这满院狼 藉,因洛青桃的忽然出现,而泛起光辉来。 明珠纵居于瓦砾,亦不掩其辉。 哪怕洛青桃已投奔王家一个月了,学徒们都不是第一次见她,但依旧会为她容貌所摄。 那是无须质疑、无需修饰的美丽。 冯氏见学徒停下手里活计,转头来就看见洛青桃进院子来,不由得拧眉瞪她一眼,暗骂了一句狐媚子! 这等容貌,一瞧就不是正经人! 若换了往常,冯氏定要叫洛青桃赶紧滚回小院去,少在她面前现眼。但今日不同,她可是惦记着林府给的诊金呢!上次洛青桃去林府诊脉,得了五十两银子的赏,这林府出手实在阔绰,不愧是镇抚司指挥使大人的府邸。 她勉强装出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对洛青桃道,“回来了?今日怎么样?跟我回后宅去。” 洛青桃便跟着王家婶婶回了后宅,进了主屋。 一进主屋,冯氏迫不及待地开口,“你今日看诊可得了赏?” 洛青桃心中微犹豫片刻,因要撒谎,她心里没底,这实在是头一遭。但她还是摇头,努力装出诚恳模样,“这回并未得赏。” 冯氏眼一瞪,目露怀疑,头回都给了赏,这回怎么没有?莫不是这小蹄子藏起来了?果然是个不知感恩的,他们王家可是收留她吃住呢!虽说这洛青桃是住在她那寡嫂那里,并没占他们家的屋子,可她那寡嫂的衣食住行哪个不是从她手指缝里漏出去的? 冯氏一点不客气,伸手就扯过洛青桃手里的药箱,咣一声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就在里头乱翻。 脉案册子、针囊、脉枕、常见跌打损伤的药膏、医书……翻遍了药箱,里头除了那些行医问诊的东西外,竟真的不见银子的踪影。 洛青桃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药箱,这可是爹爹请人给她做的,用的上好的木料,她向来极爱惜的,日日擦拭不叫落一点灰。 冯氏翻了个遍,果然没翻到银子,这才作罢,本想叫洛青桃快滚,别碍自己的眼,但想到她还算有用,又说,“还不快去前头医馆里坐诊?天天白吃白喝,不赚点诊金回来,你倒是个厚脸皮!” 冯氏心里烦的厉害,自然将火气迁怒到了洛青桃身上。如今医馆的生意平平,她那丈夫没用,只会守着医馆过日子,偏儿子花销大,天天来讨钱,她不舍得儿子吃苦,少不得给他补贴,家里是出的多进的少。 冯氏想着,家里的花销还是太大了些,旁的不说,她那寡嫂多病,一年里有半年都断不得汤药,这不是一笔花销?虽说家里是开医馆的,可药材难道不要钱?为了省钱,她前阵子刚断了寡嫂的药,那洛青桃还有脸过来找她,请她从医馆拨点药过去,被她指着鼻子骂走了。呸,她有本事自己买去! 洛青桃便去了医馆里坐诊,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可冯氏却连饭菜都没给她。好不容易医馆没了病者,她这才提着药箱离了医馆,忍着腹中饥饿,回了巷尾小院。 进了正房,见王伯母正靠着床头,抚胸轻咳。见洛青桃回来了,她苍白虚弱的脸上露出笑来,“青桃,可回来了,今日看诊可还顺利,那高门大户里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洛青桃坐在她床边,伸手握住王伯母的手,替她诊脉,边笑着回答,“顺利的,伯母放心。” 5. 第 5 章 王伯母像她的娘亲一样,她的娘亲也是这样病弱,但很温柔。洛青桃背井离乡来到京城,寄人篱下,心中本孤独惶恐,但王伯母这样温柔慈爱,抚平了她心里的不安。 洛青桃摸了脉,见伯母依旧脉象虚弱,不由得面露担忧。 王伯母多年久病,身体素来虚弱,常有咳疾,病在肺腑,这是个精贵的病,只能以滋补药材慢慢调理,汤药不得断。洛青桃来了之后,帮伯母改了之前的药方子,用了更好的药。眼看着王伯母的身体有了起色,但前阵子王家婶婶冯氏忽然毫无缘由地停了伯母的药。 洛青桃担忧不已,若是她自己有钱的话,当下便去买药了,只是她身无分文。至于伯母,她本就拮据,儿子王霖风又在读书,笔墨纸砚、书院束脩都花销甚大,更是入不敷出。 无奈之下,她今日这才撒了个谎,瞒下了从林府得来的诊金。 这钱,她是准备偷偷去买些药回来,给伯母熬了服用的。 “饿不饿,吃了饭吗?伯母怕你忙起来忘了吃,这里给你留了一碟子点心,你先垫一垫吧。”王伯母道。 她知道自己那妯娌是个刻薄的性子,让青桃免费在医馆坐诊,却又总是苛待她。只是她常年久病,精力不济,性子又实在软弱,帮不了青桃多少,只能在这些地方多照看一点。 洛青桃确实饿了,点心虽不是热食,但就着热的茶水吃,倒也勉强可以混做一餐,抵一抵饥饿。 三餐顺时、饮食有节、清淡均衡、极少逾时,这是她向来的饮食规律、养生之道。因娘亲多病,爹爹便格外重视身体康健,他们一家在饮食上很是注意。 只是如今寄人篱下,没法要求这么多。 王伯母靠着床头,面容病黄虚弱,神情却很慈爱,看着洛青桃坐在桌边吃东西。 小姑娘生得那样漂亮,性子却乖巧,对她也极孝顺,没有丁点娇纵之气。王伯母越看她越欢喜,心想自己虽病弱,但好歹算个长辈,能庇护着她。 她心中忽起了一个念头——若青桃能嫁给自己的儿子的话…… 看着洛青桃吃了几块点心,重新坐回自己床边后,王伯母爱怜地轻抚她的头发,说道,“好孩子,你的孝期还有两个月就出了。你大哥哥游学归来,大概也就是两三个月后了。到时候你们正好见见面,让你大哥哥带你在京城逛一逛,可好?” 王伯母这话说得其实颇有撮合之意,毕竟有男女大防在,未婚男女若一同出游,都是两家已有相看意思在的。这话若是寻常女子听了,都能听出暗示来。只是洛青桃常年生活在山中,少见外人,对男女之情丁点都没开窍,反而因心底格外澄澈,毫无杂念,听了之后只是认真点了点头,“好,那就要麻烦大哥哥了。” 她确实也想逛逛京城呢! 王伯母见她眸光清亮,心知她是没听出自己的意思。也知道这孩子心思单纯,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说,“你因守孝耽误了这几年,年岁也不算小了。你母亲临去前,拉着我的手把你托付给我,我既然是你的长辈,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我操心。” “我那孩子,跟你年岁相当,虽有些木讷,但性子也好,他上回科举落了第,但他这几年苦读,下回开考定能中的,日后也有前程。”说着,王伯母握着洛青桃的手,“若你嫁进来,有伯母照看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也算不辜负你母亲的遗言了。” 洛青桃听伯母这样明白的说,才恍然原来这是在给她说亲事,她一时愣住。嫁人?她完全没想过这回事。 见洛青桃这样子,王伯母耐心的说,“好孩子,你有什么打算,只管跟伯母说,你母亲是我至交好友,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你是不是看不上你大哥哥?也是,你这样的相貌,落在我们家确实是可惜了。” “不是,伯母。”洛青桃忙说,她小时候确实见过王家大哥哥,但如今多年过去,已不知他的高矮胖瘦,哪里谈得上看得上看不上,她只是单纯的根本没想过嫁人这回事。 “我没什么打算,伯母。先前我投奔过来,是因为家乡那个县令强逼我做他的小妾,我不愿意,他就派下人抓我,我没办法这才来京城投奔你。但我打听过,县令是有三年任期的,那个县令的任期还剩一年,我是想在京城里避过这一年,然后再回家乡去。山上的屋子,我托葛叔一家帮我看着的,等我再回去时,肯定还能住人。” 王伯母却问,“那你回到了家乡,又有什么打算呢?” 洛青桃懵懂,“没什么打算,就像先前那样,继续回山上住着,守着爹娘留下的屋子,时不时给他们扫墓。等有人求医了,我就去看诊。” 王伯母见她神情迷惘,不由得心中轻叹。这孩子,养在山中不知世事。她道,“难道你就一辈子这样过?不嫁人了?” 洛青桃疑惑,“这样过就很好,一定要嫁人吗?” 王伯母叹气,“你这样孤零零的,你爹娘在天之灵,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而且,你独居山中,也不能长久,伯母只怕你遭遇什么变故。” 王伯母没有说的更细,但心里却知道,这孩子先前年岁小,相貌还一团稚气,但如今却已出落地花朵一般,任谁看了不动心?这样的容貌,她如何能自保? 她不由得想起了洛青桃的母亲,她的母亲就是那样漂亮,才颠沛流离,后来和她父亲隐居山中,深居简出,才有了安生的日子。 没有自保的能力,却生了过分漂亮的容貌,这有时并不是上天的恩赐,反而是诅咒。 王伯母轻轻抚摸洛青桃那缎子似的一头乌发,“青桃,你嫁给我家,就能和伯母做一家人了,伯母会像你娘亲那样疼爱你的,你大哥哥性子好,也不会欺负你的。这样不好吗?” 洛青桃将头伏在王伯母的膝上,感受着伯母轻抚自己的发。 伯母因多年操劳家事,手指有些粗糙,但动作温柔,像娘亲一样。她闭上眼,听着伯母的话,好像回到了从前在山上的日子,爹爹外出行医的时候,她就和娘亲一起睡。山里那样静谧,屋里点着烛火,娘亲轻抚她的发,她就这样睡着了。 爹娘去世后,她就很想再有个家。如今她找到了王伯母,她像第二个娘亲一样。 那么,嫁人会是好事吗? 可是,嫁了人后,就不能继续回到山中住了,那是爹娘留下的屋子,爹娘的坟茔还在那里,她不想离开他们,那是她的家。 她懵懂又犹豫,“我……我不知道。” 幸好王伯母也没有催她,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发,“你好好想想吧。” 很快五天就过去了,又到了洛青桃入林府为府上周夫 人诊脉的日子。 这五天来,洛青桃的日子一如往常,她用上回私藏的诊金悄悄去买了药材,熬好后给王伯母喝,伯母服了后,果然身体好了不少。 这期间,那王仲又来骚扰过她几次,但因她深入简出,极少出门,倒也能避过,只是那人言行猥琐,令她想起就觉厌烦。 一早,洛青桃提着药箱,照旧在林府的西角门外下了马车,向守门护卫说明情况后,便被放了进去。 因来林府数次,如今她也不需丫鬟带路,自己循着记忆就朝周夫人的院子方向行去。 她认路的本领是很不错的,之前在家乡时,就常背着背篓去山中采药,哪里生长了什么药草,她见过一次就知道,从不会在山中迷路,灵巧又机敏,爹爹都说她在山林中时,真像一只神气快活、自由自在的鸟雀。 林府极大,雕画游廊、深深宅院、重重园林,处处都显出豪奢气象。但洛青桃并不多看多行,提着药箱,安静又谨慎。这重重宅邸虽富贵,京城虽繁华,但她还是喜欢山中那样自由清净的日子。 很快她便到了周夫人的院外,守门婆子放她进去,引她到了廊下。恰好有个年长的嬷嬷从院里往外走,和洛青桃打了个照面,那嬷嬷见了她不由得停了脚,着意在她脸上看了好几眼。 洛青桃被她看得只觉古怪,幸好这时周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翠竹从屋里出来了,叫守在廊下的小丫头,“你去扶着钱嬷嬷回老夫人那边。”又指了个小丫头,“你去把放在小茶房里那罐岩茶拿来。” 那嬷嬷这才在小丫头的殷勤搀扶下走了,只是走了几步却还是不住地回头看了几眼洛青桃。 吩咐完小丫头,翠竹一抬眼,见一身素衣的女大夫走了过来。 她知道今日是这女大夫给夫人诊脉的日子,只是这会儿却不凑巧,上前几步挡住了她,笑道,“洛大夫来了。不巧,这会儿子夫人正在屋里和大爷说话,劳你在外头先等等。”说着叫个小丫头过来给洛青桃倒水喝。 翠竹作为大丫鬟,行事自是极周全的。 洛青桃出声道谢,声音轻轻软软,落在耳朵里,便是翠竹自己,也顿生爱怜之情。心道,平素府里下人都说表姑娘周绣云生得漂亮,表姑娘也自知姿色过人,打扮都是一等一的。府上老夫人年岁大了,夫人又性子孤拐,因此许多鲜亮的料子、金贵的首饰,都用在了表姑娘身上,她装扮地格外出彩。但人比人气死人,这女大夫这样素净,却比那样精细打扮的越显其美。只是可惜,怎出来做为人行医诊脉这等抛头露面的事情,又看她这几回进府,都只穿着普通的棉布衣,想来不过是寻常人家出身。 洛青桃抿了抿唇,对翠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然后提着药箱安静地坐在廊下栏杆处等着。 这回再得赏的话,又能给王伯母买些滋补药材了。只要用上好的药材慢慢调理,伯母的病就不碍事的。洛青桃坐在廊下,心里思忖着伯母的病症,也不觉得等待的时间漫长。 小丫头拿来了装在青瓷罐里的岩茶,交给了翠竹,翠竹捧进屋。 屋里,林庭树正坐在靠窗软榻下的扶手椅上,他身形松散,闲闲地靠着椅背。尽管如此,身居高位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周夫人则靠着软榻,母子二人之间气氛冷冷淡淡,一时没有人说话。 6. 第 6 章 翠竹小心翼翼地斟了一盏大爷惯喝的岩茶,递到他手边。 林庭树接过,轻拢杯盖。 一时,屋里只有杯盖和茶杯触碰时的轻微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别声。 在这种凝滞古怪的气氛中,周夫人冷着脸开口,“叫你来,也没旁的事。昨晚绣云去你重山院送点心,也是关心你,你何必见都不见,直接让她吃个闭门羹。姑娘家面皮薄,被你这样冷待,她脸皮臊红,今儿连门都不敢出了。她是我娘家亲戚,也算你远方表妹,你这样待她,知道的说你性子冷,不知道的,还当你如今做了官了,位高权重,我们周家破落了,你瞧不起呢。” 周夫人这话很是阴阳怪气,翠竹听得暗暗心惊。她实在不懂,为何夫人待大爷总是这样子。 林庭树却是习惯了母亲这样冷淡、甚至是嫌恶的态度,他自小便是这样长大的。 他根本不接这个话,只淡淡道,“听闻母亲身子不适,近来在请外头的大夫诊脉。我那里有些上了年份的山参,送来给母亲补补身子。那大夫不行的话,去叫孙大夫过来瞧瞧,或者拿我牌子去请太医也可。” 他这样充耳不闻的态度,反愈发令周夫人生气,她冷笑一声,“我说的话,你连听都不听,我又哪里敢劳动你大驾!” “你若认我这个母亲,接下来的事,你就听我的。你如今也不小了,婚事不能再拖了,先前的接风宴上,老太太就想说这个话,但想着你远行归家,说了怕你不喜,这才忍着,私下还叫我替你操心操心。” “绣云这孩子,前几年投奔过来,可以算是在我膝下长大的。虽说家里败落了,但养在咱们府上,也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多少。更难得的是知根知底,平日里待我也孝顺极了。我想将她许配给你,亲上加亲。” “你若认我这个母亲,这门婚事我就给你定了。” 说到这里,周夫人抬眼,冷冷地看着林庭树,简直是立刻就要逼他同意。 林庭树慢慢揭着茶盏,面无表情,唯唇角显出若有若无的讽笑。“这是祖母的意思,还是母亲的意思?” 周夫人一滞。 林庭树淡淡,“母亲身子不好,还是要多休息,这婚事就不必操心了。祖母精神矍铄,我会禀告祖母,婚事还要请她老人家多掌掌眼。” 祖母虽也急他的婚事,但最起码会考量家世背景,不会什么人都乱塞给他。 周夫人见林庭树这样,脸色一变,显出恼怒神色,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也知周绣云的身份实在是配不上自己这儿子,但林庭树脱离她的掌控太久了,那重山院水泼不进,她连他的动向都不知道,想对他做些什么,更是没有可能。不行,这样不行,她必须在他身边塞个人。而周绣云痴恋林庭树,性子又愚蠢,对她言听计从,实在很好用。 她按下心里不快,勉强温声道,“我知道绣云的身份配不上你,但她也到了出阁的年纪,养在我膝下好几年,我如何舍得她嫁出去。干脆你将她收了好了,反正你身边一直没人,就让她来照顾你。等日后正妻进了门,抬她做了贵妾也就是了。那孩子孝顺,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母亲若无事,儿子先下去了。”林庭树不想再听,将茶盏放在桌边,清脆一声响。 他外出办差半年之久,如今归家,母亲不曾问他路途辛苦,不曾问他办差劳累,一早叫他过来,只是想往他身边塞个自己人。 周夫人见他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顿时气上心头,狠狠一拍桌子,“你这样子,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母亲!孝顺孝顺,你顺在哪里?我真是后悔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林庭树面无表情,抬眼望着自己的母亲。可能这样的话从小到大听多了,他如今竟已毫无波澜。 见林庭树这样冷淡,周夫人忽然想起那些往事来,一时恨上心头,见了他就觉嫌恶,抄起手边茶盏,直直往脚下一摔。 茶盏碎了满地。 一旁伺候的翠竹吓了一跳,忍不住抬眼去看大爷,却见大爷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叫人猜不透喜怒。但反而是这样的神情,愈发令人心里没底。 翠竹实在不懂,夫人为何总是这样对大爷,这样出息的儿子,哪个母亲竟会不喜欢呢? 她心道,再这样下去,怕是又要惊动了老夫人。照她自己说,大爷确实身边没个妻妾,连个通房都没有,老夫人、夫人着急也是正常。但这何尝不是洁身自好呢,哪个女子不喜男子这样子?夫人也太急了些,大爷看不上表姑娘,何必这样逼迫呢。 她怕事情恶化,不得不上前硬着头皮道,“大爷,夫人近来身体不好,大夫都说她易动肝火,难免就急了些。对了,大夫正在外头侯着呢,不如让她进来瞧瞧夫人吧。” 林庭树捏着掌中茶盏,半晌没说话,翠竹看得心里没底,片刻后才听大爷淡淡道,“可。” 翠竹松了口气,心道大爷这是愿意将这回的争执略过去了。她忙掀帘出去,叫来安静坐在廊下等待的洛青桃,带她进了屋。 有女大夫这外人在屋里,夫人想来不会再和大爷争执了吧。 洛青桃提着药箱进了屋,正要行礼,却见这回屋里除了周夫人这位病者外,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他只是闲闲坐在椅子那里,无甚表情,但有的人就是有那样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她认出来,五天前她离开林府时碰到的就是此人,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前走,身居高位的气势铺天盖地而来。是那位据说很可怕的林大人。 她不由得往他左臂看了一眼,上回他行走间左臂摆动不自然,应是身有外伤之故,不知这次伤势如何了。只可惜他坐在那里,一时看不出来。 许是她看的久了些,他忽抬眉展眼,淡淡地看过来。他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的眉眼。 洛青桃只觉得他眸光利锐,她忙避过眼,对周夫人行礼,“见过夫人。”又对他行礼,“见过大人。” 行礼时,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压在她脊背上,似有探究之意。 片刻后,他的目光移开了,对周夫人道,“母亲保重身体,缺什么药,叫人给重山院说。儿子还有事,先下去了。” 周夫人冷着脸,高高的颧骨更显刻薄,冷淡中甚至夹杂着控制不住的嫌恶,一言不发,只是冷哼了一声。 林庭树视若罔闻,放下茶盏,站起身,走了。茶盏里茶汤晃荡,他一口 都没喝。 屋里的气氛愈发冷了。 洛青桃有些无措,心想自己来的时机好像不对。但这时却见翠竹笑着对她道,“洛大夫,快给夫人诊脉吧,夫人正不太舒服呢。” 洛青桃呆呆地点了点头,心想反正她只是来诊脉的,多的与她无关,这才放松了下来,绕过地上碎瓷片,走到周夫人身侧,放下药箱,“请夫人伸手,我来为夫人诊脉。” 诊脉施针,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治疗完毕后,洛青桃领了赏,提着药箱向周夫人告辞,出了屋。 只是刚走到门口,正要掀帘出去,这时锦帘从外面一动,有个青年男子从外面也掀帘而入。他边走还在边说,“大伯母,我从书院回来了!” 一进一出,二人险些撞到。还好洛青桃动作灵敏,忙躲了开来,这才没有冲撞了主人家。 林玉树今日书院放假,一早回府便来看望大伯母,掀帘进屋,却猝不及防差点被一个姑娘撞进怀里,他定睛一看,忽愣住。 好潋滟的一双眉眼。好素净的一张脸。 像山涧泉水中夹着碧桃花瓣,至清又至艳。 林玉树被那双漂亮的眼睛勾住,一时愣了,半晌不动。 只见她因险些撞到,神色有些惊讶,很快转为歉意,对他客气地微微抿唇一笑,侧身迈过门槛,便提着药箱走了。 林玉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她的背影。 直到屋里传来周夫人的声音,“玉树回来了?快进来!” 声音激动又热切,和方才对林庭树的态度,天壤之别。 翠竹走过来笑着唤他,“二爷,夫人叫你呢!你怎么呆呆的,可别是这几天在书院读书读傻了?” 因林玉树性格温和绵软,丫鬟们也敢和他说笑,知道他不会怪罪的。若是换了大爷林庭树,丫鬟们是决计不敢这么说话的,恨不得恭敬再恭敬。 林玉树被唤回神来,不知怎得忙摇头,生怕旁人看出他哪里不对,笑着敷衍过去,“可不是,这几天书院里考校功课,连夜温书,我头晕脑胀的。” 他状似不经意问道,“方才出去的人是谁,怎么没在府里见过?” 翠竹道,“那是给夫人诊脉的女大夫,姓洛。” 林玉树在心里暗暗记下了,原来那是个女大夫,姓洛。 洛青桃出了周夫人的院落,沿着原路往府外走。 穿过园子,却见有个随从站在前面等她,见她来,他客气上前,说,“洛大夫,我家主子请你过去诊脉。” 那随从正是平沙。 见洛青桃满脸疑惑,平沙笑道,“我家主子,便是府上的大爷。” 洛青桃立时明白过来,哦,原来是他,想来是为他左臂的伤罢!他们洛家家传的金疮药,治外伤可是很厉害的呢! 涉及治病,洛青桃一点不推脱,点头应道,“有劳你带路。” 平沙听她声音清软,神情安静,倒别有一番幽静之意。 他走在前带路,那女大夫提着药箱,安静地跟在他后面。 他心里忍不住对比,相貌是有一两分像,性子倒截然不同,那位可傲的很。因此倒实在难以混为一谈。 7. 第 7 章 跟着平沙往前院走,过了一会儿,来到了一座宽阔院落的外头。与之前那周夫人院落外守着的只是婆子不同,这院落守门的竟是手按长刀的护卫,各个是见血的肃煞。 洛青桃抬头看,见这院落上书“重山院”三字。 洛青桃迈步进入,只见这院落格外肃穆豪阔,全无甚花草树木装点,院中铺着齐整的石板,护卫守在廊下,严肃按刀而立,有小厮在洒扫庭院,但神色恭谨,脚步轻微。 气氛极严肃。 到了正屋门口,平沙通禀后带着她进去。 一进屋是正厅,相对两溜紫檀椅,显出沉肃的气氛。左侧间是书案,右侧间是卧房。洛青桃低着头没有多看,跟着进了右侧。 平沙说,“主子,洛大夫来了。” 洛青桃低头行礼,“见过大人。” 没有人应她的话,她余光只看到窗边罗汉榻上,斜坐着一个人。 这罗汉榻就放在窗边,外头的天光隐隐约约从薄透的琉璃窗上透进来,映在他脸上。他的鼻梁高挺,将光线分割,于是光线只照了他半张脸,另外半边沉在暗里。 他闲闲靠着半旧的织锦软枕上,微阖着眼,指骨轻敲小几。松绿色的外袍松松搭在他身上,难得显出闲适的气质。 洛青桃有些疑惑,睁大了眼睛看着林庭树,心想他既然让自己来看病,为何又一副不搭理的样子。她只好盯着他松垮外袍下的左臂。 幸好这时平沙道,“主子左臂有伤,洛大夫瞧瞧吧。”说着他上前,将林庭树左半边衣裳解开,露出左臂,将缠着绷带的伤口显露出来。 洛青桃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左臂的伤处,至于那副高大昂藏的身躯,则完全被她忽略了。 她在一旁水盆中认真洗净双手,上前来站在林庭树的身侧,说了一句,“我要解开绷带看伤。” 绷带解开后,她的身体微微前躬,双眼认真地盯着左臂的伤口处,不见丝毫的羞涩扭捏。一双眼里,是单纯的认真。 片刻后,她不由得“咦”了一声,偏过头,认真打量着林庭树的脸。 伤处一模一样,所中之毒也一模一样,难道这就是她上京时偶然在路边救治的那个晕死过去的男子?那时那男子满脸血污,看不清样子,洛青桃急着治病救人,也没注意他的身材。但左臂这道伤是她亲手所治,她可忘不了的。 这时,林庭树忽睁开一双冷眸,视线便正对上洛青桃惊讶的目光。 “这伤如何?”他冷声。 洛青桃忙道,“大人,你这伤处中的是断肠草之毒,虽毒已解,但因伤处曾被毒素腐蚀、且伤口深可见骨的缘故,你这外伤本就比寻常伤口好得慢,因此平日里更要极小心,注意不可活动伤臂……怕是你近来左臂用力,因此导致伤口崩裂了。” 说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我给你重新上金疮药,这是我家传的药,对外伤很有用的,只要注意伤处不要见水、伤臂不可用力、饮食清淡、不要食发物,慢慢的伤处就会愈合的。” 她欲将金疮药洒在左臂伤处,伺候在旁的平沙见状,伸手就要制止。这女大夫不知底细,叫来诊脉看伤也就罢了,岂可随意用她的药?若是损了主子身体可怎么办? 但平沙刚有动作,却见林庭树忽抬眼瞥过来,这一道目光按住了平沙的动作。 平沙立刻明白,主子是信任这女大夫的。这是为什么,就为她这张一两分相似的脸? 平沙不由得暗想,那位可真是厉害,自己远嫁高门去了,主子却为她多年不娶,如今连一个一两分相似的女子都另眼相看。 林庭树斜靠软榻,身子不动,任由洛青桃为自己撒药裹伤。她为了裹伤,离得很近,于是他闻到一股清而苦的药草味道,淡淡地漫过来。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人,身上难免会有这样的味道,比如府上的府医孙大夫便是如此。 但她身上这股药草味道,格外清一些。 林庭树微不可察地转了转大拇指的扳指,想,那时救了自己的人,身上就是这股清苦的药草味道。那时他勉力抬眼,见到的那张脸蛋格外蜡黄,却极不相称的生了一双水波潋滟的眉眼。 他审视地看着洛青桃——眉眼是一样的,原来她那时故意扮了丑。 是她。 他神色微动,长眉微抬,看着她认真地治伤。 左臂这道伤,以及伤处的断肠草之毒,就连府上孙大夫都说治的好,感叹治病之人医术高超,若是解毒再晚点,只怕他就要毒入肺腑、性命难保了。孙大夫素有神医之称,医术不亚于太医院的太医,只是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做太医受束缚。因曾受过他恩惠,故留在府上为他治病。 眼前这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姑娘,竟有一身连孙大夫都夸奖的医术。 这小姑娘美得惊人,但没有刻意的媚态或者矫揉的娇意,纯粹天然,她站在那里看过来,是一块未经世俗的璞玉,显出一种少经世事、未经磋磨的天然,像一只生长在山林间、饮泉水、啄花瓣的鸟雀,从未见过山下红尘。是极单纯的认真。 看起来是娇软羞怯的模样,但方才说起医术时,双眸熠熠、神色灿灿,似有光辉。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心想,看她方才表现,应当也认出他就是那时被她救治的人。 她会是什么反应?看她著布衣、无钗环,想来家境平平,生活清寒,那么应当会如实说明,然后向他索取报答吧。 林庭树等着她开口。 而洛青桃对他的想法浑然不知,她一边裹伤,一边心道,真是有缘,竟然能恰好碰上自己治过的病者。当时她治了伤,急着赶船,心里还很担心那病者伤处感染呢。如今看到这位林大人身体无恙,对一个大夫来说,这实在是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一双潋滟的眉眼微微弯起,透出澄澈单纯的喜悦。 至于挟恩图报,她脑海里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她当初救人,也只是出于医者仁心而已,如今见伤者恢复,已是对她的最大回报了。 洛青桃很快裹好了伤,抬头对林庭树道,“大人,裹好伤了。” 林庭树不说话,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似等着她说话。 洛青桃无知无识同他对视片刻,干净眼瞳中露出单纯的疑惑——这位大人为什么那样看着她? 她求助地望向一旁侍候的平沙。 平沙躬身上前请示,“主子?” 林庭树收回审视的目光,轻叩小几,淡声,“赏。” 洛青桃道谢,接过平沙递来的一大锭银子,难掩心中欣喜,太好了,又能给伯母买药了。 小姑娘甜甜一笑,行了礼,提着药箱出了屋。 林庭树望着她的背影,因疑惑而剑眉微抬——她难道不知,若是说出救他之事,她得到的赏赐会更多? 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片刻后,平沙见主子摩挲着扳指,神色幽深,命令道:“平沙,去查一查她。” 半个月过后,林府迎来了一桩大喜事。 林氏家主林庭树,此番南下江南,彻查江南官场,不仅查出了许多官场蠹虫,更是由此抽丝剥茧,一路向上查到了分封于江南的瑞王头上,查明他勾结江南官场、私下铸造铁器、吞没盐铁巨利。由此他将江南官场上上下下清洗了一番,杀的江南官场人头滚滚,不知抄了几多家、灭了几多门。 查办了瑞王,林庭树立有大功,三日前被圣上正式擢升为镇抚司指挥使,升为二品大员,全面执掌镇抚司。随着升职旨意来的,还有金银、绸缎、珠宝等宫内赏赐,流水似地送入府中。 如此年轻的二品大员,执掌镇抚司,手握生杀大权,真真正正的天子心腹,且不靠丝毫祖上荫庇,放眼整个朝廷,也找不出与他媲美的人物。一时京城侧目不已,拜帖流水似的送到林府来。林府之辉煌显赫,由此可见一斑。 林府辈分最长的老夫人高兴地不得了,开了祠堂向列祖列宗汇报此事,又赏赐阖府下人,于是府上到处喜气洋洋。 只是事件中心的林庭树,却依然极为忙碌,江南之案如此重大,瑞王又身份尊贵,也就他能亲审,更兼他先前南下江南,京城镇抚司群龙无首,桩桩件件要案更是离不得他。因此他如今虽身上带伤,却日日忙到夤夜才回府。 这日深夜刚回了府,却被老夫人叫到了松柏堂正屋里。 林庭树进了屋,掀袍坐下,“祖母。” 老夫人满面含笑,看着自己这出息的孙儿,“如今你功成名就,也不枉了祖母从小对你的教导,咱们林氏在京城可终于站稳了脚跟。” 说着她叹息一声,“几十年前你祖父犯了事,咱们林氏被问罪抄家,这么多年来,我做梦都想着门楣光耀的那天。如今可算是实现了。” 听着祖母的话,林庭树也不由得想起家族往事。 几十年前,林家也是京城有名的官宦人家,族中子弟众多,枝繁叶茂,门庭显贵。但那时的林府家主、林庭树的祖父犯了先皇的忌讳,阖府抄家流放。林氏赫赫门庭由此陨落,遭此大难,分家的分家,凋零的凋零,再不复昔年枝繁叶茂的模样了。 最后只剩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子缩居肃州祖屋,拉扯着儿子们长大,指望着儿子们有朝一日能重振家族。但那两个儿子相继早逝,只留下了林庭树、林玉树这堂兄弟。老夫人又拉扯着两个孙儿长大,将所有家族起复的希望全都压在了长房长子林庭树身上。 还好林庭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如今也成了京城里跺一脚就让人抖三抖的存在。 说来简单,但他从一届罪臣之后,到如今权势赫赫,中间又经过了多少艰辛。旁的不说,就说他自入镇抚司以来,担了多少骂名,又受了多少刺杀,譬如左臂这道伤便是南下查案时遭遇刺杀,若非命大,只怕早已丧了命。 这一切,也不过是为“林氏”两个字。长房长子,这是他从小被教导必须承担的责任。 8. 第 8 章 心思倏忽间从往事中转了一圈,林庭树神色不动,听祖母道,“我想着,你立了功升了官,这样大的好事,总不能囫囵过去。咱们林氏不比那些大族,经过先前的抄家后,人口四散凋零,就连旁支也没几个,府上一整天都听不到什么人声。” “近来因你升官的事,府上的拜帖收了不少,各家都想来拜见你。既如此,不妨开个宴,请来京城的大小官僚及家眷,如何?京城各大官宦世家,彼此姻亲深厚,沾亲带故的,借着席宴加厚关系往来。咱们家因昔年的事情,如今在京城没有姻亲,你在镇抚司又是孤臣,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妨就借着这席宴,开始互相往来。” 在衙里忙了一天,林庭树实在疲累,却又听祖母要大张旗鼓办什么宴,实在只觉拖后腿。他按了按眉心,冷声摇头,“祖母,不可这样大张旗鼓。” 哪里能这样张扬,陛下要的是孤臣,要的是一把刀,并不乐意看到如此景象。 “祖母寿辰在即,若想热闹热闹,请些官宦人家的女眷来说说话,再请戏班子、杂耍等热着场子,寿宴办得大些就是了。” “还有,祖母不是常去水月庵上香?从我库里出钱,献千两银子的香油钱去水月庵,让那些尼姑念经祈福。” 他说,“祖母看还有哪里不足的,只管着人给平沙说,缺什么从我库房里取,若没有的着人在外头买就是了,不必顾惜钱财。” 老夫人已是笑不拢嘴,满意地直点头。奢华筵宴的寿星,被人奉承着,被人捧着,才是她想要的高门大户里老封君的日子。自林氏败落后,她过了太久的苦日子了,如今孙儿终于出息了,她可以享福了。 她看着林庭树,像看着一件完美的物件——这孙儿虽寡言,性子冷峻了些,但其实是个孝顺的,不枉她从小严苛教育着,将他塑造成自己想要的长房长子的模样。 只是……这物件还有一点瑕疵的地方,那便是他一直没有娶妻生子、绵延后嗣。这一点若是改了,那真是太完美不过了。 老夫人便道,“听说你前阵子和你母亲又闹了个不愉快?是为那周绣云的事情?” 林庭树神色微敛,老夫人继续道,“叫我说,你母亲心里也没个章程。那周绣云什么身份,也敢把她往你身边塞?还妄想让她做正妻?哼,你的正妻,必得是世家大族的大家闺秀,要能给你仕途带来助力的,可不是什么猫三狗四的人都能肖想的。我肯捏着鼻子为你将她纳做妾室,都算她顶天的造化了。” 林庭树淡淡拒了,“孙儿并无纳她为妾之意。” 老夫人见他容色冷淡,知他确实对周绣云没有丁点意思,心中也微微纳罕:那周绣云相貌上佳,对林庭树又是一腔心意,换个正常男儿怕是顺手推舟地收了。但孙儿竟对男女之情冷峻若此。 ……这么多年了,难道孙儿就真忘不了那女子了? 老夫人是真怕林庭树为那女子守着,终身不娶。若真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情种,可怎么办。想起他父亲当年为个女人闹得家宅不宁的事,老夫人立刻警惕起来,心道林庭树的终身大事可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你功成名就,祖母心甚宽慰,只一件事放不下,那就是你的婚事。庭树,这终身大事,你总得有个数啊。” 见老夫人又说起这件事,林庭树像往常一样淡声道,“是孙儿不孝。” 老夫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知道你这是不孝。我年纪大了,如今林氏门楣振兴,我别无所求,只想膝下小辈环绕。一族根基,在于子嗣,子嗣绵延,一族方可绵延。这回你回京,这婚事可不能再拖了。” 林庭树眉心微皱,这是他耐心即将告罄的体现,原本近来在衙门一直忙,许久不曾好生休息过。更何况他身上带伤,因怕家里人担心,并不曾说过。但他又不是铁打的人。 他是长房长子,自幼被教导肩负林氏门楣,这门楣已在他身上担负起来了,但祖母却还不满意。 但老夫人显然不是察言观色之人,还在继续说,“我也替你留意了京中适龄的姑娘家,比如——” “祖母,婚事不急,日后再说。”林庭树开口打断。 老夫人见林庭树打断自己的话,有些不悦。心想这孙儿到底是做了大官,连自己的话都不听了。 许是方才林庭树在寿宴之事上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姿态,让老夫人的控制欲得到了极强满足,如今林庭树忽然不顺着她的意,令她心中极为不满,这时她浑然忘了,这孙儿已非昔日那个在她严苛棍棒下的寡言孩子,而已是威势日重、手握大权的重臣了。 她有些不悦,反而故意提起那桩几乎不能被提起的事情来,“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不成婚,还不是因为那个人——” “祖母。” 这回林庭树冷声开口,声音沉沉,一下子打断了老夫人的话。那久居官场的气势,忽然迸发出来。 他放下手中茶盏,老夫人顿时噤声——那个女人竟连提都不能提了,难道真是逆鳞不成? 林庭树的脸色一敛,屋里气氛骤然沉了下来。他是林府家主,阖府人的荣华富贵都指着他,他的喜怒最是重要。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喏喏不敢言,就连大点的动作都不敢做出来。 老夫人脸色青青白白,只觉难堪极了,下耷的嘴角紧抿,显出严厉的神情。但林庭树并不上前讨好,只是微微欠身,说了句软话,“都是孙儿不孝,才让祖母操心了。夜色已深,祖母好生歇着吧。” 他起身走了。 老夫人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紧皱的眉头显出十分的不满,“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身边伺候的钱嬷嬷忙上前来宽慰,“老夫人,大爷查办大案,日日夤夜才回府,正是疲累的时候,难免说话直了些。更何况您方才又提起那个人,明知道大爷的心事,这不是往他肺管子上戳吗?” 大爷的那段旧事,钱嬷嬷是知道的。当年大爷远没有如今这样显贵,和那女子地位悬殊,最后只能遗憾看着她另嫁高门。后来这几年,大爷身边从未有过女色,真有孤身到老的意思了。 老夫人不是自省的人,冷哼一声。 钱嬷嬷继续说着话,“旁的不说,您只想想,若非大爷,咱们如今还顶着罪臣之后的名头,在肃州祖屋里头窝着呢,哪里能有如今这样的地位富贵?大爷是个有主意的,婚事想必自己有打算,您啊就莫操心,好好当您的老封 君就是了!” 老夫人被钱嬷嬷劝的脸色稍缓,知道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差了,怕引得林庭树和自己离心离德。到底阖府荣华富贵都仰仗着他。 老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说,“我还不是担心他,你说他不成婚,就当他自己心里有打算。可难道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能没有吗?这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守着!” 说到这里,老夫人急了,“我这就挑几个出挑的丫鬟给他送过去,长者赐不敢辞,难道他为了这种小事来忤逆我?” 钱嬷嬷忙阻了,“老夫人,去年您也挑了丫鬟送去重山院,可最后呢?何必闹得脸上不愉快。不仅是咱们府上的丫鬟,就是外头那些官员为了讨好大爷,不是也送过姬妾吗,您几时见大爷收过?想是大爷眼界高,瞧不上的。” 说着说着,钱嬷嬷忽然福至心灵,忙道,“老夫人,您若塞人的话,我倒有个好人选!想来大爷不会拒绝的!” 老夫人忙说,“是谁?” 钱嬷嬷说,“先前我去夫人院子里取对牌,恰好碰到外头请来的女大夫,那女大夫生得花容月貌,这就不提了,更要紧的是,她和那位长得有一两分像!当时我只顾着瞧她漂亮,虽觉得有些熟悉,却没想起来,这会儿子猛然一提才反应过来。” “对了,大爷不是惯用孙大夫诊脉的吗,太医都不怎么请,但前阵子却专程叫那女大夫去重山院了一趟。照我说,八成就是为那一两分相似之处!” 钱嬷嬷是见过那位的,那时是大爷才上京没多久,老夫人、夫人、二爷都在肃州祖屋里,没跟来,只有钱嬷嬷带着几个下人跟着大爷上京来照顾着。因此,阖府里除了大爷身边的平沙外,也就钱嬷嬷见过那位了。不过寥寥数面,因此她印象也不深,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女大夫确实有一两分相似的。 老夫人惊讶,“你说的当真?”老夫人没见过那位,只能向钱嬷嬷要个肯定。 钱嬷嬷点头,“当真。不过那位世家嫡女,何等出身,自是目下无尘。那女大夫不过寻常人家罢了。相貌细看有一两分像,气质却截然不同,很难混为一谈。” 老夫人若有所思,片刻后吩咐道,“既如此,改明儿你先去探探庭树身边平沙的口风。若真是有那么一两分像的话,由我做主,让她去伺候庭树。” 第二天。 “钱嬷嬷,您老叫我有什么事?” 这几天林庭树在镇抚司没日没夜的忙,平沙伺候林庭树,自然也闲不下来,好不容易这会儿得了空,却被钱嬷嬷叫了去。钱嬷嬷是老夫人的陪嫁,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多年,如今年纪大了,在府上荣养,陪着老夫人说话解闷,可以算是半个主子了。就算平沙是林庭树身边的得力管事,在钱嬷嬷面前也是极客气的。 “没事就不能叫你来说说话了?你跟着大爷,倒是架子大了,嬷嬷我都使唤不动你了。”钱嬷嬷笑骂。 平沙作揖讨饶,说了几句俏皮话,心里却明白钱嬷嬷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等着她开口。 果然,随便说了几句闲话后,钱嬷嬷说了正题,“平沙,嬷嬷问你,你跟了大爷多年,还记得那出了嫁的沈家嫡女长什么模样吗?” 9. 第 9 章 平沙心里咯噔一声,忙道,“嬷嬷,平白无故说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 钱嬷嬷笑道,“我只问你,给夫人治病那女大夫,姓洛的,你见过吗?是不是和沈家嫡女有一两分像?” 平沙嘴紧,只含糊说,“没留意过。” 钱嬷嬷说,“你个精猴儿,少跟嬷嬷我打哈哈。实话跟你说了,老夫人想着大爷身边没个人伺候,想挑几个丫鬟送去,可又怕不如大爷的意。老夫人知道大爷的心事,所以想着,若那女大夫真和沈家嫡女有一两分像,不如老夫人开口,给她许了荣华富贵,让她伺候着大爷。就为这事,我才来探探你的口风。” 平沙听了,心思暗转了一圈,若是旁的女人,他大可直接替主子回绝了。毕竟这么多年了,主子从不在女色上上心的。但这洛大夫……想起主子专程让他去查她,平沙一时还真摸不准主子的意思。 但事涉主子,他口风最紧,丁点意思都不透的,只打着哈哈,“大爷喜怒不形于色,我哪儿能知道。” 主子御下甚严,他可不敢擅专,更不敢给钱嬷嬷透露丁点主子的意思,只含糊着将这话头混了过去。钱嬷嬷没得到什么有效回答,气得骂平沙滑不留手。 当天夜里,平沙见林庭树忙完了公事,端了一盏茶到他手边后,躬着腰把白天钱嬷嬷私下找他的事情抖搂了清楚。 林庭树听了平沙的话,半晌不语,烛火的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让他神色显得捉摸不透。一时屋里只有茶盏的盖子轻拂过杯盏,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庭树不答反问,“关于她,你查出什么了?” 平沙回话,“回主子,那洛青桃洛大夫,家乡在南郡云县,一个月前从家乡来到京城,如今住在王氏医馆里。打听到的消息,说她出身清白,父母双亡,尚未婚配,因家里是行医的,这才有一身好医术,接触过的人都说她性子安静羞怯,平日里除了行医诊脉外,并不轻易抛头露面。” 平沙一番话禀报完,半晌,却只听主子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一声不辨喜怒,便是平沙也琢磨不透主子的意思。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平沙才听主子淡淡说,“那就有劳祖母了。” 平沙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主子这是同意了老夫人透露出来的意思,愿意身边添个人伺候着。 这可真是头一遭,果然那一两分的相似之处,足以令主子另眼相看了。平沙忙应道,“是,明儿我就给钱嬷嬷说一声。” 那女大夫的造化可来了。 至于她同不同意?这种问题无需问,看那女大夫衣着朴素,想来不过普通人家,能有幸入他们林府来伺候主子,这样登天的好机会摆在她眼前,怎么会有人不同意呢。 第二天,平沙抽了个空将林庭树的意思透露给了钱嬷嬷,钱嬷嬷忙回了老夫人。 于是当天下午,洛青桃正在医馆里为人诊脉,就见林府来人,说府上老祖宗请她入府一叙。 王家叔婶一听,暗自纳罕,心道这洛青桃真是有了造化了,竟能得林府派人来请。待洛青桃跟着林府下人上了马车后,王家叔父扯过冯氏,严肃喝令道,“这洛青桃看来是凭医术得了林府主子看重了,你从前对她苛刻也就罢了,以后可要态度好点!咱们还指着她攀上高枝呢!还有,管着些王仲,莫叫他再骚扰洛青桃了!” 冯氏满心不悦,但知道丈夫说的有理,只好点了头,自去后头寻儿子警告去了。 到了林府后,洛青桃跟着小丫鬟到了松柏院里,被迎进了正屋。 一个带着酱紫色抹额的老妇人坐在上首,想来便是府上的老祖宗。洛青桃提着药箱,上前行礼,“见过老夫人。”她抿唇,露出礼貌的笑意,唇畔含着浅浅盈盈一抹笑,显得温顺安静。 老夫人将洛青桃上下打量着,见是个一身棉布素衣的小姑娘,周身全无首饰钗环,格外素净,却愈发反衬出那潋滟的一双眉眼,真是动人心魄的美。 这相貌当真不错。 光凭这相貌,老夫人便已点头。先前她给林庭树挑过不少丫头,却都没进重山院的门。那些丫头都是姿色上佳的,但和这小姑娘一比,着实是相形见绌了。倒不愧她那孙儿这回破天荒的松了口。 只是……老夫人想到钱嬷嬷打听来的这洛大夫的身世,还是有些不甚满意——父母双亡,看来是个孤煞的命数,不太吉利。又是为人抛头露面行医问诊的,若让她挑,她实在看不上。奈何她生了这张一两分相似的脸,入了庭树的眼。 老夫人看向一旁伺候的钱嬷嬷,“你再细看看。” 钱嬷嬷便走到洛青桃身边,以打量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将洛青桃看了一遍。看得洛青桃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像什么物件一样,任人审视。 她捏紧了手中药箱,微微抿着唇。 钱嬷嬷看罢,回到老夫人身边,对老夫人点了点头。 这意思便是,确实是和那沈家嫡女有一两分相似的。 钱嬷嬷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其实相貌更盛些。” 那位沈家嫡女,细论起来还没这样出众的容色。但毕竟人家的出身在那里,哪里是这小姑娘能比的。 老夫人见果然有几分相似,这才点了点头,钱嬷嬷知道,老夫人是同意了的意思。 老夫人身份高贵,自不可能亲自问洛青桃,这种事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直说的。钱嬷嬷只是带着洛青桃来给老夫人看一圈而已,如今老夫人已看过了,钱嬷嬷便带着洛青桃下去了。 洛青桃跟着钱嬷嬷出了屋,她一头雾水,跟钱嬷嬷去了后头她自己住的小院,钱嬷嬷很热情,拉着洛青桃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叠声地问,“你姓洛,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家里可有旁的亲人?祖籍何处?可有婚约?” 洛青桃听愈发茫然,这嬷嬷问这些问题干什么,她不是来诊脉看病的吗?再加上方才她被打量审视,她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抗拒,只问,“不是来叫我诊脉的吗?问这些同诊脉看病没关系的。” 她细细看着钱嬷嬷的脸色,“你面色红 润,看起来身体康健,叫我来是让我给别人诊脉吗?病人在哪里?” 钱嬷嬷听得失笑,“你这小姑娘怎么满脑子都是医术,倒是个呆性子。” 不过性子虽呆了些,却也是个好处,日后进了门,想来会本本分分的,不会作妖。 钱嬷嬷伺候老夫人多年,知道老夫人最厌烦那种不安分的女子,怕勾了男人的心,她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要老实本分的。 钱嬷嬷是越看洛青桃越满意,心想,这洛青桃也算是自己举荐给老夫人的,若是能成事,日后自己在大爷那里也有几分薄面。 想到这里,她越发热情了,紧紧抓住洛青桃的手,笑道,“洛大夫,实不相瞒,今儿个叫你入府,并不是让你来治病的,而是有一桩天大的造化给你,你要不要?” “什么造化?”洛青桃弯弯的眉微微皱起,只觉得云里雾里。 钱嬷嬷说,“你一个姑娘家,生得这样花容月貌,怎么却外出为人行医诊脉,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实在可惜。听说你父母双亡,如今寄人篱下,想来在外头行医,是迫不得已,全因是家道艰难的缘故吧?” “不是,我……”洛青桃想反驳,行医明明是她自己的追求,怎么变成了生计所迫? 钱嬷嬷不听她的话,自顾自的说:“女子不易,嬷嬷是过来人,给你说句掏心掏肺的话——瞧你这好相貌,可不能辜负了,最好赶紧趁着大好年华,找个好男儿依附着,这样才终身有靠!” “我怜你身世可怜,又喜你相貌出众,想给你找个可靠的终身,这才叫你过来。我家大爷,身边一直没个知冷知热的房里人,他眼界高,向来没有女子能入他的眼,也就你这样出众的容色,才能叫他多看几眼了。” “洛大夫,这样的事落到你头上,难道还不是天大的造化吗?” 洛青桃听到最后,已是瞠目结舌,极吃惊地看着钱嬷嬷,“嬷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房里人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给林大人当妾?” 可她和林大人才接触过一两次而已,也就比陌生人好一点点,什么关系都没有,怎么忽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钱嬷嬷听得心中暗自摇头,心道这女大夫看着乖巧安静,原来也是个在意名分的俗人。多少下头的小官想把自家女儿送进来伺候大爷当妾,这女大夫不过一个孤女,哪里够得上妾室的名分呢? 只是人还没哄到手,不好直说,免得伤了她的面子。她委婉道,“洛大夫,我看你性子温顺,想来入了门后也是个知进退、懂眼色的人,这名分你且先不急,好生伺候着大爷,等日后他娶了妻、主母入门后,喝了你的茶,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也不是不可能。若再有幸能有个一儿半女傍身,这辈子都不必忧愁了。” “虽目下暂且只是个房里人,但我家大爷年纪轻轻,生得英挺俊郎,又位高权重,不知是多少闺中女儿的意中人。他后院如今又没别人,你进来虽不是主子,却和主子也没区别了,什么粗活累活都不用做,只要温柔小意就是了。” 10. 第 10 章 洛青桃听到这里,已彻底明白了,这种高门大户可真是名目众多,原来就是哄她来进门伺候人。 但被这嬷嬷说来,却像是什么莫大的恩赐一样,好像她能攀上这高枝,已是她莫大的造化。 洛青桃满心震惊,她虽父母双亡,孤女一个,但能靠自己的医术自立,自由自在、堂堂正正,为何偏要寻个男人去伺候? 钱嬷嬷看她呆住了,笑着说,“这就是你的大造化,荣华富贵等着你呢!走,我带你去向老夫人磕头去,磕了头了,今儿个就在我们府上住下来,单独给你拨个院子,再拨个丫鬟伺候着。” 说着她扯着洛青桃的手,就要往外走。 洛青桃忙挣扎着,挣开了自己的手,“我不去!” 钱嬷嬷说,“害什么羞呢,快跟嬷嬷来,老夫人一会儿歇晌午觉,可别错过了。” 但无论钱嬷嬷怎么去拉扯,洛青桃硬是站定原地,动都不动。那张白玉般的小脸上,敛了一贯安静乖巧的神情,坚定地看着她,“嬷嬷,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愿意。” 说着她提着自己的药箱,转身就要朝外走。 钱嬷嬷惊住了,愣了片刻后忙拉住洛青桃,“你这小姑娘,傻了不成,竟能不愿意?莫非你是觉得名分太低?哼,你倒是野心大。虽你相貌不错,可天下漂亮的女子多的是,你莫凭着这个就拿起乔来。细论起来,你不过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女罢了,便是正儿八经地说亲,也不过是什么市井小民,纵嫁过去是正头娘子又如何,可日子不就是那样:手头拮据、丈夫无能、婆母苛刻,大好年华就这么白白蹉跎过去。难道你想过这种日子?” 洛青桃抿着唇,她什么日子都不想过,她只想在京城避过这一年的祸,然后就回山上去过自己清净的日子!早知山下这样纷乱复杂,她当初一步都不会往下走! 面对钱嬷嬷这番贬低的话,洛青桃神色不变,只冷声道,“嬷嬷,我走了!” 说完她挣开钱嬷嬷的手,跑也似的朝外走去,钱嬷嬷年纪大了,到底追她不上,气得直骂她不识好歹,至于她后面怎么向老夫人回禀,这是她自己的事了,洛青桃才不管。 她只是脚步飞快,生怕晚一秒就要陷在这座府邸里出不去。 当天夜里。 林庭树在府衙忙了一天,回府时只见屋檐下的羊角灯已高高挂起,灯笼的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寂寥的影子。 他穿着官袍,通臂绣兽纹的绯红官袍,犀角金带束腰,龙行虎步间,官袍上麒麟纹样闪动。 入了重山院,进了正屋,他解了颈侧衣领金扣,脱下官袍,动作间不由得牵扯到左臂,引动伤口微微生疼。 这种轻微的痛,令他想起一个人来——身上清苦的药草味道,素净的脸庞,潋滟的眉眼。 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盏,林庭树松散落座,浅酌一口茶。 放下茶盏,他转了转拇指上墨绿色的翠玉扳指,才出声问,“祖母那边如何?” 平沙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主子这是真对那洛大夫上了心了,竟专门来问。 可钱嬷嬷那儿传过来的意思却…… 平沙打起十二分小心,“主子恕罪,今儿个钱嬷嬷将意思透给洛大夫了,但洛大夫却……” 这话里透出的意思,已令林庭树神色沉了下来。 平沙硬着头皮说完了话,“……洛大夫拒绝了。” 屋里是长久的寂静,平沙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主子的神色,只觉得这寂静格外令人心慌。 片刻后,他才听清脆一声,是主子手中茶盏放在小几上的声音,在一片冷寂中,格外响。 主子的声音淡淡传来,“我知道了。” 似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成也行、不成也行,不值当主子多操心半点的。 自上回拒绝了林府钱嬷嬷透露出的意思后,洛青桃便有些忐忑难安,生怕林府使出什么强迫的手段,就像她家乡的县令一样。 洛青桃难掩心中不安,思索再三,决定不再去林府治病了。 转眼间又到了给周夫人诊脉的日子,洛青桃一早起身,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周夫人脉象稳固,并无大碍,日后服用些滋补药材调养也就是了。因此,等这回她给周夫人诊完脉,便会向她辞了差事,日后就彻底远离林府。 照旧从西角门入了府,洛青桃沿着熟悉的路去了周夫人的院落。 周夫人还是那副冷淡淡的样子,周绣云在她旁边恭维伺候着。 洛青桃给周夫人诊了脉,见她身体无虞,心中便将事前想好的话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后,开口道,“夫人,您的病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已无大碍。我因家中有事,日后不便再来府上为您诊脉施针了。” 周夫人闻言睁开眼,“哦”了一声,不免有些失望,毕竟这女大夫医术颇为高明。 不过府上的孙大夫已随着林庭树归京而回来了,孙大夫医术极高,往日也是用惯了的。因此,周夫人的失望只是一闪而逝,干脆地允了,叫翠竹给她诊金。 周绣云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瞥了洛青桃一眼,心里哼了一声,颇是得意——纵漂亮又如何,又不在府上天长日久地住着,哪像自己,和大表哥在同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上回大表哥回府时,多看了这女大夫几眼,周绣云就嫉妒的不得了,后来又听下人说,前些日子大表哥的重山院那边还传了这女大夫过去诊脉,更是令她警惕不已,生怕这女大夫施展出什么狐媚手段,勾了大表哥去。如今见她不再入府治病,且大表哥那边也没听说对这女大夫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才松了口气,像打了胜仗一般,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洛青桃对周绣云这番脸色毫不在意,根本不在乎她想什么,领了诊金后,她道谢辞别。 这时周夫人也露出些许厌倦来,冷淡地对周绣云挥了挥手,“我乏了,要歇一会儿,你下去吧。” 周绣云忙恭声应道,“是,姨母。” 她能在林府住着,过着比许多大家闺秀都要富贵的日子,全赖和周夫人的这层远房亲戚关系。更何况她想嫁给林庭树,更要讨好周夫人了。因此平日里她对周夫人就格外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忤逆。 二人前后脚出了院子后,周绣云趾高气昂,斜着眼地对洛青桃哼了一声,带着丫鬟先走了。 洛青桃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自己提着药箱在后面走着,脚步轻快,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意。 今日她远离了林府,日后就不再有这些麻烦事了。只是可惜的是,林府给的诊金实在是慷慨。但没关系,她日后多行医诊脉就是了,左不过是累一些。 正欢快地想着离了林府之后的事情,忽看到前头周绣云停了脚步,很热情地开口,“平沙,你怎么在这里?大表哥今日没 去府衙吗?我见这几日大表哥早出晚归的,想是忙于公事。不如我熬碗汤送过去,让大表哥补补身子吧。” 平沙客气中隐含疏离,道,“主子想吃什么,自会吩咐,不必劳烦表姑娘了。” 周绣云暗恨平沙这种疏离的态度,不过是个下人,还敢在她面前拿腔拿调的。哼,日后等她嫁给了大表哥,定要给他吹枕头风,叫他把平沙撵走。 脑子里虽这么想,但周绣云心知平沙是林庭树身边的得力随从,不能得罪的。若是能拉拢平沙,自己也更好亲近大表哥。表情越发热情,想再说些什么,好拉拢他。 这时,却见平沙看向自己身后,客气道,“洛大夫,请去重山院一叙。” 周绣云刚摆好的热情神色一下子顿住,她回过头,脸拉的长长的,嫉恨地看着洛青桃。 但洛青桃这会儿根本无暇多顾周绣云那不善的目光,她浑身警惕。上回她拒绝了钱嬷嬷,难道惹恼了林大人,所以叫她过去? 她哪会答应,搜肠刮肚找借口推拒,“……我、我家中有事,方才已向周夫人辞行,日后不会再来贵府行医治病了,实在不便再去重山院。至于林大人的伤病,有劳你们另请高明了。” 说着她紧紧提着药箱把手,想绕过平沙赶快走。 但平沙伸手将她拦住,客气地笑,动作却带着强迫,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洛大夫,请去重山院一叙。” 竟有洛青桃不从的话,他就不放人的意思。洛青桃推脱不了,万般无奈,硬着头皮跟着平沙走了。 重山院还是那样,安静到肃穆,令人不自觉屏息凝神,生怕行差踏错。 那长长的抄手游廊,今日竟显得这么短,洛青桃跟着平沙,走到了正屋门口。 平沙先迈步踏进了门槛,却没听到身后脚步声,转过头,见洛大夫站在屋外,有些抗拒。 平沙不得不重复了一遍,“洛大夫,请进吧。” 洛青桃紧紧捏着药箱提手,慢吞吞进了屋。 她本以为平沙要带她来见林庭树,谁知屋里却没有人,洛青桃松了口气之余,疑惑地看着平沙。 平沙道,“洛大夫,是我自个儿请你过来的。倒也没旁的事,只是想问问,上回老夫人那边的钱嬷嬷是不是找了你过去说话?” 见林庭树果真不在,洛青桃放松了些,回答平沙的话,“是。” 平沙笑道,“后来我问了钱嬷嬷,才知原来是她话没说好,想是引起了你的误解。所以这才专程叫你过来,想解除一下这误会。” 洛青桃没想到平沙会这样说,惊讶片刻,“误会?” 难道那日那番做房里人的话,是钱嬷嬷自作主张?对,那钱嬷嬷是伺候府上老夫人的,想来这只是老夫人的意思,并不是林大人的意思。所以平沙专程找她来解释,免得她误会了,损了林大人的面子。 洛青桃很快将事情想清楚了,心中顿时松了口气,面上带起几分轻松的笑意,“没事,我没有误会林大人,想来那日的话只是钱嬷嬷自作主张的。你放心,我会当那日的事没发生过,绝不会往外说半个字的。” 平沙听了洛青桃这话,已猜度出她几分意思——看来是真的对主子无意,并不是因那日钱嬷嬷说话不好听而一时生气才拒绝的。 他不由得头疼起来,心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说。 毕竟,主子可在后头听着呢。 11. 第 11 章 平沙本以为洛青桃拒绝了钱嬷嬷之后,主子会自此撂过手去。毕竟主子性情高傲,难道会在女人身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 谁知今日,主子明明有事,却待在府里不曾外出。平沙不明所以,直到主子吩咐他,让他叫洛大夫过来,平沙这才了然——原来今日又是洛大夫入府为夫人诊脉的日子,主子这是……专程等着她! 这可真是……上了心了。 哪怕话再怎么不好开口,主子交待的事情,平沙还是得照做。 他面上愈发挂起客气的笑容,委婉道,“洛大夫,听说你并非京城人,是来投亲靠友的,如今寄居在王氏医馆里,这寄人篱下的日子,有些难过吧。” 洛青桃被平沙这一番话勾起心事,想起王家叔婶颐指气使的态度,想起王仲时不时的骚扰,面色微黯。 洛青桃随爹娘自小隐居山中,少见外人,性子干净单纯,是个没有城府的,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显出什么。而平沙何等人精,一下子看出来了,心道这可是个突破口。 这洛大夫处境不佳,难道就不想终身有靠? 他趁热打铁,忙道,“洛大夫,你年纪轻轻却父母双亡,没有人为你的终身考虑,如今寄人篱下,过着看人眼色的日子,实在可惜。若是能寻个好的靠山,这才是长久考量。” “钱嬷嬷前几日的话虽不好听,但其实也是为你考虑。你看,我家主子,不过二十来岁,却已位居正二品,相貌是一等一的,若有幸能与这等男儿结缘,是世间多少女子的福分。且我们林府人口简单,主子后宅如今并无旁的女子,你若进了门,也是独一份了,虽说是房里人,但也和正经主子没两样了,富贵荣华、衣裳首饰,什么能少得了你的?如此你终身有靠,日后再不用为寄人篱下发愁了。” 洛青桃听到这里,皱起眉来。她还以为平沙要说什么话,原来也不过是和钱嬷嬷一个意思。 只是相比钱嬷嬷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平沙的口吻明显更加客气,她是个软性子好脾气,吃软不吃硬的,见状反而不好生气,只好委婉回绝: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不过蒲柳之姿,实不敢高攀贵府。有劳你专程说这一番话,若无他事,我这便离开了。” 洛青桃说完便要走,赶快离开林府,也好赶快远离这莫名其妙的事情。 但她刚走出一步,却忽听里间传来一声:“站住。” 这声音沉金振玉,果断又强势。 林庭树负手在背,从侧间缓步踱出,狭长眼皮轻抬,薄冷的目光盯着她。 小姑娘站在屋中间,还是一身白色棉布衣,乌亮亮的头发悬在腰际,显得腰肢纤软。 她浑身上下毫无任何首饰,素净极了,只一枚小巧的珍珠簪子藏在乌黑发间,散着莹润婉约的光泽。 见到他显然令她很吃惊,那双干净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显出几分稚子般的无辜。 林庭树长久地审视着她。很难得,这干净柔软的气质。 他要得到。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你不愿?” 声音低低的,带起一种寒意,莫名令人生出惧意。 洛青桃被他紧紧盯着,顿生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一时如芒在背。 她看到林庭树身上那松绿色的锦袍色调深似墨,日光从檐下进去,隔着窗,他整个人半陷在阴影中,英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喜怒莫测。 她忍着发自内心的战栗,跪地请辞,“蒲柳之姿,不敢高攀。” 林庭树神情愈冷,目光森然,下颌绷紧了。片刻后,他再度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低沉,“你当真不愿?” 他语气中所蕴含的不悦,已明显之至。哪怕洛青桃再少经世事,也感受到了他心情极差。 她不由得想起当初家乡的那县令,就因她不愿做妾,就逼得她背井离乡,投奔京城。而那只是一个县令而已,这位林大人,据说官职极大,不知比那脑满肠肥的县令厉害多少倍,若是得罪了他,自己又能躲哪儿去? 不行,不能这样直接地拒绝,她必须找个更好的托词。 洛青桃心思飞转,忽然,她猛地想起先前王伯母的话,伯母希望她能嫁给王家大哥哥。那时她没想好,并没有答应。但如今…… 她忙对林庭树道,“大人,实不相瞒,我已定下婚约,等出了孝期就要嫁人的。多谢大人厚爱,我实在是愧不敢当。” 这话一出,林庭树神情一凛,“你已有婚约?”这岂不是让他成了笑话! 洛青桃连连点头,“正是!” 林庭树极严厉地扫了一眼平沙,平沙浑身皮子一紧,心中忙喊冤——他查到的消息,这女大夫并没有婚约啊。 他忙道,“洛大夫,你可别扯谎,医馆的人都说你身上并无婚约!” 洛青桃解释,“婚约是前阵子私下定的,因我还没出孝期,所以并未大张旗鼓。” 这时林庭树冷笑了一声,冷冷盯了她半晌,片刻后眉眼间显出厌烦之意,负手转身,冷声命令,“滚下去!” 洛青桃惊讶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林大人不再提那什么房里人的话了,看来婚约之说可真有效,他不会做强夺他人未婚妻的事。她长松一口气,险些露出笑来,怕得罪人她忙收住了表情,赶紧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怕林庭树改变主意,洛青桃提着药箱匆匆行礼后,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飞快地退出了屋子,沿着庑廊跑远了。 只留下林庭树,脸色极沉。 王氏医馆。 又过了五日,这日一早,冯氏却不见洛青桃照常外出去林府为府上主子诊脉,不由得心生疑窦,叫来洛青桃,问,“今儿不是你去林府给府上夫人诊脉的日子吗,怎么没见你去?” 洛青桃自不会说是因林庭树的缘故,她先前因长住山中,自是少经世事,许多人情都不大明了,但这阵子在京城寄人篱下,尝遍了人情冷暖,对世事人情了解更多。譬如,她知道,能伺候林庭树这等男子,别说是妾了,便是无名无分的房里人,却能享荣华富贵,都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 而冯氏是个势利眼,又趋炎附势,若是知道她拒绝了这等好事,怕是要想方设法逼她主动去伺候林庭树呢! 她才不会说背后原因,所以只是道,“府上夫人身体已无碍,自不需要我再去诊脉了。” < p>冯氏一听,脸色却拉了下来,恨铁不成钢,“你怎这么愚蠢,就算那夫人身子好转,不是还可以服用滋补之药吗?只要你将她身体情况说的严重些,哄骗她服用什么人参鹿茸、虫草灵芝的金贵药材,再哄着她在咱们医馆买药,我不知能赚多少钱呢!” 洛青桃极不赞同这种做法,“是药三分毒,没病没灾的怎么好随便给人开药?而且医者诊脉,自然要如实说明,岂能因一些私心而夸大病情,这会让病者心生担忧的。” 冯氏摇头,直骂洛青桃“蠢货”,漂亮面孔下竟是一副笨肚肠,连这点心思都没有。那林府何等富贵人家,多诊几次脉,得的赏金顶得上他们这小医馆一年的进项了。 原本因洛青桃能入林府治病,看在能攀附上林府这尊大佛的事上,冯氏虽不喜她寄居家中,但还是捏着鼻子容下了她。就连自己儿子,这几日她都约束着,让他不准去骚扰她。 可如今她竟连这点用处都没了! 既如此,冯氏哪里会对她再客气?当即竖起两条眉毛,“你前几回去林府看病,得的赏金呢?都给我交过来。哼,我警告你老实些,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做的事情!自己私下昧下诊金,偷偷拿出去买药吃。好哇,你个没良心的,投奔我家的时候一分钱没有,这么久了吃住都在我家,又打着我们王氏医馆的名号行医,我不过要你上交诊金,竟都不给!” 洛青桃见私藏诊金的事情暴露了,却也不慌,这本就是她赚的钱。 她不疾不徐地讲道理,“婶婶,我知道自己寄居在此,给你们添麻烦了,因此我常在医馆行医,分文不取。后来去林府治病,得的五十两银子诊金也都交给婶婶你了。我打听过,京城虽物价高,但五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都有余的,我并不是白吃白住。” “至于后面我没有将诊金交给你,是有原因的。你停了伯母的药,伯母病情加重,不能再拖下去了。我没法子,这才将那诊金拿去给伯母买药吃。这钱是我自己赚来的,我愿意将其花在伯母身上,并无什么错处。” 洛青桃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虽惯来是个绵软的好性子,但这只是因她痴于医道,旁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罢了。但她并不是一味退缩的人。 她虽看着柔弱,内里却自有坚持,宁折不弯,不然也不会在爹娘过世后,独自在山中守孝三年之久。 冯氏被洛青桃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说的哑口无言,想反驳,偏自知其实自己理亏。但她是个没理也要搅三分的人,哪里会服软。当即张口,开始撒泼骂娘,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 洛青桃紧紧捏着药箱,默默忍受着。 半晌冯氏骂累了,狠狠剜了洛青桃一眼,令她快滚,不要再碍眼了。 洛青桃默默出了医馆,回到了巷尾小院,伯母因体弱在屋里睡觉,小院里安静极了。洛青桃静静在屋里坐了半晌,然后深深吐气,从药箱中拿起家传的医书来,认真翻看。 没关系的,这只是暂时的磨难而已,等一年过去了,家乡那县令调走之后,她就回家乡去。在山上过自己清清静静、与世无争的生活。 只是一年而已。 她会熬过去的。 12. 第 12 章 洛青桃发现自己在王氏医馆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如今冯氏越发不掩饰对她的嫌弃,每每见了她,便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没个好声气。她在王氏医馆坐诊,但每日中午厨上却并不给她留饭,有时就算留了饭,也只是剩下的冷饭罢了。 洛青桃处境愈发艰难,只是怕王伯母知道后增添愁绪,只能将事情埋在心里,不好外露。 她心中低叹,山下世事人情,真是复杂难辨。 她极想念在山中自由无忧的日子。 更严重的是,那王仲对她的骚扰愈发变本加厉起来,总是冷不丁出现在什么地方,趁她不注意就要来拉拉扯扯,甚至常不请自来,猛拍小院的门,洛青桃气极了,但顾念着王伯母,到底没有闹起来,只是暗暗忍下。 另外,王伯母的药也快断了。先前她用林府给的诊金为伯母私下买了滋补药材,这阵子每日服用后,伯母的身体明显好转了,如今正是关键时候,药可万万不能断了,不然只怕反复的更厉害。 但那些滋补药材都颇贵,她已没多少钱了。她虽在王氏医馆里坐诊行医,每日有许多病者冲着她的医术专程过来,但这些诊金冯氏都牢牢守在手里,丁点都不会漏给她。 洛青桃陷入了最困难的时候。 若说唯一值得宽慰的,便是自上回以订婚为由拒绝了那位林大人后,这半个月过去了,他再也没出现过。看来他确实是个君子,既然放过她了,那便是真的不在意。 洛青桃本有些悬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日,洛青桃在医馆坐堂诊脉时,因先前为一个来瞧病的尼姑治好了风寒,那年轻尼姑见她医术高,性子又好,还是女子,看起病来也方便,便请她去郊外的水月庵里为老尼姑瞧瞧病。老尼姑腿脚不便,疼的厉害,连床都下不了了。 洛青桃自是应了,第二天一早便提着药箱离了医馆。只是如今她是没有马车可坐了,幸得王氏医馆靠近城门,且她先前常背着背篓在山中采药,虽看着外表柔弱,其实身体轻巧灵便,像小鹿一样。 因此,待她提着药箱走到郊外水月庵时,时辰还未到正午。 为免自身相貌再引起麻烦,她近来都带着幕篱,轻纱垂下挡住相貌,洛青桃进了庵。 这尼姑庵名叫水月庵,因庵中师太曾入宫为太皇太后讲过佛法,因此在京中颇具盛名,不少大族女眷都喜来这里上香敬佛,香火旺盛。但因今日不是什么节日,因此人倒不多,竹林森森将庵堂包围,显得格外幽静。 洛青桃一时驻足,展眼眺望着庵堂周围遍植的竹林,不由得生起了思乡的情绪——她在山中的家,就是这样安静,竹林掩映、碧桃绽放、鸟雀时鸣。 这时,却忽听这一片幽静之中,忽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抓到了!” 洛青桃好奇地回头去看,就见月洞门另一边,竟有不少官差,押解着三个贼人朝另一边走去。 在前带路的年轻尼姑也被这阵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却不敢多看,忙低着头就朝前走,只想避过,却没听到身后那女大夫跟上来的脚步声。 回身一看,见她面露好奇,驻足不前,忙把她拉过来低声警告。 “快别看了,当心招惹了他们,这可是镇抚司的人!” “他们一早就来我们庵堂,拿了抓人的官贴来,说是有贼人逃窜至此,要搜寻庵堂。搜了一早上了,可终于抓到人了!一早他们咣咣地敲门,真是吓人一跳,那么多官差涌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匪强盗呢。还好那镇抚司的指挥使勒令那些官差只许搜查,不准滋扰,这才没扰了我们清修。” 洛青桃听得点头,觉得镇抚司这名头莫名有些耳熟,但她不熟悉朝堂,因此也没怎么细想,年轻尼姑又催促着,她索性不再多看,跟着年轻尼姑朝后院走了。 幕篱垂下的白纱牢牢地遮住她的相貌与身形,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团轻纱走远了。 林庭树正在庵堂正院,负着手,神情冷峻,听手下禀报,“指挥使,三个贼人都抓到了!两个在后头竹林躲着,一个在柴房,幸得咱们搜的仔细,没教他们逃脱了。真是扎手得紧,好一番缠斗呢!” 见人抓到了,林庭树那严肃的脸色稍缓。 这三个贼人,还是那瑞王手下蓄养的死士,自他在江南抓了瑞王开始,他手下的死士就一直没有消停过,几番刺杀他想营救瑞王。 先前林庭树自江南返京路上遭遇刺杀,被数十个刺客围攻,身边护卫或死或伤或被引走,他虽武功不俗,但到底暗箭难防,左臂中了一道毒箭后,晕死在山林之中。 救了他的,便是那人了。那时他意识昏沉,只记得那人身上清而苦的药草味道,还有那双潋滟眉眼中盈满的担忧与关切。 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再度想到了洛青桃,素净的脸庞、潋滟的眉眼、澄澈的神情。 他皱眉,神色显出几分厌烦——他向来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情绪。先前也不过是让平沙随口一问罢了,既然已有婚约,那就算了。 但忽然,林庭树目光扫过某处,神情一顿。 他看到一道素白身影被幕篱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别说相貌了,就连身形都看不清楚,随着一个年轻尼姑向内院走去。 但他却一眼认出来了,那正是他脑海里方才想到的人。 他微眯着眼,看她绕过游廊,消失在了视线中。 他神情忽然冷了下来。 因抓到了逃窜的贼人,镇抚司这些官差轻松了许多,但不知为何,指挥使神情竟变得这么冷肃,因指挥使大人积威甚重,一时镇抚司上下各个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时水月庵的主持静思师太手持佛珠,上前来道,“原来这贼人竟真藏在我们庵堂里,多亏了大人将其抓起来,不然只怕他们会扰了我们庵堂清净。” 静思师太不由得后怕,这可多亏了镇抚司抓住了贼人,不然只怕庵堂有血光之灾。 林庭树对静思师太微微颔首,“叨扰师太清修了。” 抓到了人,他本该率众离开的,但不知为何,林庭树想起方才那道倩影,却忽然改口道,“我祖母本想来庵中上香,只是近来换季,身子不大爽利,正巧我今日在此,便顺便替她添些香油钱。” 静思师太点头,这林府的老夫人也是常来水月庵的香客,每回来都会添许多香油钱,这等人家自是不能怠慢的。 她便忙请林庭树去正殿里,正殿中观音菩萨像低眉慈悲,林庭树多瞧了几眼,不知怎得,觉得那佛像眉眼间的慈悲意有些熟悉。他细思片刻后,想到了这熟悉感的来源——那时他重伤,她低头垂眸为他裹伤治病,正是这种神情。 思绪竟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她,林庭树神色再冷。 上了香油钱后,林庭树也没有走,坐在客房里端着茶,唤来平沙,“你去后院查查,看看她来做什么。” 平沙还没反应过来主子在指 谁,毕竟方才洛青桃不过一闪而过,且身形被幕篱遮挡得严严实实,他哪里能认出来。 见平沙迷茫的蠢样,林庭树骤然生怒,极不愿、但不得不明示,蹦出来一个名字,“洛青桃!” 平沙浑身皮子一紧,忙应道,“是!” 洛大夫怎么来尼姑庵了? 主子这段时间心情极差,重山院所有伺候的人不敢有丁点怠慢,旁人不知道为什么,平沙可是心知肚明——还不是因这洛大夫拒绝了主子的意思。 平沙领命下去了,片刻后回来进屋时,听林庭树正吩咐手下千卫,“你带人将那三个贼人押回诏狱去,分开关押,不许他们通气。他们嘴严骨头硬,先上一遍刑,注意分寸,别把人弄死了,后头本官自会亲审。” 千卫拱手应是,领命下去了,平沙上前来禀报,“主子,打听到了,那洛大夫来水月庵是为庵里的尼姑治病。” 林庭树听了之后,神色不动,一言不发,只轻轻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水月庵后院是众尼姑日常修行、起居之所,普通尼姑睡大通铺,老尼姑因年事高了,独自住一间。 洛青桃跟着年轻尼姑进了屋,老尼姑正坐在床上,暮春的天气已不冷了,但她腿上却还盖着厚厚的被褥。 年轻尼姑向老尼姑介绍了洛青桃,说是请来给她看腿的。 洛青桃坐在床边,掀起幕篱,这样看病人脸色才更清楚些。她见老尼姑面色不佳,显然除了腿脚外,身体也不怎么康健。 她说了句冒犯,然后掀开了老尼姑腿上厚厚的被褥,撩起裤管,开始轻轻按着她的双腿。 她的手白净细腻,着重按了按老尼姑的膝盖,然后又诊了脉、问了平日的症状。末了她道,“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这么多年根深蒂固,很难治愈了,不过我有套家传的针法,可以大大缓解这种疼痛。” 洛青桃取出针囊,手捻银针,对着老尼双腿的穴位连下数针。老尼姑初时觉得双腿酸胀,一刻钟后,脸上痛苦之色缓解,竟露出惊异的神情,“感觉不疼了!” 洛青桃慢慢拔着银针,点头道,“有效便好,等我日后再多行几次针,慢慢的就不像从前那样疼了,日后下床慢慢走几步也是可以的。” 年轻尼姑听了长松一口气,“师父,你的腿有治了!” 洛青桃对年轻尼姑说,“下回我会再来施针,等我再开些养身的药,日日煎来给你师父服了,能强身健体,对腿脚恢复有利。” 洛青桃写了个药方,年轻尼姑小心接着,仔细叠好,视若珍宝地收在袖中。洛青桃见她与老尼姑之间格外温馨,虽不似母女,倒胜似母女,不由得也想起自己过世的娘亲,升起羡慕之意来。 治完病,洛青桃提着药箱要走,年轻尼姑本要送她,却被临时的事情绊住了脚,不好脱身。索性洛青桃善于识路,便没让她带路,自己去了。 一路沿着旧路出了水月庵,她重新放下幕篱,仔细遮住身形相貌,抬脚要往城里走,却见庵外的竹林边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马车华贵,想来主人定是非富即贵者。 那驾车的马匹更是格外雄骏,引得洛青桃多看了几眼。 那马车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或许主人去庵堂里上香去了?洛青桃不甚在意,收回了目光,正要继续走,忽然冷不丁斜刺里冒出来一个人影,“青桃妹妹。” 洛青桃吓了一跳,忍不住倒退一步,才看清来人——王仲,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13. 第 13 章 王仲对着洛青桃笑嘻嘻的,满口油滑,“好妹妹,你一个人跑郊外来了,怎么也不给哥哥我说一声,我好陪着你,免得你出什么事了。” 又说,“你怎么带着幕篱,怪不透气的。”说着就要伸手去揭开。 洛青桃退了一步避开他的动作,她实在讨厌这王仲,素脸含霜,“我来为人诊脉,你来做什么?” 王仲笑嘻嘻的,“一上午不见青桃妹妹你在医馆里,让我怪担心的,才知道你独自出门为人行医了,我想着你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迷路了怎么办?这不什么事都顾不上了,忙赶过来接你了吗?” 洛青桃哪里信王仲的花言巧语,见王仲目光油滑,愈发心生厌恶,就要走,王仲却笑嘻嘻地跟上来,“哥哥陪你一起回去。” 马车里。 透过车窗挂着的竹帘,马车里斜倚的男人向外看去,看到洛青桃素白衣裙,和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走在一起。 他脸色沉沉,眸色微眯,露出危险神色。 洛青桃怎么都甩不脱王仲,心下正烦恼,这时却见那停在竹林边的马车后面,忽然转出来一个熟悉的人。 是平沙。 平沙直直走过来,笑道,“洛大夫,真巧,倒在这里碰到了你。”这回他对洛青桃的态度更加客气。 王仲一见平沙,见他神情大方爽利,气势不俗,又见那辆马车一望不是凡品,心知这人定是什么大户人家得力的下人,顿时心生三分惧。 平沙对洛青桃笑道,“相逢即有缘,洛大夫请上马车吧,我捎你一程。” 洛青桃有些迷惑,看了看平沙,又看了看那辆停在竹林边的马车——林大人在马车里吗?捎她一程,这是平沙自己的意思,还是林大人的意思? 但不管怎样,她都不想和林府再扯上丁点关系了,忙道,“多谢你的好意,不敢叨扰你,我走回去就是了。” 但平沙听了她的推辞,笑容不减,只上前一步,语带警告,“洛大夫,主子不喜欢久等。” 洛青桃心里一悬,果然那位林大人在!她再度看向马车,虽然里面的人没有露面,但她已经察觉到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气势,令她难以呼吸。他是什么意思,明明她都把话说明白了,她都谎称自己有婚约了,难道他还要纠缠? 她顿生紧张之意,想要推辞,却见王仲自来熟地想和平沙套近乎,指责洛青桃,“青桃妹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位爷好心捎咱们一程,咱们怎么好拒绝他的好意。走走走,咱们一道走,等到了地方我请这位爷吃顿饭!” 他拿出平日里在勾栏瓦舍里呼朋唤友那一套,上前就要揽住平沙的肩,想着攀上他的关系。 平沙哪里瞧得上王仲这等人,他跟着林庭树多年,沾了他的气势,只斜撇一眼,就看得王仲停住手不敢动弹,“我单请了洛大夫,可没有请你。”敢骚扰主子看上的人,不知死活,还敢来跟他套近乎。 说着对洛青桃伸手做出个“请”的姿势。 洛青桃的手紧紧捏着药箱,硬着头皮拒绝,“真的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我与王家大哥结伴而行就好了,不敢打扰你家大人清净。” 她不得已,拿王仲来当挡箭牌。 王仲虽惹人厌恶,但不过平头百姓,只要小心些避开,其实并不可怕,大不了就撕破脸闹将开来。但这位林大人,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当初一个县令就逼得她背井离乡,更何况他呢?与他扯上关系,恐怕她根本无法全身而退了。 平沙见洛青桃退了一步,躲在那油头粉面的男子身后,当即神色一滞——这是什么意思,宁愿跟这油腔滑调的男子一起,也瞧不上他家主子?便是不看身份地位这些外物,单论身量相貌,主子都胜过这男子许多。这洛大夫莫非眼睛有问题,作为大夫,怎么不给她自己治治眼疾? 见洛青桃好说歹说就是拒绝,平沙一时也没法子,若是换了常人,他就动手强行“请”过来了,但这位可是主子看上的,他怎好强逼。 他只好回到马车边上,对着车窗硬着头皮禀报,“主子,洛大夫说她与那男子一同走,不愿乘车。” 车厢里安静良久,倏然间迸出一声短促冷笑。 “走!” 这森冷一声,哪怕平沙伺候林庭树多年,听了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心知主子这是气着了。这洛大夫可真是厉害,他暗暗咂舌。 车夫扬鞭,马车起行,经过洛青桃身边时,她不由得抬头看,只见那马车竹帘紧闭,丝毫看不见里头的人。 马车疾行,很快就将洛青桃远远地甩在身后。 洛青桃伸手掩住口鼻,挡住那扑来的灰尘,心情这才放松下来。 这时候,身边苍蝇的嗡嗡声就很讨厌了,王仲油腔滑调说个不停,“青桃妹妹,方才那是什么人,瞧着是什么大人物,莫不是你先前治过的林府主子?” 洛青桃只敷衍应道,“是。”然后脚步加快朝前走。 王仲看着那辆一望便知价值不菲的马车、以及明显是雄骏宝马的拉车马匹,露出羡慕之意——他要是生在那高门大户,哪里会为钱财发愁,早都一掷千金,天天在勾栏瓦舍里厮混,到时候,像洛青桃这种姿色的女人,他要多少有多少! 王仲从白日梦中回过神,见洛青桃已背着他走得远远的,一副恨不能和他离的越远越好的模样,他心中暗恨——这小蹄子真是不知好歹,他巴巴的对她示好,结果她竟没有丁点打动,真是难伺候! 呸,也不过就是生得漂亮些,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没了爹娘、投奔而来的孤女罢了,吃他家的住他家的,不讨好他,反而瞧不起他! 方才被平沙冷待,王仲心头本就有火,但欺软怕硬,只不敢在平沙面前发作,这会儿见洛青桃拒绝他,一下子找到了撒气的理由,他紧上前几步,从后一把扯住她的腕子,猛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扯来。 洛青桃被拽地一个趔趄,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王仲大喇喇地凑过一张脸来,凑在洛青桃鼻子面前,逼得她向后仰头,免得挨上了他。听他说,“青桃妹妹,我大老远的专程出城来接你,你怎么没点表示呢?” 洛青桃拧眉,“我又没有让你来接!” 王仲笑嘻嘻的,捏紧了她的手腕,洛青桃怎么都挣不开,听王仲说,“我告诉你,我娘最近可盘算着把你撵出去呢,嫌你在家里白吃白住。还是我给她说好话,她才捏着鼻子让你继续住着。你还不赶紧讨好我,等我开心了,给你个容身之地。不然等我娘把你撵出去,看你可怎么办?” 洛青桃听得一怔,忙道,“我住在王伯母那里,又不住在你家。” 王仲无赖地笑,“伯母一个寡妇,有什么进项,不还是靠着我家才能过活?你住在伯母家,花的不还是我家的钱?我娘若要撵你走,伯母还能怎么办?难道为了你和我家撕破脸?那她日后的吃喝仰仗谁去?” 洛青桃辩解,“可我并没有白吃白喝……我赚了许多诊金的……” 她在医馆里行医问诊,顶得上一个坐堂大夫,医馆却从未给她开过诊金,她也不会要,全当那是她吃住的花销。更别提先前从林府得的五十两赏金,更是给了冯氏,难道还不够她的吃住吗? 她以为冯氏就算不喜她,就算日常横眉竖眼的,但只要她忍着,只要她还有用,就没什么大碍,但没想到冯氏竟要撵她出去。她最开始来京城投奔王家时,王家叔婶就不想收留她的,还是王伯母和冯氏吵了一架,这才将她留下。可难道要让伯母为了她再得罪冯氏?王仲说的没错,医馆如今是王家叔婶当家,王伯母全依附着他们才有微薄的进项,若为她得罪了冯氏,冯氏断了伯母的开销可怎么办?她可不能这样自私。 那么等冯氏真提出要撵她走的时候,她也只能离开了。可离开京城,她又该去哪里呢?她是真想回家乡,可那县令还在任上,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到底只是个少经世事的小姑娘,遇到这种难题,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洛青桃心思不属,一时呆愣原地,王仲见她不再 挣扎,心中大喜,拉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就要搂住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块石子儿如利箭一般直射而来,狠狠击打在他的手腕上,只听手腕上咔嚓一声,王仲当即疼地大叫一声,立刻松开了洛青桃。 洛青桃这才回过神来,见王仲捂着右手手腕,身体蜷缩成虾米一般,额上汗如雨下,叫的像杀猪。 王仲的手腕耷拉着,竟是骨折了! 这时,身后传来马车的声音。 洛青桃忙回头,却见方才那疾行而走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竟返回了,骤停在她面前。 平沙跳下车辕,从外头掀开车帘,露出里面端坐的男人。 果然是林庭树,他穿着绯红官袍,衣袍通臂绣有兽纹,犀角金带束腰,身居高位的那种威压感扑面而来。 他坐在马车最深处,面色半明半暗,叫人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过来。 王仲方才还因疼痛,杀猪般地大声嚎叫,现在被林庭树那样居高临下地盯着,竟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有额上冷汗源源不断地往下滚,双腿不住颤抖,显出他内心的惶恐。 他虽不认识林庭树,但这官袍一看就不一般,绝对是顶顶大的大官。天啊,他连街上巡逻的捕快都不敢得罪,更何况这种大官。 王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马车不断叩首,“大人,不知小的哪里得罪了大人?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这时候,他若再不知方才那石子儿是这位大人发出的,那他才叫蠢呢。可他干什么了,他没有得罪这位大人啊! 平沙上前来,抬脚就是一计窝心脚,直直踹在王仲胸口,王仲“啊”地大叫一声,向后倒去,吐了口血,摔倒在地。 然后平沙弯下了腰,一脚踩在王仲胸口,低头凑近了王仲耳侧,笑嘻嘻的,“给你个忠告:以后管好自个儿的手,不然下回可就不是骨折这么简单了。” 敢碰主子看上的人,这人真是活腻味了。 这一切电光火石发生在洛青桃面前,她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平沙一脚将王仲踹的晕死过去。这……肋骨断了吗,会不会伤到肺腑?医者本能,她立时就想去看看他伤情如何。 马车深处,林庭树看到洛青桃还不忘这油头粉面的男子,竟如此关切,当即脸色骤沉,冷声喝令,“平沙!” 平沙立刻明白主子的意思,得令后直接拦住了洛青桃的动作,伸手做出个“请”的姿势,说的话和方才是一模一样的,仿佛洛青桃方才的拒绝根本不存在。 “洛大夫请上马车吧,我们捎你一程。” 这回她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 洛青桃心思不属,还惦记着王仲,若伤到了肺腑,怕是不好将养,便是凭她的医术,都要费一番功夫的。 爹爹从小就教导她,人的健康是很宝贵的,要伤害很简单,可是要治愈却很难。所以洛青桃对健康、对生命,向来极有敬畏。 但这位林大人,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他高高在上,对旁人如此漠视。洛青桃忽然心生战栗。 在平沙强行的“恭请”中,洛青桃被迫上了马车。 她紧紧提着药箱,缩在马车最靠门的地方,心中忐忑难安,却还是紧着嗓子道谢,“多谢林大人捎我一程。” 她声音颤颤,强装镇定,“医馆和林府并不顺路,您命车夫将我放在城门口就是了,不敢耽误大人的时间。” 但林庭树不语,自洛青桃上了车后,他依旧还是面色极沉地坐在那里,以一种令人生怖的森冷目光看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沉声吩咐车夫,“走。” 车夫得令,马鞭一扬,马车起行。 一时间,马车里只有车轮滚滚碾压过地面的声音,林庭树依旧不发一言,他身子向后仰靠,阖着眼,像在小憩。好像他完全忘了马车里还有洛青桃这样一个人。 洛青桃忐忑难安,一时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14. 第 14 章 当天深夜。 寂静的巷子里,只有马车压过石板路的声音,林庭树离开水月庵后,便去了镇抚司审案犯。今日抓到的贼人果然训练有素,面对刑讯很是嘴硬,咬死了自己背后无人指使,刺杀林庭树只是因他是朝廷鹰犬、当朝酷吏,他们看不顺眼,替天行道。听得林庭树冷笑连连。 但那与先前上京时刺杀者如出一辙的行动利落,林庭树怎会信他们这番信口胡扯。他们的功夫路数林庭树也能察出几分,是有相同之处的。这要不是同一批死士,当他这么多年执掌刑狱练出的明察秋毫是白来的? 既然他们嘴硬,那就且慢慢熬着。林庭树素有耐心。 想到先前返京路上的那场刺杀,林庭树的思绪忽又落到了洛青桃身上,慢慢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绿色扳指。 小小鸟雀,如今被关在他的笼子里。 忽然,他目光微凝,看到地毯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一枚珍珠簪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哦,白日里她就紧张地坐在那里。 想是那时候不小心掉了。 林庭树俯身捡起来细看——素银的簪子顶端嵌着小小一颗珍珠,普通的雕工,不过市井俗物。 但他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小姑娘那黑缎子似的头发,和藏在发间的珍珠簪子。明明穷酸的簪子,戴在她头上倒是莹润有光。 这时林府到了,马车停下,守门的门子在一旁屏息凝神恭迎大爷回府,平沙将脚凳放在马车一侧,揭起车帘。 林庭树下了车,眉目凛凛,在下人的一路恭迎中回到了重山院。 因他御下甚严,不喜聒噪,所以重山院里的下人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就连走路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闹出声响来触了他的霉头。唯有廊下笼中鸟雀,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声。 回到屋里,解了绯红官袍,平沙接过,挂在一边免得起了褶皱,又捧来身家常直裰,林庭树接来换上,然后忽然开口。 “平沙,我记得库房里收了些首饰,去看看里头有没有珍珠簪子。” 平沙忙应了一声。林庭树的私库里好东西很多,他办差得力,许多都是御赐的,外头千金难买。 片刻后,平沙从库房回来,躬身递来一个巴掌大的紫檀雕花长盒,“主子过目。” 林庭树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入目是一根极漂亮夺目的珍珠簪子。上头嵌的珍珠大而圆润,泛着微微的粉,极润泽。 若是簪在小姑娘黑缎子似的发间,应很漂亮。 林庭树神色莫测,片刻后,他开口,“叫她过来。” 洛青桃怔怔坐在窗前,她待的地方是林府的客房,白天她被强行带回了林府,然后就被平沙派人塞到了这里,平沙撂下一句“安分等着,主子忙完再说”,便走了。 等林庭树忙完,然后呢? 洛青桃一整个白天惴惴难安,心神不宁。 她一早去水月庵给人治病,给伯母说的是下午就回来,可现在都深夜了,伯母不见她人,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今天还没给伯母熬药,断了一天的药,伯母会不会身体变差? 洛青桃好担心。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洛青桃如惊弓之鸟般猛然站起身来,听见平沙的声音,“洛大夫。” 洛青桃去开门。 平沙站在门外,说,“洛大夫,主子叫你过去。跟我来吧。” 洛青桃紧紧攥着手,脸色苍白不安。她不想见林庭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总不能一直待在林府里,她要和他说个清楚。 深呼吸,洛青桃在心里为自己暗暗鼓劲,强装镇定,“好,有劳你带路。” 她提着自己的药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熟悉的药箱给她带来莫大的安慰。 她跟着平沙往前走,很快就到了重山院门口,院门上挂着明亮的灯笼,不知为何,洛青桃却觉得这院门像一头猛兽的口,在夜色中似乎要将她吞噬。 紧紧提着手中药箱,指节都泛起了白,洛青桃鼓起勇气,迈进了院门。 抄手游廊上挂的灯笼,照得一切影影绰绰。重山院非常安静,甚至是寂静。 在一片寂静中,在灯笼的光中,林庭树穿着一身家常的直裰,鸦青色的团纹,他正站在廊下,很有些家常闲适的气质,正一手端着装满鸟食的小碟子,另一手去喂廊下笼子里关着的鸟雀。 袖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下滑,露出一截有力的手腕。 喂了一圈,只剩最后一只,也是羽毛最漂亮的一只。它没有叫,像是要睡觉了,并不活跃。 林庭树手指轻屈,弹了弹鸟笼。这只鸟雀被他的动作惊动,睁着黑亮的小眼睛看过来,天真又愚蠢,不知畏惧地同他对视。 这时林庭树听到廊下传来的脚步声,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了,战战兢兢地福身行礼,“见过林大人。” 她那小心翼翼又天真懵懂的样子,也很像一只鸟雀,一点一点朝他走过来,像是一点一点主动进入猎人设就的圈套。 真有意思。 林庭树的目光从鸟笼中移开,负手,长身玉立地站在廊柱边,朝洛青桃看了过来。 他只穿了家常的直裰,但显出一种不容忽视的运筹帷幄、执掌人心的气势。可能有人天生就是这样子,不是居于人下的人。 洛青桃几乎要被他的目光压垮,硬着头皮开口,“不知大人有什么示下?现在已入了夜,我尚未归家,只恐家中长辈担忧,还望大人放我归家。” 林庭树不说话,掀袍坐在廊边,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着,靠着栏杆,居高临下的样子。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脸上,让他骨相凌厉的脸显出种意味不明的神色。 洛青桃没听到林庭树的回应,捏紧了药箱提手,在心里为自己暗暗鼓劲,在他面前恭敬跪下,然后开口。 “我不过乡野小民,身份低微,竟能得大人厚爱,实在惶恐。并非我不知好歹,但我身有婚约,未婚夫如今负笈游学,只待他归来我便会与他成婚。古人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婚约已定,不可毁诺,只能回绝大人好意,实在惭愧万分。” 洛青桃不善于撒谎,但为了摆脱林庭树,她硬是装出一派镇定模样,仿佛这婚约是真的煞有其事。 林庭树轻抬眉梢,半晌,忽轻笑一声,“本官执掌刑狱,你可知道敢骗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今日白天,林庭树着人再去王氏医馆细查,将洛青桃的出身查的干干净净,王家叔婶趋炎附势又胆子小,一看是林府来人,哪里会隐瞒,将自己所知的关于洛青桃的事情抖搂个清清楚楚。 婚约?她的关系干干净净,哪有什么婚约!好得很,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他审惯了犯人,上回竟被她轻飘飘一句婚约糊弄了过去。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莫名带起一种寒意。洛青桃悚然一惊, 不由得抬头去看他。 而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沉沉,英挺的面孔上,似有怒意。 洛青桃脸色发白,忙找补道,“不是欺骗您,目前只是口头约定,等我出了孝期就会定下婚约的!” 洛青桃心道,等出了孝期,她宁愿真的嫁给王家大哥哥!至少这样能和王伯母做一家人,好过进这深宅大院来伺候人。所以这也不算撒谎,因此她说的斩钉截铁,十分坚定。 但林庭树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对这种口头约定,他毫不在意。别说只是口头约定,便是真有了婚约又如何,凭他的权势,难道毁个婚约都做不到?可笑她还拿婚约当什么金科玉律,想要阻止他。 他伸出手,侍候在旁边的平沙忙将手里捧的东西递过去。 林庭树拿起一根珍珠簪子,“这是你的?” 洛青桃见状,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鬓边——发间空空如也。 她常戴的珍珠簪子不见了!洛青桃一天神思不属,根本没发现。竟被林大人捡到了。 这是她的及笄礼物,是娘亲送她的。还有手里这药箱,是爹爹送的及笄礼。那幸福快乐的一天仿佛还在眼前,她还是山中无忧无虑的鸟雀。但没过多久爹爹外出行医,遭了意外丧了命。噩耗传来,娘亲当即心神大恸,呕血晕倒,很快也撒手人寰了。 从此这世上只剩她自己。 这珍珠簪子对她而言意义重大,洛青桃忙道,“是我的,原来被大人捡到了,多谢大人!” 但林庭树并没有归还的意思,只是随手将这簪子甩在一边,那素银簪子上嵌的小小珍珠被磕碰后,立刻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洛青桃看得一阵心疼。 林庭树吩咐平沙,“东西赏她。” 平沙便将雕花紫檀木的长盒子递给洛青桃。 洛青桃这才收回自己疼惜的目光,疑惑地接过这一望便价值不菲的盒子。她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竟也是一枚珍珠簪子,只是这上面嵌的珍珠硕大圆润,散发着柔和的光。 比起她自己那枚珍珠簪子,它这样漂亮珍贵。 这是什么意思? 洛青桃懵懵懂懂,抬眼看着林庭树。 小姑娘抬着脸,这样素净的一张脸,显出十足的单纯天然。廊下灯笼的光影影绰绰拢在她脸上,灯下看美人,令人动心。 林庭树看着她,沉沉的脸色微缓,伸手将紫檀木盒子里的珍珠发簪取出。 大而圆润的珍珠,镶嵌在银簪上,尾端雕成莲花的样子,看起来干净又明澈。 像她身上的气质。 他拿在手上端详着,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他朝洛青桃伸出手,洛青桃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身子后仰了一下,警觉地盯着他。 “别动。”林庭树微微俯下身,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骨节分明的手拿着这枚珍珠簪子,要给她簪发,“赏你的,戴上。” 洛青桃顿时明了。这哪里是什么珍珠簪子,分明是他抛出的诱饵。若接了这簪子,就代表她愿意进府伺候他。 他为什么就不愿放过她! 她脸色煞白,一下子避开他的手,如避蛇蝎一般。 于是林庭树执簪的手悬在半空,洛青桃俯身叩首,“大人,这赏赐太贵重了,我不敢拿。” 林庭树收回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为眼前这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女人。 15. 第 15 章 林庭树声音含冰,“是不敢,还是不愿?” 洛青桃不说话,林庭树拿过刚才被他随手扔在一边的、属于洛青桃的那枚珍珠簪子。 于是他手上,两枚珍珠发簪并排躺着,只是一枚上的珍珠很小巧,雕工也平常,不过市井俗物;另一枚的珍珠又大又圆,雕工精细,是御造之物。鱼目与珍珠并列,高下立判,难道这样的荣华富贵,她就不动心吗? “纵你有婚约,也不过是市井小民罢了。”林庭树说。他根本不关心她那所谓的未婚夫婿是真是假,纵是真的又如何,在他面前算什么呢。草芥般的人物罢了。 “你跟着我,不比跟着这种人好?荣华富贵,只要你听话,应有尽有。”林庭树并不是多言之人,愿对洛青桃说这么一句话,且还是以利诱之,对他来说已是纡尊降贵,极难得了。 二品大员,和市井小民,她若知道好歹,该知道怎么选。 这是很简单的选择。 就像周绣云,如果他不是二品大员,执掌权势,难道她还会倾心于他吗?还有许多曾经想攀附他的女人,是为了他这个人,还是为了他的身份与地位? 人人都是这样子的。就连有着血脉亲缘的祖母和母亲都是。如果他不是一路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位,成了林家的家主,她们并不会尊敬他、甚至是畏惧他。她们只会像小时候一样打骂他,让他跪在祠堂里,冷漠地旁观着。 林庭树将手中两枚簪子放在栏杆边,正对着洛青桃的眼。然后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带了几分不耐烦,与她说了这么久的话,他失去了耐心。这几年权势愈重之后,他只用命令,哪有这样解释过。 “这两个簪子,你自己选。” 洛青桃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眼前的两枚簪子,又抬眼看了林庭树一眼。 他让她选。 一枚簪子,其上的珍珠大而圆,世所罕见;一枚簪子,其上的珍珠小而糙,不过寻常物件。 他的意思很明显——若她选那枚精致的簪子,就代表她要荣华富贵,也就代表着……她要跟了他。 洛青桃盯着那两枚簪子,那双清瞳中,没有丝毫犹豫。 她伸出手,去拿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很知足,并不贪图荣华富贵。是,跟了他之后,不用再寄人篱下,受王家叔婶的白眼,不用住在偏僻发霉的厢房里,王仲也再也不敢来骚扰她。她会像府上那位表小姐周绣云一样,穿绣着金线的绫罗,戴着满头钗环,行走坐卧都有丫鬟伺候。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从始至终,她想要的,不过是从前在山上那清净的日子而已。京城天下繁华地,但她并不想留在这里。 来山下的日子越久,她就越不喜欢山下。 小姑娘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鱼目一样的珍珠簪子,林庭树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她这么不识抬举,这样鲜明的对比,她竟都能选错。 一只大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林庭树的手很有力,掌心带着习武的薄茧,逼得她动弹不得。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洛青桃再软的性子,这时也冒起火气来,抬起下颌不服输地对上他的目光,“大人,是您让我自己选的!” 林庭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真有意思,荣华富贵,她竟然不为此折腰。 他心中兴味更浓。 既然她的选择不如他的意,那么就算了,还是让他来替她选吧。 林庭树将那枚硕大圆润的珍珠簪子拿起来,就要强行簪在洛青桃的头上。 洛青桃想避开他的动作,但他力气很大,按住她的手,她动弹不得。 她只好大喊,“我不戴!” 林庭树神色不变,仿佛她的抗拒微不足道,他只轻描淡写一句话,“不要不识抬举。” 这话一出,洛青桃猛地抬眼看他,素净的面庞上,那双潋滟的眉眼燃起簇簇怒火。 不识抬举?不想伺候他,她就是不识抬举? 那掩藏在乖巧柔顺之下的不驯的筋骨,就这样冷不丁地浮现了出来。她其实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样软弱。 “大人,凡事讲究你情我愿,先前我怕得罪您,不敢直言,或许您没听懂我的意思。我现在直说了,我不愿意进林府,不愿意伺候你,不愿意做什么房里人!纵你身居高位,可我就是不愿意!大人您难道要做出强抢民女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吗!” 这几日的惶惶不安,此时此刻凝成一腔怨愤,直直发泄而出。 洛青桃紧紧抿唇,巴掌大的小脸上,透出视死如归的气势。 平沙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洛大夫看着娇娇软软、乖顺安静的一个人,谁承想竟胆子这么大,敢这么跟主子说话。 林庭树面对她的怒意,面色微微一沉,他靠着栏杆坐着,庑廊下的灯笼光投在他高挺的眉骨,在他眼下遮出一片影。让他的神色显得晦暗不明,他面上浮起一层薄怒,但反而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 这句话带着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仿佛他在面对一只刚从山林中被抓回的鸟雀,虽然那鸟雀在拼命扑扇翅膀抗争,但这不过是微末的抵抗。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强大,知道自己会驯服它,所以他并不甚在乎。 他把玩着手里那枚珍珠簪子,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平沙。” “把她带下去。” 然后将这颗硕大圆润的珍珠簪子,随手一扔,这簪子恰掉在了洛青桃面前。他站起身来,鸦青色的直裰顺着他的腿面落下来,垂在玄色的长靴边。 洛青桃盯着他的衣袍下摆,听他声音淡淡而冷冷,“愿意簪上这枚珍珠簪子的时候,再来找我。”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不和你计较。下次开口说话之前,想一想得罪本官的后果。” 说完后,他迈步进了屋。 倒春寒的夜风吹过来,冷得洛青桃身子一颤。 她手里攥着这两枚珍珠簪子,跟着平沙出了重山院,她意识怔忡,直到平沙将她带回了白日里住的客房,才猛然反应过来,“我不是你们府上的人,我要出府回家!”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但平沙直接拦住了她,“洛大夫,主子没发话,你是出不了府的。不过咱们府上好吃好喝的,断不会亏待了你。” 洛青桃摇头,“我要回去,再不回去的话伯母要担心了。” 平沙却说 ,“想出府,也好说,戴着这簪子去见主子就是了。” 洛青桃愣住,“你们把我关起来?” 平沙笑道,“洛大夫医术高超,不过请你在府上看诊罢了,怎能说关起来呢。” 他将客房的门推开,客房里没点灯,黑洞洞的,洛青桃不愿往里走。 许是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令人觉得可怜,平沙心有不忍,心想就凭她这一两分相似的相貌,主子是断不可能放手的,既如此,何必犟着呢,反正最后都要服软的。 他劝道,“洛大夫,跟了主子之后,穿金戴银、荣华富贵,哪个女人不动心,怎么你就这么死心眼?你可是在担忧名分的事?这你放心,我跟了主子多年,深知主子不是那等负心薄幸的男儿,你跟了他只要乖乖听话不做错事,等主子未来娶了正妻,后院里定会有你一席之地的。未来你若生个一儿半女,纵是庶子,却也是当朝二品大员的孩子,是多少人肖想不了的出身?” 但洛青桃一句都没听进去,更是一句都不想听了,她素脸含霜,直接进了客房,转身砰一声关了门,将平沙隔绝在外面。 她也不点灯,合衣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将从不离身的药箱,和那失而复得的珍珠簪子紧紧抱在怀里,睁着茫然的一双眼,视线没有聚焦,望向漆黑一片的房里。 整夜未睡。 就这样,洛青桃硬扛了三天。这三天来林庭树没有再来找她,仿佛彻底将她遗忘,她没有被缺衣少食,却也如平沙所言,不能离开客房半步。 林庭树以这种手段,要她自愿同意。 第三天,来送饭的人变成了平沙。洛青桃开门见是他,有些诧异,有些警惕,以为是林庭树有什么吩咐。 但平沙只是将食盒放在客房小桌上,然后就要走,只临走前状似不经意地问,“洛大夫,今日府门前有个蜡黄面孔、一脸病弱的妇人在那里闹,说是你伯母,你可识得?” 洛青桃猛一下站起身子,“是王伯母!” 她大惊失色,“伯母来找我了?”说着就要往外冲,“伯母怎么样了?” 她就知道,她三天没回医馆,伯母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竟拖着病体来林府找她了! 但平沙挡在了门口,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洛大夫,没主子吩咐,你不能出去。” 洛青桃着急地说,“我不走,我只是去府外见见她,告诉她我没事让她放心就好了。” 平沙板着脸重复了一遍,“没主子吩咐,你不能出去。” 洛青桃又说,“那我写封信,劳烦你带给伯母可行?她知道我没事,就会自己回去了。” 平沙拒绝,“不行。” 见洛青桃不上道,平沙提醒,“洛大夫,今日主子在府上,只要你戴上那珍珠簪子去见主子,什么都好说。” 洛青桃怔怔地站在那里,脸色变幻,半晌不说话。 平沙想起主子吩咐,抬脚就走,声音漠然,“看来洛大夫并不想见那妇人,那么她说是你伯母定是假话了。敢在我们府门口聒噪,真是胆大妄为,我这就吩咐门子将她乱棍撵走。” 洛青桃一听这话,这几日紧绷的弦一下子断裂,尖叫一声,“不要!” 16. 第 16 章 洛青桃冲到床边,找到了被她泄愤扔在床尾的,那名贵的珍珠簪子,手抖的不成样子,胡乱往自己发间去簪,也不管簪成了什么样子,她脸色煞白,含着泪,“我戴好了,你带我去找你家主子!现在就带我去!” 伯母,伯母还在林府门口等着她。三天不见她回家,伯母要担心成什么样子。她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平沙似觉得她可怜,露出几分同情,但这点同情不足以让他做出什么,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门外来。 洛青桃看到了皂色的官靴,和松绿色的袍角。 原来林庭树一直站在屋外,他负着手,目光漠然,冷冷地落在她发间。 平沙方才的一切话、一切做法,都是他的示下。 洛青桃死死咬牙,最终只是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然后跪了下来。她低着头,露出乌黑发间那抹莹润的珍珠,“谢大人赏赐簪子。求大人放我出府,见伯母一面。” 纤薄一片肩,微微在颤抖。 林庭树说,“抬头。” 洛青桃抬起头。 因她方才动作凌乱,所以这发簪也胡乱簪着,更别提她原本就戴着自己那枚珍珠簪子,因此这会儿两枚珍珠簪子在她头上并排,该是有些可笑的,但因她素净面庞上满是仓皇,凌乱的发丝飘在她脸侧,反而让她显出一种脆弱无依的美丽。 林庭树忽然俯下身,影子直接将她整个人覆盖。 他伸手,将她发间那枚寒酸的、属于她自己的珍珠簪子取了下来,那枚小巧的珍珠簪子,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掌中,像个可笑的玩物。他微微合掌,那簪子就被掰断了,不值一提的玩意儿,被他随手扔在一旁。 现在她头顶只剩那一枚他赏赐的珍珠簪子了。 林庭树高高在上,微微颔首,“不错。” 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庞,干净澄澈的眼瞳,黑缎子似的发间,硕大珍珠熠熠生辉,让她的容颜愈发娇美。 很漂亮。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色居高临下、运筹帷幄,仿佛他想要的,最终都逃不过他的掌心。 他很满意。 虽然她面色苍白,眼中含泪,整个人摇摇欲坠。但这不重要。 “三天后,入府罢。”他为她的命运下了决断。 “大人!” 但洛青桃出声打断了他,“可否容我一个月的时间?” 林庭树站在那里,而她跪着,他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声音冷冷,“你想拖延时间?” “不是,大人,”洛青桃急着去见王伯母,见林庭树沉下了脸,生怕他又不允她出府。她连连摇头,跪在地上仰头看他,细白一张脸,“我不是此意,实在是因我仍在孝期之故。” “我父母三年前过世,如今离出孝还有一月。圣人以孝治天下,求大人让我为父母守满了孝,全了我的孝心,然后再说入府的事。” 被县令强逼以致只能背井离乡,在京城寄人篱下受尽冷眼,不知为何招惹上了林庭树……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劈头盖脸朝她砸来。 医书上说,七情六欲牵动肺腑,要养生,要健康,就要保持心态平和。她是大夫,她遵照医书的说法,不管怎么样都努力让自己平静。 但她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她的愿望那么小,她只想回到山上过自己一个人的日子。为什么不能达成呢。 洛青桃想不明白。 她只能俯身叩首,咽下喉间哽咽,“还望大人成全我一片孝心。” 林庭树执掌刑狱多年,什么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没听过,从不曾为此动容过。他心性格外冷酷,但不知为何,这细弱的抽噎声,反令他眸光微动。 他负手下望,只见小姑娘跪在地上,乌发铺了满背,显出一段薄削的肩。她在轻轻颤抖。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一个月,允了。” 晾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王伯母守在林府门外,拖着病体,执着地向门子解释,“我家孩儿,是个女大夫,姓洛,生得很漂亮,见过她的人都绝不会忘的。她是不是在你们府上?” 因已求了很多遍了,她嗓子有些干哑。 门子被她纠缠许久,心下厌烦,冷声冷气,只撵她走,“快滚!林府何等人家,岂是你来碰瓷的地方?再不滚的话,休怪护卫手下不留情!” 王伯母被门子直接推到一边去。她担忧不已,倒春寒的风吹来,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青桃呢? 三天前侄儿王仲是被人抬回来的,手腕骨折,肋骨断裂,不住咳血。冯氏一见就大哭大闹,非要闹个清楚是谁伤了她的宝贝儿子。王仲说,是洛青桃得罪了林府的主子,他为了保护洛青桃,被林府的人揍成这样子的。 冯氏当即大怒,指着王伯母的鼻子狠狠骂了她一通,骂她非要收留洛青桃,她在家白吃白喝也就罢了,竟害得她儿子到了这个地步。冯氏扬言说等洛青桃回来了,定不给她好过! 但洛青桃这三天都没有回来。 王伯母可以不管冯氏的冷眼,索性这些年也受了许多了,但她不能不管洛青桃的去向。青桃先前在山中生活,少见外人,性子单纯,而高门大户又规矩森严,一个不小心就要触了霉头。难道她真得罪了这林府的主子?这可怎么办?若她有什么事,她可怎么向她早逝的娘亲交待! 王伯母在家苦等三天,却还是没等到洛青桃回来,再也坐不住了,尽管自己病体支零,却还是一早强撑着身体来到了林府外头。 不管怎么样,好歹让她见一见这孩子吧。若真有了什么不是,她替孩子给府上赔罪。 可林府门禁森严,正门、后门、侧门、角门,她每个门都去叩,都去求,都去低声下气,可不管是守门的护卫还是婆子,全都不理她,像是得了令一样,绝不给她透露半分口风。 王伯母忧心忡忡,抚着胸咳嗽,正在绝望之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伯母!” 洛青桃提着药箱,从府里飞奔出来。 王伯母忙迎上去,上上下下将洛青桃看个遍,见她气色还好,不像受苦的样子,才放了心,“青桃,王仲说你得罪了林府的主子,所以被抓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苦?” “王仲在胡说,伯母别听他的。是府上的人请我来瞧病,因病情不稳,所以让我在府上住着,随时听候差遣。林府规矩森严,我又忙着治病,忘了给伯母你递信,害你白担心一场。” 洛青桃没有告诉王伯母实情,伯母的身体这样差,怎么能再让她担忧呢。 王伯母听了这话,不疑有他,实在是洛青桃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并不撒谎。她放了心,慈爱地抚着她的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伯母,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歇好。” 洛青桃伸手就去探王伯母的脉,果然脉象虚弱,她担心地皱起眉来,心想一会儿回去了要给伯母赶快熬药喝了。 这时已有一辆马车驶到了她们身边,平沙坐在车辕上,跳下了车,对洛青桃客气笑道,“洛大夫,请上车吧,主子命我送你们一程。” 洛青桃脸色微变,平沙是要送她一程,还是监视她不让她跑呢?她也分不清了。但伯母身体虚弱,确实需要坐马车回去。 车夫驾车技术很好,马车又宽敞,所以行驶地十分平稳,感受不到颠簸,比平素在车马行赁的马车不知好多少倍。 王伯母见林府还会派马车送洛青桃回家,愈发放了心,她素知洛青桃自小跟着其父学医,虽然年纪小,却医术高超,心想这定是府上主子感谢她治病有方,这才如此厚待的,因此并未起疑。 放心下来后,她才注意到洛青桃乌黑发间的簪子。“青桃,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圆润的珍珠,散发出莹润的光泽,趁着小姑娘素净的皮肤,相得益彰,令人挪不开眼。 洛青桃将发簪取下来,垂眼看着它,那莹润的光仿佛要刺痛她的眼。 她声音低低,含着低落的情绪,“这是……是因我治病得力,府上主子赏赐的。” 是她不得不接的赏赐。 王伯母感叹,“不愧是大户人家,果然出手阔绰。这可是上好的首饰,可当压箱底的嫁妆的,要好生收起来。” 说到嫁妆的事,王伯母笑道,“你不知道,打你出生起,你爹娘就开始给你置办嫁妆呢!说日后你若嫁了人,万不能因嫁妆寒酸而受欺负。你娘每回给我写信,总要问京城现今流行什么首饰料子,若有好的,总托我买了寄过去,说要给你打扮。” 洛青桃轻轻靠着王伯母的肩头,“怪不得家里有一屋子的黄花梨家具,床柜箱笼全都有,原来都是爹娘给我攒的。” 可那些家具被锁在山上的屋子里,她回不去了。 她闭上了眼,只有眼睫微微颤动。 很快马车拐进了小巷,到了院门前。 洛青桃扶着伯母下了马车,谢过车夫后,扶着伯母进屋上床,看她歇下了,这才找到先前剩下的药材,放在药炉上开始熬药。 伯母身体这样虚弱,药是再不能断了。 但药还没熬好,却听院门忽被拍的震天响,冯氏的嗓门在院门外响起,“小蹄子,你回来了是不是?呸,白眼狼,你还有脸回来?我们家给你吃给你住,你怎么报答的,害得我儿子肋骨断了!我儿子要不是为了保护你,怎会受这么重的伤!我苦命的儿子啊!你快给老娘滚出来!” 王伯母这院子狭小,冯氏嗓门又大,洛青桃听得清清楚楚,心知 定是王仲添油加醋说了什么。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为自己辩驳一番,但今日她实在心中疲惫,只是默默地站在院子里看向院门。 透过院门的缝隙,她看到冯氏拍着大腿叱骂的身影,引得巷子里其他街坊探头来看。冯氏见状嗓门愈大,将洛青桃如何害得她儿子王仲被人踹了窝心脚的事说了个遍,在她嘴里,因洛青桃得罪了林府的人,王仲为了保护洛青桃才被踹翻在地,实在是个仗义的好人。 洛青桃脸上忽浮出个讽笑,觉得这世事实在好笑。 接下来不论冯氏如何叫骂,如何黑白颠倒,她都置若罔闻。 她只是对着药炉,低低垂下眼。 一个月,她有一个月的自由时间。 难道一个月后,她真要这么入府去伺候林庭树? 她满心茫然。 冯氏叫骂半天,院里头都没个反应,她自己口干舌燥,最后是王家叔父嫌丢人,从医馆赶过来强行将冯氏带走了。 小院里这才恢复了清净。 从林府回家后的第二天,洛青桃一早出了门。 这是她和水月庵的老尼先前约好的事,隔几日就要去给她施针治腿的,不管自己的生活怎么样,她一天是大夫,治病救人总是最优先的事。 一早先给王伯母熬了药,看她喝下后入睡了,洛青桃才提着药箱放心出了门。去水月庵给老尼施了一套针后,时间已到了中午,老尼留她吃了素斋,洛青桃才告辞回家。 慢慢走回了小巷,正要推开院门,巷子口便传来一声泼辣的叱骂,“小蹄子,可等到你了!” 冯氏竖眉走过来,旋风似的,恨得上手要扯洛青桃的头发。 洛青桃常年在山中采药,动作灵敏,忙避让开了。她皱眉,“婶婶,你做什么?” 冯氏呸一声,“做什么?我儿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动弹不得,都是你这小蹄子惹出来的祸,若不是为了保护你,他何至于被人踹翻在地,成了这样子!你倒好,装没事人一样!快滚过来,不把我儿子伺候好了,老娘跟你没完!” 若叫冯氏自己说,洛青桃害她儿子成了这样子,她恨不得上手扇她几个大耳瓜子,但奈何儿子被她迷的失了魂,偏要她把洛青桃带过来,日日在他床前端茶倒水伺候着。 冯氏最疼儿子,见他见天的在床上躺着哎呦哎呦直叫唤,什么要求不应他?于是今日专程来小巷这里堵她,果然就堵到了人。 她想着这洛青桃向来乖巧听话,是个软性子,从前无论自己怎么冷言冷语,都逆来顺受,如今这要求定也会忍气吞声地应了。至于儿子怎么对她,哼,都是她活该!反正自己儿子不会吃亏。 谁知洛青桃这回一改往日安静乖顺的态度,她素脸含霜,冷冷道,“婶婶为何颠倒黑白?王仲得罪了林府贵人,这才受了教训,何来保护我一说?” “婶婶教训我之前,还是教训一下自己的儿子吧!让他安安分分的,少惹些事才是上佳!” 冯氏气个倒仰,“好哇你,敢跟我顶嘴了。” 时间本就是正午,巷子里各户人家正是吃饭的时候,二人的争执引得众人纷纷出了院门探头来看,洛青桃只觉得丢人,转过身就想进院子,可冯氏一见人多越发激动,哪肯让洛青桃走,上前就拉扯住她。 巷子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华贵,那拉车的马匹更是格外雄骏。 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竹帘,一双冷肃的眼望向巷子里这场闹剧。看到事件中心的小姑娘,还是一身素衣,明明该是与世无争的,却无端被卷入这种市井俗事中。她眉尖微微蹙着,显然是很烦恼的。 她急切所回到的,就是这种日子? 洛青桃一个不妨,被冯氏扯住胳膊,生生拽到了巷子中间,如游街示众一般,冯氏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她眼眶里,“各位街坊,可给我评评理。我们王家念她没了爹娘,实在可怜,收留她住在家里,给她吃给她住,她倒好,平日里赚的钱都自己昧下了,没一点报恩的意思。这也就罢了,我儿子为护她,被人踢成了重伤,你们瞧瞧她,事不关己,全当我儿子自作自受。我呸,怎么会有——啊!” 冯氏正说的激动,口水乱溅时,忽有人捏住她的手腕,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于是她拉扯着洛青桃的那只手,就这样生生被移开了。 平沙捏住冯氏的胳膊,喝骂道,“哪里来泼妇,也不看看招惹的是什么人,就敢在这里撒泼!” 然后转头对愣住的洛青桃客气笑道,“洛大夫。” 洛青桃没料到会在家门口碰上平沙,她不安地扭头看向巷子口,果然看到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里的人没有露面,但他的气势已经压迫了过来。 林庭树来了。 17. 第 17 章 冯氏性子泼辣,平日里在市井中和街坊厮打辱骂,几时吃过这么大的亏,一见平沙对洛青桃这么客气,当即斗鸡似的大喊,“好哇,洛青桃,你什么时候养的骈头?敢这么对婶婶我,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了,你个不知廉耻——呜呜呜!” 平沙一听冯氏将自己骂作洛青桃的骈头,当即头皮发麻,生怕脏了主子的耳朵,再不客气,直接将她胳膊往后一拧,然后上手卸了她的下巴。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林庭树执掌刑名,平沙跟着他自然学了不少对付人犯的法子。这一套下来,冯氏连动弹都动弹不得,嘴张都张不开了。 没了冯氏的叫骂,巷子一下子安静不少。 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车帘被掀开了,遥遥可看到有个男子端坐在马车深处,因马车里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一道幽沉肃冷的目光看出来,落在洛青桃的身上。 身姿昂藏,肩宽体长,他下了马车,负手在后,闲庭信步般从巷子口走进来,渊渟岳峙的气势,将这条市井小巷衬托的仿佛是什么官衙重地。 一时间,围观的街坊莫名感受到极大的压力,虽不知这男子身份,但想来绝非常人,哪敢再多看一眼,生怕惹来祸患,忙将头缩回了院子里,紧紧关上院门,一声都不敢发出来。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林庭树走了过来,冯氏已吓得浑身发抖,知道这气势森然的男子来给洛青桃撑腰了,自己是绝对惹不起的。 “开门。”林庭树淡淡开口,仿佛这院子是他家的一样。 洛青桃睁大了眼睛,实在不明白这位林大人为何纡尊降贵来这小巷,他很闲吗?“见过大人,您、您来这里干什么?” 林庭树轻哂,并不答话,见洛青桃没有动作,自己伸手将掩住的院门推开,负手打量着这座小院。 不过方寸大小,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寒酸极了。 正屋里传来几声咳嗽,洛青桃一听就紧张起来,忙就要进去,但林庭树站在院门口,院门窄小,他又身量高大,负手闲闲站着,丁点没有让路的意思。 无奈之下,她只好从林庭树身旁钻了过去,一路跑进了正屋。 林庭树只觉得一个纤巧人影从身旁掠过,素白裙摆荡过他袍角,这样机敏灵巧,令人想起山林中的小兽。 正屋里,还好王伯母只是咳了几声,并未醒来。她肺腑有疾,一到夜里咳得厉害,很难入睡,所以白天便要多睡,更兼服的药有安神效果,因此倒没有被方才冯氏的大吵大闹吵醒。 洛青桃给王伯母掖了掖被角,才放心出了屋,见林庭树已进了院子,他负手展眼,眉目冷锐,“哪间屋子是你的?” 洛青桃开了左厢房的门,林庭树皱眉看过来,狭窄的屋子,寒酸的摆设,只有屋中美人如珍珠一般散发着莹润干净的光泽。 这屋子门楣低,以至于林庭树不得不弯腰低头才能进屋。进了屋后,他随便捡了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向后仰着靠着椅背,淡淡开口,“给本官换药。”屋里是一股清苦的药草味道,正是她身上的味道,真令人放松。 洛青桃只觉得疑惑,难道他专程跑过来让她治伤?但到底伤者为重,她没有多说什么,提了水净手后,解开林庭树左半边衣裳,将伤处的绷带解开。 深可见骨的伤已痊愈了大半,她细细看了看伤处,没有溃烂红肿的症状,放下了心,重新撒上家传的金创粉后,以干净绷带将伤处仔细裹上。 她裹伤时,林庭树微低着眼看她。裹伤的手指白玉一般净,纤细灵巧,为了方便动作,她的袖口微微挽起一段,露出一截纤净的手腕。因在孝期的缘故,她总是一身素衣,虽是淡色,但显然是极爱洁的,袖口十分干净,如她这个人一般素净。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还是衣衫不整,二人的距离这样近,若换了旁人,总多少该生出些旖旎的氛围。但洛青桃眼神干净,动作规整,显然是没有丁点多余的意思的,林庭树看她,她竟一眼都不回看。 不知为何,林庭树心中忽有不悦。 她倒是思无邪。 “宁愿住这种地方,也不住林府?”他忽开口,冷声问。 洛青桃正在裹缠伤口,闻言手一紧,“……家中长辈有疾,离不得人,请大人全我孝心。”林庭树冷哼一声,顾念着自己到底允了她一个月的时间,才没有再发作。只是见她乌黑发间毫无钗环,又问,“为何不戴那珍珠发簪?” “……太贵重了,只怕遗失。”洛青桃回。 其实是她一点都不想戴。她明明是被逼的。 连着两番被洛青桃顶回嘴,林庭树不悦,淡淡警告,“不要忤逆我。日后记得戴上。” 洛青桃动作顿住,只觉他的命令如沉重的山,令她无法呼吸。她在沉默中将绷带缠好,低低应了一声,“是。” 换了药后,林庭树出了屋,平沙站在院里,正提溜着冯氏。冯氏披头散发,颤抖地像一只鹌鹑。到这会儿,她哪里还不懂——洛青桃真是找了个强大的靠山。她惯来是欺软怕硬的,哪里还有方才的威风。 见素来泼辣难缠的冯氏竟成了这样子,想到往常冯氏对王伯母的颐指气使,对自己的横眉竖眼,洛青桃到底只是凡人,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她到底不善于掩藏情绪,那轻松之意便带在了面上。 林庭树执掌刑名,什么难缠的人犯没审过,洞察幽微,洛青桃的表情变化如何逃得过他眼。 他见状轻轻一哂,眉梢微扬,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一分得意。只是惯来城府深沉,因此半分不显,依旧高深莫测地淡淡开口,“平沙,拨个丫鬟过来,照应着这里。” 平沙正要应声,洛青桃一听连忙拒绝,“不敢劳烦大人。” 固然有她自己凡事亲力亲为、用不惯丫鬟的原因,但洛青桃更觉得若身边有了他的人,自己岂不是事事都被监视着?离出孝还有一个月,这是她最后的自由时光了。 而林庭树听了她的拒绝,负手转过身,掀起眼皮冷冷望过来,“我说了,不要忤逆我。” 凡事自己做?若真能靠她自己,今日怎会被一个市井泼妇欺负至此?他的人,旁人也敢动? 他的话霸道强势,不容置喙,洛青桃张了张嘴,最终安静地不再言语。 他不需要她有什么主观想法,他只会照着他的心意安排,而她只用温顺地听从。像笼中鸟,不能有别的想法。 18. 第 18 章 相貌严肃的丫鬟站在小院里,对洛青桃一板一眼地行礼,“见过洛姑娘,奴婢名叫寻春,是大爷拨来伺候姑娘的,姑娘若有事只管吩咐奴婢便是了。” 她并没有唤洛青桃为洛大夫,而是满口“姑娘”,显然是早得了吩咐,知道洛青桃是府上大爷看中的房里人。 王伯母一觉醒来,见院里竟多了个陌生的丫鬟,深感疑惑。洛青桃不愿伯母操心,只好谎称是因她治病得当,林府主子借她使的。这才打消了伯母的疑心。 寻春是个得力的丫鬟,话少,干活利索,只来了半天,就让王伯母对她赞不绝口。而寻春从王伯母的口中,很快打听出来了王氏医馆过往的一些事情。 她若有所思,想起临行前平沙的吩咐,于是便在傍晚时消失了两个时辰,夜里才回来。 次日,王家叔婶齐齐扣响了小院的门,身后两个学徒一前一后抬了个担架,王仲躺在上头满脸灰败。 与昨日冯氏过来时撒泼打滚的样子不同,今日冯氏臊眉耷眼,安分极了,甚至可以说是惧怕,竟都不敢直视洛青桃。 她低着头,“青桃啊,昨日是婶子不对,婶子给你道歉来了。”说着她从袖子里取出五十两银子,“这是你给林府治病得来的诊金,婶子都还给你。”这五十两银子像烫手一样,她不敢多留片刻,忙塞给洛青桃。 洛青桃还懵着,这还是冯氏吗? 见冯氏又狠狠一拍王仲躺的担架,喝骂道,“还不快给青桃赔罪!” 王仲躺在担架上,抻着脖子说,“青桃妹妹……”这称呼一出,洛青桃身后寻春抬起冰冷的眼,王仲登时一个激灵,忙改口道,“洛大夫,洛大夫,先前我对你不敬,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我绝不还口!” 这时王伯母听到响动也走了出来,见这样大的阵仗,还以为他们要来寻事,忙将洛青桃护在身后,强作镇定问,“你们又来做什么?医馆都给你们了,我这儿家徒四壁,还有什么你们好算计的?” 王伯母丈夫早逝,自己拉扯着独子长大,身体又病弱,这些年早没了争执的心气,再怎么被冯氏欺负,也忍气吞声,缩在院里,只指望着儿子能有出息。 冯氏和王家叔父对视一眼,忙又对王伯母笑道,“嫂子这话说的,我们来此都是好意。这医馆是大哥在世时一手创立的,当初大哥离世,叫来街坊四邻定下了约,说医馆由弟弟继承,每年分三成利给嫂子,供嫂子和侄儿吃喝不愁。这几年也是我们忙忘了,竟把分红的事给忘了。今儿个专程来,把这几年分红的银子给嫂子拿过来。” “还有,医馆后宅屋子够多,嫂子怎好住在这小院里,叫人看了岂不是说咱们一家人生分了?后宅的正屋我们都腾出来了,嫂子收拾收拾家当,只管搬进去就是了。” 然后又特意对洛青桃说,“后宅里专程给青桃拨了间最好的屋子,你只管住着,缺什么开口就是了。”言行间对洛青桃满是讨好,生怕她哪里不满意。 王伯母已听得目瞪口呆。 当初确实是丈夫过世前定下了约,但这约定早被他们喂了狗,每年三成分红不见了踪影,自己上门求时他们才施舍丁点钱,更将自己从医馆后宅里撵了出来。若不是怕街坊四邻戳脊梁骨,只怕这家早都分了。 王家叔婶和王仲赔罪的话说了一箩筐,走的时候还敬畏地看了洛青桃一眼,然后搁下分红银子才走了。 关了院门,洛青桃默默看着寻春。 寻春骄傲地挺直了脊背,“姑娘下回记得好好谢谢大爷。” 洛青桃:…… 王伯母思索再三,第二日收拾家当搬回了医馆后宅,这医馆毕竟是她丈夫一手打拼出来,她对医馆极有感情,若非昔日叔婶逼迫,她也不舍得离开医馆,另寻他处居住。 搬进医馆后宅正屋的那天,王伯母泪眼阑珊,抓着洛青桃的手向她介绍,说这架子床是她昔年的陪嫁嫁妆,这书案丈夫昔年常在此读医书…… 看着王伯母泪眼阑珊的样子,洛青桃心中说不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这全是仰仗林庭树才得来的。 她原本对他强迫一事十分厌恶抗拒,满心只想着如何躲避,但这会儿坐在屋里,听着伯母絮絮叨叨从前的事,不知为何,心中忽有感激之情。 她想,确实如寻春所言,她是该好好感谢林庭树。 回医馆的第二天,一早,洛青桃本在后院给王伯母熬药,却忽听前头医馆里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夹杂着“庸医”“治不好病”等吵闹字样。 洛青桃一听涉及医术相关,立刻来了精神,忙朝前头医馆走去。 王氏医馆本有坐堂大夫,但因王家叔婶悭吝苛刻,每月给的诊金又少又拖欠,前阵子那坐堂大夫另寻了家医馆去看诊,再不来王氏医馆受气了。因此这阵子,王氏医馆里除了洛青桃外,就只有王家叔父给人看病。 王家叔父虽会医术,但医术实在平平,这会儿医馆吵闹起来,就是因他治不好病的缘故。 原来方才医馆里来了个腿骨骨折的中年男子,是走镖的镖师,骑马时不慎伤了腿,因王氏医馆离得最近,被同伴忙送了过来。 王家叔父一见此人骨折,疼的 厉害,先不治病,非要他先拿一两银子出来,自己才肯替他上手正骨。那镖师疼得厉害,更兼也不是短缺银钱的人,豪气干云地掏了钱,让他赶快治腿,不要耽误了他日后行走。 王家叔父欢天喜地接了钱,这才上手替他正骨,结果那镖师与寻常人不同,肌肉遒劲,王家叔父半天摸骨却不得其法。那镖师本就疼的厉害,见王家叔父半天都正不了骨,立刻生起气来,若不是腿不方便,只怕要动起手来。 他两个同伴也是镖师,脾气不小,登时虎目圆睁,雷霆般张口就骂“庸医”。 洛青桃过来时,就是这样一片混乱的场面,她实在看不过去,洗净了手说了一句,“让我来”,身形灵巧地挤入人群,然后上手去摸那镖师的腿骨,细细感受骨折的患处。 镖师的两个同伴正气着,觉得这家医馆实在水平不怎么样,寻思着要不要换个医馆,但起码得先把那一两银子要回来,结果就见这小姑娘忽然冒出来。 因事发突然,洛青桃没带幕篱,更何况为人诊脉治病要望闻问切,带着幕篱如何好看清病者脸色与患处? 一见是这样漂亮的小姑娘,那两个同伴与那伤了腿的镖师都愣住了,忘了吵闹。洛青桃趁这个难得安静的机会,一双纤细的素手按在那镖师骨折的伤腿处。因是会武的镖师,那病者一条腿肌肉虬劲,又不大讲究卫生,浑身的汗,而那双手纤细柔软,实在是对比鲜明,让围观的人看得满满震惊。 洛青桃对此浑然不觉,已弄明白了骨折处,对那呆愣的病者表示道,“你忍忍痛,我给你正骨。”说着忙叫学徒取来夹板,她看着柔弱,其实力气不算小,躬身仔仔细细地将夹板夹在镖师断腿上,然后用绷带紧紧缠上。 这一番力气活下来,饶是洛青桃也累的额上生汗,她本生得细白,肌肤似玉一般,这会儿出了汗,巴掌大的脸上显出淡淡的红晕来,白中生粉,愈发娇美动人。 不仅那断了腿的镖师和他的同伴,就连好奇围观过来的人都看得怔住,只觉动人心魄,一时医馆竟没人出声。 洛青桃浑然不觉,对躺在担架上的镖师认真叮嘱道,“伤腿不要乱动,让你的同伴把你抬回家里去,好好躺着,一个月后再来医馆,我给你看看骨折处。” 正叮嘱着,胳膊忽被人一扯,洛青桃回头看,竟是寻春站在了她身后。寻春见周围人都往洛青桃脸上看,愈发严肃了,皱起眉毛来,“姑娘,男女有别,你怎好随便为陌生男子看病?不仅如此,还随意触碰其他男子的身体?” 洛青桃一脸迷惑不解,“……我是大夫啊。” 19. 第 19 章 寻春明显要说什么,但碍于周围有人,没有再说,只肃然对洛青桃说,“请姑娘到后宅来,我有事同姑娘说。” 她表情严肃,举止有度,肃然的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男子们,逼得他们不敢多看。 洛青桃满脸疑惑地跟着寻春到了后宅,看她神情这么严肃,还当她有什么大事要说。 她进了屋,只见寻春站在身前,板着脸,若洛青桃熟悉深宅大院的话,就知寻春这种神情浑似高门大户里的教养嬷嬷。 只可惜洛青桃不懂,只带着疑惑神情,听寻春说,“姑娘,你从前是大夫,为人行医治病,难免见到许多男人,甚至如今日这般触碰男子身体为其诊治,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做这种事?这实在不妥。但这都是过去的事,奴婢也就不提了。但如今你已是大爷的房里人,这女子德行还是要谨记在心,莫说上手去碰陌生男人了,就是同陌生男人见面都是万万不该,有违女德。房里人,便要安安分分待在后宅,等着伺候大爷便是了。” 她盯着洛青桃,显出没藏住的嫌弃,“你出身山野,父母双亡,想必无人教导,这才长成了这样一幅没规矩的性子。但我们林府何等人家,你既然有造化能有幸做了大爷的房里人,更是要着重学学规矩,把从前市井那一套习性全都忘了,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事时读一读女四书,学一学穿衣打扮,等入了府才能伺候好大爷。” “还有二十来天你就要入府了,依奴婢看,这段日子姑娘你就不要再出门了,容奴婢好生教导教导你一些规矩,免得入了府后行事不端,闹出丑闻来,给我们林府脸上抹黑。” 这一番话实在令人难堪,洛青桃长这么大都没听过这样的话,竟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住片刻,“你、你什么意思?” 等她反应过来后,一股愤怒倏地涌上心头,她一下子冷下脸来,连声冷笑,“你若觉得我为人行医诊脉不妥当,那你去同你们林大人说,莫让我入府就是了!” 这是什么天大的造化吗,她稀罕吗? 还有,为人行医时触碰男子身体实在不妥?当初林庭树身受重伤、晕倒山林之中,难道不是她为他治的伤?若她碰都不碰他,林庭树说不定早命丧山林了! 寻春见她生气,愈发皱起了眉,仿佛在看什么冥顽的石头一般,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但她到底只是个丫鬟,洛青桃若真不听,她也没法子。见洛青桃抛下她,又去了前头医馆做那抛头露面、有违妇德的事情了,寻春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医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但第二天,一辆华贵的马车就停在了医馆门前,奉林庭树的命,将她带到了林府的重山院。 林庭树这日休沐,他斜倚在窗边软榻上,穿着身深色的直裰,袍面洒在他裤脚,显出一种极闲适的姿态。他手里执着一卷书在读,伴听着廊下清脆鸟鸣,修长手指轻轻在书卷上叩着,跟着鸟鸣敲出不知名的旋律。 这时洛青桃被带进了屋,行礼问安,“见过林大人。” 林庭树沉沉的目光看过来,不知为何,似有些不悦,将她上下打量了片刻后,他声音沉冷,哼了一声,“过来换药!” 洛青桃微微蹙眉,她能感觉到,林庭树似乎不大高兴。这个人像是喜怒无常的样子,也不知是谁得罪了他。 她心里尚且惦记着林庭树教训王家叔婶、为王伯母讨回公道的事,心想一会儿要好生谢谢他。她心思单纯明澈,虽先前林庭树强逼她入府令她实在烦恼,但一码事归一码事,该道谢还是要道谢。 听到林庭树的吩咐,洛青桃上前来净了手,如往常一样替他换了左臂伤处的药。 左臂的伤已差不多痊愈了,只是因这道伤口先前被毒素侵蚀,又深可见骨,因此留下的伤疤很是显眼,狰狞一片。 洛青桃看着这道疤,一时医痴性子上来,心里忍不住琢磨起怎么用药才好将这道疤祛除。这样狰狞的伤疤,寻常的药膏是祛不掉的。 她很感谢他帮助王伯母教训了王家叔婶,但若只是口头道谢,这实在太过轻飘飘了,显不出她的心意。虽然这件事于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王家伯母来说无异于天大的好事。 于是这会儿,看着他左臂上这道狰狞的伤疤,洛青桃心想,若是能替他祛掉这道显眼的伤疤,应能算自己道谢的心意了。 她熟读医书,脑海里很快冒起医 书上记载的各种药方,心想着该怎么改进一下,用何种药材,如何配比,能制出更好的祛疤药膏。 ……寻常的药材是不行的,少不得要用上一些少见珍贵的药材了。这些都价值不菲,不过还好前几日王家叔婶给她还了诊金,她身上正好有几十两银子,用来买些药材倒是够的…… 洛青桃这样想着,更加入了神。 这时却听林庭树忽出了声,“既入了林府,日后那行医诊脉、抛头露面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没得丢我的脸。” 他的女人,为其他男人搭脉治病,嘘寒问暖?呵,笑话。 洛青桃沉浸在药方中的思绪一下这话打断,心下忽然一阵冰凉,猛地抬起头来,“是寻春给你说的?” 林庭树岂会回答她的问话,他只是目光从高处搭下来,居高临下落在她细白的脸上。想起昨日寻春禀报说她行医诊脉时,引得多少闲汉去围观,更别提她竟亲自上手去触碰其他男人的肢体…… 这是他看中的女人,结果去碰其他男人的肢体,当他是死人吗? 他看中的人,只要在后宅乖巧待着就是了,赏花逗鱼、读书绣花、伤春悲秋……只要在后宅里安安分分的,这些事情都随便她。其他男人后宅的那些女人不也是这样子,像菟丝花一样,柔弱而美丽地依附男人过活,做个后宅的妆点。 至于外出抛头露面行医诊脉?呵,凭他的身份地位,难道会短了她吃穿用度吗,用她做这种事? 更别提那行医问诊有什么好的,辛辛苦苦赚些微薄诊金,纵做到了宫里御医那样的位置,还不是供人驱使、听人使唤?他既然瞧上了她,那不会让她再吃这些苦。 昨日听了寻春的话,他当即就沉下脸来,心中的不悦酝酿至今。不想表露地太明显,这才忍到了今日才传她入府,就是为了警告一番。 结果眼前的小姑娘竟丁点不感谢他的良苦用心,竟瞪大了一双眼,那双干净的眼眸里,这会儿满是震惊。她说,“大人,我自小跟着父亲学医,这是家传的本领,不能丢的。” 见她不领情,林庭树不耐的眉眼看过来,蕴含锋锐神色,他定定看了她片刻,“又要忤逆我?” 20. 第 20 章 若换了平常,换了其他事,说不定洛青桃就此住了口。她生就一副娇软的容色,说话软软慢慢,乍一看是很柔顺安静的性格。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很多事都不萦于心、不甚在意罢了。 她看起来好像是很好说话的性子,但其实她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执拗,那柔软的容色下,是一副不驯的筋骨。她认定的事,是绝不会因别人而改变的。 譬如行医。 跟着爹爹行医数年,她碰到过许多病者,很多人都说她一个小姑娘怎适合做这种事,但她听过就抛在脑后,绝不为旁人的话而改变自己。行医,是她的家传,也是她打小就喜爱的事情。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做自己喜爱的事情呢? 她神色严肃,一板一眼,神色却格外坚定,“大人,我学了十多年的医,不会因你的一句话而放弃!你怪罪也好,但我心之所向,不会改变。” 林庭树微微眯起眼,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一样。他以为她是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柔顺的,虽然有点小性子,但无伤大雅,就譬如做他房里人这件事,她一开始虽有不愿,但他不过稍使手段,她也就屈服了。行医这件事,他本以为也是一样的。 谁知她竟在这件事上如此坚持。 林庭树本就因寻春昨日的回禀而心中不悦,想到她触碰陌生男人的肢体,他心中不满早都翻涌不止。原本若是她答应了,他也就不说什么,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她偏偏拒绝了自己。 林庭树久居高位,岂是容人拒绝的?见她如此,竟起了折煞她性子的心思,如今这还没入府呢,就要和他拗着来,若是入了府,岂不是连规矩都不知道了!莫非是自己允她守孝一月,给了她错觉,以为能持宠生娇了? 他当即不容置喙地道,“改一改你这犟性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容得了你讨价还价?” 洛青桃明显不服气,还想要说,但林庭树却已冷冷道,“你若再说,我只当你要背着我私下为人行医诊脉,既然如此,不如此时此刻就直接入了府,也省得你在外头不安分!” 洛青桃的唇颤了颤,在他这样的威胁中,最终不甘地闭上了嘴。 见她一时格外安静,垂着颈子不说话,林庭树却又不满意,反而觉得她方才那样据理力争、梗着脖子发犟的样子更好些。 他竟一时弄不清自己的心思,好似驯鸟,最开始猎人看上的是鸟雀在山林里神气快活的模样,可真捉到了手,等鸟雀入了笼,那神气快活的模样不再,猎人反而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林庭树顿了顿,竟难得心中生出些许补偿的心思,状似不经意淡淡道,“念在你听话的份上,你想要什么,只管说便是。” 洛青桃默了片刻,忽抬起头,那双潋滟眉眼中,燃着簇簇怒火,她斩钉截铁,“我要你把寻春撤回来!我不要她在旁边监视我!” 见她又生了气,林庭树反觉生趣,但却否了,“让她留着,平素若有什么事,她会帮衬着你。” 她身边怎么能没有他的人护着?旁的不说,譬如王仲这等色胆包天的货色,若她身边没个人护着,遇到什么事可怎么办? 他说,“换个要求。” 洛青桃却别过头,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林庭树更觉生趣,忽从软榻上起了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颌,逼她转过脸来直视着他。 他锋锐眉眼,此时蕴着淡淡笑意,似是心情极佳,“脾气倒大。” 洛青桃正想避开他铁钳般的手,却听他开口,“行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允了你一个要求,自不会食言。” “平沙。” 平沙进了屋,低头躬身,“主子。” “叫寻春回来。” “是。” 得令后,平沙又出去了,林庭树凝视着她,“如此可满意了?” 他的声音低沉,瞳孔幽深,凝视着人时显得格外专注。更兼此时因心情好,眉梢似有淡淡笑意,让往日那冷峻迫人的气质染上些许和煦,趁着他英挺的眉眼,格外令人动心。 他说,“我帮你教训了王家那没长眼的,怎不见你谢?” 洛青桃动了动唇,慢慢吐出一句,“多谢大人。” 原本她确实是很感激他的,他帮王伯母夺回了王氏医馆,教训了王家叔婶。他像说书人口中打抱不平的英雄好汉。 但现在,她心中那些感激已消散了。其实他只是需要一个漂亮可人、乖巧听话的宠物而已,他愿为这宠物花一点心思,代价是这宠物必须听话。 洛青桃垂眼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腹。 她的手指指腹有一层薄茧,这是她自小跟爹爹学针灸磨练出来的,银针扎穴道要又稳又准,这样病人才不会感到疼痛,才能更好地为人治病。她小时候,先在木人身上练习,熟悉穴位之后,爹爹让她在他身上练习施针,后来她在自己身上练习施针,刚开始不熟悉,有时穴位认错、有时轻重不分,施针时常感锐痛,她疼的掉眼泪,尽管如此,却从没有放弃的想法。 可是……他说她为人行医,是抛头露面,是没有妇德,有违男女大防,丢了他的脸。她该像大户人家的闺秀那样,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他之外,再也不见旁的外男。 所以,做了他的房里人,她不仅仅是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中,再也回不到山上了,更是连一身医术都要彻底忘记。 他不仅要把她关在笼子里,更要折断她的翅膀。 在林庭树满意的凝视中,洛青桃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窒息。 回到医馆后,已不见了寻春的踪影,显然是已得了令收拾东西走了。这是唯一的好消息,没了她无孔不入的监视,洛青桃顿觉轻松自在许多。 而后,林府每隔三五日就会派马车来医馆,接她入林府为林庭树换药,在这样的日子里,时间很快过去,一个月竟只剩最后十天了。洛青桃的窒息感越强,而这时却有个好消息——林庭树要离京外出办差去,约要花上半个月。 临行前一天,他下了命令,“回去准备收拾东西,等我回京了,你就进府来。” 林庭树出京当天,王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王伯母的儿子,王家大哥哥王霖风终于回来了。 这天洛青桃熬好了药,端着药碗进了屋,就见伯母床前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身灰色布袍,一副书生模样。伯母很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正一叠声地问他衣食住行种种琐事,王霖风是个孝顺的孩子,没有不耐烦,都一一答了。 他见母亲身体似乎比他走时好了一些,不由得松了口气,怕母亲担忧,说,“娘放心,今年秋闱我定会努力的,不会像上回那样落第了。这回我和同窗千里迢迢去拜访岑夫子,有幸得他指点几句学问,受益很大。” 那岑夫子是极有名声的,他最有名的学生正是如今的镇抚司指挥使林庭树。别看这林大人如今执掌镇抚司,被人暗中称为酷吏,但他其实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中举那年只有十六岁,可称是少年天才。按说这样的少年天才,该是前途无量,只因他是罪臣之后,在朝中全无根基,他这才抛却了文人清骨,入了镇抚司做酷吏,一路走到了如今高位。 因教导出了林庭树这位得意门生,岑夫子的声名大振,欲拜入他门下的学生甚多,都指望着能当第二个少年天 才。王霖风和同窗也是冲着这个名声去拜访的。 王伯母自是不懂这些,但她向来疼爱儿子,见他踌躇满志,一扫三年前科举落第后的阴霾,也很为他高兴。 母子俩正叙着闲话,这时王伯母见洛青桃进了屋,一边招呼洛青桃快过来,一边忙对儿子介绍到,“霖风,这是你青桃妹妹,洛神医的女儿,小时候你们还见过呢,你可记得?” 王霖风顺着看过去,猛然怔住——一身素衣的女子亭亭站在那里,她不施粉黛,一张脸素净如玉,只有眉眼潋滟如水波,摄人心魄。 这是毋庸置疑的美貌,王霖风一下子忘了自己准备说什么,脸唰一下弥漫起了整片红,竟不敢直视,也讷讷失了言语。 还是洛青桃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客气礼貌的笑容,“见过王家大哥哥,伯母常惦记着你,如今你回来了,伯母可不用日夜悬心了。” 原来这就是伯母常挂在嘴边的大哥哥,是个有些瘦弱的书生,不过看着倒是个温和的人。伯母常担忧王家大哥哥在外游学时会吃苦,有时甚至为此忧心地吃不好睡不着。如今他回来了,伯母总算可以放心了,想必身体也能快些恢复。 王霖风嗫嚅着低声回道,“……青桃妹妹……” 片刻后他才想起她父母过世、孤身投奔而来的事情,深觉失礼,忙找补道,“听说伯父伯母相继过世,还望节哀。对了,青桃妹妹可是快出孝了?” 洛家的小妹妹,竟已出落的这样漂亮脱俗了。王霖风呆头呆脑地想,他小时候见过洛青桃,那时父亲还没过世,带着母亲和他去南郡拜访洛家伯父伯母。 那时他还不到十岁,洛青桃更小,满是稚气的一个小姑娘,生得冰雪可爱,见人了甜甜地笑,非常乖巧。他印象很深刻,那样稚嫩的小姑娘,却一点不怕吃苦,每天起个大早,一板一眼地背医书、辨药材、学针灸,明明看着娇气,却根本不喊累。那时爹爹还拿洛青桃教育他,希望他能向洛家妹妹学习,好好学医,日后继承家里的医馆。但王霖风并不喜医,反而一心在四书五经上,想要科举出仕。 三年前洛家父母相继过世,母亲得信后去奔丧,那时王霖风科举在即,读书为重,所以没有去。可惜后来他名落孙山了。若是早知那一年中不了举,干脆那时候和母亲一道去奔丧就好了,就能早些见到长大后的她了。 洛青桃客气回道,“再有几天就出孝了。” 王霖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反而洛青桃落落大方地打量着王霖风的脸色,医者本性又冒了出来,觉得他面色不大好,又听他声音带着鼻音,便忍不住问:“你可是染了风寒?” 被洛青桃这样认真地看着,王霖风脸更红了,根本不敢多看洛青桃一眼,呆头呆脑地回,“风寒……有一点,冒着雨赶路……” 洛青桃一听迫不及待道,“那我给你诊脉开药吧!” 因林庭树不准她为人行医诊脉,洛青桃已许久没去前头医馆了,这会儿见王霖风身患风寒,自不想放过他这个病患。 王霖风梦游似得伸出手,感受到那纤细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只觉触手生烫,他的心跳如擂鼓,洛青桃蹙眉疑惑,“脉搏怎这么快?” 脉搏这么快,可不正常,洛青桃将王霖风着重看了几眼,继续望闻问切,“除了风寒外,你身上可有其他不适?” 王霖风哪敢再让洛青桃诊脉,只怕一颗心要跳出嗓子眼来,忙抽回手,嗫嚅着,“没、没事……” 洛青桃疑惑看了王霖风一眼,最后根据他的脉象写了一副治风寒的方子,让他按时吃药,免得病情拖重了。这期间,王伯母面带慈爱的笑容看着他们二人。 21. 第 21 章 等洛青桃开完药方,王伯母专程拉住洛青桃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然后指着王霖风,“你青桃妹妹来京两个多月了,天天忙着为人诊脉看病,都没好好逛过京城呢。我又病着,出不了门,如今你回来了,可要带她好好逛逛。她快出孝期了,可别忘了带她去绸缎铺子、首饰铺子买些鲜亮的衣裳首饰。” 王霖风愣愣地看着母亲,然后又看了看容颜娇软的洛青桃,瞬间领会到了母亲的深意。 对,他们家和洛家是故交,自己也算从小和青桃妹妹相识,这算不算青梅竹马……如今青桃没了父母,投奔而来,总要终身有靠…… 越想他心跳越快,最后满脸通红却还是不忘点头,“我……我知道了,青桃妹妹什么时候得闲,我带你到处逛逛。” 但洛青桃却只是摇了摇头,“多谢大哥哥好意,我不喜出门。” 王霖风被拒,神色讪讪。 一旁王伯母见儿子分明一见钟情,可洛青桃却无动于衷,不由得也心中暗暗着急。人都有私心,她确实是很希望青桃能做自己的儿媳妇,这样孝顺又乖巧的儿媳妇,哪个婆母不喜欢呢? 第二天,洛青桃照旧服侍王伯母服了药,收拾了药碗要走,王伯母却拉住了她,对她说,“青桃,伯母有个不情之请……” 洛青桃忙道,“伯母有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她来京后受王伯母许多照顾,已将她当做自己的亲人,一听伯母有话说,自然忙认真倾听。 王伯母道,“昨日你也见了霖风,这孩子从小身子就文弱,如今秋闱在即,他日夜苦读,我只怕他的身体撑不住。青桃,你医术高,替伯母多照看着他的身体,可好?” 洛青桃回忆了一下昨日王霖风的身形体貌,确实是偏瘦弱的一个青年,既然是伯母嘱托,她自不会推辞,思忖着道,“大哥哥虽瘦弱,但我昨日把脉,除了风寒外倒也无甚病症,既如此,还是以食补为主。”说着她开始思索合适的食补方子。 王伯母见她神情坦荡清澈,真是丁点不懂自己的暗示,但她也不欲再点明了,青桃这孩子显然没开窍。既如此,且慢慢来吧。索性她住在他们家,何愁没有机会呢。 她笑着握紧洛青桃的手,“那你大哥哥的调养就拜托你了。” 得了王伯母的嘱托,洛青桃自是不好懈怠,当天中午便买了些食材回来熬了份滋补的汤,给王霖风端了过去。 秋闱不剩几个月了,上回王霖风落了第,这回更是日夜苦读,虽昨日才回家,但今日他早早起床读书,他知道自己天赋不高,所以只好以勤奋来弥补。 洛青桃给他送汤时,他正拿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地在认真诵读,结果抬眼一见洛青桃,就像鸭子被擒住了脖子一般,所有的声音都扼在了喉咙里,手足无措地从桌后站起身来,讷讷道,“青桃妹妹……你怎么来了,可是我读书吵到你了?” 洛青桃客气道,“没有,是伯母担忧你身体,让我熬了些滋补的汤水送过来。”说着她将手里的碗搁到桌上,“大哥哥,趁热喝了吧。” 王霖风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激荡起来,痴痴地看着洛青桃。 她竟这样乖巧勤劳,明明生得这样娇美,却丝毫没有骄纵之气,会亲自下厨为他熬汤……王霖风不由得畅想起自己若娶了她的景象:日后他只用在外读书,家里则一切只由她操持,孝顺母亲、料理衣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洛青桃哪里知道王霖风已想到这么远了,奉伯母之命送了汤水后就离开了,留下王霖风一人在那里痴痴地畅想未来。 经过送汤水之事,王霖风似乎觉得洛青桃对自己也有意,一下子积极起来,第二日,王霖风便送来一匣子糕点,说是京城有名的糕点铺子,平日里排队人极多的,他一早就去买,直到中午才买到。洛青桃见他忙了一早上只为这件事,不由得蹙起眉来,觉得他竟舍了学业做这种闲事,辜负伯母期待,实在不该。 她哪里肯接,只是推拒,王霖风却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硬是要塞给她。 二人这样子难免动静大了些,王伯母闻声走出了屋,见到的就是这个场面。王伯母见状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有心撮合二人,自是会帮衬自己儿子,便替自己儿子找补道,“青桃,是我让他去买的,你快收了吧,来京城这么久,还没吃过这家糕点吧。” 见王伯母这么说,洛青桃自是信了,以为真是伯母托王霖风去买来尝尝的,这才不再推拒,收了下来。王霖风见状喜不自胜,这才走了。 王霖风走后,王伯母进了洛青桃的屋子,拉着她的手坐到桌边,见桌上摊着一本医书,显然洛青桃方才是在看医书的。 她先闲闲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说道,“青桃,我那儿子是个呆性子,一点不会花言巧语,就像方才,明明是想送你这匣子点心,结果不会说个好听的,反而僵在那里,我看了都替他尴尬。不过这样子却有个好处,就是极老实的,若是成了亲,定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拈花惹草的。这一点你却放心。” “啊……”洛青桃听王伯母挑明了说,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糕点真是王霖风刻意买来给她的。难道他对自己有男女之情? 洛青桃因心思澄澈,从未在男女之事上开窍半点,不由得只觉奇怪——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只比陌生人好一些,原来男女之情是这样随意简单的事情吗? 见洛青桃惊诧之余,却无半点害羞神色,王伯母不由得心里暗急,看来青桃对霖风是真没一点女儿家的心思了。 但她实在喜欢青桃,十分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这样孝顺乖巧的孩子谁不喜欢呢。只好又道,“先前伯母给你说的话,你可考虑过?眼看着没两日你就出孝期了,因守孝耽误了年岁,如今你也不算小了,你又没了爹娘,伯母是你长辈,总要为你终身考虑。” 说着她紧紧拉住洛青桃的手,再为儿子说好话,“伯母知道你性子单纯,但我们家人口简单,伯母又疼爱你,你嫁过来断不会受任何委屈。等日后霖风中了举,你也就是举人娘子了,说出去也有面子。” “好孩子,你究竟想什么,只管跟伯母说。若你真瞧不上你大哥哥,伯母也不会逼你,伯母既受了你母亲的托付,自是把你当亲女儿看待,定会给你寻摸一个好婚事 的。” 洛青桃听到这里,哪里感受不到伯母的拳拳爱护之情。可伯母所谓的婚事,又哪里能成呢?她已被林庭树看中,最多再有十日等他回了京,她就要进那深宅大院去。 进了那等地方,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到王伯母。 这几日洛青桃心中压着此事,整夜难以入睡,少不得给自己熬安神汤喝,却也不见效果。这会儿见伯母温声相询,再也忍不住了。更何况,离她入府也不剩几日了,伯母早晚会知道的。先前她不说,是怕伯母和她一起担忧,伯母本就身子不好,若再添了心事,只怕更影响健康。 一念及此,洛青桃张了张嘴,“伯母,我……”她满心言语,只觉口齿生涩。 王伯母见她神色忧愁,不由得关心地问,“青桃,你最近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难道你大哥哥没个分寸,私下搅扰你了?若是这样,你不必碍他的面子,只管给伯母说,伯母定不会饶他的!” 王伯母虽疼爱儿子,但也不是无底线溺爱儿子之人,更何况她疼爱洛青桃,又怎么肯让洛青桃受了委屈? “不是,伯母!”洛青桃见王伯母误会了,忙制止她。她慢慢开了口,“伯母,我不能嫁给大哥哥,是因有件事……” 话一旦开了头,剩下的就好说许多了。 洛青桃将林庭树逼迫自己入府的事一一告知了王伯母,王伯母听到后面,已是震惊万分,紧紧握住洛青桃的手,“怎么不早些给伯母说!” 她长长叹息,伸手抚着洛青桃黑缎子似的乌发,“你竟也碰上了这种事……” 这孩子,竟像她母亲昔年一样…… 想到她母亲昔年的遭遇,王伯母不由得唏嘘万分,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却偏偏为相貌所累,飘零辗转,实在令人怜惜。幸得她最终遇到了洛父。所以王伯母是极理解洛青桃母亲的,为何在洛父离世之后她也难以独活,因当年就是洛父给了她全新的、无需担惊受怕的生活,可说是她的救赎了。 想起往事来,王伯母一时出了神,再回过神来时,却见洛青桃垂着眸子,神色怔怔,不由心生怜惜。王伯母与洛母乃至交好友,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女儿又遭遇这种命运,这让她怎么对得起洛青桃的母亲? 思忖再三,王伯母忽灵光一闪,忙握住洛青桃的手,“青桃,你若真不愿,伯母倒有个法子……” 洛青桃猛地睁大眼。 王伯母继续说,“先前那林大人逼迫你,无非是看你尚未婚嫁。可若你已成亲嫁人了呢?” 越说,王伯母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又能替洛青桃避开那林府的事,又能促成她与儿子王霖风的婚事。愈发紧迫道,“你若是嫁给了霖风,木已成舟,那林府的大人再怎么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难道他能强抢他人妻子?” “只是……如此草率决定你的婚事,伯母心中不安。唉,实话说,伯母自然是希望你进我们家门的,可又怕委屈了你,毕竟你相貌性情生得样样俱佳,你大哥哥如今只是个没功名的书生……” “伯母……”洛青桃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伯母,我愿意嫁!” 22. 第 22 章 “我愿意嫁!”这句话洛青桃说的斩钉截铁。 她真的愿意嫁。相比入林府做林庭树的房里人,她更愿嫁给王霖风。一者她视王伯母为唯一的亲人,嫁给他更是和王伯母做了一家人。二者王家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她不会失了自由,王霖风起码不会不准她行医! 哪怕她和王霖风完全不熟悉,完全没有感情,但这些不重要。 王伯母见她如此果断,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和你母亲一样,都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 其实那林府富贵荣华,多少人想进去呢。但这孩子长在山水之中,并不是为世俗金银屈服的性子。 话说到这里,洛青桃却心中仍有疑虑,想到林庭树那不容置喙、高高在上的神色,她心中只觉没底——难道她嫁了人,林庭树当真就会放了她? 可她到底也只是个少经世事的小姑娘,如今见了救命稻草,自是紧紧抓住,哪里有心思细思后果。而王伯母虽年长,却是个久病妇人,甚少出门,没见过什么官,哪里懂林庭树这等大人物,是不容人违逆的,更何况是这般的阳奉阴违。她只想着若是成了亲,又能替洛青桃解了危机,又能替儿子娶到如此佳妇,可说是一箭双雕,心中只觉得这主意绝妙极了。 而王霖风从母亲口中得知洛青桃竟愿意和自己成婚之事,整个人被惊喜砸中,已是晕晕乎乎的,哪里能细思。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被草率地决定了。 离林庭树先前说的回京日子,这时已不过十日,要在十日内成亲,实在是紧迫极了。幸得黄历上最近的好日子竟在三天后,可见老天爷都在帮助他们。 于是婚事就定在了三天后,王伯母赶紧让王霖风去广发婚贴,又令他采买婚庆等物,洛青桃见她要办得大张旗鼓,心中更加不安,连忙劝阻。她只怕这样大操大办,若是有什么消息传到了林府,阻碍了婚事可怎么办? 王伯母在她劝阻之下,只好忍了大操大办的心思,一切只暗中进行。却和洛青桃约定,等林府的事彻底摆脱了,定是要大办席宴宴请亲朋的。 婚事这样匆忙,王霖风只觉得一切如在梦中。王伯母只隐隐向他透露说有大户人家看中了洛青桃,她为避祸这才匆匆定了婚事。王霖风听了这话,热血上头,顿生英雄救美的心思,自是愿意为了洛青桃低调成婚。 眼看着二人即将成婚,儿子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王伯母自是希望二人能情投意合的,想尽了法子想让他们二人多接触些。听街坊说城东的观音庙里有棵姻缘树,许多人都爱去求姻缘的,据说极灵验。她便叫来王霖风和洛青桃,只说自己想去上香,但身子不好,让他们代她去。 洛青桃自然满口应了。 于是第二日用罢晚食,王霖风就带着洛青桃单独出了门去那观音庙。王霖风为此特意赁了辆马车,洛青桃坐在车厢里,王霖风只知礼地坐在车辕上。 王氏医馆离观音庙有些距离,路上就花了半个时辰,但洛青桃也不觉无聊,一路上她将车帘掀开一角,好奇地看着京城风物。她虽来京城已有两月之久,但除了行医问诊时会外出外,其余时间深居简出,还没怎么好好逛过京城呢,倒是一路上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每当马车经过路旁的医馆时,她更是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盯着。京城人烟繁盛,医馆自然也不少,大大小小的,门口的“药”字旗迎风招展,里头柜台里的学徒取药称药,忙碌极了,洛青桃看着,只觉得比那些绸缎铺子、首饰铺子更吸引自己。马车越过医馆时,她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盯着医馆瞧。 快到观音庙的时候,路上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摩肩接踵,马车寸步难行。 王霖风隔着车帘,对洛青桃道,“青桃妹妹,再往前马车不好走了,咱们不如下车走进去吧。” “好。”车帘里传来清软的一声,接着一双纤白的手掀开帘子,露出一张素净的面孔,那双潋滟的眉眼弯弯,带着好奇看出来。 王霖风的脸又红了,呆头鹅似的同手同脚跳下了车辕,因四体不勤的缘故,他跳下车辕时险些崴了脚,还好连忙扶墙站住了,对着看过来的洛青桃尴尬一笑,“没事、没事,没注意脚底下有个小石子。” 他忙伸手,“我扶你下来。” 但洛青桃常年在山中采药,动作轻巧灵便,哪里需要王霖风来扶,她摇了摇头,提着裙摆灵巧地跳了下来。王霖风讪讪收回手。 二人汇入人群之中,朝着观音庙方向走。 观音庙外,街上挂起了串串灯笼,此时夜色将起,天色已暗,灯笼的光点起来,遥遥望去,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洛青桃长在山中,少见这种人间繁华景,一时也是孩子心性,好奇地到处张望,连日以来的烦忧都暂时抛在脑后,面上带起轻松的笑意来。 好不容易进了观音庙,自是先去正殿里为王伯母上香祈福。 上完香,王霖风面色紧张地邀请道,“青桃妹妹,这庙里有棵古树,据说有百年之龄,生得极大的树冠,许多人来观音庙,一是为上香,二就是为来看这棵树了,咱们既然来了,那就一道去瞧瞧吧。” 洛青桃偏了偏头,也生出好奇来——古树?她在山中时,什么样的树没见过,不过听王霖风这样说,显然这棵树是极有看头的。便点了点头,也决定去观摩一下。 果然如王霖风所言,来观音庙的人十有八九都要去看那棵树的,他们根本不必寻路,只消跟着人群走,自然就到了寺庙里那棵大树旁了。 待到了地方,看清那棵树的样子后,洛青桃才轻轻“啊”了一声,一时尴尬起来。 这是一棵梧桐树,确实生得好大的树冠,树冠甚至遮蔽了旁边的屋檐。令洛青桃尴尬的是,这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线红带,显然是一棵姻缘树。 洛青桃从前跟着爹娘下山玩耍,也是逛过月老祠这种地方的,她还记得爹娘会写下祈愿以红带挂在树上。从前是有趣,但如今和王霖风一道来这种地方…… 她顿觉尴尬,忽然明白了王霖风的心意,以及王伯母的撮合之意。显然伯母希望这桩婚事并不只是她避祸的无奈之举。 这时王霖风指着这棵挂满了祈福红线的古树说道,“据说在这里许愿极灵验的,青桃妹妹,你看那领祈愿红带处有许多人呢。咱们也去领一个吧。” 说着就分开人群过去了,他身形有些文弱,分开人群实在吃力,却很努力,洛青桃想阻止都来不及。等他再回来时,手里已拿了两个祈愿红带,紧张地将一个自顾自塞到了洛青桃手里,忙道,“快写一个吧,然后扔到树枝上去,扔的越高越好。” 洛青桃不好拂他的意,只好接了,拿起炭笔低头想了片刻,最后只默默写上一行字,“愿鸟出尘网,复返自然。”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王霖风在一旁也不知写了什么,写罢后走过来,将祈愿红带紧紧握在手里,似是生怕被洛青桃看到只言片语,满脸不自然。 二人站到了树下,齐齐用力将手中红带掷向树梢,只是王霖风四体不勤,力道不够,这红带轻飘飘的,头一次没掷上去。而洛青桃常年在山中小鹿一般地到处采药,是有些巧劲的,她的红带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树枝上。 王霖风见状愈发尴尬起来,只觉得丢了面子,拾起那掉落的红带再拼尽全力一扔,却还是没扔上去。旁边甚至传来笑声,王霖风面皮薄,一张脸臊红。 洛青桃见他难堪,有心想替他解围,走上前来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红带,轻轻巧巧扬臂一扔,那条红带正正好好落在了树枝上。 旁边人见她生的如此美貌,动作又如此灵巧,真像个山中精灵一样,只低声暗啧,“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男儿,竟有如此佳人相伴,啧啧……” 这啧啧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正正好落在王霖风耳朵里,他更加臊的脸红,讷讷更觉尴尬。却见这时身旁洛青桃转过脸来,对王霖风粲然一笑,“大哥哥,好啦!” 王霖风心中方才那因被说怪话所引起的尴尬难堪之情,在洛青桃这样的笑容中顷刻间荡然无存,一时只觉心中一荡,发起痴来,伸手就要去拉洛青桃的手,“青桃妹妹……” 洛青桃见他忽伸手,忙就想退后避开,但转念却想到自己可是即将与王霖风成婚的啊,怎能对他如此抗拒逃避?如此岂不是只将他当做避祸躲难的工具?自己怎能如此自私? 更何况,虽对王霖风无男女之情,但能嫁入王家,此后与伯母真正当了一家人,洛青桃其实是极乐意的。成了亲,她在这世上就又有亲人了,还是伯母那样慈爱温和的人。想到这里,洛青桃心里只觉一暖,自父母相继过世后自己那孤独无依的内心,终于找到了依靠。 想到这里,洛青桃便没有再抗拒,任由王霖风拉住了自己的手。她亦抬眼对王霖风笑了笑。 他以后也是她的家人了。 王霖风见状,更是心中激荡万分,虽紧张的满手都是湿汗,却更将洛青桃的手拉地更紧。 二人便这样携手一起出了观音庙。 待他们离开后,那被掷上树梢的两条祈愿红带,被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了下来,飘飘荡荡落在了一个人的手上。 23. 第 23 章 三日时间转眼便过,成亲当日一早,王伯母起了个大早,忙令王霖风在院里各处贴上喜字、挂上红布,做出一番喜庆布置。 王家叔婶自上回被教训过后便安分极了,知道洛青桃背后有靠山,不敢在洛青桃面前凑。如今王仲肋骨还断着呢!这会儿却忽见满院子红布,不由得生起疑问来,冯氏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凑过来问王伯母,“这是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喜事?难道霖风中举了?秋闱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王伯母笑道,“秋闱是还早,是另一桩喜事——今儿个霖风和青桃要成婚呢!” 冯氏大惊,“今天?这样急,怎么事先都没个声儿?” 就算民间嫁娶礼节简单,但也没有这么突然的。 王伯母说出事先早准备好的说辞,“也是我这身体,病了这么多年总不好,前阵子找了个算命先生,说是要冲喜才好,而且这喜事必须低调,不可大操大办,不能提前让人知晓。青桃和霖风都是好孩子,为了我身体着想,都甘愿喜事简陋一些。今日又是个黄道吉日,可不就定在了今天!” 冯氏心中惊讶不已。但事涉洛青桃,她哪敢说话,只怕又会被她那靠山再教训一顿。冯氏为人趋炎附势,可是极会看人眼色的。 见王伯母说的笃定,冯氏勉强信了这冲喜的话。这好歹算一桩喜事,她为讨好洛青桃,便也忙上前来搭把手,很快医馆各处都贴上了喜字,医馆的学徒、四周的邻居也都知道了王家今日娶新妇的事情,虽惊讶于事发突发,但毕竟都是街坊,便主动上门来凑凑趣,讨点喜糖喜饼吃,于是这婚事竟也有些热闹的意思,王伯母更是喜上眉梢。 街坊里正好有个善梳头装扮的妇人,见洛青桃生得这样漂亮,忍不住手痒,说要给她好生打扮一番,洛青桃要推辞,那妇人却哪里肯放过这样标致的新娘子,忙按住她的肩,令她坐在妆台前开始梳妆打扮。 那妇人散了她满头的发,不由得惊叹,“真是好漂亮的一头乌发,散下来像缎子一样。”细细地给她盘了发,又绞了面,上了脂粉。 众妇人见洛青桃只是粗粗打扮,连嫁衣还没穿、首饰还没戴,竟已比往日显出十分的颜色,面庞莹莹,双目湛湛,衬得满室生辉,仿佛一颗珍珠一般,都不由得惊叹起来,又是好一番凑趣。 屋里众妇人说笑打趣了一阵,满以为这看起来安静羞怯的新娘子会臊的满脸通红,结果她只是双目澄澈,面庞带着客气的笑意看着大家,一副思无邪的神情,反而令大家不好意思起来,慢慢都住了口,竟觉得凡尘俗世莫名污了她。 屋里的打趣声停下之后,众人才觉出不对来——怎么屋外院子里竟这样安静,甚至是死寂,一丁点声音没有的? 按理说就算再静,可大白天的,总该有些说话声、走动声的,更何况前头就是医馆,来看病抓药的人往来不断,平日里总有声音会传到后头宅子里。 众人面面相觑,竟忽生出一种莫名的战栗来,谁都不敢朝外头看上一眼是怎么回事,不约而同地齐齐看着坐在床边的新娘子。 迎着众人的目光,洛青桃心中忽生不安。 她慢慢站起身来,朝着紧闭的门一步一步走过去。 站在门前,她伸出手想要拉开门,竟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逃避。 将门整个打开后,大白天的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如水流从百丈高的瀑布上骤跌下来,猛地浇灌在她全身,她的眼睛被强烈的日光所刺激,本能地想要闭眼,但洛青桃坚持大睁着眼,那炽烈的日光甚至令她的眼有些刺痛,以至于泛出了微微的红。 王氏医馆并不算大的后院里,此刻有许多人,显得格外拥挤局促,但他们战栗惶恐地跪在地上,谁都不敢发出一声。 满院的护卫手按腰间长刀,如鹰隼一般,神色带煞。 他们的最前方,院落的最中央,一个身量昂藏高大、渊渟岳峙的男人,静静地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他微微向后仰着身体,靠着椅背。 他神色淡淡,竟有几分闲闲之意,微微阖目,手中马鞭轻轻敲击椅子扶手,传出不成调的声音。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满院竟无一人敢出声。 门被打开的响动传来,他才忽而掀起眼皮看了过来。那浓郁的眉目含着沉冷的意味,将洛青桃盯着不放。 静静看了她片刻后,林庭树忽轻笑一声——无他,今日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因此她脸上施了一层脂粉,往日素净如莲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可笑的喜庆来。 可见人是真的会怒极生笑的。 真是终日打雁,竟被只家雀儿啄了眼。 林庭树的手捏紧了马鞭,偏面上不动声色,那张眉宇深古、英挺锋锐的脸,愈发显出十足的深沉莫测。 他随意抬手,身后护卫押来一个人,是一身喜服的王霖风,他生得文弱,被那满脸煞气的护卫押解着直接扑在了地上,王霖风明显想挣扎,但那护卫一脚踩在他脊背上,他登时用不上力,狼狈极了。 一旁王伯母已心疼的大喊,“霖风!” 洛青桃见王霖风如此狼狈,也脱口而出一声,“大哥哥!” 这声称呼,不知触动了林庭树哪根神经,他本脸色淡淡,这会儿却猛地抬眼,眼眸含着被压抑的极深沉的怒火,直直射向洛青桃。那脸色之阴沉,令洛青桃不由得心生惧怕。 片刻后,他脸上阴沉收敛,仿佛方才所展露的情绪是个错觉,他还是城府深沉、喜怒不显的模样。 他只轻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大哥哥?” 好亲昵的称呼,真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若是自己晚来一步,天底下可又多了一对你侬我侬的鸳鸯了。 只可惜,他偏爱做这种棒打鸳鸯的事。 他淡淡开口,“把他捆了送到官府去,给京兆尹说此人伤了我的护卫,按律以斗殴论,关到狱里。” 洛青桃浑身一震。 林庭树靠着椅背,带着轻慢的笑,微微 掀起眼皮,向洛青桃施舍了一个冷沉的目光。 他看着她,眉眼间是嘲意、是冷漠、是看她自以为聪明地挣扎,最后还不得不屈服的高高在上。 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转着右手拇指上套着的墨绿色的扳指,他没有看洛青桃,仿佛她不值一提,仿佛得知消息后冷笑连连彻夜纵马回京抓人的并不是他一般。 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过来。” 这一声“过来”,洛青桃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看着王伯母担忧的脸,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慢慢朝林庭树走过去,站到了他面前。 许是她这会儿顺从的姿态取悦了林庭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甚至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负手信步朝医馆外走去。 护卫按刀沉默而肃然地跟在他身后,洛青桃回头看了王伯母一眼,她低声说,“伯母,对不起。”都是因她的缘故,王霖风才会被林庭树迁怒。 她必须救出他。王霖风是伯母唯一的儿子,她怎么能让伯母担忧呢。 怀着这种念头,洛青桃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看向王伯母的目光,在满院街坊邻居惊诧不已的目光中,顺从而安静地跟在林庭树的身后,出了王氏医馆。 医馆就在街边,这条街平日里甚是热闹,街道两旁各种铺子里客人往来不绝,可今日许多行人却不敢近前来,远远地缩在一边。 因为医馆前门,数匹高头大马停在那里,还有身材雄伟、面容冷煞的护卫手按长刀肃然站立。这显然是什么贵人出行,虽不知为什么有贵人专程来王氏医馆这家小医馆来,但纵有好奇,谁敢平白无故过来触这个霉头近前来看。 洛青桃安静地跟在林庭树身后,出了医馆大门,看到医馆前门这些高头大马。它们都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好像是被主人鞭策着昼夜疾奔回来,一入京就直奔王氏医馆而来。 她微微一怔。她以为林庭树只是办完了差提前回京,恰碰上了她成亲的喜事。但好像并不是。 就这样,洛青桃被带回了林府,一路跟着林庭树进了重山院。 这时黄昏已过,暮色四合,重山院的游廊下点起一盏盏灯笼,一切由暗及明。 进了正屋,林庭树在侧间的紫檀木桌后落座,侍候的下人端来他惯喝的岩茶,他接了茶盏,轻慢地揭开盖子,热茶的水汽在他冷肃的面孔上氤氲开来,他本就喜怒不显,这时洛青桃隔着水汽看他,更是觉得他城府深沉。 他端坐在那里,说了今日见到洛青桃的第二句话,同样是两个字,正常语调,像是很平静,但语气里的高高在上是掩盖不住的。 “跪下。”他淡淡地说。 洛青桃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掐破她自己的掌心。 她不想跪下,她凭什么跪下。可是她转念想到受她牵连以致被抓的王霖风,想到爱子如命的王伯母,想到自入京以来伯母对她的慈爱关照,最终闭了闭眼,姿态柔顺地跪了下来。 24. 第 24 章 洛青桃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自作主张的成亲违逆了林庭树的意思,对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这种违逆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需要的,是一个温顺的、听话的宠物,不能有丝毫让他不悦的地方。 如今为了让他消气,她必须这样表现,她只能成为一只温顺听话的宠物,这样才能让他放了王霖风。 洛青桃低眉敛眼,姿态温顺极了,仿佛身上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不驯风骨,仿佛她天生就是为了给他做后院的宠物的。 她跪地叩首,开口认错,言辞恳切,“林大人,这件事都是我犯了糊涂,我不是故意忤逆您的意思,是我打小生长在乡野,而林府深宅大院,想来规矩森严,我心中惧怕自己不适应,这才想着与人成亲,避开入府一事。” “您位高权重,年轻英俊,能有幸侍奉您,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都是我一时恐惧,这才办了糊涂事,求您看在我年轻不知事的份上,饶了我这回,我日后定全心全意地伺候您,不敢再生贰心。” “至于王霖风,他是无辜的,是我要和他成亲,他这才答应了我。他并不知我和您之间的事,他若知道,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和我有牵扯。这一切和他无关,都是我的错。您若有什么火气,只管朝我身上撒,不要牵连无辜。” “求大人您放了王霖风吧,大人您大人大量,定不会同他计较的。而且,平白抓一个无辜百姓入狱,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于大人您官声有损。” 这一番话说的卑微至极,仿佛是发自她内心一般。 说罢,洛青桃再度深深叩首,额头触在青砖上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但她姿态恭谨,不敢动弹分毫。 而林庭树的反应,却只是高高在上地端坐在那里,轻轻嗤笑一声,仿佛她说了什么笑话一样。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一条红带,这红带上有炭笔写就的一行字,这笔字清秀又隐见风骨,正如这字的主人一样,看着安静柔软,实则却隐有不驯。 “愿鸟离尘网,复返自然。” 他淡淡地念了出声,面上浮着嘲意,“怎么,你这愿望写的倒和你方才的话不一样,到底我这林府于你而言是个避之不得的鸟笼子,还是个求之不得的富贵地呢?” 求之不得来伺候他?只是惧怕这深宅大院规矩森严?到这时候了,还想骗他。 洛青桃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这才看到林庭树手中那根祈愿红带。 她周身如浸冰水,“我……” 片刻后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白无奈的笑,“……原来大人派人监视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她早都逃不掉。他像看戏一样,那样戏耍地看着她求他。 林庭树冷冷一笑,“只是想看看你听不听话罢了。” “要不是派人监视,我还不知道,原来我看中的,竟是这样一个清高傲骨的女子。真有意思。”他抚掌赞叹,可那神色却分明满是嘲弄,哪有丁点赞赏之意。 说罢,他将那红带举起,凑近了燃烧的灯烛。那红带被火舌一燎,很快燃了起来,在火苗即将烧到林庭树的手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一松,那红带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在青砖上,它静默地烧成了一团灰,只留下空气中一股灰烬的味道。 林庭树起身迈步,皂色长靴将那团灰烬踩在脚下,走到了洛青桃面前。灯烛将他的影子照过来,长长地覆盖在洛青桃的身上,像无形的囚笼。 他身量很高,淡淡垂眼俯视,眼里满是嘲弄,“小小一只鸟雀,能有什么本事挣脱尘网?” 他俯下身,猛地抬起洛青桃的下巴,逼她抬头仰视自己,然后伸手在洛青桃侧脸重重地拍了数下,这动作极不尊重、极是轻慢,仿佛在拍一只宠物,满是训诫之意。 偏洛青桃肌肤白而嫩,林庭树几下拍脸的动作,让她的侧脸瞬间浮起道道红痕来,愈发显出脆弱之意。 林庭树却毫无动容,只冷冷打量着她,开口说,“实话说,爷我看上的,不过是你这张脸。而你若想离开,其实好说,有本事自己毁了这张脸,惹了我厌弃,那不必你逃,到时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庭树身为指挥使,执掌镇抚司,他亲自离京办差,自是为了大案,十分重要。他原定的五日后回京,但昨日得了暗卫的信后,他心中陡生一股被戏弄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撕碎。自身居高位以来,他还没有这样被人戏耍过。 当即便提前结束行程,一路上纵马归来,竟都不曾休息,直冲到王氏医馆去抓人。偏他生性自矜,哪里肯让人看出他因此事、因此人而如此在意、如此震怒,面上硬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仿佛洛青桃的事,不过一只不听话的宠物逃了家。 可若真只是为了她这一张脸,若只将她当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派些护卫来将她抓了也就是了,何必要他亲自上阵? 林庭树话里的贬低与嘲弄,让洛青桃浑身开始颤抖,林庭树见她面色惨白,似雨打残红般,愈发生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偏这张素净如莲的脸上,此时此刻画着这一副可笑喜庆的新妇妆容,提醒他若非他及时回京,就会发生什么事。 林庭树一想到就怒意陡生,越看洛青桃这张脸越不顺眼,冷然扬声开口,“来人!端盆水来!” 侍立在门外的平沙听到林庭树这震怒语气,哪敢耽误片刻,忙令小厮打水来,自己端了水进屋,搁在架上,虽心中好奇这洛姑娘的下场,但不敢多看,因林庭树御下甚严,只怕触了霉头,忙低头退了下去。 林庭树一把攥住洛青桃的腕子,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要挣扎,但林庭树虽是以进士之身入仕,却并非文弱书生,他自幼读书习武寒暑不辍,这会儿震怒之下更是力道十足,洛青桃哪里挣得开,被他拽着手腕强拖到了架上水盆前。 林庭树随手扯下一旁巾帕,猛地掷到盆里,力道之大,这柔软的巾帕竟能将盆中水激荡出来,溅湿了二人衣摆。 他一声冷喝,“将你的脸给我洗干净了!” 看着就碍眼! 洛青桃静默地看着盆中水由激荡慢慢恢复平静,最终映照出她自己的脸。 她垂着眼同水面的自己对视,想到王伯母对自己的关心与爱护,想到王霖风若出了事伯母会怎样伤心难过,她眼中的情绪慢慢消退,最终所有的光彩熄灭了,变得像灰烬一样。 她慢慢俯下身,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洗净了脸上的妆。然后也不擦净脸上水珠,就这样转过身去看着林庭树,水珠滴答滴答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而她恍然未觉,只是冷静又问,“大人还有什么要求才能放了王霖风?” 林庭树俯视着她,见她看着平静温顺,按理说这样听话的模样,正是他想要的,可他不知为何,心中竟又陡生一股怒火,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分明那双眉眼,该是水波潋滟的,含笑亦好、嗔怒也罢,都是喜怒宜人。怎么到他这里,竟神采全无?呵,跟了他明明是泼天的造化,她却这样委屈! 他冷笑一声,嘲讽道,“怎么?为你的大哥哥愿赴汤蹈火了?真是好一对苦命的鸳鸯,叫我看了竟都心生不忍了。” 洛青桃平静开口,“大人误解了,我与王霖风并无男女私情,他娶我,全是为了两家故交,想帮我一把而已。” 林庭树愈发挑眉冷笑,“帮你?哦,这才说了实话,原来在你心里,我这林府是什么龙潭虎穴!让你进府来享荣华富贵,倒真是委屈了你,辱了你这不慕名利的清高人了?” 这话尖锐刻薄,实在大不似林庭树往日气度,他惯来城府深沉,喜怒不显,这会儿却这样子,足见他心中之怒意,竟已到了自控不住的地步。 片刻后林庭树也察觉到了自己失态,不意自己竟为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分明她不过像廊下鸟笼中那些鸟雀一样,他想豢养在后院当着宠物解闷的。一个宠物,怎值得牵动他的心绪? 想来是他身居高位多年,惯来说一不二,无人敢忤逆他,偏这女子不知好歹,明明先前答应了他只等出了孝就入府来,却毁诺戏弄于他,这才惹他动怒至此的缘故。 自以为想通了自己情绪的异常,林庭树重新恢复了那冷沉而傲慢的神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女人。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右侧间走过去。右侧间是他起居的卧房,紫檀木的架子床色泽深沉,床畔是一盏缠枝莲纹的灯台,灯烛高照。 他掀袍坐在床铺边,漫不经心地掀眼看过来。 “想让我放过你的情郎?”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与居高临下的羞辱。 他拍了拍身侧被衾,其意味不言而喻。 “过来,好生伺候。” 25. 第 25 章 第二日。 天色将明,今日虽不是上朝的日子,但因林庭树昨日匆忙回京,今日需去府衙处理公务,正是不得闲的时候。 一早他起了身,穿着身白绸中衣站在床边,懒散伸着双臂,任洛青桃伺候他穿上官袍。 绯红官袍,通臂绣着兽纹,落在手里沉甸甸的,洛青桃敛着眼,一张脸平静地有些麻木,不发一言,也丝毫没有小意温存的意思,仿佛林庭树不是个大活人,只是个衣裳架子。 只是官袍形制复杂,洛青桃一时没搞懂,慢慢摸索着才将官袍给他穿上身,这期间林庭树全无不耐神色,只闲闲站着,脸上甚至带着一分笑意。只是洛青桃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所以没有发现。 穿好官袍后,洛青桃抬手去扣他颈侧金扣,因他身量高大,她免不了微微踮起脚仰着头,林庭树顺势微微低眼,落在她细白如玉的脸上,眉梢隐带些心满志得,为她这会儿这样温顺听话的模样。 更别提她的手在他颈侧,愈发令他想起昨夜来,一时忽伸出大掌来将她的手包裹住。 而洛青桃的反应却丁点没有欣喜之意,反而身体一颤,下意识想抽出手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垂着头不再动弹了,神色有些抽离,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就像昨夜一样。 见她这般反应,林庭树方才还微微和煦的面庞,一下子沉了下来,忽冷笑一声,猛地将洛青桃的手甩开,自己抬手将颈侧金扣一一扣好,又取来犀角金带束在腰间,勾勒出一道劲腰。 他冷声斥道,“连官袍都不知怎么穿,没用的东西!” 洛青桃见他不悦,不知哪里又惹了他,只好安静地跪了下来,垂着头不说话。他要一个安静听话的宠物,她会如他的意,做一个安静听话的宠物。只要他能放过无辜被牵扯进来的王伯母和王霖风。 她没有表情地等林庭树训斥完了,这才平静地开了口,“大人,您昨夜说的话可算数?您说愿意放过王霖风的。” 见她难得开口,林庭树本神色微缓,可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又是为那个破书生!真是情比金坚呐! 他脸色骤沉,半晌不言语。 洛青桃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眸光森然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极有侵略性,令人战栗。洛青桃不由得再唤一声,“大人?” 林庭树冷哼一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因刚起身,只穿着身中衣,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素白的衣裳显得她面庞格外素净,显得楚楚动人。 懒得同她计较。 林庭树冷声开口,“本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似你阳奉阴违。” 如今洛青桃已入了他府、落了他手,他何等身份,和一个破书生较什么劲,岂不是失了体面? 洛青桃听他没有反悔的意思,哪在意他话里的讥讽,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忙请求道,“大人,我有些行李落在医馆里,大人能否允我今日回去一趟,收拾东西。” 昨日实在走的匆忙,王伯母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洛青桃实在想回去看望她,宽一宽她的心,不然她如何放心的下。 生怕林庭树不允,洛青桃忙道,“大人若不放心,只管命人看着我就是。” 洛青桃自问这个要求不算出格,她昨日匆匆被他带离医馆,只求让她回去片刻报个平安就是。 可不知为何,这要求却让林庭树又沉了脸,半晌不语。洛青桃急着回医馆,不免语气带了分催促,“大人?” 林庭树骤然冷声,“让你开口了?真是没规矩!” 洛青桃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微动,最终抿了抿唇,垂下头一言不发,极安静恭顺地继续跪在那里。他为什么生气,她也不知,但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宠物,开心时逗一逗,不开心了没有理由就能踢到一边去。 可昨日之前,她也是个有喜怒哀乐的正常人啊,就因入了他府,从此只能以他的喜怒哀乐为尊。洛青桃垂下脸,眼中闪过讽意。 林庭树见她这样,分明是听话恭顺的样子,可不知为何心头愈发火起,他朝屋外扬声冷喝,“来人,都死了不成?” 想回医馆去?呵,刚才自己才松口放了她的情郎,这会儿就迫不及待想回去见面了? 屋外平沙早候着,平日里都是他伺候主子起居的,但如今屋里便有了洛姑娘,他哪敢进屋去,只怕惹了主子不快。 这会儿听见屋里主子吩咐,忙进了屋,却还是低着头不敢多看。余光只看见一道纤细的影子跪在地上,穿一身素白中衣,垂着头安静极了。 哎呦,一大早的这又是怎么了。 平沙紧起浑身的皮,如往常一样伺候林庭树洗漱,又命人端来早食,在侧间摆了一桌子。 林庭树洗漱妥当后,落座在桌前,却半晌不动筷箸,余光只见洛青桃还安静跪着,垂着脸,也看不清脸色,猛地将筷子一扔,冷喝道,“还不快穿戴整齐了?莫非要本官伺候你?” 洛青桃这才起了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床边走去,去拿自己的衣裳,背影挺直,一道脊梁显出隐隐的不驯来。 林庭树冷着脸,“叫丫鬟进来!” 平沙如蒙大赦,忙退了下去,很快寻春带着几个丫鬟进了屋,似是得过平沙警告,知道林庭树一早心情不好,各个屏息凝神不敢多行多看,安静地行了礼后,走到洛青桃身边来。 她们每个人都捧着衣裳首饰,站在洛青桃面前让她挑一身,但洛青桃却不看,只抱着自己昨日穿的那身素服,准备绕到屏风后去换。 不知这举动又哪里惹了林庭树,侧间里他冷沉的目光搭过来,又一声冷哼,“穿这么素净给谁哭丧去?昨日不是都要成婚了吗,难不成你孝期还没过?” “把你这身衣裳给我扔了,不准再穿!不知道的还当我林府穷成这等样子了,穿出去丢谁的脸?” 寻 春得令,立刻上前来将洛青桃怀里的衣裳强行抢走,交给丫鬟让她扔了去。然后对洛青桃道,“姑娘挑一身衣裳吧。” 大爷早就命人备好了衣裳首饰,甚至连院子都收拾好了,伺候的下人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着这位洛姑娘出了孝就入府。若是这洛姑娘听话乖巧,进府那日多少也有些体面。只可惜竟不听话,一应备好的体面自然是没了,只能昨日稀里糊涂地入了府。 洛青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裳被扔了出去,眼前只剩这些丫鬟手里捧的衣裳,料子自是十分精细,颜色也是十分鲜艳。守孝这三年她只穿素衣,一时见到这些鲜艳的颜色竟有些不习惯,但原来的素衣既然已被扔了,也只好挑一件来穿。 她最终按照习惯挑了件颜色最素的,是一件浅碧色,正要拿起来,林庭树却走了过来,负手展眼,最后指着一件命令道,“穿那件。” 洛青桃看过去,那是一件桃红色的衣裳,绣着满裙摆的缠枝莲,颜色太过鲜亮,绣花太过满幅,虽是上等的好料子,却过于艳了,以至于显得俗气。 便是洛青桃未守孝之前,也不怎么穿这样俗艳的颜色。但她的意思哪里重要,她一言不发,拿了那件林庭树挑中的衣裳,在屏风后换上了。 而后寻春来给洛青桃梳妆,洛青桃垂着眼并不在意,她只在心里想着王伯母,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等寻春梳妆完毕后,洛青桃抬眼看镜,却只觉得镜中人十分陌生——她已梳了妇人发髻,脸上的妆容精致而艳。 根据方才大爷挑的那条裙子,寻春心里暗自揣度大爷对女子打扮的喜好,因此钗环妆容都做艳丽打扮,将洛青桃那本有的干净明澈的气质完全遮掩,这一身的桃红色以及常见的妇人发髻,连带发髻上金灿灿的钗环,让她整个人就像是高门大户的后宅里那些常见的、以色侍人的、供人取乐的姬妾一样。 就连寻春自己,都心里暗道可惜。这洛姑娘明明是个出尘脱俗、干净清澈的长相。 而洛青桃只是一脸平静、毫无动容地看了看镜子,然后毫不在意地起了身,转身面向林庭树站着,微微垂头,做恭顺模样。 她开口,淡淡再问,“大人还有什么示下?” 语气虽恭顺,却毫无波澜。 见她无动于衷、死水一般的样子,林庭树神色一沉。 分明一切都如了他的意,分明洛青桃如今如此温顺,可他为何心中却又不满?这装扮如此可笑俗艳,是他故意羞辱她,意在让她不要再一副清高模样,但她为何毫不在意?那双眼睛与这身装扮显得格格不入,还是那样潋滟干净,不染尘埃,好像他根本无法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 见林庭树不说话,洛青桃就又提一遍方才的请求,“求大人允我出府回医馆一趟。” 林庭树心里不悦,哪里会如她的意,冷声道,“既然做了房里人,就要懂规矩。出府?你当我林府是什么地方,供你随意进出?” 26. 第 26 章 这话一出,洛青桃猛地抬眼,含着不满瞪着林庭树。 她已经这样温顺听话了,他要怎么打扮她、怎么羞辱她,她都逆来顺受,她不过这么一个小小要求,可他都不准,他还要怎么样! 而林庭树见她瞪着自己,却只觉得这模样倒比方才那逆来顺受、毫无波澜的样子多了几分生气。不知怎得,一早就阴翳的心情竟忽转好了。 他闲闲开口,“平沙。” 屋外平沙进来,“主子。” “传王氏医馆的人进府。”林庭树信口吩咐着,余光只见他的话一出口,方才那双含着不满的眉眼里,忽迸出一阵惊喜,那潋滟眼中的神采是如此摄人心魄,简直令人无法忽视。 林庭树心中冷哼一声。 在他这里倒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一听王氏医馆就立刻来了精神。不就是想见见她的情郎吗,那就穿成这样子让她那情郎好生瞧瞧,她已是他后宅的玩意儿了。 “过来。”林庭树落座在了桌旁,吩咐洛青桃过来伺候。 洛青桃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王伯母,心中期待,听见林庭树叫自己,也没什么抗拒之情,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 林庭树动箸的手一顿,朝她看过来,却见她一副懵懂未觉的样子。 寻春在旁边就要开口教一教洛青桃规矩,这洛姑娘怎能和大爷同桌吃饭?别说她如今没个身份了,就是有个妾室的名分,那也不过是半个主子,只能站在旁边布菜伺候的。 只是刚要开口,却见大爷忽抬眼淡淡瞥了过来,寻春刚要说的话立刻就咽了回去,哪敢再开口。 洛青桃对此浑然不觉,只专心吃饭。她自小在山林中长大,哪懂这些尊卑规矩?对她来说,吃饭就是吃饭。 因她守孝三年,期间茹素,如今虽出了孝期,但她惯来注重养生,怕肠胃不适应,故一时还不用大的荤腥,只怕对肠胃不好,故虽这桌早食实在丰盛,洛青桃却也只吃了些清粥小菜。 林庭树那边,身旁平沙要来布菜,林庭树也挥手止了,只闲闲随手捻了几筷子眼前的菜,偶尔抬眼看着对面洛青桃安静秀气地吃东西,只觉胃口颇好,看来秀色可餐确实有理。 洛青桃吃罢后便停了筷,安静地坐在圆凳上垂着眼,只等着林庭树用完饭。 这期间,她看都没朝林庭树那里看上一眼,惹得林庭树方才和缓的神色复又微沉,没了食欲,放下筷箸后冷哼一声,直接出了屋子,袍角随着他大步离去而翻飞不止,很快他身影消失了。 他走后,洛青桃才彻底松了口气,觉得屋子里的气息都轻松许多。 没等一会儿,外头传信的小厮就道,“王氏医馆的人到了。” 洛青桃一听这消息,哪里还能等,忙就要去见王家人。问小厮王家人在哪里等,小厮却回是在西角门的门房那里。 洛青桃听得一怔。 她先前几番入林府来诊脉治病,都是从角门而入的,自然也知道角门的门房是什么样子。那不过是守门的人守夜的地方,屋子狭小简陋,王家人竟等在那里。 她知道林府这等高门大户规矩森严,见客的规矩想来不同于市井人家,可没想到王家人竟是被安排在那里,连待客的花厅都没资格进。 她脸色微白,但很快自嘲一笑——自己不过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房里人,若细论起来,连府上的丫鬟都不如,最起码丫鬟还有个自赎出府的盼头。别说王家人了,倘若她父母如今还在世,此时要来看望她,在林府也没资格进待客的花厅说话的。 她不过一个妆点后宅的玩意儿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洛青桃收敛心神,一路去了西角门那里,到了门房外,只见王家人就这样畏畏缩缩挤在这间屋子里,连朝外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洛青桃进屋,屋里王家人纷纷抬起头来,王伯母、王霖风,甚至还有王家叔婶和王仲都在,显然林庭树的命令是王家人,那下头的人就一个都不能落下,全都叫了过来。 洛青桃如今穿一身缎子衣裳,上好的料子,更别提那发髻上的钗环,处处彰显着她已非昔日那无依无靠的山野孤女。 王家叔婶和王仲见洛青桃如此打扮,哪里还不懂,打扮地如此艳丽,这一瞧就是那大户人家姨娘妾室的打扮。原来昨日那镇抚司的指挥使林大人闯入他们医馆,竟是为了这事…… 不管如何,总之洛青桃如今是攀上了高枝了,那林大人可是二品大员呐,进了他的后宅,岂不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他们想通这一点后,自是一脸讨好。 而王霖风,昨夜在京兆尹的牢狱里关了一宿,已是惶恐不安,深知自己先前那靠着成亲从而英雄救美是多么浅薄可笑的心思,这会儿只低着头,哪里敢多看洛青桃一眼?生怕多看一眼被传入了那位林大人的口中,自己再遭横祸。心中更是免不了有些怨尤。 王伯母更是心情复杂地看过来。 说实话,昨日那位林大人带护卫闯入医馆、毁了这桩婚事时,王伯母心中其实已经后悔了。她后悔自己竟贸然插手青桃之事,以至于竟害了自家儿子。若早知这位林大人手段如此,便是她再疼青桃,也不会为此搭上自己的儿子。毕竟霖风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的命根子。而青桃呢,固然是故友之女,也乖巧孝顺,她也是极疼爱的,可到底隔了一层。 昨夜她整夜未睡,提心吊胆,只担心儿子被那位林大人抓走后不知是什么下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也没了指望。 直到一早见儿子平安无事地被放了回来,她这才长松了口气。这会儿在林府见到洛青桃已梳了妇人发髻,哪里还不懂呢。 显然,青桃已委身于那林大人了。想是因此,霖风才能平安无事。 这时只听洛青桃声音涩然地唤她,“伯母……” 因儿子平安无事,王伯母对洛青桃又升起怜惜之情,听见她如此唤自己,也复杂地叹了口气。 因门房里人多眼杂,洛青桃索性和王伯 母单独出了门房,在院子里站着说话。上午天光淡淡,洒在洛青桃浓艳妆容的脸上,让她愈发不像自己了。 洛青桃说,“伯母,大哥哥怎么样了?都是我不好,牵连了他,他没事吧?” 王伯母说,“没事,只是受了些惊,旁的皮肉之苦倒没有。”又问,“青桃,那林大人待你如何?” 木已成舟,洛青桃哪肯让王伯母再担忧,只报喜不报忧道,“我很好,伯母不必担心。” 王伯母听了只道,“那就好。还好如今他后宅只你一个,倒还好。只是听说这林大人年岁不小了,怕是没多久就要娶妻了。以他的身份地位,正妻定是大家闺秀,我只怕那正妻是个不容人的,到时故意磋磨你可怎么办?” 洛青桃生得如此美貌,未来等那林大人真娶了妻,怕是容不下她。 王伯母少不得为此担忧,又是一番细细叮嘱,“日后他娶了妻,你要多讨好着主母,比如常做些针线活、晨昏定省给主母请安行礼,在主母手底下安安分分的,主母多少也给你些面子情,不会太苛待你。若他后宅再进些人,少不得有些乌烟瘴气、争风吃醋的事,你也不要掺和进去,只闭门安静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洛青桃听王伯母说起这些事,只觉得遥远极了。难道这就是她以后的日子? 她心下一片茫然,半晌只轻轻问,“伯母,我就这样过一辈子吗?我真想回山上去。” 王伯母见她这样,免不了一阵叹息,拉住洛青桃的手不住摩挲着。这孩子的性子哪里适合在高门大户生活,更别提她又没有正经名分。 最后,王伯母只轻轻叹息,“青桃,事情已发生了,总要往好处想,这样的日子小心谨慎地过着,富贵荣华不缺,其实也胜过外头许多。” 王伯母这话,其实很有些让洛青桃就此认命的意思。实在是她是过来人,知道面对那等强权威逼,反抗不了什么。当年洛青桃的母亲誓死不从,为此受了不少苦,后来她身子一直不好,缠绵病榻,就是这个缘故。王伯母作为她的好友,其实宁愿她性子不要这么烈。 屈从也没什么不好,笼子里的鸟也能过一辈子。 但说了半晌,却见洛青桃神色怔怔,显然是都没听进去的,王伯母就知道这孩子秉性外柔内刚,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怕她做什么傻事,王伯母忽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青桃,其实世间男儿多喜新厌旧,等新鲜劲过了,也就撂过手了。你权且低头,过个三五年,等他后院多进些人,那时候厌了你,你再求求情,兴许就有离府的那一天。” 总要给青桃一个盼头。 果然洛青桃一听这话,方才还怔忡的脸一下子抬了起来。王伯母见她装扮俗艳,想起她往日素净脱俗的模样,更是心生怜惜,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若真有那一天,你只管来找伯母,伯母把你当女儿看的。” 洛青桃一直压抑的情绪,这时忽涌了出来,她将脸埋在王伯母怀里,忍着哽咽,轻轻点了点头。 27. 第 27 章 洛青桃和王伯母统共也没说几句话,因寻春在旁边一直眼不错珠地紧盯着,显然是得了命令的,若非见洛青桃只和王伯母说话,并未和那要她严防死守的王霖风有什么交流的话,寻春只会盯得更紧。 最后洛青桃目送王家人从角门出去,离开了,只留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静静站了良久。久到寻春忍不住开口,“姑娘,该回去了。” 洛青桃这才默默转身往回走,听寻春在旁边道,“给姑娘拨的小院在府里的西边,姑娘跟我来吧。” 昨夜宿在重山院的正屋,那是特殊情况,重山院是林庭树的院落,洛青桃什么身份,怎能长久地住在那里。 洛青桃也没什么意见,她乐得远离重山院,在寻春的带路下穿过园子,往她的那个小院方向走去。 路上景致嫣然,但洛青桃却没欣赏的心思。这府邸于她不过是牢笼,日后她再也行不了医,也得不了自由了。 那小院地处偏僻,路上少不得多走一会儿,还没走到地方,却已听寻春抱怨道,“洛姑娘,原本大爷给你拨了木兰院供你日后所住,那木兰院比这西院大上一圈,多了一排的屋子呢,更别提那木兰院离正院很近,去哪里不方便?那木兰院先前大爷已命人细细洒扫了,一应器物俱全,只等你入住。若是姑娘你当初安安分分的,哪里会落到这境地?如今倒好,大爷震怒之下,你这吃穿用度都要降一降的。” 寻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日后你可要好生讨好大爷。大爷是林府家主,阖府都依仗着他,讨好了大爷,何愁你没有什么荣华富贵?至于日后的名分,只要笼络了大爷的心,这更是不必愁了。” 寻春在一旁絮絮叨叨,无非就是后宅里争宠那一套,洛青桃懒怠听,但她实在还没习惯有丫鬟伺候,一时拿不出主子的脾性来制止,更何况在她心里这寻春是林庭树派来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更无法将她当做下人看待,因此只任她说着,自己充耳不闻,希望快些到西院去。 “前头就是西院了。”走了好一会儿,寻春指着前头一小巧院落说。 这院落确实偏僻,附近也无甚景致,因此除了过路的下人外,往日里并无人专程过来。 自昨日到今日,连番变故,洛青桃已是内心疲惫不堪,但因心中挂牵着王伯母,一早起来只能强打精神,任林庭树如何冷言冷语都只逆来顺受。但她自小也是父母娇宠长大的,内心又如何不委屈?此刻只想整个人躲在被衾中舔舐伤口,因此哪管那西院景致如何,只脚步匆匆,闷头朝前走。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洛大夫?” 洛青桃回头看过去,见是个一身象牙白襕衫长袍的年轻男子,长得斯文俊雅,面上疑惑,见她转过头来似才确认她的身份,脸上表情一下子惊喜起来。 洛青桃不认识他,眉尖微蹙,见他衣着不凡,腰佩玉佩,显然不是府中下人。 身旁寻春却已福身行礼,“见过二爷。” 洛青桃顿时了然。她先前到底来林府诊过几次脉,对林府主子大致有数,知道林庭树有个堂弟,听寻春这么唤,想来就是他了。 洛青桃是个好性子,虽眼前这人是林庭树的堂弟,却也不会迁怒,只客气回道,“是我,请问有事吗?” 她到底还没学过这高门大户的礼节,也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是林府的人,因此并未向寻春一般称此人为二爷。 她只是双目湛湛,亭亭站在那里疑惑地看着他。 林玉树被她一问,顿时哑然。 方才他在附近,恰见一道女子背影,鬼使神差地就觉得像那惊鸿一瞥的那位洛大夫,生怕错过了,忙出声就喊住,实则他并没有什么事。 少不得搜肠刮肚,这才想出个话头,“我记得先前你是给伯母诊脉的,好像好久没进府了,是伯母身体无恙了吗?” 洛青桃回道,“周夫人身体无碍,先前我已向她请辞。” “哦……”林玉树道,心道怪不得这两次从书院休沐回府都没碰上,忙又问,“那你现在进府来又是给谁瞧病?” 却见洛青桃脸色一黯。 身旁寻春忙道,“回二爷的话,洛姑娘已不是大夫了,如今入府来伺候大爷。” 林玉树听得一怔,前阵子确实听祖母说大哥身边要收个人,因这是头一遭,故祖母颇为高兴。但他哪里好关心大哥的身边事,并没有多问。 没想到,竟是她…… 这时他才恍然发现,原来洛大夫的装扮已和上回截然不同了。上回她提着药箱,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唯眉眼水波潋滟,整个人的气质干净清澈,似山涧水般。 这回却一身桃红色的缎子衣裳,与她气质截然不符,尤其是她的发髻,已做妇人装扮。 林玉树愣了半晌。 半晌后他才道,“原来如此,那恭喜洛大夫了。” 洛青桃只安静地回了礼,林玉树这才发现,虽她装扮如此艳丽富贵,那张脸上却全无喜色,平静似死水。反而不如那日初见时,她装扮素净,提着药箱离开时脚步轻快的模样。 那时的她像山林中神气快活的鸟雀。 洛青桃行礼后便要离开,林玉树见她朝无人住的西院走去,却又跟着问,“洛大夫,你住在这里吗?” 洛青桃轻轻点了点头,还是寻春在旁边答,“大爷将西院拨给了洛姑娘。” “这里倒是安静,只是太偏了些……”林玉树心道这小院如此偏远,看来大哥并不看重她。 很快走到了小院门口。这小院先前久无人住,如今已细细洒扫,倒也是干净整洁、小巧精致的一个院子。尤其与先前不同的是,院门上已新挂了一块匾额。原来这小院并无匾额,其实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因在府里的西边,故都俗称是西院。 那匾额上三个字——罘网院。 林玉树看得一愣,罘网,意指捕猎的笼网,谁会用这样的字来做院名? 他不由得去看洛青桃,却见她也抬头怔怔看着那块匾额,半晌后忽脸上浮起淡淡的 笑,那笑充满自嘲之意。 很快,她脸上的笑容敛了,重新恢复了平静,几如死水一般,也不看他,只静默地从院门上的匾额下走过,进了这精致的小院。 似鸟入牢笼。 罘网院里,除了寻春贴身伺候外,另有一个跑腿的小丫鬟,年纪尚小,及一个守门的婆子。其余并无人了,寻春少不得在旁边又念叨着,“先前大爷拨的下人可不止这几个。” 又是在暗示因洛青桃先前闹出私下成亲的事来,惹了林庭树不悦,这才吃穿用度降了等。 洛青桃只当做没听见,进了屋,屋里家具齐全,被褥齐整,显然是提前打扫整理过。 她见窗前条桌上竟摆着自己的药箱,不由得就是一怔,忙走上前去。 身后寻春见状解释道,“这是一早大爷命人去王氏医馆为姑娘你收拾的行李。” 说着指着床上鼓鼓的包袱,“这里是姑娘的衣裳,姑娘打开看看可有漏的?若有的话,再派人去医馆里去取。” 洛青桃先前离乡匆忙,到京城后也只有两身衣裳换着穿,打开包袱只看了一眼,便知东西都在。旁的都无所谓,其实最重要的是这个药箱,她将药箱打开,里面脉案册子、针囊、医书等全都在,不由得松了口气。 而后她也不言语,让寻春退下后,自己合衣躺在床上,侧身蜷缩着,将药箱紧紧抱在怀里,沉沉睡去。 这么一睡,就睡到了下午。昨夜根本没有休息好,洛青桃睡了许久,听见寻春在旁边叫她,“洛姑娘,快起来,老夫人那里派人来了。” 她才睁开眼起了身。 整了整身上衣裳,寻春已领着钱嬷嬷进了屋。 洛青桃自是认得这位嬷嬷,先前说让她进府伺候林庭树的就是她。钱嬷嬷身后跟了个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 见洛青桃一副海棠倦睡方醒的样子,更兼身上衣裳华丽,竟相较先前显出十分的娇媚,钱嬷嬷不由心中暗啐——当初无论她好说歹说,就是不愿进府来伺候大爷。如今不还是进了府,可见当初是在她面前故意拿乔,故作清高模样。 钱嬷嬷心中暗自鄙薄,这时洛青桃站已起身客气道,“钱嬷嬷。” 问,“你来有什么事?” 钱嬷嬷阴阳地笑了一声,“我们高门大户自有规矩,没有主母前,自是不能闹出庶子女的事情来,免得面上不好看。老夫人特意送来寒药,姑娘快喝了吧,我好给老夫人回话去。” 因大爷御下甚严,那重山院的下人各个嘴巴极紧,从不往外透露消息,因此昨日洛青桃留宿在重山院的事林府竟无人知道。直到今日一早林庭树着人收拾西院,老夫人这才知道此事,忙命人熬了汤药送过来。 说着,身后丫鬟已打开食盒,取出满满一大碗的汤药,一股浓郁的药味很快充斥了整间屋子。 洛青桃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还反应了片刻,才慢慢应了一声。 她并无抗拒之意,反而颇是感谢。府上老夫人倒是考虑周到。 28. 第 28 章 洛青桃将那碗汤药端在手中。说来她行医多年,但还从没接触过这种药,这会儿看着这碗药,竟一时医痴本性发作,想要辨识其中所含药材。 她先浅酌了一口,然后露出沉思神色,根据味道,倒是很快辨别出了其中的部分药材,都是寒性极重的药。她微微皱眉,这药量是不是太过了些,若长久服用,只怕有碍身体。 难道这高门大户的女子,都要服用这种药?这种药吃了体寒身虚,很是伤身,实在不妥。也不知有没有什么改良的药方。 一想医术相关的事,洛青桃的思绪一下子就远了,也忘了身周情况。 钱嬷嬷见她捧着药碗呆呆的,心中一嗤——看来她定是存着不该有的妄想,才不想喝这汤药的。这种女人,总是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罢了。当即出声催促,“姑娘快喝吧,既入了府,自要守府上的规矩,莫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 洛青桃被她打断思绪,这才回过神来,抬眼却见钱嬷嬷眼神中有藏不住的鄙薄。 洛青桃忽一笑,面上露出嘲讽。不该有的念头?真是可笑。她什么念头都没有,难道这林府是什么好地方不成?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金笼子罢了。 她也不做解释,仰脖将这满满一大碗的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将碗搁在一边,素脸含霜,自己转身走到一边,看也不多看这些人一眼。 钱嬷嬷见她听话顺从,这才又命丫鬟拿出老夫人给的赏赐来,显然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做法。赏赐是一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衣料顺滑,是上等的好衣料,老夫人年纪大了穿不了,如今见林庭树身边有人伺候,虽只是个没名分的,却也大方赏了。钱嬷嬷想着,这洛青桃不过市井小民,哪里见过这等好料子,想来定是喜不自胜,感恩戴德。 谁知她却看都不看,真个清高脱俗的模样。钱嬷嬷耷拉下脸来,一旁寻春见了忙上前来千恩万谢,这才哄好了钱嬷嬷,让她满意离开。 钱嬷嬷走后,寻春将这匹衣料仔细收起,一边对洛青桃道,“姑娘的脾气也太大了些,那钱嬷嬷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深受老夫人信任,如今在府上荣养,相当于半个主子了。姑娘纵仗着有大爷疼宠,可也不能这样没规矩!” 洛青桃听得竟气笑了,她倒是头一回听人说自己脾气大。其实相处过的人都说她的脾气极好,绵软软的好说话,很少同人生气,纵遇到那种蛮不讲理的病人,也从不置气的。 如今被迫进了这林府,她反而成了脾气大的人。 林庭树那种喜怒无常之人,反而没人说他的脾性了。 也是,这林府规矩森严,做主子的脾气怎么大都是应当的,而她一个伺候人的,只要稍稍显露出一点真实情绪来,就是不懂规矩。 这深宅大院,她难道要一辈子耗在这里? 洛青桃坐在窗边,怔怔地朝天空看去。 梧桐院里。 翠竹进了正屋,对周氏道,“夫人,问清了,那洛大夫昨儿个入了府,一早大爷命人收拾了西院出来赏她住,那西院改名叫做罘网院。老夫人那边方才派钱嬷嬷过去给了寒药,又赏了匹料子。就算是过了明面了。” 重山院虽水泼不进,但一早西院被收拾出来的动静还是阖府都知道了,因此也知道了洛青桃入府的事。周氏方才就是让翠竹将这件事问清楚些。 翠竹一边禀报,一边心道,那洛大夫可真是攀上高枝了,能伺候大爷,倒也不愧了她这相貌。只是那洛大夫看着是个干净单纯的性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攀上的大爷。她暗道,表姑娘周绣云那边知道这消息后,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呢。 然后她又请周氏示下,“既然老夫人那边也赏了,夫人要不要也赏些东西过去?” 周氏沉着脸,“比照着老夫人,你去库房里随便挑个首饰也就是了。”显然是不怎么上心的。 翠竹见夫人面露不悦,哪敢多说,忙应了一声退下了。 刚出屋子,却见周绣云沿着庑廊走过来,捏着帕子哭啼啼地进了屋里。 “姨母!”周绣云眼睛红肿,显然是真情实感地大哭了一场的,也不讲究仪态了,问周氏,“姨母,我听说大表哥身边有人了,可是真的?” 周绣云也是刚打听到的消息。 周绣云不在眼前来则罢,这会儿凑在自己眼前,周氏心中更烦,瞪了她一眼,冷笑道,“你笼络不了他,怎么还想着霸住他不成?” 好吃好喝好穿地养在身前,千娇百贵比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不差了,就指望能把她塞到自己儿子身边,替自己做个耳目。结果呢!倒让外头没见过几面的女人抢了先。 周氏冷冷,高高的颧骨毫不留情,“没用的东西!还不如早早回家去嫁人!” 周绣云一听大惊失色,忙跪在地上,“姨母!” 周家和林家一样都是罪臣之后,只是林家有林庭树重新振兴门楣,周家却一蹶不振,如今早已败落,阖族都指着林庭树每年接济银钱才能过活。 周绣云若回了家,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先前逢年过节,周绣云偶尔也回家去的,只是家中衣食住行哪里能和林府比?那破落院子,她多待一刻都受不了,因此如今都不回家了,全当自己是林府的正经主子。 周绣云苦苦哀求,到底是养在身边这几年,周氏也多少有些感情。 “行了,不过随口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周氏道。心想着自己那儿子身边有了人又如何,铁树既然开了花,那么有了旧人就会有新人,周绣云还是有机会的。 听周氏松口,周绣云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慢慢从地上起来坐在一旁圆凳上,拿帕子拭泪,心中却暗暗恨上了洛青桃。 定是她仗着自己生得那样子,又见他们林府富贵人家、大表哥一表人才,这才生出了攀高枝的心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住了大表哥,将她收在了身边。 这样想着,周绣云脸上闪过怨恨的神色,而后又忙一脸讨好地伺候周氏。 没过一会儿,听外头丫鬟请安,“见过二爷。” 周氏方才还有些阴沉的神色连忙收起来 ,慈爱看向进门的林玉树,“玉树来了,快进来坐。” 周绣云起身行礼,“二表哥。” 林玉树温和斯文,对周绣云点点头回礼,“表妹。” 其实相比林庭树那冷峻的性格,林玉树温文尔雅,更好相处。但在周绣云心中,这林玉树不过是个书生,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有,哪里似大表哥那样位高权重?嫁了大表哥,她便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以后荣华富贵要什么没有?因此周绣云从不将主意打到林玉树身上。 林玉树刚坐下,周氏就一叠声地吩咐丫鬟端茶倒水,只怕哪里不够周到,说,“明儿你又要回书院去了,如今快入夏了,你们书院又在山上,不知有多少蚊虫,我让丫鬟们备了驱虫的香囊,记得随身佩着。” 林玉树道,“我知道,伯母。”又忙说,“大哥那边伯母可备了香囊?” 周氏听林玉树提起林庭树,神色微冷,但很快敛了神情,却只淡道,“你大哥位高权重,身边下人哪敢怠慢?他的重山院还由得我安排?我的人都进不去!”说着竟是没藏住话里的怨。 说来,其实林玉树是在周氏膝下长大的,他是二房的儿子,只是襁褓中没了父母,被周氏养在膝下长大。说是侄子,其实也和母子之情差不多了。 林玉树自是孝顺伯母,但每每见伯母不知为何对大哥如此冷淡,反衬得自己似抢了大哥的母爱一般,令他颇觉尴尬。 他听周氏如此说,不由得劝道,“大哥如今虽位高权重,但忙于公务,却也实在辛苦。旁的不说,先前他去江南查案,回京路上都受了伤,只是回府来却不说,要不是上回我在重山院和大哥下棋时,正好碰到孙大夫来给他换药,连我都不知道呢。” 周氏先前确实不知林庭树受伤之事,但这会儿听了却也没什么反应,只在心里冷笑一声。 林玉树状似不经意道,“对了,先前大哥身边只有下人,好像如今后院进了人?我听说西院给收拾出来了。” 周氏听了却忽看过来,玉树行事极有君子之风,怎会忽然关注大哥的后院? 周氏对林玉树向来看得紧,觉出异常来,只说,“那是你大哥的房里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玉树登时神色尴尬,忙道,“只是想起来问一声而已。” 周氏看了半晌,没瞧出异常来,这才罢休,只是心里却想,难道玉树因大哥身边有人了,自己也起了心思? 因林庭树一直不成婚的缘故,林玉树的婚事也不好相看,更何况他如今没个功名在身,纵说亲事,也只仗着镇抚司指挥使堂弟的这层身份去说亲,虽林庭树位高权重,这身份也着实不低了,但周氏心高气傲,哪里甘心?自是想等他考中了再说一门好婚事的。 这会儿见林玉树这样,周氏心里想,自己是不是该给玉树安排个通房?若如此的话,少不得她要好生挑一挑,姿色不能差了,性格也要好拿捏,老实本分,不能勾了玉树分心。 相比先前对林庭树毫不关心的冷漠模样,周氏对林玉树的任何事情都非常关切。 29. 第 29 章 天渐渐热起来,白天渐长,天色将暮,自钱嬷嬷走后,洛青桃就独坐窗前,安静地一动不动,浑似一尊雕像,也不知在想什么,就连中午饭都没动。 寻春这时进了屋,对洛青桃道,“姑娘,重山院来人叫姑娘过去。大爷已回府了。” 说着她喜笑颜开地走过来,“大爷往常忙于公务,平常回府都到了深夜了,今日却这么早回来,一回来就传姑娘过去,可见心里是记挂着的。” 说着在床畔拿起洛青桃上午穿的那件桃红色衣裳,“既然是要见大爷,可不能穿这么简单。姑娘快换上吧,我再替姑娘梳妆。” 洛青桃下午时已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棉布料子,颜色素淡,脸上的妆都洗了干净,发髻上一支钗环都没留。 家常这样穿自然无妨,但这会儿要去见林庭树,定是怎么打扮都不为过的。后院的女人,守着丁点大的天空,做不了旁的,也只能争奇斗艳,争男人那点宠。 洛青桃却伸手推开了寻春递过来的衣服,神色也淡淡不见喜色,“就这样吧。” 寻春自是又劝,可洛青桃静静坐在那里,表情无悲无喜,任她随便说却就是没有动容,寻春只好作罢。总不能让大爷等着吧。 寻春心里暗暗啧声,既然已入了林府,伺候了大爷,为何不认命,这番作态又是为何?要么当初宁死别入府,要么入了府就好生待着,这样不尴不尬的,她自己心里不快,难道大爷见了会喜欢? 最后一主一仆出了罘网院,朝重山院方向走去。 洛青桃一路进了重山院的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屋方向走,没走几步路,却见林庭树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小碟鸟食,廊下挂的鸟笼打开,他正在喂鸟。 里头是一只羽毛亮丽的画眉鸟,在笼子里非常乖巧,哪怕笼门打开,却丁点没有往外飞的意思。 洛青桃慢慢走近了,一张脸平静无波,很安静地站在一边。 她走近的时候,林庭树的目光往她身上一落,见她又穿的那样素淡。其实他也知道上午那件桃红色确实太俗艳了些,那是他故意挑的,是因见她那样死水的模样心有不悦。这件虽素,但更适合她,衬得那张脸素净如玉,那双眼明净出尘,实在赏心悦目。 若换了平常,他该闲闲欣赏一番。 但他只是一瞥就收回了眼,继续喂笼子里那只画眉鸟,仿佛没看见洛青桃般,只将她冷在那里。 洛青桃却根本不在乎,见他喂鸟,视线也不由得跟着看过去,只见那笼中的画眉鸟为了讨食,非常活跃地蹦来跳去讨好主人,时不时发出婉转的鸣叫声,实在是很好听。 全程笼门都开着,它没有丁点飞出来的意思。显然是被驯的很听话了。 洛青桃怔怔看着,这时却听林庭树的声音响起,“和王家人见过面了?” 听他提起王家人,洛青桃就紧张起来,生怕他又拿王家人作筏子,忙回,“见过了。” “说了什么?”他又问,却并没有回头看她,还是在逗弄那只鸟雀,仿佛不过随口这么一问。 洛青桃说,“只是和伯母说些家常话,伯母身体不好,我劝她多保重身体,莫要为我担心。” 林庭树却轻笑一声,“没说什么?那怎么哭了?想是诉苦了吧。入我府里,倒实在是委屈你了。” “不是还约定了说,等三五年后就出府去投奔她?既然存了这个心思,怎么倒不告诉我,那到时候准备怎么出府啊?想逃出去?” 他的语气淡淡,仿佛不过闲谈,但问的内容却让洛青桃无比心惊。 她张了张嘴,只觉浑身觳觫不止。明明当时她和伯母说话时,寻春只远远守着,再无旁人。又想起先前她与王霖风决定成亲的事……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是啊,他是镇抚司掌狱使,而镇抚司是什么地方,市井都说那镇抚司中人神出鬼没,旁人做什么说什么,只有镇抚司不想知道的,没有镇抚司不能知道的。林庭树执掌镇抚司,想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太简单了。 无形的天罗地网将她笼罩,她连丁点自由都没有。她只觉窒息极了。她真是罘网中的一只猎物。 洛青桃面色苍白,浑身冰冷,张嘴想辩解,却半晌发不出声来。她只觉眼前这个男人十分可怕,她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为什么自己会被他看上? 这时林庭树才终于纡尊降贵地转过身来,见她这样子,反轻轻笑了一声,走前一步,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仰面看着他。“别存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至于你那个伯母,日后也别来往了,既然已入了我府,就别惦记着外头了。” 一听林庭树不让她再见伯母,洛青桃哪里会听,忙开口辩解,“伯母没别的意思,只是关心我而已!” 而且伯母也并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纵真说了什么,可只是嘴上说说,难道也不行吗?难道她们私下说话都只能违心说他的好? “行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林庭树打断了她辩解的话,“又不是你正经亲戚,有什么来往的必要?” 洛青桃的身世、亲戚关系,林庭树自是早派人查的清楚,知道她父母双亡,并无别的亲戚。这身世虽可怜,但林庭树却挺满意——既无旁的亲人,那就只能依附他。 更何况,她和王家人来往,谁知道是不是存了想见那穷书生的心思?若不是下头人禀报说,她和王家人见面时,只和她那伯母说话,其他人看都没多看一眼,他这会儿才不会如此心平气和。 可洛青桃将王伯母视作世上唯一的亲人,哪里肯听林庭树如此霸道的安排,“可那是我伯母,为什么不准我和她见面!” 激愤之余,她没忍住,竟喊了出声。 林庭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他本听那番“三五年后出府”的话,心里已存不悦,想先在他府里委屈个三五年,然后出府去和她那心上人再续前缘?当他是死的不成?!若洛青桃这会儿乖乖听话,和王家人彻底断了关 系不再来往,那他也就不追究了,可偏她一听这话就像猫儿被踩了尾巴,一改那死气沉沉的模样,梗着脖子就是要和他反着来,这让他如何能心气顺畅? 他冷喝,“就凭你进了我的后院,从此后我便是你的天,你就只能听我的话!” “三五年就出府?便是我真有腻味了的那一天,我的女人也不可能放出府去,你给我死也死在这府里!” 他这番话斩钉截铁,显然是毫无置喙的余地。那番三五年出府的话,其实本是王伯母安慰洛青桃之语,给她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洛青桃未必不知道,只是她自欺欺人地存了这个希望而已。 但林庭树这么说,却是将她这虚无缥缈的希望都彻底打碎了。 她本是想忍的,知道他位高权重,她硬碰硬根本不会有好结果,或许忍着忍着她也就习惯了,就像廊下笼子里那些鸟雀一样,一开始都想飞出去,久了也就麻木了。可这会儿让她怎么能忍得住? 她面色发白,却猛地抬头盯着他,眼里燃着簇簇的火,“你……林庭树,你仗势欺人,强抢民女!” 她直呼其名,听得一旁侍立的平沙瞪大了眼,眼见二人竟是要争执起来,忙向一旁寻春使眼色,二人悄默声退了下去,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洛青桃这会儿却哪管这个,“你逼我入府,我一开始就没有答应过,可你三番两次强迫,以王伯母相要挟,逼我不得不委身于你,如今却又不许我和她再见面。你这林府是什么地方,难道是衙门的监牢不成,便是衙门的犯人也有亲人探望的时候,可我成什么了?” 林庭树倏然冷下脸,“入我林府倒是委屈你了!富贵荣华,难道脏了你这清高的眼?” 在外头她寄人篱下,受人冷言冷语,被这个那个觊觎姿色,小小鸟雀有什么自保能力?如今在他庇护之下,万事不愁,她非但不感恩戴德,倒浑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整天拉长个脸给谁看? 洛青桃冷冷同他对视,“我被逼入府,难道竟要感恩戴德不成?大人若想要奴颜媚骨者,何必来找我!” 若换了旁人,敢这样同林庭树说话,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直接叫人拖下去料理了。但不知怎得,见洛青桃这倔强不服输的模样,反微眯着眼,愈发起了熬鹰的心思。 好个倔强清高的小小鸟雀,可他偏要折煞她的性子,他等着她奴颜媚骨地朝他低头的那天!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洛青桃,像猎人注视着落入网中却还在奋力挣扎的猎物,片刻后,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你那好哥哥要考今年的秋闱吧……” 见林庭树如此神情,洛青桃心生不安。他这样慢条斯理、高高在上地说话,反而比方才那阴沉的模样更有压迫感。 他轻笑着说,“先前趁我离京,你们一道去观音庙求姻缘,他哪只手碰你来着?” “哦对了,是右手。” “把这只手打断了吧。” 林庭树淡淡开口,却极阴冷。 30. 第 30 章 “大人,不要!”洛青桃听到这里,已是面色苍白,想起先前王仲的下场,知道林庭树绝不只是口头随便说说。 他是真的会打断王霖风的右手!秋闱在即,他的手若是断了,那今年的科举也就彻底没指望了!而王伯母……王伯母会多么伤心,洛青桃根本不敢想。 而这一切,都是因当初她想嫁给王霖风来避祸。都是因她的缘故。 “大人,大人……”洛青桃一下子跪在地上,方才那倔强的不服输的模样已全然没有了,只仰着头服从地看着林庭树。 “是我方才不知礼数,顶撞了大人。我听大人的话,日后再也不再与王家人见面了,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了他们。我和王霖风之间毫无男女之情,我如今既已入了府,自然视大人为今生唯一,绝不会再忤逆大人分毫。” 说罢,她连连磕了几个头。林庭树拧起眉来,在她磕头的一瞬间就有叫停的心思,但她磕头的动作实在快,似是生怕慢了就会惹了他不快,王霖风的右手便会断了。 林庭树微垂着眼看下去,见她跪在地上,那双潋滟生波的眼瞳,此时却盈满了惶惶不安,不复先前丝毫干净明快的模样。 终于她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青石砖的地面坚硬冰冷,她肌肤又薄,额上已是一片红。 这样听话,这样温顺,这样战栗,这样惶恐。 但为何他却心中有些不悦? 他忽想,方才她那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倔强模样,倒比这会儿这惶恐的模样更好看些。 鸟已入笼、猎物已入网,不过一两句狠话她就服了软,他为什么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满意呢。 林庭树不解这种陌生的情绪,只是他素性高傲,怎肯让旁人,尤其是洛青桃看出他这点矛盾的心思。 于是故意显出满意的姿态,仿佛觉得洛青桃这连连磕头的样子很取悦他似的,他俯下身轻拍了拍她的脸。 “这才听话。” 这一晚洛青桃自是再度留宿在了重山院。 倏忽间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这一个月来,最开心的人当属寻春了,见自己伺候的姑娘得大爷恩宠,日后少不得挣个名分出来,而她作为姑娘身边的丫鬟,自是也少不了前程的。 更别提这洛姑娘性子安静,对身边下人也是温和,在她身边伺候寻春别说挨骂挨罚了,连稍大声点斥责都没有过的。 大爷那边常给姑娘各色赏赐,从衣裳首饰,到屋里的各色摆件,再到平日里吃的喝的,竟是重山院有什么,罘网院这边立刻就会送过来什么,而姑娘待人宽和,那些吃的喝的自是和下人都分了,寻春觉得自己比老夫人、夫人院里得脸的丫鬟还要过得滋润。于是对洛姑娘越发尽心起来。 只有个不大好的地方,便是这洛姑娘实在是过于静了,白日里也不出去逛逛园子、和人说说话,只是镇日里坐在窗边,怔怔地朝外看着,寻春好奇问她看什么,她就轻轻地答,“我在看外头的天呢。” 竟是有些了无生气的样子。 寻春不由得心里暗想,难道这洛姑娘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但看她也没有迎风洒泪、闲来作诗这些举动,寻春实在不懂这洛姑娘在想什么。 这日一早,洛青桃从重山院回了罘网院,照例又是老夫人那边派人送来了寒凉的汤药,她微微敛眉一饮而尽后,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等寻春送了老夫人的人出了小院后,回来见洛青桃却是难得坐在书案前翻书,不由得一喜——洛姑娘可终于不像先前那样死寂了,哪怕是读书呢,也比日日怔然坐在窗前不说话的好。 她忙殷勤地倒了茶来,也不敢打扰,知道洛青桃不喜身旁有人扰清净,忙出了屋子只守在廊下。 屋里,洛青桃匆匆翻了一遍医书后,陷入沉思中,片刻后执笔在纸上写字,却是写下一个个药名来。 “这些药材实在是太伤身了……”看着纸上落下的药名,洛青桃微微皱眉。 这些药名,自然是洛青桃日日所服用的汤药里头所含的药。她精于医术,对各色药材十分熟悉,又喝了这么久的寒凉汤药,自是已清楚这里头含有什么药材。 这里头寒凉药性如此之重,长久服用定会有损身体康健。她素重养生,往常三餐顺时、清淡节制、早睡早起,从小到大连风寒都很少得过,如今却不得不服用这伤身的汤药,怎能接受? 若是能改良一下这药方,既能保证药性,却又药性温和,不至于毁伤身体就好了。 存着这个念头,洛青桃今日这才难得翻起了医书。 她想着,想来许多高门大户的女子都有如此烦恼,若是她改良了这药方,能让许多女子因此受益,倒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医书上说,七情六欲过度则损伤五脏六腑,过量的负面情绪是不好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太伤心。先前父母骤然过世时,洛青桃就是这样安慰自己,将那些难过的情绪封存于心,才扛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候。 如今再怎么样,也比不上那段时候,所以她不能任由自己郁结下去。不然,爹娘在天之灵也会为她担心的。 这样慢慢自我开解着,洛青桃认真翻着医书,她那自入了府以来死寂无波的眼眸,也逐渐恢复了不少生气,似蒙尘美玉被擦拭干净,重新变得明澈起来。 时节已由暮春转初夏,这一日日头很盛,四下里晒的慌。罘网院下人少,洛青桃又是个清净的性子,因此这时候一片安静,守门的婆子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正要睡过去的时候,却听有脚步声从远到近传来。 那脚步沉稳而均匀,光听声音就是十足的渊渟岳峙般的气度。婆子一个激灵睁开眼,却见大爷正朝这边走来,唬的她起身忙就要行礼,却被林庭树微微抬手,示意不要出声。 他今日休沐,上午时处理了一些公务,下午时闲来无事,本想传洛青桃来重山院的,但却忽起了心思,往她这罘网院走来。 罘网院着实不大,除了下人住的地方,可算是林府 最小的一个院子了。先前林庭树震怒之下才将洛青桃安置此处,但却从没来过,这会儿头一次来,不免皱起眉来露出不满神色。 或许该给她挪个地方?先前其实收拾的是木兰院,只是她太不听话。最近她确实是柔顺听话许多,但那听话之下,却又是木偶泥雕一般了无生气,林庭树有时和她说几句,她只是毫无灵魂地回一句,“大人说的是。”而后垂着眼不言语了。让他真有种莫名的郁结之感。 但凡她主动提一句想换院子,林庭树都不会拒绝。偏她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他赏什么好东西,她都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又是那一副温顺的木偶般的样子,垂眼回一句“多谢大人。” 今日忽起意来罘网院,或许他心底存了点心思,想瞧瞧她不在他身边时是什么样子。难道还是那一副木偶模样? 林庭树步子迈的大,不过几步就跨过了院子,到了正屋门口。 隔着竹帘,他听到里头传来声音,“是昨天扭的脚?怎么不说呢?我这里常备着跌打损伤的药,你要是昨天跟我说了,我帮你上了药油,脚不会肿的这么厉害了。” 声音轻轻慢慢,但很有条理,莫名让人很想敞开心扉说话。 回话的是个小女孩,声音细细弱弱,“我不敢说……” 屋里,洛青桃轻声细语,“有什么不敢的,日后若有什么不舒服的,来找我就是了,我从前是大夫呢。”说着照着习惯想从袖子里摸个糖出来,从前她给年纪小的病人治病时,怕他们不配合,总会给个糖吃。片刻后才想起来,如今她已不能行医了,糖自然也没有备下。 面上闪过一丝黯然,很快洛青桃将这些不好的情绪强压下来,继续看雁儿的脚伤。 雁儿是被拨来罘网院伺候的小丫头,年纪小,不稳重,寻春平常只让她做些跑腿的活。方才寻春让她去井边取湃好的一碟子凉瓜,却被她失手摔了,寻春气得不住叱骂。 洛青桃本在屋里看医书,听到响动出来看,才发现那小丫头站立姿势不自然,一问这才知道,原来她昨日不小心扭了脚,方才上台阶时脚没吃住力,自己跌了一跤,那碟子瓜果自然也摔了一地。 洛青桃一听她脚扭了,医者仁心,哪里管那碟瓜果,忙让雁儿进屋来坐在圆凳上,自己蹲下细看。 见她脚红肿极了,显然是扭伤的厉害。 “姑娘,”寻春还气着,“如今不是凉瓜的时节,能得这一口可难得呢,一早重山院赏过来,除了咱们这里,阖府也就老夫人、夫人那里有,表姑娘那儿都没呢。结果一口没尝上,倒被她给摔了一地。” 洛青桃却道,“再金贵都是死物,哪有人的身体重要?” 说着,她直接蹲在了雁儿面前,捧着她的脚细看到底脚上哪里伤到了。 寻春忙“呀”了一声,“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想起洛青桃从前是个大夫,想来又要给人治病了,不由得劝道,“她就是个丫头,怎么值当姑娘给她亲自上手治?” 31. 第 31 章 说着,寻春又心疼地看着洛青桃身上的衣裳,“身上这件水绿色的齐腰裙,今儿可是头一回上身呢,姑娘这么一蹲,可就拖到地上了。” 洛青桃从医馆带来的那几身布裙,都被林庭树命人扔了,再不许她穿,用他的话说,就是穿得那样素给谁哭丧去?如今她的衣裳,都是林庭树这阵子陆续赏的料子、绣娘量体裁衣后做成的衣裳,都是极精细的好料子。倒怪不得寻春心疼。 洛青桃并不是糟践好东西的性子,尽管林庭树赏的她并不想接,可到底衣裳是无辜的。方才她急着看病者的伤处,这才没顾及直接蹲在了地上。往常她行医穿的都是方便行动的衣裳,一时也没意识到。 她将裙摆微微提起拢在膝上,免得沾了尘,而后摸着雁儿的脚踝骨头,末了道,“骨头没事,想来只是扭伤了筋脉。” 说着头也不抬地吩咐寻春,“去把我药箱拿来。” 隔着竹帘,林庭树站在廊下看进来。见她蹲着,拢着裙摆,上身是件绯色的半臂,下面配一件水绿色的齐腰裙,丝帛的束腰显得腰身盈盈一握,脊背直而薄。 这身衣裳是他库房里的料子做的,自是上好的料子,水波一般泛着淡淡的光泽。发髻倒是简单,依旧是那根圆润的珍珠簪子掩在乌黑的发中。她本就生得极美,这样精心一装扮,更是惊心动魄地漂亮。 林庭树一时挪不开眼,看着她的侧脸,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正仔细盯着那小丫头的脚,丁点不嫌有损身份。 和在他面前时那一副虽听话却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林庭树竟一时不想打扰了,只站在竹帘外凝神地看着。 看来倒真是喜欢行医,也不知这等苦累的事有什么意思。 屋里,寻春虽不满,却也还是将搁在条案上的药箱提了过来,放在洛青桃手边,只是嘴里还不住絮叨着。 洛青桃从里头找出个瓷瓶来,将里头的药油倒在手心。药油凝在她纤细白净的双手中,越发衬得那双手白玉一般,黑色的药油在她掌心,仿佛玷污了般。 但洛青桃并不在意,她将药油在手心搓开捂热了,然后对呆愣的雁儿道,“我用药油给你揉开扭伤的筋脉,会有些疼,不过很快就好了。” 末了她伸手握住了雁儿的脚踝,使了些力气去揉搓。 雁儿显然没想到洛青桃能这么做,虽说她不算林府的正经主子,但毕竟是大爷的屋里人,和她们这些丫鬟是截然不同的。 她吓了一跳,就要抽回脚,却听洛青桃轻喝一声,“不要乱动!” 雁儿就不敢动弹了,心想,洛姑娘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安安静静的,这会儿治起病来动作利索、语气果断,实在很令人信服。 洛青桃毕竟是大夫,面对不听话的病者,语气少不得严厉些。雁儿就是被她这气度镇住了。 片刻后洛青桃治疗完毕,问雁儿,“现在脚还疼吗?” 雁儿坐在圆凳上动了动伤脚,小小的脸上露出惊喜来,“没刚才那么疼了!” 到底年纪不大,还是孩子心性,再加上洛青桃性子温和,她这会儿也不怕了,反而眼睛亮晶晶地说,“姑娘,你好厉害,你会治病!” 洛青桃笑了笑,被林庭树束缚,她已一个多月没有为人行医诊脉了,这会儿见病者欣喜的表情,也是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满足。 她笑道,“下回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不要像这回一样忍着。若是昨天你的脚刚扭伤的时候就用药油揉一揉,可不会像今天这么严重。” 雁儿垂着头,“我的月钱都给爹娘了,手里没钱去找大夫,就忍着,想着说不定过一两天就好了。” 洛青桃摇头,以大夫的口吻教育着她,“小病不治,可容易拖成大病。” 想着她说自己的月钱给了爹娘,不由得也想起自己过世的父母来,语气越发温和了,“下回你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来找我就是了,我也会治病的。” 洛青桃在一旁盆中细细净了手,然后将装了药油的瓷瓶收好,放回药箱里,里头瓶瓶罐罐、脉案针囊等都被她摆的整整齐齐,大夫多注重洁净整齐,洛青桃亦如是。 一边整理药箱,她一边给雁儿说,“明日记得再来找我,我再给你上药油。” 雁儿还没说什么,寻春听了却阻止,“姑娘,这一回只当你仁心,明个儿让她自己用药油抹就是了。她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哪里值当你纡尊降贵?” 洛青桃听了却道,“她是下人,难道我是主子不成?我不也是伺候人的。”雁儿伺候她,她伺候林庭树罢了。谁又比谁高贵呢。 说着她轻嘲一笑,指着雁儿,“我看她比我还好些,她是正经丫鬟,我却连个身份都没有。她每个月还有两天能放假出府去,我却像犯人一样被关着。” “倒是又委屈上了。” 竹帘外忽传来男声沉冷的声音。 寻春一听这声音就是心里一惊,回身果然见林庭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外头,她唬的连忙行礼,“见过大爷。” 竹帘从外被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掌掀开,林庭树穿一身深色暗纹的大袖直裰,皮革的腰封束腰,微微低头从帘下迈步而入。 罘网院小巧,因此正屋也并不大,他一进屋,那通身的气势立刻充满了整间屋子,令人难以忽视。 雁儿更是吓傻了,光着脚就跳下了圆凳,唬的磕磕巴巴的,生怕大爷因她方才没个尊卑高低而罚她,“……见过大爷!” 洛青桃微微皱眉,没想到自己在屋里随便说话却也被他听到了,她不过随口那么一句感慨而已。 看来罘网院也不是清净地,也是,这阖府哪里不是他的地盘,在他的地盘上自己哪有什么畅所欲言的道理。 不过笼中的鸟儿罢了。 又想起他不准自己行医,可方才她却给雁儿治了脚,若是他发作起来牵连了雁儿却又不好了。 心中再怎么不满,面上却只敛了那灵动神情,变成了温顺而木然的模样,只福身行礼认错,“是我方 才说话没个遮拦,还请大人恕罪。” 林庭树见她又变成了那泥塑木偶的模样,顿时就是胸口一滞,有心想发作,偏她如此温顺,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接的实在不对。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不免有些郁气,冷着脸抬手,“下去。” 寻春和雁儿如蒙大赦,忙不迭下去了。 洛青桃还垂着头站在那里,也不主动迎上来,林庭树便自己走过来,低眼见桌上药箱摊开,有心想找话说,随手拿了个瓷瓶出来,拿在手里端详,问,“这是治什么的?” 洛青桃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后说,“金疮药,治外伤。” 林庭树又拿了一个,“这个呢?” 洛青桃回,“跌打损伤的药油。” 他又拿一个出来,“这个呢?” 洛青桃一一答了。 洛青桃的药箱里装的东西极多,常见治跌打损伤的药膏,缠伤口的绷带,针囊,脉案册子,脉枕,医书,等等等等……小小的瓶瓶罐罐一一罗列,从高到低摆地整整齐齐。 可被林庭树这么东拿西拿的,顷刻间就乱七八糟的。 洛青桃有心想忍,可实在看不过去,这样乱七八糟的,让她只觉得心里被猫挠了似的,顿生难受之感。 见林庭树还要翻她的药箱,她实在忍不了了,从他手里将他刚拿起的一卷纱布夺了回来,“药箱都乱了!” 清凌凌的眼睛带着些许不满,瞥了林庭树一眼,而后低下头,忙将抢回来的纱布重新放回去。 林庭树见状却不恼,好整以暇看过来,只见她低着头认真摆弄着自己的药箱,将那些被他拿出来的瓶瓶罐罐按照高低、颜色重新摆了回去,药箱里重新恢复了整洁,她这才微微翘了翘唇角,显然是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了。 林庭树沉静凝视着,不知为何,忽无声轻笑。 于是,方才那看见她蹲下身子给一个小丫头治脚的不快,也就消散了。只心里还有些恨铁不成钢,她什么身份,给下人那样纡尊降贵地治病?他林庭树的女人需要做这种事?真是不嫌苦累! 免不了还是开口警告,“方才那等没身份的事,日后不许再做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洛青桃早有预感,知道他要说这种话的。也没说什么,除了答应她还能说什么。笼子里的鸟儿,一言一行都要听人的话。 她将心中泛起的波澜再次压下,不能沉溺在这种不开心的情绪中,她要努力平和地生活下去。 她低头,“是,大人。” 洛青桃自认无甚情绪外露,可林庭树执掌刑狱、明察秋毫,哪里看不出她的情绪变化。见他不过那一句命令,她又变得死气沉沉,不免拧起了眉,沉下了脸。 “先前不也答应的好好的,方才不是再犯?可见你不过是敷衍了事,只做出一副柔顺模样哄我罢了!”林庭树负手喝了一声。明明方才还是一副灵动干净的样子,怎么在他面前就这样了? 32. 第 32 章 这时寻春端了茶进来,听见大爷语气不悦,更加小心谨慎,将茶盏奉在桌上,然后悄没声地退下了。林庭树端起茶一闻,而后喝也不喝,放在了一旁。 他惯喝岩茶,罘网院里自然没有,这不过是寻常的茶叶,连新茶都不是。他微皱眉,心想罘网院的吃穿用度到底还是差了些,但府中中馈是母亲主持,倒也犯不着为此专门去说母亲的不是。 思绪很快转过来,却见洛青桃垂眼站在那里,面无波澜像个木偶,好像刚才那微翘唇角的灵动模样是他的错觉。 顿了顿,他也觉自己方才凶煞了些,实在是一想到她在下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竟是两幅面孔,就心气不畅起来。难道他就委屈她了? 顿了顿,他似不经意地再开了口,“行医诊脉,劳累又辛苦,从前你一个孤女,生计所迫,为人行医诊脉那是没法子。如今有我庇护,不必如此辛苦了。” 他生性冷沉凝肃,说一不二,只有下命令的时候,几时为自己说的话解释过,如今这会儿怕她误会,竟难得开了口解释,实在是头一遭。 却见洛青桃还是毫无波澜地回了一句,“是,大人。”还是那副温顺而木然的样子,竟是丁点没领会他的意思。 林庭树不由得胸中又是一滞,真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想起她方才说的话,林庭树微顿了顿,而后坐在了窗边罗汉榻上,向后斜斜一靠,斜睨着看过来,“方才你说自己比个丫头还不如,连出府的机会都没有……” 他似笑非笑,“本看你最近乖巧,想准了你出府一天的。可若如此,方才岂不是白受了你背后编排?” 洛青桃猛地抬头,那双眼睛一下子又溢满了惊喜,水波潋滟泛起,直视而来。 林庭树心底轻笑,嘴上却只道,“既如此,那还是罢了吧。” 洛青桃脸上惊喜凝住,潋滟的双眸微微睁圆了,显出十足的错愕,“……我……” 这夜林庭树头一回宿在罘网院,若换了平常,洛青桃并不想让他踏足自己的地界,她宁愿自己去重山院。 但因下午时林庭树说的那番话,洛青桃心里已是纠结极了,自入林府一个多月,她却有度日如年的感觉。虽然她就算能出府,也不过自由片刻,可于她而言也是难得的机会。她真想出府去。 于是夜已深了,她还没睡着。 洛青桃素重养生,平时早睡早起,作息很是规律,极少有失眠的情况,躺在床上没多久就能安然入睡。 这回心里存着出府的心思,如何能睡得着,竟是闭着眼半天都毫无睡意。她还在心里纠结,要不要干脆低头求一求他,她实在想出府。 但侧头一看,却见身旁林庭树阖目平躺,呼吸平稳,似是已熟睡了。 早知道方才趁方才他欺身过来、床帐内缱绻时顺势求一求算了,下回再让他松口允自己出府,不知又是什么时候。可方才让她怎么开得了口。洛青桃心下一阵懊恼,又开始翻来覆去。 却听身旁传来沉沉一声,“再翻身?” 林庭树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眈眈地看过来。 像是被她吵醒,因此面色带着几分沉。 为出府一事,洛青桃不想再得罪他,忙转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林庭树,“……不翻了。” 她闭眼想尽快入睡,却觉身后有了动作,一道影子拢在她身上,她睁眼看,见林庭树没有再睡下,支起身子侧过来,闲闲地打量着她。 黑缎子一样的乌发蜿蜒铺在身后,衬出侧脸愈发素净,明澈的一双眼睛睁着,眉尖微蹙,显然她心中挂着事情。 真是藏不住心事的一张脸。 林庭树沉声轻笑,“行了,明个儿允你出府一天。” 下午时那话本就存了几分逗她的心思,看她为此苦恼蹙眉,比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看多了。 见她眼一下亮了起来,竟有灼灼令人不敢直视的艳,林庭树愈发缓了声色,难得愿意多说几句,只还带着警告之意,“带好幕篱,不准露脸。” 难得林庭树松口,洛青桃自然不会在这时忤逆他,连连点头。忽然想到许久不见王伯母,明日难得出府,若是回医馆去看望王伯母就好了。 可话到嘴边却还是被她咽下。 先前他说不准自己再同王家往来的。她不能再惦记着伯母了,不然哪一天惹了他不快,他又要拿王家作筏子。 尽管如此劝着自己,心中却免不了失落,好不容易出府一趟,明明知道伯母就在医馆,她却只能避而不见。 也不知伯母的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林庭树如何看不出她神色间的变化,她实在是心思清澈,哪里藏得住情绪。他何等心思,不过心念稍转,就知晓她忽欲言又止的迟疑是为什么。 许是她近来实在乖巧,林庭树也犯不着自降身份和那穷书生较劲。更何况那书生在他命令下已成了亲,他其实真有心让她去见一面,更能让她熄了那不该有的心思,日后好生伺候着自己。 这样一想,林庭树也对王霖风没有那么严防死守,更存了几分哄她的心思,竟破天荒开了口,“准你去见王家人。” 洛青桃听了这话,一下子直起了身子,一叠声问,“真的吗?我可以回医馆吗?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林庭树却已重新阖目平躺。今日本是休沐,但下午时镇抚司却又有事,他回去忙了半晌,夜里才回来。便是铁打的人也困了。 洛青桃见他躺回去,想得到他回答,头一遭主动探身过来。乌发从肩头垂下,洒在林庭树颈边。 林庭树躺在那里,床帐外只留了一盏灯,透过帐子昏昏地照进来,让他那张严冷凝肃的脸竟难得显出几分柔和。他其实生得英俊挺拔,只是因威势极重,常令人忽略他的相貌。 他阖着眼,脖颈有些痒,眉梢隐带笑意,嘴上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低声警告,“再吵,出府的事就别想了。” 洛青桃忙闭上了嘴,躺了回去,这回心中 事定,她哪里会再翻来覆去,竟是不过几个呼吸就睡着了。身旁林庭树这才睁开眼看过来,见她安睡的静谧模样,又是无声轻笑。 于是次日二人起身后,一时气氛格外和缓,洛青桃不再死气沉沉,林庭树也隐带笑意。 最先感受到气氛变化的是平沙。 一早他带着重山院伺候的下人就来了罘网院,伺候主子梳洗换衣时,明显能感受到主子不似先前那样阴沉不定,好伺候的多。虽不知原因,但还不是这洛姑娘的功劳。 平沙暗地里恨不得给洛青桃烧香拜佛,只盼她能这样一直顺着主子来。不然遭殃的可是他们这些下人。 正想着,却听主子开口道,“平沙,日后罘网院的吃穿用度,从我那里走,不必经过公中了。” 想了想,他又道,“再挑些机灵的丫鬟过来伺候着。”不然一个小丫头伤了脚,她这院里竟连个跑腿的人都没个使唤了,真是平白丢他的脸。 沉吟片刻,想这罘网院到底还是小了些,丫鬟再多只怕吵,她是个喜清净的性子。“只挑两个能干的就行了。” 若是最开始定的木兰院,住起来可没这样局促,伺候的下人再多也无碍。但谁让她偏要去同那破书生成亲,坏了他的心情。若是如今她好生求一求的话,他说不得也能松了口给她挪个地方,但就为出府之事她都辗转反侧开不了求人的口,还指望她求这个? 二人一道用了早膳,而后林庭树自去上衙去了。 洛青桃自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出府,因得了重山院的话,出府一事自不必经过周氏这当家主母的准,马车等自是齐备,甚至还有小厮护卫跟随。 若让洛青桃自己安排,定不会排场如此大,她宁愿谁都不带,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出府了事。但显然这一切都是林庭树已吩咐好的,她只有听安排的份。 马车中茶水、糕点等齐备,上了车,寻春问,“姑娘想去哪儿逛逛?” 寻春一连说了好几个地方,都是京城里有名的脂粉、绸缎、首饰铺子,洛青桃却都摇头,“我想回医馆看看。” 既然林庭树答应了,那她可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好机会。 马车平稳行驶,洛青桃自入林府至今已一月有余,许久不见外头热闹,也不由得掀开帘子直朝外看,只觉得外面什么都好。 很快马车到了医馆,王家叔父正在医馆里给人称药,一见洛青桃回来,唬的忙朝她身后看去,见她只带了丫鬟,没有那煞神似的林大人,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对洛青桃极客气,满脸堆着笑。 听洛青桃说自己今日出府专程来看望王伯母,王家叔父忙说,“嫂子这阵子不住医馆,住在先前那巷尾的小院里。” 怕洛青桃误会是自己将她赶走的,忙说,“是因侄儿霖风成了亲,自然还是有个独门独院的地方好些,所以才住了回去。那小院重新粉刷打整过,如今可齐整呢!” 洛青桃一听这话,登时惊奇,王家大哥哥成了亲?这么快? 33. 第 33 章 洛青桃对王霖风并无男女之情,听说他成婚,自然也没什么遗憾情绪,只是惊讶他成亲速度倒是很快,莫非是他本就相看好的姑娘?若如此的话,自己先前欲同他成亲避祸,岂不是险些耽误了他? 又想事先不知此事,今日回来竟没准备贺礼,还好今日因要出门,寻春给她妥帖梳了妆,取下发间金钗做贺礼倒可行,只是这金钗是林庭树赏的,似有借花献佛的嫌疑,算了,就当借他的,日后她想法子偿还。 又想难道林庭树忽允许她出府回医馆,是知道了这件喜事,这才让她回来探望? 洛青桃素来将人往好的方面想,纵自己是被林庭树强逼入府,但如今他有一些好,她也愿记着。心中忽对他生出几分感谢。 看来自己服软之后林庭树果真没有再来找王家的麻烦。她垂下眼,掩下心中涩然,想,其实笼子里的鸟也能过一辈子。 心思百转,车夫载着她很快到了先前住的那小院门口,洛青桃乳鸟归巢一般提着裙摆就跳下了车,见先前斑驳的院门如今被重新漆了黑漆,门上贴着大红喜字,严整中透出十足的喜庆。 她也很为王家这喜事高兴,脸上带笑,正要敲门,却听小院里传来摔碗砸盆的声音,然后是略显尖利的骂声。 “媒人说的好好的,说那王氏医馆是你家的,不知有多少进项,我嫁进来只用做掌柜娘子收钱便是了。可实际呢?娘,你可别哄我,原来那医馆如今是叔叔和婶婶把持着,只给你们分三成的红。三成的分红够做什么的?他王霖风读书是个大花销,笔墨纸砚哪个不用钱?若他得中也就罢了,可先前就没考中,按理说就赶紧去把医馆抢回来攥在自己手上就是了!如今却还一头闷着死读书,没钱财只读书有什么用?今年再考不中,咱们娘俩喝西北风去?呸,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媒,竟嫁到这种人家来,男人是个懦弱的,婆母是个多病的,原来就指着我家里家外操持着!” 洛青桃听得一惊,却见原来那院门半掩着,她也顾不上敲门了,推门直接走了进去。只见正屋门口,一个女人做新妇打扮,却很没仪态地一手叉腰、一脚踩在门槛上,正竖眉朝着屋里不住地大声叫骂着。 见院门口进来了个人,那新妇瞪着眼看过来,“谁啊?” 很快却见洛青桃穿着白线衫、齐腰的竹绿裙,颜色虽非大红大紫,但格外清新,细细看去,那衣衫料子明显是上等的,还有那发髻间的金钗用料十足、雕工精细,更是不知价值几何,更兼她生得如此美貌,身后还跟着丫鬟,一望就知是大户人家的女子。 那女子方才还不耐烦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极热切地走过来,“哎呦,你是哪位?来我家有什么事?可是附近的街坊?我竟没见过你!” 这会儿,洛青桃哪里不知眼前这新妇装扮的年轻女子就是王霖风新娶的妻子,心中其实觉得这新妇不是个好相处的,但因这会儿是初见,她又惯来是个与人为善的好性子,因此不好说什么,只客气回道,“我来找王伯母。” 屋里,王伯母却是已听到动静,自己走了出来,一见是洛青桃,自是欣喜异常,“青桃?!” 洛青桃忙快步走到她身前,“伯母!” 二人一见,自是少不得一番彼此关心,说了几句话后,王伯母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不住地抚着胸,洛青桃忙替她轻轻拍背顺气,细细看去,见伯母面色竟比一月前相见时更显病弱蜡黄,显然身体并不怎么好。 她忙扶着伯母进了屋坐在床上,那新妇自然也跟了进来,只是全程目光都只落在洛青桃的衣裳和金钗上,全没有丝毫关心伯母身体的意思。 洛青桃又是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见伯母身体变差,不免替她上手诊脉,却见她脉象比先前更加虚浮,不由得问,“伯母,近来你可有好好吃药?” 洛青桃是给王伯母留了药方的,若是每日好好吃药,身体怎么会差成这样? 结果这话一出,王伯母还没说什么,那新妇却已拍着腿哎呦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要供着相公读书,哪有钱去买药啊。我听婶婶说,娘这都病了许多年了,也不见好,可见是治不好的,既如此何必浪费这钱?” “身体为重,吃药治病怎么能算浪费钱呢?”洛青桃听到这里却是忍不住反驳,“而且不是王家叔婶将医馆的分红都还了回来吗,怎么又没钱了?伯母,难道他们又克扣你了?你莫怕,若真如此的话我替你出头……” 为了宽王伯母的心,她少不得拿林庭树出来说事,“我给林大人说,让他派人教训他们!” 听见洛青桃提起林庭树,王伯母忙拉住她的手,似有惊惧模样,但为了不让洛青桃担心,还是强颜欢笑道,“不是,分红都给了,是先前办了亲事,少不得有些花销。” 这话勉强打消了洛青桃心中疑问,她忙将发间金钗取下来,塞到王伯母手里,“伯母,我该准备贺礼的,只是先前实在不知道大哥哥成亲之事,这金钗你先拿着。” 王伯母哪里肯收,就要推却,一旁那新妇却手极快,直接上前来将那金钗抢在手心紧紧攥着,贪婪极了,“这金钗不错!那你下回再来,莫忘了备份贺礼!” 王伯母见她这样,又是免不了叹息一声,但心知这儿媳贪财,入了她手的是不可能还回去的。只好反握着洛青桃的手,叮嘱道,“你如今虽在高门大户,但到底没个依仗,若有什么赏下来的衣裳首饰,你只仔细存好,不要大手大脚地乱花了,只做你自己的体己。” 王伯母心想,青桃如今以色侍人,那林大人一时新鲜,赏赐少不了,但等过了几年,色衰而爱驰,再加上那等高门大户后院不可能只青桃一人,定会更添再多姬妾,到时凭青桃这性子又如何争得上宠 。趁着如今有宠爱,将那些赏赐好生存着,日后等孤寂过日子时,也不至于落魄。 但这话到底不好听,又是当着新妇的面,王伯母怕伤了洛青桃的面子,因此没直说。 洛青桃显然也没听出这未尽之意,只是见这新妇如此上手抢夺,毫不客气,不由得诧异极了,愈发觉得她不好相处。身旁寻春更是不喜,扬眉就要开骂。可洛青桃不想王伯母难堪,那到底是她儿媳,因此忙制止了寻春。 王伯母这时才介绍,“英娘,这是我好友的女儿洛青桃。”又对洛青桃说,“青桃,这是英娘,是霖风新娶的媳妇。” 而后王伯母替英娘方才抢金钗的行为找补道,对洛青桃说,“这金钗贵重,英娘怕我手不稳,跌在地上,损了你的心意。” 而后又对英娘说,“英娘,这金钗既然是青桃给你的新婚贺礼,那就好生收着。对了,你去街上买些饭菜回来,青桃回家,家里却也没个招待的。” 英娘听了却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一边将金钗揣进袖子里,一边道,“娘,买东西好说,我手上哪有钱呐!”仿佛那金钗不存在一样,说着伸手过来要钱。 王伯母面色尴尬,忙从床头箱笼里取钱,英娘得了钱,撇撇嘴低声骂一句“这么点,真小气”,然后自去采买去了。 洛青桃见状愈发皱起眉,将寻春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寻春就出去了,屋里只剩她和伯母。 伯母问她在林府生活如何,洛青桃只报喜不报忧,挑好的说。 王伯母听了放下心来,又说了几句话,洛青桃好奇问,“伯母,大哥哥是什么时候成的亲?那英娘可是他先前就认识的?” 虽说英娘看起来不好相处,但若是王霖风的心上人,旁人自是不好说什么。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王伯母听了面色微变,只强颜欢笑道,“先前并不认识,是媒人介绍的,我看她都好,霖风也到了年纪,索性就定了这门亲。成亲就在半个月前。” 洛青桃听了却更加疑惑,“半个月?怎么这么急?婚姻人生大事,纵是媒人介绍,也总该男女双方熟悉一些时日,若彼此性情不投,岂不是误了双方?” 她说,“我看她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倒有些泼辣……伯母你可有受气?” 王伯母听了只默然不语,想起那英娘进门来的种种事,虽不过半月,却实在让她心力交瘁。连强颜欢笑都维持不住了,长长叹气,“唉,事已至此,也只好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洛青桃忙追问着,“伯母,为什么这样匆忙成亲?到底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隐情?你只管给我说,我帮你。” 王伯母见她脸上神情一如既往干净明澈,显然是对这亲事背后一无所知。她低声叹气,“青桃,你怎么帮呢。霖风成亲这样急,就是那林大人的命令。谁又敢违抗?” 34. 第 34 章 王伯母说,“就是你进林府后没几天,有一天媒人忽然上门来,说要给霖风说一门亲事。我想着等霖风先过了今年秋闱再说,就拒了那媒人。但那媒人却很是强硬,非要将一家姑娘说给我们,话里话外,说这都是那林大人的吩咐。然后那林大人身边的管事,叫平沙的,也紧跟着上门来了,满口都只催促霖风快些成亲,不准耽误。事已至此,我们哪里还敢违抗,连那女方事先也没相看过,就这样办了婚事。” 洛青桃怔在当场,半晌回不过神来。 是林庭树? 可她明明向他低头服软了,这阵子她从来温顺听话,再没有违逆过他任何一个命令。为什么他还是不放过王家人?她这样委曲求全,甚至都认了自己被困鸟笼的命运,准备这样子一辈子过下去,只是为了不再牵连王家人。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见洛青桃怔愣,王伯母收起心中难过,忙道,“既然已成了婚,也就这样吧。那英娘家里是城东开糕点铺子的,和我们家也是相当的。并无什么不好的毛病。” “可她刚才……”洛青桃说。 王伯母叹了口气,“这亲事办得匆忙,也是委屈了英娘,她进门来有些心里不舒服是难免的。既然是我们家愧对了她,让她说几句也好,忍让着她就是了。她和你大哥哥才接触没几天,日后相熟了也就好了,过日子就是这样子,磕磕绊绊的。” 实际上英娘自进门来,王伯母心中有愧,又是个温和慈爱的性子,自是对她多番忍让。她要什么衣裳首饰,只拿了钱让她去买,英娘却不领情,只见伯母好拿捏,愈发厉害起来,如今日日不做饭,只要了钱在外头买些吃喝,稍有不满就指天骂地。王伯母虽有医馆分红,但又要供王霖风读书,又要应对英娘的花销,已是入不敷出,只能将自己的药都停了。 至于方才洛青桃那枚做贺礼的金钗,既然已入了英娘的手,王伯母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不可能换了钱补贴家用的。 但这些话也不必给青桃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门婚事……唉,也只能这样子了,只可惜了霖风,自己这儿子性子仁弱,温柔解语的女儿家更适合他,但英娘却远非如此。二人成婚这才不过半个月,却已吵了几次嘴,霖风连个读书的清净时间都没有,眼看这样下去就要误了今年秋闱。王霖风无奈,如今白日里只腆着脸借住在同窗那里,只夜深了才回来胡乱睡一觉。 这样下去,也不知今年秋闱怎么办,王伯母心中担忧焦虑,再加上停了药,身体自是越发差了。 其实她心中少不得为此怨上洛青桃几分。都是因为当初青桃要和霖风成亲避祸,若非如此,自己家怎会招惹了那位林大人? 可是王伯母到底不是那胡搅蛮缠的人,她心中也知当初青桃和霖风成亲,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更何况,青桃今日回来看望自己,像从前一样体贴孝顺,真将自己当母亲孝敬了,她心中这番怨却又实在说不出口。 只好憋在心里,少不得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王伯母只求洛青桃能好生伺候那位林大人,不要招惹他生气,再让他将火气撒在他们王家身上了。他们家小门小户,实在承受不住。 至于青桃在那深宅大院中过得到底好不好,有什么悲辛,王伯母实在已不关心了。她这么大的年岁,怎么看不出来洛青桃对她只是报喜不报忧,但她不想再问了。 纵洛青桃在那林府过得不好又怎么样呢,那都是她的命罢了。 而洛青桃坐在床畔,听了王伯母的话,怔然良久。她想要安慰伯母,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听王伯母劝她,让她在林府要安分守己,好生伺候林大人,不要招惹祸端。 洛青桃心中苦笑,她难道还不够听话吗。 屋里陷入一片沉寂,这时英娘回来了,凑在跟前来。英娘对洛青桃可是好奇极了,不住地问东问西,眼睛只往洛青桃身上的首饰衣裳上瞥,一副势利的样子。 她心想,这洛青桃明明是妇人发髻,却被身边丫鬟称作“姑娘”,实在是不伦不类,想起自己从婶婶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心里暗暗撇嘴——原来这就是那攀上高枝、给大户人家去做没名分的小妇的人啊!啧啧,瞧着一副安静乖巧的样子,原来是个没廉耻的。 不过这通身打扮实在是好,若是自己也那样打扮起来,哪里姿色比她差呢!可惜竟嫁了这样没用的男人! 一会儿寻春也回来了,却是手里提着一包一包的药材,原来洛青桃方才指使她出门买药去了,都是伯母治病用得上的药。 方才那金钗被英娘抢走,洛青桃也看出了那基本上是有去无回的,只怕落不到伯母身上。虽说可以直接夺回来,但洛青桃想着,给她些见面礼,她得了好,日后性子也能好一些,只当是花钱免灾了。 洛青桃亲自给伯母熬了药,亲自服侍着伯母喝了药,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间天色将暮,寻春在身旁已催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拿出林庭树来警告,“姑娘再不回去,大爷回府了不见人,只恐不高兴!” 王伯母一听林庭树的名字就心生惊惧,哪敢再留洛青桃,忙催她快回。洛青桃依依不舍,却也只好离开了。 重山院里,天色将暮,林庭树下衙回来,刚换了一身绯红官袍,穿上身家常衣裳,平沙过来问,“主子,可要摆饭?” 因林庭树忙于公事,回府素来极晚,很少与老夫人、夫人一道用膳,晚膳要么是在镇抚司随意吃些,要么是回府后小厨房做些宵夜送来。但因今日他回的早,平沙少不得问一句,看主子是要在重山院吃了,还是要去和老夫人、夫人一道用膳。 林庭树面色和缓,显然今日心情不错,“在侧间摆饭。” 又说,“让做些清淡的来。” 他算是发现了,她喜食清 淡之物,吃的细嚼慢咽,饭前用汤、饭后用茶,真是养生极了。还真不愧是大夫。 顿了顿,补了一句,“传她过来。” 如今平沙是不必问“她”是谁了,毕竟主子嘴里常唤的也就那一个。忙道,“洛姑娘还没回来。” 林庭树一听心里顿生不悦,但到底没在平沙面前表露,只淡淡回,“知道了。” 于是洛青桃刚下马车,就忙被下人请到了重山院里。 她到的时候,下人正在侧间摆饭,林庭树只斜靠在窗前罗汉榻上阖目养神,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又闻到那淡淡的、清苦的药材味道,他哪里还不知道是谁回来了。 依旧阖目闭眼,只冷笑道,“好个大忙人,竟比我还回来得晚,看来是乐不思归啊?”也不想着早些回来,倒让他等她,好大的面子! 说罢后,却半晌没听那人回话,甚至连行礼问安都不曾,他这才掀起眼皮看过来,却见洛青桃站在那里,神色淡淡,就那样注视着他。因他是斜靠着的,所以她看过来时,竟是在俯视。 她这样子,与先前那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截然不同。 林庭树微眯着眼,觉得她像是失去了控制。他立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出府一天,心都野了!再这样,下回出府就别想了。” 洛青桃却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只抬头冷冷看他,“大人,我今日回了王家,发现王家前阵子竟是办过喜事,听说是大人亲自做的媒。” “敢问大人,这是为什么?” 她这样委曲求全,温顺听话,认了命了,只想让他放过王家人,可今日回了王家,却见王家已是鸡飞狗跳,一团乱麻。王伯母今日的强颜欢笑,她如何看不出来? 既如此,还这样温顺听话有什么用? 林庭树听到这里倏然冷笑,自今早起便有的好心情登时荡然无存,“我道你不过出一趟府,竟是要反了天了。原来是看见你那好哥哥成了婚,心里不痛快。” “怎么,怪我彻底毁了你的念想?” 洛青桃冷声回,“我有什么念想?大人,我所求不过你放过王家人,不要再去迁怒于他们,让他们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林庭树哪里信,心中认定她就是看到那穷书生成婚心里不痛快,反唇相讥,“成了婚就不能过日子了?” 洛青桃回,“可那也要看和谁成婚!” 想起英娘不过入门半个月,王伯母却那样憔悴,她心里难受极了。若是那新妇是个好相处的、大家一起齐心把日子过好,洛青桃都只会感激林庭树。 林庭树一听这话,却是误会了,猛地一把扯住洛青桃的胳膊,将她强行拽至自己身前,俯下脸死死盯着她,冷笑连连,“好哇,可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和你成婚就能好好过日子,和旁人成婚就不能?如此情比金坚,真叫爷我感动极了!” 35. 第 35 章 林庭树这莫名的震怒让洛青桃只觉对牛弹琴,和他根本说不到一起,十分心累。她忍着手臂被他攥住的疼痛,知道和林庭树争执起来没有意思,她只是想问个清楚而已。 于是她强压下心中情绪,仰着脸,神色平静,回望着林庭树,不知道多少次向他解释,“大人误会了,我和王霖风之间毫无男女之情,何来情比金坚一说。” 她的神色平静澄澈,林庭树看她片刻,冷哼一声,不知听没听进去她的解释,只是手上的劲却松了些。 洛青桃这才继续问道,“大人,你位高权重,给王家做媒,王家人只有感激的份。可是,你为何偏要选了英娘?那英娘和王家人此前从未相识过。” 林庭树不耐烦,他哪里知道英娘是谁,“不过让媒人挑了家世相当、年龄相当的女子,那样多人,谁有耐心去看?随意点了一个而已。” 听到这里,洛青桃瞬间怔住。方才那被她强压下的怒意,顷刻间爆发了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庭树,“你、你……” “你以为你是月老吗?” “婚姻关乎人一生的喜乐,两个并不相熟、甚至完全不相配的人被你强行凑到了一起,你可有想过他们日后该怎么生活?他们若是不幸福,成了怨偶,难道你负得起这责任吗?” “你凭什么决定他人的命运?” 这时侧间的饭菜香气不住地传过来,林庭树闻到了竟只觉得嘲讽,可笑他还巴巴地命小厨房做了她爱吃的菜。她倒好,一回来就这幅样子。 林庭树扬声怒喝,“把菜都撤下去!” 侧间里下人哪知发生了什么事,却只听大爷如此命令,哪敢耽误,刚摆好的饭一一收了,忙退了下去。 而后他下死手捏着洛青桃的手腕,腕骨咯吱咯吱几乎要被他捏断,他冷笑连连,“凭什么?就凭本官位高权重、翻手云覆手雨,怎么连个赐婚都做不成了?” 洛青桃哪里肯服,只忍着腕骨疼痛厉声喝骂,“你……你仗势欺人!” 见洛青桃如此反抗激烈,林庭树却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腕,不然再捏下去,他只怕自己会将她的骨头捏断了。 他阴沉沉地盯着洛青桃,片刻后猛地怒喝一声,“寻春,滚进来!” 屋外寻春早已模模糊糊听到里头的争执声,已经头皮发麻,这时听里头一声暴喝,忙不迭地进了屋,连头都不敢抬,慌张只跪在地上。 听林庭树问,“她今日见了谁?” “姑娘只见了王家伯母,还有王家近来娶的那位新妇。” “没见王霖风?”声音沉极了。 “回大爷,没有!那王霖风今日并不在家中。” 听到这里,林庭树脸上阴沉之色些微缓解,回过头来却还是冷冷瞧着洛青桃。见她右手手腕浮起一道重重的红痕,又冷哼一声。 他说,“你该庆幸今日没见到你那好哥哥,不然就凭你方才敢对我大喊大叫,我只会认为你是受了他的挑唆。” 他轻笑一声,却比方才震怒模样更是透出十足的危险,“本官执掌诏狱,有的是手段教训他。” “你——”这威胁的话一出,洛青桃浑身发抖,“你——” 她死死盯着林庭树,胸膛上下起伏不定,真是恨极了他三番两次以王家人相要挟的行径。可偏她对此毫无办法,片刻后她偏过头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只觉满心疲惫。 林庭树见状,还以为她像先前一样,为了王家人的安危又要向他低头示弱。又是一声冷哼,心想她真是三番两次明知故犯,偏要朝他肺管子上戳,惹他怒了再不得不低头。 却听她慢慢地开了口,“林大人,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三个月前背井离乡,来到京城。” “早知来京城会遇到你,我宁愿当初留在家乡,答应了那县令入他府中做第八房小妾,也比如今的境况好得多。” 林庭树没想到她会说这番话,乍听什么县令、什么小妾之事,问,“你说什么?” 洛青桃说,“我当初离乡来到京城,不是因旁的,是因家乡那县令要强纳我为妾,我不愿从,这才匆匆逃离。” 林庭树初听此事,拧起眉来。因洛青桃家乡在江南,当初让平沙去查,只是在京城王氏医馆打听了一番,并未专程派人去她家乡细查,因此林庭树还真不知她竟是如此被逼上京的。 想到她险些被觊觎做妾,林庭树心中骤生寒意——区区一个县令?真是好大的胆子。 心中将那县令记上一笔,林庭树却不会言明,这时才明白她的意思,冷声反问,“你是说,入我的府邸,倒不如进那县令的后宅?区区一个县令,也配和本官比?” 洛青桃轻嘲一声,淡淡回,“大人,你怎么就和那县令不能比了?” “哦,也是,毕竟大人你是比不过那县令的。虽他生得脑满肠肥,可论人品,他可胜过你许多倍。毕竟同为见色起意,那县令能坦然承认自己就是好色,可大人你呢,却只冠冕堂皇,虚伪极了,满口只说什么看中了我,允我入府享荣华富贵,仿佛是我得了天大的好处!” 洛青桃轻轻摇头,轻蔑地看着林庭树,“你不如他多矣。” 林庭树心下震怒,目光锐利冷射而来,“好,好,好!”竟是气得一连说了三个好。 洛青桃毫不示弱,冷声回呛,“多谢大人夸奖。” 林庭树气笑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冷极了,洛青桃只偏头看向一旁,根本不想看林庭树。她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那一番词严厉色的话骂出了口,至于后面林庭树会在震怒之下如何发作她,她却已不想管了。 先前她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只为他能放过王家人不再为难他们,可最后结果呢? 既如此,她还忍让什么? 林庭树见她连眼风都不屑给他,更是气极,冷笑连连,阴沉着一张脸盯着洛青桃,那目光真似要把她生吞活剥了。有心想发作,可偏这人他又能怎么罚?想到这里,愈发来气,也不知是气她,还是气自己竟没了手段。 这时屋外的平沙硬着头皮进来禀报,“主子,二爷来了。” 林庭树沉着脸,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压下了心中的火气,“叫他进来。” 林府人 丁稀少,二人虽是堂兄弟,但林庭树素来看重这个堂弟,除非有要事,他向来不会将林玉树拒之门外。 他转而对洛青桃呵斥道,“滚出去!” 洛青桃却丁点没有惧怕的神色,看也不看他,脊背挺直就走了出去,眼看竟是要出了重山院。平沙在后连忙追赶,好容易拦下了,苦着脸道,“洛姑娘,这主子可没让你出去。” 主子是说出去,可没说让她自己出了重山院啊。一会儿主子不见人,又要发作起来了。 洛青桃被平沙阻拦,也不言语,便只站在了原地。 重山院的院子宽阔明畅,下人时时洒扫,平整的石板路不见丁点灰尘,院里院外护卫按刀而立,严整肃杀。而这一片冷肃中,洛青桃亭亭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是不大配,却又莫名相衬。 平沙见洛青桃停了脚,这才松了口气,忙对身后寻春使眼色,让她紧跟着,莫让洛青桃负气走了。 寻春自是紧跟在了洛青桃身后,不错眼盯着她,心里只疑惑,姑娘分明是个安静的好性子,待下人从无高声气的,怎么偏要和大爷对着干?但凡把对下人那些好声气分一些给大爷呢?若真那样,不知要多么得宠。 明明大爷素来威重,说一不二的肃冷性子,姑娘怎么却不怕?如今倒好,姑娘是彻底得罪了大爷,只怕要受大爷厌弃了。那自己的前程可怎么办?寻春一时担忧起来。 重山院外,林玉树等在院外。因重山院规矩森严,纵是林玉树都不能不打招呼就直接进,每回都要下人通禀,林庭树允准了护卫才会放人进来。不过大哥与他向来和睦,除非真有要事,万没有晾着他的道理。 只是这回林玉树却在外头多等了一会儿,心想着或许大哥这会儿在忙,自己是不是打扰了。这时平沙从重山院里出来了,脸上堆着笑,“二爷久等了。” 林玉树温和有礼,更何况平沙是大哥身边的贴身侍从,自不会怪罪,只道,“大哥在忙吗?” 平沙想起方才主子和洛姑娘那一番争执,又是一阵头皮发麻,嘴上只道,“可不是呢,往常在衙门里忙到夜里才回府,有时甚至宿在府衙,今儿个难得回来得早。” 至于为什么今个儿早回来了,因方才那番争执,平沙可不敢说原因了。 平沙引着林玉树进了重山院,但一进院子还没走几步路,林玉树的目光却被前方一个静站院中的纤细身影吸引了过去。 白线衫子、齐腰的竹绿色裙,从前那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庞,如今细细上了妆。莹润泛辉的珍珠簪子掩在乌发之中,非但不显其俗艳,愈发显得她容色皎皎。 看她如今装扮……林玉树忽想,想来是很得大哥宠爱了。 但她神色似乎并不见什么喜色,只亭亭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微微抬着看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林玉树见她那样安静,似是绝世独立一般,不由得走了过去,“洛大夫。” 这称呼出了口,他就觉不妥。既然她已做了大哥的房里人,不该以大夫来称呼她了。按照礼节,自己也不该多瞧的,更别提过来主动搭话了。 他这是怎么了。 36. 第 36 章 洛青桃静静收回目光,这才看到是林府的二公子,仅有的几次见面,他给人温和有礼的印象,与强势霸道的林庭树截然不同。而他称呼自己为洛大夫,而不是旁的什么,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还没入府的那时候。 洛青桃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回话,“见过二公子。” 林玉树关心道,“天色将暮,洛大夫怎么独站在院子里?一会儿夜风起,莫受了凉了。” 洛青桃却只淡淡回,“多谢二公子。”却是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林庭树让她滚出去,她也只能滚出去了。可她困在这府中,纵滚了出去又能到哪里去?方才对林庭树一番叱骂,又能怎么样?难道能改变王家那桩业已成了的婚事? 她像被抓入笼中的鸟儿一样,无力徒劳地扑扇翅膀而已,最后除了在挣扎中将自己的羽毛挣掉外,又能有什么用呢。 她身心俱疲。 正屋里,林庭树沉着脸只在屋里踱步,来回踱步几遭,他转身去端桌上的茶盏,里头的茶水却已冷透了,他沉着脸就要叱骂伺候的下人,才想起因方才与她一番争执,这屋里的下人早退了下去,谁敢进来倒茶。 一时又想起那他心中气极的女人,林庭树冷着脸抬眼从窗外看出去,果然见她还安静地站在院子里,见她没走,他脸色略略缓和,看她背对着窗户,脊背薄削而挺直,微微抬头看着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刻,却见林玉树进了院,直朝她走了过去,二人竟有来有往地搭了几句话。 林庭树微微眯起眼。 林玉树也没说几句,他心知那是大哥的房里人,别说是说话了,就是多看一眼就是无礼。很快他就进了屋。 林庭树正坐在窗边紫檀木的案桌后,靠着太师椅,沉着脸正转着手上的扳指。 “大哥。”林玉树行礼。 林庭树脸色微沉,只颔首淡道,“坐。有什么事?” 林玉树见大哥似有不悦,忙回,“也没什么要紧的,明天要回书院去了,想着这回休沐还没见大哥,来拜访一下。上回见大哥书房里缺个挂画,我想着大哥素喜山水,就画了一幅。” 林庭树淡淡“哦”了一声,兴致却并不是很高,只道,“拿来我看看。” 林玉树忙让随从破墨将画递来,长长一卷画轴平铺在宽大的长桌上,一副青绿山水画顿时呈现在眼前。 林玉树画工不俗,而这副画更是极精细,显然是用了心的,画中远山逶迤,绿水生波,用色极细腻,见了令人心旷神怡,如临其境。 林玉树道,“想着大哥素喜山水,就画了一幅山水图。” 他很是敬重林庭树,也知晓大哥平日公事繁忙,自己却帮不上忙。上回来拜访大哥时,偶然见他书房里缺个挂画,便记在心上,这阵子只要有空便铺纸作画,仔仔细细极上心地画了一幅青绿山水图,若大哥能在公事忙碌之余赏画散心,也算他尽一份心了。 林庭树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负手赏画。 他虽执掌镇抚司数年,做的是刑狱之事,一身冷厉杀伐之气,但毕竟是进士出身,于书画上的学问自是不浅。往常也常和林玉树说些书画、金石等文人之事,但这会儿目光虽落在画上,却半天集中不了心思。 勉强自己将目光在画上落了片刻后,林庭树不由自主,目光又越过窗去朝外看,见外头天色更暗,冷风更紧,那道纤细人影还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仿佛渐渐要被吞没。 于是更加沉了脸,这时平沙过来斟茶,林庭树却忽冷声,“让她进来倒茶。” 平沙忙放下手中茶壶就出去了,片刻后洛青桃一张脸平静无波,跟着平沙进了屋。 她也不行礼,甚至都不正眼看人,只朝放在案桌上的茶壶走过去,伸手提起,面无表情地给林庭树倒了茶。 林庭树只在她刚进屋时掀起眼皮冷冷瞧了一眼,却见她丁点不朝自己落个眼风,于是很快也回转视线,只是愈发寒了一张脸。 而后洛青桃又提着茶壶走到林玉树座旁,准备给他倒茶。 林玉树忙伸手挡住茶盏,道,“让下人来就好。” 他心道,这洛大夫乃大哥房里人,给大哥斟茶倒水那是应当,给自己倒茶却是不妥当。更何况,他私心里想,洛大夫这样的人做些端茶倒水的伺候之事,实在是可惜了。 上首,林庭树却忽冷笑一声,扫过洛青桃一眼,“主子给你体面,你就真拿起乔来不动弹了?伺候人的玩意儿,莫忘了自己的身份。倒茶!” 这番话极不客气,语气满是呵斥之意,林玉树一听心中诧异。难道大哥平日里竟是这样待她的?方才他看她装扮精细,还以为她极得大哥恩宠的,是以从不敢往府里西边多走一步。 他不由得去看洛大夫。却见她身子微微一僵,而后素净如玉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那笑容中带着苦意的自嘲,如烟般转瞬即逝,很快她恢复了那面无波澜的样子,倒了茶后将茶壶一搁,转身就要朝屋外走去。 林庭树见她这样,目中全然没有自己,真是巴不得不与自己处在一个屋檐下,心中更气,偏语气更冷,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谁让你下去了?过来伺候着!” 洛青桃顿在原地,片刻后转身,回到了林庭树的桌边站着。 从头到尾,她安安静静,一声不出,任林庭树呼喝。脸上一点悲喜都无。 那人站在了自己的书案旁,林庭树捏紧了椅子扶手,深深吐气,骤觉自己竟这样被她牵动心绪。 想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就她不知足!如今一副装也不装了的模样,只冷眼看他气得半死。 怎就偏有这样的女人! 他愈发沉了脸,他惯来冷肃沉凝,眼前这人算什么,自己怎么能被她如此影响心绪。 沉着脸半晌,林庭树才终于将心绪转了回来,草草看了看桌上的画,对林玉树道,“这青绿变化的用色不错,你画工又精进了。” 林玉树忙道,“大哥过奖了。” 一边说,他一边忍不住以余光去看一旁的洛大夫,却见她一开始神色淡淡的,后来或许也是被这幅山水画吸引了,侧过头,眼睛微微睁大了,好奇地看着。这神情令她整个人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稚真来,那是表面的平静无波下,她本真的模样。 而书案后,林庭树何等敏锐的观察力,在洛青桃微微侧过头来时,就察觉到了她在看这幅画。 余光看去,见她神情几分好奇,几分天真,这样的神情,多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自她入了府,就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这样子的洛青桃,令他心中感觉似被羽毛拂过一般。 但片刻后,林庭树暗哼了一声,一伸手,直接将画卷了起来。 洛青桃还没看够,那幅画确实画的很漂亮,看了好像置身青山秀水之中,让她想起家乡来。 见画被林庭树忽然收起,她微微蹙眉,但很快敛了情绪,重回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林庭树的任何举动都无法影响她的心情。她继续垂着眼如雕塑般站在一旁。 林庭树捏着画轴的手微微绷起了青筋,面上仍是分毫不露情绪,只唤来平沙,“拿下去裱了,挂在书房里。” 兄弟二人重新落座,林庭树冷峻渊沉,林玉树斯文俊美,二人皮相各有偏重,但都很是英俊。 林庭树端着茶盏,却不喝,只轻揭杯盖慢道,“先前我忙着公务,倒没怎么问你,我看你比我南下办差前稳重多了,如今书读得怎么样了?今年秋闱可要入场考?有几成把握?” < p>二人虽是同辈,年龄也只差个四五岁,但林庭树久在官场,气度深沉,如今这么一发问,真有些长辈的意思。 林玉树更像个被考校学问的晚辈了,“秋闱……伯母自是让我去考的。至于几成把握……试一试吧。” 若非周氏时时催促,林玉树其实连秋闱都不想考的。他对科举并不上心,相比四书五经,他更喜欢作画作诗、游山玩水。有大哥撑着门楣,他只想做个万事不管的富贵闲人。 如今离秋闱只两个月了,但林玉树连书都不曾温。 但这会儿被林庭树这么一问,他回话后不免心中没了底气,只怕大哥申斥他不求上进。 而林庭树听林玉树这样答,果然拧起眉沉下脸,显然是不大满意。 他是希望林玉树快些入仕为官的。别看他如今执掌镇抚司,看起来权势赫赫,但其实也有隐患。林氏是罪臣之后,在朝中并无旧交,而他是天子手中刀,做的是抄家灭门的勾当,为清流文官所不齿,实在是个孤臣。 若有一天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的下场只怕不怎么好,到时候朝中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林玉树科举入仕,在他帮衬下走正经的文官清流的路子,结交朝臣,站稳脚跟,到时候兄弟二人在官场互相扶持,家族才算是彻底立稳了。 他有心想教育几句,但话到嘴边,却看见下首林玉树坐立难安,生怕他申斥的样子,只能微微摇了摇头。 这弟弟业已弱冠,并不是小孩子了,他若一味教育只怕适得其反。更何况玉树的性子向来和软,与他截然不同。自小他受的那些压力,若放在林玉树身上,只怕早都将他压垮了。 林庭树作为长房长子,自记事起,就肩负着振兴家族的希望。读书习武、寒暑不辍,但凡稍有一点懈怠,祖母便严词厉色,毫不容情,动辄鞭笞罚跪。祖屋的祠堂他不知跪过多少回,每一块砖上的裂纹都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思绪从幼年时的经历转过一圈,林庭树看着坐在下首的堂弟,最后只将教训的话咽下,点头道,“那就先试试。”反正如今他正当壮年,有的是时间让这个性子偏软的弟弟慢慢长进。他既然身为长房长子,多担些也无妨。 林玉树见大哥没有申斥,像个逃脱了夫子检查课业的稚童一样,悄悄松了口气。 二人又说了些学问等事,林庭树少年进士,自是学问不俗,如今又浸淫官场多年,指点几句,林玉树受益良多。 一旁洛青桃听他们说起今年的秋闱,想起王霖风今年也要下场考,继而又想起了王伯母。王伯母对王霖风科举中第之事满是期待,常给洛青桃说些等王霖风中第之后的畅想。如今王霖风先被投入京兆尹的监牢,又娶了完全不熟的妻子,这些事只怕会影响他考试的心情。若是这回又不中,伯母只怕不知要多担忧。 想到这里,洛青桃心中更加愧疚,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她静静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从开着的窗扇看出去,恰能看到廊下挂的鸟笼。洛青桃安静而沉默地注视着,怔然良久。 不过闲说了几句话,眼看天色渐晚,林玉树起身告辞。若换了往常,大哥定会留他用饭的,这回林玉树也等着大哥开口,心中却只想着,若如此可多看她几眼了。 但不知为何,这回大哥却没有开口,只让平沙送客。林玉树心中微微惊讶,却不好多留,忙退下了。 林玉树走之前,余光似不经意瞥过案桌旁静站的洛大夫,见她还是那安静而怔然的模样,不敢多看,他忙收回目光。 出了正屋,站在廊下,他想起她方才视线的方向,顺着看过去,却见那是廊下挂的一只精巧鸟笼。 她一直看着的,是一只鸟笼。 她为什么一直看着鸟笼。 37. 第 37 章 深宅大院,每天的日子过得没有区别,在日复一日中,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月。 上回那番争执,最后是不了了之。最后林庭树只一句“滚远些”,然后厌烦地挥手不想再看见她。洛青桃回了罘网院,此后半个月,重山院那边不似往常,再没任何动静要传她过去。而她在这府里更是再无相熟的人,罘网院又偏僻,因此这段时日竟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罘网院的丫鬟们有些惶惶不安,不知道自己伺候的主子日后会是什么命运,难道要失宠了?一时罘网院里不免有些人心浮动,惫懒起来。 寻春见了,更加恨铁不成钢,心道先前是大好的日子,偏姑娘自己不惜福。她一边敲打那些丫鬟们,一边连番劝洛青桃,满口都是倘若失宠了如何如何,姑娘该小意殷勤着主动去府门口等着大爷如何如何。 洛青桃只做耳旁风,寻春见状唉声叹气不止,又在旁抱怨这几日的吃穿用度都不如从前了。 身外之物,洛青桃并不在意,心中只惦记着王伯母,不知她如今身体怎么样了,那新妇如今可转了性子好相处了。惹了林庭树厌弃,唯一的不好,便是再没机会出府了。 洛青桃正默默想着,却见寻春一改先前埋怨态度,喜气盈腮地走进了屋子,一叠声地吩咐旁的丫鬟快去打水。 “姑娘,重山院刚派人过来,说叫你过去呢!时隔半个月,大爷可算消气了!” 洛青桃蹙起眉来。 寻春手脚麻利,很快将衣裳首饰都备好了,然后上前来要扶着洛青桃梳洗装扮。 洛青桃看着满桌鲜亮首饰,默了片刻没有动作,寻春打量着她神色,见她面上并无喜气,心道姑娘这还是拧着呢,忙劝道,“姑娘受了这半个月冷落,难道还没长教训?这回可不能再像先前那样没规矩地和大爷争执了。” 她说,“姑娘不知道,这深宅大院,最是捧高踩低了。如今时日尚短,不过半个来月,但近来吃穿用度难道姑娘没觉察?明显不如从前了。若日子再长些,还不知成什么样子呢!” “说句不好听的,姑娘是外头来的,在这府里什么根基都没有,若没了大爷做依仗,只怕连个有头脸的丫鬟都比不上,那些丫鬟在府里可是沾亲带故的,可姑娘你呢?没了大爷,府上老夫人、夫人,谁会记得姑娘这号人?姑娘的身份连她们跟前的下人都比不上呢。” “这一饮一啄,姑娘不是全都仰仗着大爷?这便是姑娘你的衣食父母,是你的天地,谁和自己的衣食父母过不去?” 寻春苦口婆心地劝道,而后忙拿个首饰来捧到洛青桃眼前来,“可得好好梳个妆,讨一讨大爷的欢喜。我瞧着这个金步摇合适,姑娘坐下,我给你梳个高髻,点个花钿,再搭上那件织金裙,衬着这金步摇,最是妍丽了。” 洛青桃却将寻春的手推开,声音淡淡,“不必,就这样吧。” 人在屋檐下,重山院的传召她拒绝不了,但她也不想为此专门梳妆打扮,去取悦林庭树。何必如此呢。 她直接出了屋子,朝院外走去。寻春愣了一下,连忙抓起扇子跟了上来。 这会儿已是黄昏时候,但地上的暑气却还未散。寻春跟上来,忙问,“姑娘就这样打扮去重山院?这太素净了,只怕大爷不喜,还有些时间,还是回去我给姑娘细细梳个妆吧。” 洛青桃还是淡淡道,“不用了。” 寻春只好叹气,跟在洛青桃身后,见她穿着家常的素淡衣裳,发髻松松挽着,周身上下毫无首饰钗环,素面朝天的样子。 跟在洛青桃身边时日久了,寻春也对她有了了解,知道这洛姑娘虽是个好说话的绵软性子,但若有认定了的事,那可是自有倔意,谁都劝不住的。她只好不再劝了,只是心下却还担忧,心想万一一会儿到了重山院,姑娘又和大爷闹起来可怎么办。 其实上回的争执,寻春很不理解,那王家人又不是姑娘的正经亲戚,姑娘何必为了他们和大爷争执?不如将他们抛在脑后,好生在府里过日子就是了。 很快重山院近在眼前,寻春跟随姑娘进了院子,一路过了抄手游廊,进了正屋,就见大爷在侧间躺椅上靠着,阖目养神。 寻春忙行礼,“见过大爷。” 只屋里只有她这一声行礼,身旁姑娘却是动都不动,口都不张,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寻春在洛青桃身后,见状心中着急,忙伸手就轻扯着姑娘的袖子,提点她快些行礼。 结果刚伸手,却见躺椅上大爷倏然掀起了眼皮。那目光冷冷,落在寻春那扯着洛青桃袖子的手上,而后目带讥讽,抬眼落在洛青桃的身上。 姑娘表情如何,寻春在身后看不到,但她自己却已经头皮发麻,手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大爷发作起来。 但大爷却只收回目光,随意抬手,寻春知道意思,连忙退了下去。 一时屋里只有二人。 林庭树靠着躺椅,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扳指,片刻后他冷淡的声音响起来,“过来。” 但他的话落在地上,没人接。洛青桃根本不动弹,只淡淡问,“大人有什么事?” “没事如何,有事又如何,怎么,难道我指使不了你?” 洛青桃不和他争辩,她脸上毫无动容,只当没听见,垂着眼不言语。 半晌后,林庭树再出声,还是那漫不经心的冷淡声音,命令道,“我乏了,头疼,你既通医术,过来给我按一按消消乏。” 听了这话,洛青桃依旧动也不动,只安静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听见。 林庭树一张脸顿时沉下来,冷声问,“聋了?” 洛青桃淡淡答,“没有。” “为何不听令过来?” 洛青桃答,“不会。” 林庭树冷声,“不会?这都不会,你还算大夫?!” 洛青桃面无表情,“大人不准我行医,时日久了,医术忘了,自然不会了。” 林庭树气得一声笑,倒拿他先前的话来堵他。 看着一副娇软的相貌,好似软绵绵的好脾气,原来如此牙尖嘴利。冷了她这半个月, 还以为她会诚惶诚恐,谁知她浑不在意,在那罘网院住的惬意极了,安之若素,好似不来伺候倒让她省心了! 又看她这模样,明知要来重山院,却丁点不打扮,只随手松松挽个发髻,穿一件素淡的浅青色衫子,浑身上下无一点首饰。 这会儿虽已是黄昏,但暑热未散,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是燥的,可不知为何,林庭树见那晚风吹得她衣衫薄薄的动,却觉她这幅样子莫名的清新干净,一时只觉暑热骤散。 这浅碧色倒适合她,林庭树目光扫过她光洁的手腕,心想,若是戴一对水翠的玉镯就更配了。 他重新阖上眼躺回躺椅,“没规矩,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过来!” 洛青桃无甚表情地走上前来,依言照做,站在躺椅一端,伸手按他的太阳穴。 她懒得应付他,也不怎么用力,随便按着。 片刻后却听他开口,“如今快入七月了,八月秋闱就要开考了。你那好哥哥可能考得上?” 洛青桃动作一顿,冷声问,“大人什么意思?” 林庭树噙着淡笑,“怎么,戳你伤心事,提都不能提了?哼,我看他读书也不怎么样,年已弱冠,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中,实在无用。” 洛青桃无语片刻,有心想反驳,却没话可说。她入府许久,听寻春在耳边絮絮叨叨说过林庭树的许多事,知道他考中进士那年只十六岁,称得上是少年天才,意气风发,倒确实有资格说王霖风科举之事的。 想了半天,洛青桃才想出个反驳的话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有的人只是厚积薄发而已!” 林庭树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又冷笑一声,“那且看他这回能不能考中。” 洛青桃一听,神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她本就因王家受自己牵连之事满是歉疚,认为桩桩件件都是自己对不起王霖风。若是这回又不中……洛青桃是知道王伯母有多么期盼王霖风中举的,若是王霖风因受她牵连之故落了第,王伯母不知多么伤心。 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因此,这会儿忽听林庭树这句话,洛青桃只觉得这句话充满了威胁,甚至认为他要从中作梗。 他为何手段如此酷烈!她明明本来都认命了,愿意就这么呆在这金笼之中一辈子。 林庭树的话说罢,只觉太阳穴旁那双手动作停了,她似愣了片刻后,忽然声音含恨,“若他考不中,定是你又使了手段!你是卑鄙小人!” 林庭树猛地从躺椅上坐起身,脸色是无比地阴沉,回过头来,眈眈地盯着洛青桃。这样的目光,别说是府里的下人了,就是同朝为官之人都会惧怕于他,更何况眼前这小姑娘。 洛青桃果然面色微微发白,脚步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让她想起夜里藏在莽莽群山中捕猎的野兽。 见她对自己似有惧怕之意,林庭树微敛了神情,却还是冷哼了一声,重新躺下,阖着眼警告,“知道怕就好,下回再敢这样口无遮拦。” “继续按。”他命令。 38. 第 38 章 身后小姑娘没动静,半晌后才慢慢上前走了一步,再将手按在他太阳穴上,但动作依旧那样敷衍,林庭树如何感觉不到,只懒得和她计较罢了。 若真要和她计较起来,就凭她这没规矩的样子,还能这样安生地同他使性子? 可笑她竟对那破书生信心满满。他需要对那破书生做手脚?笑话,他早都命人拿了此人平日的文章过来瞧,看了几篇后只摇头冷笑。这等策论,迂腐古板,他不消多看,就知这破书生这回八成还要落第。如此学问,也配她念念不忘?可见她是个眼瞎心盲的。 林庭树阖着眼,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只觉她身上那股淡而清苦的药草味道漫了过来。他渐渐放松下来,在朝堂上尔虞我诈的疲累、案牍劳形的忙碌就这样忽然烟消云散了。 他本想着,上回她反应那样大,无非就是觉得自己给那破书生随便指了婚事,对此心有亏欠。既如此,补偿了就是了。玉树如今就读的那书院,阖京城有名,若能得书院中夫子指点学问,教授策论,水平自能提高不少,中举也不在话下。只是这等书院,那破书生如何能进,能入这书院的,要么家世不显但学问极高,要么就是如林玉树那般家中有依仗。那破书生算什么东西。 林庭树实在厌烦她为此和自己闹腾,前几日命平沙拿了自己的拜帖过去,指名让书院收了那破书生进去就读,趁着秋闱在即赶紧给他提一提学问,不然就凭他如今这水平,到时候真落了第,她定以为又是自己做了什么手脚,又要闹腾开了。 今日传她过来,原是想不经意间向她透一透这件事,她来之前,他还想着等她听了这事后八成要对他感激万分,说不得要小意温存一下。谁知倒好,他还没开口,倒先被她指着他鼻子骂成是卑鄙小人。 他一下子打消了心思。不然像他上赶着一样! 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平沙进了屋,躬身禀报,“主子,外头表姑娘来了,说奉了夫人的命来送些宵夜。” 林庭树微沉了脸。 又是这种把戏,不管是母亲真的这样安排,还是那周绣云借了母亲的名头,他都不想应对,话到嘴边,转了转扳指,他却忽道,“让她进来。” 平沙听得一愣。 往常表姑娘常过来以各种借口接近,主子从来听都不听,只让他把人撵走。怎么今儿竟破天荒让表姑娘进来? 平沙忙应了一句就出去请周绣云了。 很快,周绣云面上含羞、喜不自胜地带着丫鬟进了屋,聘聘婷婷地垂头行礼,“绣云见过大表哥。” 直起身,只见大表哥懒散靠着躺椅,穿一身苍青色的鹤氅,相比往日那绯红官袍气势迫人的样子,这样显出许多闲适家常来,那威严肃冷的气质减了许多,反愈发显得他眉目英挺。 周绣云看得面上含羞,又唤了一声,“大表哥,姨母知道你公务劳累,让我多多照看你身体,我亲手熬了莲子汤,最是消暑解乏了。” 说着从丫鬟手中食盒中捧来青瓷碗,聘聘婷婷地走上前来,走到躺椅边,却也不将青瓷碗搁在一旁,而是顺势坐在一边圆凳上,亲手捧着递上来。 林庭树掀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却没接,余光却见那人静静站在窗边,自方才周绣云进来后,她就自个儿退到了一边,这会儿站在窗边,似与黄昏薄暮融在一起,神情恬淡安静。 像是她自有自己的世界,而自己这边不值得她分半分心神。 林庭树沉下脸来,又是一声冷喝,“还不快过来接着碗!” 周绣云这才发现,原来那洛青桃正站在一旁。方才她满心满眼都在大表哥身上,更兼这洛青桃整个人又安安静静的不出声,是以她根本没注意到。 听了林庭树的命令,洛青桃走了过来,也不朝人行礼,也不应声,伸手就要去接周绣云手里的碗。 周绣云却不给,只斜着瞥了她一眼,见她没带任何首饰,也只穿一身家常衫子,却显得清新脱俗,反而衬得自己这样精心描画细心装扮俗气许多,不免心中暗恨。心道等自己嫁给了大表哥后,看她到时候怎么磋磨此人,定要让她在后宅里受尽折磨。 周绣云想,先前自己每回来送汤送宵夜,总是被拒之门外,这回大表哥竟允了自己进屋,可见心中对她不是没有意思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个大姑娘抛却面皮不要这样上赶着,大表哥也不是铁石心肠。姨母说得对,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大表哥定也不例外,这洛青桃是旧,她自己可就是新了。 想到这里,周绣云心下得意起来,更兼听方才大表哥一副指使下人的口气,看来这洛青桃并不怎么得宠,不过是个听使唤的丫鬟罢了。 于是在洛青桃接过碗的时候,周绣云轻轻掩口一笑,“洛姑娘入府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连个规矩都没学会,见了主子都不行礼。也就是我好性儿不与你计较。只是日后等大表哥娶了妻,难道你在主母面前也这样子?如今还没个名分就这样持宠生娇,到时候难道要给主母脸色看?宠妾灭妻,我们这等人家可不会做这种没规矩的事。还不快学学规矩,不然到时等你惹了主母不快,怕要被撵出去呢!” 恃宠生娇这四个字落入洛青桃耳里,只觉刺耳无比,她面上不由得浮起自嘲来。至于周绣云旁的什么正妻主母之类暗刺的话,她听都没听进去。若林庭树日后的正妻真能将她撵出去,那她二话不说,只会感恩戴德立刻走人。 这么一想,倒极盼林庭树快些娶妻了。如他这样年纪的男子大多都早已成了家,为什么他竟独身至今?从前没想过,这会儿一思索倒生出些疑惑来。 掩下思绪,她便要朝周绣云屈膝行礼。这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尊卑有别,她再怎么不习惯,但如今已入了这里,只能低头。谁知还没动作,却听一旁林庭树冷声开了口,“过来!” 洛青桃被他一唤,自停了行礼的动作,还以为他迫不及待想要手里这碗莲子汤,只能转身走到林庭树身边,将碗搁在躺椅边的小几上。 周绣云见状心中微诧,心道大表哥开口打断了那洛青桃对自己的行礼,是恰好还是故意?莫非是不喜自己方才那番话? 好不容易今日终于能进重山院,周绣云可不敢惹了林庭树不快,忙露出个温婉的笑容,“大表哥,尝一尝这莲子汤吧。” 又拿周氏出来说事,“最近暑热难耐,我常给姨母熬了各色解暑的汤水送过去,姨母很喜欢吃呢,总夸我孝顺懂事。” 林庭树从小几上端过碗,筋骨分明的手执着勺匙慢慢搅动,却并不吃,听周绣云说起母亲来,淡淡开口,“母亲近来可好?” 周绣云忙道,“秋闱在即,姨母近来总为二表哥担忧,常在小佛堂里为他祈福。怕书院里不如咱们府上住的好,常念叨着要不近来让二表哥回府来温书好了,反正秋闱也不过一个月了,大不了将书院的夫子请回府上授课便是。上回二表哥休沐时,姨母还给他说了这念头,却被二表哥拒了。” 林庭树听着微沉了沉脸,直到听到林玉树拒绝了回府读书的事,这才神色稍霁。看来玉树心里还是有数,母亲实在太溺爱他了。 那书院夫子是致了仕的太傅,怎肯为一个学生舍了书院不顾?况且玉不琢不成器,那书院阖京城的勋贵子弟都挤破头想进去读书,虽确实不如府里奴仆成群地伺候着,但条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玉树身边也跟着小厮,怎么会受苦呢。不过没有府里这样精细地照顾罢了,但他业已弱冠,总不能一直在温柔富贵乡里待着。 况且,昔年林庭树自己赶考时,所吃的苦可不少。那时林氏不过罪臣之后,只靠着些微薄的祖产过日子,林庭树孤身上京,寒夜苦雨中寄居破庙,却也不改其志。 这时听周绣云又说,“……我平日里没什么事,除了做些绣活外,便常在姨母跟前伺候。大表哥你忙于公务,平日里不得闲,也不必为姨母担忧,我替大表哥尽孝膝前就是了!” 这话说的已非常明示了,林庭树与周绣云什么关系,至于要她替自己尽孝。林庭树听得分明,这时却并不似以往一样拒绝。 周绣云见了,心中更是一喜,愈发大胆起来,见林庭树只漫不经心地端着碗,却不吃,轻轻倾身,伸手过来触碰碗沿,“可是这羹汤还烫?我看大表哥怎么不吃。”说着,手指似不经意拂过林庭树执碗的手。 林庭树愈发沉了脸,侍立在一旁的平沙见了,便知主子这是没了耐心的神色,只是主子惯来城府深沉,因此旁人很难察觉到,但平沙伺候多年,自是了解的。 却见主子虽更沉了脸,却没有推开周绣云,似默许一般,只不经意般朝一旁洛姑娘站的地方看过去。但那洛姑娘根本没往这里分一点心思,又静静看着窗外不知想什么心事去了。 39. 第 39 章 洛青桃正看着窗外,却听那边周绣云一声惊呼,转过眼来,见她尴尬地后退数步,若不是丫鬟扶着,险些跌倒在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而林庭树将碗重重搁在一旁,看也不看她,“下去!” 周绣云面色尴尬,脸皮臊红,却不敢有丝毫辩驳,屈膝福身后掩面而走。 洛青桃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影,疑惑皱起眉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刚才还郎情妾意吗。又看那碗莲子汤,满满一碗动都没动过,搁在一旁。看来林庭树果真喜怒无常,连这位表姑娘都不给面子。 “滚过来!”这时又听林庭树一声冷喝,屋里平沙正悄悄退下去,显然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洛青桃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见林庭树又不知为什么沉了脸,看了她半晌后冷哼一声,阖目靠着躺椅,“继续按!”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听林庭树道,“你倒要给她行礼,见了我却横眉冷对的,哼,难道我在这府里地位倒不如别人了?” 那周绣云算什么东西,母亲愿养在膝前解闷也就罢了,敢当着面指使他的人。偏她一副不争气的样子,在别人面前倒逆来顺受。合着这幅倔脾气全用来对付他了。 洛青桃无言以对。她不愿给林庭树行礼,自是因他对王家所做的种种逼迫之事,不想向他低头。若他没做这些事,她待他也会是客气有礼的。 片刻后她只淡淡回,“贵府尊卑有别,表姑娘是主子,我又不是。” 林庭树抬眼看过来,不知怎么却歇了方才那沉怒之色,这会儿忽似笑非笑看着她,看得洛青桃疑惑不已,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半晌后他忽伸手直接将她手腕一扯,直接将她整个人扯到了怀里。 洛青桃忽然跌坐在他膝上,忙就要挣扎,却听他带着沉缓笑意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原是为这个,向我讨名分来了。” “你乖乖听话,等我娶了正妻,委屈不了你的。”林庭树说。 洛青桃皱起眉,不知他是怎么想到这种事上的,谁向他讨名分了?她才不稀罕! 被他圈在怀里,洛青桃想要挣扎开,但林庭树岂是容人拒绝的性格,他强势霸道,伸掌将她牢牢按在怀里,低声威胁,“再敢挣扎?” 冷了她半个月,他亦觉空落落的,如今人在怀里,他缓缓圈着她的腕,才从心底里有圆满之感。 方才周绣云那一番正妻之话,倒也让林庭树难得忖度起自己的婚事来。谈婚论嫁,确实也到了时候了。 这么多年前,其实他都没想过这种事。自他十六岁中了进士入仕以来,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向上爬。 不,昔年其实是有那么一次考虑过婚姻之事的,那时是他刚中进士没多久,当得了一句天纵英才,也着实成了一段时间的京中话题。他与同窗去拜访高门时,偶见那端庄娴雅的高门嫡女。 如今回想起来,虽不过几年,却像是过了很久。那时他真是年轻气盛,以为身份地位都是可随便跨越的鸿沟,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如今他已远非昔年那刚入仕的罪臣之后,他执掌镇抚司,当朝正二品。昔年因种种事、种种人耽误了的婚事,确实该考量一下了。 思绪倏忽间从往事中转了一圈,回过神来见怀里人素脸含霜,一副不听话的样子,还在挣扎。 昔年的事、昔年的人已成过去,如今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利益考量,感情算什么。但怀中这只小小鸟雀,难得他生了兴趣。任她怎么挣扎,他是不会放手的。 想到这里,他忽从躺椅上站起身来,洛青桃被他抱着离地,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惹得林庭树哈哈大笑,将她抱着进了里间。 第二天一早,二人起了身后寻春进屋来伺候洛青桃梳妆,只是昨日洛青桃通身素服,连个首饰都没有,寻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好给洛青桃挽了个发髻。 林庭树一大早心情倒好,穿了衣后走过来,在一旁负手轻笑,“还是太素了些。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 洛青桃听了却只觉嘲讽。这算什么?因她伺候的好,所以给个赏?把她当成什么了! 洛青桃看也不看他,冷着脸,“我要出府。” 林庭树走过来斜靠着桌,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漫不经心道,“出府就别想了。这腕上空空,实在不好,赏你一对水翠的镯子戴。” 上回出趟府,回来闹那么大脾气,可见这人还是关在府邸里好些,这样才能乖乖巧巧的。 洛青桃想抽回手,却被他抓的紧,恨恨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这些赏赐,我要出府!” “又想回王家看你的好哥哥?上回没见着,心里还惦记着呢。”林庭树闲闲问,语气却带着危险。 洛青桃咬着牙,真想像上回一样再骂他一通,可如今秋闱在即,她是真怕王霖风因此无法科举,她已牵连王家太多了。不得不咽下心中的气,勉强温声回道,“大人误会了,我对王霖风毫无男女之情,只是上回回家见伯母身体不好,我心中担忧,还望大人成全我一片孝心。” 林庭树冷眼看她半晌,见她神色湛湛,双目清清,白玉般的脸庞这样干净,看来说的是实话。这样的话她其实解释过许多遍,每回神色都很坦然。 他心中怒意稍散,懒得和她计较,只高高在上反问,“你就是这么求我的?”一早上就给他甩脸子瞧,也没个温声细语。 洛青桃从他语气中察觉出府之事像有余地,咬了咬唇后,心想他不就是喜欢看她没有尊严、摇尾乞怜吗。 她直接跪在了地上,重重地朝他磕了几个头,“求大人允我出府。” “你……”林庭树被她这干脆利落的磕头气得胸口一滞,指着她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短促一声冷笑,拂袖而去,连早膳都没用,自去上衙去了。 最后洛青桃还是被允准出府,只是这回却被限定了时间,只能出去一个时辰,且除了寻春外,令拨了两个丫鬟过来紧跟着她,寸步不离。 但这些洛青桃也无法计较了,忙令人套了马车就出府直奔王家而去。 相比 上回只过了半个月,洛青桃见了王伯母又是好一番关切。这回洛青桃见伯母面色好了不少,又一诊脉,见脉象平稳许多,这才放了心,知道是上回买的药伯母在日日服用,少不得又让寻春拿着药方出去再抓些药回来,免得伯母断了药。 王伯母拉着她的手道,“青桃,你不必担心伯母,如今家里都好。前几日,你大哥哥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那京城有名的鸿儒书院竟破天荒地让他进去读书,那书院的夫子可是当过太傅呢,学问极高的!先前他一直想进那书院读书,只是每回书院招生都考不进。虽说如今离秋闱不过一个来月,但能进这等书院,于他学问大有进益,说不定他今年就能中举了!” 洛青桃听了这好消息自是也欣喜不已,“那就好,希望大哥哥今年得中,伯母日后也就不必这样辛苦了。” 这时英娘从外头闲逛了一上午回来,一进屋见洛青桃又在,暗撇了撇嘴,很不客气地对王伯母道,“娘,大中午的家里也没个热饭菜,我看咱们雇个丫头回来做饭好了,省的日日冷锅冷灶的。” 王伯母叹气,“如今离秋闱只一个来月了,家里的钱都要省着给霖风准备秋闱,我身子不好,今日青桃回来了,你且辛苦些,去买些菜回来做饭好生招待一下。” 英娘听了这话面有不满,又瞥了洛青桃一眼,哼了一声出去了。 很快寻春将药买了回来,洛青桃给王伯母熬药从不假手于人,提着一包药就出了屋进了厨房。 厨房里英娘正在烧火做饭,洛青桃进来客气道,“嫂嫂,我来给伯母熬些汤药。”说着取出放在角落的小锅和药炉,又在一旁大缸里舀了水。 英娘见她对家里的一切熟门熟路,仿佛她才是这家的正经女主人一样,想起先前相公差点和她结婚的事,又见她不仅生得如此貌美,性格又这样乖巧,心中不满已是积到了头。 于是她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三天两头就往我家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王家的媳妇呢!我呢,倒成了给你煮饭烧菜的丫头了!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洛青桃听得一怔,自是察觉到了英娘的不满,这时身旁寻春一听这人阴阳怪气,话里有话,哪里能忍,张口就要骂回去。洛青桃忙止了她。若吵起来,最后为难的只会是王伯母。 她已给王家添了太多麻烦,怎么忍心伯母再为此烦忧。 于是只道,“倒是我的不是,不如我让丫鬟出去买些饭菜回来吧,省得嫂嫂劳累。” 英娘这才没说什么,手上烧火做饭的动作却是立刻就停了,显然只等着丫鬟买饭菜回来。 洛青桃在旁边专心熬药,见英娘在一旁无事可做,想到方才王伯母说如今她吃药都是自己熬煮,免不了对英娘开口道:“嫂嫂,伯母的药我买了许多,够吃两三个月的。这汤药熬起来也不麻烦,劳你每日早晚各熬煮一碗,给伯母送过去服了。” 她自认这话说得客气,谁知英娘听了却立刻竖起两条眉毛,让她熬药?她早上哪里起得来!“我是这个家的丫鬟不成?” 40. 第 40 章 洛青桃听得一滞,却念在王伯母的份上,还是温声细语道,“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王家大哥秋闱在即,忙着读书;伯母又身子不好,操持不了家事。只好有劳嫂嫂多辛苦几分。等王家大哥科举得中,到时候家里境况好转,嫂嫂就不用这么累了。都是一家人,大家彼此体谅,这样齐心协力才能把日子过好。” 英娘却叉着腰不住冷笑,“这是我们王家的事,要你在这里教训我?当初他们王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人可是我,你不过一个外人,还想欺负到我头上?” “我早都想说了,你又不姓王,怎么偏一天天的往我们家跑。来了我们家就对我颐指气使,我又是给你买菜招待,又是要听你的话熬煮汤药。不知道的还当你是这家的正经女主人呢!” 说着她重重地呸了一声,“你自己死了爹娘,倒拿别人的娘来孝顺。想孝顺父母,自去哭坟去,来我们家做什么?” 若说前头那些尖刻的话洛青桃都可以为了王伯母忍让,只当没听见,可这句话直戳她的伤心事,又涉及她父母,她听得当即就是脸色一白,身子一晃。 片刻后她冷声道,“嫂嫂,我自认这两回见面从未对你有什么失礼之处,不知你为何却对我有如此大的不满。纵有不满也就罢了,你和我直说便是,可为何口出恶言,无故牵扯到我的父母?” 英娘哪是讲理之人,见洛青桃素面寒霜,愈发泼辣起来,“好大的架子,来我们家耍威风来了?不知道的还当你嫁入高门了,野鸡变凤凰了呢。可你上赶着去伺候贵人,如今却连个小妇的名分都没挣上,说出去也不嫌丢人,呸!” “你、你——”洛青桃气得满脸通红,偏她不是个善与人争执的性子,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 寻春哪里肯见洛青桃受委屈,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可不就是奉命保护的。当即上前一步啐了一声,“哪来的泼妇,在我们姑娘面前撒野?你这样的若放在我们林府里,直接掌嘴,看你还敢不敢多话!” 正吵的厉害,这时王伯母进了厨房忙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吵起来了?” 英娘嗓门尖利,王伯母纵在屋里都听到了声音,忙过来看看。 洛青桃只怕王伯母担心,正想把这件事含糊过去,谁知英娘却已撒开了泼,当着伯母的面摔碗砸盆,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闹起来,“我好歹是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可如今却叫个外人欺负到我头上!回家来就对我颐指气使,又是让我做饭煮菜,又是命我熬煮汤药。原来人家才是这家的正经女主人,一心只想把我撵出去,自己好嫁进来呢!” “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你若是偏心外人,不如趁早给我一封休书好了。我拿着休书也好朝街坊四邻说话,不是我英娘犯了七出之罪,是你们王家为个外人委屈自家媳妇!” 见英娘颠倒黑白,洛青桃开口辩驳,“你、你乱说,并不是这样,明明是你方才说话无礼在先!” 她忙看向王伯母,“伯母,你信我,并不是嫂嫂说的那样。” 洛青桃就要解释,生怕王伯母信了英娘的话,认为是她故意挑事,和她生了嫌隙。 她已无亲人在世,只将伯母当做第二个娘亲,怎么愿和她因此生分了。 可王伯母却忽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解释,“好了,青桃,别说了!” 王伯母神色复杂。 她了解洛青桃,知道她待人和善,并不是无事生非的性格。而英娘呢,她进门这么些日子,足够王伯母了解她了。心知这争执八成是英娘故意找事。 可是,想起家里这些日子的变故,儿子被下了狱,又被迫娶了这样的新妇……归根结底,不都是因青桃的缘故吗。 王伯母固然疼爱洛青桃,可家里因她发生这些事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她怎么还能毫无芥蒂地疼爱她。 若青桃只是回来看望她也就罢了,可英娘明显因青桃而不满,上回青桃回来探望过后,英娘就好几日摔碗打盆的。这回二人竟又吵了起来。虽论错处,是英娘更多,可英娘到底才是他们王家的人,而青桃……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难道要为外人伤了自家人的脸? 王伯母别无所求,如今这媳妇已娶进了门,只盼着她能安生下来,好好过日子。 为此,和青桃慢慢疏远了吧。毕竟只是个外人。 半晌王伯母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青桃,既然你和英娘处不来,那就罢了。唉,你回去吧,以后……以后只好好在林府过日子,没什么事就别来我们家了。” 英娘听王伯母这样说,喜不自胜,早停了哭骂声,坐在地上得意洋洋地看过来。 “伯母!”洛青桃脸色发白,惊慌地叫了一声。却见伯母不复往日那慈爱模样。 她怔愣半晌,最终眼中渐渐蓄起泪来,什么都明白了。 是她给王家带来了太多的灾祸。 半晌,她默默咽下了话,白着脸点了点头,“都是我的不是,伯母。以后你保重身体,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托人来林府找我,我能帮上忙的定不会推辞。” “我走了,伯母。” 洛青桃转身离开了这座小院。 她背井离乡来到京城,是伯母接纳了她,不仅给了她容身之地,更像母亲一样慈爱而温柔。父母过世三年,她独居山中一个人生活,来到京城见了伯母,开心极了,她认为自己又有了家人。 可原来并不是的。 王家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个外人。 这时她忽然只想回到林府,回到那小小的罘网院中,这偌大京城、繁华之都,似乎只有那里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当天入夜,林庭树回了府,平沙伺候他换了官袍,禀报说,“主子,老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许久不曾一家人一道用膳了,今儿个正逢二爷休沐,也从书院回来了,说您若得空的话请您过去一道用膳。” 林庭树点了点头,朝老夫人的松柏堂走去。 他到的时候,其他人正坐在厅堂里说话,侧间丫鬟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显然是在摆饭。 林庭树进了厅堂,对上首坐在软榻上的老夫人问安,“祖母。” 老夫人笑着点头,“可回来了,先时我还想着你若是又忙到深夜,这顿饭就吃不成了。” 林庭树道,“吃顿饭的功夫还是有的。” 而后又对着软榻下首坐在扶手椅上的周夫人点了点头,“母亲。” 周氏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林庭树早已习惯母亲的冷淡,落座在一旁,丫鬟斟了茶搁在一边,这时下首周绣云起身向他行礼,林庭树淡淡颔首,而后问,“玉树呢?” 老夫人笑道,“他刚听下人说后头湖里荷花开的正好,说要去给我摘几个回来搁在屋里。” 林庭树点了点头,他生性肃穆,虽将阖府扛在肩上,但这等彩衣娱亲的事却做不出来。 这时周氏瞥了林庭树一眼,喝了口茶,开口问上首老夫人,“近来暑热实在厉害,母亲可有身子不适?要不要每日多送些冰来?”她执掌中馈,这样的事自是要过问。 老夫人笑道,“我这松柏堂树木荫荫,夏天最是凉爽,不用多送冰了,再多了我只怕受凉。” 周氏点了点头,“这就好。倒是绣云今日看着恹恹的,莫不是热得病了?” 周绣云听了忙看向周氏,她并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昨晚好不容易能进重山院,最后却被大表哥撵了出来,自然少不得向周氏一番哭诉。姨母当时听了脸色难看极了,最后发着狠说定会为自己做主的。 难道现在就要为自己做主了? 周绣云心里一喜,忙做西子捧心状,低声道,“是有些不大舒服。” 周氏便道,“对了,我记得庭树身边伺候的那女子,先前就是个大夫,医术是不错的。绣云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身子不舒服,也不好叫寻常大夫来瞧病。既如此,就叫那女子过来给绣云瞧瞧病吧。” 不待林庭树开口,周氏却又对老夫人说道,“母亲,你不知道,那女子进府不过一两个月,却已是三番两次地出府去,不仅如此,每回出府从不来我这里拿对牌,自己叫人套了马车就走。我这个当家主母,在她面前倒是形同虚设了。” 说着她含着冷意看着林庭树,“可见是恃宠生娇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皱眉,她是最重规矩的,“竟这样拿大?可见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老夫人其实对洛青桃并不是很满意,若不是为她那与沈氏女一两分相似的脸,老夫人可不愿外头的人进府来,外头的哪有府里的丫鬟懂规矩。 这会儿听周氏这么一说,立刻不满更盛,便想敲打几分。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就让她给绣云瞧一瞧病,省的在府里无事做,整日只想着出府去。” 周绣云听见能让洛青桃给自己治病,心中大喜,她一向嫉恨着洛青桃,只觉得是她抢了自己伺候大表哥的机会。更兼昨日好容易进了重山院,却在献殷勤时被大表哥一把推开,她大感丢脸,那时洛青桃也在,只觉自己在她面前出了笑话,更是为此记上一笔。 周绣云心道,等那洛青桃给自己治病时,定要好生磋磨磋磨她,好一泄心中怒气。 41. 第 41 章 这时上首林庭树将手中茶盏一搁,淡淡开口,“表妹病了?如今确实暑热难耐,看来表妹苦夏厉害。” 周绣云听林庭树关心自己,更是喜不自胜,忙点了点头低声羞道,“我自小身子就比旁人娇弱些。” 林庭树道,“既如此,表妹去城外庄子上住一住吧,那里在山上,凉快些。等过了暑热再回府来。” 周绣云听得身体一僵,脸上的笑立刻挂不住了。这是要撵走她的意思? 她忙求助地看向周氏。周氏怎肯让周绣云离开,冷声驳斥,“她在我膝前尽孝,你让她走,是想伤我的心?” 林庭树便又淡道,“近来秋闱在即,听说母亲新立了规矩,下人凡有咳嗽几声的都让挪出去,病好了再回来伺候,只怕过了病气给玉树,妨碍了他读书。如今表妹也病了,怎么这么不讲究,竟和咱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等会儿玉树回来了过了病气怎么办?” 他淡淡扫了周绣云一眼,“表妹下去吧。病好了再说。” 这无异于逐客的话,臊的周绣云满脸通红,双目含泪,看向周氏。偏方才林庭树拿周氏的规矩来说话,周氏一时也没法子,最后一拍桌子,“我身边离不得绣云!” 林庭树哂笑一声,“那看来表妹还是病的不够厉害。” “你这是觉得我在说假话!”周氏气极了。 “好了好了,一家子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顿饭。”老夫人见这母子又闹成这冷淡的样子,少不得出来打圆场,心里只叹息。 她知道周氏的心结。可若是林庭树是个没出息的也就罢了,任周氏去揉扁捏圆,可如今阖府只仰仗着他,老夫人怎肯让周氏这样子下去。 老夫人听出林庭树的意思,分明是不愿那姓洛的女子去给周绣云瞧病。心里暗暗纳罕,这孙儿惯来冷肃,竟这样护着那女子。 老夫人不由得问,“你身边那女子伺候的可精心?到底是外头进来的,还是不懂规矩,一天天只想着出府。咱们这等人家,岂是那小门小户,随意她进出的?” 林庭树淡道,“她是个安静的性子,伺候的很好,祖母不必操心。至于出府之事,这是我允了的,自不必问母亲去要对牌。” 老夫人见林庭树面上不显,话里却满是回护之意,更是暗自惊讶。林庭树既然是这个意思,那她自然不会再说什么,想着那姓洛的女子自入了府来深居简出,安静地像不存在,便也歇了派嬷嬷去教导规矩的心思,不然只怕惹得这孙儿不快,弄得和自己生分起来。 如今这孙儿位高权重,威严日重,也不是她能随便使唤的了。 又说了几句话,这时林玉树捧着一大捧荷花进了屋,众人见了都笑,屋里方才冷淡凝肃的气氛才消减了不少。很快侧间也摆好了席,众人落座。 老夫人开口道,“玉树,这席上的菜都是你伯母特意吩咐厨下,让做了你爱吃的,如今离秋闱不过一个来月了,你可要好生吃喝,注意身体,别为了温书熬坏了身体。” 林玉树点头忙道,“祖母放心。” 实则他并没怎么温书,这秋闱他考的中考不中都无所谓,反正家里也不指望他支撑门庭,一切都有大哥呢。每当这时,他就免不了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不是长房长子,若是像大哥那样自小肩负重担,怕是他早都撑不住了。 老夫人话音刚落,周氏又开了口,一改方才对林庭树那冷淡的样子,满是关心慈爱,“我总担心你在书院的境况,到底没有府上好,书院里竟只准带两个下人在身边伺候。两个下人够干什么的,端茶倒水、磨墨铺纸,哪里忙得过来!哼,你大哥非让你去那书院读书,我看请个夫子在府上来才好!” 这话一落,林玉树忙看向上首,见大哥微微皱眉,他忙对周氏解释道,“伯母,那鸿儒书院阖京城有名,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去,固然能在府上请个夫子回来,但怎么比得上鸿儒书院的先生,那里可是有致了仕的太子太傅呢!” 周氏也知道这个道理,虽关心林玉树,但到底以他前程为重,她只好点着头,“你在书院缺什么,只管派人回来说。” 说着又免不了担心起来,一副慈母模样,“我听人说,秋闱一连三日,吃喝拉撒都只在小隔间里,不少人出了考场就大病一场,竟是那样辛苦,你从小养在我身边,金尊玉贵,几时受过那样的苦,我真怕你撑不住。” 这些林玉树自然早都知道,他忙道,“大家都这样,又不独我一个。不过京城天子脚下,贡院已经比其他州府好得多了!我听同窗说有的州府里的贡院破的厉害,若碰上下雨,隔间里漏雨,里头考试的士子才倒霉呢!” 闲说了几句话,周氏忙不迭给林玉树夹菜,不住地嘘寒问暖,一时席上倒也热闹几分,显出一家人的和睦来。 只林庭树静坐在那里,随手捻了眼前几筷子菜,忽没了胃口。母亲执掌中馈,这席面上的菜色自是母亲吩咐厨房做的,道道都是玉树喜食。至于他的喜好,母亲从没有关心过。 这时林玉树看过来,说,“当年大哥在肃州考的秋闱,不知道肃州的贡院条件怎么样?” 林庭树淡淡只回了一句,“时间太久,忘了。” 其实那时实在不易。他参加秋闱的那年秋雨连绵,肃州不是繁盛之地,贡院也是破落,外头下大雨,隔间下小雨,不住漏水。怕湿了考卷误了前程,少不得拿身子遮雨。 他那时不过是个少年,在一众应考士子中年纪最小,这么三天下来,出了贡院后在客栈里大病了一场,躺了数日。 等病好回到老宅,母亲没有丁点关心,还是那样冷冷瞧着他,祖母却只连声问他能否高中,丝毫没注意到他大病一场后比以往苍白瘦削了许多。直到后来官差上门来报喜,家里上下才一片喜庆,仿佛这时他才有了被关心的价值。 想到这里,林庭树轻哂一下,忽有些意兴阑珊,只觉得眼前这家宴格外无趣。他忽想,若是那时病倒在客栈时碰到了她,凭她的医痴性子,想来会细心地照料于他。就像先前落难山林重伤昏迷时,她那样悉心照料。 一念及此,心中蓦地一动。 一时这样漫漫地任思绪发散着,这顿饭在食不知味中吃完了。 用罢饭,众人散去,兄弟二人并肩出了松柏院,林庭树少不得指点林玉树几句策论文章之事,走到岔路口,林玉树却听大哥道,“你自回小山院去吧。” 他一怔,却见大哥走的方向明显不是重山院,看着大哥闲庭信步而去,他才反应过来,那方向是府里的西边。 那是罘网院所在的方向。 林玉树怔了一下。 林庭树一路闲步到了罘网院,这时天色已黑,罘网院偏僻,附近除了这小院也没旁的院落,只路边石灯引着方向,两盏暖黄的灯笼挂在院门口,夜风吹得晃悠悠。他不知为什么,面上带起了舒缓的淡笑,迈步走了进去。 “怎么这时候还在睡,难道病了?” 洛青桃抱着药箱蜷着身体缩在靠窗的榻上,迷迷糊糊间听到林庭树的声音,一下子睁开了眼,果然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负着手睥睨地看过来,拧着眉。 她好像听见他问是不是病了,下意识伸手去探自己的脉,然后坐起了身回道,“脉象平稳,没病。” 林庭树看她睡得迷迷糊糊,却还下意识伸手诊脉,只觉好笑。 他伸手,手背碰了碰 她的侧脸,因方才侧睡着,她侧脸压出了些许红痕,却愈发显得她海棠倦睡、慵慵懒懒。 林庭树轻笑道,“没病,那就是躲懒了。原来每日价情思昏睡睡。”他念了句戏词里的话,但洛青桃长在山中甚少听戏,并没懂这戏词的深意。 林庭树见她懵懂,也不再说,只顺势坐在了榻上,同样向后一靠,一腿支起,斜倚在了软枕上,懒懒散散。洛青桃见状就要起身让开,却被他伸臂揽住,“乏了,陪我靠一靠。” 洛青桃知道他不容人拒,就也默默地坐在旁边。从睡意中醒过神来,她再度想起白天王伯母说的那番话,垂着眼,伸手静静地抚着膝上的药箱,怔怔地出神。 旁边林庭树阖目养神,外头小院里夜色很暗,只廊下的灯笼模糊透进来,竟让这一切有一种安静而温馨的错觉。 这世上人人都有亲人,都有家,但她却没有。从前她将王伯母当做亲人,将王家当做自己的家,但如今不行了……于王家而言,她不过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外人罢了。 这小小的罘网院,先前是她的牢笼,这会儿竟成了她的归宿。 “一天天的又发什么呆?再这样真成个呆头鸟了!”这时,林庭树的声音响起来,洛青桃回过头,见他掀起眼皮看过来,似笑非笑的样子。似是嫌她坐的太远,手臂再一揽,将她扯到了怀里,在膝上坐着。 洛青桃竟头一次没有抗拒,她默默靠着林庭树,极顺从的姿态。 她想,这里能成为她的家吗?他能成为她的家人吗?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温馨下去的话,好像也不错。 她真的一个人过了太久了,其实她真的很想再有一个家。 林庭树自是也察觉到了她今日这格外的温顺,一时面色更缓,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只觉得这会儿只她陪在身边,竟比方才家宴时一家人坐在一起更令他觉得像个家的模样。 他忽想起了小时候,他记忆里最早的一桩事,那时他很小,走路不稳跌了一跤,疼的扑到母亲怀里想让她抱,却被她嫌恶地扇了他一个耳光让他滚。他被打傻了,痴痴地跌到地上,哭也不敢哭。后来他就再也没有索求过母亲的任何疼爱了。 他顺着去握怀里人的手,却觉得她手心里硬硬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低眼看过去,却见她手心里正攥着一根断了的珍珠簪子。 他很快认出来,这是先前她戴在发间的,早被他断成两半扔了,怎么倒又被她巴巴地捡了回来?他什么样的首饰没给她,偏要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不喜欢她心里惦记着旁的东西。 于是林庭树拧了拧眉,强势地掰开洛青桃的手,将那断了的珍珠簪子拿过,随手一扔扔到了窗外院子里,“什么破烂东西,也值得拿着不放?”而后又见她膝上还放着药箱,便也随手往旁边一掷,“又不行医,还留着这玩意儿做什么?趁早扔了算了。” 他要她的心都在他的身上,不再去想任何旁的事。就像那时他受了重伤晕死在山林中,她细心为他治伤时,低下头来看着他,整个眼里都是他。他要这样的全心全意。 洛青桃见父母的遗物被他随手扔了,立刻站起身就要去捡,却被林庭树强势攥住了手腕。她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自嘲地轻轻笑了一声,为她刚才竟觉得这一切温馨而感到可笑。 罘网院不会是她的归宿,林庭树也不可能成为她的家人,她只是他妆点后宅的玩意儿,他不需要她有自己的想法,他从不会尊重她。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她要回到山上去,那里有父母留下的宅屋,有他们的坟茔。那里才是她的家。 她头一次下定了决心。 她要逃走。 42. 第 42 章 转眼八月即到,秋闱即将开考的前几日,林玉树才从书院回了府。 周氏为此重视极了,林玉树居住的小山院早都命人细细洒扫过,驱蚊虫的药粉洒了一遍又一遍,窗上换了全新的细帐,生怕钻了小虫进屋扰了林玉树温书。又严令阖府下人这几日不准高声说话,凡见到有下人稍微吵闹些,当即掌嘴打板子。 据说林玉树身边的贴身随从破墨因为端茶倒水不及时,被周氏碰见了,当即让拖下去当众挨了一顿板子,林玉树在旁边求情都不成。小山院的下人为此被周氏换了个遍。 一时阖府气氛极为紧张。 只是这些自然影响不到洛青桃,罘网院地处偏僻,洛青桃又是个安静的性子,除了每日林庭树下衙后传她去重山院时她才会出门外,白天只在屋里待着翻看医书。 倒是寻春作为罘网院的大丫鬟,少不得严令手下的几个丫鬟行事小心谨慎,莫要触了夫人的霉头,丢了姑娘的脸。寻春这么一番敲打下来,唬的小丫头雁儿都不敢出门玩耍了。 府里气氛格外严肃。 倒是夜里时,洛青桃在重山院里,听见平沙对林庭树禀报近来府上这些事。她看到他听了后,微拧着眉,不赞同的神色。 林庭树想,母亲实在是大张旗鼓太过了些,怕是玉树为此心头压力不小,会有碍秋闱。 但到底碍于那是母亲,他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沉声吩咐平沙备好林玉树赴考的一应东西。到时候这堂弟旁的都不用操心,只消安心考试便是了。 在这种紧张严肃的气氛中,林府里中秋节都没怎么好生过,只等着秋闱。 终于秋闱开考,一连三日,第三日考完,林庭树专程休沐一日,亲自到贡院外接考完试的林玉树回家。 一众士子出了贡院大门,平沙带着小厮们挤在最前头寻找二爷,很快找到了跟随人群鱼贯而出的林玉树,忙护着他出了人群,到了马车边。 林玉树一眼看到掀开车帘里阖目靠坐的大哥,忙上了马车,“大哥!” 林庭树睁开眼,见他面上虽免不了有疲累之色,但倒不像许多人一样一脸惨白,反而很是轻松惬意,像是终于被迫完成了一个不喜的大任务,此后就能随心所欲了一样。 “累不累?”林庭树问。 在大哥面前,林玉树向面对长辈一样,正襟危坐答话,“真像渡劫一样!” 林庭树听得淡笑,“那就好好休息。” 见大哥没有问考得如何这种问题,林玉树悄然松了口气。其实他策论只随便写了写,早早地搁在一边睡觉去了。倒是也没睡踏实,只听旁边隔间的士子在那里唉声叹气。 回到府里,老夫人、周氏自是好一番关心询问,而后忙让林玉树休息去了,林庭树吩咐平沙让府医孙大夫过去诊脉,若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也好防范于未然。 这些府里的事自然和洛青桃都没有关系,她在罘网院里,只默默希望王霖风这回能中举,这样伯母多年夙愿得偿,日后再也不必那样辛劳了。她心中的亏欠也能少一些。 只是她在府里,很难知道王家的事情,倒是很快知道了林玉树的境况。 他名落孙山。 放榜这日晚上,林庭树下了衙得了消息后,就命人传林玉树来重山院。 “大哥。”林玉树进了重山院的书院,心中忐忑,生怕大哥申斥。 林庭树正端坐在书案后翻看一沓纸,见他进来,颔首道,“坐。” 平沙斟了林玉树惯喝的龙井,悄声退下了。 林庭树没说话,只翻着眼前一沓文章,书房里很静,林玉树只觉压力极大,连手里的茶都没心思喝。 终于林庭树搁下手里那沓文章,靠着椅背看过来,“你先时在书院做的文章我看了一遍,确实火候还差些。”破题天马行空的,比王霖风那破书生还不如,那破书生好歹还能扣题,只是太古板。林庭树少年进士,何等天才,如今虽执掌刑名多年,但功底不减,这些文章他只消看一遍便知道问题所在。 林玉树这才明白,原来大哥桌上那一叠正是他在书院做的文章。他面露尴尬,只好道,“我知道。” 林庭树微拧了拧眉,有心想申斥几分。他自是能看出来,林玉树功底是有的,只是不在文章上用心。对中举,对入仕,他分明没什么兴趣。 但看这堂弟在自己面前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到底申斥的话没说出口。下一回秋闱还有三年,慢慢来吧,揠苗助长只怕不好。好歹有他庇护着,玉树又不必肩负支撑门庭的重任。 最后他也没说什么,只问,“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是想继续在书院读书,还是想在府里请个西席单独来教?” 林玉树只说,“倒还没想好。” 林庭树没有催,“那就等想好了再说。” 而后他又道,“如今你已弱冠,年纪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子弟在这年纪大多结亲了。只是母亲先前想着等你有了功名才更好说亲,这才不急。如今眼看着下回秋闱还要再等三年,总不好为此一直耽误着。你若有什么想法,只管开口,免得到时祖母、母亲给你说了不合适的。若是不好同她们说的,来和我说也是一样的,大哥替你把关。” 林玉树听了这话面有尴尬,看得林庭树淡笑,“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一样的。” 林玉树没料到大哥提起自己的婚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没想过婚事。这时却听外头隐隐传来平沙的声音,“洛姑娘来了,大爷在书房里有事,姑娘在侧间先坐坐。” 洛青桃不想在侧间坐,摇了摇头,见廊下小厮在端着一碟鸟食在喂鸟,走了过去看。小厮不敢抬头看她,忙躬着身子立在一旁。洛青桃接过一碟鸟食,抬着头去看鸟笼里的鸟。真是乖极了,鸟笼打开都不知道趁机往外飞,只会摇尾乞食。 被关的时间久了,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子吗?她怔怔地想着,抬手去喂。 林玉树抬眼,见大哥也正透过窗户静静看着廊下那道人影,这时他脸色格外和缓,浓郁眉眼间 似有淡淡笑意,方才正襟危坐,这会儿却只闲闲靠着椅背,轻叩扶手。 林玉树的视线也顺着窗户看过去,只见灯笼映照的庑廊下,她正抬着手喂鸟,袖子落下来,露出皓腕上水翠的镯子。 “婚事可有什么想法?”这时林玉树听到大哥问。 他忙回过神来,不知为何,目光收回来时竟有些惊慌失措,像是生怕被看穿心事。定了定神才忙回,“我还是想先有了功名再说。” “而且,”见大哥神色不赞同,他补了一句,“大哥尚未成婚,我总不好越过去。”他似不经意问道,“大哥如今功成名就,若再娶个门当户对的嫂嫂,到时儿女成双,才是圆满和美。我看祖母也常为你的婚事发愁。” 林庭树却只淡道,“我的婚事另有考量,你不必为我担忧。罢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反正总有祖母和母亲为你相看。” 见大哥不欲多言,林玉树也不敢再问,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林玉树起身告辞。 出了书房,廊下那人回转身来,静静朝他行礼,而后经过他身边进了屋。 林玉树和她擦肩而过,见她穿着素衫绿裙,行走间裙摆似水波,越过他身旁。 她好像洛神自洛水之中踏波而来。他忽明白了曹子建写《洛神赋》时的心情。 林玉树说不上心里感受,看她在自己身旁飘然而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背影,看她身形纤直,清韧似竹,直到她进了书房里头。 然后林玉树听到书房里大哥先开口说了话,但因声音低低的,听不大清,却能感觉到他声音是极放松的,和方才在他面前那种严肃、或者是在祖母母亲面前那种端严都截然不同,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闲适。 他忙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地压下心里不知是什么的想法,朝重山院外走去。 踏着夜色,林玉树走回了自己所居的小山院,进了书房。 铺纸磨墨,贴身随从破墨见状,知道二爷这是要作画了。 二爷素喜作画,往日里来了兴致,立刻磨墨铺纸,挥毫而就。 破墨在旁磨墨伺候,见二爷笔锋似水流,白纸上很快绘出下方水波,及远处山峦。中间却是大片空白。 因林玉树待人谦和,对下人也很温文,破墨好奇就问,“二爷,这中间空这么多,是要画什么?” 却见林玉树顿了顿笔,忽命令,“你下去吧。” 破墨不明所以,但见二爷神色不似以往,连忙下去了。 林玉树站在画案后,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道人影。 落笔,白描几笔勾勒,一道女子身影出现在画纸上。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画中女子白线衫、绿波裙,身形纤直清韧。 她似洛神,踏波而来,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直到画成,林玉树还怔怔地看着画中人。片刻后才似反应过来一般,惊醒着自省,为何他会画她? 不该的,那是大哥的屋里人,不该的。 43. 第 43 章 林玉树在书房中坐了半晌,外头破墨禀报说夫人叫他过去。 林玉树顿时清醒过来,方才的心思都压在心底,却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伯母叫他过去,定是为了他此番名落孙山之事……伯母一定很失望吧,他自小养在伯母膝下,孝顺无比,不愿让伯母失望。可是,可是他对科举入仕真的毫无兴趣。 林玉树心情沉重,却不能拒绝,将画纸锁在箱子里后,打点起精神,往周氏所在的梧桐院过去。 一到梧桐院,进了屋,见屋里灯烛昏暗,伯母正独自坐在榻上叹气不止。见林玉树进屋,周氏看他半晌,长叹一口气,枯瘦的眼眶里竟滚下泪来。“玉树,你让我日后怎么指望你?” 林玉树慌得忙跪了下来,“都是侄儿读书不好。” 还好周氏素来要强,很快拭了脸上的泪,叫他起身坐到一旁。“伯母没什么指望,只盼着你科举得中后入朝为官,到时候给我挣一挣脸面,我就是死也能阖上眼了。可你……如今又要等三年了。” 林玉树听了这话只觉得哪里不对,忙道,“伯母这话说的,大哥如今的身份地位,早都给伯母你挣回脸面了。纵我真考中了,想坐到大哥这位置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听林玉树说起林庭树来,周氏忽然咬紧了牙关,因屋里灯烛昏暗,这让她的脸竟一瞬间显出格外狰狞恶毒的神色来,看得林玉树心里一惊。他早知伯母对大哥素来冷淡,他常居中说和,但不知为何,却总是劝不了伯母。这回见伯母露出这种狰狞神色,一时竟心有余悸,只觉陌生。 但周氏很快收敛了那种神情,仿佛那不过是林玉树的错觉,她冷淡道,“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你们是不一样的。” 林玉树说,“一家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周氏目光中却只闪过一丝讽笑。一家人? 顿了顿,她问起林玉树接下来的打算。 方才在重山院时,林庭树也问起过这话,问他接下来是要继续在书院读书,还是在府上请个西席。方才林玉树没答,但他心里其实是有想法的。他不想再去书院了。 鸿儒书院是京城有名的书院,因此京中许多达官贵人都会将子弟送去,林玉树身居此间,避不开那些交游。尤其如今大哥权势日盛,炙手可热,书院里为此来接近他的人更是不少,总有人来请他宴饮交游,请他讨好说情等。林玉树不喜这些钻营之事,颇为烦恼,只觉书院都不是清净地。 但这会儿周氏问起来,林玉树想起方才自己画的那副洛神图,默了片刻后回道,“伯母,我还是回书院去。”他不能总待在府里。 听他这样说,周氏有些不满,“不成,你大哥说那是阖京城最好的书院,我看不是,不然为何你在书院读了几年书,最后却没考个功名回来?” 林玉树面有惭色,“是我自己不用功。” 周氏却不信,在她眼里,玉树哪里都好,考科举不过是手到擒来而已。就像当年林庭树中举一样。凭什么林庭树少年时就能中举,她的玉树却不行? 周氏越想越钻了牛角尖,冷声斥责,“不去那书院了,先前你大哥故意将你扔到书院去,定是藏了奸心,生怕你中了举盖过他去!” 林玉树忙道,“伯母误会了。” 周氏不满冷笑,“他少年进士,若分出几分心思来教导你,何愁你如今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可见是他的错!” 林玉树心中只叹息,却只能再劝,“我虽半个月才从书院休沐回来一趟,便如此也知大哥每日早出晚归,公务繁忙,有时甚至宿在府衙。伯母,先时大哥有时休沐得闲了,也常叫我去重山院说些学问。如今名落孙山,是我自己不争气,辜负了伯母的期望,伯母莫要迁怒到大哥身上。” 周氏却怎么会听得进去,她只盼着林玉树能早日入朝为官,自立起来。到那时这阖府家业都只会是他的,再也不会掌控在林庭树手上了。那时自己才算如愿以偿。 想起那些往事,她恨的牙关紧咬。要忍耐,自己那儿子如今位高权重,她只能忍耐。只要等玉树有了功名后入朝为官,到时候一切都能结束了,再也不用多看他一眼了。 林玉树苦劝半天,才终于将周氏说动了些,最后答应了让他继续回书院读书。这时夜色已深了,林玉树孝顺地侍奉周氏用了些点心宵夜,才出了梧桐院。 站在梧桐院外,林玉树心想,其实方才他本想向伯母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想说他并不想走科举之路,那些四书五经他不喜欢读。他喜欢徜徉在山水之中作画作诗,自由自在。明明家中有大哥支应门庭,为何伯母却对他如此殷殷期待?但最后他还是没敢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只能赌咒发誓,说自己定会更加用功,才让伯母满意。 他襁褓之中没了父母,自幼养在伯母膝下,养恩在前,他实在无法辜负。 暑热未散,夜风都带着热气,林玉树站在偌大林府之中,树影蒙蒙遮在他身上,他静立半晌,最后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真想逃离这些事。 和林玉树名落孙山相对的,是王霖风这回终于中了举,虽名次很靠后,但好歹终于有了功名在身。固然可以等次年再考春闱,看能不能博一个进士出身,但王霖风最后还是放弃了,他选择以举人之身直接授官。 举人虽可以被授官,但所授官职都非常低微,且是都是偏远之地。王霖风被授的便是卓洲这一偏远州郡下辖一小县的学谕。 这些是洛青桃求了林庭树,好不容易才从他口里得到的消息。林庭树说这些时嘴角含着轻嘲,显然颇看不上这等微末小官的。 洛青桃却很理解,王伯母丈夫早逝,医馆又被王家叔婶所夺,王霖风性情懦弱,一心指望科举中第,摆脱这寄人篱下的状态。他不过一个普通人,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水平,纵来年再考春闱,最终也定然是中不了进士的。既如此,还不如以举人之身做了官,这样早些上任,一家人过自己的生活,也是平凡又温馨。 平凡而温 馨,这样的生活,也是洛青桃极向往的。但林庭树对此不屑一顾,他更不会懂她内心的追求。 王家。 自王霖风中举后,王伯母便喜不自胜,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只觉身上的病都轻了不少。因卓洲地处偏远,王霖风要及时赴任,因此他们一家连忙收拾行囊,预备上路了。想来日后若无意外,也就一辈子定居卓洲,再不会回来京城了。王伯母干脆将医馆卖给了王家叔婶,由此得了一大笔钱,足够他们在卓洲安家立业,安稳生活。 王家给林府递了信,说远行之事,这信却没先到洛青桃手上,而是先递到了林庭树的案头。林庭树下衙后将信扫了一眼,指节轻叩书案,最后还是让下人将信送到了罘网院。果然得了信后,不用他传,她自己就殷勤跑来了重山院要求见,近前来后也比从前更显温顺听话,倒真有些小意温存的意思。最后才轻声问,可否允她出府一趟。 林庭树怀里抱着人,阖眼养神,听她这话,心道这算是图穷匕见了。微微睁眼,见她眉眼潋滟,却澄净地一望见底,藏不住心底的忐忑和谨慎。他最后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王家人远行这天,洛青桃出府,马车一路行到了医馆那条街,停在了巷子口,洛青桃却没有下马车,只安静地在马车中微微掀起车帘朝外看去。 王霖风雇了马车,里头装着一家人的细软等,大的家具等到了卓洲再行添置,因此东西倒也不算多。街坊四邻都来送别,别看王霖风的官职在林庭树的眼里不值什么,但街坊四邻都是市井百姓,如今王霖风能做官,那可是了不得的成就,自是少不得一番恭维,又夸英娘是个有福气的,嫁进来没多久就能做举人娘子,日后只等着享福呢!英娘听得脸都笑开了花,觉得自己这桩婚事真是顶顶的好,一改往日那尖酸刻薄的模样,面对王伯母、王霖风时也不再动辄指天骂地,旁人看着倒也觉得这一家人格外和睦。 马车里,洛青桃静静地看着,见王伯母虽因多年久病而身体依旧虚弱,但满面喜色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比先前的精神好了许多,不由得也轻轻地微笑。 好歹她终于没有误了王家。 王家人与街坊四邻好一番道别,便到了出发的时辰,王伯母却迟迟不上车,像是在等人。半晌后那车夫都来催,王霖风来扶母亲上车,却听母亲问,“这一走怕是不回来了,也没和青桃道个别。”上回的话,其实有些伤青桃的心了。但人有亲疏远近,青桃确实不是他们家人。 王霖风只求不要再和洛青桃有牵扯,若不是母亲要求,他连信都不想往林府去递,他实在是怕了林庭树这位煞神。忙道,“都递了信了,许是深宅大院出府不便。娘,咱们快走吧,要赶路呢。” 一家人这才上了马车,出了巷子,最后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前行,渐渐消失无踪了。 洛青桃将车帘放下,静静地低垂着脸坐了半晌,让车夫驾车回府。 王伯母一家已离开京城,林庭树再也没有能辖制她的地方了。 44. 第 44 章 回了罘网院,洛青桃屏退下人,将自己的药箱取来放在桌上。 药箱里的瓶瓶罐罐被她一一取出,露出最下头的木板来。她小心地将这层木板揭开,最下方竟另有一个薄薄的夹层,里头放了一个牛皮纸包。 洛青桃取出牛皮纸包,将其打开,里头是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她的姓名、相貌、籍贯等。 这是她的户贴和路引。 朝廷律令,凡远行者都要带着户贴和路引,否则过不了官差查验,更遑论入城出城、住客栈、乘船坐车等,可谓是寸步难行。 她很幸运,林庭树从没有没收过她的户贴和路引,连提都没提过。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毕竟笼子里的鸟又飞不出笼子,这些不过是废纸罢了。 仔细将户贴和路引看了看,洛青桃珍而重之地将它放了回去,而后将药箱恢复原样。 她只要等一个机会。 洛青桃叫寻春进屋来,问她赏来的衣裳料子都搁在哪里,箱笼这些都是寻春在管,从前她从没留意过。如今她想挑个合适的布料做个香囊,寻春找来赏下的布料,大多都是些桃红嫩蕊的颜色,只适合女子,好容易有一匹暗一些的苍青色,洛青桃让裁了一块下来。 寻春比划着裁下来的尺寸,问,“姑娘要做什么?” 洛青桃道,“做个香囊吧。” 因洛青桃自入了府来,从未动过针线,她这屋里一时没有,还是寻春从她们丫鬟屋里找来了绣棚等物什。 寻春说,“还没见过姑娘做女红呢。” 洛青桃不先急着做香囊,先坐在桌前摊开笔墨准备花个花样子,她浅笑道,“是小时候学施针时为了手稳才学的,比较粗浅,比不得你们的手艺。” 寻春好奇探过头来,见洛青桃不过几笔,纸上便精细地显出一个花草图案,不由得惊叹,“姑娘画画也厉害!” 洛青桃道,“只会画些草药罢了。”大夫会画画,倒也不罕见,毕竟若见到什么罕见药草就要细细地记下来,因此洛青桃为学医,从小也学了画。自是比不上文人那种写意画作,但也能画得分毫不差。 寻春看着纸上的图案露出疑惑神情,“这是什么花样子,我倒从没见过。” 洛青桃说,“这是蒲公英,是常见的一味药草,可清热解毒。少有人用作绣样,小时候我学着辨认药材时,总记不住,娘就将药材绣做花样子,绣在我手帕上。” 寻春笑道,“姑娘真是三句话离不了医药呢!” 洛青桃听得一怔,片刻后涩然笑了笑。怎么离得了呢,她自小学医,十九年的人生中,医道占了她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自小为此吃了多少苦,却从不嫌累。 但如今困在林府,只因林庭树不喜,就要折断她的翅膀。 手下执笔的动作微顿,很快洛青桃神情愈发坚定起来。 她一定要逃。 香囊虽小,做起来却也不简单,一个下午只起了个初初的样子,到了傍晚时分,重山院那边没传她过去,倒是林庭树自己过来了。 透过支起的窗扇,洛青桃看到他进了院子,垂下眼神情复杂,很快敛了脸上神情,站起了身,头一次主动迎了过去。 林庭树微低头经过门口悬的竹帘,刚迈进屋,却见洛青桃已主动走了过来,盈盈行礼,“大人。” 林庭树见状略顿了顿,才进了屋坐在洛青桃方才坐过的榻边,向后斜斜一靠。洛青桃走过来主动替他斟了盏水,递给了他,“这是我下午刚做的竹叶饮,我看大人近来为公事烦忧,这竹叶饮能清心静气,聊为大人解烦。” 林庭树眉梢微挑,再定定看她一眼,片刻后才顺势浅酌一口,末了只道,“暑夏这都过了,你如今才来做这个清心的饮子?先时做什么去了?” 似有不满,但他语调懒散闲适,显然心中并不是口头上表露出来的这样。 若是平沙在,凭他伺候了多年的经验,自是能懂林庭树这会儿到底是嗔是喜。 只是洛青桃哪里了解他,听他这么说似有谴责之意,不由得慢慢垂了头,实在不知回什么话了。她本也不是巧言令色之人,今日这样主动已是为了心中筹谋之事不得不为之。 林庭树见自己不过一句话,这人又呆头鸟似的默默不言语,真是半点不解风情,心中生恼,带着不悦反问,“既然低三下四地求了我出府想去送别,怎么临了却又不下马车?不去见你那好哥哥最后一面?” 洛青桃心中一紧,心知自己今日出府后的一举一动,定是又被人禀报给了林庭树。是驾车的车夫,还是跟着的小厮,或是寸步不离的寻春?她实在不知道。在他面前,她哪有什么隐私,他命人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十分庆幸那时自己只是目送王家人离去,没有下去和他们见面道别。不然只怕被下人禀报给他后,又会惹了他不快。他只允许她按照他的意愿过活,她必须听话,所有他不喜的、不愿的,她一概不能做。 她心中愈发窒息,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大人怎么总提王霖风?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先前求了大人今日出府,只是想送别王伯母最后一程罢了。见伯母一切顺遂就满足了,既如此,又何必见面后徒惹伤心。” 说着她再向林庭树福身行礼,“多谢大人今日允我出府,能让我送别王伯母。” 林庭树淡淡应了一声,“我道你今日又是茶又是水的,还当是鸿门宴,原来是为这个谢我。” 他噙着冷笑,“得你一句好言好语可真不容易。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主子呢!” 这话说罢,却见洛青桃轻轻伸手牵了牵他的袖口,林庭树抬眼看去,听她声音轻轻柔柔,似春风拂过,“并不只为这个。如今亲人远行,我在京城孤身一人,只有大人可以依仗了。” 她姿态温顺,这轻轻的动作似羽毛拂过心口,令林庭树心中微动,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呵,王家人走了才轮到我,你真是好大的颜面,当我稀罕?” 话虽这样说,但接下来一道用晚膳时,他的神色分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和缓,以至于寻春见了暗自惊奇,觉得莫不是大爷被下了降头了。 夜里宿下后,林庭树见她还是背对着自己、面朝着里壁,展臂将她揽在怀里,洛青桃 身体微微一僵,很快强令自己放松下来,仰着头轻声问,“夜深了,大人还不睡吗?明日还要早起上衙,不好生歇息的话,只怕有损身体康健。” 林庭树不言语,只伸手抚她蜿蜒铺在枕上的一头乌发,黑缎子似的,格外顺滑,从他掌中慢慢地滑下来。 他眉梢眼角尽是志得意满,觉得这样就极好。这会儿的她,和先前那被迫听话、木偶泥胎的模样截然不同。 看来他终究是驯服了她。 他低声警告,“日后都要这样乖巧听话。”那么荣华富贵,他什么都会给她。 数日后。 这日平沙正指挥着小厮在库房搬东西,“就是那扇绣花鸟底座黄花梨的屏风,小心些搬,别磕碰了。这是主子吩咐要送到罘网院去的,磕碰坏了看你们怎么向主子交代!” 平沙近来的日子非常舒心,不为别的,只因主子比以往好伺候的多。因主子惯来端严凝肃,虽他伺候多年,却日日紧着皮子,只怕哪里触了霉头,毕竟主子可不是心软好说话的人。但如今主子明显脾气和缓许多。 这还不因近来那洛姑娘,一改先前犟脾气,乖巧听话许多,每每见了主子都带着浅笑迎上来,端茶递水,时常关心。主子心气一畅,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轻松许多。 虽如此,却也不敢犯错,见小厮们终于这屏风搬出了库房,平沙指挥着他们将屏风好生抬着,预备送去罘网院。 去罘网院的路上,却碰到了游园赏景的表姑娘,平沙令小厮避让开免得冲撞了,自己上前去行礼,“见过表姑娘。” 周绣云看着那扇屏风,上头的双面绣细致极了,翠鸟的羽毛纤毫毕现,真好似栩栩如生在眼前一般。她房里的屏风可没这么好的成色! 周绣云问,“平沙,这么大张旗鼓要干什么去?” 平沙答道,“主子给罘网院赏了东西,这会儿我让他们赶紧搬过去。” 尽管周绣云心中已有预料,但从平沙口中听到确切的回答,还是嫉恨地脸上表情都扭曲了! 那个姓洛的!若不是她勾走了大表哥,如今伺候大表哥的人只会是她自己!那么这些日子来流水似的往罘网院赏的那些,可不都归了她?前几日她偶见见到那洛青桃,只见她身上穿的戴的,竟比自己都好上许多。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罢了! 先前周绣云还自我安慰,心道纵大表哥先收了这姓洛的女人,但定然只是一时新鲜,过了新鲜劲也就放在脑后了。毕竟先前几时见大表哥在女人身上留心过。 可如今呢,这洛青桃进府已经有半年了,虽还没个名分,但越发的受宠,如今大表哥竟极少在他那重山院过夜,常在罘网院留宿了。 阖府下人见了这状况,哪个心里不暗想着:虽这洛姑娘暂时没个名分在身,但这只是因林庭树正妻未娶不好先纳妾的缘故,只等正妻进门后,就凭洛姑娘如今的恩宠,名分定然是跑不了的。因此府上下人但凡见了她,看在大爷的面子上都不敢丝毫怠慢,愈发恭谨起来,偏她又是个温声细语的好性子,因此在下人里头名声颇好。 45. 第 45 章 平沙行了礼后,带着小厮就继续朝罘网院的方向走了,气得周绣云心中暗恨许久,恨不得将手上帕子绞烂了,又忙去了梧桐院找周氏诉苦,希望姨母能快些帮一帮她,让她赶紧得偿所愿了。 罘网院里,寻春见平沙又送了赏赐过来,笑道,“前儿大爷刚赏了一对青花瓷瓶来,今儿又赏了屏风。姑娘屋子小,只怕都摆不下了。” 一边忙指挥着丫鬟们去接屏风。 近来各样赏赐流水似的送去罘网院,这扇屏风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如今罘网院的一切吃穿用度只比照着重山院来,和老夫人、夫人那边相比都不差。寻春喜不自胜。 平沙低声提醒,“先时木兰院收拾出来后,一直就没动过。你家姑娘只要稍提一提就是了。” 寻春回,“哎呦平沙管事,你几时见过姑娘主动开口要这个要那个的,我倒巴不得姑娘能给大爷提一嘴呢,到时候我们这些丫头们住的地方才宽敞些。” 听寻春这么说,平沙显然也想到了洛青桃的性子,确实,先前除了想出府时开口求过主子外,旁的那些衣裳首饰,她哪里要过。这洛姑娘对这些身外之物实在都不在意。 见丫鬟们小心接过了屏风,平沙离开前免不了叮嘱寻春,“今儿个主子回府后,八成也是直接过来,你记得让厨上备好晚膳。” 寻春应了一声,又道,“我们院里岩茶没了。” 平沙点点头,“一会儿我让人送来。”如今主子常在罘网院,常用的器物、常喝的茶水这边自然是要备下的。 果然如平沙所料,这日林庭树下衙回府后,连重山院也不回,径直一路朝罘网院这边来。 平沙跟着主子进了小院,见洛姑娘正坐在廊下。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是主子来了,却不似先前那样带着笑迎上来,反而站起身来偏过头去,看也不看地掀帘进了屋。那帘子被她泄愤似的重重朝下一甩,在空中荡来荡去,显然洛姑娘今儿个心情不好。 平沙一见这情况立刻警醒起来,这才好声好气了多久,怎么又闹开了?先前几次洛姑娘和主子闹脾气,她自己没怎么,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可糟了大罪了,主子那阵子阴晴不定,他们动辄就要吃挂落。 林庭树见状微有诧异,低头经过帘子进了屋,见那人正闷闷坐在窗边,丁点不像先前那样主动迎过来替他解外裳。 他走过去,“你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真是惯的。” 话说罢,却见洛青桃还是不搭理,自顾自地还在生闷气。 林庭树心中纳罕,倒是从没见过她这样子,静静在旁边看了半晌,觉得她这模样倒也可人。他心中并不着恼,反而只觉新鲜,坐在旁边靠着软垫,似笑非笑,问,“这是怎么了?” 见她闷闷地低着头,信手揪着眼前靠枕的流苏,道,“没怎么,只是在府里呆太久了,憋闷的很。” 林庭树这才了然,上回她出府,还是去给王家人送行,这么一晃都过去一个来月了。 他轻笑,“就为这个给我甩脸子瞧。府里也就你有这个胆子。” 他按了按眉心,向后一靠疏散着筋骨,“近来公事繁忙,连休沐都不得闲。等我得闲了带你出府逛逛。”心道倒也一直没带她出门过,其实他平日里忙于公务,也是极少闲游的。 却见洛青桃不满地哼了一声,“等你得闲,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我想自己出府去。” 林庭树却淡淡地否了,“府里景致不错,你可到处逛逛。我听下人说,你镇日只呆在这小院里,这怎么能不闷。” 洛青桃不服,“你不应允就算了,明儿个我去求夫人。我听丫鬟们说,出府的事只要夫人答应了,根本不需要经过你同意!表姑娘就常得了夫人的允许出府去!” 见她要越过自己去找母亲,林庭树拧眉,沉了沉脸。他并不喜她出去,谁会把笼子里的小鸟放出去。先前她几回出府,也不过是回王家,勉强也就算了。如今自己能答应得闲了带她出门,已是难得的开恩,怎么她就不知足? 他冷声斥道,“表姑娘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不过一个伺候人的屋里人,天天想着出府,成何体统?” 这话一落,洛青桃脸色白了白,林庭树见她如此反应,神色也一顿。他似想再说什么,却见洛青桃忽别过头看也不看他,一时也来了气,冷哼一声。他何等身份,倒要朝她低头? 一时屋里没人说话,很快丫鬟摆了晚膳,这顿饭吃的也是冷冷清清。用罢饭后,他如常执了卷书看,只是半晌看不进一个字,余光瞥过去,见她静静坐在窗边朝外看,半晌不动弹,像个泥塑一样。 林庭树见了,将手里书重重一搁,啪的一声响,但这声音却也没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愈发憋闷,片刻后站起了身,似松散筋骨般在屋里随便走了几步,不经意地走到她身边。见她手边搁着绣棚,是她近来没事就拿在手里摆弄的,上头古古怪怪,也不知是什么花样子,从没在衣裳上见过。 林庭树指着那绣棚上的花样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洛青桃瞥了一眼绣棚,还是不看他,只硬邦邦地回了三个字,“蒲公英。” “蒲公英?谁绣这个当花样?”林庭树冷声。 却见洛青桃听了,忽回身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直接将这绣棚往地上一扔,“不喜欢算了!” 林庭树忽明白过来,方才的烦闷烟消云散,竟主动俯身将地上的绣棚捡了起来,“给我的?这么点料子够做什么的?” “香囊。想着大人常忙到半夜,等做好后配些药草装进去,闻了能醒神静心。”说着伸手要夺林庭树手里的绣棚,“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林庭树眉梢隐带笑意,背着手将绣棚藏在身后,没让她抢过去,“我就说了那么一句,你倒脾气大起来, 到底谁是这府里的主子,嗯?” 洛青桃立刻回道,“当然你是主子,我不过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儿,我有自知之明,不必大人再提醒了!” 林庭树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捏了捏手里的绣棚,见上头这蒲公英纹样虽奇奇怪怪,但倒也别致新奇。心中一动,将绣棚搁在她手边,而后唤道,“平沙。” 平沙忙进了屋,“主子。” 林庭树淡淡道,“日后专程给罘网院备个马车,预备着随时出去。另叫两个稳重的小厮随时跟着车。母亲若问起来,只说是我吩咐的,不必去她那里领对牌。” “是。”平沙得了令忙下去安排了。 林庭树转过身来,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抬着头,一双潋滟的眉眼绽着格外的神采,惊讶地望着他。 “多谢大人!” 林庭树负手走过来,神情倨傲,指着绣棚斥问,“丁点大的东西,多久了都没做出来!” 洛青桃仰着脸,笑吟吟地看着他,将绣棚拿在手里,“今晚上就能做出来!等明儿配好草药就给大人。” 林庭树重新闲靠软榻上,这回却不再执着书看,只闲闲看着她在旁边静静做着绣活。 次日,林庭树上衙去后,洛青桃当即命人套车出府,身边自是有寻春等丫鬟跟着,另还有小厮前后跟车。 坐在马车上,洛青桃看了看身旁寸步不离跟着的寻春,又掀开帘,看着坐在外头车辕上的另两个丫鬟,目光再一转,看到紧跟在马车前后的两个小厮。 她轻轻垂下眼眸,掩下心中思索,听旁边寻春问,“姑娘想去哪里逛逛?” 洛青桃说,“自来了京城也没怎么逛过,去哪里我也不知道,不如就让车夫在城里随便转转吧。” 于是车夫听令,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城里四处转,洛青桃也不嫌无聊,只掀起车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细细地记着路。 逛了半天,这才回府。林庭树下衙后自是问了她今日去了哪里,听寻春说她只漫无目的地到处看看,忽朝她看了过来。 洛青桃有些紧张,知道他执掌刑名,自是明察秋毫,只怕他看出什么来。还好他只反问,“这就不闷了?” 洛青桃应道,“在外头自然是不闷的。” 林庭树哼了一声,似觉得她真是没出息,这还不如在府里逛园子呢。但见她喜欢,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于是后面,洛青桃顺理成章地能经常出府,为免林庭树不满,她并不每日出门,隔几日才一副闷闷的样子,再命人套了马车出府。依旧是也不做什么,只让车夫在城里到处逛逛,偶尔也似其他女子一般,戴着幕篱下车逛一逛首饰铺子等。 这样时间过去了一个来月,京城的道路洛青桃记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各城门口的位置,及出城后的各道路通向哪里,哪里有驿站,哪里有码头,哪里有车马行,她都暗暗记在心间。 46. 第 46 章 如今,洛青桃对林庭树愈发温顺乖巧,林庭树也对她渐渐宽和起来,不似先前那样严盯死守,更常有赏赐送来。 罘网院不大,为了装下他那些赏赐,少不得屋里陈设统统都换了一遍,从外头看还是偏僻小巧一个院子,不大起眼,但若进了屋,会惊讶地发现里头坠的珠帘、铺的锦毯、燃的香炉、摆的物件等,各个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更不必提洛青桃身上穿的戴的。也多亏她是个安静的性子,镇日只待在罘网院中,并不在府里闲逛,不然若被老夫人、夫人碰上了,少不得觉得她恩宠太过,心生不满。 每一天,林庭树一早离开罘网院上衙去后,洛青桃都会屏退众人,独坐在屋里,将藏在药箱中夹层里的户贴和路引拿出来,一遍一遍地反复看着。 满屋金碧辉煌中,唯有她的面庞一如往昔,素净如玉,不染凡俗,那双潋滟水波的眼睛里,是不顾一切的坚定。 转眼间入了冬,今冬的雪竟来得早,这才刚入冬,却已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寻春端着热茶要进屋,见洛青桃还站在廊下看雪,忙提醒道,“姑娘,仔细受凉,在屋里隔窗看一样的。” 洛青桃的思绪被唤回来,方觉身上发寒,她方才看着雪出了神,心想这样大的雪,去哪里出行都不会顺利。 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可一直没等到。 她敛了思绪,这时寻春斟了热茶递过来,对她笑道,“还好先前重山院那边赏了银丝炭过来,烧起来又暖和又无烟,丁点不呛人。” 寻春见洛青桃意兴阑珊,这几日除了在大爷面前,平常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是为什么。有心想开解她,便说着府里近来的新鲜事。 “姑娘不怎么出门,不知道,昨儿个起府里可热闹了。老夫人年纪大了畏寒,往年冬天都会去温泉庄子上过冬,今年冷的早,老夫人便打算提前过去。跟着的下人都忙着收拾行装呢!” “温泉庄子?”洛青桃忽问,“在哪里?” 见姑娘感兴趣,寻春忙道,“在郊外的山上,好些达官贵人都在那里有别苑。” 洛青桃又追问,“都有谁去?” “老夫人、夫人、表姑娘都会去。至于大爷,一直忙于公务不得闲,往年都不会去,今年想来也一样。” 听见林庭树不去,洛青桃若有所思。 又听寻春道,“他们身边的下人自然是要跟着的,只是温泉庄子不比府上,下人自不能带那么多,这一两天我听着为谁去谁不去,私下里没少有吵嘴的事。” 洛青桃愈发陷入思索,片刻后忽问,“我能去吗?” 寻春神色一下尴尬起来,觉得自己起这个话头实在不好,竟让姑娘生出这种心思来。只好委婉道,“从前还没有过这种事呢。” 说到底洛青桃不过是个屋里人,纵以后真有了名分也顶多是个妾,出去游玩这都是主子的事,哪有妾室跟着的?若是大爷一道去,带了姑娘那自是没人说嘴的,可如今大爷又不去,老夫人或夫人,谁会带这么个身份尴尬的人同去? 毕竟,又不是正经主子。 瞥见寻春尴尬神色,洛青桃顿时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意思。 说到底她不过是伺候林庭树的玩意儿,只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屋里。 若是从前,洛青桃根本不会生出一同去的心思。 可现在……温泉庄子在郊外的山上,林庭树不会一道去……也许这就是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夜里,林庭树下衙回府后,去了老夫人的松柏堂,一家人一道用了饭。用罢饭,林庭树对下首林玉树吩咐道,“祖母、母亲三天后去温泉庄子,我不得闲,到时你跟着一起去,有什么事你在外支应着。如今你已弱冠,这些事慢慢学着撑起来,若碰上什么难事,遣下人回来禀报我就是。” 林玉树站起了身,恭敬应道,“是,大哥。” 一家人闲说了几句话便散了,林庭树照旧一路去了罘网院。 一进屋子,林庭树站在门边没有动弹,只等她主动走过来给他解了身上大氅,结果却只听里间传来咳嗽声,而后才是那人轻飘飘的脚步声。 林庭树拧眉,见她脸上泛着绯红,又咳了几声才虚弱行礼,“大人。”而后如往常一样,上前来踮起脚要给他解衣,林庭树反握住她手,觉她手心满是冷汗,愈发拧了眉,“怎么病了?今儿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他自己解了大氅丢到丫鬟手里,牵着她的手坐到床边。 洛青桃又咳了几声,“没什么大碍,白日里下雪了,我在廊下贪看,一时忘了时辰,没料到这样冷,难免受了寒。” 这时林庭树才发现屋里竟没点着炭,不由得冷斥寻春,“怎么伺候的,下雪了却炭都不烧起来?”寻春唬的就要跪下。 洛青桃说,“是我不让她们烧的,从前在家乡就没用过炭,烧起来又熏又干,不习惯。” 林庭树冷声,“这里是京城,又不是你家乡!没个轻重!” 说着命寻春烧了炭搁在屋里,结果炭刚烧起来,洛青桃又捂着帕子好一阵咳,只说那烟气熏得她难受。林庭树拧眉,这还是他赏下的银丝炭,烟气几近于无,若是府上寻常的炭,还不知她呛成什么样子。真是娇气。 他命人撤了炭盆,见她咳嗽这才慢慢缓了,拧着眉看她,“难道以后冬天就冷着过?” 洛青桃怏怏地靠在他肩头,“原来京城冬天这样子……比我家乡冷多了。” 随着她的动作,黑缎子一样的乌发顺着她肩头流淌下来,拂过林庭树脖颈,让他有些心痒。他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心道这人病了比平常更显脆弱,非但不减姿容,竟别有一番滋味。 他声音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北方和江南自是气候不一样。” 先前他在江南查案大半年,在那里过冬,也知晓那里节气,确实冬日少有落雪,不似京城这样严冷。 这时见她伏在自己肩头,又在轻轻咳 嗽,真个比往日脆弱至极。 他拧眉轻斥,“京城还不算北,我祖籍肃州,到了冬日才叫大雪纷飞、酷寒严冷。你若到了肃州,看你怎么受得住。” 这么一说,林庭树想起自己已好几年没有回祖籍去了,等过几年若有时间回去祭祖,到时带着她同行,一同看自己长大的地方……这么一想竟出了神,心中生出期盼来。 入夜后歇下,熄了灯,却听身旁人还轻轻地咳,声音压的低,像是怕扰了他。林庭树伸手抚着她的背,她身子微僵,片刻后转过身来贴着他怀,轻咳了一声才低声答话,“可是我扰了大人安睡了?不如大人回重山院歇着,我怕夜里咳嗽吵到大人。如今屋里又没点炭,别冷到大人了。” 说着伸手轻推他。 林庭树反手将她的手抓住,冷声道,“我不冷,我看你真是娇气,赏会儿雪就能受寒,真是,这么点冷就受不了。” 怀里人带着鼻音轻轻哼道,“是我还没适应京城的气候,又干又冷。” 片刻后她道,“我听丫鬟们说老夫人、夫人要去温泉庄子过冬。” 林庭树嗯了一声,语气冷淡了下来。 他心道她这是又要闹着出门了。但这回他是不会允的,祖母和母亲去温泉庄子,等快过年才会回府来,少不得有一个来月。她是他的房里人,不留在他身边伺候,反让他一个人在府上?笑话!更何况,凭她这身份,祖母和母亲是不会带她的,若她要闹着一起去,少不得他要出面,有些费事。 林庭树等她开口,否定的话都想好了,却半天没听到她再说话。 似是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冷淡,她只哦了一声,轻道了一句,“想是很暖和的地方。”而后就不再言语了。 似是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所以不做丁点多余的要求,因为知道结果会是自取其辱。 林庭树觉察到,她转过身去,将脸埋在软枕里轻声咳了一声,然后就要睡下了。 不知为何,林庭树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其实她可以更恃宠生娇些的,但她从没有过。是不信他可以做依仗吗?林庭树想,若是方才她真闹起来要去温泉庄子,最后他会允准吗?他竟一时也说不准了。 温泉庄子确实暖和,她这个自小长在南边的应该住得惯。 半晌,他伸手落在她背上,终究开口,“既如此,你跟着祖母和母亲一道去温泉庄子上吧。养一养身子。” 掌下身子一动,显然她有些惊讶,“大人?你说真的?” 林庭树轻哼一声,“怎么,不想去?” 洛青桃悄悄攥紧了手,语气还显得犹疑不定,落在林庭树耳朵里,便有些怯怯的,“我是怕老夫人和夫人不答应……我到底只是个……” 这对林庭树来说并不算什么问题,虽有孝道压着,但归根结底他才是这府邸的家主。他既然决定让她去,那就不可能说话不算数。他阖目淡道,“瞎操心,我着人给母亲说一声就是了。” 47. 第 47 章 三日后,除了林庭树外,林府其他主子都齐齐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城,朝郊外温泉庄子行去。一早出发,但因老夫人年纪大了,马车行的慢,入了夜才到了山上的温泉庄子。 虽提前得了信,守庄子的下人早将别院上下打扫了一遍,但主子们带的衣裳细软等都少不得要一一摆好,四下里免不了一片忙乱。 寻春皱着眉,“姑娘,怎么只给咱们分这么一间偏僻的小屋子,我方才可看着了,表姑娘住的地方比咱们不知好上多少倍呢!离温泉也近。” 寻春也不是无事生非,毕竟林府人丁稀少,统共才几个主子,庄子上屋子多,哪里就至于给洛青桃分这么间小屋子。 但庶务是夫人掌管,寻春也只敢私下抱怨几句了。心道,这里虽有温泉,可别的地方却还不如府上呢,府上有大爷在,哪个下人敢怠慢她们罘网院? 嘴上抱怨归抱怨,寻春动作利索,很快将随身带的衣裳等收拾好了。 这次出行,因有林庭树发话,洛青桃随行自是没有问题。但在老夫人和夫人眼里,她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也配得个体面?因此只准她随身带一个丫鬟,分的屋子也偏僻狭小,不说和周绣云相比了,就是比她们身边得力的大丫鬟都比不上的。 换了旁人,八成会因此感到羞辱难堪。但洛青桃对这些身外之物毫不在意。 她站在屋外廊下,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目光远眺,看向这座层峦叠嶂的山。 她自小在山中长大,从小背着药篓到处采药,在山里没人比她更熟悉了。 只要甩脱寻春,离开庄子,那么她就似鸟入山林一般,彻底得了自由。 转眼间七八天过去了。 这山中多生热泉眼,京城里许多勋贵人家在此地都有别院,今年又冷的早,因此不止林府的老夫人提前来过冬,不少勋贵官宦人家的长辈也都来了。彼此之间以赏梅赏雪为题常有宴饮。 老夫人、周氏更是常接了帖子,皆因林庭树如今天子近臣、炙手可热,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那些勋贵官宦人家怎么不想着趁此机会好生结交呢。 先前,林庭树曾提醒过老夫人少与官眷往来。因他虽权势滔天,但执掌镇抚司做的是查案抄家的事,若与其他官僚过度往来,只怕惹了陛下忌讳。虽他看着权势赫赫,但到底家族全无根基,全靠他一人在朝支撑,如今林玉树尚未入朝为官,一旦他受了忌惮,只怕林氏顷刻便倒。 但老夫人喜热闹繁华,自诩是二品大员的长辈,怎么会不喜欢听旁人奉承应和?前几年因林庭树还不似今年这样位高权重,旁人都忌惮他是酷吏,不怎么主动往来。今年林庭树查办大案,升任正二品,执掌镇抚司,真是烈火烹油般的热闹,老夫人早将这些警告抛在脑后,日日只带着周氏、周绣云去赴宴。席宴上听那些官眷夫人恭维奉承,早已乐得合不拢嘴。 至于洛青桃,因这回林庭树开口让她跟了来温泉庄子的事,老夫人颇为不喜,觉得自己这孙儿有些被这女子迷了眼,为此免不了心生警醒,生怕林庭树如其父一般,为个女人闹得家宅不宁,因此生了敲打之心。而温泉庄子也没什么事,因此老夫人常命人叫了洛青桃近前来,只拿她当丫鬟一般使唤。 这日一早,老夫人接了户部尚书家里女眷的帖子,去了她们的别院中赴宴赏雪。周氏、周绣云都在旁跟着。户部尚书家族繁茂,族中女眷甚多,席上热闹非凡。 周绣云虽不算林府正经主子,但林府如今的小辈就只她一个女眷,因此借着林府的面子,竟也成了京城里说得上名号的闺秀,在席上与那些大家闺秀谈笑风生,不亦乐乎。全然已忘了自己的出身。 却忽听身边户部尚书家的嫡小姐问道,“绣云,那是谁?说主子不像主子,可说丫鬟却也不像丫鬟,且生得那样貌美。” 周绣云顺着那小姐手指的方向瞥过去,只见洛青桃与丫鬟们站在一起,静静站在暖阁外头等。如今到了温泉庄子上,她许是怕惹了老夫人忌讳,又穿得颇为素净,但那相貌身段在那里,再加上身后寻春寸步不离地跟着,自然一望便知并非丫鬟。 尚书家的小姐好奇问,“难道又有亲戚投奔了你家来?” “倒是比你生得貌美。” 周绣云一听,脸色顿时拉了下来,看向那尚书家的小姐,只见她毫不示弱对视着自己,似笑得温婉,实则暗含挑衅。她在讽刺自己也不过是个投奔过来的亲戚罢了。更拿着洛青桃来踩她。 林庭树位高权重,且年轻英俊,却一直未曾娶妻,是京城不少闺秀心中的合适夫婿。这尚书家的嫡小姐到了出阁的年龄,多少也存了心思,而周绣云寄居林府,表哥表妹的,怎能不让人多想。因此这会儿少不得刺上几分。 周绣云脸色不好,但念着周围许多闺秀,不愿失了仪态,更不愿向旁人说起洛青桃。她怎么肯说如今大表哥颇为宠爱此人。这事想起来就令她脸色扭曲。 被那户部尚书家的嫡小姐这么一提,许多闺秀也都注意到了这相貌出众的女子,不免频频朝她望去。周绣云见她夺走了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中愈发含恨,轻蔑说,“怎么可能是主子?看她那穷酸样子,就知道只是个伺候人的丫鬟罢了。” 说着就让身边丫鬟叫洛青桃过来。 洛青桃很快过来了,听周绣云道,“我的手炉落在别院了,你回去给我拿过来。”一副颐指气使模样。 身后寻春听了顿生不忿,尚书家的别院离他们林府的别院可有一段路呢,且还是山路,如今又落雪路滑,便是马车都要小心走着,这会儿表姑娘却指使姑娘独自回去取个手炉?哪里是真为一个手炉,分明是故意刁难。 但寻春到底只是个丫鬟,哪能说什么。洛青桃淡淡回,“好。” 而后转身就出了尚书家的别院。 一主一仆在风雪中朝林 府别院走去,寻春嘟嘟囔囔,“姑娘,这表姑娘真会看人下菜碟。先前在府里时,有大爷在,她哪里敢凑到你身前?生怕惹了大爷不悦。如今见大爷不在,整日对你横眉竖眼的。她哪里缺个手炉?分明是故意让你在雪地里走一遭罢了!” 洛青桃听而未闻,却是心中激动万分。 今日风雪不小,山路又滑,因此一出了尚书家的别院,外头连人影都没有。只有身后寻春跟着。 洛青桃忽转身看了看寻春,惹得寻春忙问,“姑娘怎么了?” 洛青桃转过身,看着路边无边无际的山林,“没什么,走吧。” 如果能甩脱寻春的话…… 她按了按怀里藏的牛皮纸包,虽没带药箱,但她早做好了准备,重要的东西,如户贴路引,还有娘亲给的那支断了的珍珠簪子,爹爹留下的医书,时刻都随身带着,就是怕什么时候有了机会。 现在机会果然来了。 山路寂静,风雪呼呼地吹,路边密密的林子向远处延伸。 眼看着好不容易走了一半路,寻春却听姑娘忽惊叫一声,然后跌到了地上。 寻春忙要搀扶,却见洛青桃脸色煞白,捂着自己的脚踝,“寻春,我的脚扭了,好疼。” 寻春忙问,“严重不严重?”又抱怨道,“如今身边连个马车都没,脚扭了可怎么办?” “我扶着姑娘起身,咱们慢慢走回去吧。” 说着,寻春就来搀扶洛青桃,洛青桃在她搀扶下刚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稍一用力,当即又惊叫一声跌倒在地上,“不成。” 寻春忙说,“姑娘不是会医术?揉一揉看能不能好?” 洛青桃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扭伤的厉害,实在用不了力。” 她吩咐寻春,“你回别院里替我叫个马车过来吧。” 寻春却说,“不成,我怎么能把姑娘一个人丢在这里。若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洛青桃只道,“这里连个人影都没,能有什么事?勋贵官宦人家的别院在这里,想来山上那些动物早被远远地驱赶了,你只管去给我叫辆马车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见寻春踟蹰,洛青桃难得摆起主子的谱,皱眉催促,“还不快些去?再耽搁下去,风雪里就要冻病了!你再这样不听我的话,等回了府,看我向林大人告状,让他给我换个人来!” 寻春最怕林庭树,见洛青桃这么说,忙应了一声,“那姑娘你可千万别乱跑,我这就回别院叫马车去!” 说着搀扶着洛青桃到了避风处,让她坐在石头上,自己这才忙往林府别院方向跑去。 洛青桃在原地坐着,看到寻春的身影消失不见,而后立刻站起身来,脸上哪里还见方才那扭伤脚的痛楚。 一会儿寻春回来,不见了她,定要禀报老夫人、夫人的,到那时就会有人来找她了。 她要立刻逃走,不能耽误片刻。 48. 第 48 章 洛青桃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她不能走山路,只怕被寻春返回来遇上,但也不敢深入密林,今日的风雪实在太大,她怕深入密林后失了方向。于是只在密林边上,朝着下山的方向一路往下跑。 快些,再快些,她专程记了路的,只要下了山,她就去最近的码头,然后用身上首饰抵船费,不管那船要去哪里,只要能带她离开京城就好。 鸟雀终于要飞出笼子。 “主子,”车马骤停后,平沙站在车外躬身禀报,“车轮陷在雪里坏了。” 马车里,林庭树略带不耐地拧眉,这个消息令他不悦。这回他离京查案,时间紧,本该出了城门后一路前行,但马车行到附近的山脚下时,林庭树却命属下先走,自己稍晚片刻。 那温泉庄子,就在这山上。 既然要离京办差,总该给祖母和母亲知会一声。还有她。 于是马车这才上了山,却因山路雪厚,损了车轮。 片刻后,车厢里传来男子沉声的吩咐,“卸车牵马来。” 说着,一双筋骨分明的手掀开车帘,林庭树从车厢里走了下来,负手静站在车旁,等着下人将马车卸了。 他身形高大峻拔,着墨绿色的大氅,肃容威严,墨色的剑眉斜飞入鬓。成对的佩刀护卫沉默地侍立左右,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忽然身边护卫察觉到异动,猛地转过眼,朝落满大雪的密林中看去,“谁?” 转瞬,身边护卫长刀纷纷出鞘。 林庭树掀起眼皮,冷冷看去。 却见重重落雪的密林之中,一个纤薄的女子身影忽从林中出现,似山中精灵一般,朝这边跑来。被护卫一声大喝,她身形猛地一颤。 林庭树认出了来人。 她为何独自在这里? 他顿时眯起眼,露出怀疑神色。 一路跑下山,洛青桃都没有遇到什么人,谁知在快要下山的时候,却从林中看到山路上有一行人。为首的高大男子身形如此熟悉,洛青桃看了一眼,顿时周身发凉。 林庭树,他怎么忽然出现在山中! 愣了一瞬,她立刻转身就想逃,但林庭树身边跟着的护卫实在耳聪目明,一声大喝叫破她行踪。 下一瞬,林庭树负手展眼,冷冷沉沉的目光看了过来。 逃不了了。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洛青桃心跳如擂鼓,知道自己不能再逃。 思绪飞转,下一刻,她提着裙摆,一副得救的欢欣模样,竟直直朝林庭树的方向直跑过去,“大人,你来了!” 她的声音中满是欣喜。 林庭树微眯着眼看她,眉梢微抬,似有诧异。但他还是随意抬手,护卫手中刀当即入鞘,没有阻拦,将她放了过来。 乳鸟归巢一般,她似找到救星,欢欣地投入林庭树的怀中,“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林庭树却冷冷将她从怀里扯出来,“没有规矩!”这么多护卫和下人在看着。 洛青桃被他扯出怀里,也不纠缠,顺势退了一步,却还是保持着一副惊喜的神情,亭亭地望着他,目光中只能盛下他。好似他的出现,于她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林庭树眉眼锋锐,将她上下看了一眼,“为何一个人在这里?” 洛青桃攥着手,指甲掐着手心,低声回,“方才我脚崴了,寻春回去给我叫马车,我久等不到她,自己往回走,结果风雪太大,迷路了。” 说着她仰慕地看着林庭树,一脸欢欣,“我方才在林子里好害怕,没想到竟碰上了大人!” 林庭树心中怀疑之色这才消了,见她面色被冻的发白,乌黑的发沾了雪粒子被打湿,沾在脸侧和颈侧。她仰着头含着惊喜的笑看着他,愈发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他斥道,“不认识路就好生待在原地,乱跑什么!” 被他训斥,洛青桃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见状,林庭树敛了敛眉,似不在意地问,“脚崴了?” 洛青桃低声回,“现在没事了,我会医,刚才自己揉了揉,不碍行走。” 林庭树淡淡“嗯”了一声,想到她独自在风雪山林中行走不知多久,想是心中害怕,怪道平素从不主动,方才竟如见救星一样朝自己怀里扑来。 方才斥她有些凶了。 但护卫和手下都在这里,她扑到怀里成何体统。 这时拉车的马被解了束缚,平沙牵着过来,林庭树接了缰绳,一掀大氅,翻身上马。 低眼,见她安静温顺地站在一边,他命令,“上来。” 洛青桃仰着脸看他,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林庭树冷声,“伸手,别耽误时间!” 洛青桃听话地伸出手,下一刻,她身子一轻,竟是被林庭树直接拉上了马背,落在他身前的马鞍上。 漫天风雪中,林庭树揽她在怀,将大氅裹在她身上,催马前行。 到了温泉庄子上,下人一见林庭树来了,连忙将他迎进院子里,端茶倒水好不殷勤,又派人赶快去尚书家的别院请老夫人、夫人回来。 很快,老夫人一行人回来了,一家人坐在正院暖阁里,下人端了热茶奉上。 老夫人面带惊讶,问林庭树,“你这是好容易得闲了,也来山上歇一歇?”又忙令下人收拾院落出来,让林庭树住下。 林庭树端着手里茶,淡声道,“祖母,不必麻烦,我马上要走。有桩大案子要离京去查,路上经过这里,这才顺道来看看。下属还等在山下,不能耽搁太久。” 老夫人点头,“原来如此。”又赶快让丫鬟催厨下做了饭菜端上来,好歹一家人吃过饭再说。 这时也近午膳时辰,因此厨下都备好了的,饭菜很快就好,丫鬟们提着食盒进屋,将饭菜一一摆在侧间。 透过侧间的帘子,林庭树看到洛青桃和丫鬟们一道,安静地低着头摆饭。 他眉梢微动。 饭菜摆好后,一家人上桌,用了饭,林庭树以茶漱口后便要走了。 老夫人道,“可惜玉树一早出去了,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午膳还没回来,你们兄弟倒错过了。” 周氏解释,“他说看今日雪下的好,要去山顶赏雪作画。我让他不许去,怕受了冷,他却说这样雪景难得。” 周绣云凑趣,“二表哥作画可厉害呢!” 周氏恨铁不成钢,“把作画的功夫用在读书上,早有功名在身了!” 林庭树没有特意等林玉树回来,听了也不言语,告辞后就出了屋。 屋外廊下站着一排丫鬟们,见大爷出屋纷纷行礼,林庭树抬眼看向其中一个人,她低着头,真把自己当伺候人的丫鬟了。他微微拧眉,命令道,“过来。” 洛青桃走了过来,跟在林庭树身后,沿着庑廊朝院外走。 她一直在屋外侍立着,不知道林庭树这回来山上是只待片刻,还是要久住,忍不住出声问,“大人,你近来公务可还繁忙?是要在温泉庄子上过冬吗?” 林庭树淡道,“这就要离京办差了。” 洛青桃心中一松,却见林庭树忽停下脚转过脸来问她,“怎么在祖母这里伺候?” 他生得高大,说话时眼神看下来,是一种睥睨而冷淡的神色,让人看不出他每句问话的意思。 洛青桃也不想去揣测,只挑了他应当会喜欢的温顺话语答道,“能侍奉老夫人是我的荣幸。” 林庭树滞了一下,片刻后再问,“可有人为难你?” 洛青桃摇头,“没有,在这里很好。” 林庭树这才淡淡“嗯”了一声,因外头风雪甚大,这会儿也没什么人,只他们二人在廊下静静站着。 林庭树不再说话,却也不继续往外院走,洛青桃有些疑惑,这才抬起眼来,却见他正静静地看着她,似等着什么。 洛青桃恭声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她只想赶快送他离开这座别院。 不知为何,林庭树微沉了沉脸。 方才在山腰见了,不是还那么主动欢欣地投到他怀中?真似乳鸟归巢一般,先前从没有过的。只那时身边有下人,岂能因此失了威严。这会儿只他们二人,她倒又没动作了,真没个眼色。 片刻后,洛青桃只听林庭树斥了一句,“真个呆头鸟!” 洛青桃被他训斥,心里只觉莫名其妙,面上却没有透出丝毫不满。他是主子,她不过是个宠物,他的喜怒哀乐她都要悉数接着,不能有任何反驳。 这时,身上一重,原来林庭树将他臂上搭的大氅朝她扔了过来,这大氅内里衬着黑色的皮毛,厚重暖和,洛青桃险些抱不住,只听他命令道,“替我穿上。” 洛青桃只好走到他身前,将大氅给他披上,而后站在他身前踮着脚,替他将领口、衣襟整理妥帖后,正要后退一步,却忽觉腰间搭上他的手,将她往他怀里一带。 洛青桃下意识就要挣扎,还好连忙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反抗,显出一种温顺的姿态。 他展臂将她抱在怀里,那蓄了皮毛的大氅连带着将她的身子也裹了起来,在这漫天风雪里,倒是很暖和。 她听到头顶林庭树声音沉沉,“来这儿住的还习惯?” 洛青桃低声回,“很好。” 却听他又哼了一声,这声音从他胸膛里传来,闷闷的。 洛青桃有些不解,但没细究,这个人是有些喜怒无常在的。 林庭树想,她在温泉庄子倒是乐不思蜀。也不想想他一个人在府里身边也没个人。这个人真是没心肝。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洛青桃失了禁锢后忙退了一步,抬眼见他神色淡淡,似方才那拥抱不过偶然碰到罢了。 49. 第 49 章 林庭树转身朝院外走去,洛青桃跟在后面,出了院门,平沙早让车夫从别院重新驾了马车出来,在外头等着。 也是巧,正好碰到从山顶赏雪作画归来的林玉树,见了林庭树,他显然很高兴,“大哥!你怎么来了!” 林庭树颔首,“这就要走了,我离京办差,约莫十天半个月才回来,这阵子你好生陪着祖母和母亲,有事在外支应着,莫让她们操心。” 叮嘱完,他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起行,很快消失在风雪的山路之中。 洛青桃对林玉树行礼后,转身朝院内走去。 回到自己的屋里,寻春忙迎了过来,倒了杯热茶给她喝,一脸庆幸,“还好姑娘方才迷路时碰到大爷了,若是发生什么事,我可没好果子吃!” 又问,“姑娘怎么不给大爷告状?大爷若知道了你的处境,定能给你做主的!” 洛青桃只轻道,“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她不会在林府待很久了。 五日之后,周绣云又来找她麻烦。 老夫人因连日宴饮,积了食,又被风雪迎面一吹,身子便有些不大好,受了风寒。请了府医孙大夫来诊脉,自是开了一些药,只有一味辅药不大常见,山上别院没有,倒也无碍,孙大夫另换了一味药,并不影响药效。 但周绣云见了,心生一计,当即命人叫来洛青桃,颐指气使地吩咐,“你在我们林府衣食无忧,如今老夫人身子不好,正是你该报答的时候。正巧你又通医术,既如此,缺了的这味药你在山上找一找,采摘回来,献给老夫人,才是你一番孝心。” 洛青桃听了,忽抬眼看了眼周绣云,片刻后心中已有了成算。她逃走的机会,又来了。 于是她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很听话地应了一声,“表姑娘吩咐,自当听从。” 周绣云见洛青桃听话,只当她敬畏自己,更加面露得色,当即就命她快些出去采药。她有周氏做依仗,拿个出门的对牌给她毫不费事。 洛青桃领到了对牌,出了周绣云的屋子,站在廊下,将对牌拿在手里细看。 就是这个东西,只要有了它,她就能畅通无阻地出府。如今她终于得到了。 将对牌紧紧捏在手心,洛青桃快步回了自己的屋里,果然寻春并不在。因如今身边只寻春一个丫鬟,她平日里事情不少,这会儿正是中午,她便是去取午膳去了。 洛青桃快速换了身最厚实的衣裳,拿了手炉揣在怀里,而后又将屋里没吃完的糕点打包后放在药箱里,将药箱提在手里,脚步匆匆便往院外走。 来到院门处,守门的门子见有女眷出府,自然拦下,洛青桃给门子出示了对牌,门子这才放行。 就这样,洛青桃毫不费力,独自离开了林府的温泉别院。 她回头看了眼林府别院,而后神色坚定,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白雪皑皑的密林之中。 今日只有细细的雪粒子,并没有什么风,因此道路并不难走,洛青桃自小在山林中长大,极善识路,在山林中行走如履平地。 鸟入山林,鱼跃大海,她似林间小鹿,一往无前地奔逃着。 寻春取午膳用了好一阵时间,因她知道这阵子洛青桃总在老夫人近前侍奉,午膳常要延后一半个时辰才能有空去用,便也不急,只寻了相熟的丫鬟说话偷闲。自来了温泉庄子,洛青桃身边只她一个伺候的,虽洛青桃不是多事的主子,但寻春的事情到底也少不了,难得偷闲,趁机好生休息了一下。 而后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取了午膳回屋,却不见洛青桃,只当她还在老夫人那里。直等下午还不见她人影,这才疑惑起来,忙去了老夫人院里找个丫鬟问,却从丫鬟口中得知,洛青桃被表姑娘叫了过去。 表姑娘性子刻薄,更兼近来格外针对洛青桃,寻春也是多受殃及,不太敢往表姑娘面前凑,只好又等了一阵子,眼看天色将暮,却还是没等到洛青桃,这才硬着头皮去了表姑娘院里。结果才知,表姑娘竟指使姑娘去了山上采药,姑娘中午就走了。 寻春听了大惊,这样大冬天的去山上采药?表姑娘哪里是为老夫人的身子考虑,分明是故意刁难洛青桃! 但她到底不敢跟表姑娘顶嘴,心里只好想着,洛姑娘提起过自己自小在山中长大,又是大夫,想来在山中采药并不算难事,再加上今日又没什么风雪,连日得晴,姑娘应不会出事。 寻春守在院门口,只等着洛青桃回来第一时间就能接到。 谁知这么一等,竟等到天彻底黑了下来,却还不见洛青桃的身影,寻春这才急了,只怕洛青桃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怎么跟大爷交待! 她顾不上许多,忙去了夫人院里求见。周氏正在用晚膳,打扰不得,寻春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终于等到周氏传见。 进了屋,只见周绣云正殷勤周到地给周氏端茶倒水,周氏坐在靠窗软榻上,寻春跪下磕头,“夫人,中午时表姑娘让我家姑娘去山中采药,结果到了这会儿洛姑娘还没回来。” 周绣云一听竖起眉毛,“好个奴婢,你这意思是怪到我头上了?” 见周氏看着自己,周绣云连忙解释,“姨母,我想着她是个大夫,这才给她一个给老夫人尽孝心的机会。” 周氏一双眼只冷冷地看了周绣云片刻,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但她本就一心想把周绣云塞给林庭树,并不喜洛青桃抢了周绣云的位置,因此才不会为此责怪周绣云。更何况,不过是她那儿子养在身边的玩意儿罢了,若是真出点什么事,自己那儿子能为此伤心发狂,倒也能看场好戏。 就像他小时候救了只受伤的小鸟养在屋里,喜得去哪里都带着,小心翼翼地护着,周氏见了厌烦,当着他的面,叫人把那只鸟弄死了。 那之前他还会忍不住亲近自己,有孩子对母亲天生的依恋之情,不管自己再怎么发泄情绪打骂他,他都不记仇 ,会忍不住靠近她、讨好她。 但那之后他就不会了,小小一个人就忽然有了大人般沉默寡言的做派,心里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抿了口茶,周氏冷淡道,“天都黑了,难不成这会儿让小厮护院出动去找人?” 寻春还想再求,周氏却厌烦一挥手,“行了,本就不是什么千娇百贵的大家闺秀,不过是个医女罢了,这种上山采药的事想来没入府前常做的。在我们府上待了小半年,难不成就娇贵起来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下去吧。” 寻春不敢再说,讪讪地退了下去,只好又继续翘首以盼地等着,这回等了彻夜都不曾等到。 第二天一早,她再求见周氏。 这时林玉树在周氏屋里请安,周氏正说他,“温泉庄子上无事,除了温书外,你也与周遭这些官宦子弟多多交游。日后等你入了仕,这些人都会是你同僚!” 林玉树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宴饮交游之事,先前他在书院里就总有同窗来巴结他,请他去饮酒作乐,他从来都是能拒则拒。他还是喜欢带着书童小厮,或去深山、或去水畔,对着天地随心作画。至于入仕,他更是想都没想过,有大哥在前撑着,他只用做个富贵闲人就是了。 但周氏对他期盼甚大,而他养在周氏膝下,深受养恩,不好违逆,只好懦懦地应了一声。 这时寻春进了屋,神色无比仓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给周氏磕头,“夫人,我家姑娘昨儿一晚上没回来,求夫人派人去山里找找吧!” 周氏听了也诧异起来,“一晚上没回来?” 一旁林玉树一听事关洛青桃,立刻问寻春,“怎么回事?” 寻春忙把事情经过给林玉树说了一遍,林玉树脸色一变,腾一下站起身来,“伯母,我这就带人去山里找!” 周氏皱眉,“你什么身份,专程去找她?” 林玉树这才察觉自己反应过大,忙找补道,“如今别院只我一个男丁,更何况先前大哥特意叮嘱我遇事要担当起来,既发生了这件事,我自是责无旁贷。” 周氏喜见林玉树支撑门楣,心道这倒是个历练的好机会,于是这才道,“也罢,我传管事过来,让他们听你吩咐。” 寻春见夫人终于松口,长松了口气,朝周氏和林玉树磕头不止。 林玉树对此很是尽心尽力,亲带护院、小厮在山中寻找,但此山颇大,凭别院里这么点人,怎么找得到。找了一天也没个结果,林玉树心中担忧,想到那纤瘦的身影,若是迷失在了深山里,只怕…… 当即心中一紧,就要去向其他勋贵官宦人家借些人手,再去搜山。周氏一听,忙命人叫他过来,厉声喝止,“这么大张旗鼓,说出去却只是为找个上不得台面的屋里人,我们林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林玉树忙开口,“可那是大哥身边的人……” 周氏神色轻蔑,“那又如何?找不到只当她死在山里!” 50. 第 50 章 林玉树还劝,“可大哥知道了只怕……” 周氏冷笑,“难道他要为个屋里人和我翻脸不成?” “伯母……” 见林玉树还要说,周氏再冷喝一声,“好了,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你温书重要,这种事叫管事忙就是了。” 见伯母生气,林玉树只好止了言语。他生性温文,有些仁弱,再加上周氏对他有抚养之恩,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如今被这么厉声喝止,当即不敢再有反驳,讷讷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的院里,他想了想,当即磨墨铺纸,给林庭树写了封信,命小厮赶快送去京中林府,将此事告知大哥。 次日一早,周氏、周绣云进了老夫人屋里侍疾,老夫人也听到了洛青桃失踪的消息,见周绣云凑过来,面露不满。 但到底洛青桃不过是个屋里人罢了,老夫人也不怎么喜欢她,如今的不悦,更多是觉得周绣云行事胆大妄为,养在周氏膝下,心都被养大了。 她看也不看周绣云,“下去抄一百遍经书。” 周绣云求助地看着周氏,一百遍经书,这要抄到什么时候? 周氏道,“母亲,绣云让那女子给你采药,也是为了你好。” 老夫人目露厌烦,“少拿我作筏子,为的是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 老夫人冷眼看着周绣云,直看得周绣云一颗心仿佛被看透了,讪讪不敢说话,才对周氏道,“她一心想伺候庭树,我没什么意见,正妻做不了,妾室还是可以的。但我的话撂到这里,别说目前这事还没个眉目,便是真成了妾,也要安安分分的。若再为了争风吃醋弄得后宅乌烟瘴气的,那就别在我们林家待了。” 听到要撵自己走,周绣云这才慌了起来,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周氏在一旁劝,“母亲,绣云已知错了,她行事向来有分寸的。” 周氏劝了半晌,老夫人的气这才慢慢消了,周氏对周绣云使了眼色,周绣云连忙殷勤地过来捧茶端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老夫人。 忽然外头钱嬷嬷慌张张进了屋,忙道,“老夫人,大爷忽然上山来了!带了许多镇抚司的官差,一进院就叫了管事和护院过去,看样子是要再去搜山找人呢!” 老夫人一听目露惊讶,片刻后皱起眉来,“年底向来公事繁多,他怎为个女人专程过来一趟!”说着恨铁不成钢一拍床畔,“从小教导他读书上进,如今竟沉溺了温柔乡!没出息!” “你去把他给我叫过来!”老夫人命令道。 钱嬷嬷忙应了一声就要出去,这时却已听外头丫鬟们连忙行礼的声音。 “见过大爷!” “见过大爷!” 厚重的屋帘从外猛地被掀开,风雪迎面灌了进来,比风雪更冷的,却是林庭树阴沉的脸。 他大步进了屋,携风带雪,掀起眼皮,那眼眸中的沉冷肃杀,令钱嬷嬷胆战心惊,哪里还敢说出一句话,慌慌张张地行礼问安。 林庭树面无表情进了里间,不待老夫人说话,他却只抬眼看着周绣云,而后命令道,“平沙,”他声音毫无波澜,冷极了,“捆了关到柴房里去。” “是。”平沙跟进了屋,径直上前来,也不管屋里还有老夫人和夫人,直接反剪住周绣云的双手,将她按着跪在地上。 周绣云狼狈不堪地努力抬头看向林庭树,哭叫道,“大表哥!” 老夫人大惊,“庭树!” 周氏更是大怒,气得猛地从圆凳上站起来,指着林庭树,“反了天了?来了这里也不先向我和你祖母问安,竟先耍起威风了!你的孝道在哪里!” 又怒斥平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人,不然我将你发卖了!” 平沙只听林庭树的命令,只当周氏的话是耳旁风,躬着身子虽看似恭敬,反剪着周绣云的手劲却一点不松。 周绣云大喊大叫,“姨母,姨母!” 林庭树只往旁边罗汉榻上一坐,淡淡说了两个字,“聒噪。” 平沙当即取出帕子,塞住了周绣云的嘴,不管她挣扎,捂着嘴直接将人拖了下去,挣扎间,她头上珠钗掉了一地。 周氏气得向后几步跌坐在床边,指着林庭树,“你、你……”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林玉树紧跟着林庭树进了屋,只见平沙直接将表妹一路拖出了屋子,当即便知事情不好,忙进了里间,就见大哥面无表情坐在一旁,伯母气得不住抚胸。 他正想开口从中说和,却见林庭树抬眼瞥过来,“玉树,我将一家子人托付给你,你怎么做的?” 林玉树登时满脸惭色,“大哥,我……” 周氏见林庭树斥责林玉树,更是大怒,一拍桌又要大骂,老夫人却先开了口,“好了!眼里还有没有我了!” 周氏当即噤口不言,林玉树束手站在一旁。 只林庭树坐在那里,开口道,“听闻祖母身子不适,如今怎么样了?” 老夫人见林庭树面色格外冷沉,虽然怒气不显,但谁看不出他心情?心中暗惊,看来为那屋里人,真是动怒不轻。 原本想斥责他分不清公事私事,但见林庭树如此威严气势,老夫人立刻反应过来,这孙儿已不是那个被她罚跪在祠堂的小小孩童了。她只好咽了原本的话,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明知故问,“你近来不是忙于公务,怎么今日忽然来了山上?” 林庭树淡淡开口,“听说山上出了些事。” “是为你那屋里人?你母亲已派了护院在山上找了。你年底不得闲,如今为个屋里人就轻易离开京城?误了前程怎么办?阖族重担都在你肩上,你怎能如此不知轻重?枉费了祖母对你的期望!”到底还是没忍住,老夫人训斥道。 但林庭树面无表情,似乎根本没听进去,等老夫人说罢,只淡道,“祖母身子不适,好生歇着,孙儿下去了。” “庭树,你!”老夫人在后头叫他,却怎么都叫不住。 林庭树出了老夫人所住的院子,而后走进了洛青桃先前住的屋子,屋子不大,自三天前洛青桃被周绣云指 使出去采药后,寻春满心焦急,也没心思收拾,因此屋里一切还维持着洛青桃离开前的原样。 林庭树进屋后静站片刻,而后坐在了椅子上,屋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那种很清的药草味道,虽有些苦意,但他觉得颇是清爽,虽从未说过,其实他很喜欢她身上这味道。每每有她在身旁,他就觉得整个人极闲适放松,公事的繁忙、家中的事端,种种都能抛在脑后。 因她不见了三天,如今这屋里那种清苦的药草味道已淡了许多,几不可闻了。 林庭树摘下大拇指上的墨绿扳指,沉着脸在手中捏着,直将坚硬的扳指捏的嘎吱作响,险些要在他手里裂开,他才松了劲。 瞧瞧,没他护着,如今可出事了!上回还问她是不是有人刁难,想着若是的话,他警告敲打一下。谁知她又呆又笨,也不向他告状。怎就是这么温顺个性子?真是要被人拆骨扒皮都反应不过来!若没入府来,没他护着,如今还在外头,怕是早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真是片刻都离不了他。 这会儿不知她下落,不知是在山中哪个地方又迷路了,不定她要怕成什么样。 昨夜他下衙后,平沙捧来林玉树的信,他打开一看当即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心中震怒无比。而后立刻去镇抚司点了人,都是些循迹追踪的好手,一刻不停,率众连夜赶上山来。 狠捏着手中扳指,林庭树慢慢吐了口气,有这些镇抚司的查案好手在,又有这么多人,便是只兔子,都能在山里找出来。定能找到她的。 只是外头这样冷,不知她冻成什么样子。哼,他就说了,只乖乖待在他身边伺候就好了,结果她偏闹着要来这温泉庄子,没他在旁边,这不就出事了。等手下找回了她,看她日后还敢不敢闹着要去这里去那里了,只好生待在他身边就是了! 思绪转了半晌,林庭树长长吐出一口气。平沙端了热茶过来,林庭树连夜率众上山,连茶水都没喝一口,这会儿接了饮了一口,而后搁下,沉沉看着屋中,想着她这阵子在这间小屋里是怎么生活的。 这么偏狭的一间小屋,分明是母亲故意分派的。母亲对他素来冷淡,甚至是厌恶,自然连带着她也看不顺眼。更何况她的身份如今又不尴不尬的。 她那样安静乖顺、不争不抢的人,这回却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等找回了,少不得要好生安抚一下她。林庭树任思绪发散着,他生性严冷峻拔,怎会做那等温存哄人之事,也只会赏更多东西以做安抚。可先前自己赏她的那些衣裳首饰、器物摆件,她都一副淡淡神色。啧,这人真是让人头疼。 林庭树想着事,目光无意扫过落在屋里的各色陈设,片刻后忽觉有些异样,拧起了眉——装衣物的箱笼大开着,换下的衣物随手搁在一边……似乎她走的时候,非常急迫,非常匆忙。 采药而已,纵是被周绣云指使,何至如此急迫? 林庭树顿觉哪里不对,在屋里细看一圈,忽发现了——她那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药箱,不见了。 51. 第 51 章 察觉不对,林庭树脸色顿沉,这时平沙进屋禀报,“主子,马千户回来了!” “传他过来。”林庭树命令。 马千户是他手下得力干将,在镇抚司多年,查过许多案子,生得一双鹰隼般的眼,蛛丝马迹都逃脱不了。昨夜林庭树上山,便是带着马千户及镇抚司的官差一道来搜山找人。 很快马千户进了屋,禀报道,“指挥使,属下率手下在山中找了一遍,因近日山中无风雪,很快在林子里找到了脚印,经对比,应就是那姑娘的。脚印一路延伸到山下,显然行走之人熟悉山路,并不像迷路失踪的样子。” 听到这里,林庭树捏紧了掌下扶手,面色骤沉,结合这间屋子的奇怪之处…… 她根本不是因采药在山中迷了路。 她完全就是趁着采药的时候,偷偷跑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庭树顿时想到更多异样。 上回他上山来时,就在山路上碰到她,那时她说自己迷了路,满面惊惶,乳鸟归巢、如见救星般投入他的怀里。这会儿想来,哪里是迷了路,分明是那时候就想跑,结果正碰上了他。不得不虚以逶迤。 这回定是借周绣云这蠢货的指使,借机又跑了。 先前她那么乖巧温顺,他还想日后许她名分。这一切原都是假的。 竟骗过了他。 片刻后,他倏地冷笑一声。自己冒着风雪赶来山上寻她,真真是可笑至极。 椅子扶手几乎要被他捏碎,他问,“山下可有踪迹?” 马千户回,“山下行人马车往来众多,脚印凌乱,分不出了。” 良久,林庭树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酷,“拿我的帖子,去城门、驿站、客栈、码头、车马行,统统盘问一遍,上天入地,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新的消息直到入夜时分才再传来。 马千户禀报,“指挥使,着人去了各处查探,幸好那人拿的是自己路引,倒是好查踪迹。三天前的晚上,那人到了京郊码头,上了艘去金州的客船,据船家说,那人到了金州码头后就下了船,似乎又重新找了艘船乘坐,但具体去向何方就不知了。属下已着人去金州查探了。” 却听林庭树冷声吩咐,“备船,去金州。” “我亲自抓人。” 他声音那样平静,但平静之下,却像隐藏着惊涛骇浪,透着森森阴气。 这是她逃跑的第四天。 洛青桃在船舱的客船中,默默数着天数,天数多加一天,她心中的紧张不安就减少一点。 温泉庄子上的众人应早都发现她失踪了,不过应该不会想到她实则是逃跑的,最多会觉得她可能是冒雪在山中采药时遭遇了不测。老夫人、周氏并不怎么看重她,想来不会为了她一个屋里人而大张旗鼓地在山中找人。 而林庭树还在外办差,公事繁忙,应该还没回京城。而且,老夫人和周氏也不会为了她而专程给林庭树去信告知此事,免得碍了他的正事。 洛青桃揣测着她们的心理。 如此,若等林庭树发现她不见了,说不定要过个十天半个月。那时山中痕迹早被掩盖,凭他再怎么执掌刑名、明察秋毫,想来也只能认定她命丧山中。 这样想着,洛青桃愈发放了心。 至此,她的逃跑都非常顺利。 四天前她一路下了山,用散碎银子雇了辆马车去了京郊码头,但到码头时天色已晚,只剩一艘客船尚未出发,她急着离开京城,便也不管那艘客船要去向何方,直接上了船。 在船上过了一夜,次日一早船只到了金州。洛青桃在金州下了船,站在船只往来繁华的码头上,一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回家乡?可家乡那县令还在任上,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林庭树应当知道她家乡何处,万一派人回去找她呢。 虽然洛青桃十分思念家乡,可是好不容易有了逃走的机会,她万分谨慎,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回家乡去,先在别的地方避避风头。 在码头上想了半天,最后洛青桃索性随便挑了艘大客船,付了船费上了船。若连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将要去往何处,林庭树纵发现不对劲,想要寻她,想来也会非常困难。 只要她远离京城,那么不管落脚点在何处都好,她药箱里还有先前行医时赚的散碎银子,她又有一身医术,在哪里都能立足。 等在陌生地方过上几个月,避过风头,她再返回家乡去,到时家乡那县令也不在任上了,林庭树想来也早将她抛在脑后了,她就又能过上从前那安静自由的生活了。 船只顺着水流而下,洛青桃坐在窗边向外看着流淌的河水,思绪也随着水流慢慢远了,畅想着关于未来的打算。 这时,船只骤停,引得她晃了晃身子,将她的思绪打断。 船舱中响起客房开门的声音,显然其他房间的客人也被船只骤停的动静打扰,纷纷出来看个究竟。洛青桃对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脸上抹的药粉还在,一张脸蜡黄粗糙,并不引人注目。 她这才开了屋门,上了甲板,果然见船只不复先前那顺水而下的快速,船上客人正围着船家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船家说,“前头码头上官差拦截船只,说追查什么人,不准再往前走了。” 说着船家指着前头码头,“你们瞧,那码头上等了多少船,都等着那些官差查完,才能继续行船呢!” 洛青桃顺着船家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遥遥可见远处是繁华热闹的一个码头,停泊了许多船只,货船客船都有,往常停泊在码头的船只,要么有力夫过来卸货,要么有上船下船的客人,但这会儿那些船只却静默不动,而码头上官差行止有度,一艘接一艘船地上去,似乎真是在搜查什么。 洛青桃忽紧张起来,下意识就想退回船舱里,但在一众焦急的船客中,她如此反应显然很突兀。 洛青桃忙停住了脚,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林庭树八成还不知道她 已失踪之事。纵他真知道了,更通过种种蛛丝马迹猜出她实则逃跑,但怎么会做出这样大的阵仗,只为找她。在他心里,她不过一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就像他养在廊下的那许多只鸟雀,里头的鸟雀或死或跑,他顶多会不悦,但凭他的身份地位,很快就会找到新的代替品,怎么会这样大费周章呢。 这样想着,洛青桃原本紧张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她甚至在心里嘲笑自己是惊弓之鸟,如今稍有异样就会紧张难安。 听闻是官差搜查,并非船家的原因,船上众多客人也没法子,只好焦急地等着。但等了一个时辰,那码头上的船只却没有见少的样子,有赶路的客商着急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还急着贩货呢!” “就是,我赶着时间走亲戚呢!” 船上诸人围着船家抱怨个不停,船家也没法子,只苦着一张脸。 这码头是出金州前的最后一个码头,很是繁华热闹,往来停泊在这里的船只众多,这会儿官差堵了船一艘挨一艘地查验,等查完了定要到夜里了。 前头船只上有个船家被堵的久了,好不容易轮到了自己,见官差上船来一一核查船上诸人路引,不知又要耗费多久,耐心告罄,低声对伙计骂骂咧咧。 却见伙计脸色发白,捅了捅东家,悄悄指着那站在码头上披着大氅的高大男子,以及他身后跟着的极有标志性的、着绣衣的官差,“东家,那好像是……是镇抚司的官差!” 一听这话,方才还低声骂骂咧咧抱怨连天的东家,当即闭紧了嘴,脸色发白地看过去。 只见那些着绣衣的官差站在码头上,簇拥着最前方一个身材高大昂藏的男人。那男人没穿官袍,袖着手,披着件墨绿色的大氅,大河之上寒风烈烈,将他袍角吹得翻飞不止,而他身形巍然不动,那肃杀之意,隔了这么远都扑面而来。 虽那人没穿官袍,但那周身气度,还有身后一众官差恭敬的模样,再结合他身后那些衣着鲜明、着绣衣锦袍的官差,东家哪里还不知道,此人定是镇抚司的大官! 他心道,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重要人犯,竟出动了如此大人物。 东家哪敢再抱怨什么,只将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多说一句话,就惹来了镇抚司的那帮煞神。镇抚司的名声,民间谁不知道呢。 官差在他船上一一查了众人路引,尤其是女子的,最终什么都没找到,而后才将他这艘船放行。 东家如蒙大赦,赶快让手下摇橹离开。似乎在这里多待一瞬,就要被镇抚司抓走了。 这码头位于金州下辖的一座小县,乃出金州的门户,从这座码头顺水而下,便出了金州,一路直向南地。因此许多来往商船客船都会在这小县码头上停泊,格外热闹,这小县也因此成了金州一等一的繁华县城。 此刻,码头上,小县县令毕恭毕敬,对身前男子道,“林大人,如今时辰已晚,不如您先暂歇下官府衙,下官守在这里,定不会叫您那逃奴给跑了。” 52. 第 52 章 县令心中忐忑,今日一早,这位镇抚司指挥使便来了他的地界,这县令还当自己犯了事要被这位有名的酷吏抓走,当即惊得两股战战,连后事都交代好了。 还好这位指挥使大人只道他家中丢了逃奴,望他配合搜查。这种小事,县令自无不可,忙亲自率了官差在码头上查人。 又生了攀附的心思,在旁边毕恭毕敬,生怕这位指挥使大人受了怠慢。 却见自己一番话道毕,指挥使大人一张脸冷沉,显然是要在这码头死盯到底了。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逃奴?值得指挥使大人亲自出马。莫不是盗窃了什么重要物什?还是坏了什么事? 这县令心里不住猜想,时辰一点一点过去,眼看天色彻底黑透了,码头上一艘接一艘的船只被官差查验后又被放行,转眼竟已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 往常这时候县令早都歇下了,这会儿却哪敢露出半分困倦来,毕竟身旁这位指挥使大人,眼看着一艘一艘船上都未找到那逃奴,一张脸已是越来越阴了,县令恨不得退下八丈远,只怕被他迁怒到。 船上。 众船客再怎么抱怨连天,但官差守在码头上,也只能默默等着。终于等到月上中天,时至子时,前头的船都一一被放行了,轮到了他们这艘船了。 船家招呼着伙计将船只稳稳停泊在码头,搁下船板后,那些官差举着火把上了船,呼喝着让船家将船上所有人都叫出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船家自是连忙应了,让伙计将那些因困倦、无聊等回到船舱客房中的客人一一招呼出来。众人自是少不了又一番抱怨,但也没法子。 洛青桃低着头,跟在人群最后头安静地上了甲板,谨慎地抬眼去看,只见官差对着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而后又查看路引。尤其对女子更加看得仔细,但对身材瘦小的男子也不放过。 她心中更加紧张起来,虽觉得这样大的阵仗应该不可能与她有关,但想到林庭树那样权势滔天,还是忍不住不安。 眼看前头的人都一一查遍了,洛青桃悄悄取出自己的路引,低下身在甲板上抹了一手水,而后将手在路引上蹭了蹭。 很快官差走到了她面前,呼喝着令她抬起头。她心跳如擂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蜡黄粗糙的脸,官差看了看,不像是上头吩咐的貌美的女子,虽眼前这女子生了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但可惜这脸蛋粗糙,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定不是上头要找的。 于是官差心中警惕也降了许多,而后又让她取出路引来。这女子将路引递过来,官差一看,却见路引上所书姓名因沾了水,墨都晕开了,看不清叫什么名字,当即不满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也像是才发现自己的路引沾了水,当即焦急起来,一副要哭的模样。 官差见状,打消了疑心,心道想是她在船上不小心沾了水,湿了路引。等到了下船入城的时候,城门守兵若严苛些,八成不让她进的。怪不得这女子这样焦急。 但这与官差无关,心想她路引虽看不清名字,但如此相貌,显然不是上头要找的人,便也不再盘查,将路引扔了回去。 官差查了这么久,更别提这会儿已是月上中天,早都乏累了,哪里还那么仔细。 那女子接了路引,低着头,将路引小心收在怀里。 眼看这艘船也盘查完了,一众官差正要下船,这时却见那一直站在码头上的镇抚司指挥使大人踩着踏板上了船,身后护卫按刀跟随,自家县令殷勤小心跟在一旁。 官差纷纷行礼。 洛青桃隐在人群最末,看清上船之人的一瞬间,如动物遇到天敌一般,瞬间僵立原地,心跳停了一瞬,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她拼命低下头,躲在前面人的身后,挡住自己的身影,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为什么林庭树会在这里? ……难道他这样快就发现了她并非失踪,实则逃跑,这样大的阵仗、这样的天罗地网,竟只为捉住她? 这不可置信,她觉得林庭树简直疯了,可再怎么难以相信,她却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如今她就在林庭树的眼皮底下。 没关系,她用药粉抹了脸,他一定认不出来的。她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死死低着头,将自己藏在人群最末,只盼他不要注意到她。 这时那为首的官差躬身回禀,“禀大人,已仔细查验过,并无发现。” 林庭树听了,面色愈发阴沉,在船上众人身上一一扫视而过。 这已是最后一艘船了,难道她当真不在? 天罗地网布下,难道她真能逃出他手心? 自己乘了最快的船只赶来金州,一路未曾停歇,片刻都不曾耽误过,封了码头禁了船只,最后竟是一场空? 他面沉似水,将甲板上的船客盯了半晌,这些船客都惧怕他的气势,各个如鹌鹑似的不敢抬头。 半晌,林庭树没看出什么,心中不免自我怀疑——难道他来的太晚,她已先一步出了金州?甚至是她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譬如遇上了歹人,遭遇不测? 越想,林庭树神色越沉,掌中紧捏着玉扳指,只有这冰冷坚硬的触感才能让他的头脑稍微恢复冷静。 冷着脸转身,林庭树就要下船,身旁县令见状忙殷勤跟了上来。 船上船家连带船客见这位气势赫赫的大官要走,纷纷松了口气,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人群因此有些松散,露出最后方一道纤细的身影。 林庭树目光冷锐,瞬间将那身影捕捉,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立刻锁定了人群最末的一道人影。 她方才藏在众人身后,被挡的严严实实。 啊,找到了。 他脸上忽透出残酷的冷笑,抬手遥遥指去,“抓住她。” 林庭树下令的那一瞬间,洛青桃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身就要跑。 她已全然忘了自己身在船上,便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可她顾不上这许多,她满心只有一个字:逃! 她一定要逃,她不能被抓回去,她不想再被困在那金笼一般的府邸之中。 但官差与护卫都得了令,怎么会放过她,纷纷朝她扑来,身后脚步声如 雷,由远及近,织成一张大网,下一刻就要将她笼罩其中。 她要逃。 她要逃。 她要逃! 就在官差伸手即将将她抓住的前一瞬,洛青桃已跑到了船舷边上,她毫无任何犹豫,头也未回,直接纵身一跃,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水! 扑通一声,她砸入水中,身影陡然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洛青桃落水的一瞬间,林庭树脸色骤变,猛地冲到船舷边向下看去,水面上却已没了那人身影,只剩水花阵阵。 寒冬的河水何其刺骨,她竟然宁愿跳河……她宁愿跳河都不愿跟他回去! 好,好得很! 林庭树的手死死捏着船舷,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生生要将船舷捏断。 “快,下河找人!找到的重重有赏!” 众人忽听这位沉肃威严的林大人猛地发出一声急喝,语气中的焦急、震怒、阴鸷,种种复杂情绪猛地迸发出来。 不止是官差与护卫,船上众人听到“重重有赏”几个字,立刻也精神抖擞,熟悉水性的当即扑通扑通,一个个下饺子似的下了水。 河水冰冷刺骨,跳下水的一瞬间,洛青桃冷得险些手脚僵硬,动弹不得,要向下沉去。但她作为南地人,精通水性,很快在水中稳固了身形。 身上衣服厚重,吸饱了水更是沉似铁,带的她直往下坠。她当即脱了这厚重的外裳,整个人没了束缚,顿时轻灵起来,像水中一条游鱼,身形灵巧机敏,不住地向前游着。 她要逃,远一点,再远一点。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她时不时浮上水面换气,那艘客船、那船上的林庭树,被她统统抛在脑后,她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而船上,林庭树看到水面上浮起一身衣裳时,瞳孔震颤,下一刻,看到波涛起伏的水面中,那人灵巧似游鱼,浮上水面换气,乌发在身后飘荡,那紧绷的身体才稍有放松,重新换上了愤怒至极的神情。 洛青桃一刻不停地朝前游着,但很快,她却听到身后扑通扑通接连数声,也有人紧跟着跳下了水。 她回头看,见到许多人纷纷跳入水中,不仅是官差、护卫,甚至还有方才那艘船上的伙计,都朝她逃走的方向奋力游来。 洛青桃脸色一白,划水的动作更快了些。其实在看到林庭树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她逃不过的。 当着他的面下水逃走,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这样做了。 她只是想,自由的时间能多一点,再多一点而已。 她拼命地朝前游,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可那些下水的也都是精通水性之人,尤其是林庭树手下的护卫,更比寻常人来的骁勇强健,体力不知胜过洛青桃几多。 很快那些护卫就将她追上,前前后后将她包围起来,洛青桃浮在水面上,第一次回头看向林庭树。 他站在甲板上,脸沉似水,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目光,比寒冬的河水还要冰冷数倍。 逃不掉了。 她想。 53. 第 53 章 一艘小舟很快划了过来,在护卫们眈眈的目光下,洛青桃爬上了船,浑身滴水。拼命朝前游了这么久,她也力竭了,无力地坐在小船船头。 冷风扑面而来。 是寒风但自由的风啊。 小船一路划向岸边,洛青桃一路沉默着,而林庭树的目光始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 直到小船靠岸,他才收回眼,从客船上迈步走了下来。 大河之上吹来的寒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气势迫人,冷沉肃然,仿佛方才的失态并不属于他。 他走到岸边,看着那停泊过来的小船,以及船上低着头安静的人影,神情淡淡,负手下令,“捆了。” 护卫得令,取来麻绳,将洛青桃双手束在背后,一圈一圈紧紧捆住。然后将她押着下了小船。 上了岸,身后护卫按住她的肩,稍加施力,她就被按着跪在了地上,浑身滴水,水在她身前汇成了小小一滩,这小小一滩水上,倒映着岸边熊熊燃烧的火把,以及那走过来的、居高临下的人影。 林庭树缓步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冷似刀,落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活剐了。 但她没有抬头,她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身上的水滴不住地朝地上落着。 但下一瞬,身前忽然一黑,林庭树猛地欺近,他俯下身,伸手死死掐住她的下巴,手劲之大,仿佛要将她捏碎。 洛青桃被迫仰着脸同他对视,她看到他脸色沉冷,目光中含着嘲讽与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的手劲极大,掐得她下颌生疼,但她没有求饶,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但她不后悔。 她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黑暗的没有一颗星的天空。 林庭树似乎被她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手劲愈大,但片刻后他猛地撒开手,洛青桃被后劲一推,直接摔在了地上。 湿透的乌发沾在她侧脸,因方才落了水,那脸上的药粉早被水冲刷干净,露出原本素净如玉的面孔。因冷得厉害,她面色愈发苍白,可非但不减半分姿色,反而让美丽添了无比的脆弱,愈发动人心魄。那双潋滟生波的眼瞳中,摇曳倒映着火把璀璨的光。 一时看清她面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县令心道,原是这样的逃奴……怪道这位指挥使大人如此大费周章。任谁都不会放手的。 洛青桃重重跌倒在地上,轻轻地阖上了眼。希望就在眼前,为什么却被他抓住了。难道她真就挣脱不了他布下的罗网?难道她真只能做他笼中的鸟雀? 林庭树冷冷盯着洛青桃,见她侧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冷得厉害,浑身发抖,一张脸惨白,却一副倔强神色,闭着眼抿着唇一言不发,没有丁点求饶的意思。她甚至连睁眼看他看一眼都不愿,像是无所畏惧。 他心中震怒已是积到了顶点,反而表面上丝毫不显,像一座火山一样,只在内里沸腾,只袖中手掌捏成拳,掌心中的玉扳指几乎要被他捏碎。 “给我。”他冷声道,伸出手掌。 护卫连忙将手中麻绳递给主子,林庭树接过麻绳后,猛的一扯,洛青桃竟直接被他从地上扯得踉跄直起了身。 但林庭树看也不看她,径直转身朝前走,步伐极大,麻绳很快绷直了,将身后之人几乎是拖着朝前走,身后人一开始没跟上,后来脚步踉跄着,终于勉强跟在了他身后。 只是刚走了几步,林庭树忽然驻足,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洛青桃。 方才落水时她为了游得快,早将厚重的外裳脱了,如今身上只一件单衣,沾了水后紧紧贴在身上,再加上那张脱俗的脸,码头上人这样多,一时不知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偏她一副毫无所觉,无动于衷的模样。 林庭树下颌绷紧,显出侧脸锋锐的线条。 片刻后,他忽一解身上大氅,劈头盖脸猛地朝她砸过去。这大氅厚重,洛青桃本就冷的颤抖,被这样一砸,那大氅兜头罩在她脸上,她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要向后摔去。 “裹上!”他厉声冷喝。 洛青桃的双手从后被捆住,哪里能动。林庭树神色愈冷,就在身后护卫揣摩上意,寻思着是否要自己动手替那女子裹上大氅时,却见主子伸手,直接将大氅给这女子披上,动作明明粗鲁,却又仔仔细细,不透一点风。 洛青桃就这样被麻绳扯着,上了码头上停泊的另一艘船。从甲板进了船舱的房间。 这显然是林庭树的私船,船只轻便,房间里陈设俨然,与他重山院的屋子是如出一辙的沉稳风格。 平沙一直守在船上,见洛姑娘浑身滴水,真被主子抓了回来,脸上惊诧不已,但见主子面沉似水,又哪敢多问分毫,躬身退了出去守在屋外。 一迈进屋门,洛青桃就觉身后一股力道,她直接被林庭树猛地一推,推进了屋里,顿时就又是一个踉跄。 因双手捆在背后,失了平衡,一个踉跄后,她直接摔到了地上,但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倒并不觉得疼。 然后是屋门从外被关上的声音,林庭树没有一道进来。 这让洛青桃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许,勉强挣扎着坐起了身,缩着身子靠在墙壁上。屋子里烧着炭盆,极暖和,这让她身上那刺骨的寒冷减缓了不少。 船上安静,她能听到屋外甲板上传来林庭树的声音,是一贯的威严沉凝,与县令说着话。 那县令说时辰已晚,请他下榻府邸暂住一夜,次日有宴饮相待,本县大小官员都想一见指挥使大人英姿。林庭树沉声拒了,那县令不敢再多话,只好毕恭毕敬地又说了一番恭维的话,然后下了船。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不知道林庭树在外面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才从外被打开,有人迈步走了进来。他只站在门边,没有多走一步,然后就那样不出声,以极森冷的目光看着靠着墙缩着身子的洛青桃。 < p>洛青桃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但只做不知,她低垂着眼,出神地看着地上铺的毯子。这毯子上的花纹繁复,仿佛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会怎么惩罚自己?洛青桃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个可怕的事。没关系的,最多是些皮肉之苦,她从小身体康健,纵是皮肉之苦,也一定能撑得住。她努力让自己镇定着,不露出惶恐的情绪。她不要在他面前露出害怕来。 她的户贴和路引还在身上,小心地收在衣襟里的牛皮纸包中,没有被打湿。只要它们还在,她就还有希望。不管下一次逃走的机会将会是什么时候,但她还有希望。 想到这一点,她终于镇定了下来。 没关系,她还有希望。 但就在这时,洛青桃忽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提了起来,她被迫仰着脸,直面着林庭树那森冷酷烈的目光。 “户贴、路引,藏哪儿了。”他说。 从前是他大意,竟没有将她这些东西收走。只想着她一个小姑娘,安静乖顺,连出府都要求了他恩典的人,又能闹出什么事来。 呵,原是他看走了眼。安静乖顺?这不过是她的表象罢了!骨子里竟是如此不安分的人! 好得很,他偏要将她驯服! 想飞,那就把她的翅膀折断了,看她还敢有下一次! 想到这里,林庭树掐着她肩头的手愈发用力,恨不得将她的肩膀生生捏断,最后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力气。 洛青桃立刻否认,“没有……方才落水时,掉在水里了。” 林庭树冷笑一声。他执掌刑狱多年,何等敏锐,到这时候了,她竟还在蒙骗他。 好得很。好得很! 心中怒火几乎要将他烧透,他的目光几欲择人而噬。 这样重要的东西,她定是贴身藏的。林庭树不用多想,直接伸手扯散了她衣襟,一个牛皮纸包就这样暴露了出来。 洛青桃大惊失色,想要抢回来,但她的双手还被麻绳捆在身后,根本没有丁点反抗之力。她只能大叫,“还给我!还给我!” 这是被抓以来,她第一次显露出自己的情绪。这样焦急,这样激动。那不仅是薄薄的一张路引和户贴,更是她逃脱的全部希望! 但林庭树冷笑着看她挣扎,那笑容酷寒极了,令洛青桃不由得觳觫。 下一刻,他竟直接拖着她,将她整个人生生扯到了炭盆边。 他用那几欲择人而噬的目光将她盯了片刻后,露出酷烈的一个嘲笑,“想要?” 下一刻,他松开手,手中的牛皮纸包直直落了下去,落到了炭盆里。 炭盆里的银丝炭正烧着,没有丁点呛人的烟气。牛皮纸包落上去,顷刻间火苗窜起。 洛青桃连挣扎都忘了,怔怔地看着火苗将她的路引和户贴吞没,连林庭树什么时候将她放开的她都不记得了。她跌坐在地上,看到不远处的炭盆里,牛皮纸包已烧成了一团灰。 她再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54. 第 54 章 不知道怔愣了多久,忽然,洛青桃身上被砸了个什么东西,她回过神来,将视线从炭盆上移开,见竟然是一柄匕首被扔到了她手边。 思维似乎有些迟钝,片刻后洛青桃才反应过来,哦,匕首,可以将束缚双手的麻绳割断。于是她吃力的用被捆住的双手将匕首捡起来,将麻绳割断,双手这才得了自由。 她伸手扶着墙壁,终于慢慢站起了身,低头看着手腕,因被麻绳捆了许久,已摩擦出了血痕。 默默看着手腕上的血痕,洛青桃满脑子却在想,她的路引、她的户贴都被林庭树烧了,她以后都没有逃走的机会了。 为什么?她努力抗争,拼命逃走,却最后还是没有办法。 鸟雀挣脱不出猎人的罘网。 这期间,林庭树就掀袍坐在扶手椅上,目光沉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站在那里,乌发湿透了,滴滴答答向下滴着水。被冻的狠了,面色那样惨白,屋里这么暖和,她的脸色都没有缓和的迹象。她整个人是这样狼狈,这样脆弱,又是这样倔强。 林庭树捏着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起了又消。 最终,他淡淡开口。 “跪下。” 但这只小鸟,再不复从前那虚假的乖巧温顺,她站在门边,身形分毫未动。 “我不跪。” 她说。 林庭树再度捏紧了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再起,他压抑着怒意,从牙缝里蹦出字来。 “我让你跪下!” 洛青桃仰着脖子,直直同他对视,“我没有错,我凭什么要跪!” 这句话令林庭树那压抑了许久的怒意陡然爆发出来,他猛地起身,一脚踹开椅子,大步朝洛青桃走来。 “你没有错?”林庭树冷笑连连,“你逃走了,还敢说你没有错?” 但洛青桃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哪怕被他掐着下颌,她被迫仰着脖子同他对视,但她神情依旧平静,那种平静中透出她骨子里的倔强。 她的路引和户贴已经被烧了,她没有希望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得罪他又如何?现在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她说,“我逃走了,但我没有错。” 这样的回话,令林庭树猛地撒开手,恨恨指着她,“为什么要逃!” 难道他对她不够好?他什么好东西没赏给她,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洛青桃倔强地看着他,那双水波潋滟的眼中,此时此刻是全然的尖锐与嘲讽。 她反问,“我为什么不能逃?一开始我就不愿进府,是你逼我低头——” “——那又如何!”林庭树冷喝着打断了她的话,“难道你后来不愿意?既不愿意,又为何如此温顺听话,还巴巴地给我绣香囊——” 洛青桃一声冷笑,“那都是假的,骗你的,不然你怎么会对我放松警惕,怎么会让我同去温泉庄子,我又怎么会找到机会逃走——” “闭嘴!”林庭树一声暴喝。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几欲择人而噬,语气森冷之至,“……你再说一遍。” 洛青桃不服输,一字一句,“再说又如何!从进府第一天起,我就没有一天愿意过,全都是你逼迫我,你如今却反问我为什么要逃?” “林庭树,我倒要反问你,笼子里的鸟儿凭什么不能逃?” “这次被抓住了又如何?就算你烧了我的户贴和路引又如何?下一次,再下一次,就只要有丁点机会,我还会再逃!”洛青桃斩钉截铁。 林庭树怒极,他从没有这样生气过。 好,好,好!原来那些温情,都是她在虚以逶迤! “我告诉你,你逃一次我抓一次,你逃一百次,我抓回你一百次!” 林庭树声音冷厉。 洛青桃不说话,别过脸不看他。林庭树伸手,猛地将她的脸掐过来,逼迫她看着自己,“你还敢不服气?” 洛青桃被迫看着林庭树,片刻后,她忽然一笑。 “对,不服!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你抓一次,我就再逃一次!你抓我一百次,我就会逃走一百次!”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尖锐,几乎要刺破林庭树的耳朵,从前那些温顺安静,全都是假象,这才是真正的她,骨子里有一种头破血流都不认输的倔强。 哪怕她此时此刻脸色苍白极了,哪怕她纤细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哪怕她这样仓皇脆弱,但她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同他作对。 这激烈的反抗令林庭树心中震撼,片刻后却愈发怒火烧起。 不听话的鸟雀,他定要驯服了她! 沉沉盯了她片刻,忽然,他那些外放的怒意在这一刻全都收敛了起来。他重新沉着脸看着她,片刻后问,“小鸟想要自由,是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这样的态度,洛青桃心中忽生不安。 她看到他走到桌前,执笔迅速写了什么,而后他走了过来,将那张纸摔到她脸上。 洛青桃很快看清了纸上的字。 卖身契。 他写了一张卖身契。 “今立死契:洛青桃自愿卖身入林府为奴婢,得银一百两整……” 洛青桃瞳孔震颤,抬头看向林庭树,“你、你什么意思,我不会卖身为奴婢!” 她怎么会卖身为奴,她靠一身医术自立于世,她自由自在,她还要回家乡去,她怎么会为了区区百两银子就卖身为奴,失了自由? 更何况这还是死契,除非主人放人,否则不得自赎的死契! 林庭树却噙着冷笑,“普通丫鬟卖身不过几两银子,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爷买你一百两银子,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洛青桃摇头,“我才不会卖身为奴!这卖身契是假的!” 但林庭树却反问,“假的?” 他轻笑,“本官说它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官府问,看这张卖身契一出,你的身份是良民,还是已成了贱籍奴仆?” 洛青桃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庭树。 或许是她和林庭树的相处都是日常,她对他的权势从未领略过,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他是正二品的 镇抚司指挥使,执掌诏狱,位高权重。他人的命运,他玩弄于掌心。 曾经一个县令就逼得她毫无办法,只能背井离乡避难。而对他来说,一个县令什么都算不上。 洛青桃只觉如堕冰窟,下一刻,她猛地伸手就要将那张卖身契抢过来撕碎! 她不是奴仆,她是自由的,她不是他的奴仆! 但林庭树何等力量,单手直接擒住了她的手腕,他冷眼看她拼命挣扎着,片刻后忽然松手,任她跌倒在地。 他脸上还挂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轻嘲的笑,屈指,慢条斯理轻弹了弹那张纸,而后将它收在了袖中。 然后他俯下身,如拍宠物一样,拍了拍她的脸。 “这大氅值银上百,赏你了,就当是你的卖身银子。” 洛青桃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脸上轻嘲的笑收了起来,变回了那阴沉肃冷的模样。 “还想要自由吗?” “还想跑吗?” 他问。 洛青桃却没有答话,只是目光落在他袖口处。她的卖身契就收在那里。 死契。 洛青桃知道这代表什么,民间的人家纵真有难处,要卖身做奴仆,也只会卖做活契,和主人家约定数年之后即得自由。除非那等丧了良心的人家,又或者实在是困难极了没有办法,才会卖做死契。 死契。 这代表着纵自己有了钱都不能自赎,除非主子开恩还契。 这代表着任打任骂不能还口,甚至是打死了都不能报官,因为死契奴仆并不算做人,只是主子的财产而已。 这代表着她若有后代,那么她的后代的身份也同她一样,甚至子子孙孙都如此。 这代表着她纵再能逃走,但一旦被官府抓到发现她是逃奴,就会被扭送回主子手上,若是找不到主人家,官府就会将她再次发卖,因为她和一个物件没有区别,是不能自己做主的。 这一刻,她已不再是一个人,她成了林庭树的个人财产,同他桌上的摆件、廊下的鸟雀再没有任何区别。 从前她是自由的,但现在她不是了。 方才那激烈的抗争不见了,屋子里一片死寂,半晌,洛青桃声音轻轻地开口,“林大人,上回我差点和王霖风成亲,你抓我回来时说,你看上的不过是我这张脸。只要我毁了这张脸,你就会放我走。” “人的身体健康是很珍贵的,我是大夫,深知这个道理,怎么会轻易自损。更何况,长成这样并不是我的错。” “可到底是我想错了。” 说罢,她忽然猛地去抓方才那扔在地上的匕首,匕首出鞘,她扬手将刀刃对准自己的脸就要划去! 林庭树瞳孔骤缩,不敢相信她竟这样做,直接去抓她的手,但她的动作太决绝,等他擒住她的手腕时,她却已将侧脸划出了一道伤痕。 林庭树死死盯着她的脸。 这伤痕是如此之深,她下手是如此之重,瞬间鲜血流了出来,沾污了那张素净如玉的脸庞。 血珠从侧脸流下来,像一滴滴血泪。 她决绝地直视他,“这张脸毁了,你能放了我吗?” 55. 第 55 章 林庭树心中大为震惊,他像是这一刻才看到真正的她,那美丽皮囊之下,那虚假的温顺之下,深藏的不驯的灵魂。 像长夜骤然见到篝火,他看着她,竟有种被灼伤的感觉,他忽退了一步,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情绪。震惊,愤怒,以及更深刻的,难以言表的感情,交织在一起。 但片刻后,那复杂的情绪被他掩下,怒火愈发燃起。 宁愿这样都要离开他?好得很,好得很! 他伸手指着她,气得冷笑连连,“有骨气!有骨气!有本事你在脸上划个一百道,我就放过你!” 谁知洛青桃听了,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竟是当了真,伸手又要来抢匕首。 林庭树气结,怎会让她夺过去,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狠狠将匕首扔到水里。 转身,他对洛青桃冷笑,“我告诉你,你就是在脸上划个一百道也没用,死了也是我的人!” 洛青桃怔怔看着窗外,河水奔腾不息,冷风无边无际。而她受困方寸,不得自由。 她心灰意冷。 林庭树站在窗边,伸手死死捏着窗棱,冷风扑面而来,半晌,他满腔怒火终于慢慢平息。 回过头,他看到她怔怔地坐在地上,如失了魂的木偶一般,身上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面色愈发苍白,竟有摇摇欲坠之势。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厉声叫来平沙,“叫丫鬟进来!” 这是林府的船只,船上自有伺候的下人,但林庭树惯用随从护卫等,并不喜丫鬟近身,因此船上并无丫鬟。平沙这时却哪敢回嘴,忙下去叫船上做饭的几个仆妇过来。 仆妇们进了屋,见大爷阴沉着脸站在窗边,屋正中跌坐着一个披着大氅的小姑娘,生得极漂亮,只可惜脸上却被划了一道,正渗出血来。那小姑娘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极安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垂着眼看着地面,神情怔忡,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气氛极凝滞。 仆妇们不敢大声出气,忙行了礼,听上首大爷声音冷沉,“找东西把她捆了。” 免得她激愤起来又要自伤。 仆妇听了,不免心疼那小姑娘,怎么得罪了大爷,竟这样被对待。但不敢不听令,忙在地上捡起麻绳,朝那小姑娘走过去。 那小姑娘并没有抗争,似魂游天外一般,任她们动作。 只是她的手腕方才被捆了良久,已磨破了皮,腕上是一道血痕,这会儿又被重新捆上,麻绳粗糙,她那古井无波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动容,蹙了蹙眉,下意识朝后缩着手。 仆妇见了自也心疼,但大爷的吩咐哪敢打折扣,抓紧了她的手就要重新捆上,这时却听一旁大爷声音更沉,“算了!” 林庭树的目光落到她腕上,红痕一片。他深知她肌肤薄嫩,更何况方才被麻绳死死捆住那么久。 他沉了脸,片刻后才吩咐,“把屋里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盯紧了她。再给她上药换衣。”见她脸色苍白,被冻狠了,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熬了姜汤送过来。” 洛青桃如提线木偶,任由仆妇给她换衣沐浴洗刷,心力交瘁之下,她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昏了过去。 次日,林府。 下人一路跑到小山院来回话,“二爷,大爷回来了!马车刚停在府门口。” 林玉树一听忙起了身,就朝院外走去。 前天大哥冷着脸上山,带了镇抚司的官差在山中找人,又将绣云表妹捆了扔到柴房里,祖母和伯母都气得半死。然后大哥不知查到了什么,竟不继续在山中寻找,反而带人下了山。 林玉树知道大哥行事自有章程,相信他定能将洛姑娘找回来的,自己便放了心。大哥将一大家子交托在他手上,结果洛姑娘却在山上失了踪,林玉树心中别提多愧疚了。 大哥离开后,林玉树少不得替他安抚祖母和伯母的情绪,但祖母气结,哪还有心思继续在温泉庄子上住下去,昨日就命人收拾回了府。 林玉树一面安抚祖母,一面派人在府外守着,看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会儿一得信,自是丁点时间都没耽搁,连忙出了府。其实是犯不上这样着急的,毕竟从前大哥也常外出办差,哪一回他这样守着亲迎过。 但……洛姑娘定是被大哥找回来了吧……自己立刻赶出去,兴许就能碰上呢。不知她在山中失踪,可受了苦了? 林玉树怀着这种心思,就这样一路出了府。刚出大门,果然就见大哥那辆马车正停在外头。 林玉树看到,林庭树刚下了马车,这会儿正站在马车边,负着手,看向后头紧跟的一辆马车。不知为何,面色极沉。而马车前后跟着的下人和护卫,各个屏息凝神,很是小心,显然是生怕触了他霉头。 林玉树心头一跳,难道洛姑娘竟没找回来?所以大哥才这样不悦。 他忙走过来,行礼问安,“大哥。” 林庭树回身看过来,神色淡淡,“玉树。” 林玉树忙问,“大哥回来了,那洛姑娘可找回来了?” 话刚落,却见后头那辆马车里的人已下来了,竟是两个孔武有力的仆妇,夹着中间一个披着大氅的纤细身影。 是洛姑娘! 林玉树一见是她,顿时就松了口气。大哥终于将她找回来了,她没出个什么好歹。 林玉树暗暗为她担心了许久,见她平安归来,心中这才隐隐泛起喜悦来。 这才仔细看她,见她身上披的是大哥常穿的那件墨绿色的大氅,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一截衣摆在地上拖着。领口的墨色皮毛簇在她尖尖的下颌下,愈发衬得她面色惨白。 走丢又被找回,她的脸色却毫无喜色,那双曾经潋滟生波的眉眼,这会儿全无神采。 不知为何,林玉树觉得她好像风中残烛,风一吹似乎就要散了。 她怎么了?林玉树不由得心想。片刻后察觉自己看了她太久,忙收回了目光,欲盖弥彰般看向林庭树,生怕大哥瞧出来。 但林庭树面无表情,目光冷沉,只注视着洛 青桃,没注意他。 片刻后,林庭树收回眼,似毫不在意,迈步朝府里走去。一边问林玉树,“怎么从温泉庄子上回来了?” 林玉树跟在林庭树身后,忍着回头再看一眼的想法,恭声答话道,“昨儿祖母说要回来,我就带着下人护送她们回来了。” 他们说话间,洛青桃被那两个仆妇一左一右夹着,跟在后面朝府里走去。 府门口石狮子威风赫赫,几层石阶上,漆黑的府门格外肃穆。 她又回到了这个金笼之中,踏进这个高高的门槛之后,她就再也出不来了。 洛青桃忽然驻足,她不想进去,她不想回到罘网院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忽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就朝外冲去。 她不想回去,她要离开,她要离开! 身旁仆妇没料到这小姑娘一路上都安静极了,临到了府门口这最后一步路,却忽然闹出事来,竟转身就跑。 她们没提防,被她挣脱开来,连忙急地大叫,“姑娘!姑娘!” 前头,林玉树正在和林庭树说话,一听这惊呼声忙转过身去,就见洛姑娘竟挣脱了身旁那两个仆妇,背对着府门朝外跑,一副要逃走的样子。 逃走?她为什么要逃走?她不是在山中失踪之后,好不容易被大哥找了回来吗? 林玉树满心不解,却见身旁大哥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洛姑娘那决然不顾逃跑的背影,脸色阴沉地能滴下水来。 只见大哥下意识大步朝前紧走几步,像是恨不得亲自动手去追她,片刻后猛地驻足,却是一声暴喝,“都死了?还不快拦住她!” 那些护卫因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主子这声震怒至极的暴喝声,才猛地清醒过来,忙上前就要拦住。 这样多的人,洛青桃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怎么逃得脱。她知道这一点,可她就是这样执拗,还是一往无前地朝前奔逃。她不想回林府,不想回罘网院,她知道这一次她把林庭树得罪狠了,进了府她就再也出不来了。 这座林府将成为她的坟墓。 身上的大氅太厚重,她索性解了大氅,身子一轻,露出下头素白的单衣,披散的乌发在她身后飘扬,让她整个人像是一只振翅飞翔的白鹤,轻灵又自在。 但很快,这只轻灵的白鹤就被拦住了。 林玉树看到,护卫们将她重重围住,那两个仆妇伸手要抓住她。都这样了,她还在拼命挣扎,但最终还是挣脱不过,最后双臂被钳制在身后,整个人跌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林玉树忽然朝身旁看去,只见大哥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阴沉森冷。 这是怎么回事?林玉树不明白。这时林庭树迈步朝前走去,林玉树连忙跟上,他生怕大哥会伤害洛姑娘。 等走到近前,林玉树终于将她看得更清楚,顿时心下大惊。 她……她的脸怎么多了一道伤疤?那显然是新添的,伤口还没结痂,好像随时可能渗出血来。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56. 第 56 章 林玉树忍不住看向林庭树,只见大哥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以一种几欲择人而噬的森冷目光盯着洛姑娘。 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神情,令林玉树都感觉惧怕。但洛姑娘却只是抿着双唇,神情倔强,同大哥对视着。 林玉树心中震惊无比,他好像第一次认识洛姑娘。她生得那样娇柔清婉,看着安静温顺,他一直以为她的性子也是柔弱羞怯的。 但原来并不是。原来她骨子里竟这样倔强。 过了良久,林庭树终于开了口,声音并不大,也不见多么严厉,却森冷之至,“捆了。” 仆妇得令,立刻找来早就奉命备好的绸布,将洛青桃的双手结结实实地捆在身后,然后押着她就进了府门。这时林玉树才发现,她的手腕上也有一圈红痕,这显然是先前被麻绳捆绑过留下的痕迹,难道先前她就是这样被绑回来的? 难道她之前在温泉庄子上时并不是迷路失踪,而是……逃走? 怪不得大哥这样震怒。 哪怕到了这时候,哪怕已经被五花大绑了,但洛青桃还是在努力挣扎着,但她的挣扎已没有用了,她被仆妇押着进了府门。 “大哥,这、这是……”林玉树忍不住问。 “怎么?”林庭树声音淡淡。这是他不悦的征兆,若是从前,林玉树并不会再打扰大哥,自会闭嘴。可是这回他想问个清楚。 “洛姑娘她好像……并不情愿回府的样子……” 他脑海中,久久拂之不去方才洛青桃白净侧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以及她那紧抿的双唇,和倔强的容色。 罘网院,她住的院子叫罘网院。林玉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是罘网中的鸟雀。 原来她从没有情愿过。 林玉树硬着头皮,“大哥,凡事讲究你情我愿,她既然不愿意,何必强逼……大哥何等人物,有的是女子主动想来伺候——” “玉树,你管得太多了。”林庭树断然打断了林玉树的话,语带警告。 “大哥……” 林玉树还待再说,但林庭树露出不容置喙的神情,冷厉地看着他。他积威甚重,林玉树从来将他视作长辈敬重,当即讷讷不敢再言语。 林庭树这才收回了目光,迈步进了府。他身后,众多护卫和下人跟上,簇拥着他远去。 最后,林府的府门口除了守门的门子外,只有林玉树独自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罘网院。 寻春、雁儿等一众丫鬟坐在一起叹息,不知道姑娘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大爷找回来。 姑娘性子安静和顺,待她们这些下人很是和善,从没有高声气的,甚至她们偶尔有点不舒服的,姑娘若知道了,都会主动替她们诊脉开药。更别提大爷那边常赏些难得一见的果子点心等,姑娘都会给她们分了吃了。罘网院里的下人都极喜欢姑娘的。 如今姑娘在山中失踪,大家别提多焦心了。若姑娘找不回来,以后换个主子,哪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 这时,却听罘网院外传来响动,众丫鬟忙出了屋去看,就见两个仆妇中间押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进来了。 寻春定睛一看,当即大喜,“姑娘回来了!” 忙迎上去,细看却觉不对,姑娘脸上竟添了一道疤,不仅如此,还是被绸布捆着的!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仆妇押着姑娘进了正屋,将姑娘搁在床上,这才将捆着她双手的绸布解开了。对紧跟着过来的寻春叮嘱道,“大爷说盯牢了,莫要让姑娘自伤,更不能让姑娘跑了,连屋子都不准她出一步。” 一听是林庭树的命令,寻春虽满心不解,但只有点头应是的份。见仆妇要走,她忙拉着她们问个清楚,这才知道,姑娘竟是乘船要跑,在路上被大爷抓回来了。 寻春更是满心震惊,还想问,但更多的仆妇也不知道了。 等仆妇走后,寻春走到床边,想向洛青桃问个清楚,但无论怎么问,洛青桃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蜷着身体,一副对外界不闻不问的样子。 寻春叹了口气,轻轻给洛青桃盖上被子,悄悄退出了屋,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 等入了夜,寻春这才进屋,本想推洛姑娘起来吃晚膳,但拿着灯烛站在床边一看,却立刻发现她脸色不对,竟是苍白的厉害,满额头的汗,脸颊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伸手去探洛青桃的额头。 好烫。 姑娘发烧了。 这时,寻春听洛青桃嘴巴喃喃,像是在说什么,忙凑过去,却听她嘴里在低声叫,“娘亲……爹爹……” 洛青桃的身体素来康健,自小到大很少生病,这次却病得很厉害,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昏昏沉沉中,她也意识到自己生了病,挣扎着伸手想给自己探脉,却抬手都没力气。隐隐约约,好像听到寻春惊慌的声音,“雁儿,快去重山院给大爷说一声,说姑娘病的厉害!” 她想制止,让她们不许去,但最后又昏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站在床边,长久地注视着她。后来寻春给她喂药。 意识昏沉中,她还在想,这回病的这样厉害,定是寒冬落水的缘故。作为大夫,她竟做出这种伤身体的事情,实在不该。爹娘若知道了,定要叹息她不惜身的。 可她没有办法,她那时实在没有办法了。可哪怕这样子她还是被抓了回来。不仅如此,她还失去了户贴和路引,更成了卖了死契的奴仆,连自由身都失去了。 以后该怎么办呢?难道就一辈子在林府做个奴婢,困在这高墙大院之中?洛青桃不知道,她甚至宁愿就这么睡过去,好再也不必面对这个难题。 她真的好想回山上去,山上哪有这样多纷乱的事情,她只用守着爹娘的坟茔过日子。想到这里,她忽然落下泪来。 等她烧退,再清醒过来,已不知过了多久了。 她终于有力气能伸手给自己探脉了,但手一动,却觉怀里多了什么东西,一看,竟是那从不离身的药箱,不知什么时候被搁在她身侧 。她昏睡的时候,原来一直紧紧抱着这药箱。 洛青桃略微怔忪,她记得自己从船上跳水逃走时,匆忙间并未带着药箱。那时她只想逃,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思。后来她被林庭树抓住,这药箱更是没功夫去取回来。 当时舍弃这药箱,洛青桃很是不舍,但因重要的东西都小心被她放在怀里的牛皮纸包中,因此也硬下了心肠。 这药箱是怎么回到她身边的? 她没想通,但这熟悉的药箱似精神支柱,带给她莫大的安慰。 她强撑着坐起身,抱着怀里药箱,怔怔看向窗外。外面风雪不住,天气阴沉极了。 这时有人进了屋,是寻春捧着药碗进来,见洛青桃已醒来,惊喜极了,连声问她身上如何,可还病的难受等。 洛青桃想开口,但嗓子干哑的厉害,只好以手示意,从寻春手里接过药碗。闻了闻味道,便知是治风寒的药方,她并不怕药苦,一仰脖喝了下去。 喉咙被苦涩的药汁润了润,洛青桃这才能开口说话,她勉强自己对寻春露出个笑意,说,“我没事,劳烦你照顾我了。” 寻春听她嗓子干哑似一把沙,哪有从前那轻轻柔柔的样子,不免叹了口气,“我说姑娘,你也太胡闹了!这林府哪里不好,你怎么偏要逃走?亏我还以为你是在山中采药时丢了,只怕你出了意外,提心吊胆这么多天!” 寻春实在不明白,姑娘到底为什么要逃走。在林府的日子不是很好吗,大爷什么赏赐没给姑娘,难道姑娘还不知足?更何况大爷那样的人品相貌,又不是什么大腹便便、七老八十的人。 这样的处境,不说是换了寻春自己,试问府上那个丫头不想代替洛姑娘?没看表姑娘周绣云对姑娘都嫉恨成什么样子了。 因此,见洛青桃身在福中不知福,寻春难免有埋怨之意。“姑娘,你要跑,也不想想是不是会牵连到我。若你没找回来,我这个贴身伺候的,定是逃不了一顿责罚的。” 洛青桃性格善良,并不愿因自己之故牵连旁人,这会儿听寻春话里颇多埋怨之意,也心生歉疚,虽自己心事重重,但也勉强对她露了个歉意的笑容。 寻春见她脸色苍白,病了这一遭竟瘦了一圈,下颌尖尖,一双水波潋滟的眼里全无神采,更别提侧脸上那道伤疤,也不知能不能消下去。 虽不知过程,但见洛姑娘这样子,想来这回逃跑也吃了大苦头,她竟还对自己露出歉意,又想起先前洛姑娘待她们这些下人向来极好,一时也不忍再抱怨下去。 寻春只好叹了口气。 洛姑娘是个善良温和的性子,可这回逃跑得罪了大爷,如今没了大爷做依仗,在林府这深宅大院里,不知要受什么磋磨呢! 旁的不说,寻春听松柏院相熟的丫鬟私下说,老夫人对洛姑娘擅自逃跑之事非常生气,觉得她实在不安分,是准备叫人拖过去打一顿板子长长教训的。但大爷没松口,老夫人拗不过大爷,这才勉强按下了火气。 但可想日后洛姑娘能受什么冷眼了。 57. 第 57 章 寻春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对洛青桃说,“姑娘你分明生得温柔,怎么却是这样一副倔性子,日后可千万改一改罢,好生向大爷认个错,事事都顺着大爷来,说不定大爷慢慢的也就不计较这回的事了。我知道姑娘不乐意进府,可如今到底已进了府,难道这样拗一辈子?没法子改变,就只能委屈自己了。” “唉,先前大爷后院只姑娘你一个,争宠的事倒也简单。如今倒好,姑娘这一病三天,不知道,大爷准备将表姑娘纳做妾室呢!” “表姑娘那可是夫人的远房亲戚,生得也漂亮,这回虽是纳妾,却也不似姑娘先前入府那样随便。消息传出来,府里好热闹呢,老夫人和夫人都派人给了赏,夫人还放出话了,说等大爷娶了正妻,立时就要抬表姑娘做贵妾。” “今儿晚上就是表姑娘摆酒的日子,只等大爷过去喝了宿下,这喜事儿就成了。” 贵妾可不同于一般的妾室,那是能上族谱的,身份自不一般。 寻春还要再絮叨,却见洛青桃只垂着眼,伸手轻轻抚着怀里的药箱,神色怔忡,显然方才自己的话是半天没听进去,丝毫不放在心上的。 她只好不再说了,心里却还存着念想,心道先前姑娘病得重的时候,平沙管事特意叮嘱过,说等姑娘醒了,立刻派人去重山院说一声。方才自己已派了雁儿去传话了,说不定一会儿大爷就过来了呢。可见姑娘并不是完全失了宠。 果然,稍晚些时候,平沙管事就来了罘网院。 但他说的话却大出寻春的意料。 隔着屏风,平沙站在外间,说,“洛姑娘既已醒了,想来病已无大碍。主子说,身为奴婢,怎配独门独院地住着?命你挪出罘网院,日后只做粗使丫鬟,住在下人屋里。” 隔着屏风,平沙听到里头声音稍显沙哑,却毫无波澜,“好。” 平沙又传话,“今儿主子摆酒纳表姑娘为妾,指了木兰院给表姑娘住。如今木兰院正缺人手,命你日后就去木兰院伺候着。” 依旧是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好。” 这一番话毕,洛青桃面上毫无波澜,反而是寻春满脸惊诧。怎么洛姑娘成了伺候人的丫头,且连自己都不如,只是个最底层的粗使?难道大爷是真厌弃她了? 那自己日后该做什么,伺候谁去?寻春满脑子浆糊。 洛青桃没什么东西要收拾,虽这屋里有许多她穿过或未穿过的衣裳、戴过或未戴过的首饰,但这都不是属于她的,她毫无留恋。她只是提着药箱,平静地向寻春道了别后,在她惊诧的目光中,跟在平沙身后出了罘网院。 平沙直接将她带到了一处下人院里。 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自是在主子院里有一席之地的,因此下人院里住的都是些粗使的下人,浆洗的、灶上的、洒扫的等等,院里嘈杂繁乱,平沙随便找了处有空铺的屋子,指着让她进去。 洛青桃提着药箱进了屋,见屋里是个大通铺,能住十来个人,屋里很是窄小,仅剩的一个位置在靠门边的地方,因冬天临着门窗,这位置最冷,因此空了出来。 平沙站在门边看着,只等洛青桃受不住这环境,要向他开口求饶。自己才好向主子交差。但却见这洛姑娘毫不在意,只神色淡淡,面无波澜。 平沙见状无奈,只好走了。 洛青桃蜷缩在床铺上,抱着药箱睡了过去,她高烧虽退,但到底大病初愈,头钝钝地疼。 更别提她如今失了户帖、没了路引,成了卖死契的奴婢,这一切都让她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考虑,关于未来,关于以后,可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这宅院里过一生吧。 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却被人叫醒。叫她的是同屋的奴婢,传话说大爷叫她过去伺候。 木兰院。 已入了夜,木兰院却四处挂着红灯笼,虽没有贴喜字挂红绸,但还是透出十足的喜庆。 侧间摆着一桌丰盛的筵宴,里间里烧着红烛,周绣云正在镜前梳妆,一身水红色的大袖裙,虽不是大红,却也衬得她娇艳动人,再加上繁复发髻上的金钗,显出她十足的容色。 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的容色,周绣云满面得色,心道这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前几日在温泉庄子上时,因她故意指使那洛青桃去山上采药,大表哥震怒异常,将她捆了关在柴房里。后来等那洛青桃被抓回来时,众人才知原来她是借着采药逃跑了!这样一来,周绣云被关在柴房受苦,岂不是无妄之灾? 姨母周夫人自是趁机发难,要大表哥给个说法,为做补偿,逼他纳了自己。 那时周绣云满心委屈,缩在姨母身边,听见姨母提出纳妾的要求时,觑着眼小心翼翼、又满心期待地看过去。 只见大表哥靠着扶手椅,面无表情,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他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忽抬眼看向她,像是在打量。 片刻后他忽轻哂一下,说,“好。” 他又不是非她不可。 其实周绣云心里对妾室这名分颇是不满,虽她家世差了些,但那又如何,她姿色过人,又有姨母做依仗,难道做不得这林府的主母? 那些官宦世家的女子,不就是有个好出身,除此之外,又哪点比得上她?从前赴宴时,她表面上和那些闺秀们言笑晏晏,内心里却常鄙薄她们。 看着镜中的自己,周绣云眉梢眼角透出得意的神色,已开始畅想自己日后的生活了。虽不是正妻,但那又如何,凭她的姿色,难道笼络不了大表哥的心?再加上有姨母做依仗,姨母可是许诺她了贵妾之位的,纵日后大表哥娶了正妻,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等她再生下子女来,到时候这家产不都是她子女的? 至于那洛青桃,哼,如今周绣云才不将她放在眼里。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竟敢逃走,惹得大表哥雷霆震怒,哪个男人容得了被这样羞辱。想必大表哥会厌弃了她。

她还听说,那洛青桃如今伤了脸,姿色大损,凭这样还有什么好和她争的。 想到这里,周绣云大感得意。这时听外头丫鬟纷纷行礼,“见过大爷。” 周绣云忙理了理鬓发,站起了身,带着娇媚笑意迎了出去,就见林庭树穿着身墨绿色的家常直裰,腰束玉带,身量高大,这样看去,真是英挺峻拔,更兼那身居高位的气势,周绣云一颗心砰砰跳,忙莲步轻移迎了上去,面上含羞,福身行礼,“大表哥……” 林庭树面无表情,淡淡嗯了一声,迈步进屋,脸上不见喜色。 周绣云忙跟了进来,侍奉林庭树坐在席面的主位上,给他斟了盏酒,“大表哥,姨母说今儿是个好日子,特意让厨下备了一桌席面,就算是给我摆桌酒,过了明路。” 说着她眼波流转,将酒盏递到林庭树唇边,声音含娇,“大表哥,喝了绣云这盏酒吧。” 林庭树面无表情接过酒盏,片刻后一饮而尽,周绣云喜上两腮,站在一旁,殷勤地夹了一筷子酒酿蒸鸭,亲手将筷箸递到林庭树唇边,想伺候他就着自己的手吃下去,却见林庭树冷着脸,抬手,将筷箸推开。 他沉声道,“不用你伺候。” 周绣云见林庭树拒绝,身子愈发柔了,又要贴过来,“能伺候大表哥,这是绣云的福分。” 林庭树却沉冷瞧了她一眼,周绣云被他眼神一慑,那正要贴近的身子登时一僵,再不敢妄自动弹。 这时林庭树扬声朝外冷喝,“滚进来伺候!” 周绣云疑惑,朝屋外看去,待看清来人时,登时神色一滞。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洛青桃! 周绣云大为不满。 今儿可是她的好日子,这洛青桃怎么来打扰?莫不是故意来争宠的?真不要脸,竟使出这种手段。 但仔细一看,周绣云当即愣住。 只见这洛青桃只穿了一身布衣,不是什么好料子,倒像是下人穿的。谁争宠这样穿,连打扮都不打扮的。但不得不说,她这样未施粉黛,全无钗环,却显出一种出尘脱俗的素净,看得周绣云愈发嫉恨。 再定睛一看,周绣云看清了她侧脸上有一道突兀至极的伤疤,蜈蚣似的贴在脸上,丑陋极了。当即心中大喜。 看来府里的传言是真的,她真的容貌有损。说不定是因逃跑惹怒了大表哥,被大表哥亲手划的呢! 凭这张脸来和她争宠?周绣云伸手轻抚鬓边步摇,心中嗤笑。 如此毁了相貌,看她日后能怎么办。别说大表哥这等位高权重之人了,哪个男人能瞧上她? 心中虽这样想,但到底碍于林庭树在这里,周绣云自是要表现地温柔大度。因此故意惊诧地站起身来,竟是主动朝洛青桃走过去,上前就拉住了她的手。 “洛姑娘怎么大驾光临了?”她道,很快掩嘴一笑,“洛姑娘比我先进府,虽无名分,但我还是叫你一声姐姐好了。” 58. 第 58 章 周绣云说,“今儿是我入门的好日子,本该请姐姐过来一叙的,只是听下人说姐姐似乎身上不大好,这才没敢去打扰。没料到姐姐竟不请自来了,还好我和大表哥只是在吃饭,若是再晚些,姐姐再来就不方便了呢。”说着她脸上飞起羞涩的红晕来。 洛青桃微微蹙眉,听她满口姐姐地叫自己,听起来很是亲热,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大自在,好像这人话里有话似的。 洛青桃也无意去揣摩她的深层意思,她实在不想应付这些人,她只是将自己的手从周绣云手里抽出来,轻声说了一句,“表姑娘,你叫我名字就是了。” 这声姐姐她实在当不起,更不想当。 她嗓子还没好,尚带些风寒的沙哑。林庭树捏着酒盏的手背微绷紧了些。 洛青桃不知自己的回话哪里得罪了周绣云,却见她忽一副委屈神色,“洛姑娘怎么连一声姐姐都不领情,莫不是还在记怪我先前指使你去山上采药的事?我只是想让你给老夫人尽一尽孝心而已。不过……” 说着周绣云轻轻一笑,“不过若不是我,洛姑娘也没法子逃走,是不是?说来洛姑娘孤身在外几日,也不知吃住在哪里,若是遇上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可怎么办?你也真是的,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像你一样独身外出,这说出去还要不要闺中清誉了?你这样日后还怎么继续伺候大表哥?” 洛青桃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周绣云话里的嘲讽。她静静回望着周绣云,淡淡开口,“表姑娘说的是,那我还是不继续伺候了。” 说着她转身就往屋外走。 她求之不得。 周绣云没料到洛青桃丁点没有惭愧之意,反而扭头就走,当即尴尬起来。 这时只听林庭树一声冷喝,“站住!” 洛青桃即将踏出门槛的脚步顿在原地,听林庭树又是一声冷喝,“滚过来!” 她捏着手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向林庭树。却没有朝他走过去。 林庭树这忽然一声暴喝,不说满屋丫鬟,就是周绣云自己都心里发怵。但一想大表哥又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那洛青桃呼来喝去,她心中又得意起来。 瞧瞧,她确实是受厌弃了。 周绣云心里喜不自胜,面上却还做出一副委屈神色,看向林庭树,“大表哥,绣云只是好意提醒,洛姐姐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而甩脸子就走。可见是还怨着我的。不如绣云自罚一杯吧。”说着装腔作势,就要去拿酒盏。 却见林庭树一张脸愈发冷沉,默了半晌,他忽冷笑一声,“她如今不过是府里的奴婢,你自降身份叫她姐姐,她也配?!” 周绣云听得一怔,片刻后心中大喜。奴婢!这洛青桃竟成了奴婢,心道这定是她因逃跑之事被大表哥做的惩罚。如此岂不是自己日后可以随意使唤她了? 又想到先前自己因她逃跑,被大表哥不由分说捆了关到柴房里,在阖府人面前都丢了脸,那种耻辱她至今难忘,心中早将这笔账算在了此人头上。本想着等日后她在大表哥后院站稳了脚跟后,再慢慢找机会好生报复回去,谁知她竟成了奴婢,且杵到了自己眼前。 既如此,自己还有什么顾忌的? 周绣云一双眼精明地滴溜溜转,见那洛青桃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反而一直以来不动声色的大表哥,不知为何愈发生怒,顿时又是一声厉喝,“滚过来!主子在这里吃饭,你一个下人岂有得闲的时候?不会布菜伺候?” 洛青桃站在门边,根本不动弹,反而回呛了一句,“我不会布菜伺候。” 既然她已深深得罪了林庭树,那么也不差这么一星半点了。洛青桃如今是一点面子都不想给他了。 周绣云听了这话,当即神色微变,心道这洛青桃脾气竟这么大?因林庭树惯来端凝肃冷,气势迫人,周绣云虽爱慕他,却也惧怕他,绝不敢像这样子跟林庭树说话的。 周绣云自觉抓了她的错处,当即替林庭树开口教训,“好个没规矩的丫头,怎么敢这么跟主子说话!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别想着恃宠生娇!” 周绣云以余光偷瞧林庭树的脸色,见他没有制止自己,于是愈发大胆,转过脸来对林庭树笑道,“大表哥,我刚住到这木兰院,这院子比我从前的院子大上不少,我如今正巧短些人手。不如……将她拨过来给我吧。你看她丁点不懂规矩,连主子的话都不听,还敢顶嘴。留在你身边,岂不是平白惹你生气?她在我手底下,我替大表哥好生教一教她,也好让她懂一懂我们林府的规矩,日后才能更好伺候人。” 周绣云心道,若这洛青桃真到了她院子里,那有的是手段磋磨呢。她院里的丫鬟,只要哪里不如她的意,她立刻命膝盖下垫了碎瓷片、跪在院子里受教训!因此她手下的丫鬟各个听话极了。 洛青桃垂眼看着地面,心中毫无波澜地想,先前平沙传的话,本就是让她在木兰院伺候的。看来日后是要在周绣云手底下讨生活了。 她之前听寻春提过,说周绣云性格刻薄,待下人很是严苛,动辄打骂。府里的丫鬟私下都怕去伺候她。 但自己又能有什么挑拣的余地。周绣云新宠,林庭树怎么会不应她的话。这就是奴仆吗,命不由己的滋味可真难受。 但屋里却半天安静,半晌没听到林庭树开口。洛青桃微微疑惑,终于抬眼看向席面,见林庭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掀起眼皮,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周绣云。 他这样的神色是很有威严的,周绣云似是被他盯得心里发慌,脸色讪讪,“绣云只是说笑而已……” 再不敢提方才的话了。 周绣云心里发慌,大表哥这是不悦了,可那洛青桃不是被他厌弃了吗? 周绣云心中不解,但哪敢再提这话头,今儿可是她摆酒的好日子呢! 她忙给林庭树斟了一盏 酒,挤出个娇媚的笑容,将酒盏递了过来,“大表哥再喝一杯吧。” 林庭树接了酒盏,却不喝,目光扫了身周一下,见那人死水一般没个波澜,脸色更沉,仰脖将酒喝了下去。 周绣云愈发殷勤小意地在旁伺候,亲自为林庭树夹菜,洛青桃自退到一边去,这倒省了她的事了。 酒菜毕,屋里丫鬟收拾了席面,周绣云已拉住了林庭树的袖子,声音愈发娇软,“大表哥想必累了,绣云服侍你歇下吧。” 屋里丫鬟见了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洛青桃也跟着要退,刚走到门口,却听林庭树冷冷的声音响起,“晚上你值夜。” 洛青桃身体微顿,很快淡淡应了一声“是”。 在屋外守夜实在是个苦差事,尤其是如今这种苦寒天气。看来他传她过来伺候,纯是想折磨她出气。 其实像周绣云这种小姐,一般守夜丫鬟都是在屋里外间待着,预备着主子半夜起来口渴喝茶之类的事。但今夜红烛高照,丫鬟也只能守在外面了。 洛青桃守在屋外廊下,一开始她还是站着的,后来实在站不住了,便在角落里坐下了。她实在难受,毕竟大病初愈,如今寒冬腊月,屋外冷的厉害,她身上不住发抖。 她探了探自己的脉,见脉象虚弱,低声轻叹。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奴仆,她成了不得自由的奴仆。爹娘在天之灵见了,不知要多可怜她。 她蜷缩在角落里抱膝靠着墙,抵御着冷风,垂眼看着地面,兀自发愣。忽然间她想,重山院里那些挂在廊下的鸟笼,不知道有没有被下人收到屋里去,若是在外头冻一夜,里头的鸟雀只怕要冻死了。 物伤其类。她想到这个词,忽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是物伤其类。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夜色已很深了,洛青桃抱膝缩在墙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忽听屋里周绣云被推开跌在地上的惊呼声,而后是门猛地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有脚步声朝她这里走过来。 脚步沉稳,步伐却迈的大。这是林庭树的脚步声。 洛青桃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就见林庭树面沉似水,直朝她走了过来,他站在她身前俯视着她,那张在周绣云面前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忽显出恨、恼怒等诸多的复杂情绪,一一在他脸上浮现交织。 “没心肝的东西。”他忽骂了一声,而后俯下身,强势地将洛青桃整个人抱了起来,大步朝院外走去。 洛青桃吓了一跳,在他怀里挣扎着,“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因先前高烧,她嗓子还哑着,这样大喊只扯得嗓子疼,忍不住咳了几声。林庭树听了,只将她抱的更紧,箍的她生疼。 林庭树发什么疯,今晚不是摆酒纳周绣云吗,他不在屋里,反而抱着她离开木兰院做什么? 任洛青桃怎么挣扎,林庭树身形巍然不动,就这样一路抱着她回了重山院。 59. 第 59 章 进了屋,林庭树猛地将洛青桃扔在床上,洛青桃本就身体乏力、头疼极了,被他这么一扔,摔在床上,整个人陷在厚厚的被衾中,只觉头晕眼花。 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她挣扎着直起身来,却见林庭树面无表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晌,见她终于回过神来,他才忽然靠近,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看着他。 他双目含冰,却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盯着她。 或者说,是盯着她侧脸的那道伤疤。 他忽伸出手,那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冰凉,重重搓着她侧脸的疤,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恨怒交织的神情。 洛青桃不明白,他这种神情、这样晦暗复杂的眼神到底是为什么?她成了死契奴仆,她才是该恨该怒的人! 她都这样子了,他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你放开我!你既然将我贬成了奴婢,我就不用再伺候你了!你放开我!” 她挣扎起来要推开他,林庭树却只冷笑一声,“当了奴婢就不用伺候?谁说的,没听过通房丫头吗!” 林庭树这时终于松了掐着她下颌的手,见因他的动作,她脸上浮现出一道红痕。肌肤可真薄,他眼眸微眯,微仰着脖子,信手去解自己颈畔金扣,金扣解开,外裳松散,他又往她衣领探去。 但刚碰上,手上动作便是一顿,立刻觉出这人身上竟烫极了,神色一敛,伸手就要摸她额头,这人却倔强地厉害,丁点不听话,还在挣扎。林庭树按着她将她制服,这才终于探了探她额上,果然体温极高。 再细看,只见她面色苍白中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不知烧了多久了。这样子还在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瞪着他,一脸倔强不服。 林庭树猛地将她放开,她如蒙大赦,撑着身子连连退到床角,林庭树只站起身来,冷笑着指着她骂了一句,“真个没用的东西!” 而后沉着一张脸扬声吩咐,“平沙,去找孙大夫过来!” 孙大夫很快过来,见病人正是前几天那烧得昏昏沉沉的小姑娘,不由得诧异地多瞧了几眼。 他并非林府的下人,愿留在林府做府医,也不过是曾受过林庭树救命之恩罢了。所以对林庭树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毕恭毕敬。 孙大夫的目光在洛青桃身上瞧了几眼,着重看了看她脸上那新添的疤,又转过眼,瞧了瞧沉着脸坐在一旁不说话、浑身散发着冷气的林庭树。 片刻后他对洛青桃道,“你这小姑娘忒不惜身,先前烧的那么厉害,我好容易将你治好了,怎么你又折腾病了?也就是你从前身体康健,这才扛得住,要是再折腾几回,再好的身体底子都没有用。” 洛青桃作为大夫,深知刚治好的病者因不注意身体又病倒了的那种感觉,大夫实在难免丧气。 虽她自己这会儿病得昏沉沉,精力不济,但听孙大夫这样说,也不免心生歉意,开口道,“是我的不是,劳烦你重复治病了。” 她声音低低哑哑,“也没多么严重,不过是方才吹了些冷风,勾起没好彻底的病根来。先前大夫你开的药方就很好,不必劳神再开新方子了。这回病得没那么重,减去三分量照着服,我想应该就无妨了。” 孙大夫听了诧异道,“听你这样子,你倒会医术?” 洛青桃点头,“是。” 孙大夫像考校徒弟一般,“那我问你,心绪郁结的病人该怎么恢复?” 洛青桃从前常被爹爹考校,倒很习惯这种方式,下意识答道,“大夫只能治病,可心病的话,那就只能劝病者放宽心了。” 孙大夫笑道,“既然如此,小姑娘,那我就劝你放宽心……” 洛青桃听得一怔,看向孙大夫,片刻后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自己这病,一半是因寒冬落水之故,另一半是心病。 半晌后,她轻笑了笑,这笑里却是带着自嘲。她心灰意冷,又谈何放宽心呢。 见她这神色,孙大夫也没再多说,连药方都没再写,只让平沙照着旧药方减三分量就是。而后起身就走,经过林庭树身前时,斜了他一眼,“林大人,你这手段……”他啧了一声,话却不说完。 林庭树沉着脸,冷喝了一声,“下去!” 孙大夫并不怕他,反而带着种看好戏的神情,施施然地下去了。 平沙下去命人熬药,屋里又只剩二人。 林庭树只想着方才孙大夫临走时说的话。 他的手段……他的手段怎么了……明明是她先逃的。她竟敢以这种方式羞辱他! 想到这里,气上心头,恨不得再发作她,偏抬眼看去,却见床上那人,面色苍白,偏双颊烧的通红,显得脸上那道伤疤更加明显。 捏着手里的玉扳指,林庭树长长吐出胸中郁气,冷沉着脸,从袖中取出个东西。 这是个精致的小瓷瓶,在他袖中已搁了一天了。 洛青桃因发着烧,有些神思昏沉,身上乏力,正想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她一刻都不想多在重山院待。却忽觉有什么东西砸到了自己身上,而后落到了被衾上。 然后是林庭树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给你。” 洛青桃微微疑惑,蹙了蹙眉看过去,见是个精致的小瓷瓶。 什么东西? 她伸手将落在床上的小瓷瓶拿起来,揭开顶端的布塞,嗅到一股膏药的味道。 是什么药?她一时医痴性子起了,细细嗅闻,一副思索模样。片刻后辩出了几味药材,“祛疤的药?” 她疑惑看着林庭树,问。 林庭树不答,只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遥遥地、冷冷地看着她。 那素玉般的脸上,那道伤疤如此碍眼。每每看到,总让他想起那时她决绝自伤的模样。 为了逃离他,她竟自伤若此! 按下心中翻覆的情绪,林庭树见她只靠嗅闻就很快分辨出来这是什么药,一时心中暗暗惊诧。这身医术当真不俗。 但这种暗自钦佩的心思他怎会表露出来,只一副厌烦的神情,“是宫里的玉肌膏。你脸上这道疤丑的碍眼,看了就令人倒胃口。想存心吓到主子不成?” 洛青桃听了,怒目而视,冷声回呛,“大人若觉碍眼,日后别让我出现在你眼前就是了。” 若不是走投无路,难道 她愿意这样自伤?她将手里小瓷瓶重重搁在一旁床边小几上。 林庭树见她不领情,脸色顿时冷沉下来,抬眼冷喝,“拿回去!” 洛青桃回望着他,静静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她伸手将那小瓷瓶重新拿了起来。 林庭树神色稍霁,却见下一刻,她忽从床边站起身,竟直接将这小瓷瓶重重朝地上一摔,瓷片碎裂一地,她一脸倔强地看着他,“我不稀罕!” 明明是他逼得她如此自伤,如今又这样算什么?若他觉得这道疤倒胃口,那很好,她就要一直留着这道疤! 林庭树猛地一拍小几站起身来,大步朝洛青桃走来,一副择人欲噬的阴沉神情。 洛青桃却丝毫不怕,只仰着脖子,面无表情同他对视,看着他走到近前。 他要打要骂,随他便!她不在乎!洛青桃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这样想着。 见她这样,林庭树的脚步在离她几步远时猛地顿住,半晌后,他咬着牙怒喝了一声,“滚出去!” 洛青桃二话不说,抬脚直接就要出屋,但才走了几步,却又听身后一声冷喝,“站住!” 林庭树将掌心里的扳指捏着嘎吱响,真想就这么让她滚出眼前好了,省得给自己找气受。可看她身影纤细这么朝外头黑沉沉的夜走过去,就像一抹游魂要被夜色吞没一般,鬼使神差,他就这么叫住了她。 沉默良久后,他冷声问,“准备滚到哪儿去?” 洛青桃神色淡淡,“回下人院去。” 却听林庭树冷笑道,“倒是将下人的身份记得清楚,看来这死契还真有用!” 这嘲讽一出,就见她身子轻晃,显然成了死契奴婢之事,对她打击极大。片刻后她那张苍白的、毫无波澜的面孔,露出一个涩然的自嘲笑意,“拜大人所赐,怎敢忘记。” 但这一点微弱的情绪波动很快也随着这句话消散了,洛青桃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空荡荡,怔怔地看向外面的夜色。 和他做口舌之争有什么意思呢,难道争赢了,她就能摆脱奴仆的身份? 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府宅里了。 她从来与人为善,记住的都是旁人的好,可只有林庭树,她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他逼她入府,逼她放弃行医,逼她失了户贴路引,逼她成了死契奴仆。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要被他看上? 可这又能如何,她的恨意都是这样微弱,就算她将那祛疤的药膏摔碎了,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能报复他什么?最后伤害的不也是她自己。 她是这样弱小,在他面前,她根本抵抗不得。她像廊下笼子里头的鸟雀,要么就有气节地死去,要么就在笼子里困一生。正是认清了这一点,所以她满心疲惫。 他的这些喝骂、这些嘲讽,她都无动于衷了。 她已成了死契奴仆,这已成事实,她如今再为这些嘲讽和磋磨生气,不是本末倒置吗。就像笼子里的鸟,已经被关住失了自由,反过来却为笼子里的吃住是好是差、主人的对待是好是差而置气,不觉得可笑吗。不在天空翱翔的话,笼子里的好与坏有什么区别呢。 60. 第 60 章 见洛青桃那空落落的神情,不知为何,林庭树心中更怒。 明明逃走的人是她,如今委屈的倒也成她了! 想到自她逃走以来,祖母和母亲那里的态度,哪一方不是他替她顶着,不然就凭她孤身在这府里,早被生吞活剥了。偏她不领情。 偏她不领情! 林庭树恼怒又起,真恨不得掐着她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只是却看她脸色苍白,身子比从前更清瘦,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这股气怎么都发作不出来。 真是他的克星,打不得也骂不得。 他咬着牙关,半晌,却是冷声反问道,“谁让你回下人院了?滚回罘网院去,看你这晦气的样子!等病好了滚来重山院伺候!” 面色苍白,弱不胜衣,再加上眼无神采,面无波澜,就这样子再住到下人院去,只怕不知要折腾成什么样子。 洛青桃闻声皱眉,有些惊讶,终于正眼看他,“罘网院?”她为什么又住回罘网院? 林庭树冷笑道,“怎么,病了一场耳朵都不好使了?” 他从来说一不二,几时出尔反尔过。如今驳了自己先前的吩咐,偏她一副不领情、不理解的模样。真是一番好心喂了狗。 而后他负手转过身去,只留给洛青桃一个冷硬的背影,及一声怒喝,“滚下去!” 真是不想再看见她,给自己找气受。 等身后脚步声远去,林庭树面色冷沉,目光落在床帐上挂的那苍青色香囊上。那香囊上头绣了蒲公英做花样子,别致喜人,里头装了清心宁神的香料。先前她言笑晏晏,说他公事繁忙,她做了这香囊,希望替他解忧。那之后他就将香囊挂在了床帐上。 眯着眼,将那香囊盯了半晌,林庭树冷哼一声,伸手直接拽了下来,径直朝地上炭盆一扔。 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平沙送洛青桃回了罘网院。 这时已到深夜,寻春都睡下了,见洛青桃回来,且还是平沙送回来的,无比惊讶。 洛姑娘不是被罚做粗使下人去了,怎么才去了前半夜,这后半夜又被送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寻春迷惑不解,在平沙要走的时候,忙扯着平沙到一旁低声问,“平沙管事,这到底怎么回事?洛姑娘如今是什么身份?你给我个准话啊!” 却见平沙也是一脸难以言说。他心道,这还有得别扭呢。但他向来嘴严,心里的揣摩自不会乱说,只给寻春说,“你不用多管,反正像从前一样好生伺候着就是了。” 经过今儿晚上的事,平沙算是看明白了,这主子把洛姑娘当奴婢,这是一回事。旁人若真把洛姑娘当奴婢使唤了,那可是另一回事了。 这回洛青桃病的并不严重,只晚上发了会烧,服了药后睡了一觉,第二天烧便退了。虽还有些乏力,但她身体底子向来不错,因此倒无大碍。 于是这日晚上,等林庭树下了衙后,换了身家常衣裳,坐在罗汉榻上沉着脸转着手上扳指时,平沙小心过来斟了茶,暗中揣摩着林庭树的心思,片刻后开口,“主子,洛姑娘烧已退了,白日里我瞧着人已大好了。” 林庭树听了,目光冷冷直射而来,“我问你了?” 平沙忙躬着身子,不敢回话。 半晌,只听林庭树冷笑一声,“病既好了,给她安排事做!哪个奴婢像她那样享福的!没个尊卑!” 平沙忙道,“是。”又问,“不知给洛姑娘安排什么事?” 林庭树转着手上扳指,目光只看向窗外廊下挂着的鸟笼。 他语带嘲讽地开口,“她不是说自己是笼中鸟吗?那就让她伺候这些鸟雀吧!你去传我的话,就说这些鸟儿只要有丁点闪失,我只拿她问罪!” 平沙得令后,立刻去向洛青桃传话。 洛青桃听说自己成了伺候鸟雀的丫头,倒没什么不满。再怎么样都比伺候林庭树好得多。 于是,第二日一早洛青桃便来了重山院。因林庭树要去上朝,天不亮就出府了,因此她来时并未碰到他,这让她心中略松。 原先那饲养鸟雀的小厮显然早得了吩咐,见洛青桃来,热情地领着她在廊下转了一圈,认了一遍重山院养的鸟儿,又一一教她照料鸟雀的一应事情。 根据小厮的教导,她需早中晚三次照料那些鸟雀,早上中午两次倒无碍,林庭树在衙门,自是碰不到。只晚上这次很有可能碰上下衙的林庭树。 洛青桃初时有些担心,但这几日似乎林庭树颇为忙碌,晚上回府极晚,因此一连数日都不曾遇上。这让洛青桃放松许多。 这样一连过了数日,洛青桃的风寒已彻底痊愈,精神比先前也恢复了些许,不似刚被抓回来时那样低落。 这天晚上,洛青桃刚端了一碟鸟食从耳房出来,却见院里的下人纷纷低头避让一旁,各个屏息凝神。 然后林庭树从门口迈步走了进来,绯红官袍上绣有通臂的兽纹,胸前麒麟鲜艳夺目,愈发衬得他眉目高俊,气势迫人。原来他刚下衙,身后落后一步,跟着几个穿着不同颜色官袍的人,这几个人应是他的下属,亦步亦趋、神态恭敬。 洛青桃迈出耳房的脚步就是一瞬。 他今日比前几日回来得早一些。真倒霉,正好碰上。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又回了耳房,只当没看见他。 林庭树正听下属说话,余光瞥到一熟悉人影,刚好抬眼看来,却只见一道决然的身影被帘子挡下。 忽然,他眉目骤沉。 但身旁下属还在说话,他不欲显出情绪,径直去了书房听事。 洛青桃在耳房等了片刻,这才掀帘出屋,果然林庭树已不在院子里。 因不想再碰上林庭树,洛青桃这回照料鸟雀的动作很快,只想快些离开重山院。 她看到平沙守在书房外,见她沿着回廊一圈喂养鸟雀时,还对她点头笑了笑,依旧如从前一样客气。见他如此,洛青桃不好无礼,也轻轻点了点头当做回礼。 平沙既然守在书房外头,想来林庭树这会儿是在书房忙碌了。因此在喂养书房外面廊下的鸟雀时,洛青桃的动作格外快。 很快绕着回廊转了一圈,廊下这些鸟雀一一被喂食过,只剩角落里最后一只。 洛青桃踮脚伸手将鸟笼摘下来,正要打开鸟笼,清理里面的脏污,却见回廊另一处传来动静,原来是方才那几个穿官袍的人出了书房,看来是禀事结束,他们对书房拱了拱手后,一齐边说话边朝重山院外走去。很快他们就离开了,而书房里没响动,看来林庭树并未出来。 洛青桃便放了心,继续忙碌着,没过多久,却听身后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她手上动作一僵。 是林庭树的脚步声。她和他日夜相处,尽管不愿,可不知不觉间却已对他非常熟悉了。除了爹娘外,他甚至已成了她相处时日最多的人。 洛青桃攥了攥手掌,没回头,只当没听见,继续加快了手上照料鸟雀的动作。 身后那脚步声在离她只有几步时停下了,而后一股沉冷的目光落在她脊背上。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后,忽开口说话,“干得不错。” 短暂的夸奖后,接着是一声熟悉的冷哼,“这可真是奇了。先前做主子时千般不愿,满心只想着逃。如今做了下人,反而乐在其中……” 林庭树走近了,站在洛青桃身旁,目光落下来,他噙着冷笑俯视她,“难道是天生的奴才命、下贱胚,就喜欢伺候人?” 然而这样嘲讽的话,眼前这人却只是顿了一瞬后,就继续手上的动作,根本无动于衷。 仿佛他的一切,在她眼里耳里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根本不屑于分出半分心神。 林庭树冷下脸,他岂是容人忽视的存在,见状直接一把抓住洛青桃的胳膊,将她往身前一扯,逼她看向自己。他对她冷目而视,“主子说话,有你这样装聋作哑的?规矩呢!” 洛青桃将头偏到一边,不看他。 林庭树见她油盐不进,一时心中更加气闷,想再出口斥责甚至是嘲讽,可偏又说不出什么话。 最后他瞧着笼子里那只鸟,因被喂食了一半,在那里不安分地蹦跶着。 林庭树冷哼一声,“我看这只鸟倒是像你!” 洛青桃听了这话,转过头看向那只笼中鸟。片刻后她忽反问,“它像我?” 林庭树见她搭话,面上神色稍霁,松开她的胳膊,却还是声音冷沉,“关在笼子里还不安分,可不是像你?” 洛青桃听了这话,竟破天荒忽然笑了一下。她近来少露笑颜,这会儿忽一笑似冬雪初霁,看得林庭树竟有一瞬间晃神。 而就是这瞬间晃神,洛青桃就已走到鸟笼前面,她打开笼门,伸手将里头的鸟儿抓在手里。 林庭树拧眉,不解其意,只见下一刻,她忽猛地一扬手,掌心里这只鸟儿就被她一下子抛到了半空中。 这只鸟儿忽得自由,虽被关久了,但展开翅膀飞翔是它的天性,刻在骨子里都不会忘,很快它扑扇着翅膀,转了一两圈适应了片刻后,立刻朝着天空飞远了。 这时洛青桃才转过头来,冷眼看向林庭树,神色平静,“现在这只鸟才像我。” 61. 第 61 章 林庭树瞬间冷下脸来,沉沉将她盯着,眼中透出十足十的危险神色。 而洛青桃无畏无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丝毫不变。 无声僵持。 不知多久后,林庭树冷哼一声,打破了这样的沉默,“有力气跟我对着干……看来身子已无大碍了……” 他忽露出玩味神色,朝洛青桃欺近了一步,因方才在书房中与同僚谈事,他还没更衣,那绯红官袍上绣的兽纹栩栩如生,在这回廊的小小角落里,似乎张牙舞爪,要从衣上扑出。再加上他眉目冷峻,目光锐利,愈发有种迫人的气势。 洛青桃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而林庭树闲庭信步,又上前一步,欺身更近。 在他的府里,还敢避开他?容她躲了这几日,也该躲够了。 他欺近了,俯身,声音低沉,“既然身子好了……今晚就过来伺候。” 在他连番欺近面前,洛青桃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再听到他这话,再无法无动于衷,而是皱眉看向林庭树。 却见林庭树伸出手,拍着她的侧脸冷笑道,“怎么,通房丫头,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洛青桃怒视着他,不想和他再说一个字,她猛地伸手就要推开林庭树朝外走。通房丫头?她才不做!她宁愿去照料那些鸟雀,甚至是去喂猪养狗,都比在他身边好一百倍。 只是林庭树的身形巍然不动,她如何推得开,反而又被他欺近一步,身前空间更小。洛青桃挣扎了半天,却怎么都挣脱不过,片刻后她双唇紧抿,一下子侧过脸,故意将侧脸那道伤疤显在他眼底。 他上回不是说看了她如今这张脸就倒胃口吗?那就好好让他倒一倒胃口! 林庭树却也看出她的意图来,这回竟不嫌了,只是静默地盯着那道伤疤,片刻后伸手,大拇指重重摩挲着那道伤疤。 她比前几日那苍白病弱的模样已好了许多,如今脸色又恢复了先前的红润。从前看她养生,三餐顺时、清淡均衡,他总嗤之以鼻,觉得她像个老学究,如今看来,倒还是有用。 只是这样一来,侧脸上那道疤愈发明显了。 美玉有痕。 这裂痕又何尝不在他的心里存在。 被他摩挲着侧脸,洛青桃皱眉,想偏头避开。他拇指上戴着墨绿玉扳指,挨着她的脸,显出冰凉凉、冷硬硬的感觉。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庭树却动作强势,不许她避,冷笑道,“你以为凭这道疤,就能让我放过你?” “我说过,就算你在脸上划个一百道,那也是我的人。你还想躲?” 他忽俯身,一把将洛青桃整个人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前走,沿着庑廊一路到了正屋,进了里间。边走边说,“如今这模样,我看倒也别有意趣!” 夜色更深时候,整个林府陷入沉睡之中。重山院的正屋里,紫檀木的雕花架子床上,林庭树侧身看向一旁,见洛青桃紧拥着被,侧身面朝里壁,虽阖着眼,却分明没有睡着,素脸含霜。如此作态,显然是不想多看他一眼。 那露出的侧脸,正好是那道伤疤所在。 林庭树沉沉地看了许久那道伤疤,忽伸手又去轻抚,感受到他的手落在脸上,洛青桃猛地睁开眼,狠狠瞪着他。 反正这些日子被她瞪了不知多少次了,林庭树竟有些习惯,丝毫不以为忤。 大人不记小人过罢了。 他展臂伸手,从床边小几上将摆在那里了好几日的那小瓷瓶拿了过来。 这小瓷瓶竟和上次那被洛青桃摔碎了的一模一样。 他屈腿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将药瓶随手轻抛,然后掷到洛青桃的枕头上,命令道,“拿着。” 洛青桃看了一眼,被中伸出了手,将枕边的小药瓶拿在手里。她有些诧异,但片刻后还是抿着唇,看了林庭树一眼后,扬手就要将这祛疤的玉肌膏再扔到地上摔碎。 林庭树轻描淡写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转过脸来,似笑非笑,抬眼看她,轻声威胁,“再扔一次试试?” 他慢条斯理,“太医说这药擦上一个月,伤疤自消。一个月后若叫我在你脸上看到丁点伤疤,那就是罘网院的丫鬟们伺候不周,到时全都挨上一顿板子!” 处置不了她,还处置不了她身边的人了?他还能叫她拿捏住了,笑话! “你!”洛青桃听到这样威胁的话,一时气结,再度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万般无奈,只能将这小药瓶攥在手里,到底没敢再扔。 林庭树见她瞪他,水波潋滟的眉眼,这时终于显出几分神采,非但不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似是觉得极有趣一样,又重重摩挲着她的侧脸。 洛青桃猛地偏过脸去,拉起被衾,将自己整个人连头带脸地蒙在里面。尽管隔着被衾,她却能感觉他的目光似有重量,一直落在被衾上,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林庭树下床吹了灯,复又躺回了身侧。 屋里一片漆黑,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罘网院。 寻春对镜瞧着洛青桃的侧脸,笑道,“不愧是宫里的药,才用了半个月,姑娘脸上这疤已淡了许多。再过阵子就能全消了,定不会有损容貌的!” 说着,将药瓶小心放在一旁,生怕失手摔了。重山院那边可是下了命令的,若不日日给姑娘用这祛疤药膏,到时候她们这些伺候的讨不得好果子吃。 寻春心里暗喜,先前她还怕洛姑娘因逃跑之事失了宠,连累她没了前途。如今看来,洛姑娘哪有失宠的样子! 先前寻春以为纳表姑娘为妾之事是板上钉钉的,谁知这件事似乎不了了之了,表姑娘又从木兰院里挪了出去。府上下人都不敢多言。 而洛姑娘这里,每日大爷下了衙都要叫她过去,做的也确实是丫鬟的活,饲养鸟雀、端茶倒水、磨墨铺纸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洛姑娘和寻常丫鬟是不一样的。 光说她如今这副倔脾气,阖府哪个下人身上能 有?偏大爷虽看起来严厉,却好像拿她并没有办法。有时不知姑娘哪里惹了大爷,大爷冷着脸让她滚出去,姑娘二话不说就直接出了屋,却惹得大爷更加不快,气得在屋里不住踱步,最后又冷着脸让她滚进来。 有时寻春在屋外侍立的时候,偶尔能见大爷不由分说地将姑娘扯到自己怀里,姑娘自是挣扎,但被强按着动弹不了,最后知道抵抗不得,索性木着一张脸,坐在大爷膝上发起呆来,好似自欺欺人般只当这人不存在。那时大爷虽一张脸还是无甚情绪,却分明没那么冷沉了。 更别提姑娘如今每夜还是宿在重山院的。 说实在的,寻春心中很是疑惑。洛姑娘倒好懂,分明是不愿意伺候大爷的。但大爷她却看不懂了,这样性子高傲的人,竟能容忍姑娘如此作态。还有,大爷对姑娘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若说宠,怎么对姑娘又没个好脸色;若说不宠,怎么却偏要时时见到,更别提还专门寻了这祛疤的药膏来? 洛青桃听了寻春的话,扫了眼镜子,见脸上伤疤淡去不少。她并无喜色,只是赞叹地将那瓷瓶拿在手里细看,“宫里的药果然药效极佳。”里头加了许多珍贵药材,光靠这药材的价格,都是寻常人家买不起的。 她想,他们洛家家传也有祛疤的药膏,但只是寻常药材,药效上确实是比不上宫里的。爹爹说医道无止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确实如此。 寻春回,“那当然啦,这可是太医院做出的药膏,太医院的太医,肯定都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 涉及医术相关,洛青桃总比平时话多一些,听了寻春的话却摇头,“那可未必。我爹爹给我说过,太医院里的太医,虽有医术很厉害的,但也不乏有善攀附拍马屁者。爹爹还说,太医只给那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看病,其实所见有限,若离了那些上等药材,让他们用有限的钱财、平常的药草为人治病,他们说不定还不如那些民间大夫呢。” 说着她起了兴致,“不过爹爹还说过,太医院最难得的是遍集天下医书,许多外头失传了的医书,太医院都有孤本呢!先前他还说,要带着娘亲和我来一趟京城,他找昔日旧友的门路,将我带入太医院看一看那些孤本!” 寻春见洛姑娘说起自己父母的事情时,眼眸里一下子多了神采,显出一种稚童般的无忧无虑。她本就生得眉眼潋滟,再这样添了熠熠神采,如明珠一般愈发夺目,纵寻春同为女子,一时也挪不开眼。 寻春不由得问,“那后来姑娘进太医院看了医书了吗?” 却见洛姑娘神情顿了一下,那潋滟双眼中神采忽然消失了,“没有……” 她声音低了下来,“爹爹本说,等他行医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去京城。但他遭了意外……后来娘亲也病逝了……” 她的生活,就此戛然而止。从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寻春一时哑口无言,有心想宽慰也不知说什么话,只好看着洛青桃又恢复了安静,在窗前独坐许久。 62. 第 62 章 这日,林庭树休沐,一早重山院那边就传洛青桃过去。 洛青桃到时,林庭树正站在廊下喂鸟,穿着身墨绿色的家常直裰,倒是掩了几分那身居高位的气势,显出些家常的闲适松散来。 见她走近,他瞥了一眼,闲闲开口,“脸上的疤倒是淡了不少。”他心中颇为满意。 但见自己这话出口,洛青桃却连个感谢的意思都没有,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顿感自己真是对牛弹琴。换个知情知趣的,这会儿早嗓音婉转地过来撒娇了。 他冷哼了一声,“呆头鸟!” 也不知是在骂那笼中的鸟,还是身旁的人。 过了一会儿,侧间里早膳摆上了,林庭树刚落了座,平沙却脚步匆匆过来禀报,“主子,马千户求见。” 林庭树听了拧眉。 先前他在江南查处瑞王,将之押解回京,因瑞王乃皇亲国戚,颇有名声威望,陛下怕落下恶名,明令镇抚司不得动刑,同时却要将证据查明了,以堵悠悠众口。因此这案子颇是扎手,时间拖了几个月,一点一点的才从瑞王周遭的幕僚、亲信等处慢慢撬开了嘴,再结合瑞王府查抄出的账本、信件等蛛丝马迹,才知那瑞王不仅勾结江南官场,竟与京中不少官员都有联系。 陛下震怒,严令镇抚司一一暗查那些与瑞王有联系的京中官员,看到底是虚以逶迤,还是真有勾连之意。等查清了,到时该下狱的下狱、该抄家的抄家。这阵子林庭树就在忙此事。 今日休沐,马千户却一早拜访,显然是查出了什么。林庭树自不会因今日休沐而怠慢,立刻吩咐,“请到书房去!” 他从罪臣之后走到如今高位,固然有他自身学识能力过人的原因,但他办差勤勉从不懈怠,也是重要原因。天子近臣,岂是那么好做的。 说罢,他直出了屋,大步流星地就去书房。洛青桃见他连早膳都来不及用,看着他离开的高大背影,心中竟一时生出了些许敬佩之意。 她想起爹爹来。爹爹有时碰上着急的病人,不管在做什么,立刻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去治病救人。碰到棘手的病症,忙起来时吃喝睡觉全都忘了。因此他虽是大夫,平日里总让她和娘亲注重三餐顺时、要养生,自己却总是做不到。 林庭树这么一去,当晚连府邸都没回来,而后几日也是忙碌不休,偶尔回府,也已到了夤夜。 他这样一忙,洛青桃不必伺候他,倒闲了下来,还是一日三次地来重山院照料这些鸟雀。 重山院廊下一共挂了七八只鸟笼,里头的鸟雀品种各不相同,各个都羽毛亮丽,显然先前被照料的极佳。 里头有只八哥还会学人说话,偶尔蹦出一声很有威严的“下去!”。洛青桃第一次听到时还吓了一跳,只觉得莫名耳熟。那喂鸟的小厮见左右无人,偷偷告诉她,说这是大爷常对下属说的话,那八哥听多了就学去了。 如今正是冬天,夜里这些鸟笼子都会拿到耳房里去,白日里会挂出来,风雪不断时会蒙上厚重的罩子,出太阳时则揭开罩子,让这些鸟雀沐浴一下阳光。 这日正是难得的晴天,洛青桃一早来重山院,那养鸟的小厮说难得天气好,要带着鸟儿去园子里晒晒太阳。洛青桃便和他一起,从耳房里一一将鸟笼取出,一起将鸟笼拎到了附近的园子里,摘了鸟笼外罩的挡风罩布,将鸟笼一一挂在园子里树木的树枝上,让里头的鸟雀齐齐晒着太阳。 而后又给它们喂了食水,这些鸟雀在枝头沐浴着阳光,吃饱喝足,显然很开心了,对着天空不住地鸣叫,声音格外婉转动听。 洛青桃坐在园子里的凉亭里,闭着眼,听着这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山里。山里也是有这样多的鸟鸣声。她这辈子还能再回到山中吗。 林玉树走进园子时,见到的恰是这一幕。只见那人正坐在凉亭的栏杆旁,微仰着脸,阳光洒在她脸上。 她好像比先前清减了些。 林玉树脚步一时顿住,忽这样想。 上回在府门口她想逃,却被大哥强带了回去,这阵子过得怎么样? 她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一直印在他脑海里,久久无法抹去。 先时好几次他从书院回来,不知不觉间就想朝府里的西边走去,甚至差点就走到罘网院院门口,却总不见她。似乎听人说她病了。怕引起怀疑,他不敢常去。 没想到这回在园子里却碰上了她。 林玉树还没开口,一旁养鸟的小厮已先一步看到了他,忙不迭过来行礼,“见过二爷!” 一旁跟着洛青桃的雁儿也忙跟着行礼,洛青桃回过神站起身来,见是林庭树的堂弟、林府的二公子,她站起身来避让在一旁,福身行礼。 林玉树看着树枝上挂的那些鸟笼,问,“这是在做什么?” 小厮忙答道,“今儿天气好,将这些鸟儿拿出来晒晒太阳。免得闷久了容易病。” 林玉树终于有机会看向洛青桃,像是随口问道,“洛大夫你呢,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在赏鸟?” 洛青桃听他称呼自己为“大夫”,一时心中颇为感慨。这称呼她有多久没有听过了,自入了府,再没有人这样叫她。她已不是先前那独立自由的女大夫,如今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婢罢了。 按下心中感慨,洛青桃客气答道,“不是,我如今照料这些鸟雀,自是要在旁边看着的。” 林玉树听得一愣,“照料鸟雀?这是下人的事情,你怎么……” 洛青桃答,“我是重山院里照料鸟雀的丫头。” 林玉树一怔,片刻后追问,“难道是大哥他……”因她逃走,所以大哥将她罚做了奴婢? 只见自己这话问出口,她神色淡淡,虽没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林玉树心中震惊无比。大哥竟这样待她? 片刻后,他忽然走近了几步,低声开口,“洛大夫,上回在府门口,没帮上你什么忙……” 洛青桃看向他,起初有些不明白,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被抓回来,在府门口 还试图逃走的事。哦,那时候好像这位林府的二公子是在旁边看着的,只是她那时候没注意。 看他面带歉意,洛青桃颇有诧异。这位二公子竟会为这种事感到抱歉,看来他倒是个极有同情心的人,真奇怪,林庭树这样酷烈之人,竟有这样善心的兄弟。 想起那时逃走的事,其实不过才过了一个多月,如今竟有隔世之感。 其实那时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的,只是垂死挣扎而已。至于如今……如今更是没有丁点可能了。 这时,却听这位二公子又道,“其实我那时劝过大哥,让他不要强逼于你,只是没有劝得动……大哥的性子从来是说一不二的……” 洛青桃深以为然,林庭树那样强势的性格,岂是旁人能说得动的。但林玉树与她素不相识,却愿为她说几句话,她心中常记着别人的好,因此客气地道谢,“不论怎样,多谢二公子出言相助,如此恩惠,我铭记在心。” “你……为什么要逃?在林府过得不好吗?大哥对你不好?”林玉树又问。 洛青桃微微蹙眉,有些诧异,这位二公子是否有些话多了,这样主动和她攀谈,她与他并不相熟啊。 洛青桃并没有与不相熟的人吐露心声的习惯,不过她到底感念他先前替她说过话,因此也没有露出抗拒之意,只抬眼看着树枝上挂着的鸟笼。 其他鸟儿都很安分地晒太阳,唯有一只鸟笼里,里头的画眉鸟不知怎么了,一直在扑扇着翅膀,似乎想要飞出去。这笼子再精美也不过方寸大小,哪有它扑扇翅膀的余地,因此它只能频繁碰壁,最后带的翅膀上的羽毛都脱落下来了一两根。 洛青桃看着这一幕,片刻后开口,却是不答反问林玉树,“你说,这只笼中鸟为什么想逃呢?在笼子里吃喝不愁难道不好吗?” 她脸上浮起自嘲,想起自己的处境,一时失了谈兴,客气地福身行礼,“我先退下了,二公子自便。” 洛青桃转身便走,动作很干脆,只留给林玉树一道清韧的背影。林玉树看着这只笼中鸟,却想到她住的院子——罘网院。 她也是那罘网中被困住的鸟雀吗? 不知怎得,他心中忽迸发起一股冲动,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下子叫住了洛青桃,“洛大夫。” “……我愿意帮你!” 他愿意帮助她,被罘网抓住的可怜的鸟雀,他愿意帮助她! 从前他觉得她是大哥的身边人,从不敢多想,每次从书院回府后,连府的西边都刻意回避不过去。他是君子,怎能有额外的肖想。 但上回在府门口,他亲眼看到她明明已经被大哥抓了回来,却还是那样倔强,不顾一切地都要逃跑,那一幕带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从未曾忘记过。 她不愿意,她分明是不愿意的。可大哥那样强势的性格,又不会放手。 既如此,他愿帮她。大哥亲手酿成的错误,他愿意改正过来。那罘网中的鸟雀,他愿意放她自由。 63. 第 63 章 听到林玉树这忽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洛青桃很是疑惑,没明白他的意思,便转过身来皱眉看着他。 林玉树看向她。 她披着件斗篷,那斗篷领子处蓄着的白色狐狸毛被风吹的簇簇地动,一下一下轻拂过她素净的侧脸。她侧脸那道伤疤似已淡了许多。斗篷下摆露出一截竹绿色的裙摆,她好像颇喜欢这颜色。 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副洛神图,洛神踏波而来,衣带当风。可他画上的洛神却是她的脸。数百年前的曹子建就是怀着他这种心情吗。 那幅画他画好后就锁起来了,没敢让任何人看。 洛青桃很疑惑,这位素不相识的林府二公子,忽然冒出一句愿意帮她的话来?帮她什么? 林玉树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因此洛青桃只当自己听错了,疑惑问了一声,“什么?” 林玉树重复了一遍,神色认真,但声音却很低,“洛大夫,我说我愿意帮你。你不想留在府里,是吗?” 洛青桃瞪大了眼睛,惊讶极了。她心中浮起的不是喜悦,反而疑惑,以及深深的警惕。 一个素不相熟的人,忽然开口说愿意帮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洛青桃往坏处想,甚至在想,这是否是林庭树设下的圈套,故意给自己的堂弟下了吩咐,让此人充当救世主,来考验她是否还惦记着要逃?若她信以为真,应了这话,等林庭树回来了,又要雷霆震怒发作她了。 想到这里,洛青桃只觉可笑,觉得林庭树真是无聊。 她只当没听到这句话,转身继续离开。 朝前走了数步,这时,洛青桃却听身后传来那养鸟小厮惊慌的声音,“二爷,您这是做什么?这些鸟儿都是大爷极珍视的,丢了一只,大爷可饶不了我!” 然后是林玉树的声音,“你不必担心,等大哥回来,你只管给他说是我放走的就是了,大哥素来赏罚分明,自不会为此处罚你的。” 他又说,“你看这只画眉鸟,在笼子里不断扑扇着翅膀,显然是不愿被困于此的。趁着今天天气好,我做主,将它放走好了!” 洛青桃听得诧异转身,见林玉树正从树枝上取下那只画眉鸟的鸟笼,将笼门大开。 但那只画眉鸟明明方才还不住扑扇着翅膀,到这时反而警惕起来了,缩在角落里谨慎地不动弹,像是怕贸然飞出去会被人伤害一样。 林玉树便伸手进了笼子将它抓住,取了出来,然后猛地一扬手,那只画眉鸟被他扔在空中。鸟儿本能张开翅膀,在即将坠地时盘旋而起,它谨慎地绕着园子飞了一两圈后,欢快地鸣啼了几声,然后朝着天空直飞而去,直到消失在林府的重重高墙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洛青桃这才从天空中收回眼,惊讶地看向林玉树。 林玉树也同样回看着她,他生得俊美,穿着象牙白的襕衫,腰配玉佩,整个人温文尔雅,君子如璧。 他说,“它自由了。” 洛青桃怔住。 他……是什么意思? 洛青桃不由自主朝他走了一两步,想要问个清楚,却见林玉树忽看向她身后,脸色微变,似有些慌乱,片刻后忙敛了脸上神情,紧走几步上前去,“大哥!” 洛青桃转过身,就见园子入口的月洞门处,不知什么时候林庭树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下人。他应当是刚回府,还没更衣,昨夜落过雪,他身上那件苍灰色的大氅上一圈毛还残留着被雪沾湿过痕迹,显得一缕一缕的,透出些许沧桑来。 林玉树迎上去问安,“大哥回来了,这几日听说你公事繁忙,如今可得闲了?” 林庭树目光深沉看他一眼,“嗯。”问他,“怎么在这里?” 林玉树忙答道,“今日天气好,在院中无事,出来逛逛园子。”他有些心虚,强作镇定地找补道,“没想到碰到大哥院里的下人在这里带着这些鸟雀晒太阳,这些鸟儿倒是养的好。” 林庭树淡淡“嗯”了一声,忽抬眼看向凉亭里的人,沉着声道,“过来。” 洛青桃走了过来,思绪却久久无法从方才林玉树的举动中回过神来。他说愿意帮她,她不信,然后他就放了那只鸟儿……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不在焉地走过来,到了近前才抬眼看了眼林庭树,见他微沉着脸,似有不悦。 洛青桃知道这人喜怒无常,根本不想揣摩他的情绪,只做没看到,收回了眼,也不向他行礼,木头桩子似的站在一旁。 林庭树看她还是这样一副懒怠搭理自己的样子,方才怎么和二弟相谈甚欢?他心情更差,声音更沉,出口便是质问,“怎么有个鸟笼子空了?那只画眉呢?让你伺候那些鸟雀,你倒把鸟养丢了?” 先前就敢放走他一只鸟,他没计较,这人胆子竟越发大了。真是惯得她! 这话一出,洛青桃还没怎么,旁边那跟着过来的养鸟小厮已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林玉树见了忙道,“大哥不要迁怒旁人,是我。” 林庭树眉眼沉沉看过来,林玉树解释道,“方才我见那只画眉一直扑扇着翅膀,想是想飞出去,一时心生怜悯,将它放走了。” 林庭树皱眉呵斥,“自作主张!”他掌控欲极强,林玉树此举,令他不喜。 他忙于公事,少有爱好。先前有个下官为讨好他送了只会说话的八哥过来,林庭树难得觉得有趣,挂在了廊下。后来慢慢搜罗了一些珍贵的鸟雀,一直安静的重山院渐渐多了鸟鸣声,偶尔他忙完公事,闭目养神时,听着廊下婉转的鸟鸣声,倒也颇觉放松。 方才站在园子口,见堂弟和她站在一起说话,那时林庭树就已有不悦。这会儿听堂弟自作主张放了他这只鸟雀,更加不满。 见林庭树声音愈沉,林玉树心中惴惴,他生性温文,从小到大很少做什么出格的事,因凡事都有林庭树顶着,也少受压力。忽被林庭树这么呵斥,不免有些额上生汗。 < p>但还好大哥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收了冷沉,只淡淡道了一句,“下次不准再如此。” 不过一只鸟雀而已,虽珍贵,但也只是闲暇时供人取乐的东西,对林庭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他的不满,更多是林玉树擅作主张。但事已发生,这又是他的堂弟,他也不再追究。 见大哥没有继续斥责,林玉树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大哥素来看重自己,不会因此怪罪他的。一只鸟雀而已,不会损了他们兄弟感情的。 林庭树命小厮带着那些鸟笼,转身朝重山院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没听见那人脚步声,转身呵斥道,“还不快跟上!” 心不在焉,还在想着方才林玉树的举动的洛青桃,这才回过神来,跟在林庭树身后。一路跟着走回了重山院,忽听林庭树出声问,“方才你在园子里做什么?” 洛青桃答,“天气好,带着鸟儿出来晒太阳。” 林庭树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朝前走,片刻后忽撂下一句,“没学过规矩吗,下次碰到外男,避让开来!”然后摔了门帘迈进屋里。 洛青桃险些被厚重门帘砸到身上,退了一步才避开,有些疑惑他这忽然的脾气,和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她看向站在门口的平沙,平沙却低着头不说话。他虽知道原因,但主子就在屋里,他哪敢妄自开口明说啊。 主子这几日忙于公事,常宿在镇抚司的衙门里,好容易将这回查出的瑞王相关的事缕清了,禀报了陛下。今儿终于得闲,一回府,第一句话就是问起洛姑娘。知道洛姑娘带着鸟笼去了园子里,竟也不更衣,径直去了园子。结果却见洛姑娘正和二爷站在一处说话。 平沙那时跟在主子身后,见凉亭里二爷斯文俊美,君子如璧,洛姑娘清柔安静,美人如玉,乍一眼看过去,竟是男才女貌,十分登对。回过神来偷眼瞧着主子,只见主子果然沉着脸,已有不悦。 方才这句话,就是为这个了。 平沙忙掀开帘子,示意洛姑娘赶快进去伺候。不然主子心气只会更加不畅。 洛青桃没得到答案,索性也不追究,反正林庭树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性格。她便进了屋,立刻就听林庭树冷沉的声音传过来,“没规矩,还不快过来伺候更衣!” 洛青桃绕过屏风,进了里间,见林庭树正沉着脸站在屋子中央,身上苍青色的大氅还披着,颜色乌沉沉的,和他的脸色如出一辙。 对他的喜怒无常,甚至是冷声呵斥,洛青桃竟都习惯了,反而没什么惧意,面无表情地上前来,抬手将林庭树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搁在一旁衣架子上,然后在紫檀木柜子里随便拿了件他常穿的墨绿色直裰过来。 这阵子被他呼来喝去当丫头使唤,端茶倒水、磨墨铺纸、铺床更衣,这些事情洛青桃都做熟了。 有时洛青桃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不无自嘲地想到,这双曾经为人施针诊脉写药方的手,如今竟只能用来做这些伺候人的事。 64. 第 64 章 低着头,静静看着自己这双昔日行医诊脉的手,洛青桃想,林庭树一直想驯服她,他该是成功了。 如今她不准外出,不准行医,不准见外男,只能待在这方寸大的天地中,再这样在这深宅大院里过个三五年,到时她连这身医术都会忘完了。 说不定到时候这副心气也都会磨没了,哪敢再跟他对着干,哪里还会想着逃跑之事。 她只会日日守在屋子里,唯一的作用就是供他取乐,等着他来过夜。这就是她全部的价值了。 一想到这里,洛青桃只觉遍体生寒。 不,她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再一次想到方才在园子里林府二公子林玉树的举动。 他说他知道她不愿意待在府里,他说他愿帮她。他亲手放了那只扑腾不休的画眉鸟。 他或许是她逃走的唯一机会! 一想到这里,洛青桃紧紧攥住了手,心中热切无比…… 她要逃,她一定要逃,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但这时,却听林庭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才在园子里,和二弟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寒意。 洛青桃心中一紧。 难道方才林玉树说的话,被他听到了?洛青桃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直裰,抬眼看向林庭树,见他正俯视着她,眉目沉沉。 他的神色有些许不悦,但并不像当初面对她逃跑时那样震怒。和他相处久了,虽然林庭树城府深沉,但透过他的神色,她也大概能看出些许他的情绪。 他这样的神情,不像是听到什么的样子。 洛青桃稍放了心,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来,敛了心中情绪,答道,“没什么,只是二公子问了几句那些鸟雀的事,我答了。” 林庭树将刚解下的束腰玉带搁在她手上,噙着冷笑嘲讽道,“原来还会和人说说笑笑,我还当你是木头桩子修成人形呢!” 在别人面前倒是一副清柔安静的姿态,在他面前要么尖锐倔强,要么就一言不发。哼,真是委屈她了! 林庭树这带着嘲讽的话洛青桃实在不知怎么回,难道要辩解说她不是木头桩子,她只是不想应付他而已。 自己素来与人为善,若他没有使出手段强逼她入府,自己面对他时,也会是客气有礼的姿态。 她索性闭口不言,将林庭树脱下的外裳放在一旁,将手里拿着的直裰递给他。 林庭树却不接,展开双臂命令道,“给我穿上。” 洛青桃只好走上前来要给他穿衣,踮脚站在他身前时,忽天旋地转,他竟将她拦腰抱起,而后坐在了床边,将她放在膝上,洛青桃要挣扎,但却被他提前按住肩,让她动弹不得。 他俯身欺近,伸手轻掐着她的脸,逼她正眼看他。 他说,“我看你丁点不安分,早知道离府前将你捆了关在屋子里才是。” 方才园子里她和玉树站在一起的样子,他很不喜。他在外头忙了几日,一回府就想见她,结果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真是在他心里扎了根刺。 洛青桃一听此言,连挣扎都忘了,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她一时气结。 不安分?她怎么不安分了,如今她不论去哪里都有丫鬟寸步不离地监视着,更别提出府,这更是奢望。她简直和他镇抚司里那些关在牢狱里的人犯没有区别。 这个人实在让她感到窒息。 见她这样神情,林庭树微微挑眉,“知道怕了?”他冷声,“怕了就好,日后要听话一些。” 洛青桃别过脸,不想说话。 林庭树也不以为忤,见她别过脸,正好将侧脸那道伤疤露出来,便伸手重重摩挲着,满意道,“不错,这疤已淡的看不大出来了,如今你这张脸看着可算没那么倒胃口了。” 他冷哼,“当初不是宁愿摔了也不用这药?可见你是口是心非。” 女子重容貌,他不信她就真的不在意这道伤疤。 他近来常回想,当初被他抓到时她划伤脸庞的举动,并不是她真的宁愿自损容貌也要逃离他,不过是和他置气罢了。只是她气性比旁人更大些,竟能做出这种事。也就是他大人大量,忍着她了。 这道疤在她脸上,也在他的心里。他希望这道伤疤快些淡去,那么先前她的逃跑、她的反抗,他就可以宽容大度地不再计较。 这样是不是对她太纵容了?如今都这样一副倔性子,再纵容下去,日后还不知能怎么闹腾呢?林庭树想。 但软玉温香在怀,他心中轻哼一声,心道,不过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罢了。 此时此刻,林庭树无比自负地认为,只要洛青桃脸上这道伤疤消失不见,那么横亘在他们之间这莫名的冷淡与隔阂也会随之消弭不见。她会像没逃走之前一样,乖巧又温顺地陪在他身边。 洛青桃被他这颠倒黑白的话弄得生气起来。 她口是心非?她若不用这药,扬言要处罚寻春等丫鬟的人难道不是他?她不愿连累旁人,倒成了她口是心非了。 她愤愤瞪他。 林庭树数日不见她,反而觉得她嗔怒亦喜人,添了神采后,这双眉眼愈发水波潋滟。 对她的怒视,他不以为忤,只当是乐趣,沉声缓笑。 他静静看她,眸光忽变得幽深,片刻后他鬼使神差般低下头,以唇轻吻着这道伤疤。动作可称温柔。 洛青桃身体一僵,林庭树从来强势霸道,几时这样温柔过。 而更令她诧异的是,轻吻过后,林庭树抬起眼,暗沉眸中似有沉缓笑意,声音低低,问,“这几日可有想我?” 洛青桃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会说这种话?这样只属于夫妻之间的温柔絮语,竟会从他口里说出来。他从来霸道强势,对她只有呼来喝去,不过将她当做一个宠物。这样小心珍重的动作,他会对一个宠物做出来? 话出口,林庭树其实就已经后悔。这样说话,实在与他性子相冲。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蹦出那样一句话。 过去几年他也常忙起来就不回府,府衙里、驿站里、客栈里……这些留宿的地方于他而言没有区别。林府虽大虽富贵,但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休憩的地方罢了。他没有在这座府 邸中得到过任何家的温情,所以外出时对这座府邸也谈不上任何牵挂。 但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偶尔闲下来歇在镇抚司衙门后院里那冷冰冰的屋里,思绪竟好几次不受他控制,飘到这座府邸里。 这座府邸里,有一方小小的院落,里面有个人牵挂着他的心绪,让他忍不住的挂念着。 难道这就是家吗,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他心里都记挂着的地方。 林庭树活了二十来年,头一遭体会这样陌生的情绪。这样陌生的情绪,令他那向来冷硬的心肠,竟忽然变得柔软。 是以他才有这一问。 “这几日可有想我?” 因为这几日,他其实有些想她。 后悔之余,林庭树竟又有些期待,期待她的回答。 这句话从他口中问出来后,想得到的回答只有一种。 但洛青桃没有回答他,她先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片刻后又转为了不可置信。她还是难以相信,这样的话会从林庭树口里说出来。 而她这样的神情,也让林庭树顿时明白了,他想要的回答,她是不会给的。 自取其辱。 林庭树的脸色骤沉,说不清是因为自己竟自取其辱问出这句话来,还是因为洛青桃这惊讶的神情。她有什么好惊讶的,她是他的女人,凭什么在他数日不回府时不想着他?果然是个没心肝的。 他恨恨掐着她的脸,再度摩挲着她侧脸这道已几乎看不出来的伤疤。而后他猛地将怀里洛青桃一推,看她慌张地跌倒在被衾上,他冷着脸,信手将床边金钩解下,床帐一松,落了下来,将整张床合围。 近来表姑娘周绣云身边伺候的丫鬟们各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说说说笑笑了,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惹了表姑娘不快,挨了打骂。 从前表姑娘就很是刻薄,这阵子心情不好,更是如此。 这天,周绣云又一次将屋里茶盏统统摔碎,粗使丫头过来扫地,碎瓷片碰撞时发出声音,周绣云走过去啪一声甩人耳光,“吵死了!” 那粗使丫头捂着脸却不敢哭,听表姑娘吩咐,“跪在地上用手捡!” 那丫头只能听话照做。 屋里其他伺候的丫鬟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有周绣云咬牙切齿的声音。 明明先前大表哥松口纳她为妾,甚至将木兰院都拨给了她,更别提姨母还私下允诺她贵妾之位,多年夙愿终于一朝达成,周绣云别提多得意了。 她以为凭她的相貌和手段,定能让大表哥宠幸有加。可那天晚上他却根本无视自己的殷勤小意,甚至将她一把推开,拂袖而去,反而将那洛青桃一路抱回了重山院。 那洛青桃明明容貌有损,更别提还逃跑过,为什么还能勾了大表哥去!凭什么! 更别提次日大表哥就将她叫了去,当着老夫人和姨母周氏的面,否了先前纳妾的话。 周绣云还记得,那时大表哥神色虽淡,却不容置喙,出声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命令府上下人不许多言,不会有损表妹清誉。日后表妹若谈婚论嫁,我给你添妆。” 65. 第 65 章 那时,周绣云没想到自己做妾之事竟有如此变故,一时大惊失色。 至于林庭树说日后会以添妆作为补偿,周绣云虽知道林庭树素来一言九鼎,既然说出了口,那么这笔添妆定然会是大手笔,绝对是姨母给不了的丰厚嫁妆。 可她不甘心!她不想嫁给别人,哪怕能当正头娘子,她也不愿!她宁愿给林庭树做妾!林庭树位高权重,林府富贵人家,周绣云根本不想出这府门一步。她们周氏一族早都破落了,她纵嫁人,又能嫁什么样的人,难道还能比林庭树好不成? 煮熟的鸭子飞了,周绣云气闷至极。她心知肚明,大表哥忽然反悔纳她是为什么?还不是为那洛青桃!凭什么,自己竟连一个伤了脸的女子都比不过?她不甘心!她怎能容忍如此羞辱! 周绣云当即跪在周氏面前,“求姨母为绣云做主!绣云不堪此辱,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周氏自然要帮着周绣云。 好不容易给林庭树身边塞了个自己人,正要让周绣云站稳了脚跟后充当她的耳目,周氏怎容许此事作罢?至于林庭树若真纳了周绣云,周绣云在后院里是否独守空房,周氏才不管,养她那么久,难道她不给回报? 周氏当即冷声训斥林庭树。 但这母子二人关系素来冷淡,那些训斥的话林庭树自小就听过许多遍,如今不过为洛青桃多听一遍罢了,并不放在心上。 于是那时周氏转而又提出将洛青桃要到梧桐院来伺候自己,林庭树更不松口。气得周氏将茶盏摔碎在林庭树面前,林庭树却只是视若罔闻。 最后只能是老夫人又出来打圆场,林庭树神色淡淡,起身走了。 后来周绣云委委屈屈地从木兰院又挪回了自己的院子里,虽重山院那边送来了许多自己从前想要的金银财宝、首饰头面等,但一想到这些珠宝的代价却是自己与做妾的资格失之交臂,周绣云又不甘心了。 眼前的珠宝虽好,可若给大表哥做了妾,还愁没有更多的? 于是这阵子周绣云心中愈发火大,她心里实在怪林庭树,可却又不敢怨他,毕竟自己在林府的一饮一啄都仰仗着他。 于是她便转而将这一切记在了洛青桃的头上。 可她一时却也没有手段对付。虽说那洛青桃如今只是奴婢之身,可看她衣食住行,哪一点和从前有区别?可见大表哥还是护着她的,也不知是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恨恨咬牙,周绣云在心里将洛青桃再次记上一笔,只等着有机会了就要报复回去。 自那日在园子里遇上后,洛青桃心中一直存着那位林府二公子说的话,想找他问个明白。 她一改先前深居简出的作风,如今除了罘网院和重山院外,白日里常去园子里逛。跟着的寻春有些惊讶,不过先前洛青桃整日待在房里,她也怕她闷出病来,如今愿意在四下逛逛,这是好事,寻春也很是欣慰。不然姑娘闷出病来,大爷可要怪罪她们伺候不周呢。 如是逛了几日园子,却始终没再碰上林玉树,洛青桃后来才知,如今临近年关,林玉树虽不用去书院,可却被林庭树派回肃州祭祖去了,这一来一回,等他回来怕是要到岁末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洛青桃心中叹了口气,只好按下那焦急的情绪,更是没了外出逛园子的心思。 寻春见姑娘又重新闷在了屋里,不免有些担心,这日外头天阴沉沉的,洛青桃一动不动,静静坐在窗边发呆。 寻春端了茶过来,生怕洛青桃闷出病来,在旁边凑趣,说了几句府里的新鲜事,无非就是临近年关,府里会放烟花、请戏子杂耍等,老夫人喜好热闹,历年都是如此的。 洛青桃听着寻春的话,想到什么,开口问,“寻春,我入府这么久了,碍于自己的身份,也很少与府上的各位主子来往。不如你给我讲讲吧。” 寻春见洛青桃今儿忽对这种事感了兴趣,一改先前那漠不关心的模样,顿时就来了兴致。要知道寻春在林府做了好几年丫鬟,又素有心气,一心想出人头地,当上主子身边的掌事大丫鬟,因此对林府的各位主子是着意打听过的。 说到这个,寻春的话匣子可就打开了,叽叽呱呱地从老夫人说到夫人,又说到二位爷,从年龄、喜好、性格等,一一都说了个遍。 林府的人口实在简单,老夫人膝下二子,只可惜都英年早逝。周氏乃长子正妻,唯一的子嗣便是林庭树。次子连妻子都未娶,只有个外室所出的儿子,便是林玉树。因二房无人,林玉树自小养在周氏膝下。 洛青桃听寻春终于说到了林玉树,感叹道,“原来府上二爷是这样的身世。” 寻春点头,“不过府上人丁稀少,二爷虽是外室所出,但自小养在夫人膝下,夫人将二爷视若己出。大爷对二爷也很是看重,我先前听府里有年头的嬷嬷说过,大爷自小稳重,从小有什么好的都让着二爷,有什么错处都自己担着。” 说着她有模有样地叹了一声,“可惜二爷这回科举落第,不然若是中了举,和大爷一道在朝中为官,咱们府的门楣又要兴旺几分呢!” 洛青桃说,“先前我见过他几回,他看起来倒是谦和斯文。” 寻春道,“是,二爷性子温和有礼,下人们都喜欢他,若有什么错处撞到他手上,只要不是很严重的,他都会替人遮掩过去。” 说着寻春声音压低了,带了些八卦的神色,“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二爷和大爷的性子就完全不一样,大爷那样威重肃冷,谁知二爷倒这么温和。” 听到这里,洛青桃若有所思。 看来这林玉树确实是个君子……那么,他先前那番所谓相助之言,应该不是戏言。 她按下心中焦急情绪,默默等待。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月,天气愈冷,纷纷扬扬又落了好几场 雪。在漫天大雪中,岁末来临,公事忙碌的林庭树终于休沐在府,有了清闲的时日,而林玉树也终于自肃州祭祖归来。 自肃州祭祖归来,林玉树一身风尘仆仆,如今寒冬腊月,行路颇为不易。不过他业已弱冠,这些族中事务也该承担起来,替大哥分担一些。 回了府,林玉树先回了小山院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然后便马不停蹄地去了重山院。肃州那边其实倒也没什么事,但毕竟是祖籍,是他们林氏的根基,大哥身为家主,自己少不得要向他禀报一声现状。 下人通传后他进了重山院,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进了书房。林庭树正在侧间靠窗的书案后,林玉树上前行礼,“大哥。” 林庭树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他正在回一封同僚书信,笔走龙蛇,便让林玉树先坐。 林玉树知道大哥素来忙碌,也不着急,坐在下首交椅上。 林庭树的书房简单,如熏香点茶插花等一应文人风雅俱无,更偏实用些。只因他喜藏书,因此藏书甚多,且多有孤本,林玉树常来这里借书。 正对着窗的西墙上,挂着一副画,林玉树一看,见是先前自己送给大哥的那副青绿山水图。用宣和裱立轴装裱,显得很精细。挂在白墙上,更衬得画上山水青绿逶迤。 林玉树心中颇为感动,心知大哥素来看重自己,阖府事务都由他担着,自己自小就被他遮蔽着风雨。林氏一族败落,祖母自小就教导他们要振兴门楣、肩负重担,但因大哥在前,他竟自小从没有感受到那沉重门楣担在身上的压力。 正想着,忽听门口传来脚步声,林玉树回身一看,忽然怔住。 洛大夫进来了。 她提着青花瓷茶壶,显然是来端茶倒水的。一进屋抬眼见到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片刻后才敛了神情,垂着眼走到书案旁边,为大哥手边的茶盏斟了茶。 林玉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直跟着她。 这时林庭树写罢了书信,搁在一旁用镇纸压着,抬眼正见林玉树正看着身旁斟茶的洛青桃。 他脸色微沉,接过茶盏,对洛青桃命令,“这儿不用你了,你下去吧。” 洛青桃看他一眼,不知为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下去了。 等她身影消失在门口,林庭树这时才开口问林玉树,“路上可还顺利?” 林玉树忙回过神来,答,“顺利的,有大哥派的护卫和管事跟着,并无什么事。肃州那边的族人见我回去,很是热情,不住问起大哥你的近况,说先前你升了正二品,他们都很高兴,在祖宅也为你设宴庆贺。我走时他们依依不舍,送了许多土产,等一会儿我派人给祖母、伯母还有大哥你这里都送来。” 林庭树淡淡颔首,“从前想着你尚小,每年祭祖我只派管事回去。如今你也大了,这些事务你也该上手。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只在书斋里读书是不行的。” 66. 第 66 章 林庭树问,“肃州那边情况如何?” 林玉树恭声答,“祖宅正院里久不住人,我看有几个厢房屋顶都不怎么好了,族人说想将祖宅彻底翻新修缮,让咱们拨钱回去。还有祭田,说是收成尚可,族人说是想多买上些田,也问要钱。约莫要万两银子,我没敢擅专,特来请大哥示下。” 林庭树知道二弟自小在书斋读书,少接触外头,又存了教导的心思,不答反问,“你觉得该拨钱吗?” 林玉树答,“他们说的有理,我看祖宅确实该翻新了,多买些田也是好事,应都无妨。” 林庭树问,“祖宅翻新,以何种规格?肃州工钱、料钱如何?他们要买田,买哪里的田,上中下等田地是什么价格,要买多少?族人要万两银子,这数目是如何算出来的?还有,祭田收成多少,还有那些铺子收成多少,是盈余是亏损,你可亲去看了?” 林玉树被这么一问,登时神色讪讪,“我没问……都是同族人,既然开口要钱,定是有理的……咱们是林氏主支,自然该担负起这些……” 林庭树微微摇头,更多的就没再细问了。看二弟这样子,想来细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不过自己派了管事跟着二弟同去肃州,那管事极可靠,又有经验,往年都是派他回去,这些具体事情想来那管事都查了个清楚,稍后问管事是一样的。 他特意派了管事,就是怕林玉树行事没经验,性子又温和,旁人说上几句好话就易被哄骗了去。有那管事在,林庭树并不怕二弟栽大跟头。 林庭树并不责怪,只教导着,“虽是同族人,自该同气连枝,但这样一味盲信也是不可。每年我这里都会拨钱回去,一者供祖宅修缮,二者供族中学堂使用,三者供有难处的族人吃穿。他们若有大的花销想要钱,并不是不给,只是要给个章程。你可知往年我派管事回去,他们可不敢开口就要万两银子。今年敢这么张口,无非就是看你年轻脸嫩好说话,又是主子能拿主意,这才敢这样罢了。” 林玉树面色尴尬,只能连连点头,心知是自己处事不周。他并无怨怼之心,知道大哥处事经验丰富,这番话是在教导自己。不过他听是听了,却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心道凡事都有大哥在,自己不过偶尔为他分担些许小事罢了,纵做的不好,也有大哥兜底,无妨的。到底他于这些俗务并不怎么喜欢,还是更喜欢寄情山水、作诗作画。 而后二人又叙了几句话,林玉树远行归来,祖母和母亲少不得也有担忧和关切,林庭树也不留他,让他下去了。然后让平沙去传那跟着林玉树回肃州的管事过来,要细问他肃州祖宅和庶支族人那边的事。 虽已休沐,但林庭树一时也不得闲。没看书案上这些书信、拜帖不断,先前他忙于公事,这些都无暇处理,玉树回来前他就在翻阅这些。另外,府上虽是母亲执掌中馈,但母亲到底只执掌内宅,许多外头的庶务都会请示到他这里,一族家主岂是这样好做的,玉树暂还分担不了什么,少不得他担起来。 虽他自小如此,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但他也不是铁打的,多少也会疲累。 喝了口茶,正想着要不要再将洛青桃重新叫回来,让她待在身边陪着。不知为何,她在旁边待着,就算不做什么,他都很觉放松。 但想了想,还是按下了叫她回来的心。罢了,她容貌太盛,如今休沐,又逢年关,少不得会有许多同僚下属来拜访,见了她八成要多瞧几眼,定会令他不悦。等得闲了他自去罘网院便是。 屈指轻叩桌面,林庭树又想到方才玉树看向她时的眼神,剑眉再度拧了起来。是单纯因她相貌而生的惊艳,还是旁的什么? 林庭树思索无果,片刻后只心道,等过了年,玉树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洛青桃出了重山院后,跟着的雁儿以为她如常一样要回罘网院,却见她今日一反常态,走得慢慢的,一副出神模样。 雁儿问,“姑娘要去哪儿?” 洛青桃回过神来,看了眼雁儿,“有些闷,我随便走走散心。” 天气冷,寻春昨日受了风寒,洛青桃给她诊脉开了药,她病症倒不重,但生怕将病气过过来,招了林庭树不悦,因此不敢近前来伺候,只守着院子,使唤着旁的丫头们。所以今日跟着自己的就是雁儿。 雁儿年岁小,正是贪玩时候,又因洛青桃待下人向来宽和,因此跟着她的时候,并不像其他丫鬟们那样寸步不离地盯得紧。 雁儿不疑有他,跟在洛青桃身后,见她果然没有目的,只随意地散步,刚开始还寸步不离地跟着,到底年岁小没个定性,渐渐的走了神,左右乱看,分了心。 洛青桃慢慢地走着,心想,从重山院出来,无论是回小山院去,还是去后院老夫人、周夫人那里,都是要经过这里的。 所以,她应当能碰上林玉树。 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此人先前所谓的愿意相助之言,到底还作不作数。 她逃离的全部希望,能落在他身上吗? 约莫等了两刻钟左右,洛青桃就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林玉树出了重山院往后院方向走,见前头石板路上一道倩影,立刻停了下来。 她是在等他吗?林玉树的心忽跳得很快。 他走上前去,“洛大夫。”出于某种私心,林玉树一直这样称呼洛青桃。 洛青桃回,“二公子”。她看了眼身旁,方才雁儿在这里待的无聊,洛青桃就让她自己去耍,雁儿虽很想,但因寻春特意嘱咐过,并不敢让洛青桃离开自己视线,只去了不远处自己摘草作耍,时不时回头看洛青桃一眼。 不过她不像寻春那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什么话都逃不过她耳朵,对洛青桃来说已是难得的空当了。 洛青桃行了礼,试探性地问,“二公子,上回在园子里……” “我愿意帮你,”林玉树已是果断道,知道她要问什么,“洛大夫,但你要想好,你真的想离开吗?”毕竟……这荣华富贵,不 是谁都愿意抛下的。 听到他如此果断承诺,洛青桃久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坚定点头。 离开,她做梦都想离开。她不想做金笼中的鸟儿,她只想回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山林中。这富贵荣华或许许多人都不舍得,可她并不在乎,若她在乎的话,当初家乡的县令要纳她做妾时,她说不定就低头了。 林庭树和家乡那县令有什么区别呢,在她心里,都是强逼她的人。 却听林玉树又问,“你……你对大哥没有感情吗?” 洛青桃闻言皱眉,只觉这问题好笑。她轻声答,“被抓住的猎物会对猎人产生感情吗?当初入府,就非我所愿,我从没有愿意过。我不过是他看中的宠物罢了。” 林玉树听到这回答,心中忽松了口气,最后一丝因背叛大哥会产生的疑虑都消散了。 他想,大哥将她贬做奴仆,那样严苛待她,显然对她也无甚感情。而她对大哥亦无感情。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个错误。只是大哥性子强势,不喜被人忤逆,所以才不会放她离去。既如此,他愿扭正这个错误,这样她能得到自由,而大哥不过失去了一个奴婢罢了,并不会放在心上,就像先前他放走了那只画眉鸟,大哥虽有不悦,但也不过一闪而过。 这样两厢欢喜的结局,才是对谁都好的。 洛青桃问起心中担忧的问题,“二公子,我如今是卖了死契的奴仆,你能帮我问他要来卖身契吗?” 这是最要紧的,若她不能脱了奴籍,那么逃脱只是妄想。洛青桃并不想终生藏身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她想回家乡,想回到山上去守着父母的坟茔过自己清净的日子,可她若敢顶着奴籍逃走,那么被官府抓到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又会被扭送回林庭树身边。 “死契?”林玉树听了震惊,“你竟然被卖做死契?” 死契奴仆相当于主人的财物,不说是打骂了,就是被打死官府都不会管,在律法上看来,死契奴仆的死亡和一个盘子碗的摔碎是没有区别的,都只是主人财物的损失。 见洛青桃点头,林玉树心中震惊更盛。大哥竟这样待她……他心中忽生出无限的勇气,心想,他一定要带她逃走,救她出这片苦海。 他自小在大哥的庇佑和伯母的关爱下长大,从没有自己担当过什么事。他记得小时候听说书人讲江湖侠客的故事,心生向往,一心想出去游历江湖,于是在读书上懈怠下来。伯母知道后并不像打骂大哥那样对他,却只抱着他落泪,说她全部的指望就在他身上了,他怎么能辜负了她。林玉树是个纯善孝顺的孩子,当即吓慌了神,觉得自己实在是大逆不道,此后再也不敢有这些不安分的心思。 读书科举,入朝为官,这是伯母的期望,他不好辜负,只能照做。经营庶务长进本事,这是听大哥的安排,他也没有抗拒过。 可归根结底,他自己内心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更从来没有深入深思过。 67. 第 67 章 林玉树觉得游山玩水、作诗作画、做个富贵闲人也很好,可难道就这样毫无抱负、万事不管地过一生?他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想过这种生活。 有时林玉树自己也会迷茫,但也想不出什么,最后只随波逐流一般,听着伯母的话去读书科举,听着大哥的安排去做些事情。 大部分他的同窗也都是如此,他们这些富贵子弟,衣食不愁,可却又没有多少自由,只能听着家中长辈的安排。 至于林庭树,像大哥那样坚定的人到底是少数,能长成参天大树的人太少,许多人都不过是靠着参天大树过日子罢了。 但自遇上洛青桃之后,林玉树却觉得原来并非如此。她的相貌安静纤弱,让人觉得性格也和外貌差不多,该是没有主见、随波逐流、依附别人的人。可竟并不是,她原来是那样一副坚定不屈的性格,她有自己的人生,她想行医、想回家,她有想做的事,所以哪怕被困金笼,她却依然不改其志。 林玉树很是震惊,最初是因她相貌之故,免不了多看几分,后来渐渐接触更多,竟对她的性格风骨生出了钦佩。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洛青桃看似纤弱,实则清韧的身影,林玉树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帮她逃离林府。 自小到大,他都没有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过什么决定,都是听旁人的安排。可这会儿他心中生出了无限的豪情。 他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林玉树思索片刻后,开口说,“卖身契,这确实是个麻烦。” “洛大夫,纵我真张口问大哥索要你的卖身契,只怕大哥也不会给。大哥的性子想来你也了解了,他性子强势,说一不二。而且,我若真贸然问他开口去要你的卖身契,又该以什么名义?这实在突兀。” 洛青桃听到这里,心知林玉树说的有道理。她只好点了点头,面色黯然,“我知道了。” 卖身契拿不到,谈什么逃离。先前是她想的太简单了,她以为林玉树愿意帮她,就是能仗义执言,帮她向林庭树讨回卖身契来。 这件事并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希望破灭,洛青桃心中失望,但还是感谢林玉树的善心,于是勉强自己露出个客气的微笑,“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二公子的一番好心,我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林玉树见洛青桃神色黯然,不由得心生怜惜,忙道,“洛大夫,我还有个法子!” “其实卖身契并不重要,你是被卖做了死契奴仆不假,但你若不是你呢?” 洛青桃露出疑惑神情,林玉树说,“我可以想法子帮你弄个假身份,户贴路引等一应俱全,官差都查不出问题的,你顶着这假身份逃走,到时大哥想找都找不到。这岂不是比要回你的卖身契更加安全些?” 洛青桃眼睛睁圆,迸发出无限的神采,“假身份!”原来还能做假身份! 她在山中长大,少经世事,又一心行医,许多事情并不了解,其实是有些天真的。忽然听林庭树这样说,只觉天光乍晴一般,头脑顿时清明。 对,她可以用假身份!等她有了假身份后,到时她就是个全新的人,再也不是死契奴仆了,不仅如此,林庭树不知道她的假身份的是什么,就是想抓都不知上哪儿去抓她。 原来还能这样,原来还能这样! 林玉树见她那双眼眸中忽迸发出无限神采,一时水波潋滟,熠熠生辉,更兼她绽出笑容,一改先前那毫无神采的模样,这让她那张素净的脸显出十足动人的神韵,他竟一时似望着火焰,有种被灼烧的滚烫感,心跳的更厉害了。 洛青桃从巨大惊喜中回过神来,转而却有更多疑惑,这位林府二公子为何愿意帮她到如此地步?做假的身份,这应是件很麻烦的事吧。 如今她已不是先前那久居山中、于世事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林玉树这样帮她,她要付出什么呢? 她忍不住问,“二公子,你这样相助,我铭记在怀。可我们并不相熟,你却愿这样帮我。你……” 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你需要我做些什么?请尽管直言。” 洛青桃忍不住揣测,心想,她别无所长,有什么能回报他的?他这样相助,难道是……看中了她的美色?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来他对她有什么旁的所求了。毕竟论亲疏关系,他和林庭树是堂兄弟,该更亲近才是。 若他真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洛青桃忍不住皱眉。这是她唯一能逃走的机会,她实在不想错过,可是若他真要借此对她做什么的话…… 林玉树很快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忙解释道,“不、不,你误会了,我并无什么所求。” 他有些尴尬,生怕洛青桃误会自己别有用心,避嫌般退了一步,解释道,“大哥强逼你入府,这是他的错,我作为他弟弟,愿意相助,你只当这是弥补吧。” 至于他的私心……他怎么没有私心呢,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想到自己曾画的那张洛神图,洛神踏波而来,竹绿色的裙摆似水波,衣带当风,翩若惊鸿。她今日穿的也是竹绿色的裙子,想是喜欢这颜色。是眼前的人入了他的画,还是画上的人活生生地走了出来,林玉树一时竟分不清。 等回过神来,见洛青桃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林玉树只道,“洛大夫,此事我需托人去做,要些时间,等户贴和路引备好后,我再找你。” 说罢他离去,留下洛青桃站在原地,怔忡出神,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满怀对未来的不确定。 很快到了过年时候。 林府上下热闹万分,四处贴了桃符,下人们做了新衣,发了红封,各个面上带喜。 除夕这天,林庭树带林玉树去祠堂祭祖,老夫人那里设了丰盛家宴,用罢后一家人在一起守岁,放些烟花爆竹。周绣云虽自有家人,但却不愿回去,大过年的只待在林府,不过周氏有什么事都叫她在旁边,哪怕是家宴都是如此,因此 这个年过得也热闹喜庆,不必独守空房。 烟花爆竹的声音从正院里遥遥都传到罘网院这边,愈发显得罘网院冷清。 家在京城的丫鬟,如雁儿和寻春等,洛青桃都让她们回家去团圆,不必伺候她。有些没有家人的,或家在远处的丫鬟,洛青桃也放了假,让她们自去寻相熟的姐妹一道吃玩,不必守着她。 众丫鬟都去了,罘网院里只剩洛青桃一个人,夜色沉沉,她坐在窗边,翻了会儿医书,一时也看不下去,便只托腮看着窗外夜色发呆。 这样的冷清,其实她很习惯了。三年前爹娘相继过世后,她一个人在山中住着,每一天都是这样的生活。 其实三年前爹娘相继过世,王伯母帮她料理了父母丧事后,原是想带着她一同回京城的,免得她孤身一人无依。洛青桃虽感谢王伯母的好意,但最终还是拒绝了。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在山上住着,房前药田,屋后桃林,这是她的家,她不想离开。王伯母苦劝无果,又记挂着王霖风的科举,只好回了京城。 此后她就一个人住在山上,偌大屋舍中冷冷清清,一开始很伤心,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过年的时候她会下山买丰盛饭菜,将屋宅好生布置一番,然后将爹娘的牌位摆在桌上,和他们一起守夜。 想到这里,洛青桃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起淡淡的惆怅。 天下那么多人都有家人、有亲人,为什么就她没有。 她真的好想回到山上,爹娘的坟茔在那里,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大过年的,叹什么气,没得晦气。”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洛青桃猛地回过头,却见是林庭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负手看着她。 见她回过头,他走了过来,隔着榻上小几,他自闲闲坐在一旁。今日是除夕,他穿了件祥云纹的绛色锦袍,倒衬得他眉目和缓,那凌厉肃冷缓了许多。 “下人呢,怎么一个个都不在,就剩你一个人?”林庭树又问,语气却带了些不满。 方才进罘网院时,这院子里空落落一片,连个人声都没,这样冷寂,哪里像是过年!更别提他进了屋门,只见她托腮发呆,神色怅然,显得那样孤寂。 他去端她面前茶盏,里头的茶水都冷透了。愈发拧起眉来。 这些丫鬟也忒不懂规矩了,敢这样怠慢她。 洛青桃怕他找下人的不痛快,以为他要喝茶,起身自去提了温在小炉上的茶壶,拿了干净茶盏过来给他斟了盏茶。 她站在一旁解释道,“是我给丫鬟们放了假,想着今日没什么事,不必她们陪我守着。” 林庭树听她轻声解释,有些恨铁不成钢,“再这样好性儿,早晚被人欺到头上。” 真当那些下人各个都是好的?奴大欺主的事难道还少吗。 想到这里,林庭树心中暗暗摇头,心道多亏他将她收在身边护着,不然就她这性子,不知被外头的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68. 第 68 章 “方才在叹什么气?”林庭树问。 洛青桃答道,“没什么,只是适逢年关,想起了父母。” “哦?”林庭树还没听她说过自己的父母,想起她的身世,他派人查过,父母双亡,倒是可怜。便问,“他们是怎么过世的?” 洛青桃不想和他说这些事,她和他并没有这样亲近的关系。她只答了一句,“是意外。” 不想让林庭树再问,她岔开了话题,“今日不是守岁吗,大人应陪着老夫人和夫人的,怎么来这里了?” 她连一夜清净都不能有。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林庭树不悦挑眉,“怎么,来你这里还要通传不成?” 洛青桃不说话了。 林庭树哼了一声。 确实是一家子在一起守岁,只是这种场合,他向来是格格不入的那个。母亲对玉树一叠声嘘寒问暖,祖母只会催他婚事……都说家人是相依相伴的,可他自小就没感受到。 他总记得小时候,明明他读书都很用功了,但因为除夕时按捺不住好奇跑出去看爆竹,被祖母发现了,骂他身为长房长子却不想着担起阖族门楣,只顾着自己享乐。祖母罚他在祠堂里跪上一夜,他不想,今儿可是除夕,他哀求地看向母亲,母亲冷漠、甚至是厌恶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了。 他听着外头的爆竹声,在黑黢黢的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后来他再不敢贪玩,小小年纪,旁人上树下河,他只在书斋里背书,不敢懈怠片刻。 如今除夕,一家人在一起喜乐和睦,好像过去并没有什么不愉快,他却总想起那时跪在祠堂里的自己,小小一个,很是孤寂。 所以方才他独自出来,明明只是想随便走走透透气,不知不觉间脚步就来到了罘网院。 今儿是除夕,她又不是他的家人,但为什么他却只想和她待在一起。哪怕不用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这样安静着就觉很好? 屋里安静着,林庭树知道这呆头鸟是不会主动过来同他说话的,没有丁点小意温存的意思。也就是他大人大量不计较了。他开口,“等上元节的时候,若我得闲了,带你出府去。” 洛青桃诧异抬眼。 他带她出府?她以为自上回自己逃跑之后,这辈子都别指望踏出府门一步了。 林庭树端着茶盏轻揭杯盖,向后靠着织锦的软枕,一副散淡模样,“京城的花灯甚是热闹,还有商户在街上斗灯,那日也不设宵禁,是难得的热闹日子。” 见洛青桃还诧异着,没有丁点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冷声反问,“怎么,不想去?” 洛青桃还真不想去。虽说这样的热闹她没见过,若只她一人,八成也想瞧一瞧的。但和林庭树一起……算了吧。 于是她干脆答道,“不想去。” 她实在没有心力去应付他。 她只想等着林玉树那边的消息,他什么时候能将户贴和路引给她呢?除此之外,旁的她一切都不关心。 见洛青桃如此反应,林庭树顿时胸中一滞,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他公事繁忙,却愿挤出一天来专程陪她,难道她不该感恩戴德,欣喜若狂?可她竟如此不领情!哪个女人像她这样子? 这样的话他若是给周绣云说了,只怕周绣云早都喜的过来投怀送抱了,偏她一副委屈了的样子! 原本的好心情付之东流,林庭树冷冷看她一眼,“主子命令你去,有你拒绝的余地?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敢在我面前拿乔!” 他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那天给我打扮地好看点,开开心心的,不准挂脸子!” 见洛青桃不说话,他更气得不行。有时候他真是恨极了她这无动于衷的态度。 她逃跑之事,他都已宽容大度地不再计较了,她还犟个什么劲。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些,顺着他来?衣食住行,他所能给的哪个不是好的,她到底哪里不满足? 气了半晌,却见这人静静站在一旁不说话,林庭树伸手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怀里,恨恨地掐着她的脸,“罢了,大过年的,不和你这呆头鸟计较。” 反正他所给的一切,她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由不得她拒绝。 除夕过后,新的一年,热闹的氛围犹在,林府筵宴不断,因老夫人喜好热闹,因此戏班、杂耍等热闹声响每日都有。 但这些热闹的场合,洛青桃是彻底无缘的。她虽已在林府待了大半年,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外人,就像寻春所说的,她和这府邸唯一的关系、唯一的依仗就只有林庭树一人。 索性洛青桃也并非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她也不想与林府中人有什么更多交集,对这与世隔绝的处境并无什么不满,反而只觉得清净。 但这日林庭树却偏带着她一道去了家宴上。 林府人丁稀少,除了周绣云外也没有年轻女眷,不分男女席,一家人都坐在花厅里,林庭树过来时,花厅正对的戏台上刚开始唱戏。 见他来,下首的林玉树,和周氏身旁坐在圆凳上的周绣云都站起了身行礼。林庭树淡声问老夫人和周氏的安,然后落座,下人忙端了茶过来。 众人这才发现,林庭树身后跟着个绯红袄子、竹青裙打扮的女子,乌黑发髻上首饰不多,只簪了颗硕大圆润的珍珠簪子,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容貌极盛,但轻垂着眼并不多看,跟在庭树后头,很安静的样子。 老夫人见了微微诧异,这就是庭树那房里人吧,叫洛什么来着,她都忘了。老夫人统共只见了洛青桃一次,那时洛青桃还没入府,穿着素色布衣,哪有如今这样打扮。光这通身的衣裳,都非凡品,显然都是庭树赏下的,看来确实是极得宠了。这样一打扮,她容貌比先前更盛,似枝头娇艳的碧桃花。 不止老夫人,座上其他人都忍不住盯着瞧,只是各人目光中所含意味不同。 周氏先是皱了眉,继而冷淡地撇过眼。周绣云常在她耳边说这姓洛的女子的不是,听得周氏厌烦,只是周氏并不放在心上,又不杵到她眼前来,她才不在意。一个玩意儿罢了 ,她连自己儿子都不在意,怎会在意儿子身边养的玩意儿? 周绣云则是暗暗嫉恨,但生怕林庭树察觉到,赶紧将目光收回来,却将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林玉树则是在洛青桃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此刻大哥坐在他上首,她则站在大哥座后,离得那么近,他低下眼,看到座旁那一截竹青色的裙摆。假身份的户贴和路引他正在托人去做,但如今年关,且要慢慢等。他想将这话告诉她,但没有机会。 戏台上锣鼓声忽变得急促,显然到了戏文最热闹的时候。为图喜庆,今日点的戏文都是热闹的,这出戏尤是,伴随着紧密的锣鼓声,台上武生对打翻滚不断,动作行云流水,不愧是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 洛青桃被锣鼓声吸引看了过去,一时倒也看了进去,后来武生下去,换了丑角上场,做出许多可笑动作逗人发笑。她长在山间,少看戏曲,看入了神,瞪大了眼睛聚精会神,看到有趣地方,忽露出孩子气一样的笑容,暂时忘了许多烦扰。 确实很有趣,怪不得许多人都听戏。 林庭树在一旁端着茶盏,虽是看向戏台,却没用心,只漫不经心以余光扫了眼身旁人的反应。见她被戏曲吸引了注意力,后来更是难得露出了久已不见的轻松笑意,一时心情大好。 想着如今过年,她却整日待在罘网院里,真不怕闷,这才带了她过来。果然她喜欢。 很快这场戏唱完了,林庭树面含轻笑,抬手道一声“赏”。老夫人有些诧异,这孙儿像是心情很好,莫不是今儿这出戏很讨他的欢喜,往常都不见他如此,不过走个过场听几声罢了。 主子一声赏,自有小厮抬着早备好的一箩筐铜子儿,哗啦一下撒到台上,天女散花一般。这铜板自不是全部的赏,下来自有银两,但撒铜子儿的声音却格外热闹。台上戏子们喜的磕头行礼。 接下来是一折文戏,唱词婉转悠扬,是周氏点的,老夫人不怎么听得进去,一时分了神,看着林庭树座后站着的那女子。 看来这女子确实颇得孙儿宠爱。老夫人本因洛青桃先前逃走过一次,很是不喜,若由她做主,那时就要将她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去了事。但这女子的下落由不得她做主,孙儿不容旁人置喙,她也只好捏着鼻子忍了,还好这姓洛的知道规矩,少在人前露面,存在感低,时间久了,老夫人渐渐把她也忘在了脑后。 今儿乍一看她如此穿戴,比周绣云都不差。老夫人心道,听钱嬷嬷说,这女子倒也安分,每回的寒凉汤药都毫不犹豫地喝了,从不作妖的。只有一回不大安分,钱嬷嬷说那时这女子在喝药前难得开了次口,说她自己新做出个药方,药性更好却不伤身,问钱嬷嬷能不能换成她自己的药方。钱嬷嬷怎会应,谁知道她是不是想趁此弄出什么花招来,当即词严厉色地拒绝了。那女子虽有失望,却也没再强求。看来也算个乖巧的。 看来有这女子在旁也不算坏事,如此容貌,还愁孙儿忘不了那沈氏女? 那沈氏女抛却脑后,婚事岂不是要近了? 69. 第 69 章 老夫人一直为林庭树的婚事发愁,他年岁实在不小,其他男儿似他这般年纪都已有了子嗣了。林氏一族人丁凋零,老夫人尤其看中子嗣,这婚事实在不能再拖了。 想到这里,老夫人便也暂时不计较这女子先前逃走之事,开口问钱嬷嬷,“庭树身后那女子叫什么名字?我倒忘了。” “回老夫人,叫洛青桃。” 洛青桃听人忽提起自己的名字,看过去,见上首林府的老夫人也上下打量着她,一副纡尊降贵的样子,说,“怎么入府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过来给我磕个头?到底是外头来的,规矩还是差些。” 洛青桃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并没有人说过让自己去拜见老夫人啊。规矩,这高门大宅里到底什么才是规矩?不过是尊卑分明罢了,她地位卑下,那么做什么都可以用规矩压一头。 老夫人若不喜欢,纵她日日去拜见伺候,只怕也会嫌她出来抛头露面不安分吧。 老夫人这敲打的话一出,换了有眼力见的,登时就要赔着笑过来磕头请罪了,但洛青桃没这种意识。 林庭树抬眼,恰见她蹙着眉。真是个呆头鸟。他低声,“快去给祖母磕头。” 祖母让她过去磕头,其实就是认可了她身份的意思。虽说祖母若不认可,于他来说也并无碍,影响不到他,但得长辈许可还是更好些。日后等娶了正妻,她的名份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洛青桃却没动作,她入林府许久,磕头这样的事几乎没怎么做过,其实打心底是有些抗拒的。给父母磕头是应当,可给别人磕头呢,为什么她就是低人一等的。 见林庭树拧眉似有不悦,洛青桃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也是,不过是个死契奴仆,如此身份,还有什么清高骨气可言。 她垂眼走到厅堂中央,跪下来磕头,额头触地,她道,“拜见老夫人。” 就这么平平一句话,也没丁点讨巧嘴甜的意思,老夫人被人奉承惯了,见这洛青桃看起来漂亮灵巧,怎么嘴巴却这样笨,一时生出不喜,存了敲打的意思,说,“也不知我们府上是哪里委屈你了,先前你竟背着主子跑了?胆子可真大,莫非是觉得府上主子好说话?” 洛青桃低着眼沉默。这时却听林庭树的声音响起来,“都是从前的事了,她如今倒很乖巧。” 老夫人见林庭树主动出声解围,知道是维护的意思,只好按下了敲打的心思。她并不想和这个孙儿产生龃龉,到底阖府的荣华富贵、她如今的地位,全都仰仗着他。她最后只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行了,磕了头就退下吧。” 洛青桃一言不发,起身退到了林庭树座后。 这时老夫人说,“庭树,眼看又是一年,你年岁不轻,如今也功成名就,只差娶妻生子了。你莫嫌祖母总说这话,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们林氏本就人丁稀少,你作为长房长子,更要早些开枝散叶才是。” 林庭树转着手上杯盏,片刻后开口,竟是头一遭应了这话,“祖母说的是。” 老夫人本来只当林庭树一如往常,又要拒绝,但没想到这回竟是头一次松了口,一时先是惊讶,片刻后又是惊喜。难道如今有了这洛青桃,那沈氏女真被他忘记了? 若如此,老夫人大可不再计较这洛青桃种种不规矩的事了。 老夫人喜上眉梢,心道等过了年,定要接了各家的帖子常去赴宴,看一看各家适龄的女孩儿。这家世自是第一位的,必要出身高贵才配得上他们林家的门楣。 想着想着,又看了一眼下首坐在那里看戏的周氏,见她一副冷淡模样,对自己儿子的婚事不闻不问,好似跟她完全没有关系似的……老夫人心中又是来气,但又知道周氏心结何在,这都是府上旧事。最后也只好作罢,庭树的婚事还是少不得她辛苦相看了。 林庭树喝了口茶,将茶盏搁在一旁,余光却扫过身旁的呆头鸟。心道,这婚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如今他执掌镇抚司,这位置其实也做到了头。但他并不想一辈子只做个鹰犬酷吏。他是正经进士出身,外放做封疆大吏执掌一地,甚至是拜相入阁,才是心中目的。 只是昔年刚入仕时顶着罪臣之后的名头在朝中举步维艰,终其一生案牍劳形也只能熬成一个末流小吏,他身上可担着林氏阖族振兴的重担,这才不得不剑走偏锋入了镇抚司。 但镇抚司是天子手中刀,虽他如今权势赫赫,但这只是烈火烹油罢了。他在朝中还是势单力薄,日后若稍有变故,只怕跌的比谁都惨。为此,他的婚事才迟迟不定,便是想借婚姻与那枝繁叶茂的高门大族结成姻亲,借此更进一步罢了。 如今他已是如此高位,若要娶妻,那大族的嫡女自不在话下,只是这人选自要好生斟酌一下,借着婚事为自己的前途铺路,达成利益最大化。 他知道祖母性格,最重家世背景。若为他相看,家世定是第一考量,因此并不担心祖母眼光。至于旁的相貌、性情之类的,他全不在乎,不过是为自己找个仕途上的助力罢了,纵不合眼,但娶进来放在后宅当摆设就是了。 婚姻,不过以利相合。 至于旁的……余光扫过身旁的呆头鸟,林庭树心中暗忖,等娶了妻,再销了她这死契奴仆的身份,抬做贵妾就是了。这样好的名份,到时她定会感激不尽。如今她这样和他闹,也不过是因这重身份。 等正妻有孕,无论是子是女,他便会大度地撤了她的寒凉药,允她为自己诞下儿女来。虽是庶出,但是她所生的,他也不会偏薄,而是会好生教导,与嫡出一视同仁。 不过这些对未来的筹谋他是不会提前向她说的,免得她恃宠生娇了。 一时想着未来的事,林庭树慢慢转着扳指,眉梢满是志得意满,只觉一切尽在掌握。 能给前程带来助力的正妻他要,身旁合他心意的这人他也要,他所要的,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上元节那日,林庭树先前本说要带洛青桃出府去赏花灯,但有下属忽来拜访,原来官署中有要事,他匆匆去了,赏花灯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洛青桃对此本 无甚期望,因此也不觉失望,反而倒觉得自己能有一夜清净,实在难得,独自在罘网院中睡了一夜安生的好觉。 等次日林庭树下衙归来,却似补偿一般,令下人在重山院里好一番布置。洛青桃被他叫来时,看到一贯肃穆冷严的重山院里,如今挂着各色花灯,兔儿灯、荷花灯、锦鲤灯、美人灯等,这反差实在很大,她有些惊讶。 重重花灯之下,林庭树站在院中,负手轻笑,说,“过来。” 洛青桃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仰头看花灯流光溢彩,一时也看入了神。确实很好看,果然京城是天子脚下,就连花灯都工艺精致,做出这样多不同的造型来。 林庭树低头看她,见花灯斑斓的光投在她脸上,愈发显得这张脸素净如玉,眉眼熠熠生辉。她侧脸上的疤已彻底消失不见了,那么他们之间这莫名的嫌隙也终将消失。 他很满意。 他忽俯下身,在重重花灯之下亲吻她。 如此就很好。 而林玉树那边的消息终于在几日后悄悄递了过来,洛青桃假身份的户贴和路引,都已齐备。 如今只差逃走。 转眼年关过完,休沐结束,林庭树又如先前一般忙碌,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镇抚司衙门里。每当这时洛青桃就觉放松,终于不用在重山院过夜了。 但她的心情,却渐渐焦急起来。 户贴和路引,林玉树都已悄悄转交给她。洛青桃常在屋中无人时,一遍遍翻看着。 可有了这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后,她该怎么逃走呢? 如今寻春盯她盯得紧,无论她去哪里都会寸步不离的跟着,纵有时寻春没法跟着她,也会叫罘网院旁的丫鬟跟上,且时时叮嘱她们不许粗心。 更别提她如今连府门都出不了。 洛青桃的心情,渐渐焦急起来。以至于近来有些食睡不安,惹得寻春颇多关心,生怕她病了。怕引起寻春怀疑,洛青桃只能强自按下这种焦急心情。 如是又过了一个月,眼看冬日将要过去,虽天气尚还有些冷意,但已有春意渐渐来临,树木开始抽起了嫩芽。 林庭树又要离京办差。 还是与一年前他下江南查处瑞王那桩大案有关,这案子事涉亲王,且涉及谋反,牵扯进了盐铁巨利,瑞王做了许多年的亲王,在江南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时半会儿查的清的。更别提从瑞王身上开始查,竟查到了别的亲王。而为免打草惊蛇,更是只能暗中查处,不能大张旗鼓,更是棘手。 这回是从瑞王案一路查到了月州刺史头上,那刺史坐镇月州多年,若派了下属去,只怕强龙不压地头蛇,反被糊弄了过去。林庭树决定亲赴。有他坐镇,任是皇亲国戚还是刺史郡守,都得给他好好听话!强龙不压地头蛇?笑话,他执掌镇抚司数年,天南地北哪个州郡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是什么货色都得给他安分起来! 安排了京城镇抚司的诸多事宜之后,林庭树带着手下得力干将,以及镇抚司的官差便要赶赴月州。 70. 第 70 章 月州地处偏远,离京城有些路程,再加上此案又事涉亲王、颇是复杂,这么一去少不得要花上一两个月。平沙赶紧忙着收拾行装,预备路上一切要用的物什。 林庭树的思绪却从公事上忽然抽离,脑海里猛地蹦出一个念头来——要不要带她同行? 很快他回过神来,拧起眉,自己怎会有这种心思?此等公事,他带个女人在旁算怎么回事,让下属看了岂不是说他沉溺美色,他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但这一去少不得要一两个月,这样久没她在旁……她先前又有趁机逃跑的事…… 想到这里,林庭树沉了脸,命人将洛青桃叫来。 洛青桃进屋的时候,就见屋里一片忙碌,平沙正带着小厮收拾行装,到处翻箱倒柜。她有些惊讶,这是要做什么? 林庭树坐在罗汉榻上,见她进来,招手让她近前。 洛青桃疑惑上前来,他点了点小几上的茶盏,洛青桃知道意思,提过茶壶给他倒了盏茶,递到他手边。 林庭树却没接,只冷眼看她,“我要外出离京去办差,约要一两个月。” 洛青桃心中猛地一跳,但在林庭树那冷冷而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她不敢表露出丝毫情绪,只能紧紧攥着手。 林庭树却冷笑道,“怎么,开心了?巴不得我走?” 洛青桃忙摇头。 林庭树却不信,“是还存了想跑的心思,觉得趁我离京了,就好找机会逃走是不是?” 洛青桃只觉心中所想都被他看穿,顿时紧张极了。甚至不由自主地想,难道他已知道了林玉树给她做了假的户贴路引之事?不然怎么会假定她逃走? 她紧张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能保持不动,垂着眼看着地面,生怕自己泄露丁点情绪。 林庭树见她呆头鸟似的站在身前,看起来还算乖顺,冷冷哼了一声,伸手将她一把扯在怀里。 洛青桃实在太紧张了,以至于都没生出反抗的心思,任他将自己抱着。她的下颌被他伸手掐住,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着他。 他低声警告,“你若有胆子,再跑试一试?” 洛青桃见他满面含霜,但似乎只是警告敲打,并不像真的发现了什么,心中提起的那口气才松了下来。 她知道林庭树执掌刑名多年,明察秋毫,观察敏锐。她生怕自己表现不对引起怀疑,因此努力如往常一般,神色淡淡,只当没听见他的话,根本不理。 林庭树见她一如既往,这才神色微敛,却还是冷声警告,“没有户贴路引,纵你真长了翅膀能飞出府去,也走不出这城门,过不了门卒盘问查验那关。到时只当你是逃奴,将你关起来,到时直接发卖了!” 他哼了一声,“瞧你这模样,纵被买下,也只会落到人牙子手上,转手高价将你发卖到那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地方去,到那时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知道在我这林府是什么神仙日子了!” 至此,洛青桃笃定林庭树方才的话确实只是敲打警告,他并没有发现林玉树给她假的户贴路引之事。 她彻底放下心来。 临行前,林庭树做出了一番安排。 不仅罘网院的丫鬟各个被敲打过,且二门的守门婆子、府门口的门房和护卫,都下了死令,不许洛青桃出府一步,否则唯他们是问。哪个下人敢得罪大爷,忙将这话奉为圭臬,牢记在心。 他做出这些安排时,洛青桃就在他旁边,听他如此吩咐,不由得心中一片冰凉。原本她还存着念头,心想林庭树离京一两个月,自己定能找到机会逃走的,反正她如今有户贴路引,只要出了府,纵身无分文,可凭她的医术怎么都饿不死。可见他如此对她严防死守,她竟不敢确定了。 这府邸她能走出一步吗? 出不了府邸,谈何逃离?难道那户贴和路引只能成了废纸? 先前刚冒出的些许希望,忽然化为泡影。 下人们尽皆退下书房,林庭树见洛青桃站在旁边发愣,一把扯过她手腕将她拉在怀里,他眈眈的目光俯视着她,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命令道,“好生等我回来。” 林庭树离京后,洛青桃的日子一如往昔,并无变化,甚至寻春等丫鬟们因得了林庭树的死命令,将她盯的更死,无论她去哪里做什么都会寸步不离的跟着。 但凡她靠近了二门,不待那二门的守门婆子警告,寻春就自会先拦住她,满口只拿林庭树的命令出来说话。 洛青桃尝试了几次后,连二门都没近过一步,不由得愈发焦急起来。 难道哪怕她有了假身份的户贴和路引后,却还是无法逃走? 她不由得有些丧气。 这日,她如往常一般来重山院照料那些鸟雀,刚开始给一只鸟儿喂食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过来。 象牙白的襕衫,腰佩玉佩,相貌俊美,斯文有礼,是林玉树。 洛青桃微微一怔。先前年过完了,她就听说林玉树又回了郊外山上的书院去读书了。 对林玉树的帮助,洛青桃很是感激,先前假身份的户贴和路引他悄悄递给她,那时因怕人察觉,行迹匆匆,自己连一句感谢都没说出口。 洛青桃本就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遇事总是会记着别人的好,更何况林玉树如此相助。只是她就算想开口感谢,这时身后跟着寻春,又是在下人众多的重山院里,如何能开口。 只好对林玉树福了福身,转头回去继续照料那些鸟雀。 林玉树在这里见到洛青桃也是一怔,开口就想说话,很快也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暂且按下。 昨儿书院休沐,他下午回府时,从祖母那里知道了大哥离京办差的事,说是去了月州,这一去约莫要一两个月。 那时林玉树心中猛地一跳,心道,她是不是会趁这个机会逃走? 昨天他就想问一问她,他很乐意继续帮她。可碍于二人身份,他怎能贸然去罘网院,这实在太突兀了。 今日来重山院,其 实并无什么事,但他想着说不定能在这里见到她,所以借口说想在大哥书房借几本藏书,这才来了。 果然就见到了。 因大哥常在书房中处理公事,林玉树从前每回来借书时,若碰上大哥不在,并不进去,只让那书房的小厮自去找书,自己在廊下等着。 很快那小厮找了书出来,拿给他看,“二爷,您瞧这卷书是不是您要找的?” 林玉树囫囵看了一眼,点头。而后没了借口可以再迁延下去,只好顺着游廊往院外走。 临走时,他又看了眼她,她回过身来安静福身,林玉树只好走了。 照料鸟雀是件颇费时间的事,喂养、梳理羽毛、打扫笼子,洛青桃做事不急不躁,显出一番幽静的气度来,将廊下一圈鸟雀照料完毕后,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她这才出了重山院,往罘网院的方向走,结果没走几步,却在半路上碰到了林玉树。 他似是在等她。 洛青桃心中一跳,难道他有什么事吗?会是和她逃走之事相关的吗? 但身后紧跟着寻春,洛青桃实在没法和他说起这种事来。却见林玉树瞧见她们,当即道,“洛姑娘,我的玉佩掉了,因是恩师所赠,不敢遗失,劳你的丫鬟替我在附近找一找。” 洛青桃看向寻春,道,“你在附近找一找吧。” 主子发话,寻春不好拒绝,问清了那玉佩的样式后,开始在附近寻找,慢慢地走远了,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洛青桃,见姑娘好生生地站在那里,这才放了心。 这时洛青桃低声开口,对林玉树道,“二公子,上回你给我户贴和路引,我还没有谢过你。大恩大德,铭记在心,日后若有什么我能帮助的,请你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林玉树道,“不必这样客气。” 又问,“我看你身边丫鬟怎么盯得这么紧,寸步不离的。” 她竟像个人犯一样。 洛青桃自嘲地笑了笑,“都是他下的命令。” 林玉树听她提起大哥时,语气中并无感情,心中再是一动,试探问道,“接下来你什么打算呢?” 洛青桃知道林玉树真心相助,因此对他并无隐瞒,“他离京这段时间自是好机会……只是我一时还没想出法子来……他不准我出府……” 听了这话,林玉树心知她逃跑的决心是很坚定了。他忽然开口,“你不必忧心……” 他看过来,“我会帮你的。” 既然要帮,他就会帮她到底,直到她彻底逃离大哥的掌控。 又过了几日,这日在园子里洛青桃再遇上林玉树。 这回跟着她的丫鬟是雁儿,雁儿年纪小正贪玩,洛青桃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让她自己到一边耍去了。 然后林玉树将一个纸包递到洛青桃面前,“洛大夫,先前听你说身边丫鬟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无法摆脱。我托人买了这包迷药,你用了后就能短暂摆脱她们。” 洛青桃惊讶地接过来。 71. 第 71 章 迷药? 洛青桃看着手上的纸包,她虽自小学医,但从未用过这样的药。不由得有些担心,问,“这药可对身体有损?” 身边的丫鬟们,虽是奉了林庭树的命监视她,但日常也对她尽心尽力。尽管寻春常把规矩、女德等挂在嘴边,教导她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洛青桃常记得旁人的好,并不愿伤害她们。 林玉树听她第一反应如此问,不由得感叹她倒是医者本性,实在心善。他道,“只是迷药,又不是毒药。” 他说,“年前我已和同窗约好,会一道南下游玩,定的时间是这个月十五。到那日你提前迷晕身边的丫鬟们,换上小厮的衣裳扮作我的下人,跟着我出府,到时随我们一道南下。” 听到这里,洛青桃瞪大了眼睛。 机会来的这样快? 她心里扑通狂跳,这个月十五,也不剩几天了。她就要自由了吗? 紧紧攥着手中药包,洛青桃点头,郑重对林玉树道谢,“多谢二公子!” 回了罘网院,用罢晚食后,洛青桃接过寻春端来的茶水,却没喝,忽开口道,“寻春,我准备睡了。” 寻春有些疑惑,“姑娘今儿睡这么早?” 因洛青桃平素作息规律,寻春都养成了习惯,乍一听这话不免惊讶。 洛青桃点点头,“今儿有些乏了,想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不用叫我,等我自己醒来就是。” 寻春点头,服侍她洗漱后换了宽松的白绸中衣,因洛青桃素来不用人守夜,寻春将一壶热茶放在一旁,预备着洛青桃夜里口渴,而后就退下了。 屋里只剩洛青桃一人,她自斟了一杯茶,却是将一直藏在袖中的那药包拿了出来,搁在桌面上。 不知该放多少分量,能起到何种效果?洛青桃只好自己根据平素行医用药的经验斟酌着,用小匙舀了一勺放进茶杯里。 而后她竟是将这杯加了迷药的茶一饮而尽。 接着将药包小心收好贴身藏在衣襟中,清理了茶盏和小匙后,她躺在了床上。 静静感受着药力发挥效果。 一开始没什么异常,慢慢的她只觉头晕目眩,渐渐看东西都无法专注,头顶的床帐像会旋转一般,她再无法撑起眼皮。 在最后晕过去的那一刻,洛青桃扭头看了眼床边的更漏——起效大约一刻钟。 下一瞬,她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一觉浑然无觉,再醒来竟已是日上三竿时。 洛青桃在床上坐起身,因睡得太久,有些头脑发涨,她揉了揉眉心,伸手给自己诊脉。 脉象一如往常稳健,洛青桃略有所思——看来这药确实对身体无碍。 虽昨日林玉树给她这包迷药时,已说了于身体无损,但洛青桃还是想在自己身上先试一试。 这时屋外寻春听到屋里起床的动静,推门进了屋,“姑娘可醒来了,这一觉可睡得久,若不是姑娘昨儿睡前吩咐了,我生怕你身子哪里不舒服,想来叫你呢。” 洛青桃抿了抿唇笑了笑,“并无碍,只是有些乏,这才睡得久了些。” 寻春命令丫鬟端水,准备伺候洛青桃洗漱,一边在柜子里替洛青桃找衣裳,一边道,“还好如今没有主母,姑娘还能睡个懒觉躲个闲。等日后大爷娶妻了,姑娘少不得每日去主母院里晨昏定省、伺候早膳,那时天不亮就要起来,可没这样清闲了。” 寻春这话也不是没来由的,是因近来老夫人已开始给林庭树相看了。 她道,“我听松柏院里的丫头说,老夫人前几天赴宴,席宴上许多官宦家的女儿,老夫人也不知看上了谁,回来就面带喜色,似乎颇为满意。我还听说,等天暖了老夫人要在府里办赏花宴,已下了帖子请那些官宦家的女眷,说不定里头就有未来的主母呢!” 这时她将挑好的衣裳拿过来给洛青桃看,“姑娘穿这件怎么样?” 说着她瞧了瞧洛青桃,没在洛姑娘脸上看出什么嫉妒、或者失望的神色,看来姑娘并不为此萦心。 这是好还是不好?寻春一时说不清。凭姑娘这样的身份,自是不能妒忌的。但她私心觉得,姑娘若是听到这个消息,透出些难过,或者生气的情绪来,叫大爷知道了,说不定反而还要开心的。 虽然最终也不会到影响大爷迎娶正妻的决定。 洛青桃随手接过寻春递来的衣裳,她确实不为此萦心,林庭树娶妻她并不在意,她很快就要逃走了。希望他娶了妻后,能和正妻恩爱有加、子嗣绵延,从此放过她吧。 寻春一边在旁八卦府里的事情,一边手上麻利地收拾床铺,洛青桃听着她说话,透过窗看小院里雁儿正抱着大扫帚在唰唰扫地。 罘网院不大,丫鬟们做什么事她一展眼就能看到,洛青桃知道她们虽都是林庭树派来的,其实是在监视自己,但她们尽心尽力的伺候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她总愿记得旁人的好。 虽得了迷药,眼看自由就在眼前,但洛青桃只怕这迷药有损身体。她是大夫,只有治病救人,岂能因一己之私害人? 因此,昨夜她才自己以身试药,若这药真对身体有损,那也只会先落在她自己身上。 还好昨夜试下来,并无什么不妥。这样等她迷晕她们后,自己的良心也好过些。 转眼间到了十五,是她和林玉树约定的日子。 洛青桃心中紧张万分,但偏面上不能透出丝毫异样来,只睁着眼到了天亮,到了平素自己起床的时间后,如常一般起了身洗漱,虽食不知味,却还是勉强自己塞了早膳进肚,好给逃跑积蓄力气。 用罢饭,稍等了片刻,见众丫鬟因闲着,正坐在廊下一边绣手帕一边说些府里的闲话。 因知道洛青桃素喜清净,往常若非有事,丫鬟们是不在她屋里久留的。这会儿倒起了便利,给了她足够的时间。 洛青桃翻了翻柜子,果然在柜子里见到先前让寻春收起来的一瓶玫瑰露。 < p>是个精致的琉璃瓶子,透出里面鲜亮玫红的玫瑰露。 她自提了茶壶来,比照着罘网院里丫鬟的数量,再加上她自己,用白瓷茶盏斟了数盏水。 而后又朝外看了眼,见丫鬟们正说笑地热闹,没注意到屋里,她这才取出贴身藏着的药包来,除了她自己那盏,每一盏里都洒了迷药进去。而后将琉璃瓶子里的玫瑰露倒在茶盏里,因怕遮不住迷药的味道,刻意多倒了些。 而后她俯身轻嗅,果然只闻玫瑰露的甘甜,闻不到丁点迷药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洛青桃走到屋门口,廊下寻春见她出来忙站了起来,“姑娘。” 洛青桃说,“刚我口淡,倒茶时发现屋里有瓶子玫瑰露,竟从没喝过,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你们一起来尝尝。” 寻春一听就说,“我记得,那是重山院赏下来的!先前姑娘染了风寒,日日服药,平沙管事送过来的,说是难得的好东西,用着入口生甘,可抵了服药的苦。那时我要用了给姑娘泡水,姑娘却不碰。” 寻春只好束之高阁,心里只道可惜。没想到今儿姑娘倒自个儿找出来了。 洛青桃笑道,“我倒忘了,既然是好东西,一起来喝吧。” 因洛青桃性子绵软,待下人向来极好的,重山院那边赏了什么难得一见的好吃好喝的,她都会给下人分了。因此众丫鬟们一听也不觉奇怪,雁儿年岁最小,正是贪嘴时候,一听忙叫道,“玫瑰露!” 寻春带着众丫鬟进了屋,却见桌上已斟好了茶盏,寻春不免絮叨起来,“姑娘怎么不叫我?我就在廊下守着,叫我一声,我自给姑娘斟茶就是了,怎么自己劳动?” 叫大爷知道了,怕要说她们这些丫鬟们没规矩。 洛青桃自拿了自己那盏,坐在一旁先喝了。 确实入口生甘,且有股子花草的清新,倒是难得。 她心道,等这回顺利逃走了,自己回到了山上,也在屋前种些玫瑰,学着做一做这玫瑰露。 几个丫鬟们见洛青桃先喝了,当下也不客气,忙端了一盏喝了,各个露出回味的神情,“真好喝!”“到底是大爷赏来的!” 但很快,却神色都有些变化,也顾不上规矩,扶着额坐在凳子上。寻春自己头晕目眩,却还是撑着走到洛青桃身边,声音虚弱,“姑娘,这玫瑰露难道放久了搁坏了?你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但见姑娘静静地看着她,没答话,只伸手将她胳膊扶着,让她跌坐在罗汉榻上。 寻春最后晕过去时,见姑娘站起了身。 那背影清韧似竹,透出一道难驯的风骨。 屋里丫鬟们纷纷晕了过去,洛青桃将她们一一扶正躺好,免得晕久了醒来后身体酸麻。 而后她卸了满头钗环,褪了腕上一对镯子,除了身上衣裳实在没法脱掉外,她没有拿任何林庭树赏下的东西。她只求和他再无关系。 她提起早都收拾好的药箱,快步出了罘网院。 72. 第 72 章 罘网院地处偏僻的优点这时就展现了出来,洛青桃独自出了院子,但附近却没一个人经过,根本没人发现她的踪迹。很快她顺利地到了最近的小园子里。 这园子不大,但幸有假山遮蔽视线,不至于一览无余。洛青桃照着先前和林玉树的约定,转进了假山里面,果然就见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身小厮的粗布衣。 她忙解了外裳,收进了药箱里,将这身粗布衣换上,头发束成发髻后用布巾包起,一头乌黑的头发就这样被藏了起来。而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纸包,里头是一包颜色偏黄的廉价脂粉,她涂在了脸上,让露在外面的脸颊、耳朵、脖颈、双手等都不露出丁点破绽。 先前她离开家乡独身上京时,怕容貌引起麻烦,就是这样装扮自己的。对这种事很有经验。 装扮妥当,洛青桃在园子里等了一刻钟左右,怕人看到,她安静地藏身在假山之中,不敢露头。 不久园子里传来脚步声,洛青桃悄悄探头去看,却见是个路过的小厮。她忙缩回身子躲在假山里,还好那小厮脚步匆匆,根本没发现她。 又过了好一阵子,园子里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洛青桃更加小心,透过假山石中孔隙悄悄看,看到一抹象牙白的襕衫。 终于是林玉树来了。 洛青桃松了口气,方才等待的时间明明不长,她却像度日如年一样,只怕出了什么变故,自己逃离的事化为泡影。 洛青桃绕出了假山,对林玉树福身行礼。林玉树见她如此装扮,惊讶地看了她片刻,洛青桃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听他道,“洛大夫,你装扮的我都认不出来了。” 洛青桃抿了抿唇露出一抹有些羞涩的笑意,而后急切问道,“现在能出府吗?” 林玉树点头,“你跟在我身后扮作小厮。” 洛青桃点点头,提着药箱跟在林玉树身后,她只是微垂着头,并没有刻意死死低着头,虽心中紧张而期待,但还是让自己行走的姿态大方舒展,免得因过于紧张而引起怀疑。 就这样一路出了园子,朝侧门走去。 侧门上守门的门子正坐在条凳上闲磕牙,远远见二爷走过来,忙站起了身。 二爷要和同窗出门游玩,这是年前都定下的事,行李早都收拾妥当,侧门外马车一早都备下了,先前二爷的下人已先驾着一辆马车去了码头。这些门子都知道,因此这会儿见二爷出来,并不惊奇,忙束手站在一旁目送二爷带着小厮出了府。 只是那小厮似乎是个生面孔,瞧着身形纤瘦,倒是个小身板,不是惯来跟着二爷的破墨,许是新提拔的。门子想着,看那小厮跟着二爷出了侧门,上了马车后,重新将侧门小心掩上了。 门子想起先前管事传大爷的命令,说大爷的屋里人,姓洛的一个姑娘,坚决不能放出府去。门子那时还问管事,说那洛姑娘长什么样子,若不知道,怎么知道有没有不小心放出去?管事只说,那些要出门的丫鬟,只要不是熟面孔的就要小心,尤其是相貌特别出众的。拿不准的宁愿拦下。 门子小心记在心上,心中倒想着什么时候那洛姑娘真能试着闯一闯门,让他好瞧一瞧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只可惜那洛姑娘似乎是个安分的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让他一直没这个机会。 直到坐在马车里,洛青桃还有些难以置信,以至于大半晌她都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抓着手中药箱的提手。 不知马车行了多远,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掀开车帘往外看,见外面是京城热闹的大街,行人如织,她才有了真切的感受——此时此刻,她是真的逃出了林府! 一时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洛青桃竟一时不知说什么,怔忡难言。而一旁林玉树也很体谅她的心情,静静坐着,并不打扰她。 很快马车就到了郊外码头。 林玉树是和三个同窗好友约好的一道南下游玩,因此早有一艘华贵的船只停在码头上等着。他的同窗亦都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子弟,备下一艘船实在不算什么。 下了马车,林玉树和几位同窗会合,一番寒暄后几人一起上了船。洛青桃则一副小厮装扮跟在林玉树身后,那些公子们自不会多瞧她一眼,只和林玉树说话。 就这样,等几位公子的下人将他们远行游玩的行囊都搬到船上后,船只起航。 看着船只破开江水顺风而行,洛青桃眺望着越来越远的京城城墙,终是露出了自入了林府后,再也没有展露过的鲜活笑意。 她自由了,她自由了! 虽是同窗,到底人多眼杂,等船只到了下个码头后,林玉树找了个访友的借口下了船,和三位同窗分开了,而后另雇了一艘船,船上只他和洛青桃,竟是让随从破墨留在此地,等他回返程回来。 破墨哪肯。他心底已有猜测,只是不敢置信。虽洛青桃做小厮打扮,但这样一个生面孔忽然出现,怎么能引得破墨不注意?他可是主子身边的贴身随从,主子身边多了个小厮,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起主子近来颇有些奇怪的举动,再加上那生面孔小厮虽蜡黄肤色都遮蔽不了的眉眼间的潋滟之意……破墨惊疑不定,只是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林玉树警告地瞧了一眼。 破墨由此再不敢说什么,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察觉,索性就顺着主子的意思留在了此地。不然他一路同行,等日后大爷发现了……大爷或许碍于兄弟情面不会处罚二爷,但他呢…… 而洛青桃见林玉树竟舍了同窗,雇了小船,竟是要与她一路同行南下,也是惊讶极了,当即便是推辞。 她实在感谢林玉树的再造之恩,因此更不愿给他增添麻烦。如今已离开京城,她又有假身份的户贴路引,自己坐了客船南下便是了,何必劳烦林玉树? 但林玉树却很坚持,洛青桃到底不是善与人争辩的性子,且念着林玉树对自己的恩德,不愿和他作对,因此最终还是 二人一路同行南下。 罘网院里,众丫鬟们直到入夜才幽幽醒转,醒来时尚有些头脑昏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不过饮了一盏玫瑰露,却忽然倒下了,竟没规矩地睡在了洛姑娘的屋子里。 这时却听寻春大叫了一声,“姑娘呢!” 寻春起了身,在屋里团团转,又在院子里团团转,竟都没看到洛青桃的身影。想起先前洛姑娘曾逃走的事情,寻春不由得心下一慌。 难道姑娘逃了?若是被大爷知道了……寻春简直不敢想,上回姑娘在温泉庄子逃走,自己后来虽侥幸没被罚,但想起大爷当时那冷厉的模样就心生胆颤。 寻春又在屋里看了一圈,见妆台上姑娘今日簪的钗环全都褪下,而那被姑娘视作宝贝的药箱却消失不见。再联想起自己不过喝了一盏玫瑰露就晕了过去…… 至此,寻春还有什么不懂的。 完了,姑娘真逃了,趁着大爷不在,又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大爷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想到这里,寻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寻春很快想到一点,大爷临走前可是给守门的门子和护卫下过死令的,绝不准放姑娘出府。姑娘怎么可能出得了府。 想到这里,寻春心中稍松,心道说不定姑娘只是躲在了哪里,还没混出府去。只要在府里细细盘查,就能找到姑娘的! 她再不敢耽误片刻,本想去周夫人的院子,请夫人派下人在府里找一圈。但转念想到上回姑娘在温泉庄子上逃走的事,那时夫人就很冷淡。于是寻春转而去了老夫人的松柏院求见。 老夫人一听当即大怒,直骂洛青桃不识好歹,上回跑了一次,这回竟还要跑!如此不安分的女子,屡次逃跑,她才不信是为什么劳什子自由,这府上荣华富贵谁不喜欢?八成是这女子在外头有相好的,跑出去私奔了! 老夫人命钱嬷嬷叫管事来,阖府来搜,若是搜到了人,直接打死,一卷破席裹了扔出去了事! 只是阖府搜到了半夜,却怎么都没搜到这人的踪影。又问守门的门子和护卫,各个都信誓旦旦说绝没放过任何一个生面孔的女子出府去。老夫人气得拍桌,最后冷哼一声,“跑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寻春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给大爷去个信?” 老夫人露出嫌恶神色,“她也配?!” 区区一个屋里人,别说只是跑了,就是死在府上,老夫人都不可能为此去信,扰了林庭树办差。阖府的前程、阖族的荣华富贵担在他身上,他岂能为个女子分不清轻重?跑了就跑了,大不了再寻摸些貌美的来就是了。 寻春再不敢言语,只好退下了。回了罘网院,众丫鬟们围上来问她情况,寻春面如土色,只看着空无一人的主屋。 大爷回来了,会是什么反应? 寻春打了个寒颤,不敢去想。 73. 第 73 章 林玉树雇来的这艘船只轻便,只载着他与洛青桃二人,不必在码头停泊等其他人上下船,因此一路顺风顺水,不过十天就到了江南地界。 在路上时林玉树就问过洛青桃目的地,洛青桃那时答道,“我想在博州落脚。” 林玉树疑惑问,“我记得你家乡在云州,怎么要去博州?” 洛青桃有些诧异,心道他竟也知道自己家乡何处,自己似乎并没有提过。 她解释道,“我刚逃走,一时还不敢回乡,而博州与我家乡相邻,风土人情都相似,我想在博州暂住上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乡不迟。” 林玉树见她心中自有打算,并不是柔弱无依没有主意的人,一时心中更生欣赏。 又过了一天,船只就到了博州码头。 二人一道下了船,洛青桃本想找家客栈暂时落脚,林玉树却直接找了牙人说要买个宅子,他对洛青桃说,“客栈鱼龙混杂,你一个人住,还是独门独院更好些。钱财你不必担心,我这里有。” 洛青桃怎么肯受他如此恩惠,连忙推拒。林玉树又坚持。最后二人只好各退一步,洛青桃决定自己掏钱赁个民宅单独住下。 牙人见买宅变成赁宅,这其中自己能得的钱可是大不相同,一时大为失望。带这二人看了几间民宅后,洛青桃最后选了个小宅子,只一间正屋带耳房灶房,难得的是院子里有棵桃树,屋前临水,颇显幽静。 牙人核验了她的户贴后,当场立了约,银货两讫。 林玉树暗中记下了她赁下的宅屋的地址,心道等下回他再找了机会出远门,就能顺路来找她了。 他叮嘱道,“若你换了地方住,千万要留下信告知我。” 洛青桃点头,请他用了餐江南风味的饭食,送他出了城,码头上那雇来的船还在等着。 站在岸边,洛青桃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神色郑重,“二公子,此番我能逃离笼网,全赖你仗义相助。你的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来世结草衔环定会相报!日后若你有什么差遣,只管来信告知于我,我虽力薄,但赴汤蹈火、肝脑涂地都会赶来听你差遣!” 林玉树帮助她逃出了牢笼,对她来说,无异于有再造之德。他又怕她行路不安全,竟一路护送她定居落脚。对他,洛青桃实在感激万分。 林玉树见她竟行如此大礼,忙道,“不必这么客气。” 他不需要她结草衔环以报,做这一切也并非是为了她的报恩。 先前他的心思模模糊糊,直到带她出府,这一路同行,他看着她那双先前在府中毫无神采的眉眼,渐渐恢复了初见时那潋滟的光泽,他只觉得这比什么报答都好。 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大哥的屋里人了…… 但洛青桃还是坚持向林玉树磕了个头,此举她真情实感,满是感激,然后才站起了身。 林玉树上了船,船家起行,为免引起猜疑,他还要赶去和一同出行游玩的同窗会合。 站在船头,林玉树看到洛青桃独自站在岸边目送自己,她朝他挥手,江风吹动她衣衫,江水就在她身前。 这让她像被江水托涌而出的洛神一样,踏波而来,身影翩跹…… 等这一切风头过了,他会来找她的……林玉树想。 送走林玉树,洛青桃回了小院。小院里自有床铺桌椅等,洛青桃不必再买,只需要采买些生活必需品就是了。 等从集市上买了这些东西,回家时已到黄昏,洛青桃将屋中洒扫了一遍,而后带着轻松笑意,在屋里屋外慢慢转了一圈。 最后她站在院中那棵碧桃树的旁边,伸手轻轻拍着它的树干。这碧桃树的树干生了虫害,如今虽正该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但这棵树却还是枯萎的。 洛青桃对它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毕竟以后的几个月,我们两个就是邻居了。” 以后的几个月里,这就是她的居所了。 虽比不上林府罘网院的富贵,身边也再没有下人伺候,可洛青桃站在这小小的简陋的院子里,感受着江南黄昏时吹来的和煦的春风,耳边听着小院外行人说话的吴侬软语……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更无比轻松。 她终于离开了林府,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的生活。 这晚洛青桃将院门、屋门都牢牢关好,在屋中睡了酣然一觉,许是一路赶路太过疲惫,她沾床就睡,一夜无梦,次日日上三竿竟才醒来。 她伸了个懒腰,在院子里四下走动着活动身体,这才有精神为以后做打算。 独自生活,最重要的自是钱财。 坐在院子里碧桃树下,洛青桃将药箱打开,点数着身上的银钱。 点数了一遍后,洛青桃微微蹙眉。身上银钱所剩不多。 她身上银钱没多少,都是她未入府前所赚的诊金。至于罘网院里那些珍贵的首饰、衣裳,哪怕知道随便拿一两个去当铺当了,都能换得一大笔银钱,但洛青桃还是分毫未取。 她进府时只有个药箱,离府时也只会拿一个药箱。 如今赁宅已花了一大半银钱,更别提日后还要吃用。 其实赁宅并非她原本打算,她是想暂住客栈的,这样更省些。但林玉树确实说的也有理,客栈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确实赁宅住下更稳妥些。 虽银钱不多,洛青桃倒也不愁,她并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性子,俭省些用够撑上许久了。更何况还有这身医术在,不至于衣食不保的。 鸟离尘网,复返自然。离了林府后,洛青桃只觉一切都有希望,一切困难都不在话下。 正这样想着,洛青桃要将银钱搁回药箱里,却见药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眼生的荷包。这并不是她的东西,谁碰过她的药箱? 她打开荷包一看,瞬间怔住。 里头竟是百两银子。 定是林玉树留下的。 洛青桃默默拿起荷包,心中对他的感激更上一层。 一个月后。 这回月州办差实在忙碌, 那月州刺史着实是个地头蛇,查起来费了番功夫,又因和瑞王之间的牵扯隐秘复杂,这么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再加上路上来回的时间,竟花了有两个月。 林庭树带着护卫和下属回了京城,没有回府,而是先入了宫。此案不小,事涉亲王,虽镇抚司可越过刑部自行抓人,林庭树本人更是有先斩后奏的本事,但还是要向陛下禀报为妥。 等禀了事后,林庭树出了宫,这才风尘仆仆地回了府。 早有下人将他回京的消息禀报入府,因此林庭树一回府,就有接风宴等着。 更衣后,他便去了松柏院里,祖母、母亲和周绣云都在,叙了些闲话后,林庭树问,“怎不见玉树?” 老夫人道,“他和同窗出去游山玩水去了,这都走了两个月了,也不知如今在哪里了。走之前他还说呢,说到一个地方就做一幅画,等回来了把那些画给我看,让我也遍赏天下美景。” 林庭树笑了笑,远行归来,难得放松,他心情不错。 一家人用了饭,丫鬟们端来茶水。周绣云在一旁殷勤侍奉周氏用茶,却忍不住地去看林庭树。 那洛青桃又逃了,大表哥还不知道呢。 这回可跟她没有关系了。 至今老夫人都没查出她是怎么逃出去的,难不成是长了翅膀飞走的? 知道这个消息时,周绣云心里都乐开了花,心说逃的好,她逃了,自己就没对手了。 老夫人又问了林庭树几声路上可还顺利的话后,话头一转,说起了林庭树的婚事。 这两个月老夫人也没闲着,常去各种筵宴,与各官宦人家的女眷往来,对其中一家的女儿很是满意。那家夫人也瞧出了老夫人相看的意思,很是热切,毕竟能得林庭树这样的东床快婿,真是家族的一大助力,更别提林庭树又生得这样年轻英俊。 于是老夫人似扯闲话一样开口,“前阵子户部尚书家老夫人过寿,帖子下到了咱们府,我和你母亲都去了。宾客不少,却难得寿宴处处妥帖,没出一点纰漏。我那时还说,那户部尚书家的夫人真是持家有道,谁知却听那夫人说,并非她的功劳,这都是她的长女操持,她丁点不费心。” “我见那嫡长女端庄大方,容色出众,行事稳妥,真是难得。” 虽是闲话一样的口气,但林庭树听话听音,自是听出老夫人的意思。 很明显,老夫人为他相看,看中了此女。 户部尚书……林庭树略一思忖,倒是个大家族,族中子弟多有为官者,势力颇丰。如此姻亲,倒是合适。 这桩婚事,可。 见林庭树没有透出拒绝之意,老夫人心中大喜,又道,“下回我去水月庵上香,和那尚书家的夫人约了一起去,到时你若得闲,送我一同去。” 这就是有男女相看的意思了。 林庭树隐有不耐,既然那女方的家世背景符合他的要求,又有什么相看的必要呢?去相看那女方的容貌、品行、爱好? 这些他都不在意。 74. 第 74 章 去水月庵来回相看,少不得要耽搁一天的休沐时间,林庭树想,有这个空闲,还不如在府里和她待在一处,倒更轻松些。 出门这么久,也不知她如何了。林庭树思绪转到洛青桃身上,心道一会儿出了松柏院,就不回他自己的重山院了,今夜直接在她院里歇下就是。 林庭树淡声回,“只怕公事繁忙,没有空暇。祖母做主就是。” 老夫人见他没有相看的意思,不免有些不悦,但又听他一切全凭自己做主,显然那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他是应了的,于是那点不悦也就散了。 说完正事,老夫人才想起来一件小事,关于庭树那房里人的。虽这件事不足为重,但到底和他有关,还是要说一声。 她正要开口,这时一直沉默冷淡的周氏忽抢先对林庭树开了口,“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周氏用手帕矜持地擦了擦唇角,拭去不存在的茶水,“你那屋里人,一个多月前又跑了。” 林庭树一贯养气,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乍听这消息,竟没控制住,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反问,“什么?” 她跑了? 周氏见他如此在意,心中更是快意,慢条斯理地笑道,“是啊,也真是奇,她三番两次逃跑,看来在你身边伺候实在是不如意……你说,我们府上荣华富贵,她倒不稀罕,只想跑,可见真是厌烦你到了极点了……” 说着,周氏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 林庭树脸色阴沉似水。 周绣云听周氏这么说,顿觉不妥,又想讨好林庭树,忙开口插话,“这怎么和大表哥有关呢,我看八成是她外头有了相好的姘头,不然怎么一直想跑出去?” 府里荣华富贵的生活她不要,大表哥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她不要,反而只要自由?周绣云才不信,她是真觉得那洛青桃外头定有相好的。 谁知这话一出,林庭树冷厉无比地看向她,那目光中透出的戾气令她心生惧怕,她剩下的话立刻咽了下去,再不敢开口。 林庭树捏掌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终于面色冷静下来,抬眼冷冷问,“她一个多月前跑的?为何不早些遣人告诉我?” 老夫人见这孙儿浑身冷煞,一时也生出敬惧之意,“你在外头办差,怎好为丁点小事分神?” 林庭树冷笑一声。丁点小事? 他甩袖径直出了松柏院,面色含煞,直奔罘网院而去。 自洛青桃逃走后,罘网院也就没人管了,寻春等丫鬟们不知该做什么,只好每日守在院子里,战战兢兢只等大爷回府问罪。 这时却听院子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寻春探头一看,当即从屋里滚了出来,扑通一下跪在林庭树脚下,连连磕头。 林庭树只一个字,“说。” 寻春不敢耽搁,倒豆子似的把洛青桃逃走那日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因洛青桃逃走后她回想过许多次,丁点细节都没漏掉。 听罢,林庭树面色愈发阴沉起来。 迷晕了丫鬟们自己跑了?她哪里来的迷药?!这林府她又是怎么出去的?!这显然是早有预谋! 审罢罘网院的丫鬟们,林庭树又让平沙叫来所有守门的门子和护卫,拿出在镇抚司审问的架势,一个一个审了一遍。下人们哪敢有所隐瞒,单看大爷端坐书案后神色肃然的模样,各个已是腿肚子发软。 听了一圈,林庭树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似山雨欲来。 这么多守门的门子,全都信誓旦旦说绝没有放了独身一人的丫鬟,甚至是面孔陌生的女子出过府。 难道她真插上翅膀飞了? 林庭树几乎要捏碎掌心的玉扳指。 “拿我的帖子去找五城兵马司,让他们查一查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出城之人……” 给平沙吩咐到这里,林庭树一顿,又想到她连户贴和路引都没有,能怎么出城? “还有因无户贴和路引被逮捕入狱者……” “再去查京城的客栈、码头、车马行……” 说到这里,林庭树竟怒极生笑。先前她逃走那次,客栈、码头、车马行等也都是统统查过一遍,如今竟有一回生二回熟之感。 等他抓回她……等他抓回她! 林庭树心中怒意如狂涛,偏面色更显冷鸷,对护卫首领吩咐,“你带着我的帖子,率领护卫南下,去云州查人。” 她的家乡在云州,若她真跑了,八成要跑回去的! 一一吩咐完毕后,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重山院中静悄悄的,都知道大爷面色极阴、心情极差,谁又敢发声触了霉头。 林庭树阖上眼,捏着椅子扶手,面色冷峻至极。他真的,太纵容她了,竟让她有了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这次他绝不会再饶恕她。 但最终结果却令他失望之至。 京城的城门、客栈、车马行和码头,他派去的人全都一一查问过,但此般地方本就是人流如织,而洛青桃逃离已有一个来月,谁又能有印象。最后只是一问三不知。 而南下洛青桃家乡去查问的护卫也飞鸽传回了急信,同样在云县没有查到丁点踪迹,护卫还去她山上的家中查看了,一副久不住人的迹象。 消息传来时,林庭树心中最先浮起的竟然不是震怒,而是极少出现的——恐慌。 难道她就这样消失了? 她没有情愿跟过他,他知道,但这又如何,反正凭他的手段,她又跑不了。再不情愿,最后在时间的消磨下,也只能给他情愿了。 他没想到她竟真有人间蒸发的一天。 林庭树强自压下焦躁情绪,从头细思此事。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先不说别的,她的迷药是哪里来的?凭她自己又怎么可能出的了府?没有户贴和路引,她纵跑出了府又能去哪里? 林庭树面色阴沉,渐渐想定了一件事——一定是有人在帮她。 会是谁? 那王家人离京后,她在京城就没了相识。再加上她性子安静,平日里总 待在罘网院,除了身边伺候的丫头们,并不和旁人来往。 谁不知道她是他的屋里人,却竟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去帮助她? 想到这里,林庭树忽不由得想到了先前周绣云说的那番话。周绣云说,八成是她在外面有了骈头…… 难道真有这样一个人,不惜一切地帮她?而她一直不死心想逃走,也是为了和那人双宿双飞? 一念及此,林庭树面色骤沉,竟直接捏碎了手中一直拿着却没喝的茶盏,啪一声薄瓷碎裂,茶水顺着他的手流到衣服上,滴滴答答地流到青砖地面上。 他猛地冷笑一声,她最好是靠自己逃出去的,若是真有了骈头……他会当着她的面将那人碎尸万段了! “来人!”林庭树扬声叫人,罘网院的丫鬟,守门的门子和护卫,他要仔仔细细再挨个审问一遍。他执掌刑狱,明察秋毫,手下断过多少案,他就不信了,还查不出她的异常! 平沙忙进了屋就要听吩咐,只是林庭树还没说几句,传话的小厮躬着身子进来了,小心翼翼地禀报,“大爷,二爷回府了,在院外等着拜见。” 原来林玉树自将洛青桃送到博州见她定居下来后,便忙乘船追赶同窗,和同窗会合后继续在南地游玩了一阵子,今日才回京。 其实那时林玉树已全无游玩的心思,但之所以这样做,全是怕自己哪里漏出破绽来,被人察觉了异常。他知道大哥执掌刑狱,心思缜密,虽说大哥应不会无缘无故怀疑到他头上,但到底还是心虚,因此行事处处谨慎。 今日一回府,洗去一身仆仆风尘后就来拜见大哥,也是存了想探问几分的心思。 下人引着他进了重山院的书房,林玉树进屋时见林庭树正坐在书案后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林玉树忽然心头一突,一时只觉得那双肃冷眉眼竟有种直刺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一样。 但他很快听大哥淡道,“回来了?听祖母说你和同窗游山玩水去了,一路可还好?” 林玉树脑海中那绷紧的弦才稍松,忙答道,“都好,都好。” 他想,是他自己心虚了,其实大哥神情惯来肃然。 兄弟二人说了几句家常话,林庭树很快没了再聊的心思,他正是心情差的时候,这堂弟既无要事,他自是懒得应付,只命令道,“既回来了,去向祖母和母亲报个平安,她们都为你担心。” 林玉树点头,虽很想知道洛大夫离开后,大哥如今心里想什么,又打算做什么,但又如何能探问。 他不敢耽搁,忙站起身来行礼告辞。 出了屋,却见院子里站着一排下人,鹌鹑似的缩在一起,各个是胆战心惊的模样。 林玉树走后,平沙就来禀报,说罘网院的丫鬟们,还有守门的门子和护卫,都被传了过来,正在外头等着传召。 林庭树将人挨个叫进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盘问,他在刑狱中练出的审问本事,岂是这些府中的下人能抵抗的了的,只恨不能把八辈祖宗都交代出来。 75. 第 75 章 轮到一个守门的门子时,他对大爷可是极敬畏的,在大爷面前都腿肚子发颤,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听大爷冷声问,“这两个多月来,每日出府的都有哪些人?” 门子守的是侧门,一般给府里送菜的商户等并不从他这边走,只会走角门,下人们要出府,也走角门,因角门出去多走几步就是热闹的一条街,下人们采买东西都极方便的。 门子努力回忆着,不敢有所疏漏,答道,“表姑娘的娘家人来过一次,然后走的时候夫人命套了马车送回去,是从这侧门走的。还有一回二爷出府,也是从侧门走的。” 门子回忆着又说了几回府上人出府的事,另有几回府上下人出府,但都是门子认识的人,并没有生面孔。 林庭树听到这里,觉得周绣云娘家人出府那回,说不定她就趁着这机会混出了府。周绣云嫉妒心强,说不定想趁机将她赶走,这才帮了她。上回在温泉庄子时,就是周绣云这蠢货给了她逃走的机会。 至于门子说的玉树出府之事,他并没放在心上。玉树与她并无交集,怎会和她逃走之事相关。 为此,林庭树专程去了趟周绣云的院子,周绣云一见他来,喜不自胜,只当是洛青桃跑了后,大表哥转而想起了她的好。 谁知却是林庭树冷沉着脸,坐在屋中,简直将她当成了那诏狱的人犯,字字句句都在审问,要她说清先前她娘家人来府时都有什么人,那洛青桃可趁机跟着她娘家人跑了,这件事里头可有她的参与,迷药、户贴和路引可是她给洛青桃提供的? 周绣云心中嫉恨无比,又是洛青桃!但看到林庭树那冷厉神色,哪敢表露分毫,只跪在地上赌咒发誓,梨花带雨地哭诉。 此事与她绝无半分关系。 但林庭树哪会信她的哭诉,自是派人又去细查了一番,结果除了查出周氏族人借着他的名声在外头狐假虎威、横行乡里外,与洛青桃相关的事是丁点没踪迹。 林庭树满身戾气,既然查出了周氏族人的错,又怎么会放过?敢扯着他的虎皮拉大旗?当他是傻子?直接将犯了事的周家人扭送到京兆尹去,该下狱就下狱,一个都别想跑。 这事又是惹得母亲周氏不痛快,觉得他针对他们周家人,嫌弃他们周氏破落了。林庭树不想和母亲争执,只听她发作了一顿,自拂袖走了,气得周氏又是摔了茶盏,愈发觉得林庭树翅膀硬了。 玉树,她的玉树如果已入朝为官,她自有依仗,怎么还会一直捏着鼻子忍着他!她真是恨极了! 周绣云那头没查出什么来,林庭树心中戾气更盛,又每日下了衙再一一细审那些下人。 这回又是先前那守侧门的门子,跪在地上,不知第多少次听大爷问可有什么生面孔经由侧门出过府,门子一个激灵,忽想起来什么。 上回二爷出府时,身后跟着的小厮就是个生面孔。 可那怎么可能是大爷那屋里人? 门子迟疑着,一时没开口。 林庭树何等敏锐,一见门子神色,当即不给他迟疑机会,厉声喝问。 门子哪敢隐瞒,生怕惹了大爷不快,忙答道,“是我想起来,两个多月前二爷从侧门出府,那时身边跟了个生面孔的小厮,不是常跟着二爷的破墨。因是二爷身边伺候的下人,我没盘问,他跟着二爷出府了。” 玉树? 林庭树神色一凛。 怎么会跟玉树有关。 正好这时下人进了屋,禀报说五城兵马司中南城兵马司的指挥前来拜见,林庭树敛了神色,让下人通传。 先前他让五城兵马司在京城查人,怕的就是她若是没有户贴和路引,出不了城,只躲在京城哪个角落里藏着。五城兵马司最擅此事。 那兵马司的指挥乃正六品,在林庭树面前自是恭敬极了,对他所托之事亦是十分尽心。 进了屋,寒暄过后,那指挥忙道,“林大人,您要找的人目下还没找到,但却查到一些线索。为了帮您查人,我们一路查到了黑市上,意外抓了几个擅长为人制作户贴路引的贩子,在下想着您嘱托的事,自是审问那几个贩子这一两个月来做过什么假的户贴路引,可有可疑之处的?谁知其中就有个贩子道,说有个衣着不俗、斯文俊美的青年来他这里让做过个女子的假身份,还专程让做了好几张,虽名字户籍等都变,但那女子形貌却都描述统一,显然是为同一人做的。” “根据他的描述,我让手下擅画的差吏花了人像,专程拿过来给您瞧瞧。”那南城兵马司的指挥殷勤地捧上了画像。上面墨痕犹新,显然是刚画就不久。 林庭树展开,看到上头的人像时,眼眸中一瞬间掀起了惊天巨浪。 因是根据贩子口述所画,这画像自是有所出入。但林庭树对画像上的人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有所出入,却还是一眼辨认出来。 象牙白的襕衫,斯文俊美的面孔,一身文雅周正的君子气度。 林庭树心头阴翳骤起。 好,好,好! 而侍立在林庭树身后的平沙,余光看瞥到了这幅人像,当即险些整个人都没站住。 二爷!天啊,怎么会是二爷! 平沙不敢去看主子脸色。 这时那南城兵马司的指挥还殷勤在问,“林大人,您说这画像中的人会不会就是帮您那逃奴逃走之人?要不要下官将这画像张贴全城,进行搜捕?” 林玉树尚未入仕,不在朝堂,这位指挥自然不知道画像中的人,正是他眼前这位林大人的堂弟。 闭上眼,林庭树压下心中狂浪般的怒意,才睁眼对那南城兵马司的指挥道,“不必。” 受了林大人几句道谢后,那位指挥退下了。 书房里,林庭树沉着脸半晌,最后才站起身,将画像凑近火烛,烧成了灰。看着那团灰烬落在桌面上,林庭树半晌不语,只面色愈发阴沉。 最后,竟忽轻笑了一声。 “平沙,你说 ,他们俩什么时候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到了一起?” 平沙哪敢答这话,凡涉及洛姑娘的事,主子的心情都忽晴忽阴的。更何况如今又涉及了二爷。 还好林庭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眸中,却透出从没有过的残酷。 他声音平静,却似酝酿着无穷风暴,开了口,“所有明面上找人的行动,全都撤了。” “派暗卫日夜不停盯着玉树,看他去了哪里,和谁说了话,做了什么事。” “再去查,玉树先前说南下和同窗游玩,都去了什么地方。” “一切暗中去做,不许打草惊蛇!”林庭树抬起眼来,“若叫走漏了半点风声,都给我提头来见!” 平沙浑身皮子一紧,忙应道,“是!” 林玉树回府已有大半个月了。 如今天气已是阳春三月,府中各处经冬凋零的花木都渐渐恢复了茂盛,林府一派草木繁盛、安静平和的样子。 林玉树一直关注着林庭树那边,见前阵子重山院那里每日护卫往来禀事不断,甚至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差吏,一副忙乱模样,显然是为了找洛大夫。 而这阵子,大哥那边却没了动静,重山院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肃穆,大哥如今只每日上衙下衙,生活和从前相比没有丁点变化。 偶尔在府里见到,林玉树见大哥神色是一如既往的端严,并无生气焦急等情绪。 看来,洛大夫逃走后,大哥虽有短时间的生气,但到底不过是个屋里人,不过似廊下那些鸟雀一样,试过去找,时间久了找不到也就作罢了。 看来在大哥心里,洛大夫并不如何重要。 林玉树心里这样想,愈发觉得他帮助洛大夫逃离是正确的事。 大哥不过为一时美色而已,却为此搭上洛大夫的一生,实在不公平。尤其是……洛大夫对大哥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全是被迫的。 他帮助她,是英雄救美。 他心中对自己的所做愈发笃定。 又过了一阵子,见大哥果然已将洛大夫逃跑之事彻底抛在脑后,甚至一日休沐时,护送着祖母去了水月庵,名义上是上香,可实际上却是要和那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去相看的。 从水月庵回来时,祖母很是开心,似乎这婚事也有了眉目。 见状,林玉树彻底放下了心,然后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惦念着洛青桃了。 她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博州生活,不知如今怎么样了?她生得那样容色,若是遇上了坏人怎么办?身边没个人保护可不行。 还有,想来她也会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大哥找到,自己若是将大哥近来的举动告知她,她知道大哥将她抛在了脑后,应该会放下心来。 她一直想回家乡的,到时自己和她一道回家乡去,看看她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林玉树这样想着,在京城里愈发待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南下去找她。 76. 第 76 章 林玉树想要南下,便开始找寻机会,没等多久,恰逢书院里有个夫子要带几个学生去游学,林玉树并不在其列,但他还是求着夫子让自己同去。而后以此为借口,又向祖母和伯母请了辞。 原本祖母和伯母是不愿的,毕竟他刚和同窗远游归来没多久。祖母是怕他总想着外出游玩,耽误了功课。周氏也有这点考虑,更多的却是担心他在外远行不安全,先前林玉树与同窗远游时,周氏就常在小佛堂里为他祈福,保佑他路上平安。 见祖母和伯母不同意,林玉树心中焦急,可无论他怎么劝说,周氏就是不松口。林玉树拗不过周氏,最后只能放弃时,这时大哥却进了屋。 听见他们的话,林庭树掀起眼皮,定定地盯着林玉树。 片刻后,林庭树忽轻笑一声,开口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在外历练历练也好。” 他带着沉沉的笑意,看向林玉树,“玉树出门的事,我准了。” 林玉树大喜,忙向林庭树道谢。 林庭树的目光却深沉而冷,只静静地瞧着林玉树。一瞬间,他眼眸中似有残酷冷意一闪而过,林玉树微怔,片刻后那眸中冷意已消失不见,林玉树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有林庭树发话,尽管祖母和伯母都有不愿,最终却还是松了口。 收拾行装,林玉树与夫子和同窗一道南下,却在半路上推说家中有事,临时下了船。而后雇了艘船,一路独身直下博州。 江南比京城气候暖和地更早些,如今草长莺飞,正是一年最好的时节。 昨夜落了一场薄薄的春雨,次日洛青桃起床时,见院中石板上一层润润的湿,抬头再看天上,却已透出明明的亮。 今天是个晴好天气呢。 照旧给脸上细细抹了遍蜡黄的脂粉后,洛青桃趁着一早外头人还少的时候出了门,家里纸墨都用完了,她要去买些。 锁上院门,洛青桃沿着街巷往外走,迎面见小贩穿街走巷挑担卖杏花,一大早还没什么人买,满担都是,一簇一簇开得热闹。 洛青桃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支杏花,拿在手里转去了书铺,买了些纸墨,又在早点铺子上买了糯米糕,而后迈着轻灵的脚步回了小院。 这时才听隔墙传来邻居推门的吱呀声,显然是刚起床的。 最初,洛青桃是打算等手上银钱没了后,就找家医馆为人诊脉看病赚取诊金。但后来谨慎起见,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和林庭树日夜相处,她深知此人位高权重,手段有多么厉害。若是他手眼通天,又不知靠什么蛛丝马迹查到了她的踪迹怎么办? 先前逃跑已失败过一次,那时的绝望洛青桃刻骨铭心。这次她再不能被他抓回去了。 所以她索性闭门不出,除了出去采买些必要的物品外,整日待在这赁来的小院里,纵偶尔出门,也细细装扮自己,绝不让人看出她的本来面貌。和周遭邻居也是甚少往来,只怕自己漏出什么马脚来。 至于银钱,她细细算过,若俭省些用,再支撑三个月无虞。反正她本来无甚大的花销,衣裳够穿就好,首饰更是不用,吃的也不多。为了不被林庭树发现蛛丝马迹,她可以吃的再少些。 另有林玉树走前留下的那荷包中的银两,若是实在窘迫了也能抵一时之急。 今日因家中没有纸墨了,她才出了门,尽管如此,也是趁着一大早外头行人甚少时才出门,足见她谨慎。 虽在博州住下不过一个来月,但重新过上这样自由清净的日子后,洛青桃已再不想回到林府那金笼子中了。 不过,洛青桃虽是深居简出,但并不是每日枯坐、困居小院。 实际上她颇能自得其乐。 她买了些药草种子,沿着墙根用药锄开出了一小片地,整整齐齐地将种子种下。如今这些药草在她悉心的看护下,已冒出了嫩芽。 院子里那颗半死的桃树,如今天气和暖它却也不曾抽枝发芽,是生了虫害的缘故,洛青桃替它疏土捉虫,如今这桃树已有渐渐恢复的迹象。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是爹爹那本未完成的医书。爹爹一直有个愿望,总结自己的行医经验,整理用过的有效的药方,写成一本《洛氏医书》。可惜他匆忙过世,那本未完成的医书成了他的遗物。那医书一直被洛青桃好好地保管着,存放在药箱里,无论去哪里都不会丢下。 自爹娘过世后,她独居山中的三年,除了有人上门求医外,剩下的时间就用来整理这本未完成的医书。先前在林府时因心情低落,这件事已耽搁了许久。 如今她独居,又少出门,白日天长,正适合继续写这本医书。如今这本医书她已完成了九成,待再整理妥当,她就完成了爹爹的遗愿了。 回到小院里,洛青桃搁下手中东西,然后在耳房里寻了个缺角的陶瓶,盛了水,将买来的那支杏花插了进去,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然后她将从书铺买回的纸墨分好,将笔墨纸砚在石桌上一一摆开,就着今日晴好的天气,在院中继续整理这本《洛氏医书》。 一沉浸在医道中,洛青桃就忘了时辰,不知过了过久,忽听院门被扣响。 洛青桃被惊醒,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院门,心中忽有些不安。 她深居简出,甚少与街坊四邻往来,平日里并没有人敲她的门。 是谁? 洛青桃搁下笔,轻步走到院门口,没有先开口应答,而是悄悄看向门缝。 待看清门外人身影的一瞬间,洛青桃睁大了眼睛,连忙取了门闩将门打开。 “二公子!” 院门被打开,露出清幽安静的一个小院,还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衣,乌发随意挽起,不施粉黛,脸庞却素净如玉的女子。 林玉树笑道,“洛大夫,好久不见。” 林玉树生得斯文俊美,真如阶前玉树一般,再加上他衣着不凡,气度出众,这会儿又是归家吃饭的时辰,街巷里人不少,引来不少目光。 洛青桃深居简出多日,一下子被许多道目光好奇窥视过来,忙开了门请他进来,然后将院门关上,隔绝了那些目光。 而那些目光中,其中有一道格外锐利 ,只是隐在暗处,未曾被人察觉。 那是跟了林玉树一路的暗卫。 洛青桃关了院门,转过身,见林玉树正好奇打量着她这座小院,刚赁下时,这小院还一副久无人住、颇显荒败的样子,如今却只显清幽自在。 先前他还担心她独身一人如何过活,如今一看,她在哪里都能过得好。 “二公子,请坐。”洛青桃请他在院中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然后斟了一盏茶端来,“我自己晒的花茶,不比林府的茶好,聊以解渴。” 林玉树喝了茶,洛青桃坐在他对面,问,“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请尽管直言,我绝不推辞。” 洛青桃一脸认真,等着林玉树差遣。她想,林玉树千里迢迢专程来找她,想是定有事情了,她一定会尽力相助的。 却见林玉树忙搁下手中茶盏,答道,“不,并不是。” 洛青桃坐在石桌对面,微微偏头露出好奇神色,等他继续说。 迎着她那潋滟却清澈似山涧水的眼眸,林玉树一时哑然。 明明不需她报恩,为什么却千里迢迢来找她。 他哑然片刻后,才想起一件事来,忙说,“是来向你报喜的。” “一个月前,大哥办差回京,一回府发现你逃走之事,当即震怒,派了许多人在京城找你,不止如此,还派人去了你的家乡。” 洛青桃一听立刻紧张起来,“那他可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不等林玉树回答,洛青桃却腾一下站起身来,素净面庞上盈满了不安,她紧走几步,片刻后站定身子,神色坚定,“不行,博州不能再待下去了!” 至于下一步去哪里,她一时还没想好。但一想到林庭树很可能要来抓她,她坐立难安。要逃地远一些。马上就去码头,找一艘即将开行的客船,无论去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她都上船,实在不行,到处东躲西藏也好。 墙角那一排药草刚刚发芽,刚买回的这支杏花还正盛放,院中那棵病树还未抽枝,这间小院好不容易被她打整的清幽干净。 但没关系,她都可以舍弃。 几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将她抛在脑后,那么她可以用几年的时间,总有一天,林庭树会彻底放过她。 见洛青桃如此反应,林玉树忙道,“洛大夫,你别急。” “大哥只是起初有些震怒,所以派人四下找寻。后来找寻无果,大约是也不想白费功夫,那些被派出的人都已撤回来了。如今大哥早都歇了找你的心思,我离京时,他还去了水月庵,和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相看,似有结亲之意。” 听到这里,洛青桃方才还不安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下来,素净的面庞上露出惊喜之色,“真的?” 林玉树见她这样神态,更加确定了她对大哥当真没有丁点感情。心中那深藏许久的念头,更松动了些,他点头,“真的。” 洛青桃双手合十,闭目祈祷,神色郑重,“我祝林大人与未来正妻恩爱有加,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彻底将她忘记。 77. 第 77 章 林玉树有些发痴地看着她。看她神色灵动、举止快活,和在林府时那平静清淡的模样截然不同。那时的她,似一截失了根的枝丫,被强行移栽到不合适的土壤中,半死不活。而如今的她,像是山涧旁自由生长的一株碧桃树。 祈祷完,洛青桃睁开眼,正好碰上林玉树痴痴看来的目光,她心思无邪,一时没察觉出不对,只笑道,“二公子,有劳你千里迢迢来博州为我报信,先前我虽已逃离林府,但难免不安,常会做梦,梦到自己又被抓了回去。得了这个消息,以后我不需安神汤也能睡个好觉了。” 她心道,这位二公子当真是个好人。 她盈盈的笑意赤诚无邪地展露在面前,林玉树竟愈发挪不开眼,却又深知自己这样实在失礼,努力移开目光。 他稳定心神后,问,“既然大哥已不再找你,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洛青桃坐在他对面,认真想了想,“……我还是想回家乡。” 她声音低下来,“爹娘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回去祭拜……” “去年背井离乡匆匆去了京城,就没有为爹娘祭拜,如今一年过去了,也不知山上旧宅怎么样了,还有爹娘的坟茔可有长了杂草?” 林玉树见她说起过世的父母时,脸上透出些低落之意,顿生心疼,忙道,“既然大哥已不再找你,现在你没有顾虑,立刻就能回家乡了!” 洛青桃轻叹口气,虽林庭树放过了她,但家乡那县令还在呢。她对林玉树解释道,“我家乡那县令,先前要纳我为妾,我不愿这才离乡上京了。”到了京城,才发现京城也不是避祸之地,竟又碰上了林庭树这更加位高权重之人。真是命运作弄。 按下心中感慨,洛青桃说,“那县令如今还在任上,我回乡也不妥当。我想还是再等等。”免得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林玉树听了皱眉,但很快想起什么,思索了片刻后忽问,“你家乡那县令可是姓罗?” 洛青桃惊讶点头,“正是,二公子,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在京城也听过那县令的恶名?” 林玉树笑道,“不是。不过如果是他的话,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乘船来的路上还听船家说呢,说云州有个罗县令,横行一地,不是好官,谁知几个月前,忽被当地的镇抚司查了个底朝天,查出他许多不法之事,直接被摘了乌纱帽、枷送上京了。” 洛青桃听得惊讶,片刻后转为惊喜。 今日的好消息真是太多了! 片刻后,她忽一下子站起身来,“那我要回家了!”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离乡这么久,在京城遭遇了那么多事情,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她如今终于可以重新回到山上,过自己清净的、与世无争的日子了! 鸟离尘网,终于要复返自然。 见洛青桃如此打算,林玉树笑着看她,片刻后竟开口问,“听说云州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我也想去瞧瞧,洛大夫既是当地人,可以带我同行吗?” 洛青桃愣了一下,“二公子,你要和我一起去云州?” 林玉树点头。 洛青桃惊讶,“你……你不用回京城吗?”她实在没想到林玉树竟要与她同行回乡。 林玉树道,“我才离京数日,不必那么急着回京。左右也不知去哪里,不如就去你家乡瞧瞧吧。我看洛大夫你对家乡如此思念,想是云州定与其他地方不同。” 洛青桃笑了笑,“也没什么不同,云州只是个小地方。只是我生长于此,我的旧宅、父母坟茔都在,所以对我来说有不一般的意义。” 洛青桃不好拒绝林玉树,到底他于她有再造之恩。如今不过尽地主之谊而已。她想,她定要好生招待林玉树,让他宾至如归。 洛青桃对林玉树笑道,“二公子,到时我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还望你见谅。” 林玉树笑着说,“固所愿而,不敢请耳。” 离开博州,乘船前往云州,一路上洛青桃归心似箭。等下了船,踏足云州的土地时,她的眉眼中已盈满了欢欣雀跃,连话都多了起来,主动向林玉树说些云州的风土人情。 船只只能到云州州府,从州府到洛青桃的家乡小县还有一段路,二人便雇了辆马车。 马车将他们送到小县郊外的碧山脚下,洛青桃虽坐了一路车,难免筋骨颠簸,却还是兴致勃勃地跳下了车,带着盈盈笑意向车夫付了银钱。 因知道林庭树已放弃找她,她早都擦掉了脸上蜡黄的脂粉,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庞,那双本就潋滟生波的眉眼,这时因盈满了笑意,更是显出十足的动人心魄。 而她身旁的林玉树,衣着不凡,相貌俊美。那车夫本就是个健谈的,路上驾车无事时就开口聊天,“你们这小夫妻站在一起可真是登对,男才女貌啊。那年轻人听口音你不像我们这里的人吧,倒像是北方的?难道是跟着妻子回娘家走亲戚?” 洛青桃听这车夫误会了,一下子尴尬起来,忙摆手就要解释,林玉树却抢先一步开了口,笑着说,“是,回来走亲戚。” 洛青桃惊讶地看着他,却不好拆他台。等那车夫收了银钱驾车走了,林玉树有些心虚地解释着,“我想着这样能掩人耳目……” 洛青桃微微蹙眉,忍不住开口,“二公子,你……” “这样不妥……”最后她也只能说了这么一句话。 洛青桃久居山中,在男女之情上尚未开窍,刚下山不久却被林庭树夺入府中。正常的男女之情是什么样子,她并不知道。而林玉树对她的这些帮助,她也从未往男主之情上想过,一直认为他是君子之风、路见不平,行仗义之举。 可现在,方才他那误导的话,却让洛青桃心中隐隐生出了抵触。 罢了,不论怎样,等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了二公子,让他在云州游玩一番后,他就会返回京城的,那时自己和他就没有关系了。 她只想像从前一样,一个人守着父母的坟茔,在山中独自一人安静地过日子。 洛青桃遂止了话头,只客气地抿唇笑道,“二公子,我家就在这碧山的半山腰,山中简陋,还望你莫怪。” 林玉树却说,“我看这山中清幽自在,很有意趣。” 从博州到云州,一路上二人同行虽不过数日,但林玉树却已有不舍之情。不用去想大哥,不用面对伯母那无孔不入、带着掌控的 关心,不必被她催促科举入仕。在这方山水间,他能彻底忘却世俗的烦恼。 他真想一直留下来。 如果能和她一起生活在这山水之间、避开俗世就好了。 从山路一路向上,到了半山腰,转过满目苍翠,迎面便是开阔平坦的一块空地,幽幽竹林,瀑布飞溅,竹林深处透出一座宅邸的一角。 洛青桃指着那遥遥露出的宅邸一角,眉眼盈满笑意,“二公子,那就是我家了!” 林玉树展眼环顾一圈,“实在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原来她是在这样明秀山水之中长大的。 二人进了竹林,沿着曲折的石板小路朝前走。 洛青桃肉眼可见的欢欣起来,伴着竹林间的鸟鸣声,她的声音也清脆极了,“我离家一年多,不知道家中屋宅如今怎么样了,窗纸有没有被鸟雀啄破,门扇有没有被风吹折……” 她絮絮道,“还有屋前的药田,药草在田里枯萎,还要重新锄一遍地。屋后的桃林虽无人照料,但如今应正是盛放的时候。” “爹娘的坟茔,杂草不知长了多高,还要去除草……” “屋里的灰尘不知有多厚了,今日洒扫一遍,少不了一番忙碌……” 洛青桃兴致勃勃地想着归家后的事情,要去山下买柴米油盐酱醋茶等东西,还有药草的种子,还有修缮屋宅的工具…… 她像一只即将筑巢的鸟儿,虽然忙碌,但却快活极了。 路上山花野草相迎,洛青桃脚步愈发轻快,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在山中采药的日子,一边盘算着以后的事情,她一边信手摘下拂过裙旁的野草,立刻辨识出来这草可用来驱虫,便随手编成一簇,递给林玉树后,自己也将之别在衣襟上。 林玉树看着她。她在府里,珠钗玉环金饰,可这些装扮却丁点比不上此时此刻,乌黑发间是林间落下的碎叶,布衣衣襟上是山野中的一株野草……但却像山间精灵一样,令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洛青桃,真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原来她本性是这样子的,鸟入山林,她如此快活。 这样的她,他没有见过。大哥见过吗。若大哥见到了,还会使出强硬手段,将她强留在府中吗?还是会放她自由? 这个问题忽冒出来,林玉树竟一时怔住,驻足原地没有跟上洛青桃。 前头的屋宅已显露在眼前,一片竹制的细密篱笆墙中,是一扇木质的大门。 门上却无锁,洛青桃微微一怔,她离乡时虽匆忙,却没忘记锁上院门。不过离乡前她托了常上山采药的葛叔来替她照看屋宅,免得山中有动物闯进来到处破坏,说不定是葛叔照料屋里时,临走时忘记上锁了。 洛青桃不疑有他,归心似箭,她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院门,迈着欢快的步伐回了家。 神气又快活,她是复归山林的鸟雀。 下一刻,她似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院中,有个高大人影背对着她,负手站着,睥睨地打量着这间屋宅。 听到身后声音,他转过身来,神色轻慢而高傲,“回来了?” 他声音淡淡,却带着残酷的味道,“等你很久了。” 78. 第 78 章 “洛大夫,怎么了?” 身后林玉树见洛青桃一进院子,整个人忽然僵住不动弹,立刻觉出不对,紧随其后迈进了院门。 下一刻,在看清院中那高大人影是谁后,林玉树同样愣在原地。 “大哥?” 林庭树负手,掀起薄冷的眼皮,眼中神色没有怒,也没有惊,是他惯来的沉肃模样,最初查到二弟头上的那愤怒和震惊,如今已被他抛弃,现在他心中只余严酷。 一个是他重视的弟弟,一个是他的女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到一起,联手逃走。 他胸中有一座爆发的火山,但面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仿佛不过随意外出,随便选了云州,随意走到了碧山上,恰好碰到了他们一样。 在看到林庭树的那一瞬间,洛青桃浑身僵直,片刻后她转身,夺路欲逃,但连门槛还没越过,却见院外竹林中不知什么时候,许多护卫已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手按长刀。 洛青桃停下脚步,她茫然地站在院中,这明明是她自己的家,她好不容易才回来,连家中还没好好看上一眼,却已被林庭树占据。 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回林庭树又是怎么找到的她的踪迹?她想不明白,她只觉得他实在是手眼通天。 这时林庭树负着手,从院子正中朝这里走来,尽管二人还有好一段距离,但他朝前走一步,洛青桃就会往后退一步,直到她的脊背撞到墙面,退无可退。 她面色苍白,浑身觳觫不止。 林庭树还在慢条斯理,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他是猎人,她是猎物。他们之间,没有别人。 但这时,林玉树如英雄一般忽站在洛青桃身前,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住了林庭树那冷酷的目光。 “大哥。” 林庭树微微眯起眼,那严酷的目光终于从洛青桃身上挪开,落在了林玉树身上。 啊,他的弟弟,他素来看重,从来照顾,自小相让的弟弟。结果他这样报答他。 “大哥,我……我们……” “哦?你们?”林庭树说。 林玉树立刻噤声,他从没见过大哥这样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被关在诏狱里的人,而大哥正在审讯他。 “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林庭树声音淡淡,无甚感情,但不知为何,却含着威压,林玉树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是……是大哥你离京去月州的时候,我想法子帮洛大夫离开京城……” “我不是问这个。”林庭树抬眼,打断了林玉树的话,这些他早都查清了。“我问的是,是什么时候,你们二人背着我勾搭到了一起?” 他冷酷的目光扫过林玉树,最后落在他身后,洛青桃的身上。 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却愿意跟着玉树逃走。 她爱慕他吗? 斯文俊雅的贵公子,温和有礼,一言一行都是君子之风。小姑娘最喜欢这样的男子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呢?又为什么是玉树? 母亲偏疼玉树,对他只有厌恶。祖母偏疼玉树,对他只有敬畏。没关系,这些他不计较,哪怕位高权重如他,也有无法做主之事。 可她是他看上的、是他选定的、是他带入府的,为什么最后她也成了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玉树? “勾搭”二字一出,洛青桃皱起眉来。林庭树凭什么用这个词来羞辱她和二公子,二公子对她仗义相助,如此君子之风,岂能和男女私情扯上关系? 洛青桃就要辩解,却听身前林玉树忙道,“不,并不是!” “大哥,我和洛大夫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帮她出府而已。” 林庭树轻笑,“是吗?” 他抬手,身后平沙递来一卷画轴。而林玉树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已是面露惊慌。 “大哥,大哥……这是……这不过是闲来随便画的而已……” 听林玉树声音忽然变了,洛青桃有些疑惑,一幅画,二公子为何慌张失措? 她皱眉看过去,只见林庭树手一松,那画轴唰一下落下来,上头是一副美人图,美人踏波而来,衣带当风,白线衫、绿腰裙,乌黑发间,硕大珍珠熠熠生辉。 林庭树手持这幅画,轻笑了笑,“真是好一副《洛神图》。” 《洛神图》,洛青桃知道,那是文人常画的画作,山下的书画铺子里都有。 可是……为什么这幅《洛神图》,她越看越觉得奇怪。 看了片刻,她忽然愣住,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林玉树的背影——这幅画上洛神的脸,为何与她相似? “我……” 当着这幅画,林玉树哑口无言。这画他自画成之后,就一直藏在自己书房锁了起来,大哥却发现了。也是,大哥执掌镇抚司,哪有什么查不到的。先前只是没有查过他而已。 他的心思无从遮掩,曝晒在阳光下。读的是圣贤书,伦理纲常,兄友弟恭,镌刻于心。但他什么时候,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林玉树只觉面皮臊红。 更重要的是,洛大夫在他身后,定也看到了这幅画。 她怎么想?她对大哥毫无感情,可他和大哥截然不同,她会不会对他生情呢? 林玉树竟有些期待,迎着林庭树那冷漠的目光,他却忽然回首想去看洛青桃的反应。 但他没看清,因为下一瞬,林庭树高大的身影忽然逼近了,猛地伸手便是一耳光,毫不客气地扇在他脸上,这一记耳光力道极大,竟直接将他扇翻在地。 林玉树耳朵嗡嗡地响,摔在地上,看到大哥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这时终于显出压抑不住的沉怒之色。 林庭树居高临下指着他,怒斥了一句,“没伦常的东西!” 林玉树生受了这一击,没有辩驳。他没有话能辩驳,半晌后只有一句,“大哥,我……对不起。” 但下一刻,他却见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张开双臂,纤弱的身体却有坚定的意志,挡在他和大哥中间,保护着他。 林玉树心中一动,不由得喃喃道,“洛大夫……” 她看到了那副《洛神图》,却还会为了他对抗大哥……是不是,是不是其实她心中对他也有一些情愫? 林玉树心潮涌动,一时连脸上的伤痛都忘了。 洛青桃张开双臂,将林玉树保护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面前的林庭树。 但她心中远不是她面上那样平静。林玉树……他竟然……这才是他愿意帮助她逃走的原因吗?但她来不及细思,却见林玉树已被林庭树扇翻在地。 不管林玉树有什么心思,但他帮她出府,是她的恩人。先前她就说过,她愿结草衔环、肝脑涂地报答他,这并非虚言。 更何况,林玉树是因为帮她逃出林府,才和林庭树生了冲突。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置身事外。 林庭树居高临下站着,看到洛青桃冲过来护在二弟身前,这一幕让他心中的怒意奔涌地几乎要从胸腔中喷出来,最后他却将一切情绪压下,冷声命令,“把二爷拖下去,带回京城。” 护卫得令,当即上前来,一左一右提着林玉树的胳膊将他拖了起来,就要强行带走。 林玉树却抗争着,“大哥,大哥!” 顾忌着林玉树的身份,护卫不敢强拉,竟被他挣脱开了。 林玉树知道林庭树震怒无比,这样的大哥他从没见过,他内心也很是惧怕。他对林庭树向来是又敬又惧的,像对长辈一样尊敬。 但现在他不能被护卫拖走,他被拖走了,洛大夫怎么办?这是她第二次逃跑了,大哥却又抓到了她,他会怎么对她? 不,不,他不能被护卫带走,他要保护洛大夫,不能让她孤立无援,独自面对大哥。 “大哥,私下帮助洛大夫逃走,是我的不是。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更是我的不是。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绝无逾矩之事发生,你不要迁怒到她身上。” 林玉树迫切道,“大哥,你放过她吧,她根本不愿意待在府中。大哥,凭你的身份地位,愿主动来伺候你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为何非要勉强这样一个不愿意的人?强扭的瓜不甜,大哥,我求你放过她吧。” 林庭树神色极冷,林玉树言辞恳切地求了这么多,但他只淡淡反问了一声,“哦,不愿意?” 林庭树抬眼,眸色冷冷而轻慢,从林玉树身上,轻轻移到了洛青桃身上。 她也在带着些微期盼看着他,像是希望玉树这一番恳切的话语,能改变他的心意。 但林庭树只吐出四个字,“那又如何?” 不愿意,那又如何。他不在乎。 他就是要驯服这个人。越不听话,他越要驯服。越逃跑,他越要强迫。 从前的手段是太温和了,没有让她知道他的厉害。这回她背叛了他,和他的弟弟私奔逃走,这于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很好,她彻底惹怒了他。 他会让她彻底铭记这次逃跑的代价,让她日后再也不敢生出这种心思。 林庭树冷喝,“把二爷捆了带走!” 护卫得令,这回直接将林玉树拖了出去,没给他丁点反抗的机会。 很快,这院子里只有山间的风吹进来的声音。 林庭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洛青桃,那张英挺峻拔的面孔,现在是彻底的阴鸷与冷傲。 他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并没有问罪斥责的意思,只是目光含着从未有过的残酷。 半晌后,他负手转身,继续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宅院,“这是你家?” 洛青桃没有回答,林庭树这样风轻云淡的模样,反而令她心中极没有底。 仿佛他所有的怒气,在方才扇了林玉树一耳光后就宣泄了出来,这会儿如往常一般平静深沉。 那平静深沉之下,掩藏的是什么? 林庭树并不在乎洛青桃有没有回答,他负手在院中走了几步。 这宅院不错,一派清幽,很有避世之感。院前是药田,因她离家日久,里头种的药草都枯萎了,认不出是什么。院中落满灰尘,门窗上都是,但尽管如此,也能看出这屋宅先前被主人打理的很好。 他又走到屋后,屋后种了数棵碧桃树,如今暮春时节,正是盛放时候。簇簇的碧桃花在无人问津的青山绿水中灼灼绽放着。 林庭转过身来,见洛青桃有些紧张地跟在他后面,像是生怕他对这里做些什么。 他淡淡颔首,“这屋宅不错。” “怪不得你一直想逃,原是想回家来。” “鸟离尘网,复返山林。”他念了一遍这句话,道,“笼子里的鸟不安分,就是这个原因。” 他轻慢地笑了一声,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却很残酷,“来人。” “把这里烧了。” 79. 第 79 章 林庭树负手站在洛家院子里,护卫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人人手上擎着火把,站在院子里,只等林庭树一声令下,就将火把扔到这屋宅各处,将这里烧个干干净净。 有护卫上前来,恭敬地将手上火把递过来。 林庭树伸手要接,衣摆一沉,被人拉住了。 他神色睥睨,淡淡垂下眼。 洛青桃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她脸色发白,神色惊慌至极,这是认识她以来,她从来没有过的神色。 她的目光在那些护卫手上擎着的火把上不住地看,最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林大人!” 她拦着他去接火把的动作。 目露哀求,她说,“大人,别、别烧我家。” 洛青桃死死抓着林庭树的袖子,生怕自己抓得不紧,林庭树就要接过那护卫递来的火把。 这是她的家,他不能烧了她的家。 她膝行几步更贴近他的腿,紧紧挨着他,死命仰着脸,连声哀求,“我知错了,林大人。我不该逃跑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惹你生气了,你只管冲我发火就是了,要打要罚都可以,我没有怨言。只是求你了,求你别烧我的家。” 林庭树一言不发,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残酷。 他伸手,掐着她的脸,“真知错了?” 洛青桃连连点头,眼中泪珠摇摇欲坠,“知错了,我当真知错了,我再也不敢跑了。我日后定好生伺候你,再不敢有丝毫违逆。我求你了,林大人,求你别烧我的家!” 但林庭树只是凉凉地笑了一声,轻轻摇头,“不,你没有知错。” “下一次要有机会,你还会跑。与其整日防着,不如彻底毁了你这个念想,让你断了根源,你才能安分一些。”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心……”林庭树有些厌烦地撒开手,松开她的脸,这种你逃我追的把戏他厌倦了,既然无法让她从心到身都对他百依百顺,那就让她从心到身都对他产生惧怕吧。 “……眼睛睁大了,这次的教训你要好生记住。”他淡淡地说。 他在离京来云州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一次会给她一个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教训。有了这个教训,她日后再也不敢生出丁点反抗、逃跑的意思。 她只能乖乖的,安分地守着他。 林庭树强行掰开洛青桃紧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然后伸手,接过护卫递来的火把。 洛青桃立刻站了起来,她想要阻拦,想将这火把抢走,但林庭树只用一只手就掐住了她的双腕,钢铁一般禁锢着她。 下一刻,他右手一扬,那支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残酷的弧线,落在屋门前。 洛青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在火把落地时,她恨不得自己扑过去将它扑灭。但这动作都是奢望,她被林庭树死死掐着手腕,动弹不得。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了,洛青桃的眼中只剩那支落在地上的火把。她听到耳旁林庭树冷厉的声音响起来。 “烧!” “是!”护卫得令,这支火把像引线一样,那些护卫分散着,将每一扇屋门都猛地踹开,然后一连串地火把就扔进了屋子里。 屋子很快就烧起来了。 有烟气和火气冒出来。 洛青桃目眦欲裂。 不,不行,她要阻止! 她一定要阻止! 这是她的家,她的家要被烧光了。 爹娘过世了,她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座宅院里。这是她和父母的家啊,守着这个地方,就像守着过去那幸福的生活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子,她做错了什么,从头到尾,她只是想回家而已,她只是想守着旧宅过日子而已。 为什么要毁了她这最后的念想? 这一刻,洛青桃浑似发了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了林庭树扯着她的手,她不管不顾地朝火场冲过去。 不能烧下去了,她要灭火!她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只是才冲了几步,忽然胳膊被从后猛地一拽,她整个人失了平衡,骤然跌在了地上。 她这才愣愣地仰头看,只看到林庭树那毫无表情、被火光映照地格外冷漠的下颌线。 林庭树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朝后拖,生生将她一路拖出了院子。 期间洛青桃哭喊着,哀求着,最后踢打着、反抗着,但这些都没有用。林庭树全程神色冷酷,毫无动容。 直到彻底将她拖出了院子。 她只能眼睁睁地跌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发生。 竹制的屋子,烧起来真是太容易了,火光和浓烟越来越盛了,从窗户中、从门缝里,从院子里的各个地方冒出来。 大火烧着竹子,竹子爆烈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过年时的爆竹一样。 好热闹的声音,寓意着亲人团聚,阖家团圆。 但她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她不能再失去这间院子。这是她仅剩的家了。 她再度膝行爬过来,跪在林庭树身前,死死抓着他的袍角下摆,仰着脸苦苦哀求,“林大人,我错了,我知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不逃了,我乖乖听您的话,再不敢忤逆您了……我求您,求您下令别烧了……” 那苍白仓皇的脸上落下涟涟不断的泪水,洛青桃的视线模糊着,她仰着脸,只能看到林庭树那比刀锋还锐利冷酷的下颌线。 “继续烧。”他淡淡说。 脚下,洛青桃还在哀求着,这一刻她像孤苦无依的稚童。 她很看重这些……那很好,那毁了吧。这样子这个教训才会痛彻心扉,她才会真的记住,再也不敢了。 就像小时候没有用功读书,他被祖母和母亲罚跪在祠堂里过夜,雷雨的天,祠堂里的牌位高高在上,闪电闪过去,将牌位拉出短暂的阴冷的影子。他怕地缩在角落里。从此以后这个教训痛彻心扉,他再也没有犯过错。 “林大人,林大人!” “别烧了,别烧了!” “你快让他们打水来灭火啊!我求您了!” 洛青桃不断哀求着林庭树,她磕 头,她抓住他的衣摆,她俯首在地…… 所有能想到的哀求话语,所有能想到的哀求方式,洛青桃都尝试了个遍,可林庭树从头到尾没有施舍她一个眼神。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这座燃烧的宅院,那火光映照在他眼睛里,却没让那双瞳孔显出丝毫温度。 嗓子哭哑了,他无动于衷,洛青桃索性放弃了哀求,她再一次试着冲到院子里去,可胳膊却被林庭树死死扯住,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跪在他脚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家被烧个一干二净。 护卫最先烧的是爹娘住的正屋。 爹娘过世后,里头的陈设洛青桃没有动过,只是每日都去打扫地一尘不染,仿佛他们还在。 然后烧起来的是她住的屋子。她睡的那张竹床,上头挂的帐子娘亲绣了忍冬纹,床头摆着她常翻的医书。 再烧起来的是书房。里头的书架上摆着许多医书,爹爹习惯在那些医书上写些行医心得,他过世后,洛青桃每每翻来看,看到字里行间里爹爹写的小字,觉得好像他还在教授她医道。里头还有个木人,上面都是人体穴道,她一开始学医时就拿这个木人来练手。 再烧起来的是药房。里头是各种药草,炮制好后分门别类地保存好,但她离乡一年多,不知道如今是否有保存不当腐朽的。原本她要好生整理一下的。 一间一间的屋子,洛青桃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她和爹娘的回忆,就这样渐渐的在浓烟中被毁掉了。 洛青桃紧紧抓着林庭树的衣袍下摆,这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哀求着。“林大人,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这次她是真的知错了,她再也不敢跑了,宠物也好、玩意儿也罢,一辈子关在笼子里都好,但她知道她的家还在山中好生生地存在着,她心中总有个念想。 “我求求您了,快下令停下啊!不要再烧了!” 已经烧了一大半了,再烧下去,她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她语气绝望至极,嗓子已经沙哑。 她再也不敢任性了,再也不敢肖想自由了,她从此愿奉他的话为圭臬,一声也不敢违逆。 林庭树忽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洛青桃以为他有所动容,连忙爬起来紧紧贴着他的腿,抓着他的腰带,她仰头看着他,“大人,大人……我真的知错了,您怎么样对我都可以,我只求您别再烧了,求您了……” 林庭树却不为所动,目光移向她身旁的药箱。 哦,忘了这个了。这个对她也很重要,哪回逃跑都不会忘记带上。 她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惹怒了他,所以现在他要毁了她所有的念想。此后,她的心里只能、也只敢有他一个人。 察觉到林庭树的视线,洛青桃顺着看过去,下一刻她反应过来,连忙扑了过去,紧紧将放在地上的药箱抱在怀里。 林庭树冷眼瞧着,毫无动容,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最后强硬地扯开她的胳膊,将药箱夺在手里。在洛青桃哀求的目光中,他动作轻描淡写,将药箱往院子里一扔。 那药箱被扔进了火海里。 80. 第 80 章 洛青桃愣住了。下一刻,她脑海中的弦忽然断了。 她的药箱,这是她仅剩的关于爹娘的东西了。里面有那本即将完成的《洛氏医书》,有那根被折断的珍珠簪子,有她为人诊脉的脉案册子……爹爹毕生的心血,她的心血,都被扔进了火海里…… 当初她匆匆背井离乡时,连钱财都没带,只带了这个药箱。仿佛只要身边有这个药箱,她就像是还有家、有念想一样。 洛青桃爆发出从没有的力气,猛地挣开林庭树的手,直直地朝院子里冲过去。她的药箱,她的药箱在哪里? 很快她就看到了,药箱被扔在了火堆里,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全都着了火。洛青桃看到了昨日她还翻过的那本《洛氏医书》,这本医书很快她就要整理完成了,爹爹的遗愿她马上就要完成了,可现在火舌燎上那本医书,顷刻间它就烧了起来…… 洛青桃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朝那片火海爬过去,她不管不顾地伸手要去抢救。 那本烧了一半的医书,她抓到了,她连忙将火扑灭,紧紧把它抱在怀里。 那根先前被林庭树折断的珍珠簪子,她抓到了,在火海里被烧的滚烫,可她感觉不到疼。 还有她的药箱,已经烧了起来,木头被烧得作响,她也顾不上这些,伸手去抓。冒着火星的木头灼烫着她的手心,应该是很痛的,可她竟毫无知觉。 她把这些东西紧紧抱在怀里。 直到忽然她的胳膊被一股大力向后拽着,她整个人被拽出了火海,她被硬生生地拖了出去。 怀里烧了一半的医书、断了的珍珠簪子、被烧的散架的药箱,随着她被拖拽的动作散落了一地。 她挣扎着还想扑过去救,但怎么都挣不开这股大力,她被禁锢地动弹不得。而后林庭树震怒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不要命了?” 她带着满脸泪水回过头,看着林庭树,看着那张无比冷漠、无比残酷的脸。 林庭树看着她,他脸上的神情似一瞬间变得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居高临下的样子。 他问,“这回知错了吗?” 他一定要让她彻底认错,日后再也不敢逃了。 洛青桃头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林庭树,她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半晌后,她转过头去,痴痴地看着那一片火海。 她没有答话,她的泪水干涸在脸上,她不再向他哀求。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下个月就是爹娘的忌日了,她终于回家了,本打算好好打理一下家中,然后好生祭拜他们的。 现在,她的家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好疼,然后咽喉涌上一阵腥甜。 下一瞬,她毫无征兆地喷了一口血出来,然后失了所有力气,再也站立不住,朝地上摔去。 最后的视线中,她好似看到林庭树那面无表情、冷漠残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脸上的神情显出从未有过的震惊、甚至是慌张,他伸手想要接住她。 但洛青桃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推开他仓促伸来的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人在给她探脉,而后收回了手,说了什么话,但入耳只是嗡嗡的声音,最后只听清了一句话,“……应是痛极攻心之故……要好生将养……” 洛青桃又昏睡了过去,偶尔睁开眼,但意识总集中不起来,茫然地看着头顶,很快又睡过去。 她希望自己能一睡不醒,她在梦里梦到了爹娘,她好像忽然变小了,成了个小孩子的样子,住在山中的宅院里。前院晾着药草,后院种着碧桃树,她坐在院子石凳上学着辨认药材。那些药材,她一大半认对了,一小半认错了。爹爹说只有认对了所有的药材后,自己才能跟着他一起下山去行医,她一直盼望着。所以这回她很懊恼,却不知该怎么撒气,小小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哭。哭了很久,忽然爹娘出现了,他们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来抱她。她也要抱他们,她只想回到爹娘的怀抱中,那里没有忧愁和烦恼。但张开小小的手臂,却发现他们的身影忽然消失了,她只抱住了一团燃烧起来的火。那火没有烧到她,却将她所处的院子,她的房屋,她的家全都烧了。她怎么都扑灭不了。 等她彻底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屋子里,屋子有些摇晃,窗外有水声。原来她是在船上。 她起身下床,忘了穿鞋,也忘了穿外裳,就这么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有人守着,是平沙。见洛青桃出屋,平沙有些惊讶,这洛姑娘昏昏沉沉睡了这几天,不知请了多少大夫来看,如今可算是醒了。 平沙正要说话,却见洛青桃视而不见地擦身而过,朝前走去。 平沙忙让旁边的下人去将这消息告诉主子一声,自己则紧跟了上去,生怕这洛姑娘又闹出什么事来。 毕竟,这洛姑娘看着安静温顺,结果却一次比一次能折腾。上回私下逃走,这回呢,更是勾搭上了二爷一道私奔了! 如今二爷已先一步被捆了,扔到了回京的船上去。和他们并不在一艘船上。大约主子是不会将二爷和洛姑娘再放在一起的。 平沙心中暗道,无论这洛姑娘和二爷之间清白不清白,但闹出这样的事来,纵是清白也成了不清白了。 而主子是怎么想的,平沙这几日却没敢揣测了。毕竟这几日主子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洛青桃没留意到平沙跟在身后,她只是走到了船边。这会儿是下午时分,天气很阴沉,低低压在头顶。船下是涛涛的江水,极目眺望,四下茫茫。 洛青桃站在船舷边,茫然地看着水面,只见水波随着船只前行不断后退。 她静静站着半晌不动弹。 紧跟而来的平沙见洛青桃的神情不对劲,那张脸上竟是一片空白。平沙本以为这位洛姑娘醒来之后,要么像先前一样拧着劲儿闹脾气,要么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发着呆,好像思绪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去,好像她的灵魂和身体分离了。 这有些不正常。平沙忽有些担心,在旁边试探地开了口,“洛姑娘?” 洛青桃听到声音,慢慢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跟着平沙。 她也没在乎为什么平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还那么小心地看着她,正好她有些疑惑,于是她问,“这船要去哪里?”昏睡了数日,久不开口,她声音沙哑。 平沙答话,“要回京城。” 洛青桃又问,“ 现下到哪里了?” 平沙答话,“刚过罗州。” 洛青桃于是没有再问了。罗州……那离她家乡已有五六天的路程了。她原来昏睡了这么久。这船一望华贵,不是一般的客船,船速想来很快,大约不过三四天就会回到京城了。 逃了一圈,最后她又要回那座金笼子里去了。 她站在船舷边上,朝船尾的方向看去。回京城是一路北上,家乡在南边,但她朝南看,只看到茫茫无涯的江水。 片刻后她才想到,纵然能看到,但她看到的也只会是一片废墟。 哦,她的家已经被林庭树烧了。 她又怔怔地望着江水去了。 平沙见这洛姑娘竟又痴痴地发起呆来,心中更觉不对,生怕她出事,于是忙劝道,“外头风大,洛姑娘你刚醒,还是回屋里歇着吧。” 先前洛姑娘吐血昏迷,请了好几个大夫来诊脉,都说是痛极攻心,日后定要好生将养。今儿好不容易她醒了,却在这里吹冷风,若是吹出个什么毛病来,只怕主子会不悦的。 茫茫江上,洛青桃什么都看不到,于是也没有坚持,她慢慢转过身决定回屋,这时平沙才看到她的脸,露出吃惊的神色,指着她的脸,“洛姑娘,你……” 洛青桃这才觉得脸上有些湿,在平沙惊讶的视线中,她有些茫然、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脸。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上竟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低头,她看着这双手,思绪很迟钝,半晌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实自她醒来后,这双手一直都在疼的,是受伤了。 手是怎么伤了?她竟一时回想不起来,又过了好半晌,才隐隐约约地记起来,哦,那时候她的药箱被烧了,她去找回来的时候,火舌燎上她的手。 哦,她的药箱也被烧了。 这时候,又有一滴水渍落在手上的绷带上。接着是又一滴、又一滴。 洛青桃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渍,但医者本能还在,下意识将双手放下,免得手上伤口沾了水,这会影响伤势恢复的。她是大夫,为人行医诊脉施针都靠这双手,万万不能留下什么伤势后遗症。 这时候,洛青桃才觉出自己的面颊已是一片潮湿,她的脑子转的有些慢,意识迟迟无法回笼,呆了半晌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哦,原来那不是什么水渍,而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泪了。 为什么会流泪。 明明她没有感觉到难过。她的心里是空荡荡的一片,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疑惑不解,怔忪着发呆。 这时她听平沙恭声道,“主子。” 洛青桃抬起头来,见林庭树朝这边走了过来。在她抬眼看他的一瞬,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凌厉大步,走了过来。 走到她面前,他停了下来,高大的人影站在那里,将影子投过来,拢在她身上,像一个无法逃离的网。 林庭树看着洛青桃,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是满面的泪痕,而她的神情却不显难过,反而是一片茫茫的空白。好像她已没了灵魂。 忽然,林庭树像被针刺了一下,心中浮现出刺痛之感。 81. 第 81 章 在林庭树眼里,眼前的人苍白像一抹游魂,她的目光只短暂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又移开了。 洛青桃茫然了片刻后,才记起来自己本是要回屋去的。于是她绕过林庭树,继续朝前走。 轻飘飘的,她经过他身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洛青桃进了屋子,许是昏睡了太久,她不过走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累,于是她重新坐到了床边。 但她不想睡,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最后就继续那样坐着,视线不知道落在空中哪个地方。 凌厉大步的脚步声又传来了,很快林庭树又出现了,他进了屋,走过来,站在床边,离她有几步。 他像是有话要说,但却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看她,片刻后,他坐在桌旁圆凳上,随手执起茶盏,自己倒了一盏水,捏在手里,却没有喝。 洛青桃只在他进屋时看了一眼,然后又将茫茫的视线落在空中,脸上是一片空白,无悲亦无喜。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青桃一直在发呆,这时林庭树忽然出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洛青桃。” 他从没有叫过她的名字,总是直接对她说事、对她命令。洛青桃其实觉得,他八成不知道她叫什么,毕竟她对他的用处,也就是这张脸了,她的名字并没有用。“住在罘网院的那位”、“伺候大爷的那位”,在林府里,有很多指代形容她,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沉,像是有很多情绪,但都不显出来。最终是深潭一般让人琢磨不清。 被他叫名字,洛青桃茫茫的视线终于重新落在他脸上。 她看到他将手中茶盏搁在一旁,转过眼,他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我不管你和二弟先前有什么,”他声音忽然冷了,“日后你们都不会再有任何接触。就算你对他有任何念头,也都趁早歇了。” 又是长长的沉默,片刻后,他再度冷冷开口,“这次的事……我会当没发生过。” 她和二弟私奔,和二弟相处……这些事,他可以当没有发生过。 从前他竟不知自己的气量有朝一日会这么大。 “这是最后一次。” 他警告说,“不要再有下次了。” 林庭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负着手,他沉沉的目光看向她。 不要再有下一次的逃跑,或者下一次的背叛。 就算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就算是高门大户的贵女,敢和他的堂弟私奔,这种不清不白的事发生后,他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开了祠堂休妻的,而对方的家族也不敢更不能有任何的怨言。更何况她什么身份都不是。他可以直接将她撵走,不会有任何阻力。 但他没有。 他想起那日漫天的火势中,她吐血昏迷的样子。心想,这次的教训足够让她刻骨铭心,既然如此,那么…… ……那么他可以原谅她。 这样酷烈的手段,他也可以不再使到她身上。只要她从此乖乖待在他身边,只要她从此心中只有他一人。 他的话说完了,而全程洛青桃只是以一种空茫茫的神情看着他,直到他再没说话,她才重新移开视线,又落在空中。 她无动于衷,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 林庭树看着她,那双曾经潋滟生波的眉眼,如今是空白一片。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捏紧了,半晌,林庭树走上前,伸手去碰她的脸。 她没有反应。不像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时,面对他烧了户贴和路引、将她贬为死契奴仆的举动,她还会尖锐反抗,还会痛骂,还会不服。那时她一身不驯的倔强。 现在,她只剩一片麻木的空白。 她好像彻底失了灵魂,没了主心骨。她的灵魂,她的念想,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没了。 现在在他面前的,只剩一个茫然空白的躯壳。这样的结果,这样的她,是他想要的吗? 或许那日在她跪着哭求时,他就该停下,不该继续放火彻底将她的家烧成废墟。 可那时他怎么能忍住,亲眼看到她和二弟在一起,想象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二人是如何背着他相处的,他心中那团火就在疯狂燃烧着。那时他若不发泄出来,那团火就要将他燃烧殆尽了! 按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坐在她身侧,林庭树伸手,轻轻将她的手放在他掌心。她的手被火灼伤了,昏迷时请了大夫来看,说要好生用药,不可碰水、不可活动,总之要细心将养着,才能慢慢恢复。隔着绷带,林庭树将她的手轻轻握着。 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但先低头的竟然会是他。若放在从前,林庭树绝对想象不到他会为了一个女人退让到这种地步。 罢了,她已吃到教训了。 他声音低沉,“好了,从前的事……我们就让它过去吧。” “至于你的家……不过一座宅院而已,等回了京,我派人在山中原址上再给你建一座更大更好的宅子,等修好了,到时我带你来看,小住些时日也可以。” 最后他语气甚至带了些轻哄,“只要你日后乖一些,这些都不是问题。” 等他说完,洛青桃用了半天才将视线聚焦在林庭树脸上。 不就是一座宅院而已……原来在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静静地看着他,洛青桃终于开了口。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极认真地说,“林庭树,我恨你。” 那不仅仅是一座宅院,那更是她的家。 里面有她父母生活的痕迹,有她成长的痕迹,里头的每一个桌椅板凳都承载着她对家的珍视。 哪怕他再建一座更大更好的,再怎么金碧辉煌,再怎么美轮美奂,可那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的家已经彻底没有了。爹娘过世了,王伯母离开了,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如今她的念想只剩那一座宅院,那生长的地方。可现在,她连自己的家都没有守住。甚至她连药箱都失去了。 现在她在这世上,是彻底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已经毁了她所有珍视的东西。 她喜欢行医,他不准,于是她只能放弃 多年苦学。 王伯母是父母过世后她唯一的亲人了,但他不满意,他用了手段,让王伯母和她离心离德,她失去了这个亲人。 如今就连父母留下的屋宅,她唯一的家,他都不放过。 她的追求,她的亲朋,她的归宿……他全都无情地摧毁。 她怎么能不恨他。 林庭树似被这话狠狠地撞了一下,神情竟有一瞬的震颤。片刻后他神情忽然变得冷鸷,“你恨我?” 她怎么敢有脸说这句话。和玉树私奔的人是她,背叛他的人是她,大度原谅她的人是他。如今就为那一座宅院,一个药箱,她竟敢轻飘飘说出“恨”这个字眼。 他心中那些诸多复杂的情绪,被这句话一下子打散了,此时升起的只有勃然的怒意。 他真是太纵容她了!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女人,他的手段绝不会只是这样简单,她竟然还敢恨他!难道就因那区区一座宅院,先前他待她所有的好,所有的用心,她就抛之脑后了? 好,好,好,好得很! 微眯着眼眸,林庭树阴沉地盯着洛青桃,语带警告,“你再说一遍。” 洛青桃一脸平静,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我恨你。” 再说一百遍,一千遍,都是一样的。 她只有这句话对他说。 重复的话刚一落地,林庭树的手就落在洛青桃的下颌上,他像是恨不得狠狠地掐她,最后不知为何却没有用力,只轻轻搭着。 唯独他面色阴沉,仿佛要将洛青桃嚼碎了一般。片刻后,他忽站起了身,脸上所有神情收拢,他又变回了那高高在上、城府深沉的样子。 仿佛洛青桃这句话不过无足轻重,仿佛他方才根本不曾因她这句话而心中巨震。 他站在床边,身形高大,声音淡淡,俯视着她,“哦?你恨我?” 她怎么敢说这个字!难道她对他竟只有“恨”这个字?这么多日日夜夜的相伴,最后她竟对他只剩下这一个恨字! “还敢放狠话,看来还是没有认错,看来这次的教训吃的还不够。”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仰视着他。而他的面上却只剩冷笑,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的态度。 “山上的东西还没彻底烧干净,”他俯下脸,冷冷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吐出了一句满是寒意的话,“信不信我派人再烧一遍,烧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让你连丁点废墟都再也看不到?” “你……”洛青桃脸上那平静到死寂的神情,一下子出现了裂痕,她瞳孔震颤,嘴唇颤抖着,死死地盯着林庭树。 她目光中所含的怨与恨又深了一层。 林庭树将此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又一次浮现出复杂难辨的情绪,但他不在乎,强自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他露出冷沉傲慢的笑意,“看来现在知道害怕了。” “现在,再说一遍方才的话。” “还恨不恨,嗯?” 哪怕是威胁也好,但他就是要她收回方才那句话。 他不接受她对他竟只有恨这种感情。 82. 第 82 章 在最开始的愤怒过后,最后,洛青桃只是闭上眼,看都不想多看林庭树一眼。 她的沉默像无声的控诉,林庭树竟无法忍受。他只能以愤怒来掩盖内心这莫名出现的不安,“说话!”他厉喝一声。 但洛青桃没有丝毫惧怕,她只是轻声反问,“林庭树,你到底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呢?” 她睁开眼看向他,那从来只是安静柔和的目光,这时却透出从没有过的尖锐来,一瞬间林庭树觉得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他竟忽然生出一种逃避的感觉,这是他从没有过的。 他看到她露出一个嘲讽,或者是自嘲的笑容,“哦,我猜,你想听这种话,是不是?” “虽然你烧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虽然你用尽了残酷强硬的手段,可我一点都不恨你,我真喜欢你,我日后会毫无怨怼、百依百顺地伺候你,能有幸在你身边,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 是他将她想的太懦弱了,还是他自己太过傲慢自大。他竟会以为经过这些事,她还会对他有任何感情。 不会的,今生今世都不会的。 洛青桃以一种平静而嘲讽的目光看着他,“林庭树,你是想听我说这个吗?” 她轻笑了一声,觉得林庭树真可笑,他宁愿听假话,他连她心里真实的想法都不敢触碰。他看似强大,可实际上却是个懦夫。 林庭树不出声,她于是又问,“这种话会让你开心吗,我说这种话,你就会放过山上的那些废墟吗?” 不待林庭树回话,洛青桃便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你烧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虽然你用尽了残酷强硬的手段,可我一点都不恨你,我真喜欢你,我日后会毫无怨怼、百依百顺地伺候你,能有幸在你身边,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 重复了一遍,洛青桃面无表情就要再重复一遍,但一声厉喝,打断了她毫无波澜的话。 “够了!” 林庭树伸手指着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愤怒的人是他,明明脆弱的人是她。可这一刻,他却才像是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 他的神情无比复杂,看着洛青桃,最后他一言不发,竟是在屋中再也待不下去,大袖一拂径直走了出去。 她走后,洛青桃的目光茫茫地落在空中,半天没有焦点。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家了。 船行快速,一路不停,三天之后就到了京城。 林庭树刚回府,连重山院都没踏进去,松柏院就派了下人过来传他过去。 林庭树沉着脸,对平沙吩咐了一声,“把罘网院安顿好。” 平沙忙应是,林庭树便直接去了后院。 丫鬟打帘,林庭树进屋,老夫人坐在罗汉榻上,丫鬟正给她按头。因没戴抹额,相比平常,老夫人显出几分苍老疲惫。 林庭树神色如常,落座后接过下人端来的茶,喝了一口。而后搁下茶盏,抬眼淡声问安,“祖母。” 老夫人阖着眼,任丫鬟按头,不说话,脸色冷冰冰的。 林庭树神色不变,又道,“孙儿离京数日,一会儿还要去镇抚司衙门料理些事情。祖母若有事,直说便是。若无事,孙儿先下去了。” “庭树!” 老夫人一下子睁开眼,盯着林庭树,语气严厉。 满屋子下人被老夫人忽然严厉的呵斥吓了一跳,各个停下手上动作,束手站在一旁。 老夫人脸色铁青,摆了摆手,下人们都退了下去。 在这过程中,林庭树端着茶盏,始终是那副惯有的沉凝模样,神色从头至尾都没有丝毫的变化,连眉梢都未动过分毫。 这让老夫人忽然想起林庭树小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喜怒哀乐还都显在脸上,被自己严厉呵斥时,被周氏冷落甚至是打骂时,被罚跪在祠堂时,那个稚童还会哭,还会露出讨好的笑。 是什么时候他在自己、在周氏面前,已经不会显露丁点情绪了,让人再也看不透? 老夫人心中忽有些不安,一下子觉得在自己疏忽的时候,林庭树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那么自己的话他还会听吗? 老夫人甚至想到了更深的地方,这孙儿如今,对自己这个祖母、对周氏这个母亲、对林氏一族,是否还有感情呢?还是只剩下了单纯的责任? 一念及此,老夫人忽然敛了方才严厉神色,转而叹了口气,一副苦口婆心模样。 “庭树,祖母知道你忙于公事。先前也是想着这一点,才想给你添个屋里人,嘘寒问暖,总比下人贴心。” “那姓洛的女子,只要能伺候好你,祖母也不计较她是外头的,不计较她有没有规矩。先前她逃走了一回,闹出这么大的事,但念着你没追究,祖母也容忍了。可这回呢?她不感念着咱们府上上回宽恕她的恩德,这回竟又闹出这种事来!” 老夫人一拍桌子,词严厉色,“若她只自己逃走也就罢了,可她这回却勾引了玉树,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来,害得你们兄弟离心!” “昨儿玉树被你手下的人送回来,脸上的巴掌印还在,你母亲当时一看就心疼的不得了,抱着玉树哭个不停。原本方才你刚回府时,你母亲就要传你过去问罪。玉树从小养在你母亲膝下,你知道的,你母亲从来都将他当做命根子,你伤了玉树,少不得她为此要和你吵一顿。我怕你们母子二人为此伤了感情,方才我是好不容易才将她劝了回去。可她走之前是放了话的,那女子的事,你定要给她一个交代!” “我们林氏一族,从前枝繁叶茂,可如今却已子嗣稀薄,到这一辈就只剩了你和玉树两个人。你兄弟二人素来和睦,从小你就有长兄风范,凡事都让着玉树,凡事都顶在前头。可这回……”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这这回你竟为了那一个女人,动手去打你的弟弟!” 说到这里,老夫人愤怒起来,“那女人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害得你们兄弟离心离德,实在是个祸水!当初我就不该让她入府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 /p>老夫人一脸严肃,看向林庭树,“那般女子,我是再不会容她留在府上了!庭树,祖母命你现在就将她处理了!” 老夫人一番词严厉色的话说完,林庭树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放下手中茶盏,抬眉,淡淡问道,“祖母觉得,是她勾引了玉树?” 林庭树想起林玉树画的那副洛神图,一时心中冷意更甚。分明是玉树在觊觎她! “怎么不是玉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林庭树淡声反问。 老夫人面色一变,“这怎么可能!” “玉树是个好孩子,读圣贤书、知圣人言,怎么会做出这等没伦常的事情?他不可能有错,定是那女子生了歪心思,仗着一副祸水模样,存心勾引。玉树性子单纯,一时不察着了那女子的道,这才一时昏了头,帮她逃走。” “更何况,纵玉树有错又如何,他是你弟弟,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是长兄,要让着他,难道你要追究他的错?” “来人!”说着,老夫人不等林庭树说话,立刻就叫钱嬷嬷进来,“你立刻去把人牙子叫进府来,把那做出丑事的女人给我发卖得远远的!” 老夫人词严厉色,外头的钱嬷嬷这时进了屋,应了一声“是”就要下去叫人牙子进府。 林庭树却开了口,不过一句话,“祖母,这府上,我才是家主。” 他看向钱嬷嬷,淡淡一句,“下去。” 钱嬷嬷顿感腿软,大爷坐在椅子上,虽神色不见如何冷厉,但那淡淡一声,却似有千斤重,压在她身上,让她直不起身子来。于是钱嬷嬷等不及老夫人再发话,连忙逃一般地退了下去,哪敢再提什么人牙子的事。 “庭树,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夫人被林庭树下了面子,很是不悦,厉声反问。 林庭树转着掌中茶盏,沉着眸子,片刻后出声,“意思就是,这府上的事,都要听我的。” 老夫人面色一沉,还要以孝道压人,却见林庭树眼眸冷沉,面无表情,老夫人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噤了声。 这孙儿多年位高权重,实在今非昔比了。 老夫人竟生出一种敬惧之感,只是一时长辈的架子还放不下来,硬着声音,“为了个女子,你要反驳祖母不成?” 林庭树神色平静,“孙儿不敢。” 老夫人追问,“那你准备怎么处理那女子?” 林庭树转着手中茶盏,垂眸看着盏中茶汤,对洛青桃逃走一事做了定论,“祖母方才说她做了丑事……不过是她自作主张回了家乡去,没和我说一声。如今人已回来了,一切照旧就是了,哪里就成了丑事了。” “因她没规矩,我已将她关了禁闭,日后不许她再出院子一步。” “祖母若不喜她,也无妨,她不会出来碍你的眼,你只当她不存在就是了。” 从头到尾,对这件事的解释,林庭树都没有提过林玉树一句。 他不会让她再和玉树扯上任何关系。她只会是他的人。 83. 第 83 章 听了这轻描淡写的解释,老夫人当即皱眉,“这……这算什么?” 这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老夫人实在料想不到,那女子做出和玉树私奔这种事,自己这孙儿竟能全然不在乎,继续容她留在身边? 老夫人从前只以为林庭树对这女子有些上心,但这不过是因他身边素来无人伺候,这女子又生得容貌甚美之故。等日后娶了正妻,再收几房姬妾,这女子慢慢的也就不会得这样盛宠了。 但如今看来……庭树竟是动了心。不然为何会容忍如此背叛之事? 一念及此,老夫人对洛青桃更加心生忌惮。 自己这孙儿从小沉默寡言,少有情绪流露。便是先前那远嫁了的沈氏女,除了为她多年不娶外,也未曾听闻这孙儿曾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来。 可如今,竟为了那姓洛的女子容忍到此种地步! 林氏一族的荣华富贵,全都指望着这孙儿一人,他怎么能耽溺于儿女情长呢?若是为此误了前程、碍了富贵怎么办?阖府一大家子,都指望着他,他怎么能这样不理智? 这怎么可以?! 在老夫人的眼里,林庭树的用处就是振兴门楣,他是不该有这些情绪的,他就该像个傀儡一样,为了阖族的前程昼夜不停地打拼着。 片刻后,老夫人一副苦口婆心模样,道,“罢了,方才说发卖她,不过是祖母一时气话,咱们府上厚道人家,做不出那种事来。” “可她太不安分,我是不能容她继续在府上了。既如此,将她撵到庄子上去吧,等她学好了规矩,再回来伺候也不迟。” 老夫人想,等撵走了这洛青桃,自己再给孙儿寻几个屋里人,更别提先前那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自己已相看过,心里是满意的,两家彼此都有意,只差戳破这层窗户纸。很快庭树就会迎娶正妻了,到时候新婚燕尔,这姓洛的定会被抛在脑后。等那时自己再料理了此人就是了。 林庭树听了老夫人的安排,那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头一遭轻扯出一个讽笑来。 将她撵到庄子上去?她若知道祖母会这么安排,只怕求之不得,立刻就要磕头谢恩了。她巴不得远离他呢!庄子上人少,不知什么时候她又会寻个机会再跑了。 不听话的小鸟,必须牢牢地攥在他掌心里,半点机会也不会再给她! 林庭树抬眉淡道,“不必了,祖母。” 老夫人没想到自己已如此退让,林庭树竟还是不愿意。 就被那女子迷成这个样子了? 老夫人又想到自己已相看好的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先前几回席宴上她瞧着那嫡长女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姿容出众的,就连打扮都灰扑扑的,估摸着她八成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只怕若到谈婚论嫁那步时,八成要让他们先将屋里人打发了。先前老夫人觉得这不会是问题,打发就打发了,等成婚后再纳新人就是了。 可如今瞧着林庭树这样子…… 老夫人心头火起,按捺不住怒意,“庭树,祖母的话你是不听了吗?!” 她再一拍桌子,“既如此,你休怪祖母不给你留情面。这女子我是撵定了!你若强留她,那就是和祖母作对!” 林庭树并不和老夫人纠缠解释,只是站起身来,身材高大,神情冷漠,定定注视着老夫人,“祖母,她是我的人,留不留她,我说了算。” 林庭树身居高位,这般站在她身前漠然而视,老夫人顿生一种惧怕感觉。 “庭树,你……” 林庭树打断了老夫人的话,负手淡声命令,“她,除了我之外,旁人谁都不能动。” “母亲那里我就不去了,请祖母将这句话也给母亲说一声。” “孙儿还要去府衙,这就先下去了。” 撂下这句话,林庭树看也不看老夫人的神色,转身就出了松柏院。 说要去镇抚司衙门,并非他的托词,先前回京路上在船上时,他就收到了属下的飞鸽传信,衙门中有要事要待他决断,他还要进宫面圣回禀。 其实如今他事务繁多,若理智一些的话,他是不该千里迢迢离京去抓人的。 可笑他千里奔波,最后却只落下她一句轻飘飘的“我恨你”。 想起这三个字,林庭树面色瞬间铁青。 龙行虎步,行走间袍角翻飞,林庭树一路直出后院,明明打算直接回重山院换了官袍就去衙门的,可不知为何,脚步却不由自主走到了罘网院门口。 平沙带着小厮奉他的令,守在罘网院外,见他来纷纷行礼,平沙走上前来,“主子。” 林庭树淡淡“嗯”了一声,静站在院门外,却没动作。 进去又如何,不也是多听她说一声“恨”罢了,有什么意思。 他们竟到了这种地步。 静站半晌,林庭树只撂下一句“好生守着”,而后竟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只留下平沙一头雾水,心道,主子既然不进院子,那专程来一趟又是为何。 但没走几步,林庭树察觉到什么,脚步忽一顿,目光厉然看向树后,一声冷喝,“滚出来!” 树后的人影像是没料想到自己会被轻易察觉,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踟蹰着走了出来。 象牙白的襕衫,斯文俊美,只是面色颓唐。他走过来,像做了错事的稚童一样,低着头叫了一声,“大哥。” 林庭树冷眼看着林玉树,心中怒意险些无法遏制。这里是罘网院外,他在这里做什么! 林庭树冷沉着脸,看着玉树脸上的巴掌印,都已过了几日了,这巴掌印竟还在,当初自己盛怒之下,根本没留手劲。 于是最后他只是冷声警告,“玉树,离这里远些。” 拂袖要走,却听身后林玉树出声问,“大哥。” 他说,“大哥,那日我被护卫带走后……你、你把她怎么样了?” 一知道今日大哥带着她回了府,林玉树就再也坐不住了,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罘网院外。 他真想看看她。 她如今怎么样了?可有被大哥处 罚?大哥性格冷厉,手段酷烈,他实在怕她为此吃了苦。 明知如今最好就是要避嫌,再不和她有往来,这样才能让大哥消气。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他真的很关心她。 但这话一落,却见身前林庭树骤然转过身来,方才还只是冷淡的神色,瞬间现出冷厉之色。 他目光冷锐似剑,直射林玉树,目露警告,“玉树,记住你的身份。” 正如方才祖母所说,如今他们林氏子嗣单薄,这一辈只有他和玉树两个人,虽是堂兄弟,但林庭树从小是将林玉树当做亲弟弟看待的。自小到大,从来有什么事都是他担。他自问对玉树尽心尽力,毫不藏私。哪怕母亲对自己和对玉树是天差地别的两种态度,但林庭树也从没有为此生出嫌隙。 但最后呢。这个堂弟竟敢觊觎他的女人。 “大哥,我、我没旁的意思,我只是关心她……” 林玉树声音急切地解释,可却在林庭树冷冷的注视下渐渐噤了声。 林庭树一言不发看着林玉树,而后只说了一句话,“滚远些!” 关心他?玉树算什么身份,能关心她?那是他的女人! 松柏院。 林庭树走后,老夫人脸色不佳,独自坐在屋里。没过多久,丫鬟进来禀报,“夫人来了。” 周氏很快进了屋子,还没坐下,就先迫切出声问,“母亲,人牙子我已命人叫进了府里,先打她一百板子,再发卖出去了事。母亲觉得这样处置如何?” 林庭树回府时,周氏本要和老夫人一起传他过来说话的,但老夫人知道周氏的脾性,不想让周氏吵起来,这才让她先下去了。 这会儿林庭树刚走,周氏就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听周氏这么说,老夫人却想起方才林庭树临走前的那句警告,语气冷淡却坚决,足见这孙儿并非开玩笑。 若是自己擅自动了他的人,这孙儿只怕要和她愈发离心了。 对此,老夫人竟不敢不听。 说到底,老夫人只想做个安享荣华富贵的老封君,而林庭树能给她这一切,老夫人不愿为此和林庭树闹掰。 最后她对周氏说,“发卖的话就不要再提了,咱们府上厚道人家,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周氏脸色一变。 林庭树没回府前,老夫人可不是这个态度。那时老夫人和自己一样生气,觉得那女子害得他们兄弟离心,实在是祸水,断不能留。自己那儿子方才说了什么,竟让老夫人改了主意? 听老夫人又说,“我和庭树商量了,日后那女子会被禁足在小院里,一步也出不来,这就算是惩处了。” 周氏一脸不可置信,“母亲,这算什么惩处?我竟不知衣食无忧、千娇百贵地养在咱们府上,还能算做惩处!” “方才你让我离开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那女子害得他们兄弟离心,断然是留不得了。” 老夫人无奈,“你以为我不想?” 周氏反应过来,“庭树不愿?” 84. 第 84 章 片刻后,周氏冷笑连连,“那女人带坏了玉树,他非但不追究那女人的错,反过来还敢对玉树动手!” 说到林玉树被打的事,周氏就心头火起,她将玉树从小养到大,那就是她一生的依仗,她怎么能容忍林庭树对林玉树动手! 周氏声音尖刻,“他竟敢动手打玉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周氏一脸怨毒,咬着牙,忽然冒出一句话,“当年我就不该留下他!” 老夫人本被周氏吵得头疼,闭上了眼,谁知周氏忽然冒出这句话,老夫人猛地睁开眼,朝周氏看过来,射出一道寒光,“你闭嘴!” 老夫人冷声呵斥,“多年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再重提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所以你一直待庭树冷漠,我从没插手管过。可如今这阖府的荣华富贵、林氏一族的前程都在他身上,我不指望你能拿出慈母的派头来,可你起码收一收你的厌弃!” 周氏厉声,“他算什么东西!他不配!他不是我儿子!” 老夫人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够了!当年旧事你要是想揭出来,随你,我是无所谓的。他不是你亲生的又如何,可那是我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他是我的孙儿,是我们林氏的子嗣!可你和他若没了这层母子情分,你以为你还能坐稳这当家主母的位置?” 血脉?听老夫人这么说,周氏心中只有冷笑。但老夫人的话不无道理,周氏脸上的愤怒终于平静了下来,可她的内心却远不是如此。她死死捏着手帕,想到多年前的往事,想到当年丈夫对自己的冷漠,对另一个女人的疼宠。这么多年了,她心中的恨意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减弱,反而愈发鲜明。 这种恨意,每每在她看到林庭树的时候,就会翻涌着冒出来。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可她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他! 他小的时候,无力反抗的时候,自己还能在他身上随意发泄着恨意和怒火,可随着他越来越大,身份地位越来越高,自己竟然只能越来越依仗着他。 这让周氏怎么能不怨恨? 见周氏表面上终于平静了一些,老夫人疲惫地叹了口气,“多年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如今只看眼前的就是了。” 周氏冷声道,“好,那就只看眼前。母亲,难道你真要听庭树的,放过那女子?你才是长辈,哪有长辈听小辈的道理?!” 老夫人叹气,“罢了,一个女子而已,犯不着为此和庭树生分了。” 周氏冷下脸来。 可无论她怎么说,老夫人却明显是对林庭树有敬有畏,就是不松口,最后周氏气冲冲地离开了松柏院。 回到梧桐院后,周氏气得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满屋子伺候的丫鬟们都吓得战战兢兢,就连一旁周绣云都没见过周氏发过这么大的火,也吓了一跳,一会儿想要不要快离开梧桐院,免得让姨母将火气撒在自己身上,一会儿又想是不是该趁机好生宽慰一下周氏,好让她更倚重自己,好给自己更多赏赐。一时不知哪种对自己更有利,反而纠结起来。 而周氏坐在榻上,看着满地的碎瓷片,满面阴云。老夫人惯会和稀泥,当年是这样,只会劝她忍。如今竟还是这样。 难道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不,不行。不单单是为了玉树挨的那一巴掌,那皮肉之苦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却是玉树的心思。 林玉树自小养在周氏膝下,她对他真是太了解了——玉树绝对不是一时为美色所诱的人,他会帮助那女子逃走,就代表他对那女子有了不一般的心思。 这才是周氏愤怒的真正原因。那可是林庭树的屋里人,玉树竟能生出这种心思来,若是被人知道了,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行,她的玉树将来是要科举入仕的,怎能有如此污点在身上。 若那姓洛的女子只是和林庭树有牵扯,任她怎么在府里折腾,逃跑个千八百次,周氏都只会在一旁看笑话,理都不会理的。 可牵扯上玉树,这一切都不一样了。林玉树是周氏的逆鳞,是心肝,凡是有碍林玉树的,周氏都不会放过。 她一定要料理了那姓洛的女子,绝不能让她在府上继续多留一日。否则玉树心思不定,还怎么定下心来读书考科举?更遑论日后娶妻生子? “来人!” 周氏阴着脸,厉声吩咐,“把罘网院的人给我带过来!” 当家主母一声令下,这府上也没人敢不从的,很快,洛青桃就被带了过来。 但周氏的目光只扫了洛青桃一眼,随后就落在了跟在她身后的人身上。 “平沙,你来做什么?”周氏冷声问,却隐带着忌惮。 平沙竟亦步亦趋地跟在洛青桃身边。 平沙恭敬行了礼,客气回道,“回夫人的话,主子让我照看着洛姑娘。主子有令,小的不敢不从。” 周氏一听,脸色微变。她原本的打算,是想趁着林庭树不在府里的时间,赶紧叫人牙子过来将这女子拖走发卖了事,这样等林庭树回府了,木已成舟,看他还能怎么办。 可没想到林庭树竟将平沙留下来照看那姓洛的女子。 平沙乃林庭树的贴身随从,有他守着,自己还能怎么料理这姓洛的? 这时平沙又道,“夫人叫洛姑娘过来有什么吩咐?主子命令,原本是不许洛姑娘出罘网院一步的,但夫人有令,不敢不从,这才只能带她过来。若没什么事的话,洛姑娘还是得赶紧回去禁足。” 周氏盯着平沙,平沙一副恭敬模样,可这些话分明是催促她快些放人回去。 周氏大怒,一抄茶盏砸在平沙脚下,“你少拿你家主子出来说话!你家主子难道不是我的儿子!” 平沙忙跪下磕头认错,“小的不敢。” 周氏阴沉着脸,“你既然不敢,那就给我滚下去!” 平沙又忙磕头认错,嘴上却说,“夫人恕罪,实在是主子有令,小的不敢不听。” 周氏死死盯着平沙,胸膛起伏不定。但心知今日有平沙守着,自己这发卖的打算只能落空了。 她气得半死,可偏又没有任何法子。就像老夫人先前说的那样,自己这当家主母的地位,归根结底是因林庭树是她儿子,愿给她这个体面。若 他不给这个体面,那自己这当家主母就什么都不算。 她对此心知肚明,如今这荣华富贵,如今的尊崇地位,都是因这个儿子而起。可她心中非但没有为此生出丁点感激,反而那种厌恶之情一日一日增长着。 凭什么她只能仰仗着这么一个杂种? 可再怎么生气,有平沙守着,周氏心知自己的打算只能落空。看来自己这便宜儿子可真是上了心呢,将人处处护的周全。 最后,周氏无力地摆摆手,打算让人滚下去。但这时身旁周绣云却忽然开了口,对她说,“姨母,不如您教一教她规矩好了。” 周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周绣云的意思。 对,发卖不出去,难道不能让她吃一吃苦头了?她不知廉耻带坏了玉树,还想继续安安稳稳地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 周氏开口,却是换了副慢条斯理的口吻,“绣云说的是,庭树这屋里人三番两次要逃,实在是太没规矩了,庭树纵着她,我却不能容忍。” “我作为当家主母,掌管后宅,看来也只能让我出手,教一教她规矩了。学好了规矩,日后才能好好地继续伺候庭树,省得再闹出这种事来,扰的家宅不宁。” 周氏说着就指着洛青桃,命令道,“孙嬷嬷,你带她进里屋去,把女四书拿来,让她好好读一读。” 而后瞥了眼平沙,“你下去吧。” 见平沙迟疑着没动,周氏一拍桌子,“怎么,区区一个屋里人,能在我这里学规矩,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你个奴才,难道还要进我内室盯着不成?狗奴才,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平沙忙认错,“小的不敢。” 夫人这话说的倒是难得有理有据——当家主母愿亲自教屋里人规矩,这放在哪家府上都是给了那屋里人天大的脸面,自己若要拦着,实在没有道理。更何况又是夫人的内室,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踏足的。 平沙虽是林庭树身边的贴身随从,在府中比许多管事都要有脸面的多,但说到底也只是下人,他能仗着林庭树的命令阻拦周氏那些无理的要求,但这番有理有据的说辞,他却实在没法子。 最后,在离开周氏屋子的时候,平沙瞧了瞧洛青桃,只见这洛姑娘还是那一副对外界不闻不问、毫不关心的空白神情。 她可知道自己的处境? 平沙实在难以揣测,这时周氏又在催,他只好下去了,一路出了梧桐院,站在院子外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守在外头。 只是他心里却很是不安。 主子上衙之前,可是下了命令让他亲自照看着罘网院,这意思很明显,就是怕老夫人或者夫人那里对洛姑娘不利。 这会儿洛姑娘在夫人屋里,也不知会被夫人如何对待,夫人虽满口说什么教导规矩,可平沙其实是不信的。要知道夫人并不是个和善的性子,平素里对下人那可是颇为严苛的。 若是洛姑娘在夫人屋里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平沙可担不起。 梧桐院外,平沙急得转圈圈,不知该怎么办。最后只好一咬牙,下了决定,还是得赶快叫主子回来! 85. 第 85 章 周氏冷冷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只见她跪在地上,一身淡色衣裳,面色苍白,似是大病了一场的样子,显出一种苍白脆弱的感觉。 尽管如此,依旧不掩那极盛的姿色。 周氏冷眼瞧着这姓洛的女子,想起先前她还没伺候庭树时,入府给自己瞧病的时候。那时这小姑娘已是极盛的容貌,但到底荆钗布裙,减了几分姿色。如今被她那儿子养了一年有余,真比先前更娇贵几分。 这般姿色,说是惊为天人也不为过。 玉树就是被她这模样勾了去的? 想到这里,周氏眼中几要喷火,恨不得生啖了洛青桃。 可恨,可恨她当家主母,竟连一个区区屋里人都撵不走! 她真恨不得直接把眼前这人拖下去,直接打死了事!可理智告诉她不行,自己那儿子把平沙都派在了她身边,这分明是周全护着的意思。若真不管不顾直接打死了事,只怕自此林庭树真要和她离心离德了。 虽然她素来对林庭树冷言冷语,可她心知肚明,有这层母子情分在,有孝道压着,他对自己的这一切都只能容忍着,甚至这当家主母的位置、这掌家的大权他也都只能让她拿着。 可若她真将眼前的女人打死,相当于触了这儿子的逆鳞,他会做什么反应?周氏竟不敢去想,她不敢真和他撕破脸。 最后,周氏只能指着洛青桃,一脸厌烦,“滚在院子里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 她不想看见这个女人了,看见就烦。 嬷嬷将那碍眼的女人拖下去了,周氏坐在屋里,心中竟只剩一片无力的愤怒。 她竟只能以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区区的屋里人,罚跪算什么手段! 那明明就不是她的儿子,可她竟不得不顾忌着他的脸色!这阖府的家业,什么时候才能落到她的玉树的头上,到那时自己才能彻底摆脱那些旧事的阴影。 越想越愤怒,可却偏偏没有法子,这让周氏好像回到了多年之前。那时候自己的丈夫,对另一个女人多加疼宠,她想教训那人,却被丈夫护着,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多像如今,她想教训区区一个屋里人,竟也被她儿子护着。 明明时隔多年,可自己心中的那种愤怒和无力却如出一辙,周氏靠着迎枕,想起多年前旧事,面色阴郁。 洛青桃跪在梧桐院的院子里,脚下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头顶太阳炽烈。嬷嬷站在廊下阴凉的地方,手里拿着根细长的小棍,三角眼盯着她,只等她身子略有晃动的时候,就要抽她教训。 洛青桃跪在地上,怔怔的出神。 周氏为什么罚她?从头到尾,周氏都没有解释过一句,是因为她这次逃走的事,还是因什么旁的原因。洛青桃也不知道。 在周氏眼里,她不过是个身份低贱之人罢了,罚就罚了,就算不解释,难道就不能处罚了吗。就算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心情不好,难道就不能拿她撒气了吗。 林庭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她总想逃,为什么林府富贵荣华,她却总是不想要。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留下的必要呢。她在山中自由自在,从不用看谁的脸色,她的喜怒哀乐都由她自己。可到了这金笼子里,却什么都由不得她自己。 或许一开始背井离乡来京城,就是最大的错误。 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越来越疼,洛青桃身子不由自主有些摇晃,那嬷嬷眼尖,一眼看到,一下露出有些兴奋的神情,走过来手里细长小棍高高扬起,唰一下就要打过来。 “住手!”却听身后一道声音,急匆匆的脚步声忙走到她身边,怀着复杂情绪开口唤她,“洛大夫。” 洛青桃抬头,看到林玉树站在自己身旁,他脸上的巴掌印隐约还可见到。 她有些迟疑,最后只低声回了一声,“二公子”。 先前她不知道林玉树对她怀有男女之情,倒是能单纯地将他视作恩人。可后来林庭树戳破了这件事,如今她面对林玉树,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中感激仍有,但更多的却是尴尬。 无论她是否情愿,可她确实已是林庭树的屋里人,隔着这层关系,她是不可能对林玉树产生任何男女之情的,因此她也实在无法想象,他竟会对她产生不一般的情愫。 但无论如何,林玉树脸上这道巴掌确实是因她受的,洛青桃低声就要道歉,但这时正屋里周氏身边的丫鬟已走了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话,“二爷,夫人叫你进屋。” 林玉树只好跟着丫鬟进了屋,临走前他低声道,“洛大夫,你坚持一下,一会儿我会好生劝一劝伯母,让她饶了你,不要再罚跪你了。” 伯母很疼爱他,他的话伯母会听的。林玉树信心满满。 屋里,周氏坐在窗边罗汉榻上,见林玉树长身玉立、斯文俊雅,朝自己走过来。她心中瞬间充满慈爱之情,这是自小在她膝下抚养长大的孩子,她将他视作命根子,从小比眼珠子看得还金贵,这就是她的全部指望。 可恨竟被那祸水一样的女子带坏了!方才玉树一进梧桐院,就似着了魔一样朝那女子走过去,竟还开口和她说话,周氏在窗边看得一清二楚。 周氏面色瞬间变得怨毒,对身边周绣云命令道,“你出去让孙嬷嬷掌她的嘴,我不喊停不准停!” 周绣云听了心中大喜,立刻就要下去传话,林玉树脸色大惊,忙叫住了周绣云,看向周氏,“伯母,这是为什么?!” 周氏阴沉着脸,有些话不能明说,她一摆手,屋里下人,连带着周绣云全都退了下去。 周氏这才看向林玉树,“玉树,你说我为什么罚她?若不是她勾引带坏了你,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帮她逃走?你岂能和这等女子扯上关系!” 林玉树连忙解释,“伯母,她根本就没有勾引过我,我当初帮她逃走,是我自己的决定,这……” “玉树!”周氏咬牙,“她是你大哥的屋里人,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凭 什么帮她逃走?她在我们府上金尊玉贵地娇养着,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日子,怎么到她那里就成了天大的委屈了?非要逃走?还非要你千辛万苦去帮忙?” 周氏简直恨铁不成钢,带着自己大哥的屋里人逃跑,别管有什么隐情,在外人眼中这就叫私奔!玉树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她的玉树,怎么能沾上这种名声! 林玉树忙道,“伯母,你不知道,洛大夫当初进府时就是被迫的,她根本不愿意入府来。她一心只想回家的,大哥却强求,她就像笼中的鸟儿一样。她好不容易逃了,如今又被抓回府来,可你却又因此处罚她,伯母,你不觉得她实在可怜吗?” “可怜?”周氏声音尖利,“你从小在我膝下长大,油皮都没被蹭破丁点。可如今就因那女子,你竟生受了一你大哥一耳光!” 说到这里,周氏更恨上林庭树,“你大哥竟敢对你动手!还有,我想将那女子发卖了,你大哥也不准!” “我当家主母,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只能看你大哥的眼色行事,捏着鼻子忍下她。” “如今我不过只是教她一些规矩,这才罚跪了一会儿,你竟也学着你大哥,专程跑过来指责我……” 周氏失望地看着林玉树,眼中忽然落下泪来。 “玉树,你大哥对我冷淡,也就算了。可你呢,你自小长在我膝下,虽是隔房的侄儿,可伯母将你视若己出,这么多年来你就是伯母的全部指望。你知道伯母为什么要罚她吗?玉树,实话说,伯母不在乎她逃跑多少次,那是她和你大哥的纠缠。可伯母不能容忍你也牵扯进这桩事来!” “伯母一心指望你科举得中、蟾宫折桂,我这多年含辛茹苦的抚养才算有了回报,可她竟带坏了你的名声!你竟和你大哥的屋里人私奔……这样的丑闻若是传了出去,你可知旁人怎么想你?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日后你还怎么为官做宰?” “伯母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心疼伯母,反而去心疼这么一个外人?” 见周氏一边流泪,一边失望地看着自己,林玉树一下子慌了,连忙跪到地上,“伯母,伯母,侄儿不是这个意思……都是侄儿不孝顺。” 见林玉树跪下,周氏心中心疼不已。但还是硬着心肠,“玉树,你和伯母说真心话,你是不是对那姓洛的女子生出了心思?” 林玉树顿时面色尴尬,“伯母……” 见林玉树如此神色,周氏还有什么不懂的。不,她绝不容许,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心思,她都要让玉树放弃! 她厉声道,“玉树,伯母做这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若领情,就不要再多说一句话,伯母想怎么处罚她就怎么处罚她!你若不领情……” 周氏一狠心,转过身去,“那你现在就带她离开梧桐院,日后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我再也不管你了。只是你也再也不要叫我一声伯母,我当不起!我只当这么多年对你含辛茹苦的抚养全都白费了!” “你自己选择!” 86. 第 86 章 周氏这番话死死拿捏住林玉树的性格,他心地善良,秉性纯孝,没有主见,与林庭树那冷硬无情的性子截然相反。只要自己以孝道压他,他又如何抵抗的了? 林玉树跪在地上,满脸纠结,抚养之恩在前,让他怎么能拒绝伯母的话?面对周氏,他只觉满心愧疚。 可洛大夫…… 思量半晌,林玉树最后还是弯了脊梁,“伯母,抚养之恩在前,我怎么能忘……” 见林玉树终于低头,虽满脸痛苦纠结,但周氏却是心满意足。这个孩子从小养在她膝下,是她一点一点塑造着他的性格,这就是她完美的作品,他必须按照她的想法走这一生,不能有丝毫的忤逆。 还好,他虽有短暂忤逆,但最后不也被她劝了回来? 周氏伸手将林玉树扶了起来,叹了口气,换了副谆谆教诲的神色,“玉树,伯母知道你心地善良,平时府上下人受罚你都要求情的,更何况是这女子。可你说伯母是在罚她吗?她三番两次逃跑,不管有什么隐情,可这样就是不安分!我身为当家主母,正是要好生管教她,教一教规矩。如今我不过是罚跪而已,总要让她吃一吃皮肉之苦,才能长一长记性,你说是不是?” 林玉树还能说什么,只剩讷讷点头。 最后周氏还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进去,等离开周氏屋子的时候,他抬眼看到院子里洛大夫还跪在太阳底下。见他站在屋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疑惑抬眼看过来,那嬷嬷手拿细长小棍在一旁眈眈而视。 自己明明是想保护她的,想劝伯母饶了她的,为什么最后却没有做成? 林玉树不敢对上洛青桃的目光,心中生惭,落荒而逃。 屋里,林玉树下去后,周氏却是叹了口气。 虽最后玉树还是听了她的话,可这过程中却少不得她严词厉色,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她的玉树从来对她言听计从,素来贴心,和林庭树那冷硬的性格完全不同,如今竟也为了一个女子说她的不是。 她又一次想到昔年的旧事,自己被丈夫忽视,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另一个女人鸳鸯交颈、恩爱有加。难道玉树也要变成那样的男人?不,这是她的玉树,她不能容忍他被别的女人勾走了魂。别说那姓洛的如今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就是日后玉树的正妻,都不能破坏她和玉树之间的感情。 周氏心中生恨,对洛青桃的厌恶更上一层,她厉声吩咐丫鬟,“让那姓洛的进屋,跪到我面前来!” 丫鬟忙领命下去了,很快嬷嬷押着那姓洛的女子进了屋,那女子因跪久了,膝盖生疼,走路都有些不稳,进了屋站到周氏面前后,被身后嬷嬷不过轻轻一推,身体就失了平衡,跌在了地上。 跌在地上时,她下意识用手去撑着地面撑起身子,但那双手缠着绷带,似乎是受了伤,撑到地面上反而碰到伤处,更疼了。她面色瞬间苍白,却咬着牙没喊疼,显出一种脆弱和倔强融合的神情。 但周氏对她有偏见,怎么看她都不顺眼,狠狠剜了她一眼,呵斥道,“少装出一副娇弱模样,这里没有男人让你勾魂!” 见那女子重新跪好了,周氏这才罢休,高高坐在软榻上盯着。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觉无趣。 罚跪?这算什么惩罚?这有什么意思? 她要的是将这女子彻底撵走,再也不会让她影响到玉树一分一毫。可如今却因林庭树的吩咐,她身为当家主母,却连这点事情都决定不了。 包括方才说要让人掌嘴,那也只是气愤之下的一时之快,实则周氏心底隐隐知道,以林庭树那强势的性格,若他还要留这个女子,是不会容许旁人对她动手的。 周氏越想越觉得憋闷,可恨她的玉树还未长成,她如今竟还要依仗着林庭树! 但没关系,她可以等,下一届秋闱玉树定能高中的,等玉树入了朝堂、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她就可以再无忌惮地动手了。 就像当年一样,丈夫不给她脸面,宠爱另一个女人,可那又如何,最后的赢家不还是她,如今坐享林府富贵荣华的不也是她? 而她的丈夫、还有另一个女人,如今早已是一堆白骨了。 周氏陷入往事中,心中一会儿是对当年之事的怨恨,一会儿又是快意,面容竟扭曲不定。 周绣云在旁侍立,却没注意到周氏的神色变化,因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地上跪的洛青桃身上了。 洛青桃再次逃跑之事,与林玉树息息相关,但周氏怕影响到他的名声,因此从没有声张过。 故周绣云只当是这洛青桃因又一次逃走,实在太没规矩,才惹了姨母如此生气的。 她面露得色,心道这洛青桃害得她没法做大表哥的妾室,这仇她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呢。如今正是报复的好机会! 回过神来,见周氏面色烦闷,周绣云忙端茶过来,伺候周氏润嗓。 见周氏喝茶顺气,周绣云在旁拱火,“姨母,身体要紧,心中有气你只管发作出来就是了,她一个卖了死契的奴婢,随便打骂,便是打死了又如何,只当是跌了盘子摔了碗的。何必为这么个人气坏了你的身子?” 周氏听了冷笑,“发作出来?你瞧,我如今只是罚跪教教规矩,她已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事后不知要怎么和你大表哥吹枕边风。看她这样子,我心中这气还敢发作出来?” 周绣云听了,心中暗暗鄙薄。姨母身为当家主母,竟这么多顾忌。 她暗自撇嘴,觉得周氏真是没魄力,身为家主之母,难道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可却什么都做不成,连让大表哥将自己纳为妾室都做不到。如今连个屋里人都不敢罚。 若是她能嫁进来做主母就好了,这林府上下,凭她的手段,早都管理的妥妥当当了。 周绣云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洛青桃,又心中暗啧了一声。这种罚跪不痛不痒的,能起到什么效果?这连她惩罚手下丫鬟的手段都比不上,她罚丫鬟,都是膝盖底下要垫了碎瓷片跪着的,等跪一宿起来,膝盖鲜血淋漓,连路都走不了,她们才知道她的手段呢。 姨母也是当家主母做久了,习惯了直接拖下去打板子掌嘴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连后宅阴私的法子都不知道了。 周绣云殷勤侍奉着周氏,“姨母别费心,绣云给你分忧。” 周氏瞧了眼周绣云一眼,见她目光中已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之色,显然是巴不得替自己上手去教训这姓洛的女子。 周氏忽冒出一个想法来。 自己如今确实不能和林庭树撕破脸,但若是周绣云自作主张呢?反正不过是个养在身前的棋子 ,先前是瞧她模样不错,想将她塞给林庭树,让她替自己充当耳目。可谁料到她这么没用,连个外头来的女子都比不过。如今瞧着林庭树对她毫无意思,这几年岂不是白养了? 既如此,让她替自己出出气也好。若是林庭树为此发脾气,那也最多发作在周绣云的头上,与自己无关。 周氏心中冷漠至极,哪怕周绣云这几年对她殷勤孝顺至极,但她对周绣云却没有丁点怜惜之情。 于是她淡淡点头,“我乏了,绣云,这女子你替我教训一下吧。” 周绣云哪能料想到周氏的心思,一听这话当即心中大喜,“是,姨母放心!” 她心道,自己可算是能好好出出气了。让这洛青桃敢抢了她的妾室之位,如今她落魄了,且看看自己的手段! 她趾高气扬,走到洛青桃面前,下死眼将她盯着,心中琢磨着要用什么法子来磋磨她。 太明显的磋磨,譬如直接让人掌嘴,显然不行,毕竟连姨母教训起她来都碍手碍脚的,自己更不能直接撒气了。 眼珠一转,她见这洛青桃双手被绷带缠的严严实实,瞧着像是有伤的样子,忽然心生一计,吩咐丫鬟,“这茶都凉了,我要喝滚烫的茶水,你快倒些来。” 丫鬟照做,很快倒了一盏刚烧开的滚水,斟了茶,端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就要递过来。 周绣云却指着地上跪的洛青桃,“递给她。” 丫鬟哪敢反抗表姑娘,只怕惹了她不痛快要受她罚,只好将滚烫的茶盏递给这位跪在地上的姑娘。 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盏被小丫鬟端在眼前,洛青桃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周绣云。只见她一脸趾高气扬,很明显,周绣云在刁难自己。 收回目光,洛青桃见那小丫鬟正端着滚烫的茶盏,手指被烫的通红,眼泪汪汪的奉在她眼前,只等着她接过去。 周绣云拿她发火,这小丫头倒是无辜受了牵连。 洛青桃心有不忍,最终还是伸出手,勉强将茶盏接了过来。 茶盏入手,果然烫的厉害,滚烫的水透过薄薄的杯壁灼着她的手,她的手本就有伤,因此更感疼痛。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时周绣云趾高气扬地指着她,“还不快过来给姨母添水赔罪?” 洛青桃抬眼,静静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站起身来,膝盖因久跪有些麻木,她缓了缓后,走到罗汉榻边,伸手要将手中茶盏放在小几上。 周绣云却伸手要来接,洛青桃没多想,便转而将茶盏递给她,可她递过去,周绣云却没接住,茶盏当即一歪,里头装的滚烫茶水向外倾倒。 洛青桃见状连忙收回双手,只怕被烫到。她的手先前被灼伤了,如今上了药膏,正是恢复的关键时候,万万不可见水,更不能再受伤了。 但周绣云却立刻伸手一拨,将茶盏带得一歪,洛青桃原就要避开了,但被她这么一动作,那滚烫的茶水还是溅到了洛青桃的手上。 洛青桃痛呼一声,向后连退数步,直到撞到身后摆着花盆的黑漆方几上才堪堪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滚烫热水带来的尖锐痛意持续不断,更别提绷带已湿透了。 伤上加伤。 洛青桃面色铁青,冷冷抬眼,看向周绣云。 87. 第 87 章 “哎呀,”周绣云像是这才发现一样,故作诧异,“这么烫,我没拿稳,竟叫跌了茶盏。” 她幸灾乐祸,看着洛青桃,“你会不会伺候人?端着茶水都不会,烫到我了怎么办?” 初时的剧痛过去,现在是痛后的麻木,洛青桃神色冷漠,说,“你是故意的。” “我与你并无过节,你为何使出这种恶毒手段?” 她此时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清冷,素脸含霜,竟莫名显出一种威势感,周绣云见状竟忽然有些没底,忽觉得这洛青桃像是……像是沾了几分林庭树的冷沉来。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生嫉恨,冷哼一声,“你一个卖了死契的奴仆,竟敢背主私逃,这会儿非但不认错,反而敢来顶撞我!哼,如今没把你打死已算仁慈了,我如今不过帮姨母解忧,小惩大诫罢了,怎么,不服气?” 洛青桃神色冷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说我逃走有错,那就把白纸黑字的府规拿出来,照规矩罚。我没逃成功,是我倒霉,我认命。可你以滚水烫我,到底是照府规在行事,还是泄你自己的一己私怨?” 周绣云被她质问的哑口无言,没料到这洛青桃看着柔弱可欺,这会儿倒是忽然强硬起来。 还好这时周氏发话了,“绣云代我管教,有你顶撞的余地?规矩?哼,我是当家主母,我的话就是规矩!” 周绣云得周氏撑腰,当即得意洋洋地看着洛青桃。 见洛青桃神色倔强,显然不服气还要辩驳,周氏心烦,懒得听她聒噪,下了令,“孙嬷嬷,把她拖出去继续在院子里跪着,不准在我眼前晃悠!” 周绣云更加得意了,瞧着地上刚被摔碎的茶盏,指着说,“这茶盏可是官窑出的,十分精贵,她竟然摔碎了,实在可恶。来人,把碎瓷片收起来,垫在她膝盖下面让她跪着,看她还敢顶撞我!” 说罢,周绣云瞧了眼周氏,见她神色冷漠,显然是默许的意思,心中更觉快意。 一旁孙嬷嬷已连忙伸手,扯着洛青桃的胳膊就要往屋外拖。 但这小姑娘一脸倔强,双唇紧抿,避开她的手,明显还要和夫人争辩个是非黑白。 孙嬷嬷心中暗啧,夫人最厌烦下人顶嘴,挑战她的威严,不管说的有理没理,敢顶撞就是天大的错处。 怕惹了夫人不快,孙嬷嬷连忙上手,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直接粗鲁地将她受了伤的两只手攥住。 果然那小姑娘痛地发出一声闷叫,什么争辩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去,孙嬷嬷见她吃痛,心中大喜。 这孙嬷嬷是周氏的陪嫁,在周氏身边极有地位,平素里除了陪周氏说话解闷外,最喜做的就是处罚丫鬟们,掐肉掌嘴,这些手段她都擅长。周氏院里的丫鬟都极怕她。 孙嬷嬷用力拽着小姑娘,她身子倒是轻飘飘的,脚步虚浮,看来倒像是在病中。孙嬷嬷很轻松将她扯到门帘处,一掀门帘就要将人拖出去。 谁知门帘刚掀开,迎面就是一记窝心脚,直踹中孙嬷嬷胸口,将她踹翻在地。 孙嬷嬷跌在地上,哎呦大叫,“是哪个狗崽子敢在梧桐院动手——” 下一刻,她的话堵在了喉咙中,再不敢出一声。 她看清了来人。 踹她的人是平沙,这会儿小心打着帘子,躬身对帘外人的说,“主子”。 帘外人逆着光,一言不发,看不清神色,但他身上涌动的是惊涛般的狂怒。 门口的响动惊动了里间,隔着珠帘,周氏扬声不耐烦问,“嬷嬷,怎么回事?” 孙嬷嬷却哪敢答话,乌龟一般翻过身来跪在地上,迎着大爷那要将她碎尸万段的目光,她连连磕头不止。 林庭树迈步进了屋,看到洛青桃面色煞白,因方才是被孙嬷嬷强扯着手臂,孙嬷嬷跌倒时难免将她身形带得一晃,眼看站立不稳。 林庭树大步走到她面前,一言不发,伸手直接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轻飘飘一片,她像一个捉不住的影子。 他大掌按着她脑袋,将她往怀中护着。 而后,他这才露出难以掩饰的沉怒面色,撞开珠帘径直进了里间。珠帘在他身后晃来晃去,彼此相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 他扫过屋中景象。 地上是碎了的茶盏,泼了一地的茶水还腾腾的冒着滚烫的热意。他的目光上移,挪到周绣云脸上。 不过这么一瞥,他就猜出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从林庭树阴鸷至极脸上,周绣云一下子看出危险来,她面露惊慌,连忙扯出个讨好的笑,“大、大表哥回来了……” 她解释着地上的狼藉,“方才洛姑娘不小心摔了茶盏……” 林庭树静静听着,直到周绣云讪讪住了嘴,才开口,“我执掌刑狱,从不冤枉人。” 他目光冷冽,扫过被踹翻在地的孙嬷嬷,“你说。” 孙嬷嬷方才被当胸一脚,彻底领教了大爷的手段,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哪敢瞒,将方才屋里的事说了清楚。 就连周绣云那番用碎瓷片垫在洛青桃膝盖下的话都抖搂了出来。 周绣云脸色越来越难看,露出祈求神色,“大表哥……” 听罢,林庭树连看也不看周绣云,吩咐道,“平沙,拿滚烫的水来,泼了她的手。” 周绣云大惊失色,忙喊道,“大表哥!” 她的手,一金一盒的御造膏脂细细地养着,留着长长的指甲,让丫鬟挑最好的凤仙花瓣捣成汁子染了甲……怎么能被这么对待。 “然后把她拖出去,膝盖下面垫着碎瓷片,让她跪上一天一夜。” 林庭树说到这里,眼眸已是冷沉至极。他原觉得这周绣云不算什么,不过母亲养着解闷而已,他倒也无所谓,不过多养一个人而已。 谁知道倒将心养大了,今日竟敢动他的人。 “罚完了,再将她撵她出府,送回周家,日后再也不准上门。” 周绣云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已是面如土色。 自她投奔而来,已在这富贵乡、锦绣堆里生活了好几年,那破落了的周氏算什么,她从不想回去。她是林府的表姑娘,顶着这个名号,无论去哪家赴宴、和哪位大家闺秀交往,她从没有露怯的,只有对方尊重她的时候。这才是她该过的生活。 可现在 大表哥竟要撵她回家! 不,不,周氏早已破落,如今连个有心气的人都没有,只指望着凭周氏的关系,每年等着林庭树拿钱过来周济。她回去的话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从前她偶尔回家,可是见过的,同族的姐妹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凡事只能自己亲力亲为,甚至还要操持家务,一双纤纤玉手粗糙地不成样子,她这样出众的容色,天生就是小姐命,怎么能回去过那种生活!她是这林府的表姑娘,她才不走! 周绣云扑过去跪在软榻下,抱着周氏垂下的腿哭求,“姨母,姨母!绣云若是走了,谁来伺候你?姨母!绣云舍不得你!” 周氏面色铁青,周绣云是她养在膝下的,是她周氏的人,若要将人撵走,那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觉得周绣云没用了,厌烦了。可旁人不准撵了她的人! 周氏看向林庭树,厉喝道,“绣云是我娘家的人,你若动她,那就是对我不孝!” 林庭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盯着周氏,继续发落道,“母亲,我的话还没吩咐完。” “平沙,将人送回周氏的时候,给周氏族长明说了,就说她得罪了我,周氏一族日后若想从我手指缝里得半分周济……” 他声音已是森冷之至,“……我想他知道该怎么做。” 周绣云面色煞白,浑身觳觫不止……族长会怎么处置她……现在她竟觉得方才被撵回周家已是极好的下场了。 她知道周氏是没有用了,转而扑过去就想抱住林庭树的大腿哀求。 但她扑过来的时候,平沙已直接将她的衣领提起来,就这么径直拖了出去。 周绣云的哀嚎声传了一路,在屋中回荡,显得屋中愈发死寂。 周氏原本满脸愤怒盯着林庭树,但见周绣云被如此干脆利落地处置了,她竟一时生出了胆战心惊之感。但她对林庭树冷言冷语惯了,从不会示弱,因此色厉内荏一拍小几,“你这个不孝子!” 林庭树一言不发地看着周氏,那墨深的瞳孔毫无任何感情,看得周氏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林庭树冷漠开口,“母亲执掌中馈,想必很是辛劳,不然也不会连周绣云和身边下人都管不住了。既如此,以后这府上中馈,还是不交由母亲了,我会派管事接手,日后母亲在梧桐院里好生歇着就是。” 淡淡一句话,他夺了周氏的掌家权。 周氏脸色大变,“你、你敢!我是你母亲,你敢夺我的权?” 当家主母,执掌内宅,这是多大的权力,林庭树怎么敢夺去? 林庭树面无表情,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中所流露出来的,已全无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感情,只剩一片漠然。 他吩咐完这些后,一言不发,抱着怀中女子,转身便走了。 周氏竟头一遭有仓皇之感,跌坐在软榻上,院子里周绣云和孙嬷嬷都正在受罚,惨叫声一声一声传来,而周氏只能无力坐着,什么办法都没有。 此时此刻她是真正体会到了,她能在这府邸中做当家主母,得下人尊敬,有她的体面,是因林庭树愿给她这个面子。 而现在他不愿意了,那么她什么都不是。 88. 第 88 章 林庭树抱着洛青桃一路出了梧桐院,但没有回罘网院,而是径直回了重山院。 进了正屋,他将怀中人放在床上,轻飘飘一片,他抱了一路却不感丝毫压力。 站在床边,他冷声吩咐,“去传孙大夫过来。” 屋里安静着,片刻后林庭树坐在床边,看她坐在床上,低着头静静看着自己的双手。床榻宽大,她身影那么伶仃,仿佛陷在里面。 不知为何,他忽觉胸中沉郁,闷的厉害。 明明他走之前吩咐了,让人不准动她。但母亲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吐出一口气,他伸手抚她的肩,肩膀薄削,在他掌下没有分量。半晌后,他轻声说,“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他是林氏的家主,阖府人的荣华富贵、甚至是身家性命都握在他手上。他曾自负地以为当他走到如此高位后,只要他发了话,那旁人只剩言听计从。 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自大,其实他并不是将一切牢牢掌握着——后宅有许多手段,是连他都不知道的。如果今天他回来的晚一些,她又要受多少苦? 洛青桃没有给他回应,似乎将他当成空气。 屋中是一片死寂的静,没过多久,下人带孙大夫进屋。 孙大夫带着徒弟,手里提着药箱,目光落在坐在床上的小姑娘身上。 又是这个小姑娘,一两个月前她发了高烧,林大人连夜将他叫过来医治,孙大夫至今还有印象。 如今这又是怎么了? 孙大夫将她打量片刻,转而又瞧了眼林庭树,朝他啧了一声。不必想,定是这位林大人又将人折腾病了。 治病为重,孙大夫倒没说什么,听林庭树说了情况后,便坐在床边圆凳上,将小姑娘双手的绷带解开。 结果绷带刚解,看到她双手伤处,孙大夫神情瞬间转为凝重。 这伤不轻。 皱着眉,孙大夫摇头感叹,“你这手本就有旧伤,上了膏药尚未愈合之时,正是恢复的关键时候,是绝对不能见水的,否则会引起伤处溃烂,极有可能治不好的!” 他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瞧着洛青桃,“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惜身!” 洛青桃面色苍白。 而后,孙大夫为她清理伤处、重上药膏,一番医治下来也是过了大半个时辰。 无论是清洗还是上药,都难免会牵扯到伤处,疼痛在所难免,但这期间那小姑娘却一声不吭,哪怕额上冷汗渗出,一双手却动也不动,任孙大夫医治。 倒是个听话的病人,也不知怎么把自己的手伤成这样子。 听话的病人,大夫还是很喜欢的。孙大夫上了药,听她终于出声问,“大夫,我的手……伤情如何?” 孙大夫挑眉反问,“你不也通医术,你觉得呢?”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反问不妥,这小姑娘又不是自己的徒弟,更别提她一脸惨白,瞧着实在可怜。 他便又道,“最后能恢复成什么样子,还要看情况。但你要好生配合治伤。” 洛青桃知道很多时候大夫也不能打包票的,因此孙大夫这样回答,她也只能接受,只是又垂下眼盯着自己的双手。 倒是一旁林庭树冷声开口,“能不能治好,你直说就是!不成我叫太医过来!” 孙大夫一听,当即吹胡子瞪眼看着林庭树,“哼,我的医术若是都治不好,那你把太医院搬过来都没用!” 孙大夫这话说的狂妄,但却有很有底气。太医院那帮只知拍马屁的酒囊饭袋怎么比不上他? 至于是否天下第一,这却不敢打包票了,毕竟他曾听说江南有个姓洛的神医,治好过许多棘手的病症,只是隐居深山,因此名声不显。 前几年有个病者上门求医,他没治好,最后没法子,让那病者去江南寻那位洛神医,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后来他着意打听过,那病者竟真被治好了。孙大夫由此生出了一较高下的念头,前几年一心想去江南和那洛神医斗一斗医术,但后来因事绊着未能成行,后来再想去江南,听江南的大夫说那人竟去世了,心下还可惜呢。 林庭树被孙大夫的话顶了回来,当即一滞,但也知道孙大夫说的有理。若非他医术高超,自己也绝不可能容忍这么个怪脾气的人住在府上。 孙大夫又替洛青桃双手缠绷带,一边缠,一边没忍住,带了几分斥责之意教训道,“小姑娘,你既然也是大夫,就该知身体健康有多么宝贵,遇事要自我保重,不可轻易自毁。如今你没有保护好自己,害自己受了伤,却又摆出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这可晚了!” 洛青桃竟哑口无言。 是啊,说到底是她的错,那时看着漫天大火烧毁她的家,她不该冲进去的。那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她冲进火海,最后只是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遭,还落了伤。 或许她该冷眼看着自己的家化为灰烬。 可说来简单,做起来又哪是那么容易。 她的家、她的药箱、她所珍视的、她所视为归宿和寄托的,全都彻底被毁了。 她阖上眼,面色惨白,竟有些发抖。 “行了!”林庭树冷声呵斥,命令孙大夫,“开了药就退下!” 孙大夫也看出这小姑娘一脸灰败,这神情实在令人怜惜,他也住了嘴不再多说。 坐在一旁,徒弟磨墨铺纸,孙大夫写了药方。然后却将矛头调转,那小姑娘看着可怜,没法多说,但这位林大人可总能说几句了。 他说,“林大人,你这是又使出什么手段,将人折腾成这样了?” 他摇着头啧啧,“怜香惜玉这四个字,真是和你相去甚远呐……” 旁观者清,孙大夫在林府行医数年,对林庭树这位东家也颇为了解,此人性格冷厉,心硬似铁,是做大事的人,绝非沉溺于儿女私情者。孙大夫还以为,纵他娶妻生子,那也不过是为绵延后嗣计。谁知道如今瞧着,倒是对这小姑娘颇多上心。 只可惜……这幅冷厉 的性子,说不上他的动心,对这小姑娘而言是好是坏了。 若这小姑娘是个软弱无主见、空有美貌的也就罢了,只能依附他,受他这超乎常人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但这小姑娘明显是心中自有成算的,就凭林大人这强取的手段,只怕最终不知成什么结局。 孙大夫到底年长,为人治病也见识了许多痴男怨女之事,念在林庭树算是个好东家,在他府上做府医是个好差事,他好心提点了一句,“当心人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喽……” 他带着看好戏的神情,将墨迹已干的药方递给林庭树,啧叹一声,老神在在地带着徒弟离开了。 林庭树面色阴沉,将药方攥在手里,半晌后才递给下人,让下人去抓药熬药。 他自己走到床边站着,看到洛青桃坐在床上,依旧垂着头,神情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轻轻伸手握住她的肩头,“你的伤,我会用最好的药好生医治的。” “这次……是我疏忽……以后,我会护好你的。” “母亲和祖母那边,你不必再担心,有我在,她们不敢再动你。” “还有周绣云……你若是不解气,随便惩处她,反正有我撑腰。” 洛青桃同样没有反应。 林庭树只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后你就挪到重山院来住,有护卫日夜守着,没我的话,谁也没法将你带出去。” 罘网院不过是些丫鬟婆子,祖母和母亲若真要教训她,这些人实在是不顶事。 她还是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最妥当。虽然将一个女子挪到他的正院和他一同起居,这种事实在没有先例,就是日后娶了正妻,正妻也不会同他住一个院子的。 但她不一样。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但林庭树的心里,不知什么时候起已将她划在自己身边,像野兽划分领地,她是他领地中的一部分,甚至是他身体中的一部分,像他的血肉一样的存在。 所以母亲欺凌她,甚至比欺凌他更让他愤怒。因为许多事他受惯了,并不在意。但她是不一样的。 这话终于让洛青桃有了反应,她忽抬眼看着他,今日第一次开口同他说话,“我不想。” 见她拒绝,林庭树神情骤沉。 又是这一副倔强模样。明明他是为了她好,为什么她总是不领情! 抚着她肩头的大掌一下子收紧了,洛青桃微微蹙了蹙眉,林庭树见状立刻松了手劲。 他按下心中情绪,吐了口气,缓声道,“听话。” 于是洛青桃没再开口说一个字,重回沉默。 林庭树看着她的头顶,黑鸦似的头发,素净的一段侧脸。她的脸上再没有任何神采了。 他又想起那日在山中,在漫天大火前,她吐血昏迷的样子。 他忽心中像被针扎了一下,这阵子常是这样子,他总是不由自主想到那日她吐血昏迷的样子,然后心中就涌出复杂的情绪。 或许这种情绪叫做后悔。 89. 第 89 章 林庭树又一次缓声道,“不是非逼着你,只是你住在重山院里,我才能护你周全万分。” 见洛青桃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林庭树默了半晌,知道她是不愿的。 罢了。 半晌后,他吐了口气,缓声说,“既然你不愿……” 府上到底人多口杂,母亲不喜她,更别提还有玉树在……既然她不愿,那也就不必再和这座府邸扯上关系,她只是他一个人的。 他难得改了主意,“……我给你另置个宅子住。” 到时候派护卫牢牢守着宅院,她的安全也是无虞的。外面也更自由些,或许换个环境,她会欢喜一些。 “这几日我着人将宅院收拾出来,到时要怎么布置,随你心意。想添置什么给平沙说,让他派人去采买。” 林庭树更俯下身,低着头认真地注视着洛青桃,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欣喜的情绪。 他已经愿意为她让步了。 但她还是那一副怔忪出神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屋中的沉默与寂静令人有种窒息的感觉,林庭树竟有些无法忍受,沉默了良久,他站起身来,“你歇着吧。” 他离开了。 出了正屋,站在廊下,林庭树缓缓吐了口气,似要通过呼吸将胸中郁气吐出。 他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这时寻春跟着平沙沿着庑廊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药碗,见他在屋外站着,忙向他行礼。 林庭树摆手,让寻春进去伺候。平沙站在他身边禀报,“主子,刚管家去梧桐院接夫人的对牌和账本,夫人没给,将管家骂走了。” 林庭树沉着脸,“让他带上护卫再去要。” 他声音冷极,显然这件事是绝没有商量余地的。 平沙忙应了,又说,“方才我瞧夫人气冲冲去了松柏院……” 林庭树声音淡淡,“无非是找祖母告状罢了。” 果然这时下人走了过来禀报,“主子,老夫人派人请您过去说话。” 林庭树既有预料,自不会惊讶。母亲也就是这些手段了,她压不住他,就要请出祖母来。但这回她们触到了他的逆鳞,他是不会松口的。 林庭树一路去了松柏院,进了正屋,却不见母亲,也不知是先走了,还是祖母刻意让她避开自己。 林庭树也不在意,点头对老夫人道,“祖母有事?”自坐了下来。 方才他在宫中面圣禀事,刚一出宫门就从平沙口中得知洛青桃被母亲处罚的事,径直回了府,因此直到这时身上还穿着官袍,连衣裳都未换。 绯红的官袍上,通臂的兽纹以璀璨的彩线绣成,栩栩如生,仿佛要从衣上活过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已是不怒自威的端严。 老夫人竟一时觉得他极陌生,仿佛这一刻眼前这高大的男子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孙儿,而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重臣。 老夫人本是兴师问罪的,但见这孙儿如此冷峻威严,到口的指责话语竟说不出来了。 片刻后她才缓过神来,开口,只是语气不知不觉间竟低了许多,“方才我听说,你将周绣云撵了出去,不仅如此,还夺了你母亲的管家权?” 林庭树冷淡应道,“是。” 老夫人苦口婆心,“你尚未娶妻,你母亲掌家天经地义,你作为儿子,夺了她的掌家权,让府上的下人怎么看她?” “我听说是因你母亲罚了你那屋里人的缘故……庭树,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母亲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不过是罚了几下而已,难道你母亲作为当家主母,连个屋里人都不能教训了?庭树,你可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啊!” 林庭树听了,轻笑一声,抬眼看向老夫人。那双眸子里满是冷意。 “祖母,上午我离府前,明明白白地说了,不要动我的人,那时你也答应了。祖母,我以为你是将我的话听了进去。” “后来母亲叫她过去惩罚她,我不信祖母你没听说。我的话在前,祖母,你为什么没有制止母亲?” 林庭树脸上是冷冷的神色,“是觉得我的话无关紧要吗?” 老夫人面色微变。那洛青桃在梧桐院被周氏罚着跪了一个下午,老夫人怎么会不知道,早有下人禀报过来了。老夫人虽不管家,但耳目却是极灵的。 那时候她若是想拦,自然是拦得住的。但她没拦。 因为老夫人并不想拦。 其实她心里对林庭树是有所不满的,竟那么护着那房里人,连她的话都不听了。因此她将林庭树那番警告抛在脑后,任周氏惩罚出气。 老夫人以为,只要不闹出人命来,纵罚的厉害些,林庭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那是他的母亲,难道他能为了个区区屋里人和他母亲翻脸不成? 谁知道他竟真的能为此翻脸! 见老夫人的神色,林庭树还有什么看不懂的。他目露失望,“祖母,她是我的人,我以为我说的够明白了……” 他摇了摇头,“……你和母亲,没有一个人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老夫人几分辩解,“庭树,不过是个屋里人而已!” 林庭树神色淡淡,再无一分亲情可见,“祖母,我自小被教导着,身为长房长子,要担起阖族前程,不能松懈半分。如今我走到这般位置,林氏一族在我肩上,我也算对得起我们林氏的列祖列宗。” “我记不清小时候被棍棒罚过多少次,也记不清跪在祠堂多少回了……这些也只当是为了让我不敢松懈、有所长进的手段……” “从小到大,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所以也只是受着,从没有对你们提出过什么要求……” “……但现在,我的要求只这一个,让你们不要动我的人……你们都没有做到。”林庭树阖了阖眼,露出有些厌烦的神色,“……她的事,日后由我做主,你或者母亲,都不要再插手一分一毫。” 他极严肃看向老夫人,“若再越过我对她的事指手画脚……祖母,我想你们不想真的惹怒了我。” “祖母,你不要忘了,如今林氏一族,我才是家主。” 老夫人被他那严厉的神色震慑,竟半天讷讷没有言语。她原本是要为了周氏管家一事教训林庭树的,可到现在她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竟是只能默认了这件事。 见老夫人不语,林庭树收了那外露的情绪 ,又恢复了城府深沉的样子。他淡道,“等我娶妻后,我会将她纳为贵妾,提前知会祖母一声。” “贵妾?”老夫人神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出言反驳。那女子逃跑了好几回,如今不撵她走也就罢了,怎能容忍她日后做贵妾!那可是能上族谱的! 可看林庭树神色严肃,不容人质疑的神情,老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拖延道,“还未娶妻,说什么纳妾的事,更何况是贵妾,这等身份,就是正妻都不好制辖,只怕你日后的妻子不愿意。你也要替以后正妻的脸面考虑。” 高门大族里固然妾室常见,但贵妾也是少有的。能当贵妾的,要么是那妾室本身身份地位就不低,要么就是伺候了多年,又有诞育之功。哪有一开始就直接将人纳做贵妾的。 但林庭树神色淡淡,显然对老夫人这委婉的劝诫没有听进去。 他想到她那没有神采的双眼,那伶仃的样子……他要她做贵妾。 说到娶妻,老夫人忙道,“先前你陪我去水月庵上香,见了文家夫人和文家小姐,后来你因公事先走一步,我瞧着那文家夫人对你是极满意的,文家小姐面上绯红,定也是有意。前几日文家夫人还专程派人给我下帖子,说下个月他们府有筵宴,让我务必赏脸。” 老夫人道,“下回你也一道赴他们府上的宴,到那时祖母就给文家夫人透透口风了。” 官宦人家相看,大抵都是这个流程。彼此先不说破,但又心知肚明,等确定有意后,私下再透个口风,若这时彼此都应了,那这时才会走上明面,等三书六礼过了,便是正式迎娶了。 却见林庭树微微皱眉,片刻后竟道,“不了。” 他说,“我不欲与文家结亲。” 老夫人一听神色大变,当即问道,“这是为什么?” 怎么忽然改了主意,明明先前都松了口的! 林庭树不解释,只道,“祖母再看看旁人……” 他思忖着,“家世自是要紧,但性情也不能差了,要性格宽和善良,能容人……” 后宅许多手段,是连他都想不到的,防不胜防。她又是那样绵软的性子,若是主母不善,怕是要被欺负到死。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从前他只看家世,只要能给他仕途上的助力就行,但如今他却想,这正妻的性情是很重要的,妻子若不是个大度的,自会生出许多手段来欺负她。 之所以不愿和文家女结亲,也是存了这个忌惮。 上回他送祖母去水月庵,明面上是上香,实际是两家相看。那时正是她逃走的时候,暗卫正盯着玉树找她踪迹,他心情差的厉害,没一点心思去相看,那文家小姐是圆是扁,他毫不在意,不过一扫而过,露了面后便以公事繁忙为由离开了。 尽管如此,他在刑狱中炼出的明察秋毫,不过略一观察,看那文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更有几个庶妹在她面前鹌鹑似的不敢动弹,便知那文家小姐是个厉害性子。 原本他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不过是冲着家世娶妻而已,无所谓性情如何。但经过这回事,他却不这么认为了。 若那文家女娶进门,不知她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90. 第 90 章 娶妻之事忽然作罢,令老夫人极为不满。 若说周氏的管家权被夺,于她的利益无碍,她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当不存在。但那文家女却是她早都相中好的,谁知今日竟忽有变数! “性情好、能容人?”老夫人看向林庭树,在后宅生活多年,老夫人怎么会不知对正妻如此要求是因为什么。她语带反问,将话说透,“你如此要求,是为了你那屋里人了?” 林庭树也不瞒着,“是为她考虑。” 他屈指轻叩交椅扶手,补充道,“至于我日后会纳贵妾之事,祖母与人相看时也不必隐瞒,大可直说。” 介意这一点的女子,他不会娶。 老夫人面色再变,“这怎么行?”这种话岂能直言?何况老夫人能看上的女子,家世都不会低,这种高门贵女难免心高气傲,怎能容忍这种事? 林庭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略有沉默后,他忽然改口,“庶出也无妨。” 他是想靠婚事与高门大族结成姻亲,让自己仕途再上一层楼。所以,嫡出庶出有什么区别,只要能结上姻亲就可以了。 她能在后宅安宁,很重要。 老夫人怎能同意,她对嫡庶可是极有要求的,张口还待再说,林庭树却已站起了身,明显不想再谈了,只道,“婚事就有劳祖母费心了。” 搁下这句话,林庭树出了屋,只留老夫人面色难看至极。 离了松柏院,林庭树没走几步,停了下来,对平沙吩咐,“去叫玉树过来,我在祠堂等他。” 平沙领命忙去了,林庭树独自一人朝祠堂走去。 无论是肃州祖宅的祠堂,还是京城林府的祠堂,都是精心修缮过的,高高的门槛,高阔的房梁,列祖列宗的牌位无声肃穆地立在那里,高高地俯视堂前站着的人。 林庭树对肃州祖宅的祠堂很熟悉了,他从小不知多少次在祠堂跪着过夜,为的缘故有许多,有他幼时贪玩误了功课,有他没有长兄风范没谦让玉树……他跪在高高的牌位下面,那些牌位那么高,他那么渺小。 而如今长大成人,他身形笔直地站在这里,面无表情望着那些牌位,忽想,这些列祖列宗看他如今有出息,又会怎么想他呢。幼时祖母常说起祖父,那是昔年林氏未落罪时的家主,是当年朝中清流文官中顶梁风骨,手中笔如刀,对以谄受宠的佞臣、对天子任用的酷吏,口诛笔伐,从不屑与他们为伍。 而他如今,就是这般酷吏。 这些年他执掌镇抚司,偶因办差也与那些致仕在乡的先帝老臣打交道,他们面对他时有畏惧,却也有鄙薄,总是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祖父。虽未明说,但隐含的意思却很明显——他不过酷吏而已,纵位高权重又如何,辜负了昔年林氏的清流风骨,不过是佞臣罢了。 林庭树抬眼仰望着祖父的牌位,从小他被灌输着要继承祖父遗志,要像祖父一样做大官、振兴门楣,如今他做到了,但却是以酷吏的方式……祖父会厌恶他吗? 他没有深思,许多事是不能深思的,就像是他被要求尽快振兴门楣,那就只能抛却许多东西。其实当年是否要入镇抚司,他是犹豫过的。他少年入仕,这确实少见,但一介罪臣之后,毫无背景根基,只能从微末小官做起,那时每日案牍劳形,每月俸禄微薄,回到家,迎来的却只是祖母嫌恶的目光。 祖母要的振兴门楣,不是他泯然众人、只能做个小小官吏,祖母要的是受人追捧,要的是门第辉煌,要做人上人。 可这些于他一个罪臣之后来说,何其困难。 于是为了祖母眼中的富贵地位,他最后下定决心进了镇抚司。这些年竟也变得冷酷起来,不知受了多少骂名。 他如今算担起门楣了吗?祖母、母亲,包括高高牌位上这些列祖列宗,会将他视作家族荣耀,还是将他视作耻辱? 思绪发散着,这时林庭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他身后站住了,开口唤他,“大哥。” 林庭树负手转身,见林玉树站在堂中,衣袖有些皱,像是来见他之前被人紧紧抓着。这个堂弟素自诩为君子,讲究姿容仪表,不会如此失了仪态,林庭树很快想到缘由,问,“刚从母亲那里过来?” 林玉树点头,“绣云表妹被撵走,伯母又没了掌家权,心中难过,我安慰了几句。” 林庭树浮起冷冷的笑,“母亲是难过,还是生气,你不必遮掩,我还是能猜出来的。” 林玉树神色显出尴尬来,显然林庭树说的对。周氏其实并非难过,而是满面怒火。甚至当着他的面已开始咒骂林庭树,骂累了又紧紧攥着他的袖子,让他早些考中科举,为她争气。 林玉树面对周氏,不知该作何反应,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袖子。直到平沙传话说大哥找他,才如蒙大赦般离开了。 他应该对周氏很孝顺,可他也很有压力。 这时,听林庭树开口,声音淡淡,问,“我为什么撵走周绣云,为什么夺了母亲的掌家权,你知道原因吗?” 林玉树低着头,默了默,最后点点头,回答道,“知道。” 是为了洛大夫。 听林庭树又问他,“下人说她被罚跪的时候,你已先去求了情,后来为什么又走了?” 林玉树的头垂的愈发低了,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要是那时候他拦住了伯母,洛大夫后来就不会再被绣云表妹欺负了。 林庭树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淡道,“想是母亲苦口婆心地将你劝走了吧。”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林庭树问。 林玉树答,“我没劝住伯母……” 林庭树摇头,“不是。” “前几年你院子里多少伺候的丫鬟被母亲掌嘴打板子,甚至是发卖出去,这是为什么,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 “母亲将你视作命根子,便是你身边寻常一个伺候的丫鬟,都生怕将你带坏了,因此对她们动辄打杀。你护不住这些丫鬟,这两年索性身边只用小厮伺候着。我还当你长进了。” “如今呢,你敢帮她求情,就应知道后果。 不管任何事,母亲都不会觉得是你的错,只会认为是旁人带坏了你。这种情况下,你又开口违逆母亲替她求情,你觉得母亲会怎么对她?” “我……”林玉树面容愈发惭愧,他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 “……伯母说她只是小惩大诫,教一教规矩而已……” “哦?”林庭树沉声反问,“你是当真信了母亲小惩大诫的话,还是说……只是不敢顶撞母亲?” 林玉树没说话,但愈发愧疚的面色,显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伯母平素是如何处理下人的,林玉树不是不知道。伯母先前如何处理他院子里的丫鬟的,他也不是不知道。 那么自己那番求情,要么真能劝服了周氏,让她放过洛青桃,要么只会让周氏愈发恼怒,转而对洛青桃的处罚变本加厉。 这些,他先前离开梧桐院时,难道心里真的没有预料吗?不然他为什么都不敢看她,落荒而逃。 其实他心里是有预料的,但他不敢面对。好像只要不继续待在梧桐院里,他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林玉树的脸色变化,林庭树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堂弟的心思被他洞察得一清二楚。他看出了玉树的惭愧和无地自容,他将玉树的遮羞布撕扯地一干二净。 但他还有更直戳人心的话在后面。 “你帮她逃走,送她回乡……你是真为了英雄救美,还是另有私心?”林庭树负手,垂眼睥睨地看着佝偻的林玉树,“玉树,你喜欢她,自不可能不要求回报,你这些相助,其实是希望她能感激你,甚至反过来喜欢你,对吗?” “那么……”说到这里,林庭树目光愈发冷漠,问,“我想知道,倘若我一直没发现她的踪迹,倘若她就此在家乡长久住下去,你待如何呢?你是只会把这当做是一次仗义相助,此后抛在脑后……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一切机会去寻她,与她多多相处呢?” 林玉树沉默着,但他的心中其实早有答案。 他其实是想与她多加相处的,甚至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不然当初将她送到博州住下后,他也不会再想法子离京去找她了…… 倘若真像大哥设想的那样,她的踪迹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自己一定会想尽办法,隔不了多久就要南下去和她见面,尽可能多的与她相处。 这时,林庭树冷锐漠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倘若你们在长久的相处中,真彼此有意,那么……” 他声音已变得极冷,“那么你又会怎么办呢?玉树,你又会如何待她呢?你是准备这么一辈子京城云州两头跑吗?你敢将她正大光明地带到母亲和我面前吗?” 林玉树的脊背愈发垂了下去,像是被林庭树这番直刺内心深处的话打垮了。他沉默着没说话,但林庭树却骤然一声厉喝,“玉树,你说!” 林玉树依旧沉默,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整个人几乎伏在地面上,这时的他,已毫无素日的君子之风,反而狼狈至极。 大哥不愧执掌刑狱多年,自己这点心思,在他面前真是无所遁形。 91. 第 91 章 林庭树说的这些话,林玉树没有想过吗?不,他是畅想过的,不止一次——自己对洛青桃有如此大恩,多加来往后,她八成也会对自己有意。那么到时候,他就可以经常离京来寻她,在山水之中过这种平静脱俗的生活。 但就像大哥说的,哪怕是在他的想象中,他也从没敢想过将她正大光明地带到大哥、甚至是周氏的面前。这怎么敢,就算大哥日后娶妻生子将洛青桃抛在脑后,但周氏那里是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而他也是不敢、也不愿和周氏相忤逆的。 这时林庭树的声音又从高处飘了下来,落在他耳朵里,“玉树,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敢。别说正大光明地给个名分了,若你们真在一起了,你连她的存在都不敢说出口,只敢偷偷摸摸,把她当个无人知晓的外室。” 林庭树心中涌动着的是澎湃的怒意,怒意之后,竟又带着几分怒极生笑的可笑来。可笑她还将玉树视作恩人!恩人?她的恩人只想让她做见不得光的外室!明明他才能给她名分,她却就是不屑一顾! “玉树,我说的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林玉树最后还是一言不发,但他面色灰败,死死低垂着头。这样子,分明是默认了。 大哥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他心里的话,他简直没有一点遮羞布了。 林庭树倏然冷笑一声,声音中的怒意简直要压制不住,“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你连人都护不住,你自己都立不起来,你还有脸说喜欢!” 林庭树恨不得将他一脚踹翻在地,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林玉树脸上的巴掌印犹在,他本长得斯文俊美,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这巴掌印浮在他脸上,让他俊雅的脸上显出一种狼狈的可笑来。 这是他自小相让到大、自小照看到大的弟弟,虽是隔房的堂弟,但在他心里,和亲兄弟也没有区别,他在这个家里难得感受到的亲情,都是这个弟弟给予的。 最后却做出这种背叛他的事。 林庭树负手转身,不想再看他。 半晌后,林玉树的声音颓唐地响了起来,低低的,“大哥,是我错了。” 如果他对洛青桃毫无男女之情,只是仗义相助,那么此时此刻面对大哥,他都可以坦坦荡荡,挺直脊梁,坦然面对他的训斥。 可他不是,大哥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直指他的内心。 林庭树对他却没有更多的教训了,只留下一句,“好生跪着,直到你自己想清楚为止。” 说罢,他拂袖迈步朝祠堂外走。 将要迈出门槛的时候,却听身后玉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大哥,我的错我会反省。” “那你呢?” 林庭树猛然驻足转身,沉下脸,他看向跪在祠堂中央的林玉树。 林玉树今日头一遭同他对视,“大哥,我帮她逃走,你很生气,这我知道。可你生气的,到底是我与她一起的事情,还是她从头到尾都不愿留在你身边的事情?” “你一次又一次抓她回来,是因为你不喜被人忤逆,偏要折服了她……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是喜欢她的?” “可两厢情愿的事,被你逼得只剩强迫……强留又能到几时?大哥,我不配喜欢,我知道,可你的喜欢……是不是也该适可而止?” “住嘴!” 林庭树厉声呵斥,眈眈盯着林玉树,面色竟是从没有过的阴沉。 片刻后他径直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根本没有回答林玉树的话。 喜欢?哼,他又不是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书生,喜欢算什么东西。 一开始是出于丁点兴趣,随手将她收在了身边。后来是看她明明倔强却碍于威胁不得不朝他低头的样子,难免多留意了些她。再后来……再后来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在她身边就觉得松泛安心,倒是难得。 谁知她竟弃他而去,还是两次! 喜欢?哼,这种懦弱的感情不会出现在他的人生中,他更不可能喜欢一个屡次弃他的人。他之所以一次次抓她,一次次强留她,和感情无关,只是因为她是他的人。 只要打上了他的烙印,那就一辈子都是他的。是他的,就必须留在他身边。 玉树用常人的情感来揣测他,真是太可笑了。 他是不会对谁有任何感情的,自小到大,他从没得到过任何感情,如今又怎么会向旁人付出任何感情。 他只有索取,只有强求。这才是他的本性。 冷着脸,林庭树这样想着,离开了祠堂,这时天色已暮,他直接回到了重山院。 从游廊一路走到正屋外,不知为何,他却忽然在屋门口停了脚步,面沉似水,静站着。 这是他的屋子,从没有旁人能久居过。但现在这屋里有另一个人住下了。林庭树心中忽有一种莫名的触动。 很快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侧间卧房里灯烛也紧跟着暗了,从廊下窗外看过去,愈显昏暗。令人忍不住去想里面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没一会儿,屋里伺候的寻春端着空药碗走了出来,迎面见林庭树站在门口,整个人沉默着,她险些吓地叫出声来,忙行礼道,“大爷。” 行礼后半晌没听到叫起的声音,寻春大着胆子抬头,见大爷一言不发,只负手看着卧房外头的窗,隐隐约约暗淡的光映照在他脸上,让他神情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晦暗。 寻春忙道,“大爷,姑娘刚喝了药睡下了,要不要奴婢将她叫醒?” 林庭树默了片刻后,摆手,只让寻春下去,自己最后还是迈步进了屋。 进了侧间,绕过屏风,他看到苍墨色的床帐紧紧掩着,遮住里面的人,只有床边一盏缠枝莲的灯盏兀自暗淡地燃着。 走上前,他站在床边,抬手将床帐掀开些许。 趁着灯盏暗淡的烛光,他看到床上的人面朝里壁,侧着身子将自己紧紧蜷缩着,只留给他一道纤韧的后背。至于她的神情,她的容色 ,藏在床帐的暗处,他看不清。 但看她毫无反应,应像寻春说的,是已睡下了。睡着了还这样紧紧蜷缩着,丁点不放松。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逃走又被抓回时,因寒冬落水,发起了高烧,烧的厉害时,也是蜷着身子像是要去抱什么东西。那时他福至心灵一般能猜到她是想要那宝贝药箱,于是命人将药箱找回来,塞到她怀里,果然她就睡熟了。 从不离身的药箱,对她是很重要的。 已经被他烧了个干净。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忽然又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 玉树说他喜欢她……林庭树冷着脸,又一次地想,不,不是这样的,他是不会喜欢谁的。喜欢一个人,就会产生渴望、产生期待,这无异于将把柄交给了别人。他不会让自己有这种弱点。喜欢,这是小孩子才有的感情,他只有很小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感情,渴望被爱、渴望被拥抱、渴望母亲或祖母能疼爱他而不是训斥他惩罚他,他渴望期待着这些东西,所以他一次一次被她们的冷漠所伤害。最后他就再也不渴望了,最后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丁点感情了。 现在他一颗心冷漠强硬,他只会强求,只有索取。 那么,现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应该只感觉到心满意足,因为他又一次将她强留在了身边。至于她是悲是喜,这些重要吗?只要强留在身边就好了。 心中那种晦涩难言的情绪,到底又是什么呢。林庭树竟头一次有些茫然。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是想伸手去触碰面前的人,最后却没有一点动作。 最后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脊背,看了半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屋,自去了书房宿下。 他离开屋子后,洛青桃才睁开眼,发呆似的盯着里壁,片刻后她起身将床帐放下,紧紧掩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三日后,林庭树另置的宅院就被收拾好了,洛青桃从林府里挪了出去,住在了别院里。 这是个两进的别院,和林府的恢宏气派自是比不了,但相比罘网院却不知大了多少倍,更难得的是只有洛青桃一个主子,相比从前不知清净多少。 洛青桃住在后宅的主院里,换了更好的住的地方,但她却并无动容,除了每日除了孙大夫来给她双手伤处换药时,她才会打起精神,上心一些外,其他时候都只是静坐一处兀自出神,无论旁边寻春等丫鬟们说什么,她都毫无反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她搬来这处别院后,林庭树就再未出现过,她不必再面对他。 这么浑浑噩噩,不知又过了多久,天气一天胜一天暖,这日寻春端了药碗进来搁在她面前,见洛姑娘喝了后,寻春又一次劝她,“这几日平沙管事命人在后头园子里移了好几株桃树过来,难得下人细心,上头的花瓣竟都没落多少,我看八成都能在咱们园子里扎根活下来的。” “好几个丫鬟都跑过去看了,说真是好看呢。姑娘要不要去瞧瞧?” 92. 第 92 章 寻春的话令洛青桃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她想起来山中的屋子,自己这番回去只看了一眼,却也看到屋后碧桃树开的正繁。 那些碧桃树都是她亲手种下的,从前每年过生日时爹娘就会买来树苗,让她在屋后种下。那些树和她一起长大。 这么多年过去,屋后已长成了一片碧桃林。 可惜这次她还没好好赏一赏,就已在火海中成了一片废墟。 洛青桃心中又瞬间涌起一股剧痛,低垂着头,她静静看着手上的绷带,又陷入了长久的怔愣之中。 寻春见洛姑娘又是这个样子,总是发着呆,就那么静静坐着,一坐能坐一天。 若是寻春不提醒她吃饭喝水的话,她连这些都能忘记的。 因怕洛青桃再跑,如今夜里屋中也有丫鬟守夜,就睡在床边的榻上。有时守夜到半夜,寻春少不得要起身去瞧一瞧姑娘,轻掀床帐,透过外头留的一盏灯,却见床帐里姑娘根本没睡着,蒙蒙的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睁着眼出神看着床帐上的纹饰,一动不动。 真像是失了魂,如今只剩这具躯壳。 这样熬着,也不知身子会变得多差。 见洛姑娘半天没反应,寻春只好将空药碗收走,转身要出屋子,却见屋外站了个高大人影,静静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寻春忙福身行礼,“见过大爷。” 竟是大爷来了。 自姑娘搬来别院已有半个月了,大爷都不曾来过,若非有平沙管事每日都来问她姑娘情况如何,又有府医孙大夫每日过来诊脉换药,又有各种吃用之物源源不断地送来,怕寻春会当姑娘失宠了呢。 看这样子大爷分明是关注着姑娘的,只不知为何却拖了半个月才过来。 林庭树扫了一眼寻春手上空了的药碗,摆手让她下去。等她下去后,他在门口静站着,抬眼看向屋里。 隔间上挂着竹帘,隐约可见竹帘后的景象,一个伶仃的人影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方才寻春对他行礼说话的声音分明传了进去,但那人影依旧像没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顿了片刻后,林庭树才迈步走了进来,将手上的东西搁在外间桌上,他低头避开竹帘,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 “在这里住的可习惯?”林庭树沉声问。 而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洛青桃兀自静坐着,仿佛根本没有感知到身边的变化。 屋里是一片沉闷的静。 林庭树又说,“听孙大夫说,你手上的伤好了许多,如今感觉怎么样?” 她依旧一言不发。那比初见时瘦削了许多的肩,似承了许多情绪,被她藏在心里。 半晌,林庭树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来,伸手递到她面前。 而她眼皮都未动一下,林庭树便也和她僵着,伸着手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半晌后,终是他先开了口,“你的卖身契。” 闻言,洛青桃终于眼皮微动,却还是没有伸手接,而是终于抬起眼,第一次直视他。 林庭树见她还是不接,索性将这张卖身契扔在她怀里,自己掀袍坐在一旁。 他神色淡淡,似乎只是随口,“我已命人销了你的奴籍。” 洛青桃低下眼,看着飘落在膝上的这张薄纸。奴籍已销,她的身份就和从前一样是良民了。 这张纸,她曾经非常想要。但现在低眼瞧着,却连捡起来的想法都没有。 这时听林庭树沉沉的声音又在屋中响起,声音平淡,仿佛都不过随意之举,“我让人新做了个药箱,就搁在外头桌上,你去瞧瞧是否合意。” 洛青桃没有起身,只是抬眼,透过竹帘,果然看到外间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个药箱。 哪怕隔得远,却还是能看到那药箱是极好的,用的是紫檀木的木料,精雕细琢着纹饰,一望便知是上乘,比她先前那个朴实结实的药箱好上不知多少倍。 她没有欣喜,反而转过脸来,沉默地直视着林庭树。 林庭树见她脸上殊无喜色,心中微沉,竟是一反常态地又补了一句,“不喜欢也无妨,我再命人重做。” 顿了片刻后,他又开口,“还有你在山上的那座宅院,我已派人去买料子了,你想要什么样屋宅,只管说便是。” 听到这里,洛青桃终于有了反应——她忽轻笑了一声。 笑容中充满嘲意。 林庭树微沉了脸,定定看她,“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做出了弥补,桩桩件件,都是他的心意。甚至先前听孙大夫说她心绪郁结,为了让她宽心静养,他这半个来月都忍着没有来别院看她。为什么她偏就领会不了他的用心。 自他进屋后,洛青桃终于开了口,“林大人,你指望我做什么反应?感恩戴德吗?” 因久不开口,她声音有些滞涩,丝毫不复从前那春风般轻柔的音色了。 她轻嘲道,“自由的身份,毁了的药箱,被烧的家园……这些本就是我原有的东西,你将它们一一夺去毁掉,如今又重新施舍给我,竟还指望我感恩戴德。” “你不觉得可笑吗?” 林庭树目光微凝,他从前竟不知她说话如此一针见血。 或许他该生气的,他从没有在旁人身上这么用心过,最后却被嘲了回来。 可不知为何,他竟又一次开口,这次声音更缓,“对了,先前你那个王伯母,我记得是去了卓州定居……我叫她过来陪一陪你吧。” 洛青桃抬眼看他,又露出轻嘲的神情,“林大人,你到底是在补偿我,还是为了让你心中好过?伯母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你命她抛下家人、奔波千里来京看我,你觉得我心中会好过吗?” 林庭树微滞,洛青桃转过眼,不想多看他一眼,她重新发起呆来,陷入空茫的思绪中。 后来林庭树什么时候离去的,她也不知道,似乎他在她身旁又坐了良久。但她已不在意了。 日子就只能这样子过下去。 < p>时间一天天过去,在孙大夫的医治下,洛青桃的手伤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日终于到了彻底解开绷带的日子。 哪怕洛青桃这段时间心如止水,但对此她却仍旧非常在意。诊脉施针,做大夫的一双手实在是太重要了,她心中难免多出些期待。 等到中午,孙大夫终于来了,除了身后惯常跟着的徒弟外,还多了一个人——是林庭树,他又来了。 洛青桃抬眼看了他一眼,察觉到她的视线,他那深深的眸光也落过来,但洛青桃已经别开了眼,没有同他对上,转而看向孙大夫。她那一直空茫的目光,殷殷地看着孙大夫。 孙大夫上前诊了脉,这才开始细细为她解绷带。林庭树走过来站在床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神情中也多了些凝重与期待。 一层一层的绷带解开,露出涂满药膏的一双手,浓郁的药味散了出来,寻春忙拿了丝帕过来,仔仔细细地将手擦拭干净,等看清楚这双手后,寻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姑娘的手是很漂亮的,纤细灵巧,但如今掌心却遍布伤疤,手背上也片片红痕。 一旁林庭树见状,面色骤沉,身侧手掌握拳。 而洛青桃看到伤疤时,也不免蹙了蹙眉,谁会希望自己身上有疤呢。她低着头,将手翻来覆去地反复观察着。掌心的伤疤,是那日火海中她去救药箱时落下的,手背上的红痕,是回府时被周绣云那盏滚水烫的。 这样严重的伤势会留下伤疤,她其实是有所预料的,虽有些难过,但并没有多少惊讶。 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 忽然林庭树冷声开口,“明日我问太医院要玉肌膏来,你放心,留不了疤的。” 他看着那双手,昔日这双手被他许多次握在掌心中,柔软又纤细。如今却成了这样子。对周绣云的惩罚还是太轻了,他这样想着,一时面色更加阴鸷。 洛青桃对他的话没有反应,还在观察着自己的双手,倒是一旁孙大夫听了点头,“玉肌膏不错,太医院做这些有的没的倒是上心,可见那些太医平日里尽想着讨后宫的好。” 他说,“小姑娘这双手漂亮,落了疤就可惜了。” 而洛青桃只是活动着双手,细细感受着手部肌肉的发力。 孙大夫也观察着她的动作,见双手活动自如,并无阻滞,面容显出得色来,“你的手,如今描眉梳妆、写字作画,都不在话下的。” 洛青桃若有所思,片刻后她伸手,从孙大夫的药箱中拿了针囊出来,从中取出一根银针,捻在指腹。 施针,这是大夫重要的本领,她自小苦练,施针快而准,从不会给病人带来多余的疼痛。 这是非常精细的动作,但此时此刻捻针在手,洛青桃却忽然发现,她的指节在活动时竟出现了滞涩之感,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攥紧手,手中银针险些扎到她,她才忙松开掌心,紧张地看向孙大夫,“大夫,这……” 93. 第 93 章 孙大夫见状皱眉,又让洛青桃活动着双手,再度尝试捻针的动作。但依旧持针不稳,甚至手指因用力太久,竟开始了轻颤。 最后孙大夫摇头,“这动作太精细,看来是不行的。到底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恢复到这地步已是极好了。” “不过这也无妨,拿不了针又如何,不过有碍女红刺绣罢了。这般精细事情,你让丫鬟们去做就是了。”孙大夫不以为然,心道这小姑娘作为林庭树的宠妾,何至于自己亲自动手做女红。 话出口,却见洛青桃神情严肃,迫切问他,“我不是为女红刺绣,我是大夫,我日后还要施针的!孙大夫,我的手可还能继续好转?” 孙大夫这才明白过来,一时倒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他捋须思索,这期间洛青桃紧张而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出法子来。因为……因为她自己作为大夫,已经不知道有什么方法了。孙大夫这段时间的诊治她看在眼里,知道他的医术极高,甚至可以与爹爹一比。若是他都没有办法,那么她…… 最后,却见孙大夫面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只能顺其自然吧。” “你的手原本就有伤,若是一直好生养着,还不会到如今地步。但伤未愈合时,伤处见水,且还是滚水,伤上加伤,以致如此严重。” “如今你的手起居坐卧、甚至是写字作画都不受影响,已是我尽了全力诊治的结果。再强求施针这等精细事,那恕老夫无能。” 洛青桃心下一片冰凉,面色惨白至极。 这时,却听孙大夫声音严肃,又说,“为人行医施针,与女红刺绣不同。女红刺绣若坏了,不过是费些布料丝线而已。可人体穴道十分精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大夫施针,最要紧的就是要准。” 说到这里,孙大夫目露严肃,以一种警告的语气对洛青桃说,“小姑娘,你可不能为了逞强,强行为人施针,这是在做庸医害人!” 洛青桃怔怔的,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片刻后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这道理我知道,你放心。” 爹爹自小教导她医者仁心,她铭记在心,她怎么会在手不稳的情况下强行为人施针,害了旁人呢。 那么从此以后,她彻底和行医无缘了。 孙大夫忍不住又出言说道,“你这小姑娘从前也是大夫,就应该知道,做大夫的最重要的便是这双手,治病救人全靠这一双手。既然明知这双手珍贵,你怎么能让自己置于险境,让双手受伤呢?岂不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 孙大夫连庖厨都不去,万一做饭时烫了手怎么办? 他还要再说,一旁坐在床边罗汉榻上的林庭树却已冷声打断,“闭嘴!” 孙大夫这才止了满口的说教,见那小姑娘已是面色一片惨白,看着实在可怜又伶仃,不免也心生同情,安慰道,“如今伤势才好,兴许手僵只是一时的,你不要太失望。” 人的意志在治病时也很重要,孙大夫就治过这样的人,明明看着不行了,就连他都回天乏术,但有的病者硬是靠着顽强的意志撑下了那口气,最后竟也从阎王手下挣回了一条命。 “对了,我近来诊脉,见你脉象虚浮,竟是寒气淤积的症状,长此以往可要元气大伤的。” 孙大夫又叮嘱着,一边命令徒弟在旁铺纸,“我再给你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 孙大夫下笔写药方,多是滋补养身之药,不乏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若是换了寻常人家,只怕买来这么一副补药都会倾家荡产,但林府家底丰厚,这小姑娘既为林庭树的宠妾,想来什么药材都是随便用的。孙大夫写药方时便也没顾虑这一点。 写罢药方,孙大夫又叮嘱着饮食上的注意,寻春连忙将他的吩咐都用心记下,听到最后却面露疑惑,忍不住说,“大夫说的这些,我瞧着姑娘平日就是这么做的,姑娘素重养生,夏日连冰都少用的。” 孙大夫“哦”了一声,倒也面露疑惑,“先前你受了风寒,那会儿我诊脉时,见你虽一时病倒,但身体底子却不错。这阵子诊脉,我倒也心中暗奇,怎么这才几个月过去,竟元气大伤成这样子了。便是情志难解,也不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损了身体。莫非……” 孙大夫忍不住往内宅阴私之事上去想,这是高门大户常见的。但转念一想,这位林大人后宅如今只这小姑娘一人,哪里能因争风吃醋惹出事来,更别提凭他的手段和性格,又有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事。 想到这里,孙大夫住了口不再多说,却听那丫鬟寻春在旁吞吞吐吐道,“大夫,老夫人每回赏的寒凉药,服久了是不是有碍姑娘的身子?” 这并非寻春乱说,她作为丫鬟,自是听说过许多高门大户的内宅之事的,譬如许多大户人家的通房,服多了这样的汤药,就算日后成了妾室,八成身子也损了,难以诞下子嗣来对主母造成威胁。更别提还有那种面热心冷的主母,表面上对妾室和善大度,实际上每回赏的寒凉药药性都极重,既能防止诞下庶出子女来,又能损了妾室身体,早日为自己除去眼中钉。 这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后宅里这样的阴私事太多了,并不是所有的手段都会放在明面上的。 孙大夫听了顿时了然,“想是如此了。”他早年行医,因医术高超,许多官宦人家都请过他治病,类似的事情也听得多了,因此寻春一说他就明白了。 不过这般后宅手段,只怕这位林大人从没接触过吧。 想到这里,孙大夫又带着那种戏谑的、看好戏的神情,去瞧远远坐在一旁的林庭树。却见他脸上已是阴云密布,整个人十分冷鸷。 见状,小徒弟小步挪到了孙大夫的背后,让师父替自己挡着,似是生怕这位林大人忽然发作起来。 孙大夫却不怕,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火上浇油地发出了“啧啧”几声怪声。然后他也不管林庭树作何反应,转头又对着洛青桃叮嘱道,“伤身的药,日后少吃。” 但说罢孙大夫又意识过来,这种事似乎也不由这小姑娘决定。身不由己,倒也实在可怜,一时心中更生怜悯,改口叮嘱,“若实在没法子,改用更温和的药也好。” 寻春想起什么来,忙说,“我倒记得先前姑娘做过个药方,说是药性更温和更不伤身的,钱嬷嬷来送药时姑娘还给她看过,问能不能替换了老夫人赏下来的药。只是……” 寻春悄悄瞧了林庭树一眼,低声道,“钱嬷嬷拿药方去问了老夫人,老夫人没准,不仅如此,还又派钱嬷嬷过来教训了姑娘一通,说姑娘做这药方子,定是藏了奸心,想趁机先诞下长子来争宠呢……” 至今寻春还记得,钱嬷嬷那番话说的十分不给脸,劈头盖脸,极不客气,姑娘想辩解都找不到说话的空当,最后等钱嬷嬷走了,姑娘就一言不发地将那好容易研究出来的药方给烧了。后来寻春再没见过姑娘提这种事,每回老夫人赏下的药都面不改色地灌了下去。 寻春话音刚落,一旁忽传来茶盏破裂的声音,寻春忙看过去,就见大爷手里本端着茶,但现在那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他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阴鸷与冷沉,定定看向洛青桃,“先前为何不告诉我?” 洛青桃依旧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坐在床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根本没听见。 林庭树捏着掌心扳指,目光冷厉看向寻春,“让你有事禀报,你怎么做的?” 寻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回嘴。她实在不知这种事也要禀报,这可是老夫人的命令啊。 面色冷鸷盯着寻春,半晌后,林庭树才勉强将心头骤然涌起的震惊与震怒压了下去。 他无比自信地以为他已给了她极好的,他以为她将她护地周全。所以她两回逃走,他心中最强烈的就是被背叛的愤怒,他想不通为什么她就是不珍惜他所给的,她到底还有哪里不知足的! 可这会儿他才猛然发现,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其实受了许多委屈。他远不是自己所以为的无所不能。 心中泛起巨浪,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来,看向孙大夫厉声冷喝,“我要你将她治好,不惜代价,要用什么药都行,尽管着人去买!” 对这种蛮不讲理的命令,孙大夫无语了片刻,但也瞧出林庭树此时此刻心情不佳,不想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孙大夫心知肚明,因他医术高超,这位林大人对他颇多宽容。但若就此以为这位林大人脾气好,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孙大夫还是很珍惜在林府做府医的日子的,诊金又丰厚,事情又少。 于是他点头说,“林大人放心,我会尽我所能。” 94. 第 94 章 而后洛大夫看向洛青桃,慢悠悠地开口问,“对了,你做出那方子是什么,让我瞧瞧药效如何?” 孙大夫一直都不知道洛青桃的医术高低,心中颇是好奇,这才有此一问。正好也能阻了林庭树继续震怒。 听了孙大夫的问话,洛青桃终于有所反应了,涉及医术,她多少能勉强自己打起些精神来。那药方是她自己研制出来的,自是十分清楚,她不必回想,就低声将里头所用的药材和分量一一念了出来。 洛青桃念一遍,这药方就在孙大夫脑海中就成了形。他稍加思索,面上就已露出赞叹神色,“不错不错,是个好方子!既不失药性,又难得用药温和不伤身。” 他叹道,“早用这方子,你也不至于身体损毁至此。” 又问,“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洛青桃轻声回,“翻了不少医书,也参考了前人的药方,我不过稍作了些改进。” 她语气很是谦逊,孙大夫却知绝非她说的如此简单。医书就摆在那里,前人的药方就在书里,难道别的大夫都不识字不成?偏她能改进出来,可见水平。 孙大夫细细打量着洛青桃,见她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水平的医术,实在难得。不由得想到了自己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一时颇有些人比人气死人的感受。 若换了平常,他就要开口收徒了,只可惜这小姑娘却成了林庭树的人。以孙大夫对林庭树的了解,此人性情独断强横,怕是不会容许自己的女人外出抛头露面、行医诊脉的。 孙大夫不由得心中暗叹,心道这可真是可惜。 既生爱才之心,孙大夫也不免像个长辈一样多叮嘱几句,“我看你心情郁郁,这可不好,须知情志淤积则伤身,你既然是大夫,应该更知道这个道理。服药只能治病,你自己却要让心情平和开阔起来。” 洛青桃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自己这双手,愈发沉默着。 自爹娘过世后,她已经很努力了啊,将那些痛苦、难过、孤寂藏在心底,一个人努力平和地生活下去。可许多变故一桩桩一件件地发生了——为了躲难投奔到京城来,在王家寄人篱下受尽委屈,后来又被林庭树强夺入府……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哪怕在这金笼子一样的林府中,她还是很努力地让自己生活的好一些…… 可这又带来了什么呢,最后她不还是连一切都失去了。 在家园被毁、药箱被烧后,现在她连仅剩的、这一身安身立命的医术都彻底失去了。 若早知爹娘去后,她一个人会遭受这么多的磨难,或许那时候她不该独活的。那么现在她就能和爹娘在天上团聚了。 这一瞬间,洛青桃又一次觉得心口好痛,下一瞬,她竟又像先前一样,喉头一腥后,瞬间眼前一黑。 一旁孙大夫和寻春都没反应过来,反而是一直坐在远处榻上的林庭树面色骤变,三两步大步上前冲到床边,在她身体一软就要摔倒下床的瞬间将她抱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等洛青桃再睁开眼,天色竟已黑了,屋中点起了灯烛。 她眨了眨眼,怔怔地看着床帐上繁复的缠枝莲纹样,然后慢慢伸出手举在眼前,看着自己这双手。 描眉梳妆、写字作画……她的手还可以做许多事,可是却再也拿不稳银针了。 日后她再也行不了医了。 这时,忽有一只手掌伸了过来,将她举在眼前的双手包裹住,紧紧握在掌心中,力气极大,他像是用这种方式打断她的思绪。 洛青桃这才意识到身旁原来一直有个人在,她迟滞地偏过头,看到林庭树坐在床畔,他神色肃然,紧紧拧着眉看着她,那双从前只有冷沉的眼眸中,这时竟透着怜惜。 他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低声道,“你放心,我会找太医来、找天下的名医来……你的身子、你的手,都会治好的。” 洛青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后没有回应他的任何话,只是沉默着用力,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林庭树却反过来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不给她挣开的机会。 林庭树紧紧将掌心这双手握着,似乎不这么用力的话,就要失去了她一样。 很快他扬声叫人,屋外守着的寻春忙进来了,听他说,“叫孙大夫过来。” 不久孙大夫就过来了,显然是一直等在外面没有走的。他坐在床畔圆凳上要伸手诊脉,林庭树这才终于放开了洛青桃的双手。 洛青桃依旧没有表情地定定看着头顶的床帐,现在就连孙大夫都无法让她打起精神来了。她只想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孙大夫见她这样子,皱着眉,诊了脉后,神色严肃,说,“白天呕血,这是痛极攻心所致。日后千万不能大悲大痛,要好生调养着,你本来因用了太多寒凉药,已伤了身子根基,如今又情志不畅、心志淤积,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有碍身体康健,甚至可能有损寿数。” 但洛青桃还是无动于衷,仿佛根本没有听进去。 林庭树抬眼看向孙大夫,孙大夫接受到他的目光,无奈摇头。 小姑娘这样子,不是一两句劝就能起效的,归根结底能不能振作起来,还在于她自己。 他又说,“我是大夫,行医几十年,不知见了多少生老病死。小姑娘,人生除了死生无大事,不管多大的坎,总归能过去的。” 洛青桃原本毫无表情、空茫茫一张的脸,在听到这句话时,忽有了些许波澜。 除了死生无大事……这也是爹爹常挂在口头的话,他常用这句话来宽慰娘亲或者她。如今她又在别的医者口中听到了这句话。 她转了转眼眸,看向孙大夫,竟忽然好像透过他似看到了爹爹和娘亲,仿佛他们在透过孙大夫的口来安慰自己。 就这样怔然地望着孙大夫,不知多久后,她忽觉面颊湿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泪。 她猛地偏过头去,蜷着身体面朝里壁,不欲被人发现自己这样子。 “都下去。”林庭树的声音响起来,很快屋中的人都退了下去,洛青桃怔怔看着里壁,在一动不动的沉默中,她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林庭树坐在床畔,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脊背。良久后,他伸出手,似想轻抚她的肩,那肩膀在轻轻颤抖,最后那伸出的手却久久没有落下,似是怕这点动作也会让她无法承受。 他真的不知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不知沉默了多久后,他慢慢开了口,只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这近似承诺的话,没有说的更清楚。是让她放心什么,他也没有直言。 他不会再那样待她了。 往后的一段日子,每日都有宫中的太医来别院为她诊脉治病,调养身体,看护双手。每日太医的面孔都不一样,或许是林庭树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请了个遍。另也有京城有名的大夫,也都被请过来为她诊治,甚至还有千里迢迢被请来的外地名医。 每日里各种不同面孔的大夫往来不断,且各个都医术不俗,若放在先前,洛青桃会极高兴,定会十分主动地向这些名医请教,好提升自己的医术。但她现在却毫无动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这些大夫来来往往不断,最后得出的结论、开出的药方却都与孙大夫差别不大。毕竟孙大夫本就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医者,他开出的药方已是极佳了。 孙大夫素性高傲,若换了旁人,他诊了脉开了药后,还敢延请其他医者过来,以他的性格,早都撂挑子走人了。但碍于这是林庭树的命令,一来他对林庭树强硬冷厉的行事作风早有预料,便是他虽敢仗着医术高超时不时揶揄他几下,但说实在的,其实孙大夫也不太敢和这位林大人硬顶着来,二来也知道这位林大人如今这是关心则乱,多少有些乱投医的心理。 因此,孙大夫勉强咽下了这口气。只是每日来别院为洛青桃请脉时,若碰上林庭树在侧,多少要给他摆一摆臭脸。 就这样,滋补的汤药一日日服用着,在外头百金、甚至是千金难买的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来别院中。还有那宫中御造的玉肌膏,更是一盒接一盒地送来,丫鬟们毫不吝惜地将之涂抹在洛青桃的双手上,只盼着能尽快恢复。 时光飞逝。 这些日子以来,洛青桃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从不踏出屋门一步,更是整夜无法入睡,睁着眼什么都没想,就这样直到天亮,直到困倦至极时,才在窗边矮榻上蜷缩成一团草草睡下。更不用提吃饭喝水,有时她可以整日水米不进,竟也感受不到多少饥饿。 若非寻春每日趁她清醒时端药过来伺候她喝了,她连药都不会用。 从前她素重养生,三餐顺时,早睡早起,从不会将日子过成这样子。 但现在她已失去了一切,再像从前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就是一日混过一日罢了。 95. 第 95 章 至于林庭树,她更是彻底不关心了,好像他每日都会来,但她要么睁着眼在发呆,要么蜷缩着睡着,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有一回她蜷缩在窗边软榻上睡着了,等醒来时已是下午,睁开眼,林庭树在旁边不知坐了多久,正沉默地注视着她。 见她醒来,他那眼中复杂的情绪收了回去,恢复了那惯有的肃冷深沉模样。 洛青桃的视线扫过他,心中毫无波动,似扫过屋中任何一件摆设一样。他已无法再激起她心中的任何波澜。最后她将目光落在院子里,透过窗,她看到今日日光极盛,洒在院中齐整的石板上。 她就这样出神地注视着院中的石板,什么都没有想。 后来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的石板看不清了,但她依旧怔然地注视着那漆黑一片。寻春进屋来摆了饭,洛青桃没有动弹。直到饭菜彻底凉透了,寻春只好将之撤了下去。 一整个晚上,洛青桃就透过窗,出神地看着院子里,第二天天色破晓,晨光熹微时,她听到旁边有动静,才慢慢转过头去看。 见林庭树在一旁静坐了一夜,她没有睡,他就也那样坐在一旁看她。 现在到了要上朝的时辰了,他才起身离去。 洛青桃依旧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她困倦至极,伏在软榻上睡下了。 等她再醒来,已是下午时分,她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却忽的一怔。 原本这院子是齐整肃穆的氛围,没有任何花草装点。但她不过睡了一觉,院中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数盆花草,高低错落地摆着,枝叶交映,点缀在白墙之下,颇有美感。更有一棵极繁盛的碧桃树,竟也趁她睡着时被移栽了过来,就种在她一抬眼能看到的地方,上面桃叶荫荫。 接着,洛青桃又反应过来,她竟能将院中景象看得如此清楚,原来是眼前这片窗扇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上面原本蒙着的碧绿细纱被撤了下来,换成了整扇的琉璃。琉璃透亮干净,丝毫不阻挡视线。 此时此刻,外头的日光正透过琉璃窗透进来,漫漫洒在软榻上,似金光在跳跃,洛青桃低头看着日光的影子,慢慢眨了眨眼。 阳光这么炽烈,想来如今时节已经入夏了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竟都不知道。距离她被抓回来,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 她如今过得这样糊涂。 这就是她日后打算过的日子吗,这样自我封闭着,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洛青桃忽有些怔然。 寻春一直守在屋里,见洛姑娘醒来后就撑起身子在软榻上坐起,又像前些日子一样,怔怔看着窗外出神。 也不知院子里这一番布置有没有用,今日一早,大爷走后没多久,平沙管事就带着许多健壮的仆妇过来了,说奉大爷的命要布置一下院子,怕扰了姑娘清净,他们一直在院子外头等着,直到姑娘睡下了才开始动作。 那些搬花盆的仆妇们各个动作极为小心,难得那些花盆那样沉重,竟一丁点声音都不发出来。更有移栽那棵碧桃树时,无论是撬开石板,还是种下树根,都安静极了。还有换窗扇时,动作更是慎之又慎。 从头至尾,姑娘都没被吵醒。 孙大夫开的养身汤药早都熬好了,一直在炉上温着,见姑娘醒来了,寻春忙下去端了进来,小心搁在洛青桃面前,“姑娘,喝药了。” 还好洛姑娘对喝药这种事并不抗拒,只是总是忘记罢了。寻春端过来,她也就伸出手慢吞吞地端来喝了。还有涂抹玉肌膏,洛姑娘也并不抗拒,任丫鬟摆弄着双手。似提线木偶一样。 这会儿寻春照旧给洛青桃双手上药,如今寻春每日要都上好几回药,动作十分熟练,很快就将药膏涂抹好了。 洛青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玉肌膏已用了好一阵子了,不知用空了几盒,如今手上那些丑陋的伤疤已经很淡了,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这并不代表那些伤痕从未存在过。 她反复看着自己这双手,看着这曾经灵巧的手指,如今变得滞涩。这双手真的再也拿不了银针了吗? 片刻后,她忽然出了声,低声对自己说,“……除了死生无大事。”这是那日孙大夫对她说过的话。 寻春模糊听到洛青桃开了口,却没听清说什么,忙问,“姑娘在说什么,可是有什么吩咐?” 姑娘整日整日沉默,一言不发,看得实在令人担心。 这会儿竟难得开口,寻春哪能错过,连忙就问。 洛青桃继续慢慢活动着手指,仔仔细细盯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又出神了多久,才又一次出声说,“寻春,我要一副针囊。” 这期间寻春一直在旁耐心等着,就在她以为洛姑娘不再开口时,谁知却听到了洛姑娘的吩咐。 她连洛姑娘要什么都没细思,下意识就连忙应道,“是,姑娘!” 平沙管事可是特意叮嘱过的,不管姑娘有任何要求,除了像要离开别院这种要求不能答应外,哪怕是要星星要月亮,都要连忙应下来,然后立刻派人去重山院禀报,不准耽误片刻。 这会儿见姑娘有吩咐,寻春哪敢怠慢,立刻就派人去府上给平沙禀报了洛姑娘的话。 第二天一早,一副针囊就被送到了别院中,摆在了洛青桃的眼前。 洛青桃细细打量着这幅针囊。 这和她先前那副惯用的针囊完全不一样。 上好绸缎做成的针囊,表面甚至绣有精细的刺绣,展开针囊后,一根根银针按照大小、粗细排列地整整齐齐。 洛青桃捻起一根,举高与视线齐平,细细观察。银针表面十分光滑,更难得的是针端细如发丝,显然制作水平高超,比她先前用的那一副银针好上许多。 寻春在旁说道,“这是太医院专用的针囊,御造之物,可是极好的呢!” 觑着洛青桃的神色,她又小心补充了一句,“姑娘不过一句说要针囊,大爷就亲去了太医院要来的,可见大爷待姑娘的心。” 洛青桃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仿佛没有听到寻春那句话,还是仔细看着手中捻 起的这根银针。 很快,她的手指因捻针太久,已有了轻轻的颤抖,似乎难以承受这样长久的精细动作。 见状,洛青桃才垂下眼,将银针重新插回了针囊中。 从前她的手稳极了,无论捻针多久、无论多么疲累,从不会有丝毫的轻颤。这是从小苦练到大的功夫。 小时候为了施针能稳,她常一练就是整整一天,到了晚上手腕又疼又肿,睡都睡不着。爹爹会给她提前备好药汤用来浸泡消乏,娘亲会拿着热帕子给她敷着手腕,轻轻按摩着。她记得爹爹说过,既然她选择了要做大夫,那么就要为此付出努力,这个过程中会浸满汗水与泪水。 想到过去的事,她垂下眼,只觉满心苦涩。 她明明付出过许多努力,她从来不怕吃苦,可为什么她如今却连手都不稳了。为什么要对她这么不公平,在她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这么多东西后,如今她连这身安身立命的医术都留不住了。 洛青桃紧紧攥着手,一瞬间有一种放弃一切、甚至是砸毁一切的冲动。外头的日光那么明媚,可一丝一毫却都照不到她的心里。她甚至头一次对周遭产生了怨恨之感。 她死死咬着牙,盯着桌上这幅针囊,下一刻,她猛地将它抓起来,只想将它扔到地上,扔的远远的。 可针囊入手,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放弃一切固然很容易,她可以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任这双手彻底再也捻不了针、行不了医,就这么被林庭树豢养在后宅里当个玩意儿,这一辈子都要活在他的禁锢之下。 难道她就要过这样的生活? 紧紧攥着手中的针囊,洛青桃的脸上,忽然显出倔强又坚定的神色。 “寻春,”洛青桃忽然又开了口,一旁寻春忙应道,“姑娘?” 洛青桃将手中针囊放在面前桌上,吩咐道,“我要一个人待着。” 寻春面露迟疑,“这……姑娘……大爷下过令,说你身边不能离了人,日夜都要有人守着的。” 洛青桃听了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寻春,重复了一遍,“我要一个人待着。” 寻春见洛青桃如今神情冷静而淡漠,全不似以往那样温柔和气好说话,竟是完全换了个性子。这么乍一看竟像是沾了些大爷那严冷的气势,寻春竟一时噤了声,没再反驳。 更何况姑娘今日难得开了口愿意说话,若是因自己驳了姑娘的话,害得姑娘心情又不好了,又恢复了先前那沉默封闭的样子,怕是更不好。 思来想去,寻春只好改了口,“那……姑娘,我就在屋门口守着吧。”这样屋里有什么动静她也能立刻听到,免得姑娘出了什么事。 寻春下去了,洛青桃坐在桌前,这才撩起左臂衣袖,露出胳膊来。 手臂上有几个穴位,分别分布在什么地方,洛青桃自小学医,这些东西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 她从针囊中捻出一根银针来,对着左臂上的一个穴位,右手执针,慢慢地扎了下去。 96. 第 96 章 施针时,要快、要准、要稳,这样才能扎准了穴道,不让病者感到疼痛。 从前洛青桃的手是很稳的,每回施针都不会让病者皱一丁点眉头。但此时此刻,这执针的右手竟一直在轻微的颤抖着。 见状,她反而紧抿了双唇,愈发显出倔强神色,右手的银针尖端一点一点朝着左臂的血肉中扎下去。 若是扎准了穴道,是不会有刺痛的感觉的,更不会流血。 但此时此刻那银针的尾端,皮肉上已经渗出了一滴血,更有尖锐的刺痛一阵一阵传来。 静静看着那滴鲜血,洛青桃的神色一瞬间变得灰败,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确实是废了。 但很快,她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强自压下了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地将手臂上的银针拔起来,又一次对准了另一个穴位,执针一点一点地扎了下去。仿佛刚才的疼痛不存在一样。 但这一次也扎偏了。 又一次……又一次……不知多少次…… 直到左臂上已是斑斑血迹,整条胳膊已因反复扎针而显出持续不断尖锐的疼痛、甚至是麻木之感,直到再也找不到穴位可以施针,洛青桃才停下了那机械的施针动作。 她将银针放回针囊中,洗净了左臂,重新缩在靠窗的软榻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琉璃窗外的日光已随着时间推移而显出西斜的光景,不再照到她蜷缩的这方软榻上了。 洛青桃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在一片昏暗之中。 但到了第二天醒来之后,她还是像昨日一样,继续坚持着练习施针。 孙大夫说她的手最多能恢复成这个样子,施针那样精细的动作是做不了的。但她不甘心,不撞南墙不回头也好,她不愿意这么放弃。 这么一日日练习下去,几个月也好、几年也好,她施针的动作总能再稳一些,这身家传的医术总不至于彻底无用武之地。 洛青桃这样倔强地想着,又一次将自己的左臂扎的鲜血淋漓。 如是又过了几日。 这日,因是休沐,林庭树一早就来了别院。 进屋时见那道人影还是如常一样,没有在床上睡着,而是蜷缩在靠窗的软榻上,乌发撒在薄削的肩头,像一张锦缎将她身子拢住。 林庭树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到她身边,垂下眼,他看着她。 自她被抓回来后,已过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来她不曾踏出屋门一步,因此这张从前就已白皙的脸庞,如今更显出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来,愈发让她显出一种脆弱的神色。 偏她在睡梦中还蹙着眉,就连双唇也紧紧抿着,这让她的神情在脆弱之余,又显出一种难被驯服的倔强来。 林庭树久久凝望着她。 他说不清内心那复杂的感受,如今如愿以偿将她困在身边,自己到底是得偿所愿,还是有所懊悔。 抑或是二者兼有。 不知看了多久,最后他坐在软榻边,伸手似想轻抚她肩,但最后手只是落在她脸旁的软枕上。 这时他看到什么,目光骤凝,立刻皱起眉来——她左臂的衣袖落了一截下去,因此露出了一截手臂来。 那手臂上竟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 林庭树脸色顿时一冷,骤然变得阴鸷起来。 林庭树立刻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想看得更清楚,却见因他的动作,她皱了皱眉头,似是被他所惊扰,就要醒来。 下人禀报说她如今昼夜颠倒,只在白天断断续续地睡着。想来昨夜又是睁着眼发愣直到天明,这会儿难得睡下了。不能吵醒她。 他伸手轻抚着她脊背,他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神情,若他能看到,会发现他这时的神情竟显出从没有过的小心与温柔。而她似也被他这动作安抚,很快松了眉头,重新熟睡了过去。 这时他的神色才显出浓浓的阴鸷来。 又是谁伤了她? 明明他已将她安置在了别院中,派了护卫牢牢保护,就连她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是他查过的,忠心耿耿只听令于他,与祖母或母亲毫无瓜葛。难道他这样严密的护着她,竟还是有所疏漏,让她受了欺负? 林庭树面色是无比的冷沉,出了屋,他关上屋门,低声冷喝,“来人,把所有伺候的丫鬟都给我叫过来!” 洛青桃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丫鬟端来了养身的汤药,小心走过来,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姑娘,喝药了。” 洛青桃没接药碗,反而看着那丫鬟,蹙着眉,露出疑惑神情。 是个生面孔。 那丫鬟见洛青桃看着自己,忙回道,“姑娘,奴婢是大爷刚拨来伺候姑娘的。” 洛青桃看着她,开口问,“寻春呢?” 她身边又不缺人伺候,为什么又新拨来个丫鬟? 那丫鬟却避而不答,指着药碗道,“姑娘,这汤药温度适口,姑娘快喝了吧,可别等晾凉了。” 然后又说,“孙大夫已在院子外头等着,奴婢去叫孙大夫进来给姑娘诊脉吧。” 洛青桃更疑惑了,这些日子以来,孙大夫每日一早都会来给她诊脉,今日上午已来过了,为什么这会儿又来了? 而且这丫鬟为什么不答她的话。 洛青桃盯着那陌生面孔的丫鬟,面无表情,重复又问了一遍,“寻春呢?为什么你代替了她?” 见状,丫鬟心中有些慌乱。她知道这洛姑娘是大爷的心尖人,方才她被拨过来前,平沙管事可是又是叮嘱又是威胁的,命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否则拿她是问。 这会儿才刚伺候没一会儿,就惹了洛姑娘不悦,丫鬟只怕大爷要拿她问罪,忙道,“回姑娘的话,先前伺候姑娘的那些人,因伺候不利,方才都被带走了,这会儿大爷正在前头审着呢!” 洛青桃闻言皱起眉,不明白林庭树发哪门子的疯。 她直接起身走出了屋子,一直朝院子外走去。丫鬟见了连忙跟在她旁边,想拦她却又不敢动手,最后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一路到了前院,前院院门口守着数个 随从,都是惯常跟在林庭树身边的,忽然见洛姑娘朝他们走过来,心中诧异不止,忙行礼。洛青桃视而不见地越过他们,迈进门槛。 一进院门,果然就见寻春、雁儿等她身边伺候的丫鬟们各个都跪在院子中央,如鹌鹑一般缩着身子,瑟瑟发抖。而林庭树坐在廊下的扶手椅上,面沉似水,满身的煞气。 寻春跪在地上求道,“大爷,奴婢们伺候姑娘,只恐哪里伺候的不够细心,又怎么敢动手欺负姑娘!” 雁儿等丫鬟都哭着点头,附和着寻春的话。 林庭树面色阴鸷,冷声反问,“不是你们,那她又是被谁伤了?” 这话问的寻春等丫鬟哑口无言,她们每日伺候,竟不知洛姑娘的胳膊上什么时候有了伤! 林庭树面色更沉,“不说实话。来人,上刑!” 身旁护卫立刻提着刑杖上前来,寻春等丫鬟们哭喊成一团,这时有一道声音传过来,不大,却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住手。” 洛青桃直直朝着林庭树走过去,她站在寻春等丫鬟们面前,面无表情看着他。那些护卫见这位洛姑娘挡在众丫鬟们面前,一时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来。 林庭树没料到她今日竟难得出了屋子,一时心中又惊又喜,但眼下是行刑场面,不宜她看。他本是想趁着她睡下时将她身边窝藏奸心的下人给料理了,免得让她劳神。 林庭树站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目光朝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一扫,脸微微沉下来。 那丫鬟被林庭树这么一扫,登时只觉腿软,恨不得扑通一声跪下。 而后他敛了神色,垂眼看她,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洛青桃却神色冷冰冰,退了一步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罚寻春她们?” 林庭树见她语气冷淡,拧起了眉,她已许久没有开口对他说话了,甚至连目光都不会落在他身上。今日难得正眼相瞧,谁知却是兴师问罪来了。 但到底难得她开口,他负手在后,耐着性子道,“她们伺候不周,竟害你又受了伤,实在没用。” 想到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林庭树一时面色更显阴鸷。 到底是谁伤的她,他定饶不了此人! 方才是不欲扰她安睡,所以只能审这些丫鬟,这会儿她既然醒了,林庭树便伸出了手,直接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动作很轻,他问,“你胳膊上的伤是哪里来的,谁伤的?你不要怕,只管开口,我定饶不了此人!” 洛青桃皱了皱眉,将左臂从他手中抽出来,林庭树的手掌紧了紧,想抓住,但碍于她到底有伤,不欲让她更疼,这才松了手。 见她右手捂着左臂,神色淡淡,“原来你是为这个审她们。” 她道,“不必审了,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弄的。” 这解释非但没有让林庭树满意,反而更令他震惊,他一把按住她肩,“你说什么,你自己伤的?” 他面上显出怒气,但很快被他压下,耐着性子问,“你……你这是做什么?” 97. 第 97 章 洛青桃已解释过了,想来寻春等丫鬟不会再受罚,因此自然不会再搭理林庭树分毫。 转过身,她朝院外走去,径直回了自己的屋中,照旧坐在靠窗的软榻上。 没多久,有脚步声近了,很快孙大夫和林庭树一起进了屋子。 孙大夫提着药箱,坐在软榻边的圆凳上,瞧了眼洛青桃,开口说,“小姑娘,你的手臂伤到了?我瞧瞧。” 林庭树负手站在一旁,拧着眉看过来。 洛青桃从不讳疾忌医,更何况这几日因勤练施针,胳膊上能施针的穴道周围都遍布伤痕,她再想施针都没有下手的地方,更兼伤处不断刺痛。先前瞒着,是不想被丫鬟们发现她在自己身上施针,她们定要大呼小叫地拦着她,没得费心。 这会儿既然被发现了,那能上些药也好,皮肉快些恢复了,她也能再度练习施针。 于是她撩起衣袖,将左臂展示给孙大夫看。 林庭树立刻看过来,方才因怕惊扰了她安睡,他没有细看,这会儿定睛一看,却见胳膊上细细密密的针眼密布,不知被扎了多少针。甚至还有红肿、渗血的情况。 他眉目骤沉。 她为什么要这样子自伤! 林庭树恨不得立刻揪着她细细盘问,却碍于她伤势,只能暂且忍耐下来,只气得在一旁踱步不止。 倒是孙大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他医术高超,自然能看出来小姑娘手臂上的这些针眼可不是随便扎的,明显是围绕着手臂上的几大穴道,只是因下手不稳,这才显出密密麻麻的针眼来。 孙大夫挑眉问,“小姑娘,你这是在给自己施针?” 洛青桃点头。 孙大夫从药箱中取出消肿止痛的药膏来,递给丫鬟,让她给洛青桃上药,一边捋须饶有兴致地问,“这是套什么针法,我倒没瞧出来。” 丫鬟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痛了洛青桃,将药膏涂抹在她手臂的伤处。洛青桃垂眼看着丫鬟上药的动作,默了片刻后,自嘲答道,“我哪还能施什么针法?” 她轻声道,“不过是练一练施针罢了。” 说着她轻笑了一声,盈满了苦涩之意,“只是这手实在不稳,明明都认准了穴道,却怎么都扎不准,这才扎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让孙大夫见笑了。” 孙大夫目露诧异,他以为这小姑娘是要用什么独家针法给自己医治,只是因手不稳这才没扎准,导致了如今这伤痕累累的样子。 没料到她竟只是单纯在练习施针。 孙大夫正要说什么,一旁林庭树却猛地走了几步上前,站定在洛青桃面前,面色惊诧中带着阴沉,一副震怒神色。 最后他指着屋外冷声说,“你要练习施针,那么多下人哪个不行,为什么偏要弄伤自己?” 洛青桃语气冷淡,“明知手不稳,却给旁人施针,这是在害人。” 林庭树竟一时被她这话堵住了脾气,指着她半晌,最后拂袖冷哼一声,“呆性子!” 反而是孙大夫听了洛青桃这话,愈发目露赞赏之意。难得医者仁心。 丫鬟上罢药,孙大夫也就没了事,其实他如今对这小姑娘愈发感兴趣,倒是极想和她聊一聊医术。 但看一旁林大人那面沉似水、恨不得吃了人的样子,孙大夫还是决定暂时作罢,不触他的霉头,自退了下去。 洛青桃重新将衣袖放了下来,药膏清凉舒缓,大大消减了伤处的刺痛感,她眉头也微微松了些。 抬眼,却见林庭树还是阴沉着脸站在一旁,目不转瞬地将她盯着。 洛青桃无动于衷,转过脸去背对着他,透过琉璃窗,她看着白墙下高低错落摆放的花木。 过了片刻,软榻一沉,林庭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和缓,不显出强迫之意,“你想施针,我不拦着,但像这样自伤却是不行的。你若想练,在下人身上练就是了。” 洛青桃依旧充耳不闻。 林庭树看她这无动于衷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根本不会听自己的。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倔强的令他生气。在他看来,只要给的赏金足够丰厚,那些下人巴不得让她在身上施针习练。可在这种事上她偏是这么呆头呆脑的执拗! “不管你听不听,反正我会让丫鬟一刻不停地盯着你,只要见你再拿自己的身体来施针,她们就会拦着你。若拦不住,就是她们没用,到时统统滚下去挨罚。” 洛青桃猛地转过头来,咬着牙瞧着林庭树,脸上浮现出愤怒的情绪。 可她知道这种愤怒的情绪是没有用的,她其实根本抵抗不了林庭树的命令。因此半晌后,她脸上的情绪又消散了,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头,木偶泥塑般枯坐在那里。 她好不容易有些事情想做,可他连这个都要夺去。 见她茫茫坐在那里,显出伶仃的背影,林庭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并不是想威胁她,只是不愿她再伤害自己。但不知为何,出口却是那样的意思。 半晌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沉着脸,“行了,不就是想练习施针吗?” 她想练习施针,却又不想伤害旁人,就只能在她自己身上试。 既如此—— “在我身上练。” 这话终于令洛青桃有了反应,她转过头来,微微蹙着眉看他。 却见林庭树说着话,已抬手去解颈侧金扣,很快外裳褪下,里衣松了,他露出精悍的背膀来。 洛青桃警惕地盯着他。 见眼前这人似有些发愣,林庭树微微挑眉,“怎么,不愿意?” 洛青桃盯着他不说话。 林庭树却是噙着漫不经心的冷笑,“先前不是还斩钉截铁说恨我……现下仇人就在你面前,给你个报仇的机会,怎么,倒不舍得用针扎了?” 洛青桃闻言瞪大了眼睛,面上浮起愤怒来,攥紧了手,含恨盯着他。 见她这样反应,林庭树只觉心中一滞,偏心中越是如此,他面上越是不显出分毫 来,只露出更加漫不经心的神情,“你要是再不动手,我就当你根本就是舍不得伤我了。” 洛青桃冷冷看着林庭树,片刻后将目光移到榻旁小几放着的针囊上。 他说的是,仇人就在眼前,凭什么不能拿他来施针?最好把他扎的千疮百孔! 她带着满心的恨,径直伸手将针囊拿了过来,捻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手。 而林庭树已向后一靠,颇有些懒散和满不在乎的意味,只将一只胳膊伸长,随意搭在迎枕上。 洛青桃看他一眼,而后垂下眼,对准胳膊就要扎下去。虽心里恨不得将他扎个痛快,可她实在不是那样伤人的性子,更何况施针行医这种事又怎能带着私人感情。 最后,她还是按下了心中的怨与恨,对准他手臂上的一个穴位,便要落针。 要准、要稳,她在心中默默念着施针的要诀,可越是如此,捻针的手越是难以稳住,最后落针的地方离她认定的穴位已是差之甚远。 银针扎入血肉,很快一滴血珠渗了出来,这几日洛青桃在自己身上施针,知道这时的刺痛感会很明显。 但从头至尾,林庭树的手臂没有丝毫震颤。 她不由自主地抬眼去看他,却见他面上神情也同样没有丝毫变化,只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竟是格外幽深。 洛青桃垂下了眼,面无表情地重新捻针在手,继续习练施针。 其实在旁人身上练习施针,比在自己身上要方便的多,毕竟右手捻针的同时,能在自己身上练习的部位有限。 起初洛青桃还有些不太适应,因她一直治病救人,从未出手伤人,如今一针扎下去便出一滴血,让她心中颇有些不自在。 但因林庭树从头到尾神色毫无变化,眉都不皱,更不用提喊疼,慢慢的洛青桃沉浸在医道中,干脆将他当做辨认穴位的木人了。 等她觉得捻针的手指有些酸疼时,终于才停下了动作,回过神来,见林庭树身上那些无关性命、无碍康健的穴道已被她扎了个遍。 她的手还没恢复,可以说这番施针就没有扎准的时候,因此他像是受了一遍刑一样,赤着的上身竟满是针眼,血迹斑斑,看着竟显出些凄惨的样子。 洛青桃神色微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时林庭树才终于抬了抬眉,黝黑眸光落过来,淡问,“好了?” 洛青桃迟疑片刻,依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将银针洗净后放入滚开的水中,静等了片刻后,将银针拾起以帕子仔细擦干,仔细地放回了针囊中。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林庭树将衣裳穿好,然后靠在一旁,也不说话,那样一言不发地将她盯着。 明明是这么不起眼的琐事,可她做起来却不疾不徐,自显出一种悠然安静的气质来。 他静静注视着,一时只觉心神也宁静了下来。 和她之间,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气氛了,他竟连眼睛都不愿眨了,只怕误了他凝视她的每一瞬。 98. 第 98 章 等洛青桃做完了手上的事,林庭树终于才又开了口,“对了,你父亲,是叫洛景?” 洛青桃带着警惕神色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林庭树把玩着手中茶盏,淡淡开口,“没什么,只是闲来无事,派人去查了查,才知道你父亲原是师从先帝时太医院的院使黄太医,你倒也算家学渊源了……” 林庭树本只是想找个聊天的由头,却见洛青桃脸上却显出迷惘之色,“我……不知道……” 见状他微微挑眉,“那么,你父亲曾做过太医,后来却挂冠而去,因此才声名不显……这你也不知道了?” 洛青桃更加迷惘,“……我不知道……爹娘从不和我说他们之前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生长环境与寻常人不同,旁人住在市井之中,有家族、有长辈、有亲朋,可她不是,她只和爹娘住在山林之中,除了爹娘外,她什么亲人都没有。甚至因久居深山,她从小连朋友都没有。 这世上她只有爹娘。 当他们骤然过世后,她和这个世界一下子失去了联系,像是被抛弃了一般。 所以后来她那么迫切地想要再有个亲人,想要再有个家。似乎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和这茫茫人间是有联系的。先前她对王伯母有那么深切的孺慕之情,固然有王伯母性情慈爱的原因,但她在王伯母身上投射了太多感情,却也是事实。 她真的很想再有亲人,再有个家啊。 “哦?”林庭树听到这里,心中愈发惊讶,但转念一想到他查到的那些事,倒很快也明白过来个中缘由。 他又问,“那你应当也不知道,你父母隐居山林,实则是为了避祸吧?” 洛青桃继续摇头。 林庭树说的这些事,都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小时候她问过,为什么不能搬到山下住,那里多热闹。可爹娘的回答只是摸摸她的头,露出为难的神色,甚至娘亲更是神情愧疚。洛青桃孝顺爹娘,看出他们的为难来,此后就不再提了。 她目光迫切地看向林庭树,等他说更多事情。这些父母的旧事连她都不知道,但他却能查出来。她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手段厉害。 她的目光已许久未曾这样全神贯注地注视过他了,因此林庭树一时没有立刻回答,只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任她目光灼灼,将自己盯着。 片刻后,他才淡道,“至于那避祸的缘由……你母亲乃瑞王府上的逃妾。” 先前他下江南查瑞王案时,就发现了一颇有趣的事——每年瑞王都会派大批人、耗大量钱财,天南地北、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人,也不知是什么人值得这么大费周章。但这件事因与他所查的谋反大案无关,于是他也没有细究。 直到前阵子,他派人细查洛青桃的父母,竟意外发现了她父母竟与瑞王扯上了关系。她母亲原是瑞王府上的姬妾。而她父亲作为太医,数年前瑞王上京为先皇贺寿时,她父亲曾被遣去瑞王府上治病。 至于一个太医、一个姬妾是如何生发出感情的,又如何携手逃走,此后隐居山林多年,个中细节,那恐怕只有他们本人才能知道了。 洛青桃对此毫不知情,倒也正常,想是她父母不愿让她心生担忧,也怕她知道越多越难自保。 洛青桃也很快想通了林庭树的未尽之言,顿时了然。 为何娘亲几乎从不下山,甚至几乎从不与外人往来……瑞王,听起来就是极位高权重的人,从这样的人手下逃走,只怕不比她从林庭树手下逃走来的容易。 原来娘亲也经历过和她相似的事吗,娘亲当年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洛青桃一时怔忡。 这时,却听林庭树开口问她,“你和你母亲长得像?” 回过神来,洛青桃点头。 林庭树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又想起先前下江南时,率人查抄瑞王宅邸时的场景——那瑞王畜养的姬妾可真不少,一眼望去满院子的莺莺燕燕,哭哭啼啼令他生烦。奇的是,那些姬妾们的长相竟都有些许相似,乍一看过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那时林庭树尚不认识洛青桃,见了只是稍感奇怪,但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一回想,其实那些女子相貌与她相类——更确切的说,应是与她母亲相类。 林庭树指节轻叩小几,想起两三个月前的事来——镇抚司查明了瑞王畜养私兵、意图谋逆之事,罪证桩桩件件,瑞王无可辩驳。正月刚过,陛下便赐了毒酒下来。他携旨进了诏狱,亲眼看着瑞王饮鸩自尽。 瑞王咽气前,嘴里喃喃似乎在念一个名字,伸手想去抓住什么。林庭树负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冷眼看着,直到他断了气。 想到这里,林庭树轻轻摇头,心想,这位瑞王可真是可笑,又可悲。 既然放不下,那就不该让人有逃出掌心的机会。 这时听她声音紧张,追问道,“瑞王是皇亲国戚,应该很是位高权重吧?” 林庭树回过神来,一时不语,只定定将她盯着。那惯来锋锐的目光中,是极深的占有欲。他在心里想,他就不会像瑞王那样子,一时不察,用余生追索。 她逃走过两次,这已足够了。日后他绝不会再给她丁点逃离的机会。他会将她牢牢握在掌心。 他道,“是皇亲国戚。” 而后漫不经心道,“但那又如何……”他神情傲然,噙着冷笑,“……犯到我手里的皇亲国戚难道少了?天潢贵胄又如何,不也还是落个抄家灭门,命丧黄泉的下场!” 如今这世间,哪里还有瑞王这号人物! 洛青桃听得怔愣。 那瑞王竟然已经丧命了。 她忽想,要是爹娘能活到现在就好了,林庭树已查处了瑞王,他们就再也不用隐居山林、躲避搜查了。他们不知会多高兴。 见洛青桃又出着神不知在想什么,林庭树转着指间扳指,道,“你父亲的师父,先帝时太医院的院使黄太医,可惜几年前已经作古,不然倒也能带你去拜访一下 师公了。” “不过……那太医院几十年间都未曾修缮过……” 洛青桃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不知他的意思。却见他只是噙着淡笑,“你父亲待过数年的地方,一切如故,想不想去瞧瞧?” 洛青桃一怔,想起几年前爹爹还未过世时,曾说过要带她去京城的太医院看一看里头收藏的那些孤本医书,她一直很盼望,可惜后来未能成行,爹娘却已过世了。 此时此刻,这个愿望竟将以这种方式实现。 怔了片刻后,她追问,“你能带我去?” 林庭树神色自若,“又不是宫中禁地,太医院算什么地方,难道敢拦我?” 洛青桃心中一动,若说不想,那是假的。不说那太医院中珍藏的许多医书孤本,单单是爹爹曾在那里供职过数年,都令她心向往之。 但她没有轻易答应,反而带着警惕之色盯着林庭树,抿起唇,她问,“条件是什么?” 这话一出,林庭树眸光顿转冷沉,定定盯着她。 条件?原来她是这么看他的。真是对牛弹琴!不,牛说不定都比她知情知趣些!方才她在他身上扎那么多针,他问她要条件了?更何况这区区一件小事。 他冷哼一声,却不屑解释,只冷笑道,“条件?好,那今夜我宿在这里,你好生伺候!” 这话一出,果见眼前这人神色微变,眸中露出厌恶之色,如临大敌般将他死死盯着。 林庭树见她如此反应,愈发心中憋闷,偏面上不显露分毫情绪,只冷哼一声,“既不答应,又假惺惺问什么条件?” 他端起面前杯盏,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已冷透了,入口苦涩。林庭树暗啧一声,这滋味当真难喝。 当天晚上,林庭树并没有宿在洛青桃的屋中,但听寻春说,他让人将前院收拾出来了,自己就宿在前头。 此后数日,林庭树竟不再回林府,每天下衙后都径直来到别院里,仿佛这别院已成了他家一样。洛青桃知道后,心中暗想,他如此行事,也不知林府老夫人、周夫人会如何看他。 如今每日下了衙,他换了官袍后就一径来到主院,先将她上下瞧一眼,像是看她今日可好,然后就命下人在侧间摆上饭。 洛青桃如今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很不规律,寻春等丫鬟怕劝解多了让她生烦,不敢多说,只能偶尔提醒一句,但她都不理会。 林庭树却不像丫鬟们那样子小心,他负手站在她面前,神色沉沉,眈眈俯视着她,说一句,“过来吃饭。” 洛青桃转过身不理他,他就慢条斯理出声威胁,“不想在我身上习练施针了?若是不想,随你爱吃不吃。若是还不想这身医术废了,就给我乖乖坐过去吃饭。” 洛青桃转过身来,含怒盯着他,他神色淡淡,毫不在意,自负着手,脚步沉稳朝侧间去了,随便捡了个圆凳坐了下来,依旧一言不发地将她盯着,是无声的催促。 洛青桃只好走过去,面无表情,只坐在离他最远的对面的圆凳上。 99. 第 99 章 桌上饭菜都摆好了,都是洛青桃从前喜欢吃的,菜色清淡却又滋补。但她如今食不知味,任寻春殷勤夹菜,她只机械地进食。不过才用了几筷子,她便停了下来,再没一点胃口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并不是故意挨饿,让自己吃苦,她实在是没有胃口,她甚至常感觉不到饥饿。就像作息混乱,昼夜颠倒,也非她所愿,她只是整夜整夜睁着眼无法入睡。 她知道这样不好,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林庭树一直留意着她,见她不过用了丁点饭菜便停了下来,忍不住拧起眉,有些不悦,想命令她再吃,但见她那般神色,最后还是咽下了话头。 罢了,能吃一点是一点。 用罢饭,如前几日一样,林庭树依旧是解了衣裳露出肩背来,任她在身上习练施针。 因他下衙时辰不早,等用过饭,这会儿天色已全黑了,施针又费眼,屋中灯烛点了许多盏,照得四下一片明亮,将身体上的肌理都照的一清二楚,显出他宽肩阔背,肌肉流畅。 她坐在他近旁,低垂着眼,他只能看到她弯弯细细的眼睫,那眼睫长长的,因她过于专注,许久才眨一下眼,那眼睫才会随之轻轻扇动一下。 臂膀上穴位扎过了,她转到他背后去继续施针。他便看不到她了,只能感觉她的手时不时碰着他的脊背,这让他浑身肌肉忍不住绷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一痒,他敛下眼瞥过去,见一缕乌发正拂过他肩。 如今她并不梳妆,头发也是松松挽着,这会儿想是随着她不断低头的动作,头发有些散了,落在他赤裸的身躯上,似上好的丝缎拂过去。 她难道就不知道,这样安静的夜,这样静谧的气氛,他解了衣裳,而她又不知死活地在他身上不断触碰,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已很久没有碰她了。 这时,却觉她施针的动作一滞,然后她轻轻的“啊”了一声。林庭树察觉到,淡声问,“嗯?” 洛青桃愣了片刻后,才对上他的目光,急迫问,“这一针可有刺痛感?” 林庭树拧起眉,实话说,每针都有刺痛感,他索性不让自己去关注,因此回想了片刻,好似方才那针是无甚刺痛感。 他微抬眉,“扎准了?” 洛青桃点头,眼眸中难得显露出波澜,带着许久未出现的喜悦。指腹还捻着针,她低下头去看,低声喃喃,“终于扎准了一次……” 这双手并不是没有救了,这段时间的习练也并不是白费力气。她从来不怕吃苦,只要她能看到结果。现在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这是这几个月以来第一个好消息,似一道光,忽然射入她近来昏暗的生活中,她那死水般的心境,忽然有了触动。 忽然她又想,若不是林庭树任她在身上习练施针,她的手也不会恢复地这样快。 她是不是该谢他一句。可很快她想起家园被他烧毁的事,心中那短暂涌动的感谢与触动,忽然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怎么了?”见她捻针兀自发起了呆,神色变幻,也不知在想什么,林庭树淡声反问。 洛青桃被他唤回过神来,抬眼看他。却见他一直将自己盯着。 灯烛的光照在他赤裸的身上,而他端坐在桌前,那双本就深沉的目光,这时更显幽深,似乎有了些危险的感觉。 他身上那种压迫感、侵略性,在这时忽然展现了出来。 但洛青桃所有的心神都在施针上,并没有察觉到,她神色干净,显出一种极单纯的认真,对他一字一句叮嘱道,“一会儿我施针时,你留意一下入针时的感受,若有不一般的情况,立刻告诉我!” 这句话,让林庭树身上那种外放的危险、侵略,忽然都消失无踪了。他神色似乎滞了一下,无声瞧了她半晌,似是恨不得打开她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缺根弦。 最后一言不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任她继续认真仔细地拿针扎他。 半晌后,林庭树忽无声笑了一下。 果真是个呆头鸟。 谁知这点轻微动作却也惊动了身后的洛青桃,她本在埋首扎针,立刻抬起头来,出水芙蓉般一张素面从他背后探过来,疑惑又警觉地盯着他,“怎么了,可是施针时有什么不好?” 林庭树转瞬将脸上神情敛下,依旧是那副城府深沉的样子,不说话,只淡淡瞥她一眼。 洛青桃微微蹙眉,看他不像有什么的样子,最后继续低下头来,认真仔细地拿针扎他。 几日后林庭树休沐,他果然如先前所说,要带洛青桃去太医院。 自这回被抓回来后,洛青桃已三个多月不曾踏出屋门一步了,忽然要外出,竟有些不习惯。 如今正是暑夏时节,虽不过上午,炽烈的阳光却已铺了满地,暑热渐起。 站在门槛里面,洛青桃看着外面院子里铺的青石板,炽烈的阳光反射在她眼睛里。 不知为何,她有些迟疑,久久没有迈出这一步。 仿佛这门槛、这间屋子,虽然将她封闭起来,可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保护她的东西。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 林庭树负手站在廊下,见状转过身来瞧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与旁人都不同,有一种极锐利的神色,许是因执掌刑狱的缘故,简直像一眼能看透旁人在想什么。 就像此刻,他不过这么淡淡瞧了她一眼,就像是知道了她的迟疑。 他没有这么等她自己下决心,而是带着他一如既往的强势,开口命令,“过来,跟我走。” 但这么强势的一句话,却忽然将洛青桃那些犹疑驱散了,她最后看着门槛,抬步迈了过去。 林庭树见她走过来,也不说话,迈步朝院外走去。他惯来脚步凌厉、步伐迈的大,这会儿却一反常态,只是负着手慢慢走着,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 就这么一直出了院门,别院外早有马车备好,平沙带着小厮和丫鬟恭谨守在马车旁。 二人上了马车,林庭树坐下后靠着车壁,阖目养神。洛青桃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车马起行,行过这条小巷,扑面而来的 竟是繁华热闹的声音,行人络绎往来不断,街旁立着各色店铺。洛青桃这才发现,原来这别院紧挨着京城热闹繁华的大街,但那条小巷又格外幽静,少见喧嚣。竟有种隐于闹市的静。 当初她从林府被送到别院时,从未朝外看过一眼,浑浑噩噩的,竟连这一点都没发现。 过了许久,车马外的热闹的声音越来越少,后来变得安静极了,原是因到了宫城外头,这里肃穆宏阔,更有侍卫按刀而立。很快马车经过宫城,停在一官署外面。 马车停下,平沙的声音响起来,“主子,到了。” 一路上阖目养神、未曾出声的林庭树这才倏然掀起眼皮,定定瞧向洛青桃,淡道,“走吧。” 洛青桃随他下了车,见这官署离宫城很近,外面自也有官差把守,但一见林庭树腰间牌子,官差连拦都没拦,只是神色微变,连忙恭敬行礼,“见过大人”,直接放行。从头到尾没在洛青桃身上多看,她今日是一身男子打扮,想是把她当成了林庭树的随从了。 林庭树闲庭信步进了官署,负手站在外院漫不经心地看,这就是太医院的官署了,他先前倒也来过几回,都是专程为她讨那玉肌膏的。 想到这里,林庭树转身去看她,见她因到了陌生地方,紧紧跟在他身后,却又忍不住好奇,小心谨慎地四下张望着。时不时有人提着药箱、或抱着数包药材匆匆经过,她更加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去看,直到那些人消失在视线中为止。 这样子,更像一只小小鸟雀了,乍从山林中来到红尘人世,见什么都好奇。 林庭树无声轻笑。 没等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匆匆忙忙从官署里面走了出来,边走边拱手,“原是指挥使大人……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方才门口的官差一路从小路跑来给他报信,说镇抚司的林大人来了,吓得他连忙出门相迎。 太医院的院使乃正五品,在林庭树面前也是不够看的,更何况眼前这位院判,六品而已,自是更加毕恭毕敬。 他不由得想起这位林大人执掌镇抚司这几年干的事来——毫无征兆忽然去哪个官宦人家拜访,堂而皇之坐在主座,那家大人还觉得这位林大人不请自来,实在没礼数。结果没一会儿,就有镇抚司的官差手按长刀流水似地闯入其家宅,而后便是抄家下狱…… 数宗先例在前,怎由这位院判不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林庭树淡淡颔首,道,“院判不必多礼,不过家中晚辈素仰慕太医院,今日休沐,带她来瞧瞧,可有妨碍?” 那院判一听是为此,而不是要来找事,这才长松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肚。 这才有心情去打量这位林大人口中的那位“家中晚辈”,见一个身形纤弱的男子跟在林大人身后,见他打量的目光,他抿了抿唇,显得有些紧张。 洛青桃这时心想,自己只是穿了身男子衣裳,但没有涂抹脸颊,只怕被人一瞧,就知是女子了。若是这位院判不愿意女子进太医院怎么办? 100. 第 100 章 洛青桃想的没错,那院判确实一瞧就知她是女子。 毕竟行医多年,院判对男女身形怎会分不清楚,见眼前这人虽做男子打扮,但骨架纤细,又一看骨盆,立刻便知是女子假扮的。又看她肌肤细白,眉眼潋滟,便是如此装束都有令人心旌动摇之感,可想其恢复女子装扮后容颜之盛。 院判很快想到,这位林大人明明素与太医院无交集,先前却几次亲自上门问院使索要玉肌膏,更别提前阵子,太医院的太医更是被他请了个遍,轮番上门为一个女子诊脉,院判自也在其列,这会儿细细回想那女子相貌……应就是同一人。 院判顿时了然。那时他们太医院诊了脉回来的太医们私下还说呢,那女子想是林大人的宠妾了,不然如此精心照顾着。没料到这位煞神似的指挥使大人,竟还有这么儿女情长的时候。 看来今儿这是讨佳人欢心来了。 既然只是来太医院转转,不涉及旁的什么,院判自会给林庭树这个面子,忙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他自做起了东道主,一径带着二人在太医院中四下瞧看。 有院判带路,自是方便许多,洛青桃跟在林庭树身后,看遍了太医院的各处。 她看到极大的一个药房,里面有学徒对着极高的药架爬上爬下地照方抓药,又有学徒对着药炉扇风、专心熬药,还看到游廊下两个太医正探讨着一个药方,彼此意见却不统一,起了争执,又看到宽阔平坦的院子中摆满各色药材,在院中晾晒,那种微苦的药材味道随着晾晒盈散在空气中,充斥在洛青桃的鼻端。她只觉满是熟悉。 洛青桃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太医或学徒,心想,这就是爹爹曾供职过的地方……那时他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在这官署中脚步匆匆,脑袋里想着各种病症。脚下这块青石板,爹爹以前上衙的时候一定也踩过,旁边那道游廊,爹爹曾经走过,院中晾晒的各色药材,说不定都经过爹爹的手……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爹爹并没有离她而去,还是在一直以慈爱教导的目光关注着她。她好像不再是那在山林中离群索居、与人世间毫无联系的断线风筝了。 洛青桃心中忽有些许触动,身前几步远外,那院判还在毕恭毕敬地与林庭树寒暄攀谈,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心中浮现出一种难过与幸福交织的复杂感情。 林庭树似有所察,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见她驻足原地怔忡出神,他也不说话,站在几步远外,淡淡抬眼凝视着她。 不知多久后,直到洛青桃回过神来,他才收回目光,问身旁院判,“听闻太医院遍藏天下医书,可否容我这晚辈一观?” 院判听了这话,一时迟疑。太医院中确实珍藏许多医书,且许多都是古籍孤本,只供太医翻阅,并不对外的。 见院判迟疑,林庭树似笑非笑,摘下腰间犀角金带上挂着的腰牌,“院判若不放心,不若林某将这腰牌抵在这里?” 虽是谈笑着,但他的神色却显出一种久居高位的睥睨傲岸。 这腰牌纯金打造,乃镇抚司指挥使的腰牌,换句话说,此举无异于以自己的官身作保。 院判哪里敢接,见状也知林庭树今儿是定要去藏书之地一瞧的。也不再迟疑,忙将腰牌毕恭毕敬地还了回去,满口道,“不敢、不敢。”立刻在前带路。 太医院的藏书放在僻静一小院中,院中数间屋中每一间都遍布书架,书架上是满满的医书,洛青桃站在屋中,只觉眼花缭乱,竟有种误入宝山之感,仿佛满眼都是金银珠宝,太过璀璨,以至于不知从何下手。 她面上竟难得显出呆滞的情绪。 林庭树展眼瞧她,面容仍肃,唯那双冷锐眼眸中漾起淡淡笑意。 静看她半晌,意识到那院判一直在旁侯着,他才对洛青桃道,“你自瞧着,我在外面。” 洛青桃下意识地对他点了点头,这时竟显出久未有过的乖顺来。 林庭树与院判出了屋,只留下平沙带着几个护卫在外头守着,自己则与院判在前院花厅里叙了些官场闲话,而后见洛青桃还不出来,想起她那副医痴性子,便也不催,只懒得听那院判在旁恭维,他自出了太医院的官署,准备上了马车阖目养神,只等她出来。 结果迈步才刚走到马车旁,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林贤弟?” 这称呼倒是数年未曾听闻了,当年他上京赶考时,因在同届士子中年龄最小,倒是没少被人这样称呼。 林庭树转过身,见一辆轿子停下,轿中人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子,着锦衣、配金带,颌下蓄短须,显出一种威严端方的气势,一望便知地位非凡。 他很快在记忆中将此人名字找回。 沈德昌,沈家嫡长子,昔年与他同届进士,比他年长数岁。 当年沈德昌不过同进士出身,名次远低于他,但因沈家高门大族,沈老太爷三朝帝师,沈氏一族更是出了不知多少大小官员,有此助力,沈德昌的仕途可比他顺畅的多,在他不过微末小吏案牍劳形时,沈德昌已扶摇直上,远非他可仰望的了。 后来林庭树剑走偏锋入了镇抚司,日夜查案时,沈德昌已外放去做封疆大吏了。 至于为何会在京城见到沈德昌,林庭树倒也不奇——因先前月州刺史与瑞王谋逆之事有牵连,被镇抚司查了个干干净净,月州刺史如今已成丧家之犬,被关在诏狱之中,只等秋后问斩。 经此一事,陛下严令镇抚司遍查各州刺史,又下令这些封疆大吏进京述职,好仔细筛一筛其中可有与藩王勾结者,以及这些人在任政绩如何。 想是沈德昌便是因此进京的。 林庭树转着手中扳指,漫不经心瞧了眼沈德昌——尸位素餐,他倒也沾不上,这位颇有豪情壮志,在任数年也做了些事。不过……出身太高,难免眼高手低,政绩只能算平平。 数年不见,二人虽当年无甚同窗情谊,但难得相逢,林庭树倒也点头淡笑,用起从前称呼,“德昌兄,一别数年,风采依旧。” 沈德昌性情豪阔,当年就常以信陵君自居 ,常说信陵君门客三千,他愿朋友三千,终日筵宴无休。如今看来,不改当年。 他跨出轿子走到林庭树近前来,哈哈一笑,“我看贤弟你却是风采更盛当年啊。瑾州虽偏远,但镇抚司指挥使的英明事迹我可是没少听闻,这些年你可是风头正盛,真让愚兄我好生羡慕。” 沈德昌一边说着,一边将林庭树身形相貌收在眼底。 当年同届进士中,这个最年少的少年身形虽显出未长成的单薄,但相貌却已是英挺峻拔,十分出众。不然当年他在家中广开同窗宴时,妹妹也不会一眼留意到他,以至于闹出后来的纠葛来。 如今数年过去,这人的相貌愈发成熟,墨绿色的缎袍,犀角金带束腰,皂色长靴,英挺峻拔之感扑面而来。但更令人心惊的,却是他身上那种久居高位、权势熏陶之下的睥睨神色,薄冷眉眼如此锋锐,看过来时,沈德昌身为封疆大吏,惯来指点江山,竟不由自主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很快他笑道,“难得相逢,不如饮酒一话当年?” 林庭树想了想,便也不推辞,昔年同窗,如今零散甚多,确实难得相逢。他叫来随从吩咐道,“她出来了,不必等我,你们护送着回去就是。” 随从应是,林庭树与沈德昌就近找了家酒楼,进了包厢,酒过三巡,二人闲叙些话。 沈德昌外放瑾州,随口说些那边的风土人情,林庭树则淡道京中近年来的变化。 沈德昌听了,唏嘘不止,“我自小在京中长大,熟料一朝外放,如今竟像外乡人一样了。” 林庭树道,“封疆大吏,多少京官梦寐以求,德昌兄听着怎么竟有不愿。” 沈德昌感叹,“到底故土难离,更何况祖父年事已高,正要晚辈晨昏侍奉。” 他口中祖父,便是三朝帝师沈老爷子了,乃是沈家的定海神针。 听话听音,林庭树听这意思,便知沈德昌此番回京,是想谋个京官了。但封疆大吏入京,岂能只做个微末小吏?更何况沈德昌又正当盛年,不可能分个闲差。不是六部之首,便是要拜相入阁……看来可真是野心勃勃。 可如此重位,涉及多少利害关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眈眈地盯着。不知凭他们沈家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沈老爷子三朝帝师的威望,这差事能谋成吗? 虽说只是饮酒一叙闲话,但身在朝堂,一举一动岂能不多想。就像林庭树也不信,沈德昌只是想和自己闲叙当年,而不是存了想借自己力的心思。他是天子近臣、简在帝心,焉知沈德昌不想拉近与自己的关系。 林庭树靠着椅背,神态闲散,捏着酒盏,淡淡听沈德昌说话。 “有件小事,说来正好与你有关。”沈德昌笑道,“我父亲几个月前过寿,让族弟专程登门拜访给你下了帖子,最后你却没有来赴宴。父亲一直记在心里,这几日我刚回京,他还对我说起你来,说莫非你是记挂着当年登门求亲不成之事,这才不给他面子?” 林庭树忽然掀起眼皮,目光冷锐,落在沈德昌脸上。 101. 第 101 章 沈德昌多年为官,城府匪浅,随手斟了一盏酒喝了,似方才那话不过是酒后随口一提。 但林庭树已今非昔比,便是沈家嫡子又如何,难道能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他淡道,“那时有差事在身,不在京城,虽人不至,但特令管家奉了厚礼。” 那时正是他南下去江州抓洛青桃的时候。 沈家高门大族,虽非三朝帝师沈老爷子过寿,但沈德昌的父亲也是沈家长房嫡出,京城大小官员无一不趋奉赴宴。若是等沈老爷子过寿时,宫中更是会赐下赏来,更是京中一大盛事。沈家高门,由此可见一斑。 因此,林庭树缺席之事颇为显眼,怪不得至今还被记着。皇姓之下,便是沈姓,如此大族,岂容他人忽视的? 沈德昌听了一笑,仿佛也不过随口一提,并无他意,“我父亲当时就这么说了一句,你道如何,他反被祖父教训了一通,说他如今领个闲差,怎会知你执掌镇抚司,朝事忙碌之感?父亲已过天命,在祖父面前却只能连声唯唯,哪敢反驳。事后父亲还嘟囔着,说祖父竟这么看重你,早知当年让你做婿了!” 林庭树眼眸微沉,没有答话。 沈德昌似乎没察觉,继续饮酒感叹,“你可知,我这回京不过数日,在家中却没少听祖父提起你,说你如今当真厉害,他阅人无数,当年便知你乃雏凤,早晚要一鸣惊人的,如今见你如此成就,他老怀甚慰。” 林庭树这才敛了神色,答道,“有赖沈帝师当年几句指点,受教甚多。” 因沈德昌喜交游,当年同届进士常被他请去家中宴饮,林庭树自也在其列。沈老爷子喜年轻后辈,自然也露过面,对这些进士随口几句指点。但若说有什么格外的教导,那就不可能了,纵是才华横溢的进士,在沈帝师面前,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罢了,哪有值得他多瞧的。 至于沈德昌说的什么“一鸣惊人”之语,听一听也就罢了,是真是假不重要,自己当了真才可笑。 沈德昌又道,“唉,我外放数年,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在长辈膝前尽孝,想起来心中常叹息,深觉愧对祖父教诲。前些日子给小妹写信时,我还在信中与她追忆昔年,说幼时我二人养在祖父膝前,争着说等长大了要为祖父尽孝。可惜都是童言稚语,如今小妹远嫁数年,我也外放各地,我二人竟无一能尽孝祖父身前,实在令人感叹。” 提到远嫁小妹,沈德昌忽抬眼去看林庭树,似是含着打量之意。但见林庭树面色毫无变化,他才笑道,“说好的一叙当年同窗之谊,倒成了我在这里倒苦水了。不说了,我给贤弟斟一杯酒。” 沈德昌喝着喝着兴致起了,又让下人拿了帖子去请如今还在京中的昔年同窗,因他身份摆在这里,倒也来了数人,大小官职都有,其中自然以林庭树为尊。他如今官居正二品、执掌镇抚司,位高权重,更是简在帝心,便是沈德昌这封疆大吏在他面前都略逊一筹。 众人之中,林庭树坐了主座,依着沈德昌好筵宴的性子,少不了歌舞丝竹。由是这小酌几杯,后来竟成了一场热闹非凡的筵宴。 笙歌散尽,竟已是入夜时分。 众人分别,林庭树自牵了马,纵马而归。晚间风意渐凉,他饮酒本也不多,等到了别院时,酒意尽散。 这别院闹中取静,到了入夜时分更显清净,林庭树一路朝后院走去,耳边只有院中小虫窸窣低叫,方才席宴上那喧嚣的歌舞丝竹,一时间都淡去了。 他的心重归平静安宁。 主屋外头守着丫鬟,见大爷沿着游廊负手走来,连忙福身,开口就要行礼。林庭树抬手止了她们的话头,站在门口,看见侧间的窗扇支着,透出里面暖色的灯烛光。 屋里有人说话,那声音轻轻地传出来,他站在窗下去听。 屋里,寻春见洛姑娘自下午时从太医院回来了,就一直拿着本破烂的书,而且每翻那书时,动作都十分小心,似是生怕弄坏了一样。 她没忍住好奇,问道,“姑娘,这是什么书,我瞧着怎么破破烂烂的。” 洛青桃听寻春用“破破烂烂”来形容,立刻抬起头来,为手上这书辩解,“这可不是普通的书!这是前朝天下第一名医张国手的《内经论》,据传已失传多年,没想到我今天在太医院的藏书室里竟翻到了!” 她越说越激动,白玉般的脸庞泛起淡淡的红晕,“而且这还是他亲笔所写的,不是后人誊抄的!” 她的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指着摆在桌案上的这册书,“寻春,你看它破烂,是因为它没有被好生保管,到处都是虫蛀霉斑的痕迹!” 说着她大摇其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太医院的藏书真是汗牛充栋,我还看到了张国手的数卷手册,也是他亲笔所书,笔迹随意,显然是他行医时随手记下的。虽笔迹潦草,要费心思辨识,但我不过翻了几翻,已觉大有裨益。” 说着,她义愤填膺,“可你知道那些手册是怎么被对待的吗?” 寻春摇头。 洛青桃一挥手,愤愤不平状,“竟是被随意堆在角落里!这些书册,若是好生整理出来,编撰成册,流传于世,不知多少大夫会因此受益,进而治好更多病患!” 她紧紧蹙眉,“这样的绝世孤本,太医院竟不珍惜!我真恨不得统统借走,免得被他们暴殄天物!” 这时,听屋外一声笑,“既如此,怎么不全都借出来?” 洛青桃和寻春立刻看向门口,就见林庭树一手负后,一手掀帘,姿态闲散走了进来。 那肃冷眉梢染了微薄酒色,隐见淡淡笑意,他缓步走到洛青桃身边,垂下眼,将她瞧着。 去了趟太医院,倒是难得恢复了那鲜活灵动的模样,连话都多了起来。实在难得。 林庭树眉梢微挑,随意落座在榻上,心中只觉生趣。 寻春忙斟了茶后就下去了,屋里只剩二人。洛青桃从榻上起身,站在几步远外,敛了神情。 林庭树见她不答话,方才那鲜活模样一下子 就消失了,微微拧眉。 怎么在寻春一个丫头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竟截然不同。难道他连个丫头都比不过了? “坐过来。”他看着洛青桃,命令道,又问了一遍,“怎么只借这么一本书?” 洛青桃没有动弹,还是站在那里。但见他问,还是答道,“我看院判大人不愿将藏书外借,只是碍于你的威势没法子。我若一次借多了,只恐他不满。为细水流长计,还是一次只借一本好些。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等我把这本书看完,原封不动地还回去,院判大人就知道我惜纸敬字,不会毁坏书籍,下次我再借时,定会更容易了!” 因今日去了太医院,还借到了失传已久的古籍孤本,洛青桃心情很好,虽刚才因林庭树忽然进屋,有些影响心情,但话还是比平常多些。 说到“下次”这两个字的时候,洛青桃脸上显出犹疑神色,她知道凭自己是进不了太医院的,不由得觑了觑林庭树,轻声问,“下次……下次还能再去太医院吗?” 林庭树何等敏锐观察力,自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心中轻哼一声——现在可知道有求于他了。 他拍了拍身旁,再一次命令,“坐过来。” 洛青桃蹙了蹙眉,踟蹰半晌后,心里想着那几册没借走的张国手的行医小册,慢慢挪动脚步朝林庭树走了过去,但还是没有坐在他身旁,隔着距离,她坐在软榻另一侧。 林庭树最后也没说什么,漫不经心道,“下回休沐了再去。” 得他如此答复,洛青桃松了口气,这才低着头郑重看着放在膝上的这册《内经论》。 忽然,身前灯烛被挡,下一刻膝上这册古书被拿走了。 洛青桃瞪圆了眼睛,不满看向林庭树,“你做什么?这本书的纸张都脆了,小心些别弄坏了它!” 林庭树闲闲站在她身前,漫不经心打量着手上的书,“这书太旧,再翻要散架的。” 洛青桃神色紧张,紧紧盯着他手里的那卷《内经论》,“我自然知道,我不会贸然翻阅破坏,会先找人修复一下。” 林庭树微微挑眉,掀起眼皮看她,“哦?那你准备找谁?” 他倒要瞧瞧她还认识谁。 果见洛青桃被这话问住了,面色为难,“……不知道,或许……书画铺子里的老先生擅长此道。” 她跟着爹爹下山行医时,见过书画铺中有专门修缮古画的老先生,这种人应该能修复手上这本破烂的古书。她想去大街上找一找有没有书画铺子,但下人是不可能放她出门的,她心想,明日派寻春等丫鬟出去帮她瞧一瞧。 林庭树听到这里,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淡道,“不必找了,交给我就是。” 洛青桃立刻问,“你去找人修复吗?” 她心想,他手眼通天,这般权势地位,找擅于此道的老先生定比她方便许多。 谁料林庭树嗤笑一声,“找人?不,我自己来。” 102. 第 102 章 洛青桃一脸惊讶。 林庭树挑眉反问,“怎么,不信?” 他轻哼一声,并不解释,只叫来平沙,让他回林府重山院去取东西来。 而后老神在在坐在一旁,任由洛青桃狐疑地将他望着。 会修复古籍孤本,这并非林庭树虚言。他素喜藏书,书房中不少藏书都是流传多年的孤本。这些孤本在民间流传,泰半都保管不善,落入他手中时颇多破损。如今这些古书能好端端在他书房中摆着,可随时被拿起翻看,而不会散架,便是因他在公事之余会抽空一一将之修复。 这乃他一个少被人知的爱好。 外头书画铺子中的先生固然也精于此道,但实话说,那些人能接触过几本世所罕见的孤本?怕是还没有他有经验,如何与他作比? 可笑她还想在外头找,明明他就在眼前。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很快,平沙就从林府将收在书房中那一套修复工具拿了过来,洛青桃盯着平沙手中的箱子,又盯着林庭树,目光在二者之中不断来回。 林庭树自是察觉到她那好奇似猫儿般的目光,心中稍感自得,面上则愈发沉稳,净了手后坐下,以白净丝帛铺在桌上,将这本《内经论》放上去,一页一页地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洛青桃的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书上,这书她下午时已仔仔细细翻过一遍,自然知道破损有多么严重。 书页上霉斑、虫蛀等遍布,更严重的是不少书页都板结在一起,揭都揭不开,其上写了什么根本看不到。 如此破破烂烂的一本书,还能修复好吗。 她不由得去看林庭树,却见他还是那副淡淡神色,等他仔细翻过一遍后,平沙又进屋来禀报,“主子,灶上蒸笼已架好了。” 平沙伺候林庭树多年,打下手自是熟悉,不必林庭树吩咐,已提前做好准备。 林庭树将《内经论》以丝帛包好,而后拿在手上,起身朝外走。 洛青桃更加好奇了,平沙怎么忽然在灶上架蒸笼,这和修复这本书有什么关系。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见林庭树并不对她解释,而是一径走出了屋,纠结片刻后,还是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时已入夜,廊下灯笼照得四下里影影绰绰,一切是如此静谧。林庭树沿着庑廊闲庭信步,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到身后小跑的脚步声,那锋锐眉眼中浮起极淡的笑意,却依旧不转身,仿佛不知道身后有个尾巴亦步亦趋地好奇跟着一样。 这主院中本就有个小灶房,平常寻春等丫鬟们给洛青桃熬药、煮茶就在这里,林庭树一路进了小灶房。 这灶房并不大,偏他又身量高大,一进去站在灶台边,存在感十足。 灶膛里烧着火,锅中水已烧热了,林庭树揭开蒸笼的盖子,而后伸手,竟直接将那本用巾帕仔细包住医书放了进去。 洛青桃大吃一惊,“你这在干什么?” 她伸手就要将书抢救回来,右手手腕却被林庭树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急什么?” “这个……”洛青桃只好用没被擒住的左手去指蒸笼,“你这是做什么?” 林庭树随意靠在身后厨案上,见她一脸着急,自己却愈发不急不缓,慢声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洛青桃一脸不信。 林庭树打包票,“弄坏了给你原样赔一个。” 洛青桃将他瞪着——那可是张国手亲笔所书的医书,世间只有这一本,他去哪里找个来赔? 可见林庭树如此神情自若,洛青桃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等一等。 很快蒸笼上汽,蒸汽充盈了整间灶房,一片云山雾缭时,林庭树终于动手,将盖子解开,伸手将里面的医书小心拿了出来。 而后他出了灶房,索性也不走了,直接就在外面的石凳上随意坐下。这石凳矮小,石桌偏狭,不过是厨娘用来淘洗菜蔬用的。偏他腿长,瞧着很是局促。 他将手中医书搁在石桌上,将医书表面包的那层丝帕取下来。 身旁平沙立刻捧来工具箱,林庭树取出镊子等器具,就着下人点起的灯烛光,低着头将原本板结的书页一点一点挑开。 洛青桃起初离他几步远盯着,后来实在看不清楚,不得不走近了,最后索性就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努力凑着头过来看。 见那些板结的书页竟真的随着他的动作,一页一页地被揭开了,那些原本粘连在一起看不清的字迹,也显露了出来,她大为惊异,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庭树。 这种神奇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看爹爹给病者清创缝合,原本血淋淋的伤口就这样被缝好了,原本虚弱的病者一天天地恢复康健。 这时林庭树掀起眼皮,见身旁人凑得极近,满脸都是惊叹。她实在心性干净,丝毫不会遮掩情绪,似山涧清水,一望便知。 听她迫不及待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被她这样望着,林庭树心中得色愈显,偏他生性自矜,越是如此,面上越是不动声色,只以毫不在意的口吻淡道,“纸张已被蒸汽熏软,又尚未被水汽浸湿,趁这时慢慢揭开就是。” 洛青桃眸中愈发惊讶,像是难以相信他这种一身肃煞之气的人,竟擅长这种枯坐书斋的事。 林庭树并不做解释。 这些都是他少年时跟着一个擅修复书画的老先生学的。 说来,当年高中进士之后,沈德昌偶然得知他擅长此道,拿来一本破损古书让他修复。由此他才入了沈德昌这世家嫡子的眼,常被他邀去府上做客,也是因此,与他的嫡妹见了面。 至于再后来……林庭树想起旧事,很快沉下了脸。 思绪从往事中转了一圈,回过神来,他见身旁小姑娘还是那副认真模样,一眨不眨地将他手中古书盯着。 他心中那点情绪,忽然散去,垂下眼,继续手上动作。 修复书页,这都是水磨工夫,为怕破坏本就脆弱的纸张,林庭树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洛青桃在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如此修复自是十分细致,颇耗心神与眼力,不过一个时辰,林庭树已觉疲乏,若换了寻常,他会暂且作罢,等闲了再做。 但见身旁人挨着 他坐,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手中医书,仿佛就要等着结果似的。 林庭树只好让平沙多点灯烛来,将黑夜照得亮似白日,他复又继续手上动作。 等将板结书页一一揭开后,时间已至后半夜,外面黑透了,二人早从院子里挪到了屋中。 屋中灯烛四下点着,一片明亮,将书页的细节照的清清楚楚,其上的虫蛀、霉斑等依旧不少,但那些板结书页已尽数解开。 像虫蛀霉斑等要修复,还需找来同色的纸张,这少不得要派人去采买不同种类的纸张一一做对比,挑出最接近的,颇费时间,今日是不行的了。 林庭树终于停下手中动作。 饶是他素来身体精悍,但这般精细动作耗费心神,这时也不免显出疲态来。 按了按眉心,他以余光看到洛青桃小心地将那本医书捧过去,仔仔细细、一页一页慢慢翻着,越翻面上神情越惊喜。像虫蛀、霉斑等不似书页板结那样影响甚大,如今这本书已大体上无碍她翻阅了。 林庭树见她一副宝贝模样,恨不得整个人钻进书里去,在旁无声失笑。他起身自斟了茶喝,在屋中踱步疏散筋骨,而后随意坐在窗边罗汉榻上,向后靠着软枕,漫不经心地将她的身影收在眼底。 静静看了半晌后,他才出声问,“如此,东家可满意了?” 洛青桃的注意力从医书中移开,看向林庭树。他闲散地向后靠着,有极淡的笑意从他锋锐眉眼中漫出来,流淌到她身上。 她微微一怔,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确实修复的极好,只怕比外面书画铺子中经年的老先生都不差了。 她心想,林庭树若是不做官,自己开一家书画铺子也是能谋生的。 迟疑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多谢你。” 林庭树不答话,依旧一言不发地将她望着。洛青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说,“时辰很晚了,你去休息吧。” 林庭树气得笑了一声,这是用完了他,立刻就要撵人了。 虽已是后半夜,但难得此时此刻这样氛围,他想多留一留。浅酌一口茶,他问道,“今儿不是还没施针,怎么,有了医书看,连施针都不习练了?” 洛青桃没料到他还记得这事,她并没有忘,只是…… 她摇了摇头,“今天算了……” 林庭树微微挑眉,唇畔笑意隐现,“这是因我这书修得合你心意,所以今儿免我一场针刑?真是难得。” 这话说的并不严肃,倒更带了些玩笑口吻,像是亲近之人彼此说些闲言碎语。更加上此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哪里的虫鸣阵阵传来,屋里愈发显得寂静。院子里一片黑,于是屋中明亮的灯烛显得那么温馨,像是海中唯一的孤舟,像是风雪中唯一的庇护。 仿佛这间屋子,忽成了一处归宿。一个屋子有了归宿的含义,那便与“家”有了相同的分量。 可这处归宿中,此时此刻却是他与她同处。 洛青桃只觉得陌生,又觉得抵触,于是一时没有回话,只伸手轻轻抚着医书的书页,忽然沉默了下来。 103. 第 103 章 林庭树似乎对她态度的变化有所察觉,顿了片刻后,他才开口道,“眼瞧着天要亮了,一会儿还要去上朝,我懒得去前头院子里,就在这歇会儿。莫吵我。” 说着,他不等洛青桃说话,像是知道她不会答应,就直接合衣在软榻上躺下了,阖上眼眸。 洛青桃立刻皱起眉,想撵人,可这本修复了大半的医书还在她手上,她又一时张不开口。 这么迟疑了一会儿,却听软榻上林庭树的呼吸声已变得均匀沉稳,竟是这么快就睡着了。 想来点灯熬油修复古书,很费心神。 这会儿确实很晚了,再不过一个时辰就要去上朝了。 最后洛青桃索性由他去,只将里屋的竹帘细细掩下,隔出自己的空间来,而后将满屋点的灯烛一一吹灭,只留了她床边一盏。 整间屋子便陷入一种昏昏的暗中,只有床边那盏小小的灯浮着光。 因外间有人,洛青桃也没有解衣,合衣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定定地看那盏小小的灯烛在床帐上映出昏昏的光,有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扇吹进来,吹动床帐轻轻地动,于是那映出的光也在微微的晃。 一瞬间,洛青桃想到从前还住在山上的时候,山中入夜时多风,吹得宅前屋后的树影乱晃,有时她半夜醒来,看到明明的月光将树影映在窗纸上,晃来晃去的。 她自小长在山中,并不会觉得害怕,黑夜中她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晃动的树影,看它被风吹成不同的形状,没一会儿,昏昏的睡意就会重新找上她,不知不觉间她就会睡着,等醒来时,阳光灿烂,爹娘就在院子里一边晾着药草一边说话,她揉着眼睛走出屋子,他们笑着招呼她快去吃饭。 现在爹娘不在了,屋子也不在了。 洛青桃翻了个身,伸手将又泛起绵绵痛意的心口捂住,继续大睁着眼盯着床帐里壁的花纹,一点一点去数纹路。 夜里这样子已经很久了,除非疲倦之至,她极难入睡,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闪过那日屋宅被烧的场面,然后心口泛起绵绵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快亮了,她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蜷缩着身子终于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大亮,屋中没有人,很安静,林庭树一早离开去上朝了。 夏日蝉鸣的声音一阵一阵,遥遥地从后花园传过来。 洛青桃起身走到窗边,见那本被修复了一大半的《内经论》摆在小几上。 她小心拿起书,走到侧间在书案后坐下,磨墨铺纸,开始誊抄。 这本《内经论》自是要归还太医院的,她要在归还之前仔细誊抄一遍,日后才好时时翻看。若有朝一日能回到家乡,她还想在爹娘坟前将誊抄之后的《内经论》烧了,爹爹在天之灵若能收到,想必也很喜欢。 但什么时候能再回到家乡……想到这里,洛青桃神色顿了一顿,那因得见古医书而喜悦兴奋的心情,慢慢冷却了下来。 摒除杂念,她继续誊抄,同时也仔细着这本书。 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医的毕生之作,读来颇多受益,读到要紧处,洛青桃不免停笔赞叹一番,激动时腾一下从椅子上直起身,原地转圈才能平静下来,而后立刻坐回去继续誊抄,生怕耽误了时间。 她还读到一处,说的是张国手在岭南某地行医时,见当地人用一味中原罕见的药草治病,药性颇佳,因此将药草形状、功效都一一记下,以供后人参考。 洛青桃见着熟悉,想起爹爹那本未完成的《洛氏医书》中也有类似记载,可爹爹从未亲自去过岭南,能知道那味奇特药草,是因治过一位岭南的客商,听他说的。因颇为惊异,特特记了下来。但因是道听途说,难免颇多疏漏,如今和张国手所书一对比,就见出错漏来。 洛青桃暗暗将这一处记在心里,心想,等誊抄了这本《内经论》后,她就要将先前那本被烧了的《洛氏医书》再写一遍,自然,各种错漏自是要一一修订。想必爹爹在天之灵见了,也会很欣慰的。 自爹娘过世后,那本《洛氏医书》她便一直带在身边,时时翻看,又亲自动笔编撰,对其中字句可谓是倒背如流,复写一遍,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内容可复现,但爹爹亲笔的字迹,字里行间的涂抹,都已被大火燃烧殆尽了。 指间笔杆一紧,洛青桃抿了抿唇,再度摒弃杂念,继续誊抄手上这本书。 就这么誊抄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林庭树踏着满院斜阳下衙归家,还见她在埋首伏案。 林庭树微微拧眉,站在侧间外,见她如此专注,没留意到他,便也不出声打扰,只招手叫了寻春过来,在屋外问洛青桃今日情况。 自洛姑娘搬到别院以来,先是平沙每日会问寻春一番洛姑娘的情况,前阵子大爷也搬到了别院后,就成了每日大爷亲自问她了,甚至比平沙问得更细,衣食起居、神态情志、甚至姑娘说了几个字,都要了解。 寻春忙答,“姑娘今日睡到中午起了身,就一直坐在书案后写字,直到现在。奴婢也劝姑娘歇一歇,姑娘却瞧着颇有兴致的样子,奴婢就没再劝。” 见洛青桃今日不似以往枯坐,林庭树眉眼稍松,到底她恢复了一些。只是又听她一整个下午都在伏案写字,不免又拧起眉来,有些不满。 她的手如今表面虽看不出什么,但到底受过伤,与寻常人是不同的。 先前她因双手被废、痛极攻心晕倒时的样子,林庭树至今还记得。这双手这才刚好,如今又劳累起来,若是再有什么不好的,到时又要难过起来…… 孙大夫可是说过她要好生将养的。 想到这里,林庭树沉步进了屋,掀开侧间竹帘,朝书案走过去。 洛青桃还在誊抄,听到脚步声才停了下来,抬眼看过去,见林庭树面色有些沉,站在桌案旁俯视着她。 她目露疑惑。 林庭树瞧了眼书案上的纸张,立刻便知她在做什么。 他拧着眉,冷声问,“做这费心费神的事干什么?前院书房里有伺候笔墨的小厮,你命他誊抄一遍就是了。” 洛青桃摇头拒绝了,“自己誊抄才记得深,自小到大我抄过许多本医书。” “那是从前,如今能一样吗?!”林庭树冷喝,将她的右手攥在掌心,捏了捏,“手好容易恢复了不少,还不当心些!” 洛青桃没料到忽被他抓住手,脸色微微发白,立刻便要挣扎,林庭树见她依旧反应如此之大,冷哼一声,松了手劲,任她将手抽回去。若不是怕她挣扎厉害伤了自己,难道她能挣脱开? 洛青桃退了一步,离林庭树远了些,然后才揉着自己的手腕,写了一个下午,方才沉浸在医书中不觉得,这会儿确实觉得手有些酸痛僵涩。 如今不比从前,这双手是要好生保养的。 好容易这阵子每日习练施针,虽还没有恢复从前的本领,但这双手相比刚受伤时的僵硬已好了不少。可不能因用手过度,导致这阵子的努力白费一场。劳逸结合,张弛有度,这道理她也是懂的。 索性她站起了身不再写,林庭树见她难得听话,这才眉眼稍敛,神色缓了不少。 很快丫鬟们摆好了饭菜,二人落座,洛青桃今日抄了一天的书,这会儿颇觉饥饿,一改往日食少之态,胃口大开,竟多用了一整碗饭。 林庭树停了筷,见她还在细嚼慢咽地吃着,一时也不说话,只噙着淡笑静静看她。 等她用好了饭,寻春等丫鬟过来收拾时,他才吩咐道,“今日饭菜不错,给厨上封赏。” 寻春忙领了命。 时间一天天过去,暑热渐散,秋凉微起,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张国手那本亲笔所书的《内经论》,上面的虫蛀、霉斑等都被林庭树得闲时一一修复好了,虽看着还是一本旧书,但相比一开始那破损样子,真是天差地别。 洛青桃将《内经论》仔细誊抄了一遍,又被林庭树带了去了太医院,借了别的医书。 太医院官署藏书甚多,且不少都是民间从未见过的古籍孤本,洛青桃徜徉其中,只觉满足。 洛青桃每借一本出来,就要拿到林庭树面前无声地递给他,以殷切的目光示意他快些修复了。 林庭树执掌镇抚司,平日里虽公事繁忙,但他向来精力过人,平素里倒也不觉如何。偏近来每日下了衙都要替洛青桃干活。修复古书这种事颇为费神,常一忙起来就是大半夜。以他铁打的身子,这阵子竟都难得觉出疲累来。 有时想歇一下,偏她不说话,只无声地将他盯着,仿佛是默默催促,林庭树竟拒绝不了。 他堂堂二品大员,林府家主,她不过是伺候他的,可如今竟颠倒了主次。 每回林庭树心中都要冷哼一声,每回却都从她手上将破烂旧书接过。 104. 第 104 章 如今,经过日日习练施针,洛青桃双手的情况比先前好了不少,虽还达不到未受伤时的样子,但也有七八成了。 就连孙大夫来诊平安脉时,见了她的状况都不免感叹,说实在难得,可见她心性坚韧。 至于剩下那两三成,就不是一两个月能起效的了,只怕要以年来计。 这消息难免令人丧气,但总归有个盼头在前方,洛青桃已不会像先前那样心如死灰了。 由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竟也过得颇为充实,尤其如今住在别院中,一应饮食起居都很是精细,又独门独院的,下人都以她为尊,不必看谁脸色。 这样的生活,也算是惬意。 如果忽略她平日里根本无法踏出别院一步,只有林庭树休沐时才会带她出门的话,如果忽略她依旧每夜睁着眼睛到天亮,闭上眼时山中屋宅被烧那一幕总浮现在眼前的话…… 如果她能忽略这些,做个金笼中的鸟儿,真是不错。 想到这里,洛青桃怔忡出神。 又一日,洛青桃醒来后,掀开床帐下床,倒了盏温茶,拿在手上一边喝着,一边推开窗扇。昨夜起了风,她睁着眼睛听了半宿的风声,一早起来便想看看院子里那些花草如何。 但刚推开窗,却听外间传来一道声音,“醒了?” 她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却见林庭树正掀开竹帘,朝她走过来。 这会儿已是正午,他应起身已有好一阵子了,今日穿得宽袍缓带,消减了他身上那种身居高位、睥睨肃冷的气势,显出一种少见的风流闲散来。 见洛青桃捧着茶盏,一脸吃惊地看着他,林庭树眉梢微抬,“怎么,这会儿看见我很惊讶?今儿休沐。” 洛青桃这才明白过来。 上回林庭树替她修复那本《内经论》时,因忙到了后半夜,他就直接睡在了她屋中外间的软榻上。 那之后他就索性不在前院睡了,就歇在外间。 洛青桃一直想撵他走,可这阵子她总拿着一本接一本的破烂医书让林庭树修复,她因好奇,也总坐在他旁边看着,知道他为此常忙到后半夜。这时开口撵他去前院,有卸磨杀驴之嫌,一时开不了口。 于是这阵子二人竟宿在同一屋檐下。 外间那软榻不大,洛青桃先前有阵子总在那里蜷着睡,知道其中滋味,其实根本没有高床软枕舒服,明明去前院也不过几步路,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就留宿那里。 不过,林庭树虽留宿外间,但总是一早就上朝去了,每日她醒来时都不见他身影,因此今日醒来后乍一见他,她这才吃惊不小。 片刻后她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今日休沐的话,又能带她去太医院了! 林庭树却似知道她心中所想,闲庭信步地走过来,伸手将她手中茶盏拿了过去,竟将剩下的水喝了,而后转着茶盏,慢条斯理道,“听人说郊外山上的枫叶变了色,值得一赏。近来忙碌,许久未曾散心……” 他将她盯着,神色不容置喙,“你陪着。” 寻春等丫鬟们早在廊下侯着,林庭树一声命令,立刻进了屋,就来替洛青桃梳洗。 林庭树就闲闲站在侧间竹帘下,负着手,漫不经心地看着丫鬟们给她梳妆打扮。 白线衫、绿波裙,丫鬟给她挽了高髻,珍珠簪子掩在乌发之中,莹莹散着光辉。 他注视得有些久,洛青桃转过来看他,他却立刻收回了目光,信口命令道,“披上披风。” 秋风起了。 寻春忙去找了件披风给洛青桃披上。 马车早就备好,一路出了城门,喧闹渐少,便显得天空愈发高阔,远处山影逶迤。 洛青桃掀开车帘朝外看,有微凉的风迎面吹来,一时忽觉心胸开阔,不由得抿了抿唇,露出一个难得的笑意。林庭树靠着车壁稍作休憩,见她迎风抿唇而笑,他肃冷眉眼中漾起微不可察的笑意。 没多久到了地方,在山脚下下了马车,洛青桃仰着脸去看山腰,见漫山枫叶正在变色,半山青半山红,确实有番特殊美感。 她正看着,却听路旁官道上传来阵阵车马声,声音不小,显然车马甚多。 她不由得转头看过去,见果然马车一辆接一辆经过山脚的官道,络绎不绝,一眼看去竟看不到尾。另有丫鬟婆子、小厮护院等跟车,一望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行。 最前方的马车最是精致华贵,应坐的是主人家了。后面的马车上则满满装着箱笼,行过处车辙深深,便知箱笼份量。 这样子,瞧着倒几分像是搬家。 洛青桃收回目光,又去仰着脸看漫山枫叶,却听那一行马车中传来豪阔笑声,“林贤弟!” 她转过脸去看,见一个着锦衣、束金带的中年男子从那一行车马中驾马而出,朝林庭树这边骑来。 那人很快到了眼前,下了马,身旁林庭树颔首回道,“德昌兄。” 沈德昌笑问,“贤弟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庭树身旁那女子身上。 白线衫、绿波裙,乌黑发间珍珠熠熠生辉。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扮,甚至连粉黛都未施,干净清澈,似山间一抹风。 尤其那张脸,素净如白玉,偏眉眼潋滟生波,真真是素极生艳。 沈德昌出身高门,自成人后通房、小妾从未断过,更有秦楼楚馆中赏玩过的美人不知有多少,寻常女子都入不了他眼。但眼前这女子却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若入了他后宅的话…… 这时却觉一道冷沉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回过神来,见林庭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未有一句言语,面上也不显喜怒,但沈德昌立刻将目光收回,竟不敢再看一眼。心下对这女子身份倒好奇起来,揶揄笑道,“贤弟好兴致,今日携美出游。” 林庭树淡淡一笑,便是默认了,沈德昌立刻了然,看来这女子是他后宅姬妾。佳人有主,心中不由可惜。 二人闲叙了几句话,这时路边那辆华贵马车的车帘从内被掀开,一道女 声传过来,似珠落玉盘,圆润流利。 “兄长,怎么停下了,可是有事?” 林庭树闻声微怔,抬眼看过去。 那女子也恰好看过来,顿时也是一愣。 隔着一段路,二人无声对望,一时间仿佛周遭的人,包括沈德昌、洛青桃等,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他们二人。 但很快林庭树就移开了目光,神色间不见变化。只剩马车中那女子依旧含着复杂的目光望过来,直到不知多久后她终于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林庭树身旁不远处有个静站着的小姑娘,白线衫、绿波裙,纵隔得远看不清容貌细节,但身段气质却已十分惹人注目。 那女子忽然垂下眼帘。 这边,沈德昌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庭树,见他看了小妹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至于心中情绪,根本看不出来一点。不由得心中微沉。 但他不是城府浅薄之人,见状只笑道,“不好让小妹久等,愚兄这就告辞了。她好容易和离归来,府中可是算好了吉时,让她跨火盆去去晦气的。这吉时万万不能误了。” 沈德昌拱手告辞,重新上马回到了马车边,马车中那女子最后看了林庭树一眼,这才落下车帘,浩浩荡荡的一行车架重新起行。 载着数不清的嫁妆,高门沈家几年前风风光光嫁给汝阳王世子的嫡长女,和离归京。 车架远离,周遭又恢复了山野之中的安静,于是先前被打断的登山赏景继续。 至于方才沈德昌、还有马车中那短暂露脸的女子,林庭树并未向洛青桃解释半个字。 只是登山途中,他几度心不在焉,目光数次望向城门方向。 方才沈家女的车架,便是朝城门而去。 面色沉沉,林庭树若有所思。 平沙伺候林庭树多年,对他的心情能稍作揣摩,这时见了主子比往日稍露心绪,不免悄悄去看洛青桃。 却见洛姑娘一副浑然无知的样子,今日倒是难得心情不错,只转着身四下去看漫山枫叶。 那沈家嫡女竟和离归京了,实在令人惊诧,平沙心中暗道,须知她所嫁的可是汝阳王世子,汝阳王虽非皇亲国戚,但昔年因军功得封异姓王,这等钟鸣鼎食之家,与之和离可不是容易事。不过沈家也是高门大族,更有沈帝师教导陛下的情谊,这等门第,和郡王掰一掰腕子的本事也是有的。 至于和离原因,谁知道呢,走到这一步,只怕大有隐情。若是派镇抚司私下暗查,说不定能查出来,但主子对此事有这样在意吗? 平沙心中摸不准,只是回想着方才车帘揭开时露出的沈家女的模样,转而又忍不住悄悄去瞧洛青桃。 洛青桃四下转看赏景,转过来时恰好对上平沙的目光,微微蹙眉,有些疑惑,潋滟眉眼中满是干净澄澈之意。 平沙忙对她恭敬一笑,低下头没敢再乱打量,心中忍不住想——那沈家嫡女气质出众,相貌端庄,尤其是那双眉眼,格外出挑,盈盈含波,甚是动人。 确实有几分相似。 105. 第 105 章 对洛青桃来说,这回赏景很是惬意。 她自被抓回来后,许久未曾外出,之前纵去太医院,也只是坐着马车,细算下来,已好几个月未曾处在山水自然之中了。因此今日赏景,竟令她产生了自由自在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在山中的日子。 至于期间偶遇了林庭树的同僚、与那马车中的女子,于她来说不过是个不值得在意的小插曲。 那些人的眉眼关系、神色风波、勾心斗角,和天地山水比起来算什么呢。 这一番赏景颇为尽兴,许是见她颇为喜欢,等下回又逢休沐,林庭树又提出说要带她出城游玩。 洛青桃想了想,难得开口提了要求,“我想去水月庵。” 林庭树听了微微挑眉,噙着淡笑将她上下打量着,带着几分戏谑,“我倒不知,你开始烧香拜佛了。” 洛青桃解释说,“先前我去水月庵为一个老尼姑治过腿,如今算来已有一年有余,原本说好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为她施针医治,但是……” 但是却被夺入林府,不得外出。 她顿了顿没再说,但林庭树何等敏锐,怎么猜不到她的未尽之意。听她改口继续道,“不知那老尼姑如今恢复的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行不行?” 定定看她片刻,林庭树若无其事淡道,“那便去水月庵。” 他实不知为人行医诊脉这等劳累事有什么意思,但她难得提了要求,他自不会拒绝。更何况是为尼姑诊脉,不是抛头露面去为旁的男子瞧病,他倒也能忍下。 而且,那水月庵向有灵验之名,他虽不信鬼神,但去添些香油钱为她祈福倒也无妨。前阵子孙大夫还说,她身子至今还是寒气甚重,根基损了,难以恢复。 车马早已备好,一路出城到了水月庵,在庵外下了马车,洛青桃善识路,虽过了一年有余,却还记得那老尼姑住在庵堂后院的何处。 但庵堂后院是一众尼姑日常起居之处,男子自然不能入。林庭树显然也对此毫无兴趣,只命令寻春等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自己负手在前殿闲闲转着,打发时间。 后院安静许多,不像前殿那么多的香客,洛青桃循着记忆中的路朝前走,还没走几步,迎面只见一群人走过来。 为首的是水月庵的主持师太,她正对身旁女子说话,语气很是客气,“为人解签乃窥天机之事,如今静水师太年事已高,敬天畏命,已极少对外人解签。但今日既是沈夫人亲来,少不得为你破例一次。” 沈家嫡长女前阵子和离归京,今日来水月庵问卦解签,哪怕佛门清净地,不应有名利心,但如此高门贵女,师太也不敢怠慢。 沈绿绮面上含着端庄的笑意,气质高贵,她矜持淡道,“如此,叨扰师太了。”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们各个低垂眉眼,行走间几不出声,井然有序地跟在她身后,一派大家气度。 见前方有人迎面走过来,沈绿绮抬眼看过来,本不过随意一扫,但看清来人后,忽然脚步一顿。 白线衫、绿波裙,发间珍珠掩鬓,莹润生辉。相貌出尘脱俗,只要见过一次就难以忘记。 沈绿绮自然记得,这是那日跟在林庭树身边的女子。 她脸色微凝。 洛青桃亦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回望过去,见是个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女子,梳着精致的妇人发髻,衣着十分华贵,钗环珠翠俨然,一望便知出身高贵。 为人行医,望闻问切,常要观人面色如何,因此洛青桃对旁人的脸记得颇清。 很快她认出来,前阵子去赏枫时,道旁马车中短暂露脸的女子,便是眼前这位。 想来她也是认出了自己,因此才多打量了自己片刻。 洛青桃以己度人,便迎着沈绿绮的目光,露出个萍水相逢的客气笑意。 沈绿绮见她如此反应,顿了片刻后,也纡尊降贵地点点头。 洛青桃只当这是个小插曲,很快走远了,循着记忆,她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老尼姑所住的屋子。 难为老尼姑也还记得她,见她特意来给自己看诊,很是惊喜,一叠声问她后来怎么不来治病了,说那年轻尼姑还专程去王氏医馆寻她,却也没找到。 洛青桃不好详说,想起先前来水月庵治病时,那时自己还没被迫入林府,提着药箱四处为人行医诊脉,虽辛苦,却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自由自在。 如今才过了一年有余,细想起来却觉像过了很久。自入了林府后,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了。 她怔然片刻后,对老尼姑抿唇客气笑了笑,只含糊说先前有旁的事耽误了,然后便开始为老尼姑诊脉。 先前她给老尼姑开过药方,这一年多以来老尼姑照方服药,身体恢复了不少,腿脚也疼的少了些。 若要继续医治疼痛的双腿,除了服药外,最好辅以针灸,但是…… 洛青桃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如今虽恢复了不少,但还是不稳,治腿的这套针法乃爹爹自创的洛氏针法,很是精细,万万不能出错的,她实不敢动手。 半晌后,她含着歉意对老尼姑道,“施针之事……师太,我的手伤了,一时不敢在你腿上施针。” “你若愿等,可以再等一阵子,我回去习练熟了再来为你施针。若不愿的话也无妨,我将这套针法传授给其他大夫,请旁人来为你施针。” 她记得,孙大夫便有个女徒弟,倒是可以替这老尼治病,她以这套洛氏针法作为报酬,那女徒弟应不会不愿。 至于藏私……洛青桃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医术若要精进,是万不能闭门造车的,而是要从不同大夫身上学习。像从前,凡有大夫来请教爹爹,只要品德无虞,爹爹都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老尼姑想了想,说,“这腿疼了这么多年了,难为你的药吃下后,已比先前好了不少。洛大夫,我还是信你的医术。”便是还想让洛青桃为自己施针的意思。 而后洛青桃又细问了一番老尼姑如今的身体情况,将先前留下的药方改进了一些,重新写了副药方。 这期间有旁的尼姑过来寻老尼姑,见有个女大夫为她瞧病,不免也凑了过来。没一会儿,这间屋子里就被好几个尼姑围的水泄不通。因老尼姑交口称赞洛青桃的医术,这些尼姑都想让她给自己瞧一瞧身子。 女大夫到底不常见,她们平素有些不舒服,若是头疼脑热倒也罢了,找服药回来喝。只是若身上有哪里不适,还是女大夫更好 说些。 洛青桃治了这个治那个,竟一时脱不开身,但这种为人行医诊脉的感觉她许久未曾体验过了,非但不觉得烦,反而乐在其中。一一为人诊脉开药,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寻春在旁悄声提醒,“姑娘,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眼瞧着天色不晚,大爷还在外头等着呢……怎好让大爷空等?” 洛青桃才被唤回神来,望向屋外,果见日头已经西斜。 她没想到自己耗了这么久的时间,让林庭树在外空等,一时心中生愧。忙将最后一副药方写好后交给尼姑,自己告辞后起身,匆忙朝外走。 平沙带着几个护卫,一直在后院院门外守着,终于见洛青桃出来,平沙忙上前来,“洛姑娘,你可出来了,让咱们一番好等。主子在庵外后山,咱们走吧。” 主子在水月庵闲逛一圈,还不见洛姑娘出来,无聊之下,已转去了后山,特让平沙在这里侯着,免得洛姑娘出来后找不到人。 说罢,平沙在前带路。 没走几步,前头平沙看到什么,忽然脚步一顿,身子一僵。 洛青桃顺着看过去,见他们前头必经之路的树下,沈绿绮站在那里,身后丫鬟们恭敬站立,不曾出声半分。 沈绿绮一身锦衣华服,姿态端庄,仪态万千。 跟在洛青桃身遭的那些护卫,见状立刻手按腰间刀,厉然看去,目露警告。主子吩咐过,要护好洛姑娘周全,护卫们岂敢大意。 但见沈绿绮只是个大家闺秀,应不会有什么危险,因此护卫暂未动手,只是警惕而望。 沈绿绮被这些神情肃杀的护卫盯着,却丝毫不惧,依旧带着端庄大方的浅笑走上前来,扫过洛青桃一眼后,她却把洛青桃晾在一旁,转而对一旁平沙开口道,“平沙,你怎么不在你主子身边跟着?” 语气如此熟稔。 平沙忙堆起恭敬笑意,“见过沈夫人。” 平沙跟在林庭树身边多年,昔年林庭树与沈绿绮颇多来往,平沙自然识得这位。 一边行礼,他心中一边不由得打鼓——怎么这位沈夫人忽然找上洛姑娘了。瞧这样子,哪里像偶遇,分明是专门等着的。 但他一个下人,自不能去质问这位高门嫡女,只带着恭敬之意解释道,“小的奉主子命,特意跟在洛姑娘身边。” 听了这话,沈绿绮才将目光落在洛青桃身上,含着端庄雅致的客气淡笑,她开口说,“方才丫鬟还说,后院门口护卫林立,也不知是哪个高门贵女出行,如此排场。” “原来是姑娘你。” “月前道旁惊鸿一瞥,对姑娘记忆犹新。原来姑娘姓洛……” 说着,沈绿绮露出思索神色,“大理寺卿是我祖父学生,洛家女眷因此常来我们府中赴宴,怎么倒不曾见过洛姑娘……” 洛青桃见她误会自己身份,神色不卑不亢,答道,“我出身乡野,平民百姓,并非夫人口中的大理寺卿家眷。” 沈绿绮轻轻“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我离京数年,如今京中诸事未曾熟悉,误会了洛姑娘的出身,是我的不是。” 说着,她淡扫洛青桃一眼,目光中隐含居高临下的傲慢。 原来出身卑贱。 106. 第 106 章 “洛姑娘是来上香拜佛,还是来问卦解签?京中都说来水月庵许愿极灵的。我虽不信,但到底俗人一个,难免也来凑凑热闹。” 洛青桃客气答道,“都不是,我来这里为庵中尼姑诊脉治病。” 沈绿绮目露些微惊诧,“姑娘原通医术……”她笑道,“……想来水平高超,日后若有小恙,少不得请姑娘出山了。” 原是个抛头露面的医女。 身后寻春听了不由得皱起眉来,这位沈夫人这话,是把姑娘当下人使唤呢。但洛青桃没听出这隐含之意来,听她夸赞自己“医术高超”,诚恳回道,“不敢当。” 而后她瞧了瞧沈绿绮的脸,顺口道,“夫人面色红润,只是眼下稍许青黑,眼白微有血丝,想是近来思虑甚多,心火颇盛之故。” 沈绿绮神色一凝,脸上那面具似的端庄典雅的淡笑,顿了片刻,像是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真给自己瞧起了病,且说的颇为准确。 自和离之后,她确实思虑甚多,如今回京,也远非表面上看起来这样云淡风轻。 若是换了寻常,为这位沈夫人诊一诊脉无妨,但方才洛青桃为尼姑们诊脉开方耽误了太久时间,且见眼前这位沈夫人并不像是真的想延医问药,因此道,“沈夫人,若无他事,容我先告辞了。” 沈绿绮却没有辞别之意,反而扫了眼洛青桃身后护卫,又问道,“这些护卫,都是他身边的吧。既如此,想必他今日也在水月庵?” 只一个“他”字,虽未言名是谁,但却一听便知指的是谁。这一个字,尽显出二人不一般的关系。 “既遇故人,岂能不见。洛姑娘,可介意我去与他一叙?” 这话令洛青桃颇为疑惑,不免看了沈绿绮一眼,她自然不介意,她只是不知道沈绿绮为何偏要来问她。 林庭树就在那里,谁想见就去见,只要他愿意。 洛青桃只好说,“夫人自便。” 沈绿绮含着笑,看向平沙吩咐道,“既然洛姑娘不介意,那么……平沙,带路。” 平沙心中一紧,他不由得觑了眼洛姑娘,却见洛姑娘神色一如既往地澄澈干净,浑不在意。 见平沙没动,沈绿绮的视线扫过来,那副端庄得体的淡笑下,是她一如既往的高傲。 平沙心中暗啧一声,这位性子一如既往。 见洛姑娘没说话,平沙只好在前带路,一路出了后院。 前院里香客甚多,水月庵乃京中一大名寺,又有灵验之名传出,自然热闹非凡。忽见一众丫鬟簇拥下,两个貌美女子并肩而出,一时不免引来许多目光。 但护卫跟随在旁,目光鹰隼般扫过众人,哪有人敢多瞧第二眼,心知这是大户人家女眷出行,规矩甚多。 沈绿绮察觉到这一幕,那端庄得体的笑容又是微微一凝。 她乃沈家嫡女,出行丫鬟婆子众多,神色恭敬跟在后头,何等排场。但和这位洛姑娘身周肃杀的护卫一比,竟什么都不算了。 沈绿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洛青桃周身,她通身装扮不多,但衣料精致,首饰华贵,衬得她容色皎皎,干净脱俗。 便是和自己相比,竟都不差。 可她是沈家嫡女,出身高贵,眼前这女子又算什么,能与她作比。 面上不显露分毫情绪,沈绿绮继续随口道,“姑娘身边有他的护卫跟随,想必与他关系甚密。对了,听闻他府上有个投奔而来的表姑娘,不过似是府上夫人本家,并不姓洛。不知姑娘你……” 洛青桃微微蹙眉。 这位沈夫人明明是想问她身份,怎么说话却又弯弯绕绕,含着探究之意。 洛青桃不习惯这种沟通方式,但还是对人客气,只是她的身份……她想了想,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只答了三个字,“后宅人。” 沈绿绮听了,依旧是那副端庄客气的笑容,“原来如此……” 不过以色侍人。 她着意顿了顿,“听人说他身旁始终无人相伴,姑娘有幸,倒是占了先机……” 沈绿绮的目光落在洛青桃那双眉眼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片刻后,若有所思。 庵外后山难得没有香客,竹林幽幽之中,一座凉亭坐落其中。凉亭中独坐一男子,正漫不经心地对着桌上棋盘,独自对弈,打发时间。 宽袍缓带,纵隔着远看不清脸,但那种闲散潇洒之感却十分出众。 平沙在前带路,洛青桃与沈绿绮朝凉亭方向走去。 凉亭周遭有数名护卫按刀而立,与跟着洛青桃的这些护卫显然受过相同的训练,耳聪目明,见有人来,他们立刻抬起鹰隼般的眼睛,警告望去。 而凉亭中那男子察觉到护卫的动静,漫不经心,随意望过来。 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一旁沈绿绮脚步忽快了一步,越过洛青桃,挡在她身前。 迎着林庭树随意看来的目光,她盈盈与之对望。 林庭树神色微顿,像是没想到会与之再遇,因此那素来运筹帷幄的神色中,竟难得显出片刻怔愣。 这是甚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情绪。 迎着林庭树微有出神的目光,沈绿绮走上前去,涉阶而上进了凉亭,站在林庭树面前,她轻轻福身行礼。 “见过指挥使林大人。” 她的姿态依旧端庄大方,一举一动都显出高门贵女良好的教养,似乎只是偶见故人,因此上前一叙。 可那双盈盈眉眼,却在看向林庭树的时候,蕴显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似是故人相见,千言万语在心头,最后只落得相顾无言。 这一举一动,显出二人之间分明有复杂的过去 但很快,林庭树收回目光,抛下手中棋子,负手在后,神色是格外的冷淡,“沈夫人。” 听林庭树以“夫人”二字称呼自己,沈绿绮神色微滞,目光中露出受伤的哀婉之意,但很快这种情绪又被她强自压下,显出一种强颜欢笑的姿态。 她看着桌上棋盘,继续搭话,“一别数年,你的棋艺倒是精进了。” “只是自己对弈有何意趣……” 说着,沈绿绮自己落座在林庭树的对面。 高门贵女,仪态端方,落座时发间珠钗、耳畔玉珰、腰间环佩,都不曾发出丝毫的相撞声。 她含着大方浅笑看向林庭树,“可否赏脸,与故人对弈一局?” 林庭树听了这个邀请,却一言不发,负手而立,冷锐目光落在沈绿绮脸上,似是打量。 沈绿绮面上端庄大方的笑意分毫不变,迎着他的目光,任他将自己打量着。 他如今位高权重,却仍多年未婚,是为了什么…… 他还忘不了她。 他心中定有她。 但林庭树很快收回打量的目光,并不再理沈绿绮,转而看向凉亭外的洛青桃,她这时才慢慢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二人,她的神色中,只有单纯的好奇,再无其他情绪。 他问她,“忙完了?” 洛青桃点头。 林庭树淡道,“那就走吧。” 他这才将目光转过去,看向坐在一旁等着对弈的沈绿绮,只是神色依旧冷淡,“沈夫人,天色已晚,先告辞了。” 说罢不看沈绿绮脸色,更不等她回话,自迈步在前,负手出了凉亭。 洛青桃对沈绿绮福了福身以做告辞,跟在林庭树身后一道朝前走。 暮色中秋风乍起,吹动这二人发梢衣袖。只见男子高大峻拔,女子安静清幽,二人并肩而行,显出一种格外和谐的气氛。 身后,忽然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是沈绿绮小跑追来,高门贵女,何等讲究仪态风度,这些叮当的环佩,足以显出她内心的凌乱。 “庭树……”沈绿绮叫道。 这一声,让林庭树脚步顿停。 “庭树……” 沈绿绮追过来,站在林庭树身后,再度叫了他一声。 “庭树……你这样冷淡,是在怨我当年吗?” “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 林庭树仍旧站立原地不动,一言不发,不曾回头,却也不曾继续朝前走。 似乎他在等沈绿绮继续说。 沈绿绮的声音已有些许沙哑,但高门贵女涵养仍在,她很快压下情绪,又说,“……难得相逢,我们聊一聊,好吗?就算不论当年你我之间……就当是故友相逢,也不至于如此冷漠。”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等着他的回头。 良久之后,林庭树终于转过身,神色淡淡,看向沈绿绮,“你想说什么?” 沈绿绮见他回头,面上情绪复杂,“庭树,我……” 但很快她意识到旁边还有个无关的人,她立刻收敛了那复杂情绪,恢复了那副端庄大方的姿态,“洛姑娘……” “我与庭树故人相见,想与他私下一叙……” “姑娘能否……先退下去?” 话虽说的客气,但她身上那种纡尊降贵的高高在上,却毫不遮掩。 这逐客令下的毫不见外,仿佛她是女主人一样。 洛青桃有些疑惑,一时之间她没明白这位沈夫人和林庭树之间的关系。 于是她去瞧林庭树,却见他神色竟是格外冷淡,不看自己,目光落在沈绿绮的脸上,分毫不曾移开。 他淡声命令,“你先下去吧。” 他重复了一遍沈绿绮的逐客令。 107. 第 107 章 洛青桃上了马车,一路下人护送,她先回了别院。 换了家常衣裳后,她继续誊抄从太医院借来的古医书,一举一动一如往日,没有因今日那位沈夫人的言行有什么变化。 入夜后,寻春进屋来见她还在抄书,心中暗道,那沈夫人瞧着对大爷别有他意的样子,姑娘怎么丁点不着急,男女有别,那沈夫人却和大爷私下说话,谁知道说什么呢。 许是因如今在这别院中独门独院的,倒像是家常夫妻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寻春有时都会忘了姑娘如今无名无分,反而觉得大爷合该一心一意待姑娘的。 但到底林庭树素有威严,寻春不敢说出这些腹诽,只能在旁劝洛青桃,“姑娘,天色晚了,该歇一歇了,已抄了好一会儿的书了,可要仔细手疼呢。” 先前大爷是特特下过令的,让寻春仔细着姑娘的手,不要太劳力了。 洛青桃一听便也停了下来,将笔搁在一旁,慢慢揉着有些酸胀的手腕,站起了身,活动一下久坐的筋骨。 用了晚膳后,洛青桃又翻了一会儿医书,夜色很深,寻春催她歇息,洛青桃倒也有些累了,便自挽了衣袖洗漱,听寻春在旁边小声嘀咕,“天都黑透了,怎么到这时大爷还没回来?” 洛青桃听了,也不由得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深深。 一边洗漱,一边听寻春在旁边小声嘀咕着,“今儿那位沈夫人,我瞧着和大爷关系匪浅呢。姑娘,大爷这会儿还没回别院,难道还和那位沈夫人在说话?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讳。” 寻春还待嘀咕,却听屋外廊下守着的丫鬟们纷纷行礼,“见过大爷!” 寻春吓了一跳,生怕自己这番嘀咕被听到,连忙噤声,死死低下头来。 下一刻,屋帘从外被忽地掀开,林庭树迈着大步进了屋,携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洛青桃立刻蹙眉。 与之相处这么久,洛青桃甚少见到林庭树饮酒,他应并不好此道。偶尔身上有酒气,也不过淡淡,显然是筵宴上随意应酬几番。 但今日的酒气,却格外明显,隔得这么远,仍扑面而来。 英挺面庞上有醉意染成的绯红,素来冷锐淡漠的目光,也透出不清醒的迷蒙之色,于是那目光竟显得直勾勾的,将洛青桃紧紧盯着,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步伐也比往日凌乱一些,也沉重一些,一声一声,令洛青桃心中发紧。 她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但林庭树步伐迈得很大,更何况这屋子能有多大,不过转瞬他就走了过来,那目光依然带着浓浓的醉意,直直地锁定洛青桃,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言不发,不由分说,只是将她往怀里扯。 洛青桃就这么被直接扯进了他怀里,一瞬间只觉酒气扑面而来,以及他身上蓬勃精悍的热意。 她面色煞白,立刻挣扎开来,“你、林庭树,你放开我!” 挣扎不开,她向寻春求助,“寻春!” 此刻屋中就只有寻春能帮她了。 寻春也没料到大爷竟成了这样子,一进屋眼风根本没往自己身上落一分,直勾勾地盯着洛姑娘。 先前寻春在重山院听差好几年,虽偶见大爷饮酒,可从未醉成过这样子。 她心里不由得暗想,难道这醉酒跟那位沈夫人有关。 可这会儿不容她胡思乱想,听见姑娘叫自己,寻春一时犹豫着。 大爷积威甚重,寻春是又敬又惧,怎么敢上去帮姑娘拦着大爷。 可她伺候洛青桃这么久,洛姑娘是个好主子,寻春倒也和姑娘处出了一些感情。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只敢在旁边提高了嗓门,“大爷醉了,奴婢给您熬些醒酒汤来吧!” 林庭树像是这时才意识到,屋中除了洛青桃之外还有旁人,他拧起眉,酒意上涌,神态冷极了,目光扫过寻春,厉声斥道,“滚下去!” 这一声呵斥何等威肃,寻春险些被吓破胆,哪里还敢再说,当即滚出了屋子。 一时屋中只剩二人。 洛青桃的双肩被林庭树紧紧握着,她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他身前,动弹不得。 她面色煞白,只能大声叫他的名字,试图将他从醉意中唤醒,“林庭树!” 然而林庭树似乎醉的狠了,这时根本听不到旁人的话,他低下头来,呼吸的热气扑在她耳边,擦过她耳朵,要来寻她的双唇。 带着满身酒意,他俯下身来亲吻她。 洛青桃几乎要喘不上气,拼命挣扎着,半晌后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挣出手腕,扬手,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一声,声音清脆至极。 这一巴掌,似乎终于让林庭树找回了些许清醒,他整个人顿住了,目光中被酒意侵染的迷蒙之色褪去了少许。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洛青桃。 洛青桃心中有些忐忑,以为他因这一巴掌而生气,却见他只是忽然伸出手来,手指在她眉眼描摹着,动作十分温柔,竟是带着说不清的缱绻之意。 洛青桃一怔。 这样的温柔细致,林庭树从未有过,他对她向来只有强取豪夺的手段。 这让洛青桃感觉,此时此刻,他像是透过自己这双眉眼——在看旁人。 一个眉眼与自己相似之人。 他的神色在这时竟变得十分复杂,有怅然,有深情,有怜惜,但也有痛恨,有不甘,有懊悔。 酒意像一把刀,将他周身的不动声色全都剔除,露出了他内心真正的情绪。 可这些情绪,有几分是与自己有关的? 洛青桃一时怔忡,这时林庭树那因一巴掌而短暂恢复少许的理智和清醒,又重新被浓浓的酒意侵占了。 他继续一言不发,目光直勾勾地将她盯着,片刻后竟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进了里间,他将她扔在锦衾之上,而后随手放下床帐。 夜色很深的时候,洛青桃昏昏沉沉被人抱在怀里,迷迷蒙蒙之中,她听到林庭树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带着酒意,重复着一句话。 “林庭树求娶沈绿绮……” “……求娶沈绿绮……” 第二天,天光大亮,寻春带着丫鬟们守在屋外,等着洛姑娘起身后伺候洗漱。 等了一会儿,听到屋里似乎传来了动 静,寻春连忙推开了门,众丫鬟跟在她身后,或端水、或拿帕,各个井然有序。 寻春进了里间,见床帐还没掀起。她隔着床帐,小心地开口问,“姑娘可是醒了?” 片刻后,没听到回应,寻春有些担心,再度出声问,“姑娘?” 同时小心地去掀床帐。 床帐掀开,寻春见洛姑娘正拥被抱膝而坐,面色苍白,乌发披散在肩头,她怔然出神,整个人显出一种欲碎的姿态。 寻春见了,愈发小心道,“姑娘醒了?该洗漱了。” 洛青桃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身旁的被子,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林庭树发了一场酒疯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至于他昨日为什么醉成那样,那番反常又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是为了谁,她一无所知。 忽然,洛青桃轻笑了一声,笑容中充满了自嘲之意。 她真是太天真了,她以为这段时间的平静相处能成为常态,她可以与林庭树井水不犯河水,这样独善其身地过下去。 可根本就不是这样。她的处境和从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只关在笼中被赏玩的鸟雀,先前的平静相处,不过是他短暂的对她产生了些微怜悯之情罢了。 如今,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对她的耐心和怜悯已经消失殆尽。那么他想怎么对她,她也无力抵抗,只能承受着。 笼中鸟的处境,不过如此。 若说值得庆幸的事,便是发了场酒疯后,一连数日,林庭树都没有踏足别院一步。 这让洛青桃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少许,不必面对他,自己关上门在别院中过清净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这样的日子,一连就是半个月,这期间洛青桃的心情慢慢恢复了,继续先前的生活,每日誊抄医书、习练医术。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手上这册借来的医书已誊抄完毕,她要再去一趟太医院借本新的。 也该再去趟水月庵,看看为尼姑们开的药方可有效,是否需要改一改方子。 可没有林庭树的命令,她一步都离不开这座别院。 这别院门口把守的不是寻常护院,而是林庭树身边的那些护卫,他们只唯林庭树的命令是尊,对旁人的话一概不听。 有他们守着,洛青桃根本不可能踏出院门一步。 这让洛青桃很是难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前阵子常被林庭树带出府的日子,她对这种不得自由的生活很不习惯。 于是,洛青桃竟不由自主地翘首期盼起来,希望林庭树能再度踏入别院来见她,再度像先前一样带她外出。 ——可先前因那日他醉酒之事,明明她对他已是十分的抵触。 被捉回的猎物,一开始都满是野性,刚烈极了,抓紧一切机会想逃得自由。可等一饮一啄都由主人给予后,它对主人从一开始的警惕,会慢慢变得依赖。到后来竟会翘首期盼主人的每一次到来。 猎物就这样被驯服了。 难道她也会变成这样吗。 察觉到自己心态的变化,洛青桃一时恍惚。 108. 第 108 章 洛青桃耐着性子又等了几日,依旧没有等到林庭树踏足别院一步,甚至连平沙都不曾过来。 她叫来寻春,难得开口问起林庭树的行踪,“寻春,林庭树最近可派人来过别院?” 寻春摇头,“姑娘,我心里也奇呢,先前大爷每天都要过来的,简直将咱们这儿当家了一样。怎么忽然之间什么信儿都没有了。” 简直像是……像是将姑娘抛在脑后,不管不问了一样。 听了这话,洛青桃踟蹰片刻,捏着手掌下定决心,“寻春,你替我去找一找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就说……我想出别院一趟,请他允准。” 无论心中如何想,但有个事实是洛青桃根本抵不过的——只有求了林庭树,她才能出府。 难道他因此故意晾着她,就是在等她低头哀求吗?他是想通过这种忽冷忽热的方式来驯服她吗? 洛青桃忍不住这么想。 见洛姑娘难得有吩咐,寻春自不敢怠慢,本想派个小厮去林府给大爷传信,但想了想,又怕小厮传话不准,反误了姑娘的事。要知道,这可是姑娘头一回主动找大爷呢。 尤其这半个月来非同寻常,大爷竟未曾踏足别院一步,寻春生怕姑娘失了宠,因此决定自己亲去跑腿。 特意等到了傍晚时分,估摸着大爷应当已下了衙,寻春出了别院,一径朝林府而去。 大爷拨的这个别院就在京城繁华地带,算起来离林府并不算远,寻春没费多少功夫就走到了。刚到林府外,却是正好,见府外大爷常用的马车正侯着,小厮护卫等护在车马周遭。 见马车一副即将起行的样子,寻春连忙就跑过去,生怕和大爷错过了,误了洛姑娘的传话。 可还没近到车前,马车周遭的那些护卫就已发现了她,他们按刀而望,一脸肃杀地看过来。这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厮杀汉,气势凶煞,迫的寻春心中生惧,一时不敢往前。 还好这时紧跟在车架旁的平沙看到了护卫的异动,跟着瞧了过来,就见寻春探头探脑的站在不远处。 平沙示意护卫不要妄动,自己走了过来,寻春立刻对他行礼,“平沙管事。” 平沙问,“寻春,你不在别院里伺候洛姑娘,来这里做什么?”想到什么,平沙立刻追问,“可是洛姑娘身上有什么不好?” 寻春忙解释道,“姑娘身上无碍,只是这阵子不见大爷来别院里,特遣我来问一声。” 平沙听了生奇,“洛姑娘这么说的?”这可真是头一遭。 寻春讪笑着说实话,“其实是姑娘想出别院,没有大爷的准,那些护卫不放人。” “劳平沙管事给大爷说一声。” 涉及洛青桃,平沙自不会推辞,让寻春等着,自己立刻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他躬身对林庭树禀报此事。 马车里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冷沉的声音,许是隔了一层车厢的缘故,那声音竟比从前显出十分的冷淡。 “不准。” 只这两个字,再无旁的话。 平沙听得心中一凛,忙应了声是。 而后就见主子竟像是不耐烦了一样,敲了敲车壁,冷声吩咐车夫,“走。” 车夫不敢耽误,立刻扬鞭催马起行。 车架远去,平沙走了回来对寻春道,“主子说不准。” 寻春脸上露出吃惊表情,“这……” 她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只觉有什么不对了,忍不住追问,“平沙管事,近来这是怎么了,您给我交个底,明明先前大爷日日来别院里,待姑娘也十分好的。怎么忽然就……” 却见平沙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是贴身侍从,整日跟在林庭树身边,知道他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因此各种变化,虽然林庭树不会向他解释半分,但平沙多少能揣测出来。 变化是从上回在水月庵偶遇沈绿绮开始的。 不过那时在凉亭里那位沈家嫡女和主子说了什么,平沙却不知道了,因为洛姑娘先退下后,他们这些下人也都被屏退。 平沙只知道,主子和那沈绿绮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天色将暮时,沈绿绮才离开了水月庵,眼眶红红,一副哀婉动人的样子。 她走后,主子一个人在凉亭中呆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甚至让平沙去拿酒来,自斟自饮。而后醉了,便直打马回了别院,但等第二日一早天还不亮却又离开了。 也是那日后,沈家嫡长子沈德昌开始常与主子来往,或亲来府上拜访,或下帖子请主子赴宴。从前对这些同僚宴请,主子不耐烦聒噪,甚少去的,但如今对沈德昌的帖子却全都亲赴。 沈德昌设宴,地点不定,有时在酒楼,有时却在沈府,譬如这会儿,主子便是又接了沈德昌的帖子去沈府赴宴了。 那沈绿绮和离归来,就住在沈府,光是这阵子去沈府赴宴,平沙跟在主子身边,就不知见了沈绿绮多少回了。 既然常与沈家来往,那么自然没时间去别院见洛姑娘了,冷落下来也是正常。 凭心而论,平沙打心底里颇为喜欢洛姑娘,生得貌美,却性子安静温和,说话轻轻软软,从不因身份地位而待人有区分。先前有回平沙染了风寒,洛姑娘偶然见了,主动给他口述了一副药方。平沙照方抓药,果然药到病除。 但是……啧,主子的事,他一个下人哪有什么插话的余地。 见寻春还看着他,等他回答,平沙只好含糊说,“近来主子公事繁忙,一时不得闲,去不了别院。” 想了想,他又难得多加了一句提醒,“寻春,你回去也好生劝劝洛姑娘,让她安分些,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使性子了。” 毕竟如今不比从前。 想一想那沈绿绮的相貌,尤其那双盈盈眉眼,再想一想洛姑娘那双潋滟生波的眼睛,再一对比沈绿绮和离归来前后主子的变化,平沙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这洛姑娘从前得宠,其实是仗着那一两分相似罢了。 如今沈绿绮这位正主归来,又那 样主动靠近,纵主子先前因昔年求娶不成之事心有不满,大抵也被这绕指柔给化解了。 如今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洛姑娘这位替身,自然被抛在脑后了。 今非昔比呐。 寻春一听这话语气不对,心中立刻咯噔一声。 安分些是什么意思,寻春作为高门大户的丫鬟,怎么会不明白,这意味着宠爱消散,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恃宠生娇了。 寻春还想追问,却见马车已走远,平沙要去追车架了,只好作罢。 怀着不安的心情,寻春回到了别院,一径进了后院,见洛姑娘坐在廊下,静静看着院中那几盆花草。 如今秋风渐起,那几盆花草已不复先前盛放,凋零许多了。再等到深秋,只怕要死透了。到时候,这院子又要重回枯索了。 寻春道,“我没见着大爷,给平沙说了姑娘想出门的事,平沙去禀报了……”寻春顿了一下,“……大爷没应。” 怕姑娘失望,寻春忙找补道,“平沙说了,大爷近来公事繁忙,不得闲,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咱们别院了。姑娘也别多想,好好的把身子调养好就是了。” 洛青桃没有什么多想的,但她也确实有深深的失望。让寻春退下,她又在院子里静坐了好久。 这别院固然比先前那罘网院大得多,前院后院、园林假山,但再好的笼子也是笼子,她还是一只笼中的鸟儿,先前被主人短暂带出去放风,如今主人不愿意了,她就被关在这里,寸步不得出。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庭树依旧没有踏足别院一步,渐渐的这别院伺候的下人,竟有些人心浮动起来。 先前大爷常来别院,下人自然知道大爷如何看重这位洛姑娘,只恐哪里伺候的不够精心,惹恼了大爷。如今却忽然冷淡下来,下人们不免心中多想几分,揣测着是否别院的这位姑娘要失宠了,于是不免为自己考虑起来,头脑灵光的,已想着找门路调回林府去,免得误了前程了。 寻春自然感受到了,但她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只好常约束着院子里近身伺候的那些丫鬟们,好不让洛姑娘察觉出来。 又过了几日,到了孙大夫来别院为洛青桃诊平安脉的日子。 先前她身体不好,手上又有伤,那时孙大夫每日都来别院诊脉看病,后来等洛青桃渐渐恢复了不少后,孙大夫改成了每隔一阵子才来。 见孙大夫照常提着药箱、带着小徒弟来了别院,寻春忙上去迎接,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她原本还担心着,若是因姑娘如今受了冷落,连孙大夫都不来了可怎么办。 不过,虽大爷久不来,但还好那些昂贵的人参虫草等补药都没断过,依旧如先前一样流水似的被送过来,好歹没误了姑娘身子恢复。 孙大夫进屋,如常诊了脉,问了洛青桃近来身体情况,点头道,“比先前恢复了不少。”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先前服了太多的寒凉之药,再加上心绪郁结难消,如今体内仍是寒气淤积,根基有损。” 109. 第 109 章 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洛青桃心知肚明,对孙大夫的话并不诧异。 她说,“大夫你开的补药,我每日都在用。” 孙大夫点头,转而又说,“那药方……老夫给你换副方子好了。” 洛青桃听了不免问,“先前的药方可有什么不好?” 在她自己看来,那药方已是极好的了,她自己是再无丁点改进余地的。涉及医术,难免想多问几句,孙大夫医术高超,她想多学学。 却见孙大夫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含糊道,“换一副,免得同一种药用久了失了药效。” 很快他就写好了一副新的方子,洛青桃立刻想拿过来看,谁知孙大夫却故意躲开了她,转手交给寻春,催促道,“快去抓药。” 涉及姑娘的身子,寻春从不敢耽误,立刻就要下去,洛青桃更觉不对,扬声叫住了寻春,从她手里将药方拿了过来,展开在眼前细看。 一目十行,她看完了整副药方,面色微变,抬眼看向孙大夫。 孙大夫见她察觉,也不再瞒着,索性直言,“你的身子要好生调理,日后才有利于诞育子嗣。” 先前那偷偷摸摸的举动,本就不是他本意。要不是来之前林庭树特意将他叫去吩咐了,孙大夫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懒得搞这些有的没的。 这幅药方,正是为女子调理身体,好绵延子嗣所用。 旁边寻春一听,当即大喜,她伺候姑娘,自是希望姑娘能挣个好名分出来,不仅对姑娘好,对她这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来说也是大有前途。而诞育子嗣,对后宅女子的重要性根本就不用多说了。 先前姑娘身子有损,寻春私下还担心过姑娘若是没个子嗣傍身,日后色衰爱弛了可怎么办。 因此寻春忙道,“原来如此,我这就照方抓药去!” 洛青桃冷着脸,叫住了她,“寻春,你先下去!” 寻春见状就想开口劝,却见姑娘素脸含霜,明显心情不好,只好不再说,先退了下去。心想等日后再慢慢劝着姑娘。 屋中只剩洛青桃和孙大夫二人。 洛青桃将这幅药方还给他,说,“孙大夫,这药方我不需要,先前的方子就很好,还是照旧吧。” 孙大夫见她拒绝,捋须劝道,“小姑娘,如今你身体亏空、寒气淤积,这药方大补,对你可是大有裨益。” 洛青桃还是说,“先前的方子已足够滋补了。” 孙大夫又劝,“眼瞧着那林大人就要娶妻了,日后你就是他的姬妾。一个妾室,总要有个孩子傍身,才算是在那深宅大院中立稳了足。小姑娘,你不要因一时之气,而误了长远。” 洛青桃听了惊讶,“林庭树要娶妻了?” 孙大夫见她还不知道,倒也心中诧异。要知道孙大夫痴迷医术,对这些无关的消息并不多管,但这都能传到他耳朵里,可见这在林府已是人人传遍了。 因不是秘密,孙大夫直接答道,“正是,不过和哪家女子相看,老夫就不知道了。” 不过可想而知,以林庭树二品大员、天子近臣的身份,想来那女子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低到哪里去。 见洛青桃听了这消息,一时怔愣出神,孙大夫还当她为此伤神,劝道,“小姑娘,那达官贵人之间婚嫁,最讲究门当户对了,身份够不上的,他们连眼风都不舍一分。在老夫看来,其实那身份地位都是狗屁,但奈何那些人这么想,如今你人在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往好处想,就算是当妾,总归日后穿金戴银、吃喝不愁嘛,而且若你有了孩子,纵是庶出,也有个二品大员做父亲,一出生都不知比旁人好多少倍。” 听孙大夫以“狗屁”称之,洛青桃不免笑了一声,回过神来,她道,“多谢孙大夫开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身份地位算什么呢,她是出身乡野,可她从来没有因此自轻自贱过。她靠一身医术自立于世,为人解除病痛,收获报酬。那些出身高贵者,未必就比她厉害几分。 这富贵乡、锦绣堆,从来不是她所求的。她所求的,是有家人相伴,温馨喜乐;是精进医道,追求毕生所求;是徜徉天地,活得自由自在。 至于子嗣……洛青桃心中只觉嘲讽,见孙大夫不接药方,她索性将它揉成一团,扔在一边,重复了一遍,“孙大夫,这药方我是不会用的,你也不必开,纵真熬煮好了,我也只会倒掉。都是些珍贵药物,还是不要浪费了。” 见洛青桃如此坚持,孙大夫也不再劝,本身这也是林庭树的命令,并非他本意。若说只是调养身子,滋补根基,原来的方子是够用的。 又说了些医嘱后,孙大夫便提着药箱走了。 洛青桃独坐屋中,静静思索着——原来林庭树这段时间不来别院,是因忙着婚娶之事。也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他有朝一日会娶妻,她毫不意外。至于他一边忙着筹划娶妻,却一边又让孙大夫为她调养身体,想让她诞育子嗣之事,洛青桃却怎么想也不明白他的目的。 难道他不怕未来妻子介怀吗。 林庭树的心思,洛青桃从来也搞不懂,索性也不再去想,回过神来想喝口水,却见手边茶都冷透了。她起身倒茶,茶壶里却空空如也。 叫了几句寻春,却没见人进屋,洛青桃自提着茶壶出门,见院子里没一个丫鬟守着,不知做什么去了。 她索性也不叫人了,自己往耳房走去。耳房里常烧有小炉,上面温着水。 走到耳房门口,还没进屋,隔着帘子,却听里面传来丫鬟们说话的声音。 “我听人说大爷要娶妻了,可是真的?” 另一个丫鬟说,“是真的,我着意向林府里头交好的姐妹打听过的,说近来大爷常和沈府中的人来往,为的就是他们家的嫡长女。” “我知道沈家那位大小姐,前几年好风光,嫁给了汝阳王世子,嫁妆多的都看不到头。前阵子和离回京了……那不是二嫁之身,竟能嫁给大爷?” “你们不知道吧,大爷这几年 一直不娶妻,是为什么。就是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位沈家嫡长女,不愿意将就。如今好不容易将人等回来了,二嫁又如何,哪里抵得上大爷喜欢,可不得赶紧娶进门,免得生了变数。” 一众丫鬟们发出惊叹的声音,显然是这前缘再续的故事十分令人感动。 等惊叹完,雁儿声音弱弱地说,“久不见大爷来别院,是不是因为要娶妻了,就把姑娘给抛在脑后了?” 一众丫鬟们沉默了片刻,又发出怜悯的叹息声。 “从前我还觉得跟着姑娘是个好差事,姑娘为人又好,又受宠爱。可如今这么一瞧,这再貌美有什么用,还不是抵不过男人的变心。姑娘一失宠,这连带着咱们都没有前途了,日后能不能被拨回府里伺候还不一定呢。” 这话一出,众丫鬟心中的担忧都被激发出来了,你一句我一句的,七嘴八舌,吵得寻春头疼。 她提高了声音呵斥道,“好了,你们说话要不要再大点声!” 众丫鬟这才噤声,听寻春道,“姑娘前段时间瞧着不好,好容易最近有了点精气神,你们嘴都严一些,不准把这事情在姑娘面前乱嚼!都是听说来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又不是准信儿,没得碍了姑娘的心情。等到时她身子又不好了,有一个算一个,咱们这些伺候的全都要挨罚的!” 说起洛青桃,寻春站起身来,“光顾着听你们在这里嚼嘴,前头孙大夫也不知道走没走。我先去瞧瞧姑娘,你们也别在这里闲嗑牙了,该做什么的做起来,有谁懒懒散散的叫我瞧见了,仔细她的皮!” 说着,寻春风风火火地朝屋外走,结果刚掀开帘子,立刻一怔——原来洛姑娘就站在耳房外头。 寻春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屋里的话,不知姑娘听进了多少。 她忙上前来,小心中带着些怜悯,说,“姑娘怎么来了?” 看到洛青桃手里提的茶壶,她忙接过来,“都是我的不是,姑娘想喝茶,我这就倒去。” 屋里众丫鬟听见动静,也都站了起来,缩头缩脑地看着屋外的洛青桃,生怕她怪罪。 在背后嚼主子舌根,聚在一堆不做事,这可都是错处,换个严厉点的主子,当场就要罚的。 但洛青桃只是扫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见寻春去倒茶了,她便转身沿着庑廊重新走回了屋子里。 没一会儿,寻春提着茶壶进了屋,给洛青桃斟了茶。 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洛青桃见寻春没走,小心翼翼在旁边观察着她的神情,像是生怕她有什么不好的。 见状,洛青桃反而笑了笑,知道寻春这是在担心她。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孙大夫也是,这些丫鬟们也是,听说林庭树要娶妻的消息后,总用一种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实际上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其实,方才听丫鬟们七嘴八舌的那些话,洛青桃心中反而另有思量。 她开口问,“寻春,林庭树是真的要娶妻了吗?” 110. 第 110 章 寻春忙说,“姑娘,方才那些话当不得真,那都是丫头们听风就是雨的乱嚼舌根,姑娘别放在心上。” 洛青桃抬眼看着她,神色认真,“寻春,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你若真是为我好,就有什么事都别瞒着我。我在这别院里出不去一步,和关在笼子里也没区别,若什么消息都不告诉我,那真就丁点意思都没了。” 见姑娘这样说,寻春叹了口气,这才如实回答道,“虽还没定亲,但我听林府上交好的姐妹说,也差不离了。” 洛青桃问,“方才听你们说,要娶的是沈家的嫡长女。” 寻春点头,“就是上回在水月庵遇到的那位沈夫人,我听来的消息,说是几年前大爷曾登门求娶过,但那时大爷官职低微,沈家看不上,将嫡长女嫁给了汝阳王世子。前阵子那沈夫人和离回京了,与大爷重逢,这才……” “原来如此。” 洛青桃若有所思,先前在水月庵时,她就觉得那位沈夫人和林庭树之间的关系不一般,颇为熟稔。原来是有这么一段过去。 她又想起那日,林庭树和沈夫人见过面后,带着一身酒意回到别院……所以他那日的失态,就是因为沈夫人吧。是因为故人相见,勾起心绪,借酒消愁吗。 结果遭罪的倒成了她。 罢了,以色侍人而已,能得什么好。 洛青桃对自己的身份看得清楚,自嘲的淡笑转瞬即逝,转而对寻春说,“这岂不是像戏台上唱的那些戏一样,叫什么破镜重圆,前缘再续……倒真是一段佳话。” 寻春没有回答,心道,若大爷和那沈夫人是前缘再续的一段佳话,那姑娘在这其中又算什么? 不知洛姑娘怎么想,反正寻春这么一想,已先替洛姑娘尴尬起来。 洛青桃低声道,“多年不见,如今乍一相见,能这样快地再续前缘……想来他们之间感情应该很是深厚了。” 她一时颇为讶然,倒是想不到林庭树那样的人,会待一个女人这样深情,倒与她对他的了解大相径庭。她以为他只有那些强取豪夺的手段。 不过,她对林庭树又了解多少呢,或者说,他又会让她了解多少呢。 摇了摇头,将心中这点讶异略过去,洛青桃握着茶盏,陷入了思索。 若林庭树只是随便娶个妻子,无甚感情,自是想纳多少姬妾都可以。但如今这么看来,他和沈夫人之间竟是这样深厚的感情…… 如此情深义重,岂能容下其他女人在旁碍眼?哪个女人不希望夫君全心全意地待自己? 那么……那位沈夫人应当很介意她的存在……为了哄佳人开心,林庭树有没有可能会——遣散后宅? 想到这里,洛青桃心中忽地一跳,紧紧捏着手中茶盏,指节发白。 这段时间来一直死寂无波的心,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陷入思索中良久,洛青桃紧紧捏着手中茶杯,回过神来,她吩咐道,“寻春,我要见林庭树,你替我再传个口信给他。” 寻春听了面露难色,想起上回平沙叮嘱说让姑娘安分些。总是闹着要见大爷,这怎么都算不上安分的。 她劝道,“姑娘,上回大爷都没见我,这次只怕……” 但洛青桃这回却格外执拗坚定,她盯着寻春,“不论如何,我一定要见他。你就说我有极重要的事情要找他,请他来别院一趟。他若不来,我就是硬闯也要闯出这别院去找他。” 寻春听了忙道,“姑娘可别。今儿晚上我就去府上找大爷去。” 当天晚上。 下衙后,林庭树回了林府,没有先回重山院,而是直接去了松柏院。 老夫人院子里丫鬟正在侧间摆膳,见大爷进屋,纷纷行礼。 老夫人见他来很是欣喜,忙命丫鬟端茶,十分殷勤相待,笑道,“你来得巧,咱们祖孙二人好久没有一起用膳了。” 实则是一家人都许久没有一起用膳了,如今林玉树在书院极少回来,周氏被夺了中馈后整日阴冷着脸,老夫人看见就觉难受,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她的。 而眼前这个孙儿,也已不回府中许久了,自那姓洛的女子被挪出府后,这孙儿竟连府都不回了,竟是和那姓洛的女子住在一处。这像什么样子。 先前,老夫人还专门派人去叫这孙儿回府来,想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他几句,谁料那孙儿确实是被她叫回了府,但一回来却是面色冷沉,老夫人还没开口,他先质问起先前赏那姓洛的女子寒凉药的事情。 那件事,最后以孙儿一句“我的人,日后祖母莫再插手丁点”告终,但那时林庭树那种冷沉警告的神色,老夫人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好容易林庭树主动来她这松柏院,她比先前热切许多,生怕这孙儿和自己冷了下来。毕竟自己能享荣华富贵,可是全赖这孙儿的。 老夫人说了几句府上的闲事,林庭树听着,直到老夫人又说,“庭树,祖母听人说,沈家的那位嫡长女,先前风光大嫁给汝阳王世子的,前阵子和离归京了,是不是?” 实则老夫人想问的并不是这个,老夫人这阵子没少听下人说,近来林庭树和沈家那位嫡长子、先前外放瑾州做刺史的沈德昌走得颇近,常接了帖子去赴宴。 这些举动,焉知不是和那和离归来的沈氏女有关?毕竟先前可不见他与沈家有什么来往。 当年这孙儿就求娶过沈氏女,但被拒了,为此多年不婚。如今那心上人又回来了,他一下子就常与沈家来往……莫非是…… 老夫人心中生了揣度之意,语气自然也带出了试探。 林庭树官场打拼多年,老夫人这么点粗浅的试探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拧了拧眉。就连一家人在一起,也要存着心机去试探,要花心思去揣测话里的意思。 这偌大府邸,他竟找不出一处清净之地,只有在别院里、在她身边的时候…… 顿了顿,林庭树按下心思,索性直言,“祖母,我将迎娶沈家嫡长女。” 老夫人愣住。 她不过是婉言试探几分,谁知这孙儿直接给她一个爆竹似的消息,炸得她半天没回过神来。 片刻后,老夫人才反问,“什么?”</ p>林庭树神色淡淡,像是没看到老夫人满脸的惊讶,继续说,“与沈家的婚事,就有劳祖母费心了。” 老夫人继续一脸惊讶地追问着,“你说沈家嫡长女……就是那个和离归京的沈氏女?” 林庭树简短应答,“是。” 他搁下手中茶盏,事已说完,他站起身来,“孙儿先走了。” 说着就要朝外走,老夫人连声叫住他。林庭树这才停下来,淡问,“祖母还有事?” 老夫人当然有事了,这孙儿扔下这么一个惊天消息,然后就没事人一样走了。她还满肚子疑窦呢! 老夫人忙问,“她才和汝阳王世子和离多久?不过几个月吧,你就要娶她?” 怎么像是……像是迫不及待了一样。 而且“……那可是二嫁之身……”难道这孙儿不介意? 林庭树神色淡淡,看出了老夫人的意思,“不介意。” 得到林庭树的回答,老夫人知道这孙儿已是做出了决定,今日并不是来和她商量,而只是在通知她。 见林庭树如此,老夫人这才终于压下了心中的惊讶,转而认真思索起这门婚事来。 最先考虑的,自然是家世了。 老夫人说,“那沈家门第,确实高贵,先帝时他们家还尚过公主呢!” 虽不愿意承认,但老夫人心知肚明,便是当年林家还没落罪,林庭树祖父尚在,林家最盛的时候,和沈家比起来,也是不够看的。那可是绵延了数代的豪门望族,更别提那位沈帝师,三朝帝师,文官魁首,朝中不知有多少官员拜在他门下、与他有着师生情谊。如今沈帝师虽年事已高荣养在家,但沈家家族繁茂,族中子弟为官者不知几何,更有那些复杂的姻亲关系,共同构成了一个无法被撼动根基的庞然大物。 而这恰恰是林庭树最缺的,他罪臣之后,毫无家族助力。如今虽看着权势赫赫,但兔死狗烹,这类故事难道少见?更别提他行的是酷吏之事,得罪的人实在太多。登高必跌重,若是林庭树一朝失势,落难时也只会比别人更惨。 若有沈家这门姻亲助力的话…… 想到这里,老夫人顿时热切起来,心中那点对沈绿绮和离二嫁的不满也消失殆尽了。有如此家世背景,二嫁又如何,照样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好婚事。 一旦接受了沈绿绮,老夫人倒也不由得感叹,“你苦等她多年,如今可算是有个好结果。” 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若是这故事改成一出戏,不知要赚得多少京中妇人的眼泪。 “你倒和你父亲一脉相承,也是个深情的。” 想到这里,老夫人庆幸起来,还好这孙儿虽深情,但用在了沈家女这样的高门贵女身上,而不是什么出身寒微的卑贱女子上面,非但没有误了前程,反而有了得力岳家作为助力。 这般深情,老夫人可是丁点不反对的。不像他父亲,当年为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要死要活的。 老夫人的感叹落在林庭树耳里,他没回应,只轻扯唇角,不见喜色,反倒带了几分冷意和嘲讽。 111. 第 111 章 老夫人继续道,“你终于要娶妻了,祖母心中甚感宽慰,咱们家多少年没出过喜事了,这回可要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 老夫人心中开始筹划娶妻的事情,这可不是个小事,尤其娶的又是沈氏女那等高贵门第的女子,更是不能出丝毫纰漏。这般事,都是极考验当家主母的本事的。 老夫人已不掌家多年,从前庶务都是周氏料理,想了想,她看向林庭树,带着几分试探,“这样大的事,总不能全权托付给管家……你母亲,唉,上回的事,就算你母亲不对,但你为那姓洛的女子出气,也该出够了。如今婚嫁之事,总要当家主母露面的。” 老夫人觉得,那姓洛的女子不过是仗着和沈绿绮几分相似才得了宠,但如今那沈绿绮正主归来,想必什么都不算了。既如此,周氏也该重新掌家了,哪个高门是让管事管家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却见林庭树忽得沉下脸,“祖母,这话休要再提。” 母亲如何待她,他还没忘。 见林庭树态度陡冷,老夫人被他气势所慑,立刻咽下了话头,没有再说,只叹道,“那少不得我这把老骨头多费些心了。” 林庭树这才缓了神色,“有劳祖母,庶务只管吩咐管事,祖母过个眼就是了。有什么缺的,尽管着人采买。” 老夫人点头,还想再说一说婚嫁上的事,譬如请哪家夫人做中人去说亲等,却见林庭树淡道一句,“孙儿先下去了。” 竟是对这些毫不在意的样子,径直离开。 等他走后,老夫人忽然“哎呀”一声,才想起来忘了问他一件事。 那沈家女将要入门,这等高门贵女讲究甚多,一般都会让把后宅里的人先打发干净。 虽然先前这孙儿说过,日后要将那姓洛的纳为贵妾,但那是与正妻毫无感情的情况下,如今沈氏女可是孙儿的心尖肉,想是不会委屈了心上人的。 那番贵妾之言,想必会作罢了吧。 方才竟忘了问,只好等下回问一问孙儿的意思了。至于照着自己的意思擅专,老夫人如今是不敢的了,生怕哪里触了这孙儿的逆鳞,又与自己离了心。更何况那姓洛的女子如今在外头的别院里,她根本连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的。 思绪只好从那姓洛的女子身上收回,老夫人转而去想聘礼的事,沈家门第高贵,他们家出的聘礼可不能低了,不然没得让人笑话。这可要派下人好生去采买一番。 出了松柏院,林庭树一路回了松柏院,踏进屋门时问平沙,“孙大夫呢?” 平沙知道主子想问的是什么,忙答道,“孙大夫中午时就从别院诊完脉回府了。” 林庭树命令道,“传他过来。” 孙大夫平素里就住在林府专拨给他的小院子里,因此很快就来了重山院。平沙领着他进了书房,林庭树正坐在书案后面,向后微靠着椅背,一副不着喜怒的样子。 孙大夫落座,知道林庭树要问什么,不待他开口,自说了话,“小姑娘脉象算是平稳,不过先前根基有损,补药不是一时能见效的,只能慢慢养着。” “至于大人你让我开的药,小姑娘自通医术,一看便知是做什么的,将药方扔了,不吃。” 林庭树脸色骤沉。 孙大夫又说,“我是大夫,不是强盗,不能强灌着喂药。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庭树冷冷盯着孙大夫,“她不愿意?” 孙大夫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重复,“对,小姑娘不愿意。” 林庭树面色更沉,直将掌中扳指捏得响,面色一时青一时黑,复杂之至。 调养身体,好为他绵延子嗣,她竟然不愿意! 见书案后头,林庭树面色阴沉着不说话,孙大夫不怕,反而把他的脸色当做下茶的点心,有滋有味地咂摸完了一盏茶。 瞧瞧,再怎么城府深沉,不还是轻易被牵动起喜怒来了。 啧,这重山院的茶当真不错。 喝完了一盏茶,孙大夫也看够了热闹,才想起来别在老虎气头上拔毛的事,站起来告辞,溜之大吉。 又过了一会儿,平沙进屋来,见屋中没点灯,主子一个人沉沉地坐在暗处,像是心情很差。 他愈发打起小心,上前禀报说,“主子,寻春奉洛姑娘的命令来求见您。” 林庭树倏然抬起眼,张了张口像是想传人进来,但片刻后又改口了,沉着脸说,“又是为想出门的事?” “我说了,不准。” 平沙忙回,“没说要出门,寻春说洛姑娘久不见主子,有些想您,特请主子去别院一趟。” 林庭树拧起眉,怀疑地看向平沙,“当真?” 平沙连忙应道,“不敢哄骗主子,寻春真是这么说的。还说……” 见平沙迟疑,林庭树目光冷锐而望,“还说什么?” “……还说洛姑娘这回态度很是坚决,说您若是不去别院见她,那她就是硬闯也要闯出别院来找您。” 林庭树冷叱一声,“胡闹!”方才那沉沉的怒意竟忽然消失无踪了。 他立刻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平沙,备马车。” 自从寻春离开了别院后,洛青桃就一直等着。她不知道林庭树这次会不会来见她,她只能等待。 天色彻底黑下来,廊下的灯笼将院子照得影影绰绰,忽然之间,洛青桃若有所察,抬起眼看向院门口。 下一刻,一个身形高大峻拔的男子迈着沉稳的脚步,自院门口踏入。 因这会儿无事,丫鬟们正在廊下凑成一堆低声说闲话,笑笑闹闹的,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看向院门口。 下一刻她们唰一下站起身来,各个恭敬又畏惧,死死低着头行礼,“见过大爷!” 生怕自己方才那没规矩的样子被大爷看到,招来惩处。 还好大爷的眼里根本没她们,自进了院子,那目光就隔着窗,直直落在屋里姑娘的身上。 洛青桃神色平静,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同他对视,但林庭树却又忽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很快他重新迈步,面色如常,还是那副不见喜怒的肃冷模样,穿过院子,进了屋。 落座在罗汉榻 上,丫鬟小心奉上热茶,林庭树端茶慢饮。 这期间洛青桃就静站一旁,目光一直落在林庭树身上。 反而是林庭树自进了屋后就没有再看她一眼。 等丫鬟退下后,屋中只剩二人,一个坐一个站,都不曾有什么动作,谁也不曾开口说话,显得格外沉默。 林庭树微微清了清嗓子,终于抬眼看向身前站着的洛青桃。 很久没来看她了。 “你……”他开口,顿了顿,才说,“你想见我?” 洛青桃神色平静坦然,一直看着他,闻言点了点头,“是,自上回大人离开别院后,已有一个来月未曾见面,我特地让寻春去请你过来一叙。” 得她肯定的话,林庭树神色更霁,但听她提起上回,他忽然又默了默,捏了捏手中茶盏,“上回……” 他又顿了顿,才接着说,“上回我喝了些酒……你……我……” 最后话又停了下来。 又沉默了片刻,他没再继续上回的事,索性改口说起别的事情,“今天孙大夫过来诊了脉?身子怎么样了?” 洛青桃还是平静地回答,“孙大夫医术高超,得他医治,我身体已恢复许多。” 林庭树听了,盯着洛青桃,轻轻地“哦”了一声,出声问,“孙大夫说要给你换副新方子,怎么不要?” 洛青桃神色淡淡,“先前的药方已够好了。” 林庭树脸色微沉,将手中茶盏捏得更紧了一些。 片刻后,他才继续开口,声音却已冷了,“我看先前的方子不行,不然怎么这么久还是体虚身弱,不见恢复。” “明日开始,照新的药方吃,我会命人盯着,一副都不许停。” 洛青桃抬眼看向林庭树,林庭树这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显得非常强势。 对视了片刻,洛青桃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纵药碗端过来又如何,难道真能撬开她的嘴强灌进去。 今日她好不容易让寻春请动了林庭树过来别院,不是为了和他争辩这个的。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林大人,我听人说你要成亲了。” 林庭树面色似顿了顿,才淡声答道,“嗯。” 洛青桃又问,“是上回在水月庵见到的那位沈夫人吗?” 林庭树依旧淡声答,“嗯。” 这时,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然掀起眼皮看向洛青桃,“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想用那副药?” 他的语气忽然收了方才的强势,一下子变得和缓了很多,像是心情忽然转好。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顿了顿,才继续说,“若是这个,你不必担心,也不必多想,这桩婚事……” 他像是想解释,但最后却不知为何,又没再说,再度顿了顿,转而又说,“等她入门后,我会将你纳做贵妾,一应尊荣体面都会给你,日后你我……” 但这时他的话停了下来,因为洛青桃忽然郑重地跪在他面前。 林庭树目光微凝,沉下脸盯着她,“你这是要做什么?” 112. 第 112 章 洛青桃跪在地上,语气非常恭敬,“我听说大人你和沈夫人本有旧情,只是阴差阳错这才致劳燕分飞。如今时隔多年,故人再见,又能再续前缘,实在是一桩佳话。” “我心中很为大人高兴。” “夫妻相处,讲究一心一意,真诚相待。天底下没有一个女子不想得到夫君全部的心,没有一个女子希望夫君三妻四妾。我想那位沈夫人也是一样的。” “如今,大人好不容易与沈夫人再续前缘,更应该加倍珍惜爱护她。” “我出身低微,能侍奉大人一段时间,得享荣华,已是荣幸,非常知足,至于大人方才所说纳妾之语,我不敢奢求。” “大人好事将近,我不敢破坏大人与沈夫人之间的情谊。更何况我如今身体有损,子嗣艰难,更不敢空占大人后院位置。” 说到这里,她叩首在地,姿态非常谦卑,“为怕碍了沈夫人的眼,我愿自请求去,请大人放我离开。日后我会日日为大人祈愿,愿您和沈夫人白头偕老,恩爱一生,子孙满堂。” 说罢,洛青桃重重地又再次叩首,而后伏在地面,以一种谦卑恭顺的姿态,等着林庭树应允。 他会应允的吧,好不容易即将迎娶苦等多年的心上人,他难道愿让心上人看着他纳妾,心中委屈? 先前那些强取豪夺的手段,家宅被烧、药箱被毁……那些受过的委屈与酸楚,她都可以搁置一旁——只要他能允了她自请离去的请求。 自请离去,这选择无论对是她,还是对沈绿绮,抑或是对林庭树来说,都是最好的一步。 但这番话落地后,半晌没有听到任何回音。 林庭树高坐罗汉榻上,一言不发,盯着跪在地上的洛青桃。她叩首在地,素净衣衫下,是一截清韧的脊背。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好久,林庭树忽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从前不知,你可真是大度呐!” 祝他和沈绿绮白头偕老,恩爱一生,子孙满堂。 真是好大的肚量啊!毫不妒忌,毫不吃味,没有丁点不开心。 洛青桃听他语气古怪,不由得抬眼去看他,却见他高高坐在软榻之上,将自己死死盯着,那目光有怒意、有恨意,有诸多复杂的情绪。 竟像是要择人而噬一般。 但见洛青桃看过来,他那复杂的情绪立刻收敛,重新变回了不见喜怒的沉冷模样。 林庭树极慢地开口,“伺候了我这么久,你还是没有长进。” 他的声音冷漠而傲慢,“我和绿绮前缘再续,如今情深义重,恩爱有加……那是我们的事情,与你无关。” “至于你……”他又冷笑一声,“我说过,只有我厌烦了你、撵你走的份,我没开口之前,谁准你自请离去的?!” 洛青桃仰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他又说,“别以为前阵子我难得几分耐心,你就能在我这里蹬鼻子上脸了。你当自己是谁,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也敢跟我提要求?” 说罢,他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一旁小几上。 力道之大,茶盏猛地磕在漆面上,茶汤晃荡,茶水溅在他的手上、衣袖上,而他像是怒极了,根本没察觉,猛地站起身来朝屋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洛青桃,冷冷警告,“日后给我安分一些,这种自请离去的话,再敢提一句,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罢,他拂袖而去。 只剩洛青桃跪坐在地,面色怔忪。 高门大户婚嫁,不仅是男女双方的事情,更是两户人家的联姻,过程十分繁琐,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因此,在请媒人上门提亲之前,少不得两家找各种理由彼此交往几回,增进了解。 适逢秋高气爽的时节,老夫人在府中设了赏菊宴,邀些达官贵人的女眷赏玩,其中沈家自是重中之重,沈家主母携府中女眷前往。 沈绿绮跟在沈家主母身旁,她仪态端庄,姿态万千,对上首老夫人盈盈下拜,一派高门贵女的大家气度。 在场的都是大家闺秀,各个都差不到哪里去,饶是如此,沈绿绮的相貌、气度依旧是其中出挑的。 老夫人看得满意点头。说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沈家女,才知她原来长这个模样。 倒也不愧让林庭树惦记多年了。 老夫人不由得和那姓洛的女子做起了对比,钱嬷嬷说二人眉眼之间有一二分相似,老夫人仔细去瞧。 其实乍一看并不相像,沈绿绮相貌端庄,气质高贵,自小深受豪门教养,一举一动皆矜娇庄雅。她就似一只高贵的孔雀,天生就该处在精致豪奢的后花园中。 不过,相比那姓洛的女子,容颜确实是不及的。毕竟那女子容颜之盛,老夫人此生都没有见过第二人。 这么仔细一瞧,确实能觉出二人眉眼间几分相似,俱都盈盈含波,目似秋水。 但除了这丁点的相似外,其他却天差地别,尤其是身上的气质。沈绿绮的脸上常带着淡淡笑意,一副客气有礼样子,但若细看,就知道那笑意不过是一层面具,大家闺秀的喜怒,岂会让人轻易察觉。 那姓洛的女子呢,则是从未见过的干净清澈,像长在深山中的一只鸟雀,饮泉水、啄花瓣而生,未被山下红尘凡俗沾染过丁点。 高门大户的筵宴,说来精致,其实也无趣。无非就是赏景、游园、用膳、说笑,衣衫鬓影间,贵妇人消磨时间罢了。 女眷们先去园中赏菊,今日筵宴老夫人是上了心的,毕竟是头一次请沈家登门,因此园中百花争艳,难得一见的绿菊、墨菊等也都摆了出来,众女眷一边赏花一边赞叹,都夸这花难得一见,单是一盆都千金难买,难得齐聚在林府园中。 赏了花,又去游园。 沈家主母不着痕迹地打量,将林府收在眼底,府中亭台楼阁、花园水榭,景致俱佳,比京中那些官宦世家也不差在哪里了。 更难得的是林府中不过几个主子,各占一宽阔院落,住起来疏朗有致,丁点不显拥挤。 沈家主母展眼打量着,心里忍不住暗想,他们沈家虽是绵延数代的高门大户,但因族中人口众多,住起来难免拥挤,竟远没有林府这样宏阔。 女儿能嫁入这样人家,她甚是满意 。别说是二嫁,便是当初那林庭树上门求娶时,若是有如今这样的身份地位,她都不会拒的。 可惜,当初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又是罪臣之后,谁能看出他日后成就,只想着如此小子竟敢奢望他家精心培养、联姻高门的嫡长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让下人羞辱了一番,将他撵走了。 其他家女眷游玩之时,沈家主母带着沈绿绮闲走几步之后,便和老夫人一道回到了花厅。显然是趁着这机会两家人说说话,彼此熟悉一下了。 因心中满意这门婚事,沈家主母今日笑容不断,“我看京城最有福气的就是老夫人你了,有如此能干的孙儿,这辈子什么都不必操心,只等着做老封君享福了。” 老夫人受人夸赞,心中受用,也觉得这沈家主母是个好亲家,笑道,“庭树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费过心,若说唯一让我着急的,也就是他的婚事了。其他人家都子孙满堂了,他却连个妻子都没娶进门。” 沈家主母笑道,“俗话说好事多磨,这缘分到了,婚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一时间气氛格外亲热。虽未明说,但这婚事彼此心知肚明,因此沈绿绮不好插话,只做出含羞模样,轻轻敛下眼。 场面一片热闹,老夫人话匣子打开了,说起府中陈设布置来,哪里有湖哪里有园林等,沈家主母含笑听着。 忽见老夫人叹气,指着身旁周氏,对沈家主母说,“你和我这媳妇年岁相当,可你如今膝下都有孙儿了,真是令人羡慕。你瞧瞧,我们这府里才几个主子,整日里空旷的厉害。我这年纪大了,就喜欢热热闹闹的,若是有小孩子在里面笑闹,我才叫真正有福气呢。” 沈家嫡长子沈德昌膝下嫡庶子女都有,沈家主母已是做了祖母的人了,老夫人极盼望子孙满堂,对此是极羡慕的。 如今两家婚事在即,彼此只差戳破这层窗户纸,因此老夫人说起子嗣的话题,半是打趣,半也是真心话。 一般女方家里,听到这样打趣的话,大抵都要说说笑笑一阵的。谁家不盼望子嗣繁茂呢。 却见沈家主母脸上笑容虽依旧,但若细看,能发现那笑容淡了几分,像个面具般戴在脸上。但因出身高门,因此那僵硬的情绪不过一闪而过。 很快沈家主母就恢复了正常,又笑着和老夫人说起京中时兴的戏班子、又说哪家酒楼的席面好吃、哪家首饰铺子衣裳铺子手艺过人等话题,一时格外亲热。 说到热闹处,沈家主母忽然打趣似的说,“说起林大人,去年老爷子过寿时,林大人来贺寿,我在人群中随意一瞥,就见有个高大男儿临轩望湖、负手而立,哎呦呦,真是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瞧到。不是我说,我旁边的女眷,不管是妇人还是小姐,一时可全都看呆了呢。” 这打趣似的话说完,忽然,沈家主母话锋一转,似不经意的问,“如此一表人才,又位高权重,想来爱慕的女子众多。也不知这后宅……” 老夫人当即明白沈家主母的言外之意。 她这是在探问林庭树后宅莺莺燕燕的情况。 这倒也正常,婚嫁之前,这些总要了解清楚的。 113. 第 113 章 老夫人当即答道,“他这后宅简单清净,如今身边只一个伺候的。” 沈家主母听得满意点头——如此权势地位,但身边只有一个伺候的,已算是难得了。 一旁沈绿绮听到这话,想起了先前在水月庵见到的那位“洛姑娘”,不过来趟水月庵而已,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林庭树却派了护卫寸步不离地跟在身遭。 他身边只有一个伺候的,显然就是这位了。 确实是过目难忘的美貌,无怪被他那样看得牢。 沈绿绮微微紧了紧手帕。 这时沈家主母委婉道,“先前京兆尹嫁女,我与他家夫人交好,听她说,女儿入门前,那男方家里伺候的通房都被清理了干净。说是后宅清清静静的,才好迎接主母。” 她笑着看向老夫人,暗含试探之意,“如此,实在难得。” 这意思很明显了,便是希望在沈绿绮嫁进来之前,林府也能将林庭树身边伺候的那女子处理了,不能碍了沈绿绮的眼。 这也不算特殊,京中有些高门大户嫁女,对男方会作如此要求,毕竟女方自小娇养,自是心高气傲,岂能容忍这些事?至于婚后纳妾,那就看主母掌控后宅的本事了,提拔身边陪嫁丫头是常有的事,听话好拿捏,也能显出自己的大度来。 本以为这不算过分的要求,老夫人会立刻应承下来,谁知老夫人脸色一僵,竟没有当即回话,而是含糊笑道,“京兆尹嫁女,十里红妆,真是热闹呢。” 片刻后,竟是直接转移了话题,对旁边伺候的丫鬟吩咐道,“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这席面可备好了?” 有关那洛青桃的事,在没有林庭树说话前,老夫人是不敢擅专的。毕竟先前因寒凉药的事,林庭树已严肃地警告过她了。她实在不愿和这个出息的孙儿冷了关系。 至于林庭树先前说要纳她为贵妾的说法,老夫人又实在无法给沈家人开口说明。如今连没名没分的都要打发了,岂能容忍婚后有贵妾?更何况,她私心想,孙儿对沈绿绮情深义重,这贵妾之说,八成这事早被抛在脑后了。 沈家主母见状,心中一沉。 老夫人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看来后宅那女子是要留下的。 不过丁点要求,这林家人竟然都不应,这把他们沈家的面子放在何处?他们沈家门第高贵,虽如今因族中子弟没几个有出息的,已不比从前那样显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年的底蕴摆在那里。林家算什么,不过依仗着林庭树一人而已,可那林庭树再厉害,日后若想继续往上走,不还得仰仗他们沈家的关系? 沈家主母做了多年高门贵妇,看着言笑晏晏,一派和气,但这是在没有触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实则她秉性高傲,脾气也不小,一见这丁点要求被拒,立刻沉下了脸。 一时间方才那亲热和睦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一直冷淡不搭话的周氏见状,忽然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让气氛更添古怪。 但这时,一直不出声的沈绿绮忽然开口说话,“说起来,贵府后宅里那姑娘,我倒是见过呢。” 她含着典雅端庄的淡淡笑意,“先前在水月庵上香时,碰见过林大人携女眷出游,瞧着相貌十分出众,想来就是那位伺候的姑娘了。通身的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家闺秀呢。” “我和她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本想常邀她一道游玩,只可惜她是后宅女眷,不好轻易出门。若是日后能常伴一处,彼此说说话解解闷,倒十分好呢。” 这话一出,一时间老夫人、周氏、甚至是沈家主母都面带惊异,纷纷看向沈绿绮。 这位沈家嫡长女,原来性子如此宽容大度,对未来夫君身边伺候的女子毫不在意。 老夫人当即大喜,满意地连连点头,“沈小姐真是大家闺秀。” 不由得想,也不知先前是为何与汝阳王世子和离的,如此端庄大度的大家主母,谁家不珍惜,最后竟落得这样下场。八成是那汝阳王世子有什么问题吧。 沈家主母到底涵养甚高,惊诧不多片刻,就恢复了正常,只是一直盯着女儿,目光中的不可置信难以掩饰。 自己女儿,自小骄傲极了,可不是这样宽容的性子。 沈绿绮含着淡笑回望母亲,点了点头。沈家主母见女儿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显然是心中有数,虽想追问,但眼下明显不是场合,只好罢休。 于是,方才冷下的场面又重回热闹。只有周氏依旧格格不入地坐在一旁,一直上下打量着沈绿绮,目光毫不客气。 沈绿绮很快察觉到她的目光,回望过去,因周氏是长辈,又是未来婆母,沈绿绮含着淡笑,客气地点头以做行礼。 却见周氏忽对她嗤笑一声。 沈绿绮面色微沉。 不一会儿,沈绿绮出了花厅出去更衣,等往回走时,却见周氏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花厅出来了,就站在前头,身旁竟没带一个丫鬟。见她过来,周氏转身直直看过来。 这样子,倒像是专门在等她。 沈绿绮皱了皱眉。 自她和母亲进了林府赴宴后,老夫人倒是热切模样,但这周氏作为林庭树的母亲,却一副冷淡孤拐的样子,她母亲搭话时也爱搭不理的,格外不好相处。 沈绿绮作为沈家嫡长女,从小到大千娇百贵,只有别人捧着她的,哪受过旁人冷脸,见状自不会主动贴上去,反而心中对周氏也颇为不喜。未来婆母又如何,难道指望拿捏自己了?哼,在后宅之中,凭她的手段还没怕过谁。 没想到现在周氏倒是一副专门在等她的样子。 沈绿绮姿态端庄走上前来,含着那面具似的不变笑意,客气问,“夫人怎么在这里?” 周氏说,“没什么,只是适才见沈小姐说话,一副大度能容人的性子,真是少见,少不得勾起我的好奇心,我来仔细瞧瞧沈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她说话毫不客气,甚至带些阴阳怪气。 沈绿绮脸上笑意微 凝,“夫人这话,恕绿绮不明白。” “不好让老夫人久等,绿绮先告辞了。”懒得应付周氏这性情古怪之人,沈绿绮索性径直朝前走。 却听身后周氏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阵子没少听母亲说起庭树和沈小姐之间的事,说这几年庭树不娶,就是心中装着沈小姐,容不下别人。要不怎么沈小姐一和离回京,这婚事立刻就要办了呢。我那儿子一片痴情,如今终于要如愿以偿。” 若是旁人说这话,不似周氏这样阴阳怪气,沈绿绮心中多半会为此得意。 有一个位高权重、英挺过人的男儿一直痴情等着自己,等自己和离归来,立刻迫不及待要娶进门……如此经历,试问哪个女人不羡慕自己? 出嫁前,沈绿绮就是京中闺秀的翘楚,如今却婚姻不睦,和离归来,背后等着看她笑话的闺秀不知有多少。可转头若是她立刻被林庭树这二品大员迎娶,定会大大打了那些看笑话人的脸。 让那些人再敢拿自己和离的事当口舌乱嚼! 但周氏这语气,分明毫无羡慕之意,沈绿绮转过身来,脸上那得体的笑意收起,冷冷看向周氏。 周氏不在乎沈绿绮的脸色,继续道,“这故事堪比戏本子里的才子佳人,如此令人感动,只可惜却有一点不圆满——我那儿子,如今身边已有个温柔解语花伺候着……” 周氏看着沈绿绮,“沈小姐别误会,都是女人,我全是一片好心,在你嫁进来之前提醒一下你。我那儿子对那女子可是很上心呢,那女子逃跑了两回,就被他巴巴地抓回来两回,非但没有惩罚,如今还好吃好喝地养在深宅,甚至还另置了一座别院,先前他日日在那别院里和那女子过日子,做正头夫妻,倒连府上老夫人和我都抛在脑后了。” “是以方才你母亲提起清理后宅之事,老夫人才不敢答应,毕竟那是我儿子的心肝肉,哪里敢擅自处置了……” 说着,周氏含着看好戏的恶意看向沈绿绮,“沈小姐出身高门,想必精于后宅本事,可你若存着等进门后使出主母手段的话,只怕得掂量一下,敢不敢为此得罪了你的夫君。” “啊……”说着,周氏故作惊讶,“倒是我忘了,听沈小姐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倒是要和那女子做起姐妹来,真真是宽容大度呢。” 周氏笑着,“啧,娶妻如此,夫复何求,我那儿子运道好,倒是得享齐人之福了。” 说着,她越过沈绿绮朝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唉,等我们两家订了婚,京中羡慕沈小姐的女儿家不知有多少。只是若叫她们知道,原来这段破镜重圆的深情故事,背后原来还有这么一面,只怕……沈小姐要成笑柄了。” 撂下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周氏扬长而去,留下沈绿绮一个人站在原地。 因只有身边贴身丫鬟跟着,再无外人,这时她脸上那面具似的端庄娴雅的笑意已全数消散,只剩阴沉的一张脸,那双盈盈秋水似的眼眸,这时流露的只剩嫉恨和怨毒。 114. 第 114 章 当天晚上,林庭树刚回府,就有下人来传话,说老夫人请他过去松柏院一叙。他知道今日府中设宴请沈家女眷的事,想来祖母这会儿叫自己过去,便是要说此事。 脱了官服,换了身家常衣裳,他去了松柏院,老夫人见他来,忙招呼他坐下,一副满意模样,笑道,“那沈家人,我头一回与他们来往,没想到倒是和蔼客气,颇好相处。” 话里话外,显然是对这门婚事非常满意了。只是老夫人心中还是不由得可惜,如果那沈绿绮不是二嫁就好了。但也只是想想,当年又不是没有求娶过,可惜当年不如人。 见老夫人一副满意神色,林庭树神色淡淡,并未附和。 不过是前倨后恭罢了,还不是因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若他不是二品大员,执掌镇抚司,这家人的态度只怕会天差地别。 人心势利,无过如此。 这时听老夫人又说,“既如此,祖母便去请个中人去上门说亲了……也不知道哪家夫人合适,必得是家庭和睦、儿女双全,且夫家地位不能低了……” 老夫人一时陷入了思索中,遍想着京中官宦人家哪户合适。 林庭树慢饮着茶,并不怎么上心,只淡淡说了一句,“一切全凭祖母做主。” 见林庭树像是起身要走,老夫人忙道,“还有件事,今日那沈家主母问起了后宅中事,我听那意思,是想在婚嫁之前,让我们将后宅料理干净。” 林庭树一听这话,神色转冷,抬眼看向老夫人,“祖母可应了?” 老夫人见他神色不悦,答道,“我将这话含糊过去了,毕竟那是你身边伺候的,还是要问过你才好。” 说到这里,老夫人心中要说没有不悦,那是假的,她明明是长辈,可却无法说一不二,如今连个伺候人的女子都做不了主。 可这孙儿威望日重,阖府荣华都仰仗着他,老夫人又确实不敢触他的逆鳞。 “那沈家主母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快,谁知道那沈绿绮倒是开口解围,我听她那番话,十分大度,竟是丁点都不介意你身边有伺候的人。” 想起沈绿绮那番话,老夫人满意笑道,“端庄大方、宽容大度,不愧是出身高门,这样的女子,做一族宗妇真是极妥当的。” 说着,老夫人露出疑惑之色,对林庭树道,“如此佳妇,也不知为何与汝阳王世子和离了。” 林庭树低眼漫不经心转着手中茶盏,没有答话。那和离缘由,他既然要与沈绿绮成婚,自然是派人去汝阳查过的。但这就没有必要与祖母详说了。 这时,老夫人看向林庭树,带着几分试探,出声问,“既然那沈家如此知礼,咱们家也不能失了礼数。那姓洛的女子……念在她伺候过你一场的份上,赏她些金银珠宝,够她一生荣华,放她离开好了。如此,咱们府上也算不亏待她了。” 说到这里,老夫人心中庆幸,还好那姓洛的女子如今身子有碍,不然腹中有了血脉眼下才更不好处理。 “祖母!”却见林庭树面色骤冷,冷厉地看向老夫人。 那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大掌,瞬间捏紧了,片刻后他才松了手,面色也恢复如常,对老夫人说,“先前我已说过,等正妻进门后就会将她纳作贵妾。” 老夫人惊讶,“若是旁的人家也就罢了,那沈家何等门第!他们岂会愿意?” 林庭树淡道,“祖母不必忧虑,我自会处理好。” 若是一开始就没有谈拢,又岂会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 林庭树虽这样说,但老夫人还是忍不住道,“可那沈绿绮……” 林庭树道,“祖母不是说了,她宽容大度吗。难道连个贵妾都容不下?” 老夫人将信将疑,但见林庭树如此,也知问不出什么来。 罢了,这孙儿城府深沉,如今行事连她都看不懂了。 叹了口气,老夫人索性不再想纳妾之事,转而又去思索成亲的诸般琐事了。 没过几日,老夫人就请到了合适的媒人,是个官宦人家的夫人,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夫家的官职也不低,上门提亲十分合适。 沈家当场应承了婚事。 林沈二府结亲,这消息一出,京中官宦人家都是一片讶然,显然是没料到那镇抚司指挥使林庭树多年不娶,如此东床快婿,最后娶了沈家女。 林庭树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沈府门第高贵百年底蕴,二者自是门当户对,但那沈家嫡长女沈绿绮和离归京才多久,这就转头要嫁人了? 没多久,也不知是哪里流传出来的小道信息,传遍了京中。 说是那位权势赫赫的指挥使林庭树林大人,昔年刚中进士时,曾蒙沈帝师教诲,得入沈府,对沈家嫡长女沈绿绮一见钟情。他曾上门求娶过,可惜那时他官职低微,如何配得上佳人,只能含恨看着心上人远嫁高门。后来也是为此发奋雪耻,官职一路高升,却都不曾忘怀沈家女,为此多年不娶。终于老天有眼,痴心得报,心上人竟和离归来,如今终于前缘再续。 一时之间,这故事简直比如今京城最时兴的戏本子还要受欢迎,在闺中女眷中广为流传,不知多少闺秀对那沈家嫡长女羡慕嫉妒,眼红极了。 怎么就那样好运,一嫁是汝阳王世子,高门大户,后来和离了,还没等看她笑话,转头二嫁就要被二品大员、权势滔天的指挥使娶进门,且对方英挺峻拔,又苦等多年,端的是深情款款。 如此经历,试问哪个女子不羡慕? 一时间,京中官宦人家的筵宴上,只要沈绿绮出现,定会成为女眷们目光的焦点。沈绿绮脸上那原本就端庄大方的笑意愈发风轻云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 林庭树和沈家嫡长女正式定亲的事,很快也传到了别院下人的耳中,下人们因此更加心思浮动,已纷纷开始找门路想调回林府了,只觉得这位洛姑娘如今养在别院,日后等主母进门后能不能敬杯茶得个名分,都是未知的事,实在不像个好前程。 如今大爷婚事在即,主母的院落定是要赶紧收拾出来的,院中一应下人都缺,若是能找门路进到主母院落里伺候,在主子面前露个脸留个印象,那才是有好前程呢。 正当下人们人心浮动,没心思做事时,一日上午,大爷也没让人提前通传,忽然就来了别院。进门时见几个小厮坐在条凳上晒着太阳闲磕牙,什么事都不做,当即沉了脸,直接让手下将这几个懒散的拖下去打板子。 等洛青桃得了消息,从后院走出来时,就见林庭树负着手站在廊下,正冷着脸看着护卫在院中打板子。 除了她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外,别院里所有的下人都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战战兢兢看着这一幕。 他们身上这阵子松散下来的皮子,瞬间紧了起来。 不是说大爷刚和沈家嫡长女定亲了吗,好容易破镜重圆、前缘再续,怎么不和好生和沈家走动,又来了洛姑娘这里。众下人心中都做如是想。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林庭树展眉抬眼,瞧了洛青桃一眼。见她应是刚从屋里出来,只穿了件薄衫,秋风一吹,吹得她面色几分白。 她身子是远不如从前了。 眉心微拧,但林庭树仍不动声色,转过眼没再看洛青桃,只开口吩咐平沙,“将别院里不听话的都料理了。” 平沙忙躬身应是。他心道,这些下人惯是看人下菜碟的,前阵子主子不来别院,又有定亲的风声传出,因此才这样懒散。其实如今这还算好的,若是主子再冷待下去,凭洛姑娘的好性儿,怕是要被拿大的下人欺到头上去。 不过方才主子这么杀鸡儆猴般一出手,想必他们接下来再不敢了,定要紧起浑身的皮子来。 洛青桃走到近前,正想问林庭树为何忽然要处罚这些下人。其实近来别院里下人懒懒散散,她又不傻,自是能感觉到的。 但若让她摆起主子的谱来教训他们,她却也实在做不到。她算哪门子的主子呢,她对自己的身份很清楚,这些下人伺候她,她伺候林庭树,其实她和这些人的身份是没有区别的。她又能怎么教训他们。 但不等她开口,林庭树却已转过身,负手背对着她,望着院子里护卫打板子。 他的声音格外冷淡,命令道,“去换身衣裳,陪我出府。” 洛青桃听得一怔,一时倒有些难以置信——被关了这么久,她又能出去了? 很快,她换了身衣裳,一路出了别院,那原本守在院门口铁塔似的护卫再不像从前那样拦着她,任她自由出入。 马车就停在大门外,林庭树负手背对院门而立,听见她脚步声回过头,见她已换了身夹棉的薄袄。 其实如今虽已入秋,但天气还未冷下来,林庭树自己依旧只穿着暑夏时的薄绸袍。 他又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没言语,径直上了马车。 洛青桃见状,迟疑片刻,一时不知自己该怎么出行。是否要和那些随从一样,跟在马车边一道走? 这时马车里却已传来林庭树喝令的声音,“上来!” 她这才踩着小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车厢里笼出一片稍显昏暗的氛围,林庭树靠着车壁而坐,在这种昏暗的情况下,面色显出几分晦暗难明。 洛青桃挑了离林庭树最远的位置坐下,很快车马起行,她偏头看向林庭树,轻声问,“你要带我去何处?” 虽然能踏出别院,对她来说已是难得,不能再挑三拣四,但若能像先前一样去太医院、或是水月庵,她会更高兴的。 却见林庭树阖目靠着车壁,神色冷淡,看也不看她一眼,声音冷漠中带着几分嘲讽。 “我与绿绮婚事在即,她即将过门,你作为妾室,侍奉主母是你应尽之责。既如此,今儿带你去见见绿绮,也好提前熟悉一下她,日后才能好生伺候着。” 115. 第 115 章 洛青桃听得一怔,没想到林庭树带她出门竟是这个目的。 她半晌没出声,林庭树忽然睁开眼望向她,那深沉眼瞳中带了几分探究,似是在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 但洛青桃很快就垂下了眼,无动于衷,轻声答了一个字,“是。” 妾,立女也,以色侍奉主君、晨昏定省伺候主母,不就是这些事吗。 见她只这么一个字作为回答,林庭树定定看了她半晌,才收回了目光。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陷入一片安静之中,只有轮子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一直响着,愈发衬得气氛压抑。 还好很快这条幽静的街巷就被马车甩在后面,迎面是繁华热闹大街上喧杂的声音,那交谈声、叫卖声、走路声等等热闹的声音,透过车壁传了进来。 洛青桃侧着头仔细听着这热闹的声音,一点都不愿错过。 她已被关在别院中近两个月了。 但很快,她不由得想,等她真正成了妾室后,怕是连隔着车壁听热闹的机会都再也没有了。 外出与人交往、赴宴、赏景、探亲,这都是正妻才能做的事,而妾室都是关在深宅大院里,见不得人的。 行了约两刻钟,马车停了下来,车夫从外掀开车帘,洛青桃先下了车。 眼前场景令她忽然一愣,入目竟是好大一片湖泊,岸边遍植垂杨,虽如今因入了秋,叶子不复从前碧绿,损了几分景致。但天空高阔倒映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让这湖泊显得像一面镜子一样,十分疏阔。 洛青桃先前住在王家时,听街坊四邻说京城里有好大一汪湖,名叫金湖,是前朝为了京城漕运开挖运河而人工凿成的湖泊,以做蓄水之用。 如今这金湖是游人繁盛之地,洛青桃抬眼望去,只见湖中画舫小舟往来,岸边酒楼茶肆林立。 久困别院不得自由,乍见如此疏阔湖光天景,她只觉心旷神怡,一时出神。 岸边停泊的一艘画舫上,沈德昌与沈绿绮正站在船头凭栏而望,忽然沈德昌看到熟悉的身影,指着道,“我看是林庭树来了。” 说着就要下船去迎,却见身旁小妹面色有些冷,“兄长,他身边跟着的那女子……就是他后宅里伺候的人,姓洛,上回在水月庵我见过。” 沈德昌闻言去瞧,见林府马车停在一棵垂杨旁,一个女子下了车,跟在林庭树身后朝画舫方向走来。 越走越近,能瞧见她身上无甚装扮,乍一看素净,唯有眉眼潋滟,发间簪着珍珠簪子,莹润有光,愈发衬得她面色皎皎似月。 沈德昌一看也记起来了,先前他也见过一回。 他不由得叹了声,“如此美人,可惜有主,若是入我后宅就好了。”这样他还何至于再去搜寻什么解语花。 听沈德昌竟开始夸赞那女子,沈绿绮更加不悦,“兄长!” 沈德昌这才回过神来,见小妹目露寒光,一直死死盯着那女子。 “兄长,你邀他出游,难道没有暗示我也会同来?他久经官场,难道听不出来此番同游是为了让我与他多多相处、增进感情?” “可他竟带着后宅伺候的人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说到最后,沈绿绮已是声音尖利。 将她的脸面置于何地! 她想起那日在林府赏菊宴上,周氏特意说的那一番话……他的心里,这女子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在兄长面前,沈绿绮无需再伪装半分宽容大度的模样,尽显尖刻。 却见沈德昌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小妹,一个后宅伺候人的而已,何至于如此让你失态?男人嘛,身边总是要有些莺莺燕燕的。” 沈德昌以己度人,并不觉得林庭树身旁有红颜知己有什么不妥的。 见沈绿绮还是面色不佳,沈德昌沉下了脸警告道,“小妹,与林庭树的婚事不能出变数,你要识大体!你若不愿,当初祖父与我也不会逼迫你,你和离归来住在家里,难道咱们家就养不起你了?反正族里未出嫁的女孩子多得是,并不是非让你去。” “是你知道祖父想与他联姻、让他做婿时,非要嫁他,你说你和离归来,如今不知多少人背地里看你笑话,你定要再嫁个更好的打脸回去;也是你信誓旦旦说他对你念念不忘,若知道是你要嫁他定二话不说就会应了婚事……祖父才同意了你的请求。” “如今你若是因后宅区区一个女人就闹得婚事不顺,两家不睦,别说祖父了,便是我都要对你失望了!先前你和汝阳王世子和离,背后根由是什么,你可别忘了!这一切都是祖父舍下老脸为你善后的!” 如今他们沈家虽外面瞧着门第显贵,可内里却已有衰朽之态。不说那些没出息只顾着吃老本的子侄后辈了,便是沈德昌这长房嫡子,如今也仕途不畅。他外放瑾州数年,却没做出什么事来,先前觐见了陛下一次后,再未得蒙召见,如今官职迟迟不落定,也不知陛下要将他安排在何处。 祖父虽在陛下那里有几分薄面,可到底这薄面越用越少。若有一日祖父仙去,他们家只怕后继无人,就要彻底衰落下来。 而林庭树正当壮年,如今炙手可热,深受陛下信重,正是他们沈家最缺的。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等他与小妹成婚后,不就成了半个沈家人,到时扶持沈家几分,家族才能绵延下去。 当然,沈德昌知道,林庭树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也不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求,只任他们家沾光的。 他们沈家到底门庭显赫,祖父学生甚多,更有复杂的姻亲网,更不用提祖父与陛下之间的师生薄面。等双方联姻后,他们沈家自会全力托着他再往上走的,到时这区区一个镇抚司又岂能容得下他,日后拜相入阁、亦或是外放坐镇数州,都不在话下。 这桩亲事,双方彼此都有利益,因此祖父才一力促成。至于林庭树后宅里伺候的女人,管他有几个,这重要吗?只要沈家一日不倒,小妹的正妻地位就一日不会受影响,这就够了。 警告了一番后,沈德昌又说起软话来,“你若实在不喜他身边的女子,如今暂且忍耐,等你嫁进去后,想法子处理了就是了。” 反正那些后宅阴私手段,小妹自小深受母亲教导,是极擅长的。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指点沈绿绮处理一只脚边的蚂蚁。 不,那是不一样的。沈绿绮心想, 若林庭树只是为美色所惑,她才不会在意。可那女子……那女子分明不仅仅是凭借美色。 这是不一样的,作为女人,她分得清这种差别。 这时林庭树已踩着踏板上了船,沈德昌爽朗一笑,迎了上去,“贤弟!” 而后沈德昌哈哈一笑,立刻改口,打趣道,“不,如今该叫你妹婿了。” 寒暄几句后,沈绿绮这时走上前来,依旧是端庄娴雅的笑意,对林庭树轻轻福身,含着盈盈笑意,款款望着他,轻唤道,“庭树。” 沈德昌对小妹的表现很满意,他们沈家人,无论心里想什么,可脸上绝不会让人瞧出真正的喜怒来。 沈德昌笑道,“本说是与你同游,但想着小妹数年不曾来金湖了,这才带她一道。反正你二人早晚成婚,也不必讲究男女避嫌了。” 说着在前引路,直朝画舫二层而去。 这画舫专供达官贵人所用,二层乃筵宴之地,一应陈设自是齐全,早摆好了桌席,香炉中熏香袅袅而起,乐师缓奏丝竹。 很快船夫摇橹,船只起行,船头破开镜子般的水面,在湖中缓缓而行。 洛青桃自知身份,并未上前,只与其他下人站在一处。遥遥见席宴上沈德昌频频敬酒,林庭树散漫而饮,沈绿绮含着温婉的笑意看着他们,偶尔轻声细语插一两句话,场面倒是十分和睦。 林庭树饮酒时衣襟不慎被打湿了,沈绿绮主动将自己随身的绣帕递了过去。林庭树定定看她,似是打量,片刻后伸手接了过来,随意拭干衣襟上酒渍,而后还了回去。 沈绿绮接过沾了他气息的绣帕,面上飞起一片霞红,放进了袖中。 洛青桃目光偶尔瞥过这一幕,心道,看来确实是情深意笃了。 她无动于衷地移开目光,继续去欣赏这大好景色,如今难得出来一趟,自是要多看一看的。 席宴上,沈德昌见了这一幕,十分满意。 又说了几句闲话,他忽然站起身来,说自己另有些事,要先下船去。这显然是借口了,是要给二人制造独处的机会。 沈德昌下船后,沈绿绮含着淡笑,“庭树,随我去外面走走吧,难得今日天朗气清。” 林庭树瞧她一眼,起了身,二人并肩出了船舱,准备下到甲板上去。 平沙自然带着下人在后缀着,预备着主子有什么吩咐。洛青桃却没跟上,心想那么多人伺候着,应不差她一个。二层登高望远,景致甚佳,她想多瞧瞧风光。 可林庭树沿着楼梯没走几步,却似若有所觉,忽顿足回首,将她盯着。 平沙察觉到,连忙停脚转身,上前来请洛青桃。 洛青桃蹙了蹙眉,只好跟上。 只见前头林庭树和沈绿绮在甲板上并肩而行,彼此说着话,看着倒是十分和睦。 没一会儿旁边有一艘画舫经过,上面有几个大家闺秀凭栏赏景,应是与沈绿绮相识,见了她忙挥起手帕,娇笑着打招呼。 这时沈绿绮似是没站稳一般,脚下一个踉跄,竟直接跌入了林庭树的怀里,林庭树身形似有片刻僵硬,但下一刻非但没推开她,反而忽然展臂将她揽紧。 116. 第 116 章 洛青桃和平沙等下人站在他们身后十来步远外,只见这二人在湖光天色中相拥,倒端的是一副恩爱模样。 隔壁那艘画舫上,几个大家闺秀见状,惊诧又羡慕。 两艘画舫不过擦肩而过,很快那艘画舫便驶远了,这时林庭树立刻推开沈绿绮,似不经意转过身来,目光正落在十来步远下人侍立的那里。 那人无动于衷。 他面色微沉,重新转过去身,忽觉意兴阑珊。 很快画舫在湖中游了一圈,重新回到了渡口。却见渡口处有镇抚司的官差正等着,见画舫停下,立刻跳上了船,在林庭树面前躬身而立,“大人。” 林庭树面色一凛,今日休沐,属下却专程来找他,显然是府衙有要事了。 沈绿绮在旁大方笑道,“正事要紧,庭树,你不必担忧我,我还想再赏一赏湖景。” 林庭树瞧她一眼,没言语,只招手叫来平沙,低声吩咐。 平沙忙躬身应道,“小的会看顾好洛姑娘的。” 沈绿绮笑容微僵,目送林庭树下船与属下离开,见平沙在一旁躬身道,“主子已走,小的们不敢叨扰夫人赏景,这就退下了。” 沈绿绮含着淡淡笑意,没理会平沙,朝洛青桃方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沈绿绮又一次上下将她打量着,而后道,“上回水月庵一别,今日又见洛姑娘,难得今日湖光甚佳,姑娘陪我走一走吧。” 见平沙想要插话,沈绿绮冷眼瞧他,“怎么,难道我是豺狼虎豹不成,倒要吃了你家姑娘?” 平沙忙说,“不敢,不敢。” 沈绿绮的邀约,令洛青桃微微蹙眉,不过一面之缘,二人并不相熟,不知她这会儿为何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索性她也不多想,对沈绿绮客气道,“夫人有请,不敢不从。” 就像林庭树说的,沈绿绮将是正妻主母,而她以后不过妾室,妾室侍奉主母是应有之义。 洛青桃忽然想起先前王伯母对她的叮嘱,说对主母,要晨昏定省,态度谦卑勤勉;勤动针线,多做些衣裳鞋袜奉上;要朴素低调,免得招了主母不快…… 想到这里,她心中微叹,这会儿与沈绿绮相处,只当是提前习惯了。这就是林庭树今日专程带她来的目的吧。 平沙远远缀在后头一直盯着,洛青桃和沈绿绮站在甲板上远眺湖面。 忽然,沈绿绮转过头来,居高临下,细细打量着洛青桃的脸,含着淡笑,“姑娘美貌,我生平少见,怪不得出身卑贱,却能一朝得奉他身侧,得享荣华。以色侍人,确实不愧这张脸了。” 洛青桃听她的话虽客气,其中却又像含着刺,微微蹙眉。她其实很不习惯,也很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的说话方式。 她淡淡回答,“沈夫人客气了。” 却听沈绿绮笑道,“还是叫我沈小姐吧,等我与庭树成婚后,你跪着奉茶时,再叫声夫人不迟。” 旁人每叫她一声沈夫人,在沈绿绮心中,无异于是在提醒她自己如今已经和离的事实。 她不要做沈夫人,先前她是汝阳王世子嫡妃,日后她是镇抚司指挥使的林夫人。这京中闺秀,她未出嫁前压众人一头,如今和离了依旧要压她们一头,只有旁人仰望她的份! 洛青桃顿了顿,改口,“沈小姐。” 沈绿绮含着笑意,重新将目光落在洛青桃脸上,尤其是她的眉眼之上。 忽然,她招招手,几步远外贴身丫鬟立刻恭敬走上前来,沈绿绮伸手指着洛青桃,笑着问丫鬟,“先前我见她就觉哪里熟悉的厉害,可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你来替我瞧瞧。” 那丫鬟早已得了示意,闻言抬眼不客气地打量着洛青桃,片刻后对沈绿绮笑道,“小姐,您天天照镜子,怎么却认不出来了,这姑娘可不是和您有点像吗。” 说着,她伸手虚虚点着洛青桃的眉眼,“瞧瞧这眉眼,和小姐真是像呢,不过却远没有小姐端庄,叫奴婢瞧着,倒是有些妖冶了,不太正经。” “记得小姐教过我们一个词,叫什么……东施效颦,是不是这么个意思?” 沈绿绮立刻斥责丫鬟,“瞎说什么!” 说着含笑看向洛青桃,“丫鬟不懂事,洛姑娘莫怪。” 这话里话外一唱一和,洛青桃岂会听不出来。但她现在无暇顾及这个,她的心思全在这一主一仆话中透出的意思上—— 她……和沈绿绮相似? 她仔细去看沈绿绮,尤其是她的眉眼,沈绿绮生得相貌端庄,唯有一双眉眼格外出挑,盈盈含波,甚是动人。 洛青桃不由得伸手去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眉眼。 好像……真的有一两分相似。 这时,沈绿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昔年我与他彼此有情,可惜我无法违拗家族,只能嫁给旁人。如今数年过去,我本无颜再去见他。” “但是……那日在水月庵相见,一见姑娘相貌,我才知道,原来这几年他一直没有忘了我。不然为何偏偏挑中了你伺候?无非就是为你眉眼间这一二分相似罢了。” “说到这里,我倒要感谢姑娘。若不是你,我也不知他心中原来一直有我,你能有幸伺候他,不过是沾了我的光罢了。” “如今我能与他前缘再续,姑娘真是功不可没呢。” 见洛青桃一脸震惊,沈绿绮愈发表现地落落大方,“姑娘放心,你虽是我的替身,但到底伺候了他一段时间,我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不容人的主母,等我入门后,少不得赏你个名分。” “只是……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觉悟,日后姑娘在后宅,要安安分分的,可莫为了争宠,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来。” 说罢,见洛青桃一脸难以置信,沈绿绮高高在上地笑了一声,转身下了船。 这时湖风迎面吹过,洛青桃只觉得像是透过皮肤,将五脏六腑全都吹透。 如坠冰窟般的寒冷。 为何林庭树如此位高权重,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可偏偏就看中了她? 为何她几度逃走,他却几度要抓她回来? 从前洛青桃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可林庭树从不解释,她也只能自己去猜。 她以为是因这幅相貌,他就是看中 了她的脸。 可真正的原因原来比见色起意还要可笑——原来是因她与沈绿绮的这一二分相似。 她又想起那日林庭树醉酒时,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伸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眉眼。原来那时他就是在透过她看沈绿绮吗? 洛青桃怔忡良久,忽觉可笑。 “洛姑娘?洛姑娘?” 洛青桃猛地回过神来,见平沙在一旁叫她,见她有了反应,平沙忙说,“洛姑娘,咱们回府吧。” 照平沙说,主子也太小心了,这么多下人护卫跟着,却还是叮嘱说让把洛姑娘尽快送回别院去。好像洛姑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插起翅膀飞走一样。 但主子有令,平沙只能遵从,因此催着洛姑娘快上马车。 洛青桃却只是看向平沙,忽问他,“平沙……你觉得,我和沈小姐长得像吗?” 平沙一愣,心道这洛姑娘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就卡壳了,这该怎么回答? 说是呢,似乎有些伤洛姑娘的心。说不是呢,又实在违心。 在平沙看来,二人眉眼间是有那么一二分相似,都是秋水剪瞳一般,盈盈含波。 看见一贯回话甚有条理不打磕绊的平沙忽然顿住,洛青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所以……林庭树是把我当做沈绿绮的替身,是吗?”她怔怔地问。 平沙哪敢替主子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先前平沙是觉得,主子看重洛姑娘,将她留在身边伺候,就是为了她眉眼间这一二分故人的影子。 但近来看着与沈家议亲时主子与沈绿绮之间的相处,再对比先前主子与洛姑娘之间的相处……这实在是天差地别。 因此平沙却又不确定了。 哪怕平沙已近身伺候了主子多年,但主子心思深沉,其实平沙也很难揣摩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见洛青桃神色不对,平沙忙劝道,“姑娘何必问外人,若心有疑惑,不如亲自问一问主子。” 这话说的倒是有理,洛青桃勉强压下心中纷乱的想法,点了点头。 方才那番话,只是沈绿绮的一面之词。 洛青桃虽因长在山中,少经世事,常显出一种天真来,但并非愚笨盲信之人,不是旁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 更何况,她跟在林庭树身边这么久,也长了不少见识。她记得他偶尔会对她说起查案审人时的事,他说从人口中说出的话是最不能信的,话语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要辨认真假,要看说话之人的神情态度,要分辨说话之人真正的目的。 方才沈绿绮特地对她说这么一番话,也是存了某些目的的,若自己就这么信了,反而是让沈绿绮达成了目标,岂不是自入了他人圈套。 虽然洛青桃实在想不通沈绿绮的目的。 是想在自己面前炫耀林庭树有多么爱她吗?何必如此,她早知道他们二人恩爱有加,情深义重了。 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洛青桃想,关于替身的这些话,她一定要亲口问一问他,从他口中得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