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迟来的竹马成婚了》 1. 第 1 章 鲤鱼误 正值初春,青州已经回暖。浮清书坊的后院,一个娇俏的女郎身着一袭碧色罗裳,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时发出女儿家的清脆笑声。 “玉娘!玉娘!”一个身影蹦跳着穿过书坊的前院,“今日天气多好啊,你前几日答应我去东郊钓鱼的,我看今日便不错。”说着,还不忘将一袋冰糕往桌几上一摆。 “你瞧,我将徐记的酒酿冰糕带来了,够有诚意吧!” 萧苓玉正看到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别人讲话。好友温迎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她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睛却没有离开书半寸。 “萧苓玉!你有没有听我好好说话!”温迎抽走她看得正起劲的话本,有心逗她,径直把书页上的字读了出来。 “在下并非有意惊扰姑娘,只是这花儿探过墙去了,本想修剪一番……” “郎君若是剪完了,便早些归家吧。小女已经定有亲事,不好与郎君再相见了……” 温迎一下子乐了,“这本我没看过,讲什么的?还是个有情人不成眷属的故事?” 被她这么大咧咧一读出来,萧苓玉的脸红了几分。“哎呀哎呀,话本还能讲什么,书生小姐的故事,最后肯定高高兴兴生活在一起了。” “还是前段日子最火的《春山记》,果然家里开书坊就是好啊,你看完了借我瞧瞧。” 萧苓玉捏了一块冰糕放在嘴里,看见温迎那一脸期待的模样,她一边嚼点点头,小脸被冰糕填得圆溜溜的,“那是自然!” 萧苓玉的母亲贺茵是浮清书坊的东家,父亲萧晋则是茶商,一年到头总有几个月在外头行商。如今头茶已采,萧晋前个月便带着商船去了槐州,而贺茵被她的小姐妹邀去赏花了,是以今日书坊里除了几个看店的伙计和打杂的小厮丫鬟,就剩萧苓玉一人。 “难得今日学堂休沐,你娘还不在家,没人管着你,就去东郊嘛。”温迎把话绕了回来。萧苓玉闲着也是无事,自然不会拒绝,被温迎牵着手,一起踏出了书坊。 浮清书坊的对门原是一家药铺,两年前药铺掌柜去世后,他儿子并未继承他爹的衣钵,离开青州闯荡去了,院子便闲置了下来。这里地段是好,可许多人嫌药铺病气重,都不愿租。因此,这里已经整整两年无人问津了。 不过今日不同,萧苓玉瞧着这大门,早先门框上盘踞的蛛网已经消失,门板显然也被擦洗过,没了先前厚重的灰尘。 “这里是被人盘下了吗?”她奇怪。 “对呀,四五日前的事了吧。你天天宅在院子里冬眠,自然不晓得。哦不对,春眠。”温迎打趣她。 “那你知道是谁盘下的吗?看样子不像是要开店。” 温迎摇摇头,“不知,我这几日路过这儿,瞧那大门总是闭着的。” “希望是个和善的邻居吧,是个温柔漂亮的姐姐最好,我们也能多一个玩伴。”想到此,萧苓玉与温迎都开始憧憬,幻想着这宅子的新主人到底如何。 青州靠南,春天自然来得早些。东郊的许多野花都开了,灿烂绚丽地铺满整片大地。不少郎君女郎在这儿踏青嬉戏,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她俩没瞧见熟人,便往更远的河流处走去。 萧苓玉想不明白,温迎平时这么活泼开朗的女郎,居然有一天也会迷上钓鱼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才喜欢的事儿,常常在河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屁股不麻吗?但温迎是她最好的玩伴,陪她待这么久,她自然没有意见。 温迎近日淘来了一副紫竹做的鱼竿,今日刚好派上用场。萧苓玉不懂这些,靠在旁边的假石上,一边吃着新鲜可口的冰糕,一边拿一路上采的野花编起了花环。携着暖意的春风拂过她脸颊,好不惬意。 半个时辰过去,萧苓玉的花环已经编好了两串,温迎也迎来了今日第一个收获。“玉娘你快瞧!我从未钓上过这么大的鲤鱼!” 萧苓玉闻言望了过去,只见那鱼紧咬着钩,上下不停地扑腾,她只觉惊奇——往日温迎钓上的不过小鱼小虾,最大也不过巴掌般大小,今日这条却足足将近小臂长。 “果然是先前那些普通的鱼竿拖累了你,今天才叫你发挥出真是水平。”萧苓玉笑眯眯地夸赞着眼前这名成功的钓者,顺势将编好的迎春花环戴在了温迎头上,“我家迎迎好生厉害!” “这紫竹鱼竿可是花掉了我两个月的月钱呢,用着果然顺手。”温迎也笑弯了眼,“玉娘,这条鱼你带回家给你娘,一定味道鲜美。” “你今日钓上的第一条鱼,自然是带回自家才好。你等会再给我钓一尾就行。” 温迎摆摆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你今日陪我这么久,就当我的谢礼吧,我俩客气什么。” 于是萧苓玉也不再推脱,满心欢喜地收下了这条壮硕的鲤鱼。青州盛产鱼虾,萧苓玉小时候吃多了鱼,现在已受不了那股子腥味。但她的娘极爱河鲜,想必会十分喜欢。等娘高兴了,说不定这几日不用把她大早上叫起来练功。 她这般想着,被早起支配的恐惧也削弱了几分。 天色逐渐暗了,只剩下如血的残阳低低地悬在天边。温迎也尽兴了,后来陆陆续续又钓上了四条,虽没第一条大,但她也十分满意。 她扭头想要唤萧苓玉一同回去,还没开口,就看到她人正歪歪扭扭地靠在石头上睡着了,脸上还顶着没看完的话本,想来是用来遮刺眼的太阳。 温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将话本从萧苓玉脸上拿下,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柔软的面颊。 萧苓玉被脸上的痒意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望着温迎含笑的脸颊,有些发懵。 “现在几时了?” “快酉时啦,回家吗?” 萧苓玉嗖得一下站了起来,急急忙忙收拾好散落在草坪上的东西,暗自庆幸自己没睡太过,一边想着这石头怎么这么舒服,冰冰凉凉的,让她贪睡了好久。 收拾完各自的东西,两人走向各自的马车。萧苓玉拎着温迎钓的那条大鱼,她的小丫鬟明枝提着其他东西跟在身后。 主仆俩怕回家太晚,小跑着往马车那边跑去。装着鱼的篮子还盛着些水,鱼儿也还在蹦跶,是以萧苓玉边跑边要低头看看,生怕那鱼一下子跳出篮筐。 可是,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因为没有抬眼看路,还没等明枝开口提醒,她就硬生生撞到了刚从岔口走出来的人。 她装鱼的篮筐还稳稳地被攥在手里,可篮里的鱼,连带着半篮子的水,直直地飞到了那郎君身上。这位郎君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出,下意识接住这条上蹿下跳的大胖鱼。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盯着在他怀里使劲儿扑腾的鲤鱼,萧苓玉傻眼了,明枝也傻眼了。 而后她抬眼,显然,这个漂亮郎君好像也呆住了。 明枝慌里慌 张地接过鱼收回篮子,萧苓玉则从怀里急急掏出块帕子,让他快些擦擦身上的水渍。 萧苓玉的脸已经红了大半,她心里暗暗骂着自己的笨手笨脚,一边想着如何同这位郎君赔礼道歉。 “今日之事是我太过莽撞冲撞了郎君,还不小心弄湿……不小心弄湿你的衣服。只是我今日没带多少银钱在身,要不郎君告诉我家住何方,我明日再来登门道歉。” “无碍,我本也打算回家,直接回去换身衣裳就好,不打紧。” “可是我瞧郎君衣裳的布料像是织华锦,应该挺名贵的……” “不过些身外之物罢了,女郎还是早些回家吧。” 倒霉郎君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不满的模样。萧苓玉还是心中有愧,但他执意如此,她最终也只好作罢。两人在东郊作别,各自登上自己的马车。 马车上,萧苓玉盯着那条仍在蹦跶的鱼,耀武扬威般地挥了挥拳头——“叫你今日让我出糗,还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看我回家就把你红烧了!哦不对,娘口味淡,还是叫厨房把你清蒸了吧。” 想起刚刚那位郎君温和的模样,幸好他没有追究下去,不然这个月她看上的钗子要少买好几件了。 青州并不算大,是以萧苓玉见过的人差不多都有点印象。只是今日这人着实面生,似乎不是青州人。 她好久没见过这么俊的小郎君了,但刚刚太过慌张,都没来得及仔细瞧瞧人家。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瞅一眼,看了眼天色,幸好太阳还没落山,否则又要叫娘担心。还未等她将脑袋缩回来,就发现了不对劲——已经驶出一刻钟左右的车程了,都快到家了,怎么那位郎君的马车还跟在后面? 萧苓玉不解地皱着眉,车都驶出去这么久了,难不成还顺路?“明枝,你说咱不会被记恨上了,他要悄悄跟着我们灭口吧。”萧苓玉脑子里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刚刚的一丝好感全都烟消云散,满脑子飘着“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几个大字。 “小姐,你定是这几日话本子看多了,青天白日的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明枝面上不显,心里也有点犯怵,示意马夫再将马赶得快些。 什么青天白日,都快天黑了。但萧苓玉看着明枝信誓旦旦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这条街上都是熟人,要是真发生什么事儿,她大吼一嗓子,一定会有人听到的。她暗暗安慰自己,最后有惊无险地回了家。 一回到浮清书坊,萧苓玉见娘已经回来了,刚刚的一点恐惧一扫而空。 “娘,你瞧!这是迎迎钓上来的鱼,我们今晚把它清蒸了吧。”萧苓玉对着贺茵晃了晃篮子,一脸兴奋。 “迎丫头有心了,等下叫人送去厨房”,贺茵揉揉萧苓玉的脑袋,“玩了一天累不累,你先回院子里休息休息,饭做好了再来叫你。” 萧苓玉点点头。 “对了,爹什么时候回家呀?他答应过我了,要给我带槐州的银花灯笼的。” “今晚不回的话,明日就该到了,左右不过这两天。玉娘,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多少,后日上学别怪娘没有提醒你。”前些日子萧苓玉漏写课业被夫子数落了一顿,贺茵怕她这次又忘了,又补充一句。 “我今早就写完啦,不然也不会和迎迎出去踏青。”萧苓玉俏皮一笑,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沉稳一点。”望着女儿轻快的背影,贺茵也不自觉高兴。 2. 第 2 章 初相识 趁着晚饭还没好,萧苓玉猫在自己房间,把《春山记》剩下的内容一口气给看完了,想着能早点把这本给温迎送去。 “还真让迎迎说对了,有情人不成眷属,这个作者怎么这么铁石心肠。”萧苓玉撇撇嘴,看惯了幸福美满的故事,这个不算太圆满的结局叫她心里堵得慌。好在明枝提醒她可以吃饭了,她果断地抛下心中的烦闷,向饭厅走去。 娘已经落座了,她也就势坐下,因为萧晋不在家,只有两人的饭桌显得有些冷清,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 望着摆在饭桌正中间的那条清蒸鲤鱼,卖相极佳,饶是不爱吃鱼的萧苓玉也被勾起了馋虫。她夹了一筷子入口尝了个味道,但还是接受不了这淡淡的腥味,便放弃了。 “对面搬来了一户新人家,是位年轻的郎君,还是孟京派来这儿当官的。毕竟日后是邻居了,明晚你爹也回来了,把他叫过来一同吃个晚饭。玉娘明日下了学可别贪玩,记得早些归家。”贺茵仔细嘱咐道。 “知道啦娘,我哪日不是一下学就回家的,你就放心吧。”女儿是个馋嘴的,下学后经常和好友在路边的小摊贩买些零嘴儿。因此贺茵听到她这话只觉好笑,但并没有揭穿。 “孟京来的?京城人怎会想到来我们青州做官?”萧苓玉不解,在她眼里,孟京在天子脚下,那里的人非富即贵。青州的读书人挤破了脑袋想要考到孟京去做官,怎会有人眼巴巴从孟京跑来青州呢。 似是看出女儿心中的不解,贺茵慢悠悠开了口。 “人家是被贬到咱们这的,先前在朝中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官呢。也是可惜了,贬谪容易升迁难,不知何时才能重回孟京。” 闻言,萧苓玉脑中自动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模样,不禁唏嘘。还是青州好啊,天高皇帝远,也没那么多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像这条巷子上的街坊邻居一样安稳过日子,多好。 “我也是听街坊说的,不知真假。你明天可别乱说了话,戳人家痛处。”贺茵又叮嘱。 “放心吧,夫子说过,在人家伤口上撒盐的是小人,这叫做落井下石!女儿可是君子。” “就知道贫嘴。”贺茵笑着点了下女儿的脑袋。 第二天下学,萧苓玉没忘了娘的嘱咐,早早回了家。听小厮说爹娘都在茶厅,她便火急火燎地冲过去了。 “爹我想死你了,我的灯笼呢,你帮我买了吗……”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茶厅里除了爹娘,还坐着一位年轻郎君,正低头饮茶。 原来客人已经到了啊,萧苓玉尴尬地摸摸鼻子,顿住了一连串的话。 她想起娘昨天说的话,“有头有脸的大官”? 有这么年轻的大官吗? 她乖巧地坐下,刚好对上了这位郎君的视线,她在陌生人前面装出的礼数全都没了,嗖的一下站了起来。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话。 “你……你是……” 萧苓玉觉得自己见鬼了。 这不是,这不是昨日那个倒霉郎君吗! “玉娘回来了,这是楚则遇,便是你娘昨日同你说的,京城派来的同知。都是邻居,以后互相能有个照应。” “这是小女苓玉”萧晋拍拍女儿的后背,“玉娘,怎么不叫人?” 萧苓玉这才回过神,张了张口,不知怎么称呼。 往日家里也经常邀请朋友来家里小聚,只不过那些人和她爹娘年纪相仿,她都称一声伯父伯母。面对眼前这么年轻的楚则遇,她半天憋出来一句“楚同知好。” 叫官名总不会出错。 楚则遇挑了挑眉。 贺茵更是没忍住,“小小年纪也学大人这般老气横秋叫人,则遇不过才十八,就长了你两岁,又是邻居,你便唤声哥哥吧。则遇也别见外,跟着我们喊她‘玉娘’就成。” 萧苓玉讷讷喊了声“则遇哥哥”。 楚则遇也回了一礼,听从贺茵,叫了一声“玉娘”。 好在萧苓玉的接受度非常高,昨日接受了新邻居并不是位漂亮姐姐,今日又接受了新邻居也不是位白胡子一把的老者。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楚则遇会不会把昨天的糗事一股脑全告诉了她爹娘。不然娘肯定要数落她毛手毛脚没个正形,再罚她更早起来练功。 萧苓玉坐的位置本就在楚则遇旁边,于是她悄悄挪了挪凳子,往他身边凑了凑。 “则遇哥哥,你是京城来的,想必没怎么尝过南方的糕点吧。这是青州的麦芽塌饼,我娘亲手做的,你快尝尝。”说着,将桌上的一叠还冒着热气的绿色糕点往他跟前推。然后趁着爹娘两人交谈的空隙,蚊子哼般和楚则遇说了一句,“昨日的衣裳钱我赔给你,你千万别说昨天的事儿。” 楚则遇耳力极佳,自然听清了萧苓玉在咕囔些什么。望着眼前挤眉弄眼的小女郎,他不禁觉得好笑。昨日不是说清楚了吗,一件衣服而已,哪里用得上她赔。 楚则遇点了点头,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萧苓玉暗自松了口气。 昨日太过慌张,她还没仔细看看楚则遇的模样。现在人就坐在跟前,她托着腮大大方方地打量起来。 眼前的人一身素雅青袍,面如冠玉,清贵如斯,眉眼生得凌厉却不叫人生畏。萧苓玉想,这便是画本子里说的天仙般的人吧。 孟京果然是风水宝地,养出的人也都这般俊朗。 厨房来传话,晚膳已经摆好,四人起身,向饭厅走去。一盏新点的羊角灯在晚风里悠悠转着,投下暖黄的一团光,恰好笼住了餐桌上精致的菜肴。 “则遇啊,你今晚一定得多吃点,我府里厨娘的手艺那是一绝,就你下午见过的那何大人和陈大人,经常跑我府上来蹭饭呢!”萧晋眼里写满了对自家膳食的骄傲,“你若是也喜欢,便常来府上。我家就三口人,不过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 “那修蘅便先谢过伯父款待了。” 修蘅是楚则遇的字。 刚在茶厅已经熟悉了几分,餐桌上也便聊开了。楚则遇对自己的过往没什么遮掩,坦言说自己确实是被贬来的青州。 半年前皇帝病危,可当今陛下疑心极重,自己的皇位是篡兄长之位所夺,他怕自己的几个儿子对皇位生出异心,迟迟没有册立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便趁陛下重病期间,在朝堂上明晃晃地互相使起了绊子。 前者虽为昭仪所出,生母过世后便寄养在正宫皇后膝下,而后者乃沈贵妃所出。两人都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天子。 楚则遇的老师乃吏部尚书沈实明,沈贵妃的伯父,自然被三皇子一党视为眼中钉。楚则遇虽无意党争,但三皇子岂能容忍一个年纪轻轻却已官居四品大理寺少卿之人在朝堂上展露头角呢? 毕竟,楚则遇是良才,却不是他的人,那便留不得。于是,三皇子罗织了个卖官鬻爵的罪名,将他送到青州,做个六品的小官。 说来也是可 怜,楚则遇的父母在一年前染病双双去世,府里就只剩他和他八岁的妹妹。如今双亲离世,他又远离京城,生活自然比不得从前,他不忍妹妹跟着他吃苦,将人送到了外祖家。好在他外祖家是孟京叫得上名儿的富商,且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自然不会亏待他妹妹。 楚则遇只是淡淡地提及了几句先前的经历,虽不完全,但萧晋和贺茵猜也能猜出几分。 贺茵心肠软,眼前的人又与自己孩子差不多年纪,不禁红了眼眶。她连忙给楚则遇布菜,嘴里念叨着“讲了这么久,先喝碗红豆羹润润。” 楚则遇恭敬接过,“谢谢伯母。” 萧晋连忙转移话题,问起了孟京的风土人情,楚则遇一一回答。 “孟京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去了!等过几年我把槐州和存州的生意稳定下来,说不定能去京城闯荡一番呢!” 萧晋是个真性情的人,酒量又不怎么好,喝了点酒什么话都一股脑往外说。贺茵和萧苓玉娘俩看他那醉样,连连摇头。 “则遇啊,你要是不嫌弃,就把你伯父伯母当成亲爹娘,遇到什么难事了就和我说,我同知府也有些交情,好歹能说上几句话。可怜的孩儿,小小年纪就一个人了,可怜哪!” 贺茵没眼看这个醉鬼丈夫继续说下去了,扯扯他衣摆极其小声说到,“你少说两句吧,人家还有妹妹,外祖也健在,什么一个人。” 又朝向楚则遇,“则遇啊,你千万别和我们客气,就把我和你伯父当成爹娘,可别见外!” 萧苓玉平日里性子开朗,今日的饭桌上却异常安静。她听到三人的对话,心里生出了些淡淡的愁绪。她自小和父母生活在一起,除了父亲外出经商的时日,基本上就没怎么和家人分开过。自己的朋友、街上的玩伴,还有学堂里的同窗,无人和楚则遇一般,年纪轻轻就失去了双亲。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但换谁身上肯定都不好受。 萧苓玉看向楚则遇,他的脸上没表现出什么悲痛,像是已经习惯了。 萧家饭桌上没什么规矩,女儿提前离席,夫妻俩自然没什么意见。不过只过了一会儿,萧苓玉又跑回了饭厅,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小鸟木雕。 她塞到了楚则遇的怀里,一板一眼说到,“则遇哥哥,这只小鸟是我亲手刻的,送给你。以后你觉得孤单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如果不好意思的话,也可以和这只小燕子说。” 楚则遇望着萧苓玉真挚的目光,心软了几分,酸酸涩涩的,竟也有了几分落泪的冲动。他一开始想要拒绝,不好意思收下她的这份礼物。 “则遇哥哥就当是我昨天的赔罪吧。” 眼前眨巴着眼睛的女郎满心期待地看着他,于是他伸出手,略带颤抖地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摸了摸萧苓玉的头,“谢谢玉娘,哥哥很喜欢。” 他摩挲着手里古灵精怪的燕子,做工有些粗糙,许多棱角都没被磨平,但他却很喜欢,空荡荡的心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几分。 萧苓玉喜欢木雕,自己就和木匠学了手法,房间的柜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动物。至于为什么想要送燕子呢,她诗词背得不多,只挑自己感兴趣的记,其中便有一句她格外喜欢——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在她眼中,燕子就是家的象征。那眼前的这个哥哥有了燕子的陪伴,是不是也能生出几分家的温暖。 3. 第 3 章 淮南橘 送走了楚则遇,时辰也已晚了,萧苓玉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明明累了一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晚上楚则遇说的那番话—— “晚辈乡试会试侥幸夺魁,后于初昭二十一年殿试忝列二甲传胪。在父亲和恩师的引荐下入朝为官,任大理寺少卿。” “两月前卷入党争,陛下开恩,让我有幸来到青州任职,也不算憾事。”那时的少年也有些醉意了,仰头将壶中清酒尽数入喉,眼尾滚下了一滴淡淡的泪花。 萧苓玉看见了。 她虽然不怎么读得进书,但对文采斐然的读书人有着天然的敬意,更何况是楚则遇这般年纪轻轻就两试连夺榜首的英才。 她想,读书人说话怎么就这般弯弯绕绕呢?什么侥幸,什么有幸,怕都不是肺腑之言吧。换做是她,要是做到前者能将尾巴翘到天上去,后者能把皇帝老儿好好骂一通。 当然,这些话她只敢悄悄憋在心里。 而此时,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的楚则遇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清凉的月亮朦朦胧胧地悬在天边,他觉得起雾了,但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在眼底。 恍恍惚惚间,他又想到自己还未入朝,父母也尚在人世的那段日子,就和今日一般,平平淡淡,却对如今的他弥足珍贵。 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觉得天地之大尽可施展。可真的出了孟京只身来到青州,他迷茫了。 天地,当真如此辽阔吗。 思及此,他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可是上头一句“年少浮躁,不堪大用”,轻飘飘的一纸文书,便将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写,硬生生转了个大弯。 他怨吗?他不知道。 也许怨自己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也怨自己护不住双亲。 他看着摆在床头的那只木雕的燕子,苦苦一笑,昏睡过去。 “萧苓玉快起床!练完半个时辰再去学堂!” 被窝中酣睡的萧苓玉勉强睁开了眼,瞧外头天还没完全亮,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时了。 “小姐,现在已经卯正了,夫人已经在外头催了。” 萧苓玉欲哭无泪,使劲儿蹬了两下被褥以示抗议。被窝再舒坦,她也没法再窝下去了,不然娘就要提着她的宝剑气势汹汹地把她从床上提起。 贺茵站在门外,“醒了吗?再不出来,今日便加练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苓玉还带着些许惺忪睡意,但脚步已经本能地跑了出来。 “娘,才卯正……”她小声嘀咕。 “一日之计在于晨,况且你下了学以后还有心思练剑吗。” 说起萧苓玉的母亲贺茵,也算是一位奇女子。年轻的时候习了一身好剑术,且性子野,不愿拘泥于一方天地,常年走南闯北,行侠仗义。后来阴差阳错在槐州遇上了刚接手家业外出经商的萧晋,两人一开始互相不对付,后来不知怎么看对了眼,跟着萧晋回了青州,开起了书坊。 娘的经历萧苓玉百听不厌,时常缠着贺茵给她多讲讲江湖上的趣事,贺茵自然也不会吝啬。 每每听完,萧苓玉都觉得母亲绝对是天生吃说书这碗饭的,不然怎会将这些事儿讲得让她如此心驰神往——她想同娘一样行万里路,滚烫的沙也好,冰凉的河水也好,她都想亲自踩一踩。 在贺茵眼里,她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不说如她一般擅剑,但起码要有自保的能力。看萧苓玉心中已经被她种下了一颗行走江湖的种子,她便半骗半哄地叫女儿同自己学剑。 萧苓玉被她“没有傍身的功夫,你连青州都走不出去”的话给唬到了,是以她十四岁以来,贺茵每日都教她练习剑术。 院中很快响起剑刃破风的轻响。萧苓玉虽然困,但在母亲一招一式的带领下,那点倦意也渐渐化作了晨练后的舒爽。痛苦的半个时辰终于熬过,她嘴里叼着热腾腾的香菇包子登上马车,和母亲告别。 学堂里,学生才稀稀拉拉到了一半。趁夫子还没来,她一下子趴倒在桌上,去会她最爱的周公。 “玉娘你快醒醒,夫子让我们背的书你会了没。” 同桌陈徽年推了推她的胳膊,“我这两天只顾着玩了,一个字也没看,你到时候一定要帮我啊。” “嗯……嗯,我背了……知道啦。”萧苓玉不太清醒,嘟囔了一声应下。 陈徽年一下子松了口气,“那你好好睡,等你醒了给你吃新炒的南瓜仁。” 前面忽然传来“扑哧”一声笑声,一个女郎转过身来,“陈徽年你怎么回事儿,两个次次考末等的人还互帮互助上了?” 宋锦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显得格外刺耳,许多人朝他们这个方向看来。 “你读书这么厉害怎么不去考个解元回来,天天嘴上嚷嚷有什么意思!”陈徽年声音不大,但气势丝毫不输。 自很久以前宋锦打碎了夫子的一方砚台被陈徽年告发后,两人便结下了梁子。后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是越积越多,两个人更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这“仇”算是真的结下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带着萧苓玉这个同桌也要被宋锦时不时阴阳上几句,简直无妄之灾。 萧苓玉饶是睡得再熟也被宋锦格格不入的声音弄醒了,“宋锦你什么意思,我上回月测可是得了乙等呢,连夫子都夸我了!” “玉娘,这不是重点。”陈徽年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 哦对,她应该帮着同桌,稳住气场。“徽年说得对,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们!”萧苓玉的声音提高了两分。 陈徽年的脸黑了又白,她觉得自己这位同桌可能真的不擅长吵架,说出的话软绵绵的,半分攻击力也没有。但接下来,萧苓玉后半句话叫她扬眉吐气,好不痛快。“我现在可是多了个连中解元会元的邻居哥哥,等我偷师一番学成归来,定叫你吓得说不出话!” 陈徽年惊,也不管宋锦变了又变的难看脸色了,“玉娘,你何时多了个邻居哥哥,还读书这么厉害?!”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于这位陌生郎君的羡慕与钦佩,拉着萧苓玉还想细问。周围的几位同窗也好奇,叽叽喳喳地打听了起来。 “人都到齐了吧,今日开课前先抽验我上次布置的篇目,若是不会,今日罚抄十遍再回家。”夫子的声音响起。 学堂里顿时噤了声,学生们只好把好奇心都默默咽回肚子,暗自祈祷别被抽中。别看这老夫子平日里瞧着面慈心善的,实际上布置起课业毫无人性,绝不心慈手软。 “都靠你了。” 陈徽年悄悄推了张纸条过来。 萧苓玉偷偷瞄他,递给了她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意为我今天就算豁出去了,也不让你被夫子骂。毕竟同桌的脸也是自己的脸,哪能真叫宋锦看了笑话去! 陈徽年心下感动,想着明日一定要多带点南瓜仁来报答自己的好同桌。 好在今日夫子似乎心情不错,没怎么为难大家,只叫了两个人起身背书。虽然背得磕磕绊绊,但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计较。 陈徽年松了一口大气,懒得听夫子继续唠叨,随便抽了张纸出来垫在书下画起了大大小小的乌龟。 萧苓玉比她要认真上一点,她喜欢读书,只不过不太读得进去罢了。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夫子的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地从讲台上落下来。 萧苓玉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字,跟着默念。她暗自高兴,觉得今天的课文着实简单,自己已经懂了——橘子在南方是甜的,到了北方就变酸了,这有什么难明白的? 可夫子接下来又道:“故知物性之变,非物自变,乃地气使之然也。君子观物,当察其本,不可惑于其末。” 萧苓玉的眉头拧了起来,差一点就让她以为自己今日开窍了!前一句她懂,后一句她也认得每个字,可连在一起,她只觉得眼前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而那些字就像是隔了雾的远山,影影绰绰看得见轮廓,真要细辨时又模糊了。 橘树长在南方还是北方,甜与不甜,同君子又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走神,心思不觉飘远。淮北的水和土知道自己把橘子变酸了吗?若是橘树有知,它更愿意做南方的甜橘子,还是北方的酸枳子?那换做自己的娘,她是喜欢待在青州还是走南闯北呢? …… 若是换作楚则遇……他应该是想留在孟京,做一棵“淮南之橘”吧! 萧苓玉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她觉得今日这文章自己肯定是懂了,都能举一反三了!住在楚则遇对门沾了沾读书运,自己变聪明简直指日可待! 4. 第 4 章 黄狸猫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夫子终于走了。萧苓玉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收拾收拾书匣打算离开。 可几个同窗们七七八八地围到她身边,打探起她口中的“邻居哥哥”。 有人不信,问道,“你只说了乡试和会试,怎么不继续编下去,说他三元及第呢!” “不会是怕编的太过我们不相信吧。” 板着脸的宋锦听到这话,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一脸不屑地瞥了一眼陈徽年。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更多的则是看热闹的好奇。 陈徽年看她挑衅的眼神,哪里读不懂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肯定是“我看你同桌怎么编下去”之类云云。 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听到此言,萧苓玉立马不乐意了,“我又不是写话本的,什么叫我编的,本来就是真的呀。” “信不信随你们。”温迎一把拉过萧苓玉,替她打发了这群八卦的同窗,“横竖他又不会插上翅膀飞了,你们要是真想知道,自己到巷口打听一下就行。” 身后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两人都没有再回头,跑去排糖炒栗子了。要是再晚一点过去,指不定还要等多久。 “则遇哥哥,你下职了呀。”萧苓玉和温迎逛够了,依依不舍回了浮清书坊。看到楚则遇正站在整整齐齐的书柜前,像是在找书。 “我刚上任,衙里没安排多少事,下职也就早些。” “玉娘你瞧瞧人家,看的书都是大家之作,你成天就知道捧着几本话本在那傻乐,还以为娘不知道。”贺茵手里拨着算盘记账,嘴里不忘数落女儿。 “娘,你好歹给我留些面子嘛。”萧苓玉羞红了脸,急忙转头像楚则遇解释,“你可别听我娘瞎说,我只不过是脑子笨一点,强扭的瓜不甜,所以看不懂的东西也不可强求。” “话本也挺好,多了解了解世间百态。”楚则遇和煦地笑了,“玉娘很聪明。” 萧苓玉得到了楚则遇的支持,尾巴翘得老高,心安理得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江湖志怪,大摇大摆地冲着贺茵晃了晃。 “也就则遇帮你说话。”贺茵笑。 想起了藏在怀里还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她眼珠一转,问道,“娘,反正还不能用晚膳,我去则遇哥哥家玩……请教他几个问题好不好,今日课上没怎么听懂。” 说完,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青州较孟京民风更为淳朴,邻居间时不时串门的事儿见怪不怪,因此贺茵没怎么多想。只叫她别太顽劣,别捣什么乱。 楚则遇在京城时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但毕竟入乡随俗,也没有拒绝。 萧苓玉得到许可,跑得比兔子还快,见他挑好了书,急冲冲闪现到对门的门口。 一离开娘的视线,她整个人也自在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跟随着楚则遇的步子进了门,打量起他的宅子。 院子里扫得干净,空空荡荡的。只见西边围着一圈小小的篱笆,尽是她没见过的花草。 “我娘在世的时候就喜欢侍弄这些草药,我也习惯了,就在院子里也种了一点。” 萧苓玉点点头,一脸佩服,真诚地夸赞:“你娘定是个见多识广的聪慧女子。” 她还想,若是药铺的老掌柜泉下有知,知道他的院子搬来新人后还会种些草药,也会开心吧。 再往里走些,廊下摆着石桌石椅,桌上还搁着半卷书,风翻过几页,哗啦哗啦地响。 偌大的院子只有这声响。那点酸酸涩涩的滋味又涌了上来——她觉得楚则遇过得实在是太冷清了,一点人味也没有。不过没关系,既然做了她的邻居,她一定多找他聊天,不让他一个人寂寞。 她立马将怀里剩下的半包栗子掏出,献宝似的给楚则遇看。 “这是我学堂门口卖的糖炒栗子,还热着呢。我和温迎排了老长的队呢。你快尝尝!” “不是说要请教读书的事吗,先把正事做了。”他不接那袋栗子,作势要进屋取纸笔。 萧苓玉白日在学堂里听够了夫子满口的“之乎者也”,现在是一个字儿也不想看到。 她尴尬地笑了笑,“哎呀哎呀,读书不过就是骗骗我娘的,不然她嫌我闹腾,准不同意让我上你家来捣乱。” 捣乱? 楚则遇没觉得。他觉得院子里多一道声音,仿佛也不错,起码比原先冷冷清清的要好些。 萧苓玉如今只到他胸膛这般高,小小的人努力踮着脚,想把一袋栗子送到他眼前,着实有几分滑稽。楚则遇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了,接过她手中的栗子,“那我不客气了?” 萧苓玉拍拍胸脯,“都送给你啦,要是你喜欢,我明日再给你带。” 楚则遇掏出一枚板栗,确实如她所说,还是温热的。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净的手指剥着板栗,没一会儿就盛满了石桌上的空碟子。萧苓玉盯着他的手,不自觉出了神。 怎么会有人将剥板栗这种事也做得如此细致养眼呢?若是换做她,胡乱剥几下,只要能入嘴就成。 不愧是京城人,真讲究! 剩下的板栗都被剥好,整整齐齐地躺在碟子里。楚则遇将碟子推到她面前。 “你吃就好,我已经尝过半袋了,咱俩一人一半。” 闻言,他也不再推脱,挑了一颗放入嘴中。 甘甜绵软,怪不得她这么喜欢。 从前在孟京时,他很少尝这些小摊小贩售卖的零嘴儿,如今到了青州没那么多规矩束缚,他都怕自己要胖上几斤。 忽然之间,一道橘色的身影从萧苓玉面前一晃而过。脚比脑子反应更快,还没等反应过来,她立马站起身,退出去几步。 “楚则遇,你家……你家不会养了什么动物吧!” 她躲在廊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颤抖着问道。 “是我先前养的狸猫,它粘人,我就带到了青州。” 萧苓玉七岁的时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和巷子里最凶的小猫小狗都能打成一片。有一日在巷尾遇见了一只从未见过的小黑犬,她想要附身去摸摸,不料它突然发了疯,狂吠一顿后追着她满巷 子跑,直到她哭着跑回家才好不容易甩掉。 这件事也被她爹娘和朋友嘲笑了好久。 自此留下心理阴影后,她看到街上的小猫小狗都不自觉得退让三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要是举办个什么竞走比赛,在她后面放条不听话的狗狗,她准能夺得第一。 看出了她的恐惧,楚则遇轻轻唤了一声“翘翘”。 那团橘色的大团子立马从草丛里蹿出来,蹦入他怀中。 “我抱着它,不会乱跑的。” 萧苓玉这才放心,坐会石凳上。她心里还是害怕,但这猫太漂亮,橘黄色的绒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她一眨不眨盯着这只猫看。 “翘翘,名字也这般可爱。” 萧苓玉想象它翘着一条尾巴昂首阔步巡视领地的模样,觉得神气极了,心里的恐惧也削减了一点。 可她还没夸出口,翘翘纵身一跃,像是想要跳到石桌上。好在楚则遇眼疾手快,紧紧按在怀里,没叫它得逞。 “它应是想吃栗子了。”楚则遇瞧萧苓玉害怕却忍不住打量的模样,生出了逗弄的心思,“要不玉娘来喂它?” 萧苓玉连忙摆手,她可不想和这只猫产生肢体接触,不然等下追着她满院子跑该如何是好。 楚则遇挑了块小的递到它嘴前,翘翘凑近闻了闻,刚想卷入口中,他把手一抬,逗起了猫咪。 翘翘见斗不过主人,低低地叫了两声撒娇,在他怀里拱了又拱。 楚则遇的心一下子软了,掰成了小块喂给它。翘翘吃相随他主人,极为优雅。吃完还不忘舔一舔它主人的指尖。 好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吧! 萧苓玉看翘翘一口一个板栗的样子好生有趣,虽然怕,但还是手痒。 “想喂?” 萧苓玉连连点头,“它应该不会咬人吧。” “翘翘性子温顺,你把它顶在头顶都不会恼。” 楚则遇想起之前好友在他家喝醉了酒,抱起翘翘顶在头顶就要跳舞的模样。 见萧苓玉还是不放心,他往地上垫了块帕子,将板栗放在上面。翘翘便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蹲在帕子旁继续享受它的美味。 两颗板栗一下子被拆吞入腹,翘翘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主人。 “瞧我作甚,栗子是这位姐姐带来的,你去求求它。” 翘翘像是能听懂人话般,将目光投向了萧苓玉。 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模样,掰碎了栗子,轻轻放到手帕上。翘翘吃完后,高兴地蹭了蹭她的裙角。 “不可贪嘴了。”楚则遇点了点它的脑袋,附身将猫捞进怀里,听萧苓玉说起了巷子里的趣事。 说到那管杂货铺的狸花猫偷了邻家的腊鱼时,翘翘忽然竖起耳朵,喵呜一声。楚则遇低头看它,笑,“又不是你偷的,心虚什么?” 萧苓玉也笑,指尖沾着栗子上的糖霜去点翘翘的鼻尖。翘翘打了个喷嚏,屁颠屁颠地跑远了。 直到贺茵上门来喊她吃饭,萧苓玉才依依不舍地和翘翘、还有它主人告别。 5. 第 5 章 竹林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什么大的波澜,一切都按照着该有的秩序有条不紊地向前发展。 青州几个月住下来,楚则遇算是彻底适应了这儿的生活。每日按时点卯,若是得闲,下职后还能去街上逛逛,顺便捎点零嘴儿,毕竟翘翘爱吃。而且对门貌似也有只馋嘴的猫咪,总是隔三岔五来自己这儿蹭点。 萧晋谈下了一笔大生意,带着一行商船风风火火地去了余州,这次估计要半年才能归家。 丈夫和女儿一个也没能留住贺茵的心,自从她的师妹写信告知她心得了一本孤本,她二话不说跑去浚州寻她师妹,去探讨钻研武艺了。 后来贺茵传信回来,说是她们师姐妹俩在山上寻了处别院,还有天然的温泉,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玉娘,我同你慕师姨已经许久未见了,再见不知是何夕。所以我们打算在浚州多住几个月,你也是大姑娘了,照顾好自个儿。” 萧苓玉盯着信上几个字欲哭无泪。 爹要外出经商养家。 娘是个武痴,而且想和师妹多待一阵子,人之常情。 她怎么会是没爹娘陪的可怜女郎呢! 头个月她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也就无所谓了。毕竟这种情况年年都会发生,书坊有伙计照顾着,她院子里也有丫鬟伺候,离了他们除了寂寞点,没什么坏处。 她还能贪睡半个时辰,不用被娘逼着强行早起。 学堂的后面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长久没有人打理照看过了。不知一开始谁传出来,说是这里几十年前死过人,阴气重,所以才在附近建了个学堂,借学生的阳气来镇一镇。 后来越传越玄乎,说是半夜在竹林外路过,还能看见形形色色的鬼在这儿飘,要是撞见了,那人准得倒个把月的霉。 学堂里的学生们胆子小,平日里几乎没人会主动往竹林附近乱跑。 今日陈徽年盯着她的眼神说不清楚的怪异,让萧苓玉莫名心里发毛。 趁着午休的功夫,她直接开了口,“你这副表情已经摆了一上午了,说吧,又要求我什么。”此时的萧苓玉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替你抄课文我可不干,上次已经被夫子发现了,你还是乖乖自己抄。” “玉娘,我们是朋友吧。”陈徽年板着一张脸,认真问道。 “那是自然。”萧苓玉乐了,“你又闯什么祸了?难不成比抄书还严重?” “抄书和这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萧苓玉终于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也收敛了笑意。 “我不是昨日带了只鸟来学堂吗,昨日下午便不见了。我找了好久,才发现竹林外有它的羽毛。所以……” “什么!” 还没等同桌说完话,萧苓玉忍不住心中的惊骇,直接叫出声。 陈徽年立马捂住她的嘴。 “哎呀小声一点,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一瞬间的功夫,陈徽年的眼里就蓄起了泪水,“好玉娘,我一个人不敢,你陪我去竹林里看一下吧。大白天的,不会有那什么的。” 萧苓玉瞪大眼睛“呜呜”了几声,陈徽年才意识到还没松开她的嘴。 “不是,你一个人害怕,我们两个人就不怕了?” “也怕啊。”陈徽年如实回答。 “那你还叫上我!不成不成,我怕晚上做噩梦,你换个人。” “好玉娘,整个学堂我就同你最好了。这只鸟还是我哥哥送我的生辰礼物呢,养了两年,都养出感情了。” 陈徽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发红的眼圈也着实令人心疼。萧苓玉不忍心见她这副模样,咬咬牙,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就只陪你这一次,要是寻不到,下次可别找我了。” 陈徽年闻言立马笑了,扑进萧苓玉怀里,“玉娘你最疼我了。” 午休时间长,夫子也不在,两人光明正大地朝竹林走去。萧苓玉心下还是有些发怵,从书匣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塞进了贴身的荷包。 这符纸本是之前她娘从佛堂里求来保佑她无病无灾的,萧苓玉不知道对于镇鬼有没有用处。但她觉得,既然是从佛堂里出来的东西,牛鬼蛇神撞见了定会收敛一二。 况且现在艳阳高照,绝对不会有鬼的……吧? “你瞧,这些金色的羽毛和平日见的鸟雀不同,是我家鸟的,它肯定是贪玩跑进去了。” 萧苓玉点头,被陈徽年拉着,一小步一小步往竹林深处踱去。 这里的竹子长势极好,竹梢在天顶交织成一张浓密的网,阳光被细细密密的叶子削弱,只漏下斑驳的光影。一阵风刮来,整片竹林便沉沉地晃,那点碎光也跟着变幻着形状。 林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静得有些诡异。 就当两人毫无收获打算回去时,竹林更深处传来了几声婉转的鸟啼。陈徽年眼睛一亮,就要往那跑。萧苓玉不放心这莽莽撞撞的同桌,咬咬牙,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这就是它的声音,躲得这么深,叫我好找……” 紧接着,静谧的林子里响起陈徽年声嘶力竭的尖叫。 陈徽年是跑进来的,萧苓玉还没追上她的步伐,先听到她的惨叫。 不会是真遇到鬼了吧? 萧苓玉不敢细想,把腰间的荷包握紧了几分,只想把陈徽年先拉出去再说。等到她呼哧呼哧终于赶到她身后,才发现陈徽年不知何时跌倒在地上,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手直直地指向前方。 萧苓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尽管跑上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眼前的场景,她的双脚也开始发颤,手里紧握的荷包直直落了下去。 最后站不稳,也跌坐到了地上。 “玉……玉娘,这下……怎么办。”陈徽年转过头看她,鼻涕和眼泪淌了一脸。 萧苓玉茫然地摇头,一抬手,发现手上已经沾了点点血迹——自小坡上留下来的血,带着血独特的腥味。她忍不住也想尖叫,可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分。 小坡上赫然躺着一个人,显然已经死了许久,周边围绕着嗡嗡直叫的蚊虫,空气里弥漫着叫人作呕的怪味。她的脸朝着地 ,其中一只腿像是被人泄愤似的狠狠砍了好几刀,裙摆与血水混在一起,叫人不忍直视。 两个女郎从未见过如此残忍可怖的画面,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要不……要不我们报官吧……”萧苓玉强忍着内心的不适,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具莫名出现在竹林里的尸体,眼下她们只能如此做了。 “不成!”陈徽年高喊一声,随即弱了声量,“不成,咱俩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快些回去吧。这种事情能不惹上就别惹上,不然……不然我们坏了旁人的因果,她化成厉鬼来找我们索命该怎么办啊!” 这时陈徽年扶着旁边的竹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拽起萧苓玉就想往林子外跑。 萧苓玉坐在地上,任由陈徽年拉拽着。她的腿还是软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指了指眼前的女尸,良久才吐出一句,“徽年,必须得报官。这是……这是刘芍壹。” 陈徽年愣在了原地。 刘芍壹是她们的同窗,平日里少言寡语,从来不与人交恶,但也没有特别交好的朋友,多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况且她有个当知府的爹,常人怎会去主动害她! “玉娘你同我说笑吧,怎会是她呢……今早她不还在学堂里吗……”想到了什么,她顿住了——刘芍壹好像自昨日起,就没来过学堂了! “你瞧她头上,那支簪子……就是她的。” 陈徽年这下彻底相信了。她又一次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刘芍壹坐在她俩的前面,十几日前就换了这只雕着芍药的金簪,听说是她哥哥请了青州最好的金匠雕的。那钗子金闪闪的,想不惹眼都难。 萧苓玉和陈徽年私下里还猜过这华美的芍药钗要花掉她们多少月钱。 而如今,这只钗子上沾了不少血迹,金色的芍药花被血生生染成了更为触目的红。而她的主人,永远醒不过来了。 萧苓玉和陈徽年如何也无法接受,之前还和她们一同上学堂的女郎,如今被人砍伤了腿脚,狼狈地被人杀害在这隐秘的竹林里,草草结束了她本该绚烂光明的一生。 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残尸。 萧苓玉不敢想象,凶手心中到底怀了多大的仇恨,将一个如花少女的腿生生折磨成这副模样。 人心竟能残忍至斯! 这片竹林里,人比鬼还要可怖。 最终,两人下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出竹林,同夫子说明了刚刚所见的一切。 夫子原本看到她们走回来气得不轻,平日里贪玩也就算了,下午的课程开始了也没见个人影。待他看到她们身上的血迹,听完她们哆嗦的言语后,也吓得脊背发凉。 命案是大事,稳重的夫子也乱了方寸,急急差人向官府跑去。 听到刘芍壹被人杀害在竹林里,同窗们也噤了声。满脸尘土的萧苓玉和陈徽年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周围没一个人敢开口询问。 比官府的人更显到学堂的,是知府夫人悲痛欲绝的恸呼声—— “芍儿,我的儿啊——” “娘对不起你啊——” 6. 第 6 章 姻缘错 眼见一位穿着华丽的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学堂,左右两个丫鬟怎么也拉不住她。 “夫人,您还是先回府吧,老爷交代过,这件事由他定夺。”其中一个丫鬟苦声相劝。 “放肆!”,刘夫人一个巴掌甩到她脸上,那小丫鬟脸上顿时浮现出明显的掌印。 “芍儿是老爷的骨肉,你个贱婢,如何能说出这种话!” 小丫鬟低声应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刘芍壹是在前日晚上失踪的。 那日下学后,她的贴身丫鬟绿芙本陪着她在织锦阁挑新衣裳,刘芍壹选了三四件进了内间试衣,绿芙不疑有他,乖巧站在门外等候。 按理来说,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刘芍壹就该出来了。但绿芙唤了她几声,里头的人都没作回应。绿芙以为门板隔音,自家女郎可能没听见,又耐心等了一阵。 可是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了,房内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绿芙这下慌了神,急忙找衣铺掌柜借了钥匙开门。 可是门一打开,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还没上身的那几件新衣静静躺在案席上,哪里还有刘芍壹的身影! 平日里刘芍壹总是规规矩矩的,毫无半点逾矩行为。她没有提前知会过绿芙要离开,眼下寻不到她人,定不是她自己走了。 说不定……说不定是被贼人掳去了。 想到这种可能,绿芙猛地一惊——试衣间里只一扇窗户,难不成贼人是将她从窗子里带出去的? 事关重大,绿芙不敢多耽搁。她将钥匙归还衣铺掌柜,随便扯了个谎,说她家女郎没知会她就提前走了,给掌柜的添麻烦了。 此时织锦阁客人如云,掌柜忙不过来,见绿芙把钥匙还了回来,没有起疑多问。绿芙暗松一口气,急急往知府府邸跑去。 刘知府刘存璋听到绿芙一番言语后勃然大怒,一挥袖子,将案几上的茶具全都掀翻在地,上好的青瓷转眼碎了一地。 绿芙自知没看好刘芍壹,免不了一顿严罚。她跪在地上,像是没看到满地的瓷器碎渣,只是自顾自的一个劲儿磕头。没多长时间,她的额头就被锋利的碎片划伤,血肉模糊。 “老爷,事关芍儿性命,不可耽搁!赶紧报官啊!”刘夫人的嗓子已经哭哑了,跪着爬到刘存璋身边,拽着他的衣角,止不住哭啼,求着眼前这个冷血的男人能够答应。 “刘芍壹这个没用的乱跑胡闹!你这个当娘的也跟着胡闹!”刘存璋一脚将刘夫人踹到一边,“报官报官报官!你用脑子想想,要是真报官了,程家还会认她作儿媳吗!这件事定要瞒好了,千万不能让侯府的人知晓!” “老爷,芍儿性命要紧。要是不报官,芍儿真被歹人伤了,程家那边也没法交代啊!” “可笑,妇人之仁!” 刘夫人被刘存璋呛的没了声,跪坐在一边,拿帕子小心拭泪,生怕哪个动作又惹了丈夫不快。 刘存璋不管他夫人,离开了厅堂。 半年前,刘存璋寻了好几层关系,叫人为刘芍壹寻了一门京城的亲事。对方是京城承元侯的嫡次子姚池,已经年过三十了。有传言说他天生克妻,不然两任妻子怎会在进府后没几个月,都离奇去世了。 说是嫁与承元侯的嫡子,听上去风光无限,可明眼人谁不知道这就是个血淋淋的火坑!抛开克妻的传闻不谈,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还天天泡在青楼里不肯归家,清白人家怎会想把自家女儿送到这种人身边。 可是刘存璋不在乎。 他觉得,承元侯府乃钟鸣鼎食之家,要是攀上了这门好亲事,说不定他过几年就能收拾收拾,升官去孟京了。 所以他二话不说,没有询问妻子和女儿的意见,就叫人递了帖子去了承元侯府。 承元侯正为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的亲事发愁,这不,瞌睡了就有人来递枕头?两家交换了生辰八字,请人合过后,就定下了结亲的日子。 这件事定下来后,刘存璋和承元侯心里都舒坦了不少——刘存璋觉得自己傍上了大树,升迁指日可待;而承元侯觉得自己儿子新娶个妻子进门就会收心,起码不会天天往青楼寻欢,省的丢他的老练。 可怜了刘芍壹,刘存璋怕她不愿,千叮咛万嘱咐府上的人不准交谈这桩婚事。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她偶然听到一嘴下人私下讲话,得知了这荒唐的婚事。 她当下手脚冰凉,自己如今才二八年华,正是大好的年岁,青州有大把的好郎君想和她家结亲,何苦要远嫁给孟京的老男人,还是个不学无术、只知寻欢作乐的浪荡子! 可是她知道自己父亲的性子,定下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这桩婚事和他的仕途、利益仅仅捆绑在一起。 她只能去求母亲。 刘夫人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怎能不心疼。可再心疼又能有什么用呢?刘存璋早就提前敲打过她,这件事绝无转圜的余地。她只能搂着自己可怜的女儿,一遍又一遍安慰。 “承元侯深得圣上信赖,你嫁过去的吃穿用度,定然要比家里好上几倍。” “姚池虽说是顽劣了一些,但也算得上是良缘。” “等你嫁过去,将夫君哄好,自然没人会将你欺负了去。” …… 类似的话刘夫人不知说了多少,刘芍壹一句也听不进去。但不愿又能如何呢?她只能接受,默默数着自己能留在青州的最后几个月。 然后,她将同一件漂亮的礼物一般,被其他人欢天喜地地送入承元侯府。 是以前日刘芍壹失踪后,刘存璋根本不敢报官。他生怕事情闹大了叫承元侯知晓,会退了这门亲事。毕竟失踪后谁知道她会遭遇什么,而官宦大家是绝对不会承认一个不清不白的女郎为妻的。 学堂那边,他谎称女儿染了风寒,为她请了几天假。 刘夫人拗不过刘存璋,只能自己私下派人打探女儿的踪迹。所以学堂报官后,她也第一时间得了消息,匆匆赶往学堂。 她固执地想要去竹林处 ,亲眼看看女儿的尸体。可周围人将她拼命拉住,不断安慰着她,叫她看开。 可她如何才能看得开!她觉得自己是杀害亲身女儿的最大帮凶。 如果刘芍壹失踪那日,她不顾劝阻执意报官; 如果她也不同意这门亲事,苦求老爷取消; 如果她早些为女儿寻一门青州的好亲事…… …… 是不是,是不是刘芍壹就不会惨死在竹林里?是不是她仍能扑进自己怀里,甜甜地唤一声“娘亲”? 可惜,世间哪来这么多如果。 如今留给她的,只有女儿残缺的尸身。 一柱香的功夫,官府的人也都赶到了。 萧苓玉一抬头,看到了满头是汗的楚则遇,显然,他是得知消息被紧急派来的。 此时的萧苓玉已经没有那么狼狈了,她的丫鬟明枝趁官府的人还没来时,帮她将身上的脏污细致地擦了一遍。 “别怕”。 楚则遇对着她比了个口型,萧苓玉心中安定了几分,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回了他一句“我没事”。 楚则遇有些心疼,别看萧苓玉平日里有多么大胆,但是撞见这种事定然会被吓到。况且她爹娘如今都不在青州,书信一封过去,再等他们赶回来,至少也要一个月了。这几日无人伴她,不知她会不会怕。 官府一行人把其余学生请出学堂,将这里暂时封了起来。 萧苓玉和陈徽年还需待在此处,晚点再接受问话。 她坐在自己位置上胡思乱想,眼前突然多了杯热茶,是楚则遇身边的侍卫竹晖递来的。 “郎君说,两位女郎今晚可能要留在县衙了,不过不用担心,他已经和人招呼过了。” 萧苓玉轻轻点了点头。 等到官府的人来到竹林,亲眼看到那具尸体,众人都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一直镇定着没发话的刘存璋也忍不住心中的情绪,咳出满手的血。 周知县一摆手,仵作便上前,蹲到了刘芍壹身边,伸手探了探颈部。他的手指沿着她脖颈上紫黑色的勒痕走了一遍,面色微凝。 “死者女,年约十五六。颈部有勒痕一道,宽约二指,由后向前施力,舌骨有裂,系生前勒毙。”仵作的声音不高,却像在平静的池塘里掷下一颗石子,让众人心惊。“口鼻处见泡沫,舌微出,目微睁,乃窒息征象。” 他说着,掀开刘芍壹左腿处的裙摆。那片暗红浸透了裙子,皮肉翻卷,白骨森然,从膝盖以下几乎不成形状。竹叶碎屑嵌在伤口里,混着干涸的血痂,像一摊被胡乱剁碎的肉糜。 一旁的书吏见此场景,笔顿了一下,才继低头记录。 仵作又取了根银针探入伤口,拔出后对着天光细看,又翻检了伤口边缘,伸手按压周围皮肉。 “大人,”他抬头看向周知县和刘存璋,“左腿伤处泛白,边缘干缩,像是死后所伤。” 刘存璋抿着嘴没说话。 周知县眼皮一跳,“死后伤的?” 7. 第 7 章 县衙夜 周知县是个圆滑的,知道这个案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刘存璋的态度。可是他瞧刘存璋变幻莫测的脸色,也拿不定主意。 明明刚经历丧女之痛,可刘存璋展现出来的,更多是隐忍的怒意和慌乱。 “楚同知,您先前任大理寺少卿,这办案的能力自然是我等不及的……您瞧……” 楚则遇哪里听不懂周知县的言外之意,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愿意一试。” “既然如此,此案便交与楚同知了。楚同知年少有为,本官自愧不如啊!”将这个烂摊子送了出去,周知县暗松一口气,“若是需要人手,楚同知尽管开口。” 楚则遇颔首,“那便劳烦周大人派人将现场先围起来,接下来下官留自己的人手在此就行。” 他算是看出来了,周知县手下的一群人根本没什么探查命案的经验,请来的仵作也只瞧了个皮毛。他上任后翻过青州近几年的案宗,命案极少,多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比不得孟京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这案子,他不得不接。 “将玉……将发现尸体的两位女郎带去县衙,还有刘夫人和刘芍壹身边的丫鬟。”他看着刘存璋,不卑不亢道,“请刘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给令嫒一个交代。” 刘存璋“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此案和本官的夫人有何关系?缘何要去县衙走一遭?” “只是向夫人了解一下令嫒生前的情况罢了,记录清楚了自然会将夫人送回。” “刘芍壹也是本官的女儿,本官还能不了解吗?若不是她自己胡闹,会整出这么大的丑事吗?!” “既然刘大人这般维护夫人,那便委屈大人,下职后配合下官做些记录。” “荒唐!”刘存璋看着眼前这个年少的郎君,虽然躬着腰,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恭敬。还真当自己是孟京城那个威风凛凛的大理寺少卿了?在青州,他的地盘上,岂容一个黄毛小儿跳到他头上造次。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存璋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 “那便照你所说,让内人走一趟吧。” 刘芍壹何其不幸,摊上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父亲。楚则遇掩在宽大袖口里的拳头紧紧握住,可他作为下属,不能发作。他也算阅案无数,像刘存璋这般的人着实少见。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对刘芍壹的离世毫不在意。 收拾好现场后,除了楚则遇和他的侍卫竹晖,一众人都离开了。 楚则遇静下心来,再仔细地打量起这片林子。因为常年无人打理,这里的竹子长得疏密不均,而刘芍壹东北侧的竹丛隐隐有歪斜的痕迹,五尺长度以下的竹身上,叶子像是被人蹭掉了许多。 再往远处,还能看见地上的杂草间染了不易察觉的血迹,显然凶手是将刘芍壹杀害后抛尸到此处,却忘记仔细收拾现场,就匆匆离去。 楚则遇冷笑一声,“脑子不算聪明,手段倒是狠毒。 果不其然,地上还留有一串淡淡的脚印。前几日下过雨,竹林的土本就泥泞,脚印也还算清楚。凶手有点脑子但不多,应是拖着步伐走的,因此脚印被拉长,让人看不出具体的尺寸。 只不过这印子左短右长,若非故意为之,那便是左腿有疾,无法正常行走,只能依靠右腿带动,是以右脚处的痕迹要长上许多。 他蹲下,沾了点鞋印上的土,仔细嗅了嗅。 “郎君,这土可是也有问题?”竹晖见状,也抹了一点。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掏出火折子,仔细端详。 “方才上山时,土以灰褐为主,可这里明显沾了深灰黑的土块……” “没错”,楚则遇眯起眼睛,接过他的话,“更像是水边的。” 可是离这儿最近的溪流也有四五里远,何必大费周章将尸体仍在此处呢? 等到楚则遇和竹晖回到县衙时,天色已晚了。萧苓玉、陈徽年、刘夫人,还有绿芙已经坐在厅堂里等候了。刘夫人乃知府夫人,底下人不敢得罪,为她摆了一桌糕点来充饥。只是她没有胃口,坐在一旁沉默地淌泪。 因为提前招呼过,萧苓玉和陈徽年也没受什么委屈,该有的吃食一样也没少。 “让你们受惊了。”楚则遇朝她的方向走去。一个下午过去,她和陈徽年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没事没事”,她俩都摆摆手。 “大人先去问刘夫人吧,知府家的下人已经来催过几番了。”因为在衙里,她没有喊他“则遇哥哥”,换了个更为恭敬的称呼,低声道。 楚则遇心下了然,知道刘存璋存心在摆谱。按照规矩,应是先审目击者,再审死者家属。但刘存璋这做派,他只能先审刘夫人。 “楚大人。”刘夫人开口,声音平缓,“芍儿的事劳你费心,有什么话你问便是。” “夫人,令嫒失踪那日清晨,你可曾见过她?” “见过的。她醒后照常来给我请安,陪我用了一盏燕窝。”刘夫人的目光空洞,“然后她便去学堂了,然后……然后……” “她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样?神情、言语、穿戴,与平日有何不同?” 刘夫人摇头。 楚则遇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角度,“夫人可知道,令嫒近来可曾收到过什么书信?或是与什么人有不寻常的来往?” “她打小就性子静,交好的玩伴也没几个,怎会与生人有什么过多的来往?”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绿芙突然慌里慌张地跪下,“大人,大人,奴婢有事要禀!” 楚则遇皱眉,“跪着作甚,站起来回话吧,说得仔细点。” 绿芙连磕了几个响头后,才颤巍巍站起身,“大概是五六日前,奴婢见女郎在屋里看了一封信,奴婢好奇多问了一嘴,女郎说是陌生人,许是送错了,然后就扔进炉子里烧了。奴婢不疑有他,就未将这件事同老爷夫人说。” 她说着眼泪就吧嗒吧 嗒往下掉,“小姐平日里极少和旁人有什么往来,奴婢就信了她的话。大人,是不是……是不是奴婢害了小姐……是不是那封信有问题……” “你个贱奴,那段时日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照看小姐,有这样的事情你缘何不报?” 刘夫人气急,站起身就像绿芙冲过去,幸好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夫人莫要激动。”楚则遇又问绿芙,“你确定信已经烧了?” “回大人,是奴婢亲眼看见女郎将信扔进炉子的。”绿芙忙答。 楚则遇揉了揉眉心,烧了也罢,起码现在事情有了些眉目,也不算一无所获。 又按例询问了其他,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楚则遇就派人将刘夫人送回去了。 回府路上,刘夫人想起丈夫下午私下里叮嘱过她的话,叫她别将刘芍壹的婚事主动抖露。她虽不知道是何原因,但隐隐觉得同案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边是女儿的命案,一边是丈夫的警告,她左右为难。 好在楚则遇也没问起这事,应当没什么大碍吧,她想。 接下来他让萧苓玉和陈徽年详细阐述了下午在竹林的见闻,他都一一记下。陈徽年家里得了信来接她,便离开了。 “玉娘,你早点回家休息吧。今日之事是我莽撞,害你受惊了。” “无碍,要不是你要去竹林,这桩事不知要多久才能发现。”萧苓玉捏了捏陈徽年的脸,“好啦,你快回去睡觉吧,这几天好好休息。” 陈徽年用力抱了抱她,上了马车。 学堂因此案已经暂封了,何时能回去还不晓得。出了这种大事,不知道夫子还愿不愿意继续办学。 “怎么还不回去?”楚则遇见她送走了陈徽年,又坐回了堂内。 此时堂内只剩下自己、明枝,还有楚则遇和竹晖,显得有些空荡。桌上燃着几只烛火,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明亮的焰火弯了弯腰,将楚则遇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苓玉不想被他轻瞧了去,不愿承认父母不在家无人作陪,自己不敢回家住。她一闭眼就是刘芍壹的惨状,晚上定是个不眠之夜。 “我看你也挺忙的。刘大人不是说了,让你三日内查清吗,这不为难人吗!”她见楚则遇没发现自己的恐惧,暗自高兴,“我也能帮你打打下手,你瞧,就只你和竹晖两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县衙里的人你信不过,我和明枝你总信得过吧!” 明枝见自家女郎发了话,也点头应和。 “玉娘是害怕?”楚则遇笑了,“刚刚见你安慰你朋友,还以为你已经没事了。” 见自己的小心思一下被戳穿,萧苓玉红着脸辩解,“这换做是谁,见到尸体总会恐惧的。” “见得多了自然就习惯了。”楚则遇极轻地回了一句,萧苓玉差点没听清。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明日学堂不开课,你今日若是睡不着也不必强求。县衙外有人把守着,你愿意待在这也无碍。” 8. 第 8 章 白玉霜 楚则遇第一次见尸体时,也是十六岁那年。彼时他初任大理寺少卿,接到了上任后的第一个案子。 犹记那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尸体刚从河里捞上来,已然泡得发白,他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 自那日后,连续几天夜里,他总是做噩梦缠身,那具尸体的脸在他眼前晃啊晃啊,叫他怎么也不得安眠。 自任官后,他知道自己肩上就担起了秉公执法的重任。可是这些魂魄沉沉地压着他,叫他看不清前路。 后来见得多了,溺毙的,吊死的,被砍杀的……一具又一具——在这个世道里,人情冷暖,抵不过一纸利益。渐渐的,他也麻木了。 只是午夜梦回时,他也会想起那些经手过的、来不及记住名字的人,一遍遍问自己,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踏上这条路。 萧苓玉听到那句“见得多了自然就习惯了”,眼睛不自觉垂下,想起了他过往的经历。 大理寺少卿,应是见过许多这样的场面。可他如今不过也只是个十八岁的郎君,身上已经背负这么多重担。 “那你派点活给我吧。”萧苓玉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上去轻快些,“你别看我是女子,我能干的事情可多了,竹晖能干的我都行。”说完笑盈盈看了一眼一旁的竹晖。 忽然被提到,竹晖尴尬地笑笑,“是……女郎说得没错。” “那你便同竹晖一起,将名册上登记的有脚疾的人先誊抄出来,分别对应哪一卷里也做好记录。” 萧苓玉觉得这活不难,爽快应下。 厚重的名册堆叠起来,快和她半个人一样高了。楚则遇将竹晖桌上的卷宗抽了一本薄的放到萧苓玉面前,“你先看一本,要是累了就去最靠东那间偏房躺一会儿。” “那些房间不都是衙里当差的人的房间吗,我睡进去怎么像话。”萧苓玉连忙摆手拒绝,“你不用管我,我要是真的困了趴桌上眯一会就成。” “靠东那间是我的,平日里没住过,床褥和被子都是干净的。你若是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听到楚则遇的解释,她嘴角高高扬起,“则遇哥哥待我真好。” 楚则遇的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个时候不叫大人了?” “这不是没外人了吗,还是这样叫的亲切。大人大人,都把你叫老了。” 楚则遇可真好逗。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萧苓玉心想。 竹晖看着自己案前叠的高高的案宗,再看萧苓玉面前孤孤单单的一本,欲哭无泪。“郎君你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 楚则遇不语,斜睨了他一眼。 “偏心就偏心吧……”竹晖看楚则遇手头也有一堆活,比他多了不知多少,乖乖地闭上了嘴。 萧苓玉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下直乐。 堂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币的摩擦声,以及不知名的夜虫不觉疲倦的彻夜鸣叫。 楚则遇此时正提笔,在白日那仵作最后呈上来的验状上补充了些细节。忙了一天,现下也有点累了。他揉了揉眉心,多点了几根火烛。 忽然,他点烛的动作一顿,将那纸文书拿近了一些,凑近火光想要看仔细。 这墨汁并非寻常墨汁——正常光线下呈黑色,但若是凑近光源,可以看见每个笔画里都有淡淡的鸦青色痕迹,并且墨迹才放了短短半日不到,就有了皲裂的细密条纹。 而这种墨汁,他并非第一次遇见。 会是巧合吗? 他眉心微微蹙起,想起一年前父母的骤然离世。 初昭二十三年隆冬,翰州大疫,因此丧命的百姓、将士数不胜数。楚则遇的父亲副将楚益和她的母亲文尹也没有幸免。 他无法相信他那威风凛凛的父亲还有温柔似水的母亲会死于这场灾难,明明……明明前几日还收到过父母千里之外送来的信件,说战事将平,今年一定会陪他和妹妹过个团圆年的。 可是,他们为何就这样死在了边关呢。 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写于冬月初十,谈及了疫病一事。信上说他们夫妻俩有专门的营帐,接触不到病人,目前一切安康。而他收到此信,已是十日之后了。 腊月十三,边关传来战报,大桓险胜,所有人都沉浸在战事胜利和即将迎接新岁的喜悦之中,楚则遇和他的妹妹楚则棠却得知父母牺牲的消息,他们永远失去了双亲。 妹妹那时才七岁,小小的人儿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靠在他怀里抽噎了一整个晚上。 “哥哥,爹娘不是答应过我们……会一起过新年吗?我们已经两个年没一起过了……为什么要食言……” 楚则棠的嗓子已经哭哑了,还是执着地一遍又一遍询问这个他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 “棠儿乖,以后哥哥陪你过年……哥哥不会食言。” 风烈烈穿过空荡的院门,府里没有新岁的喜庆,全府上下一片肃静。 边关来报,楚益于冬月十二卒于疫病,而母亲次日也随丈夫离开了人世。楚则遇不明白,明明冬月初十还好好的人,为何两日后就…… 他自是不信,寻过许多医者询问翰州的疫病。可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此疫凶险,正常感染后七日咳嗽高热,十日则亡”。若是父亲真的死于疫病,这发病的时间完全对不上。常人十日才会身亡,为何短短两三日,这疫病就要了父母的性命? 可是尸体已经葬在了翰州,仵作登记的文书也看似天衣无缝。久而久之,他也不得不相信。 而如今刘芍壹的验状,以及当年从边关送来的验状皆是如此,在火光下墨迹呈鸦青色,并带有丝状的皲裂痕迹。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竹晖”,他轻唤了一声。 竹晖和萧苓玉都抬起头看他,以为他要布置什么新的任务。 楚则遇短暂对上了萧苓玉的视线,一下子清醒过来——眼下三日内调查完刘芍壹一案才是正事,其他的……暂且搁置吧。 “郎君,有何吩咐?”竹晖问。 “无事,你若累了就去休息一会吧。” “我还清醒呢,今晚先把这些卷宗都翻完不成问题。” 萧 苓玉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开口,“则遇哥哥可是发现了什么?” 楚则遇目前还不想提这桩旧事,摇摇头,“只是想到了一桩旧案,有点失神了。” 萧苓玉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灯花也燃尽了。萧苓玉、明枝还有竹晖熬不住,先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待楚则遇抬起头,就看见三个人歪歪扭扭地躺着。 天气已经逐渐转冷,夜里尤甚。萧苓玉似是有些冷,睡梦中不自觉地缩了又缩。 楚则遇坐到她对面,静静地打量着她。应是睡得太晚的原因,她眼下落了些黑青。他心里不免酸胀,像是像是刚咽下一颗未熟的青梅。看她这副疲惫的样子,更是心生愧疚。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悄声走到她身后,为她小心盖上。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暖,萧苓玉舒服多了。睡梦中,她迷迷糊糊哼了两声,微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明日醒来,不知道她会不会腰酸背痛。 她爹娘如今都不在青州,自己作为邻居,应该多关照一些吧。家里还有几瓶上好的药油,左右自己留着也无用,等下回去了就给她送去吧。 翌日清晨。 楚则遇是第一个醒来的。 自从离开孟京后,他已经没有怎么熬夜赶过案子了。今早一睁眼,意识到自己趴在案前睡了半夜,不免有些恍惚。 他抬眼,其余三个人仍在酣睡,他的目光不由落在萧苓玉身上。 她睡得很熟,连毛笔滚到她脸旁,在她右颊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墨斑都没发现。他不觉发笑,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想替她擦净。可是手伸到她脸旁仅一寸,他又倏地缩回手,将帕子紧紧攥在自己手心,耳朵不自觉的红了几分。 他想,触碰脸颊的行为,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累了一晚上醒来定会饿,她提过多次徐记的糕点,想来应是喜欢吧。思及此,他匆匆出门,想着早一点去排队定能买到。 可这疾劲的步伐,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等到他回到县衙,萧苓玉刚刚睡醒。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发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 “则遇哥哥,你回来了呀。”她冲他甜甜一笑,“刚刚起来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出去办事了。” “哦对了,谢谢你昨日的衣裳。” 那件外袍已经被她叠好,整齐地摆在他案前。 “举手之劳而已。”楚则遇将刚出炉的糕点摆到她面前,“看你昨日晚膳没用多少,先吃些垫垫肚子。等下回去了再叫你府上厨娘熬点粥吧。” 萧苓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怎知我喜欢吃徐记的白玉霜!”说着,她迫不及待捏了一块入口。 “则遇哥哥,你可真好啊!徐记的糕点要早早去排队,我在家里早膳几乎都吃不到。” 此时,昏睡的竹晖也被这香气吸引,悠悠醒来。 “我是还没睡醒吗?”他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糕点嘟囔了一句,“衙里何时有这么精致的早食了?” “咦,郎君,你是刚出门回来吗?” 9. 第 9 章 伴猫眠 看到正吃得起劲儿的萧苓玉,竹晖终于想明白了,哪里是衙里的早膳改进了,这分明是自家郎君一大早跑去买来的! 他也算是借了萧苓玉的东风,也能尝尝这徐记的糕点了。 “好吃……好吃……”他一边吃一边不忘拍马屁,“萧娘子,我这可是借了你的光呀,平日里衙里的早食着实难以下咽……”说着,伸手还想再拿一块白玉霜。 萧苓玉吃得慢条斯理的,才吃了两块,比不得竹晖的狼吞虎咽,转眼间四块白玉霜就下肚了。 楚则遇拿起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蠢蠢欲动的手,“少吃点,等一下出衙办事,别撑得走不动道了。” “竹晖爱吃就多吃一点吧,我胃口小,再尝一块桂花糕就饱了。”萧苓玉看竹晖一脸委屈样,大方得将白玉霜推倒他跟前。 竹晖悄悄瞥了自家郎君一眼,讪笑道,“女郎你吃吧,我已经饱了,饱了。” 吃饱喝足后,萧苓玉怕妨碍衙里的公务,也没有久待。见楚则遇执意要送她回去,她佯装生气,肃着一张脸一板一眼道,“楚大人公务繁忙,如今距刘知府给你的期限就剩两天了,我就不在这儿给你添乱了。” “又叫大人。” 萧苓玉嬉笑一声,“这不是有人来上职了嘛,叫大人能体现你的威严。” 楚则遇无奈摇摇头,自知说不过对面伶牙俐齿的女郎。 “你回书坊后,去我那找素姨拿两瓶药油,在我书坊第三层架子上,可以缓解脖颈酸胀。” “若是在院子里冷清,去把翘翘也抱过去陪你吧。我这几天下职晚,没多少时间陪它,它又粘人。” 萧苓玉闻言,扬了扬下巴,“勉为其难”同意了。 “那我就大发慈悲,陪陪这只没主人要的小猫吧。”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她也慢慢摆脱了对猫猫狗狗的恐惧,和翘翘逐渐熟稔起来。因此听到楚则遇这么说,她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翘翘今天是属于她的! 回去后,她迫不及待敲响楚则遇家的大门。屋内就素姨一人,正在打扫庭院里的枯叶。 “素姨,我来抱翘翘!”她说着把脑袋往房门里凑,想看看这小橘猫又调皮地藏到哪去了。 素姨心下了然,知道萧苓玉是得了自家郎君的准许,来带走猫的。她连忙把人往里请,“翘翘爱乱跑,老奴也不知它躲到了何处。玉娘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先给你泡壶茶。” “我想喝上次尝过的甘露饮子,清甜润口,我好喜欢!”萧苓玉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烦素姨啦。” “不麻烦不麻烦”,素姨笑得合不拢嘴,“玉娘瞧得上我的手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匆匆往小厨房赶去。 素姨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女郎。 她家郎君哪里都好,就是一个人过久了,性子闷。楚则遇三岁起,素姨就跟在他身旁打理他的日常起居。她膝下无子,时间久了生出了感情,便将楚则遇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般疼爱。 她不是没见过楚则遇儿时的模样,那时老爷和夫人尚在人世,他也和同龄的郎君一般活泼跳脱,玩水上树这类事情数都数不过来,后来任官了沉稳了不少,但依旧藏着孩子气。可自打那事发生后,楚则遇便肉眼可见地敛了性子。 如今到了青州,虽各方面条件比不得孟京,但身上的担子轻了,楚则遇轻松了不少,也会同她和竹晖说些玩笑了。 而且,对门的书坊里还有这么一个灵动又善解人意的女郎,楚则遇也被带得开朗了许多。 果然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理寺死气沉沉的,把楚则遇都带坏了。素姨如是想。 来了多次,萧苓玉已然熟门熟路。翘翘喜爱窝的地方就那几个,她一下就在草药圃后的假石边发现了它。 翘翘不知从哪里捕来了一只螳螂,凑近身子小心逗弄着。螳螂也不任它拿捏,被碰到后反而向前蹦了几步,吓得翘翘连连后退。 “翘翘,今晚和姐姐一起住好不好呀。”看它不为所动,“你爹爹这几日忙案子可没空陪你,你上我那,还能住香香软软的床。还有,你温迎姐姐喜欢钓鱼,你要是从了我,我下次挑一尾大的送给你……” 萧苓玉“威逼利诱”说了一大串,不知道哪句说进翘翘心底了,它抛下新寻的螳螂不管,扑进了萧苓玉的怀里。 “哎呦!” “胖翘翘,几日不见,你怎变瓷实了,我都快抱不起你了。” 看着挺匀称一小猫,没想到变得这么实心了! 素姨也端着甘露饮子过来了。 “天气凉,别一次性喝完,伤胃。”她嘱咐道。 萧苓玉乖巧地点头,小口小口啜饮着。 甘露饮子是孟京贵女间风靡的饮品,在楚则遇搬过来前,她从未尝过。比起青州时兴的小食,孟京的口味更淡些,没那么甜腻,也别有一番风味。 回到自己院子后,萧苓玉彻底放飞了自我,抱着翘翘就是一顿猛吸。 “翘翘,你好香呀。”萧苓玉将头埋进翘翘的怀里拱了拱。 翘翘也不反抗,像是听得懂人话一般,乖巧地舔了舔萧苓玉的掌心。 突然想到了什么,萧苓玉的眼睛突然亮了几分。“翘翘,你想不想看我舞剑!” 翘翘看着她兴奋的模样,也“喵呜喵呜”叫了两声。落在萧苓玉耳里,就当是它同意了。 她飞奔回屋里,将她的剑拂云带了出来。 拂云是她慕师姨赠她的,剑身轻巧,剑刃锋利,做工精良,是江湖上难寻的宝贝。 初学剑器时,爹娘还打趣过她那三脚猫的功夫,糟蹋了这般好剑。萧苓玉知道爹娘是玩笑之语,但还是有些羞窘,因此从不在爹娘之外的人面前展露过自己的剑术。 “你可是除了我爹娘外第一个看我耍剑的人呢,迎迎也不曾见过”,萧苓玉正色道,“翘翘,你这只四脚猫,可不许嘲笑我这只三脚猫。” 翘翘似懂非懂地歪了歪脑袋,萧苓玉权当它听懂了。 真是一只好小猫。 院子里很快响起剑刃破风的声响。 她一身素衣,袖口用银丝带束着,露出半截手臂。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斜斜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翘翘已然看呆——只见一道道银弧横扫而过,快若惊电,随即剑崩腕震。忽而沉腕压肘,拂云在她手中陡然变向,贴着地面横扫,卷起枯叶数片。 不等叶落,萧苓玉腰身一拧,整个人拔地而起。剑尖朝下,直直刺落,却在触及地面的那一瞬倏地收住。 一套剑法下来,她神色无变,剑身嗡鸣。她收剑入鞘,干脆又利落。 翘翘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看见萧苓玉停下,立马从小石桌上蹦下,尾巴高高竖起,屁颠屁颠地冲她跑来。 它歪着头,直直盯着萧苓玉手上握的拂云。见它感兴趣,萧苓玉也不吝啬,大方地将拂云放在地上,供翘翘玩弄。 它拿脚点了点剑鞘,似乎是示意她打开来给它瞧瞧。 “这可不成”,萧苓玉见状连忙将拂云挪远了点,“这剑锋可利了,一眨眼就能把你的毛给刮掉。” 翘翘似乎也不想变成一只无毛小猫,悻悻地跑远了。 就这样,一人一猫躺在院子里玩闹了一阵,萧苓玉也有了困意。她抱着翘翘回到卧房,沉沉睡了过去。 也许是有这样一只温暖的小动物的陪伴,她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 再次醒来已是未时,萧苓玉伸了个懒腰,精神多了。 她转头就想去摸翘翘,可床上空空如也。定睛一看,才发觉它正趴在自己的书架上,摆弄着一排精致的小木雕。 有两只木雕是小猫形状的,翘翘抬脚碰了碰他们,见萧苓玉已经起身,它叼起其中一个就往萧苓玉床上扑。 “我们翘翘是喜欢吗?回头我照着你的模样刻一个,好不好呀?” 因为刘芍壹一案,夫子关了学堂,不知何时能够再开。萧苓玉也清闲了一些,躺在院子里无所事事,还不如帮娘看店。于是,她给浮清书坊看店的白叔放了半天假,换成自己上。 下午的生意没有很好,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不过就三两个顾客。她也没闲着,答应翘翘的事立马开动,挑了一块品色不错的木块,灵活地转起了刻刀。 没过多久,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猫已经刻了大半。她放在翘翘胸口比划了一番,觉得这个大小给它做成个吊坠挂在脖间,一定很是好看。 要是别的小猫看见了翘翘有这般可爱的吊坠,一定知道它是一只有靠山的小猫,断不会把它欺负了去。 思及此,萧苓玉想起了之前翘翘和隔壁的三花打架打输了,恹恹地回到家,好几日提不起兴致。等有了着小木坠,定要让那三花好好羡慕一番! “掌柜的,看店不认真,不怕小贼将你这儿的书都盗了去?”她头顶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声音。 “则遇哥哥,你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萧苓玉惊喜抬头,还以为他又要忙到半夜。 “是啊,此案没那么棘手,算是水落石出了。”楚则遇捞起桌上的翘翘,“明日,定给刘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10. 第 10 章 生死别 “这么快便查出来了,不愧是大理寺出来的。”萧苓玉衷心感叹,“我今早回来还特意翻了翻《洗冤录》,才知道这些案子里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你既然查出来了,能先同我说说嘛?” “这可不成,衙里的规矩,案子没到公审前不得泄露。刘知府现在也只知已查出杀害她女儿的凶手,至于其他的,且等明日吧。” 楚则遇一下一下抚摸着怀里的翘翘,慢悠悠答道。 既然是衙里的规矩,萧苓玉也不再多问。她举起那只已完成八九成的木雕,送到楚则遇面前。 “猜猜它是谁!”她眨眨眼睛,一脸期待看着他。 “这不是我们翘翘吗?”楚则遇伸手接过,“玉娘对翘翘好生用心,这只比我那小燕子可精致多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酸溜溜的呢? “等我闲下来了,一定花时间给你雕个更好的,你喜欢什么样式的,跟我说就行!” “嗯……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楚则遇眼眸一弯。 萧苓玉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淡淡的酒窝,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戳一戳。 “话说,怎么想到学木雕的?”楚则遇不禁好奇,他身边的一众朋友无一擅长雕工,萧苓玉是唯一一个。 “这个嘛……”萧苓玉本来有点羞赧,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青州有个传统,女郎及笄时,家里若有兄长,要送上一支亲手雕的木簪来做贺礼。” “我爹娘只我一个女儿,堂兄表兄也没有,可我交好的几个小姐妹都有哥哥。”说着,她声音低了些,“我怕我到时候羡慕,所以就学了雕工,想着及笄那天能送给自己。” 她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原是如此啊。” 楚则遇歪着头盯她,看着她认真解释的模样,低笑出声。 “那你是羡慕人家有个哥哥,还是羡慕她们能收到簪子呢?” 萧苓玉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沉吟片刻,嘿嘿一笑,“都挺想要的。” 楚则遇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有多想,眼下当务之急是为自己的晚饭找着落。“则遇哥哥,我晚上能不能上你家用晚膳呀?我家厨娘做的我都吃腻了,今日想尝尝素姨的手艺。” 她馋素姨的菜好久了,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吧! “素姨做的多是京城菜系,你若有想吃的菜去和她说一声就行。”楚则遇答应得爽快。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挑的。素姨做什么都好吃。” 楚则遇转头看向身后的竹晖,吩咐他和素姨说一声,晚上多添一双筷子。 萧苓玉再次踏入对门,素姨已经将桌子搬出来,摆在院子里。 炙子烤肉、麻豆腐、芙蓉鸡……萧苓玉看得直想流口水,拉着楚则遇迫不及待落座,对着素姨一顿夸赞。 “不知道你的口味,就多做了一点。”素姨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扑到饭桌上,成就感满满。不像楚则遇和竹晖这俩臭小子,只晓得埋头吃饭。 “玉娘快尝尝,若是喜欢,你天天来都成,素姨给你烧!” “谢谢素姨,这菜看着就下饭!”萧苓玉见素姨和竹晖都落座了,才拿起筷子来尝。 楚则遇家没有什么严苛的规矩,所以素姨和竹晖都是同他一道用食。 一张饭桌上,四个人都高兴,尤其是竹晖。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巴不得萧苓玉能天天过来。自家郎君喜欢她,素姨也喜欢,跟在她身边,自己的伙食都上了好几个层次。 楚则遇见盛了碗甜汤到她面前,“再尝尝这酒酿圆子,看符不符合你胃口。” 青瓷碗里浮着玉色的圆子,汤色琥珀,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干。 萧苓玉点点头,听话地尝了一口。 桂花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酒酿也清爽甜冽。软糯的圆子在口中化开,一口下来十分满足。 萧苓玉的眼睛都亮了,直呼“好喝”。 “这可是郎君自己熬的桂花蜜呢”,竹晖给自己还有楚则遇和素姨也盛上一碗,“郎君每年都会酿,还是我帮他打的桂花!” “郎君是个细心的,这花蜜做起来可是繁复极了,我都没那个功夫去做。”素姨在一旁乐呵呵地补充。 闻言,萧苓玉讨好地晃了晃楚则遇的胳膊,“则遇哥哥,这么好吃的花蜜,可不可以送我一点呀。”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他喉头发紧,楚则遇挑了挑眉,“既然你喜欢,就带一罐回去吧。” “谢谢则遇哥哥!”她嫣然一笑。 “只要我还在青州,每年都能给你做。” 翌日。 府衙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朱漆大门洞开,廊下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今日是刘芍壹一案公审的日子,大家都想来凑个热闹。 驼背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街边的小商贩……此时都踮起脚尖,想要将里面看个清楚。 刘存璋惊堂木一拍,人群间骤然安静。 他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面沉如水。 楚则遇则坐在他右下方。 底下很快被拖上一个人。 “咦,这不是王瘸子吗?” “他杀的刘娘子?不可能吧,他站都站不稳!” “天杀的,活得好好的干什么做这些杀人的勾当?” “他和刘知府家何时结的仇?我怎从未听过?” …… 王瘸子满身狼狈,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堂前。他俯首跪地,半句不曾辩解。 人群中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说什么的都有。 刘存璋的眉峰高高蹙起,“楚大人,你确定,这便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正是。”楚则遇平静地回答,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说完,将王德福的供状恭敬承上,一旁的衙役接过,诵读出声。 刘存璋耐着性子听完,嗤笑出声。 “荒唐至极!楚则遇,你好歹也是大理寺出来的,就拿这一纸供状糊弄我?上面只写明了作案时间和过程,本官便问你,本官一向与人结善,王德福他缘何杀我女儿?!”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与人结善?亏他说得出来! 刘存璋平日里最喜欢耍官威,只是青州天高皇帝远,他猴子称大王罢了。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刘大人莫慌”,楚则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剩下的,待王德福慢慢道与你听。”说完看向匍匐在地的王德全,“昨日如何同我说的,一一呈向刘知府吧。” 久久不曾发声的王德全缓缓抬起了头,一双污浊的眸子布满了血丝,狠狠盯着案堂之上的刘存璋。 “刘存璋,你个狗官,还我妻子性命来!” 四下大骇。 刘存璋气得胡子直抖,惊堂木一拍,指着王德福破口大骂,“放肆!这里岂容你胡言乱语?” “楚则遇,你断案不利,信不信本官今日便革了你的职?” 楚则遇作了一揖,温声道,“刘大人,下官也是奉皇命来青州任职,去留与否,自有上头的人评断,不劳您费心。” 围观的百姓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愣愣对上刘存璋的怒火,是真不想好好做官了? 还是……王瘸子说的是真的? “你儿子将我那未过门的妻子强抢了去,莲儿……莲儿她何其无辜,最后自缢而死!可你那狗儿子呢?拍拍屁股走人,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叔知既然不在青州,那便让她妹妹来偿债吧……哈哈哈哈……” “刘存璋,你一家子都没什么好东西,你儿子毁了我妻子,那便叫你女儿来给莲儿偿命!” “你说,你那娇贵的女儿断了只腿,哪还会有高门会要她!哈哈哈哈哈哈,让她也常常断腿的滋味——让她也尝尝遭人唾弃是和感觉——” “没想到她这么不经吓,只是轻轻一勒……你猜怎招?你那宝贝女儿,就死了!” …… 三个月前,王德福同邻县的周家订了亲,周家将他家最小的女儿说给了他。 说来也是悲惨,王德福已满二十八,至今还未娶亲,就是因为他那一双瘸腿。谁家愿意把女儿许给一个瘸子呢?更何况是一个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的瘸子。 他的腿疾生来便有,左腿短了一截,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明显。再加上他为人木讷老实,同乡人常常毫不顾忌地取笑他,当着他的面就能一口一个“王瘸子”地叫。 年幼时,他也有几分读书的天赋,诗词歌赋记得比同龄人都要熟。可大桓不允身体残疾的人入朝为官,科举这条路,就在他面前硬生生被斩断。 他爹娘也不想再花冤枉钱送他去学堂念书,他只能整日跟着长辈在地里干些农活。但王德福自己是个有志气的,找了些旧书,晚上趁着众人都歇下了,便坐在院子里,就着朦胧的月光偷学。 他也算争气,如今寻了个抄书的活,也不用天天下地劳作了。 日子也肉眼可见的一天天好起来,媒人也帮他寻了门好亲事——对方非但不嫌弃,还会温声细语地安慰他。 “王郎君只是患了腿疾,心却不残。旁人只瞧见郎君步履有缺,可不见你在这摇摇晃晃的世道里走得平稳。” 周莲一番话,是王德福二十几年来听到过最温暖的言语。 原来,这世间,也有人待他如同常人。 他为自己能迎娶这样一个温柔解意的女郎而心生喜悦,自己虽穷,但早出晚归接了不少活计,也攒下了一笔钱。 王德福想为周莲办一个体面的婚礼。 自己可以被人嘲笑,但绝不能让妻子受了不该受的委屈。 11. 第 11 章 冤案陈 可命运似乎也执意于与他作对。 他时常想,自己的文赋并不比旁人差,若是有幸能参加科考,必能得个好名次。 乡试揭榜时,他也会上前去凑个热闹,看那些中榜的郎君欣喜若狂,他心里也甜滋滋的,好像身患脚疾的人不是他,这辈子无缘科考的人也不是他。 若是有人名落孙山,他也会随着人群一起安慰他一番。可这些人往往不领情,上一瞬还在为落榜掩面痛哭,下一瞬就能和众人一起嘲笑他。 “王瘸子,你连参试的资格也没有,何苦在这假惺惺地同情我们!” …… 诸如此类话他听得多了,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之后九月的榜前,都瞧不见他的身影了。 对于刘叔知满身的恶习,刘存璋这个做爹的哪里会不知道。开始他还会语重心长地教育一番,叫儿子收敛些,别坏了自己和知府的名声。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了。 刘叔知得了父亲的默许,更是猖狂。 穷苦人家没权没势,知道刘存璋只会仗着官权坐视不理,因此只能将自家的女儿拘在家里,省的被那色胚惦记上。 现下听到王德福的一番状供,不少人暗自解气。这父子俩作威作福这么长时日,总算有人来治治他们了!就算革不了他的职,日后也起码不会如此猖狂了。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王德福的最后一句格外响亮,重重落在地上,堂内似乎还留有丝丝缕缕的回声。 言毕,他冲着楚则遇深深磕了个头,“楚大人,我已死罪难免。唯求……唯求……” 他的声音哽住,只剩卡在喉头那低低的呜咽。 楚则遇看着这个狼狈的男人,心中百味杂陈。 他厌弃王德福骨子里的冷漠与残忍,但不可否认,他也是个可怜人。 一叶在不公世道里漂泊的浮萍。 “刘叔知两月前觊觎周家小女清白、毁其清誉。彼时周莲即将嫁与王德福为妻,难受此般侮辱,悬梁而尽。刘叔知知晓此事非同小可,补偿周家一笔银子后,谎称外出游历,实则离开青州避风头。” “王德福对刘叔知心怀怨怼,半月前将其妹刘芍壹勒杀于云雪河畔,再抛尸于学堂后林。” “刘大人,现下令郎已缉拿归案,明日便可回到青州。”楚则遇冷下眼眸,直至对上刘存璋不可置信的目光,“至于刘大人,为官无度、教子无方。合上先前强占良田、邢狱不公等等罪状,下官已悉数上报至宰执。” “若是下官何处冤枉了刘大人,等大人到了宰执面前再行辩解吧。” 刘存璋哆嗦着指着楚则遇,“楚同知,你好大的胆子,毁了我儿前程,现在是连本官也不放过啊!” 事已至此,他百口莫辩。现下只恨刘叔知那逆子拖累他仕途,恨当时为何同意将此案交于楚则遇! 他故意下了个严苛的期限,就想看楚则遇的笑话——到时候他办案不利,再加上自己是死者的父亲,于情于理都够他喝一壶了。 自从楚则遇来到青州后,面上恭敬,实则做事毫不顾忌他的颜面——他早就看看他不顺眼了,只待今日给他长个教训。 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叫楚则遇反咬了一口! 周围很快有几个小厮上前,取了刘存璋头上的乌纱,将他连同王德福一齐押了下去。 刘存璋没再挣扎,滚下两行老泪。 王德福一把甩开左右押着他的小吏,高吼一声,“不用看着老子,老子自己走!” 围观的百姓见事情发展成如此,大气也不敢喘,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 忽然间,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声音,“快!快送医馆!这里有人晕倒了!” 刘夫人也想知道女儿的死因,今日早早就来到了县衙门口。如今听到事实,没挺过去,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她膝下只有刘叔知和刘芍壹一双儿女,现在女儿死了,儿子也沦为罪囚。可刘存璋没有半分对子女的疼惜,他这个无心无肺的疯子眼里,只有自己! 王德福着实可恨,但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和亲子竟是害死刘芍壹的帮凶! 她多么恨!她多么恨啊! 如今刘知府一家树倒猢狲散,刘夫人强忍悲切,只能将刘芍壹埋在蒙山的山腰处。 她记得女儿生前最喜到这儿爬山踏青,那便让她的魂魄在这里长眠吧。 这是她生为人母,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刘存璋落马后,知县周永朗因祸得福,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知府。 百姓拍手叫好,刘存璋平日里作威作福,这都是他应得的! 有人甚至半夜悄悄溜到已经被查封的刘府门口,歪歪扭扭写了“天道好还”四个大字。白日里被人瞧见了,大家围在刘府前哄堂大笑。 楚则遇也在青州“一炮而红”,从一个不见经传的六品小官变成人人称赞的良官。好些人家的女郎见过他的模样,芳心暗许,请了媒人上他家去说亲。 楚则遇本着能不撞上就不撞上的原则,一清早就跑去县衙,等下职了也不急着回府,在街巷里转上一个时辰才回家。 这一日,萧苓玉同温迎一道,也在街上溜达。 温迎今日的鞋子不合脚,走了一会后跟便生出了红肿。萧苓玉怕她磨破皮,干脆带她去旁边的茶楼休息。 晏雨茶楼的一楼是大堂,数十张八仙桌有些歪斜地地摆着,招待的多是些嗓门粗大的贩夫走卒,在这里临时歇了歇脚,因此声音嘈杂。 两个女郎受不了他们拍桌划拳的模样,急急让人将她们带去二楼的雅座。小二上了一壶上好的天池茶,又将两位点的一笼枣泥酥饼呈上,便关上了门。 两人这才开始说悄悄话。 “玉娘你知道吗,我娘已经开始给我相看人家了。”温迎苦着一张脸抱怨。 听闻此言,一口茶在萧苓玉的嘴里不上不下,良久才被她艰难地吞下去。 “不是,你姐姐去年刚出嫁,伯母舍得把你也嫁出去?” “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饭桌上老是同我爹讲这件事,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了。” 萧苓玉有点可怜她。 “那你娘有相中的吗?” 萧苓玉只是随口一问,可她低估了温夫人的办事效率。 提到这个温迎更是来气,连手里的枣泥糕也放到了一旁,拽着萧苓玉的袖子就开始抱怨。 “许元回!我娘居然想把我许配给许元回!” 萧苓玉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看温迎气恼的模样不似作假,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娘这什么眼神啊哈哈哈,纯心给你找不痛快吗?” “我不行了,你俩若真的成婚了,保不齐你家房顶第二天就被掀翻了!” 萧苓玉乐得直不起腰。 温迎羞恼,捏了捏萧苓玉腰间的软肉,恶狠狠威胁道:“你再笑一声,我就不放手了!” 萧苓玉腰上痒得厉害,边笑边往温迎怀里缩。 “痒痒痒!好迎迎快放手,我不笑啦,我不笑啦!” 温迎这才放过她。 许元回也是她俩打小的玩伴,只不过温迎和他不知为何互相看不顺眼,谁也看不上谁。 萧苓玉印象里最深刻的,是十岁那年的一桩趣事。 温迎馋许家的枣子,央求许元回带她去摘一点。许元回同意了,让她自己上树摘枣,等下他搬个梯子来扶她下来。 温迎对此深信不疑,利落地爬上树后,将又大又圆的枣子摘下放在用裙子系起的大兜里。怀里满满一兜甜枣,她行动不便,只能靠木梯下树。 可许元回存心逗她,站在树下一动不动,还冲她做起了鬼脸。 “我就不搬,你能拿我怎么样?” 看着他欠揍的模样,温迎气不打一处来,挑了颗最大的枣子就往他脑门上扔。 许元回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跑远了。只留温迎一人坐在枣树上吹风。 萧苓玉本在廊下小憩,听闻动静急急忙忙赶过去,才看见温迎正坐在树上落眼泪。 事情的结局嘛,自然是萧苓玉英雄救美,为她搬来了木梯。而许元回被事后知晓此事的许夫人从房前打到房后。 许伯父过意不去,还叫下人将满树的枣子送去了温府。 温夫人也不是不知道他俩从小不对付,现下居然还要撮合他们? “我娘说我们两家也算知根知底,许家家境殷实,许夫人也疼我。”温迎撇撇嘴,“她最好快点打消这个念头,我都怕这事要是真的成了,我准把他家的枣树砍了,把池塘里的水也都抽干!” 萧苓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默默为许元回捏了把汗。 “更何况,我已经有心悦的人了!” 这下萧苓玉是真的忍不住了,一口茶水差点喷了一桌。 “你有喜欢的郎君了?” “对啊,还是一见钟情!” “打住打住,这事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看着温迎一脸春心荡漾的模样,萧苓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妞平日里屁大点事都要和她说上半晌,怎么这件事守得这么严? 难不成,她看上自己了? 12. 第 12 章 心怀慕 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往温迎远处挪了挪。 “干什么干什么!你想什么呢!不会以为我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萧苓玉讪笑,摸摸鼻子,心想这我可说不准。 “这不是也有点可能嘛。毕竟我一个冰雪聪慧的女郎天天在你跟前晃悠,你不爱上我才不正常呢。” “咦——你快别恶心我了,我和你说就是。” 温迎嫌弃地搓了搓身上根本没有的鸡皮疙瘩,“我早上不是和你说,我昨日上街突然有些腹胀,就顺路去同顺医馆瞧了瞧。” “我本想找裘郎中帮我看看的,但他那日刚好出去寻药了,医馆里只有一个眼生的郎君。” “他说他是裘郎中新收的弟子,如果不介意就先帮我开几副药。若是不能缓解,有空再来一趟让他师傅瞧瞧。” “然后呢?” “没了。” “这你就爱上了?!”萧苓玉不可置信,使劲儿晃了晃温迎,“你到底是肚子坏掉了还是脑子坏掉了?” “你不懂!他真的长得好好看!个子那么高,眼睛这么大,鼻梁这么挺……” “打住!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见色起意啊迎迎。若是这么说,我瞧许元回长得也不赖嘛,你还不是看他不顺眼。” “这能一样吗!许元回就算长得再俊,在我眼里也只是个两只眼睛一张嘴的傻蛋。可是他不一样,就是气质。” “气质,你懂吧?” “哦——”萧苓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知道他的名字了吗?” “还不知道。”温迎老实答。 “那姓什么,年方几何,这总知道吧。” 温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嘛,昨日好像忘记问了。不过你放心,过几日肯定我再去同顺医馆复诊,到时候定会问个明白,嘿嘿。” 看着她傻笑的样子,萧苓玉两眼一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小祖宗就这么喜欢上了? 说不定人家早已娶妻,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你过几天同我一起去医馆瞧瞧,你就知道他有多好了!”温迎拍着胸脯保证。 “行吧行吧,反正我也闲着,帮你把把关。”萧苓玉无奈叹气,心想这个迎迎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不过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还能怎样?宠着呗。 “对了玉娘,你有没有钟意的郎君呀?”温迎话锋一转,八卦起了她。 闻言,萧苓玉开始仔细思考。 钟意的郎君?怎样才算钟意呢? 自己相熟的郎君并不多,许元回还有薛若杨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自然算得上。但她心里只将他们当作朋友,怎么算也和男女之情挂不上钩。 还有的话……楚则遇也算得上一个吧? 那对他是什么情感呢? 好像同许元回和薛若杨的情感有点不一样。 楚则遇更像是个宽容的哥哥,包容着她平日里有些娇蛮的脾性。譬如,他会在下职时顺道捎回她前几日提过的零嘴儿,会在撞见她和旁人起争执时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也会在她因为夫子的课业愁眉苦脸时,悄悄塞一份他写的答案到自己的课本里…… 所以……是有一点不一样吧? 见萧苓玉想得出神,温迎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快快从实招来!” 萧苓玉摇摇头,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你心里怎么想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呀。”温迎促狭一笑,“那就是有了,让我来猜猜看——许元回?还是薛若杨?” “不是不是。”没等萧苓玉否认,温迎自己先连连摇头,“你平日里看话本也只看书生小姐的故事,这俩厮成天只知道舞刀弄剑,我们玉娘看得上才怪。” 听到温迎这般毫不客气地编排这两人,萧苓玉快笑岔气了。要是被他俩听见了,免不了又是一场唇枪舌战。 “还有谁呢?哦对了,上次我们在马场碰到的人,叫什么……裴……裴啥来着?” “裴书度。”萧苓玉好心提醒。 “哦对对!就是他!他上次不是借着切磋马术的名头,和你说了好长时间的悄悄话吗?”温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是他吧?” “我和他就见了那一次而已,人家长什么样我都忘了。”萧苓玉撇撇嘴,“有空操心我,还不如想想下次怎么套你那小郎中的话吧。” “现在说你呢,别打岔!” 温迎今日势必要从她口里打听出有用的信息。想到了什么,她眼珠子一转,激动开口: “人长得好看、学问好、对你又好……玉娘,我瞧那楚则遇好像也不错!” “什么和什么啊!”萧苓玉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温迎有什么读心的本事。 “他是我们家邻居,邻居间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的,你可别多想!”她慌里慌张地解释。 “我只是说他人不错呀,别的都还没提呢”,温迎笑眯眯看着她,“好玉娘,你心虚什么。” “我……我才没有心虚!” “可是你的脸都红了呀。”温迎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萧苓玉干脆闭气嘴巴装起了鹌鹑,任凭温迎在一旁絮絮叨叨。 “你想想看多好啊!你不是很想去孟京玩儿吗,正好他就是孟京人士,肯定对那里了如指掌。” “况且,你又喜欢有学识的人,我反正是没见过比他读书还厉害的郎君了。” “还有还有,他家人少,等你嫁过去了,肯定不用担心婆媳问题,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小两口关起门来过日子就行……” ? 萧苓玉满脸疑惑。 她是漏听了什么内容吗?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扯到嫁人了? 温迎自己先讲美了,觉得自家玉娘和楚则遇怎么看怎么般配,和话本里写得一样,郎才女貌——登对! “你可别打趣我了,我只是把他当成哥哥而已。”萧苓玉甩了甩脑袋,试图把温迎的一大堆“歪理”全都甩出去,“我还不如和我爹娘住一辈子呢。” 温迎一脸恨铁不成钢。 “话说,你爹娘就没帮你相看过吗?” “我娘遇见我爹的时候两个人都二十几岁了。我如今还没满十七,他们自然不会催我。”这一点,萧苓玉敢打包票。 据她所知,甚至她娘还不想成婚,是她爹死缠烂打才把媳妇“哄骗”到手。 “真羡慕你啊!”温迎一脸惆怅,“就该让我娘来好好学学,不然她都不知道什么叫强扭的瓜不甜!不行不行,真想让我娘看看许元回的真面目!” …… 两个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待到天色已晚,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厢房。临走前,萧苓玉还不忘将剩下的几个枣泥糕打包带走,想着回去能给自己和明枝当宵夜。 娘在吃食方面对她管得严,特意嘱咐过厨房晚膳过后不能开火,她得千方百计为自己的宵夜找着落。 门一打开,正好看到隔壁房间也走出两个人。定睛一看,其中一个不是楚则遇吗!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温迎偷笑着扯扯萧苓玉的衣角,后者则毫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可千万别说些什么胡话。 “楚郎君、何郎君,真巧呀,你们也在这里喝茶。”温迎率先开口。 此时楚则遇二人也注意到了她俩,回了一礼。 何奚也是个自来熟的,虽然只和温迎还有萧苓玉有过几面之缘,但此时也高兴地作答,“是呀,这几日我与修蘅兄下职后经常来此。今日好巧,碰上两位娘子。若不是天色已晚,不然定要请两位喝一杯。” 何奚和楚则遇是同僚,两人又年岁相仿,所以下职后也经常凑在一起。 想起了温迎刚刚在房内打趣她的一番话,又正好迎面撞上了当事人,萧苓玉饶是脸皮再厚,此时有几分羞赧。 “何郎君客气了。”她说完这句,又看到一旁盯着她一眨不眨的楚则遇,不得不开口,声音也弱了几分,“则遇哥哥,好……好巧啊。” 天哪,她完全想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子瑾说的是,改日有空,还请玉娘与温娘子赏光。”他的视线落在萧苓玉身上,嘴里噙着淡淡的笑意。 子瑾是何奚的字。 萧苓玉刚想拒绝——每日都能见面,用得着跑到茶楼去吗? 可是话还没开口,被温迎抢了先,“那正好!我不想和我娘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正愁没地方去呢!”说着,还不忘对萧苓玉一番挤眉弄眼。 “对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先走一步了。”温迎摆摆手,还“好心”地问了何奚一句,“何郎君呢?” “是啊是啊,今日太晚了,我也先行一步了。”何奚应和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剩下两个人,不免疑惑,“修蘅、萧娘子,你俩还不回去吗?” “不必管他们”,温迎拉起何奚的衣袖就往楼下走,“你还不知道吧,玉娘就住在楚郎君隔壁,她今日没带马车,正好叫楚郎君送送她。” “原是如此啊。”何奚恍然,没意识到跟前的女郎正不拘小节地扯着他袖子。 看着温迎逃也似的步伐,何奚不免抱怨,“哎,温娘子,你走得太快了,我都要跟不上了。” 13. 第 13 章 盼新岁 “今日心情不好?”见萧苓玉杵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楚则遇有些奇怪。 “没有啊。” 没有才怪。 都怪这个温迎,打趣她这么久,害的她现在心虚到无法直视楚则遇了。 她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的吗? “那嘴一直耷拉着嘴,还以为谁惹你生气了。”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食盒,“一起回去?” 萧苓玉点点头,努力让自己不再想温迎那一番不着调的话,跟着楚则遇的步伐上了马车。 萧苓玉以前没坐过他的车,今日是头一回。 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马车,没想到里面还挺宽敞,坐下三四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车帘掀开的瞬间,一缕沉水香的暖雾裹着细微的檀木气息扑面而来。早已入冬,座位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玄色软垫,上头用暗银线绣了繁复的纹路,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车顶上上嵌了几块巴掌大小的水晶,把外面半暗半明的天光揉碎了洒进车内,留下一片暖色。 真讲究啊! 她在楚则遇对面落了座,两人中间摆了方平稳的紫木案几,上面堆放着他平日里的公文。 她不免佩服,从家到县衙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他居然还有闲心思处理公务。 她托着下巴打量他。 楚则遇的字和他的手一样,也这般好看,自带风骨。不像她的,歪歪扭扭如同虫爬。 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他也索性搁下笔,学着她的样子,托着下巴看她。 “好幼稚!”萧苓玉吐吐舌头,不再看他,掀开了帘子往外头张望。 已经黄昏,街边的铺子大多收摊了,只剩零零散散几家还开着。 突然,一抹鲜艳的红色闯入她视线。她定神看了看,发现这是在售卖桃符和春联。 萧苓玉这才意识到,原来已经接近年底了。 她脑子里转了转,日子转瞬间就溜走了,好像上个月才刚过完中秋,怎么一眨眼就要过年了呢? 但她没什么时光匆匆之类伤春悲秋的想法,已经开始期待青州一年一度的鱼龙灯会、爹娘给的厚厚的守岁钱、还能和朋友一起放爆竹!算算爹娘上次寄信的日子,不出十日,他们就能回青州了。这次会给她带什么新奇的新年礼物呢? 光是这样想,她的心就已经痒痒的。 马车突然停下。 “下车看看吧,你眼睛都快黏在上面了。” 萧苓玉缩回脑袋,“我这不是看到已经有人卖春联觉得新奇嘛”,她弯眉,跟着楚则遇跳下马车,进了店铺。 “老板,帮我拿些花炮吧。” 春联摊里也卖爆竹,各式各样的花炮琳琅满目,都是不曾见过的新样式,看的她眼花。 温迎家孩子多,因而爆竹这种东西也囤得多。往年都是她提着一大袋来自己家一起放,是以萧苓玉没有买这些的习惯。 看楚则遇挑得认真,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则遇哥哥,你都在青州快待了一年了呢。” 听到这番话,楚则遇心头也生出了些恍惚。 原来已经一年了。 “那……你今年春节会回孟京吗?” 萧苓玉在刚看到这红彤彤的春联时就想到了这件事。 私心来说,她自是希望他能留下来,所以纠结许久,最后还是问了出口。 可下一瞬她便后悔了,他留不留下来,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 是以萧苓玉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是想着你要是留在青州,除夕那天可以来我家玩儿。像往年,迎迎、还有我其他几个玩伴,都会在我家耍上一整天,等到晚上才回自家去吃除夕宴。” “还有初二的玉龙灯会,一年才这么一回呢!” “哎呀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你那宅子又大又冷清,所以才这么问的。” 看店的大娘看着眼前一对养眼的小儿女,笑得和蔼可亲,乐呵呵地搭话: “郎君不是青州人士吧?这小娘子说得对,青州的春节可热闹了,不比京城差呢!” “那玉娘希望我留在这吗?”楚则遇一边挑着摊铺上的花炮,一边转头看她,问得格外认真。 “我……我觉得都行。” “可是我答应过我妹妹,要和她一起过新年的。”楚则遇一脸遗憾,“怕是无法遂玉娘的心意了。” 萧苓玉忘了这事了。也是,人家的妹妹还留在孟京呢,分别一年,肯定要回去看看的。 “那等你回来,我们可以去月别山逛逛,那里一整个正月都可热闹了。” 萧苓玉心中虽有失落,但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 大娘仿佛什么话都能接的上,“春节嘛,本来就是讲究一个亲人团圆。我瞧两位还没成婚吧,没事儿!一个春节而已,小两口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什么什么?怎么又扯到成婚了? “哎,大娘你说错了,我和他只是邻居,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 萧苓玉急急解释。 刚刚因为楚则遇不能留在青州而生出的一丝难过,马上被惊恐所替代——这大娘怕不是被温迎附身了吧! “邻居好啊,青梅竹马,又知根知底,多好!” 萧苓玉严重怀疑,这大娘只听自己想听见的,无奈叹口气,也懒得多说辩解了。回头瞪了一眼偷笑的楚则遇,想着这人怎么都不解释一番。 被瞪了以后,他脸上的笑意也没减半分,拿着挑好的爆竹去结账。 “郎君拿好,一共十六文。” 楚则遇放下一锭银子,大娘打开抽屉想要找钱,被他温声拒绝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您就留着多添几件衣裳吧。” 大娘见眼前这个郎君是个出手阔绰的,脸笑开了花。 “郎君若是不嫌弃,拿几副对联和福字回去吧,都是我家老头子自己写的,不值几个钱。”说完便装了一小袋塞进萧苓玉的怀里。 萧苓玉见楚则遇没有推拒的意思,便高兴地收下了。 出了店铺,她越想越不对劲,若是他不留在这儿,买这么多爆竹作甚? 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他手中的袋子,买的似乎都是女孩家喜欢的花炮。 她不信他会喜欢这些花里胡 哨的玩意儿。 “楚则遇,你是不是逗我呢!” 萧苓玉语气笃定,撑开双臂站在他面前不让他上马车。“还是说你买这么多的花炮,是打算送人?” 不怪她心中猜疑,这几日楚则遇门前总有媒人光顾,想要为他说媒。只不过他日日早出晚归没撞见罢了。 可她坐在浮清书坊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楚则遇乐得笑弯了腰,捏了捏萧苓玉气鼓鼓的脸颊,“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顿了顿,“果然马上要长大一岁,脑瓜子也聪明了些。” “我是答应过我妹妹,但不一定是我回孟京呀。” 萧苓玉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差点被他骗到了,但她并不恼怒,反而漾起了丝丝的甜。 “她同外祖一家算不上太亲近,不想留在那过年,现下已经在来青州的路上了。” “我和我妹妹这么孤单,除夕那日玉娘一定要收留我们啊。” 这人,越来越贫嘴了,说的话都这么不着调。 “那是自然!”过年就是图一个人多热闹,她巴不得多些人来她家呢! “那这些花炮,是给你妹妹买的啊。”萧苓玉自知误会了他,讪讪开口。 这下换楚则遇不解了。 “给我妹妹买的?”他一字一句重复。 萧苓玉急眼了,“难不成,难不成你是打算送给别家娘子的?” 楚则遇被气笑了。 合着他刚刚在店铺里问她有没有喜欢的样式,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这个小瞎子现在站在他面前,还理直气壮地质问起他。 “是呀,是打算送给萧家的小娘子的。刚刚看她一直盯着这摊子,还以为她喜欢。”楚则遇幽怨开口。 “可是现下看来,她好像不太领情。” 给她买的? “哎,哎!我要的我要的!” 萧苓玉终于乐了,扑过去就想拿一袋子爆竹。 楚则遇偏不遂她的意,将袋子高高举起,眼睁睁看着萧苓玉蹦跶。 看着她明媚而热烈的笑颜,他有一瞬的失神。 自他记事以来,爹娘就常年驻守着边关。即便是万家团圆的除夕,也大多是他和妹妹楚则棠一起过的。 府中下人大多被他放回家和家人团聚了,偌大的府邸里,仿佛只有那些随风轻晃的红灯笼能证明,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证明他和妹妹又年长了一岁,又一年没见过爹娘了。 可是这个年,他莫名有些渴盼。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如此直白的喜悦和期待。 萧苓玉于他,就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细雨,不容分说地飘落在他干涸而贫瘠的生命中,滋养他苦涩的灵魂。 尽管他初来青州时曾万般不甘,但他如此珍惜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时间久了,他也生出了家的感觉—— 因为她的存在。 店铺里的大娘含笑目送着两人边打闹边上了马车,转头同她夫君打趣,“方才那两娃娃是真般配啊,和我们年轻时一样。” “是啊,你当年同这小娘子一样,脸皮薄。” 14. 第 14 章 美娇娥 萧晋和贺茵在腊月二十六回到了青州,比萧苓玉预想的还要早些。 贺茵告别她师妹以后,就改道去寻了萧晋。因此看到他俩一起回来,萧苓玉并不惊讶。 “我的宝贝闺女,快让爹瞧瞧胖了没有!”未见其人,萧晋洪亮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萧苓玉听见动静,立马放下手中的活,飞奔出去。 算来她和爹娘已经小半年没见面了,彼此都十分思念。 她飞扑进贺茵的怀里,连着喊了好几声“娘”。 “臭丫头,快给你娘撞散架了!”萧晋站在一旁,看着娘俩紧紧依偎的模样,心里酸溜溜的。 “好啦,那我也抱抱你。”萧苓玉转向萧晋,象征性地给了一个敷衍的拥抱。萧晋一下被女儿哄好了,忙让下人从马车上搬了一大箱子礼物出来。 “玉娘,你都瘦了好多。”贺茵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原先两团软肉也消了下去。 她放低了声音问: “是不是那件事把你吓到了,饭也吃不下了。” “那件事”指的是刘芍壹一案。 萧晋拍拍她肩膀,“这个春节爹新聘个厨娘回来给你好好补补,还是多点肉看着健康。瞧瞧你现在这身板,一阵风就能吹跑。” “娘,我不是写信和你们说了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就是头几天会有些犯怵,则遇哥哥把翘翘送来陪了我几天。” “翘翘性子好,我那几天和它一起睡得可安稳了。” “你们别担心我啦,这不还活蹦乱跳地在你们面前嘛。” 想起翘翘乖乖窝在她怀里酣睡的模样,她觉得得什么时候要找个机会,再把它拐过来陪她。 “则遇这孩子,有心了。”看女儿还反过来安慰他俩,贺茵心疼地地摸了摸萧苓玉的脑袋,“我们玉娘马上要添一岁,是更勇敢的大姑娘了。” “没想到刘存璋的儿子竟是这般无耻之徒,好在这父子俩都已入狱,不然还要祸祸多少百姓!”萧晋回来的路上打听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气不打一处来,在马车上就已经和贺茵抱怨了许久。 “大过年的,提旁的晦气的人做什么。”贺茵嫌弃地瞥了眼丈夫,“玉娘平安就是最重要的,过去的事咱别想了。” “娘说得对。”萧苓玉揽紧了贺茵的胳膊,甜甜应道。 临近新年,贺茵打算将浮清书坊关了,将书房里打杂的小厮都遣回家过年了,只剩下几个家仆。 丫鬟们热火朝天地布置起来,在屋檐下悬起绛纱灯,风过时穗子一漾一漾,寓示着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祈盼。 各个院内也被洒扫得一干二净,平时不常打理的花枝也被细心地修剪了一番。窗格换上了明纸,映着院里几枝新剪的腊梅,影影绰绰地投在洒金屏风上。 萧苓玉瞧着好看,便叫明枝剪了一束来插瓶,摆在自己屋内。 她也没闲着,之前看楚则遇的字好看,便向他要来了几张他亲手写的福贴,想着贴在各个院门外,定然养眼得很。 她搬来小板凳踩上去,蘸着明枝递来的浆糊,小心翼翼地将其服帖地站在门上。 做完这些,她依贺茵之言,拎着他们这几个月外出捎回来的特产,大包小包地送去几家交好的邻居家。 她将楚则遇的那份放到了最后,想着送好了还能在他府里找翘翘玩一会儿。 开门的不是素姨,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眼生的小娘子。她裹着一件银红小袄,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茸茸地托着下巴,衬得脸颊红彤彤的。 “哇,是漂亮姐姐。你来找我哥哥吗?” 萧苓玉怔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这便是楚则遇的妹妹,楚则棠。 她刚想开口表明来意,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苓玉姐姐吧!” “我也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棠儿吧。”她模仿楚则棠的语气,笑眯眯应答。 萧苓玉心情极佳,弯下腰想摸摸楚则棠的头,听到她下一句话,被吓得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我聪明吧!我还知道哦,你是我的未来嫂嫂!” “嫂嫂快进来,我哥哥在厨房里忙活呢,我这就把他喊出来。” 什么?萧苓玉又懵圈了,不过见楚则棠不过才十岁,她只当童言无忌,是以没有恼羞,嘴角还向上扬了扬。 “楚则棠你再胡说八道试试!今年过年别想吃糖了!” 屋内传来楚则遇中气十足的训斥声。 他原本帮着素姨一起,在小厨房里揉做点心的面团,听到妹妹一眨眼功夫将自己“卖了”,哪里听得下去。 楚则棠才不怕哥哥的威胁,也许是一年没见胆子大了许多,她还高声反问道:“你给我寄来的家书里提了这么多次苓玉姐姐,你还夸了她好多话,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喜欢就应该娶回来给我当嫂嫂呀。” “以前你在孟京的时候,陶拂柳主动和你说话你都爱答不理的,可对上苓玉姐姐就不同了,况且你和陶……呜呜” “吃你的板栗糕吧,小小年纪不懂别瞎说。” 楚则遇听不下去自家妹妹的无忌的童颜,放下手上的活就赶出来,还不忘在楚则棠嘴里赛一块放凉了的板栗糕。他脸上还有几道赫然的白痕,显然是揉面时留下的。 再让她口无遮拦地说下去,他就算脸皮再厚也要掉光了。 萧苓玉看他出来,把一大袋子东西塞到后面的竹晖手里,“则遇哥哥,这是我爹娘带回来的,你和棠儿等会儿尝尝。” 楚则棠两眼放光,还没等楚则遇开口,就抢先道谢: “那棠儿和哥哥就先谢谢姐姐啦!若是以后姐姐想到孟京玩,一定要找我,我也带你尝尝孟京的美食。” 她心里还是有点惧怕哥哥的威严的,因此也不敢再开口明目张胆地唤“嫂嫂”了,只在心里默默又叫了好几遍。 “棠儿还小,刚刚说的话别当真。”楚则遇解释。 < p>“没事没事,小孩子嘛。”萧苓玉嘴里噙着笑,歪着头看他,“那则遇哥哥说说,在家书里提到我,还夸我,这是真的吗?”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刚想说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出口时声音也变得不甚自然: “你和伯父伯母对我都很照顾,我同棠儿说,是想让她知道我在青州也过得挺好的,无需挂念……” “哦——原是如此啊。我就说嘛,我们不食烟火的楚大人自然是不会主动夸他美貌善良又细心的邻居妹妹的。”说完,还故意装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叫楚则遇哭笑不得。 “美貌善良又细心的玉娘,你口中那个不食烟火的人,正在给你和棠儿做甜食。”楚则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 看着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的楚则棠,他也公平地给她脑门来了一下,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你也一样。” 秉着“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厨子”的原则,萧苓玉立马狗腿地扯着他袖子道歉,毕竟她还等着下午在这儿蹭点吃食呢。 楚则遇架不住她殷切的恳求,轻哼一声,还是依言回了小厨房忙活。 楚则棠越发满意这个未来嫂嫂。 原本只是在哥哥的信中窥探了几分她的好,现下见到了本尊,发现居然是这么漂亮的一位美娇娥。 不愧是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娘子,眉眼间都透着一股远山青黛般的温婉气息,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而且,哥哥和她待在一起时,脸上的笑也多了,对她也没那么严肃了——比那个心比天高的臭女人好上千倍万倍! “棠儿,你同姐姐说说,你方才口中的陶姐姐是怎么回事?”萧苓玉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楚则遇很少同她提及在孟京的过往,她也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她呀……”楚则棠咽下了口中的糕点,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一系列吐槽: “她原先是哥哥的未婚妻。” 萧苓玉的心莫名沉了几分。 她当然知道,青州比不得孟京,达官显贵比比皆是。而这些士族大家,肯定会早早为自家儿女定下亲事。 而青州不怎么兴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说,即便有定下的亲事,但男女双方并不两情相悦,长辈也不会多加为难。 她早就预想过楚则遇也会像孟京的诸多郎君一般,早早定下婚事。但如今亲耳听她妹妹说出口,心中还是免不了淡淡的酸涩。 “不过姐姐你放心,哥哥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况且她家听闻哥哥贬官,二话不说就请人来取消婚约。” “她真是瞎了眼,我哥哥就算是卸了一身官职,也不是她这样肤浅的人能配得上的!” 萧苓玉见她如此不加掩饰地表达内心的不满,有些惊讶。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任她发泄。 楚则棠撇撇嘴,“她可坏了,觉得我家是武将出身鲁莽得很,一直瞧不上我们。以前在宫里的宴会里,我还悄悄听到过她贬低哥哥。” 15. 第 15 章 以道还 两年前的太后的六十岁生辰宴办得极为热闹,京中七品以上的官员皆受邀请。 楚则遇的父母远在边关,家中只有他与妹妹,是以十七岁的他孤身带着妹妹入宫。 那是楚则棠第一次进宫,瞧着哪哪都新奇。她不愿跟在哥哥身旁听一群陌生的官员讨论些她听不懂的事情,于是和她闺中密友宣芸一道,去别处逛了。 宣芸年长楚则棠几岁,且两人身后有丫鬟和宫女看着,楚则遇也就随她去了。 皇宫又大又气派,引路的宫女见她俩没来过几次,便带她们去了百戏池。这里位于西苑,虽然景色优美,但离皇帝的寝殿偏远,是以平日里宫中的皇妃很少踏足,也不怕这两个孩子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百戏池中有一方凉亭,在浓郁的树荫遮蔽下影影绰绰,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却能透过枝叶隐隐瞧见里面的光景。 还没往深处走,宣芸眼尖,先看见了里面的人。 “棠儿你快瞧,里面是不是陶姐姐?” 陶拂柳一身绯色榴花长裙在人群中惹眼得很,楚则棠也瞧出来了。 “那我们也往凉亭那去吧,人多一起肯定比我们两个人要玩得有趣。” 陶拂柳是哥哥的未婚妻,楚则棠很早就知道。再加上她在孟京有着“第一才女”的名头,即使和她并不相熟,楚则棠也对她有着天然的好感。 可是还没等她俩走近,就听见凉亭处传来陶拂柳和她好友们不高不低的谈论声。 “他爹再怎么努力,这么多年也不过一个副将罢了。你是知道的,我家最瞧不起的便是莽夫之徒,若不是楚则遇如今从文进了大理寺,我爹娘肯定不舍得我嫁去楚家。” “是呀,以陶娘子的家身,楚家真是高攀了。”旁边几个女郎围着陶拂柳,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陶娘子的才华,莫不是说我们,就连京中好些男子都比不上。依我看,你要是嫁入天家也不为过呢。” 陶拂柳垂眸抚弄着新染的丹蔻,嘴上不显,心里却受用得很。 “诸位姐妹可别打趣我了,这里就我们几个,若是有旁人在,切不可说这般大不逆的话。” “三皇子人中龙凤,岂能是我等能议论的。”说完,状似害羞地低下头,拿帕子掩饰嘴角的笑。 ...... 楚则棠听到一众人的交谈,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宣芸看她脸色不对,忙拉了拉她的衣袖,“棠儿,别同她们一般见识。” 见楚则棠仿若没听到般,袖子里的拳头也暗暗捏紧,宣芸生怕她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与人干架,拽着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百戏池外走。 后面的丫鬟和宫女不敢多言,眼观鼻鼻观心,跟随她俩的步伐也匆匆离开。 走出百戏池,宣芸才松开她的手腕,瞧见楚则棠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大圈。 “棠儿,那陶拂柳是个没眼力见的,等你爹娘回来了,你同他们说一声,把婚约解除了。”宣芸为楚则棠兄妹打抱不平,“这般心比天高的娘子才配不上楚哥哥,她不想嫁有的是人想嫁。” “不说楚哥哥喜不喜欢她,他这么疼你,肯定不会迎一个你讨厌的娘子回府。” 萧苓玉没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宣芸紧紧抱住她,“棠儿别哭,我们去吃酥酪,再去找你哥哥评理。” 大桓重文轻武,是以武将官职再高,也要被文官低看一头。在学堂里也是如此,除了宣芸和几个武官家的孩子,其他同窗都不怎么愿意和楚则棠亲近。 所以他爹娘面对楚则遇从小展露出的军事天赋恍若未睹,不愿让他继承楚益的衣钵,同他一般在边关过着抛血洒汗的日子。 楚则遇也争气,顺利通过三试进入大理寺,做了他爹娘做梦都想让他成为的文官。 楚则棠原本已经习惯这种冷漠的疏离,但如今听到陶拂柳和别人如此不加遮掩的轻蔑语调,她还是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怒火。 但她不想与人结怨,也不想让哥哥为难,是以将这件事埋进了心里。 等哥哥来寻她时,看到她通红的眼眶,急急问她是不是受了欺负。 “棠儿别怕,刚刚发生了什么同哥哥说,哥哥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我哥哥可是大理寺少卿,谁敢欺负我。”楚则棠咧了咧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刚刚扬起了尘沙,我没太注意。” “是呀,今日风大,今日风大。”见好友不愿袒露,宣芸也连忙帮着她打圆场。 楚则遇阅人无数,哪里看不出两个小女郎在撒谎。他只当这是妹妹和宣芸间女儿家的秘密,没再深究。 “若真遇到了事,千万别憋在心里。”他还是嘱咐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要真有人惹我,不等你来,我自己肯定先打回去了。”楚则棠挥挥自己的小拳头,“不给咱爹娘丢脸。” ...... 萧苓玉听完她一番话,心中溢出止不住的疼惜。 原来这兄妹俩竟是将门遗孤吗,她心中顿时生出崇敬,同样也为楚泽棠感到疼惜—— 她那时候也不过八九岁,本应该无忧无虑享受该有的快乐,却被这些门第偏见生生束缚住。 原先因为“未婚妻”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生出的一丝酸溜溜的情绪,也很快从她心中飘走,她将楚则棠搂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温声开口: “棠儿的阿爹阿娘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若不是他们这样的人,怎会有大桓如今的安定。” “可是她们还说我只会舞刀弄枪,是读不进书的傻丫头。”楚则棠将憋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吐出来,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萧苓玉。 “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会读书,有人会耍枪呀,只不过我们棠儿被分配到了和别人不同的任务。”她剥了颗饴糖塞进她嘴里,“别的娘子会读书,可若是有一日身处险境,只有你那一身武功才能保身,她们只能屁颠屁颠逃跑。” “到时候还得仰仗楚侠女来救她们呢!是不是呀,楚侠女?” 楚则棠被她这一番话逗笑了,终于又展露出笑颜。两个酒窝甜甜地挂在脸上,萧苓玉忍不住上手戳了戳。 不愧是兄妹,连这讨人喜欢的酒窝也如出一辙。 “这番话也只有姐姐你才会对我说。”想到什么,楚则棠刚扬起的嘴角又瘪了下去 ,“你说我是不是小心眼,这么在意别人怎么说我、说我的家人。” “说明棠儿是个有情有义的娘子,很爱你的阿爹阿娘,还有哥哥。”萧苓玉对上她的眼睛,一板一眼说得认真,“若是他们议论的是无关紧要的旁人,棠儿肯定不会在意。” “她们说得那些不中听的话,不过是自己日子太无聊了,容不得别人过得顺遂。”萧苓玉塞了一块板栗糕入嘴,“还没这块甜食来得重要呢。” 说完还将碟子往楚则棠面前推了推,让她也多吃点。按萧苓玉的话来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回怼回去。 “都听姐姐的,我就当她们在放屁!”楚则棠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面前的糕点,“看我这次回孟京,若她们还是这般取笑我,我就骂回去!” 什么面子什么风度,她也懒得管了。 “对了姐姐,本来是你问我陶拂柳的事儿的,怎么说着说着讲到我身上了”,她羞赧一笑,“姐姐还想知道什么京城的事,我一定知无不言!” “两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这么热闹。”楚则遇将素姨刚煮好的红豆圆子端出来,就看到两个人已经熟稔地开始说说笑笑,完全看不出是第一天见面。 “我和姐姐的小秘密,你不能听。” 楚则棠吐了吐舌头,“哥哥你只管做好吃的伺候好我们就行,其他的不要管。” “真是一年没见,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楚则遇作势要来打她,楚则棠身子一溜,紧紧挨着萧苓玉,环住她的腰不放手。 “苓玉姐姐还在这儿呢,你都不在人家面前维持一下形象。”有萧苓玉的“庇护”,她自是有恃无恐。 “你就不怕她发现你的真面目,不理你了!” 楚则遇看着这个便宜妹妹,硬生生被气笑了。 “玉娘晚上回家了,我看谁来护着你。”在楚则棠眼里,她哥哥现在笑得格外阴森恐怖。她索性不看他,一埋头扎进萧苓玉怀里,“姐姐,她威胁我。” 萧苓玉佯怒,帮着楚则棠一起控诉他,“你怎么当哥哥的,都一年没见了,不知道心疼妹妹,一天到晚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说完,觉得自己气势太弱,又补了一句,“信不信除夕那天我只叫棠儿来玩,你一个人独守空闺吧!” 楚则棠适时抬头,给她哥哥一个挑衅的眼神。 楚则遇真是有苦说不出,他就说了一句话而已,哪一天到晚“打打杀杀”了。 况且,况且“独守空闺”是这么用的吗? 他暗自安慰自己,眼前两位都没什么读书的天赋,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她们一般见识。 但看到楚则棠那挑衅意味十足的嘚瑟样,他也忍不住抱怨: “玉娘,你千万别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骗了,她在家里总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则棠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块糕点。 “哎呀哥哥,忙了那么久一定饿了吧,这是我和苓玉姐姐千省万省出来给你的,你快好好尝尝!” 言外之意:你快闭嘴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哼,谁叫这个傻哥哥刚刚不让她喊“嫂嫂”的! 16. 第 16 章 投壶戏 千盼万盼,萧苓玉最期待的除夕终于到来。 一大早她就被明枝早早叫起,换上了贺茵为她挑的新衣。 新裁的月白织锦袄褂上绣着折枝海棠暗纹,日光一照,银线勾出的花瓣便随着光线明明灭灭地浮动。领口一圈玄狐毛被屋内的暖气熏得微微蓬起,茸茸地挨着下颌,衬得她耳垂上那对赤金镶红的耳坠愈发晃眼。 明枝被自家娘子这一身装扮惊艳到了,一边用木梳理着萧苓玉如瀑的青丝,一边感叹: “娘子,你平日穿得衣裳都太素了,还是这样华贵的样式衬你。” “是娘的眼光好。”萧苓玉对这身装扮满意得很,开始反省自己平日里的穿衣是不是真的太随意了,衣橱里看到哪件就穿哪件。 过年这几天难得贺茵“大发慈悲”,免了萧苓玉每日早上半个时辰的练剑。这几天她都能一觉睡到自然醒,好不惬意。 “娘子,今日想梳个什么发髻?” 萧苓玉偏头想了想,“梳个流云髻好了,和我这身衣裳搭配。”顿了顿,她又道:“再给我点个梅花妆。” “好嘞!” 明枝高兴应下。 平日里萧苓玉不修边饰,往往擦个口脂就能出门。好在她底子好,不施粉黛也是明媚动人。今日她主动提起点妆,明枝这一身手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明枝画得细致,她本来闭目养神,还没等发髻梳好,一不小心真睡了过去。等她再次睁眼,已经大功告成了。 她盯着镜子里明眸皓齿的美丽娘子,一时间有些愣神。 “明枝,你的手艺越发精湛了。”她喃喃。 “那是娘子你本就天生丽质。”明枝嘴上的甜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输出,“要是换旁的人,我的手艺再好也画不成这副模样。” “娘子,你平日就该多上心上心自己的妆容,每次都涂个口脂就出门,别人都欣赏不到你的好容颜。” “知道啦知道啦”,萧苓玉笑着递给她一个崭新的压岁包,“就你嘴甜,收着去买点自己喜欢的。” “谢谢娘子!”明枝欣喜接过。萧苓玉大方,每年过年都会给自己院子里的下人包上压岁钱,图个喜庆。而明枝作为她的贴身丫鬟,每次都分到得比旁人多些。 “迎迎她们来了吗?”萧苓玉看了眼更漏,问道。 算算时间,他们也差不多到了。 “温娘子和许郎君已经到了,现下应是在茶厅同老爷夫人拜岁呢。” 萧苓玉闻言,连忙往自己院子外跑。嘴里还急切地喊着“迎迎”。 “我就说吧,玉娘最在意我了。”刚进茶厅,就听见温迎一脸得意地斜睨着许元回,脸上挂着收不住的笑。 “也就我这个冤鬼会同你打这个赌”,许元回极其不明显地翻了一个白眼,不情不愿地从压岁包里抽了几张出来递给温迎。 “大过年的,别说这些晦气的字眼。”贺茵看着这两人斗嘴有意思得很,也不忘提醒许元回这个说话不过脑子的。 他一下子正色,冲着贺茵不好意思地笑笑,“知道啦伯母”。 萧苓玉一脸迷茫,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温迎和她咬耳朵: “我刚刚同他打了个赌,若是你进门先唤我,他就分一半压岁钱给我。” 萧苓玉张了张口,还能这样玩? 心里暗暗腹诽,也就许元回这个傻的愿意同你玩这种必输的游戏,若是换做薛若杨和她,才不会上当。 “玉娘的压岁钱再等等,晚上除夕宴时爹再给你。”萧晋看着女儿眼巴巴盯着其他两位好友手中的红包的模样,爽朗笑到。 “爹娘给你准备了不一样的。”贺茵冲她眨眨眼,“晚上就知道了。” 萧晋和贺茵也约了好友出门,是以楚则棠兄妹俩还有薛若杨先后到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萧苓玉三人。 薛若杨认识楚则遇,恭恭敬敬喊了一声“楚大人”。 他本无意做官,但他父母不愿他经商,硬是给他在县衙捐了一个小官当当,因此他同楚则遇也算相识。 只是他性子野,不愿被官差的条条框框所束缚,背着父母又把官给辞了。 在场的就许元回不认识楚则遇,跟着薛若杨傻乎乎也叫了一声“楚大人”。 萧苓玉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楚大人,都把则遇哥哥给喊老了。” 她撇撇嘴,“他也不过就长我们一两岁,同我一般喊就成。”又转向楚则遇为他一一介绍,“这是许元回和薛若杨,都是我自小的玩伴。” 楚则遇挑眉,好像之前那个喜欢在县衙里喊“楚大人”的人不是她。 “各位只当我是朋友,不必拘谨。”楚则遇接上她的话,温声开口。 许元回和薛若杨从善如流,叫了一声“则遇兄。”楚则遇也一一回礼。 楚则棠见自己被冷落了,不满地嘟囔: “姐姐,还有我呢!” 她这般粉雕玉琢的模样最招人喜欢了,软糯的嗓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温迎先下手为强,将楚则棠搂到怀里,“玉娘你可以呀,上哪拐的可爱小团子!”说完,还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她新做的玉兔绣囊作为见面礼。 “咳咳”,萧苓玉重重咳了几句,“什么叫拐来的,那是则遇哥哥的妹妹。” “眉眼是有几分相似。”温迎仔细瞧了瞧这兄妹两,直言不讳:“都很养眼。” 许元回和薛若杨家中没有妹妹,见到这么可爱的小孩儿也忍不住上前亲近。只不过他俩还没上手,就感到背后仿佛有一道阴恻恻的目光紧盯着他们。 他们讪讪收手,对上楚则遇含笑的眸子,奇怪刚刚那冰凉的感觉是从谁身上散发出来的。 看人家哥哥就站在一旁,他俩也不敢造次,局促地缩回手。 “姐姐有好多朋友呀。”楚则棠看着萧苓玉,有些羡慕地开口。 想到她在孟京时因为门第偏见,身边都没有多少交心的朋友,萧苓玉心软了又软,“姐姐的朋友就是棠儿的朋友,你在青州这几日要是无聊,就来找我们玩,反正我们都闲得很。” “是呀棠儿妹妹,跟我们别客气。”许元回连连应和。 楚则遇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便宜妹妹不过只来了短短几天,不过皱皱眉撒撒娇,就能引得萧苓玉如此怜惜。到了他身上,就只剩调笑和拌嘴。 似乎是注意到楚则遇有些奇怪的目光,萧苓玉终于把他给想起来了,连忙找补: < p>“则遇哥哥也要经常来找我玩呀,整日只晓得忙公务会把脑子忙傻的。” “若是把翘翘带上就更好了。” 楚则遇刚刚缓和的心情,听到她后半句话又要两眼一黑。 和着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还比不上一只猫? “姐姐,我们玩什么呀。”楚则棠扯了扯萧苓玉的袖子,适时开口。 吟诗作赋这类风雅之事显然不适合萧苓玉几个,于是她吩咐明枝将库房里的投壶摆出来。 “就玩投壶如何?”萧苓玉跃跃欲试,“两个人一队,输得那一对嘛......” “输的那队给赢得那对包个红包,怎么样?”温迎是个小财迷,激动地提议。 众人皆无意见。 抽签决定后,萧苓玉与楚则棠、楚则遇与薛若杨、温迎与许元回分别组成了三对。 前面四人对这分组自然没什么意见,唯独温迎和许元回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乐意。 “你到时候可别拖我后腿!”温迎放下狠话,她可是对压岁钱势在必得。 “这话应该我同你说吧”,许元回也不甘示弱地回怼,“上回你和玉娘一队,她都快赢了,硬生生让你拉了下来。” “没事儿没事儿,就玩个乐呵,别这么较真。”眼看两个人又要掐架,萧苓玉连忙打着圆场。 “姐姐,我绝不会让你输的!”楚则棠听到许元回一番话,冲萧苓玉狡黠地眨了眨眼。 “棠儿是投壶好手吗?”萧苓玉惊喜,忽然觉得今日貌似也有几分胜算。 “姐姐等着吧。”楚则棠卖着关子,也没承认是或不是。 萧苓玉率先投掷。 她的纤指在箭翎上轻轻一捻。极其熟练漂亮的动作,可箭矢快到瓶口时生生打了个转,落到了一旁。 出师不利。 她心存懊恼,想着今日这身衣裳过于繁复,一定是如此,叫她极准的箭头失利。 她微微颔首,马上调整好心态,又接过一矢。 这回她的指尖略偏了半寸,那箭堪堪擦过壶耳,划入壶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手“倚竿”比正投更难,需箭杆斜倚壶口,力道稍重便会滑落,稍轻则会弹开。 “可以呀玉娘,几日不见技法见长啊。”薛若杨不禁感叹她的好准头。 那是自然,她可是偷偷练过好久呢! 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扬起笑容往那边瞧去,目光在楚则遇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 楚则遇捕捉到她明媚的目光,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先前她宅家无聊就和他比试过一番,只是回回都惨败。楚则遇怕她不高兴,故意放水让她赢了几回。 萧苓玉又不是傻的,一次两次就算了,这么多次当然看得出楚则遇在刻意让她。 她心下不服,要赢就光明正大地赢,这样算什么样子! 她让楚则遇教她。 他一开始假装不同意,嘴上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亏本买卖才不干。” 萧苓玉软磨硬泡一番,最后还许诺给翘翘缝一件花裙子,楚则遇才能“勉强”应下来。 只是他高估了萧苓玉的绣工,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17. 第 17 章 茯苓簪 自从得到楚则遇的承诺,萧苓玉趁他休沐时经常跑他家上来学投壶,再蹭一番素姨的好手艺。 楚则遇分不清她究竟是想真的学一手投壶的本事,还是单纯嘴馋了。 不过萧苓玉在这方面有几分天赋,他只是略微点拨了一番,她就差不多领悟了其中奥妙。自己又回去勤加练习,自然是突飞猛进。 楚则遇看着她一脸骄傲的模样,心里也生出了几分为人师的“欣慰”。 一轮下来,萧苓玉投中八壶,温迎和薛若杨分别中了四壶和八壶。 楚则棠果然没让萧苓玉失望,准准拿下十壶。速度极快,一发连着一发,萧苓玉甚至都没数清楚,她就已经拍拍双手向她奔来。 “怎么样姐姐,厉害吧?”楚则棠的脸上微微冒汗,她毫不在意地一把抹掉。 “厉害厉害!”萧苓玉眼睛都看直了,“楚侠女,小的甘拜下风!” 楚则棠骄傲地仰起脸,“诗词歌赋我不擅长,但这类把戏我还是得心应手的。” “这可是我爹爹手把手教我的,我可不会给他丢脸!” 温迎见状,嘴角耷拉下来,“这下是真要输了。” 她也没心思和许元回斗嘴了,满心满眼想让他把比分拉回来些。 可事与愿违,相比萧苓玉她们这边的喜悦,许元回一组就显得有些落魄了,两人加起来也才堪堪中了十一壶。 他俩只能将将微薄的希望寄托在楚则遇身上,想着要输也别输得太难看。 而此时此刻,楚则遇已经连中九环了。萧苓玉和楚泽棠在旁边紧张地观望,心里默默祈祷最后一箭千万别中。 也许是上天也听见了她们虔诚的呼唤,一阵穿堂风吹过,廊下的花簇簌簌地随风摇晃着。 楚则遇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只见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姿势,紧紧闭着双眼,双手合十,嘴上振振有词念叨着什么。 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小臂爬上来,他忽然改了主意—— 出手时他手腕极微地偏了偏,箭矢脱手,红翎在风里舒展,直直朝壶口飞去。 满院的目光都追着那支箭走。 萧苓玉和楚则棠也抬了眼,嘴唇微微张开。 箭擦过壶沿。 “当”的一声脆响,箭弹了出去,落在青石地上滚了两滚,红翎上还沾了些灰。 庭中随即响起温迎和许元回的惋惜声。他俩自知必输无疑,干脆全神贯注地欣赏起楚则遇的技法。 而剩下两个人则不然。 萧苓玉和楚则棠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失手。 “风太大了。” 楚则遇直起身,语气中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懊恼,看向薛若杨,“这一把我们输了。” 薛若杨大手一挥,“无碍无碍,则遇兄和令妹的技法我甘拜下风。” 温迎和许元回乖乖掏了钱,输得心服口服。 楚则棠眼珠子滴溜一转,难得哥哥输了,一定要好好坑上一把。 此时不坑,更待何时! “哥哥,在场你年岁最长,多掏一点也不为过吧。” “小兔崽子就知道坑骗你亲哥。”话是如此,楚则遇还是极其阔绰地多出了一倍。 平日里哥哥才不会对自己这么慷慨呢。楚则棠盯着萧苓玉看,心想一定要抱紧这个“未来嫂嫂”的大腿,自己在哥哥面前也能昂首挺胸。 ...... 六个人在萧苓玉家度过了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下午,温迎、许元回、薛若杨还要回自家吃除夕宴,便先行告退了。 萧晋前几日听闻楚则棠也来了青州,大手一挥决定他们除夕夜的去留,邀请他们到自家来过。 人多热闹,不然他们一家三口倒也显得有些冷清。 萧苓玉和楚则棠自然是乐得不行,她俩都不是静的下来的性子,巴不得人越多越好。楚则遇一开始还想拒绝,被她俩软磨硬泡了一天也最终点头了。 现下贺茵和萧晋已经拜访完好友,一脸喜气地回到了家中。 “修蘅,棠儿,我让福叔给你们准备的压岁包收到了吧!”萧晋看着这兄妹俩越看越喜欢,想着他俩如今只身二人,心生怜爱,想着萧苓玉有的他们也要有。 “收到了,伯父伯母有心了。”楚则遇回答,楚则棠在旁边甜甜地应和: “我都羡慕我哥哥了,能遇上这么好的邻居。” 贺茵笑弯了眼,将楚则棠搂紧怀中,半开玩笑道: “那棠儿别回孟京了,留在这儿给伯母当女儿好不好呀。” 逗小孩玩是这一辈人的乐趣之一,贺茵也毫不例外。 萧苓玉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虽然知道这是母亲的玩笑话,但也忍不住好奇。 她自小就想有个妹妹,最好和她长得像一点,能天天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她可以给她刻各种各样的木雕,可以给她搭配各式各样的衣裳,还能晚上搂着香香软软的小孩儿入睡,想想就美。 她小时候也和爹娘提过这事儿,但换来的是萧晋吹胡子瞪眼的一通长篇大论。 “你娘生你已经够遭罪了,再来一个怎么受得了。” 萧苓玉心疼娘,知道生产对女子而言是一道可怖的鬼门关,因此懂事得没再提起过。 “棠儿就留下来给我当妹妹嘛。”萧苓玉捏捏楚则遇面团似的脸蛋,在一旁也添了一把火。 “谢谢伯母。”楚则棠应道,“那我在青州多待几天陪陪你和苓玉姐姐,你可千万别嫌弃我捣乱。” 说完,还转过头俏皮地冲萧苓玉眨了眨眼睛。 几个人其乐融融地聊了一阵后,萧苓玉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贺茵瞧出她玩了一下午现在早就饿了,于是找个理由将三个孩子打发走了。 “爹娘去看看厨房里做到哪了,玉娘你先带人去饭厅,吃点白糖年糕垫垫先。” “好嘞!”贺茵一番话正和萧苓玉的意,她一手牵起一个人就往饭厅跑去。 刚蒸出来的年糕白白嫩嫩的,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萧苓玉轻车熟路地拈起一块,蘸了蘸碟子里的白糖就往嘴里送。 楚则棠以前一直生活在孟京,没 见过这种吃法,学着萧苓玉的模样炫了两块,还想再吃,被萧苓玉及时制止。 “不成不成,这个吃多了涨胃,留着肚子吃除夕宴。” 楚则棠憨笑一下,乖乖地收回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几天跟着萧苓玉吃了许多青州菜系,格外合她胃口,她晚上一定要多吃点儿。 楚则遇见两人都停下了嘴,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楚则棠眼尖,哥哥刚有动作时就瞧见了,眼巴巴地瞧着,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哥哥你最好了!”楚则棠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接过,还重重亲了两下红包。 “别都拿去买糖了,半夜牙疼我可懒得管你。”瞧妹妹这没出息的样子,楚则遇无奈扶额。 “则遇哥哥你都还是收压岁钱的年纪,怎么给我也准备了。”萧苓玉嘴上推脱着,身体却诚实,高兴地将其收入囊中。 自己前些天刚看上一副上好的木雕刀具,正愁零用钱这几天七七八八都花光了不舍得买。楚则遇这一雪中送炭,明天就能去拿下。 楚则遇的目光还灼灼地落在她身上,思忖着剩下的话如何开口。 “怎么,给了压岁钱还想要回去?”萧苓玉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开玩笑。 她将他给的红包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地晃了晃,又迅速收回袖间,“不成不成,给出去了就是我的了,我可不会还给你。” 楚则遇失笑。自己看上去是这么小气的人吗?适才的忐忑也因她这一番插科打诨消下去一些。 “那还有一份新岁礼物,玉娘愿意收下吗。”他轻声开口。 “当然愿意!”萧苓玉想也不想就开口。 这楚则遇今晚怎么回事,说话拖泥带水的,谁会不想要送到面前的礼物啊! 他会给自己变个什么样的惊喜呢? 瞧她渴盼的模样,楚则遇下定决心,缓缓将藏在背后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萧苓玉迫期待地接过,一脸兴奋地打开。 盒子里赫然躺着一支泛着冷光的银簪,在融融夜色下闪烁。 她惊。 本以为会是什么时兴的小玩意儿,没想到是这样一份如此走心的礼物。 楚则遇紧紧盯着她,不敢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的心跳得极快,不知道这礼合不合她的心意。 万一她嫌弃太寒酸了,又或是不喜欢这种样式,他又该怎么办。 他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他自认天资聪慧,若是愿意研究的东西定能研究明白。 可是到了玉娘这儿,他也没了准头。 萧苓玉就这样细细摩挲着这根银簪,愣了好久,久到楚则遇以为她真的嫌弃,尴尬地想要收回时,她才回过神来,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冰冰的凉凉的,她却能感受到倾注其中的温度。 银簪是茯苓草的模样。 算不上精致,簪身有几分粗糙,几处收窄的地方甚至还能依稀看出锤子反复敲打后留下的凹痕。 显然是没什么基础的新手做的。 18. 第 18 章 除夕夜 “做了多久?”她轻轻抚摸着这支茯苓银簪。 “也没多久。”楚则遇嘴硬地开口,“每日下职后若有时间,我会去城西的银匠铺学,没花多少时间。” 萧苓玉学过木雕,自然知道银雕也一样,算不上什么简单的活儿。像他这样的新手,更是没一个月功夫做不成这样。 她看着楚则遇口是心非的模样,鼻头一酸,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女儿家若有若无的香气混着凛冽的夜风撞了他满怀,又暖又凉。 楚则遇没想到一根银簪让她感动成这样,手虚虚地环住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哥哥,你还不快给苓玉姐姐戴上!”楚则棠站在一旁对哥哥挤眉弄眼,痛恨他的不开窍。 萧苓玉闻言,将银簪放倒他掌心,转过身去,“那劳烦则遇哥哥了?” 楚则遇的手有些抖。他不禁庆幸萧苓玉主动背过身去,不然要看到他这副模样。 “很衬你”,他喃喃。 簪子插入她乌黑的秀发,像是生出了魂魄、长出了骨血。 “则遇哥哥的手艺自然好。”萧苓玉想再摸摸它,但生怕撞歪了发髻,又缓缓收回手,举着铜镜满意地欣赏。 欣喜过后,迟钝的她终于寻思出一丝不对。 为何送她簪子?又为何偏偏刻了茯苓? 是,她之前同他提过,青州的女郎及笄时,家中或族内兄长会亲手雕刻木簪作为及笄礼。 那这支茯苓簪,也是这个意味吗? 可他并非自己血亲兄长,她的及笄礼也早就过了。更何况,这是银簪,而非木簪。 也许是她探究的目光过于灼烈,楚则遇抵挡不住,主动开口解释: “没有参与玉娘过去的岁月,也没瞧过你及笄时的模样,我就自作主张刻了这支簪子,算是补上的礼物吧。” “别的娘子有的,我们玉娘也要有。” 一丝暖意悄然爬上她的心头。自己只是随口提过的一句羡慕,他居然真的记住了。况且,这件事本就与他无关,他却愿意为了她这个愿望亲自去学了银刻。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银簪呢?是不是在他心里,对自己也有超出“邻居哥哥”的情愫。 “那......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应该是木簪吗?”她迟疑许久,还是选择追问。 此刻愣神的人换作了楚则遇。从送这份礼物的念头冒出来时,他好像就没有考虑过木簪。 所以,是为什么呢? 明明应该扮演兄长的角色,为自己的邻居妹妹添一份她该有的及笄礼。毕竟她“则遇哥哥”这么一声声唤着,他也生出了为人兄长的责任。 可是他逼问自己,得到的答案却是,这好像不是兄长之情。 所以为了区分,他怎么会选择木簪呢。 当一辈子的“邻居哥哥”吗? 他不愿意。 这份私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从什么时候愈演愈烈的呢——也许是某个平淡的午后,她抱着翘翘躺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也许是她执意守在县衙的那个夜晚,也许是她抱着一袋新买的还冒着热气的酥饼,不由分说就塞进他怀里的时候。 或许还在更早之前,早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时,她捧着那只精致的木雕燕子走向他时,一切就有些不一样了。 “银簪更衬你。”良久,楚则遇扯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回答。 “好吧,算你有眼光。” 虽然没听到她想要的答案,但她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况且没关系,她觉得她会等到的。 ...... 因为这支茯苓簪,两人在除夕宴上都有些心不在焉。楚则棠看着两块木头,止不住地叹气。 贺茵心思细腻,一下就看出三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 “怎么了这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贺茵奇怪,今日的菜系都是按照几个孩子喜欢的吩咐下去的,怎么一个个心思都不在这一桌子佳肴上。 “刚刚在想公务,没怎么回神。”楚则遇率先回过神,极给面子地又盛了一碗菌菇土鸡汤,朝着贺茵抱歉地笑笑。 “则遇啊,大过年的放松点,想劳什子的公务作甚,来来来,喝酒喝酒!” 说完亲自斟满一大杯就要递到他面前。 酒是萧苓玉自家酿的青梅果酒,度数不高,适合小酌。楚则遇抵挡不住萧晋的热情,仰头一饮而尽。 “好好好!”萧晋抚掌大笑,“爽快!” 楚则棠见自己哥哥喝得如此爽快,舔了舔嘴唇,也想尝尝。但她知道自己年纪小,哥哥肯定不同意,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场上最心软的苓玉姐姐身上。 “姐姐”,她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道:“这青梅酒闻起来好香,我能尝一点点嘛。” 看着她皱眉犹豫的样子,楚则棠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点,舔一口也成。” 她嘴馋的模样着实惹人怜惜,萧苓玉趁着其他人没往她们这边看,将自己刚斟的一小杯从桌下递给楚则棠。 楚则棠欢喜接过,抿了一小口,发现味道出奇的甘甜,还带着独有的醇香。 什么酒不甜还难喝,她哥哥以前定是骗她的! 一时没忍住,又忍不住多啜了好几口。 萧苓玉吓坏了,刚刚还答应她就舔一口,怎么一眨眼就半杯没了?她急急收回玉杯,一脸紧张地盯着楚则棠。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声找补,“这味道太好了,我没忍住,嘿嘿。” 见她没有不适,这酒又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她也松了一口气,暗戳戳警告:“就这一次纵着你,下回就要告诉你哥哥了!” “新的一年,玉娘有什么打算啊。”酒足饭饱,萧晋终于有了些为人长辈的自觉,开始关心起自家女儿。 “你们俩肯定在家闲不住,只能我留在这儿替你们管着书坊呗。”说着,一个念头在萧苓玉脑子里闪过,她直接脱口而出,“我也想像娘以前那般,独自去外面闯荡闯荡。” 说完,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楚则棠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张大嘴巴,看看贺茵,再瞧瞧萧苓玉。 天哪,伯母和苓玉姐姐都这么厉害的吗?独自出门闯荡,若是放在孟京,别说女子了,许多高门都不同意家里郎君出远门,而是好好待在孟京接手家业。 还没等她开口细问,先被萧晋尴尬地咳嗽声打断。 “这个嘛,我还需要和你娘商量商量,毕竟不是小事......” “玉娘早就同我说过了。”贺茵白了一眼丈夫,“怎么当爹的。” “原来已经说过了啊......”,萧晋尴尬地摸摸胡子,“那你怎么同女儿说的?” “当然是同意啊。”她想也没想就答。 “我贺茵的女儿自然像我,一辈子这么短,难不成都窝在青州?还是多去外面看看才好,才能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我像玉娘这般大的时候,还独自跑到过雁门关外呢。” 贺茵谈起旧事向来轻描淡写,但抑不住眼里闪烁的点点星光。 “伯母当年去过雁门关?”楚则遇问了一句,声音被饭菜的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 贺茵笑到:“在那儿待了小半年呢天地辽阔,总要趁年轻多看看。不像现在老了,太远的地方是有心无力咯。” “伯母通透。”楚则遇打心眼里敬佩贺茵,如此开明豁达的母亲,怪不得将萧苓玉也养得如此明媚张扬。 “若是我外祖允许,我也想和伯母与姐姐一般,行遍大桓的山水。”楚则棠的眼里充满了憧憬,仿佛下一秒她就能收拾行囊整装出发。 萧晋本想提出反对意见,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万一在外面没人撑腰,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可是总共五个人,就他一个反对意见,自己在气势上就先输了。 “江湖上的人我结识颇多,各州交好的不在少数。”看出丈夫的忧心,这方面贺茵倒是不担心,“玉娘若是遇到麻烦了别怕,去找娘的朋友,总能解决的。” 萧晋听到这话心更是碎了又碎。 本来过去的事他都快淡忘了,现在自己媳妇儿一提起,他一股脑全都想起来了。 贺茵在江湖上广交良友,再加上她性子有趣,不乏几个对她“别有用心”的。想当年,若不是他先下手为强将人娶回去,说不定她就跟哪个“朋友”结为夫妻了。 但他怕惹媳妇不快,又将这些话硬生生憋回肚子里了。 “既然你娘都同意了,我自然没有意见。”顿了顿,又补充道:“到时候多带些盘缠,还得多雇几个暗卫,不然我心里没底。” “放心吧爹,你女儿如今也是有自保的能力了,谁敢欺负我先打回去。”几年的剑术修习下来,她对自己还是有点底的。 于是,出游这件大事,就在除夕夜的饭桌上初步敲定了下来。最起码,爹娘都不会拦着自己。 萧苓玉盘算起来,等天暖之后,先去哪里呢?槐州、度州,或是孟京? 山河万里,她要亲自丈量。 19. 第 19 章 醉酒卦 晚膳毕,萧苓玉舍不得放人走,又将两人拉回自己院子。 “今日正好,让本大师为你们算一卦,看看下一年的命数如何!” 青梅酒虽然度数不高,但萧苓玉贪杯喝了许多,如今后劲上来了,头有点昏昏沉沉。 “真的?苓玉姐姐你还会算卦!”楚则棠一听来了兴致,“快快给我瞧瞧,我明年能不能不用去学堂,我真的要被夫子的酸朽样逼疯了!” “诶——不对不对!”萧苓玉故弄玄虚地摆摆手。 “哦哦,应该叫你萧大师!”楚则棠狗腿地改口。 楚则遇见两人一唱一和,忍不住发笑,“何时学的算卦的本事?” “你可别小瞧我,书坊里那么多看相算卦的书,我都能倒背如流了。”萧苓玉见他一脸不信,拉起楚则棠的手坐到石桌旁,眯起眼睛就开始瞧,让他见见自己的本事。 楚则棠另一只空闲的手紧紧攥住衣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苓玉看。 “棠儿这是大吉之象啊!”萧苓玉看了许久,高声吐出这个答案,“哎呀你瞧这条线,未来一年棠儿身边一定非常热闹,会交到许多知心朋友,还有吃不完的饴糖呢!” 楚则棠年纪小,一下子就被萧苓玉一顿“甜言蜜语”给唬住了,对此深信不疑。 “哥哥,你也来试试!”她自己得了吉卦不忘把楚则遇也给拉上。 楚则遇的眸子暗了暗,没有动作。 卜卦算命吗?他不知该不该信这些。 旧事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楚则遇十岁那年曾染上风寒,原本一家人都以为这是小病,养个几天就能痊愈。可是情况愈发恶劣,他在床上整整昏迷了一个月。 母亲文尹心急如焚,寻遍名医无果,最后听了民间的传闻,去了京郊的银魂山,苦苦等待一天一夜,求隐居于此的英慈法师为他儿算上一卦。 英慈法师这么多年闭门谢客,只接见有缘人。也许是被文尹的诚心打动,他最终还是开门接受了她的一番请求。 英慈法师断言,他这病来得凶险,难以活过十二岁。就算侥幸活过,未来还有更凶的一劫。 文尹原本不信这种命数之言,可儿子的病让她不得不信,听从英慈法师的化解之法,将楚则遇带去南方养病。 也许江南的山水养人,楚则遇竟然也慢慢好转,在平州安然度过了他的十二岁。 文尹见英慈法师如此灵验,回京后就匆匆带着楚则遇去银魂山再度拜访,想询问接下来那场劫难,是否也能逢凶化吉。 可这一次,英慈却说什么也不见了,只让他徒儿转告一句: “命数如棋,落子无悔。” ...... 萧苓玉见他眼神空洞,以为他瞧不上这些三教九流的把戏,故意板起了脸,满眼幽怨地盯着楚则遇瞧。 刚想喊楚则棠来一起说服他,转头一看,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笑。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禁感叹下次定不能纵着棠儿喝酒了,怎么半杯就晕。 她叫明枝拿来了绒毯给她盖上后,又对上楚则遇。她想,今日必须要在他面前好好露一手。 “你就是不信任我,你就是瞧我太年轻了,不是正经的算命先生!” “是,我确实是外行,可是我看了这么多算相的书也不是白看的,你就相信我一回嘛!” 她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酒嗝,“楚则遇,你说,你是不是怕我胡乱定了你的命数!” “激将法对我没用。”楚则遇不吃这一套,捏了捏她冻得有些红的鼻子,“乖,回屋去,外面太冷了。” 她不听,自顾自地又给自己斟了大半杯玉冰酿,“没关系的,多喝点酒就不冷了,你也来!” 见她晕乎乎的,“我是谁?”楚则遇指着自己,凑近了问。 “你当我傻吗?”萧苓玉不满地扯住他衣裳,一把将人拽得更近,“你不是翘翘吗?” “咦,翘翘你怎么变得这么高这么大,怎么还会说话了?” “哦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爹爹教你的吧!他自己读书好,自己亲儿子也不放过......” “诶不对,这好像就是你爹啊!” “那翘翘躲哪里去了......你快出来,我都看到你了!” ...... 楚则遇算是看出来了,萧苓玉看上去口齿清晰,实际已经醉得不轻。 他不和醉鬼计较,可是偏偏醉鬼要缠着他不放。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打量着他,仿佛他要是再说一句拒绝的话,她就能当场哭出来。 楚则遇对上她的目光,眼睛一瞬也不愿移开。若是可以,他也想让玉娘来定下自己的命数。 她心软,定不忍心看他落个潦倒的结局。 可是英慈法师的话丝丝缕缕如蛛网般绕着他,叫他怎么也无法脱身。既然命中必有凶劫,那来年如何,是不是也没有这么重要了。 左右不过是继续待在青州做个清闲的六品小官,或许哪日能等到圣上的恩赐再回孟京。 可是,这些他都不在乎了。他情愿一辈子守在青州平淡度日,他早已在此扎根。 “玉娘,我本就是薄命之人。” 楚则遇的声音极轻,一下子消散在这满庭的浓浓夜色之中。 萧苓玉脑袋晕乎乎的,她还没开算,他怎么先咒上自己了? 她皱眉不解,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今晚的饭菜不合他口味?不对呀,他明明吃了好多,自家厨娘的手艺她还是有信心的。 那是公务上不顺心?也不对,她摇摇头,县衙早早就放了假,应该没什么麻烦事儿。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 忽然,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他是不是想回孟京了?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肯定会思念。 况且他待在青州本就是屈才了,则遇哥哥这般才华横溢的郎君,就不该埋没于此,当一个小小的同知。 萧苓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定是这样的! 她突然好想哭。 于是,没有任何征兆的,眼泪说淌就淌。 楚则遇慌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眼泪说来就来?他手忙脚乱地拿起帕子拂去她脸上的泪珠,一边乖乖开口: “玉娘别不高兴,你给我算吧,我不说晦气话了。” “你真的 要相信我。”萧苓玉的声音里沾了哭腔,她那双含水的眸子让楚则遇说不出半句不信,“我上次帮我同桌陈徽年算过,说她半个月内一定能发大财,结果她第二天出门就……” “玉娘,我信你。” 见他没有再反对,萧苓玉这才破涕为笑,大胆地将他的手抓到自己跟前,把紧握的双拳一寸一寸打开。 骨相分明的一只手就这样摊在她面前。但她心里没有半分杂念,满心想着楚则遇终于肯听话了。 “你别乱动。”萧苓玉嘟囔着,眯起眼睛仔细瞧。 “此乃大吉之相啊!” 楚则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方才对棠儿是这般说,到了自己这儿还是这话术。 她如此心善,不过就是不想让人伤心罢了。 萧苓玉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楚则遇,真的是吉相!你马上就能离开青州了!” 他心蓦地一惊。 大吉吗? 可是离开青州,算什么大吉。 不知觉间,他的心早已在青州落地,然后生根发芽。 萧苓玉没看出他神色的变换,自顾自继续说: “然后,你就能风风光光回到孟京啦!届时你还能升官发财,别人赶着巴结你还来不及,不会有人瞧不起你了!” “这叫善有善报!” “而且......而且你也不会难过了!你每天都会过得潇潇洒洒,再也不会被贬出孟京。” “你呀,就是当京官的命!” “不过,等你回到了孟京,可不许忘了我......” ...... “玉娘,你喝醉了。”楚则遇艰涩开口,想把手抽回来。 可萧苓玉此时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半分,另一只手还轻轻描摹着他掌心的纹路。 酥酥麻麻的,好痒。 手好痒,心也是。 他干脆妥协,由她摆弄。 萧苓玉见他老实了,放心地松开握紧他手腕的手。然后,轻轻捧起他的脸。 “楚则遇,你不许耷拉着嘴巴,还皱着眉,一点也不好看,我不喜欢。”她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脸,强烈表达心中的不满。 楚则遇没想到她这般行径,下意识想要往后挪几分。可是脸上传来的丝丝热意有让他流连,想要再贪恋一会儿,就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开口: “那我不皱眉头,多笑笑,玉娘就会喜欢我了吗。” 萧苓玉偏头思考,目光不知飘到了何处,先是檐角的大红灯笼,再到院中亭亭的红梅,再落回桌上的冰玉酿——偏生就是不看他。 察觉到她的走神,楚则遇将自己的一只手也覆在她手上,再一次询问: “会吗。” 这对醉酒后的萧苓玉不算什么难题。她终于回过神,将目光转回楚则遇的脸上,肯定答道: “那是自然!你笑起来好看,我就喜欢好看的人。” “那我就当是这个意思了。”他听到了这个让他满心欢喜的答案,追着又问了一句,“玉娘喜欢我?” 萧苓玉点点头,“是啊,萧苓玉喜欢楚则遇。” 20. 第 20 章 来日长 两张脸凑得极近,楚则遇甚至能清楚地看出她额上花钿的细纹。 缠缠绵绵的呼吸交错在一处,竟让这冬日的小院升起一股迷离的热气。 他的脸唰得浮出一片红晕,偏生萧苓玉还捧着他的脸不放,像是怕他没听清,提高嗓音又嚷了一句: “玉娘喜欢你呀。” 说完,她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你听清楚了嘛?” “咦,你的脸怎的这般烫,是不是生病了......你乖乖坐在这,我去替你喊郎中......” 她松开了捧着他脸的那双手,跌跌撞撞地起身,就想去院外喊人。 楚则遇在她松手的瞬间又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他不想让她离开。起码,现在他还想和她待在一处。 “玉娘,我没事儿。”他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哑了几分。 “可是不找郎中怎么看病?”她不解地嘟囔,“不能......不能讳疾忌医!” “玉娘乖,我没生病。院子里的炭烧得太暖,不妨事。” “哦——”萧苓玉脑子转不过来,信了他的话,又乖乖地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在梅树下安静地对望,相顾无言。 一时间,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楚则遇的心头,他伸出手,想要扶正她头上的那根茯苓簪。 手悬在半空,硬生生地顿住。 他内心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这根银簪到底该不该送出手。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只银簪与她而言,到底是兄长送给妹妹的礼物,还是其他的、他未曾表露的情意。 听她这番醉话,她应该对自己也有些情愫吧。 可是,这毕竟是醉话啊。 楚则遇犯了难,不知玉娘心里到底是作何感想。要是她对他无意也就算了,若是她真的也有一丝丝喜欢他,他们真的能长久下去吗?不说青州与孟京遥遥的距离,他知晓她的性子,定不愿被拘在四方之地。 可反观他,只要官职一日在身,就得守在一片土地上,如何能陪她仗剑天涯? 况且她在青州有这么多从小到大的玩伴,譬如许元回,又譬如薛若杨......今日下午薛家那小子看玉娘的眼神就不清白,毕竟他们有这十几年的情意,他如何争得过? 而他和她,不过才相识一年而已。 ...... 无数思绪浆糊似的填在他脑袋里,他自诩酒量极好,晚上那几杯根本醉不倒他,可是为何他也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不甚清醒? 不然......不然怎么会因为玉娘一句醉话,就飘飘忽忽想到了这么多事情? 那既然醉了,他就随心做一次自己吧。 于是,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扶正了她发间的茯苓簪。 玉娘漂亮,任何发饰都衬她。他迷迷糊糊地想,下次......下次该为她刻个什么样式的呢。 萧苓玉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瞅瞅酣睡的楚则棠,咧着嘴傻笑。 “玉娘,我也是。” 楚则遇也喜欢萧苓玉。 萧苓玉奇怪,这人没头没尾地说什么呢。、 ...... 贺茵和萧晋在自己院子里歇了一阵,想着给女儿送点解酒的甜汤,于是“散步”散到了萧苓玉的院子。 步子还没迈进去,贺茵眼尖,一眼就看到那方石桌上,自家女儿正捧着楚则遇的脸,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而楚则棠趴在桌上,显然睡着有一会儿了。 贺茵不禁大喜,自家木头女儿终于通情窍了,遇到喜欢的郎君知道上手......哦不对,知道表露心意了。 这几日回青州后,她早就觉得这两人不对劲儿了,玉娘有事没事就往对门跑,比回自己家还要勤快许多。 萧晋看贺茵都走到门口了还不进去,不明所以,好奇地伸着脖子往院内看去。 这一看吓他一大跳,手里的甜汤差点没端住洒了出去。 “这这这......”他手直直指着石桌边那三人,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几分,“这成何体统啊......” “瞧你这出息,毛手毛脚的。” 贺茵嫌弃地瞥了丈夫一眼,还重重踩了他一脚,让他别太大声。 “这才有点我当年的风范。想当年,要不是老娘直抒胸臆,你怕是今年还娶不上媳妇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晋下一句话堵住。 “修蘅这小子,就这么被我家小猪拱了!”说完还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幽怨开口:“想当年,我就是这么被你骗走的!” 贺茵的笑容僵在脸上,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合着不是关心自家女儿,是和楚则遇惺惺相惜上了! “我瞧这醒酒汤玉娘是用不上了,该给你好好醒醒酒!”贺茵提着萧晋的耳朵就往自己院子回走,“开始说胡话了这都......” 萧苓玉、楚则遇,还有棠儿的除夕夜过得有些特别。 楚则棠第二天一早醒来时看见自家的天花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适才不是还在苓玉姐姐院子里看手相,怎么一睁眼就在自己床上了? 楚则遇早早醒了,倚在门框边看着睡懵的妹妹。 “昨日偷喝酒了吧?” 他的声音在冬日的清晨显得格外凉嗖嗖,楚则棠不好意思地笑笑,讨好地开口: “哥哥真是慧眼如炬,鼻子比翘翘还灵,我也就喝了半口,这都能被你瞧出来......哈哈......” “你哥我又不是傻子,昨夜你直接醉晕睡在石桌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哥哥你别生气嘛,你看我酒品不是挺好的吗,只是安安静静睡着了,一没撒泼打滚,二没乱说胡话,没给你丢人。”她看楚则遇不像是生气,胆子也大了几分,“你舍得怪罪你可怜的亲妹妹吗!” 楚则遇眉峰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则棠。胡话?喝醉了说的也不一定是胡话吧! “谁说喝醉了会乱说胡话的?”他傲娇地开口,“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让我再逮到了。” 说完,就潇洒转身离开楚则棠的院 门,只给她留下了一抹碧落色的衣角。 楚则棠坐在床榻上挠了挠头,不明所以,自己哪句话又惹着他了? 看在他这么轻而易举放过了她,楚则棠决定也不和他斗嘴了,毕竟她大人有大量。 况且,今日大年初一,她还约好了和苓玉姐姐一起去月别山玩呢,谁有功夫搭理这个便宜哥哥! 等她收拾好后,哥哥和苓玉姐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见她蹦蹦跳跳地出门,萧苓玉也向她跑来,亲热地拉着她往马车上走。 徒留刚刚还在和萧苓玉聊天的楚则遇一人站在原地。 “哥哥,你怎么还不上车呀?”楚则棠从马车里探出小脑袋,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哼,苓玉姐姐还不是喜欢和我玩儿! 楚则遇暗戳戳瞪她一眼,眼神警告昨夜喝酒的事想不想翻篇了。 楚则棠看出他眼底的“威胁”,识趣地缩回脑袋。 马车上还算平静,毕竟萧苓玉在场,兄妹俩都不想互掐。 “诶对了,你还没听我说呢,孟京的雪是什么样的?” 方才楚则棠还没出来的时候,两人闲聊聊到了北方的雪景。 青州靠南,冬日很少飘雪。萧苓玉关于雪的唯一印象,也停留在她五岁那年那场罕见的大雪。 那雪来得毫无征兆,夜里还是好好的,翌日推窗,竟然瞧见了满院子的雪白。她头回见到这么深的雪,甚至能印出她小小的脚印。丫鬟拿扫帚也推不动,只能划出几道浅浅的痕。 她仰起头,雪片子纷纷扬扬地舞动,大的竟有铜钱那般大,打着旋儿往她脸上扑。 自那年后,她从来没见过雪。 “孟京年年都会下雪,而且不分昼夜,天地间一片混白。”楚则遇说着,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像是望见了遥遥之外的孟京: “打雪仗、堆雪人,这些事我小时候没少干。有一回本想用雪球扔我朋友的,结果一不小心砸到了刚出院门的父亲。” 说到这儿,楚则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然后呢?”萧苓玉见他不说了,好奇地追问。 “然后被我爹提起来揍了一顿呗!”楚则棠乐得直不起腰,“那可是娘亲手为爹缝的新衣,结果第一日穿就叫哥哥用雪球弄湿了!” 说到哥哥的糗事,楚则棠的话匣子一下被打开,“你别看他如今人模人样的,小时候可皮了,只有爹爹能镇住他!” 萧苓玉想象了一番他顽皮的模样,不禁发笑。 “有机会我也要到孟京瞧瞧,天子之都,想来气派得很!要是冬天去,我还能看见雪景。”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今年的出行计划,一拍大腿,“反正都没定下来,不如和我娘商量一下,就先去孟京吧!” 楚则棠一听,眼里的笑都快藏不住了,“好呀好呀,反正我迟早要回去的,还能跟姐姐一道做个伴!” 楚则遇没有接话,仔细琢磨着萧苓玉话里的意思。 依她之言,想来也是喜欢孟京的。那就算他日后被调回孟京,也不愁没机会再见。 他们,注定就是要来日方长啊! 21. 第 21 章 丝绦愿 月别山是青州郊外最繁华的场所之一,元月更是更甚。马车刚停在山脚,就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这会儿正在山上祈福的人也不在少数。 萧苓玉率先跳下马车,东张西望找温迎的身影。她们早早约好在此处见面,只不过她到得稍早一些。 楚则遇兄妹俩还坐在车上。 “今日人多,你乖乖跟在我身后,可别乱跑。”楚则遇语重心长地嘱咐。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快说一路了。”楚则棠捂住耳朵拼命摇头,“苓玉姐姐才不喜欢你这般啰嗦的郎君!” 车厢内顿时安静了。楚则棠就知道,只有搬出苓玉姐姐才最管用,哥哥果然不唠叨了。 “我才不跟着你一起,无趣!”她轻哼一声,“我同温迎姐姐说好了,等下找她的妹妹一块儿,她和我同岁,肯定比你有意思。” “不可,你年纪尚小,这里又人生地不熟,还是跟着我吧。”楚则遇不放心。 “有小禾看着我,你若是还不放心,大不了将竹晖也放到我身旁,这下总行了吧。” 小禾是她的贴身婢女,跟了她这么多年很是稳妥。至于竹晖嘛,昨日下午就同他串通好了,还怕他不答应吗? 说完,还大喊一声竹晖的名字。 竹晖在车外机灵地应了一声,附和道: “小小姐说的是,我会保护她的安全的。” 楚则遇扶额,看出两人早已商量好,就等在这跟他来一出先斩后奏。 他不想扫了妹妹的兴,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不过仔细叮嘱小禾,在申时末务必将楚则棠带回来。 这时,萧苓玉也等到了温家姐妹,正奇怪楚则遇他们怎么还不下车。她站在马车外掀开车帘,只见兄妹俩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哥哥,我今日不待在你和苓玉姐姐面前,你可要好好抓住机会,我喜欢这个嫂嫂。” 话刚落地,就瞧见萧苓玉从窗外探进来的脑袋。 “棠儿,你在说什么呢,怎么还不下车?温绥已经到啦。” 楚则棠噘着嘴故作神秘,“不行不行,这是我和哥哥的秘密,姐姐别吃醋,晚上棠儿和你分享其它秘密!” 说完还不忘提醒楚则遇:“哥哥,你知道了没?” 楚则遇视线慌乱地移开别处,耳后漫上红潮,极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人小鬼大。 不过,挺为他哥哥着想的。 萧苓玉被楚则棠又甜又软的语调哄得心花怒放,捏了捏她的脸颊肉,“那等晚上棠儿来找姐姐,我带你去醉仙楼吃晚膳,那儿的蟹酿橙可是一绝,还有胭脂脯,你一定会喜欢。” “好呀,姐姐晚上见。” 于是,楚则棠跟着温迎的妹妹温绥一道去逛庙会,楚则遇同萧苓玉和温迎一道先上了月别山。 此处的官道修得极好,上山下山都方便得很。 萧苓玉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青州的风土人情,谈到月别山,她的眸子亮了几分,“你知道吗,这山上有一颗千年扶桑树,若是写下心愿挂在枝上就会显灵的!” 温迎打趣:“就图个吉利而已,哪里有那么神?若真能显灵,我写的几个怎么一个都没实现?” 萧苓玉不服,“那定是你的愿望太贪心了,你若许个小一点的说不定就成了。” 温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有点认可了她的说法,有些懊恼,“原是如此,我去年许的愿可是每次都有钓不完的鱼,回回不空手,可能真是太痴心妄想了。” “那你呢?你许的难道都成了?” 这话问到萧苓玉心坎上了,她骄傲地扬起下下巴,“虽然没有全部显灵,但树神还是帮我实现了几个的。就比如我七岁那年写想要个妹妹,我现在不就实现了?” 温迎惊,“你娘何时有孕了?” “什么和什么啊,棠儿可不就是我新妹妹吗?她都答应我了,在青州的这段日子,认我娘当娘,认我当亲姐姐!” 温迎捧腹大笑,觉得萧苓玉真是想要妹妹想要魔怔了,把楚则遇的亲妹妹都拐过来了。 “那你怎么不问问楚郎君舍不舍得?” 楚则遇适时接过话,“若是玉娘喜欢,尽管把棠儿带走。” 语气里带着对自家妹妹的“嫌弃”。 “挺上道啊!”萧苓玉乐,踮起脚拍了拍楚则遇的肩膀,“哥哥哪有姐姐香!” 顺势还将一路顺手编的花环套到他头上。 楚则遇也是极其配合,弯下身子方便她戴上。 温迎在一旁默默无言——楚则遇就这么继续惯着玉娘吧! 上次在茶楼还说对他没心思,看这俩人的相处,要说没猫腻,她就一辈子再也钓不上鱼! ...... 山上比山下清净了不少,扶桑树前许愿的人不算多。 萧苓玉去一旁领了丝绦,琢磨着今年该许个什么样的愿望。她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差不多,差不多都实现了,所以咬着笔杆不知如何落笔。 她干脆绕道温迎身后,想看看她写了什么。 温迎眼尖,一下子发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背影,一把捂住自己的丝绦。 “不行不行,这个不能看!”说完,脸红了几分。 见温迎不肯就范,萧苓玉把乞求的目光投向楚则遇,可这回他也没惯着她。 “若这个愿望实现了,再告诉我们玉娘。” 好吧好吧!怎么一个两个都弄得这么神秘! 温迎见萧苓玉埋头苦思,像极了在学堂里面对夫子的“严刑拷问”时一头雾水的模样,不禁生出了些“恻隐之心”。 “看你这么苦恼的样子上,我就给你瞧一眼吧。” 温迎说一就是一,扬起来一瞬马上又塞回自己怀中。 萧苓玉一眨眼的功夫,丝绦就从眼前消失,她只隐隐约约看清了“乔丛”二字。 乔丛便是那个温迎一见钟情的小郎中,前些日子她软磨硬泡一番拉上萧苓玉一起去医馆瞧莫须有的病,终于打探到人家的名字。 乔丛不是青州人士,是裘郎中上山采药时偶然救下的。据他所说,他原本是孤儿,自小在平州长大。两年前平州大涝,他无奈流亡至青州,所幸被裘郎中救下 ,这两年教了他些浅薄的医术,现在医馆里缺人,他也能帮衬一二。 萧苓玉恍然——她怎么没想到,这个愿望还能许给别人呢! 她一下子有了灵感,落笔就是“楚则遇”三个大字。又想到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又跑去换了一根新的,换成了“修蘅”二字。 她原本想要写“早日回京”,但是心里有个声音拉着她,叫她无法落笔。 要是他真的回了孟京,那自己是不是就再无机会机会看到他了?一想到这样,她心里就有些空落落的难受,堵得慌。 人与人的缘分本就妙不可言,相遇与离别皆是天意,可她还是想要留一份私心。 要不,就写“早日升官”? 升官嘛,话留了一分,万一升的是青州的官呢?这样既不叫他大材小用,还能留在青州。 他仍然是她的邻居,每天照样跨过一道门就能相见。 可是又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乱蹦跶——楚则遇本就生于孟京,长于孟京。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地方,自然是魂牵梦萦的。 她也读过一些史册,知道自古被贬他乡的官员很少能再返京城。那自己......还是不要咒他了吧。 于是,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落墨。 “修蘅早日升官回京” 她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转身往扶桑树走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个天才,许一个如此大公无私的愿望,扶桑木神若是有灵,定能感动得痛哭流涕,帮她实现。 温迎和楚则遇早就写好,已经绑上去了。萧苓玉也没再耽搁,借着一旁的木板凳,虔诚地将自己的丝绦高高挂起。 一阵微风拂过,各色的丝绦随风翩翩起舞,在暖阳的照耀下格外瞩目。 “玉娘能告诉我你写了什么吗。”楚则遇问。 温迎也好奇,默默竖起了耳朵。 萧苓玉拍拍手跳下板凳,往他们那走去。 她故作沉思状,然后一脸得意的模样道:“我写的你肯定猜不出来!若是......若是哪一日实现了,我就告诉你!” “到时候,你必定对我感恩戴德!”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萧苓玉先把自己说美了。若是她有条尾巴,此刻恐怕已经摇到天上去了。 “那这么说来,这个愿望是和我有关?”楚则遇一下子捉住了她话里的猫腻,“说不定告诉了我,我就能帮你实现呢。” 楚则遇以为她又眼馋哪家的新出的时兴物件或是首饰,想让他帮忙拿下。但好像又不对,要真是这样,“感恩戴德”的就成了她了。 要是萧苓玉能读出他内心所想,怕不是要气得捶胸顿足——她在他眼里难道就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萧苓玉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以他聪明的脑瓜说不定真能猜出个所以然来。所幸这时正好有人唤她“萧娘子”,她刚好可以掐断这个话头。 可是等她回过身看清楚来人,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错愕。 温迎乐翻了,幸灾乐祸地朝萧苓玉挤眉弄眼,用口型道: “桃花来咯!” 22. 第 22 章 月别山 自打上回在马场相见后,裴书度就对萧苓玉念念不忘。年前还曾托人上她家来说亲,只不过萧晋和贺茵都不在家,叫萧苓玉打发走了。 “原来是裴郎君呢,真巧啊,哈哈。”出于礼貌,萧苓玉还是打了招呼。 “不巧不巧!”似是看不出萧苓玉脸上的尴尬,他自来熟地上前一步,“我听闻苓玉今日回来月别山,特意来碰碰运气的。”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赖。” “打住打住!裴郎君还是唤我萧娘子吧,别叫旁人误会了。” 萧苓玉不满,自己才和他见过几次啊,就这么亲昵地称呼她,当她的耳朵是摆设吗? 说实话,裴书度虽说不上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但她对这人生不出半分好感。 此人行事张扬,锋芒毕露,况且极爱流连风月之地。萧苓玉每回遇上他都巴不得绕远点。 “原来是裴某自作多情了。”裴书度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恼意,依旧笑眯眯的,厚颜无耻地继续开口: “那日马场惊鸿一瞥,在下实在难以忘却萧娘子的风姿。不知春假结束后,可否有幸再邀娘子于马场相叙,再切磋切磋马术?” “萧娘子骑射的功夫不输男子,我自愧不如。” 好好的夸人的话从他口里出来就变了味道。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萧苓玉还是保持微笑耐着性子拒绝: “我平日行程不定,也不知哪日起了兴致再去,还是不先与裴郎君做约了,免得到时成了失陪的小人。” “都是小事儿,青州也就这么大,在哪不能遇上呢?”裴书度仍穷追不舍。 萧苓玉胸口闷了一团气,不上不下憋得火大。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她这么客气的拒绝都听不出来?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若你真这么想习马术,大可不必死缠着我不放。喏,他可比我厉害千倍万倍,皇上都夸过,你找他好了。” 说完,就将站在一旁看戏的楚则遇一把推上前去。 “保准包你满意!” 楚则遇刚在一旁看裴书度那没脸没皮的样子早就不爽了,很想打断他对玉娘的搭讪,但自己又没有什么立场。 既然她将自己推出来做箭靶子,那就不客气了。 “楚某不才,曾于初昭二十一年的武举摘得头筹。马术虽不是长项,但指导指导裴郎君......” 他的话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 “想必还是担得起的。” “我瞧裴郎君脸色不是很好,可是瞧不起在下?” “这也难怪,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不要耽误裴郎君另觅良师了。” 语气谦卑又懊恼,好像真的怕误人子弟似的。 说完,楚则遇将目光移到萧苓玉脸上,似乎还带着点......委屈? 萧苓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楚郎君还得过武状元呢!以前我只知晓你做学问好,没想到这方面也是天赋异禀呢。”温迎恰到好处地添了一把火,完全不管裴书度想要刀人的眼神。 看热闹归看热闹,她可不想玉娘被人狗皮膏药似的缠着,甩也甩不掉,怪膈应人的。 裴书度的脸黑了又红,红了又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好话坏话都叫他们说尽了,自己还说啥。 “久仰楚同知大名,怎敢瞧不起。”他打着哈哈,“改日,改日我做东,定要好好向楚同知讨教一番。” 见萧苓玉也没有半分挽留的心思,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友人还在前面等我,那我就先告辞了。” “裴郎君慢走不送啊!”萧苓玉挥挥手,如释重负。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算将这尊大佛请走了。 不过,这回让楚则遇不动声色装了把大的。 “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这事儿?以后把你也拉上一起玩。” “可玉娘也从未问过我。”语气还同刚才那般,抑不住的委屈。 倒打一耙? 萧苓玉气笑,作势要把他头上的花环抢回来。 “你这是阴阳怪气我?我精心编的花环你不许戴了!” 楚则遇连忙跳开,还故意踮起脚不让她够到。萧苓玉不服气,攀着他的肩膀就想去抓,可还是吃了身高的亏。 她轻哼一声,扭过头去,“本姑娘邀请你是你的荣幸,旁人上赶着我还不愿意呢。” 远去的裴书度打了个喷嚏,心里思忖着谁在念叨自己。 站在一旁的温迎默默缩了缩脑袋,觉得她今日不该同这两人一起出来玩。就算是去找许元回拌嘴,也好过在这看两个人腻歪。 但显然,这两个当事人都没意识到。 哎,两个木头脑袋。 两人没闹多久,看到一旁卖糖人的铺子刚刚支起,已经有许多人去排队时,萧苓玉果断地“转移目标”。 赵叔的糖人捏得活灵活现,在整个青州都很出名。只不过他年事已高,不是很方便,所以只在逢年过节出来摆摊,图个喜庆的氛围。 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于她和温迎这种嘴馋的人自然不会放过,撒开腿就想往那冲。 楚则遇非常识相地揽下排队的“重活”。 见他已经快人一步往糖人铺走,萧苓玉冲他喊了一声: “诶,我要小猫的!” “我要兔子的,麻烦楚郎君啦!”温迎也喊。 然后,两个人心安理得地坐在到扶桑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哪家的口脂最近时兴、谁家的郎君离家出走、巷子里新开的布庄......不过,最后都会绕到吃的上。 “醉仙楼新上了几道硬菜,我爹娘未雨绸缪,早就叫人留了包间。” “那我午膳得少吃点,晚上留着尝新鲜的。”温迎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感觉已经在“咕咕”乱叫了。 忽然,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捏了捏萧苓玉胳膊上的软肉,示意她往另一边瞧。 “你快看,那是不是乔郎君?” 萧苓玉顺着她的目光,还真是。温迎眼力这么好,乔丛隐在这么多人之中都能叫她发现。 她那架势,下一秒怕不是就要上去拦人。 “哎呦我的祖宗,你确定现在要过去吗?”

“你这个样子,和裴书度有什么区别!”想起那阴魂不散的人,萧苓玉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身子。 “那还是有区别的!”温迎理直气壮地叉腰,“他那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我——可是真真正正的偶遇,才不是什么蓄意为之。” 她狡黠地笑笑,“我自有我的办法。” “只不过.....要麻烦一下我们玉娘啦。” 看温迎一脸贼笑,萧苓玉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温迎凑到她身边,叽叽咕咕耳语了几句。 “不是,这不是骗人吗?”萧苓玉咂舌,满脸怀疑。 温迎拍着胸脯保证,“你就放心吧,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我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若是我这么莽莽撞撞跑上去肯定会吓到他,我得徐徐图之。” “怎么追人我不会,怎么钓鱼我总知道吧!我看着两个也没什么大差别。” 温迎说得一脸坦荡,萧苓玉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点点头,大义凛然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温迎得到萧苓玉的支持,欢快地往远处山脚的水榭跑去,徒留她一人在原地叹气。 好在楚则遇已经买了糖人回来,萧苓玉接过,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猫咪圆溜溜的脑袋一下子就没了。 楚则遇摸不着头脑,自己不过就离开了一小会儿,她这是和温迎吵架了?他讨好地将另一串兔子模样的糖人也递过去,假装不经意地开口,“刚刚发生了什么,温迎去哪了?” “她啊”,萧苓玉撇撇嘴,“追求幸福去了。” 她嘴里还含着糖,说话模模糊糊的,楚则遇没有听清,刚想追问,就见萧苓玉抬脚往前面的古榕树走去。 “走吧,你也跟上,人多壮胆。”她将糖咽下,转过身看还站在原地的楚则遇,将他一并拉上。 楚则遇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上。 古槐树下。 乔丛正在和别家的两位娘子攀谈,似是说到乐事,引得两位娘子都频频掩帕而笑。乔丛的眉眼也沾染了爽朗的笑意,看起来气氛相当愉快。 这乔丛生得确实有几分颜色,难怪迎迎如此喜欢。可迎迎喜欢,其他娘子也喜欢,乔丛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真的是良配吗? 算了算了,就算是南墙,以迎迎的性子也必须撞了才能死心,这回先帮她吧。 她想着,嘴上忍不住将心里的话小声嘀咕出来。落到了楚则遇的耳中,就成了另一番滋味。 刚刚玉娘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这人怎么这么招女郎喜欢”? 他咬咬牙,脑子飞快转了一瞬,瞬间明白了萧苓玉的意图——她莫不是对眼前的郎君有意,想和刚刚那两位娘子一般上前和他搭讪? 他不允许! 他终于正眼打量起玉娘一直盯着的人。 他曾在同顺医馆见过乔丛,有过一面之缘。据他所知,玉娘同此人应该没什么交情,怎么现在眼睛都快粘他身上了? 什么“人多壮胆”,他看玉娘分明胆子大得很。 刚刚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一个裴书度,从哪里又冒出一个乔丛? 23. 第 23 章 窃私语 他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万一到时候惹玉娘生气了,嫌他多管闲事,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只能默默站在她后面。 左右他还杵在这儿,乔丛想说什么干什么,也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萧苓玉正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毕竟撒谎的事她干得不多,没那么得心应手,殊不知身后的楚则遇已经在心里天马行空地编了一场大戏了。 见两位娘子终于离开,乔丛与她们一一告别,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离去。萧苓玉豁出去了,直接大喊一声:“乔郎君请留步!” 乔丛闻言顿住脚步,向萧苓玉这边看来。他似乎对她没什么印象,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开口: “可是萧娘子?” “正是正是!你怎么认识我,我都没和你打过交道。”见人知道她,萧苓玉也没那么尴尬了,语气不觉轻快了几分。 “你是温娘子的朋友,上次陪她去过同顺医馆,我有些印象。” 萧苓玉真想拍手称快,他这样子看起来和迎迎算是熟稔,那她交给自己的任务也好办了。 “乔郎君好雅兴,适才还与两位娘子在说笑,现在又来了一位。怎么,是正月里医馆里太清闲了吗?” 乔丛摸摸鼻子,有些不知所措——他与楚则遇无冤无仇,怎么一股这么冲的火药味。 萧苓玉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可别说了,再说把人吓走了,她回头怎么和迎迎交差。 见玉娘终于正眼看他了,楚则遇心里舒坦了一点,没再开口刁难,只是冷冷瞥了乔丛一眼。 乔丛一脸莫名。 “他这人就喜欢开玩笑,乔郎君别放在心上。”萧苓玉尬笑着打圆场,心想楚则遇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待会儿要不要请乔丛给他一块也瞧瞧。 “今日叨扰,正是为了温迎。她说前几日染了风寒是你为她诊的脉,原本已经好透了,但今日吹了风又有些头痛。若是郎君无事,可否前去看看?” “只是在下今日出门没带药箱,怕是......” “不打紧不打紧!”萧苓玉连连摆手,“你只要过去帮她搭个脉、留个药方就成,温府会派人去抓药的。” “既如此,那我便走一趟吧,麻烦萧娘子引路......” “就在山脚处的水榭,劳烦乔郎君了。” ...... 听到萧苓玉是为了温迎而来,楚则遇沉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萧苓玉身旁,俯下身问她: “温迎生病了?” 萧苓玉叹口气,也把声音放轻,同他咬耳朵:“才不是呢,她看上乔郎君了,硬拉着我要给她创造点机会。” “原是如此啊——”楚则遇的心彻底舒坦了,连带着乔丛也顺眼了几分。 “楚则遇,你今日很不对劲啊。”萧苓玉狐疑地看向他,“他惹你了?” “刚刚眼花,将他认作一位旧识。”楚则遇清咳两声,匆匆带过这个话题,“不是说等会儿带我去看灯会吗,要是去迟了可占不到前面的好位置了。” “还早着呢,灯会晚上才开始,用完晚膳也不迟。”她扯上楚则遇的袖子就往前跑,“当务之急是帮迎迎把把关,要是脑子一热被她的小情郎带沟里去了怎么办!” “你也走快点,我都快看不见乔郎君的身影了。” ...... 山脚水榭处。 乔丛已经走入室内为温迎诊脉,而萧苓玉则拉着楚则遇不走,猫着腰蹲在窗台下想听墙角。 楚则遇开始怎么也不答应,听人墙角这种违背“君子之为”的行径,他怎会同意呢! “扭扭捏捏干什么,就我们两个人。”萧苓玉已经熟练地蹲在了地上,看楚则遇仍站着,扯了扯他的衣摆想把他拽下来。 受不了萧苓玉的“盛情邀请”,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于是,两个人悄咪咪蹲在窗台下,远远望去好生滑稽。 “这墙隔音是不是有点太好了,我怎么什么也听不见。”萧苓玉嘟囔,把耳朵往墙面上再贴了贴,仍是无济于事。说完,一把将楚则遇拽过来,让他一起听。 水榭的墙造得极为厚实,楚则遇也只能听个隐约。 看着他略显别扭的模样,萧苓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歪着头盯他。 “则遇哥哥,你是不是以前没做过这档事啊。”她调笑。 楚则遇抬起眼皮轻轻扫了她一眼,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意,“你知道就好。” “不过,还不错。” “没事嘛,你平日就是太循规蹈矩了,跟着我习惯了就好”,她耸耸肩,不满控诉:“我娘还总是让我和你多学学,别整日不着调的。” “你说说,我这样随心所欲哪里不好了?”她嘴巴高高撅起,像极了生气的河豚。 楚则遇声音放得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嗯——是不太好。” 难得他没顺着自己的意思接话,萧苓玉不满地觑了他一眼,正要好好争辩一番。 “而且......”楚则遇有心逗她,偏过头去,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草丛里互啄的两只小雀儿,语气里掺了三分调侃: “我向来端方持重,如今被你带偏了,传出去总是我吃亏。所以——你得负责吧?” 萧苓玉瞪圆了眼:“怎么负责。” 他这才转回目光,眼底笑意清浅,“下次再有什么你娘不同意的事儿,记得拉上我一道。” 顿了顿又好心地补充: “若还是这种听人墙角的事,记得叫人寻个隔音差点的屋子。” 说完在萧苓玉发顶轻轻一按,像是在安抚不听话的翘翘: “不然这两个人在里头谈情说爱,我们什么也没听见,不成了免费的门童?” 萧苓玉顿时一脸钦佩——不愧是他,想的这么周到,都开始为下一次做打算了! 蹲在这儿左右什么也听不到,她也懒得管了,靠在墙上开始自言自语: “哎,你说他们两个会说些什么呢?” “你看人准,你说说乔丛这人怎么样?” “这天底下真的有一见钟情吗,迎迎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萧苓玉想到什么说什么,问题一个一个往外蹦。楚则遇知道她只是单纯发牢骚,并不是想求一个答案,于是陪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们 说要把声音放轻些,别让门外的猫儿听了去。” “乔郎君这人品性不知,但看上去很会诊病。” “应该有一见钟情吧,不然眼睛长着做什么用。” 萧苓玉乐翻了,没想到楚则遇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他俩知道你这么编排他们,说不定出来把你揍一顿。” “那你要保护好我,脸打花了就不好看了。” “你干的又不是以色侍人的活计,没必要这么在意。” 好像也不是毫无关系。 想起昨晚她喝醉的那番话,楚则遇如是想到。 看样子屋内这两人一时半会是说不完了,萧苓玉站起身拍拍手——她才不继续给他们当门童! “走吧,去买点花灯,晚上我们去惠河边放。” 楚则遇依言,跟上她轻快的步伐。 ...... 河灯摊前,萧苓玉停住脚步犹豫许久,左挑右挑没选出满意的。 卖河灯的老婆婆看出眼前这个女郎是个识货的,笑眯眯将压箱底的河灯也都摆出来,任她挑选。 “这些都是好货,只是价格略高买的人少,就没摆出来占地方。” 做工确实比刚刚那批好上了不止一星半点。萧苓玉挑了一盏赤火鲤,给楚则棠选了一盏碧纱鲤,然后抬眼问楚则遇有没有喜欢的。 他随手捡了一盏狸花灯,顺道将三盏花灯的钱一并付了。 “和翘翘好像。”萧苓玉接过狸花灯,“胖嘟嘟的。” “这话可别让它听见了,这小子可精了。” 萧苓玉扬起笑脸,“可是我已经和它说过好几回了,那只能回去给它道个歉了。” “你这个当爹的可要在它面前给我说说好话,要是它哪天不理我了我就怪你。” “放心吧,它很喜欢你,早就把我这个亲爹给忘了。” “修蘅,还真是你啊!”付完钱两人刚要离开,就听见一声爽朗的呼喊。 眼前的人匆匆向他们走来,一身锦衣华带,看得出是高门大户的郎君。 萧苓玉觉得眼生,应该不是青州人士。 楚则遇没想到会在这遇到顾恪雪,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就是:“你又和池安王吵架了?” 不怪他这般想,顾恪雪和他老子池安王总是不对付,一意见不和就吵架,一吵架就离家出走,一离家出走就必定跑到千里之外躲个好几日。 池安王知道这逆子玩够了就会滚回京城,也不会派人找他。 “说得这么直白作甚,还有别人在旁呢,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说完,看向萧苓玉,自来熟地介绍自己:“小娘子,我是顾恪雪,楚则遇在孟京的朋友。” 说完,将手中的折扇“哗”一下打开,摆了一个自以为好看的姿势。 孔雀开屏。 楚则遇别开眼,真不想承认自己有这么个傻朋友。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不动声色将萧苓玉拉到自己身后。 萧苓玉觉得好笑,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我是则遇哥哥的邻居,萧苓玉。” “这就是那个喝醉了把翘翘顶在头上跳舞的哥哥吗?” 24. 第 24 章 问何往 她这话没避讳着顾恪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一字不落地落在他耳里。 顾恪雪一脸见鬼似的看着萧苓玉,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楚则遇知,怎么又多出了一个人? 这可事关本世子的一世英名啊! “好啊楚修蘅,你在外就是这么介绍我的?!”他瞪眼,撸起袖子,一股要干架的样式。 “玉娘又不是外人。”楚则遇的语气欠揍,“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哪句乱讲了。” “你这身板还想打架?”他嫌弃地将顾恪雪上下打量了一番,“啧,一年过去还这么瘦弱。” 顾恪雪欲哭无泪。 这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作为楚则遇关系最铁的好兄弟,这么久没见,不应该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互诉衷肠吗? 怎么自己还被嫌弃了。 “这是顾恪雪,池安王府的世子。” 楚则遇向萧苓玉重新介绍了他。 “世子?”萧苓玉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不就是皇亲国戚吗。 她没见过身份如此尊贵的人,为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悔。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讲他的糗事,万一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不会给自己治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吧。 “苓玉妹妹,念及你是修蘅的朋友,本世子就不和你追究刚刚的话。顶不过把你在牢里押个三日五日,再让修蘅寻个由头将你捞出来......” “诶呦,楚修蘅你打我作甚!” 顾恪雪本想吓唬吓唬眼前这个有点胆子但不多的女郎,转眼就被楚则遇制裁了。 他灵巧地夺过自己手中的玉骨扇,然后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这扇子和我今日这身挺般配的,多谢了。” 这架势,是要占为己有了。 “他这人小时候摔坏过脑子,遇见人就喜欢开玩笑,别理他。”说完,楚则遇拉着萧苓玉就要往前走。 “好哦。”萧苓玉点点头,略带怜悯地瞟了顾恪雪一眼。 顾恪雪急忙追上。 “楚修蘅你没有心!我千里迢迢从孟京跑来看你,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楚则遇的步伐更快了。 “既然是则遇哥哥的朋友,那不如一起?我们正打算去放河灯。” 她看顾恪雪怪可怜的,反正他俩也没什么正事要办,把他一并带上也无碍。 “他可是大忙人,没空和我们逛。”楚则遇打断她的话,再斜睨了顾恪雪一眼,示意他识相些。 顾恪雪视若无睹,自然地跟上他们的步伐,“那感情好,我正愁人生地不熟不知去哪里,既如此,就跟着苓玉妹妹吧。” 萧苓玉没什么意见,既然楚则遇的朋友,她定要照顾好。 顾恪雪屁颠屁颠凑到楚则遇身边,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真的是邻居妹妹?” 楚则遇点头。 “只是邻居妹妹?”他忍不住调侃,“我看人可准了,一看就是个温柔解意的好姑娘,比那陶拂柳好多了。” “现在只是。”楚则遇答。 至于未来如何,他也不知道。 “这回我可是有正事的。”见楚则遇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顾恪雪连忙正了神色。 “哦?说来听听。” 青州的消息远没有孟京灵通,他并不知道这些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前些日子户部尚书的二女儿丢了,圣上下令彻查。” “这一年孟京周围断断续续总有失踪的女郎,都是十六七岁,相貌也不错。可最后寻到时都只留衣物,其他什么也不剩。” “圣上不想闹大,曾派玄羽卫私下彻查过,但线索寥寥无几。要不是户部千金丢了,我看他就懒得管这回事。” “不是我说啊修蘅,自从你走了以后,大理寺那帮人每一个顶用的,我好声好气去调人手,结果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走了。”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一连串控诉起来。 “真不知道那帮老匹夫怎么想的,去年掏空了这么多位置,也没见得塞些自己人进去。能用的全都被弄走了,现在的朝堂就一个空架子。” “我爹抓壮丁把我也拉进去凑数,天天上朝累死小爷了。” 萧苓玉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 不愧是世子,编排起皇上还有朝廷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再看看楚则遇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显然是对顾恪雪的胆大妄言习以为常了。 “这也不算小案了,圣上会放心交给你?”楚则遇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这话可问道顾恪雪心坎上了。 “马上要过年了,谁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啊!你不知道那日朝廷之上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抬头。” “我一听最后的线索断在了青州,可是二话不说就挺身而出,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下,义无反顾地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只为早日完成好来与你相聚啊。” “修蘅,你感不感动!” “当然,我确实也和我爹吵架了。但这次绝对不一样,天地可鉴,我是奔着你来的!” “一想到你要在青州孤苦伶仃地过年,我就良心难安,夜不能寐!” 楚则遇和萧苓玉的嘴角直抽。 “说完了?” “嗯!”顾恪雪重重点头。 “抓到了?” “没有。”他诚实地摇头,“你也知道的,我不擅长办案,而且我昨日才赶到青州” 顾恪雪真话掺着假话,但耐不住语气着实真诚,倒叫楚则遇有点感动了。 “晚点将卷宗拿来给我瞧瞧。” 顾恪雪如蒙大赦,“这可是你说的,我本来还在想到时候一点进展也没有,回去不好交差。” “你别说,州衙给我安排的宅府一点也不好,冷冷清清的没有年味,要不今晚我搬你这来?” 楚则遇毫不犹豫地拒绝。 “你到底是来办案的还是来享福的?”他皱眉。 “嘿,圣上体恤,私下把我叫去说初三再开始着手也不迟。我看他就是有意打压户部尚书,根本没把这案子放心上,只是叫个人来走走过场好安抚 陈家罢了。” “我何苦委屈自己,还不如先好好过个年。” 顾恪雪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背后又有一整个池安王府撑腰,没把这些公务太放在心上。楚则遇无奈叹气,好歹也是顾恪雪入朝后接手的第一个正经案子,自己能帮就帮他一些吧。 ...... 傍晚时分,几个好友按约来到了醉仙楼。 萧苓玉爹娘早早定下了醉仙楼六楼的两间包厢,一间给萧苓玉招待朋友,一间留给自己宴客。 醉仙楼地段极好,六楼的视野更是开阔,靠着窗户就能俯瞰整条街的繁华街景,热闹的灯会也一览无余。 新出的松醪引很合温迎胃口,她喝了不少,下楼去醒酒吹风了。萧苓玉下午贪嘴多吃了两块松饼,胃口不是很好,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走到连廊处赏夜景。 楚则遇看见她往外走,自己也跟了上去。 虽然一下走了三个人,但不影响余下的人的热情。顾恪雪性子外向,没有半点不自然,很快与一桌人打成一片。 他没有半点世子的架子,很招小朋友喜欢,温绥和楚则棠都喜欢和他玩。还有许元回的弟弟,平日里看上去清清冷冷的性子,如今也粘着顾恪雪不放。 今晚萧苓玉没有饮酒,楚则遇也是。 她趴在栏杆上,夜风簌簌,将她鹅黄色的发带吹起。今夜无星无月,可楚则遇仍觉得她身上蒙着月亮般皎洁的淡光。 团圆的景致、热闹的欢宴,本事喜庆的场面,却莫名让萧苓玉生出了几分廖廖的惆怅。她有些混沌,杂七杂八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见到楚则遇也跟了上来,她暂时放下脑子里的念头。 “心情不好?”楚则遇看她晚膳没吃多少,特意带了一壶蜜煎香和几块糕点上来。 她给自己斟了一壶,佛手柑与蜂蜜的香味暖融融的,将全身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没有呀,只是有点感慨。”她仍然眉眼弯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我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儿了。” 方才餐桌上几个人高谈未来——薛若杨辞了官职想要下海经商;许元回继承父亲的衣钵,开始接手了自家的制墨铺;温迎想等她爹娘同意后开个小布庄,再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夫婿过自己的小日子;还有陈徽年,眉飞色舞地给众人展示她新作的山水画,扬言要成为未来的丹青圣手...... 大家的未来都有明确的奔头,没有人会停在原地,她也亦然。大家渐渐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像今日这般相聚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她以前被爹娘调侃“不着调”时总是不在乎,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转头就忘了,觉得大不了被爹娘养一辈子,什么也不用愁。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在意长辈的这些话。 所以当初向爹娘提议今年要出去闯闯时,她就想好了——也许花上半年,也许花上三年,走出青州多看看,也许自己就能知道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等她再回青州时就成了“着调”、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定叫爹娘刮目相看。 25. 第 25 章 心意通 “则遇哥哥,你和我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好不一样啊。”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譬如今日,要是换做之前的你,肯定懒得陪着我胡闹,可现在的你就会。” “我爹娘老是说你稳重靠谱、行事妥帖、年少有为。”她将杯中最后一口蜜煎香饮尽,“我一开始可嫉妒你了,觉得他们就是被你的外表给骗了,这世上哪来这样的人。” “所以我老是来寻你玩,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这般。” “那你失望了吗?”他脸上掠过转瞬即逝的浅笑,也好奇她的答案。 “你啊,一开始就会装。”萧苓玉眯起眼睛仔细回忆,“和谁都装不熟,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逢人都以礼相迎。我还和迎迎吐槽过呢,哪有十八岁的人活得和二十八三十八一样的。” “后来嘛......发现你其实有趣的很,只比我们大了两岁而已,能成熟到哪里去呀。” 是啊,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郎君罢了。 楚则遇一时分不清她是骂是夸。 “原来我之前在你眼中是这般。”他失笑,“当时初来乍到,和谁也不相熟,收着点性子总没有错。” 那时的他以为青州和孟京一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布满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可这一年待下来,他切身体会到青州的不同。 不光风水养人,生活在这儿的百姓也更加淳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岁来到平州养病的那段日子,有母亲温柔的陪伴,过的是无忧无虑的生活。 原来江南的日子是这般相似。 “孟京好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天子皇都,不夜之城,应该很不错吧。” “可是我下午听顾恪雪那么一说,我也觉得没那么有意思。你说,越是高门大户里,越是充满虚情假意吗?” 顾恪雪下午絮絮叨叨了许多事情,其中不乏他这次和池安王吵架的原因,萧苓玉默默记在了心里。 顾恪雪的生母,也就是池安王的原配莫氏,在生下顾恪雪后没几年就去世了。传闻池安王头三年日日以泪洗面思念亡妻,可等到莫家式微后,他连人前的体面也懒得维护,一房又一房的姨娘往王府里纳。 虽然正妃位置一直空悬,那些姨娘膝下也没生出过儿子和他争世子之位,可爹不疼娘去世,顾恪雪的日子终归不好过。 上个月池安王大张旗鼓地接回了一直养在郊外的私生子,差点没给顾恪雪气个半死。 他这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比自己小了半岁,也就是说,早在池安王刚与他娘刚成亲的时候,就已经在外头养了人。 顾恪雪将这些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像是一点也不在乎了。可萧苓玉和楚则遇都是聪明人,听得出他背后的不甘与心酸。 “这么比起来,青州真好啊。” 青州算是整个大桓里的一股清流。 没有其他地方那些三妻四妾的规矩,一双恋人若是如愿成婚,两人就会相伴到老,白头无悔。即便婚内生了龃龉,也无休妻之说,两人好聚好散,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关。 这都是这片土地上不成文的规矩,是以许多鹣鲽情深的传说都是起源于这里,市面上流行的关于情情爱爱的话本故事,也大多出自青州人之手。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青州的百姓,好像天生就更懂如何爱人。 “也不是所有的男子都同他一样的。” 楚则遇心生出些仓惶。玉娘自小在这样一片土地上长大,自然看不得孟京的虚情假意,那她会不会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也归到“池安王”一类? “孟京也有许多男儿也同青州的男儿一般,一生便认定一个妻子。”他略有些笨拙地解释。 “也有人自垂髫相识至结发为盟,一直恩爱如初。” “哦,是吗?”萧苓玉挑眉望向他,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起,闪着细碎的星光: “那楚大人是哪般人?” 她逗他的时候惯爱这般叫他。 本是萧苓玉的一句玩笑话,楚则遇对上她那乌黑发量的眸子,答得分外认真: “玉娘,我是后者。” “我爹娘二人相濡以沫,我自小耳濡目染,又怎会......” 怎会长成你不喜欢的模样。 他眼里的光动了动,像是水面上的重重灯影被木桨轻轻搅动。风从两人之间簌簌穿过,吹起了萧苓玉额前的碎发。她大约是觉得痒,眯了一下眼,但目光没有移开半寸。 楚则遇极轻地笑了一下,“玉娘,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的话与漫天的烟花同时响起,又同时落地。 他不知道萧苓玉有没有听清。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昨夜你喝醉了,还记得几分?” 萧苓玉还记得,全都记得。 她今日醒得极早,昨夜她说的话做的事流水般涌进她脑海里,叫她尴尬地想钻进地缝里一辈子不出来。 可目光瞥到桌上安静躺着的那根茯苓簪,她的心莫名平复了下来。 男子送女子银簪肯定是别有用心,她不信楚则遇是正人君子对她没有半分非分之想!再加上温迎前段日子给她的一通洗脑,袒露心意的念头愈发明晰—— 快刀斩乱麻,她今日就要问问楚则遇,在他心里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就算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过几个月就离开青州了,眼不见为净总比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暗暗给自己鼓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苓玉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袖边。布料轻轻一坠,楚则遇立马察觉到了,低下头轻轻扫了一眼。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记得了呀。”她抿唇憋笑,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话。 “但今晚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可这件事我也说不准,你得去问问我爹娘。” “不过他俩这么喜欢你,应该会同意的吧?” 烟花再一次在天边绚烂地炸开,楚则遇只觉心跳如鼓,扑通、扑通—— 心里的烟花也在这一瞬无声绽放。 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再次张口时声音也哑了: “玉娘,这番话,我能当真吗?” 他缓缓握住了萧苓玉在他袖口作乱的那只手,再慢慢攥紧。 这一 刻,萧苓玉无比确信,他也同她一般,早早就暗生了情愫。 “什么真的假的,嗯?”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拳轻轻地捶上他胸口,“楚则遇,你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嘛!” 说完,她将两只紧握的手举到两人的眼前,当着楚则遇的面用力抽出。 这人握的真紧啊,萧苓玉心想。 楚则遇的心一下子被这个小小的举动撞乱,手仍悬着,有点不知所措——这是什么意思?反悔吗?还是单纯逗他玩? 然后,对着他错愕又迷茫的傻样,萧苓玉重新握紧他的手。 这一次,十指紧扣。 “发什么楞,当然是真的啊!”萧苓玉觉得自己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这还看不出来吗? 还要再做到哪一步吗?话本里没教过啊! 难不成直接说:“楚则遇我心悦你,你挑个日子来找我爹娘下聘吧!” 这会不会太直白了。 正当她绞尽脑汁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时,楚则遇比她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试探着抱住了眼前这个笑得明媚的女郎,两人的身体都僵了一瞬。见她没有反抗,他将怀里的温香软玉环得更紧,下巴也顺势抵在了她的肩上。 “谢谢你,玉娘。” “萧苓玉,谢谢你愿意让我心悦你。” 谢谢你,愿意朝我走来。 两个人就这般沉默地相拥着,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止流淌,天地辽阔,只容得下他们两颗相依偎的心。 萧苓玉觉得肩头落了水,这人是哭了吗? “诶呀楚则遇,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萧苓玉从他怀里抽身,捧起他的脸颊凑近看,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还沾着淡淡的水光。 真哭了啊? 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萧苓玉捏了捏他那张俊脸,“这有什么好哭的,高兴傻了?” “嗯。”楚则遇别扭地别开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好啦好啦,不笑你了。”萧苓玉心痒痒的,“那你别哭了,笑一个给我看看。” 她早就馋他脸上的那对酒窝,想要试试手感。 楚则遇依言。 他脸颊上浮现出一对若隐若现的浅浅酒窝,萧苓玉得偿所愿,迫不及待地上手。 她的手好冰。 萧苓玉看着一双酒窝在她的指腹下陷得更深,软的不像话。再加上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她竟生出些欺负人的快意来。 她缩回手,将余温攥紧掌心,歪着头笑:“干嘛一副占了你便宜的模样,我又不白摸。”话落,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颊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然后转身就拔腿而逃: “我去找迎迎啦,等会儿我们去看灯会!” 楚则遇先她一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回自己怀里仅仅箍住。 “干......干什么呀。”萧苓玉本想撩完就跑,现下没成功还被逮回去了,她声音也不由得变得结巴:“不许欺负我,我爹娘他们,他们就在隔壁包间呢。” 见楚则遇仍不放手,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在他另一边脸颊也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下总行了吧。” 26. 第 26 章 横祸生 楚则遇看她那张点着榴红色唇脂的小嘴一张一合,心里全是杂念。 好想亲。 会不会太唐突? 可是看上去真的很软。 “楚则遇?”见他像被施法了一样定在原地,萧苓玉试探着开口。 他没有应声,身子却缓缓俯下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在这长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向她铺天盖地地笼来。 萧苓玉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脊背一下抵上身后的连廊栏杆,退无可退。她咽了一口口水,后知后觉地开口:“楚则遇,你也想亲我吗。” 两人的鼻尖几乎就要碰上,眼里互相倒影着对方情动的模样。 “玉娘,亲完就跑,是不对的。” 如果忽略他嗓音里的哑意,萧苓玉还真以为他在教导自己什么高深的道理。 甫一息,他冰凉的唇瓣就落到她唇上,近乎虔诚地落下一吻。 吻原来是这种感觉。冰冰的,凉凉的,心里却是黏黏糊糊的稠。两个人都有些生涩,犹如两条搁浅在岸的鱼,笨拙地交换着呼吸。 直到下一声烟花在天边绚烂地炸开,紧贴的两个人才慢慢分开。望着她水光潋滟的唇,楚则遇喉结动了动。 萧苓玉的耳尖红得能滴血,跺跺脚,一把推开他: “好啦好啦,我先去寻温迎,你在这儿等我。” 楚则遇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笑得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窘迫与欢喜: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 萧苓玉再次睁眼时,入眼一片昏暗。 她记得方才刚进了茶楼寻温迎,怎么转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苦涩而辛辣,从半掩的木门外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嘴里被塞了布块无法发声,后颈的钝痛也还未完全散去。她的手腕被死死反绑在身后,麻绳差点勒紧皮肉,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她使劲运作了一下浑身的力气,还好,能动,应该没被下软筋散之类的阴药。 另一个角落里,温迎也悠悠转醒。她显然没弄清楚状况,想要放声呼救,却无奈嘴被堵得严实,喉咙里溢出“咿咿呀呀”的呜咽声。一双瞪圆的眼睛在破乱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发亮。对比萧苓玉,劫匪显然对她手下留情了几分,身上没有明显的疼。 她只记得下午乔丛给她诊脉时,告诉她酉时半刻时在醉仙楼那条街上的茶馆等他,他再为自己送些温补的药。 她依言前往,到了之后只记得有个陌生的郎君上前迎她,说是乔丛身边打杂的小厮。 她不疑有他,跟着人拐进了包厢。 再然后......她就待在这里了。 她原本以为倒霉的人只她一个,转头一看,萧苓玉正缩在另一角,挣扎着想要挣脱麻绳的禁锢。她一愣,没想到玉娘也被一并掳来。 她不禁心生愧疚,定是自己迟迟未归,她来寻她的时候也被贼人暗算了。 此时,屋外响起了几道陌生的声音: “说再过半个时辰开炉,你可盯仔细点了。别的不说,这两个女郎可比之前捉的几个病殃殃的好多了。” “这次可是大哥亲自挑选的,能差到哪里!等干完这票卖个大的,我们也好回老家歇个一年半载。”另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在这一片漆黑的树林里显得格外阴森。 ...... 萧苓玉和温迎彼此交换了目光,不得不接受羊入虎口的事实,甚至可能要命丧于此。 温迎的眼泪说来就来,泪眼汪汪地盯着萧苓玉,一脸惊措与迷茫。 萧苓玉冲她摇了摇头,无声示意她先别发声,这样只会平白消耗体力。两人眼神交换,温迎看她目光坚韧,心里的焦灼与恐惧也被安抚了几分,她抽噎了几声,最终停了下来,只是眼巴巴地盯着萧苓玉。 萧苓玉心下盘算了几分。听声音,屋外至少有两个人。至于他们口中的“大哥”,不知是不在场,还是从始至终没有发声。 要财还是索命? 萧苓玉自问与温迎都没有结过任何仇家,这两个贼人八成是图财。 身旁没有趁手的武器,劫匪的身手她也不了解,温迎不会武功,仅凭她一人之力真的有希望带着迎迎一起逃吗。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只觉希望渺茫。可是怕温迎担心,她不敢漏出半点胆怯。 “快到时辰了,仔细盯着火候,别偷懒。”屋外又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萧苓玉与温迎皆是一惊。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温迎大脑一片空白,这个白日里还在温声细语哄着自己的声音,怎么到了晚上就成了索命的厉鬼? 她一时间不知是该恨乔丛的阴险狡诈还是恨自己遇人不淑。 萧苓玉也听出了乔丛的声音。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的郎君,背地里做的竟是这般勾当。 原本蜷缩着的温迎开始拼命挣扎,妄图挣开一生桎梏去同乔丛一争高下。萧苓玉见状,费力地挪到她身边,眼里不知何时噙了泪水,一双泪眼冲着温迎使劲摇头。 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当务之急是先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萧苓玉打量了一圈四周,整个木屋陈旧又破烂,只有西边高处有一扇小小的木窗。如果想要不惊动劫匪,这是她们唯一出逃的机会。 多年的默契让温迎一下子明白了萧苓玉的意图,她缓慢挪到柴堆前,哆嗦着手艰难抽出了底下较细的一根。尽管她动静极轻,但毕竟手被捆着不方便行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顶上的木柴失去了平衡,滚了几根下来。 两个人顿时屏住呼吸。 幸好屋内的动静好像没有惊扰到门外看守的人,亦或是他们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们身上。 萧苓玉暗暗松了一口气,艰难地接过那根尖利的木条,对着自己手腕上捆的粗绳就开始磨。人在险境中往往能爆发出更大的力量,不出多时,她就将手上的麻绳磨断,顺带将自己和温迎身上其他捆 绑的地方都给一并解开。 “快,你踩着我的背,从那个窗户跳出去。”萧苓玉没有半分犹豫,俯下身子就让温迎快些动作。 “我走了那你怎么出来?”温迎压低声音,满是焦急,“今日之事全因我而起,你能逃先逃。” “出去了就跑,别回头,这点高度我能上去。”萧苓玉急声,“别磨蹭了快点。” 温迎咬咬牙,不再反驳,踩着她的背艰难地攀上那扇生满霉斑的木窗,一个翻身滚到了木屋外。 温迎坠落在地的动静不算小,屋外三个人终于察觉到两人的异样。其中一人提着刀一脚踹开衰败的门扉,凶狠恶煞地准备警告两个人安分些。 而此时此刻,萧苓玉纵身一跃,灵巧地破窗而出,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她万分庆幸平日里听娘的话好好习武,不然今日她和温迎一个也逃不掉。 “让这俩小娘们跑了。”踹门的那个壮汉使劲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喊上另一人一道向西追了去。 乔丛仍守在原地,暂时没有跟着两人去追。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只差一刻钟,只差一刻钟!竟叫这两人水灵灵地从他眼皮子底下逃了。 他不耐烦地扳动着手上的珠串,这次是他轻敌了。以往干的那几票从未失手过,谁料今日是最后一次的原因,三个人的心神都定不下来,没及时发现屋内的动静。 差了最后一味元丹,意味着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乔丛有一手炉火纯青的制人皮的技法。 这一年来,他靠着人皮面具乔装成不同的模样,换了无数个身份,只为方便哄骗绑架不同的妙龄少女,将她们的心硬生生地剖出。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妄想炼制元丹来登天成神,而其中最重要又最稀缺的一味引子,便是少女的心头血。 在别人看来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肉体凡胎如何仅靠几颗元丹来羽化登仙。可他早已走火入魔,视人命为草芥。这次逃到青州,他为自己捏了一个医馆郎中的身份,在暗中物色新的目标。谁料还未等他主动出手,温迎这傻姑娘就看上了他,整日往医馆里跑。 到手的羔羊,他才不会放手,于是他徐徐图之将温迎哄骗得找不着北,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而他现在必须守在这炉子前,半分差错都不能出。只等阿大阿二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抓回来,他最后一味药就能成了。 他不觉得两个大男人会捉不回两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而另一边,温迎和萧苓玉正死命地摆脱阿大阿二的追捕。 温迎先逃出木屋,比萧苓玉快了一步。但她从窗户摔下来时擦伤了膝盖,跑得并不利索。 一路上她都在担心萧苓玉会不会被再次逮到,想要往回看,可心中谨记着她方才的言语,不敢回头,只能一股脑地向前奔。 萧苓玉眼见着自己就要被赶在前头的阿大追上,她从怀里取出一包白色的粉末,对着他的肥脸就是一挥: “尝尝姑奶奶的毒药吧!” 27. 第 27 章 危云散 阿大没想到萧苓玉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竟然是个会随身携带毒药的狠人。 纷纷扬扬的粉末撒了他一脸,他立刻顿在原地,疯了似的抓挠着自己的脸,一边高声痛呼: “好你这毒妇,我的眼睛!” 趁他自乱阵脚,萧苓玉一脚结结实实地蹬上他腹部,将他掀翻在地,顺势夺过他腰上的佩剑。 剑一上手,她立刻如鱼得水,三两下挑断了阿大的手筋脚筋,让他无法动弹。天知道她刚刚有多害怕——那粉末根本就不是什么毒粉,只是她今日出门时随手揣上的熏衣物的香粉而已。 幸好阿大是个蠢的,真将香粉当成了要他命的毒药,好叫萧苓玉钻了空子。等他反应过来被耍了时,早已经被她踢到一边无法动弹了。 从后面赶上来的阿二看到眼前这一幕瞠目结舌,不相信萧苓玉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居然三两下就将阿大治服在地。他稳了稳心神,知道不可轻敌,二话不说掏出尖刀同她打斗了起来。 萧苓玉虽然剑法高超,可是从未和人如此不要命地厮杀过。对方频出阴招,十几回合下来,她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 她咬咬牙,强迫自己不要分神,知道对方是冲自己命来的,不再手下留情,刀刀向对方致命处袭去。 阿二也不是吃素的,趁萧苓玉一个翻身还没站稳脚跟,利刃直直抵向她的胸口。 正当她都以为自己要丧命于这个无名树林之时,眼前的人突然捂着脖颈轰然倒地,眼里满是死不瞑目的不甘。汩汩鲜血从他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漏出,淌到萧苓玉的脚边。 萧苓玉才看清楚他脖子上已然中了暗箭,当场毙命。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仍然心悸不已。这是……死里逃生了? 她原以为是住在这山林间的猎户出手相助。毕竟就这么点时间,即便温迎已经逃到山下报官寻兵,也没法这么快赶到。 可当她转过头看清来人时,怔愣在原地。 他怎么寻到这里的? 只见楚则遇高高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狠厉。怕人没死透,他眯起眼对准阿二的尸体又是一箭,正中心脏。 不知名的野虫在黑夜里低低缓缓地啼鸣,一声比一声凄切。 对上萧苓玉错愕的目光,楚则遇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收了箭弩翻身下马,直直向她奔去。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紧紧将萧苓玉揽进怀里。好像只有这般紧密的触碰才能让他确认,自己的玉娘还在身边。 “楚则遇,我快喘不上气了。”萧苓玉也不想破坏此时此刻的氛围,无奈他着实将自己抱得太紧,像是想把她融入骨血那般。他的鼻息喷洒在她脖子上,酥酥麻麻的痒。 触摸到真实的温度,萧苓玉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方才那情况,若非楚则遇出手及时,不知自己是否也能化险为夷。 楚则遇缓缓松开手,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弄疼你了吗?哪里伤到了?我们去医馆,还能上马吗?” 萧苓玉失笑。 “我就这么脆弱吗?”她指了指一旁被撂倒还在抽搐的阿大,语气骄傲: “我自己放倒的。” 一旁断了手筋脚筋的阿大:想骂人,又迫于楚则遇阴鸷的眼神不敢开口。 “乔丛还在山上,别让他跑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一条漏网之鱼。 楚则遇闻言,冲后方使了个眼色。方才隐在密林处的暗卫得到指令,迅速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原本只是猜测,如今在玉娘口中再次听到“乔丛”的名字,他心下一凛,定不能让他轻松死去。 楚则遇冷笑,真实小瞧了这位“小郎中”,没想到背地里做的是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他不是个滥用刑罚的主儿,可偏偏乔丛不长眼,竟绑了玉娘。 偏偏让他落在了自己手里,他又怎会手下留情呢? 自从来了青州,没有大理寺那么多处不完的案子,他已经很久没亲自拷问过刑犯,手也生疏了不少。 大理寺那套折磨人的法子,正好放到他身上用用。 “放心,他跑不掉。”同萧苓玉讲话,楚则遇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狠戾的一面。 她不会喜欢的。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 …… 萧苓玉答应了他一起去看灯会,半个时辰过去仍迟迟未归。楚则遇觉得蹊跷,拉上顾恪雪一起去寻人。 整条街就这么点大,萧苓玉和温迎今日都穿得华艳惹人注目,想要找她们的行踪并不困难。再加上顾恪雪这次是秉公来的青州,身边带了不少亲卫茶楼里被乔丛收买的小厮哪见过这世面,三两下就屈打成招。 云岑山是毗邻月别山的一个小山丘,面积不大,楚则遇和顾恪雪马不停蹄,立马加派人手将其围锁,另外带着一批亲卫上山寻人。 彼时萧苓玉正在与阿二恶斗,温迎直冲山脚下有火光的地方狂奔,所幸没绕弯路直接碰上了楚则遇一行人。 她飞快地将萧苓玉的处境告知,没等她讲完,楚则遇便拎上弓箭单枪匹马往山腰处赶。顾恪雪吩咐下人先将温迎好生安顿送回温府,带着剩下的人手追赶楚则遇的步伐。 等到他赶到,就看见两个人紧紧挨着互诉衷肠——看来危机暂时是解除了。 他尴尬地清咳两声,萧苓玉见来人是顾恪雪,欲盖弥彰地往楚则遇身后挪了挪。 “你先送苓玉妹妹回去吧,剩下的就交给我。”顾恪雪愧疚,这本就是他的公务,没及时捉到乔丛就罢了,还平白无故叫楚则遇的朋友蒙受无妄之灾。 其中一位甚至还是他的心上人。 顾恪雪更加惭愧了。 楚则遇没有推拒,只给了顾恪雪一个冰冷的眼神,就牵着萧苓玉下山。 顾恪雪:我真该死啊! “还能骑马吗?等下了山就有马车了。” 萧苓玉摇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腿被绳子磨得好疼,应该骑不了了。” “要不,你背我下山吧!” 说完,将楚则遇拉下来,三两下跳上他的背,搂紧他的脖子。“好啦,走吧。” 他小心地拖着她的腿,走得缓慢,怕扯到她的伤口。 山路颠簸,再加上晚上看不太清楚夜路,萧苓玉紧紧环住身下的楚则 遇,生怕他一不小心将自己甩出去。 “我爹娘知道了吗?”她趴在他背上,弱声弱气地开口询问。 “我叫竹晖去报信了,现下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你是平安的。” “还是你想的周到。” 背上的人一会儿捏捏他的耳朵,一会儿扯扯他的头发,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大型玩具,哪有她说的“痛的不得了”的样子。 “萧苓玉,你是不是撒谎了。” 她心虚,果然自己什么谎言都能被他一眼揭穿。 她作乱的双手顿时安分了: “我就是想着骑马回去太快了,我爹娘肯定要骂我。我们在这样多磨蹭一会儿,他们反正知道我已平安,说不定就睡下了。等明早醒来,火气也该消了吧……” 她自知理亏,声音越来越弱。 楚则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叹了一口气宠溺道: “今日之事全是贼人之过,伯父伯母又怎么会怪罪你。” 萧苓玉撇撇嘴,“你是不知道,我爹一急起来就不讲理,肯定要好好数落我一顿。” “他要是打我,你替我挨打吗?” “嗯,我替你。” 萧苓玉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楚则遇,你好听话啊。” “我这身新衣裳都被刮花了。” “等你养好了伤带你去买新的。” “那我要和这件一样,碧落色的!” “好,你好好养伤,整个织锦阁任你挑选。” “楚则遇,你今日这身衣裳同我颜色相仿,是不是偷偷学我?” “……” 楚则遇闭了嘴。 他的心思这么好猜的吗? “你还别说,这一身同我还挺配的,你说我们走在街上,旁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夫妻啊。” …… 将楚则遇逗得害羞让她非常有成就感,她再次捏了捏他的耳朵示意他别不说话当哑巴。正好已经下了山,楚则遇蹲下,将背上嘀嘀咕咕的小喇叭轻轻放下。 “哎哎哎你怎么把我放下来了?” “上马车,送你回府。” 萧苓玉的小心思对萧晋和贺茵没有,等会到家里后,院子里仍然灯火通明。众人都没睡下,显然是在等她。 她站在浮清书坊门口迟迟不敢进去,一想到要面对爹娘劈头盖脸的一通责骂就害怕。最后还是缩在楚则遇身后慢慢踱着步子进门。 反正他答应要自己挨打的,就让他打头阵吧。 没有想象中的呵斥,相反,萧晋一看到女儿平安归来,抱着萧苓玉就是一顿痛哭。 “好女儿,你要吓死你爹!佛祖保佑,让我的玉娘平安回来。”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他老泪纵横,抬起衣袖就开始旁若无人地抹眼泪。 萧苓玉冲楚则遇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怎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相比萧晋,贺茵就显得淡定的多。但她眼里的疼惜之色没有少半分:“玉娘饿了吧,躺一会儿,娘这就给你去给你煮点宵夜。” 看到在一旁杵着的楚则遇,她也一并招呼上: “则遇也没用晚膳,留下来多吃一点。” 28. 第 28 章 畏途心 审完乔丛后,顾恪雪被楚则遇提着耳朵,拉去一起给温府和萧家赔礼道歉。 本就是自己理亏,顾恪雪没有丝毫怨言,亲手拟了礼单,屁颠屁颠地跟在楚则遇身后当鹌鹑。 楚则遇在青州虽然官职不大,但确确实实做出了实绩,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出了这事,温父温母原本对官府极其不满,青天白日怎么就让人将自己女儿掳了去。可看到是楚则遇亲自上门赔罪,气也消了一半。 再看到他身后还跟了一位同样模样俊郎的小郎君,还是池安王府的世子,两口子的气彻底没了——这般金尊玉贵的人都纡尊降贵来道歉了,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呢。 温迎受了惊在家里关了两天没出来,如今修养好了,却仍被父母拘在府里不让出门,生怕再招上其他歹人。是以,她只能从楚则遇口中打探点玉娘的消息。 得知她并无受伤,温迎悬着的心才放下,不然她都不知道日后如何面对玉娘。有了楚则遇当说客,温父温母也松了口,应允温迎明日就能出府。 乔丛一案进行得还算顺利。他在楚则遇手里差点丧了半条命,还是顾恪雪死命拉着不让他再继续发疯才作罢。涉及到户部尚书家的人,还得给他留条命回孟京再审。 皇上交代的一桩重案就这么在阴差阳错之中叫顾恪雪完成了,剩下的时日他也没着急回京,在楚则遇家赖着不走。 萧苓玉作为东道主,每天要么带着人下馆子尝鲜,要么逛遍大街小巷听书喝茶……只不过萧晋留了心,每次出门都吩咐一群侍卫在后面跟着,这排场吓得她出门都要带上幕篱,免得被人认出来。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这几日顾恪雪是玩爽了,楚则遇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是越发不顺眼,每日都要催他早日回京。自己以前刚到的时候,也没见玉娘给他这么好的待遇,凭什么好事都叫这小子得了。 他就差把“我不高兴”这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萧苓玉也看出来了。 “你同他置什么气呀,要不是你的朋友,我才懒得带人出来玩呢。” “那为什么我刚来时都没这般好好带我?”语气酸得能酿醋,偏还要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不是还没和你混熟吗,怕太热情吓着你。” “我爹新包下了一艘画舫,可气派了!”她凑在他耳边悄声道: “等得了空我就带你去玩儿,就我们两个人。”说完,狡黠地眨了眨眼。 楚则遇被这三言两语就哄好了,这几日也不故意找顾恪雪的茬了。 …… 日子溜得飞快,顾恪雪再怎么不舍也得乖乖回京。离别的前一日,他同楚则遇坐在院子里围炉畅谈。 “你想去苓玉妹妹家提亲?”顾恪雪问。 端着玉杯喝茶的楚则遇顿了顿,一杯饮尽:“是,打算等开春后挑个日子。”被顾恪雪看出心思,他也不遮掩,直接大方承认。 “陶家可不是什么善茬,你都搞定了?听说陶拂柳还没成亲,三皇子对她都这么明显了也不答应人家,指不定在等远在天边的情郎……” “陶家看不上楚家的门第,我离京前就和她家说清楚了。” “嘴长着没用就找绣娘缝上,别整日在我面前提不相干的人。” “记得找个功夫好点的,缝丑了的话,我连你的脸也不想看了。” 楚则遇语气没有变化,说出来的话却跟淬了毒一般,真不知道萧苓玉这么好一姑娘家看上了他什么。顾恪雪暗暗腹诽,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他计较。 他自动忽略了楚则遇后两句话,自顾自道:“话别说得这么满,一切都有变数。” 语气高深莫测。 楚则遇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终于正了神色:“什么意思?” “翰州马上就要乱了。” 像是感觉不到烫一般,楚则遇刚搭到茶壶上的手直接定住,久久不能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着痕迹地将烫红的手缩回袖间,“陛下圣明,自会派能用之人稳住边疆,与我又有何干系?”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是尾音里止不住的颤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慌乱。 “修蘅你知道的,大桓能用之人寥寥无几。”讲起正事,顾恪雪也不再嬉皮笑脸,“我知道你不想踏足疆场,但年前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就提过你,也不知圣上有没有放在心上。” 楚则遇仰头看天。 明明是个大晴日,院中的银炭也烧得足,可他就是觉得没来由的冷,刻进骨子里的冷。 天空万里无云,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匆匆掠过,留下悠扬婉转的啼鸣。 翰州,翰州。曾几何时,他也向往过这个地方。 他崇拜武将,崇拜自己的父母。他曾一次又一次偷溜出府去看演武场上的兵将们废寝忘食地操练,一次又一次登到城楼的最高处,只为第一眼瞧见得胜回朝的将军。 他做梦都在期待,是否有一日也能披上戎装,来保卫自己的国家。 少年人的心气高,自顾自地以为只要愿意努力,连天上的星星都能摘到,是以前路千难万阻,也不愿退后半步。 他好像只看到了战场上挥血撒汗的英姿飒爽,却忘了战场是一座由人命铺垫,用白骨堆砌的坟墓。 可楚益和文尹是过来人,见过刀林剑雨,也见过白骨成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他们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迈进这个他们眼中的“火坑”。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甚至将年少的楚则遇关在漆黑的祠堂,让他在祖宗牌位面前立誓此生永不踏足疆场。也不知哪句话让儿子听了进去,他此后真的按照爹娘所规划的阳关大道,读圣贤书,取廊庙名,稳稳当当做个文官。 事实证明,他有这个能力在这条路上行得稳稳当当,分毫不差。 稳到他已分辨不清儿时的梦想是否还扎根于心里,不知这颗种子是已经被扼死,还是在茫茫黑暗中寻求一个破土的机会。 他不知道。 直到爹娘战死沙场的噩耗传回,楚则遇觉得一切都变了,他所信奉仰赖的高台,那一日在他心中无声崩塌。 大桓险胜的捷报传到京城时年关将近,主帅被人群簇拥着抬过街心,锣鼓震耳欲聋,百姓拍手叫好。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登上高高的城楼,只是拉着妹妹的小手挤在人群中,想看一眼跟在最后面的棺柩。但军队嫌弃这些东西会坏了过年的气氛,将灵柩停在城外,等家属自己去认领。 他眼前恍惚,攒动的人海在他面前好像真的化成了一片汪洋,铺天盖地的潮水向他涌来,让他窒息,让他毙命。 他听见人群中有人喊:“亏得将军英勇神武,将北夷那帮孙子打得屁滚尿流。” “可不是!那楚副将也没算白死……” “听说是死于瘟疫,在战场上真是一点力也没出,怪不得这场打了这么久,这都快要过年了……” …… 楚则遇看见说话那人被同伴捅了捅胳膊,那人便讪笑一下:“嗨,也算是为国尽忠嘛。” 他捂住了妹妹的耳朵,可那些伤人的言语还是一字不漏地进了楚则棠的耳朵。她没有与人争论,垂了垂眼眸,只是拉紧了楚则遇的手道: “哥哥,我们回家吧。” 原来人命如此轻贱,如同棋盘上被吃掉的两颗小卒。只要结局胜利,就不会有人在意卒的牺牲。 大街小巷里透露着战胜的喜悦和对新年的祈盼。而他和妹妹只能背抵冰凉的门板,看外头的孩童追逐着摔炮,看隔壁邻居端着热气腾腾的佳肴,唤淘气的孩儿归家。 “哥哥,你不要离开我。”楚则棠的泪水早已哭尽,缩在楚则遇的怀里,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幼禽,汲取着身旁唯一的温暖:“哥哥,你不要抛下我……” 他一下一下顺着妹妹的背,一遍遍喃喃重复: “哥哥不会走的,哥哥不会走的……” 雪落孟京,只需要一场雪,就能悄无声息地遮蔽所有繁华与不堪。爹娘誓死都在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 “所以说,圣上如果将你遣去翰州,若是得胜,日后就有理由将你调回孟京。到时候你还是做风风光光的大理寺少卿,又或是其他,职位只高不低。” “陶家眼光长远,迟迟不嫁女可能真是日后在前面堵你。” “苓玉妹妹是个好姑娘,但翰州人选定下之前我还是劝你别冲动,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 顾恪雪清晰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硬生生拉回。 楚则遇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我入仕以来就没碰过军部的事,圣上怎会放心将这位置抛给我。” “明日启程,你早些休息吧。”说完转身回屋,留给顾恪雪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好想逃,逃回八年前的平州,逃到千里之外的银魂山,求英慈法师再为他算一卦——告诉他,他决计不会活过十二岁,也不会经历一场更重的劫难。 楚修蘅,你真是个懦夫啊。 29. 第 29 章 诏催行 没想到顾恪雪的话一语成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有事,特命楚则遇为征北将军,总领延边军务,军政皆由卿断,若有急务可代专行。” “明日辰时务必启程,不得有误。” 随着翰州军情的进一步恶化,必须要有新的血液注入边疆。三月,楚则遇还是等来了一纸冰冷的军诏。 等传送圣旨的内侍一走远,楚则棠就开始满屋子哭闹。她将自己屋内能摔的东西全都扔了一地,只留满地狼藉。然后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谁叫也不肯出来。 楚则遇不知如何安慰伤心的妹妹,坐在床沿轻唤她: “棠儿乖,先出来把午膳吃了吧。” 楚则棠裹着被子缩得更紧,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透出: “你走开,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棠儿,圣旨已下,如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楚则遇语气里透着疼惜,“你相信哥哥,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走了以后没人照顾你,你先乖乖回外祖家好不好。” “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过年,你想待在孟京还是青州都随你,哥哥发誓。” “可是当年爹娘也是这般说的!”她的声音猛得拔高,尖锐的字句重重砸在楚则遇身上,叫他无法出言反驳。 他苦笑。是啊,当年爹娘也是这般许诺他们的。 楚则棠将被子一把扯开,小脸哭得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好似顶着一头鸡窝。她怔怔看着楚则遇,语气是自己也陌生的冰凉: “哥哥,爹娘再也没回来了。”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说出的话也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气竭地跌倒在楚则遇怀里。 “他们当年说走就走,将我抛给你相依为命,你比谁都清楚我们两人的日子有多难过的,你如今又怎么忍心抛下我送到外祖家?哥哥,你说话啊!” 楚则遇不知说什么。 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又如何辩驳? 楚则遇轻抚着她的发顶,为她整理好揉乱的秀发。若换作以前妹妹这般发脾气,他只要说几句软话,再买点饴糖就能哄好。可今日,显然不行了。 怀里的楚则棠浑身冰凉,泪水糊满了他的衣袖。恍恍惚惚间,他又忆起了从前。爹娘出征的前夜,她也是这般躲在自己怀里抽噎,一转眼之间,这么多年过去了。 “哥哥身为大桓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况翰州是爹娘用生命驻守的地方,他们视翰州的百姓如子,我理应……” 楚则棠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嘴角悬起一抹冷笑: “爹娘待他们如此,那百姓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若是胜了便是感恩戴德高歌赞颂,可若是死了,若是死了呢……” 那年街巷上的流言蜚语深深扎在她心里久久不能忘怀。她不明白为何要为一群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保家,为何要为冷血无性的君王守国? 她只想一辈子和爹娘还有哥哥好好生活在一起,一家四口永不分离。 可命运从来不会偏袒谁。 “楚则遇,你真虚伪。” “你敢说你心里的想法和我有何区别吗?” 楚则遇扪心自问,没有区别。可是明晃晃的诏书摆在他面前,他没有退路了。 他无可辩驳。 “乖,先把午膳吃了,要打要骂哥哥随你。”他悄声退出妹妹的院子,嘱咐看守的丫鬟将饭热了直接端到她床头。 楚则棠不想理他,又将自己蒙到了被子里。 …… 颁布圣旨的阵仗浩浩荡荡,浮清书坊就在对门,萧苓玉一家不可能没听见。 她不知他心里是如何想的,想去对门看看,毕竟分离的日子就在明日,她肯定要好好道个别。 开门的是素姨,脸上愁云密布,脸色并不好看。 “萧娘子,郎君如今不想见人,你还是请回吧。” “他不开心吗?” “他是不是不想去翰州?” “素姨你倒是回句话啊。” 素姨被提前嘱咐过,死活也不肯吐露半分,含糊道: “娘子莫要为难我了,明日郎君就要启程,要收拾的东西太多,没时间招呼娘子了。” 萧苓玉奇了怪,平日里就算他忙,也没有不请人进屋的道理。不过是他在书房里忙公务,她在庭院里逗翘翘玩,两人互不干扰。 今日这是怎么了?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素姨这关过不了,萧苓玉也没过多纠缠,步子一转往其他地方走。 见她离开后,素姨轻叹一句“作孽啊”,轻手轻脚地将府门阖上。 不让她走正门,那总没说过不能用其他方法溜进去吧?楚则遇就是这样,一有麻烦事就把自己关起来,什么也不说。 幸好他有自己这么一个洞察人心的好邻居,不然哪天郁结成心憋死了都不知道! 她先是蹑手蹑脚地翻上楚则遇院子的围墙,半个人影也没瞧见,竹晖也没守在门口,想必没待在屋里。她立马换了目标,攀到楚则棠的墙头。 冲着楚则遇一通气发泄完,楚则棠也没有上午那般情绪激动了,只是一个人楞楞地坐在自己院子里发呆。手里还握着大把的野草,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叶子,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光秃秃的茎杆。 听到屋檐上的动静,她木木地抬起头,正好看见萧苓玉利落地爬墙。 “苓玉姐姐,你怎么不走正门?” 萧苓玉也想啊! “你哥哥不让我走正门,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还没等楚则棠搬来梯子,她已经翻身而下。 刚刚在屋顶上没看清,这下落了地,萧苓玉立马发现了楚则棠红肿的眼眶。 “怎么了这是?”她急急拉住人,“棠儿,有事就和姐姐说,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苓玉姐姐,我没事儿。”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萧苓玉的手背,“只是哥哥明日要走了,有点不舍。” 在床上躺了几个时辰,她也想清楚了。楚则遇也是无辜,她何必又和亲哥呛声,到头来还是伤了自家人的心。 可她又执拗地不愿拉下面子主动和他好好说话,便将萧苓玉当成了救星: “姐姐,我早上同哥哥吵架 了,说了好多让他伤心的话,你去同他说一声呗,就说我不和他置气了,晚上好好吃顿饭。” “毕竟,他明日就要启程了。”说到这儿,她的眸子暗了暗,垂下头,整个人写满了难过。 萧苓玉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包在姐姐身上。” “你中午没好好吃饭吧,我娘中午刚包的包子,酸菜猪肉馅的,一直在蒸笼上热着呢。”她从怀里掏出两个摆在桌上,“快趁热吃吧!” 楚则棠抽抽鼻子,偷偷抹去刚滑落的眼泪,紧紧抱住萧苓玉。温暖的怀抱里透着一丝清甜的香味,她莫名安心了几分。 她接过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眼泪差点又滚落下来。她的苓玉姐姐就是这般好,这般叫人心暖。 “丫鬟说我哥找完我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祠堂。姐姐,我好像犯错了……” “棠儿才没有犯错!”萧苓玉不忍看她自责的模样,急急否认,郑重道:“有时候发了脾气才能叫旁人知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不然家人间猜来猜去,反而要消磨了脾性。” “可是……可是我说的话真的太重了。”楚则棠咬着唇,仍然一副后悔的模样。 “那就等晚上好好同你哥哥说说话,这件事就过去了。”萧苓玉的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你哥哥脾气这么好,怎会与你置气。” …… 祠堂门口。 沉重的木门半掩着,只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明明灭灭的微光。按楚则棠说的,他已经将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在门外踱着步,思忖着该不该进去。他正是难过的时候,想和爹娘好好说说话,自己一个外人应该不合适吧。可他都跪了这么久了,要是晕在里面了怎么办? 最后刚下定决心想踏进祠堂,半只脚都迈进去了,又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包子,真是大不敬,于是连忙取下放在一边。 楚则遇听到门外的动静皱了皱眉:“我不是说过了吗,不必叫我。”他以为来的人是竹晖,语气里夹杂着隐隐的不耐。 “楚则遇,是我。”萧苓玉探进来半个脑袋,怯声道:“我怕你出事,来看看你。” “可以进来吗?” “不进来也没事,我不打扰你。” 楚则遇没想到来人竟是玉娘。他不想让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是以早早就嘱咐过素姨。 久跪的双腿早已麻了,原本没什么感觉。可听到门外玉娘怜惜的声音,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楚。 “你进来吧。”他语气平平,没有丝毫波澜。 萧苓玉得到首肯,这才迈进房内。整个屋子漆黑一片,案台上燃烧的红烛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晦暗的光洒在楚则遇半张脸上,将整个人衬得更加无助。 萧苓玉的心不可控制地抽了一下,胸口闷闷堵得发慌。她恭敬地取下案台上三根新香点燃,再虔诚地插上。 祠堂里没备着蒲团,她没在意,直接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一系列动作让楚则遇看得惊愕,他张了张口: “玉娘,你不必如此的。” 萧苓玉冲他摇摇头,恬静地笑笑,示意他无碍。 30. 第 30 章 翰州雨 萧苓玉家不设祖祠。原来身处祠堂是这种感觉,黑暗、冰凉,又如溺水般的窒息。逝者的排位高高立于案堂之上,生者与其只几步之遥,却是不可跨越的天堑之隔。 她不知道楚伯父楚伯母是怎样的人,但能将楚则遇和楚则棠养成这般,定也是极好极好的父母。 “伯父伯母,晚辈是楚则遇的朋友,你们唤我玉娘就好了。” “则遇哥哥明日就要赴身翰州了,你们若是知晓,一定要保佑他平平安安。” “他还答应过我,等青州的桂花开了,要亲手给我酿桂花蜜的。还有棠儿妹妹、顾小世子,还有竹晖、素姨……他们都等着他能顺利归来呢。” “要是战事顺利,说不定他还能赶在明年冬天前回到孟京,可以同小时候那样打雪仗,我也要来孟京瞧瞧,是不是他说的这般有意思。” “若是他食言,我就来和伯父伯母告状,你们一定要托梦告诉他,不许辜负这么多人的心意。” “他也会和你们一样,成为名垂青史的大英雄的。” …… 楚则遇静静盯着她柔和的侧脸,静默无言。一股难以言状的情愫从他心里缓缓升起,如丝缕一般,将他与萧苓玉紧紧缠在一起——苦涩、甜蜜、不舍、动容……还有许多许多难以言状的其他。 他原以为玉娘会同府中的其他人一般将他劝出祠堂,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同他一般,静静地诉说自己的心事。 心里空缺的一块莫名被渐渐填上,玉娘每句话都是说给他爹娘听的,但每句都重重落在他心上。他眼角微湿,轻唤她的名字: “萧苓玉。” “谢谢你。” 萧苓玉扭头看他,明知故问: “我同你爹娘说些心里话,你谢我作甚?” 楚则遇终于露出了一点笑颜,摇摇头道:“没什么。” 黑暗里的气氛实在过于凝重,萧苓玉想打破这压抑的氛围,故作轻松地开口: “我俩谁跟谁呀,犯不着这么客气。而且你每次对我道谢时都没头没脑的,还会哭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你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我面前就算了,别当着你爹娘面哭,他们会担心的。” “我去叫素姨备晚膳,你等一下要出来吃哦,棠儿也在等你。”说完,她将自己的帕子塞进他怀里,“快擦擦吧。” 他失笑,把帕子递回去:“我又没哭。” 萧苓玉不收,“那你就揣身上,总有能用到的时候。” “你走得实在太匆忙了,我都没备什么礼物,这是我前几天唯一绣成功的一条,就当离别礼吧。” 他终于收下,摩挲着这块青玉色的帕子,上面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杜蘅。针脚有些凌乱,他视若珍宝地收入怀中。 “头一次听还有分别礼的。”他嘴上不在意,身体却诚实地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可是我都没什么可以赠你的。” 他老实开口。 “那就等回来再送吧。”萧苓玉眨了眨眼睛,忽然凑近,轻轻抚上他的眉眼,像是想把他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心里。 两人鼻尖相抵,有许多话说不出口,但彼此都懂。 譬如为何楚则遇迟迟没有来她家下聘,又譬如她为什么偏偏要绣一朵杜蘅。 门被萧苓玉轻手轻脚地打开再阖上,带起了一阵微风,晦暗的烛火轻轻摇荡,明艳的少女消失在了门口,祠堂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楚则遇望着爹娘的牌位,仿佛看到了他们两人站在翰州的碎叶关处,遥遥冲他挥手。 “爹,娘,你们瞧见了吧,玉娘是个好姑娘。” “所以……儿子不能辜负她……” 若是有可能,他也想平平安安地归来,守他想守之人。可若是回不来呢? 那便祝她另觅良人,一生无忧。 一滴泪顺着他的面庞缓缓淌下,落在了初昭二十年的翰州。 …… 碎叶关外。 翰州已经接连一月大雨,让愁云满脸的百姓们拍手叫好。这里气候干燥,接年大旱都是常事,常常一年到头颗粒无收。如今有了这场大雨,就不怕今年百姓吃不上饱饭了。 北夷本想借着干燥的天气,携火鸢潜入大桓的营帐,趁深夜将粮仓给点燃,再派骑兵乱入。没想到当晚开始天降大雨,将原本的计划破坏得一干二净,还白白折了新进的火鸢。 火鸢是北夷向大戎高价买进的稀罕物,在战场上威力十足。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们至少得消停个十天半个月。 大桓的营帐里,紧绷的将士好不容易能够喘息几天,但楚则遇不敢松懈,让副将带着士兵继续在室内操练,自己和其他几人在营帐内商量战策。 “这帮北夷孙子就会使些阴招,我看我们就应该趁他们军心大减来个突袭,将他们一网打尽!”沈寻牧沈统领率先开口,他也在翰州待了一两年了,圣上对北夷的态度暧昧不明,是以这场战线拉得极长,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出了碎叶关便有一处高地,敌明我暗,适合偷袭。”他振振有词,眼里闪着愤怒的光,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和那帮北夷人拼个你死我活。 “沈统领莫非是打仗打糊涂了,你能想到的北夷人凭什么想不到?我已派人去碎叶关外查看了,若是没有敌军埋伏,再商量也不迟。” 说完,叶永岑翘着二郎腿戏谑开口,轻描淡写地瞥了沈寻牧一眼,“可若是北夷军队早早埋伏于此处,岂不是白白送去人命?” 叶永岑和楚则遇一样,是前几个月刚被派来的,仗着官职高,谁也不放在眼里。他没什么为将的能力,只是叶家如今颇得圣上赏识,陛下就将叶家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儿子一并塞到翰州,只等此战胜利给他镀个金,总好比整日在孟京混吃混喝。 沈寻牧好歹也征战疆场十几年,被一个黄毛小儿踩在下面嘲笑,哪里愿意。他胡子一瞪,冷笑道: “叶将军有所不知,碎叶关连设三道屏障,除非军营里出了内鬼,绝无你说的这种可能。” 两个暴脾气的人一点就着,直接在营帐里互骂了起来,最后谁也说不过谁,齐齐将目光落到楚则遇身上: “修蘅,你来说说,接下来该往哪里行军?” 沈寻牧开口,将皮球踢到他身上。 楚则遇揉了揉眉心。方才听两个人争执这么久,他心下也有了答案: “明夜丑时雨势最大,我带三千轻骑从碎叶关外的隐谷绕出包抄。” “沈统 领,你领步卒正面佯攻,等他们所有兵力都堵到正面,我再带人从背面斩断他们回援的路。此战不必留俘虏,天亮前务必取下他们的帅旗。” “都听明白了吗?” 本是商量,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帐中无人应答,都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不是他们军队一贯的风格。只有沈寻牧反应过来率先应和,抚掌大笑: “好啊,修蘅,有血气!” 楚则遇一番指令分明就是肯定了他方才的提议。本以为这小子也和叶永岑一般是个只守不防的绣花枕头,没想到骨子里也和他一般是个生猛的。 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啊,后生可畏,有你爹娘当年的风范。” 说完,又想到楚益和文尹的惨死,他讪讪收回手,怕触到这孩子的伤心事。 叶永岑见楚则遇也认同,干脆也退了一步,没再继续争执。左右轮不到他上前线,他们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一行人下去准备了,帐中只剩下楚则遇和沈寻牧二人。沈统领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他瞧楚则遇合眼缘,忍不住多聊了几句。 “真不知道圣上怎么想的,本可以快刀斩乱麻的战事非要拖泥带水,老子还想早点打完仗去寻我媳妇儿呢!不多运点粮草来就算了,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干什么?官职没老子大,倒是对老子指手画脚起来。我在战场上杀北夷孙子的时候,他还窝在娘怀里吃奶呢!” 他越说越不甘,话里话外也越来越不着调。 楚则遇清咳一声,为沈寻牧的心直口快悄悄捏汗。他悄声道:“沈统领,隔墙有耳。” 沈寻牧刚好口渴了,将桌上的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他那小子敢做还怕让我说吗?” 看着楚则遇尴尬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他恍然大悟,一拍桌子:“修蘅,你不会以为我说的毛头小子是你吧?” “害!你着实多虑了,我是看叶永岑不顺眼而已。这里就我们两个,你别和他说,他哪里会知道!” 楚则遇哪里是怕他的话被叶永岑听见,他是怕沈统领编排圣上那几句被有心之人听见,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他眼观鼻鼻观心,沈寻牧正说到兴头上,他还是选择沉默为好。 不过沈寻牧有句话没说错——“碎叶关连设三道屏障,除非军营里出了内鬼,绝无你说的这种可能。” 上一仗明明能直取敌方将领的首级,埋伏的队伍也早早准备好——数量少但个个都是精兵,几乎没有不胜的风险。 原计划是将人引到孤山障处再左右夹击,可北夷的将军赤迪麦却偏偏选了另一条道路。那条山路极其陡峭,摔下去很可能尸骨无存,一般行军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可若是知道孤山障的那条路是必死之局,人之将死,也会铤而走险的吧? 类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但都是小打小闹,楚则遇一开始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孤山障一战让敌方实打实漏出了马脚,他不得不怀疑。 眼睛微微眯起,把玩着桌上的玉杯—— 内鬼吗? 呵,最好藏得严实点,永远永远别被我找到。 晶莹的玉杯在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旋转,最后清脆地落到桌上,和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 31. 第 31 章 去意决 雨天总能滋生愁绪,特别是这种连日不断的阴雨天里。 楚则遇立于窗边,看雨珠顺着檐廊一串一串滚落,争先恐后地落进干涸的土壤。已经近三个月过去了,他差不多习惯了翰州的生活——无非是练兵、行军打仗,得空了还得去附近的村里看看百姓们有没有缺衣少粮。 无趣得很。 他想,此时此刻的萧苓玉正在干什么呢? 青州也在落雨吗?还是说,她已经踏上了前往他乡的旅程。 玉娘喜欢雨天,喜欢坐在窗边,一边听窸窸窣窣的雨声,一边津津有味地看话本子。看到有趣的地方时还会戳戳他的胳膊,将书递到他的眼前,他也会配合地放下手中的公务陪她一起笑闹。 翘翘也会来凑热闹,明明大字不识一个,还要将书抓到自己怀里来猛嗅。萧苓玉说是他把翘翘带坏了,香喷喷的小鱼干不理,偏要看这一本本白纸黑字。 而最后,总是以翘翘撕坏萧苓玉的书,她跑到他跟前和他告状,他把翘翘逮过来“教训一顿”作为收场。 原本是很平常的日子,如今看来却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望。他轻叹一口气,将揣在怀里的帕子掏出来细看。柔软细腻的布料显得他的掌心格外粗粝,他怕弄脏了碧色无暇的手帕,不敢多摸,正准备小心收起来,却看到那朵小小的杜蘅上沾了一点血迹。 战场上刀剑无眼,流血不可避免。他将帕子放进了他存放私物的匣子里,想等个晴天再将其洗净。 竹晖看他这副宝贝的样子,在一旁笑得傻呵呵的,“郎君,你就这么想萧娘子啊。” 楚则遇的思绪被拉回来,看竹晖那欠揍的模样悠悠开口:“那是自然。” 竹晖本是想打趣他,没想到他应得如此爽快。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不就是一块帕子吗,都快看出洞来了。” 楚则遇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将匣子关上再锁好,才回道: “倒也不必如此羡慕我。” 竹晖一脸疑惑,他说羡慕了吗? “没人给你绣帕子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慢慢来,总会遇到的。”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竹晖的肩膀,“别杵在这里,去看看营帐里操练的如何了。” 竹晖撇撇嘴,一脸不屑。得亏萧娘子没在这看到他家郎君这副贱兮兮的模样,不然指定要笑话他! 哼,不就是一块帕子吗? …… 自打楚则遇走后,楚则棠就被萧苓玉拐来了自己家。 萧晋和贺茵也没有异议,楚则棠这么小一个女郎一个人住,他们也不放心。尽管有素姨和其他下人照看着,但总有疏忽的时候,是以,三言两语就将她的去留给定了下来。 在萧苓玉的陪伴下,楚则棠也慢慢从哥哥远赴边疆的阴霾里走出来,这几日明显变得开朗许多。平日里她会跟着贺茵学着包些点心,萧苓玉没这个耐心,只知道侯在灶糖边只等着吃刚出炉的糖糕。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了。”楚则棠看着一笼屉热气腾腾的蜜枣糖糕格外骄傲,没顾及沾了一脸的面粉,先端了一盆满院子分。 “等哥哥回来了,我还能做给他吃,让他也尝尝我的好手艺!” 萧苓玉坐在一边,糖糕烫嘴,她呼哧呼哧地吹着气: “要是他冬天回来,还能做海棠糕呢。”她一想到那甜津津的味道先给自己想美了,“要是不吃晚膳,我一个人能吃一笼。” 贺茵筷子轻点她脑门:“知道了知道了,这家里谁不知道你是头小馋猪。” 楚则棠嘟囔:“苓玉姐姐你只吃不做,真的和小猪一样。” 萧苓玉嘻嘻一笑:“你们也知道的嘛,我是厨房杀手,我就给你们烧水塞柴打打下手。” “至于吃的嘛,还得靠我们贺大厨还有楚小厨呀。” “就你贫嘴。”贺茵见她碗空了,又为她添上一块新的: “最后一块了,晚膳还吃不吃了。” 萧苓玉赶忙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保证,最后一块!” …… 这段轻松的时光短短维持了一个月,楚则棠回孟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是在楚则遇走之前就已经早早和外祖家说好的事,再过个十几天,孟京来接她的车马也该到了。 不过楚则棠没有即将分别的难过——苓玉姐姐早就和她说好了,会和她一同前去孟京。贺茵答应得也爽快,萧晋更是直接大手一挥,托人在孟京的郊外给女儿购置了一套三进的院子,若是想长住也不怕客栈里不安全。 萧晋想得越周到,萧苓玉内心也就越心虚。她接过那张薄薄的地契,只觉得万分烫手。 “爹,我到孟京再租院子也不迟,何必这么早早定下来……” “做事就得未雨绸缪!再等上你十天半个月的,说不定风水好的房子都被卖完了租完了,为人处世也是一样啊,多和你爹学着点!” “还是爹想得周到!”萧苓玉连忙打住他的话,不然就要听他那通快把她耳朵磨出茧子的长篇大论了。 她安慰自己:这院子迟早用得到,不过就是早住晚住的问题,她也不算辜负爹爹的心意……吧? 临走前的一个晚上,萧苓玉和楚则棠躺在大床上,两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萧苓玉睡不着是因为她心中憋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至于楚则棠为什么睡不着嘛,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猜中了姐姐的心事。 沿着床边打了六个滚以后,楚则棠终于憋不住了。此时的萧苓玉已经生起了朦胧的睡意,见楚则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也清醒了不少。 “你还不睡呢?明日很早就要出发,我先睡了……”说完,将被子往身上一带,就要闭眼。 “等等等等!等下再睡!”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嘛,睡吧睡吧。”萧苓玉迷迷糊糊开口,完全忽视楚则棠抓耳挠腮的心急模样。 “姐姐,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们天天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能有什么事情……”萧苓玉脑子没跟上,下意识开口。等到她反应过来,“嗖”的一下坐直身子,紧紧盯住楚则棠。 她试探着开口,“你觉得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呃不对不对,你觉得……” “姐姐,你是打算去翰州吧。”楚则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虽是猜测,但语气异常肯定。 萧苓玉顿时脑子一片空白。这事儿她只和迎迎说过,棠儿是怎么看出来的? 还偏偏等到临行前的最后一晚来戳穿她! 她尴尬地找事做,环视了一圈屋子发现整洁得没有她能下手的地方。于是只能欲盖弥彰地指了指窗外那一轮圆月,讪笑道: “哈,今晚月亮真圆啊。” 楚则棠爬到 她跟前,一张小脸严肃地板起:“姐姐,你和我说实话。” 和她哥脾气怎么这么像。 楚则棠扳着手指一项一项数着,“这几日你老是翻翰州的地方志,平日里你最讨厌这种枯燥的文书了。” “那是我突然开窍了,想多学习学习免得脑袋空空。”萧苓玉嘴硬。 “你在行囊里塞了好多冻疮膏,孟京如今气候还算温暖,绝对用不上这种药物。” “诶呀孟京的风不比青州,可毒了。我这和我爹学的,叫未雨绸缪……”萧苓玉依旧嘴硬。 “整整三个月你都没给我哥哥写过信,一定是想把想说的话当面跟他说。” “我说的,是与不是!” 这架势,颇有她哥在堂上居高临下审讯犯人的风范。 萧苓玉被看出了心思,最后只能心虚承认: “棠儿真是长了一双火眼金睛,哈哈……” “我就是觉得翰州挺好的,民风淳朴,我去那里起码不会吃啥亏。而且我娘和我师姨十几岁的时候就去过那里,我觉得我也想趁早去看看……还有,还有,我还没看过北方的胡杨呢,翰州那儿有一整片胡杨林,我若是不去定要后悔……” 心里越来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弱。 “姐姐,就不能不去吗?”楚则棠软了语气,含水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翰州如今不太平,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哥哥交代?” “没事的,我贪生怕死,要是遇到危险第一个逃,不会让自己受伤的。”萧苓玉满不在乎地摆手。 “那也可以等战事平定了再去呀,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啊,姐姐!” 楚则棠不敢细想。 她看眼前的苓玉姐姐就好像看到了昔日的母亲——两人是如此相似,如出一辙的一腔孤勇,就敢踏足民生凋敝的边疆,就敢去丈量翰州的漫天风沙。 可结果呢? 她不希望苓玉姐姐也会踏上这条相似的命运之途。 呸呸呸,她赶紧把这个想法晃出脑袋,哥哥姐姐都这般聪明,还武功高强,一定能全须全脑地回来的。 萧苓玉罕见的沉默了。 这个决定放在谁眼里都会觉得她在胡闹,她也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太过荒唐了。这个一时兴起的念头,就这样在她心中盘旋了好几日。 这翰州,是非去不可吗? 论路途,翰州比孟京还要远,还要多辗转半月的水路才能到达。 论情意,她和楚则遇相识也才不过一年,远远到不了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地步。 那是为什么呢? 她扪心自问,自己只是一个会思念、会害怕、会冲动的普通女郎。人生若是所有事情都得刨根问底寻求一个“为什么”,那未免也太累了吧。她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什么遗憾,从小到大随心所欲了这么多回,也不差这一次了。 “伯父伯母那我能替你保密,但你要真出了什么事指定瞒不住。”楚则棠见她去意已决,自己再怎么相劝都是于事无补,最终也选择了妥协。 “到了翰州我会给他们写信的,不叫他们担心。” “还有我的,不许忘了!” “好,好。”萧苓玉笑着将棠儿搂紧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哄她入睡: “到时候给你写个十面八面的,可别嫌我啰嗦。” 32. 第 32 章 踏营来 孟京就像是一道分水岭。 三朝古都,天子皇城,果然名不虚传。十里御街,宝马雕车香满路;衣香鬓影,朱楼画阁影摇天。这座富贵的城市,便是无数大桓子民追求的“圣地”。 而孟京再往北,就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场景。繁华的场景斗转急下,仿佛前几日看到的金迷纸醉都是梦中缥缈的云烟,眼前的荒凉凋敝才是现实。 萧苓玉不想耽搁行程,只歇了短短三晚就打算继续启程。顾恪雪和楚则棠在青州多受她照拂,这次身份互换,两人一定要好好尽一番地主之谊。三两天下来就带着她将京城最有名的四大酒楼都吃了个遍,把这些天赶路瘦下的几两肉全补回来了。 萧晋买给她的那座宅子虽在京郊,但地段不错,周围烟火气十足。她异常满意,感叹爹爹的眼光终于靠谱了一回。这几日除了和棠儿在街上乱逛,就是在家指挥下人好好打扫布置好她的小院子,毕竟以后有空她还是会回来看看的。 这几年萧晋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跻身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赚得盆满钵满。怕女儿带的盘缠不够,他还特意在各地钱庄都存了不小的数目。萧苓玉自然不会委屈自己,临行前特意取了一大叠银票,起码这一路都能吃喝不愁。 此行让她最为惊讶的事情是顾恪雪居然娶妻了,就是上个月发生的事儿。 娶的还是京郊一户屠户家的女儿。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孽缘。饶是顾恪雪平日里再怎么不着调,也是池安王府唯一的继承人,未来风光无限,大把的京城贵女想攀上这高枝。可卢金玉只是个小门小户之女,怎能担得起世子妃的头衔,未来再成为池安王妃呢? 想想就是荒唐。 池安王因此把这个倔驴儿子痛打了一顿,但还是没叫人回心转意。小两口婚后就另开府邸,离了那勾心斗角的王府,眼不见心为静,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蜜里调油。 卢金玉生得美艳大方,乍一看和“屠户之女”的身份沾不上半点关系。萧苓玉和她意外的投机,原因无他,只是两人心中都藏了一颗行遍大桓的梦。 一番交流下来,两人恨不得畅聊个三天三夜,卢金玉甚至被她说的想现在就随她出发,管他翰州还是哪里,她跟定萧苓玉了! 顾恪雪在一旁吓得直抽冷气——好不容易娶进门的宝贝媳妇,自己都没好好相处几天就叫萧苓玉哄骗的找不着北了,要是她真想离开,自己怎么拦得住! 萧苓玉清楚顾恪雪心中所想。她胆子再大也不敢从世子眼皮子底下明着拐人,只能委婉地拒绝卢金玉的请求。卢金玉也不介意,若是真的跟着萧苓玉拍拍屁股走人也太仓促了,她什么都没准备,只会给人家平添麻烦。 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 去翰州的路程萧苓玉走的是水路,跟着一条同样前往北方的商船。船主是京城商人,名唤任瞻,二十出头的年岁,为人随性洒脱,只是萧苓玉觉得他脑子有时候不太正常,行为举止言语有时都让人摸不着头脑。譬如刚上船没几日,只因为一个壮汉醉酒后说了几句不讨喜的话,他就叫人将他硬生生扔下了船;又譬如船上哪个小娘子偷偷趁他抛了媚眼,一到下个码头就将人客气地“请”下船。 萧苓玉时常感叹:真是上了一条贼船啊! 她想不明白既然这么喜欢扔人,当初为什么还会同意外客搭乘自家的船队。更何况商人本就重视这个,防止一船货物被人动手脚,轻易不会捎带外人。任瞻倒是不在意这些,他眼睛里好像只看得到钱。 “我顺带捎上三五个人,还能额外赚一笔外快,这船可不便宜,我总得回回本。” “这船造得这么气派,能搭上是你的福气。” 萧苓玉无可辩驳,竟觉得他这般“勤俭持家”还真有几分道理。 水路大概还要走上十来天,每天的行动只能局限于船上,萧苓玉块无聊的发霉了。 她长得甜美,性子又好,同行的几个人看她年龄小,多少都会照拂着些她。其中一个大娘对她格外照顾,还将自己家乡产的酸杏脯分了她好几罐,说是里面还掺了中药,能美容养颜。 相熟后,大娘就打探起了萧苓玉的情况,八卦地询问她年方几何,家住何方,可曾婚配。萧苓玉知道她并无恶意,老老实实地一一作答。说到“婚配”一事,她想到了数月没见的楚则遇,顿时思念倍增。 “有未婚夫了,不过去参军了。”话里半真半假,夹杂着她的私心。不过大娘全信了。 她一拍大腿直呼可惜,“真是可惜啊,我家中有个侄儿和你年龄正相配,生得也不错。不然我还能当红娘,替你俩牵根红线。” “你是不知道,我那侄儿可出息了,今年刚中了秀才,这前途可是亮着呢,村里多少小女郎喜欢他,可我就看苓玉你最对眼!” “苓玉你别介意啊,我年纪大了就爱给人说说媒,老毛病了!” “诶,你这趟是去寻你夫君吗?年轻人就是感情好啊。” “哦对了,我那侄子……” 饶是大娘将他侄儿夸得天花乱坠,萧苓玉也不为所动。 读书好?好的过楚则遇吗? 生得好?好的过楚则遇吗? “都说她未婚夫是去参军了,那不是还有戏吗?要是哪天人死在疆场上,我看您侄子还有机会。”任瞻恰好经过两人身边,将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中。 萧苓玉被他没有声响的脚步吓了一大跳,很快这股惊吓就转为了怒意。她没好气地瞪了任瞻一眼,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求你这张嘴吐点好话吧,积点口德小心遭报应。” 一天到晚活的死的,净招人嫌弃。 大娘是想拉郎配,但还没恶毒到咒人家未婚夫的地步。她掌心合十,闭上眼睛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任瞻仿佛没听见一般,还故意凑近了些,笑着开口: “那萧娘子觉得我有机会吗?” 萧苓玉是挺好说话的,但前提是别人不在她雷区上瞎蹦哒。显然,任瞻看不懂她的脸色,一双桃花眼盯着她,十足的挑衅意味。 本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加上他随意丢人的怪癖,萧苓玉已经忍了他几日的毒舌。 但今日这番她实在忍不住了,有些话不吐不快,就算现在被扔下船去她也认了!大不了游回岸边再另找船家! “任瞻,每一位守在边疆的将士都过着有今朝没明日的日子,若是可以,谁想过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活?” “你有闲工夫在这里编排别人的 生死去留,还不如多去祈祷祈祷北夷不会真的打进来。你要真是个男儿,到那日就把腰杆挺起来,别净说些风凉话,到时候逃得比谁都快。” “就你还想肖像本姑娘?你自己是什么大圣人还是大美人我一定要高看你一眼吗?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任郎君不是圣人是小人吧,一整箱货船运的都是粮草,怎么,北境战事缺粮,想去发发国难财?我看北境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你淹死!” “我劝你什么时候去洗洗嘴巴,免得大半夜被自己熏得睡不着觉!” 萧苓玉一顿输出,像是一拳轻轻打在棉花上,任瞻仍是那副“关我何事”的样子,压根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起码他没再自讨没趣,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 “罢了罢了,萧娘子脸皮薄开不得玩笑。不过你的性子我着实喜欢,以后我若是结婚娶妻,一定要找萧娘子的标准来找。” “那就祝你早日觅得良缘了。”萧苓玉皮笑肉不笑,赏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死嘴,她诅咒他一辈子打光棍! 大娘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挺温柔的一小女郎,骂起人来竟半分情面也不留。任瞻有没有打消念头她不知道,反正她是不敢再将萧苓玉与自己侄儿拉郎了——她那不争气的侄儿可吵不过她! …… 好不容易熬过这段漫长的旅程,一到达翰州边境她就迫不及待地下船,任瞻那句“有缘再见”的道别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任瞻笑笑,不甚在意。天大地大,自会再相见的。 几日的相处下来,他都有点好奇萧苓玉的未婚夫究竟是什么人物了,能得到她这般维护。 萧苓玉在客栈落了脚,略微整顿了一下行囊,买了一匹快马就出发了。 翰州人格外热情,面对外乡人礼貌的问路都会耐心地一一作答。玄甲营的位置不难打听,但是除了翰州本地人会时不时去给家中参军的郎君送些补给,平常不会有人踏足,更何况是、一个外乡人。 萧苓玉不在乎别人探究的目光,一路快马加鞭只想快点到达。马不停蹄地赶了这么久的路,可真到了营帐外,她却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怯意。 她在外面来回踱步,思忖着等一下见到楚则遇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会是什么表情呢?惊喜她的从天而降,还是气恼她的任性妄为? 她一身素衣,头上只戴了一根不惹眼的素簪,但气质实在出尘,又在这里站了许久,看守的士兵想不注意都难。 “喂,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东西要代为转交?营里规矩,只收衣物,吃食一类来路不明一概不能带进,还请娘子见谅。” 他主动解释这么多规矩,想必许多将士的亲眷都怕自家人在军营里受委屈,想送点吃的改善改善伙食,而他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那更不行了,陌生人士不得放进,这是规矩,还望娘子体谅。” 萧苓玉嘟囔着,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不过没关系,她来都来了,还怕见不到人吗? 忽然,她瞟见营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心下大喜,冲着看守的士兵咧嘴一笑,“没关系,不用帮我通报了。” 33. 第 33 章 重相逢 “沈叔!”少女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在这单调枯燥的营帐中显得格外突出,沈寻牧和随行的士兵都顿住脚步,向营帐外看去。 这个声音陌生而熟悉,沈寻牧一度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待他阔步迈出营帐大门时,看到人正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这才相信原来不是错觉。 “玉娘?”他不确定,犹豫着开口。 “是我呀沈叔!”萧苓玉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上沈寻牧,完全是意外之喜。 三四年没见过,以前那个爱跟在他后面当小尾巴的女郎已然长大,抽条得落落大方,叫他不敢相认。 “害,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初还只到我腰着呢,现在这么高了。” “诶对了,你怎么跑这来了,你爹娘呢?” “还有还有,你这几年同你慕师姨还有联系吗?” 沈寻牧与萧苓玉的师姨慕婉是同乡,两个人曾好过一段时日,只不过后来沈寻牧去参了军,两人就此分别。不过每隔个一年半年,慕婉会来看看他,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夫妻之间的情分经过时间岁月的消磨只剩下同乡之谊、朋友之情,更何况他们已经和离了。 看样子,沈叔和慕师姨也已经很久不曾相见了。 “我出门游历来的,想着先来翰州瞧瞧。” “这几年师姨没来过青州,不过我娘倒是时不时就去找她。”萧苓玉促狭一笑,“沈叔,想慕师姨了?” “哪有的事!”沈寻牧老脸一红,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他不想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不愿承认。 “怎么想到来这儿的,这可不是小事,你爹娘同意?”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探究,看得萧苓玉心慌慌的。 “他们……算是答应了一半吧……”她支支吾吾地回答,“好啦沈叔,我都赶了这么些天路了,昨晚都没睡上几个时辰,你总该给我个落脚的地方歇歇吧。”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寻牧,沈寻牧心软,总归是小一辈自己的事,他也没有过分追究,只是再三叮嘱她一定要给萧晋贺茵写信报平安。 他将萧苓玉安排在了最靠西的营帐,那里离练兵场最远,他们早早起来练兵也不会将她吵醒。营帐短缺,是以和萧苓玉同住的还有一人,是军营里少有的一位女军医。 她名唤陆葭白,本是翰州一个小村庄里的医女,哥哥参军后她也跟着从了军,当起了军医。不比那些男军医的粗手粗脚,她更为耐心细致,在军营里口碑极好。 萧苓玉当然不是来玩的,本想随着军队偷偷练练招式,却被沈寻牧一口拒绝。正好愁着没事干,她就给陆葭白打下手,洗洗纱布,熬熬汤药,这些活并不复杂,她上手很快。陆葭白有了她的帮助,也轻松了不少。 这几日她有事没事就在营帐里悄悄转悠,想给楚则遇来个“偶遇”,可是事与愿违,她甚至连沈寻牧的影子也瞧不见。 她只能求助唯一的“人脉”: “葭白,军营里是不是有个将军,姓楚,是前几个月刚调过来的?” 陆葭白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平时只为一些小兵包扎伤口、开些调养的药方,还不够格去将军统领这些高官身边伺候。 “好像有点印象吧”,她皱着眉思考,“姓不姓楚我不清楚,只听人说确实是难得一遇的将才,短短几个月就带兵赢了几场胜仗,好像还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之前营里的老人都不服管,现下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萧苓玉听她这描述,心里差不多有了个底,这说的八九不离十就是楚则遇没错了。 “对了,你突然问起他做什么?难不成你那未婚夫在他麾下?” 萧苓玉的脸青青白白。果然人不能随意撒谎,一个小谎后面跟着的是无数的谎言。她当时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对陆葭白毫无保留地透露,便将在船上那套说辞给照搬过来。 “我也不清楚,他没和我提过。”萧苓玉主动接过她手里还没洗净的衣服,“只是沿路有听过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想问一下。” 陆葭白不觉有他,继续道: “在谁手下都没什么问题,只要别倒霉分到叶将军那就行。” 萧苓玉还想细问,但不凑巧,几个小兵来到她们身边想请陆葭白换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能先匆匆抛下手上的活去照顾病患。 萧苓玉没等到答案也不甚在意,总之已经知道楚则遇是平安的,她差不多就放心了。至于其他的嘛,就随缘吧,看老天什么时候愿意同意他们两个再相遇了。 …… 入夜。 萧苓玉和陆葭白都已经洗漱好躺进被窝了,翰州的气候比不得湿暖温和的南方,明明刚刚入秋,就冷得和青州的冬日一般了。两个女郎紧紧裹着有些单薄的两床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被子早上刚刚晒过,还混合着太阳淡淡的香味,十分助眠,两人没一会儿就沉浸到梦乡之中。萧苓玉有点认床,这几日睡得都浅,半夜听到外面躁动的声响,还有隐隐绰绰的火光,翻了个身一下子就醒了。 扭头一看,陆葭白不知什么时候也已起身,甚至已经穿戴整齐开始收拾药箱了。 “应该是有军队刚回营,我得出去看看,你醒了正好,帮我一起打打下手。” 朦胧的睡意马上一扫而空,遇上正事她也不敢耽搁,连忙翻身下床,随意套了件外衣就跟着她出门。 门外刚好有人想进来通报,来人的步伐踉踉跄跄,显然很着急。见陆葭白已经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他上气不接下气道: “陆医女,烦请您快去看看楚将军吧,他肩膀中了暗箭如今止不住血,可不敢耽搁啊!” 陆葭白皱眉,想要问个清楚: “楚将军身旁自然有称手的军医照看,轮不到我插手,我还是先看看其他士兵有没有情况紧急的。” 那人急得额头直冒汗:“陆医女有所不知啊,叶将军将所有能用的军医都调到他那里了,如今只剩你了啊!” 刚掀开门帘的萧苓玉直接怔在原地——“楚将军”,楚则遇吗? 他受伤了? 怎么会是他? 她来不及多想,跟上陆葭白急促的步伐直直往军营最东处跑去。 一东一西的距离在她们健步如飞的步伐下,半柱香的功夫不到就赶到了。 正如通报的士兵所说,营帐里头照看的人没几个,全都被叶永岑大手一挥调走了。他背靠叶家,无人敢从他手中抢人。楚则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和他怎么计较。 此时他正侧坐在床沿边,听到动静也没有回头,轻轻开口: “开始吧。” 西北风沙的磨砺叫他的嗓音里平添了几分稳重与粗粝。 陆葭白不敢耽搁,连礼也没来得及行就开始检查伤口。 暗箭不大不长,却淬了毒,怪不得怎么也止不住血。陆葭白以前只给一些小兵小将看过伤,第一次有机会帮将军疗伤。她逼着自己稳下心神,幸亏在这里几个月早早就有经验了,再严重的伤也见识过,麻溜地将箭头拔出。 萧苓玉站在门口,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她想过无数种他们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是如今这般——他身受箭伤,她无能为力。 一旁的士兵见人杵着不动,推搡了她一把,示意她快些上前帮忙。萧苓玉勉强回过神来,垂下头,不想让人看到她满脸的哀色,沉默着帮陆葭白递钳子、拧毛巾,一套动作下来不敢有任何耽搁。 她逼着自己不要发出半点哭声,如潮水般的悲意哽在喉间,她能做的只有机械麻木地换水、清洗工具,默契地配合着陆葭白的一举一动。 她甚至庆幸——庆幸楚则遇一直没有回头,没有看见她的无助软弱,没看见她满脸狼狈的泪痕。 更何况他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怎么愿意将自己的伤口袒露在她面前呢。 一阵忙碌下来,陆葭白勉强止住了他的血,又记了药方吩咐下去赶紧去熬,就打算告辞了。 叶永岑那边也差不多结束了一阵鸡飞狗跳,还是将楚则遇交给更专业的军医照看吧。 她拍拍萧苓玉的肩膀,示意她可以一起回去休息了。 萧苓玉的眼睛早就哭得微红,只是刚才一直低着头,没让陆葭白注意到。陆葭白只当她没看过这样的场面被吓到了,拽了拽她的衣袖将她牵走,生怕她在这里哭出声冲撞了贵人。 萧苓玉跟着她一起走出去,和刚交接完情报回来汇报的竹晖擦肩而过。 “萧娘子?” 她脚步停顿了一瞬,不敢理会,又加快了步伐。 她是想见楚则遇,但不是如今这种场面。 竹晖虽然再不相信萧苓玉会跑到翰州,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相似的身形,万一真是她呢? 一直侧坐着没回头的楚则遇听到一声“萧娘子”,终于有了反应。刚刚拔箭止血那么痛的过程他都忍着没有哼一声,现在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她的名讳,就已经方寸大乱。 他站起身,根本不顾被扯伤的伤口,直直向门外踏步而去。 萧苓玉听到他的脚步声再也走不动了,索性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 竹晖凑到她跟前一看,还真是萧苓玉!他指着她见鬼似的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最后把目光投向楚则遇。 34. 第 34 章 泪千行 “玉娘?”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只要他一出声,一切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见人固执地不肯回头,他将声音放得更轻,“玉娘,看看我好吗?” 萧苓玉听他声音委屈成这样,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她脚如同被黏在地上一般,僵硬地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满眼哀切,泫然欲泣。 一个悲喜交加,恍若隔世。 萧苓玉读书不好,夫子教的诗词篇章都是半懂不懂囫囵吞枣。可如今这般情境,她竟真切地感受到何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大抵就是如此吧,朝思暮想都想见到的人就站在眼前,声音却死死哽住无法开口。 她怕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的泪花。 她怕一眨眼,就错过他一瞬的表情。 他变瘦了,也晒黑了些许,变得硬朗许多。一张俊脸棱角更加分明,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双永远对她温柔的眼睛。 楚则遇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将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郎紧紧拥入怀中。熟悉的香味从她发间千丝万缕地扑入他鼻尖,与以往不同的是,她身上的衣物多了一丝军营里专用的皂角的清香,与他身上的如出一辙。 相同的气息缠缠绵绵地交织着,就好像,这短暂而漫长的几个月间,他们从未分别。 他默契地没有开口询问为何她会出现在翰州,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营帐里,为何认出他却不愿相认。 只需一个嵌入骨血的拥抱,他们就能知道彼此之间最柔软的心意。 萧苓玉将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聆听他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竹晖看到这一幕,感性地开始抹眼泪。 陆葭白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她的大脑有点转不过来,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她是错过了什么吗,怎么好端端的两个人就抱上了? 直到看到楚则遇刚刚包好的伤口又有新的血液汩汩流出,她才回过神来,连忙提醒: “将军,你的伤口。” 楚则遇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手臂上已经重新染红的纱布,并不在意,手上的力气没有少半分。 还是萧苓玉关心他,小心地从他臂弯里抽身,紧张地问陆葭白要不要紧。 到现在还没看出什么情况的话,陆葭白觉得自己真的该去治治眼睛了! 她真该死啊,原本还在怕萧苓玉冲撞了贵人,现下看来,分明是她冲撞了一双小情人的久别重逢。 她不该站在这里,她就应该好好躲会自己的被窝里睡觉!而不是现在一边看两个人腻腻歪歪,一边操心楚将军的伤口会不会再次开裂。 而另一边,叶永岑终于肯放人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军医呼哧呼哧跨入帐中,恭敬地行了一礼。 竹晖终于反应过来,急急把人捞起,让他快些为楚则遇瞧瞧。 陈军医擦了擦头上的薄汗,不敢耽搁,开始给楚则遇上药。期间他偷偷瞄到他另一只手正和萧苓玉紧紧相牵着,连忙别开了眼睛。 早先也没听闻楚将军娶妻啊。 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萧苓玉注意到陈军医异样的目光,甩了甩楚则遇的手想让他在外人前收敛些,可对方不肯,反倒将十字紧扣的一双手握得更紧。 直到重新包扎完成,整个营帐里都陷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苓玉,你骗我,这便是你说的那个未婚夫啊?”陆葭白终于鼓起勇气悄声问道。 “你可没说过他竟然还是将军啊!” 萧苓玉尴尬地摸摸鼻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未、婚、夫?” 陆葭白的声音瞒不过楚则遇,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里满是玩味。 萧苓玉脸顿时红了大半,不过很快又恢复自如—— 他俩的关系就差上门提亲了,她不过是提前用用“未婚夫”这个名号,这都不行嘛! 竹晖见伤也处理好了,暂时没有大碍,很有眼力见地将陈军医等一众闲杂人等都赶出营帐,陆葭白也被他半推半搡地请了出去。 “诶等等等等,我还得问问苓玉晚上回不回来睡呢,你这么急干什么!”等反应过来,陆葭白已经站到了外面,半夜的凉风更加入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竹晖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丢给她一件外衣。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不回来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陆娘子,脚长在萧娘子自己身上,她想回来了就回去找你的。” 于是,陆葭白一步三回头,被竹晖拉着消失在营帐前。 …… 人都走了,萧苓玉反而更加不自在起来。 她一会儿戳戳楚则遇的脸,一会儿捏捏他的小指,一会儿盯盯他新缠好的手臂,愣是一句话也不肯吐。 楚则遇被她的小动作弄得心乱,他用另一只无伤的手臂一把将坐在床上的人捞过来,还没等萧苓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在他腿上,对面饥渴的吻毫不犹豫地落下。 她没想到几个月没见,楚则遇的脸皮越来越厚了,做这种事情前怎么都不和她打个招呼! 她挣扎着锤了几下他坚硬的胸膛,还顺势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楚则遇果然如她所愿,夸张地“嘶”了一声,短暂地停下来,一双眼幽怨地看着她,控诉内心的不满。 萧苓玉顿时慌了: “我扯到你的伤口了?疼不疼啊?”满眼的担忧不似作假,倒让楚则遇莫名心虚起来。 “你给我好好躺在这里养伤,还有军医嘱咐过不能沾水不能吃辛物,你自己也上心点。”说完将人往床上一按,俨然一副再也不让他碰自己半分的架势。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别只顾杀敌不顾自己,千万小心点。” “楚则遇,我同你好好说话呢,你装什么可怜!” “我没有装,玉娘,真的好疼啊。”说完,他坐起,脑袋还在她脖颈间蹭了蹭,猫儿似的想讨她欢心。 这就是百炼钢化成绕指柔的感觉吧,萧苓玉觉得自己就算是颗铁石心肠也得被楚则遇这幅做派磨成水。 “玉娘,你若是亲亲我,我便不痛了。”楚则遇眼巴巴地盯着她那潋滟的红唇,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再次一品芳泽。 萧苓玉这下看出来了,这人就是趁病占她便宜!可是念及他是个病号,再加上萧苓玉也并非什么心无杂念的柳下惠,还是依他所言,主动吻上他的脸颊。 看她眼珠子滴流滴流的转,楚则遇就知道她心下又在打什么小转盘。在她凑近之前,他极快地偏过头,于是这个吻不偏不倚的,再次落到他的唇上。 羊入虎口决计没有再逃出来的可能了。 直到萧苓玉喘不上气偏头想要躲开时,可仅仅一瞬,又被他那只扶着她后脑勺的手给掰了回来。 “玉娘,不要离开我……”短暂换气的间隙,楚则遇的声音溢出来,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又泛起了若隐若现的泪花,他着实心疼,可更多的是想要继续蹂躏的欲望。 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 p>萧苓玉也觉得他疯了——明明在青州的时候他也没这么鲁莽啊!怎么是被军营里的人带坏了,白日严苛地练兵,晚上不分青后皂白地亲她! 她艰难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娇媚如丝: “楚则遇,不许这样……唔,你好坏!” 她不知道自己这幅模样有多动人,只知道楚则遇和原先是判若两人。 “楚则遇,楚将军……唔,我快喘不上气了……” 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抵在他胸前,努力适应他的节奏。她还讨好地换了个称呼,希望他能嘴下留情。 “玉娘,这个称呼我不喜欢,换一个好不好。”楚则遇诱哄着,欺负萧苓玉此时脑袋昏昏涨涨,可以完全顺着他的话来。 她努力逼着自己思考,双眼懵懵地看着他,试探开口: “楚大人?” 楚则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脖颈,不满意道:“玉娘不乖。” 萧苓玉懵了,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则遇哥哥……”她再软了三分语调。 楚则遇不吭声。 萧苓玉好苦恼。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难不成两个人就要以这个不甚雅观的姿势一直抱着吗? “修……蘅?” 楚则遇的眸色动了动,满腔的热意涌上来,他轻笑一声,随即郑重地依次吻了吻她的下巴、唇瓣,再到鼻尖,眉眼,最后再是额头。 萧苓玉觉得自己离化成一滩水也不远了。不过还好,总算将人哄得满意了。 楚则遇喜欢玉娘这般唤他。苓玉、修蘅,一“苓”一“蘅”,都生于长于江南水乡,他们本该就是天生一对,谁也拆不开。 缠缠绵绵间,他不想去思考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了——不想去想那些刀光剑影,不想去想那些生生死死的难题——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很多很重,可如今心上的那轮明月就在眼前怀间,他只想求一个当下。 他只是,想求一个当下而已。 萧苓玉也如是想——如果绵贯于两人之间的是未知的生死,她何必苦苦等待? 她只求问心无愧。 …… 荒唐了许久,楚则遇终于肯放过她了。萧苓玉麻利地掀开被子躺下,紧紧闭上双眼,嘴上振振有词: “睡觉睡觉!” 楚则遇被她这副鬼灵精怪的模样逗笑了,他帮她掖了掖被角,明知故问: “怎么不回去陪你那小姐妹,我一个人也没事的。” 萧苓玉狠狠剜了他一眼,顺手捞起床头的铜镜打量了一番自己,再气鼓鼓指着自己的脖子道: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还有我这张嘴都肿了!我回去怎么和葭白解释?” “我的错,玉娘莫怪。”他见好就收,认错倒是快。 “哎,这么晚你怎么不睡觉?你去哪里?”萧苓玉见他披上外袍就向外走,不免奇怪。 “去溪边冲个凉。” “不成不成,军医说了伤口不能碰水的,你快回来!”说完就从床上一蹦而起,下了床两手一撑拦在他面前。 “我会注意的,玉娘,你快放开我。”他声音沙哑,一双眼睛晦暗不明地盯着她,好像下一秒就又要亲上来。 “不去的话,我要难受的。” 萧苓玉脑子嗡嗡了几声,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再阻拦,尴尬地缩回手,迅速爬回床上,将被子紧紧蒙在脑袋里,只发出沉闷的声音: “嗯……那你早点回来……” 35. 第 35 章 弄青梅 楚则遇回来时,萧苓玉已经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温婉柔和的睡颜,楚则遇忍不住想要伸手抚摸,却怕将人弄醒,还是作罢。怕自己身上的凉意过到她身上,甚至不敢靠着她睡,两人之间就这么隔了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 她睡得不是很踏实,睡梦里还偶尔蹙起眉头。 楚则遇心头一紧,抑制不住的愧疚从他心里升起,酿成一碗又苦又涩的浊酒。 如果不是因为他,玉娘就不会来到这个荒凉的地方吃苦。她虽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郎,但若是可以,他多么希望她的一生都不要遇上大风大浪。 命运,向来爱戏弄人。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萧苓玉的眉头皱得更紧,在被窝里扭动了一阵,人就往他的方向一滚,就猝不及防地滚到了他怀中。梦中的她像是寻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窝在他怀里就不肯动了。 闻着楚则遇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她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放松下来,嘴角还挂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楚则遇看着怀里突然出现的温香软玉,小心地为她掖紧被角。 真好,真好。 他的玉娘总是这样,总是这般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初见时如此,翰州如此,现下亦如此。 月朗星稀,一夜好眠。 …… 翌日萧苓玉醒来时,就看见楚则遇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前批阅军文。见她从被窝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搁下了笔笑望她: “醒了?” 萧苓玉立马又将脑袋缩了回去当鹌鹑。 不是,她昨天怎么就被楚则遇的美色引诱,怎么就荒唐地宿在了他营帐中…… “昨晚睡得如何?”他见人害羞地不肯出来,干脆又提起笔,漫不经心地蘸了蘸手侧的墨。 “当然睡得不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是不对的。”萧苓玉倒打一耙,一板一眼胡诌得格外认真: “你身为将军,比我明事理,就该把我赶出去,以正军风。” 不过有一说一,昨日她睡得真的踏实了几分。 楚则遇从善如流:“那我情愿当个不称职的将军。” 萧苓玉嘴角翘了翘,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她起身想要换衣服,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衣物全在葭白那里。她懊恼地叹了口气,正打算怎么不让人察觉地偷溜回去。楚则遇看出她心中所想: “衣裳放在旁边的枕下。” 萧苓玉轻轻“噢”了一声,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欢喜他的细心周到。她在屏风后速速换完衣物后,自然地在楚则遇对面入座。 他虽受了伤,但是气色还算不错,心情看上去也颇好。萧苓玉心下了然,上一场仗想必打得不错。 还没等她开口,楚则遇就主动向她说明: “北夷副统领已擒,现下他们军心涣散,够我们休整几天了。”说完将一碟甜饼推到她面前: “翰州比不得青州,吃食上要委屈你了。” 萧苓玉这才发觉自己的肚子开始作响,她才不会嫌甜饼的粗糙,在这里还能吃到点心,她已经很满足了。 怕她忧心,楚则遇没告诉她军中内鬼一事。此事他同沈寻牧暗中已有安排,只等放长线钓大鱼。 如今战事没那么吃紧,萧苓玉悬着几日的心暂且放下,见楚则遇手上也有要事要忙,不能一直陪她聊天,她便随手取过桌上闲置的纸笔,“唰唰唰”开始写起家书打发时间。 楚则遇时不时抬头瞄她一眼,只见她只顾埋头奋笔疾书,薄薄的信纸越堆越高——从她爹娘,到温迎、棠儿,再到许元回、薛若杨,最后甚至连刚刚认识没几天的卢金玉也有份。 楚则遇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看着她满心欢喜地塞信纸、粘信封,他终于憋不住了: “玉娘这几月都不曾给我递过书信。” “诶呀,我这不是想给你点惊喜吗。”萧苓玉不觉有他,头也不抬就回道:“我人都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了,有些话当面说不是更好吗?” 她想一出是一出,好看的眼睛睨他一眼,又旋即低头继续忙碌,佯怒道: “还是说,我还比不得这冷冰冰的文字?” 楚则遇有苦说不出,连带着手上蘸墨的动作也重了几分。玄黑的墨点“啪嗒”一声滴落在洁净的纸上,晕开一摊深深浅浅的墨迹。 他一会儿用手指点点木桌,一会儿勾勾萧苓玉的凳脚,可是什么样的小动作都换不来她的重新抬头。见玉娘心思根本没落在他身上,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你同许元回还有薛若杨的关系就这般好?” 萧苓玉心直口快:“那是自然,我三岁起就和他俩还有迎迎玩一块儿了。” 一边说,还一边在信封上画了两只王八——这是他们几个之间的恶趣味,总喜欢在对方的书信上画一些招人笑的小玩意儿,没有什么原因,就是觉得有意思罢了。 楚则遇看到两只丑的不能再丑的乌龟面色稍霁——看来这两人在玉娘心中的形象也不过如此。不过,他才不想把这件事轻轻带过。 “是啊,青梅竹马的情分,自然是好。” 说到“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时,他语气重得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齿”。 萧苓玉忙着手上的活,丝毫没顾及他语气里的重音,还赞同地点点头。 “我记得玉娘之前看过一本话本,好像讲得就是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故事?” “你当时喜欢得不行,还非要拉上我一同品鉴几章。” 萧苓玉终于肯抽出心思好好思考楚则遇的话。她偏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怎么从楚则遇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 “楚则遇,你不会吃醋了吧?” 一想到这个莫名有些可爱的可能,萧苓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装模作样地再拿了一张新信纸,在开头处落下“修蘅亲启”几个字,就故意停下动作,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楚则遇,目光灼灼,叫他脸上浮起了些许红晕。 “我现在就给你写,当着你的面写,好不好呀?” 尾音像是一弯挠人的勾子,挠得楚则遇心烦意乱。 “你明知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楚则遇偏过头,不想看她这副逗猫般的神色。 他又不是翘翘。 哄人和哄猫哪能一样。 “那我来猜猜看,修蘅哥哥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萧苓玉故意将身下的凳子往他的方向挪近了几分,逼着他将自己的神色全都收入眼底。 “你想要也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有个十几年的情意,还想让我给你写的信上也画上丑王八!” “对不对?” 说干就干,她立马在“修蘅亲启”这几个大字下画了一只比刚刚更滑稽、更活灵活现的 小乌龟。 前面几句确实说到了楚则遇心里,可是后半句是什么东西?他何时想要什么丑王八?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玉娘画的,好像也未尝不可…… 他羡慕许元回与薛若杨,甚至称得上嫉妒。他羡慕他们能参与玉娘过往如此漫长的一段岁月,陪着她喜怒哀乐,陪着她春夏秋冬,陪着她从垂髫小童,直到长成落落大方的女郎。 而这些,都是他永远永远无法窥探的。 那些所谓“十几年的情谊”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她那不可追溯的过往硬生生地划开一道天堑。而他只能看着两人的距离,无能为力。 “玉娘,其实我十岁那年,本来该来的是青州。” 闻言,萧苓玉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楚则遇曾同她讲过,他儿时为了养病,曾在平州度过了两年的时光,但并未听他说过其他。 “孟京的英慈法师为我算过卦,说若是真心求解,江南一带会有人能陪我一起平安度过此劫。而青州灵气最盛,他说我若是去了那儿,总能遇见该遇见的人。” “我娘本不信这些命数之说,可江南风水的确养人,她还是听从英慈的话,带我南下。” 说到这不为人知的往事,他的声音也不自觉沉闷了几分。 “那为何后来……还是去了平州?”萧苓玉不解。 “那年的盛暑不同往年,风台吹塌了许多堤坝,去青州的路被淹得严严实实,我娘不想耽搁,拐道带我去了毗邻的平州。” “等到洪水退去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那时我们早已在平州安顿好。” “我娘怕多次辗转反会加重我的病情,就没再折腾。总归是江南,该遇见的人,总该遇见的吧。” 说到这儿,他极轻的笑了一笑。 感受到气氛有些低沉,萧苓玉扬起声音: “那若是没有那场意外,你来到青州,说不定还能当我一辈子的邻居哥哥,那我们便是青梅竹马了!” “这不是虽迟但到了吗”,楚则遇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不过要是只做邻居哥哥,我可不答应。” 萧苓玉见他想得挺美,忍不住想泼泼他凉水来逗他: “不过……九年前我对面的院子还住着人呢,你肯定租不到,说不定我们这辈子都会是陌生人。” “肯定不会。”楚则遇的语气异常笃定。 萧苓玉乐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儿,那就算我们住得近,说不定我们小时候互相看不对眼,谁都不想搭理谁呢!” “你喜欢好看的,我小时候经常被人夸粉雕玉琢,想必也合你眼缘。” 萧苓玉没想到是如此答案,刚咬进口中的一口甜饼差点喷出来——这人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说出如此好笑的话的? 不过,看他现在的模样,就能想到他小时候有多讨人喜欢。 嗯,也不算自恋,算陈述事实。 她不自觉想象了一下,若是她八岁那年就认识了楚则遇,想必也会和他玩得不错吧,还会留下许多独属于两人的回忆。 思及此,萧苓玉灿烂的笑颜在秋日的翰州显得格外灿烂。 楚则遇想,英慈法师虽然喜欢故弄玄虚,但是算得挺准,让他真的在青州等到了该等到的人。 尽管整整迟了六年。 但他仍然感激——他总归遇到了他的玉娘。 36. 第 36 章 计安途 “楚将军的营帐里昨晚宿进一位女郎”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也传到了沈寻牧的耳中。 旁人眼中的一件小事在他这儿就成了不可忽视的大事——军营里女子本来就少,先前也没听闻楚则遇与其中的人相识。他越想越不对劲,还是亲自去一探究竟。 沈寻牧身为统领,一般来找楚则遇都是有要紧的军情,看门的下人不敢阻拦,直愣愣将人放了进去。 是以,他一阔步踏入营帐,就看见楚则遇和另一位女郎正共食一块甜饼,姿态亲密无间。他眯起眼睛定睛一看,这可不就是萧苓玉吗!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手指着腻腻歪歪的两个人,半晌憋不出一句话。萧苓玉此时也看见了沈叔,尴尬又心虚地冲他笑笑,火速将手上的半块甜饼囫囵吞入腹中。 嘴上还沾了一点碎屑,她自己没有发觉,还是楚则遇瞧见了,用指腹轻轻将其抹去。 沈寻牧看到这个亲昵自然的动作直接理解为挑衅——自己这么大个人还站在这呢,不知道避避嫌吗? 算起来他也算是萧苓玉半个长辈,如今她爹娘又不在身边,他自然有责任为萧苓玉扫去周边没有眼色的毛头小子,免得好好一个女郎被人骗走了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的底气也足了许多,不禁直了直腰杆。 可是这个“毛头小子”怎么是楚则遇? 虽然楚则遇做事细致周到,这几个月的军务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家世清白,样貌不错也配得上玉娘…… 等等等等,没有虽然! 管他是谁,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不能在他眼皮子的底下拐人,当他沈寻牧不存在呢?他今日在此,就要代替萧晋和贺茵好好为难他一番! 于是他立马板起了脸,故意露出一个自以为最凶狠且最不好惹的表情,随手拉了一把凳子挤到他俩之间坐下,将两人硬生生分开。 萧苓玉莫名其妙。 楚则遇不明所以。 “沈统领,是有要事吗?” “是啊,很要紧的事情。”沈寻牧看他一脸迷茫的样子更气了,直接开门见山: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萧苓玉终于明白了,这架势是冲她来的。她赶紧接过话: “昨日楚将军半夜回来受了伤,是我和葭白先过来处理的。” 说完,还指了指缠着纱布的那只手臂,上面还隐隐约约渗出点点红痕,看得出来不是小伤。 沈寻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仍然语气不善:“玉娘,要是他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沈叔,我替你爹娘好好教训他!”他双拳紧握,指尖的关节还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楚则遇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这算是,见家长吗? “不是啊不是啊”,萧苓玉慌慌张张地解释,“我们就是两情相悦而已,他也没做什么事啊,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经过昨夜的一番考虑,萧苓玉不打算再对别人隐瞒和楚则遇的关系,免得日后越来越解释不清。 她坦言: “我和修蘅本就相识,此番来翰州也好顺道来看看他。”又对楚则遇道: “沈叔算是我姨父,我来之前也没想到你们竟然共驻守一个营帐。”她冲他使劲挤眉弄眼,言外之意沈寻牧是长辈,得罪不得啊。 “那你宿在他营帐里又成何体统?你前些日子还和我说只是来翰州随便转转,今日看来是专程为这小子来的吧?”沈寻牧一脸拆穿萧苓玉心思的洋洋得意。 萧苓玉嘻嘻一笑:“还是沈叔慧眼,一下子就看出来。” 沈寻牧气得直哼哼,她的小心思他如何瞧不出来?毕竟想当年,他同她师姨慕婉也是如此过来的。 想到这里,他的气焰也不自觉弱了几分——看到眼前这两个般配的孩子,他就忍不住回忆和慕婉那段难忘的过往。 那时他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长年累月驻扎在煌州,慕婉也不嫌弃山高水长,告别了她师姐随他而来,在煌州租了一个小院落,也方便时不时去军营探望他。 可是戍边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慕婉不愿永远过这般平淡又重复的日子,尽管有爱人相伴,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 后来她去了很多地方,有时同她师姐贺茵一道,有时候便只身一人,快刀青马,过得畅意自在。他想,她本就是天上苍鹰而非无志燕雀,他没有资格捆住她高飞。 他愿她天高海阔,哪怕永不回头。 沈寻牧的气来的快消得也快,马上就把自己说服了——罢了罢了,他还是不做这个恶人了,两人一看就是感情正浓,何故拆散一对情深意笃的眷侣呢。 见沈寻牧神情松动,萧苓玉立马“乘胜追击”: “沈叔你就别多虑了,修蘅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嘛,而且我爹娘也喜欢他!” “说的倒是好听,那他来你家下聘了吗?”即使内心已经认同这段关系,但他嘴上还是得摆摆架子——不然可就白白浪费了这个长辈的身份。 “这个嘛……”萧苓玉挠挠头,正想着怎么回答才能让沈寻牧满意。没想到一直恭敬听沈寻牧训斥的楚则遇突然开口: “未曾下聘。”他答得坦荡,听到这话,沈寻牧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噌噌噌窜了上来,他冲楚则遇吹胡子瞪眼: “没下聘就敢把玉娘拐走,你小子胆子倒是挺大啊!” 萧苓玉暗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她用小指勾了勾楚则遇桌下的掌心,脸色急切——这么实诚作甚!现下先把沈叔糊弄过去才是重点啊!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解释: “临行前曾向萧伯父萧伯母袒露过对玉娘的心意,也得到了他们两位的许可。” “只是战场上生死无常,不敢轻易许诺未来,因此未曾行完礼数,只先备下聘礼送去萧家以表诚意。” “若是平安归来,我自当三媒六聘高头大马迎娶。可若裹尸疆场,那聘礼就当是我作为兄长给玉娘添的妆,不会耽搁她嫁娶。” 话落,他迅速瞥了一眼萧苓玉,旋即移开目光。他不敢看她是如何表情,怕自己先前的隐瞒叫她气恼。 他温润的声音像是一块巨石,在萧苓玉心上激起了千涛骇浪。她又如何能听不出他语气里隐隐的悲切?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楚则遇你就是个大傻子! 一时间营帐里 沉寂无声,只能听见风刮着布帘的猎猎声响。 沈寻牧显然没想到楚则遇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也不好意再加为难。看得出来,萧苓玉先前也不知晓此事,他摸摸鼻子,直觉自己应该离开,给这别扭的两人留点空间。 “下午得空来我帐中,有些事还需与你协商。”话落,他拍拍衣袖上的尘土打算离开。起身的时候还被凳子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帐中又只剩萧苓玉和楚则遇两人。 她紧紧抿着唇,一双眼巴巴地盯着他,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楚则遇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摸出怀中的软帕递给她,正是当初萧苓玉赠给他的那块。 瞧见那帕子,萧苓玉终于忍不住,眼泪说下就下。她抽抽搭搭地哭着,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眼泪胡乱地蹭在楚则遇胸口,声音翁翁的: “你知道吗,楚则遇,我其实怨过你的。” 楚则遇的心猛地一揪,那种苦涩又愧疚的感觉又抑制不住地溢满他的胸腔。 “我当时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胆小的人,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不敢来下聘,怎么能这样,就好像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都是假的,转头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可是我知道你过去是如何挺过来的,知道那段日子你有多么难挨,也知道你比谁都知晓战场的残酷……” “于是我就只能怨自己,怨自己为什么要知晓这么多事,为什么要如此善解人意。若我一无所知,我就能毫无负担地逼你来我家下聘,逼你来娶我……” “玉娘,这件事与你无关,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惹你伤心。”楚则遇将人搂进怀里哄。看着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每一颗都精准地砸在他的心头。 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混着她哽咽的哭腔,终于在今日一并吐露。可她并没有知晓真相的畅快,只有无数翻涌而上的苦涩,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窒息。 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在两人心上磋磨了几下,没那么锋利,只有无声无息的钝痛。 “楚则遇,你就是把我当傻子耍得团团转!凭什么我爹娘都知道,偏生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是对我好吗?信不信我转头就带着你给我的‘嫁妆’远走高飞,我找一个比你好千倍万倍的人过一辈子,永远永远不再想起你!” “到时候我和他儿孙满堂恩爱一生,你就高兴了?” “不成!”即便知道萧苓玉说的都是气话,可他光是想想就要难过得心碎了,手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于是,她扯着他的衣领,近乎野蛮地哭着吻上他的薄唇,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独有的腥味在两人嘴里化开。 理智于此时此刻退潮,只剩下本能的、蛮不讲理的唇齿相依。 像一只无力的困兽,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直白的方式来袒露她的爱意、她的心疼。 气息交换间,她黏黏稠稠道: “骗你的,我不怨你。” 楚修蘅,你不该这么好。 你的未来,怎么敢把我推开? 幸好自己脑子一热跑来了翰州、追上了这个傻子。 37. 第 37 章 石昭然 午后,楚则遇依言来到了沈寻牧的营帐。 沈寻牧莫名生出了岳父看女婿的感觉,浑身都不太自在。不过正事要紧,他调整了一番坐姿,清了清嗓开口: “如你所算,他确实上钩了。” 楚则遇心头一凛,接过了桌上的密报,匆匆扫了一眼,心下了然。 嘴角勾起了一抹戏谑的笑,“先不必惊动他,一切军务都如常吩咐下去。若是他真的敢动粮仓,那便是自投罗网。” 今夜,就等着这出大戏吧。 …… 七日前。 沈寻牧和楚则遇正在商讨战策,叶永岑姗姗来迟。 “方才我与副将寻营归来,见西侧火把稀疏,怕是有疏漏……”平日里他对这些细碎的事情都不太上心,今日一番话倒是关心起来。 沈寻牧挥手打断他:“知道了,你先瞧瞧这个。”说完,他抽出压在最下面的那纸文书,示意他也上前看看。 叶永岑的目光最先落到最底下军部的私印,心神一凛,瞳孔猛地一缩,意识到上面的内容之重要。匆匆扫完之后,他将其放回案上,很快掩饰去眼底不甚自然的神色,声音平稳道: “索石滩?我记得那里地势低洼,一遇暴雨必然要淹。” “可你方才不是已经瞧见了,朝廷刚下的令”,楚则遇打断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一靠,“十日后拔营,粮草先行。你既然熟悉索石滩的地形,便由你率前队护送吧。” 叶永岑一口应下。平日里他对这种“出头鸟”的活都避之不及,今日倒是应得爽快。事出反常必有妖,待他昂首走出营帐时,楚则遇和沈寻牧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他方才看的才不是什么朝廷的文书,而是楚则遇依照着旧卷模仿出来的伪造品。从字迹到章刻做得滴水不漏,沈寻牧刚拿到时也不得不感慨,若是他不入朝为官,做些造假的黑心生意也够他一生衣食无忧了。 刻着军部的私印的文书都是机密,营中只有楚则遇、沈寻牧、叶永岑还有少数亲信能接触到。叶永岑显然不疑有他。 是个蠢的。 …… 而七日后的今日,终于等到见分晓的夜晚,北风骤紧,鸦声阵阵。 粮草先行,是以叶永岑需要在行军前先将物资运至索石滩后方。 沈寻牧特意熬着没睡,只等账外一片喧嚣,他披甲冲出去时,西北方的天幕已经被染成沉沉的暗红,浓烟如同巨兽般翻滚,正是黑石滩的方向。 “叶永岑呢?”他戾声问道。 身边的亲卫连忙回答: “叶将军半个时辰前点了三百亲卫,说是粮仓事关重大,眼下新的战事在即,需添兵增援。” 楚则遇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侧,甲胄已经系全,笑得格外冰冷:“鱼咬勾了。” 两人迅速翻身上马,率留守的五百轻骑直扑索石滩。火势比想象中的还要猛烈,还未近前,热浪已灼得人面皮发烫。粮仓在烈焰中劈啪作响,火星乘着乱风漫天飞舞,映得半边夜空恍如白昼。 而叶永岑正站在火场外围的高坡上,身后是三百名整装待发的骑兵,马匹都蒙着眼罩以免被火光所惊扰。此时的他正举着千里镜观察火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直到远处的马蹄声震地而来他才猛地转身。 楚则遇横刀立马当头,挡住了叶永岑的去路。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将他的模样衬得更加狠厉沉阴。 “果然是你。” 叶永岑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尽,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刀,却听见另一侧的沈寻牧粗声呵道: “别费劲了,你那三百人早就被换成我的人,你怕是还蒙在鼓里吧。” 叶永岑惊惧地回头,只见那些“亲卫”齐刷刷摘下头盔,入眼皆是生面孔。他再转头看向火场,那烈焰烧得猛烈,却只集中在几个空置的空仓廪上。而真正的粮草,早在两日前就被秘密转移了。 “你们……”他声音嘶哑而干涩,“你们设局……” 甚至没有挣扎没有狡辩——他反应过来,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楚则遇和沈寻牧二人不可能站在此处。 楚则遇牵动缰绳,踏着清泠的月光一步步向他逼近。炽热的火光照在他身上的寒甲上,明灭不定。 叶永岑好像看到了地狱的修罗来索他的命。 “圣上待叶家不薄,可你又做得是什么勾当?”他轻蔑地笑一声,骑着马步步逼近,明明他身上没有持任何武器,叶永岑却觉得压迫感十足,像是一道无形的大山向他倒来。 他意识到身下的马匹正在一步一步向后退,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人家。他忍不住暗骂一口,握紧腰间的佩刀,指尖都在发白。 “怕是陛下如今都还蒙在鼓里,他一直仰仗依赖的叶家,背地里早就同北夷勾搭到一起了吧。” “投毒、扩疫、暗截信报,你说说看,还有什么是叶家做不出来的?” “不曾听闻过叶家有如此大的本事,连三年前的浔水之战都能轻轻抹去。楚副将与周参军,还有数以万计的无辜战事都死于他们的阴谋之下,不知午夜梦回之时,是否也会怕他们化成厉鬼来寻你们索命呢?” 叶永岑嘴巴张了又张,却吐不出半句话。三年前的事情他不曾参与,但这件事在叶家不是秘密,只是大家为了共同捆绑的利益,默契地谁也没有吐露半分。 只不过叶家不甚聪明,去年长子被外派离京后,非要塞个愚蠢的二儿子来军营里镀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没帮北夷捞到什么好处,就先自漏了马脚。 自从在青州审理刘芍壹一案后,楚则遇对各色墨迹十分敏感。当他苦寻无果以为只是一个巧合时,天要助他,叫他在翰州又见到了熟悉的墨迹。而它的主人,正出自叶永岑手下的亲卫。 再加上叶永岑一系列鬼祟的举动,他不可能不生疑心。但这件事牵连到三年前的浔水之战以及他父母的死因,他不敢打草惊蛇,连沈寻牧也不曾告诉,只和竹晖两人暗中调查。 而结果,与他最初的猜测别无二致。 叶家、承元侯姚家,怕是早已联手,妄图一手遮住孟京的天了。可怜龙椅上的昏庸帝王还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大桓还是他的一片盛世。 殊不知这背后,早已千疮百孔。 楚则遇接过竹晖从后方丢来的箭弩,趁叶永岑还在极端的恐惧里没反应过来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箭出弩,分毫不差地刺入他的右肩。 “今日留你一命,只因你还剩些用途。等到叶家丑事大白天下,便好好迎接你的死期吧。” 叶永岑一手捂着肩上的伤口,直直从马背上跌落。而此时绕道背后包抄的沈寻牧立马令人擒下他,五花大绑准备将他拖回营帐。 楚则遇冷冷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不愿再多施舍一个眼神给这个另他作呕的人。身后传来甲片拖地的刺耳声响,还有压抑的咒骂—— “楚则遇,无诏残害朝廷命官,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呵,仍在无谓地垂死挣扎。 楚则遇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再次转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掐住叶永岑的脖子,小臂上鼓起的青筋昭示着此时他极盛的怒火: “残害朝廷命官?”他一字一句重复到,旋即仰天大笑,吓得叶永岑一个激灵。随后嘲讽的笑声化成了无端的残泪,他双目猩红地紧盯着眼前这个畜生,笑得异常骇人: “我不仅敢残害朝廷命官,还敢取他性命。” “陛下又不是什么昏君,总不能老眼昏花是非不分。” “左右我也不过一条烂命,他若要罚我,我自然会受着。” “只是到时候到了地下,记得好酒好菜好生迎接我。” 叶永岑艰难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妄图抵抗他不加收敛的力量。可最终只是螳臂当车,沾着血迹的指印粘在楚则遇的盔甲上留下了胡乱又肮脏的印记,可他丝毫不在意。 “你……你爹娘……死得……” 楚则遇的手倏地收紧,“你也配提他们?” “你……你真是个……疯……” 话还没说完,叶永岑眼皮一翻,硬生生被掐死在楚则遇的手中。 军中一片唏嘘,谁都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演变成这般结局。另一边的火势越来越小,已经被提前埋伏的兵将熄灭了。沈寻牧上前轻拍楚则遇的肩膀以示安慰。而他却像没有知觉般,仍然紧握着叶永岑的脖颈,眼底的恨意不加掩饰喷薄而出。 竹晖不禁轻啧一声,这叶永岑要是学乖一点,郎君说不定还能留他几天性命。偏生要招惹怒火中烧的楚则遇,真是嫌命太长了。 “今夜所有见闻都咽进肚子里,若是有人吐露半点,他就是下场。”说完,楚则遇将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往叶永岑那张已经变得惨白的脸上慢条斯理地抹去。 亲卫齐齐应是。其中的人大多是楚益的旧部,如今看到害他们副将冤死的罪魁祸首之子死在楚则遇手里,痛快还来不及,怎么会泄密。 38. 第 38 章 敬过往 收拾完一堆烂摊子再回到自己营帐时已是寅时,楚则遇困意全无,草草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袍,就兀自坐在窗边发呆。 亲手了结了叶永岑,叶家的事情也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只待回京禀告天听,一切都能尘埃落定。没有想象中的畅快,更多的是无助与迷茫。 长久以来支撑他苦守翰州的那根支柱无形之中坍塌,他不知该何去何从了——为何还要坚持呢? 为龙椅上的君王吗?可他并非自己心目中的明君。 为大桓的万千百姓吗?昔日除夕街上百姓的风言风语仍历历在耳,他做不到释怀。 他没那么高尚。 今年翰州的天气着实古怪,倏然之间,遥遥的天际就开始落下细雨。雨势算不上大,窸窸窣窣的,雨幕如同琳琅的珠帘,竟平添了几分江南的韵味。 为了不贻误军情,楚则遇自到了翰州以后就很少饮酒。可今晚他只想酩酊一场,只想把所有盘踞在他心中的仇恨、所有的阴暗,都连同浊酒一起吞入腹中。 军营中没什么好酒,都是当地人自己酿的高粱酒,又烈又辛辣,不适合细品,通常被士兵拿来暖身。一壶酒下肚,身上的寒意果然渐渐散去,身体是开始发沉发烫,可脑袋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醒,不然怎么还叫他如此难过呢? 不是都说,酒能解千愁吗。 楚则遇觉得自己肯定没醉。 独自饮完一盏、两盏……壶底渐渐空了,他干脆扔了杯盏,抱起酒壶就开始往嘴里倾倒。清浊的水液从他的脸庞滚落,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酒。 一个人喝不尽兴,他干脆重新开了一壶新的,把守夜的竹晖给揪起,带着他就要往营帐外去。 竹晖看着楚则遇有些紊乱的步伐知道他定是醉了,抬起他的一条胳膊就要把他抬去床上。楚则遇力气倒是分毫未减,竹晖硬是动不了他分毫。 他好言好语地相劝着,楚则遇却一句也听不进去,非要拉着他一起出去畅饮一顿。若是晴夜也就罢了,偏生外面还下着雨! “郎君,要不我把萧娘子给叫过来?”竹晖只能拿出他的“杀手锏”。 “不行!”楚则遇好看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嫌弃地瞥了竹晖一眼,“玉娘不喜欢我喝成这样。” “您也知道自己醉了啊!”竹晖的脸垮下来,彻底没招了。 见竹晖誓死不从,楚则遇也懒得理他,自个儿提着酒壶掀开门帘就出去了。竹晖见状一拍脑门,还是一同追了出去。好在自家郎君没犯傻地直接冲进雨幕里,而是静静坐在檐下酌酒。 只是偶尔风吹过,掀起一点雨丝,落在他的眉眼、鼻梁上。 竹晖认命地做到他身旁,接过了杯盏,还是选择了相陪。 “竹晖,你说我爹娘也看过翰州的雨吗?”一阵静默间,他突然开口。 竹晖难得地没有回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郎君很少在他面前提起过楚副将和楚夫人,好像只要谁都不说,就不会忆起那段过往,就能当作一切的苦痛从不曾发生。 最后,竹晖只是静默着接过酒壶,将剩下的酒都倒入自己杯盏中,自顾自地干完。他扭头一看,只见楚则遇正笑着看他,只是笑得不甚好看,看得他也想落泪。 楚则遇彻底醉了。壶底已经彻底空了,再也倒不出半滴。他歪着头看竹晖,语气半是责怪半是疑惑: “你都喝完了,我爹娘喝什么啊。” 他的话落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淡,轻飘飘的,一下就随风散了。可是再小的雨滴落到地上,都能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拿起地上的杯盏伸出檐外,“滴滴答答”接了许久,直到雨落杯盏的声音从清脆逐渐变得沉闷,他终于接满了一壶清雨。 翰州的雨,真的好冰啊。 他直起身,面朝北方,抬手将壶中的珠水缓缓悉数浇下。 以雨代酒,敬过往。 …… 楚则遇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是以萧苓玉半点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这几日下来,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这几天没打仗,她和陆葭白都清闲了许多,唯一有点棘手的病人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士兵,前些日子被炸药炸伤了半只脚。因为伤势比旁人都严重,再加上他年纪小,萧苓玉和陆葭白就多关照了他几分。 小士兵是翰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背着家里就来参军,如今在军营里也待满了一年。营里的人看他年纪小,没将他派去前线,平日里只要管管后勤一类轻松的活儿。可偏生他心中有个亲手杀敌的大梦想,上一场战役便瞒着人偷溜到前线去。 因为没什么作战经验,好巧不巧被埋伏的炸药误伤了。好在他离得远,半只脚受了伤,好好养着日后还有机会恢复。 “两位姐姐,你们就别盯着我的伤了,看得我我都不自在了。”金小松对着两人嬉皮笑脸。他还想等着两个人走了以后能偷溜去看士兵操练呢,如今被安置在这里养伤他都要长毛了。 陆葭白一眼识破他的小心思,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一边分药,一边还不忘抽出时间瞪他一眼: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再等个两年才提得起刀吧。” 金小松一脸不服气,作势就要站起来给她展示一番。萧苓玉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按回床架子上。 “都知道你厉害啦,啥也不会就往战场上跑,笨死了。”萧苓玉也笑他。 他撇撇嘴,一副“你们都不懂我”的高深模样: “那楚将军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如今都能带着将士连连胜仗。我不就是比他小了个四五岁吗,凭什么就瞧不起我?” “假以时日,你们见到我说不定还要叫一声金将军!”说完,脸骄傲地高高扬起。 看着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大言不惭的模样,萧苓玉觉得莫名有些可爱,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听顾恪雪说过一些楚则遇儿时的事情,知道他小时候也同金小松一般有着这样的雄心壮志。若是当年楚父楚母没有加以阻拦,他可能早早就走上了这条道路。 想起了楚则遇,萧苓玉的心也软了几分。她慈爱地摸了摸金小松的头: “嗯,我们都相信你。” “可是成为将军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别看楚将军表面上风风光光的,可当年不知道下了苦头考上了武状元,如今才破格得到陛下青眼。” “你想想他刚到军营的时候,是不是好多人都不信任他,如今实打实打出了成绩,才得到大家的认可。” “小松也一样呀,我们不是笑话你,只是觉得你年龄尚小,再磨练磨练个几年定能让我们刮目相看。” “是啊”,陆葭白也点点头笑,“要是不相信你,我辛辛苦苦治你的腿干什么?我这是在挽救一个未来的将军呢。” 小孩的心思总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只是被夸了两句脸就红得不成样子,嘴皮子也不利索了: “我……我不怕吃苦!” 萧苓玉抚掌大笑,“好啊,那我以后等着喝你的升迁宴!” ……</p >楚则遇抽出时间来看萧苓玉时,看到的就是她和另一个小士兵相谈甚欢的样子。 竹晖在一旁为那个小士兵默默捏了把汗。 果不其然,楚则遇的脸色黑了黑,径直走到萧苓玉身后,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上的活,凑到她耳边问她: “玉娘,说什么这么开心呢。” “你都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呀!你走路怎么没声的!”萧苓玉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轻轻把他往一旁推。陆葭白和金小松都还坐在这呢,他也不知收敛收敛。 陆葭白可是目睹过他俩重逢当晚腻腻歪歪的人,对这点小场面已经免疫了。 金小松没想到刚刚还在谈论的人就这么水灵灵出现在了眼前,他甚至忘了伤口急急站起来就想行礼,楚则遇瞥了他一眼,轻飘飘抛给他一句: “不用折腾,躺那吧。” “是……是,将军……” “我们刚刚还说到你呢,没想到你就过来了!”有了一个免费的帮工,萧苓玉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歇歇了。这几日陪着陆葭白分这些草药看得她眼花缭乱,自己都快被中药浸入味了! “哦?说我什么?”楚则遇挑眉。 原来玉娘还是想着自己的,没被这个毛头小子骗走。 “当然是夸你呀。”萧苓玉眼里含笑,“我和葭白让他好好努力,未来和你一样当大将军呢!” 看出楚则遇的吃味,她伏到他肩头小声道:“我是觉得他和顾世子口中小时候的你挺像的,才和他多说几句的。” “和我一样?”楚则遇倏地笑了,重新打量起金小松。瘦瘦小小的身板,晒得黝黑的皮肤,哪有半分相像可言?只有那双眼睛勉强称得上相似,都闪着熠熠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光芒。 “将……将军好,我是后营的,平常在炊房干事,哦对了,我叫金小松!” “既然是后营的,脚上的伤哪来的?”在营里除了面对玉娘,楚则遇都是严肃的。他一开口便不怒自威,叫金小松哆嗦了一下。 “小松又不是犯人,收起你大理寺那套做派。”萧苓玉扯扯他的胳膊,“他前几日跑前线去了,没留神让炸药伤了,不过葭白说能治回来。” 陆葭白本来就有点怵楚则遇,刚刚一直缩着降低存在感。听到萧苓玉突然提到她,忙不迭地点点头。 “胡闹。就算前线再缺人手,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孩上去送死。”楚则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将军,我可以的!”金小松怕自己被楚则遇看轻了去,急忙为自己辩白:“我都可以学的,我就想能上阵亲自杀敌,能砍一个是一个,我想……我想和您一样……” 说到后半句话,他自己先是不好意思了,声音弱了几分。 楚则遇失笑。 和他一样?他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 可是看着金小松那满是期冀的目光,他又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个满腔理想的少年。 就当是,成全儿时的自己吧。 “等你将脚上的伤先养好了,再想着去左营的事。”最终,他还是选择松口。 金小松被这句话弄得懵懵的,没想到楚将军这么好说话?他震惊地和陆葭白还有萧苓玉交换了眼神,显然还没从这天大的喜讯里反应过来。 “傻了?还不好好谢谢将军?”陆葭白笑着提醒他。 “对……对!”金小松艰难地坐起身对楚则遇深深一揖,声音都在发颤: “小松定不负将军厚望!” 39. 第 39 章 粮运来 “想不想出营去逛逛?”楚则遇对金小松欣喜若狂的模样没什么波澜,不过不想打击人家的心气,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又落回萧苓玉身上。 他知道玉娘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如今在营里待久了肯定不习惯。 果不其然,她一听到“出营”这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搂紧楚则遇的胳膊: “去!当然去!”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葭白。 “没事儿,我这也快忙完了,你去吧!”陆葭白看她兴奋的样子,哪里舍得加以阻拦。萧苓玉欢呼一阵,立马从小板凳上跳起,屁颠屁颠地跟在楚则遇身后。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金小松才后知后觉: “陆姐姐,萧姐姐和楚将军关系这么好的吗?” “那是自然!”陆葭白作为见证两人重逢夜晚的关键人物,最有发言权了,“你要是想在楚将军面前讨个喜,以后见到苓玉就喊她将军夫人,定能得将军青眼!” 金小松愣愣点头。 …… 萧苓玉随意挑了一匹快马就跟着楚则遇出发了,刚刚光顾着高兴了,连出营干什么都没问清楚,直接傻傻跟来了。 “翰州粮价大涨,我托人运了点新粮解急。”楚则遇主动解释。 烈烈的狂风冲马上的人扑面而来,萧苓玉大口呼吸着清甜的空气,只觉畅快不已。 “军营里粮草不是还能撑三个月吗,足够这场仗打完吧?”翰州一战已经差不多到了收尾的阶段,是而萧苓玉不解。 “不是军营里的,是给翰州百姓的。” 翰州缺粮,百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收获的那点粮米全当作租金低价抵给了富人,再被他们高价抛售,正可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而军营中的粮草走的是官道,明文批示,翰州那些地头蛇根本插手不得也不敢插手,是以暂时没有缺粮的危机。 虽同处翰州,不同人过得竟是天壤之别的日子。 一路上,沿路的乞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骨瘦嶙峋的老妇苟延残喘,新生子的妇人因为没有充足的乳水,引得怀中婴儿哇哇大哭……而有的富贵人家红光满面体态丰腴,高门大户前的小厮高声呵斥门口乞讨的小童,挥起扫帚就往人身上重重落去…… 初到翰州时,萧苓玉扬鞭赶马只想快快寻到军营,走的多是林间小道。如今沿着官道一走,看沿途百姓之多奸,引得她一阵唏嘘,只盼战事快些结束,流民不再无处可依。 …… 到了港口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阵爽快的声音朗声传来: “你不知道我为了你这船粮辗转了多少,这官府文书也忒难批了,你必须给我加价!” 萧苓玉皱眉,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呢? 直到立于船头的人施施然转过身,她定睛一看,只见这骚里骚气的穿搭,她绝对没有在第二个郎君身上瞧过了。只不过船上的人好像没认出她来,只匆匆抛下一句话后又背过身去忙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会再与任瞻相见。 “你认识他?”楚则遇看她变换的脸色,开口询问。 “算是认识吧……来翰州有一程搭的是他的船。”萧苓玉讷讷开口。 “既然认识,那我便不多做介绍了。任家与我外祖家交好,生意上也多有往来,任瞻算得上我儿时的玩伴吧。” 萧苓玉勉强扯动嘴角,笑得僵硬,“那你……还挺会交朋友的……哈哈……” 楚则遇“啧”了一声,手指一圈一圈勾缠着萧苓玉的发丝,“玉娘不喜欢他?” 何止是不喜欢! 不过看在他是楚则遇旧识的份上,萧苓玉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他一般见识。她答得委婉: “嗯……任郎君人模人样的,挺好挺好。” 楚则遇被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逗笑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可爱的女郎,心口不一的样子着实惹人喜爱。他捏了捏她的面颊,忍不住笑道: “这还是我听过对他最高的评价了。”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人模人样”,像是要反复品味。最后没忍住,再次低笑出声。 “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用因为我迁就他。”他拉起萧苓玉的手往前走去,“我也不甚喜他,一个脑子里只知道赚钱的奸商。” 萧苓玉一听精神多了,既然楚则遇也是这般态度,她就毫不顾忌地开始抱怨了: “你都不知道,这人晴一阵雨一阵的,看人不顺眼就要把人丢下船去,所有人都得看他脸色!” “还有还有,他这张狗嘴就是吐不出象牙,上次还咒你……诶算了算了不提这个,我当时就给他骂回去了,他要是敢给我扔下船,我第一个拉着他一起跳!”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倒是误会他了。原以为他那一船粮货是要来北方高价出售的,没想到东家居然是你。” 楚则遇听言挑眉。不知是玉娘看人太准还是任瞻此人形式过于张扬,短短几天的相处就叫她把他的本质给看出来了。不过,他的玉娘还是太善良了,居然还能将任瞻这人往好处了想。 “玉娘怎么知道,他就没有高价卖给我?”楚则遇委屈地开口。 萧苓玉瞪大了双眼,“他收了你多少钱?” 楚则遇偏头想了想,“孟京主街上十家旺铺三年的利润,折算成银两的话,大概两三万两吧。” 他这话本意是想向玉娘控诉这个“奸商”,好博得她的同情安慰,没想到她完全歪了重点,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楚则遇,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你有这么多钱啊!” 楚则遇被萧苓玉一转的话锋弄蒙了,不过,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同玉娘交代过他的家底。 “其实……其实也没有多少……”不过就是她娘给他在京城留了二十多间铺子,不过就是这些铺子的地段好了些、赚的钱多了一些…… 萧苓玉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楚则遇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一下子把家底全交代了。说完,还抿着唇紧张地盯着萧苓玉,活像是一只等待主人摸脑袋的小狗。 萧苓玉越听脸色越黑,算了算自己小金库里存的银子,最后咬咬牙长叹一口气: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楚则遇连忙保证: “我的钱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听到这话,萧苓玉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儿,于是重新展开笑颜,哼了一句“算你识相。” 此时此刻的任瞻也吩咐船 工卸好了货,跳下船向两人走来。他眼神不太好使,直到走进才发现眼前这个干净飒爽的女郎竟然是萧苓玉。只见她一头乌发高高扎起,没有任何发饰的妆点,被翰州的风沙吹了几个月,原先白净的小脸也变得更为红润健康。 他显然也没想到这么巧,狐疑探寻的目光在萧苓玉与楚则遇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而后抚掌恍然: “原来萧娘子说的未婚夫是你啊,我还以她诓我们的!”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感兴趣的小女郎,没想到是朋友妻,当真遗憾啊。不过他不是什么一棵树上吊死的人,以自己的才情容貌,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熟稔地搭上楚则遇的肩膀,贱嗖嗖道: “五年的利润,一分也不能少哈!” 楚则遇嫌弃地皱眉,将他的手一把甩开,“上次不还说三年?” “修蘅,我是商人,你这粮草、船运、打杂的帮工,哪一项不用钱?我都快把自己家底掏空了来帮你,你不能这么点利润都抓着不放啊!” 他一项一项掰着手指数着,最后把自己说委屈了,一脸严肃地询问: “是不是还是要少了?” 楚则遇眉心微跳。 真想给他一脚踹进海里。 还没等他开口拒绝,萧苓玉先听不下去了,她怒气冲冲地两手一叉腰,狠狠剜了一眼任瞻: “两万两银子都够买五十船粮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楚则遇的钱就是她的钱,她势必好好守护!苍蝇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根本不是什么苍蝇,而是大象啊! “哟,还是这么护短。”任瞻撇撇嘴,到底是自己出尔反尔理亏在先,也不打算和这俩“势利”的小两口计较。但还是不改本性地厚着脸皮耍赖: “那我不管,这两年的利润就当我给你俩结婚随的份子钱了,到时候摆喜宴的时候记得把我喊上!” 不知道哪句话给楚则遇听高兴了,也不想把人踹进海里了。他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大发慈悲地松口:“照你这么说,让利两年也不是不行。” 任瞻看着楚则遇得意的样子不禁咬牙切齿: “好啊楚修蘅,几年没见变成妻管严了。” “妻管严怎么了,总比长着一张毒嘴眼里只有钱还穿得不伦不类娶不到老婆的花孔雀好。” 任瞻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嘴毒还是眼前这个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的人嘴毒。他“好声好气”提醒: “修蘅,你媳妇还没过门呢,得意个什么!你就不怕她另觅良缘,比如说眼前这个丰神俊朗气度翩翩卓尔不群……”还没自夸完,就眼睁睁看着楚则遇拉着萧苓玉往回走去。 “诶诶诶,你这人怎么不听我把话讲完,信不信我现在就掉头把货全都运走?” 可任瞻回头一看,只见船上的粮草已经被楚则遇的手下悉数搬走,效率之高令他咂舌。 “以后出门不要和傻子说话。”楚则遇语重心长嘱咐萧苓玉。 后者更是严肃点头。 任瞻气得一口气差点被过去,他冲着远去的楚则遇气急败坏地大喊: “诶,你骂谁啊!” 楚则遇终于舍得回头,一脸无辜: “你说是你就是你吧。” 40. 第 40 章 流言起 购粮这件事是楚则遇同翰州知府商量好的,他负责出钱,余知府出力。前些日子就已经搭好了施粥的棚子,这几日也开始运行,施济百姓。 只是没想到流民的数量如此庞大,平日里隐在暗处,如今得知了官府施粥的消息,一个个全涌出来了。 原先安排的人手不够,余知府无奈,只能腆着脸再向楚则遇求人。原本已经让他破费了,如今又要讨人,他自觉愧疚。 楚则遇没有为难,军营现在不缺人手,让百姓吃饱饭也是正事。萧苓玉和陆葭白听到这个消息自告奋勇,想着除了施粥还能帮着顺道看看小病。 于是,每日下午未时到申时,萧苓玉和陆葭白都会准时出现在粥棚处换班,一连就是好几日。每天长时间的站立让萧苓玉腰酸背痛不已,到了晚上好不容易歇下了,躺在床上让陆葭白帮她按按,每次都疼得吱哇乱叫,叫陆葭白哭笑不得。 萧苓玉心善,开始几天看到饿得骨瘦嶙峋的人,还会私心里多添半勺,可是不少人就是仗着她的心软,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她这支队伍纠缠。久而久之,她只能逼着自己狠下心肠,该多少就是多少,绝不心慈手软。 可时间长了,难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前几日这么好心,我还和我那帮弟兄们说这里来了个菩萨心肠的观音娘娘。现下看来,还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丝毫不管我们死活!” “装得一副好心肠的样子只想搏个名声吧,如今目的达到了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更有甚者,因为她格格不入的姣好面容开始恶意揣测: “哼,清高个什么劲儿,小娘们儿看着白白净净的,怕不是背地里在给哪家老爷做外室吧!” 诸如此类的污言秽语越传越离谱。 …… 想着流民们都不好过,这些刻薄的风言风语萧苓玉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权当没听见。还是陆葭白先听不下去,一口空碗冲着满口喷粪的一位男子就砸了下去,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脑门流下,看得萧苓玉目瞪口呆。 “你姑奶奶我就站在这里,你骂一句我打一次!”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人心善,送佛送到西,打了你就会帮你包扎好。” 她拍了拍手,一脸嫌恶地啐了他一口:“只是不知道你的脑袋还能受得了几次。” 这人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本看着陆葭白不过是个女子还想和她对打,直到萧苓玉默默从腰上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佩剑对准他的脖颈,他终于闭了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远了。 这一出闹下来,果然没什么闹事的人了,甚至队伍排得更加有序——生怕一不小心惹了这两位女侠不快,一口碗一把剑就把自己给了结了。 “苓玉,你看到这种人就别和他客气,该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陆葭白不赞同萧苓玉这种默默受气的样子,苦口婆心相劝。 萧苓玉冲她无所谓地笑笑: “那些人确实可恶,可是和他们比起来我起码还能吃饱穿暖,嘴皮子上逞一时之快若能叫他们好过些,就随他们去吧。” 若是放在过去,萧苓玉是决计咽不下这口气的,高低要和造势者好好拳脚理论一番。可是在翰州待久了,看多了那些挈妇将雏啼饥号寒的悲惨画面,若那些碎嘴的没有真正伤害带她,她也就懒得理论了。 大家过得都不如意。 陆葭白长叹一口气,苓玉千好万好,就是太容易心软。可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还是强硬一点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这时,排到了一个衣着褴褛的小姑娘,满脸都是污泥,唯有那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她显然也听到方才的闲言碎语,分到粥后没有马上离开,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姐姐,你就是上天派来的仙子,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说完,她自己先是不好意思,羞红了脸就想马上离开。 萧苓玉心下一暖,眼眶有些酸涩。看她的模样不过就七八岁的光景,本应该穿着漂亮的新衣和伙伴们肆意玩耍,现在却日日为吃饱肚子而颠沛流离。 为了不影响后面的队伍,她招招手叫她走到自己身旁,手上盛粥的功夫不停歇,一边开口问她: “小妹妹,怎么没见你爹娘?” 来排队的小孩大多数都有长辈一起,可她就只身孤零零的,萧苓玉因此多留意了一分。 “我爹娘前日晚上都晕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邻居婆婆过来看,说是……说是他们已经走了……”说到后半句,小娘子抑制不住心中的无助和恐慌,哽咽起来。 萧苓玉闻言心疼不已,让她在自己身边的小凳上先坐一会儿,等她忙完。那小娘子也不吵不闹,乖乖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吸粥,一双滴溜圆的眼睛寸步不离地黏着萧苓玉忙碌的身影。 终于等到几大锅都已经见底,今日的任务终于完成,人群渐渐散去,陆葭白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军营。趁着旁人没留意自己这边,萧苓玉从自己衣袖里掏出一对小梳篦,迅速塞进那个小女郎的怀里,小声嘱咐: “这是玉做的,也算值点小钱。这段时间先吃点接济的粮,等日后粮价降下来了,你再拿它当了换钱,先找个安身之所。” 想了想,她又怕当铺的老板欺负小孩不识货,补充道: “这梳篦值四五十两银子,千万别贱卖了。” 小娘子显然是没见过这多钱,四五十两,都快抵得上她之前一家三口三四年的嚼用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美心善的姐姐出手如此阔绰,这么贵重的物什说给就给。 她眼泪一掉就想就地跪下。 萧苓玉连忙拉住她,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 “我身上现银也不多,也就这玩意儿值点钱了,我平日也不喜欢戴。”说完,指了指自己未着装饰的发髻冲她甜甜一笑: “我还是喜欢这样,脑袋轻轻的一点也不累。” 她还顺势晃了晃脑袋,略有些松散的发髻被风挟过,几根柔顺的发丝挡到她面前。天边欲垂的夕阳淡淡地洒下一片金光,将萧苓玉整个人衬得更加温婉。 小娘子还是给她郑重地鞠了个躬,说了好些漂亮话,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萧苓玉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涩。如今的她终于懂了,为何娘当年执意走遍大桓的各个州县——只有亲自用自己的脚步丈量,方能识乾坤大、怜草木青。 就在她收拾东西的空档,前面突然响起了那小娘子的哭喊声。她抬头一看,只见她被人一把推倒在地,夺了她怀中的玉梳篦拔腿就跑。 而那个人,正是先前当众阴阳她的那名男子。 萧苓玉怒上心头,方才的话都是避着人同小娘子说的,怕的就是这种情况,没想到还是被有心之人留意了。 她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佩剑就朝他追去。陆葭白见状,将那跌倒的小娘子扶起,给她擦破了的手掌细心上药。 萧苓玉快步追了上去,只见电光火石间,眼前逃窜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般,在她面前摔了一个狗啃泥。 萧苓玉就势迅速将他控制在地,三两下就把梳篦夺了回来,还不忘解气地往他身上多踹了几脚。 “娘子……哦不对,女侠……饶命啊,我就是看那小女郎鬼鬼祟祟地揣着什么,我一时鬼迷心窍了想夺过来看看,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敢在我面前抢东西,现下知道怕了!” 萧苓玉不屑地冷哼,一剑直直插入地面,离他的手就半寸的距离,吓得他不停磕头讨饶。 “余知府,这便是贵县的风气吗?”她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过语气阴沉得吓人。 “楚将军,是下官治理不当,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将这人押回县衙。”匆匆跟在他身后的余知府冲他点头哈腰,不停地赔罪。话落,一边冲一旁的手下使眼色。 萧苓玉转头一看,果然是楚则遇。怪不得方才没追几步就按住了那贼人,原来是他在后面扔了块石子将人绊了。 楚则遇将她拉到身边,仔细查看有没有受伤。萧苓玉瞧他大惊小怪的样子忍不住抱怨: “我在你眼中就这么弱不禁风!” 确认她没事,他才长松一口气,伸手将她身上的外袍拢紧了几分: “入冬了,还穿这么少。”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 萧苓玉吐了吐舌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凑近了让他瞧: “粥棚这儿暖得很,你瞧,我都冒汗了!” “女侠,饶过我这回吧……小的是再也不敢了啊!”不合时宜的声音插入他俩的对话。那小贼已经被余知府的手下治服,哭天喊地呼爹唤母地讨饶。 他是个机灵的,从余知府恭敬狗腿的样子就看出楚则遇的身份不浅,再看楚则遇对萧苓玉如此在乎的态度,他一下就明白自己求萧苓玉松口最有用。 他挣扎着爬到萧苓玉身侧,抱着她的腿就开始哭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叫她嫌弃地急忙将人甩开。 被他接二连三地挑衅,萧苓玉耐心早已告罄,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脚,对余知府没好气道: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余知府不知这女郎是何来头,举棋不定,一脸犹疑地看向楚则遇。 楚则遇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辩不出喜怒: “听不明白她说的话吗?” 余知府心下了然,连忙冲萧苓玉一并点头哈腰: “明白,自然明白!女郎说的是,我定将人带回去好好惩治!” 变脸速度之快令萧苓玉叹为观止。 41. 第 41 章 红绸系 于是,还没等那小贼再为自己辩驳一二,就被堵住嘴带回去了。 余知府又贴着脸赶上来,眼里满是谄媚之态:“想必这便是将军夫人了吧,二位一看便是郎才女貌啊……” 一个下午被余知府纠缠,楚则遇如今早已不耐,他只一个眼神扫过去,余知府立马一激灵,飞速把意图说出: “您看,晚上不如到我府中小坐,我也好好好招待招待二位,以尽地主之谊……” 话还未完,就被楚则遇不留情面地打断: “余知府家金絮其外,楚某怕是无福消受了。” 然后,不管余知府黑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径直拉着萧苓玉回军营了。 …… 回到他的营帐已是晚上,周边没了外人,萧苓玉摸了摸他紧皱的眉心问道: “怎么了这是?余知府惹你不快了?” 楚则遇长叹一口气:“翰州流民四起,全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不知道背后收了人多少好处。他既掌管不当闹出这么大的烂摊子,总该付出点代价吧。” “如今倒是假惺惺做起了好人,就盼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揭过。”说完,他攥紧了萧苓玉有些冰凉的手心,带着点赌气的成分生硬地转换话题: “不说他了。这几天都见不到你人影,早知道不让你出营去了。” 萧苓玉不吃他这一套:“那待在营里除了帮葭白分药就是看人练兵,无聊死了。在这儿施粥虽然累了点,但好歹还能听营外的百姓唠唠嗑讲讲八卦,还不比分药有意思!” “可是……” “没有可是!”萧苓玉霸道地打断他的话,说得格外真诚认真:“你如今做的是保家卫国的事情,我总不能躲在你背后什么也不做吧!况且我既然决意来到翰州,便早已做好了吃苦的准备,这才哪到哪呢。” 说完,她撸起自己的袖子邀功似的举到楚则遇面前: “你瞧瞧,这几日盛粥盛下来,胳膊是不是壮了许多?” 楚则遇失笑,细心地将袖子重新卷下来:“翰州冬日不比青州,切莫着凉。” “玉娘,若是你不想去就好好待在营里哪也不去,外头的人嘴上没个把门,只会惹你不快……” 外头的流言蜚语楚则遇今日也听说了一二,自然心疼不已。他的玉娘如此心善,怎落得旁人嘴里就成了这种人?再加上被余知府纠缠了一下午,他的心情愈发燥郁。 可是眼前的女郎言笑晏晏地看着他,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叫他心头更堵得慌。 萧苓玉喜欢极了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往他身上拱了拱,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 “成日板着个脸都变丑了,你知道的,我最喜欢漂亮的小郎君了!你再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等我以后再找十个八个漂亮郎君养着,把你踢一边去吧!” 闻言,楚则遇的眉头果然松了松,但是薄唇还是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那我问你,当初营里这么多人笑你骂你嘲笑你,你怎么不撂挑子走人,反而还守在翰州这么久,带他们打一场又一场胜仗?” “嗯?” 见他不开口,萧苓玉凑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刚冒出的胡茬有些扎人,她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嘴,嗔他一眼。 “那是,那是……圣命难违。”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 萧苓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他口是心非。 可是笑着笑着,她的嘴角染上苦涩,上扬的嘴角再怎么都无力提起。 已经入夜了,床头忽明忽暗的烛蜡是这方寸之地唯一的光源。从帘缝里透进来的寒风直直刮灭了一根,徒留剩下的唯一一支还在苟延残喘地延续晦暗的光。 “修蘅,你总是这般。” “若是你不想来翰州,你总有理由推却的。你一入仕便从文官,大桓明文规定,若是要入军籍,无论军职高低都得先在宸武营历练上三年。若你拿这件事去赌那帮老臣的口,他们自然无法辩驳,毕竟这律法当年是他们一并认下的。” 在京城好歹待了几天打探到了些消息,再加上顾恪雪毫无保留地对她透露了好些楚则遇的事,她或多或少也了解了更多。她也终于知晓京城里对楚副将楚夫人那些不甚友善甚至称得上犀利的编排、知晓了她从前从未窥探到的许许多多他的过往。 “可你还是来了,你平北夷,解粮急,你救了翰州多少百姓的性命,你只是……” 楚则遇极短地嗤笑一声,将萧苓玉未说完的话悉数打断。 他对上萧苓玉的眸子,眼里带着她陌生的神色,疲惫、无奈,又枉然: “玉娘,我从不是什么善人。” “若非圣意难违,我今生决计不会踏进翰州一步。” 玉娘,别把我想得这么好。 爹娘去世那一年,孟京街上流言蜚语不断,都是责备他们如何如何拖累主将,如何如何失守懈职。楚则遇就站在大街中心,听着恶毒的言语四面八方地向他涌来,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想把他们都杀了,全都杀了。 是不是只要他们全都死了,这个世界就能清净。 是不是只要他们全都死了到了地下,才能看清他爹娘何其无辜?! 明明是叶家老贼谋划的一切,为何全都推到他爹娘身上? 他凭什么要为这么些人守家卫国? 玉娘啊,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小人。 何必为我套上诸多不属于我的虚名? …… 萧苓玉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就如往常他如何安慰她一般。 她知道这些是他的心魔,早已在心中深深盘踞了许久,并非一夕一朝就能根除。她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对他加以点评,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郎君。 仅此而已。 于是,她坐到了他的跟前,将他的脖子微微掰下,逼迫着他与她对视。眸间的微光闪烁,他们甚至能看清对方细密的睫毛,以及眼眶里布着的淡淡血丝。 睫毛微颤,蝴蝶一般振翅欲飞。 她一字一顿说得很轻,偏生每个字都铁了心要烙进他心里。 “楚修蘅,我不管你如何看自己,也不管旁人如何看待你。” “嘴上的话都太轻了”,她握住他的手,将掌心轻轻带到自己的心口,让楚则遇与她一同感受着自己急促有力的心跳。 “你听到了吗,它在跳。”萧苓玉轻轻笑了,一颗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 /p>“在见你胳膊上的伤口一次次渗出血的时候、见你因为挑灯处理军务熬得眼底乌青的时候,它都跳得比往常要快许多。” “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则遇快要溺死在她温柔坚定的眸色里。 他怔愣着摇头。 “因为,它不会说谎呀。” “你瞧,它也看到了一个顶好顶好的人。” …… 年入腊月,翰州一战已经接近尾声。若是最后一役成功夺回天水关,便能成功回京赴命。若是战事顺利,还能抓住年关的尾巴。 对于后日的战役,众将士摩拳擦掌,势在必得。 沈寻牧为了鼓舞士气,特地在这天晚上为将士们准备了好酒好菜,一众人围着烈烈燃烧的火堆畅谈,好不自在畅快。 只有简单的炙子肉、松梅酒两样,远算不上丰盛,但对于连啃好几个月的干粮的将士们已经算得上是珍馐饕餮了。酒入喉中,人也变得活络,话匣子纷纷敞开,想说的不敢说的,如今都吐出来: “等这一仗胜了发下军晌,我就能回去给我母亲治病了!” “我都大半年没见我家的闺女了,不知道长高长胖了没!” “我和我家娘子的婚事就定在明年三月,若是得胜还朝,大家都记得来讨一杯喜酒啊……” …… 对于归家的渴盼缱绻地化在大家的三言两语里,萧苓玉和陆葭白挨着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啜着手里煮烫了的松梅酒。几口下肚,嘴里火辣辣的,心里暖融融的,舒服得让萧苓玉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葭白,你呢,你之后打算去哪里呀?” 陆葭白闻言笑了,原本倚在萧苓玉身上的她轻轻将头枕到她腿上,望着沉寂如水的夜空低声喃喃: “我觉得,还是翰州的月亮最好看。” 盈盈的一轮圆月静静地高悬在天空,为这片大地镀上了一层清冷的碎光,不带任何歧视的,洒在每个人的眉间心上。萧苓玉顺着她的目光一并望过去,也忍不住感叹: “是啊,翰州的月亮好像更大更圆呢。”她心中也生出了些许不舍。 “我啊,就想着在翰州开一家小医馆,也不求赚多少钱,能养活自己就行了。”陆葭白沉浸在未来的美好里: “若是能攒下银子,我便再收拾个小院出来侍弄花花草草,就是不知道我的手艺能不能养活它们……” 真好啊,真好啊。 一切终将拉下序幕。 一切终将重新启程。 …… 待到众人酒足饭饱回到自己的营帐里整顿休息,一时间,偌大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只剩下萧苓玉和楚则遇二人。 萧苓玉没有什么困意,又生了一个小小的火堆,和楚则遇面对面坐着。 “还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从今天一早萧苓玉就按耐不住向楚则遇提到了这个“秘密”,只不过具体的内容没有透露分毫。如今熬到了晚上,众人都已散去,萧苓玉终于肯告诉他了。 一整天,楚则遇都被玉娘的“秘密”弄得心痒痒的。 只见她面色红晕,含着浅笑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两块红绸,格外用心地,低头紧紧系在他的手腕上。 42. 第 42 章 共白头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尝试好几次才打出一个漂亮又精神的结。萧苓玉不禁有些懊恼,自己都私下里练过这么多次了,怎么偏要关机时刻掉链子。 “这是……”楚则遇内心触动,虽然已经猜到了几分,他还是不敢确认地怔愣开口。他如玉的面庞上染上了一瞬的错愕,定定看着萧苓玉。 耳边是猎猎的风,眼前是认定的人。 “笨死了,这是成亲。”萧苓玉笑着接过他的话,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执起他一只手歪头问道: “楚则遇,我们成亲吧。” 她的眸子里盛满了好多东西,盈盈的圆月、稀疏的星斗,还有一个茫茫不知所措,看起来快要哭了的楚则遇。 手上的红绸并不新,带着岁月的尘土气,是萧苓玉出营那几日,得闲时向一个面善的老婆婆讨要的。 那婆婆千叮咛万嘱咐她: “丫头,我看你是个面善的,别怪我老婆子多嘴。”她轻拍萧苓玉的手背,语重心长:“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对方的品性、家世你可都了解?” “婆婆,我认识他好久啦,我爹娘也同意!” “那他待你如何?”老婆婆仍是不放心。 “他呀”,萧苓玉像是想到了什么,眉梢忍不住扬起发自内心的喜悦,“他连嫁妆都帮我备好了呢。” “小丫头是糊涂了吧,哪有郎君备嫁妆的,你说的是聘礼罢。” “是啊”,萧苓玉眼底柔光流转,哽咽开口,“我说错啦,是聘礼。” “那就好,那就好!”老婆婆郑重地将两块红绸放在她掌心,眼角的皱纹堆砌,面上是化不开的喜悦,“要好好过啊!” …… 翰州已经凋敝数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相爱的男男女女甚至连一场体面的婚礼都办不上。是以,这里的婚俗嫁娶异常简单,有情之人若是为对方亲手系上红绸,在圆月下共同拜过天地,就算成了一桩美事。 虽然这个习俗早已经在岁月的长河里逐渐褪色,但仍然涓涓流淌着。 萧苓玉想,先把楚则遇拐到手再说,旁的事,等发生了再说吧! 她绝不会让楚则遇送到萧家的那一箱箱厚礼成为她日后的添妆的。他就该是自己的夫君,而不是什么说着好听实际上没名没分的“邻居哥哥”。 火红的烈焰在彼此的眼中轻晃,炽热得仿佛能将二人的心事毫无保留地戳穿。在这滚烫的火苗下,所有心思都无处遁形,都明晃晃的,映在清泠泠的眸里、心间。 直到萧苓玉将另一块红绸递到他眼前摇了摇,示意他也为自己寄上,楚则遇觉得自己的脑子再一次炸开,就如正月初一时他们在高楼上一同看到的烟花那般,绚烂而璀璨。 可并不是转瞬即逝。 他们之间的情愫,早已如同淙淙的泉水般流淌在各自的心间,无声地浇灌着某一处的荒芜。 他没第一时间接过。 他不敢接。 他选择遵从内心。 于是他颤抖地接过那块红绸,小心翼翼地低头为萧苓玉系上。 她的手腕瘦了一圈。 定是这几月在翰州吃不好睡不好叫她消瘦了,翰州风沙大,吃不好也睡不踏实,他的玉娘受了好大委屈。 他抑制住自己眼眶的满腔酸涩,不敢让泪脏了红绸。 萧苓玉笑眯眯地盯着他的头顶看,上手揉了揉,像是揉翘翘一般,满足极了。然后,她将自己的头自然地靠到他肩上蹭了蹭,“真好呀。” “傻丫头。”楚则遇的手指轻轻勾着她如瀑的发丝,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指尖捻过。 “笨修蘅!”萧苓玉佯怒,戳了戳他的那双酒窝回嘴。 “玉娘,好像在做梦。”楚则遇喃喃。 “是美梦成真啊。”萧苓玉舒服地靠在他肩头。 “等战事结束了,这门亲事……还作数吗?”楚则遇问得小心翼翼,害怕听到事与愿违的答案。 “笨死了笨死了”,她转过身作势要锤他,腮帮子鼓起,“你的意思是,我就是这般始乱终弃的人嘛!” …… 于是,初昭二十年的腊月初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静夜晚,两人在溶溶的月色下彼此交换了誓言、共拜了天地。 于是,这苍茫天地间,又多了一对平凡的眷侣。 一对想要长相厮守的眷侣。 “玉娘,下雪了。”楚则遇的嗓音清润,在这初雪的夜晚显得格外干净凛冽。 萧苓玉仰头看天。 漫天的飞絮羽毛般蹁跹落下,那么洁白,那么无暇。豆大的雪瓣在她眼中逐渐放大,最后轻轻地盖在她眼眸上,入眼一片茫茫皑白。 她的眼皮轻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住了初昭二十年、来自翰州的初雪。 不出一会儿,两人的发顶眉间都窸窸窣窣落满了白雪,萧苓玉看着他懂得通红的鼻子好是滑稽,忍俊不禁: “修蘅,我还想去看孟京的雪。” 他站在她后方,脚下是她那欢脱的影子,目光一瞬不瞬跟着她明媚的笑颜。 “好,我陪你一同。”他轻轻颔首,又补充道:“往后每一年,都会一起的。” …… 两日后的清晨,军队按时出发。 “你这几日在营中好好待着,要是有急事便去寻我留下的亲卫,他们会把话带给我。” “翰州的酒虽醇香,但度数太烈,切莫多饮。” “若是夜里降温,定要多盖几重被子,着凉了会难受。” “这几日的润肤膏都要按时抹上,我昨日看你的手都冻红了。” …… 临行前,楚则遇的话变得越来越密,绞尽脑汁把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都交代了,最后还是萧苓玉嫌他烦,把他推出营帐。 “又不是小孩了,我还照顾不好自己?”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上还系着那晚的红绸。难得的大晴日,朗朗的日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他冲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他俯下身,与萧苓玉额头相抵,感受着彼此间的温度,一字一顿道: “玉娘,等我回来。” “嗯。”萧苓玉应得极轻,生怕声音太高了,就掩盖不下喉间的哽咽。 “好了好了,等战胜回来有的是时间给你们腻歪!”另一旁的沈寻牧看不下去了,声音洪亮:“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于是,两人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 萧苓玉亭亭地立于雪地之中,只听战马一声响亮的嘶鸣,军队整齐划一地向前行军。而楚则遇那挺拔的背影变 得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她视线之中。 这几天的日子明显变得清闲。早上醒来听不到兵将们整齐划一的呼和声,她还一时有些不习惯。整个练兵场空空荡荡的,萧苓玉干脆“鸠占鹊巢”,自顾自在这里练起了剑法。这么长时间偷偷跟在沈寻牧身后偷师了一番,她的剑术更是精尽了不少。 她每隔个一两日就会去寻楚则遇的亲卫询问近况,得来的答案无非是“楚将军连夺城池,战况稳定”,亦或是“楚将军并未负伤,萧娘子无需挂念”。 她哪里看不出来,定是楚则遇怕她想东想西,故意让手下的人挑好话来哄她。 而另一边的战场上,比起军心涣散的北夷士兵,大桓的兵将显得格外训练有素。再加上楚则遇和沈寻牧默契的配合,几战下来,大有势如破竹之态。 况且这几年北夷统治者暴虐无道草菅人命,边境百姓苦北夷久矣,这一战乃民心所向,北夷军队连连败退。 频频传回的捷报让留在军营里的人喜上眉梢,萧苓玉更是开心,还主动找陆葭白要了针线,想着给楚则遇再绣一条新帕子。先前那方都快被他洗褪色了,也不知主动开口向她讨方新的。 萧苓玉动作慢,绣得格外细致,细细密密的一针一眼都被她细心以待,只盼楚则遇归来那日,第一时间看见这方绣着茯苓和杜蘅的新帕。 很寻常的一日清晨,萧苓玉照例坐在窗台前做绣活。也许是她昨日睡得太浅,今早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神一歪,尖锐的绣花针一偏,直直刺入她的指尖。 萧苓玉吃痛,含了一口淌血的指尖,有些懊恼。 这块布料被染了血迹,她不好意思送出手,于是抬脚走出屋外,想问陆葭白讨一块新的。 一只脚刚迈出去,眼前迅速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身上沾了血挂了伤,显得有些狼狈。 这人是跟在楚则遇身边的亲卫,这次随他一同出征。萧苓玉先前见过几次有些印象,她大喊一声把来人叫住,提起裙摆匆匆跑到他跟前。 “这是出了什么事?”她语气急切。 那亲卫见来人是萧苓玉,“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颤抖着说出萧苓玉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萧娘子,将军……将军他重伤昏迷两日了!” 这亲卫是回营中来寻救兵的,向萧苓玉报告了实情便不敢耽搁,又往东边的营帐跑去。 只留萧苓玉一人在漫天白雪中发愣。 楚则遇是三天前失踪的。 那日他从清晨杀到日暮,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接连几日的奋战、熬夜与诸将领的谋划布局叫他有些力不从心,一不留神中了敌军的暗箭。 可他立马稳下心神,硬是没有表现出分毫,径直将箭矢从腹侧拔出扔在一边,匆匆拿着破旧的布料勉强绑住伤口,就继续挥剑上战。 他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疲软的身子以及逐渐模糊的视线,可他不敢就此倒下,掏出腰间佩戴的短刃往自己胳膊上重重一划。 新鲜的痛意和汩汩流出的鲜血让他终于变得清醒,他咬咬牙,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只盼速战速决。 身上的新伤旧伤莫名赋予了他背水一战的勇气,他支撑着自己疲惫酸痛的身躯,最后亲手斩下敌方主将的头颅。 而后,泄了一身气力的他最终从马上重重跌落。 43. 第 43 章 劫后生 几味不大寻常的药草只有翰州西郊才有,军营里正好备了一些,这亲卫便是回来取的。一切都整顿好刚要出发时,便看萧苓玉也已经端端坐在马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正往他这方看去。 “我马术不赖,路上不会拖累你。”她抿了抿嘴,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出意图:“我想去看看他。” 亲卫犹豫了一瞬,旋即应了下来。 楚则遇身边都一群不会照顾人的大老粗,若是有萧苓玉陪伴在侧,定能更加周到。 “将军的病情不敢耽搁,是以不敢停歇,若娘子吃不消,便中途寻一处落脚之地歇下。”他不放心,还是提前同萧苓玉说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扬鞭跟上了他的脚程。 萧苓玉虽然心急如焚,可一到马上,一颗心就莫名渐渐平复下来。起码不是什么最坏的消息,旁边也有人照料,肯定会醒过来的。 不是说了吗,还会带她去孟京看雪的。 楚则遇最守君子之道,定不会食言的。 一路上没有过多停留,一日半的时间便到了兵将驻扎的地方。与北夷一战已经圆满功成,一批部队正往回赶回大本营,只待消息传到圣上处后得令回京。只有极少数人还待在这里,负责安顿战场后劫后余生的百姓。 萧苓玉一下马就直直往楚则遇休养的地方奔去。竹晖守在门口,看到来人是萧苓玉,熬了几个晚上的眼眶一下子变得更红了,哀哀唤了一声“萧娘子”。 萧娘子怕打扰医师看病,硬生生顿住脚步,没莽莽撞撞地闯进去。竹晖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轻声道: “医师半个时辰前刚给郎君灌了药,现下屋内就他一人。” “萧娘子你去看看郎君吧,昨夜郎君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折腾了好久才堪堪退烧……” 萧苓玉闻言心猛地一揪,哆嗦着开口:“他烧了几日了?” “整整三日。”竹晖小脸紧紧一皱,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这几日晚上都是他守着楚则遇,可是三日过去,郎君丝毫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一碗碗苦药灌下去,非但没有好转,脸色还越来越苍白,他怎能不心急! 如今萧苓玉来了,他恨不得一股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全告诉她。可是萧苓玉显然比他更心急,现下还是让她先进去看看郎君,有些话再说也不迟。 萧苓玉轻轻挑开帘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在他床榻边坐下,不禁屏住呼吸,细细看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从眉眼再到鼻梁、薄唇,她一寸寸细细收入眼底,像是想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心里。 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头密密麻麻地爬着、啃噬着,酸酸涩涩的疼。 两人的面庞靠得极近,明明只过了半个多月,萧苓玉却觉得他清瘦了许多,一张俊脸更加棱角分明,却没有半分凌厉的凶态。相反,整个人更加柔和,像是一弯泠淙的溪水,干净而清冽。眼底布着淡淡的乌青,显然睡得不甚踏实。 窗边的案几上还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药。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唯独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是她熟悉的。萧苓玉鼻尖一酸,想哭又生生忍住了。 要是他一醒来就看到她满是泪痕的脸,肯定要心急的罢。 她吸吸鼻子,迅速抹去眼角的水痕,替楚则遇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 竹晖见萧苓玉没待多长时间就出来了,不免有些疑惑。 “去端盆热水过来,他出了不少汗,我给他擦擦。” 竹晖忙忙应下,不得不感叹还是萧苓玉想得周到。果然女子的心就是比他们这几个男子要细上许多。 他不敢耽搁,匆匆端来两盆热水,萧苓玉自然地接过,熟练地拧干毛巾,在自己脸颊上试过温度后,才在楚则遇的额角轻柔地拭着。 感受到脸上的异样,楚则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里溢出一声轻响。 几个模糊的字眼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萧苓玉没太听清,以为他渴了,端起桌上的杯盏,用细棉布沾了水轻轻润着他的嘴角。 可她好像会错了意,楚则遇的眉头越皱越深,额头上细密的薄汗再一次溢出。 萧苓玉只得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想要仔细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可他这下又闭了嘴,良久,她只等到了一阵长长的沉默。 就在她打算收回身子之时,耳畔传来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声音: “玉……娘。” 酸涩的痒意顿时爬满她的全身,她想作回应,可是嘴巴像是被人死死地捂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半捂着脸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再也忍不住,默许泪水无声地滚落。 她不知道他这几日是怎么挺过来的。 战场上只有生与死,只有长刀与鲜血,只有你死和他活。 她的心止不住的发颤,将楚则遇鬓角凌乱的发丝顺了顺,拢到了耳后。 “诶,我在呢。” 这么多天都没人好好陪他说话,他一定很寂寞吧。 这屋子虽然宽敞,但死气沉沉的,他一定不喜欢。 想着想着,萧苓玉不禁悲从心来,拉起他那只冰凉的手放到颊边,自顾自地开口: “我给爹娘去了信了,想必他们这时应该已经知晓我俩的事了。你可要快快醒来,他们还等着看你这个宝贝女婿呢。”说完,萧苓玉轻哼一声,略略有些不满,“他们可喜欢你了,比喜欢我这个亲生女儿还要喜欢。” “棠儿之前不是来过信问你除夕会不会回来吗?我这几日太闲了,就代你回了信。我说应该要等到正月了,你这个大坏蛋,还是对棠儿食言了。” “雪下了这么多天都能打雪仗了,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去找别人玩了,不带上你!” “诶,我骗你的,我还是最想和你一起玩儿。” …… 尽管得不到半点回应,可她也已经满足极了,多日憋在心里的情绪终于得以吐露。 絮絮叨叨了 许久,萧苓玉也染上了困意。一日一夜没睡,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靠在床榻一旁,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接近黄昏,到了楚则遇换药的时间。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者掀帘走进,就看到这么一副光景—— 楚则遇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目光灼灼盯着萧苓玉的睡颜。而萧苓玉连梦里都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一睁眼人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老医者看到这场景,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眼神询问楚则遇。楚则遇不想打搅萧苓玉的睡梦,轻轻抬了下手,示意他先别出声。医者见状,恭敬地行了一礼,缓步退至一边。 萧苓玉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听到耳边的声响,缓缓睁开了朦胧的睡眼,正好对上楚则遇浅笑的脸庞。 她一度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毕竟刚刚在睡梦中她接连做了好些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楚则遇变成猫逃走了,一会儿是他再也没有醒来,她伏在他身上哭天抢地…… 是以刚一睁眼,她差点没分清梦境与现实。 还是余光瞟到一旁垂首备药的医者,她才回过神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怎么傻了?”楚则遇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和沙哑,但上扬的语调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愉快。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彼此,怎能不高兴呢? 萧苓玉捏了捏他的指尖,楚则遇手指一蜷,将她的小手包进掌心。淡淡的暖意传来,萧苓玉一下子泪眼朦胧,一开口便是委屈的嗔怨: “楚则遇,你快把我吓死了!” “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让玉娘担心了。”他的眸色很深,如今又脸色惨白,如瀑的青丝随意地散落在肩头,活像是只摄人心魄的鬼魅。 萧苓玉脸蓦地一红,别开视线,“好啦好啦,少说些话,免得扯开伤口。” 然后自觉地起身站到一旁,给医者腾位置。 王郎中平日里处理过许多战场上的伤情,但面对楚则遇的伤还是不敢马虎,打气十二分的慎重。 毕竟伤口极深,若是再深一寸,或是再偏一寸,那就是真的回天无术,大罗神仙也就不回来。 他屏气凝神,手法熟练地揭开了裹在腹部一层层的白纱,将旧药与敷料一一揭下,迅速地换上新药。 萧苓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道狰狞的伤痕后,她还是抑制不住地倒抽气。与先前胳膊上那处伤相比,显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伤在他身,却痛在她心。萧苓玉紧紧咬住手中的绢帕,强逼着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打扰了王郎中。 那伤娇贵得狠,王郎中已经极力放缓手上的动作了,还是扯到了伤口,血又一次从体内渗出,不是鲜红的,而是夹杂着晦暗的暗红。 楚则遇虽然吃痛,全程却是憋着一声没吭。他甚至还对着萧苓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示意她并无大碍。 只是笑得不甚好看,萧苓玉别开视线,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嚎出来呢! 44. 第 44 章 初分歧 她觉得是因为自己待在这里才叫楚则遇这般不自在的,于是抬起脚就要往屋外走。楚则遇一看人要跑了,急急出声挽留。只是他太过激动,一下子扯到伤口,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 王郎中手一抖吓一跳,急得直跺脚。 他没好气地瞪了楚则遇一眼,又转头看在门口处顿住步伐的萧苓玉,长吐出一口浊气,摇摇头,满是无奈: “夫人,你便在这好好陪会儿将军吧!你要是不在,怕是将军都没心思让老身治病了!” 萧苓玉羞窘了脸,连忙讪讪赔罪,脚步一拐,又回屋安分坐下了。 她还不忘狠狠觑一眼楚则遇,示意他好好配合郎中。 楚则遇的目的达成了,这下知道讨巧卖乖了,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果真没再给王郎中添乱。只是一双含情的双眸紧紧黏在萧苓玉身上,怎么也看不够。 “烧算是退了一半,若接下来三日没有复烧或是昏迷,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这几日好好养伤,切勿乱动,饮食上也清淡些。”王郎中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怎么也放不下心:“不得忧思过重,三餐都清淡些,尽量吃些流食,切不可食辛辣。” “每日酉时老身会来为将军换药,新的药方从明日开始,今晚还是原先那一贴,劳烦夫人一定要好好盯着将军饮完。” 萧苓玉听得认真,一一记下,主动送王郎中出屋。 到了门外,王郎中叫住萧苓玉,刻意压低了声音: “将军在战场上就不珍惜自己身子,明明几日前染了风寒也不好好休整,每日两眼一睁就是忙营里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也是,看上去沉稳,实则就是小孩子心性!总嫌熬得药太苦想赖掉。还是这几天昏迷了没什么知觉给他硬灌下去的。” “我瞧将军颇为在意夫人,只望夫人仔细盯着让他喝完,切莫糟蹋身子啊。” 王郎中平日里没有那么多话,只是做好为医者的本分而已。可是楚则遇这几日战场杀敌功劳赫赫,北夷一战赢得漂亮,他们这些小老百姓都看在眼里,也是真心想盼着他好的,是以多嘴了几句。 萧苓玉明白王郎中的用心良苦,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一礼: “多谢郎中这几日的照料,辛苦您了。您吩咐的我都记下了,放心吧。” 他连忙将躬身作揖的萧苓玉扶起,“诶诶,分内之事而已,夫人真是折煞老身了!” 客套一阵后,王郎中辞别,萧苓玉向小厨房去,端了刚熬好的药汤回屋。 “夫人。”清润如珠玉落盘的声音。 刚刚阖眼闭目养神的楚则遇一见萧苓玉回来,立马清醒过来,半是打趣半是喜悦地喊了一声。 从别人口中喊出这两个字和他亲自喊出还是不一样的。萧苓玉手一抖,端盘上的药汤差点撒出来。她垂了垂眼眸,假装没听见,将碗往床头一搁,搀扶着楚则遇坐起,贴心地给他后面垫了两个柔软的头枕。 “夫人?” 萧苓玉装聋作哑。 “玉娘,你怎么不理我。” 看到萧苓玉发烫的耳尖,楚则遇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浅笑,又拖长声音贱兮兮地喊了一声“夫人”。 萧苓玉听得面红心热,见这人大有不罢休之势,她结结巴巴: “打住打住!你不觉得这个称呼……有点怪怪的吗?” 楚则遇揣着明白装糊涂: “嗯?哪里奇怪了?” 萧苓玉看不出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认认真真解释: “就是,就是有一种把我叫老了的感觉。” 楚则遇一愣,没想到是这般可爱的答案,忍不住撑着床沿发笑。萧苓玉慌了,牢牢把他扶住,一脸疑惑: “不是,你笑什么呀?你可先别笑了,仔细点身上的伤!” 楚则遇好不容易缓过来,眼底是说不尽的旖旎,“这么说来,我还比玉娘长上两岁,那不是更老了?” “玉娘会嫌弃我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萧苓玉脑子一转,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你想想看,若是我不唤你修蘅不唤你哥哥,而是叫你夫君,你就不觉得很奇怪吗,不觉得自己的辈分噌噌噌往上涨吗?”说完,还拿手滑稽地比划了一顿。 楚则遇将心比心一番,实话实说道:“没有。” “只觉得玉娘与我又亲近了许多,心中高兴还来不及。” “再唤一声好不好?” 萧苓玉古怪地瞥了一眼,念及他是个病号,还是遂了他的愿,不高不低又叫了一声。 楚则遇听美了,萧苓玉终于品出不对劲来,合着这人就是在逗她呢! 楚则遇哪里看不出萧苓玉的心思,可怜道:“可是当初与玉娘在月下立誓的人是我,我们就是夫妻了啊。夫妻之间不就是这么喊的吗,不然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好像萧苓玉只要说出半个“不”字,他就能委屈地来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 活像个深闺怨妇。 “换了称呼才能叫旁人一眼看出我们的关系,知道我们是一体的夫妻”,他说得振振有词,“不然我俩走在街上,若是有人瞧你好看就来搭讪,我也好有名分来把他赶走。” 萧苓玉本来就没睡好,现下脑子更是昏昏沉沉的,没有察觉楚则遇那漏洞百出的话,还真觉得几分在理。她索性不想这件事,端起床头的药碗就要喂他: “别贫嘴,快喝完早些歇息,我要困死了。” 楚则遇皱皱眉,犯了难。 从小到大他都不爱喝药,要是大病也就算了,只能乖乖饮尽。可若是风寒之类的小病就瞒着人偷偷倒了,总之能少喝一口是一口。如今玉娘就在他跟前待着,他没法糊弄过去。 他睁眼说瞎话:“还有点烫。” 萧苓玉得了王郎中的嘱咐,一下子就戳穿了他的小孩子心气,笑眯眯道:“不会吧,我们楚将军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会怕药苦呀。” “夫君?” 萧苓玉声音娇媚,一勺一勺搅动着碗里的药汤,像是一朵摄人心魄的娇花,“你若是乖乖喝完了,以后想怎么叫我都没事。” 她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明明清澈得很,却莫名带着蛊惑人心的能力。声音犹如蜜糖,可以掩盖汤药里所有的涩苦。 于是楚则遇狠狠挣扎一番,还是选择妥协。长苦不如短苦,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整张脸核桃似的皱起来,喝完立马把碗推得远远的。 “好苦。” 果真还没褪去孩子心气,这副模样和五六岁撒娇的稚子小童有什么区别? 萧苓玉乐了,故意在他伤口上撒盐,幸灾乐祸:“可是营里也没有蜜饯呀,只能辛苦夫君委屈一下啦。” < p>正当楚则遇还沉浸在那声甜得发腻的“夫君”二字上没有缓过神来时,萧苓玉俯下身,飞速啄了啄他的唇,“好啦,别这幅样子啦,你还要喝好多天呢。” 自己的唇上也沾染上了苦涩的药汁,萧苓玉舔舔嘴唇,不禁撇撇嘴,“也不怪你,确实有点苦。” 楚则遇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就把这碗苦药分两次三次喝,这样还能多向玉娘讨几个香吻。 “玉娘……” “睡觉睡觉!”萧苓玉才不打算遂他的意,扶着他躺下,给他仔细掖了掖被角,随手灭了火烛。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玉娘?”楚则遇出声,“你怎不躺上来?” “我睡姿差,等下一脚踹上你的伤口就成千古罪人了。”萧苓玉躺在屋里的另一张软榻上打了个哈欠,“快睡吧。” 屋里的银炭烧得足,还点了安神的熏香。不出一会儿,屋内就传来她规律的呼吸声,想来真的是累惨了。 楚则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只觉得浑身烦躁,怎么也睡不着。 明日一定要想个办法把玉娘拐到床上来。 …… 不出几日,捷报已经传回京中,圣上大悦,军中上下皆重重有赏,一时间朝野上下喜气洋洋。 当然,只是表面上的。 楚则遇的伤吃不消长时间的跋涉,沈寻牧作为统领,先率领主军回京复命。圣上开恩,特许楚则遇留在翰州养好伤再回也不迟,难得拥有清闲的时光,他自然不会推拒,和萧苓玉关起门来过小两口的日子。 萧苓玉拿着千里之外送来的两封圣旨,正面瞧瞧反面瞧瞧,只觉得稀奇不已。同时送来的还有如流水般的补品,楚则遇心中没什么波澜,只吩咐竹晖妥善收好。 两封圣旨,一封是楚则遇的升迁诏书,二品的都察院右都御史,是个风光赫赫的职位。 另一封是赐婚的圣旨,是他前几日亲自上书皇上求来的。圣上本就对楚家有愧,先前楚陶两家的婚事也早已作废,是以没有多加为难,大手一挥就准了。 楚则遇如今也不用一直窝在床上了,也能偶尔下床走动走动。见萧苓玉显然对第一份圣旨更感兴趣些,他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快,从她背后一捞,将圣旨抽走,随手丢在了橱柜的最顶层。 萧苓玉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做哪一出。 “要升官了,怎的不高兴?”她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楚则遇坐在她身后,宽大的身躯将萧苓玉拢住,头轻轻搭在她肩上,对着她吐气如兰: “夫人,那有什么好看的,官职什么的不过只是身外之物而已。” 萧苓玉听到这话不认同了:“怎么会呢,你大好的才华就该封侯拜相呀,如今不用在青州当一个小小的同知,我自然替你高兴。” 楚则遇将她环得更紧:“玉娘不喜我待在青州吗?青州是你的家乡,我要是留官在那不是更好吗?” 萧苓玉顺着他的话思考一番,缓缓道:“可是孟京也是你的家乡呀,为什么一定要顺着我呢?而且我想回青州了就能回去,不过就几天的车程而已。” “可我官职在身,不能随意离京,不能一直陪着玉娘。” 萧苓玉有些疑惑,偏过头对上楚则遇的脸,反倒安慰起他:“没关系呀,那你就好好待在孟京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45. 第 45 章 花烛夜 楚则遇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几分。可是萧苓玉那清清澈澈懵懵懂懂的眸子,看上去真不知道他在思虑些什么。 他无奈,揉了揉萧苓玉的发顶,低声哄骗:“可是我们既已成了夫妻,不就该夫妻一体长相厮守,到时候我留在孟京你回了青州,这算什么话。” 萧苓玉糊涂了。或者说,她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的爹娘就与寻常夫妻不同,一年有半年的时间是见不上面的。萧晋要忙他的生意,贺茵又喜欢游山玩水,萧苓玉自小耳濡目染,并不觉得夫妻二人分隔两地有何不妥。 只要彼此心里都念着对方不就好了吗? 像她的爹娘,两人不是照样和和美美恩爱如初吗? 于是她开口:“我都要被你绕糊涂了。就算我俩都留在青州,我总归也要去其他地方转转的,你官职在身,不是照样不能陪着我嘛?” 楚则遇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终于明白过来,玉娘根本就没有想过和他长久待在一起。思及此,他觉得身上已经结痂了的伤口都痛了几分,浑身上下喘不上气的难受。 他轻啄萧苓玉的耳朵,渴望唤起她的同情,“可是我想和玉娘一直待在一起。” 萧苓玉粲然一笑,没意识到什么不对,“那你到时候找陛下告假,我带上你一起去。对了,我这几天翻了翻大桓的地方志,觉得槐州就是个不错的去处,等你什么时候得了假,我们可以去那里小住上几天……唔……” 剩下的话被悉数堵在缠绵的、猝不及防的吻中。 萧苓玉被吓了一跳,怕自己摔下去,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肩头。 两人这几天吃住都在一起,虽还未行夫妻之实,但是亲亲抱抱之类的一样没落下,楚则遇的技法也越发娴熟,知道怎样能让萧苓玉舒服、让她沉迷。 唇舌悱恻而动情地勾缠着,她原本紧闭的眼迷离地缓缓睁开,看楚则遇也正好睁眼瞧她,她只觉害羞,飞快地阖上眼睑。楚则遇轻笑,吻得更深。 萧苓玉只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思绪混混沌沌,刚刚两人还在谈论的事情被抛之脑后,不及她深思。 楚则遇当然也不想让她去细想,玉娘天真纯善,不晓得夫妻相处之道情有可原。 而他年长她两岁,自然该迁就她的。 他不该把这些两难的问题抛给玉娘。 她不该变成笼中雀。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茫茫。 …… 待到两人来到孟京时已是二月。 虽然萧苓玉和楚则遇也算名义上成过亲了,可楚则遇仍觉不够正式,想要补齐一个更圆满的婚礼。萧苓玉对这些虚礼不甚在意,便由着他操办了。 婚仪定在三月初九,是楚则遇千挑万选出来的,又早又吉利的好日子。萧晋和贺早得了信,都来到孟京帮萧苓玉备婚。唯一的宝贝女儿成亲,两人都是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 不仅萧苓玉这边,楚府上下也都干劲十足。素姨更是高兴坏了,私下里和府里的下人一个劲儿地夸萧苓玉怎么好怎么好,众人都对这个天仙般的夫人格外期待好奇。 楚则棠终于不用寄住在外祖家,欢天喜地地搬了回来,眼巴巴盼着萧苓玉快点进门,好每日都能和姐姐黏在一块。 倒是楚则遇在楚府里像是个外人,他一时不知道这个媳妇到底是给自己娶的还是给旁人娶的,怎么一个个看上去比他还在意? 萧苓玉这边倒是清闲,贺茵看她瘦削的脸庞,重金聘了好几个厨子来给女儿改善伙食。萧苓玉就这么吃了睡,睡了玩,玩累了又睡觉,一张小脸终于圆润了几分。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随着两人好事将近,陶府那边却不甚安宁。原本退了陶拂柳和楚则遇的婚事,陶大人是喜闻乐见的——那时恰逢楚则遇贬官青州,他怎么会将女儿许给这总对家族毫无助力的人家? 可如今楚则遇摇身一变,竟从六品同知摇身一变成了二品的都察院右都御史,离封侯拜相仅一步之遥,大把大把的人上赶着都来不及。 尽管知道他即将成亲,各家还是各怀鬼胎地想把自家女儿送进楚府,但无一不被他三两下打发走了。 流言总是长着脚,萧苓玉或多或少也听进去了许多,不过没往心里去,还会调侃楚则遇放着这么多如花美眷不要,是不是太可惜了。 他不喜欢玉娘这番话,总是紧紧揽着她,霸道地将她的话都一并吻住。 “玉娘就爱打趣我。”他倒是先委屈上了,“我的眼里只装得下玉娘,其他人在我眼中不过就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常人,无甚不同。” 萧苓玉原本也只是开玩笑,手指往他额心一点笑他油嘴滑舌,这些不愉快的风言风语就被这么轻轻揭过。 到了孟京自然要守孟京的规矩,名义上还没成婚,萧苓玉和楚则遇也不好天天见面。萧苓玉倒是无甚所谓,每日和卢金玉赏花品茗看戏听曲儿,好不痛快。几家世家为了和楚府打好关系,也都叫自家女儿给萧苓玉递了帖子,邀请去府上小坐。 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她去思念楚则遇。 可怜了楚则遇每日下朝以后就急急往萧府跑,有时候还能撞见来接卢金玉归家的顾恪雪。 两人见面总是尴尬一笑,彼此心照不宣——都是来找自家媳妇儿的。 …… 千盼万盼,日子终于到了三月初九。 来的客人差点踏破了楚府,都想蹭蹭婚事的喜气,或是在楚则遇面前刷刷脸留个面熟。 楚则遇作为新郎官,自然免不了众人热情的邀酒。喝酒误事,顾恪雪为了好兄弟的大事,大义凛然地为他挡下了大半。可怜卢金玉坐在一旁绞着帕子,看不下自家夫君这副醉醺醺又傻憨憨的模样,最后提着他耳朵把他拎去偏房醒酒。 好在众人也喝得差不多了,也没再闹楚则遇,闹哄哄地将他推入洞房。如今他高官在身,没几个人真的敢闹他的洞房,只是象征性的意思意思。 于是,楚则遇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两人的喜房。 直到楚则遇挑开萧苓玉的盖头时,他脚下的步子仍是虚的,飘飘然像是在云端,像是在做梦。 一入眼就是萧苓玉那张毫无瑕疵的小脸,眉眼盈盈,红唇粉黛,目如秋水,有些紧张地攥着手里的帕子。 婚服是楚则遇请织锦阁最好的几个绣娘重金缝制的,每一寸都极为服帖,将萧苓玉玲珑的身段衬得更 为窈窕。丝丝缕缕的金线作为暗纹灵巧地融入婚服,在火红的鸳鸯火烛下闪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他透过她含羞的眼神,恍恍惚惚间,他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不禁恍惚。原先还会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小女郎已经褪去了孩童的青涩稚气,变得更加明艳大方楚楚动人。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妻子,是他认定的,与他相伴余生的那个人。 楚则遇呼吸一滞,强压着内心如潮水翻涌般的喜悦。 这不是梦。 早已相熟的两人在这一刻忸怩起来,局局促促地一并喝了合卺酒,就紧挨着坐在床上,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先去沐浴。”萧苓玉小脸一红,拖着沉重地婚服向屋内走去。楚则遇终于回过神来,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浴房。 待到各自洗漱完毕后,喜房里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萧苓玉只是平日里看起来胆大,真到了真操实干的时候还是有些犯怵的。刚刚楚则遇在前堂招呼客人的时候,她被嬷嬷塞了好几本书,耳提面命让她好好学。 她原以为是娘害怕她无聊,给她解闷用的话本,正准备高高兴兴品鉴一番时,嘴上的笑容立马僵住。 这这这!这是什么! 她迅速合上书页扔到一边,满脸惊恐地盯着嬷嬷,嘴皮子也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怎给我看这些东西啊!” 嬷嬷是个见过大场面的,面不红心不跳地将书捡起塞回萧苓玉手中,一脸喜气地嘱咐:“夫人好好看看,夫妻敦伦之事务必记在心中。” 终于,在嬷嬷的严厉监督下,萧苓玉眯着眼将几本书匆匆翻阅了一遍,什么也没记住,就记得两具光溜溜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做一些给她十个脑袋都想不出的动作。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她弱声弱气开口:“这些楚则遇也要学吗?” 嬷嬷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那是自然,这是夫妻二人的事情啊。” 听到这话,萧苓玉终于松了一口气,干脆不去想这些事了。反正楚则遇这么聪明,他学会了就行。 …… 可是现下看来,被萧苓玉寄予厚望的楚则遇好像也有些紧张。 萧苓玉破罐子破摔,声音细如蚊蝇:“你都学会了吧……” “你知道的,我脑子笨,记不住那么多……” 楚则遇吻了吻她的眉眼,温声安抚:“开席前翻看过一些,应当记住了。” 萧苓玉忐忑的心终于稳了几分,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烛火摇曳,光影陆离。 身上的衣裳被楚则遇慢慢褪去,她顺势躺在喜床上,潋滟的眼睛极尽勾人。 他炽热的吻落在萧苓玉的身子上,一路而下,说不上来的酥麻。 和往常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压着她的小腹,体内像是生长出一只怪物,诉说着、叫嚣着隐秘的渴求。 她有点羞耻地缩了缩身子,想往旁躲。 楚则遇偏不如她所愿,将人重新捞回身下,哑声道: “玉娘好生漂亮,在害羞些什么呢。” 说完,在她唇上落下缠绵的一吻。 “修蘅好喜欢。” 46. 第 46 章 春帐暖 正当两人情意正浓时,萧苓玉突然感觉后背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了一下。她原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相同的感觉一而再再而三地袭来,她终于意识不到不对劲。 感官在夜里总是会被无限放大,她一个哆嗦,一系列鬼神志怪的话本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溜了一遍。 她猛地从床上翻起,两只滑溜溜的手臂勾着楚则遇的脖颈就要往他身上跳,一头扎进他的胸口里,大喊“有鬼啊!” 她身上只着一件小衣,紧紧贴着楚则遇的胸膛,连带着他的呼吸也乱了几分,眼底越来越晦暗,但只能先顺着萧苓玉的动作将她牢牢抱起。 感受到身体的腾空,萧苓玉不安分的两只脚连忙环住他的腰。 “楚则遇,这间房子是不是不吉利,你快去看看床上有什么啊啊啊啊啊!它一直在挠我啊啊啊啊啊啊!” 楚则遇强忍着身下一阵炽热,长呼出一口气,轻轻拍着萧苓玉的后背安抚,“你先下来,我去床上看看好吗?” 楚则遇作势要把她放下,想掀开床褥看看到底是何物。萧苓玉一察觉到他的动作,紧闭着眼把人抓得更紧了:“不成不成,别把我放下啊!” 就在两人以一个暧昧又滑稽的姿势僵持不下时,被窝里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猫叫声。像是怕他俩听不清,声音又大了一些。 萧苓玉懵懵地转过头,看着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的翘翘,一双泪眼破涕为笑。 翘翘看到萧苓玉,叫得更欢快了,小爪子扒拉着床褥想让她过去陪它玩儿。 楚则遇沉默了好半晌,才从牙关里勉强挤出两个字: “翘翘!” 你是要坏了你爹的洞房夜吗! 楚则遇的脸色不算好看,翘翘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瑟缩着脑袋,身子一点一点蜷起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楚则遇无奈又好笑,一手拖着萧苓玉的臀,顺便在她身上严严实实拢了一件大氅,一手拎着翘翘的的后颈,毫不留情地丢出窗外。 在远处守夜的竹晖听到翘翘委委屈屈的呜咽吓了一跳,连忙把它抱去另一个院子,送到素姨身边。一路上还戳着它脑袋教训:“我的小祖宗啊,你真是会给你爹找麻烦啊!” 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人话。 这边喜房里。 知道是翘翘闹得一场乌龙,萧苓玉窝在楚则遇怀里快笑岔气了,刚刚的紧张也烟消云散,紧绷的身子逐渐放软。 这个托抱的姿势刚好能让萧苓玉和楚则遇平视,都能看清对方眼中如火灼的浓浓情意。 一双潋滟的笑眼就这般盈盈地盯着他。 楚则遇最先忍不住,闭上眼吻上去,还做坏地在她湿濡濡的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萧苓玉觉得这人太坏了,身子故意往后仰了仰,不让他得逞。一个重心不稳,她整个人向后跌去,楚则遇眼疾手快地拖住她的后脑勺,顺势将人放倒在床上,欺身而下。 她轻哼一声,自己身上就一件小衣,和没穿没什么两样,凭什么他还衣衫完整的?更何况他一身寝衣半开半合怪勾人的,萧苓玉这时胆子大了,伸出手就想解开。 可是她没见过男子的寝衣,一时找不到领绳,一通手忙脚乱下来,反而将楚则遇裹得更严实了。 瞧出她的心思,楚则遇一双玉手轻轻拢住萧苓玉的小手,带着她找到了寝衣上的绳结,一点点解开,还贴心地在她耳畔询问: “玉娘,要这样……学会了吗?” 萧苓玉窘死了,不想被他看轻,气哼哼地表示:“有什么难的,下一次一定是你的衣裳先脱尽!” 楚则遇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起来,如玉的脸庞上染上薄红,平添几分姿色,勾得萧苓玉越来越神志不清。 她不是在给他“立威”吗?怎么他先高兴起来了? 楚则遇含住她耳垂,黏黏糊糊道:“都依玉娘。” 床榻上的帷帐不知何时被他解下,腰身嵌入萧苓玉腿间,炙烫的手掌贴上她的腰肢,一同沉入无边的欲/海。 窗虚夜静人声远,一枕春风月上迟。 …… 这一夜被楚则遇折腾了多久她已记不清了,后半夜好不容易舍得放过她了,可连梦里都是他那张挥之不去的俊脸,缠着她一遍又一遍问: “玉娘,这样舒服吗?” “玉娘,再来一回好不好,就一回……” 萧苓玉第二日整整睡到日上三竿。 待她悠悠转醒,只见楚则遇早已醒来,懒懒地斜倚在床头,目光从手中的文书移开落到萧苓玉身上,自然地将她搂进怀里,低头沉沉道:“昨夜折腾久了,怎不多睡一会儿。” 萧苓玉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着:“你也好意思问我……” 楚则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觉得自己是有些荒唐了,于是好声好气地讨饶:“昨日初次没什么经验,玉娘还多担待。” “日后不会这般鲁莽了。” 萧苓玉轻拧了他胳膊一把。 臭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毕竟是做了真夫妻,两人之间也坦诚相待过了,萧苓玉面皮比之前厚了不少。自然地环住楚则遇劲挺的腰身,将他当作现成的大暖炉。犹觉得不够暖和,将两只小手一并放到他腰腹上。 萧苓玉舒服了,眯起眼睛打算再睡个回笼觉。楚则遇被不安分的小妻子弄得心烦意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干脆将文书往床头一搁,将萧苓玉捞到自己身上。 只觉一个天旋地转,萧苓玉已经水灵灵地趴在他身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手抵着他胸口的肌肉,下意识捏了捏,手感还怪好的。 “时间还早,不如我们……” 还没等他说完,萧苓玉意识到自己这般和他在床上躺着,无异于羊入虎口,于是立马毫不留情地起身套好衣裙,一本正经道: “快起床,下午还要去看我爹娘!” 好生冷漠,好生无情。 楚则遇失笑,嘴角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还是依她所言乖乖地起身梳洗装扮。 …… 贺茵和萧晋早早在自己府里准备好了。 萧晋一个早上不知道换了几套新衣裳,在贺茵面前瞎转悠,一定要她说出哪一件最适合。 “老丈人见女婿,就该庄重一点。”他站在镜子面前将自己拾掇得格外精神,贺茵懒得理他,他就自言自语,“ 嗯这套好,不俗气,和你今天这身也配。” 贺茵终于肯施舍他一个目光,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打扮,不怕小辈笑话。” “则遇又不是什么外人知道你平日里什么模样,到时候别把我的好女婿吓到了。” 萧晋乐呵呵地跑过来,给贺茵殷勤地锤肩捏背,自顾自解释道: “诶,今天是大日子,总归有些不同的,穿得喜庆点好啊!”说完,又将拇指上的玉扳指随意搁到桌上,“这和我今天这身不搭,还是换下好。” 贺茵漫不经心地低头抿了一口茶,不想和自己这个便宜丈夫搭话。 “爹,娘!” 还没等萧晋将身上这套换下,门外就传来萧苓玉的声音。 她一跳下马车就提起裙子往屋内跑,贺茵听到女儿的声音,立马拂开萧晋的手,起身去迎接。 她亲昵地拭了拭了她额角的薄汗:“都大姑娘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萧苓玉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那不是太想你了嘛。” “你就逗我开心吧,明明昨日才见过。”她笑着往萧苓玉手上塞了个暖炉,“新婚过后不粘着你夫君,黏着你娘做甚。” “娘!”萧苓玉跺了跺脚,“喜欢夫君,也喜欢娘亲呀。” 话音刚落,身上被披了件鹤氅,“跑得这么急,别冻着了。” 还伏下身子在萧苓玉耳边轻声道:“嗯,我也喜欢你。” 算是刚刚那句话的回应。 贺茵看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怎么看怎么满意。 “岳母。”楚则遇向她作了一礼,温声开口:“听玉娘说你前些日子在收集各类青玉,家中刚好有一些藏品,就一并给您带来了。” 这礼着实送到贺茵心坎上了,她笑得合不拢嘴:“则遇别和我们见外,同玉娘一般,喊我娘吧!” “快进屋快进屋,别在外面杵着,我刚让厨房炖了乳鸽汤,你们等会儿尝尝,暖暖身子。” 说完转过身去寻萧晋的影踪,可是空无一人。她蹙了蹙眉,觉得自己这丈夫可真不靠谱。 楚则遇从善如流喊了一声“娘”,将贺茵哄得心花怒放,一下子把萧晋忘在了一边,乐呵呵地将两人引进屋内。 萧苓玉跟在贺茵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问: “你居然连这事都记得住。” “你说得话我自然记得,况且娘开心了,才能更认同我们之间的婚事。” 萧苓玉撇撇嘴,自己爹娘有多喜欢他不知道,差点比过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了。她确信,就算今日楚则遇空手上门并且从她家顺一大堆东西回去,她爹娘也只会拍手叫好说他有眼光。 抬脚进院门,萧晋正从偏房里匆匆赶出来,热情地招呼:“玉娘和修蘅都来了啊!” 贺茵两眼一黑。 不过就是一炷香的功夫,这人是怎么迅速又换了套新的衣服的? 看妻子面色不虞,萧晋狗腿地凑到她身旁低声解释: “我思来想去,还是这套看着庄重些,有大家长的风范。” 贺茵咬牙切齿开口: “庄重个屁!你衣领扣子系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