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狂师弟逼我去死后_一砚万灵》 第1页 《偏执狂师弟逼我去死后》作者:一砚万灵【完结】 文案: 【<a href=tuijian/fuheiwen/ target=_blank >腹黑</a>偏执笑面虎攻X 脸皮薄如蝉翼吐槽受】 【已死遁】【第一次入v,才搞清楚福利番外要结算后才能发(T^T)本文正式结算之后再掉落福利番外,谢谢大家!】 易安穿成了书里虐待主角师弟的反派大师兄。 根据原书剧情,周祝隔三天就要被吊起来抽鞭子,隔五天就要在石子路上罚跪到血肉模糊。不断折辱,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心如死灰。 最后周祝背叛仙门,被道貌岸然的大师兄一掌拍下悬崖,命悬一线。 五年后。 周祝彻底黑化,一袭黑袍携长剑再次登上仙门,擒住当年落井下石的大师兄,极尽凌辱,削成了一万多张人片,挫骨扬灰。 <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阁下<a href=tuijian/shu/ target=_blank >穿书</a>时间:周祝被打下悬崖两年后。余寿:三年。任务:活下去。祝您寿比南山!】 易安:? 易安:告辞。 *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为了活下去,易安穿书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让仙门封印悬崖,杜绝一切周祝要他狗命的可能。 好在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仙门终于同意在三年后封印悬崖。 易安心花怒放,再次看了眼余寿:【三年】。 易安崩溃:怎么还得死?! 系统:【阁下需改变原主反派形象,形象值越高,余寿越长哟~】 易安至此踏上了塑造光辉大师兄形象之路。 其中有个小师弟让他格外上心—— 小师弟可爱正直,长得好天赋好,好好培养必然成为未来仙门新星。 万一封印失败,能帮他挡伤害的大佬当然是越多越好! 为了以防意外,易安迅速制定好了planB:他决定抱紧这个大腿。 小师弟遇到危险,易安毫不犹豫扑上去挡刀; 小师弟被邪祟抓走,易安上去就端老巢; 小师弟受伤发烧,易安让他挨着自己睡,给他讲整宿的故事会。 易安自豪挺起胸膛:“不要怕,大师兄在这里!” 小师弟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师兄,我一定会永远记住你的。” 易安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的未来亮得让人眼瞎。 * 直到封印悬崖的那一天。 小师弟恢复了周祝的脸,鬼气冲天,盯着他笑,笑得和从前一模一样,笑得易安肝胆俱裂:“师兄,我一直都记着你呢。” #要死!养的亲师弟居然是宿敌本人!# 易安果断逃走了。 * 周祝恨易安入骨,为了<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化形成小师弟跟在他身边。 每每看到易安为救他吐血,虚弱至极时,他表面心疼万分,内心却想:“对,你欠我的,就该这么偿还。” 显形那天。 他看着易安逃走。 不急,他要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逼得易安毫无办法。 一步一步逼得易安彻底崩溃。 一步一步看着这个原本温柔乐观的大师兄变得绝望无光。 最后再把他锁起来,细细品味。 周祝靠在他耳边说:“师兄,你对我笑呀。” 易安笑不出来。 易安的身体每况愈下。 昔日强大的大师兄,成了连剑都提不起来的病秧子。 周祝心想,自己应该觉得痛快的。 但还是不断搜集来世间最好的灵药喂给他,端着药的手止不住发抖:“你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易安轻抚过他的眼角,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生死有命,不要哭了,大师兄在这里。” * 易安死的时候,场面很壮观。 灵脉破碎,挫骨扬灰,在天上炸成了烟花,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他的魂魄飘在空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周祝死死攥着他仅剩的灵脉碎片不肯放手,痛哭流涕。 【1v1he】 #死遁#<a href=Tags_Nan/ZhuiQiHuoZangg.html target=_blank >追妻</a>火葬场#我醋我自己#阴湿男鬼如影随形 ———————— 内容标签: 仙侠<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 <a href=Tags_Nan/XiangAiXiangSha.html target=_blank >相爱相杀</a> 穿书 <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吐槽 狗血 主角:易安 周祝 一句话简介:师兄真不是要故意杀你的! 立意:爱己爱人爱众生 第1章 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摸着良心讲,易欢至今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嗝屁的。 那是个非常风和日丽的普通的一天。易欢照常起床洗漱,出道观下山之后照常沿着马路右转吃早餐,他甚至还能记得自己再三强调让老板加两个蛋,但是老板只加了一个。 卧槽。现在想起来,消失的第二个蛋恐怕就在预示着那天的不同寻常了! 否则怎么解释他吃完饭之后过马路差点被车撞死,走到码头坐船的时候被鸟骑在头上拉屎,船走到一半遇到鲨鱼差点翻船,好不容易到人家里除邪祟的时候被顶灯掉下来砸晕最后被邪祟弄死的事情??? 这不对吧朋友,这里不是淡水吗,鲨鱼到底是为什么还能游得这么健步如飞的啊? 讲真,抓马程度堪称诡异了。运气极差,实力不详,不过现在看起来估计也不怎么样。废柴到这个程度,这人要从《清修门通史》里活下来估计够呛。 易欢一把把系统撩开老远:“朋友你能不能对一个死人有点基本的尊重?解说就解说你怎么还连带人身攻击的?” 无尽的虚空中,唯有易欢和这个浑身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看上去很高科技的全息悬浮屏相对而立。 系统停下滔滔不绝的显示屏,要死不活的客服音平静到堪称挑衅:【死生常事,阁下需看淡。】 呵呵,看淡。实在是他苦于投诉无门而已,莫名其妙就把他拉进来要强行穿书,看来这年头大环境是真的不好,穿书局都要搞kpi业务。 穿书也就算了吧,还偏偏穿的是《清修门通史》。 对于此书内容,易欢自信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毕竟这本书从他师父传到他手上的时候只剩下风烛残年的一页纸,长得跟地中海上的一根挽尊的毛似的,这都不说了。关键是内容。当时易欢满怀期待地翻开看,发现整本书剩下的记录,大致概括一下,就是这个意思: 清修门大师兄易安一巴掌把师弟周祝打进了鬼血炼狱,五年后黑化成功的周祝回来复仇,腥风血雨席卷整个仙门,最后把易安抓回去绑起来折磨三百余年,削成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一张人片,活生生凌迟至死。 后面呢?诶嘿,没有了。 要死!天知道易欢最开始在虚空里睁眼的时候有多高兴:风水轮流转,缘分果真妙不可言,祖师爷诚不欺我,如今仙缘总算降临我身哈哈哈哈!他问:“我这是飞升了?” 【您这是穿书了。】 “......” 那穿书就穿书吧,运气也不至于这么差穿到主角身上吧!他又问:“不是易什么安的大师兄吧?” 系统答得中气十足:【正是。】 易欢拳头都硬了。这么惨绝人寰的事你到底在中气十足些什么?他就说早上那个消失的炸蛋是不祥之兆! 回忆到这里,易欢有苦说不出,两眼泪千行。系统安慰他道:【阁下稍安勿躁,请看。】 话音未落,系统的幽蓝屏幕猛然展开,雾一般扑面而来,包裹住易欢全身。半晌,他再一睁眼,周围再也不是无尽的黑色虚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土地,一间破败的茅草房。 他的鼻尖有些发凉,抬头一看,下雪了。 “这是什么地方?”易欢轻声问。系统道:【周祝生平。】 易欢绕着茅草房走着,踩雪沙沙,只能听见枯枝败柳在脚下哔啵作响。可就在这安静到窒息的死寂中,他突然听见了极其微弱的,婴儿的哭声。 一阵一阵,尖锐而凄厉,好像已经快没力气了,却在努力抓住最后一线生机。易欢听得心头发紧,顺着哭声,在茅屋后的一堆不起眼的杂草丛中看到了襁褓布亮眼的红色。他赶去试图抱起,手却在接触到婴儿的瞬间化作虚影,又聚集在一起。 突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来人宽袍大袖,仙风道骨,气质如玉,发丝如瀑,一身青衣。他在屋前站定,闭眼良久,忽而伸出两指一勾,那襁褓就慢慢悠悠乘着雪,飞去了他怀里。 那人不知低头对婴儿说了些什么,就抱着他踏剑消失在了大雪中。 襁褓中的婴儿乃是周祝,带他离去的青衣仙师,便是易安。 易欢呆立原地,忽然眼前景象流沙一般散去,再转身,已然身处重重青山中,头顶云雾缭绕,脚下呼声震天,应当是清修门校场。校场的角落里有一偏殿,其中鞭打声不断。易欢循声穿墙而过,见眼前景象,脱口而出:卧槽。 此时的周祝约莫十三四岁,被缚仙索吊在房梁上,浑身已经被打得没一块好皮。易安把沾着血珠的长鞭随手一丢,脸色阴沉得让易欢觉得在看恐怖片。 第2页 半响,周祝沙哑开口:“师兄......我觉得,我没做错。” 易安慢慢踱步,阴恻恻地道:“要成为强者,就不能有任何牵挂。救人不行,更何况是一只快死的猫。在外不要给我丢脸,难道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留在这里,让你活下来的吗?” 听完这话他不禁皱眉,绕着易安来回踱步嘶声道:“我看你穿得也是人模狗样的,跟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可惜在场除了系统没人能听见他说话。周祝默然许久,再开口时就成了:“师弟......知错了。” 谁知话音刚落,易安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又变回了大雪里温和出尘的模样。他把周祝放下来,无比温柔地轻拍周祝的脸,道:“知道错了就好,去吃饭吧。” 易欢头皮都炸了起来。 这特么完全是个变态啊! 而场景又变,易欢终于发现,此类事件发生在周祝身上就跟吃饭一样频繁,跟日常任务没什么区别。直到鬼血炼狱旁,漫天的邪祟与喊打喊杀中,易安终于彻底换了脸色,一掌把周祝推了下去。 跌下悬崖前,易欢听见周祝说:“师兄,邪祟不是我放出来的。” 易安并不说话,将手覆在力竭的周祝心口。周祝抓着他的衣袖,问:“师兄,是我不够乖吗?” 易安回答他:“不。是你本来就该死。” 【这一年,周祝十七岁。】 系统突然出现,易欢猛吸一口气,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就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紧接着,眼前的悬崖变成了一座污泥遍地的牢房。 五步之外的刑架上,挂着一个人。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只能勉强算是吊着肉的骨头架子,空洞的地方被片成了花,森森白骨上的蛆虫正在忘情蠕动。易欢强忍恶心,心说:“这不会是......” 此人突然猛烈地挣扎,头撞在刑架上砰砰作响。而牢房外走来一人,一袭及地的血色长袍,俊美至极,笑得真诚无比:“师兄,你看,你又这样。” 然而被挂起来的易安只能嗯嗯啊啊地发出不成样的音调。周祝蹙了蹙眉,慢慢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师兄。你应该感谢我啊,如果不是我非要留你一条命,只要我一声令下,那些邪祟就会冲上来把你撕碎。可现在你不但不感谢我,还想杀了我,为什么呢?” 周祝好像真的十分不解:“是不够痛吗?”手一扬,在易安的伤口上撒了把白盐,又一点点捻过去,所到之处,血肉都在指尖下挤压成烂泥。见他哀嚎不止,表情愈发扭曲,周祝叹气道:“看来是了。” 至此,所有场景层层散去。 易欢额头上全是冷汗,缓了半天都没缓过来。 大变态教出个小变态,现在小变态反杀变成超级无敌大变态了,造孽,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典型案例。易欢内心直叹气:本来不至于走到这种地步的。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道:“明白了,要我当幼师教小孩从头来过是吧?先说好,教可以,但是不提供任何额外隐形服务,我有原则,卖艺不卖身的。” 【当然不用提供,其实您也没有机会提供。】 “且慢。‘没有机会’,是个什么意思?”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缥缈,易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猛然向后拉扯,连眼前的黑都搅合成了旋涡。他听见系统的声音紧赶慢赶地追着他: 【意思就是,阁下您现在的穿书时间段,已经是易安原主将周祝推下鬼血炼狱的两年后。还有三年,周祝就将复出血洗仙门。请阁下修改原身影响,努力存活,好好做人,重新做人。】 “卧槽那你刚才给我看这么多东西干嘛!难不成人家上来我还要跟他握手解释说‘大哥您这边请大哥我错了这事真不是我干的’吗??他能一剑叉死我就算不错了!” 【给您看原身下场,是为了激发您的生存斗志。】 “人都跳崖了激发还有个屁用啊?让我慷慨激昂地去死吗??” 【OOC权限已解冻,任君发挥。祝您寿比南山。】 易安还想再挣扎一番,但奈何系统强制谁也抵挡不住,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意识也“啪”的断了线。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被来回拉扯的感觉才终于落了地。 他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眼皮却如千斤重,只好努力抬了下手指。谁知刚动这么一下,手就被攥住了。 一道男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娘子,你怎么还不醒?夫君已经等你许久了。” 虽然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但易安已经在心里把系统翻来覆去骂了一万遍。 因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声音的主人,正在千回百转地摸他的腰。 而他除了抬起手指之外,居然完全动不了。 易安,男。生前原名易欢,身高178cm,前职业清修观道士。自从死后穿书,他就一直在告诫自己,作为想要洗白的反派,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有清醒的头脑,健康的身体,就算被千人踩万人踏也可以一笑而过的魄力。 但没人告诉他一上来就要送出自己的节操。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只好力保节操 光天化日耍流氓! 易安一动也动不了,但那人兴许是觉得昏迷的易安没反应,兴致缺缺,因此除了一直摸他的腰,也并未继续往下深入,不一会儿脚步声就逐渐远离,消失不见。 他又躺了一会儿,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甫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准确地说,是一张床帘是红色,被子是红色,入目皆是满眼的红的,婚床。 “......” 守了这么多年的身说没就没了?? 易安登时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到梳妆台前,抄起黄铜镜就往自己身上照,左看看右看看,松了口气。 他穿着一身大红婚服,还是裙装,并且没有里衣,只有外衫松松垮垮地罩着。但至少衣服还在,只是稍显凌乱,身体也洁净光滑,想必是什么都还没发生,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再看这张脸,连糊得像浆糊的黄铜镜都挡不住其骨相皮相都上上等的事实,明眸流转,即便是现在眉眼微蹙,也若春风拂柳,虽称不上绝代,但也的确算得上佳人。 可问题是即便长得再好看,原主也不可能突然发疯要找个人成亲,八成是遇到什么危险被绑架了,而且下手的必定不是个人。 这不是个人,倒不是易安在骂他,而是客观意义上的不是人。抬头看,整个婚房都是嵌在石壁内的,甚至能看到自上而下垂落的石柱;低头看,床前的木桌上,摆着酒壶和菜肴,酒是红色的,肉,也是红色的。 而且还长着指甲盖。 谁家普通人成亲吃人肉啊! 因此,有可能是精怪,但下手这么狠的大概率是邪祟。既然是邪祟,就来到了易安的专业范围,他一下就镇定了不少。但很快,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该怎么逃出去?单枪匹马够悬,毕竟如果原主能打得过,也不至于被绑在这里当压寨夫人了。这时,系统突然冒出来:【阁下似乎有难处。根据穿书合约,系统可以给出适当建议。不如阁下顺水推舟委身于此,有0.00000001%的概率躲过三年后的劫难。】 易安满脸沧桑:“那我宁愿去死。” 他正坐在床上发愁,突然听见面前的石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那声音影影绰绰,等了一会儿,易安索性点着碎步溜过去趴在门口听,就听见两个守门的小鬼在聊天。 一个声音尖细:“大王叫我们守在这里,要我说就是多此一举。里面那个长得细皮嫩肉的,肯定很好吃!我好久都没吃过修为这么高的修士啦......” 一个声音粗犷:“放屁!里面那位是大王精挑细选了好久才选出来的夫人,肉质紧实脸皮好看,要不是平时大王打不过,早就绑起来煮成熟饭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没有屁/眼放哪门子的屁!”“那关我屁事!”...... 两只鬼吵得有来有回,易安努力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原主这次听从清修门掌门令,被迫带着师弟师妹出来历练,没想到中途突然发病晕倒,师弟师妹丢下他全跑了,驻扎在此地的邪祟终于抓到机会绑了他,要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仅有病,人缘还差到了这种地步,造孽啊! 易安正在捶胸顿足,另一边,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只小鬼也齐声停了。易安赶回床上按照一开始的睡姿躺好,不一会儿,石门轰隆洞开,邪祟急不可耐地走到他身边,然后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它轻抚着易安的脸,叹道:“娘子的确很美。” 谢谢。但我并不想被你夸好吗! 它满脸宠溺:“只是有时候太过调皮,喜欢和夫君玩捉迷藏的游戏。夫君知道你是在欲拒还迎,欲语还休,欲擒故纵。不过娘子和夫君心有灵犀,你不用说,我都明白。” 第3页 我说了吗?我说什么了??你到底明白了个啥??? 它表情嗔怪:“我知道娘子是爱我的,只是因为害羞不敢主动说。结果反倒让夫君心神不宁的,娘子真是个小坏蛋。” 卧槽恶俗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且住口!住口! 易安几近疯魔了。大哥!你这是把这辈子学过的成语都用上了吧,这么油腻腻的话我们能少说点吗?沉默是金知不知道! 他一边内心狂骂,一边假装在睡梦中睡得香甜,不断扭着身子躲避邪祟的痴汉手,一边脑子飞速转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邪祟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声了。 忽然,耳边被轻轻送了一阵阴嗖嗖的风。 邪祟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脸响起:“娘子,我知道你没睡,为何不理夫君呢?” 易安当机立断,睁眼就用尽全力轰了邪祟一巴掌! 他本就对身体不够熟悉,没掌握好运用灵力的力度,这一掌威力极强,直接把邪祟的上半身连着脑袋,都轰出来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谁知邪祟低头一看大喜,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娘子果然爱我!本王就喜欢会反抗的,吃起来才有意思!” 死变态! 易安大怒:“你看清楚,我是男人!” 邪祟更喜:“本王当然知道你是男人,本王不嫌弃!” 谁在意你嫌不嫌弃,重点是这个吗大哥?! 易安终于无话可说,闭嘴跟邪祟来回对轰,东南西北上下左右,打得有来有回,整个石洞仿佛在每秒八百转的洗衣机里震颤不止,逼得那邪祟连连后退。眼看邪祟已经隐隐有落入下风的趋势,他的灵脉却突然抽搐不止,剧痛瞬间就让易安冷汗唰然而下。 是病发了! 邪祟见易安跪倒在地,笑得更加猖狂:“娘子还是不要再反抗了,本王刀枪不入,你这辈子不可能逃得出去!乖乖委于我身下承欢,有何不好呢?” 易安听得直犯恶心,咬牙把血咽了下去,拇指擦去嘴角的血丝。他仰头盯着邪祟看了一会儿,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邪祟有些莫名:“你笑什么?” 易安撑着腿缓缓站了起来,道:“我在笑,如果你当真刀枪不入,为何从不让我看到你的后背呢?是不肯......还是不敢?” 话音刚落,邪祟脸色当即大变,瞬间易安就知道,他猜对了! 上辈子的他虽然活的时间短了点,但好在经常跟师父云游,见过的邪祟不在少数,因此从他打出第一掌后,邪祟却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开始,他就有些怀疑了。 每一个种类的邪祟惧怕的东西都不一样,弱点也不尽相同,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都没有真正的金身,一旦死去就是真正的灰飞烟灭,因此,也格外会隐藏自己的弱点。 而方才他在不断换角度攻击邪祟的同时,也在留心观察,才注意到无论他怎么打,这只邪祟从来都没有露出过自己的后背。 突破点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邪祟勃然大怒,连忙就要回头,原本还算能看得过去的脸接连生出好几个愤怒狂啸的肉球,易安却丝毫不慌,两指一并轻轻一挑,神采飞扬地道:“晚了。” 刚才的对打吸引走了邪祟全部的注意力,易安也趁机一点点把佩剑挪到了它身后,此时电光石火间,只见一道刺目白光闪电般从邪祟背后穿心而过! 瞬间邪祟就跌落在地,怒吼不止,易安上去就一脚踩住了它的头,道:“实不相瞒,其实在下的剑法还可以的。”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这是一只阴阳面。所谓阴阳面,就是一只邪祟前后生出双面,而背后那张扭曲发青的脸,才是邪祟的正面。 正面一出,原来的甜言蜜语(易安:......)此时此刻全都化成了怨毒的诅咒,什么“你不得好死!”“你的心上人会心碎而死!”全都来了一遍。易安全然不理,提剑就要送它最后一程,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石洞剧烈摇晃,石块灰尘扑簌簌往下落,连石门都被这一下震得粉碎。易安努力稳住身形,就看见外面有无数小鬼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大王不好了!外面有老不死的打过来了!” 小鬼一窝蜂地涌了进来,看见易安和阴阳面攻守易势,目瞪口呆。易安抬手跟它们打了个招呼,正准备说话,却见阴阳面掌心狠狠往地上一拍,对小鬼们道:“不想再死一次就赶紧滚过来!” 刹那间狂风四起,红光大盛,易安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本空空如也的地面上,不知何时被画满了诡异繁复的法阵,他立刻就要跑,眼前却突然白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阵法发动了! ......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水都能把自己噎死。 易安从前一直觉得上面这句话有些抽象,最多算是运用了夸张的艺术表现手法来宣泄对人生的不满,对命运的不公。 但今天,他终于升华了!在被邪祟偷袭弄死突然穿书后,在穿书穿成邪恶反派并且自己守身如玉二十余年的节操差点被打破记录后,在被邪祟拉着再一次进入传送阵后—— 以及在他要死不活地醒来,扭头就看见自己正穿着破破烂烂的嫁衣被挂在刑架上,两个手腕都被手臂粗的铁链吊起,整个人就像一根风干香肠一样随风飘荡之后。 易安终于笑出了声。 这还是一间豪华牢房。刑架,铁链,钩锁,小刀,鞭子等等刑具应有尽有,不仅如此,连围观群众都有。 牢房外,聚集了一大群各式各样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邪祟,跟组团来动物园参观似的,见易安呵呵痴笑,窃窃私语道:“疯啦?真疯啦?这也太没意思了,尊上还没动手呐!” 易安:“我没疯。” 邪祟:“死到临头了还笑,不是疯是什么?” 易安:“我天生就爱笑,不行吗。” 邪祟们嘘声一片,而经历了前面一系列事情的易安,似乎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仿佛任何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足够合理,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邪祟们狂笑道:“还说没疯!连鬼血炼狱的名字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他是不是要尿裤子啦,哎呦羞羞羞!” 鬼血炼狱啊。 易安觉得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你们尊上贵姓?” 谁知话音刚落邪祟们就大声尖啸起来:“大胆!我们尊上的名号岂是你能直接问的?!把他的嘴撕下来,把他的嘴撕下来!” 在冲天的叫嚣声中,突然,易安听见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人咳了几声,循声望去,就看见那边还有好几个血肉模糊半死不活的修士瘫在地上,对易安道:“咳咳......我告诉你。这里的魔头,叫......” “周祝。” 回答易安的,并不是那个修士的声音。 牢房内外,瞬间噤若寒蝉。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语气,与现实逐渐重叠在一起。那道声音的主人脚步不疾不徐,在易安面前站定。 他慢条斯理地道:“师兄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周祝啊。 “......”现在投敌还来得及吗。 第3章 麻烦您轻点捅 阴阳面开的传送阵,直接把他传到了鬼血炼狱邪祟大本营,而且现在看来周祝已经在这里一统天下了,正在厚积薄发,只待三年后血洗仙门。 太带派了。 此时此刻,易安失去了所有力气,甚至连怒喷系统的兴致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他发现这个传送阵的逻辑竟然相当合理。 人家阴阳面虽然是邪祟,但好歹也是带着小弟的堂堂领导一枚,遇到危险的时候用传送阵回归大家庭的怀抱——鬼血炼狱。那又怎么了!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的确是没丢人,首先它就不是人。再退一万步讲,最多也只是易安本尊要再次英年早逝了而已。 “穿书史上最短存活时间记录创造者”,至少也是一项让人眼前一亮的成绩,何尝不是一桩美谈呢! 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易安的思维好似穿过时空跨越宇宙,越飞越远,表情一片空白。周祝却开始觉得很有意思了。 在他的印象里,大师兄从来都没笑过,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做过。只要在他面前,易安永远都是淡漠冷厉的,偶尔云开雨霁,也意味着下一刻就是狂风暴雨。 易安的确是救了他一命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才拼了命地去修炼,想要报答这样的恩情。但他很快就发现,不论怎么努力,易安每一次看向他的眼神里都盛满了失望,无穷无尽的嫌恶,随之而来的是阴晴不定的鞭刑,以及暗无天日的禁闭。 所以他有时候会想,当初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清修门呢?那年襁褓中的婴孩,是不是应该就这样永远掩埋在大雪里,他这苟且偷来的命,是不是就该付出一生去偿还。 直到两年前易安打出的那一掌,周祝觉得,自己大概是已经还完了。 第4页 而他的大师兄甚至到那时,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冷淡,冷情。 如今被绑在刑架上的易安,却难得露出了这样茫然到让人心生怜悯的神情。 神奇,真是神奇。 以上属于周祝的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易安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易安只管鞭策自己的脑子,开始头脑风暴接下来该怎么说话才能免于一死。选择一,横眉冷对千夫指:“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结局:周祝冷笑一声,一剑把他捅死。 选择二,闭嘴不言:无论周祝对他说什么,他都绝不开口。 结局:周祝耐心告罄,邪魅一笑:“难道师兄没长舌头吗?”于是把他的舌头绞了下来,血尽人亡。 选择三,主动示弱以和为贵:“师弟,从前师兄的确做错了,不如让我们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手拉小手相亲相爱吧!” 结局:周祝恶心得不行于是打开牢门让邪祟一哄而上把他撕成手撕人干。 “......”这特么怎么打?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啊! 也许是因为他始终不敢吭声,门外围着的邪祟开始高声欢呼起来,大概意思就是说尊上多么多么霸气侧漏无上荣光万岁万岁万万岁,周祝轻轻一眼,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他勾了勾指头,门外便有一个穿着打扮与史官无异的邪祟,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身材圆润,只有三个脑袋这么高,眼里透出的精光却亮得吓人。 史官凭空变出了一个卷轴,一支毛笔,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道:“我乃尊上手下记录鬼血炼狱历年事务之文官,尊上,请。” 周祝闻言,轻笑一声,目光不轻不重地在易安身上过了一遭。易安被盯得心头生寒,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风吹屁屁好凉凉。 这么羞耻的事情记录下来干什么!我说你们邪祟脑子真的都有点毛病吧! 谁知下一刻,易安眼前一黑,风过发梢,身上就多披了件宽厚及地的黑色大氅,他愣愣地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周祝把外衣脱下来给了他。 这个距离,周祝离他极近,邪魅狂狷的光芒能闪瞎他的狗眼,开口更是拐弯抹角的带刺:“师兄为何不说话?本尊可是很想你,别来无恙啊。” 来了! 易安微微仰头,想要尽量和他拉开距离:“周总......咳,周祝师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话刚一出口易安就要跪了。且不论说的都是些废话,这个“妙不可言”就很有阴阳怪气的嫌疑! 但周祝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手依旧虚虚地停留在易安肩膀两侧,扶着大氅,不仅如此,还盯着易安笑,笑得易安遍体生寒,笑得易安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就被抹了脖子。 突然,周祝的脸急速朝他凑近了过来! 刹那间,易安上辈子挑灯欣赏高雅文献十余年的经验争先恐后地喷薄而出,他脑子里满屏都是穿书前的原则:卖艺不卖身卖艺不卖身卖艺不卖身卖艺不卖身卖艺不卖身...... 这真的是原则问题,就算是死,他也绝对不会任凭自己屈服在这种事情下,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你们心里明白就好。总而言之易安几乎立刻就应激了,心想:“不行,死就死了!”尔后闭眼咬牙,一掌对着周祝心口呼了过去! 哗啦一声,铁链声响。在场的邪祟惊呼出声。 当软弱无力的掌风接触到周祝胸口的一瞬间,易安就知道自己差不多到头了。 很显然,周祝比那变态阴阳面正常多了,绑他这种修仙专业人士的链子不仅粗,还是用的专门的缚仙索。也就是说,现在的他跟个废人没什么区别,拍一掌跟挠痒痒差不多。 是以易安一睁眼,就看见毫发无伤的周祝站在原地,手上捉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虫子,一脸无辜地展示给他看,意思是:我只是为了给你捉虫子而已。 周祝镇定自若,负手道:“原来师兄这是在反抗。若不是师兄当初亲手杀了本尊一次,本尊还以为......师兄心里有别的其他什么心思。” 卧槽!血口喷人!谁有别的心思,饭不能乱吃话不要乱讲!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你有别的心思!你们这群堕魔的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口无遮拦,满嘴胡言,恶俗!恶俗! 太尴尬了,易安完全不敢直视他,只好皱眉喝道:“住口!......不要再说了。” 谁知周祝当真就不说了。空气中全是沉默的气息,这感觉真的很诡异,易安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往周祝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他就看见周祝一挑眉,若有所思地道:“师兄,你变了很多。” 易安叹了口气,这一叹可谓集中了遗憾不已悔不当初物是人非的精华:“......人都是会变的。” 这句话相当真诚,相当发自内心。岂止是变了很多,完全是100%,深入灵魂,ALL。 但周祝完全不买账,他只是相当客气地笑了一声,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绕着易安转来转去,尔后又在他面前站定,一手扶上他的肩,微微倾身靠近。 经方才那一役,易安已经知道周祝是在故意戏弄他,于是这一次就显得镇定了许多。他听见周祝低声在他耳边道:“罢了。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么恨本尊......本尊实在是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 打住。这位朋友麻烦不要给我加戏谢谢。 易安有些心虚。其实也没有那么恨,毕竟他又不是真正的当事人,而且根据之前系统的画面,他甚至还觉得周祝有些可怜,可惜不能重新养一遍,要是...... 噗呲。 剧痛突然从腹部穿透,易安瞳孔瞬间紧缩,控制不住地弓起身体,半晌,重重地吐出一口血气。 低头,锋利的匕首正正没入肚子里,刚进去了小半截;抬头,周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扶着他肩膀的力道十分温柔,按在匕首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 并且这还不是简单的捅。是慢慢的,有节奏的,不疾不徐的捅,周祝似乎觉得捅得浅还不够,还在转着刀柄往深处走。 易安甚至能听到血肉在刀刃旋转下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但不得不说周祝是阴人的一把好手,捅他的角度相当精巧,这么长时间,居然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与此同时,系统突然火上浇油地在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存活率、形象值同步激活。警告!阁下目前处于极危险环境中,存活率满值100,-50,现存活率:50。形象值满值100,-90,现形象值:10。均已跌破红线!】 【贴心小提示:若存活率降为0,阁下将原地死亡。若形象值降为0,有20%概率强制执行原世界结局,80%概率触发严重惩罚。请阁下知悉!】 易安内心飙泪:“喂你好??别人刚穿书都是简单模式,我一上来就正面硬刚BOSS,凭什么?都这种时候了有人能出来管一下吗!” 然而这个时候系统又开始装死了,像是信号出了问题,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抱歉。受到鬼血炼狱封印与周祝法力加持影响,信号微弱,请阁下稍后再拨。】 稍后再拨...... 后再拨...... 拨。 易安突然平和了。 他突然想起穿书之前,系统给他看过的原版的下场,白骨森森,血肉模糊,最后说不定骨灰都给人扬了,“不得好死”四个字简直就是趴在他坟头发明出来的。 要是今天真的逃不过......那至少留个全尸吧。 周祝似乎还在对着他说些什么,但易安耳边嗡鸣阵阵,什么都听不清,他只能凭本能抓住周祝的袖子,艰难地吐了口血,想抛弃自尊求他看在师兄弟一场的份上让他死得好看点:“师,师弟,你听我说......” “说”这个字只道一半,易安就闭嘴了。 因为他看见史官拿着卷轴和笔写得飞起,眼冒精光,在周祝和他之间巡回,一边记录一边念叨:“尊上之大师兄,名为易安......此时泪眼婆娑,眉头微蹙,眼尾被逼得发红,强忍痛苦的低喘阵阵,回荡在整个刑室里,求尊上莫要继续。” 易安兀自凌乱。 ?这是哪位。 这是哪位?? 这!是!在!说!谁!这个柔弱无力任人欺辱的可怜小白花是谁啊大哥???这难道是他吗?!你指定有点副业吧?? 本以为周祝听见这种描述会恶心得一刀把他结果,没想到易安转眼一看,周祝居然听得聚精会神,甚至还频频点头,顿时想立刻去死。他面如土色,闭眼咬牙切齿地道:“够了,士可杀不可辱!” 周祝转过头看他,竟然听笑了:“师兄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有些自取其辱吗?本尊从前求你的时候,可从来没得到过回应。” 盲目努力不如找对目标啊朋友,你那求的是!我!吗! 噗呲!又是一刀。 此情此景,易安死死抓住周祝的手,真的很想说一句“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结果转念一想,就算死了周祝还是他顶头上司,顿时绝望了。 第5页 当年看恐怖片的时候冒出来的“如果人被鬼弄死了之后变成鬼和它面面相觑会不会很尴尬”的迷思,时隔多年,终于呈千军万马之势狠狠把易安创翻在地。 见易安露出这副表情,周祝自然相当满意,而牢房外的邪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见状更是尖叫欢呼声四起,觉得尊上赢得相当彻底。其中不乏阴阳面的声音:“好,好!不愧是尊上!这东西不识好歹,我也想给他来这么一刀,哈哈哈哈哈!” 谁知话音刚落,周祝脸色瞬变,他静静地看了过去,道:“本尊的人,是你能动的么。” 阴阳面霎时噤声,周祝淡淡地道:“滚。”随后转向易安,不阴不阳地道:“师兄放心,本尊会让师兄只死在我手上,绝不会让别人来染指的。” 易安几乎力竭:“那真是多谢你了。” “师兄言重了,”周祝皮笑肉不笑,目光在易安身上各处游走,“接下来师兄想要捅哪里?随你选。” 只要再来一次,他今天肯定就走不出这个屋子。 然而,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易安的柳暗花明终于在此时悄然而至。 【信号已连接。系统检测到目前剧情已严重超出新手阶段,作为补偿,有一次免费vip服务可供使用,是否需要?】 ! 终于!亲爱的系统!久违了! 易安几欲流泪,心中疯狂点头说要要要,系统的vip解锁进度随之推上进程。但这种时候他的表情管理稍微有点失控,所以另一头,周祝看着他的脸,道:“就是这种表情......这种巴不得本尊死无葬身之地的表情。我始终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这么恨我?” 大哥都这种时候了就别揪着表情管理不放了我又不出道!易安痛得面上血色尽失,半天才抽着气缓缓道:“我......我并不恨你。” 周祝立刻就嗤笑出声:“你骗我。” 说了你又不信!易安索性侧过头去,闭眼不答。 周祝见状,一把掼住他的脖子,侧身让出身后的墙,那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play......不是,上刑小道具。他道:“好吧,不说,便不说吧。” 【vip解锁进度:90%】 “师兄今天想用哪一个?本尊都会乖乖听话的。” 【vip解锁进度:100%。恭喜阁下获得一次“系统接管身体”权限!接管时间:10秒。系统将会按照目前剧情走向为阁下安排最优存活路线!】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易安的眼角突然落下一滴泪来。 啪嗒一声,正好溅落在周祝手背上。 周祝眼中杀意暴涨,手连着手臂都肉眼可见地青筋突起。 这下不止是众邪祟了,就连一直在旁边装死的修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这还没完。易安双目含泪,剑走偏锋地道:“是师兄的错,师兄没保护好你。”然后努力抬手摸了摸周祝的头。 周祝竟然完全没躲,有可能是被吓得不轻,总之表情看上去虽然在努力控制但依旧如遭雷劈。 易安坚持不懈地把台词说完:“我喜欢你......” 周祝抽刀转头就走。 所以他也完全没听见易安脱力昏迷前的后半句:“......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重塑光辉形象 易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开始,他只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似乎还在被人团在襁褓里,眼前有个女人抱着他来回地晃,低柔地哼唱着曲子,虽然易安说不出话,但他知道,这是娘。 另一边,一个男人蹲在灶台下添柴,饭菜的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火星子烧得噼里啪啦响,他被吓得哭了,男人便走过来,轻轻捏着他的手,道:“不怕不怕,爹爹在这儿呢。” 但很快,那火星子便烧得越发烈了,大火冲天,爹娘和温柔的曲子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眨眼间,他长大了些,被带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被称作“天都”,气派得惊人,但他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孩只能挤在一个小小的地牢里。那里的人叫他们“人蛊”,他们不愿杀人,天都里的人就哄着、逼着他们杀,只有杀到最后的那只人蛊才有资格活下去。 逃不出去,为了活命,就只能这样做。夜晚是相依为命的朋友,白天是视如敝屣的尸体,每天都会死人,每天他的脸上都会沾满血,衣服也渐渐洗不干净,心也渐渐地习惯了。直到那天,天都被攻陷,人蛊被围剿,他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去。 但他太累了,也不太记得自己是谁。他不认识路,而目之所及的一切皆是冲天的大火和废墟,所以只能横冲直撞地跑,胆战心惊地躲在角落里。四面八方都是讨伐声,他抬头,天上是御剑而行的修士,再低头,眼前就多了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来杀他的。那人默默的,提着剑就要刺他的心口,他狠狠打了个冷颤,随后便听见自己的声音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阿娘!” 只差毫厘,但剑停下了,并没有刺进他的心口里。 那人冷冷地道:“你娘已经死了。” 他捂着耳朵,眼泪决堤而下,好像一直叫就能有无尽的勇气似的:“阿娘,阿娘,阿娘!”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那人慢慢放下了剑,把他抱在了怀里。 “师父在。” 易安头痛欲裂,挣扎着掀起眼皮,眼前的人逐渐清晰,和梦里的人影重叠起来,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道:“没事了,师父在呢。” 此人一身宽袍大袖,发冠之下满头的白发,但神貌清丽,看着比易安大不了多少。系统“叮”地<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提示:【这位是阁下的师父,清修门开山祖师,古净。】 易安头痛欲裂,脑子像大年三十晚上被熊孩子在兜帽放了一百个响炮炸了一般难受,一时间竟然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只觉得躺得腰麻屁股麻,本能地就要坐起来。 “嘶!” 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易安登时清醒了。古净一只手把他按回床上,灵气源源不断地流进他肚子上的伤口,无奈地加重语气道:“知道自己伤得如此重,便不要逞强了。” 易安茫然地看着古净,脑子满屏问号。 什么情况? 看这古朴低调而不失品味的床,看这优雅有内涵而不至于过于装b的装潢,还有这空气中若隐若现沁人心脾的香,一看就很有钱! 以及最关键的一点——系统显示的当前定位:清修门,柳舍。不必多说,他现在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寝殿里了。 但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了?他明明记得自己死了,然后不幸穿书了,然后不幸被变态邪祟骚扰,虽然受了很严重的伤,但在他英明神武的判断之下好歹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易安抱着自己的脑袋,深深埋进了被子里。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里,他的头就疼得像是要立刻炸开,古净十分担忧他这个样子,轻轻拍拍他的手:“罢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人能回来就好。” 这句话当真说到了易安心坎里。前面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才死里逃生,他早就想躺平了,既然忘了,那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易安劝自己向来劝得很丝滑,挣扎不过一秒就迅速接受了记忆有损的事实。这样一来,一定神,他终于能把注意力集中到当下的情况来。 古净。 古净此人,就算系统不说,他也是知道的。毕竟是开山祖师,他上辈子的师父就跟他提过不止一次,但原书缺损实在太严重,因此他最多也只是知道传说古净修为高深莫测,不知道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是当之无愧的仙人之姿。 唏嘘啊!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平等地碾死所有人。这么强盛的门派,也熬不过沧海桑田的侵蚀,不知道古净看到自己亲手创立的门派走到最后只剩一地鸡毛,仅有寥寥数人苦苦支撑,会作何感想。 一想到这里,易安就不禁掬一把心酸同情泪,连带着回应这位领导的语气都愧疚缓和了许多:“师父,弟子让您担心了。” 古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摆摆手,把浸在凉水里的绸布拧了几圈,叠好放在易安额头上,道:“不必说这些。你现在觉得身体如何?” 易安道:“有些晕,但应当不是大事。” 古净神情严肃,闻言摇头道:“为师问的并非此事。为师扶着你坐起来,你尝试运转灵力,若有不适,不必勉强,立刻停下。” 易安有些不明所以,但一看古净满脸“对不起其实你已经得绝症了只是我们怕你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的表情,光速妥协了。 他靠在床头吸纳吐气,感受着丹田逐渐发热,灵气在四肢百骸间运转无阻。谁知刚想松口气,灵脉就抽搐不止,逼得他“噗”地吐了口血出来。 第6页 吔? 好熟悉的感觉! 当时之所以在那石洞里被阴阳面压着打,就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灵脉滞涩感! 见易安如此,古净忙把手帕递给他,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服过药都还如此严重,你果真是透支得太厉害了。为师知道你因为人蛊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冲破灵脉封印,但此事急不得。” 短短一句话一个字都听不懂,易安脑子宕机,只管面上维持着听老父亲谆谆教诲的认错表情。古净继续语重心长地道:“至于弑锁,更是不能急于求成,寻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踪迹,不在这一时。” 这都啥跟啥? 信息量太大,易安不动声色,琢磨着该给什么不出错的反应,半晌矜持地点头,三分不甘七分遗憾,若有所思地道:“嗯。” 但与此同时易安脑子已经快转冒烟了,他飞速地反应过来:那个梦。 他还以为那个梦是因为之前受刺激,脑子给他自动加工出来的悲情人物文艺大片,现在看来,居然极有可能是原主的过往经历! 这可不能怪他啥也不知道,毕竟他穿过来的时候就几乎没有继承原主记忆。他内心狂敲系统:“喂你好?这是什么情况?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给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系统的客服音应声响起:【抱歉,由于原书缺损过于严重,系统也无法给到您这边更多细节呢亲。不过阁下可在本门派藏书阁查阅相关文献,那边会给到阁下解释呢亲亲(*^▽^*)】 易安:“谢谢。还有下次能不能别用这么欠揍的语气和表情包?” 系统从善如流的气泡音震耳欲聋:【当然可以宝贝,你想听什么样的声音系统都会满足你的。】 易安:“客服挺好。还是原来的吧。” 虽然不能立刻搞清楚事情原委,但好歹是有解决方案了。不过这个话题是不能再深入了,他只好佯装头疼,一手捂着额角道:“师父......我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古净一见他这个样子就担心得不得了,一边给他把脉,一边叹了口气:“为师出关后,得知你被阴阳面所困,便知你是又没服药,于是立刻去了它的老巢来找你。” 易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原来当时那一剑没来得及刺下去,是因为您老人家杀过来了啊...... 古净继续道:“但等到我进去时,你已经不在那里。自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你,可却全然不见踪迹,直到三日后,我在一处荒草地里发现了你,你浑身是伤,在柳舍里躺了足足七日才醒来。” 不论怎么说,至少是安安全全地回来了,清修门办事就是靠谱。可古净却愧疚得不得了:“为师当初让你去带师弟师妹,本意是想让你同他们亲近些,没想到......早知如此,便不让你去了。” 没想到老祖宗的性格如此温和细腻,易安生怕他马上抓着自己的手哭出来,连忙道:“弟子真的没事,师父尽可宽心。并且经次一役,弟子突然想通了许多事情。” 来了!该轮到他力挽狂澜的时刻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痛定思痛地道:“实不相瞒,自从两年前周,咳,周祝师弟出事,弟子便有些自我怀疑,这次阴阳面一事后弟子更是深刻反省了一遭,深觉弟子过往的所作所为十分不堪,辜负了师父对我的殷切教导与谆谆教诲——” “所以弟子决定往后痛改前非,尽心尽力地带领师弟师妹努力修炼,为清修门再创辉煌!” 古净惊呆了。 这场面堪称诡异。半晌,古净探了下他的额头,缓和地道:“你的确是变了很多。不过,这样也好。挺好。”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为师要告诉你,你的识海,似乎被人设下了封印,也许就是你记忆有损的原因,但那异样只是一瞬,为师也不能确定。往后还是要小心行事才好。” 易安了然。反正他现在也想不起来,要真是被人设下了封印,连古净都没办法,那着急也是没用的,于是便欣然接受了。古净见他没什么大反应,点了点头,起身道:“罢了,为师出关不久,还有许多门内事务需要处理,便不再久待了。” 易安正要简单行礼,古净却阻止道:“且慢。还有一事。” 说罢,他衣袖一挥,柳舍门扉应声大开。屋外天光明媚,柳树依依,然而立在门外的少年却一脸死了爹娘的愁容满面。见易安现身,他噗通一声跪下了,惨叫道:“大师兄,你要罚就罚我吧!是我带师弟师妹们走的,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师兄很好用哒 两人面面相觑。 啪嗒一声,易安额头上的帕子应声落地。 原来是你小子! 要是不说他都快忘了。看来这位就是在阴阳面那里丢下他的犯罪嫌疑人之一,而且还是主谋。 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原装货日积月累的影响摆在那里,他虽然无辜躺枪,但人家又不知情,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去找那群小辈的麻烦。 一来有些不要脸,二来的确没必要。 那这事该怎么解决呢? 很简单,答案是不解决。只要坚持“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的模式即可,大家就默契地当这事没发生过。 没想到这一位如此扛事,为了不让师弟师妹受罚,居然自己先来顶着了。 看来原装货的威力恐怖如斯。 古净起身准备离开,对易安道:“我出关后,便是宋谦告知我你遇险之事。宋谦要来找你道歉,此事毕竟与你有关,你亦受伤,于情于理,师父都不能替你拿主意。” 他边走边说,路过门口时拍了拍宋谦的肩膀,留下一句话:“所以该怎么处理,皆由你吧。”然后潇洒去也。 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吭声,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想说。 易安朝他招手:“宋谦啊。”能不能别用看花圈的眼神看我。 “嗻。” “......你过来,师兄看看你。” 宋谦快融化了。 虽然在清修门内待的时间不算长,但他也是在周祝被打下鬼血炼狱的同一年入门的弟子。待了两年,即便只跟易安打了几次交道,也早就对易安的刻薄了然于心。 他一边低着头往床边蹭,一边提心吊胆地等着易安的最后通牒。没想到头顶一暖,易安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和地道:“做得好。” 宋谦惊恐地看着他。 易安泰然自若地道:“当时的情况,连师兄都无法逃脱,你们留在那里,只会是白白送命。遇到自己不能处理的事情,保命是第一要务,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句话的威力跟易安果奔没有任何区别。宋谦没想到大师兄突然变态,居然有些纠结:“可是大师兄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易安立刻否认:“谁说的?并没有。况且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师兄现在不是还好好地站,呃,坐......躺在这里同你说话吗?” “可是......” 总而言之,易安的性格大变让宋谦无所适从,如此和蔼可亲的态度让这位大师兄慈祥了六十岁。两人一顿稀里糊涂的推拉,一刻钟后,终于把宋谦请出了柳舍。 这下,除了易安,一个人都不剩,柳舍的清幽才终于显露无疑。 原主别的不说,选楼盘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易安从睁眼就看出来此地风水好景色佳,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就是地点稍微有些偏僻。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修仙诶!法术诶!要出门御个剑就嗖嗖飞过去了,专属豪华座驾,还有什么不满足? 独栋奢院,纵享丝滑。 他闭着眼多躺了会儿,终于觉得不怎么痛了,才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出了柳舍。 没办法!眼前的安逸固然重要,但三年后的下场更让他泪洒心田。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抓紧时间把大概情况了解清楚,再做下一步打算。 藏书阁略远,他跟着系统七拐八绕,半炷香后推开了精雕细琢的阁楼大门,又花了点时间,终于找到了现在尚未被破坏的《清修门通史》。 书页崭新,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着各类事项。易安细细看了起来:“自清修门开山伊始......” 这中间的官腔官调省略一万字。大致概括出最重要的内容,意思就是这样的: 现在的仙门虽然大小门派星罗棋布,但其中实力最强,势力最大的门派只有三个,分别为玄德山,清修门,金焰宫。这三大门派呈三足鼎立之势,几乎涵盖了仙门内各大事务,简而言之,无论是实力,金钱还是出名度,都无可匹敌。 易安一阵暗爽,颇感与有荣焉。但很快,一盆凉水就当头浇下。 因为他看见了关于人蛊和弑锁的记载。 原来在更早之前,算下来应该是十几二十年前,三大门派在仙门内只能算是略有名气。那个时候,是一个名为“天都”的门派一家独大,当年如日中天,其规模甚至比得上一个巨大的繁华都城。 第7页 但势力一旦开始膨胀就会走上老路,天都当然也是如此。修仙到了顶,就想要统领仙门百家,不,与其说是“统领”,不如说是“统治”。但以一敌百是非常吃力的,于是天都就研究出了个“人蛊”,炼制方式和虫蛊厮杀一个原理,让人从小开始,杀到最后的就是蛊王,一夫可敌千百人,是当之无愧的人形杀器。 天都造出了人蛊,但又害怕被反噬,所以就在所有人蛊的灵脉内设下封印,相当于在水管中段放了个塞子。一旦灵力到达封印点,再想强行冲破,就会灵脉断裂而亡,不仅如此,如果不长期服药,下场依旧如上。 而“弑锁”,就是可以让人蛊重获自由的东西。但易安翻了半天,弑锁怎么找,什么样,找到之后怎么用,啥也没有。 后来天都计划败露,仙门发动了“人蛊血战”齐齐围剿,人蛊下场也不太美妙。但是!据记载,当年有只人蛊悄悄逃了出来,至今杳无音讯。 那么这只逃出来的人蛊是谁呢? 正是我们的易安同学啦! “......” 看了本书他就变成前朝余孽了??? 表面上淡得马上就要原地飞升的古净,居然在清修门里私藏了一个核弹级的武器。 这简直太励志了。 易安压力陡增。虽说一把刀用来杀人还是切菜是由使用者决定的,可现实是,一旦暴露身份,不仅仙门会把他细细切成臊子,估计清修门也在劫难逃。 到时候周祝爬上来兴高采烈地问“哇塞你们在轰趴吗”,仙门摆手说“不是我们在庆祝清修门灭门三周年纪念日”。 What I say? 当然是裹紧衣服夹好尾巴好好做人! 人蛊之身份,绝不可暴露! 回程路上,易安边琢磨边消化,慢慢接受了现实。一抬头,一个师妹迎面而来,见到他连忙打了个招呼:“大师兄好。” 易安微笑颔首,转眼又和系统打得有来有回: 【存活率与形象值,将直接关系到阁下生命安全,请阁下务必重视!】 那总得说明一下形象值和存活率具体有哪些提升方式吧? 【存活率提升途径:1.沉心修炼提升实力。2.获取形象值。】 【形象值提升途径:方式不定。系统会视具体情况自动为阁下提升形象值。特别提醒:形象值将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剧情走向!】 易安无言以对。方式不定但影响剧情,听起来真的很像老板画了个看不到头的饼。他现在只能哼哧哼哧地干,不仅要兼顾存活率和形象值的修炼,还要提心吊胆人蛊身份不要被人发现,与此同时还要走主线任务...... 且慢。 这个主线任务到底是个啥?什么样的主线任务能阻止周祝上来艹天日地啊? 系统非常及时地冒头:【在原世界线中,各仙门已对鬼血炼狱设过封印,但因不知周祝存在,最终因封印过弱失败。】 【阁下此行需亲身参与鬼血炼狱主线,不可不作为或避世不出,否则三年后将直接执行原世界线结局。】 【目前尚未达成触发主线任务条件,请阁下稍安勿躁(*^▽^*)】 “封印过弱”这四个字听着就惊悚。再怎么样那也是鬼血炼狱,当年的封印必然是plus版本的,对上周祝居然只能叫过弱? 你以为加个颜文字就会显得这段话很可爱了吗? 很可怕啊大哥! 他一边腹诽,脚步不自觉加快了许多。走着走着,抬头一看,夜色下,不远处的草地上开着一片小白花。 一个师妹迎面而来,见到他连忙打了个招呼:“大师兄好。” 易安脚步一顿,颔首,目送师妹离开。 奇也怪哉。 刚才是不是已经路过这里了? 而且,这段回柳舍的路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之前他走过来的时候有这么长吗? 易安放缓步子,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下走,不一会儿,又看见师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她刚开口,易安就跟着默念道:“大师兄好。” 四个字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神态,甚至是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师妹且慢。”易安沉吟片刻,追上前去,虚虚地拍上她的肩,“师兄有个问题,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师妹并未转身,沉默半晌,缓缓点头,示意易安继续往下说。 易安一口气道:“师兄最近怎么没看见你和小方一起玩了呢?小陈跟我说是因为你们俩闹矛盾了,小王跟我说是小陈挑拨离间在撒谎,同门弟子还是要以和为贵嘛。” 师妹呆滞片刻,低声道:“谨遵师兄教诲——” 话音未落,易安就猛地甩出一道退邪符贴在师妹身上,刹那间便燃起冲天火光,与此同时,四周的景色迅速变换,柳舍赫然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鬼打墙! 上面那段话当然是他胡编乱造的。换任何一个正常人来听这段话都会觉得莫名其妙,而这位“师妹”居然就这么应下来了。 这正是易安需要验证的事情。他知道这是鬼打墙,但却不敢确定“师妹”是被邪祟俯身还是干脆就是邪祟伪装成人,而一些低级邪祟因为急于装人,所以会回答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事情。 运气好的话,一诈,必定露馅! 可问题是,像清修门这种门派不可能没有护山大阵,照理来说肯定是邪魔不侵,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思索间,他一抬头,就见宋谦灰头土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着他的衣袖撕心裂肺地喊:“大师兄救命!!!” 与此同时,清修门弟子寝殿处。 这里早已乱作一团,邪祟数不清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弟子都提着剑努力劈砍,杀得血肉横飞,寝殿四面八方的警示铃被邪气撞得邦邦邦疯狂作响,但已经毫无作用。 因为整个清修门上下,但凡是有人的地方,都被邪祟缠得抽不开身了。 弟子A抹了把鲜血淋漓的脸,崩溃道:“别响了!邪祟来了难道是我们不想杀吗?是杀不完啊!现在怎么办?!” 弟子B一脚踹开趴在他腿上的鬼婴:“守阵的师兄师姐被偷袭,禁制失效了!师父出关去玄德山处理事情也不在!宋谦呢?宋谦死哪儿去了?!” 但是人人自顾不暇,没有人能腾出空来回答他。突然,他后背一凉,邪祟灵体穿心而过,剧痛让他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却浑身没有力气,三步之外,鬼婴嘻嘻尖笑,速度极快地爬上弟子B的腿,不顾他的极力反抗,露出满排尖牙,朝他的肚子狠狠咬下! 轰—— 电光火石间,一道震天动地的清亮剑光自天而降,刺得众人睁不开眼,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一瞬间,邪祟的尖啸消失不见,天地都安静了。 易安青衣飘飘负手而立,一手持剑,把剑尖上的鬼婴往旁边一甩,淡淡道:“都退到我身后。” 徐徐血风中,众人呆滞地望着他,震惊无以复加。 【恭喜!阁下舍己为人颇具师兄风范,形象值+5,现形象值:15。请再接再厉哦!】 什么?这么大阵仗的闪亮登场形象值才+5??有黑幕吧系统?这绝对有黑幕!! 但现下已经来不及由他纠结了,很快,数以百计的邪祟再次聚拢了过来。易安提剑就上,剑花挽得相当之丝滑流畅,杀得腥风血雨酣畅淋漓,众人跟在他身后老鹰捉小鸡似的躲,看起来有些滑稽。 夜色下,天边隐约有红光,易安皱眉道:“天黑了,邪祟会越来越凶的。” 后面的人闻言已经快哭出来了:“大师兄,现下才到申时,天怎么会黑得这么早啊?” 所以那不是天黑,是...... 是密密麻麻的邪祟! 整个破损的护山大阵外的天空,全都压满了邪祟! 与此同时,整个清修门所见之处,开始飞来数以百计的求救传书,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说自家门派遭到邪祟偷袭之类,但现在清修门自顾不暇,也无能为力。半晌,突然有人指着天空喊:“你们看护山大阵!” 只见护山大阵破损的地方,清缓的蓝色法术不断修补着大洞,速度虽缓,却相当强力稳健。不是赶回来的古净又是谁? 大阵终于修补如初时,易安也筋疲力竭,他支着剑努力站直,叫宋谦点好人数,发现一个不少,虽然有伤员,但也都不是大事,终于松了口气。 刚卸力,清修门的传信古钟就铛铛铛地响了三声,响彻崇山峻岭。 这样的钟声,只意味着一件事情:召集仙门百家来,有非常严重的事态需要商议。 易安到的时候,偌大的清修门议事殿里人山人海,乍一看穿着整洁规整,实际上细看全是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看来也刚熬过一场大厮杀。 大殿高处,古净静立其上,身边还多了两个人,一位身着玄黑,另一位满身金红烈焰长袍。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三人对视一眼,古净沉声道:“今日的意外,想必大家都知晓了。” 第8页 “两年前的那一场动荡后,仙门原已在鬼血炼狱设下封印,但如今邪祟猖狂无比,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留下鬼血炼狱,后患无穷。故而,需举全仙门之力,重设禁制,永久封印鬼血炼狱,使其再不得出。” 话音刚落,易安脑子里的客服音喜气洋洋:【检测到阁下达成触发鬼血炼狱主线任务条件!是否接受?1.是。2.是。】 ......我有选择的权力吗?! 但易安不知道的是,另一头,鬼血炼狱里。 史官颠颠地跑上来,毕恭毕敬地道:“尊上,当真要去吗?” 周祝把玩着上次捅易安的那把匕首,闻言哈哈一笑:“当然。否则本尊也没必要花功夫让那群邪祟出去吓唬他们了。” 他虽然是在笑,眼里却没有一丝暖意。他慢悠悠地道:“易安如今气质大变,不去亲自会会,怎么知道好不好玩呢?”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不要走!我知道这两章过渡剧情节奏有些慢,但是下一章,我保证下一章周总就要正式出场了!欢迎宝宝们养肥,不要丢下我(T ^ T) 撒泼打滚求收藏~ 滚过来了~ 又滚过去了~ 第6章 仙门试炼大会 自那日易安正式接下鬼血炼狱的主线任务之后,整个仙门大小会议不断,最后终于敲定了封印的相关事宜。 首先就是封印时间,定在了三年后。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鬼血炼狱的强度摆在那里,不少门派被这次的突然动荡吓得夜不能寐,因此封印法阵也要举全仙门之力修到最顶格,时间,材料,人力物力一样都少不了。 三年,已经是一再提升效率的结果了。 消息一出,彼时易安正在悠哉悠哉地浇花逗鸟,整个人都散发着开了十倍柔光滤镜的养老气质,听见这个消息,当场两眼一黑。 三年!你们知道三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吗?你们不知道没关系我是可耻的剧透党我知道啊啊啊!! 但激动之余掐指一算,他又平静下来了。也不过就是赶一下deadline嘛,有压力才有动力。再说了,仙门这么多劳动力,众人拾柴火焰高,还怕事情干不成? 第二件事,便是封印第一步:为了在三年之内迅速积攒更多人力,会议决定重启仙门试炼大会。 顾名思义,所谓仙门试炼大会,其实就是仙门选拔弟子的考试,也是整个仙门的盛会。原本呢,这个选拔是十年一度的,上一次重开还是在两年前。也就是周祝掉下悬崖的那一年。 但事到如今时间紧任务重,只好速速重启选拔,而每年都有许多散修虎视眈眈......不是,跃跃欲试想挤到仙门冠个正规名头。是以消息一出,大会当天,仙门结界门口就被挤爆了。 抬头看,山门高耸入云,气势相当之威严;低头看,各个门派都派了代表前来坐镇,个个都穿着自家门派的校服,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易安穿着一身刺绣暗金纹的青衣,戴着出席正式活动才会戴的发冠,他又是穿什么衣服就会忍不住装模作样一下的人,于是背着手仙气飘飘地往门口一站! 登时收获了无数瞩目。 易安慈爱地看着结界外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仙门新星们,欣慰地笑出了声。 这么多人都还治不了你一个鬼血炼狱?哈哈!周祝!受死吧! 结界外的散修为这次试炼大会聊得热火朝天,易安看着他们,逐渐陷入了迷思。 当初看小说的时候,他一直都不理解,究竟为什么那些剧情里的师祖师尊师姐师兄老是喜欢去野外捡不明身份的小孩回来养。 背调做了吗?能力考察了吗?血脉验过了吗?捡就算了吧,运气也不好,小孩修炼到后期动不动就是什么魔族血脉,天降奇才,走火入魔跟大白菜似的一抓一大把,最后果然栽了吧! 而且根据原书记载,周祝当年被打下鬼血炼狱,也是因为私开邪阵,召出万数邪祟,才得如此结局。 这就是不通过专业质检的下场。 什么?你说他自己还不是被古净捡回来的?而且周祝当初也是被原装货捡回来的? 说得没错。所以这个老传统!就要在他这里彻底斩断! 仙门试炼大会!够不够正规?够不够安全?仙门严选,这样一来,难道还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吗? 呵,开玩笑。 酣畅淋漓的迷思结束,易安甫一回神,就听见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传来阵阵传音:“离仙门试炼大会还有两炷香的时间,结界将启,请各位修士做好准备,步行前往莲境山。” 莲境山便是试炼大会的开设场地,由八座神似莲花花瓣的山峰围成,坐落于仙门最深处,路途遥远,规模巨大。 而这便是试炼第一步,体力。如果在两炷香的时间内未能到达莲境山,就不能入场,相当于委婉地告诉你:收拾收拾,再回去练练吧。 是以传音刚落,结界始开,数以万计的修士就闹哄哄地一窝蜂涌了进来,向莲境山进发。 激动! 易安内心无以言表。他第一次看见如此盛况,自己说不定正在改变历史的路上,再想到数百年后清修门经历过的一地鸡毛的下场,感慨万分。 但碍于形象,他也不能随地发疯,好在人群里也有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在场维持秩序,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背着手,东逛逛西看看,听那些修士聊天。 修士A眉飞色舞地道:“没想到今年试炼大会居然提前开了!上次我因为被叶子砸晕了头没来得及上山,这次肯定能行!” 修士B当即大笑:“你那是被叶子砸晕了?你那是跟别人互殴被人家一个飞叶扇得爬都爬不起来,少给自己挽尊啊方兄!” 众人哄笑,修士A的脸色十分精彩,赶紧换了个话题:“咳咳!这次试炼大会,你们都报的哪些门派啊?我先来,我报的玄德山!” 易安了然。他就知道,在修士里,这种话题是肯定少不了的。就像考大学,只要在这个节点上,就一定会有人问“你想考哪个大学”一样。 须知仙门试炼大会,虽说是各个门派都有参会,但其实是由玄德山,清修门,金焰宫三大门派牵头主办。其他门派虽然都有自己的拿手特色,但只有三大门派几乎是样样都行,堪称六边形战士。因此,在外界的名声里,也是最出名的上三派。 但上三派也不会垄断优秀人才。选拔是双向选择,只有修士先报了心仪的门派,选拔成绩又达到了门派的要求,才能入门,反之,要么就去其他门派,否则几乎就没有机会了。 因为试炼大会有年龄要求。灵脉这个东西,需要从小修炼,往年都是15岁及以下才有资格,这次放宽到17岁已是极限。 他正思索着,就听见那边的修士跟一滴水溅进油锅似的炸了:“玄德山?厉害,玄德山我都只敢想想,做梦确实能梦见。我<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一条,能进秘草堂就不错了。” 修士B:“玄德山是去不了,但金焰宫我觉得我肯定没问题吧!” 然而易安乐滋滋地听了半天,都没听见自己最想听见的那三个字。等了好半天,才听见修士C弱弱地说:“我,我其实挺想进清修门的。” 有品! 没想到此话一出,周围的修士居然不是称赞佩服,而是脸色各异,面面相觑,半晌哈哈道:“啊......清修门啊,感觉挺低调的,都没怎么听过他们掌门的事迹。没事!挺好,挺好。” 没品! 易安心里打了个巨大的叉。但他也明白,不能怪这些修士对清修门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上三派的确是最炙手可热的门派,但这三派里也会有微妙的排名。按照仙门发布的官方特令来看,实力排名从强到弱是玄德山,清修门,金焰宫。但由于清修门整个门派的风气都非常云淡风轻,古净也常年闭关,不爱出手,久而久之就让人心生疑虑。 故而,这排名到了民间又不一样了,变成了:玄德山,金焰宫,清修门。 但是那又怎样!低调是因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质,没有事迹?你们知道古净在门派里藏了个核弹吗?哼! 易安在心底打call:清修门就是最好的! 听到这里,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只管在心里默默吐槽,依旧昂首挺胸云淡风轻地走,越走越快。忽然身形一歪,一脚踩空! “仙师小心!” 有人从后面拉住了他。易安的手腕被人死死钳住,堪堪让他在山崖边停下,碎石扑簌滚落,眼前是万丈深渊。 若是再晚一步...... 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事。他自己本来就有灵力,就算掉下山崖也不过就是再飞上来,最多丢点脸而已。不过这不是易安关心的事情。 他关注的点在于,方才他可以确定自己身后没有旁人,照理来说不会有人拉得住他。不知是哪位少侠身手好反应快,居然比他自己还要先一步抓住他? 第9页 易安刚要回头,那道抓手腕的力又紧了几分,一下把他拉回了小路。他稳住身形,刚要道谢,还未出口的话便卡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面人的眼睛。这位少年扎着高马尾,一身利落红衣,骨相皮相虽说是一眼惊艳的俊美,却不免让人觉得锐利了些。 可那双眼睛却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眸中清亮,似笑非笑,易安愣神间,几乎当即就听见耳边有山中流水潺潺,心道:“怎么会有人真的能长成这个样子啊?” 通感都给他整出来了! 红衣少年见他迟迟不开口,道:“仙师,你在看什么呢?” 易安猛然回神,心说罪过罪过,少年你确实长得太牛逼了,一边连忙点头道了谢:“无事,只是缓神。多谢这位......小公子搭救。” 他实在被这少年散发出的光芒刺得快要眼瞎,说罢转身就走,没想到身形一顿,那少年还拉着他不放手。 易安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小公子还有何事?” “在下周逸归。”少年从袖口勾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在指尖荡来荡去,他笑吟吟地看着易安,“仙师,你的玉牌,方才掉了。” 第7章 必须要护犊子 易安登时背心一凉。 啥?你姓啥?? 他脸色瞬间就绿了,但也是眨眼间便控制住,叫旁人来是瞧不出一点不对劲的。周逸归把玉牌往他眼前又送了些,略有不解地挑眉,道:“仙师这是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非也。实不相瞒少年你长得很不错,只是鄙人对姓周的有点过敏哈哈哈。易安忙不迭把玉牌一把揣回怀里,中气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呵呵,栋梁之材,栋梁之材。再见!告辞!!!”便头也不回地仓惶逃走了。 一路上,易安一步当旁人十步,脚程跟安了个大风车似的吱呀吱的转。即便如此,别人看他的身形都觉得赏心悦目如明月清风。优雅,当真优雅! 全然不知易安内心已然慌如狗。 也不知为何,他明明没有和周祝正面接触过,怎么就怕成这样? 他不断摩挲着重新系回腰间的那块玉牌,心中捶胸顿足:“只是同姓而已,有什么好慌的?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现在周祝本人还能来站在你面前吗?!” 那是万万不能的! 山峰在云雾缭绕中露出尖尖角,绵延的人群沿着山脊小路往莲心围出的山谷平台进发。莲境山近在咫尺,他的思绪也在狂乱的脚步中冷静了下来。 这时再看玉牌,渐渐的,易安便生出了几分愧疚。 这是试炼大会里,专门给他们这种负责控场和考察修士的人的通行玉令。一人一块,丢失自行负责。虽说就算他真丢了最终也一定能进莲境山,但确实会麻烦不少。 周逸归的确是帮了他大忙了,可他对别人的态度却算不上多礼貌,甚至有些失态,连道个谢都没好好道,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易安暗自握拳:“心理障碍这一关实在是很难克服啊!这位......逸归兄。之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把谢谢补上的!” 这时,系统突然慢吞吞地响了起来:【形象值-1。现:14。】 ? 心理压力也要扣形象值吗?? 奸商! 莲境山内。 试炼大会的等待场地,就在八座山峰围成的“莲心”之内。此处是一片巨大的山谷平地,各大门派设立的考察席就在莲心正中的宽阔石柱上,方便观察情况。 此时结界关闭,站在这里,就能看见大部分修士已经到达场内,密密麻麻颇为壮观。但回头一望来时路,就会发现沿着山脊修建的峰回路转的小道上,还有修士在苦苦追赶,到达后却进不来,有好些正在试图贿赂守门弟子闯进来。 可惜这已经是最简单最公平的第一步了,所以当然是行不通的。易安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仰望着眼前八座庞然巨物。 这个时节,莲境山的八座山峰上,漫山遍野的粉红花树盛开,清风一过,花瓣便扑簌簌地飘落,美极艳极,也更应了“莲境”二字,非常适合文艺人士诗兴大发。 如果不考虑现在莲心内战况激烈的1V1火拼的话。 考察席下的场地里,放眼望去上百座擂台环绕,每座擂台的两端都分立两人,或持剑或赤手,皆是火花四溅灵力对轰。而擂台下还有不少修士围观,时不时爆发出一声:“好!” 这便是试炼大会的选拔第二步。在正式进山猎杀邪祟之前,修士要先抽签两两分组,分为一组的要先斗一场,点到即止,输了的一方亦会被淘汰。此外,还有个规矩,两人一组里,斗法时但凡有一人作弊,以防万一,两人会被一道逐出大会,再不得入。 这并非故意为难人。每届试炼大会里多得是金焰宫提供的真材实料的邪祟,实力不够进去是很危险的事。至于作弊,则是因为出过事: 在许多年前的试炼大会里,有人在抽签时做了手脚,一个人花钱作弊,另一人顺势认输,把对方送进了山里。结果一去就原形毕露,进去的是人,出来的却是尸体。 自那以后,试炼大会的要求就越来越严格,本以为来参加的修士也会望而退却,没想到现下看来是更加激情四射了! 1V1的互斗阶段,许多门派的弟子都在场内走动,一来统计结果,二来许多新人的斗法也着实精彩,忍不住不看。 易安坐在考察席上实在无聊,本来想去找别人聊聊天吃吃瓜,结果一时间忘了自己人缘不好,他一凑近过去就像赶鸭子,人群哗啦一下就默契散开。试了三次,三次如此,于是他也不自讨没趣,脚尖轻点,飞下去凑热闹去了。 甫一落地,震天的欢呼声打斗声潮水一般铺天盖地,人群更是摩肩接踵,好像过节一般热闹。易安挑了几个擂台走马观花地看,不一会儿就被人撞了肩膀,那人招呼着同伴:“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再不快点别人都要打完了!” 易安顺着那人跑去的方向一看,心中连连惊叹。 那处也是个擂台,但比起其他地方的起码热闹了十倍,人群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又一圈,此时还在不断往里挤人;而擂台上,两端分立二人,易安好奇,循声而去,站定一看情况:左边那人一身张扬红衣,不是周逸归又是谁! 擂台上,周逸归一手背后,一手持剑,依旧是在山道上的那般气定神闲的样子,好像天大的事也不能吓到他分毫。 此时斗法似乎是已经到了中场休息,周逸归偶然偏了偏头,眼角扫过望不到头的人群,忽而嘴角带笑,微微点头示意。 易安往后一看,心中奇怪:“他方才是在往我这个方向打招呼?应该是跟他的朋友吧!我还说此人看着孤零零的,看来长得好看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朋友嘛。” 很快,擂台上的气氛又开始剑拔弩张了起来。易安轻轻拍了下离他最近的路人的肩,道:“这位小兄弟,台上如何了?” 路人眼睛跟台上的斗法吻得难舍难分,压根没空看易安一眼:“新来的吧?周兄跟王兄打架,四局三胜,打得那叫一个精彩!两人都赢了一次,就看接下来这两场了!” 说话间,台上胜负又分,周逸归挽了个相当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向对手颔首致意,对面那人则连连败退,跪倒在地。 人群一阵沸腾,叫好的也有,叫骂的也有,不知不觉间竟分出了“周兄派”和“王兄派”,台上打,台下也“打”,只不过是用嘴打。易安心里觉得好笑,正要退后,就被人卷进去了:“这位兄台,你说最后谁会赢!” 易安原本只是想打个哈哈过去,眼神也不自觉地乱瞟。谁知这一瞟,他就瞧见周逸归正默默地望着他,那目光太实在,不知怎的,搪塞的话他就说不出口了,半晌,易安慢吞吞地道:“大概,是周兄赢吧。” 没成想他刚答完,方才那群逼问他的人就又转回去看台上的热闹了。易安一阵尴尬,心说别人问你就答?傻不傻! 很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第四局便马上要开始了。 四局三胜,而前面三局周逸归赢了两次,王修士赢了一次,这最后一次可以扭转战局,台下的氛围都严肃了不少。 易安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刚才这么一出,搞得他也紧张了起来。他观察过两人的身手,几乎不相上下,周逸归的剑法让人眼花缭乱,但王修士也自有长处,实在很难说清最后结果。 是非成败,就看这最后一场了! 正想着,他的眼角忽然闪过一丝寒光。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对于他这种有修为的人来说,那寒光堪称刺眼。他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就看见王修士的袖子里,慢慢露出了数根透明尖针。 那尖针易安实在太熟悉了。之前他在藏书阁内埋头苦读时就看见过,此针是藏剧毒于体内的暗器,若是中招,当时看不出来,但一个月内必定会悄无声息地毒发身亡。 第10页 但试炼大会是明令禁止使用这种暗器的,此人都不能算作弊了,这是想打不赢就干脆杀了啊! 这不太厚道吧?? 与此同时,擂台上钟声大作,最后一场斗法正式开始了! 易安手心都冒出了汗。这种擂台,他有考察席的身份在,是绝对不能帮忙的,可如果直接叫停,这一组两人就都得走人,那周逸归...... 周逸归此人的实力,上面一场打斗下来,他心里早就有了数,绝对是非常有天赋的类型,要是被这么一拖累,也未免太可惜了。 除非。 易安在手心悄悄捏了个小灵球,心道:“如果我悄悄出手的话,打掉暗器,那姓王的也绝不敢说什么。” 但这里不止有散修,更有仙门弟子。要用多大的力,才不会被人发现? 台上,周逸归和王修士看样子都尽了全力,打得不分伯仲,台下众人也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寒光再次显露,王修士将手轻轻一翻,尖针立刻就要脱手;易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灵力,灵球随之而出!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天上,一把灵剑气势汹汹地从天而降,直砍擂台正中心,掀起的狂风吹得众人东倒西歪,台上二人也不得不停下斗法。 易安眯起眼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们当中,有人作弊了。” 灰尘散去,显出一人。那人身着黑衣,戴着银质护腕,两指一并,剑便乖乖飞回了他手里。 【玄德山大师兄,顾轩流。系统温馨提醒:此人与阁下的关系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可以说是非常差。虽然没有原装货的记忆,但系统会提供人际关系图,故而易安一看见他,当即就头疼地扶额。 顾轩流此人,说一不二,是个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更何况是易安这种陨石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两个人交手的次数不下百次,顾轩流没给他一剑劈死都算很有教养了。 但是大哥,你非得现在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顾轩流路过易安,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在众人错愕的注目中走上台,一把揪住王修士的手臂,把里面的尖针翻出来往地上一扔:“私藏剧毒暗器,证据确凿。我请你们滚,还是你们自己滚?” 第8章 收个小师弟啦【修】 认真算下来,仙门试炼大会已经有五届,也就是整整五十年没有人敢作弊了。 五十年,神仙弹指间,却是普通人的半辈子。更何况顾轩流还专门强调了“剧!毒!”,故而现在人赃并获,证据板上钉钉,这效果堪称有生之年。在场围观群众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而沉默之后,就是惊天动地的爆发讨论:“原来真有人敢作弊啊?我还以为就是编出来吓唬人的故事!”“哎呀这何必呢?要我说这种比试就是公平公正,愿比服输,实在不用把路走绝嘛!”“啧啧,说白了还是人品不行。” 之前二人比试,本来就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此时吃瓜的更是只多不少:能通过试炼大会的本来就少,你还作弊,让不让人活啦?因此幸灾乐祸的不在少数,就差指着鼻子说“不要脸”了。 王修士前两局还飘得要上天,转眼间就被淹没在唾沫星子里,他的脸肉眼可见地越涨越红,双拳把衣角揪得死紧,表情也变得扭曲。 易安离他比较近,不禁有些紧张,心说此人受了刺激不会随机抽一个幸运观众陪葬吧?正想着,就见王修士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指着顾轩流道:“姓顾的,你别不识好歹!真以为自己是个大师兄就了不起了?!” 嚯!还有内情? 顾轩流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修士以为顾轩流被拿捏了,话突突突地就往外冒:“顾轩流,你们玄德山里有一半的房子都是我家修的,我爹娘每年给你们捐的钱够买你八百条狗命了!你他妈——” 还没等他说完,顾轩流上去一掌就把他拍晕过去,封嘴捆手一气呵成,板着个死人脸就把他往人群里扔。扔完了,又转头来看着周逸归,道:“试炼大会没有身份,只有规矩。你?” 周逸归原本一直盯着王修士,闻言收回目光,相当客气地勾起嘴角:“不必劳烦了,我可以自己离开。” 众人一看,连亲爹是房地产大亨都无法避免被扫地出门的命运,周逸归更不可能,于是心中不免惋惜,纷纷对他行注目礼。现场气氛悲壮无比,然而还没等他走出三步,就有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易安不疾不徐地道:“且慢。” 易安上前一步,将周逸归挡在身后,横插在他和顾轩流之间,心平气和地道:“周逸归,不能走。” 顾轩流根本就不理他,抬手就要去捉他身后的人,但易安一侧身,四两拨千斤地就化解了这道力,同时给周逸归打手势,叫他不要出声。 两人僵持不下,都沉默不语,气氛却越来越剑拔弩张,只是碍于试炼大会不好直接发难。顾轩流突然笑了一声:“你今日倒是好兴致。” 这笑只代表一件事:顾轩流想动手了。易安道:“过奖。周逸归的实力,不仅是你,在场的各位都有目共睹,作弊的也并非是他,直接赶人走,是否有些粗暴了?” “不过也并非是要破坏规矩。”易安紧接着又道:“我有一法。让周逸归在我手上过上三招,三招后,还能好端端站着,便继续参加接下来的选拔,如何?” 看着顾轩流慢慢退回的掌风,易安心中邪笑。他非常清楚,这样一说,顾轩流就算再不爽,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他的实力虽比不得掌门级别,但在修真界也是有名的,不仅修士多少都清楚,顾轩流这种能打又对他很有意见的,更不可能放水。 一上来就跟门派大师兄对战,难度只增不减! 至于周逸归到底能不能扛得住......呵呵,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易安一把拍上周逸归的肩,眼睛闪星星:“去吧,我相信你。” 未来的仙门新星,修仙潜力无穷者!多一个人,他就多一个活下来的希望啊! 周祝!受死吧! 方案通过,擂台上再次站上两人,只不过这次变成了易安和周逸归,一青一红,台下观战的人群,也比一开始多了几倍。 门派大师兄和草根修士的1V1对战,史无前例! 周逸归不紧不慢地道:“仙师,请。” 嗖! 清亮剑光快如闪电,当即就直冲周逸归面门而去,在空中划出数道炫目灵光,其惊险程度看得众人啧啧连连。周逸归被逼得不断后退,一招剑法之后,易安的剑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 台下人群惊呼出声,然而顾轩流只是抱臂旁观,易安也丝毫不慌。下一刻,被穿透的周逸归化作灵剑,当啷掉落在地,而他的真身立刻出现在易安身后,笑道:“仙师好剑法。” 易安瞬间反手一剑刺出,心道:“身手果然不赖!” 这一招对仙门弟子并不难,只是需要灵剑与自身有较高配合,必要时可作分身挡下一击。但对于周逸归这种入门者而言已是非常惊艳了。 总而言之,是个好苗子! 接下来的招数,易安的灵力始终维持在颇有难度但打不死人的程度,剑法也越发凌厉。周逸归虽有失误,但常常一眼看出易安的剑法里,哪些是真正能伤人的招式,再一一拆解。三招下来,虽然狼狈跪地,但最后,竟然撑着剑,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寂静片刻后,全场沸腾。 精彩!简直不要太精彩! 易安出的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没有任何一人说得出来“他在放水”这种话,就连顾轩流都难得地露出了欣赏的表情。实力在此,还用多说什么? 周逸归翻身跳下台,易安收剑来到他身边,温和地道:“果然不错。这下不会再有人有异议,到了正式选拔里,照顾好自己。” 周逸归道:“仙师之恩,周某必不敢忘。” 哎呀说这些,以后封印的时候多出点力就行了昂!易安仙气飘飘地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无人在意,被喧闹人群淹没的角落里,不知何时醒来的王某,用袖箭割断了绳子,死死盯着周逸归,已然怒火中烧。 他的家境的确非凡。但他上有姐姐下有弟弟,既不是家里最大最有能力最有望继承家业的那一个,也不是家里最小最会说话最受宠的那一个,千年老二卡中间,无人懂得他的泪。 家里人都指望他能喘气就行。可是凭什么?还好,他还有一条可以证明自己的道路。 但是现在半路杀出个周逸归,现在他连这条证明自己可以的路也被人夺走了。 既然如此,那就该赔! 杀意一闪而过。易安敏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周围人太多,灵力混杂无比,等他察觉到那一抹寒光时,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他冷汗唰然直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送了过去:“小心!躲开!” 第11页 刺痛蔓延心口,易安压着周逸归噗通一声滚到在地;人群还没来得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此场景一下就骚乱了起来;顾轩流拔剑出鞘,把王某掀翻在地,然后赶过来轻轻踢了易安一脚。 易安觉得浑身时轻时沉,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睛,一阵头晕目眩。 他慢吞吞地道:“别踢,没死。”随后坐了起来,对周逸归道:“......你怎么样?” 周逸归神色焦急,扶着他的肩膀正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天旋地转间,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周逸归的嘴巴在不断上下开合,许多人在逃,但也有许多人在往这边跑。过了一会儿,顾轩流也蹲了下来,眉头紧蹙,两指探向他的心口。 易安迷迷糊糊地想:“唉,没办法,上辈子救客户救习惯了,肌肉反应。其实也不怎么疼,就是有点,有点......” 可就算再不想承认,系统闪着红灯的警报声也绝对不会骗人:【警告!警告!检测到阁下身体受到严重伤害!存活率:80%,70%,60%,30%——】 被针扎一下就这样,上辈子也没这么弱啊。 但胸口发闷,噗的一声,易安吐出一大口黑血。 这一吐,他就彻底失去了坐在地上的最后力气,一仰头,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不过倒是不疼,是谁接住了他? “不要......睡,睁开......” 是谁在叫他? “不要睡!” 易安有气无力地道:“......没事就好。” 而后两眼一黑。 第9章 夜半发烧哄睡【二修】 再次醒来,易安半死不活地靠在床边,首先听见的便是系统亲切的客服音:【阁下当前位置......】 “柳舍。”易安心口抽痛,生无可恋。 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熟悉的床,熟悉的窗,熟悉的被子,熟悉的安神香。 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他现在渴得要命,但是努力奋斗半天,竟然虚弱到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转头一看,柳舍上下除了他就剩个鸟,二者相顾无言。易安沉默半晌,哑声道:“鸟兄,能帮忙倒个水否?” 鸟嘎嘎乱笑。 易安又躺了回去。 不过前二十年打下的反派基础在上,人缘差是必然,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本来也没敢多奢求啥,本来以为这一趟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上上签了。 易安伸了个懒腰,慢慢从榻上蹭起来,盘腿扣手,尝试调理了一下灵脉。不过片刻,闷痛涌上心口,他低头咬牙忍了半天,总算是勉强把血气咽了回去。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他又躺了一阵,深感无聊,拉长声音道:“有人吗——” 柳舍地理位置优越,当然是没人回答他的。就着窗外的天光,他索性举起两只剪刀手,开始自导自演起了狗血苦情大戏。 左手冲上来就给了右手一剑,右手跪倒在地,抖抖抖个不停。 易安给右手配音:“......你以前对我的好,都是装出来的吗?那晚发烧,你照顾了我一夜,生辰送我的礼物,都是骗我的吗?” 他现在的声音本来就发虚,配音更是浑然天成。紧接着左手上前一步,易安冷声道:“你心中既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右手:“你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可有半分真心吗?” 左手沉默半晌,道:“只有你会信那些假话。” 来了,情感高潮来了!根据狗血剧情的经验现在右手要深受打击!易安五官乱飞:“既然如此,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谊。这条命,我还给你!” 砰! 柳舍门扉大开,古净带着宋谦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三人面面相觑。 一秒后易安的手顺滑地转了个弯,按着额角头晕道:“嘶真是奇怪啊,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说罢,他抬起头,像是才发现古净和宋谦两个大活人的存在,惊奇地道:“师父师弟,你们怎么来了?” 宋谦脑袋都在冒白烟:“大大师兄,你......” 易安像尊白瓷瓶一般端坐床上,微笑道:“我怎么了吗?” 古净神色如常,提着宋谦就进来了,一边给易安输灵力,一边叹气道:“师父又来晚了。” 诶打住,这不能怪你。案发时你和其他掌门都还在玄德山开大会,又不是监控,心有余而力不足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对自己这么严格! 易安正色道:“弟子体内余毒少了许多,定然离不开师父的帮助,意外无人能预料,师父莫要自责。” 古净又替他把脉:“这毒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在痊愈之前,定然会有些影响,若有不适,就来找师父。” 与此同时,古净的秘音传声在易安脑海中响起:“你的人蛊血,可以压制此毒。但此毒也会刺激人蛊血,重则神智失常。往后行事,定多加小心。” 那是自然!其他都不敢保证,惜命这一点那是谁也比不过的。易安不动神色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宋谦。 宋谦这孩子,虽然看着年纪小,但行事耿直,颇有担当,似乎也没啥心眼。易安每次看他的眼神,总会控制不住地慈爱几分。 但古净来这里是为了给他治伤,宋谦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来看他的吧! 叫了好几声,宋谦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他被子上放了个盒子,紧张道:“大大大大师兄,我代师弟师妹们来探望你,这是给你的礼物!” 随着礼物一道而来的,还有喜气洋洋的提示音:【恭喜!得到师弟师妹们的喜爱,形象值+10!】 还真是来看他的?!这么快就攻略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是临终关怀吗??? 人逢喜事精神爽,易安心说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手就全自动拆起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呃...... 是一根红绳。 准确地说,是一根很漂亮的,很有造型的红绳。 宋谦拿起绳子滔滔不绝,自豪地道:“这是我家的新发明,叫“神清气爽绳”!大师兄你以后坐在榻上的时候要是嫌累,就把下巴套在绳子上,上面系于床梁,有个支撑点,就不会累了!” ? 易安有些迟疑:“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行为叫......” 谁知宋谦立马就发现了易安的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道:“大师兄,你不喜欢吗?” 这要是换作其他人,易安就会觉得对方一定是在暗示他早点去死。但宋谦却不是。易安咬咬牙,微笑道:“这礼物......很有个性,师兄很喜欢。” 于是宋谦又开始滔滔不绝了。易安看着他的四处乱窜的背影,悄悄拉着古净指了下脑子,委婉地道:“师父,宋谦他这儿,是不是?” 古净语重心长:“你忘了?我们清修门有一半楼阁,都是宋谦家出钱修的。且玄德山在试炼大会上得罪了人,如今那里有一半的楼阁,也要交由他们家修了。” ! 易安瞬间肃然起敬。同样是房地产商之子,宋谦气质真是大不一样。这智慧的眼神,这活泼的身影,还有这颗单纯的心!这种财力居然都没在大街上横着走,而是屈尊来清修门修仙! 这不是普通的富二代。这是传说中有自我追求の富二代! 古净又道:“宋谦他很努力,当初也是靠自己才能入我门下。虽说实战稍弱,但因材施教,总有成材的一天。” 易安无端摸了把并不存在的胡须:“不成材也好,这样就很好。” 闹腾了一会儿,总算送走了人。 没想到今天的收获比他想象的好了太多,易安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远去的人影,终于有空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但水还没咽下去,他就坚持不住了,肩膀一抖,闷声把忍了许久的血咳了出来。 谁知这一咳,连带着心肝脾肺都撕扯起来。易安最开始还只是捂着嘴低声呛,结果越来越控制不住,心口又疼又痒,咳得跟拉风箱似的惊天动地,血滴滴答答从指缝往下淌。 叩叩叩。门响了三声。 易安稳住声音,起身道:“多谢,药放在门口就好。” 但他咳得头晕眼花,这一下没站稳,往桌角倒的时候他就心道不好,当即就闭眼,做好了磕破头的准备。 结果却并不疼。 一睁眼,他就看见熟悉的红衣站在面前。周逸归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手隔在桌角和他的脑袋之间,紧张道:“师兄,你怎么样?很疼吗?” 易安撑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嗯?你叫我什么?” 周逸归搀着他在桌边坐下,又从门口端来药放在床边,低声道:“仙门试炼大会已经结束,我通过了。” 这结果实属意料之中,周逸归的能力摆在那里,进清修门是水到渠成。只是这位兄台的语气怎么听上去有点失落呢?想去玄德山但是落选了? 第12页 易安正兀自猜测,就听见周逸归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师兄,冒犯了。” 下一刻,他身体一轻,竟然被周逸归打横抱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上辈子的他别说抱了,最多也不过就是跟客户握一下手的程度。于是易安下意识就绷紧了身体,挣扎道:“做什么?这这这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他一挣,周逸归反而抱得更紧:“我方才听见师兄咳了,因为那毒,你咳了很多血。如果不这样,师兄现在还有力气走吗?” 那的确是没有的。易安只好任由他抱着,又被他轻轻放回床上,躺下,掖好被子。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他眼神乱飘,也不太想把目光放在周逸归身上,也不知道为啥,总觉得这样怪不好的。纠结半天,停在了不远处的茶杯上。 他眨了下眼。 周逸归捧着茶杯送到他面前,乖乖地道:“师兄喝水。” 确实有点渴了......等一下你刚刚怎么瞬移过来的?我明明只是眨了下眼?? 茶杯也不敢看了,他的眼神又开始随机扫射,停到了半敞的竹帘。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眯了下眼。 屋里瞬间暗了大半,周逸归站在竹帘:“师兄,竹帘拉好了,还刺眼吗?” 等等等等朋友。瞬移不是这么用的,你这样搞得我压力很大啊! 易安就这么哑口无言地看着周逸归把柳舍上上下下打理了个遍,最后点好安神香,端着药碗,沉默不语地坐在了自己榻前。 兄弟这看起来更像临终关怀了。我还没死呢?气氛不要这么肃穆好不好! 易安眼看他要拿着勺喂自己喝药了,连忙阻止他:“好了!那个!师弟啊,这个我自己来就好。” 周逸归动作一顿,低下了头。易安莫名觉得他头上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就听他难过道:“师兄是不是讨厌我了?” 易安立刻否认:“乱说。怎可能?” 周逸归道:“那师兄就让我喂药吧,好不好?就这一次。” 瞬间易安就听见自己心里“啧啧啧”了三声。 哎呀,这可怜见的。柳舍外阳光明媚,怎么周逸归头上就像顶着小雨淅淅呢?易安最看不得别人对他这样,只好妥协,让周逸归一口一口喂他。 药碗见底,放回桌上,嗑啷一声闷响。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周逸归突然开口了:“师兄,对不起,是我大意,你才受伤的。” 易安连忙安慰:“哪里没用?你很厉害。那毒针是意外,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大家都没事,皆大欢喜。” 他看得出来,周逸归现在应该正处于心中愧疚,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要是这不要那不要,反倒容易多想。于是便差遣他:“你去帮我打点水来吧,我擦擦身上的血。” 话音刚落,周逸归神色顿时缓和,领命自去。 虽然过程跌宕,但至少结果是好的,他果然没看错人。易安一边欣慰,一边慢慢放松了不少。他本就没有休息好,这么一折腾,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入夜。 平日里就安静的柳舍,到了晚上更加寂静,侧耳听,也只能偶尔听见几声虫鸣。 易安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冷汗岑岑,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慢地抚过他的脖子。 然后狠狠掐了上去。 这只手的力道恰到好处,绝对能让他感到痛苦,有些窒息,可又不至于置于死地。渐渐的,易安的脸色涨得泛红,嘴唇微张,努力想要呼吸。 周逸归静静地盯着易安,不知过了多久,才轻飘飘地叹道:“师兄。师兄啊。” 他已经完全褪去了白日那副做错了事的可怜表情,只是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易安的痛苦神色,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又在最后时刻,忽然松开了。 周逸归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那双手其实非常好看,修长优雅,又恰到好处的骨节分明。 然而他掀起衣袖,扯开衣襟,无数伤疤盘桓其上,只是看着,都能知道它们曾经一定血肉外翻,深可见骨。 稀薄的月光下,那些伤疤交叉着挤作一团,仿佛每一条都在痛苦地尖叫,周逸归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把衣袖放了回去。 他慢条斯理地道:“师弟真想让你现在就去死。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真这么做,又着实太便宜你了。” 额间的暗红魔印一闪而过。 他笑吟吟地俯身:“如果你这么轻松就死了,那我从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挨过的打,受过的伤,又能算什么呢?总得有人要赔给我的,对不对?” 易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是被梦魇缠住了。周逸归一只手支着下巴,又盯着他看了许久,轻飘飘地道:“师兄现在这番温柔可亲的模样,真是装得极好。” “我会等到师兄发现的那一天。等到那一天......” “就是你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 周总正式开始上演无间道。 易安你的师弟是个大坏蛋啊啊啊! 撒娇打滚求收藏 )~ 滚过来滚过去 ˙˙ ~ 第10章 深耕初级任务【修】 仙门试炼大会正式结束后,易安好歹是终于过上了一段平淡日子。 新弟子入门后,就会开始最基础的训练。什么背着几十斤重的沙袋水桶绕山跑三圈啦,练习辟谷啦,顶着大太阳练剑啦,看得易安龇牙咧嘴。 虽然他自己也在训练之列,但不得不说这副身体的体能素质实在好了太多,要换成原来他早趴下了,现在一天下来居然神清气爽,走路生风,再加上他每天自强不息地刷好感,三个月后,效果可见一斑。 【恭喜!形象值+5。阁下现形象值:90。请再接再厉!】 易安悠哉悠哉地坐在柳舍门口的躺椅上,听完爽得一个后仰。 不枉他天天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晃来晃去,饿了有师兄专属猛火蛋炒饭,累了有来自师兄爱的鼓励,上至厅堂下至厨房,左修为右实力四手齐抓。 封印周祝,指日可待! 他把书盖在脸上,正乐颠颠地幻想退休的养老生活,鼻尖就飘来阵阵暖烘烘的香气。起身一看,周逸归逆光而立,手中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笑道:“大师兄要是再不起来,点心可就要被其他人分完了。” 哎呀,以及这一位。 自从周逸归入门,易安每每看见他,心中都要暗自赞叹自己眼光相当好。长得养眼,天赋也养眼,训练更是无比勤奋,虽然17岁,但入门三个月就能力压提前一两年的入门弟子,简直不要太招人喜欢! 易安从善如流地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周逸归坐下,心情颇好:“我要是不起,师弟便不留给我了?” 周逸归眉眼弯弯:“怎会?师兄喜欢,我就给师兄一个人做。” 易安轻轻咬了一口酥软的点心嚼嚼嚼,更是心花怒放。 柳舍本来就安静,两个人坐在石阶上不说话,能听见的就只有汩汩山泉和啾啾鸟鸣。周逸归身子往后靠,右腿微微弯曲,一手撑在后面,另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歪着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片刻,许是觉得有些无聊了,便勾了勾手指头,一根狗尾巴草凌空飞到他面前,被他用法术搓圆捏扁,好不可怜。他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逸归道:“师兄已经盯着我看了许久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易安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咳咳咳地清了嗓子,正色道:“哪有?并没有。对了,还有七天,门内弟子实战历练就要来了。师父忙于封印事宜,所以这次历练,就由师兄带你们去。” 清修门每年都会至少组织一次弟子下山历练,毕竟整天窝在山上纸上谈兵也不是个事。往年清修门的历练,都是古净带去,但今年因为有新入门弟子的原因,接下的任务都是最简单的类型。再加上古净为了封印事宜焦头烂额,故而历练的监护人,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易安这个大师兄头上。 这三个月以来,易安早就把大师兄需要负责的事情接管了个遍,准备工作做得炉火纯青。七天后,接过掌门令,他就带着一众师弟师妹,浩浩荡荡地去到了玉令中的目的地—— 清云村。 刚从剑上跳下来,舟车劳顿,还没等他来得及伸个懒腰,村长就一个猛扑抓住了他的手,连连哀声诉苦:“仙人,你们终于来了!我们清云村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要让这种妖怪盯上呀!” 村长抓着易安的手劲极大,哭得眼泪花花,说话也颠三倒四,易安安慰了一阵,好不容易脱了身,终于能抽空带着师弟师妹们进入村子查看。 并非是他冷漠,而是村长要说的关于这个村子的事,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了解清楚了。 清云村在出事之前,与其他普通村子并无不同,大家都相处得很和谐。一年前的某一天,这里又来了一家人。 第13页 这家人是经商的,赚了许多钱,厌烦了繁华的城镇生活,就搬进了清云村。李商人的儿子李江在村子里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和妻子恩爱无比。但好景不长,他的妻子某天外出后死于非命,惨烈无比,当时李江赶到现场,当即就吓疯了过去。 儿媳惨死,儿子失智,这家人从云巅跌落到泥里,日子越发难过。某天李江睡醒,突然清醒了过来,抓着他爹娘道:“我看见我娘子了。” 不仅如此,李江还坚持说他妻子跟他说话,让他发动村民入夜一定要点上烛火。月过中天,灯开始越来越暗,就是来找他了。 李江想得发了疯,依言照做,挨家挨户给村民磕头,求他们帮忙。大家本就觉得此人十分可怜,纷纷动了恻隐之心,当晚就点上了烛火。 翌日,李江说真的看见了他妻子。 但问题是,与此同时,有一家人在同一个晚上,死了一人。 之后连续三天如此,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巧合,可三个人接连惨死,没有人再敢信此人的话,都认为他是修了什么邪术,把阴魂招来了。 “但事情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就算村民彻夜点灯,只要灯熄,就一定会有人失踪。村长没有办法,只好把李江关起来,然后找上了我们门派。” 宋谦念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咂吧道:“就是这样!” 茶楼里坐满了人,放眼望去,清一色的清修门弟子听得聚精会神。 【系统提示:初级任务【青云村疑云】正式开启,请阁下努力培养师弟师妹,为未来封印鬼血炼狱打下良好基础!】 声音震耳欲聋。易安差点吓得从凳子上仰过去,悄咪咪抬眼一看,发现并无人注意他,连忙在脑子里把系统叉掉了。 啪啪。易安拍了两下手,目光齐刷刷地在他身上聚集。 他道:“那么,请问各位方才出去四处查看后,有无任何结论?” 宋谦举手道:“凶手说不定就是他娘子,而且说不定他们俩都是!” 易安微微后仰,道:“哦?何以见得?” 宋谦道:“事情就发生在他们家搬来青云村之后,而且偏偏是在他娘子死后。可是我去问了,当时除了李江,根本就没有人亲眼见过她的尸体。也许他们就是想以假死来个黑白双煞,引起村民的恐慌!” 众人闻言扶额。易安微笑道:“目的?” 宋谦哑火了。 易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不定’,‘万一’。这种词在聊天时便罢了,在事实证据面前用这种词,是会不小心送命的。宋谦,《邪祟三千录》看完了吗?在藏书阁的时候少读点话本吧。” 众人哄笑,宋谦默默缩了回去。易安本来又想问,结果抬眼一看,一大片人都把头低着,要么扣手要么研究桌子,不禁失笑,道:“周逸归,你待如何?”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再耕初级任务 众人如蒙大赦,齐刷刷仰头,欣慰地吐出一口长气。 易安非常懂这种感觉。上学的时候他就最怕老师抽人起来回答问题,那一句“接下来这道题我们来看看哪个聪明的同学能起来回答”跟死缓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希望自己在那一瞬间变成一个弱智。 所以,作为一名善解人意的大师兄,他也非常善解人意地直接叫了班上的尖子生来力扛重担。易安微微眯起眼,嘴角含笑,心中满是欣赏:周兄,我相信你! 被叫到名字时,周逸归正慢条斯理地拿着筷子拨弄面前的点心。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时不时戳戳戳,觉得有些无聊了,又把筷子当剑花挽,在茶杯里沾了水,在木桌上写写画画。 宋谦压低声音提醒他:“周师弟,大师兄叫你呢!” 周逸归闻言,对宋谦轻轻颔首,抬头看向易安,未语先笑:“我用符篆到村子各个地方探查过,有人去世的三户人家里,鬼气尤其重。这鬼气靠近烛火时非常淡薄,但在远离光源的地方,又尤其浓厚。” “附在人身上纠缠不清、一定要烛光亮起又熄灭才能在黑暗中杀人、喜光却又畏光。” 易安道:“你认为是什么?” 周逸归道:“应当是拜灯鬼无疑。根据《邪祟三千录》里的第三百七十五卷第一十三页的记载,此鬼虽然喜欢成群结队地出现,但灭除方法也不难。” “对于普通人而言,如果拜灯鬼吹灭了蜡烛,的确只有死路一条。但对于修士,就是要等到拜灯鬼主动把蜡烛吹灭,才能等到它们显露原身,一击致命。” 说罢,他笑眯眯地看着易安,问道:“大师兄,我说得对不对?” 易安啪嗒一声把茶杯放下,用手中拿来装高人的拂尘点了下周逸归,赞许道:“不错。分毫不差。” 他又在心里啧啧赞叹:原来老师当年看学霸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暖暖的,很贴心的感觉。 不愧是他看中的好苗子! 确定了目标,制定好计划,众人四散,分组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临走时,宋谦正要起身,一看,周逸归依旧拿着筷子沾水,在桌上戳戳点点,不由好奇凑上去,问道:“周师弟,你这画的是......你画师兄干嘛啊?” 易安听话就听了半截,只听见宋谦在叫他的名字,还以为有什么问题,一上去就看见周逸归在桌上画了个自己。 这特征真是抓得相当准,发冠高束,眼尾微挑,似笑非笑,还在手边画了柄仙气飘飘的拂尘。 易安失笑道:“你画我做什么?” 周逸归在额间落下最后一点,把筷子一扔,起身道:“师兄好看啊,想画就画了。” 谁知下一刻,周逸归看着那人像皱眉,抬手就把画抹得乱七八糟:“可惜我笔力不足,这画连师兄三分气韵都比不上,看着心烦。” 这话说得实在是过于自谦了,就算是从大街上随便揪一个人出来,也得称赞这气质抓得相当准。易安心说学霸就是学霸,连对艺术方面都如此有追求,不免可惜:“我觉得画得很好。” 周逸归歪了歪头,眉头微蹙,有些不信地凑近了些:“师兄可不要哄我。要是师兄是为了不让我伤心才这样说,我可要难过了。” 易安看着他,微微往后蹭了一步。 少年!你长得这么金光四射就要自觉跟别人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动不动就凑这么近!眼睛真的要瞎了! 在易安的印象里,周逸归此人,向来都是穿的一身利落红衣,马尾高高束起,训练时配合身法,不管是观赏性还是实用性都完全拉满。他本以为周逸归最适合穿红色,没想到现在穿着浅青色的清修门校服依旧如此养眼。 就算这张脸不能长自己身上,能经常这么看着,也是非常延年益寿的。 宋谦的眼神在易安和周逸归身上来回转,小声蛐蛐:“......周师弟,大师兄怎么又自顾自笑起来了?” 易安咳咳地清了下嗓子,负手正色离去:“你若是不信,那便罢了。我走了。”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他的衣袖就被拉住了。 回头一看,周逸归一手搭着宋谦肩头,另一手轻轻勾着他的衣袖,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我错了。师兄这么喜欢,那下一回,我再重画一幅。”说罢,便搭着宋谦,慢慢悠悠晃出了茶肆。 易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一个人走了出去。外面日头正盛,他抬手搭在额角眯了会儿眼,想到那幅画,忽然就笑出了声。 “我居然长得有那么好看吗?”还是说因为学霸滤镜,周逸归不管画成什么样,他都觉得好看了? 啧啧啧,优绩主义要不得。易安默默在心里谴责了自己一番,背着手仙气飘飘地沿着街边离去。 这村子不大不小,全部走个来回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易安也跟其他人一样,趁着天还亮着,把村子里的路摸了个遍。眼看快到黄昏,易安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立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后面跟着她爹娘。易安蹲下与她平齐,微笑道:“你好呀。今夜请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蜡烛点上,一整夜都不要去碰,不要有暗角,不要让它熄灭,麻烦啦。” 男子反驳:“你......我们不会再信这种鬼话!之前就是因为信了李江,村里才会死人!” 易安面色不改,抬手就在门上贴了三张驱邪符,依旧微笑:“不会了。我保证,今夜你们一定会平安无虞。” 没毛病。因为哪怕今晚要出事,也一定是他们清修门首当其冲。 这一晚,村子里所有房子都要把蜡烛燃上整晚,其他弟子早已分别去每户人家都发放了三张驱邪符,这样即便蜡烛不小心熄灭,拜灯鬼也无法作祟。 而客栈内,每一个属于清修门弟子的房间门口,都贴上了三张招阴符,是完美的活靶子。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屋内静候,等到时间,即刻下手。 第14页 易安挨家挨户送完了驱邪符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便往回走。不过百步,便远远地看见前面围着一堆人,村长和一堆男女在中间,其余都是清修门弟子,周逸归和宋谦也在里面。 见他过去,众人齐声道:“大师兄。” 易安“嗯”了一声,道:“每家三张驱邪符,都贴好了吗?” 众人答是。易安对村长和那对男女颔首微笑,又道:“天色不早了,既然都做完了事,那......” 话未说完,十步之外的一栋宅子里,就传出了一声属于青年的,凄厉可怖的哀嚎:“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我没疯!!爹!娘——” 那边吼完,这边夫妻神色一变,女子忍了半晌,终于没忍住,靠在男子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众人表情皆是不忍。这时,易安才注意到这对夫妻的头发,看得出来很久之前用染料染过,但白发还是占了上风,显得狼狈不堪。 村长往传来哀嚎的宅子里望了一眼,唉声叹气道:“他们俩,就是李江的爹娘。李江这是又犯疯病了,他爹娘一直在照顾他,但也没什么用,人已经......唉。” 女子实在哭得太过凄惨,男子虽然咬牙忍着不说,但也已经红了眼眶。在场的人都看不得一家子人被邪祟折磨成这个样子,憋了半晌,宋谦道:“大师兄,要不......” 易安点点头,对这对夫妻道:“如果二位信任,我们可以去看看李江。疯症一般与灵识混沌有关,若是能调养一下,应该会有效果。” 村长有些为难:“仙师,不是不愿意让你们去。实在是李江这孩子,一犯疯病就不认识人,见谁都恨,见谁都咬。以前我们也请过大夫,但都不配合,实在是怕你们被他伤到。要不,还是等他安静下来,再做诊治吧。” 周逸归原本一直都抱臂看着那栋宅子,沉默不语。此时转过身来,道:“你这村长,当得实在是尽职尽责。”村长摆手苦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并且李江的疯症也不是一天两天,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处理好拜灯鬼的事,易安客气一笑:“无事。既然如此,那便等今夜之后,再做打算。” 众人一阵寒暄,没过多久,天边黄昏的橙色越来越暗,看样子很快就要全黑了。按照计划,清修门弟子今夜要提早守在屋子里,便不再多留,回到了客栈。 “只剩一间房了?” “嘿嘿,哈哈,是的是的,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宋谦“啪”一声在桌上又放了十张金叶子:“老板,你真诚地看着我的眼睛。真的只剩一间房了?” 老板汗流浃背地擦着额角,连连赔笑:“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知道您们肯定是不缺这点小钱的,但我们这种小村子,平时来的人就少,您现在就算给再多的钱,我也没法给您现修一间房出来不是?” 宋谦听完,转过头来耷拉着眼睛:“怎么办啊大师兄?房间都分完了。” 易安无奈摇头,转而对一旁的周逸归道:“如何?若是你不介意,就跟大师兄挤一挤?” 的确没办法。这个客栈虽然只有上下两层,但已经是村子里最好的了。并且,原本是连这种客栈都分不到的,倒不是清修门缺钱,而是他们是来除祟,到时候免不了会打一场,房屋修缮是很麻烦的事。 但是由于宋谦使用了传说中的钞能力,答应除祟之后给老板把整个客栈从里到外全都翻修个遍,才终于包场盘了下来。 饶是如此,房间数量却是个大问题。就算是每间房挤进了四人,最终也还是剩了一个人。 “对易安这个大师兄有好感”,与“要跟大师兄住一间房”是两码事。大家都非常默契地把周逸归扔了出来。 给出的理由是:周师弟,你看上去和大师兄最亲了! 周逸归也丝毫不介意地答应了。那么就剩下了最后一个缺点:如厕,是需要去客栈外面解决的。 宋谦从客栈背后走出来时,月色初显,离拜灯鬼往常出现的时间还早。但毕竟大师兄特意嘱咐过今晚最好是提前在屋里守着,于是便加快步伐赶了回去。 但还没等他绕到客栈前面,就被两道人影拦住了。 宋谦吓了一跳,当即就要拔剑:“什么妖怪!”没想到那两道人影,竟然直接对着他跪了下来。 却是李江爹娘。 作者有话说: ---------------------- 突然觉得这一章的结尾好像<a href=Tags_Nan/LongAoTian.html target=_blank >龙傲天</a>剧情的开头。 “恭迎<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王之子宋谦少主回归!”(这是什么无端联想啊喂!) 继续撒娇打滚求收藏(*/ω\*)~~ 滚来滚去~~(o′ω`o) 第12章 师兄弟夜谈心 白日里看着本就憔悴无比的两个人,此时失去了阳光的照拂,白发凌乱地耷在耳边,眼角皱纹深重,家破人亡的衰态尽显。 宋谦被吓得大叫一声,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连拖带拽,竟然无法把两个老人拉起来,他急道:“二位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快起来说!” 两人跪在地上,一听宋谦这么说,女子长长的一声呜咽,当即就拽着宋谦的衣角低声哭了出来:“求仙师去看看我儿吧——” 男子把她揽在怀里,解释道:“仙师,我儿李江白日里发了那场疯病,现在突然嚷着自己头疼得厉害,吃药也不见好,不停往墙上撞。要是......恐怕连今晚都撑不过了。” 宋谦本来立刻就要应承下来,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大师兄说了今晚要趁早进房间等候,况且现在夜色已晚,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拜灯鬼就会出现,他的医术本来也没有那么精湛,这一去,要是赶不回来怎么办? 他道:“二位稍等,我去请我大师兄下来,他可厉害了,肯定能快快给李江治好!” 谁知话音刚落,男子就苦笑着摇摇头:“仙师,我们方才已经去请过那位大仙师了,但他说他脱不开身——” 说完,两人同时在地上磕了个重重的响头:“求仙师救命,求仙师救救我儿吧!我们什么都愿意给,哪怕是要一命换一命,我们也愿意给......” 两个老人为了救自己的孩子给旁人下跪磕头,这种事换作任何人来看,都会十分不忍心。宋谦一咬牙,心说:“罢了,赶不回来就赶不回来,大不了回去之后被罚而已。”而后大手一挥,道:“好,你们带我去吧!” 清云村虽说是个村子,但占的地界却并不算小,宋谦跟着夫妻七拐八拐地绕,往李宅的方向走。 入了夜,天气一下就凉了不少。这村子里风又大,穿梭在街道中间,发出尖锐的呼呼声。 宋谦缩了缩脖子,四周环顾了一圈。傍晚的时候,街边的小吃小摊还开着店,热气腾腾,灯火四溢,看着可有人味。现在纷纷闭了店,立刻就冷清了下来,风一吹,还有干枯的草球滚动,骨碌碌地撞在宋谦脚底,咵嚓一声。 男子道:“宋仙师,这就到了。” 宋谦依言抬头,李宅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门口的对联已经有些泛白,风吹雨打之下,红水斑驳滑落,门角也长了青苔。但即便如此,也依旧看得出李宅曾经的繁华奢丽。 一路上,宋谦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断默默叹气,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李江的问题给解决妥当。突然额头一疼,砰一声撞到了门。 宋谦一看,面前立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房间,烛火幽微,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正蜷缩在床上。 不过倒是没再撞墙了,安静得很。 他朝夫妻二人点点头,轻轻敲门道:“李公子,在下清修门弟子宋谦,是来给你看病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隔了一会儿,李江的声音闷声传来:“嗯。” 吱呀—— 门扉开了条缝,宋谦远远看了会儿,发现李江没有要犯疯病的迹象,便抬脚跨了进去。 他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李江的被子:“李公子,进入识海,是需要把头露出来的。” 窸窸窣窣,被子闷响,李江没答话。 宋谦怕刺激到他,慢慢地把被子掀开一角,道:“李公子,得罪——啊!” 他猛然起身,凳子滚倒在地,再探头去看,被子里哪里有什么李公子?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具惨白的纸人! 宋谦立刻就要转身逃走,身后却传来破空声响,后脑勺猛然剧痛—— 砰! 今晚风烈,客栈二楼的角落房间里,两扇木窗被吹得大力关上,又弹飞出去。 易安正要从屏风后绕出来关窗,门就开了,周逸归裹着一身寒气,手上端着竹编的盘子,上面放着热乎的茶和茶酥,道:“师兄来吃,窗子我去关。” 易安本来已经做好了关窗的预备动作,指尖离窗子就差几公分,闻言手一撤,脚步相当丝滑流畅地转了个弯,非常优雅地撩开衣服下摆,非常优雅地坐在了桌边,开始矜持地品味茶点:“嗯,味道十分不错。” 第15页 【......阁下是否有些懒了。】 易安心中哼哼:“否。没办法,我师弟就是如此体贴入微阳光乖巧,你说怎么办吧。” 【......】系统安静闭嘴。 周逸归站在窗边,马尾被风吹得比平时更加飘逸,看上去十分侠气十足桀骜不驯。听见易安称赞点心,回头笑道:“师兄不如猜猜,这是谁做的?” 易安轻轻呵了一声,非常自信:“师兄一吃就知道是你......你的手怎么了?” 周逸归关窗时,手往前探,恰巧把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露了出来,易安立刻就非常眼尖地看见那里的皮肤有些不同。他站了起来,迎上前去:“你今天在外面受伤了吗?” 周逸归随意睨了眼自己的手腕,道:“哦,这个呀。这不是今天伤的,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他语气虽然满是无所谓,但易安自然有自己的判断。那伤疤交错纵横,当初形成的时候,绝对不是什么轻巧的小伤,肯定是遭了大罪。 易安盯着他的手腕,表情有些不忍。周逸归见状,索性与他对坐,喝了口茶,道:“师兄,你认为,出身漂泊无父无母之人,是否就天生该死?” 这问题无头无尾,易安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道:“当然不是,会这样想的人内心必然肮脏龌龊。为何这样问?” “肮脏龌龊......”周逸归看着他,缓缓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因为我身上的伤疤,就是从这种人身上得来的。” 易安心里一紧。 周逸归喝完了茶,把玩着茶杯,像讲别人的故事似的,继续道:“听别人说,我出生那天下着大雪,爹娘嫌我是个累赘,就把我丢在了雪地里,运气好就活,运气不好就死,反正就是一个“命”字。” “碰巧,我运气比较好,被一户人家捡走了。开头那几年还算过得去,不过那家人原本就有孩子,所以等我长大了点,他们就开始吩咐我干杂活换吃的,哪天生病了没干,那一整天就只能饿着。” 易安听得喉咙发酸,轻声道:“所以......你身上的这些伤疤,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吗?” 周逸归却道:“不是。” 他继续道:“后来有一天,那家人的三个孩子都要入仙门修仙。我也想去,但当然是不行的,于是我就提前把活干完,每天跟着他们偷学,晚上悄悄看那些书,白天再还回去。师兄,我是不是很聪明?” 周逸归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易安却笑不出来。 “不过纸包不住火,后来当然被发现了。我就跪在堂前,他们便拿鞭子抽,要我认错,要我服软。我不服,他们就骂我,不过骂的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师兄,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易安道:“什么?” 周逸归笑得非常畅快,眼睛都亮晶晶的:“我在想,全都是一群蠢货!东西早就已经被我学走了,打我骂我又能如何?他们打得越狠,我就笑得越开心,最后就被人当作疯子扔了出来。再然后,就遇到师兄你了。” 易安眨了眨眼睛,安静地看着周逸归拍掌大笑,心里却揪得酸。 虽然在仙门试炼大会的名单里,每个修士的基本信息都会记录在册,但也只是简介而已,不会把生平这么详细地写在上面。 周逸归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笑吟吟的模样,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周逸归的成长道路,竟然会是这样的。 可是要怎么安慰呢?好像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易安喉头上下滚了一遭,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你......” “噗。” “?” 周逸归侧对着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师兄你可真好骗,我逗你呢。” “......?” 易安感觉自己头上冒出了个加载圈,转得快要冒烟。无尽的茫然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被逗的愤怒:“周逸归!” 周逸归立刻正色:“师兄我错了。” 这小子养了半天居然还学会骗人了!骗人很好玩吗?很好玩吗?? 然而周逸归的表情上写满了“很好玩啊”四个大字。 易安努力平复着胸口起伏,茶水一杯接一杯地灌,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里,只能听见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和周逸归嗤嗤的憋笑声。 半晌,易安放下茶杯,道:“那时候被打,肯定很疼吧。” 周逸归愣了:“什么?” 哎呀这种话就不要让他再重复第二遍了!太尴尬了! “我说,”易安加重了头两个字的语气,“你手臂上的疤总不能是自己咬的。还疼吗?” 这下轮到周逸归茫然了。 这疤都结了多久了?当然是不可能再疼的了。然而周逸归看着易安那副微微蹙眉的表情,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不......本来是不疼的。” 易安瞪了他一眼。 下一刻,周逸归手臂一动,易安就把他的手强行按在了桌上,一边给他把脉,一边给他抚平那些疤痕。 青色的,清缓的灵气如同山林间的汩汩溪泉,一丝丝往周逸归身体里钻,那些疤痕在这样的安抚之下,逐渐褪去了狰狞的色彩,看上去,竟然柔和了不少。 周逸归咳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把手往后撤:“我说笑的师兄。” 易安瞥了他一眼,严肃道:“可是这一点也不好笑。疼了就要说出来,不要自己忍着,会憋出病的。” 周逸归道:“可是上次,若是我不进来,师兄就不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忍着吗?” 他说的是试炼大会后,易安在屋里养伤咳血的事。回旋镖在易安心口扎了一个猛子,他咳咳咳地清嗓子:“那不一样。” 周逸归道:“哪里不一样?大家都是人。” 易安温和道:“我是大师兄,本来就是该站在最前面保护你们的,偶尔受点小伤也无妨。” 语毕,易安气定神闲地看着周逸归,内心十分雀跃。 这句话说得太大气,太B格十足,太有范,太帅了。 崇拜不崇拜!厉害不厉害! 然而下一刻,周逸归就猝不及防伸手探向易安心口,易安猛地后缩,嘶了一声。周逸归挑眉道:“小伤?” 这下是真的挺疼的,易安曲起手指敲了下周逸归的脑袋,皱眉轻喝:“不像话。再这样师兄就把你扔出去。” 周逸归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闻言举起两只手,连忙道:“我错了,真的错了。不过师兄也在骗人,我们算不算扯平了?” 他算是看出来,周逸归这是逗人逗上瘾了。话至此处,易安已经完全不想再继续下去,干脆利落地做了结语:“总而言之,只要师兄在这里,你们就不会有事。” 屋里终于安静了许多,易安开始打坐。二人对烛静默了片刻,周逸归轻轻敲了敲易安面前的桌子,道:“师兄。” 易安睁开眼,看向他:“准备好了吗?” 周逸归眼中完全褪去了之前的俏皮,颔首道:“都好了。” 易安对他道:“今晚叫师弟师妹们,如果有村民来敲他们的门,不论是什么事情,哪怕说是人命关天,都一定不要开门。我会去处理。” 周逸归称是,转身离去,关上了门。 这下,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易安闭眼坐在榻上,沉心静气。隔了一会,他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 砰砰砰砰砰砰!!! 屋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一下比一下紧急,仿佛催命符就在身后。易安一挥衣袖,门轰然大开,就看见从外面跌进来一道黑不溜秋的人影,趴在地上颤抖不止。 易安道:“李江,李公子。” 那一团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起身关上了门,正要去扶李江,李江就突然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肩膀,满眼血丝,疯癫地大叫:“快走!快走!快离开这里,你们都被骗了!这里有鬼,有很多很多鬼!!!” 易安面不改色地搭上他的脉为他调息,一边沉静地道:“李公子,这里被我设下了隔音禁制,你慢点说,我会听。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李江似乎是受了太大,太久的刺激,神智已经完全不清醒,只是在不断地喃喃“村长”“有鬼”“快逃快逃”之类。易安问了几句,无果,准备起身,李江又把他拉住了:“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的。”易安在他身上贴了张符,又在他身周画了道金圈,道:“李公子,从现在开始,只要我没说,你不要离开这个圈子,就不会有事,明白了吗?” 李江蜷缩在地,小心翼翼地点头。 易安叹了口气,心说这么长时间,周逸归怎么还没回来?便往门口走,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大师兄,周师弟叫我来跟你说,他遇到了点事,有些拿不准,需要你过去看一眼。” 是宋谦。 易安上前打开了门:“什么事?你带我过去吧。” 第16页 与此同时寒光一闪,宋谦站在门外,对着易安当胸一刀! 呲啦—— 烛火灭了。 作者有话说: ---------------------- 嘿嘿嘿易安逗起来就是很好玩诶嘿嘿嘿 第13章 死局以命换命 刹那间,四周静得出奇。易安闭着眼感受了片刻,倒并未觉得胸口有任何不适,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稍微转动了手腕,那奇怪的感觉更加无法忽视,不像是身体,倒像是魂魄。 并且,他居然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睁眼,入目处皆是暗沉一片。易安轻轻往右边踏了一步,身体就像是被人猛然一推,飘去了一旁。他稳住身形往后一看,却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不仅如此,连宋谦都还维持着拔刀刺砍的动作,刀尖离他的心口,只差毫厘。 这场景虽然看着危急,两人的动作却到此停滞了。 魂魄离体。 拜灯鬼的杀人手法,只有一种,就是将烛火吹灭后将人拉进黑暗里,要么活活吓死,要么吸取精气而死,但唯独没有让人魂魄离体的能力。 那么,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邪祟作祟,可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头疼时,他身后突然有人开口了:“易公子。” 甫一回头,易安就看见李江要对着他下跪:“多谢易公子救命之恩。” 李江也是魂魄模样,但却与之前疯癫崩溃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再看他,衣装整洁身姿挺拔,一派内敛儒雅公子气,易安连忙把他扶起来:“不必。只需李公子如实告诉我,清云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江神情严肃,道:“易公子,你们进村后,是否听说我与家人是从外搬来此地,家中娶妻,妻子惨死后我疯癫犯病,在村中招致邪祟一事?” 易安颔首:“分毫不差。” 李江道:“那么我要说,上面这些事情,全是假的。我在这里没有爹娘,没有妻儿,甚至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那个东西引诱至此。在你们来前我已经被那东西控制了一段时日,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在下恐怕难逃此劫。” 虽然从一开始,易安就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如今知道报给清修门的信息居然全部都是假的,心中不免惊骇。他又问李江村中有多少人受了影响?李江斟酌半晌,艰难道:“不出意外,是所有。” 话音刚落,易安这两日来的所有疑虑全都连成一线,刹那间,他凉意顿生,心下雪亮。 为什么要为清云村编造这样一个家破人亡的故事? 为什么整个村子只有李江一个人被影响得状若疯癫? 为什么当时李江这么巧在他们面前犯了疯病,为什么明明清云村已经连死三人,却没有一户人家搬出此地? 因为背后那只邪祟需要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锚点,因为这一切都是诱饵。 从一开始,这只邪祟的目的就不是杀清云村里的人,而是做一个引诱仙门弟子前来除祟的诱饵! 想通这一层,易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现在清修门的其他弟子,处境一定已经危险至极! 他抬脚跨出门外,在房间外设下禁制,飞快道:“李公子,你现在的魂魄非常虚弱,千万不要再四处乱跑。我在这间房间设下了禁制,只要不开门,你就不会有任何事。我出去找人。” 说罢,又去伸手探查宋谦的丹田运转,发现那处虽然虚弱,但依旧顺畅,说明宋谦只是魂魄离体。他不禁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 好消息是宋谦没死。可现在,问题也出在宋谦没死这件事上。 它专门引诱清修门弟子前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对修士的修为和魂魄垂涎已久的邪祟数都数不过来。但这只邪祟却没有杀死宋谦,原因是什么? 易安神情凝重,低声喃喃:“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它真正的目的,现在恐怕已经变成我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刚想完,系统就道:【温馨提醒:根据系统检测,阁下此行存活概率将降至50%。为保证存活率,请阁下酌情参与接下来的进程。】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酌情?全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平日里围在他身边“师兄师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虽然有时候会觉得烦躁疲惫,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和他们之间就是个刷好感活命的商务关系,可真到了这种时候...... 见死不救,他做不出来这种事。 再说了,存活率至少还有一半一半呢,凭什么他不能是好的那一半? 易安出了房门,从客栈二楼开始,一路寻找下去。自从魂魄离体,他看见的场景就和平时有了区别,所有东西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清薄的雾气,他在雾气中穿梭,打开一扇扇房门,全都空无一人。 心中焦灼的同时,他也在飞快梳理线索,事情到现在,基本已经能推出个大概。 从落到这个村子开始,他就隐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拜灯鬼大都偏弱,要杀一人,至少要花三日。但村长所言却是三天死三人,未免太过凶残。当然,的确有修为较为深厚的拜灯鬼,但邪祟与人一样,修为越高,对精气的要求就越挑剔,几乎不会再回到乡野村庄吃普通人的魂魄。 可昨日周逸归用符篆探查的结果,那三户人家里却残留有拜灯鬼的气息。他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昨日傍晚,李江在李宅内大叫,李氏夫妻欲言又止,村长又像是在隐瞒些什么。出于敏感,他和周逸归离开时便悄悄送了纸人进李宅探查,做了掉包,把李江换出。 而李江那时魂魄受制,定然不是拜灯鬼所为。拜灯鬼是障眼法,是傀儡,关键是它背后的邪祟狡猾且通人性。那时他并不知道整个村子都受了影响,为了不打草惊蛇,本打算今夜独自前去查看,没想到那邪祟已经耐不住性子,正好错开时间,把宋谦引诱了过去。 可正巧今夜他们歪打正着把李江换走,邪祟知道他们已经发现端倪,才打算留宋谦一命做人质。否则,宋谦极有可能就会在今夜丧命! 想到这里,易安动作又加快了几分,可所有人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一点痕迹都不留。正焦急时,他余光一瞥,忽然顿住了。 在客栈内阁楼的木头柱子上,与他的眼睛齐平的地方,有两道极深的打斗痕迹。 这两道痕迹被迷雾笼罩,但因为散发着浅浅的灵气,更为显眼。易安一眼就看出这是清修门的剑法,并且剑风比寻常弟子更加凌厉。 这样的风格,全清修门再找不出第二个。不是周逸归又是谁! 他眼睛一亮,连忙顺着痕迹沿途搜寻,很快就发现这剑痕有迹可循,似乎是周逸归打斗时紧急为他留下的标记,便一路追了过去。 从客栈到村道,村道两旁的房屋从紧密相连变得零星稀疏,再变得荒草丛生,坟包遍地。易安迎着天边逐渐露出的鱼肚白,在一处悬崖边停下了脚步。 他离悬崖不过百步,除了能看见悬崖边的盘根错节的大树,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那里,密密麻麻地吊了很多东西。 忽而,一阵大风吹来,四处飞沙走石,易安以袖遮脸,大雾随之四散而去。待他站稳,定睛一看,顿时瞳孔骤缩,手中拂尘立刻金光暴涨,化作长剑,直冲那些东西而去! 铛! 不知从何飞来一把长刀半路截杀,与剑相击,发出巨大的金石相击之声,爆发出的灵力掀起层层浪涛。易安道:“来!”长剑回旋,飞回易安手中,似是愤怒,嗡鸣不止。 “渡噩剑,易仙师。” 这道声音细而长,听着似男若女,雌雄莫辨。悬崖边上,随着声音一道而来的是一条黑影,那影子举着刀,横贯在易安和吊着的东西之间,嗤嗤笑道:“久闻大名。” 说罢,它侧身一让,大雾彻底散去,那悬崖边上吊着的东西,便尽数显露了出来。 全是人。 除了易安之外,所有清修门弟子,脖子上都挂了一根绳子,脸色惨白,手脚被缚,悬吊在悬崖边,只需轻轻一刀,就会坠入无间深渊。 周逸归被吊在最前,外衣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红色中衣,十分刺眼。不仅如此,他身上刀痕遍布,血迹斑斑,看来应该是想去救人时被伤的。 易安握着渡噩剑,目光一个个扫过不知死活的师弟师妹,最后落回面前的东西身上,平静道:“噬魂鬼。你想找死,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噬魂鬼被戳穿身份,也丝毫不慌,惊讶道:“仙师怎么手都在抖?千万莫要误会,你的师弟师妹们还没死,活得好好的呐。而且我还分了自己的魂附在他们身上,是不是很好心?但是你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恐怕就......哈哈。” 易安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既然如此,就不要绕弯子了。说,你想要什么?” 闻言,噬魂鬼也并不着急,它只是慢慢踱步,在易安与清修门弟子之间来回转,慢悠悠地道:“‘只要师兄在这里,你们就不会有事’。实不相瞒,我当时听到此处,实在是觉得很感动。” 第17页 是他和周逸归在房间里的对话。噬魂鬼不仅以食人魂魄为生,修为高的,操控别人的魂魄偷听也不是难事,按照时间来算,恐怕那时就是宋谦藏在外面了。 易安攥紧了剑,想直接动手,却碍于噬魂鬼的距离不敢轻举妄动。便又听它道:“我真的很好奇,你这个大师兄,究竟做得到什么程度?” 一边说,它一边伸出指甲,在周逸归腹部划出一条血肉翻起的伤口,道:“我费功夫把你们弄到这里,总要给我留下点什么。” “易仙师是选救一群人呢,”噬魂鬼指着后面的弟子,又慢慢指向周逸归,打了个圈,“还是救一个人呢?” 易安脸色奇差无比,他盯着噬魂鬼指尖上的血看了半晌,沉默少顷,忽然开口道:“虽然你实在不是人。但是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跟另一个人谈条件吗?” 话音刚落,噬魂鬼周身黑气弥散,气场陡然阴沉了下来,看着他。 “如果是我,若是修为和实力远在你之上,是不会选择跟你说这么多废话的,只会直接送你去死,然后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易安微微往后撤步,莞尔道:“所以,你现在的修为,一定出了岔子,是也不是?” 噬魂鬼看样子是想说话,但易安并未给它机会,而是直接开口打断了:“你让我选,我偏偏谁也不选。他们,我全都要。” 话音未落,易安提剑暴冲,后脚蹬地,原来站立的地方眨眼间空无一人,只剩下被灵力炸裂的土地。噬魂鬼立刻就要举刀挡下,易安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以为我刚刚跟你说的也是废话吗?” 与此同时,噬魂鬼身后凝结出第二把渡噩剑,与易安两相交击,相当精准地划破了它的脖子! 渡噩剑,剑身修长,剑中一线红,不仅长相出色,能力更是仙器翘楚,这一剑,必然致命! 噬魂鬼受了这一击,颓然倒地不起。易安喘了口气,连忙就要去斩断绳子,脖颈间却突然一阵剧痛。 滴答,滴答。 他茫然地伸手一抹,低头看,满手的血。 再仰头一看,所有被吊在绳上的人,脖子上面,也都出现了深浅不一的血痕。 噬魂鬼慢慢撑坐在地上,看着易安的模样,顿时狂笑不止:“易仙师,其实你哪怕只是在这里碾死了一只蚂蚁,也会反噬到你身上。” 它的表情越来越扭曲,语气更是极尽恶意:“因为,这是你的识海呀。” 易安内心猛然一沉。 他早该想到的! 这只噬魂鬼明明已经可以控制魂魄,之所以屈居在小村子里,一定是因为受伤之类不得不这样做。它孤注一掷绑了这么多人的魂魄做威胁,是因为笃定他根本不能奈它何! 从易安魂魄与身体分离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噬魂鬼拉进了他自己的识海,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跟他绑定,伤到任何东西,都会反噬给他。 强行闯入并控制他人识海,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修为。这种做法称得上孤注一掷,如果对方不是邪祟,易安真的会打心底里佩服。 但现在,噬魂鬼之所以这么做,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噬魂鬼道:“易仙师,你也可以不用选。这是你的识海,你本人当然可以转身就走。至于你的师弟师妹,我就笑纳了。” 这根本不是在周逸归和其他弟子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他和所有弟子之间,二选一活。 易安低着头,默然片刻,在心里道:“系统。” 【系统24小时为您服务。】 【已检测到当前剧情,目前存活率:20%。温馨提示:若阁下选择直接离开识海,存活率将回升至正常水平,形象值减半,可重新培养。是否离开?】 噬魂鬼的声音忽远忽近,在他的耳边变得缥缈起来。 “其实这笔买卖很划算呀,易仙师,我只要吃你一个人,其他人就都可以活,何乐而不为呢?” “行,多谢。退下吧,我知道了。”易安心说。 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系统温馨提示:当前存活率:10%。若阁下选择离开识海,存活率将回升至正常水平,形象值减半,可重新培养。是否离开?】 易安道:“......否。”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穿书过来开始,他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他本来早就该死了,穿书活过来实属意料之外,现在不过就当做了一场梦,重新回到本来就要走的路上去。 虽然自己找死这种事说出去的确有点傻逼。 悬崖边的风猎猎作响,易安依旧仙气飘飘,青色衣摆如同水波般荡漾翻飞。噬魂鬼看着他,稀奇道:“易仙师还会哭呢?” 易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我怕死,不行吗。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想要我的魂,你得跟我签血契,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大家就在我的识海里一起困到死。” 他的魂魄已经唾手可得,没什么好挣扎的了。噬魂鬼答应得爽快无比,易安将手指划破,一边凌空画下血契阵法,一边道:“我把我的魂魄换给你,条件是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活,绝不能反悔。” “若你得到魂魄后,在这里的清修门弟子没能好好出去,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渡噩剑也会代我杀你。” 话音刚落,渡噩剑身便疯狂抖动起来,易安轻轻把手放在剑身摸了几下,将它放到了地上,语气不善:“快签。” 噬魂鬼干脆利落地画下血契,契约落成。它盯着易安啧啧称奇:“我听闻清修门大师兄极为自私到令人发指。现在看来,真是要让我感动了。” 易安一听它阴阳怪气的话就没好气,反正都要死了,也不用再顾形象,索性狠狠翻了个大白眼,道:“魂魄怎么给?” 噬魂鬼一指悬崖:“跳下去,一切皆成。” 易安讨价还价:“你先放了他们,我再跳。” 噬魂鬼不同意:“你跳,我就放。” 死鬼! 他站在悬崖边,深吸一口气,往下看了一眼,只能看见深不见底的黑色和浓密的雾,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就当蹦极了。 想罢,他背对悬崖,青衣翻飞,纵身一跃! 单薄的一片人影,就像游鱼沉入水渊,消失在了天地间。 眼前景色越来越远,他努力睁大眼睛,远远地就看见师弟师妹们被一个个放了下来,趴在悬崖边朝他手舞足蹈,像是在喊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心道:“也好,挺好。” 忽然间,那抹熟悉的,鲜艳刺眼的红色一闪而过,毫不犹豫地追随着他一跃而下。 “师兄!” 作者有话说: ---------------------- 噬魂鬼:哦?买一送一这种好事还能轮到我头上? 周祝 is watg you. 第14章 师弟如影随形 耳边风声呼啸作响。 易安的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一抹刺眼红衣离他越来越近。 他瞪大双眼,脑海几乎一片空白,可还是无由来地想到了热烈燃烧的火焰,又像枫叶翻飞,义无反顾地向他而来。 两人近在咫尺时,周逸归努力朝他伸出了手,叫喊声被风撕扯得模糊不清:“大师兄!伸手,抓住我!” 指尖几次三番将要触碰,却又若即若离。易安心中着急,却无法再更近一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缓慢流逝,手指也变得越来越麻木—— 忽然手腕一紧,原本被寒风吹打的身体,被暖阳般的热意完全包裹住了。 周逸归抓住了他,凌空翻身,让自己的背朝下,把他死死护在了怀里。 易安侧贴在周逸归的心口,这个距离已是紧密无间,呼呼的风声中,心跳重如擂鼓。他完全没想到周逸归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跳下来,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横冲直撞。头晕目眩之后,突然揪着周逸归的领口吼道:“你疯了?!你跳下来做什么?!” 周逸归的语气却比他更着急:“我不想让师兄一个人走在前面!你为什么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上次也是,这次也是!” 一瞬间,易安怔住了。但很快,彻骨的凉意就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眼前浓厚的雾气逐层散开,从他的角度,已经肉眼可见悬崖崖底。 这个高度下去,若是没有灵力护体,几乎必死无疑! 易安焦躁无比,头深埋在周逸归胸口,死死攥着他心口衣襟,用尽全身力气调动灵力。然而体内的灵力却始终差了一口气,无论怎么努力,都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悬崖的雾气会压制灵力,”周逸归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静,“师兄,你听我说。” 可是易安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说话,动作已经大到几乎是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几次三番想要翻身当垫背,但奈何越靠近崖底,他的力气就越小,周逸归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周逸归再说话时,语气温和到让易安觉得害怕:“你为我挡过一次,如今就当我还给你了,好不好?” 第18页 易安本就又怕又急,听完这句话怒火更是直冲头顶:“我不要你还!你明明不用,不用......!” 明明可以活下去,明明可以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他突然觉得周逸归把他抱得更紧。 周逸归一只手护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不要害怕。” 崖底近在咫尺时,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不要害怕。” 轰! 两粒人影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地上,烟尘暴起。 易安是被冻醒的。 不知昏迷了多久,再睁开眼睛时天旋地转,喉间的血腥气叫他几欲作呕,他挣扎着翻身爬起,“噗”地喷了一大口血。 眼前阵阵发黑,易安勉力支撑着坐起,手刚一触碰地面,心下就凉了半截。 满地的血,但已经有些凝固了,不是他的。 崖底的光线非常微弱,可因为跟噬魂鬼作了交易,他现在的魂魄和灵力都虚弱无比,尝试多次,才勉强在指尖亮了一簇火苗。易安借着微弱的火光,一下就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那是周逸归的手。 易安瞬间扑了上去,呼吸急促,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脸。周逸归嘴边全都是血,易安愣愣地盯了半晌,猛地打了个冷颤,大梦初醒似的用衣袖去擦,想帮他擦干净些。 可是没用。无论怎么擦,那张脸都没有丝毫生机。 他终于停了下来,呛了呛,轻声道:“......周逸归?” “周逸归,你看我一眼。” 没有人回答他。 易安慢慢地俯身,侧耳靠在周逸归心口去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了微弱的心跳。 他又手忙脚乱地去解周逸归的上衣,两指贴在他腹部探查他的丹田,才发现周逸归的丹田受到了剧烈冲击,应该是坠崖前一刻强行冲破雾气,用了灵力护体,否则现在他们二人早已心脉尽碎了。 可也正因如此,周逸归的灵脉遭了雾气的反噬,现在气息不稳,急需灵力渡气,若是再不管,肯定必死无疑。 易安咬牙忍着骨头都像要被拆散的剧痛,一点一点把周逸归扶起来,靠在了不远处的一块青石边,试图用手推背的方式给他渡灵力。 第一次,青色的灵力行至中途就像泥牛入海,失败了。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 直到悬崖上稀薄的天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身上,灵力也一次都没有渡成功过,然而周逸归的灵脉和丹田,却开始迅速衰败了。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天光中飘浮的尘埃。 易安原本还维持着挺立如竹的身形,但渐渐地,他再也没有了力气,俯在周逸归胸口,片刻,忽然哽咽了一声。 他闷声道:“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你明明可以活的。” “我那次救你,根本就没打算要你还给我。”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他的。但就在这样了无生气的寂静之中,易安突然想到了之前在藏书阁看到的,关于人蛊的记载。 人蛊之所以如此让仙门忌惮,除了其战力,还因为人蛊的血。人蛊血,可以破万障,甚至有记载称,人蛊血能在关键时刻为修士温养灵脉,救人于生死之间。 不论真假,想要救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这一个。 但现在周逸归昏迷不醒,虚弱成这个样子,已经没办法自己吞咽东西,怎么办? 思索片刻,易安咬咬牙,暗自道:“人命关天,这种时候,就不要再矫情了。” 他两指一并,在嘴唇上划破了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鲜血立即涌出。而后再次俯身,微微张嘴,吻了上去。 嘴唇互相触碰之时,血和灵力,都在易安的引导之下,缓慢地潺潺流进周逸归的身体,抚过他的丹田。而周逸归的灵脉,竟然真的在以极慢的速度恢复起来。 易安心中大喜过望,起身想看看情况如何,没想到甫一离开,那些东西又慢慢衰败了。他一惊,连忙又重新吻了上去。 这下缓过劲来了,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不知为何,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只能凭感觉知道唇下触感极其软,以及人蛊血的确很有用,周逸归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了。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才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似乎是他自己的心跳。 第15章 师兄怒挡伤害 一吻结束,天光之下,青石堆旁,只有两道人影互相依靠在一起。 易安的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手不自觉地滑落时,偶然触碰到了周逸归的手。那里已经从冰冷如雪变得温暖了起来,他再次惊醒,努力抬眼去看周逸归。 周逸归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已然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许多。 好歹是把心脉护住了,好歹这一跳,是没连累别人。 但这也意味着,他几乎已经耗尽了能给出的所有东西,现在就连系统,都默认他无力回天,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出过声。 魂魄被撕裂的剧痛,让易安觉得一切都变得非常难熬。即便这意味着噬魂鬼履行了血契的承诺,把其他人都送了出去,他本来以为自己就可以这样坦然地面对死亡了,可真到这种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觉得恐惧......甚至有点后悔。 要是能再狠心一点,大不了就是从头再积累一次形象值而已,也不用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何必呢? 可是,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他也没资格让别人去死,要是那些人真的因为这一趟死了......又何必呢? 那种情况,他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自己了。 脸颊忽然有些温热划过,易安本来就冷得发抖,此时下意识就去碰了那抹温度,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心中叹气。怕啊,怎么能不怕呢?上辈子死得惨,没想到重活一世,最后还是如此狼狈。 想了想,还是不能让自己走得这么悄无声息,他决定给周逸归留下点话,道:“周逸归......” 没想到才开口三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直到现在,易安才发现,他跟周逸归的相处其实并算不上多长,除了仙门试炼大会的相遇之外,平日在门派里,除了训练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都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能拿出来矫情一下的记忆。 现在倒是有了,不过以后也没机会说了。可能等他死后变成厉鬼邪神,才能半夜趴在周祝腿上写一个惨字。 这样一想,易安居然把自己逗笑了,自认实在不是什么抒情的好手。憋了半天,他慢慢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好的啊。以后师兄没法护着你了。” 话音刚落,他的胸口猛地抽疼,连忙侧过头去,又闷闷地咳出好几口血。 这一咳,易安彻底没有了力气,想说的话也说了,索性往后一仰,靠在了周逸归怀里。按照血契,不过多久,周逸归也会离开这个地方,等他走后...... 等周逸归走后,他就摆一个优雅点的姿势,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周逸归丝毫没有要被血契强行送出这里的迹象。 不仅如此,周逸归额头冷汗开始逐渐渗出,他的神色,居然变得越发痛苦扭曲了起来。 易安心下一惊,忙去捉他的脉,猛然发现周逸归的魂魄竟然在以相当可怕的速度流逝,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脸色一沉,攥紧了手,忽而抬头,朝着某个方向怒喝道:“噬魂鬼!” 话音刚落,天光之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地流动,前进,而后鬼气突然上涨,与此同时,“啪”的一声剧烈鞭响! “还以为易仙师到死都发现不了,可惜啊可惜,这出师兄弟生死不离的戏码,实在是感人至深,我还没看够呢。” 噬魂鬼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看着倒像是个人,可浑身的邪气却让它看着比厉鬼更毒三分;再看它手中长刀,已经化作了血红的鞭子,蛇一般扭来扭去,散发着不详的红光。 它在离二人百步之外停下,抚掌啧啧称赞道:“易仙师的魂魄和修为果真不同凡响,我现在已经恢复大半,多谢易仙师。” “可是易仙师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啦?”它拿着鞭子来回走,打量易安的目光里丝毫不掩饰恶意,“不如,让我来发善心送你一程,你不如猜猜,这鞭子下的亡魂,究竟有多少呢?” 噬魂鬼说话期间,易安一直在默默掐剑决,可他现在灵力几近于无,渡噩剑丝毫没有响应。 闻言,他反手将周逸归的佩剑抽了出来,剑指对面,冷冷道:“你违反了血契。” 噬魂鬼道:“血契只说要我不能主动动手,可现在是他自己先跳下来找死的,我可没有出手。到嘴的鸭子没有不吃的道理,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它的眼珠子不停地转,突然停在了易安身上,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要怪......只能怪你身后那个不离不弃的师弟,是个短命鬼!——” 第19页 话音未落,鞭子“啪”地发出巨响,直冲易安而去! 易安反应极快,鞭子弹出的瞬间就迅速远离了周逸归。可回头一看,鞭子行至半路猛然转向,毒蛇一般,破空朝周逸归咬去,噬魂鬼哈哈狂笑:“被骗啦!被骗啦!!” 铛! 兵器相击,烟尘散去。 鞭子回退到噬魂鬼手中。再看易安,侧身而立,手中长剑碎了一半,另一半狠狠砍进石壁中,嗡鸣不止。 手臂传来钻心剧痛,易安面不改色地挡在周逸归身前,宽大的青色衣袍之下,右臂血珠滴答落地。 这一击,没有灵力,只能用身体硬扛,痛得他想当场撞墙。但噬魂鬼当然不会留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鞭尖啸着紧随其后! 眼底里,鞭子离易安越来越近。 他心里有一道声音在疯狂尖叫:“让他死吧!让他死吧!你已经尽力了!” 可刹那间,他的身体反应却比脑子更快,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倒在地,把周逸归紧紧抱在了怀里。 啪! 易安的脊背上,青色外衣立刻被血染红了大片。 他被这一鞭打得猛然向前一扑,眉头紧拧,眼泪都控制不住地落了几滴,却愣是一声都没吭。 噬魂鬼双眼血红,脸在人与恶鬼之间不断变化,口中尖啸,第三鞭再次狠狠袭来! 但就在这时,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眨眼间,长鞭的破空之势就停在了半空,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停滞了下来。 易安微微蹙眉,身体前倾,嘴角带血,眼泪还维持在顺着下巴滴落的状态,凌空悬浮。 忽而从一旁伸出了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将那眼泪轻轻拨开,顿了顿,又曲起食指,拭去了易安脸上的泪。然后在易安额头处轻轻一点,将他放平在地,看了片刻,叹道:“真可怜。” 噬魂鬼浑身绷紧,往阴影处挪了几步,死死盯着易安身后的那道身影。 周逸归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立在易安身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缓步而出。每往前踏一步,他的身量就会高几分,原本破烂不堪的衣服也化作赤黑长袍,暗光流转。 等到他行至噬魂鬼跟前,脸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之前的模样还带有少年人的青涩灵动,那么现在,他俊美更甚,却无端添了许多妖冶锋利,眸中幽深如寒潭,叫人不敢,也无法逼视。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噬魂鬼,淡淡道:“跪。” 话音刚落,一声轰然巨响,噬魂鬼双膝落地,狠狠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噬魂鬼双目血红,似是不可置信,眼睛死死盯着他,嘶哑道:“周......周——!” 轰! 没等它把那个名字说完,周祝两指随意地往旁挥了一挥,噬魂鬼眨眼间就被甩到石壁上,心口正好插入那把断剑动弹不得,惨叫连连。可它看着周祝的眼底除了恐惧,更多的却是兴奋和疯魔,狂叫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周祝,周祝!没想到你在鬼血炼狱里这么了不得,现在居然沦落到给仙门这群贱种当摇尾乞怜的狗!周祝!你他——” 它一下就发不出声音了。周祝一掌将它脖子死死钳住,挑眉道:“手下败将。连本尊的鬼气都看不穿,没资格跟本尊说话。没想到当初你被本尊重伤后没死,竟然要逃来这种地方躲藏。废物东西。” 噬魂鬼立刻就要暴起挣扎,但只能双腿乱蹬,周祝曲起手指勾了勾,那血红的鞭子便乖顺地飞进他手里。他笑:“从本尊那里偷来的戏神鞭,用得还顺手吗?” 噬魂鬼被他掐得要死不活,说话都断断续续:“再顺,也不比你一口一个大师兄叫得顺畅!我听说你那个大师兄......之前巴不得你死得渣都不剩......现在你居然还要护着他,贱,你就是贱种!你该不会是心疼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咯咯。 戏神鞭绕颈,声音戛然而止。 噬魂鬼在石壁上垂头,身上的鬼气逸散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它身上飞出点点白光,慢悠悠地飘回了易安身上。 那是他的魂魄,和大部分修为。 周祝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不过片刻,身旁便生出一缕黑烟,里面走出两三只小鬼,恭敬道:“尊上。” 周祝道:“这东西,之前在鬼血炼狱打伤了多少鬼?” 小鬼道:“百只,尊上。” 默然片刻,小鬼又道:“尊上,如何处理?” 周祝负手转身,挥手道:“斩了丢进血池,里面的东西很久都没吃饱了。” 那三只小鬼动作悄无声息,又快得惊人,没过多久,除了那些有必要留下的痕迹,其余的东西,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周祝坐在易安身边,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伸手一点一点地抚过他的脸。易安脸上还尤见泪痕,星星点点的血沾在脖颈,嘴角还残留有血,此时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手慢慢捻过易安嘴角,又轻声叹道:“师兄啊,真可怜。” “师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我差点就......” 说到这里,周祝一下就想起了当时,易安拉着他的手臂抚平伤疤的场面。他手顿了顿,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差点就要以为师兄是被谁夺舍了。” 说着,他盯着易安紧闭的双眼,帮易安撩开了一缕汗湿的额发。然后,忽然缓缓垂头俯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然而就在他的嘴唇离易安仅差毫厘时,又堪堪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呼吸可以毫无芥蒂地交缠在一起,仿佛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万里。 他的确没想到易安会落下那个吻。 现在想来,易安虽然曾经对他说过许多不堪入耳的话,但没想到那双在他看来刻薄无比的嘴唇,却软得出奇,润得出奇。当时那个吻,沾上了温热的血,有淡淡的铁锈气,但无伤大雅。 就着这个姿势,周祝的手指一寸寸轻捻过易安的嘴角,所到之处,伤口尽数被抚平。 周祝还是没有吻下去。他起身,对易安说话,又更像自言自语:“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周逸归”,而不是“周祝”,我说得对不对?如果你知道我是周祝......” “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师兄对我一向如此狠心。” 周祝眼中原本有些稀薄的暖光,说到此处,却又迅速冷淡了下去。 易安眉头蹙得更紧,看上去像是做了噩梦,喉间溢出难耐的低吟。周祝稀奇地发现,他自以为对这位大师兄很熟悉,可直到今天,他才有闲心来慢慢观察易安的脸,其实长得非常好看。 易安的眼睛,若是不横眉冷对,其实给人的感觉是非常温柔平和的,鼻梁高挺,却恰到好处,嘴唇即便不笑,也似乎天生带了一点上翘的弧度,要是笑起来,眉眼弯弯,当真如同春风拂柳。 但现在的易安会对任何人这么笑,对周逸归这么笑,对街边不知名的小狗小猫笑,对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笑......却唯独不会对他笑。 这样的笑容,独独不会出现在看到周祝的时候。 他将手放在易安的背上,那里有一道可怖的鞭痕,是为了护着他受的伤。 手指沿着旁边的皮肤一点点滑过,又猛地施加了更大的力气,一寸寸碾过去,凝结的血再次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在地。 易安立刻吃痛皱眉,看上去痛苦非常,不知怎的,周祝蓦地把手松开了。片刻后,他让易安靠在怀里,将易安身上的最严重的那些伤口,都抚平了下去。 周祝捉起易安的手腕,手指轻轻叩在那里探查他的灵脉,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睛,有些惊奇地看向怀里的易安。 “真是有趣。” “师兄有秘密。” 作者有话说: ---------------------- 周祝一些恨海情天阴湿男鬼我醋我自己的特质开始上来了...... 易安你要小心你师弟啊...... 第16章 美梦还是深渊 说完这句话,易安似有感应,眉头紧蹙,双手猛地握拳,像是在昏迷中抵抗着什么。周祝见状,鬼使神差一般,哄孩子似的拍了易安肩膀两下。 不知怎的,周祝就想起了易安在他唇上落下的那个吻。拍这两下纯粹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触电般猛地把易安推到一边,站起身,把袖子甩得哗啦啦响。 这么一推,易安被刺激到了,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周祝原本还在无比厌恶地看着自己碰过易安的手,听见易安说话,身形一凝,接着便慢悠悠地蹲下来,微笑着悄声道:“师兄,不要什么?” 他的样貌,本就生得攻击力极强,可那双眼睛,笑意吟吟地眯起来时,却是无情胜似多情,容易叫人生出些不该有的错觉。然而周祝此时这样盯着易安,明明也是笑,语气也无比温柔,却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在人家心口捅上一刀。 第20页 易安额头冷汗涔涔,迷迷糊糊地喃喃:“不要......死。” 听罢,周祝恍然间愣了愣,心中烦躁焦躁更盛,嗤笑一声,一掌钳住易安下巴,迫使他仰头,一字一句道:“好师兄,你不如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看完之后,还想让我活着吗?巴不得把我挫骨扬灰吧?” 被这样钳制,易安当然不舒服。可他无法反抗,也醒不过来,轻轻呛了两声,继续道:“周......归,别死。” 周逸归,别死。 周祝猛地把他的脸往旁边一甩,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冷然道:“虚伪。” 他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易安,只觉得心口跳动叫他心乱如麻,半晌将手中戏神鞭化作一柄利刃,往易安心口狠狠扎去:“虚伪,虚伪。虚伪至极!” 刀尖离易安心口只差半寸,却停住了。 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那样就不好玩了。 思索一番,周祝随手一挥,身旁便有一缕黑烟凝成一只小鬼,看穿着打扮,正是最初在鬼血炼狱记录易安之事的史官。 史官一手持卷轴一手持毛笔,摇摇晃晃地上前来,殷切地道:“尊上!这次要我写什么?有何吩咐?” 没想到周祝却皱了眉头:“怎么是你?” 史官一头雾水:“是尊上召我前来,您不记得了吗?哎呦尊上的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不好,捣药鬼最近新炼了一种强身健体的药,就是吃了会浑身发热,尊上要不要——” “行了,闭嘴。”吵得他头更疼。周祝按着眉心轻轻扬了扬手,史官便退去一旁。片刻后,隐秘的黑暗里,忽然有异香绕过鼻尖。 不仅如此,还隐约传来了缥缈的歌声,嘤嘤窃窃,似哭似笑,模糊不清,还有绯红的花瓣与惨白的纸钱从天而降。那歌声唱到某一句时便忽然断了,一位女子身着鲜红嫁衣款款而来,见到周祝,道:“悲喜娘见过尊上。许久未见,尊上怎么如此憔悴了?” 还未来得及等他答话,悲喜娘便睨到了周祝身后安静躺着的那道人影,恍然大悟,轻轻道:“啊!是因为身边人。” 看周祝的神情,悲喜娘就知道这次肯定不是要做什么好事,又道:“尊上想要如何做?是剥皮抽筋,还是啖肉饮血?或是将他活生生吓死?悲喜娘很擅长此事。” 却都不是。周祝道:“将他拖入更深的梦境。只有你能做出的那种梦境。” 要是换了平时,她会答应得非常干脆。可如今悲喜娘却慢慢飘去了易安身旁,凝神看了一会,不说话了。 周祝道:“不行?” 悲喜娘道:“不敢。悲喜娘便是尊上所救,受尊上恩惠,自当涌泉相报。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悲喜娘斟酌了一番,婉转道:“尊上,这位公子,似乎心动了。真心可是很宝贵的东西,您当真要......?” 这是周祝头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答案。他从不明白这些,也从没人教过他这些,“心动”二字一出,他下意识想要松口,然而片刻后,他却负手背过身去,语气冰冷无比:“那再好不过。” 这样的真心,不是给他的。 让易安沉溺于这样的美梦,而从梦中醒来后,到了封印那天,易安发现周逸归脱了那层伪装的皮,却是自己时时刻刻都希望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周祝,会是什么样子? 易安付出的所谓真心,只会沦为供人耻笑的把柄。 周祝轻抚着易安的脸,幽幽道:“真可怜。真心难得一见,师兄运气实在不好。” “你给错人了。” · “大师兄......” “醒了......” “哎醒了醒了!” 耳边声音纷乱嘈杂,易安甫一睁眼,就见柳舍木门大敞,门外师弟师妹跪倒一片,哭得东倒西歪;宋谦一见他醒了就扑上来一嗓子开嚎:“大师兄啊啊啊啊啊啊!——” 易安被宋谦一个肘击几欲吐血,抹着嘴角确认:“不好意思我问一下,我死多久了?现在一条龙服务这么人性化了吗?还能有这么逼真的场景了?” 宋谦抬头“啊?”了一声,茫然地盯着他。门外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古净跨进门,抢先回答了他的问题:“莫要说晦气话。你既然能回柳舍,自然是好好活着。” 谁知易安听罢,表情瞬间就凝固了,他一下挺直了身子:“......我没死?” 这么一坐,他的后背就开始隐隐作痛。抽来的鞭子“啪”一声在耳畔回响,背上的血仿佛还在汩汩往下淌。易安按着额角一阵头疼,古净见状连忙把他扶住:“怎么回事?头还疼着?” 易安猛然抬头,抓住古净的衣袖,着急道:“周逸归呢?周逸归怎么样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挡在周逸归身前,被鞭子打得要死不活的时候,之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是挡住了还好,要是没挡住...... 想到这里,他眼前又莫名出现了周逸归追随他跳下悬崖的那一幕。如此鲜艳的颜色,落到崖底之后变得惨白一片,他一想起来就心里揪疼。 跟着跳崖,这人就是个傻的! 急火攻心,他差点又要一口老血噗出来,古净叹了一声,一掌抚上他的背给他顺气,宋谦怕他再撅过去,连忙解释道:“师兄你问周师弟?周师弟好好的啊,正在莲境山练剑呢!只有你伤得最重了!” 易安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听见“半身不遂”“修为全废”“此生就是个废人”的准备,一句“我愿意永远照顾他”就要脱口而出,闻言当场愣住了。 好好的?从这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来给他当垫背还好好的? 红牛赞助的? 但事已至此,他满脑子都是去确认周逸归的安危,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身后人的劝阻,一掀被子就夺门而出:“我去看看他。” 他现在灵力不济,御剑都累够呛,飞一段跑一段,最后速度越来越快,半炷香后,终于看到了莲境山口。 此时的莲境山,与当初仙门试炼大会相比,花不衰反盛,受仙门洞天福地的滋养,八座山峰的满山花树开得热烈非凡。 当初和周逸归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地方。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怎么顺利度过试炼大会,景色美则美矣,却没闲情逸致去看。如今仅仅只是过了半年,心境竟然都大不一样了。 易安捂着自己心口,暗道:“确实不一样,这儿怎么跳得这么快?难不成是刚才跑急了?” 说着,他抬脚跨过莲境山口,站在了莲心山谷内,当初第一次看周逸归斗法的地方。那时人山人海,欢呼声震天,此时却空无一人了。 他正四处张望周逸归在何处,忽然从身后吹来一阵风,扬起漫天花瓣,如雪般纷纷扬扬。几枚花瓣抚过他的眼角,易安不由闭上了眼,身周花香萦绕。 突然有人唤他:“师兄。” 易安睁眼一看,周逸归依旧是那副意气风发笑意吟吟的模样,一身红衣,扎着高马尾,随手挽了个剑花,对他歪了歪头,笑道:“师兄这么着急,莫不是想我了?” 易安二话没说,上去围着周逸归转来转去,越转越疑惑,可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周逸归又道:“师兄这是怎么了?” 易安起身就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被你气的!” 谁知周逸归被这么一拍,竟然就捂着额头不说话,看样子还有摇摇欲倒之势。易安心里一下提了起来,心说不会是自己下手太重了?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拍疼了?让师兄看看。” 周逸归就让他这么又哄又紧张了一会儿,才悠悠道:“是疼,但不是被拍疼的。” 易安:“?” 周逸归道:“是因为师兄生我气,我才疼的。” ! 易安登时后撤一步,脸都烫了起来,皱眉轻喝:“周逸归!” 见状,周逸归又立刻迎上一步,微微弯腰,和易安的眼睛齐平,马尾也顺着肩膀垂下,在风与花瓣中轻轻晃。他道:“师兄我错了。” 可是易安侧过身去,眉眼严肃,真的不理他了。 这次是真的生了气。周逸归连忙收敛起方才那副随心所欲的模样,又眼巴巴地凑了过去,轻轻揪着易安的衣袖,道:“师兄,好师兄,我真的错了,好不好?” 任谁来看见周逸归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都会说不出任何重话来。易安努力不去看他,可余光瞟到了一眼,还是在心里默默投降,面朝他,嗔道:“你每次都是这样,惹师兄生气,认错认得倒是快。” “架不住师兄每次都能原谅我。”周逸归笑眯眯地拉着他席地而坐,两人并排,漫天花瓣飘然落下,轻盈地搭在头发上。 周逸归的头上,很快便落满了花瓣。易安侧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抚去,见周逸归看着他目不转睛,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周逸归靠近了些,手指掠过他耳畔,捻来了一枚轻薄的粉红花瓣,在他眼前晃了晃:“花在师兄头发上,是相得益彰。” 第21页 “不过,师兄的耳尖怎么和花瓣一个颜色?” 易安努力忍住要叫他名字的冲动,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为何这么快就伤好了?” 周逸归依旧在替他抚弄头发,道:“师兄,我没有好啊。” 易安被骗了太多次,早就有了防备心:“你不要再逗我。” 周逸归停下了动作,语气却依旧是那样轻快:“师兄,我早就已经死了呀。” “否则,你身后的魂灯殿里,为什么会停着我的棺材呢?” 易安的笑意刹那间凝在了嘴角,周逸归终于为他整理好了花瓣,将手拿下来时,易安这才能看清他的全貌—— 七窍流血,满身伤痕。 手中哪里拿着什么花瓣? 全是惨白的纸钱!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演戏演戏演戏 易安眼睛再一眨,刹那间,飞扬的花瓣变成了漫天坠落的纸钱,莲境山的花海迅速褪去颜色,变作阴沉黯淡的大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起棺——” 他仓惶转身,便看见偌大的魂灯殿中央,停放着一只沉闷黯淡的黑棺。那黑棺在殿中的魂灯烛火的映照下死气沉沉。他盯着黑棺看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挪过去,喃喃道:“......不可能的。” 其实这个距离,他已经能清楚地看见棺上刻下的字:周逸归。可他心中惊颤之后,自欺欺人有之,冥冥之中有之,心里却突然涌现出了“他不可能死”的强烈冲动。 棺材在漫天惨淡的白纸中渐行渐远了。但下一刻,渡噩剑唰地出鞘,易安脚尖一点,提剑拦在棺材前,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开棺,我要验棺。” 宋谦从人群中冲出来,将他猛地抱住,大哭不止:“师兄,你已经把周师弟害死了,不要再扰他清净了!” 古净手中捧着一盏魂灯,那魂灯的烛火早已熄灭,一缕让人念想的青烟都不剩。他叹了口气,对易安道:“灯灭人亡,莫要执着。” 易安不听不理,只重复道:“我要验棺。”手上掐了剑决,渡噩剑立时飞出,直直朝棺材冲去! 然而下一刻,黑棺前,周逸归突然出现,渡噩剑就这样穿透了他的心口,剑身鲜血淋漓。易安本就心神激荡,这一瞬想也不想,扑过去就把他抱住,可周逸归却支撑不住,颓然跪地了。 “师兄,我好痛啊。”周逸归呛了口血,靠在易安颈窝里喃喃,“师兄不是想见我最后一面吗?为何却要杀我?” 易安茫然无措地按着周逸归心口,语无伦次道:“不,不是,不是,我没有想杀你,我只是......我没有......” 周逸归道:“师兄是不是很讨厌我?我知道师兄一直都很讨厌我。” “我没有!我没有讨厌你,”易安立刻否认,眼眶通红,连连摇头,“你别走,你别走,我知道你还有救的,对不对?我们现在就去找师父,师父他一定会有办法——” 然而周逸归却将头靠得更紧了些,嘴唇几乎贴着易安的耳垂,道:“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易安喉咙剧痛,生怕错过些什么,不敢再出声了。 他听见周逸归慢慢地说:“悬崖上跟着师兄跳下去,我一点也不后悔,就算是死也不后悔。” “唯一遗憾的,就是以后不能再陪着师兄了。” 易安紧紧把周逸归抱住,浑身颤抖,半晌,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不会一个人,我跟你一起,我陪你一起。” 然而下一刻,易安语气陡变,委屈心痛哽咽消失无踪,他轻轻笑了一下,在周逸归耳边道:“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这么说?” 【信号连接成功。恭喜阁下成功开启隐藏副本!为保证存活率,请阁下务必在三天内完成此项任务,脱离识海梦魇,方可继续鬼血炼狱主线任务,否则存活率将全部清零。祝阁下寿比南山!】 系统活了!久违的系统! 他早就看出这里大概是梦魇一类的东西,要是能直接杀他,肯定早就杀了,怎会这样大费周章来刺激他?所以肯定是要到了时候才会出现,那么,索性就将计就计演一场戏。 虽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但系统重新出现,就意味着他还没死! 不过现在无暇去顾及细节。话音刚落,怀中的“周逸归”便剧烈挣扎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朝他脖子上狠狠咬去! 易安看都不看,随手往后抄起一把草就塞进了“周逸归”嘴里,脚尖轻轻一点,抓住他的衣襟就把他压在了黑棺上。他余光往旁边一扫,这一扫差点没让他吓得半死—— 之前守在黑棺前的所有人,脸全都融化了,蜡烛一般滴滴答答往下淌,以他们俩为中心,步步紧逼了过来! 易安心中骇然,道:“渡噩!”渡噩剑登时化作一道青光飞出,在那群东西间杀得虎虎生风。可也是这一下,他松了神,刹那间攻守易势,“周逸归”翻身把他死死压在了身下。 这个姿势,易安的腰完全贴合在了棺材边缘,亏得他柔韧性好才能维持住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眼看“周逸归”离他越来越近,易安举起渡噩分身横在他颈边,怒喝道:“滚!” “周逸归”不远反近,挑眉道:“我好难过啊,师兄。你当真一点都未被影响到吗?” 连挑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易安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另一个人来扮演自己熟悉的人,看着究竟有多恶心:“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师兄!” 可“周逸归”却不慌不忙地往易安耳边吹了口气:“师兄,为何不杀?是不愿,还是不敢?” 易安的腰登时一软,额角突突地跳,可即便如此,那一剑都迟迟都斩不下去。 “周逸归”说对了。他现在,的确是不敢杀,也不愿杀,何况还是看自己的师弟死在自己的剑下,哪怕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他都没办法下这个手。 周围的融化人影越来越多,渡噩剑虽然杀得毫不费力,可包围圈也依旧在缩小,绝非长久之计。易安将剑柄攥得死紧,咬牙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谁知周逸归竟然轻轻一仰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了渡噩之下,他居高临下睨着易安,易安立刻就预感,他恐怕是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果然,“周逸归”一字一句道:“师兄,不要害怕。” “师兄,不要害怕。” 刹那间,呼啸的风声仿佛又重现在耳边,眼前只剩下那道红衣身影,周逸归把他紧紧揽在怀里承受了冲击,安慰他:“师兄,不要害怕。” 易安忽然撤了剑,轻轻笑了声。他叹道:“我的确下不了这个手。但是......” 还没等“周逸归”反应过来,易安便将剑尖倒转,对准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 我们大师兄至此开辟了一些奇怪的技能(指演戏) 周祝:师兄我会为你遮风挡雨,但是风雨从哪来的你别管。 最近这两天调整了一下节奏,喜欢的话拜托大家点个收藏吧~(滚来滚去) 第18章 救尔以身相许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这里本来就是梦境,杀邪祟或者杀自己都能破局。渡噩剑才没入他心口半寸,从眼前的“周逸归”开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一点点化作齑粉,随风散去。易安背后一空,猛然向后一坠! 那失重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易安就感觉自己脚踏实地,踩在了某个地方。他勉力站稳,剧烈耳鸣之后,摩肩接踵的喧闹声立刻撞进了他的耳朵——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三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几碗面?多辣少辣?好嘞——”“阿娘,阿爹!他抢我的东西呜呜呜......” 即便他现在睁眼什么都看不清,也能立刻知道这里一定是某座都城的繁华街市。但这些声音,都不如一道刺耳的炸嗓来得响亮—— “行了!你别不识好歹!” 后面还跟了许多难听的污言秽语,听这架势,还隐隐有要打人之势。那动静还引来了许多围观群众,似乎有人在低声啜泣,易安登时就清醒了,定睛一看,就见骂人的那个抬手就要扇。 这力道是用了十乘十的力,周围的人低声惊呼,却无人敢拦。然而最终却没扇得下去,易安几步上前,抬手轻巧一挡,翻手一搡他肩膀,那人就连退数步,惊怒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 易安把渡噩剑化作的拂尘向天一甩,搭在臂弯,他现在装仙人简直手到擒来,众人又是惊呼。但他全然不理,只是转身向坐在地上的人伸出手,和蔼道:“姑娘,有没有哪里疼?” 那女子愣愣地看着他,站了起来,躲在他身后摇头不说话,半晌,才慢慢憋出来:“多,多谢仙......仙师小心!” 易安依旧维持着和蔼的神情,闻言看都懒得回头看一眼,手中拂尘“唰”一下就狠狠扇了出去,抽得身后那人仰头翻到在地,捂着脸“哎呦哎呦”地叫。易安见女子无事,这才来到那人身边,心平气和道:“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第22页 谁知,被拂尘抽倒那男子捂着脸躺了会儿,竟然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这一哭不要紧,他身后那女子,也低声呜咽起来。 虽然易安很清楚这里是梦境之地,里面的人都只是梦里的幻象,可真遇到这种情形,他也很难不管。正要问怎么回事,那男子突然跪在地上道:“元儿啊,你要是不去,家里所有人都要遭殃,那里会怪罪我们的,会怪罪我们的......” “元儿”便是他身后那女子的小名。易安觉得奇怪,道:“那里?哪里?谁会怪罪——” “仙师!”还未等他说完,元儿就扯住了他的衣袖,红着眼眶使劲摇头,“我去,兄长,我去就是了。” 说着,元儿便同男子一路去了。易安心里总觉得有说不出的怪异,想去把她拉住,然而旁边却有个围观多时的路人把他拦下,劝道:“仙师,您是外地来的吧?这事还是不要多打听,算啦,走吧。” 热闹散去,很快只余易安一人留在原地。他一边随处走,一边在心里道:“系统,在否?我问你个事。” 【系统24小时竭诚为您服务。】 “悬崖之后我为啥没死?现在这个梦魇又是个什么情况,我要怎么出去,我养的亲师弟在哪儿?你平时没什么金手指给我就算了,问题还答不上来我真的会投诉你。” 【......阁下在第二重梦境。根据外置剧情回放,您与您的亲!师弟坠崖后魂魄离体,引来噬魂鬼的同时,也引来了其他邪祟。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易安完全忽略了系统把重音放在了“亲!师弟”上,他嘶了一声:“敢问好消息是?” 【噬魂鬼在抢夺魂魄的过程中惨败,并且期间宋谦他们带人找到了您二位,现在你们的肉身在清修门很安全。】 易安心中缓缓升起不详的预感:“那坏消息......?” 【你们二位的识海融合,并且正在被其他邪祟占据,稍有不慎就会拜拜。清修门正在全力救治,但破除梦境需要阁下主动自救。任务:找到亲!师弟,破除梦境,重回清修门。如此任务无法完成,存活率将全部清零!】 【温馨提示:识海不稳,梦境内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望阁下平常心看待。】 易安负手仙气飘飘地走在大街上,表面清心寡欲,引无数行人侧目,内心与系统你来我往,已然泪洒心田。他嘴角抽了抽。 虽然现在有机会活下来他很高兴,但是怎么会这么巧就碰见一个来截胡的而且还截成功了?你们邪祟整天就背着手逛菜市场似的挑大白菜? 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现在一提到周逸归,他心里就难受,只想快点找到他把他拎出去。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他在这座城里找了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入了夜,也毫无所获。 周逸归总是很显眼的,只要往那儿一站,不加任何修饰,易安就能看见他,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他也走累了,索性随意找了一家客栈喝茶,上茶时,有人叫了他一声:“哎呦,公子,又是您呐!” 易安抬头一看,正是白天那个路人,看来居然是这里的店家。他莞尔,正要回招呼,这时,店外,突然起了一声高亢无比的唢呐。 唢呐一响,外面大风骤起,街道上的路人连连逃窜躲藏,都进了就近的店里,然后,对面所有的店,全都陆陆续续关上了窗门,只余一线幽光隐于黑暗之中。 除了他所在的这家店。 这家店的人并不少,此时已经有人跑去窗台那儿看热闹。易安也围了过去,就看见窗外,幽幽静静的大街上,凭空出现了许多红灯笼,风一吹,就轻飘飘地,吱呀呀地晃。 慢慢地,远处空无一人的大街尽头,忽然无由来地出现了一支送亲队伍。红衣红轿,喜气洋洋,有人走在喜轿的最前方,手中不断洒着红色的纸,齐声唱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唱完,喜轿后跟着的人,先是哈哈大笑,又是呜呜大哭,好像世间所有极喜极悲之事,都要在这方轿子里出现。 哪里有正常人成亲是在入了夜才成的?再加上其他店家全都退避,这场景实在是诡异至极。易安正看着,就听见旁人悄声聊了起来:“真是造孽啊,周府又要新人啦?” “嘘嘘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这有什么的?我就要说!周家那儿子,不知是修了什么邪术,沾上了不该沾的脏东西,每月都要娶新娘子,说是娶,可是谁知道是拿去干嘛去了!” “是啊,我听说,那个周......修了邪术之后,性情更是暴虐,本来就,哎哟,都不知道玩死过多少人了,造孽,真是造孽!” 他们正聊得欢,忽地就感觉肩膀被人轻轻点了点,回头一看,就见一个长得颇为好看的仙师对他们莞尔一笑,礼貌道:“打扰了。不过在下实在很好奇,你们说的这位‘周’,是谁呢?” 谁知那群人眼观鼻鼻观心,都迟疑了起来。半晌,最开始反应大了那个人站了出来:“哎,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就要说!这位公子,我告诉你,周府那儿子,叫——” “落轿——” “周逸归。”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易安心里猛地一沉。然而等他再想问,却见客栈内的所有人都背过了身去,他正奇怪,店家一下把他掰了过来,也背过身,低声提醒道:“小公子,今夜喜轿要在我们这里落脚,半夜子时便会离开,请公子委屈一下了。” 轿子吱呀作响,听声音,是从上面下来一个人。易安背过身眼睛看不见,就探出神识去看,便见一位身着嫁衣的新娘,一步一步,被人搀着踏上了客栈的二楼,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入夜,近子时。 客栈明明满是活人,此时却安静得如同死了三天。然而,黑夜里,二楼的某间房,却“笃、笃、笃”地敲了三声门。 又轻又软,彷如鬼魅。无人答话,那敲门声又“笃、笃、笃”地响了三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门终于“吱呀——”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猛地从门缝里伸了进去!屋内的女子吓得尖叫,抬手就要一巴掌,来人却一手拦下掌风,轻轻设下了层隔音罩,任她叫完,安抚道:“元儿?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冒犯了。” 元儿惊慌地眨了眨眼睛:“仙师?” 易安眉眼弯弯,依旧和蔼地点头:“莫慌莫慌。我是来为民除害的。” 月过中天,半夜子时,客栈外,喜轿和送亲队伍,又在漫天红纸中逐渐远去。 眼看周府越来越近,一直守在喜轿边的人乐呵呵道:“姑娘,你可千万莫难过,嫁进周府可是大好事呀!你此生吃喝不愁,家人性命无忧,是大功德!” 半晌,喜轿内的人才轻轻“嗯”了一声。 外面的人又道:“......姑娘,你待会进去,可千万不要哭,这么喜庆的日子,可得笑着才行。” 这时,喜轿里不仅是“嗯”了,似乎还带了点轻轻的笑,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却让外面的人觉得奇怪了。这喜轿里的姑娘他虽没见过,可明明从入轿开始就哭个不停,问什么都不答,怎么现在反倒这么配合了? 那人越想越觉得奇怪,心里害怕万一出了问题,自己肯定也得受牵连,眼看还有百步就要到周府,干脆道:“哎呦姑娘,我突然想起来——” 说着,将帘子冷不丁一掀! 新娘容貌姣好,唇红齿白,该有的都有,端坐于轿上,见轿帘被掀开,轻轻一笑:“怎么了吗?” 那人有些尴尬:“啊,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怕你待会哭着入府就不好了。” 易安微微歪了歪头,似有不解,乖乖道:“我想通了呀。此番去周府,是找了个如意好郎君,为何要哭呢?” 的确是个如意好郎君。 是个传闻中“性情暴虐”,“不知道玩死多少人”的如意好郎君。 作者有话说: ---------------------- 周祝,真的很难不怀疑你整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严肃思考) 现在你的大师兄亲自送上门来了你高兴了吧! 继续撒娇打滚求收藏(*^▽^*)~ 拜托可爱的宝宝点一个收藏嘛 第19章 此吻乱尔心绪1 说话间,轿子落地,帘子也被震得合了起来。易安缕了一把自己的鬓发,心说:“我cos新娘cos得还行吧?应该还算看得过去。按照流程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来着?哦对,等人把我接下轿。” 他自问第一次当新娘子没经验,再加上市井传言周逸归已经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一方恶霸,不知是什么情况,便打算静观其变。谁知,等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有。 易安敲敲车壁,无人答话,斟酌一番,干脆直接下了车。这一下就发现,方才还在轿子外热热闹闹的人,全都不见了。 不仅如此,他眯起眼睛一看,远处又来了好几个送亲队伍。六台轿子一落地,就从上面下来了六个新娘子,有男有女,有的惊慌失措,有的直接开骂了:“搞这么多人来,也不怕得马上风!” 第23页 易安内心震惊。这什么情况?一个不行还要六个?周逸归在外面看着如此纯洁可爱小白花一朵,内心世界居然这么狂野男孩?? 虽然系统提醒过他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是此情此景对于他这种手都没牵一下(其实亲过了)的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易安正想着出去之后要好好引导一下孩子的身心健康,便忽然听见面前有人叫他:“公子。” 易安抬头一看,便见周府不知何时大门敞开,石阶两旁并列侍从。那侍女提着红灯笼,把他引到了最后面,笑眯眯道:“公子,不急,一个一个来。” 方才那六个已经排成了一条队伍,排头的男子恶狠狠地瞪了侍从一眼,便一头扎进了大门。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吞食了似的,瞬间消失了! 排在前面的人见状惊慌无比,互相推搡,谁知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方才进去那人就被什么东西丢了出来,狠狠扑在地上,一个劲往前蹭:“不不不!我可以进去的!我可以,别杀我别杀我——” 然而,话还没说完,此人的血肉就迅速流逝,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食殆尽,最后,只剩下一层软趴趴的人皮蜷在地上。就这样结束了。 “有,有鬼......”“啊!!!——” 最排头那人死状太过惨烈,剩下五人抱头乱窜,尖叫声四起,却被侍从死死拦住不能离开。那侍女脸上恍若未见,依旧笑眯眯地抓住了第二个人:“请吧。这第一门跨进去,你心中最在乎什么,便会看见什么,我们公子不喜欢三心二意之人,若是发现有旁人,会很不高兴的。” 被抓住的那人奋力想要挣脱,但那侍女的手却如同铁钳,无论怎样都挣脱不开。绝望时,旁边忽然伸来一只修长白净的手,轻轻一抚,便将侍女的手弹去了一边。 易安盖着红盖头,微微低头,平和道:“先让我进去吧,如何?” 其他几人都当他疯了,侍女道:“可是公子,你不是第二个。” “实不相瞒,在下仰慕你们家公子许久。”易安往前踏了一步,“我恨嫁。” 侍女:“......” 众人:“......” 易安喜滋滋地跨进了大门。 他第二个进来,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其一是能帮别人挡一下伤害,他方才进门的时候,就悄悄在宅子大门设下了一道禁制,后面的人都进不来了。其二是早点找到周逸归,要是过不去,他就打算硬闯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不停往前走,正觉得奇怪,就听见前面传来了一些奇特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水声,但是却又带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粘腻,还掺杂了些细微的风声进去。不仅如此,易安侧耳仔细听了会儿,还听见了人声,并且,是特别耳熟的人声。 “嗯......别,不......唔!” 越听,声音越耳熟,猛然间,易安想到了什么,心里凉了半截,脸上却莫名烧得通红,他心里想着不可能不可能,加快脚步向前一跨! 看清的一瞬间,易安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就要炸得熟透了。 雾气终于尽数散去。在他面前显露出来的幻象,是当时和周逸归一起相依为命的悬崖崖底,天光,青石,血腥气,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在青石边上交叠的一双人影。他,不,应该说是场景里的那个“易安”,划破了嘴唇,正在嘴对嘴给周逸归渡血,本来到此为止所有的事情都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那个“周逸归”,在“易安”想要撤走时,竟然伸出手压住了他的后脑勺,张开了嘴唇。 那边的“易安”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挣脱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周逸归”嘴里不知道是伸出了什么东西,“易安”肉眼可见地腰软,浑身无力,又被死死按了回去。 方才那些水声,粘腻声,就是从这里传来。 那人声听上去为什么耳熟?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啊卧槽! 易安看得手抖脚抖,看得脑子空白,一时间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颤颤巍巍地朝那双人影伸出手:“不......不不不,不是,等等,不是......” 苍天有眼,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当时在悬崖底下被迫那啥是生死攸关迫不得已,怎么现在在这种场景里变成这种需要打马赛克的场面了??!! 肯定是邪祟!肯定是识海融合的副作用!肯定是因为梦里什么都会发生所以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亲一亲也很正常嘛呵呵哈哈哈哈哈...... 然而这边易安正在疯狂安慰自己,那一边,就听见清脆悦耳的“嘶啦——”一声。 他被“周逸归”,不,应该说是场景里的那个“易安”被“周逸归”一个翻身压在身下,瞬间天地倒转,定睛一看,“易安”青色外袍的衣襟缺了一大块,被撕下来的那一块,正被“周逸归”死死攥在手里。 易安内心崩溃的底线正在欢快跳脱。然而也许是他的许愿有了成效,“易安”眼眶通红,抬起手就要狠狠往“周逸归”脸上扇去! 易安眼前一亮! 对!没错!就是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亲一亲差不多就得了快把他打醒然后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就看见“周逸归”轻轻一捏,自己的巴掌就像蒲公英那样软绵绵地落在了“周逸归”心口。 咵嚓。 易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双人影交叠得更加紧密,他表情空白,脑子里莫名冒出了“孙答应的赤色鸳鸯肚兜”几个大字,随即猛地打了个冷颤,提起一掌就手忙脚乱地朝两道人影打了过去,狂乱地大叫:“住嘴!住手!不要再......了!” 作者有话说: ---------------------- 易安熟透了,从身到心意义上的 第20章 此吻乱尔心绪2 哗啦—— 掌风接触到两道人影的一刹那,所有场景都化作了四散的白雾穿身而过。易安这一掌打了个空,往前一扑跌倒在地,再抬头一看,眼前哪里还是什么悬崖? 周府内,深宅大院该有的建筑都有,正堂就在前方高耸,堂内,层层红纱笼罩下,隐约透出微弱的光。两边,连廊在黑夜中纵横交错,每一条连廊上都挂满了数不清的红灯笼,无风自动,在稀薄的雾气中轻飘飘地晃荡。 易安表情空白地看着眼前的鬼屋,内心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的场景,模糊的水声还在耳边不断回荡。他哀叹一声,崩溃地捂着耳朵蹲下,心中默默大喊:“不要再想了!” 然而进门前侍女说过的话又猛地撞进了他的脑子:“这第一门跨进去,你心中最在意什么,便会看见什么。” 啥意思?他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最在意这种事情?荒谬!再说了,当时在悬崖下那啥虽然他心是跳得很快,但那种生死关头,换成谁心都会跳得很快的! 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易安恍然大悟:那么他之所以会看到这个场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周逸归为了救他二话不说就往下跳,为师兄两肋插刀,现在还被困在识海里出不去,他想要赶紧把周逸归捞出去,满心满眼都是周逸归,也很正常! 没错,非常正常。 再加上这是梦境,而且还是邪祟造出来的梦境,扭曲夸大事实也肯定是常有的事。 保持平常心,平常心看待即可。 一阵头脑风暴,易安醍醐灌顶,安详地微笑了起来。这时,他身后突然有人笑眯眯地道:“恭喜公子,通过了第一门,就算半个周府的人了。” 再一眨眼,侍女和其他侍从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在他眼前,距离不过十步,提着红灯笼排成一排,面无表情看着他,语气却是笑着的:“公子,离大喜之日还有三日,请公子随我们来,先修整一番。” 易安莞尔,藏在大红喜服衣袍下的手,却开始微微蓄力,想要速战速决了。可思忖半晌,最终还是散去了手决,道:“多谢,请。” 现在这种情况,能赶紧把人救走是最好的。但方才在周府外面,第一个排头的人死了。那人虽说是识海捏出的假人,但生死依旧会影响到识海主人。可问题就在于现在他俩识海融合,分不清你我,那人死后,他本以为自己会受影响,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影响一定就是在周逸归那边。 如今周府的这些假人,会不会也与周逸归的识海相连? 怕伤到周逸归,易安实在不敢再轻举妄动。但现在的局面也实在太过被动,方才侍女说“离大喜之日还有三日”,易安敲了敲系统:“系统,现在这个任务还剩多少时间?” 【两天。准确来说是四十六个小时。】 那就有点不好办了。现在他连周逸归的人都没见到,要是真老老实实等到三天后,他早就死得透透的了,还成个屁的亲? 侍女众人在前方引路,易安跟在后面,兀自发愁。周府内一阵阴风呼呼刮过,红灯笼的闪烁不定,晃得他眼瞎,他眯着眼睛侧了下头,余光一瞥,忽然就瞥到一人。 第24页 正堂内,挂着数道轻柔的红纱,层层叠叠,原本是什么都看不真切的。可如今风一吹,那红纱婉转地翻飞,易安便看见,那红纱之后,偌大的横椅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散在肩,一身黑袍,左手撑着额角,随意地斜靠着,似乎正在浅寐。坐姿懒散,但气场莫名让人背后发凉。易安盯着那道人影愣神,就看见那人似有所感,忽然朝这边抬了下眼。 易安心口一跳,像被猛地烫了下,连忙把眼神收了回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害怕什么?又要去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就要与正堂擦肩而过,他悄声道:“渡噩。” 渡噩化作拂尘,藏在他的乾坤袖里,闻言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探出了一根雪白的拂尘毛。易安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附在上面,对渡噩道:“去。” 话音刚落,渡噩便乘着风,悠悠地往正堂的方向飞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府比他想象中更大,在连廊内七拐八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侍女才举着灯笼停了下来,把易安送进了一间房:“公子,请。”说罢转身便要关门离去,却没关上。 易安一脚把门拦住了,拢着袖子微笑道:“说来惭愧,在下有一事要与诸位商量。” 侍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公子请讲。” 易安道:“可否明日就成亲?不,最好今夜,待会,就现在。实不相瞒,在下仰慕你们家公子许久,一刻不见就抓心挠肝夜不能寐茶饭不思。很急,真的非常急。” 只要能赶紧见到周逸归确认安危,这种胡话对于他来说就是信手拈来,动动嘴皮子的事。要是能成功那就不必多说,要是不能成功,也并没有损失什么。 但那侍女却并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而是盯着易安看了良久,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得易安脊背发凉,然后提着灯笼,带着一众侍从,脚下踩着风似的离开了。 易安:“?” 一个准信也不给,就看着他笑,什么意思?不乐意? 不过,不答应也没关系,等人帮忙不如自己动手,他早有准备。易安转身点燃了蜡烛,盘腿坐在床上,几次呼吸后,缓缓闭上了眼。 他道:“渡噩。” 话音刚落,原本眼前无边的黑暗开始缓慢散去,越来越亮堂,还带着些绯红的色调,他适应了一会儿,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他正在正堂大门的地上。 或者说,其实是渡噩正潜伏在正堂大门的地上,而他现在可以通过附着在渡噩上的一缕神识,来探查那边的情况。渡噩现在只是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拂尘毛,想要隐藏,轻而易举,不会被人发现。 等了一会儿,只有风声,以及细微的丝绸摩擦声,想来应该是正堂挂着的曼曼红纱。他小心翼翼地乘着风飘在空中,在红纱之间穿梭,可这些纱幔比他想象中更多,翻飞时,好几次差点把他打下来。 他灵巧地闪转腾挪,眼前最后一层红纱幔波浪似的摇,背后藏着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可这种形态的渡噩,视野有限,他只能勉强看见此人的下半身,依旧那样随意地靠在横椅上。 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易安心下一惊,连忙脱力,顺着风躺在地上装死。谁知这一下力度没控制好,他没落在地上,反倒晃晃悠悠地搭在了那人的腿上。 他现在神识与渡噩互通,那边传来的任何触感,温度,声音,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渡噩甫一落下,易安瞬间便感知到了那人的体温,烫得惊人,烧得他从脖子到耳尖都觉得十分难受。可又不敢妄动,只好硬生生受着,过了一会儿,他便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看来此人应该是睡着了。易安心中大喜,睡着了好!睡着了好办事!于是立刻精神抖擞地调整了姿势,找到方向,轻轻悄悄地缠上了那人的手指。 此人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但就是不怎么听话,每次都在他即攀上手臂时,忽然一个随意的动作,又将他扯了下来。易安心中奇怪,就算渡噩被发现,也不至于立刻就探查到他的神识吧?便悄然抬了下头。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下巴与长发,还能看见眼眸微阖,并没有任何动作。 易安松了口气,又继续往上走,这次终于缠上了手臂。他顺着手臂一路上行,终于顺利攀到了那人的锁骨,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窝着歇了会儿,才从衣襟里探了个头。 可是这个距离又太近了,他转来转去都看不见此人样貌,索性乘着风离开衣襟,往前一跃! 看清模样的一瞬间,那人突然睁眼,冷冷道:“看够了吗?” ! 瞬间易安就撤回神识,睁眼剧烈喘气,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那人就是周逸归! 但杀气这么重的人,怎么会是周逸归?! 作者有话说: ---------------------- 啊啊啊这个副本原本预计两章讲完的!下一章悲喜娘肯定能结束了(握拳) 周祝此人就这样腹黑,在这里把自家师兄逗爽了吧(。 易安就这样被玩弄在股掌之间(暂时) 第21章 此吻乱尔心绪3 易安心中骇然。照理来说人就算被困在梦中,性格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最多只是<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可周逸归如今的模样,肃杀又冷厉,看得他一阵心惊胆战。 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紧。两人识海融合,被邪祟入侵梦境......有一种情况下,的确会性情大变。 周逸归的识海,已经被邪祟影响了。如果再放任不管,就会意识混沌,永远被困在梦境之中,而现实中的身体也会逐渐衰败而亡。 必须立刻找到他,带他出去! 想到这里,易安当即推出一掌就要轰开门,没想到烟尘之后,看着脆弱的木门居然纹丝不动,他心道不好,又轰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整个周府都在地动山摇,把他狠狠甩在了地上。 这里是周逸归的识海内部,再加上被邪祟影响意识,现在的周府已经把他当成了外来者。灵力法力被压制,他的武力破除计划,在这里竟然起不了作用了! 正心急火燎时,突然,咚、咚、咚。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敲门声。 他本以为是方才轰门的动静引来了外面的侍从,可凝神仔细一听,才发现,那敲门声并不在面前,而是在身后。 可这间屋子的后面,根本就没有门啊。 彻底安静下来之后,那声音显得愈发奇怪。乍一听像敲门声,可节奏却时轻时重,时紧时缓,沉闷无比。 不像手指叩在木头上的脆响,反倒更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声音。 从易安进来开始,他就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过这间屋子,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屋子有些过于大了。除了他面前摆放的这张床,自床后二十步,立着一扇宽大的屏风,高得几乎要到屋顶,把整个屋子隔成了两半,另一半,就隐没在黑暗里。 敲门声又从里面响了起来。 易安按着袖子里的剑,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拉开了一角屏风—— 只见屏风之后,梁木之上,垂下了数十道白绫。而每一根白绫,都吊着一个身着嫁衣的人,有男有女,密密麻麻,无风自动。 咚、咚、咚。 刚才的闷响根本不是敲门声,而是这些被吊起来的人脚尖轻晃,撞在屏风上发出的声音! 之前来周府跟周逸归“成亲”的人,难不成最后就是被吊死在这儿了吗?! 搞什么恐怖片啊大哥! 冲击力实在太过强悍,易安自问并不怕这些东西,也被吓得噔噔噔退了三步。这一退,他一个趔趄,后背就撞上了一样坚实的东西。 易安浑身一僵。还没等他转身,周逸归的声音又低又沉,靠在他耳边笑吟吟道:“仙师,你在看什么呢?” 易安后背冷汗登时直冒,想也不想就反手一推,朝着门口的方向窜了出去! 可还没等他踏出半步,手腕就被周逸归死死钳住了,随即被轻轻一拉,人就转了个圈,被周逸归框在怀里,两个人猛地向后一翻! 这个姿势,易安根本没法施展拳脚,只能死死抓住周逸归衣襟,闭着眼任凭自己倒了下去。谁知天旋地转间,他又听见一身轻笑,再一睁眼,面前红纱浮沉,红烛轻颤,呼吸间满是奇异的香。 周逸归竟然直接带着他到了正堂,把他压在身下,两人砸在横椅之上,发丝垂在椅边轻晃,纠缠不清,呼吸更是交叠紧密。易安一下就想起了当时进周府时看见的幻象,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努力挣扎了起来:“周,周逸归!你看看我是谁!” 话音刚落,他耳尖就被周逸归轻幽幽地,充满玩弄意味地吹了口气:“我道仙师眼熟,难道仙师认识我?” 这一吹,易安的腰立刻就软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内心崩溃道:“抖什么抖有什么好抖的?!这是你师弟!” 第25页 眼看周逸归又要在他多灾多难的耳朵边做些什么,易安连忙伸手挡住了他的气息,道:“周逸归,周逸归?师弟!!你别,你别这样,我来救你——啊!” 指尖传来濡湿又尖锐的刺痛,易安脑子轰地炸成了一片茫然。他不可置信地扭头一看,周逸归叼住了他的食指,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时而混沌时而清明,看猎物似的,死死盯着他。 易安的手都抖成了筛子,正在努力思考这种情况应该做些什么,下一刻,他就看见周逸归放开了他的指尖,埋头进他的颈窝。 然后,狠狠咬了一口! “嘶!” 易安被这一口咬得浑身发麻,迟钝的意识也清醒了过来,当即就发狠踹了周逸归一脚,一掌拍在周逸归心口,猛地用力,将他掀下了横椅! 这一连串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等易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才看见周逸归捂着心口半跪在地,喉间闷哼,看上去痛苦非常。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肯定是下手重了,连忙迎上前去扶着周逸归的肩,道:“周逸归!你怎么样?我——”还没等他说完,周逸归立刻就褪去了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一下抓住易安手臂笑嘻嘻道:“仙师怎么如此好骗?” 救命啊! 朋友做个梦而已啊做个梦而已!你要不要这么鬼气森森!! 易安心中一声哀嚎,欲哭无泪。现在周逸归被邪祟影响,他又下不了狠手打,眼看周逸归手背青筋突起,又要把他拉回横椅,易安提起一脚就踹了过去,转身就冲出正堂,在连廊上狂奔起来。 其他邪祟要么就是吓死人要么就是吃血肉,现在这只邪祟什么意思?? 搞个梦境也这么恶趣味,到底有没有职业操守! 连廊形似迷宫,易安跌跌撞撞地逃,身后带起的风掀得连廊上的红灯笼不断摇晃。白雾弥散,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凭直觉摸索。忽然,他身后送来一阵风:“仰慕我许久,一刻不见就抓心挠肝,夜不能寐,茶饭不思?” 声音忽远忽近,又好像紧贴着他耳边响起。易安头皮都炸了,猛一个回头,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他退了两步,后背又撞上了一道坚硬的东西。 又来! 同一个伎俩反复用,易安被惊吓之后终于怒火中烧,回头吼道:“周逸归你有完没完!” 然而那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根连廊的木头柱子,顶上的红灯笼兀自摇晃,闪烁不定。 易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灯笼半天,才慢慢地,又重又长地吐了口气,浑身脱力,向后一倒,颓然摔坐在了连廊的木椅上。 太难看了,实在是太难看了。哪怕是没穿书过来之前,他除过的邪祟也不在少数,如今竟然头一次被吓得像惊弓之鸟,看什么都不对劲。 只是做个梦而已,怎么周逸归属性都变了?邪祟影响居然大到这种程度? 这不科学! 他咳了几声,抄过手边的一杯茶,几下喝了,道:“......多谢。” 且慢。 刚才坐下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现在他喝的这杯茶,是谁端来的? 腰上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热意,好像有人在用手指点他的腰。 “仙师,我怀里好坐吗?”周逸归抱着他道。 易安悚然,往前一扑,只想拼命离他远一点。扑倒在地的一瞬间,却只见红纱盖头又罩在了眼前,摇晃的灯笼变成了明亮火红的烛火,他手里牵着半截红绸带,另外半截,在对面人的手里。 耳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他听见有人拉了长长的嗓子:“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 进度这么快?! 易安被周逸归一个打横抱了起来,进到屋子,一把将他摔在床上,他赶忙闪身打了个滚,滚到一边,就看见周逸归斜倚在他方才躺过的位置,揶揄地看着他:“仙师,我很喜欢你。说不定,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简直胡扯! 等一下。 什么叫“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他正愣神,就在这时,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女子低笑,从四面八方飘来,那女子嘻嘻道:“快点呀,快点呀,马上就要拿到手啦!”话音刚落,浓重的邪气便从整个屋子内冲天而起! 易安顿时心叫不好,背后就传来痛苦非常的闷哼声,他回头一看,周逸归褪去了方才气定神闲的姿态,此时浑身颤抖,捂着头蜷缩在地。 他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扑上去紧紧抱住周逸归,不断拍着他的背,道:“没事了,没事了,师兄在这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可他现在连调动灵力都难,就连最简单的想安抚周逸归的识海都做不到。正焦急之时,周逸归却慢慢抬起了头,额上满是冷汗,咬牙断断续续道:“师......师兄。” 这是清醒了!易安一把抱住他:“在!我在!不要怕,师兄在这里陪你!” 可下一刻,周逸归却一把将他推了出去:“我不想,不行......走!” 易安跌倒在地,一抬眼,就看见周逸归眼中短暂的清明不复存在,混沌和血丝再次攀上,扑上来抓住他的两只手举在头顶,覆了上来。 这实在算不上是吻了。周逸归在他唇上又啃又咬,极尽撕扯和搜刮,混乱中血珠都溢了出来,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偏偏周逸归力气极大,钳得他手腕动弹不得,他只有双腿凌空乱踢,挣扎道:“师.......唔,周,周逸......别,不行,唔!” 一句话被扯成散落在地的碎珠子,不但拼不起来,好几次还因为张嘴,顺势被周逸归乘虚而入,逼得他颤抖连连,苦不堪言。易安意识愈发混乱,视线几乎被眼泪弄得模糊不清,这时,那道女子声音又传了过来:“快点呀,快点呀!” 那邪气又来了!易安猛地睁眼,就看见屋顶有一团黑气浮沉,左右跳跃,似乎十分激动,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就喊:“渡噩!” 然而刚一张嘴,才道半个字,气息又被全数堵回了嘴里。那道黑影见状跳得更欢,易安怒火中烧,更加认定那就是主导梦境的邪祟,于是眼一闭心一横,狠狠一口咬在了周逸归唇上,终于腾了口气出来:“渡噩!” 渡噩虽然被压制,但速度依旧极快,对着黑雾直冲而去。方才周逸归吃痛放开了他,易安连连咳嗽,正要爬起来,却突感腰后一凉。 刚才混乱之中他的衣服被刮下半截,周逸归竟然胆大包天地把手探到他身后了! 眼看那手指就要继续下滑,身家性命即将不保,易安猛地打了个激灵,压着周逸归翻身,骑在他身上,刹那间福至心灵,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大喊:“周逸归!再胡闹师兄就不要你了!” 没想到话音刚落,周逸归眼底就清明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易安找准时机,集中灵力,朝周逸归的记忆深处一沉,心道:“进。” 他的意识不断下落,最后轻飘飘地停在了半空中。低头一看,四周正是周府外面的城镇,依旧热闹非凡,然而街边角落立着的两道人影,却一下让他注意到了。 周逸归持剑抵着对面一男子的脖颈,浑身都是肃杀之气,冷冷道:“我师兄在何处。” 这里是周逸归入梦以来的记忆,一定能知道之前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易安飞了过去,就听见对面那男子道:“我不知道呀。” 唰! 周逸归二话不说,一剑划过那男子的脖子,血溅当场。 什么情况?! 易安心里一紧。周逸归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笑眯眯的模样,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就为了找他? 而这时,远处又走来一位女子,对周逸归笑道:“仙师下手真是残忍。可你杀不了我的,杀了这个身体,我还可以附在下一个人身上。梦中人千千万,仙师难不成要都杀了吗?” 听到这里,易安就知道周逸归方才那一剑是什么意思了。 梦境类的邪祟之所以凶险,就是因为它们的真身可以附着在梦中人身上。想要破除梦境,梦主必须在梦中抓到邪祟真身。这样一来,难免会错杀,可问题就在于梦中人的死,对梦主本人的意识也有影响。 因此,古往今来被这类邪祟困住的修士,但凡活下来了,没有哪一个不是脱了层皮才出来的。 周逸归的打算,就是一个一个杀,把梦中人全部杀完,总有一个能杀到悲喜娘藏的真身,破除梦境。 可若当真这么做,对他的识海造成的伤害绝对不可估量! 果然,那女子也提了和易安一样的问题。可周逸归却答:“那又如何?只要师兄能出去,我不在乎。” 易安指尖一颤,愣在了当场。 女子却幽幽道:“如今你和你师兄二人识海融合,又能如何得知,杀的人一定是你识海内的,不是你师兄的呢?你不怕杀到最后,连你师兄,也活不了了吗?” 第26页 果然,周逸归停下了手,沉默半晌,道:“你想要什么。” 女子道:“我要得不多,你,或你师兄的魂魄,给我其一即可。” 易安心中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边话音刚落,面前场景再变,已经来到了周府。这时的周府已经是白雾弥漫阴气森森,周逸归穿着艳红的喜服站在周府门前,面前是一抬喜轿。那女子变成了一团黑雾,易安能清楚地看见,她正在不断吸食红绸带上溢出的气。 吸食红绸带上溢出的气? 为什么非得是这种情况下溢出的气? 刹那间,易安立刻就想了起来:他最初入梦时看见周逸归的棺材、在这里要跟周逸归成亲、喜欢将人困在梦境中反复折磨,刺激情绪...... 靠吸食人大喜大悲时的精气修炼,让梦主的意识越来越混乱破碎——会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悲喜娘无疑! 难怪外面传周府娶亲,难怪周逸归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怪之前周逸归会看着他说“我要找的人说不定就是你”。周逸归一定是与悲喜娘做了什么交易,把自己的魂魄换了出去,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探查结束,易安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周逸归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道:“......师兄。” 好不容易听到了这两个字,又得知方才的事情,易安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又心疼又急,安抚地拍着周逸归的背,急促道:“你和悲喜娘交易了什么?” 周逸归道:“我留在梦里,靠娶亲和杀人来助她修炼,她帮我找你。只要找到你,就会把你送出去。在这里耗的时间越长,外面的身体迟早有衰竭的一天,我只想你能早些出去。师兄,是我没用,我没办法了。” 易安瞬间就明白了。所以,周逸归才会不断让人来周府,因为周府是周逸归的识海,只要梦中人在这里死,无论如何都伤不到他头上。哪怕最后周逸归的意识彻底失控,他都不会出一点事。 易安喉咙酸疼,紧紧抱住周逸归,张着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才道:“......你就是个傻的。” 周逸归蹭了蹭他的肩膀,黯然道:“师兄说不要我了。” 这句话只是陈述而已,可易安听来心疼得不得了,觉得周逸归可怜兮兮,刚才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更是罪大恶极。他连忙哄道:“没有不要你,要的要的,师兄只要你。” 说罢,易安又摸上他的心口,道:“之前我打了你这么多次,疼不疼啊?” 周逸归在他怀里埋得更深,只说一个字:“疼。” 易安一听,立刻就要去扒他的衣襟,看看那里伤势如何。周逸归就任凭他扒,盯着他的嘴唇,突然道:“师兄,你的......这里。” 易安顿了顿道:“哪里?”然后才反应过来还有哪里?当然说的是嘴唇!刚才被这么一顿又啃又咬,还出了血,现在肯定肿得发红,不知道有多凌乱。他连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嘴,又去拦周逸归的眼睛,胡乱道:“别别别,好了,行了,不要再看了!” 正尴尬时,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尖啸,屋门大开,雪白的拂尘捆着那团黑雾扑了进来,那黑雾还在不断挣扎,易安手指成拳,黑雾又被捆紧了几分,彻底不动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唤出渡噩分身,举起剑就要刺向悲喜娘,却听见悲喜娘冷静道:“仙师,我劝你最好不要杀我。” 剑尖停留在半空,易安顿了半晌,蹙眉道:“你已经吃了他一半魂魄了?” 悲喜娘咯咯笑道:“是呀。仙师现在若是杀了我,或是折磨我,那一半魂魄,你永远都别想要回去。” 易安道:“你想要什么?” 悲喜娘道:“我早就说过了呀,你们二人其一,给我,我就放另一人出去。就看仙师如何抉择啦。” 说到这里,周逸归又想上前,易安伸手把他拦住了,嗔道:“不行,别想。你不准说话,乖乖待着。” 说罢,他蹲下来,看了悲喜娘半晌,忽然莞尔道:“好,我选。” 未等悲喜娘答话,易安又紧接道:“我选三个问题。” 悲喜娘脸色瞬变。 看悲喜娘不爽,易安就爽了。再怎么说他从穿书过来之后就一直在勤勤恳恳待在藏书阁啃书,大大小小记录邪祟的书籍他都看了个遍,回忆一下,还是不成难事的。 对于悲喜娘,除了杀,当然还有一个破解方法,就是传说中的三个问题。悲喜娘提问,被问者答,答对了,悲喜娘就必须无条件放人离开。 但至于为何说是“传说中”,则是因为从古至今,很少有人真正回答上来过,易安还是在相当老的古籍上看到的记载。现在情况紧急,与其坐以待毙,不妨一试! 悲喜娘化作女子人形,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忽然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这三个问题,不能撒谎,我知道你们心中真正的答案。撒谎,就会死。” 两人一鬼,围坐一圈,易安手心有些出汗。悲喜娘道:“第一个问题。是否永不相离?” ......这是什么鬼问题? 不过倒也的确是鬼问题。 周逸归先答,毫不拖泥带水:“是。” 易安心说同一个师门的师兄弟,永不相离也很正常!道:“是。” 无人出事。悲喜娘又道:“第二个问题。是否生死不弃?” 周逸归又先答:“是。” 他回答得实在太过干脆,坦坦荡荡。易安看了他一眼,心中感动,心说这一趟下来,也的确是生死不弃了。于是道:“是。” 感觉似乎也不怎么难嘛! “第三个问题。” 易安微微坐直了身子。 悲喜娘道:“是否真心相待?”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师弟身有疑点 是否永不相离?是否生死不弃?是否真心相待? 烛火轻晃,周逸归眨了眨眼睛,静静地看着易安,仿佛似笑非笑。他身上穿着的那身大红婚服实在太过鲜艳,易安晃了下神,心说:“难怪这短短三问,能难倒这么多人。” 这三问,问的是“心”。人心是这世上最多变难测的东西。哪怕两人之间初遇时再美好,后来也常常是口蜜腹剑,相见时一见如故,多得是鸡飞狗跳分道扬镳的下场。 而这三个问题,若是一人真心实意回答,却发现另一人虚情假意,从来都没有走过心......不仅真心被辜负践踏,接下来还得去死,当真是这世上最难过的事。 不知怎的,易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就停在了嘴边。可周逸归却正襟危坐了起来,他手指轻点了点易安的手背,看着他的眼睛,叫道:“师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又重复了一次:“师兄,我有话要对你说。” 奇怪,真是很奇怪。“师兄”二字周逸归从前没少说,可这次语气却郑重了不少,搞得易安都莫名其妙紧张了起来,生怕他下一秒说出什么惊天言论,道:“......什么?” 可还没等周逸归答话,易安心脏就砰砰地剧烈一跳。紧接着,浑身瞬间冰寒无比,魂魄不断流失,软弱无力。他心口剧痛,揪着衣襟颤抖不止,周逸归一把将他扶住,嘴唇张合着在说什么,他抖着手,努力摸了摸周逸归的脸。 然后,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才终于慢慢恢复知觉,甫一睁眼,易安像溺水一般倒吸一口长气,直直坐了起来,大喊道:“周逸归!” 他左右来回找人,看见周逸归正在他左手边,同他一起并排躺着,似乎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心里一紧,就去探周逸归的呼吸,发现人还有气,终于勉强松了口气。 “呵。” 这声冷笑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实在不友好,但听着耳熟。易安扭头一看,震惊道:“顾轩流???” 顾轩流一身黑衣抱着剑,仰着下巴看人,又冷笑了一声:“师父说你醒过来轻则修为折损重则脑残,现在现在看来倒是更严重了,竟然还知道关心起同门师弟了。” 易安:“......?” 这转场也太快了吧??明明刚才还在和周逸归携手共闯鬼门关,现在这什么情况?这舒适的软榻,这刻薄的对家? 居然是令人潸然泪下的家的感觉! 仔细一看,他现在甚至正身处一座大殿之中,屏风纱帐,金顶高耸,屋顶还画了许多精妙的花草。 这是在清修门的药师殿? 是死前的幻觉吗? 要是死了之后还能看见顾轩流也太可怕了! 他现在脑子不清醒,压根还没来得及细想顾轩流话里的意思,满脸困惑懵逼地盯着顾轩流不放。顾轩流一脸不耐烦地转过了身,紧接着一位身着白衣,气质如玉的青年便端着水盆走了过来,挡住他的视线,温声道:“易公子醒了就好,还请快把药服下,可稳固魂魄,耽误不得。” 第27页 说着,白衣青年就拿来了一粒莹白的药丸放在易安手心。易安迟疑道:“多谢。但......”但阁下哪位? 药丸躺在他手心,迟迟没被吃下去。怀疑药丸倒是小,问题是顾轩流看着他的脸色实在是太惊悚了,很难不让人觉得究竟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杀他的啊...... 顾轩流当然发现了他的表情,啧了一声,抢一步上来就要抄走药丸:“想死就把药还回来,别废话。”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两道人影匆匆进来,一人肃然道:“顾轩流,身为玄德山大弟子,当注意言辞。” 人紧随话音而来。古净依旧一身朴素长袍,只是这次身旁多了一人,此人身着暗金纹黑衣,额间一线红,板着脸气场极强,方才的话就是他说的。顾轩流看见他,立刻敬道:“师父。” 怪不得如此威严,原来是传说中三大门派顶流的玄德山掌门啊!易安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也想作揖以示尊敬,却被玄德轻轻按下了:“不必。你与周逸归魂魄受损,莫走动。” 古净靠坐在床边,一边为易安把脉,一边道:“知不知道,你们二人已经昏迷多久了?” 易安摇头。 玄德道:“十天。” 古净颔首,道:“找到你们后,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唤醒你们二人的魂魄,可却始终无法突破,直到方才才终于撕裂那梦境,当真奇怪。照理来说,识海应当不会纠缠得如此紧密,除非......” 易安紧张道:“除非......什么?” 可偏偏古净说到这里又不继续往下说了,只是摇头:“你和周逸归,在梦里究竟经历了何事?” 什么事?呵呵。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还有……#%#……%#!以及嗯嗯嗯啊啊啊呵呵呵的一些事情。 这能说吗?这么多人面前,这能说吗? 当然不能!说了会被封禁的啊师父! 于是易安又是一阵佯装头疼,心说魂魄受损的借口真好用嘿嘿。他一捂头,古净立刻就不说了,将那药丸接了过来,道:“罢了,罢了,想不起来也是好事。你快将药吃了。” 又是那枚白色药丸。既然古净都这么说,易安便乖乖将药吞了,随即又见白衣青年将另一枚药丸送进周逸归口中。易安微微蹙了下眉,古净道:“叶如君炼出的固魂丹,放眼仙门也只有十粒,放心就是。” 叶如君,叶如君。 叶如君! 白衣青年,原来是你啊! 仙门各大弟子名册,每个门派都有一本。叶如君这个名字易安可太熟悉了——秘草堂弟子·第一圣手·叶如君·比秘草堂堂主还牛逼的丹修·青出于蓝胜于蓝·医学天赋点满的叶如君啊! 整个仙门只有十枚的固魂丹被他吃了一枚,难怪顾轩流这么不爽。 唉,为数不多的大腿之一摇摇欲坠,压力好大。 不过...... 叶如君在这里是为了治病救人,顾轩流在这儿是为了啥?总不能是闲着来看他死没死吧?正想着,就见叶如君起身向二位掌门作揖,道:“药已服下,三日之内魂魄自会安稳。若是无事,如君便先行告退了。”说罢,便与顾轩流并道而出。 殿内就剩下了三个清醒的人,还有一个,就算吃下了固魂丹,此时却依旧迟迟不醒。 周逸归呼吸匀长,面色红润,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再健康不过的人,只不过是睡着了而已。 易安正要再伸手去探探他的额头,却被古净一下拦住了,紧接着,玄德一甩袖子,两样罗盘状的法器便凌空飞出,分别悠悠地飘到他和周逸归头上,散发着灵光。 他头上的这件法器,是帮助修复魂魄和修为的,刚一落在头顶,易安的丹田运转就舒服了许多。他松了口气,去看周逸归头上那盏,却发现不对。 周逸归头上那一把,不止可以探查识海,还有能察觉到被施术者,是否有魔气邪气的能力。 若是一切正常,法器就会散发蓝色灵气,若是有魔气,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一点,灵气都会变作鲜红。 而正对周逸归的那一盏,此时此刻,正散发着不详的红光。 作者有话说: ---------------------- 古净:所以你们到底在梦里经历了什么? 易安:师父这个说细了真的会被和谐的。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宝宝们的评论()!鞠躬~ 第23章 他躲他追他心虚 易安盯着那红光,震惊无以复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卧槽什么情况?这是梦吗?我还没醒过来吗?搞什么盗梦<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啊朋友我又不是莱昂纳多! 第二反应,则是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帮周逸归把头上那盏法器拿下来,因为现在周逸归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有些痛苦了。 然而还未等易安反应过来,他就听见玄德冷哼一声。随即,嗖! 一道亮瞎眼的剑光破空而出,擦过他的鬓边,掀起一阵狂风,最后停在周逸归额头正上方,嗡鸣不断。 玄德沉声道:“落。” 长剑猛地周逸归额头刺去,却在仅仅只差一指时停下了,开始不断往外散发灵气,向周逸归额头内探去,好像是要强行拉扯什么东西出来。但不过片刻,周逸归就眉头紧蹙,冷汗直冒,痛苦地喃喃道:“师兄......好痛。” 紧接着,“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玄德见状立刻收手,看向古净,两人相视,神情都严肃非常。易安连忙扑上去把周逸归抱住,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一边为他擦嘴角的血,道:“师父!这是做什么?!” 古净叹气,挥手变出一只乾坤囊,道:“悲喜娘的本体,已在此处。但这只悲喜娘,应当已经修炼了许多年,我们抓住她后,她留下了一缕分身在周逸归识海最深处,邪气就从此而来。” 顿了顿,他又道:“但周逸归的魂魄已被悲喜娘的邪气影响,在你尚未醒来前,我们试过一次,仍是无法将那缕邪气剥离。若是强行抽离,周逸归,轻则永远神志不清,重则昏迷,无法转醒。” 易安越听越难受,到最后,心里跟装了千斤石头一般,重重沉了下去。 原本一开始在仙门试炼大会,他执意护着周逸归过五关斩六将进清修门,就是因为看上了他天资卓绝的根骨,想着培养出个金大腿,实在是有很多私心。 可如今,周逸归不仅为他跳悬崖,当垫背,现在为了让他能够安然无恙地从梦里出来,更是用自己的魂魄与悲喜娘缠斗,差点把命搭进去—— 易安根本就不想要现在这种结局。 他心中愧疚得要命,垂眸默默道:“师父,我可以把他带在身边,永远护着他。” 古净闻言,两指一并,送了一缕金色灵气进了周逸归额头,道:“不至于如此严重。只是如今强剥不成,便只能靠封印压制。也许会有副作用,但至于这副作用是什么,便只能见招拆招了。” 易安心情低落,只是默默颔首。不曾想这时他眉心一痛,玄德一指抵着他额头,顿时,一股无比强硬浑厚的灵力往他识海里钻,越往深处走,他越是头痛欲裂,最后几乎瘫倒在地,抱着脑袋大叫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疼痛才慢慢减退。他大汗淋漓,勉强睁眼一看,古净满脸担忧,正在为他舒缓灵脉,玄德负手,肃然道:“古净。我知你爱徒心切,但此事事关重大,再拖,恐生变数。” 刚才的灵力,易安能感觉到是在探查他的记忆。最初他肚子上被捅,古净将他捡回清修门,就提过他记忆有损的事。 现在看样子,估计缺失的那段记忆还是没找到。可这么长时间过去,怎么又突然要翻旧账了? 玄德简短道:“因为邪气同源。” 古净道:“我们发现,当初在你肚子上的伤口中残留的邪气,与如今附着在周逸归识海深处的邪气,有极为相似之处,很有可能,出自同源。” 鬼血炼狱。 “当时,我将你带回清修门后,不过多时,鬼血炼狱就突生躁动,那夜搅得仙门不得安生;如今的青云村,只是一个小小的入门任务,竟能生出这么多的变数。实在是有些......过于巧合了。” 玄德看向窗外,沉声道:“两年前周祝暗通鬼王,叛变仙门,鬼血炼狱之变,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古净颔首,道:“如今看来,鬼血炼狱中,怕是有异样。我与玄德掌门等人,需先行潜入其中查看情况,明日启程。这段时间,制作封印阵法的最关键时期已至,阵眼需要特定的不同邪祟坐镇,原本已将捉拿邪祟的任务派发下来,但现在你身体需要调养,便不要去了,守好后方即可。” 易安听得仔细,本来还在想“我去这群掌门猜得好准那悬崖底下真的有个土皇帝快点把他弄死哈哈哈哈哈”,后一秒听见“守好后方”,立刻倒了。 他看着系统标红的巨大提示:【鬼血炼狱封印主线任务阁下必须亲自参与,否则存活率直接清零!】欲哭无泪。 第28页 不要啊师父! 首先我真的不是个受虐狂但是现在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喂系统呢?系统!强行拉一个想躺平的人起来当卷王,这是虐待,虐待! 眼看古净就要挥挥手转身离去,易安腾一下站了起来,眼神坚韧,铿锵有力:“师父,这件事情,我必须得亲自去。” 现在的他,浑身都散发着正义的伟大光辉! 古净身形一顿,蹙眉道:“不要胡闹。” 易安痛心疾首地道:“我没有胡闹。当年弟子引导无方,没有及时发现周祝叛变前的异样,才导致两年前的劫难。弟子心中一直有愧于仙门,鬼血炼狱的事情,我必须要亲自参与,否则......死不瞑目!” 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当年周祝真的叛变仙门了吗?他不知道。当年周祝真是掀起仙门血雨腥风的那个人吗?他当然也不知道啦。至于有愧于仙门,那更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那又怎么样?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再不做点什么,三年后周祝就要杀到他头上了,现在必须先下手为强! 古净玄德离开后,易安在药师殿中来回走动给自己打鸡血,看了又看躺在床上安睡的周逸归,心中顿时充满了盼头: 封印结束,带着周逸归这个亲师弟下山游山玩水,除魔卫道,岂不美哉?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躺在床上修养的周逸归,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又慢慢握成了拳。 翌日,清修门又再次成为了无掌门状态。临走时把易安这个大师兄拉过来交代了许多事情,再三叮嘱他不要乱来,才颇为不放心地骑着仙鹤飞走了。 要是换作从前那个原装货,大概率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宗门事务关他屁事?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古净不在,易安就成了大家长,一边打理宗门事务,一边天天往药师殿跑。就这样折腾了半个月,终于—— “师兄!大师兄!周师弟醒醒醒醒醒醒了!” 易安原本好不容易腾出时间待在柳舍喝了口茶,看见宋谦风风火火这么跑过来一叫唤,茶杯一甩就冲去了药师殿。 甫一进门,就见殿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全都是来看周逸归的。见易安气喘吁吁地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兴高采烈道:“大师兄!” 他在青云村舍命救人纵身一跃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清修门,经此一役,师弟师妹们在他面前都乖得不行。易安头一次享受走红毯的待遇,一边快快走,一边一手摸一个道:“好,好。”然后抬脚往药师殿里一跨。 就看见周逸归靠在榻上,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我还以为大师兄忙于宗门事务,不会来看我。” 易安二话不说就摸上他的脉,抬眼道:“师弟这是责怪我来晚了?” 周逸归顺着易安渡来的灵力调息,道:“不敢。师兄做什么都好,做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易安不放,可易安就是偏偏垂眸,专心致志地研究他的脉象。半晌,周逸归突然道:“师兄在生我气吗?” 易安有些奇怪:“我为何要生气?” 他听见衣料摩挲的声音,应当是周逸归微微起身,靠近了他。周逸归道:“那师兄为何不看我?” 话音刚落,易安顺势就抬起了头,仿佛刚才那个一直低头的人不是他,若无其事地道:“啊,有吗?我现在就在看你呀。” 说罢,易安皱眉摇了摇头:“师弟,你现在调息太快了。才刚醒来没多久,可以不用这么急,慢慢来就好。你以前帮我做的那些事情,我分给了你宋师兄做了一点,他做得很不错,你可以放心休息。” 宋谦原本站得离这二位八丈远,闻言默默蹭了上来,迎着周逸归的目光打了个招呼:“呃,你,你好?周师弟。” 奇怪奇怪,奇也怪哉! 原本他跟着进来,是真的关心周逸归的身体,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但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大师兄和周师弟说话的时候,总感觉,总感觉......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好强烈的光芒,他根本就插不了一点嘴啊! 周逸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宋师兄。看来宋师兄做点心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 宋谦默默道:“不敢不敢。” 围在外面的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周逸归道:“大师兄最爱喝山下水云镇城东那家的茶叶,需要每日卯时下山,才能拿到最新鲜的。” 宋谦默默道:“好的好的。” 围在外面的人群又往后退了一步。 斟酌片刻,周逸归还想跟易安说些什么,然而一句“师兄”刚出口,易安就腾地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道:“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刚好没多久,现在困不困?肯定很困吧!早些休息,我们就先走啦。” 药师殿外,阳光明媚。人群早已散去,易安走在回柳舍的路上,唉声叹气。 其实离开这么早,也不止是怕周逸归休息不好。 而是因为他突然回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吻。本来觉得也没什么的,情况紧急,救命嘛。可在药师殿里,周逸归盯着他不放的时候,他忽然就不敢直视回去了。 这有什么不敢看的? 退一步说,明明被那啥的是他啊!怎么反倒是他先心虚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这两章是过渡章~可能节奏稍稍有些慢,后面会快起来! (悄咪咪):离周祝掉马的日子没多久了。好紧张...... 惊觉第二十一章的评论有十个!十个!十个!收藏也多了好多好多,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收藏!我要发疯!嗷呜嗷呜猛锤胸口!变成猴子荡来荡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吵了) 好了我发完疯了 谢谢大家,鞠躬(′`) 第24章 假梦摸脸装睡 一眨眼,自周逸归从药师殿醒来,搬回自己屋至今,已过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易安往他那边跑的次数比起从前,明显少了许多。 一来是忙。距离出发捉邪祟还有一段时间,易安成了清修门大内总管,不仅得在这段时间内安排捉邪祟的相关事项,还得抽空把积压的宗门事务弄出来处理——其中就包括批改弟子的读书考核。 简而言之就是改卷子批论文。批到最后易安常常喷出一口三升凌霄血,吐完了咂摸咂摸嘴,又相当励志地继续批了起来。 二来则是为了躲人。 具体表现为对周逸归此人的的声音和行踪过度敏感,隔着八百米远看见,易安就会扭头就走,避之不及;要是听见周逸归叫他,他更是跑得跟见鬼一样快。 基本跟得了失心疯没有任何区别。可怕吗?这简直太可怕了! 而更可怕的问题还不止于此。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此易安辗转反侧多日,心想:如果只是因为那个吻就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小气了? 师兄弟生死攸关的时候亲一亲又怎么了? 不要小看了他们之间的羁绊啊! 今日忙里偷闲,他看卷轴看得头晕眼花,总算找到时间回柳舍休息。刚一坐下,摸过茶杯,就叫了三个字:“周逸归。” 叫完,他立刻无奈地揉揉额角,才反应过来周逸归已经好久都没来过柳舍了。并且,还不是别人不想来,是他亲自委婉地下了禁令,让人家别来。 这下好了,自讨苦果吃。他正愁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宋谦就从柳树后面屁颠颠乐呵呵地跑了过来:“大师兄!你之前改的卷轴我都发下去了,辨认邪祟没及格的罚跑山三圈。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跟师弟师妹们一起去跑了?” 哎呀这孩子可爱得,也就宋谦知道自己没及格被罚还能笑得这么阳光灿烂。易安慈爱地点点头,道:“你周师弟屋内还冷吗?” 说到此处,宋谦立刻想起之前每次经过周逸归屋外时莫名的寒意,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关于某周姓师弟屋里冷不冷这件事,还得从五天前说起。 之前易安的贴身事务大多都是周逸归负责,现在宋谦暂代,有很多事不懂的,就要去问问他。 彼时,宋谦正哼着小曲去周逸归寝殿的路上。他绕着假山拐了个弯,远远看见周逸归就站在寝殿门口,正抬手想打招呼,却被周逸归的神情冷不丁吓了一跳。 周逸归独自立在屋檐下,脸色难看得要死,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个方向。宋谦觉得奇怪,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一看—— 正好就看见易安青衣的一片衣角,迅速闪进了假山里,飞快地走远了。 宋谦又开始满头问号了。难不成是闹矛盾了?可是最近也没见他俩吵架啊? 周逸归脸色变得也快,见宋谦来了,立刻有求必应,无论宋谦问了关于易安生活习惯上的多么细节的事情,他都会报以笑答,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第29页 然而宋谦离开的时候,没走进步,就莫名觉得背心发凉,寒意阵阵,像是要被谁盯穿了似的。回头一看,又只能看见周逸归笑吟吟地望着他,无辜道:“宋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大哥你笑得好吓人!有事也不敢跟你说啊!于是宋谦当即就跑去找易安反应了这个问题。易安听完沉默良久,“嘶”了一声。 宋谦:“大师兄有什么头绪?” 易安颇有高见地道:“看来你周师弟的屋内,应当是冷了些。他身体本就还在调理,受不得凉,我得去给他送点东西。” 宋谦:“?” 大师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的是我冷,不是周师弟冷呢? 但这句话他最终也没说出来。而当天晚上易安就主动去到了周逸归的屋子送温暖(此处指送暖炉)。果不其然送完之后,宋谦再去问周逸归事情,就再也没感受到过那股要人命的寒意了。 大师兄英明神武!大师兄妙手回春! 回忆到这里,易安连连叫他,宋谦才收回神,道:“周师弟他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大师兄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我热爱跑山!”说罢,人没了影。 易安维持着挽留宋谦的尔康手,半晌,摔进了躺椅里,叹道:“都忙,忙点好啊。” 宋谦一离开,他觉得无趣,心说干脆回柳舍补个觉算了。想着便从躺椅上起身,刚要站直伸个懒腰,眼前就猛地发黑,晃晃悠悠地往前栽了下去! 完了,他就说不该这么拼命当卷王的吧!太久没睡出毛病了! 然而他紧闭着眼等了半天,也没等来该有的疼痛,反倒是一头撞进了一样软噗噗却又有力的,带着草木清香的东西里。那东西力气极大,轻轻就将他托了起来,重新放回躺椅,轻声道:“师兄是在做梦吗?” 这声音,带着浅浅的调侃的笑,易安可太熟悉了。果然等他缓过劲来,一睁眼,就看见周逸归挑眉,歪头看着他。 易安缓缓道:“你怎么来了?” 周逸归又叫了一声:“师兄。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易安心中哼哼一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周逸归跟他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在话尾加个问句,看上去是在问他“行不行”,乖得不得了,其实一回答就会落入圈套里。 又想套话捉弄他?哈哈,门都没有。 但是,他现在脑子确实有些不清醒,介于半梦半醒之间,竟然真的以为面前这个周逸归是他梦里的人,于是看了周逸归半晌,就鬼使神差地,朝他的脸伸出了手。 对于周逸归的脸,他实在是馋很久了。细腻又清爽,光是看着就很好揉,可碍于他作为大师兄,突然揉自家师弟的脸实在像个变态,平时忍了又忍,最多也只能摸摸头。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他能为所欲为!易安的手在周逸归脸上揉来戳去,划过眉骨,点过鼻尖,继续往下,眼看就要碰到某个柔软的地方…… 易安却轻轻收回了手,跳过了嘴唇。 哎呀,这个位置,眼不见心不烦。 手指又继续向下流连,他却没注意到,周逸归的呼吸已经变得更重了些。待到他的手指碰到周逸归的脖颈,脉搏的温度烫得他猛地往后一缩! 易安心中登时清醒了。 卧槽这不是梦? 卧槽他刚刚都干了什么?? 卧槽周逸归你怎么闷着一声不吭啊好特么吓人!!! 但是现在要是清醒过来也太尴尬了,怎么办?! 易安内心惊涛骇浪,0.001秒后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顺势一歪头,装作睡得上上好的样子,倒进了周逸归怀里。 作者有话说: ---------------------- 易安缓解尴尬小窍门:装睡!(实则不然) 第25章 确实还没开窍 砰砰, 砰砰。 这个距离,易安已经能非常清楚地听见周逸归的心跳声, 比起当初在悬崖底下的奄奄一息,如今跳得沉稳有力,听着实在是很让人放心。 但也仅仅只限于放心了。 易安现在压根就不想直面他,心口一上一下跳得乱七八糟,他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变得更乱,就听见周逸归轻轻在他耳边送了阵风:“师兄,真的睡着了?” 紧接着, 似乎还轻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太浅太薄,来了一阵清风,就被风打着旋, 卷进了夜色里。 耳朵痒得发麻, 易安内心越发崩溃。 是的是的是的大哥我求你了我真的睡着了!看见别人睡觉之后的正确做法是闭嘴远离然后悄悄离开,而不是凑这么近吹枕边风懂否? 笑什么笑?周逸归,说的就是你! 他在心中苦苦哀嚎,不断祈祷周逸归自讨无趣直接转头就走。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热意陡然远离, 就连独属于周逸归的那一道呼吸,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总算走了! 这一下, 易安终于放松了下来,浑身一卸力, 刚要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谁知下一刻,他整个人身体一轻! 周逸归一手环过他肩头,一手抄过他的膝弯,竟然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抱也就算了吧, 还托着轻轻往上颠了两下。易安被这两下搞得差点破功,惊呼声就溢在嘴边,愣是被他咬着舌尖,硬生生咽了下去。 行,行,要这么做是吧? 胜负欲燃烧起来了! 这个睡他还偏就装定了,反正周逸归会把他抱到榻上去,他就这么一直装着不醒,不管周逸归做什么他都不表态,又能奈他何? 易安索性把自己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周逸归怀里,靠在他肩头,就这么等着。他自问身形虽薄,但该有的肌肉一样都少不了,全部放松下来,抱的人一定是很吃力的。可周逸归抱着他,却始终都站得稳稳当当,手臂甚至连抖都不带抖一下。 但很快,易安就发现不对劲了。岂止是手臂都不动,连周逸归这个人,自从抱着他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躺椅也躺不下去,床更是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直到这时易安才猛然发觉,他现在睁眼,要么,就只能一直被周逸归这么抱着,哪里都去不了。 不管怎么选,周逸归都一定会出现在他面前。 居心叵测,简直是居心叵测! 他现在处境尴尬,眼一闭心一横,正想着:“哎呀算了看就看吧看一眼又不会死!”却先听见周逸归的声音,颇有些委屈地幽幽道:“师兄宁愿一直装睡,也不肯理一理我么?” 易安闻言睁眼,一把推开周逸归,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跳下来的时候还不小心一个趔趄,又若无其事地站稳,理理头发,整整衣襟,然后“唰!”地将渡噩拂尘搭在自己臂弯,很世外高人地淡淡道:“若我真不想理你,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所谓的世外高人,大概就是他这样,内心再尴尬得想一头撞死,表面上也能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易安就这么微笑道:“若师弟今晚只是为了来捉弄我,现在便可以走了。” 周逸归:“师兄误会了。” 易安:“哪里有误会?未经过我的同意便闯入柳舍,是不是我从前太惯着你了?” 周逸归负手道:“那师兄可否告诉我,为何突然不愿见我?我只要这一个答案,拿到了,我就走。以及……” 只见周逸归右手忽然虚虚地揽过易安的腰,将他护在怀里,道:“师兄若是再后退,就要跌进鱼池里去了。” 月光之下,两人身影在鱼池边,一个后仰一个前倾,距离之间只差毫厘,就要交叠在一起。周逸归的手看似发乎情止乎礼,却也足以让易安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正无时无刻不在熨帖着自己的腰。 问个问题就好好问凑这么近是要干嘛啊大哥! 换作其他人敢这么对他,他早就一拂尘抽了上去。但真就奇了怪了,似乎总是这样,面对周逸归,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这个手,只好硬邦邦地道:“见或不见,都很正常。我为何要特意告诉你?” 周逸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撤开了身子,垂眸低声道:“因为师兄对我很重要。” 易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听清,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说……什么?” 周逸归却不再重复了,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逐渐走远,消失不见。 他刚刚说什么? 谁很重要?师兄很重要? 任何事情,任何人,当然都可以很重要。若是换成古净,宋谦甚至顾轩流,OOC一样跑来跟他说“你对我很重要”,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人却是周逸归,而他一时之间,竟然就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中的含义了。 第30页 正愣神时,易安肩膀一阵窸窸窣窣,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攀上了他的肩。他侧头一看,一只被附了法术的草蝴蝶,灵光闪闪,翩翩然落在他的肩头,并着翅膀,不动了。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蝴蝶可爱,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那蝴蝶却又飞了起来,这次,停在了他的脸上,用触须轻轻啄他。 这只蝴蝶,易安一眼就看出来,是用清修门山中最好的仙草编织而成,触须和翅膀轻而灵巧,编织它的人手艺相当精妙,必然花了很大的功夫。 它飞到此处,大概是它的主人想着给它一些灵力,试试飞起来的效果,没想到迷路到了柳舍,现在估计正着急呢。易安便任由它停留在脸上啄啄啄,跟随着灵气的指引找路,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了…… 周逸归的寝殿门前。 易安扭头转身就走。 谁知还没等他逃出半步,身后的门就被“呼”地拉开,紧接着,他的衣袖就被周逸归扯住。周逸归这次的语气更加委屈:“原来师兄这么有耐心陪我做的蝴蝶找路。它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易安心中痛苦,对他道:“它只是一只小蝴蝶,你怎能与它比?”说着,就使劲振袖,想把周逸归甩开。 没想到周逸归倒是放开了衣袖,这次,却直接捉住了他的手腕,死死不放手了。 周逸归道:“师兄,是因为我亲你了吗?” 顿了顿,他又直接道:“而且,还亲了不止一次。” 话音刚落,易安脑子一片空白,内心只剩下两个雷霆大字: 卧槽。 这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 卧槽! 他本以为周逸归那时在梦里神志不清,压根就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这可太要命了。他本就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打算自己慢慢把情绪消化了,之后两人之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兄友弟恭的美好生活。现在周逸归这么一说,让他怎么答? 系统也没教过这个啊! 易安的耳尖瞬间变得滚烫,但这个姿势,他实在逃不开,要是维持着周逸归从身后拉他的动作更奇怪,什么古早<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机场追妻火葬场文学? 于是他只能转过身直面周逸归:“你别多想,当然不是的。” 简直是惨不忍睹的回答。脑子被门踢了都能看出来,当然,就是的! 周逸归当然也不想被如此敷衍,盯着他,加重了语气:“师兄。” 二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唯有草蝴蝶在易安肩上窸窸窣窣,最后爬进了他的衣襟里,藏了起来。 这一瞬间,易安在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情,最后叹了口气,道:“好罢。” “那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过了,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周逸归闻言,神色一僵:“……不必放在心上?” 易安道:“那是在梦里,你本就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你大师兄,本就应当多照顾你,你不用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不是什么大事。” 这段话,易安实在是拿来劝过自己很多次。其实他还想着,这件事最好不要说出去,不要让除他们二人之外的任何人知晓。周逸归这么好的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师兄啃,要是自愿也就罢了……可问题是,那是在他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发生的事情。 要是周逸归未来还有自己心仪的人,就算当时是形势所迫,但这说出去多不好? 他的这番话,一来是劝自己,二来,也是希望周逸归不要有这么大压力。可周逸归听完,却问他:“所以,师兄是不喜欢吗?” 易安:“?” 喜欢? 喜欢什么?谁敢喜欢?还能怎么喜欢?谁喜欢也轮不到他来喜欢吧?这当然不可能点头啊! 他迟疑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周逸归又道:“好。如果师兄真的不喜欢,那时在梦里,为什么不一掌把我杀了了事?” 易安立刻蹙眉道:“不要胡说。” 周逸归恍若未闻,往前踏了一步,又继续问:“好。如果师兄告诉我不必记得,那么为何,师兄自己却不敢看我?频频躲我?” 易安从柳舍开始就被周逸归连连逼问,现在是一点也不想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烦躁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是你应该管的,也不是你可以管的。你越界了。”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话有些重了,刚想找补,就听周逸归道:“……所以师兄才不让我去柳舍。” 易安:“不不,不是因为这个——” 周逸归松开抓着易安的手,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个啥?? 周逸归:“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师兄了。”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安还想再解释些什么,然而周逸归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寝殿就熄了灯,留他一人立在殿外,兀自凌乱。 这是怎么了?他作为大师兄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想到了,难道还有哪里不全面的吗? 不要太冤啊! 但易安没想到的是,翌日,他起床听见的第一个消息就是—— 周逸归真的离开了清修门。 听上早课的其他弟子说,周逸归离开时只说自己要下山历练,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留下,就这么独自走了。 -----------------------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不过再见面之后,很快,周祝就要出场了(。 我的码字速度真的好慢好慢,状如龟爬……过年期间的更新时间可能会尤其不稳定,晚上11:30左右更新是最好的,不过时间紧的话,也有可能会到凌晨更,宝宝们觉得难等的话,可以养养再看,mua~ 第26章 最终重要任务 得知周逸归突然独自离山, 易安转头就给他发了千里传音,希望能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有用。平日里有问必答, 绝对不会让易安的话落在地上的周逸归,这次居然一次千里传音也没有回过。 于是乎,易安又只能担惊受怕地跑去看魂灯殿里的魂灯,发现周逸归的魂灯还在上面好端端地亮着,十分精神抖擞的样子,才总算放下了心。 他闷着头往前走,不知不觉间, 抬头一看,竟然走到了周逸归住过的寝殿门口。易安呆立半晌,仰头叹了一口气。 唉, 倒是放心了。可放心之余, 又有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失落。但是这有什么好失落的? 不过是自家亲师弟自己一个人下了山而已,不过是之后一段时间之内不会有人整天“师兄师兄”地叫他了而已,不过是厨房端来的点心味道差了一些而已…… 为这件事,他心不在焉了好几天。 师弟师妹这么多,怎么就差这一个? 易安摇头晃脑地琢磨,连宋谦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最后宋谦没办法了,凑在易安面前“啊!”地大叫一声, 易安才回过神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好好说话, 做什么大惊小怪的?” 宋谦坐回石凳,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大师兄,你已经有很多天没好好吃过饭了,我家研究了新菜系, 要不我叫人去厨房给你做吧?” 易安心说停打住。根据宋谦之前给他推荐过的上吊神器小发明来看,新菜系估计也是惊为天人的类型。他立刻道:“不必,只是没胃口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宋谦惊道:“还不是什么大事啊?自从周师弟下山后,大师兄你的脸色就越来越差了。我说周师弟也真是的,师兄你对他这么好,他下山居然连个招呼都不给你打,真是……” 这话说得,颇有为易安打抱不平的意味。易安心中一边感动,一边觉得这个话题实在不能再进行下去了,于是立刻用拂尘轻点宋谦手中捧着的卷轴:“这次捉千面鬼,人数和物资都点好否?” 宋谦把卷轴放在石桌上,唰拉展开,自豪道:“放心吧大师兄,都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这次任务,清修门派出弟子一百人,缚邪锁准备了千余条,法器若干,不会有问题的!” 易安满意地颔首:“很好,非常好。” 这次捉千面鬼的阵仗看着大,但的确是十分必要的。从他穿书至今这么长时间,终于,来到了最重要的关键阶段。 捉拿邪祟,制作阵眼,封印鬼血炼狱,周祝永世不得超生,而他,自然是美滋滋地走上人生巅峰,开启养老生活! 到时候再把周逸归带在身边游山玩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心驰神往的事情吗! 第31页 爽哉。 三日后,便到了出发的这一天。临行前,易安照例去掌门殿查看古净一行人从鬼血炼狱里传来的消息。说实在的,他一直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古净他们在里面提前遇到周祝,万一把别人惹不高兴了提前出世,那大家都得一块儿完蛋。 但好在目前一切无事。易安便带着一众清修门弟子去到了莲境山,同其他门派的弟子汇合。 关于封印阵法所需要的邪祟,当然不止千面鬼这一种,还有其他类型,也分发给了其他门派完成。故而此时莲境山浩浩荡荡,放眼望去起码站了有上千人,颇为壮观。 易安甫一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人山人海之中,顾轩流劈头盖脸来了一句:“转过去。” 易安:“?” 这位朋友我没惹你吧?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差到你看见我就想吐了的程度吗? 紧接着,顾轩流“哼”了一声:“脸色差得跟死了三天一样白,看着就让人心情不好,难不成还指望我上来安慰你吗?” 真是奇了怪了,他脸色到底哪里差了!难道不是和平时一样该吃吃该睡睡的面色红润吗? 易安莞尔道:“那你可以选择不看,或者不要站在这里。” 话刚一出口,他就看见顾轩流身后立着的那个巨大的水幕,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任务为千面鬼的门派,请来此处集合。 顾轩流翻了个白眼,易安恍然大悟。 原来是分到同一个任务了! 再看顾轩流,依旧蹙着眉,仰着下巴看他,忽然越过他的肩头,对他后头道:“你摸他的脉做什么?” 易安正奇怪,就觉得有人轻轻将手指搭在了自己的手腕脉搏上,他回头一看,就见叶如君淡淡道:“不要无理取闹。易公子服下了我的药丸,经过我的手,自然要负责到底。” 易安连忙道:“多谢。”语毕,只见叶如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刹那间,易安心中晴天霹雳。 来了!不怕医生滔滔不绝就怕医生一声不吭!易安深吸一口气,正要问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叶如君就开口道:“易公子,你的确变了许多。” 顾轩流嗤笑:“道貌岸然。” 叶如君看了顾轩流一眼,继续嘱咐道:“不过,易公子,你的脸色的确不佳,脉象似有过度思虑之兆。解法,当清心寡欲。” 易安:“谁清心寡欲?” 叶如君:“你。” 他清心寡欲?!他每天拿个拂尘甩来甩去都快淡出鸟来了还要清心寡欲??? 有没有搞错! 得此消息,易安深感委屈,非常郁闷。他一路沉默地垮着个脸,郁闷地御剑,郁闷地带队,最后郁闷地带着众弟子悠悠落到了一座城池外,抬头一看—— 金池城。 这,就是此次出现千面鬼的任务目的地了。 算了。清心寡欲就清心寡欲吧!当务之急是赶紧为了自己的小命而努力奋斗!易安立刻调整状态,拿出腰间的仙门令牌给了城门守卫,数百仙门弟子气场非凡,畅通无阻地进了金池城。 所谓千面鬼,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邪祟,只是与悲喜娘类似,会操控幻境。不过,悲喜娘是将人拉入梦境中,而千面鬼却可以直接将清醒的活人拉入幻境,千面鬼修为越深的,拉入幻境的过程就越神不知鬼不觉。 它最让人忌惮的能力也在于此。千面鬼可以强行让人直面内心最恐惧的地方,放大人心中的最害怕面对的事情。若是心神不稳,或者不巧正好做了亏心事,是最容易中招的。 对于仙门弟子来说,对付千面鬼,只要能稳住心神,灵气护体,时刻记住自己身处幻境,直面恐惧,便不是什么难事。 但,千面鬼鬼如其名,有个特殊之处,就是它会分散力量。千面鬼的每一个幻境,都好比它的一个分身。单打独斗是不好抓到千面鬼本体的,人多,引出的千面鬼分身多,聚集鬼的力量越多,才越有可能抓住它的本体。 总而言之,不难,但狡猾。 易安之前在清修门时,就了解过金池城的情况。这个城镇足够繁华,人又多,正是修炼的洞天福地。白天看上去还正常,可一旦入了夜,据说受幻境影响,大街上就会开始群魔乱舞,砍人的砍人,发疯的发疯,惨不忍睹。 在城中转了半天,该了解的信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不知不觉间已至下午,易安便带着清修门的人,回了当地最大的酒楼吃饭喝茶,打算静候入夜。谁知刚清净没多久,门外一道金红袍闪过,扯着嗓子嚷道:“都让开都让开,别挡道!我们宫师兄来了!” 易安正喝着茶,突然这么一下差点让他呛得一口气上不来,心中不满,循声一看—— 只见一群人,大约有三十四人左右,全都身着金红纹外袍,乌泱泱地涌进了酒楼,中间还簇拥着一个全身缀满金玉珠宝的人,直愣愣地就朝易安旁边,那个靠窗的角落围了过去。 那个位置,易安之前就注意到过,就坐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带着斗笠,也看不清脸,只是默默喝茶,看着颇为神秘的样子。 黑衣男子见到这么大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头也不抬。被簇拥在最中间的“宫师兄”见状,啪一下把剑拍在桌上,仰着鼻孔命令道:“我要坐这里。” 宋谦跟易安坐一桌,看到这里,不忍直视地“哎呦”了一声。 易安奇怪:“这是怎么了?” 宋谦小声地解释:“大师兄你以前不爱听外面的事情,可能不知道。这个鼻孔朝天拿下巴看人的,叫宫凌仙,跋扈得很。说是金焰宫的首席大弟子,但实力不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是盛承华掌门非要把他提上去的。” “据说,宫凌仙没入门的时候,在民间就不太受待见,进了仙门之后就疯了,整天说自己是天赋异禀旷世奇才,经常抢其他小门派的灵丹仙草,用不了又扔了。而且,我还听说……” 宋谦把声音压得更低:“宫凌仙,是盛掌门在外面的,那个。” 这个“那个”是指什么,不言而喻了,私生子嘛。易安了然,眼睛看着那边被围住的黑衣青年,耳朵听见宋谦问他:“师兄,你怎么看?” 说到八卦,宋谦就兴奋起来了。易安听了,摇摇头:“不怎么看。虽然我不太喜欢此人,但一我和他不熟,二不知其背景,不喜欢和没有证据的揣摩,是两码事。” 这边,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那边宫凌仙加重了语气,拍桌道:“我说,我要坐这里。” 真是没事找事。这酒楼不小,除了那人坐的位置,还有其他许多空位,宫凌仙他们要是真着急吃饭,完全可以选其他地方,现在非要跑来坐这一桌,不是找茬是什么? 易安蹙眉,攥紧了拳头。但再看那黑衣青年,又不由得由衷佩服。 从始至终,那黑衣青年都八风不动,当宫凌仙不存在一般,默默喝茶。 可宫凌仙怎么可能忍受别人当他是空气?他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站起身“啪!”一下举起剑! 众人惊呼。 再一眨眼,宫凌仙竟然连人带剑,被对面那个黑衣青年一掌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动作快到连易安都看不清。黑衣青年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不想让。” -----------------------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第27章 真假情虚实面 刹那间就见宫凌仙的脸憋得通红, 一半是被黑衣青年压的,另一半则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对待, 又羞又急给气的。他连说话都艰难,连连朝跟班们摆手,尖叫道:“废物……废物东西!眼睛都被狗吃了吗?给我弄死他!” 这群跟班已经被黑衣青年的举动吓得愣了,宫凌仙这么一喊,他们才如梦初醒地冲了上去,叽哩哇啦地抽出剑,又嚷又叫, 但都是虚晃一枪,不敢真的动手,把宫凌仙气得猛拍桌子:“看个屁?你们全都给我去死!去死!”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到了这里, 居然变得滑稽了起来。周围安分守己坐在位置上的仙门弟子见状, 眼观鼻鼻观心,忍笑埋头吃起了饭。 此时此刻,大家心里都在不约而同地想一件事情:活该!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了! 关于宫凌仙跋扈的事情,仙门里的人其实都已经见怪不怪。至于态度嘛,虽然大多数人积怨已久,但只要没欺负到自己头上, 则是能躲就躲。毕竟盛承华也是个麻烦人,谁都不想惹上金焰宫。 第32页 但现在, 有个不怕事的人出来当了这个英雄。装作没看见,就是锦上添花! 易安藏在衣袍下的手决都已经蓄势待发, 原本正要出手制止,没想到黑衣青<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手如此果决,顿时眉头一松。 再看宫凌仙那处,只能是一个乱字。混战之中, 有个灰扑扑的人影扒拉着黑衣青年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求情:“公子!我们师兄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他,他只是这样惯了,求你能不能放开他?” 黑衣青年看了他一眼,真就慢慢撤了手。谁知力道刚松,宫凌仙突然暴起怒喝,反手一掌就将给他求情的人推翻在地,紧接着一把抄起身边人的佩剑,朝黑衣青年猛刺过去:“我去你妈——” 铛! 一柄雪白的拂尘晃晃悠悠,轻轻拦住了剑。宫凌仙看清来人,急忙挣扎,但半分都动不了了。 易安一手将翻到在地的那人拉起来,一手毫不费力地举着拂尘,和蔼道:“这是做什么?大家不过萍水相逢,不要动手动脚伤了和气。” 说罢,他就要去看那黑衣青年。这时却听见宫凌仙的声音一下在他耳边炸响:“姓易的!别以为古净在后面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你算个什么东西?狗当久了现在想装人了?我呸!” 话音刚落,在场清修门的弟子全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神色不善,但金焰宫的人也不甘示弱,立刻举剑做战斗状,看着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打起来倒是事小,问题是,这是在人家老板的地盘。方才这么一闹,围观群众早就在酒楼外聚了一堆,老板更是早就出来了,只是碍于这群仙门弟子人手一剑,只好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要是当真混战,弄坏了老板的地盘,这多不好? 易安三人就这么被夹在两拨人之间。想到这里,他揉了揉额角,微笑着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自家师弟师妹稍安勿躁。 然而这在宫凌仙看来却是示弱的信号。于是他昂首叫得更难听了:“怎么不说话了?啊?仗势欺人的狗,没爹没娘没教养的野种!真是没想到啊,现在居然还学会助人为乐啦!谁知道古净从外面把你带回来是为了什——” 他话却没说完。所有人都看见,那黑衣青年一步拦在易安身前,轻轻一掌,宫凌仙便被凌空扇飞,在空中划了条弧线,最后捂着脸,满脸茫然地摔在地上。 这一掌看着轻巧,但威力绝对不小。易安心中骇然,一个眼神递给了宋谦,清修门弟子便流水一般将金焰宫的人团团围住;随即易安又一把扯过黑衣青年,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对宫凌仙叹气道:“哎呀,真可怜。” 宫凌仙眼中原本还只是被扇巴掌的怒火,听见易安这么说,眼中竟然腾起了杀气,咬牙问:“你、说、什、么?” 易安托着拂尘,莞尔道:“我说你,真可怜。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第一次从畜生化为人,激动是人之常情,欢迎来到人间。不过你整天被外面的人戳脊梁骨,不好受吧?我本以为盛掌门将你带回金焰宫,是惜你怜你。可现在看来,盛掌门一未教你为人,二未教你言语,惯子如杀子,他将你带回金焰宫的目的,实在是值得深思啊。” 爽了! 这段话说完,他心中舒畅得要命。本来一开始还想着给他留点薄面,现在看来还留个屁?这种情况脸拿来有什么用?谁有素质谁受罪!说就说了,又能奈他何? 看样子,这应该是宫凌仙入仙门以来头一次被这么对待,胸口急速起伏,骂都骂不出来,想着指使跟班,但他转眼一看,跟班也被清修门的人死死拦住,遂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提着剑尖叫:“我要你死——!” 黑衣青年见状还要上来打,易安却将他拦住了,摇头说没事。与此同时,只见易安轻轻振袖,一道金光飞出,唰拉! 宫凌仙连人带嘴,被缚仙索捆倒在地,终于安静了。 易安的实力,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下,金焰宫也不敢再上前,只是连忙把宫凌仙挪到一边去。易安环视一圈,发现还是损坏了几张桌子凳子,便让宋谦去找了酒楼老板,该赔就赔。 接下来,就只剩下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黑衣青年了。 易安对他道:“公子见笑了。方才你可有受伤?” 默然半晌,黑衣青年摇摇头,斗笠轻纱慢摇,依旧看不清之后的脸。 易安又道:“公子,接下来我要说的这番话,并没有其他意思。但你今夜最好速速出城,不要住在这里了。” 黑衣青年歪头道:“为何?” 易安:“一来,是这城中有异,我们来此正是为了解决此事。二来,方才你也看见了,你出了手,那些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换言之,就是怕他被报复。谁知黑衣青年闻言,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急不慢地悠悠道:“可是仙师,我同你们一样,就住这里。” 易安:“非住不可?为何?” 黑衣青年:“非住不可。因为……” 说着,只见他往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遭,掏出钱袋,倒悬于空中,里面空空荡荡。 “因为没钱。” “……” 这下易安可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且,那黑衣青年说自己没钱的语气,颇有些无奈和委屈,仔细回味一番,竟然让他有些想笑。 易安努力忍着,神色严肃地沉思半晌,最后终于做了决定,拍了拍黑衣青年的肩:“那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入夜。 叶如君正带着秘草堂的弟子,沿着酒楼,一间房一间房地给仙门的人发放稳定心神,帮助破除幻境的药丸。 秘草堂的弟子,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后方支援是仙门公认的强,炼制灵丹仙草的水平更是没得说。这次捉千面鬼,秘草堂的人跟来,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走到酒楼顶层,叩叩叩三声,叶如君敲响了最后一扇门。 门吱呀打开,叶如君看也不看就拿出一粒药丸,道:“易公子,这是你的——” “多谢,不好意思,我要两粒。”易安朝他眨眨眼睛,“家里有人,无奈之举,我相信你是有的吧?” 叶如君茫然了一瞬,越过易安肩头,就见里面多了一个床铺,那张床上,坐了一个人。 正是白天那位黑衣青年! 易安拿到了两粒药丸,喜滋滋地关上了门,转头就递给了黑衣青年一粒:“放心吃吧。有我在这里,那些人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那青年也不作声,只是点点头,然后,就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易安像被针刺了似的,连忙把脸转了过去不去看他。黑衣青年又笑:“仙师,都是男人,你这是做什么?” 易安连忙唰拉一下把屏风拉了过来,挡在二人之间,道:“突然脱衣服,你这又是做什么?” 然而没等黑衣青年回答,仅仅只是等他外袍落地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几乎把易安冲得晕头转向。那青年这才道:“如你所见,受了些小伤,需要沐浴更衣换药。叨扰仙师了。” 如此浓烈的血腥气,还能叫小伤?易安正要去看他情况如何,黑衣青年却将他叫住:“我没事,仙师还是莫要进来了。这些伤口……实在不太好看。” 易安蹙眉道:“伤口要这么好看做什么?难不成还能片出花来?”就要抬脚跨进去,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笃笃门响,开门一看,三人抬着盛满水的木桶,搬去了屏风之后。不仅如此,还有人端来了茶盘,里面盛着一盘点心,一壶茶。 人全都撤走后,黑衣青年才整身没入浴桶之中,大概是伤口被刺激了,闷哼了一声,才道:“点心和茶,是给仙师赔罪的。” 易安盯着那点心和茶看了半晌,道:“……你何罪之有?” 黑衣青年道:“让仙师担心,让仙师费心,罪大恶极。” 闻言,易安笑了一声,但这笑却让人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只是靠着木桌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小小地抿了一口。 水汽氤氲,屏风由纱做成,烛火光照之下,屏风的另一头,浴桶中的人长发披散,一举一动都清晰,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又始终隔了一层纱,抓不住,模糊不清。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易安忽然叫道:“周逸归。” 那黑衣青年动作不停,默然半晌,道:“仙师这是在叫谁?” “……无事,只是说说罢了。”易安轻晃着茶杯,看着杯中茶叶沉浮,“说起来,我方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实在困扰了我许久,一直不知该怎么办。” 第33页 黑衣青年道:“若是仙师不嫌弃,不妨告知于我。” 易安盯着那道人影,便开始慢悠悠地讲起了故事:“我……有一个师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平日里帮我做事,同我一道除魔卫道,配合得一向很好。” 黑衣青年笑:“听起来,仙师对这个师弟十分满意。” 易安:“嗯,是啊,的确是十分满意。但有一天,这个师弟一声不吭地自己跑下山去,告诉了所有人,唯独没告诉我,并且,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一直杳无音讯,不再理我了。” 说至此处,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啪”一下将茶杯拍到桌上:“这种情况,何如?” 浴桶中,传来阵阵水声,似乎是那人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黑衣青年“唔”了一声,道:“仙师,你的师弟,实在是做得太过分。若他还有回来的一天,请仙师一定要惩罚他,让他长长记性,往后便再不敢这样做了。” 易安闻言,莞尔道:“你说得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等他回来,我就跟他断绝师兄弟关系,从此以后,就当从来没见过他,从来没养过他。他想要自由,那我便给他自由好了。” 这下,黑衣青年却不说话了,水声却变得密集了些,似乎正坐立难安。易安也不再在意他,茶杯见了底,他也懒得再斟,起身,正要往床边走—— 整个人就突然面朝地,直直倒了下去。 然而一个呼吸都还没过,他便浑身一紧,被人一下从身后抱住,那人惊道:“师兄!” 哈哈。 终于被诈出来了! 两个字话音刚落,易安立刻就褪去了那副柔柔弱弱往前栽的姿势,若无其事地挣脱出来,身姿挺拔,整理头发,后退一步一气呵成:“今晚你自己出去住。” 周逸归撤去化形,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本面,嘻嘻道:“师兄是怎么发现的?” 易安简直想翻个白眼:“你觉得呢?” 他一开始的确没往这个方面想过。但奈何周逸归压根就没想藏啊!看他对上宫凌仙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快得看不清的身手,说话怪里怪气的语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点心和茶! 那味道太熟悉了。他都不用细尝,鼻尖过一道,立刻就能知道是出自谁之手了! 这需要猜吗?这需要发现吗?周逸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啊!满脸都写着“快来发现我快来发现我”了。 易安负手,转身就走,再下逐客令:“周逸归,你今晚出去自己住,这么大个人了,不要再跟在师兄后面了。” 谁知周逸归三两步跨到他面前,道:“师兄,我疼。” 易安心中冷声一笑。 他这次不会再上当了!只要他一回答,周逸归肯定又是满嘴跑火车,把他唬得晕头转向。于是他立刻预判道:“疼?怎么?又是想我想疼的?” 周逸归闻言,掀起衣袖,只见那袖袍下的手臂上,全是各种各样的抓伤刀伤。他看着易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默默道:“真的很疼。” 三秒后。 叶如君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 易安气喘吁吁地趴在门口:“叶公子,人命关天,急事相求!” 叶如君再次茫然:“……啊。啊?” 周逸归被易安强制按在榻上,任由叶如君给他把脉。一边,易安紧张地看着叶如君的一举一动,道:“怎么样了?” 叶如君:“奇怪。” “怎么奇怪?” 叶如君面无表情地抓了几味药,放在桌上:“这样的病情,实在奇怪。这些药先吃着。每日三次,按时服用,七日后再看。” 易安更紧张:“很严重吗?” 叶如君对易安道:“是很严重。你若是再不吃药,忧思过重,过于担心,迟早会思虑成疾,尽早调理比较好。若你是问的你家师弟……” 他扫了一眼床上的周逸归:“他很好,只是皮外伤,每日按时敷药就行了。方才我抓的那几味药,是给你开的。好好吃吧。” 说完,叶如君收拾好药箱,十分罕见地拍拍易安肩膀,悠悠远去了。 易安:“……” 周逸归:“……哈哈,师兄。”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易安一屁股坐在床边,蹙眉嗔道:“换药!” 真是让人烦躁得很。似乎一见到周逸归,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还常常被反将一军。周逸归见他不高兴,立刻低下腰,歪着脑袋去看易安:“师兄,我——” “你错了你错了,你又错了。”易安提前截断他的话,手上动作却轻巧,“是不是想说这个?我替你说了。” 可周逸归却摇摇头,认真地道:“师兄,我想说的是,我想你了。”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我不是故意不回你话的。只是当时我一下山,便不小心进了邪祟的老巢,在其中杀了许久才出来,途中听到了你们的消息,便立刻赶来了。” 易安张口,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心里更加不好受。这时,他又听见周逸归道:“‘断绝师兄弟关系,从来没见过他,从来没养过他’……师兄真是这么想的吗?” “师兄,我错……” 没等他说完,易安就忽然抱了上去。 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却足够滚烫。易安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一边在他耳边道:“是师兄错了。你别乱想,我胡说的,不会不要你。” 这个角度,易安看不见周逸归表情,所以他当然也不会看见周逸归被他抱住后,神色明显怔愣了一瞬,一双手迟疑了半晌,好几次举了起来,想要拥抱他,可最后,却只是攥紧了拳头,重重地落了回去。 易安听见周逸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哪怕有一天,师兄发现我非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好,也不会不要我吗?” 易安听了,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心疼,心说刚才那番话真是说重了,搞得别人都没有安全感了。于是安慰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变成小猫小狗,师兄也会带着你的。” “等到把鬼血炼狱彻底封印之后,里面的东西全都魂飞魄散,师兄就带着你下山游历,你想去哪里,师兄就陪你去哪里。” 烛火闪烁不定,噼啪作响,忽然暗了一瞬。 周逸归问道:“师兄,你恨吗?” 这问题没头没尾,易安有些莫名其妙:“恨什么?” “周祝啊。我听说鬼血炼狱现在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他。你恨他么?” 易安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逸归轻轻把他推开,眉眼弯弯道:“想跟师兄聊聊天,随便问问罢了。” 这个随便问问的问题,问得实在犀利。易安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不知为何,一提起这个名字,他的腹部就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人来回扎了许多刀,仅仅只是“周祝”这个名字,就能让他怕成这样。 但是,说是恨吗?深究起来,也的确不是。他并不了解这个人,唯一跟他碰面的时候,也仅仅只是刚穿书过来时,系统展示给他的走马观花的一生而已。 这样浅薄的缘分,实在算不上恨。说到底,他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不过当初拍周祝进鬼血炼狱的那一掌,又的确是他这副身体做出来的事情。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易安沉默半晌,还是颔首道:“恨。” 说到此处,易安有些晃神。接下来说出来的这句话,则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若我知道周祝还活着,大概会将他挫骨扬灰吧。” 否则死的就是他自己了! 直到这时,易安才回过神。就看见周逸归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慢慢笑了起来。 周逸归一字一句道:“师兄真是,深明大义。” 砰砰砰! 门外有人在敲门,听声音,十分急躁。易安一拂袖,两扇门呼地打开,宋谦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师兄,感觉有些不妙。” 易安递给他一杯茶,等他喝完,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宋谦举着手里的传信令道:“师父他们自从进入鬼血炼狱后,往常每日都会定时传信过来的,可是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 作者有话说:我写完了……我写完了哈哈哈哈……我写完了嘿嘿嘿……我写完了呵呵呵呵…… 第28章 入夜群魔乱舞1 每日在鬼血炼狱中定期传信, 的确是古净一行人雷打不动的习惯,如果硬要说是忘了, 那未免太过牵强。 第34页 想了一想,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鬼血炼狱里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来不及答复。但现在他们在金池城分身乏术,也不可能立刻杀回清修门,目下能做的,只有沉住气完成手头上的事情,然后, 等。 易安抬眼,看宋谦的表情,明显是有话想说, 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宋谦扭捏半晌, 忧心忡忡地答:“大师兄,我的感觉有时候特别准。我总觉得有些不详的预感……” 易安连忙抬手打住:“你相不相信师父?” 宋谦道:“信。” 易安:“你相不相信师兄?” 宋谦道:“信!” 谢谢你哈少年其实在周祝的淫|威之下我都不太相信我自己真是太感动了。易安很有安全感地一背手,呵呵道:“相信就好。无论如何,现在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还有大师兄在这里呢,去睡吧, 啊。” 说完,易安自己心里都发虚。他现在慌得要死, 也不知道古净那边突然没了信号是什么情况?不会真对上周祝了吧? 但看着宋谦这张迫切寻求安全感的脸,他作为大师兄, 也的确说不出别的什么话了。 好在宋谦得了安慰,总算放松了些,又捧着传信令颠颠地走了。易安幽幽地叹了口气,刚合上门一转身, 就看见周逸归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周逸归道:“那鬼血炼狱是何等威风,竟能让师兄如此害怕?” 易安并不忙着答,举着渡噩拂尘挥来挥去,怎么拿都觉得不舒服,最后索性将渡噩往腰间一插,坐在木凳上,道:“你入门时间晚,不清楚也正常。当年你周祝师兄……前师兄,暗通鬼王,叛变仙门,召集万千邪祟血洗各大门派,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解决这件事。哈哈,说起来,你那位前师兄,竟然还和你同姓。” 周逸归听完,也轻轻一勾嘴角,在易安对面坐了下来,支着下巴看他:“是吗,真是巧。我听闻当初周祝掉下鬼血炼狱,正是因为师兄送的那一掌,心软如师兄,当初那一掌打下去时,一定不好受吧?” 这孩子,今晚问的问题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而且还都这么犀利?他又不是原装货怎么能体会当年那种千回百转的心情? 不过易安已经习惯对周逸归有问必答了,于是他叹道:“谈不上什么好不好受的,已经过了两年,往事如烟,我也不愿再想,只当我从未养过他罢了。” 这话说得,实在残忍。但是本来也的确没养过嘛! 眼见周逸归盯着他,笑容越发温柔似水,易安竟然莫名有些脊背发凉,头皮发麻的感觉,赶紧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今日宫凌仙那群人为何要突然找你麻烦?那时你明明还没有暴露身份。” 这个问题,他本来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周逸归一开口,还真有原因:“我之前去那个邪祟老巢,遇到了宫凌仙跟他的一群尾巴。当时他们想跟我抢邪祟内丹回去邀功,我不过是稍微用了一点力,他们就打不过我了。真是一群废物。” 易安一听就不高兴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早说,打得吃力就回来找师兄,师兄帮你打。现在是不行了,等任务做完,我带你去找他算账。” 周逸归不说话了。 此时已至深夜,屋外,只能听见偶尔的鸟叫虫鸣。易安喝完最后一口茶,便起身吹了蜡烛,躺在榻上正准备入睡,便听见周逸归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窸窸窣窣地坐在了床边。 他听见周逸归轻声说:“师兄啊。” 易安:“嗯?” “师兄,我一定会永远记住你的。” 捉千面鬼,并没有他们想象当中那么快。第二日,金池城的仙门弟子在整座城池上飞了一圈,便发现千面鬼的气息一夜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倒不是说它连夜逃了,毕竟易安他们前脚刚进城,后脚就悄无声息地在整座城上设下了禁制,这禁制对人没什么影响,但是邪祟是一定出不去的。 因此,不是逃走,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千面鬼见仙门来人,便避其锋芒,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暂时不敢出来作威作福。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易安他们需要做的,就是驻扎在此地,然后一个字,等。 只要千面鬼被困久了,发现自己想躲想逃都不行,最后坐不住,一定会慢慢现身。而他们,就是等着这样一个时机,最后将千面鬼一网打尽! 易安走在宽阔的大街上,左逛逛西看看,很悠闲的样子。不一会儿便有小摊小店的老板跟他打招呼:“哎,仙师!来我这儿坐坐?全都是今天最新鲜的菜!” 金池城的人都知道这群仙气飘飘的人是来帮他们除祟的仙师,态度都是无可辩驳的好。易安连连摆手,笑着推辞,紧接着便听见耳边有人“哼”了一声。 易安看也不看就知道是谁:“顾轩流,别人跟我说话,你哼什么?” 顾轩流快步走到他前面,那堆老板见状,又十分热情地招揽起了顾轩流。顾轩流侧身让易安看,哼他:“只不过是让你沾了清修门的光而已,褪去了这身皮,你可什么都不是。” 易安叹气,心说攻略此人作为打手大概是真的无望了,又指向大街上,五十步之外的一家医馆:“我是穿的皮,那他们呢?”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医馆那处人山人海,老幼妇孺中青壮年全都有,正在十分迫切地排队,涌上前看病。再看他们围着的人,纷纷身着淡绿长袍,上绣各类花草纹样,一手摸脉一手抓药,满头大汗地喊:“不要急!大家不要急!秘草堂义诊,人人有份,请一个一个来!” 人群中,被围得最紧实的人,便是叶如君。顾轩流道:“他们是靠自己的本事。”便快步迎上前去,往那一站,混乱的人群不过多时就安分了下来。 得,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他人面兽心他虚伪懦弱嘛。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秘草堂在这里,实在是帮了大忙。 他们出义诊,一来是为了治病救人,二来是为了收集信息,看看会不会有人青天白日突发癔症。若是有的话,就会立刻仔细探查,究竟是否与千面鬼有关,以此判断它大致会在何时出现,好提前做足准备。 总而言之,是个绝对不鸡肋的门派! 就这么过了七天有余,易安照例在城中检查事先设好的阵眼点,又逛到医馆门前时,就被秘草堂的人神神秘秘地请到了后屋。 屋里,叶如君,顾轩流都在,就差他一个。至于宫凌仙为什么不来,就不必多提了。易安开门见山:“辛苦叶公子。有进展了?” 叶如君颔首:“有。”说着,便挥手在桌上摆出一沓厚厚的义诊记录本,手指点点其中两三页,道:“请看此处。近五日,城中前来诊治的人,突发癔症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易安埋头看了半晌,抬头振袖,豪气冲云天道:“看来是已经坐不住了。既然如此,那便开始!”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差不多有近一月有余,已经等得坐立难安,命令一下,立刻说干就干。仙门弟子各司其职,通知城中百姓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看热闹,连接事先在城中设立下的所有阵眼,到了晚上,整座金池城,已经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铁城。 只待千面鬼出现了! 根据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所说,千面鬼只在晚上作祟。刚入夜,易安便飞身上了整座金池城最高的塔尖,腰佩渡噩,迎风而立,衣袍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整座城池上方,几乎所有屋顶之上,都散发着沉着的金光,在呼吸间明灭。而每一个阵眼旁边,都立了五六个仙门弟子,所有人数加起来有上百人之多,手持长剑坐镇,看着好不威风; 更让人安心的还不止于此。为了抵御幻境以防万一,叶如君早已给每个人分发了破障丹。从里到外,固若金汤,这,便是他们在金池城设下的天罗地网。 不出意外,这次捉拿千面鬼的任务,势在必得! 哈哈!周祝!受死…… 吧。 易安站在屋顶,默默看着手里的传信令,侧头问道:“直到今天,也没有任何消息吗?” 他问的正是宋谦。宋谦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易安手里的传信令,忽然浑身金光大作,剧烈地嗡鸣震动了起来! 再见消息,四周众人,皆是激动不已,纷纷围了上来。易安二指一并,将传信令中的消息划出来,凌空浮着,然而没过多久,众人激动的目光,就逐渐变得疑惑了。 “快……小……归……?”“这是什么意思啊?”“看不懂看不懂。”“大师兄,师父这是什么何意啊?” 第35页 这消息传得跟信号不良一样,就三个字他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只能瞎猜了。易安迟疑道:“快回来了,小心行事,师父速归?” 要真是这样,可就太好了。但这条消息时隔半月才传来,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众人一阵瞎猜,无果,只好四散开来。易安独自拿着传信令呆愣半晌,就听见周逸归在后面叫他:“师兄。” 易安回过神,想着轻松一下心情,笑道:“是你呀。等鬼血炼狱封印后,想去做些什么?你要是不嫌弃,师兄可以陪你一起。” 周逸归却只是看着他,从眼睛,到鼻尖,到嘴唇,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用眼睛烙下来似的,也不说话。 易安奇怪道:“你看我做什么?” 周逸归道:“把师兄记在心里呀。” 易安失笑:“记在心里做什么?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又不是看不到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更新! 可以猜猜“快小归”的正确翻译是什么嘿嘿。 师父已经很努力地在提示了!奈何大周不让哇(つД`) 第29章 入夜群魔乱舞2 易安心中奇怪。自从进入金池城后, 周逸归的状态就越来越不对了,说的话也有些让他觉得莫名, 该不会是因为要面对大邪祟所以紧张吧? 想到这里,易安便安慰他:“不必害怕,也不必担心,千面鬼不是什么可怖的邪祟。退一步说,就算出了问题,也有大师兄在这里。” 这时,周围的布置已经差不多了, 仙门弟子都需要各守其位,稳住阵眼。有人在远处大喊:“周兄,阵法要开始了, 快过来了!” 易安抬起手腕, 轻轻摆手,叫他快去。周逸归却一点也不着急,背着手面朝易安,往后跃了两三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把师兄记在心里,并非是出于恐惧。”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易安当他还没说完, 默默等着,却见周逸归转过身, 高马尾在夜风中轻晃,人也远去了。 剩下的, 他还来不及多想,顾轩流的传信令便发来,劈头盖脸一顿说:“你还要跟你那个师弟说多久废话?阵眼守不守?不守就滚。” 回头一看,顾轩流正手握长剑, 立在比他高一截的屋顶上,黑色衣袍迎风而起,背后的夜空中一轮巨大的圆月,看着他的眼神,相当的,相当的…… 鄙夷。 易安仰头盯了他一会儿,也负手飞身上前,站上屋顶时脚下冷不丁一滑,幸亏他反应快,连忙甩着渡噩稳住身形:“蝙蝠侠,让让,我站不下了。” 顾轩流皱眉:“那是什么?” 易安:“夸你厉害。不要说闲话,情况如何了?” 被易安呛了,顾轩流哼了一声,手中长剑指向右手边的一个方向:“自己看。” 易安依言看去。他们立于金池城城中鼓楼高处,也是城中最繁华之地,商铺,居民区都聚集于此,顾轩流指的那个地方,看屋顶形制,正是其中一个大户人家的住宅。 这个时候还没什么动静。但不过一会儿,那户人家的大门,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灰尘扑簌簌往下落,似乎是有什么人在门后用尽全身力气猛撞。紧接着,便看见那扇门“轰隆”一声厚重声响。 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看身形,实在是有些弱不禁风的女子。 那女子在自家门前漫无目的,摇摇晃晃地走,看上去在找什么东西,也有可能是在找什么人。不过多时,门后又走出一男子,呆愣半晌,上前拍了拍女子的肩。 噌! 眨眼间女子就猛然转身,不知从身后哪里搬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巨大斧头,一边朝男子虎虎生风地挥砍,一边狂吼:“孽障!妖怪!想弄死我?老娘让你先死!!” 换作正常人,看见一把斧头朝自己面门砍来,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可那男子却恍若未觉,甚至仿佛觉得自己沐浴在大好的阳光之下,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就朝斧头迎了过去! 只差一线,就要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易安翻手一挥,那两人便被渡噩带起的烈烈罡风分开两边,横摔在地。而这就像是一个信号,这边刚处理好,周围目之所及的所有居民区,刹那间全都唰啦啦打开了门窗,尖叫声怒吼声四起。易安收回渡噩,目光一凛,道:“来了。” 被千面鬼影响到的人,会在不知不觉间进入自己最害怕的幻境,把人认作鬼,鬼认作人。抓住千面鬼,成败在此一举! 大街上,灯火通明,屋顶上,金光明灭。地上游荡着无数粒人影,这些人白天看起来都十分正常,此时此刻,却或是目光呆滞,或是面目狰狞,手中举着杀器,胡乱朝周围的一切活物砍去。 若是不加干涉,此处就是人间炼狱。易安看得有些着急:“再等下去,开阵就来不及了。” 顾轩流眉头紧拧,却不为所动,目光不断在各处流连。眼看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密度大得稍不注意,就一定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伤人—— 顾轩流喝道:“启阵!” 话音刚落,仙门弟子两指一并,将佩剑凌空抛起,只听法阵启动的嗡鸣巨响! 如果从最高处往下看,就能看见整座金池城的高处,原本零散如星的金光,刹那间光芒大盛,自城中鼓楼中心伊始,延伸出无数金线,点连成线,线连成面,仿佛一张大网,将金池城都笼罩其中。 而原本在城中游荡的人,在金网织成后,便逐渐开始停下攻击的动作,不仅如此,身周还泛起淡淡的护身金光,无论身边人怎么砍,都无法被伤害分毫。 方才之所以一直等,就是为了将千面鬼分身尽可能地多引出来,免得功亏一篑。今夜在街上游荡的人,早已在之前义诊时,不知不觉间将秘草堂所炼的药丸香气吸入体内,不会对识海造成一点影响。 金网嗡鸣阵阵,放眼望去,大街上的人越多,金网就张得越大,守在各处阵眼的弟子,便更加吃力。众人正屏气凝神努力压制金网下千面鬼的邪气时,突然,金网东南方往下一塌! 这一下猝不及防,所有人都往塌陷的地方看去。只见东南方向原本应该有阵眼金光的地方,开始像蜡烛一般闪烁不明,与此同时,千面鬼不断嘶叫,在那个地方剧烈挣扎了起来! 那是宋谦几人的方向,这只千面鬼道行不浅,驻守在那边的人极有可能是被反噬了。易安正要叫人,周逸归就上前压住了他的肩:“我来。”说罢,飞身赶去。 然而这还只是第一个失效的阵眼。千面鬼像是突然睡醒了,开始疯狂与金网抗衡,塌陷的阵眼越来越多。眼看现场支援的人手快要跟不上阵眼失效的数量,忽然,塔楼正中心,一缕金光腾空而起。 啪地在空中炸出了一朵绚丽异常的烟花。 远方酒楼处,传来破空的嗖嗖声响。再定睛一看,正是无数仙门弟子往此处飞来,快速却不急躁,朝各处失效阵眼赶了过去。 易安满意地点点头,捅了顾轩流胳膊一下:“如何?我就说人不能全都上,要分两批,一批现场坐镇,另一批做替补,以防万一。你说啥来着?‘我仙门弟子对付区区邪祟,不需要用这种计谋’。” 顾轩流抱臂岿然不动,瞪了一眼易安方才捅自己胳膊的手:“你想死吗?” 承认自己计划有误就这么难?携手共进创造仙门命运共同体不好么朋友!易安仰着下巴昂首挺胸,托着拂尘站到了一边去。 替补人员一上,现场的情况很快就变得可控了不少。纵使千面鬼再想要突破重围,也抵不过成千上百修士的压制,三炷香刚燃过,金网收拢,一切,便尘埃落定了下来。 任务终于结束,被反噬的弟子都已经被及时送回了酒楼接受秘草堂医治,在街上清醒不知情况的路人也被安安稳稳送回了家中睡觉。 众弟子聚集在鼓楼城墙脚下,默然半晌,有人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终于结束了!” 却没人答话,大家满脸疲惫,几乎全都挂着黑眼圈,稀稀拉拉地响应了几句,又安静了下去。 易安温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在回去休息之前,只剩最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清点人数。 还是那句话,以防万一,不落下一个人。清修门,玄德山,和其他门派都分别差了几人出来数人头,数完,有人“咦”了一声。 其实不用此人“咦”,大家也都看出来了。人群中不少人疑惑:“金焰宫的人去哪儿了?怎么全都不见了?” 金焰宫那身耀眼金红色校服,老远看见就跟着靶子似的,想忽略实在很难,现在却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举起手答:“那个,我看见了。金焰宫的人在阵眼开始失效的时候,宫公子就带着他们偷……偷偷走了。” 第36页 这个“偷”字,的确不好听,却是实话。千面鬼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致命,最多吓吓人,居然连这都受不了要逃,简直是…… 只能说他忙着逃命还不忘带着自家弟子一起跑,也算是对自己人的态度能勉强看一眼。 在场众人脸色变化莫测,但意思都差不多:瞧不起。 默然一阵,又有人“咦”了一声。这次不是别人,而是易安自己。 他绕着清修门的人来回看了几圈,踮起脚看,奇怪道:“宋谦呢?周逸归呢?宋谦那一组的人,怎么全都没回来?” 宋谦倒也罢了,可要是说周逸归中招,那他是肯定不信的。于是一问,有人道:“我们是原本和宋谦一组的。当时阵眼失效,我们见周师弟来支援了,又有其他阵眼出了问题,便赶着去救了另一头。周师弟一人顶十人,那时都很放心,我们也不知道……” 当时情况紧急,也不是他们的错。易安抬手安抚了他们,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依旧迟迟不见人影,心里终于开始隐隐担心了起来。 什么情况,会让周逸归回不来? 一直干等也不是办法,众人往宋谦守的阵眼方向走,四处找人。夜风泛冷,天色还未到破晓之时,鸦鸣阵阵。走着走着,易安脚步一顿。 远远地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秘草堂的衣服,整个腹部全都是血,一手还在努力为自己调息,但已然灵力枯竭,看着情况十分不好。 众人一看,惊叫声四起,连忙派了几个人将那秘草堂弟子抬回了酒楼。易安半蹲在那滩血迹边,心底凉了个对穿。 他们设下的阵法,不会出错。可为什么秘草堂弟子会在这里,受这么重的伤? 如果这里出现了他们无法预料的意外,那么周逸归他们至今未归,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 易安眉头紧蹙,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都没发觉。正胡思乱想时,他听见顾轩流在旁边叫他:“易安。” 闻言,他正要答话,却发现顾轩流语气严肃,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叫你别抬头。” 但是已经晚了。易安一眼就看见,宋谦满身是血,就躺在不远处。 ----------------------- 作者有话说:今日无事,在下掐指一算! 离周祝上线大约还有个两三章。 周祝正在骑马来的路上(驾) 一想到我要写什么了就想笑。 第30章 入夜群魔乱舞3 其他的仙门弟子, 当然也看见了宋谦的惨状,已经围在那里, 喂丹药的喂丹药,找伤口的找伤口,手忙脚乱。易安立刻抢了上去,一手抚上宋谦的脉搏,丝丝灵力渡了过去,片刻后,见宋谦的脸色终于由白转红, 才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放松下来,顾轩流蹲在一旁用剑柄挑开宋谦的衣领,又掖了回去, 沉声道:“不对。宋谦身上除了右手臂上的伤口, 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不可能出这么多的血。”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地上的这些血不全是他的,还有别人的。可是这里分明只有宋谦一人昏迷不醒,若是其他人也惨遭横祸, 那么他们人呢? 等待宋谦苏醒之际,其他弟子便去周边寻找, 果然陆陆续续从不远处扛回了剩下的人。他们也都和宋谦一样,昏迷, 但伤口却并不多,这些血,也不是他们流的。 现在,唯独少了一个人。 周逸归不见了。 易安和周逸归的关系如何, 在仙门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故而在场众人都知道,易安的神情现在看着,好像只是微微皱着眉,内心估计早就已经跟油锅似的炸了。都不敢吭声。 顾轩流憋了半晌,还是十分嫌弃纠结地拍拍他的肩:“你那师弟,身手不错。你别跟死了夫君一样哭丧着脸,难看得要死。” 还没等他说完,宋谦便悠悠转醒了,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易安,他迷茫的眼神登时清醒了大半,一把紧紧揪着易安的手臂“啊啊”地叫,嗓子嘶哑。易安轻拍他的背,温声道:“不急,不怕,师兄在这里。是谁把你们伤成这个样子的?” 宋谦喝了旁人递来的水,缓了一会儿,总算振作了些,表情却更加焦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大师兄,我不知道!那东西很奇怪,不是邪祟,不是妖怪,也没有修士的气息,但速度奇快,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三种伤人的可能性一下都被排除了。有人问:“那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给个具体一些的形容?” 宋谦努力回忆,纠结半晌,道:“是人,很多人,但又不是人。” 众人更摸不着头脑了,面面相觑。是人却又不是人,难不成是什么怪物?然而易安听完,突然就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曲了下手指,再看顾轩流,面色凝重,心中想到的东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糟了。 万一真是他想到的那个东西,可就太糟了。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易安定了定心神,又沉声问:“周逸归去哪里了?地上的这些血,是谁的?” 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和方才温和安定的气质完全不一样,看着竟然有些唬人。宋谦闻言愣了一瞬,再开口,居然带上了哭腔:“大师兄,这些血……是周师弟的。”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全都受了伤,我本来是要死的,但是周师弟给我挡了一下,马上就流了好多血!” 话至此处,宋谦越说越哽咽,易安背心越听越凉,艰难道:“然后呢?” “周师弟挡了那一下之后,立马就把那些东西引到远处去了,之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宋谦咳了两声,哭丧着脸,“怎么办啊大师兄,周师弟一个人肯定打不过的……” 听至此处,易安心中骇然,慢慢支着膝盖站起身来,与顾轩流对视了一眼。 顾轩流神情更加森寒,道:“如果当真似人非人,没有气息,攻击力又如此之强,只有一种可能。” 易安背在身后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顾轩流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根据仙门通史记载,只有多年以前人蛊血战里,生于天都的,人蛊。” 话音刚落,众人大骇。 人蛊! 如今的仙门弟子,谁不知道十几年前搅得整个仙门暗无天日的人蛊血战?! 半晌,易安才不卑不亢面色如常地迎着顾轩流的目光,“嗯”了一声:“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事情恐怕就有些不妙了。” 人蛊活标本,现在这里就有一只现成的,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我的苍天啊。 岂止是有些不妙,简直是完了个大蛋了! 仙门对人蛊的态度还用多说?那就是一个“死”字! 但是天地良心,他刚才哪里都没去啊???前脚才吭哧吭哧收完千面鬼后脚就遇上自己传说中的同行,这运气也太催人泪下了! 还有,古净。不是说好就他一个人蛊吗?呵呵呵看来现在私藏核弹的不止你一个了你要加油努力啊…… 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现在顾轩流跟雪姨似的把他心里那扇苟延残喘的木门踹得哐哐哐响,易安被他犀利的眼神盯得压力山大冷汗直冒,现在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将宋谦架在自己肩膀上:“没事了,多想无异,师兄先送你回去。” 没想到话音未落,宋谦闷哼一声,紧接着,便浑身痉挛,噗地喷了一大口血! 然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怎么回事?!”“快快快上丹药!要吊命的那种,多少?这种事情还用问吗当然是有多少上多少!”“去酒楼,去酒楼!” 周围瞬间就炸了锅,抬着宋谦就跑。易安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脸色瞬间煞白,顾轩流看他情况不对,立刻来问,易安喃喃道:“糟了,糟了,我早该想到的。” 人蛊纯靠武力当然很强,但最让人忌惮的,却不止是武力,而是在伤人杀人时,悄无声息中下的人蛊毒。 很早之前他就在清修门藏书阁里看到过,这种毒完全无解,中之,必在三天之内浑身血脉融尽而死。哪怕是叶如君在这里,恐怕看了之后也会叹息摇头。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易安立马就追了上去,一群人朝着酒楼的方向狂奔,还没跑出多远,就见迎面而来奔一个秘草堂弟子,浑身浴血,跌跌撞撞,扯着嗓子大喊:“救命!酒楼乱了,完全乱了,快去救人!!” 第37页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听见一声爆炸的轰然巨响,紧随其后的,是酒楼处腾起的冲天火光! 易安他们赶到时,此处已然成为了一处人间炼狱。不仅是酒楼,由此处延伸而出的三条街道,满目皆是熊熊大火,有不少无辜路人在街上惊慌逃窜,大喊救命;而本该出现在这里救人的仙门弟子,几乎全都被困在酒楼之中,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看见火光中映出的无数影子,正在奋力与什么东西厮杀激战! 赶来的人中,一批留在外面救人,剩下的便冲进酒楼支援。易安捏了避火诀,刚一头扎进去,迎面一道剧烈罡风,刹那间渡噩化剑,易安脚尖点地,飞身同时一剑刺出,铛! 袭来的东西瞬间就被弹飞数丈远。这时易安定睛一看,才终于看清方才打他的是什么—— 宋谦说得一点不错,就是人! 再看四周,易安顿时就意识到要命的来了。之前他们在外抓千面鬼,楼内几乎只剩下秘草堂的弟子留在这里,他们平日主修丹药,炼药第一,但身手比起武修实在是差了一截,此时被撵着到处乱跑,从上往下,木栏杆上横七竖八地挂了无数条人影,生死不明。 顾轩流比他深入得更快,此时已在酒楼中心的花台上与这些东西缠斗不休,铛铛铛击退了几只,咬牙吼道:“就是人蛊!这东西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缚邪锁呢!!!” 旁人崩溃大叫:“缚邪锁没用!” 那样的速度,那样的身法,已经完全不能算作是人了。只见在场目之所及的所有人蛊,长得与人毫无二致,但从脖颈处到下巴,全都蔓延着妖冶诡异的红色花纹,而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是十分淡漠的,看肉的眼神。在场所有的仙门弟子,在他们的眼里,不过只是一团不重要的死物而已! 突然,头顶传来阵阵惊叫。 易安仰头一看,眼神一凛,立刻飞身上前。只见酒楼最高处,整层楼都已经摇摇欲坠,灰尘和木块不断往下轰然掉落,但是最高的那两层里,还有不少秘草堂弟子来回躲避逃窜,身上都负了伤,想飞却飞不起来,狼狈不堪。 再不救人,到时候毒发,再加上酒楼坍塌,只有死路一条! 易安咬牙猛冲,眼看就要摸到顶层,眼前却忽然白光一闪,他躲闪不及,抬剑挡下,这一击震得他手都发麻。他怒道:“都是人,何必如此互相为难!” 对面那人蛊听了这话,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哈哈哈道:“人?你说谁是人?这种时候又把我们当人啦?”笑完,面目狰狞地将他往下一按! 易安心道不妙,这一下倒还踩中别人的雷区了!这群人蛊在被炼作人蛊之前,就是渴望归家,渴望被救的活生生的人,可是不但没人救,十几年前还被围剿,心中怨气肯定冲天! 但那时有那时的遗憾,眼下有眼下的迫切。仙门弟子危难当前,实在是顾不得这么多了!易安又要冲破重围,可那人蛊却缠着他不放,正焦急万分时,轰隆一声巨响! 有人大喊:“快看!酒楼要塌了!” 眨眼间,顶楼那两层倾斜得更加厉害,眼看就快要支撑不住,这是,却突然从最上一层探出来一道浅色人影,“唰”地飞袖而出一道绿绫,缠紧了酒楼地面花台的柱子,对身后的人道:“我灵力有限,你们先走。” 这道人影,正是叶如君! 顾轩流看见他,先是一喜,但很快就脸色大变,吼道:“叶如君!你做什么?那绿绫根本支撑不了这么多人,你想死吗!”几次三番想上去救人,却被人蛊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叶如君望了他一眼,然后不知与身后众人说了些什么,秘草堂弟子便开始排着队,双手紧紧抓住绿绫,飞速往下滑,眼看就要成功,突然,异变陡生! 叶如君从袖中飞出数根银针,朝背后偷袭的人蛊直冲而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他被人蛊当胸一爪,鲜血四溅,身形陡然向后仰倒,轻飘飘地翻下了楼。 瞬间,一切都变慢了。千钧一发时顺利落地的秘草堂众人,努力往前冲,想要接住自家大师兄,但实在隔得太远;顾轩流瞳孔骤缩,目眦欲裂,举剑挥砍眼前的人蛊;叶如君…… 叶如君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易安就将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两人甫一落地,易安就帮顾轩流把包围的人蛊清理掉。顾轩流一个箭步抢上前,易安还以为是要感谢他,连忙抬手,下一刻,就见顾轩流眼眶微红,一把抱住了叶如君。 ? 易安:“呃,那个,你们……” 叶如君靠在顾轩流怀里,摸摸他的脑袋:“好了,我没事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易安:“等一下,我想说一句……” 顾轩流:“你受伤了。” 易安:“……”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俩之间感情至深失而复得心情激动了!能不能看一下现在是什么场合这是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吗? 哇,突然觉得身上暖暖的。原来是电灯泡的温度啊哈哈哈! 不知为何,到了这个时候,易安就尤其想念周逸归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口一个师兄叫得甜蜜又拉丝,和自己的配合又默契得当,哪里还用看这种尴尬场面! 他心里酸溜溜地不得劲,直到这时,叶如君才站直身子,对他道:“多谢……” 易安抬手:“不必。” 顾轩流居然也罕见地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你……” 易安依旧抬手:“好了我知道你现在很感激我但是先住口。”说罢,利落回身斩飞一只人蛊。 现在也不是手拉手互相肉麻起鸡皮疙瘩的时候! 因为就在他们方才这么惊心动魄的营救秘草堂弟子期间,整座金池城,已经沦陷了。 到了这时,楼内,火光烈烈,楼外,尖叫冲天,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顾不得,分配完救人任务,易安提剑就冲出了酒楼外,唰唰唰接连拍飞三只人蛊! 现在凡是还在金池城的仙门弟子,只要还有行动能力,城中百姓有一个是一个,能救多少是多少! 他在金池城中连连奔走,各种大街花巷都游走过一遭,救下不少人,而这些人里,有一半的人都被人蛊所伤,惨叫连连,痛苦不堪。 越救,心里越凉。这些人中了蛊毒,毒发只是时间问题,三日之内都必死无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易安又控制不住地念起了周逸归。当时周逸归流了这么多血,那一击必然是被人蛊打成重伤,之后又独自引开人蛊,他现在又怎么样了?是不是早就已经…… 一阵胡思乱想,易安心口狂跳,脚步不由得变慢了些,经过一条漆黑小巷时,他侧耳一听,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些许动静。 是人声。是努力挣扎,非常痛苦的人声。 易安捏了火决,立刻闪身进去,只能堪堪照亮前方一个手臂的距离。他寻着声音慢慢往前走,突然,就照见不远处的墙边,靠了一个人。 这女子浑身发软,奄奄一息,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满脸都是血。看见易安过来,眼睛亮了一瞬,似乎还含有热泪,但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血腥气冲天,看着情况就不好。易安连忙上去扶住她,问道:“姑娘,姑娘?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子十分勉强地点点头,喃喃道:“……我要死了吗?” 眼下是不能再拖了,易安脱下外袍裹在那女子身上,将她抱起,正在这时,他余光一瞥。 那女子脖颈下露出的小片肌肤上,闪过条条红纹。 刹那间女子就褪去那副虚弱模样,双手双脚变得力大无穷,蛇一般死死缠住易安,嘻嘻狂笑,照着他的脖子就狠狠咬了下去! 是人蛊! 这一口撕咬得毫不留情,剧痛瞬间就把易安逼得冷汗直冒,他咬牙猛然发力,一掌将那女子拍飞出去,而就是这么一下,他的肩窝处愣是被硬生生扯下一大块肉,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鬼王不是周祝,周祝是魔尊,这是两个人哦(*′v) 打戏真是太难写啦! 今天双更!待会还有! 第31章 周祝正式上线 好痛。 太特么痛了。 被这么咬了一口, 易安满脑子都是“痛痛痛痛痛”几个大字来回刷屏,根本来不及想其他的事情, 而更不妙的是,此时他的心口和灵脉开始不正常地抽搐狂跳,如果有一面镜子,他就能看见,自己整个人的皮肤,都开始弥漫上了不正常的红色。 第38页 那女子吃到了血肉,即便被钳在墙上都兴奋不已, 嘴里不断尖声狂笑。越笑,易安心中就越发烦躁,怒火直冲头顶, 再抬头时双眼血红, 提剑就要对准那人蛊的心口猛刺下去! 可就在这时,女子看着他,神情愣了半晌,居然落下了一滴泪。 然后,开始大哭了起来:“阿娘!阿爹!阿娘救我,阿娘!” 剑尖堪堪停住了。易安大口喘气, 脑袋剧痛,一下就想起了自己很久之前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的那个自己, 也是这样对着古净大哭大喊,固执地叫着阿爹阿娘。 场面实在是诡异至极。面前的人蛊, 明明满脸是血,口里还残留着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肉,却叫得十分凄厉,听得人背后发凉, 凄惨无比。易安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半晌,咬牙怒喝一声,分出渡噩分身,唰拉一声狠命刺穿了那人蛊的两边琵琶骨,将她死死钉在了墙上! “唉。” 忽然,有人在小巷的黑暗中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是啪,啪,啪,三下漫不经心的鼓掌。 身量极高的一个男子,面目含笑,气质森寒,眼下带着极其浅淡的乌青,一身黑金衣袍,缓步踏了过来,可惜道:“实在是无趣得很,你果然已经不是他了。” 说罢,他随手一挥,小巷里浓重的黑暗便迅速退开,他又道:“若是他的话,哪里还会等着别人叫阿娘?早就一剑杀了。你未免太过无趣。” 易安被此人气场压了一头,努力维持着身形,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道:“命不是拿来供你取乐的东西。阁下何人?为何来此?” 闻言,对面的男子哈哈一笑,对易安道:“这句话,难道不是应该本王问你才对吗?阁下何人,为何来此。” 易安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男子伸手,凌空点了点易安:“你,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 ?卧槽? 这一瞬间易安就把自己穿书过来做过的所有事说过的所有话全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这人谁啊他见过吗?明明才见第一面他是怎么知道原装货被换了的?! 仔细想想这人刚才说的话…… 他居然跟原装货认识,而且看这个了解程度,居然关系匪浅! 现在看来,对面如此笃定,装傻已经没用了。易安脸色不易觉察地变了一瞬,但很快就压了下来,面色如常地道:“那又如何?与你何干?” 对面那人哈哈二笑,慢条斯理地举起双手:“莫要误会,我没有要揭穿你的意思。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幽冥界,鬼王。” 鬼王。 鬼王? 什么鬼王?哪个鬼王?你说你是那个一直活在鬼血炼狱故事里带着周祝一起叛变要血洗仙门的鬼王吗?? 今天过年吗?怎么能热闹成这样!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鬼王为什么会出现这里,人蛊又是怎么来的,听他话里的意思,难不成就是为了找他身上这个原装货的魂? 搞毛线啊大哥! 易安看着被钉在墙上的人蛊,刹那间心念百转,想到了什么,沉声问他:“我问你,这些人蛊,是不是你弄来的?” 然而鬼王却似乎根本没听他说话,答非所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找他?唉,你不问,那我只好自己说了。当初本王念他是人蛊,好心收留他,没想到他执意要出去追寻什么自由,总觉得我要害他。最后逃出去时,还给了我一刀。” 说罢,鬼王觉得十分有趣,神色喜悦,语气怅然:“本王一直对那一刀念念不忘啊,痛得很,好得很。可惜,你却不是他了。” 卧槽死变态! 易安盯着他,一字一句重复道:“这些人蛊,是不是你弄来的?” 鬼王负手,歪着头看了他半晌,才笑道:“是啊。没办法,为了找人,总是需要些人手的。我还专程让他的同类来帮忙,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很好?” 话音刚落,嗖! 易安召回渡噩,提剑就朝鬼王面门直冲而去! 这一下速度极快,居然真的刺到了鬼王的一片衣襟,两边法力对轰,震荡掀起狂风。然而只是铛铛铛过了三招,鬼王轻飘飘一挥手,易安腹部被猛地一下打中,轰然狠狠砸进了墙壁! 看着只是随意挥手,易安想站,整个人却像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了。 他咬牙忍了半天,最终还是靠墙滑落,“哇”地呛出一大口血,心脏跳动的速度比起刚才有过之无不及,浑身滚烫,灵脉痉挛剧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我方才在这座城里,遇见了一个难缠但非常不错的对手。你的身手比起他来,还是差了太多。”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鬼王的一双鞋,慢慢朝他靠了过来,啧啧叹道:“本王无心缠斗,找错了人,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依本王看,你的人蛊秘密,现在是守不住了,为了补偿,便告诉你一件事。” “人蛊毒并非全然无解。” “只要为中毒者以人蛊血渡之,药到病除。”说罢转身,衣袍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易安脑袋昏沉,识海几乎就快要陷入一片混沌,只是断断续续地听见了鬼王离开前对他说的话。 人蛊血,药到病除。 鬼王离开之后不过多时,原本弥漫在整个金池城的厮杀声,尖叫声,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可是取而代之的,却是中毒者痛苦不堪的呻吟声,不断抓住目之所及的人,求他们救自己一命的哀嚎声。 除此之外,就是无尽的火焰烈烈燃烧,劈啪作响,房屋倒塌,天地间仿佛吵闹至极,又似乎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人。 易安靠在墙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使不上一点力气,身上又燥热难耐,只能下意识地不断用手抠挖着心口肌肤,忍了半晌,痛苦至极地喃喃了一句:“……归,周逸归。” 说完,才想起周逸归早就不在自己身边了,这里,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小巷内光线昏暗,明明已经能隐约看见天边露出鱼肚白,却不能照进此间。 他努力往前爬了几步,看见小巷二十步之外,有好几个修士背着人闪身跑过,焦急道:“快,快救人!找秘草堂的人,他要死了!” “……” “系统。” 【阁下需要什么服务?】 他有多久没听见过系统的声音了?现在再次听见,内心居然还觉得有点亲切和感动。不过他接下来问的问题一点都不让人感动:“存活率?” 【目前存活率:50%。】 吭哧吭哧提心吊胆地活,鬼王一巴掌就扇没了一半,世界上最惨痛的剥削莫过于此。易安闷哼一声,举着渡噩剑看了半晌,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尔后,剑光闪过,他胳膊上登时被划破了一条极深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现在其实根本闻不得任何血腥气,意识也越来越混乱,只凭着最后一丝清醒努力倒退回小巷里,心说:越深越好,最好任何人都找不到。 血流在他的灵力引导之下,逐渐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流动的血球,天边一线光芒跃起时,易安将手轻轻一抬。 血球直冲天际,升至最高处时,化作漫天血雨,覆盖了整个金池城。 巷外,很快就有人发现这血雨可以缓解蛊毒症状,大喊:“快把人搬出来!这血雨可以治病!” 巷内,易安蜷缩在地,想起了古净对他说过的话:“强行冲破人蛊灵脉,一定会对神智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说得一点不错,甚至还只是往轻了说的。他现在灵脉痉挛,失血严重,识海混乱不堪,谁来都根本不可能认清了,时而冷得牙齿打颤,时而热得撕扯衣袍,而最要命的是,他现在十分想咬些东西。 啖肉饮血,巴不得随便扑倒一个人在地上肆意撕咬,直到那人变作一堆白骨,彻底与自己融为一体…… 可是不行,如果真的那样做,就再也回不去了。 “啊……” 易安后背弓起,双手血肉模糊,死死嵌入地上的砖石泥土里。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道:“易安?你一个人死哪里去了?!” 是顾轩流的声音。不仅有他,还有叶如君,以及其他很多人,他甚至能听见宋谦急得四处跑来跑去:“大师兄,你去哪里了?能不能应个声啊!” 越来越近了,离他越来越近了。 可是他现在这个状态,要是真的被他们找到,只有死路一条! 易安挣扎着想要起身,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居然还隐隐有想要攻击顾轩流一行人的架势。心中焦急万分之时,身后却突然有人紧紧抱住了他。 第39页 他剧烈挣扎了起来,却没挣脱,那人紧贴着他的耳畔,不断安抚,迅速后撤,紧接着像是踩到了什么,唰! 易安瞬间就知道这是传送阵开启,却已经无心去管究竟传送到了什么地方,想一口咬下去的渴望已经到达了最高点,又怕伤到身后抱着他的那个人,只好侧头,猛然朝自己手腕咬了下去! 血腥气瞬间在嘴里横冲直撞,却一点都不疼。他听见身后的人闷哼,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师兄,咬下去,咬下去你就不疼了。”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可是又有些微妙的不同,似乎沉了许多,贴在他耳边喃喃时,竟然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之意,像是巴不得他咬得越深越好,最好能在身上落个永远抹不掉的烙印。易安现在哪里受得了这种架势,差点又要咬,还好被血腥气冲得清醒了些,立刻松口,艰难道:“不,不行……不能……!” 那人十分耐心,若即若离地咬着他的耳畔道:“我在这里,已经没事了,没人能伤得了你。咬下去,咬下去就不疼了。”见易安迟迟不下嘴,他两指一并,在手臂上划了一条口子,凑近易安嘴边,又轻而幽地道:“师兄啊,师兄……好不好?” 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渴望,被此人这么一刺激,如同滔天浪潮成倍翻涌,易安双目通红,剧烈喘气,眼底泛着泪,猛地噬咬了上去!然而鲜血不断滑过唇边,流经四肢百骸,只是咬手臂,却已经远远不够了。他牙齿越陷越深,身后那人却像是十分满意似的,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突然,天地倒转! 易安翻身将那人压住,骑在他上面,神色空白了半晌,俯身咬上了他的脖颈。 这场噬咬,换作任何一个人来看,都堪称惨烈了。可再看平躺在地的那人的神情,却完全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神色,反而甘之如饴,不断揉捏着易安的后颈,气息急促,喃喃道:“师兄,师兄……我是谁?” 易安的神智在清醒与混沌之间不断游走,那人又问了一次,易安才模糊道:“周……” “……” “周逸归。” 话音刚落,不过多时,易安便听见了一声冷笑。 那供他随意噬咬的人,也一下撤开来。温热陡然消失,易安有些不习惯,嘴唇下意识往那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一下,却没追到。 方才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血,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竟然慢慢缓了过来,神智也清醒了不少。直到这时,他才翻身爬起,想去看周逸归,却发现自己眼前被蒙了一块白绸,两只手也被绳子系住,动弹不得。 更奇怪的是,现在系统显示的定位是:【鬼血炼狱。】 周逸归为什么会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来? 为什么让他咬了之后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思绪一团乱麻,他正在细细理清,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了悠远沉重的钟声。 铛,铛,铛—— 飞鸟惊起。最开始只是缓慢的三响,之后那钟声却越来越快,声音之急迫紧切,几乎成了催命的凶符! 那个钟声,易安再熟悉不过。当初他刚穿书过来遇到鬼血炼狱暴动袭击仙门,听到的就是这个钟声,而钟声响起,只会代表一件事情—— 鬼血炼狱,出了大问题! 钟声依旧在不断巨响,他能透过白绸隐约看见天外开始有无数修士往鬼血炼狱的方向聚集,个个速度极快,面色凝重,甚至还戴上了自己的看家法宝:“怎么回事?!”“三大门派同发掌门令,要提前封印鬼血炼狱!”“原本定下的时间不是三年吗?这才过了一年半啊!” 那边的声音堪堪滑过上空,易安脑子的系统就突然开始闪着红光疯狂警告:【请注意,请注意!鬼血炼狱封印主线任务开启!最后行动至关重要,请阁下务必在十秒内到达鬼血炼狱封印主战场,否则存活率将直接清零!】 【十,九,八,七……】 ?等一下我还被绳子绑着呢你看不见吗?! 【六,五,四,三……】 好了好了等一下能不能等一下平时加形象值没见你这么积极!! 【二,一。】 他现在灵力几近枯竭,平时稍微爆个灵力就能破开的绳子变得十分难解,终于在存活率还剩10%的时候大喝一声,飞身而起,榨干最后的灵力,抓着渡噩就飞了出去! 迎着天光,他才看清自己方才身处一个天然巨坑,而整个鬼血炼狱的上空都飞满了修士,气氛严肃,如临大敌,再一眨眼,他终于连滚带爬地赶到了鬼血炼狱悬崖边最大,光芒最盛的重要阵眼,从天而降,大喝道:“让我来!” 没想到顾轩流和叶如君那帮人速度也这么快,此时就在阵眼旁站着,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方才去哪里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易安一摆手,手腕一翻,将渡噩剑一把刺入阵眼边缘:“先不说。什么情况?” 顾轩流道:“我们才从金池城出来,就突然接到了三大门派共同发出的掌门令,要求现在立刻封印鬼血炼狱,可是却不见师父他们,并且,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说罢,他拿出传信令,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快……小……归。” “所有人的传信令上,都只写了这三个字。” 这件事,当真奇怪,但提前一年多的时间封印鬼血炼狱,不用脑子想也知道现在情况好不到哪里去。偌大的鬼血炼狱悬崖边站满了修士,一阵躁动时,钟声又突然传来。 有若隐若现的人声唱道:“天地昭昭,日月辉辉,无间炼狱,灰飞烟灭!” 易安脚下的阵眼,金光大盛,猛然震动,与其他所有阵眼的强烈灵气一起,直冲云霄! 整个悬崖顿时狂风四起,树木花草被连根拔起,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眨眼间便聚集起了大片乌云,不一会儿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尖叫嘶鸣,雷鸣阵阵。易安迎着狂风大喊:“阵眼要三年才能做好,强行提前,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可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他。天地异象不知持续了多久,狂风才慢慢停了下来,有细雨落下。 最开始没人说话。 不知是谁小心翼翼地道了一句:“我们这是,成了?” 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扩越大,越扩越密,最后有人抱在一起,道:“成了,居然成了!”“太好了!”“以后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 顾轩流见状,松了口气,回身对易安道:“没问题了……你怎么了?” 阵阵欢呼的人群里,唯独只有易安蹙眉,脸上血色尽褪,盯着某个地方发愣。没人知道,他看的是系统的提示。 【存活率:1%。】 怎么回事? 没有任务成功的提示。鬼血炼狱明明封印成功了,为什么存活率还是停在1%? 不仅如此,阵眼开启,就算再不完善,也是威力巨大的,可是除了方才阵眼的灵力,鬼血炼狱里,竟然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这时,传信令再次嗡鸣。不只是易安的传信令,而是从他开始,所有弟子的传信令,都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传信令上的字一个一个浮现,所有信上,都只说了一句话: “快逃。小心周逸归,他就是周祝!” 轰隆—— 一声响雷从天边滚滚压来。 “师兄。” 易安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 周逸归的笑吟吟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柔可亲。 “师兄,你是在找我吗?”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千呼万唤始出来!周祝你终于上!线!了! (周逸归:那我呢?) 含泪挥别可爱的小周(T ^ T) …… 累得要吐魂了,容我休息一下再回评论,么么 第32章 哇哇哇好变态 这消息实在是有点太超过了。静寂片刻后, 鬼血炼狱边站的数千人中,渐渐腾起惊疑不定的声音, 举着剑上前,却迟迟无人真正出手。 犹豫之中,突然,顾轩流提剑暴起,脚尖一点就朝周逸归的方向直冲而去!周逸归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十分随意地两指一挥。 整个悬崖边,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顾轩流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拍飞出去,砰砰砰接连撞断多根古树,支着剑单膝跪倒, 吐出一口血。 这一下, 人群才终于混乱沸腾了起来:“周祝?他说他是周祝?!”“周祝不是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在悬崖底下了吗!”“造孽啊,仙门竟然养出了这样一个白眼狼,造孽啊!” 易安背对着周逸归,神色空白,直到这时,才猛地打了个冷颤, 脖子上像顶了个千斤重的石球,一寸一寸, 艰难地转了过去。 周逸归依旧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不紧不慢, 缓步而来。只是原本熟悉的高马尾变作长发披散,发冠高束,每踏一步,衣着就逐渐变作玄黑大氅, 暗色流转。 第40页 原本柔和温情的眉眼,依旧俊美无俦,嘴角分明在笑,一双黑眸,却也愈发凌厉森寒。 刹那间,易安脑海里只蹦出了四个大字:鬼气冲天。 卧槽你当初不是参加了仙门试炼大会通过正规渠道进来的吗? 卧槽这什么世道背调做了也没保障的??? 周逸归……不,现在应该叫他周祝了。周祝每走一步,易安就退一步,回头一看,离悬崖边只有十步,简直退无可退。更要命的是,他的识海忽然剧痛无比,最深处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洪水猛兽,一股脑涌了上来—— “本尊还以为……师兄心里有别的其他什么心思。”“人都是会变的。”“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么恨本尊……本尊实在是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 腹部突然一阵剧痛。易安痛苦地弓着腰,茫然地低头一看,却没有血。 是了,现在当然没血。因为他当时被捅,就是在穿书过来的那一天,被眼前这人连捅了三刀! 难怪他从清修门醒过来的时候古净跟他说识海有异,难怪他当初在莲境山见到周逸归的第一眼就觉得肚子疼,难怪任务期间无数次眼看都要死了,最后居然都莫名其妙地活了过来。 能不活吗?原来都在这儿等着,等着把他削成一万多张人片! 周祝朝他而来,向他张开双臂,像是要个拥抱的样子,脸上又笑得十分温柔,轻声慢语地哄道:“师兄,来。你说过的,你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噗的一声,易安抖着手一剑刺入了周祝胸口。 这一下堪称干脆利落又下手狠辣,几乎一剑把周祝捅了个对穿,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周祝向后踉跄了一下,一手慢慢握着剑,抬头,似有不解,皱眉望着他。 简直跟周逸归曾经的神情一模一样!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周祝一双眼睛像是被大雨淋过一般,可怜得要命,他垂眸看着自己胸口的渡噩剑,一边喃喃,一边将剑锋握得更紧,血滴滴答答往下淌:“你说过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不要我的。” 说话也要看语境。大哥你现在这个状态还需要我要你吗?! 这个剧情走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未免也太过惊悚了! 然而,还未等易安有所反应,周祝就这么胸口插着剑,嘴角流着血,直愣愣地倒下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危机甫一解除,周围那些人才终于尝试着靠近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在悬崖边将易安和周祝围了个半圆,只有清修门和玄德山的弟子在努力挤开人群想上前来。顾轩流方才在叶如君的调息之下已经恢复了些,赶上前一探周祝的鼻息:“什么情况?!” 四周乱得要命,易安耳边嗡鸣阵阵,什么都听不到。他呆愣地看着周祝的脸,浑身脱力,慢慢蹲了下来,脑子里时而想起周祝捅的那三刀,时而又想起周逸归给他做点心,跟在他身边“师兄师兄”地喊,还有……还有那个吻。想到那个吻,易安心底更是一团乱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周祝的脸,然而这一下却没摸到。 周祝躺倒在地的身体骤然消失,化作一把普通灵剑,与此同时易安只觉得背后一凉,周祝贴着他咬耳朵,嘻嘻道:“师兄真是好剑法。” 【系统温馨提示:存活率1%,形象值-10!余值:90。】 眨眼间易安就当机立断回身一掌,狠狠打在了周祝心口上! 这一掌,就与三年前的那一掌一模一样,都是由他而起,都在鬼血炼狱悬崖边,甚至,都是想要至周祝于死地。 唯一不同的,就是周祝再也不会露出那样可怜绝望,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他了。 一掌打出,易安当即就心道不好。他才从金池城回来,身体本就虚弱,灵力更是几近枯竭,等他反应过来时周祝已经狠狠一掌掼住他脖子,手臂青筋暴起,把他整个人拎到悬崖边悬空,冷声道:“师兄不是想知道我当初痛不痛吗?亲自试试,不就知晓了?” 易安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脚下没有着力点,只能死命抠着他手臂不放。然而周祝话音刚落,一道金色剑光唰地闪过,瞬间就连根砍断了周祝掐他的那只手,同时绿绫将易安灵巧一裹,猛然把他甩回了地面! 叶如君连忙将他搀扶到一边,离周祝越远越好:“易公子!感觉可有何处不适?”顾轩流立刻召回飞剑,看着周祝垂下已经没了手掌的手臂,横眉冷对:“玄德山弟子何在!” 顾轩流喝声气势极强,鬼血炼狱边霎时间有无数人冲上前来拔剑出鞘,齐声道:“师兄!”与此同时,宋谦一行人终于挤了上来,将易安团团保护在人墙里,道:“大师兄,今天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易安看得心中又感动又完蛋。两方正式交锋,这样一来,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见两大派正式宣战,其他门派的弟子也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声讨阵阵,奇怪的是,无论如何,周祝都始终死死盯着易安的方向,对于那些声讨,却神色懒懒。 他抬起手,被砍断的手掌立刻恢复如初,然后,两指一抬。 原本寂静无声的鬼血炼狱悬崖下登时尖啸声暴起,邪气冲天! 不仅如此,鬼血炼狱内邪祟瞬间全部暴动,眨眼间便全都如同无间恶鬼一般爬了上来,口中不断狂笑嘶鸣,和在场所有仙门弟子撕咬作一团,血肉横飞,混乱不堪;战况正焦灼时,只听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尖叫,易安抬头一看,周祝竟然用无数玄铁锁链将那些人绑着脖子和手脚吊在半空,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夺走他们性命! 周祝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他负手飞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悬崖边上的易安,突然笑了一下。 易安心里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见周祝不紧不慢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鬼血炼狱:“本尊只要一个人。只要让易安跟我走,你们从此不再过问,目下所有一切,本尊都可尽数撤走,从此往后,非必要,绝不越界。” 易安当场两眼一黑。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周祝这厮憋不出什么好屁!就凭周祝这种实力想抓他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就非得让他自己主动上赶着去送死,死变态啊! 顾轩流立刻反应过来:“少废这么多话!”说罢,提剑就上。但奇迹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发生的,周祝这次甚至看也懒得看他一眼,随手给了一击,顾轩流当即喷出一口血就飞了出去。 可是这次居然还没完,易安清楚地看见,周祝立刻又送了一击,这一下,是冲着把顾轩流打得半死不活去的!叶如君余光看见,想不想就扑了过去,看得易安心里连声哀叫“哎呦我擦别别别!”,祭出渡噩,铛! 周祝的攻击,正巧被渡噩一剑拦住。但易安此时已经拿剑不稳,手臂被震得隐约渗出血迹,痛得要命。他拦在二人身前,咬牙大怒道:“你想杀了他?!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我早就已经是个疯子了,师兄难道不明白吗?”周祝眼神掠过他身后二人,又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嘴角明明是微微笑着的,语气却冷得人心底发寒,幽幽道:“本尊不知道,原来你们二人之间还有如此深厚的情谊。” 随后又是振袖。易安举剑格挡,以为他又要来打上一架,却没想到手臂上震出的那些伤口,竟然都缓慢地愈合了。 还没等他来得及多想,系统又要命地响了起来:【温馨提醒:存活率1%,形象值-20!余值:70。】 啥! 救个人扣20形象值你有没有搞错?!来来来系统你出来我们打一架! 整个鬼血炼狱,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都陷入了连绵不绝的厮杀之中。现在各个掌门都不在,估计也是被周祝牵制在了不知什么地方,仅凭现在的仙门弟子,根本不可能对周祝发动总攻,再这样和这么大规模的邪祟打下去,最后也极有可能落得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易安独自站在人群最前,最临近悬崖边的地方,看着被吊在半空中的修士,那些修士也眼巴巴地看着他,嘴上被锁链卡得说不出话,眼睛里表达出来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他被这些眼神烫得不敢直视,深呼吸一个接一个,刚回过身,就看见有两三个人狼狈不堪地冲过来,跪倒在他身前连连磕头:“易公子,易仙师!你方才也听见了!你一人之身救下千万人,我们一定会永远记住你的!”“对,对对对!我们为你立碑刻像,为你修庙建祠,你想要什么我们都给!” 第41页 易安看着他们,突然苦笑一声:“我想要活,能给吗。” 那几人愣了一瞬,但很快,就有更多人加入了进来:“易仙师,里面有我哥哥……”“我师弟师妹还在里面!”“易仙师,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啊,你忍心看着他们都死在这里吗?” 易安被夹在中间,有些喘不过气。 但就在这时,却有一人闪身挡在他身前,最先只有零星一两人,到最后,护在他身前的人却越来越多,定睛一看,全是清修门弟子。宋谦皱着眉头,生气道:“只不过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在你们身上罢了,你们的命就是命,别人的命就可以说给就给吗?!” 对面有人气得发抖:“荒唐,荒谬!区区一人性命,怎可与千万人相比!” 宋谦毫不相让,怒道:“若是一人性命都保不住,何谈保护千万人!” 突然,众人身后传来阵阵惊叫。周祝收紧了绳索,好整以暇地望着众人,道:“仙门弟子,不过如此。”说罢,飞身缓步走到宋谦跟前,淡淡道:“让开。” 宋谦抖着手道:“我不让!” 周祝笑眯眯道:“可是师兄都要自己跟我走了呀。” 话音刚路,宋谦就感觉自己的肩头被轻轻地拍了两下。一回头,易安焦躁不再,温和道:“宋谦,多谢你。” 宋谦道:“……大师兄?” 易安一步跨过他,直面周祝,道:“照顾好师弟师妹,照顾好自己。”说罢,周祝便猛地叩住他手腕,笑得让人不寒而栗:“我的师兄啊,这才乖。” 然而话音未落,所有人的身形都突然往地面一沉! 天边瞬间出现了数道强盛灵力直冲此地而来,其中一黑一白两道灵力速度最快,其中一道声音怒喝道:“谁敢让他走?!” 说罢,精准分开了易安和周祝二人,紧接铮铮挣数道金石相击之声!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看清来人后,易安几乎要泪奔了。 古净!玄德! 师父啊您老人家来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步您的乖徒儿兼人形核武就要被这个鬼畜的黑莲花师弟带走削成人片了啊啊啊啊啊! 这场打斗,要是忽略掉原因,仅看视觉效果和打架力度,堪称精彩至极,最牛逼的视效团队来看了都得自愧不如。天上乌云滚滚,乌云之下红青金三色灵力缠斗不休,时不时灵力对轰,火光四溅,狂风数次将众人掀翻在地。易安看得目不转睛,默默在心里加油:“好强!谁说我们清修门不行的?这拍下来就是妥妥的招生宣传片!诶卧槽再往右打一点!” 三人打得日月无光,地面上,众人头一次看见两大门派掌门真实战力,连连惊呼。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突然,古净玄德两剑凌空合璧,朝着周祝心脏,猛然刺穿了过去! 鲜血四溅,周祝停下了动作。不知为何,易安见到这一幕,心口却忽然揪了一下。 这一招双剑穿心威力极大,用完,古净和玄德的神情却都十分凝重,看着周祝。 众目睽睽之下,周祝的心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他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若是您二位方才再追杀一截,此时在本尊面前的,恐怕就是两具尸体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 话音未落,周祝手中突然化出一条长鞭,“啪”地一声巨响,朝古净项上人头直冲而去! 他当然没下得去手。千钧一发之时,易安堪堪挡在古净身前,手中渡噩化作拂尘,与长鞭死死缠在一起:“够了!” “我跟你走!” 【系统温馨提示:存活率1%。形象值-20,余值:50。即将到达危险线,请阁下注意!】 ?救一个人就给我扣一次形象值到底是什么意思?! 易安喘着粗气,一双眼睛通红,望着周祝道:“……你想要我,只想要我,对吧?我跟你走,只要你放过他们。” 说罢,他带着古净回到地面,跪了下来:“师父,当初是我做的决定,力保周逸归入清修门,现在,也断没有让别人承受代价的道理。” 虽然当时谁特么能猜得出来那是周祝啊。 古净还想把他护在身后,易安却摇摇头,主动站到了周祝跟前,仰头看他:“闹够了没有?我跟你走。” 周祝却从身后拿出了一根缚仙索,往易安脖子上比划了一番,颇让人背后发凉地一笑:“那怎么能保证,师兄不会半路逃走呢?” 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实在是太明显了,简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顾轩流拔剑喝道:“你别欺人太甚!” 易安盯着那根绳子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祝,道:“好,如你所愿。” 说罢,提神凝气,照着自己就当胸来了一掌,立刻口喷鲜血,呛声道:“你不过是怕我逃走罢了。我现在已自封灵脉,等于废人一个,这样,你可信我?” 他吐血时,周祝脸色就变了一瞬,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扶他,最终却还是振袖,带着他转身就走,语气听不出好坏:“随你。” 直到二人走出很远,易安回头,看见悬崖边的邪祟鬼怪果然尽数撤走,松了口气。 风有些冷,他现在全凭周祝的灵力才能飞在天上,其余的,与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再加上方才又吐了血,此时咳嗽不断,拉风箱似的震天。 下一刻,却有一件黑色大氅披在身上,裹得他浑身都暖和了不少。 抬眼一看,周祝脱去了大氅,身形依旧挺立,倒是比从前高了不少,气质却比起从前,却大不一样了。 看了半晌,易安叫了一句:“周逸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脖颈猛地一紧,周祝掐着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不要再叫那个名字。” 易安呼吸不上来,憋得眼泪直打转,眼眶微红,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周……周逸归,存在过吗?” 周祝盯着他看了半晌,伸出一只手指,轻柔地擦去他眼角溢出的泪,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周祝道:“你想太多了。” 第33章 不好了发烧了 风声大得很, 周祝就说了这么轻飘飘的几个字,冷冰冰地划过易安耳边, 很快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易安被放了下来。他一开始还直视着周祝的眼睛,听完,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眸,看着周祝的衣襟,觉得烫得惊人,只好连忙去看他的玄色衣摆,勾起嘴角想笑, 却不知道是该笑谁,也笑不出来。 他就这样低着头,想必周祝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话又说回来, 其实他自己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连他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脑海中一时是红衣翩翩眉眼弯弯,耳边一时是“师兄我错了”。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了一声笑。 这笑就在现实里,就在他耳边,带上了些嘲讽又可怜的意味。抬头, 周祝离他极近,嗤道:“师兄, 不会是难过了吧?”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但易安一向就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 更何况现在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被骗得团团转,心中比起难过,更多的,还腾起了隐约的怒火。 易安一双手死死攥紧, 骨节泛白,慢慢抬起头,道:“你不觉得好笑吗?既是假的,便不要继续过家家了。” 周祝脸色骤然冷了几度:“师兄,是想说什么?师弟洗耳恭听。” 易安道:“周祝。这句‘师兄’,你不必叫了,我受不起。” 话音刚路,他眼前天旋地转,只觉得领口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凌空,唯一能支撑的,就只有周祝拉着他衣襟的一只手。周祝目光如刃,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神情几近扭曲:“师兄竟然觉得,自己有资格与我谈判吗?” 【系统警告:存活率仅剩1%,为完成存活任务,请阁下谨言慎行!祝阁下寿比南山!】 寿比南山尼玛啊。 他现在灵脉被封,废人一个,在周祝面前就是一只会说话的草履虫,浑身上下除了脊椎和嘴能硬得起来,还有其他任何能硬的地方吗? 想到这里,又是怒火攻心。他没穿过来之前的事就不说了,穿过来之后,这将近两年的时光里,所有的情义就都不作数了?倒不是说要拿出来装可怜卖惨,可是连多一点存活率都挣不到,是不是有点太绝了周祝! 就这么恨吗?! 不过想来也是,要感化的前提是别人愿意被感化,现在看来,周祝一开始接近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恐怕就是为了现在刺激他,这种大魔头,真念及旧情才惊悚。 第42页 既然如此,他偏不让周祝虐他虐得彻底。 高空之上,易安形单影只,摇摇欲坠。可他却掰起了周祝的手指,冷然道:“是,我没资格。既然如此,那你放手吧。” 你敢放手我就敢立刻call清修门天团过来救我! 谁知话音刚落,他就被周祝猛地一下甩回了剑的另一头,周祝俯身看他,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说话的语调却温柔得吓人:“不急,师兄。” “你既然这么想死,我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的,毕竟师兄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回了鬼血炼狱,师弟慢慢陪你。” 易安瞬间就想起了当初不小心穿到鬼血炼狱一日游里看到的一整墙的小刑具,铁血手段面前,还是不由得怂了几分,梗着脖子不再答话。 二人一个剑头一个剑尾,分立两端,沉默不语,气氛僵持不下。大约一炷香后,便落在了鬼血炼狱主殿。 但是还没等周祝要陪他“慢慢玩”的行为正式付诸实践,易安就先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他发烧了。 滴答,咕咚。 偌大的黄金榻前,立着一个鬼血炼狱顶配版专用药师,一边流着冷汗把着易安的脉,一边咽了不知多少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他都死了多少年了,早就不知道心跳是什么感觉,今天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脏咚咚的紧张感:“尊上,此人……” 周祝这才舍得把眼神从易安身上移开,掀起眼皮看了药师一眼。 这一眼,药师立刻就明白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床上躺着这个人身份肯定不一般,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是这样的,尊上。这位公子即使病成这样,也依旧能看出昔日仙人之姿,您……” 周祝冷冷道:“直接说结论。死,还是活。” 药师立刻:“半死不活。”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现在的易安可谓一点不错。他现在就穿着一身单薄青衣,人事不省地躺倒在床,一只手在外面有气无力地垂着;脸上更是难看,原本白皙的皮肤烧得滚烫,冷汗擦去一茬又冒一茬,嘴唇微张,呼吸微弱,偶尔,还会蹦出几个听不清楚的音节。 周祝俯身听了,他不断念叨的,就三个字,“周逸归”。 周祝当然不可能高兴到哪里去,但对一个发烧烧得快傻了的人也不能再做什么,当即就探进了易安的识海,想从根源治。没想到他识海内一片混沌,无论怎么叫,也最多只会哼哼一声,叫不醒了。 很不妙,这是要生重病的前兆。 易安冒冷汗,站在一旁的药师也直冒冷汗。他看着床上躺着这人长得好看,就是病恹恹的,实在有些可怜,再次斟酌一番,道:“尊上,属下不才,有个猜想。” 周祝让他有屁快放不要耽搁时间。 药师连连应是:“此人的脉,属下方才诊过了,非常虚弱,并且,虽然灵脉被封,但实话实说,就算不封,也差不到哪里去,受了伤,状态太差。他现在与一个普通人无异,在这里发烧不醒,恐怕是……” “恐怕是鬼血炼狱鬼气魔气太过浓厚,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了。” 周祝道:“最多,还能坚持几天?” 药师闻言,掐指一算:“三天。” 三天。从他们到鬼血炼狱至现在,已经过了三炷香的时间,算下来不过多久,易安就要彻底对这个世界说再见。 再看周祝的神色,药师实在是有些拿不准。看起来似乎波澜不惊,但是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又能吓死个鬼,纠结万分。第三次斟酌半晌,药师又道:“尊上,依属下看,若尊上本身就想要此人死,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他昏迷不醒,您想对他做什么都——” 话未说完,易安整个人都在床上弹了一下,似乎是做了噩梦。周祝一掌将他压住,冷冷道:“滚。” 药师瞬间松了口气,领命速去。他自问生前医术高超,死后依旧是整个鬼血炼狱上下水平最上等的药师,眼前这个人,他说活不过三天,肯定就活不过三天! 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一炷香,鬼血炼狱竟然又来了一对人。 并且,居然是周祝亲自外出“请”来的仙门中人。 这可太稀奇了,鬼血炼狱外面那些人都避之不及,巴不得底下这群东西早点灰飞烟灭了好,怎么可能会有人主动前来?许多鬼怪都挤到主殿前看,就看见那两人从天而降,脚步急躁,闪进了易安所在的偏殿。 顾轩流“砰”一脚踹开了殿门,直冲周祝去:“装模作样地请大夫来做什么?直接让易安跟我们回去!”叶如君紧随其后,带着药箱坐在易安身边,伸手探了他额头,脖颈,又二指并进他识海,探完,眉头越蹙越紧。 周祝站在易安身前,对顾轩流冷冷道:“若非他一定要你同行,你此生踏不进鬼血炼狱半步,若是你影响到他治易安,我定要你命。” 叶如君在一旁操作得行云流水,闻言,冷笑了一声:“为何要他的命?现在站在这里的,最影响易公子活着的便是你了,周祝。原来你也会关心易公子的死活么?实在是稀奇。” “他跟着你不过几炷香的时间,便被折磨至此,现在怎么又大发慈悲地要我治好他了?” 要是易安还醒着,肯定会觉得奇怪,叶如君这么淡的一个人,居然会有如此伶牙俐齿的一天。这话说得简直是阴阳怪气又不留情面,周祝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易安道:“你只需让他醒来。” 叶如君站起身,直截了当:“在下无能为力。” “易公子如今这般模样,鬼血炼狱的每一寸魔气,对他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你若是想早日让他死,那么一直待在这里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周祝一字一句道:“本尊要他醒。” 叶如君觉得他这个样子实在是虚伪得好笑,内心又觉得可怕,也不知道易安是怎么被这么一个魔尊缠得不死不休。但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治好易安,以后才有救回来的可能,又道:“灵脉受损,气急攻心。” “要是想让他多活一阵,一个月之内都不能再让他待在鬼血炼狱,在外寻一处洞天福地,灵气充足,人气充足,不断调养,才能养回来。” 易安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睛时,身上痛得要命,喉咙里全是血腥气。虽然对昏迷的那段时间没什么记忆,但仅凭现在的身体状况就能感觉出来,自己是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 但有一点,十分奇怪。他本以为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周祝,或者鬼血炼狱的奢华大殿天花板,或者是一堆小鬼围着他吱哇乱叫,但居然都没有。 入眼处,窗明几净,窗外月明星稀,竟然偶尔还能听见啾啾鸟鸣。 “师兄。” 周祝坐在他床正对面的木桌边,支着脑袋,眼里看不出情绪:“师兄,你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赶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些感情没到位,明天应该会稍微修一修,宝宝们晚安~ 今天的评论区一直在抽搐,好几个评论我都看不见也回复不了,请宝宝们等一下,我看到了都会回的 对了今天收到了一个火箭炮啊啊啊!但是那个宝宝的评论在很后面了新章看不到,在这里感谢哈呀的火箭炮!mua! 第34章 哎呀呀被强制 叫的是谁, 两人之间都心照不宣。易安现在并不想看见他,垂下眼眸, 只觉得有些口渴,下意识轻轻仰了下脖子。 这一仰,周祝便往旁让了一下,完全显露出桌上放着的茶点。一壶茶水,两枚杯子,一盘相当精致的点心,与从前一模一样的配置, 易安却只是轻轻点了一眼,随后就当周祝这个人以及桌上的茶点不存在了,衣摆一掀, 要去推门。 可是那门却推不开。门上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就是周祝设下的禁制,防止他逃出去。 易安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现在不仅人是废的,甚至连人身自由都没了,想自己下去倒杯水喝都不行,简直跟霸总怀里的金丝雀没有任何区别。 谁特么要当这鸟?爱谁谁当! 他心里闷火, 气得磨牙根,转身就攀上窗户, 一看下面高度不过区区两层楼,果断翻身一跃! 没跳得下去。周祝一手拉住他手腕, 将他扯了回去,淡声道:“师兄身体尚未恢复,便不要乱动了。想要什么?告诉我就是。” 易安被他这么轻轻一扯,差点直接跌进他怀里, 索性及时稳住了脚跟。本来心情就不好,再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只觉得不可理喻。 周祝把他绑来,除了要他死,想不出来任何其他目的。他甚至可以确定,只要他死得越惨,周祝就越高兴。在鬼血炼狱病死算凄惨了吧?可是现在周祝又不让他死了,这算什么? 第43页 魔尊的心思果然不是他这等凡人能体会的! 再看系统上显示的红色加粗的【存活率1%】,不上也不下,实在是折磨人。可是再吓人的东西看久了也就脱敏了,一开始这个数字还让他觉得提心吊胆,折腾到现在,心态居然都平和了不少。 易安挣脱开他的手,半直接半嘲讽道:“我本来马上就要死了,你这样一来,可就功亏一篑了。怎么,不记仇了?” 周祝盯着自己方才被甩开的手指,良久,才笑了一声:“师兄从前待我种种,师弟自然不敢忘。”说着,退后了一步。 下一刻,易安眼睛猝然睁大,反应过来后连忙以袖遮眼:“好好说话,脱什么衣服?!” 耳边却只有衣料下滑的摩擦声。周祝离他堪堪五步远,沉默不语,好半晌,易安才敢从衣袖后面探出半双眼睛,看见周祝的瞬间,心口一滞,屏住呼吸。 周祝并未全脱,只是露出了大半胸口,一双手臂。可仅仅只是这么小的地方,上面就已经布满了交错纵横的剑伤,鞭伤,烫伤,每一道都面目狰狞,哪怕现在已经结疤,都能想象出来这些伤口,当初有多么让人痛不欲生。 看着,实在是可怜得很。更何况易安当初就已经在系统那里亲眼见过现场,周祝十几岁时被原装货吊起来抽鞭子,无论多疼都咬着牙不说话,故而这些伤疤给他的震颤,只多不少。 再看周祝,气质如冰,那双眼睛却隐约泛着淡淡血丝,在窗外月光下竟然有几分寂寥和不甘。只一眼,易安心底就里无法抑制地腾起了怜惜不忍之意。 但是立刻他就不这么想了,因为周祝披好衣服后,朝他步步逼近而来,目光沉沉。 看着实在不像是会做什么好事的样子! 可怜个屁啊这些伤跟你又没关系现在他要杀的人是你你清醒一点!!! 周祝一边慢条斯理地系好腰间玉佩,一边缓步上前,每一步,都重重落在易安心口。他掀起眼睫道:“若是师兄死得早,就太快了,不好。只有师兄活得好好的,我才能一点一点还回去。比如……” 说着,他就靠易安越来越近。易安站在原地,苦不堪言。他原本立马就想撤,离周祝越远越好,可身体居然一点也动不了,除了被周祝动了手脚还能是什么原因? 所以他只能一动不动地感受到周祝的气息越来越有压迫感,温度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紧紧贴着他,一手掌住了他的腰。 这一下堪称轻拢慢捻抹复挑,易安额头青筋直跳,怒喝道:“放肆!” 周祝竟然真的如他所言撤了手。可紧接着,易安就觉得腰间和肚子上,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剧痛。 他死死咬着牙不发出声音,低头一看,周祝的大拇指贴着他皮肤,速度极慢地,报复一般恶狠狠地碾过他被捅过三刀的伤口,带起缕缕血丝。 本以为这样任人宰割就已经足够屈辱了,没想到手指再次滑过腰间时,力道又变得轻了起来,他控制不住一阵腰软,突然就觉得周祝制住他的力道一松,于是瞬间跳开,召出渡噩剑横在身前,大怒道:“别碰我!”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易安就觉得自己称得上一句颜面尽失。他以前只在某些小说里看到过这三个字,说完一般就会发生一些无可奈何又相当不可描述的事,哪里会想到自己也有说出这三个字的一天! 可是现在这种发展,他除了说出这三个字,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再说出些什么了。灵脉也跟个废人差不多,实力地位都完全不对等,憋屈啊! 这时,久违的系统倒是活了:【检测到阁下当前处境较为尴尬,请问是否需要再次启用一次vip服务体验?】 ?谢谢你啊你说的是开了vip服务之后就会泪失禁莫名其妙抓着周祝哭的那个vip服务吗?不要谢谢。还有,你管这个叫“较为尴尬”?没有搞错! 易安叉掉对话框,拿着剑,提防周祝又要对他做些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可周祝这下反倒不如他的愿了,而是又回到桌边,手指一点茶壶,无事发生一般,道:“疼吗?来吃些东西吧,吃了就不疼了。” 桌上那壶茶,那盘点心,只闻味道,易安就能立刻知道是谁做的。但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一点都不想碰,看一眼都觉得心口疼,全无胃口,也觉得没意思的很:“这又是什么意思?”想让他死,又怕他饿着?他是年猪? 周祝长久地看着他,目光在烛火中闪烁不定,突然道:“如果师兄愿意服软,我会让你活得更久一点。” 易安差点气笑了。 服软。他现在已经软得不能再软了,存活率也全靠仰仗面前这人一念之间。心情好,他就靠这1%活一辈子,心情不好,下一秒他就可能被曝尸荒野。反正最后都是个死,已经狼狈如斯,服不服软,有什么区别? 与其低头,还不如趁着快死了把想说的话都说了,死得至少不憋屈! 想到这里,易安登时恶向胆边生,冷笑道:“你想让我怎么服软?是自己主动在脖子上栓根链子让你牵着,还是你说东我不敢往西,你要我去死,我就要让自己死得漂漂亮亮赏心悦目?” 他一口气说完这话,心中堪称舒爽,然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剑拔弩张了起来。僵持不下之时,楼下却忽然出现两小儿的嬉笑打闹声,其中一人跑远了,朗声大笑:“阿归!你再跑就没人等你了,我走了!” “阿归”二字,易安听在心里。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波澜不惊,但呼吸还是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盖在衣袍下的手微微蜷缩。 只一下,周祝就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改原本克制的动作,抓住他的手腕,嘴上在笑,眼神却刺得人不敢直视:“师兄,是想到了谁?” 易安任凭他这么抓着,眼眶微红,拒绝回答。 周祝等了半晌,等来的只有无尽的沉默,看见易安脸色微微煞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师兄,天色已晚,该休息了。你对我笑一下吧。” 神经病吧这种情况谁笑得出来?易安简直莫名其妙:“你又发什么疯?” 周祝道:“你只对周逸归笑过,从未对我笑过。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易安蹙眉道:“难道周逸归不是你吗?” 话至此处,周祝却不接下去了。二人急促的呼吸之间,只能偶尔听见窗外流水潺潺。 屋内,烛火噼啵响了一声。 周祝一双眼睛,目若寒潭,死死盯着易安,缓缓道:“周逸归是我,但我,不是周逸归。师兄,你现在在看谁?” 说罢,又叹:“对我笑一下吧。” 易安原本立刻就要回答“我笑不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这个样子的周祝,心中竟然萌生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周祝是真的难过了。 可转念一想,周祝从前在他身边蛰伏了这么长时间,心里不知把他千刀万剐了多少次,脸皮上都始终挂着仿佛发自内心的笑,嘘寒问暖,心里就阵阵发毛,体现在脸上,就是没什么好脸色。 可他越不想笑,周祝就像非要得到什么答案似的,离他越来越近。易安侧过头,指尖死死叩着手心:“你离我远点,兴许我还笑得出来。” 话音刚落,周祝停了下来。可屋内的温度,却也像瞬间结了冰似的,坠入寒潭。 他道:“师兄,你有时候温柔得叫人目眩,有时候,却又实在太过残忍了。” “连一个笑,对我都这么吝啬。” 这话说得太奇怪了,易安现在根本搞不懂眼前这个人一会儿恨他入骨,一会儿又要他笑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又是一软! 这一下太过突然,他没咬住声音,舌尖溢出闷哼,浑身一轻,就被周祝抱了起来,还没等他来得及挣扎,背上被撞得一阵疼痛。 转眼一看,他被周祝摔在床上,摔得头晕眼花,喝道:“做什么?!”然而下一刻周祝就俯身上来,阴影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凑向他的颈窝。 有那么一瞬间,易安脑子唰的就空白了。但这个架势,就算不动脑子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不其然周祝一张嘴就啃上他肩头,痛得他神智瞬间清醒,猛出一掌就拍上周祝心口,同时道:“渡噩!” 渡噩剑在方才就被周祝缴落在地,此时在地上静静躺着。要命的是他现在灵力全无,渡噩剑察觉不到他的气息,时灵时不灵,现在就完全不听他的话。易安被周祝压得喘不过气,索性双腿夹上他的腰,想用巧劲翻身,结果翻到一半就被周祝顺势抬起双腿,易安心中狂啸:“这特么是个什么姿势!”抬起膝盖就往周祝背上猛地一顶! 第44页 易安气得心口闷痛,骂道:“滚!” 这一踹的力道丝毫不留情面,周祝却顺势一倒,一手撑在易安耳边,另一手直接将他两只手腕都锁了起来,眼底通红,语气扭曲至极:“师兄不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吗?” 易安拧紧眉头,疯狂踢蹬双腿,挣扎道:“除了想让我死你还想要什么?!要杀就杀少来这些多余的事情!周祝——周逸归!!” 闻言,周祝眼底笑容更盛:“是,我想要你死,最好死个成千上万次都不够。但是在你死前,我一定会先将清修门屠遍,然后带你亲眼去看,看着他们是怎样死在你眼前。” 来了。他就知道刚才周祝对他的那些隐忍克制是装的! 易安脸色越来越差,周祝的神情就越愉快:“之前师兄看见宋谦他们就很开心,是不是?不仅那时开心,你碰见路边的猫猫狗狗也很开心,看见柳舍外的桃花开了会和它说话,谁叫你大师兄你都会应。” 跟花说话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周祝不顾易安挣扎,话中竟然逐渐腾起了不解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要应?我现在也依旧叫你师兄,为什么你独独不应我?因为你恨我厌恶我?我不是你的师弟吗?当初不是你把我捡回清修门的吗?既然如此想置我于死地,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为什么要对宋谦笑,对叶如君笑,对周逸归笑,你明明可以对所有人笑!为什么独独不对我?你就这么恨我!” 头一次见这人说这么长一段话,信息量实在太大,易安瞪着他直喘气,脑子里还在消化,突然下盘一凉,浑身汗毛直立。 低头一看,周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探到了那里去! 一边探,他又在易安耳边重重喘了口气,十分恶意地一字一句道:“周逸归,已经死了。” 啪! 相当响亮的一声脆响。 周祝脸上,瞬间就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道红色掌印。易安这一掌用了十乘十的大力气,眼见周祝被他扇得整个人都偏了过去,压制着他的手也松了力,于是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揪着心口,眼底通红,不住抽气。 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疼,耳边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周祝侧着身子沉默了半晌,忽然捧起他的手腕,话语间温柔至极:“香味变淡了。金池城时,是不是很久没用过安神香了?我再给你点,好不好?” 易安盯着他,毛骨悚然。不过多时,喉间一紧。 噗地呕出一大口血。 ----------------------- 作者有话说:小周你就这么气你师兄吧(^▽^)。 ps:战力方面,古净和玄德其实是可以和周祝打得有来有回的,但是我们小周最大的问题是杀不死,至于为啥杀不死,在故事后面会慢慢展开的~ 惊觉明天是元宵节!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35章 逃追飞预备备 易安愣了一瞬,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脱力直挺挺地往前栽, 天旋地转间,两眼只见周祝紧紧将他揽在怀里,语气是在努力镇静,脸上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慌神色:“师兄!我错了!我不说了,看着我,把灵脉打开,让我进去。” 易安窝在他怀里, 浑身知觉尽褪,像是沉进了一片深渊,而这片深渊里唯一清晰的, 只有自胸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可也就在这时, 易安看着周祝,心想:“奇怪。从前我也没少在他面前受点小伤吐点小血,怎么这次他反倒慌起来了?这种事发生在仇人之间不科学吧?”低头一看。 这一眼,心中骇然。他的胸口上,全是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用想, 全都是他吐出来的,活脱脱一个凶案现场!不仅如此, 见到了这么多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正痛得瘫在周祝怀里不住抽搐,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能边吐边咳嗽,一双手抵在周祝胸口, 下意识地想离他远些,但只能软绵绵地搭在上面,效果甚微。 周祝愈发慌张,任凭易安推拒,一手抚着他的背想要渡些灵气进去。可是自封灵脉后,若是不自己解开,受个伤什么的,外人就算想渡灵力相救都做不到。易安在他怀里连连倒气,痛苦道:“周……周祝……” 只有一声,听着虚弱无比。周祝干脆直接将他抱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易安抖得越厉害,他就搂得更紧,侧头贴着易安唇边,道:“我在,我在这里,你要说什么——” 话音未落,白光一闪! 噗呲一声,鲜血四溅。 周祝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胳膊,上面被易安用利刃割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他就这么静静地垂眸看着,也不说话,仿佛方才所有的慌乱都没有存在过。易安从他怀里挣扎着一跃而起,满眼警惕,举着匕首不断后退,突然听到脚边传来当啷一声脆响,低头一看,连忙抄起渡噩剑,唰拉一声,剑指周祝。 剑光锐利,两人之间,立刻隔开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此时易安举着剑,其实看着一点威胁感都没有,因为他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渡噩剑,自己就快拿不动了。 他方才的疼痛不是装的,好几次都差点晕过去,但是比起疼晕过去,晕倒在周祝怀里明明更让人觉得惊悚啊卧槽! 这个人一会儿要让他死一会儿又慌里慌张想救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换谁来都会觉得很吓人吧,就这么想把他健健康康地削成人片吗?! 还好方才他及时摸到了乾坤袖里的暗刃,及时给了他一刀。话说回来本来当时是想直接刺心口的,可是最后关头刀居然拐了个弯没刺得下去,现在好了,打人没打要害,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妙啊怎么办?! 面前,周祝看着自己的伤口,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幽幽道:“三刀。师兄,你已经还了两刀了。” 瞬间易安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三刀,还了两次。说的还能是什么?如果没想错,就是他和周祝第一次在鬼血炼狱碰面的时候,周祝给他的那三刀,以及现在他在悬崖边刺他的那一剑,和方才划他胳膊的那一刀。 这种事情都记得这么清楚是要干什么!端水是不是端错地方了啊帅哥!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举着渡噩剑的手已经在控制不住地抖抖抖了,而他对于周祝接下来的行为却完全没有任何预料,效果堪比一百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正想着,周祝突然动了,缓缓抬起头,脸色沉得比墨还黑,往这边走了一步。 易安心口猛跳,虚张声势一抬剑:“你再往前走一步,别怪我不念及曾经的师兄弟情谊。”在周祝眼里真的有过这种东西吗! 谁知话音刚落,周祝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易安:“?” 再一眨眼,周祝闪身在他眼前,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拳,只见周祝赤手紧紧握着锋利无比的剑刃,情意绵绵鬼气森森地贴在他耳边笑道:“师兄,错了。”说着,将剑尖对准自己心口:“你应该往这里刺才对。” 卧槽让你别再往前走一步的意思不是说你就可以直接闪现了! 我求你了! 刹那间周祝就往前挺身,剑尖噗呲一声往他心口没入半截,痛得他闷哼一声,看着易安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对这样的疼痛甘之如饴:“师兄,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杀我吗?想把我碎尸万段,想让我曝尸荒野,想让我永不超生?我就在这里,你想杀多少次都可以!如果我今日死在这里,师兄能看我哪怕多一眼吗——” 他一边说,一边逼得易安连连后退。易安此时此刻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往前多刺一寸,脚步连连后撤,退无可退时一手向后按上窗边禁制—— 呲啦一声响,易安整只手掌瞬间被那禁制腐蚀掉了一层皮! 他登时痛呼出声,周祝见状脸色一变,下意识抬手挥袖撤去禁制,说时迟那时快,易安忍痛反手在腰间一掏,往窗外一扔,就见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直冲天际,到达最高点后砰然一声,炸成了一朵金色的巨大烟花! 烟花壮观无比,无数亮点在空中闪烁不断,似乎是在发送什么信号,惹得楼外众人惊呼连连。而就在这重重亮点之中,一道灵力如星如火,倒映在易安瞳孔之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轰然一声巨响,将整间屋子的窗门都轰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尘灰木块扑簌簌哗啦啦往下落,易安正闭着眼等挨痛,却没等到,睁眼就见周祝抬手一个禁制挡在他头顶,侧身挡在他身前,周身气息凌冽,警惕面前的浓浓灰尘和白雾。 第45页 雾气越来越浓重,易安逐渐看不见眼前人,惊疑不定时,后襟突然被人猛一下拽住,往后一提,一飞冲天,冲出白雾。他转头喝道:“谁?!”就见顾轩流依旧鼻孔朝天,满脸嫌弃:“你怎么现在才放烟花?” 此时此刻,易安对顾轩流的这副固定表情再也没有了任何意见,在夜晚的烈烈风声中感动大喊:“你跟我换一下位置试试?明白什么叫关小黑屋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没等他说完,顾轩流神色一凛,提着他猛地飞去一边,一道魔气堪堪擦着飞剑划过,惊险不已。顾轩流皱眉道:“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易安指着他背后大喊:“快快快,快闪!” 周祝不知何时已经冲破浓浓白雾,阴气森森地飞在他们身后,伸出一只手,沉声道:“师兄,过来。” 易安负手而立,岿然不动:“不来。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卧——” “草”字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因为他看见,周祝的胸膛上,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一把剑。 这还只是开始。很快,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无数把长剑从周祝背后连连刺入,几乎要将他捅成人形蜂窝,一道人声冷冷从他背后响起:“我清修门弟子,断没有要被你抢走的道理。”随后冲来扶过易安肩膀,担忧道:“感觉如何?” 古净身形稍显狼狈,但大体上依旧仙气飘飘,只看外形,完全无法把他和刚才这一招狠命的百剑穿心联系起来。易安看着他发愣,眼睛又转向周祝,嘴唇张合,皱起眉头,一只手朝周祝的方向抬了又抬,却被顾轩流挡住了:“你难不成还以为他是你师弟?别犯蠢!” 古净见他迟迟不答话,也不再耽搁,道:“拖不了他太久,先回家再说。”说罢,提起二人就走。 呼啸风声中,易安回头看了周祝一眼。 周祝嘴角带血,玄色衣袍遮盖住了所有血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师兄,等我。” 三人紧赶慢赶,天色破晓时,终于能堪堪见到清修门的影子出现在地平线。 回家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但易安内心只雀跃了一瞬,就变得凝重沧桑无比。 回想起来,这段时间的事情发生得又多又杂,明明没过多长时间,却好像把大半辈子的命都活完了。本来以为封印鬼血炼狱就是养老生活开始前的最后一步,没想到故事居然变得这么变态了。 这跟看书看了半年结果发现才刚刚看完序言,打游戏过剧情过了半天才发刚刚把背景故事走完有什么区别?奸商! 他又想起在屋子周祝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其他的全都可以忽略不计,可是“为什么要对宋谦笑,对叶如君笑,对周逸归笑,你明明可以对所有人笑!为什么独独不对我?”就像魔音贯耳,迟迟在他脑中挥散不去。 孩子这是心理出问题了。他也能理解,毕竟周祝还在襁褓吃奶的年纪就被带回仙门,就是白纸一张。本来以为自己在仙门能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待遇,没想到唯独只有自己过的是不见天日的苦日子。 依照原装货的风格来说,当时就算有人想管,估计也不敢管,于是就放任周祝变成那个样子。可是原装货又不会带孩子(其实压根没想带吧……),这下好了,心里出问题了,觉得不平衡了。 可问题在于,周祝跟他是仇人啊,亲口说的想让他死,在仇人身上找温情是怎么个事?更别说周祝差点把他那啥,肯定就是单纯想把他羞辱一番再送他去死,这种走肾不走心的事情怎么可能乖乖就范! 但是一想到周祝的眼神,易安心里又弥漫上了那种诡异的心疼。其实如果周祝不逼他这么狠,说不定他也是可以温柔一点的,但是…… 他默默把目光移到系统任务,上面的红色框写着巨大的两行字:【封印鬼血炼狱任务失败!存活新任务开启中,请等待。】 “……唉。” 不管怎么说,他和周祝,注定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 作者有话说:小易师兄正在混乱当中…… 第36章 清修门大逃杀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救你回来还不高兴了?” 三人于高空之上, 往清修门的方向而去。易安被顾轩流提着同乘一剑,抱头蹲在剑尾, 郁闷无比:“我痛啊朋友,痛得叹口气还不行了?手现在还疼着呢。” 说着,两只手往前一伸,露出上面被禁制灼烧的伤。顾轩流瞥了一眼,当即道:“不过如此。好歹也是清修门大师兄,怎么竟然如此娇气?” 易安压根懒得跟他说,好在古净及时凑了过来, 从怀里摸出个洁白盈润的小瓶子,抖粉末出来给他上药,疼得他龇牙咧嘴, 连忙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师父, 周祝他……” 古净眼下略微有些乌青,神色疲惫,闻言沉思半晌,才摇头严肃道:“不知他是修了何种邪术,平常手段已经无法杀死他。方才那些剑,对他是封印, 你暂且可以放心。” 易安松了口气:“那就好。能封印多长时间?”几天,几周, 还是几个月? 古净:“至多三炷香。” ……那也的确是很让人放心了! 凄凉冷风中,易安按着抽痛的心口望着清修门, 依旧是熟悉的山清水秀,云雾缭绕,飞檐楼阁,心中倍感亲切。可是再眨眨眼睛, 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明明他们现下飞在天上的地方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怎么清修门这大个地界,整块都平白无故被阴影笼罩,黑压压的一片? 越靠近,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就愈发浓烈。突然,身后响起一声忍痛闷哼,易安转头一看,就见古净嘴角带血,还在咬牙把嘴里的血往下咽,努力平息气息。 易安大骇道:“师父?!”便想让顾轩流把他载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古净却比他更快,立刻命令顾轩流:“别停下,往前走!” 说罢,直起身子猛地振袖,登时飞向更高处,结起手决,浑身都爆发出灵气,往天顶施加法力。 顾轩流丝毫不拖泥带水,得到命令后立马扯着易安就凝神提气,一剑两人飞得更快,不过呼吸,易安终于看清了清修门如今的景象,心中登时凉了半截。 整个清修门上方,都黑沉沉地压着能盖满整个清修门的巨大封印,此时正散发着惊天动地的滚滚魔气,轰隆隆地自天下沉—— 身后,古净浑身都爆发出灵气,与那道封印做对抗; 身前,封印的正下方,还有一粒人影支撑,那是玄德。 呼啸的猎猎狂风中,易安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他迎着风朝顾轩流大喊:“这是怎么回事?!” 顾轩流平时怼他怼得手到擒来,这种时候偏偏又抿着嘴死活不开口了。可是他不开口,易安也不蠢不瞎,立刻就看得出来这道封印,随着他靠清修门越来越近,压得越来越快,魔气也随之越来越浓! 易安脸色煞白,道:“我明白了。”说罢,毫不犹豫纵身从剑上一跃! 这一跃,顾轩流总算不再沉默,凌空揪住他的领子,怒道:“姓易的你又发什么疯?!” 易安被晃晃荡荡吊在半空,说出的话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道封印是周祝设下的是不是?只要我一靠近清修门,或者去其他任何门派躲着逃命,那道封印都会跟着我落下来,你们全都会死,是不是?!” 顾轩流咬死不答,就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想。易安内心连连叫苦:周祝,何至于此啊!不对,该说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不愧是他! 他之前靠近的时候,封印之所以没反应,就是因为古净和玄德在顶着。但问题是这二位之前在鬼血炼狱本就被消耗得很厉害,现在顶得住一时顶不住一世,拖累别人给自己擦一辈子屁股算怎么个事? 此等软饭,他可消受不起! 顾轩流一手将他提回剑上,语气听来实在不善:“什么死不死的,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得起这道封印!你别添乱就是最好,赶紧滚回家去!” 他说的家,就是清修门。眼见清修门近在咫尺,易安望着天上那道极有压迫感的封印,握紧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坚决道:“我不回去了。” 说话的同时,他便速度极快地嗖嗖解开自己的灵脉,道:“渡噩!”乘着渡噩剑转头就走。果不其然,他刚开始远离,封印对清修门施加的威力顿时便小了许多。 灵脉虽解,灵力却少,仅仅只够御剑。易安拼尽全力飞出没多远,身后顾轩流的声音便追了上来:“既然敢来救你,你以为清修门难道怕这些吗?更何况还有玄德山在,你别拖后腿!” 第46页 这话说得,到底谁是清修门的大师兄啊!易安额角突突直跳:“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知不知道!!” 是的没错现在他就是那个沉没成本!古净他们损失点灵力修为以后还能修回来,现在要是因为他死了那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想来也是无奈得要命。他一开始累死累活刷形象值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一刻有人能给他挡挡刀好让他逃命吗?怎么真到了这种时候反倒又看不下去了?!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良心发现啊! 谁知,这个时候,他又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声缥缈的“师兄”“大师兄”。原本以为是心跳过速产生的幻觉,没想到回头一看,身子一歪,差点从剑上栽下来—— 清修门的地界里,居然飞起来了密密麻麻的人,朝他的方向飞,一边飞一边群魔乱舞地乱嚎:“大师兄,凭什么现在不让我们救你了——”“大师兄快回来吧,我们都不怕!”“大!——师!——兄!——” 易安说:“停!” 停停停!停止抒情!停止对大师兄表达你们的思念之情! 他看得心惊胆战又感动(尴尬)得起鸡皮疙瘩,连连向他们摆手,心说这特么怎么这么像临终送别大会!大喝:“又哭又追的像什么样子?快回去,都回去!” 谁知“去”字还没说完,凌空飞来一枚黢黑的药丸,相当精准地砸进了他的喉咙。易安没反应过来,立刻就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苦得嘴角抽筋:“卧槽这是什么?毒药吗?我要死了???” 不远处,顾轩流提剑赶了上来,脸色黑沉沉:“你有什么毛病飞这么快?药吃下去了?” 易安惊恐地看着他,心中顿感无限悲凉。 墙倒众人推,落井又下石,原来顾轩流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来一定是看不惯他很久了,可惜他英明一生(非也)居然栽在这种事情上…… 此时此刻,顾轩流跟他说话难得不呛了,严肃道:“阿叶炼的,全仙门仅此一颗,没有人知道它效果如何。本来是用作最后手段,现在给你了。” 救命恩人! 易安果断道:“多谢!但我是临床试验品?” 顾轩流皱眉:“那是什么?” 易安道:“夸你们家阿叶厉害。所以此等仙丹到底是怎么个最后手段法?” 顾轩流道:“吃下去之后,它……”话未至一半,二人头顶天光登时暗了一半。 天地之间,忽然爆发出剧烈的灵气,狂风呜呜大作,根本听不见顾轩流后半截话说了什么。易安内心狂啸:“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打断是要闹哪样!”抬头一看,只见古净高高飞在天上,自他开始,天幕变作浓重的墨色,顷刻间将整片天空变作黑夜,日月无光。 伸手不见五指的瞬间,易安浑身灵力如同被抽干一般,凌空往下掉,同时听见顾轩流在另一头大喊:“仙丹!坚持一个月!” 等到易安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在不知哪座山腰的草木从里了。 他摔得头晕眼花,但还好清修门范围内树木茂盛又有灵性,他掉下来的时候肯定是伸出枝丫来接了他好几下,才不至于摔成半身不遂。 他撑地坐了起来,脑子晕晕乎乎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方才古净用的是什么招数。 洗浊。 在这个法术之下,几乎能压制方圆百里内所有的法力,包括封印。当时所有人都从天上掉了下来,他也没法在天上御剑,如今五感也变得与普通人无异。可也正因如此,才能给他争取一线生机。 但是,洗浊消耗灵力的剧烈程度,就算是古净,也是用不了几次的,更何况还是在身体不好的情况下,只会支撑得更加难熬。 越这样,易安心中就越愧疚。本来吧,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个命,现在却把越来越多的人都牵扯了进去,实在是…… 何至于此啊。 他撑地爬了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就近摸了摸身边的树干,衷心道:“多谢你们。” 树木花草簌簌摇晃。 易安猛然转头,一手将剑弹出半寸,低声喝道:“谁?!” 虽然看不到,但他听得到,自身后十步之外,窸窸窣窣地钻出来了一个人,小心翼翼叫他:“师兄,大师兄?是你吗?” 易安道:“宋谦?” 话音刚落,发出声音的方向立刻亮起了一点光,宋谦提着清修门的竹灯,一看见易安就扑了过来:“大师兄,终于找到你了!” 易安没让他扑上来。他一剑柄抵着宋谦肩膀,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宋谦眨眨眼睛,如实道:“方才师父放出洗浊,我们好多人都掉了下来,索性都出来找你,现在应该漫山遍野都是人了,只是我运气好,提前找到了师兄而已。” 末了,他看着易安锤锤肩又揉揉腿,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眼睛一亮:“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有哪里痛?我们家又发明了新的——” 真是好熟悉的开场白!易安抬手让他打住,摸摸他的头:“很好,你回去吧,帮我报个平安,我走了。” 宋谦:“师兄不回去吗?” 易安错开他:“照顾好自己。” 走了没过几步,宋谦又颠颠地追了上来,拍着自己胸脯:“师兄等一下!我知道一个地方,是我们家世代传下来的秘密,那里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只有下一任家主才会知道,应该可以躲一段时间!师兄要是相信我,就跟我走吧!” 易安实在是不想拖累他,也不想再因为这个破事牵扯进其他任何人了。心说以周祝的能力,估计等我去了之后你家那个秘密基地就要变成游客打卡观光取景地了…… 于是他立刻拒绝:“不必。” 宋谦这次却变得强硬了些:“那至少,让我送师兄下山。师兄一个人走会很危险。” 易安觉得有些好笑,现在这种情况,难道两个人走就不危险了吗?但看着宋谦的样子,又觉得这大概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之后自己说不定就要浪迹天涯或者被追杀,遂,还是默认宋谦走在旁边。 还好,宋谦手上有灯。不过这灯也一闪一闪的,没有灵力相护,始终摇曳不定,两人沿着崎岖山路下行,不过多时,灯便“嚓”的一声,熄灭了。 宋谦猛然停下,顿了顿,道:“师兄,怎么回事?我看不见了。” 易安知道他胆子小,能陪着自己走这么长一段路已是很有心意,索性将他手中的灯接了过来,将他护在自己身后:“灯灭了,不是什么大事,你走在师兄后面。”说着,随手捡了两枚火石,嚓地打燃了竹灯,转向宋谦。 宋谦神色茫然:“师兄,怎么回事?我看不见了。” 他的眼睛上,唯有两只血洞,空荡荡地挂在脸上。 刹那间易安整个身子的血就都往脑门冲,提着灯笼的手猛然一抖,硬生生把要冲出口的惨叫死死咬在舌尖,手死死掐着自己大腿,努力镇静道:“宋谦?” 其实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宋谦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话似的,不断重复:“我看不见了,师兄。我看不见了,师兄,怎么回事?我看不见了。”向他蹒跚走来,两三声后,颓然扑倒在地,手指软绵绵地搭在他的鞋尖。 竹灯噗嚓一声摔落在地,易安立刻后撤一步,心跳得越来越快,喘着气,半跪在地去探宋谦的鼻息。 没有了。 易安想站,却没站起来,双手向后一撑,摸到了一双鞋。 不,应该说,是一双脚。 周祝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幽幽道:“师兄,你好啊。” -----------------------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觉得还是需要预警: 下一章,小易会被狠狠虐到崩溃,受不了的朋友可以囤一囤,或者跳过下章(虽然我觉得下一章的虐是改变小易心态和身体状况的比较重要的一章,但是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不一样,所以还是提醒一下)。 第37章 清修门大逃杀2 冷汗登时唰然而下。 易安咬住喉间惊叫, 抽出渡噩反手往身后一刺,整套动作快如闪电, 丝毫不拖泥带水,可是却扑了个空。 转头一看,黑漆漆一片。 除了呜呜风声,窸窣树叶,以及竹灯燃烧的噼啪声响,哪里有周祝的半点气息? 跟鬼片似的。 他非常能确定方才周祝一定就出现在了后方,手掌上甚至还残留着压到鞋面的麻意, 整个人紧绷得如临大敌。可是也就是这时,他居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低头一看,地上趴着的宋谦, 竟然动了动手指, 艰难挣扎了起来:“师……兄……” 声音微乎其微,可易安眼睛瞬间就亮了,心说卧槽还没死还有救!连忙把宋谦胳膊架了一只在自己肩膀上,另一手拿剑,急切道:“宋谦?能听到我说话吗?别怕,再坚持一下, 师兄带你回去。” 第47页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易安的手腕就被宋谦又轻又柔地抓住了。看着温柔, 力度却大得如同冰冷的铁钳。 宋谦贴着他的脸,慢慢抬起头:“谢谢师兄。” 却不是宋谦的声音。 “如果死的是我, 师兄还会这么难过吗?” 周祝死死掐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快要留下红痕,又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窝盯着他,幽幽道:“师兄, 为何不肯关心我,是师弟做错什么了吗?” 草艹艹艹艹艹艹艹!!!! 易安汗毛根根倒竖,一剑刺出,眼前的周祝瞬间化作云雾,他抽开手转头就走,一边惊悚一边心下雪亮—— 是千面鬼千面鬼! 这种招数他太熟悉了。千面鬼会让人直接在现实里看见自己最恐惧的幻境,简而言之,就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现在最怕周祝缠着他不放,当然就会在这里看见他! 可是洗浊之下法力禁用,怎么会有千面鬼在这里?! “师兄。” 声音又来了! 他脚程极快,被周祝这么一吓,压根不敢往后看,凭着感觉胡乱走,忽然背后一阵阴风,就听见周祝在他耳边极近的地方轻轻笑了一声:“师兄,从前常常相处,你我日夜交缠,天上地下,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师兄现在在想何事了。” 卧槽鬼啊! 谁天天跟你日夜交缠???虎落平阳就能被随便造谣吗!变成魔尊之后用词也变得这么豪放狂野了!语文全都打回去重修! 易安不理,提着剑飞快往前跑,可那声音依旧跟在他身边沉沉地笑:“千面不在这里。但只要是关于师兄的事情,我可是很好学的。” 快来人啊这里有挂!怎么会有人被剑捅成筛子之后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恨比爱强大吗! 所以意思就是说你已经把这些技能包全都下载完了是吧! 下载之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拿着大招来追杀我真是好荣幸啊!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现在敌暗他明,他根本没有法力来辨别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而周祝居然已经强到了可以压制洗浊来抓他,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 好在他从前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在清修门上下到处走,对附近的山势还算熟悉,步子也越来越快。不多时,便在前方重重密林间,看见了点点火光。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周祝的声音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这些都不是真的,只是他太害怕了而已。不要去想周祝,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当这里是个重恐鬼屋就好了。 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 前方火光点点,闪烁幽微,看着倒像是有人提着灯笼来找他。 易安藏在树干后凛神观察了半晌,找了条路,绕开那些火光,放轻脚步,猫腰贴着草丛走。 在恐怖片里,看见这种火光,只有两种情况。一就是真的得救了,二就是鬼兄鬼姐下达最终指令,要来收人了。根据易安从前处理邪祟的经验,以及对周祝的了解来看,大概率就是后者,那些火光,指不定就是第二个“宋谦”。 果不其然,那些火光越来越近,易安蹲在草丛里探个脑袋去看,立刻就发现,那些人,全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全都是周祝。 易安打了个冷颤,警惕着周祝们,慢慢往后退。毛骨悚然的同时,一颗心也落了下来:还好没往那边走,否则被抓到了还得了? 正稍微放松时,便退不动了。 他撞到了一个东西。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过了无数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还是一点点站了起来,僵硬地转过身去。 周祝负手站在他面前。不,其实应该叫他“周逸归”。面前这人,无论是长相,年龄,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带点小俏皮的模样,都与周逸归一模一样。 甚至,他笑吟吟地开口叫易安:“师兄,你在看什么呢?”也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与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看见周逸归的一瞬间,本能上,易安是立刻就想要逃的,可是双腿紧绷了半晌,愣是一步都没跨得出去。 周逸归出现在他眼前,竟然让他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意味。愣神的刹那,周逸归见他不答话,便一步上前,虚虚揽住他的腰,低声叹道:“师兄……近来可好?” 一边说,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双唇就要触碰,周逸归却堪堪擦着唇角而过,俯身在他耳边笑道:“鬼血炼狱以来,可有想我?” 话音未落,便狠狠一口咬上了易安侧颈! 这一口可谓丝毫不留情面,肯定是被咬出了血。易安一下清醒过来,痛道:“嘶,放肆,住口!” 说罢,抬手就是朝着周逸归心口一掌! 这一掌,其实根本没什么力气,易安本都已经做好了被周祝反击的准备。可掌风送出去的瞬间,周逸归竟然就这么面朝着他,直愣愣地倒进了鬼血炼狱里。 他下意识想去捞人,指尖却只滑过了周逸归的猎猎红衣,然后颓然扑倒在悬崖边。 易安心口突然腾起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烈火灼烧之后大雨倾盆,又似千万蚂蚁不断啃咬,难受得要命。 从前,他也掉下过悬崖,那时,周逸归把他紧紧护在了怀里。 现在,他再次一掌把他打了下去。 周逸归掉下去时,易安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不是惊惧。 是平静。 就像草木在烈火中化作灰尘一般,让人感到绝望的平静。 眼里似乎还带着细微的水光,掉下去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周逸归一粒鲜红的人影,在易安的瞳孔中越缩越小,坠入尖啸哀嚎不断的悬崖,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万鬼噬咬之中,徒留血雾一片。 易安的手死死扣着地面的泥土,越扣越深,最后甚至都隐隐渗出血来,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垂着头,半晌,艰难地喘了口气,站起身,转头。 撞进了一道坚硬冰冷的怀抱。 易安猛地退后一步,只见周祝一身玄衣,一下钳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语气中竟然隐隐有些忧伤,幽幽叹道:“师兄,你看看我,我好痛啊。” 有完没完! 易安本来内心还沉重着,被这么一吓心跳当即飙升,脸色惨白甩手就跑,可没跑几步,突感脚腕一紧,紧接着往前一个踉跄,狠狠摔倒在地。 摔得实在太狠,他尝试了好几次,竟然爬不起来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爬不起来也没关系,有人帮他,只不过,不是正常的帮。 易安能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脚腕,都被冰冷的铁链绞紧,仿佛被毒蛇紧紧缠绕,紧接着哗啦一声—— 整个人都被吊了起来。 抬眼一看,正是鬼血炼狱里,他再熟悉不过的那间刑房。只是现在这个小屋子,四周都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刑具,面前,刑房的门大敞,左边,微弱的光穿透木窗,能看见飘浮的尘埃。 隐隐约约能听见鬼血炼狱外厉鬼邪祟的尖啸,但都像蒙了一层雾,除此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过了片刻,屋子外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周祝拿着一把华美而锋利的刀,漫不经心走了进来,停在他面前。 易安看着他手里的刀,额角突突跳,突然就听见周祝叹了口气:“师兄对我,从来都如此狠心。” 易安心头登时就凉了半截。 这个场景,这个气质,这把刀,在很久之前,他都看到过。 甚至现在被吊起来的这具身体,在他还没有正式穿过来之前,他都看到过。 那个人最后,是变成了什么鬼样子来着? 周祝还在他耳边说话,可是说的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浑身冷汗唰然而下。 最坏的情况,就是无论周祝在说什么,接下来的事都会发生。 别慌,别慌。上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是怎么化险为夷的? 周祝默默看着他,沉声道:“师兄,似乎有话想说。” 灵光一闪而过,易安张开嘴,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艰难:“我……” “我喜……呃!” 刹那间,剧痛自心口蔓延向全身,疼得他脑子发麻嗡嗡响,喘着粗气缓了半天,他才敢低头看。 靠近心口的地方,被血淋淋地生生剜下了一块肉。 是假的,所有能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眼前的周祝,身上的刀,落下的血,全都是假的,是你害怕,所以才会看见这些东西。 第48页 易安咬紧牙关,绷着一线理智,拼命这样告诉自己。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他听见周祝俯身在他耳边,轻言细语:“师兄,你又骗我。” 易安痛苦地喘着粗气,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落地,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我……我没骗……没有,真的……求你,不要,不要了……” 他其实没有求人的习惯,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了。真的太痛了,真的太痛了,要杀就杀吧。 周祝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抓起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师兄,你在看谁?” 说这话的时候,周祝几乎称得上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巴不得要把易安连人带血细细嚼碎了,咽下去才是最好。易安还想说些什么,周祝却打断了他。 周祝把头抵在他肩窝,道:“我真的,太恨,太恨你了。” 都是假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我恨了你多久,就骗了你多久,师兄竟然还妄想从我身上找过去的影子,真是,真是……” 易安紧蹙眉头,垂头挣扎道:“没有,找……” 周祝道:“愚蠢至极,可笑至极。” 刀刃一寸一寸没入身体,削下一片,又是一片。易安最开始还能咬牙忍着,到后面,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地挂在刑架上,头都支撑不住,有气无力地往前倒,发丝凌乱地垂落。 耳边的声音模模糊糊,像蒙上了一层雾,易安隐隐听见刑房外,鬼血炼狱的邪祟尖啸欢呼声震天,却又掺杂着哀嚎和惨叫,不堪入耳。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惨叫声。 周祝在他耳边轻飘飘道:“师兄,你就这么去死了吧。” 易安想抬头,但已经没有力气,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咳道:“我……” “我不想死。” 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他的恐惧,没有刀,没有凌迟,没有周祝,没有刑架,没有鬼血炼狱。 没有人可以逼他去死,他也不想死在这里。 他垂着头,喃喃了两个字。 面前的“周祝”侧耳去听,但还没等他凑近,刑房外,突然响起剧烈嗡鸣! 渡噩凌空飞来,直冲易安而去,毫不犹豫地穿透了易安肩头,与此同时,浑身爆发出冲天灵光,仿佛最后的昙花一现。 剧痛与灵力瞬间刺激得他一声闷哼,但与此同时,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周祝,开始化作了朦胧的雾气。 当啷。左手手腕上的铁链随之掉落。 但是还不够,这样的灵力,这样的痛,还不足以刺激他保持清醒,不足以拉他回到现实。 易安大汗淋漓,抓住渡噩,深吸一口气,死死咬着牙用力往外一退,将洞穿的剑生生从自己身上拔了出来,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剑。半晌,眼看“周祝”又要向他走来,易安提着剑,又狠狠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 自己的剑造成的痛,比起幻境里的痛,果然要清晰尖锐太多。 这次,“周祝”面无表情地停下了脚步,束缚他的脚链也在一片血色中消失不见。 又是一道伤口。 又是一道伤口。 他就这样一剑一剑地捅,一剑一剑地划,眼看自己身上被幻境凌迟的伤口逐渐消失不见,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每吐出一口气,大半都已经满是血。 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凡是衣物没有遮盖到的地方,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只是机械地举着剑往自己身上挥—— 直到渡噩剑被来人一掌打飞,他下意识想抬起头看,眼前却只剩下鲜红血色,和浓重的黑。 然后跪倒,瘫软在地。 易安并不知道是谁把他抱了起来,只觉得那人身上的味道如此熟悉,却又如此叫他心惊。 可他耳边阵阵嗡鸣,一丝一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窝在那人怀里,努力想要离那人远一些,浑身抖如秋风落叶,偏偏又什么都不敢抓,只好死命抓着自己胸口衣襟,搅成一团。 他听不见那人在说什么,也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哽咽,也有可能是在骂人。 但那都不重要了,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这个怀抱,实在是让他有些太疼,太冷了。 ----------------------- 作者有话说:好了小易我虐完了!长舒一大口气(汗) 第38章 进击吧小黑屋 自从穿书过来, 易安自问晕倒吐血的时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没有哪一次和这次一样, 让他醒得如此艰难。 噩梦实在太多了,他上一刻还梦见自己在清修门悠哉悠哉地过养老生活,下一刻转头就是师父师弟师妹尸横遍野,抓着他问“为什么不跟周祝走”,再一转头,周祝又笑吟吟地牵着他的手,说:“师兄, 都是你害死的他们呀。” 是以易安被吓醒,相当困难地睁开眼睛时,登时就起身呕了一口陈年老血, 紧接着就听见耳边炸开手忙脚乱的人声:“哎呦我的亲娘终于醒了醒了!”“感觉怎么样哇?不是要死了吧!”“去去, 围在这儿有屁用,快去叫尊上!” 易安气若游丝地举起手:“让我,让我睡会儿,累死我了……” 旁边立刻道:“还睡呐我的亲哥哥?你都睡了半个月啦!” 易安气一松,手又摔回了榻上。 本来身上就疼,这些声音吵得他头更疼。眼睛也看不清, 索性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躺着喘气,半晌, 那些声音才慢慢悠悠地飘远了。 他抬起眼皮,视线飞旋重叠, 第一眼就看见屋顶缀满鎏金雕饰和无数夜明珠,左看,红纱曼曼,金珠串成无数金线, 垂坠成帘,层层叠叠将他睡的地方半遮半掩住,外面似乎还隐隐约约立着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呼吸间,不是污浊的血腥气,而是熟悉的清香,是他从前在柳舍常用的安神香。 系统显示定位已经在鬼血炼狱了,可是,他居然没有被关进刑房。 那这是哪儿啊? 他正疑惑,外面那位较高的人影,便裹着一身花瓣和红纱进来了:“易仙师,此处是尊上的寝殿,我们奉命前来,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周祝的寝殿? 他一个戴罪之身,为什么要把他弄到这种地方来?难不成怕他待在其他地方悄悄逃走? 话说回来,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某个特别尴尬的场景听过…… 这时,那人影彻底走近,竟然是一位女子。她身后窜出一个看着六七岁的圆圆粉粉的小姑娘,打量着易安,颇为嫌弃地哼道:“再不醒,还不知道你要在梦里念经念多久!” 易安一向对这种圆圆的小孩很有好感,努力扯起嘴角莞尔道:“是吗?辛苦你了。我念的什么呀?” “还能是什么?一直念叨‘太痛了,太痛了,救命啊’——” 易安连忙打住,尴尬一笑。那小姑娘又从脚边端起一个食盒啪地放在他床头木桌,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精致饭菜,还有些糖:“尊上说你吃不惯我们的东西,你们人真娇气!” 易安笑道:“你生前难道不是人?” 小姑娘被这么一噎,鱼似的嗖一下躲进了红衣女子的背后,略略略吐舌头:“你说话不好听,不明白尊上为什么非要救你,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他吧。这小姑娘话虽这么说,易安却看见她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往食盒里瞟,盯着那些糖不放,似乎很馋,却又不敢说。 他心说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一边朝她招了招手,捡出食盒里的糖,塞进了她衣服兜里。 小姑娘眨眨眼睛,气势瞬间小了许多:“给……给我的?” 易安颔首道:“我吃东西没味道,你替我尝尝,好不好?” 小姑娘两手揣进衣服兜,往后退了几步,一溜烟跑了:“那我暂时不讨厌你了!” 易安原本是想再摸摸她的头的,手悬到一半没摸到人,只好作罢,矜持地放回胸前,笑笑笑了一阵,转向红衣女子,心平气和地道:“怎么,周祝叫你来让我入梦吗?这次打算怎么折腾,能否提前给个预告?” 难怪说看着眼熟。他方才才想起来,这红衣女子,就是悲喜娘! 关于悲喜娘的回忆,实在愉快不到哪里去,但他现在就是个阶下囚,要是一惊一乍,反倒显得自己很掉价,便静静地等着悲喜娘答话。 闻言,悲喜娘却站在一旁,看着他不说话,那眼神不像是要准备害人,倒像是终于见到了自己好奇很久的人,但是又觉得可惜可惜的遗憾。 总而言之,直盯得易安毛骨悚然,才幽幽叹了口气:“易仙师,你似乎……尊上他……唉呀。” 第49页 鬼血炼狱里可难得一见说话这么委婉的,易安心里居然有些好奇了:“有话便直说吧。” 话音刚落,悲喜娘手上就莫名多出一本话本,封面上写着《我与上界大魔头纠缠百年不休的二三事》,眼睛在话本和易安之间来回流转,无不惋惜地叹气:“唉,恨海情天呐。” 易安:“?” 恨海说得很对。 请问情天在哪里,擎天柱吗。 易安面无表情地麻木道:“不好意思我请问一下,你们鬼血炼狱的民风向来如此吗。” 悲喜娘却完全忽略了他的提问,好奇道:“易仙师,我有个问题,一直十分不解。” 易安:“讲。” 悲喜娘:“当初入梦,你为何会看见那些东西?”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让他想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易安问:“哪些?” 只见悲喜娘矜持而委婉地举起两只手指,犹豫半晌,非常克制地轻轻碰在了一起,笑得非常娇羞:“就是,那些呀。” 这笑简直太诡异了,易安想起来的瞬间,脑子“轰”地就炸成了一朵烟花。 她说的还能是哪些?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当然就是他和周祝在梦里%……%*&*#¥@的那些事情! 现在想来当初在梦里周祝那些神智迷乱的表现估计也是装的,真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居然还敢拿出来提! 易安巴不得自己红成猪血的耳朵从来都没长出来过,悚然道:“朋友,你来这里到底是来干嘛的?你们尊上叫你来问这些的???” 悲喜娘听了,却轻盈地呵呵一笑:“不是的,易仙师,只是我自己想问。还请易仙师千万不要告诉尊上我说过的话,否则我可有苦头吃了。” 说完,她见易安红着脸皱着眉东张西望,手足无措也不知道回答什么的样子,笑得更加开心,以袖掩口,语气温婉:“方才的问题也许是有些为难了,那便换一个吧。易仙师被……那时,为何不推开尊上?” 易安表情空白地看着她。 某豫有约?! 原来是错觉啊呵呵呵哈哈哈。第二个问题也没温婉到哪里去好吗我谢谢你! 看着这么温温柔柔一个姑娘怎么老问这么些尖锐的问题,现在这种情况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易安当场就要气笑了:“这重要吗??” 谁知悲喜娘听罢,竟然当即就收敛起了娇羞笑,正色道:“当然重要。易仙师,尊上他……” 话未说完,悲喜娘微微侧头,脸色一变,红袖轻轻一甩,眨眼间便化作红烟消失得一干二净。徒留还没反应过来的易安撑着床板举着尔康手:“诶我说你——” 周祝一身黑衣,脸色看不出好坏,缓步而来,沉声道:“我?” 易安临场反应相当快,转手就捂嘴咳嗽了两声,淡然道:“你怎么会来此处,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这句话,说得还是太过暧昧了些,周祝听得微微挑起了眉:“师兄还会有想我的时候么?” 易安道:“自然是没有的,所以才惊讶。” 语毕,偌大的寝殿内外,只有两粒人影沉默相对,没有人说话,就只能听见淡薄的呼吸。 易安说这话时的表情,自己是注意不到的,但周祝一眼就看出来,易安见到他的一瞬间,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即就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易安不明所以,下一刻,看见周祝朝他靠近,浑身打了个冷颤,下意识便往后侧开,周祝的手指便刚好擦过他的肩膀,顿在半空。 要论状态,易安现在只能是有史以来最差。他身上就穿了件薄薄的青衣,脸色因为失血和幻境刺激还没来得及恢复,苍白又虚弱,头发也来不及束,一头青丝只能随意地散在肩膀后,有几缕悠悠垂在耳前。 之前在清修门幻境里受的刺激太大,说没有心理阴影是假的。他攥紧了藏在被子里的手,面上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看着周祝慢慢坐在他床边,垂眸低声道:“师兄,还疼吗。” 这种时候来假惺惺地关心人做什么?易安维持着姿势不动,勉强扯起嘴角笑:“你不必这样关心我,也不用担心,我不跑了。若是我现在再逃一次,难保你不会将我抓起来凌迟至死。” 周祝闻言,语气又沉了几分:“师兄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对你用刑。” 易安道:“清修门下,千面幻境,难道不是你放出来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幻境,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说到这次,看样子周祝自知理亏,便沉默不语,又要伸手,这次能看得出来他手上的法决是疗伤用的,可易安一看见那双手就心口抽痛,又躲开了。 这一下,周祝的手顿了顿,一步也再没靠近,手指微微蜷缩,语气听来,染上了几分赌气和愤愤不解之意:“好,好。既然如此厌恶我,当年,又为何要将我带回清修门。让我死在那场大雪里,难道不是正如师兄的意吗?” 易安心中叹气。 这个问题,在他的印象里,周祝问过好几次,看来是真的很想在把他弄死之前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这个问题,他没办法答。原书里又没写,信息量这么少,只能大概猜测原主被天都炼成人蛊之后性格脾气就是怪。 但这跟现在的他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答不出来,易安只能侧过头,沉默不语。 他听见周祝克制又缓慢地深吸一口气,半晌,道:“……师兄。” 易安侧耳。 周祝道:“从前相处时日,师兄有没有过哪怕一天,不想让我死。” 这个“我”,周祝重重咬字,语气间几分不甘。不用问,肯定指的是真实存在的周祝,而不是那个梦幻泡影般的周逸归。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易安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好,既然你这么问,那么我也问你,你从前以周逸归的身份待在我身边的时候,有没有过哪怕一天,是真心实意。” “周祝,我曾经问过你这个问题,你告诉我,我想多了。现在却又来纠结真心与否,有什么意思呢?” 越说,易安心中就越发烦闷,握了握拳,直接道:“我和你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绝情,但易安也是发自内心的故意。 本来也是,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哪怕曾经有过真心,可现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难不成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冰消雪融,手拉手好朋友吗? 周祝听完,眉头紧蹙,还想再说些什么,易安却在此刻侧过头去好一顿咳嗽,血慢慢浸透了手帕,他便将进来时端来放在床头的药碗轻轻吹了吹,盛起一小勺,默默道:“师兄。” 易安觉得很惊悚。追着不放的是他,要自己死的是他,现在喂药的还是他,搞得他混乱不已,衷心道:“周祝,你现在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想了想,干脆全盘托出:“堂堂魔尊,便不要在我这种小角色身上浪费时间了。即便你把我关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时间到了,我也自然活不了的。” 听罢,周祝脸色一变,抓住他的手腕,灵力立刻在他身体里过了一道,脸色青白交接,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会这样?” 易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现在的灵脉,已经衰竭得不能再衰竭,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才能在鬼血炼狱存活。想来也不知道顾轩流给他吃的丹药是什么效果,现在来看,要他撑过半个月,可能都够呛。 他答非所问,平和道:“如今的我已经等同于废人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了,实在没脸再做你的师兄。假以时日,一定会死,到那时,你应该会很高兴吧。” 易安对天发誓,他说这话,完全没有要刺激周祝的意思。可是周祝听完,一双眼睛看着他,竟然开始隐隐泛红,骨节捏得咯吱作响,气息也越发混乱,厉声笑道:“是啊,是,我的确会很高兴,但是就算要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上,怎么能叫你死得如此轻易!” 一场对话下来,不欢而散。自这天之后,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过好歹易安总算是有了自己独自待着的时间。 只有一件事情。 自那天之后,周祝每天三顿都来给他喂药,雷打不动。 易安本来是拒绝的,但是看周祝每次来都黑沉着脸一副很坚决的模样,心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索性接受了喂药。 这么一喂,易安看着周祝,内心居然就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几次三番让他生出了如今还在清修门的错觉,依旧是兄友弟恭。他不过是出任务受了点小伤,周祝就守在他身边,给他解闷逗趣。 第50页 两人之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易安突然开了口,语气温和又平静:“周祝。” 周祝指尖一颤,勺子和碗壁磕出丁零当啷的碎响。 他都已经记不清易安有多久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自从鬼血炼狱之后,两人之间只剩下针锋相对和不死不休的架势。 易安听他讲话时,甚至有些错觉,觉得周祝言语间非常珍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周祝笑吟吟地问:“师兄,怎么了?想要什么,还是想吃什么?” 易安垂眸看着那碗见底的药,轻轻道:“你放我走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说来奇怪,易安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周祝抓到手的东西,就绝对不可能再放手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居然怀抱了一丝诡异的希望,说一句“放我走吧”。 周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像是没听见似的,又问了一遍:“师兄,怎么了?” 易安道:“你放我走……” “我不放。” 周祝当啷一下重重将药碗搁在床边,站起来攥着手来回走动,呼吸也越来越无法抑制的急促和颤抖,最后怒不可遏地一振袖,说出口的话愈发激动疯魔:“我不放。我不放,我不放我不放!!凭什么要我放手?凭什么偏偏是要我放手?!你身边有这么多人,每一个人都留得住你,每一个人都抓得住你,除了我!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非要我放手!!!” 易安并不生气,只是心中叹气。 唉。就知道是这样。 何必呢? 何必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周祝俯身在他床边,神色可怜,眼里竟然有丝丝哀求:“我究竟做错什么了?师兄,你告诉我,好不好?” 易安心中一颤,有些不忍心地侧过头去。 周祝看他这个拒绝回答的架势,眼神逐渐转冷,自嘲地哼笑了一声,一边点头,一边轻柔地握住了易安的手。 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不轻柔。他趴在易安床边,一双眼睛像是要把易安死死烙在心底似的,一字一句间满是血气:“你就算死,也要死我身边。” 易安掩口咳了几声,平静道:“原来如此。” “那你应当很快就能如愿了。” 但嘴炮一时爽生病火葬场。到了翌日晚上,易安就很想穿回去暴打一顿昨天说马上要死的那个自己。 说点好的不行吗就非得逞那个强! 他躺在床上,浑身都痛得要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只能大概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呕血,身上冷得像冰。 最不妙的是,他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魂魄,似乎正在缓慢的,源源不断地向外抽离。 似乎有很多人在围着他转,各种灵丹仙草全都往他身体里灌,但灵脉受损,再多仙草都是泥牛入海,没有一点用。 断断续续的,易安听见有人低声道:“尊上……易仙师……灵脉受损一事,当真奇怪,衰竭的速度实在太快,所有药我们都试过了……易仙师修的本就是清心道,心神剧烈激荡对灵脉的影响可能比想象的更大,并且那渡噩剑又是上等仙器,之前易仙师身上全是剑伤,恐怕……” 没等听完,他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晕半醒间,周围的动静都消失不见,他才能勉强抬起手指,掀起眼皮。一道模糊人影坐在床边,看着他沉默不语。 这下再也躲不过了。易安心说原来在这里等着,看来顾轩流说的一个月恐怕是撑不到了…… 忽然手背一凉。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人看着他,居然在哭。 不知怎的,易安脑子里虽然已经是一团浆糊,但是就是看不得这人哭,于是他咬牙抬起手,指尖费力地往那人脸上轻飘飘过了一道,气若游丝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 作者有话说:看小易这个状态,他确实活不过太长时间了 (^▽^) 第39章 此时哑口无言 再次醒来的时候…… 易安无声望天。他真的很不想再用这七个字来形容自己的状态了。动不动就吐血动不动就晕, 这么娇弱的大师兄到底是谁在当! 原来是他自己。 简直没脸见人! 总而言之,数不清第多少次再次醒来的时候, 易安总算是有力气下床,扶着寝殿的桌子柱子颤颤巍巍搞复健运动,三天后,非常励志地能独立自主地走路了。 来这里这么多天,易安终于能离开寝殿,刚一出门就遇见一群小鬼小魔嘻嘻哈哈地过来,一见他赶紧就要上来扶:“哎呦我的亲娘!易仙师醒啦!走路多不好呀?骑我们吧!您想去哪儿都保管送到!” 易安看着面前这群脖子长得能绕腰盘三圈的小鬼, 默默退了一步,莞尔:“送我出鬼血炼狱也行?” 小鬼脖子一梗,顿时连连哀声:“哎呦那可不行, 我们会被杀头的!” 那就免谈了。本来在这里关着心情就烦, 要是走个路还得靠别人那更是烦上加烦。易安婉拒,拢着袖子,在一众小鬼小魔的目光中悠悠远去。 奇也怪哉。也不知道为啥这里的鬼对他的态度都特别好,他没少琢磨过这事,但最终都以越想越头疼作罢。 不过话又说回来,待在这里大概唯一不让他头疼的, 就是整个鬼血炼狱他都可以四处走动,除了有些魔气重的地方外面始终有魔把守, 老远看见他就把他请回去之外,整个鬼血炼狱对于他来说, 如入无人之境,和回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知不觉间,又看见了熟悉的石头。易安脚步略顿,仰头一看, 面前是两侧赤色的高耸岩壁,岩壁越往上走,越是收缩成陡峭的一线天光,而低头,生长出岩壁的地面上,立着一道气势恢宏金光四射的飞檐门头。 通俗来讲,这,就是鬼血炼狱的大门口,高级一点的说法就是此处乃进出鬼血炼狱的终极禁制。到这里,易安就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抬头,定睛一看,悬崖之上时不时传来好几声轰隆隆的灵力闷响。易安随机选了块石头,坐下来慢慢地看。 看什么?看周祝和清修门为了抢他,每日例行1vn打架。 是的没错!最开始他还奇怪周祝为何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来,还以为此人终于到了喜新厌旧的那一步(这是什么形容词)。没想到昨日周祝竟然非常罕见地带着伤回来,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易安本想全当看不见,但周祝就像跟他杠上了似的,他越面无表情地忽略,周祝就出现得越频繁。所以他终于受不了了,没好气地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周祝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清修门的人让你回去,我没答应。” 易安扶额。还“我没答应”,全文扩写应该是:清修门的人带了一大批人和一大堆符篆法器来火拼但是在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实力之下被完全碾压了!所以=我没答应。 看着周祝的脸,他都不想说。捅心脏都死不了的人,脸上搞个擦伤反倒治不好了,像什么样子! 易安又道:“打了几天了?” 周祝:“半月而已。” 卧槽。也就是说从他又被抓回鬼血炼狱开始,清修门就一直在尝试捞他回来了,只是碍于实力差距一直没成功过而已。 越努力越心酸。这大概就是原书里记载的一人之力血洗仙门的实力吧。 当真是消受不起! 想到这里,易安回过神来,望天长叹。 发呆的这么一会儿,悬崖顶上的灵力爆炸气息已经消失,看来是差不多快打完了,易安起来拍拍屁股,慢悠悠晃着往寝殿走,谁知经过刑房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响亮人声:“哎呀!啊——士可杀不可辱——啊!” 叫得凄惨无比。与此同时,还有一群小鬼密密麻麻尖声嬉笑:“打得好打得好!正好这么长时间没吃肉了,把他们全都剥了下锅!” 又有小鬼道:“不想死也可以。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只要向天大吼三声“尊上和易仙师在一起是天……”天什么来着?” “蠢货!天赐良缘!” “诶对,天赐良缘!我们就叫你多活几天,如何呀?” 易安:“……” 天?赐?良?缘? 原本听到前面,易安还兀自奇怪,他之前也没少往这边逛,怎么今天突然抓了这么多人过来?没想到“天赐良缘”一出,登时冒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从门后闪身而出,强压恶寒之意,沉声道:“好了,住口。做什么这么吵吵闹闹的?” 第51页 一滴莫名其妙的冷汗从额角滑落。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一双两双三双眼珠子的,全都齐刷刷转过头看着他。 小鬼小魔手持钢鞭烙铁,眉开眼笑;并排挂在刑架上的修士一身灰头土脸,还没受什么伤,看着易安愣了半晌,或大惊失色,或目光怨怼。 修士A失声道:“你居然没死!你怎么会没死!你怎么可能没死!你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易安:“……朋友我平日没得罪你吧。”就这么想让他死是闹哪样。 修士B抖着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他:“你……你……你……” 看着实在像是要背过气去了,易安莞尔,招招手,从小鬼手上端了一碗水,道:“想要我死也得排队。不急,来喝口水?” 这些修士却盯着他不说话了。易安等得无聊,又不敢走,心说怕这群人到时候真的会被弄死,索性便站在原地,自己举起碗喝了起来。 刚咽下去没一口,修士B立刻大喘气:“你这个……红……蓝颜祸水!!!” “噗——” 易安一口水喷了出去。 等一下! 这个词你们听起来不觉得特别奇怪吗!首先发生什么事了,其次关他屁事,再次他到底蓝颜祸水在哪里?! 半个多月不见,怎么上面对他的风评就反转成这样了?? 他被这一口水呛得连连咳嗽,泪眼婆娑,虚弱得比起从前就是判若两人。有其他修士见他如此之惨,连连嗤笑:“哈!易安,要我说,你沦落到这种下场难道不是自作自受?听说当初仙门试炼大会的时候周祝就要被淘汰掉,是你力排众议非要保他,现在倒好,看你保出来了个什么东西!” 修士B道:“如今,整个仙门都要因为周祝提心吊胆,谁知道周祝那条疯狗会不会哪天发疯突然偷袭?!” 四周小鬼一听,纷纷尖声大笑:“别说偷袭,就是明着打你们也打不过,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着全都围上去剥那群修士的衣服,闹得鸡飞狗跳。 说来奇怪,其实这修士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头顶悬着个定时炸弹,谁不害怕?可易安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轻轻皱了皱眉:“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吗?” 修士A手忙脚乱推开扒他裤子的小鬼,义愤填膺地道:“自然是没有。可是谁又能保证以后不会发生?难不成还要等到事情发生之后才来问责?人早就死绝了!你还不知道吧,清修门如今每日都会和鬼血炼狱打,全派上下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你难道敢拍胸说自己没有拖累清修门?呸!我看你就是个拖累!拖累完清修门还不够,现在还要拖整个仙门下水!” 易安全程面无表情地默默听完,垂眸盯着脚尖。 换作平时,有人敢这么怼他,他早就怼回去了。可今日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无法反驳,心里正闷闷的不是滋味,忽然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咯咯轻笑。 回头一看,竟然是悲喜娘倚在门边,想必是被这里的吵闹声吸引而来:“哎呀,怎么闹得这么大动静呀?” 修士怒道:“你笑什么?!” 悲喜娘招招手,叫那些小鬼从修士身上下来。闻言幽幽叹了口气,说话不紧不慢:“我笑你们人,心里有话,从来不讲,嘴上说出来的永远都是另一副模样。讲心底话,我们尊上就算之后一时兴起,真的屠遍你们仙门,也只会叫把账算在他头上,断不会把易仙师一个人推出去接唾沫星子。你们倒好,分明都是仙门中人,可现在就急不可耐地要把易仙师送上断头台了?怎么不去找尊上呢?是嫌麻烦不想吗?” 悲喜娘这么长一段话里,中途无数次易安都想插一句进去:实在是没必要为他说些什么。 周祝当初是不是他力排众议带回清修门的?是。他当初是不是把周祝当作未来仙门新星培养的?是。甚至一次次生死之间,一次次舍命相救…… 往日种种,全都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这件事追根究底,说他一点责任都没有,想把他摘干净,那是不可能的。 易安脑子里正胡思乱想,那边的修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勃然大怒地叫喊:“放屁!狡辩,全是狡辩!鬼血炼狱里的区区邪祟也敢口出狂言?!好啊易安,看来你现在现在在鬼血炼狱里活得真是滋润呐!啊?难怪你那师弟追着你不放,看来外面那些传言果然是真的,你这段时间在鬼血炼狱里,恐怕是早就在你那个宝贝师弟身下——” 话未说完,一声清脆耳光,端端正正印在那修士脸上,登时鼻血嘴角血齐流。 所有修士都愣了一瞬,随即目光便齐齐射向易安。易安举着双手无辜道:“不是,且慢,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果然是说中了——唔!” 这次又是重重一记捣在此人肚子上。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的确不是易安,而是一团不知从何而来的烈烈魔气,正阴气森森地悬浮在人群中央。 -----------------------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这章字数少,但是明天后天连更! 关于更新频率这个事情,我要说声对不起。我的码字速度慢,其实有时候脑子转得也慢,每发一章就提心吊胆,怕自己写的质量不好,怕剧情崩盘,更得也慢吞吞,我朋友都吐槽我的更新频率如此令人发指,读者这都不跑简直是不要太宠我。 当然,吐槽归吐槽,宠不宠的,听起来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各位不过萍水相逢,也许下一本书就会再也不见。但实话说,每次更新之后能在评论区看见这么多人,真的能让我开心一整天,可是开心之后就是愧疚,每一章都要让你们等这么久,真的很对不起。 其实之前,我也想过要不改成日更好了,人家这么多人都能日更,为什么就我不行?可是我太了解自己是什么德行,日更的话肯定会疯狂挠墙,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就摆烂。与其向你们许下承诺却做不到,不如慢一些,想想故事该怎么写才更精彩。 希望我有能力给这个故事,应得的美满结局。 对于一直守在这里的朋友,再次说一句对不起,以及,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谢谢大家,鞠躬。 【ps:之后我会努力尝试一下加更之类的,握拳!】 第40章 人从众滚床单 被打苦主弓身捂着肚子, 那魔气像是看得见这里的情况似的,在空中连连上下跳跃, 似乎十分高兴,又晃晃悠悠地飘向易安,围着他转。 谁知他默默退一步,那魔气就不依不饶地往前逼一步,连退三步,最后逼得他惊疑不定地用指尖摸了摸那团魔气。 魔气昂首挺胸,“唰”地燃得更亮了。 现在在易安这里一副乖乖样, 方才在修士那边像要揍死人,众修士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被打苦主啐了口血, 瞪着眼睛怒道:“哪里来的什么东西!” 周围小鬼窃窃细笑, 无人回答。易安看着自己摸过魔气的指尖,总觉得莫名熟悉,奈何他现在对灵力感知微弱,只能勉强靠肉眼分辨,于是抄着手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卧槽这是周祝的魔气。 他不是还在上面跟清修门打架吗怎么还能分心来这种地方顺手揍人啊?! 好歹清修门也是三大门派之一能不能尊重一下! 苦主被打,心中不服, 一看周围鬼魔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易安又一直盯着那团傻不溜秋的魔气大眼瞪小眼, 登时怒从心中起:“易安!你们果然是一伙的!做得说不得,好啊, 真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顿揍,并且这次还牵扯到了其他修士,都是一人一拳。悲喜娘在一旁掩口呵呵一笑, 道:“易仙师,尊上吩咐了,这些人要杀要剐,要清蒸还是油炸,都随你处置。” 众修士一听,大惊失色,心中更是坐实了易安和周祝之间绝对是有点什么,否则关系怎么可能亲密成这个样子!脑门热血上涌,就要破口大骂。易安转头一看,心里哎呦一叫:“笨啊笨啊!赶紧安静闭嘴保命能不能行!” 尔后立刻两三步上前,二话不说揪着一人衣服就刷啦啦开撕,撕下来几根布条,团成团。 魔气:“!!!” 悲喜娘:“???” 修士悲愤交加:“好你个易安!我不是那个……那个……!就算你这么对我我也不会唔唔唔???” “这位朋友,你能别一直悲愤了吗?”易安居然觉得自己内心非常平和,面不改色波澜不惊地挨个儿把布团塞进他们嘴里,和蔼道:“那个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现在能闭嘴否?” 那当然是想说也说不了的,修士怒目而视。这样一来,总算安静,易安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悲喜娘道:“真的任我处置?” 第52页 悲喜娘立刻收敛震惊神色,莞尔道:“当然。” 易安权当没看见:“那好,请把他们放下来吧,然后尽快送出鬼血炼狱,多谢了。” 语毕,悲喜娘毫不犹豫地招小鬼前来给这几个修士松绑,一句话都不多问,倒是惊了易安几分。谁知这时倒是有修士不乐意了:“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你个事儿(哔)—— 不放也要骂放了也要骂到底是要怎样—— 易安又当听不见,站在一边等着松绑,解绑后转头就带着这群修士就往外走。大约十来个修士,一路上长长的一条队伍,前走易安后走悲喜娘,沉默不语,气氛肃杀,惹人注目。 走了半炷香,众修士远远眺望,看见前面黄金飞檐高耸,反应过来易安居然真的是要带他们出去,有人连忙道:“等等!我们还不能走!” 易安走在前面,脚步一顿。 再次回过头来,满面春风,咬牙切齿:“还有什么事?” 修士道:“我们的本命剑被绞了,还在鬼血炼狱里……” 仙门修士,只要炼出金丹的,几乎人手一把本命剑,这就是修士的半边身家,要是丢了本命剑就跟丢了半条命差不多。悲喜娘一听,远远地从队伍最后探出半个脑袋:“哎呀,那可不巧。你们的剑都扔去尊上的兵器库了,没有尊上的命令,我们谁都不能打开的。” 听罢,易安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数不清今天自己深吸了多少口气:“……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又一炷香后。 易安带着一大群人,站在周祝寝殿外,看着寝殿门口立着的那道杀气冲天的颀长身影,沉默不语。 背后又传出千回百转的嘻嘻一笑。转头一看,悲喜娘捂着嘴,目光在他和周祝之间来回流转,尔后立刻飘飘然走远了。 修士A小声道:“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易安冷冷道:“否则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让你们和周祝打擂台,谁赢了谁拿剑?我明年不会给你们上坟的。” 没办法,兵器库只能周祝自己开,那就直接去找他本人。本来易安是想带着这群修士蹲在寝殿大门等,要是让他们单独待着,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事来。 没想到周祝居然这么快就回来等着了。 大哥你的气场好特么吓人。 身后修士畏畏缩缩,迟疑着不敢上前。易安步履稳健,在周祝面前站定。 易安语气硬邦邦地道:“他们的本命剑,该还回去了。” 周祝分都懒得分给那群修士一个眼神,淡淡地垂眸看他:“师兄没告诉我今日寝殿有客人。” 这话听着云淡风轻,众修士却都莫名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想转头就跑。还没来得及真这么做,周祝却调转脚步,抬手挥开寝殿大门,往里面去了。 一句话也不说,让人摸不清态度。易安负手立在原地,看了周祝片刻,招手让身后众人跟上,进门后抬眼一看,见周祝沉默倚在桌边,像是要等着他解释什么的样子。 他斟酌半晌,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嘴角一抽,一手撑着桌子,捂住了腰。 腰疼!他之前生病在床上躺了太久,现在动不动腰就不舒服,莫名其妙酸疼一下是常有的事。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他正要直起身子,背后突然一凉,一道高大的黑影便整个将他笼罩住,低声道:“师兄,腰还疼吗?” 话音刚落,易安就听见后面缩在角落的修士哎呦哎呦连连抽气:“……世风日下!世风日下!败类啊。” “……”易安直接从周祝手臂底下钻了出来,十分淡定地捋捋衣襟,“你又想做什么?” 周祝侧头看着他,隐忍半晌,忽而看向他,情意拳拳:“师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想通了。” 易安:“想通什么。” 周祝:“和你一起远走高飞。” 众修:“哎呦啊——” 身后的众修士叽里呱啦地乱叫,已然惨不忍睹鸡飞狗跳。易安波澜不惊,上去一人一掌拍上麻穴,让他们安静下来,刚转身周祝就迎面缠上:“师兄,你总是对别人这么好。可每每对上我,却总是见不到好脸色。” 易安闻言,垂眸叹了口气,一双手缠上周祝腰身,将他轻轻抱住了。半晌,莞尔道:“那是。但是你是周祝吗?” 话音刚落,乱叫立刻消失,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此处。“周祝”一怔,突感背后双手手腕猛然一紧,被缚仙索绑了个结结实实。 有修士立刻往自己身上一摸,惊道:“我的缚仙索怎么不见了?!” 易安已经退后数步,负手看他。“周祝”双手受限,倒是丝毫不慌,自言自语道:“奇怪。你不喜欢这一款吗?” 易安冷冷道:“阁下何人?” “周祝”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哈哈一笑。笑得易安心底一凉。 这个笑法,真是好熟悉啊! 果不其然,那“周祝”随意挥了挥手,罩在身上的易容术尽褪。易安定睛一看,差点栽倒—— 金池城放人蛊出来的那个混账鬼王! 鬼王一出,偌大的通明寝殿内,烛火登时噌噌噌灭了大半,温度骤降,剩余烛火将鬼王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缓步上前,笑道:“易仙师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是说,易仙师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们二人可真是……哈哈。” 废话,当然是一开始就知道了。真周祝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进寝殿的,除非是他生病需要照顾医治,其余时间闯进来就是一个死。怎么可能像今天一样愿意让别人进来?! 朋友,你OOC了! 但是易安压根没心思跟他解释,自动忽略了鬼王话里的揶揄,转头就往右手边一根硕大的柱子上踢了一脚,一眨眼间,鬼王所立之处,凭空腾起熊熊火焰! 他平日在鬼血炼狱可没真的闲逛,这里的所有陷阱机关摸清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面前这道火焰,可是凝结了鬼血炼狱魔气精华的极阴之火,碰之,至少脱层皮! 眼见将鬼王牵制住,易安立刻脚尖轻点地,飞身拉开距离,对众修大喊:“愣着做什么,他不是好东西!” 当初金池城,只有他一人见过鬼王,现在这些修士虽然察觉到了不对,但都处于观望阶段。易安忘了自己现在在这群人眼里形象也没有多美妙,一看他们跑得磨磨蹭蹭,立刻加了一句:“金池城的人蛊就是他放出来的,他比我和周祝更不是东西!快跑!” 语毕,转头认真逃命。眼看寝殿大门就在眼前,易安抬手就推,下一刻就被大门禁制弹飞数丈远,稳稳当当落在鬼王怀里:“你好啊,上次是不是忘记告诉你本王的名字了?苍冥。” 谁特么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被火烧了居然屁事没有?? 你又是什么时候在大门设的禁制?? 这里到底能有一个正常人吗! 易安抬手就照他面门一拳,苍冥顺势松手,他便飞身往后一跃,极为轻巧地凌空一掠,顺手就将床前的红纱扯了下来,干脆利落反手送出,红纱立刻毒蛇一般直冲苍冥而去,将他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 与此同时,众修搜刮出身上剩下的数根缚仙索,连连破空之声,尽数缠上。有修士道:“这东西对鬼有没有用啊?!” 有没有用都得有用了!易安沉声道:“凝神,快用灵力。”话音刚落,众人立刻法力将灵力渡上缚仙索,只见绳子越收越紧,发出骇人的吱吱声响,苍冥却面色不改:“你们仙门的缚仙索做得不错。” “就是人太差了。” 说完,双手挣脱,抓着红纱和缚仙索轻轻一拽。 易安本想立刻挣脱,可那红纱却死死咬住他不放手,天旋地转间“砰”的一声响,后脑勺登时一痛,撞上床沿。 他被磕得眼冒金星,缓了半天,扭头一看左边,几个修士全都被缚仙索捆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不住蛄蛹; 再一看上面,苍冥已经压了上来,双指抬起他的下巴,若有所思:“皮囊虽与从前不无二致,可惜,却不似故人。” 故人你大爷! 被这么一压,一些不怎么美妙的回忆立刻涌了上来。易安气血上涌,真是很想破口大骂,可刚要张口,一道红纱就将他嘴巴封了个严严实实。 眼见苍冥越凑越近,易安挣扎着努力后仰,跟他保持距离。 苍冥笑道:“别误会。” 易安:“唔唔唔!!!” 苍冥泰然自若地道:“我不是来跟你交|合的。” 众修神情纷纷惨不忍睹,但又不可抗拒地带上了一丝好奇宝宝的眼神盯着易安:“嘶……” ???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么糟糕的台词! 第53页 到底要怎么误会才能误会到这种方向上去—— 能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苍冥和颜悦色:“但是我需要检查你的身体。” 易安:“唔唔唔???!!!” 众修再次此起彼伏地鸡飞狗跳:“哎呦我的天……” 简直岂有此理!易安被红纱憋得满脸通红,双腿弓起就要翻身,没想到下一刻只听“呲啦——”一声。 他肩膀上的衣服登时被撕了大半截。一边撕,苍冥一边不紧不慢道:“别担心,本王只是要拿你的身体验证一个猜想,一定会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幽冥界的。”说着,扯开破碎的布料,一掌覆上他光溜溜的肩膀。 我草你大爷! 易安浑身激起恶寒,奋力在床上扭来滚去,苍冥目光跟随他的肩膀不断移动,片刻,嘶了一声:“易仙师,你的肩膀此处怎么有一个牙……” 话音未落,寝殿大门“砰!”一声朝两边大开。 狂风与魔气铺天盖地涌进,骇人无比。周祝神色凛冽,紧紧攥着拳头,眼神仿佛要将苍冥当场钉死在墙,一字一句道:“你们在干什么?” ----------------------- 作者有话说:被迫捉()在床之后小周大炸毛!小易大炸毛!全都大炸毛! 第41章 围杀鬼血炼狱 乱七八糟的抽气声戛然而止, 寝殿内顿时安静,所有人猛地侧头, 与周祝数目相对。 周祝脸色吓人,多看一秒都很挑战抗压能力。于是看完,众修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东西,相当震惊与震撼,齐刷刷转头看着易安,恍然大悟道:“哇……” 易安痛苦地翻了个白眼。 这是什么眼神??不要莫名其妙用这种“你好惨他也好惨没想到你们之间居然是这种关系啧啧啧”的眼神看我谢谢! 苍冥挑起半边眉,一手撑在易安耳边顺势借力, 翻身盘腿坐起,嘴角一勾,非常客气地笑眯眯道:“你们……哈哈, 原来如此。不过即便如此, ”说着,右手环过易安肩头,“易仙师,我也要带走,不好意思了。” “意思”还只道了半字,周祝二话不说, 立刻气势汹汹地朝他打出凛然数掌,苍冥见状立刻起身反手一挥, 两方鬼气魔气轰然相接,炸出狂风巨浪! 周祝出手既快且狠, 易安只来得及看清他急速朝此处飞奔而来,下一刻,眼前就被平地而起的飞沙乱尘遮盖住视线。他自觉实在是避无可避,于是紧紧闭上双眼, 准备硬抗这一掌的威力。 没想到一丁点痛感都没有,反倒是身上一暖。 转眼一看,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周祝牢牢圈在怀里。周祝脚尖轻轻点地,两人瞬间在浓浓烟尘中向后跃出数丈远,退出了方才炸苍冥所在的圈子。甫一落地,周祝便抬手在二人身周挥下一个保护结界。 两人之间紧密相贴,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就算是有一层衣服隔着…… 易安低头一看。 白溜溜的肩头还在外面露着,因为方才灵力对轰溅起飞沙走石的缘故,皮肤被擦伤,还留下了几条可疑的红痕。 再一看周祝,抓着他的手臂死死不放手,看着竟然还隐隐有要脱下大氅给他披上的意思。 易安心说四道普! 虽然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接受过周祝的大氅,虽然他现在的穿着真的非常诡异。但是总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披衣服更让人起鸡皮疙瘩是怎么回事! 这很不对劲朋友! 于是易安一个后仰,想要拉开距离,却没如意。他一使劲,周祝抓着他的力道就更大,将他死死箍在原地。挣脱几下无果,易安有些不耐,抬头瞥了周祝一眼,愣了愣。 周祝没看他,而是盯着他的肩膀不放,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个洞似的。 方才苍冥没说完的话,就是这个。易安的左边肩膀上,还烙着一个之前周祝下死口咬下的一个牙印,正泛出淡淡的红痕。 说来也是奇怪,他这段时间待在鬼血炼狱里什么好药都喝过了,虽然对灵脉修复屁用没有,但是对于外伤,是再深的伤痕也能消。偏偏就是这个牙印始终消不掉,究竟是…… 再要往下细想,周祝突然出声了:“为什么。” 只有短短三个字,低且沉,却听得出来周祝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问出来的,仿佛只差一线,就要立刻绷断。 易安不禁抬眼去看他,这一看,心下一惊。 周祝神色冰寒料峭,眼底泛着血丝,嘴也紧紧抿作一线。其实周祝平日里的呼吸是非常沉稳的,但也许是如今这个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周祝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细细颤抖,难以抑制。 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易安微微蹙眉:“什么为——” 周祝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激烈:“他是什么好人吗?为什么你宁愿被绑成那个样子都不愿意叫我?!” 易安被吼得愣了一下。 他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你特么谁啊我凭啥要给你解释,你之前追杀了我这么久就很靠谱了吗?” 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控制不住地开口:“我……咳,咳咳。” 咳嗽一声,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连连深呼吸好几口气,本想咬住舌尖不要再咳,可是到最后,却越咳越骇人,越咳越费力,最后无意识地死死抓着周祝胸口衣襟,噗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不仅如此,这口血一吐,气一松,他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站不住了,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滑。 混乱中周祝一下紧紧揽住他肩膀,让他能勉强站着。易安费力掀起眼皮,就见周祝神色惊慌,俯身在他跟前说些什么,但是他听不清。 魂魄拉扯得越来越厉害了。 其实那口血,他是想咽下去的,非必要不吐血,从前他也咽下去过不少。 这次他也忍了不少时间,从苍冥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忍,打架的时候在忍,被绑的时候在忍。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时候露怯,本来就受制于人,要是再露怯,实在是太难看。 但是方才周祝这么一吼,不知为何,他心口又疼又痒,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血气滚滚翻腾,竟然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边这么想,易安一边弱弱道:“放开我……” 周祝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像是隔了一层水膜:“不要在这种时候推开我!” 易安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眼前一阵阵发黑:“放……我站不住了,让我躺会儿……” 一边说,一边往地上滑。周祝架着他半跪在地,眼见易安脸上血色瞬间尽褪,浑身冰凉,仿佛马上就要睡过去,顿感手足无措,赶紧将他半圈半揽在怀里,一手覆上他丹田,另一手抚着他的脸,小心翼翼道:“师兄……师兄?看我一眼好不好?” 易安闭着眼睛。 好在周祝虽然修魔,但运用灵力依旧得心应手,灵力源源不断地灌输进去,易安的丹田留不住多少,他便灌进去多少。一来一回,易安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转醒,首先看见的就是周祝通红的一双眼睛,尔后越过他肩头一定神,登时清醒一半,手比脑子还快,推开周祝道:“小心!” 噗呲! 鲜血四溅。 易安躺倒在地,后脑勺被周祝牢牢护着,可是反观周祝的情况,就不那么美妙了。 他一手撑地,左边肩头贯穿一把鬼气四溢的长剑,血沿着雪亮剑尖滴答滑落,每一滴都溅落在易安的侧脸之上,看着刺眼无比。易安表情空白,道:“你……” 话未说完,“啪,啪,啪”。三下慢条斯理的鼓掌声从二人身后响起,苍冥从滚滚尘烟中缓步踏出,哈哈道:“感情至深,感情至深。” 易安无语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老钱笑真的很烦。” 苍冥“嗯?”了一声,转而朝向周祝,由衷赞叹道:“与之前金池城一战相比,你变得更强了,不错。”随即两指一挑,周祝肩上的长剑嗡鸣不断,唰啦飞回苍冥手中,带起一片血雾。 看着都让人觉得龇牙咧嘴。但周祝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痛一般,拉着易安起身的瞬间就一掌将他拍到身后数丈远,尔后再次挥了道保护结界。 结界将要凝成,那几个修士不知从哪里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对易安一抱拳:“易仙师,易仙师,真是好巧!” 易安不理,转而看向周祝与苍冥所在之地。 魔尊与鬼王对战,势必会掀起惊涛骇浪! 而周祝肩膀那道伤口,迟迟没有好转的迹象。 周祝凛然道:“鬼血炼狱,外人进入必死无疑。” 苍冥和蔼道:“的确如此,不过不巧的是,我并非外人。你可知道,鬼血炼狱的由来,究竟为何?” 第54页 看上去两人都还没动手,但一字一句间都有刀光剑影,都在观察对方实力。 周祝不语。苍冥负手望天:“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鬼血炼狱,其实是本王在千年以前修成鬼王时,一剑斩落而成,所以魔气才会如此强盛。哦,用你们人界的话来说,这里,应当算是我的老家。” 难怪说进就进!苍冥缓缓踱步,又继续道:“不过,年轻人,你确实不错。要成为魔修可不容易,更何况你还凭一己之力吸纳了此处几乎所有的魔气,是可塑之才。” 易安简直想把《清修门通史》一掌拍他脑门上。 废话!可塑之才还用你说?看见没?记着呢!周祝可是书上板上钉钉的强战力!怎么没见上面写着你? 苍冥又道:“既然我们二人目标相同,皆为易仙师而来,年轻人,与我合作,愿意否?” 周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他道:“我建议你去死。”话音未落,手中腾空而起一条长鞭,“啪啦”一声骇人巨响,朝苍冥首级直冲而去! 戏神鞭! 开打了! 魔尊与鬼王对战,打得你来我往,招招致命,魔气鬼气数次凌空向击炸出烟花,掀起巨浪灵流,称得上地动山摇惊天动地。地面上那几人头一次看见这么激烈的打架,一时之间都忘了原因,看得眼花缭乱。易安目光紧紧跟随着周祝身影,半晌,忽然皱眉道:“不对。” 修士A道:“哪里不对?” 修士B道:“的确不对。我们为什么不赶紧跑啊?非得在这里打吗?” 修士C拍上他脑门:“怎么这么笨!如果能跑早跑了。你没发现刚才这两位闹出这么大动静,外面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吗?我们刚才一路进来的时候,路上是遇到了不少妖魔鬼怪的!肯定是出问题了……诶,易仙师,你说是不是?” 易安只是默默摇头,不置可否,但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已然开始狂跳。 那个修士说得不错。周祝压根就不是王不见王非要打赢的中二少年。第一时间不选择赶紧撤,只有一种可能—— 头顶上,其中一团冲天魔气突然停了下来,正是苍冥。苍冥道:“好了,好了。底下的那群年轻人,只站在那里多不好?要不要参与一下?” 说罢,随意一挥手。 下一刻,只见整座寝殿的金顶被凌空掀翻,仰头一看,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然遍布无比厚重的黑沉沉的大片乌云,那乌云越聚越紧,越聚越多,裹挟着呼啸狂风,在电闪雷鸣间绞成一道乌黑旋涡—— 又一声电闪雷鸣之下,旋涡洞开,无数人影狂笑尖啸着从天而降,重重砸进地面,与周遭无数鬼魔厮杀做一团! 苍冥道:“劫人嘛,如果只有本王一人,实在是有些孤单。所以我在天上连通了幽冥界,热闹一些,总是更好玩的。”说罢,就要提剑朝易安而来,被周祝一鞭扇了回去。 易安周围,已经铺满无数人蛊,神情嗜血无比,不断瓦解这方结界。 他已经不知道该把这些“东西”称作人,还是别的什么了。这些人蛊,居然是他的同类。 未来有一天,如果没控制好,他也有可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头顶上,周祝与苍冥已对战数百次;地面上,鬼血炼狱的无数鬼魔与人蛊厮杀尖啸,血雾横飞;身边,众修努力顶着结界不让其破碎。 而他现在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切居然只是因为他一个人而已? 易安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狗血的剧情,平时看到都会怒喷狗血泼大门的剧情,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简直太荒谬了。 众修咬牙绕着结界围作一圈,双手努力撑上,痛苦得说话都像是挤出来的一般:“还有多久……我们还能撑多久!这么出去肯定只能死了!” “ 死什么死!这不是还没死吗!就这么想找死?!” “但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咔嚓。所有人都清晰地听见,结界顶端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外面的人蛊攻击越来越频繁,终于! 嗖! 在结界即将破碎的一瞬间,天边浓浓的乌云之中,猛然飞来数道灵箭,直插|入地,钉上数十只人蛊。 有修士抹了一把脸,定睛一看,惊喜溢于言表:“是仙门,是仙门的人来了!!” 易安死死盯着从天边御剑飞来的成百上千道人影,为首的那一位,红衣金焰,神色肃穆,看地面众生眼神如蝼蚁。 易安心中忽然咯噔一声。 下一刻,那人影开口,声音沉厚:“周祝明面勾结鬼王,妄图戕害仙门,死不悔改。” “杀无赦。” ----------------------- 作者有话说:本章作话不知道说啥了,给大家表演一个杂技吧(*^▽^*)(开始胸口碎大石 评论我都有看,感谢大家!等这几天更新过了我会一起回的~ 第42章 围杀鬼血炼狱2 完蛋了。这反应未免也太快了点, 一上来就杀无赦! 如今鬼血炼狱,幽冥界, 仙门三家大乱斗,实在是热闹得不能再热闹了! 易安知道这次仙门来得如此迅速,真是情有可原。从一开始仙门就对鬼血炼狱有所提防,更何况鬼血炼狱在短短三年之内作了三次妖,早就列上了重点观察名单,这次苍冥又搞出这么大阵仗,在毫不知情的仙门看来, 自然就是周祝居心叵测! “这种情况你发什么愣?!找死吗?赶紧上来!” 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就在他耳边炸响。易安猛一个激灵,一仰头, 顾轩流御剑凌空, 在他头顶不远处朝他伸出手。 易安二话不说就要飞跃上剑,谁知临走时余光瞥到周祝,生出一瞬迟疑。 周祝正与苍冥激战,白虹与灵光震天,此时似有所感,目光相当敏锐地射向易安, 神色愤愤,千分怨念, 万分不甘。 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易安立刻就移开了眼睛。 原则上, 他告诉自己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撒手不管,仇人将死,他美滋滋地回家受清修门庇护,坐等周祝被耗死, 就算死不了,也要脱层皮,这件事就完美收官了。 可周祝从前如何变态暂且不提,如今这个勾结鬼王的帽子,他全都看在眼里。跟周祝当真一点关系都没有! 天上地下,混乱无比。易安心中莫名起了一团火,焦躁不安,开口道:“等等!不是——” 顾轩流提着他后襟便飞身上撤,喝道:“磨蹭什么!” 也是傻了。跟顾轩流说怎么可能有用!当务之急是赶紧逃命。但他现在巴不得跟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把这事说明白。一剑两人如白电般朝仙门赶,突然剑身猛地一震,易安连忙扎个马步稳住身形,回头一看,差点翻倒。 苍冥已经不再与周祝缠斗,而是凌空飞在他们下方不远处弹了道灵流,朝他和蔼一笑,道:“易仙师,跑这么快做什么?” 话音未落,再一眨眼,苍冥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伸手来抓。易安狂拍顾轩流的肩:“卧槽鬼来了飞飞飞飞飞飞快点!” 但这的确不能怪顾轩流,一个活了上千年,另一个连零头都没有,实力差距悬殊到没眼看。饶是顾轩流咬紧牙关,往脚底灌上所有灵力,苍冥都像招猫逗狗一般哈哈发笑,朝易安伸出了罪恶的双手。 瞬间,就听一声锐利无比的“唰拉”。苍冥不见了。 不仅人不见了,苍冥的双臂也不见了。易安惊魂未定,趴在剑上往下一看,就见周祝手中戏神长鞭化作通体雪亮的长剑,脸上溅了几点鲜血,满身戾气;反观苍冥,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残缺的双臂,血流如注也不管不顾,对周祝哈哈道:“不错,很不错!” 周祝完全不理他,抬眼死盯易安,立刻飞身上前:“还给我!!” 少了一个又来一个! 顾轩流冷哼道:“想得倒美!”说罢,揪着易安衣领奋力往天上一抛! 这特么比坐过山车还刺激!偌大的鬼血炼狱在易安眼底越缩越小,易安迎风狂吼:“顾轩流你这是谋杀!!——” 声音戛然而止。他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一把灵剑上,眼前是一袭白衣。那白衣道:“顾轩流这孩子只是力气大了些,不要放在心上。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与此同时,周围不断有声音围上前来“师兄师兄”地喊,喊得易安心口一阵暖热。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他当即就要飙泪,连忙抬头望天忍住。方才顾轩流给他这么一抛,古净再一拉,将他拉进了仙门御剑的地盘,环视一周,所有门派都被圈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结界内,周围有数百修士维持,结界以内,勉强不受灵流波及,其余的修士,正以剑代人参与战局。 第55页 易安缓了几口气,总算站了起来,片刻,叶如君便前来为他把脉,两人对视一眼,就算打了招呼,颔首不语。 周围的眼神过于强烈,易安抬眼。只见众修里,除了清修门的挤着他团团围住,隐隐有保护之势,其他的门派,看他的眼神或审视或打量,离这里都有些距离。 易安心中了然,看之前在鬼血炼狱里那几个修士对他的态度,大概就能想到他现在的口碑已经崩盘成了什么样。 忍了片刻后,古净道:“你可是有什么话想对为师说?” 果然敏锐。易安直接了当道:“师父。勾结鬼王苍冥一事,周祝真的没有做。”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立刻就有人站出来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人证物证具在,鬼血炼狱顶上乌云翻天,不仅仙门,连山下都闹得沸沸扬扬,你居然还为魔头开脱?究竟是何居心!” 易安颇感心累。如果周祝和苍冥当真勾结,那两个人怎么会在下面打得这么欢,难不成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内讧了?想着,他便指着下方战况要解释,可低头一看,周祝和苍冥不知何时竟然停止互殴,势不可挡地朝着这里来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两人居然在这种时刻统一战线了! 就非得在今天抢吗?! 实在是太过无力,这条路走不通,他又看见方才在底下跟自己一起待在结界内的修士,想了想,还是亮声道:“人证我也有。你们方才在鬼血炼狱时一直同我一起,在你们看来,情况究竟为何?” 众人目光立刻刷啦啦聚集在那几人身上。几个修士犹豫一阵,打着磕绊道:“是,是……”刚开了个头,就被自家掌门眼神一凛,喝了回去。 这一下,那修士立刻改口:“是,是吗?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正常人怎么可能揣测得了魔头的心思,不过是一念活一念死罢了!”“不会是想把我们拉下水吧?”“易公子,方才在鬼血炼狱里好歹算得上同生共死,如今何苦要害我们!” 话音未落,那道沉沉的声音又从人群背后响了起来:“易安呐。当初仙门试炼大会你力排众议要留下周祝,识人不清,鬼迷心窍,如今,难道还要继续将清修门拖下水?这种做派,真是……枉为仙门中人。” 这人一边走,周围人群往两边散开,齐声道:“盛掌门。” 金焰宫掌门盛承华? 刚才说“杀无赦”的人也是他! 这话隐隐约约有越来越过分之势,古净沉着脸,扇起一袖罡风:“我清修门的事,何时轮到金焰宫来指手画脚?” 盛承华一声冷笑:“清修门的事?若真是清修门的事,是死是活自然与我们毫无干系。可现在看看,被卷入其中的,难不成只有你清修门吗?”说罢,转向易安:“小安呐,说一句你错了,方才的话就此揭过,既往不咎。” 叶如君从始至终一直未开口,此时低声在易安耳边道:“就算周祝什么都不做,仙门也迟早会出手的。这种道理,易公子应当是明白的。” 易安心口一阵一阵,又疼又闷,只是默默攥紧拳头,垂眸不语。 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周祝如今只要活着一天,对于仙门来说就要多提心吊胆一天,修魔的人自古以来就是逆天而行,嘴上说着不会动手,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突然发疯? 如今师出有名,无论究竟为何,当然是先下手为强,尽早除掉周祝最好! 要是换作更早的时候,看见周祝被这么围攻,他能比谁都高兴。可如今话虽如此,他今天怎么就跟犯病发疯似的,非要给这个不依不饶把他关了这么久的魔头讨个公道?! 真是哪哪儿都不正常! 周围,人蛊和鬼魔交替攻击结界,周祝与苍冥早已在外打了数回,要不是玄德一身白甲,战神一般在外顶着,这里估计早就不行了。眼看结界有隐隐招架不住之势,古净和玄德交换眼神,前者立刻道:“跟为师走,先回清修门再说。”说罢,便画下传送阵。 周祝正在玄德手底下激战,灵力魔气狂轰滥炸,此时远远看见易安真的将要离去,心头焦躁怒火直冲头顶,无意恋战,戏神剑祭出,只见剑尖朝结界轻轻一碰。 一波接一波的魔气凛冽涌出,如同滔天巨浪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结界登时碎成漫天尘土,周祝戾气冲天,杀出包围圈直冲易安而来,神色扭曲:“还想跑到哪里去?!” 速度和战意都骇人无比,众修毫无反抗之力,被魔气冲得七零八落口喷鲜血。结界和传送阵齐齐碎裂,这样一来,只能开打。 天上地下,三方混乱无比。灵流与魔气连连对轰,人蛊与鬼魔厮杀连天,易安本想上前参战制止一番,可想起自己灵力微乎其微,已经到了几乎使不出来的地步,心中发苦。 天幕之下,浓烟滚滚,轰声震天,地面是鬼血炼狱受周祝感召,邪气滚滚,鬼魔尖啸;头顶是电闪雷鸣,数以千计的人蛊不断从旋涡中落下,一层又一层包围仙门。 激战正酣,互相之间都下杀手,也有许多人蛊被长剑重伤,奄奄一息。 顾轩流一剑直插人蛊心口,那人蛊濒死之际侧过头,盯着易安看了半晌,慢慢地低声发笑,到最后,尖声狂笑起来。 顾轩流更加用力,将他钉死在地,厉声道:“你笑什么!” 人蛊瞪大眼睛,语气扭曲,一字一句缓缓道:“我笑,你们仙门里面有叛徒。” 顾轩流更怒:“放什么屁!” 人蛊闻言笑得更加狂妄无比,笑得眼泪都要挤出来:“哈哈哈哈!你们还不知道吧?全都是一群蠢货,蠢货!居然还想着救人,我来告诉你们,你们最想救的那一个人,其实是——” 话没能说完。长剑在人蛊喉间打了个对穿。顾轩流抬头一看,竟然是周祝。 周祝神色阴沉骇人,死死盯着那只咽气的人蛊,再一眨眼,人蛊尸体顿时灰飞烟灭。 可没完的话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蛊高声狂笑,仿佛要将天地掀翻,笑得人背心发凉。 这时,已经有些门派意识到了不对,隐约有了留手之意,反而清修门与周祝杀得更加狠厉。 易安背心发凉,想要上前,一番挣扎,却反倒被死死拦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只人蛊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绝对不能说。一旦说出口,清修门就全完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从乌云中落下的人蛊多得叫人头皮发麻,铺天盖地的攻击中,终于有一只人蛊见缝插针,大喊:“因为易安就是人蛊!因为易安就是人蛊!你三大门派之一的清修门自诩名门正派,结果反倒私下背着整个仙门养了一只人蛊,整天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就是叛徒,你们竟然还把清修门奉为座上宾,其实早就从里到外烂透了,哈哈哈哈哈哈——” 无数剑气锐鸣和打斗喝声静寂了一瞬,所有人立刻就明白,为什么方才人蛊要说话,却被清修门杀得血雾连天。 尔后,便立刻转为了声浪更大的声讨,盛承华厉声道:“当年人蛊血战,我金焰宫损失了多少天纵奇才,仙门上下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花了多长时间才恢复如初,清修门如今竟敢全部抛诸脑后!清修门,难不成是想成为第二个天都?!”其他门派纷纷怒声附和,转眼间,战况翻转。 易安想,金焰宫,的确是最有资格说这话的门派了,当初人蛊血战,他们伤亡最为惨重,也理所应当对人蛊赶尽杀绝。 但是他又想说,不是这样的,真的。 可是事到如今,说出口的话,还有任何用吗? 说真的,他已经受够这种被人圈在身后保护的日子了。 想想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整天在柳舍里浇浇花逗逗鸟,混吃等死的日子,其实也很不错。 还有机会回去吗?好像也没有了。 周祝……也是可怜得很。要是他不来,要是周祝从来都不认识他,也实在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往日种种温情,如今,反倒都化作了割心利刃。 不过,事到如今,还是有一个解决办法的。 混战之间,他终于再次被周祝紧紧圈在怀里。周祝身上满是血腥气,被苍冥用长剑洞穿无数伤口,嘴边满溢鲜血,脸色煞白,紧抿着嘴,箍着他的手臂,却毫无虚弱之意。 易安看着他,轻声道:“你疼吗?” 易安已经许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周祝闻言一怔,下一刻,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尖锐疼痛。 天上飞来成百上千支利箭,朝他们落下,利箭之上,立着一道人影,向这里挥出一掌。掌风裹挟鬼气与狂风滚滚而来,那是苍冥。 第56页 辽远天地间,唯有二人紧紧相贴。然而周祝此刻却放开了他,咬牙沉声道:“走。” 只有一个字,易安却忽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下意识向他抬起了手。周祝转而狠狠朝他肩上拍了一掌,厉声怒喝:“我叫你滚!!!” 易安被他拍得一个踉跄,退了几步。猎猎狂风中,周祝扭头不再看他,双手紧紧攥成拳,青筋暴起。 眼前,苍冥掌风已然近在咫尺,这一击若是接不上,必死无疑! 可倒映在瞳孔中的,却不是苍冥,不是利箭,而是易安。 一声闷响后,周祝侧脸边上溅上了什么东西。其实那东西并不烫,很快就在凛冽的冷风中泛冷了,却刺得他心口疼痛无比。 愣了一会儿,他伸手一抹,才意识到那是易安溅在他脸上的血。 紧接着,他周身一暖,被易安环住了。 易安的手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一下又一下,像是温柔却抓不住的风,又像是哄睡似的,既缓且慢。可是他实在抱不住周祝了,不断往下滑,周祝这才如梦初醒般托住他,抱紧他,像是要把易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易安的头搭在他的肩窝,在轻轻说话,很模糊,很小声。 周祝连忙侧耳去听。他听见易安低声说:“周祝……不哭了。” 周祝一怔,眼泪顿时决堤而下。 那些温热的水滴,溅落在易安颈窝里时,早就已经被凛冽的冷风吹得冷透了,可如今顺着侧颈滑落向锁骨,没入衣襟时……不知只因为易安周身温度愈发凉还是怎么,灼得他心口酸疼无比。 为什么会哭?周祝为什么会哭? 是为他而哭吗?周祝不是最恨他,做梦都想叫他千刀万剐吗?周祝曾经对他道“我恨你”这三个字,已经说过不下千百次了。 可如今,为什么要哭呢? 但再多思绪,很快便被钻心的疼痛吞没得一干二净。易安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究竟被洞穿了多少把箭,只觉得身上温度越来越冷,每一次呼吸,箭身便在体内翻搅血肉,埋没得越深,越痛。 就像周祝的眼泪。 心脏跳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慢。不知怎的,易安突然很想抱抱他,便努力抬起手臂,想将周祝圈得更紧一些,但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对于他来说也很困难了。 易安呛了口血,又柔声贴在他耳边道:“师……师兄在这里,没事了。” 最后两个字,易安再也没有了力气,气息被风吹散,环抱着周祝的手,也垂落了下去。 刹那间,周祝抱得更紧,心里却忽然出现了个让他惊惧到恐慌的念头:他的师兄,他再也抓不住了。 如果不是他非要强求,如果不是他非要把师兄关在鬼血炼狱,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这些事情是假的就好了,如果他没有那么任性就好了,如果他和师兄从来没有遇见过就好了。 可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如果? 所以,是他逼死的师兄,是不是? 他才是那个罪人,是不是? 四周,似乎吵闹无比,有无数人影朝此处冲来,又被重重魔气压制得动弹不得。 易安压在他身上,此时此刻,终于可以毫无顾忌,毫无间隔地紧密贴合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易安的发簪早已不知落到了哪里去,发丝垂落,迎风飘散,隐隐约约能看见鬓角的发尾上,坠着血珠。他身子往旁边滑了一下,周祝惊慌失措,将他抱得更紧。 是他做错了。周祝突然想起,从前他也惹师兄生过不少气,可是只要对师兄说“我错了”,师兄就一定会用嗔怪的眼神看他,不过片刻,便会原谅他。 这次也可以,是不是? 于是周祝眼底一亮,分不清是隐隐的希望还是泪光,期待地道:“……师兄?我错了。”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耳边只有温柔的风声。 周祝依旧在笑,却不知道是在为什么笑,仿佛是觉得易安下一刻就会醒过来似的,可眼里却满是绝望,喉咙酸痛无比。 他又不死心地重复了一遍:“师兄,你没走对不对?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错了,好不好?” 可是依旧无人应他,也再不会有人应他。 直到这时,周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师兄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抛下他了。 曾经他怀着滔天恨意对师兄说的“你就算死,也要死在我身边”,竟然就这样成了真。 刹那间,周祝像被夺走十分珍贵的宝物一般,把易安往自己怀里揉,可是抱得越紧,易安嘴里的血就溢得越多。没过多久,他便觉得自己触碰到易安身体的手轻轻一空。 眨眼间,易安身体变得雪白透明,仿佛梦幻泡影,化作破碎的漫天灵光。 不该是这样的。 周祝突然想起来,他对师兄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叫你滚。” 不该是这样的。其实他想说的话不是这个,他想要问易安为什么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想要问易安以后最想去什么地方,想要问易安愿不愿意,和他…… 可是为什么最后一句话会是这个呢?师兄是不是很难过? 灵片如同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坠。周祝伸手,一只草蝴蝶乘着风,啪嗒落在他手心。 这是从前,他惹师兄生气了,用仙草编了送给师兄的草蝴蝶。过了这么长时间,师兄为什么还要留着? 他忽然不敢,也不愿往下细想了。 那只草蝴蝶,即便是用仙草编成,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早该枯萎发黄,可现在却依旧嫩绿依旧,想必是珍藏它的人一直在以灵力好好保存。 可是漫天灵光快要消失不见,这只躺在周祝手心里的草蝴蝶,也逐渐褪去了色彩,枯萎作了一团。 周祝捧着草蝴蝶,想要把它紧紧贴在心口,却又怕将它弄坏,慢慢地手足无措了起来,惊慌地低声喃喃:“我恨你,我应该恨你的,我……” 从前,只要他一认错,师兄总是会原谅他的。 可是这次,没有人再回答他了。 第43章 三年转眼便过 “当真没人说话了?” “当真。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那就奇了怪了。没人说话, 动静是打哪儿来的?” 南方,忆安城。 偌大的义庄之内, 风声呼啸,穿堂而过。夜色中阴森无比,也拥挤无比。 阴森的是风,拥挤的是人。不过不是活人,而是死人。数十具漆黑棺材并排放着,棺材前围坐了零星几个守庄人,点着油灯, 才勉强将这一小片地方照亮。 为首那人裹着厚衣服,打窗外望了一眼。太阳早就往西边落了,鸡不鸣狗不吠, 周围不住人, 只有这处义庄闪着油灯的暖光。 守庄没意思,但好歹是能讲故事解闷。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怪就怪在这儿。没人知道动静打哪儿来,有什么办法?我那朋友只能继续等,好不容易等死人在棺材里停满了七天,结果, 怪事又来了。” 个头瘦小的缩着脖子,又怕又想听:“什么怪事?” 厚衣服斜眼看他, 道:“他听见了敲门声。” “本来吧,他以为外面有人, 也没放在心上,又是个胆子大的,每次有人敲门都去看,结果门一开, 次次没人。过了好几天才发现,那个咚咚咚的敲门声,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说话语气阴森,听得人背心发凉。有人勉强扯着嘴角笑:“那,那怎么可能啊?在座的谁干这行没个十来年了?棺材里的人都死七天了,敲棺材干嘛?难不成是想出来透口气啊?” 厚衣服也笑,笑得非常怪异:“你这个问题,我朋友当时也好奇。所以他二话不说三碗酒下肚,把棺材边沿的钉子撬了,举着油灯,一只眼睛就这么慢慢的,慢慢的,蹭到棺材边这么一看——” 咚咚咚咚咚! 突然,急促的叩门声巨震。众人却不是看门口,而是看身后。他们身后的棺材静寂了一阵,发出咔嚓一声裂响。 尔后,棺盖砰地炸飞,在空中翻飞数圈,擦过众人头顶,钉在墙上。 一个男子。不,应该说是一个脸色惨白,手也惨白,全身上下的颜色哪儿哪儿看着都不像人的男子,扶着棺材沿,直愣愣坐了起来,与众人面面相觑。 众人瞪着眼抱作一团:“……你怎么坐起来了?” 易安顶着一头鸡窝懵逼道:“……那我再进去躺会儿?” 死寂之后,一阵惨叫。 三天后。 忆安城中,繁华街道之上,一间小茶馆内聚满了喝闲茶的人。 “啪!”一声,有人拍桌站起,下了定论:“听说那个大魔头疯了。” 第57页 话音刚落,众人哗然。立刻有人从背后捂嘴拉他下来:“我看你才是疯啦!这话在其他地方说说得了,在这儿能说?” 旁边有人奇怪:“这儿又怎么了?怎么就不能说周祝了?” 捂嘴那人满脸面色不忍,压低声音嘘他:“你,外地来的吧?知不知道三年前闹得惊天动地的那场大混战?仙门,鬼血炼狱,幽冥界,三家头一次斗得这么狠,听说居然就跟清修门的……那位,有关系。问题是,三家打来打去,那位最后还死了!” “死了又怎么了?” 旁边有人一听,立刻凑个脑袋插了句嘴:“死了问题可太大了。清修门那位一死,没过多久,周祝就跟疯了一样四处扩张势力,无数城池都被他纳入囊中,你以为我们城现在为什么改名了?以前可不叫这名。而且,说他疯了,是因为另外的事。” 这座城,来来往往外地人不少,此时都聚了过来:“什么事?” 一开始的拍桌人道:“听说,他在取心头血,要用邪术复活他那个大师兄,每天雷打不动,已经取了整整三年了。” 话音未落,众人身后“噗”的一声喷茶。转头一看,喷茶那位头戴斗笠,周身白纱垂坠,将脸盖得严严实实,此时正呛咳不断。 拍桌人以为他有所质疑,不满道:“阁下有什么问题?” 易安道:“不敢,不敢。只是取心头血复活这么私密的事情,居然也能传出来,头一个敢这么干的人的确是勇气可嘉。” 说完擦擦嘴,隔着面纱,不忍卒听。一路听下来,听得胃疼。 简直是离谱到没边了! 且不论他现在已经重生成功,周祝取心头血要复活他的谣言到底是谁在信!为什么?凭什么?动动脑子想都知道不可能。 还有,这群人说话一提到他就那位那位那位的,名字也不说,整得跟You know who似的一个待遇,又不走国际路线还搞得这么洋气? 想到重生,易安心中又感慨无比。 直到他三天前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脑回路,终于跟叶如君对上了:不愧是仙门制药第一人。 此前他一直奇怪,为什么自从吃了顾轩流给的药之后,身体就越来越虚弱,灵脉跟废了没区别,魂魄也天天跟不上肉身。起初还以为是药石罔医,不禁悲从中来。没想到,这!就是药的副作用。 这个药的原理,大概虽然当时顾轩流没来得及说,但是现在大概也能猜个差不离了:服药之后,魂魄和灵脉抽离,加上药丹作用,会在另一头重新相聚而成全新的身体,而这一头的原身自然而然就会越来越虚弱,等到原身彻底身死道消的那一天,就是新身体苏醒,迎接美好生活的那一天! 而且现在系统也不知道是卡bug还是怎么回事,居然还停在【任务重启中】这个页面,简直不要太爽! 不过这药在他身上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因为他当时给周祝挡的那一刀。 原本呢,他是可以立马死立马活的,但是因为他提前死翘翘了,新身体费劲巴拉地缓了三年,才到处搜罗来他破碎的魂魄重塑肉身。 也就是说,他现在无论是肉身,还是灵脉,都是妥妥的十成新。 除了人蛊血脉依旧在之外,灵脉运转无误,没有任何问题。 终于不用再当软弱无力的小白花了耶! 生病吐血爱谁谁吐去吧全都给劳资滚! 回过神来,茶客越聚越多,忽然听见有人提起了“清修门”三个字,易安神色一凛。中间的拍桌人还在滔滔不绝:“现在的清修门,别说和幽冥界跟鬼血炼狱了,就连跟仙门里的自家人,那都是水火不容的。” 有人问:“这又是为什么?” 拍桌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扇子,隔空一点,道:“唉哟,还能是为什么?清修门在短短几年之内养出个魔头和人蛊,搅得腥风血雨天下大乱,简直是个活生生的魔窟啊!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清修门好歹也算得上是三大门派之一,现在口碑都差成啥样了?人人喊打!” 此话不假。想当年易安刚穿过来的时候,清修门虽然在外处事风格安稳如其名,但口碑却是没话说的。 有人不禁唏嘘:“要我说,这清修门呐,也是被周祝害得惨。” 旁人立刻反驳:“害得惨?要我说,这清修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敢胆大包天在门派里养了只人蛊,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既然敢做,就要敢当,现在如此,活该罢了!” 唏嘘人小声道:“但是再怎么养人蛊,那人蛊也已经死了。听说死得惨,连尸骨都没剩下一具,清修门都只能立个衣冠冢。而且这人蛊虽然可怕,但易安在清修门这么多年,也没做出个出格的事情……” 拍桌人一听,一扇拦在他面前:“诶,这位兄台,此言差矣。现在是没做,以后呢?谁能保证他不做?我保证?你保证?那还说个屁。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易安一死死个干净,倒是拍拍屁股走了,乍一看尘埃落定,这殊不知,更大的事情闹出来了。现在清修门,幽冥界,鬼血炼狱三家闹得不死不休,哪儿能是结束啊?分明是刚开始!” 易安听得汗流浃背。天地良心,明明他当初过来只是想找个活路,没伤天没害理,怎么剧情就能发展成这个样子? 又有人道:“这……清修门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都没被仙门除名?” 拍桌人左右一看,压低声音:“本来吧,的确是有的。易安死后,金焰宫牵头,立马要对清修门来一次大清洗,但是一来清修门不好惹,二来,则是被玄德山暗自拦下了,这玄德山看起来中立,实际上……呵呵。” “如今仙门内算是明面相亲相爱,暗自一分为二,一派站金焰宫,一派站玄德山,说不准哪天就要出问题。玄德山,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玄德山了。这易安搅出的浑水不小,看来,天下要大乱咯……” 说至此处,众人摇摇头,唏嘘一片,各自散去。 易安易安易安易安易安,三句话不离这个名字。易安喝了口茶,内心沧桑无比。 不得不说,他当时替周祝挡的那一刀,的确是抱着“累了毁灭吧爱谁谁劳资什么都不想管了”的心态去的。本以为终于可以当甩手掌柜,现在看这个事情发展走向,桩桩件件,竟然都跟他脱不开关系! 简直太造孽了。 虽然回来之后的这三天里,他有许多事情都琢磨不透,比如苍冥那一掌打过来的时候周祝居然要推他走,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他还没蠢到觉得周祝是真的在骂他。那种情况,周祝竟然是想保护他。 为什么?难不成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周祝突然念起从前作为师兄弟的好了? 还有,鬼王苍冥和周祝的关系,实在是很不对劲。当初周祝之所以被打下鬼血炼狱,就是因为被人认定勾结鬼王要血洗仙门,可三年前那一战,这二位别说勾结了,压根就是巴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打的架势啊? 难不成……这也是受他本人影响,周祝还想改邪归正了? 想到这里,一身鸡皮疙瘩。易安心中恶寒:也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总而言之,如今清修门这种境地,他做不到不闻不问,必须今早动身回去看看情况! 易安抬手招来店家,道:“请问,从此处去往莲境山,要多久路程?” 店家看了他一眼,道:“哎呦,客官,莲境山那边最近可不太平,还是别去了。而且,您今天,还有之后七天,都出不了城的。” 易安奇怪道:“为何?” 店家道:“客官打外边来的吧?我们城主大婚之日将近,忆安城只进不出,闭城七天,城中所有人都必须参加。不仅忆安城,只要是被鬼血炼狱管的,所有城池,都要闭城七日,可热闹了。来都来了,客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说罢,就要转身走开,却突感衣角一紧,回过头,只见易安嘴角抽搐:“那个,这个……敢问“易安城”,是哪几个字?” 卧槽。这真的不能算是他自恋。但是听见这些人说这个词说得这么顺嘴真的很惊悚啊很惊悚! 应该不能是同一个名字吧?? 店家道:“自然是思念之“忆”,平顺之“安”。” 易安松了口气。但是这里好歹是鬼血炼狱的地盘,也不知道这座城划分给哪个城主管辖了,成个亲闹这么大阵仗。于是他又问:“原来如此。那此地城主,是哪位城主?” 店家哈哈一笑:“看来小友是完全不了解我们这块地了。忆安城城主,就是周祝。” ----------------------- 第58页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我是过渡章( ̄︶ ̄) 嘿嘿马上要知道咯(^▽^) 明天休息,后天再次开始连更三天,感谢大家!鞠躬~ 第44章 逃离成亲现场 易安微笑道:“周祝。” 店家肯定道:“周祝。”转头潇洒离去。 易安:“……” 周祝。周祝?? 怎么三年不见周祝就要成亲了???他居然能成亲!居然有人愿意跟他成亲! 好可怕嘤嘤嘤。 究竟是哪位仁兄……不对, 哪位勇士消受得起这位动不动就要把人关小黑屋的奇葩。 而且心里莫名其妙涌上的一股淡淡的惆怅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种“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几年不见就头也不回步入婚姻的坟墓”的感觉?! 易安捂着心口,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连连灌茶。不论如何,周祝跟谁成亲,为什么成亲,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现在外界情况如此紧急,周祝竟然还有心思搞这么大阵仗成亲? “魔尊的心思猜不透。”易安看着茶水中的倒影低声喃喃:“战况紧急,谁知道七天之后会发生什么?必须今天出城。” 想罢, 立刻说动就动,一刻都耽误不得。易安出茶馆时,虽说天色渐晚, 但太阳依旧刺眼, 于是微微压低帽檐,抬脚便向忆安城边人迹罕至的荒林走。 强行闭城七日,这种情况肯定有重兵把守,谁走城门谁傻逼。当然是选择人少的地方最好。至于会不会有禁制之类,只能见招拆招。 忆安城放在所有大城里,地理位置都是特别优越的那一类, 山水皆有,良田千亩, 虽说受鬼血炼狱管辖,但竟然人人自得其乐, 并未见到什么恶霸四处流窜。并且,一路走来,繁华的街道两旁,支着许多书店小摊, 关顾的人不少,时而捧着书抚掌大笑,脸上浮着诡异的红晕,时而偷偷摸摸低头窃喜,眼神跟做贼似的瞟来瞟去。看书的虽然男女皆有,但还是女子居多,实在是…… 易安十分欣慰:实在是太热爱学习了! 突然,迎面而来两个仙门中人。之所以一眼看出,就是因为他俩穿着打扮实在太明显了:红衣金焰纹,不是金焰宫的又是哪家的? 不仅如此,那二人行事嚣张无比,一人举着一张人像,凡是看见带着斗笠面纱的,都要拦下了对比一番,也不知道是在找谁。 易安脚步微微一顿。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金焰宫给他留下的印象可算不上多好,他两指掐了个决,变换容貌,抬眼一看,左手边正有一个人挤人的书摊,立刻闪身挤了进去,随手拿了本书翻来翻去,注意力却全在那两个金焰宫弟子上。 金焰宫两人急步经过,找了半天,似乎无果,颇为丧气。修士甲愤愤道:“疯子,真是个疯子!” 修士乙道:“谁说不是呢?你能想到他对……那个谁,居然抱着那种肮脏龌龊的心思?抛开别的不说,要是换成我,巴不得就立马清理门户了!” 修士甲闻言冷笑:“哼。清理门户,你以为是不想清吗?是清不了。谁现在上去挑衅都得先挨两巴掌。至于杀不杀,全凭他心情,简直是畜生……” 眼见声音越来越大,修士乙连忙扯他手臂:“嘘嘘,好了,这种地方,少说两句。” 隔着人群,二人没看见他,就这么走远了。 易安歪着头,听得云里雾里。 这个“疯子”,倒知道是谁,周祝嘛。但是“那个谁”是哪位? 且不论肮脏龌龊是怎么一回事,周祝对“那个谁”抱着心思,那看来成亲对象估计就是她了? 唉,姑娘可怜啊。 易安心中感慨,一边摇头,随意往自己拿起的书上一瞥,整个人顿时往后一仰,眼睛猝然瞪大了。 这是一本春宫图啊我擦。 不对,不对,这不仅是一本春宫图。 关键在于这里面的主角。 里面的主角!那张脸!那把剑!怎么如此熟悉! 剑是渡噩剑,脸是他的脸啊卧槽! 易安拿着书哗啦啦一翻,越翻越绝望:不止这一页,这整本书里的主角,全都是他! 虽然因为体位和画面构图问题看不见上面那个人长什么样……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会是下面那个??? 不对这更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东西上???!!! 忽然,有一女子举着书,兴高采烈地跑去同伴跟前:“我抢到了!”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一边翻书,一边就在易安身后嘻嘻窃笑:“哈哈哈,你看这个。死人好啊死人妙,死人被艹得嗷嗷叫……” 卧槽什么东西。 等等原来他刚刚一路过来看到这么多人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居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这种东西吗??? 易安脸一阵红一阵白,巴不得抱头蹲下,或者转头就跑,但这画仿佛有什么神奇的吸引力,竟然让他腿软脚软,一步都走不了了。 周围人来人往,嘻嘻哈哈,时不时有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撞他小腿。易安努力稳住身形,左瞟右瞟,心里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在偷什么东西似的,确保此处无人在意,才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近。 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此画构图之艺术,画技之精湛,张力之强烈,不仅把他被强势压在身下,眼泪汪汪水波潋滟的痛苦神色刻画得惟妙惟肖,仿佛立刻就能听到某些不可描述的声音,而且…… 易安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目眦欲裂。 而且,身处他上位的那位身材颇为养眼的仁兄,虽说衣服穿得非常紧实,该遮的地方都遮得十分有道德,但不知为何,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大汗淋漓,尤其是耳尖泛着诡异无比的红色。整个人,仿佛正在无比努力地做些什么。 易安如遭雷劈。 所以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是真的只睡了三年对不对。 不是三十年,也不是三百年对不对。 这个脸红肯定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不对……对对对对个屁啊!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仅仅只过了三年事情就变成这样了他到底做错(非也)了什么!!! 当然他表情管理一向不错,更何况现在还有白纱覆面,犹抱琵琶半遮面,颇有世外高人的意味。因此,在店家看来,就是他捧着这本书反复严肃品味,意犹未尽。 能做生意,店家当然兴致就上来了,相当热情地一把揽过易安肩膀,顶着满脸络腮胡豪放道:“嗨呀!公子,我看这书,跟你有缘。这书上 的每一幅画,可都是出自我们忆安城大家之手,名字就叫《金銮殿承春潋滟图》!怎么样?好不好听?是不是特别引人遐想!我跟你说啊,这个姿势如果公子不满意,我们这里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动作,保证高柔韧高难度,不刺激你来找我,保证不要钱!” 易安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书中人,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尊口:“敢问,图上,这位……公子,是缘何被,压,呃,在,下面?”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又断断续续。店家闻言,先是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气叹得易安鸡皮疙瘩唰啦啦落了一地。尔后,络腮胡才高深地望天感慨,情绪细腻,深情款款:“唉,说起来,这也是一段非常凄美,非常恨海情天的往事。要知道,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 又是恨海情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个词了!易安赶紧打断他,垂死挣扎道:“敢问,下面这位……公子,是,谁?” 不要慌。 这个世界这么大谁说就没有碰巧长得一模一样还碰巧都用渡噩剑的人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店家挑眉抄手,兴致盎然道:“哦,您说这位啊,姓易名安,如假包换,就是清修门那位。公子你到底买不买?” 易安:“……” 他不敢再问上面那个是谁了。 不论是谁,这件事,都如同脱缰野马,他只有坐在上面被颠的份 这事不能细想。 易安心平气和地放下书,对络腮胡店家抱拳施礼,转头就走。走的时候脚底一滑崴了脚啊,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跟开了震动似的抖如筛糠。 所有人都看到,大街上有一道仙气飘飘的白色人影,抱头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 徒留络腮胡站在原地一地茫然:“又不是画的他激动个啥?哦,可能还是个雏吧……” 易安奔上荒林的时候,太阳完全落山,只能在山边看见一条橘红的线,天色已晚。 直到这时他才猛一下扶住树干,心口狂跳。 诡异诡异诡异简直太诡异了!从他重生到现在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很诡异! 第59页 这是什么鬼地方受不了了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易安心中狂啸:“系统呢系统!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赶紧离开这儿的有多远滚多远的那种??Vip服务呢??穿过来这么久连个挂都没有这合理吗!” 系统发着蓝光转圈:【系统监测到不可抗力因素,正在维护,任务重启中,请稍后。】 易安:“……”穿过来这么久你到底起了个什么作用?比我还能混吃等死啊你! 但也罢了,没想到一路来荒林居然这么顺利,连个看守都没有,看来是成亲之日未到,安排得还不够完善。眼看忆安城碑近在眼前,易安正要最后冲刺,忽然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远不近,大概就在五十步之外,听脚步轻重,大约三人。暂时不清楚对方来意,易安脚步轻浅,刚挑了棵两人宽的树掩住身形,就听见其中一人开了口。 那人愤愤不平,说话毫不客气:“真是没想到,阁下能不要脸到如此地步。” 易安心头一凛。居然是顾轩流! 怎么会这么巧?! 实在太过好奇,他悄悄探了半个脑袋出去,这一看,手一下抠紧了树干。 不仅顾轩流,叶如君也在。 周祝也在! 苍了天了他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周祝独自一人,与顾轩流相对而立,在林间月光之下,脸一半隐入阴影中,依旧俊美得无话可说,只是更加瘦削了几分,整个人从头到脚的气质,犹如月下冷泉,更加森寒。 他抱臂低低笑了两声,这笑声非常不以为意,乍一听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却十分容易让人火大:“如果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也算不要脸的话,那我就是如此,怎么了?我道你们二人整天如胶似漆,,难道没有情难自抑之时吗?” 话音刚落,顾轩流微微退了一步,脸瞬间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易安震惊了。怎么顾兄你平时看起来这么目中无人吊里吊气的居然是个纯情少男吗?! 周祝嗤笑一声,道:“还请二位,既来之则安之吧。毕竟这次,我请来观礼的仙门中人,不少,打起来可就不好了。” 叶如君看着更瘦了一点,微微冷风中,倒是比顾轩流镇定不少,仰头对顾轩流道:“这次被传送来此的人,有多少?” 顾轩流侧身给他挡风,神情严肃:“几乎全部。” 听到此处,差不多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总结一下便是:周祝为了搞这个成亲礼竟然大费周章地把几乎全部仙门的人都传送到了各个鬼血炼狱的城池。 仅仅只是因为他要成亲。 叶如君迅速地把易安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对于周祝的行为,完全觉得不可理喻:“你真是……你真是疯了。” 周祝抱臂低头,一只脚来回撵着地上残枝枯叶,咔嚓作响。闻言,挑眉哈哈一笑,丝毫没有所谓:“我一直如此,难不成你们是第一天知道?行了,这次请你们来,不是来打架的。大喜之日,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捣乱,你们只需要看着,祝贺,然后离开。至于骂我,随便骂,越骂越好,骂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所有人都能知道,不论是生是死,我都会跟他永远在一起了。” ----------------------- 作者有话说:安安:我嘞个飞天大草啊!(草是动词。 安安死遁回来之后,小周勾引自家师兄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直白了,妖艳男鬼啊!缠上了这辈子都别想甩脱了。啧啧啧,小周你,哎呦,小周,哎呀…… 第45章 三人勇闯欲林 风声穿林而过, 树叶沙沙月光幽微,一时之间, 无人答话。 易安躲在树后,听得啧啧摇头:魔尊就是魔尊,连求爱都求得如此不同凡响。心中又不禁对周祝对象更加好奇,究竟是何许人也,才能如此让周祝这种人念念不忘? 眼看念头就要跑偏,易安猛一个激灵,赶紧回神。远望, 三人间气氛剑拔弩张,冷冽无比。 易安蹲在原地,支着下巴, 若有所思。 原本着急出城, 是打算去找自家人汇合的,但是现在这么多人都被绑到这个地方来,那么出城就不是时候。最好便是苟过这七天,找机会跟他们汇合。他一边想着,一边隐匿气息,慢慢后退远离。 没退半步, 一道目光冷箭似的射了过来。周祝盯着这棵树的方向“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偷听。胆子倒是不小。” 易安心道不好。立刻就见周祝一个指头勾了勾, 他衣襟突感一阵巨力牵扯,天旋地转间, 脖颈一紧。身后,顾轩流立刻冲上前:“周祝你——”话没说完,周祝随手一挥,便被定住不动了。 睁眼, 周祝死死掐着他,眼神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一般打量一番,手上施力更加残暴,笑眯眯道:“谁叫你偷听的?” 卧槽完了个大蛋他刚才明明把浑身气息都收敛得一干二净周祝是怎么发现他的?!易安双脚凌空乱踢,抠挖周祝手臂,眼睛涨得发红:“没,真的没……” 灵力充沛有屁用啊这个战力差真的太悬殊了! 谁知下一刻,脖颈上力道一松。周祝兴致缺缺,把他甩到了一边去。 本来这个力道,他是能站稳的。但是周祝面前可不敢装这个b,这种情况当然是选择装个灵力低微的普通修士。于是易安赶紧顺势往地上一摔,摔得头晕眼花。 他捂着头哎呦哎呦地叫,抬眼一看,周祝蹲在他身前,莞尔道:“若是你今日能活命,出去之后,应当怎么说?” 死亡问题! 莫名有种周祝问他“如果我跟路人掉下水里会先救谁”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敢乱答,说不定就是一掌嗝屁的事儿。天花乱坠地夸往往是最保险的。易安立刻收敛神色,抱拳严肃道:“城主大人自然是与夫人天生一对,良缘妙人……” 谁知话未说完,周祝就嗤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本尊不是他的良缘。” 紧接着,便看见周祝垂眸玩着地上的树叶,月光的阴影笼罩,看不清他的神色:“这一切,不过是我强求来的。他已经不要我了。” 易安心中忽然像被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瞬间,仿佛周祝方才的落寞也是眨眼间的错觉。 没等他细细琢磨,周祝便支着膝盖站起来,吹开肩上的枯叶,愉快道:“罢了,这几日本尊心情好。城边本尊都设了禁制,出去就别想了,回城要穿过这片欲林。几位慢慢走,不着急。” 说完,两指一抬。易安回头一看,顾轩流和叶如君终于能动弹,再回首,猎猎冷风中,周祝已经消失不见。 走了也好,终于不用这么紧张了。易安收敛心神,随手捡起几片叶子飞出,一道轻巧灵光顺着三人身周树林飞了一圈,立刻有数十只小鬼连滚带爬跑了出来。易安冷声道:“既然是请别人来做客,便不要太过分了。请离开吧。” 语毕,小鬼尽数化作青烟离去。易安转向二人道:“二位没事吧?” 真是久违了。 叶如君施礼道:“无事。我们自入城以来便被此类邪物监视已久,多谢公子出手,敢问公子姓名?” 易安眼中微盛泪光。他现在真是无比想要抱着娘家,呸,自己人嗷嗷哭一场。救命恩人啊!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可是表明身份的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三年前的那场大战太过紧急,他身份暴露得快,死得也快,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当时这二位的反应。 人蛊这件事,他们是什么样的态度? 万一说出口之后一剑把他攮死了怎么办? 于是易安道:“叫我……阿欢便好。看二位衣着气质,实力定当不凡,为何会被压制得如此严重,连几只监视小鬼都摆脱不了?” 顾轩流沉声道:“周祝那厮,强行用传送阵把我们绑来,只要是仙门中人,身上都被他下了禁制,在城中七天之内,法力都只能维持最微弱的状态。实在是恶心至极!” 看他们这个反应,估计是非常清楚这次周祝的成亲对象是谁了。有瓜不吃是傻逼,更何况是周祝的瓜!于是易安想也不想就问了:“敢问这周祝成亲,对象是何人,又为何搞得如此大阵仗,巴不得天下皆知?” 月色下,崇山峻岭之中,三粒人影一路走,一路聊。 顾轩流闻言,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叶如君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他斟酌片刻,道:“想必阿欢公子平日精于修为,应当不常理会外界。此事实在是……” 话未说完,忽然幽幽飘来低低的窃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 这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从深山老林而来,似鬼似魅,男女皆有。 第60页 三人立刻背抵背聚作一团。顾轩流拔剑出鞘,蹙眉肃然道:“警戒。” 可等了片刻,几人竖耳仔细听,那声音又没有了。 安静下来,只有呜呜风声穿林而过。月光被遮天蔽日的树叶层层分割,似刀似剑,直插地面枯叶之上。 这种时候,顾轩流的脾气倒是沉稳不少,低声道:“我曾经听过欲林的说法,这种林子,是由特殊的法术炼成,不会主动杀人,但是,会制造幻象。” 欲林,顾名思义,以人的欲念为生。一般常被用来当作护城手段。欲林中分为财食色三欲,严格来讲,哪怕是同一批进入,每一个人看到的东西也都会不一样。 不过,欲林倒是不拦普通人,只拦修士,修为越高,看见的幻境就越真实,感受越强烈。但比较鸡肋的是,修为越高,同样的,也越容易分辨出出口在哪里,这种情况,就看自己能不能抵挡得了诱惑了。 顾轩流道:“欲林幻境,一旦沉溺进去,就会被当作养分,在这里最可怕的敌人就是自己,从古至今,死在欲林的人可不少。” 易安:“嗯……” 真是不巧,现在全场修为最高的就是他。照理来说他最危险,可如今顾轩流和叶如君处境尴尬,两位有一点法力但不多,万一分辨不出方向只能完蛋。 三人商议一番,果断从身上摸出一根缚邪锁,捆巴捆巴系在手臂上,继续往前走。 不过一会儿,便听见叶如君“唔”了一声。易安连忙道:“你看见什么了?” 叶如君难得语气有些嫌弃:“药用错了……那药怎么能往炉子里投?做出来的……是吃的?” 看来是食欲。不一会儿,顾轩流又“嗯”了一声,易安再次连忙道:“你又看见什么了?” 顾轩流怒道:“玄德山怎么可能穷成这个样子?!” 易安:“……”看来是财欲,而且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那似乎也没什么难的? 谁知正要松口气,易安脚步一顿,眯着眼睛“嘶”了一声。 另外二人道:“怎么了?” 易安斟酌半晌,委婉道:“好多人。” 的确是好多人。并且,是好多衣着十分奔放,放在外面都会被人投诉影响市容市貌需要打马赛克的人! 男男女女,白条条的一片,闪得他眼瞎,还不断缠上来叫他:“仙师,仙师,你怎么不看看我呀?” 顾轩流又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究竟是什么人?” 呵呵看你刚才被周祝怼的那个脸红表现,为了保护你的弱小心灵还是不说为妙。易安直接忽略了他的提问,一路加快脚步,同时灵力飞旋,从树上嗖嗖嗖摘下藤蔓和树叶织成衣服,凡是凑上来的,不论男女一人一件:“这么冷的天,不好好穿衣服着凉了怎么办?来来来快把衣服穿好,人人都有不要急啊!” 换做其他人来,可能就招架不住了。但他易安是何许人也?开玩笑,他修的是清心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动摇得了他? 欲林,不过如此! 易安又一掌把树叶衣服拍进一女子手中,不紧不慢道:“来穿好。你们还是尽早放弃比较好,这招对我没用的。” “师兄。” 易安脚步一顿。 那声音又叫了一声,仔细听,似乎还带着浅浅的喘气,道:“师兄。” 易安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紧接着头也不敢回,抓着两人后襟就脚尖一点,飞快往前掠了出去。 脑子都麻了!你谁啊我草别过来!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听见周祝的声音啊艹艹艹艹艹!!! 肯定是那本书!那本《金銮殿承春潋滟图》的问题!他就说那本书的内容实在是太炸裂了!! 周祝的声音太过刺激,易安都只敢半眯着眼,凡是看到赤条条的一片就立刻闪身躲开,狼狈不堪。没逃多久,额头一痛,装上了道硬实的东西。 易安抬头一看。 是周祝。周祝胸膛大敞,浑身泛红,大汗淋漓,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眼里湿漉漉的,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易安仰头望他,喉咙绞紧,呼吸都忘了,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仰面摔倒。谁知“周祝”立刻就缠了上来,扶着他的腰,暗声道:“师兄,我好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易安脑子发麻,正欲一掌推出,忽然,右侧肩膀又被人攀上了。 他不敢扭头,只敢侧眼。“周逸归”一身红衣,也是不知缘何的阵阵喘气,凑在他耳边低声喃喃:“师兄,师兄……你为什么不看我?我好难受。” 好难受就去看病他又不是医生! 为什么不看你?你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是能让人看的样子吗?! 伤风败俗啊!成何体统啊! 顾轩流和叶如君被他扯着疯跑。这二位虽然也入幻境,但对于易安的处境却完全不知情,叶如君不禁迎风大喊:“阿欢公子,虽然这个问题很不礼貌,但是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还能看见什么当然是自家师弟莫名其妙在自己面前跳脱|衣舞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能说的吗? 知道不礼貌就不要问了!!! 他逃得越发快,几次呼吸间,都分不清自己已经连着掠过了几座山头。疲惫之时回头一看,无数个周祝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依旧紧追不舍。 要命了这种感觉比当初在清修门被追还刺激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跑,方向感迷失得一干二净。再次翻过一座山头后,易安脚步突然一刹,身旁两侧,顾轩流和叶如君因为惯性差点飞出去,易安一手揪住他们衣领,深吸一口气。 易安望天不语。 叶如君理理自己的头发,道:“阿欢公子,不跑了?” 易安沧桑道:“不跑了。” 顾轩流道:“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易安哈哈道:“不好说。方才居然忘了,我们可以直接用传送阵入城。” 叶如君道:“可是此处地处深山,要用传送阵直接入城,恐怕需要很多法力,公子确定要这么做?” 易安:“确定。”说完,地上就已经画就了传送法阵,灵光大盛。身后周祝步步紧逼,甚至已经有两三个再次缠上了他身子,吹气吹得他耳边滚烫:“师兄,为何一眼都不看我?我好难受……” 他是清心道!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扰他! 只要默念心中地名,五秒后就能立刻去到那个地方! 易安心中疯狂念经,一手一个抓住身边二人,道:“走了!” 再次睁眼,漆黑一片。 片刻后,顾轩流最先开口,低声道:“阿叶?” 叶如君应他:“我在。阿欢公子去哪里了?” 易安的声音在二人脚下,有气无力道:“我在这里。” 两人连忙跳开,摸黑将他扶起来。叶如君一摸易安额头,全是冷汗:“公子这是?!传送阵果然太过消耗法力了。” 易安摆手:“没有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叶如君道:“那是因为什么?” 易安要虚脱了。 叶如君公子你这个喜欢一问问到底的毛病真的要改改。 难不成还要直说是被果体周祝给吓的吗? 无论如何,这个话题都不能再进行下去。易安手上搓了个火决往四周送:“也不知道这是到哪儿来了,城里还有这种地方吗?莫不是到谁的家里去了。” 火光幽微,照亮了墙上的东西。 顾轩流和叶如君也凑个脑袋过去看:“这是什么——” 还没等二人看清,易安就整个人展成“大”字,啪一下把那东西遮住了。 姿势实在是不怎么优雅,不过他这时的心态也并不怎么优雅。易安努力镇定道:“没什么,不用看。” 可惜饶是再怎么镇定,也挡不住内心的山崩地裂。 卧槽。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居然被制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正在大战审核大大中……我还以为已经写得够收敛了呜呜。 安安:我是清心道! 我:是的你说得没错。但是这里是晋江。 第46章 金銮殿碎三观 易安噔噔噔连退三步, 立刻就把火决掐了,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在他前方, 顾叶二人看见火苗照亮墙面后,突然发疯一般抖动,尔后唰啦熄灭。因此,他们只来得及瞥见挂在墙上的,用以作画的白色绢布一角。 叶如君若有所思道:“这似乎是一幅画。” 第61页 顾轩流奇怪道:“那画上一角,怎么似乎画着散落的衣物?” 易安抠紧手心,站在二人身后不敢吭声, 面上一片空白,内心惊恐无比。 这岂止是一幅画。 这熟悉的人物,这妖艳的表情, 这大胆的动作! 《金銮殿承春潋滟图》! 而且还是印在第一页最炸裂的那一幅图! 易安惊悚无比。这里难道不是忆安城吗?现在到底是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哪个变态奇葩会把这种图挂在自家墙上?! 没想到忆安城当真是人才辈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难道是什么非常值得反复品鉴的艺术品吗?? 话说回来他刚才用传送阵的时候心里默念的是哪个地名来着…… 一时无人答话, 四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思索无果,不如直接干,听声音,叶如君应当是以拳击掌,愉快道:“无事。目前我们剩下的法力,捏出火决是不成问题, 便不麻烦阿欢公子了。可以再看一眼——” 那还是请你麻烦一下吧!易安一个箭步上前,四两拨千斤拦住他的手, 破音大喊:“等等!!!” 叶如君被他吼得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这一眼看完他就彻底别想活了!易安一手拦一个,嘴啊啊呜呜张了半天, 才痛苦又艰难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憋出来的:“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现在……现在情况紧急,实在不是好奇这些的时候, 我再用一次传送阵,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说完,不等他们答话,又是非常迅速地以手画就,传送阵白芒大盛,易安抓住二人道:“走了。” 然而不过眨眼,令人安心的阵法白光,就迅速黯淡了下去。 三人:“?” 易安手心出汗,咬牙道:“没事,再来!” 然而接下来的五次传送阵法,无一成功。易安大汗淋漓,心中的不详预感愈发强烈,但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蹲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是累的还是吓的,抖着手道:“再……再来一次……” 话未说完,他肩头一沉,被人按住了。顾轩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算了,别白费力气。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被设下了禁制,天然压制法力。方才试了一下,我和阿叶,在这里连火决都施展不开了。” 叶如君在一旁道:“阿欢公子,在下并非有质疑之意。只是可否告知你方才在欲林里用传送阵时,心中默念的是何地名?” 易安喘了口气:“当然是,忆安城。” 这种事情,他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那时他的确想的是忆安城,可看如今这个情况,他又不敢确定了。这一路走来受到的刺激实在是过于跌宕,上一个还没消化完下一个就跟鬼一样追了上来,谁知道他的潜意识是不是在关键时刻劈了叉? 目下,三人法力都被压制,继续纠结这件事情没有意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找出路。易安不断吸气呼气,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次唰啦捏了火决,道:“不要走散,一切小心。” 这次,他还刻意控制了火苗大小,最多只能照亮三人前方一小块路,就是怕尴尬再现。这地方听回声,应当是一处占地颇为可观的大殿,脚步声阵阵回荡,空旷无比。 经过了几根两人合抱粗的檀木柱,没走几步,前面的墙上又出现了一幅画,火光正好能照亮一角。叶如君歪头疑惑道:“又是画?难不成此地是城中哪位书画大家的住所?你们看那边……” 话未说完,易安猛一个崴脚,火光顺势歪倒:“哎呀,不好意思,我脚崴了,看来这地做得不怎么平啊哈哈哈哈哈。” 顾轩流和叶如君看着光洁到足以映出三人倒影的玉石地面:“……。” 无言,继续往前。这次是真的再也不敢贴着墙走了,易安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只好小心翼翼地引着二人往殿中心去。不过片刻,砰咚一声,易安侧腰闷痛,被撞得龇牙咧嘴,抬手一摸,右手边是个木桌,火光晃过去,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说是木桌,其实大小说是床也不为过。这桌上铺满了白纸,顾轩流侧头拿起一张,“嘶”了一声:“这上面是……” 易安突然直抽冷气,弓身道:“哎呀,不好意思,我胃突然抽筋了,估计是刚才撞的呵呵呵呵呵。”顾兄我这是为你好你手上拿着的东西看了会做噩梦的! 疼了半晌,无人答话。易安仰头一看,叶如君望着他,一脸“你没事吧”的担忧。 易安:“怎么了。” 叶如君:“阿欢公子,你捂的是肾的位置,不是胃。” 二人对视不语。易安云淡风轻地直起身子,哈哈一笑:“我突然觉得肾也有点疼。二位朋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至于这些东西,鄙人认为先暂且放放,如何?”说罢抬脚便要往前,然而余光无意间一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下轮到顾叶二人不解,问他怎么回事。易安耳边听着他俩的声音,脚步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朝他看见的那样东西走了过去。 那是一件挂在墙上的,浑身上下都被理得找不出一丝褶皱,颜色无比清透的青衣外袍。肩上绣着一缕迎风柳叶,如同春风一线。 这是他曾经在清修门时,最爱穿的外袍。 也是三年前那场大战里,他挡刀的时候穿的外袍。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挂着他穿过的衣服? 这件青衣实在是过于有标志性,整个仙门但凡是知道他的,都不可能不认识这件衣服。顾轩流反应过来,几步跨上前,盯着那衣服震惊无比:“这不是易安的衣服?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尔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低头喃喃,似是十分不可置信:“外界传言是真的?这地方难不成是……” 难不成是什么,顾轩流没继续说完,易安心口狂跳,似乎有什么线索逐渐串联成一线,却让他再也不敢往下细想了。 忽然,身边又传来叶如君的疑惑声:“这药,是我当初在金池城给易公子开的药?” 易安循声而去,只见一方小木桌上,放着一小袋药包,有零星药材散落。叶如君两指擦过药渣,放在鼻尖细嗅,果断道:“不会有错。就是金池城的药。” 饶是再迟钝,易安也立刻便想起来,这味药,是当初他请叶如君给周祝看病时开的。 从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只顾着举着火光一路走,越走,越跌跌撞撞。不仅是画,衣服,药渣,还有杯子,碗,他最爱喝的茶叶,最爱用的点心碟,最喜欢的花……能想起来的不能想起来的,几乎从他手里经过的每一样东西,居然全都在这个大殿里! 到最后,易安几乎是小跑了起来,心中惊悚无比。忽然脚尖一痛,踢到了大殿的门槛。 他扶着墙,气息不稳,还没来得及举着火光往上看,身后顾叶二人已经追了上来,仰头看见了殿上牌匾。 “金銮殿?!” 易安手猛地一抖。顾轩流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居然是这个地方!” 怎么原来这个地方是什么5A景区吗这么出名??易安觉得自己心率都快不齐了:“……你们怎么也知道这里?” 顾轩流冷笑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金銮殿……那什么图,不说普通人,整个仙门上下,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金銮殿承春潋滟图》,顾轩流是他在舌根底下囫囵过去的,不过易安也能听懂。 但听不听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易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以来他都在强制忽略的东西,正在挣扎着疯狂长出血肉,要拿着唢呐和菜市场喇叭在他耳边发表激情演讲。 装满他用过的所有东西的大殿,满墙不可描述的同人图,图里压在他身上的那个熟悉身影,周祝要成亲,周祝要成亲,周祝要成亲…… 易安心中还在努力挣扎,一旁叶如君叹道:“没想到周祝竟然已经疯魔到了如此地步。若是易公子知道周祝对他怀着这样的心思,不管不顾地非要成亲,真不知道……阿欢公子,阿欢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如此难看?” 易安平静道:“我想死。” 叶如君善解人意:“这般景象的确非常人所能承受。公子可又是肾疼?” 易安打了个冷颤:“我突然觉得屁股有点不舒服。” 合理了。 一直以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合理了! 第62页 忆安城。忆安城,易安城! 难怪外面那群人说这座城以前不叫这个名字,难怪那个店家说的是“思念之忆,平顺之安”。 周祝当了这座城的城主,又因为这三年寻人不见,想他想得发疯,所以也自然而然改成了“忆安”! 这金銮殿,就是周祝存放他生前所有东西的地方! 易安脑子里一片精彩纷呈,连张嘴说话都艰难。谁知下一刻便听见殿外隔着一道门传来声音:“尊上。” 周祝声音沉沉响起:“退下吧。” 卧槽完蛋了怎么是这个时候?! 传送阵这种大法术在金銮殿也用不了怎么办?! 易安迅速环视一圈,果断道:“用化形术。快!” 厚重的吱呀声响后,殿门开了一丝缝隙,一线暖光透进,尘埃浮沉。一道玄色人影踩过地面亮光,尔后砰咚,四周又陷入黑暗。 啪嗒。周祝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只见整个金銮殿自殿门开始延伸至大殿尽头的檀木柱上,立刻接二连三“唰唰唰”燃起火焰,全殿上下登时白芒大盛,犹如阳光普照大地,刺得人眼瞎。 殿中,一幅易安单人画像上,画中人的眼睛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就是易安。融进画中,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痛苦得倒抽凉气。 究竟是阳光普照还是圣光普照!!! 关键时刻,顾轩流和叶如君分别被他融进了就近的木桌木椅,他则直接进了殿中墙上的单人画像。 这已经是全殿唯一能勉强看得过去的画了! 易安内心咆哮:你看看顾轩流那张桌子都抖成什么样了?教坏小朋友天打雷劈啊! 偌大的金銮殿中,四面高墙之上,挂满了他的不可描述同人图,每一幅都精妙绝伦,张力四溢,用色大胆无比。一幅画尚且可以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更何况是满墙满殿的艺术品,其震撼程度,绝非寻常景色能够匹敌。 这个角度,真是精妙至极。易安在画像上拥有4K超高清无遮挡视野,不仅纵览全局,这时才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正对面,立着一座精美古朴的神龛。 而这座神龛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灵位。灵位不大不小,上面只写了七个大字。 “爱妻易安之灵位”。 周祝一身黑袍,款款而来。听这脚步声,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又乱了几分,更多的倒像是迫不及待。只见他一手搭着一袭做工精美的红色嫁衣,停在了灵位前。 易安屏住呼吸。 周祝默默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笑声毫无平日里的揶揄或者不屑,只有发自内心的纯粹的高兴。一边笑,周祝一边对着灵位展开嫁衣,道:“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其实,并不会有人回答他。可周祝丝毫不在意,就好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将嫁衣小心翼翼地套在灵位上,像是易安真的穿着似的。他呆愣着看了片刻,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胭脂盒,两指沾了胭脂,无比珍惜地抹在了“爱妻易安之灵位”的“易安”二字上。 抹完,周祝慢慢蹲下,与灵位平齐,柔声道:“师兄,我听外面的人说,成亲的时候,新娘子都要抹红妆。这就算是师兄的红妆了。” 那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灵位而已。但是周祝看着它,仿佛就像真的看见了易安穿着嫁衣站在自己面前,问他“好不好看”。 周祝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笑道:“好看啊。全天下人里,再没有谁比师兄更好看了。” 这一切,易安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呼吸,也有可能没有,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寂静之中,唯一清晰的,只有周祝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周祝背对着他在灵位前坐了许久,尔后站起身拍拍衣服,看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金銮殿,一座巨大的易安痛屋。 第47章 师兄为何不拜 即便是如此紧急的情况, 即便同为男人,易安也不得不承认周祝的样貌当真是眉眼如画, 连眼睫毛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你清醒一点! 周祝近在眼前,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周祝步子不紧不慢,负手在画前一步站定,看着画像的眼神满是忧郁青年的潮湿文艺,盯得易安背后直发毛。 要知道他藏身的这幅画虽然是单人画像,但也是肩头泛红,将露未露, 乌发披散,视觉冲击十分强烈。总而言之看着也相当让人不敢直视好吗! 尤其是知道周祝对他的心思之后,这种刺激感直接翻了数倍不止。周祝看这幅画的眼神, 怎么感觉接下来就要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要发生了…… 这头, 易安脑内正在被迫浮想联翩,那头,周祝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道:“师兄,你若是能再看我一眼,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说罢, 周祝抬起右手,指尖如同蝴蝶轻触花蕊一般, 将碰未碰,从画像上易安的头发开始, 一点一点,缓慢地描摹他的眉眼。 摸得易安心口发痒,手更是痒得不行。 好像一掌呼他脸上是怎么回事?! 能不能不要这么暧昧朋友?原来我死了的三年里你就变成死宅在金銮殿干这种事吗??? 突然,脸上触感一松, 周祝撤开了手。易安正要松口气,就见周祝耳尖莫名一红,神色透着丝丝迷离,朝画像凑了过来。 易安要厥过去了。大哥这只是个画像而已,你已经饥渴到了连画像都不放过的程度吗?! 但是在这里跟周祝碰上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一定得忍住。眼见周祝近到离他只有一指之隔,易安心口狂跳,屏住呼吸。 周祝看着他,勾起了嘴角。明明是在笑,看着却让人毛骨悚然:“看够了吗?你们还准备藏多久?” 说罢,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手指轻轻一勾! 刹那间易安就觉得整个人的身体连同魂魄被一阵大力牵扯,天旋地转间狠狠摔倒在地,再一转头,一旁,顾轩流和叶如君也已经被扯了出来。周祝不紧不慢地一挥手,笑道:“你们想怎么死?” 话音未落,大殿中凭空生出许多尖刺冰凌噌噌噌往三人方向猛钉而来!易安连忙就地打滚,堪堪惊险躲过,低头一看,一道冰凌正正好擦过危险部位钉在地上,心道好险好险。同时余光一瞥,心中一喜,道:“怎么都不想死!”说罢,指尖捏出一簇硕大的火苗,奋力往身后一扔! 自他身后开始,墙上画作顿时燃起冲天火光! 这火是灵火,一时半会熄灭不得,效果甚好。易安一看连忙又扔了几簇,凡是他靠近的地方,画作无一幸免,噼里啪啦燃成一片,金銮殿中登时浓烟滚滚,混乱一片。周祝见状立刻从腰间摸出水扇法宝向天一扇,金銮殿殿门朝两边猛然大开,数条水龙涌进大殿,水火相斗。重重烟雾之中,易安后领一紧,便听见顾轩流扯着他道:“愣着作甚?快走!” 易安被他带得一个踉跄,不知怎的,脑子里就闪过了周祝方才抱着他的灵位穿喜服的模样。他道:“你们先走!”二话不说挣脱出去,凭着记忆摸到自己的灵位,连忙往怀里一揣,正要抬脚就走,垂落在地的那抹红色却刺得他移不开眼。 殿外,已经能隐约听到许多人在往这边赶,听声音是大惊失色:“金銮殿?怎么是金銮殿出事了?!”“快快快!金銮殿走火了!”“尊上呢?快去叫尊上来看!” 只是一念之间,易安抓起喜服就往自己乾坤袖里扔,那边顾轩流已经追了上来,抓着他衣襟就往外跑,不耐道:“你这人怎么跟他一模一样?磨蹭什么?!” 殿内,黑烟四起,鸡飞狗跳;殿外,有三道人影猫着腰一闪而过,朝远离大殿的方向飞速离开。 不知走了多远,那股滚烫灼人的热浪才消减了下去,看来金銮殿是燃得十分彻底。跑了一会儿,已经离大殿有些距离,抬头一看四周,日光之下,飞檐楼阁,殿堂重重,正是在忆安城中心最显眼的那处建筑群,俨然鬼血炼狱人间翻版。 到了这里,总算觉得灵力被压制得没那么厉害了,易安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叶如君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道:“阿欢公子,那里面的画,可是全数烧光了?” 就算没烧光,也是能烧一幅是一幅,毕竟看着实在太让他恶寒了。易安道:“应当差不多……”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闪过一抹血色,三人迅速跳开,就听“啪嚓!”一声石块碎裂声响。定睛一看,方才站过的地方,已经被一鞭抽成了碎石无数,若是在打在人身上,恐怕就要殒命当场。 第63页 周祝提着戏神鞭站定,脸色阴沉无比,朝易安伸出手,道:“我只说最后一遍。还给我。” 估计是怕一鞭子连人带灵位抽碎了才没直接杀了他。易安朝顾叶二人那处退了几步,道:“哈哈,想得美。” 话音刚落,三人脚底传送阵法再开,灵光大盛! 说真的,今天数不清开了多少次传送阵,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对于易安来说,此番已经到极限了。 甫一落地,他就没站稳,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还好身旁二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抬眼一看,这次终于不是落在了哪个奇怪的大殿,而是在一条小巷里,前面二十来步,人来人往,便是热闹非凡的街道了。 后面也暂时无人来追。易安终于能松口气,连连擦去额头冷汗,便听见小巷外有人指着东边惊叫:“城主的金銮殿怎么走火了?!”“哎呀呀,好大的火!”“快去看看,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啊?” 三人相顾无言。这次阵仗的确是闹得有些大了,但也是迫不得已,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见顾轩流和叶如君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易安道:“二位想问什么?” 顾轩流道:“你……真的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叶如君道:“阿欢公子,方才临走时你为何要抱着灵位走?” 易安心中一动,道:“只是之前在外听说了易仙师的事,深觉遗憾,若是死后还要继续待在不见天日的大殿里,未免太过可惜。” 说罢,特意留意二人的神色。却见顾轩流垂眸沉默不语,叶如君眉头微蹙,却不像是厌恶,更像是怀念:“阿欢公子是性情中人,多谢了。” 易安心中大喜。他方才这么说,就是为了试探一番顾轩流和叶如君对他的态度,如今看来,二人似乎并不会因为他是人蛊就如何如何。斟酌半晌,易安道:“其实……” 铛,铛,铛—— 话被打断了。三人头顶,忆安城上方,忽然传来了悠远,沉厚的钟声。 紧随钟声其后的,便是一道肃然女音:“城主成亲之日吉时将至,请城中百姓全数前去金銮殿前观礼,未到者,格杀勿论。”如此,连续三次。 这个“格杀勿论”怎么听怎么像专门说给他们三个听的! 三人探头走出小巷,路上行人乖乖前往的有,低声唾骂的也有,其中还有不少是仙门中人,看来都是被周祝威胁前来。再往右一远眺,金銮殿火势更加严重,青天白日之下,火光都快染红半边天。 这种情况下还要观礼,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周祝真的神智失常了,要么,就是有事情等在后面。 可如今他们左右为难,没法出城,若是抵死不去,反倒更加显眼,顾轩流和叶如君灵力不便,到时候免不得又是一场恶战。想罢,三人便慢吞吞地走在人群里,一路前行,靠近了金銮殿,就挤在人堆最后偷偷摸摸地看。 金銮殿的金顶之上,烈焰滚滚。周祝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脚尖点上金顶,身影挺立,衣摆在热浪之中不断翻飞,仿佛要与烈焰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金銮殿四周还围上了三个巨大的水幕,上面映着的,正是周祝的脸。 竟然还有全城<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 易安看着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旁边有修士小声道:“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死了都不放过,做得简直太绝了。” 另一旁有修士道:“此言差矣。我看呐,这周祝和易安,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魔头一个人蛊,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哎呦!谁打我?” 易安一惊,看了过去。打人的竟然是穿清修门校服的人,满脸愤愤:“你是哪家门派出来的?竟然如此对我们大师兄评头论足!” 被打的当然不服,眼看立刻又要引起一场骂战,易安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连忙做了个“拉”的动作,除了清修门的之外的周围修士立刻就被迫闭嘴了。 说实话,说是成亲观礼,但这现场布置实在是颇为简陋了些。红烛呢?红帐呢?除了周祝一身红衣和背后的大火很有氛围之外,有哪一点像是在成亲吗? 正想着,周祝负手道:“今日,多谢各位前来,不过不来也无妨,本尊自会将你们绑来。我与师兄成亲在即,也将结下同生灵印,从此,无论何处,永不分离。” 话音刚落,人群“嗡”一声炸了。易安虽然对符篆阵法邪祟之类的很了解,但对于这种东西是半点没学过。忽然他就听见叶如君半惊半疑道:“同生灵印?” 易安道:“这是什么东西?” 叶如君道:“我只是一知半解,但这是很古老的法术,只有道侣之间结死契才会用此术,就像是魂魄上的红线,一旦结下,即便是天涯海角也可以立刻知道对方去处。可如今易公子身死魂消,同生灵印是无论如何都结不了的。周祝这是……?” 后面的话没听清。易安的脸登时唰地白了。 谁说结不了。 他现在不就是一个妥妥的大活人站在眼前! 易安头一次如此希望自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要是真死了倒好,问题是他现在没死!要是灵印结下他还玩个屁啊! 难不成还要他本人来一次活的《金銮殿承春潋滟图》吗??? 顾不得其他的了,现在必须马上逃,有多远跑多远,最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 金銮殿旁,礼官已经开口唱道:“一拜天地——” 易安挤着人群,默默飞速后退。 “二拜高堂——” 快快快快跑!这里人已经不多了! 没有三拜,声音戛然而止。 易安想跑,但手腕一紧,完全动不了了。 他慢慢转过头一看。 只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红线,一端死死系在他这里,顺着红线方向往前一看,另一端,正正好握在周祝手上。 人群早已分开两端,周祝抓住红线轻轻一带,易安猛地撞进他怀里。直到这时,礼官才高声唱道:“夫妻对拜!——” 周祝眉眼弯弯,看着他,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一字一句,恨不能将他拆吞入腹:“师兄,为何不拜?” 易安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久违的“叮”声。 【检测到不可抗力因素,系统自检中……系统重启中……】 【原任务失败!魔尊周祝情感变质中……】 【恭喜您开启全新副本《恨海情天之霸道魔尊狠狠宠》,为完成此项任务,阁下拥有两个选择: 一,改变剧情走向,与魔尊周祝结为道侣,二人终成眷属,比翼双飞; 二,杀死魔尊周祝,彻底获得自由。】 【两种选项至少择其一,否则阁下账号将被直接注销。请阁下再接再厉,祝阁下寿比南山!】 我嘞个飞天大草啊??? 这两个选项能再惊悚点吗! 有哪一个是他能做到的吗!! 《霸道魔尊狠狠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喂!!! -----------------------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金銮殿的消防安全是不过关的(什么) 这一章总觉得有些糙糙的,但是今天姨妈突如其来,实在是改不动了,之后全部写完再一起改吧…… 第48章 偶入周祝神识 这一头, 系统在易安脑子里噼里啪啦放烟花,整个提示框都散发着诡异的粉红泡泡, 客服音时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嘤咛;那一头,已然有修士逐渐反应过来:“易安……他是易安?”“易安不是都死了三年了吗?!”“同生灵印系得这么紧,不是他还能是谁!”说罢,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在人群中越传越广,不过片刻便以易安和周祝为圆心噌噌噌往后退,白花花的刀剑唰啦啦出鞘。 易安:“……” 你们的接受能力是不是太快了?一点狡辩的机会都不给吗! 不过也的确不用他狡辩了, 能让周祝结下同生灵印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话说这条红线就非得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吗真的好尴尬…… 修士反应快,人也多,乍一看非常唬人, 但周祝权当他们都不存在, 死死抓着红线不放手,钳住易安手腕转身就走:“跟我走。” 走什么走?走去跟你演活春宫?易安立刻下意识往后腰一摸,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渡噩剑不知道哪里去了,随即蹲下一脚去抄周祝下盘;与此同时周祝眼前白光一闪而过,剑风擦过他鬓角, 周祝歪头躲过,就见顾轩流和叶如君拦在他面前。 周祝皮笑肉不笑:“不自量力。”正要抬手, 突感背后一凉,立刻便将易安揽至身后, 挥手送出一袖罡风,迎面而来的无数冷箭如同撞上透明结界,凭空停住,再一眨眼, 顷刻尽数化作齑粉。 第64页 三面夹击,他抓着易安的手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易安便立刻见缝插针爆出灵力,主动把自己震飞出去,缓冲几步,稳稳落在顾叶二人身前。甫一抬头,修士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来:“周祝!你用邪术复活易安,意欲何为!”“魔头伏诛!”之类云云。 易安扶额。 说实话,看着实在是很让人无语又无奈。其一,他重生这事真的跟周祝半点关系没有。其二,周祝现在这种水平,要碾死在场所有人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打又打不过,不如赶紧苟住,以后来日方长,这又不丢人。 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倒不像是要着急弄死周祝,更像是……要着急弄死他? 疑虑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打断。顾轩流在他耳边一顿劈头盖脸:“你什么情况?活过来了怎么不说?阿叶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易安呵呵哈哈尴尬一笑。这个事情要解释起来就很复杂了,跟他三年前挡的那一刀脱不开关系,一睡睡三年谁能想到?于是简略道:“因为人蛊一事……罢了,此事说来话长,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 话音未落,眼前一鞭裹挟着魔气呼啸砍来,在空中拐了个弯,直冲顾轩流杀去!易安反手便抽出顾轩流腰间佩剑:“借你纯熙剑一用!” 金石相击之声后,灵力爆开,层层回荡,满目飞沙走石。易安挡在顾轩流与叶如君身前,手臂被震得发麻,缓了缓,冷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周祝见他紧紧护在二人身前,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师兄,你不该在我面前用灵力的。三年前你在我面前……凭什么会觉得我认不出你的灵力?”说罢,转而死死盯着他的手臂,蹙眉道:“师兄,你……” 易安喝他:“别过来!”现在一看见你我背后就莫名一阵凉风! 周祝便真的站定了。他愣愣地看着易安,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师兄,我不配吗?” 易安一头雾水。便见周祝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脸色沉了下来,眼底却不知道是阳光反射还是怎么,隐约闪着水光:“我以为我配得上了,师兄。你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用这种警惕的眼神看我,如今就连回来了也要躲着我,不肯见我。” “你宁愿跟他们说话,也不愿同我多说一句。” “你每一次同我说话,总是过不了三句好气。” 一边说,周祝眼眶愈红,周身魔气也愈发骇人,隐隐有不稳之势。易安真的很想告诉他,这种满城都是潋滟图的情况下真的很难坐下来好好说话,突然便见几个修士指着天边道:“城边禁制在波动!他的气息不稳了!” 众人顺势望去,果然见到天边空气越发扭曲,剧烈波动起来,很快便有人发现自己的灵力正在逐渐恢复,登时大喜:“快!趁现在快上!” 却无人成功近身。周祝单单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周身爆发出的剧烈魔气便如同惊涛骇浪冲出四周,将在场众人掀翻在地,倒了一片,爬也爬不起来。 身后,叶如君本就是丹修,体术欠佳,这一下已经支撑不住,除了易安站着之外,也只有顾轩流还能勉强跪地。 魔气一出,易安就心道不好。 这是要走火入魔了!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啊只是一句话而已!周祝怎么就能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 再看周祝,眼睛泛红,从来都隐藏得很好的额头魔印,此时也如同烈火烙印,仿佛烧得滚烫无比。他站在原地,握着戏神鞭的手青筋暴起,颤抖不止,盯着易安喃喃道:“师兄。你又不要我了吗。” 听着像是在问,可语气间满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周祝万一在这个地方走火入魔,那就不单单是几个人的事了,只可能比三年前那场大战后果更严重。如果他现在转头就跑,恐怕下一秒周祝就能立刻把此地夷作一片废墟。 无论如何,在场唯一能安抚周祝的,只有他自己了! 易安定了心神,任凭魔气刮过脸颊皮肤,顶着威压慢慢上前,边走边轻声道:“周祝,你听我说,师兄没有不要你。” 话音刚落,周祝神色一松,魔气立刻退了大半。 竟然还挺好哄!这招有效!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易安也走得越来越慢,耐着性子等他说话。 片刻后,周祝才了口,语气在易安听来,竟然有些委屈:“你说谎。” 紧接着,周祝又道:“你和那些人一样,都巴不得我死,死得越惨越好,永远回不来是最好,没有人会期待我。他们不愿意听我说,我不在乎。可是你也不愿意听我说。” 现在这个场景,叫别人来看,只觉诡异。平日里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魔尊,竟然会有这样委委屈屈半控诉半撒娇的时候,压根不敢想。易安看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的酸疼又泛了上来,泛起丝丝谎言被拆穿的局促,声音更柔:“师兄愿意听你说,你看,师兄就在这里。你想要说什么?” 周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似乎不是看的他,空洞了一瞬。 易安心中不妙时,周祝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这一笑,笑得易安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周祝扫了一眼遍地修士,就道:“你又骗我,师兄。” “你只是怕这些东西死,所以才肯来跟我说一说话。我走火入魔,我死无葬身之地,你都会转身就走,不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易安立刻就要反驳:“不是这样的!”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周祝话音刚落,四周魔气大盛! 天上乌云飞旋,魔气从天边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晴空万里登时化作日月无光,最要命的是,易安余光一撇,就见城边欲林的紫气正在扭曲波动,朝此地飞来。 易安立刻就知道遭了。周祝现在走火入魔,气息不稳,又融合了这么大规模的欲林幻境之气,一旦爆发,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情! 周祝喜欢他周祝喜欢他周祝喜欢他……对了亲一下会不会很有效?!这种情况也顾不得什么男人的尊严了!不过就是亲个嘴而已,大大方方的! 想罢,易安立刻说动就动,冲上前去。然而祸不单行,魔气威压太强,许多修士被活生生震醒,一看天上景象,大惊失色:“快,快跑!周祝疯了!” 完了! 周祝怒喝道:“一个都别想走!” · 易安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直愣愣坐了起来。 诶这是哪儿好硬的床睡得他腰疼屁股疼…… 转头一看,身下哪里是什么床?光秃秃一块石砖地。 易安被阳光刺得眼前阵阵发白,抬手挡了一下。适应了会儿,扭头一看,四周满眼熟悉的山林,流水,柳树,云雾缭绕……竟然是清修门。 蝉鸣阵阵,柳树成荫。他躺的地方,就在清修门校场旁的一处小亭子边上。 易安这才彻底惊醒,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正巧迎面有两个穿着清修门校服的修士从亭子后的假山拐过,便抓住其中一个修士想问,没问成。 他的手穿过了修士的身体,那两个修士也完全没看见他,就这样走过去了。 什么情况? 思索片刻,易安试探着跟在那两个修士的身后,七拐八绕,来到了校场后的一个小屋子前。 哪怕相隔了有二十步远,他都能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鞭子破空削去皮肉的声响,光是听着,都让人无比肉疼。 修士甲听见这声音,浑身打了个冷颤,脚步一拐,想要推门而入看看怎么回事。修士乙却把他拦住了,压低声音道:“你是新入门的,不知道。大师兄对周师弟一向如此,我们都习惯了,别去管,大师兄脾气本来就……你管了,挨揍的就是你。” 修士甲连连皱眉,有些犹豫:“就这么放着?人会被活活打死的。” 修士乙道:“不会的,周师弟命硬得很。他挨了这么一遭,大师兄就不会来为难我们了,少管闲事。”说完,扯着修士甲走远了。 易安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个“周师弟”,不用说,肯定就是周祝了。 小屋里,漆黑一片,不见天日。易安想也不想就朝屋里走,抬脚一跨,刚进门,鞭子就擦着他的鼻尖飞过,血星子溅在墙上。 墙上,满是飞溅的血迹。等眼睛适应了会儿,易安定睛,心口重重一跳。 十五来岁的周祝,双手被一根粗麻绳吊着,麻绳上的血都已经凝固得泛黑,靠近周祝手腕的地方,又源源不断地渗出了更多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第65页 而站在周祝对面,拿着鞭子的,正是易安原装货——这个身体原本真正的主人。 不得不说,虽然长的是同一张脸,气质当真是大不一样。“易安”看人都是微微昂起头的,浑身凌冽如刃,眉眼如冰,换作任何人来看,第一印象都会是“此人非常刻薄”。 “易安”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周祝原本一直有气无力地垂着头,闻言,手指微动。 易安屏住呼吸去看他。 这种程度的伤,本以为周祝会疼得满脸是泪,然而等到周祝抬头,虽然脸上血迹斑斑,脏乱不堪,然而一双眼睛里,却并未露出丝毫怯意,眼底亮光甚至有些灼人,沉声道:“师弟不知。” 话音未落,又是带血的几鞭。 第49章 偶入周祝神识2 眼看鞭子就要再次落下, 易安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周祝身前,抬手去截长鞭。本来已经做好了剧痛的准备, 可背后一声闷哼,他回头一看,这一鞭正好落在周祝心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和当初周祝在客栈宽衣解带主动给他看的伤疤,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原来是这么来的。居然是这么来的。 周祝冷汗从额角滑落,聚集在下巴尖, 溅在地上,已经叫人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易安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拦不住了。 看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是周祝方才在外面走火入魔, 心神不稳, 欲林和周祝自己身上的魔气同时暴走,硬生生把他拖进周祝的神识里来了! 所以,这里,就是曾经周祝切身经历过的事,木已成舟,无法改变。 易安手心发凉, 摩挲着指尖,缓缓转头, 看着另一个自己。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日光暖不了此地分毫。“易安”背对木窗而立,微弱的光只能照拂他的侧脸,神色看来晦暗不明。 周祝始终闷不吭声,“易安”微微挑起眉, 勾起嘴角,却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对周祝反应的愤怒和不屑。他收回鞭子,一手持鞭,在另一手中轻轻拍打,在周祝面前反复踱步,道:“好,你不知道,我来说。” 周祝仰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易安”似乎对他仰起头这个动作十分不满,用鞭柄支着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将他的脸拨到一边,道:“周祝,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你天资不错,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差那么一点,就是这一点,你就永远只能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废人。” 说完,他忽然疾步走到周祝面前,一把向后扯住他头发,另一手按上他心口伤痕,神色狰狞:“这十几年来清修门哪里亏待过你?师兄哪里亏待过你?这里好吃好喝供你吃穿,然而你却连修炼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得如此差!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始终配不上这些东西,明白吗?!” “易安”上一刻行为举止还在勉强风度翩翩,转眼间就立刻换了副嘴脸,易安原本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可是听到这里,他心痒难耐,实在是碍于碰不到,否则他真的会上去照着原装货的脸挥几拳。 且先抛开魔尊不谈。说周祝修炼差?就凭周祝之前扮猪吃老虎在他身边潜伏这么久的表现来看,能达到那种程度,别说在小门派了,之前打下的底子放在大门派里都能吓死一群人。这还差?! 之前穿书穿得匆忙,周祝和原主的片段他只看过一点。原来周祝这十几年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活生生一个反社会人格培训基地。他不变态谁变态! “易安”抓着周祝的头发,强迫他仰头,一字一句道:“师兄教过你很多次了。你不够果断,不够心狠,看见什么东西都会圣心泛滥。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被这么一扯,周祝浑身伤口开裂,鲜血汩汩。他喘了口气,道:“……师兄教诲,师弟始终谨记。” 闻言,“易安”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挑起眉梢:“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我说的话,你从来一个字都没记住过。”说罢,又掀开他衣领,露出被遮盖住的皮肤。 那块肉看得易安连连倒吸凉气。皮肤上已经有新鲜的伤口,可是伤口之下,还泛着青紫,重叠着将将愈合的新疤,看着像是上过药。“易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伤疤看了一会儿,问他:“这些伤,是你主动告诉他们的?” 说实话,让易安来看,依照他对周祝的了解,除了对上他,周祝其实就不是那种喜欢把伤疤掀给别人看的性格。 沉默片刻,周祝回道:“是。”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让人没想到。但“易安”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言语间愈发激动:“我知道是那些同门主动问的你。你不会是怕连累他们才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吧?你以为那些人照顾你关心你,是因为你真的配得上吗?是那群东西真的对你好吗?” “他们不过是可怜你,看你在修炼上小有天赋,都想来巴结你罢了!没有你身上的灵力,你不妨看看有没有人会理你?离了这些东西,你周祝什么都不是!” 语毕,“易安”笑了一阵,忽然又叹气,轻飘飘道:“不过,就算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天赋,你和那群人也差不多,都是废物。我有没有教过你?你想要往上爬,就必须要喝别人的血,踩别人的肉。更何况是区区一只畜生。” 说罢,“易安”甩袖,袖中闪出一只小小的黑影,啪嗒一声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咕噜噜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周祝面前。 那是一只蓝白相间的小鸟。 看着圆滚滚的,很讨人喜欢。但是它现在的翅膀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来,只是徒劳地扑腾,挣扎,胸膛起伏,艰难地喘气。 “易安”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养它。” 周祝看见小鸟的瞬间便挣扎起来,手腕磨得骇人无比。可那绳子上被设下了禁制,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周祝气息越来越急促,眼底分不清是什么情绪,有润而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可快得像是错觉,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慢慢地,周祝整个人都颓沉了下来。半晌,开了口,声音干涩无比:“师弟有一事相问。只有一事。” “易安”睨了他一眼:“说。” 周祝道:“那年大雪,师兄为何要将我带回清修门?” “易安”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回忆起了当年的经历,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笑了一下。 他拂袖,背过身去,背影快要融进黑暗里:“可能是那天太冷了吧。” “易安”离开时,天色已晚,将近黄昏。 自从他走后,周祝尝试了无数次,想要够到那只地上的小鸟,但是他伤得太严重,越挣扎,血流得越多,最后被吊着,动弹不得。 那只鸟一开始还能扑腾几下,最后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周祝,也彻底不动了。 周祝愣愣地看着它。 易安一开始站在他身旁,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了,于是慢慢蹲了下来,去看他的脸,说出口的话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周祝。你说说话吧,你想说什么?师兄都在这里,师兄会听的。” 但是他很清楚,没有人会跟他说话。 无论“易安”怎么骂他打他,周祝的表情都称得上无波无澜,只是偶尔会吃痛闷哼,更多的便再也没有了。 冷硬得让人有些生气。哪怕他只是皱一皱眉,也说明这个人至少还有些情绪,还是个活人,不至于死了。 但是周祝脸上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时候,易安才总算能近距离地好好看看他了。 竟然是在这种地方,见他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书中残卷里记载的周祝。 周祝在他面前,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刻。周祝有可能是炽烈的,有可能是阴沉的,这些他都见过。可现在周祝披头散发,血和汗凝固在脸上,有一缕垂在眼下。浑身看着脏兮兮,像没人要了似的。 周祝嘴唇上下微合,似乎在说些什么,易安侧耳去听,不过没听清。过了半晌,周祝的声音才大了些。 他喃喃道:“……好痛啊。” 易安心口揪了一下。 在外面,周祝作为周逸归时,只要一遇见他,都是时刻笑着的,多的是看着让人觉得俏皮的小动作,老是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叫他“师兄”。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当真是最最惬意的一段日子了。 可是回味一番,周逸归当时在他身边,大概是来逗他玩玩儿,玩腻了,然后来杀他的。 如今他过来这么一搅合,一切都乱了套,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66页 而周祝作为周祝时,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那时以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易安反应过来,那样的态度,与其说是憎恶,不如说是不甘,和怨恨。 所以周祝才会不断质问他,为什么对他没有好脸色,为什么对所有人笑唯独不对他笑,为什么只有他配不上这些东西。 “易安”没对他笑过,易安也没对他笑过。 易安就这么一直蹲在周祝身边。入了夜,周祝手腕上的绳子里设下的禁制终于解除,他摔了下来,扑倒在地,手掌正好盖在小鸟身上。 身上的伤口在地上洇出大片阴影。周祝另一只手撑着地,跪起来,慢慢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弓起身子,头磕在地上,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四周都很安静,校场里寝舍远,入夜后,没有人,甚至连蝉鸣都没有,一片死寂。 易安也同样跪在他身边,手虚虚地覆在他的头上。直到这时,他才看见,周祝在发抖。 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易安知道,他在哭。 ----------------------- 作者有话说:心软是大忌…… 看来安安似乎马上就要放下对小周的心防了。 呵呵不可能的,小周的手段五花八门。 那个,我想悄悄问一下大家,到现在为止的追更体验感怎么样?会不会觉得节奏太快或者太慢,“感觉作者怎么有点水啊”之类的? 我最近卡文卡得想撞墙,因为已经在开始收线了,虽然已经在很努力推进剧情,但是还是担心自己会把节奏拖慢(>﹏<) 第50章 走火入魔之后 小屋里没有灯, 外面只有稀薄的月光,透过木窗, 穿过易安的身体,铺在地上。石砖的缝隙中渗进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印子,有可能是泪,也有可能是血。 周祝离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只有一线之遥,但是他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一步了。 易安鼻尖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他张开双臂, 至上而下抱住他,努力想把周祝团进自己怀里。 但其实是没用的。周祝就这么独自一人跪在屋里,直到月过中天, 他才轻轻窸窣动了一下。 周祝声音闷闷的, 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师兄。” 易安直起身子。 周祝呼吸停顿了一瞬,又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救命之恩,是不是要我用一生去偿还?” “如果你当初从来没有救过我就……”话至此处,周祝喉间一紧,没有继续说下去。片刻后, 忽然挑眉笑了一声,笑得凄凉:“师兄, 我生来就如此吗?是我活该吗?我做错什么了吗?……该死的人,是我吗?” 纵使知道这些都是发生过的事, 可易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叹了口气,心说怎么能可怜成这个样子?飞快扑上周祝,一边把他抱在怀里, 拍着他的背哄他:“没有谁是生来就该如此的。好了好了,师兄在这里,没事了……” 话未说完,他怀中虚浮的手感猛然变得空荡荡,眼前白光一片。天旋地转后再次睁眼,哪里还有什么校场边的小屋? 假山竹径,流水潺潺,再往前走二十步,竟然就是柳舍了。 易安差点没认出来。但这不能怪他,毕竟在现实里,柳舍在他的打理下已然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花鸟市场,灵气充沛无比,估计再养个几年里面的东西成精都不成问题。 可是目下看周祝记忆当中的柳舍,除了舍前院子里靠着池子的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树之外,半点看不出柳舍的影子。 柳舍外,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腰侧佩剑,扎着熟悉的高马尾,正是周祝。 看来周祝现在气息不稳,连记忆也不连贯,如此不稳定,恐怕这片识海也支撑不了多久,不可久留。至于方才看见的那些事情…… 易安叹了口气。 书中只言片语不如亲眼一见。着实没想到周祝过往会惨绝人寰到这种地步。看来有必要出去之后跟他坐下来,好好开导一番! 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他低着头四处乱走,正琢磨该怎么从周祝的识海破出去,再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周祝跟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正巧,此时微风拂过。周祝的高马尾随风轻晃,飘逸无比,四周花草沙沙作响,周祝抬起头时,正巧有一枚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肩膀。 周祝垂眸看着那枚花瓣,两指捻起,催动灵力,那枚花瓣便乘风落进了他不远处的溪水里,随水而去了。 这时的他,已经比被关在小屋虐待时看上去成熟了些,连身高都比易安高了半个头。 易安由衷赞叹:“人与人的差距啊……怎么他的脸就这么能打?” 不得不说,还没有成为魔尊的周祝,气质丝毫和邪魅狂狷不沾边。此时身姿如竹,眼神沉静,还带着点长期被欺负的忧郁内敛,偏偏脸又生得俊,中和一番,仿佛幽林之中月下溪泉,叫人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易安盯着他愣神,忽然便听见不远处有两个清修门弟子走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是不是该下山了?”“立春吧!应该快到立春了?下山还早着呢,你着什么急?” 立春? 易安眉头一皱。立春。立春?这个日子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之前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很多次…… 边想,他边盯着周祝愣神。片刻后脑子里灵光一闪,通身过电。 当初他还没穿过来的时候,《清修门通史》里提到的周祝串通鬼王,意欲血洗仙门最后被一掌打下鬼血炼狱的那天,就是立春! 只是残卷里关于这段的记录如同蜻蜓点水,“立春”也只出现了一次,他差点没记住。可是怎么会这样?如果今天当真那么巧,看周祝现在这个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叛变的样子! 难不成他现在是演的? 这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疑不定时,他忽然见周祝神色一凛,浑身紧绷,侧身朝他抱拳施礼,肃然道:“师兄。” 当然说的不是他。“易安”与他擦肩而过时,看也不看周祝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知道这次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周祝道:“金焰宫的地牢出了问题。” “易安”手里拿了块玉牌,随手一抛,落在地上。易安一眼就知道那是掌门令,正要凑近去看,周祝便默默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了怀里。 “易安”嗤道:“金焰宫向各大门派求助,说他们的地牢关押了太多邪祟,需要其他门派承接一些。也是废物一群。师父向来不问世事,这事也没到要我亲自去的地步,你自己去看看情况,回来报个清修门要承接的数。” 说罢,他这才睨了周祝一眼:“听懂了吗?” 周祝颔首道:“师弟明白。”下一刻,头顶一沉。 “易安”满脸刻薄尽褪,转为一副温柔笑意,仿佛十分和蔼可亲,摸了摸他的头,轻言细语道:“还以为你听不懂呢。那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易安狠狠打了个冷颤。话说回来原装货对周祝的态度这么恶劣,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周祝疯狂报复回来的一天吗? 五年之后啊! 一万多张人片啊! 被关在鬼血炼狱里折磨了三百年凌迟到死啊!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且不说为了周祝的身心健康了。能不能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啊朋友?搞得他还要吭哧吭哧给原装货擦屁股,擦就算了吧还擦歪了! 现在好了,轮到屁股的未来堪忧了。不会真的让他躺平任草吧…… 思虑之间,周祝已经走远。“易安”头也不回进了柳舍,易安瞪了原装货一眼,随即赶紧追上前去,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祝说说话,转眼间便到了金焰宫。 金焰宫所处地貌更为险峻,到了山门,就不能御剑上行,只能陡着山路爬。周祝速度极快,易安跟在后面差点追不上他,甫一到山顶宫门,他支着膝盖大喘气,头顶就传来声音:“周仙师,路途遥远,麻烦了。” 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金焰宫校服的女修。说罢,便引着周祝前行。走了不过一会儿,周祝道:“我记得平日金焰宫人不会如此少。” 易安点头肯定:的确太少了。作为一个大门派,连躺平著称的清修门平日在外面逛的修士都有许多,可如今看来,金焰宫招生人数比清修门多了三倍,人却少了快一半不止。 有点奇怪。 女修道:“宫主一月前亲自带弟子下山历练,就快回了,大约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仙师,地牢到了。” 第67页 眼前大殿恢弘,殿门前立着一座巨大的麒麟雕像,通身镀金,宝石无数,奢华无比。而大殿上方的景象却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便是邪祟聚集过多的预兆。 殿门大开,女修掐了个繁复无比的手决,原本平地一片的玉砖地面便轰隆隆下坠,露出直通地下的石阶。 易安看得惊呼连连:好有钱! 几人一道下行,地牢入口近在咫尺。那女修停了下来,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周祝:“周仙师,只有这把钥匙才能打开地宫之门,请。” 周祝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那女修又道:“仙师可是有什么疑问?” 周祝抬眼看她,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腰侧佩剑。 他道:“在下的确有一事,十分不解。” “阁下身上已被我施下银针,周身穴位被封,竟然还能行动自如。当真是好生奇怪。” 话音刚落,女修即刻转身,目露凶光,这时易安才看见她身上各处穴位都被周祝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银针。没等她来得及扑向周祝,只听咔嚓一声。 周祝下手果决狠辣,雪白长剑已经穿透女修腹部,可那处却一丝鲜血都没流下。更为奇怪的是声音。长剑穿透肚子,发出的不是身体被洞穿的闷响,竟然是纸人一般的咔嚓声响! 大殿外,乌云密布,雷声阵阵。 周祝神色凌厉,当即一剑劈开,剑指其咽喉:“灵气如此虚浮,你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引我来此有何目的,说!” 女修看着他,勾起嘴角诡异一笑,双目登时空洞了下来,眨眼间便哗啦啦碎成漫天纸屑。钥匙叮铃一声掉落在地。 一路看到这里,易安心道不好,肯定是要出事了!果不其然,周祝发现状况不对便立即飞身向殿门,可眼前忽然一黑,只听砰砰砰剧烈声响,殿门顷刻间便被巨力关上封死,殿内之余地牢内的火把幽光,紧接着地牢深处异变陡生,有无数尖叫四起,仿佛要将地牢凌空掀飞! 这尖叫声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但多数竟然都是小孩子。周祝原本立刻尝试要破殿而出,谁知下一刻便有好几个人跌跌撞撞跑上石阶,摔倒在他脚边,浑身鲜血淋漓,尖叫道:“救命,救命救命!!我不想再待在里面了,救命!!!” 那几人一边死命抓住周祝衣摆,一边在地上不断扭动打滚,看着痛苦无比。就是这么一扭,几人身上原本就松垮的衣服掀开,露出皮肤上的纹路。 易安一看,从头凉到了脚。 是人蛊?! 金焰宫的地牢里,怎么会有人蛊! 这些人身上的纹路尚浅,看来只是半成品。但人蛊血战在仙门中实在太过出名,饶是发生在十几年前,各家门派书籍中也有关于人蛊的记载。周祝一眼就认了出来,惊骇之余立刻镇定下来,扶起他们沉声道:“怎么回事?” 可哪里还有人会听他的话?被问的人神智仿佛受到了剧烈刺激,只是一个劲儿地抓着周祝衣摆叫“救命”,凄惨无比。周祝默然半晌,一手抚上他们头顶,道:“也许会很疼,你们——” 一句话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方才还静悄悄躺在地上的钥匙,感受到周祝灵力后忽然光芒大盛,血红一片,魔气滚滚,仿佛无穷无尽。与此同时地牢内爆破声四起,起先只是一只邪祟,后来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只邪祟冲破地牢束缚,自石阶而上,直冲周祝而来,源源不断穿过周祝心口! 易安看得手脚冰凉。那枚所谓的能够打开地牢的钥匙,根本就是无限激发邪祟凶性的凶器! 已经不用再看了。易安完全能猜出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这般景象,就和三年前仙门围杀鬼血炼狱一模一样。他经历了一次,明白百口莫辩的滋味。同样的事情,周祝竟然经历了两次! 周祝心口被邪祟穿过,痛苦无比。人蛊早已不知被裹挟到了哪里去,而周祝还在不断挥剑,尝试挣扎,但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周祝身上有可以用以修炼的另一条灵脉,易安一直都知道。在这件事之前,他本可以两条皆用灵脉,凭他的天资,今后成为正道仙首,毋庸置疑。 但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易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万千邪祟裹成的风暴中,灵脉被魔气鬼气侵蚀,惨叫连连,痛苦不堪。 他想要去拉周祝的指尖,但地牢大殿立刻便被冲天的魔气撕成碎片,邪祟组成骇人无比的一张巨大人脸,张开大口,尖啸冲天。而周祝就被裹挟在那张人脸的正中心,直冲大殿顶端的乌云而去。 闪电劈下后,沉闷的雷声轰隆而至。邪祟群停滞了一瞬,再一眨眼,便掀起更为狂暴的魔气,只是站在金焰宫,都能看见方圆百里的邪祟朝此地聚集而来。 狂风之下,满山遍野的树木都快要被连根拔起。金焰宫内仅剩的修纷纷外出查看,惊骇之余立刻与四处流窜的邪祟杀作一团,分不清是人的惨叫还是邪祟尖啸。 天边,灵气滚滚,与魔气分庭抗礼。仙门来了。 易安闭了闭眼睛。 全完了。 密密麻麻一片人,来的修士只比邪祟更多。不过多时,众修就在邪祟之间杀得血肉横飞,天地变色,血海横流,混乱无比。 可这时周祝不知怎的,也许是灵脉被魔气侵蚀得太过,浑身被邪祟啃噬和修士剑气弄得伤痕累累,脱力倒在了悬崖边。 鬼血炼狱。 易安从始至终都紧紧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支着剑,跪倒在悬崖边,每喘一口气,都会呛出一口血。 耳边,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 是“易安”。唰拉一声,长剑出鞘,他剑指周祝,冷眼道:“真是没想到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周祝抬眼看他。这一眼,看得易安心惊肉跳。 他从未见过周祝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眼底隐隐闪着泪光,皱眉看着“易安”,似乎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却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不可能给他希望的。 周祝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嘴唇张合了许久,才终于像鼓起了勇气似的开了口:“师兄,不是,不是我……” 剑又逼近了他喉头几分。有人下来了。“易安”立刻挥袖扇起罡风,痛心道:“不论我如何悉心教导,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该当何罪?!” 易安看得窒息无比。 怎么这种时候你反倒正义起来了?人设崩塌了知不知道! 原装货的表现实在太过突兀,可是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表现有异这码事。事情转瞬之间风云变,万千修士在天上杀得无比惨烈,看到的,只有此时邪祟以周祝为尊! 难怪当时在忆安城时,周祝如此不甘心,说“你也不愿意听我说”。恐怕这个心结在这里就已经结下了。 如果记忆无误,那么周祝入魔这件事肯定有问题,金焰宫一定脱不开干系。可是连接所有事情的节点究竟在哪里?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易安脑子一团乱麻,似乎马上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是四周太过混乱,他根本抓不住那条理清一切的线。正头疼时,“易安”忽然凑近了。 顿了顿,他面带笑意,在周祝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完,立刻起身离远,挑眉看着周祝。 这句话易安没听清,但是周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瞬间变了。 也许是不解,愤怒,有可能还有绝望,痛苦。 但那都不重要了。 周祝一把抓住了“易安”衣袖。后者慢悠悠地说:“是你本来就该死。” 说罢,一掌将周祝打了下去。 掌心覆在周祝心口的瞬间,易安就下意识冲上前去拉他:“等等!别!”然而手心一凉,捞了个空。 与此同时,易安丹田剧烈震动,突感头疼欲裂,抱着头连连惨叫,不知过了多久,再一睁眼,面前众修东倒西歪,个个神智不清,躺倒在地。 烈焰灼人,易安仰头一看,周祝一身红衣,魔气四溢,而他背后,就是正在熊熊燃烧的金銮殿。 明白了。恐怕是他方才在周祝神识内记忆触及得太深,又是周祝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段,识海主人本能抗拒,硬生生把他弹了出来! 外面天翻地覆,魔气冲天,城里早已乱成一片。易安顶着呼啸的狂风与魔气,一步一步往周祝挪,挪得艰难无比:“周祝!你看看我!” 周祝真的看向了他,皱眉不解,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往前迈了一步,但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慢慢抬起手臂,一手成爪,轻轻一爪。 第68页 易安瞬间便呼吸不过来了,被周祝凌空抓到跟前,脸涨得通红,双腿乱踢。 要死。这是不认人了!掐着他脖颈的力道之大,要是继续这么下去,恐怕不过十秒他就要殒命当场! 可无奈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周祝只是这么轻轻一抓,他身上的灵力就已经被压制得半点使不出来。 周祝看着他抠挖自己的手,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神色痛苦至极,仿佛体内有两个灵魂在挣扎撕扯,好半晌,他才微微松了力,艰难道:“师兄……师……你是……谁?” 没等易安答话,忽然,周祝左手挣脱而出,猛然钳住自己掐着易安的那只手,极尽用力,手臂青筋暴起:“不能,不能……!”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易安鸡皮疙瘩从头到尾过了一遭。 周祝竟然硬生生把自己掐着他的那只手掰断了! 骨头发出脆响的瞬间易安就跌倒在地,心中大骇,气都还没喘上来便连滚带爬起来去看周祝。周祝吊着一只废手,勉强清醒时,看见易安靠近他就踉跄着连连后退,额头隐隐可见青筋,冷汗不断滑落,咬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不能……师,师兄,好痛……” 话音未落,周祝喉间一滞。 唇上触感柔软无比,剩下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易安捧着他的脸,紧紧闭着眼,耳尖通红,亲了上去。 第51章 走火入魔之后2 此时此刻, 易安什么都听不清了。耳边只余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交织的喘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本来只是想抱一下,让周祝情绪缓和一些,不至于让局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在看到周祝把手臂生生掰断时,方才在记忆中看到的周祝在他脑子里游鱼一般掠过,掀起阵阵涟漪。 这涟漪勾得人心底又痒又疼,等他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神使鬼差地亲了上去。 易安不敢张嘴, 也不敢睁开眼看,猛冲上去亲周祝的时候力道太大,他又从来没有过在这方面主动的经验, 这一下磕得他嘴巴疼, 脑子也晕乎乎的。不清不楚时,忽然觉得唇上蜻蜓点水般,一片湿润。 下雨了? 紧接着又是一下,小心翼翼,若即若离。易安总算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睛。 周祝伸舌头了卧槽。 下个屁的雨。是周祝在含他的嘴巴! 易安脑子嗡一下炸成了烟花。余光一瞥, 四周魔气都减弱了不少,周祝被这么一安抚, 身上四处乱窜的魔气也非常乖巧地压制了大半。于是赶紧手忙脚乱地双手抵在周祝心口,想要把他推出去:“好了, 好了,够了!” 推不了一点! 你不是走火入魔了吗朋友怎么力气还这么大这不合理!! 能不能给走火入魔一点尊重!!! 周祝的力气虽然半点没被走火入魔影响,可神智倒是非常不清醒,满脑子都是方才碰在唇上的触感, 想要再尝一次。此时一见易安张嘴,眼神登时迷离,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易安心中一惊,心说:“完蛋了刚刚不该说话的!” 当然已经来不及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周祝便已经撬开挤了进来。攻势太过猛烈,易安逃又逃不开,躲又躲不掉,心中连连叫苦,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心跳声也听不见了,全是莫名的声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周祝的。混乱间,他眯眼一看,周祝不断辗转,脸色薄红,神色间尽是委屈。 为什么这么委屈? 易安心中又软。反应过来后真是很想一巴掌扇自己脑门上:不要再心软了!再心软的后果就是这个! 他整个人烫得快当场化在地上,被逼得只能连连后退。可是他现在全靠周祝双臂支撑才能勉强站稳,这么一退,脚后突然当啷一声。 不知是谁掉落在地的剑把他绊了一下,他腿发软,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后一仰! 天地翻转,易安仰倒在地,动静太大,溅起尘土一片。 地上伏着两粒人影,已然分不清你我。 周祝一手垫着他的后脑勺,动作看着温柔无比,实际上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炽烈不似常人。直到这时,易安才意识到周祝比他记忆当中的更高更重,覆在他身上,不仅看不见天,竟然也完全挣脱不开。再加上方才两人翻倒在地,撞了这么一下,周祝本能驱使,立刻抓住机会,顺势就在他肩窝咬了一口。 易安惊得大叫一声,喘着气在他背上连连拍打。 又咬! 好熟悉的感觉啊他以前是不是每一次那啥都会咬这么一下! 身体这才重塑了多长时间又多出来个牙印了??? 不仅如此,易安脑子里“叮”一声,熟悉的系统客服音发出开水壶一般乱七八糟的笑音:【形象值+100。恭喜阁下突破上限!离“比翼双飞”结局更进一步。请阁下再接再励!】 这特么还要怎么再接再励! 比翼双飞又是个什么东西?能别用这么暧昧的词吗! 在背上连连又拍又抓了好几下,周祝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倒更加咬得他嘴唇又麻又疼。 【恭喜!形象值+100,“比翼双飞”结局进度30%,请阁下再接再励!】 卧槽别加了! 易安悚然了。他的拍打在周祝看来根本不算挣扎,这特么是调情,是鼓励!难怪周祝非要追着他啃! 苦于渡噩剑不在身边,再这么下去他非得缺氧不可。半晌,易安眼一闭心一横,主动迎上前,叼住周祝嘴唇狠狠一咬! 周祝吃痛,总算微微抬起身子,满脸不解,唇上带血,委屈吧啦地看着他。易安连忙把脸别过去,心说看看看看什么看?趁着片刻喘气,支起膝盖要逃。 谁知这么一支,他的腿,就碰到了一个颇硬的东西。 易安:“……”什么情况?不愧是魔尊?连这种时候都要在衣服底下藏暗器! 而且这暗器怎么触感怪怪的,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也不像是匕首……但现在实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易安一骨碌就要从他身下钻出来,钻的时候,不小心又碰到了几次。 周祝双臂支在他耳边,垂着头。一开始还只是默默不语,可是在易安碰了两三次后,突然十分艰难地,重重喘了口气。 易安木了半晌,脑子再次炸了。 我艹艹艹艹艹艹艹什么狗屁暗器这是那什么什么什么东西! 周祝把他压着这么一会儿居然还那啥了!!! 他浑身发麻,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提起一掌就往周祝肩膀上拍,当然屁用没有。于是赶紧手脚并用往前爬,爬得大汗淋漓。眼看就要挣脱出来,面前重重烟尘中,突然迎面奔来两道人影,其中一人朝他大喊:“易安!你死了没!” 又跑了几步,易安立刻看清。忆安城禁制破裂,顾轩流和叶如君的灵力已经彻底恢复,此时正提着剑,风风火火朝这处赶来。 易安顿了一瞬,尔后挣扎着爬得更快。谁知即将挣脱的关键时刻,脚腕一紧,被人死死钳住了。 紧接着便是一股巨力将他拖了回去。这次他面朝地,完全看不见周祝在他背后干些什么,莫名的触感更加强烈。易安朝前伸出手,艰难道:“救……救我……” 话未说完,易安下巴就被周祝两指钳住,掰了过去,又是一吻覆上。 救命。 救命。 救命啊!!! 易安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被折腾得半死不活,余光瞥见顾轩流和叶如君二人身影停滞了一瞬,只想闭眼倒地装死。 没想到下一刻,背上一沉,钳着他下巴的力软绵绵地松了,唇上触感也消失不见。 他迷迷糊糊睁眼,侧头一看,周祝额头上多出了一枚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封印灵纹,此时已经失去意识,眼眸紧闭,眉头微蹙,头歪倒在一边。 天上,有两道人影疾速飞来,灵力源源不断涌出,压制下了剩余魔气。想必周祝额头上的灵纹就是这二位送来的。 眼前,顾叶二人终于赶到了,两人脑袋凑在一堆,看他。重生归来经历了如此乱七八糟的事情,易安手脚发软,侧头碰了下周祝的脑袋,虚弱地简短道:“……先别,先别动手。他身上有问题。” 顾轩流道:“当然不动手,先把他绑回去再说。你什么情况?”说罢,两人合力搬开周祝,朝易安伸出手。 摸着良心讲,他是真的想抓着他们站起来的。 但是努力半天,他竟然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抬得起来,浑身软弱无力,半点动不了。不仅如此,意识还越来越模糊,困意潮水般往上涌,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带着重影。 第69页 叶如君单膝跪地,看样子,应该是在给他摸脉。易安想说不是什么大事,他就是有点缺觉…… 忽然眼前一黑。 彻底闭眼前,他最后看见的,就是天上越来越近的两道人影。 · “……” “师兄?” “师兄。” 易安猛地睁开眼睛。眼前雪白一片,像是虚空,却又更像是下过一场大雪。 他正左顾右盼找那声音源头,忽然衣角就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十五来岁的周祝默默站在他跟前,身上伤痕遍布,鲜血淋漓,看着叫人心疼无比。 自从亲身经历过周祝记忆,易安最看不得的就是这个。他摸摸周祝的头,轻声问他:“是不是很疼?” 周祝抿着嘴摇头,静静道:“不疼的。” 哎呦这可怜得。易安皱眉:“师兄面前不要说谎。” 默然半晌,周祝牵起易安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 易安道:“怎么了?” 周祝用力贴得更紧,一双黑眸仿佛要引人沉进去,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师兄亲一亲就不疼了。” ?! 噗通闷响,易安摔得头晕眼花,嘶声连连。在地上捂脸躺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是个梦。 周祝在忆安城做得太过分,竟然把他的梦境都变成这种风格了! 什么亲一亲就不疼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兀自郁闷一阵,他正要翻身从地上爬起来,门外便轻飘飘闪进一道人影。一见到易安如此,连忙把药往桌上一搁,上前扶他:“易公子。已经暂时没事了。” 是叶如君。 易安被他扶着重新倚回榻上,环视周围。他正躺在一间竹屋里,整个屋子的装修都非常低调沉稳有内涵,与清修门相似,但又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 他这个角度,还能够隐约看见竹帘外的窗景,云海翻腾,此地必然地势高耸。 四周,除了他和叶如君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哪哪儿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清修门。 看完,易安接过叶如君递来的药:“多谢。这是哪儿?” 叶如君道:“玄德山。易公子放心,不会有人敢上玄德山闹事,大可好好修整。” 玄德山,三大门派之首,实力和地位斐然,纵使如今仙门搞内讧,其他门派当然也不敢贸然出手。 但玄德山是一回事,清修门又是另一回事了。 易安道:“叶公子,清修门呢?” 叶如君垂眸,并未答话。这时门外又进来三人。玄德古净在前,顾轩流紧随其后。 见易安转醒。古净坐在床边摸上他额头:“已经不烧了。” 原来是发烧了,难怪他当时在城里眼睛都抬不起来。 古净神情严肃,正在探查他的灵脉情况。易安悄悄抬眼看他。 虽说古净本来就是一头白发,但样貌一向很年轻,平日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可如今不过短短三年,脸上的平静淡然便褪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担心和忧虑。 看见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易安深感内疚,低声道:“弟子不孝,让师父担心了。” 灵脉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古净撤手,轻轻摇头:“三年前鬼血炼狱时,我们早已知晓你体内的丹药效果。那移魂丹并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却可以生人换魂,重塑肉身。当初原本是要把你接回清修门好生静养,静候脱胎魂骨。” 说至此处,古净停下了。不过就算他不说易安也知道: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他还提前死得渣都不剩,这样以来,就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活。 古净又叹道:“你死后,我们一直在找你,但是都杳无音讯。直到这次周祝要与你……但他在许多城池都放置了分身,气息难以辨认,我们花了些时间才找了过来。还好,是找到了。” 易安垂头静静地听,末了,又问:“师父,清修门呢?”、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重生归来后一路上他都在打探消息,听到的最多的事就是清修门四面楚歌,情况堪忧。要是因为他把整个门派都拖累,那真是罪过大了去了。 还未等古净回答,玄德便站了过来,声音低而平稳:“清修门,还不需要你们这些小辈来操心。你只需好好将养便是。” 顾轩流又补充:“师父的意思是,你放心好了,没什么大事,现在少想这些。你才刚回来没多久,不养好身体一切免谈。” 看来是铁了心不让他知道。不过既然连玄德都这么说,安全感的确高了不少。那么就先着眼于目下的大事。比如…… 易安从榻上坐了起来:“那么,周祝如何?” 玄德道:“此番前来,正是与你说明此事。周祝如何,你一看便知。” 易安心说这是什么意思?玄德居然还是这种喜欢卖关子的性格?叶如君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易公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 作者有话说:真的非常感谢大家,鞠躬。 第52章 师弟我见犹怜 玄德山, 地牢。 说是地牢,但由于玄德山地处仙门最高峰, 山林无数,故而所谓“地牢”也修建在主殿后的其中一座山峰顶端,无法御剑,甚至也没办法步行上山,不如说是天牢。 其中关押了不少邪祟凶兽,都是在人界犯下杀戮无数,永世不得翻身的类型。为了防止越狱, 唯一能通往此地的方法,就是手头有玄德山地牢的通行玉牌,开对应的传送阵过去。 传送阵大开, 竹屋内顿时金光大盛, 片刻后黯淡下去。几人甫一落地,易安站稳,再环视四周。 此时太阳西行,天边只余一线黄昏。山巅之上,并无白雪,但温度骤降, 雪风从众人身边呼啸刮过,若是不大声说话, 根本听不清任何东西。 身后,便是飞檐重重的地宫, 瓦檐上隐约可见冰霜。 易安跟随几人身后,逐渐自地宫下行。越往下走,天光骤然暗沉,石壁左右两端的长明火感觉到有人前来, 依次唰唰燃起,人影经过时,火光颤颤。 易安低着头,一脚踹开一块小石头。来之前玄德他们就说过了,周祝就是妥妥的高危身份人士,现在好不容易能被绑起来,果断就扔进了地牢最深的地方去。 可以理解,周祝的记忆只有他一人看过,再加上周祝之前的表现的确算不上是什么根正苗红的正常青年,被锁起来关进地牢也是情有可原。 但问题是,无论他再怎么问周祝情况,众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状,欲言又止状,似乎尴尬又复杂,非得让他自己亲眼看了才算完。 ……不会是因为走火入魔失心疯了吧?不不不,失心疯还不至于这样…… 卧槽。不会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了吧? 还是周祝经此一役彻底舍弃人身,进化成三十米高的超级魔尊形态了??这种情况同生灵印也会继续起作用吗?! 想想想越想越吓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易安连连猛摇头,忽然脚底绊倒,踩上顾轩流后脚跟。 一抬头,众人都望着他,一副“你脑子里又演了一出什么狗血大剧”的无语表情。 顾轩流皱眉转头,啧他:“到了,周祝就在里面,自己去看。你一个人在那儿又是恍然大悟又是不要不要的做什么?”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表情管理。易安默默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心说开玩笑在下何许人也什么样的暴风雨我都扛得住!同时往牢房门前抬脚一跨! 易安愣住了。 里面关着的是个小孩子。 他们走到这里来,花了不少时间,粗略估算,也有两炷香。本就是地牢最深处,连邪祟妖兽都看不见一只,死气沉沉,森寒无比。牢房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简陋的几支火把,更显孤寂冷清。 那个小孩,眼睛紧闭,脸上满是脏灰,看着只有五六岁这么大。他身上依旧披着那身残破的大红喜服,但已经不太合身了,所以只能松松垮垮地盖在身上。 他就躺在牢房角落的茅草堆里,蜷缩成一团,看着似乎正被困在噩梦之中,睡得并不安稳,额头冷汗岑岑。 忽然,他惊动了一下,缩得更小。随之响起的是锁链的哗啦声响。易安这才看见,那喜服的衣摆之下,露出一截人手臂粗的玄铁锁链,不用想,肯定就是锁在了这小孩身上。 易安抓着牢房木门愣愣看着,好半晌才不可置信道:“这是……?” 顾轩流道:“周祝。” 易安依旧不可置信:“不可能吧?” 第70页 顾轩流抱臂:“怎么不可能?你当时晕了,我们亲眼看见他变成这样的。不信你看他额头。” 易安依言去看。不错,这小孩额头上的魔印一闪而过,当真与周祝一模一样。 这真是世纪谜题。 周祝没有失心疯,没有爆体而亡,没有变成三十米高的超级哥斯拉。 他他他,他竟然缩水成了一个五岁小孩! 这圆嘟嘟的脸!这惨兮兮的处境!这苦哈哈的姿势! 他还是个十分惹人怜爱的五岁小孩! 易安捂着心口,一阵失语。系统冒了出来:【恭喜阁下离“比翼双飞”……】 易安:“请闭嘴谢谢。” 牢房外禁制层层解除,门吱呀打开,几人围在周祝身边,一阵默然不语。 古净叹气道:“我探查了周祝的神识。” 易安道:“如何?” 古净默然片刻,侧头看着牢里关着的周祝:“并不太好。他给自己的神识下了禁制,轻易破不开,但我能知道,他目下的神识十分混沌,也许,是一片空白。” 易安正在想一片空白是什么意思?一旁叶如君便道:“通俗地说,便是如今的周祝,就算醒来,也很有可能会忘记很多事情,甚至变成一张白纸,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易安道:“原来如此。失忆啊。” …… 搞毛线啊他才在忆安城被这么大个人按在地上翻来覆去叫苦连天,现在连帐都还没来记得算就失忆了??? 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易安又道:“师父,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这般模样?” 古净道:“你可知,周祝在你死后三年期间,势力迅速扩张一事?” 这当然知道,天底下都传得满天飞了。古净道:“便是如此。不仅势力,他的修为,如今也不可同日而语。但这样的修炼方式是有极大代价的,比如,极易走火入魔。魔气无法控制,便会溢出,最坏的结果不必多说。如今只是变成小孩,想必是你当时……” 话没说完,古净咳了一声,不再说了。 后面要说什么在场所有人都一清二楚。周祝没有真的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当然要感谢易安舍命陪君子及时亲上去安抚他啦! 易安呵呵哈哈心说师父你还是给我留了点面子的。便又见玄德道:“好了。如今,该谈此人如何处置了。既然无法彻底杀死,便只能趁他尚未恢复,尽快重设封印,毁去修为,永镇地底。” 看过周祝记忆,如今这样的结局,也变得叫人难以接受了许多。易安正要说话,一抬头,众人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 易安:“……我脸上有东西?” 古净叹道:“你与他结下了同生灵印。” 玄德道:“同生灵印是极其古老的术法,之所以成为禁术,便是因为一旦结成,道侣二人之间无论受何种伤皆会相通,你生,他生,你死,他死,反之亦然。故而谓之“同生灵印”。” 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他和周祝被这个东西绑定,如果周祝修为尽毁,他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玄德又道:“但同生灵印有解除办法,七天之后开阵,届时,需要斩断你与他之间的这条红线。” 古净看着他:“你意下如何?” 易安头疼。正想说话,系统“叮”地响了:【阁下且慢。】 【请看。检测到关键剧情分割节点,结局二:“杀死魔尊周祝,彻底获得自由”支线方向。请问阁下是否接受此条支线任务?】 易安心烦:“现在忙得很没空理你,走走走。” 【阁下且慢。检测到关键剧情分割节点,结局一:“比翼双飞一生一世一双人”支线方向。请问阁下是否接受此条支线任务?】 易安依旧心烦:“两个都不选行不行?走走走。” 系统闪红灯:【目前剧情推进到关键节点,阁下必须在十秒内选择其中一项剧情支线方可继续,由此开启不同支线,否则阁下将立即死亡。十,九,八……】 易安两眼一黑。 他又想起“霸道魔尊狠狠宠”的炸裂名字了。活下去的方法这么多究竟为什么非得在两个之间任选一个!不过想想也是要是周祝不死的话肯定要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一辈子了! 【最后五秒。请问阁下的目前的支线选择是?】 哎呀不管了现在情况紧急选一个再说!易安在脑海里狂按右手边的绿色键:“就选这个!” 系统放起烟花:【比翼双飞支线开启。剧情加载中。】 易安回过神,身形微晃,衣角突然被人死死捏住了。 众人看着他背后,沉默不语。易安慢慢转过头一看,心口猛地跳了几下。 天杀的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光彩夺目还丢着不管!这无辜的神情!这水亮的眼睛!这隐忍的动作! 原装货居然能对五岁的周祝下得去手!畜生啊! 五岁的周祝抿着嘴,也不说话,就这么仰头看着他,眨了下眼睛,眼底隐隐闪着泪光。 易安当即就有点站不住了,禁不住退了半步,斟酌一阵,轻言细语道:“小朋友,你什么时候醒的呀?” 见周祝不说话,易安又道:“你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不记得的话,叫你周祝,好不好呀?” 周祝揪他衣摆揪得更紧,垂眸一阵,才仰起头,委屈巴巴小心翼翼地说话了:“感觉封印会很疼。能不能不要封印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可以改的。” 天!打!雷!劈! 原装货你滚出来我们打一架! 易安正晕头转向,顾轩流就来掰他肩膀了,试图让他离周祝远点:“喂,你站过来点。” 没想到这么一掰,周祝整个人就默不作声地扑了上来,死死抱着易安的腿不松手了。问他什么他也不答,只是蹭着易安衣摆使劲摇头。易安无法,伸手去抱他,这一抱,手背上就多了几滴凉凉的东西。 易安一顿,抬起手背看了又看。周祝仰起头,眼中泪光隐隐闪烁:“我很听话的。哥哥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除易安之外,众人悚然了。 他哭了。 他哭了?? 变成小孩竟然有如此奇效吗??? 顾轩流站在一旁,看着周祝,心中头一次产生了“这人怎么这样我还什么都没干”的强烈冤枉感,无语道:“堂堂魔尊……我说什么了他就哭?” 易安拍拍周祝:“哈哈,这种小事不要放在心上。他现在记忆全失,跟个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多包容,多包容。” 顾轩流莫名有些麻木:“是五岁。” 易安继续呵呵哈哈,歪着身子一边搓周祝肩膀一边道:“差不多。多包容,多包容。” ----------------------- 作者有话说:易安慈爱脸:哈哈哈,多包容,多包容。 第53章 怜心怜意怜情 若非现在情况特殊, 顾轩流真是想当即转头冲出这个鬼地方,看着心里就烦。他憋了半天, 斜眼冷哼:“也只有你对他能多包容。否则在忆安城怎么能允许他……”说至此处,他脖颈连着耳尖突然漫上了莫名的绯红,又板着脸哼了一声,闭嘴不说了。 易安重重松了口气。每一次都在他快忘的时候提醒他跟周祝亲过。他今天再也不想听见任何人就忆安城那个意外发表任何意见了! 而且还都是这种诡异的反应……这种红着脸用“唉呀你的初吻已经没了怎么办”的眼神看着他的表情。 怎么办? 虽然他修的是清心道,但是那又怎么了。 退一步说,亲都亲了,还能怎么办? 退一百步说, 当时那种情况,他除了亲还有其他任何办法吗? 退一万步说,两个都是男人亲一下又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是的, 一点问题都没有。 易安心中正互搏得酣畅淋漓, 另一头,叶如君又开口了:“易公子,你今日的脸色实在是过于不好了。不知在忆安城时,周祝对你那般过分,有没有让他的魔气影响到你的灵脉?” 顾轩流:“……” 古净:“……” 易安:“……”一看四周,唯有玄德始终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威严神情, 心中抚掌赞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心态稳定自是不必多说! 便见玄德皱眉道:“……你们年轻人的事太复杂,情爱之事, 我不便评价。” 易安面无表情地看向叶如君:“我谢谢你。” 叶如君抱拳施礼:“易公子从前救我一命,如今身体不适在下理应相助相问, 何足挂齿?” 第71页 易安:“。” 这是重点吗朋友? 你难道没有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变得焦灼起来了吗!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擅长拱火? 你跟顾轩流一个完全不害羞一个害羞得要死是怎么回事! 易安心中冒汗。也不知道为啥他只要跟周祝站在一起就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时周祝把他大腿抱得更紧,易安登时打了个激灵: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遂,立刻拐了个弯, 收敛心神,严肃道:“师父,玄德掌门,弟子有一事,也许听来如同天方夜谭,但事关重大,必须要说。” 众人凝神。易安斟酌一番,心中清楚此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温和地绕过去了,索性直截了当道:“当初在忆安城,周祝走火入魔时,我偶然被拉入他的识海记忆,看到了些东西。弟子怀疑,当年周祝叛出仙门一事,恐怕另有蹊跷。” 此话一出,几人神色顿时沉了下来。片刻后,玄德道:“何处蹊跷?” 易安道:“周祝,并非主动叛出仙门,而是被人陷害,才落得如今的境地。” 话音刚落,玄德立刻扇起一袖罡风,几道金光咒印飞出,团团将周祝围住,那是能暂时封住周祝五感的特殊禁制。 牢房外,火焰摇曳不定。古净负手,自上而下看着易安,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事情。 易安手心微微出汗,仰头望着他。他很清楚,这件事,不可能仅凭他一人之词就能有个结果。 但不能因为周祝如今是魔尊,当年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有一个是一个,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必须要说。 好半晌,玄德才缓缓开口:“不过仅仅只是一段记忆,为何你会全盘相信?周祝的行事风格,事到如今,你心中应当已是再清楚不过。你凭何认为,周祝给你看到的记忆,一定就是真实的,而不是他为了唤起你的同情,故意展现于你,你要用什么来证明那段记忆,定然可靠?” 虽说玄德话间步步紧逼,一环扣一环,叫人乍一听字里行间全是对易安的不信任。但语气却并不咄咄逼人,反倒依旧稳健,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真的在询问易安的想法如何。 易安施礼道:“掌门。当年那件事如此惨重,可是发生前却一点预兆都没有,仅凭周祝一人,若是不在仙门内安插眼线,怎么可能掀得起如此大的风波?可周祝被打下鬼血炼狱后,仙门可曾发现过任何人有此等异心吗?” 玄德沉吟道:“你且将你在周祝识海中看见的所有事情,细细说来,绝不能含糊其辞。” 半炷香后。 易安道:“事情便是如此。那时周祝在金焰宫内,看见了人蛊。” 讲心里话,若非他亲眼所见,要是别人突然跑来同他说“金焰宫养了一大群人蛊你猜猜他们想做什么?”他也绝对不会立刻相信。 前有清修门后有金焰宫,这算什么?人蛊大派对? 养人蛊是什么新兴热潮吗? 易安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从开口起,他就知道此事要证明极难,最难的便是他没有证据。若是叫他们进入周祝识海亲自查看,可现在周祝偏偏又把自己的识海锁了,且不论能不能强行破开,万一成功,周祝却彻底变成一个痴呆傻儿,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但没想到,待他说完,在场几人听罢,神情却越发严肃,竟然无人反驳,而是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早已知晓了什么。 很奇怪。 难不成之所以叫他说出识海经历,不是为了叫他证明自己的说法…… 而是为了印证他们手头上已经拿到的金焰宫把柄? 易安正要问出口,玄德却挥袖将周祝禁制解开,转身负手,不容置喙道:“此事复杂,不宜在此处多说。今日天色已晚,你们暂且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议。” 易安道:“玄德掌门……” 身形却一滞。古净伸手将他拦下,摇头道:“安静。听话。寝殿已经备好,回去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明日再议,莫要急于一时。” 说话轻言细语,态度却如此强硬。话语间玄德已然走出数十步,易安无法,只好默默随众人跟上。没想到刚要迈步,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衣摆。 回头,周祝额间魔印赤光流转,魔气大盛,蹙眉盯着易安道:“哥哥,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不仅如此,魔印显露的同时,整座地宫上下,竟然立刻有妖兽邪祟相互应和,嬉笑尖叫如同层层浪潮,掀得众人头顶砖瓦都扑簌簌落下石块灰尘。易安见转连忙蹲下,一把将周祝团在怀里:“没丢没丢!” 声音顿时停息。 众人回头,无语至极。 易安:“……”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真是好奇怪啊他现在怎么感觉自己像个世界重启开关键?? 但仔细想来,这非常合理。大周祝看见他都动不动走火入魔心神不稳,没道理人变小了反倒越来越沉稳了对不对!缺乏安全感的儿童只会更加需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周祝被他这么一抱,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肩膀,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了,生怕易安扔下他转身就走。 可现在该怎么办?周祝现在这个状态又离不开他,难不成还要他陪着周祝一起睡地牢吗! ……其实也不是不行。就是心理压力会有点大而已。 可耻啊!也不知道自己的自尊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Q弹嫩滑了。易安无奈道:“要不然……” 话未说完,便见玄德几步回来,负手看着周祝。 周祝满脸警惕。 沉吟片刻,玄德对周祝道:“你心悦于他?” 周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死死揪着易安衣服不说话,仿佛一个没看住,就要立刻扑在玄德身上咬人了。玄德不紧不慢道:“你不回答,易安就永远莫想走出这座地宫。” 易安:“……” 这招有奇效。周祝立刻点了一下头。 玄德道:“既然如此,那好。”说罢,手中灵光渐起,不多时便凭空而来一副灵枷,二话不说便将其中一只扣在易安手腕上,另一只,便自己飞去了周祝手腕。 叩上后,灵枷微微发烫,刺得易安缩了下手。再一眨眼,浑身金光的灵枷已然消失不见,只在二人手腕上留下了浅浅的金印。 玄德道:“将他单独留在此处,的确有隐患,你将他带去,同你一起。”末了,又道:“戴上灵枷,你们二人行动不会受限,但只要有一人试图强行冲破灵枷,另一人,便会立刻自爆身亡。” 易安心道:“好狠。” 后面这段话,不像是跟他说的,而是带着隐隐的威胁,对周祝说的。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性命全在另一人之手,实在是后患无穷。叶如君微微皱眉,顾轩流直接上前道:“师父!这么做是否有些太……” 玄德看了他一眼:“太什么?” 顾轩流默默道:“太……不留情面。” 玄德平静道:“周祝能与易安结下同生灵印。愿意做到这种程度,轻易不会放手,他好不容易抓到手,相处都来不及,更枉论带着易安赴死。将易安同他绑在一起,是目下最合适的办法。或者,你若是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便直接说出来。” 顾轩流想再说些什么。但易安知道,他也的确没办法再说些什么了。 玄德平时看着沉沉稳稳一个人,用起手段来真是毫不手软,什么爱恨情仇都不放在眼里,随便就把人算计了进去。问题是现下这般情况,灵枷与同生灵印,就像是两道保险锁,当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过想想也是,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光沉稳怎么可能坐得上这个位置? 从始至终,古净也并未出面阻拦,只是默然不语,此时对易安道:“放心,有师父在,不会有事的。” 看来是二人早就商议过了这种情况,提早做了准备。 易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抿着嘴。 头一次被当成把柄去拿捏别人,心里居然还隐隐有些难受。 无法,暂且就此作罢。几人出了地宫,传送回玄德山主殿前,便各自分开。 至于晚上睡觉这件事……自是不必多说了。 入夜,夜空疏朗,明月皎皎。易安抱着周祝一步一步走,一会儿老老实实踩着石板,走累了便并着腿跳一步,笑道:“怎么样?好玩吗?” 小周祝点头道:“好玩。” 易安又是控制不住,一阵心软。这孩子前十几年都活得乱七八糟,除了修为十分可观外,其他方面估计没一个正常,连跳格子都没玩过。既然都这样了,索性就当重新养了一遍。 易安拍拍周祝的后脑勺,柔声道:“不要叫我哥哥,叫我师兄,我是你的师兄,你是我的小师弟,知道吗?” 第72页 周祝贴着他的脸,默默点头。 走了一阵,进了一段竹林小径,流水潺潺,蝉鸣阵阵。这里冷了几分,周祝把他抱得更紧,易安又道:“身上的伤疼不疼?冷不冷?饿了没?” 一想到周祝之前生生把自己的手臂掰断就揪心,虽说他自我疗伤已是登峰造极,但人都是会疼的。可连着三个问题,周祝都摇头,闷闷的,也不说话。 易安抱着他边走边跳,有些累了,想把他放下来背着,周祝却突然道:“我想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易安轻笑着哄他:“你现在就跟师兄在一起呀。” 周祝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小声道:“可是,死了我就会变成土,就看不见你了。” 声音软软糯糯的,可是说出口的话时常让易安有些恍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五岁孩童会说出来的话。 但是一转念,就算周祝如今是失忆状态,但他被从小虐到大的人生经历都是实打实的,多少会在性格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说不定还有心理阴影,比如老是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动不动就想到死啊死的。 有什么办法呢?又不能随便敷衍他,恐怕会更让周祝伤心。易安便顺着问了下去:“至少现在在这片竹林里,没有人想要你死。师兄在这里,你就不用害怕。” 默然半晌,周祝蹭了蹭他的脸:“师兄,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易安托着周祝的背颠了几下,拍着他的肩柔声道:“你一点都不讨厌呀,师兄很喜欢你。” 周祝道:“喜欢,就能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易安道:“对。” 面对小孩,“喜欢”这两个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出口了。 又是许久不答话。易安托着他一路走,眼看马上就要到竹屋,周祝两只环过他肩膀的手,突然抓得更紧:“我知道了,师兄。” 易安笑道:“你知道什么了?” 周祝道:“我死了也能和师兄在一起的。我死了,师兄就能永远记住我了。” 第54章 言语孰真孰假 易安张着嘴, 反复斟酌,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哑口无言,听得心惊。 看来失忆也完全没有改变什么。一个五岁的小孩就这么想,要是没人教,以后的想法指不定有多离谱,虽然周祝的大号形态已经十分让他无言以对了…… 又是拍拍摸摸,试图给周祝顺毛,顺了一阵, 易安突然觉得硌手。指尖轻轻在周祝背上划了一道,他才意识到,硌手的不是其他, 而是前二十多年, 在周祝身上积累下的伤疤。 天气转暖,衣服并不厚,只是他方才忙着逗周祝,注意力没在这里,才一直没察觉。现在摸到了,心中酸楚不已, 不是滋味。 周祝虽然变小了,可是这么小的身体上, 那些断续坑洼的疤依旧还在,如同锁链, 独将他一人困在原地。 生死这个问题,太过沉重。若是其他人来这么说,他说不定就要一掌呼上去,或者抓着对方的肩膀狂摇大喊:“你清醒一点!”可这么说的偏偏是周祝。 真是一点重话都说不出口。 易安心中叹气, 把周祝抱得更紧,另一只手摸摸他的头,侧身朝一旁的小花小蝴蝶努努嘴:“你看,你只有活着,才能看见这些花花草草,才能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周祝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冷冷道:“我不在乎。我就想跟师兄在一起。” 易安顺着他半开玩笑道:“好吧。和师兄永远在一起,你若是死了,师兄就只能跟着你一起……唔。” 话未说完,周祝突然直起身子,双手捂着他的嘴,眼神又急又凶:“不行。不行!” 看着小,力气却相当大,甚至能依稀看出点未来魔尊的影子。易安惊了一瞬,连忙拍拍他的手,等他把手撤开,才哄道:“好好,不准不准。你看,师兄和你是一样的,你要是不见了,师兄也会很难受的。” 周祝又趴回他的怀里,沉默不语。 几步到了竹屋,易安拍拍周祝,把他放在榻上,随即指尖轻弹,送出星点火光,几盏油灯唰拉燃起,人影绰绰。墙上映着一道影子,双手撩起头发,正宽衣解带。发丝倾斜时,外袍也正好半垂在肩,隐约可见其腰,一掌便可揽过。 脱了外袍,行动就方便多了。易安头也没回,对周祝道:“快睡吧。今夜你睡床,我给自己在地上铺个垫子。”正要弓身给自己收拾,突然腰上一紧。 回头,又是周祝把他拦腰抱住了,抿嘴望着他,只是眨眼睛,也不说话。 易安道:“怎么啦?” 周祝道:“我害怕。” 易安终于有些无语了。 堂堂魔尊啊! 可以凭一己之力血洗仙门的魔尊啊! 动不动就要把他关小黑屋的魔尊啊! 竟然连自己睡觉都不敢! 周祝又道:“我想和师兄一起睡。”见易安看着他不说话,默默低头失落,转身欲走:“我也可以自己睡的。我很听话,师兄不要丢下我。” 又是这一招! 偏偏他还拿这招一点办法都没有! 易安最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心中狠狠把自己一顿谴责:反正是个小孩子,一起睡就一起睡,那又怎么了?周祝本来就应该这么长大的,现在就当作是弥补了! 想罢,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圣光,往床边一坐,拍拍自己身边,眉眼弯弯地道:“来吧,有师兄在,不要害怕。” 见易安这么说,周祝动作极快,立刻脱靴窝在易安身侧,怕两人睡着挤,又连忙往墙边靠了一些。易安伸手把他揽了过来,拍拍他的背:“不用这样,师兄不挤。”说罢,朝桌上的几盏油灯一吹,屋内唰地暗了。 无边黑夜中,一时间,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回响,轻轻浅浅,与屋外的风吹竹鸣一道,相得益彰。 难得有这样的环境,就特别容易叫人回忆往昔。真真是有恍如隔世之感。易安仰躺着,想到过去,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长时间没和周祝这么好好说过话,死前二人时时对立,重生后依旧纠缠不休。 万万没想到,如今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关系有了松动的迹象。 可是松动之后又该怎么办呢?难不成真的要像系统说的那样…… 想到此处,嘴唇上的酥麻仿佛历历在目,易安猛打冷颤,不敢再往深处想。这时,突然觉得一团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轻轻靠了过来。 周祝一手揽过他的腰,半贴在他怀里,呼吸匀长,似乎已经睡着了,嘴里时不时呢喃梦呓。 竟然睡得这么快。 易安想了想,索性侧过身把周祝抱在怀里,轻声哄唱着歌,想让他睡得更加安稳。一开始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越哄越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周祝身上太烫了。 简直烫得比发烧还不正常。不仅如此,易安点了一盏油灯凑近去看,便看见周祝眉头越蹙越紧,梦呓也愈发频繁,似乎是沉溺在噩梦中无法挣脱,脸色泛红。易安伸手一探他额头,满是冷汗。 烧得不轻。怕不是因为周祝走火入魔之后受的伤没好完全才变成这个样子。 几发灵力灌下去,周祝神色稍霁,但依旧痛苦。易安立刻明白了,他现在最多只能帮助缓解,要救人还得找叶如君。想通这层便立刻起身要去找人,可没走几步,衣角一紧,走不动了。 周祝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目光混沌,死死攥着他的衣服,额间魔印隐约可见,迷迷糊糊地道:“师兄……不要离开。” 易安慢慢去掰他的手指,待他坚持不住终于松手,果断转身几步,将门一拉! 门外风声呼啸,大雪纷飞,刺脸的雪风大片大片往竹屋里涌,仿佛数九严寒。 下雪了?! 现在这个季节,怎么可能会下雪?? 寒风猎猎,扑得易安满脸茫然。但现下已经来不及多想,愣神间周祝似乎烧得更加厉害,咳嗽连连。这种风雪一吹,人肯定就扛不住了,易安立刻打消抱着周祝一道的念头,谁知这边脚刚跨出去,竹屋陡然震颤,风雪更盛,周祝声音拔高数度,咬牙隐隐怒道:“师兄不要离开!” 仅仅只一声,掀飞门前飞雪无数。 易安回头看他。周祝趴在床边喘粗气,额间魔印红黑之气大盛,一双眼睛泛着血丝,瞳孔黑若寒潭。 只怕他再多走一步,这里就要被当场掀翻。 留他一人在这里,也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事来。易安立刻转头把他抱着就走,把外袍团把团把裹在他身上,马不停蹄往叶如君寝殿赶。路上,周祝抓着他衣襟神志不清:“师兄……” 第73页 喊得易安肝颤。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小学生作文里必备的雨夜背小孩去医院的角色是怎么回事?? 紧赶慢赶,叶如君寝殿总算近在眼前。易安抱着周祝抬脚便踹寝殿大门,道:“叶公子得罪了!我……” 剩余的话哽在喉间。 寝殿黑黢黢,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不仅如此,易安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不仅叶如君不在,顾轩流也消失不见了。 直到这时,易安乱中清醒,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这么一路跑来,竟然一个人都没遇到过。玄德山虽说管理严格,但并无宵禁,这种大门派,即便是深夜,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人为什么突然都消失了? 风雪更大了。回头看,不远处,只有玄德山主殿,在雪雾中透着光。 易安抬脚就往主殿跑,周祝却忽然在他怀里挣扎起来,道:“师兄,不要离开……” 易安道:“没有离开!我在这里。” 周祝却恍若未闻,声音更加压抑:“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你会后……的。”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是什么,易安并未听清。可越模糊,眼前的风雪就更清楚,心中莫名的预感也愈发强烈。他强压心中的不适感违和感,站在主殿前,推开了殿门。 殿中,灯火通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一身黑衣的人,乍一看,有些像玄德,却又不是。 那人长发披散,一手负在身后,背对着他,右手拿着笔,似乎在面前的桌案上画什么,写什么。听见易安的脚步声,微微顿了一顿。 再往上看。整个大殿的顶上,挂着无数只草蝴蝶,用细细的金线吊着,或缺翅膀,或缺触角。有些看一眼就知道是被人精心编织而成,而有一些,只看蝴蝶的模样,仿佛就能立刻窥见编织它们的人失败了多少次,失望了多少次,又在绝望之中,毁坏了多少次。 更让易安毛骨悚然的是,之前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那几个人,他现在找到了。 那黑袍青年的身旁,立着几个人。 古净,玄德,顾轩流,叶如君。与那人一样,背对着易安,并肩站着,听见易安的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易安脑子嗡嗡响,耳边只剩心脏狂跳,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雪风刮过,大殿唰地黑了。 他想再往前走,脚腕上忽然沉重无比,锁链哗啦啦响。 易安汗毛直立,立刻反手扔出几道火符悬浮于空,殿中,四周的金盏灯再次依次呼呼亮起。 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人,却抱了个空。 周祝不见了。 脚腕上的金锁链同胳膊一般粗。易安后背冷汗直冒,抬头一看,面前哪里还有写字作画的身影?而古净几人已经转了过来,虽然长着不一样的脸,但气质神情却如出一辙,眼神空洞无比,看着他,齐齐叹了口气。 不像活人,像某种死物。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周祝在他身后极尽的距离,语气听来无可奈何,幽幽低声道:“师兄。我说了,不要离开,你会后悔的。” 我草! 易安头皮炸得发麻,瞬间就往脚底狂灌灵力,巨响之后脚腕上的金锁链炸成无数碎片,随即脚尖轻点登时往后蹿出数十步,毛骨悚然。 周祝。一身玄色衣袍的魔尊周祝,脸色苍白,眼底却闪着瘆人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师兄,你不喜欢吗?” 每说一句话,周祝就往前不紧不慢地踏一步:“师弟为做的幻境,你想见的人都在这里,你不喜欢吗?你喜欢什么?我再给你做。” “我变成小时候的样子了,听你的话了,不逼你了,你不喜欢吗?” 特么的男鬼。 这是恐怖片片场吗。 系统说的难道不是霸道魔尊狠狠宠吗。 为什么画风还是这么惊悚! 易安死死掐住大腿肉,咬住想尖叫狂奔的冲动,冷声道:“整个玄德山,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做的幻境。” 周祝全然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坦然道:“是。” 易安道:“我是什么时候被你拉进来的?” 周祝道:“你在忆安城,晕倒之后。” 话音刚落,周祝身形忽然消失。再一眨眼,立刻闪现在他眼前,浑身魔气冲天,眼底泛着不正常的浓重的黑,搂过他的腰,鼻尖在他耳尖摩挲,委屈道:“师兄,我想你了。” 他居然是在走火入魔都还没来得及调息的时候做的幻境?! 就为了把自己困在这里?? 难怪又是发烧又是下雪,肯定是已经到强弩之末了! 走火入魔,稍不注意就会爆体身亡,灵脉断裂修为尽毁都算是好的。周祝是不是疯了?! 主殿消散,天地间的茫茫夜色中,只余呼啸的风雪。 易安往后一仰,没躲开,周祝揽着他腰的手看着温柔轻巧,力道却如同铁钳,抓住他的手腕,覆了上来。 第55章 绝境生剜魔印 气息温热, 这一吻却半点也称不上温柔。被骗之后又被强,易安怒火中烧, 登时恶向胆边生,一口狠狠咬在周祝下唇! 唇齿间,浓重的血腥气充盈交缠。咬这么一口,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可谓丝毫不留情面,发觉周祝吃痛后,立刻就要挣扎着找机会推开。可没想到周祝仅仅只是迟钝了一瞬, 又不管不顾地缠了上来,易安将头一偏,心道:“骗心还骗身, 我看起来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吗?!”随即凝神运气, 朝周祝腹部一掌拍了下去! 本以为周祝会躲,可这一掌,他却站定原地,默默闷哼,硬生生接下了。 打完,总算松手。易安连连后退, 周身警惕,勉强站定。便见周祝喘着气, 垂眸看着自己方才被打的地方,半晌, 低声苦笑道:“……多谢师兄。只要是师兄给我的,我都要。” 说出的话当真肉麻。可易安此时却完全没这个心思来琢磨这一出了。 回想起来,他也是真的傻了。几年前被周祝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他就该知道,这位魔尊心思细腻, 腹黑至极,骗他从来不打草稿,才能在他身边演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是很对得起“魔尊”二字。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把鬼血炼狱纳入囊中,占领这么多城池的人,再弱能弱到哪里去! 同情心啊,可恨的同情心。周祝早就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当真是把拿捏他的手段修炼得炉火纯青,看着他可怜这个心疼那个,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既是如此,从前给他看到的东西,又有几分能信? 越想,越是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见周祝欲往此处走,易安迅速后撤一步,侧身面对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弱,不那么抖,强装镇定,冷声道:“周祝。我问你,你之前给我看到的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周祝的发丝,眼睫,在漫天风雪中,已经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本身就因走火入魔气息不稳而脸色苍白,此时垂下眼睫,更显颓态。 神色却叫人捉摸不定。 默然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开口:“如果我说,那些记忆不是假的,皆为我从小经历,我没有骗你,师兄会不会信?” 末了,他忽然笑了笑,轻声道:“若师兄也同样经历过那些事情,自会知道真假,怎会问我这个问题。”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雪雾,易安的身影在周祝眼前,似真似幻,模糊不清。周祝慢慢伸手,向易安凌空轻轻点了一下,却抓不住,又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易安站定原地,任凭雪风乱发,内心五味杂陈。 内里换了人,被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身份被揭穿,本以为会是什么大场面,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内心却难得平静。易安道:“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你从前的那个师兄。什么时候?” 周祝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默默道:“很早的时候。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只是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即便师兄已经不似从前,却依旧要杀我,便一直自欺欺人,骗你,也骗我自己。我以为我想要你死的。” 说至此处,他又不再继续说下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过往,原本一直都挺拔如竹的身形,慢慢垮了下去。等到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在易安听来,竟然有些哽咽:“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想要你死。我以为我恨你至极的,师兄。” 易安心尖一颤。 周祝继续道:“可是直到那时你……死在我面前,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是我蠢。我只是恨你对所有人好,唯独不对我,恨你看所有人,却唯独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恨你愿意靠近所有人,可唯独对我警惕万分……恨来恨去,不过是恨我自己,得不到你的半点关心。” 第74页 他一句接一句,似乎是在心中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人愿意听他讲话:“我是想对你说这些话的,师兄。可是那个时候你丢下我就走了。我抓不住你,也来不及……我对不起你,我错了,师兄。” 纵使早就明白周祝对他的感情已经变质到了那种地步,他一时半会实在消化不下来,可这么一番话听完,说心中不震颤,是假的。 但周祝一直以来瞒他骗他,就为了把他绑在自己身边,说不害怕,也是假的。 不知该说什么,易安退了一步,叹气道:“你骗我,把我锁在这里,又要让我如何信你。” 周祝死死盯着他退后的那一步,慢慢低下头。 他早已知道了易安的回答大概就是如此,只是心中还依旧存有一丝期望,希望自己即便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师兄也愿意走过来,抱一抱他。 如今得到答案,证明那些不过只是他的奢望而已。但得到答案,周祝心中不甘之时,却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释然,好像无论怎么样也无所谓了。 他抬起头来,一步一步朝易安走去,慢慢笑了起来,笑得扭曲:“没关系,师兄,不信也没关系。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其他的那些东西,那些人,都不重要。” 眼看周祝隐隐有控制不住之势,易安低头一看,地面积雪已经到小腿厚,只能说明周祝气息更加紊乱。他心道不好,转身就跑,但在这种地方不过只是无用功,没跑几步就被周祝按倒在雪地里,小腹一热。 周祝的手整个盖在上面,他本就在发烧,此时覆在易安小腹上,更是滚烫无比。易安再受刺激,挣扎起来,一脚踹了出去,怒道:“周祝!好好好,不愧是魔尊,对付我的手段当真是五花八门,精彩,太精彩了!” 周祝闻言,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嘶哑:“是,我就是这么卑鄙不堪的人,就是污秽至极!如果我不用这些手段,师兄不会愿意接近我,更枉论如同今夜一般把我抱在怀里,这么轻言细语地哄我!师兄记不记得有多久没用和缓的语气同我讲话了?明明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连这么简单的事,师兄都不愿意答应我!!” 腰被周祝缠着,简直就跟蛇一样,越挣扎就被抱得越紧,易安心中连连叫苦,忽然眼前一暗,周祝俯身在他耳边,小声委屈道:“安安……求你了……” 卧槽! 谁教你这么叫的???! 易安鸡皮疙瘩被他叫得起了一身,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巨力,身子往上一顶,一脚踹上他心口:“再这样连师兄都不让你叫!住口!” 这么一踹,总算是连滚带爬了出来。他连站都来不及站,坐在雪地上连连退后好几步,对周祝怒目而视:“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我如何待在你身边?!” 感觉随时都能把他衣服撕了! 但只一眼,易安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妙。这么一踹不要紧,但好像刺激得周祝精神更加脆弱敏感,周身魔气冲天,跪在雪地中咬牙捂着头,连连道:“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死在我面前,不要再头也不回地丢下我走了……我是个废物,什么都留不住,现在师兄也要丢下我,我真的没办法了,不这么做,师兄看也不会看我一眼。” 他深深埋首,痛苦至极,喃喃道:“师兄,师兄,求你停下来好好看我一眼吧……” 易安看着他,喘着粗气。内心说不清是被困的愤怒,还是无可奈何的心软,叹道:“堂堂魔尊……” 话未说完,立刻被周祝打断。周祝眼眶泛红,猛然抬头看他,一副巴不得把他吞吃入腹的神情:“魔尊又如何?什么都留不住也什么都保护不了!当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魔尊照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只有在不是魔尊的时候才能跟你说一说话,不管是周逸归还是失忆变小,只有在这种时候师兄才肯跟我说话对我笑,只要我还是魔尊这个身份,师兄从来都对我没有过好脸色!” 易安被他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见周祝慢慢笑了起来,笑得越发大声,越发扭曲:“魔尊……魔尊这个身份有什么用?留不住你,我留不住你!留不住你的身份拿在手上,不过就是没人要的垃圾,废物,死千百次也不足惜的烂泥!” 惊!天!动!地! 易安震撼无比了。龙傲天果然跟他等凡人不一样,说话就是有底气,那些修了几十上百年都没修出个名堂来的魔修听了你这个话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是何等宁要爱情不要事业的恋爱脑啊?! 而且还是冲着他来的!何德何能! 易安正这么一想,只是眨眼,周祝的状态便越发不对劲。不仅眼神空洞,沉若寒潭,额间赤光魔印也愈发强盛,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似哭似笑:“没错,魔尊就是废物。师兄看都不肯看我一眼,都是废物,我是废物……只要不是魔尊,师兄就会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现在的周祝,和一颗不受控制的定时炸弹没有任何区别。易安真是很想转身就逃,可忍了半晌,还是尝试朝周祝走了一步,小心翼翼道:“周祝?” 周祝猛地抬起头看着易安,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泛着微红,额头渗出冷汗,咧着嘴笑,笑得易安汗流浃背,警铃大作。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愉悦至极,重复着喃喃道:“对,对。只要不是魔尊,师兄就会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狂风突然猛烈刮过。烈烈雪风中,易安被吹得东倒西歪,将将站稳,就听见周祝低声道:“渡噩剑,你来。”话音刚落,一道清亮剑光从天而降,周祝将它稳稳接住,道:“用师兄的剑,用师兄的剑。” 渡噩剑! 当年他身死,周祝连渡噩剑都捡走收起来了?! 但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易安非常清楚地看见,周祝倒转渡噩,两手紧紧握着剑身,力气大到鲜血顺着掌心滴答溅落在地,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易安惊骇无比,立刻抢身上去拦:“周祝!你做什么?!” 但还没等他迈出半步,周祝周身魔气猛地一弹,将他掀翻在地。再挣扎起来,就听见周祝痛苦至极的闷哼,以及皮肉被搅烂的声音。 抬头一看,毛骨悚然。 周祝额头上原本有魔印的地方,已经被他自己拿着渡噩剑尖生生剜了下来,只剩一片鲜血淋漓的窟窿。 血顺着额头流到眼睛,再到下巴尖,最后啪嗒落在雪地中,犹如落梅,犹如血泪。 痛,看着都痛。但周祝的神情却甘之如饴,笑得高兴无比,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易安走,一边伸手去探自己的额头,邀功道:“师兄!师兄你看!我不是魔了,我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摸到了自己原本被剜得一干二净的皮肉,正在源源不断地长出新的血肉,那处魔印,很快便恢复如初了。 易安看着他,惊恐不已。且不论周祝无论怎么受伤都会自我修复这个能力,魔印这个东西根植于他的灵脉,与魂魄绑定在一起,当然无论怎么剜都是剜不干净的! 周祝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绝望之至又怒火冲天,立刻举起渡噩剑再生剜了一次,与此同时提起一掌就往自己心口狠狠一拍! 口中鲜血登时喷涌而出,周祝却依旧不依不饶,一手成爪伸向丹田,抓住了什么东西,狠狠往外一抽! 易安一开始还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可周祝这么一抽,喉间溢出的难捱压抑的痛苦喘息,让他立刻就明白了。 周祝,要把自己被魔气侵蚀的那条灵脉硬生生抽出来! 这东西也是能抽的吗?!真要抽出来变成废人一个都是好的,干脆就是直接死在当场了,还活个屁!易安受不了了,咬牙向周身猛灌灵力,与周祝魔气对冲,终于破开这层屏障,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周祝?!你发什么疯!” 周祝反手抱住他,剑一扔就把易安箍在自己怀里,又哭又笑,状若癫狂:“师兄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不舍得看我受伤对不对?师兄我错了,是我害死的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不理我,跟我说说话吧。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都到现在了居然还在说这种话!他这是带出来了个什么师弟啊!易安心中叫苦,又气又急:“周祝,你听我说,你现在必须稳住心神,否则继续放任这样下去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周祝抱得更紧,嘶哑笑道:“死了正好!死了正遂师兄的愿,死了师兄就能永远记住我,能死在这里我求之不得!” 风雪愈演愈烈,周祝的魔气就快要彻底控制不住。易安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要被淹没在雪风里:“我不想让你死啊!我喜不喜欢你跟你是不是魔尊没有一点关系!你能不能先听师兄的话?!” 第75页 第56章 挺身再挡一刀 无论怎么劝怎么吼, 周祝都死死黏在他身上,说什么都不放手, 撕都撕不下来。易安心累无比,之前看小说对这种情节最是喜闻乐道,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他挣扎不开,只能任由周祝这么箍着他,刚想轻声细语哄一哄,周祝便猛地往前一扑,闷哼出声。 易安还没反应过来, 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周祝抱着他在雪地上滚了半圈,将他牢牢护在身下,喘了口血气。反应这么奇怪, 易安心道不好, 立刻抬手去摸他背心,摸到一片湿滑黏腻。 撤手一看,满手的血。 什么情况?! 这个出血量,得亏周祝身强体健,普通人来这么穿心一击早就死得透透的了。易安翻身坐起去看他背心,还没来得及瞥上一眼就被周祝拉了回去:“我没事!” 易安一掌推上他胸口, 见缝插针往外钻,喝道:“别胡闹!你的幻境是不是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 雾蒙蒙的夜风之中,突然传来重重几声闷响, 听来像是无数飞剑和箭矢撞上了什么结界。易安刚一抬头,只见浓黑天幕,咔嚓碎了一条裂缝,有光透了进来。 但很快, 他便反应过来那不是阳光。 那是上百支箭矢和无数飞剑杀气腾腾朝此处攻来的灵光! 易安前脚一把扑倒周祝就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后脚十几支飞箭立刻铛铛铛连连钉在地上,溅起飞雪无数。他一手撑地停住,连忙爬起来压着周祝的背一看,瞳孔骤缩。 难怪这么多血。背心上插着一根快要完全埋进心口的短箭,怎么可能不流血! 平日有事无事都要抱着他委委屈屈,这么大伤愣是一点不吭声。这人心脏被穿透了都不知道喊痛的吗?! 探查伤口之际,周祝抓着他的袖口,咬牙捂着头,眉头都拧作了一团,痛苦无比,四周狂风大盛时,天幕上的裂痕越来越大,终于,嚓地碎成了漫天碎片。 周祝气息不稳,幻境彻底崩溃不过是迟早的事。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易安手心全是冷汗。原本有欲林加持,再加上周祝在城外设下的禁制,幻境应当很难被外面的人所发现。但如今周祝的魔气走火成这副样子,想不被看见都难。更关键的是,现在打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是玄德山清修门倒也罢了,还有转圜余地。可万一来的是不那么讨喜的…… 没等他看清,一道浑厚声音传来,只一个字。 “杀。” 只需一个字,易安表情被搅得咔地碎了。 日了狗了是盛承华! 裂隙外,早已不是黑夜。天色刚蒙蒙亮,而就在一线橙黄和鱼肚白中,正飞来大片黑影,只需一眼,就能认出排头的是金焰宫,只是来的门派远不止这一家,放眼看去,金焰宫身后还跟着成百上千不同家袍的修士,气势汹汹:“杀!” 话音刚落,飞剑和箭矢再次攻来! 同样的错误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易安侧头看了周祝一眼,后者单膝跪地,双目紧闭,冷汗连连,心口受的伤还在艰难愈合。易安打定注意,道:“剑来!” 渡噩立刻飞入其手。他一步挡在周祝面前,灵力灌入剑身,凌空轻而灵巧地挽了个剑花。 灵力轰然而出,飞来的长剑立刻尽数断作数截,当啷落地。 如此一挡,立场表明。盛承华居高临下睨他,道:“让开。” 易安昂首,淡淡道:“不让。” 立刻有修士怒喝:“易安!我们给你机会,你却是这种态度!如今你难道要跟周祝一样背叛仙门?!” 易安听完,哈哈一笑:“你说笑了。我的身份在你们眼里难不成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吗?说得好像要大发慈悲原谅我一般,事已至此,何必虚与委蛇?” 话音刚落,两方立刻开打。易安灵力强盛,调动得丝滑无比,就算灵脉中有弑锁禁制,对上百来个修士依旧不成问题。数招之后,天上灵气爆炸声连连,易安却没伤到分毫。他正要开口劝退,突然脸颊一凉。 伸手一摸,侧脸上不知何时被剑气划了条长长的口子,全是血。 抬头,盛承华正好收回剑,冷哼道:“狂妄至极。”话音未落,立刻朝易安猛冲而来! 这一下要是挡了指不定会伤成什么样,但是不挡也得挡了!易安瞳孔骤缩,提剑迎上,耳边却划过一道烈烈罡风,盛承华想躲,却没躲过,翻身落地。 不仅如此,几道赤光闪过,天上十来个修士立刻捂着肚子掉落在地,哀嚎连连。 易安回头一看。周祝眼中赤光流转,满身杀气,神色阴郁无比,并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几个修士,手轻轻一握,便听哀嚎之声更盛。易安连忙抱住他手,道:“你不能动手!不能杀他们!” 再这么下去就真的要出血案了!反正现在两边都揪着他不放,那就打他,打他是最好!他的人蛊身份是事实,没什么好洗白的,但周祝当年的事有蹊跷,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四舍五入他就等于中立,打中立等于谁也没打! 幻境碎裂得更加厉害,此时,终于有忆安城中人急匆匆跑来,皆是由人形化为鬼态,与修士打作一团。易安两方忙绿,一边压制周祝,一边挡住修士进攻,对群鬼道:“把你们尊上带走!走得越远越好,不再回来是最好!” 没想到周祝现在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可偏偏听他的声音听得最是清楚,还只听到了个“不再回来是最好”。易安这么一喊,周祝脑子里最后一线清明彻底绷断,咬牙对周围道:“滚!” 魔气登时暴走,层层向外震荡,不仅掀翻前来扛他的小鬼,连天上御剑而行的众多门派修士也被掀飞大半,倒地不起。 周祝神色凛冽,杀气腾腾,随手一招,只见魔气凝结成的无数长剑立刻悬停在众修咽喉,只需轻轻落下,就是满地尸体。 再说一句话,说不定就要刺激得他痛下杀手,易安这下什么都不敢说了,只能祭出渡噩分身与魔剑对抗,一边死死抱着周祝不撒手。 周祝道:“落。” 魔剑将要齐齐落下时,天边突然轰隆隆送来数道金光罡风,将魔剑尽数打散。雪雾之中,易安勉力睁眼,待看清来人,大喜:“师父!玄德掌门!” 卧槽这次是真的吧!终于舍得来了! 玄德山与清修门的人来了大半,应付魔物和金焰宫的同时,古净斩落几只魔物,道:“易安,过来!” 还未等易安动作,他便听见周祝在他身后冷冷道:“你又要丢下我了?” 随此话出现的,是更盛的杀意。周祝只是站在原地,身上因为失控而溢出的魔气,就能打得那些修士毫无还手之力。 但继续这么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最好,也是落得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四周更有杀得越发凶狠之势。古净又叫了一声:“易安!”再次被无数魔物缠住。 并不致命,但再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易安回头看了清修门一眼,尔后抓住周祝的肩膀,深吸一口气,道:“周祝,停手。” “停手。”周祝嗤笑道:“停手。停手之后呢?好让你离开这里,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见到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话音未落,周祝脸猛地一歪。易安照着他的脸结结实实来了一拳。 这一拳,他真是想打很久了。整天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像什么样子?简直是没救了!一拳打出,心中憋闷许久的怨气终于全数冲周祝发了出来,易安怒火中烧:“要是金焰宫的人今天全部死在这里,你当年被陷害召集邪祟勾结鬼王的事就再也说不清了!这个黑锅你要背一辈子,你到底明不明白?!” 都说得这么直白了,总该听话了吧! 周祝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一瞬,茫然道:“……师兄愿意信我了?” 朋友! 易安要吐血了。这是你应该关注的重点吗?! 然而没安静多久,周祝捂住头,神情再次扭曲,皱眉疯道:“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什么狗屁仙门狗屁清白,早就洗不清了!” 易安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无可救药”,心中叫苦,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咆哮道:“我在乎,我在乎行不行?!什么仙门魔族,仙门认不认可你都无所谓!但我看不得你明明什么都没做还要被逼成这个样子,我就想证明那些事不是你做的行不行?!” 周祝喘着粗气,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直以来,他的神情或忧郁或癫狂,却很少有现在这样的完全空白。 易安拍着他的背,放缓了语气,轻声道:“收手吧,先收手,好不好?” 第76页 然而话未说完,他突然痛得弓身,揪出心口不住发抖。 一开始,易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可当心口仿佛被什么藤蔓一样的东西层层围剿,蛇一般绞紧撕咬的时候,他便瞬间反应过来了。 能突然有这种效果的,只有魔种。 魔种这个东西,初见与寻常植物的种子没什么区别,最多不过红了点,大了点,却阴险万分。这种东西一旦中招,便会游走到心脏,修为越强发动越快,灵力用得太过,魔种就会在人的心脏上生根发芽,直到从胸腔中长出,汲取宿主灵力,不死不休。 这种东西,修为稍微高一点的修士,都不可能让它入体,唯一的可能,就是出其不意偷袭。 自心口开始,易安浑身像是被万蚁噬咬,心脏痛得像是有千万把刀在四处翻搅。他头晕眼花,不过多时便连站都站不稳了,死死抓住周祝手臂,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离他百步之外有个金焰宫修士,手上还拿着两三个魔种,见他中招后竟然还有力气回头看,连忙把手背到身后,连连后退,高声惊恐道:“魔种,是魔种!周祝动手了,连他亲师兄都要杀!” 我草你全家你个倒打一耙的东西…… 但纵使知道那人是倒打一耙,也没什么用了。易安艰难地吐了口血气,两腿一软,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滑,耳边嗡鸣阵阵。周祝一把揽住他跪倒在地,反手振袖挥出罡风,金焰宫方向的众修翻到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易安什么都听不见,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满是血气,似乎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不住弹跳抽搐,却丝毫控制不住这副身体。四周吵闹之时,他身子一轻,像是被谁抱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便彻底不知道了。 周围大喊大叫的,抬伤员的,叫医师的,混乱无比。周祝愣愣看着自己怀里,空荡荡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易安已经被清修门的人抱走了。 他支着膝盖慢慢站起,看见叶如君疾步跟在易安身旁,神情严肃,一手覆在易安心口,应当是努力压制着易安胸口的魔种,叫它不要长得太快。 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他又看见眼前忽然蹦出了个人,一身脏兮兮灰扑扑的白衣,对他怒目而视。 那是小时候的他自己。小周祝眼里蓄着泪,怒道:“又没护住!你就是个废物,连师兄都护不住!” 又走了几步,这次拦住他的,是宋谦。 宋谦眼眶通红,站在他面前紧紧攥着拳头,憋了半晌,骂道:“你这个……你这个扫把星!师兄自从遇见了你,就没过上过一天好日子!” 有人急忙把宋谦扯走了:“你想死吗?!你要是死在这儿师兄醒来会怎么说?别让他操心了!” 别让他操心了。 他好像一直都在让师兄操心。 周祝听见他说的话,眼前重影不断,有些恍然。 易安被人连托带抱,离他越来越远了。抱着他的人跑得火急火燎,他看见易安原本搭在肚子上的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周祝往前追了几步,步子却迈得越来越小,最后两脚并住,停下了。 他突然有些不敢追了。 是这样吗?原来他一直都是个扫把星,师兄是因为遇见他之后,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他是想要师兄高兴的。可是仔细想想,好像每一次师兄看见他,脸上的神情,都称不上温柔。 每次两人相遇,最后收场,都是满地狼藉。 现在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清修门和玄德山在最前,已经御剑疾速前行,易安被人团团围住,人事不省。周祝愣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跟在人群最尾,想探头去看,却被人一剑横在跟前,拦下了。 顾轩流冷冷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一旁,叶如君上前拍拍顾轩流肩膀,无可奈何地看了周祝一眼,道:“你拦不住他的,走吧。易安情况很不好。” 换作平时,周祝对这样的态度往往视若无睹,坦坦然道:“我来找我师兄,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他一双手垂在身侧,紧握又松开,抓得衣袍都皱了许多。周祝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低声嗫嚅道:“我想,我……” 抬眸,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等他说话。 他也早就看不清易安的身影了。 · 睁眼,四周白茫茫一片。 又是这样。 易安心累无比。怎么每次他走到哪里都要被一大堆人围着,这种明星红毯待遇到底是谁在想要! 这又是到什么地方来了?? 想到这里,烦躁无比。他蹲在地上,指尖插入发间,独自郁闷不已,便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慢条斯理地啪啪鼓掌:“看来易仙师似乎有什么烦心事啊。需要让本王当一回知心朋友吗?” 好让人胃疼的声音! 你别以为过了三年我就记不住你了,三年前要不是你出来犯那个剑我也不至于死得这么惨! 易安若无其事站起,淡声道:“阁下真是好兴致。不过还是直入主题比较好。这是哪儿?” 苍冥负手道:“周祝都能拉你进他的识海,没道理我不能。” 易安有些诧异:“你居然敢让我进你的识海?” 苍冥哈哈一笑:“有何不敢?你纵使进了也奈何不了我。不过此处并非我的识海。而是你的。” “……” 那还说这么多废话干嘛? 你这人真有病吧! 苍冥往前走了几步,笑吟吟道:“不过本王今日来,不是来跟你聊天谈心的。” 易安皮笑肉不笑:“你聊得也不少了谢谢。还有事吗?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苍冥勾了勾手指。易安喉间一紧,头痛欲裂,仿佛魂魄被人拉着来回撕扯,无法落定,苍冥松手,他才勉强站稳,喘着粗气道:“你要杀就杀,搞这么多花样作甚?” 苍冥歪头看他:“你误会了,本王对杀你没兴趣。你不觉得奇怪吗?” 易安警惕道:“奇怪什么。” 苍冥:“奇怪为何这里明明是你的识海,但你的魂魄却竟然如此脆弱,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要被剥离出来。” 易安心说难道不是因为你的修为太开挂了吗?但又不想给他面子真这么说,想了一想,道:“因为这不是我的身体。” 苍冥颔首:“还算聪明。一来,这不是你的身体,至少,目前并未完全融合。二来,本王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话至此处,苍冥看着易安的眼神,变得玩味了些许。 “你这副身体的原主人,还在世上。” 第57章 原主血腥过往 易安心口重重一跳, 一句“卧槽”差点喷涌而出,还好及时猛掐自己大腿, 表现在脸上,只不过是微微挑了下眉。 原主没死。 他都在这里摸爬滚打混了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告诉他原主竟然没死?? 易安狂敲系统:“喂你好?系统你什么情况?原主没死你不告诉我?原主没死我怎么还能用这副身体跑来跑去的?显得我很像个傻子知道吗!” 系统正准备委屈,易安浑身起鸡皮疙瘩,打断道:“你别委屈。好好说话!”已经被周祝委屈得够够的了! 系统嘤嘤道:【这个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系统能监测到的只有阁下任务范围,原主离体后就会彻底切断联系, 我们也不知道呜呜……】 所以要你有何用!简直是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废的系统!易安一脚踹开,面上轻轻抬眸,稳声道:“阁下如何得知, 我又要如何信你?” 苍冥笑眯眯道:“如何得知, 易仙师就不必管了。不过易仙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至于你相信与否,那是你的事。” 的确如此。不过仔细一想,这件事太过离谱,就算是要骗人,也很难编出个这样的理由, 大概率是这位鬼王真的发现了点什么。沉吟半晌,易安又道:“既然阁下说原主没死, 那么他现在在何处?为何不来要回我的,咳, 这具身体?” 苍冥边听边玩自己的头发,听罢,抱臂看他:“本王现下有个大概的范围,但不能完全确定他究竟在谁身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他,离你不远。” “至于他要做什么,很抱歉,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很好的事,只要哪天他心血来潮想要回你这副皮囊……” 话至此处,苍冥顿了顿,向易安凌空一点:“易仙师,到那时,你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第77页 他说得实在是太过信誓旦旦,易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有一线灵光一闪而过。 三年前,鬼血炼狱事变,苍冥来找他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来着? 他说的是“别担心,本王要拿你的身体验证一个猜想”! 如同当头一棒,易安立刻道:“敢问阁下三年前要验证的东西,就是这个?那个时候你就开始怀疑他可能没死了?” 苍冥挑眉,不置可否:“哈哈,没办法。本王看你们似乎对少了一个他并没有什么感触,但我却是很想再见他一次的。” 他说这话时笑眯眯,神色看着饶有趣味,全无杀气,随便叫个人来看,都会觉得此人是个完全无害的风流公子类型,眼尾上挑,眉眼弯弯,叫人心颤。 但易安可太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什么样的变态了。如今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转身就跑。 对这种表面笑嘻嘻的人已经有心理阴影了谢谢。 想当年不管是阳光明媚周逸归还是邪魅狂狷周大祝(?),周祝也是看见他就笑,结果现在都歪成啥样了! 而且他可没忘,这位鬼王之所以对原主有如此情意绵绵的念念不忘,就是因为原主当年捅了他心口一刀(你们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喜欢捅来捅去的)! 也没正常到哪里去好么。 更何况这位貌似还是个很喜欢逮着人聊天的话痨鬼王,现在抓着他说这么多,要是再像三年前那样憋个大招,他今天恐怕真的就要魂归天地。 想至此处,易安道:“哇塞好感动。那么既然如此,阁下又为何要好心告诉我这些事情?按照你的说法,难道不是应该放任他拿回这具身体才是?” 苍冥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扇子,唰地展扇而动,哈哈笑道:“好几百年没听过“好心”这二字用在我身上了。” 易安无语,等他呵呵哈哈笑完,又见他突然神色收敛,沉静下来,仰头叹了口长长的气:“本王告诉你这些,并无别意。你不了解他。” 易安道:“说得像阁下十分了解他似的。” 听罢,苍冥又叹气:“我的确不了解。” “当年人蛊血战,我原本已经把剩下的人蛊带回幽冥界,毕竟天都做出人蛊我也有责任,人界待不了,让他们回幽冥,也好继续活一活。易安……”苍冥顿了顿,抬眸看他一眼,笑道:“哦,我说的是原来的那个易安。他当真是很会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自从进入幽冥界后,他就时常跟在我身边,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给我当牛做马,那时幽冥内甚至有传言,说他是想来爬本王的榻。” ……真是好复杂的修真界,今天又是吃瓜的一天。易安暗自腹诽:话说回来这个鬼王是不是很久没找人说话了?怎么谁遇到自己都跟遇到知心大姐姐一样一股脑往外倒? 苍冥说的“做出人蛊他也有责任”又是什么意思?这人干的破事怎么这么多? 易安道:“所以事实是?” 苍冥摆手道:“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本王对那种事不感兴趣,他自然也是没爬的。”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他却从未吐露过一个字。直到那天,他骑在我身上,一剑洞穿我心口,趁我气息不稳时,带着一大群人蛊,离开了幽冥。” 说至此处,苍冥看着易安,若有所思。易安心口一紧,就见苍冥闪现在在他面前,一指按上他额头:“罢了,多说无益。你自己看就是。” 额头正中传来尖锐巨力,磅礴的鬼气不断往易安脑子里钻,刺激得他干呕不止,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易安抱着脑袋大叫,再次睁眼,还没等他站稳,便贴耳传来一声炸响:“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是他自己的声音。不对,应该说,是在他还没穿书过来前,原主的声音! 这语气有微不可察的丝丝颤抖,光是听着都叫人觉得是压抑至极的猛烈爆发,犹如困兽,字字都带着血腥气,叫人心底震颤不止。 易安使劲揉了几下眼睛,眼前终于清明。面前只有两人,苍冥倚在榻上,胸口正正插着一把长剑,用剑的人看着像是恨到了极致,下手狠辣,剑身整个贯穿他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床上,鲜血横流,脸色看来惨白如纸,只是神情依旧是那般无所谓,挑眉看着骑在他身上的人。 上面的那一位,就是“易安”。他头发凌乱,脸和脖子上都溅满了鬼王的血,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见苍冥这个表情,又把剑往下猛刺,狂乱吼道:“你问我为什么要走?!这难道还用问?啊?”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也许是二者皆有,也许还有十分的愤怒,“易安”剧烈喘气,胸口和肩膀不断上下起伏,一手指向外面,目眦欲裂道:“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幽冥界!死了才会来这里待着!我是个人,我不想一辈子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留在这种垃圾地方,天都做的好事,为什么要我来承担!!是我想要变成人蛊的吗?啊?谁拦我就杀谁!我有什么错?!” 说罢,没等苍冥回答,他翻身下榻,整理好衣服和杂乱的发丝,手微微颤抖,仿佛无事发生似的,随便抹了把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淡淡道:“我走了。” 殿外,围着许多人,脖颈锁骨处都有红色纹路,大约有百多个,全是人蛊。见他出来,全都围上,有人小心翼翼道:“好了吗?” “易安”提着剑甩血,道:“好了,我们走。” 一路上,畅通无阻,想也不用想,苍冥被仙剑这么恶狠狠地钉在床上,伤再怎么也需要时间来修复,禁制早就被撤下,幽冥界里一团乱。走了不多时,面前突然出现了第一个拦路的人。 也是人蛊。是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拦在他面前:“哥哥,他们说不要出去,我们现在已经不算人了,出去会,会……” 易安并不低头,只是眼神向下,一边往前走,平静道:“让开。” 小女孩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旁边又有人上来扶住她,拦道:“你自己出去找死就算了,为什么非得带着这么多人跟你一起——” 这个人,分明还在说话,可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嘴里冒出来的除了血,就是嘶嘶嗬嗬。他愣了半晌,才去捂自己的脖子,但脖子已经被削去一半,他想抓住易安肩膀,但再一眨眼,已经颓然扑倒在地了。 “易安”依旧维持着刚刚提剑杀人的动作,后面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那时在天都那么照顾你……”话未说完,“易安”一剑横在他喉间,笑道:“是啊,他人很好。他这么好,不如你也下去陪他?” 说罢,他剑指前方,高声怒喝:“我今天就是要走出幽冥!拦我者杀无赦!” 易安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有越来越多的人蛊上前去拦,鲜血四溅之际,眼前白光一闪,再稳稳落地时,一切场景全数不见。 又是他自己的识海。 他与苍冥,已经变成面对面盘腿坐的姿势。见他醒来,苍冥支着下巴,道:“看见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知道那时他出去的时候,有很多人蛊阻止,只要是挡在他面前的,拦者皆杀。等我恢复,已经遍地都是尸体,人蛊少了一半。” 想到这里,他回过神来,嗤笑道:“真是……蠢得可怜。出去之后的结局,就是和天都一道灰飞烟灭。不过他的运气倒是好,被清修门捡走了。” 虽然早就已经在周祝识海里见识过原装货的威力,但再加上苍冥给他的看的这么一面,易安内心,只剩无言以对的震撼。 这个人当真是一个,当真是一个…… “很难评价是不是?”苍冥往后一仰,伸了懒腰,“他,是个为了自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我就是欣赏他这一点。不过有些时候,他做得稍微有些太显眼了。如果哪天他要收回你这副身体,你必死无疑。” 这话倒是没错,但是没道理苍冥会这么关心他的生死存亡问题。易安道:“怎么难道阁下还怕我死吗?等他收回身体不是正合你意?” 苍冥“啊”了一声,道:“易仙师是死是活与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主要是你家那位。幽冥界如今已是每日小战不断,你要是死了,你家那位恐怕会更过分,我幽冥界要上百年都不得安生了,本王还是很向往和平的。我不感兴趣的事,不想做得太复杂,况且我想带走的只是他,这副身体,可有可无。所以你还是尽量活一活吧。” 第78页 听苍冥亲口说出“我还是很向往和平的”就像半夜三更听鬼故事,不过这位也的确是鬼,要求不能太高。易安权当他在放屁,苍冥便又摆出了那副揶揄的姿态:“现在看来,易仙师当真有本事,凭一己之力搅得人魔鬼界腥风血雨,难得一见。” 易安面无表情道:“不敢当,此非我所愿……”话未说完,身子猛地一弹,喷出一口血。 剧痛从心口细细密密地钻进四肢百骸,易安没有任何预料,直挺挺扑倒在地,便见苍冥身影越来越稀薄,消失的前一刻,歪头笑道:“看来,易仙师受的伤,真是十分凶险。不过这次本王也没办法帮你,只能祝你运气好一点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会努力尝试一下日更,大概率是日更到完结啦,感谢大家~ (^▽^) 第58章 忍痛对峙原主 这风凉话说得轻巧又愉快, 虽说苍冥似乎无论跟谁说话都是这副态度,但现在易安只想一口老血喷他脸上。可惜做不到, 他心口重重一跳,仿佛被利刃生生割开,疼痛登时翻倍,摇摇晃晃地站了不过眨眼,便揪住心口,双膝跪倒在地,一手成拳砸向地面。 太特么痛了! 感觉比当年在清修门被周祝追杀的时候还要痛是怎么回事?这个魔种是要怎么除的来着, 他们不会真的在外面把他胸口划开了吧?! 饶是他自问忍痛能力一向不错,这次也再也忍不下去,在地上蜷缩一团, 咬牙惨叫闷哼连连。耳边阵阵嗡鸣时, 忽然,有一双脚出现在眼前。 那人离他不近不远,却在易安痛得打滚时退了两步,绕着他打量猎物似的走了两圈,才一脚狠狠踩住他肩膀,叫他无法动弹。 易安双眼都被冷汗糊得一塌糊涂, 什么都看不清,但来人气场有异, 他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善,喘着粗气抱着那人的右腿, 一掌送了出去。那人退了半步,轻轻一掌拍上他肩。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被打得飞出数丈远,口喷鲜血, 呛咳不断。没等他缓过劲爬起来,对方便立刻近身,一张脸贴着他头顶,叹了口气:“啧啧啧,可怜。” 这气叹得十分虚情假意。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声音,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对。 易安冷汗直下。 这不是他的声音。准确地说,这是原装货的声音!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好日子,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来,全都来趁他病要他命,再多几个人不如干脆在这儿开趴大家全都吃饱了再出去算了! 原装货此言一出,效果奇佳,易安就算再痛也不敢在地上躺着了,二话不说咬牙一个鲤鱼打挺,脚尖点地一掠而出拉开距离。 再看原主,一派气息平和,看着他的面上表情饶有趣味,嘴角勾起,双目却黑沉沉一片,死水无波。 或者应当说,是黑水之下波涛暗涌,时刻准备发难。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处境和气质,白茫茫一片之中,分立两端,场面诡异至极。 要死。 偏偏是这个时候对上原主。 易安做梦都想不到原主没死,更是做梦都想不到原主竟敢在苍冥前后脚跑来这里跟他对峙。 来这里干嘛?总不能是来问他过得好不好,今天吃了没。 更像是要来问他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去死。 沉默半晌,原主“易安”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怎么样,这段时间用我这具身体,用得还习惯吗?我看你还挺受欢迎,不过的确没想到,你会拿着这具身体,去跟周祝做这么多……” 话至此处,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才一字一句地道:“仔细想想,的确恶心。” 言语间的不屑和鄙夷满满,就差当面吐易安身上了。 他说的还能是什么事?肯定就是他被周祝压着这样那样的那些事。也怪不得人家觉得不舒服,换位思考,用第三视角看自己的身体和自己从小虐到大的师弟卿卿我我,这感觉说不诡异是假的,现在被原主直截了当说出来,易安摸摸鼻子,难免有几分尴尬。 但尴尬归尴尬,再去纠结亲不亲的反倒显得自己优柔寡断藕断丝连。故而,易安第二位想到的,便是这件事: 能不能靠原主这番话缩小范围,猜出他现在在何人身上,锁定嫌疑人? 但不过多时这个方案就被他pass掉了。且不论他现在是在强忍疼痛在原主面前装逼,脑子本来就有点不清醒;最关键的,是他和周祝那点事早就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仅凭这一点,完全不能说明什么。 见易安不接招,只是看着他沉默不语,“易安”倒也并不着急,来回踱步,嗤道:“勾搭上自己师弟,没想到你比我还不要脸。” 易安心说你且打住。 到底是谁勾搭谁?! 谁曾想他只是一个师兄,一个穿书者,一个想要活下去的直立猿,一个清心道,一个一路被虐死里逃生的倒霉反派,当然现在看来大概已经不是了。鬼知道周祝会突然感情变质缠着他要抱抱要亲亲! 到底是谁!先!勾!搭!谁! 说实话,穿书过来这么久,对上活得好好的原主,再怎么说也是原装货和冒牌货的区别。虽说他这个冒牌货一路上都在尽心尽力积德行善,但终归还是有些心虚。 可现在听原装货这么一说,易安登时怒从心中起,心说要不是老子穿过来力挽狂澜,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千八百次了,挫骨扬灰都算是好的,连骨头渣滓都要丢去喂狗,还好意思在这里蹬鼻子上脸?!于是当即还了回去:“不敢,论不要脸我还是比不过你的。曾经对你好的人你说杀就杀,大雪天捡回家的人你说打就打,要说心狠手辣和白眼狼我还是承认你略胜一筹,难怪你——” 话未说完,易安腹部突然猛然一阵剧痛。原主出手极快,二话不说一拳捣上他小腹,抄手看易安摔出数丈远,又立刻倾身上去扯起他头发,咬牙切齿道:“你还挺牙尖嘴利的。” 这一下摔得不轻。易安头发冷汗在脸上糊作一团,丝丝鲜血顺着额角滑下,他本身心口就不好,肚子被这么一打,更是痛得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狼狈不堪,在仇人看来,就是大快人心。“易安”见他如此,心情大好:“可怜。你要是跪下跟我磕头道个歉,说不定你就不用受这种苦了。” 默然半晌,易安嘴唇微微颤抖。原主贴近他耳边:“你说什么?” 易安吐出一口血气,声音极小,咬字却相当清晰:“我说,滚。” “滚”字只来得及道出一半,原主扯着他头发往地上猛砸,砸完又是出气的几拳,神色扭曲:“对不起!对不起!给我说对不起!” 易安不动声色,死死咬住嘴里的血,待他再一拳落下时疾速送出手刀。只听噗嗤闷响,原主愣愣眨了眨眼睛,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自己的胳膊。 他胳膊上的那只右手已然被易安手刀利风割断,鲜血如注。易安踉跄站起,咳血咳得惊天动地,一边捂嘴闷咳,一边断断续续道:“我……我说让你滚,你不信。” 他本就是一个哪怕动手吃亏嘴上也一定不能吃亏的人,总之武力嘴炮总得占一样,平时苟苟也就一笑而过了,这种时候要他跪下磕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算死,也得站着死! 难不成还要他愣在这儿被打得半死不活?这种事他可一点都做不来! 识海中受伤,与魂魄受伤类似,虽然不会真的在肉身上断手,但一时半会儿要恢复,却要花比□□更长的时间。易安见他终于暂时消停,擦去嘴角鲜血,沉声道:“你当初,就是这么打周祝的?” 真的很疼。原来他当初这么疼。 “易安”神色实在难看,他垂下手臂,衣袍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听易安这么问他,他盯着易安看了会儿,却忽然勾起嘴角,道:“没有啊。” “我对他,比对你狠多了。你有没有闻过肉熟了是什么味道?” 也难怪你会被片成人片。易安强压心中愤怒,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 “易安”答非所问,起初是嗤笑,片刻,忽而转为抚掌大笑,笑得眼泪打转:“哈哈!哈哈哈!” “你不会是心疼了吧?外面的人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动心了?!” 后面这几个字,称得上恶意满满的嘲讽。易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静道:“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有时候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原主擦擦眼泪,直起身子,叹气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关心别人了,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只要我想,就可以立刻把你踢出这具身体。” 第79页 易安道:“那你踢。请。既然如此,你现在在这里跟我废话这么多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跟我叙旧?还是想跟我聊聊周祝的教育问题?” 原主睨他一眼,笑道:“自然是来看看你过得有多惨。看你在我这具身体里过得这么惨,我就放心了。” 易安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撼了。 不过仔细想想,他最初对原主和周祝的教育模式评价就是“大变态养出个小变态”,原主有什么发言都不奇怪。 易安并不着急答话,沉吟半晌,道:“你现在不在这具身体里,不必受人蛊血的束缚,说话果真是有底气啊。” “易安”哈哈一笑:“当然如此。不仅如此,实不相瞒,看见你整天把事情扛在自己身上还费力不讨好,我就更高兴。只要跟人蛊沾上边,任何人,任何人这辈子都会活得猪狗不如。你想挣脱出来,还想不牵连其他人,哪里来的这么圣洁高贵的人呐,啊?” 易安挑眉道:“原来如此。既然这具身体对于你来说如此之差,你为何还想要换回来?你不必说话,我来说。你想换回来,肯定不是因为人蛊之身,你对人蛊深恶痛绝,那么这具身体上还有什么是值得你期待的?如果你是想说脸和身材,或者是人际关系,那就大可不必了,毕竟,你也不像是会在意别人死活的人。” “所以,一定有其他好处。除开人蛊封印,除开外貌,除开人际关系,就只剩下一样东西。” “修为。只要人蛊封印解除,这具身体的修为立刻就会达到顶峰,到那时你再拿回这具身体,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说至此处,易安再也不掩饰,直接道:“你现在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等我帮你找到弑锁,解开人蛊封印,是也不是?”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来看我虚弱与否,看之后把我踢出这具身体,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是也不是?” 两人对峙,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易安”才笑了出来,并不高兴,却更像是怒极反笑:“我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蠢呢?” 易安默默将手背到身后。他身上的疼痛愈演愈烈,只能靠掐住掌心维持,若是不负手,对方立刻就能看见他掐得自己满手是血。现在不是露怯的时候,易安平静道:“两个都不敢当。” “易安”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这辈子都不解开封印,我就永远没办法拿回我的身体,你就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过一辈子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发难,上前狠狠一脚踹上他心口:“就算你不想,等时机到了,你也必须去死,逃不过的。”说罢,抓起他鲜血淋漓的双手,狰狞道:“你看看你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将他一推! 与此同时,仙门结界山脚,青云城,宋府。 宋府占地极广,作为青云城首富,凭一己之力包揽玄德山清修门及各大门派基建,与城里百姓关系更是好上加好,门楣往来者众多。但今日的宋府,却一改常态,府中仆从,个个神色紧张,细看,部分人手上,还带着点血。 一侍从端着一盆清水急匆匆赶到府中偏殿,还未走近,门殿木门猛然向两侧大开,叶如君满手是血,道:“把水递进去。” 门内,其余人皆站,乱作一团。唯有一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角不时溢血,明明毫无苏醒征兆,双手却将身下床单拧做一团。那是易安。 ----------------------- 作者有话说:这种心碎的感觉!是卡卡卡卡卡卡卡卡文…… 好想一头把电脑撞碎(挠墙) 第59章 魔种剜心之痛 偌大的屋子里, 一呼一吸时,能闻到的只有浓重的血腥气。 易安冷汗连连, 在床上翻来覆去,口中闷哼呻吟不断,疼痛严重时,脊背上弓,甚至会弹跳而起。 无法,只有双手双脚都被人死死锁住,但即便这样都叫人差点按不住。只见他心口皮肉之下, 有丝丝藤蔓状的东西不断鼓动,仿佛即将破土而出,每尝试钻出皮肉一次, 易安便身体紧绷, 难忍痛呼。 忽然有人道:“不好了叶公子!钻出来了!” 众人循声去看。只见易安心口殷红点点,有一处泛着深重魔气的红色嫩芽已然破开皮肉,生长速度之快,眨眼间便已冒出一指节的长度。易安一声惨叫,辗转腾挪,叶如君撤去灵力, 转而手持匕首,蹙眉喝道:“长至这种程度, 继续灵力压制会害死他。莫慌,我来。你们按住他。” 屋内全是秘草堂的修士, 见叶如君发话,立刻有条不紊行动。但话虽如此,叶如君平日里饶是遇见再凶险的伤,也往往是不急不躁, 极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刻。众人心中知道易安不好,再有易安心口魔种实在太过骇人,又恶心又血腥,有人禁不住崩溃道:“典籍上不是说魔种已经好几百年没出现过了吗?!魔种是魔界的东西,周祝不是一直缠着他不放,现在他都这样了,为什么周祝不自己来取!” 叶如君眉头紧蹙,正垂眸全神贯注留意易安伤势,并不回答。一旁有人拍上他头:“小声点。魔种棘手就棘手在这里,要是才刚刚种进去,还没发作,让他取当然来得及。可一旦发作,根就会扎进肉里,不论是魔气还是灵气,都会成为魔种的养料,到时候死得更快。” 那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那魔种都长成现在这样了,岂不是说……” 话未说完,叶如君起身,沉声道:“剖开生取,方可有一线生机。” 生取魔种,还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在场众人听罢,无一不觉得凶险无比:“周祝不是对他师兄情根深种?怎么就下得了这种狠手……” 叶如君一眼扫过众修,眼中似无奈似愤愤,嗤笑一声,沉沉道:“你们当真相信是周祝动的手?现在莫要说这些话,去帮我把宋谦叫来。” “我在!我在这儿!”宋谦原本就在屋外守着,立刻闪身扑了进来,“我能做什么!” 叶如君道:“去取你们家最好的仙草药材。” 宋谦听罢,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出门。谁知刚将门呼地拉开,一道阴影笼罩而下,他被挡住了去路。 站在门前的,不是别人,就是周祝。 他依旧是一声玄色衣袍,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气,眼下泛着乌青,平日里无论见谁都是慢条斯理,身形挺拔如竹的模样,此时却像是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一派失魂落魄。 周祝一路跟过来,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宋谦一见他就没有好脸色,眼眶泛红,赶他:“去!去去!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周祝不理,只是默默从乾坤袖中提出一堆瓶瓶罐罐,其中盛放的仙草药材,灵气充沛无比,哪怕是叫个不修仙的来看,都一眼可知其绝非凡品。周祝与叶如君对视一眼,低声道:“这些可够?若是不够,我再回鬼血炼狱取,多少都有。” 一代魔尊,从仙门叛出后行事一向乖张狂妄,不管不顾,此时此刻的气焰却顿时消了大半,看得众人心中诡异。叶如君神色如常,朝他颔首:“够了,先送进来。” 周祝却没进。宋谦拦在他身前,一把将那些瓶瓶罐罐拦在怀里,立刻要关门送客,却没关上。 屋里已有其他人帮忙把仙草拿去,只剩宋谦在门口和他大眼瞪小眼,脸憋得通红,暗自较力。 周祝一手轻轻支在门边,想去看躺在榻上的易安,人太多了,不一会儿便完全将他的视线挡住。片刻,他垂眸道:“师兄怎么样了?” 问的便是宋谦。宋谦一听这话就来气,心说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了?要不是你非要缠着师兄哪里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干脆就把话往严重了说,说得自己心中畅快,冷笑一声,呛他:“还能怎么样?你现在高兴了?师兄都快被你害死了!” 说罢,喘气片刻,转过身去:“周师弟。我们好歹……也曾是同门,你若是当真为师兄好,就不要再……唉。”叹气后,砰地将门摔上。 这句“就不要再”之后,虽话未言尽,但周祝心里很清楚,他要说的是什么。 不要再给师兄添麻烦了。 不要再让师兄操心了。 不要再缠着他不放了。 易安死后的那三年间,他做事时常心不在焉。脑子里不断想象,如果师兄还在,看见他做那些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看见他每天抱着灵位说话,看见他拼命扩张城池到甚至能与仙门并肩,看见他非要改了城池名字,是会骂他,还是又对他避之不及? 要是能骂一骂,那是再好不过了。 第80页 但是想来想去,他最想的,不过还是再见一面而已。 他错了吗? 又在外面等了不知多久,从天色微明到太阳落西,叶如君才终于走了出来。 众人见周祝竟然还在,纷纷鱼贯而出,很快便只剩二人对立。周祝身后,古净先他一步跨了进去,问叶如君:“情况如何?” 叶如君道:“目下还好,待会便可移到玄德后山调养。只是说来有一点奇怪,易公子受的伤,魔种长得太快,原本是必死无疑,但那魔种长到一定大小后,竟不会再长,反倒有逐渐萎缩之势,这次才有惊无险地拿了下来。不过他依旧虚弱,等他睡醒便好。”说罢离去。 古净招手叫周祝进来:“想让你师兄活?” 周祝默不作声地看着易安。易安睡得并不安稳,伤口处虽然已经缝上,但依旧疼痛。周祝见他额上发丝紧贴,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去一边。 待他做完,古净突然往易安手心里塞了把匕首,又转而将他握着匕首的手交给周祝:“若你信我,便请你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胳膊上划一刀。” 周祝并未动作,古净早有预料,又道:“此事与你师兄身上的人蛊封印有关。若是怕刀上有毒,以你修为,不会看不出。” 僵持片刻,那匕首最终还是在他手上轻轻划了一道。鲜血滴答下落,周祝原本死水无波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大了。 这道伤口,没有愈合。 一直以来,任何人对他不论是刀削斧劈,哪怕是他自己无数次想要自戕,伤口都会迅速愈合,无可奈何。 可现在,握在易安手里的这把匕首,只是在他胳膊上轻轻划了一道,无论他如何发动灵力,伤口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古净见状,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对周祝道:“你真的是……果真,果真如此。” 周祝看着自己手心积攒而成的一洼血,微微颤抖,似乎是抓住了什么,却又在心中游鱼一般消失不见。正要开口询问,古净却起身打断了他:“罢了,此事不便在这里说,先回玄德山去吧。” 乌泱泱一群人回到玄德山后,易安立刻便被安置在玄德后山灵气最为充沛的后殿之中。古净却并未让周祝多作停留,而是领着他一路往深处走,穿过数道溪水竹径,眼前豁然开朗时,山顶平缓,月光洒下,重重桃花林中似真似幻,只有玄德背对二人,独坐饮酒。 与其对酌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小小的坟。 还未等二人走近,玄德便起身道:“任何人都不能真正伤到你,甚至包括苍冥,但易安却能。你可知为何?” 周祝离他五步远,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身后那座土坟。坟包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过的,却朴素无比,连一块碑都没立,是个无名氏。 一个无名氏,怎么会被埋到灵气如此充沛的地方来? 玄德突然道:“你就是他的弑锁。” 周祝瞳孔骤缩,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玄德继续道:“那时我与古净接连对你下了死手,却不能奈何你分毫,已是十分奇怪。虽说鬼王苍冥同样能够自愈,但他乃天生地养,本身就是精怪出身,你却是人身修成,照理来说,并不能突破肉身上限才是。” “若是旁人,便也罢了。但能真正伤到的你的人偏偏是易安。当年天都做出人蛊,手段残忍至极,却无一只人蛊能够摆脱其控制,就是因为弑锁与人蛊相伴共生的关系。每只人蛊,本都应有自己的弑锁,但当年天都事发突然,许多未来得及炼制,易安,是少数几只还能有弑锁的人蛊。” 说至此处,玄德缓缓转身,目光沉沉,看着周祝:“只有人蛊才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弑锁,所以易安才能伤你。弑锁,可为人蛊枷锁,可为人蛊自由。只要弑锁还在世上一天,人蛊就永远会受困其中。你可明白我在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本章小周视角非常多!一切到小周视角就丧丧的( 明天会休息一天,整理一下接下来的剧情 如果觉得最近进展太慢,要不我们还是囤一囤再继续往下看吧?我很明白追连载实在是件很疲惫的事,感觉一口气看到完结观感会好一些>_ 第60章 魔种剜心之痛2 后山, 夜色寂寥。只能偶尔听见花吟蝉鸣,花瓣纷飞中, 那座小小的土包很快便被淹没其中。 玄德举杯往上浇酒,并不着急。周祝则抱臂看他:“年龄如何对上?” “当年我被那人带回清修,已是人蛊血战之后。那时我尚处襁褓,怎么可能是对应的弑锁?” 玄德重新倒了一杯酒,递给周祝,见周祝不接,索性放在树枝上, 负手道:“所有弑锁,都是双灵脉,并非天生, 而是天都特意为之, 只有这样才能承接住人蛊的力量。双灵脉的弑锁在被天都炼化之后,会逐渐半法器化,成长过程不似寻常婴孩,只有对应人蛊的灵气喂养一次,才会开始逐渐长大,直到成年, 弑锁彻底觉醒。当年他捡回你时已经做过一次,看目下情况, 你与易安应当是已经喂过对方的血,你和他之间的连接, 已经比你想象的要更深了。” 的确如此,虽说每一次喂血的过程都不怎么美妙。 人蛊,弑锁,弑锁死亡便可解开人蛊封印, 当年大雪被带回清修门…… 若当真如此,当年“易安”带他回清修,从一开始便是有利可图,无论是养他到成年,亦或者是当年推他下鬼血炼狱的那一掌,根本不是什么匡扶正义,而是为了解开自己的人蛊封印! 可那时他在鬼血炼狱底下的确已经死过一回,为什么人蛊封印却依旧没有解除? 古净似是看出他的疑虑:“因为天都为弑锁设下的条件,是弑锁必须心甘情愿为人蛊而死。”说罢,忽然伸手,两指一并,凌空向周祝一挑。 周祝刹那心如刀绞,仿佛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正在急速流逝,冷汗岑岑,逼得他快要出手,但紧接着浑身便骤然轻松。他捂着心口抬眼一看,只见面前正悬浮着一条散发着莹莹白光的东西,似绸似丝。 玄德道:“这是你对易安的情丝。” 周祝压住紊乱的气息,站直身子,玄德看着那条情丝,于徐徐夜风中交缠婉转,愣了片刻,又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却让人觉得,更像是苦笑。 他喃喃道:“心甘情愿为人蛊而死。” “这个条件,似乎只要感情足够深厚,便可达到。但人蛊从幼时起便会被教如何杀人放血,养蛊一般自相残杀,如此反复训练数十载,感情就是最大的软肋,没有哪只人蛊会对别人动心。”说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 “而弑锁,虽然并不必接受这样的训练,但情丝早已被天都生生抽出,更枉论与人蛊有多深的感情。故而,许多人蛊都以为自己有选择,实则没有,所谓的弑锁心甘情愿去死,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玄德伸手在坟包上扫了扫花瓣,转身对周祝道:“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方法,但你的情丝,竟然又长了回来。” 周祝抱臂,沉吟不语。 玄德这一番话,内容细节过于丰富,丰富到不像是编来骗人,而更像是…… 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 可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生疑。 当年人蛊血战,天都试图攻破仙门但反被血洗,最后一个不剩。可如今玄德这样的态度,难不成……? 周祝道:“据我所知,天都当年关于弑锁的记录早已被毁得一干二净,你为何对此事知晓得如此清楚?” 玄德却向易安调养的地方望了片刻,道:“古净,你徒弟似有苏醒的迹象,你先行去看,这里我来。”说罢,便见古净神色微凛,衣袂飘飘,转身离去。 说来奇怪。从到了这片林子开始,周祝便始终觉得玄德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可又常常转瞬即逝。此时见玄德久久看着古净离去的方向发愣,有些不耐,正要开口催促时,玄德蓦地晃晃身形,动了。 只见他垂眸站了会儿,朝坟包蹲了下来,一手举起又放下,迟疑不已,如此反复数次,才终于轻轻地,慢慢地,在坟包上抹过。 金色灵力流淌,坟包上的墓碑也缓缓浮现。待看清墓碑上的字后,周祝眉头微微一蹙。 那上面正写着四个字: 古净之墓。 可古净方才不是还在此处好好说话吗?! 周祝退后一步,沉声问他:“这是何意?” 玄德将手搭在墓碑上,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尘土:“我知道你不信。但是,你可以看看这个,听我一言。” 周祝道:“我没有听别人讲故事的兴趣。” 第81页 玄德道:“那你现在大可以转身就走,从此你与易安之间会发生什么,我再不会多说一句。” 说实在的,周祝一向很讨厌有人威胁他,尤其讨厌有人大家长似的强迫他。可涉及到易安,沉默半晌,他还是站定原地,留了下来。 玄德低头笑笑,摇摇头,开始道:“天都存在了近千年时间,想做人蛊的意愿,也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早有打算。甚至早在三百年前,天都便早已做出了第一只人蛊,以及他对应的弑锁。” “那时人蛊刚被炼制而成,狂妄得很,一心一意想要成为仙门第一人,甚至成为仙首,却不知道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那个弑锁却知道,如果人蛊迟迟不解开封印,只是一味埋头苦修,长此以往越用灵力修炼,身体就会越衰弱,强行冲破束缚,就会受封印压制,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那时天都还没有诸多限制,人蛊和弑锁又从小一起长大,便常常一起玩耍。人蛊想要爬上最顶端,弑锁一开始陪他一起修炼,生活,看着他努力往上突破,却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痛苦不已,便开始劝诫。可越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便越不复以往,争吵不断,甚至到了后来……” 说至此处,玄德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再开口,言语间竟生出些颓丧之意:“到了后来,人蛊心中,头一次对弑锁生出了恨意,慢慢地,恨到了骨子里。” 周祝冷眼看着他。 “他以为弑锁没办法往上走,便要拉自己下水,和他一起永远待在天都里,却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直到某天,封印失控,人蛊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灵力,看见弑锁上前阻拦,便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直到那时,人蛊突感五感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一直滞涩的灵脉运行无比畅通,才知道弑锁之前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玄德跪在墓碑边,双手扶着,身形依旧挺立,细看,肩膀却有些细微的颤抖。 周祝冷笑一声:“说得这么遮遮掩掩做什么?人蛊是你,弑锁是古净。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赎罪吗?” 两人之间,只余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花瓣再次落上玄德肩头,他才道:“古净死后,我花了些时间创立玄德山,如此,将他安置在灵力最为充沛的后山,做出了相同的身体,招来了他的魂魄。但是待他醒来,变得沉默寡言,我才发现,他的魂魄已经破碎,从前的记忆,甚至性格,全都不复存在了。” 周祝嗤笑道:“恕我直言,你是在他身上找从前的影子吗?” 玄德突然看着周祝,却又很快转过头去,低声道:“并未。” “但当年人蛊血战……他再收留同为人蛊的易安时,我的确有一瞬的侥幸和恍惚,认为他是否是想起来了些什么,哪怕只剩一丝……我知道我不会得到答案,魂魄破碎不可逆转,从前只能是从前。” 所以,他才会一直跟着古净,只要古净在他就在,清修门出事后,玄德山如此坚定地站队,事到如今,恐怕除却于理,还有于情。 但如今挽回还有何用呢?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的心,而看古净如今的反应,大概也不会再想起来什么。 那座无名坟包,是否是怕古净看见,想起从前,再次刺激到他,还是玄德自己害怕面对,大概也道不清了。 这些话,又是说给谁听,还能说给谁听呢? 周祝道:“你说得太迟了。” 玄德站起身来:“我知道。” 周祝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来这里,不是来听你讲这些打动人心的往事的。” 玄德道:“我只是在给你选择。” “我已经走过这条路,接下来是你和易安之间的故事,该你们自己走。但他如今受过太多伤,离被封印反噬的日子,大概已经不远。你是选易安离开你,从今往后再无任何束缚,能够正大光明地活,还是选此生都能够在他身边,但只能看他停滞在原地,日渐衰弱,你自己想。” “你与他之间,弑锁天生占据主导权,任由你选择。” 周祝道:“我可以告诉他。” 玄德道:“你师兄一而再再而三将你护在身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尚未察觉。你若是告诉他,他从今往后必定会躲着你走。” 话音刚落,桃花林外的禁制浮起波澜。玄德侧耳,半晌,道:“你师兄醒了。”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章写得我好紧张(擦汗) 第61章 最好再也不见 易安睁开双眼, 所见之处忽明忽暗,颠倒飞旋成一片。 易安心中沧桑无比。 这一觉睡得尤其坎坷,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往他识海里钻,信息量略大,搅得他脑子干,嗓子也干。 周围的人为了把他从半死不活拉回来,早已筋疲力竭,此时都逮着机会各回各家休息去了。易安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地缓了半晌,才慢慢翻身坐起:“嘶!” 心口疼痛十分尖锐, 他额头冷汗登时便下来了,小心翼翼抖着手往伤口探。龇牙咧嘴地无声骂了会儿,又认命地叹了口气。 穿书穿成这样也真是够折腾人的。 挡刀受伤吐血都快条件反射了, 有人能结一下工资吗请问! 屋里漆黑一片, 只能隐约透过竹帘看见玄德山内,星星点点,顺着山路一路往下的灵火。易安只觉得自己喉咙干得要冒烟了,脑子也混混沌沌的,一边哆嗦着往前摸索,一边抖着手想搓个火苗点油灯, 奈何现在身体虚弱,屡试屡败。 ……这个样子当真是干什么都心酸。 还好摸了半晌, 总算摸到桌子凳子。水咕噜咕噜一倒,他立刻就举着杯子往嘴边送, 然而紧接着喉间一哽,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 不咳还好,这一咳就停不下来,咳咳噗噗, 只好紧咬牙冠,努力把血都咽下去。他正要转身回床上躺着,外面就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其实,这声音已是放得非常轻,换作其他人来听根本不会在意。 但对于他来说,这脚步声简直不要太熟悉了! 易安立刻用袖子将桌上溅到的血囫囵一擦,藏好杯子,翻身坐回榻上,紧接着整间屋子便唰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眯眼,侧头躲光。 周祝堪堪停在桌边,只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师兄。你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了?真要说,那肯定是不好受的。但易安并不想拿着这个事情来回地讲,否则反倒显得他像是在撒娇讨安慰要抱抱似的,于是下意识又把沾了血的手和袖子往身后藏了藏,平复气息,语气温和道:“我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调息如何了?” 最后这句话,一来是为了转移话题,二来,他也是真的关心周祝的走火入魔问题。昏迷之后,外界的事情他全然不知,看周祝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 正想着,周祝便往前走了一步。 易安警铃大作,立刻就想要往后退。可如此一来显得自己更加可疑,只好继续梗着背,微笑着坐在床边:“看来,你应当已经无甚大碍了。” 一步,两步,三步。转眼间周祝已经近在咫尺,闻言,短促地勾起嘴角:“师兄忘了?没人能杀得了我,包括我自己。” “但是。” 这两个字,周祝只是压在舌尖轻巧带过。易安却立刻翻身要逃,下一刻眼前阴影便将他整个笼罩下来,“砰咚”一声,他的背抵上了床边白墙。 周祝的动作极快,身上的动作一点也不轻柔,眨眼他便俯身双手支在易安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尔后猛然抓住易安藏在身后的右手腕,手上力道如同铁钳,神色平静道:“但是师兄呢?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师兄又打算自己一个人这么藏着?” 之前反抗得有多激烈,下场就有多惨烈,易安走到这一步早就已经摸清周祝脾性,所以此时藏的血被戳穿,他也不气不恼,秉承着和周祝能动口绝不动手的原则,非常丝滑地拐了个话题:“周祝,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周祝脸上非常难得地闪过了一丝不耐:“师兄每次都是这样。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又要自己——” 易安直截了当地道:“他没死。” 周祝声音戛然而止。他身形只停滞了一瞬,很快,眉眼间的戾气便隐隐可见。 虽说这个“他”,易安并未指明,但周祝当即就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曾经把他关在清修门小黑屋没日没夜抽鞭子的原主。周祝神色微沉:“他来威胁你了?” 第82页 易安准备好的一堆噼里啪啦解释缘由的腹稿当即咽了下去。 竟然如此快速地接受了原主没死这个事实?不愧是魔尊! 易安语气轻巧道:“也没什么,便是来同我说了一番乱七八糟的话,想把这具身体拿回去之类云云……你做什么去?” 回过神来,周祝早已走出数步,猎猎带风,易安眼前就剩下一片玄色衣角。便听见周祝道:“我去找他。” 易安连忙上前,只来得及抓住他袖子:“你去哪里找?你如何得知他在哪里,是何人?” 周祝已经抽出戏神鞭,杀气腾腾道:“找不到,就一直找,见者皆杀,杀尽天下人,总会找到。” 好一个杀尽天下人! 好险差点忘了你是个反派! 自从看过周祝自己把自己魔印剜了下来,周祝说的很多事情,易安就非常明白他是能说到做到的了。于是他身形一转,站在周祝面前抱臂冷着脸,明明比周祝矮了大半个头,却难得露出了一副师兄的做派,劈头盖脸对着魔尊一顿训:“是,你去杀。杀尽天下人,然后呢?站在尸山血海上向我邀功?你几岁了?” 哪怕是从前的周逸归,易安也很少有真正生气训斥他的时候。周祝垂头看着他,神色闷闷的,嘴巴抿作一线,不说话。 竟然还觉得不服气了! 易安道:“你还认不认我做师兄?” 周祝道:“认的。” 易安:“说你错了。” 周祝:“我错了。” 易安:“说你不会干这种(不顾平头老百姓死活的)事。” 周祝抬眼看他,犟嘴道:“我不会让师兄离开我的。” ……够了怎么说什么都能扯到这个话题上来! 易安转头就走:“好了这不重要。总之,周祝你听着。” “接下来的路,只要师兄在这里一天,就一定会把当年的真相找出来,不该背的锅你别背,知道吗?” 易安一路往床边走,身子却忽然一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周祝打横抱了起来,挣扎道:“你这是突然做什么?”话未说完,便被周祝安安稳稳地放回了榻上。 心跳尚未平息,便见周祝半跪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静静看着他。不知怎的,那双眼睛里,却总让他觉得,周祝似乎有什么话没讲,藏在心中,隐而不发。 直盯得易安耳尖泛粉,周祝才慢慢吸了口气,低声道:“师兄为什么如此想要为我讨公道,还清白?是因为师兄怜悯我,同情我,觉得过往亏欠于我,还是因为师兄对我也有那般……同样的心思?” 说至此处,易安觉得周祝目光愈发灼人滚烫,眼神躲闪道:“你是我的师弟,于情于理我都应该……” 可话音未落,易安突感下巴一紧,被周祝双指掰了过去,直视他的眼睛。 这下易安是半点也躲不开了。周祝一手钳住他的肩膀,一手制住他的下巴,双目灼灼,强迫他看着自己:“师兄,我不想听那些。我现在就要听你的回答。” 说啊。 快说吧。 ……“你与他之间,弑锁天生占据主导权,任由你选择。” 说你心里就是抱着和我一样的心思,说你想要我,非我不可,你死我死,你活我活,说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抱着这样虚无缥缈的幻想,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孤独。 “只要弑锁还在这世上一天,人蛊就永远会受困其中。……” 求你了师兄,快说吧。 只要说一次,只要一次—— 周祝喘着气,开口时,语气微微颤抖到听来有些奇怪:“师兄,你回答我吧,只要你说,我就——” 易安喉间一滚,打断了他:“周祝。” “周祝。我们两个人之间,究竟是谁欠谁的多,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周祝的声音顿时哽在喉间,一个字都再也发不出来了。 易安垂眸,继续道:“当年的事有蹊跷,如果金焰宫真的有问题。如今清修门这种境地我不能不管,这件事我是一定要查清楚的。以及你的事情,都要一并,一并……” 易安说不下去了。 因为周祝正默默看着他,那眼神在黑夜之中,沉如一汪死水,却又亮若坟茔鬼火,死气沉沉,却灼人无比,叫他想要立刻转身就跑。 周祝静静地问他:“查清楚了,之后呢?” 不知怎的,易安恍然间,忽然响起自己不省人事时,原主识海里对他说过的话。 “就算你不想,等时间到了,你也必须去死,逃不过的。” “只要我想,就可以立刻把你踢出这具身体。” 不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也不能答应。 万一之后他哪天出了事,又真的运气差到没能抵抗得了,至少还可以给周祝断了最后的念想。 否则给人希望,最后留下的却只有无尽的绝望,这样太过残忍了。 周祝前十几年没过上什么正常人的日子,接下来的时间,更不应该再在他这么一个半死之人的身上蹉跎而过。 这么一想,不如从来就没开始过。不是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吗?到那时,也许周祝会好受些。 易安垂眸,想到此处,心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但面上却不能露怯,直视周祝,道:“之后,我与你再无纠葛,便各走各的路吧。” 沉默无言。 屋外,似乎只有隐约的人声,忽远忽近。 周祝突然问道:“师兄,我只有一件事问你。” 易安颔首,示意他问。 周祝道:“如果这件事结束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师兄会很高兴吗?” 易安心中本就有些闷闷的,听完周祝这么说,从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也没有线索再去多想,一股莫名的无名火便窜了上来,烧得他额角突突跳。他忽然很想说:“不是。” 但忍了片刻,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蜷缩又展开,易安道:“是,最好是再也不见。” 本以为周祝会如同从前那般拒绝,可没想到,周祝却道:“好。” 易安心中一惊,哽在喉间的大段大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还没说出口,根本没想到,周祝居然毫不犹豫地说了“好”! 但很快,他便发现周祝的语气,有些不对了。不光语气不对,表情也不太对,明明是平静的神色,眼神却亮得瘆人:“当年的事,的确有蹊跷。但师兄是不是以为,因为我那时被冤枉,所以,我如今依旧和当年那般,等着人来拉我一把?” 易安连连后退。 搞什么啊大哥你又一言不合就翻脸! 饶是易安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周祝翻脸不认人的事情,再来一次依旧十分挑战心脏。周祝却完全不在意,嘴上说,脚上步步紧逼:“我一直缠着师兄,是我一厢情愿,是我不识好歹。”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了朋友! 屋内,逐渐风起。周祝身形被就比易安高了大半个头,此时一步一步,搞得易安压力巨大,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心说诶我现在吐口血假装晕过去能不能让他消停会儿?!于是说干就干,正捂着心口喊痛痛痛,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低头一看,周祝的红色灵力正在他胸口打转,本来还差一点才恢复好的伤口,正在飞快愈合,不仅如此,他丹田突如其来一股暖流,也是周祝正在主动帮他调息。 抬眼,周祝对他微微一笑。 易安:“……” 现在是疗伤的时候吗?搞得他连想假装虚弱吐血晕倒的戏码都演不了了! 这个周祝预判得未免也太准了! 周祝道:“曾经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人拉过我。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依旧不需要。师兄,你错了。” 背后即将抵上白墙,易安努力向后仰头,几乎要气笑了:“我错哪儿了?” 周祝俯身贴在他耳边:“你最大的错,就错在不该太过相信我,不该怜悯我同情我,不该这么天真地觉得,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觉得我还是从前那个无能为力的东西。” 说罢,他钳住易安下巴:“师兄,那些是你想象当中的我。你看看我,站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我,不论是不择手段也好,流血漂橹也好,这些东西,我都无所谓。” “你觉得我原本应该穿一身白衣。师兄,其实从我掉下鬼血炼狱的那一刻起,一切便早就回不去了。” 第83页 说罢,周祝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人脚下大地陡然震颤不止,比起最猛烈的地震有过之而无不及,屋外,整座玄德山上下,突然炸开混乱无比的冲天尖叫! 第62章 绝境红纱轻吻 异变陡生, 易安一把推开周祝,立刻就跑, 但周祝丝毫不慌不忙,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往前,眉眼弯弯,却叫人感受不到任何笑意。 一旦露出这副表情,就意味着接下来绝对没有什么好事发生。易安心脏狂跳,收回目光,一步跨出门外, 玄德山景尽数纳入眼中。 只看一眼,立刻叫他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整座玄德山, 不, 应该说是目之所及的整个仙门,都在剧烈震颤中分崩离析,每一座山都仿佛被一把利刃削砍成了无数巨石,连带着山顶大殿,倒立着悬浮在空中,或者仍然立在土地之上, 虽说修士都惊险无比地被灵力倒挂着吸在了地面上,但烟尘却与碎石轰隆滚滚而下, 坠入地震震裂的无渊裂隙之中; 不仅如此,凡是在仙门之中, 几乎所有门派,全都从土地之上连根拔起,悬浮之后,突然迅速在天边各处聚集, 或垂直交叠,或平行而立,或完全与地面倒行,震耳欲聋的轰隆隆之后,终于以易安所在的玄德山竹屋为圆心,固定了下来。 苍穹之上,哪里还能看得到星星?全都是被分割成了迷宫一般的门派! 易安震撼无比。 盗梦空间??? 这是要做什么?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周祝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现在来看,竟然能凭一己之力把仙门切割成如此这般,换作世上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不可能再做到了! 能不能不要老是把修为用在这种地方! 背后,脚步声窸窸窣窣,一点点靠近。 易安转头一看,只见周祝脸上完全没有用过大法术的虚弱不适之感,而是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天上一圈,转而对易安笑了起来:“师兄,喜欢吗?” 这种东西谁喜欢谁有病!易安又心累又紧张,本想脱口而出:“你到底想要什么?”可转念一想,周祝还能想要什么?他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再问和鬼打墙有什么区别?于是转而叹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就冲我一个人来吧。” 周祝又往前进了一步:“我做过了,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师兄似乎都很抗拒。” 易安耳尖泛红,退了一步:“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多说。” 周祝便停了下来,负手看他:“师兄看起来很害怕我会杀了他们。” 易安道:“害怕也没用,你若是真的想动手,我阻止不了你,只能以死谢罪。” 周祝脸色沉了几分:“我不会再让师兄受伤了。师兄不信我吗。” 易安两手一摊:“话虽如此,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哪一步不是在把我向死路上逼呢?” 顿了顿,他又平静道:“你以为你把他们都杀了之后,我还有活路吗?” 天上,许多修士正在朝他喊些什么,但距离太远,声音太杂,易安听不清。夜风之中,易安只听见周祝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听见周祝道:“如果我不是魔尊就好了。” “如果不是在清修门遇见的师兄就好了。” 话音刚落,易安手腕一紧,被周祝死死钳住。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周祝便一手箍住他的腰,后撤一步,脚尖一掠。 两人便如此乘风而起,呼啸风声在易安耳边猎猎作响,眨眼间便重新落在坚实的土地之上。易安缓了口气,转身一看。 自己的头发正与地面垂直,高空之下,正是方才两人还在的竹屋;而再回过头,周祝立刻便拉着他的手前行,推开面前的一道殿门,刹那间,眼前白光闪过。 “能觅得如此良妻,真是恭喜恭喜啊!”“上等白玉手镯一对——”“快请,快请!” 无数嘈杂之声在易安耳边炸响。 眼皮缓缓掀起,一旁有一女声笑道:“夫人终于醒啦?今天是您和老爷的大喜之日,可千万要休息好,不然等入了夜,可折腾呢!” 易安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夫人?老爷? 大喜之日?? 又来??? 他这才彻底清醒,左看右看。只见自己身处一处古色古香的屋子里,满屋大红绸纱,眼前放红烛,身上着红衣,鼻尖还有熟悉的安神香。 见他一脸迷惘,那侍女忙给他递了面黄铜镜:“夫人,快看看您的红妆,还有没有哪里不对?” 易安看着糊成一团的黄铜镜里的自己,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镜子里的自己,红唇嫣然,花钿画就,桃色飞于眼角,除开自己的骨相皮相看得出是个男人之外,其余的地方,与新娘子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岂止是不对。简直太对了!越对越不对! 这执念如此深重。虽然知道周祝平日里对他有这样那样的心思,但如此具象化是不是也太过分了点! 那侍女见他迟迟不说话,又道:“夫人,快看看还有哪里不对?” 易安扶额道:“咳,倒是没有哪里不对,但是……” 谁知话尚未说完,那侍女掩口呵呵一笑:“那便好了,夫人请吧。” 语毕,易安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只见方才屋外还是白天,此时却迅速流转作了夜晚,红烛闪烁不定,又重新聚拢,再一转眼,他已经盖好了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床边。 红盖头之外,一切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红雾,看不清,摸不着,缱绻不已。 易安头一次以这种身份老实坐着,内心诡异非常,正欲一把掀开红盖头,突然,门吱呀开了,淡淡的酒气弥漫,扑鼻而来。 他看见那人一袭大红喜服,脚步沉稳,朝他款款走来。不知怎的,那人每走一步,都仿佛敲在他心口,易安心跳愈发大声,想要揭开盖头的手也僵得半点动弹不得,不过片刻,身边床褥陷了几分。 耳边酒气扑洒,吹得他腰上一软,微微躲闪,却被来人轻轻搂住了,团进了怀里。 但那气息却只是始终贴在他耳边,却不说话,磨人无比。易安想要努力忽略这般处境,心中正在想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人便动了。 周祝贴他耳朵更近,几乎是咬着他耳垂说的,低低叹息道:“……娘子,我来迟了。”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易安心跳登时漏了半拍,但这声“娘子”又叫得他浑身燥热无比,下意识就伸手去推周祝胸口,却没推动。 一来,是他意识到自己与从前不同,这次竟然一点都没使劲。二来,是周祝一手覆上他手背,转而十指相扣,试探着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将他抵在了床后墙边。 眼前,周祝随意往后一摆手,床帘上的蔓蔓红纱便随风轻荡,层层叠叠地垂了下来。 比起以往,轻柔无比,小心无比。 但对于易安来说,这个姿势,有些不舒服,主要是非常尴尬。周祝膝盖陷在他两腿之间,叫他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支在身后的手也木了,只能难耐地左右动了一动。 谁知刚晃了晃,周祝便隔着红盖头的薄薄一层纱,覆了上来。 换作从前,易安肯定就一拳打上去,或者一脚踢上去了。可这次不知为何,无论如何他也下不了那个手,见周祝离他越来越近,耳尖也越来越红,竟然就这么紧紧闭上了眼。 等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熟悉的气息。 他眯起眼睛,尚未看清,便听见周祝叹了一口气。 随即,周祝抬起手,犹豫片刻,覆在他嘴唇之上,这才无比珍惜,小心翼翼地隔着自己的手背,啄了一口。 尔后,才将手撤走,在易安嘴角浅尝辄止地亲了亲。 易安几乎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耳边嗡鸣阵阵,还没细想周祝从前亲他都如同狂风骤雨,这次却像变了个人一般是为了什么,身下,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易安脑子轰地炸了。 周祝在解他的腰带! 这么一来他才终于从方才的氛围之中惊醒,连忙去推周祝肩膀:“周祝!好了,不行,这个不行……啊!” 周祝抬眸,自上而下望着他,脸色泛红。易安根本不敢想方才身下那股诡异无比的感受是怎么来的,双手捧着周祝的脸严肃道:“这个不行,起来!” 周祝幽怨道:“我们已是夫妻,为何不行?娘子还在怨我?” 不要再叫娘子了! 救命啊! 到底为什么每一次他都是下面那个?! 第84页 眼看周祝又要俯身下去,事情即将一发不可收拾,易安又手忙脚乱捧着他的脸,喝道:“周祝!” 周祝动作不停,易安声音更加严厉:“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周祝终于停了下来,脸上神色,看着却让人觉得无比委屈。 易安只好放缓了语气,沉吟半晌,轻声道:“周祝,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这里。你很清楚,这是假的。” 本以为周祝这次会听他好好说话了,谁知话音刚落,周祝抬起头来,笑吟吟道:“师兄不喜欢这种故事?那好。” 与此同时,眼前红烛红纱皆尽不见。再一睁眼,易安只觉身下颠簸,身后却温热又灼人,似乎是有谁把他环抱住了。 “驾!” 易安猛然睁眼。 第63章 绝路二者择一 眼前是一片山间的宽阔大道, 两侧草木飞速向后掠过,易安脑子发晕, 差点没坐稳,身形往右一歪,便有一只手轻轻柔柔扶住他肩膀。周祝从身后覆了上来,贴在他耳边道:“师兄,小心。” 易安低头一看,他正与周祝两人同骑一马,在山间路上疾驰而过。身上装束也一并变了, 两人穿着皆是干净利落,腰间佩剑,一副江湖侠客的模样。 突然, 马蹄扬起, 尘埃遍布。马前凭空出现两道人影拦路。周祝立刻拔剑出鞘,喝道:“谁人胆敢拦路!”却无人回答。 待尘埃散去,易安掩袖咳了几声,定睛一看。 是谁拦路? 拦路者,顾轩流,叶如君, 还有许多仙门内的他眼熟或不眼熟的人,全都在路上站了一排, 提剑相迎。 分明是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可易安看着, 却觉得浑身森寒无比。 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神色惊恐地看着周祝,如果可以的话,巴不得立刻转身就跑, 然而却一动也动不了。顾轩流满头大汗,像是正在与什么力量对抗,想要张口,却没有办法,半晌,才无比艰难地往前进了一步。 只这一步,易安便知道这群人不好了。顾轩流动作僵硬,关节骨头一顿一顿,看着完全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易安冷汗唰然而下,再看周祝,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江湖侠士游历路上被贼人截杀”的游戏里,内心登时觉得荒谬无比,又悲从中来。 不管周祝是什么意思,他如今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蒙起来的做派,已经完全不像个正常人了。 这算什么?高级过家家? 易安看着眼前这群人,缓缓道:“周祝,你把他们弄进这里面,有什么意思呢?” 然而周祝却依旧当作听不见,一剑挥出罡风,面前人墙登时东倒西歪摔扑在地。周祝轻笑一声,紧紧握着他的腰,两腿夹紧马肚,意气风发道:“师兄别怕,我们走!” 荒谬。 当真是太荒谬了。 耳边风声呼啸,方才那群人摔得不轻,易安想要回头望,却被周祝挡了个严严实实。易安忍不住大声吼道:“周祝你——” 剩下的话尚未说完,周祝便抢先一步说了话:“师兄,这样你喜欢吗?你说过的,你以前说过等一切结束了,就与我一道下山游历,游山玩水,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马跑得极快,眼前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易安迎风怒道:“我哪里都不想去!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说罢,反手揪住周祝衣领,猛然发力,两人双双翻身下马! 天旋地转。 方才那么一翻,易安紧闭双眼,本已经做好了摔个半身不遂的准备。没想到一点也不疼。 但越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易安心里便越觉得不好。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周祝还没把他放出去。 易安眼睫被冷汗糊得看不清眼前景象,并且,这次的地方似乎是入了夜,他适应了会儿,正慢慢往前摸索,头顶便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周祝道:“师兄,灯会要开始了,可否与我一道前往?” 好一阵,易安都没伸手。他不动,周祝便也不动,颇有一副这辈子非要牵住他的手的架势。半晌,易安叹了口气,将手递了出去。 周祝引着他,在漆黑小巷中左拐右绕,不过片刻,易安眼前陡然一亮。 眼前,是一条宽阔大道。左边是无数小商小铺,右边则是一条在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河流。眼前,人山人海,头顶,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其上,再往更远处看,能看到人们刚放出去的孔明灯。 如同点点繁星。 冷风拂过,易安周身一暖。转眼看,周祝将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脱了下来,严严实实裹在他身上,见易安看着他发愣,便笑吟吟地将他引去了路边一个店铺,取下一支木簪放在易安发间比划,认真道:“师兄,这个喜不喜欢?我道师兄横竖戴什么都好看,索性便将这间铺子包下,师兄回去慢慢挑,不喜欢的不要了就是,如何?” 易安终于说话了,轻轻地叫他:“周祝。” 周祝笑答:“嗯?我在这里,师兄想要什么?” 好,当然很好。 易安看着他,心说这个地方哪里都好,有花灯,有人,有漫天孔明灯,有小孩跑来跑去,什么都有,热闹至极。 唯独只有一点。 这个地方没有声音。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他和周祝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甚至连周祝和店家交流的时候,店家从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过一句话,只有周祝一个人在说。 本该热闹的地方,却寂静无声,诡异至极。 幻境与施术者本人灵力,气息,识海互通,如此大规模的幻术变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现在的周祝,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越是努力装作正常人,这样的违和感,就越是叫人肝胆俱裂。 突然,周祝拍了下他的肩膀。易安这才反应过来周祝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去,回过头,便见周祝脸上叩了一张狐狸面具。 面具下,周祝的眼睛笑意吟吟地望着他,道:“师兄,好看吗?” 易安愣愣看着他,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却只摸到了冷冰冰的面具。 周祝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顿了一顿。易安又想把周祝脸上的面具拿下来,却无论如何都抠不开。半晌,周祝捉住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笑道:“如果师兄不想看见我的脸,那就不看了。我可以一直如此,只要师兄高兴就好。” 易安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出口的却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哽咽。 周祝扶着他的肩,小心翼翼道:“师兄,我这样做,你也不高兴吗?” 易安揪着他的衣领,力气越来越大,衣服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头也深深埋进周祝怀里:“周祝……周祝。你别这样,求你了。” “周祝,你醒醒吧。求你了。” 四周寂静无比。 有一段时间,易安只能听见自己的抽泣声。其实并没有什么眼泪,可不知为何,这么一哭,仿佛要把一直以来经历的所有事都反复咀嚼一遍,他无论如何都再止不住了。 半晌,眼角忽然有一丝温热抚过。 周祝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刮过他眼角,这才低声叹道:“我忘了,师兄从来都比我清醒。” “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一厢情愿沉溺其中。” 周祝垂眸看他,眼睫微微颤动,道:“既然如此,既然此生都没有可能,师兄为何不亲手杀了我?” 易安瞳孔骤缩,抬头看他。 “我宁愿师兄亲手杀了我。”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瞬间变化,所有的夜色,花灯,人山人海,都如同纷飞的花瓣一般消散破碎,恍然间周祝牵住他的手,冷风呼呼而过,易安再睁眼时,脚下已然是坚实的土地。 天上,错乱的仙门门派依旧,他们又回到了玄德山。 被这么挂着,众人积怨已久,见两人突然出现,许多人破口大骂:“绑这么多人来竟然只是为了区区一个人,置如此多人的性命于不顾,周祝你到底是何居心!灾星,你简直就是灾星降世!” 周祝一出来就仿佛变了个人,方才在幻境里的委屈瞬间荡然无存,听见骂声,竟然听笑了,挑眉朗声道:“对啊,本座就是灾星降世,一个灾星,为何要顾你们这些垃圾的性命?我不仅是灾星,而且,还是仙门亲手养大的灾星,如何呢?” 此话狂妄无比,一出,仙门愤怒声更盛:“你!你和你那师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该死!” 第85页 话音刚落,周祝脸色陡然转沉,看也不看便随手挥出几道冰凌,头顶血肉横飞,瞬息响起数声呜咽的惨叫,骂声不见。惨叫越大声,周祝神色便越舒朗,勾起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字一句道:“说到死,有一件事,本座还没处理。” 语毕,只见周祝勾勾手指,易安头顶,有人似乎在死死抓着泥土不放手:“不,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啊!!!”惨叫一声,便被周祝灵力扯了下来,狠狠在地上砸出一道深坑,连连咳血。 易安看着那道人影,心说怎么这么眼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祝便上前轻轻一脚踩住那人胸口,身子微微前倾,微笑道:“魔种,你藏在了哪里?” 魔种? 易安一个激灵。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当时他昏迷之前,看见的那个手中藏着魔种的金焰宫修士! 可这修士明显是有备而来,面貌已有轻微改变,金焰宫校服也脱了个一干二净,只穿了一身素衣。最坏的情况,就是金焰宫咬死不认,此人,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地上,那修士被他一脚踩得痛苦无比。头顶有人看不下去了:“周祝!你难道不是做贼心虚?明明是你自己把易仙师害成这个样子,现在居然还要抓一个无名小卒出来泄愤!” 周祝冷声道:“无名小卒?那可不见得如此。”说罢,又一脚踩在那修士手臂之上,并不理会那修士挣扎得多厉害,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随即便面无表情地抬起两指,轻轻一划。 “啊啊啊啊啊!——” 惨叫冲天。可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修士的手心整块皮都被连肉剖开,而那皮肉之下,无数尚未发育的魔种不断涌动,拥挤,比起植物种子,倒更像是虫卵,骇人无比。 他的手心里,藏着的全是没来得及种出去的魔种! 易安心中一阵恶寒。也许是当时事态太过紧急,这人还没来得及全部出手,要是这些魔种全都放在他心口,他现在估计早就是十八年后一条好汉了。正想着,头顶仙门沉默一瞬,紧接着一哄而起:“怎么回事?”“魔种,是魔种!”“魔种不是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吗,怎么会在一个小修士手里?” 他当时受伤,现场混乱无比,还有许多人都不知道此事。但魔种一出,就等于宣称“仙门当中有异心”,紧张之余,突然有人道:“这人,似乎是……” “是,金焰宫的人?” 语毕,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捂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如今仙门本就分作两派,互相看不顺眼,金焰宫一方立刻有人反驳:“荒谬,荒谬至极!” “当年人蛊血战,金焰宫伤亡最为惨重,永生永世都不可能与魔族为伍,怎么可能会做出魔种这种东西!周祝是栽赃陷害,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心虚抓了个无名无姓的小修士出来当替罪羊?!” 这些骂声,你方唱罢我登场,喋喋不休。周祝并不理会,只是居高临下看着那修士,神色冷漠,道:“说,是谁给你的魔种。” 眼见那修士咬牙不答,扭过头去,周祝丝毫不急,一边微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易安就知道不好。果不其然,周祝伸出一只手指抵住那修士额头,不过眨眼,那修士嗓子里便“咕噜”一声,尔后抱住自己脑袋连连惨叫,奈何周祝压得他动弹不得,否则早已疼得遍地打滚。 周祝一指轻轻抵着他额头,不紧不慢地笑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住本座的魔气的。这些东西,一开始会先钻进你的脑子,然后顺着血,流进你的四肢百骸,很快你的灵脉就会开始枯竭,最后,就是心脏。” “但是你并不会死。”周祝微笑道:“只要本座不想,你就不会死。现在,告诉我,魔种,是谁给你的?” 此时此刻,那修士已经完全坚持不住,大喊出声:“我错了我错了,我说,我说,是——” “清修门!” 话音刚落,只听皮肉被捅穿的咕噜一声。 不知是谁动的手,那修士喉咙被一柄长剑捅了个对穿,脑袋就这么死气沉沉地歪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在场万千众修,瞬间安静,目瞪口呆。 易安惊出一身冷汗。 清修门! 又是这种屡试不爽的诬陷法子,上瘾了是吧? 但清修门三个字一出,傻子都知道要出问题了。 才说完清修门就被剑捅穿喉咙而死,明晃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的惨烈死法,死的时机又那么巧,放在别人眼里,可太像是事情败露之后气急败坏的紧急灭口了! 这配合,打得当真绝妙! 更有问题的在于,杀这修士的这把长剑,偏偏是仙门修士中最基础的那种剑,基本人手一把,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杀的。于是一瞬安静之后,清修门和周祝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又有人趁乱大喊:“周祝,周祝杀人了!周祝动手了!” 周祝慢悠悠直起身,嗤笑道:“当真奇怪。且不论他是否是我所杀,我杀人,难道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吗?” 易安站在一旁,嘴唇紧抿。 当然不是周祝动的手。 那把剑,绝对是自上而下来的。 周祝并不关心头顶那些声音,仰头看了一眼,便侧过头,静静看向易安:“师兄,你看他们。”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人,你救,还是不救?” 易安立刻意识到周祝话里有话,蹙眉道:“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就见周祝挥挥手。 头顶,众修惊慌失措:“我的灵脉?”“灵力怎么使不出来了!”“灵脉被他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便被聚集在空中的一块类似天平的巨石一侧。 易安眼前红光一闪,灵脉顿时滞涩。周祝便将他抱了起来,凌空飞起,待两人飞至巨石跟前,周祝放开了他,下一刻,便听见周祝闷哼一声。 转头一看,万丈高空之上,周祝已然自封灵脉,站上了巨石的另一侧。 “无论是选谁,另一方都会立刻落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风声猎猎,周祝默默道:“师兄,你选吧。是选我,还是选他们。” 易安尝试运转一番,果不其然,自己的灵脉也被封了。 他是真的要自己选。 半晌,易安抬头,低声道:“周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祝笑了一声,这声笑听不出什么感情,便很快被风吹散:“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师兄是不是觉得,我在胡闹?” “但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要一个你而已。我只是想要你多看我一眼而已。” 第64章 真心若即若离 巨石的另一侧, 分明有许多人,声音嘈杂, 偶尔还能听见两三句不堪入耳的咒骂。可易安悬浮在空中,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与周祝,仿佛并不是在玄德山相对而立,而是站在无尽的荒漠,不过多久,便要分道扬镳。 但其实他并不想这样。 风向突然变了。易安逆着风, 发丝随风而起,几乎将他半个身子笼罩,抚过肩头, 脖颈, 眼睫。 从来都挺拔如竹的身形,此时却微微垮了肩,易安低声道:“我就在这里,我正看着你呢。” 周祝道:“师兄知道我不想听到这个。” 易安仰头看天。 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当然知道周祝想听什么。 摸着良心讲,他实在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努力了,但每一次的选择, 似乎都不尽如人意。 易安道:“我……”只道半个字,脑子里突然久违地响起“叮铃”一声:【阁下请看。阁下已进入“绝路二者择一”副本, 进入关键剧情分割节点。】 【阁下有两个选项:A,选择仙门百家, 杀死周祝。B,选择周祝,仙门就此清牌,与周祝远走高飞。阁下选择后, 系统将根据选项自动为阁下提高“比翼双飞”或“杀死魔尊”结局可能性。】 易安心中苦笑:“你们这个人性化做得真的很精彩。” 【请阁下在十秒内做出选择,否则将认定阁下任务失败,原地死亡。】 易安道:“我选C。” 系统亮起了红光:【没有选项C,阁下无法选中。请阁下在十秒内做出选择。十,九……】 眼前,巨石天平的右侧,是上千修士;左侧,是周祝一人。 周祝正默默看着他。说来真是奇怪,这种生死关头,分明是周祝让他选,但周祝的眼神里,却看不到任何一丝想要易安留下他的渴切。 第86页 好像,周祝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然后,安静地等着易安选,是生是死,全凭易安一念之间,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全盘接受。 【三,二——】 易安道:“我选C。” 【阁下无法选中C……】 “当然有C。”易安打断系统,“树挪死人挪活,没道理我就非得按照你的走。你也太不了解人的主观能动性了。” 如果一切真的要在今天结束,那就结束好了。 易安久久地望着周祝,道:“你分明知道我不可能让这么多人死在眼前的。” 顿了顿,他又道:“你跳下去吧。” 很长一段时间,周祝都没答话。但易安很清楚地感觉到,他说完那几个字后,周祝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倏然熄灭了。 巨石天平右侧,禁制陡然解除。众修恢复的那一瞬间,左侧天平便开始剧烈震动,扑簌簌碎裂。 周祝深深看了易安一眼,尔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翻身跃了下去。 一粒人影,就这么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但不过眨眼便有人惊呼:“他他他跳下去了!易安跟着跳下去了!” 耳边,发丝间,全都灌满了呼啸的冷风。易安青衣在风中翻飞,一粒青影在夜色的雾气中犹如鬼魅,又像最初那只周祝编得十分用心的草蝴蝶,在空中轻飘飘地朝着周祝的方向往下坠。 眼看周祝越来越近,没有由来的,易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周祝也这么跟着他跳下悬崖过一次。 那个时候,周祝还叫周逸归,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刺得他心脏酸疼,周祝就这么凌空将他揽进了怀里,对他说:“师兄,不要害怕。” 当真是恍若隔世。 周祝眼中,易安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并没想到易安会做到这种程度,眼睛微微瞪大了,喃喃着:“师兄……”忽然,身上一暖,鼻尖嗅到一缕清香。 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在那些荒诞不已,缱绻至极的梦中时,叫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魂牵梦绕的香。 易安紧紧抱住了他,主动贴在周祝耳边,一手轻轻拍着周祝的背,柔声道:“师兄在这里,和你一起。不要怕,没事了。” 刹那间易安便腰间一紧,周祝紧紧回抱住他,几乎要把他箍得喘不过气,只能连连拍打周祝的肩膀。周祝这才缓过神松了些力,抱着他脚尖轻点几枚凌空飞落的树叶,两人迅速上掠。 眼看就要掠上众修所在的山顶悬崖,可临到中途时,周祝却抱着他往林间冲去,滚进了半山腰的草丛里。两人扑簌簌翻滚一阵,天旋地转间,易安睁眼一看,周祝将他整个压在身下,气息略微有些不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时间,两人之间除了偶尔的风声蝉鸣之外,便只剩下错乱的呼吸。 易安亦回望,头一次这么长久的对视,他竟然忘记了移开眼睛,蒙蒙夜色中,周祝的神色看不清晰,易安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音有些不稳,像是非常急切地要证明些什么:“师兄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滚烫得像是要将易安立刻连骨带肉吞没其中,灼意燎原。易安轻轻侧过头,眼睛无法直视他,也不敢直视,低声回答:“你从前也跟着我跳过。” 但周祝哪里会听这样的回答?只见他不依不饶,俯身而下,额头抵着易安的额头,嘴唇几乎要贴近易安的唇角,压低声音,又问了一次:“师兄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易安这次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立刻满溢而出,无论说什么话,也说不清了。 半晌,鬼使神差地,易安看着周祝,轻轻揽过他的脖子,在周祝嘴角,小鸡啄米似的啄了一下。 瞬间易安就觉得周祝气息重了几分,身上的重量也愈发压得他喘不过气。但此时他本来也没想反抗了,这般默认,心里大概也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于是破罐子破摔,紧紧闭上了眼,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等到,只是侧颈发痒。 周祝什么都没做,而是紧紧抱住他的腰,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 易安肩头的衣服已经微微往下滑了半分,冷风吹过,有些凉。周祝便断断续续地,一下一下地又亲又啄:“师兄肯承认了?” 承认,承认什么? 当然是承认他对周祝的心思! 难不成周祝费这么大功夫弄这一出就是为了这个?! 直到这时易安才终于反应过来,周祝方才跳崖那一招就是为了逼他,心中登时冒起了火:“你故意的?” 周祝没说话,低低笑了声,算是默认了。易安被他这么一笑震得半边身子又麻又痒,更是怒从心中起。但转念一想,此人一向对他的骂声都无动于衷,骂什么都没用,脸皮厚如城墙,一时间失语,只能气道:“周祝你这人简直是,简直是……” 话未说完,啾。 周祝迅速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眼底亮晶晶,笑道:“我就是这样的。师兄不喜欢?” 岂有此理! 此人的腹黑手段全都用在他身上了! 易安立刻就要侧过头不想看他,谁知周祝的手动作更快,两指捏住他的下巴,叫他动弹不得。易安只能对他怒目而视,眼看周祝眼底热意越发烫人,索性赶紧把眼睛闭上。 刚合上眼,眼皮便倏地一热。 周祝又在他眼皮上亲了一口。易安登时睁眼,啵地一声,周祝又眼疾手快地在他眼角亲了一口。 易安小怒,低声喝他:“你还要亲多久!” 周祝噗地笑了出来,头顺势一摔,埋进他颈窝,肩头也微微发抖,说不准是高兴的还是激动的。 易安无声望天。 唉,算了,这人是真的傻。怎么他能养出个这么傻的师弟? 傻就算了吧,偏偏他还狠不下心真的对周祝怎样。 这算不算自食其果? 这个姿势,易安已经被周祝完全制住了。他能听见周祝几次三番轻轻磨了牙,好像真的很想发狠一口咬下去。但易安从前就被他咬过,深知周祝下口实在很不知轻重。再开口时,易安脸熟得要透了,小声囫囵道:“别咬……或者轻点。很疼。” 最终还是没咬。周祝的齿尖只是轻轻在他的皮肤上叼着来回磨了磨,嘴唇抵着他的侧颈,说话的时候,勾得易安从耳尖痒到腰窝:“跟着我跳下去,你会死。” 易安叹气:“死就死了吧,你当初也是这么跟着我跳下去的。” 周祝又啄了下他的嘴唇:“师兄是傻的。” 易安气不打一处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顿了顿,周祝又突然道:“师兄,我死而无憾了。” 这人心理阴影到底是有多大,怎么动不动就喜欢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易安皱眉道:“什么死不死的,不要说这种话。你能活很久,知道吗?” 周祝没回答他,只是笑吟吟地侧过头看着他,片刻,又道:“师兄,现在能不能对我说那句话了?” 还是这样。 罢了。 沉默半晌,易安只能妥协:“等一切结束,好不好?等一切结束,我会亲口告诉你的。” 周祝毛茸茸的一颗脑袋在他肩头来回蹭,“嗯”了一声。易安便任由他这么蹭,蹭够了,周祝的手又轻轻蒙住他的眼睛。 这下,易安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周祝的声音,在他颈边若即若离。 有点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周祝才在他耳边,小心翼翼地道:“师兄,我能不能,在你身上……?若是师兄不愿,就算了。” 本以为易安不会答应,可等了片刻,易安轻轻“嗯”了一声。 几不可闻。但周祝眼睛瞬间瞪大了,抬头看他:“真的?” 易安汗流浃背。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刚才答应了?没有吧?有吗?? 易安完全无法相信自己方才居然真的答应了,更无法相信自己接下来还要再答应一次,整个人登时红透,立刻作势要起身:“我要走了。” 周祝反手锁住他两只手腕,蛮不讲理地覆了上来:“不准走。我听见了,师兄说可以。” “我没有。” “你有。” “我……唔!” 周祝顺势扯下他肩头衣服,埋头片刻,易安的锁骨与心口之间,立刻出现了一道微微泛红的,不轻不重的牙印。 周祝啄吻那处,低声道:“我画押了,师兄要记得我,不准再记别人。” ----------------------- 第87页 作者有话说:你们两个真是太腻歪了!(指指点点) 第65章 缱绻心魔尊令 曾经的周祝, 平日里与他说话,要么就是装作乖顺, 其实心里早就不知道把他翻来覆去吃了多少遍;要么就是满脸阴郁愤懑,两人大吵一架,然后分道扬镳。 可周祝却极少有现在这般,声音低而沉,却又仿若最轻的羽毛,轻飘飘地在易安心口上过了一道,不讲理的强制要求纵使是有, 可更多的,却是乖乖的委屈。 谁能想到对外下手毫不留情的魔尊是这么一副模样?就连易安自己都觉得心口又酸又痒,他又最看不得周祝这样, 一边谴责自己的意志力, 一边叹气,嗔他:“哪里有别人让我记?根本没有谁会像你这样不讲道理。你简直是胡闹,混账!你……” 话未说完,啾。心口又是一啄。 易安真是很想扶额。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在周祝面前不管做什么,哪怕是说话, 都能当作周祝亲他的借口,于是索性闭嘴, 怒目而视。 周祝压在他身上,嘴唇抵着他心口,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脸狡黠:“我就是混账,怎么办?随便师兄怎么骂我,越骂我就越高兴。” 怎么还有这种癖好? 你个变态啊! 易安这边正在愤愤, 那边,周祝终于将身子撑起来了一点,哄道:“师兄,闭上眼睛,好不好?” 这又是要做什么! 易安不理,依旧瞪他,意思是都让你这样那样了还要怎样?赶紧下去!不过片刻,周祝见他没有反应,便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易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连连唤了周祝好几声。可无论如何周祝都不说话,这下弄得他愈发紧张,心说不会真的要在这种地方……? 他可什么都没做过!连想都没想过! 再怎么也不能在这里吧,现在是时候吗?! 想到这里,怕周祝真的做过线,易安双腿原本被他支在两边,此时凌空一蹬,挣扎起来,下一刻他手腕便被周祝捉住了,左手被周祝轻轻柔柔翻了过来,手心朝上。 易安还没搞懂他要做什么,两人静默一会儿,易安忽觉指尖温热。 怔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周祝从他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轻啄了下去。 周祝在亲他的手! 力道极尽温柔缠绵,不像是在对待人,倒像是在呵护一朵风雨飘摇中颤巍巍的可怜的花。直到易安受不了了,喉间溢出几声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声响,忍不住伸手推他,周祝才轻笑一声,终于在他掌心落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吻。 这一下,似乎有些不同。易安立刻便觉得掌心猛地一烫,像是被烙上了什么东西,不由轻轻痛呼出声。 周祝的手这才撤开。易安缓缓睁眼,入目处,除了周祝的满目笑意,便是风中飒飒摇晃的树叶,和零星几点的星空。 周祝捧着易安的左手,叫他看自己的掌心:“师兄,你看。” 掌心之上,一道火焰般的花纹微微闪烁,与周祝额间那道魔印一模一样,一呼一吸之间,赤光流转。 易安奇怪道:“这是什么?” “鬼血炼狱魔尊令。除我之外,鬼血炼狱只看这道魔令做事。”周祝眼中笑意愈发张扬,轻言细语,“只要有这道魔令,哪怕我之后……有事不在师兄身边,只要师兄想,鬼血炼狱便会听令行事,绝不背叛。” 这句“有事”,周祝只停顿了一瞬。易安此时本就心神略微不定,再加上周祝在他面前做事风格从来都是这般不管不顾,一时间没听出有什么不对,注意力全数放在了“魔尊令”三个字上。 小孩行径! 这跟沉浸在恋爱当中说“我要把全部身家都送给你”有什么区别? 话又说回来,这东西要是放出去能让外面的人抢破头,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送给他了?鬼血炼狱的鬼鬼魔魔知道吗?? 未免做得也太过……太过分了点! 易安心中震颤,惊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说给就给?你这是胡闹!快拿回去!” 周祝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一手描摹易安眉眼,指尖流连在他微翘的睫毛上下挑逗,一边轻描淡写地道:“不重要。不能用来保护师兄的东西都是废物,能护着你,它才算有点价值。” “我给师兄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简直是任性到令人发指! 易安还想再教训他些什么,周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他忍了太久,一朝得逞,终于食髓知味,二话不说便俯身,再次与易安唇齿相接,任意搜刮,浅淡水印在嘴角若隐若现。易安被他弄得晕头转向,仿佛溺水,连呼吸都忘记了该怎么做了,直到自己抓着周祝胸口衣襟的手开始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艰难囫囵地叫周祝的名字:“周……周祝,起来……” 几次三番地推,周祝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过他,见易安满脸怒容,嘴唇肿得发红,才顺着一路往下,到下巴,脖颈,再在锁骨画押之处流连。 一吻接一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轻拢慢捻,缓勾上挑,极有技巧,激得易安难受不已,左手不由自主覆上周祝后脑勺,想让他起开。可每一次想要使力时,周祝都像是故意一般在他脖子上吹气,叫他使不上力。 这推拒的姿势,到最后却反倒像是变成了……他在一下一下抚摸周祝的头。 但这样一来,摸头和推拒所表示的意味,可就大相径庭了。明明都还没做什么,易安却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身上热意陡然远离了几分。 易安喘了口气,推他肩膀,道:“……再怎么样我也是你师兄!” 抬眼一看,周祝正盯着他,眉眼上挑,似笑非笑,慢吞吞地咬文嚼字道:“对,师兄。师兄觉得,我怎么样?” 易安呼吸一滞。 这种话怎么能问得出口的?! 不行太过分了怎么能羞耻成这样!! 易安只能在内心咆哮,老脸一红,心说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再这样下去衣服都快被你剐了还能怎么样!支在身下的右手指尖,登时抠陷进泥土里。易安瞪他:“你真是,简直是……不成体统。起来!上面的事还没做完!” 但周祝明显只听自己想听的,易安不回答,他便不起,眼见又要压上来腻歪一阵—— 突然,轰隆! 两人所处之地的山顶之上,猛烈震颤起来,连带着身下的土地也扑簌连连! 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能听见上面炸响的惊呼和刀光剑影金石相击之声,一听就知道又是和谁打起来了。但是现在他和周祝两个最吸引火力的热都不在上面,仙门还能和谁打? 不论如何,事发突然,易安终于找到借口,赶紧一把推开周祝:“什么情况?我们快上去,不能再拖了!” 好不容易能跟师兄贴贴却突然被打断,周祝脸色原本就阴沉了几分,可一听易安之言,他对“我们”这二字十分满意,瞬间云销雨霁,嘴角不由自主轻轻一勾,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一扫而空,竟也显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之意。 他一手揽过易安的腰,不紧不慢地道:“师兄不必担心,是苍冥。” “我与他做了一笔交易,我帮他找到那个人,他帮我做一件事,想必此时他已经到了。师兄不是说想要查出金焰宫的问题?师兄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那个人”,想必就是原主了。周祝抱紧易安脚尖轻掠,一跃而上踩上树梢,不过眨眼,两人便飞过山顶,站在了悬崖边缘的一座大殿瓦檐是最高处,背后,满月高悬其上,烈风阵阵。 易安往下看去。不过这么一会儿,这里便完全变了一番模样。只见仙门众修提剑杀作一团,天上御剑的举刀的四处流窜,喊打喊杀之声冲天。然而夜色之中,只需稍作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一个问题。 周祝悠悠然道:“想必师兄已经发现了。” 易安颔首。发现了,当然发现了! 其一,非常奇怪的是,现在被卷进这一战当中的人,虽说看上去是整个仙门,但其实,里面绝大多数在挨打的,竟然是金焰宫的弟子; 其二,和这些人打作一团的,不是什么邪祟鬼魔,他们的脖子下放,几乎全都隐约可见淡红色的纹路。 全是人蛊!怎么又是人蛊? 不对。周祝和苍冥做的交易是什么?这里的人蛊,也许不是幽冥界的人蛊,而是…… 易安正要开口问,身后突然,啪,啪,啪。 第88页 三声鼓掌,不紧不慢,悠然自得。瞬间易安就猜出是谁了,看也不看便道:“阁下之前在我识海中随意进出,当真是好兴致。” 苍冥围着两人绕了一圈,满脸趣味盎然的模样,最后身形缓缓下落,负手站在飞檐之上,哈哈道:“易仙师客气了,三年前一别突然,真是别来无恙啊。” 还是这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可真是太亲切了。 苍冥一边说,一边缓缓朝易安这边走,目光在易安与周祝二人之间流连,朝易安微微一笑:“看来,是该做的都做完了?” 没有! 什么都没做! 你们修魔修鬼的怎么都这么爱脑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祝一把牵住易安的手,侧过半身挡在他面前,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那些人蛊如何了?” 苍冥道:“如你所见。哦对了,易仙师不要误会,我这次可没有放出幽冥界的人蛊。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蛊,全都来自一个地方——” “金焰宫。” 话音刚落,大殿之下,突然传来冲天尖啸之声! 第66章 人蛊血再激发 声音充斥四面八方, 冲击之强烈,震得在场许多修士都耳鸣阵阵, 头痛欲裂,捂着脑袋大叫起来:“发狂了!这些人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废话,除了周祝那厮还有谁!”“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苍冥悠悠一笑,举起手中那一团玄黑灵力,示意道:“他们打得太悠闲,刺激一下人蛊, 可以稍微加快些进度。你们继续。” 苍冥操控人蛊易如反掌,难怪周祝要让他做事。但这一下立马唤起了易安心中某些不太好的回忆,当年身上因为挡刀而插上的无数箭矢仿佛历历在目, 隐隐幻痛。不过他一向忍这些忍得轻车熟路, 立刻便找了话题转移注意力:“金焰宫的人蛊?怎么会……” 话未说完,周身一热,被周祝紧紧抱住了。 易安眨眨眼睛,怔愣了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周祝这是在安慰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失笑道:“我没事。” 周祝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 箍得他快喘不过气。易安拍拍他肩膀,轻声道:“真的没事, 我还不至于脆弱到这种地步。” “……师兄每次说自己没事,其实都是在忍。”周祝总算从他身上离开,握住易安肩膀,垂眸看着他, 低声道:“明明我就在这里的。” 不这么说还好,但周祝这么一点明,易安就有点遭不住了。此时此刻,周祝看着他的眼神,似惆怅似心疼,似隐忍似委屈,仿佛现在正在幻痛的不是易安,而是周祝自己。易安被他盯得心虚不已,连忙咳了两声,移开视线:“好了,好吧,是有点……那个什么。但是都已经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现在当务之急是——” 剩下的话哽在喉间。易安余光一瞥,便见苍冥负手侧过身去,一派闲情逸致,悠哉悠哉看着大殿之下刀光剑影:“哈哈,真是不错。” 易安:“……” 差点把你给忘了! 还好意思笑?幻痛的起因难道不就是你当年放的那些箭吗! 苍冥说的到底是人蛊不错,还是揶揄他和周祝不错,易安已经不想再去多管,这位鬼王阁下大概会非常语出惊人。好在苍冥此时倒也非常识趣地不去看他,目视前方,挑眉道:“我非常理解二位的感情。不过之后再说如何?看金焰宫现在这个样子,应当是差不多了。” 易安闻言下看。他和周祝从半山腰上来时,周祝早已撤下法力,将仙门位置尽数还原。但地理位置是一回事,被聚集在玄德山顶的人可全都还在,整个仙门几乎各个门派都多少有人在场,各种门派的校服穿行其中摸爬滚打,打得混乱不已。 但在宽阔山顶的数千名修士当中,最显眼的当之无愧是金焰宫。那些人蛊虽说攻势迅猛至极,下手毫不留情,所到之处血光飞溅,但只要稍一留意,便会发现只要是金焰宫弟子所在之处,就会有人蛊群起而攻之。其余门派的修士愣在原地,无一人受伤,竟然显出了几分无所适从。 下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易安稍微猜一下便心下了然,道:“这些是金焰宫炼制而成的人蛊?竟然有这么多,都是上来报复的?” 苍冥道:“自然。不过金焰宫的人蛊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半成品,被关在地牢活得很艰难,现在有了机会,当然是要讨回来的。” 看来是久走夜路必闯鬼。但金焰宫好歹也是三大门派之一,这变故未免也来得太过突然。易安蹙眉问道:“当真奇怪。这些人蛊是用什么方法被放出来的?” 周祝闻言眉毛一挑,理所当然地道:“师兄忘了?不需要用什么方法,直接强攻就是。” 易安:“……” 竟然忘了这茬! 他是说过要查出金焰宫的问题,本来也早就做好当个无间道潜入金焰宫找证据的准备了。但是现在,这也算查? 周祝这段时间在他面前缠人缠久了,竟然把他对外简单粗暴的处事风格都给忘了。 先礼后兵先礼后兵,现在高战力在手,谁礼?当然是直接兵了。 战力强得不讲道理就是了不起,真是丝毫不用动脑子的暴力破解方式啊! 易安正一阵无语,突然浑身寒毛直立,杀意扑面。转头一看,混乱之中数把飞剑直冲他面门而来! 瞬间他便要动作,没想到面前闪过一道玄黑身影将他牢牢挡住——周祝比他动作更快,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爆发出的魔气,便立刻将灌满灵力的飞剑凌空截下,剑身震颤不止后,“咔嚓”。 数把飞剑,尽数碎成齑粉。 下面终于有修士受不了了,剑指易安,大喝:“好啊,真是太好了!堂堂清修门大师兄现在连藏都不愿藏了,如今竟然要沦为和魔头一般的一路货色。易安,你可对得起你的师门?!” 话音刚落,一旁清修门的便呛他:“我们清修门都还没说什么,你们金焰宫的反倒替我们打抱不平起来了。之前往我们身上扣锅的时候可没见你们是这种态度!” 正是宋谦。 易安心中感动。宋谦这孩子平时看起来天真得有点傻,可走到现在竟然也是这么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一路帮他说了不少话。想来也是,能做宋家下一任家主的能木头到哪里去? 但是让小孩替自己吸引火力,易安做不到袖手旁观,于是立刻高声道:“是,我是与周祝站在一起。可敢问各位,到现在为止,炼制人蛊的不是他,有异心的亦不是他,恕在下直言,若是周祝当真想要做些什么,诸位恐怕早就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更枉论与我说话。” 这话语间的狂妄之气颇得周祝真传,虽说的确是实话,但易安自己也暗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效果极好,众修怒火立刻对准了他,一边与人蛊厮杀,一边骂声不断。易安听得面无表情,却见周祝微微侧身挡在他身前,嗤笑道:“若是你们废话少一些,也许还有些活路。现在人蛊究竟是在针对谁,想必各位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么,为什么要针对呢?” 这话引导意味甚重,金焰宫修士当即反应过来,打又打不过,勃然大怒:“周祝!你这厮什么意思?!” “本座可什么都没说,”周祝抱臂挑眉,皮笑肉不笑,“你们听来觉得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是什么意思。还是说……”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你们怕我说出些什么。比如,这些人蛊,全都是金焰宫做出来的东西。” 周祝对外说话,向来都有一种淡定而胸有成竹的气势,哪怕这话是十成假话,也能被他说成七分真。故而刚出口就有旁的门派暗自惊呼,但很快便有修士冷笑驳他:“原来如此,魔头和清修门勾结后就是不一样,原来是想把金焰宫拉下水。我们从始至终,可就只看见了你,易安,苍冥,以及人蛊。是不是只要你高兴,想拖谁下水就拖谁下水!” 一旁,苍冥却非常客气地笑了几声:“哎呀,看来我的确是老了,不记事了,差点忘了提醒。你们在这里抵挡如此之久,为金焰宫说话,难道没发现贵派的盛承华盛掌门,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吗?” 易安闻言心中一振。的确! 自从周祝搅乱仙门开始到现在,众修一个个都晕头转向,当真没空注意这一点,此时苍冥一提才反应过来:“对啊,盛掌门从前不是对这种事一向深恶痛绝,为何现在却不在?” 第89页 苍冥负手踱步,又道:“真是稀奇。他连自己的门派都丢下不管,自己跑了,你们却还在这里为他辩解,这是为何?” “跑”这个字,用得实在很刺耳。金焰宫立刻有修士气极:“盛掌门正值闭关时期,若是随意出关导致走火入魔谁来负责!” 苍冥道:“现在仍旧闭关?” 修士一把踹开扑咬上来的人蛊,怒道:“自然如此!”尔后又转头朝向其他门派:“魔头挑拨离间,大家不要相信!” 苍冥却笑眯眯地不说话了。那修士话音刚落,周祝冷嗤道:“哦,闭关。闯我幻境时大张旗鼓,如今这个时候却来闭关。” 与此同时,展袖一挥,一块不知什么的灰扑扑的东西,便被他挑在指尖,展示给众人。 一块沾了星点血迹的衣布料。 这种衣料的暗纹和做工,全仙门就只有一个。盛承华! 苍冥和声道:“若是抓到,你们现在看到的便不止是衣角,而是项上人头了。可惜叫他跑了。这位盛掌门的本事可是大得很,若是不信,待会,你们得亲自好好体验一番。” 混乱无比中,易安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我师父他们?” 周祝道:“师兄不用担心。盛承华早就计划私下逃跑,玄德他们已经去追了,无论今天是何种情况,金焰宫东窗事发只是迟早。” 大殿之上,苍冥手中灵力略微松手,大殿下方,众修已经打得筋疲力尽,盛承华这个主心骨不在,各个门派已经有了逐渐远离之势。金焰宫依旧不依不饶:“你们……你们不要相信!周祝和苍冥勾结,易安又是清修门的人,你们还记不记得刚才那个被杀的修士?那就是清修门心虚的证据!谁敢保证他们不是联合起来要置金焰宫于死地?!” 简直是荒唐无比。易安叹道:“感谢阁下抬爱,但是你也未免太高看我了。恕我直言,易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说清修门,难道我还能凭一己之力搅动玄德山,秘草堂,还有其他几十余门派的立场?你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他们……嘶。” 话音未落,易安眼前突然一黑,鼻尖一股猛烈香气直钻天灵。他耳边一阵嗡鸣,再费力抬眼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半跪在地,周祝正与他面对面,扶着他肩膀。 身上,灵脉,剧痛无比。 周祝抱着他,脸色顿时煞白,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易安完全听不清,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香……” 周祝紧张道:“香?” 易安靠着他臂弯咬牙站起,甩头道:“香,好浓烈的香。你闻不到吗……呃!” 四肢百骸都仿佛被万蚁噬咬,灵脉不受控制地痉挛剧痛。这种感觉,很久之前,他经历过—— 他的人蛊血被强行刺激了! 痛楚在易安体内剧烈拉扯,他只能抓住周祝不断念着什么,片刻,便依稀见周祝抓住苍冥厉声道:“不要再催动人蛊,收手!” 但非常罕见的,苍冥的脸色竟然也见不得有多好,语气难得沉了几分:“这不是我做的。”顿了顿,又道:“是他,这世上除我之外只有他懂这种香,他在附近。”说罢,二话不说,飞身下殿。 耳边,充斥着尖啸,噬咬,和混乱的兵戈相击声,鼻尖除了香味之外,只剩浓重的血腥气。 下面的人蛊也闻到了这股气味,发狂更甚。易安跪倒在地,头深深埋在周祝胸口,浑身颤抖,周祝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又不知易安情况如何,怕让他更痛,只能扶着他肩膀不停叫他:“师兄?” 易安连连猛烈摇头,周祝心中愈发焦急,最后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我带你离开……” 话未说完,易安心脏剧烈跳动,突然狠命抠住他手臂,缓缓抬头。 露出一双猩红双眼。 第67章 再入迷宫险境 周祝反应极快, 立刻一手握住他手腕,另一手伸出两指去探他眉心, 焦急道:“师兄……” 谁知话未说完,易安眉眼冷冽,满目凶光,腰肢猛然向后一仰,足尖点地凌空跃起翻身,随即冷光闪过,渡噩剑出鞘, 直冲周祝面门而去!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易安发狂了!人蛊血他压不住了!”这一叫,登时掀起无数声浪人浪,对付金焰宫人蛊的有, 更多的, 却是混乱中朝着二人方向冲来。 千钧一发之时,周祝微微侧身躲过渡噩,纵使反应已经非常之快,剑风也削下他一截鬓发,片刻后,滴答, 滴答。 右脸登时留下一道血痕。 然而易安此时已经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目光涣散, 浑身杀气却极重,见一剑杀不死眼前之人, 立刻变换招数提剑而上。 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招式,换作旁人来,接下易安这一剑必死无疑,只想躲得越远越好。可剑风越凌厉, 周祝抬手连连接招,却是一次比一次靠易安更近。脸上,身上,也难免被割了数道伤痕,看着叫人心惊不已。 剑风之后,易安再次抱头,咬牙痛呼,神志不清。周祝飞身上前,突然便见易安身后有数个修士抓住机会举剑要斩,周祝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滚!” 魔气暴起,修士当即被凌空掀翻,以易安和周祝为圆心,四周被轰出一片空地。 身后,当啷一声,是剑落地的声音。周祝转身便见易安浑身发抖,立刻想也不想便扑过去将他抱进怀里:“师兄!能不能记得我是谁?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易安却剧烈挣扎起来,推开周祝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一剑挥出。剧烈喘气间,目光仿佛清明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上面粘腻无比,满是鲜血;抬头再看周祝,周祝脸上数道血痕,身上更是触目惊心。 他明明能躲过的。如果离他远些,周祝怎么可能躲不过? 头痛欲裂,说不痛苦是假的,但是周祝身上的伤,四周的混乱,却更叫他难以忍受了。 人蛊血在易安灵脉中横冲直撞,搅得他识海混沌不堪。想至此处,易安浑身颤抖,看着周祝连连摇头,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仿佛登时刺激到了周祝,立刻上前将他抱住。但易安此时铁了心不跟他走,狠狠一掌拍在周祝肩膀,巨力间竟然真的叫周祝退了几步。 但这一下却让他自己也站不住了,跌跪在地,耳边除了周祝唤他的声音,就是无数剑鸣。 易安万分艰难地喘了口粗气,冷静几分,倒转渡噩,剑尖对准自己肩膀,咬牙狠狠刺了下去! 噗呲。 滴答,滴答。 分明是鲜血滴落在地的声响,却一点都不疼。 易安缓缓睁眼,只见自己的肩膀完好无损。周祝一手挡在他肩膀前,死死握住剑身,不让它再前进半分。 而渡噩剑已经将周祝手掌穿透,温热的血溅在易安侧脸。易安愣神之间,随之而来的,是千般柔和,万般怜惜的,落在他额角的一个吻。 剑身当啷落地,周祝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把手凑到他唇边,低声道:“不要这么对自己了。” 当年也是如此,周祝的血在这种情况下,对他而言当真是有很大的吸引力。 周祝哄道:“师兄,听话好不好?咬下去就不疼了。” 但易安并不想咬,周祝离他越近,他越是渴望,内心深处便更加不想见到周祝流血。哄了片刻,只听一声压抑的闷哼。 易安扭过头不看,死死咬住自己嘴唇,只一下便将咬得嘴溢出血来。周祝见他不从,眉头微蹙,动作也变得强硬几分,分出两指抹开易安下唇,撬开他齿关,探了进去。 血腥气登时充斥其中,易安身上的疼痛瞬间缓解不少。但下一刻,只听“轰隆”! 四周的声响只静了一瞬,随即便水溅油锅似的炸开了:“地!你们快看地!!” “地震了?!” “地裂开了!这下面是什么?!” 顷刻之间风云变,易安低头一看,只见众人脚下整片开阔土地,蛛网般的裂痕咔咔遍布,那裂痕越来越宽,眨眼之间如同数把巨刃劈开大地,裂缝被撕裂的瞬间,众人便看清了山体裂缝之下的东西—— 无数人为修挖出来的地下洞穴和道路,组成了一个面积大到难以想象的迷宫,玄德山脚下的甚至只是一小部分,往外眺望,这迷宫甚至堪称遍布大半个仙门; 而这迷宫之中,只需粗略望一眼,便可见这洞穴通道之间连通了无数小屋似的的东西,只是这些小屋里放的不是什么桌椅板凳…… 而是正在尖啸挣扎的无数人蛊,以及万千邪祟! 第90页 下面的人蛊和邪祟反复从无间地狱而来,努力向上,每哀嚎着尖啸挣扎一次,地面裂缝便越来越大。易安昏昏沉沉间猛然而来一股巨力,推开周祝道:“小心!”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登时出现一道十人头脚相接宽的巨大裂缝,许多修士还未来得及反应,连灵力都还未来得及催动,便落雨一般摔了下去,惊叫连连,不仅如此,人掉下之后,那些地缝,竟然还隐隐有合拢之势。 周祝反应极快,易安推开他的瞬间便飞身上前要将他拉住,但与此同时,整个地下迷宫内,突然自地缝中爆发出冲天白光! 有修士道:“是传送阵!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传送阵?!” 猎猎风声之中,易安努力伸手探向周祝。两人指尖即将相触之时,易安眼前白光闪过。 · 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即便是闭着眼,易安脑子里也是一阵天旋地转。忍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咳了几声,歪倒在地,连连干呕起来。 呕了一会儿,总算舒畅了些。刚才周祝喂给他的血的确很有用,只是人蛊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激发,又再被压制,有一小段时间会让他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实在无可避免。 他只得这么躺倒在地。缓了一会儿,正要起身,身上突然一沉,凉飕飕的风便从耳边送了过来。 不是周祝。或者说,不是人。 这气息是邪祟无疑。易安闭着眼都能感觉到这东西来者不善,缠在他身上的触感冷滑粘腻,顺着大腿上爬,锁住他腰,嘶嘶作响,越缠越紧。 是蛇,而且恐怕是修了不知多少年的蛇妖。 若是平时,易安看也不看就能把这种东西收了,但现在的他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猛烈挣扎,恐怕会被直接绞死。思忖片刻,开口时声音虚弱,却十分冷静:“你想要什么?” 蛇妖一顿,嘶嘶地笑了,声音雌雄莫辨:“仙师,这里只有你我,你说我想要什么?” 易安道:“宝物,法器,还是……呃!” 话未说完,那蛇妖浑身发力,立刻将他绞紧,箍得易安浑身骨骼咯咯作响,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仅如此,易安侧颈一凉,尖锐疼痛登时激得他双手抠紧地面—— 这杀千刀的蛇妖居然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见易安神色痛苦,蛇妖笑得嘴都快将脸分作上下两瓣,阴恻恻道:“仙师想拖时间?还是少说废话吧,这么高的修为,却动都动不了,岂不可惜?不如给我好啦!” 第一次见到不让人把话说完的反派! 能不能再给点时间! 拖延不成,只得挣扎,奈何易安无数次想要调动灵力,人蛊血都在灵脉中四处乱窜,与正常灵力打得难舍难分。他只得挣扎起来:“我劝你最好别。快滚。” 蛇妖不听,照着他面门一口咬下,易安手终于能动了,怒喝道:“滚!” 但那一掌还未拍上蛇妖身体,他只觉手心猛然一躺,那蛇妖便忽然定住不动了,表情还凝固在狂喜之时。 再一眨眼,它便彻底化作了一捧飞灰。 危机陡然解除,易安一脱力,又摔了回去,摔得头晕眼花,喃喃道:“周……咳咳,咳。” 短短二字都无法一次说完,缓了好一会儿,他便觉得有人扶着他的肩,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墙边。直到这时,易安才恹恹掀起眼皮,低声道:“周祝?” 那女子先是低低笑了声,尔后叹了口气:“不是尊上,是悲喜娘。易仙师,你未免对自己太狠,怎么总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易安这才完全看清来人样貌。一明艳艳的红衣女子蹲在自己面前,易安又连连咳了几声:“……悲喜娘?” “是。” “多谢你。但是你怎么会来?” 悲喜娘道:“不是易仙师叫我来的吗?” 易安一愣,见悲喜娘看着自己左手手心,才反应过来,刚才应该是自己有一瞬无意间催动了这道魔尊令。 ……怎么感觉好像是滴滴代打。 悲喜娘当然不知他腹诽,关心道:“易仙师现在感觉如何?” 易安依言动了一动。除了有点力竭之外,竟然不怎么疼了。 要知道上次人蛊血被激发,他可是遭了大罪,这次虽然也并不怎么舒服,可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少了一半。 仔细想来,应当是这次周祝给他喂血比较及时的原因,便省事道:“无甚大碍,稍微坐一坐便好了。” 周围,火把噼啪燃烧,应当也是悲喜娘来的时候顺手燃的,除此之外,安静得出奇。 那蛇妖死得渣都不剩,易安内心舒坦了不少,便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 ……实在没啥好打量的。因为太过普通了,这里就是仙门里最常见的关押邪祟的地牢。不过,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倒也有。 这不大不小的屋子四周的墙壁上,满是带血的挠痕。 总不能是邪祟挠的,邪祟要闯地牢都是直接轰门,不会在墙壁上留下这么细小的抓痕。 这痕迹看起来反倒更像是…… 人。 为什么关押邪祟的地方会有人的挠痕? 正待细想,悲喜娘便开口了:“这么一想,当真是有许久都未曾见过易仙师了。不知易仙师这段时间过得如何?” 易安轻轻耸肩,摇头笑道:“如你所见。” 悲喜娘叹气:“真没想到三年前那一别,易仙师会走得如此决绝和惨烈,我本以为尊上与易仙师早已表明了心意的。” 易安:“……” 虽然早就知道悲喜娘对他和周祝之间的事看法十分超前,但三年前他俩之间你死我活的相处模式,到底是怎么看出来“表明心意”四个大字的! 易安讪讪一笑:“何以见得?” 没想到悲喜娘看了他一会儿,先是愣愣,片刻后,竟然逐渐惊讶了起来:“三年前易仙师被尊上带回鬼血炼狱后,如此长的一段时间都不曾尝试离开,难道不是自愿留下陪伴尊上的?” 易安道:“那个时候……我被他关着,看得这么紧,能去哪里?” 悲喜娘却更加讶异:“易仙师不知道吗?” 悲喜娘不是喜欢捉弄人的性格,此时表情更不似作假。易安看着她,想到周祝从前种种,心脏莫名狂跳了起来:“知道什么?” 第68章 囚人还是自囚 砰砰, 砰砰。 一时之间,易安耳边只余剧烈的心跳声。他看见悲喜娘微微蹙眉, 似有不解,有仿佛了然,她缓缓眨了下眼睛,开了口。 悲喜娘的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听来清晰无比,回声像是在他心上落下重锤:“易仙师, 鬼血炼狱的禁制,从来都没有封禁过你。” 她看着易安的眼睛,神情认真而严肃:“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只要你想要离开, 直接穿过禁制便可。当年易仙师来到鬼血炼狱的第二日,尊上便将鬼血炼狱的禁制尽数改了,尊上亲自重设的结界,并不会伤害易仙师一分一毫。” 易安分不清自己的气息究竟是越发急促,还是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马上要不管不顾地涌出。 禁制不是针对他的? 可是鬼血炼狱的那段时间, 周祝对他的态度分明…… 易安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嘴唇张合, 胸膛起伏:“可是,可是——”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跟他的关系并不好,那个时候,周祝恨他入骨。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把他关起来, 跟他说过不止一次“我想要你死”。 悲喜娘又道:“我道以易仙师的性格,尊上肯定是绑不住你的。我以为你应当是出入过鬼血炼狱很多次了,但最后每次都会自己回来陪着尊上——” “难道易仙师当年在鬼血炼狱,从来都没有尝试过要离开那里吗?” 心口跳得愈发快了。快得血液冲击四肢百骸,叫他不断回忆从前种种,烫得他指尖微微颤抖,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印也无知无觉。 再开口时,易安声音极小,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 真的一次都没有尝试过。 周祝当年追着他,一派不死不休的架势,蛮不讲理地把他绑回鬼血炼狱,但禁制却从来没有封禁过他。 可周祝却也从来不告诉他,为什么? 是害怕告诉他之后,他会立刻头也不回地丢下他离开,从此以后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瓜葛,天涯不复相见吗? 第91页 可是如果真的害怕,周祝大可以当面对他设下禁制,让他彻底打消离开鬼血炼狱的念想,留在他身边。 但周祝没有这么做。 究竟是恨,还是爱? 过往种种,无数记忆涌上心头。易安突然想起他在鬼血炼狱的那段时间,周祝因为和清修门打架,常常数天不见人影,但每次他回来看到自己的时候,木沉沉的眼睛深处,都会亮起一簇微小的火苗,嘴角微翘,像是松了口气。 现在想来,那是害怕之后的劫后余生。 周祝害怕他有一天会发现禁制的问题,害怕有一天回到鬼血炼狱之后,发现寝殿里空荡荡,而他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而神奇的是,禁制有问题,但他竟然都没有上前尝试过一次。 究竟是囚人,还是自囚? 越想,心口便愈发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悲喜娘见他如此,叹气道:“那看来,易仙师肯定也不知道,尊上他吞并无数城池,扩张势力的原因了。” “易仙师走后,尊上在修炼期间,走火入魔了无数次,但每次走火入魔的时候都不准别人给他医治。尊上的事我们不敢多过问,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为何。” “有一次,尊上的魔气突然衰弱得不成样子,连鬼血炼狱都受影响,鬼医才大着胆子推开了金銮殿的门。据鬼医所说,当时他一进去,便见尊上怀里抱着,抱着……” 说至此处,悲喜娘声音小了些,看着易安,想着应该怎么说下去。易安指尖微微蜷缩,艰难问道:“抱着……什么?我的衣服?” 悲喜娘摇头道:“不是。他看见尊上胸口插着渡噩剑,怀里抱着你的灵位,就这么躺在棺材里。走火入魔是因为,尊上这样就可以主动搅乱自己的神识,把自己困在千面幻境里。” “大概,是想再见易仙师一面。” “后来尊上转醒,鬼医本来以为自己要被处死,但尊上什么都没说。自那以后,尊上便拼命修炼,吞并城池,扩张鬼血炼狱的势力。易仙师如此聪明,想必知道,这是为何。” 知道,当然知道。 因为他一直在抗拒周祝,一直在远离周祝,因为他不喜欢有人关着他。 因为那个时候,他死了。 所以周祝拼命扩张势力,拼命修炼,让他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能受自己庇护。 只要足够强,就不会有人再伤得到他。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甚至并不知道他还会回来,所有的一切努力,不过只是为了梦里那个早已死去的泡影而已。 悲喜娘说完,好一会儿易安都没答话,狭小的地牢里,偶尔能听见顺着洞壁顺流而下的水滴声。 滴答。 易安缓缓吐了口气,一手插入发间,埋进自己臂弯里,低声道:“他从未和我说过。” 悲喜娘道:“尊上不会说的,他也不喜欢我们提起这些。易仙师日后再见尊上,就算提起,也请千万不要把我供出去。” 见易安埋头不语,悲喜娘轻轻拍拍他的肩:“易仙师接下来想做什么?悲喜娘定当尽力相助。” 易安头发乱糟糟的,摇摇头,又点点头,尔后撑起洞壁站起,踉跄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想见他。” 说罢,抬脚便走。谁知没走几步悲喜娘便将他拉住了,神色微凛,轻声道:“易仙师,你听。” 魔类鬼类听觉会比人修敏锐许多。易安屏气凝神,一开始还什么都听不见。然而不过片刻,便“嗯?”了一声。 刀剑相击,金石相叩,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能听出是激烈的打斗声。不仅如此,那声音移动速度极快,两人静听时,立刻离得越来越近,像是在追杀什么人。 这种地方,还能是追杀谁?好难猜啊! 悲喜娘一听便挡在易安身前,语气柔和,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是谁来找死了呀?” 易安便将她拦下了:“这是冲我来的,没道理一直让你挡……” 然而话至一半,一股冲天血腥气便率先闯进了屋子,紧接着两人眼前白光一闪! 此时出剑已经来不及了,易安霎时间浑身紧绷,两指“当啷”挑开剑锋,便听见悲喜娘道:“小心。”与此同时整个人被悲喜娘一袖缠住手腕拉去她身后,不过多时,就听见噗通两声闷响。 血味更重了。易安心头一凉,心说不会是悲喜娘受了什么伤?连忙回身去看。 这一看,就看见地上倒了两个人,手脚重叠地压着。若是这二人还站着,是个背人的姿势。 只是现在两人看起来都狼狈不堪,上面被背的,身上许多箭伤抓伤,侧脸全是凝固的血,即便是穿着黑衣都能看出伤势严重; 而下面背人的那个,一身白衣凌乱不堪,血迹斑斑,若是仔细看,还能看见此人的手指,在不断发抖。 悲喜娘正蹲在那两人身旁,戳戳背戳戳脸,又捡起地上散落的绿色长绫,好奇道:“这二位是追杀的,还是被杀的?” 易安原本还没认出,但看见那绿绫的瞬间便心道不好,立刻抢身上前:“叶如君?!” 底下的白衣是叶如君,上面那个身受重伤的,不必想也知道是顾轩流了。悲喜娘道:“仙师认识?” “岂止认识。”易安探出二指去查顾轩流鼻息,顿了半晌,发觉还有活路,松了口气。然而还没完全放心下来,面前错综复杂的多条小路迷宫里,便有人声追了上来。 “是这条路?” “刚才看见他们走的就是这条!” 一旁,叶如君悠悠转醒,抬了抬手指,挣扎着把顾轩流撑在背上:“走,快走……” 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问什么原因了,易安立刻搀扶起叶如君,仔细看了眼,发现叶如君身上沾的是顾轩流的血,方才大概是跑得太久有些脱力才晕倒,便架过顾轩流要跑,没想到却被叶如君抢过去又背了起来。 易安蹙眉,正要说话,身后声音越来越近,悲喜娘推了易安一把:“易仙师要护的人,鬼血炼狱没有不护的道理。快去吧,这里我来便好。” 看出易安纠结,悲喜娘微微一笑:“易仙师莫不是信不过悲喜娘?区区一群小修,我让他们做个美梦就是。” 现在这个情况,的确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悲喜娘战力不容小觑,易安立刻托住顾轩流,当机立断道:“多谢你。”转身便走,三人一头扎进了身后的小路之中。 这个地下迷宫,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究竟是做何用途,但地形非常错综复杂。一屋连一屋,一路连一路,并且一个屋子就像一个中转站,屋子四周时常连通了七八条小路,每一条都不知道会通向哪里,蛛网一般难缠。 三人赶路期间,易安数次想要接过顾轩流,叶如君却十分固执地不肯放手。无法,易安便全神贯注地听着通道里的动静,三人左拐右拐,东躲西蹿,数次避开了有修士声音和邪祟动静的路,大约走了一炷香,脚步才终于缓了些。 眼前的小路,比起之前要宽阔不少,足够三人并肩而行。易安总算能给叶如君借力,帮他托着顾轩流。 但叶如君的脚步声,听来已经凌乱无比,即便他额头冷汗岑岑,仍在咬牙坚持,也遮掩不了力竭的事实。 再停下调整姿势时,叶如君托着顾轩流努力往上一颠,顾轩流便“噗”地呕了一口血来,浸透叶如君肩头。 这么一呕,顾轩流像是终于得以呼吸,咳得更凶,眼睛半阖,似乎是有了些意识。 他被叶如君这么颠着,一手慢慢搭上后者肩膀,低声道:“脏了。咳咳,你不喜欢别人……弄脏你的衣服。” 叶如君道:“脏就脏了,不用你管。” 静默片刻,顾轩流又道:“阿叶,你听我说……” 叶如君语气急促,难得打断了他:“你闭嘴吧,我不听。” 顾轩流却低声笑了声:“真的,你听我说吧。” 易安走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这跟立flag有什么区别?一般说完就等于坚持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便见叶如君气极,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今天要是说了,以后就永远别来见我。” 顾轩流终于安静了。 叶如君体力本就不怎么好,此时背着人赶了这么长的路,已经到了极限,走着走着一个踉跄,差点头栽地摔倒。易安连忙将他扶住,二话不说将顾轩流接到自己背上,走了几步:“叶公子,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逞强了,你作为药修,更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才对。” 说着,回过头去。 背后空荡荡的,没有人。 易安道:“叶公子?” 第92页 声音回荡小路里,无人回答。 他倒退走了几步,抬高声音:“叶公子?” 叶如君的声音在拐角处响起:“易公子,我在这里看到些东西,你们过来吧。” 第69章 三人谈谈感情 易安背着顾轩流, 看着那空无一人的拐角处,原地站定片刻, 低声道:“渡噩。” 渡噩剑缓缓出鞘,从他腰间浮至空中,泛出淡淡青光。易安轻声道:“去吧渡噩,小声一些,多谢你。” 渡噩闻言,整个剑身轻轻抖了一抖,绕着易安飞了一圈, 贴地而行,易安紧跟在渡噩之后五步。待渡噩潜入拐角消失不见,不过多时, 便听见噗呲噗呲, 两声东西被穿透的闷响。 那东西似乎还想叫,但易安立刻闪身而出,低头一看,地上一道颇具人形的鬼影,正被渡噩剑贯穿肩膀,死死钉在地上。 那鬼影见易安出现, 张嘴就要尖啸,被易安一脚狠狠掼在了脸上, 两手一摊,不动了。 易安背着顾轩流往上颠了一下, 温和道:“请问我的朋友在哪里?” 那鬼影装死,易安深吸一口气,面上不显,依旧笑得很温和, 脚上却施力更重:“我知道方才的声音是你弄出来的,循声鬼。我再问一次,我的朋友在哪里?请小声一点告诉我。” 一边说,一边踩得那鬼嘴里咯吱作响。循声鬼最喜欢乘人不备偷袭,把人弄晕之后,可以装成任何人的声音,骗人过去,以此吸取一点精气,但也最害怕手段强硬的修士。见易安态度如此,循声鬼登时哭哭啼啼起来,竟然是个小孩的声音:“别杀我,别杀我!我没杀过人,就是太饿了——那个修士被我弄去小屋子了!” “哪个小屋子?” “左拐左拐右拐再左左左再右然后直走。” 易安这次是被气笑的,朝渡噩使了个眼神,剑便飞去把那小鬼提了起来。他道:“带路。” 一路上,渡噩剑尖都抵着那小鬼后心口,叫它不敢造次。七拐八绕地走了片刻,易安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洞穴一般的小屋子,叶如君正靠在墙边,眼睛紧闭。 易安一边道:“多谢你。”一边回头看,却见那小鬼早就不知踪影,渡噩剑正要追,易安便把它叫下了:“罢了。是个小孩子,胆子很小,不用管了。” 说罢,便将顾轩流放到叶如君身边,锤锤背,抬头一看,愣在原地。 这间屋子,不是牢房,也不是空白一片,而是个炼药房。 这炼药房并不怎么大,但一眼看去却几乎应有尽有,他面前正对着一整扇柜子,里面弥漫出浓重药味,往右手边看,屋子深处,有好几个巨大的丹炉,不过此时已经被炸得焦黑,看着像很久没用了。 丹炉之后,再往里看,便是紧贴着三人高洞壁修建的书柜。 易安正要往里走,身后,叶如君咳了几声,悠悠转醒。易安上前将他扶起,道:“叶公子,可觉得有哪里不适?” 叶如君目光略微涣散,看着他不说话,易安心道不好,不会成傻子了吧?他们这一组算什么,老弱病残? 正想着,叶如君便摇摇头:“没事,方才脱力,被邪祟趁虚而入……”说着头轻轻往右倒,目光聚集在屋子深处,看清丹炉之后,眼睛微微瞪大了。 片刻,叶如君沉声道:“易公子。这整一个地下迷宫,极有可能是金焰宫所为。” 还未等易安问原因,叶如君便爬了起来,径直往里走,绕着丹炉走了好几个来回,每一个都仔细检查了好几遍,随即指着其中一个丹炉道:“看这里。这个火焰纹,这是金焰宫的丹炉。” 品牌logo?! 叶如君又道:“不止如此,这几个丹炉里,都有一股浓重的药草味,这味药草只生长在金焰宫境内,金焰宫对草药限制极其严格,旁的门派不可能拿到。如此大规模的使用,只能说明,这里是金焰宫的炼药房。” 你这是什么鼻子! 易安沉吟片刻,道:“叶公子掉下迷宫前,可曾看到过,山体裂缝里,这座地牢迷宫里关押着无数邪祟和人蛊?” 叶如君颔首:“这么大规模的地牢,不可能是小门派能建的。被人追的时候,我观察过了,易公子还记不记得山体裂缝里,那个巨大的传送阵?” “如果这个地方是金焰宫所建,那么这个传送阵的作用,就是金焰宫以防万一,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某天东窗事发,传送阵就会自动启用。可照理来说,传送阵应当是所有人传到一个地方……” “因为传送阵被破坏了。”易安若有所思道:“周祝和苍冥先破坏了地牢,然后地牢中没来得及出来的人蛊和邪祟暴起,传送阵的完整性很难不被破坏,所以,受残缺阵法影响,每个人传去的地方都不一样。” 传送阵事小,问题是该如何出去。这个地方根本不知道有多大,要在整个仙门底下建出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就算是倾尽所有人力物力,恐怕也要建造十几年。 可是十几年前,正是人蛊血战后天都覆灭的时期,金焰宫不是总说自己那个时候付出了如何如何的代价? 结果是从那个时候就想步天都后尘了? 沉默一阵,无果。盛承华如今不知所踪,而当下,叶如君和顾轩流的情况也并不怎么好。见叶如君又咳了几声,易安起身:“炼药的地方不会缺水,我去找水喝。” 一阵翻翻找找,不过多时,易安便捧着碗出来了,温声道:“我用灵力查过了,水没问题,快喝吧。” 叶如君嘴唇干裂起皮,道谢接过水,第一时间却不是给自己喝,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碗凑到顾轩流嘴边,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易安看得心中叹气,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周祝当初跟着自己跳崖的画面,心里突然揪了一下,转身便要去接第二碗水。 长久的沉默中,叶如君突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他是为了让我先走,给我挡伤,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叶如君此人,惯常是冷静的,淡淡的,易安从未听过他有过这么低落的语气,知道他现在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话,于是当即便转了个身,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声道:“他究竟是为何受这么重的伤?谁在追杀你们?” 叶如君道:“修士。”又摇摇头:“其实修士只是一小部分,三年前那一战后,仙门本就分成了两派,现在不过是提早了。主要是人蛊。” “易公子应该记得当初金池城一战,发狂的人蛊,力量非常……可怕。” 记得。他可太记得了。当年就是从金池城开始,之后的所有一切事情,都如同奔腾的脱缰野马,不顾他死活地一去不复返了! 叶如君看了看顾轩流,垂眸道:“那个时候,我和顾轩流第一次见面,他也是受了这么重的伤,跑来我的小院子,赖着不走了。” 人一受伤,难免变得脆弱,更难免让人想起往事,易安表示可以理解。他正要坐直身子认真听,却见顾轩流手指一抽,十分压抑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不仅如此,不过眨眼,顾轩流身上便烧得滚烫无比,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烈火中炙烤。叶如君眉头一皱,双手向后一撑,勉力站起,往药柜走去,要去给他配药。没走几步,脚下歪倒。 易安心中哀嚎,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架住,安安稳稳地把叶如君放回了原位,道:“叶公子不要再动了。把要抓的药告诉我,我虽不精通医术,但基础知识还是略懂一二的。” 叶如君现在这个状态,实在没办法再多做什么了。两个病号在这里,在场唯一一个还有行动能力的就是易安,叶如君也不再勉强,易安抓一味药,叶如君便教他怎么找下一个。如此片刻,半炷香后,易安总算捧着一堆药回来了。 易安原本还想代劳炼药过程,但奈何专业限制,炼出的东西哪怕出了半点差池都有可能出人命。易安盘腿坐在叶如君身后,两手推背,给他灵力,叶如君掐了手决,那几味药便裹进了灵力里。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草药在灵力之中翻腾的咕噜咕噜声。 易安趁此机会闭目养神,然而不过多时,他便听见叶如君开口了:“易公子如今与周祝……是何情况?”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还是这个话题,易安就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某些不好的聊天回忆。 金銮殿承春潋滟图! 叶如君此人聊天是个喜欢挖老底的! 但话题已经开始,易安只好接了下去。他默默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和蔼道:“如你所见,你觉得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叶如君道:“那看来关系应当是很好了。易公子不介意他是魔?” 第93页 易安叹气:“不介意,人鬼魔,也只是个身份而已。” 叶如君像是微微仰头望天:“原来如此。真是没想到……” 易安继续兀自微笑,抽出一只手抓着渡噩拂尘晃来晃去,一派云淡风轻:“哈哈,人生风云变幻,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叶如君颔首,也不知道听没听他说话,又道:“易公子当真与他做了那些事?” 易安提心吊胆:“……什么事?” 叶如君疑惑道:“《金銮殿承春潋滟图》。易公子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仙门早就已经传开了。” 他当然没忘! 岂止是没忘,饶是他现在已经和周祝是那样的关系了,这个什么金什么图的他也巴不得自戳双目当作没看过好么! 易安抓着拂尘的手青筋暴起,继续微笑:“这个真的没有。” 叶如君“唔”了一声,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你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很吓人。 易安心中正祈祷他不要再说话,叶如君便非常恰到好处地开了口:“可在忆安城时,我分明见易公子与周祝结下了同生灵印,竟然还没有吗?如果今后有,请易公子务必注意身体。” 就!不!该!让!你!说!话! 易安脸上的微笑啪嚓一声裂了,笑笑笑得咬牙切齿:“停。不如我们说点别的如何?” 叶如君沉默半晌,道:“易公子现在为何不与周祝在一起?” 易安倒了。怎么还是这个话题叶公子!就不该让你先说! 好吧算了至少没那么八卦了。 而且不提还好,一提……其实他现在,也挺想周祝的。有人跟他聊一聊,也挺好的。 易安叹了口气,空中乱挥的拂尘也渐渐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周祝在哪里,传送阵把我和他拆散了。” 谁知话音刚落,叶如君便觉得奇怪:“易公子之前,不是与他结下过同生灵印吗?根据古籍记载,同生灵印作为禁术,连接极强,照理来说,不论身处何地,都能够找到对方的。” 叶如君这么一提,易安瞬间就打了个激灵。 同生灵印! 怎么把这个东西的作用忘了? 叶如君说完,易安心神一震,立刻便举起手腕来看,初次还什么都看不见,但待他屏气凝神微微运转灵力,便见自己手腕上,出现了一条鲜红欲滴的红线,一端连着自己,而长长的另一端,则延伸出眼前的屋子,隐没进不远处的黑暗中,不知去了哪里。 ----------------------- 作者有话说:周祝正在朝师兄疾速赶来的路上(驾) 第70章 一敌百再重逢 同生灵印不止会将二人的身体连接, 更会连接识海。易安见状,坐直了身子, 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灵识顺着红线游了出去。 这红线在地牢迷宫中来回穿梭,目的性极强,半点岔路都不拐,易安灵识跟着线游走,心中希望愈发强盛—— 然后啪嚓一声。 红线在某条不知名的小路上, 彻底断掉了。 易安:“?” 什么情况?说好了结下同生灵印不论天涯海角都能找到对方的?? 易安仍不死心,依旧闭眼再入识海。然而不论他试过多少次,同生灵印都无一例外会在某条路上, 被斩断红线。 叶如君当即发觉易安脸色不对, 正要出口询问,易安便心神不定的开了口:“……叶公子,古籍里有没有说过,同生灵印会在什么情况下,找不到对方?” 言外之意,就是说红线断了, 可出事的却不是他们这一边,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周祝那边……? 叶如君当即明白,正要出口安慰, 却见易安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里的犹疑与担忧一扫而空。易安拍拍身子站起身来,轻松道:“没事了。你们二人先在这里好好休息,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如何走出地牢的线索。” 说罢,抬脚往丹炉后的书架走。叶如君在身后叫住他:“易公子不担心吗?” 易安顿住脚步,片刻,道:“于情,我担心他。但于理,我相信他。” 又半开玩笑道:“好歹也是一介魔尊。从前他追着我跑了这么久,掘地三尺都能把我找出来,这次也会。” 叶如君默默“嗯”了一声,听窸窸窣窣的声音,应当是坐了回去。易安绕过丹炉,指尖燃起火决,停在了书架前,嘴角一抿,眉尾一压,表情瞬间就垮了几分。 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这种情况,一来担心也完全没有什么用,二来,如今三人本就被困地牢,其余两人都没什么战斗力,只有他还能打一打,生路未卜,实在不是低落的时候。 想至此处,立刻振作,开始翻找书架卷阁中的各种书籍卷轴。本来并未抱太大希望,谁知他指尖这么翻找一阵,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目光逐渐聚集到自己燃起的掌中火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火苗静默了一阵,忽然像呼吸一般,颤动了起来。 这地牢整个建在山体地下,他们所在的这个屋子更是直接在岩石和土地当中开凿而出,如此封闭的空间,哪里来的风? 除非。 易安将掌中火变换各种角度映照卷阁,不过多时,终于在卷阁中找到一卷格外厚重的卷轴,试探着往里一按。 轰隆隆—— 整面卷轴墙壁突然缓缓退后,向两边大开,灰尘石块不断下落,易安扭头散去尘埃,转身一看,只见那卷阁背后露出了一层更高更深的卷阁,但那卷阁上放着的却不是书,而是整整齐齐一大堆的瓶瓶罐罐。 这些修密室的为什么都这么喜欢修在书架背后。 瓶子散发着莫名的腥气,易安随手拿起一枚,便见瓶身上贴了符纸,上面写着“蛊血解药之一,无用”。 其余瓶身都大差不差,以此类推,按照“二三四”的顺序排列下去,粗略估计,光是这一整墙恐怕都有上千枚,壮观无比。但无一例外,都是无用。 易安若有所思,心说为什么要做专门的人蛊血毒解药?难不成是发现这里的修士会被半成品人蛊所伤,特意要做出的解药?没想到金焰宫竟然还挺有人文关怀。同时眼角余光一瞥,便看到了一本书。 那书封只写了几个字:人蛊封印之法。 易安迟疑片刻,拿起书翻开一看:“解除人蛊封印之法,唯有弑锁。需弑锁以身……” 尚未来得及往后继续看,身后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皮肉撞在石墙上的噗通闷响! 叶如君一声痛呼,咬牙喊道:“顾轩流?!” 易安登时心叫不好,转头飞身而出,刚绕过丹炉眼前便扑面砍来一道白光,他微微侧身躲过,鬓发被斩下一缕,随即行云流水转身召出渡噩,挡在坐地不起的叶如君身前,铛—— 两剑相击,爆发出巨大的金石相击之声。 顾轩流不知何时醒来,此时神志不清,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冷汗,嘶哑道:“阿叶,阿叶……”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顾轩流浑身重量压下,易安咬牙往后退了一步,头也不回地喝道:“叶如君你躲开!他现在不认人了!”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叶如君也不拖后腿,说撤立刻就撤,滚去一边。这边顾轩流立刻调转方向朝叶如君奔去,身形怪异无比,易安上前从背后一剑将他脖子箍住,低头一看,心道不好。 顾轩流脖子往下的地方,竟然泛起了丝丝浅淡的人蛊红纹。 当初金池城里,人蛊毒遍布全城的时候,有一小部分中毒之后的症状,就和顾轩流一模一样! 肯定是在他和叶如君两人逃命的时候被人蛊伤到了! 这边,易安只分神了一瞬,那边顾轩流便立刻抓住机会提剑上前,易安脚尖轻点,刹那间人原地消失不见,拦在顾轩流身前,却又不敢下死手。没想到顾轩流中毒之后力气竟然变得奇大无比,暴喝一声,剑花狂舞,可手臂肌肤,也开始层层崩裂。 应当已经是强弩之末前的回光返照了,再不制服他,顾轩流恐怕会把自己活活耗死! 易安见状,心一横,道:“渡噩!”只见渡噩剑青光飞出,与易安互相配合,一人一剑合顾轩流打得刀光剑影横飞,石块灵光爆炸,在洞穴中震得地动山摇,尖锐的碎石很快便将几人身上割了不少口子。 突然,一切动静都不见了。 滚滚烟尘中,叶如君坐在一旁剧烈喘息,抬脚便往烟尘里冲:“顾轩流,易公子!” 第94页 最后一字尚未说完,易安的声音突然穿透烟尘,厉声喝道:“躲开!” 就见洞穴中缓缓游荡飘浮的白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紧接着一道青影轰隆一声穿透尘雾横飞出来,重重砸在了洞壁上! 下手这么重,易安被撞这么一下,肯定要吐血。叶如君一看就知道不好,原本要上前,却见易安咳了几声,并没有咳出什么东西,与此同时,朝他轻轻眨了下眼睛。 顾轩流踏着烟尘而出。他身上也多了许多伤口,虽不致命,但都制约行动,脚步踉跄了些,右手提着剑,一步一步朝易安走来,一边走,一边目光涣散地喃喃道:“叶,阿叶……” 易安示意叶如君不要说话,对顾轩流冷静道:“叶公子不在这里。” 顾轩流喘气更加急促,闻言重重单膝跪地,反手握住剑身,直指易安咽喉,剑尖离易安只剩不到半寸:“不,不是……阿叶,不在……” 顿了半晌,顾轩流目露凶光,握着剑的手半退,狠狠一剑就要刺进易安咽喉:“你骗我!——” 千钧一发至极,只见顾轩流身后又一道青影飞鸟般闪身而出,一记手刀劈向顾轩流后颈! 噗通一声闷响,顾轩流颓然倒地。身后那个易安伸手将他接住,而身前那个坐在地上的易安,便化作渡噩剑,悠悠回到鞘中。 易安松了口气,道:“以顾轩流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就算最后打赢了,他也差不多活到头了,只能略施小计,请叶公子不要介意。” 叶如君眼眶微红,默默颔首,跪坐在顾轩流身边,把他的头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片刻后,他才轻轻喘了口气,简明扼要道:“人蛊血毒。” 人蛊血毒,易安可太熟了,金池城那一战差点要了他半条命。至今为止除了人蛊本身以毒攻毒的解法,其他任何药修来都没用。 易安半蹲下来,掰开顾轩流眼睛看了看:“顾轩流中了毒,叶公子没有察觉吗?” 叶如君轻轻摇头:“当时情况紧急,他最初并未表现出中毒的症状,我以为他只是伤势太重,晕了过去。” 顿了顿,他又道:“易公子,你还是先走吧。” 易安正在埋头点顾轩流身上的穴,闻言抬头看他:“这是什么话?” 叶如君低声道:“我和他现在无法出手,会拖累你的。” 易安直起身子,发自内心地奇道:“叶公子,易某看上去,竟然像是那种知恩不图报,转身就放手的人吗?” 叶如君立刻否认:“我并非此意,只是,我和顾轩流的状态,万一之后再出问题……你还是走吧。” 易安心说那群人追杀你们还是追杀我都差不多,保一个也是保,保三个也是保,于是温和一笑,平和道:“叶公子,当初周祝发难,我被周祝劫走,你们不顾危险跑来救我的时候,可曾有想过要丢下我一个人?” 叶如君默默:“可是最后你还是被带走了。” 易安咳了一声:“那时情况特殊,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已经尽力了。总而言之,现在朋友有难,易某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说罢,他眼也不眨,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手握成拳,让血滴滴答答落在顾轩流嘴唇上:“叶公子不要难过,他中了人蛊血毒,不认人很正常,我先给他压制,之后会好的,不要担心。目下,我们需要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易安抬头,目光沉静,望向身后连接着屋子的小路,道:“刚才的动静太大,我们现在被双面夹击,很快就要来人了。” 话音刚落,离炼药房不远的地方,顿时响起了杂乱无比的脚步声,这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易安闭目感受,睁眼便将顾轩流架在身上,拉着叶如君道:“走!这次是真的到处都有人,往我们这边来了!” 三人闪身出门右拐朝后跑,谁知没走几步便迎面而来一个金焰宫修士,易安没等对方说话便一剑柄呼在他下巴上,转身道:“走走走走前面!别走老路!” 然而天不遂人愿,三人绕着迷宫小路东跑西跑一阵,听见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多和杂,不仅身后,就连正在逃命的前方,也包抄来了许多人,并且听动静,还有人蛊。 易安跑在前面,突然停住,身后叶如君差点撞上。后者正疑惑,易安便扯着嗓子大喊:“走!你们先走!不要管我!” 叶如君嘴唇张合,一脸呆滞,还没等回答,易安气沉丹田,声情并茂,又喊:“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以后有缘自会再见,快走啊!” 叶如君:? 脚步声离此处越来越近,易安一阵高喊,此时终于停下,对叶如君道:“好了,快走。” 叶如君:……? 前脚刚喊完,后脚,众修便紧跟其上,追上三人停留之地。 小路里,堪堪能容下五人并肩。易安独自一人,负着一手,另一手提剑,青衫翩翩,目光沉沉,拦在了众修面前。 他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所有人,冷声道:“今日我就站在这里,如何?” 排头修士见他只有一人,冷笑一声:“以一敌百,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二话不说,两方立刻开打! 霎时间狭窄小路中青光白光四处炸响,灵力对轰爆炸冲天,剑鸣与刀斧响鞭破空之声齐飞。无比混乱之中,易安脸上溅血,胳膊也被划了好几道,剧喘连连,再躲过一道剑影时,身后突然一凉。 一修士举剑飞身而至,易安来不及闪避,顿时腹部一凉。 低头一看,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汩汩流淌。 那修士见自己刺中易安,拔剑而出,不可置信道:“我,我杀的……?我真的,真的是我杀了他?” 随之而来的,是易安颓然倒地。众修又惊又喜,纷纷围上前去—— 易安猝然睁眼,浑身爆发出青色灵光,眨眼间便化作了渡噩剑! 修士喝道:“本命剑分身?!” “对,就是本命剑分身!”与此同时,另一条小路上,易安背着顾轩流拉着叶如君顺着小路往前跑,哈哈道:“方才大声说话就是为了引他们过去。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就已经找不到我们了。” 叶如君半无奈半好笑:“易公子,你的确很聪明。” 易安道:“不敢,实在是被逼无奈,我……” 易安脚步放慢,却不说话了,轻轻“嘘”了一声。 静默半晌,易安警惕了些,带着二人继续走。眼前,出现三条岔路,易安正要一头扎进中间那条,却见那小路的黑暗里,慢慢踱步出一道身影。 红色纹路,是人蛊。 易安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那踱步而出的人蛊身后,慢慢有更多人蛊从阴影中显露出身影,一步一步紧逼而上。 易安刹那间足尖点地,扶好背上的顾轩流,抓住叶如君手臂,二话不说转头就跑! 然而同为人蛊,后者数量更多,反应更快,易安几乎是以一敌百,精神崩紧,在地牢迷宫间毫不犹豫地不断穿梭,数次与人蛊群擦身而过,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光亮,光亮尽头,似乎终于到了出口! 易安精神一振,支撑着快要见底的体力,咬紧牙关猛然一冲! 轰! 刚出洞口,易安余光便见数道影子飞速冲来,收力已然来不及,易安猛地把叶如君和顾轩流一手甩出,紧接着侧腰猛然剧痛,剧烈的轰隆声响中,狠狠撞上了洞壁! 这一撞,易安喉间腥甜,一口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他撞得歪倒在地,耳边阵阵嗡鸣,头上一股暖流顺着额角汩汩下淌。剧喘几口气后,好不容易能看清了眼前景象,发现眼前是个颇为宽阔的石厅,下一刻,就见石厅旁的一条通道上,叶如君护着顾轩流跪倒在地,二人身前,五只人蛊,正步步紧逼,眨眼,手起刀落! 却并未听到皮肉被割开的声响。 易安召回渡噩,死死拦在二人身前,头也不回便挽了剑花,白光剑影间,易安身后天顶,碎石块轰隆隆下落,正好完全将他和顾叶二人隔绝开来。 叶如君在后面狂拍石堆:“易公子!你不能这样!” 易安咽下喉中血气,道:“你们先走,地面见,我和他们人蛊对人蛊正好。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才怪! 虽说是人蛊对人蛊,但他只有自己一个,对面出场了的加上还没出场的至少有上百个,以一敌百他可一点把握也没有!怎么非得装这个逼? 要是他自己跑,那是肯定能跑脱的。 易安默默攥紧了渡噩剑。 丢下别人不管,这是人品问题,良心过不去。 第95页 在这么多人蛊面前,用分身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条路行不通了。易安张了张口,本想再说些什么拖延时间,谁知刚一眨眼,一人蛊立刻张开血盆大口迎面扑上! 易安登时一剑挥出,再一转眼,自己已被上百只人蛊尽数包围。 发狂的人蛊连话都听不进去,怎么最近老遇见这种不让人把话说完的BOSS! 易安登时提剑而上,青光横扫面前包围圈,立刻飞身而出一脚蹬上石壁,沿着石壁飞奔,期间打下数十只追上前的人蛊,与此同时足尖一点,飞身而下,将所有灵力凝聚于剑尖一点,想要将人蛊一网打尽。 然而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突然传来无比清脆,无比柔和的叮铃声响。 这声音仿佛隔着水和雾,又仿佛近在咫尺,在石壁中重重回荡。 易安最初愣了一瞬,但紧接着身形便在半空中僵住,仿佛要将整个人撕裂的疼痛立刻将他包裹其中,灵力溃散时,他坚持不住,从半空狠狠摔在石厅中央。 可他却顾不得管背上的疼痛了。 头痛。头痛欲裂,一时间他连剑都拿不稳,只能抱着头在地上辗转腾挪,恍惚间才看见石厅的最顶端,用红绳系了无数金玲,此时正在不断震颤。 再一眨眼,铺天盖地的疼痛间,眼前一只人蛊狞笑着朝他扑来,易安努力撑起身子,一手持剑,狠命刺向人蛊! 噗呲。 温热的血飞溅上易安脸颊,但那人蛊却再无动作。死里逃生,易安心脏狂跳,缓缓睁眼。 眼前,周祝死死抓住渡噩剑身,但长剑已经将他肩膀捅穿。看着都叫人觉得剧痛无比,周祝却是失而复得的神色,缓缓地,温柔地把易安抱进了自己怀里,道:“师兄,我在。” 易安还没反应过来,手微微颤抖,轻声道:“……周祝?” “是我。”周祝蹭了蹭易安狼狈散乱的额发,低声道:“师兄,我来晚了。” ----------------------- 作者有话说:拼命码字总算让小周同学在这一章找到师兄了!(擦汗) 第71章 大战风雪前夕 话音刚落, 周祝身后一阵罡风袭来,势头惊人。易安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 狠命把他往外一推:“小心!” 但周祝却丝毫不慌,轻而易举便将易安的力气化解开来,将易安挡在跟前。他看也没看身后一眼,脚步一沉,身周威压大盛,直起身子不看易安的瞬间,神情便凛冽如冰, 周身魔气滚滚狂风呼啸,一手祭出戏神鞭,对身后人蛊群暴喝道:“找死!!” 戏神鞭势如破竹, 威力凛凛然不可阻挡, 刹那易安只觉眼前白光剧闪。 仿佛一天,仿佛几年,直到有人在他头顶蹭了蹭,易安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片断壁残垣,人蛊被这一鞭扫得渣都不剩,整个石壁周围, 只剩焦黑灰尘与白烟滚滚,唯有自己坐着的这片地方干净如旧。 易安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周祝,张张口正要说话, 忽而头再次剧痛,一手插进自己发间惨叫连连,缩进周祝怀里,艰难道:“铃, 铃……” 他想说的是铃铛。这铃铛内不知施下了什么邪术,他一听见就头痛欲裂,仿佛连魂魄都要被一分为二,但周祝却对此毫无感觉。他这么一说,周祝向石厅洞顶冷睨一眼,反手一挥,那金铃接二连三砰砰爆炸。好半晌,易安才渐渐平息下来,浑身都是冷汗。 易安侧躺在周祝怀里,耳边仍在因为方才的头痛嗡嗡作响,轻轻一动就天旋地转。 恍惚间他感到周祝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一手抚上他额头缓注灵力,语气难掩焦急:“师兄,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有多痛?” 易安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周祝。 周祝凡是在别人眼前,从来都是傲气十足,气势凛凛的模样。可每一次到他面前,似乎都常常是一副狼狈可怜,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摇摇头,本想说自己不痛,可话到嘴边,却停下了。 不知为何,刚才和叶如君顾轩流在一起时,忍着见底的体力逃命时不痛,被人蛊掼到石壁上撞得吐血时不痛,甚至如果周祝不来,即便被金铃影响,他也能咬牙忍下去。 可现在见到周祝,那一句“不疼”,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嗫嚅一阵,“不疼”二字还是被硬生生咽了下去。易安轻轻点头,又勾起嘴角笑了一声:“如果我不是人蛊就好了。” 话刚出口,周祝身形一顿,连呼吸都停滞刹那,双手环住他腰,将易安抱得更紧。 周祝声音如常,在易安头顶闷闷响起:“如果……如果师兄不是人蛊了,想去做些什么?” 这问题问得太过自然,易安没多想,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声道:“去到处走走看看吧,和你一起。” 他当然希望自己能过上这样混吃等死的日子,但这有个问题。 前有不知在何处的弑锁,后有原主随时随地的发难,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他走之后,周祝会不会又变成原来的那个样子? 易安心念一动,又想到了悲喜娘对他说过的那些事。想起他离开的那三年,周祝把渡噩剑插在自己心口,抱着他的灵位躺在棺材里的样子。 那个时候,周祝在想什么呢? 这么一想,易安的神情,就难免有些控制不住了。周祝见易安看着他的表情不对,眉梢压下,神情茫然,眼底似乎隐约可见水光,心中登时一沉,两手抱着易安腰的力道更紧几分,慌乱道:“师兄?你怎……” 话未说完,易安反手抓住周祝肩膀,覆了上去。 易安心口砰砰直跳,一开始连眼都没敢睁,他也没什么主动的经验,就这么干巴巴地贴在周祝嘴唇上,整个人都跟烧起了火一般,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搭在周祝肩膀,更枉论像周祝对他那样,变本加厉地做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觉得周祝没什么反应,他才鼓起勇气半眯着眼,悄悄看了周祝一眼。 眼前,周祝眉梢微挑,惊讶有之笑意有之,双手向后撑地,耳尖微红,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只有一只手,轻轻缓缓地搭在了他后腰上。 也难怪周祝会是这个反应。回想起来,虽说从前他俩做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但都是周祝发起主动,且只要一开始就难舍难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易安脑子一抽,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从前都是周祝主导,所以严格来讲,他本人对这种事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这算不算是技术不行?突然觉得好丢脸啊是怎么回事?! 再这么下去也做不出个什么名堂,只能更加暴露他没有经验的事实。于是易安蜻蜓点水地这么亲完,立刻像个渣男反手就把周祝推了出去,手背挡着自己的嘴,连连喘气。 真是奇也怪哉!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现在反倒变得越发脆弱敏感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不敢看周祝反应,强装镇定想要起身,突然手腕猛地一紧,整个人便施施然一倒,不受控制地朝后跌进周祝怀里,随即唇上一软,齿关登时大开,被毫不留情侵城掠地。 进退皆不可,无论他怎么动,周祝都揽着他的腰不放手。直到他喘不过气,周祝才恰到好处地松开他嘴唇,牵起若隐若现的银丝,意犹未尽地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师兄想要的是这个,对不对?” 易安耳尖红得不成样子,还在自顾自换气,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闻言扭头不去看他,站直了身子。 周祝笑意盈盈,将他圈在怀里,两人紧密相贴,温度缠绵。他声音低沉沉地从易安头顶传来:“师兄,我想你了。” 易安点头道:“嗯。” 周祝又道:“这个地方,是金焰宫用来炼制人蛊的地牢,为了防止人蛊逃出,他们设下了很多阵法机关。方才那头顶上的金铃,便是专门针对人蛊的。” “嗯。” 周祝再开口时,声音低落了些许:“你又受了这么多伤。我来晚了,你怨我吧。” 易安哪里来得及怨他,闻言,只把周祝抱得更紧。谁知这一抱,周祝便轻轻闷哼了一声。 这闷哼易安可太熟悉了,就是痛的,但是非要自己忍着。他当即便脱开怀抱,抓着周祝转来转去,这时才发现,周祝肩膀上,被自己方才受铃铛影响而捅出的伤,竟然迟迟未愈。 易安脸色一变,伸手要扯开他衣服道:“让师兄看看。”却被周祝侧身躲了过去:“不疼了。” 易安愠怒,可又知道自己比速度比不过周祝,于是捂着肚子弓身,连连咳嗽。 第96页 果不其然周祝脸色变了,上前揽住他肩膀,话尚未出口,易安便眼疾手快扒下他玄色外袍,定睛一看,心头发凉。 不止肩头那一剑,周祝全身深深浅浅,竟然多出了好多条伤痕! 简直岂有此理!他自己都舍不得下重手的师弟怎么能被人弄成这个样子?! 又是谁能把周祝伤成这样? 易安心头火顿起,沉声道:“是谁伤的你?” 周祝却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不值一提。” 若是平时,周祝惯常喜欢拿些小打小闹的伤来跟他告状,要他亲一亲抱一抱。易安张口,正要继续问,却顿住了。 之前在上面,他被那香味影响,神智全失的时候,是周祝在他身边。 后来他掉下地牢迷宫,虽然依旧难受,但已经恢复了正常,中间喝过周祝的血。那血是怎么喝到的? 易安抓着他的手,道:“是我伤的你,对不对?是我在上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周祝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师兄若是不提,我都已经忘了。不疼的。” 易安愠道:“怎么可能不疼?这些伤为什么还没好?” 周祝又俯身在他唇边细啄,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才情况紧急,来不及顾及这些小打小闹的伤而已,没有人伤得了我,师兄尽管放心。” 一语作罢,没等易安说话,周祝挑起眉梢,挡在他身前,道:“又来了,师兄不必出手,我来便好。” 话音刚落,石厅四面八方再次传来人蛊的嘶嘶声响,不过多时,石厅周围连接的所有小路,便再次涌上近百人蛊。 易安正欲渡噩出鞘,周祝却比他更快,足尖点上的地面龟裂成块,下一刻人影不见,只有呼呼破空声响,再一眨眼,人蛊尽数消失不见。 周祝走来,易安奇怪道:“难不成是苍冥反水?可是为何?他现在有什么要杀你我二人的理由吗?” 周祝摇摇头:“这群人蛊与苍冥无关。来找你的路上我便看过了,此处是金焰宫做的地牢,在这个地牢迷宫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催动人蛊。师兄可记得之前在上面,你突然闻到的那种香味?” 易安点头,心说根据苍冥当时的说法,难不成跟原主有关?他也在这个地牢里?正想着,突然膝弯一软,心神一震。 -----------------------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从这一章开始,就是完结倒计时了,剩下的故事大概会在五章上下完结,鞠躬~ 第72章 原主换魂截杀 易安浑身紧绷, 牙关紧咬,却不知为何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眼前忽地白茫茫一片,软绵绵地往地下倒。 不知过了多久,再抬眼时,周祝已经单膝半跪在地,圈过他肩膀,嘴唇一张一合,正在说些什么。易安缓了口气, 抬起手去攀周祝肩膀,道:“我没事……”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的却并非周祝缓和的神情。而是周祝向后顿了顿, 看着他的一双眼睛愕然睁大, 张了张口,似乎是要说什么。 紧接着,周祝忍了片刻,喉头一滚,猝然喷出一口血来。 易安茫然地眨了眨眼,浑身冰凉, 想挣扎起来抱住他,却不知为何无论怎么动都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半分, 废了大力,才终于将周祝狠狠往外一推! 两人双双仰倒在地。惊慌之时, 易安只觉得自己的眼珠子,慢慢,慢慢地,朝周祝胸口移去。 这一看, 易安如坠冰窟。只见周祝胸口靠近正中,赫然是血淋淋的半个血洞,而自己的右手,还死死抓着周祝胸口上撕下的半块残破衣料,以及满手的血!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周祝看着他的眼神,温情不在,转而淬上了熊熊毒火,咳了一口血。 在周祝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易安仿佛看见自己的神情与气质皆尽改变,嘴角依旧带笑,却笑得嘲讽至极,恶意满满:“真是别来无恙啊,周小师弟。” “我道是你多少年前就该去死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活得这么好,可惜。怎么样,我这具身体被鸠占鹊巢,你跟你的新师兄,相处得还开心吗?” 是易安的声音,语气却完全不同。像是凛凛寒风中的树枝上,最锋利的那条锐利无比的冰凌,稍不注意,就要夺人性命。 易安想要控制,却被死死压制,只能干看着。一体双魂,原主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他这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外来魂魄,自然是要吃亏的!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周祝脸色沉沉,挥袖祭出戏神鞭,紧接着转而将其变作长剑,一剑直指“易安”喉头,声音语气冷冽无比:“滚出去。” “易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挑眉哈哈地笑了两声,接下来却完全受不住了,笑得愈发肆意,愈发恶意,愈发疯魔,笑得眼底水光闪闪。半晌,他突然又转而恶狠狠地盯着周祝,暴怒喝道:“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本来就应该都是我的!你他妈又算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你师兄说话!!!” 话音刚落,“易安”眼前猛然一黑,背上和后脑剧痛无比。周祝一掌掐住他脖颈,把他狠狠掼在石壁之上,叫他连脚尖都沾不着地,一字一句都染上了血气:“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一边说,一边施加在他脖子上的力气越大,骨头都咯吱作响。 “易安”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好啊,我还给你。” “你”字尚未说完,被周祝掐着的人神情和眼神便立刻变了。易安被他掐得泪眼婆娑,眼珠子里红丝弥漫,只能艰难摇头,道:“你有种……别躲在我,我后面,耀武扬威……” 他说的便是原主。眼见周祝看见易安出来立刻就要松手,原主意识却再次占据上风,挑眉笑道:“我还给你了,你杀啊。” 见周祝死死盯着他不说话,“易安”即便命门被制,也畅快无比:“怎么下不去手啦?你杀了我吧!只要我不完全把你的这位好师兄挤出去,他的魂魄就会一直在这具身体里,你杀我就是杀他!来啊,你不是一直都对我恨之入骨,巴不得把我挫骨扬灰吗?我就在你面前,来杀了我啊!” 原本腻歪的两人,此时却一人掐着另一个人脖颈,浑身颤抖;而被掐的那一人,神情和性格却完全分裂成了两个人。这种场面,叫任何一个人来看,都只会觉得诡异至极。 周祝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了许多,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眼前人动了。 易安神智再次勉强抢夺回来,眼神清明些许,抓住周祝的手放到自己脖颈上:“动手,他不敢让我死……” 周祝摇头。易安蹙眉厉声喝道:“动手!” 周祝却咬牙放了手,退了一步。他扑通落地,连连咳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原主挤了下去:“可歌可泣。看见你们这样,我觉得真恶心,不过也非常非常高兴。”转而慢条斯理地拍拍手,道:“渡噩。” 渡噩剑就在一旁静静躺着,闻言在地上轻轻嗡鸣,却并未飞上他手。 原主“咦”了一声,沉下脸色,加重语气道:“渡噩。” 渡噩剑身一阵颤动,这才慢慢飞回他手里,落入掌心的瞬间,剑身刹那青光流转,灵力暴涨数倍。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看,才微仰下巴斜眼睨向周祝。 周祝身周魔气陡生,神情扭曲得吓人:“还给我。” “易安”嗤道:“想要就自己来拿。你杀了我,我就还给你。” 周祝面色阴沉,暴怒道:“还给我!!” 最后一字消弭于灵气烈风中。周祝足尖一点,杀气腾腾,直冲原主而去! “易安”登时祭出渡噩迎战。两房灵气相击,金石相击声不绝于耳,剑鸣冲天,灵光爆炸连连,不过多时,石厅顶碎石不断下落,摇摇欲坠。 易安虽然争身体争得艰难无比,却能清楚地看见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周祝刚和原主过了三招,他便知道不好了。 原主的灵力和修为虽然和周祝没有任何可比性,身上却还带着他的魂魄,跟挟持人质没什么区别。饶是周祝剑风再凌厉不可阻挡,原主数次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却都能死里逃生。 周祝面对他,下不了死手! 原主当然明白这一点,打斗间笑容勉强了不少,却笑得十分发自内心:“你说你的那位好师兄看到你这么对付他,会不会很难过,很伤心?过往种种缠绵都是假的,要下手杀的时候丝毫不留情面,真是叫人唏嘘啊。” 易安听得咬牙切齿。反派死于话多知不知道?周祝要是没手下留情你早就成渣渣了好吗! 第97页 周祝一剑斩出,剑风擦肩而过,撕开原主右臂,鲜血流出。 “易安”瞥了一眼伤口,啧啧道:“真是好狠的心。” 不对。这一战真的太不对了。 虽然周祝一直在打,并且剑风凌厉非常,可只要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可原主对周祝,下手却是次次杀招,丝毫不留情面的! 打得这么憋屈,再这么下去,只有被活活耗死的份! 转眼间周祝又是一剑刺出,原主飘飘然侧身躲开,平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废物一个。我告诉过你不要这么优柔寡断,你这打的是什么东西?” 易安冷汗渗出,心叫不好。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原主手腕翻转,渡噩剑青光暴起,直冲周祝心口而去! 一片寂静。 石厅已经塌了大半,这个时候,连绵不绝的灵气爆炸终于停了下来,四周白烟弥漫。 石厅内,一时间,只能听见滴答的水声,以及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周祝往前走了一步,颤声道:“……师兄?” 易安勉力往后退了退。 在周祝面前,渡噩剑尖只差半寸便要埋进他心口,却被易安半路截下,左手死死抓住剑身,鲜血顺着成拳的左手,溅落在地。 易安脑袋剧痛无比,神识终于短暂占据上风,手疼头疼,痛得他直喘粗气,一字一句地道:“走,快走。” 周祝上前一步,双臂微微张开,似乎是想把他抱住。易安退了一步,咬牙怒喝:“我叫你走!” 话虽这么说,他却深知周祝的脾性。这种时候宁愿死在当场都绝不会愿意主动离开,更枉论听他的话? 两人僵持不下。易安看着周祝,眨了眨眼。 渡噩剑慢慢撤开,转而横在了他自己脖颈上。易安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周祝这下才真的怕了,声音里的恐惧难以藏匿:“师兄,你先把剑放下……” 易安抹了一把眼前冷汗,打断他道:“你好好的,别追我,我走了。”转身脚尖点地掠出,飞身离去。 虽然总算远离,可此时一体双魂,尤其是原主的魂魄攻势极强,一路上都在跟他抢身体主导权,更叫易安脑袋剧痛,天旋地转间几乎分不清方向。 他在石壁小路上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闯,期间也分不清什么时候被原主挤了下去,跌跌撞撞了无数次,最后支撑不住,才一头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不是躺着或者缩着,神智昏沉间,他下意识动动手臂……动不了,还有铁链声。 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挂在了木头架子上。 ……到底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把他绑在刑架上,Jesus。 恍惚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鬼血炼狱,下一秒周祝就要拿着匕首在他面前比划了。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划了过去。 那人道:“终于……终于抓到你了。” 第73章 石洞异变生疑 对面说话期间, 易安迅速用灵力在自己识海里游走了一遍。 原主不见了。 来也无踪去也无踪,竟然又这么默不作声地消失了。那问题可就太大了。 之前原主跟他说“只要我想要这具身体, 你就必死无疑”看来真的不是假话。抢号事小,问题是敌暗他明,原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他却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继续这么下去,难保什么时候不会出事。 万一彻底抢到身体之后,原主重生归来,在仙门大开杀戒, 或者对周祝不利…… 想至此处,再看眼前。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易安内心沧桑如狂风过境,面无表情道:“辛苦。不过想抓我的人多了去了, 请问你又是哪位?” 不怪他会这么问。这个地方不知怎的, 亮如白昼,刺得他一片泪花花,眼睛还被人象征性地用白绫给缠了一圈,看不真切。 见他如此淡定,对面那人反倒沉默了一阵。易安不动声色,斟酌片刻, 幽幽叹道:“我现在这副模样,也并不能有什么威胁, 何必非要把我眼睛也蒙起来呢?” 顿了顿,他微微侧头, 轻声喝止道:“周祝,下手的时候轻点,我有话要问他们。” 话音刚落,只听铿然剑鸣, 对面那人立刻拔剑警戒,惊弓之鸟般接连挽了数个剑花。待他反应过来周祝并不在此处,易安心中已经了然,道:“原来如此,盛承华掌门。你把我绑起来,是要做什么?” 那人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 “我是怎么知道的?”易安打断他:“三年前盛掌门带人来围剿我,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盛掌门的剑鸣声呢?” 对面默然半晌,终于半无奈半自嘲地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咳嗽。 其实只听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这是谁了。好像嗓子变成了风吹雨淋的朽木,又被人毫不留情地从中撕开,丢到火堆里烧了。 易安默默等他笑完,眼前唰的亮了。 白绫溜溜落地,洞中光亮更加刺眼,易安不禁侧头,眼泪流下,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人,刹那心里倒吸凉气。 只看此人身着衣物,以及站立时昂首睨人傲气刻薄的气质,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盛承华。但看外表,却完全认不出这是谁了:金焰纹掌门袍破烂得不成样子,黑灰满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乌发花白,皮肤寸裂,那张脸更是如同虬结树根,皱成一团。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衰老或者遭受打击之后的脱相。看着更像是精气修为一夜之间被反噬得一干二净的模样。 盛承华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踱步上前,在易安面前三步之遥站定,眯起眼睛打量他,道:“你刚被古净捡回清修门的时候,唯唯诺诺人尽可欺,装得实在很好。现在竟然还学会诈人了。” 易安坦然道:“只是略施小计而已。我也没想到盛掌门如今会这般草木皆兵。盛掌门这般狼狈,想必是已经知道上面发生何事,那么现在把我绑起来是为了什么?洗去我的神智,让我为你所用?” 此话丝毫没有拐弯抹角,听着激人。盛承华却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抵在易安心口。 易安想躲躲不开,那铁链似乎是专门针对人蛊的法器,禁制重重。他抬眼一看,盛承华盯着他心口,眼睛发直,喃喃道:“来不及了,我要你这颗心,来不及了。” 易安听得蹙眉,正要问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突然心口剧痛。 盛承华动作极快,那指尖指甲暴涨数倍不止,竟然就这么压着他心口硬生生刺进了一个尖头,血顿时顺着伤口汩汩而出。易安痛得大叫一声,当机立断一脚踹出,盛承华也直愣愣的毫无防备,就这么向后仰倒,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易安剧喘,低头一看,还好刺得不深,血也流得并不多。然而下一刻耳边风声破空,易安目光横了过去,便见盛承华披头散发,疯了一般拿了把匕首冲了上来,朝他狠狠斩下! 那刀尖离易安心口只差毫厘。然而这时,两人右手不远处,却听见有人惨叫连连,痛呼起来:“水,我要水,我好痛啊……啊!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两人双双转头去看。盛承华收刀入鞘,脸色登时剧变,却不是警惕,而是惊慌失措,饶是身体再老得不成样子,也连滚带爬翻下石阶,朝声音源头跑去。 易安缓了口气,这才来得及完全看清周围环境。 这是比方才的金铃石厅更大的洞穴,差不多有二十个人累起来这么高,宽阔无比,头顶钟乳石林立,脚下,却平地起高楼,人为修建了数个祭台一般的高耸石柱。 易安就在其中一个石柱上,而数个石柱中央,便围着一片宽阔平地,平地四周都点满了火把,照得整个石洞亮如白昼。 平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繁复阵法,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阵法中心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裹满黑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似乎见不得一点光亮。他衣摆下沾的全是血,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抖得厉害,一边滚,周围地面便蹭上血迹。 盛承华终于赶到阵法中心时,那人不抖了。 只见盛承华手上捧了一碗水,见那人不动,顿时手足无措,把水搁在地上,两手小心翼翼,去把那人扶了起来。 盛承华低声下气道:“喝吧,慢点喝,不要扯到自己。再忍一忍,我……我已经把他抓到了。” 那人不答,捧着水一口一口抿。 易安眯着眼睛,心说这是什么人,竟然能让盛承华是这种态度?没成想再一眨眼,那人像是被盛承华弄痛了,二话不说,一脚把盛承华踹翻,破口大骂,边哭边叫:“你长没长眼睛?!我本来就要死了你下手还这么重,连喂个水都喂不好!” 第98页 骂完,低头一看,惊叫起来,声音都扭曲了:“啊!不不,不不不不,我的手,我的脸,又开始掉了,又开始掉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声音也是嘶哑得不成样子。一边哭,那人身周地面,又多了好多沾着血的白色碎块。易安定睛一看,心中大骇。 能不痛吗?那人掉下来的,全都是一块块沾血的皮肤! 盛承华自然也看见了,被踹翻了也非常好性子的不气不恼,手脚并用爬上去,虚虚抱住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你好好活着,我一定死在你前面……” 话未说完,又被踹翻。那人哭得声嘶力竭:“我还能活多久?努力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说得倒是轻松,你说把全部修为给我我就能好,我好了吗?还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已经活不久了,那你去死,现在就去死!!” 发泄完,一片寂静。 易安震撼无比,也越发奇怪。这番对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金焰宫决定炼制人蛊报复仙门的垂死挣扎,心中不禁对此人身份更加好奇,不由得去看盛承华的反应。 盛承华听完那人骂他,依旧不回话,整个人却颓然跪坐在地,不住喘气。 一时间,石洞之中,唯一回荡的,就只有呜呜咽咽的哭声,皮肤落下的惨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盛承华才非常非常慢地支起身子,爬到那人面前,手伸进了黑袍,像是在给那人擦眼泪,低声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再忍一忍,这次是真的找到办法了。” 话音刚落,盛承华周身气场瞬变,一道冷冽冽的目光,毒蛇般横了过来。 易安被这一眼盯得冷汗直流,剧烈挣扎间铁链哗哗作响。而盛承华转眼间已经举着匕首飞身至他跟前。这次易安想踹也踹不了了,后者已经绕到他身后,眨眼间,手起刀落! 连痛呼都没有,刀身没入身体的刹那间,易安心头只有一个想法。 这次是真的完了。 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但更多的,却顺着易安身体,流向地面。血接触地面的瞬间,只见冲天青光大盛,血迹顺着石柱迅速汇聚到下面阵法,转眼间便填满一小半。 盛承华见真的有用,登时大喜,同时手上就要用力。这时,石洞外,突然出来轰隆隆的闷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冲击着石洞,隐约有不可阻挡之势。盛承华一听,脸色阴沉,手上匕首立刻更加用力—— 就在这时,石洞四面八方,接二连三,轰地炸了。 盛承华以手遮眼,另一手去捉易安,却捉了个空。呼吸之间,他拿着匕首的左手,突然无端端变轻了不少。 木然半晌,剧痛才从手腕蔓延而上。 他整只左手都被齐根斩断,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手掌还兀自握着匕首抽搐。 石洞重重烟雾之中,周祝一手握着易安的腰,灵力源源不断往伤口灌。 他浮于空中,脸色阴沉扭曲,对盛承华道:“你想怎么死。”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终于要回到地面了! 第74章 石洞异变生疑2 偌大石洞中, 天上两人,地上一人, 一飞一站,两相对峙。 易安一离开石柱,那平地上的阵法只运行了一半便不动了。阵法正中心,黑袍人把身上散落的袍子全都紧紧裹了起来,不住发抖。 二话不说,立刻开打! 盛承华双目通红,不住回头去看黑袍人, 数次想要上前,但眼前周祝攻势更猛,叫他分心不得, 连连躲闪。 他左手被斩, 只剩残余的右手捂着伤处,嘴里牙齿都咬出了血,也愣是半点惨叫没开口,剧痛之下反应飞快,见易安心口朝外露出一瞬不依不饶抢身上前,厉风飞出, 匕首直斩易安心脏! 刹那周祝冷眼横出,一手搂紧易安的腰, 另一手召来戏神剑,轻轻一挥便带起罡风一片。魔气层层荡开, 那匕首飞至半空,便悄无声息地被折断作两半。 断刃当啷落地,周祝居高临下睨着盛承华,眼中森寒无比, 只道阴沉沉的两字:“右手。” 话音刚落,盛承华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再低头一看,那右手就像是被一根透明细线勒住,不过眨眼,便啪嗒一声。 右手也被齐根斩断,软绵绵地落地了。 两手齐断,手腕登时鲜血横喷,血流如注,盛承华终于受不住这等剧痛,往后踉跄半步,当空喷出一大口血! 再看天上,周祝杀气冲天,还要抬手再斩,怀中人却悠悠转醒,手轻轻搭上了他肩膀。 这一下,他眼中混沌顿时清明一半,低头一看,易安倚在他怀中,已然睁了一半眼睛,便贴着易安额头,轻声着急道:“师兄,你怎么样?还疼不疼?” 易安运转灵力,略微感受了一番。盛承华刺他心口的伤不算深,又没刺到位,再加上伤口一直被周祝用灵力护着,血早已止住,除了隐约有些痛之外,无甚大碍。他摇头道:“不疼,你——” 本想说你怎么还是追过来了,可转念一想,不如说周祝不追才奇怪,便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转而道:“先别管盛承华,阵法中间那人有问题,恐怕是金焰宫要做人蛊的关键!” 周祝听罢颔首,立刻带着易安飞身去擒,气势咄咄逼人。那黑袍人原本还缩在自己的衣服里抖抖抖个不停,此时感觉到阵阵杀气朝自己而来,转身看了一眼,登时吓得大声疯叫起来:“不,不不不!别抓我,救命,救命!!” 一边叫,一边连滚带爬往后蹭。盛承华原本还站在原地摇晃不定,闻言立刻支起身子冲了过去,怒喝一声,脚下登时爆出所剩无几的黯淡灵光,速度竟然快得叫人看不清,甫一落地便就势用手腕上的血毁去原先阵法花纹,随即立刻改了几笔。 易安一看,心道不好,借助周祝冲力飞身上前,凌空一掌拍向盛承华! 千钧一发时,最后一笔落成,盛承华转头一看,立刻冲去阵法中心,把黑袍人撞飞出去。 整个阵法,突然爆发出冲天红光! 这灵光掀起的滔天罡风,硬生生把周祝易安阻隔在外。一时间两人眼前只剩赤练练红光一片。待到灵光逐渐黯淡,易安睁开眼睛,余光一瞥,双目登时瞪大,伸手把周祝往外一推,厉声喝道:“小心!” 崖壁对面,机关弹动,数十把淬满毒光的匕首贴着两人之间横穿而过,若是差了半分,就要将他们当场刺成筛子。 异变陡生,阵法中心的灵力波动转而变得阴邪无比。易安粗略扫了身上一眼,心觉自己没受伤,周祝肯定也没事,于是就要去看盛承华,却听见周祝在他身后闷哼了一声。 易安一回头,正好便见周祝悄悄擦去嘴角血沫,竟然还有摇摇欲坠之势。他心头一震,立刻飞身上去架住周祝肩膀,道:“怎么回事?你伤到了?!伤到哪里了?” 周祝却不依言答了,喉头一滚,摇头答道:“我是不死之身,不会有事,师兄不要担心。” 易安急言道:“但是你咳血了。是不是方才给我治伤……?” 周祝眨眨眼睛,挺直身子,温言道:“不是,师兄别多想,我真的没事。你看那边。” 最后四字,周祝语气沉沉,是蹙眉说的。易安顺着他目光去看,聚集在阵法中心那一点上。待到看清,惊骇不已,脱口而出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阵法中心,盛承华披头散发趴倒在地。静默一阵后,突然手臂抽搐几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动作怪异无比,往前走了几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走的。一边动作,脸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在皮肤下蠕虫一般扭动虬结,激得他惨叫连连。片刻后,青筋陡然一转,变成了红色纹路,爬满了盛承华脖颈。 而原本那双被周祝齐根斩断的手,竟然就这么长了回来! 周祝蹙眉道:“盛承华?” 易安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摇头沉声道:“人蛊。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我的血了。我之前在藏书阁看到过,这个阵法可以强行改变阵眼人的灵脉,阵法沾了我的血,他把自己炼成人蛊了。” 说罢,又喃喃道:“可是这阵法只有一半,强行改变灵脉,反噬亦严重,轻则残重则死,他为什么……” 这时,被撞飞在阵法之外晕过去的黑袍人渐渐转醒,却也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一撞,他身上不知又有多少皮肤被剐了下来,痛得他趴在地上低声哽咽:“痛,好痛啊,好痛啊……” 几个字一出,原本站在地面无知无觉的盛承华立刻发狂,上前迎战。招招杀气横生,直取两人性命。嗡嗡剑鸣之间,易安侧身躲过盛承华一掌,对周祝道:“你来牵制他,我去看黑袍人!” 第99页 说罢,立刻就动。两人分头行动,周祝转身挡住易安身影,戏神剑一剑斩出,拦下盛承华。易安则飞身掠出,直冲黑袍人而去。 易安无心杀他,只想让黑袍人别动,再加上那人情况似乎跟鸡蛋似的一碰就碎,因此刻意收了攻势。 但黑袍人此时被左撵右撵,吓得满地乱爬乱滚,滚到一块石头边上撞了一下,总算停住。易安见状伸手一抓,指尖刚碰到他半片衣角,便听见黑袍人惨烈无比地叫道:“啊!” 话音未落,盛承华便飞了匕首过来,易安抽出渡噩反手一挡,分心之下,只来得及勾住黑袍人一片衣角,嘶啦一声,黑袍人衣摆裂了。 黑袍人狼狈不堪,盛承华那头攻势更猛,易安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手上扯下来的东西,定睛一看,眼睛不由瞪大:“这是——” 未等说完,他背后突然杀气暴起。易安周身登时发凉,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爬上满背,抬眼一看,周祝和盛承华二人正斗得难舍难分而盛承华脖颈间的红色纹路正在如呼吸一般起伏。 周祝还有占据上风之势,易安心里却唰地凉了。 前者再要送出一记魔气直捣盛承华心口,刹那间易安却飞身掠出,拉住周祝后退,喝道:“盛承华要准备自爆了!” 那些红色纹路在呼吸,就是盛承华在调动全身人蛊血的预兆! 话音刚落,周祝突然反手抓住他手腕,稍一用力,两人位置翻转。 周祝背朝岩石崖壁,紧紧把易安抱在怀里,易安后脑勺被他按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背上便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眼前一黑。 “……” 不知过了多久,石洞边,一大片碎石塌陷成小山的残垣上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易安睁开眼,天旋地转。身上却温温热热的,他反应了一会儿,支起身子一看,才发现他和周祝在岩石崖壁上狠狠撞出了个凹坑。 周祝两手虚虚揽着他,头轻轻歪倒,人事不省。 再看整个石洞,饶是再坚固,被三个人如此摧残,此时看着,也让人隐隐觉得要塌。 这么强的冲击,只能是盛承华第一次自爆人蛊血的效果。他回头一看,盛承华半跪在地,头深深垂着,发丝凌乱于风中,不知死活。 看来暂时是醒不过来。见状,易安挣扎着跪坐在地,轻轻拍拍周祝的脸:“周祝?” 周祝眼睛紧闭,嘴角带血,闭口不答。 易安唤他不醒,心中陡然一沉,有些慌神,便胡乱扒开周祝衣襟,侧耳俯身贴在他心口。 还在跳。 还在跳,却不醒,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方才周祝吐血,心说该不会是内伤?于是支起身子要给他渡气。尚未动作,腰上突然缠上了一只手臂。 周祝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师兄不要怕。” 易安蹙眉推了他一把,低声斥道:“胡闹!这么吓唬人很好玩吗?” 周祝委屈道:“我没有胡闹,也是刚醒。把师兄吓到是我不好,我认错。” 易安却不听他说话了,站起身来,看着被撞塌的石壁内,显露出来的东西。 这石壁后面,竟然藏着一个炼药房。 且不论这炼药房规模比他来时路上看到的更大,更深。重点是里面放着的东西。 这炼药房里,也有卷阁一般高耸的木头架子,而这架子上原本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装的东西,此时因为石壁塌陷,都滚路在地。 易安随手捡起一个,上面写着“蛊血解药之一千零五十三,无用”。 除开数字不同外,与之前在地牢迷宫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周祝起身拍拍衣服,走上前看了一眼,道:“这样的罐子,我来的路上,也见过许多。” 易安猛然抬头看他,内心灵光一闪而过,总觉得立刻就要抓到些什么东西。身后却又传来了动静。 盛承华竟然又站了起来,眼中血丝弥漫,隐隐有第二次自爆的势头。 二人正要动作,然而头顶之上,石洞顶端,突然传来了咚咚闷响。 那闷响如同大鼓重锤,又如同千军万马踏行而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石壁顶端碎石不断下落,终于轰隆一声—— 金色灵光禁制,铺天盖地直冲而下! 第75章 金焰燃尽之后 低头, 地面震颤不止,仰头,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洞顶石壁,在烈烈金光之下,终于彻底塌了! 此处塌了个天坑,终于连通地面,外面正值夜晚,能隐约看见地面四周围作一圈的山脉。 易安被这金光刺得眼前白光一片,东倒西歪时回头一看, 盛承华被那金光禁制重重压倒在地,动弹不得。他立刻反应过来,抓着周祝飞身上掠, 狂风中大声道:“走!这金光是压制盛承华的, 不要被它波及到!” 两人堪堪擦着金光边缘飞出天坑,混乱中抱作一团,滚倒在地。易安吃了一嘴的土,呸呸吐吐,爬起来一看,只见自己躺在偌大一片平地边缘, 那天坑就塌在平地中心;而四周,正围了八座莲花瓣一般的山峰。 这地牢迷宫的出口, 竟然是莲境山! 莲境山八座山峰顶端,各站一人, 掐着手决,玄德古净赫然其上,其他几座山头站的也是各大门派掌门。那金光禁制从莲境山顶聚集,狂风肆虐时, 盛承华和那黑袍人,也从天坑之中被牵扯而起,滚落在地。 盛承华数次想要爬起,但双膝被禁制威压死死压着,跪在地上越陷越深。不过多时,黑袍人便受不了了,蜷缩在地连连惨叫,盛承华看了一眼,咬紧了牙,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支起了半个身子。 他全身再爆出一次人蛊血,与金光禁制两两相撞,灵力波动掀得山中鸟兽飞散。 不远处,易安支着周祝手臂站了起来,一看盛承华动作,不禁皱眉,道:“不对。他不是想冲破禁制。” 话音刚落,便见盛承华双臂张开扑倒,整个人都压在黑袍人身上,把他死死护在了怀里。不过多时,盛承华周身灵力似乎终于到了强弩之末,不再主动对抗,封印的金色灵光才终于褪去威压,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时之间,满目狼藉,一片寂静。 莲境山中,月明星稀。放眼望去,山脚四周树木都被吹得连根拔起,稀里哗啦倒伏一片,鸟兽早就被吓跑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风声,以及禁制消失之后,草木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 平地之上,盛承华伏在黑袍人身上,静悄悄如两座干枯开裂,人人都可上前踩一踩的石块,就这么不动了。 许多修士依旧在山中与人蛊厮斗,禁制结束后,古净和其他掌门又前往山中支援。但莲境山动静太大,已经零星有人陆续往此处赶来,见到莲境山满目天翻地覆,讶然无比:“这是怎么回事?谁被封印了?”“那是谁啊?” 嚓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玄德走上前,道:“盛承华。” 盛承华不答。 玄德又道:“盛承华,事到如今,你想说什么,便趁早说出来吧。” 一旁,清修门修士被平白污蔑炼制人蛊,忍耐了如此长时间,早已按捺不住:“都到了这种时候,人蛊清修门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闭口不言,难不成是以为还能嫁祸给清修门吗!” 其他门派零星附和道:“当年人蛊血战,仙门付出如此代价,金焰宫如今却要踏上天都后尘,难道已经把死去的修士尽数抛与脑后了吗!” 声讨此起彼伏,盛承华依旧不答。 他小心翼翼翻了个身,两指去探黑袍人的气息,半晌,肩膀一松,才呸了口血沫子,咳咳地笑起来,笑得嘶哑又难听:“你想问什么,就莫要废话了。” 他应该是真的再没有任何力气了,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头发胡乱盖在脸上,只能隐约看见发丝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金焰掌门衣袍被泥土碎石裹成了一团黑灰,衣摆上的金焰纹被封印烧作灰烬,只剩一片衣角,软趴趴地垂在地上。 玄德微微蹙眉,尔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当年大肆扬言清修门炼制人蛊,是你为遮掩金焰宫人蛊所为。” 盛承华干脆道:“是。那又怎样?” 玄德道:“莲境山下整个地牢,都是金焰宫为炼制人蛊而修成,已经持续了十几年。” 盛承华道:“是。” 玄德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加重了语气:“这十几年,被你拿来炼制人蛊的普通人,有多少。” 盛承华似乎真的思索了一阵,尔后嗤笑一声:“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人老了,不记得了。” 可就算他不答,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炼制人蛊实非易事,要炼制成如今这么大规模的人蛊,哪怕只是半成品,背后的死人,恐怕也是上千计的。 第100页 看盛承华表情,丝毫不挣扎,答得坦荡无比,仿佛不是在被盘问,只是回答“今天天气不错”一般寻常。 玄德微微蹙眉,冷声问:“金焰宫炼制人蛊,是为了成为第二个天都?” 盛承华身边,黑袍人轻轻动了动。盛承华毫不犹豫地道:“是。” “错了。” 这道声音清冽冽来得突然,却清晰无比。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易安。 盛承华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语气微不可查地阴沉了下来,冷笑道:“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易安不理。一旁有人问道:“哪里错了?” 易安一甩袖,袖子里便落出一样东西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在盛承华脚边“嗒”地停下了。 正是他在地下看到过无数次的人蛊血解药罐子。 易安道:“盛承华掌门应该比我更清楚。是因果,因果关系错了。” 盛承华看到那罐子,脸色无端端更加难看。易安恍若未见,道:“一开始在地牢里,我见过这种人蛊血解药,便一直以为它是金焰宫做出人蛊后,因为害怕被反噬而尝试做的各种解药。但那时急于奔命,我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人蛊血毒,最佳的解毒药不论如何变换,都是人蛊血本身。即便金焰宫所做都是半成品人蛊,中毒的效果也会相应减半,照常用半成人蛊解毒便可。盛掌门炼制人蛊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么既然知道,为什么在地牢里,金焰宫还会花费这么大力气去专门做人蛊毒解药?” 易安边说,边看盛承华脸色,后者脸色已经阴沉得不成样子。易安轻轻吸了口气,道:“除非。” “除非金焰宫里,有人曾经中过真正的人蛊毒,并且,这个人对金焰宫非常重要。”顿了顿,易安换而言之:“不对。应该说,中毒的这个人,对盛掌门来说,非常重要。” “盛掌门做人蛊是否与称霸仙门有关我不清楚,但一定是为了救人,救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比如……” 盛承华听他说完,怒极反笑,喝道:“黄口小儿也敢——”话未说完,易安动作更快,剑尖一挑,那黑袍人兜头罩住的布,便散落一地。 “宫凌仙。” 那黑袍底下露出的脸,五官可见,正是宫凌仙!但他的脸上皮肤几乎已经融化殆尽,头发稀稀拉拉地贴着头皮,见到天光的瞬间便抱头剧烈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转眼之间,宫凌仙身上便背上了成千上万条人命。盛承华顿时怒极,眼中毒火仿佛要让易安立刻穿心而死,身上动作却立刻扑在宫凌仙身上,手忙脚乱捡起地上黑布,要将宫凌仙重新包起来,可不知怎的,他手越缠越抖,怎么也缠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猜测出的真相如此荒唐,周围众修嗡地炸了。眼前盛承华和宫凌仙抱在一起,前者怨火冲天,后者惨叫凄凄,皮肤上的血水和泪水与头发搅作一团,恐怖至极,也惨烈至极。易安居高临下睨着,牙关紧咬,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周祝贴在他身后,低声道:“师兄,若是不舒服,就让我来。” 易安却摇头,手指蜷缩一阵,还是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展示给众人。 那是一片衣角,纵使已经灰扑扑一片,在月色下,也依旧能看见它曾经精细至极的金焰做工。 易安道:“这片衣角,便是方才在下面打斗,从黑袍人身上所得,整个仙门除了宫凌仙,再无人会穿这种衣服。” 话至如此,盛承华终于从地上踉跄着爬了起来,目眦欲裂,双手乱舞着要上来掐易安脖子,勃然大怒地叫喊:“黄口小儿还不闭嘴!我金焰宫就是想称霸仙门,就是想把整个仙门都踩在脚底,什么狗屁救人,他宫凌仙又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救!” 盛承华此时看着吓人,但灵力尽失之下,动作也变得散乱,反而显出几分老人的颓态。易安微微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他双手,道:“的确,凭盛掌门的性格,随便一个人的确不会救,但如果,传闻是真的呢?” 盛承华动作一顿,宫凌仙的惨叫,突然哽在喉间。 易安一字一句道:“如果,宫凌仙真的如同传闻那般所言,是你的孩子呢?” 盛承华为什么要如此护着宫凌仙? 如此这般,一切便都明了了。 当初在金池城与宫凌仙初见时听说的市井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 如此,便能解释为什么盛承华拼了命也要保住宫凌仙,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耗费十几年的时间去炼制人蛊毒解药,又为什么要把宫凌仙在这其中藏得严严实实。 因为这样一来,就算哪天金焰宫事情败露,那些在地牢里枉死的人命,仿佛便与宫凌仙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关系。 宫凌仙原本根本不敢看任何人,此刻听见易安如此说来,整个人抖得愈发厉害,身上的伤口崩裂,皮肤哗啦啦下落也顾不上了,一手指着他,疯了一般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什么狗屁亲爹,我没见过我亲爹!他早就在外面不知道被哪条野狗啃死了,我没有爹!没有!!” 他剧烈喘气,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叫道:“我现在的一切,修为,名头,全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易安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那些枉死的人命也是你挣来的吗?!” 宫凌仙眼眶通红,目光巴不得把易安杀得一干二净:“什么人命?!什么人命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就是金焰宫的大师兄,盛承华他要去杀人炼人蛊,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彻底崩溃了,整个人疯魔至极,一边怒声尖叫,一边随地捡了根树枝来要刺。周祝见状立刻就要上前,却被易安伸手拦下了。 易安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那好。如果真如盛掌门所说,炼制人蛊是为了壮大金焰宫,把整个仙门踩在脚底,那么为什么当时在玄德山,盛掌门会毫不犹豫抛弃金焰宫,却独独只带着你离开,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六年前,所谓周祝叛变仙门之时,盛掌门亦毫不犹豫地推周祝出去,借他之手杀了金焰宫地牢里将近一半的半成品人蛊,杀了当时留守在金焰宫剩下的几乎所有修士?” -----------------------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这一章会把架吵完的,看来要延续到下一章了……(拖地爬行) 第76章 周祝入魔之初(末尾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易安与周祝对视一眼, 未等盛承华反应,后者会意, 双手击掌。 只听啪啪两声,莲境山平地之上便凌空开出了条泛着黑气的裂缝,片刻,那裂缝里扑倒出一人。待那人站直身子,扑掉身上的灰尘,仰头朝盛承华此处走来时,众修一看此人长相, 立刻有人失声道:“你不是在玄德山上死了吗?” 此人样貌,竟然与周祝在玄德山上逼问魔种的那个修士,一模一样。 这修士外表依旧是一副狼狈样, 闻言也不答, 只是盯着盛承华,眼中灼灼,似有滔天怒火。 周祝嗤笑一声,悠悠道:“死的是他,也不是他。”左手一打响指,那裂缝里又滚出一具身体, 喉间赫然一个血洞,正是在玄德山上的那具尸体。不过转眼间, 那身体便化作飞灰,只剩下一把长剑躺地。 盛承华一见那修士, 面上神情空白一瞬,转而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得咳嗽。笑完,他阴沉沉地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你呀。你想说什么?” 饶是盛承华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那修士也眉头一抽,退了半步,喉头滚动。半晌,他反应过来,双手握拳,上前高声怒道:“你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以为还能威胁到我吗?!盛掌门,当初是你说叫我拿着魔种种在易仙师身上,说只要我做了,金焰宫就保我余生无虞,为何在玄德山上,还是对我动了手?” 说罢,他一把扯下衣襟,脖颈上也显露出浅淡人蛊的红色纹路来:“是你说只要我听话做事,便可以不用被继续炼成人蛊的,到头来我却还是要死。” 此人来得突然,话也突然,还要继续往下说,周祝手指一勾,将他凌空扯去一边,抱臂幽幽道:“在玄德山死的那个他,只是灵剑分身而已。不这么做,当时怎么能诈得金焰宫出手呢?” 一旁有人疑道:“既然如此,那为何那时不直接说是金焰宫,非要拐弯抹角地说是清修门?你的话当真能信?” 周祝嗤道:“你自己也说了。那般情形,若是本座当真叫他说了金焰宫,你们恐怕又要认为是受了我的威胁了。” 说罢,他看向那人,嘶了一声,笑眯眯道:“我见过你,你和金焰宫是一路的。” 那人一顿,见身边人看他神情瞬变,怒道:“荒唐。魔头,你这是血口喷人,凡事讲究证据,证据何在?!” 第101页 周祝嘴角依旧上扬,目光却冷冽冽地睨着他:“对啊,如此荒唐,证据何在?连你都知道,对于你们这些名门正道而言,被污蔑冤枉后的第一反应是清者自清,要别人拿出证据,而不是杀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清修门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想泼脏水的,只能另有其人。” 可六年前周祝入魔屠杀金焰宫半数修士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蛊修士被解了禁言,喘了口气,看着盛承华,半晌,道:“盛掌门,你对我不仁,便怪不得我无义了。” 他行至平地中央,好让周围众修都看得更清楚,在胸口衣襟掏掏摸摸,不过一会儿,手里便攥了样东西,举至高处。 众修五感清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道:“一把钥匙。这是什么东西?” 人蛊修士不答,只是把那钥匙往地上一扔,看向周祝。后者朝他点头,修士才咽了口唾沫,抖着手在指尖划开一条口子。 一滴血啪嗒溅落在钥匙上,隐没不见。不过多时,原本无风的莲境山,树木飘摇。突然有人望天,道:“那是什么东西?!” 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乌云聚集,涌成旋涡,漩涡中心厉鬼呼号,魔气涌动,见到平地上有生人,尖啸阵阵,朝莲境山直冲而来! 玄德见状,正要出手,易安却将他拦住,道:“掌门不必,周祝心中自有数。”话音刚落,那些修士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见周祝随手一挥,天边赤光大盛,鬼血炼狱方向的魔气,立刻将头顶邪祟尽数吸纳,消失不见。 有其他门派的掌门赶至此处,正好看到这一幕,立刻想起多年前周祝入魔的那一幕:“怎么会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蛊修士抖着嗓子道:“我知道你们要问这是什么东西。金焰宫从炼制人蛊开始,便免不了要悄悄用到许多邪祟魔气,期间失败过无数次,也炼出了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这种钥匙一样的铁块,便是金焰宫炼出的招阴符,一旦沾上血,邪祟一定会受召而来,以活人为靶,啃噬灵脉致死。” 说罢,他情绪突然激动,高声道:“不止这些,魔种,招阴符,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都还在地牢里,我曾经待过的那个屋子,里面有六对锁链,三百七十五道血痕,一千零三个正字,种种细节,你们大可以自己去看,若是有假,天打雷劈!” 盛承华原本还斜倚在一旁的石头上,听至此处,逐渐歪倒,闷闷地边咳边笑。易安看着他,冷冷道:“盛掌门记性既然不好,那便提醒你到这里。如何,当年的事,还记得多少?” 转眼,盛承华五指一并,手起刀落,把宫凌仙劈晕了过去,嘶哑地道:“你想知道,当初周祝入魔,是不是金焰宫推波助澜?” 易安不答。盛承华咳了口血沫,缓慢道:“易安,当初推周祝的那一掌,可是你打的。我真是没想到,你们二人会走到这种地步。也罢,我气数已尽,事到如今……” “当初那把钥匙,是我叫人给他的。” 易安沉声道:“为什么。” 盛承华仰面翻倒,也不靠着石头了,索性手脚大张躺在地上,叹道:“没办法,当年我本只是想处理那些人蛊,炼废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他说这话时,毫无波澜,平淡如死水。易安道:“那些人蛊曾经也是人。” 盛承华噗呲笑了:“我儿子不是人吗?这件事便不用说了。当年,金焰宫那些修士,有一些太不听话,知道了人蛊,便无端生出了许多正义心,要离开金焰宫,要告诉外面的人,实在是蠢。这样一来,除了叫他们闭嘴,也没有别的办法。唉,如今想来,死了的确可惜。” 话虽说“可惜”,他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静默望天。周祝目光往下,冷睨着他:“你要杀人,却不自己动手,叫我来帮你杀。盛掌门怕是不记得,当年在金焰宫死的人有多少了。” 盛承华道:“那日天上地下都是血,人堆成了山,我当然不记得,这种事情需要记吗?难道你记得?” 片刻,他又叹:“要是我自己动手,那些人死后就要化作凶祟,搅得金焰宫不得安宁。周祝,你运气的确不好,不过又极好。我本是想找个人来承受魔气,当替死鬼,等那些人被杀得差不多了,替死鬼也被魔气侵蚀死了。没想到,偏偏遇上了你。” 顿了顿,他死水一般蒙了雾的眼珠子动了动,落在周祝身上,忽地瞪大了:“为什么你没死。” 他重复道:“为什么你没死?你若不入魔,我今日便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不论如何,就算没死成,当年周祝也是实实在在背了黑锅当了替死鬼,如今还要被盛承华揪着不依不饶,换作谁恐怕都会觉得闷堵。易安上前一步挡住盛承华的怨毒目光,去看周祝反应。 周祝不答,只是听着,抱臂冷眼旁观,仿佛盛承华口中的人不是他,而是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陌生修士。 易安默然片刻,抬手摸摸他的脸,低声道:“盛承华如今这般模样,抱歉的话,怕是不会说出口了。” 周祝敛去眸中冷光,道:“这种人的对不起,说与不说并无差别。”末了,他抬眼一扫周围,四周修士或恍然大悟,或疑神疑鬼,有信的,更多的却是半信半疑的。 他目光落回易安身上,道:“师兄觉得,一个魔头的过往,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在意?” 就算真相大白,不过也只是心中稍微好受一些,日后再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易安叹气道:“对不起。” 周祝眉眼弯弯地道:“师兄为何要说对不起?师兄想做,我就想做。那些我都不要,就算一个都不信又如何?师兄在意我,这便足够了。” 事情到此,从前过往种种,皆尽尘埃落定。赶来莲境山的修士越来越多,四周解释的,问事的,谈论的,闹哄哄一片。 倒是盛承华几人在的地界周围,无人敢靠近上前,传来这里的声音也似有似无,仿佛被盖了一层雾。玄德站在原地看了盛承华半晌,一向古井无波的面上,忽地动了动:“你又何苦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可盛承华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喃喃道:“何苦。我何苦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他一遍遍重复,不知有十几次,慢慢越笑越大声,眼底竟然隐约可见水光闪烁,到最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他从地上爬起,逼向玄德,疯了一般狂笑不止:“我何苦走到这种境地?难道不是应该问你们吗?!” 盛承华道:“当年人蛊血战,外面杀得天翻地覆,我在一个破烂房子里找到宫凌仙,血战结束之后我便立刻抱着他来求你,问你有没有办法救他,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办法?那时你是怎么告诉我的?你说你没有,古净也没有,你告诉我中了人蛊毒就只能等死!” “十几年了……整整十几年,若不是三年前鬼血炼狱那一战,我都不知道清修门竟然把易安这只人蛊藏得这么好。让我如何能不恨!你如今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何苦?!” 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玄德沉默片刻,道:“古净不知此事。” 盛承华一愣,道:“你说什么?” 玄德道:“古净心软,若是得知,必然会把易安给你。他能保证易安治好宫凌仙的人蛊毒,却无法保证治好之后,清修门会不会因此万劫不复。” 盛承华听完,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双眼睛灰败不堪,道:“你以为,我会把易安的人蛊身份告知天下?” 玄德默默看他,却不回答了。 盛承华喃喃道:“好,好啊,原来如此……” 他突然抬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玄德:“堂堂正道仙首,玄德山最公平公允的大善人!你的命是命,他的命是命,你们所有人都有理由活!如果不是你,我哪里会走投无路被逼上这条路,哪里要硬生生拖上十几年,金焰宫哪里会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凌乱的地方,说出口的话,指着的人也变得颠三倒四,转而向周围的修士,定睛一看,其中竟然还有之前站在金焰宫一边的掌门,怒而喝道:“你,你!还有你们!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如果当初不是你们知道人蛊之后——” 几个掌门被他这么一指,呸道:“血口喷人!金焰宫炼制人蛊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事到如今仍不悔改,枉费我们之前对你如此信任,我看你是彻底疯了!还不伏诛?!” 盛承华仰天狂笑不止,对周遭声讨全然不知。那笑声最初畅快淋漓,仿佛诸般枷锁皆尽解脱,不过一会儿,却变得断断续续,分不清是哭是笑了。 第102页 他这么发疯,乍一看唬人,全身上下却只写满了“油尽灯枯”四字。周祝抱臂冷眼看他,易安轻轻拍拍他的背,看着盛承华,不言。等到盛承华发疯发够了,颓然摔坐在宫凌仙身边,易安才终于开了口。 易安上前一步,问:“盛掌门,过往种种,你有没有哪怕一天后悔过?” 盛承华盯着地面碎石,木然半晌,才转动眼珠子睨着易安,又睨着周祝,嗤地笑了:“区区一个清修门修士的死活……与我何干?早知如今,我当初就应该早点下手。他早死,便不会生出诸多事端。” 末字尚未说完,只听一声响亮,盛承华脑袋狠狠往左一偏。 易安给他的这一巴掌气沉丹田,来得丝毫不留情面,打得盛承华脑子嗡嗡作响,眨眼间嘴角便挂了一缕血丝。 盛承华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时脸色唰的阴了,道:“我就算今日在此地被挫骨扬灰,也是你长辈,你不怕天打雷劈?” 他刚说完,周祝就要出手,易安动作却更快,又是面无表情反手扇了出去,这次彻底把盛承华打趴在地。易安冷笑道:“若天打雷劈当真第一个先劈我,那这雷也真是够瞎了。” 扇完,易安直起身子,道:“这两巴掌是你该给我的。”说罢,扯扯周祝袖口,转身就走。然而还未踏出半步,他身形一顿,就被拽在原地不动了。 两人回头,便见盛承华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半跪在地,一双干枯双手死死抓着易安衣摆,头颅低垂,默然不语。 易安心中烦闷,道:“做什么?放手。” 盛承华不放。易安索性干脆利落以手作刃割断自己衣摆,盛承华被巨力拽得猛然扑倒在地,看见两人渐远的背影,眼睛瞪大了,转而在地上摸索一阵,捡到了样东西,又扑了上去。 易安彻底不耐,回头一看,却见盛承华手里举了把剑,要往他手里塞,一边指着宫凌仙,声音嘶哑,低声道:“能救,还是不能?” 易安不答,盛承华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抬手把剑往地上一扔,又扯过宫凌仙手腕举在易安跟前,神色恨恨,不甘有之,更多的却是哀求:“能救,还是不能?” 沉默半晌,易安道:“杀了你也行?” 盛承华点头。 答完,易安看着他,弯腰拾剑。 周祝见他眉头微蹙,轻声道:“师兄若是不愿意,我来动手。”易安摇头,对盛承华道:“既然如此,你闭眼吧。” 后者依言闭眼。易安毫不犹豫提剑,白光一闪,手起刀落。 盛承华闷哼一声翻到在地。那剑钉穿了他肩骨,不会致命,却叫他再行动不得。易安道:“你想死得这么轻松,想得倒是好。我不会动手,玄德掌门会押你去死牢,你自有去处。”说罢,两指轻轻搭上宫凌仙的脉。 闭眼半晌,易安心说能活还是不能?自然是不能了。 现在想来,那时在地下,盛承华大概是想以命换命,用他的血把宫凌仙炼作人蛊,这样还能勉强活一活。但宫凌仙的人蛊毒拖了太久,无论用什么办法,也活不过半个月。 易安面色不显,盛承华不知答案,挣扎道:“能……” 话未说完,他眼睛猝然瞪大,未尽之言哽在喉间,嘴里发出嘶嗬嘶嗬的声响,抽搐一阵,脸色转青,扑倒在地,不动了。 盛承华喉咙正中突然被穿透了一个小小的血洞,血汩汩外淌。周祝立刻抓住易安后退,便见眼前,苍冥悠悠地凌空下落,道:“易仙师,别来无恙啊。不过,我建议你现在让一让。” -----------------------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两章配角戏份稍稍有点多,不过为了故事逻辑完整,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现在金焰宫彻底下线。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在易安身边的原主问题,接下来就是最终BOSS战,剧情不会很长。 上次说预计五章完结,看来我还是太高估自己。这次是真的完结倒计时,虽然现在好像已经没啥人了,不过依旧说一句感谢大家。 第77章 原主身份揭露 易安下意识扭头一看, 却只见周祝紧贴自己站在身后。苍冥和声道:“不是这位。” 话音刚落,周祝眉头微蹙, 看着易安身后十步之外的空地,摁着他肩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便见那空地之上,碎石筛糠似的地抖,地面缓缓浮出一道传送阵法灵流。易安正奇怪是谁如此着急赶来,苍冥便慢悠悠开口了:“这传送阵是我开的,待会要来人。易仙师还不走吗?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顿了顿, 又道:“不过,走了大概也来不及。” 他言语间轻松惬意,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 刹那间便一挥手, 周身杀气陡生,阵法灵光大盛,罡风吹得周遭树木东倒西歪,不过多时,四周修士倒的倒,晕的晕, 趴了一地。 罡风之后,除苍冥外还能勉强站着的, 只剩玄德以及周祝易安三人。玄德脸色微沉,一手搭上腰间剑柄, 并不贸然动手,道:“鬼王这是何意?” 苍冥笑眯眯道:“并无恶意,找人而已,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走。玄德掌门实在不必出手, 毕竟,你出手也没什么用。” 玄德:“找谁?” 苍冥“唔”了一声,真诚道:“此事说来话长。” 玄德一直以来不知此事,仙门又天生与鬼界不太对付,警惕实在正常。易安正欲上前解释,身后便响起噗通两声落地闷响,有人痛呼。 传送阵中出现两人。易安定睛一看,便见叶如君和昏迷不醒的顾轩流双双扑倒在地,叶如君身上多出了深深浅浅的暗红血迹,头发凌乱,勉强朝易安伸出手,艰难地道:“易公子,别过来,后面有人……” 看样子伤得不清,苍冥方才说传送阵来人,大概是已经对上原主,叶如君他们怕不是期间被原主波及到了?这么想着心头一紧,易安一手灵力推上叶如君肩头,转头问苍冥道:“找到了?” 问的是谁,不言而喻。苍冥点头:“自然是找到了。” 虽说之前他魂魄已经和原主对上数次,明白这是迟早的事,可真到了这天,心中不免一沉。易安手指微动,又道:“是谁,在哪里?” 苍冥笑看着他,闻言哈哈道:“易仙师,所以我才道你要让一让。” 易安心中不详的预感陡生。身后,一丝凉风拂过耳畔。 叶如君贴他极近,那声音平日里听着分明温柔平和,此时却如同毒蛇绕颈,幽幽在他耳边道:“易公子,我的身体,你用得还好吗?” ?! 异变陡生,易安脑中嗡地一片空白,动也动不了,脖颈一寸寸转去看叶如君。后者刹那间一手成爪掏他心口,易安想挡,眼见来不及,突然腰间一紧,转瞬之间掠出数十丈远,周祝扶住他肩膀,沉声唤他:“师兄,看着我。” 周祝此人,虽说之前对他死缠烂打,整天癫狂疯魔,可到了这种危机关头,却反而正经又冷静了。听见他声音,易安猛地打了个冷颤,终于回过神来,反手死死扣着周祝手臂,脸上神情罕见地裂了,艰难滞涩道:“叶如君,叶如君!怎么会是他?!他之前明明还给我,他还给过我……!” 叶如君之前分明还给了他移魂丹,若不是这枚起死回生的丹药,他那时就真的死了! 过往种种从脑中闪过。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地牢里被原主控制,和周祝大打出手,再一看眼下与周祝距离,两人紧密相贴,登时清醒了不少,挣扎起来:“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周祝抱着他的力道却不减反增。他这边思绪正混乱无主,忽然鼻下一热。易安愣愣抬头,便见周祝扶着他肩膀,从怀中摸出一张手帕轻擦他鼻下,稳声道:“流鼻血了。师兄,定神,我在这里。你现在魂魄有些不稳,可能是受他影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天上冷风猎猎,也挡不住地上“叶如君”的啧啧之声。他抱臂冷睨,虚情假意地嘲讽道:“师兄。叫得多好啊。好师弟,从前我可从未听你这么叫过,大师兄可要伤心了。” 周祝脸色唰地一沉:“你不配与这二字相提并论。”反手一击灵力打了出去,半途却脸色一变,挥袖收住了力。只听噗呲一声。 易安逐渐冷静,听见这声音,心说真打中了?回头一看,脱口而出道:“顾轩流!” 眼下,莲境山偌大的平地之中,爆出冲天灵光。苍冥一手挥出禁制挡住玄德,另一手灵力涌向“叶如君”。然而这灵力尚未打到他身上,顾轩流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摇摇晃晃冲上前去,扑在“叶如君”身前,一掌挥出! 面对鬼王,只能是不自量力。顾轩流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哇”地呕了一口血,转头道:“阿叶……” 第103页 “叶如君”无动于衷,负手站在他身后,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叶如君”眼珠子慢慢动了,看着易安莞尔道:“易公子。” 易安冷眼看他。 “叶如君”仍旧兀自微笑,但这却笑意毒如蛇蝎,叫人全身发凉。他道:“易公子,你不会以为跑得快,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 话音刚落,苍冥立刻开打,这次下手更重。周祝见状立刻反手弹出数发灵流打散鬼气,苍冥一顿,抬头看他,眯眼道:“怎么,你不会还真的念及师兄弟旧情吧?” 周祝冷声道:“你方才如果杀了他,他就会立刻换魂,死的只会是师兄。” 一旁,“叶如君”噗地笑了,慢悠悠地嗤道:“唉,可惜,就差一点。周祝,我最烦你的就是这点,太机灵也不是好事。” 说罢,他看也不看顾轩流一眼,越过他往前走。没走半步,衣袖一紧,是顾轩流把他拉住了,人神智恍惚,声音却很清晰:“别走……” 这下,苍冥看顾轩流的神情,当真称得上惋惜和同情:“顾仙师,你一直以来都没认出身边人的异样,不能怪你。毕竟当初连我都被他捅了一刀,此人演技足够精湛,的确让人防不胜防。” 顿了顿,他又叹道:“只可惜你不久前在玄德山为他挡的伤,我都叫你让开了,你却依旧要护着他,实在是死脑筋。奈何他冷血狡诈,如今恐怕是不会感谢你一分一毫。” 易安手心起了一层薄汗。那时叶如君在地牢里说顾轩流是为了给他挡刀才昏迷不醒,倒是的确没撒谎。万万没想到这伤竟然是这么来的! “叶如君”道:“多谢夸奖。只可惜当年没把你杀得彻底一些。”抬脚要走。顾轩流依旧紧紧拉住他衣袖:“阿叶,别走……” “叶如君”看着顾轩流拉他的手,微微一笑。这一笑不带任何冷意,仿佛还是从前的那个温润药修。转眼他便狠狠扯过自己衣袍,一脚把顾轩流踹翻在地,冷笑一声:“叶如君早死了。你找错人了。” 苍冥鼓掌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是这副喜欢折磨人的德行,真是叫人怀念。就是可惜了叶仙师。” 叶如君道:“彼此,你也是这般的虚情假意,叫人恶心。”又转而向易安笑道:“易公子,跑这么远做什么?不如我们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易安心道不好。换魂从来没有规律可言,对于这副身体,就算磨合得再久他也是个外来者,原主才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挤出去! 他转头抓住周祝肩膀,急切道:“对不——” “起”字没能等他说完。易安窝在周祝怀里,神情空白了一瞬,再转过头来,依旧在笑,却笑得极尽恶意:“师弟,真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话音未落,召出渡噩去刺周祝面门。周祝一手将他甩出,手中戏神鞭迎风狂舞:“失望了?你失望我便高兴了。” 两把法器在空中相击,灵气爆发巨震。混乱之中易安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低头扫了一眼,果不其然换到了叶如君身上。他定了定神,立刻去看顾轩流,拍拍他的脸,不答。 顾轩流伤上加伤,再不救治,恐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好在苍冥已经解开禁制,易安回头一看,道:“掌门,顾轩流情况恐怕不妙。” 玄德赶上前,二话不说便点了顾轩流穴位:“我知,现下带他走。你……罢了。” 易安垂眸道:“隐瞒身份实非我意,但如今情况紧急,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细细告知。” 玄德颔首:“若是需要,你可去玄德山暂避。” 易安心说玄德山这么多灾多难还是算了吧,道:“多谢掌门好意。但今日,我和他之间必有一战,躲不掉的。” 话已至此,玄德也不再多说什么,提着顾轩流,挥手在周围晕倒的修士外设下禁制免遭灵力波及,离去。 这头,战况正酣,但其实并打不出什么结果。易安对苍冥道:“你找了他这么久,不出手?” 苍冥道:“周祝挺能打,我为何要出手?何况,出手也没用,他的目的不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任何一人,而是你,易仙师。” 话音刚落,天上白光一闪,一道人影被戏神鞭缠着飞速下落,轰隆砸进土地,灰尘一片。 周祝随即落在易安身边,易安立刻迎上前去:“你怎么样?” 周祝摇头:“师兄放心,他打不赢我。” 土坑传出几声低低的闷笑。“叶如君”拍拍身子,摇摇晃晃从土坑里站了起来:“周祝,你多愁善感,软弱无能,如今就连打我,都没下真正的死手。怎么,看见这张你那好师兄用了六七年的脸,舍不得了?” 第78章 痛彻心扉之别 原主的魂魄和身体终于对上号, 眉眼上挑,嘴唇勾得十分刻薄, 话也说得讨打。他心中清楚周祝不敢下手杀他是怕换魂,却非要往脸上引,故意激人恶心。易安冷言道:“你若真这么想死,大可不必激周祝来杀你,你自己去死不好吗?” 原主被这么一呛,脸色便好看不到哪里去,然而不过片刻, 他往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易安晃了晃。 那东西像是一张符,整符血红, 肯定不是什么平安符。周祝立刻挥鞭而出, 易安此时用着叶如君的身体,修为不够,佩剑也失,见状反手从地上修士腰间拔剑而出,突然听见苍冥轻轻“啊”了一声。 每次听见这位这种语气都没什么好事!易安警惕道:“怎么?” 苍冥道:“易仙师,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发现自己身上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符。早年间我炼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法器,多到我自己也数不过来, 想来应该是当年他离开幽冥界时从我身上偷走的。” 上次说人蛊跟你也有关系,你早年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易安听得胃痛, 额角抽搐道:“那符到底是什么东西?!” 苍冥叹气:“说来话长。” 易安大怒:“那就长话短说!” 苍冥扬声道:“好吧。周祝,最好不要让他撕开那张符。” 话音刚落,周祝攻势更猛,渡噩戏神相击, 灵光魔气连连爆炸。但周祝此时本就不敢下重手,颇受掣肘,而一张符要撕开又实在太过简单,不过多时,原主从重重残垣烟尘中掠出,当着易安的面轻轻一撕。 周祝立刻收住鞭势,回身紧揽着易安的腰,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力道大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对苍冥冷声道:“说。” 然而苍冥正要开口,易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挣开周祝手臂,仿佛胸口被一条透明长线扯着,向着原主方向猛冲而去! 他只能远远听见苍冥道:“这符撕开之后,会主动张开禁制,禁制内只能容下二人。” 周祝道:“如何破除?” 声音愈发模糊,如同隔了深水。易安扑倒在地,扭头一看,金光禁制从地面升起,眨眼间便在天上合拢,像一个倒扣的碗,把他和原主死死按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 易安最后能听见苍冥说的一句话是:“外界若是强攻,禁制会直接爆炸。禁制内,二人之间一死一活,方可解除。” 禁制之中,只剩下他和原主二人。 被苍冥坑了一把不说,占身体的和被占身体的齐聚一堂,当真孽缘。易安在原地坐了会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心累道:“你非得搞这种东西?就不能正常点打一架吗?” 原主嘴角在笑,眼睛却不笑了,眸中冷光闪烁:“那怎么行?我这人就是这样,我不好过,别人自然也别想好过。你又有什么资格同我这么讲话?不仅用我的身体用了这么多年过得如鱼得水,还用来跟你旁边那个东西做了这么多龌龊事,你以为我都不知道?” 易安心说这真是岂有此理倒反天罡!你以为老子想吗?莫名其妙被系统搞来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接下一大堆任务,现在更是莫名其妙的贞操不保,换你你来?! 但他也并不想跟此人多废话,对方也不会听,于是转而道:“你把叶如君怎么了?” 叶如君之前救过他的命,这件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了,那他跟对面这人也没什么区别! 原主看着他,突然眉头一挑,嘴角一勾。 这笑容十分古怪,嘲笑有之,讽刺有之。他悠悠地道:“哦,你说那个小药修啊,死了。” 他说得轻佻,好像只是在说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一般自然。易安强压心中怒火,沉声道:“什么时候?” 原主却不直接答了:“说来,此事也怪你。自然是从你占据我身体的那一刻起。你占了我的身体,我无处可去,当然要选一个人来。谁叫我那时急于找到其他解开人蛊血的药,他又刚好是个略有名气的药修呢?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 第104页 像是一眼看穿了易安在想什么,原主嗤地笑了,叹气道:“唉,易公子。我知道你很感激我给了你那颗移魂丹,但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把它给你,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恩情吧?” “我那时在金池城掉下去,只是为了给自己送移魂丹找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罢了,我要你活,只是因为那时弑锁尚未解开,你若是死了实在可惜而已。” 如此说来,原主在金池城之前就知道周逸归的真实身份了。易安道:“你既然知道周祝那时故意藏在我身边,还敢在他眼前如此明目张胆地晃来晃去,胆子实在很大。” 原主却负手摇头:“不,起初我只是怀疑,却并无证据。但金池城一战,我看见了周祝身上的疤,便立刻确定了。” 他咧嘴一笑,看向周祝:“毕竟,他身上的伤可是我一鞭一剑打出来的,我怎么会不认得呢?那个时候周祝化形待在你身边,你死也是早晚的事,我给你丹药,不管怎么说,也是救了你一命,你却不感激我,真叫人伤心。” 金池城发生了什么? 那个时候,是他亲自去叫叶如君来给周祝诊治,也就是那个时候,原主便已经知道周逸归就是周祝的事了。易安听他说完,心中一动,道:“人蛊香。之前在玄德山的人蛊香也是你做的,盛承华和宫凌仙是你故意引我们去的,对不对?” 那时,“叶如君”一直跟着他,偏偏就这么巧有人蛊围追堵截,这么巧把他引到金铃石厅,其中恐怕就有人蛊香从中作祟。等到他在金铃石厅中精神被摧残,周祝找来,原主再入侵他神智,顺理成章便找到了盛承华和宫凌仙的踪迹。 而原主如此了解他和周祝之间的事,自然清楚周祝不会抛下他不管,之后一定会追来。如此厌恶人蛊的人,得知金焰宫私下炼制这种邪物后,便想方设法引旁人前去,非常合理。 易安冷笑道:“好一出借刀杀人。” 原主微笑挑眉,不置可否。 易安咬牙不语。虽说他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对上原主的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叶如君”。 他不仅从头到尾被骗,期间被换魂折磨了数次暂且不提,现在还要被关在这个碗里被迫跟他斗个你死我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之前原主和他换魂,时机神鬼莫测,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十分被动,难怪苍冥一再提醒他对上原主只有死路一条。 不论如何,要他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眼下只有豁出去这一条路了。易安足尖一掠,两方灵气相击,立刻开打! 易安白光,原主青光,两把长剑破空而出,甫一交错,灵气剑光烟花般炸开,只听喀拉一声脆响,易安心中便暗道不妙。 他现在手头上拿着的剑纯粹是赶鸭子上架,随便在路边修士身上摸出的一把剑。不仅剑身灵力不够,就连叶如君这副身体的修为也是绵软无力,剑身立刻被渡噩压下,连带着他咬碎牙齿往剑身猛灌灵力才堪堪抗住渡噩。他面上不显,原主却立刻看出了他力不从心,双手握住渡噩剑柄,猛然下压! 两剑摩擦炸出炫目火光,渡噩立刻喀拉拉切过长剑直砍易安肩头!易安从前打过不少架,好歹反应还在,腰身一扭反手挽出剑花,脸上也不免被凌厉剑风割出一道血痕。他眼下刚脱离渡噩掣肘,身后眨眼间便有冷风尖啸冲来,原主笑道:“多亏易公子这么多年勤于修炼,这具身体的修为,可是深厚得很呐。” 易安立刻凌空翻身,渡噩剑锋与他腰腹擦过,划出一条口子,身侧白衣立刻染上血红。易安冷声道:“要打就打,废话这么多!”眼见原主转瞬之间闪现在他眼前,攻势更加猛烈,易安接连后翻,余光瞥见原主离他极近,当即握住剑柄,反手往原主脸上狠狠一撞! 原主狠狠偏了脸过去,嘴角溢血,登时一愣。易安喘了口气,道:“我们之前打过一架,你难道不了解我?叫你不要嘴欠,你不听,这可不能怪我。” 片刻后,等到原主再抬头时,看向他的目光,终于褪尽了所有虚情假意的笑容和礼貌,只剩下赤裸裸的两道怨毒冷光了。 打人不打脸,受了此等侮辱,原主眸中血红,提剑暴喝:“你竟敢如此对我!!” 易安奇道:“你对我并不客气,凭什么我不能这么对你,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吗?”话音未落,对面灵气暴涨,铿然数道剑风裹挟而至。 若方才的攻势只能叫猛烈,那么眼下,便可称得上一句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了。顶天立地的金色禁制之中,两粒人影每次相撞便会爆出灵流火花,地面也被震得轰然作响;而禁制之外,周祝死死盯着易安身影,一双手捏得骨骼咯吱作响,却不敢贸然动手。 周祝道:“禁制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苍冥摇头,挑眉看他,道:“无法。我们二人一旦出手,禁制便会立刻从内而外爆炸,他们二人只能灰飞烟灭。” 顿了顿,他又道:“我以为你会很着急,没想到竟然如此冷静,难得一见。” 周祝却没答话,微微垂眸,不知过了多久,才抬眼看向易安,轻声道:“我在等。” 苍冥随口问他:“等什么?” 周祝攥紧拳头,闭口不言。 两人对话之时,禁制内转瞬之间便是另一番景象。原<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了刺激,一式一剑都变得疯魔至极,凌厉至极。但打架最忌热血过头,易安虽已略微有些招架不住,在这般强攻之下,思绪依然冷静,便发现了不对。 他对原主不敢下死手,是因为那原主出阴招换魂。可如此数百招过下来,原主对他,居然也避开了要害,不仅如今,原主甚至有很多次主动把要害往他剑上送。 迎面又是凛然一剑。易安反手接下,心中一动。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急着和他换魂?之前他已知道原主意图是利用他解卡弑锁,如今弑锁未解,换魂又有何用? 原主这样的人做事,看着疯疯癫癫不可理喻,还时常带着报复之意,但细究下来目的都十分明确。如果对方现在要留他一命,却故意把要害主动送上门,那么极有可能是等着他对“易安”这副身体下狠手,再调转魂魄,便等同于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这个举动,是不是与弑锁有关?难不成弑锁就在莲境山?正要细想,易安眼前忽然青光暴起,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过了多久,原主声音忽地近在咫尺:“你在想什么?想什么都没用。” 话音刚落,原主冲出渡噩剑光,提剑向他心口猛刺而来,易安呼吸一滞,偏身一躲,迎着剑锋撤回长剑! 所有金石相击声尽数收作这一道悠悠剑鸣。 烟尘弥漫。 金色禁制之中,地面上,出现两道人影,一坐一站。 易安深深喘了几口气,去看自己肩膀。那里被渡噩剑划了一道血口子,不过好歹是没伤到要害。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站起身来,道:“想借我的手杀我,看来我猜对了。你为了恶心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原主两只黑沉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此时却叫易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半晌,对方面无表情道:“你不上当,当真可惜。” 可下一刻,他神情忽然动了,嘴角缓缓勾起,森然道:“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易安心中一沉。 渡噩剑再出鞘,这次却不是对准易安。原主拿在手上颠了颠,倒转剑锋,对准自己心口。 他道:“我能杀别人,当然也能下手杀自己。”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手起剑落,渡噩破开胸膛。 瞬间,易安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扭头去看周祝。余光就差一点便要见到那抹熟悉的玄色衣袍,然而更多的,却再也看不见了。 天旋地转间,他只觉自己魂魄离体,又回到了原本的身体,然而浑身发软,胸口疼痛。快要仰面倒下时,不知是谁托住他肩头,把他抱在了怀里。 来人温度滚烫,烫得他有些受不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变冷。原主在不远处放声狂笑之声忽远忽近,连眼前人的脸他都一时看不清。 易安心说,自己怎么被人接住了?禁制不是一死一活才会打开吗? 又想,原来是自己要死了。 他的确要死了。渡噩剑捅进心口,血流了太多,除了不怎么疼之外,周遭所有都是模糊一片。 也没有第二颗救命丹了。 倒是一直有谁在他面前说话。片刻后,易安缓缓眨了眨眼,才发现是周祝抱着他,眼眶通红,手不住发抖,神情却很沉静。 脑海里,很久都没出现过的提示音叮地响了:【检测到阁下存活率即将归零。请问阁下是否继续完成最终任务?】 第105页 易安道:“死了还要打工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系统重复:【请问阁下是否继续完成最终任务?若阁下五秒内不答,系统将自动接下任务。】 易安闭眼,心累无比。五秒后,系统道:【已选择为阁下继续剧情。祝您寿比南山。】 眼前,重重人影合为一人。周祝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沉默半晌,在地上拾起渡噩,忽地在易安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温柔至极,珍重至极。易安恍恍惚惚间,便见周祝对他低声道:“师兄,看着我。” 顿了顿,他又道:“是我贪生怕死,我本以为可以陪你再久一点的。” 第79章 痛彻心扉之别2 易安心脏仿佛被人攥紧, 又反复揉捏,他想开口问周祝是什么意思, 却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剩,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祝把渡噩剑柄放在自己手中,旋即被他握紧,剑锋对着周祝心口,举了起来。 为什么原主一定要让他这么死一次? 那弑锁究竟是什么东西? 转眼间,渡噩剑尖已经抵上周祝心口。易安心中隐隐已有所料,瞪大眼睛, 连连摇头,然而只是徒劳。 剑尖没入周祝心口,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静静道:“有人告诉我, 弑锁和人蛊,相伴相生,却不能同一而活。” 剑身又没入一寸,大概是已经刺到心脏,易安只觉得手下渡噩正随着那颗心脏微微颤动,却愈发微弱了。 周祝又道:“当年天都做出人蛊, 唯一的封印便是弑锁。人蛊在厮杀中长大,只知杀人。而弑锁的唯一解法, 便是某天,弑锁愿意心甘情愿为人蛊而死。” 易安握着剑的手细细颤抖。周祝却愈发柔和:“师兄, 当初我进清修门,你对我说,想同我下山游历。后来我便一直想着,等你回来, 便和你游山玩水,走遍世间每一个角落。” “如今仔细想来,其实师兄一开始就可以过上那样的神仙日子。如果不是我,你本不必受那些罪。” 易安只觉喉咙剧痛无比,心中希望他说的只是假话。然而剑尖没入越深,他体内灵脉那层滞涩之感便越来越浅薄,身周轻盈无比,心头却如同被撕裂般叫人喘不过气。 他终于埋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剑身刺得足够深,周祝便离他越近,伸手揽住了他,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低声道:“师兄,鬼血炼狱的封印,没有关过你,对不起。” 易安道:“我知道。” 周祝又道:“我其实从来没有恨过你,对不起。” 易安深深埋进他怀里,哽咽道:“……我知道。” 但他抵在周祝肩头,只是轻轻用力,周祝便闷哼出声,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易安这才猛然发现他衣服下已经完全湿透了,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只是被心头血完全遮掩,才不突出。 他心头一凉,立刻去扒周祝衣服,才露出半边胸膛,易安便惊慌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只见周祝的胸膛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伤痕,青青紫紫,一个接一个不断显现,每一道都血流如注。易安脱下外袍覆在他伤口之上,突然听见身后远处,原主嘶哑叫道:“为什么换不了?!为什么换不了魂!” 苍冥叹气,抬手一掌将他打晕。周祝道:“因为同生灵印。” “结下同生灵印,施术者会为被施术者接下一半的伤。此术只认魂魄,我心甘情愿,只为你一人,自然容不得旁人插足,灵印已彻底将你和这具身体合二为一。从此往后,师兄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易安紧紧抓住他衣襟:“你不是不死之身吗?不是什么东西都杀不了你吗?我不怕……你回来我就不怕了……” 周祝却不答。 他不说,易安心里也明白。连伤都无法维持,便说明周祝修为已经彻底散尽,性命再无转圜余地,才会任由它们这么难看地露在外面。 也是现在,易安才发现,当初在鬼血炼狱,周祝抱着他的身体,竟然是这种感觉。 这般痛彻心扉的感觉。 易安扑在他身上,声音哽咽得碎作一地,说话颠三倒四:“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你先死缠烂打……明明是你先来跟着我,明明是你,是你先来,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忽然,他头顶一暖。 周祝一手覆上他头发,轻轻覆上唇,眷恋道:“我不愿离开。” 易安抱他更紧。 周祝道:“原本我与你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可如今想来,缘分……真是让人甘之如饴,也恨之入骨的一样东西。” 他蹭了蹭易安的头发:“师兄,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易安看着他,点头道:“我知道。” 周祝看着他,从始至终都在笑,可此时张了张口,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终于皱了皱眉,伤感道:“师兄,我就是那把弑锁。” 易安眼泪夺眶而出。 周祝修为散尽,灵光星星点点溢出。易安余光瞥见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突然便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拽住手腕上的那根红线道:“同生灵印!它还在,它明明还在,你不会走,对不对?” 周祝摩挲着他的手腕,垂眸道:“同生灵印,当初只来得及结下一半,是我强行要的,师兄没有答应,所以这一端,我系在师兄手上。” 他又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根原本应由易安应下的红线没系在他的手腕,而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他一直以来穷追不舍,千方百计拼命想要抓在手心。可到头来,只要他轻轻一放,所有的东西便彻底断得一干二净。 易安心中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刻扑上去握他掌心。周祝手指轻轻一挑,那红线便轻飘飘地断作了两截。 易安几乎是哀叫一声,扑上去捡起那根红线,想要接上,却无济于事。周祝将他轻轻抱住,易安挣扎几番,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之前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如今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祝抱他更紧,头搭在他肩窝上,像是要睡着了:“师兄,你会恨我吗?” 易安点点头,又胡乱地摇头。 周祝道:“你会忘了我吗?” 这次没等易安答话,周祝便低声喃喃道:“我就是很自私,只要是你,我都想抓住。” “我死了,师兄永远记得我,心中便再容不下任何人了。” “师兄,我死而无憾了。” 他这三句话又赶又急,越说,抱得易安越紧。说完,默然许久,才像鼓起了勇气似的,又轻声道:“师兄,我……” 这次易安等了很久。 等到心底发慌,易安才小心翼翼地拍拍他的背,生怕惊扰了他似的:“周祝。” 又拍了一次:“周祝?” 周祝却不再回答了。 周祝依旧抱他很紧,紧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易安却一点都没察觉,只是回抱着他,昏昏沉沉。 仿佛只过眨眼,又好像已过百年,易安才逐渐清醒过来,周祝还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肩窝,他便继续这么抱着,拍了拍周祝的背。 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苍冥叹道:“身为魔尊,却叫自己栽在这种事情上,可怜。” 易安不答,他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话:“易仙师,你们人界,面对感情实在奇怪。他说死而无憾,却不放手,断气了都抱你这样紧,执念不可谓不深重。这般执念在幽冥界是要化作厉鬼邪神的,他分明心有不甘,却偏要对你说死而无憾,我倒是分不清他是想安慰你,还是要让你这辈子再也忘不了他。” 易安默然片刻,开口道:“我……”嗓子却哑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他跌坐在地太久,此时想架着周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支撑不住,狠狠摔倒在地。苍冥见状,又是叹气,手指一弹,一缕灵光没入周祝眉心。 易安此时本就敏感,护着周祝不撒手,见苍冥不知对他做了什么,渡噩剑立刻便挥了出去:“你做什么?!”苍冥两指一并,把剑打了回去,打得易安一个趔趄:“你和周祝,某些方面的确很像。” 易安又摔了回去,头晕眼花。脑海中,系统哔哔叭叭炸开了烟花:【恭喜阁下完成2.0副本终极任务,达成“杀死魔尊周祝结局”!】 易安不理。系统又吹起小曲:【阁下完美完成任务,VIP服务已开启!是否消耗所有形象值兑换一次剧情更改奖励?提示:只能为最近七天剧情节点,形象值清空,有可能会导致随机一人记忆全部清空的副作用。是否兑换?】 第106页 剧情更改? 易安内心狂跳,问:“任何都可以?” 【是的亲!但只有一次使用权哦~】 他毫不犹豫按下“是”。眼前,苍冥道:“易仙师对我出手作甚?你们二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点责任,虽然不多,但索性最后再帮你一把,之后便两不相欠了。” 易安道:“你要如何帮?” 苍冥悠悠道:“关于同生灵印。” “这禁术之所以叫“同生”,便是因为受它连接的两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绝不独活。周祝当初与你接下的同生灵印,只有半个,你死他死,他死,却影响不了你任何。” 易安道:“你如何得知?” 苍冥负手道:“我活得比你们加起来的岁数都还要大,要是不知道才奇怪。残缺的同生灵印的确没办法发挥全部效用,但完整的却可以。” “只要易仙师愿意主动回应,与他结下完整的印,不消多时,他大概便能回来。” 说罢,苍冥勾勾手指,周祝身体便凌空浮了起来,眉心浮出一点黯淡红光,魔印若隐若现。他道:“我方才封住了周祝的魂魄,印尚未散尽。易仙师若是愿意主动,我便把重新结下的方式告诉你。” “主动”二字,被他咬得稍重。但易安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呼吸变快,颔首。 苍冥暧昧一笑:“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哦,应该说对于魔族和鬼族很简单,毕竟我们不讲究那些东西。同生灵印,根植于魂魄,易仙师若是下定决心,便同样以魂魄潜入周祝神识,然后,做一些该做的事,两人灵气交换,坚持七天七夜,便无大碍。” 他说话说得不清不楚,易安心中蓦地燃起希望,却又怕是竹篮打水,着急问他:“什么叫该做的事?” 苍冥颇为调侃地看了他一会儿,哈哈地直截了当道:“同生灵印,常见于道侣之间。所以该做的事,自然是床笫之事。” 第80章 良人明月清风 易安, 男。生前原名易欢,身高178cm, 前职业清修观道士。自从死后穿书,他就一直在告诫自己,作为想要洗白的反派,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有清醒的头脑,健康的身体,就算被千人踩万人踏也可以一笑而过的魄力。 作为穿书后背负《清修门通史》史书撰稿人重担的灵魂人物, 如今时隔六年,易安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成功洗白的反派身份一定会用另一种方式填补空缺, 血洗仙门的魔尊变成恋爱脑后一定会让他付出一些代价来记住教训。 比如, 让他心甘情愿,双手奉上自己珍藏多年(其实藏不藏都一样)的贞操。 【这是大喜事啊!阁下为何不笑一个?阁下对这种事明明很高兴嘛!】 易安站在空茫茫一片的雾气之中,内心沧桑,面无表情道:“请问你能滚一下吗?还有,之后发生的事说不定会很少儿不宜,你要是偷看我真的会投诉你的。” 系统扭扭捏捏, 易安冷漠无情道:“还不退下?” 史上最吃干饭的系统退下了。 这是周祝的识海,却不见周祝其人, 想来很有可能是人之将死的结果。苍冥在他进来之前就再三提醒了:“周祝魂魄将散未散,识海混沌, 你进去找他,要做好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说不清楚。也许是暂且失忆,也许是只剩本能,理智全无, 全凭感情做事,也有可能莫名分出分身。总而言之,易仙师既然决意献身,我便不多劝了。” “献身”这两个字怎么听着这么悲壮! 搞得他好像要在这里被搞丢半条命一样! 开玩笑,七天七夜又怎样?他现在好歹也是堂堂解开弑锁的人蛊一枚,灵脉裸|奔就是爽,至少也可以跟周祝打个势均力敌吧! 易安下意识挠挠屁股,拨开白雾,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唤道:“周祝,是师兄。你不想见我吗?” 无人回应。他提高声音,又道:“周祝,跟师兄回家,好不好?” “你是谁?” 身后,一道冷不丁的少年音响起。易安转身一看,只见一身红衣,扎着高马尾的周祝,约莫十六七岁,神情沉静,站在他五步之外,正默默看着他。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撞见失忆了?易安心中一紧,道:“你不认识我?” 小周祝沉吟片刻,道:“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这处识海快要溃散了,你进来作甚?快走吧。” 说罢,他回过头,不再看易安,而是原地盘腿打坐起来。 易安心中感慨。这个模样的周祝怕就是当年备受虐待的周祝,连性格都这般沉闷忧郁。但话说回来,周祝在识海里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成年了吗?开窍了吗? 最重要的是,真的要在这么小的周祝身上……做这么羞耻的事吗?? 明明他自己都还什么都没做过,这种情况要换成谁来引导?有没有人教一下啊喂! 纠结半天,纠结得头脑发热,脸上也热,易安最终闭眼咬牙,重重上前几步,盯着他不放。 过了一会儿,小周祝眼也不抬,道:“你已经看了我很久,究竟有什么事?” 呵呵,有什么事。我说我想跟你发展点成年人的友谊你信不信? 易安讪讪摸鼻尖,心说时间紧任务重,赶紧速战速决,于是眼一闭,俯身轻轻叼住了小周祝耳尖。 谁知下一刻小周祝脸上红晕轰地炸了,一把推开他喝道:“做什么?!” 我先主动的都没害羞你害羞个啥!易安缠上去不依不饶:“先别管这么多了,此事说来话长,你先把衣服脱了。” 小的在地上挣扎连连,满脸通红,支起一条腿仰倒在地,倒像是易安已经把他怎么了似的。两人正在搏斗之时,背后又传来了动静。 “师兄?” 易安身形一僵,缓缓转头。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待他看清来人,鼻尖一酸,差点掉出眼泪。 身形颀长,玄色衣袍,正是周祝。他正要扑上前去,周祝却更先一步抢上前来抱住他,连退几步,顺便狠狠瞪了小周祝一眼,转而对易安担忧道:“师兄!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话音未落,易安看着他,在他唇上“啾”地轻啄一口。 他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我要同你说一件事。”说着,攀上周祝脖颈,一手滑进他外袍。 识海外日月流转,识海内天昏地暗。 浑浑噩噩之间,易安早已数不清过了多少时日,有可能是七天,也有可能是更久,只记得自己时而前后推拒,时而骑马似的上下颠簸,饶是眼泪流干,嗓子叫哑,也怎么求饶都不管用。 等到他迷迷糊糊地再睁开眼,便见自己躺在柳舍熟悉的小床上。古净坐在床边,一张脸一半忧心,一半欲言又止,看着自己,开了口。 “大师兄你终于醒了!” 易安:“?” 柳舍脆弱的竹门轰地开了,外面冲入一群师弟师妹,见他醒来,七嘴八舌地嗷嗷直嚎,嚎得惊天动地,宋谦更是豪气冲云天:“师兄你身子养好了没有?我跟你说我们家最新研制了……” 易安抬手道:“打住。”虽说现在怀念这般鸡飞狗跳的日常,现在却不是时候。三言两语,这群人又一阵旋风似的刮了出去。 不过多时,柳舍里,只剩古净与易安二人。 没想到时过境迁,刚来时是这样,如今尘埃落定,还是这般两人相对。只是那时他还需刻意隐瞒身份,如今,应该是不需要了。 易安道:“师父。不知我还能叫你一声师父吗?” 古净道:“你从前在清修门待了这么长时日,如今便当我又收了个小徒弟吧。不论如何,是师父没能护好你。” 看方才那群师弟师妹的反应,知道这件事的应该不多。不多也好,也省得给自己添麻烦。 易安颔首,翻身下榻,脚尖沾地时差点一个踉跄,表情把持不住。古净一手扶他,道:“你已经昏睡了将近一月,身体可好?” 易安摆摆手,一掀衣摆,跨出门外。 柳舍外,天朗气清,柳浪莺啼,流水潺潺。他养的那些仙草小鸟都还好端端的一根毛都没少,想必当时清修门是真的被保护得很好。 他抬手遮住阳光,行至柳舍院子里的一池灵水里,伏在池边看,周祝正阖眼,安静地躺在池水正中央。 一个月前,苍冥告诉他同生灵印的事后,他便把周祝带来了这里。这池子从他穿书过来便一直受灵花仙草滋养,一池子灵力满溢,加上他如今的灵力,滋养周祝身躯不成问题。 【正文完结】 古净在他身后道:“当真不必放他进清修门灵殿?” 一个魔尊这么堂而皇之地放进清修门,总归不太好。易安摇头:“不必了,免得再叫仙门的人找麻烦。” “而且,自己的师弟,总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我想等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左手手腕上,多出一条文身似的鲜红小蛇,阳光下微微闪着灵光。这小蛇从他进入识海后,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红,想来也与周祝有关系,且等着吧。 这日之后,易安收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顾轩流闭关不出了。 他想到叶如君,便觉心酸无比。想来他虽没见过叶如君本尊,但连顾轩流都没认出来假货,想必本人也是个极好的人。他穿书来那天,阴差阳错地占了原主的身体,而叶如君本尊便这么跟着阴差阳错地消失了,虽然后来苍冥亲自把叶如君的身体给送了回来,但换作谁恐怕都觉得难以接受。 但踏上玄德山,玄德便道:“顾轩流闭关了。” 问及原因,玄德只是摇头,便又前往议事殿商讨金焰宫的后续事宜。 金焰宫的掌门和大师兄接连下马,宫凌仙已经被收押入玄德山天牢,命不久矣。而炼制人蛊一事,则是牵扯整个金焰宫的大事,其中的修士,魔物,典籍,都还没地方落脚。三大门派只剩两派,玄德古净双双牵头,忙得看不见人影。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段时间没人管他,他也乐得清闲。这样一来,便有了闲心做他最想做的一件事。 易安在柳舍挑挑拣拣,又在灵池中封了充足的灵力。池水平静无波,临走时,易安趴在池边,伸手进去点了点周祝的额头。 他手腕上的那条小蛇,一日日过去,竟然可以在他身上摆尾游动了,游动时有轻微痒意。易安轻轻叫那条小蛇:“周祝?” 小蛇游动得更欢。 同生灵印,后两个字,便是这个意思。周祝的魂魄附着其上,直接受他滋养,恢复更快。他道:“周祝,师兄带你出去看看风景,好不好?” 小蛇蹭蹭他的手腕,不动了。 从前也这样,每次一这样,便是累了,想睡觉了。易安也不扰他,轻手轻脚放下衣袖,又隔着水面点点周祝眼睛,鼻尖,到嘴唇,再到下巴。 不舍,却也隐隐含着希望。 易安默默道:“师兄走了,很快回来。你若是寂寞了,便用小蛇跟我说说话,好好的呀。” 末了,又道:“希望你能快些醒来。不过慢一点也没关系的,我等你。”摆摆手,出了柳舍。 他这一趟远门谁也没说,出山门时只说自己要下山除祟,也没告诉归期。 一路上,易安便真的带着周祝的那条小红蛇游走于世间。时而闲庭信步,时而出手相助,于是不过多久,凡是他们到过的地方,便渐渐有人流传开:“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我们这个地方来了个青衣人!” “什么青衣人?”“哎呦,就是一身青衣,带着斗笠,老也看不清样貌,但身手可厉害了,一个人能把三十个山匪打趴下,还能降服一百只妖魔鬼怪!”“你吹牛的吧!”…… 吃茶的小摊一阵谈笑,有人说见过的,也有人说没见过的。易安听着,嘴边含着浅笑,仰头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摸了摸手腕间的小蛇,默默走了。 后来又走过许多地方。走过绿荫青山,走过大漠黄沙,见过繁华市井,也见过古村残垣。分明哪里都去过了,可易安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最后,在外走了大半年,还是落回了这间小小的柳舍。 回来时本也想静悄悄的,可无奈他走了太久,又不常传音讯回来,早就有一群弟子等着。又折腾了整个白天,答应给他们讲在外游历的奇闻异事,到了傍晚,才终于得空坐回了柳舍里的那把小小的躺椅上。 躺椅吱呀吱呀地摇,易安看着天边日落埋没入山间,隐作一线,片刻,天色完全黑了,疏朗的星星挂上了天,静谧又沉默。 躺着躺着,风便有些冷了。他打了个喷嚏,想要起身去拿张毯子,转眼一看,却见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周祝。这个时候,还应该叫他周逸归。 这两人坐在柳舍卧房前的石阶上,周祝笑看着他,道:“师兄喜欢,我便给师兄一个人做。” 眨眼间,两人消失了。这次又出现在柳舍里的水池边,周祝搂着他的腰,两人紧密相贴,剑拔弩张。 易安便知道自己睡着了,是在做梦。他揉揉鼻子,迎着柔柔的夜风吹了会儿,闭眼不看,也懒得再去拿毯子,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他睁开眼,便见周祝蹲在他身边,笑吟吟道:“师兄不怕着凉吗?” 易安迟钝地眨眨眼,摸摸他的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半晌,他垂眸,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他道:“我以为……你恨我。” 周祝拇指擦去他眼角泪水,蹭蹭他的手心,轻声道:“为什么?” 易安道:“因为在梦里,你从来不肯来见我,跟我说一句话,每一次,我都只能看着。” 周祝皱眉,似乎觉得这样的易安可怜又可爱,道:“我永远不会恨你。” 易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扑进周祝怀里,在梦里,总算不必维持那副笑意吟吟的模样,任由泪水打湿周祝肩头,哽咽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梦里看我?我之前带着你走了这么多地方,你一次都没有来过。” 闻言,周祝却扶着他肩膀,认认真真地看了他许久,像是要把他一点一点刻入骨髓,才覆了上来。 易安已经许久没尝过这样的滋味,脑海中空白一片,唇上触感却是温热的。他心中狂跳,去推他肩膀,柳舍外便突然炸响一声:“师兄——” 宋谦?! 易安这下彻底醒了,反手一挥,柳舍院门巨响之中狠狠合上,连加三道金光禁制,宋谦吃了个碰门灰,疑惑嘟囔着走远了。易安却跳了起来,捧着周祝的脸道:“不是梦!不是梦?” 周祝笑道:“不是梦。” 易安不信,再去看灵池,果然空空如也。再转而去看周祝,他没有消失,依旧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眉眼弯弯。 易安扑上前去,双臂紧紧揽住他脖子:“我,我——” 剩余的话,便散在两人相贴的一吻之中。 也许,本就不必多说什么。 自柳舍而起,从柳舍而终。从前的种种误会,泪水,拥抱,别离,便尽数化作这一吻,乘着明月清风,拂过柳叶,簌簌作响。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