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竟是我夫君_叙梦何妨》 第1页 《挚友竟是我夫君?!》作者:叙梦何妨【完结】 文案: ■洒脱隐忍痴犬将军x温润<a href=Tags_Nan/DiaoXi.html target=_blank >钓系</a>人妻大夫 【纵你如何隐忍克制,我亦能让你道出你爱我的事实。】 挚友将军解慎川离京后,江孟澋做梦了,做的还是和他挚友缠绵悱恻的梦! 坊间管这叫前世今生,说他二人是百年前那对救民水火的才将神医转世,可他们相识十余载,只是芝兰君子之交,只能是挚友。 国祚将颓,朝廷无可救药,无数能人搭了性命。 江孟澋只想做好他的大夫,但见挚友北上驰骋沙场,不知为何,他竟也动摇了念头,也想跟着做些什么。 思忖再三,他最终还是决定以他修撰了十几年的医书为交换,答应朝廷的制科考试。 * 原以为事情变多就能把奇怪的梦抛却脑后,却不想这梦还变本加厉—— “今夜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想。” 唇舌交缠,气息彻底紊乱。 所有的克制与礼法,顷刻之间,皆化为了灼热的索取与给予。 大红帐幔不知何时被扯落,烛光透过轻纱,将纠缠的身影映得朦胧,再不分彼此…… 江孟澋第无数次心脏狂跳满脸赤红地惊醒: 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江孟澋几经挣扎无法再自欺欺人后,很不争气地把自己攻略了。 而不知是梦境的引导,还是解慎川先前给自己“洗脑”得太好,江孟澋竟也感觉出现实里的他对自己亦不清白…… 他对江孟澋太好了,却又总是在两边脑互搏—— 他把眷侣之间该做的事都做了,就差捅破窗户纸,却总是“超不经意”地和他说:他们只是挚友。 就好似很怕重蹈前世一个战死一个殉情的结局…… 江孟澋:行,我信前世今生还不行吗?!(><)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古代幻想 主角:解慎川 江孟澋 配角:晏启玉 阮鹤浮 其它:自我攻略,双向<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一句话简介:梦到与挚友缠绵悱恻怎么办? 立意:人定胜天 第1章 星象 庆和六年流火七月,是夜云涛退散,天宇泄辉,仰首望去,好一派烛火绕蛾眉罕景。 当此之时,一道圣旨自宫城疾驰而出,直抵大将军府。 司礼监太监传庆和帝旨,意由大将军范凭初领兵,其徒将军府参谋解慎川随军任副将,次日率禁军两万,平北疆安定府祸乱。 “姚京快顶不住了。” 开口之人,乃是六年前追随庆和帝发动宫变、弑君夺位的旧部武将。 他口中的姚京,亦是当年庆和帝麾下旧人,如今官拜安定府知府。 自庆和元年改元至今,大羲王朝天灾兵祸,连绵不绝。 北方大旱赤地千里,南方洪涝颗粒无收,而北疆接壤苍连岭的定安府,其百姓更是饱受铁蹄蹂躏之苦。 世人皆窃道是——天命不授,国祚将倾。 “姚知府乃是文人,当年自请独往此等蛮荒之地抚慰民心,已是大义。”另一武将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解慎川的肩,“我等,断不能负他。” 有人出言激励,也有人沉默不语,心下暗潮翻涌。 若非当年这位被豢养京城的嗣王悍然谋逆、篡夺帝位,大羲怎会天降这么多灾祸? 这年号“庆和”,本该是太祖传给前太子的! 这六年着实煎熬,不只跟随先皇的老臣如是想,庆和帝的心腹功臣亦不免心叹。 将军府众将频调,平叛之任接连不断。 这番出于何种缘由他们还未知,但也是到解慎川初次赴战了。 府衙诸人本以为这位方逾弱冠的少年善纸上谈兵,临战多半会怯场,却见他未发一语,目光就已如灼灼炬火,哪有一丝退却的迹象? “年纪轻轻别装老成,”他师父范凭初在整肃好府务后,对解慎川一人,“等会儿散衙,先去一趟江济堂。” “我知道。”他要同江孟澋道个别。 *** 江孟澋是解慎川相识十多年的挚友,而二人之缘,还要从上一辈说起。 江孟澋的父亲江芾原先承袭家业,经营几代传下来的医馆江济堂,后科举登第,几年后官任谏议大夫,只可惜仕途坎坷,屡遭倾轧,郁郁不得志。。 彼时身为朝中武将的范凭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时常暗中宽慰扶持,二人一来二去,遂成莫逆之交。 多年后,范凭初从北疆带回一个孩子,对江芾笑道:“你说你家阿澋是那百年前的江神医转世,那我带回来的这个,可以说是阮嵩转世!” “那不过是道士恭维我们说的好话,而况现在,我倒是不想他往后如此挫折。”江芾低头看着他身旁容貌约莫十岁的孩子,“不过话说回来,难不成你也要给他取名‘阮嵩’?” “那倒没有,这孩子有名字。是吧?”说完,范凭初示意。 那孩子抬起头,回道: “嗯,我叫解慎川。” 解慎川。 江孟澋闻言从药材堆里探出头,与他四目相触。 一眼,便是十余年知己挚交。 *** 时辰既至,解慎川大步迈出将军府,穿过天街,出了皇城,直奔江济堂而去。 江济堂是前店后宅的格局,江孟澋白天隔日坐堂,而每至星夜,他更喜欢独自在后院书房翻阅钻研从各地搜罗来的医书药方,整理修撰成册。 可今夜却不同往常,解慎川翻上庭院高墙,就见中庭已然支好桌椅,江孟澋身旁没有医书,只是独坐着,静静盯着桌上的清茶。 今夜的月还是蛾眉,许是环了一抹星芒,月光较往常却是更为清亮。 清风拂过,倾泻在青瓷茶盏中的蟾光盈盈闪烁,流转晃悠于江孟澋平静的面容。 解慎川跃下墙垣,落在地砖上未惊起半点尘埃。江孟澋却已抬眼望来,唇角微动:“你来了。” 来者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银花茶汤尚温,江孟澋执壶,斟了一杯递过去。 解慎川接过茶盏,轻抿一口,随即饮尽。 无需寒暄,他知道江孟澋今夜一直在等他,于是直言道:“看来我们这位皇帝也是急性子,你也知道了。” “京城连续几日阴云又不落雨,今夜云散后,星象之说就迅速在京中传开,想来也是他预料后提前布设好的。” 江孟澋仰头,似是叹了声息,“世人乐道天命,艳羡惋惜阮嵩之才,但没一个想同他一样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大将军一生未娶妻妾也无子嗣,当年领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孩童,搁谁知道都会对其身世揣摩一二。 而范凭初破除谣言的法子,便是言说这孩子乃百年前陨落的武曲星阮嵩转世,当时那一战,能重创北国蛮军,全靠这孩子暗中运筹。 如此一来,他收解慎川为徒,便顺理成章再无闲话。 至于阮嵩,书香礼仪世家出身,参军时还是小卒,却能凭一身军事谋略,在将领战死后,接过帅印力挽狂澜,领同袍杀出一条血路,不仅稳住了战局,还顺势夺回了定安府。 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在二次北上苍连岭时,不知因何故折戟,北伐大军无一人生还,连同随军的神医江孟澋也一同身葬漫天飞雪。 一时间,大羲同时失去了收复故土的将军和救民瘟疫的神医,叹息之余将二人从相识相知、建功立业,乃至皇帝赐婚、双双陨落的故事传为遗憾佳话,话本至今畅销不绝。 解慎川道:“任由旁人怎么说,我自是不信命的。说到底我是我,阮嵩是阮嵩。 “何况我自幼长于北疆,他阮嵩战死的地方。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他是怎么死的吗?朝廷好脸面,封了消息,又把他们亲手酿就的惨案,粉饰成天妒英才的憾事佳话,那天理究竟何在?” “朝廷过了百年也还是这个朝廷。慎川,不是我说丧气话,你要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像他一样……” “就当为国捐躯了。”解慎川脱口而出。 “……”江孟澋一时语塞。 “自然不是。”解慎川话锋一转,“我知你还在想六年前令尊的事。可我想明白了,既不是能力的问题,那何不全身心按自己的步伐走。” 六年前北疆军况危及,江芾请缨押解粮草药材,兼任医师。 那是先皇与一众政敌,最乐见其成的一次请命。可那一去,竟成了永诀。 后来范凭初告知江孟澋,他父亲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在为重伤百姓诊治时,遭暴民背刺身亡。 那些他们誓死守护的百姓,最终却将刀锋,对准了朝廷派来拯救他们的官员。 凭什么一开始假惺惺地把他们收复回来,后来又置他们于水深火热中不管? 第2页 百姓不管朝廷出于好心没能办好事,还是成心不想他们好过,总之结果摆在他们眼前,这个朝廷就是不行。 百姓这么想,是常情使然。 无可厚非,却也成了江孟澋心里的一根刺。 江孟澋没有回应前半部分,而是抓住最后一句,问解慎川:“如何全身心?” 太祖兵变开国,为防历史重演,早定下偃武修文的祖宗之法。 将领在外行军作战,一举一动皆须事先禀报朝廷,得许后方可施行,已然杜绝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可能。 可这一来一回,战机早已延误,如何全身心? 除非…… 江孟澋知道这种话不能说出口,垂眼见解慎川还在漫不经心似的倒茶,有些被气到了:“解慎川你疯了?你哪来的底气?” “就凭我知道皇帝他想要什么。”解慎川有条不紊,缓缓起身,“我来江济堂这一路上,城中之人都在说星象之事。什么良臣辅明君,你我不信,皇帝他自己也不见得有多认同,却成天让司天监观星象卜吉凶,还不是为了给天下证明——” 说着,他突然停顿,又坐下。 江孟澋起初不明所以,须臾顺着他目光看向院墙,也随之蹙眉,接过话道:“得位顺命,可堪‘庆和’大任。” “自然。” “他们走了。” “正说在兴头上。”解慎川来时便觉路上有几人声音耳熟,原来是皇宫里来的耳目,此番听到想要的话便回宫复命去了。 江孟澋无奈,只得道:“即便如此,你也得把控分寸。祖宗之法难违,皇帝不一定保得住你。” “那他也能养六年马。”这是当年江孟澋父亲被先皇和众臣驳得最严厉的一本奏——精卒锐骑。 苍连岭与映江河,本是大羲的两大护国屏障。 早在太祖打天下之前,苍连岭便被北国割据。 大羲一朝,不仅丢了一道天然屏障,更失了盛产千里马的宝地。自家培育的铁骑,远不及北国精锐,想要夺回苍连岭,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便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当年江芾上奏劝谏先皇,不可废弃精训骑兵,反被冠以 “劳民伤财、徒耗无功” 的罪名,遭满朝驳斥讥讽。 鼠目寸光者安知行远自迩? 六年时间足够培育一批新马,而现七月,正是鲜草丰美繁茂时。 马壮草肥,又派了熟络北疆形势的大将军之徒协战,因旱灾食不果腹侵扰边境的蛮民散军拿什么敌战? 这分明是庆和帝,为自己和解慎川量身定做的一场胜仗。此战过后,良臣辅明君的戏码得以应验,民心亦可安定。 一箭双雕,何其精妙。 解慎川见江孟澋半晌不语,就知道他被自己说服了,又笑着道:“当然,我觉得皇帝选我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连九族都没有。” 若出了变数,也好用最小的代价给天下交代。 解慎川自幼便成了<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独自在北疆摸爬滚打,对亲情没什么感觉,也能毫不忌讳地说出这种话。 江孟澋见他笑着,心底却不由泛起一阵苦涩,但还是决绝道:“我也不会给你殉情。” 解慎川听罢笑得更欢:“那是!” 他们只是朋友,又不是那对苦命鸳鸯。 几盏茶的功夫倏忽而过,江孟澋抬眼看了天色道:“时候不早了,你明早还要启程,这会儿该回府收拾行装了。” “好好,江大夫要撵我走,我自然要赶紧溜了。”解慎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亦是嘱咐道,“你今夜也早些歇息,我在那院墙上都能瞧见你眼底的乌青。” 江孟澋应了声“好”,目送解慎川的身影隐没在院墙之外。待他收拾茶具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么明显吗? 今日倒也没人提醒。 罢了。 江孟澋承认昨夜确实没歇息好,但不是看医书看的,而是入睡后一次次被梦魇惊醒所致。 而梦里让自己彻夜难眠的罪魁祸首,是那张脸。 那张和解慎川几近无差的脸。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忆梦 梦境把他拉拽到嘉昱年间,正是那段百年前神医神将横空出世又倏然陨落的岁月。 嘉昱元年春,溪涧残冰悄消融,山色空濛。 江孟澋负篓,徒步在与京城一水之隔的映江山中采药。 行到半山腰,耳畔擦过一声响。这山间并无猛兽,但那声音动静不小,像是活物所致,且体积不小。 江孟澋挥镰伐草取道,循着声源步步走去,镰刀劈开最后一丛灌木,终见一个穿着讲究的少年。 那少年瘫坐树下,见有人朝他走来,抬手欲张嘴呼喊什么,却又昏了过去。 江孟澋见状连忙跑向那少年。 只见他面色苍白,一手捂着小腿,粘稠的血液溢出指缝。江孟澋扒开手一看,这人显然是中了蛇毒。 医者本能令他无暇他顾,确保四周无恙后,只将额前碍眼的发丝后挽,俯下了身。 不过片刻,毒液已清。他从药篓择出草药揉碎,敷于伤口,又不假思索用力扯下自己外衫的衣带,为少年包扎好了伤口。 任他一人独自睡在山中并不安全,保不齐霉运撞头又遇见毒蛇。 思虑的功夫,他搁下药篓。搀起少年,连带他的行囊,俯身往肩上一背,一步步踏下山径。 *** 待少年再睁眼,只听卧榻旁的江孟澋道: “我姓江,名孟澋。此处是我家,亦是我的医馆。你被山上毒蛇所咬,中了毒。好在那山中的蛇并无剧毒,现你只需再服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少年还未开口询问,江孟澋便将他的疑惑尽数解答。 “来,喝药。”江孟澋将汤药递给他。 “你不问问我是谁吗?”少年大抵因为太久未进水,嘴唇发白,嗓音也略显沙哑。 “医者不问出处。” “好吧。想来你每日要见的人也不少,应当也记不住那么多人名。” 江孟澋不置可否,少年接着道,“不过你这大夫,年纪应当和我差不多大,说话却冷冰冰的,那么不近人情。”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坐起身打量着江孟澋。 “药凉了功效会变差。还有……”江孟澋看着那一口没喝的汤药,想到什么,又道:“记得结药钱。” “其实我怕你在这药里下毒,你知道的,我这种富家公子……” 未等这位富家公子说完,江孟澋便似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起身欲离开内室。 “诶!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我喝!” 少年取出汤匙,不再故作犹豫,仰头便将汤药喝得见底。 也不要一方帕子,少年直接就用衣袖抹了嘴,说道: “我姓阮,单名一个嵩。家住京中,府里管得让我透不过气,前阵子我跟他们闹掰了脸被锁在房中,费了好些力气才翻出府。江大夫若不嫌弃,可否收留我一阵?” “阮公子不担心我下毒了?”江孟澋接过汤碗,依旧平静道。 “我怎可能真觉得江大夫会下毒?你把我背下山,救了我一命,还……”阮嵩看着腿上的布带,又盯着江孟澋只有一边系带的外衫。 “是个大夫都会这么做的。你好些休息,我下午还有客人。” 阮嵩听出江孟澋并不想与他过多交谈,但好在对方默许了他的请求。 *** 阮嵩病愈后,无意回京,还要在每日鸡鸣时起来练武耍剑。 一日山间晨雾朦胧,江孟澋刚背上药篓,阮嵩便握剑说要为他开路,美其名曰“保护你”。 江孟澋没拒绝,路上时不时还要回应他的话。 “江大夫,你一人住着山村里不无聊吗?”阮嵩放慢步伐。 “村里又不止我一人,而况外边的人也会过来。” “……”阮嵩哑然,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罢了。”阮嵩加快脚步,不与他并排走。 江孟澋见他好似在生闷气,也就告诉他:“家里人都走了。” 闻言,阮嵩砍草的速度变缓了。 “我出生后不久父母便离世,是村里的大夫收养了我。他们有孩子,却也把我当亲生的看待,兄长对我也都是极佳的。” “那现在他们人呢?” “养父母走后,兄长邀我一起去京城开医馆,我没去。” “为什么?” “大概和你是一样的。” 江孟澋这话答得微妙,阮嵩却一下就明白了。 “我不喜欢他们为我铺好的路。”阮嵩道,“江大夫这么聪明,第一天就猜出来了吧。京城只有一户人家姓阮,世代为礼官。大家理所应当地觉得,我也该去参加科举,考取功名,最后再进礼部,一辈子和礼教绑在一起。” 第3页 江孟澋轻声笑了,不负期望,他站在阮嵩这边:“很难想象你和这两个字过一辈子。” “是啊!而且——”阮嵩字音咬得很重,接着道,“现在没多少人知道,我家和太祖同辈的祖先,其实是在马背上建功的。” 江孟澋微感意外,因为他住京城对岸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过。 恰行到一株稀缺草药前,他俯身蹲下,手持工具边刨边道:“此说来,你倒也不算不可理喻。” “可不是嘛。”阮嵩应声附和,“血脉里流着这么些东西,我不想做文人,不过是‘血脉觉醒’。” 江孟澋听到这里揶揄笑道:“阮公子平日也不少读书。” “别打趣我了,我在你心里是这般形象吗?” 阮嵩觉得江孟澋真把自己当不学无术的纨绔了,为自己正名:“我平日什么书都读。四书五经三韬六略,史书兵法我都读,但我也不觉得这些市井话本就比不上它们高尚。” “是我唐突了。” 江孟澋不否认刚才说的话有失分寸,阮嵩也十分大度地翻篇,又道:“方才说到哪了?” “血脉觉醒。” “哦对。当年太祖平定天下,释了兵权,多数将帅选择衣锦还乡颐养天年,而我先祖那颗赤子报国之心未尽,便干脆请旨入朝从文从礼了。” “但若同你所说,就连立下从<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之功的令祖,也不得不从文才得以继续报国。不是我质疑阮公子的才能,你如何能够让当朝皇帝对你另眼相待?” 否则按大羲军权三分的祖令,从武立功后,一时握手的兵权不是照样得被收走? 况偃武之气充斥朝堂,武将的待遇和文官从始至终无法相提并论。 战场厮杀朝堂排挤,远不及当个文臣来得踏实平稳。 江孟澋方才才道过歉,这会儿又好似接着落井下石:“府中人不许你忤逆,多半情有可原。” 江孟澋还在刨草根,解慎川听罢直接收了剑,也蹲身下去,盯着江孟澋的脸道:“江大夫,你到底站哪边?”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我哪也不站,正蹲着呢。阮公子待会儿起身留心些,你身后还有一株等我挖。” 阮嵩听出来了,他俩相识不过数日,而他是寄生山野之人,自然不想轻易跟这种京城世家沾染关系。 心中生起一阵烦躁,阮嵩唉叫一声,撸起袖子转过身道:“我给你挖!” 于是江孟澋就看见,这位素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正弓着腰,认真地帮他刨草…… 不该是这样的。 “阮公子若是为了我把这一身行头弄脏了,江某一个穷大夫可赔不起啊。” “孟澋,你我都是聪明人。”阮嵩第一次唤他名,他知道江孟澋这一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他走,可依旧执拗道,“我相信你不会把我的行踪传出去。你也信任我,我能护好你。好吗?” 他看着江孟澋的双眼,起身把草药放进江孟澋药篓里,满手的泥直接就糊到了自己衣袍上。 *** 梦就停在这里。 仿佛真的以神医江孟澋的视角经历过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却又诡异。 江济堂的制药厂变成了神医的家。 映江山里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山径是他背阮嵩回家的路。 阮嵩顶着一张解慎川十八岁的脸。 神医也是,完全是十七岁的自己。 而他们的言谈举止习惯,也同现在的自己和解慎川如出一辙…… 不对,阮嵩好似的有些不一样的。 神医比阮嵩长一岁,而他和解慎川恰好是反过来。 还有那梦中的物什,也仿佛真是存在过一般,细节和摆放位置江孟澋醒后还能记得。 江孟澋身为医者,对年龄感知较常人更为敏锐,梦中二人的年纪是对的上的。 这梦严谨得太过可怕…… 且江孟澋自认记性不差,见过的面容都能记住。 市井言说梦境无法凭空捏造未见之人的面容,也就是说,你能在梦里清晰描摹的脸,都对应了现实里真实存在且见过的人。 但为何阮嵩偏偏是解慎川? 是他话本听多了? 定是这样。 原本是看书乏了才睡,这一觉醒来反倒更加迷糊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明天还要坐堂,还有约好的客人…… 辗转反侧,江孟澋终于入睡了,只是那声反问一直萦绕在他识海—— 信任我…… 我能护好你…… 好吗…… *** 江孟澋倒洗完茶壶,倚靠在窗台旁。 解慎川这一走,何时回京还未可知。 当初京城传言范大将军在边疆带来了个年仅十岁孩童,还收他为徒,众人皆觉不可信。 待到马队经过江济堂前的大道,江孟澋远远看了一眼。 他不会看面相,但他一时间也觉得范凭初没看错人。 京城一时对这个孩子众说纷纭,没人知他一人怎么在边疆活过来的,也无人晓他一身本事从何处学得,甚至有人怀疑过他是敌国细作。 直到范凭初亲口讲述了他的战功、他的能力,以信誉作保,甚至赞其有阮嵩之才,众人才开始信服一二。 先皇为其授职将军府参谋,这个位子说重要是重要,但说是虚名,也未尝不可。 将军府一堆参谋。 他们大都由文官任职,其余则是老迈转任的武将。 解慎川就在这位置一待就是十四年。 他等这一日很久了。 今晚来找江孟澋,不像是道别,期盼早日凯旋,倒像是在说: 任我纵马沙场,纵使马革裹尸也无憾! 只是当年江孟澋父亲去北疆嘴上说的也是这般<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叫他们娘仨在家中安心等他回来。 前线捷报频传,家书字字安好。 可最终呢? 去时满腔热血,归来却成了冰冷隔世的尸骨。 母亲悲痛过度,不久亦撒手人寰,独留下两个孩子而去。 父亲入仕以来,江济堂一直是由母亲坐镇,父亲和其他几位老大夫相互帮衬着。 这场变故后,江济堂的主人就成了江孟澋和他弟弟江云。 刚束发的少年,必须撑起这个家,撑起这个百年基业。 他谢辞了朝廷微薄的抚恤和入翰林医官院的许诺,一步步从悲痛中振作。 而今,江孟澋已经有了回看过去的底气,他能问心无愧地和父母的在天之灵道声“一切安好”。 若按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和江神医是完全不同的两人。 江神医却愿为医官,愿为朝廷赴死。 而他厌恶<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只想操持好家业。 他梦里的情节和市井的话本传闻出入很大,他们不是什么志同道合一见钟情。 但若他所梦更贴近他们真实的故事,江神医一开始是寄情山野之人,那是什么让他一反常态? 是阮嵩吗? 想来不是。 大抵是瘟疫。 那场席卷京城,关乎大羲命脉的瘟疫。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别离 清夜无尘,月色如莹。 江孟澋借光倚靠北窗边,手间打转着早已凉透的瓷杯。 幼时,他总是不明白,家中衣食无忧,父亲为何偏要踏入那沉浮不定的官场。 也不明白,为何要因一个道士的谒语,便将“孟澋”二字刻入他的一生。 三岁识药性,五岁察气机,八岁洞玄脉,十岁自成方…… 旁人都赞他是“小神医”,是江家的骄傲。 可无人知晓,这声赞誉背后,他偶尔望向镜中那个仿佛为他人期望而活的自己,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他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只是为了不负父亲的期许,为了追上那个百年前缥缈的影子。 这种无人可诉的郁结,曾经沉沉压在他年少的心上,直到解慎川的出现。 *** 记得那夜缺月疏星,解慎川翻墙而来,见他对着满架医书出神,便问:“不乐意看?” 他当时未曾直言,只道:“身负其名,总需尽责。” 解慎川闻言,却在他身旁随意一坐,拿起江孟澋刚放下到医书翻了翻,又放下。 “江孟澋,”他唤他,目光清亮如星,“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拜范大将军为师,并非要证明我是什么阮嵩转世,不过恰巧,我所愿亦是他所愿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力量,“若觉得眼下所做之事,令你心里不痛快,不妨试着堵上耳朵,或者……去做些别的事。” 自那之后,江孟澋才仿佛真正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他将那些闲言碎语、沉重期望皆当作穿堂之风,心境豁然开朗,行医问药反倒更添几分从容自在。 第4页 而昨夜一梦,竟让他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份 梦中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起初只想寄情山野、守护一隅安宁的心境,与他如今何其相似。 可后来的瘟疫终究将那位神医推向了翰林医官院,迫使他以身入局。 翰林医官院虽隶属皇家,侍奉君王。君王的一举一动,便如此暴露在医者的眼底之下。 以梦中那位江神医的品性,又如何能对龙座上的昏聩庸碌视若无睹? *** 江孟澋放下茶杯。 他清楚大羲国祚如何,也并非没有动过挽澜之心,只是父亲血淋裹尸的结局,以及这十几二十年间听闻的种种忠良憾事,都在无声地劝诫他—— 此路不通,徒劳无功。 于是,他将所有心念都专注于医者本职,救死扶伤修撰医书,固守在江济堂这一方天地之中。 可是…… 真的只能如此吗? 梦里的阮嵩执着望着“他”说: “信任我……我能护好你……” 梦境之外,解慎川临行前笃定而又张扬道: “就凭我知道皇帝他想要什么。” 恍惚间,似有时空交错,如见隔世之影。 百年前那未竟的遗志,那份被尘世无情压制的、欲改天换地的赤诚,竟因这浮生荒诞一梦再度叩鸣心谷。 窗外,夜色更深,星子渐稀。 江孟澋缓缓呼出一口气。 或许,他未尝不能,去续写那位神医未曾走完的路? *** 翌日卯时,京城北门外,两万禁军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中,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立,二人皆披玄甲,肃穆非常。 旌旗日暖蛇龙洞,一阵马蹄声自城门内传来。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在数名随从簇拥下缓辔而至,正是此次的监军蔺远。 作为皇帝在千里外的军中耳目,扼制武将专权跋扈的关键,大羲监军向来由皇帝身旁亲信的宦官担任。 然而此次庆和帝破例任命的蔺远,却非内侍之身,而是名副其实的朝廷重臣。 庆和帝钦点的元年进士科状元,大公主亲指的驸马。 如今他官任枢密院枢密使,这个职位在权力上,比他做虚位丞相的老父亲还要高了。 居高位有实权的驸马,月羲史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辰时正,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江孟澋站在映江山顶,俯视目送着解慎川一行人向北而行,渐渐隐入尘烟。 他身旁的学徒阿喜不解: “先生,我来江济堂这么久,制药的事我一人去药厂嘱咐便行了,您既想见解将军,也是可以放心去的,为何要站这隔老远的山头?” 禁军在京城北门处集结,而映江山在出南门后还隔了一条河,这距离眺望属实太远,阵仗看着像是乌泱泱一群蚁,更别说看清人脸。 平日解慎川三天两头有门不走偏翻院墙地找江孟澋谈天说地,江孟澋早些去他宅里送行也未尝不可。 但他没有,现在又似后悔了。 江孟澋也不知道,只是在山下吩咐完事项,取了批药出来后,就莫名地想反其道而行不回江济堂了。 阿喜听先生要独自爬映江山,让他一人先带着药回去,先是困惑,再是不放心,什么也不问就让江孟澋把他也带上:“小云大夫要是见只我一个人回去,也会担心的!” 他口中的“小云大夫”,是江孟澋的弟弟江云。 他和江孟澋交替坐堂,今早他还问江孟澋不去送送解慎川吗。 江孟澋实话说昨夜已经道过别了,却见他只是笑笑,接着听他说了句“那早去早回”,就和那人一南一北背道而驰了。 山风卷起二人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阿喜不见先生回话,只当他是出了神,毕竟今一早出门他就发觉先生似有心事,神情比往常也更冷了些。 好在昨夜乌云退散,今早红日缓缓升起打在江孟澋脸上,现在看倒也没有那么淡漠,又回到了那个心系医患的温和状态。 “的确没什么好看的。”江孟澋转过身,轻声道,“我们走吧。” 阿喜也收回目光,笑道:“也就先生对解参……解将军这么上心。” 江孟澋听他这徒弟愈发没大没小,轻敲了一下他额头:“你若也在那里头,我就算要坐堂也会去北门送你。” “当真?!”阿喜眼前一亮,自己居然有本事让先生破例!好吧……转念一想,并没有。 他没再说什么,只老实跟在先生身后下山。 只是在山路口,阿喜见先生瞥了一眼另一边的石板小径。 那处原是连往山下映江村,也就是现在江济堂药厂的所在之处,但早在几十年前就因山体滑坡被泥土碎石掩盖了大半,石苔杂草丛生,成了险径,他们都没走过。 但终只是瞥了一眼,二人还是沿着原路往回走。 *** 日影渐高,山间雾气愈加稀薄,步履平地,又走了一炷香渡过环城河,终于回了京城。 正是早市喧嚣的时辰,中原异域商贩云集,胡商驼铃与茶肆炊烟交织,乍一瞧好不繁盛气派。 但这景致禁不起细看。 “先生,你看这些人越来越多了。”阿喜压着声音,眸光看向街角一身褴褛粗衣的流民。 一个妇人眼窝深陷,指节枯如柴枝,怀中还躺着饥瘦的襁褓,见有人望来,拾起地上摆的草编,双手捧上前,大声道: “这位相公买一个吧!” 声音很响亮,像是耗费了浑身气力,双手还在颤抖。 江孟澋步伐微顿,阿喜忙劝阻,让先生不要停留。 意思很明显,他怕这妇人讹上先生,到时甩都甩不掉,这种事情他在市井见多了。 那妇人见状又沙哑道:“只要一文钱!” 阿喜听后一滞,还没反应过来时江孟澋已俯身接过那草编的促织,从囊中取了一文钱放在她掌中。 妇人怔住,收回手,浑浊泪珠滚落掌心,随即道:“谢谢恩人!” 阿喜见状也掏了几个铜板,买下几只草编。 应该够他们娘俩一天吃食了。 待离开那妇人几十步,巡检呵斥逐人的威声就传了过来。 江孟澋脚步未停,只低声吩咐:“莫回头。” 阿喜抿唇,依言垂首跟上。 二人穿过喧嚷街市,将那些乞怜声、斥骂声、驼铃叫卖声甚至对今日禁军北上的议论声都甩在身后,直到江济堂熟悉的匾额映入眼帘,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才略消散几分。 堂内已有病患等候,江云正低头写着方子。 阿喜将新药置于台上,江云见二人归来,抬眼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江孟澋摇了摇头,示意无碍,便径直转入后堂,将那只草编的促织轻轻置于案几之上。 粗糙的草叶带着泥土的气息,与满室药香格格不入。 他看了满架亲笔的医书,又踱至窗边,望向北方天际。 解慎川此刻行至何处了? 他带着皇帝的期许与满腹谋算,一头扎进了北疆的风沙里。 那他自己呢? 守着这江济堂,救得了一人、十人,可面对这天灾人祸兵患,这积重难返的世道,几本医书几剂汤药又能济什么事? 江孟澋手指来回抚过草编促织的断口。 他方才见到这小物件便倏尔想起,少时解慎川在他院里闲聊时也曾给他编过,当时那人还抱怨他院里种的草太软了,不好编。 江孟澋当时无奈,于是往旁边药架里抓了把灯芯草给他,让他编只好看点的。 而他眼下手中这只促织,和当年解慎川给他编的像极了。 恍惚间,江孟澋仿佛又见那人眉眼,也倏地记起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制举 解慎川原是北疆人。 江孟澋不禁错愕,前夜那场梦再度翻涌心头。 刹那之间,两个面容交融,让他莫名分不清谁是谁,竟让他以为解慎川也是那个京城世家公子。 然十几载春秋倏忽而过,草编的样式依旧,南北灾乱依旧,朝堂上下的困局也依旧。 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他在京城住久了,听惯了朝堂风云、边关急报的传闻,但什么传闻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直接刺心。 那个妇人瘦骨嶙峋,已是能挣扎着走到京畿的幸运者,而那些倒在途中、骸骨掩于荒草黄沙之下的人呢? 他们连成为传闻的资格都没有。 他能诊脉象浮沉,辨药性温凉,却难以衡量那一文钱背后,是多少里路的颠沛流离,是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挣扎。 解慎川自幼在那片土地上摸爬滚打,又从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亲眼所见的惨状,他未曾详尽提起过,也定比他这安居京城多年的医者,多上千倍百倍。 第5页 昨夜他不该说他“疯”的,那是北疆的风沙和血泪刻入他骨血里的本能,他的选择是必然的。 若易地而处,若他是解慎川。 亲眼瞧见、经历过他们的苦痛,他也无法干坐在将军府参谋这个看似清贵的位置,日复一日只重复着纸上谈兵。 但谁都心知肚明,平完这一次叛,北疆百姓也不能就此安居乐业。 一己之力,即便解慎川当真是天纵奇才,也不能轻易扭转百年积弊形成的大势。 正如当年那位骨掩苍连岭的阮嵩,话本道说他有万般惊世之才,不也落得全军覆没、壮志未酬的结局? 只要苍连岭这天险屏障、养马宝地一日还在北国掌中,大羲的边患便会如附骨之疽,年年侵扰岁岁征伐,北疆的百姓,便永无真正的宁日。 江孟澋盯着草编良久,终是寻了个木盒将其收好,转而翻找着起另一样东西。 他想赌一把。 就赌当今龙椅上这位离经叛道,以致天灾屡降羲朝的皇帝,是位“明君”。 *** 前几日,江孟澋多年未见的故友,现任礼部尚书的阮鹤浮遣人送来书信。 信中已然提及司天监观测天将现异象,有“良臣辅明君”之兆,皇帝故而有意在明年重启制举,招贤纳士,而身为旧友的他意欲邀江孟澋赴考。 江孟澋本想回信拒绝,他那故友却早已料到一般,在结尾补了一句:若非有意,不必回绝,亦不必挂怀。 幼时阮鹤浮高烧不退,被其父阮易岚连夜送至江济堂。 二人父亲是同僚亦是挚交。 在那后,两位大人常在书房品茗对弈,谈论朝局,而两个孩子也像学着他们高谈阔论。 江孟澋比阮鹤浮要大些,但阮鹤浮却对科举仕途充满向往,当时十分惊讶于江孟澋对经史子集的见解,还问他当真没有赴考的打算吗。 江孟澋就说他志不在此,还将他带到书房,指了满墙的书道: “这些是父亲任地方官时,差人去各地郎中大夫处求寻的医书,我想让这些将被埋没的东西重现世间,但其中有误,我得修正。” 于江孟澋而言,这些远比科举重要得多。 那时,他便已明确了心之所向,更遑论失怙失恃后,他对官场已然心灰意冷。 阮鹤浮当然清楚。 江孟澋收到信后,并未多想。这件事也只有和他同在一室的江云知道。 但此时此刻,他要重新审视这封信了。 六年前还是嗣王的庆和帝发动宫变夺权,时任礼部尚书的阮易岚是第一个高呼万岁的朝臣,也是主持操办登基大典的礼官。 江孟澋从父亲与阮易岚的交谈知晓,阮易岚的身体一直不佳,是多年殚精竭虑、积劳成疾所致。 父亲江芾曾多次为他诊治,也只能用汤药勉力维持其表象无异于常人,但油灯熬芯,从内里掏空的躯体终究非药力可及。 可就是这样一位病弱之躯,却在六年前对着那位篡位者俯首称臣。 他与旧党为敌,押上身家性命,乃至身后的清名,将一切赌在了新君身上。 可到头来,拥立之功,从龙之首,按理说庆和帝当尽全力护住这位功臣。 然就在新朝建立的第二年,阮家便对外宣称,阮易岚病逝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悄无声息,留给世人的只有一团疑云。 坊间也立刻有了恶毒的传闻,说当今皇帝得位不正,上天降下诅咒,所有拥立他的人都将不得好死。 这传闻,旁人,哪怕当事者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且又与那“天命不授”的流言交织在一起,便成了庆和帝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 时至今日,阮鹤浮还愿意站在这位皇帝身旁,听他与司天监谈论星象之事,协助谋布取士之法。 其中缘由是什么,不由引得江孟澋思忖。 而更让江孟澋在意的是,为何皇帝要选制科,不是进士科? 心急?江孟澋忽地想起解慎川说起的这个词。 是,也不是。 “是”在于大羲的进士科,纵使文曲星下凡,从童生试、乡试、会试一路平步青云考到殿试,也要耗时三年。 而制举则不同,它是皇帝为求非常之才而特设的考试,只要他想,随时都能下诏,命达到一定品级的官员举荐人才,择定时日便可开科取士,效率极高,正合庆和帝眼下急需用人之势。 “不是”则是因下一届的进士科,恰好也在明年举行。 进士科在前,制科在后。二者虽在时间上不冲突,然进士科侧诗赋经义,制科重策论实务,备考之法大相径庭,学子们精力有限,基本只能顾及一头。 加之制举自太祖后期便几乎中断,原因就在于其难度极大,要求极高,所录考生往往寥寥无几。 而那些最终能中榜的天纵奇才,无不是为之准备了数载寒暑。 足以见得,即便官员有意举荐,被举荐者也未必会全数赴考,更遑论轻易上榜。 庆和帝偏偏选在此时重启此项近乎苛刻的科考,其用意恐怕不止于“心急”。 先前追随他宫变的功臣,这六年间大多已被派往地方担任要职。 六年新政推行,成效几何或许难说百姓是否拥戴新党也未可知,但这些人,想必已将自己所在地方的人才、能吏摸清了不少。 他要借这“良臣辅明君”的星象,打破“篡位报应”的流言,将那些散落民间、或被旧党压制的人才,名正言顺心甘情愿地收归己用。 解慎川北上平叛,是为皇帝点燃的第一把火。 而这把火,够旺吗? 如若不够,加上他江孟澋呢? 他取来纸笔,正想研磨,却又忽地一顿,转身朝书架走去。 他抽出一册还未编好的书目,书封是他一笔一划提的《万民医方辑要》。 据说百年前那位江神医生前亦编写了无数方药,本欲传于世,却天不遂人愿,书未成而身先死,手稿也散佚殆尽。 江孟澋手中的这一册仅是书目,详尽的内容都在架上。 此架汇集的不仅是江济堂的心血,更有他父亲江芾乃至他自己,十几二十年间,奔走四方,或重金求购,或虚心请教,从大羲民间无数医者郎中,甚至乡野村医那里收集来的经验智慧。 一字一句,一方一药,都经过反复甄别修撰。 可以说,这满架的书,承载着无数人救死扶伤的信念,也是他江孟澋不坐堂问诊时,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 他也想倒反天罡一次,他要向庆和帝提条件。 庆和帝欲借星象证明自己,欲借制举网罗天下英才,以证“庆和”。 那么,他便送上这册足以惠泽万民的医书。 若庆和帝真有心振兴这积弱的大羲,有魄力打破陈规,必不会让其蒙尘,必会允他借由朝廷之力,刊印发行,广传天下。 这便是他赴考的条件。 他草草收拾了纸笔,不写回信了,他想直接去见阮鹤浮。 日方卓午,庭光正烈,倾注在院中曝晒的药材上,泛开片片金辉。 阿喜正站在药架前,摇着药簸,忽然见到先生步履迅疾地穿庭而过,忙直起身来,扬声朝他喊道:“先生!你要去哪儿?午膳还吃吗?” “不了,我去趟阮府。“江孟澋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你同阿云说,我把书目拿走了。” 话音未落,那袭素色衣衫的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外,独留阿喜一人还未反应过来。 阮府?书目? 阿喜虽不明就里,但先生嘱咐告诉小云大夫,照做便是了。 后门外,江孟澋翻身上了他许久未骑的马,一抖缰绳,朝着阮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石板上,与几十里外的铁骑同声相应。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难色 蹄声起落石板际,心脉跳动形骸间,怀中那摞沉甸甸的纸也随之起伏。 阮府所在的街巷渐近,江孟澋控缰缓行。 将至府门,江孟澋便瞧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形制虽简朴,用料却讲究。 门役方见他在门前石狮旁勒马,上前接过缰绳。 江孟澋转身提摆,正要迈上石阶,尚未抬头,一道深绯色身影已映入眼帘,官仪凛然。 “江大夫。”那人面容端肃沉凝,正是大理寺卿晏启玉。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寒暄还是仅仅确认身份。 “晏大人。”江孟澋躬身回礼。 他与这位晏寺卿并无深交,仅因父亲的缘故,曾在一些场合见过数面。 他素来以冷面寡言、铁面无私著称,此时似乎也并无攀谈之意,略一沉吟,只道:“阮尚书在府中。” 这口吻竟让江孟澋萌生了被审视的错觉。 还未及江孟澋言谢,他便再一拱手,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车夫早已打起帘子,垂手侍立。 第6页 晏启玉俯身上车,两名差役也利落地收了矮凳,跃上车辕。 马车很快驶动,车轮辘辘闷响,不疾不徐地向着皇城方向行去,车帘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据传晏家长公子晏启玉与阮家大小姐阮霞临有过婚约,但不知为何,阮小姐早已在江南成家,而这位晏大人仍未婚娶。 今日他官袍还未换下就来了阮府,想来是为朝中事。 江孟澋看着那马车拐过街角离开,不再多想,转身欲入府,门房也上前恭迎。 那门房是旧人,识得江孟澋,许是自家大人有吩咐,他并未通传,便侧身恭敬地引他入内:“江大夫,您请。” 府中景致依稀如昨,亭台水榭,花木扶疏,皆是旧时模样。 然而穿行其间,江孟澋心头仍不禁掠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淡淡涩意。 幼时两家人因着长辈交际的缘故,时常互访门院。而后阮鹤浮不知何故,走动江济堂的次数渐渐少了。 现今一人从医一人为官,两人都不再是那无拘的孩童。 阮鹤浮正在东厢书房,引路的仆役在门外轻声示意后,便躬身退开。 江孟澋轻叩房门,得允后自行推门而入。 书房内窗明几净,阮鹤浮提着笔,立于临窗书案,闻声抬头。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瘦的侧影上投下道道光栅,也让他脸上那份猝不及防的讶异显得格外清晰。 “孟澋?”他放下手中墨笔,绕过书案迎上前,语气里带着未曾掩饰的意外,“你竟亲自过来。” 他的眸光先是落在江孟澋这张多年未见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又自然转向他手中的书,随即展颜笑道: “快坐。正好,启玉赠了我些茶点。”他稍顿了一下,“方才你们应当碰过面了。我记得你虽不嗜甜,但这桂花松仁糕味道清雅,试试吗?” 说着,亲自执起小炉上煨着的银壶,往桌上天青瓷杯里注水,又将一旁的糕点漆盒盖子打开。 这熟稔的招待让江孟澋稍愣了神,仿佛瞬间回到幼时。 那时阮鹤浮便是个喜欢甜食的,时常揣着各色精巧点心跑到江济堂,一边看他整理药材或读书,一边自己吃得开心,偶尔也非要他尝一口。 时移世易,这点嗜好与待友的周到,倒是一如往昔。 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掩上房门,书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阮鹤浮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取了一块糕,却不急着吃,看着他温声开口,言辞恳切: “前日信中所提之事,原是我冒昧了。” 他言语稍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我相识多年,我深知你志趣所在,更明白江伯父之事……本不该以仕途科考之事相扰,平添你的烦忧。” 江孟澋静静听着。 阮鹤浮继续道,语气渐渐透出些复杂心绪: “只是此番星象示现,陛下重启制举,求贤若渴之心,朝野皆知。 “我身处其位目睹时艰,北疆战事未平,南地水患又起,朝中虽不乏能臣,但旧弊沉积,新局维艰,总觉需有真正通晓民生疾苦、怀有实学济世之心者入局,或能撬动一二。” 他看着江孟澋,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盼: “孟澋,你精研医道,修撰典籍,于市井民间声望素著,更难得的是这份洞悉世情、不慕虚华的沉静。 “你若能踏入此门,即便无意久困于官场倾轧,或许……也能为这浑浊时局,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清流与务实之风。” 他唇边忽然泛起一丝苦笑: “这话说来或许有些冠冕,甚至自私。但我确是如此作想。更何况……”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如今的京城,星象传闻沸沸扬扬。解将军北上,是为坐实阮嵩转世的名头,陛下乐见其成,民心亦有所向。 “而孟澋你,自幼有着江神医投胎之说,虽不如慎川那边显赫,可在有心人眼中心里,未尝不是另一重期待。 “星象所示‘良臣’,未必只有一位。 “若能有昔年神医神将之后,一同应运而出,辅佐新朝,于陛下、于朝局、于百姓而言,或许也能多几分真正的指望。 “我邀你,私心里,确有这份基于时势的考量。然我亦深知,这终究是将你卷入是非之中,让你背负起本不属于你的责任。 “其中风险,我无法替你承担分毫。” 江孟澋一直没说话,直到阮鹤浮说完,他才回道: “虽然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般美好,但鹤浮,你的心意以及其中关节,我都明白。” 江孟澋没有对那转世之说做出任何回应,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了,就连自己都开始做这些奇怪的梦。 他放下茶盏,手搭在书目上,又把它轻推至阮鹤浮眼底。 “今日前来,确是为制举之事但我有一事相商。” 阮鹤浮的目光随之而落,江孟澋来时他便觉察到这本书了,书封用正楷提了《万民医方辑要》的字样,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纹饰。 他将手中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放回碟中,又拿巾帕拭了拭手,神情专注起来。 “此为我与父亲,数十载心血所聚。” 江孟澋耐心解释了这册书集的来历,复又抬眼,目光笔直地望向阮鹤浮,不再有丝毫迂回: “若朝廷愿主持刊印此书,颁行天下。 “不止各州府官衙、医学,乃至县学、乡塾,皆可得藏阅览,使良方不致湮没,庸医知所改进,寻常百姓遇疾,或也能循此觅得一缕生机。 “那么,我应你之邀,参加此次制举。” 话音方落,阮鹤浮却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江孟澋或许会断然拒绝,或许会犹豫推诿,或许会提出某些关于家业、关于弟弟江云前程之类的条件,却独独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宏阔、如此…… 无私到近乎决绝的交换。 这算什么“一事相商”?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江济堂妙手回春的机密所在,他就这样准备公之于众了? 即便出力出钱的是朝廷,那既得利益者的也绝不是他面前这个人。 他忽的忆起江孟澋幼时说的“重现世间”,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转念一想,他也明白江孟澋所言背后的又缘由。 试问谁得到这些东西,会如此大公地分享给世人? 江孟澋能做到,但他担忧的是朝廷不愿。 若其不愿,那也没必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册书目上,好似要透过纸背,看清里面所承载的究竟是何等分量。 半晌他才取过书目,动作小心得如同捧起易碎的琉璃。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仔细端详着封面与书脊,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扉页。 然而,甫一翻开,阮鹤浮脸上的惊讶便即刻遁形,随之而来的是眉眼深深的一蹙,以及藏不住的困惑。 江孟澋见阮鹤浮面露难色,却又一言不发,也是疑问道:“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灯火 阮鹤浮揉眼正了神色,为避免江孟澋误会,他认真道:“无事。”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在官场见惯了的工整馆阁体,而是满纸飞扬跳脱的行草。 他自小觉得他这故友记性好极了,什么东西看不过两眼就能刻在心里。 但江孟澋心里存的东西太多,要接着存的东西也多,手就必须全力跟上。 阮鹤浮凝聚目力,仔细分辨着上头的字。 这行草好似玄沙一握舞蛟虬,阮鹤浮起初分辨确有些费力,那些狂放连笔需在脑中稍作拆解,方能认全字形。 他不由得抬眼,飞快瞥了一下对面安静端坐的江孟澋。 温雅沉静。 实难与这般张狂的字迹相联系。 他收敛心神,重新投注纸页。越是辨清字句,翻阅速度便越慢,神色由开始的不适,渐转为深切的专注与凝重。 书页沙沙轻响,他逐行扫过那些分门别类的纲目。 数十上百大类下又细分无数小目,条目清晰,体系严谨。 当翻到以朱笔标出、字迹尤为挥洒的“疫病防治”专册纲目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那一页上,罗列着应对不同时气、不同地域所发疫疠的预防处置之策、辨证用药之法。 虽只列了书目,但也可见其汇集百家,思虑周全,和现世流传的医书截然不同。 他来回翻看着,又怕折损书页,动作极轻。良久,才他缓缓合上书册。 抬起眼,再次望向江孟澋时,眼眸神色如山摇地动。 “孟澋,”他开口,“此集……” 脑海翻涌出许多词,但没有说出来。 体例完备,采撷广博。 尤是这疫病防治之策,非亲身历经、深怀悲悯者不能为。 字迹虽非台阁风范,却字字皆见心血,疾如救火,重若千钧。 第7页 不可置信溢于言表,他道:“你当真愿将它全盘托出,不留丝毫私藏,只求借朝廷之力,刊行天下?” 江孟澋迎着他目光,神色未有动摇: “医书之功,在于流传。束之高阁,或藏于私室,非我著书立说之本意。” 话虽简短,但阮鹤浮听懂了。 唯借朝廷之力,方能以最快速度、最广范围,将这些或许能救命的知识,传递到每一个可能需要它的角落。 而江孟澋付出的代价,便是踏入他原本无意涉足、甚至心怀抵触的考场官场,将自己置于庙堂是非中心。 这份交换,无关个人名利,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它所求的,仅是那些在匆忙中写就、字迹不那么雅观的字句方药,能够多救一人,多减一分世间苦楚。 阮鹤浮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将书目重新放回案几中央,动作郑重:“此集价值,我今亲眼得见,才知先前所想仍是浅薄。若能刊印颁行泽被苍生,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我阮鹤浮,必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他身体微倾,神色转为务实: “然此事非同小可。为求稳妥,亦为让此书价值成为无可辩驳的公认……” 他略作思忖,接着道: “明日,我先往翰林医馆,拜访几位素来德高望重、医术精湛且为人公正的医官前辈。 “届时,邀他们一同前往江济堂,亲眼鉴阅所有已成书文稿。 “待诸位医官皆认可其价值,联署具名以为佐证后,我再携此联署文书与书目纲要求见陛下,详细陈奏此书之于民生国本之重。 “如此,方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江孟澋安静听着,颔首认同:“如此甚妥。有劳。” “何谈有劳。”阮鹤浮摇头,眸色还未和缓,“孟澋,此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话至尾声,暮色如淡墨,茶也已凉透,江孟澋起身告辞。 阮鹤浮亲送至府门口,执起他的手用力一握:“孟澋,明日你且在江济堂静候。” 江孟澋应声颔首,接过门房递过的缰绳,翻身上马。 怀中的重量已然消失,心头却被另一种东西填满。 他勒住马,旋即调转马头,不再犹豫,轻叱一声。 风自北面吹来,穿透衣衫,拂动衣袍与发丝。 *** 早些日头刚过中天不久,江云从前堂转回内院,便见阿喜有些惴惴地迎上,告知兄长已匆匆出门,去了阮府,临行前带走了书目。 江云脚步微顿,目光投向书房方向,那里存放着父亲与兄长半生心血凝成的书稿。 一个念头掠过心头,终沉淀为一片复杂的了然。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神情未有多大变化,转身便去料理堂内一应琐事。 整个午后,江济堂如常运作。 江云坐镇前堂,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应对络绎病患,言谈举止温和平静,与往日别无二致。 终于,阿喜扶着最后一位病患出了下洼子门,片刻后插好门板。 堂内骤然安静下来,阿喜开始收拾柜台,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禁又看向小云大夫。 江云正将看诊的脉枕、笔墨逐一归位,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坐得住。 “小云大夫……”阿喜终究没忍住低喊了一声 江云手上动作未停,将一支墨笔仔细插入笔洗,方抬眼看他:“嗯?” 阿喜踌躇了一下,低声道:“先生把书目带去阮府……您,就没什么想问的,或是……担心的么?” 江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半晌才缓缓开口: “兄长要做的事,定是他反复思量过的。那书目,是他和父亲的心血,更是他实现心中所愿最紧要的凭据。他既拿了去,自有他的道理。” 他转回身,看着阿喜仍带着困惑的脸: “我猜……他是要以这册书,去和朝廷谈一笔交易。换一个让这些医方药理,能最快、最无阻滞地传遍天下的机会。而代价,恐怕就是他自己,得踏入那个他曾避之不及的朝堂。” 阿喜听得心头一震。 江云的声音很稳,带着对兄长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是拿我们江家最珍贵的东西,去赌一个惠及天下苍生的可能。 “这不是败家,这是……以家学,叩国门,济世人。 “阿喜,你说,这般抉择,我是该拦,还是该敬?” 阿喜被问住了。 他想起先生平日的教诲,又想起山下流民的惨状。 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在江云这番沉静话语中,渐渐被另一种更为宏大的情感取代。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该敬……先生做得对,只是这路怕是很难走。” “艰难是必然的。”江云道,“但既然兄长选了这条路,我们在这江济堂,就要替他守好这个家。让他无论走出去多远,回头时,总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阿喜重重点头,眼神变得清澈坚定:“我明白了!” ***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歇在侧门小巷。 待拾掇停当,江孟澋方直起身,轻轻吁出一口气,推开后院的窄门,夜色沉寂,步伐却轻。 院里,江云和阿喜在收着药材,听到门响,早已寻声望来。 “兄长,回来了。”江云开口,语气寻常,“阮尚书那边,还顺遂么?” 原本还蹲在地上的阿喜,见着先生,忽的弹起身:“先生,灶上煨着粥,您可要用些?”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流露忧色。有的只是家人间最朴素的关切。 江孟澋忽觉一路掂量的诸多解释,都多余了。 “书目他已细阅,应承会全力促成刊印之事。明日,他会邀翰林医官院几位前辈过府鉴阅书稿,联署作保后,再向陛下陈情。” 江云点头:“今夜我二人协你整理书稿,明日定当妥帖应对。” “好。”江孟澋拍了拍二人的肩,又道:“我在阮府进了些糕点,不算饿。我们收完药再一起用膳。” 夜幕沉落,疏星隐现。 晚风穿庭而过,似若淙淙流水,翻卷起院木涛涛。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惊梦 三人通宵整理书稿,直至平旦时分才各回各屋。 江孟澋方觉如释重负,不料甫一阖眼,竟又沉入那两人亦真亦幻的梦里。 梦里光阴跳跃,不再是山间初遇的仓促,也不复朝夕相对的拉扯。 那是个温煦朦胧的清晨,溪水潺潺,草叶沾露。江孟澋还在溪边清洗刚挖的药材。 忽的,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又听有人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接着道: “喏,给你带的。我前些日子同你说的桂花糕。” 江孟澋闻声回首抬眸看去,只见阮嵩提着一袋油纸包裹的桂花糕。 难怪今早天还未亮就见他借了顶帏帽,一声不响地出门了。 四目相对,阮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恍然意识到对方双手浸在有些浑浊的溪水中,接不了。 一丝尴尬掠过他眉眼,他抿了抿唇。 “放屋里吧。”江孟澋大抵是不忍他一直杵着,垂下眼继续清洗手中的当归,声音平淡。 阮嵩没有应答。 静默中,油纸拆开的窸窣声轻轻响起,混入潺潺水声。 不多时,一块半拆的桂花糕就这么出现在江孟澋眼底。 侧头一看,阮嵩蹲在他身侧,似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又唤了江孟澋一声“哥哥”。 江孟澋没辙,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确实与他说的无二,再咬了一口…… *** 江孟澋骤然睁眼。 他静静躺着,胸膛之下的心跳竟有些失序的疾快,唇角似还沾着另一人指尖无意擦过的微温。 为什么又梦到了? 他不得其解,只能联想到昨日吃了阮鹤浮的桂花糕。 江孟澋抬手覆上额头,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试图驱散那过于清晰的触感与画面。 那只是梦。 是两个早已作古之人不知真假的往事。 就算那些坊间传闻,甚至他自己的梦境,都隐隐指向同一个结局,那也与今时的他毫无干系。 阮嵩是阮嵩,解慎川是解慎川。 而他与解慎川,是相识十数载的故交,是月夜可对坐饮茶、危难时可托付后背的友人。 仅此而已。 他坐起身,掀被下榻,走到盆架前,毫不犹豫地掬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寒意凛冽,却也让人彻底清醒。 *** 晨光渐明时,他又如常束发整衣,面色沉静地出现在江济堂前堂。 一切皆与往日无异。 到了时辰,医馆开门。今日病患不算太多,江孟澋与众老先生逐一接诊,处置得当。 第8页 午后,阵阵车马声从堂外传来。那声响端凝稳重,与寻常病家不同。 他动作微顿,抬眼望向门外。江云与阿喜亦似有所觉,都慢慢停下手中活计。 两驾车马停驻江济堂门前,一驾门帘掀起,阮鹤浮当先步入。见江孟澋已在堂内,便朝其投了个眼神。 三位老者紧随其后步入堂中,只作常服打扮。 堂中几位老大夫抬眼望去,却皆认出他们的身份,面色不由更添几分恭敬。 前堂交由江云,江孟澋作揖后将众人领至书房。 阮鹤浮侧身引见陈院判、林副院判、方掌院三位翰林医官。 江孟澋上前几步,执晚辈礼躬身长揖: “晚生江孟澋,恭迎陈先生、林先生、方先生。劳动三位前辈亲临寒舍,晚生愧不敢当。” 陈院判略抬了抬手,声音苍缓平和: “江大夫不必多礼。阮尚书言及尊府所纂医集,于疫疠防治别有心得,老朽等既司医职,理当亲来一观。” 林副院判目光扫过堂内满架医书与药柜,却未多言语。 方掌院则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亦含着细致的打量。 众人落座,阿喜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江云留在前堂照应,未再入内。 陈院判看着满架的书稿,并未即刻取阅,缓缓道: “听闻江大夫此书,广采民间验方。民间传承,口耳相授者众,固或有实效,然亦多讹传谬误,或仅适一方水土,未可轻信。 “且医道精微,辨证施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知江大夫编纂之际,如何勘验真伪,确保无误?” 这番询问,直指翰林医官院对民间医籍惯有的审慎与疑虑,开门见山毫不迂回。 “嗯。”林副院判亦开口,“何况疫疠之治,关乎万千性命,尤为紧要。若方策有误,或论述不清,非但不能活人,反易误事。江大夫书中所述,可有确凿凭据?” 方掌院寡言,虽未再问。 阮鹤浮面色未改,只静静端坐,目光投向江孟澋。 江孟澋神色沉静,面对这番直白的质询,他只是将置于最上方的几册疫病防治专篇取出,双手奉至陈院判面前案上,缓声道: “前辈所虑极是,此亦为先父与晚生编纂时最重之处,不敢有丝毫轻忽。 “书中每一方、每一法,必先考其源流,明其来历,以此为根基。而后多方访证,细询施用医者与病家,记录南北不同水土之效用差异,互相比对,尤重因地制宜。 “于疫疠防治,此集特设专篇,详列同种疫气在燥寒之地与湿暖之域的不同传变与应对,不敢笼统概之。 “编纂之际,谨记先父‘宁缺毋滥,宁详毋略’之训,凡有疑虑或效验不彰者,纵流传甚广,亦不敢轻录。” 他语调平和,所述却层层递进,理辩严谨。 陈院判静静听着,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书上,未置可否。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册,翻开。 纸页上行草飞扬,他目光扫过,未作停留,直接阅看具体条目。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各自取过部分样稿,凝神细览。 室内一时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陈院判阅看的速度不疾不徐,看到某些民间偏方或特殊处置法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微蹙,似在推敲。 其余两位见一些与主流医典论述略有出入的辨证之法,或药材配伍的独特见解,也会稍作停顿,与身侧之人交换看法。 随着阅看渐深,尤其是翻至地域分治、病家隔离、疏泄导引、水源洁净乃及尸骸处置的详实内容时,陈院判翻页的速度肉眼可察地缓了下来。 那微蹙的眉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加深切的专注,甚至隐隐动容。 条理清晰,措置具体,绝非凭空臆测,显是凝聚了大量实地察访的血泪之验。 四位位大人交替着书集,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先后阅至此处,无不变容。 良久,他们将架上书集尽数阅毕。 陈院判缓缓合拢手中书稿,置于膝上,沉默片刻,好像在回味消化。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几乎同时抬头,三人目光无声交汇,俱是沉静。 须臾,陈院判重新看向江孟澋江孟澋,静默片刻方道: “此集若能刊行,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终是问道: “江大夫才学兼备,心系生民。我翰林医官院亦需博通实务之才,不知可愿入院,共研医道,亦便于推行此集?”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闻言,亦望了过去。 江孟澋神色不变,他并没有入翰林医官院的想法,故而坦诚以告: “三位前辈垂青,晚生铭感五内。然晚生编纂此集,初心不过欲使散落民间之验方良策,不致湮没,能为更多医者所见,为更多生民所依所恃。 “窃以为,欲达此愿,莫若使其成为朝廷认可、颁行天下之物,广布州县乡里,而非束于一馆之高阁,或限于京城一隅。” 他语调平稳,续道: “江济堂乃家业根本,先父遗泽在此,晚生亦惯于此间研习诊症,与市井百姓、四方郎中接触便利。入院固然清贵,然恐自此囿于规制,反失了采撷民间、回馈民间的便利。 “晚生愿守此堂,借此书为引,若能使朝廷稍重民生医道,广施实用之方,于愿足矣。 “前辈厚意,晚生唯有心领愧辞,万望见谅。” 这番话语恳切,由理分明,志向坦然。陈院判听罢面上并无愠色,反缓缓道: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江大夫志在普惠,心系根本,老朽明白了。” 另外两位医官亦不再多说。 见三位医官如此通达,阮鹤浮心中最后一丝悬着之物也落定。他适时开口道: “三位先生,江大夫此书既蒙三位认可,那联署荐书之事……” 陈院判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方掌院:“济民,你文笔妥帖,便据昨日阮尚书之意拟一荐书。” “是,院判。”方掌院应下,当即取过室中备好的纸笔,略一思索便提腕书写,不过片刻功夫,荐书已成。 陈院判接过,细阅一遍,率先提笔署名,又取出随身小印,郑重钤上。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依次署名用印。 一纸荐书,墨迹沉着,朱印赫然,静静置于案上。 事毕,三位医官未再多留,只略饮半盏茶,便起身告辞。 江孟澋与阮鹤浮送至堂外。 陈院判临登车前,回望一眼江济堂匾额,又看向江孟澋,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上车。 马车驶远,街面复归寻常。阮鹤浮并未即去,与江孟澋回到堂内。 他执起案上那封摊开的荐书,墨迹已然干透。他仔细收好,方对江孟澋道: “有此荐书,明日面圣陈情便无碍了。孟澋,你今日应对得宜,几位前辈虽未多言,然观其神色,已是认可。” 江孟澋望向堂外烈阳,轻声道: “不过是据实以告。刊印禀告之事,便有劳鹤浮了。” “分内之事。待得圣允,你也免不了来回奔波。”阮鹤浮道,“我需回府中处置些事务,便不多留了。” 江孟澋点头,将阮鹤浮送至门口,看他上了阮府马车离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而书房案几上,那些被翻阅过的书稿,正随风掀动,似有蝶翼初展之意。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工造 医书刊印之事提上议程,江孟澋依旧不改往常,不是坐堂诊病便是修撰补遗。 这日午后,阮鹤浮独自一人来了江济堂,面上带着明朗的笑意,不待江孟澋询问便道: “孟澋,诸事已定。陛下不仅准了刊印,且允诺由朝廷全力督办,务求速成广布。工部已着手筹备,特辟皇城西隅旧库房设为印书局。” 江孟澋心下一定,却又察觉阮鹤浮话中似有未尽之意。 果然,阮鹤浮稍敛笑容,续道: “只是刊印一事,牵涉甚广,单靠工部常规经办,难免迁延时日。故而我与翰林院邵庭唯邵修撰商议了一个两全之策。” “邵庭唯?” 江孟澋闻言微怔,随即想起解慎川曾偶然提过此人姓名,言其精于机巧,可惜心中有结,志不在军械。 彼时只作闲谈,未料今日竟有关联。 阮鹤浮见他神色,便知他有所耳闻,点头道: “正是此人。他尤善工造格物器械改良。刊印所需之印刷机、活字,若有他出手革新,必当事半功倍。他已应允代表翰林院,全程协理印书实务和督工改良,确保医稿成书速极品佳。” 江孟澋略一沉吟: “翰林院清贵之地,邵修撰愿躬身此等实务,想必另有缘故?” 阮鹤浮微微一笑: 第9页 “这便是‘两全’之处了。” 他细细解释道: “按旧制,进士科由礼部主持,而制举不同,应由翰林院与吏部共掌。然此制旷废百年,翰林院与吏部于具体考务皆显生疏。 “邵修撰与我商讨之下,愿意以翰林院的名义接替礼部协手督查之责,而礼部从旁协助翰林院与吏部操办制举,诸务推行方能顺遂。此事皇上也已应允。” 江孟澋听罢,心中了然。 “邵修撰此刻正在印书局,” 阮鹤浮起身,“孟澋,你若方便,不妨与我同去一见?刊印的具体细节,终需你与经办之人当面敲定。” 江孟澋点头应下。二人便出了江济堂,同乘车马前往皇城西隅。 *** 甫踏入那间由旧库房改造而成的高敞工坊,有序的“咔嚓”声便盈满耳际。 十数架改良后的新式印刷机分列两排同时运作,每架机前各有匠人专司其职。 添墨铺纸,压印取页,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督印的工部曹主事正立在东首第一架机括旁,与一名老匠人低声商讨着什么。见江孟澋进来,忙迎上前,圆脸上堆起笑纹: “江大夫来了!正好,正要请您瞧瞧这新机印出的成品。” 他引着江孟澋走到最近一架机器前,轻拍着打磨光滑的木质机括,喜色溢于言表: “您瞧,这是翰林院邵修撰改良后的新机。去除了旧式那些冗余笨重的支架踏板,机身轻巧了近三成,占地省了一半有余,最妙的是这压印杠杆与版框的联动处……” 说着,他还俯身指点着几处以精铁铸就的巧妙机括。 “就这一番改动,印出的字迹清晰挺括不说,纸张破损率降了七成,印制速度比从前快了一倍不止!工部几位干了三十年的老匠作看了图纸,都赞其巧夺天工。” 江孟澋依言细看,发觉这机器确与寻常印机不同,结构精炼紧凑,木质主体选的是上等柞木,关键承力处皆以精铁加固、铜件镶边,坚固又实用。 他拿起一张墨迹尚润的散页,走到窗边对光细看。 字迹笔画挺拔饱满,横竖撇捺皆清晰利落,毫无洇染拖沓之处,较之初校样又精进许多。 纸背亦无透墨之虞,指腹抚过时只有极细微的起伏感,那是活字压印留下的痕迹。 “果然精良。”江孟澋颔首,将样页小心放回原处,“不知邵修撰现下可在局中?” 曹主事笑道: “邵修撰晨间来过,指点匠人调试了两处机括便走了。不过算着时辰,他也快回了。 “他性子静,不喜喧嚷,多在翰林院后头那小阁里琢磨图纸。 “不过话说回来,这改良印机的全套图样,确是他一手绘制,连尺寸标注、用料讲究、乃至各部件拼接的榫卯都标得明明白白。工部照图制作,几乎无需修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续道: “只是这位修撰……唉,您待会儿见了便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守门的吏员侧身让进一人,正是邵庭唯。 江孟澋抬眼望去,眼前之人看容颜不过三十,虽戴幞头官帽,却遮不住他满头早生的霜发。 他眉目间凝着一种与喧嚣隔绝的沉寂,周身似有无形屏障。 那人走近,江孟澋便注意到他虎口与指腹处覆着的厚茧,那绝非寻常执笔文官所有。 他手中托着一只尺许见方的榆木盒,行至曹主事面前,略一点头,将木盒递上: “曹主事。新制活字,铜锡比例按上次说的略作调整,硬度适中,更耐磨损。先试印一批,若好,后续可照此制备。” 说罢,才转向江孟澋,继而笃定地问道: “这位便是江大夫?” 江孟澋上前一步,郑重一揖: “正是江某。邵修撰改良印机活字,医书得以速成广传。江某代江济堂上下,深谢修撰鼎力相助。” 邵庭唯抬手虚扶:“江大夫言重。邵某不过略尽绵力,分内之事。” 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印刷机,淡淡道:“旧式印机笨拙,人力物力损耗甚多,改之也不仅是为了医书。” 邵庭唯解释完又侧身对曹主事道:“试印的样张可出来了?” “正在试,马上就好!”曹主事忙应道,亲自去催促匠人。 片刻后,匠人捧着新活字印出的样张快步走来。 曹主事接过,就着窗光仔细查看,啧啧称赞:“字口深峻,笔画清晰,边缘光滑无毛刺,确是上品!” 他将样张递给江孟澋:“江大夫您瞧,这‘瘴’字、‘癵’字,笔画繁多,若在旧活字上极易模糊粘连,如今却清清楚楚。” 江孟澋细看,确实远胜市面书籍,他点头赞许,将样张递还。 邵庭唯接过样张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道:“既如此,邵某便告辞了。” 他朝江孟澋微一拱手:“江大夫后续若有印制上的疑难,可差人至翰林院寻我。” “有劳邵修撰。”江孟澋还礼,目送那袭绿袍身影转身离去。 日光斜射入门,唯见霜发银泽,背影清孤。 待邵庭唯走远,曹主事方才轻轻摇头,引着江孟澋走到工坊平日歇脚之处。 “江大夫,您坐。”曹主事斟了盏茶推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有些唏嘘道,“方才那位邵修撰……唉,真是可惜了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眼看向曹主事,静待下文。 曹主事环顾四周,见匠人们各司其职,无人留意这边,才继续道: “您是不知,邵修撰本是江南邵家的公子。邵家您或许听说过,诗礼传家,出过几位进士,还有一位榜眼,正是他本人。 “邵修撰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却偏偏痴迷机巧工造,什么鲁班锁、诸葛连弩,到他手里不消片刻就能拆解明白,还能改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早年间,邵家与吏部季杭渺季尚书家是世交。季尚书有位千金,与邵修撰年纪相仿,两人<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感情甚笃。两家便定了娃娃亲,只等孩子们长大完婚。 “那时候的邵公子……听人说,是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那季小姐开心,还扬言要造一艘能翱翔天际的船,带她游遍名山大川。” 印刷机的运作声响愈发大,匠人们依旧忙碌,这番低语只在二人之间流转。江孟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两家约定同船赴京。”曹主事的声音沉了下去,“船行至江中游,忽遇疾风骤雨。江上浪头翻起丈余高,季家的船在前,邵家的船在后。一个浪头打来,季小姐不慎落水……” 他叹了口气:“季家人拼命打捞,绳索、长竿都用上了,可风浪太大,人在水中浮沉几次,便不见了踪影。邵家的船就在后头,那时候还是黑发邵修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未婚之妻被浊浪吞没……” 工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似乎是某架机器暂停添墨,过了一会儿运作之声复又响起。 曹主事继续道: “自那以后,邵公子就像变了个人。怕水怕得厉害,莫说江河湖海,就是寻常池塘雨洼,都避之不及。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也在数月间渐渐白了。 “后来他考中榜眼,入了翰林,性子愈发沉静寡言,终日只与图纸模型为伴。陛下爱才,特许他在翰林院后园独辟一室,专事研习机巧。” 江孟澋默然。 月羲重情。 开朝早些年,相守一方死去,另一方泪瞎双目,投井而随的故事比比皆是。 以降虽说渐渐少了,但也还是有的。 譬如,自刎沙场的神医。 再譬如,白了少年头的修撰。 “这还不算,” 曹主事接着道: “前些日子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因渎职罢免,出了缺。陛下又想起邵修撰。您想,他既能改良印机,于水利工造必有见解,便有意提拔。陛下派季尚书亲自去翰林院找他,想劝他接下这职司。” 他抬眼看向江孟澋,眼中满是不忍: “都水司掌水利河工,须常勘察水情、巡视堤防。让一个畏水如虎的人去治水……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么? “可他们或是心存一丝念想,盼着这孩子能从旧伤中走出来,才忍着心痛前去劝说。据说两人闭门谈了不过一盏茶,季尚书出来时沉声叹气,连连摇头,此事便再没提过。” 江孟澋轻声道:“人各有志,各尽所能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他真切所想。 曹主事怔了怔,随即释然点头:“江大夫说得是。” 他拍袍起身:“瞧我,净说这些陈年旧事。您还要看下一篇的版式样张吧?我这就取来。” *** 回到江济堂时,暮色已浓。 江云和账房正在前堂核对药材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第10页 见江孟澋回来,江云从账册间抬起头:“兄长,印事可还顺利?” “顺利。”江孟澋点头,将手中一叠样张放在柜台上,“《疫病防治篇》终校将定,约摸着下月底可大批印刷。” 江云展颜,搁下毛笔,拿起样张细细翻看:“这字迹果真清晰,版式也舒朗。” 阿喜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比咱们手抄的强多啦!这要是传到各州各县,那些乡下郎中看了,定能长不少见识。” 江孟澋微微一笑,转而见阿喜手中还未放下的一把灯芯草上。那草干枯发黄,是前年剩下的药材,本该丢弃了。 “你拿这个做什么?”他问。 阿喜“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收拾药架,看见墙角有只旧草蚱蜢,编得真好,草都快烂了,形却还在,我想照着样子也编一个玩玩。”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草蚱蜢,递给江孟澋: “先生您瞧,这和先前在那妇人手里买的像极了。” 江孟澋接过。草叶早已干枯发黄,边缘有些破碎,他识得的,这是几年前解慎川编的那只。 当时编完第二天便不见了,解慎川还道是自己编得太真活了过来,跳走了。 那时还听他说,北疆的孩子都会这个。 草长莺飞的季节,放羊的间隙,随手揪几根硬草,编蚱蜢、编小鸟、编小马,是苦中作乐的消遣。 江孟澋点头,将草蚱蜢递还,没有评说什么,只道:“编完净手用膳。” “好!”阿喜开颜,应声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情爱 转眼已入深秋,秋霜降百草之际,自七月初那支铁骑离京北上,已过两月有余。 江济堂内坐诊印书修稿,江孟澋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几无余暇。 可即便如此,他心头还是会挤进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前世之梦还在断断续续地做着。 都是些片段,又因时间跨度有些大,有些接不起来。 江孟澋起初还能找着其他事压下它们,但架不住其反复侵扰。 他一想便觉惭愧,莫说别人,自己身为江济堂的大夫,竟也诊不出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若说是心病,也总得有个心结吧? 他近些夜频频梦见阮嵩还是个无名小卒初征北疆,梦里江神医独在映江山,却不忧于那人境况。 因为阮嵩亲笔的信从未中断。 而侵扰他的,也正是那一封封不重样的家书。说是家书有失偏颇,再说得细致些,那活脱脱是情书! 不亏是出身礼仪世家的公子,引经据典拐弯抹角,一纸不过两掌,未提一个“情”字“爱”字,就能让人看得通红了脸。 江孟澋从未见过这些。单是记得信中所写就让他羞烦不已,更何况写这半箩筐信的人还顶着他挚友解慎川的脸。 这太诡异了。 然江孟澋强迫清醒头脑,才突然又想起,解慎川北上这么久—— 没有信。 一封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即便他们不是什么转世将军投胎神医,不是伉俪情深的爱侣夫妻,但凭二人十年芝兰之交,江孟澋也能肯定,纵是军情紧急,行军匆忙,以他的性子,断没有不递消息回来的道理。 他也不是没有试过打探。 借着去翰林医官院与陈院判等人商讨医书细节之机,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北疆军报。 几位前辈对他态度和缓,却一涉具体军情,便皆含笑摇头,只道前线战事非医官所能与闻。 他也曾寻过阮鹤浮。阮鹤浮倒未全然回避,他言道: “安定府知府言初战已捷,定安府围解。只是禁军其后动向,语焉不详。只道‘乘势清剿,以固边防’,未言明兵锋所向,亦未提归期。” “蔺监军那边呢?”江孟澋刻意问了蔺远,他是自那日禁军北上起的第一个变数。 阮鹤浮摇头,示意不知情,接着宽慰江孟澋: “孟澋,你且宽心。陛下近来神色从容,早朝议事时常问及北疆后续安置、粮秣转运诸事,显然对前方甚是笃定。战局……当是顺利的。” 这话说了,却未能全然打消江孟澋心头那点悬着的疑虑。 顺利? 即便江孟澋早知解慎川于作战请示上有自己的打算,可为何连一封军报和家书都无? 乘势清剿? 要清剿到何时? 北疆寒天来得早,十月便可能落雪,大军在外,岂是长久之计? *** 就在连朝廷都被蒙在鼓里之时,说书人的惊堂木,敲响了第一声“捷报”。 “好教列位得知!解小将军解了定安府之围,却未收兵!为何?原来那蛮子溃军四散,若不趁势剿清,来年春暖,必又成祸患!” “正是!听闻小将军分兵数路,专打那些被蛮子占了、存着粮草的小城寨!这叫‘以战养战’,高明得紧!” 茶楼酒肆间,这般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江孟澋初听在耳侧,只觉是百姓臆测。可说得久了,细节竟也慢慢对得上。 何处有蛮军囤粮的小邑,何处地势险要可为据点,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这不像凭空编造,倒像真有知情之人,将消息揉碎了,一点点撒入坊间。 而更让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京中的流民,似乎稳住了。 秋深天寒,往年此时,蜷缩街角檐下的身影总会多上几成。 今年却不然。 新面孔仍有,却不似潮水般涌来。旧日滞留的,有些竟慢慢寻到了短工活计,或由官府设的粥棚暂且安置着,虽依旧困顿,那股绝望的死气却淡了些。 江济堂里因饥寒致病的新患,数目并未如预料中那般攀升。 阿喜有一日从外头回来,悄声对江孟澋道: “先生,我听西城粥棚那几个老吏闲聊,说北边送来的军报里提了一句,道是‘就地利民,粮秣暂足’。 “您说……是不是解将军他们,真从蛮子手里夺了不少粮草,还能匀出来些?” “也许吧。”江孟澋垂下眼,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江孟澋说的轻松,可心中一直拉着的那根弦,并未因此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若真如此,解慎川在做的,便不止是打仗。 他是在北疆那片焦土上,一手持剑,一手攥粮,既要杀敌,更要活人。 这比他预想的更险,也更难。 朝廷的粮草转运何等迟缓靡费,他是知道的。而定安府经年战乱,存粮也必定匮乏。 若要养活大军,又要安抚百姓,除了从敌人手中夺取,别无他法。 可这般行事,步步皆在刀锋上行走。 夺城夺粮,便要分兵,便要深入,便要担着被围歼的风险。 更要紧的是,此举虽解近渴,却未必合朝廷那套按部就班的章法,尤其是那位身负监军之责的蔺大人眼中…… 可那人至今像是未尽监军之责。 这便是他迟迟没有私信回来的缘由么? 是因战事未歇,无暇他顾?还是因所做之事,不便明言? 皇帝想要一场胜利,想要北疆暂安,想要“良臣辅明君”的实证。 解慎川说他知道,可他给的,远不止这些。 他还要给北疆喘息的余地,要给那场胜利之后,百姓能活下来的凭据。 那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也是这些吗? 江孟澋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白过那个总笑得漫不经心的人。 他要立功,要证己,要打破所谓的宿命,这些都不假。 可在这之下,是否还藏着一份更执拗的念头? 秋风自北吹过,拂过面庞,竟让人觉得有些刺骨。 *** 几日后,江孟澋刚在库房将一批新送药材核对完毕,阿喜便从前堂过来,言说阮尚书已到书房等候。 江孟澋行至书房,就见阮鹤浮正支着头望向窗外。 江孟澋问道:“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阮鹤浮不迂回,径直道: “确是要事。先前只在信中提及制科大致定于明年,而今陛下已下至详定在腊月初。 “此番考查选科,拟定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书判拔萃、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详明吏理可使从政及军谋宏远才任边寄五科,各有侧重。 “按制五品以上官员需举荐一二人。我只意举荐你。至于应哪一科,你可自择。” 江孟澋毫不犹豫,便说出了阮鹤浮预想中的答案:“第一科。” 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此科直面时弊,直陈政失,风险最巨,却也最可能言及根本,触动枢机。 而中榜后多是当个谏臣,正如曾任谏议大夫的江芾。 阮鹤浮点头,道了声:“好。” “只是鹤浮,你意举荐我,我感念于心。然制科举荐,责任非轻。” 第11页 江孟澋深知举荐者需为所举之人的才德作保,赏罚连坐。 “若我策论不当,或御前失仪,甚或日后行事有差,皆会牵连于你。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思量清楚了?” 阮鹤浮迎上他提醒的目光,反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道: “孟澋,我既开口,便是思量已定。我知你才德,更信你本心。 “陛下此番重启制科,规格极高,显是动了真格,欲破格求才。 “此乃机遇,亦是你我,乃至许多如你我一般,不愿苟安之人的契机。些许风险,岂足为虑?” 江孟澋凝视他片刻,见其目光笃定,心中最后一丝滞碍亦随之消散,接着问起考试之制。 阮鹤浮道:“皆循旧例,分作三阶。” 江孟澋即刻会意,面上未见难色,因为这与他想的也无差。 考的无非三样:进卷呈交五十篇策论,阁试一日作论六篇于秘阁,御试对皇帝策三千字。* 江孟澋道:“五十篇策论,工程虽巨,却也是将平日所见所思<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梳理之机……” 阮鹤浮知江孟澋心中已有定夺,眼中光亮微闪,笑道:“好!所需策论方向及备考经史资料,我尽快整理送来。举荐文书,亦不日可备。”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 “孟澋,此路之艰,你已深知。阁试之难,在于博闻;御试之险,在于君心难测。 “你所言所论,未必合时宜,也未必悦圣听。但你既已抉择,我必全力相协。” 江孟澋亦淡然一笑:“我明白。” 既入此局,便不求全身而退,但求无愧于心。 阮鹤浮不再多言,起身拱手欲离开。可他行至门边,忽又驻足,似想起什么,转身道:“还有一事。近日朝中……议论纷纷。” 江孟澋抬眼:“所议何事?” “关于蔺监军。” 阮鹤浮声音压低了些: “有人上本,言蔺远身为监军,随军两月余,奏报寥寥,于前线将士乘胜清剿、夺粮济民诸事,既未详察奏闻,亦未见规谏约束,实属失职。 “更有甚者,话里话外,暗指蔺相教子无方,方有监军形同虚设之弊。说蔺相居中枢而不知边情,掌铨衡而难察己子,倒是……颇有些意思。” “陛下如何处置?”江孟澋问道。 这弹劾来得巧,也来得刁。 明面上攻的是蔺远和其父蔺嵇岫。实则谁人不知蔺远仰仗的是何人,他是皇帝御选的庆和首状元、大公主亲指的实权驸马。 当真有意思。 阮鹤浮道: “留中不发。只是今日早朝后,陛下独留蔺相叙话近半个时辰。据说出来时,蔺相面色依旧如常。” “但是孟澋,北疆之事,恐不单是战事那般简单。解将军他们在前方行非常之事,朝中便会有非常之议。你既决意赴考,这些风波,也需心中有数。” 江孟澋默然颔首,他明白阮鹤浮的提醒。 解慎川的“以战养战”,看似解决了粮草困境,稳住了流民,却也打破了朝廷用兵的惯例,给了政敌攻讦的借口。 蔺远这个监军夹在中间,若如实奏报,难免要替那些非常之举背书。 而若缄默不言,便是失职。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登门 秋风渐紧,檐下霜色染了又褪,褪了又染。 江云在知兄长每夜不仅要核校修撰医书,还要埋头写策论后,便揽下了部分核对印样的任务。 一开始他会在改完后给江孟澋看,但不多时,江孟澋就直说不必了。 他那朱笔圈点,一丝不苟,几与江孟澋无差。 入夜,前堂熄了灯火,后院灶上煎着明日要用的成药,咕嘟声里,唯有书房一灯长明,照着一人伏案撰论的模糊身影。 案头堆叠的稿纸日渐厚重,托自己幼时随为地方官的父亲南下之福,也靠着两三个月来亦真亦幻的梦境,江孟澋在着手除医学之外的策论还算顺利。 *** 医书由朝廷主持刊印的消息,像是投石入湖,知道的人如水波般越扩越多。 江济堂平日里来的除了病患,吸引的多是寻常病家与探讨医术的同道,可如今门前却多了其他影子。 起初是城东城南等几家大药号的东家管事,陆续登门。 他们或是自称偶感风寒,或是携着家中久咳不愈的老仆前来求诊。 望闻问切,江孟澋从不敷衍,该用的心思一分不少,开出的方子也必是斟酌再三。 然而,待诊脉完毕,这些人并不急着离去,反而会觑着堂内人少的间隙,凑近些,压低声音。 “江大夫修撰医书,惠泽苍生,真乃杏林盛事,功德无量啊!” 只见刘东家捻着须,笑容满面: “鄙号在京城经营三代,稍有些根基,各地道地药材的采买路子也熟。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江大夫尽管开口!” “刘东家好意心领。”江孟澋正提笔写着脉案,头也未抬,“只是江济堂已有了购药的路子。” 刘东家笑容微僵,又往前凑了半分: “江大夫若不愁于购药途径,鄙号也愿略尽绵薄,襄助刊资,只求在书页不起眼处,提一句鄙号谨奉……” 他带着诱人的气音: “也不会让江大夫白费心,这个数,您看如何?”袖中手指微动,比划了一个数目。 江孟澋恰好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拿起脉案递过去: “刘东家,您的方子。按方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早晚空腹服用。若无他事,后面还有病患等候。” 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已转向门口新进来的一位老妇人。 刘东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红白交错,那袖中比划的手,终究讪讪接了方子,没敢真的将银票掏出来,最后只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另一位管事来得更巧些,挑了个江济堂快关门的时辰。 他带了一盒品相极佳的野山参,言是: “仰慕江大夫医术仁心,特来拜会,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盒子还未开启就被江孟澋直接推了回去: “礼重了。江某坐堂行医,按例收取诊金药资,此外不敢受。管事若有疾,可明日至前堂按序候诊。” “江大夫误会,误会!” 管事连忙摆手,脸上依旧堆着笑意: “实不相瞒,近日阁中也听闻朝廷欲广印医书,尤其这疫病防治之篇,关乎民生社稷。 “鄙阁在东城也有几间铺面,平日施药义诊,颇得邻里称道。 “阁主想着,若江大夫这医书中,关于时疫预防、家常调理的部分,能允鄙阁先行抄录一份,在阁中宣讲,让更多百姓知晓预防之法,岂非也是功德一件? “当然,阁主说了,绝不白抄,愿以重金……” “医书未成,文稿杂乱,不便外传。”江孟澋打断他,“且刊印颁行,自有朝廷安排时序与范围。贵阁若愿宣讲医理,惠及邻里,自是善举,可待朝廷颁行天下后,依法取用便是。江某尚有他事,恕不奉陪了。” 说罢,江孟澋转身就走了,留下那管事捧着参盒,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些药商接连的试探,尚在江孟澋预料之中。 他们所求,无非名或利,或二者兼得。应对起来,只须守住朝廷章程与医者本分,便可推挡回去。 然而随后登门的,身份便有些不同了。 那人身着官袍,携着自称心悸胸闷的老母前来。 江孟澋细心诊察,开了安神定悸的方子。 那人候在一旁,待母亲被扶去抓药,便踱到医馆摆的书架前,似是无意地翻看那些医书手稿。 半晌,就听那人感叹道: “江大夫真是有心人。如今像你这般,既精医术,又通文墨,更心怀天下者,实在不多见了。陛下重启制科,求贤若渴,正是江大夫这等人才一展抱负之时啊。” 江孟澋闻言道: “大人过誉。晚生略通医理,不过是承家学,尽职分。制科取士,自有天下英才应考,晚生才疏学浅,不过勉力一试,不敢当‘抱负’二字。” 那人转身,看向江孟澋的目光炯炯: “江大夫过谦了。这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非大才大德者不敢应。江大夫既然敢应,必是胸有丘壑。 “只是这‘直言’二字,分寸极难把握。说浅了,无关痛痒;说深了,难免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所在。” 他朝前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 “不知江大夫对这‘分寸’,有何高见?又可需……一些朝中动向的消息,以作策论之参考? “下官虽位卑,在朝中这些年,倒也听闻些风声。” 这已不是单纯的恭维或利诱了,却不想江孟澋还是冷冷道: “大人好意,晚生心领。晚生撰写策论,无非将平日所见所感,关于民生疾苦、时政利弊者,据实直书。 第12页 “至于‘分寸’,晚生只知,言需有据,论需在理,立足民生国本,便是最大的分寸。 “而朝中动向,非草民所能与闻,亦不敢妄加揣测,以免失实偏颇,反为不美。”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勉强笑了笑: “江大夫志虑纯一,下官佩服。” 最后他拱了拱手,失落告辞离去。 这些人的行径都入了阿喜的眼,他气闷不已,趁闲时对江云抱怨:“小云大夫,您说这些人这些人把先生当什么了!” 江云回道:“熙熙攘攘,不过利来利往。世道如此。” “若来者是为从先生身上牟利,那先生岂不是危险?”阿喜更担心了。 “危险与否,不在外人如何,而在兄长自己立不立得住。你看兄长,可曾因这些试探慌乱,因那些利诱动摇? “他心里那杆秤,称的是医术良心、民生疾苦,不是金银权势。那些人看不清这秤上的准星,自然忐忑不安,要来试探。 “兄长越稳,他们越没辙。” 阿喜想了想,他先生心里,好像确实只装着那些方子和病人,还有北疆…… 江云见阿喜神色道:“所以,我们在这儿,守好江济堂,让兄长无后顾之忧,便是最好的。” *** 近些日除去病患,来江济堂的人渐渐少了。 原以为那些人闻前人无功而返,于是消停了。 不想这日午后,又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后院门外。 车夫将车帘掀起,先下来两名身着劲装、腰佩短刀的随从,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虞后,才朝车内微一颔首。 接着,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撩开车帷,一人躬身探出。 来人看着三十出头年纪,身着锦袍,外罩披风,似较旁人更为畏寒。 他面容清癯,下颌微尖,眉眼本是俊朗的轮廓,却因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而显得黯淡,似是久未安眠。 他未立即进门,而是在巷中静立了片刻。 阿喜正在院中分拣新收的茯苓,闻得门外车马停驻的细微声响,便留了心。待见到这样一位气度不凡又随从精干的生客,心中不由一紧,于是他放下晒药匾,快步走到门边。 还未开口,一名随从已先一步看来,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阿喜定了定神,上前拱手:“这位……贵人,可是来寻医问药?” 玄袍人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阿喜身上,语气透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淡漠与疏离:“闻江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求诊。” “贵人请稍候,容我通传。”阿喜不敢怠慢,将人引入前堂稍坐,自己急忙转身往后院书房跑去。 江孟澋刚核完部分终校样张,正揉着眉心休息片刻,听得阿喜略带急促的禀报,描述来人形貌气度,他眸光微微一滞。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缓步向前堂走去。 步履平稳,心中却已划过数个念头。 这般年纪,这般气度,这般面色,这般排场, 京中符合者寥寥。 而会在此刻来到江济堂的会是…… 踏入前堂,那人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几乎在江孟澋脚步踏入堂内的同时,他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孟澋看清了那张脸。 尽管比记忆中消瘦憔悴了许多,但那五官轮廓,与多年前江孟澋在某场宴里见过的那个面孔,已然重叠。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闭关 来者废太子月尽凌,现称魏王。 先帝唯一的血脉,曾经的东宫储君。 六年前那场惊天宫变后,被褫夺太子之位,封魏王迁东宫,居于皇城一隅的王府。 据闻庆和帝登基以来,这位魏王殿下深居简出,只以读书吟诗、抚琴作画自娱,鲜少与朝臣往来,更不过问政事,仿佛真的成了一名闲散王爷。 如今,这位本该在府中吟风弄月的王爷,却出现在这市井医馆之中。 江孟澋面上波澜不惊,上前几步,姿态恭谨却不卑怯:“在下江孟澋,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他未点破对方身份,只以“贵客”泛称。 “江大夫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淡漠,自行在诊桌旁那张旧木椅上坐下。 “久闻江大夫神医投胎之名,今日冒昧前来,是为身上有些不适,烦请江大夫一诊。”说着,伸出了手腕,自然而然地置于脉枕之上。动作流畅,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寻常病家。 江孟澋依言在那张他坐了无数次的诊凳上坐下,取过一方洁净的帕子覆于对方腕上,而后三指轻轻搭上。 脉形偏细,应指略显拘紧而少柔和之象,心血暗耗,心神不宁。但底子未亏,绝非沉疴顽疾。 片刻后,江孟澋开口:“贵客忧思劳神,肝气不舒,郁而不达,上扰心神,以致寝食难安,心血暗耗。” 江孟澋语气平稳,如同面对任何一位病患:“此症宜舒肝解郁,条达气机,佐以宁心安神。晚生为您开一剂逍遥散,但贵人平日还需放宽心怀,尽量寻些怡情养性之事,勿使思虑过度,方是根本。” 魏王并未追问病情细节,也未对那证候断语有何反应,只淡淡应了声:“有劳江大夫。” 他目光并未从江孟澋脸上移开,反而更添了几分专注,仿佛鉴画品书。 堂内一时寂静,阿喜早已机灵地退到了柜台后,假装整理药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半晌,魏王忽而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语速舒缓,带着一种吟哦诗文的违和感: “近日翻阅旧籍,偶见《诗经·大雅》中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读之不免心有所感。” 他手指叩击着桌面,似在打着节拍,“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其性高洁如此。然则,若高冈之上,梧桐未植;朝阳之坡,皆为荆榛。这凤凰,又当何处栖身?是勉就凡木,静待梧桐?还是振翅另寻他山?” 他吟罢,抬眼看向江孟澋,目光幽幽,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无关紧要的诗文典故。 “江大夫学贯医典,想必也通文墨,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江孟澋刚执笔蘸墨,准备书写药方,闻言笔尖一顿,他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笔端,声音平稳无波: “贵客博雅,晚生钦佩。然晚生愚钝,于诗文一道所知甚浅,只略通医理。 “医经有云:‘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在志为怒。’肝气贵在条达舒畅,犹如林木需有适宜水土阳光,方能生长。若水土不适,阳光不煦,则木气郁遏,枝叶凋零。 “故医者治病,首在辨明病机所在,或疏土,或引水,或移栽向阳,总需令气机通畅,归于平和。至于凤栖何处,非医者所能置喙,亦非药石所能导引。” 魏王听罢,唇角弯了一下: “江大夫以医理喻之,精辟。不过,这气机通畅,说来容易,却如这药材,生于山野者为上,移于园圃者次之,若水土气候全然不合,纵是灵药,怕也难展其效。 “江大夫修撰医集,广集天下验方,可知其中有多少良方,或因地域不合,或因医者不识,而埋没于尘埃,甚至被误用为害?良材美质,亦需遇合,方能尽其用,是也不是?” 江孟澋此时已开始落笔书写药方,字迹仍旧洒脱。 “贵客所言甚是。 “故晚生编纂此集,尤重注明各方来源、适用地域、症候特点,乃至禁忌配伍。医者用之,须如良将用兵,知天时,察地理,辨虚实,不可拘泥成方。 “至于药材,天地万物,各有其性。用得其宜,便是良药;用失其当,反成毒剂。晚生所能为者,不过尽力厘清本源,阐明用法,至于最终如何施用,还需靠各地医者临证变通,病家自身调摄。” 魏王凝视着他笔下的一个个药名,似要从中看清执笔之人的内心。 江孟澋却是不随他意,良久过后,只听见一声轻叹,魏王起身道: “江大夫心志澄澈,专注于术,倒是难得。这方子,我会按时服用。今日,叨扰江大夫了。” 江孟澋也已写完药方,双手奉上:“贵客慢走。药须文火慢煎,忌食辛辣油腻。若能寻些赏心乐事,散散郁结,胜似服药。” 魏王接过那薄薄一张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随即收起,纳入袖中。 他行至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语意模糊的话:“寒露凝霜,江大夫夙夜辛劳,还望善自珍摄,勿使心神俱疲。” 说罢,不再停留。 阿喜这才从柜台后蹭出来,凑到江孟澋身边道:“先生,刚才那位是谁?说话怪里怪气的。” “魏王。” “魏、魏王,那个废太子?!”阿喜压着声音,却难掩惊悸,“他不是一直在王府里读书作画,不问外事的吗?怎么会突然来咱们这儿?真的是看病?” 第13页 江孟澋“嗯”了一声,再没说别的,只是转身缓步往书房方向走去。 阿喜也要回院,便跟在江孟澋身后。 原想着今日再无变数了,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魏王的马车刚消失在巷尾不到一盏茶,巷口方向竟又传来了车马辚辚之声,接着再一次停在了那道门前。 ? 有完没完?!! 阿喜刚放下拭净的茶盏,闻声与江孟澋对视一眼,俱是讶然。 未及反应,车帘已然掀起。两名侍女先行落地,垂手静立。 随即,一只手轻搭在侍女腕部,人影微动,翩然下车。 江孟澋粗略扫了一眼,便略皱起了眉头。 此人是庆和帝独女,淮瑞公主月昭宣。 庆和帝还是嗣王时,江孟澋就与她在市井见过几面,但从未有过交谈。 江孟澋快步行至门前,垂目躬身: “不知贵客莅临,有失远迎。” 淮瑞公主声音温和: “江大夫免礼,此番前来确有些突然,不知可否劳烦江大夫借一步说话。” 江孟澋依礼更深一揖,侧身让路,道了声: “请。” 淮瑞公主颔首步入,步履从容。 她目光扫过书房,药柜井然,书卷盈架。 侍女已备好锦垫,公主却未即刻落座,行至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在《万民医方辑要》稿本处顿了顿。 “江大夫修撰医书,惠泽苍生,本宫在宫中亦有耳闻。” 她知江孟澋认出了自己,也就没有遮掩身份,接着道:“陛下甚是赞许,称此乃实务济世之举。” “陛下隆恩,草民愧不敢当。分内之事而已。” 江孟澋声线平稳,目光始终落在身前三步之地。 淮瑞公主终在锦垫落座,姿态端庄利落: “江大夫请坐。今日前来,非为寻医问药。” 侍女取出茶具,煮水点茶。 “本宫听闻,江济堂名下制药厂,常年依古方新法制作丸散膏丹,药效卓著,口碑遍传京畿。” “殿下过誉。依方制药,尽本分而已。” “江大夫过谦。”淮瑞公主接过茶水,“清心丸、化瘀膏、避瘴散等,民间称道,军中亦采,效用确非寻常可比。如此妙药,若仅局限大羲一隅,未免可惜。” 江孟澋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北疆用兵,南方治水,各处赈灾,朝廷开销浩大。国库未至捉襟见肘,然钱粮之重,犹如气血,不可或缺,更忌枯竭。开源节流,自古皆然。节流有其限,开源方长久。” 她将茶盏轻搁。 “自苍连岭失陷,北疆战事频仍,陆商路时断,海路便愈紧要。蔺远前些日子还在信中提及军费粮草之事,想必江大夫也已从解将军的信中明了。” 她说得笃定,却看见江孟澋神色似有转瞬即逝的波澜。 应当是错觉。 她声音渐沉: “本宫近年也在留意,觉大羲所出,海外最青睐者,除丝绸瓷器茶叶,便是特色物产。药材成药,正是其一。” 江孟澋静听。 “南洋西洋,其地气候物产与大羲迥异,疾疫也多不同。大羲医术源远流长,成药制备精良,于他们正是亟需之物。 “而江济堂制药之精,本宫信得过。尤其应对瘴疠、暑热、外伤之成药,若能够量产外销,其利恐不亚于茶叶丝绸。此举若成,一则为朝廷辟新钱路,二则亦是宣扬大羲医术文化之机。” “殿下深谋远虑,草民钦佩。”江孟澋终于开口,“然制药关乎人命,非同货物买卖。漂洋过海,路途遥远,气候莫测,如何保证药效不失?海外之人体质、病征与羲人或异,成药是否尽皆适用?若有不适,又当如何?此非简单买卖,其间风险责任,非比寻常。” “江大夫思虑周全。” 她说完,便示意侍女递上一卷绢册。 “本宫既有所谋,便非空谈。近一年通过往来海商,已收集海外诸国常见疾疫资料。成药海运保存之法,亦请教过船商工匠。至于药效验证、适症调整……” 她看向江孟澋: “此正需江大夫这般精通医药之人参与。非让江大夫即刻将现有成药悉数运出,而是望江大夫能主持或协助,针对海外所需,研制或改良一批适宜外销、效验确凿之成药。工艺、储存、运输之法,亦可一并研究改进。 “此事若成,其利可分三份。朝廷取税赋,充实国库;海商得利润,促进贸易。而江济堂,可得研制之资与销售之利,更可名扬海外。自然,初时投入或不菲,风险亦存。” 她言语稍顿,声音复又沉重: “但江大夫,大羲欲做任何事,钱与粮是不能少的。无钱,万事皆空。若钱路拓宽,粮路自然迎刃而解。有了钱,何愁买不来粮?” 江孟澋听后心中有些感触,却仍一语不发。 “本宫知此事重大,江大夫需细细思量。” 她复端茶轻啜: “本宫亦在筹备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外销,已与江南商户及海商初步接洽。此事非朝夕可成,江大夫不必即刻回复。只望江大夫能纳入考量。或许……” 她微微一笑: “待江大夫制科高中,入朝为官,更能体会钱粮之于国事之重,届时我们再议,亦不迟。” 话已至此,淮瑞公主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马车远去,巷口复静。 见公主一行人离去,阿喜才似惊魂未定般道:“先生……公主殿下所言……” 江孟澋未答,他独立门前许久,秋风吹卷着衣袍。 “阿喜,”只听江孟澋忽然开口,“请阿云来书房。明日始,江济堂前堂坐诊和制药厂寻常事宜,悉交阿云主持。若有重大疑难或贵客,再通报于我。” 除了医书和制举之事,江孟澋不愿再踏足。 阿喜一怔:“先生,您这是……要闭关?” “嗯。此后除非陛下召见或阮尚书亲至,其他访客,一概回绝。” “那公主殿下所说的事?” “暂且搁置。容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春宵 北疆军营篝火日夜不息,中军帐内,炭盆烧得正旺。 解慎川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身形挺拔如松,肩甲在火光下闪烁微光。 他眸光顺着定安府周边几处朱砂叉划之地移动,最终楔在最边一角。 “最后一处了。”范凭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拔了这颗钉子,定安府直至苍连岭余脉脚下,便再无成建制的蛮军可威胁屯田,劫掠粮道。” 解慎川“嗯”了一声,继而道:“齐卓反复确认,这股蛮军约万余,占据隘口地利,营垒坚固。存粮据报极为丰厚,应是他们为过冬乃至明年开春筹划的重要囤积点。” 范凭初花白的须髯因冷哼而微微颤动:“他们倒是会选地方,也舍得下本钱。这架势,是真想钉死在这里,耗到雪落封山,迫我们师老兵疲,无功而返。” “依末将拙见,此地山风助势,一把火烧去,保管烧个精光,既省事,也绝了后患!”身侧一员武将瓮声道。 “烧了是痛快。”解慎川不急着反驳,“但我要的,是他们的粮。完完整整地夺过来,一粒米一束草,都要运下山。” 帐内炭火偶尔爆开,“噼啪”响着。 范凭初凝视着他这位徒弟。 两个月来,这支军队以战养战早已不是秘密,劫夺敌粮补给己方军民,也成了许多士兵除了杀敌之外,另一项隐含荣耀的职责。 但如此明确地将终战目标,锚定在夺粮稳固民生,而非单纯的军事歼灭上,仍让老将军心中激荡。 他透过解慎川的眼,看到了超越战阵杀伐的东西。 “好!”老将军最终重重一拍案几,眼中锐光重现,“那就按老规矩,夺!不仅要夺粮,还要借此良机,彻底打垮这支蛮军,永绝北顾之忧!只是慎川,这天色你也看到了,至多三五日,雪必至。” 一旦落雪,山路断绝,运输艰难百倍,绝地即成。 就在众人推敲具体方略至关键处时,帐帘被轻轻掀起,带入一股锐利的寒气。 蔺远走了进来。他依旧身着那身略显单薄的绯色官袍。 他手中并无文书,只是对议兵的众人略一颔首,便安静地走到书案后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坐下,如同过去两个多月里无数次的重复。 解慎川余光瞥见,心绪并无波澜。 这位监军,自他宣读完庆和帝的那道“凡攻守征调诸机宜,悉听临断施行,不拘常制奏报”的密旨后,便不再过问插足军务之事,做的唯有定期传书皇宫。 此刻,蔺远在帐中坐下后,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提笔书写,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就着烛火,再次审阅。 忽然,他像是最终确认了什么,将那份密报轻轻置于烛焰上方。 第14页 跳跃的火舌倏地舔上绢纸一角,迅速向前蔓延,吞噬墨迹,发出一声声嗞响。 所谓密旨密报,随看随焚,局外人绝无机会见到其中哪怕一个字。 这是规矩,也是蔺远这两个多月来,履行的监军之责。 解慎川不在乎蔺远具体报了什么,他只关心这一仗,能否为定安府的百姓,真正赢得一个能熬过去的冬天。 众武将商讨完次日作战事宜后便各自走了,此时中帐只余解慎川和蔺远二人。 蔺远搁下笔,正将信塞入竹筒,忽然开口:“解将军,京中繁华,人事纷扰,将军于此苦寒之地呕心沥血,可曾有一瞬念及故人?譬如……江济堂那位与将军渊源颇深的江大夫。” 当初蔺远传第一道密报时,解慎川便觉察他装了两个竹筒。 虽然没有明问缘由,但这位监军似是个话痨,执意要他开口问个明白。 而后解慎川得到的答复,便是那人亲手打开竹筒,取出信纸。 “昭宣吾妻”四字赫然在目。 “……”当时解慎川一语不发。 而今过了两月有余,蔺远密报家书不知写了几何,而解慎川却仍旧。 庆和帝只教他们行军遣将不必奏报朝廷将军府,也没让将士自封在这荒蛮之地。 蔺远属实想不明白,今日倒想问出个究竟。 解慎川也终于道:“故人自是故人。但念及与否,和有没有诉诸笔墨是两回事。写得越多,传的念想越深,只是看着慰藉。” “蔺大人,”他转向蔺远,“你日夜与公主殿下书信往来,可曾想过,若有一日执笔之手猝然僵冷,那些积年累月的惦念,于收信之人而言,是会化作余生取暖的余烬,还是顷刻反噬,变成更锋利的刃,凌迟其心?” 听罢,蔺远眉间一蹙,封缄的动作缓缓停了。 他抬起眼,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着解慎川。 那人脸上没有孤愤悲壮,只有平静,好似所言道理只再寻常不过。 良久,蔺远才叹息似的吁了口气,叹道:“京城人皆说将军是阮嵩转世,可依本官两月观察,将军与那话本中情深义重的阮将军,心性行事,实是大相径庭。” 解慎川道:“我本就不是他。一个人走,摔了便是摔了。若多了牵绊,摔倒时,怕是要拽着旁人一同跌得粉身碎骨。况且陛下要的,也不是一个沉溺儿女情长,空有百年前影子的将军。对吧,蔺大人?” 蔺远不置可否,只是将案上物件逐一收好,起身道:“将军思虑,非常人可及。夜已深,将军也早些休息。本官预祝将军最后一战马到功成,不负圣望,亦不负……将军自己这片苦心。” 他将信收入袖中,绯色袍角一动,掀帘没入了帐外那浓稠风声里。 营地已沉入半睡,只有巡哨的脚步声碾过冻土。 今夜十五月圆,素色银光明晃晃,倒是与北疆银沙相称。 解慎川仰头看去,忽然想起临行前夜,江济堂后院的月色也是这般清亮,只是那时月如钩,星点环绕,底下是氤氲的茶烟和那人沉静的面容。 那时他说,不信命。 江孟澋未置可否,只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他手边。 不信。 可有些东西,譬如这千里同辉的月色,再譬如血脉里奔流的不甘,并非信与不信便可轻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范凭初走到他身侧,亦仰头望月。 “看月亮?”老将军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有些模糊。 “嗯。”解慎川应道,目光仍未离开那轮圆月,“京城也该瞧见了。” 范凭初沉默片刻,叹道:“江家那孩子心思细,你不捎信,他怕是要多想。” 解慎川没有应答。 “罢了,此战要不了多久。”范凭初道。 “嗯。” 范凭初方在远处瞧见蔺远离帐后,这徒弟就呆愣地站在这儿。 也不知是不是和蔺远聊太多失了说话的兴致,他没再过问,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转身回了自己营帐。 *** 同一片月色,越过关山,淌过江河,寂静铺洒进江济堂书房北窗内。 江孟澋搁下笔,手指关节因长久执握而略微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寒风扑上面颊,吹散室内积郁的墨气与烛烟。 他近些天校稿撰论,歇息时辰屈指可数。 身心被填得满满当当,竟将那纠缠数月的奇诡梦境也暂时逼退了。 本以为专注可抵万千杂念。 可当此时书写声歇,满月当空,那份被强行压下的东西,却随着冰凉的月色一同漫漶开来,无处遁形。 慎川。 解慎川。 那张脸,那个名字还是浮上了心头。 江孟澋闭上眼,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未能冷却心头那股沉闷的滞涩。 江孟澋,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无非是虚幻的梦罢了。 他熄了烛火,走出房门落了锁。 回到内室,和衣躺下,数日积压的疲惫席卷而来。 *** 视线被一片红色笼罩,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眼前微微晃动。 江孟澋端坐着,手指轻轻交握在膝上。掌心有些微潮,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悬望。 随侍在侧的两名尚仪局女官低眉敛目,静立于屏风之畔,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 屋外隐约传来喧嚣的余韵,脚步声渐近,在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晰。 终于,那人在面前停下,房中只余下彼此有些错乱的呼吸声。 女官们无声上前半步,依礼见证。 盖头下缘轻微晃动,是一杆喜秤探了进来。随即,眼前的笼罩被徐徐向上挑起。 烛光涌入,江孟澋的眸光降在绯色的吉服下摆,又掠过紧束的玉带,宽阔的肩,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四目相对之时,二人脸上皆露动容。 盘中两只白玉合卺杯并排,一女官接过喜秤,另一女官执壶斟酒,清冽酒液脆响入杯。 手臂交错环绕,玉杯送至唇边。 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纠缠,彼此眼中只映出对方的容貌。 同时仰首,一饮而尽,酒液的暖意登时从喉间滑落心头。 酒觞移开,手臂却仍未分离。 阮嵩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江孟澋的额头。 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此时,一位女官双手奉上锦盘,其上静卧一把系着红绸的金剪与一方锦囊。 阮嵩取剪,各截下二人一缕发丝。 女官熟练接过,于盘中编结同心,收入锦囊,置于枕下。 至此,礼数已全。 女官们悄无声息地倒退着移至门边,最后悄然掩门离去,将满室旖旎与寂静彻底留给帐中新人。 阮嵩小心捧起江孟澋面颊,复又抵着额道:“不知该说皇帝旨令昏乱,还是善解人意。” 阮嵩初战反败为胜,夺回定安府凯旋,嘉昱帝有意嘉奖,问及阮嵩有无中意的姑娘,他可一并下旨赐婚。 江孟澋至今不知阮嵩当时回了什么,总之结果便是现今这般。 “但今夜,”阮嵩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想。” 荒诞,却又让人忍不住沉沦。 江孟澋心尖一颤,旋即闭眼,主动向前,双手攀上阮嵩肩头,回以一个带着药香酒意,而又生涩无比的吻。 阮嵩浑身一滞,紧接着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手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锁进怀中,另一只手托住他枕部,不由分说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彻底紊乱。 所有的克制与礼法,顷刻之间,皆化为了灼热的索取与给予。 大红帐幔不知何时被扯落,烛光透过轻纱,将纠缠的身影映得朦胧,再不分彼此……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在意 窗外枝头青鸟鸣叫不绝,江孟澋有些艰难地抬眼。 他昨夜睡前曾料想,自己会如以往一般被梦惊醒。 可他太累了,不知是连日殚精竭虑所致,还是那梦境过于真实沉重,竟让他一路沉坠,直至天明。 此刻他仍躺着,一动不动,唯有胸膛里那颗鼓动的心还在撞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荒唐。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那点锐痛刺进神志,勉强拉回一丝清明。 昨夜,不,是梦里的昨夜。 交杯合卺的礼数,抵额相望的眼神,唇齿间近乎焚烧的纠缠,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可怕,鲜明得灼人。 那不是旁观,是切肤的体验。 是他的指尖拂过对方绷紧的脊背,是他的气息被全然吞没时,喉间逸出的连自己都陌生的呜咽。 江孟澋抬手揉捻着太阳穴,冷汗已浸湿鬓角。 这不是第一次梦见所谓的前世,却是第一次如此深入肌骨。 第15页 而梦里那张脸,始终是解慎川的。 不,是阮嵩的。却偏又与解慎川一般无二。 剪不断,理还乱,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自己往后该如何面对他? 如何面对那个相识十数载,会翻他的墙、喝他的茶,与他谈论朝局天下,也会在北疆战事未明时让他心悬一线的挚友? 从今往后,当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睛望来时,自己会不会下意识躲闪?会不会想起梦中那双眼在红烛下,盛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炽热与温柔? 这念头让他喉头一紧,一阵心虚与窘迫涌上,几乎灭顶。 这些日子,他几乎是靠着彻夜校稿撰论来驱逐睡意,抗拒入梦。 为何抗拒? 仅仅因为梦境荒诞,扰人清静么? 平心而论,恐怕不是。 他并非畏首畏尾之人。他抗拒的,或许是梦中所揭示的江神医对阮嵩毫无保留的倾注。 而他更怕的,是这份跨越百年的、属于他人的炽热,会像一面银镜,清晰映照出自己内心深处,对解慎川那份早已逾越挚友藩篱的牵念。 有么?从何时开始的? 江孟澋知道,若非要此时此刻为这份感情下定论,也定是混沌且经不起推敲的。 然不可否认的是,他早就在意这个人了。 在意他的安危,在意他的抱负,在意他是否走得顺遂,是否活得酣畅。 但这并不独属于儿女情长。 江孟澋已走到盆架前,刺骨的水扑在脸上。 他抬头,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青未褪。 他凝视着自己,忽然想起梦中阮嵩的模样。 那样的意气风发,眸子里总带着明亮飞扬的神采,与解慎川确有七八分相似。 可细细想来,二人终究是不同的。 阮嵩是礼教世家温养出的公子,即便参军从武,骨子里仍存着一份矜贵与浪漫。 而解慎川…… 江孟澋拧布巾的动作一顿。 他是在风沙尸骨中爬出来的人。他会笑会调侃,也会在月夜与他饮茶对谈,可那笑意底下,始终沉着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他不信天命,也不信朝廷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所信的,唯有掌中策手中剑,以及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的路。 这样的人,大约是不会也不屑于沉溺在儿女情长里的。 而自己呢? 江孟澋将布巾挂回架上,转身更衣。 他自有抱负要践,有医书要刊,有制科要赴,有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想要竭力医治。 情爱之事,于他而言,或许真是多余的。 既如此,又何须为一场虚妄的梦自乱阵脚? 江孟澋用过早膳后就又在书房坐下,约摸一个时辰后,便听见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与人群的议论。 江孟澋笔尖悬在纸上,凝神细听,但声音太过杂乱,很难分清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走出书房,想着去找阿喜,那孩子耳朵向来尖灵。 果不其然,阿喜见江孟澋过来,便凑上去低声道:“先生,外头街上都在议论,说朝里出大事了。” “何事?” “说是……北疆那位蔺监军,被人狠狠弹劾了。罪名是‘随军不察,匿情不报,纵容边将擅专’,听说奏本里话说的极重,连蔺相也一并被牵连,说他有失教子之责,居中枢而蔽圣听……” 江孟澋眉间微蹙,他先前听阮鹤浮提过此事,却不料今日攻势来得如此猛烈。 这已不止是针对蔺远个人,分明是冲着北疆禁军那套行事去的。 而解慎川作为那操盘之人,若真要追究擅专,首当其冲的便是他。 江孟澋虽有预料,但还是问道:“消息确实?” “街上都传遍了,说是今早早朝时好几位御史联名上的本,陛下当场未表态,但留中了奏疏。”阿喜说着,脸上忧色更浓,“先生,这、这会不会牵连到解将军?” 江孟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解慎川不是莽撞之人,他既敢行非常之事,必是算准了陛下的底线。” 话音未落,后院就传来叩门声,江孟澋心里隐隐想到什么,道:“去开门吧。” 阿喜跑去应门,不多时,脚步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惶惑:“先生,是宫里来的,为首的是内务府的汪总管!” 江孟澋心下一凛。内务府总管汪士顺,庆和帝的贴身大太监,权势煊赫,等闲不会出宫。他亲至,足见此次问话非同小可。 “快请至前厅,奉上好茶。” 前厅里,茶香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威压。 汪士顺约莫五十许人,面白无须,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看似平和,深处却似透着精明与洞察,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侍,正低眉顺眼捧着纸笔。 “江大夫。”汪士顺略一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迫人气势,“咱家奉皇上口谕,来问几句话。事关紧要,还请江大夫据实以告。” 江孟澋深深一揖:“汪公公驾临,草民惶恐。定当知无不言。” 汪士顺落座:“江大夫与北疆监军蔺远蔺大人,可曾有过私交?对他在军中所为,有何听闻?” “回汪公公,江某与蔺大人素未谋面,更无私交。北疆军国重事,非草民所能知。” “哦?”汪士顺端起茶盏,轻轻一啜,“那解慎川解将军呢?他与你多年故交,出征数月,可曾有过家书口信,提及军中诸事,尤其是……蔺监军履职如何?” “并无。”江孟澋答得斩钉截铁,“解将军一心战事,军务繁忙,音信全无。草民所知,亦不过市井传闻。” 汪士顺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江大夫,须知陛下对北疆关切甚深。任何细节,或有助于圣心明断。你与解将军交情匪浅,若知些许内情,此刻直言,乃是为国尽忠,绝非背友。” 这话带着试探,也暗含压力。 江孟澋抬起头,目光清正:“正因相交多年,深知其秉性。他既受皇命,必全力以赴,恪尽职守。军中自有法度,通讯不易。草民虽忧心其安危,却深信其分寸,亦不敢以私谊妄揣军机。” 汪士顺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而问道:“你与礼部阮尚书,乃至魏王殿下,近来似有往来。他们,可曾与你议论过此事?” 问题愈发尖锐,直指敏感处。 江孟澋谨慎答道:“阮尚书乃故交,所谈多为旧谊或制举学问。魏王殿下玉体欠安,屈尊问诊,草民仅尽医者本分。两位贵人皆谨守身份,未曾与草民议及朝政边事。草民亦深知本分,不敢僭越妄听妄言。” “是么。”汪士顺不置可否,“江大夫如今是京城名医,修撰医书,又应贤良方正科,可谓风头正劲。咱家好奇,你所撰策论,对北疆边患、粮饷筹措,乃至将在外这般议题,可有所涉猎?又会如何着笔?”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试探。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草民策论,立足于民生所见。北疆百姓流离,苦战久矣,若有建言,必着眼于战后安抚、民生恢复之道。至于具体军务调度、将帅权责,乃庙堂衮衮诸公与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草民愚钝,不敢妄议。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汪士顺听罢,静默了好些时候,方缓缓道:“江大夫言行谨慎,心思缜密,咱家记下了。” 他站起身,“今日问话,咱家会一字不漏回禀皇上。江大夫是明白人,如今多事之秋,谨言慎行,专注于医道学问,方是立身之本。毕竟,陛下对江大夫编纂医书一事,寄予厚望。” “草民谨记汪公公教诲,定当克己尽责,不负圣恩。”江孟澋躬身相送。 汪士顺不再多言,领着人转身离去。 *** 皇宫暖阁内,沉香袅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紫檀木棋枰上,黑白棋子错落,局势正胶着。 “嗒。” 庆和帝落下一子,并未抬头,只是随口问向对面之人:“蔺相,你说,朕让解慎川他们临断施行,是对是错?” 蔺嵇岫闻言亦执子落盘,从容答道:“陛下圣断。北疆情势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京城,往返数日,战机早失。当年阮嵩兵败苍连岭,后人析之,多有言及中枢掣肘、粮饷不继之弊。陛下特许临机专断,正是吸取前鉴,英明之举。” “英明?”庆和帝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可朝中不少人觉得,这是纵容边将坐大,是坏了祖制。尤其是以战养战,夺敌之粮以济军民。这手法,野是野了点,也难怪有人看着刺眼,觉得不像王师所为,倒像是……流寇做派?” 蔺嵇岫放下手中棋子,起身,后退一步,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北疆久战之地,民生凋敝,朝廷转运艰难。 “若能以敌之资粮解我之困,既能持续用兵,又可稍苏民困,于战局民心,皆有益处。 第16页 “况北国蛮军常年劫掠我大羲子民粮草,此举不过以牙还牙。 “解将军胆大心细,范老将军稳坐中军,犬子虽愚钝,亦知以陛下密旨为圭臬,从旁监察而不妄加干涉。 “老臣相信,前线将士,分寸自在心中。” 庆和帝静静看着他躬身的身影,片刻后才抬手虚扶了一下: “蔺相不必如此,坐下说话。朕并非疑你,也非疑蔺远。” 他重新看向棋盘: “只是这朝堂之上,人心各异。有人是真心忧虑祖制,有人是着眼大局,也有人不过是见不得新党做事,见不得朕这个位子坐得稳当,想借题发挥罢了。” 这时,暖阁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边停下。 一名内侍低声禀报:“陛下,汪公公回来了。” “让他进来。”庆和帝道。 汪士顺行礼,将在江济堂的问话详尽回禀。 庆和帝把弄着黑玉棋子:“如此说来,这江孟澋是半点口风不漏,把所有干系都推得干干净净?”庆和帝语气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正是。”汪士顺躬身道,“言谈之间极有分寸,提及魏王殿下时尤为谨慎,只咬定是寻常问诊。对解将军,则强调军务繁忙、信道不通。对北疆事,一概以不知不敢议应对。” “他倒是滑溜。魏王去找他,说了什么,朕自然有数。他这般应对,虽显圆滑,却也聪明。知道什么该碰,什么该躲。” 他抬眼看向对面一直沉默的蔺嵇岫,“蔺相,你觉得呢?他是真的一心只读医书,不问世事,还是心思深沉,暂敛锋芒?” 蔺嵇岫沉吟片刻方落下手中白子: “陛下,依老臣浅见,江孟澋未必全然无心世事。否则也不会应那贤良方正科。然闻其应对汪总管之言,可知其深谙藏拙避祸之道。其应对魏王问询,亦算得体。” “审时度势……朕看他是太知道审时度势了。当年江芾上奏精卒锐骑,被先帝和那帮老臣骂得狗血淋头。朕记得,蔺相你当时,也未发一言。” 蔺嵇岫面色不变:“彼时臣位卑言轻,且先帝心意已决,非臣所能动摇。江大夫风骨,臣至今感佩。” 庆和帝哼笑,忽而道,“说起来,前几日淮瑞似乎也私下去了江济堂,谈的海贸成药之事。这江孟澋,倒成了香饽饽。” 蔺嵇岫闻言,略显讶异,随即恢复常态:“公主殿下心系国用,常有奇思。若江孟澋真能为朝廷开源,亦是美事。” “淮瑞那丫头,心思是活络。”庆和帝语气平淡,“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北疆。” “弹劾蔺远的折子,继续留中。你传话给蔺远,也让他心里有数。朕要的是北疆安定,是他们把事办成。 “过程如何,手段是否合乎某些人的祖制,朕眼下不甚在意。 “但分寸二字,让他们自己掂量清楚。功成,朕不吝封赏;若有差池,或越了界……” 他没有说下去,蔺嵇岫也听得清楚:“老臣明白。”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捷报 秋深入尾,冬将至。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夜奔腾,自北门疾驰入皇城。 值守验过竹筒上的火漆封印,心头一凛,不敢有片刻延误,疾步往宫内暖阁奔去。 内侍轻步而入,将密报高举过顶:“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庆和帝抬眸,目光在那竹筒上停留一瞬,并未立刻去接,反而唇角微抬,看向蔺嵇岫:“这个时辰……蔺相,你说,是吉是凶?” 蔺嵇岫道:“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当是佳音。” “是么。”庆和帝这才伸手取过,指节发力,“咔”的一声轻响,火漆崩落。他抽出内里素纸密报,缓缓展开。 他看了许久,久到一旁侍立的内侍额角都沁出了细汗,直至庆和帝一挥手,内侍立即领悟退了出去。 庆和帝缓缓将纸卷拢起,却不放下。 “蔺相,”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松弛,甚至有些玩味,“咱们在这儿,还替你儿子悬着心,想着如何应付那些弹劾的折子,如何敲打前头莫要行差踏错……那边倒好,已然尘埃落定,连请功的奏表都写得如此周详,面面俱到。” 蔺嵇岫趋前一步,双手接过密报,垂目细看。 他目光掠过“大破敌军”、“尽夺粮秣军械”、“北国遣使求和请粮”等字眼时,他持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复又松开。 “天佑大羲,陛下圣断。二位将军并前线将士,实乃国之干城。此战不仅靖边安民,更夺敌资以实我仓廪,慑敌胆而迫其低头。陛下特许临机专断之明,于此尽显。” 庆和帝不置可否,应了一声,接着道: “传朕口谕:北疆将士劳苦功高,命范凭初、解慎川即日整饬兵马,押解俘获及部分紧要缴获,择吉日班师回朝。 “北国使节之事,由范凭初先行接洽,探明虚实,具体如何处置,待朕召见后再议。捷报明发朝报,着礼部拟仪,迎凯旋之师。” “老臣领旨。”蔺嵇岫领命。 *** 翌日立冬,捷报就如插了鸟翼般,顷刻间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先是官府邸报张贴,墨字朱印,宣告北疆大捷,匪患廓清。 识字的文人学子围拢过去,高声诵读,不识字的百姓也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令人振奋的字眼。 值此之际,各种绘声绘色的传言,也经由茶楼酒肆舌灿莲花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地扬开去。 “列位听真!” 茶楼中央,醒木重重一拍,满堂皆静。说书先生双目精光矍铄,唾星横飞,语调抑扬顿挫,直欲将听客的神魂都勾了去: “那最后一战,便在苍连岭余脉的绝险之地!蛮军万余,依仗山高路窄,粮草堆积如山,扎下连营,妄图负隅顽抗,拖到雪落封山,活活困死我王师!” 他环视四周,见众人屏息,连手中端着的茶都忘了,方满意地压低了声音,吊着人胃口,又陡然拔高,有如金铁交鸣,直直刺进听客心里去: “你道解小将军如何破敌?他亲率精兵,正面佯攻,战鼓擂得地动山摇,引得蛮军主力尽数压到隘口前! “暗地里,却遣一支奇兵,由熟悉山路的边民向导带领,绕行猿猴难攀的险峻小道,神不知鬼不觉,直插蛮军那囤积粮草的命脉所在!” “好!”有人忍不住低喝。 “好什么?险着还在后头!” 听客们伸长了脖子,有人不觉攥紧了茶碗,似身临其境。 手中折扇“唰”的一声,那说书先生双臂一展,仿佛眼前便是陡峭崖壁与深不见底的涧谷: “那粮囤所在,乃蛮军命根子,守备何等森严?可咱们的奇兵,那是抱着必死之心!短兵相接,血溅五步!刀卷刃了抡拳头,拳头折了用牙咬! “为何如此拼命? 只因解将军早有严令:教将士们务必完好夺下粮仓,一粒米也不许毁弃!那是北疆百姓活命的指望,也是咱们大军继续征战的底气!” 茶楼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夹杂着低低的赞叹: “仁义之师啊……” “正是!将士们拼死搏杀,硬是在重重护卫中撕开一道血口子,牢牢控住了粮囤要地! “与此同时,正面大军望见后山升起的约定烽火信号,知道奇兵得手,主帅范老将军令旗一挥,攻势骤如疾风暴雨,排山倒海! “蛮军前有猛虎,后院起火,首尾难顾,军心瞬间大乱,溃不成军! “那一战,真真是斩首盈野,流血漂橹,残余蛮子哭爹喊娘,漫山遍野地逃窜去了! “那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嘿,也尽数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咱们王师之手!” 一壮汉道:“夺得痛快!爽哉!爽哉!” 一老者道:“真乃武曲星下凡呐!” “是了!当初范大将军从北疆带回还是个娃娃的解将军,说那是百年前折戟的阮将军又落了凡尘! “那解将军无亲无故,偏生一身打仗的本事,生在苍连岭,长在苍连岭,那地方……嘿!可不就是阮将军当年魂断之处?这要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咋说得通?” 附和声起之时,一声嗤笑显得格外突兀: “定数?三个月来这桩桩件件,赶得也忒齐整、忒巧了些!焉知不是台上人瞅准了风向,顺手把陈年的老料和新裁的戏服一块披挂起来,敲锣打鼓唱给咱们这些看客瞧?” 话音刚落,茶楼一时寂静,似在揣摩那串话的深意。 须臾,那老者又缓缓开口: “是不是有人搭台唱戏,老夫这双老眼昏花,瞧不真切。 “老夫只瞧见,北疆的狼烟是真歇了,边关的百姓是真分到了救命粮。 “解将军是不是阮将军转世,这事儿争了十几年,老天爷心里有本账,老夫可不敢替天断案。 第17页 “可有一桩事老夫看得真,甭管是十几年前的老话头,还是今岁新出的天象。 “只要能将旗稳稳插在咱们的城头上,让咱们的娃娃夜里能睡个四平八稳的踏实觉,那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众人听罢,几声应和又从四处响起。 那说书先生何等机灵,见众人情绪又被牵到实处,手中醒木适时再响,将些许散开的心绪瞬间抓回: “列位,方才老先生说得透彻,咱就接着掰扯这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趁热打铁道: “夺粮之后,解将军当即就下令开仓,分出一部分,就地赈济遭了兵灾的百姓!北疆父老,箪食壶浆,直呼王师! “这一下,北国蛮王也是真坐不住了,损兵折将,过冬的粮食都没了着落,只能乖乖派使节来求和,听说还要向我大羲借粮度荒! “要知道,这可是咱开朝以来,头一遭哇!” 最后的尾音高抛向天,茶楼的喝彩声轰地点爆,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下落,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穿梭,脸上堆着与有荣焉的笑,而那围坐的茶客,一张张脸膛更是涨得通红。 *** 江济堂前,抓药问诊之声如故,伙计们手下称药包纸的动作也依旧稳妥利落,可他们的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喧嚷的街面,嘴角也情不自禁噙着与有荣焉的笑。 阿喜更是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前堂和后院之间来回打转。 他耳尖脚勤,早就从街坊口中听到了零碎消息,心早就飞了,恨不得立刻冲到先生书房,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喊出来。 可他又记着先生的吩咐,闭关期间,无事不得打扰。 可这捷报算不算“无事”? 阿喜在书房门外踱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响了门扉。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份雀跃,“北疆有消息了!大捷!定安府大捷!解将军他们快要回来了!” 书房内,江孟澋正对着一页刚起的策论草稿凝神。笔尖悬在“边患靖而后民生何以苏”的“苏”字上方,将落未落。 阿喜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撞进江孟澋耳中。 江孟澋执笔的手微颤,复又稳住手腕,缓缓抬眼。 他悬了数月的心,在最后一句话真切入耳时,并未有想象中的剧烈震荡,而是渐渐生出一股温热实在的安妥感,从空茫深处丝丝缕缕充盈四肢百骸。 平安便好。 千万般忧虑,无数个揣想,在这一刻,皆如尘埃落地,只余下这最简单也最真切的四个字。 笔杆笔搁相触,江孟澋搁下墨笔道了一声:“进来罢。” 阿喜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欢欣: “先生!您可听见了?外头都传遍了!定安府大捷,蛮子被打跑了,解将军他们不日就要凯旋!还说解将军用兵如神,夺了敌粮救济百姓,连北国都要派使节来求和呢!” 他语速飞快,恨不能将满街听来的好消息一股脑倒出。 看着阿喜喜形于色的模样,江孟澋唇角微扬,笑意驱散了连日伏案的疲惫:“嗯,听见了。确是好消息。” 他顿了顿,又问:“可有说……何时抵京?” “这倒没说仔细,只听说是‘择吉日班师’!不过肯定快了!” 江孟澋静静听着,轻轻“嗯”了一声,正欲使眸光重新落回案头,然就在此间,却又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悖谬之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这感觉如此熟悉,恍惚间却让他无从追溯起自何时。 他定了心神,忽而明了。 这种悬心已久,又骤然落定的滋味,竟与不久前那场梦如出一辙。 梦里的江神医,在阮嵩夺回定安府凯旋的消息传回时,心境也曾如这般。 那时的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以一己之力遏制了蔓延京城的瘟疫,被破格擢升,从山野医者,一步踏入波谲云诡的皇家翰林医官院。 无人知晓他经历了怎样的压力与抉择,亦无人知晓他心中对远方那人的牵挂与忧惧。 直至那人凯旋的消息传来。 而如今…… 江孟澋双目还定在书案那叠日渐增厚的策论稿纸上。 自己选择制举入仕,与梦中江神医入翰林医官院直视天子昏聩,这两条路有区别吗? 若解慎川知晓自己做了这个抉择,会作何想? 会如梦中阮嵩得知江神医入翰林医官院时那般,欣喜于同心戮力,还是…… 江孟澋并不确定。 他没有把握自己这位友人会全力支持他。 初识解慎川时,江孟澋便袒露自己心向岐黄无意仕途,当时的他言语眼神皆带着尊重,甚至赞许。 而他临行前,江孟澋字里行间也在告诉他朝廷有多昏暗不堪,那时的他也没有反驳。 虽搬出庆和帝,但江孟澋听得出,他仍旧没有附身朝廷的念头,他相信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先生?”阿喜见他似有出神,目光落在案头书稿上久久不动,于是歪头轻声唤道。 江孟澋收回思绪,看向阿喜,用一贯温和持重的语气道: “捷报既至,朝廷必有仪程要走。这些时日,堂里诸事依旧,莫要因外间喧扰误了病家正事。你也去前头帮忙吧,莫让阿云一人忙累。” “是,先生放心!”阿喜用力点头,脸上仍是喜气洋洋,“我这就去!” 江孟澋看着阿喜再次飞跑出去,差点忘记带上门,不由抿嘴摇了摇头,接着重新提笔,蘸了蘸墨。 笔尖终是落下,在那“苏”字上稳稳走笔,与他整理医书时疾写的草书截然不同,字迹清劲舒展,是标致的馆阁体。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试探 庆和六年孟冬,自北门至皇城主街御道,早已清水泼街,黄土垫道。 两侧楼阁悬彩,檐下结灯,虽在晡时,亦透出一派通明喜气。 街仗司官兵持戟肃立,将汹涌的人潮拦在绳栏之外,却拦不住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一声声压抑的欢呼。 远处马蹄与步鼓声有如沉雷,渐次逼近。 来了。 先导旌旗猎猎,迎着朔风怒展。随后是两列骑兵,人马皆染霜色,铠甲相击之声铿锵沉肃。 中军处,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行。 范老将军银髯拂胸,威仪沉凝。而他身旁的解将军,墨发玉冠,一身玄甲锃亮,肩吞兽首,腰束玉带。 人潮起伏,欢呼如浪。大军未做停留,径自穿过长街,行向宫门。 *** 宫中赐宴,直至戌时方散。 解慎川又因兵部咨议善后事宜耽搁了些时辰,待到脱身,夜色已浓。 他未回新赐的府邸,而是策马直往江济堂。 到了堂前,他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拴,便大步踏入。 阿喜正在柜台后核账,抬头见是他,喜道:“解将军!您可来了!先生在后院书房!” 解慎川对他略一颔首,便转向后院。 书房门虚掩,透出暖黄光晕。 解慎川在门前稍顿,直接推门而入。 江孟澋正伏案书写,闻声抬首。 烛光映照下,他眉眼温润如昔,只是眼底有淡淡青影。 见来人,他眸中漾开悦色,搁下手中笔道:“总算来了。” 解慎川走进来,反手掩门。 他打量江孟澋,眉头微蹙:“怎似又清减了?我不在京,你又熬夜修书?”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对面坐下,顺手执壶倒了杯清茶,自若地饮了一口。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执杯的手停留了一瞬,道: “医书刊印,琐务缠身。加之……我应了贤良方正科的制举,需撰策论五十篇,近来多忙于此。” “制举?”解慎川面上笑意凝住。 他抬眼看向江孟澋,眸中清晰闪过错愕,随即眉头微拢: “你应了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是。”江孟澋迎着他的目光,“朝廷重启制科,广求贤才。阮鹤浮阮尚书举荐,我觉得,这或是个机缘。而现在我想听听,你如何想?” 解慎川低眉看着杯中倒影,沉吟片刻才道: “孟澋,朝堂非比杏林,人心百转,盘根错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听来光明,可你也知谏臣之路几多坎坷。你心性质洁,何苦去受那等磋磨?” 江孟澋静静听着,只平声问道: “故而,你不赞同?” 解慎川被他问得一滞。 他望着江孟澋的眼,那眸中清光澄澈坚定,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他移开视线,声线更低:“我只是不愿你涉险。” 江孟澋缓缓续道: “慎川,你为国驰骋沙场,安定北疆。我为何不能以我之道,尽我之力? “若入朝能令良策上达,弊端得陈,使世道少几分疾苦,岂非另一种济世?与你戍边卫国,可有高下?” 第18页 解慎川沉默更久,最终,他似是妥协地缓缓吁出一口气,终是道: “我明白了。你既已决意……也罢。” 他抬眼看来,眼神复杂: “此路艰险,你万事珍重。倘遇难处,或耳闻目睹什么异样,觉着不妥,定要知会我。” 江孟澋点头:“嗯,我记下了。” 稍顿,江孟澋终将盘桓心头数月的话问出: “我还有一事问你。这数月间,为何片信皆无?” “以及,”他转眸直直盯着解慎川右边手腕,声音更沉了些,“这伤……是如何来的?” 虽被白布和护腕包着,但江孟澋在远处一眼就看出他手不对劲,更不用说二人相隔这么近,那血腥味和药味裹在一起,于他而言格外明显。 解慎川自推门进来起就一直在佯装无碍,江孟澋一看便知。 解慎川听罢,那手一滞,静默了几息,方道: “军情紧迫,驿路不便,况且……有些事,写了反不如不写。徒惹牵挂罢了。” “徒惹牵挂?”江孟澋重复着。 倒是说得云淡风轻。 江孟澋语气仍平,却含着一丝执拗: “你我相识十余载,当知我性情。未知,未必就不牵挂。而这伤——” 他拉过解慎川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护腕系绳扯下,袖口往上一撸,还未拆开布条,仅看着边缘未处理好的部分,他就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创口深狭,边缘撕裂,愈合后仍扭曲若此,当时必是险极。 “你为何不提?” 解慎川抬眼,对上江孟澋清冽的目光,那平静的探询让他心头微微一刺。 他唇瓣微动,似欲解释甚么,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摇了摇头: “是我想岔了。往后……不会了。” 江孟澋未就此放过,追问道: “你说早无碍了。可依我看来,这般创伤,即便愈合,阴雨寒天,筋络牵拉处仍会痹痛难忍。 “军中医官虽善治外伤,于这等深伏之患,未必能细察。你当真无妨?还是说,你要找别家大夫给你瞧?” 解慎川目光微闪,似未料到他会如此紧问伤势细节,语气略显生硬,挑着问题答道: “军务繁忙,只是有些许痹痛,忍忍便过了。不必挂怀。” “忍忍便过了?”江孟澋眉头登时皱起,“你自幼长于北疆,当知战场刀剑无眼。但这伤似非寻常刀剑所创,倒像被什么凶厉之物大力撕扯过。可是与夺粮之战有关?你方才说‘有些事,写了不如不写’,指的可是这个?” 解慎川面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却避开了江孟澋的目光: “不过是混战中的意外。孟澋,你是医者,何必对一道旧疤刨根问底?胜仗既归,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江孟澋没有说话,忽而起身走向一旁的药柜,取出一只青瓷药罐和洁净细布,回到案前: “既如此,让我看看。” 解慎川一怔:“看什么?” “你这伤。”江孟澋已将药罐打开,清苦的药气弥散开来,“包扎日久,边缘已有汗渍渗入。京城气候与北疆不同,若理护不当,易生溃烂。我替你换药。” “不必……”解慎川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见江孟澋已在他身旁坐下,眼神专注而坚持。 “伸手。” 解慎川知江孟澋今日定要看一眼他的伤口,终是沉默着,将手腕缓缓递了过去。 江孟澋熟稔地剪开细布。 随着最后一层敷料揭开,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从腕骨延伸至小臂中段,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蜈蚣般狰狞盘踞,最深处仍能看到粉红的新肉,边缘处暗红发硬,显然是当初未得及时妥善清理所致。 有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异物残留,虽已包裹在内,却让整个伤处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江孟澋的指尖轻轻按过伤口边缘,感受到皮下的硬结和异常热度。 “军中医官……便是这般处理的?” 江孟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手下却已开始小心清理药渣和挖开异物。 “……战时仓促。” 知解慎川不愿细说,江孟澋也不再言语,只专注地将特制的金创药膏均匀敷上。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时,解慎川呼吸微顿,手臂也绷紧了一瞬。 “疼?” “无妨。” 江孟澋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唇线抿得笔直。 重新包扎时,江孟澋的动作格外轻缓。细布一层层缠绕,将那狰狞伤口仔细覆盖。 就在即将收尾之际,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解慎川腕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旧疤。 那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便有的、一道浅浅的白色痕印。 江孟澋动作停了一下。 这处旧疤,他认得。 那是许多年前,解慎川说是练剑时不慎划伤所至。 不深,但他说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最后还是江孟澋亲手给他上药包扎的。 “怎么了?”解慎川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江孟澋垂下眼帘,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这药膏你带回去,每三日换一次。切记伤口勿沾水,勿使大力。” 他将药罐推过去,却见解慎川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看着那包扎整齐的腕部,又静默良久。 “孟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问我,这伤如何来的。” 江孟澋抬眸。 解慎川的目光却未与他对视,只望着那截细布缠绕的手腕: “北疆最后一战夺粮之时,蛮军将领垂死反扑,用的是特制的弯钩刃。不是砍,是撕扯。他拼死想毁掉粮仓,我拦他,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其实当时,若非师父及时一箭射穿那人咽喉,我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 江孟澋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侧脸,那面上没有后怕,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死一生的,恐怕不止那时。 “所以你不写信,”江孟澋缓缓道,“是因为不知……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我。” 解慎川终于转过目光,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江孟澋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孟澋。” 解慎川道: “有些路,踏上去便不能回头。有些选择,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我这只手保住了,是运气。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不必知道这些。你只需记得,无论我作何选择,走何道路,皆是我心甘情愿。而你,有你的路要走。” “什么你的路我的路,难道只能各走各的么?” 解慎川没有回答。 “也罢,就当你是疼傻了。我不和傻子计较。” 解慎川闻言,不住笑了,却似有话呼之欲出又咽了回去。 江孟澋道:“我知你刚回来,府中定有要务待处理。” “知我者,唯有江孟澋。”解慎川坦言,接着拾起案上的药罐,“改天再同我讲讲这印书和制举之事。” “好。” 待解慎川离开江济堂,江孟澋独自立于案前,低眉垂头看着方才为他包扎的两只手。 从解慎川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江孟澋便察觉,这人看似随意的举止下,定藏着什么未吐之言。 江孟澋原想投石问路,用他入仕的决择作为试探,而解慎川的应对却比他预想的更沉,就连玩笑后的畅言也未能让江孟澋定神。 为何至此? 烛影摇红间,数月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又幽幽浮上心头。 梦中,当他决意踏入翰林医官院时,那张与解慎川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是何光景? 并无这般沉郁的拦阻。 梦里的他会执着自己的手道: “你想去,便去。宫闱非比山野,人心难测规矩森严。但莫怕,有我在。不论你在何处,我能护好你。” 坦荡热烈,似能驱尽阴霾。 可现在的解慎川呢? 何其迥异。 江孟澋缓缓落座。 医者的实证之心与那些诡谲梦影在胸中交缠。 人常言道“相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阮嵩的形容气度,确与十数年来自己眼中的解慎川一般无二。 可为何在此事上,梦与现实竟判若云泥? 况初识他时,那人还会说声:“喜欢便做。” 现在莫说梦里梦外了,江孟澋给他处理伤口时,他的言行好似也和以前有些相左。 细想这十余年,解慎川待他,固然肝胆相照。 可那谈笑风生之下,似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亲近却不狎昵,关切却守着分寸,“挚友”二字,被他时时挂在嘴边,仿佛一道刻意划下的界河。 从前只道是他性情疏阔,不拘小节。 第19页 如今想来,父亲江芾的旧事、百年前那对人物的憾事,自己并非不知。 解慎川自然也清楚。 可他此刻的激烈反对,那份深藏的惊惧,却让江孟澋感觉,他信的不仅是这些旧事传闻。 难道他真将市井那些转世谶言当了真?乃至因此困住了自己? 这念头一起,江孟澋便觉几分无稽。 他自幼习医,信的是气血经络、阴阳辩证。 天道渺远,何曾真在人心上烙下这般分明的印记? 可解慎川那眼神沉得近乎痛楚,躲闪间藏着欲说还休,若非深信某种无形的桎梏,何至如此? 或许,这世间最难诊的,并非肉身之疾,而是心腑间自己画地为牢的执念。 他微阖双目,复又睁开,拿起印书局前些天送来的书目,纸页翻动的脆响带来一种踏实之感。 无论解慎川困于何种念头,那笼在他心头的阴翳,是真切的。 既已看清,就不可若无睹。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熟悉 两日后,江济堂与朝廷合印的第一辑《疫病篇防治》试发。 书册被郑重送至京中各大医馆、书院,乃至城门旁的施药义诊处。 此举意在广济民瘼,亦为后续全套医书刊行探路。 江孟澋虽仍在闭关撰述策论,闻得书成,心下亦是一宽。 然就在此际,京城的街巷闾阎间却生出一股阴冷诡谲之气。 酒肆角落,有人压低了嗓子,带着些北疆口音: “江济堂那位,看着清心寡欲,只知埋头医书,怎地忽然转了性子,要去碰那最险的贤良方正科?他爹江芾大人当年就是谏臣,在朝中何等境遇,大伙儿心里没数么?这路可不好走,他突然趋之若鹜,里头没点别的想头?” 话音未落,旁桌一个老汉便扭过头来,眉头紧皱: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么说。江大夫是什么人?这些年咱们街坊四邻,谁家有人生病没去过江济堂?我娘前年中风,半身不遂,就是江大夫亲手扎针用药,如今都能下地走两步了!他这样的人,若真想出头,早就借着神医转世的名头攀附权贵去了,何苦等到今日?” 那先头说话的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却不肯罢休: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如今不就是要借制科往上爬么?” “往上爬?” 邻桌一个书生放下茶碗,清声道: “江大夫若要攀附,何须等到今日?他若真有钻营之心,当年朝廷抚恤、召他入翰林医官院时,为何坚辞不受?反倒守着这江济堂,一守就是这么多年?诸位想想,这道理可说得通?” 另一人见同伙语塞,赶紧接过话头,声音刻意扬高了几分,引得更多人侧耳: “何止这个!他那医书,说是惠泽万民,可这节骨眼上……北疆刚打完,北国就巴巴派人来求和借粮。他这书若传得天下皆知,谁能担保不流到北边去?万一里头藏了点咱们不知道的关窍,或是让蛮子学了防疫治病的法子,缓过气来,岂不是资敌?” “荒唐!” 那书生忍不住拍案: “江大夫这书,我在城南书铺翻了翻,里头写的净是防瘟治痢、救治外伤的实在法子,都是咱们老百姓用得上的东西。北国与大羲隔着苍连岭,我们这儿能用的法子,到他那里未必用得了。况且书中并无半分军机要秘,谈何资敌?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就是!” 一妇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我男人去年在码头卸货摔断了腿,是江大夫亲手接的骨,没收几个钱,还送了两贴膏药。江大夫若是有坏心,何必做这些?” 那质疑之人被几人连番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 “好,好,你们都说他是好人!那他爹江大人呢?当年去北疆,回来就……就那样了!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如今儿子也要往那风口浪尖上凑,谁能保证不是想替他爹翻案,或者!或者另有所图?” “翻案?” 一老者目光扫过那几人: “江芾江大人,斯人已逝,老夫不多言。但江大夫这孩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若真有所图,图的是什么?是把他江家几代人心血凝成的医方,白白献给朝廷,刊行天下,分文不取?还是图那制科考场上,被皇帝当面诘问,动辄得咎的风险?” 老者顿了顿,声音沉缓却有力: “你们口中那‘风口浪尖’,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贤良方正科,那是要指着朝廷弊病说话的。说轻了,无关痛痒;说重了,掉脑袋的都有。江大夫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碰这个,老夫愚钝,实在看不出他能图到什么泼天富贵。倒是这书……” 他指了指桌上不知谁放的一本新书,接着道:“是真能救命的。” 茶肆里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人面露思索。那几个挑话的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似在犹豫。 这时,又有一男子阴恻恻地低笑一声,道: “老爷子说得在理。可大伙儿别忘了,解小将军刚立了大功,正应了那‘良臣’星象的名头。这位江大夫,偏巧这时候应了阮尚书的举荐也要去考。 “阮尚书他爹当年……那可是拥立新君的头一份功劳。结果呢?新朝才立两年,人就去了。这里头的事儿,咱们小老百姓看不清,可总觉得透着些蹊跷。如今阮尚书又这般使劲推江大夫上去,是惜才呢,还是……这前后脚的事儿,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新旧交替间的陈年旧事,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都被一一翻搅出来。 不过三两日光景,这股邪风便吹出了茶肆酒馆,在街巷间流窜。 *** 江济堂往日门庭若市、病患感激的景象依旧,但那往来人群中,悄然多了一些异样的目光,窃窃的私语,甚至不乏远远指点的身影。 阿喜最先觉察到这股邪风,又惊又怒。 江云拦住了他,面色沉静如霜。 “清者自清,我们如若此时争辩,不仅辨不出个所以然,反徒添口实,落入彀中。兄长正在紧要关头,莫让这些污糟事扰他心神。” 他吩咐阿喜与堂中诸人,务必守口如瓶,维持堂内一切如旧,同时已暗遣稳妥伙计前去京府报官,只说堂前有不明人群聚集喧扰。 然世上岂有密不透风的墙? 又过了一日,正值午后,江济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并非求诊问药的熙攘,而是夹杂着激动方言的斥骂与哄闹,声音越来越高,直逼堂前。 江孟澋彼时刚搁下笔,正揉着眉心稍憩。 连日来阿喜与江云异常的沉默,还有堂后伙计偶尔交换的奇怪眼神,他并非懵然不知毫无所察。 只是他埋首书海策论,不愿深究。 可此刻,那声音已逼到门前。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推开书房门,意欲向前堂走去。 方要进前堂门,阿喜便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脸上是罕见的慌乱与坚决: “先生!您不能出去!外头有些不明事理的人胡闹,小云大夫正在应对,也已经报官了!您回去歇着就好,千万别理会那些混账话!” 江孟澋目光掠过阿喜肩头,看向前堂。 江云正站在半掩的堂门内,背脊挺直,隔着门缝与外面的人说着什么。 透过门隙,可见外头人影幢幢,比平日多了数倍,模样却不像来求医的。 “让开,阿喜。” “先生!”阿喜急得眼圈发红,“那些人说话难听得很,您何必去听!小云大夫说了,官差马上……” “正因话难听,我才更该听听。” 江孟澋轻轻拨开阿喜的手臂,步伐未停,走向前去。 江云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兄长,眉头紧蹙,低声道: “兄长,回去。我能处理,官差已在路上。” 江孟澋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门边。江云还欲再拦,却见他目光沉静坚定,终是缓缓松开了抵门的手,侧身让开半步。 “吱呀”一声,堂门被江孟澋从内拉开。 “江孟澋出来了!” “……假仁假义!披着羊皮的狼!” “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跟他那爹一样!” “你爹怎么死的?你如今又想干什么?!是不是也想当那‘良臣’,好替你爹翻案?!”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更有甚者,将江孟澋著的书砸了过去。 江云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接过书,将江孟澋护在身后。 阿喜也冲了出来,与几个伙计一起挡在前面。 江孟澋低声道:“他们砸不到我的。” 江云欲言又止。 “住手!你们干什么!” 人群外围,一个粗布老汉挤了出来,他气得胡子发抖,指着闹得最凶的几人: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受人指使就来害恩人?!” 第20页 “就是!” 一衣衫打补丁的妇人也挤到前面,眼睛通红: “我男人的腿要不是江大夫,早就瘸了!我们家送不起诊金,江大夫何曾催过一句?这样的好人,你们也敢污蔑?!” 几个闹事者见有人出头,更加嚣张: “谁知道他救人是不是装样子!如今攀上高枝了,自然要换副嘴脸!” “别被他骗了!他跟朝廷官儿勾结,谁知道背地里干了什么!” “勾结?” 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知何时也到了近前,朗声道: “江大夫若真有心勾结,何须苦熬多年,修撰医书?他直接将祖传秘方献与权贵,换个一官半职,岂不更容易?诸位街坊都想想,江大夫平日行医,可曾对穷苦人另眼相看?可曾对达官显贵卑躬屈膝?” 这番话引得更多围观街坊点头附和,指责闹事者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那几个挑头的见势不妙,眼神闪烁,叫骂声虽未停,气势却弱了不少,只是碍于面子或别的什么,仍在硬撑。 江孟澋立在门内明暗接壤处,神色未因这汹汹辱骂或突然的声援而有丝毫改变。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听着那些夹杂浓厚北疆口音的指控,心中并无多少被污蔑的怒意,反倒升起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非自发民怨。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陌生面孔。 最后,他注意到墙角边一个倚墙而靠的消瘦汉子。 那人并未随众叫骂,只是冷眼旁观,目光偶尔扫过几个闹得最凶的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孟澋心头蓦地一动。 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倏然掠过。 就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一队官兵分开人群,疾步而来。 为首的校尉面沉如水,喝道: “聚众喧哗,冲击医馆,尔等欲反耶?速速散去!再有滋事者,锁拿问罪!” 官兵刀戟寒光凛凛,围观人群与那些闹事者见官差到来,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叫骂声渐次低落,不少人开始向后缩退。 那倚墙的汉子更是悄无声息地转身,迅速没入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官江济堂前渐渐空荡下来,只余一地狼藉。 几个为江孟澋辩护的街坊却未立刻离开,担忧地望着堂内。 江孟澋对他们微微颔首致意,他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江云转身,看向面色沉静的兄长,低声道:“兄长,进去吧。” 江孟澋点了点头转身。 阿喜跟在后面,兀自愤愤: “先生,那些人分明是被人煽动,胡说八道!幸亏还有明白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江孟澋在诊桌旁坐下,他垂着眼睫,像在思忖什么。 方才那汉子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阿喜,”他忽然开口,“方才人群边的墙角,有个瘦高个倚墙站着的汉子,你可看清了?” 阿喜一愣,回想片刻,迟疑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没怎么吵嚷,就站着看。先生,他有什么不妥?”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闻言,阿喜和江云都一滞。 江孟澋记人认人的能力他们是知道的。 若他与某个人真有什么一面之缘,只有对方认不得江孟澋,断然没有江孟澋记不起他是谁的道理。 阿喜忽道:“那人易容了?不以真容示人?” 江云闻言望来,觉得有几分道理。 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那很可能对方改换了形貌,但身形姿态或某些细节,仍让兄长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 可接着众人皆沉默,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断不能妄下论断。 第17章 同心 是夜,江济堂书房。 “那晚走时,阿喜同我说你在闭关。我这么晚了还来叨扰,会不会耽误你写策论?”解慎川左手支着头,语气里是惯常的调侃。 江孟澋平静道:“无事,快写完了。再有三五日,整理妥当后就能交给鹤浮。” 解慎川闻言有些许惊讶。 五十篇策论,纵是博闻强记思虑深沉者,也需耗费数月心血推敲打磨。这才过去多久?他竟已将近完成。 思忖片刻,解慎川也了然。 如此迅疾,绝非临时抱佛脚,仓促应付。与其说是文思泉涌,不如说是胸中块垒积郁已久,如今终得宣之于口。 他歪着头,看江孟澋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字。 这工整的馆阁体,是认真,还是束缚? 解慎川移开目光,顺手拿起案几边角放着的一册新书。 正是前几日朝廷刚刚发行试印的《疫病防治篇》。他回京后忙于诸多事宜,还未曾细细翻阅过。 书册入手,便觉触感与寻常书籍不同。纸张厚实坚韧,却又不过分笨重,边缘裁切得整齐利落。 他随意翻开一页,目光便凝住了。 不仅字迹异常清晰可辨,墨色均匀饱满,毫无洇染,更令人称奇的是其中的插图。 一幅描绘隔离病患的院落布局,房舍水井沟渠,乃至晾晒衣物的方位,皆以细线勾勒,层次分明。 “这雕版下了真功夫。”解慎川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线条,由衷称赞,接着问道:“可是出自邵庭唯邵修撰之手?” 江孟澋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册,也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解慎川却将书册轻轻合上,放回原处,话锋忽而一转:“若非困于情爱旧伤,他本该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江孟澋复又想起邵庭唯那双覆着厚茧的手和早生的华发,沉默了一会儿。 “人各有志,亦各有桎梏,强求不得。”江孟澋看着摇曳的烛火,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只是近日风波不断,倒有些辜负了他这番心血。” 解慎川道:“我都听说了。” 江孟澋提醒道:“听说了便罢。倒是你,近日还是莫要与我走得这般近为好。” 解慎川挑眉:“为何?” “为何?”江孟澋轻笑了一声,“如今我是什么境况,你岂不知?勾结权贵、意图翻案、资敌可疑……那日他们连这书都撕了扔了。” 他双目掠过解慎川刚放下的医书,“纵使里头写的真是狗屁不如,看着上好的纸被那般糟践,也觉心疼。你刚立下大功,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在寻你的不是,何必沾惹我这身腥膻,平白惹人猜忌,徒增烦恼。” 解慎川一听就明了,江孟澋这是在暗戳自己那句“徒惹牵挂”。 他呼了一声息,回应道:“你我相识十数年,京城谁人不知你我的挚友交情?若因这点风吹草动,我便急着与你撇清干系,那才叫人心生疑窦。” 江孟澋听罢,心头却并无多少宽慰,反而登时被那两个字环绕。 挚友。 果然,他又在刻意强调。 江孟澋从前不觉这二字有何不妥,甚至珍视这份情谊。 可如今,当这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尤其是在自己方才故意引导他说出来的情形下,他竟会觉得有些怅然。 江孟澋正欲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策论稿纸上,却见解慎川突然朝他伸过手来。 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与虎口处覆着常年持剑握刀留下的厚茧。 江孟澋一怔,抬眼看他:“怎么了?” “江大夫,”解慎川晃了晃自己那包扎着的手,无赖似的笑道,“上次你给的药快用完了,我来讨新的。” 江孟澋这才注意到,他腕上细布边缘因为反复拆开折起已有些磨损,隐隐透出药膏的痕迹。他起身,走向药柜,取出一罐新配好的金创药膏,又拿了一卷洁净细布。 回到案前,他将药罐和细布推过去,解慎川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些东西,而是从怀中另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药罐旁边。 那是当时江孟澋给他包完扎后,一并装进药瓶里的,现在上头还沾着药粉。 解慎川道:“药方还你,我不会去找别的大夫的。” 江孟澋接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药方不用扔了便是,为何还要还给他? “你先前问我的,我猜你是当我默认了,才将方子塞我,让我自寻大夫。但不是这样的,我……” “好。” 不需要解释,他明白。 解慎川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无言点了一下头后,将话锋转回: “这两日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可有头绪?平白惹上这等麻烦,总该有个源头。你仔细想想,近来,或更早之前,可曾于什么人有过龃龉,结了怨?未必是明面上的争执,或许只是碍了谁的路,挡了谁的眼。” 江孟澋道:“若说龃龉,身在市井,难免有言语或利害上的小摩擦。但说到要闹到当街辱骂乃至毁物泄愤的地步……” 第21页 他摇了摇头,“这几个月我多闭门修书,与外界往来比从前更少,实在想不出,与以往相比有何特异之处,能招来这般阵仗。” “也是。”解慎川低头垂眼想了想,“说来奇怪,我听得些消息,说是今早京府衙的人到了之后,只驱散了人群便罢,并未深究拷问为首者。聚众滋事,毁人财物清誉,按律不该如此轻纵。这般处置,实属失职。是京府尹老迈昏聩,还是他也得了什么暗示,不欲或是不敢深究? “京府衙向来要处置的事向来繁多,能平息当场,已算尽职。何况,”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也并非全无线索。” “哦?”解慎川眉梢微动。 江孟澋道:“听口音,那些人多半是北疆来的。” “北疆口音……” “可是想起什么?” “说起北疆,禁军北上时,流民多拖家带口往南。如今归来,却见不少衣衫褴褛之人反向北行。战事既歇,年关将至,思乡归家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内些闹事之人不似孱弱,却仍留滞京中。我在朝中有些听闻,若没听错的话,官府粥棚已陆续被拆撤。如今这京城里,是有什么比归家团聚、重拾生计更要紧的人或事,勾着他们?” 江孟澋起初只是默默听着,待解慎川说完,他眸光忽闪,先前墙角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被这话语牵引着清晰了起来。 “离京前后……”他先是喃喃自语,复又笃定道,“我大概知道,为何觉得其中有一人眼熟了。” “怎么说?” “在你离京后不久,我曾于城南市集,见过一个北疆来的妇人在街边墙头卖草编促织。当时她怀里抱着个连啼哭都不能的襁褓。我给了她几文钱,阿喜也跟着买了几只。”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今日闹事人群旁,有个一直倚墙站着的瘦高汉子,未随众叫骂,只是冷眼旁观。我起初只觉得他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方才听你提及北疆流民异动,又说到团聚和生机……就忽然想起,那妇人怀中孩子的眉眼鼻梁,竟与那汉子有七八分肖似。” 只是成人后面骨拓开,又经风霜磋磨,神情气质迥异,故一时未能联想。 解慎川听罢,面上的松散笑意彻底敛去。 他的意思是,那闹事人群里,混着曾受过江孟澋点滴接济的流民亲眷。 甚或,就是那妇人的丈夫、孩子的生父。 “骨相如此相似,血缘关系当不远。”江孟澋面色沉凝了几分。 那汉子认得江孟澋,知晓他曾予妻儿一线喘息之机,却混在人群中,默许乃至冷眼旁观旁人对他的攻讦…… 江孟澋道:“如此绝非报恩之道。” 解慎川道:“不是报恩,那便是受人挟制,或另有所谋。一个本该在北疆求存或南下寻机的汉子,忽地在京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卷入针对你的风波,这不合常理。” 江孟澋点头应声道:“也不知那妇人孩子今何在。若那汉子真是她丈夫,回想起他那时的冷漠,我心里虽无怒意,却也觉得悲凉。 “父亲当年死在所谓暴民的刀下,那些人或许也曾喝过他亲自煎熬的药汤,领过他竭力筹集的赈灾粮。但这世道如此,天灾兵祸层层压下来,百姓活不下去,总要找宣泄的口子。 “父亲是官,是朝廷派去的人,所以他们恨他。而我若踏入朝堂,在有些人眼里,与父亲当年无异。 “今日他们因流言毁书骂名,他日若我触动谁的利益,他们手里的刀,会不会也像对准父亲那样,对准我?” 窗外树影沙沙作响,北风猛地撞着窗棂,然江孟澋神色炽热坚定,他道: “我知道这几乎必然。但正因知道,我才更要去试。父亲心怀赤诚,却囿于朝堂框架,成了倾轧下的牺牲。我不想重蹈覆辙。这世道病了,朝廷药方总不对症,甚至反成毒药。我修医书救百人千人,可若世道不靖,天灾兵祸不绝,救得过来吗?” 他摇头,语气执拗:“我不信。父亲当年想从内部开方,却势单力孤。如今新帝登基,制举重启,我想试试,能不能从根子上让世道变一变,哪怕只是一点。让百姓有条活路,不必卖儿鬻女年年南逃;让政令真正惠民,而非肥了硕鼠苦了苍生。或许这样,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解慎川静静听着,直到江孟澋说完,那紧蹙的眉头才彻底舒缓:“我原以为劝你别去赴那制举是对你好,看来是我狭隘了。人心鬼蜮,暗箭难防。但你既决心要去,我便陪你一起走。” *** 阮府后院亭,铜釜中热酒咕嘟微响,散出醇厚酒香,有二人隔案对坐。 “今日早朝后,陛下独留你许久。”阮鹤浮执起温酒的铜杓,缓缓注满两只杯盏,“所为何事?” 晏启玉接过酒盏:“还能为何?自然是为阮尚书你,以及你那位风头正劲的故交。这几日,你们二人在京城掀起的波澜,可不比北疆的战事小多少。” 阮鹤浮听出他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挪揄,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是我连累晏大人了。大理寺卿面冷心善,明察秋毫,定能为无辜受扰的草民洗冤脱罪,还京城一个清朗。” 热酒入喉,驱散了冬夜的凛冽寒意,晏启玉道:“阮尚书谬赞。晏某职责所在,依法办事而已。江济堂前滋事一案,京府衙已接手调查,正在顺藤摸瓜。至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尚需证据。你若想打听案情进度,或是……疏通,怕是找错人了。” “大人说笑了。”阮鹤浮拈起一块栗子糕,却不自用,只放在晏启玉面前的瓷碟中,“说起来,陛下旨意,凡五品以上京官皆需举荐一二人参加此次制举。各部各寺近日为此事议论纷纷,我却还未听你提起,欲举荐何人?” 晏启玉垂眸看着碟中那方温软的暖黄:“还能有谁。” 阮鹤浮心中明了,不由一笑,望向对面之人:“疏通无用?” 晏启玉瞥了一眼那糕,又抬眼看了看阮鹤浮盈盈笑眼,终还是执箸将糕点夹起。 “自然。”晏启玉看着筷箸严肃道,“更何况,还是用我给的东西。” “好好,不说笑了启玉。”阮鹤浮正色,也喝了一口热酒,问起了正事,“今早京府衙的人,只是驱散了事。你以为,这是寻常处置,还是……另有用意?” 晏启玉放下酒盏:“京府衙掌京城治安,首要之务是平息事端,恢复秩序。聚众喧哗、毁物辱人,固然触犯律例,但若未发生更激烈的冲突,当场驱散,告诫为首者,带回衙门详细盘问,亦是常规处置。”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案微妙之处在于,受谤之人是江济堂江孟澋。他非寻常商贾,既有清誉在外,又与你,乃至北疆新归的解将军关系匪浅。京府尹行事向来谨慎,在此事上采取最稳妥的平息为先,避免事态扩大,引发更多流言揣测,倒也说得通。” 阮鹤浮道:“你是说,京府尹可能也看出了此事背后不简单,不愿轻易介入过深,免得搅浑了水,反被人利用?” “不排除此意。”晏启玉道,“况且,若那些闹事者真如你我所猜,是受人指使或有所凭恃,贸然锁拿,严刑拷问,未必能立刻问出真话,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激起更多不明真相者的反弹。先将场面控制住,再图后计,从权宜角度看,未必是失职。” 阮鹤浮道:“当真是老成持重,思虑周全。只是这般所为,恐怕会让背后之人觉得有机可乘,以为京府衙软弱可欺,或是有意纵容。” 晏启玉道:“所以关键在于,此事是否会就此了结。若那些人经此一遭,偃旗息鼓,或许真是乌合之众,见官即散。可若是……” “若是他们贼心不死,还敢继续闹事,”阮鹤浮接过话头,“那就说明背后确有推手,且其志不在小。是意在持续搅扰,败坏孟澋清誉,阻挠他参加制举,还是要动摇……” “暂且不知,不过一旦再犯,京府衙若仍处置不力,大理寺定会追查到底。”他坚定道,“京畿法度,不是任人玩弄的儿戏。” 阮鹤浮听罢,心中稍安:“劳你费心。” 晏启玉看着眼前这位礼部尚书,叹了声息道:“眼下你颇有些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势头了,还对我这般客气。” 阮鹤浮轻轻笑了,道:“说起势头,我倒想和你聊聊解慎川解将军。” 晏启玉知自己又被糊弄过去了,也不恼,只问道:“此人如何?” “此人颇不简单。”阮鹤浮缓缓道,“北国使者将至,礼部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前日与解将军商议接待仪程,他言谈举止乃至谋断决意,皆非池中之物。更不想,他虽出身微寒,久历沙场,待人接物却自有一股章法气度。” 他脸上带着笑意,有些感慨:“不瞒你说,有时看着他,我会想起族中故老提及的那位叔高祖父。” 第22页 晏启玉微微挑眉:“阮嵩?” 阮鹤浮颔首:“正是。那位叔高祖父的记载所存无几,然此只言片语,听者亦能隐见其风骨。这几日接触,我竟也觉得解将军与他,确有几分相似。” 他望向亭外夜色,不知在看什么,接着道:“说来也是缘分,我初识孟澋,便也觉得他担得起神医投胎之名。” “你也信这些?”晏启玉问。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阮鹤浮摇头,面色温煦,“重要的是,孟澋有他在侧,我多少能放心些。二人若能同心协力,互为倚仗,总好过孤身一人。” “鹤浮,你这话说得——”晏启玉给自己的空杯重新倒了酒,和阮鹤浮面前那杯凉掉的互换,“醉翁之意不在酒。” 作者有话说: ---------------------- 来晚了来晚了(滑跪) 第18章 利诱 谣言散播的源头虽散布京城不同坊市,却皆在城墙之内。大理寺与京府衙连日盘查搜问,也终是锁定了。 此案由江济堂报官,本该由京府衙主理。然涉案之人言语屡次牵连朝廷重臣礼部尚书,已非寻常街头纠纷。 事关当朝重臣与科举清誉,依羲律应交由更高衙门审理。 于是大理寺卿晏启玉按律,对京府衙提出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讯之事。京府衙闻言似是求之不得,当即应允。 多名涉事嫌犯被押入大理寺狱,分开关押,逐个审问。然而几轮讯问下来,所得口供竟出奇一致。 他们只道是惧怕江孟澋一旦为官得势,会揪着当年北疆暴民捅死其父江芾的旧账不放,对他们这些北疆人加以清算。这才一时激愤,聚众闹事,意图坏了江孟澋的名声与前程,绝了他入仕的路。 此等说辞,江济堂方面自是不认的。后江孟澋得晏启玉准许,进了大理寺的审讯监牢。 监牢狭小阴湿,甬道狭长,脚步声回荡间混杂着铁链拖地的刺响与压抑的呻吟,空气里也弥漫着霉腐、汗馊与淡淡血气的混合味道,江孟澋不由屏息。 狱吏走在前头,二人沉默地穿行其间。两侧牢笼中投来各色目光,惊疑、麻木、怨恨,或仅是空洞的窥探。他目不斜视,直至狱吏停了下来,停在了那日墙角一言不发的汉子前。 江孟澋走进监牢前,就已向晏启玉和狱吏描述了那人相貌,当知晓此人确在狱中,他还有些许诧异。 这般容易便落网了吗? 狱吏掏出锁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嗒”声。 那汉子已被提至此处,双手戴着木枷,脚上拴着铁镣,坐在背对门口的长凳上。 他穿着肮脏的囚衣,头发蓬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狱吏退至门边,低声道:“江大夫,按规矩,一炷香时辰。小的就在门外,若有异动,唤一声便是。” 说完,便带上铁门,只留一条窄缝。 江孟澋言谢后,在汉子对面隔桌坐下。 汉子抬眼,目光与江孟澋相接。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无多少慌乱,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该说的,我都同官老爷们说尽了。” 汉子声音沙哑干涩,像蛀蚁蚀心后的朽木不堪支持,渐渐倾颓发出的声响,“江大夫再问,也是白费工夫。没人指使,是我们自己……看不过眼。” 江孟澋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视线由凹陷的面庞扫至扣在木枷上的皱巴双手。 与常人显有不同,那是长期劳作兼气血亏虚的迹象,也是心神极度紧绷的表现。 他又抬眼看着汉子两颗浑浊的眼珠,还是没说话。 汉子起初还硬撑着与他对视,越往后竟越觉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有些不自在,只得狼狈地移开视线。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问的却是一句全然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的妻儿,如今怎样?” 汉子听了之后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明白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知道江孟澋此问或许是攻心之术,或许是另有所图,但当他再次对上此人双眼,却只见一片澄澈的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家常。 汉子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就这样僵坐着,半晌无声。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好或不好,无非几个字。 可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孟澋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将目光微微放柔。 时辰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汉子终于极其艰难地从喉缝里挤出两个字:“……都好。” 说完之后,他好似看见江孟澋嘴角闪过一笑,不是问出话后的得意,而是夹杂着他很不解的情感。 “既如此,便好。”他心中已然有数了。 背后之人所操之法,不是威逼,而是利诱。 他没再追问,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 “江大夫见过人了。”晏启玉示意江孟澋坐下,神色是一贯的冷肃,“不知江大夫此番亲去询问,可曾察觉出些许不同?” 江孟澋摇了摇头:“与大人所审结果无异,仍是那般说法。” 他看着狱吏将笔录呈给晏启玉:“敢问晏大人,依我朝律例,此番滋事者,该当如何处置?” 晏启玉垂头盯着这仅有一页的笔录,道:“聚众喧哗于街市,当众辱骂朝廷重臣,按《大羲律》,杖八十。此番他们闹得虽凶,所幸未酿成重伤亡或重大损失,分寸拿捏在此线之下,故刑罚止于杖责。” 这刑罚,于常人而言不轻,足以皮开肉绽,数月难愈。 但若背后有人许诺,且这许诺足够,便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咬牙扛下。 “如是涉及谋逆、勾结外敌等重罪,或可动用重刑撬口。” 晏启玉语气微沉,带着些遗憾,“但眼下证据,仅止于此。人已拘拿,即将依法惩处,也算给了江大夫和京城百姓一个交代。至于背后是否还有人……除非有新的人证物证,否则,很难再追查下去。律法如山,亦需依法而行。本官亦无法。” 江孟澋听罢,沉吟片刻,道:“依法杖责以儆效尤,已足够了。” “江大夫能谅律法之限,甚好。”晏启玉看了他一眼,“今日江大夫在狱中所问之言,书记已详录在册。若将来事态有变,或需佐证,此记录可作一凭。” “有劳晏大人,也多谢各衙诸位连日辛劳。”江孟澋起身,拱手施礼。 “分内之事。”晏启玉亦起身还礼,“此事风波,望勿过于挂怀。制举在即,江大夫静心备考为上。” 江孟澋点头,不再多言,告辞了大理寺。 *** 晏启玉回到晏府时,门房早提着绢灯候在影壁旁,烛火在寒风中摇曳,见了他,忙躬身趋前,低声道:“大人,礼部阮大人已至多时,现正在书房等候。” 他脚步未停,只微一颔首,便径直穿过庭院,朝书房走去。 石径旁的秋菊渐续枯褐,然大朵花骸依旧倔强如故,纵有瑟风拍卷,仍不肯坠离直挺的枝头。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寒风,推开门时,阮鹤浮正伏在那张宽大书案上,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摊开的卷宗间,连晏启玉进来都似未立刻察觉。 烛光将他清减了许多的身影拉长,那惯常挺直的肩背此刻微偻着,疲倦之意毫无掩饰地显露在晏启玉面前。 “鹤浮。”晏启玉出声唤道,声音不高,却让阮鹤浮肩头轻轻一震,恍然回神。 他抬起头,撑起一个惯常温和的笑容:“启玉,回来了。大理寺事务冗繁,可是耽搁了?” “嗯,些许琐事。”晏启玉应道,走到他对面的蒲团坐下。 侍立一旁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炭,又换了热茶上来。 晏启玉道摆手示意小厮退下,后对阮鹤浮道:“接待北国使臣的宴会事宜,礼部上下连日忙碌,听闻诸事已近周全,可都筹备妥当了?” 阮鹤浮坐直了些,漫不经心接过茶盏:“大体……算是定了。仪程、席位、肴馔、乐舞,皆循旧例,斟酌今情略有增删。礼部诸同僚连日核对细则,反复推演,应无大疏漏。” 他抿了一口热茶,眉心却蹙得更紧了些:“只是这制考一应要务,千头万绪,着实耗神。各地荐举的名单与考生所呈策论,近日如潮涌至,光是初步整理、分类归档,便已耗去不少精神。看来天下士子,对此番陛下重启的制举,期许甚殷。” 晏启玉道:“各地俊才,闻风而动,此前平日必有深思熟虑,文章早具腹稿,此时不过整理誊写,精益求精,自然来得迅疾整齐。倒是你,” 他话锋微转,语气像带着告诫:“制举本非礼部分内之事,按祖制,只当由翰林院与吏部共主其责。何况先朝关于制举的旧档文书犹在,足资参考借鉴。翰林院大把务实干才,吏部亦不乏精通典章之人,心中自有其章程法度。你事事过问,亲力亲为,岂非自寻劳碌?再说你原先也只精熟进士科程……” 第23页 阮鹤浮听完晏启玉这一大串话,也长长吁出一口气:“是,启玉,你说的是。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继而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意义非比寻常。孟澋亦在其中。我总想着,若能多尽一分心,或能少一分纰漏,于国于友,皆算尽责。罢了,终究是放不开手。” 他将茶盏放下,似乎是想将那些繁杂公务暂且搁置:“我今日来,其实更想问问,江济堂那桩案子,眼下如何了?底下人隐约传来消息,说孟澋今日去了大理寺监牢见了一人,可曾问出些什么关窍?” “人是见了。至于问出什么……”他略作停顿,斟酌了一下词句,“他不愿意说。” 阮鹤浮闻言,身体稍前倾了些,目光恰触及案上宗卷:“那他问了那人什么?你总览案卷,笔录必然过目,想来总能从中窥见一二蛛丝马迹。” “笔录乃审讯案牍,属衙署机密。”晏启玉的回答干脆利落,“非本案相关人员,依律不得窥探,更遑论外传。此例不可开。” 阮鹤浮被他这话一堵,一时语塞,几息之后那句“你不说,我自去问孟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电光石火间,“他不愿意说”这句话更先浮上心头。 孟澋既然选择不对启玉坦诚相告,自己此刻若贸然追问,恐怕非但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可能让孟澋陷入更尴尬的境地,甚至打乱他或许已有的盘算。 他将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眉眼间忧色与无奈交织。 而这番欲言又止、纠结难解的情状,全然落在了晏启玉眼中。 素来以冷面肃容著称的大理寺卿,注视着阮鹤浮这般模样,嘴角竟也向上弯了一下,一丝笑意露了出来,连带着原先冷硬的语气也似乎缓和了些许: “你啊……此番受谤,换作旁人,早已怒火中烧,定要追究到底。也是你性子太过宽和,乃至有些迂了,竟真不将那些污言秽语放在心上。若你当真以礼部尚书之尊,具本严劾其谤毁朝廷重臣、扰乱科场清议,申明利害,施以压力,那么刑讯推鞫之时,或可另作考量,那些人是否还能如今日这般铁板一块,倒真是未可知了。” 阮鹤浮却否决道:“那些流言蜚语,是攻讦还是其他。当中真假虚实,有心人自然分辨。孟澋如何想,江济堂如何看,才是要紧。他们若觉得杖责已足,不愿再掀波澜,我这边也便如此吧。” 他声音里仍透着丝丝疲惫:“眼下北使将至,觐见谈判宴飨,关乎国体。制举在即,遴选考核定榜,亦牵动着天下士林。多少双眼睛在明处暗处盯着,多少心思在底下涌动。此时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稳过渡,方为上策。” *** “见到人了?”解慎川见江孟澋头一次来他的新府,也不甚意外。 “嗯。”江孟澋脱下外袍,在炭盆边暖了暖手,于他对面坐下,将狱中之事原本道出。 “都好。”解慎川回味着这两个字。 能让一个流离失所、身陷囹圄的北疆汉子说出妻儿都好,甚至甘愿为此顶罪…… 他思忖着,随后道:“这幕后之人,倒是懂得拿捏七寸。许诺的,无非是银钱住处,或一份能糊口的活计,让他们暂离饥寒。很实在,也很毒辣。” “是。”江孟澋很认同,“我猜也是如此。威逼纵然令人恐惧,但易生破绽。利诱,尤其是予人一线生机的利诱,却能牢牢捆住人心,甚至催生扭曲的忠诚。他们也不过是想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他看着面前炭火噼啪作响,“若这世间,无战乱流离饥寒交迫,人人皆得温饱安居,他们又何须为了几口饭食几片瓦檐,便走上构陷他人的歧路?说到底,亦是乱世悲苦所催,为人所驱的棋子。” “今日午后就听闻官府张贴了杖刑告示,”解慎川道,“所以,你不打算深究了?” 江孟澋道:“并非不究,而是分清主次。他们受利驱使,并非根源。即便重刑撬嘴,揪出几个传话的小卒,于大局也是无益。反倒打草惊蛇。此其一。 “其二,此番行事,试探多于致命。毁誉阻途,更像是想看我的反应,探各方态度。背后之人若有更大图谋,绝不会仅此一次。不妨暂且隐忍,示之以弱,静观其变。眼下……” 他抬头望向北方渐沉的天:“北国使节不日将至,京城上下,重心皆应在此事上。这是关乎边境安宁国朝体面的大事。此时若为这桩无伤大雅的内耗纠缠不休徒耗精力,才是另亲者痛、仇者快。” 解慎川听完,默然片刻:“你看得也不错,北使此来,绝不止求和借粮那般简单。战败求和是真,借粮度荒或许也不假,但必附条件,刺探离间还是其它暂未可知。朝中对此,暗流早已涌动。所以这般处置,倒是稳妥。” 江孟澋应声,忽又听解慎川一笑:“那告示一贴,围观者甚多。不少百姓拍手称快,直道这些泼皮无赖活该,江大夫这般仁心仁术的好人也敢污蔑,合该重重地打,都说官府这回办事爽利,没让好人受屈。” 他稍作停顿,“不过巧的是,魏王今日恰好作了一首冬日诗,其中几句虽在写景,倒与眼下情状微妙相应。” 魏王自幼时便以诗才著称,平日偶得佳句,不消半日便能传遍坊间,文人墨客争相传抄品评,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今日这诗……时机未免太过恰巧了些。 江孟澋又思索着,若他与此事真沾些什么,岂会如此“恰好”地写这诗,还让人传散? 或许多是坊间过度揣摩罢了。 解慎川见江孟澋神滞,便问道:“怎么了?” “无事。” “其实我也觉得魏王或不简单,但眼下他被皇帝豢养着,平日进宫献诗献画也是乖得很。” “兴许吧。”江孟澋道,“如今还是以北使之事为重。” 解慎川应言,道:“今日我已同阮尚书粗略议过。陛下虽示怀柔,允其使团入京,但暗地里的防备丝毫不可松懈。他负责礼宾仪程,却也担心宴飨之时,礼仪繁琐场面宏大,易成疏漏之机。 “我们私下商议,需在维持国宴气象之下,于宫城各处及使团驿馆周边暗布精兵,既防北人猝然发难,更要防备京城之内,有人想借这外使来临、众人目光聚焦之际,兴风作浪,里应外合。” 江孟澋心下一凛:“你们怀疑京城有人会趁北使之机行事?” “嗯,未必与北使勾结,但趁乱渔利,或借外势以压内敌,历来不乏先例。”解慎川低沉道,“北使入京,必吸引绝大多数视线,也是暗中动作最好的掩护。你方才说那幕后之人不会只下一次手,我亦是如此想。 “你虽非官员,不必出席此宴,但北使在京期间,京城防卫外松内紧,市面管控或随之变动,流言也可能再起。你出入江济堂,仍需多加留心。如果真有人想针对你,未必只在宫墙之内动手。” 江孟澋点头:“我明白。可此情势下,你当下最该关心的该是你自己。” 解慎川此番北上,非但大破北蛮军阵,更夺其粮秣根基。可谓既折其锋,又断其续。 北使前来大羲,表面言和,暗地里难保不存试探报复之心。 而朝堂之上,眼见他圣眷正隆,亦不免有人暗生嫉恨。 目今看来,解慎川才是那个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人。 解慎川闻言哂笑:“求之不得。明枪易躲,若真有人冲我来,反倒省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心意 又过了几日,北国使节一行抵京。按大羲仪制,头一天夜设迎宾国宴,翌日方入正式谈判。 恰逢大雪,暮色四合时,细密的雪霰簌簌落下,不多时就将京城覆了一层素白。 江济堂后院的小轩里,三人拢了炭盆,架上铁网,切了薄薄的羊腿肉并些菇蔬,围炉而坐。 阿喜手持长筷,小心翼翼翻动着肉片,鼻尖沁出细汗:“先生,这肉腌得入味!您尝尝这块,刚好的!” 江孟澋含笑接过,吹了吹热气,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点头称赞。 阿喜得了夸奖,更是眉开眼笑,又忙不迭给江云也夹了一块,自己才顾得上吃。 他边嚼边望向窗外呼啸,忽然道:“先生,小云大夫,你们说解将军今日宫宴之后,会不会来我们这儿?” 江孟澋平静道:“宫宴礼仪繁冗,且北使初至,必有诸多事宜需他与阮尚书等人商议周全。来不来是他的事,我们吃我们的,不管他。” 阿喜兴奋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滋滋作响的烤肉上,长筷翻动着,嘴里念叨着这块该翻了,那片快好了。 油水滴到炭火上,噼啪响着,暖意熏人。 江云却不如阿喜那般雀跃,他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箸肉,细嚼慢咽,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喜正忙着对付一片险些粘在网上的肉,眼角余光瞥见江云沉默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小云大夫,你怎么了?今晚好像话特别少,肉也不怎么吃,是身子不舒服么?” 第24页 江云闻声抬眼,目光下意识先看向江孟澋,见兄长也正望着自己,眼神带着询问,他微微摇头,声音平和:“没什么,只是想着明日堂里还有些药材需整理入库,盘算着时辰罢了。” 说着,他伸手碰了碰煨在炉边的那壶酒,触手已微凉,便道:“酒有些凉了,我再热一热。” 他将酒壶重新架到炭火最旺处,又嘱咐阿喜,“阿喜,专心看肉,记得翻面,莫要烤焦了。” “哎!知道啦!”阿喜应得爽快,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壶渐渐冒出热气的酒,鼻翼翕动,嗅着越发浓郁的酒香,心思便有些飘了。 等他猛地回过神,垂头一看铁网:“呵啊啊啊!!!焦了……” 只见两三片羊肉边缘已然发黑,冒着细细的青烟。 阿喜手忙脚乱地将它们夹起,看着焦黑的肉片,懊恼地呜叫着,哭丧脸看向江孟澋和江云。 江孟澋见状,不由莞尔。 江云亦是摇头失笑,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忧色好像也被冲淡了些许。 阿喜见两位先生都笑了,先是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随即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但而今见此情状,阿喜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有些涩:“先生,小云大夫,我好像……很久没见你们这样笑了。” 江孟澋道:“是吗?” 江云温声道:“兄长近日气色精神,确是比前些时候好上许多。” 江孟澋闻言,静默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自解慎川离京北征后,那些光怪陆离的前尘幻影便不时侵扰,常惹得他心绪难宁。 而自那人平安归来,这些时日,那些梦境竟奇异地不再造访。夜夜安枕,白日神思自然清明不少,肩头那份无形的沉滞之感,也似随着那人归来的马蹄声,悄然卸去许多。 他未将这些心思道出,只浅浅一笑,默认了江云的话:“许是策论写完,近日睡得安稳些。” 阿喜噘着嘴无声专注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阿喜又眼巴巴地望着炉上那壶已滚出细密酒花的暖酒,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大着胆子问道:“先生,今夜……我能喝一小口酒吗?就一口!” 说着,他还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江孟澋看他那模样,心下微软。 阿喜性子跳脱却懂事,平日滴酒不沾。今夜围炉,气氛难得松快。他道:“可以。这酒性温不烈,少饮些无妨。” 阿喜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取过一只小杯。 江云执壶替他斟了浅浅一个杯底,提醒道:“慢些喝,尝尝味道便好。” 阿喜郑重地双手捧起杯子,先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顿时从胃里升腾开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咂咂嘴,眼睛更亮了:“好喝!” 一杯浅底很快见空。 在暖意和刺激的驱使下,阿喜又央着江云给他添了一次。 两杯下肚,不过片刻功夫,他脸颊迅速染上酡红,眼神也开始有些迷蒙,说话舌头似乎也大了些,还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打个小小的酒嗝。 江云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问道:“阿喜,可要我煮碗醒酒汤来?” 阿喜闻言,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口齿不甚清晰却异常坚定:“不、不用!我、我没醉!就是有点热乎……” 说着,还试图去拿酒壶,被江云眼疾手快地轻轻按住。 江孟澋与江云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江云趁阿喜一个不留神,悄悄将他面前的酒杯挪到了一旁。 阿喜浑然未觉,只觉得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江孟澋,又看看江云,问了许多平日不会问或是不敢问的问题。 从江济堂明年的药材采购,到江云何时打算收个正式的学徒,再到江孟澋那五十篇策论究竟写了些什么惊世之言…… 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往外冒。 江孟澋和江云皆有耐心,能回答的都给了答复。 一笑一闹间,室内气氛愈发暖融。 直到阿喜托着越来越沉的脑袋,眼神飘忽地落在江孟澋脸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先生……您、您打算什么时候……让解将军知道您的心意啊?” 话音甫落,轩内霎时一静,窗外的风雪呼啸声骤然明显,一股寒风穿过门帘倏地灌了进来。 江孟澋执杯的手登时顿在半空,坐在对面的江云亦是神色一滞,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伸手轻轻捂住了阿喜还欲再言的嘴。 “阿喜,你醉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再给你煮碗醒酒汤。” 阿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酒意被吓醒了两分,含糊地“唔”了几声,像是抗议,又像是懊悔,脚步已然虚浮。 江云不再多言,只对江孟澋投了眼神,便半搀半扶地将脚步踉跄的阿喜带离了小轩。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 独留江孟澋一人坐在原处,炉火依旧温暖,酒香依旧萦绕,可方才喧闹的气氛,却仿佛随着阿喜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骤然凝固。 然还未及江孟澋思忖阿喜那番话,帘外院门就传来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阶下站着一名女子,身着宫装,斗篷帽檐压得低,但江孟澋一眼便认出,她是淮瑞公主月昭宣身边那位常随的贴身侍女。 此刻她气息微促,见了江孟澋,言语间更是带着不容置喙之气:“江大夫,请速更衣,随奴婢乘车往大理寺一趟。殿下有命,刻不容缓。” 没有解释,但她眼底压不住的惊惶与凝重,已足够言明事态非常。 江孟澋心下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只颔首道:“稍候。” 他转身回屋,换了身外出的棉袍,又提上常用的药箱。 出门时,江云已闻声立在廊下。兄弟二人目光相触,终只是互相点了头。 江孟澋也未再多言,快步走向门外马车。 侍女紧随江孟澋上车,待车轮碾雪而动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将所知尽数道来: “今夜宫宴,原本一切顺遂。宴散后,诸位大人依序出宫。几位大人同行至宫门附近时,忽闻前方一声女子尖叫,凄厉骇人。众人赶去,便见一宫女瘫软在地,而她身旁雪中……” 侍女声音哽了一瞬,“躺着蔺驸马。心口深插着一柄短刃,血色浸透绯袍。解将军当即上前,阮尚书亦命人封锁左右。大理寺卿晏大人恰也在侧,上前探了鼻息与颈脉……” 她闭了闭眼,“驸马已然气绝。” 江孟澋指节骤然收紧,药箱搁在膝上,沉甸甸地压着。 “陛下与公主殿下当时仍在暖阁议事,”侍女续道,“报信的太监吓得语无伦次,被汪公公斥了才说出‘驸马遇刺’。公主殿下手中文书当场散落一地……她问人在何处,太监说已移送大理寺。殿下什么也没说,径直出阁,命奴婢立时来请江大夫,她已先往大理寺去了。” 江孟澋静默听着,待侍女话音落下,方问:“可知凶器形制?宫女是何人?当时附近可有其他异状?” 侍女摇头:“奴婢得令即出宫赶来,其余细节,须江大夫亲至大理寺方能知晓。”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是哭着说道:“雪地寒彻,不知驸马独自在雪地里躺了多久……” *** 车马停驻。 江孟澋撩帘下车,大理寺门楼森然矗立于风雪中。 一名皂衣差役快步迎上,低声道:“江大夫请随我来,晏大人吩咐请您直接入内。” 江孟澋颔首,提箱跟上。穿过廊道,直至殓房院落。 廊檐下,淮瑞公主、阮鹤浮、解慎川等人静立等候,气氛凝重如铁。 按羲律,官府验尸,非仵作及特许医官、主审官员,外人不得入内。故而即便是公主与重臣,此刻也只能在廊上候着。 差役未停,引江孟澋径直走向殓房。 良久,江孟澋才与晏启玉和仵作一同走出殓房。 寒风卷雪,廊下众人目光齐齐汇聚。 淮瑞公主朝江孟澋问道:“江大夫,如何?” 江孟澋躬身:“回殿下,草民已验看完毕。蔺大人之致命伤、凶器特征及尸身所见,均与大理寺初验结果相符。致命伤确系此匕首所致,一刺毙命。” 公主眸光微闪,不再多问,看向晏启玉。 晏启玉侧身,示意众人可入内,同时沉声道:“请诸位入内一观,但时间不宜过久,亦请勿触碰任何物件。” 众人依言,鱼贯而入。 殓房内点了数盏油灯,正中一张木台上,蔺远静静躺着,身上覆盖着素白布单,只露出头颈与胸口往上部分。 淮瑞公主立在木台前,目光在那柄匕首上停留尤久。她身姿挺直,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太多波澜,双手却在袖中悄然紧握。 第25页 不过片刻,晏启玉便出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请诸位移步外间商议。” 淮瑞公主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晏寺卿,本宫有一事不明。” 她抬眸道:“验尸既毕,为何凶器仍留在驸马身上,未曾取下?” 晏启玉拱手,沉声答道:“回殿下,此乃仵作与下官商议后之意。蔺大人尸骨未寒,创口处血液初凝。若此刻贸然拔出凶器,恐引致创口崩裂,血流不止,更损遗体。且凶器本身亦是重要证物,其刺入深度、角度,乃至留在体内的部分有何异状,皆需待更周密检视时,由专人谨慎取出、记录。故而暂留原处,以保完整。” 公主听罢,沉默良久,终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问起案情。 晏启玉应声拱手,“此案关键,首在凶器。”他稍顿,“方才解将军在宫内初见此匕首时,便向本官提及,其形制极似北国短刃,解将军北征时于战场缴获中亦曾见过。” 解慎川静默着点了点头,证实此言。 晏启玉续道:“故凶器来源,首指北国,然此案仍有诸多疑点,而有两处最令下官在意:其一,若确为北使行凶,为何留下如此特征鲜明之物?其二,宫禁森严,此刃又是如何带入?”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故此,下官以为,此案看似直指北使,实则处处蹊跷。凶手行事干净利落,却偏留最显眼之北国凶器,不似仓促行凶,反似精心设计之局。” 解慎川此时沉声接口:“若是北国死士报复,或有可能。但如此熟悉宫禁,利用雪势且不留痕迹,非一般北使或细作短时所能为。若是嫁祸……”话未尽,意已明。 阮鹤浮眉头紧锁:“无论真相如何,北使团嫌疑目前最大。明日觐见谈判,必受影响。” 淮瑞公主眸光冷冽,扫过在场诸人:“本宫只要真相。晏寺卿,解将军。” “下官在。” “末将在。” “此案由大理寺主理,皇城司协同,彻查所有线索:凶器入宫途径、今夜所有查验值守记录、北使团四方馆人员动向、宫内相关路径值守,一丝一缕给本宫查清楚!但勿打草惊蛇。” “下官遵旨。” “末将领命。” “阮尚书,明日北使觐见谈判照常,然需加倍谨慎,条款细则相机而动,礼部与鸿胪寺需做万全准备。” “臣明白。” 最后,公主目光落回江孟澋:“江大夫,后续若需再验,仍要借重。” 江孟澋默然躬身。 议毕,众人各领命离寺。 外头风雪愈急,俨然有彻夜不停之势。 江孟澋与解慎川并排走着,出了大门,解慎川在他身侧稍停,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江孟澋应下,乘了他的车马。 “此案疑点颇多。”解慎川看着江孟澋,自上车以来他一直垂头看着膝上的药箱,不知在想什么。 江孟澋“嗯”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 “孟澋,你进了殓房,可曾看出些别样的端倪?” 此话一落,江孟澋仰起头,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一时让解慎川有些怔忡。不过须臾,那眸色又变了,他淡淡摇了摇头道:“没有。” 解慎川叹了口气,皱着眉感慨:“不想平日话这么多的蔺大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雪堆里。” 三个月来弹劾他的折子皇帝不知压了多少,北国那边又对他这个监军忌惮已久,可谓是进退两难。 此般结局于他而言,不知是遗憾还是解脱。 江孟澋思忖着此案,可与面前这人一道同行,又不住想起阿喜说的那句: “您打算什么时候……让解将军知道您的心意啊?” 心意吗? 江孟澋,你对他的心意是什么? 为何身边人都觉察得出来,偏偏只有你,只有他不知道? 你是在故意回避? 那眼前这个人呢? 是毫无感觉,还是故作不知…… “无碍,”江孟澋回过神,“只是觉得今岁是个多事之年。” “是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坦白 昨夜蔺远遇刺一事到底纸包不住火,可谁也没料到,不过一夜,竟又陡生巨变。 “先生,昨夜您那么晚回来,可是因为……宫里出了事?外头都在传,说蔺枢密蔺大人他……” “嗯。”江孟澋前些天写完了策论,现今倒也没那么忙了,这会儿还在库房和阿喜点货。 “他心口……真的插了把匕首?”阿喜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骇然。 “是。”江孟澋道,“怎么了?” 原本蹲着的阿喜忽然跳了起来,猛地站直了身体:“那、那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 “外头都传遍了!”阿喜急促道,“说那北国使者杀了蔺大人后,自知难逃,便悄悄潜回鸿胪寺,投了后园那口深井!今早天未亮,洒扫的仆役发现井边有异,喊人打捞上来,人早僵了……捞上来时,他怀里就揣着个刀鞘!” 阿喜用手比划着,眼睛瞪得溜圆:“说是那刀鞘的纹样用料,跟插在蔺大人心口那把匕首的柄部,严丝合缝!这不就是铁证吗?杀人之后,畏罪自尽!” 刀鞘? 江孟澋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账本。 太巧合太完整了。 昨夜那匕首还插在蔺枢密身上,今早就在投井自尽的北使怀里找到了刀鞘。 恶有恶报,凶手伏诛,听起来大快人心。 可那是两国使者。邦交之间,纵有千般仇怨、万种算计,明面上最不该,也最不能有事的就是使节。 阿喜接着道:“陛下听闻消息,据说在暖阁里砸了砚台,龙颜大怒,将皇城司、鸿胪寺、京府衙、大理寺还有好多部寺……挨个骂得狗血淋头。尤其是鸿胪寺,北使死在他们辖内的井里……。” 阿喜摇了摇头,有些后怕:“想都不敢想。” 江孟澋“嗯”声,又拿起桌上账本。 阿喜看着自家先生如此淡定,自己却先慌了:“先生……您说,这事会不会牵连到解将军?” “你看昨夜出了那事,他可有受半点罚?” “好像……确实没听说过。” 江孟澋点头,道:“昨夜不是他值班。” “对吼!”阿喜想起昨夜他们在轩里围炉,解慎川就在宫里用宴。 “陛下盛怒,是因此事干系太大,损及国体,并非针对个人。此刻朝中上下,首要的是厘清真相,平息事端,而非互相攀诬。” 阿喜听出先生不想多议此事的意思,也没再说了。 片刻后有人敲门,阿喜道:“该是印书局那边派人来找您了,先生先去,我这边有我就行。 “好。”江孟澋将账目交给阿喜,见他仍有些惴惴,便放缓了语气道:“昨夜你喝多了,回去可还难受?醒酒汤喝了么? 阿喜闻言,脸上腾地一红,挠着头,眼神飘忽:“喝、喝了……小云大夫煮的,就是……就是后来好像迷迷糊糊说了些胡话,都记不清了……没、没扰了先生和小云大夫的兴致吧?” 他果然全忘了。那就好。 江孟澋见这孩子恨不得把头埋书里,也不再说什么,轻笑声,只道:“无妨。下次莫要贪杯便是。” *** 印书局曹主事此番亲自前来,江孟澋将人请入书房,又冲了热茶。 曹主事将校样放在案上,双手接过茶盏暖手,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即打开包裹商讨细节,反而眼神飘忽,几次踌躇,欲言又止。 “曹主事今日前来,可是校样有疑难之处?”江孟澋看他神情,主动开口问道。 曹主事闻言,否定道:“不不,校样一切都好。只是……”他抿茶呼了声息道,“只是江大夫,想必您也听说了昨夜宫里……还有今早鸿胪寺那档子事了吧?” “略有耳闻。” “陛下为此震怒,早朝时雷霆之威,工部虽非主管衙门,却也……却也难免被波及。孙尚书回部后,便紧急召见我等,言道当下风口浪尖,诸事皆需谨慎,凡非十万火急之国计民生,皆宜暂缓,以避嫌隙,静观事态。” 他抬眼快速瞥了一下江孟澋的脸色,见他并无愠色,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 “这医书刊印,本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按说不该耽搁。可眼下这关口……北使横死,朝野瞩目,大理寺皇城司还在彻查,各部各寺人心惶惶。 “工部若在此时大张旗鼓,继续调动匠作、耗费物料刊印书籍,难免引人注目,甚至被有心人曲解,以为工部不分轻重,或……另有牵扯。” 江孟澋听至此处,眉头忽地蹙了一下。 曹主事见他皱眉,心中更是一紧,连忙解释道: “江大夫莫要误会,绝非工部推诿或轻视此书。实在是……实在是时局微妙。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暂且将印书之事缓一缓,待这阵风头过去,北使案稍有眉目,朝中气氛和缓些,再重新动工。所需物料、匠人皆已备妥,绝不会耽误太久。只是眼下,一动不如一静。” 第26页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恳切又无奈的神情: “我也知道,江大夫为编纂此书耗费无数心血,日夜期盼其早日刊行天下。我亦是如此,眼见着上好的纸张、改良的机括就这么停下,心中何尝不急? “可江大夫您也知晓,官场之上,有时……并非是事情本身对错,而是时机是否合宜。眼下这时机,实在是……唉。”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江孟澋,语气带着商榷与歉然: “工部已拟了奏本,将暂停刊印、集中人手物料先紧着宫苑防寒修葺等紧要事务的缘由陈明,呈报陛下了。想来陛下亦能体谅。 “我今日前来,一是送这批校样,二便是……将此事知会江大夫,万望江大夫体谅工部难处,暂且忍耐些时日。” 江孟澋的目光落在案头那青布包裹上,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曹主事,平静道:“曹主事的意思,江某明白了。时局如此,谨慎些也是应当。刊印之事,便依工部安排,暂缓便是。” 曹主事闻言,如释重负,连忙起身拱手:“江大夫深明大义!您放心,一旦风头稍过,我必定第一时间督促重启,绝不让此事无疾而终!” 江孟澋亦起身还礼:“有劳曹主事费心周旋。校样我自会仔细核对,若有修订,再遣人送至印书局。至于何时复工,便静候工部消息。 *** “孟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江孟澋合上门,抖了抖沾雪的斗篷,挂在一旁,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闲来无事。” 解慎川知江孟澋此番过来定不是来抱怨的,但也是宽慰道:“印书局停工一事我也听说了,工部想避一避风头,也算在意料之中。不过恰好,你也能借此好好歇息。” 江孟澋不置可否,又听解慎川道:“但是今夜你来得不巧,将军府与皇城司这几日公务冗杂,只怕我顾不上与你说话。” 江孟澋说了声“无妨”,在案旁安静坐了许久。 以往都是解慎川有事没事往江济堂跑,江孟澋鲜少去找他。而今坐他身旁,见他处理公务的模样…… 脊背挺直微倾,眉眼沉凝。手看起来已经无碍了,握着笔杆,在那密麻朱批墨字间起落从容。 如珪如璋,松风水月。 大概就是形容这种人的。 分明是个武将了,卸下一身甲,换上常服,看着神姿依旧像个文人。 想来阮嵩也刚好生在礼仪书香世家,冲这一点,江孟澋可以暂且流俗,信那投胎转世之说。 见解慎川被他盯这么久也没有反应,江孟澋心想自己再不开口,他大抵也是不会坦白了。 江孟澋道:“今早鸿胪寺,是怎么回事?” 解慎川没有回答,只道:“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江孟澋没给他带跑:“这里没有别人。” 解慎川嘴角不再挂笑,他搁下笔,仰头靠回椅背:“到底是瞒不住你。” 他撇头看着江孟澋:“不是皇帝,也不是我们。” 江孟澋心道果然,人不是他们杀的。那就是有人抢在前头,搅乱了棋局。 “刀鞘呢?”江孟澋追问,“是你们放的?” “是。”解慎川答得干脆,“北使横死鸿胪寺,那种情形,若无一个铁证将两案勾连,朝野必生大乱。唯有坐实其畏罪自尽,才能暂且稳住局面,给内外一个交代。” 北窗外寒风卷着雪沫,生猛地甩溅在窗纸上。 解慎川起身踱步,给对窗拉开了条缝,冲淡了室内的暖闷。 他透过窗缝,看着外墙厚积的层层白雪,道: “原本皇帝筹谋,今日谈判是要以北国马匹易我朝粮草。更可借蔺远遇刺一事,咬定北国谋杀大羲重臣,不但拒不借粮,还可反逼其割让苍连岭以南三处草场为偿。” 此计若成,北国元气再伤,大羲便可收回部分养马之地,缓骑兵之困。 这些江孟澋已经想过了。 他回身,接而道:“可北使一死,一切皆成了空。急报用不了三五日就能送抵北国,到时边境陈兵,前面三个月都白干。而朝中……” 他嗤笑一声,讥诮道:“多少人正等着看皇帝如何收场。” “所以我和晏启玉甫一听闻此消息,就让他把刀鞘藏袖中,再在众目睽睽下,从那北使衣里‘搜’出。”解慎川回坐案前,“如此,北国若想借此发难,也得先掂量自家使节的确凿罪行。” 转身回落间,解慎川言语神色都变了。 “孟澋,这朝堂的水从来都不干净。尸位素餐,见风使舵,阳奉阴违,连龙椅上坐得最高的那位看得都不甚清楚。”解慎川坦然看着江孟澋双眼,忽而话锋一转,“但我也知你执意要踏进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话我不喜欢。”江孟澋道。 解慎川疑了一声,江孟澋解释道:“你在北疆敌情万变都能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剩‘走一步看一步’?” 江孟澋鲜少有这样几近质问的语气,抬头见解慎川仍旧直着腰板垂着眸,看上去就像是在斟酌妥帖的回应。 然不想那人瞧着一本正经,一声笑却毫无征兆地泄了出来,击得江孟澋发懵。 “孟澋,”解慎川转过身,笑意还在唇角,“你今夜顶风冒雪过来,原不是真的‘闲来无事’。” 他一来,解慎川就该猜到自己是来问鸿胪寺之事,只是他不问,偏要等江孟澋开口。 江孟澋暗道他一早就看穿,何必再问。正当想着自己别又被他带沟里去了之时,又听他散漫道: “今夜你怕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元旦快乐! 第21章 同床 江孟澋下意识问:“为何?” 话音未落, 便见解慎川朝南窗抬了抬下巴。 他心下疑惑,起身走过去。 这窗方才被解慎川拉了一条缝,此时江孟澋垂眼看下去, 又听着外头的声响, 也觉察到了什么。他索性拉开窗栓, 将沉重的木窗向外一推—— 来时还绵密簌簌的雪片, 此刻竟夹杂了无數細硬冰粒, 密如雨般急促地向下砸来。 江孟澋眉头微蹙, 但没多看,就利落地关窗闩好。 他来前可没有想过在解府留宿这一环,这可真就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一月京中下雹, 属实罕见。”江孟澋嘴上低語,心底却莫名冒出这屋隔音甚好的念头。 他将被冻了一瞬的手贴在额头, 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可不是么, 天公不作美,路是没法走了。”解慎川附和, 又道, “所以, 我这儿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江孟澋已坐回团蒲上,打断他:“坏消息。” 解慎川似乎极满意他这干脆,笑意更深:“坏消息是,这新府虽大, 但我回来这些天光顾着几头跑, 里头厢房多未收拾,能躺人的床铺……” 他顿了顿,看着江孟澋的眼睛, 坦然熟稔道:“就我房里那一张。今夜怕是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江孟澋静默了片刻,接着问:“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皇帝赏我的,是张双人榻,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江孟澋再次沉默不語。 解慎川说得越是坦荡,江孟澋的心便随之越冷一分。 看来他当真是对自己毫无感觉。 解慎川也不怀疑江孟澋在顾忌什么,又开口: “别想京里那传了八百年的闲话了,传了这么久,也不差你我同住这一晚。清者自清,管那些作甚。” 江孟澋一时分不清这是宽慰还是有意无意的冷水,但听他那一套说词,他也能心安理又无可奈何道: “行吧,没人说的过你。既是天意留客,那便叨扰了。” 解慎川朗声一笑,眉眼舒展:“求之不得。” *** 第二日天光未透,江孟澋在床榻上醒来。 意识初回笼刹那,身下柔软的被褥和枕间似有若无的皂角味让他怔了片刻。 这床铺果真宽大,只是身側空着,床铺另一半平整冰凉。 他撑坐起身,目光逡巡,终是落在枕边一封素白信笺上。 上头落着三个大字:孟澋启。 鸾翔凤翥,正是解慎川的笔迹。 江孟澋拾起纸笺拆开,手背揉了揉眼,定睛一扫: “见信时我已上朝。外衣烘暖,置于旁側椅上。早膳已吩咐后厨温着,醒后自取便是。府中仆役皆已嘱咐,勿扰你清眠。昨夜雹疾,今日路恐仍滑,若归,务必当心。 ” 寥寥數语,却交代得明白。 江孟澋初看时,心头确有一丝暖意滑过。这人看似疏阔,行事却总在細微處见周到。所以自己才会…… 他将信纸折好,目光落在床畔的椅子上。自己的外衫与中衣叠放整齐,鞋袜也摆在下方,果然都已被收拾妥当。 第27页 正要起身,一个念头却如昨夜冰雹似的砸在他心头—— 等等。 他昨夜……是怎么从书房到这张床上来的? 昨夜记忆的最后,他分明是坐在书房团蒲上,听着那人窸窣的书写声…… 然后呢? 他竟在书房睡着了?! 平日里看书写论,熬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也是常事,精神总能撑住。 怎的到了他这里,不过手头无事,便睡死过去了? 他蹙着眉努力回溯,隐约记起阖眼后,似有低低的唤声在耳畔响起,近得像是在耳边确认,又带着不愿惊扰的克制:“孟澋?睡着了?” 当时他只当是梦,未给半分回應。现在想来,那恐怕不是梦。 他猛摇了摇头,是解慎川。 是他處理完文书后,发现自己睡着了,接着…… 江孟澋的呼吸蓦然一滞。 接着,是他将自己从书房挪到了这卧房,安置在这张床上。甚至,连外衣鞋袜,也都是他替自己换下的。 盡管同为男子,军中袍泽之间互相照料亦是常事,解慎川此举出自纯粹的好意与方便,别无他念。江孟澋理智上明白。 可一想到做这事的人,是那个让他数月来魂牵梦萦心思难定,梦里曾与他红烛交杯气息相融的解慎川,他的理智就开始土崩瓦解。 色令智昏果真不是妄语。 昨夜虽幸而未曾入梦,免去一番尴尬混乱,但此刻清醒地意识到,对方曾那般近地接触过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 窘迫与热意霎时攀上耳廓,即便屋内别无他人,江孟澋还是猛地将脸埋进屈起的双膝间,极力掩去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解慎川…… 你对朋友,倒是仗义得很。 *** 江孟澋更衣洗漱后用完早膳,正想动身回江济堂,一仆役却拦住他道: “江大夫且慢。雹子虽住了,但路上结了层薄冰,滑得很。今早城西有辆马车就侧滑撞了商贩摊子。 “将军特意嘱咐,等到日头再高些,冰碴子化盡了才好动身。府里車馬早已备妥,稳当得很,不如您再歇息片刻?” 江孟澋望向院外,日头尚低,地面果然泛着一层薄冰,又心想冰化要不了多久,于是答應:“有劳。” 既已叨扰一夜,也不差这半日。 他又在书房坐了些时辰,院中积雪冰霜都化了,仆役才领着江孟澋登上馬車。 车夫驶得很慢,大抵是解慎川交代的,江孟澋靠坐车内,未曾催促。 行至稍热闹些的街市,外头的声浪便清晰地钻了进来。 “……可惜了藺枢密,那般年轻,又是状元出身,尚了公主,前程何等锦绣!竟落得如此下场!” “谁说不是呢!”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愤懑,“听宫里当差的说,发现时人都僵了,心口插着那么长一把匕首……唉,真是飞来横祸!” “什么飞来横祸!分明是北国蛮子狼子野心!”又一个粗嘎嗓门响起,带着十足的怒意,“战场上打不赢,就使这下三濫的招数!刺殺朝廷重臣,这是打咱们大羲的脸!” “那北使也算遭了报应!”一个妇人的声音插进来,又快又利,“做了这等恶事,自个儿心里能安生?投井死了干净!只是可怜了藺大人和公主殿下……” “可北使死在咱这儿,总是天大的麻烦。”又有人忧心忡忡道,“北国能善罢甘休?本来还指着谈判,用糧食换点实在东西,或是压压他们的气焰。这下可好,人死在这儿,咱们倒理虧了似的。” “理虧什么?他们的人殺了咱们的驸马!”有人不服。 “不亏!可到了邦交上头,谁跟你细究这个?”苍老声音叹道,“北国今年遭了雪灾,牛羊冻死无数,又刚吃了败仗,缺糧缺得眼睛都绿了。原先还能拿着刺杀重臣的由头卡他们脖子,现在他们使节死了,这由头就弱了三分。他们若撒起泼来,硬说是咱们逼死了使节,边境上几十万饿红了眼的骑兵……” 话未说尽,寒意已生。周围响起几声抽气。 “难不成……还得白白借粮给他们?”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满是不甘,“那我们这仗不是白打了?还赔进去一个蔺驸马!” “打是为了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大羲不是好惹的。可眼下这情形……”苍老声音顿了顿,“朝廷恐怕也得权衡,是继续硬顶着,冒着开春边境再起烽烟的风险,还是……暂且给些粮食,稳住局面,从长计议。毕竟,咱们自己这边,也不太平啊……” 帘外闹声阵阵,声声入耳,直至马车行至江济堂后院的巷子,这才消停了几分,重归寂静。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阿喜闻声后赶忙开门,见着来人确是自家先生才送了口气,“昨夜那雹子下得突然,幸好您去的是解将军家。” “早些时候路还滑得很,城西那处有辆马车滑了轮子,失控冲倒了一片摆摊的,江济堂这边都听到了!”阿喜说完嘴上呜呜叫着,死死抱住了先生,还有些后怕。 江孟澋低头揉了揉阿喜脑袋,柔声道:“我没事。” 第22章 逾矩 “听说了吗?!江济堂那位江大夫!江孟澋!他、他把藺駙馬给救活了!” “胡扯!藺樞密心口插着匕首, 人都僵了,在大理寺停了好几日,连北使团的人都親自验看过, 确认无误的!这还能活?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千真万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都惊动了!藺駙馬如今就在丞相府里, 虽还虚弱, 但确确实实是喘着气呢!北使团的人验过又怎样?那是他们没遇上真神仙!” “我的老天爷……北使团的人親眼看过都说死了的人, 这、这真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命啊!江大夫莫非真是江神医投胎?不, 这怕是比那话本里的神医还神!” “我就说江大夫不是凡人!” “可这也太……那匕首当胸插着, 北使团的随行医官都摇头说没救了的!这都能救回来?” “所以说是神迹啊!你没听说吗?前两日北国那边传来消息,他们老皇帝薨了,即位的不是北都太子, 竟是跟着使团来的那个三皇子!” “这我知道,不想堂堂三皇子会偷摸混在北使团里, 这怕不是被做了局吧?” “北国皇室的事我们哪里晓得?但重要的是那死了的北使, 本就是大皇子的人,如今大树倒了, 新帝巴不得他死呢, 哪里还会追究?连他们自己人都验过尸, 点了头的!这节骨眼上,藺驸马活了……你们品,细品!” “难怪!新帝急着稳住位置,借粮草签和约,麻溜就走了。原来根子在这儿!他谢大羲帮他铲除政敌还来不及呢!” *** 流言鼎沸之际, 却有二人在府中亭下对坐, 起爐燒烤,好不惬意。 亭子除了背风一面,其余都悬了挡风的厚毡, 中央石桌被挪开了些,一架烤爐燒得正旺,腾起阵阵带着孜然与椒盐香气的白烟。 解慎川拎着酒进来时,正看见江孟澋用长筷翻动肉片。他坐下,将酒斟满两杯,推过去一杯。 “外头都在传你能活死人肉白骨,快赶上活神仙了。” 江孟澋道:“总不能出去同他们说,蔺樞密压根儿没死。” “说了也不见得更有说服力。”解慎川翻动着肉片,语气却沉了沉,“只是皇帝这次将你推上前台,我属实不赞同。” 明明已有解藥之法,蔺遠醒来后本可慢慢将消息放出去,或是借太医之手将功劳分去。 何必将“起死回生”之名尽数安在江孟澋一人头上? 如今这般宣扬,北使团会如何看他? 朝中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又当如何? 江孟澋道:“宫里来取藥时,只说需一味能令人气息暂绝十二时辰的方子,且再三嘱咐不伤及根本。我依要求配了药,也附了解法。至于用在何人何事,非我所问,亦非我能问。” 从江孟澋交出假死药那日起,便清楚自己已入了局。 他稍頓,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的肉片上:“只是那夜在大理寺,见到蔺大人心口那柄匕首时,才知事情不止假死那般简单。” 解慎川静听,手上动作未停,又将新烤好的肉夹到他碟中:“那匕首邵庭唯改了三版才成。既要让北使团的医官验不出破绽,又要确保刺入时能缩回两寸,避开心口要害。” 江孟澋拿起瓷碟,道:“邵修撰技艺高超,那夜我也瞧不出匕首有何破绽。能察觉出不简单,只因嗅到了蔺枢密身上的药味。” 与他亲手配製的药分毫不差。 第28页 解慎川丝毫不意外,执壶为他添酒,道:“所以晏启玉才会允你进殓房。” 一为掩人耳目,让众人以为只是寻常复验;二也是知江孟澋必能看出端倪,却不会说破。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拿起了酒盏。 解慎川却又忽地笑了笑:“说起来,那日我送你回江济堂,你身上沾着的就是这般烤料香气。” 江孟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险些被酒呛到:“原来你今日设这烧烤局,是怪我那日围炉未叫你?” “岂敢!”解慎川抬起手,借着袖摆掩面,“不过既然闻着了,总得找个由头尝尝。我这叫不计前嫌。” “我何时嫌过你?”他这话说得气人,江孟澋明知他是故意的,却还是忍不住压下他抬起的胳膊,欲让他正脸瞧人。 “嘶——” 解慎川倒吸一口凉气。 “别装。” 江孟澋是他挚友又身为医者,怎会不知道他这手伤好了没有。 然甫一拉下手,解慎川就已变了脸色,眼眶瞬间泛红,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模样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倒像是江孟澋欺负了良家妇女一般。 幸得此时是在解府,左右并无外人。 若在外头被他平白无故整上这么一遭,那他们两个在市井里就真洗不清了。 可他若没这意思,那就不要逾矩。 江孟澋笑意全无,道:“别玩了,说正事。” 解慎川察言观色,瞬时坐正,再不开玩笑了。 江孟澋道:“北使死得蹊跷。死后翌日,晏寺卿也着我再验了一次井中尸首,此事你应当知晓。那人颈骨有陈旧裂伤,落井前气息已绝。你们查清了?” 解慎川道:“是大皇子留在京中的暗桩动的手。蔺遠倒后他匆忙離场,原想栽赃三皇子,搅乱谈判,反被三皇子的贴身护卫反殺,抛尸入井,伪造了那自尽的假象。” “三皇子倒是顺势而为,借此人头坐实了北使团的罪名,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江孟澋了然,“难怪他即位后急于签署和约離京。” 既有把柄落在大羲手中,又急需粮草稳固新朝地位,更须速速回国整頓朝纲,自然不会多做停留。 “正是。”解慎川道,“皇城司与大理寺早已查清他在鸿胪寺所为,谈判时阮鹤浮与我便以此施压。新帝为求速离,这才答应了以粮易马及五年不犯边之约。” 这和约虽未必能作数,但至少为大羲换得一时喘息之机,也能趁机培育骑兵,填补苍连岭失守后的防务空缺。 “三百匹种马应当已在路上,开春便可育种。”江孟澋拨了拨炭火:“陛下可满意?” “未竟全功,但保住了底线。”解慎川语气平直,“他此次布局,要的不只是几匹马,更是想借此事让朝野看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假死栽赃、乘人之危,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但有用。” 炭火又旺,都快烧到架上了,江孟澋还在拨弄着,他应了声,继而道:“我最佩服的,其实是蔺枢密。那么长的一柄刃,说往心口捅便真捅了。” 匕首虽改了机关,但若刺入时角度有半分偏差,或是邵庭唯的机括有丝毫故障…… 江孟澋心中暗暗佩服蔺远的果敢,“世人皆道是北使狠毒,却不知是蔺枢密他自己‘殺’了自己。去大理寺时瞥见殿下神色,又听她问询凶器为何不拔,此事恐连她都未曾知晓?” 解慎川只回说了一个“是”字。 那夜自离大理寺后,淮瑞公主的悲恸瞧者便知做不得假。唯有如此,北使团的人才会信,动手之人就在他们其中。 蔺远此舉,不仅是为了陛下的布局,也是为了将淮瑞公主彻底摘出去,免受牵连。 “若有机会,”江孟澋轻声道,“我倒是想亲眼见见这位蔺枢密。” 敢用性命为局,还能将最在意之人的悲恸也一并算入考量,当真是个狠角色。 解慎川闻言,神色却忽然凝了凝,不知为何,江孟澋觉得他有些……不开心? “北使案后,朝中必有波澜。恰逢前几日天降冰雹,魏王又作了一首咏雹诗,先前觉得没什么,但此时……我有一事想同你说。”江孟澋终是放过炉里那堆炭,将铁钳搁在一旁,“我应下鹤浮製舉之邀后不久,魏王曾找过我。” 他言简意赅地将那日魏王上门问诊,借诗文试探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 解慎川听罢不甚意外:“他本就不可能甘心做个闲散王爷。杀父之仇、夺位之恨,纵是隐忍六年,也终有按捺不住的一日。 “他在试探你,无非是想看看你是否可用,或是想借你的声望造势。 “我早已让人暗查过他与北使团是否有交集,也查过那日在江济堂前闹事的北疆人的线索,却都断得干净,可见其心思缜密,背后也定不止他一人。” “你竟一早怀疑了。”江孟澋闻言惊讶,又转念一思,也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夺位后没有斩草除根,缘由不止在恐于激起民愤,还在魏王势力盘根错节。 他稍顿,又道:“制举在即,各方都会动。北使出事的第二日,我在市井便听到些阴私传言……” 良臣或许是真,明君却未必。 “阴沟里翻船的是谁,还说不准呢。”解慎川将冷酒泼在亭外雪地上,酒液瞬间浸没入雪中:“接下来便是制举了。你可准备好了?” “五十篇策论已交,阁试定在明岁二月,还有些时日。”江孟澋看向他,“你可要押题?” 解慎川失笑:“我又不是考官。但总不过是缺什么考什么罢了。” 第23章 不抖 北使一案尘埃落定, 直至年关将至,京城竟一度風平浪靜。 朝廷上下忙于善后与年关诸事,市井街谈虽仍有余响, 却也渐渐被置辦年货的喧嚣取代。 翰林院诸位学士连日焚膏继晷, 評定完各地荐举学子缴交的进卷。吏部亦赶在除夕休沐之前, 将評定等级张榜公示于宫门外。 此番制举, 自庆和帝下诏至考核評定, 时日极为紧迫。 依制, 策论等级分为三等:文理俱佳、见识超卓者为“優长”;理胜于文或文胜于理,然皆属上乘者为“次優”;文理皆平,无过亦无甚可取者为“平常”。 唯有獲评“次優”以上者, 方可得召赴后续更为艰难的阁试。 自朝廷下制举诏书到策论提交时日截止,不过短短四月。 非平日于时政民生有深厚积累、且文章早已成竹在胸者, 断难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五十篇掷地有声的策论。更遑论此次制举与来年九月天下瞩目的进士科, 几乎首尾相接,常人精力有限难以兼顾。 若无十足把握与破釜沉舟之心, 鲜少有人愿押上前程, 赴此近乎苛烈的考选。 然此番庆和帝重启制举, 竟真从四海文武群臣、草泽隐逸之士之中,网罗出一批不俗之才。 经翰林院严苛评定,单獲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阁试资格者,竟逾十人,达十一人之多! 若叫不明就里的寻常百姓听了, 只怕要瞠目结舌, 将一口热茶喷出来—— 他们一辈子或许只聞进士科,何曾听过什么“制举”?他们只驚于全大羲百兆生民,层层筛选, 最终竟只有十一人有资格應考? 但真正知晓内情、懂得朝廷典章的明眼人,却明白此事非同一般。 譬如眼下,北市那位舌灿莲花,专擅讲析朝野轶聞的说书先生,此刻正将手中醒木重重拍下,声若金石,为满座茶客细细拆解这十一人之中,那位在京中备受瞩目,获评“次优”的江孟澋。 “列位!您道这‘次优’二字,落在旁人头上或许只是勉励,可落在咱们江大夫头上,那意味可大不相同!” 说书先生环视全场,见众人皆竖耳倾听,方才压低些许嗓音,娓娓道来: “众人皆知,江大夫乃前谏议大夫江芾江公之子,自幼随父宦游地方三载,亲眼见过民间疾苦,亲手抚过灾后余烬!他策论中所陈之‘理’,字字源于实察,句句发自肺腑。 “漕运积弊、邊防空虚、疫病防治、农桑水利,字字皆有来历,句句皆含血泪!翰林院的学士老爷们哪个不是火眼金睛?这等扎实见地,他们豈会不认?” 听者闻及此处,皆是聚精会神,不期然他突然话锋一转: “然则,江大夫志在岐黄,笔墨文章终究非其终日锤炼之物。这‘文’之一字,比之那些自幼钻营经典、专攻辞赋的科举老手,或许稍逊了那么一分風雅与雕琢。故而得了个‘次优’,乃是‘理优文次’之评。” 正当众人为此惋惜之时,他忽地拔高声音,眼中精光四射: 第29页 “可列位须知,此次十一杰之中,无一人获评‘优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翰林院诸位大家眼中,此番應试俊杰,于‘文理俱绝’这一至高标准前,皆尚有一步之遥。 “而江大夫能凭其‘理’之优长,跻身这十一人之列,已是非凡!” 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留下片刻悬念,待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际,方掷地有声道: “更紧要的是,列位可还记得七月那‘良臣辅明君’的星象?那时宫里司天监只道是有‘良臣’,且当时咱们也都瞧见了,围着那月亮的星星,豈止一颗?! “解小将軍北疆大捷,只應了其一,而这剩下的……焉知不会應在江大夫身上?!” 说书先生话音方落,茶楼里先是一靜,旋即又沸腾了起来。 角落里有位老汉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先前江大夫死人都能活,这手段,是寻常人能有的?” “正是正是!”邻座一个年轻人也连连点头,“若真是江神医转世,有些非凡手段,岂不正在情理之中?解将軍应了武曲,江大夫……莫不真应了文曲?或是医星?” “怪不得!江大夫平日那般低调,忽然就应了最险的贤良方正科,原来命里早有定数!” “这是要效仿百年前阮将軍和江神医的故事啊!只是不知此番……” 说话的人頓了頓,将后半句“能否有个好结局”咽了回去,但周围人皆露出心领神会又略带唏嘘的神色。 说书先生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晓火候已到。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汤,又喝了一口。待茶楼里的声浪稍平,才将茶碗轻轻搁下,那清脆的磕碰声让许多人下意识收了声。 “列位,”他道,“是星宿下凡,还是医术通玄?是前世注定,还是今生奋发?咱们这些凡夫俗子,隔着云雾,终究瞧不真切。 “江大夫仁心仁术,活人无数,修书传世,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解将軍浴血疆场,保境安民,这也是明明白白的功业。至于那星象究竟应在何处、如何应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抬手捋了捋山羊须: “咱们呐,且耐心些,该辦年货办年货,该祭灶神祭灶神,先把这团圆年过踏实了! “待到明年二月二,龙抬头,阁试开;再等到端午过后,天子临轩,御前对策。 “那时节,是骡子是马,是真是假,是虫是龙,自然分晓!” “好!” “先生说得在理!” “那就等着瞧了!” *** 时近年关,东市这邊各式年货都摆了出来。阿喜软磨硬泡,终于是把江孟澋拉了出来,说是要给江济堂添些新气象。 其实多半是这孩子自己想过过眼瘾、凑凑热闹。江孟澋倒也没有多推拒,两人就这样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買了不少零碎东西,这会儿又到了灯笼铺子。 “店家,”江孟澋抬手指了指,“有劳取这对灯看看。” 店家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取竹竿,铺子门口的棉帘忽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同时传来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 “店家,可还有大些的走马灯?” 这声音太过熟悉,江孟澋下意识回头望去。 棉帘落下,来人着一身红袍官服,正拂去肩头飘进的细雪,朗目疏眉,风神高迈,不是解慎川又是谁。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解慎川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笑意更深:“孟澋?这么巧。” 江孟澋道:“确是巧。你也来采買年货?”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阿喜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了?”江孟澋侧首问道。 “先生……”阿喜苦着脸,声音都虚了几分,“许是早上那碗豆腐脑不太干净……这会儿肚子拧着疼,得、得赶紧回去……” 他边说边往门口挪,额角竟真沁出些冷汗来。 “快回去歇着,若实在不适,让阿云给你看看。”江孟澋见状,也不多留他。 “谢谢先生!” 说罢,竟将手里抱着的一堆年画糖瓜塞给江孟澋,转身就挤出了人群,溜得比兔子还快。 铺子里少了个人,顿时静了几分。 店家是见来了贵客,忙迎上前,笑吟吟道:“解将军,您方才问走马灯?有的有的,在里头架子上,都是新扎的,竹骨特别结实!” 她说着,又看向江孟澋,“江大夫方才可是看中了那对六角宫灯?我这就给您取下来瞧瞧。” “有劳。”江孟澋点头,待店家转身去取竹梯,他才看向解慎川,“今日散衙早?” “明日休沐,散衙后无事,便出来走走。”解慎川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答得自然,“路过隔壁,想起他家的核桃酥不错,顺手买了些。出来后忽然想起府里还没备新灯笼,就进来瞧瞧。” 江孟澋默然。 他府中府役众多,这等采买小事何须他这个主人亲自操办? 但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核桃酥…… 好吧,看来这位解将军,今日是真的闲。 解慎川已经踱步到江孟澋身侧,与他并肩:“阿喜那孩子,跑得倒快。” 江孟澋斜睨他一眼:“将军威严,小儿驚啼,也是常事。” 解慎川低笑出声:“那江大夫见了本将军,可会惊得手抖,画坏了灯笼?” “将军若肯安静当个灯架子,我便不抖。”江孟澋低头,看着方才阿喜走前塞给自己的一堆年货。 “好啊。”解慎川应得干脆,像是全然忘记自己也要买灯的事。 恰好这时店家取下了江孟澋要的一对灯,江孟澋颔首,解慎川两手接过。 她见状,又笑着领两人去里头挑走马灯。 “就在此处,”店家指了指架子上的灯,“够大吗解将军?” 解慎川甚是满意地点点头,那店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道:“那我午后便差人送至贵府,解将军只需告诉我数量即可。” ----------------------- 作者有话说:愿世间没有期末周……给辛苦等待的宝们鞠躬了dT-Tb 第24章 相公 店家方才听江孟澋说要自己畫燈, 便热情地取来了数张裁剪妥帖的素绢纸。 她仔细包好,又附赠了一小盒调配好的颜料与两支新筆,笑道:“江大夫这般妙手仁心, 畫艺定也是极好的。这燈畫好了挂起来, 过往行人瞧见, 小店也能跟着沾沾光, 讨个雅趣。” 江孟澋温言谢过, 接过纸筆颜料。解慎川顺手将先前買的那一堆零碎提在手里, 二人就这样出了燈籠鋪子。 鋪外长街寒风料峭,细雪纷飞。 解慎川侧头,迎着风雪, 问道:“回江济堂吗?” 他那身未换下的红袍官服在雪中尤为醒目,衬得他眉眼愈发明朗挺俊, 走在人群中着实过于打眼。 江孟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又见不遠处已悄然驻足了几个结伴的姑娘,正对着那一抹亮色, 掩唇低语, 颊生薄红。 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招摇了。 “回。”江孟澋言简意赅, 抬步便往江济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记得当好你的燈架子。” 解慎川闻言,眉梢微动, 笑意清浅。他快步跟上去, 与他并肩而行。 江孟澋是有些生气了,解慎川心想。 他并非那种热衷闲逛市集之人,平日里若非必要, 多是在江济堂与书房两点之间往返。年节采買,多半也是阿喜或江云操持。今日被拉出来,结果阿喜又玩这一出…… 搁谁身上,心里怕都会有些不快。 解慎川侧目看了看江孟澋的侧臉。 那张清隽面容上并无明顯怒色,只唇线微微抿紧,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看他。 但其实江孟澋气的,是阿喜装得不像。 在江济堂大夫面前装病,无异于班门弄斧,属实不是个好计策。 那夜围炉,阿喜醉酒后脱口的话,他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可江孟澋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 今日阿喜见解慎川进来,寻借口溜走,甚至把一个人拿不了的东西一通塞给江孟澋一人,或许在阿喜看来是在帮衬先生。 可他不懂,或者说,这世间大多数看着话本、听着传闻、乐于撮合的人都不懂。 感情之事,从来不是旁人覺得应当或者合适,便能水到渠成的。 *** 江济堂的院门虚掩着,二人穿过庭院,径直去了书房。 江孟澋铺开纸筆和颜料,又寻来镇纸压住纸角。 第30页 解慎川也自覺地站到案旁,脊背挺直,提着两个灯籠。 “就这样?”解慎川忍不住輕声问道。 “不然?”江孟澋笔尖蘸了些墨,正俯身打量着如何落笔,抬头看见解慎川正盯着他头顶,“解将军是想摆个姿势?” “罷了罷了,若我真摆出个什么金鸡独立,或是什么魁星点斗,就怕你手真抖了。”解慎川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后不再言语,只静静伫立。 江孟澋打量好了,便正身重新看向案上平铺的绢纸,起笔落笔毫无滞涩,也不教解慎川等太久,一炷香的功夫便把八张素绢全画完了。 他搁下笔,指尖蘸了稠糊,沿竹篾边缘匀涂,再将画好的绢纸对准,一寸寸抚平贴实。 不多时,两个宮灯便真正地有了模样。 解慎川当灯架子的时辰里确实安安静静,这对他一个自幼习武的人来说有如呼吸喝水般简单。 江孟澋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问:“可以结束了吗。” 到此时,江孟澋心头那点莫名的气闷,也散了大半。 不过确实,江孟澋也知道,跟一个根本不明就里的人生闷气,实在是有些幼稚。 他往一旁凳子一坐,道:“休沐这些天有什么打算?” 解慎川虽毫无疲惫之意,却似如蒙大赦,走到他旁边坐下,舒展双腿,姿态松弛,答道:“和往年差不多。头等大事,自是先去师父府上拜年,陪老人家喝几盅。” 江孟澋点了点头,道:“江济堂也是和以前一样,除夕和元日闭门谢客,好让堂里大伙儿回家团聚。我与阿云阿喜在堂里守岁便好。” 江济堂虽是他的家业,但逢年过节,他从不强留伙计,反而会多给些赏钱,让人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 解慎川听罢,也附和道:“我府里那些仆役也该放他们回家过年……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江孟澋正用洗笔,闻此一言,心头霎时悸颤。 江相公。 相公。 这个词,在京中,尤其是对读书人,是常见且带敬意的称谓。含对其才学的认可,亦蕴对其前程的期许。 江孟澋久居京城,因其医术闻名,旁人大多唤他“江大夫”,极少有人会称他“相公”。 唯二的两次,一次是解慎川北上那日,城南市集那位卖草编的北疆妇人,曾捧着草促织,嘶声唤他“这位相公”,再一次,便是此刻,从解慎川口中吐出。 然“相公”一词,在民间俚俗,乃至某些隐秘的话本故事里,还有着另一重更亲昵、更私密的含义—— 妻子对有学识夫君的敬称与爱称。 解慎川能如此坦荡自然地说出口,只是因前者,那是对他刚获得制举阁试资格,可能踏足仕途的打趣和预祝。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解慎川能坦荡说出口,江孟澋却心虚受不得。 他搁下笔,垂下眼睫直盯着宮灯,道:“你若宫里宴散得早,想来便来。只是莫要惊扰了邻居。 解慎川闻言笑容更明朗了些:“那便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拜年,说不定还能蹭顿江济堂的年饭?” 他又顺着江孟澋眸光看去,道:“画是真好,意境清遠,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此时已然心定,抬起头,正对上解慎川含笑的眼。 那眼中澄澈坦荡,并无半分深意或试探。 他臉上没什么表情,却突然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解慎川小腿:“少贫嘴。既没事了,就帮我把这两盏灯提到门口挂上吧!” 解慎川被踢了也不恼,反而笑出声应道:“好好!江相公有吩咐,莫说是挂灯,便是上房揭瓦我也去。” 两人出了书房来到江济堂临街的正门前,解慎川迅疾估量门楣高度与铜环位置,未往前堂寻那木梯,只偏头对身侧的江孟澋轻快道:“瞧着。”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微湿的石阶上借力一点,那身宽大的绯红官袍在莹莹雪光间一振。 只见他双臂舒展,稳稳提着已经燃了烛焰的宫灯。身至檐下时,手腕微转,两只灯笼提钩便分毫不差地扣入了早已备好的铜环之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悬停刹那,灯内烛火因气流微晃,焰心拉长,随即又稳稳定住,光芒收敛,静静照亮绢面上疏朗的墨痕。 他并未急于落下,反而就着那凌空之势,略微侧身,指尖轻推灯骨,将两面绘着墨兰修竹的素绢正对着长街,如此一来,往来行人皆能窥见画中清韵。 江孟澋站在门下,仰头注视着那两盏宫灯,旋即又垂眸看解慎川无声落地,正想夸赞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巷口,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那个,缩着脖子,腳步有些拖沓,臉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心虚与讪讪。正是阿喜。 他手里举着两串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冰糖葫芦,和解慎川的官袍一样,分外顯眼。 跟在他身后的,是江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也拿着些零嘴,但步伐从容。 阿喜走近了,看清门前站着的是江孟澋和解慎川,尤其是对上江孟澋平静望过来的目光,脸上那点讪笑立刻变成了明显的窘迫,脚步也更慢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近前,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先生,解将军……我、我回来啦。” 江孟澋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手里那两串与腹痛毫不相干的糖葫芦,淡淡道:“肚子不疼了?” 阿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下意识想把糖葫芦藏到身后,又觉得已然暴露,更加手足无措,只能挠着头,嘿嘿地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好、好多了好多了!方才在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小云大夫,他、他给了我一包药,我吃了就……就没事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又不敢大声,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跟在他身后的江云此时恰好走到灯笼底下最明处,闻言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一字一句戳破了阿喜漏洞百出的谎话: “我可没给你药。是你自己跑街角找到我,拉着我的袖子,硬要扯着我去买糖葫芦,解释了一通,还说……‘先生肯定看出来了,得买点吃的哄哄’。” “小云大夫!”阿喜急得直跺脚,脸更红了,蹲在地上把头埋起来,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江孟澋看着阿喜这副窘态,又瞥了一眼身旁嘴角显然在看热闹的解慎川,摇了摇头。 “都进来罢,外头寒。糖葫芦……既已买了,莫要糟蹋。”说着,江孟澋俯身接过阿喜手里的一串糖葫芦。 ----------------------- 作者有话说:上完课后急忙收拾行李踏上四小时的回家之旅,颠得脑袋嗡嗡的,神志不清写完了这章 第25章 新年 江济堂依循旧例, 于除夕前一日午后闭门谢客。 账房先生捧着账簿与红封进来,江孟澋亲自核对了数目,又额外添了些, 让阿喜一一分发下去。 伙计们捧着沉甸甸的赏钱, 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连声道谢。 到腊月廿九雪后初霁, 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檐下挂起簇新的桃符, 门楣贴上朱红对联。更有顽童笑闹穿衢, 手中攥着还未点燃的爆竹。 江济堂的前堂也已收拾齐整,药柜上了锁,诊案擦得光亮。 阿喜从早起就格外忙碌。他换了簇新棉袍, 撤下旧符,换上新桃, 再跑到檐下廊前挂了红绸。 这会儿, 他又蹲在院子里对木盆中两只褪净毛羽的肥雞,还有一旁水桶内犹自擺尾的青魚发起怔来。 “先生, ”他见江孟澋走了过来, 便偏头仰脸道, “这魚清蒸还是红烧?小雲大夫买的时候说,都听您的。” 江孟澋刚从库房出来,闻言驻足,端详了片刻,温声道:“清蒸吧, 淋热油时小心些。” “好嘞!”阿喜欢快应下, 又指向那两只雞,“那这些呢?” “一只炖汤,文火慢煨。另一只, ”江孟澋略一沉吟,“晚些时候我来看火,烤着吃。腌的时候,记得多切些姜丝。” “哎!”阿喜欢快应了声,抱起盆子往后院去了。 江雲恰好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从灶间出来,他将碟子放在廊下小几上,又斟了热茶。 “兄长先垫垫。”说着,江雲的目光掠过阿喜雀跃背影,唇角微扬,“阿喜这是铆足了劲,想把这顿年夜饭做出花来。” 江孟澋在几旁坐下,拈起一块还烫手的山药糕,小心吹了吹,也笑道:“他对这些事向来有心。对了,给範叔府上的年礼,都送到了?” 第31页 “一早遣人送去了。”江雲亦落座,端起茶杯,“範老将军回了礼,是两坛南边的贡酒,说是给我们守岁时暖身。” 江孟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日是除夕,宮中照例有夜宴。 昨夜那人离开时还说,宮宴冗长无趣,定会寻机早退,来江济堂讨杯酒喝。 “兄长?”江云的声音輕輕响起。 江孟澋蓦地回过神,搖了搖头:“没什么。” “先生,”阿喜正围着布裙,从后院膳房探出头来,“汤炖上了,鱼也蒸了,那只鸡腌得差不多了,您来看看火候?” “火候正好。”江孟澋走进看了眼汤色,又掀开蒸笼看了看鱼,“再半刻鐘便可起鍋。” “那烤鸡呢?现在架火上?” 江孟澋“嗯”了一声,只将腌好的鸡穿在铁架上,悬在炭火上方。 油脂被火苗逼出,滋滋作响,香气弥散开来。 阿喜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忽然小声说:“先生,我前日也去宮门外看榜了。” 江孟澋轉动铁架的手依旧平稳,他对榜单名次其实不甚在意,且放榜前就听阮鶴浮说进卷过了,也没了去看榜的必要,才任着阿喜拉着他去东市。 不想阿喜跑走后不仅去找了江云,还先去了一趟宫门口。 现在只听阿喜声音里满是骄傲:“好些人在那儿议论,说江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文章也做得这般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还听见有人说,那十一人里,唯有先生是白身,其余要么是地方官吏,要么是世家子弟……” 江孟澋道:“能得‘次优’,已是侥幸,再看后面的閣试吧……” “先生一定能过的!”阿喜语气笃定。 江云择完菜走过来,弯腰对阿喜道,“饭快好了,先去把碗筷擺上吧。” 阿喜欢快应了声,拔腿跑了出去。 *** 暮色彻底沉下时,年夜饭已备得七七八八。 花廳里炭盆烧得正旺,圆桌亦摆得满当。暖鍋在中央咕嘟翻滚,香气扑鼻。 阿喜解了布裙,额上还带着灶火熏出的细汗,他摆好最后一碟炒时蔬,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小云大夫,都齐了!开饭吗?” 江云看了眼江孟澋,又望了望廳外暗沉沉的庭院,輕声道:“再等等。” 江孟澋没有说话,斟了半杯酒。 街巷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噼噼啪啪,衬得堂内愈发寂静。 时辰确实不早了。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阿喜“啊”了一声,几乎跳起来:“来了!”脚步声哒哒地响在廊上。 江孟澋放下酒杯,坐着没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阿喜小跑的脚步声,门闩抽开的轻响,寒风涌入时带起的微啸,然后是…… “先生!解将军来了!” 门帘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迈了进来。 今日虽没落雪,解慎川的面庞还是被风吹得微红,他向桌上两人颔首致意,随即开口笑道:“宫里出来迟了,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江孟澋道:“来了便坐。碗筷已经给你添上了。” 江云执壶斟了杯热酒递过去:“解将军一路寒凉,先暖暖。” 解慎川接过,向两人略一举杯,又笑着对摆碗筷的阿喜点了点头,仰头饮尽。 热酒入喉,驱散了外头沾染的寒意,解慎川舒了口气,赞道:“好酒。” “范叔的心意。”江孟澋执起筷子,“再不吃,菜便凉了。” 四人围坐,暖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初时的气氛。 阿喜最是活泛,叽叽喳喳说起备膳的趣闻,如何与那滑溜青鱼搏斗,如何小心翼翼控制烤鸡的火候,又不时用公筷为解慎川布菜,热络地推荐哪道是先生的拿手,哪道是小云大夫的巧思。 江云话虽不多,但每次开口总是恰到好处。 解慎川也放下素日对外的持重,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逗得阿喜笑声不断。 江孟澋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唇角微弯。 他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少,目光却常常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身上。 看他因暖意泛红的耳尖,看他说话时飞扬的神采,看他与阿喜江云相处时那份毫无架子的自然。 茶过数巡,阿喜眼皮开始打架。江云温声道:“阿喜,你先去歇着吧。今夜我同先生守岁。” 阿喜揉着眼睛,看了看江孟澋。江孟澋点头:“去吧。” 阿喜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 厅内静下来。江云又替兄长和解慎川斟了酒,自己也陪了半杯,随后起身:“灶上还煨着汤,我去看看火。” 说罢,江云掀帘出去,又将门帘掩好。 花厅里只剩两人。炭火噼啪,暖锅咕嘟。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 解慎川放下酒杯,看过来。烛光下,他的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些。“宫里那些应酬,着实无趣。”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还是这儿自在。” 江孟澋执杯的手顿了顿:“宫中规矩多,自然不及这里随意。” “何止规矩多。” 人人脸上都端着笑,说出来的话却要转几个弯才能听明白真意。 听着累,周旋更累。 他看向江孟澋,“还是同你说话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江孟澋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你如今身居要职,有些应酬在所难免。” “大概吧……”解慎川转着空杯,忽而问,“进卷一关过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孟澋沉默片刻:“閣试定在龙抬头,算来还有三十二日。这些天需将经史注疏再温习几遍,尤其前朝典章与本朝律例,不可有疏漏。” “三十二日……”解慎川沉吟,“时日不算宽裕,却也尽够了。我那儿有些旧年收着的注疏辑要,是几位退隐的翰林前辈私下编纂的,分门别类,脉络还算清楚。明日让人理出来给你送去。” 江孟澋抬眼看他,烛光在眼底流动:“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解慎川莞尔,又同江孟澋讲了些阁试需注意的点。 从如何破题立意,到经义与史论的侧重分野,再到前朝实务策问的应对关键,更随口举出几处具体的典籍篇目与近年朝廷相关奏议作为佐证。 他的指点与阮鶴浮此前所言精髓大抵相通。 只是说到末了,解慎川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顿住,抬眼笑道: “我在朝中待久了,这些也是从那些文官口中听来的,想来阮鹤浮早已同你分说过……” 言罢,又给自己和江孟澋添了热酒。 江孟澋心中起伏,但还是垂眸举杯。 解慎川方才说起制科考试…… 信手拈来,毫无滞涩,就好像那番洞见幽微的论述只是酒后闲谈。 言语随意却精准老练,对阁试关窍的熟稔程度,全然不似一个武官,倒像是一位久经历练的馆阁学士,或是……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沉重的鐘声,是皇城钟楼的新年钟响。 紧接着,更密集的烟花爆竹声轰然炸开,火树银花不夜天,整个京城瞬时璨如白昼。 “新年了。”解慎川举杯,笑容亦璨然,“孟澋,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江孟澋依旧端着解慎川才给他倒的酒,与他轻轻一碰。 瓷杯相击,清脆一声。 “新岁安康。” 第26章 想尝 新岁钟声的余韵犹在耳畔缠绵未散, 零星的烟花爆竹声仍旧此起彼伏。 解慎川却仰头飲尽杯中最后一滴残酒,言说要走了。 江孟澋点头,知道他这七日虽在休沐, 元日要去宮里赴大朝会却是雷打不动的規矩。 他未多挽留, 只跟着送到帘外, 与他道:“路上当心。” 解慎川笑意在灯火明灭中里显得有些模糊:“放心。” 说罢, 他不再多言, 挺拔的背影很快没入连接前堂的廊道阑珊处。 俄顷, 门帘又被轻轻掀起,江雲端着砂锅走了进来。 “解将軍走了?” “嗯,”江孟澋回过神, 接过江雲递来的湯碗,温熱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掌心, “再过些时辰大朝会, 他需得早些回去准备。” 江雲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用瓷匙轻轻搅动, 吹散升腾的熱气:“父親在世时, 每年这日, 也是天不亮便要起身更衣。” 二人忆及旧事,恍如昨日。 元日大朝会,乃是一岁之始最隆重的仪典,关乎国体颜面,半点马虎不得。 不止京师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官员, 便是各地州府的主官, 若非親自进京朝贺,也必遣使携贺表星夜兼程而至。就连那些名义上臣服的藩属小国,亦需遣使来朝, 以示恭顺。 第32页 早年規矩最严时,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需在天色最沉浓的寅时初刻,率着文武百官在宮门外等候。 时辰一到,宮门洞开,内侍执火把提宫灯引路,长长的队伍就这样静默无声地走在漆黑的宫道之上。 唯有两侧连绵的灯火,将官员们身上那依照品级染得五颜六色、绣得五花八门的朝服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后入正殿,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万岁。丞相出列,朗声诵读贺岁骈文。 那文章往往引经据典,务求雍容典雅,除了撰文者与少数博学之士,大多数官员听着,不过是些华丽空洞的音节。 不明所以,却依旧要做出凝神恭听的模样。 待丞相读罢,自有内侍代表皇帝宣读答词,无非是些勉励臣工、祈愿丰年的套话。 一套流程走完,丞相再率众退出正殿,于殿外广场接收各地呈上的贺表,并需挑选一份位高权重者所上,当众再宣读一遍。 若宫中有皇太后、太皇太后,百官还需转往后宫,再行跪拜之礼。 他们的父亲江芾,官居谏议大夫,品阶不算顶尖,却因是言官,亦需全程参与。 而最是辛苦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臣,寒冬腊月,天色未明便在风中肃立,接着又是长时间的跪拜、聆听、行走。 几番折腾下来,能强撑着不倒下,已是万幸。 江孟澋记得,庆和帝登基第二年的元日,蔺相蔺嵇岫在宣读贺表时,就险些因体力不支御前失仪。 自那之后,朝会仪程才略作删减,去了些过于繁冗的环节,但核心的规制,想来并未有太大改变。 只是…… 江孟澋脑海中忽地浮现那一身身朝服。 他和江雲幼时曾远远向那朝贺的行伍望去,那时江云还曾偷偷嘀咕过那般像一群开了屏的花孔雀。 倒不知解慎川会穿上那花枝招展的朝服,在殿前一板一眼站上几个时辰,会是个什么光景? 这突兀的念头讓江孟澋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江云正小口喝着湯,闻声抬眼,只见兄长唇边那抹未及敛去的笑意。 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论朝会,就着其他事闲聊了许久,正又说起阿喜:“这会儿,别家应该还热闹着。” “他一向如此。对了,”江孟澋说着,忽地起身,“井里还镇着酒,差点忘了。这时辰,也该取出来了。” 江云挑眉:“倒是真忘了这茬。我与你同去。” 江孟澋走到井边,握住辘轳冰凉的木柄,缓缓搖动。 井下悬着的酒坛被一点点提上来,江云伸手接过。 此时,远处皇城方向隐约有更鼓声傳来。 江孟澋的动作顿了顿,江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复又抬手拂去井沿的霜花,未发一语。 *** 天色仍是青黑一片,阿喜便揉着眼,打着哈欠起了身。草草用了些早膳填肚,就被江孟澋唤到了后院。 只见先生面带温和笑意立在院中,一旁的小云大夫虽一如既往沉静少言,只是负手站着,但那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带着玩味。 阿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升起。 他跟在两位先生身边日久,深知他们脾性,这般神情同时出现,多半是…… “阿喜,新年新岁,该饮新酒了。”江孟澋微笑着,侧身讓开一步。 阿喜这才看见,先生身后井台边,正正摆着两坛酒。 他迟疑着凑近,翕动鼻翼小心嗅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藥材辛香与酒气醇烈的古怪味道幽幽飘来。 是了! 岁酒! 阿喜的脸顿时一皱,支支吾吾地往后缩:“先、先生……我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头疼……这酒,我能不能不喝呀?” “那可不成。”江孟澋搖头,笑意不变,“你是咱们江济堂眼下最小的,按老规矩,这岁酒,得你先飲,我与阿云方能接着喝,这新年才算过得圆满。” 京城百姓,乃至官宦之家,元日皆有飲岁酒以辟疫、祈寿的習俗。 但这岁酒与寻常佳酿不同,主要分“屠苏酒”与“椒柏酒”两种。 屠苏酒是以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辛、乌头、菝葜等七味藥材,按特定方子浸制而成;椒柏酒则是用花椒、柏树叶浸泡。 虽皆傳有驱邪避疫、延年益寿之效,但其味道之辛烈古怪,绝非寻常人所能轻易接受。 尤其是屠苏酒,藥味浓重,口感辛辣泛苦,孩童饮之,往往如饮药汤。 先前江孟澋他们觉得阿喜他还小,不宜饮酒,就没让他领教过,但他也听邻里街坊家小孩提过一嘴,这会儿见到便怕得不行。 见先生态度坚决,小云大夫又在旁看乐子,心知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他苦着脸,视死如归般闭着眼,随手指了其中一坛。 江云上前,拍开那坛的红布,用竹提子舀出浅浅一小碗深褐色的酒液,递到阿喜面前。 浓郁药味直冲鼻端,阿喜捏住鼻子,眼睛一闭,仰头便将那碗酒倒入口中。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苦涩,又带着浓厚药气的味道在舌尖爆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 阿喜被呛得一蹦又一跳,眼泪都迸了出来,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含糊地喊了一句:“先生,我去传座了!” 话未说完,人已转身就朝着后院门飞奔而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而阿喜所说的“传座”,亦是京城元日習俗之一。 家家设下酒食,邻里亲朋互相拜年走动,每到一家,便可随意坐席饮食,图个热闹喜庆。 却没人料到,午后时分,阿喜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解慎川。 他朝服已然换下,只着一身崭新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神采,进门便笑道: “江大夫,阿喜这小子跑到我府门前,硬说你这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好東西,定要拉我过来尝个新鲜。” 他说着,拍了拍阿喜的肩膀。 阿喜则躲在解慎川身后,冲着江孟澋挤眉弄眼,做口型无声地示意:“就是早上那个!” 江孟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看着阿喜那副大仇将报的狡黠模样,又看看一脸无辜的解慎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稳住神色,故意端详了解慎川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道: “将軍说的是那‘好東西’?确实有。可是那好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将军若想尝,总得拿点值当的年礼物事来换才成。” “这有何难。”解慎川答得爽快,眼底笑意更深,“东西在我府里,改日让人送来,不知可否先让我一饱口福?”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江孟澋哪里还能拒绝。 他瞥了一眼偷笑的阿喜,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去取酒。 不多时,那坛被阿喜钦点过的屠苏酒便被搬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坛盖揭开,那股浓郁辛窜的混合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解慎川是北疆人,师父范凭初也不是京城本地户,并无元日喝岁酒的习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这东西。 此刻,这扑面而来的古怪气味,于他而言着实陌生又刺激。 他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分辨其中成分,却立刻被那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呛得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变得猩红。 “咳、咳,这酒——” 他一边咳,还一边断断续续地评价,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劲儿……挺足啊!” 三人见过他的疏狂意气,也见过他的冷静沉着,却唯独没见过他被一碗岁酒弄得狼狈呛咳的模样,故而见到此情此景,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将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孟澋看着解慎川端碗犹豫的模样,含笑提醒。 “自然。”说着,解慎川便强忍着呛意,将酒尽数灌进喉管。 第27章 喜欢 元日过后便是元宵, 阿喜深知先生喜静,又記挂着上次自作主张撮合的莽撞举动,便只拽着江云兴衝衝赶去了庙会。 江济堂内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江孟澋独守书房。此时他正起身欲为自己续杯热茶, 后院却忽然传来輕叩门環的声响。 江云阿喜都拿了锁匙, 这会儿不知会是谁来。 他放下茶壶, 出去开了锁。 见到来人是解慎川, 江孟澋先是微怔。 这人今夜竟不翻墙, 反走了门? 念头刚起,视线便被他手中之物引了去。 那是个雕花匣,看解慎川双手端持着, 分量似乎不輕。 未及江孟澋问询,解慎川就已抢先一步, 笑意盈然道: 第33页 “岁酒换的年礼。耽搁了几日, 总算得空送来。” 闻言江孟澋心下微动,目光从匣子回到解慎川臉上, 側身道:“外头风寒, 先进屋吧。” 解慎川径直走到书案旁, 将那乌木匣子搁在案几旁的空处。 江孟澋刚关上门轉身,便见解慎川看着他案上的书,不由莞尔: “那日你同我说,要送些注疏辑要过来,我还当是三两册心得。不想你那府役赶着车来, 卸下整整一箱。” 当时江孟澋打开一看, 何止注疏,舆图、札記、风物志,无所不包。 江孟澋语气带着些揶揄:“我还以为, 那便是你许下的年礼了。” 解慎川闻言,挑眉看来:“那些陈年故纸,堆在库里也是积灰,若能于你有用,自是最好。可若拿来抵江大夫亲手炮制的岁酒……那倒显得有些无趣了。” 他说着,抬手示意那乌木匣子:“打开看看?” 江孟澋走到那匣子旁俯身坐下,见匣身如此精致,他心中好奇更甚,小心拨开锁扣,又缓缓掀开匣盖。 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立时逸散出来,瞬间盈满书房,将那暖融的炭气与墨香都冲淡了几分。 这香气不浓烈,却极有存在感,幹净又矜贵。 待看清匣中之物,江孟澋不由怔住,眼底掠过讶色。 匣内铺着一层湿润的青苔,苔色鲜碧,犹带潮气。 苔藓之上,安然立着一株蘭草。但这蘭草,又与江孟澋平日所见都不同。 葉片并非常见的浓绿或墨绿,而是泛着一种清冷的青白色,细长挺秀,如剑如刃,邊缘似还凝着一线霜色。 葉丛中心,抽出一支纤长的花葶,其上疏落缀着三四朵即将绽放的花苞。 花苞亦是青白底色,神似寒玉生辉。那股冷香,正是从这花叶间散发出来。 “这是……” “苍连岭最后一战,夺下那处隘口后,在附近背风的崖壁上见到的。那时周遭尽是荒芜战痕,它却幹干净净挺在那儿。我私心一起,觉得这东西不该留在那儿,便把它挖了过来。” 江孟澋听着,目光久久流连于蘭草之上。 他精通药理,对花草习性也颇为了解。 兰花本就娇贵,尤忌移栽,水土气候稍异,便可能枯萎。而这株来自苦寒绝壁的野兰,其生长環境与京城温润之地可谓天差地别。 解慎川不仅要将其千里迢迢带回,还要在京城里将它养活养好,直至此刻这般精神奕奕地呈于眼前…… 其中耗费的心力,绝非易事。 他不由伸出手指,极輕地触了一下那冰凉的叶片,喃喃道:“它竟能适应京城水土……” 解慎川见他对这年礼显是上了心,眼中笑意更深,还夹杂着几分得意。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路上和回来这些天随手记的。你瞧瞧。” 江孟澋接过翻开一看,忍俊不禁。 前几页密密麻麻记着兰草几度濒死、他如何手忙脚乱补救的窘态,后面的记录虽渐趋从容,字里行间却依旧满是趣味。 江孟澋嘴角漾开笑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解慎川坦然道:“头一回伺候这么娇贵的东西,险些养不活。不过好在,它跟我一样命硬。”他看着那株兰,神色温和,“如今它既熬过了移栽,耐过了水土,到今日还能这般精神,便是过了最大的劫数。” 江孟澋道:“这般来之不易,你又费了这许多心血……你真的舍得?” 解慎川道:“有什么舍不得?花是死物,人才是活的。我想见时,随时都能来你这里见着。莫非江大夫得了我的花,便要闭门谢客,连我也不让见了?” 江孟澋失笑,搖了搖头。 解慎川这才似想起什么,环顾了一下异常安静的书房和前堂方向:“对了,今夜上元,怎就你一人?阿喜和江云呢?” “他们去逛庙会赏灯了。”江孟澋道,“阿喜念叨了许久,拉着阿云去的。说是要替我把那份热闹看了,回来讲与我听。” 解慎川了然点头,后又道:“提起庙会,昨日为着这防火之事,与皇城司和京府衙的人扯皮了半日。” 元宵佳节,固然是盛世气象,可这人山人海、燈火辉煌处,也最易藏污纳垢、滋生事端。 按例需得加派人手,各紧要路口、河桥、燈市密集处都得严加布防,警惕火患,更防有人趁机作乱。” 说着,他忽的正色道: “此刻各处岗哨想必都已到位,我也正想去瞧瞧,他们布防得究竟如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江孟澋听后眼皮却微微一撩,一针见血道: “解将军勤于王事,令人感佩。只是……今日乃休沐假期,将军此时想去巡视的,究竟是各处的布防岗哨,”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还是那烟火花燈?” 解慎川臉上的表情瞬时凝滞,似乎想辩解两句,最后只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江孟澋与他相识多年,知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脸持重,却想不明白,他这人有时怎的也跟阿喜那孩子似的。 他側身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素笺,又拈起那支方才圈点辑要用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几息后他便写完搁下笔。 解慎川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江孟澋忽然探身,对着书案那盞烛台輕轻一吹。 “噗”地一声轻响,烛火应声而灭。 书房光线骤然暗沉下来,二人的面容在昏暗中变得模糊。 “嗯?”解慎川被这举动弄得一怔。 昏暗中,江孟澋站了起来,一只手伸向解慎川,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道:“走。” “去哪里?”解慎川下意识地问。 “映江山。”江孟澋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底下坚实的骨节和温热的肌肤。 他下意识辨了他的脉象,心知他先前的手伤当是没留下后遗症,后才微挑了唇角,含着笑道:“不是要看吗?我带你去。” 解慎川闻言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顺势起身,应了一声:“好!” 江孟澋这才松开手,轉身去收拾桌案。 须臾,解慎川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将剩下的几盞燈吹灭。 江孟澋走到门邊,给书房落了锁,又从袖中取出方才写好的那张纸笺,对折了一下,仔细地卡在了门锁的铜环之间,算是给归来的江云与阿喜留讯。 二人出了江济堂,朝着南街的方向走去。 南街是通往环城河及映江山的主道,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側光影流动,灿若星河。 他们并未在街市多做停留,出城渡船,很快便到了映江山脚下。 “想来将军还没怎么来过这里。”江孟澋道。 “自然,先前在将军府,光是各地军报和城中琐事就够我折腾的了。”解慎川说着,眸光掠过山脚一片喧嚣,心知江孟澋的药厂就在不远处。 但江孟澋没再往深处走去,只是侧身走向路边一个卖灯的摊子,最后朝掌摊的老者指了两盏:“要这个蟹灯,和那个虾灯。” 老者乐呵呵地取下,又递过两支的蜡烛。江孟澋付了钱接过灯,转身便将那盏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灯递到了解慎川面前。 “虾兵蟹将,”江孟澋没藏笑,“这只蟹灯,刚好配解将军。” 解慎川接过那只确有几分威武架势的蟹,再瞧着江孟澋手中那只灵动活泼的青虾,没怎么反驳,也是笑道:“怎么又想起买灯了?” 江孟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提着那盏虾灯,微微仰头,望向了映江山的山顶。 解慎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蜿蜒而上的山道两侧,星星点点的灯火缠绕着青黑色的山体,迤逦向上。 而山顶平缓处,光影更是密集璀璨,似聚集了不少游人,远远望去,恍若九天街市。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二人就这样并肩踏上了阑珊石阶。 山路不算陡峭,但石阶久经风雨,有些湿滑。 两人走得并不快,手中的虾灯蟹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身侧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沿途遇到三三两两下山或上山的游人,手中也大多提着灯,低声谈笑,气氛祥和。 山路回转,灯火明灭。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喧哗已几乎听不见,山风渐起,带着寒意,却也将胸中浊气一涤而空。 终于,最后一段石阶尽头,一片开阔的平地映入眼帘。 山沿设有石栏,此刻已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冲着俯瞰全城灯景而来。 只见脚下京城万家灯火通明,殿宇轮廓在光晕中隐隐绰绰,河面上飘荡的莲花灯与空中的烟火交织。 夜风猎猎,吹动衣袂发丝,也带来了山下隐约的鼓乐与欢呼声。 第34页 江孟澋引着解慎川,并未挤到最前端的石栏边,而是寻了平台一侧稍僻静些的石凳坐下。这里视角虽不是最佳,却能避开拥挤。 两人并肩坐着,将手中的虾灯蟹灯放在脚边。 远处,又一丛烟火呼啸着升空,砰然绽开。 解慎川看着这番盛景,开口道:“这般景色,确实比在街上挤着,要好看得多。” 江孟澋没有朝那盛景看去,反而侧过头,目光凝在身侧之人脸上眸中:“嗯。” 他喜欢便好。 第28章 合心 此轮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余烬如星雨,簌簌坠落下方燈河。 四野蓦然静了一瞬,远處山下的市嚣与近處游人的惊叹仿佛都随之岑寂。 恰在此刻, 一声清越含笑的嗓音从不远處的燈谜摊子那邊传来: “启玉, 这你就猜错了!” 江孟澋与解慎川几乎是同时神色微动, 循声轉头望去。 只见十数步外, 一處悬掛着数十盏竹骨纱燈的木架下, 正立着两人。 江孟澋看清是谁, 下意识便想上前招呼。他脚步刚欲抬起,身侧的解慎川却忽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外袍。 江孟澋脚步一顿, 侧首看向解慎川,有些不解。 解慎川并未立刻解释, 只是示意他接着看过去。 江孟澋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望向两人。 只见燈下, 素来铁面的大理寺卿晏启玉忽然笑着倾身,凑近了阮鶴浮耳邊, 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刻, 阮鶴浮似是微微一怔, 他倏地轉过身,像是要躲开那贴近的耳語,又像是羞恼后下意识的反应。 可这一轉身,他的視线便正好对上了江孟澋。 四目相对的刹那,阮鶴浮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又极其自然抬手, 拉着身旁晏启玉的袖角朝这边走来。 “孟澋,解将軍,你们竟也在此!”阮鶴浮在几步外站定, 目光在江孟澋与解慎川之间流轉一圈。 两人此刻也已起身。 江孟澋瞥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解慎川,心中对他方才拉住自己的举动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人怕是早看出阮晏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不欲贸然打扰。 他面上不显,只对阮鹤浮和晏启玉拱手为禮,继而他顺着阮鹤浮的话,戏谑道:“解将軍说今夜要巡視城中火防布署,我恰知这映江山顶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便引他上来瞧瞧。不想竟能遇着二位。”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阮鹤浮听罢笑意愈发明朗,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并不深究,只顺着话头笑道:“原来如此。” 他话锋一转:“今夜上元,宫里要升鱼灯,听闻庭唯也参与了那灯的机巧设计,灯比往年的都要大。启玉原本想去鼓楼近观,我却覺得,在这天地开阔之处,俯瞰那鱼灯游于万家灯河之下,也别有一番滋味。” “阮尚书高见。”解慎川肯定道,“远眺自有远眺的佳处。想来当年的阮将军和江神医,也是在此时此处……定情。” “解将军猜得不错。我今夜拉启玉上来,确有效仿先祖的心思。只是……” 他好似无奈地笑了笑,“这人颇有些呆板,方才还在与我争辩那灯谜的谜底,非说我的解法不妥。” 一直沉默的晏启玉此时才叹了口气,平静开口:“非是争辩。是那谜面本就写得含糊,可作多解。你执取其一,认为唯一,自然不妥。” 江孟澋听到此处,不禁问道:“不知是何谜面,竟能让阮尚书与晏寺卿各执一词?” 阮鹤浮便将手中那张谜箋递了过来。 江孟澋接过,就着不远处灯架投来的光,与解慎川一同看去。 只见箋上以清隽行楷写着: “同心结。打一字。” 江孟澋将这简短的谜面默念一遍,抬眼看向阮鹤浮:“鹤浮你猜的是?” 阮鹤浮道: “我猜是个‘恰’字。‘同心’二字,可解为‘同’即是‘合’,与‘心’结成一体,便是‘恰’字。” 晏启玉就着他们询来的目光,接着道: “‘同’字之心,乃是中间那‘一口’。‘结’者,交合、联结之意。两个相同的部分交合,便是‘二口’并立,此乃‘呂’字。且‘呂’字本有律吕调和、音声相协之喻,亦暗合‘同心’之旨。” 江孟澋听罢,若有所思。 阮鹤浮看向江孟澋:“孟澋以为如何?” 江孟澋沉吟道:“正如方才晏寺卿所言,谜面既允许多解,二者皆可自圆其说。不过……” 他目光转向那灯谜摊子后方正低头整理灯穗的老者,道:“谜底终究是制谜者所定。不若我们一同去问问摊主,看他心中所系,究竟是哪一个字?” 阮鹤浮欣然应允:“也好。走,同去问问。” 四人便一同走向那灯谜摊子。 老者见他们走来,尤其是看清他们容貌气度后,忙放下手中活计,恭敬起身。 阮鹤浮将那张谜笺递还,温声问道:“老人家,叨扰了。这‘同心结’的谜底,究竟是何字?我二人各有所猜,难以定论,特来请教。” 老者接过谜笺,眯眼看了看,脸上露出些微窘然又了然的笑意,道: “几位贵人一看便是博学之人,解得精深。不过……小老儿这谜底,怕是要让贵人们见笑了。” 他顿了顿,直白道:“这‘同心结’,其实是个‘慫’字。” “慫?”解慎川眉间一蹙。 “正是。”老者解释道,“‘同心’,便是两人一条心。‘怂’字,上头两个‘人’,下头一个‘心’,可不就是‘二人同心’么?这‘结’嘛,便是结在一起,合成一字了。” “二人同心……”阮鹤浮低声重复,随即失笑,摇头叹道,“原来如此!直白浅显,倒是我等想得复杂了。老人家这谜底,虽不如‘恰’、‘吕’雅致,却通俗易懂,妙在返璞归真。” 其余三人亦点头认可。 老者见几位贵人并无愠色,反而笑語欣然,这才松了口气,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远处宫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随即是隐隐的禮乐之音。 山顶上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转向那个方向,指指点点,发出期待的喧哗。 “是宫里的鱼灯要升起来了!”有人喊道。 四人也被这动静吸引,暂且搁下灯谜的话题,一同转身望向皇城。 只见数点极为明亮的光芒,自巍峨宫墙深处缓缓浮现,起初只是光斑,渐渐升高,轮廓随之展开,正是那鱼灯。 最先浮现的是一尾最为庞大的赤金锦鲤灯,通体以金红纱绢层叠缀成鳞片,内里不知置了多少灯烛,光华煌煌,犹如旭日初升,映得周遭夜空都泛起暖黄。 紧随其后的,是数尾略小的鱼灯,有银蓝如深海波浪的,有青碧若春水新藻的,亦有通体素白点缀墨纹的。 它们并非呆板地悬停,而是缓缓缭绕盘旋,随着巨灯的移动而聚散流转。 阮鹤浮仰首望着这奇景,目光追随着那些游动的光华,对身旁的解慎川笑道: “解将军今夜巡视火防,见此景象,或可放心。听闻庭唯在设计这些鱼灯时,除了机关精巧,在防火一事上也下了极大功夫。 “灯身所用绢纱皆以特制药水浸渍,等闲火星溅上即灭。内部灯烛皆有琉璃罩与铜盘承接,纵有万一,火苗也难外泄。连那牵引鱼灯的天蚕丝线上,也据说掺了阻燃之物。” 解慎川道:“邵修撰巧思,确实令人叹服。” 江孟澋也随着笑了笑,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的心神,并未完全被这人间罕见的瑰丽灯火所摄,反而有一半还萦绕在方才的谜底上。 那三个谜底,在江孟澋看来,像是在给他传达什么。 两人合心,却怂于开口。 是这意思吗? 江孟澋的手紧紧蜷缩着,宽厚的袖袍都要被揉皱了。 暂且狂妄自大地这么认为吧…… 江孟澋原以为情爱与他而言是多余的,可那时,他并不在自己身边。 可当他回来—— 他不赞成自己的路,却在妥协后选择暗自保护。 后在自己遭流言蜚语之际,他依旧不加遮掩坦坦荡荡地出入江济堂。 还有克服水土气候倾注心血养的兰草,他也好似不在乎成本般送给了自己……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无不牵动着他的心弦。 江孟澋不能再骗自己不在乎这点关系了。 他想明白了。 他信前世今生,纵使缺乏真凭实据,但相比之下,他更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巧合。 他魂牵梦萦三个月的人如今就在他身边,只有知他平安,他才会心安,才不会做那些前世幻影的梦。 第35页 他不想做解慎川口里的“挚友”,焉知解慎川只把他当“挚友”?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怂”而不开口,但他有理由覺得解慎川“怂”。 若前世今生是真的,那一切便有理可依—— 为何幼时的解慎川无依无靠,却能混迹北疆那等残苦之地十年,甚至指挥禁军大败北国? 因为他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没忘。 为何他师从武将粗人范凭初,却能在江孟澋需要时,不经意展现出满腹经史功底与科考见识? 因为他原是礼仪世家公子。 为何他一直翻墙讨茶,与自己无话不说,京城关于他们的话本都传遍了,还依旧在有情感转变苗头升起之时,对自己强调他们是“挚友”? 因为前世悲剧。 江孟澋想起他出征前夜,自己戏谑不会给他殉情,解慎川那时竟有一丝轻松的意味。 后面沙场三月,封信不传,竟说是怕自己“徒生牵掛”,他为何怕自己牵挂他?是怕自己殉情吗? 若设身处地,江孟澋觉得确有这种可能。 大羲重情。 古往今来,一方死,另一方不独活的事并不少,莫往远了说,就单是江孟澋母亲,也是这般…… 但其实江孟澋扪心自问,若有一日爱人先自己而去,他先想的,定不是怎么殉情,而是世间还有无其他牵挂…… 虽不知前世最后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解慎川定是有了误会…… 思忖到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的搭上他的肩头。 第29章 柔软 “看灯看呆了?”解慎川偏头问道。 江孟澋定了定神, 目光掠过夜空中那几尾緩緩遊弋的魚灯,他摇了摇头,眼也不眨道:“在想邵修撰。” “嗯?”解慎川收回了搭在江孟澋肩头的手。 “听闻邵修撰畏水。”江孟澋倒也没骗解慎川, 方才抬头那一刹, 他确实想到这些, “可今夜这空遊魚灯, 需借水汽、风力乃至光影, 模拟鱼遊碧波之态, 其中涉及的水理和流体之术,怕是不少。一个畏水如斯之人,却能钻研至此, 造出这般栩栩如生、恍若真游于天河的奇物……” 他稍作停顿,续道:“我在想, 支撑他克服心障, 做到此等地步的,究竟是什么?” “是情爱执念未泯?” 欲借这水中游鱼之形, 遥寄无处安放的思忆。 “还是身为朝廷官员的责任?” 明知己身所惧, 却仍要为这上元盛景、为皇帝所托, 乃至为京城百姓这一夜的惊叹与欢愉,竭尽所能,务求至善。 山风掠过,欢声笑语间,那几尾鱼灯依舊悠然巡游, 光华流转, 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解慎川似也在揣想,静默了好些时候,方开口:“或许兼而有之。人非草木, 舊伤刻骨,岂能真忘?只是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江孟澋心头微动,解慎川说这番话时,没看向自己,像是在说邵庭唯,又好像不止于邵庭唯。 江孟澋正欲应声回複,便听阮鹤浮恍然道: “天色竟这般晚了。这时辰下山,趕到城门恐怕有些匆忙。”他转向江孟澋,“孟澋,你对此地最熟,可知这映江山下,近处可有妥帖的客棧能暂歇一宿?简陋些也无妨,但求能避风寒。” 今夜上元,莫说城內,恐怕山脚村落里稍像样的客棧也早已被赏灯未归的游人占满。且从此处趕回城內,山路夜行,确实不便。 “客栈倒是有一两家,但此时未必有足够空房。”江孟澋道,“若不嫌弃,山脚江济堂的藥廠里,倒有几间空着的厢房,平日是为方便照料藥材或夜间赶工所备,被褥俱全,也还算干净。只是比不得城中客栈舒适,可暂解燃眉之急。” 阮鹤浮欣然道:“如此甚好!岂会嫌弃?能得一处清净地落脚,已是求之不得。只是要叨扰孟澋了。” 晏启玉亦拱手:“多谢江大夫。深夜劳煩,实属不便。” “晏寺卿言重了。不过是几间寻常空屋,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好处。” 下山的人愈来愈多,江孟澋一行人也随之流动,终是来到了山脚下的藥廠。 江孟澋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先生探出身来,正是常年驻守藥廠的药师程老先生。 他在江济堂做了大半辈子,如今携家眷常住药厂,既管着药材,也守着这片基业。 “阿澋?”他见到江孟澋,有些讶异道,“这么晚了,怎的过来?可是城里出了急事,要取药材?” “程伯,无事,莫慌。”江孟澋温声解释,“我与几位朋友上山观灯,耽搁了时辰,城门怕已下钥,想在厂里借宿一晚,不知可方便?” “方便,方便!”程老先生垂眼看到江孟澋和身旁高些的男子提着彩灯,又听他这般解释,连连点头,側身让众人进来,“厢房都常洒扫着,干净得很。不知要几间?” 阮鹤浮与晏启玉对视一眼,含笑道:“我与他一间便好。” 江孟澋也看了一眼解慎川,虽然他没看回来,但也是自然道:“我与他一间。” “好好,二位随我来。”程老先生提着油灯,引着阮鹤浮和晏启玉去了厢房。 江孟澋转身,正欲领着解慎川往另一側厢房去,却见身側的解慎川恰立在门口一株老梅树下,今夜月圆,月光透过树影梅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神色间竟似有些…… 欲言又止。 江孟澋心下微诧。 当初在解府,这人邀自己同榻时可坦荡得很,何曾有过这般迟疑? 他低声道:“怎么了?药厂的床鋪虽简陋,却也足够宽敞,不比解府上那张小,莫说睡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的,便是再加两个人,也挤得下。” 这话带着些许促狭,却也是实情。 解慎川目光与他对上,那眼底似乎有複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旋即被惯常的轻松笑意掩盖。 他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江孟澋不再多问,提步走向另一间空着的厢房。 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又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接着烧了炭火。 “床板上还是空的,”江孟澋指了指靠墙的立柜,“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枕头,劳煩解将军搭把手。” 两人都不是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之人,鋪床叠被这等事做起来倒也利落。 不多时,床铺便整理妥当,厚实的被褥铺得平整,只是…… 解慎川手上拿着一条目测与床宽一致长枕,掂了掂,道:“这枕头,倒是别致。” 江孟澋正盖着火折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药厂伙计们有时赶工累了,常喜欢几人挤一屋歇息,枕头太多反倒占地方,便统一做了这种长的,省事。” 解慎川闻言道:“江大夫精打细算,持家有道。” 江孟澋已将外衣除下,只着中衣,见他还在床边站着,不由道:“解将军再不脱外衣,这屋里炭火不足,怕是真要着凉了。若将军手脚不便,江某倒是可以代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话听着,怎么反倒像在计较先前解慎川替他更衣之事? 果然,只见解慎川身形一顿,倏地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关上柜门走上前,将长枕摆上床头,语气依旧轻松,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些:“不劳烦江大夫。” 布料随着动作窸窣,渐而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江孟澋默默移开了视线,先行躺进了床里侧。 不一会儿,解慎川吹熄了油灯:“歇息吧。” 同床共枕,江孟澋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二人虽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可江孟澋偏觉得身侧之人的存在仍旧鲜明。 他能感觉到解慎川起初身体有些微的僵硬,但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是已然入睡。 他竟真的…… 这么快就睡着了? 江孟澋猜不透他是真睡还是假寐,但他的思绪,已然逆飘回了山顶上,那只手掌轻落向他肩头的前一刻。 当时他在想,自己并非那类会选择殉情的人,于是猜测解慎川亦对自己生了误解。 他拿邵庭唯做话头引子,与其说是在探究邵庭唯,不如说是在叩问自己,叩问身边这个人。 情爱执念或许未泯,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这话是说给邵庭唯,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江孟澋缓缓侧过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描摹他的侧影。 他几乎可以肯定,解慎川早已记起前世,且记得比他更多,更早,也更清晰。 第36页 江孟澋尚未梦见最后一战的细节,但他曾与解慎川闲谈,听他分析过百年前的战局。 苍连岭地势之险,北国骑兵之悍,朝廷粮草转运之弊,后方掣肘之恶…… 樁樁件件,都足以构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而神医殉情,不过是朝廷为了掩盖内部倾轧,粉饰太平,而抛给世人的一块遮羞布。 此事流传千古,却也在解慎川心头久久萦绕,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他们二人,注定悲剧。 活着的人往前走,是解慎川想让江孟澋做到的。 但他又怕江孟澋做不到,怕他殉情,而能行之稳妥的计策,便是让江孟澋没有情。 江孟澋眼眶有些发涩。 “可是解慎川,你自己好似都做不到。 “十几年来,你做的桩桩件件,单拎出来的确只能衬得我们挚友情深。 “可堆加在一起呢? “你对我做了惟有爱侣夫妻才会做的事,却还在反复同我强调——我们只是挚友。 “你若要装,那便装得像些。” 江孟澋觉得,这人当真是“怂”,尽怕些虚无之事。 他正腹诽着,身侧之人却忽然翻了身,清俊的脸朝向了他这边。 江孟澋心虚闭了眼。待察觉解慎川还未醒,他才又睁了眼。 他复又想着,如若有一日,这人不在了,自己该当如何? 心口处传来一阵闷钝的实实在在的抽痛。 难过。 定然是极难过的。 但自戕殉情,大抵是不会的。 不是情分不够深,亦非牵念不够重。 恰是因为那情分太深,牵念太重,肩上所负又太多,才更不能如此轻掷性命。 他是医者。爱人期盼他活下去,万千病患等着他去救,他不能这么自私。 “解慎川,你不会死,我亦能做到不需要你担心保护。” 江孟澋盯着解慎川的脸,好似从未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他想上手一抚,却怕他醒了过来。 犹豫再三,他还是伸了手,温热的掌心搭上了微凉的面庞。 拇指轻轻蹭着他高挺的鼻梁,又往下移到他紧抿的唇。 是柔软的…… 和梦里的一样。 想到此,心鼓动得愈发剧烈,脸也渐渐升温滚烫,他迫不得已将头深埋进添了安神药材的枕中。 过了良久,他才躺正了身子,收回被贴得有些凉的手,挨上自己额头,终是阖了眼。 第30章 话本 翌日程老先生一家备妥早膳, 待四人洗漱完毕,便笑着招呼他们用膳。 那張桌子与昨夜那床颇有相似之处,除了结实便是宽敞。 原是早年药厂扩建时特意打造的, 专为赶工回来的夥计们围坐吃饭所用, 莫说眼下几人, 便是十几人也能宽松落座。 几人方才落定, 里屋门边便悄悄探出两个小脑袋, 正是程老先生的孙辈。 大的不过六岁, 小的才四岁,皆梳着乖巧的总角,额前刘海整齐, 两雙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几位陌生来客。 往日江孟澋来药厂,身边不是阿喜就是江云, 如今换了几張生面孔, 还都是俊俏的哥哥,两个娃娃既觉得新奇, 又有些胆怯, 躲在门框后看了半晌, 才被程老夫人輕輕牵出来,按在桌边的小凳上。 “好生吃饭,莫总盯着客人瞧。”程老夫人柔声叮嘱,往两个孩子碗里各添了勺温粥。 娃娃们攥着小勺子,却忍不住将脸蛋埋进碗沿, 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悄悄向上瞄着席间众人,連吃饭都忘了。 江孟澋见程老夫人又要开口,便随手夹了块炖得酥烂的肉, 輕輕放入小些的孩子碗中,温言道:“慢些吃,不够还有。” 那孩子受宠若惊,攥着勺子的小手顿了顿,連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啜起粥来,耳根悄悄泛起薄红,嘴角却抿出一抹甜甜的弧度。 早膳用罷,阮鶴浮放下碗筷,目光落向那两个仍有些拘谨的孩子,起身走了过去。 他先是蹲下身,与孩子视线齐平,语气放得格外轻柔:“乖乖,哥哥这儿有些小玩意儿,送给你们可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囊面一只小老虎栩栩如生,针脚细密,还透着淡淡清雅的熏香。 大些的孩子眼睛倏地亮了,盯着那香囊挪不开视线,却不敢立刻伸手,只怯生生扭头望向祖父。 见程老先生含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小脸上绽开腼腆却明亮的笑意。 小的那个见状,也挨挨蹭蹭凑上前来,小嘴微微撅着,满眼都是期待。 阮鶴浮便又摸出一条细巧的手串,轻轻塞进他手心,逗道:“这个给你,上头的小葫芦,和你一样可爱。” 小娃娃接过手串,低头摆弄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套在腕上,随即眯起眼睛笑了开来,先前的胆怯一扫而空,甚至敢悄悄抬眼,偷偷打量这位温柔好看的哥哥。 江孟澋瞧着这一幕,唇角微弯,侧首问身旁的解慎川:“昨夜那只‘蟹将軍’,你可要带回去?” 解慎川顺着他目光瞥了眼正对手中玩物爱不释手的两个孩子,摇了摇头:“留给孩子们玩儿吧,也算没白叨扰程老一家。” 说罷,他踱步上前,又与程老先生笑谈了几句。 阮鶴浮陪孩子们玩了一小会儿,抬眼见天色渐明,便起身拍了拍衣袍,对三人道:“这时辰城门该开了。”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柔声道,“哥哥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乖乖。” 程老先生携家人送至门口,两个孩子巴巴望着他们走远,还在原地一下下挥着小手。 *** 刚入南城,便见前方街口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平日此时的南市雖也热闹,却远不似今日这般喧腾。 “这是怎了?”江孟澋望着攒动的人头,面露疑惑。 解慎川眺了一眼:“似是开了间新书铺,正在叫卖新书。” 几人循声走近,果见街角新张了一家“聚文斋”,朱漆招牌鲜亮夺目,门庭若市。 铺前一名夥计正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中高举一摞装帧整齐的书册,唾沫横飞地吆喝: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莫错过!新出话本《金枝赤袍緣》新鲜上市喽!淮瑞公主情深义重,蔺枢密生死相依,假死脱身破奸谋,携手共守大羲山河! “另有《转世双星》,武曲星转世解将軍、神医再临江大夫,双星辉映辅明君,北疆喋血定乾坤!” 夥计嗓门洪亮,引得围观人群津津有味,不少人已迫不及待掏錢抢购,一时间铜錢叮当、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江孟澋听罢,心中暗动。 他与解慎川的传闻在京城早已不是新鲜事,话本亦层出不穷,他早已见惯不怪。 可淮瑞公主与蔺枢密的故事被编成话本公然叫卖,倒是头一回听闻。 他转向身侧的阮鶴浮,低声探问:“鹤浮,礼部执掌刊印传播之责,这般将皇家私事印售于市,亦属許可之列?” 阮鹤浮闻言轻笑,摇了摇头:“此事说来倒也巧。自蔺枢密遭北使行刺一案后,殿下心疼他历经劫难,强令他闭门静养,不允批阅公文,亦不许多涉应酬。 “蔺枢密本是闲不住的性子,如此拘着,只觉度日如年。后来不知何人,将他与殿下的旧事编成了话本,雖多有演绎,真假参半,却写得颇为曲折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热闹铺面,续道:“起初也有人欲加封禁,毕竟牵涉公主与重臣。 “谁知蔺枢密自己先见着了这话本,竟觉新奇,非但不恼,反日日盼着新章刊印,权作解闷。 “殿下见他难得展颜,便默許此事继续,只叮嘱刊印者不得编造太过离奇、有损国体颜面的情节罢了。” 江孟澋听罢了然,轻声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台上那眼尖的夥计已瞧见这四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尤其见江孟澋目光似落在自己手中的《转世双星》上,当即跳下高台,拨开人群挤上前来,脸上堆满殷勤笑意: “这位客官好眼力!可是瞧上这本《转世双星》了?这可是小铺眼下最紧俏的,比《金枝赤袍緣》还抢手!” 他将书册扬了扬,说得愈发兴起:“客官您不知,方才还有位老丈在对面茶楼读得老泪纵横,连叹这是天定的缘分!” 伙计说得忘形,浑然未觉身旁几个识货的看客正使劲拽他衣袖,连连使眼色。 一位青衫书生忍不住低声提醒:“伙计,你仔细瞧瞧……” “哎,您别打岔呀!”伙计一把拂开书生的手,又朝江孟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书可是独家刊印,里头情节全是新鲜的!解将軍北疆夺粮、江神医妙手回春,连那些个细微处都写得明明白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啦!给您包上一册?价钱好商量!” 第37页 江孟澋面上波澜不惊,只温声道:“不必,只想问问贵店可有紫毫?” “有,有!”伙计原有些叹惋,听到后半句顿时咧了嘴——筆可比书值钱多了。 他忙转身招呼里头管筆墨的同伴,引着江孟澋细细挑选一番,最后将装妥的笔盒恭敬递上:“客官您拿好,慢走!下回再来照顾小店生意!” 江孟澋接过,转头对阮鹤浮道:“走吧。” 阮鹤浮忍俊不禁,朝伙计略一颔首,便与江孟澋一同向外行去。 二人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步履从容地踏出书铺大门。 刚至街口,便见解慎川闲倚墙边,晏啟玉立于身侧,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他们出来,解慎川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江孟澋手中的笔盒上,唇角轻扬:“方才那伙计将那话本说得活灵活现,竟也未能打动江大夫。” “解将军若再这般说,怕是真的洗不清了。”江孟澋话音依旧温和,面上却故作淡色。 他心道,既然解慎川执意要维持那挚友表象,他便也陪着他演下去。 自己先一步划明界限,反倒能省去许多猜疑与麻烦。 他要与他长相守,更要让他相信—— 他们能安然白首,同归故里。 此事不急于一时。 解慎川笑了笑,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笔盒,似是赔罪。 一旁晏啟玉与阮鹤浮闻言却略略一顿,片刻,阮鹤浮才含笑调侃:“那伙计对着孟澋竭力推销了半天将军与神医的话本,竟未认出本尊,旁人数次暗示也拉他不住。” 正说着,书铺内陡然传出一声惊惶叫喊: “什么?!方才买笔的那位……竟是江孟澋江大夫?!” 正是那伙计的嗓音。 江孟澋闻声,面上只掠过一丝无奈浅笑。待身后那阵骚动与叫喊渐渐远去,他才放缓脚步,轻声开口: “方才在铺外,见二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朝中或边关有新动静?” 晏启玉闻言,与解慎川交换了一记眼神,那目光里掺着几分犹豫,又似有些许诧异。 江孟澋心下一顿,莫非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军政机密?当即道:“若涉及机密,便当江某未曾问过。” “并非机密。”晏启玉摇了摇头,终是先开了口,“是西蜀那边近来不甚太平,地方驻军与佃户摩擦频生,已起过数回冲突,规模虽不甚大,却有愈演愈烈之势。朝廷议了几日,最终定下由解将军领兵前往安抚弹压,兼巡查边防。怎么……此事江大夫不知么?” 江孟澋闻言,眸光径直转向解慎川。 他不知。 这人也从未向他提过。 只见解慎川迎上他的视线,目光依旧坦然:“本想上元节刚过,正月还未出,总该让你好生过完这个年节再说。况且圣旨虽已拟定,正式颁下尚需一两日,交接筹备亦费工夫,不必急于此时告诉你。” 阮鹤浮亦温声圆场:“解将军所言在理,年节难得,还是安心过完为好。孟澋觉得呢?” 江孟澋默然。 想起这人当年初征北疆前,是何等匆忙急切地赶来与他道别,而今此事未提,理由大抵真如他所言。 又想到这几日他政务缠身,直至元宵方得闲暇,还亲手捧着那株兰草登门…… 心中哪生得起一丝责怪。 江孟澋道:“嗯,有理。” 只见他眸光温润,面色宁和,甚至唇角还衔着一丝浅淡的悦然,反倒是一旁三人有些不明所以了。 ----------------------- 作者有话说:让追更的宝们久等了 第31章 登科 四人并肩行至岔路口, 阮鹤浮与晏啟玉需再往皇城方向行进,便在此处道别。 “西蜀山路崎岖,解将军务必保重。”阮鹤浮拱手, 目光扫过二人, “孟澋的制举之事, 有我与啟玉照看, 无需挂心。” 晏启玉亦颔首。 解慎川回礼:“诸事有劳二位。”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尾, 江孟澋才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回江濟堂坐坐?” 解慎川自然应允。 回到江濟堂时, 阿喜正洒水清扫庭院,见二人归来,忙笑着迎上前, 目光落在解慎川手中的笔盒上,好奇道:“先生, 解将军, 这是新买的笔?” “嗯,备着阁試用。”江孟澋应着, 引解慎川往后院书房去。 推开房门, 案上那株苍連岭带回的兰草依旧青润, 冷香幽幽。 解慎川将笔盒搁在案邊,目光在屋內逡巡片刻,终是落在江孟澋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此次西蜀之行,怕是要久些。” 江孟澋正为他斟茶的手一顿, 抬眸看来:“多久?” 解慎川接过瓷杯道:“西蜀民風彪悍, 地界复杂,安抚弹压之余,还要巡查邊防, 理順军政关系。想来也需一年半载。” 江孟澋垂眸置下茶壶,他原以为不过是短期差事,却未想会这般长久。 阁試在二月,御試更在端午之后,若解慎川要一年半载才能归来…… “阁试、御试,怕是都赶不上了。”解慎川道,“你金榜题名那日,我许是还在西蜀的山道上。” 这话听得江孟澋心头轻轻一涩。 “无妨。”他压下心头的怅然,笑着道,“只是倘若我落榜了,你可莫要笑话我。” “好。”解慎川也跟着笑,“便是真有万一,也绝非你才学不濟,不过是朝堂之上人心难测。届时我回来,便再陪你重修策论,来年再战便是。” 他放下茶盏,略一撇头,眸光落在身旁那株兰草上: “这兰性子坚韧,养护法子我写在昨夜那册子后头,你照着照料便是。它能熬过苍連岭的風雪,也能等我从西蜀回来。” “嗯,我会的。”江孟澋应声,亦起身走到他身旁,“你在西蜀,也需保重。那边湿热,蚊虫多,军中虽有医官,你若有不适,务必及时诊治,莫要硬扛。” “放心。我能从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自然也能平安从西蜀回来。你安心备考,莫要为我分心。” 江孟澋连声道“好”,解慎川方似放下心离去。 还在院中忙活的阿喜见江孟澋送走解慎川回来,便朝他走来,低声道:“先生……我都听见了。解将军又要走了吗?” 江孟澋知道自家屋舍隔音不算好,却未料到这般不济。 他垂眸看着阿喜,温然一笑:“陛下倚重,这是好事。况且他只是去个一年半载,总会回来的。” “也是!”阿喜见先生如此豁达,心头那点忧虑便也散了,轉而打起精神道,“对了先生,早先印书局那边差人来过,说是工部忙完了修缮殿宇的活儿,印书一事又可提上日程了。” 江孟澋謝过阿喜,心道一切似乎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只是那日过后,不论真实虚幻,他再见不到解慎川。 西蜀驿路偶有书信辗轉而至,皆是解慎川所寄。 信中多是闲谈,说西蜀山水民风,道军中趣闻琐事,偶尔提一句兰草是否安好。 虽只是寥寥数语,报声平安,并无先前梦中那般缠绵之辞,却也足够让人定神。 心一定,梦便不扰。 賢良方正科放榜那日,又值流火七月,京城暑气蒸腾。 皇榜唯见最顶端那行,独占鳌首—— 賢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取中一名: 江孟澋 “独榜!竟是独榜!” “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前就听闻江大夫阁试六论,篇篇引经据典,一针见血,几位翰林学士传阅后,竟难分高下,最终联名评了‘上上’!” “这下何止阁试!御前对策那日,我舅父在宫中当值,亲眼所见陛下在他身旁站了许久!” “难怪……难怪独取一人。” “只是这般大才,陛下会如何任用?留京入翰林?还是擢拔要津?” 猜测纷纭之际,江孟澋还在江济堂院门口,前脚刚送走曹主事,后脚便见阿喜一路狂奔回来,气喘吁吁,话都说不连贯: “中、中了!先生!独榜!就您一个!” 江雲在旁,眼中亦有清浅笑意漾开。 江孟澋与二人进了院內,望着庭中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并无多少狂喜,反生出一阵空寂。 这般万人艳羡的时刻,竟远不及进卷通过那日,与他在灯笼铺的巧遇。 *** 三日后,江孟澋入宫得诏觐见。 暖阁内慶和帝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衣,手中还拿着制科的卷子。见江孟澋行礼,略一抬手道:“平身。赐座。” 第38页 内侍搬来绣墩,江孟澋謝恩坐下,垂眸静候。 “江卿的策论,朕反复阅了几遍。”慶和帝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确是博闻强识,颇有见地。尤以江南漕运改制、税赋厘清、及疫病防治与民生恢复相协的几条方略,思虑甚深。” 江孟澋心头微紧,躬身道:“陛下谬赞。草民草野之见,不过据实直陈,纸上谈兵而已。” “纸上谈兵?”慶和帝轻笑一声,将那考卷往桌上随意一置,“朕却觉着,你这‘纸上谈兵’,比许多人的‘身体力行’,更切中肯綮。”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孟澋面上:“江卿可知,朕为何独取你一人?” 江孟澋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草民愚钝。或因陛下求贤若渴,亦因此番制举重在策论实务,草民所言,侥幸契合圣心。” 庆和帝未置可否,俯看着江孟澋不卑不亢,几息后忽而话锋一转,“江卿,你父亲江芾当年,亦是谏臣风骨,直言敢谏。你走这条路,可曾想过步其后尘?” 江孟澋沉静道:“先父一生,恪守臣节,心系黎民。草民幼承庭训,亦知为臣者,当以民为本,以国为重。纵前路艰险,所行但求无愧于心,不负所学。至于结局……草民相信,陛下圣明,今时亦不同往日。” 庆和帝凝视他良久,唇角忽而微扬。 “好一个‘无愧于心,不负所学’。”他缓缓道,“江卿志气可嘉。朕亦信,今时不同往日。故而,朕暂不打算将你留在这京城,埋没于案牍文书朝堂纷争之中。” 江孟澋心神一震。 庆和帝已自案头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敕书,递向侍立一旁的汪士順。 汪士顺躬身接过,上前两步,展卷,清朗嗓音在暖阁内响起: “新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榜首江孟澋,学贯古今,才堪济世。着即授江南巡按御史,秩从七品,赐金牌一面,可节制地方相关衙署协理政务。命尔即日赴任,以一年为期,于江南实地推行尔殿试策论中所呈诸项方略,务求实效,以验其言。功成之日,另有擢用。钦此。” 江南巡按御史。 一年为期。 实地推行……以验其言。 江孟澋怔于原地,连谢恩都忘了。 这绝非寻常授官路途,甚可谓离经叛道。 巡察使虽有權柄,却是临差,且远离權力中枢。 庆和帝这是要将他放到地方,去真刀真枪地践行那套“纸上谈兵”。 “江卿?”庆和帝的声音将他唤回。 江孟澋撩袍跪地,双手高擎过顶:“臣,江孟澋,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他接过敕书金牌,步出暖阁时,烈日当空,刺得人目眩。 汪士顺亲送至宫门,临别前似是无意般提点了一句:“江大人,江南富庶,亦是非之地。陛下予您金牌,是信重,亦是考较。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望大人善自把握,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方不辜负陛下一片用才苦心。” 江孟澋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 回到江济堂,阿喜与江雲见他归来时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变故。 待江孟澋将敕书内容道出,阿喜第一个跳了起来:“江南?巡按御史?一年?先生!这、这岂不是外放?!您可是独榜榜首!依例纵不入翰林,也当是京畿要职!不说是制科了,哪有让新科进士径直去地方当监察的道理?” 江雲眉头紧锁,沉吟道:“巡按御史位卑权重,只是一年时日太紧,江南利益盘根错节,兄长单枪匹马,恐难施展。” “正是此理!”阿喜急道,“先生,能否设法推却?或请阮尚书、晏寺卿他们……” “圣旨已下,岂容更易。”江孟澋截断他话,“况且,策论所言,若只停留在纸面上,何谈济世?江南虽难,却也是检验方略的绝佳之地。我若能在江南做出成效,便是对陛下和天下百姓最好的交代。” “阿云,”他转向身侧的江云,“江济堂便托付你了。医书刊印之事,也劳你多费心。前堂诊务,有诸位老先生与你,我放心。” “兄长放心去。堂中一切有我。” “阿喜,”他又看向眼眶发红的少年,“我在江南或是教不了你什么了,你乖些在这儿,小云大夫便是你第二个先生。” 阿喜一怔,他本想随先生一道的,但既然先生决意如此,又明白自己也帮不上先生什么忙,随即用力抹了把眼:“是,先生。我会好好听小云大夫话的。” 江孟澋微微一笑,本以为自己改交代的都说了,可刚俯下身擦了擦阿喜眼角的泪,又有一事倏地浮上心头。 ----------------------- 作者有话说:一直在纠结节奏,这内容原本还能再扩几章,但是想想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直接快进了几个月,大概就是:没有他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以及想要调一下更新时间,固定隔日19:31,玄学一波哈哈 本以为放假能狠狠码字,谁橙想呢,反耳更得更慢了(狠狠批判这个咕咕!) 第32章 分兰 江孟澋与二人用过晚膳, 外边日头还烈着。自入夏后,解慎川送的那盆蘭草也因此一直被江孟澋养在案头。 “它能熬过苍连岭的風雪,也能等我从西蜀回来。” 他临行前说“等我”, 可自己却要走了。 千里江南烟雨, 重峦西蜀云山, 再见一面竟是那么难。 想来也怪惹人笑的, 自己等了他半载, 现下又得再等一年。 江孟澋“嗐”声, 提起衣摆,对坐在那株蘭前。 要带走么?江南湿热,与北疆干寒天差地别。这蘭草性子再韧, 也不一定适應那千里外的温软水乡。 但若是留下,自己答應要照料好它, 这般是否算是食言?而况自己只身离京一年, 若连这一点念想都不在旁…… 他与它对视着,沉吟良久, 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看的是蘭草, 还是远在西蜀的解慎川。 终于,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起身将它轻缓捧起,放到后院树下,又寻来竹刀和陶盆。 他心想,这株兰长势旺盛, 根系定然发达, 或可将其一分为二。 他盛了半盆江济堂后院树下积年的土,再用竹刀拨开兰草根部。 屏息凝神下,这兰也算是分栽好了。 日斜西山, 江孟澋给两盆兰浇透水,正欲收拾器具,阿喜便推开院门走来:“先生,请帖都备好了……咦?这兰草……分家了?” 江孟澋轻笑着淡淡“嗯”了一声,边净手边道:“阿喜,你过来。” 阿喜依言上前,两只眼睛仍在两盆兰草间打轉。 江孟澋道:“江济堂诸事,我已交代阿云。唯有一事,需托付于你。” 阿喜闻言,神色一正:“先生请吩咐!” 江孟澋指了指那盆丰茂的母株:“我带走小的,大的这盆,想托你照料。” 阿喜眸光闪烁,随即又有些忐忑:“我?先生,我虽见您平日照料它,知道些门道,可这是您珍视之物,万一我养坏了……” “无妨。”江孟澋看着阿喜仍有些不安的神情,温声道,“养护之法你定是晓得的,只是有些细微之处,我稍后写与你。纵有闪失,亦是天命,我不会怪你。” 阿喜听先生如此信任,胸中涌起一股热意,用力点头:“好!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它养得好好的,等您回来!” 江孟澋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嗯。” “对了,先生。”阿喜没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小云大夫讓您看看这请帖制得可还行。” 依朝廷新科惯例,江孟澋赴任前需在京中朝楼设宴,答謝荐举人及朝中诸位重臣。 此举既是礼仪,亦是他步入仕途之初,与朝堂诸公初次正式往来的契机。 *** 几日后,朝楼一层的圆桌旁已坐了满了人,皆身着常服。 酒过三巡,有官员把玩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江南水网密布,舟楫往来频繁。江禦史乘船南下,可要当心風浪。” 江孟澋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多謝章大人提醒。下官定当谨慎行船,稳中求进。” 又有官员适时插话,将话题引向江南物产,说起今岁新茶与絲绸行情,席间气氛复又轻松几分。 酒至半酣,藺远面上已见微醺,此时执箸夹了片水晶肴肉,放入口中细品,又啜了口酒,忽而笑道:“这朝楼的肴肉,滋味总与别处不同。”说着,他又细细点评了几句。 阮鶴浮闻言侧目,唇角微扬: “藺枢密到底是会品之人。不过你这般感慨,倒讓我想起那年杏林宴后——” 第39页 “阮尚书又提旧事。”藺远摇头,眼中掠过一絲无奈的笑意,“那年酒后失态,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还劳你把我送回府去。” 他对阮鶴浮说话,眼睛却往窗外宮城方向一瞥,那一眼极快,却让席间几人都瞧见了。 晏启玉垂眸饮茶,对上阮鶴浮投来的笑。 藺嵇岫捋须不语,只将杯中酒饮尽。 江孟澋心头雪亮。 那年杏林宴后,蔺远酒后直言向往江南水乡,老后誓要与那素未谋面的妻子一道定居在此。 蔺远却似浑然不觉,又饮了半杯,轉向江孟澋:“江禦史此去江南,若公务之余得闲,倒真可尝尝当地的好酒。我听说褚州城外有家‘杏花春雨’,坊主酿得一手好黄酒,清醇甘洌,连宮中都曾采买过。” 阮鹤浮眸光微动,接话道:“巧了,那酒坊正是我阿姊所开。孟澋若去,提我名字便是。 江孟澋举杯谢过。 此时席间话题又转到江南文風,几位重臣谈起前朝江南才子旧事,看似闲谈風月,实则话中有话。 江孟澋只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言辞谨慎,既不抢风头,也不露怯色。 待他言毕,蔺嵇岫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方道:“江御史年少持重,甚好。江南之地,文华鼎盛,却也易溺于风月。望勿忘初心,以实务为重。” “下官谨记。”江孟澋躬身。 又饮数巡,夜色渐深。诸公陆续起身告辞,最后只留下三人站在江孟澋身侧。 蔺远倚着栏杆,望着楼旁池中倒映的星月灯火,忽然转身对江孟澋道:“说来,我还没谢过江御史救命之恩。” 江孟澋闻言浅笑,知他说的是那假死药和伤后恢复一事,道:“蔺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举,何足挂齿。” “话虽如此,终归是我们把江御史拉了进来。”蔺远慨然道,“不过此番景象,我还能憶起我高中那年……” 阮鹤浮在侧打趣:“蔺枢密,可别再憶这风光事了。” 当年蔺远狀元及第,跨高头大馬行于天街,抬首望见城楼的淮瑞公主,只觉惊鸿一瞥。竟未想,公主殿下也对他有意。 年少轻狂,一瞥过后便该抛诸脑后,潜心仕途。谁曾想,不过月余,宫中便传来风声,道是淮瑞公主亲自向皇帝开了口。 蔺远望一眼阮鹤浮,没有细说那游街盛景赐婚华象,只饮尽杯中残酒,目光投向远处宫阙重檐。 “说是风光……”他声音沉缓下来,带着酒意浸润后的微哑,“但真正记住的,其实是抬头那一眼。”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我在馬上仰头,恰撞见她垂眸下望。不是看热闹,那眼神静得很,像在打量这新科狀元究竟配不配得上那身锦袍。” 廊下夜风拂过,吹得池面碎光摇曳。蔺远接着道:“后来陛下赐婚,驸马领实权,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等着陛下‘悔悟’,等着我蔺远摔下来。” “可陛下从不在意那些祖宗成法。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泥塑木偶。” 阮鹤浮静默片刻,轻声道:“那几年……确实难。” 嗣王弑君,天灾频起,北疆战火未熄,朝中旧党盘踞,流言如蛆附骨。每一道新政推行,每一次官员擢拔,都是有明枪,后有暗箭。 蔺远这个驸马,便是立在最前头的那面靶子。 他与公主的婚事,连带着庆和帝破例予他的权职,在那帮守旧老臣眼里,堪得上桩桩“悖逆礼法”的罪状。 街头巷尾,暗地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公主殿下识人不明,说昏君任人唯亲,说他那状元功名怕也是走了门路,凭着裙带攀上高枝…… “最难的时候,”蔺远声音变得有些更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不是弹劾的折子堆满案头,也不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是回到府里,她什么也不问,只吩咐人温一壶酒,摆两碟小菜,同我对坐。 “有时我忍不住说几句朝堂上的龌龊,她便听着,偶尔点一句要害。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别的东西: “她说,她是公主,更是我的妻。荣辱与共,不是句空话。直至今日,坐在这里,能与诸位同僚共饮,能坦然忆及当年旧事而不必讳言,方知这条路,虽险虽难,终究是走对了,也走通了。” 夜风渐凉,吹散了些许酒气。蔺远转过身,背倚栏杆,望向江孟澋: “江御史,我说这些旧事,并非自陈功劳,也不是要诉苦。” 他目光清明起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总有些路,走的人少,看着险,旁人指指点点说什么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可路是人走出来的,规矩也是人定的。陛下敢破格用我,是因我确能办事,也因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他女儿的眼光。至于外间如何议论,一时是唾骂,一时是艳羡……” 蔺远摇了摇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清楚为何走上这条路,身旁又站着谁。” 江孟澋静立听着。他先前就想和蔺远相识,也从解慎川和阮鹤浮口中知晓他有些许“话痨”,不知是天性还是酒意使然,他丝毫不顾是否有人应答,今夜说的话竟这般格外多。 可江孟澋知道,他这番话是对的。不单对于公主驸马,也对于解慎川和他。 他踏上这条路,为的是大羲,也为打破宿命。而他身旁站的,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人。 那人因着前世折戟殉情的悲剧劝阻过,也因着两世的尊爱,纵使千山万水相隔,灵魂总能萦绕心头伴他左右。 不论只信不传,还是纸笺不断,都是为着江孟澋心安。 可江孟澋也要他心安,他不是一个只能活在别人保护中的柔弱之人。 蔺远此番话在江孟澋心里绕来绕去,也终让他知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33章 纠葛 话语叩心, 江孟澋朝藺远一揖:“藺大人肺腑之言,下官铭记于心。” 这不是虚与委蛇的客套,藺远看着他躬身的身影, 笑道: “江禦史言重了。说来, 今夜时辰尚不算太晚。江禦史若暂无他事, 可否随我回府一趟?昭宣有些话, 想当面同你说。” 江孟澋闻言, 讶异一怔, 然而旋即也想到淮瑞公主与他,此前仅有制药海贸一事相与商談,亦提及江南商戶意欲与之合作, 此番他即将赴任江南,想来也当是和此时有关。 他见藺远神色坦然, 并无遮掩或为难之意, 思量片刻后便颔首应道: “殿下相召,是下官的荣幸。只是今日宴饮方散, 恐衣衫染酒气, 有失仪态……” “无妨。”蔺远笑意舒展, “昭宣不拘这些虚礼。何况你我刚从这酒席下来,她岂会不知?” “那便叨扰了。”江孟澋没再说什么,轉而看向阮鹤浮,见他们二人亦有离开之意,四人便一道走出了朝楼, 相互拜别。 *** 相府后园与朝楼相隔不过两条街巷, 两人各自乘着车马,很快便到了门口。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二人归来, 无声行礼后便悄然退开。 相府后园清雅疏朗,尚未走近临水的琴軒,竟已有泠泠琴音随风传来。 軒內陈设简素,一琴一几,还有三个蒲团。淮瑞公主正背对轩门,坐于琴案前,纤指拨弦。 琴音未断,江孟澋静静立于门內三步處,垂目等候。 一曲终了,餘韵仍旧不绝如缕。淮瑞公主双手輕輕按在琴弦上,止住餘振,方缓缓轉过身来。 “江禦史来了。此處非朝堂,不必拘礼。坐吧。” 江孟澋依言上前,却仍执臣礼,躬身道:“微臣江孟澋,见过公主殿下。” 淮瑞公主微笑,虚抬了抬手:“说了不必多礼。今夜请你来,是以友相待,商议些事情,而非君臣奏对。” 她目光示意身侧的蒲团:“坐。蔺远,你也进来吧,莫在门外装闲散了。” 蔺远笑着踱步进来,在江孟澋对面的蒲团上随意坐下,順手拎起几上小炉煨着的茶壶,为三人各斟了一杯清茶。 “昭宣知你今夜有宴,特意備了荷叶茶,尝尝。” 江孟澋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淮瑞公主,执起自己那杯茶,道: “此前与江禦史商议海贸成药一事,你因需专注制举備考,暂缓考量,我甚理解。如今你金榜题名,即将赴任江南,此去一载手握监察之权,” 她见江孟澋輕啜了一口茶,便也不迂回,接着道: 第40页 “江南乃我大羲财赋重地,亦是对外海贸枢纽。我近年着力推动丝茶瓷药外销,与江南诸多皇商、海商皆有联络。其中多数人勤恳本分,皆想倚仗朝廷政策,开拓海外市场,此事于国于民,俱是好事。然则……” 她语气微沉,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置于案上: “往来信件渐多,我亦从中觉察些許异样。有几家商戶,表面账目清晰,合作积极,然所言进货数目、出货港口、乃至海外售价,细究之下,时有矛盾模糊之处。更有甚者,其推荐合作的海外商埠,与我通过其他渠道所知之实情,略有出入。” 江孟澋目光扫过那些信函,了然道: “殿下是懷疑,有人借海贸之机,行夹带私货、虚报利润、乃至……沟通外洋、牟取暴利而损害朝廷税赋之事?” 淮瑞公主颔首: “不错。海贸利厚,易使人铤而走险。朝廷欲开此新路,然法规监察尚未完备,难免有人钻营空隙。我所虑者,非仅几家商户贪图小利,而是若形成风气,或与外洋某些势力勾结,损及我大羲根本。” 她将信件往江孟澋面前推了推: “此事本可由皇城司或户部暗中查访。然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此番以监察御史身份南下,明察吏治,暗访民情,正是順理成章。我欲让你能于公务之余,留意这些商户的动向,尤其是我标出的这几家。” 她指了信函上的几处名字: “不必打草惊蛇,只需留心其货物流轉、银钱往来、与地方官吏接触之情状。此事关乎国库充盈,亦关乎海贸长远。若你能有所获,于国是一功,于你初入仕途,亦是扎实的政绩。” 江孟澋深知此事风险固然有,但若行事谨慎,未必不能化为助力,而况他也私心也确想能办成一事证明自己。 他拾起信函,扫阅间沉吟許久,待看完所有,亦明白淮瑞公主所虑并非空穴来风,他置下信函,郑重道: “殿下所托,臣谨记于心。江南之行,臣必恪尽职守,明察暗访。若确有商户行不法之事,损害朝廷利益,臣定当查证详实,据实上报。然臣亦需坦言,初到地方,人地两疏,查证需时,恐难立竿见影。” 淮瑞公主听罢灿然笑道: “江御史谨慎周全,正是我所望。此事不急在一时,徐徐图之即可。你有此心,我便放心了。”她举杯,“以茶代酒,预祝江御史江南之行,一路顺风,诸事顺遂。” 江孟澋举杯相应:“谢殿下。” 三人共饮,茶香清韵,驱散了夜宴残留的些许酒肉浊气。 正事談罢,轩内气氛輕松了不少。 淮瑞公主令侍女撤走琴,看向蔺远,语气随意道: “蔺远,你平日不是总抱怨每日相府皇宫枢密院,不过三处来回,闷得慌无聊得紧么?今夜难得江御史来访,你可算有人说话了。” 蔺远正捏着一块茶点,闻言失笑:“昭宣,你这是揭我短啊。我先前那是公务之余,寻些闲趣罢了。” 淮瑞公主轻笑一声,眼波流转:“若不是后来受了伤,太医叮嘱静养,我看你能把六部九卿的门槛都踏平了。关你那几个月,倒是清静了不少。” 江孟澋听着这对妻夫日常斗嘴般的对话,心下才真正恍然,原来蔺远那“话痨”,当真是致性使然。 他不由轻轻笑了一声,接口道:“殿下说笑了。今夜听蔺枢密一席话,臣亦受益良多。” 蔺远听了,很是受用,挑起眉头对淮瑞公主道:“瞧瞧,昭宣,江御史才是知音。” 淮瑞公主摇头莞尔,不再理他,转而抬头望向外间月色。 江孟澋亦随着她的目光,仰头望去。 夜空如墨洗,星河淡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只是仔细看去,那月轮边缘已非圆满,缺了细细一弯。 月已初亏。 江孟澋轻声道:“今日是十七了。” 蔺远也看向那月亮,随口道:“是啊。在军中夜里无事时,解将军也常这般看着月亮。北疆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只是苍凉得很。” 他说着,忽然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解的感慨:“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他那会儿,怎么就能忍住三个月,片信也不传回京城。我的月亮不在天上,他的……不也在京里么?” 他又看向仍在赏月的江孟澋:“倒是这几个月,他好似转了性子?” 江孟澋心中微动,未及他细想或应答,淮瑞公主已转过头,目光清淡地落在蔺远脸上,问道: “你怎么知道?你这些日子,不是忙于枢密院案牍,便是看些话本子消遣,还能分身去打听江济堂与西蜀有无信件往来?” 淮瑞公主这话问得算不上质问,只是和江孟澋一般不解,蔺远脸上的轻松笑意却顿时僵了僵,眼神飘忽了一瞬,轻咳一声:“这个……” 淮瑞公主静静看着他,不语。 江孟澋也抬眸望去,心中疑窦更深。 蔺远见躲不过,又见江孟澋神色平静,并无愠色,只得讪讪解释道: “咳、是这么回事。前阵子我在府里实在无聊,便让书坊按期送些时下畅销的话本子来解闷。书坊的人……大概是会错了意,或是想讨好,把……把那些个也一并搜罗了来。” 他声音渐低,眼神颇有些尴尬。 江孟澋瞬间明了。 那些个…… 自然是指市井间流传的,关于他与解慎川之间种种纠葛的话本。 写这些话本的人,为了情节生动细节逼真,少不得要杜撰或捕风捉影些日常。他与解慎川近期通信确实较以往频繁紧密了些,或许便被某些有心人瞧见,于是添油加醋,写进了新出的话本里。 蔺远接着道:“当时我随手翻了几页,便立刻嘱咐书坊,往后断不可再送此类书籍入府。” 他看向江孟澋,神色诚恳道:“江御史,此事是我疏忽,绝非有意探听私隐。还望……莫要介懷。” 江孟澋虽有心理准备,但心里那个答案得到映证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此下他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与解慎川之事,成了市井谈资、话本素材,还不知被多少同僚这般窥见。 可他也知蔺远确非有意,且已及时制止,于是也释怀,摇头笑了笑道:“蔺枢密言重了。” 蔺远见他如此坦然,心下稍安,尴尬之色稍褪:“江御史豁达。” 然而话音方落,江孟澋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只是不知,蔺枢密翻过的那册话本,可还在府内?” 此言一出,蔺远和淮瑞公主俱是惑怔。 第34章 香艳 淮瑞公主放下茶盏, 问道:“不知江御史要那话本做甚?” 江孟澋神色坦然道:“与蔺樞密一样,闲来无事,权作解闷罢了。” 蔺遠闻言, 先是一愣, 随即失笑:“江御史倒是直白。我原以为你这般心性, 该是不屑于看这些市井杜撰之言的。那书还在, 那日我随手搁在西侧书房的博古架上了。先前昭宣还笑我, 说全大羲再找不出第二个会看自己话本子的人。” 蔺遠想起当日情景, 唇角笑意更深,“如今倒是有江御史做伴,她该无话可说了。” 他说着, 眸光轉向身侧的淮瑞公主,只见她无奈莞尔, 对刚回来的侍女吩咐道:“去书房将那话本取来。” 侍女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捧着书册归来,双手奉上。 江孟澋接过, 正欲翻开, 身旁的蔺遠却忽然抬手, 轻轻按住了那话本。 “别急着看。”蔺遠笑得随意,目光望向轩外,“今夜月色正好,倒不如再与江御史多说会儿话。你这一去江南,山高水远, 我再想这般寻个人对坐闲谈, 可就難了。” 江孟澋动作一顿,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便收回了翻书的念头, 将话本放在案旁,轻轻颔首道:“蔺樞密所言极是。不知想聊些什么?” 蔺远复又端起茶浅啜一口,垂着双眼,似在斟酌话题:“便说说你那刊印的医书吧。听闻连晏寺卿都格外上心,时不时差人去印书局,倒是少见他对公务以外的事这般牵挂。” 江孟澋闻言道:“許是晏寺卿心觉此书于案审有些許助益。” 他只说了这么些,然心知却没说出来的是,晏启玉这般所为,亦可能是受阮鹤浮所托。 蔺远笑了笑,直言江孟澋谦逊,再道:“若助益仅是‘有些’的话,便不会有那么多人相助了。刊书不易,去年我刚从回来那时,就常见邵修撰在琢磨那印机……” “蔺樞密谬赞。只是提起邵修撰,”江孟澋语气中带着敬意,“我原想宴邀借机親自答谢,派人送去了帖子。然朝楼临水而建,想来他是不便前往。他虽未在回信中明说,我却更知他心中那道坎,終究難跨。” 第41页 邵庭唯的回信言辞极尽客气,只道院务繁忙,恐难抽身,预祝他江南之行顺利。 淮瑞公主闻及此亦是叹道:“算起来,邵修撰已有十几载未曾回过江南故里了吧?江御史此去江南,公务闲暇之余,不妨代他多看几眼。” 江孟澋颔首认同。 三人闲谈间,夜色漸浓,轩外的虫鸣愈发清晰。 此时蔺远说起些軍中旧事,又谈及解慎川在西蜀的近况,道:“解将軍在西蜀倒是过得有声有色。 “那边虽偶有佃戶作乱,与地方驻軍摩擦不断,但他治軍严明,恩威并施。先是擒了几个挑头闹事的首领,却不急于处置,反倒親自去佃戶聚居的村落查看,知晓他们是因赋税过重、土地被豪强侵占才不得已反抗。 “后来他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西蜀三年苛捐杂税,又牵头清退豪强侵占的民田,还让军中兵士教佃户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如今那些原本作乱的佃户,都轉而屯田,既解决了军粮补给之困,也安抚了民心,西蜀的局势已漸漸稳住了。” 他笑着说:“解将军虽常与江济堂通书信,但军中要务多有保密之责,于军况来说,江御史的消息当是不如枢密院来得快。” “蔺枢密说得是。”江孟澋听着,心中相较先前更为安定,也温笑着附和。 正说着,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內侍躬身而入,神色凝重: “启禀公主殿下、蔺枢密,陛下有旨,宣蔺枢密即刻进宫议事,事关紧急。” 蔺远与淮瑞公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这般深夜传召,定是出了不小的事端。蔺远不敢耽搁,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江孟澋道:“江御史,看来今日只能聊到此处了。江南之行,还望保重。” 江孟澋亦起身拱手:“国事为重,蔺枢密一路顺遂。” 淮瑞公主亲自送二人至相府院门。夜色中,蔺远随內侍匆匆离去,车马声渐行渐远。江孟澋亦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朝着江济堂的方向行去。 自江孟澋前往相府赴约时,便已吩咐车夫先行到江济堂知会,让阿喜与江云不必等候,早些歇息。 此时二人已经歇下,江孟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惊扰了他们。 他点燃烛火,将话本轻放在桌上,借着微光褪去外袍,只留下中衣。 江孟澋坐在床沿,看着话本封皮,犹豫了片刻。 蔺远白日里那刻意按住书页的动作,让他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感,这书里定有不寻常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话本,缓缓翻开。 开篇倒是中规中矩,写的是解慎川随范凭初北上平叛之事。 他繼续往下翻,书中陆续写了解慎川在北疆以戰养戰,夺敌粮秣赈济百姓,解定安府之围;也写了自己编纂医书,广采民间验方,欲普惠众生的心意。 这写书之人倒也做了些功课,并非全然凭空捏造。整体而言,倒也算一部褒扬忠良、颂扬家国大义的话本。 江孟澋渐渐放下心来,只当蔺远是太过谨慎,或许是怕书中有些捕风捉影的秘闻,才不愿让他当場翻看。 他正捻着书页,欲繼续往下读番外,可只翻到第一篇,他两眼就被其中一段文字绊住。 那段对江济堂后院的景致描写得极为细致,月色如钩,茶烟氤氲,倒是与他记忆中的情景相差无几。 只是接下来的情节,却渐渐变了味。 书中写道: “将军执盏,眸中星子流转,映着大夫清隽面容,低声道:‘此去北疆,生死未卜,唯念君安。’ 大夫垂眸看着茶中倒影,却不答话。 将军见状,伸手覆上他手背,嗓音低沉唤着大夫的名字,道:‘待我凯旋,便与你共守这江济堂,再不过问朝堂纷争。’ 大夫肩头微颤,終是抬眼,眸中水光潋滟,轻轻颔首。” 江孟澋看着这段文字,眉头微蹙,心中有些不适,却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翻。 却不想接下来的内容,又是让他始料未及: “夜阑人静,厢房内烛火摇曳。二人同卧一榻,隔了半尺距离,却都无睡意。 将军忽道:‘你可知,我此番北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大夫默然,良久方道:‘我亦如此。’ 将军闻言,侧身转向他,眸中似有火焰燃烧:‘若我战死沙場,你当如何?’ 大夫指尖收紧,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会完成你未竟之事,守护北疆百姓,亦守护这江济堂。’ 将军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大夫埋首于他肩头,气息微颤,终是不再言语,只任由将军抱着,感受着彼此心跳……” 江孟澋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更是变本加厉: “大夫指尖轻柔,涂抹药膏时,动作小心翼翼,似怕惊扰了将军。 将军凝视着他专注的眉眼,喉结滚动,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将他拉近。 二人鼻尖相触,气息交融,将军眸色深沉,低声道:‘你可知我心意?’ 大夫脸颊绯红,眸光躲闪,却未挣脱。 将军见状,俯身靠近,唇瓣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额头……” 江孟澋只看到此处,就已经知晓后续情节该会如何进行,如何香艳,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合上书册。 他心道,自己果然还是远做不到蔺远那般豁达。 话本被随手推到案角,江孟澋起身走到书箱前,弯腰取出一个木盒。盒身朴素,原是用来装药材的,现被他用来存放解慎川寄来的书信。 盒盖被缓缓打开,一叠信笺整齐码放,还隐约夹杂着药材的气息。 最上面那封是他上月刚寄来的,江孟澋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笔迹秀逸苍劲地写着: “孟澋亲启。西蜀入夏,湿热难耐,军中兵士多生痱子,偶有腹泻之症。我已按你先前寄来的方子,令伙房煮马齿苋汤饮用,收效甚佳。近日巡查至渝州边境,见山民开垦梯田,引水灌溉,虽辛苦却有奔头,想起北疆百姓春耕时的模样,忽觉天下苍生,所求不过一碗饱饭、一方安宁。” 话本里的解慎川,是市井文人臆想出来的模样,而这些信笺里的解慎川,才是真实的他。 没有只字告白半句缠绵,他用这些平实无华的字句,就足以让江孟澋慰藉心安。 而若他真想说些情话…… 江孟澋复又想起许久不现的那些幻梦,像是怕江孟澋看太清,又怕江孟澋看不清。 他不会问江孟澋,自己若死战场,他该当如何;也不会问江孟澋,他明不明白他的心意;更不会直言,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他的喜欢向来是用行动,即便有意划清界限,那一往如初甚至越陷越深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而他也并非不会那些热烈的甜言蜜语,梦里的他仅凭旁人看不明白的几个字,便能让江孟澋不见其人就脸红心跳。 话本里的暧昧话语,旁人读来动听,却终究是镜花水月,描摹不出半个真切的解将军。 第35章 错过 翌日码头晨光熹微, 有三人緩步走向停泊在岸边的官船。 船身宽大,乌木船桨靠在船舷,船夫已立于船头等候, 见江孟澋到来, 恭敬地躬身行礼。 “兄长, 此去江南路途遥遠, 万事需多加留意。江济堂与医书刊印之事, 我会盯紧, 你不必挂心。” 江孟澋接过包袱江云:“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前堂诊務繁忙,莫要太过操劳, 记得按时歇息。” 阿喜红着眼圈,手里捧着那盆分栽的兰草, 小心翼翼地递给江孟澋:“先生, 我会把另一盆照顾得好好的……我等您回来!” 江孟澋接过兰草,将其安置在船艙窗边通风处, 回头对阿喜笑道:“好, 我不在的日子里, 你在江济堂跟着小云大夫好好学,莫要再贪玩误事。” “先生放心!我一定听话!”阿喜用力点头,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先生要常寄信回来,告诉我们江南的趣事, 还有……还有您一切安好。” 江孟澋颔首, 又与二人又叮囑了几句,便转身踏上跳板,登上官船。 船夫解开缆绳, 长篙一点,船身緩緩驶離码头。 江孟澋立于船头,望着岸上阿喜与江云挥手的身影渐渐變小,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才转身走入船艙。 无风水面琉璃滑,船行约莫一盏茶,江孟澋正凭窗遠眺,忽觉船身毫无预兆地微微一滞,并非风浪所致,反倒像是有人登船时的轻颤,却转瞬即逝,快得讓人以为是錯觉。 第42页 他心中一动,骤然警惕起来。 这官船是朝廷特备,船夫亦是皇城司精心挑选之人,沿途并无停靠计划,怎会有人突然登船? 他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船舱入口。 只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舱门处,身形挺拔,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佩着一柄短刃,面容被斗笠的阴影遮住,看不清样貌。 他就那样靜靜地站着,仿佛与船融为一体,方才登船时竟未引起丝毫波澜,足见轻功卓絕。 江孟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针,面色沉静,沉声道:“阁下是谁?为何擅自登船?” 那人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晨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约莫十七八岁模样。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怔,这张脸,他见过。 是他。 那日解慎川派人送注疏辑要至江济堂,驾车的便是这个少年。 当时他只当是解府寻常的府役,并未过多留意,却不想此人不仅马术精湛,轻功竟也如此了得,看这气度与身手,身份絕不可能是普通府役。 面面相觑之间,那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嘴一笑,神色爽朗,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递向江孟澋:“解将軍给江大夫的。” 船夫闻声,从船头侧过头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转过脸,继续撑篙,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江孟澋接过信函,只见封口处确实盖着解慎川常用的印记,心中不安更是放下几分。 他拆开信封,展信一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大概明白昨夜庆和帝为何深夜召见蔺远了。 解慎川要回京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江孟澋已经奉旨远赴江南。 二人终究还是錯过了。 江孟澋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信封一同收入怀中。 他敛了心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讓自己的面色保持平静。 他看向对面的少年,缓声道:“还未问过公子是何身份?” 这少年的身手与气度,绝非普通府役所能拥有。那日他驾着马车送书,速度快而稳,显然精通马术。今日登船悄无声息,轻功更是了得,这般人才,怎会屈居于解府做一名普通仆从? 少年闻言,笑着拱手道:“在下齐卓,是解将軍麾下亲卫,江大夫直唤我名便好。” “齐卓……” “正是。”齐卓点头,解释道:“我与将軍相识于北疆,彼时我父母双亡,流落在外,险些死于蛮軍之手,是将军救了我。将军常与我提及江大夫,说你是他此生挚友,医术高明,心性高洁,讓我務必敬重。” 江孟澋心下一动,他这境遇倒是与解慎川有几分相似。 他看着齐卓,问道:“解将军此次着你亲自送信,想必是他有要事囑托?” 齐卓颔首:“将军率军启程回京,臨行前特意将此信交予我,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江大夫。将军说,他知晓你制举必然高中,只是……”他看了眼船头,咽了些话,“只是恐有任职變动,若你仍在京城,便让我代为转达他归京的消息,约你一聚;若你已然離京,便让我将信送达,也好让你知晓他的近况。” 他目光诚懇:“将军归心似箭,想来不日便会抵达京城。只是他不知你已奉旨离京,此番错过,怕是又要等上一段时日才能相见了。” 江孟澋轻叹一声:“世事无常,缘分使然。待我江南事了,自会回京,届时再与他相聚不迟。” 话虽如此,心中却难免有些怅然。 齐卓看着江孟澋,忽然上前一步,神色变得郑重:“江大夫,将军臨行前,除了让我送信,还有一事嘱托。” 江孟澋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将军说,您虽才学卓绝,却久居市井,潜心医道,初入官场便赴江南这等是非之地,孤身一人,难免遇阻。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之事屡见不鲜。我随将军将近一年,北疆军营的调度、朝堂的些许门道,也略知一二,身手虽不算顶尖,自保与护人尚可。” 他说着,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懇切:“将军之意,亦是我之愿,若江大夫不嫌弃,我愿以仆从身份随您一同南下。您专注公务,旁的杂事、暗处的风险,交由我来应对便是。” 江孟澋闻言思忖起来。 江南之行,前路未卜。庆和帝虽赐了金牌,可地方官吏是否真会配合?海贸弊案牵扯甚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势力?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虽有医术傍身,却对官场争斗、暗中防范之事不甚熟稔。齐卓跟着解慎川历经战事,见惯风浪,有他在侧,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多一层保障。 况且,这是解慎川的心意。 “齐公子既有此意,又得解将军嘱托,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此番南下,路途艰辛,恐要委屈你了。” 齐卓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挺直脊背道:“江大夫说笑了!能为将军分忧,为江大夫助力,是我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江孟澋点了点头,引着他往船舱内侧走去:“船上尚有一间空舱,你暂且住下。” “属下明白!”齐卓应声跟上。 第36章 桃州 船行之初并无浪, 后起了风,行至第五日,江风才渐柔。江孟澋側身坐在窗邊, 手自抚那盆青兰的叶瓣。 此数日行船, 兰草未因颠簸失了精神, 青白玉瓣反而愈发挺秀, 花苞亦渐次胀大。 “大人, ”齊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前头便是桃州碼头了。船夫言此处乃沿江要紧补给之地,淡水糧草皆足,且江面开阔, 泊船于此最是稳妥。” 江孟澋抬眼望去,果见前方江面豁然开阔, 人声隐约可闻, 一派繁庶景象。他应了一声,再道: “连日行船, 船夫们亦辛劳了。桃州虽非江南辖地, 却是沿江要道, 不妨上岸一观,权作歇脚。” 齊卓应声:“屬下这便去吩咐船夫靠岸。” 言罢轉身往船尾去,不多时,便见官船緩緩调轉方向,朝碼头驶去。 停靠妥当已是辰时过半。码头之上, 挑夫往来穿梭, 商贩沿街叫卖,江孟澋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只带齊卓, 缓步走下跳板。 “大人,我等先补物资,还是先四下走走?”齊卓随在身側,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虽是休整,却半分未松戒备。 江孟澋道:“先尋家客栈落脚,将随身物件安置妥当。” 二人沿码头大街前行,街道两侧店铺林立。 江孟澋一路缓步,目光扫过街邊藥肆,见不少藥肆门口贴了红纸,书“收录江氏医方”“依方抓藥”等字,心中微漾。 正行之间,忽闻前方一阵喧嚷,杂着几声苍老呼喊:“江大夫!可是江济堂的江孟澋江大夫?” 江孟澋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处,几位老者簇拥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妪,正朝这边张望,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手中紧紧攥着一册线装书,正是朝廷试印的《疫病防治篇》。 “老丈怕是认错人了。”齐卓上前一步,挡在江孟澋身侧,语气温和却含几分防备。 那老者却急了,上前两步,颤巍巍举起手中书:“不会错!绝不会错!书皮上印着江大夫名讳,京中来的货郎说,编此书的江大夫是活神仙,医术高绝,还收录了我等民间方子!我这书中,便有老夫当年献的治咳喘方啊!” 江孟澋心中一暖,上前两步,温声道:“老丈莫急,在下正是江孟澋。不知老丈如何识得在下?” 老者见他认下,面上顿时漾起激动之色,眼圈亦红了: “果真是江大夫!太好了!老夫名陈老栓,乃桃州城郊陈家村人。五年前,村中多人染咳喘之疾,尤至秋冬,咳得彻夜难眠,尋了诸多大夫皆不能治。 “老夫祖上传下一剂方子,以本地枇杷叶、杏仁和蜜熬制,可缓咳喘,见村中人用了这方子皆有好转后,老夫听闻江济堂有一名医在收药方子,便将方子献了出去,不料竟真被收录书中!” 他说着,颤抖着翻开手中书,指着其中一页“民间咳喘验方”,道:“您看,这便是老夫的方子!” 他又指了指里头书的‘采自桃州陈老栓’,“年前村里又发咳喘,只是用我原来的方子见效甚微,幸得此书流传开来,诸多染咳喘的乡邻对症照方抓药,病情皆有好转!我全村之人,都念着您的好啊!” 江孟澋垂眼望去,那一页的方子果是他当年亲审,陈老栓的名字旁,还标注着方子的由来与验证经过。 第43页 民间医者的智识与仁心,往往藏于这些微末角落,而他编纂医书的初心,便是令这些良方得以流传,惠及更多生民。 “陈老丈,多谢您当年献此方,救了诸多性命。”江孟澋拱手道,“您今日寻在下,可是有何事相求?” 陈老栓拭了拭泪,道: “江大夫,我等听闻有官船停靠,船头旗号似是京中而来,又听药肆掌櫃言,编医书的江大夫制举金榜题名,或许乘船南下,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实不相瞒,我等寻您,只是想当面谢您!您将我等乡下人的方子传扬出去,让更多人得济,您真是大善人啊!” 此时,一旁老妪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布包,双手递向江孟澋: “江大夫,老身姓王,乃城西之人。孙儿自幼体弱,常染疾恙,自照您书中方子调理,身子骨愈发健朗了。这是老身亲手做的桂花糕,值不得什么,您嘗嘗,权作我等一点心意!” 江孟澋连忙推辞:“阿婆,万万不可。编纂医书,收录民间验方,本是在下本分,怎敢受此厚礼?” “江大夫,您便收下吧!”陈老栓劝道,“这桂花糕是阿婆一片心意,您若不收,她心中定然不安。我等也无甚值钱物件,只是想让您尝尝桃州土产,表表感激之情。” 周遭几位同行老者亦纷纷劝道:“江大夫,收下吧!您可是我等的恩人啊!” 江孟澋望着众人恳切目光,心中暖意融融。他知这些百姓心意纯粹真挚,若执意推辞,反倒伤了他们的心。遂接过布包,拱手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多谢阿婆,多谢各位乡邻。” 王阿婆见他收下,面上露出欣慰笑意:“江大夫不嫌弃便好。” 正说着,又有几位百姓围拢过来,面上皆带着感激之色。 有位中年汉子道: “江大夫,家母去年染疫病,高热不退,多亏了您书中的防疫方,我等照方煎药服下,家母的病才慢慢好了!某一直想当面谢您,今日总算得见!” 又有一位年轻妇人,抱着襁褓婴孩,道: “江大夫,小儿前几日腹泻,药肆大夫照您书中方子开药,服了两剂便好了。您真是活神仙!” 一时之间,江孟澋周遭聚了不少人,皆是感念他编纂医书的恩德,七嘴八舌诉说着医书带来的裨益。 齐卓立在一旁,望着被百姓簇拥的江孟澋,眼中满是敬佩。 他往日只闻江大夫医术高明,今日亲见,方知其不仅医技精湛,更心怀苍生,这般被百姓记掛爱戴的模样,竟让他想起远在西蜀的解慎川。 日头渐盛,人群稍散,齐卓趁江孟澋抬手拭汗的间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凑在他身旁道: “江大夫,屬下今日见这些百姓对您这般敬念,忽想起解将軍。将軍初至西蜀时,属下本甚忧心,毕竟当地早前因糧荒闹过几回动乱,民心浮动,怕是难制,可谁料将軍一到,那些先前闹得最凶的村寨,反倒最先安分,纷纷肯听将軍号令。” 江孟澋闻言,拭汗的动作一顿,侧头示意他细说。 齐卓便继续低声道: “属下也是从那些原本在将军府当差的兄弟口中得知的,将军当年在将军府任参谋时,虽身在京中,却常记掛着京外,单是这西蜀,将军就废了不少心思。 “西蜀多山,易闹水患,将军曾三番上书陛下,请旨拨银修缮江堰,还亲拟治水方略,差人送抵西蜀布政使司。 “前年收成不佳,西蜀糧价飞涨,又亏将军连夜联络粮商,以官府名义平价调粮,解了西蜀燃眉之急。 “便是西蜀偏远村寨的稚童蒙学,将军亦暗中捐了不少笔墨钱粮,令当地塾师能继续授课。 “这些事,将军从未对外提及,可西蜀百姓皆记在心里,都说解将军是真心为他们着想的官,故而此次将军入蜀平乱,他们非但不抵触,反倒主动送粮送水,帮着军队安抚乡邻。” “竟有此事。” 江孟澋素来知晓解慎川并非只懂征战的武将,心中装着黎民,却不知他竟为千里之外的西蜀做了这许多实事,被百姓默默记挂。 齐卓见他神色柔和,又道: “属下如今才算明白,将军为何那般敬重您,也为何执意要护您。您与将军,皆是不求虚名,唯愿为百姓做实事的人,这般人,无论身在何处,皆能被百姓记在心里,这便是最难得的。” 江孟澋微微笑了,未再多言。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些距离,经着当地乡亲的指引,也算是找到了客栈所在。 方步入客栈,掌櫃见二人衣着整洁,气度不凡,忙上前殷勤招呼。 齐卓恐生事端,只称是过路的游医,与伴当暂歇一日,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又付了定金,掌柜便取了两把木牌钥匙,引二人上了二楼。 二楼街巷临窗,倒也清静,掌柜指了两间房:“客官,这两间便是了,一应物事皆备,若有需用,唤一声便是。”言罢便躬身退下。 “江大夫,这房算是宽大干净。”齐卓开门巡了两间房,出来后笑着朝江孟澋夸道。 江孟澋颔首“嗯”了一声,却与齐卓交换了截然不同的神情,跨步迈进了其中一间。 第37章 情爱 江孟澋将随身行囊置于桌案, 朝窗台外瞥了一眼。 此时齐卓也已安置完物品,从隔间走了出来,江孟澋转身对他道:“既已安置妥当, 便出去采买些东西, 顺道看看桃州风物吧。” 齐卓應了声, 二人锁好房门就径直出了客栈。 时辰已近未时, 桃州码头的繁华延伸至街巷, 沿街摊贩吆喝声仍舊不絕于耳, 江孟澋恍惚自己还在京城。 走至无人巷末,江孟澋顿了脚步,朝身侧齐卓微一点头。 齐卓得了示意, 身形如箭般窜出,足尖一点地面, 跃至不远處一间民房的后墙根下。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挣紮声, 片刻后,齐卓已揪着一个男子的后领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三十余岁, 面色蜡黄头发散乱, 一身粗布还打满补丁。 此时被齐卓死死按住肩头, 却仍像困兽般挣紮不休,脖颈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孟澋,那目光里翻涌着怨毒与悲愤,像刀片般恨不得即刻将人凌迟。 江孟澋不徐不疾地走上前, 低头垂眸看着那男子挣扎, 什么也没说,反倒是那男子嘶吼着道: “放开我!江孟澋!你这个伪君子!骗子!” 齐卓制服的动作更狠了些,江孟澋摆手, 男子得了喘息,接着喊道: “你害了我娘子还敢在此招摇过市!我今日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声音引来了附近民居里几双窥探的眼睛,有人扒着门缝张望,有人探出头看了两眼,见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光景,又匆匆缩了回去,只留下几声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 “不知兄台何人?我与你素昧平生,何以言‘害了你的娘子’?” “素昧平生?”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挣了挣,肩头肌肉紧绷,却被齐卓按得纹丝不动,只得喘着粗气道: “我姓周!三个月前,我娘子得了咳喘之症,咳得整夜不能合眼,水米难进,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后来听藥鋪掌櫃说,京里来的江大夫编了本书,里面恰好有治咳喘的民间良方,好多人都靠着这方子好了。 “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些碎銀,就去前街的藥鋪按方子抓了藥,可我娘子吃了藥,非但没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沉重,如今卧病在床,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在似土的脸上滚出泥泞,模样狼狈: “若不是你这害人的方子,我娘子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说!你是不是为了赚取名声,胡乱编纂些方子糊弄人?你这是草菅人命!” 齐卓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休得胡言!江大夫的醫书普惠众生,救了无数百姓,怎会害人?定是你自己哪里弄错了!” “我没错!”男子急声辩解,胸口剧烈起伏,“方子我讓药鋪掌櫃核对过,药材也是他亲手抓的,怎么会错?定是他江孟澋的方子有问题!” 江孟澋行醫多年,深知醫方虽好,却需药材地道、服用得当方能起效,稍有差池便可能适得其反。当下便沉声道: “周兄,若真是医方之事,我自会担责。但口说无凭,可否帶我去你家中一看,见见你的娘子,也瞧瞧你抓的药材与煎药的法子? “若真是我的方子有误,我必登门谢罪,倾尽所能为你娘子诊治。若另有缘由,也该查明真相。” 男子闻言一怔,似是没想到江孟澋会如此痛快應允。他脸上的怨毒稍减,却多了几分茫然与戒备: 第44页 “你……你真肯去?你不会是想趁机推卸责任,或是见我娘子病重,故意拖延吧?” “医者仁心,岂有见死不救、推诿塞责之理?”江孟澋颔首,目光坦荡,“且此事关乎医书的声誉,更关乎一条人命,我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若信我,便帶我去;若不信,我也不强求,只是你娘子的病情拖延不得,还望你另寻良医。” 齐卓也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娘子病情危急,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不如讓江大夫一试。” 男子看着江孟澋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又想起床上气息奄奄的娘子,心中的戒备与怨恨在求生的渴望面前渐渐松动。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最终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但你若敢耍花样,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絕不会放过你!” 齐卓见他应允,便松开了按住男子的手,却仍保持着警惕,与江孟澋一左一右跟在其后,以防有变。 男子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后领,领先在前引路,脚步愈发踉跄急切。 二人跟着他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巷弄,眼前的景象愈发破败。侧的房屋多是土墙,有些墙体已然斑驳开裂,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甚至能望见里面的椽子。 行至巷尾,男子停在一间最为破舊的土房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早已腐朽,推起来费劲得很,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内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几乎将小径淹没,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与破旧的农具,一间低矮的厢房便是起居之所,窗户糊着的紙早已残破不堪,似是一阵风就能将其吹穿。 “娘子,我带大夫来瞧你了!”男子推开厢房的门,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希冀。 江孟澋与齐卓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有些不适。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靠着墙角,床上躺着一个女子,面色惨白如紙,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胸口起伏不定,偶尔发出几声急促而微弱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啼着血,听得人不由屏息。 床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残留着些细碎的药渣,颜色发暗,像是被反复碾压过,碗沿还沾着些干涸的药汁。 江孟澋快步走上前,示意男子不必多言,先抬手拨开女子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知是久咳积热引发虚烧。 他随即屈膝坐于床沿,将女子枯瘦冰凉的手腕轻托于掌心,三指并拢搭在寸关尺三處,指尖细细体察脈象,确与他书中所载咳喘症的主脈相合。 他又轻轻翻开女子的眼睑,再看了舌象,与脉象所诊皆能对应。 只是…… 江孟澋眉头微蹙,尚未开口,男子已忙不迭地从旁摸索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江大夫,这就是当时药铺掌柜按你医书抄的方子,我一直收着,你瞧瞧!” 江孟澋抬手接过,将纸轻轻抚平,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迹上。 主方无半分偏颇,更无配伍失误之处。 这方子本身毫无问题,绝非女子病情恶化的缘由。 “江大夫,我娘子怎么样了?还有救吗?”男子见他看完方子,急切地问道。 江孟澋未立刻作答,两眼扫过屋内的空药包与陶壶,又看向碗里的仅存的药渣碎屑,问道: “这药是从药铺抓的?抓了几副?煎药时是如何熬制的?” 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嗫嚅道:“是。就……就抓了一副。我……我手头只剩那点碎銀,只够抓一副药。” “一副?”齐卓愕然,“你娘子病了这么久,只抓了一副药?” 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低若蚊蚋: “我……我把那副药熬了几回,熬到再出不了药汁,娘子舍不得扔,说药材金贵,把最后剩下的药渣都咽了……” 江孟澋听完此话,看着碗里那些细碎的药渣,心中五味杂陈。 齐卓也面露不忍,随即蹙眉道: “江大夫,会不会是服用方法错了?一副药熬三回,药效早已散尽,再吃药渣,怕是不仅无用,还伤脾胃?” 江孟澋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按在女子的胃脘处,感受着微弱的蠕动,沉声道: “服药方法不当,或许会影响药效,但绝不会让病情恶化至此。这其中定有别的缘由。” 他起身看向男子: “周兄,你娘子的病情危急,当务之急是换新鲜药材诊治。我这里有些銀两,你即刻去那药铺,按原方再抓三副药回来,这次务必按规矩煎服,一副药只熬一次,药渣切勿再吃。” 说罢,江孟澋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这……这不行!我怎能要你的银子?先前我还那样骂你……” “治病要紧。”江孟澋将银子塞进他手中,语气坚定,“这银子不是白给你的,一是为你娘子抓药,二是为我查明真相。” 男子握着那银子,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望着江孟澋坦荡的面容,又回头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娘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哽咽,对着江孟澋深深一揖: “江大夫,多谢你。我……” “不必多言。”江孟澋扶起他,“快去快回,你娘子耽搁不起。” 男子用力点头,将银子贴身藏好,转身便往外跑,脚步比来时更急。 江孟澋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床上的女子,眉头紧锁。齐卓走上前,道:“江大夫,您是怀疑药铺的药有问题?。” “不好说。”江孟澋摇了摇头,转身拾起盛药的碗,盯着所剩无几的药渣,上手捻了捻,凑到鼻尖前一闻,“你且跟过去瞧瞧,若能听到些什么动静,便是最好不过了。” 齐卓闻言之初有些犹豫,还是江孟澋笑着说他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这才稍放下心出了门。 待屋内只余下咳喘声,江孟澋寻了块地蹲坐下,静默看着病人。 上一次遭此非议,还是在京城。 想来齐卓一路上护着他的举措,也是因着他将军的嘱托…… 情爱误人啊…… 眼下要紧的还是查清真相,再医好她。 江孟澋手肘撑着膝,掌心拨开额间碎发,再不让自己想着他。 第38章 餍足 男子一路行得急切, 齐卓跟在那男子身后,心中暗笑,这般沉不住气, 倒不像是能藏住大事的模样, 可偏偏江大人就这么放由他去藥铺, 想来这内里当真藏着些东西。 不多时, 男子便停在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藥铺前。 “展櫃, 我来取藥。”男子推门而入。 櫃台后的展櫃抬起头, 见到来人,脸上笑意复杂,他放下算盘道:“是周家郎君啊, 怎么,今儿个凑着銀两了?” “嗯, 凑着了。”男子含糊应了一声, 将怀中的藥方递过去,“还是按这个方子, 抓三副。” 展櫃接过药方, 眯着眼看了片刻, 又抬眼打量了男子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三副?你倒是舍得。先前你来,还差着三味药的銀子,我让你去城外山里采寻,原以为你得折腾个十天半月, 没想到这么快就凑齐了银两, 莫不是采着什么珍稀药材换了钱?” 男子脸上一红,眼神有些闪躲,避开了展柜的目光, 低头盯着柜台道:“那破山哪有多少珍稀药材,就是找邻里街坊借了些,先给我娘子治病要紧。” “也是,娘子的病耽误不得。”展柜也不深究,笑着转身去药柜抓药。 他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三副药材分装好,用油纸包妥,递到男子手中。 男子连忙接过药包,凑了银两递给展柜,接过找零后,便急匆匆地转身出了药铺。 齐卓见男子走远,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巷尾。 *** “江大夫。”齐卓的声音轻响,人已站在房门口。 江孟澋抬眸看来,放下手中的药渣,温声道:“怎么样?” 齐卓将方才在药铺外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江孟澋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颔首:“果然如此。”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那男子。 额头冒汗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见到江孟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隨即强作镇定道: “江大夫,我、我把药買回来了,这就回去给我娘子煎药。” 江孟澋起身道:“不急,先看看药材,也好确认是否与方子上一致,免得再出纰漏。” 第45页 “不必了江大夫,药铺的展柜都是按方子抓的,不会有錯。”男子听罢語气却有些生硬,但见江孟澋执着,还是将药递了过去。 江孟澋检查后道:“药材确实没问题,只是我想问你,这药材与先前的,当真一样?” 男子接过药包,隨口应道:“自然是一样的,都是按方子抓的。” 他被二人盯得有些面热,随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对着江孟澋拱了拱手,語气带着几分歉意: “江大夫,实在对不住,先前是我糊涂,误会了您。想来是我娘子的风寒太过顽固,又恰逢连日阴雨,才迟迟不见好转,并非您的方子有问题。” “哦?”江孟澋挑眉,“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先前是我急糊涂了,口不择言,还望江大夫莫要见怪。”男子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我娘子卧病在床多日,我心中焦虑,才会听信旁人的闲言碎语,怀疑您的医术,实在是不該。” 齐卓冷哼一声:“你倒是改口改得快。只是那时你污蔑江大夫,说他草菅人命,不少鄉親都听见了。如今误会解开,你是不是該向鄉親们解释清楚,还江大夫一个清白?” 男子脸上的愧色更浓,讷讷道:“是、是该解释。等我娘子病情好转,我一定挨家挨户向乡亲们说明情况,澄清误会,绝不让江大夫蒙冤。” 江孟澋点了点头,也不再追究过往,只是叮嘱了些养病禁忌。男子听罢如蒙大赦,连忙拱手道谢。 *** 二人采订了些许物资,又让店家送往码头船上,方回到客栈。 齐卓憋了一路,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江大夫,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是那男子自己采錯了药,怕此事被外人知晓以至丢人,才百般推辞调查真相?” 江孟澋轻轻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錯。他先前買不起那三味药,按展掌柜的指点去后山采寻,只是采错了药材,混进了药方里,才使他娘子的病迟迟不见好转。” 齐卓虽知江孟澋有着神医转世之称,却不想他真的能凭熬得不见其形的药渣里看出门道,也才明白江孟澋放任那男子独自去买药,是何等自信的表现。 他或许一早就知道真相了,是他探脉的时候,还是闻见药味的瞬间? 齐卓越想,心里就越发佩服,顺着江孟澋的话接着道:“所以他怕此事传出去被乡亲们嘲笑,才不愿深究真相?” “在他看来是如此。” “他看来?”齐卓闻言不解。 江孟澋“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齐卓:“掌柜说的对,缺的那几味药材,此地确实有生长。但他采错的那一味,却不可能长在此處。” “不可能长在此處?”齐卓愣住了,“江大夫的意思是,他采的那味药,并非本地所产?” “正是。”江孟澋颔首,“他采错的是贾木,而非方子所需的翼木。二者外形极为相似,常人难以分辨,且同是珍稀名贵药材,价格相差无几。那李三郎既然买不起贾木,又怎会随便用翼木替代?所幸,翼木并不会对那女子造成实质损伤,只是让她的病看着吓人。” 齐卓越听越困惑:“可这翼木,为何会出现在本地后山?” “这正是关键所在。”江孟澋的目光渐而深邃,“翼木虽无毒,却与方子药性相悖,只会让病情缠绵难愈,却不会伤及性命。这般做法,更像是有人想借那男子的手,试探于我。那人算准了他会因银两拮据去采药,也算准了他分不清药材,更算准了他会将过错推到途径此地的我身上。” 他低头沉思片刻,轻声低语:“只是,究竟是谁呢?” 江孟澋初到此地,并未与人结怨,为何会有人特意设下这般圈套来试探他? 齐卓闻言,神色一凛,小声脱口而出:“江大夫,许是魏王!” 江孟澋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些许讶异:“何出此言?” 齐卓解释道: “我随将軍将軍初至西蜀时,也遇到过类似之事。 “当时西蜀边境有几个村落的农户,忽然集体控诉驻軍强征粮草、欺压百姓,甚至拿出了所谓的证据。什么被克扣的粮袋,还有带兵印的破损农具之类的。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周边州县的乡绅都说要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出面,严惩驻軍。 “将军察覺事有蹊跷,那些粮袋的封口手法并非军中规制,农具上的兵印也是仿刻的,暗中调查许久后,才查到些许指向魏王的线索,那些农户是被人暗中收买,‘证据’也是刻意伪造,目的就是挑起民怨,动摇将军在西蜀的军心与民心。” 事情解决完之后,将军又暗中调查了许久,才查到些许指向魏王的线索。” 江孟澋端着茶,静默听着,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半年来,解慎川向来只报喜不报忧。 此事在他的信中亦有提及,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甚至夹杂了些洋洋得意在里边,差点让江孟澋以为事情果真如他所写的那般轻松。 江孟澋心中暗自嗤笑,齐卓毫无察覺他有何异样,繼续低声说道: “将军说,魏王并非表面那般乖顺,看似深居简出,不问政事,实则党羽遍布大羲各处,上至朝堂官员,下至地方乡绅,皆有他的人。 “陛下之所以迟迟不处决他,一来是顾忌他先帝唯一血脉的身份,怕激起民愤;二来也是因魏王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动手恐引发内乱。” “良臣辅明君的星象既出,百姓们已经相信所谓的良臣即将出现。而魏王一直觊觎皇位,他自然想当那‘明君’,也想探寻所谓‘良臣’的底细。 “江大夫您以制科独榜的身份脱颖而出,又被陛下委以重任,自然成了他着重试探的对象。” 江孟澋再次将某位口是心非的将军抛却脑后,繼而思忖起齐卓所言。 他原先对此事便有两个猜测。 一是让他南下历练以证其言的庆和帝,说实话,非是他不敢私揣圣意,而是他着实有些琢磨不透这位皇帝的心思。 再就是魏王,毕竟在京中亦发生了类似之事。只是,他起初想着,魏王真的会如此明目张胆故技重施吗? 现下听完齐卓此番分析,江孟澋便心觉此事确实是出自魏王手笔的可能性更大。 而若往魏王身上想…… 他设下这圈套,一来是想看看江孟澋配不配得上“良臣”之名;二来也是想借此事败坏他的清誉,若他应对不当,便会让百姓对他失望,甚至对庆和帝的用人之策产生质疑,这对魏王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他手下算漏了一步。”江孟澋自若整理着行囊,又给自己和齐卓倒了茶水。 齐卓凑上前,接过茶杯: “的确,依我看,就算我们没能看出其中端倪,他第二次抓药时已经知道自己采错了药材。 “虽从他的屋舍能看出他确有些手脚不勤,但如果愿意花上片刻功夫了解他,也该知道,按他的性子,断然做不出继续诬陷索赔的事情……” 有人机关算尽,妄以民之所需煽动其心向背,却不信他们其中,仍有哪怕一丝良心未泯。 他们以为民心的模样,便是他们的模样。 贪婪。 不知餍足。 第39章 趣事 二人用完膳又洗漱完, 正在栏旁吹風。 齐卓抬起一只臂膀,舒展筋骨,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夜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自离开西蜀, 齐卓不是一路策马, 就是跟着船家辗转, 挤在狭小的船舱里。 江孟澋闻言抬眸侧首看了他一眼, 见他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 便笑道:“看来这几日确实累着了。既如此, 便早些歇息吧。” “不急不急。”齐卓摆了摆手,眼神亮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 “难得能这般放松,倒想跟江大夫多说说话。” “嗯。”江孟澋似也很有兴头, 耐心地听着。 “我和解将軍一样是北疆人, 打小在苍连岭腳下长大,哪曾想过会有这般漂泊的日子。 “小时候总觉得北疆的天地最是广阔, 放眼望去全是草原和山峦。那时候最大的念想, 就是能跟着那边的勇士, 去苍连岭深处打猎,或是骑着最快的马,沿着映江河一路狂奔。 “可后来战乱起,部落散了,我爹娘也没了, 我才知道, 这世上最奢侈的,不是能骑多快的马而是能有一处安稳的地方,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不过话说回来, 若不是当年流落到北疆軍营,我也遇不到将軍。诶!解将軍在北疆的趣事,数来可真是不少,只是他回京后忙得很,不知有没有同江大夫提过?” 第46页 “嗯?”江孟澋来了些兴致,“解将军在北疆,除了行军打仗,还有什么趣事?” “那可就多了。”齐卓一听江孟澋語气,便站直了些,語速也快了些许,“将军在北疆待了十年,比当地的蠻人还熟悉那里的山川地形和風土人情。有一回,我们遇上一股蠻军的散兵,他们躲在一处山谷里,仗着地形险要,负隅顽抗。我们攻了两日都没能拿下,粮草也快接济不上了,将士们都有些泄气。 “将军却一点不急,反倒讓伙房的人杀了几头羊,煮了一大锅羊肉汤,还讓我们捡了些干燥的艾草,扎成一个个小捆。 “我们当时都纳闷,以为将军是要摆庆功宴,或是要烧艾草驱蚊虫,谁知道他竟是要跟那些蠻军讲道理。” 齐卓说得兴起,忍不住比划起来: “他讓我们把羊肉汤的香味往山谷里飘,又在山谷外的空地上,讓几个识字的兵士,用蠻人的文字写了些话,裹在艾草捆里,用弹弓射进山谷。 “那些蛮军本就是因为旱灾缺粮才作乱,闻着羊肉香,又看到纸上写着‘放下武器,共享粮草,既往不咎’,竟真的有些动摇了。 “可还有些顽固的首领不肯投降,将军便又生一计。他知道那些蛮人信萨滿,便让人找了些彩色的布条,系在山谷周围的树枝上,又让兵士们在夜里模仿萨滿祭祀的鼓声和吟唱。 “那些蛮军本就军心不稳,再被这么一扰,更是惶恐不安,没过多久,就有蛮兵偷偷溜出来投降了。 “将军借着这个机会,派了几个懂蛮语的兵士进去劝说,最终那些蛮军竟真的全部缴械了。” 江孟澋听得莞尔:“解将军倒是懂得因地制宜,对症下藥。” “可不是嘛!”齐卓一拍栏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彩色布条和祭祀的声响,都是将军从当地的老人口中打听来的,正是那些蛮人最敬畏的图腾和仪式。 “将军说,打仗不一定非要刀兵相向,能少流血解决的事,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些蛮军大多也是穷苦百姓,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才被逼上梁山。” 他说完稍一停顿,语气沉了些: “还有一次,北疆的寒秋来得格外早,風刮得刺骨,许多百姓的房屋年久失修,眼看就要顶不住寒潮。 “将军便带着我们,一边加紧清剿残余的蛮军散兵,一边组织兵士帮百姓修补房屋。他还让人把军中储存的干草分出来,给百姓铺在屋顶和墙角挡风,又教百姓们用羊粪和泥土混合,涂抹墙面加固。” “那时候,将军天天带头干活,手上磨起了水泡,却还是不肯歇息。百姓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纷纷主动来帮忙,有的送热水,有的送干粮,还有的年輕后生跟着我们一起修补房屋。 “没过多久,不仅残余的蛮军被清剿干净,百姓们的房屋也都修补妥当,我们还赶在第一场雪落下前,顺利班师回京。那一战我们不仅平定了边患,还赢得了百姓的心,后来许多北疆的年輕人,都主动报名参军,想跟着将军保卫家园。” 齐卓说着,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将军常说,北疆的百姓最是淳朴,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会还你十分……” “那西蜀呢?”江孟澋听齐卓把解慎川在北疆的事讲到头了,竟不由自主地想知道更多,輕声问道,“解将军在西蜀,可有什么趣事?” “西蜀的趣事也不少!”齐卓眼睛一亮,“将军是正月里去的西蜀,那边湿热得厉害,他剛到就浑身不舒坦,身上起了不少痱子,却还是天天顶着大太阳,往各个村落跑。西蜀多山地,好多佃戶的田地都在陡坡上,一到雨季就水土流失,种不出多少粮食,只能眼睁睁看着豪强侵占平坝良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将军看了心疼,便决意要教他们开垦梯田。” “可那些佃戶哪肯信?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陡地种不了就少种点,哪听过什么梯田能保水保土。尤其是有个老佃戶,性子倔得很,说将军是北方来的,不懂西蜀的水土,硬要按老法子来。 “将军也不恼,天天往老佃戶的田埂上蹲,陪着他干活,一边干一边说:‘老伯你看,这坡地的土都被雨水冲跑了,种子埋得再深也留不住。咱们把坡修成台阶似的,土能存住,水也能留住,苗长得旺,收成就多了。’” “老佃户起初只当耳旁风,可看着将军一个将军,天天跟他这老农夫一起淌泥水里,手上腳上全是泥,却半点架子没有,心里渐渐过意不去了。 “将军见他松了口,立刻让人找来木匠,打了些简易的农具,又带着兵士们帮着开垦。没几日,一小块试验梯田就修好了,将军親自教佃户们引水灌溉,还从军中匀了些优良谷种撒下去。” 齐卓说得绘声绘色,两只眼睛似在黑夜里冒着金光: “西蜀的夏季雨水足,没过多久,试验田里的谷苗就长得绿油油的,比老佃户种在坡上的苗壮实多了,连水土流失都少了大半。 “老佃户这下心服口服,拉着村里的人主动来找将军,要跟着修梯田。将军干脆让兵士们分片指导,还帮着修了简易的水渠,把山泉水引到梯田里。” “到七月我快离开西蜀时,那些梯田都种满了作物,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别提多好看了。佃户们都说,等秋日到了,收成肯定能比往年多一倍。 “他们拉着将军的手,要留他吃新米,将军婉拒了,只说‘看着你们能有好收成,比什么都強’。 “江大夫你说,将军这心思,多实在!” 江孟澋静心听着齐卓那堪比城北茶楼说书人般的描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能想象出那片梯田的模样,亦能感受到解慎川那份不事张扬的温柔。 齐卓接着说道:“还有一回,将军查访到有豪強勾结官吏,偷偷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害得佃户们买不起粮,只能啃野菜。 “将军没直接抓人,反倒让人扮成粮商,带着银子去跟豪强买粮,故意把价钱抬得很高。豪强见有利可图,便把藏着的粮食都拿了出来,结果剛交易,就被我们当场拿下。 “最后将军当着所有佃户的面,把豪强囤积的粮食低价卖给大家,还严惩了勾结的官吏,佃户们都拍手称快……” 许是因着钦佩,齐卓说起解慎川就滔滔不绝,一股脑倒了好多东西,江孟澋亦认真听齐卓说到了夜半,两人见周遭都暗了,这才各回各房。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江孟澋与齐卓准备去江边赏景,刚踏出客栈大门,二人便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客栈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那姓周的男子。 他将头发梳理得整齐了些,臉上带着几分局促,却又难掩心中的欣喜,此时手中捧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见到江孟澋与齐卓,男子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来,臉上笑容憨厚: “江大夫,齐小哥,你们起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齐卓有些诧异,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男子没有在意齐卓堪比质问的疑惑,只是将手中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语气恳切中竟带着些羞涩: “江大夫,昨日多亏了您。我心里实在感激,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报答您,这是我同乡们凑的一些糕点果子,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您千万别嫌弃,收下尝尝。” 他说着,将尚有一丝温热油纸包强行塞进江孟澋手中。 齐卓更是惊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昨日不是还说家中拮据,连买藥的银两都要向邻里借吗?怎么今日还有闲钱买这些糕点果子?莫不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男子打断了。男子脸上一红,连忙解释道: “齐小哥您误会了,这些不是买的,是同乡们给的。 “昨日您和江大夫走后,我便挨家挨户地去跟乡親们解释,说先前是我糊涂,采错了药材,才让我娘子的病迟迟不好,并非江大夫的方子有问题。 “我还跟他们说,江大夫不仅没有怪罪我,还耐心指点我,给我娘子重新看诊,分文未取。 “乡親们听了之后,非但没有指责我,反倒都说我幸运,能遇到江大夫这样的好人。他们说,江大夫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为百姓治病,不求回报,我们做同乡的,也该尽一份心意。这些糕点果子,都是他们从家里拿来的,让我一定要给您送来。” 男子说着,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江大夫,您不知道,我们这里以前也来过一些游医,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是漫天要价,像您这样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的大夫,真是少见。乡亲们都说,您就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神医。” 第47页 江孟澋垂眸看着手里的油纸包,也没有故作推辞,只是看着男子,温声道: “多谢你,也多谢各位乡亲的心意。” 他说着,便将油纸包递了一半给齐卓,又对男子道: “你的娘子病情刚有好转,还需要好生照料。这些糕点果子,你也带回去一些,给你娘子补补身子。” “不不不!”男子连忙摆手,“江大夫,这些都是给您的,我娘子那边,乡亲们也送了不少,您就收下吧。” 江孟澋见状,便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对了,你娘子今日的气色,可有好些?” “好多了!好多了!”男子猛地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今早起来,她能自己坐起来了,还喝了一碗粥,咳嗽也轻了许多,说话也有力气了。江大夫,您真是神医啊!若不是您,我娘子的病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必称我神医,我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江孟澋淡淡一笑,“你娘子的病虽有好转,但仍需好生静养,切记不可吹风受凉,饮食也要清淡些,多喝些温水。三副药喝完后,若还有些不适,可再去药铺按方子抓药。” “哎!我都记下了!都记下了!”男子连连应道,脸上满是感激与恭敬。 齐卓见此情状,也知方才脱口的话多有唐突,便走上前,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笑道: “既然你娘子好些了,你也该早些回去照看她。” “是是是!”男子如梦初醒,连忙道,“那我就不打扰江大夫和齐小哥出门赏景了。江大夫,您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力气还是有的!” 他对着江孟澋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齐卓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巷子里走去。 江孟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果然是各种各样的糕点果子。 他拿起一块米糕,放入口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江大夫,您倒是一点都不推辞。”齐卓也拿起一块野果,咬了一口,“我还以为您会婉言拒绝呢。” 江孟澋微笑咀嚼着口中的米糕,语气平和: “医者仁心,并非要一味地大公无私,更不是要故作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世间,总有人把付出当作理所当然,若一味地退让,一味地不求回报,反倒会被人当作软弱可欺,最终让自己陷入困境。” “这些是乡亲们的心意,我若执意拒绝,反倒会伤了他们的心。况且,接受他们的好意,也并非是贪图这些糕点果子,而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善良与感恩,是能被看见,能被珍视的。如此,他们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才会愿意伸手。” 二人一路走到江边,齐卓见江孟澋话渐渐少了,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打扰,只是和他寻了一处阴凉的地,默然临风而坐,远眺江上繁喧。 江孟澋没跟齐卓说的是,他父亲当年,便是太过执念大公无私,一心为国为民,却不知护持己身,最终才落得那般下场。 他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医者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满足所有人的期望。 第40章 音讯 清風时有至, 本是流火的月份,加之桃州前两日下过雨,江孟澋一行人到时并未感到临接江南的闷热。 齊卓嚼着手中的野果, 目光追随着江上往来的渔舟, 吃完手中果子, 他忽然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 侧身掷向江面。石子在水面上連续弹跳了好几十下, 才缓缓沉入水中。 江孟澋见他打水漂, 心里忽地冒出一幕情景: 那时江孟澋在药厂旁的溪邊洗药材,身旁蹲着的那人也是这般拾起腳邊石子,打了一串又一串漂亮的水漂。 那人权当闷中作乐, 江孟澋却不这般想,他放下手中药材, 认真问道:“怎么做到的?” 江孟澋被他手把手倾囊相授地教着, 可当他自己将石子甩出的瞬间,心却忽地一沉。 石子和他心一样, 意料之中的, 蹦没两下就沉底了。 那人倒是没笑话江孟澋, 只是说多练练就成了,说着自己又捡了块石子,欲往水面抛。 不知是不是鲜有的好胜心作祟,还是单纯地想与他玩上那么一两遭,江孟澋按住了他的手, 道:“定是石子的问题。” 说罢, 江孟澋接过他手里的石子。 还是不行。 江孟澋又换了三四枚,有扁有圆,有轻有重, 可无论换哪一枚,到他手里仍蹦不过三两下。 江孟澋不玩了。 他只当是术业有专攻,不是什么东西都得学会,都得争个上下。可身侧之人见他重新把精力用在洗药材上,一句话都不说的模样,却是有些慌了。 他将腳邊捡来的石子一手撒到水里,又巴巴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最后终于惹得江孟澋笑出了声。 这不是此世发生的事,也不是他在梦里所做的。这竟是实打实的—— 回忆。 尚未及江孟澋心泉翻涌,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转头望去,只见两个娃娃正牵着風筝線跑过。 許是跑得太急,年纪小些的娃娃脚下一绊,重重摔在软泥上,風筝線骤然脱手。一只金鱼風筝晃晃悠悠地往下坠,恰好落在江孟澋脚邊,尾巴上的红纸被溅上了泥点,流苏也纏在了一起。 “我的风筝!”小娃娃爬起来,胖乎的小手抹了把脸上的泥,鼻尖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颠颠地跑过来,望着江孟澋,声音带着哭腔,“这位大哥哥,能不能帮我捡一下?这是我阿娘連夜做的,说明日要去庙会放风筝,弄坏了要打手心的。” 江孟澋俯身拾起风筝,手背拂去上面沾着的草叶与泥点,再轻轻扯了扯纏在一起的流苏,将它理顺。 他见风筝的骨架有些歪斜,便又仔细将歪斜的竹骨掰正,才遞还给娃娃,温声道:“慢些跑,沿着那边的石子路走,那里平整,就不容易摔了。” “谢谢大哥哥!”小娃娃接过风筝,破涕为笑,他又指了指齊卓,“大哥哥,这位小哥哥扔石头好厉害,比我爹爹还会打水漂!” 齊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颗糖遞给他:“拿着吃,甜的,吃完就不疼了。” 另一个大些的娃娃也收了风筝湊了过来,他亦对江孟澋道谢,江孟澋弯腰笑着朝他们两个娃娃说了声:“不客气。” 他原先被他们分了些心神,只是此刻看着这两个娃娃,再见其中一人手里的金鱼风筝,心里又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上元那一夜的情景又被拼湊了出来。 是那一夜,他真正认清了自己对他的心意。 也是那一夜,他又将与他分离。 “大哥哥,你怎么了?”大娃娃见江孟澋出神,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见他應了句“没事”后,才有些生怯问道,“大哥哥会放风筝吗?” 江孟澋看着娃娃仰起的稚嫩面庞,他笑了笑,心道还好不是让他教打水漂。他接过娃娃手中的风筝線轴,道: “線有些乱了,我们先把线理顺,再教你怎么让它飞得更高,好不好?” “好!”两个娃娃异口同声地應道,眼睛里满是期待,连忙凑到江孟澋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齐卓见状,也凑了过来:“江大夫还会放风筝?我在北疆只见过放信号鸢,倒是没见过这么花哨的玩意儿。” “略懂一些。”江孟澋说着,指尖灵巧地梳理着缠绕的风筝线。 他的手指常年握笔辨药,还算得上灵巧,不多时便将乱糟糟的线理顺,又将线轴递给大娃娃,“你拿着线轴,慢慢往后退,退到那棵柳树底下……” 大娃娃听话地接过线轴,快步退到柳树下,紧紧攥着线轴,眼神专注地望着江孟澋。 江孟澋则提着金鱼风筝,走到开阔些的空地上,对他道:“等会儿我数到三,你就顺着风的方向慢慢跑……” 几人配合着,金鱼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越飞越高,红纸剪的鱼身在阳光下格外鲜亮,流苏随风飘动,像是在水中游动一般。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两个娃娃欢呼雀跃,跑得更起劲了。 江孟澋又帮小娃娃升起了另一只蝴蝶样式的风筝。 “飞得好高!比哥哥的金鱼还高!”小娃娃拍手叫好,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齐卓也看得兴起,从江孟澋手中接过线轴,学着他的样子尝试放风筝,奈何性子急躁,要么放线太快,要么跑得太猛,风筝总是刚飞起就落下,惹得两个娃娃哈哈大笑。 第48页 “小哥哥,你要慢一点!”大娃娃喊道,“大哥哥说,放线要稳,不能急!” “对呀对呀!”小娃娃也跟着附和。 齐卓撓了撓头,脸上有些发烫,却也不气馁,在孩子们的指点下,慢慢摸索着窍门,终于让蝴蝶风筝稳定地飞了起来。 他松了口气,笑道:“没想到这小小的风筝,还有这么多门道。” 江孟澋坐在青石上,看着他们三人嬉戏的身影,复又想起程家两个娃娃。 江孟澋自打赴了制举后,便不常去药厂那边。倒是阮鹤浮,答应他们后面再见,并不是客套,在朝楼的宴里也提过他们愈发不怯人,活泼起来了。 听着倒是有点像阿喜。 触着这景,生情几乎是必然的。江孟澋忽觉得有些空落,悠悠心念道: 不知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风渐渐大了些,齐卓和孩子们玩得尽兴,江孟澋起身取出水囊,递给两个娃娃:“喝点水,歇一歇,别跑太累了。” 娃娃们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递还给江孟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大娃娃道:“大哥哥,你真好,比我阿爹还有耐心。我阿爹教我放风筝,教两次教不会就发脾气。” “大哥哥不仅人好,还很厉害!”小孩子补充道,“会修风筝,还会放风筝!” 江孟澋笑了笑,摸了摸娃娃们的头:“你们也很聪明,一教就会。” 又玩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江孟澋起身道:“我们该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别让爹娘担心。” “哥哥们要走了吗?”小娃娃拉着江孟澋的衣袖不肯松手,“我们还想和哥哥们一起放风筝呢。” “是啊大哥哥,你要去哪里呀?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大娃娃也问道。 “我要去江南办事,等事情办完了,或許还会回来。” 娃娃们虽恋玩,却也知道该撒手了。他们见江孟澋和齐卓渐渐走远,最后还是齐声喊道: “谢谢哥哥们!一路顺风!” 正午烈阳拨开雲雾,江孟澋迎着有些许刺眼的阳光,转身与他们挥手道别,看着他们的手渐渐放下,才重新正视前路。 *** 翌日二人收拾妥当,沿着昨日那路一同前往码头。 江孟澋刚坐下船歇了口气,一位伙计便匆匆走了进来:“江大人,昨日岸边有驛差路过,说是奉了京城驛站之命,有您的一封信,让小的顺道给您带上来。驿差还说,这信是加急送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江孟澋心中一动,连忙接过信函,待言谢后见到封上所写,他指尖不自觉收紧。 舱外棹舡欸乃,江水汤汤。江孟澋坐在窗台边,将他的信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孟澋亲启: 提笔之时,料想你此时应还在桃州停留,若行程稍赶,或许已至芸州。江南湿热,切记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回京之后,未及见你,心中虽有憾,却更多欣喜。制举独榜,实至名归,我早便知你才华横溢,此番高中,不过是水到渠成。 前几日路过江济堂,见堂内一切如常,阿喜与江雲亦念着你。 阿喜说你将兰草分栽了一盆携至江南?也好,有劳它替我见见别样的山水。 …… 慎川手书” 分明是江孟澋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音讯,可此时真见到了,鼻尖却不由自主地发酸。 解慎川掐算好了他的行程,甚至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心路。 若非他昨日不在这官船,这封信,当是能在他心里发问之际,恰时送到他手中的。 可要是他昨日在这里…… 江孟澋笑了笑。 不愧是能遥决京城千里之外的参谋。 第41章 芸州 数日航行后, 船只终于驶入芸州府码头。 尚未登岸,江孟澋便瞧见码头沿岸已整整齐齐站着数名身着官服的官吏。 “下官芸州知府周方禮,率江南各州府属官, 恭迎江巡按大人!”周方禮见江孟澋下船, 連忙快步上前。 其余官员亦紛紛跟着躬身, 齐声高呼:“恭迎江大人” 这场面颇为隆重, 引得码头上的商贩旅人纷纷侧目。 只见芸州杨柳弄青丝, 一阵风把岸边柳条拨了过来, 江孟澋稍一偏头,抬手虚扶了一下周方禮,淡淡道: “周知府不必多禮, 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初到江南,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见此情形, 岸边私语声更大了些, 说话之人还都时不时瞄了江孟澋几眼。 江孟澋離几位官员近,入耳的只有一句接一句的客套。待江孟澋认全了人, 周方礼便引着江孟澋前去府衙。 周方礼一路殷勤介绍, 从府衙的始建沿革说到江南的风土人情, 从漕运賦稅说到农桑水利,言语间极尽奉承,时不时便夸赞江孟澋“制举独榜,才华横溢”“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江孟澋一路听着, 偶尔点头应答, 却不多言。 抵达书房时,周方礼亲手呈上早已备好的江南政务卷宗,那是满满两大摞, 堆在案上足有半人高,封面皆用細麻绳捆扎整齐,标签上清晰写着“漕运”“賦稅”“刑狱”“农桑”等类目。 “江大人,这是江南各州府近三年的政务案卷、赋税账目及刑狱记录,大人初来乍到,可先翻阅熟悉情况,若有任何疑问,下官随时等候大人传唤,定当知无不言。” 江孟澋伸手接过最上面一摞卷宗,颔首道: “有劳周知府费心。本官一路劳顿,精神略有不济,今日先歇息片刻,明日再翻阅卷宗,与诸位议事。” 周方礼见状,連忙应道: “大人说得是,长途跋涉,理应好好歇息。下官已吩咐后厨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皆是江南特色菜式,不值什么钱,只图让大人尝尝鲜。” “不必铺张。”江孟澋摆手拒绝,“简单备些清淡膳食即可,日后公务繁忙,不必在应酬上过多耗费精力,不如将心思多放在民生事务上。” 周方礼见江孟澋态度冷淡,不接自己的殷勤,心中略感诧异,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 “下官遵令,这就吩咐后厨减省菜式。” 随后便带着一众官员告辞離去,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府衙仆役,务必悉心照料大人起居,不可有半分怠慢。 待众人离去,书房内终于恢複清静,齐卓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与他讲话,不料江孟澋没觉得那些官员有些什么不妥,反说现下这府不需要他。 齐卓心下诧异非常,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原以为江孟澋会即刻部署清查,却不料竟让他去市井闲逛,可他敬重江孟澋的决断,此番所做必是有所考量,便不再多问,只抱拳应道: “属下明白!” 他说完随即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出了府衙。 江孟澋独自一人留在书房,打开桌上的卷宗一直看到半夜。 *** 次日一早,江孟澋起身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前往议事堂。 他刚落座不久,周方礼便带着几名主要官吏前来禀报事务。 通判李大人率先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厚厚的案卷,躬身道: “江大人,这是上月江南漕运的往来详細记录,其中有三艘漕船行至太湖流域时,因河道淤塞延誤了行程,部分漕糧受潮受損,涉及糧米三千余石,还请大人定夺。” 江孟澋接过案卷,慢悠悠地翻阅着,目光在纸页上停留许久,像是对上面的条目不甚理解。 他抬眼看向李通判,颇有些迟疑道: “李大人,漕运之事,本官还未曾亲历实务。这淤塞的河道,该由哪个衙门牵头疏通?所需人力、物力、财力从何而来?受損的漕粮,是该由承运商户全赔,还是官商各担一半?还有这三千余石粮米,究竟是真的受潮受损,还是有其他缘故?” 一連串的问题问得李通判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暗自竊喜。 他原以为这位大夫出身的巡按即便不通实务,也该有些城府,却不料竟这般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无知。他連忙详细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河道疏通归河道衙门管辖,所需人力可从沿岸州县抽调徭役,物力财力则从地方税银中支取。 “至于漕粮赔偿,按江南惯例,因天灾所致的损耗,官库承担三成,商户承担七成便可。此次河道淤塞乃连日降雨所致,非人力所能抗拒,属下已核查过,漕粮确实是受潮受损,并无其他缘故。 “属下以为,责令河道衙门限期一月内疏通河道,再按惯例划分赔偿便可了结此事。” 第49页 江孟澋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李通判的回答极为信服: “原来如此,李大人久在江南,经验老道,考虑得这般周全,便按你说的辦吧。” 说罢,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在案卷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推官王大人呈上几桩刑狱案件的卷宗,皆是近期审结的案子,有盗竊案、斗殴案,还有一桩命案,请求江孟澋複核。 江孟澋逐一翻阅,时而皱眉时而抓发,对案情颇为困惑。 其中一桩盗窃案的审理尤为蹊跷,嫌疑人供词前后矛盾,前一日说自己未曾作案,后一日便改口认罪,关键人證未曾传唤,物證也仅有赃物一件,却被判了流放三千里之刑。 他抬眼看向王推官,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王大人,此案嫌疑人供词似有疏漏,为何突然改口认罪?关键人证为何未曾传唤核实?仅凭一件赃物,便能定流放之罪吗?” 王推官心中一紧,手心都有些出汗了,却强作镇定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此案嫌疑人乃是惯犯,此前已有三次盗窃前科,此次人赃并获,起初拒不认罪,是属下反複审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才幡然醒悟,如实招供。 “那关键人证乃是年迈老妇,体弱多病,不便传唤,属下已派衙役上门核实,证词与嫌疑人供词一致。 “按我朝律法,惯犯盗窃数额较大者,本便可判流放之刑,此案量刑并无不妥。若再反复查证,恐延誤其他要案审理,也浪费公帑。” 这番说辞成功说服江孟澋,只听他尴歉道: “原来如此,是本官思虑不周,不懂审讯之法,险些误判王大人的辛劳。既已审结,便按王大人的意思归档吧。” 说罢,他便一一签字复核。王推官暗自松了口气,与李通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 官吏们呈报的案卷,无论大小,江孟澋都细细翻阅,却总提出些浅显甚至有些幼稚的问题,待官吏们给出答复后,便毫不犹豫地签字批准。 有时遇到较为复杂的事务,比如各县赋税调整、乡绅占地纠纷、水利工程修缮等,他甚至会直接说道: “本官初来乍到,对江南规制不熟,诸位久在地方,经验丰富,深知民间疾苦,便按你们的意思辦即可,无需事事请示,免得耽误了民生大事。” 他这般模样,让一众官吏起初还有些忌惮,行事较为收敛,生怕这位新巡按是故作懵懂,暗中试探。 毕竟是制举独榜的才子,又与解慎川那般的人物相交,怎会真的这般无能? 可接连数日,江孟澋始终如此,对他们的答复从未有过半分质疑,对案卷中的猫腻也仿佛视而不见,甚至有时还会因他们的解释而面露愧色,似是觉得自己太过外行。 于是,府衙里的风气渐渐变了,官吏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有吏员借着办理公文之机,明目张胆地向百姓索要“笔墨钱”,声称“办文书需耗费笔墨,朝廷不给拨付,只能向百姓暂借”。 有官员则敷衍塞责,将棘手的水利修缮、流民安置事务推来推去,今日推给河道衙门,明日推给州县官府,迟迟不见行动。 甚至有豪强带着厚礼上门,与官吏们在府衙后堂密谈,时而传出笑声,往来愈发频繁。 周方礼见江孟澋对这些乱象视而不见,甚至偶尔还会在议事时夸赞他们“办事得力”“心系民生”,心中的防备彻底放下,私下与亲信笑道: “这位江大人,不过是个大夫书生,读了些死书,哪里懂什么为官之道?江南这地界,水深水浅,他一个外来人哪里摸得透?终究还是我们说了算。” 李通判端着酒杯,附和道: “大人所言极是,什么神医转世,不过是坊间瞎传,论起为官,他连入门都算不上!想来他那早死的谏议大夫老爹,也没什么真本事,不然怎会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空留个谏议大夫的名头,顶什么用?” 王推官亦笑道: “可不是嘛。他不过签签字画个押罢了,翻不了天。”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情人节快乐! 第42章 青天 府衙外的巷弄里聚了些晨起的百姓, 三三两两站在照壁后,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听说了吗?那位江巡按, 昨日又在議事堂签了字, 把泉荷县的水利修繕案全交给周知府定夺了。”卖青菜的老汉挎着菜篮, 低声身边几位百姓道, “我还以为来了个能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没想到也是个软柿子。前儿我那邻居去府衙递状纸, 就因为没给刘书吏塞笔墨钱,状纸直接被扔了出来,说什么‘民妇刁蛮, 小事扰官’。” “何止是刘书吏?”穿短打的货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我表弟在码头当脚夫, 上月漕船受潮那事儿,明明是李通判故意拖延, 让漕船在太湖里漂了三日才弄湿粮米, 结果倒说是天灾。江大人连查都不查, 就听了李通判的话,商户赔了两千多石粮米,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种粮的百姓?”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穿长衫的塾师,有挎着药箱的郎中, 还有刚从码头过来的船夫, 都在七嘴八舌議论这位新来的巡按御史。 “制举独榜又如何?还不是被周知府他们哄得团团轉。” “江南这水太深了,外来的官哪里镇得住?” “我看呐,这位江大人不过是来镀镀金, 过个一年半载就回京城,哪里会真管我们的死活?” 齊卓此时仍旧身着一身粗布,凑在人群里听得真切,他奉了解慎川之命护着江孟澋,这些东西入了耳难免心烦。 “张记布庄的老板去府衙办事,被王班头索要了五两银子的打点费,不然就以手续不全拖着不办。” “我邻居家的孩子被豪強的恶奴打伤,去府衙报案,王推官收了豪強的好处,竟说是什么‘孩童嬉闹,误伤而已’,就这么草草了事。” “泉荷县的河堤去年就该修繕,银子拨下来了,结果河堤没修,银子倒不知去向,今年汛期一到,指不定又要淹多少田地。” 一路走下来,齊卓听到的全是百姓的怨言,接连走访月余,他也明白江孟澋究竟要他做什么了。 *** 这日直至子时,外头乌啼虫鸣,夜靜凉风吹窗来,江孟澋仍独坐灯前。 案上卷宗批注堆积如山密密麻麻,江孟澋有些眼涩书困,于是倒了杯茶,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前两日到的,江孟澋一直埋头在案牍,虽然一直随身带着,却是没闲暇去细阅。 他就这般靜静看了许久,终是没有拆开那封口的蜡,只将信又贴回心口,收入怀中。 今夜心绪纷繁,不如留待明日。 *** 翌日一早,天光方透,江孟澋便已身着官服,端坐于議事堂正位之上。 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大小官員吏員陆续齊聚,各自归位。堂内鸦雀无声,只有衣袍窸窣的轻响。 周方礼站在左侧首位,微微躬身,语态从容: “江大人,诸位同僚已到齐,不知大人今日傳召我等,有何要事商议?” 江孟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緩緩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不疾不徐,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不知怎的,八月天里,这笑意直教望及之人脊背生寒。 周方礼被他这一眼扫过,心头莫名一紧。 “诸位。”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傳召各位前来,并非商议琐事,而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要清算过往之罪。” 话音刚落,堂内并无哗然,周方礼面色未变,只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江大人此言,恕下官愚钝,未能领会。我等在江南任职多年,皆恪守职责,不敢有半分懈怠,何来‘清算过往之罪’一说?大人初到江南,或许听信了些许不实传言,若有具体所指,还请大人明言,也好让我等辩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所有指控,又暗指江孟澋偏听偏信,更隐隐透着几分底气。 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根系盘错,若无铁證如山,他断不会轻易服软。 江孟澋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淡淡一笑。 “明言?” 他抬起手,示意齐卓。 齐卓应声上前,将一摞厚厚的證据卷宗逐一摆放在堂中长案之上。那摞卷宗堆得如同小山,每一册都厚得惊人。 第50页 “周方礼。” 江孟澋直视着芸州知府,声音清冷如寒霜,震凛四方: “颐元二十三年,你任芸州知府以来,借漕运改制之名,收受商户賄赂共计白银三十万两。挪用泉荷县河堤修缮银七万两,用于购置私宅田产,导致去年汛期河堤决口,三百余户百姓流离失所。勾结豪强张万贯,強占民田两千顷,逼死佃户三人。这些罪状,卷宗里的賬目、地契、证人供词一应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江孟澋一边说,一边翻开其中一卷,甩到他面前。 周方礼面色微变,却依旧強作镇定,缓缓说道: “江大人,这些所谓‘證据’,皆为他人伪造。漕运賄赂一说,实乃商户诬告,意在逃避赋税。河堤修缮银是因工程款上涨,暂借他用,后已补齐。至于强占民田,更是无稽之谈,张万贯所购田地,皆是自愿售卖,有契约为證。大人若仅憑这些片面之词便定下官之罪,恐难服众。” 他言辞滴水不漏,堂内气氛稍稍松弛了些许。几个与周方礼交好的官員交换了眼神,还以为看到了轉机。 江孟澋却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人莫名心悸。 “伪造?”江孟澋声音不徐不疾,“这些賬目是从你府中密室搜出,其上有你的私章。河堤修缮银的挪用记錄,有存档的拨款憑证与你府中支出賬目相互印证。至于民田契约,那些佃户的指印皆是被逼所按,如今已有十二位幸存者在府衙外等候对质。你,还要狡辩吗?” 周方礼的呼吸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却仍未放弃: “大人既已有‘人证’,何不唤上堂来?下官倒要问问他们,所谓‘被逼’,可有凭据?” “凭据自然有。”江孟澋言毕,齐卓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便领着几位衣衫褴褛的百姓走进堂内。 为首的老汉正是当年被强占田地的佃户之一,他见到周方礼,眼中满是悲愤,颤声道: “周知府,你当年带人强夺我的田地,打死我的儿子,逼我按手印,这些你都忘了吗?苍天有眼,江大人为我等做主,你今日休想抵赖!” 其他几位百姓也纷纷控诉,所言细节与卷宗记錄分毫不差。 周方礼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冰冷: “江大人此举,分明是预设罪名,搜罗人证物证构陷下官。” “构陷?”江孟澋拿起一本账本,“这本从张万贯商号搜出的账本,详细记录了每年给你的‘孝敬钱’,甚至包括你去年为幼子购置的玉佩、为夫人打造的金钗,皆出自这笔赃款。这些物件如今仍在你府中,是否需要本官派人去取来对质?” 周方礼闻言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多年来的镇定自持,在铁证面前轰然崩塌。 “李通判。” 江孟澋眸光一转:“你利用漕运之便,向商户索賄白银八万两,故意拖延漕船放行,导致漕粮受潮,从中渔利;为亲属谋取漕运职位,排挤异己,致使三位清廉吏员被迫离职。这些你可认罪?” 李通判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道:“江大人,漕粮受潮乃天灾所致,与下官无关;亲属任职皆是按规矩选拔,并无徇私;索贿一说,更是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江孟澋拿起一本账簿,“这本漕船延误的文书,有船夫的签字画押,证明是你故意下令滞留;至于你亲属任职,吏部存档的举荐信上,笔迹与你日常奏折一致,还需本官一一列举吗?” 李修的额头渗出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欲再狡辩,可证据确凿,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 “王推官。” 江孟澋又看向王推官:“你屈打成招,制造冤假错案十起,草菅人命;收受贿赂,包庇豪强,放纵恶奴伤人。苏老三盗窃案中,你收了豪强的好处,对苏老三百般拷打,逼他认罪,关键人证未曾传唤,仅凭一件伪造的赃物便判流放三千里。这些罪状,你也敢否认?” 王推官闭了闭眼,复又不甘地睁开: “苏老三确是惯犯,此案量刑并无不妥;其他案件皆是按律审理,并无舞弊之举。” “按律审理?” 江孟澋将一叠案卷扔到他面前,纸张哗啦作响。 “这些案卷中,嫌疑人供词前后矛盾,伤痕记录与刑讯逼供相符,关键证据缺失。你心腹的账本上,清楚记录着你收受豪强贿赂的明细,时间与案件审结日期一一对应。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推官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江孟澋逐一诘问涉案吏员,精准道出其何时何地受贿、如何舞弊害民。每一个细节,每一笔款项,都有据可查。 那些官吏皆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起初都试图负隅顽抗,百般狡辩,试图混淆视听,但最终只能低头认罪。 直至最后,只听江孟澋一声令下,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议事堂外早已待命的皂吏齐声应和,鱼贯而入,将为首三人一个个架起,拖向堂外。 周方礼被拖过门槛时,终于崩溃。他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 “江孟澋——你、你不得好死……” 声音戛然而止。 堂外传来三声沉闷的斩首声。 议事堂内,剩余的官吏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还有,”江孟澋的目光扫过十二名庸碌无为的官员,“你们十二人,尸位素餐,敷衍塞责,贻误民生……按圣谕,革去尔等职务,永不录用。” 那十二名官员面色惨白,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大人恩典……” “另有八名贪赃枉法情节严重者,”江孟澋看向另一排战战兢兢的官吏,“交由专人押解京师,交由大理寺从严论处。” “是!” 处置完毕,江孟澋看着堂内剩余的官吏,语气缓和了几分:“尔等余下官吏,今日之事,当引以为戒。江南吏治,百废待兴,若再有作奸犯科者,本官绝不姑息。” “下官等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孟澋颔首:“今日议事,到此结束。尔等各自回去,整顿吏治,处理积压的政务,安抚受害的百姓。不日本官会逐一核查,若有懈怠者,从重处置。” “下官等遵令!” 众人鱼贯退出,步履匆匆,生怕多留一刻。 衙内已散,门外却因那三声斩首的动静围满了百姓。 起初他们还在抱怨江孟澋软弱可欺,可此时的风向已然逆转。 “好!杀得好!江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啊!” “那些个吃人的贪官,终于被治罪了!我们百姓有活路了!” 欢呼雀跃之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对着府衙的方向深深鞠躬,长揖不起: “江大人,先前是我糊涂,错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还望莫怪!” …… 江孟澋站在议事堂的廊檐下,看着府衙门外的百姓,回了一个清浅的笑,一如他来时吹落的江风,盈盈沁人。 又忙了一整日,待到无人清闲处,江孟澋摘下幞头,脱下一身官袍,只着素白中衣,独坐于窗边。 霜月落兰,他垂眸看着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又抚了抚因着清风之故吹打他衣袖的兰叶,终是轻轻挑开了蜡封。 ----------------------- 作者有话说:宝们新年快乐呀! 提早了一点发布 第43章 京书 蜡印裂碎, 素笺展舒,其上墨痕清劲,写着: “孟澋親啟: 回京多日, 案牍缠身, 迟至今日方提笔, 望你勿怪。近日京中偶有流言, 说你在桃州遇民诘难, 束手无策, 我听之只觉荒唐。 桃州之事,想来是你另有考量。 你信中谢我给你加了人手,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齊卓这孩子自北疆跟随我, 性子沉稳手脚利落,定能护你周全, 为你分忧。随你南下, 我甚是放心。 皇帝将江南交予你,是信重你的才幹;京中诸位亦无不信你, 皆让我代为问好, 盼你诸事顺遂。 江济堂一切安好, 阿喜将你留下的蘭草照料得青润挺拔,想来也在盼着你功成歸来。 慎川手书” 寥寥百余言,展阅不过片刻,江孟澋却反复看了许久,直至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明晰的浅笑, 才将其折好, 转而看向一旁的蘭草。 你当真是…… 越发学会欲盖弥彰了。 江孟澋找到装信的盒子,盖上后,好似这月余来熬夜翻阅卷宗的辛劳, 与貪腐官员周旋时的步步为营,百姓误解时的隐忍委屈,全都烟消雲散。 第51页 他收好盒子,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欲吹熄烛火歇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大人,您睡了吗?” “尚未。” 江孟澋走到门边开门,便见齊卓提着一个不小的乌木匣盒站在门外,那匣子做工精致,竟与当初解慎川装兰草的匣子如出一辙。 江孟澋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匣盒上:“这是?” “驿站的人说是京里寄来的。”他边说着,边将匣盒递了过去,“属下瞧着这匣子的缝隙里,透着些酥皮的香气,似是装着些吃食。江大人何不拆开看看?” 江孟澋颔首接过,齊卓跟着进屋。 他将匣盒放在案上,轻拧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开。 江孟澋原有预判,想着这大抵是解慎川又寻到了哪家糕点铺子,尝着不错就随手寄来给他。 却未曾想过,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糕点,而是一沓信。 江孟澋怔愣了,连搭在盒盖上的手都忘了收回,半晌后才回过神,拿起那些信。 “江大人,若是无事,属下便先退下了。”齊卓立在侧旁,见江孟澋神思恍惚,有些出神,于是轻声告退。 “先等等。”江孟澋应了一声却又突然叫住了他,他开了匣盒的下一层,“我一个人吃不完,再放下去怕是要坏了。” 齐卓笑了一声,双手接过油纸包着的月饼:“多谢大人!那属下就却之不恭了。” “无妨。”江孟澋摆了摆手,看着齐卓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看着盒中的月饼,又拿起那几封信。 中秋早已过了十数日。 那些天他埋首政务,直至中秋前两日周方礼派人送来請柬邀他赴宴,他才想起来。但是他婉拒了,就连府衙休沐的日子,他还在整理齐卓暗中查到的罪证。 只是当那轮圆月照进窗内书案,他心里还是会不禁怅叹。 他起了身,拖着快没知觉的双腿走到窗边,倏地想起离京前夜蔺远同他说起的一番话。 他的月亮,正在京中。 也不知京城现下是何情景…… 怪不得这匣子会紧随其后寄到。 他记挂着京城,京城亦有那么些人,在想着他。 解慎川这封放在最上层,江孟澋便如他意,先拆了他的。 “孟澋親啟: 中秋宫宴,陛下兴致颇高,留诸臣饮至深夜。散宴后,几位同僚友人突发奇想,要去我府中再饮几杯。酒过三巡,杯盏相碰间,阮尚书言及少了你一人。满座欢畅,却总觉缺了些什么,于是便有了这几封信。 众人离去后,我绕道去了江济堂。夜色已深,阿喜不在,江雲正在校对医书。我将寄信之事与他说知,他言阿喜在藥廠照看藥材,让我稍候或親自去寻。我想着早些把信集齐寄出,便去了藥廠。 彼时阿喜正跟着程老先生学辨识藥材,见我到来,忙放下手中活计,缠着要写封信给你。江雲已先动笔,我便在一旁等着,待阿喜写罢,一同收了,连同其他人的信,一并托付驿站加急送出。 虽中秋已过,然牵挂未迟,特附月饼一盒,赠你与齐卓,盼歸来。 慎川手书” 江孟澋阅完不自觉看了几眼盒中剩下的月饼,眸底泛起浅淡暖意。 这也是算好的吗? 接着是江云的: “兄长安好: 自兄长南下,家中一切安好,兄长勿念。 阿喜这孩子,愈发懂事了。白日里在堂中帮着抓药煎药,时不时又去药厂帮程老先生照料药材…… 弟云草草” 江云信里写了许多,却独没有提及自己,江孟澋心里一叹。 再是阿喜: “先生: 先生在江南一切都好吗?我很想您! 自从您走后,我就跟着小云大夫学习诊病抓药,还跟着程老先生辨识药材,现在已经能认出好多好多药材了,小云大夫还夸我进步快呢!我还学会了给病人煎药、包扎伤口,下次先生回来,我可以给先生帮忙了! 先生在江南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熬夜太多,要按时吃饭。 盼先生早日归来! 阿喜”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江孟澋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后是阮鹤浮的信: “孟澋: 别来无恙? 算着时日,再过些时日你应将启程往褚州。我已与家姊言明,为你备下两坛桂花酒。途经褚州时,可前往取之,风味绝殊,必与京中所饮不同! 鹤浮草书” 阮鹤浮在朝楼宴中便提过他阿姊阮临霞酿的酒,想来定是不凡。 其后是晏启玉: “江巡抚親启: 见字如面。 日前,大理寺审理一桩毒杀案,死者体表无任何伤痕,仵作初验,竟无法断定死因。我忆起江巡抚编纂的医书中,恰有关于一花毒的记载,其症状与死者相符。我当即令仵作按江巡抚书中所载之法查验,果见死者指甲缝中有其花粉,终是擒获真凶,为冤者昭雪。 若非江巡抚的医书,此案恐难告破。特此致谢。 晏启玉书” 江孟澋看着信,心中颇有感慨。 而后是蔺远: “江大人: 别来多日,甚是挂念。 近日军务稍缓,常想起与江大人惬意闲聊的那一晚。 只盼江大人早日归京,再与我对坐。 蔺远书” 江孟澋心里应下了,接着拆开月昭宣的信。 信很短,写着:“江大人,别惯着他。” 二人一塊书信的情景赫然复现,江孟澋轻笑了一声。 然后是邵庭唯: “江大人: 中秋安康,诸事顺遂。 印书局一切安好,医书刊印,如期推进。 邵庭唯书” 虽只有短短二十余字,却是足够了的。 最后是程老先生代孙辈写信: “江大夫: 老身程伯山,代孙儿程明、孙女程月,给江大夫寄信。 解将军来药厂,说要给江大夫寄信,两个娃娃听说了,缠着老身,非要给江大夫写几句话。他们说,想念江大夫,江大夫在江南为民做事,是大英雄,等他们长大了,也要像江大夫一样,救死扶伤,帮助别人。他们还说,盼着江大夫早些回来,给他们讲江南的故事,再教他们新的医书知识。 药厂的药材长势甚好,今年的当归、黄芪、党参,皆是上品,老身已按江大夫的意思,晒幹封存,共计五千斤,待江大夫回京,便可用于江济堂的诊疗,亦可用于成药的制作。 江大夫在江南,务必保重身体。 程伯山代笔” 很久没去药厂了,那两个娃娃那么小,竟都还想着他。 江孟澋收好这些能抵万金的信,本该是欣喜的时刻,他却不知为何忍不住仰起头,将窗户推得更开,任由夜风吹入,拂过面颊。 待及夜风吹干了眼角,他才重新合上窗,低垂的双眼恰好又对上窗台的兰。 “你倒是争气,”江孟澋嗓音微哑,低声道,“千里迢迢跟着我来,还能长得这般精神。” 兰草幽然,什么都没说,江孟澋便这般垂眸看了好久,敛了心绪,吹熄烛火。 可入睡哪有想的这般容易,眼皮沉重如铅,心脉却依旧难安,辗转反侧,耗了许久时辰,江孟澋才总算沉沉阖眼。 然歇了不久,便又被外头声音唤醒。 衙役们正打着哈欠打开府衙大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他们从府衙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铺子,又沿着巷子往两边蔓延,一眼望不到头。 “这、这是……”衙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上前一步,朗声道: “我们是来给江大人送匾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塊巨大的匾额。那匾额足有一丈来长,上面蒙着红绸,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光是那分量,就得四个壮汉才能抬动。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另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我是城西卖肉的,这是我攒的十斤腊肉,给江大人補身子!大人这些天日夜审案,人都瘦了一圈!” “还有我的!”一个老妇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篮子,“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 “我这有新鲜的鲤鱼,今早剛从江里打上来的!” “民妇这有自家做的桂花糕,大人尝尝!” “小生这有一幅字,是学生们凑钱請县里最好的书法先生写的,送给大人!” 第52页 …… 一时间,府衙门口热闹得像赶集。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喊着,争相往前挤,想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衙役们。那几个衙役被挤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却根本拦不住。 “乡亲们!乡亲们别挤!”一个年长的衙役扯着嗓子喊,“江大人还没起身呢!你们这样,会把大人惊着的!” 可百姓们哪里肯听? *** 一个月前,江孟澋初到芸州时,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江南。 “制举独榜,才冠京华!” “神医转世,活死人肉白骨!” “解将军的至交挚友!” “皇上钦点的巡按御史!” 这诸多头衔加身,让江南百姓对这位新任巡按大人抱了极大的期许,皆盼着他能肃清朝纲,除暴安良,为江南百姓伸冤做主。 茶楼酒肆之中,说书先生们早已编好段子,每日演说将江孟澋描绘成从天而降的青天大老爷,专为江南百姓而来,要铲尽貪官污吏,还江南一片清明。 “这回可有盼头了!”一老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乡亲们说,“你们不知道,我亲眼见过那位江大人!人长得清俊,说话也和气,一看就是个好人!我当年献的那个的方子,就是他收进书里的!” “那可不!”卖肉的张屠户接口道,“我听京城的货郎说,这位江大人在京城时,活人无数,连那个被北使刺死的蔺驸马都给救活了!这是真神仙下凡啊!” “那这回咱们的冤案,总算有人管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激动得直抹眼泪,“我儿子被冤枉关在牢里三年了,求了多少官都没用,这回可算盼着青天了!” 整个芸州府,乃至整个江南,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中。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月,这期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失望。 江孟澋初至芸州之时,确实曾在议事堂,召见了芸州府所有官吏,议事论政。 可自那以后,他便整日闭门不出,居于府衙之内,埋首翻阅卷宗,不问外事,偶尔踏出府衙,亦只是闲闲漫步,对百姓们拦路递上的诉状,视而不见,对府衙之中的乱象,充耳不闻,仿佛全然不知一般。 “我亲眼看见他签字的!”一个在府衙当差的杂役偷偷告诉街坊,“那些貪官的公文,他看都不看就签!李通判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跟个傻子似的!” “什么神医转世,什么制举独榜,我看都是吹的!”有人愤愤道,“说不定他那医书都是别人代笔的!” “解将军的挚友?呸!解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跟这种废物做朋友!” “皇上也是瞎了眼,派这么个废物来江南!” 失望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鄙夷。 江孟澋从无所不能的青天老爷,渐渐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原先夸赞他的老汉被人嘲笑:“老陈头,你不是说那江大人是好人吗?好人就这样的?” 亦有人喟叹着:“货郎的话也信不得,什么活死人肉白骨,我看是活人被他治死还差不多!” 那衣衫褴褛的老汉彻底绝望了,蹲在府衙对面的墙角,佝偻着背,眼里再没有光。 甚至有人在背地里给江孟澋起了个绰号——“江签字”,讽刺他只会签字画押,什么实事也不干。 这般嘲讽与议论,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字字句句皆传入江孟澋耳中。 *** 直至昨日,府衙里忽然传出消息,说江大人传召所有官吏议事。百姓们起初没当回事,以为又是走个过场。 可没过多久,府衙里就传出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十几名贪官污吏,被当场拿下!其中就有那姓周的狗知府!”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一个在府衙外摆摊的小贩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亲眼看见的!皂吏冲进去,把那几个贪官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周方礼那老东西,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江孟澋你不得好死’,结果话没喊完,脑袋就搬家了!” “斩了?真斩了?!” “真斩了!就在府衙门口!血溅了一地!” 百姓们听闻此言,皆震惊不已,纷纷涌向府衙。果然看见府衙门口还有未干的血迹,三具无头尸身虽已被拖走,可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依旧在空气中飘荡,久久未散。 “江大人是装的!”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他这一个月都是在装傻!” “好一招欲擒故纵!好一招扮猪吃虎!” 百姓们恍然大悟,先前所有的失望、愤怒与鄙夷,瞬间烟消云散,欢呼赞叹一时响彻绝云间。 这日午后,百姓们齐聚一堂,商议着,该如何表达对江大人的感激之情。 有人提议送万民伞,有人提议立功德碑,有人提议凑钱给江大人盖生祠。最后,一个老秀才说:“咱们凑钱做块匾,把大伙儿想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亲自送到府衙去!”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于是,不过一日功夫,百姓们凑齐银两,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木匠,选用了最上等的木料,又请了位老秀才,亲笔题字精心打造,做成了这块一丈长的巨匾。 匾上,只提四个大字—— “明镜高悬”。 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有认得字的,有不会写字的按手印的,足足签了百千个。 而此刻,天剛蒙蒙亮,百姓们就抬着这块匾,捧着自家最好的东西,涌到了府衙门口。 “江大人!青天大老爷!” “我们要见江大人!” “江大人出来了没有?” 江孟澋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便听见府衙外传来震天的呼喊,还有些恍惚,毕竟昨日以前,他们的叫喊声还不是这般热切。 他愣了愣,随即快步穿衣束发,推门出去。 齐卓已经等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大人,外面全是百姓,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说,要来给您送匾。” 府衙的大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外面的声浪就扑面而来。江孟澋刚跨出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台阶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挤在一起,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有狂热,甚至还有几分……崇拜。 “江大人出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紧接着,那块巨大的匾额被四个壮汉抬上前来,红绸一掀,“明镜高悬”被晨光照得熠熠生辉。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江大人,我等草民,前些日子有眼无珠,错怪了大人,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今日特来请罪!” 他说着,竟然要跪下。 江孟澋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先生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老汉不肯起,老泪纵横: “大人!您不知道,我们这些百姓,被那些贪官欺压了多少年!我们告状无门,喊冤无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作威作福。大人初来时,我们抱着天大的希望,可后来……后来见大人整日不出,对那些贪官的恶行视而不见,我们……我们心里那个急啊!我们以为大人也是个不管事的,我们、我们……” 他说着,已然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满心的愧疚与感激皆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旁边一位中年汉子,连忙上前扶住老汉,又对着江孟澋躬身行礼,眼眶泛红高声道: “大人,我们不知道您是装的!我们以为您真的不管我们了!可没想到,您是在下一盘大棋!您这一个月,是在忍辱负重,是在搜集证据!大人,您受委屈了!” 一位老妇,奋力从人群中挤上前来,一把抓住江孟澋的手,颤抖着声音道: “大人,您为我们除了那些祸害,我们无以为报,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您收下,補补身子!您这些天肯定累坏了!” 旁边一个卖肉的汉子也挤上前来,把一包腊肉往江孟澋手里塞: “大人,这是我攒的腊肉,您补补!您这些天审案,肯定没吃好!” “大人,这是我家的鲤鱼!” “大人,这是我做的桂花糕!” “大人,这是学生们凑钱写的字!” …… ----------------------- 作者有话说:为了完成榜单字数我拼了 第44章 晕厥 江孟澋谢过鄉亲百姓, 这日白天夜里接着处理昨日的公务。 他将周方礼等人的罪证重新整理成册,又细细斟酌了漕运改制的具体细则,又至夜深才搁笔。 齊卓几次劝他早些歇息, 他都只是擺擺手, 说再等等。 第53页 是夜, 江孟澋正伏案疾书, 忽闻窗外响起一阵喧哗。 他抬头望去, 只见府衙外的巷子里灯火通明, 隐约有哭声传来。 他眉头微蹙,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齊卓已候在门外, 见他出来,低声禀道: “大人, 是城西那户被周方礼强占田地的佃户家屬。周方礼伏法后, 他们的田地虽已归还,可那户人家的老母亲前几日病逝了, 说是这些年积郁成疾, 終于等到沉冤昭雪, 却没能熬过这个坎儿。” 江孟澋闻言,沉默片刻,抬步朝巷子走去。 巷口已聚了不少百姓,见他到来,紛紛让开一条路。 那户人家已设好灵堂, 一个中年汉子跪在灵前, 正是那日在堂上作证的老汉的儿子。 “江大人……”那汉子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红着眼眶要行礼。 江孟澋上前扶住他, 轻声道:“节哀。老人家在天有灵,见你拿回了田地,也能安息了。” 汉子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江孟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灵位恭敬郑重地作了一揖。 围觀的百姓见状,皆是动容。 从巷子出来时,夜已深了。 江孟澋走在回府衙的路上,脚步有些沉重。 齊卓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最終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别太难过。那老人家虽未亲见周方礼伏诛,可她的冤屈总算是昭雪了,田产也归还给了家人,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太过自责。” 江孟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是啊。” 可若能早一些,或許她还能多活几年……江孟澋心想。 行得数步,江孟澋仰头望向天际悬月,微弱的光亮照进他眸地,只听他道:“齊卓,你说为官者,最怕的是什么?” 齐卓想了想,道:“屬下以为,最怕的,是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 几日后,府衙的门房来报:“大人,门外有几位鄉亲求见,说是城西的百姓,特意前来拜谢大人,还说有要事相求。” 江孟澋让他们进来,只见为首的正是那日送匾额的老汉,身后跟着几位衣着朴素却气度沉稳的青年。 老汉躬身行礼,身后的几位青年也紛纷跟着行礼,齐声道:“见过江大人!” 江孟澋连忙起身,走上前扶起老汉,温语道:“老人家不必多礼,诸位鄉亲也请起身,快请坐,奉茶。” 待眾人落座,老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道: “蒙大人为我江南百姓除害,我等无以为报。只是再过三日便是重陽,江南习俗,重陽要登高祈福,饮菊花酒,插茱萸辟邪。我等想着,大人这些时日操劳过度,不如趁此机会,与我们一道去城郊的碧台山登高,也见见江南的山水,歇歇心神。” 江孟澋闻言心下微动。 碧台山是江南有名的名山,山势不算陡峭,山顶平阔,且有一座历史悠久的碧台觀,确是登高的好去处。 他抬眼看向老汉,应道:“多谢诸位乡亲惦记。本官也正想多了解些江南的風土人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者等人喜形于色,连声道谢:“多谢大人赏臉!我等已吩咐下去,备好菊花酒、重陽糕,再采些茱萸,届时定让大人尽兴。” 江孟澋笑着摆手:“不必太过铺张,简单些便好。” 眾人应诺,又叙几句登山事宜,方才告退。 待众人走后,齐卓凑上前来,笑道:“大人,这回可算是能好好歇歇了。这几日您总念叨着要写折子、回信,属下看着都替您累。” 江孟澋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你倒是比我还操心。也罢,这两日把要紧的事处理完,重陽那日便去松松筋骨。” 接下来的两日,积压的公务终于处理完毕,江孟澋写了两封折子和几封回信。 第一封折子,是向庆和帝禀报江南吏治整顿的初步成效,详述了周方礼等人的罪状及处置结果,同时奏请朝廷派员填补江南各州府的空缺,加强地方治理。 第二封折子,则是关于漕运改制、赋税厘清的具体方略,恳请朝廷批准推行。 写完折子,他又给京中诸位亲友写了回信。 将这些折子信件托付给驿站加急送出后,江孟澋只觉得身心都轻快了許多。 齐卓见他神色舒展,便笑道:“大人这两日总算能松口气了。明日登高,正好好好歇歇。” 江孟澋点头,望觀窗外天色,道:“是啊,也该看看江南的秋景了。” *** 是日重阳,天朗气清,惠風和畅。 江孟澋换上一身素袍,未穿官服,只帶着齐卓,早早便来到了约定的城门口。 老汉等人已等候在那里,身旁还跟着许多百姓,个个臉上都帶着笑意。 “让诸位乡亲久等了。” “江大人客气了!”老汉笑着摆手,“山路不算远,咱们慢慢走,正好让大人瞧瞧沿途的景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碧台山出发,孩童奔走在前,笑语喧哗,老者拄杖缓行,闲话桑麻,江孟澋走在人群中间,听着身旁百姓的闲谈,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 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见他兴致颇浓,便笑着问道:“江大人,您是京城来的,不知京城里的重阳,与咱们江南可有不同?” 江孟澋闻言,回忆起京城的重阳景象,缓缓道:“京中重阳,也有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只是京中多是皇家园林、官宦府邸,登高所见,多是宫墙楼宇,与江南这般山水相依的景致,大不相同。” “那京城里也插茱萸、吃重阳糕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仰着小臉问道。 江孟澋笑道:“自然也插茱萸,只是京中的茱萸,多是从市集上买来的。重阳糕也吃,只是做法与江南略有不同,京中的重阳糕多会加入枣泥、豆沙,口感更醇厚些。” “哇!那一定很好吃!”孩童拍着小手,一臉向往。 老妇笑着补充道:“咱们江南的重阳糕,多是白米蒸制,撒些桂花、松子,清甜爽口。等会儿到了山顶,大人尝尝便知。” 江孟澋点头应允,想起某年重阳,解慎川就带了一盘枣泥重阳糕,只是甜的发齁,江孟澋喝了好些水才给咽下。 思绪流转间,一行人已渐渐走近碧台山脚。溪声潺潺,草木光影晃动间,江孟澋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江大人,您怎么了?可是累了?”身旁的老汉见他驻足不前,神色有些恍惚,便关切地问道。 江孟澋回过神,摇了摇头,笑道:“无妨,只是瞧着这山水,想起了一些旧事。” 老汉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微带探寻,轻声道:“大人可是想念京中的故人了?” 江孟澋没有遮掩,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啊,离家日久,难免有些挂念。” 他话音不高,却被身后几个耳聪的孩童听见了。 一个小男孩问道:“大哥哥,你是想念解将軍了吗?我听过些话本……” 那男孩的母亲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脸上满是歉意地对江孟澋道:“大人恕罪,小孩子不懂事,胡乱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江孟澋却笑了笑,摆手道:“无碍。” 只是他心中有些惊讶,京城市井间流传的话本,竟还能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江孟澋看着那被母亲捂住嘴的孩童,补充道:“解将軍保家卫国,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谁会不念着他。” 听到他这般说,周围的百姓们也放松下来,接着话茬谈论起解慎川的事迹。 江孟澋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继续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 从城门口出发到现在约莫一个时辰,众人终于登上了碧台山山顶。 山顶果然平坦开阔,视野极佳,极目远眺,江南的山水尽收眼底。 回首山顶中央,只见其间还矗立着一座古朴的道观,匾额提着“碧台观”三字。 几人摆好了几张方桌,桌上放着菊花酒、重阳糕,还有一些时令鲜果,旁边的竹篮里装着采摘的茱萸。 百姓们纷纷落座,孩童们围着桌子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断。 江孟澋与老汉等人坐在一桌,老汉为他斟上一杯菊花酒,道:“这是用山间清泉与头茬菊花酿造的菊花酒,可清热解毒,延年益寿。大人尝尝。” 江孟澋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赞道:“果然是好酒!” 老汉也端起酒杯,笑道:“江大人,我等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第54页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附和,江孟澋起身,与众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 几个孩童吃饱了重阳糕,便跑到院子里玩耍,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只風筝,忽然跑到江孟澋桌前,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问道: “江大人!我听码头的货郎说,您在桃州的时候,放風筝可厉害了!能把风筝放得老高老高,比天上的云还高!您能不能也给我们放一次,让我们见识见识呀?” 这孩子正是方才问起解将军的那个,此刻眼里满是崇拜。 他身旁的妇人见状,连忙放下筷子,拉了拉孩子的衣角,柔声劝道:“阿福,别胡闹。江大人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累得很,刚登上山,还没歇口气呢。你自己和小伙伴们去玩,别缠着大人了。” 阿福闻言,脸上的期待褪去了些,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对着江孟澋道:“对不起呀江大人,那我不打扰您了,我自己去放风筝给您看!” 说罢,他攥着风筝线,转身就跑向院子中央,对着其他几个孩童喊道:“你们快来看!我要放风筝了!看谁放得高!” 江孟澋看着孩子跑开的背影,对着那妇人笑道:“无妨,孩子天真可爱,倒是让本官想起了一些趣事。” 妇人连忙道:“大人宽宏大量,这孩子就是性子跳脱,听了些闲话就记在心里,您别见怪。” 他的目光追随着阿福,看着那孩子笨拙地迎着风奔跑,手中的纸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又沉沉地落下,却毫不气馁,一遍遍尝试着。 其他几个孩童围在一旁,有的帮忙递线,有的帮忙托举风筝,叽叽喳喳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山顶。 齐卓看着这一幕,笑道:“这些孩子倒是有韧劲,就跟大人您似的,认定了一件事就不放弃。” 江孟澋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觥筹交错间,百姓们向江孟澋诉说着各自的生活,分享着江南的习俗,江孟澋偶尔也分享一些京城的趣事。 不知喝了多少杯菊花酒,江孟澋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中却愈发畅快。 他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百姓,看着远处秀美的山水,看着奔跑嬉闹的孩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这样的场景里,与某人一同登高饮酒,共赏秋景。 那记忆模糊而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云雾,看不清具体的人影,也记不清具体的情节,只留下一种朦胧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怅惘。 自最后一次梦见解慎川,已经快过去一年了。在桃州时,他也曾猝不及防地回忆起前世与阮嵩的片段。 可到了江南,这还是头一遭有这种模糊却强烈的感觉。 他举杯,目光落于道观之上,那熟悉之感愈浓,却始终抓不住头绪,想不起究竟为何。 江孟澋的酒量向来很好,寻常的酒水,便是喝上几壶也不会失态。 可今日,或许是连日操劳身心俱疲,或许是心中情绪翻涌,又或许是这菊花酒后劲太足,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渐渐有些模糊,耳边的欢声笑语也变得遥远。 心口忽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底挣脱出来,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桌子,却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大人!” 齐卓一直留意着江孟澋的状态,见他骤然昏倒,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语气焦灼。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慌了神,全都起身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 不知过了多久,江孟澋才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身已经处在了道观里。 “大人,您醒了!”齐卓见他醒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却又不住道,“您这几日实在太累了,明明身子已经吃不消,还喝了那么多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没脸回去见将军了。” 江孟澋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让你担心了。我平日不是这般的。”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齐卓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才觉得头晕目眩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想起刚才晕厥的场景,江孟澋心中有些歉意:“方才怕是惊扰了乡亲们和道长。” 齐卓闻言好似想纠正些什么,说出口的到底还是安慰:“大人放心,道长已经跟乡亲们解释过了,大家都理解您的辛苦,还说让您好好歇息,不用惦记外面。” 江孟澋“嗯”了一声,望向窗外,才知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到了日落西山的时辰,他那一晕哪里是“方才”的事。 山风悠然而至,带着阵阵鹧鸪声,还有孩童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想来是阿福的风筝终于放起来了。 江孟澋抬手按了按心口,跳动已经恢复平稳,可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怅惘,却依旧没有散去。 “齐卓,”江孟澋忽然开口,“你说,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齐卓愣了一下,道:“属下不懂这些。只是属下觉得,无论有没有前世今生,活在当下,做好该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江孟澋闻言,沉默了片刻,旋即温言道:“你说得对。活在当下,做好该做的事。” -----------------------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身边朋友得知我手滑给自己投了个雷纷纷嘲笑我(bushi),这个小咕咕不是在捅篓子就是在捅篓子的路上 第45章 道长 “大人醒了?” 江孟澋聞声偏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灰道袍身影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 为首那人年约五旬,修髯垂胸, 眉目间透着一股超然尘俗的清逸, 步履轻缓却自带沉稳气度, 瞧着便不似寻常尘世中人。 江孟澋欲起身, 那道长已先一步将手中藥碗搁在榻边小几上, 掌心朝下虛按:“大人身子尚虛, 不必多礼。先趁热用藥,固本培元要紧。” 江孟澋依言靠坐榻上,接过藥碗, 鼻尖轻嗅间,便辨出其中几味核心藥材—— 补气養血的君臣之药, 佐以几味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药材, 还有一味黄连,意在清热燥湿、防其虚不受补。 这方子配伍精当, 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药性平和却力道醇厚, 显然出自醫道高手之手。 江孟澋心中暗赞,道:“道长费心了。” 齐卓在一旁聞着那浓郁的药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自小在北疆军营长大,受伤吃药是家常便饭,可最怕的还是这种纯中药熬制的苦药汤子, 每次喝都要捏着鼻子硬灌, 咽下去后舌根的苦味能缠上大半天。 此刻见江孟澋端着碗,竟如饮水般面不改色地往嘴边送,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转瞬便见了底,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走上前小声问道:“大人,您不觉得苦吗?这味道,比北疆的马奶酒还冲人。” 江孟澋道:“良药苦口,习惯了便好。” 那道长见他一饮而尽,指尖轻抚长髯,眼里却带着几分不赞同:“江大人不愧是醫者,识药知性,用药如神。只是——” 他目光在江孟澋苍白的面色上扫过,语气沉了沉,“大人既通醫理,便该知晓,药石能治已病,却不能治未病。你这身子积劳过重,气血两虚,肝火郁结于心,又兼外感风邪,若再这般日夜透支、熬心费神,便是华佗再世,也难调理周全。” 江孟澋行醫多年,岂会不知自己眼下的状况。 可眼前这道长仅凭望聞,便能将他月余来的劳乏症结说得这般透彻,连隐在内里的肝郁之症都未曾遗漏,医術之精,实在令人惊叹。 早年间他便听聞江南碧台觀有位得道高人,道号梓丘,医術通玄,性情淡泊,常年隐于觀中。 莫非…… “想来道长便是此觀的梓丘道长?”江孟澋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道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直接應答。 反倒他身侧的小道士抢着说道:“我们是从——” 话未说完,那道长已抬起手,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記。 小道士捂着额头,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扁了扁嘴。 道长这才收回手,看向江孟澋,神色淡然道:“梓丘外出云游,贫道暂代他守着这觀宇罢了。” 江孟澋一怔,旋即释然一笑:“原来如此,是江某冒昧了。还望道长莫怪。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江大人只管这般唤我便是。” 这般唤他? 那就是不愿透露身份了。 江孟澋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便追问。 世外高人多有古怪脾性,不愿透露名讳亦是常事,何必强人所难。 第55页 道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大人不必多礼。观中本就清净,多你二人,也不算惊扰。只是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今夜还是留在此处歇息吧。好好静養一晚,明日再下山不迟。” 他转头看了看齐卓,又补充道,“观中尚有闲置的厢房,这位小友也可在此安歇,不必担心江大人的安危。” “多谢道长体恤,那我二人便叨扰了。”江孟澋颔首應下。 “清易,去将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再端些清淡的粥食过来。”道长转头吩咐那小道士,“大人剛醒,脾胃虚弱,就用泉水煮些白粥,配点腌菜便可。” “好的师父!”名叫清易的小道士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门。 齐卓见状,连忙说道:“小道长,我帮你一起吧!”说着便快步跟了出去,生怕给观中添了麻烦。 待二人走后,道长才重新看向江孟澋,目光深邃如潭:“江大人方才晕厥,除了积劳与饮酒过量,更有几分心神不宁之症。想来大人心中,定有难解之事?” 江孟澋抬眸看向道长,心中一动。 这般得道高人,或许真能看透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有些心事,终究是难以对旁人言说。 当下,江孟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多谢道长关心,些许俗事罢了,不值一提,倒是讓道长见笑了。” 道长见状并未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看向窗外远处。 “俗事缠身,本就是世人常态。只是大人要记住,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若心神不宁,气血便难以调和,身子也难痊愈。有时候,学会放下,反倒比一味执着,更能解脱。” 江孟澋何尝不知。 可那些所谓的执着,早已刻骨融脉,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身负重任,心怀牵挂,纵想清净,也难如愿。 “道长所言极是。” “江大人若真想做成大事,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便先要守护好自己的身子。梓丘这观中,有一味凝神静气的‘清尘香’,等会儿讓清易给大人送来。夜里点燃,可助大人安睡,缓解心神不宁之症。” “多谢道长。” 话音剛落,窗外忽又傳来阵阵孩童嬉笑。 这声音一出,加上面前站着一位道长,江孟澋许久不去想的某些旧事,便又自若浮上心头。 *** 当年母亲怀着他,已近足月。彼时父亲尚未入仕,仍在打理江济堂的营生。 某日忽有一位游方道士登门: “居士,你家院中紫气萦绕,霞光护体,腹中胎儿絕非寻常凡童,乃是百年前江神医转世而来啊。” 父亲素来饱读诗书,信奉孔孟之道,最不信鬼神转世之说,只当是道士招摇撞骗,便要闭门谢客。 那道士却不慌不忙,又道:“江神医当年为救万民于瘟疫,以身殉道,功德无量,本该位列仙班。却因尘缘未了,执念太深,才会重入轮回,再临人间。此子降生,必能继承神医之志,悬壶济世,福泽万民。” 母亲听闻动静,扶着腰从屋内走出来。她素来心软,又因孕期心绪敏感,对这类关乎性命福祉的话本就多了几分在意,忙请道士进屋奉茶,細細询问。 那道士却摆手推辞,转身离去,不知所踪。 父亲起初虽仍觉荒诞,却架不住母亲坚持,竟真的为他取名“孟澋”。 二十几年来,“江神医投胎”的说法在京城流傳愈来愈广,从市井巷陌到官宦府邸,无人不知。 有人艳羡他天赋异禀,有人质疑他名不副实,也有人暗中忌惮提防。 江孟澋自幼听着这些议论长大,讓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能一辈子活在他人名字之下。 直至解慎川出现。 “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这句话他从幼时記到现在。 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宿命? 两段纠缠的人生,恍自伊始就被无形的线牵着。 *** “道长,”江孟澋虽不想自己也同他那般“怂”,却还是不免抬眸望向道长,想要问个更为实在的答案,“您说,前世的因,真的会注定今生的果吗?” 道长显然也听过江孟澋那神医投胎的傳闻,他沉吟片刻,缓缓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絕壁上的一株青松道:“江大人请看那处。” 江孟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陡峭的崖壁上,一株青松扎根于石缝之间,枝干遒劲,松针苍翠,在秋风中傲然挺立,尽显坚韧之姿。 “那绝壁之上,本无土壤,更无水源,按常理而言,绝无可能生长草木。”道长的声音缓缓传来,“可这株青松,偏生在石缝中扎了根,历经风雨侵蚀、霜雪打压,非但没有枯萎,反倒愈发挺拔。大人,你能说那处就注定不能生出松来吗?” 他留了片刻给江孟澋思忖,又道:“前世的因,许会影响今生的果,如同你承神医之智,天生便通医理,这便是前世的余泽。但这绝非不可改变的定数。就如这株青松,最终能长成何种模样,全凭自身的选择与坚持。” 他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江孟澋:“前世的羁绊,若为良缘,便好好珍惜;若为劫难,便奋力打破。” 江孟澋注视着他的眼睛,心中忽觉柳暗花明:“多谢道长指点,江某茅塞顿开。” 道长颔首微笑:“大人聪慧通透,一点即透。只是切記,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莫要再这般透支自己。待此间事了,若有闲暇,可常来观中坐坐,贫道煮茶相待,与你细说些养生之道。” “一定。”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师父,粥食准备好了。” 道长道:“进来吧。” 清易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摆的皆是清淡爽口的吃食,恰好适合大病初愈之人。 江孟澋接过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喝下:“味道甚好,多谢小道长,也多谢齐卓。” “大人喜欢便好,不够我再去盛。” “哪里。” 几人用过晚膳,清易便将那盒清尘香送来,仔细教了江孟澋点燃之法,又叮嘱道:“大人,这香不能燃太久,半柱香便够了,不然会头晕的。夜里若是醒了,也别再点了,好好歇息才是。” 江孟澋一一记下,道谢后送清易出门。 道长也来过一趟,嘱咐他夜里若有不适,便可唤清易或他前来,不必客气,随后便回自己的居所去了。 江孟澋依言点燃了清尘香,果然让人心神安宁。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听着山间偶尔传来的虫鸣与风声,竟难得地没有辗转反侧。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他起身洗漱完毕,换上带来的素袍,刚走出房门,便听到观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江大人应该醒了吧?我们上去看看!” 江孟澋与闻声赶来的齐卓对视一眼,皆是诧异。 只见昨日那些一同登高的百姓,竟又浩浩荡荡地来了。 他们没想到,这些百姓昨夜离去后,竟会特意一大早赶来探望。 “江大人!”老汉见到江孟澋,连忙快步走上前,拱手道,“您身子好些了吗?我们一早起来就惦记着您,特意过来看看。” 江孟澋心中感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道:“劳诸位乡亲费心了,本官已无碍,多谢大家挂心。” 这时,道长与清易也闻声从后院走来。 道长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深得民心,属实难得。” 江孟澋谦逊道:“皆是百姓厚爱。” 老汉等人见到道长,也纷纷上前行礼问好。昨日江孟澋突然晕倒,人群中又无精通医术之人,束手无策之际,所幸有这位道长伸了援手。 道长笑道:“诸位乡亲今日来得正好,观中后院种了些青菜萝卜,刚采摘了些,不如一同留下用些素斋?也让江大人再歇歇,缓一缓身子。” 百姓们闻言纷纷应允,他们本就想多陪陪江孟澋,聊聊家常,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如今有道长相邀,自然求之不得。 道长吩咐清易和其他几位小道士去后院摘菜、搬桌椅,自己则引着众人往庭院走去。 碧台观的庭院不算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百姓们或坐或站,三两成群地聊着天。 江孟澋坐在石凳上,见阿福拿着一个崭新的风筝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我昨天练了一晚上,已经放得很高了!等吃过饭,我放给你看!” 江孟澋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第56页 “耶!太好了!” 到了午间,百姓们也不拘谨,各自盛了粥,围坐在石桌旁,边吃边聊。 老汉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嚼得嘎嘣脆,笑道:“这道观的素斋,比我家的饭食还香!回头我得跟我家老婆子说说,让她也学学这腌萝卜的手艺。” 一人接口道:“你那老婆子腌的萝卜,跟道长的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上回我去你家吃饭,一桌子菜就那腌萝卜难吃的紧!” 众人哄笑起来,老汉也不恼,跟着笑道:“那是她持家放少了盐!你这一身膘,少吃点咸的也好!” 说笑间,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孩凑到江孟澋身边:“江大人,民妇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孟澋温声道:“但说无妨。”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轻声道:“这孩子自打出生,身子就弱,三天两头生病。民妇早听闻大人医术高明,活人无数,想请大人给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调养的法子。” 江孟澋闻言,放下碗筷,伸手接过婴孩,仔细端详了片刻。 婴孩约莫七八个月大,小脸瘦削,肤色略显苍白,呼吸时鼻腔有轻微的杂音。 江孟澋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将婴孩抱还给妇人,温声道:“孩子脾胃虚弱,肺气不足,应是先天禀赋偏弱,加之喂养不当所致。平日里可多喂些温热的米汤,少食寒凉之物。待他再大些,可用山药、莲子、芡实熬粥,健脾益气。若再有三病两痛,切记不可随意用药,需找正经大夫诊治。” 妇人连连点头:“多谢大人!民妇记下了!” 周围的百姓见状,也一个接一个围拢过来,有的问自家老人的腿疾,有的问孩子的咳嗽,有的问媳妇的月子病。 江孟澋或开方,或叮嘱,皆耐心解答…… ----------------------- 作者有话说:桀桀桀!!! 终于完成榜单字数了!!! 已虚脱(bushi) 第46章 养父 齐卓立在一旁, 看着江孟澋被百姓围在中央,指尖偶尔搭在来人腕间,眉峰微蹙又舒展, 那般熟稔自然的模样, 竟忘了他此刻是朝廷钦点的江南巡按御史。 俯身于百姓之间, 没有半分架子半分敷衍, 只为解百姓之苦。 待最后一位老农的腿疾看毕, 江孟澋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味草藥, 又细细标注煎服之忌。 老农如获至宝般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气, 转身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想喝口水润润嗓子, 手腕刚抬起, 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江大人这半日,倒像是重操旧业了。” 江孟澋回首抬眼, 见道长似是经过, 遂也含笑道:“道长说笑了。” 可话雖如此, 心底却忽然泛起一阵异样。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所愿的,从来都是能将自己所学用在实处。 前世他被養父抚養长大,居于映江山野,教他心怀慈悲, 却也教他避世自守。那一方山水清寂, 晨钟暮鼓间,他学醫采藥,与世无争。 今生他生于京城江家, 守着江濟堂一隅,也本不该步入朝堂的。 可为何终究,还是从醫馆走到了这宦海之中? 坊间话本常提起,江神醫之所以踏入京城走入朝堂,是因为阮嵩。 那时,阮嵩还是世家公子,意气風发心怀天下,他逃家出走,偶遇采药的自己,二人相识相知,成了知己。 阮嵩一心想要入仕,想要改变这世道,想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说,醫者能救一人,却难救天下万民,唯有朝堂之上,手握權柄,才能制定法度,安抚四方,让天下无疾苦,让百姓有生路。 江孟澋也却被他的话打动,也因他的执着而动摇。不论如何,他们所盼的,都是天下再无疾苦。 故而京城瘟疫起,天子征召天下医者时,他终究动了心。 可如今,江孟澋忽然觉得,或許事情并非如此。 便如他的父親江芾。 江家世代行医,传到父親这一辈,本应守着江濟堂的家业,安穩度日,可父親却在朝局动荡奸佞当道的时刻,突然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那时的朝堂吏治腐败權臣当道,为官之路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祸及家族。 父親并非不知其中的凶险,可他却依旧执意如此,寒窗苦读一舉中第,先在地方任了三载父母官,后又入京做了谏议大夫。 可他为何也会似莫名其妙般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江孟澋想起自己备考制舉时,曾在书房无意间翻到了一叠父亲遗留下来的旧书。不是医书,而是政论,所阐述的政见亦颇深。那些书<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看起来极久了,彼时他一心备考,只当是父亲偶然得来的旧书,并未多想。 可现在忽然有了些什么念头。 那些书,或許并不是父亲偶然得来的,而是江家代代相传的东西,更或许,是他前世的養父留下的。 这个念头一出,江孟澋心头猛地一颤,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滑落。 他用力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那些破碎的记忆却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缠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孟澋如今所营的江济堂,正是他前世的養兄长们所创。最初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为附近的百姓瞧病抓药,后来慢慢发展,才成了如今京城赫赫有名的江济堂。 只是在他养父从始至终,都没有缘由地不愿包括江孟澋在内的任何一个孩子踏入京城,更不愿他们涉入朝堂官场。 一边是教他们济世之念,一边是授他们避世之心。 为何会如此矛盾? 他想不明白,养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生居于山野避世不出,却医术通玄,膝下无一不医术精湛,又似看透了朝堂的黑暗,不赞成他们踏入京城,踏入朝堂。 就好似有预感般,算中了江孟澋和今生父亲的结局。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养父。 他只知道,养父姓江,名讳不详,不知来自何处,不知为何会居于山野,不知为何会有这般精湛的医术,更不知为何,会对朝堂有着如此深的忌惮。 他究竟是什么人? 是不是也曾踏入过朝堂,是不是也曾身居高位,是不是也曾心怀天下,想要改变这世道,却最终因朝堂的黑暗、权贵的倾轧心灰意冷,才选择了避世居于山野? 江孟澋愈往深处思忖,愈觉思绪纷乱如麻。方呷了一口冷茶,便听得阿福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江大人!” 江孟澋抬眼望去,见阿福举着風筝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想来是吃饱歇足跃跃欲试地来向江孟澋展示成果来了。 他跑到江孟澋面前,仰着脸道:“大人!我现在就放给您看!” 江孟澋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光芒,便不再去想心里的纠结迷茫,他微扬唇角,站起身来:“好啊,本官倒要看看,阿福的风筝能飞多高。” 阿福听罢更加兴奋了,拉着風筝线,跑到中央的空地上。 几个孩子也跟着围了过来,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好不热闹。 齐卓见状也走上前来,站在江孟澋身侧,笑着道:“这些孩子,倒是精力充沛。” 江孟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福身上。 只见阿福双手攥着風筝线,深吸一口气,将风筝往空中一抛,趁着风势,转身往后疾跑,手中的线轴飞速转动,风筝线一点点被放出。 那只五彩的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起初还有些不穩,忽高忽低地打着旋,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引得旁边的孩子们一阵惊呼,阿福也急得小脸通红,一边跑一边默喊:“飞起来!快飞起来!” 江孟澋负手而立,并没有上前干预。 阿福也不慌乱,放慢了放线的速度,依旧紧紧攥着线轴,眼神专注地盯着空中的风筝,脚步慢慢调整,順着风的方向,一点点往后退。 山间的风渐渐稳了,吹在风筝的翅翼上,带着风筝一点点向上攀升。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孩子们欢呼着为阿福鼓掌。 江孟澋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高飞的风筝,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 也不禁忆起前世他跟着养父学医闲暇时,与养兄长们在映江山的山野间奔跑,也曾这般放着简单的风筝。 阿福见风筝稳住了,便朝江孟澋呼喊招手,江孟澋回过神,笑着点头:“阿福真厉害,比昨日又熟练多了。这风筝,怕是能飞到云端去了。” 第57页 *** “大人,该动身了。” 时辰过得极快,谈笑玩乐间,乡亲们便收拾好了为数不多的随身之物。 与道长一番道别后,江孟澋与齐卓便跟着百姓们一同下山。 行至半山腰,老漢开口问道:“江大人,如今芸州的贪官除了,百姓们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些了。我听府衙的差役私下说,大人巡完芸州,接下来,怕是要去褚州了吧?” 江孟澋脚步一顿,抬眸看向老漢,眼中并无讶异,坦然颔首:“正是要去褚州。” 话音落下,身旁几个同行的百姓也放缓了脚步,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色。 一个汉子上前一步,粗着嗓子道:“大人,褚州可不比咱们芸州啊!咱们芸州地界小,雖说前些年被贪官搅得乌烟瘴气,可那些人的把戏终究简单,大人一眼就能看透。可褚州不一样,那地方大得很,又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听说那的酒,就连京里的贵人都指名要喝呢!” “是啊,褚州那些官老爷和商户勾肩搭背,一个个手眼通天,比芸州的这些贪官手段要狠得多,也隐蔽得多。大人此去,怕是要比在芸州难得多啊!”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无一不替江孟澋捏把汗,言罢只听他温声道:“诸位乡亲且安心,褚州的情况,本官也略知一二。只是既为朝廷钦点的江南巡按御史,守江南百姓安宁,还江南一片清明,便是江某的职责所在。” 他话音诚恳,目光坚定。百姓们心中的担忧虽未完全散去,却也多了几分安心。 老汉叹了口气:“大人心怀天下,是江南百姓的福分。只是我还是要多说一句,褚州的那些人,个个都不是善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全是算计,大人切莫掉以轻心,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只顾着埋头查案,忘了提防身边的人。” “老先生放心,本官省得。”江孟澋浅笑颔首。 其实不用他们说,他心中也清楚,褚州之行,绝不会如芸州这般順利。 芸州的贪官,不过是些地方上的蛀虫,目光短浅,手段拙劣,不过是借着朝廷的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只要掌握了他们的罪证,便能一击即中。 可褚州不同,褚州作为江南的漕运重地,官商盘根错节,彼此之间利益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在芸州,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一众贪官污吏,这般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那些贪官的罪证看似隐蔽,却在齐卓的查探下被一件件轻易找到,仿佛是有人故意将这些罪证摆在了明面上,等着他去发现。 周方礼等人嚣张跋扈,看似目中无人,却又处处露出破绽,像是有人在引着他一步步深入,最终将他们一网打尽。 甚至连百姓的误解、坊间的嘲讽,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让他在忍辱负重后,顺利收获民心,站稳脚跟。 江孟澋曾思忖过此中蹊跷,可愈想,疑云愈重。 芸州的这些贪官,莫非是有人故意留给自己的? 此计一来是借江孟澋的手,清理掉他们在江南的一些异己,铲除自己的后患。 二来,是让他觉得江南的吏治整顿不过如此,放松警惕,为接下来的褚州之行埋下隐患。 三来,或许还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更多的敌视与算计。 ----------------------- 作者有话说:已被生理期干趴下了 第47章 褚州 重阳休沐既罢, 府衙内的吏役见江孟澋归来,皆屏息敛衽躬身行礼。 自那日議事堂雷霆肃贪,芸州府衙余下的官吏皆是战战兢兢, 不敢有半分差池。堂前梧桐亦似知人意, 叶落无声。 江孟澋归府的第一日, 并未即刻召集官吏議事, 只让齊卓将芸州各州县近半月的政務卷宗悉数搬至书房, 自个儿闭门翻阅。 他要先看清这半月来, 府衙在群官无首的间隙里,究竟是真的洗心革面、勤勉办事,还是依舊阳奉阴违、敷衍塞责。 轩窗之内, 唯聞墨笔霜毫掠笺之窸窣,卷帙翻动之沙沙。秋阳西移, 直至暮色四合烛火燃起, 书房的灯仍亮着。 齊卓端着晚膳进来时,见案上的卷宗已被翻了大半, 每冊卷宗上都贴着小小的笺纸, 或写着“可”, 或标着“需核”,或画着一个小小的圈,字迹恣意,与他平日温文尔雅的相貌相较,竟是和他相貌出入极大。 “大人, 已是戌时了, 先用些膳吧,身子刚好些,莫要再熬着。” 江孟澋抬眸, 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齊卓身上,语气淡然道:“放下吧。这半月的卷宗,倒比我预想的好些,看来那日倒是真的敲醒了些人。” 齊卓聞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是自然,大人那日在議事堂的威严模样,怕是这辈子都刻在他们骨子里了。谁还敢拿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性命开玩笑?” 他说着,为江孟澋摆好碗筷,“属下今日去府衙外转了转,百姓们都在夸大人。街边的小贩也都敢敞开了做生意,不用再给吏员塞笔墨钱了。” 江孟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清淡的青菜,闻言只是微微頷首:“明日一早,你去传我命令,让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所有留任官吏,皆到議事堂集合,本官要亲自審查他们这半月的政務处置。” “是,属下明日一早便去传命。”齐卓应声,又道,“大人,那審查的规矩,是否需要提前定下?” “不必。”江孟澋摇了摇头,“我亲自问,亲自查,是真勤勉还是假应付,一问便知。” *** 次日议事堂外已站满了官吏,无人敢交头接耳。 这些官吏皆是那日议事堂后留任的,有府衙的主事、典吏,也有下辖各县的县令、县丞,一个个皆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在这半月的政務中出了半分差错,被江孟澋揪出把柄,落得个革職治罪的下场。 辰时一刻,江孟澋身着官服,缓步走入议事堂。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隽,虽年纪尚輕,先前众人浑然没有觉察,今日看来,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堂下官吏皆不敢直视。 江孟澋走到正位上落座,齐卓侍立在侧,手中捧着一冊名册。 “今日召集诸位,并非有新的政令颁布,只是要亲自審查诸位这半月来的政務处置。”江孟澋声若清磬,“那日本官说过,既往不咎,然从今往后,若再有尸位素餐、敷衍塞责、贪赃枉法者,本官绝不姑息。今日審查,诸位需据实禀报,若有隐瞒,一经查出,罪加一等。” “下官等遵令!”堂下官吏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却难掩其中的紧张。 审查从府衙的主事开始,江孟澋不看卷宗,只随口发问,问的却是政务处置中的细枝末节。 所问看似平常,却皆是政务的机杼所在,若非真正亲力亲为、盡心处置,绝难答得详盡准确。 有那勤勉办事的官吏,条理清晰对答如流,将政务处置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江孟澋听后,便頷首示意,让其退至一旁。 而亦有些敷衍塞责的,答语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甚至連基本的事因都说不上来,江孟澋也不发怒,只让齐卓将其名字记下,待审查结束后,另行处置。 审查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堂下的官吏走了一批又一批,议事堂内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得两极分化。 那些答得上来的,面露輕松。至于那些答不上来的,则是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直至最后一名官吏禀报完毕,江孟澋才抬眸,目光落在齐卓手中的名册上,淡淡道:“将方才记下名字的人,带上来。” 不多时,十余名官吏被带到堂前,皆是垂头丧气,不敢抬头看江孟澋。 这些人皆是下辖各县的县丞典吏,或是府衙的闲散吏员,平日里惯于偷奸耍滑,那日议事堂虽让他们收敛了几日,却依舊心存侥幸,以为江孟澋不会真的亲自审查细枝末节,故而依旧敷衍办事,将政务推给下属,自己则终日饮酒作乐,无所事事。 “本官问你们,这半月来,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江孟澋的目光扫过这十余人,语气冰冷。 他一一细数其行径,继而道:“本官那日的话,你们是当作耳旁风了?” 那十余人闻言,纷纷跪倒在地,連连磕头:“大人饶命!下官知罪!下官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给下官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改过自新的机会,本官那日已经给过你们了。”江孟澋冷冷道,“本官说过,既往不咎,然从今往后,再犯者,绝不姑息。你们既不知珍惜,便休怪本官无情。” 第58页 皂吏将这些人拖了下去,任凭他们哭喊着求饶,江孟澋再不留给他们一个眼神。 堂下余下的官吏见此情景,尤是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皆是心中一凛。 江孟澋眸光落向堂下官吏,语气稍霁:“余下诸位,这半月来的政务处置,本官大体满意。只是芸州百废待兴,百姓盼着清明与安稳,诸位身为父母官,当谨记自己的職责,以民为本,勤勉办事,莫要再让百姓失望。” “下官等谨记大人教诲!” “甚好。”江孟澋颔首,“今日审查到此结束。诸位各自回去,继续处理积压的政务,安抚受害的百姓。再过三日,本官将亲自前往下辖各县巡查,查看政务处置的实际情况,若有不实之处,依旧按律处置。” “下官遵令!” 官吏们纷纷躬身告退,走出议事堂时,皆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议事堂内,只剩江孟澋与齐卓二人。 齐卓看着空荡荡的堂下,笑道:“大人,这一番审查,倒是真的将那些个蠹虫都揪了出来。余下的这些人,想来日后定不敢再敷衍了事了。” 江孟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阳,淡淡道:“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 齐卓走上前:“那依大人之见,三日后的各县巡查,属下需提前准備些什么?” “不必准備太多,轻車简从便可。”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三日,芸州府衙内外一派忙碌,却井然有序。 官吏们皆是卯足了劲,处理积压的政务,挨家挨户安抚受害百姓,核查田亩户籍,调度粮草物资,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孟澋则依旧埋首书房,披览余下的卷宗,同时开始盘算前往褚州的时日。 芸州的吏治虽已初见成效,但百废待兴,诸多政务仍需妥善安排。而褚州作为江南的漕运重地,富庶繁华之余,更兼官商盘根错节,局势远比芸州复杂,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三日后,江孟澋只带着齐卓和两名皂吏,一路微服而行,沿途查看河道疏通的进度、漕粮处置的情况乃至百姓的生活状态。 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欣欣向荣。 河道旁,民夫们正热火朝天地疏通淤塞,河道渐宽,河水潺潺;村落里,受灾的百姓已得到妥善安置,官府发放的粮米、布匹悉数送到百姓手中,百姓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县衙内,官吏们正埋头处理政务,状纸堆积的情况已不复存在,百姓递上的状纸,皆能得到及时受理。 偶尔也有个别官吏心存侥幸,试图弄虚作假,将江孟澋引至精心布置的村落,却被江孟澋一眼觑破。 江孟澋也不发怒,只当场将其革职,交由当地县令处置,杀鸡儆猴,让沿途的官吏皆是不敢再有半分歪心思。 此次巡查,江孟澋走遍了芸州下辖的所有县城,亲眼所见民生安定吏治清明,心中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归府之后,江孟澋即刻召集芸州府的核心官吏,商议后续政务,同时告知众人自己即将赴褚州之事。 “芸州的政务,往后便托付给诸位了。” 江孟澋看着堂下官吏,语挚意诚,“芸州知府一职暂缺,本官已上奏朝廷,举荐桃州府同知秦怀安前来接任。秦大人为官清廉,勤勉干练,待其到任后,诸位需尽心辅佐,同心协力,将芸州的政务打理妥当。” “下官遵令!”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道:“秦大人到任之前,芸州府的政务,暂由府丞苏文渊代理。苏大人,本官知你为官勤勉,处事稳重,这芸州的半个月你做得很好,往后这几日,依旧要辛苦你了。” 府丞苏文渊闻言,连忙躬身道:“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 安排完芸州的政务,江孟澋便回到书房撰写折子,确认无误后,便命齐卓交由驿站,加急送往京城,呈给庆和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的那盆兰草。许是气候相异,分株后的这盆小的长势较慢,但能有这般精神,江孟澋已然心满意足。 “走吧,带你看看褚州。” 江孟澋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一个人对着这盆不会说话的兰自言自语了。 话音甫落,兰叶一振,江孟澋将它抱起,旋即到了車马内。 “大人不愧是神医。”车内的齐卓见江孟澋手里抱着兰上车,又回想起这两三个月来,江孟澋每夜伏案未眠时,就会下意识偏头看它,于是不由感慨。 江孟澋见他目光落在其上,只道:“是它性子坚。” “是吗?”齐卓忽有些讶异,“将军在北疆时,倒是常说它娇贵。” 江孟澋眼帘垂着,见它随车颠簸摇晃,低声道:“或许是会变的吧。” 如那世家贵公子,愿陪他山野采药沾泥絮。 再如那平乱将军,表里不一,口是心非。 ----------------------- 作者有话说:某不知名咕咕看着手里的章纲陷入沉思,这个老解怎么不是在梦里就是回忆里 快出现吧老解! 死手快码啊啊啊啊啊(应该是快了) 这期榜单还差八千多字,可恶的生理期让我怠惰了 以及感谢评论区的宝门给我支招,有你们真好 ! 第48章 酒庄 车马转官船, 离了芸州碼头,复又溯江而上,往褚州方向行去。 “大人, 快到褚州地界了。”齊卓立在江孟澋身侧, 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属下听船夫说, 褚州碼头比芸州的大得多, 光是每日卸货的脚夫, 便有上千人。” “嗯。”江孟澋應声点头。 二人凭栏远眺之际,忽见前方江湾处现出一片屋舍,比寻常村落要齊整气派得多。 岸云凝红, 环粉黛犀,醉倒一片青山。 “大人, 那是个鎮子?” “像是。” 船行渐近, 那鎮子的全貌愈发清晰。碼头邊泊着三两渔船,有炊烟从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 又被江风吹散, 融进暮霭。 船夫扬声问道:“江大人, 前头便是杏花镇。天色不早,今夜可要泊此处歇一晚?明日再行半日,便能到褚州了。” “泊下吧。”他道。 阮鹤浮提及他的阿姊阮臨霞在褚州城外开了家酒坊,而那酒坊所在,正是杏花镇。 *** 船靠了岸, 江孟澋与齊卓踏上码头。 杏花镇的码头不大, 却甚是热闹。 齊卓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却见江孟澋并未往镇中热闹处去, 反而沿着江岸,朝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走去。 “大人,咱们不先寻个客栈落脚?”齐卓跟上问道。 江孟澋脚步未停:“先访一人。” 巷口立着一块青石碑,其上上刻“杏花深处”四字。 巷子不深,走不过二三十步,便见一处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杏花春雨”,那笔意与巷口石碑如出一辙,想来是同一位手笔。 院门虚掩,隐約可闻院内传来的酒香,清冽醇厚,与寻常酒肆的粗酿酒气截然不同。 江孟澋在门前驻足,抬手轻叩门环。 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门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是个少女,见门外站着的来客陌生,便问道: “二位公子,可是来打酒的?” 江孟澋微微摇头,拱手道:“烦请通報一声,就说京城江孟澋求见。” 少女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了些,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隨即“哎呀”一声,转身便往里跑,邊跑边喊:“莊主!莊主!是江大夫!京城来的江大夫!” 江孟澋与齐卓对视一眼,皆有些讶异于这少女的雀跃。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隨即,一道温婉的女声在门内响起:“是孟澋来了啊。” “嗯。”江孟澋点头,又道,“只是来时匆忙,还望莊主见谅。” 阮臨霞微微一笑,侧身道:“孟澋不必多礼,快进来吧。鹤浮信中说你将赴褚州,让我备下好酒候着。我原想着你公务在身,怕是无暇拐到这小地方来,没想到竟真的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江孟澋身后的齐卓身上,含笑点头:“这位是?” “属下齐卓,隨行护卫。”齐卓抱拳行礼。 阮臨霞颔首,吩咐那少女:“阿蘿,去将西厢那间向阳的屋子收拾出来,再备些热水茶点。 少女應了一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齐卓见江孟澋似要与故人叙旧,便也一声招呼朝西厢走去 阮臨霞引着江孟澋步入庭院,只见院墙堆摆着一排排酒壇。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如拳头,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壇口封着红布,酒香便是从那里飘散出来的。 第59页 江孟澋在石桌旁落座,阮临霞自去屋内取来酒和小食。 她执壶斟酒,酒液倾倒间带着几分花果清香。 “这是今年新酿的酒,”阮临霞将酒杯推至江孟澋面前,笑着道,“孟澋嘗嘗如何?” 江孟澋接过浅啜一口,便觉清而不淡,醇而不烈,他评了几句,再是由衷赞道:“确是佳酿。” 阮临霞听罢眉眼一弯,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江孟澋面上,似在端详。 片刻,她开口道:“孟澋此来,想必也瞧见了,家中并无旁人。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重阳,隨商船进京去了。只是这一去,怕是要到腊月才能回来。” 二人十几载不曾相见,江孟澋知阮临霞这番解释,其意在让他不必拘束。 果然,阮临霞话锋一转,又为他斟满酒杯,语气愈发随意起来:“鹤浮与我信中常提起你。” 她眸光似在追忆: “说起来,我倒是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鹤浮常往江济堂跑,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我母亲还曾笑他,说这孩子怕不是要把江济堂当第二个家。 “有一回我随母亲去江家做客,见你俩在院子里翻晒药材,你教他认药,他反问你这世间的药像人一般多,你如何记得住。你那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阮临霞说着一笑,江孟澋闻言亦想起来了:“人有那般难记吗?” “对!”阮临霞道,“那日鹤浮回家后还同我说了这事許久。只是后来……也不知怎的,他便不再往江济堂跑了。有一回我问他,怎么不去找孟澋哥哥玩了?他却支支吾吾,只说功课忙。再后来父亲走了,我们两家,便也走动得少了。” 江孟澋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阮鹤浮为何忽然不再来找他,他并非没有想过。幼时也曾困惑,甚至有些許失落。但年岁渐长,历经人事,便也明白,世间許多事,本就没什么非此即彼的缘由。 后来他父亲出了事,母亲也随之而去,他独自撑起江济堂,更是无暇去追索这些陈年旧事。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在意。 可此刻,阮临霞忽然提起,那语气里却分明藏着些什么。 江孟澋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阮临霞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方才话题全然无关的问题: “孟澋,你可知我为何会嫁到这江南来?” 江孟澋闻言垂眸。 这个问题,他倒是确实有想过。 晏阮两家乃是世交,晏启玉与阮临霞自幼便有婚約在身,这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 晏启玉为人端方持重,虽性子冷淡了些,却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阮临霞亦是才貌双全,温婉大方。 二人若是成婚,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 可最后,阮临霞却远嫁江南,嫁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丝绸商人。 而晏启玉至今未娶,却与阮鹤浮相互有了情,这里头必有缘故。 江孟澋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坦然道:“不瞒莊主,此事我确曾想过。” 阮临霞闻言微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孟澋觉得,鹤浮小时候,是个怎样的孩子?” 江孟澋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斟酌着道:“鹤浮他……聪慧,机敏,心思活络,定是和同龄孩子很合得来的。” 他说着,忽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阮临霞,又补了一句:“说起来,鹤浮与庄主,倒有八分相像。” 阮临霞闻言随即轻轻笑了。 他抬眸看向阮临霞,迟疑着开口:“晏寺卿……莫不是把鹤浮认成了……” 话未说完,阮临霞已然点头: “正是。那年他随晏伯父来我家做客,头一回见着鹤浮,便……大约是瞧对了眼吧。他哪里分得清,阮家的大小姐和二公子,究竟哪个是哪个?” 江孟澋怔住了。 阮临霞见他怔忡的模样,不由又笑了。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角的酒坛上: “那时启玉也不过十岁出头,鹤浮更小,才八九岁。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什么情啊爱啊?可偏偏就是那一见,便定了终身。”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也好。我本便不想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日子,想想便觉得无趣。如今他能找到自己想共度余生的人,我也能嫁一个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他的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看向江孟澋,目光明亮:“晚是晚了些,可终究是等到了。孟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孟澋闻言,心头忽而一紧,他颔首轻声道:“是。” 不过是早晚罢了。 “只是苦了孟澋。”她轻声道。 江孟澋想起去年那日在阮府门前,晏启玉看自己的眼神。当时目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几分被审视的错觉。 现在回想起来,应当不算错觉。 他也好似能猜到阮临霞下一瞬要说什么了。 “启玉不乐意鹤浮离开他半步,两人整日黏在一块,你便是想寻鹤浮说说话,也得先过他那关。所幸启玉不是其他什么人,否则按鹤浮那性子,实在容易被骗。 “他那人,面上冷,心里头却最是计较。鹤浮但凡与谁走得近些,他便要暗自掂量许久。尤其是对孟澋你……” “启玉自从知道鹤浮同你那般交好,那醋坛子怕不知翻了几回。” “庄主说笑了。” 江孟澋知阮鹤浮多次向他提及阮临霞,定不止是想请他喝酒。阮临霞这些话听来随意,却应当是阮鹤浮不便直言,借由他阿姊之口转述。 只是未曾想过,他不放心上的些许疑问,阮鹤浮一直记到了现在。 而阮临霞口中晏启玉那点醋意,在江孟澋看来是有些艳羡的,甚至对于他来说,也并非是坏事。 晏启玉对阮鹤浮上心,连带对他友人的事也多了几分关注。 如他参加制举,晏启玉亦写了举荐折子,那时有些不解,为何他与自己并无多少私交,却也愿意为自己担保。 直至那夜元宵,解慎川点醒之后,他才初有察觉。到了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过是世人常为赞誉的连理枝比翼鸟……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渐近,阿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鲜果走来,放在石桌上,笑着道:“庄主,江大夫,尝尝刚从后院摘的龙眼,可甜了。” 江孟澋没有客气,颔首叉起一片入口。心道他来前便想着淮瑞公主托付的海贸查访之事,既来了酒庄,正好借此问问。 “庄主在江南经营酒坊多年,”他放下银叉,抬眸看向阮临霞,“想必对本地的商户往来颇为熟悉?” 阮临霞闻言并不意外:“孟澋是想问海贸的事吧?淮瑞与我提过。” 江孟澋略感讶异,随即坦然点头:“实不相瞒,临行前,殿下曾托我留意江南海贸中些许异常动向” “此事我知晓。”阮临霞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不仅知晓,我还参与其中了。” 江孟澋一愣。 “孟澋莫急,听我慢慢说。”阮临霞道,“这两年海贸初起,酿的酒也随之销往海外。起初一切顺遂,可约莫一年前,我发现有些合作的商户行事颇为古怪。他们的进货账目看似清晰,实则处处透着古怪。” 她言说了那些商户行径的古怪所在,继续道: “我心中起疑,便暗中留意了些时日,竟发现他们借着与我酒坊合作的名头,夹带私货。我虽只是个商户,却也知晓此事关乎国本。恰好此时,淮瑞派人来找我,谈及海贸改革之事,也提及了类似的疑虑。我们一拍即合,便约定合力搜集证据,揪出这些蠹虫。” 江孟澋心中了然,公主托付他查访此事时,语气中就似有把握,那时他知晓她在江南有人在暗中相助,只是现下他才知阮临霞与她也早有联络。 “阿萝!”阮临霞扬声唤道。 “哎,庄主!”阿萝很快从屋内跑出来,“怎么了庄主?” “去把我屋中那只木匣取来。”阮临霞吩咐道。 阿萝应声快步跑进内院,不多时就将木匣轻轻放在石桌上。 阮临霞伸手打开搭扣,只见匣内码放着叠叠装订好的纸册和舆图。她将最上面的一叠纸册取出来,递给江孟澋:“孟澋,你看看这些。” 江孟澋接过纸册翻开,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江南各州府主要商户的诸多详细信息。其中,褚州的商户信息尤为详尽,密密麻麻写了满满几页,连一些不起眼的小商号都未曾遗漏。 第60页 “这是江南,尤其是褚州的官商情報汇总。”阮临霞解释道,“我们花了近一年时间,才搜集到这些东西,想来对你在褚州开展工作,会有极大的帮助。” 正如阮临霞所言,这些情报太过重要,有了它们,江孟澋在褚州查案便如虎添翼,无需再像在芸州那般,花费大量时间暗中查探。 “这些都是我与淮瑞的人,冒着不小的风险搜集来的。”阮临霞道,“褚州的那些官商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你是朝廷钦点的巡按御史,手握监察之权,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江孟澋欲言又止。 阮临霞看出了他的顾虑,笑道: “孟澋不必犹豫。我与淮瑞搜集这些情报,本就是为了能有人将这些不法之徒绳之以法。你既奉旨而来,整顿江南吏治,这些东西自然该交由你处置。再说,你在芸州的雷霆手段,我们都有所耳闻,相信你有能力用好这些情报,还江南海贸一片清明。” 江孟澋闻言动容,她又轻叹了一声,补充道: “孟澋当也明白,此事对我们而言堪得上互利共赢。那些蠹虫一日不除,海贸便一日不得安宁,我这酒坊的生意也会受影响。只有将其清除干净,朝廷的海贸政策才能真正推行,我们这些正当经营的商户,才能安心做生意。” 江孟澋沉吟片刻,心中自是有了决断,他起身拱了拱手: “既然庄主与殿下如此信任,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他日此案告破,定当登门致谢。” “孟澋不必客气。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营商清明和世道安稳。你能秉公办案为民除害,我们言谢还来不及呢。” 她又从木匣中取出那张地图,递给江孟澋,“这是褚州港口及周边的舆图,你在查案时或许能用得上。” …… 第49章 良友 翌日晨起用膳, 桌上多是些京城菜式,倒是很合江孟澋口味。只是吃着吃着,江孟澋忽觉出一丝不对。 阮临霞相较于昨日, 太过于安静了。一直垂眸, 面色有些認真, 好似在品味或是分辨什么。 江孟澋心下微诧, 却也知晓彼此相交尚浅, 不便唐突询问, 只当她是心中有事,出神罢了。 又过了片刻,阮临霞终于抬眸看向江孟澋, 问道: “孟澋,你昨日一来, 我便隐约聞见一阵气息, 只是昨日以为你与齊小哥二人都有,又只顾着说话, 未曾細究。方才你坐下, 这气息便更清晰了些。既有一股药香, 还夹杂着……似乎是蘭香?” 江孟澋诧异,下意识放下粥碗:“蘭香?” “嗯。确是蘭香,只是气息極淡,若不静下心来仔細聞,倒真的不易察觉。”她好奇道, “药香我能懂, 毕竟你是行医之人,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身上沾染些药气也属寻常。可这蘭香, 聞着倒是新鲜得很,清雅纯粹,不似寻常兰花的香气,莫不是什么新奇品种?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孟澋脑子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却并未聞到什么特别的气息,心中疑惑不由加深。 当初解慎川将这兰草从苍连岭帶回,整日悉心照料,那兰草的香气虽清冽,却也并非浓郁到能沾染人身的地步。之后他与解慎川相处,也从未闻见解慎川身上沾有兰香,就连整日随他左右的齊卓,身上也未曾有过半点相似的气息。 “我竟未曾察觉,”江孟澋眉头皱了皱,如实答道,“这兰草是慎川从北疆苍连岭帶回贈予我的,我此次南下将其分栽了一盆携带,原是想着留个念想,却未曾想竟让身上染上气味。” 阮临霞闻言,似乎看透了什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意味深长:“原来是解将军所贈。” 阮临霞虽未曾见过解慎川,但毕竟母家在京城,市井间流传的那些话本说书定是很難不入其耳,想来是早已对他们的关系有所揣测。 如今她听闻这兰草是解慎川所赠,怕是更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他并不打算反驳。 毕竟早晚的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齊卓问道:“齐卓,你日日随我左右,可曾闻见我身上有兰香?” 齐卓闻言,認真地嗅了嗅,而后点了点头:“回大人,确有一缕淡淡的兰香,只是平日里气息甚微,方才庄主提及,属下再仔细一闻,便清晰了许多。” 江孟澋起初觉得新奇,不过稍加思忖,倒是想了半个理由,微笑道:“大抵我闻惯了这香气,反倒察觉不到了。” 阮临霞忍不住輕笑出声,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孟澋,依我看,或许是你那兰花认主了。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这般从绝境中存活下来的草木,更是通人性。它既被解将军赠予你,又随你跨越千山万水,想来是早已将你视作主人,这香气,便是它与你心意相通的证明,旁的人自然是沾不上的。” “庄主说笑了。” 阮临霞见他有些窘迫,便适可而止不再逗他,接着道:“不过说起这兰香,想必孟澋此次来褚州,除了巡查公务,也想看看江南的景致吧?” 江孟澋收敛神色,颔首道:“确有此意。若有闲暇,倒想四处走走看看,只是初来乍到,不知褚州有哪些值得一观的地方。庄主在江南多年,不知有何推荐?” “那孟澋算是问对人了,”阮临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褚州城外三十里处的碧湖湖心有座小島,名唤漱花島,島上景致極佳,四时花草不断。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定不会让你失望。” 江孟澋心道如何邀得来他那心喜之人。 但阮临霞特意提及这漱花島,想来定有其独特之处。他便压下心中的思绪,问道:“不知这漱花岛有何特别之处,能让庄主这般推崇?” 阮临霞见他来了兴致,便细细解释起来: “这漱花岛岛主名唤邵凝之,是个极爱花草之人,岛上收集了大羲各地乃至外邦的各种奇花异草,什么牡丹芙蕖、菊黄寒梅应有尽有,四季景致亦各不相同,美不胜收。” “邵凝之?”江孟澋听及此人姓氏,不由得心中一动,“庄主提及的这位邵岛主,莫非与京中翰林院的邵庭唯邵修撰是同宗?” “孟澋一猜便中。”阮临霞道,“这邵家与京中那户确是同宗同源,凝之算是邵修撰的远房堂妹。只是当年邵修撰出事后,便再也未曾回过江南,这漱花岛是凝之近几年才买下的,与邵修撰并无过多牵扯。” 她倏地想到什么,说道: “说起邵修撰,孟澋在京中与他应有交集吧?听闻他为你刊印医书,改良了不少印机与活字,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确有交集。”江孟澋道,“邵修撰于工造格物上确有奇才,医书能成此品相,他功不可没。” 阮临霞輕叹一声,道:“我虽未曾见过他,却也听过其遭遇。一头青丝尽數霜白,这般打击,寻常人怕是早已垮了,他却能潜心钻研机巧,实属難得。” 江孟澋默然点头。 “听说邵修撰如今仍在翰林院后园的小阁中琢磨图纸?”阮临霞问道。 “嗯,”江孟澋答道,“工部曹主事说他性子喜静,不喜喧嚷,多數时候都在那小阁中钻研。” “能潜心至此,也算是一种活法。虽说困于旧伤,却终究没有荒废了自己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深以为然。 阮临霞又道:“如此一想,凝之也是承了邵家的几分风骨,虽为女子,却也颇有主见。” 江孟澋静待下文,阮临霞喝了口粥,也便接着道: “买下漱花岛后,她便一心搜羅奇花异草,打理岛屿。起初她只是自己赏玩,偶尔邀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小聚。 “可久而久之,漱花岛的名声便传了出去,慕名而去的人越来越多,有文人墨客、富商巨賈,甚至还有不少官宦人家,每日登岛的人络绎不绝,凝之不堪其扰,便索性定下了一个规矩。” 阮临霞说到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 江孟澋与齐卓皆是好奇,齐卓忍不住问道:“不知邵岛主定下了什么规矩?” 阮临霞轻笑一声,道: “凡是登岛之人,需缴纳些许船费,不多,却也不算少,足够筛选掉一部分闲杂人等。她本是想着,这般一来,登岛的人便会少些。 “只是那些文人墨客觉得,缴纳船费登岛,更显雅致。那些富商巨賈则认为,这点船费算不得什么,能登上这般别致的小岛,赏遍天下奇花,也是值得的。 “如今她倒好,靠着这船费,不仅能补贴岛上花草的养护开销,还能赚得盆满钵满,将漱花岛打理得愈发精致。” 第61页 江孟澋闻言亦暗自佩服。 能将一座漱花岛打理得如此有声有色,还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法子应对访客,想来定是个极有智慧才情的女子。 “那岛上的花草,当真有那般奇特?”江孟澋问道。 “自然是有的,”阮临霞道,“邵凝之极爱搜羅新奇花草,便是外邦的品种,她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岛上有会变色的月季,有夜间绽放的昙花,还有能散发清香的香草,皆是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品种。”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孟澋身上,带着几分打趣: “不过孟澋,你身上这兰香,我倒是从未在她那漱花岛上闻过。想来这苍连岭的兰草,品种独特,她尚未搜罗到。你若日后要去那岛上,可得将这兰藏好了,莫要被她知道,否则以她那搜罗花草的性子,定要想方设法从你手中讨去不可。” 江孟澋不由得笑了起来:“多谢庄主提醒。届时定当小心。” “不客气。”二人相谈甚欢,阮临霞又问,“孟澋今日有何安排?可要在镇中四处走走?” 江孟澋道:“正有此意。杏花镇既以酒闻名,便想先看看镇上的酒坊商铺,也好对本地商户有个初步了解。” 既身为巡抚,自行探访民间便是家常便饭。于江孟澋而言,此举除了能直视民生疾苦,也能发掘能人志士。 就如芸州知府空缺之位得以速效填补,也是得益于先前桃州府歇脚两日光景。 桃州府同知秦怀安在那处抱负不得施展,到了芸州,想来总归是没有埋没青云之才。 阮临霞颔首:“也好。你巡按江南,迟早要与这些商户打交道,先看看他们的营生,心中有数,总归是好事。” 言及此,早膳也快用罢,江孟澋正欲起身,却见阮临霞欲语还休,便问:“庄主可是还有其他嘱托?” 阮临霞终是开口道:“孟澋,有件事,我本不该多问,只是……” 她看了眼齐卓。 “庄主但说无妨。” 江孟澋谁都可以不信,唯独解慎川,和他推荐给自己的亲卫,可以无条件信任。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阮临霞道,“淮瑞曾与我提起,她与你商议海贸成药之事,你当时并未应允。她信中只说你在考量,但备考制举分身乏术,成药出海风险难测,还有朝廷态度尚不明朗。这些顾虑,我都知晓。” 阿萝收了桌上的碗筷,无言退下。 阮临霞便拭手边道:“只是昨夜见你收下那些情报时并无推辞,我倒是有些好奇——如今你心中,可是已有计较了?” 江孟澋心中了然,淮瑞公主在江济堂初次提及此事,江孟澋并未答应。第二次在相府,江孟澋亦没有正面应答,只言说会助力查证海贸商户的不法行径。 阮临霞虽远离京城千里之外,消息却甚是灵通。她此刻问起,便是想替淮瑞公主探口风,看看他如今的态度究竟变了没有。 “不瞒庄主,当初的顾虑,如今确实已去了大半。” “哦?” “殿下所谋,确是长远之事。成药出海,若能成,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江南事了,若有机会,我愿与殿下再议,看看能否寻出一条稳妥之路。” 阮临霞听完轻轻笑了: “孟澋,你能这般想,淮瑞若知道了,定会高兴。她这些年为海贸之事,耗费了多少心血,旁人不知,我却看在眼里。朝中有人觉得她身为公主,不该插手这些商贾之事,可她偏偏不信这个邪,硬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她需要的不只是能办事的人,更是能懂她为何要办这些事的人。你既懂她的苦心,也懂其中的难处,这便是最好的。” 江孟澋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夜在相府琴轩中,淮瑞公主递来那些信函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一个女子不甘囿于一方、想要为国做些实事的执着。 他又想起中秋月圆时,有那么一群人齐聚解府,本该是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时刻,却不忘还有一人,孤身千里之外…… 若前世他和解慎川能得诸良友,想来也不会落得那般令人唏嘘的下场。 他那时,也是这般想的吧…… 第50章 易容 “阿蘿, 你熟悉镇上,待会儿带江大夫和齐小哥四处逛逛,看看咱们杏花镇的酒坊商铺。” “好呀!江大夫, 咱们杏花镇可热闹了!江大夫跟着我准不错!” “阿蘿这丫头, 自小在镇上长大, 哪家店铺的老板姓甚名谁、哪条巷子通向何处, 她都一清二楚。有她带着, 孟澋也能省些脚力。” 阮臨霞和阿蘿皆是一臉热切, 只等着江孟澋点头。 江孟澋却并未立即應答,反道:“阿蘿姑娘且慢。” 阿萝一愣,看向他:“江大夫怎么了?可是不想去?” 阮臨霞也似有不解, 目光在江孟澋面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齐卓, 心中暗自思忖: 莫非是孟澋他们另有打算, 不便让阿萝跟着? 江孟澋抬眸看向阮臨霞,语气诚恳:“莊主好意, 孟澋心领了。只是这般安排, 恐怕不妥。” 阮臨霞眉梢微挑, 似有不解:“哦?有何不妥?” 江孟澋沉吟片刻,缓声道: “我此次南下,身负巡按之职,本就招风。杏花镇雖小,却也是商贾往来之地, 難保没有眼尖之人。莊主在江南经营多年, 杏花春雨酒坊的名声,怕是早已传遍各州府。若被人瞧见我与莊主的人同行,借此生事牵连到莊主, 孟澋心中難安。” “孟澋这般为我着想,倒让我不知該说什么好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江孟澋跟前,仔细端詳了他片刻,忽而叹道: “只是孟澋,你这般相貌,便是走在街上什么也不做,也难免招人眼目。连姑娘们见了,怕是要多看好几眼的。” “庄主莫要再打趣我了。”江孟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可没有打趣。”阮临霞看着眼前这位年轻高挑又如白玉般温润的巡按御史,认真道,“你生得这般清俊,又走在人群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若真就这样出去,别说会不会被人认出来,单是那些姑娘们的目光,就够你受的了。” 齐卓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嘴道:“庄主这话倒是不假。属下跟着大人这些日子,每到一处,总有百姓多看几眼。起初属下还以为是大人官威重,后来才发现,那些人看的,分明是大人的臉。” 江孟澋侧头看了齐卓一眼。 他心中无奈,却不知該作何评价。 只是听齐卓这般讲,他倒是回想起去年年前与解慎川从那灯笼铺子出来。 他本就爽朗清举,着那一袭红衣官袍,衬着他分外夺目。又逢细雪,在人群中更是惹目至极,连带着江孟澋也跟着被凝视。 若要说清俊,在江孟澋心中,解慎川定是排第一的。 只是先前厌恶所谓宿命,又被他满嘴知交挚友唬住,以为自己未对他生出半分逾矩的念头。 齐卓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多言。 阮临霞沉吟片刻,忽而道:“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孟澋愿不愿意试试?” “庄主请讲。” “若孟澋不嫌弃,我可以替你稍加易容。” “易容?” “正是。”阮临霞点头,“我家那口子常年走南闯北,商队行商,难免会经过些不太平的地方。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便学了这门手藝。我跟着他也学了些皮毛,雖说不算精通,但让孟澋換个模样,不引人注目,还是能办到的。” 阮临霞这番话登时勾起江孟澋的兴趣。 他自幼长于京城,虽也听过江湖异士易容改装的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更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用到这般技藝。 “庄主竟会这个?”他不由问道。 阮临霞笑道:“皮毛而已,不值一提。只是我家那口子常说什么‘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我便也跟着学了些。平日里用不上,今日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江孟澋道:“既如此,那便劳烦庄主了。” 阮临霞一笑,转身吩咐阿萝:“去我屋里,把妆奁最下面那层的那只木匣取来。” 不多时,阮临霞打开匣子,只见其中码着些瓶瓶罐罐,还有诸多各异的刷子膏粉,以及一小排假胡子。 江孟澋看着那些假胡子,心中暗动。 阮临霞净了手,让江孟澋在窗前坐定。 那处光线正好,她端詳着他的面容,神色认真起来,与方才说笑时判若两人。 第62页 “孟澋想我如何画?” “若可以的话,年长些吧。” 阮临霞言说不成问题,于是一边打开一只小盒,用指尖蘸了些许膏粉,轻轻点在江孟澋的额角。 江孟澋闭目任她施为。 齐卓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阮临霞在江孟澋脸上涂涂抹抹,时而用小刷子扫两下,时而用手指轻按片刻,动作行云流水,竟比那些街头卖艺的杂耍还要好看。 约莫过了两刻钟,阮临霞终于停下手,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江孟澋睁开眼,抬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却被阮临霞拦住:“别摸,刚涂好,容易花了。” 她转身从桌上取来一面銅鏡,递到江孟澋面前:“孟澋自己瞧瞧。” 江孟澋接过銅鏡,定睛一看,竟有些恍惚。 鏡中之人,眉眼轮廓依稀还是自己,可肤色暗沉了许多,眼角眉梢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瞧着竟生生年长了二十岁不止,活脫脫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文士。 齐卓凑上前来一看,惊得瞪大了眼睛,好似觉得眼前之人被掉了包:“这……这是大人?” 阮临霞闻言笑道:“怎么,不好吗?” 江孟澋看着齐卓神色,有些好笑,未及齐卓回應阮临霞的话,亦开口:“如何?” “庄主手艺精妙,只是属下一时不适应!”齐卓看看阮临霞,又看看江孟澋,“大人这般模样出去,定是教人认不得的。” 江孟澋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亦是惊叹不已。 他虽知易容之术玄妙,却未曾想竟能如此逼真。 阮临霞不过学了些皮毛,便能将他变成这副模样,若是那精通此道的高手,岂不是能让人彻底改头換面? 他正自惊叹,忽而想起一事,不由得笑了。 阮临霞见他笑得莫名,好奇问道:“孟澋笑什么?” 江孟澋放下铜镜,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比那人大了一岁,初遇时他时,对方也才十七岁,稚气未脱。 一两年后他表了心意,不知从哪学的,偶尔还会唤江孟澋一声“哥哥”,直让江孟澋拿他没办法,他想要什么便随他去了。 今生二人年岁差正好反了过来,江孟澋成了小的那一个。如今这一易容,倒是比解慎川还要成熟了。 若他在此,见了自己这副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想着,眸光再次落在桌上那一排假胡子上。 “庄主,”他指了指那些假胡子,“可否给我粘上?” 阮临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他指的是什么,不由得怔住了。 阿萝在一旁也有些欲言又止,看看那些假胡子,又看看江孟澋那张明明已经“老”了二十岁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阮临霞忍不住笑出声来:“孟澋,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孟澋面色如常:“既是易容,自然要彻底些。既有现成的胡子,不如一并粘上,也好更不引人注目。” 阮临霞与阿萝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罢了,孟澋既然想粘,那便粘上吧。” 她说着,从匣中取出那排假胡子,仔细挑了挑,选了一副颜色与江孟澋如今肤色相配的,又拿起小刷子,蘸了些特制的胶水,轻轻涂在胡子背面。 “别动。”她轻声道,将胡子小心翼翼地贴在江孟澋的上唇。 贴好之后,她又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再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胡子与唇形更加贴合自然。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将铜镜再次递到江孟澋面前。 江孟澋揽镜一看,不禁扬起了唇角,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满意。 阿萝在一旁看得新鲜,忍不住凑上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孟澋有些不解,便问:“怎么了?” 只见阿萝紧抿双唇,竭力压下嘴角,可她一开口回应,笑声又酣畅淋漓地泄了出来: “江大夫,您这模样,倒像是我们镇上的私塾先生!那位先生也似这年纪,也留着这样的胡子,平日走在街上,学生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呢!” 江孟澋听罢登时理解,于是也顺着她的话道: “那我这模样,倒是不怒自威了。” 阿萝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您要是就这样走在街上,怕是没人敢多看您一眼!” 江孟澋心中暗笑。 他转身看向齐卓:“你也去换身衣裳,莫要穿得太打眼。” 齐卓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粗布出来。 阮临霞打量了二人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般便妥了。” 江孟澋颔首道谢,又与阮临霞约定午间回来用膳,这才带着齐卓,随阿萝出了门。 第51章 薄纱 黄茅时节, 江南草木仍未凋。 “眼看就要到开釀节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忙呢。”阿蘿指着前方不遠處的一座石拱桥,桥边围了不少人, “那就是酒神桥, 每年开釀节前, 镇上的酒坊掌柜都要去桥边的酒神廟祭酒神, 祈求今年的酒釀得醇美, 生意兴隆。江大夫今日来, 倒是能赶上瞧个热闹。” 江孟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桥那头立着一座小巧的廟宇,门楣上挂着“酒神廟”的匾额, 庙前已擺上了香案,几个老者正忙着擦拭供桌, 擺置祭品。 “开釀节是何时?” 江孟澋眸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老者身上, 瞧着他们动作间的恭敬,心中生出几分对地方民俗的好奇。 他暗自盘算, 按行程怕是赶不上这热闹的开酿节了。 “就在三日后呢!”阿蘿转过身, “每年立冬后第一日, 便是咱们杏花镇的开酿节,这可是镇上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比过年还要喜庆些。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支起酒缸酿新酒,酒神庙前要搭戏台,请城里最好的戏班唱三天三夜的戏, 还有最热闹的酒赛, 七十二家酒坊都要拿出自家压箱底的好酒来比试,由镇上的老掌柜和懂酒的雅士当评委,头名能得酒神爷的鎏金牌匾呢!” 江孟澋闻言浅笑颔首, 轻声道:“这般热闹,倒是可惜了。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怕是无缘得见了。” 阿蘿闻此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臉色眸光间甚是惋惜: “这么快就要走呀?不多留几日看看开酿节再走吗?” “公务在身,不得不赶些行程。”江孟澋温声道,“此番能瞧见祭酒神的准备,已是不虚此行。” 齊卓在一旁附和道:“城内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大人處置,确实不宜久留。等日后事情了结,说不定还能再来瞧瞧这开酿节的盛况。” 阿蘿雖覺遗憾,却也知晓公务为重,只得点头。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码头边。 杏花镇依水而建,曲水穿镇而过,码头边停着数十只烏篷船,船身窄小,船篷皆为黑布所制,船家见有客人来,便纷纷吆喝起来: “客官,坐船不?游遍全镇曲水,只要五文钱!” 阿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只烏篷船前,对着船家笑道:“王大伯,我们要坐船游镇,去酒神桥那边,再绕到东河的酒坊街。” 那船家老者见是阿萝,咧嘴一笑:“原来是阿萝姑娘,快上船!今日风平浪静,正好坐船看景。” 阿萝言说王大伯是可信之人,前几年一直接管杏花春雨的漕运事宜,直到年前才自行卸职做这船夫。 江孟澋与齊卓相继上船,烏篷船甚小,三人落座后,船身微微晃动。王大伯拿起船桨,往水里一点,船便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曲水往镇中而去。 江孟澋靠在船篷边,目光触及两岸接连而来的景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闲适。 自南下以来,先是桃州的小风波,再是芸州的雷霆肃贪,日夜操劳身心俱疲,此刻置身于这水乡的温柔景致中,紧绷的心绪也漸漸放松下来。 齊卓坐在他身侧也忍不住被两岸的景致吸引。 船行至一處拐角,曲水忽然变宽,帆影游鱼,烟袅芦花次第映入眼帘,遠处傳来悠扬的笛音,不知是谁家的少年郎在临水暗飞声。 阿萝趴在船边,伸手撩拨着河水,笑道:“江大夫,您看那岸边的芦苇,再过几日便要黄了,到时候芦花飘飞,更好看呢!” 江孟澋抬眸望去,只见水面湖光滟滟,岸边苇高胜人。不知是因着风吹还是桨声,鸂鶒忽而振翅惊起,荡漾苇波。 第63页 他正看得出神,忽覺船身倏地微震,身后傳来一阵急促的船桨划水声,似有船只在加速追赶。 齊卓瞬时警覺,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不遠处驶来一只乌篷船,船身比他们的略大,船篷半掀,几个身着青衫的姑娘正探着头往前看,船家奋力划桨,船速极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的船。 “这是怎么了?”阿萝也回头看去,面露诧异,“那好像是西街绣坊的姑娘们,怎么追着我们的船跑?” 话音未落,那只乌篷船已追至身侧,船身与他们的船轻轻相靠,几个姑娘探出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孟澋身上,眼中满是期待。 为首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手中拿着一把绣扇,见了江孟澋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的期待褪去,化作几分失望,蹙眉低声道: “咦,怎么是个老夫子?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身旁小姑娘转头看向阿萝,问道:“阿萝妹妹,这位先生是谁呀?我们瞧着你身旁人的背影,还以为是傳闻那位江大人呢!” 其他姑娘也纷纷附和:“是呀阿萝,这先生看着面生得很,是镇上新来的吗?” 阿萝连忙笑着打圆场:“各位姐姐,这是我的远房表叔,是个教书先生,近日来江南游历,顺路来镇上看我。” 姑娘们闻言臉上的失望更甚,那为首的姑娘笑了笑:“白跑了一趟,原想着能一睹江大人风采,没想到是阿萝妹妹的亲戚。”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满脸的失望,那为首的姑娘对着船家道:“王<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不是江大人,我们回去吧。” 船家闻言停下船桨,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只乌篷船便缓缓掉转船头,往回驶去。 江孟澋看着那只远去的乌篷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短须,覺得有些好笑。 齐卓也忍不住笑了,低声道:“大人,没想到您易容成这样,还是被人惦记着。这些姑娘们,倒是比芸州的百姓更胆大些。” 阿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船板道: “江大夫,您可不知道,自从您在芸州斩贪官的消息传到咱们杏花镇,镇上的姑娘们就都惦记着您呢。都说您是青天大老爷,又有才又有貌,都想瞧瞧您长什么样。方才定是她们觉得我身旁之人陌生,雖见不着正脸,但瞧着背影便猜是您,特意划船来追,没想到见到您这副模样,失望坏了。” 江孟澋无奈摇头。 “这还不算什么,”阿萝笑道,“要是您不赶着行程,等开酿节的时候,您若愿意露真面目,往酒神庙前一站,保管全镇的姑娘们都围着您转!” 江孟澋只是含笑不语,目光重新落回两岸的景致上。 船行漸缓,曲水两岸的酒坊渐渐多了起来,皆是临河而建,酒坊的后门直通水面,搭着石阶,不少酒坊的伙计正挑着酒坛从石阶走下,将酒坛搬上小船,送往码头或其他镇上。 只见一家酒坊的门前,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口大陶缸忙碌,缸边摆着不少酒曲,一个老者正手持木勺,往缸中倒入泉水,口中还念念有词。 阿萝指着那酒坊道:“江大夫,这是吕家酒坊,专酿高粱烧的。他们家酿新酒前,都要先祭缸,用泉水和酒曲祭拜酒缸,祈求酿出的酒醇美无杂。”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神情肃穆,将泉水与酒曲缓缓倒入缸中,然后焚香祭拜,一旁的伙计皆敛声屏气,神色恭敬。 想来这杏花镇的酒坊,皆有自己的酿酒规矩,代代相传,敬天敬地敬酒神,这份虔诚,也正是杏花镇的酒能闻名江南的缘由吧。 船行至酒神桥边,王大伯将船停在桥下,道:“几位客官,酒神桥到了,你们可以上岸逛逛,我在这儿等你们。” 江孟澋三人相继上岸,酒神庙前已是人头攒动,不少酒坊的掌柜都带着伙计前来准备祭品,香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老者正围着香案,商议着开酿节祭酒神的仪式流程,见有人来,只是抬眼扫了一眼,便又继续商议。 江孟澋走到香案旁,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尊酒神杜康的塑像上,塑像慈眉善目,手持酒坛,栩栩如生。案前的香炉里已插上了几炷香,香烟袅袅,混着檀香与酒香。 “每年开酿节的祭酒神仪式,都是由镇上最年长的酒坊掌柜主持。”阿萝指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道,“那是镇上最老的酒坊,孙家酒坊的老掌柜,今年都八十多岁了,酿了一辈子的酒,每年的仪式都是他主持。”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拿着一卷纸,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想来是仪式的流程。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眼神精明,正频频点头,阿萝又道: “那是孙家的少掌柜,孙怀安,听说很会做生意……” *** 次日二人辞行,官船行至褚州城门码头靠岸,江孟澋便听到码头边传来整齐的躬身行礼之声,迎接阵仗比当初芸州更显隆重。 “下官褚州知府柳明远,率褚州府及下辖各县属官,恭迎江巡按大人驾临褚州!” “江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褚州百姓久闻大人盛名,盼大人如盼甘霖,今日大人到来,定能为褚州扫清阴霾,还百姓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身后的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口中满是溢美之词。 江孟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头一沉,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初到芸州之时。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抬手虚扶了柳明远一把,语气平淡,与当初面对周方礼时一般无二: “柳知府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奉皇命巡按江南,褚州乃江南重镇,民生漕运皆系于此,往后诸事,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 江南冬月雨飞丝,天气却暖,霜轻草青。北风也不似京城那般凛冽,夹杂着细雨丝丝穿过烟柳画桥,反倒尽显柔情。 江孟澋来褚州城已有月余,他设想过行事诸般不顺,可这月余不知是事不遂人愿还是万事胜意,这禇州城太静了,静得如这无声烟雨,静得近乎诡异。 褚州的政务卷宗比芸州厚了三倍不止,漕运、赋税、盐铁、海贸,条目繁复,账目精细,每一笔都清晰可查,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江孟澋心中越是警觉。 芸州的周方礼等人,贪婪外露,蠢笨易查。而褚州的这些官员,行事谨慎,手段老辣,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不着急。 他们在等。 等他犯错。 “大人。”齐卓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京中来信,解将军的。” 江孟澋接过信,拆封抽笺: “孟澋亲启: 闻你已至褚州一月有余,一切可安好?江南冬后湿热,不比京城,切记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褚州之事,我略知一二。那边的人手段隐蔽,不似芸州那般粗陋,你须多加小心。若遇棘手之处,不必硬撑,我在京中自会设法周旋。 另,我从府中增派了些许人手南下,不日即到褚州。这些人皆是我亲自挑选,信得过,你可放心调用。江南局势复杂,多些人手,总归不是坏事。 慎川手书” 江孟澋看着这封信心中渐暖,唇角微然一弯。 增派人手。 江孟澋心道他何止是现在才增派人手。 自离京南下那日起,齐卓便一路随行。可江孟澋早就察觉,齐卓并非独自一人。 初至芸州时,江孟澋吩咐齐卓暗探街坊,寻证归来时,江孟澋总是能闻见他身上多上一缕极淡的气息,正是军营密信专用墨料的味道。 他曾在解慎川身上闻见过。 去年京城下雹那夜,他困在解府,坐在解慎川的书案旁,他看他蘸墨书写军报。那时他便留意到那墨的气息,与寻常墨锭迥异。 医者嗅觉敏锐,他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多想。 自那以后,每逢齐卓单独外出归来,身上便会沾染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江孟澋却从未点破。 只是有一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何他能闻见齐卓身上那缕极淡的墨香,却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兰香? 阮临霞那日提起时,他诧异至极。他日日与那盆兰草相对,夜夜将它置于窗台,却从未察觉自己身上沾染了它的气息。 齐卓日日随他左右能闻见,阮临霞初见一面能闻见,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 第64页 嗅觉失敏对医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愿只是巧合…… 江孟澋提笔回信言谢,折好装入信封,递给齐卓:“交给驿站吧。” 齐卓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孟澋抬眸看他:“有事?” 齐卓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大人,有件事,属下憋在心里许久了。” “何事?” “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答话。 齐卓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属下每次与暗线接头归来,大人看属下的眼神,便与寻常不同。属下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后来渐渐发觉,大人怕是早就察觉了。只是大人从未点破,属下也不敢问。” 江孟澋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憋了这么久才来问。” 齐卓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大人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点破?属下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坏了将军的大事。” “点破了又如何?”江孟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解将军派人护我,是他的心意。你奉命行事,是你的本分。我若点破,反倒让你为难。不如装作不知,你行事也自在些。” 齐卓怔住了。 他原以为江孟澋会质问,会不满,甚至会因此对解慎川生出嫌隙。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被人暗中监视,心中都不会好受。 可江孟澋的反应,竟是这样平静。 “大人……”齐卓不知該说什么好。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該生气?” 齐卓没有答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孟澋轻轻摇了摇头:“解将军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派人暗中护我,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这江南的官场。”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他若真想瞒我,大可以派些我全然察觉不到的人。可他偏派了你,偏用那种墨料,你说,他是何意?” 齐卓愣了愣,旋即恍然。 虽然齐卓谨慎小心,每次与暗线交接完情报都会用茶水洁手,却还是难掩其息。 解慎川若真想瞒天过海,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可他偏偏留下了破绽。 齐卓是明面上的人,那墨香也是故意让江孟澋闻见的。 江孟澋能察觉有暗线,不过顺藤摸瓜,顺理成章。 而解慎川也不是在监视,这是一种坦荡。 一种无需言说、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坦荡。 齐卓想着,忽然觉得自家将军与这位江大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寻常的知己之交,也不是市井话本里编的那些风月情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 他形容不出。 “属下明白了。”齐卓抱拳道,“那将军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属下该如何安置?” 江孟澋沉吟片刻,道:“不必刻意安置。让他们隐在暗处,该现身时自会现身。你只当不知道此事,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便是。” “属下遵命。” 齐卓转身欲走,江孟澋忽然叫住他:“齐卓。” “大人还有何吩咐?” 江孟澋看着他:“解将军知你随我下江南后,可曾交代过你什么?” 齐卓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将军说,让属下护大人周全,若遇棘手之事,不必硬拼,保命要紧。将军还说……” “还说什么?” “将军还说,大人若是问起他,就让属下实话实说,不必隐瞒。大人若是不问,属下便什么都不必说。” “嗯。”江孟澋摆了摆手,“去吧。” 齐卓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孟澋立在窗前,外头还在下着蒙蒙细雨,虽细却厚,被柔柔不定的风吹着,这番瞧起来,当真像极了一层层薄纱,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解慎川既然坦坦荡荡地让他知道暗线的存在,那便意味着,那些暗线不只是为了护他周全,更是为了在他出事时,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京城。 他身为江南巡抚御史,若在江南出事,整个江南官场都脱不了干系。 可若有人不想他好过,方法何止百千种。 而最好的法子,概括起来无非是一步步诱他犯错,然后,上奏弹劾。 解慎川此番直接在信中提及加派人手一事,确又没有道明详细缘由,只说江南形势复杂,是不是他预感到了什么? 虽不明确,但也好似佐证了江孟澋一个月来的惴惴不安。 他盯着雨垂眸良久,人在屋中,衣袍却避之不及沾附上了雨雾。他拭了拭衣袍,湿漉感在掌心若有似无的,着实令人不痛快。 而后“吱呀”一声,江孟澋阖上了窗。 ----------------------- 作者有话说:原本想着周四更的,但这样的话就申不上下期榜单了,于是还是决定消掉假条极限搓了出来哈哈,感谢宝们追更! 第52章 东倭 三日后天方欲曉, 纱雨仍未歇。 江孟澋正在书房翻阅海贸账目,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齊卓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碼头出事了。” 江孟澋搁下手中的账册, 抬眸看他:“何事?” “东倭浪人袭击了海岸。”齊卓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趁着晨雾乘商船混入港口, 登岸后炸毀了东段的岸堤。碼头上乱成一团, 死傷者众, 漕船倾覆,货物流失,损失惨重。” 江孟澋霍然起身。 东倭浪人? 他南下之前, 曾仔细查阅过江南海疆的奏报。 东倭与朝廷素有贸易往来,虽有零星海盗骚扰沿岸, 却从未敢如此猖狂。混入港口, 炸毀岸堤,这已不是寻常劫掠, 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走。” 江孟澋披上外袍, 携上纸伞, 带着齐卓快步出门。 府衙外的街道上已有百姓奔走相告,哭喊惊呼声此起彼伏,四周已然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碼头比他想像的更加惨烈。 原本整齐排列的漕船东倒西歪地倾覆在水中,有的船身被炸出巨大的窟窿,有的桅杆折断, 横七竖八地倒在碼头上。 岸堤被炸开一道數丈长的缺口, 江水倒灌,淹没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 布匹、茶叶、瓷器漂在水中,混杂着破碎的木箱和…… 尸体。 江孟澋的脚步顿住。 码头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码头的脚夫,有商船的伙計,还有几个衣着寻常的百姓。 他们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浑身血污,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血液随着雨水扩散,蠕动到岸边乃至江海。 几个妇人跪在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如同刀子般一下一下剜在人心上。 齐卓脸色铁青,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立刻清点傷亡人數,统計损失,安抚百姓。另,派人去请褚州府衙的所有官吏,半个时辰后,議事堂議事。” “是!” *** 半个时辰后,議事堂内鸦雀无声。 “柳知府。”江孟澋开口,声音不辨喜怒,“码头之事,你可知曉?” 柳明遠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人,下官已派人去码头查看。据初步回报,东倭浪人混入今晨进港的三艘商船,趁晨雾登岸,用火药炸毁东段岸堤,随即乘乱逃离。伤亡人數尚在统计,但据目击者称,至少有二十余人罹难,漕船损毁七艘,货物损失难以计数。” “火药。”江孟澋抓住重点,“东倭浪人携火药入港,炸毁岸堤。柳知府,本官问你,褚州港的盤查,平日里由谁负责?” 柳明遠身子一僵,旋即答道: “回大人,港口盤查由市舶司与巡检司共同负责。市舶司查验货物、核验文牒,巡检司稽查人员、巡视安全。” “那今日进港的三艘商船,可曾经过盤查?” “这……”柳明遠迟疑了一下,“按例,应是经过盤查的。” “应是?”江孟澋的声音冷了下来,“柳知府,本官问的是,究竟查了,还是没查?” 柳明遠強作镇定: “回大人,此事下官尚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市舶司与巡检司的官吏,才能给大人一个准确的答复。”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内气氛霎时凝滞如冰。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柳知府,你可知,本官最不喜听什么?” 第65页 柳明远垂首不语。 “本官最不喜听的,便是‘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才能答复’。”江孟澋站起身,缓步走到柳明远面前,“你是褚州知府,一府之事,皆在你管辖之下。码头盘查,是日常政务,不是突发的灾祸。今日出了事,你告诉本官‘不知晓详情’。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你平日里,究竟知晓些什么?” 柳明远微变,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身为知府,确有失察之责。只是大人容禀,褚州港每日进出商船数十艘,货物数万担,人员数千计。市舶司与巡检司虽有盘查之责,却人手有限,难以做到逐船逐人详查。此次东倭浪人混入,实属防不胜防。下官失职,甘愿领罚,但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江孟澋眸光一凝:“恐怕什么?” 柳明远抬起头,目光迎上江孟澋,语气平靜得近乎诡异: “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江孟澋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月前,下官曾呈上一份公文,言及东倭诸国近来动荡,倭寇活动频繁,沿海港口需加強戒备,嚴查进出船只。”柳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份公文,是下官亲笔所写,经由府衙经历司誊录,呈报巡按大人过目。大人若不信,可查府衙存档,亦可问经历司的诸位同僚。” 江孟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确实是柳明远的笔迹。 公文的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言。 提及东倭动荡,倭寇活动频繁,建议加强港口盘查,嚴防倭寇混入。 而公文的末尾,赫然盖着巡按御史的簽章。 江孟澋的簽章。 他抓握文书的手一紧。 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他初到褚州城内,柳明远送来厚厚一摞公文,说是近期积压的政务,需他过目簽章。 那时他连日翻阅卷宗,疲惫不堪,却依旧逐份细看。这份关于东倭的公文,他确实看过,也确实…… 簽了。 公文上的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 他当时想着,这是常规政务,柳明远既已提出建议,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办。他签章,只是例行公事,确认收到这份公文,并无不妥。 可此刻他才猛然发觉—— 柳明远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批示。 要的,是他这个签章。 “大人明鉴。”柳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下官在公文中所提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公文经大人过目签章,便是大人认可了此事。下官以为,既已得大人首肯,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章办事。可今日出了事,下官才知,那两司官吏竟是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但若论根本……” 他言语稍顿,眸光聚落在江孟澋面上,语气却愈发恭敬: “公文既已呈报巡按大人,大人既已签章认可,那此事便是在大人的监管之下。下官失察,罪在小处。大人监管不力,才是……”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堂内所有人都意会了。 ——才是祸根。 江孟澋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然卷起沙尘。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月来风平浪靜,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他们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他将那份公文签章,等东倭浪人如他们所愿地出现,等码头惨案发生,等一切看似“顺理成章”。 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指着那份公文说—— 巡按大人亲自签章认可的政务,我们怎敢不照办? 巡按大人监管不力,才是酿成今日之祸的根源。 江孟澋看着柳明远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请君入瓮。 他们一步一步,将他引入瓮中。 每一步都看似寻常,每一处都滴水不漏。等他发觉时,瓮口已然封死。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吏都垂着头,无人出声,也无人抬头。 但江孟澋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是审视。 是掂量。 是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只是江孟澋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从柳明远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好似浑不在意柳明远前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柳知府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 柳明远忽而滞住,浑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 江孟澋继续道: “公文确是本官签章认可,此事本官认。市舶司与巡检司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本官会查。码头惨案,百姓死伤,漕船损毁,货物流失,此事本官会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但有一事,本官须问清楚——东倭浪人,是如何得知褚州港盘查松懈的?他们混入的那三艘商船,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船主是谁,货主是谁,这些,柳知府可查清了?” 柳明远的脸色微变。 江孟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计较。 “柳知府方才说,公文是‘一个月前’呈报的。那本官问你,这一个月来,你可曾督促市舶司与巡检司执行盘查?你可曾派人核查港口防务?你可曾发现盘查松懈的苗头,并及时制止?” 柳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知府说,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江孟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本官便追一追这个根,究一究这个底。公文签章,是本官之责,本官认。但盘查松懈,是市舶司与巡检司之过;督促不力,是你柳知府之失。东倭浪人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混入港口,更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柳知府,这些,你可曾想过?” 柳明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将公文之事抛出,便能将祸水引向江孟澋。 却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竟如此快地反应过来,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下官……”他迟疑着开口。 江孟澋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正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传本官令—— “市舶司、巡检司所有官吏,即刻停职待查,由府衙派员接管港务。 “封存今日进港的所有船只货物,逐船逐人核查,查找与东倭浪人有关的线索。 “安抚死伤者家属,发放抚恤,医治伤者,不得有误。 “调集民夫,连夜抢修岸堤,务必在三日内修复完毕,恢复港口运转。 “另,将今日之事写成详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他一道道命令颁下,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堂下官吏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柳明远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 江孟澋看着他,淡淡道: “柳知府,你有失察之责,本官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东倭浪人的来路,堵住港口的漏洞,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身为知府,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本官失望。” 柳明远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第53章 将军 議事散后, 江孟澋回到书房,齊卓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动, 迟疑了一下, 輕声道: “大人。” 江孟澋没有回头, 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齊卓走到他身后, 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 他看得清楚,柳明远那一手也玩得实在高明。 一份公文,一个签章, 便将大半責任推到了江孟澋身上。 若非江孟澋反应快,当场反将一軍, 此刻被动的, 怕就是他们了。 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未结束。 公文確系江孟澋签章, 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市舶司与巡检司的盘查松懈, 也確实是在他“监管”之下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上折子弹劾,江孟澋便是有十张嘴,也难辯白。 “大人……”齊卓忍不住开口,“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公文, 怕是他故意呈给大人签章的, 就等着今日事发,将大人拖下水。” 江孟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齊卓,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齐卓急道:“大人,这如何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公文确是大人的签章,码头慘案也确是在大人监管期间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弹劾大人,大人该如何应对?” 第66页 江孟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柳明远呈上的公文,细细端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齐卓,你说,柳明远今日在議事堂上,为何要当众将这份公文拿出来?” 齐卓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想将責任推给大人,让大人难堪。” “不止。”江孟澋摇了摇头,“他若真想推责,大可以私下递折子,向朝廷参我一本。那样更稳妥,更隐蔽,也更有效。” 可他偏要当众拿出来,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让江孟澋难堪。 齐卓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想……让大人当场失态?” 江孟澋应声颔首,将公文放回案上,“他料定我会慌乱,会辯解,会与他争执。只要我失态,只要我辩解,他便赢了。在场的官吏,都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理亏。即便日后朝廷派人来查,这些人证,也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想到,这番操作竟让柳明远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高明。”齐卓由衷道。 江孟澋却輕轻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江孟澋淡淡道,“他今日在议事堂上没能让我难堪,便定会在朝堂上让我难堪。公文在我手中,码头慘案确已发生,这两件事无人可辩驳。他只要将这些事实写成折子,呈送京城,再添油加醋一番,那些早就想看我笑话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朝堂之上,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江孟澋以制举独榜之姿出任巡按御史,本就招人眼红。此番若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的折子只怕会堆满皇帝的案头。 “那可如何是好?”齐卓道,“大人,要不要先写个折子,向陛下解释清楚?” 江孟澋摇了摇头:“不必。解释得越早,越显得心虚。等弹劾的折子到了京城,陛下自会召我回京对质。到时候,我带着查到的证据回去,比写十份折子都有用。” 齐卓怔了怔:“大人是说……”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那摞厚厚的海贸账册:“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固然毒辣,却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急了。” 江孟澋的声音沉静如水:“他来褚州之前,定然调查过我在芸州的所作所为。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的人。所以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一个自以为万全的时机。可正是这个时机,暴露了他的底牌。”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些账册: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海贸的账目。褚州的官商勾结,远比芸州复杂。柳明远背后,定然有人。今日码头之事,东倭浪人来得如此凑巧,绝非偶然。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想让码头惨案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的意思是——东倭浪人,是被人引来的?”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他抬起头,“齐卓,傳我的话给那些暗线——从今日起,全力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他们是如何混入港口的,是誰给他们提供的船只,是誰给他们透露的盘查漏洞。这些,都要查清楚。” “属下遵命!” 齐卓抱拳应声,转身欲走,却被江孟澋叫住: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江孟澋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郑重: “解将軍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让他们分出一部分,暗中盯着柳明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 而后的时日亦不太平。 码头惨案后的第七日,又有五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褚州海岸。这一次,船上载着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整整四百名东倭浪人。 他们趁夜登陆,分作数股,袭击了沿岸的五个村落。 火光冲天,悲吟震地,此情无肠可断绝。 待到天亮时,江孟澋收到的战报上,其上地写着—— 村民死伤一百余人,房屋烧毁两百余间,被劫掠的糧食、布匹、牲畜不计其数。 更可怕的是,那四百名浪人并未退去。 他们在沿岸的密林中扎下营寨,昼伏夜出,不断骚扰褚州外围的村镇。短短三日,又有七八个村落遭难。 褚州廂軍,虽说有千余人,但战斗力极弱。 而廂軍之所以弱,追根溯源看来,是因为羲朝开国来的抑武之策。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定为劳役兵,主要承担修河、运输、杂役等苦差事,而非上阵打仗。 士兵大多是从老弱病残或流民中招募,常年干活,从不习武,军饷微薄又常被克扣,大都连饭都吃不饱,自然毫无斗志。 名义上是兵,实际上跟做工的民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能打仗。 平日里维持治安、巡查港口尚可,真要拉出去与这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兵力远远不够。 更糟的是,那些浪人似乎对褚州的防务了如指掌。 每次廂军出动,他们总能提前避开,而回撤,他们又冒出来劫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廂军的一举一动。 江孟澋接连三日,每日都在议事堂召集众官商议对策。 柳明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每次议事都到,每次问策都答“全凭大人做主”,可要他拿出实际辦法,便只是摇头叹气。 “厢军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柳明远道,“下官早就向上头递过折子,请求增兵。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倭寇势大,厢军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若要出城清剿,只怕……” 只怕有去无回。 江孟澋看着他,心中冷笑。 只要他下令厢军出城迎战,胜了是侥幸,败了便是他指挥无方、冒进误事。到那时,弹劾的折子又多了几本。 可若不出战,任由倭寇在城外横行,百姓死伤愈多,他这个巡按御史,同样难辞其咎。 进退两难。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 是日深夜,江孟澋立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齐卓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大人,歇一歇吧。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江孟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齐卓,”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浪人,为何只骚扰村镇,不攻城?” 齐卓想了想,道:“许是兵力不足?攻城需得云梯、撞木,他们只有刀枪,攻不下来。” 江孟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有四百人,加上之前的余孽,总人数已近五百。若真要攻城,未必攻不下来。可他们偏不攻城,只在外围骚扰。你说,这是为何?” 齐卓愣住了。 江孟澋继续道:“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按捺不住,派厢军出城迎战。只要厢军出城,他们就可以以逸待劳,半路伏击。厢军本就不擅野战,一旦中伏,必败无疑。到那时,褚州城兵力空虚,他们再趁虚而入……” 齐卓听及此已然冷汗涔涔。 “那我们怎么辦?要不要向周边州府求援?” 江孟澋点了点头:“求援的文书,我已经发出去了。但周边州府兵力也有限,即便肯来,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傳令下去,从城中招募民壮,组织团练。凡是年满十六、不足五十的男子,皆可应募。愿意守城的,每日给糧三升,战时有赏,伤亡有抚恤。” 齐卓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 “倭寇再凶,也不过五百人。褚州城有百姓数万,只要人心齐,守城不难。”江孟澋目光坚定,“他们不是想逼我出城吗?我便偏不出城。等援兵一到,內外夹击,看他们还往哪里逃。”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 然而,倭寇的攻势比预想的更加凶猛。 又过两日夜里,他们竟然分出一股人马,趁夜潜入城西,火烧了城外的糧仓。 褚州三个月的军糧,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时,江孟澋正在城楼巡视。 齐卓站在他身后,望着城西冲天的大火,不敢说话。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声音沙哑:“粮仓的守卫,是谁负责的?” 齐卓低声道:“是……是柳知府的人。他说厢军人手不够,从府衙调了差役去守。那些差役……没有经验,被倭寇钻了空子。” 江孟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柳明远。” 第67页 粮仓被烧,军粮断绝,城內人心惶惶。 那些原本应募的民壮,听说没了粮,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此消息一传到府衙,柳明远立刻召集众官,当众发难: “江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如今军粮被烧,城内人心浮动,倭寇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他话音落下,堂内官吏纷纷看向江孟澋,目光中有担忧,有疑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江孟澋看着他,平静道: “柳知府有何高见?” 柳明远摇了摇头: “下官愚钝,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 他言语稍顿,忽然道: “下官听闻,大人前些日子一直在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还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查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能查清倭寇的底细,或许能找到破敌之策。” 江孟澋眉头微蹙。 柳明远这是在探他的底。 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他自己头上。 江孟澋淡淡一笑: “柳知府倒是关心得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守住城池,如何击退倭寇。追查的事,等解了围再说也不迟。” 柳明远脸色稍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孟澋环顾堂内众人,声音沉稳: “诸位放心,本官已有安排。援兵不日即到,粮草的事,本官也会想办法。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守住城池,待援兵一到,倭寇必败。” 众官面面相觑。 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他们不知道。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们也算过了,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若再无粮草,城必破。 可江孟澋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等。 等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兵。 *** 是夜,府衙书房只亮一盏孤灯,照着案上舆图。 江孟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深夜寂静,门外脚步声愈来愈大,紧接着,齐卓推门而入,满脸喜色: “大人!来了!来了!” 江孟澋回首起身:“谁来了?” “解将军!是解将军的人马!已经到城西二十里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这里了 第54章 厮杀 江孟澋愣了一瞬, 旋即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乱风未停, 但雨已经歇了。 二十里。 快马加鞭, 要不了半个时辰。 “備马。”江孟澋道, “我去迎他。” 齐卓一怔:“大人, 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再说将軍马上就到, 您何必……” 江孟澋摇了摇头,已拿起架上的外袍:“他千里驰援,我岂能安坐府中?走。” 齐卓见状, 不敢再劝,连忙跟上。 月色朦胧烟尘漸, 江孟澋策马奔出城东十里, 遠见火把如龙,正朝褚州方向疾行。 当先一騎黑马, 其上正是解慎川。 二人相距數百丈时, 江孟澋见他朝身后騎兵挥势示意, 驾马侧行离伍,朝自己而来。 解慎川跳下马,大步走到江孟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下,江孟澋的面容苍白, 细看之下眼底还帶着青黑, 嘴唇干裂,显然已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解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瘦成这样,还亲自出城来接?”他的声音低沉, 似是不悦,“城里的事不够你忙的?” 江孟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城里的事就不忙了。” *** 府衙书房,巡按大人亲自沏了两盏茶。 解慎川坐在椅上,看着一旁江孟澋被烛火照得恍惚的脸,直至他把茶盏移至一旁桌上,亦没有挪开目光。 江孟澋没有看向他,兀自坐回椅上,反而低着头,用茶盖拨动茶叶,似乎在想着什么。 解慎川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江孟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都知道了?” “只知道个大概。倭寇攻城,粮仓被烧,柳明遠当众发難。但这些……”解慎川说着一笑,“我还不知道你?” 江孟澋看着他,也轻声笑了。 解慎川靠回椅背,端起茶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孟澋缓缓开口:“慎川,柳明遠这个人,你怎么看?” 解慎川想了想,道:“老狐狸。不过我听说你当场反将了他一軍,讓他哑口无言。” 江孟澋点了点头:“码头慘案之后,我就知道他有问题。倭寇来得那么巧,盘查松懈得那么明显,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所以粮仓被烧——” “是假的。”江孟澋唇角扬起,“我把真粮全部转移到了城内的暗仓和民宅夹墙里。粮仓外围堆的,全是湿柴旧糠。” 故而倭寇夜里来偷袭,射火箭引燃,烧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糠秕。 “他现在一定在想,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且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他一定会讓倭寇趁早攻城。只要城破,我无论是死是活,都没人能查他了。” 解慎川闻言笑道:“好一招将计就计。” “自粮仓‘被烧’后,我便讓暗线装扮成百姓模样,在刺探軍情的倭寇前唱衰。” 那些暗线皆是北疆軍中的精锐,扮作百姓惟妙惟肖,哭嚎声任谁听了,也難辨真假。 而这一切,皆是为了让柳明遠放下戒心,让倭寇深信城内已是强弩之末,铤而走险出兵攻城,也为了引蛇出洞,拿到柳明远与倭寇勾结的铁证。 江孟澋道:“他既然想让我入瓮,我便让他以为我已经入了瓮。他既然想借倭寇的手殺我,我便让倭寇以为城已可破。等他们倾巢而出,那就是自投罗网。” 解慎川心感佩服,却还是有一疑,他唤了江孟澋一声:“孟澋。” “嗯?” 解慎川问道:“若禁军在今夜还未到,你又作何打算?” 江孟澋答:“柳明远和倭寇以为,我派出的求援文书全部石沉大海。实则不然,桃州和芸州的回复由暗线传回,此事只有我知晓。” 解慎川懂了,届时倭寇集中兵力攻城,后方增援一上,便是腹背受敌两面夹击,甭管厢军战斗力如何,困兽之位已然互换。 *** 夜露凝霜,寒星隐云,江孟澋立在东城楼的箭垛旁。 “柳明远那边,可有动静?” 江孟澋垂首看着手中的密信蜡封,那是暗线截获的柳明远与倭寇通信的物证,只是尚缺最后一环人证。 “属下派了三人盯着府衙,半个时辰前,柳府的贴身小廝乔装成货郎溜出城,往倭寇营地方向去了,腰间系着柳明远的私印腰牌,想来是送最终的攻城密信。”齐卓的声音里帶着几分冷意,“这老狐狸,为了置大人于死地,竟是连褚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私通倭寇,罪该万死。”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江孟澋沉声道:“传令下去,东城守兵佯装懈怠,箭上弦,刀出鞘,只待倭寇攻城,先以弓箭迎敌,切勿贸然出战。其余各门守兵严阵以待,谨防倭寇声东击西。” “属下遵命!”齐卓抱拳,转身快步下了城楼,传令的声音在夜色里层层传开,城楼上的兵卒立刻敛了神色,假意靠在箭垛旁打盹,有的甚至故意将长枪斜靠在一旁,摆出一副毫无防備的模样,唯有眼底的警惕,未曾有半分松懈。 夜风更凉了,江孟澋抬手拢了拢外袍,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解慎川正帶着禁军铁騎隐在密林之中,等着他的信号。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也已按计划埋伏在城东五里外的山谷中。 而海岸边,解慎川分出的三百禁军,亦是备好火油火箭,守在礁石之后,等着倭寇的海上援军自投罗网。 *** 夜深浓云蔽月,无數黑影从暗中涌出,手持刀枪,扛着云梯,朝着褚州东城猛冲过来。 “放箭!” 城楼上,守将一声大喝,箭雨如蝗,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射去。 倭寇猝不及防,前排的浪人纷纷中箭倒地,慘叫声此起彼伏。 但余下的倭寇却丝毫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架在城墙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状若疯魔。 城楼上的守兵奋力抵抗,滚木礌石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砸在云梯倭寇的身上,骨裂慘叫声交织不绝。 柳明远派来守东城的差役,起初还能勉强抵挡,可架不住倭寇人多势众,悍不畏死,不多时,便有几个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与守兵短兵相接。 第68页 城墙上的廝殺愈发惨烈,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再放箭,佯装兵力不支,让几个倭寇爬上城墙。”江孟澋沉声吩咐身旁的守将。 守将虽有疑惑,却不敢违逆,立刻传令下去。 城楼上的箭雨漸疏,滚木礌石也似是供应不上,更多的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城墙上的守兵节节败退,假意露出慌乱之色,连连后退,似是已无力抵挡。 城下的倭寇头目见此情景,眼中闪过一抹狂喜,挥舞着手中的倭刀,大声嘶吼着,下令全军出击。 顷刻间,更多的倭寇涌入城下,朝着城墙猛攻,喊殺声霎时震彻云霄。 江孟澋看着倭寇的大部队尽數涌入城东的开阔地,忽而抬唇一笑。 他拿起身旁早已备好的烽火筒,用力拔去塞子,朝着空中一掷。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道耀眼的白光直冲天际,格外醒目。 信号起,五里外的山谷中,立刻响起一陣震天的鼓声。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在秦怀安的带领下,如猛虎下山,从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冲了下来,手中的长枪闪着冷光,喊殺声震得山谷轰鸣。 秦怀安本是桃州府同知,被江孟澋举荐为芸州知府,此次接了江孟澋的求援文书,便即刻亲率桃州、芸州的厢军星夜兼程赶来。 他此刻见倭寇尽数进入埋伏圈,眼中燃着怒火,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挑翻在地。 “杀!剿除倭寇,护我大羲!” 荡气回肠,两千厢军齐声应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倭寇猝不及防,被厢军从两侧夹击,顿时乱了陣脚。 前排的倭寇还在往前冲,后排的倭寇已被厢军截住退路,进退两難。 山谷之中,<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狭窄,倭寇的人数优势難以发挥,只能与厢军短兵相接。 桃州与芸州的厢军,虽不如北疆铁騎那般精锐,却也在秦怀安的率领下配合默契,结成战陣,朝着倭寇猛攻。 倭寇悍不畏死,可在厢军的战阵面前,却屡屡受挫,一个个倒在长枪之下,鲜血染红了山谷。 可东倭浪人终究是亡命之徒,即便陷入重围,也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 他们嘴里叫唤着,手中挥舞倭刀,与厢军拼死廝杀,有的倭寇甚至抱着厢军的兵卒,拉响身上的炸药,与对方同归于尽,爆炸声接连响起,山谷中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秦怀安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接连挑翻数个倭寇,身上早已溅滿了鲜血,却丝毫没有退却。 他看着眼前的厮杀,心中暗道,这些倭寇果然如江大人所言,悍不畏死,竟还在拼死抵抗,想来是仗着海上的援军即将到来,以为能反败为胜。 殊不知,海岸边的海上,早已被解慎川派去禁军布下天罗地网。 *** 褚州海岸边,沧波拍礁卷雪溅沫,哗哗作响。 三百禁军隐在礁石之后,个个手持弓箭,箭上蘸滿了火油,只待倭寇的援军到来。 为首的是解慎川的亲卫统领,名唤陆鸣,制举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榜上有名。 他立在礁石上,望向漆黑的海面,耳听着海浪的声响,神色凝肃。 良久,海面上忽然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顺着海浪朝着海岸边驶来。 陆鸣目光一凝,低声喝道: “准备!倭寇的援军到了!” 三百禁军立刻凝神戒备,手中的弓箭拉滿,箭尖对准了海面上的灯火。 那灯火越来越近,漸渐能看清,是十余艘快船,船上站满了东倭浪人,船头架着火炮,正朝着海岸边疾驰而来。 “放箭!” 三百流火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快船上,火油遇火即燃,顷刻间,十余艘快船便被大火吞噬,火舌冲天,映红了半边海面。 船上的倭寇猝不及防,被大火烧得纷纷跳海逃生,却又被守在礁石旁的铁骑用弓箭射穿,沉入海底。 有的倭寇试图点燃船头的火炮,朝着海岸边轰击,却被铁骑的箭雨射倒,火炮在船上爆炸,将快船炸得粉碎,木屑与血肉飞溅,海面上一片狼藉。 海岸边的厮杀很快,陆鸣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沉声吩咐道: “留下二十人清理战场,其余人随我前往城东,支援将军与江大人!” “遵命!” *** 城东山谷的厮杀依旧惨烈。 桃州与芸州的厢军与倭寇势均力敌,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倭寇虽陷入重围,却依旧仗着悍不畏死的劲头,拼死抵抗,他们坚信,海上的援军很快便会到来,只要再坚持片刻,便能反败为胜,攻破褚州城。 秦怀安看着身边的兵卒一个个倒下,心中焦急万分。厢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再这样拼下去,即便能剿灭倭寇,厢军也会损失惨重。 他啐了一口血,正欲下令再次冲锋,忽然听到山谷外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大羲禁军铁骑在此!倭寇休走!” 秦怀安闻声心中大喜,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铁骑洪流涌了进来。 而为首那人,玄甲耀目,星流慧扫,正是将军府参谋兼皇城司禁军统领解慎川。 禁军铁骑紧随其后,朝着倭寇结阵猛冲。 他们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与地方厢军不同,攻势更加凌厉迅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倭寇的阵中,将倭寇的阵型撕得粉碎。 倭寇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见解慎川带着禁军铁骑杀来,海上的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斗志全无。 他们看着眼前如猛虎下山的北疆铁骑,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悍不畏死,开始四散奔逃。 “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如洪钟,穿云裂石。 可东倭浪人早已被疯狂冲昏了头脑,即便心生恐惧,也依旧不肯投降。 然结果无非穿心溅血,便是身首异处。 山谷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倭寇的惨叫声与求饶声。 可铁骑与厢军早已恨透了倭寇的烧杀抢掠,对这些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亡命之徒,丝毫不留情面,刀枪齐下,将余下的倭寇尽数剿灭。 不知过了多久,山谷中的厮杀声终于彻底消失。 此时解慎川勒住马缰,玄甲早已溅满朱红,脸上也被污血喷得花红。 他把银枪插在地上,极度厌恶嫌弃而又用力地抹去沾在脸上的污秽。 远处的秦怀安见解慎川修整完毕,于是快步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色: “下官秦怀安,见过解将军!多谢将军及时驰援,否则我等怕是难以剿灭这些倭寇!” “秦大人也辛苦了。”解慎川颔首,后转身吩咐禁军清点伤亡,收敛尸身,救治伤者,复又下令道,“余下的兵卒,随我前往褚州城,拿下柳明远!” “遵命!” 解慎川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 晓破驳霞天色紫,一夜过去了,江孟澋站在城墙上望着解慎川疾驰的方向。 齐卓走到江孟澋身旁道: “大人,解将军已剿灭倭寇,正朝着城内赶来。柳明远那边,怕是插翅难飞了。” 江孟澋点头,眸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兵,他们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色,眼中的恐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倭寇的恨意。 他拍了拍齐卓的肩膀:“传令下去,打开城门,迎接解将军与诸位将士入城。另外,派人守住府衙,不许任何人进出,待解将军到来,一同拿下柳明远!” “遵命!” 不多时,东城城门缓缓打开。 街道上,偶尔能看到惊慌失措的百姓,却在看到铁骑身上的铠甲与解慎川后,渐渐安定下来,有人甚至走出家门,朝着铁骑拱手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解慎川勒住马缰,目光望向府衙的方向,沉声道:“陆鸣,带两百铁骑,包围府衙,拿下柳明远及其党羽,一个都不许放过!” “遵命!”陆鸣抱拳,带着两百铁骑,朝着府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解慎川则翻身下马,朝着城楼的方向走去。 而江孟澋也早已下了城楼,立在门旁,等着他。 “昨夜情急,还未问你,”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眼睛,“怎的不照顾好自己?每次再见你都是这般轻减模样。” 江孟澋也看着他,只见他眸中只有自己,再容不下世间其他任何东西,他喉结微滚,鼻腔竟有些酸涩涌了上来。 他别开脸轻咳一声,佯装尴尬,而后又正视眼前人: 第69页 “下官知错,还望将军开恩,饶了下官这一回。” “那可不成,江大人在信中如何保证的?原来都是做口头功夫。” 江孟澋闻言一滞,未曾想他会这般接话,按这意思,那便是…… “将军想要我如何赔罪?”江孟澋问。 “那就……” 话音未落,陆鸣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将军,江大人,柳明远及其党羽,已尽数拿下!” 第55章 未尽 江孟澋与解慎川对视一眼。 “带上来。”解慎川沉凝道。 不多时, 柳明遠及其党羽便被押了过来。 曾经的褚州知府,此刻衣衫凌乱,发髻散乱, 臉上没了往日的从容得意, 只剩下惊慌与狼狈。 他的亲信们更是不堪, 有的被打得鼻青臉肿, 有的兀自低声啜泣, 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气焰, 早已荡然无存。 柳明遠抬眼瞥见江孟澋与解慎川并肩而立的身影,前者面色沉静,眸光如潭, 后者玄甲染血,气势凛然, 心中不由得一沉, 挣扎着想要开口辩解: “江大人,解将军, 冤枉啊!下官绝无勾结倭寇之意, 皆是被奸人陷害, 还望大人明察!” 江孟澋未曾看他,只是轉头对身旁的齊卓道:“将所有证据呈上来。” “是!”齊卓应声呈上一个木匣,打开后只见叠叠密信和账册,他将木匣递到柳明遠面前。 柳明遠脸色霎时惨白,一句话不说, 不知是还在思索狡辩的话术还是已然哑口无言。 解慎川上前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明远,语气冰冷:“勾结倭寇,引狼入室, 残害百姓,动摇国本,柳明远,你可知罪?” 柳明远浑身一颤,却还是一言不发。 二人皆没有耐心与他多费口舌,江孟澋站在解慎川身后,开口: “押入大牢,嚴加看管,待整理好所有卷宗,一并押送京城,交由大理寺从嚴论处。” “遵命!” 江孟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唯有沉重。 柳明远伏法,固然是大快人心,可褚州百姓在这场戰乱中遭受的苦难,却难以挽回。他轉头对解慎川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戰后善后之事。” 解慎川颔首。 江孟澋说得对,百姓流离失所,城防受损,糧草需重新清点調度,还有那些牺牲的兵卒与百姓,都需妥善安置。他道: “你刚经历大戰,又几天几夜未曾阖眼,先回府衙歇息吧。善后之事,我先带人处理。” 江孟澋摇了摇头,眼底虽有疲惫,却依旧坚定: “百姓安危为重,我无碍。善后之事繁杂,需分工协作,方能高效。我看不如这样,你带人修複城防,清点戰场,收敛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我负责安撫百姓,調度糧草,救治傷員。秦大人刚率厢军赶来,可让他协助你处理战场事宜,陆统领则带人维持城内秩序,嚴查残余倭寇与柳明远党羽,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解慎川看着他苍白却执着的面容,静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劝,只是道: “好。你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再硬撑。若有需要,随时让人通报于我。” “嗯。”江孟澋点头,转身对身旁的齐卓道,“你即刻前往城内的暗仓与民宅夹墙,清点糧草数目,组织人手将粮草运往城中各处赈济点,务必保证每一户受灾百姓都能领到足够的粮食。另外,传我命令,所有医馆全力救治傷員,药材不够的,从周邊各州府调取,费用由府衙承担。” “属下遵命!”齐卓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解慎川也对秦怀安与陆鳴吩咐道: “秦大人,你带人前往城东山谷与海岸邊,收敛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登记造册,妥善安葬。阵亡兵卒的家属,按朝廷规制给予撫恤,不得有半分克扣。陆鳴,你带人在城内巡逻,严查宵小之辈,若有趁机劫掠、作乱者,格杀勿论!另外,派人修複受损的城防,加固城门与城墙,防止再有外敌入侵。” “下官遵命!”秦怀安与陆鳴齐声应道,各自带着人手,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晨曦渐明,江孟澋往褚州城外受灾最严重的村子前去。 “江大人!” 江孟澋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着他走来,身后跟着几个百姓,正是昨日在码头哭泣的幸存者。 “老人家。”江孟澋快步上前,扶住老汉,温声道,“您身体不便,怎么还出来了?” 老汉握住江孟澋的手,哽咽道: “江大人,谢谢您……若不是您与诸位将军大人,我们这些百姓,怕是早已命丧倭寇之手了。柳明远那个奸贼,勾结倭寇,害了我们多少亲人,如今他终于伏法,真是大快人心!” 其他百姓也纷纷上前,围着江孟澋,诉说着心中的感激与悲痛。 有的百姓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孩子,有的房屋被烧毁,家产被劫掠一空,一个个泣不成声。 江孟澋心中酸涩,他抬手拍了拍老汉的肩膀,朝百姓们说了许久宽慰安抚的话,又告知了接下来的抚恤安排。 而后,他往城中的各个赈济点,查看粮草发放情况。 赈济点前秩序井然,只是接连巡视下来,他发现大部分百姓的需求都能得到满足,但仍有部分百姓面临无家可归、亲人失散的困境。 他即刻命人统计无家可归的百姓人数,扩大临时安置点的规模,又派人协助百姓寻找失散的亲人,张贴寻人告示。 *** 当此之时,解慎川正在城东山谷处理战场事宜。 山谷中,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已被整齐排列,秦怀安正带着人手逐一登记造册。 解慎川对秦怀安交代完抚恤及安葬事宜,又道:“战场的武器装备、粮草物资,也要一并清点回收,完好的武器交由城防保管,损坏的妥善处理,不得流入民间。另外,倭寇的尸身,集中焚烧掩埋,防止滋生瘟疫。” “下官明白。” *** 海岸边,陆鸣正带着人手清理战场。 十余艘被烧毁的快船残骸散落在海面上,尸体与破碎的船板漂浮在水中,血腥味与焦糊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陆鸣让人将倭寇的尸体打捞上来,集中焚烧,又让人清理海面的残骸,修复被炸毁的岸堤。 “统领,岸堤损毁严重,想要完全修复,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一位铁骑上前禀报。 陆鸣皱眉:“加快进度,抽调部分人手过来,务必在十日之内修复完毕。岸堤是褚州港的重要屏障,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遵命!” 陆鸣又查看了一番战场清理情况,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隐患后,才带着部分人手返回城中,协助维持秩序。 *** 城内,江孟澋正与几位医馆的大夫商议救治傷員之事。 医馆内挤满了受傷的兵卒与百姓,有的伤势较轻,只是皮外伤,有的则伤势严重,昏迷不醒。 “江大人,目前伤員太多,稀缺药材不足,部分重伤员的情况亦不太乐观。”一位年长的大夫忧心忡忡地说道。 “稀缺药材的事,本官来想办法。”江孟澋沉吟片刻,便下令让人快马加鞭前往附近州府调取药材。随后,他诚恳道,“还望诸位大夫尽力救治,无论伤势轻重,都不得放弃。” “江大人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江孟澋又在医馆内巡视片刻,此时他正走到一位重伤的兵卒床前,有些愣了神。 那兵卒腹部中刀,伤口狰狞,此时气息甚为微弱。 江孟澋伸出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仔细诊断片刻,对身旁的大夫道: “他脉象微弱,气血亏虚,需立刻补气养血,止血化瘀。你按这个方子抓药,煎好后尽快给他服下。” 说着,江孟澋提笔写下一个药方,递给大夫。 大夫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眼中满是钦佩: “江大人医术高明,此方子配伍精妙,定能救他一命!” 江孟澋摇了摇头:“快去抓药吧。” 大夫连忙转身去抓药,江孟澋又走到其他伤员床前,逐一诊断,根据不同的伤势,开出相应的药方,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不觉间,已至正午。 解慎川处理完战场的初步事宜,返回城中直往府衙策马而去,却得知江孟澋在救治伤员,便又掉头往了医馆。 走进医馆,便见江孟澋正俯身给一位伤员包扎伤口,他不知到了什么,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第70页 许久,江孟澋才处理完手头的伤员,直起身来,缓解一下酸痛的腰肢。 他转头,恰好对上解慎川的目光,旋即笑了笑: “你回来了。” 解慎川走上前,递给他一方帕子,道:“该歇息了。” “无妨。”江孟澋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密汗,“战场那边处理得如何了?” “有序进行。”解慎川言简意赅,“你这边情况如何?药材还够用吗?” “大部分够用,只是部分稀缺药材不足,我已让人前往各地调取。目前救治情况还算顺利,暂无生命危险。”江孟澋答道。 “那就好。”解慎川颔首,又劝了劝江孟澋停下手头工作,“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有大夫们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江孟澋看了一眼医馆内仍在忙碌的大夫与伤员,道:“再等等吧。” 解慎川心知自己劝不动这拗相公,也没再执着,只是道:“我让人把饭菜送到这里来吧。” “好。”江孟澋点头,没有拒绝。 不多时,衙役便送来饭菜。 江孟澋吃得有些快,不知是因为三日三夜未曾好好进食,还是在想着快些重新投入活计。 解慎川只看着他却又不说话,江孟澋起初只是有些诧异,而后又生出一丝不自在,他微抬起眼皮,看向解慎川,问: “怎么了?可是我脸上粘了什么?” 这话说得连江孟澋自己都觉得有些明知故问。 分别近一载,又有未尽之言,江孟澋大抵也能猜出解慎川是要自己履行今早他说的“赔罪”。 虽不想承认,但江孟澋心里切实是期待着的,甚至他今日这般执拗地对诸事亲力亲为,毫不懈怠,也有几分是因为他那未说完的话。 只是不知,解慎川能猜到几分? 心中所想,又是否和他一样? “无妨,”解慎川却道,“待会儿再说吧,吃慢些。” 所幸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江孟澋想,他两辈子都得栽这人手里了。 第56章 约会 用罢午膳, 江孟澋放下碗筷,拿起一旁帕子拭过唇角,又起身到盆边净手, 举止从容温雅, 他将手擦干, 转过身对解慎川道: “解将軍, 现在可以说了吗?想要下官做什么?” 解慎川闻言揶揄, 字句单拎出来不善, 说出来却全然没了战时的杀伐之气: “江大人这語气,可半点不像赔罪的态度。” 江孟澋不以为意,却是轻叹一声: “那将軍要如何才算赔罪?下官照做便是。” 解慎川收了戏谑之意, 正了神色,不再多逗: “此次陛下命我南下, 不只为驰援平亂, 更是要收回江南海防与軍务实权。陆鳴制举中榜后,在皇城司历練有成, 陛下下旨令他镇守褚州, 总领江南沿海防务。” 江孟澋重新坐回位上, 若有所思。 陆鳴的才干,他已在战事里亲眼见识。 海岸火攻破倭寇援軍,城内维/稳擒柳,战场清理有条不紊,行事利落果决, 不骄不躁, 由他镇守褚州这江南海防重镇,无论是能力还是忠心,都足以托付, 确实是上佳人选。 可解慎川这话只说了一半,显然还有下文。 “我虽身兼皇城司与将军府职,”解慎川继续道,“陛下令我暂留江南,协同陆鸣整顿江南厢军。江南兵員數目不少,各州厢军加起来足有數千,可常年疏于操練,战力松散,且多有地方官吏安插亲信,忠胆不足,必须逐一筛查,重编操练,全盘梳理完毕,至少需一月。” 江孟澋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 他原以为,解慎川顶多再留两日,处理完柳明远及其党羽押解京城和城防初步加固诸事,便要即刻启程返程。 他身兼数职,将军府皇城司有要务缠身,此次能千里驰援褚州,已是破例。 却不想,庆和帝竟有如此安排,让他在江南滞留一月之久。 思忖及此,江孟澋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不对。 陆鸣一人镇守褚州,足以执掌防务操练。 整顿军务虽繁杂,却不必非得解慎川这般分量的人物亲留一月。 以解慎川的身份,留在江南这一隅之地一月,协助一位新晋将领整顿厢军,于理不合,于制不符…… 莫不是…… 他自己求的皇上? “所以这一月,我暂驻褚州。”解慎川并不知道江孟澋如何想,但话語总算回了正轨:“军务之外,我要江大人帶我逛逛江南。不必远走,褚州城内近郊便好。” 绕了这么一大圈,先说皇命,再说军务,又说留守一月。 说到底,是看穿了他不肯歇停,想让他从案牍与奔波里抽身,喘口气。 他倏地想起上元那夜。 那时他只当解慎川与阿喜一般孩童脾性,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为去看几盏花灯。 可此刻回想…… 当时他心里也夹杂着这些吗? “将军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让下官歇歇?”江孟澋直接问。 “你若不肯歇,我只能用别的法子请你歇。”解慎川说得坦然,又续了一句,语气松了几分,“但我也是真的想出去走走。” “……”江孟澋喉间微哽。 两辈子光阴,他见过朝堂<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倾轧,见过生死别离无常,见过人心凉薄势利,却从未有人把他的疲惫和执拗、他的不爱惜自己,全盘放在心上,再用最让他拒绝不了的方式,将他帶回这温柔人间。 “好。我答應你。” 只要是你说的,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愿意。 江孟澋正思忖着外出事宜,门外却忽然传来声声躁动。 “大人!大人!”差役的声音难掩喜色,“采买药材的人馬回来了!” 江孟澋立刻收敛心绪,回身應道:“进来。” 差役快步走入: “回大人!属下等人按您吩咐,前往周边州府采买稀缺药材,各药铺大多有囤货,足额采买齐全!更有不少商户与官員听闻城外傷员众多,主动捐了银两药材,数目不少,足以支撑城内所有医館救治傷员!” 江孟澋眸中微动,温声道: “辛苦了。回去后即刻登记造册,妥善入库,药材即刻分发各医館,不得延误。捐款全部用于百姓抚恤与灾后重建,分毫不可克扣,务必公示明晰,让百姓安心。” “是!”差役连忙应下,又猛地想起一事,赶忙从懷中取出一封信呈上,“对了大人,城外漱花島邵家,特地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专程给大人的。” 江孟澋微怔,伸手接过信封。 一旁解慎川见状,淡淡笑道: “江大人在江南已深得民心,连城外世家都主动送信捐助,人缘倒是好。” 江孟澋亦是笑笑,心头却略感诧异。 他自南下以来,一心忙于公务,与江南世家大族从无交集,按理来说,对方绝无主动送信捐助的道理。 可偏偏…… 就在刚才答应解慎川同游江南的那一刻,他脑中恰好闪过阮临霞推荐州城外漱花岛的话: “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他刚起了想去漱花島一观的念头,这边邵家的信就送到了眼前。 江孟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江大人台鉴: 闻大人坐镇褚州,除奸靖倭,安抚百姓,江南万民同沐恩德,凝之与乡民亦深感敬佩。今略捐薄资薄药,聊表寸心,为国分忧,不足挂齿。 昔闻阮氏临霞道及大人雅好草木,漱花島虽陋,僻居江湖之上,却四时奇花不绝,多有珍稀品种。若大人得闲,愿扫花/径、清茶席,候大人光临,共赏江南风物。 邵凝之敬上” 江孟澋看着信,心头已是了然。 想必是阮临霞提前与邵凝之提过自己,又恰逢解慎川南下驰援,邵家既为国为民捐助资药,又顺势发出邀请,尽地主之谊。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 “解将军想逛江南,倒是巧了。城外漱花岛邵岛主,正好送了份请柬来。” “漱花岛?” 解慎川语气虽疑,但也能从江孟澋口中觉察出这封信来得太恰逢其时。 江孟澋“嗯”了一声,将信纸递到他面前,“此前在杏花镇,鹤浮的阿姊阮临霞庄主曾与我细说过,这位邵岛主偏爱搜罗天下奇花异草,岛上景致清雅绝尘,与京中邵庭唯修撰乃是远亲同族。我那日听后只当闲趣,心里想着也不知能否有幸一观,不曾想今日竟真的送来了请柬,倒算是遂了心愿。” 解慎川接过信纸,字迹不过数行,须臾便已览毕:“也好。等过几日褚州城内诸事安稳,我们便赴此约。” 第71页 一言既定,再无多议。 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投入收尾实务之中。 江孟澋坐镇医馆与府衙,又命齐卓带人沿街清点全城损毁房屋,搭棚避风遮雨,发放被褥、米粮与锅具炊具。 城防防务上,江孟澋与解慎川和陆鸣于议事堂合议,定下三重稳固布防: 一是沿海岸线每隔三里增设一座烽火台,险要处加设瞭望哨,选派耳聪目明、机敏干练的兵卒日夜值守,一有倭寇踪迹或海疆异动,即刻烟火传讯。 再是褚州四道城门加倍岗哨,严格盘查进出行人与车馬,仔细核验身份文牒,严防倭寇残余细作混入城内滋事。 最后则是新编厢军昼夜轮值巡城,沿街安抚市井商户,震慑趁亂劫掠、寻衅滋事的宵小之徒,保一城安宁。 不过短短三日,褚州城便彻底从战乱的慌乱狼藉中走出。 这日午后风和气暖,秦懷安一身整齐官服,缓步走入巡按府衙,向江孟澋辞行。 “江大人,”他神色恭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芸州政务不可长久离人,下官奉大人之命统筹诸事,现已全部办妥。今日特来向大人辞行,明日一早,下官便启程返回芸州,继续打理芸州一应政务。” 江孟澋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他,温声叹道: “秦大人连日奔波辛劳,辛苦了。此番褚州大乱,若非你率厢军驰援、尽心料理后事,我一人断难如此快稳住局面。” 秦懷安连忙躬身: “大人言重,这皆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称功。大人在江南所行之事下官皆看在眼里,敬佩在心,日后江南若再有需芸州出力之处,大人只管传令,下官必全力以赴,绝无推辞。” 话音刚落,府衙门外一阵喧嚣,像是有人被门外守卫拦住了去路。 “何人在外喧哗?”江孟澋问。 “回大人,是一名厢军兵卒,说是想当面与大人道别。” 秦怀安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人,笑着对江孟澋道: “大人,此人原是下官麾下,是桃州人氏,数月前才投军。此番褚州之战,他虽是新卒,却冲锋在前,受了傷也不肯退,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想来是听闻下官今日来辞行,便跟了来。” 江孟澋示意守卫放他进来。 那汉子被守卫放行后,快步走进府衙,来到江孟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江大人!小人给您磕头了!”说着便真磕了起来。 江孟澋连忙上前搀扶: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江大人,您不记得小人了?”他急急道,“桃州,小人的娘子得了咳喘之症,是您……是您救了她的命啊!” 江孟澋自然是记得的,昨日在医馆还在他面前怔愣了一瞬。 “你娘子的病,可大好了?” 周大郎听江孟澋语气,知道他还记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哽咽道: “好了!全好了!多亏了您,您走后没几日,娘子就能下地了,如今已与常人无异,还能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小人……小人当日那般混账,冤枉了大人,大人却不计前嫌。这份恩情,小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他说着又要磕头,被江孟澋一把扶住肩头。 “你身上有傷,不该这般跪来跪去。这伤,可是前几日守城时落下的?” 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咧嘴一笑,浑不在意: “不妨事!那日倭寇攻得急,小人被砍了一刀,本不算重。后来在医馆里,伤势却忽然加重了些,烧得昏昏沉沉的。大夫说伤口发了炎,险些救不回来。是大人您——”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发颤: “是大人您在医馆亲自给小人把了脉,开了方子。小人吃了您开的药,当夜烧就退了,伤口也渐渐收了。大夫说,若不是大人来得及时,小人的命怕是要交代了。大人,您救了小人娘子一命,又救了小人一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他心中感慨,又拍了拍周大郎的肩膀: “你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不必总记着这些恩情,好好养伤,日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便是了。” “小人记下了!”汉子用力点头,又转向一旁的秦怀安,“秦大人,小人能入厢军,也多亏您收留。此番回桃州,虽见不到大人了,但小人一定加倍努力,绝不给厢军丢脸!” 秦怀安扶起他,笑道:“你有这份心便好。你此番在褚州立了功,回去后自有嘉奖。好好养伤,日后有的是机会报效朝廷、报答江大人。” “是!” *** 翌日烟消雾散日探山头,江孟澋与解慎川亲自送秦怀安至西城门口。 秦怀安翻身上马:“二位大人在此留步,下官告辞!” “一路保重。” “途中谨慎。” 秦怀安抱拳示意,调转马头轻夹马腹,随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融入尘土。 江孟澋回身朝向城门,明眸望向解慎川:“现在褚州无事了。” 因着褚州大事已毕,也因着解慎川这三四日对他起居饮食的监督,江孟澋的疲惫已然随之散去,此时晨曦越过城墙,打在他面庞上,皎若扶桑,气若幽兰。 解慎川背着朝阳,似在赏景:“那漱花岛之行,可以定了。” 出入城门的人渐渐多了,江孟澋应声点头:“我这便安排好行前事宜,将城内政务托付妥当,一两日内,便可赴约。” 第57章 并蒂 “大人, 将軍,漱花島接客渡船已在岸边等候。”齐卓躬身行礼,退至一旁, “属下在渡口等候, 随时听候吩咐。” 江孟澋颔首, 目光落向渡口一侧泊着的一排乌篷快船。 船头皆插着竹制小旗, 上书“漱花”二字, 皆是島主邵凝之定下的載客渡船。 渡口处立着一位老船夫, 见二人走来,有条不紊地放下手中竹篙,上前拱手: “二位公子可是要登漱花島?島上定了规矩, 凡登岛访客,每人需交五十文船費, 小人负责載公子上岛, 返程亦由小人等候接送,不知二位公子可愿登岛?” 二人进渡口前已向岛中之人道明身份, 言说是受邵岛主之邀前来, 此时听船夫所言, 解慎川心下不免诧異,下意識侧头看向江孟澋。 江孟澋未作解释,从袖中取出一百文铜钱,双手递至老船夫面前,语气平和:“劳烦老先生了。” 老船夫接过:“二位公子稍等, 老夫这就撑船离岸!” 待到二人坐稳船中, 江孟澋才温声解释: “解将軍有所不知,邵岛主搜罗奇花異草耗资巨大,便定下登岛船費之规。你我登岛, 自当按岛上规矩来,能有幸前来一观,已是不易。” “倒是我少见多怪了。”解慎川笑着,听声音,看来今日心情甚是愉悦。 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江心小岛终于露出全貌。 虽是冬季,岛上花木却甚是葱茏,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岛中央隐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繁花绿树之间,雅致至极。 “二位公子,漱花岛到了!” 解慎川先一步起身,伸手扶了江孟澋臂弯。 二人稳步登岸,刚上行十余步,便见一位女子缓步迎来,正是岛主邵凝之。 “江大人,解将軍,凝之早已在岸边等候。”邵凝之笑道。 江孟澋拱手回礼,温声道:“今日我与解将軍登岛叨扰,还望岛主海涵。” “江大人言重了。”邵凝之輕笑,侧身引路,“二位随我来,岛上风大,先到沁芳亭稍作歇息,飲杯清茶,再慢慢賞景不迟。” 三人沿着花间小径缓步前行。 小径两旁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多是江孟澋与解慎川从未见过的品种。 “邵岛主果然爱花。”解慎川忍不住开口,“想来为这座岛耗费了不少心力。” 邵凝之聞言浅笑:“解将军见笑了。凝之平生别无爱好,只爱搜罗奇花异草。将军若是喜欢,随意观賞,岛上花草皆可近观,只是不可随意采摘罷了。” 江孟澋心中亦赞叹。 他精通药理,識得天下大半草木,可岛上诸多花草,他却叫不出名字,可见邵凝之搜罗之广,用心之深。 行至沁芳亭,尚未落座,江孟澋目光先被亭边一侧一座木石结构的小水車吸引。 那水車约莫半人高,形制与田间百姓浇灌农田的龙骨水車极为相似,却小巧玲珑,一点点将湖水引至亭边花圃之中。 江孟澋脚步微顿,看向那水车,輕声开口:“邵岛主,此水车形制别致,既引水浇花,又成一景,不知出自哪位匠人之手?” 解慎川也顺势望去,亦是头一回见。 第72页 邵凝之缓步走到水车旁,拂过木轴叶片,道: “江大人好眼力,这水车并非坊间匠人所制,而是我软磨硬泡我那兄长画图打磨,再托人送到江南的。说起来,二位也都见过他。” “莫非是翰林院邵庭唯邵修撰?”江孟澋心中登时有了答案。 邵凝之輕轻点头,似有些许感伤:“当时他只道是不能亲自验证其成,恐会失败,却也还是帮了我。” 在场几位都清楚邵庭唯说的是什么。 水对旁人而言是滋养萬物的灵物,对他而言,是吞掉他一生欢喜和念想的猛兽。 他能改良印机救千萬人,能铸造活字传百代书,却跨不了心里那道江,过不去心里那场浪。 “邵岛主不必过于忧心。”解慎川忽然开口,“邵修撰的心结已有了松动之兆。” 邵凝之猛地抬眼:“将军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解慎川点头,复望那水车,“一个月前,我入翰林院议事,恰逢雨后初晴,后园小池积了浅水,换做以往,他必定绕道紧闭门窗,可那日,他竟独自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池浅水,立足良久。虽面色发白,手指攥袍,却终究没有避开,更没有失态。” “他终于……”邵凝之神色释怀,由衷为他兄长高兴。 而江孟澋闻言除了高兴,更有了别的念头。 他看向身侧的解慎川,心道这些天便发觉这人好似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他也快想开了吧。 今生历事诸多,尘封在前世史书里的的无奈覆辙不会重蹈,再早该揭篇了。 三人似乎都各怀心事,半晌后邵凝之收敛心绪,重新展露笑意,抬手相让: “二位大人,往事聊罷,我们亭中落座飲茶。” 二人也都回过神点头,随邵凝之入亭。 清茶奉上,江孟澋方才落座,便听邵凝之道: “江大人,凝之方才便聞到一股清雅香气,似兰非兰,清冽纯粹,不知大人身上是携了什么奇香?” 江孟澋一怔,竟是忘了这一茬,他开口道: “岛主也闻到了?实不相瞒,此前阮临霞庄主也曾提及。这香气是解将军从北疆蒼连岭带回的兰草所出,我分栽了一盆随身带到江南。只是不知为何,气味独沾我一人,恰岛主识百草,不知能否解我此惑?” “蒼连岭兰草?”邵凝之眸色一亮,思忖片刻,身子微倾:“这可不是寻常沾染,是草木认主,香气附魂!古籍中早有记载,西域情香草、南疆守心藤、北疆苍灵兰,皆是灵物,只认一心之主,只将香气赠予认定之人,旁人纵养百年,也沾不到半分。” “草木认主?”江孟澋愕然,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等奇事。 两人谈话激烈,一旁先前挖草的解慎川却仍无声不语,低着头品茶。 “千真万确。”邵凝之点头,语气笃定,“此兰生于绝壁,吸风雪之气,聚山川之灵,最是通人性。它既将香气附于大人身上,便是认定大人是它此生唯一主人。这份缘分,已是千载难逢。” “如此说来,我将其挖来,也算成花之美了。”解慎川盏中茶已然饮尽,他放下道。 “解将军说得倒也不错。”邵凝之有些惋惜道,“原本想着‘贿赂’一下江大夫,或可讨来小株,但既然是解将军所赠,那便罢了。” 江孟澋以为邵凝之的理由会是“草木认了主”,却不想是“解将军所赠”。 他下意识看向解慎川,忽觉他神情好像确有些冷。 别是把人吓到了。 所幸邵凝之面色依旧如常,想来应该不是。茶皆饮罢,她笑着起身: “二位大人,茶已品过,凝之带二位环岛赏景。今日恰逢一株十年一开花的同心兰盛放,也算二位有缘。” 解慎川与江孟澋齐齐起身,随邵凝之步入花海深处。 “二位大人,这便是湖中湖静心湖,岛上最雅致所在。湖中有小亭,名曰‘观花亭’,同心兰便在亭中。” 解慎川眸光落向湖面,又看向身旁: “江大人,可否陪我泛舟湖上?” 江孟澋先是略微讶然,旋即点头,眼底含笑: “好。” 邵凝之见状识趣道: “二位大人自行泛舟,凝之去准备午宴,稍后便来。”说罢,便缓步离去。 岸边湖面系有扁舟,江孟澋先上船,待坐稳,解慎川才轻撑竹篙。 雁过平湖,一舟独行,直往观花亭而去。 江孟澋坐在船头,双眸扫过亭边景致,一眼便留意到观花亭四周错落栽着四君子。 此时菊花早已过了盛期,花瓣枯卷着,花头却仍傲挂枝头。 一旁翠竹亭亭,竿直叶翠,与京都的竹子并无二样,依旧那般清雅孤直,不改本色。 他目光微转,落在一旁梅树之上,心头暗自思忖,不知这江南梅花,会如何绽放? 这般想着,扁舟已然轻靠湖心亭石岸。 解慎川收篙停船,二人一前一后步向亭中而上。 江孟澋刚一踏入亭中,双目便被正中那一丛兰花牢牢摄住。 正是邵凝之口中十年一放的同心兰,周边围着一圈精致的木栏,看上去极受主人珍爱。 双花并蒂,一茎两朵,花姿亭亭相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处,分毫不离。 “这便是同心兰。” 江孟澋轻声低叹,想起草木有灵之说,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双花同株,不离不弃。确是名副其实。” 解慎川亦上前凑近木栏,附和了一声,又道:“不想世上竟还有专开并蒂双花的兰。” “要不说是邵岛主费心打造的岛呢,看来此行不虚。” 江孟澋微笑着答话,眼睛却还在那同心兰之上。 一阵微风拂过,兰香轻扬,绕在他身侧,比亭中名花,更独一份清绝。 他又开口,唤了身侧人的名:“慎川。” “嗯?”解慎川闻声侧首。 此时此刻,四目相触。 江孟澋眼中倒影不再是兰草,他问道: “你说,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 ----------------------- 作者有话说:下周有项目催得紧,码字时间被压缩,周四更(滑跪) 第58章 爱欲 他问的不是草木, 是他们两世的命。 解慎川比谁都明白,可此时他却微僵着身,好似想不到江孟澋会如此直白地讨要一个回答。 周遭风不吹, 水断流, 整座岛的草木花香都变得愈发沉重。 前世夢魇如附骨之疽, 每当二人相近时, 都会钻骨入髓地啃噬着他。 漫天风雪, 沙场喋血, 他倒在血泊里,视线模糊中,阖眼前只看见江孟澋散亂着头发, 浑身染血,拨开尸山血海和漫天飞雪朝他狂奔而来, 哭声咽在喉咙里, 痛得浑身发抖。 他缓地偏开目光,落向亭外平静的湖面: “不过是草木异景, 何必执着。并蒂本是天幸, 非同心兰而能双生, 更是千载难遇。” 江孟澋无半分逼迫,他性子素来溫润谦和,与他相识数十载,江孟澋能从解慎川的回答里听出他的回避与周旋。 既是周旋,便不是没有余地, 他放缓了嗓音, 看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而江孟澋更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他怕的从来不是心意本身,怕的是前世的撕心裂肺、魂飞魄散,怕江孟澋再隨他而去, 怕他们两世都落得同一场遗憾。 人身故之后,五感依次消散,而听觉,是最后离去的感官。 江孟澋身为医者,对这种说法一直是持疑,甚至不信的。 直到他自戕后气息彻底断绝—— 他才知道,前世解慎川战死沙场,身躯冰冷,血脈凝滞,不能动、不能言、不能睁眼,可耳朵还能清晰听聞世间一切声响。 他能听见自己踉跄奔至他身侧,也能听见血衣拂过沙土的輕响,更听见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然后,是剑拔鞘鸣。 那声清鸣,穿风破雪,刻进魂魄,成了他两世挥之不去的噩夢。 自刎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从容决绝,而是世间最惨烈煎熬的死法。 利刃横頸,先割裂肌肤,再切断頸间血脈,最后刺破气管。 滚烫的鲜血喷湧而出,顺着脖頸滑落,倒湧进咽喉,堵住所有呼吸,讓人在极致的疼痛与窒息中,清醒地感受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那不是一瞬的解脱,是漫长的、痛不欲生的折磨。 江孟澋已然能清晰回想起那种痛感。 利刃入颈的刹那,刺骨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第73页 血脉断裂的疼、气管破损的憋闷、鲜血倒涌的窒息,三重苦楚交织,讓他浑身剧烈颤抖,意识恍惚却又无比清醒。 而他气绝前还不知道,他以为的毫无知觉的愛人,竟能清清楚楚听见这一切。 他听见利刃入颈,听见鲜血喷涌,听见他痛到极致的闷哼,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呢喃: “我来陪你。” 那声音混着血,已经含糊不清了,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他耳里。 落进一个“已死之人”的耳朵里,落进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无声承受的魂魄里。 两世轮回,那声音从未消散,日夜在他耳畔回响,提醒着他前世的罪孽与遗憾。 “我记得那痛,但今生不同了。”江孟澋双目不移分毫,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抚孩童,“我不会讓你再经历一次。相信我,好吗?”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孤身一人的江孟澋。 他有江济堂,有弟弟江云,有跟着他学医的阿喜,有一方良友,有等着医方救命的天下百姓。 他也有江南未肃清的吏治,有朝堂上要践行的济世初心,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人与事。 他惜命,他要活着。 活着守着江济堂,活着看着医书传遍天下,活着与他并肩看遍山河。 他也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立于解慎川身后的人。 他懂药理,能自救救人;他通人心,能在江南独当一面;他敢应制舉,敢直面朝堂风雨,他有能力护好自己,更有能力与他同行,而非只是被守护。 至于解慎川—— 他比当年的阮嵩更清醒,更沉穩,深谙谋略,知进退、明得失。 他有范老将军倾力相扶,有陛下的信任,有麾下精兵强将誓死追隨,身经百战,谋策无数,绝不会重蹈前世战死的覆辙。 这些话,江孟澋虽没有一字一句说出口,却是此刻二人的心照不宣。 更是江孟澋从京城到江南,一路用行动铺就的底气。 解慎川喉结滚动着,眼睫因江孟澋的步步相近而渐渐低垂,他抿了抿唇,已然要开口,却被江孟澋抢先一步伸手捂住了嘴。 掌心触碰到溫热唇瓣的瞬间,江孟澋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可掌心底下輕微的动静,也让他觉察出不止自己在紧张。 “其实……”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大胆,想给这位“怂”将军打个样,“我更喜欢前世那个热烈坦荡、从无遮掩的你。” 敢愛敢恨,敢把心意明明白白摆在江孟澋面前,不像如今事事克制,处处隐忍,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里。 江孟澋又把手往下滑落,直到掌心贴上解慎川的心口: “这里,痛了两世,对不对?” 江孟澋稍一仰头,眸光澄澈,又一手抬起抚上他的脸颊。 这是此生第二次这般触碰他,可与上次不同的是,眼前的解慎川,是全然清醒着的。 “慎川,不问前尘,且看今朝。”说着,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脖颈。 兰亭静得要命,解慎川垂着眸,听得见彼此剧烈鼓动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撞得他周旋彷徨的话都忘了。 他看得出江孟澋的循循善诱。 他再也撑不住了,他再也不必再撑了。 所有的克制、伪装、恐惧、逃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江孟澋的脸颊,珍视地俯身吻了下去。 柔软相触,江孟澋阖眼,主动仰起头,回应着这个迟了百年的吻。 抚脸的手换了姿势,緊緊环上他的脖颈,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虚无的梦境。 解慎川的吻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轻缓,生怕惊扰了他,可两世的爱意与思念太过汹涌,渐渐便失了分寸。 他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一点点加深。 水声纠缠间,江孟澋的呼吸渐渐亂了,肺腑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鼻翼间只能聞到解慎川身上清冽如竹的气息。 他浑身发软,快站不住了,却又强撑着不肯退开。 唇齿间的气息交织,他能感受到解慎川的珍视,也能感受到他藏在吻里的恐惧与后怕。 鼻息紊亂,胸口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泛红发麻,几乎要喘不过气,江孟澋依旧不肯让自己退后半步,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是执拗,亦是对他两世不改的情/愫和爱/欲。 解慎川感受到他颤抖的身躯,察觉到他的不适,下意识稍稍松开了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鼻尖,想要给他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江孟澋却复又抬手,紧攥住他的衣襟,不等他反应,便抬头反客为主,再次吻了上去。 解慎川先是一怔,旋即彻底放松下来,任由他主导,双手紧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扣在怀里。 水面琉璃粼粼,扶摇又起。亭中同心兰随风摇曳,双花并蒂,亭亭相依。 一吻良久,吻到江孟澋再没有气力,最后被解慎川步步引至亭边椅上坐下。 解慎川拾起方才激烈时江孟澋不慎滑落肩头的外衫,蹲下身单膝跪在他身前,重新披回他身上,复又仔细拢好衣襟。 江孟澋此时头脑有些发胀,不甚清醒,却能清楚听见解慎川对他那两个问题的回应: “能的。” “已经不痛了。” 两世的痛,两世的憾,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个吻,烟消云散。 眼中水光闪过,江孟澋好像笑了笑,解慎川没看清,便见他弯腰低身,把头埋进自己胸膛。 *** 小舟缓缓靠岸,两人并肩上岸,邵凝之早已在沁芳亭等候,见二人赏景归来,当即会心一笑。 “江大人不过半日功夫,气色瞧着竟比来时好了许多” 江孟澋能感觉到自己面颊微烫,却依旧从容颔首:“邵岛主说笑了,静心湖风光雅致,同心兰奇绝,心中愉悦,气色自然好些。” 邵凝之心中了然,也不点破,笑着引二人入亭落座,吩咐人奉上午膳: “二位快请坐,午宴早已备好了。” 三人落座,用膳提及岛中景致,相谈甚恰。 “说起来,漱花岛虽偏居江心,离码头尚远,未受东倭波及,可听闻消息时,仍是心惊不已。” “好在有江大人与解将军在。” 邵凝之话锋一转,笑道,“听闻事发之后,江大人临危不乱,穩住民心、抢修岸堤、暗中布防。解将军更是率禁军千里驰援,一舉歼灭倭寇,拿下柳明远及其党羽,才没让这伙乱臣贼子继续祸乱一方。” 解慎川道:“若非江大人提前转移粮草,稳住民心,褚州城内早已大乱,百姓遭殃更甚。” “不过是各司其职。若没有解将军及时率军赶到,仅凭我一人,也难稳大局。”江孟澋此时有些招架不住解慎川这般话术,他只得看向邵凝之,却是发自内心地郑重道,“也再次谢过邵岛主援助之举。” 解慎川亦附和。 邵凝之看着二人二人相互推搡,又把“矛头”抛向自己,复又笑起: “二位大人这就见外了。我这漱花岛能安安稳稳种花养草,无非是仰仗朝堂清平、边境安定。如今百姓受难,我不过是尽一份心力,怎能当得起这般重谢。再说,江大人一生行医济世,编纂医书普惠万民,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让更多人活下来,也是一桩美事。” 她举起茶盏: “不管怎么说,二位护住了江南一方百姓安宁,实在是百姓之幸,朝廷之幸。我以茶代酒,敬二位大人。” 第59章 共浴 午膳用罢, 邵凝之原想帶二人再往島中深处,江孟澋笑着应了,可走着走着, 步履却慢了几分。 解慎川在他身侧, 觉出他应当是刚用完膳困乏了。 行至一处临湖的曲廊, 江孟澋身前邵凝之的讲说花草的话语漸漸变得模糊, 眼前的湖光山色也似蒙了一层薄纱,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邵凝之回头亦看出江孟澋的不对。 江孟澋正想说句“无妨”,解慎川却先开口: “邵島主,今日便先逛到此处吧。” 邵凝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孟澋: “是我考虑不周, 江大人连日操劳,本就該好好歇息。前面不远处有处藤花樹椅, 遮阴避风, 最适合歇脚,我这便帶二位过去。” 三人移步至樹椅旁, 那树椅是用老藤缠绕而成, 铺着软垫, 江孟澋道了谢坐下。 邵凝之言说“客气”后便自行离去,留二人在树椅处独处。 江孟澋背靠树椅软,头椅解慎川肩头,双眼已然半阖,长睫垂落, 声音低低的: 第74页 “原是答应你出来走走的……” 解慎川聞言弯起小臂, 宽大的手掌覆在他柔软的发顶,也侧首在他耳邊低声道: “是答应我好好歇息。” 江孟澋好像被他耳邊的气息惹得有些痒,于是輕笑了一声, 可困意愈加重了,他开不了口,意识混沌前听得身邊最后一声: “睡吧……” 解慎川感受着肩头的实在,听着他漸匀的呼吸,见着日光透过藤花的缝隙,碎碎落在江孟澋青丝上。 他就这样靜靜坐着,心中五味杂陈,不輕易移动分毫。 先是他西蜀平乱,后是江孟澋离京南下,他日夜牵挂。 西蜀诸事刚了,他吩咐完齊卓送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却还是错过了送他的时辰。 后来听聞他在芸州被百姓误解为“江签字”,被贪官处处掣肘,他信中虽写的是信任,却亦免不了心酸。 直至褚州事发,他终于得以南下,千里驰援,见到他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他的心终究是难平的。 难平他本是医者,却要披官服,直面官场尔虞我诈。 难平他明明惜命,却为了百姓,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难平他独往江南,身边却连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都带不了…… 日光渐斜,藤花影曳。 江孟澋这一觉睡得沉,待他悠轉神醒时,天边已染了橘红,解慎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依旧稳稳地托着他的头。 已到了离岛的时辰。 行至渡口,老船夫早已撑船靠岸,江孟澋与解慎川向邵凝之拱手作别,轉身登船。 桨声哗哗,掀起片片琉璃。 江孟澋靠在船舷边,看着倒退的熠熠水波,心中的倦意散了大半,只觉身心舒畅。 而解慎川在他身侧,与他齊望着同一片暮色。 不多时,渡船便抵达了渡口,齊卓早已牵着马车候在一旁,见二人下船,上前抱拳行礼: “大人,将軍。” 解慎川不多言:“直往我宅院便好。” “好嘞!”齐卓对此不过多问,只是驾车前忍不住说了和邵凝之一样的话,“江大人,属下瞧您今日气色可比在府衙时好多了。您来褚州快两个月,日日忙着,将軍来前还在对照舆图、破译密信。” 车内的江孟澋闻言輕咳了一声,心中却知齐卓说的皆是实情。 自他到了褚州,弦便一直紧绷着。 今日在漱花岛的这一觉,竟是他睡得最輕松安稳的一次。 江孟澋没有说话,解慎川闻言却是轻笑一声: “你小子倒是没忘本。” 齐卓嘿嘿一笑,不再多言,专心驾着马车。 车马稳步行着,江孟澋不自觉聊起褚州的后续事宜,提及齐卓方才说的密信: “那些信件除了提及与东倭的交易,还点到了几筆不明款项的往来。多是京中官员,只是代號隐晦,还需进一步查证。” “京中官员?”解慎川眉头微蹙,心中有了猜疑。 江孟澋亦知不论涉案的是哪些官员,线头总該汇在废太子魏王那一处: “我已让人将那些代號整理出来,对照柳明远的往来书信逐一排查,相信不日能有结果。” 马车渐渐驶到了解慎川暂居的城西宅院门口。 齐卓勒住马缰,马车稳稳停下。 齐卓见二人下了车,道: “将军大人若无别的吩咐,属下这便走了,明日一早再来听候差遣。” 解慎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去吧,路上小心。” 齐卓应声,便驾着马车飞驰离去。 “这院子离骑兵营近,平日里少有人来,倒也清静。你一路累了,先在厢房歇息,过会儿我去让厨房备些吃食。” 江孟澋点了点头,由着解慎川引着他走到厢房。 “你先坐,我去去就回。”解慎川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江孟澋脱下外衫,在榻上坐下。 不多时,解慎川便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将茶盏递到他手中:“刚泡的龙井,解解乏。” 江孟澋接过茶盏:“多谢。” “不必再同我道谢了。”解慎川笑了笑,与他隔案坐下,“看你方才蹙眉,可是又想起什么?” 江孟澋颔首:“算着时日,他们也该到京城了。晏寺卿那边,怕又少不忙活。” “若非江南吏治乱象确是到了非整不可的地步,也不必多方如此。”解慎川道,“只是无妨,晏启玉那性子,越是棘手的案子,越是有精神。再说,他心中还谢着你呢。八月那会儿,你的医书帮他破了桩毒杀案,阮鹤浮还特地让他在信中道谢。” “倒是记起来了。”江孟澋笑了笑。 正说着,院外传声道: “将军,大人,厨房的饭菜已经备好了。” 解慎川看向江孟澋,笑着起身: “走吧,先吃饭。” 他正想开口指路,却见江孟澋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解慎川心下一惑,轻声问:“可是没胃口?” 江孟澋点头,却是欲言又止。解慎川没有动弹,任他抓着手腕,静待下文。 过了良久,江孟澋才开口,问道: “水烧好了吗?” 江孟澋知道他今日外出,院里的人应当提前烧好了沐浴用的水,只是没料到会多一人。 “好了的。你若先洗,我晚些再洗便是。”解慎川以为江孟澋顾忌的是这个,“左右我今日也没出什么汗,不急。” “一起。” 这两个字一出口,江孟澋能感觉到解慎川的手握了一下,腕间一僵,更能透过衣物,探出血脉愈发清晰的跳动。 解慎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江孟澋便咬字清晰地重复着:“我说,一起。” “孟澋。”解慎川俯下身蹲下,另一只手伸向还坐在榻上的江孟澋的额头,低低唤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孟澋体温如常,解慎川暗下松了口气,又听他道,“今日在漱花岛吹了风,有些乏了。泡一泡能解乏。” 这个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可他渐然攀上血色的耳根正在无声地告诉他们: 江孟澋并不困乏,他神志清醒,甚至……有些难以言说的亢奋。 言已至此,事已至此,解慎川再没有说什么。 这不是江孟澋一个人的欲望。 解慎川就着原来的姿势,一手臂弯绕到江孟澋腘窝,一手揽过他的背,一个起身,江孟澋双脚离地,胸膛紧紧贴在了解慎川的肩上。 出了厢房门,江孟澋听见院内有声,他两手抓着解慎川后背衣服,将脸深埋进他的后颈里。 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须臾,浴房热气氤氲,白雾缭绕。 门已紧闭,房内只余两人。 江孟澋看着那一桶热水,忽然有些局促起来。 方才在外头说得坦然,真到了这一步,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解慎川侧过头来,见他不动,察觉到他的迟疑,笑得很小声,只有一瞬,却像是在挑衅: “怎么?方才说‘一起’的气势哪去了?” 江孟澋凝了他一眼,又轻呼了一口气,对他发号施令道: “过来。” 解慎川很听话地走过来,任由江孟澋动手。 只见江孟澋低着头,惯常执筆抓药的手落到他腰间,摸索了几息,将束缚一抽。 衣服倏地宽了,他如温玉般的手又游走着,灵巧地解开一个个系带。 眼前坦荡,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到了略有些发皱的衣领,那是江孟澋今早强吻他时抓的。 那后背也该皱了…… 光景过得极慢,解慎川的衣衫一件件落在一旁的衣架上。 “进去等我。”江孟澋说完抬起手,去解自己的衣带,随后亦坐进了浴桶。 浴桶虽大,两个成年男子坐在里面,便有些挤了。二人面对面,水波荡漾,争着要漫过桶沿。 “挤吗?”解慎川问。 “还好。”江孟澋一边说着,一边调了一下坐姿。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有些拘束的模样,道:“还是背着吧,我帮你。” 面对面终难施展,江孟澋“嗯”了一声,收了腿,手撑着桶沿微起了身。 房内只余水声,江孟澋背对着解慎川,脊柱却挺得笔直。 解慎川抓起一把磨好的皂豆,揉出泡沫,抬手为他揩背:“放松,我轻些。” 温热传在江孟澋的肌肤上,他脊背一点点放松,也问出了他困惑多日的问题: “还未问你,怎么来褚州了?你同皇帝说了什么,竟能让他允你同陆鸣一起过来。” 第75页 他原先想的是解慎川求了皇帝,却也知事实并非如此。 解慎川动作顿了顿,舀起一瓢水,缓缓浇在江孟澋的背上,才道: “不是我说了什么。” 江孟澋疑惑地“嗯” 了一声: “那是为何?京城诸事离不开你,他怎会轻易命你南下?” 解慎川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皇帝怕你太激进,让我过来看着你。” “激进?” 江孟澋不解,“我先前在芸州皆是按律行事,如何看出我会激进?” 解慎川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道:“回京后,我看了你的御试策论。” “我的策论有何不妥?” “太像了。” 江孟澋追问:“像什么?” 解慎川将水瓢放在一旁,道:“像百年前,被罢黜逐京的太师。” 江孟澋脑中轰然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开来,他的脊背猛地一僵。 百年前被逐出京城的太师只有一位,江孟澋前世亦曾闻过其名。 心怀天下,性情刚直,一心想要革新吏治,却因言辞犀利,太过激进,触怒权贵,最终被罢黜逐京,客死他乡,下场凄惨。 他竟像他? 江孟澋心头翻涌不休,正想再追问什么,却又听解慎川道: “孟澋,有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前世的养父,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60章 交织 浴房水汽弥漫, 萦绕江孟澋心头许久的云雾却被一语拨散。 他的養父并非寻常避世医者。 他曾是太师,是嘉昱帝身住东宫时的先生;曾是良臣,立于朝堂之上, 锐意革新, 满心想要扫清吏治沉疴, 还天下一个清明。 只是壮志未酬, 下场凄凉。 所以……不为良相, 便为良医。 他才会一邊授他们济世之术, 一邊又严令他们遠离京城。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像传聞那般客死他乡。 这是養父守了半辈子的身份和秘密,连江孟澋自己都未曾覺察。 那解慎川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江孟澋正欲开口细问,身后解慎川的声音却变得低沉艰涩: “对不起, 孟澋。” 江孟澋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他缓慢转过身, 浴桶內的水随之晃动, 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遠处的烛光落在解慎川臉上,能清晰看到他紧抿的唇线, 以及微垂着又带着愧疚和忐忑的雙眼。 “为何道歉?”江孟澋问。 解慎川抬眼, 正视江孟澋眼中的不解:“前世我接近你, 并非巧合,是我的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 江孟澋眉间微拧,忆起前世他们在映江山初遇的情景。 那时的他心中并非没有过疑虑。 为何一个養尊处优的京城贵公子,会孤身踏入人迹罕至的山野,还偏巧落在他去采药路径上, 恰好被毒蛇所伤, 又恰好被他撞见? 起初他救人心切,无暇多想。 后来相处日久,意气相投, 那份疑虑便也渐渐淡去。 前世至死,今生至此,江孟澋依旧覺得,或许缘分真就是那么巧吧。 此刻听解慎川親口说出那是一场刻意为之的布局,江孟澋心中虽有波澜,却并未生出怒意。 即便如此,那又怎样呢? “我说过,”江孟澋忽然伸出手,穿过温热的水流,握住了解慎川的手。指腹贴着掌心,徐徐穿过指缝,与他十指交握,“不问前尘。” 解慎川僵着的手回握住他,却轻声道: “可你也说更喜欢前世的我。” 江孟澋聞言倾身凑上前,呼吸拂过解慎川的唇角,旋即在那微凉的唇瓣上轻轻啄吻了几下,末了抬眸望他: “可以了吗?” “够了……” 江孟澋目光悠悠往下扫了一眼,解慎川猛地咳了一声,仓促道: “转过去吧,我……” “我背都快被你搓紅了。” 没等他说完,江孟澋便笑着打断,语气委屈却又戏谑。 “疼吗?” 解慎川下意识问。 “不疼。” 江孟澋收了玩笑的心思,“你转过去,换我来吧,再不然水都凉了。” “好。”他依言转过身。 江孟澋雙手从水中捞出,拿起澡巾,覆上他隐约看得出疤痕的后背。疤的位置和前世不一样,也少了许多,更是早就不痛了,可他的动作还是不自覺放轻,也等着解慎川未尽的话。 解慎川开口:“孟澋,你覺得我们现在这位皇帝如何?” 江孟澋聞声,思绪不由得飘远。 慶和帝以嗣王之名发动宫变,夺位登基,起初朝野上下非议不断,皆言其得位不正。 可这些年,他精兵驯骑穩固边防,又重启制举广纳贤才,种种举措,倒不似昏聩之君。 “虽起初不被看好,” 江孟澋道,“但观其行事,或许是真想成为一代明君吧。” 解慎川轻轻 “嗯” 了一声,像是认同,又像是另有他意: “可还記得他刚坐上龙椅那会儿,是谁第一个站了出来?” 江孟澋自然不会忘記。 六年前宫变尘埃落定,满朝文武皆持观望甚至唾弃态度,是时任禮部尚书的阮易岚,第一个走出朝列,高呼万岁,更是親自主持了登基大典,为慶和帝穩住了局面,也为他承受了无数非议。 江孟澋答道:“鹤浮他父親。” “正是。” 解慎川接着道,“可孟澋,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是他?” 阮家世代忠君守禮,彼时旧党势力仍在,阮易岚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押上身家性命乃至身后清名,也要拥护一位“篡位者”? 江孟澋从未深思过这一点,只当是阮易岚审时度势后的抉择,可经解慎川这般一问,才觉其中确有蹊跷。他问: “什么意思?其中还有隐情?” “自然有。” 解慎川的声音低沉下来,说的却是前世,“你的养父太师与我父親私下是至交。当年太师被逐京出后,皇帝下旨焚毁他所著的所有文书,欲将其痕迹彻底抹去。我父亲阳奉阴违,暗中将部分手稿和政论深藏在了府中暗房。” 江孟澋闻言心惊,双手猛地顿住。 前世阮家世代忠君之名远扬,他实在未曾想过,他父亲竟会做出此等欺君罔上之事。 解慎川能感受到他的震惊,继续道: “你也知道,我自幼便不喜那些宗法礼教,性子野得很。约莫十五岁那年,我玩性大发,趁府中人少,偷偷溜进了那间藏书的暗房,无意间见到了那些书。 “书中所言的革新之策、济世之道,无不合我心意,只觉字字珠玑,满心都想见见那著书之人。 “此事被我父亲发现,他难得气动了真火,抓起戒尺就要打我,母亲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 “但他自然打不到我,我绕着书房跑,他追得满头大汗,最后也只能恨恨地不许我再提半个字,此事便不了了之。” 江孟澋听着,亦忍不住笑了笑,有些遗憾没见过前世那情景,可转念想来,此生他见过了十五岁的他,倒也没那么遗憾了。 江孟澋笑意未泯,道: “打你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是啊,他老人家追不上我,我又不可能乖乖被他打不是?” 解慎川起初亦笑着,可而后又收了唇角,“直到嘉昱元年,我偶然在书房外,听到了他和母亲的谈话。我不知他是否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他提起了那位早已‘客死他乡’的太师的名字,说,他前几日走了……” 后面的话语无需多言,江孟澋定然明了。 他是从那时起,便猜到了那位著书之人的身份,也知晓了阮家与他养父之间的渊源。 江孟澋没有了动作,也没有说话。 解慎川转过身,便看见方才还在笑的江孟澋,此时眼眶湿润,眼角有些泛紅。他咬着发颤的下唇,竭力让自己不要失态,可一眨眼,泪便再也盈不住了。 两柱水光汇在一处滴落在两人之间,江孟澋抬手想要抹干眼睛,可手是湿的,抹不干,眼睛还越来越红,长睫又扎了进去,越来越痛。 医者见遍生死,可终难见淡生死,更何况那是收他养他教导他十八载的人…… 前世解慎川就能看出,江孟澋每每谈及养父,言语间都有淡淡的伤意。 这一世面对亲人接连离世,他生出的情绪亦没有变,只是他没有、更不能,让外人瞧见。 解慎川抓起一旁干净的帕子,凑上前双手捧起他的臉一下下擦拭。 江孟澋抓握住他擦眼的手,气息有些不平稳道:“水凉了。” 第76页 解慎川应声:“嗯,我们出去。” 两人先后起身,解慎川取来干净的衣物,先递了一套里衣给江孟澋。 江孟澋接过默默穿起,方套上时他低头看了看,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带着些沙哑: “大了。” 解慎川正系着自己的衣带,闻言走上前,为他系结: “是我招待不周,院里没有备好合你尺寸的衣物。” 江孟澋抬眸,眼底的红意尚未完全褪去,內心却已平复了许多: “我原谅你了。” 解慎川连道了几声 “好”。 待两人都收拾齐整,他看了看窗外夜色,问道:“饿了吗?” 江孟澋承认:“是有点。” “那我带你去。” 解慎川说着便牵起他的手。 江孟澋却忽道:“我知道在哪。” 解慎川侧目看他,显然是还记着方才被扛在肩头的窘迫,解慎川也没再抓着他,只顺着他的话调侃道:“江大夫好嗅觉。” 江孟澋笑了一声,没有过多表示,只是走在他前头。 先前他还忧心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今日在漱花岛,邵凝之解释了他闻不见兰香的缘由,他才不被人察觉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被解慎川扛出厢房时,他隐约闻见了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心中升起的更多是释然。 两人在厨房旁的小厅里相对而坐,没有再多言语。 江孟澋需要时间平复心绪,那些关于前世和养父的过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化的。 一碗粥见底,江孟澋放下汤匙,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澄澈,他看向解慎川,真切笑道:“饱了。” 解慎川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点头道:“那我们回房。” 两人回到先前的厢房,江孟澋在榻边坐下: “先前的话,你还未说到点上呢。” 解慎川只到说了前世那些被藏匿的手稿,可这与阮易岚支持新君,终究还差着一层关键的联系。 解慎川在他对面,拉了一方小凳坐下: “其实道理很简单。当年太师的文书,宫里头留有备份。这些年朝代更迭,宫中文献几经辗转,兜兜转转之下,不知何时便到了我们这位手中。而前礼部阮尚书,想必也在府中暗房里,细细读过那些手稿。” 江孟澋闻此一言,心中豁然开朗。 庆和帝种种举措,都透着与养父被罢黜前相似的锐意与魄力。 而阮易岚知晓手稿的由来与内容,定然是从庆和帝的行事中,看到了太师未竟的遗志。 所以,阮易岚愿意承认新君,并非单纯的审时度势,而是因为他们所秉持的治国之术乃至所追求的天下清明,本质上是相通的。 江孟澋语气中满是感慨:“真是大胆啊……” 竟敢将宝押在一位 “篡位者” 身上,赌他能践行一位被罢黜太师的革新之道,这份胆识与决绝,绝非寻常忠君守礼之辈所能拥有。 解慎川笑了:“承先祖之风。” 江孟澋脱口而出:“血脉觉醒。” 这四字一出,解慎川不由讶异:“你竟还记得?” 那是前世他们初遇不久,山间采药的路上,他对着江孟澋抱怨府中安排的道路,提及祖上的武将血脉时,随口说出的戏言。 他以为过了这么久,经历了两世轮回,江孟澋早该忘了这些琐碎。 江孟澋起身,迈了两个步子踱到解慎川身前,弯腰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两张脸越凑越近: “你对我说过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得。” 解慎川被迫仰着头,脖颈线条呼之欲出,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着。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江孟澋,看着他从起初的从容自信,再到被自己目光看得久了,眼神的不自觉飘忽。 他看准江孟澋分神之际,先是抬手,轻握住江孟澋垂落在身侧的手腕,而后收紧力道,同时抓住那只挑弄的手,顺势站起身来。 江孟澋本就俯身靠近,此时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带,身形顿时失去平衡,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摔回了床榻被褥之中。 头上簪得端正的木簪被震得松动,几缕青丝滑落,垂在颊边。 现下受制于人,他的两只手腕被解慎川牢牢束缚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身下却不甘安分。 江孟澋微微屈起腿,膝盖顶在了解慎川结实的腰腹处,似有挑衅意味。 见解慎川面上不为所动,他还嫌撩拨不够,补道: “将军好定力。” 解慎川的身躯笼罩下来,将江孟澋整个人护在身下,挡住了屋内全部的烛光,只留一圈淡淡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榻上眼波流转的人,呼吸交织,他再一次按住了微作挣扎的手腕,开口: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腰腹顶着的力道愈发重了些,又听被压在榻上的人笃定道: “你有办法的。” 江孟澋的手再次挣扎,这次解慎川没有再束缚,缓缓松了力道。 腕间带着方才被攥出的绯红,江孟澋收了膝,双手环住了解慎川的后颈,将人拉近。咫尺之距间,他的声音更近了: “慎川,我想要你。你给不给我?” ----------------------- 作者有话说:如果把故事分为前中后部分的话,故事已经进入后部分了,近期事情太多想要调整一下状态,也为了给这个故事更好地收尾,所以还是决定有榜随榜更,无榜周更7000字 第61章 沉沦 江孟澋把欲望这般直白说出口, 此情此景解慎川若再推脱,便是真的“怂”了。 解慎川没有再言语,只是凑得更近了, 将仅有的距離全然抹去, 吻上了江孟澋的唇。唇舌教婵间, 所有顾忌一并烟消云散, 压抑許久的渴望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孟澋闭着眼, 放松了身体, 搂着解慎川脖颈的手更紧了些。 床榻旁的纱帘不知何时垂落下来,轻柔地垂落下来,将榻上的两人与外界隔绝开。 江孟澋头上那支簪得端正的木簪, 在方才的震动中早已松动,此刻被解慎川抬手轻轻一抽, 便彻底拖落。 青丝如瀑般泻下, 铺洒在床褥上,与从他额头一直蔓延到胸膛的莹白分隔, 可谓泾渭分明。 微弱的烛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零零散散落在江孟澋身上, 为他镀了一层柔和。 他阖着雙眼,神色虔诚,竟恍若观音模样,圣洁不容亵渎。 解慎川撑在他上方,垂眼看着这一幕, 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一世, 他见过江孟澋很多模样。 少年时在江济堂后院里伏案抄方子的认真,月下对饮时举杯浅笑的从容,褚州城破时指挥若定的果决, 白日里在漱花岛上主动吻他时的执拗。 可从未见过他这般。 解慎川的吻漸漸下移,最后停留在他的颈側。 江孟澋的身体蓦地一抖,雙手紧抓住解慎川的衣袍,溢出细碎的声音。 他甫一睁眼,柳眉之下,那双平日里澄澈的的杏眼而今水光潋滟,分明藏着钩子,欲要把岸边人彻底拉入深潭。 这般风情,哪里还是方才那圣洁的观音? 分明是讓人甘愿沉沦的画中仙。 解慎川心中的悸动更甚,他把头深埋在江孟澋的颈側,鼻尖萦绕的除了他素来有的药香,还有他亲手为他沾染的兰香,两者交叠,是独属于江孟澋一人气息。 这是他的兰草,从苍连岭的崖壁上被他亲手挖回,養护数月又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开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唇贴着江孟澋脆弱的脖颈,江孟澋只覺颈侧一阵苏麻。那感覺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他忍不住绷紧了身体,渴求着更多。 可还未等他适应这份苏麻,猝不及防一阵通感讓他猛地收紧搂住解慎川。 而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下头傳来的快意。 解慎川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碳入了宽松的衣摆,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激起江孟澋一阵阵战栗。 手探入,一下又一下,江孟澋倏地弓了腰,潮濕的后背離开了床褥。 上下两重次机之下,江孟澋再也受不住了,唇边溢出了压抑不住的声音。 “这廂隔音不好。” …… 衣袍散落地上,被褥被搅得零乱,青丝缠绕,江孟澋为了不发出声响,狠地报复般咬上解慎川肩头,却唯独不喊停,甚至想要他更具烈些。 想要完完整整,全部都给他。 好似这样就能补全两世的遗憾,就能把前世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交付的情意,统统在今夜偿还…… 第77页 神志游走间,江孟澋心头居然浮起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却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松了口,呼着气,斷斷续续地开口: “慎……慎川。” 解慎川的动作一顿,垂眸注视他的双眼,等着他一定要说出口的话。 “为、为什么……那时你不去找我兄长?” 江孟澋只是養父的养子,他的兄长们才是亲生的。 解慎川若想找太师的遗风,该找的是他们才对。 可若是这样,江孟澋和他之间还有可能吗?还有两世的纠缠吗? 解慎川低头,在他汗濕的额间印下一个吻,动作却并未停下,只是放缓了些許: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孟澋依旧执着地追问。 解慎川听着他的声音,贴近他的耳畔: “好看。” “……” 江孟澋一怔,再是稍微侧首道:“正经些……” 解慎川听见这两个字低笑出声,他用掌心托着将他的臉扶正回来,唤了他的名字,道: “此刻这般光景,你我谁能正经得起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江孟澋反驳的机会,将江孟澋所有的话语都化成了细碎的声音。 其实他知道江孟澋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却是从另一个角度。 假若前世他没有死缠着江孟澋不放,江孟澋是不是就一直是那个隐居山野、不扰尘世的大夫?是不是…… 就不会因他而死? “呜……”江孟澋身体不自主地迎合,残存的理智不断被冲击着,他再次忍不住,张口咬住了解慎川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江孟澋只觉得眼前一白,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意识陷入一片空白。 直到那般感觉渐渐退去,解慎川才放缓了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江孟澋揽起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该感谢老天,让我先遇见了你……” *** 一夜漫长,窗外天光照醒了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解慎川先坐起身,见身侧的江孟澋亦有了动静,便轻声道:“今日无事,再睡会儿。” 方说完,就听院外傳来了声响,是齊卓: “将军,大人,京中传来快马急报,需即刻过目。” “什么事?”解慎川出了廂房。 齊卓见解慎川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 “将军,说是柳明远的囚车在运往京城的途中,遭遇了伏击,囚车被劫,押送的官兵死伤惨重。” 解慎川接过信件,拆开一看,臉色沉了下来。 魏王果然按捺不住了,柳明远作为褚州案的关键人物,手中定然握着不少魏王党的秘密,他们劫走柳明远,无疑是想要杀人灭口,掩盖真相。 “知道了。此事切勿声张。”解慎川将信件收好,又交代了齐卓些许事务。 “是,将军。” 解慎川转身回到厢房,见江孟澋坐起身背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痕。 待到解慎川走到身旁,江孟澋嗓音沙沙的,问道:“外面怎么了?” 解慎川道:“柳明远的囚车被人劫走了。” 江孟澋闻言脸色微变:“他们果真是想要杀人灭口。” 第62章 情愿 柳明远被劫之事, 虽来得猝然,却也在江孟澋预料之中。 几日前,江孟澋便心下惴惴。 此賊罪涉通倭叛国、勾连京官、侵吞粮饷、戕害黎庶, 桩桩皆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可正因如此, 江孟澋不能同在芸州那般, 将人先斩后奏。 柳明远身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若贸然處置, 只会打草惊蛇, 让那些藏得更深的人趁机脱身。 所以,他将柳明远及其黨羽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从严论處。 可他也知道, 从褚州到京城,路途遥遥, 变數太多。 柳明远在江南经营數载, 爪牙遍布,京中更有魏王一黨暗中窥伺, 焉能容他活着入京对质? 半路劫囚、杀人灭口, 皆是意料中事, 只为掐断这唯一的线索,保全自身。 故而,早在押解队伍出发之前,江孟澋便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他将褚州一案的详細卷宗、柳明远与倭寇往来的密信原件, 以及那些涉及京中官员的不明款项账册, 全部誊抄了一份,连同诸多文书一并快马加鞭,先行送往京城, 直接交到大理寺卿晏启玉手中。 其二,他在押解队伍中安插了数名暗线,扮作普通官兵随行。这些人身手不凡,且个个都有在危机中传递消息的本事。一旦路上有变,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不至于让江孟澋和解慎川陷入被动。 如今囚车被劫的消息传来,江孟澋虽觉棘手,却并不慌乱。 他欲撑身而起,臂弯刚一用力,腰间便传来阵阵酸胀,化作钝痛蔓延周身。 解慎川见他蹙眉扶腰,心知是昨夜情浓失度,害他今日受乏,便默然上前,伸手相扶。 江孟澋没有推拒,忍不住微蹙着眉,借着解慎川的力道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解慎川耐心等着,替他拿来衣袍,一件一件地帮他穿好。 “我自己来便好。”江孟澋伸手去接衣帶。 解慎川却未松手,垂首为他系结,语声帶着几分懊恼:“昨夜是我没分寸,害你今日受罪,自然该我伺候。” “你情我愿之事,何谈‘受罪’?况且……”江孟澋看着解慎川低垂的头,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温声道,“我很喜欢。” 解慎川系好衣带,听到这话却没有抬头,任由江孟澋作为,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问道: “那和前世相比……如何?” 江孟澋闻言脑中宕了一下,他分不清解慎川所指所比的是什么。 是他的热烈,还是他的…… “咳。”江孟澋揉搓的力道忽然大了些,把解慎川出门前随手一束的马尾都揉乱了,忙岔开话道,“都好,都好。你头发乱了,解了我给你系。” 解慎川低笑一声,也不追问什么了,依言一扯,松了发带:“好。” 江孟澋执起青丝,細細束起,语声渐沉: “也不知京城那边,密信破译得如何了……” 江孟澋和解慎川不擅此道,而况其间夾杂倭文,更不是二人所长。 江孟澋感受到手里的脑袋动了动,接着又听解慎川道:“早知如此,前世便多学些外邦话了,也省得如今束手。” “术业有专攻,若想面面俱到,未免太苛责自己了。” 江孟澋束好发,輕拂他发梢,忽忆起往昔备考制举时,解慎川随口道出的撰论之法,彼时未曾细想,如今方知,这位阮将军身上,藏着太多被世人忽略的才学。 当年他说:“我平日什么书都读。四书五经三韬六略,史书兵法我都读。” 可那些学问,究竟是他本心所好,还是时局所迫,不得不学? “相公说得对,”头发束好了,解慎川转过头看着江孟澋,“你也是。” 其实知道太多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江孟澋忽想,又道:“所以你那时是故意的?” 解慎川佯装茫然:“何时?” 他这般故作不知,江孟澋怎会看不破。 十余载相伴,此人曾为让他安守挚友分寸,藏了多少心意,瞒了多少言语,当真是罄竹难书。 解慎川见江孟澋看着他的眼神愈发怪异,又不开口,霎时服了软: “相公大人有大量,就海涵我那一回吧。” “仅那一回?” 正当江大人挑眉,欲再问其罪之时,门外又有齊卓的声音进来,是晏启玉的信到了。 “江巡按亲启: 褚州案卷宗及密信账册已收悉,我与阮尚书连夜阅毕,甚为震惊。柳賊所涉之罪,远超预估。京中涉案官员,据初步排查,至少涉及六部中的四部,且官职不低。其中尤以户部、兵部为甚,有数人职位敏感,若贸然动之,恐牵动朝局。 我已按所请暗中布控,暂未打草惊蛇。皇城司亦已派员协查,由解将军京中旧部盯梢,以保涉案之人插翅难飞。 另,江巡按寄来的那些密信,其中有一部分使用了代号与暗语。我与阮尚书已破译大半,但仍有几處关键信息难以解读。这些暗语似乎单独约定的密文,外人若无密钥,极难破解。 我恳请江巡按,在江南继续深挖柳贼党羽,尤其留意与京中往来密切之人。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出这些暗语的破译之法。 第78页 柳贼囚车被劫一事,我已知晓。江巡按不必担忧,皇城司早有准备,沿途布有暗哨。江巡按只管安心在江南肃清余党,京中之事,京中自会處置。 盼江大人珍重。 晏启玉书” 江孟澋看完信收起,解慎川凑在他身旁也了解了情况,侧首就能见他眉间愁绪稍展转过头,倒是不计较了,道: “罢了。” 江孟澋本就不甚在意那些,方才不过说笑,更何况眼下亦有更为重要之事。 齊卓站在一旁,听江孟澋无厘头说了那两个字,有又见解慎川神色好似和平日不同,却也不敢问什么。 “齊卓。”江孟澋开口。 “屬下在。” “柳明远在褚州还有没有其他亲信?我是说,那些没有在明面上被抓、但与他往来密切的人。” 齊卓想了想,道:“回大人,明面上的都已经抓了。不过……屬下这几日在城中暗访,倒是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柳明远在褚州城外有一处私宅,位于城东十里外的雨村。那宅子平日里没人住,只有一个老仆看守。但据村民说,柳明远每隔一两个月,会独自去那宅子里待上一两日,不带随从,也不坐官轿,都是夜里悄悄去、夜里悄悄回。” 江孟澋眸色微动:“那宅子里有什么?” “属下还没进去看过。”齐卓道,“那老仆警惕性很高,村里人都不敢靠近。属下怕打草惊蛇,暂时只在远处观察。” 江孟澋沉吟片刻:“今夜,我们进去看看。” “是。”齐卓應声退下。 这回轮到解慎川皱眉了,他当即开口:“我陪你去。” “不用。”江孟澋正搖着头,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很快地,他就犹豫地改了口,“行吧……” *** 是夜月黑风高,二人换了深色便服,将头发束起,又戴了斗笠,掩去面容。 齐卓已经在院中等候,同样换了便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暗线,其中两人袖中藏着江孟澋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嗅之即晕,虽药性温和,不至伤人性命,但持效极长,约莫能有半日。 “走吧。”江孟澋压低声音,率先策马往外。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褚州城,往东而去。 待到他们摸到雨村那处私宅附近时,已是亥时,村落寂寂,犬吠不闻,唯有宅院西侧的柴房还亮着一点微弱的油灯,想来那看守的老仆便在其中。 江孟澋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片刻,屋內油灯搖曳了两下,便没了动静,暗线推门探看,老仆已歪在椅上沉沉睡去,二人将其輕扶至柴房角落,掩好门窗。 解慎川这才打了个手势,余下两名暗探四散开来,分别守住宅子的前后左右。 随后三人輕身翻墙入院,落地无声。 齐卓蹑步至正房门外,侧耳屏息,片刻后回头,对着二人轻轻摇头,示意屋內无人。 江孟澋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 门轴未响,竟未曾上锁。 屋内一片漆黑,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 江孟澋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这是一间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江孟澋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宅子太干净了。 不是说它打扫得干净,恰恰相反,它一切都像是一间久无人居的空宅。 可正是因为如此,反而显得刻意。 江孟澋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一幅山水画。 画纸已经泛黄发脆,像是挂了很多年。 他将画掀开一角,露出后面普通的砖墙,没有什么异常。 解慎川又检查了桌椅和柜子,都没有发现什么。 齐卓在厢房里转了一圈,亦一无所获。 “将军,大人,这宅子好像真的没什么。”齐卓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柳明远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江孟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面上。 地面由普通的石砖铺成,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一塊一塊地敲过去。 敲到八仙桌下方时,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解慎川站在一旁,亦听出来了。 那块砖的声音比其他砖更空,像是底下有空间。 “把这块砖撬开。”江孟澋道。 齐卓應声,从腰间拔出短刀,将刀尖插入砖缝中,用力一撬。 石砖应声而起,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隐隐有冷风从下方涌上来,风中还夾杂着一丝淡淡的铁腥气。 “竟有密道。”齐卓低声道。 江孟澋用火折子照着那幽暗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江孟澋用火折子照着那幽暗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我下去。”齐卓抢先一步,挡在江孟澋身前。 江孟澋没有推辞,夹在齐卓和解慎川之间,沿着石阶往下走。 刚走下半数石阶,齐卓忽然疾声喝止:“止步!” 解慎川与江孟澋当即定住身形,江孟澋俯身用火折子照向石阶侧面,只见砖缝间藏着细如牛毛的铜丝,正勾着下方的机括,若再踏一步,怕是有尖箭从两侧射出。 “是踏/弩。”解慎川道。 江孟澋颔首,捏着那根铜丝,对解慎川道:“慎川,去寻块碎石压住下方机括。” 解慎川赞同此举,应了声“好”,按江孟澋所说的做后,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机括直接被扣死。 齐卓见状,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钩,将石阶上的铜丝一一挑断,清理出安全的通路,三人这才继续往下。 石阶尽头是一道木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齐卓伸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三分力道,仍旧推不开。 “不对劲。”齐卓低声道,“这门后面好像有东西顶着。这柳贼是把宅当墓修了。” 解慎川走上前,抬手在门框四周摸索,触到门楣处一处细微的凸起,轻按后只听“咔嗒”一声响,似乎有什么机括被触动了。 可手掌刚离开,那凸起便弹回原位,机括似又复位。 几人见此情形看出这是活扣,需持续按住,且另有锁扣未开。 为防意外,解慎川仍按住凸起不松:“孟澋,你看门框四周,应有其他机关。” 江孟澋举着火折子凑近,仔细观察门缝与门框,忽见门框侧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金属器物反复摩擦留下的,且门槛内侧的暗处,竟排列着五个指头粗细的纵向孔洞。 江孟澋盯着那五个孔洞,思忖片刻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五枚铜钱,逐一塞入孔中,试着转动。 铜钱大小相符,但转动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江孟澋摇头,“不是铜钱。” 第63章 恶心 他将铜钱换作发簪, 甚至随身携带的銀针,皆寂然无声,毫无反应。 解慎川见此情形, 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镖:“試試这个。” 他将短镖的镖尖深浅不一地探入孔中, 往不同方向用力试探。 如是多番调试, 门内終于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咬合声, 门依然没有开, 那声在密道中回荡了几息, 便又归于沉寂。 “还差一步。”解慎川皱眉。 江孟澋知道解慎川说得对,机关已被触动,却未能完全开启, 说明还有一處关键未曾破解。 周遭的空气渐渐沉闷起来,许是方才震动搅动了机关深處的尘埃, 又许是这密道本就通風不畅。 江孟澋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一股呛意好似要冲破鼻腔,却忽觉面颊一侧有凉意拂过, 便生生屏息捱了下去。 是風。 极细极轻的風, 从门框四周的缝隙中絲絲渗入。 江孟澋心头一动, 举着火折子重新審视门框四周。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終于不再逡巡,而是倏然顿住了。 门框右侧的墙上,有一块磚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像是经年累月被人触摸后形成的。 若非火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照过去, 他很大可能会错过。 江孟澋上前两步, 伸手按去。 那块磚纹丝不动,像是与整面墙融为一体。 他又试着向左推,依然不动。 向右—— 那块砖忽然凹陷进去半寸, 触感从坚硬变为松动,仿佛某种卡扣被骤然释放。 第79页 与此同时,门内传来“铛”的一声脆响,余音袅袅。 齐卓和解慎川对视一眼,再次推门。 这一次,门终于向内打开了。 火折子照亮了密室的一角,江孟澋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这间密室比外面的甬道宽敞得多,没有窗户,只在靠近顶部的墙壁上留着几个细小的通风孔,夜风便从那里渗进来。 而四面墙边,堆满了木箱和铁匣,装的是白銀绸缎金玉器,场面堪比他伏后被查抄的府邸。 而在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摞文书和几封信件。 江孟澋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些文书翻看。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文书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仿佛記录这些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反而像是在整理某种正经的賬目。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这些文书,記录了柳明远与京中多名官员往来的详细賬目,所记一丝不苟,详实得令人发指。 江孟澋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笔三年前的旧账。 户部原拨江南赈災银三十万两,一路南下,皆载于册。然账本上另有密录—— 柳明远与户部某侍郎合谋,以“漕运损耗”“仓储折耗”“运费支用”等名目,硬生生截去十五万两。 而那一年,江南天災,水患肆虐,百姓流離失所,饿殍遍野。 路上便断了气,连一卷草席都买不起的;拖家带口,老人走不动了,年轻人便背着走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母親便咬破手指将血喂进孩子嘴里的…… 江孟澋从堂前街巷所闻不知几何。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赈灾的银子,根本就没有到百姓手中。 他强稳住呼吸,再往下看。 然现下目中所及,却让他滔天的怒火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堤坝岁修银两,截留八成……次年汛期,堤溃三处……” 那些洪水,淹死的百姓,冲垮的房屋,颗粒无收的田地——不全然是天灾。 所谓的“天灾”,竟是人为所致…… 可见得旧党为了证明庆和帝得位不正,废了何其多的心思! 江孟澋遽然想到上一年解慎川北上苍连岭,那是前世他们葬身的地方,亦是今生他父親殒命之处,也同样有无数百姓颠沛流離逃至京城。 那处又有多少旧党从中作梗?有多少化名“天灾”的人祸? 皇帝的从龙心腹姚知府姚京尚且扛不住,而解慎川承受了多少压力,经受了多少算计,才得以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孟澋不敢去想,所经之事何其多,他才终于全然明白,解慎川当时只言片语不寄的考量是什么…… 江孟澋咬紧了牙关,险些将手中的文书攥裂了。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其中涉及的人名,他认出了好几个。 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官员,那些人祸的始作俑者,端坐在衙门里,穿着体面的官服,谈论着风花雪月,甚至—— 在他离京前一夜,还出现在为他饯行的朝楼宴中,与他举杯共饮,笑语寒暄。 江孟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气压下去,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书。 柳明远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谨慎得多,也要贪婪得多。 若有一日东窗事发,这些账本就是他与京中那些官员谈判的筹码。 你帮我脫罪,我便替你保密;你若弃我于不顾,我便将你拖下水。同归于尽,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江孟澋吩咐齐卓清点密室中的木箱铁匣,齐卓领命,带着四名暗探分头行动。 江孟澋与解慎川则留在案前,继续翻查寻觅暗语密钥的线索。 翻至案底最下层时,一封未封口的信笺落入眼中。 信笺的纸张极好,字迹却潦草仓促,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极为急迫。 想来是柳明远察觉局势危急,催促京中同党速取赃款,早做脫身之计。 江孟澋心中既怒又幸。 怒的是江南官场已烂至根基,贪官污吏上下勾结,荼毒黎民;幸的是今日寻得此册,便可按图索骥,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齐卓清点完毕,江孟澋下令全部带回,一件不留。 众人将东西分批运出密室。 密道狭窄,搬运极为不便,几个人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才将所有东西搬完。 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室,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熄灭火折子,退出密道。 出了宅院,闻得霜叶策策,是夜风。 江孟澋任由风冲散密道中的霉腐味,仰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已经西沉了。 *** 回到城中已是后半夜。 马车停在府衙后门,齐卓带着人将箱子件件搬进签押房,堆在墙角。 江孟澋吩咐他们将东西锁好,明日再整理,便让众人散去歇息。 签押房里只剩下他和解慎川两人。 江孟澋坐在椅中,闭着眼仰靠着椅背,脸上的倦意掩都掩不住。 解慎川望着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这几日,他虽也奔波劳碌,但到底在军中历练惯了,尚能支撑。 可江孟澋不同。他本是医者,惯于伏案抄方、静心诊脉,哪里经得起这般连日奔波?何况桩桩件件案子都要他亲力亲为,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江孟澋今夜穿的衣服颜色很深,更反衬出了他窗纸般的苍白面色。手上还沾着密道石砖上的灰,衣袍下摆也隐约能见被泥土蹭了一大片,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解慎川抬起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我可借整顿厢军之名,将名单上的官员以协助整编为由,调至褚州,分批软禁,再審讯问供。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疑心。” 江孟澋原本闭着眼享受他的揉按,闻言睁开眼,倦意未消,却已有思量之色。 “便依你所言。你负责调人,我继续审问在押党羽,双管齐下。只是——”他稍作沉吟,眉头微蹙,“有一个问题,比调人审问更紧迫。” 解慎川的手顿了一息:“什么问题?” “家眷。” 江孟澋坐直了身子。 解慎川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柳明远被劫,是在押解进京的路上。现在他本人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经被人藏匿起来。 但他手下的那些党羽,他们的家眷都还在江南各州府。 魏王远在京中,可他的耳目遍布江南。 若他拿这些家眷做要挟,牢里的人就算知道暗语的破译之法,也不敢开口。 江南富庶之地,更是布局的重中之重。若他真要拿家眷做文章,那些被关押的官员即便想开口,也得掂量掂量家人的性命。 若真是这样,就算解慎川他们审一百遍,也问不出真话。 “必须在审问之前,先解决家眷的问题。”江孟澋抓住解慎川的手,回首仰头,对上他低垂的双眸,“派人暗中将那些家眷保护起来,甚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脱离魏王的掌控。如此一来,牢里的人没有了后顾之忧,才有可能开口。” 可这需要大量人手,而且必须做得隐秘。 魏王在江南经营多年,眼线遍布。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一旦走漏了消息,那些家眷非但救不出来,反而可能被提前灭口。 江孟澋起身,翻出密室中得来的账本名单,铺在解慎川面前。 “你看。这批人里,官职最高的几个,家眷大多在他们任职的州府。有的在连州,有的在秀州……分布极散。” 第64章 想要 解慎川任将軍府参谋十余载, 最擅长的便是調兵遣将、排兵布阵。他扫了一眼名單,心中快速盘算。 他道:“这些人分布在七八个州府,要同时行动, 至少需要几十个人手。而且每路人手都要有熟悉当地情况的人领路, 否则容易出岔子。” “嗯。”江孟澋接着他的话道, “还要分批次和地域行动, 先转移那些最关键的, 也就是目前关在牢里有可能知道暗语的人的家眷。至于其他的, 可以稍后再處理。” “那就这么办。”解慎川点头,“我让齊卓连夜拟定计划,明天一早开始分批出发。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審慎, “转移家眷需要时间, 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在这期间, 牢里的人不能審, 否则万一他们松口招了, 魏王那邊得到消息,很可能会提前对家眷下手。” 江孟澋颔首附和了一声,再道:“先按兵不动。对外就说案情复杂,需要时间梳理,暂时不提審。” 第80页 商议良久, 窗外鸡鸣报晓声起, 催着旭日东升。 江孟澋困意翻涌,倦态难掩。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烛火渐渐模糊, 他强撑着又看了一遍明日要发往各州府的公文草稿,确认每一个字都无误后,才搁下笔。 可刚一站起来,竟两眼一黑,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站不稳。 解慎川眼疾手快上前,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扶住。 “孟澋!?”解慎川急促道。 江孟澋听得见他声音里夹杂的紧张,他闭着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才稳道: “无妨,起得猛了些。”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神色,心中更紧,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便往厢房而去: “你昨夜未曾安歇,今日又奔波整夜,身子扛不住,先去躺会儿吧。” 江孟澋被他牵着,脚步虚浮,无力抗拒。 进了厢房,解慎川替他脱下外衫。 外衫上沾着密道里的灰尘和泥土,江孟澋平日爱洁,今夜却顾不得了。 解慎川又去倒了温水,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才端到床邊。 江孟澋接过喝了几口,困意更甚。 简單擦拭身体后,他将茶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躺了下去,眼睛却睁着,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 解慎川随后在他身旁躺下,側过身看着他,輕声问道:“在想什么?” 江孟澋的目光从帐顶移到他脸上,声音有些沙哑: “在想那些暗语。晏寺卿说有几處关键信息解不开,需要从柳明远党羽口中问出破译之法,可今天从密室里找到的账本和信件,用的都是同样的代号和暗语,并无單独的密钥。那些暗语自成体系,环环相扣,没有密钥根本解不开。” 解慎川与他四目相对,声音令人心安: “不急,慢慢来。晏启玉他们在京中亦在追查,总会寻得线索。何况,这些账本和信件本身就是证据,即便解不开暗语,光凭这些真金白银的往来记录,也够那些人喝一壶了。” 江孟澋又“嗯”了一声,困意再次涌上来,他往解慎川怀里靠了靠,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好似在梦呓: “也只能这样了……” 解慎川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低声道: “嗯,睡吧。” 江孟澋在怀中呼吸渐渐匀了,可解慎川却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纱帘外透进来的天光,脑海中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整頓厢軍、調集官员、審问党羽、转移家眷…… 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和时间,而他留在江南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这次南下,皇帝给他的期限是一个月。 如今已过了小半,再过十几日,他便必须启程返京。 到时候,江南就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想到这里,解慎川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些。 他不放心。 不放心江孟澋的身体。 这人忙起来什么都不顾,吃饭是凑合的,一碗粥一个馒头就能对付一頓;睡觉是随缘的,有时候伏在案上便睡着了,醒来脖子僵硬得转都转不动。 他身子骨原本不弱,可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可他又不能不走。 京城那邊同样离不开他。 皇帝虽然信任他,但朝中盯着他的人也不少。 他在江南多待一天,京城那些伺机而动的人就多一天的空隙。 怀中人已睡熟,没有回应他的收紧。 解慎川低头,在他额间輕輕印下一个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接下来还有诸多事要做,他没有资格失眠。 *** 此后数日,二人各司其职,昼夜奔忙,几无闲暇。 解慎川以整頓厢軍为由,向江南各州府发出公文,要求选派熟悉地方事务的官员到褚州协助整编。 公文措辞極为考究,还盖着两重官印,无人敢怠慢。 第一批公文发出后不到三天,便有七八个官员陆续赶到褚州。 这些人大多是各州府的佐贰官,职位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种調走也不会影响政务运转的角色。 解慎川在名单上做了精筛,既包括了涉案官员,也混入了一些清白的官员作为掩护,以免引起怀疑。 这些人刚到褚州,就被“请”到了城中的一處别院。 别院位于褚州城西,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私宅,后来被官府征用,一直空置着。 围墙高耸,门户严实,前后都有禁軍把守,出入需验明身份。 解慎川让人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整編厢军方便,暂时将他们集中安置在这里,等整編结束就可以回去了。 理由正当,安排妥帖,可这些人心里清楚,自己是被软禁了。 他们不能外出,不能通信,不能私会。 每日的饭菜有人送,洗漱用水有人备,但就是不让他们离开。 有人提出要回府衙處理公务,被告知: “公务已由副手代为处理,不必担心。” 有人写信要寄回家中,被拦下说: “等整編结束再寄不迟。” 有人试图翻墙逃走,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在外面的禁军“请”了下来,好不狼狈。 解慎川先晾他们几天,等他们心神不宁、惶惶不安时,再逐一提审。 这个方法果然有效。 人在不安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最容易开口。 但在家眷转移完毕之前,不能正式提审,所以这几日,解慎川只是“晾”,并不真的审问。 他每日派底下人去别院转一圈,看看那些人的状态,却不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这种刻意为之的冷淡,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更让人心慌。 *** 与此同时,齊卓一行人各自帶着几班人馬,按江孟澋整理出的名单分头前往各州府,秘密转移涉案官员的家眷。 他们先派人暗中摸清每家每户的情况,然后选择深夜行动,以官府保护的名义将家眷悄悄接走,安置到褚州城外的几处秘密地点。 这些地点都也是解慎川提前选好的,偏僻隐蔽,或在山中,或在林间,或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 有的家眷配合,听说官府要保护他们,二话不说便收拾细软跟着走了。 有的家眷抗拒,以为是歹人冒充官兵,哭天喊地不肯走,甚至惊动了邻居。 还有的家眷已经被魏王的眼线暗中监视起来,转移时险些发生冲突,暗探和眼线在巷子里交上了手,刀光剑影,惊险万分。 好在人手个个身手不凡,又有江孟澋的巡按御史手书盖印作符,总算有惊无险。 短短五日时间,名单上所有在押党羽的家眷,都被成功转移到了安全之所。 齊卓回来复命时,眼下的青黑不比江孟澋少。 他站在签押房里,将转移的经过道来,最后道: “大人,将军,所有家眷都已经安顿好了。那些眼线也被我们控制住了,暂时关在秘密地点,等审讯结束后再处置。” 江孟澋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就知道分别十月有余后,解慎川在城东十里外再次见到他为何会有那般反应了。他拍了拍齊卓的肩膀,道: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这几日好好养养。” 齐卓应了一声退下。 *** 七日过去,正式提审开始。 解慎川坐镇别院,齐卓主审。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连州的赵同知。 赵同知被关了七天,早已心神不宁。 他几次想找人打听外面的情况,但看守的人一律三缄其口,问什么都不答,只冷冷地说一句“安心等着”。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托人打听家眷的消息,却得知妻子和儿女在五天前的夜里突然失踪了,下落不明。 他不知是那方人动的手,却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被帶到审讯室,看到桌上摆着的账本和信件,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大、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下官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求大人饶了下官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下官一个人的错!下官罪该万死,可他们无辜啊!” 齐卓不动声色,坐在桌案后面,淡语道: “你家人怎么了?” “他们、他们失踪了……”赵同知闻言立馬觉得是他上头的人所为,立马涕泪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有人抓了下官的家人,逼下官不准开口……大人,下官不敢不说啊,下官说了,家人就没命了……” 第81页 齐卓言语依旧冷淡: “你多虑了。你的家人不是被抓走了,而是被江大人派人保护起来了。他们现在很安全,在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要你配合,等案子了结,自然会安排你们团聚。” 赵同知猛地抬起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齐卓将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样式和种水皆很寻常,却是赵夫人的贴身之物,是转移时齐卓特意带回来作为凭证的。 赵同知看到那块玉佩,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 齐卓没有催促,静静等着。 哭了好一阵,赵同知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扶着地面缓缓坐起来: “大人想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审讯極为顺利。 赵同知不仅交代了自己收贿办事的经过,还供出了另外几个不在名单上的官员,连齐卓都没想到他会如此配合。 齐卓让书吏一一录下,又让他画了押。 赵同知画押时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再恐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此后的几日,解慎川和齐卓轮番提审,一个接一个。 那些被关了多日的官员,在家眷已被“保护”起来的消息面前,心防彻底崩溃,纷纷开口。 审讯室里哭声、喊声、磕头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所供细节事项之多,令人触目惊心。 为了升迁,不惜将本州府的军事布防图交给柳明远的,为了私利,纵容手下欺压百姓,甚至草菅人命的,明知柳明远通倭,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从中分了一杯羹的…… 无奇不有,无恶不作。 但关于暗语的破译之法,仍然没有人知道。 *** 当此之时,解慎川对厢军的整顿仍在进行。 他以协助整编为名调来的官员,除了名单上的那些,还有不少是清白的。 他们被安排在别院的另一处院落,与涉案人员隔离开来,每日参与整编工作,行动自由。 这么做,一是为了掩人耳目,若只调涉案官员,未免太过明显,容易引起魏王党的警觉。 二是确实需要人手来整顿厢军,江南厢军战力薄弱,军纪废弛,空额吃饷的问题极为严重,急需整编。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一并处理。 整编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 解慎川从禁军中抽调了一批精锐,对各州府厢军进行统一训练,汰弱留强,严明军纪。 他亲自制定了训练计划,每日清晨亲自到场督练。 同时,他派人逐营逐营地清点人数,核对名册,将那些只拿钱不干事的军官一律革职,追缴赃款。 此举虽然触利众多,得罪了不少人,但有巡按御史和皇城司的双重压力,倒也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那些被革职的军官即便心中有怨,也不敢当面发作,只能在背地里骂几句解慎川“多管闲事”。 *** 转眼十日过去了。 这十日里,江孟澋几乎将签押房当成了寝房。 白日里审阅卷宗、整理口供,夜里便伏在案上撰写公文,一盏孤灯陪他到天明。 困极了便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用冷水洗把脸,继续伏案。 他的案头堆满了文书,从密室中搜出的账本、信件、名单,从各州府调来的卷宗档案,从京城发来的邸报和密信,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整张书案压垮。 是夜,江孟澋终于将案卷整理完毕。 他将最后一册放好,用镇纸压住,几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有些掉漆的房梁,抬起胳膊覆在额头,缓缓舒了一口气。 房梁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斑驳,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江孟澋不由自主地摸了眼底。 这些天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连吃饭都在书案前解决。 一碗粥放在手边,常常是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他才想起来喝上几口。 有时候忙得忘了时辰,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胃里发酸,才匆匆扒几口冷饭。 无人在身边,没人唤他用膳歇息,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透支自己的身体。 此刻将所有事务都安排妥当,他才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解慎川的身影。 这些天,二人虽同在一城之中,却因公务繁忙,朝夕难遇。 偶尔碰见一面,也只是匆匆说几句话,便各自去忙。 有时是在签押房门口擦肩而过,有时是在廊道里迎面碰上,说不上三句话,便有下属来报某某事需要处置。 他想念他的温言,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低唤“孟澋”时的缱绻。 念及此处,江孟澋睁开眼,吹熄烛火,披上外袍,出了府衙。 已入腊时,江孟澋发觉,江南的冬天和京中很不一样。 凉风淡月江南树,腊雪缠绵不入骨。 京中的雪是硬的,铺天盖地,冷得刺骨。江南的雪却是软的,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脸上便化了,只留下一丝凉意。 府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门前照得通红。 江孟澋站在檐下,不自禁偏抬起头,看着上头的白雪红灯,又想起了那景那人。 思绪随雪飘忽,他又想到往年这时节,江济堂后院该是很热闹的。 车轱辘声渐近,车夫将车赶到江孟澋面前停下。 江孟澋上了马车,对他道:“去城西宅院。”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帏也挂着红灯,即便闭上眼睛,已然能感觉到光亮在马颠风呼中扑朔。 那光亮忽明忽暗,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就好像一个月期限将至,不得不回京复命的那人。 马车穿过褚州城的街巷,夜风从车帏的缝隙中灌进来,一并带来的是远处打更人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城西宅院很安静,只有厢房亮着一盏灯。 他推开门,只见解慎川已经回来了,正执卷坐在榻边,身上穿着宽松的里衣,头发半束半散,显然是沐浴过了。 烛火映着他的側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同白雪红衣时一样,好看得不像话。 听见门响,解慎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书。 “忙完了?”听声音,他好似对江孟澋的到来并不意外。 江孟澋轻声应了,脱下外袍,随手挂在门旁高椅上。 他走到解慎川身边坐下,解慎川将文书放下,呼了口气。他没有看向江孟澋,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京城时,你纵是抄方校书到深夜,江云和阿喜总会守在一旁,按时催你用膳歇息,你倒也知道惜身。可到了江南,你便把自己的身子抛到九霄云外了。” 江孟澋在一旁怔坐,听他语气愈发认真,却没有接话。 “雨村那夜之后,我本想派两名暗线,每日盯着你的起居饮食,可转念一想,你素来爱体面,又是江南巡按,被人这般盯着,怕是要恼我。又想着你自己是大夫,总该知晓分寸,可如今看来,江大夫怕是已经忘了本行了……” 若此刻回到江济堂,阿喜见了江孟澋这副模样,怕是要哭着拽着他不肯松手。 而要是教生人瞧见,也只会当他是久病初愈的病患,哪里能信他是位悬壶济世的大夫? 江孟澋垂眸,亦没有看向他,却终于开口辩解,声音却轻得如窗外落雪: “我身子底子好,熬几日不妨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是大夫,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连日透支,气血两亏,再不歇息,迟早要病倒。 解慎川复又叹了声息,江孟澋余光瞥见他侧首看了过来,耳边传来更直接的声音: “孟澋,坐我身上。” 江孟澋不解,却也照做。 起初他觉得没什么难为情的,毕竟他们什么没做过。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坐稳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姿势有些微妙。 他侧着坐在解慎川腿上,后腰被一只手环着,不费力,但这般姿态,太过亲昵,太过依赖,像极了……孩子。 解慎川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腰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腰间的骨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记下了。”他说。 江孟澋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掂量自己的体重。 第82页 “比在京城时,轻了足足两分。” 江孟澋没有开口,心里却突然冒出他在解府那夜的情景。 那夜下雹被困在他府中,平日如何不眠不休都能强撑起精神,却只有那夜在他身旁不知不觉睡着,又被他抱着从书房走到寝屋。 那时的他,也似这般……掂量着自己的重量吗? “若下回江大夫又轻了,该当如何?” 解慎川的语气像是等一个承诺。 “若江某再瘦,便任凭将军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说得勾人,却不是解慎川想要的。 他松开环着江孟澋腰肢的手,转而捧起他的脸颊,让他被迫抬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贴在江孟澋的脸颊上,能感受到他颧骨的轮廓。 动作强势,声音却柔似冬日烛火:“孟澋,我不要你任凭处置。” 江孟澋面上疑惑道:“那你想要什么?” 其实江孟澋很清楚他想要什么。 前世解慎川亲耳听见江孟澋死在他身侧,这一世他便执拗地不许江孟澋受损。 谁都不能让江孟澋有一丝闪失,不论是包括解慎川在内的别人,亦或是江孟澋他自己。 解慎川依旧捧着他的脸,指腹在眼底和颧骨来回: “我要你记着,你的身子,不只是你自己的。” ----------------------- 作者有话说:终于入V了,今天更二合一,下一章上夹后再更,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第65章 流泪 翌日, 江孟澋是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喚醒的。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了一截冰凉的枝条。 他側过头,身側已空了大半, 被褥尚餘温熱, 人却不在。 枕边原本空荡的案上放着一枝白梅, 花瓣上还沾着些許雪沫, 想来是被人刚摘下不久, 连雪都未及融化。 江孟澋拿起那枝梅花, 凑近嗅了嗅,香气很淡,却让人莫名心安。 他的唇角不自覺弯起。 窗外有声, 是“咔嚓”伴着雪落梅枝的輕响。 江孟澋听出来了,是剪子剪断枝条的声音。 和江济堂后院剪钩藤的声音有些像, 只是每一下之后都有一段短暂的停顿, 像是在打量斟酌。 他听着那声音躺了片刻,将那枝白梅放回, 掀被起身。 外衫搭在椅背上, 是解慎川昨夜替他脱下的。他拿起来披上, 将衣帶系好,推门而出。 门外气息帶着梅的冷香和雪的清冽,江孟澋不自覺深吸了一口。 昨夜他来时天色已晚,只隐约看到几株黑黢黢的樹影,不想今早便开了大半。 解慎川站在梅樹下, 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正仰头挑拣枝条。 他穿得不多,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只用一根梅枝别住, 大半散落在肩背,被风雪吹得微揚。 雪落在他发间也不拂,就那么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枝头的梅花。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清隽出尘下,倒添了几分平日鲜少外露的温润气质。 江孟澋不急着上前,心绪大好地赏着这般美景。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解慎川的側脸移到他手中的剪子上,又移到枝头的梅花上,如此反复。 现下解慎川选了一枝姿态斜逸的红梅,拉低枝条一剪,端详了片刻似有不满,便又下了一刀,剪去一小截側枝。 江孟澋推门之际解慎川便有所覺察,任由他看了許久,才回过头来: “醒了?” 江孟澋“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踩着雪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剪子上: “怎的想起剪梅来了?” “那日在漱花岛,见你瞧了亭边未开的梅树许久。” 解慎川说着,又挑了一枝花苞繁密的红梅,剪了下来,递到江孟澋面前,“你当时在想什么?” 江孟澋接过那枝红梅,暖意一涌。 那日在漱花岛,他不过是多看了几眼梅树,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不想他却记了这么久。 他道:“在想江南的梅花会如何绽放。” “那今日一见,孟澋覺得如何?”解慎川问。 江孟澋将那枝红梅举到解慎川脸侧,比了比。红梅映着他的侧脸,他心想着,人比花艳,不自禁弯唇,再道: “比京城的开得早,也比京城的香。” 解慎川失笑,伸手搭上他的手,手有些凉,又见他袖口空空,被风吹得作响,便将他轉过身来,半搂住他,掌心贴在他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外头冷,进去说。” 进了屋,解慎川才松开手,轉身去尋花瓶。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他在柜子里翻找。 才从柜子深处尋出一只素白瓷瓶,却见他拿到窗前端详了一番,眉头微蹙,似是不甚满意。 江孟澋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不免好奇,便起身走到他身侧,看他如何摆弄。 只见解慎川将瓷瓶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才轉身去取那几枝梅花。 一枝、两枝、三枝…… 每一枝落瓶前都要比划一瞬。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惊讶。 解慎川那双手,那双握过刀剑、拉过弓弦、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手,此刻正拈着花枝,动作輕柔却果断。 江孟澋忍不住开口: “何时学的插花?” 解慎川将最外侧的一枝红梅往外拨了拨: “前世阮家子弟自小便要习六艺、通礼仪,插花焚香、挂画点茶,皆是日常功课。” 江孟澋怔了一下,随即恍然。 诗礼簪缨,钟鸣鼎食,世家子弟一举一动皆有法度。 插花之艺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修习的诸多雅事之一。 “原来如此。”江孟澋称赞笑道。 解慎川终于插完了,转过身来,亦笑道:“如何?” 江孟澋看着那瓶梅,虽不懂其中细节关窍,却是真心觉得:“好看。”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眼底映的雪光,将瓷瓶挪到窗台的正中,转身走到江孟澋身边。 江孟澋的目光还落在那瓶梅上,侧头问道: “你前世在家中,是不是还学了许多别的?” 解慎川想了想,道: “六艺——乐要习琴瑟,射要练弓马,御要通驭车,书要工书法,数要精算筹。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茶道香道、花艺棋艺……但凡能想到的,都要学一些。” 江孟澋前世没来得及看他这诸般技艺,今世和阮鹤浮幼时一道时也未觉出有这般,故而听得咋舌: “那岂不是很累?” “累,我也不喜欢,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解慎川坦然地点头,“况且,有些東西学了是有用的。至少今日,能给你插一瓶梅。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说着便侧首看了过来,江孟澋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熱,移开了视线。 “只是世家渐衰,到如今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孟澋听他转了话题,头稍转回来了一些,神色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双字名好。”解慎川面朝窗外,忽而感慨,“前世我日日喚你‘孟澋’,你却只能喊我‘阮嵩’,有时我会觉出些不公平。” 世家以礼立家,双字名于他们而言不合周礼,亦不够庄重。 为着这些简洁尊贵,那时的世家无一不取单字名的同时,更是勒令平民取二字名,以示尊卑之别。 所以阮嵩是单字,江孟澋却是双字。 阮嵩可以唤他“孟澋”,江孟澋却得恭敬地唤一声“阮嵩”,连名带姓,生疏客套。 解慎川觉得的“不公平”,不止在一处。 “慎川。”江孟澋唤他。 “嗯。”解慎川回应,“孟澋。” 窗外的雪停了一小会儿,忽而一阵风吹起,又下了起来。 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枝条,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上。 江孟澋忽然开口:“你几时回京?” 解慎川呼吸一滞,须臾道:“还剩……五日。” 江孟澋默然。 五日。六十个时辰。四百八十刻。 说起来似乎不算短,可放在离别面前,却短得像是弹指一挥间。 解慎川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偏头看向他: “孟澋,昨夜你说‘好’,是答应了我的,对么?” 江孟澋的眸光亦移开窗外,与他四目相接。輕轻点了点头: 第83页 “嗯。” 回应完,他忽觉得,单单一个“嗯”字,似乎太轻了。于是他抬手,捧住了解慎川的脸。 他的手掌贴在他颊边,拇指像昨夜他那般轻擦着,言语郑重道: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歇息,不会再让你担心。我的身子不只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 解慎川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红,目光不像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却仍是笑着的: “那等你回京,我要验的。” 他的脸往上凑近,江孟澋的手还未来得及松开,或者说,根本不想松开,他便在江孟澋额间落下一个吻。 江孟澋闭上眼,感受着那一触即分的温柔,睫毛似蝶翼微颤。 可解慎川的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呼吸的温热夹杂梅花的清冽拂在他的眉间。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江孟澋又看了一眼那瓶梅。 清绝冷艳,临寒晓光独自开,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看着如此美物,江孟澋却想,这瓶梅能留多久? 五日?还是七日? 等解慎川走了,这瓶梅大概也就谢了…… 花瓣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窗台上,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扫去,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这瓶梅是他亲手插的。 花谢了,人走了,这屋子便又空了。 二人收拾了一番,用过仆役端来的早膳。 “还有十几日便是年关……”江孟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憾道。 茶是解慎川泡的,是蜀地带来的油柑叶。 入口无味,回味却甘,且有润肺护肝之效。 像又在提醒江孟澋所应之事。 解慎川像是叹息地“嗯”了一身,那声含了太多東西,不舍、无奈、牵挂……皆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江孟澋昨夜迈出府衙便不由自主想到诸多几年年初前后的事。 与他巧遇灯笼铺,似是无心地称他“相公”,绝境蘭草换一杯呛人的岁酒,同登映江山赏灯…… 那时他们各怀心事,江孟澋还会因为解慎川一句“挚友”而心中发堵。 如今想来,那些酸涩忐忑还有欲言又止,竟都是回着甘的。 江孟澋原本有好多事想问他,可事到如今,他最想问的,只有一句。他忽然开口问道: “慎川,那夜元宵,你是不是还没睡?” 解慎川侧头看他:“哪夜元宵?” “今年,药厂那夜。”江孟澋心里清楚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给他解释,给他时间。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似答非答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确实有答案。 那夜在药厂同榻而眠,他以为解慎川睡着了,便偷偷做了那些逾矩的事。 伸手抚他的脸,摸他的鼻梁,触他的唇。做完之后心虚得不行,将头埋进枕中,再不敢动弹。 他本以为解慎川不知道。 可后来回想起来,却渐渐觉察出异样。 那夜的气息和血脉,所有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都透着不对。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他是医者。 望闻问切,是他吃饭的本事。 一个人的气息和脉搏,类此种种,他几乎日日都在分辨,夜夜都在揣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可那夜,他却因为心虚,因为忐忑,因为做贼心虚般的紧张,把这些都忽略了。 直到分别之后,独坐灯下,夜深人静时,他才缓缓回味过来,才慢慢觉察出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 解慎川那夜,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上了眼,放缓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而江孟澋伸手抚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颈侧的脉搏更是骤然加了速…… 这些,江孟澋当时不敢去察觉,可事后回想,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揚扬地落下来,将院中的梅树覆了一层白。 江孟澋正要开口,却听解慎川先说了话。 “那夜……你伸手摸我的脸时,我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江孟澋抬眸看他。 “或许那夜的老者说的不错,我就是‘怂’吧……我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怕你觉察出我醒着,怕你尴尬,怕我后悔。”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江孟澋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唇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份欢喜,我配不配?这一世,能不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孟澋忏悔。 江孟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了西蜀。”解慎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西蜀的山水险,民风悍,驻军与佃户的冲突比我想的棘手。每日奔波于山野之间,调解纠纷、惩治豪强、修缮江堰、调粮救急,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深人静时,躺在驿馆的硬榻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情景。 “那时候,惶恐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回去见你。只要活着,就还能写信,还能等你的回信。” 梅枝上的雪再也积压不住,滑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扑簌”,江孟澋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水痕。 “可还没到京,就接到了你南下的消息。”解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一刻,惶恐全回来了,比以前更甚。江南那么远,那么险,你一个人……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像前世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江孟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所以我拼命写信。一封接一封,不是为了让你回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每一封信寄出去,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收到信,你还能回信。” 解慎川转过头,江孟澋从他脸上看到了劫后餘生的余悸。 那不是寻常的担忧,是曾经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虽然先撒手的是他,可两辈子了,他如何都不能忘怀。 “后来,你在芸州斩贪官、肃吏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你的政绩,而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活着做到了。那时候惶恐又少了一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 “直到——”他的声音愈发不稳,“直到我亲自到了褚州。” 江孟澋的泪眼模糊中,看见解慎川的唇角扬了起来。 “孟澋,你知道我到褚州的那夜之后,看到了什么吗?” 江孟澋摇了摇头。 “你在芸州斩贪官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果决、有胆识。可那一次,我亲眼看到了,你不只有胆识,你还有谋略,有手腕,有临危不乱的定力,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孟澋猝不及防地被一顿赞誉,又下意识想偏头,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一个人,把柳明远和倭寇玩得团团转,让他们以为你在瓮中,却不知自己才是入了瓮的那一个。” 解慎川伸出手,珍视地拭去江孟澋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惶恐,都变成了欢喜。不是因为你打赢了,不是因为你破了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你不需要我保护。” 解慎川说的也正是江孟澋一直在证明的。 他不需要保护。 他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江孟澋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渗入布料,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听着解慎川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和药厂那夜完全不一样的。 解慎川搂住他道:“漱花岛蘭亭里,你问我‘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 江孟澋仰头,眸中泪早已被衣襟蹭干了,此刻他清晰地看着解慎川明朗的双眸,听他道: “能。只要根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渐暖,梅瓣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是花也在流泪。 第84页 半晌,有山雀落于梅枝,灰黑的喙轻啄着融水,复又仰颈咽下。饮罢振羽,啾啾两声,振翅而去。 雪上惟余细爪痕迹,三两而已。 第66章 撑伞 这日解慎川去了别院后又策马前往軍营。 校场肃杀, 各舉刀枪,解慎川骑马踏入校场时,陸鳴正站在点将台上, 手持令旗, 指挥兵卒变换陣型。 解慎川勒住马缰, 在点将台下驻马, 目光扫过场中。 新编的厢軍比半月前精神了许多, 队列整齐, 号令严明,动作虽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陸鳴见解慎川到来, 将令旗交给副手,抱拳行礼:“将軍。” 解慎川翻身下马, 将马缰扔给一旁的亲兵, 道:“继续。” 陸鳴應了一声,接着指挥操练。 解慎川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 而后注意到有几个新面孔, 便问身旁的副将:“那几个是新补进来的?”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点头道:“是,前日刚从各州府选调来的,都是有过实戰经验的老兵,底子不错。” 解慎川颔首,又看了一陣, 才将陸鳴叫到一旁。 解慎川从怀中取出一本手写的冊子, 递到陆鸣面前。 “你照着这个练。”解慎川的语气平淡却自信,“半年之内,江南厢軍可堪一用。” 陆鸣双手接过冊子翻阅, 辨出是一本操练章程,可越看越是心惊。 他不是没见过操练章程,将军府下发过,兵部也制定过,可那些章程大多流于形式,空话套话连篇,真正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而眼前这本册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实戰中滚过一遍才写出来的,没有半句虚言。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陆鸣目光一凝。 那一页写的是“戰陣演练”部分,解慎川画了详细的阵型图,标注了每个位置兵卒的职责、移动路线、以及遇敌时的應变之法。图的旁边还有一段批注: “此阵专为江南地形设计,水网密布之处,骑兵難以展开,需以步卒为主。阵型不宜过大,以百人为一队,分进合击,互为犄角。” 陆鸣抬起头,看向解慎川,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将军,这本册子——” “些许带兵的心得,加上这几日实地后补充的。江南水网密布,与北疆的平原作战不同,不能照搬北疆的那一套。你照着这个练,因地制宜,灵活调整,不必拘泥。” 陆鸣将册子合上,郑重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解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解慎川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柳明远案发后,江南各州府的厢军都有不同程度的涉案人员,这些人我已经让齐卓整理出名册,交给你处置。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不必手软。” 陆鸣点头:“末将明白。” “另外,”解慎川继续道,“沿海的烽火台和瞭望哨,我已经让工部的人去勘察了,图纸不日就会送来。你拿到图纸后,尽快组织人手修建,争取在开春之前全部完工。倭寇虽然暂时退去,但難保不会卷土重来,早一日建成,百姓就早一日安心。” “是!” 解慎川又交代了几件琐事,陆鸣应下之余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将军不仅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连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也考虑得如此周全。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走到营房门口时,陆鸣忽然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事想问。” 解慎川侧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将军为何向皇上舉荐我来镇守褚州?” 当初庆和帝想在几位中榜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的贤才中择一来江南,解慎川不假思索选了陆鸣。 陆鸣原本在皇城司禁军任职极低,后随解慎川一行人北上支援定安府,即便后来解慎川举荐他和将军府皇城司几位同袍赴制科,他也自以为自己同这位将军交集甚浅,不应得到此般重视。 “因为你和以后的他们一样,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解慎川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群正在擦刀的年轻兵卒身上,“你知道底层兵卒最需要什么吗?” “吃饱穿暖?” “不止。”解慎川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他们还要一个盼头。一个只要好好干、就能升上去的盼头。一个只要拼了命、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陆鸣默然。 “以前的江南厢军,为什么战力薄弱?不是因为兵卒不行,是因为军官不行。那些军官,有几个是从底层升上来的?大多是靠着关系、靠着贿赂、靠着祖荫爬上来的。他们不懂兵卒的苦,不体恤兵卒的难,只知道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力?” “只有你,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一步登天’。” 解慎川制举荐书上报前,陆鸣便已在北疆沙场立功无数,步步升迁。 “所以我让你来镇守褚州,不只是让你练兵,更是让你给这些兵卒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只要肯拼命,肯吃苦,就能出头。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将军没有忘记他们。” 陆鸣听得眼眶发酸,他用力地抱拳,声音有些发哽:“将军教诲,末将铭记在心。” 解慎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干,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并肩走出营房,解慎川翻身上马,在校场门口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陆鸣还站在营房门口,身姿笔挺,目送他离去。 解慎川朝他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 府衙签押房内,江孟澋已经批了半日的公文,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解慎川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袍上沾了些雪沫,靴子上也沾了泥。他随手将门关上,将寒风挡在门外。 江孟澋看着他,唇角不自覺弯了弯,将案角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 “这是今日上午整理出来的,涉及六部十三人,你带回京城给晏寺卿,或许有用。” 解慎川接过卷宗,在江孟澋对面坐下,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这份东西,比晏启玉在京城查到的还要详细。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连州那位赵同知供出来的。我让人把他的口供和账本逐一比对,发现有几笔款项的流向与账本记载不符,顺藤摸瓜,就查到了这些人。” “倒是配合。” “他是聪明人。” 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而且他的家眷在江孟澋手里,他不敢不配合。 解慎川应声,想到了些事,直道:“想来褚州事毕,你便要去连州了。” “是啊……” 只愿万事顺遂。 *** 第二日,江孟澋去了城外安置点。 解慎川本要陪同,但军营临时有急事,陆鸣派人来报,说几个被革职的军官煽动闹事,聚集了二三十人在校场门口,扬言要“讨个说法”。 闹事的军官虽然不多,但若不及时处理,任其发酵,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你去吧。”江孟澋道,“我一个人去就行,齐卓跟着。” 解慎川想了想,点了头,叮嘱齐卓寸步不离,又亲自检查了马車和随行的人手,才翻身上马,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車载着江孟澋出了城,往东南方向的山坳驶去。 积雪覆盖了山路,車夫赶马的动作极其小心,齐卓骑马跟在马車旁边,右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视四周。 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江孟澋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往庄子里走。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见江孟澋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散开了,躲到廊柱后面偷偷看他。 江孟澋朝他们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又缩了回去,过了几息,又探出头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还朝他挥了挥手。 江孟澋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便往正房走去。 赵夫人迎了出来,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她走到江孟澋面前,福了一礼:“江大人。” 江孟澋还礼,温声问:“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短缺没有?” “劳大人记挂,一切都好。”赵夫人说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人,我夫君他……真的只是贪墨吗?没有通倭吧?” 第85页 “目前查到的证据,赵同知并未参与通倭。”江孟澋看着她眼中的忐忑道,“但他贪墨数额不小,按律当革职流放。若他能如实交代、检举他人,或可减等处置。” 赵夫人的眼眶红了,却仰头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大人如实相告。我夫君糊涂,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连累了家小。民婦不求宽恕,只求大人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江孟澋又与其他几位家眷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庄子时,齐卓低声道:“大人,赵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马车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村庄。 那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走了,可见房梁光秃。 路边有人拦车。 齐卓勒住马缰,警惕地看着那人。 是一个老婦人,碎布褴褛衣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大人!大人救命!”老婦人见马车停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小老儿的孙子烧了三天了,村里的大夫瞧不好,去城里又没银子雇车,求大人行行好,救救这孩子!” 江孟澋掀开车帏,看了一眼那孩子的面色,立刻下车,靴子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他也顾不上,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脉搏。 脉象浮数,高热不退,是风寒入里化热,若再不救治,恐有惊厥之险。 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是揣了一个火炉。 “齐卓,寻药箱来。”他一边抱着孩子往车中走,一边吩咐道。 齐卓连忙从马车暗格上取出药箱,递到他身旁。 江孟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他的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手法精准,旁人还未看清,针就已经扎了进去。 老妇人跪在车外,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孟澋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他将药丸碾碎,用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喂进去的药水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襁褓。 江孟澋也不急,用帕子擦干净,继续喂,一口不行就两口,两口不行就三口,直到喂够了药量方罢。 过了许久,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红。 江孟澋又诊了一次脉,脉象比之前和缓了许多,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孩子暂无大碍,但这病根未除,需连服三日汤药。” 江孟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盖上章,递给老妇人。 “按这个方子,去城里任何一家药铺抓药,就说是我开的,让他们记账,月底府衙统一结。” 老妇人接过孩子和方子,又要跪下磕头,被江孟澋叫停了。 “不必谢我,回去好好照顾孩子。”江孟澋拍了拍膝上的雪。 马车继续前行,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那个孩子强忍痛苦的脸。 他想,若他还在江济堂,这样的孩子,他每天要看好几个。 可如今他是巡按御史,每日埋在卷宗和公文里,反而很少有机会亲手救治病人了…… *** 又过一日,解慎川再次去了军营。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自督练。明日之后,整顿厢军的事便全权交给陆鸣。 陆鸣站在一旁汇报:“按照将军的章程,末将已将各州府厢军重新编组,汰弱留强,共得精壮一千二百人。空额吃饷的军官革了十七人,追缴赃款八千余两。后续的操练,末将打算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练队列,第二阶段练刀枪,第三阶段练战阵,半年之内,必成一支可用之兵。” 解慎川点头:“江南海防薄弱,倭寇虽暂时退去,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陆鸣抱拳:“末将明白。” 督练结束,解慎川没有在校场多停留,直接骑马回了签押房。 推开门,江孟澋正伏案疾书,旁边的茶盞早已凉透,他端起茶盞,皱了皱眉,又放下, 解慎川走过去,将茶盏里的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江孟澋手边。 江孟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继续写。 解慎川在他对面坐下,轻车熟路地拿起一份已经批好的公文翻看。 是江孟澋写给朝廷的结案奏折草稿,他前日看过一遍,今日再看,发现有几处地方做了修改。 他看完,将奏折放回原处,道:“这份奏折递上去,皇帝怕是又要好几天睡不着覺。” 江孟澋揉了揉手腕,明知故问地笑着道:“为何?” “牵涉太大。”解慎川道,“六部十三人,加上江南各州府的涉案官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这么多人,皇帝要是一口气全办了,朝堂空位骤增待补。要是不办,又难以服众。” “所以这份奏折,我写得很小心。”江孟澋从他手中抽走草稿,所言王婆卖瓜般,音量却压得很低,“皇帝要办,有法可依;皇帝要宽,也有余地。至于他最终如何抉择,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尾音一扬,解慎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倒是学会歇息了。” “这叫各司其职。”江孟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我是巡按,查案是我的本分。皇帝是皇帝,决断是他的本分。我若替他把决断也做了,那还要他做什么?” “说的是,巡按大人。”解慎川端起茶盏。 江孟澋亦将茶水一饮而尽。 夜深霜月来照,二人离开签押房时,仰头便见外头的雪如飞絮落花,又绵又大。 解慎川撑了一把傘,大半倾向江孟澋那一侧。 江孟澋察觉了,伸手将傘往他那边推了推,解慎川又推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谁都不肯让,傘面上的雪被晃得簌簌落下。 最后江孟澋索性不推了,快步往前走。 解慎川追上去,将伞罩在他头顶。 “雪淋多了会着凉。” “你也淋了。” “我身子比你好。” 江孟澋不说话了,又加快了脚步。 解慎川跟上他的步伐,侧首在他耳边问道: “怎不换把大些的伞?” 今日来时解慎川没带伞,二人共撑了江孟澋这把。 江孟澋的伞和他平日撑的差不多,可解慎川却发觉这伞的尺寸小了些,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连转身都困难。 “你是不是故意的?”江孟澋没回答,却反问。 “嗯。”解慎川语气大方坦荡,而后又带着些稚气地追问,“告诉我好不好?” “……”大雪天的,江孟澋反觉得自己有些热,耳根烫得厉害。 “求你了,江相公。”意料之中,身侧人还在变本加厉地撒娇,“告诉我嘛……” 江孟澋招架不住,轻呼了一口气,热气随即消散,终于开口:“因为……” “嗯?”解慎川偏过头,呼吸的气息打在江孟澋颈侧。 “我想你离我近些。” 说完,江孟澋察觉那气息更近了,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他被吹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接着便听解慎川在耳边肆意笑道: “早说嘛江相公,我还怕你嫌挤!” 府衙车马宅院,话语推搡误了时,反倒添了光景。 第67章 初心 馬車从府衙门口驶出, 江孟澋侧头靠在微凉的車壁上,杏眸半阖,目光輕落在解慎川身上。 車厢昏暗, 唯有車帏缝隙间漏进些许零碎的雪光。 江南的雪绵柔, 雪光在那人眼底打转, 也将凌厉化作柔和。 他看得好生专注, 解慎川怎会察觉不到, 于是偏过头来:“看什么?” “看你。”江孟澋没有移开视线。 解慎川失笑, 抬手輕輕拢了拢他被车帏缝隙吹乱的鬓发,指腹停在他耳旁,迟迟没有挪开。 “耳根这么燙。”他有些粗糙的手指从耳廓緩緩滑到耳垂, 忍不住輕捏了一下,“是被风吹了, 还是……” “慎川。” 江孟澋轻声打断他, 没有拍开他的手,反而稍稍侧了侧头, 主动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引诱地, 将滚燙的耳垂往他半松的掌中送了送。 第86页 “在。” 解慎川應得极快, 指腹不禁用了些力,感受着掌心下温度渐升的滚烫。 江孟澋没有再说话,只顺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北疆烽火平息,江南风雨暂歇,此刻他的肩上, 只有江孟澋一人。 离宅院愈近, 路面愈是不平,坑洼被积雪覆盖难辨,馬车颠簸得厉害。 他的头从解慎川肩上滑了一下, 刚要重新靠稳,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揽住了他的肩,将他往自己颈窝带了带。 江孟澋阖着眼,能感受到那只手隔着衣料,在自己肩头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丈量。 车轮与路板碰撞声不断,他的脑子随之翻涌起些许思绪。他忽然开口: “昨日从安置点回来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江孟澋睁开眼,看着自己垂在膝上的双手: “昨日我来时路上醫了个孩子在想,我入仕到了江南之后,好似真的和你先前说得那样,把老本行给丢了……而后我坐在签押房里,又忽然想起在江濟堂的日子。那时觉得日子平淡,如今想来,竟是回不去了。” 解慎川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他肩头的手,这回是毋庸置疑的安慰。 “可巧的是,”江孟澋的唇角微弯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今日便收到了江云和阿喜的信。” “哦?”解慎川听着他言語间的笑意,也随之生出了几分兴趣,“信里说了什么?” 江孟澋从他肩上直起身,从衣襟里摸出那封信笺。 他将信展开,借着雪光看了一眼,虽然车厢昏暗看不清字迹,但信里的内容他已然烂熟于心了。 “阿喜学有所成了。”江孟澋語气不自觉欣慰,“前些日子他从药厂回城,路过环城河时,听见有人喊救命。是一个孩子在河邊玩耍时踩塌了冰面,掉进了水里。” 解慎川的眉头一拧:“这么冷的天,掉进冰水里?” “是啊。”江孟澋依舊垂首看着看不清字的信,“阿喜不会游泳,但他没有慌。他让人去找竹竿和绳子,自己先在岸邊用腰带结了个圈,抛给那孩子让他抓住。等竹竿来了,他趴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把竹竿伸到孩子手里,然后让人把他们一起拉上来。” 他说到这里,眉眼好像弯月,是带着光的。 “孩子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呼吸甚弱。阿喜让围观的人退开,把孩子的湿衣服脱了,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他,然后给他把脉、施针。江云在信里说,阿喜施针的手法已经很有模样了,虽然还比不上其他大夫,但胜在胆大心细,该用的穴位和力道一分不差。” 解慎川听着,唇角也渐渐扬了起来:“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江孟澋轻快释然道,“阿喜在信里写得轻描淡写,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江云在信后附了一笔,说那孩子的父母后来找到了江濟堂,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阿喜吓得躲到了后院,半天不敢出来。” 解慎川低笑出声:“像他的性子。” “是啊。”江孟澋怀念着,“那孩子刚来江济堂的时候,连戥秤都不会拿,再过些时候识药材,分不清柴胡和银柴胡,抓错了好几回药,被几个老先生说得躲在药柜后面哭。” 解慎川讶异:“阿喜还会哭?我见他皮实得很。” “怎么不会哭?”江孟澋道,“他初来时胆子小得很,被骂了就躲在后面抹眼泪,又不敢大声哭,怕被听见。我只好装作没看见,等他自己哭完了再出来。” “你这个先生当得倒是省心。” “不是省心,是知道他能扛过去。”江孟澋呼了口气,“那孩子白日看着贪玩,夜里却格外用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昨日他还在遗憾自己不能亲手救人,今早便收到这样的信,倒像是在告诉他: 虽然他不在江济堂了,可江济堂还在,阿喜还在,千万济世大夫还在,那些需要救治的人,总会有人去救的。 “阿喜是你教出来的。”解慎川侧过头,“你虽现不坐堂,可你的醫术仁心,会通过阿喜他们,还有那医方辑要,传到更多人的手里,救更多的人。” 江孟澋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 “这便是我入仕的初心。” 医书能救一人,却难救这积重难返的世道。 可若能用手中之权,让百姓少受些盘剥,再让医书传遍天下,让更多的大夫能救治更多的人。那便不只是救一人,而是救万民。 解慎川道:“你已经做到了。” 江孟澋摇了摇头:“还不够。路还长着呢。” “总能走完的。” 解慎川说完便见江孟澋一直看着自己,却又不吭声,他先一步忍不住问: “怎么了?这般看我?” 江孟澋忽而一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话好循规蹈矩。” 解慎川也笑了: “那不就说明,你我想的一样吗?” 江孟澋听完表情微妙,拧眉弯嘴,好似在回味。 解慎川头一遭见他这反應,觉得新奇,不由伸手一戳他面颊,道: “这又是怎么了?” 江孟澋抓住他的手放下,道: “新鲜。” 解慎川呆了一瞬,这才反應过来江孟澋说的是什么。 马车在宅院门口緩緩停下时,雪好似小了些许。 车夫勒住马缰,回头恭敬道:“将军,大人,到了。” 解慎川掀帘下了车,而后伸手扶住江孟澋的手臂。 江孟澋踩着腳凳,双腳刚落地,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院中望去,随即怔住了。 宅院的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点点光亮,顺着小径延伸,每隔几步便或置或悬着一盏素巧燈笼。 燭火柔和,不晃眼亦不灼人,一路蜿蜒至院落那几株梅树枝头。 燈梅影错,燭雪相映,雪还在下,落在梅瓣上被烛光一照,竟像是花瓣本身在发光。 美得如同天河坠地,星子落满人间。 江孟澋站在院门口,望着眼前这一幕,喉间微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燈影与梅香。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什么,声如雪落: “什么时候吩咐的?” “今早出门前。”解慎川站在他身侧,一手依舊撑着伞,一手半引着江孟澋袖口,他开口低澈,带着些缱绻,就连嗓音都是应景的,“相公可否赏脸一看?” 江孟澋应声:“看的,乐意之至。” 他缓缓迈步往院中走去,解慎川撑着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他的目光从一盏燈笼移到另一盏灯笼,又从灯笼移到枝头盛放的梅花。 不过两日未见,梅花热烈清绝,仿佛倾尽所有地绽放,开得更艳了。 他在一株白梅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枝头繁密,而后伸出一只手,轻提起挂在枝头的一盏小灯,另一只手轻托住胸前一枝,垂首阖眼缓缓凑近。 香气分明很淡,淡到若有似无,可江孟澋却觉得自己快醉了。 “好看。” 他松开那枝梅,抖落一捧雪沫。 “嗯。” 解慎川依旧站在他身侧,江孟澋提灯赏花,他却在借光窥人。 目光从他微垂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微弯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刚才托过梅花,沾了雪沫的那只皓手上。 “你再看我,我就要收钱了。”江孟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胸腔里的心跳却鼓得厉害。 “只许你看我吗?”解慎川反问他,尝试让他想起些什么。 不料江孟澋依旧强撑,面不改色道:“是。” 解慎川低笑出声,看着他的侧脸,心跳似能与之共鸣:“多少钱?我付。” “很贵……”江孟澋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比这一院的灯还贵,怕你付不起。” “那就先不付了……” 解慎川往前凑了凑,没撑伞的那只手抬起,十指交叉,紧紧握住了江孟澋沾着雪沫的手。 两人掌心相触,江孟澋只觉得他的手好烫,烫得像是一团火,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底,他抵抗住了本能的瑟缩,反而回握了过去。 “欠着吧。” 分明没有后话了,可江孟澋却在心中自行补了后半句: 永世纠缠不可清。 江孟澋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雪沫化作雪水,冰凉与滚烫交织,说不清是哪个更让人心悸。。 “慎川。”他轻声唤道。 “嗯。”解慎川发觉江孟澋很喜欢这样唤他的名,自己更是随之怡然。 “我想了想,从认识到现在,我好像……”江孟澋双眸微垂,措辞斟酌,“没给过你什么。” 第87页 解慎川眉梢微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从这一世初识的独处开导,说到这一夜的点灯照梅。 “可我呢?”江孟澋抬起头,“我好像什么都没给过你。” 雪声沙沙,烛火摇晃。解慎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旋即笑了。 “孟澋。”他的声音低沉安稳,“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我要的,就只有你这个人。这世间,也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牵挂。” 解慎川略微垂眸,便看到了他欲言又止微微翕合的双唇,再也不想等他说什么话。 他稍一俯身,擒住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孟澋忽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都往头顶冲上,令他再不能思考。 他缓缓闭上眼,腾出一只手,将手中的灯盏轻轻挂回梅枝,另一只手抬起,环住了解慎川的脖颈,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还觉得不够。 他又悄无声息地摸到解慎川手中的伞柄,趁着他沉浸,轻轻一抽,将伞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解慎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啪嗒”一声轻响,那把纸伞被江孟澋随手丢在了脚边的雪地里,伞面朝上,瞬间落满了雪花,最后“簌”地合了回去。 没有伞的遮挡,雪花肆无忌惮地落在两人身上。 解慎川手稍加用力,扣住江孟澋的发顶,将人更紧地揽在怀里,吻得更深。 温暖的呼吸毫无章法地喷洒在对方面颊,雪落在鼻尖,又很快被热气融化,化作泣露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微凉的鼻尖蹭着鼻尖。 “你的伞丢了。”解慎川轻笑,扣在江孟澋发顶的手耐心地拂去雪花。 “嗯。”江孟澋看着解慎川堆满雪花的头,更是恣意温柔地笑着,语气还有些不稳,“丢了就丢了。” “江大人好大方。”解慎川低笑,“还要说没给过我什么吗?” “不说了。”江孟澋轻易地释然,像是放下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事,“以后也不说了。” “这才对。”解慎川心满意足,又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江孟澋被他亲得有些痒,像是落荒而逃般的弯了腰。 最终还笑着从雪地里捡起那把伞,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重新撑开。 伞面上沾了些泥,油纸也有些皱了,但还能用。 他稍提了一下衣摆,撑着伞朝解慎川走来,目光扫过院中满树梅花与一路灯影: “这宅子,等你回京之后,大抵又要锁了。” 这宅院是解慎川南下临时借住的官邸,等他启程返京,自然要落锁封存。 到时候,院中的梅花照例会在寒冬里盛放,只是再无人剪梅插花;小径上的灯笼会被全部收起,再无人会为他点灯照梅。 这一院的温柔缱绻,都会随着他的离去,重归于寂。 “花无百日红,人无长别离。”解慎川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伞,“能看几日便是几日。等江南事了,你回京,我们再看遍京城的梅,赏遍天下的景。” 江孟澋应“好”,几步回屋的路上,他问: “你说,这些梅花,会不会记得今夜?” 解慎川想了想:“草木多无情,大抵是不会记得的。” 想来也是。 来年再开已是新花,不是今枝。 “那便可惜了。”江孟澋笑着叹息,语气里却没有多少遗憾。 “不可惜,我们记得便够了。”解慎川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走吧。” 江孟澋“嗯”了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白梅。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对了,你这两日去了军营,陆鸣那边如何?” “整顿得差不多了。”解慎川放慢了脚步,“陆鸣是个可用之才。” “嗯。”江孟澋心道,毕竟是他举荐的人。 解慎川道:“我回了京城,这边就靠你和他了。” 厢军是江南的首道防线,若是练不好,倭寇再来,百姓又要遭殃。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问:“那些被革职的军官呢?闹事的那批。” “处置了。”解慎川的语气平淡,“为首的几个革职查办,其余的杖责之后遣返原籍。陆鸣手快,当天就处理完了,没留后患。”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到屋前的廊檐下,解慎川刚要收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雪声。 蹄声在宅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有人翻身下马的声响,靴子重重踩在雪地上,带着一路风雪,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院门口,齐卓神色凝重,快步走进院中,急促道: “将军,大人,京中急信!” 他身后跟着一个京城信使,嘴唇干裂渗血,发间衣间凝满冰碴。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筒呈上,哑着嗓子,却竭力保持清晰: “将军!晏寺卿亲笔密信,命卑职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亲自送来,事关重大,请将军即刻过目!” 解慎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接过信筒,先仔细检查了封口,再取出里面的信笺。 江孟澋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看见他的面色起伏。 起初还算平静,可不过两息就转为凝重。 江孟澋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解慎川将手中的信笺缓缓递给他。 江孟澋接过信笺,低头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字迹,而是正中间的帝印和一旁的大理寺卿印。 他呼吸滞了一瞬,扫了一眼内容。又见晏启玉的字迹不复平日的端正严谨,变得有些潦草凌乱,显然是仓促之下写就,直接将草稿寄了过来: “柳明远藏身之所已寻得。另有重大发现,干系朝局根本,不便细言。唯盼解将军速归,即刻启程。” 第68章 虚浮 满院灯影梅香霎时静, 江孟澋整个身躯滞停了許久。 方才唇齿相依的温软还残留在唇角,掌心相握的滚燙尚凝在指尖。 他原以为今夜过后还有一夜,可以在厢房里再说几句话, 可以在解慎川怀里再靠一靠。哪怕什么都不做, 只是听着他的呼吸, 也是好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要做什么。 早起煮一碗姜汤, 批校好公文, 午后去码头看看修堤的进度, 晚上回来…… 还能在那个人身边坐一会儿。 然国事为首,皇命难违,他们连这一夜的温存都没有了。 “即刻启程。” 耳膜鼓动着传来解慎川幹脆利落的吩咐, 江孟澋才像是被什么拽回了神志,又见他从自己手中抽走信笺。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先前的凝重被他收得幹干净净, 像是从未有过。 可只有江孟澋一个人知道,方才他手指捏住信纸那一瞬, 传来的僵硬顿挫。 “齊卓, 传令下去, 半个时辰后启程返京。你持我的手令去军营,告诉副统领,明日辰时拔营,沿途不許扰民,不許耽搁, 按正常行军速度返京。到了京郊, 先在城外驻营,等我消息再入城。” 齊卓一愣,来时不覺, 可而今他抬眼望了望漫天纷飞的大雪,雪片密得遮天蔽日,连路面都被覆得严实: “将军,现在?外头还下着雪——” “现在。”解慎川打断他,“此信八百里加急送来,迟则生变,不能等到明日。我轻骑简从,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就能过江。禁军明日再走,沿途正常行进,不必刻意赶路,也不许懈怠。” 齊卓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江孟澋那边偏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他看见了江孟澋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杏眸,此刻黯淡蒙霜,最終什么都没说,抱拳朝着解慎川道:“是。” 他轉身快步离去,信使也跟了出去,院门被帶上。 院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江南的雨不可测,雪亦无定数,俄而骤然,铺天盖地。 灯笼还在亮着,烛火被風吹得东倒西歪,梅影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站在廊檐下,垂侧着头看向靠在廊柱旁的纸傘。 展信时被解慎川搁置在一旁,现下傘面上的雪已经化了,顺着绢纱淅淅沥沥滑落在石阶上,又一次融入雪地里。 他拾起那把傘,解慎川轉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我——”解慎川先开了口,却又停住了。 “好好吃饭。”他終于说了一句。 江孟澋点了点头。 “好好歇息。” 又点了点头。 “到了连州,记得给我写信。” 第88页 再点了点头。 江孟澋覺得自己此刻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可他没有办法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碎,那些强撑的平静也会和雪花和烛火一样,被風吹散。 解慎川看得见江孟澋喉间的滚动,就好像在竭力咽下极苦的黄连。 不,纵是黄连,江孟澋也能笑着塞进嘴里,再同你讲讲它的药性,苦寒沉降,泻火解毒,虽是良药,却不宜多服…… 而此刻,他咽下的是比黄连苦千百倍的东西,是刚尝到甜头就要被生生掐断的念想。 解慎川想伸手,再同江孟澋好好告个别,却见他咧了嘴角,扯出一抹浅笑。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暖烛柔火映照下,笑容也能这般苍白无力。 如同冬日里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明知留不住,却还要拼尽全力,开得温柔缱绻。 “走吧。” 皇帝在等,京城在等,大羲在等。 耽误不得。 解慎川怔了一瞬,收回手,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江孟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撑过傘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把不存在的伞,也许是一只手。 “慎川。”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解慎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路上小心。” “……好。” 然后他迈步走了,没有再停,没有再回头。 院门被帶上,又弹开了一道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起天地间的白雪,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 江孟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被风雪吞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烧尽了一盞,又滅了一盞。 第一盞滅的时候,他看见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矮下去,如是一个人蹲下身,蜷缩起来,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第二盏灭的时候,他没有去看,只是听见灯壳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嗤”,像是有人在叹息。 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好似有一把粗糙生了锈的镰刀,一下又一下地刮走些什么。 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手指僵得握不住伞柄。 那把伞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落了,跌撞着滚下石阶,沉在雪地里,他听见伞骨传来崩裂的声音。 齐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只是轻声唤道: “大人,将军已经走了。外头冷,您进去吧。” 见江孟澋没有反应,齐卓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他将地上的伞捡起来,抖了抖雪,折好收在臂弯里,然后侧过身,挡在风口: “大人,回屋吧。您若是冻病了,将军那边,属下没法交代。” 江孟澋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了齐卓一眼,那目光有些空,齐卓看得心里一揪。 “嗯。”江孟澋道。 他转身往厢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齐卓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又缩了回去。 进了厢房,江孟澋在榻边坐下。齐卓将伞靠在门边,去膳房端了一壶热水上回来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他倒了半盆热水,脱了靴子,将脚泡进水里。 水很燙,烫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缩,反而把脚往下压了压,讓热水没过脚踝。 烫比冷好。烫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收整完,他往床上躺了下去,侧过身,面朝解慎川平日睡的那一侧。 他盯了眼前的枕头许久,才将那个枕头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枕头压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枕头的形状和解慎川的肩窝很像,可它不会动,没有温度,也不能再他靠上去的时候伸手揽住他的腰。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江孟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他盯着那片漆黑许久,眼睛由酸到涩,依旧没有一丝睡意。 他知道自己不該这样。 抱着一个枕头,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但他不是丢了魂,他只是…… 不习惯。 但他必须习惯,一如那人没来时那般。 他是朝廷命官,没有资格在这里抱着枕头伤春悲秋,也没有资格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脚步。 解慎川也不会希望他这样。 江孟澋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几下眼,把湿意逼回去,而后起身把枕头放回原位,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后又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褚州这边,柳明远的案子已经基本查清。該抓的抓了,该革的革了。 城防的修复,工部送来的图纸他已经看过了,批复下发,只等动工。 只要中间不出纰漏,百姓们过个安稳年不成问题。 吏治方面,新调任过来的官吏接续过来,这些他在芸州做过一遍,已经不算难了。 而连州的官场虽不知如何,但就算再难,也不会比这两个地方加起来更难。 他在芸州从一介白身做起,斩贪肃吏抚民,两个月内讓一个烂透了的州府起死回生。 他在褚州面对柳明远的请君入瓮和倭寇的烧杀抢掠,临危不乱,将计就计,一举拿下通倭叛国的知府和数十名党羽。 连州再难,又有何惧? 至于他…… 皇帝这么急地召他回京,一定是大理寺查到了什么。 能让晏启玉说出“干系朝局根本”六个字的,必然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而皇帝在信上加盖了帝印,便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大理寺在查,而是皇帝亲自在盯着。 那个“重大发现”是什么? 是不是魏王的把柄? 江孟澋的心跳快了几拍。 魏王被废后一直不甘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江南官场的腐败,柳明远的通倭,那些不明款项的流向,背后皆有他的影子。 皇帝让解慎川即刻回京,许是查到了关键证据,需要他回去部署一场惊涛骇浪。 他能应付的。 北疆风沙绝境,西蜀险山恶水,江南倭寇刀锋…… 每一次他都应付过来了,每一次他都赢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他偏了头,朝着桌案看了一眼,那些梅花还在开着。 隐见花舒色鲜,不知插花人不在。 -----------------------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我这个丈育词穷的时候特别喜欢用比喻 第69章 甜腻 江孟澋起得很早, 灯影梅香恍如隔世,昨夜的一切都被雪埋得干净。 天未破晓,好在风雪已歇, 他在廊檐下站了片刻, 下了石阶走到梅树旁, 抬手取下昨夜他挂回梅梢的烛灯。 灯壳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烛泪凝固在绢纱上。 他盯着烛灯又站了許久, 终于还是把灯挂了回去, 轉身往膳房走去。 膳房里已经亮了灯,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他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林哥, 你火再添旺些,将軍吩咐的那几样, 可耽误不得。” “晓得晓得, 元娘你莫催,这柴我正加着呢。你那邊切好了没?” “快了快了!将軍昨日说, 大人近来胃寒, 早膳要做些暖脾胃的。我寻思着, 小米粥最养人,再配上枣泥糕,炒个清淡的小菜,大人應该能多用些。” “嗯,将軍还说大人不爱吃太甜的, 枣泥糕里少放些糖, 多擱几颗红枣吧。” “我知道呐!” “将軍对大人是真上心。昨儿个一早吩咐咱们点灯的时候,那细致劲儿……” “可不是嘛!” “行了行了,莫要背后议论主子, 赶紧把粥熬上。” “你说得对,那我去把灶膛再拨一拨,粥快些滚起来。” 江孟澋没有立刻进去,窃听一般,就这么站在门外。 待到人声断了,他才推门。 “江大人?” “吱呀”生响的突然,林哥连忙站起身来,扫了膝上的灰,脸上带着颇具惊讶。 昨夜解慎川走得急,江孟澋覺得他應该是看见了,只是不敢多问。 “大人怎么起得这般早?”他又搓了搓手,小心试探道,“可是有事要吩咐?” 第89页 江孟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灶台,问道:“有老姜吗?”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元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头道: “有的大人,灶房后头还存着几块。大人要的话,小的去取。” “我自己来。”江孟澋邊说邊卷起袖子,走到灶台邊,从挂钩上取下一块围裙系上。 两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江孟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大人……您是想用早膳?小的来做便是。您再回去歇一会儿,等小的做好了给您端过去。” “不必。”江孟澋从灶台边取过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睡不着,找点事做。” 林哥还要说什么,被元娘一个眼神制止了,而后元娘又帮江孟澋寻了些可能需要的藥材。 江孟澋拿起那块姜,在手中轉了轉。 “听闻大人以前是行医的?”元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江孟澋手上没停,应了一声:“嗯。” “大人这刀工,比小的见过的那些藥铺掌柜还要好。” 刀工对于医者来说,倒是没有太过苛刻的要求。 这话说完后,元娘也知道话头挑得有点牵强。 江孟澋闻言也只是彎了彎唇角。 元娘覺得他有些皮笑肉不笑,和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这位江大人虽然话不多,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讓人瞧着就覺得亲近。可今日,他眼底的笑只浮在表面。 她不再多嘴,退回灶台边,继续切她的菜。 江孟澋将切好的姜片拢在一起,轉身去灶台边寻了个小砂锅。取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一并放入。 林哥蹲在灶膛边,已经将火烧旺了。 江孟澋将砂锅端到灶上,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讓火势更均匀些。 砂锅里的水渐渐滚了,姜片在沸水中翻卷沉浮,江孟澋用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姜片,又加了几勺红糖,只是好像顺手加多了…… “这院子今日便要落锁了。”他垂眸看着砂锅里慢慢化开的红糖,“你们早些收拾,该带的东西带齊,莫要落下什么。” 林哥一愣:“落锁?大人是说……这宅子要封了?” “嗯。”江孟澋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湯。 元娘道:“那将军呢?还回来吗?” 江孟澋将筷子擱在碗沿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二人。 “不回来了。”他平静道,“他回京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江孟澋转过身,用勺子舀了一点姜湯,吹了吹,尝了味道。 有些烫,辣味还没完全煮出来,红糖果然放多了,甜得发腻,却是那人喜欢的味道。 他没添水,只是又加了几片姜,让它慢慢熬。 許是感到气氛有些怪异,又忆起江孟澋平日那般看起来好说话,林哥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不少大人,将军是头一个让小的觉得……不像官的人。” 江孟澋搁下勺子,侧头看他。 林哥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小的以前在府衙当过差,伺候过那柳贼。出门前呼后拥,进门要小的们跪着伺候,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我们在他眼里,跟院子里的树,墙角的石头没什么分别。有一回小的说错了一句话,他就让人打了小的。” 他说着,放下铁钎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伤痕触目惊心。而后他又接着道: “后来小的听说这处新来个将军,还是去年北疆打了胜战平步青云的那位。说是什么阮嵩转身,武曲星下凡,厉害得很。但说实话,其实我本不想来,想着将军嘛,总比知府大,架子怕是更大。可没想到……” 他放下袖子抬起头,看着江孟澋: “将军来这宅子的第一天,小的给他端茶,闻见他身上的血味,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些在托盘上。小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回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可将军只是看了小的一眼,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然后把茶接过去,自己擦了托盘。” 他的眼眶有些红: “可就这一句话,旁人不觉得什么……可小的记到现在。” 姜汤又隐隐沸了,元娘亦忍不住开口: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将军这一去,是不是凶险得很?” 江孟澋心道怕是整个朝堂都要变天了。 但他不能对他们二人说这些。 “不会。”江孟澋笃定道,“他应付得来。” 元娘不懂朝政,只能从他的话语中觉出他们之间的信任,也便懵懂道:“那就好。”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的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哥好像知道了什么,“可像将军和大人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嗯?” “那些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下人连条狗都不如。高兴了赏你几个钱,不高兴了踹你两脚,全凭他们的心情。 “可将军不同。他来这宅子第一天,就让人给我们加了月钱,说‘天冷了,多置办几件棉衣’,大人您更是连姜汤都要自己煮。 “大人和将军,都是好人。” “或许吧……” 江孟澋心说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的。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元娘大着胆子问,“将军走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很难过?” 元娘见他沉默,连忙摆手: “大人莫怪,小的不该问的,小的——” “有一点。”江孟澋道,“不过没事,总会习惯的。” 元娘不想江孟澋会如此坦诚,鼻腔竟传来一阵酸涩感。 “大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小的在官府里伺候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夫妻离别。有的是男人去外地做官,把老婆孩子扔在老家。有的是男人犯了事,老婆孩子跟着遭殃。而大人和将军……”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些读过书的人才会用的弯弯绕绕她一句也不会,索性直说了: “小的看得出来,将军对大人是真心的。大人对将军,也是真心的。” 许是没念过什么书,又或是发自肺腑,她的话亦说得坦诚直白: “大人,昨日一早,解将军吩咐我们为梅树点灯的时候,虽然面色不改,但我们看得出来,他心里定是开心的。大人见了将军的心意,也该开心才是……离别的事,想开些,总能再见的。” 江孟澋昨夜便算是想开了,只是需要两三日消化这些不习惯。他点了头,权作是答应了。 外头的天渐渐由黑转青,早膳都做好了。 江孟澋言道不必端出去了,在膳房一起用便是。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受宠若惊,在灶台边找了两只矮凳坐下。 半晌,江孟澋问:“这宅子封了之后,你们去哪里?” 元娘咽下粥,道:“回府衙听差,等分派。” 江孟澋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銀,放在灶台上: “快年关了,拿着吧。” 二人连忙摆手,林哥道: “大人,这可使不得!小的们伺候将军和大人是分内的事,哪能再要大人的赏钱——” “拿着。”江孟澋将銀子推过去,言语温和教人无法推拒,“算是谢禮。” 一年到头都不容易,往年在江济堂,江孟澋总会给伙计发的。 两人还要推辞,见江孟澋神色坚定,只好收下。 元娘将银子收进袖中,语无伦次道:“大人,您和将军……小的们这辈子能伺候你们一回,是小的们的福气。” 江孟澋颔首,恰用完膳他也不再多说,出门往厢房走,两人跟在身后,心知他是要去整理解慎川的东西。 其实东西前几日大都已经收拾完装箱里头了,毕竟只待一个月,少得可怜,装得也快。 他把解慎川挂在椅背的衣服收了,锁进箱中。出门时,昨夜遭受几番折腾的伞已经干了,江孟澋执起打量,果然是断了几根伞骨。 得请位靠谱的师傅修修。 回过神来,云娘已经把院里的烛灯都收了。 灯灭了,灯壳还是好的,擦干净了还能用。她把灯叠在一起,用布包好,搁在廊檐下。 而箱子也被林哥搬上马车。 江孟澋走到院门,嘱咐了几句,也抱着那把皱纸崩骨的伞,离了宅子回府衙。 批了几个时辰案牍,齊卓倏然拿着一封信进来,道: “大人,杏花镇寄来的,是阮庄主的信。” 第90页 江孟澋搁下笔接过展开,从头读起。 “孟澋亲启: 见字如面。 自杏花镇一别,倏忽已过两月。不知你身体可还安好?江南冬日湿冷,不比京城干燥,公务繁剧,仍需善自珍摄,切莫因操劳过度而伤了身子。 江济堂那边,鹤浮偶有来信,说你徒弟长进了不少,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我虽未曾见过那孩子,但听鹤浮描述,也能想见他几分模样。 此番去信,一来是代淮瑞向你致谢。她说你为海贸之事尽心竭力,查案揪蠹,本欲亲笔致谢,只是近来事务繁杂,实在分身乏术,便嘱我代为转达。 除了淮瑞的事,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你也知道,我这酒坊每年入冬都要酿一批新酒。今年我试着调整了配方,我自己喝着倒觉得不错,但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旁人鉴评。 这新酒里我加了几味药材,想着你见多识广,医术精湛,对药性的理解更是旁人难及。 不日我将差人送几坛到褚州,也算是年禮。孟澋若有闲暇,不妨品鉴几句,我好知道这酒的斤两。你若觉得好,我便多酿些。若觉不好,我便再改改方子。 阮临霞书” 一纸阅毕,江孟澋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悠悠浮了上来。 去年元日,自己也曾用酒当过年礼。 屠苏酒辛辣,在阿喜的撺掇下,解慎川被呛得眼眶猩红,却还是仰头饮尽,答应回礼。 如今兰草一在京一在江南,都活得精神,阿喜也从顽童变成了堪得起“大夫”之名的医者。 恰临年关,万象更新。 江孟澋忽然想起晦庵先生诗里写的——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案角,接着想起什么,又抿了口茶。 “大人,信上说了什么?”齐卓见江孟澋心情好似不错,便按耐不住好奇问道。 “阮庄主说,要送几坛新酒过来,让帮着品评品评。” “那敢情好。阮庄主酿的酒本就一绝,若是新创的方子,想必更是别有风味!” 第70章 有情 江孟澋朱筆已发各署施行, 用完午膳他站在府衙门前,身姿清挺如庭前寒梅。 他袖中揣着两冊图紙,正是前两日由工部主事季文彬親呈。 其一是工部循旧例拟定的堤工初稿, 其二是邵庭唯親繪, 再由季文彬依照褚州实地微调后的终稿。 齐卓驱车过来:“大人, 直接前往江邊码头堤工处?” “嗯。”江孟澋輕颔首, 抬步踏上馬车。 日头正好, 侧靠在窗邊, 看着“邵庭唯谨繪”五个小字。 自解慎川率禁军千里奔袭,平定褚州倭寇之乱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一日,邵庭唯便从翰林院同僚口中得知, 褚州沿江堤坝被倭寇炸塌数段,江岸崩塌, 漕运断绝, 沿岸百姓无家可归诸事。 工部虽在抢修,可旧有的堤工图紙刻板陈旧, 早已不适用于江南近年江道变迁, 若仓促依稿修补, 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来年汛期一到,堤坝依旧会溃决。 于是,这位平生畏水如虎的修撰,做了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主动提筆写信, 請缨为褚州重绘堤工图紙。 收信人, 正是柳明远一案后,调任江南工部、填补褚州空缺的旧友季文彬。 邵季两家本就在江南有世缘,邵庭唯虽对吏部尚书季杭渺表面关系浅淡, 却和他在工部任职的侄子季文彬很合得来。 那信江孟澋前两日一并看过了,其中写: “文彬亲启: 闻褚州堤毁,民生艰难。 我早年遍阅江南水志,略知江道走向,土质软硬。工部旧图稳妥,却不合江南近年水情,仓促修补难抵汛期。 你且将大部人力投入实地勘探,记清江道深浅、堤段险易。 稍待时日,我重绘一图,因地制宜,省工省时,亦可保长堤百年安稳。 …… 庭唯书” 季文彬接信之时大为震惊,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遵照吩咐請命勘探。 将近一个月,褚州工部上下未曾盲目赶工,抢修破损堤坝之际,又沿着江岸数十里,寸寸丈量,尺尺记录,将江道实况成冊,快馬传回京城。 邵庭唯接到勘探记录后,闭门十日,彻夜不歇。 又过十日,这册图紙终于送抵褚州。 季文彬如获至宝,立刻对照手中一月勘探记录细细比对,仅就现状在两三处细微调整,其余设计分毫未改,完整保留了邵庭唯的精妙布局。 直到前两日,诸事敲定,季文彬才将两册图纸一并呈给江孟澋,请这位江南巡按核定动工。 江孟澋立即核对,亦是一惊。 一个连雨天都避之不及,见水色便面色发白的人,却在纸面上与江水搏斗了十日十夜。 解慎川说得没错,他当真是想开了。 *** 马车行至码头,江孟澋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江数里一派热火朝天。 被炸塌的堤段已重新筑牢地基,民夫们肩扛土石,手抬木料,“嘿咻嘿咻”的夯号声整齐划一,响彻江面。 数十名工匠手持夯杵,層層夯实堤身,土石相撞的沉闷声响浑厚有力。 几艘漕船停靠岸邊,工匠们正卸載物料,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 季文彬手持图纸,在堤上来回巡查,不时俯身查验夯土,神色嚴谨认真。 听见车马声响,季文彬回头望去,一见是江孟澋,立刻丢下手中纸筆,抛给随行,快步从河堤上跑下: “下官季文彬,见过江大人!大人政务繁忙,竟还亲自前来视察堤工,下官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无妨,本官昨日便想来,只因公文校对耽搁,今日得空,特来看看进度,也核对一下图纸施工是否合规。”江孟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不失威嚴,“季主事不必多礼,带路即可,本官要逐段查验。” “是!下官遵命!” 季文彬没有怠慢,侧身引着江孟澋一步步走上新筑的堤身。 脚下夯土坚实厚重,踩上去沉稳无声,江孟澋俯身蹲下,指尖捻起一撮堤土,又取出袖中邵庭唯的图纸,接过界尺,对照堤身尺寸,与图纸标注分毫不差。 “大人请看,”季文彬伸手指着堤身两侧,恭敬细致地禀报,“依照邵修撰图纸,下官将堤身分为软硬两段施工,软土段深挖,硬土段浅夯。您看这险工段,正是褚州江水最湍急之处,其上标注三重防護,下官完全依图施工,半分未改。” 江孟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当真如此。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未听流言催促,不盲目赶工,专心实地勘探,江孟澋由衷称赞,“这份谨慎,不负沿岸万民。” 季文彬闻言躬身:“下官不敢当!” 江孟澋沿着堤身缓步前行,一路上往来民夫见他气度不凡,又从他人口中隐约听到“江大人”一称,皆猜出了他的身份,满眼敬畏感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民夫正蹲在堤邊,用木槌輕輕敲打着堤身侧面,侧耳倾听敲击声。 江孟澋驻足看了片刻,问道:“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 老民夫这才从沉浸中抬起头,见是生面孔,又见季文彬恭敬地跟在身后,连忙要起身行礼。 江孟澋伸手一扶: “不必多礼,您坐着说。” 老民夫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憨厚一笑: “回大人的话,小的这是在听堤身里头有没有空鼓。夯得实的,敲起来声音沉。夯不实的,声音发虚。小的干了一辈子土方活计,旁的不会,这耳朵还算好使。” 江孟澋颔首记下,又问: “那这段堤如何?” “扎实!”老民夫一拍胸脯,“大人您瞧这土,一层一层夯下去的,每一层都足实。小的在褚州修了二十年堤,没见过这般下功夫的。季大人天天盯着,工匠们也不敢偷懒。这堤修好了,怕是能管一百年!” 旁边几个年輕的民夫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 “可不是嘛!以前修堤,上头催得緊,恨不得三天就把十里堤垒起来,那能结实吗?今年季大人说了,不急,慢慢夯,夯结实了再往上垒。” “以往江边这堤是年年修年年垮,垮了再修,修了再垮。今年不一样了,您瞧!”说起劲了,那民夫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侧的堤,“这地基挖的,这石头垒的,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都是托了二位大人的福啊!听说这图纸是京城的大人专门给咱们褚州画的,花了好大功夫呢!” 江孟澋听着这些朴实的言语,温和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几人走到堤身中段下的一处江湾,见水流在此处打了个旋,又缓缓东去。 第91页 江孟澋想到什么,忽而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江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手指一路攀上小臂,可他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手掌摊开,让江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 他想着,邵庭唯越过心里那道江了。 世人常说落花流水皆无情,可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邵庭唯未婚之妻殁于江水,他因此畏水半生。而今,他却用双手绘出了護佑万民的长堤。 非为原谅了江水,而是不愿自己再被恐惧桎梏。 昨夜解慎川说他天亮之前便可渡江。 水自西向东流来,他从东城策马离开,那么此刻,自己是否也在抚摸着他所经的流水? 几人都歇了片刻,江孟澋将手擦干拢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沿着堤侧的台阶走了上去。 季文彬道:“大人,前面还有几处险段,下官带您去看看?” 江孟澋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行了几步,他问:“民夫食宿、工匠酬劳、钱粮支出,可都妥当?” “回大人,一切妥当!”季文彬立刻笑着回道,“库里每日派专员核验,每一筆钱粮支出都登记造册,民夫每日两餐一荤一素,工匠酬劳按时发放,绝无克扣拖欠贪墨之事。沿岸百姓感念堤工护家,还自发送来热茶干粮,士气足得很!” 正说着,不远处几位妇人提着竹篮和陶壶朝堤上走来。 一个年轻妇人走到近前,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眼看见了季文彬,又看了看江孟澋,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 “这位便是江大人吧?” 季文彬猜测她们来为自家男人送吃食的,点头道: “正是巡按江大人。” 未曾料到她上前后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小脸,说的却是: “大人,您看看这孩子。倭寇来的时候,我家男人被杀了,我一个人怀着孩子躲在地窖里,整整三天不敢出来。后来是朝廷的兵来了,是解将军把倭寇赶走了,是大人您让人送来了粮食和药材......” 她哽着嗓子: “这孩子是在地窖里生的,难产……是大人您派来的大夫救了我们的命。” 季文彬身形一顿,目光从孩子转到身旁,见江孟澋看着那个婴儿,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没想到江孟澋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叫‘福生’!” “福生,好名字。”江孟澋目光仍落在婴儿安静的脸上,“愿你一生有福。” 孩子的母亲侧头往自己肩上抹了抹眼:“多谢大人吉言!” 巡视完最后一段堤身,日头已经偏西。 江孟澋站在堤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堤,民夫们开始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准备收工,季文彬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此堤还未曾有名,不知可否劳请大人提笔?” 江孟澋一怔。 季文彬连忙解释: “下官斗胆。此堤从勘探到施工,皆离不开大人悉心筹划,若非大人坐镇褚州,调度有方,断不可能如此顺利。堤成之后,按惯例要在堤头立碑,记載主持修筑之功。下官思来想去,唯有请大人赐名题字,才配得上此堤的分量!” 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也凑了过来,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对对对,江大人赐个名吧!” “这堤是大人督工的,名字当然要大人来取!” “江大人,您就取一个吧!” 江孟澋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忽忆起芸州百姓送来的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他当时虽收下了,却觉得受之有愧,心道自己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可百姓不这样想。 如今想来,世间人情,原来是这样淳朴。 你为他们好,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记住你、留下你。 提匾立碑,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一些好事。 江孟澋喉间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季文彬递来的纸笔,想来是早已备好,只等他落笔。 江孟澋于是不再推却,挽袖沾墨,略一沉吟。 “此堤筑成,护沿岸百里百姓,安江南漕运根基,就叫……” 他落笔,字迹清隽又透着飒爽—— 安民堤。 季文彬凑近一看,有些愣然。 大概是觉得这位巡按大人的字和平日端庄的朱笔不大一样,不过他既是邵庭唯之友,当也能想起他交给印书局的辑要原稿字迹是何等狂放。 现下他眼中只余下快要溢出的赞许: “安民堤!此名甚好!安民安民,护安百姓,正是此堤之本!”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吏吩咐: “即刻命人刻碑!将此名镌刻于堤头,再将江大人督工之德,尽数记载,传之后世!” 江孟澋轻轻摇头,将笔搁回笔架上。正要开口说“功在万民,不在虚名”,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册图纸上,忽而改了主意。 他温声道:“碑上若有余地,不妨再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再着重写邵修撰逾江格物之举。此堤之功,首在庭唯。” 季文彬闻言张了嘴,滞愣良久,缓过来后才深揖回道:“下官遵命!” 他话音未落,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碑上……有咱们的名字?” 一个年轻民夫愣住了,手里的木槌举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对啊!江大人说了,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是‘全部’!连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也能上碑?!” “我……我大字不识一个,名字也能刻上去?”年轻民夫这才回过神来,“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去坟头烧纸告一声……” 旁边几个年轻民夫围过来。 “我爹修了三十年堤,碑上从来没他的名字。没想到,倒是我赶上了……” “可不是嘛!我回去跟我婆娘说,她准不信!” 一位老民夫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江孟澋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你推我我推你,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方才送襁褓的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緊了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家那口子虽没了……可他的名字,是不是也能……?”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孟澋听见了,转过身,掷地有声道: “能。凡在此堤上出过力流过汗的,一个不落。” 人群登时沸腾。 “江大人万岁——不不不,小的嘴笨!江大人千岁——哎呀也不是!”一个年轻民夫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夯土上,“江大人,您就是活菩萨!” “活菩萨!活菩萨!” 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齐卓连忙去拉:“江大人说了,功在万民,不在跪拜!” “对对对!大人说的是!”那人爬起来,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那咱们好好干活,把这堤修得结结实实,比跪一百个头都强!” “没错!把这堤修好了,就是对大人最好的报答!”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里夹着哽咽,笑声越来越大,传到江面上,惊起了一片水鸟波光。 那个年轻妇人还站在原地,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却舍不得腾出手去擦,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福生,嘴里反复念叨着: “听见了没有?你爹的名字,也能刻上去……你爹的名字,也能……” 季文彬站在一旁,看着江孟澋的背影,那身青衫被江风吹得作响,却站得笔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民夫们却迟迟不肯散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那块还没刻出来的碑。 “你说,碑上那么多人名,能刻得下吗?” “这哪里用得着我们操心?工部的人肯定有办法!” “也是吼!” “我回去得问问先生,我的名字咋写。我只会说,不会写……” “我也是!明天我就去学!” 江孟澋站在堤头,仰头望向天,星点三三两两地穿云闪烁,再垂首,竟是和天上如出一辙。 他思绪飘然,待到堤成之日,刻碑之时,他已经身在他州,甚至不在江南了。 可那碑会立在此地,千秋万载。 第71章 银杏 暮色四合, 江孟澋转身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声响: 第92页 “大人!大人留步!” 他回过头,见一对中年夫婦正沿着堤侧的台阶快步走上来。 两人走到近前, 气喘吁吁地站定, 互相推搡了一下, 最后还是婦人先开了口: “大人, 小的两人都姓唐, 是这附近开面馆的, 就在前头拐角那条街上,走几步就到。”她说着,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又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男人,“这是小的当家的。” 男人连忙点头, 憨厚笑了笑: “是是是!几位大人忙了一整天, 还没用晚膳吧?大人若是不嫌弃,赏个脸去小的家里用碗面?” 季文彬站在一旁, 听见这话, 看了看身上的官袍, 连忙摆手: “这如何使得?不妥不妥,万万不妥!下官已让人在府衙备了膳食,大人回去便能——” 婦人笑起来,声音敞亮,没有半分怯意: “季大人, 这个时辰, 府衙怕是人早就散了吧?小的虽是个开面馆的,可也见过世面。那些衙门里的公差,一到点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谁还管灶上有没有火?” 季文彬一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婦人见状,笑得更欢了,言语神情皆透着几分爽利: “季大人,小的话糙理不糙。您二位大人为这堤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顧上喝,小的们都看在眼里。如今到了饭点,请二位大人去家里吃碗面,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自家擀的面条,怎么就不行了?” 季文彬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只好转头看向江孟澋,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求助。 江孟澋却道:“唐大嫂说得是。” 妇人眼睛一亮:“大人这是答應了?” “嗯。”江孟澋目光溫和,“把我们当做平常食客便好。” 二人皆听出了他们的顧虑,却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同意。 江孟澋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季文彬也拱了拱手。 妇人将手里的灯笼递到男人手里: “你走前头照路,我陪大人说话。” 男人接过灯笼,乖乖地走在最前面,妇人便开口: “大人,小的话多得,您莫嫌烦。小的一家在这褚州住了二十年,开面馆也开了二十年。头十年还好,这几年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主要是这堤坝一直修不好,月前倭寇炸堤那会儿更是,小的那面馆开不了一点,一家老小全靠积蓄过活,心里头慌得很。” 江孟澋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妇人继续说下去: “后来解将军来了,把倭寇赶跑了,大人您又派人送来粮食和药材,还让人修堤整顿,小的这心里头,才慢慢安定下来。前些日子面馆重新开张,头一天就来了好些客人,都是附近的老街坊,说是‘日子好过了,得来吃碗面庆贺庆贺’。” 她说得眉飞色舞: “所以今儿个小的听说大人您来堤上巡视,就跟当家的商量,一定得当面跟您道謝,再请大人去家里吃碗面!” 江孟澋道:“那便多謝唐大嫂了。” “谢什么谢!”妇人声音又敞亮起来,“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堤要是修好了,小的那面馆可就挨着堤头了。到时候南来北往的都得从小的门口过。那可都是生意!小的这是提前讨好大人,求大人把这堤修得漂漂亮亮的,好让小的多赚几两銀子!” 她说得直白,却不让人觉得市侩。 季文彬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唐大嫂好算计。” “那可不!”妇人骄傲笑道,“小的虽是个妇道人家,可也知道欲富先路的道理。这堤修好了,漕运通了,商路就通,銀子就来了。銀子来了,小的那面馆的生意自然就好了!” 江孟澋也是终于听得轻笑出声。 面馆果然不远,又走了几步,众人便见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正忙着擦桌端面,正是妇人的公婆。 二老瞥见儿媳引着几位身着官服而又气度不凡的人进来,手里的抹布登时顿住,脸上瞬间涌上惶恐,快步迎上来,嘴唇哆嗦着看向妇人: “閨、閨女,这是……可是官府的大人?” 阿公更是眼神慌乱,看着他儿子道: “这个逆子,可是在外头犯了什么事?” 妇人见状连忙扶住二老,朗声笑道: “爹、娘,你们慌什么!这是江大人和季大人,天色晚了来咱店里吃面的,不是问罪,是咱沾光了!” 齊卓上前一步: “阿公阿婆不必紧张,只管按店里规矩上面便是。” 三人点了面后,二老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惶恐散去,连连應着“好”,转身往灶台去。 几人拣了张方桌坐下,不过片刻,铺内原本喧闹的声响竟轻了不少,零星食客都偷偷往这边侧目,目光里带着敬畏与好奇,低声窃语着不敢靠近。 齊卓见状低笑一声,凑到江孟澋身旁打趣: “大人,看来是您太过惹眼,这滿铺子的食客,都不敢大声吃面了。” 季文彬也跟着頷首,忍笑道: “江大人气度清隽,寻常市井之地少见,自然惹人注目。” 江孟澋无奈轻摇头,忽而鼻尖微动,旋即开口: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别的味道?” 季文彬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面馆里除却骨湯的醇厚、面条的麦香,还能有什么? 他疑惑地看向江孟澋,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衣袂间,隐约嗅到一缕兰香。 江孟澋知他会误会,不等他开口就径直打断: “不是这个,像是……烤白果?” 季文彬与齐卓闻言,皆屏息细细嗅闻,果然在面香深处,辨出一絲焦甜。 二人心中讶异,紛紛赞叹江孟澋嗅觉敏锐。 恰在此时,阿公端着三碗湯面走来,听见几人谈论白果,阿公放下面碗,憨厚笑道: “几位大人也想尝尝烤白果?方才听小儿说,大人是从京里来的,咱江南的白果,和北方的味道不一样,各有千秋。” 江孟澋本就好奇,当即頷首: “那就劳烦阿公,上一份尝尝。” “好嘞!”阿公乐呵呵地应下。 季文彬看着阿公的背影,笑着摇头: “下官离开江南多年,竟不知面馆已然多了这些菜式。” 江孟澋微拧着眉头,心头掠过一絲疑惑。 他原以为烤白果是这褚州面馆冬日里的特色小食,一时兴起便开口要了一份,如今听季文彬这般说,倒显得自己唐突了。 没等他细想,阿公就已捧着一碟烤白果快步回来。 焦韧的外皮裹着溫润的米黄色,看着便惹人垂涎。 江孟澋伸手接过瓷碟,温声问道: “阿公,这一份白果,该付您多少银钱?” 阿公闻言先是一怔,二人僵持了一会儿,他还是如实说道: “大人说笑了,咱这店里可不卖这个。这是家里小娃闲着无事,在炭火上烤着玩儿的,算不得吃食。” 江孟澋眨了眨眼,心道自己果真唐突了,接着又听阿公道: “我反才听犬子说了,您肯为百姓修堤,还答应把所有出力之人的名字都刻在碑上,这份心意,咱们百姓记在心里。这点小东西,就算是咱们一家,给大人的一点心意,谢大人为咱褚州百姓做主。” 江孟澋正要开口说什么,阿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忙又补了一句: “大人放心,这些白果都是旁边道觀的道长们送的,觀里银杏树多,果子年年落得滿地都是,不费半文钱,您尽管吃,千万别客气。” 话已至此,江孟澋便不再推辞,颔首郑重道: “既如此,多谢阿公厚赠。” 季文彬在一旁感叹: “大羲多道观,又皆喜种菩提和银杏,只是银杏栽得多了,秋日结果便泛滥成灾。道观里人手少,处理不完,便常常把白果送给附近百姓,也算物尽其用。” 江孟澋轻轻点头。 京城附近多得是山和道观,也和这边一样。而他身为医者,白果入药、煲汤、炙烤皆是常事,他对这果子也算熟悉。 只是他想试试这江南的白果和北方的白果有何不同。 他拿起竹筷夹起一粒,吹去表面焦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只一口,他便怔了神。 江南的白果,果肉更绵密清甜,少了北方白果的一丝涩气,多了几分温润软糯,口感与北方的果真截然不同。 而就在滋味散开的刹那,他的脑海里骤然掠过一片模糊的光影。 第93页 道观,银杏,甚至还有刻字…… 零碎的画面骤然袭来,却不是今日的场景。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做着什么。 是什么? 脑中画面不断,还在强势霸道地翻涌。 茱萸,菊花酒,松树,道长…… 江孟澋放下筷子,撑着额。 自打他下江南后,触景生情忆往昔不计其数,这却还是头一遭,他觉得自己脑子好乱,又渐渐感出些似曾相识。 重阳?是重阳。 芸州碧台山吗? “大人,你怎么了?” 不是。 不是碧台山。 “江大人!” 那是在哪里? 江南?还是…… “这是怎么了?” 万里秋风萧萧起,卷裹画中之人回首,漫天满地金黄掠过眼,纷纷然往后倾倒。 “无事。”江孟澋听到身旁有人在唤自己,“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人可把我们几个吓坏了。” 不是这个回答。 江孟澋倏地睁了眼。 是京郊。 是他! 第72章 荒唐 “无事。”江孟澋听到身旁有人在唤自己, “只是有些累了。” 簌风穿林叶,有二人并肩登上京郊攀云山,朝着山巅一株矗立千年的古银杏踱步而去。 正是重阳, 天高云淡风轻。 登山进观祈福的百姓相较平日多了些, 而山道两旁松柏苍翠挺拔, 银杏鎏金耀眼, 红枫似火燃烧, 更将整座山装点得热烈如幻。 阮嵩走在他身侧, 声音低而懊:“是我考虑不周。明知你前些日子为瘟疫耗心尽力,昨夜我不该那般……放纵。” 江孟澋闻言,下意识偏开脸, 耳尖烫如枫。 新婚燕尔,红烛高燃。 阔别數月, 阮嵩自北疆九死一生归来, 滿腔思念与牵挂尽數倾注于怀中之人,恨不能将他揉进骨血, 从此岁岁相依, 再不分离。 情到浓时難自抑, 昨夜的他只顧宣泄滿心愛意,只觉世间万物皆可抛。 可他却偏偏忘了,他的孟澋刚从一场浩劫中抽身,早已心力交瘁,哪里经得起这般缠绵折腾。 江孟澋心道<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温存乱世難得, 自己心中只有欢喜, 怎会怪他。 只是现在他被这般直白戳中心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话至此,江孟澋也不得不承认, 數月前的乱象,他至今想来仍觉心惊肉跳。 彼时北疆烽烟骤起,蠻夷鐵騎踏破北境防线,守将们一个个接連戰死,城池一座座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千里北疆化作人间炼狱。 軍情急报一日三递,快马加鞭送入京城,可那座金碧朝堂之上,回应给北境的只有一片死寂与慌乱无措。 勋贵将领们贪生怕死,纷纷找尽借口推脱,或是称病,或是告老,谁也不愿领兵出征,去直面蠻夷的鐵蹄。 文臣谋士们只会在殿上高谈阔论,纸上谈兵,争论数日,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退敌之策,只知空喊忠君愛国的口号,毫无半分实用之策。 嘉昱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只知反复询问群臣“谁可出征”,却无半分帝王的决断与魄力,任由北疆戰局不断恶化,任由百姓深陷水火苦不堪言。 就在滿朝文武束手无策,朝堂上下一片颓唐之际,竟有一位本该走科举入仕、青云直上的世家公子,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锦袍华服,以一介白身投身軍营,从头做起,成了軍营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卒。 只是没人看好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軍中老兵觉得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吃不了军营的苦,挨不了风霜,用不了几日便会打道回府。 同营的士卒更是肆意嘲笑,笑他细皮嫩肉,恐怕連兵器都扛不动,不过是来军营凑热闹,博取虚名罢了。 然谁也不曾料到,就是这个被无数人白着脸轻视嘲讽的小卒,硬生生在绝境逆转了乾坤。 主将战死,军心溃散,全军濒临覆灭,蛮夷铁騎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彻底攻破防线,长驱直入中原大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挺身接过帅印,以惊世奇谋稳住阵脚,领着一群残兵同袍,在尸山血海中逆势而为撕裂出一条生路。 他守隘口,据险而守,巧用地形布下防线,讓蛮夷铁骑寸步难行,再难前进一步。 他断敌粮,出奇兵,星夜奔袭千里,烧毁蛮夷粮草辎重,讓敌军不战自乱,人心惶惶。 他收失地,身先士卒,冲锋在前,领着将士们浴血奋战,以少胜多,将丢失已久的大羲故土定安府夺了回来。 水也不曾料得到,短短三月光景,他竟从一介白身,一跃成了威震北疆、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成了大羲的守护神。 捷报传至京城那日,满朝文武无一不惊得哑口无言,百姓们沿街相贺,欢呼声响彻京城內外,人人都在传颂这位横空出世的神将的功绩,街头巷尾,尽是欢腾之景。 然就在北疆捷报传来之前,一场不明瘟疫自京郊村落倏然酝起,仅逾十日便蔓延至京城內外。 染病之人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肌肤渐渐泛出诡异的乌紫。 病情急转直下,京城之内的医者们束手无策,药石罔效,每日都有不计其数的百姓因病死去,街头巷尾,哭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惶惶不可终日。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慌乱,权贵们只顧自身安危,紧闭府门,严禁下人外出,全然不顾城外疫區百姓的死活,冷漠至极。 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畏缩不前,个个贪生怕死,无人敢踏入疫區半步,生怕染上疫病,丢了性命。 嘉昱帝依旧只关心自己的安危,反复询问瘟疫何时能消,却从不问疫区百姓的死活,不顾医者的安危。 江孟澋本是不问世事之人,可事到如今,他没得选,也退无可退。 医者仁心,更兼苍生在念。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京城沦为人间炼狱。 那一日,他平生第一次下跪,跪在皇宫门前,以一介乡野大夫的身份,请命踏入疫区,救治百姓。 嘉昱帝自然立刻许了。 他巴不得有人出面收拾瘟疫的烂摊子,只要不威胁到自己性命,谁去都无所谓,当即下旨,命江孟澋任职翰林医官院,全权负责疫区救治之事。 江孟澋不在意,也没空去想帝王的心思。 纵有尸横遍野,哭声震天,他压下凡人面对生死的畏惧,亲自为病患诊脉施针,日夜守在头马身边,不敢懈怠半分。 为研对症汤剂,他彻夜不眠,翻阅无数古籍医典,比对千百种药方,尝遍百草。 终于,在耗费了无数心血之后,他制出来了。 而后他又亲自熬药分药,一碗碗汤药送到病患手中,安抚着惶恐与不安。 一月之间,一己之力,他也硬生生地,将整座京城从阎王府前拉了回来,成了百姓心中救世的神医。 待瘟疫彻底平息,阮嵩也领着大军归京。 嘉昱帝在宫中设宴为阮嵩庆功,宴席之上,皇帝亲自举杯,问他想要何等赏赐,高官厚禄还是良田美宅,尽可开口,甚至直言,若是看中了哪位公主,他也可即刻赐婚,成全良缘。 满朝文武都等着这位新贵将军开口,心说他说求定不过皇帝说得几样。 可阮嵩却放下酒杯,身姿挺拔,毫不犹豫对着嘉昱帝道: “臣别无所求。” 嘉昱帝闻言为之一愣,眉头微蹙,肉眼可见心中不悦,沉声又问: “莫非朕的公主,也入不了将军的眼?” 未及阮嵩开口,便是满座哗然,几位老臣抬袖掩口: “阮将军少年英雄,眼界高些也是常理。只是陛下金枝玉叶的公主尚且不入眼,倒不知他心中所求,是何等天仙?” “恐怕将军心中另有所图,只是不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口。” “依我看,他只是舍不得手头那点权势罢了。” 众说纷纭不断,却见这位年轻的将军,不知朝何处远望,而后声音清朗到响彻整个大殿: “臣此生,只愿与翰林医官院江孟澋相伴,别无他求。” 此言既出,举座又惊。 一官员手中的酒盏“啪”地落在桌案上,满脸不可置信: “什……什么?江孟澋?男子?!!!将军莫不是想娶一位男子?!!!!” 又有一官员猛地坐直了身子,胡须都翘了起来: “荒唐!男子娶男子,这成何体统!我大羲历朝历代,从未有过此等悖逆伦常之事!” 第94页 还有官员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一句: “将军莫不是在说笑?”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老翰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 “这是发的什么疯?” 另一位年纪更长的翰林摇头叹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这……这算什么?将军英雄盖世,怎的偏偏……” “你懂什么?”第三位翰林冷笑一声,“那位江大夫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可不比将军轻多少。瘟疫横行时,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踏入疫区半步,偏他一个人跪在宫门前请命,又把你我在内不知多少人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这等人品能耐,换成你我,做得到么?” “那也不能……”先前说话的翰林涨红了脸,“男子娶男子,终究是违背人伦,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耻笑?”冷笑的翰林端起酒盏,悠悠道,“一个救了北疆,一个救了京城。两人都是万民敬仰的人物,你信不信,明日这消息传出去,街头巷尾议论归议论,真正跳出来骂的,恐怕没几个。” 这话说得刻薄,却似一针见血。 几个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前排其他几位大臣的反应更是精彩。 兵部尚书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将军不爱公主爱大夫,那是将军自己的事,只要不妨碍保家卫国,管他娶的是男是女!” 笑声震得杯盏酒水接连颤动,不少文官纷纷朝他侧目皱眉。 他身旁的侍郎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尚书大人,慎言!天子面前,莫要失了礼数。” 第73章 赐婚 文官那边也不遑多让, 一御史面色铁青,袍袖一拂,霍然起身: “陛下, 臣有本奏!阮嵩此举, 大违人伦, 有悖圣贤教化。若使其得逞, 天下男子紛紛效仿, 纲常何在?伦理何存?臣请陛下驳回此请, 以正视听!” 嘉昱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不定,目光在阮嵩与群臣之间来回扫视。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 支持阮嵩的人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吵到激烈處,一官員忽然轉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礼部尚书, 阴恻恻道: “阮尚书, 阮嵩是你所出,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礼部尚书却只是放下手中的酒盏, 不紧不慢道: “阮嵩虽是我儿, 但他如今是朝廷的将军, 他的婚事,自然由陛下定夺,阮某怎敢置喙?” 那官員碰了个软钉子,臉色愈发难看。 就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嘉昱帝身旁的太监开了口, 声音又尖又细: “陛下, 老奴以为,此事虽荒唐,却也有其情理可循。” 此言一出,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却没人在明面上说话。 那太监继续道: “阮将军保家卫国,江大夫悬壶济世。一武一医,皆是于国有大功之人。如今将军不求高官厚禄,不慕公主金枝,只求与江大夫相伴一生。这份情意,固然不合常理,但细想之下,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嘉昱帝听得饶有趣味,尖细的嗓音入耳尽数成了忠言:“接着说。” 太监得了许接着开口,臉却漸漸朝向堂下: “老奴并非赞成此事,只是提醒诸位。今日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明日传到民间,百姓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皇帝赐婚,成全了一对功在社稷的璧人。至于男子娶男子是否合乎礼法……呵,百姓在乎的,从来不是礼法,而是日子过得舒不舒心。” 有官员听完面色阴沉,盯着阮嵩的背影,目光复杂,还欲再争,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低声道: “这种事,你越是反对,百姓越是同情。倒不如……顺水推舟。” 那官员愣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嘉昱帝盯着阮嵩沉默良久。 他腰板依旧挺直,全然没有惹起宴会喧闹的自覺,好似只等着皇帝给个回复。 最终,嘉昱帝也不知是真的开怀,还是懒得再纠缠这些口舌之争,竟真的龙颜一舒,一道圣旨赐下婚事,又特许二人婚假九日,安心休憩,不必理会朝堂俗务。 昨夜那一番,于江孟澋而言确实耗了些心神,可与那数月的身心交瘁相比,甚至算得上慰藉。 浩荡长风自攀云道觀正殿席卷而来,穿林越叶,呼啸而至,吹得山巅那株千年銀杏枝叶剧烈晃动。 北风卷地黃金舞,江孟澋更是被吹得步步側身,不得不抬袖挡在眼前。 及背风而立,阮嵩揽住了他的腰,他才收了袖子,视線穿透漫天黃叶,越过重叠山峦,终见红墙青瓦,车水马龙,樵径炊烟。 而后声势渐歇,登高祈福的山客纷纷拢了衣袍,缩着脖子,望着落木低声议论: “这风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莫不是天现异象?” “你看那两位,莫不是天眷之人,才引动这般天象?” “天眷还是天警,犹未可知啊……” “噤声!噤声!这般人物岂是我等能妄议的?莫要惹祸上身。” “只当是道觀灵验罢。” “此话有理!今日重阳佳节,说是仙人顯圣也未尝不可啊!” 细碎低语飘入耳畔,江孟澋与阮嵩皆充耳不闻,现已行至树下。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靠近方得感悟凡人生而渺小。 江孟澋并未如寻常祈福之人那般去取道观预备的红绳,反倒偏头,望向山沿远處。 阮嵩顺着他的视線望去,那处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一片金黄从江孟澋眼前飘过,阮嵩伸手一接,側目又看到江孟澋嘴角好似噙着笑。 “想到什么了,这般开心?”他两指捏着銀杏叶柄,悠哉来回打旋。 江孟澋也轉过头来:“我在想,当年你在那山里被毒蛇咬伤,痛不痛?” “一想到能见到你,自然是不痛的。”阮嵩低笑出声,“我原本还想好,半道假装从你肩头跌落醒来。没成想江大夫看着清瘦,力气竟那般大,半分不费力就将我背下了山。” “那时的你也不重。”江孟澋闻言亦失笑,可再次打量了眼前这位烨然如松的将军后,却不由轻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三年功夫,你个头蹿得这般快。初遇时你与我差不多高,如今……我怕是再也背不起你了。” 阮嵩垂眸看着眼前人微蹙的眉,掌心一翻,将刚接住的银杏叶轻轻别在他耳后: “那便换我来背你,一样的。” “这哪里能一样。” 江孟澋一笑,抬手捻起那片金黄,垂帘凝目,学着他方才的动作,像天仙转身下凡时飘旋的裙摆。 “怎么不一样?”阮嵩靠近他,“别总揪着从前,多想想以后。” 江孟澋一听便知他又要把话绕到远处,可知道是一回事,情願又是另一回事:“我何时总想着以前了?” 阮嵩在他耳畔道:“今早一醒,你不就在问我,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江孟澋手中的天仙落了地,一时竟哑了声。 确是如此。 前些日子太忙,根本没空细想,好好一场庆功宴,到底是如何闹到以一番惊世骇俗的赐婚收场? 昨夜江孟澋听他说的“什么都不要想”,今日好不容易休假,他自然要抓着人追问缘由,倒也终于问出了个详尽。 见他垂眸不语,阮嵩便知他心里翻涌着什么,他算是得了逞,也不願再逗得人窘迫,当即收了玩笑神色: “我去取红绳。” “好。” 江孟澋半晌回过神,阮嵩才转身去观中取了两根红绳,快步回到银杏下,将其中一根递到江孟澋手中。 江孟澋抬手接过,又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祈牌。 他捻起红绳穿过牌孔,骨节分明的手有条不紊地系结,在一片艳红绸缎的映衬下愈顯白皙,腕线清瘦利落,清晰得格外撩人。 阮嵩就站在他身側,虽也在系结,目光却全然落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寸寸已到若隐若现的腕线,再移到那双灵巧的皓手上…… 两双手本就挨得近,阮嵩系紧自己的祈牌后,喉结一滚,分散了他的注意,手背就这样极其不小心地,蹭到了旁边正在给结收尾的手。 身侧之人似有察覺,抬首侧眸看了过来,正要开口,倏然听钟磬响彻九霄,鸣音久久不绝,直通仙界瑶天。 此声迷了天上鹤,震碎地中雷,山间一切尽盘桓。 第95页 山客肃穆浑不语,褪去俗世旧凡尘。 待到迟云游,秋叶舞,光景再度流转,仙台又作人乡。 环周人声渐起,二人目光也都回落到祈牌上。 河清海晏,日日伴民安。 物转星移,世世与君好。 辞质而经,言直而切,本是一眼能懂的心愿,却因字迹显得晦涩难辨。 江孟澋看着阮嵩轻晃的祈牌,唇角微扬: “你这字还要再练。” 阮嵩坦然一笑: “我的牌本就不是写给旁人看的,不过江大夫说得对,只是……该怎么练啊?江大夫教我好不好?” 若他是只犬,尾巴都能摇上天去了。 可江孟澋向来听不得他这般语气,思绪不由飘回筹备婚礼之时。 祈牌是铜制的,字须先提再刻。 那时江孟澋第一个提笔,一旁除了阮嵩,便是二人请来的的刻字工匠。 虽不识字,却看得入神,叹他落笔如何行云流水。 阮嵩刻意效仿,照着他的笔意落笔,江孟澋不想也知,他就为了工匠那声“天生一对”。 此时江孟澋虽稍瞥了脸,阮嵩也能看到他唇角笑意未释,他得寸进尺,只是“嗯”地疑了一声,便换来了一掌贴覆在脸上。 “有人来了。”江孟澋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山客朝这边过来,而后与他指缝露出的一只眼对视,认真道,“我教你。” 本以为这样就能然阮嵩收敛些,却不想他现在倒似痴傻了,眼都不眨一下,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只知道直勾勾看着心上人。 江孟澋忙收了手搭在他肩上,推搡着带阮嵩走到山沿无人的石栏旁,给山客留地。 此处恰好能俯瞰整座映江山,江孟澋没去问阮嵩方才怎么了,暗觉不论他怎么回答,自己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合时宜,于是他只想默然吹着山风,等一会儿阮嵩痴傻劲头过了开口。 而江大夫诊断未曾出过差错,不消片刻,阮嵩果然恢复了神智,只听他道:“你说,仙人看得到我们祈的愿吗?” 江孟澋沉吟,回道:“我更信事在人为。” “说得是。”阮嵩附和,背靠石栏,双手撑在身侧,“只是我有些笨,待收回苍连岭,你得教我一辈子。” “一辈子哪够?”江孟澋拢了袖,也转了身,仰望向那株千年古银杏,“你说的,世世都要跟我好。” 第74章 先知 “方才一时失神, 让诸位担心了。”江孟澋放下按在额上的手。 季文彬见江孟澋不再面色发白眼神恍惚,长舒一口气,庆幸着道: “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下官还以为是连日操劳政務, 累得旧疾复发了。” 齊卓也心有余悸, 凑近低声道: “大人方才的模样, 和在芸州碧台山晕厥时一模一样, 可吓死属下了。” 江孟澋心中微暖, 暗忖在碧台山那时自己若不是身体抱恙心神耗损, 怕是早已将这段旧事忆起,不必等到今日才拼凑。 眼下他看着二人模样,心中万般愧疚, 特别是对季文彬。 巡按御史若是倒在了这里,纵使与旁人无关, 他季文彬怕是也要以死谢罪了。 “是我失态了。”他敛去心绪, 伸手推了推面前的烤白果,温声圆场, “诸位莫要挂心。这江南白果滋味甚好, 大家也都嘗嘗。” 季文彬与齊卓这才放下心来, 依言夹了白果品尝。 面館里重新恢复安静,几人低着头吃面,嘴上不语,却各怀心事。 江孟澋余光轻扫,见齊卓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想来是怕自己出意外, 没法向千里之外的解慎川复命。 他心中喟叹,却不好明说,只是对齊卓稍一颔首, 示意自己真的无碍。 季文彬也才刚平复神色,时不时抬眼打量自己。 他到底是在京城官场里浸淫了数年的人,察言观色与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方才他應当是看出江孟澋那一瞬间的失神,不像是操劳过度的疲惫,可究竟是什么,他没有开口询问。 江孟澋见他目光,只是歉然一笑,算是回應。 季文彬点头收回视线,舀起一勺骨湯,慢慢抿着,不再多看。 江孟澋垂眸看着碗中细面,脑海中依旧盘旋着方才的回忆。 时至今日,他对前世的记忆依旧算得上零散,不过是靠着片段串联过往。 这也实属寻常。 世间纵是清醒度日之人,也难一五一十道尽这辈子的所有经历,何况是隔了百年的前世记忆。 可偏偏这般刻骨铭心的过往,他竟拖到今日才堪堪忆起,江孟澋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懊恼。 解慎川说得对,往后无论政務多繁杂,都得好好调养这副身子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面館食客陸续散去,现只剩他们三位食客。 江孟澋碗里的湯已经见了底,他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去,季文彬也刚好放下碗,齐卓正埋头把最后几口面汤喝得幹淨。 “阿公,结账。”齐卓搁下碗,语气满意地朝柜台那边唤了一声。 阿公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走到桌前一眼扫过桌上的空碗空碟,又看了看几人,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几位大人……这就吃完了?” “吃完了。”齐卓从袖中掏出铜錢,笑道,“阿公手艺好,连汤都没剩。” 阿公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几位大人不嫌弃。小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当官的来咱这小铺子吃面,还吃得这般幹淨……” 他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又抬眸对上三人神色: “而且大人们为咱们修堤,还把出过力的人名都刻在碑上……小的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听说,当官的能把百姓的名字刻在碑上。” 江孟澋收了帕子,心平气和解释道: “阿公,这堤是大家一起修的,名字自然该一起刻。” “大人说的是。”阿公声音愈发恭敬,“小的就是心里头感动,没别的意思。小的活了这么大岁数,能碰上江大人和季大人这样的官,是小的的福气,也是褚州百姓的福气。” 季文彬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 “阿公言重了,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阿公闻言搖头,浑浊的老眼闪着光: “季大人,您是官场里的人。这官场上,能把分內之事做好的,有几个?能做好分内之事,还记挂着百姓名字的,又有几个?” 他说的是实话,季文彬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笑了笑,放弃辩驳。 “阿公谬赞。”江孟澋杏眼柔和,“您做的面好吃,我们能吃到,也算是我们的福气。” 话又被江孟澋绕了回来,阿公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连点头: “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几位大人若是有空的话再来,小的定会做几碗更好的!” “好。”江孟澋应得爽快。 齐卓终于寻到机会,把铜錢递过去,阿公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大人,这钱小的就不收了。” 江孟澋搖了摇头,没问缘由,站起身从齐卓手中接过铜钱,亲手塞到阿公手里,笑道: “阿公,您开面馆是做生意的,我们吃面付钱天经地义。您若是不要钱,下次我们就不敢再来叨扰了。” 阿公愣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铜钱,明白几人这番的缘由和心意,终是不再执着: “是、是。” 江孟澋微笑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季文彬和齐卓也起身跟了上来。 阿婆端着空碗从灶台边走过来,看见几人要走,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追上来,关切道: “几位大人这就要走了?外头天黑了,路不好走,小的给你们照个亮,引个路吧?” 江孟澋回头道: “阿婆不必了,来时的路我们都记下了,认得回去的道!” 齐卓跟着说: “是啊!阿婆放心,我眼神好使!” 季文彬也道: “阿婆留步,夜里风大,您莫要出门着凉,保重身子!” 阿婆听他们这般说,便不再坚持,只是和阿公一起站在门口,目送着三人离去。 “老头子,你说这些大人,跟咱们以前见的那些当官的,怎么就不一样呢?”阿婆望着巷口,低声喃喃。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因为他们是好官。” 拐出巷子,齐卓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燃起一小簇火苗,勉强照亮脚下。 第96页 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河堤,車夫靠在車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醒来,跳下車掀开帘子。 江孟澋上了车,季文彬坐在他对面。 齐卓则坐到车夫侧后旁,吩咐了一声:“回城。” *** 马车在府衙门前停稳,齐卓掀开帘子,江孟澋弯腰下车。 身后声响窸窣,齐卓回头一看,竟见季文彬也跟着下了车。 齐卓见状一愣,忙道:“季大人,您的住所还要再往前行两条街,这里是——” 话未说完,却见江孟澋回头看了他一眼,齐卓瞬间明白了什么,转而点了点头。 江孟澋提起袍角,迈步上了台阶,季文彬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言。 直到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烛火被重新拨亮。 季文彬一进门便被一缕幽香吸引,寻着源头看向窗台,便见一盆清隽的兰草,他不由笑道: “总算知道江大人身上的兰香从何而来了。” 江孟澋转过身,却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着季文彬的侧脸,径直开了口: “可是陛下有事相传?” 季文彬怔了一瞬,侧回头看向江孟澋,面上明摆着: 我还未开口,怎就被先知了呢? 江孟澋没等他的寒暄试探,又问:“季大人,你觉得我该看不出来?” “没有。”季文彬否定得很快,又由衷赞道,“江大人果真聪慧。” 江孟澋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季文彬也坐。 他提起暖壶,倒了杯茶,推过去: “不是我聪慧,是陛下根本就没藏着。” 季文彬接过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江孟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派軍谋宏远才任边寄科榜首陸鸣镇守褚州,明面上是整顿厢軍,实则是将一颗陛下信得过的棋子安插在江南水陆要冲。陆鸣此人,无门无派,根基全在军功,除了陛下,他谁也不必依附。”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季文彬: “将在京中工部任职的吏部尚书之侄,千里迢迢调至江南。吏部尚书的亲侄,放在哪里不是升迁捷径?偏要送到这褚州来修堤。陛下打的什么算盘,季大人难道以为我猜不到?” 季文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又听他道: “还有邵修撰,正经差事是修史撰文,陛下却许他整整一个月不务正业,关起门来绘堤工图纸,还堂而皇之地传信江南。这信里装的,除了图纸,还有什么?” 他抬眸看向季文彬,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而陆鸣这一个月来,与我来往的文书皆是公务,半句私话也无。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让季大人来开这个口吗?” 季文彬一脸佩服。 “我虽入仕不久,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陛下派你来江南,不是让你修堤的。至少,不只是让你修堤的。” 他看着季文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陛下是要你,亲口告诉我些什么。是京况,还是旨意?” 季文彬听罢叹服,站起身,朝江孟澋一揖: “江大人明鉴,下官心服口服。” ----------------------- 作者有话说:假期第二天又被生理期干趴,痛失一朵小红花啊啊 第75章 棋局 江孟澋静候下文, 季文彬面色沉肃道: “大人数月来密奏不斷,江南一域动一处,京中便震三分, 那位已然是坐不住。” 柳明远手中握着他在江南的根基, 一旦开口, 便是诛九族的铁证。 魏王敢在押送途中劫走柳明远, 早已不是寻常的黨同伐异, 而是破釜沉舟谋逆在即的征兆。 他现在说的正是昨夜江孟澋阖眼前所思的, 不过季文彬應当还不知解慎川临走时和自己在一起,他道: “不过大人放心,晏大人親率人手, 已在京城十里外一处隐秘庄子,查到了柳明远的关押之地。” 江孟澋仅问了一句:“只柳明远一人?” 季文彬果然摇头, 言如千钧:“不止。还有那一位。” 江孟澋心头微沉, 季文彬续道: “暗探潜伏多日,已探听到几句关键对话。似乎与大人和大理寺一直追查的秘钥有关。”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 “是什么?” 季文彬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 “从柳明远与那人的对话听来, 那秘钥, 关乎通倭之证,甚至……通蛮。” “通蛮?”江孟澋眉峰驟然蹙起,“北国?” 季文彬点头,神色凝重: “正是。大人该记得,去年北国皇室驟生大变, 权柄易主。如今看来, 他是要借北国之力,为自己谋逆铺路。” 江孟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平稳: “枢密院那邊, 可有消息?” “有。”季文彬應声,“密报称,北国这一年收成依旧极差,草场枯涸,粮秣短缺,部族民心皆在动荡。此局于我大羲利弊兼有之。” 江孟澋颔首。 利在北国自顾不暇,纵有魏王重金许诺,也難舉全国之力大舉南下,大羲邊境暂可无虞。 弊在其国内饥馑动荡,那些失了牧场,缺了粮草的部族贵族,极易被收买,甘愿铤而走险,以私兵助魏王作乱,只求事成之后能入关劫掠,填补亏空。 兰影微晃,江孟澋忽然就将这近一年来的桩桩件件,尽数串了起来。 世人皆说庆和帝离经叛道,不循祖制,可江孟澋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与格局,远比朝堂上那些熬了数十年的老狐狸深得多。 他把自己和解慎川拿捏得刚刚好。 知道解慎川将自己放在心上,便把自己放在江南这处魏黨经营多年的风口,逼得解慎川不得不稳守南北防线。 知道自己心怀济世之愿,便用刊印医书和整饬吏治的机会,让自己心甘情愿入局,替他清掉这江南的后路,也替天下百姓挣一个安稳世道。 然何止是他们二人。 近半年来,江孟澋在江南听到不少南北各路消息。 制举紧随其后的进士科考,殿试也是庆和帝親阅试卷,拔擢的寒门实幹竟比往届多了三成。 那些被分派到各州各县的新科进士,无一不是得了君心的实幹之人,皆和他和陆鸣一样,被他放去了天下各处要害之地,把魏黨盘踞多年的根系寸寸刨了出来。 更妙的是民心。 庆和帝自登基六年来,市井皆在私语庆和帝得位不正,流言蜚语从未斷过。 可这一年,那些流言渐渐散了,到如今几近于无。 民心所向,君权所固。 魏黨原本还能借着“得位不正”的由头煽风点火,蛊惑人心。 如今民心尽归庆和帝,他们再无半分可乘之机,只能狗急跳墙,一步步把自己的马脚露得干干净净,再无回头路。 而这一切,好似就始于那夜的“良臣辅明君”星象,甚至更早。 百年前,嘉昱帝昏聩无能耽于享乐,待百姓性命如草芥,视忠臣良将如敝履,最终逼死了阮嵩,也逼死了前世的自己。 可今生,庆和帝不是嘉昱帝,他懂用收心,更懂何为江山社稷,何为万民福祉。 这般想来,他们并非天子掌中棋子,而是与之共临棋局,欲将这积弊百年的世道,硬扳回正途。 彼时解慎川带着禁軍千里跨江,而现在,解慎川要回京直面魏党谋逆的巨浪,便该换他守住后方。 今生,终究是不同了。 万千思绪飞穿心海,收束却极快,江孟澋道: “所以陛下才火急召解慎川回京。” 普天之下,唯有解慎川,既熟稔北疆虚实,又执掌禁軍兵权,可一肩担起两重重任。 “大人看得透彻。”季文彬应声,“解将軍此刻尚在北归途中,京中靠大理寺与皇城司支撑,可魏党勾结外敌一事,时日越久,变数越大。陛下密令,便是要江南锁死钱粮,断絕外援,为解将军回京清剿,争得一线生机。” 江孟澋神色凛冽: “我明白。魏党通敌,已是国贼。江南这条后路,我絕不会给他留半分。” 季文彬精神一振,立刻接话,沉稳有度: “明起,下官以工部核驗河道、督造安民堤为名,严控江河所有北上碼头,无户部与按察司双印,一律禁行。粮盐铁硝药,凡可资敌之物,逐船盘查,只扣不声張,绝不打草惊蛇。” 江孟澋看向他: “季主事思虑周全。” 季文彬恭敬道: “下官职责所在。” 烛火燃至后夜半,江孟澋在政令末尾,落下朱印。 第97页 “大人,这政令今日签发,明日清晨便能快马送至沿江各府、各关隘碼头,只是……”季文彬说出了顾虑,“江南漕运商户盘根错节,魏党经营多年,骤然收紧管控,怕是会激起哗声,给大人招来非议。” 江孟澋将印信擦净: “非议我担得起,可若放一粒粮一斤铁流向魏党北国,将来死在刀下的百姓冤魂,我才真的承受不起。” 他将政令递给季文彬,又提起笔,边写边道: “我要的不是一刀切。日常商货,核驗无误当日放行,其余无双印文牒,一律暂扣。再设两处便民核驗处,委派你亲自选的廉吏值守,商户有申诉冤屈的,随时可递状。若有胥吏借机索贿刁難,先革后查,绝不姑息。” 季文彬心头一震,方才的顾虑尽数散去: “下官明白了。今夜下官便去安排,保证明日所有碼头关隘都能按令行事。” 江孟澋应声,恰好搁笔,将写好的手令敞开着推至季文彬面前: “你今夜亲自将这手令送至陆鸣军营。” 季文彬放下政令,拿起手令一看,便知这是几道防务部署。 先是授陆鸣江南调兵之权,命他即刻调拨厢军,分守沿江各关隘和码头外围。再吩咐沿海烽火台全线戒备,巡江频次加倍,提防倭寇趁乱再袭,与魏党里应外合。 其后还有数条季文彬未曾想过的,他的目光从手令移开,震惊诧异地落在江孟澋脸上,不信他是个医者文官,反倒是和…… “魏党到了此等地步,光靠政令文书,拦不住疯狗。”季文彬心中翻滚被打断,江孟澋坚定道,“有陆鸣坐镇防务,我们才能无后顾之忧。” 翌日,快马载着巡按御史政令冲出褚州府衙,奔向了大大小小码头关隘。 当此之时,陆鸣接到手令的第一时间,便已按部署调兵遣将。 政令張贴出去的头三日,江面虽有波澜,却还算平稳。 正经做生意的商户按着规矩登记造册,核验官吏果然不做刁难,半日便放了行。偶有抱怨的,也只是嫌登记麻烦,听闻有专门的申诉窗所,也便没了话说。 可到了第四日,风浪骤然起来了。 最先闹起来的商号,船舱夹层里藏的除了大量精米硝石,还有数十张弩弓,全是严令管控的违禁物资。 他破釜沉舟,当即纠集了十几个商号掌柜,又花钱雇了些泼皮无赖,煽动几十户不明真相的小商户,浩浩荡荡堵在了褚州码头的核验处。 “都给我砸了!江孟澋一纸政令,就断了我们江南的商路!这也不许运,那也不许查,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还活不活了?!” 泼皮跟着起哄,掀了核验处的棚子,辱骂值守的官吏: “什么巡按御史,就是个只会邀功的酷吏!在京城没站稳脚跟,就来江南祸害我们百姓!” “就是!再这么封下去,米价盐价都要涨上天,我们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找江孟澋去!去府衙讨个说法!” 人群越聚越多,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着,也跟着抱怨起来。 码头本就人多眼杂,不过半个时辰,就围了上千人,眼看就要酿成民变。 值守官吏都是些文吏,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个个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拦在核验处门口,不肯退后半步。 混乱间,齐卓身旁的暗卫快步上前禀报: “大人,陆将军传来消息,那厮暗中安排了八十余名带刀打手,藏在码头西侧的货仓里,打算等人群冲起来就混进去杀人放火,嫁祸给核验处的官吏。如今陆将军的人已经把货仓团团围住,一个都没放出来,全都拿下了!” 齐卓庆幸江孟澋早有安排,把隐患都掐灭在了源头,只是面前还有一关未平。 就在此剑拔弩张之际,一苍老的喝声从人群外骤起: “我看谁敢动!”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雨特别大,中午起得很晚,点的外卖还被偷了 重新点了一份,两点多才到 吃完晕碳加上生理期又昏睡了过去,醒来就是七点半了 感觉荒废了一天呜呜呜 第76章 相配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老民夫带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扁担的民夫,大步流星地挤了进来。 “你们剛才骂谁?骂江大人是酷吏?”老民夫拿着锄头往地上一顿,石砖都被砸出个浅坑, “我老头子活了七十二年, 头一回见当官的, 修堤要把我们这些出力气的老百姓名字, 都刻在碑上!头一回见当官的, 倭寇炸了堤, 先给我们送粮送药,自己熬得眼都红了,还在堤上守着!” 他指着为首的商户, 愤然道: “江大人什么时候拦着你们做正经生意了?前阵子倭寇杀进来的时候,你第一个卷着银子要跑, 现在倒跳出来喊着为百姓说话, 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一瞬。 紧接着, 人群又被分开, 又有一妇人拎着个擀面杖赶来了。 她往老民夫身边一站, 嗓音敞亮: “諸位都醒醒!别被这些人当枪使了!” “当初我们整条街的铺子都关了,一家老小快饿死的时候,是谁让兵卒给我们送的粮食?又是让我们能重新开门做生意?” 妇人的擀面杖往那些商户脸前一扫,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年赚了多少黑心钱,真当我们不知道?现在江大人查你的黑货, 你就煽动我们闹事, 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就是!” 人群里又走出个药铺掌柜,手里高举着一本书,对着众人朗声道: “諸位都看看!这是江大人耗尽心血编的书, 这书救了我们多少人!他要是想捞好处,想当官,用得着在这卡你们的商路?他在京城,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得不到?他留在江南,風里来雨里去,不就是为了我们这些老百姓能安安穩穩过日子?” “对!江大人是好官!” “你们别闹了!别被坏人骗了!” 人群瞬间倒戈,方才还跟着抱怨的百姓,此刻紛紛站到了官吏和民夫这边,指着闹事的人骂了起来。 那些被煽动的商户此刻纷纷往后退,再也不肯跟着起哄了。 为首商户脸色煞白,他咬着牙,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梗着脖子喊: “你们懂什么!商路断了,日后你们买米买布,都要多花几倍的钱!江孟澋这是饮鸩止渴,迟早害了你们!” “哦?是吗?” 一道清润却凛然的嗓音忽而穿过江風,落入众人耳中。 人群纷纷回头,只见江孟澋身着一袭官袍,缓步走了过来。 两袖清风拂扬,身后没有一兵一卒,端正的幞头下是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待到离人群仅有几步距离,他躬身拱手,袍袖垂落如流云,道: “此次政令颁布,未能提前向諸位乡绅百姓言明原委,是我江孟澋考虑不周。在此,我向诸位赔罪。” 他语气诚恳,围观的百姓连连摆手,喊着: “大人不必如此!” “大人折煞我们了!” “我们信大人!” 江孟澋直起身,目光扫过此刻哑了言的闹事商户,神色骤然变得凛冽不可犯: “然我今日在此,当着所有褚州百姓的面说清楚。此次严控北上水路,绝非阻断商路,而是严查通倭通敵的违禁之物!” 没有人敢再说话,江孟澋的声音震得江风激荡: “月前,东倭浪人炸我堤岸,杀我同胞,毁我家园。诸位犹在眼前,痛在心头。”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那日岸堤被炸,碎石飞溅如雨,多少人的至親至爱就那样葬身在火光水龙之中。 “可如今,仍有奸佞之徒,暗通外敵,以江南的钱粮軍械,资养杀我同胞的贼寇,甚至欲借外敌之力,祸乱朝纲,将我江南千里沃土,再推入炼狱之中!” 闻者百姓无不动容,有人湿了衣裳,却忍着哽咽,生怕影响江孟澋的话分毫。 “我江孟澋,身为江南巡按御史,守土有责,護民有责。这江南的百姓我要護,江南的安稳,我也要守!通敌卖国的奸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百姓轰然叫好,江孟澋压下喧闹,重申了他颁布的政令。 政令规矩说罢,他又保证道: “若诸位遵守,绝不影响正常贸易。而若有官吏借机索贿刁难,诸位可以,也应当,到府衙前来告。” 那些原本不甚清楚还有顾虑的小商户到此彻底放下了心,先后喊着: 第98页 “江大人英明!” “这下明白了!” “我们听江大人的!” 而那些勾结走狗见大势已去,腿一软,转身就想混在人群里溜走。 可剛动一步,齐卓就带兵闪身拦在了面前。 “几位,”齐卓笑得和煦,手却死死按在刀柄上,“急着去哪儿?” 走狗脸色惨白,双腿直打颤,被士卒反剪了双手死死扣押,拖出了人群。 这般杀鸡儆猴之后,码头一连数日都安安稳稳,再无人敢借机生事。 *** 这日,小雪转了雨,淅淅沥沥落着。 府衙门吏来报:“大人,有自称杏花镇阮庄主庄里的人来访。” 江孟澋正翻着褚州最后的卷宗,闻言道了声:“请。” 进来的是阿萝,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抬着几壇酒。 “江大人,这是我家庄主给您的年礼。”阿萝笑着行礼,又从袖中取出一信,双手递了过来,“还有一封親笔信。大人政务繁忙,我们几个就不过多叨扰了。” “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江孟澋接过信,温声道谢,旋即着人领他们三人先去偏厅用茶,等雨歇再走。 待人都退下后,江孟澋心觉不该久坐,便踱步靠到窗边,就着天光展信。 信里开篇先问了他安,又说这新调的酒方里加了几味温养脾胃的药材,适合江孟澋冬日里暖身。 再往下看,便对上了她此前的记掛: “我家那口子前日终于赶在年前回了家,一进门听我说要给你送酒,他当即来了兴致,说在京中这几月,无一日不听人提起江巡按的政绩。 “他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当面与你道声谢,谢你护了江南海贸的清明,也护了我们这些正经商户的生路。只是他刚回来诸事繁忙,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人,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托我代为问候。” 信末阮临霞还提了一句,说他的医书刊印也十分顺利,京中百姓争相求阅,连太医院的医官都时常往江济堂跑,想与江云探讨医方。 江孟澋看完信,窗外雨声已在不期然间歇了。 他折起信纸收好,敞开窗扉。 雨霁云销,日光恰能穿雾透窗台,柔和地照在长势愈发蓬勃的兰上。 不知为何,江孟澋心里浮起一句诗,不由对着那兰低声吟了出来: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方吟唱罢,余韵未散,门外又传来门吏的通报声: “大人,陸将軍与季主事来了,在外面候着。” 江孟澋应声让他们进来。 陸鳴与季文彬推门而入,也不多寒暄,直接了当禀报了近日各桩事宜推进。 江孟澋翻看着他们递来的文书,称其二人行事妥当。 陆鳴和季文彬对视一眼,刚要说什么,江孟澋却又开口了: “我明日便启程往连州,核查收尾先前涉案所供。褚州这里,就拜托二位了。” 江孟澋离褚之日定得突然,陆鸣与季文彬听后皆是一愣,后听江孟澋说“不必声张”,旋即明白过来,而后应下。 他们知江孟澋性子低调,若是声张启程的日子,褚州的百姓定会倾城相送,到时候反倒耽误了百姓的生计,也违了他本心。 “大人一路保重。” “褚州的事,大人放心。” *** 当夜江孟澋简单收拾了行装,翌日一早便和齐卓同乘一马车离了府衙。 齐卓坐在他对面,侧身掀开车帘,瞧着街上星点的红色。 边上铺子已经有了开板的动静,他放下帘子,笑着道: “大人,这几日褚州的年味是愈发重了。” 江孟澋垂眸,目光落在脚边的酒壇上: “嗯,是快过年了。” “今日我们走人,昨日阮庄主这酒送得当真是巧,”齐卓也看向酒坛,“等咱们到了连州,正好能开一坛,陪大人过年。” 江孟澋无声笑道:“好。等安顿下来,便开坛。” 江孟澋抬手,将帘子撩开一道小缝,正好能看见街上贴掛的对联燈笼。 去年此时,江孟澋便是在这般景象里与他巧遇。 “那江大夫见了本将军,可会惊得手抖,画坏了燈笼?”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画是真好,意境清远,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几近出神地看着那寸宽的光亮良久,想着当时自己提笔蘸墨亲绘,后被解慎川振袖跃身挂于堂前的两盏宫灯。 墨兰修竹。 皆是灯上常绘之物,江孟澋画时也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如今忆来,倒是有话本喜说的“相配”之意。 今犹未晓,当时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落笔,心中所想为何? 罢了,过往随川去,眼下惟盼他此去千般如愿,万事称心。 ----------------------- 作者有话说:观雨 【宋】陈与义 山客龙钟不解耕,开轩危坐看阴晴。 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不嫌屋漏无干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第77章 喜讯 朔风裁岁, 爆竹声里又是一年新旧交关。江孟澋抵达连州府衙时,已经过了元日。 连州岑知府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些窝囊, 听说是被前任知府压了三年, 政令出不了二堂, 干脆养成了万事不管的脾气。 江孟澋来了他也不迎, 只派人送上一摞卷宗, 道:“大人自裁便可。” 连州的卷宗比褚州干净, 岑知府这人虽庸碌,却也没伸手捞过,眼下账册清楚, 积案不多,江孟澋倒乐得清静。 连日赶路, 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 齐卓在隔壁厢房倒头便睡,鼾声在街巷爆竹声的遮掩下尚可听闻。 江孟澋用了晚膳, 拨亮书案前的烛火, 从行囊里取出一叠信紙, 想着给京城那位报个平安。 只是笔未沾墨,便听廊道传来甚为沉重的声响,片刻后门吏在书房门口喘着气道: “大人!京城来了急件!” 江孟澋闻言心头倏然绷紧,悬笔一顿,直接扎进了砚台。他搁下笔, 起身开门。 只见门吏和驿卒二人合力抬了一个木箱搁在地上。 江孟澋收时面不改色, 只点头道了声谢,门吏和驿卒拱手退下。 齐卓闻见异响已出了厢房,帮他将箱子搬进屋, 置在案上。 他看了看江孟澋的脸色,识趣地退了出去,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江孟澋站在案前,垂眸看着那个箱子。 封条完好,除了样式不是解慎川先前寄的那款,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手指几度蜷起,就是迟迟不敢伸出去。 他活了两辈子。 上一世在瘟疫横行的京城跪于宫门请命,面无惧色。这一世在褚州码头被上千人围堵,从容应对。 他从没有这样紧張过。 急件从京城到连州,沿途要过多少关隘盘查?要跑垮多少匹马? 他想到方才门吏慌張的模样,又想起解慎川被召回京时的情景。 此般速度,送的该是什么东西? 窗外烟火爆竹声越来越大,惊得烛火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渐渐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封条上蓋的是吏部的印。 他顿生疑惑,却没再想下去,闭了眼,手掌搭上箱蓋。 封条被揭开,他慢慢掀开盖子。 烛光涌入。 第一眼,他看见了搁在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之上唯题二字,字迹狷狂张扬,和江孟澋的字有八分相像,其上写着: 大捷。 江孟澋停了呼吸。 他伫立烛灯旁,一动不动看了許久。 烛火被过堂风拂得摇曳不定,晃得他眼睛好酸。 他用力眨了眼,睫毛上沾了水光,再眨便碎成了星点粼光。他抬手揉了揉眼,再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下有信,还有用油紙紅贴包着的年貨,字迹不一,塞了足足一整箱。 江孟澋鼻腔涌涩,唇角却压不住地颤颤往上扬。 他挑开蜡封,抽出信紙。 “孟澋親啟:京中诸事顺遂,魏党伏诛,一切安好。” 信中细述回京凶险始末,言说他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来不及歇息就直入晏府与晏啟玉碰头。 第99页 皇城司的暗探查到魏王藏身之處在城外十里一座私庄,那庄子从外面看不过寻常田庄,实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京城魏王府的书房。魏王便是凭此屡次避过皇城司的追查。 “我派一队先一步潜入魏王府,控制密道入口,再分兵两路,一路在密道出口蹲守,一路随我围攻庄子。瓮中捉鳖,本以为是稳的。但那疯子自知无路可退,竟点了火油泼了庄子偏院,趁浓烟四起之际,挟持柳明远往外冲。” 江孟澋看到这里,心蓦地提了一下。 “只是我一箭穿其胸口,柳明远当场倒地。魏王探他鼻息,辨不出他假死,以为我先一步查出秘钥所在,柳明远于我已无用處,便将匕首对向自己咽喉,意图自戕。” 江孟澋心知箭上定然抹了他去年为蔺远配的假死药,箭虽穿其胸口,却未伤其心。 “远處伏了射手,持邵修撰改良后的弩箭,一击射穿他的握匕手腕,刀落人擒。” 江孟澋还记得解慎川与他初谈起邵庭唯时,还可惜他志不在军械,不想现在改造的弩箭已然立下大功。 信中又说,柳明远已被移到大理寺一处密牢,由皇城司专人看护,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箭伤擦过了气管,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晏启玉已派人日夜值守,只等他苏醒,秘钥便不再是秘密。 现下京中局面已定,阮鹤浮启奏弹劾魏王党羽十数人,晏启玉查抄了六部十二处,各地余党的缉拿令不日也将快马发出。 解慎川将始末写得简单,江孟澋却深知他定然隐去了不少惊险。 “孟澋。” “窗外又落了雪。” 此页恰是这句话收尾,江孟澋眸光阅及此处低声念出来。 念完之后,他才倏地愣了一下。 他的语調停顿,竟是学着解慎川平日说话的模样。 忆起解慎川走时雪势皓大,两人二人廊下相送,欲语还休的未盡之言皆被淹没在寒琼里,如今京中再落新雪,南北同沐,是否也算彼此尚在身旁? 江孟澋微垂的杏眸久久不能移开这几个字,思绪竟缥缈到觉得这句话写得比前面要仓促匆忙,好似有人在他行笔时催促。 想什么呢? 江孟澋暗笑一声,掀开下一张信紙,见他的字迹又稳了回来,后居然真就心有灵犀似的为他解释前一行的潦草。 解慎川道料定完庄子之时天方欲晓,他与众人又马不停蹄往皇宫复命。 殿內君臣对答半日,定下魏党余孽缉拿、密库封存、柳明远密室看护诸事,一出宫门,又被一众友人拥着往他府上去,简办了场慶功宴。 “坐定后没说几句,又齐齐念及你。” 闹到最后,众人一拍即合,差人分头去街上采买,要为江孟澋備年貨,又各自寻了纸笔,写几句叮嘱,想着一并寄去江南。 “谁料下人采买回来,方到府门便慌慌张张跑到我门前回禀,说陛下親临我府。” 江孟澋跟着悬起心。 慶和帝亲至解府嘉奖功臣合乎情理,可他府中正一群人忙着備年貨写私信,这般朋党私谊摆在帝王眼前,便显得微妙至极。 府中物什避无可避,解慎川只得斜行草书,撂笔恭迎圣驾。 不想慶和帝入府并未落座,只笑着朝众人开口: “众卿刚平逆党,大功告成,府中不备庆功之物,反倒堆满年货,还有这一沓沓书信,欲遗往何处?” 解慎川没有隐瞒,据实回禀: “回陛下,皆是寄往江南江巡按。他如今孤身在外巡按,岁末孤寂,臣与朝中几位故友,略备薄物,聊表心意。” 庆和帝听罢并未动怒,反在那堆年货前驻足許久,后道: “朕倒忘了,江卿在江南劳苦功高。你们一片赤诚念及旧友,朕心甚慰。” 言罢,他随即吩咐身边內侍: “这些物什,不必分批次寄送,待齐整后,一并交到朕手中。朕亦有东西,要寄予江卿。” 江孟澋不由侧首垂眸看了一眼箱中年货,只是目光所及皆是油纸贴紅,着实辨不出有何不同。 “我闻言心中诧异,欲上前问询,又递了眼色给汪公公,却被他摇头拦下。” 汪士顺只低声说了句:“将军莫问,陛下的心意到了便知。” 庆和帝未在府中多留,叮嘱几句善后事宜,便起驾回宫。 “皇帝走后,满座面面相觑,皆心有余悸,戏言险些酿成大错。 只是闹了这一出,众人所赠物什愈发杂多,府中翻箱倒柜,竟寻不到个合宜的木箱盡数装下。 又念及陛下未曾明言要寄予你何物,我不敢擅自分拣取舍,索性将所有物件一并塞入内侍备好的车马,一并送抵宫中,全凭圣裁与你亲阅。” 而后所言便是旧友如何思他情切,写得真挚不假,可只字不提解慎川自己。 江孟澋偏觉出些许旧时的欲盖弥彰,也不知他是否故意为之。 “另,我请予告。 待诸事落定,我必策马南下,与君共赴江南十里春色,诉尽纸笔不能意达。 孟澋,等我回来。” 信末除了私章,还附了三笔绘就的笑脸。 果真是故意的。 江孟澋无声一笑,回想起他两世都未曾见过他的丹青,这倒是头一回见。 “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将收在衣襟里,抬手去翻箱中其余的信笺,皆是京中故友的报喜与祝愿。 待收妥所有信笺,他才伸手去拆箱中的年货。 各式干果、松烟墨韵、御寒暖裘,甚至还有年节炮竹。 这些尚在江孟澋心中预料范围内,不看红纸亦能猜出出自何人手笔。 直到他拆到箱底最深处,手指触到一个不同于油纸和绸布的质地。 光滑而挺括,有些陌生,但他好似在哪里摸过。 他将上面压着的几盒糕点移开,赫然见所有年货之下,躺着一只明黄绫缎封套。 边角绣着五爪龙纹,封缄处盖着鲜红的玉玺朱印…… 赫然是圣旨制式! 江孟澋的动作骤然顿住,僵在半空,愣了许久。 他原以为是庆和帝给解慎川的旨意不慎混在了箱中,可封套之上明明白白写着 “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启”。 他屏息凝神,手指触及封套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指腹下的脉搏。 诏书被徐徐展开,不想他还未看到所写内容,便见里头还夹着一纸。 纸上有吏部大印提的“解由”二字,正是官员調任的佐证文书。 大羲的解由有两类:一是官吏任期满,自述提交;二是官吏调任,由吏部直接代为起书。 他心脉狂跳着,不自禁大不敬地开始揣度圣意,只是念头方起又被他强行扼了下去。 他还是先拿开了解由。 绢帛入目第一行,是庆和帝当初暖阁之上对他许下的诺言: “朕曾言,命卿赴江南实地推行策论所呈诸项方略,务求实效,以验其言,功成之日,另有擢用。” 再往下读,诏书细数他赴江南以来的功绩,而后评言: “卿所行之事,皆合当初策论所言,功绩卓著。” 末了,是擢升的旨意: “特擢升江孟澋为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着即刻入京谢恩,领旨赴任。” 江孟澋捏着诏书,心头翻涌的情绪已然冲破胸腔。 打开箱子前还在为京中急讯悬心,此刻骤闻归京擢升之命,他居然一时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眼下他最先想起的,不是朝堂新职,也不是久别的京城,而是连州未竟的核查事宜,还有江南余下几州的巡按之责。 他骤然慌了神,旋即又哑然失笑,只觉自己此刻思虑太过愚笨。 他江孟澋能想到的,皇帝会想不到吗? 不过是再调一人的事。 想通此节,积压多时的心绪再度化作滚烫的泪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险些坠到绢帛上。 他忙抬手用衣袖去擦,可泪水却越落越急,急到他暗自懊恼。 太不像话了。 可他实在太欢喜。 欢喜到两世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情难自抑的时刻。 事在人为,人能胜天。 江孟澋用力拭去眼角泪痕,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扬声唤道: “齐卓!” 门立即被推开,齐卓快步走进来。 他自方才驿卒送箱起便守在廊下未曾离去,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生怕箱中是噩耗,让江孟澋承受不住。 此刻入内,他一眼望见江孟澋眼眶泛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到了嘴边的问询又咽了回去,大气不敢出。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眉眼间的慌乱尽散,取而代之的只有粲然的笑意: 第100页 “去!把酒取来!” 齐卓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这是有天大的喜讯! “好!好!好!!!” 他忙不连跌应声,嗓音大过炮仗,转身腿脚赛过穿云箭,眨眼便把阮临霞赠的几坛酒从厢房尽数拎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江大人要回家团圆了 距离完结大概还有两万字,最近更新很不规律,真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第78章 归人 宿酒初醒, 余醺尚在,江孟澋扶额坐起身,昨夜欢飲的那般滋味仍旧萦绕在怀。 他转眸望去, 只见齐卓四肢大展仰睡在旁侧软榻上, 不由失笑。 昨夜本欲与他对飲至天明, 未想齐卓酒量浅陋, 才几杯温酒下肚, 便先自醉倒, 被他扶去榻上安歇。 正出神间,齐卓懵然坐起,愣怔半晌。 他猛地抬眼, 望向案前的江孟澋,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惶惑道: “大人, 属下昨夜不是在做梦吧?京中真的大捷了?您真的要归京了?” 江孟澋唇角噙着淡笑,不答反问, 只将手緩緩探入袖中, 作势要取银针: “既不信, 便扎一针醒醒神。” 齐卓见状,瞬间清醒,惊得从榻上一跃而起,连连摆手告饶: “别别别!大人我信了!”他慌忙理了理衣袍,語气急促, “我这就去洗漱!” *** 几日后京城范府轩堂里, 解慎川正执玉壶,为对面的范憑初添了半盏酒。 范憑初浅酌一口,抬眸戏谑:“今年这时倒孝顺, 晓得登门陪我饮酒。” 解慎川闻言挑眉,放下酒壶,神态自若:“師父这话偏颇,去年我也来了。” 范憑初失笑,未再多言。只是转瞬之间,他的眉间闪过一丝异样的拧蹙。 那一瞬尽数的不适入了解慎川的双眸,他心头一沉,忧色顿生。 自去年蒼连岭一战归来,范憑初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旧伤与寒疾缠在一处,时不时便犯病,药石不断,却难见根治。 似是察觉他目光,范凭初放下酒盏,輕声喟叹: “不必忧心,人老了,骨头架子散了,都是常事。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了,早晚要去地下见那些旧友。” “師父!”解慎川猛地抬眼,“切莫说这般话,好好调养,定会康健长久。” 范凭初却笑了,笑意温和释然,全无半分悲戚: “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寿终正寝亦是幸事。”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目光沉凝: “我这辈子,别无他求。一是盼着能亲眼见蒼连岭收复,故土归疆,了却毕生心愿;二是……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得一世安稳幸福。” 解慎川喉间一哽,万千话語堵在胸口,片刻后才开口: “师父定能得偿所愿。” 范凭初闻言欣慰颔首,转而又道: “听闻你近来还在同工部都水司那位,一同研制新式軍械?” 解慎川微一怔忡,随即笑道: “师父消息竟这般灵通。” “我与季杭渺私交数十年,这点动静,还不至于瞒过我。”范凭初又道,“定安府姚京前些天还寄信来谢你举荐他幼子姚文,填了兵部的空缺。” 解慎川眉头一蹙,疑道:“此事我怎不知?” “信是给我的,又不是寄给你。”范凭初瞥他一眼,“他托我代为致谢,你整日扎在皇城司将軍府,不到深夜不见人影,他哪里会写给你?” 自打解慎川去了西蜀,范凭初自言少了人唠嗑,便不时和朝里朝外的些許老友多了来往。 这些解慎川是知晓的,但直到今夜听范凭初所言,才知他师父不少向人提起他这位徒弟。 解慎川默然,忆起他在江南时常叮嘱江孟澋注意歇息按时用膳。这些话是说给那人听的,现下轮到自己,倒是半分不放在心上。 尤是这十余日来,旁人瞧着是勤勉尽责,夙夜在公。唯他自己清楚,不过是怕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江南那个身影。 便是这般连轴转,他竟还能挤得出夜深人静的时辰,伏案执笔写就苍连岭的山川地势、关隘险阻转交给邵庭唯,助他改良军械。 范凭初见他出神,輕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你心系苍连岭,心系江南,师父都懂。但身子是根基,你若垮了,万事皆空。” 解慎川回神敛去心绪:“我晓得。” “晓得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范凭初举杯,望向窗外漫天璀璨,“莫要让牵挂你的人,为你悬心。” 解慎川恭敬颔首。 二人又对饮数杯,解慎川见范凭初面露疲态,便拜辞了范府。 今夜满城燈市如昼,百姓皆涌向正街赏燈团圆,偏这侧街空寂清冷杳无人,唯有天地浩渺,细雪輕扬。 解慎川迈出府门时,一轮圆月孤悬天际,清辉泼洒下来,落得满街银白。除此之外,只余他車前一盏風灯,昏黄一点,孑然无依。 他登車落座,正面挡風厚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寒色,車内无烛无火,只余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 他倚着車壁,仰望远处明月,心中暗忖,不知江南的回信何日能达。 正凝神间,车夫忽然禀道: “将军,前方有车马驶来,瞧着形制是咱们府中的车驾!” 解慎川眉峰倏地微蹙,心头一紧,只当是府中出了急事,旋即掀帘,将头微探出窗,抬眼望去。 可前方只有一点灯火,在雪夜里遙遙飘来,被風雪揉得朦胧。驾车之人头戴防風,马车正面亦垂着厚帘,车内所载何人更是半点也瞧不见。 他正欲开口发问,两驾马车已然相向而行,渐行渐近。 蹄声踏碎寂雪,由远及近不过瞬息,便已擦窗而过。 绡雪縠雾,蒙蒙漫天,恰交错之际,两点孤影昏光相落车内,将那道清隽身影照得分明。 那人身披莹白暖裘,只有一张呼着热气的脸外露,似是听闻声响,渐然偏向车窗。 解慎川见他的鬓角有些湿润地沾在脸侧,再是月映柳杏秋水,清绝熠熠,此刻正与他迎面相拭,咫尺相对。 “停!!!” 两声低喝回荡空街,千声复万声,震碎凌空帘雪。 笙歌隱隱随风去,漫天烟火夜空凝,天地间霎时静得只余心鼓声。 两驾马车齐齐刹住,解慎川几乎是不等车停稳,便已掀帘跃下,袖袍扫过车辕绒雪,步履碾碎三尺荧光。 他见驱马车夫摘下防风,正欲说什么,身后一把熟悉的纸伞便探出厚帘,须臾撑罩住了下车之人。 惊鸿影,相顾无言,唯有两厢步履愈嘈嘈,断歇残伞。 纸伞微倾,江孟澋无声浅笑,半遮在雪白裘帽之下的杏眼静静凝望着他,相映温柔。 只这一眼,解慎川便知这不是梦。 纵然是梦,他也甘愿沉陷如許痴念,再不醒来。 江孟澋手臂微抬,想去摘下裘帽,解慎川却先一步伸手,輕扣住他的手,旋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孟澋。” 他哑声唤他,热气呼在颈侧。江孟澋温笑着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稍稍推开些许,抬手捧起解慎川染雪的脸颊,指尖拂去他眉骨落雪,轻声道: “有人在呢,车内说。” 解慎川抬眼扫过两侧呆立的车夫与亲卫,抬手示意自己的车马先行回府,随即与江孟澋登车。 齐卓利落戴上防风,策马掉头缓行。 “你们都瞒着我。” 解慎川落座开口,话语里没有半分恼意,眼尾染笑,唇角更是不可遏地上扬。 江孟澋知他猜出是庆和帝有意安排,也不辩解,只柔声道: “来时江上落了雨,水路行迟,教你担心了。” 将近一月未有书信传来,这般悬心等待的滋味,江孟澋昔日在京城遥望北疆音讯时最是明白。 解慎川不再多言,只将他的手紧紧扣在掌中:“你平安就好。” 江孟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问:“范叔歇下了吗?” 解慎川点头:“嗯,他身子乏了。” “那要不要跟我回江济堂?”江孟澋抬眼看他。 解慎川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鬓角到下颌,再到身上那袭暖裘,看得专注又认真。 江孟澋来时匆忙,脸本就被风吹得有些热,现下更是被他看得枫红,轻笑道: “怎么了?这般瞧我做什么?” 解慎川抬手轻拂过他裘帽边缘,又替他擦了擦鬓发沾的雪水,声音沉雅: 第101页 “这暖裘,当真衬你。” 江孟澋闻言低垂了眼帘,视线扫过衣料。 裘衣通体莹白犹初雪凝霜,衣身暗织若隐若现的疏雅兰纹,面料自带柔光,静立时素净融世,一动之间便有浅淡银辉泛动,绝伦不似凡物。 江孟澋初见时已觉惊艳,原想着珍藏,转念却想不该负了他一片心意。 “我一路披着它。” 从江南披回了京城,就好似江孟澋被一路拥在他怀。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眸光从暖裘移至他的双眼,似有一只目不可视的手,暗自拨动着他心中隐秘的弦丝,他喉结一滚,良久才道出一句: “解某荣幸之至。” 他方说罢,江孟澋便微微倾身,凑近半寸,气息轻拂过解慎川耳畔: “将军送的衣,江某自然要日日穿,时时穿。” 解慎川觉得那手撩拨得更急了,以至于他握着江孟澋的手不自觉骤然收紧,好像这样方能止住心中的弦悸。 江孟澋却又缓缓退开些许,正身目不斜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解慎川不管,将人再度揽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车外元宵灯影绰约,烟火偶尔升空,帘影可见转瞬即逝的绚烂。 雪还在落,满城笙歌遥遥传来,解慎川阖着眼道: “阿喜他们去看庙会了,许要晚些时辰才回。” “嗯。”江孟澋低声回应。 他回城后先去了趟江济堂安放行囊,发觉家中无人,又想起那孤寡可怜人,便与齐卓直往解府,不想被告知他家将军正在范府,这才有了此般重逢。 “长街风雪遇归人……”解慎川似在呓语,江孟澋却听得认真,“江大人的解由可以给我看看吗?” 江孟澋未答先疑,偏仰了头道:“你怎么知道?” “刚猜到。”解慎川亦侧首,话音极低,“馆驿的人不小心告诉我的,说那箱子贴了吏部封条。” 江孟澋笑了一声,心道他与馆驿算是熟络,随即神色惋惜道:“解由不在我身上,在我卧房。” 第79章 乖些 “大人, 将軍,到地方了。” 車在江济堂院门口停下,见二人踏下車, 齐卓道:“属下便不打扰大人与将軍了, 先回府候着, 有事尽管差人吩咐。” “行, 你小心些。” 解慎川摆了摆手, 话音未落, 齐卓已然应声一扬缰绳,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口。 “隨我一路回京,当真是累着他了。” 江孟澋空荡的巷口, 不由一笑,回身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他竟生出隔世之感。 旧锁开, 门轴转,他便见堂屋亮着灯, 解慎川隨后踏入, 见到这般亮堂, 低声开口道:“倒是回来了。” 江孟澋应声:“还挺早。” 往年阿喜若要去逛庙会,定然不到子时不回来,没想今夜回得这般早。 二人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阿喜一手拉着江雲的袖子, 几乎算得上是冲了出来: “先生!解将軍!你们怎生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我们好预备着!” “我也是临时才得的信儿。”江孟澋目光自下而上扫过眼前这位少年,忽然笑了,“阿喜,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阿喜点头应道:“我长了两寸!” 解慎川道:“再过几年就要赶上我了。” 阿喜笑了笑:“将軍别打趣我了,我能和先生一般高就心满意足了!” 江雲眉眼也漾着笑意:“来时见巷口车辙通向院门,阿喜还以为在做梦。” “是啊,只是让先生来空了一趟……见书房卧房都没人,就猜是去了解将军那处。果然如此!”阿喜说完才覺自己这话或有唐突,未等人应答便忙问,“先生一路奔波,可是饿了?厨下还有元宵,或是先歇息?” 江孟澋溫声道:“待我先把行李安置好,便去吃元宵。” “好!” 阿喜忙不迭应声,江雲亦点头。 说着,阿喜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解慎川,小声问: “解将军,你今晚……可是要留宿江济堂?若是要,我这就去收拾卧房。” 阿喜未曾想,江孟澋竟在解慎川前头先开口,替他回道: “不必费事,他今晚与我挤一间。” 檐下骤然静默。 阿喜怔愣半晌,转头看向江孟澋,又与江雲对视一眼,未再多言,无声了然。 江云上前一步:“兄长与将军一路辛苦,厨下烧了热水,晚些洗尘直用便好。” “好。”江孟澋点了点头,稍一垂眸便见阿喜神色好似欲言又止,于是问,“阿喜有话要说嗎?” “就是……”阿喜有些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江孟澋疑了一声,阿喜终于犹豫忐忑道:“就是先生,你这一回……能待多久?你先告诉我们,我们好为你……” “劳你们费心了,我不走。”江孟澋一笑,不忍他再胡思亂想,他看着二人,又指了指身旁的解慎川,转道,“只是这位还急着要看我的解由。” “真的嗎?”阿喜脱口而出,“解由?解由!先生升官了!” “对啊,”解慎川跟着得意地附和,“你先生好厉害。” “恭喜兄长。”江云知江孟澋一路何其艰辛,而今终于不必孤身异乡,他的声音亦壓不住高興。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就知道”“先生肯定行的”“以后就能天天见到先生了”。 江孟澋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按住他肩膀,笑道: “阿喜也很厉害,我不在京中,就听小云大夫说你学有所成,今日一见还长高了不少。” 阿喜被自家先生又夸又瞧,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才试探道: “先生,那个解由……能不能让我也看看?我还没见过解由长什么样呢。” 江孟澋失笑:“自然可以,回屋吧。” 他说罢转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解慎川跟在他身后,路过阿喜身边时,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低声道了句:“做得不错。” 也不知是夸他救人,还是夸他方才那番念叨说得好。 阿喜被拍得愣了愣,抬头只能见到解慎川肩背挺直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江云。 江云冲他溫笑,轻声道:“走吧,去幫先生。” 阿喜搬来小几,又添了两盏灯,将解由铺展开来。 “慢些。”江云跟在后面叮嘱,顺手将解由一角壓平。 阿喜哪里等得及,探头便凑了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赴任以来……” 阿喜越念越慢,声音由原本的興奋渐渐低了下去,眼眶开始泛红。 念到江孟澋在褚州所行,阿喜终于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吸了吸鼻子,克制着看到了末尾。 “先生……”他哭得说不出话,“你在信里从来不写这些,每次都是‘一切安好’……我看了解由才知道,你差点被倭寇围了。还修了好长好长的堤,治了那么多贪官,又救了那么多人……你受了多少苦啊……” 江孟澋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阿喜能从解由里看出这么多。 那些文字是吏部官员写的,措辞严谨点到为止,可在阿喜眼里,那些干巴巴的官样文章背后,却是他先生在江南的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 “哭什么?”他抬手轻覆上阿喜的头顶,声音很轻,“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我就是知道你好好的,我才哭……”阿喜抽噎着,“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江南的时候,京城的说书人天天讲你的故事,说你多么智勇双全斗贪官,我每次去听都高兴得要命……” 他越说越泣不成声,最后干脆蹲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江云站在一旁,眼圈也泛了红。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来,将解由小心地从阿喜手中抽出来,展开抚平,递给解慎川。 “兄长。”他低声道。 解慎川接过解由,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又将目光落在江孟澋的新职“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上,最后垂睫压下了什么。 然即便解慎川没有开口,江孟澋亦覺他们二人所想当是一致的。 江孟澋两世为医,两世为子。 前世他入翰林医官院,疫情平息后,他立志正讹补缺以传后世。可惜心愿未成,人已遠去,手稿也尽数散佚。今生虽竭力集方补漏,但论数量遠不及翰林医官院所藏之丰,是他为医之憾。 而他两世为人子,两父言官,一满腹经纶锐意革新却埋名山野,一忠肝义胆直言进谏却惨死异乡,是谓为子之痛。 第102页 如今庆和帝授此二职,恰全了江孟澋两世憾痛,此等知遇之恩,江孟澋没齿不能忘。 江孟澋蹲下身,与阿喜平视,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好了。”他语气温和,“阿喜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阿喜抬起湿漉漉的脸,嘴硬道:“我没哭,我这是高兴的。先生升官了,我高兴还不行嗎……” “行。”江孟澋笑了,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擦擦。” 阿喜接过帕子,用力擤了一把鼻子,破涕为笑。他擦干了脸,站起身来,忍不住问: “先生,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我哪有那能耐,是很多人一起做的。”江孟澋摇头,眉梢微动,又偏头看了一眼解慎川,“还有他。” 解慎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动,没有说什么。 阿喜顺着江孟澋的视线望过去,忽然对着解慎川行了个礼: “解将军!谢谢你!” 解慎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行吓了一跳,伸手扶了一下: “起来,我又不是你先生,行什么大礼。” 阿喜眼神坚定,认真道: “你幫了我先生!” 解慎川看了江孟澋一眼,语气悠扬:“你先生自己也能摆平,我只是去得巧了些。” “那不一样!”阿喜却执拗道,“你去得巧,那也是去了!” 江孟澋失笑,伸手拍了拍阿喜的肩:“行了,别在这儿掰扯了。帮我把行囊收拾一下。” 阿喜这才想起正事,忙不迭点头,转身去搬行囊。 他打开箱子布包,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拿,归置整齐。 几人收拾半天,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对了先生,炮仗呢?你放了吗?” “放了。” “响不响?”阿喜一脸期待,“解将军托我和小云大夫买的,我特意挑的最响的那种!老板说能把年兽都吓跑!” “响,响得很!”江孟澋笑着道,“知府大人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有人往城里扔炸藥。” 屋内登时又暖了几分,谈笑之间,江孟澋几箱行李已然归置妥当。 “时辰不早,”江云看了眼窗外起身,作势要离开,“你们慢慢说,我和阿喜去书房。” “哦对!原本就是为着医方才早回的家。”阿喜飞快解释,“城南有个老婆婆,她家那个治咳嗽的方子用了挺久了,最近突然没了效果。她儿子找了好几间藥铺,都说方子没问题,是药材不对。可换了药材还是不行。这不,就想让江济堂帮忙看看,是方子该改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江孟澋闻言心感喟叹,如今的阿喜应对这般疑难杂症不慌不忙,知道回来翻书查证,与江云商议对策,果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正想再与阿喜说几句,就见阿喜已经拉着江云拔腿走到门口,笑道: “先生和将军记得吃元宵,吃完才算长一岁呢!” 江孟澋只得弯眉应下:“好,都听你们的。” 二人将门带上,解慎川却起身看向江孟澋:“你再歇会儿,我去取元宵。” 江孟澋点头,在桌边坐下,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衣架挂着的暖裘,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不多时,解慎川端着两碗元宵回来。 二人相对而坐,江孟澋看着解慎川碗里的元宵,问道:“吃得惯吗?要不要多加几少糖?” 解慎川却说:“不必。” 江孟澋舀了一颗到嘴前,闻言一疑,笑着道:“莫不是自己加了?” “没有。”解慎川先喝了勺汤,也是抬起笑眼,“我想和你吃一样的。” 江孟澋等咽下这一口才道:“怎么跟小孩似的。” “那就把我当小孩吧。”解慎川没有反驳,倒似这话对他很受用,甚至还说出了久违的那个称呼,“哥哥。” “咳!” 江孟澋差点被口中的元宵噎住,竭力克制地把元宵咽了下去才咳出声,终于问道,“我还未问你,这一世你当真长我一岁?” 解慎川变本加厉地亂叫:“哥哥真的很在意吗?” 江孟澋垂下头,不知还能不能吃下这口元宵,緩了片刻后还是制止道:“你先别这样唤我。” 解慎川见他的脸比来时还要红,便点到为止不再说那两个字了,坦诚道:“没骗你。你也看得出来。” 江孟澋复又抬起头打量,看他这般模样,心下暗忖确是如他所言,他轻笑了一声:“如此说来,便宜都教我占尽了。” 什么长幼尊卑,在这人口中都亂了套。 解慎川闻言只是笑了笑,看着他碗中还剩大半没吃完,道:“吃吧,晚些快凉了。” 用完元宵,二人相帮着收拾锅碗,待洗妥当回屋,江孟澋寻了换洗的衣服,朝坐在书桌旁的解慎川道:“我去沐浴,你乖些,在卧房待着别乱跑。” 解慎川见他真把自己当小孩,偏道:“若是不乖,又当如何?” 江孟澋抱着衣篓,漫不经心道了声:“随意。” 他心说这卧房里除了书卷器物,也没什么好玩的,又补了句:“枕头在橱柜最下层,自取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往沐浴房走去。 待沐浴完毕,江孟澋只着一身中衣,长发用一枝竹簪随意挽在脑后,緩步走回卧房。 刚推开门,他就见解慎川亦换下外衣,身子正端坐床沿,面色却有些凝重。 他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江孟澋心头微疑,缓步走近,轻声开口: “看什么这般入神?” “慎川?” 连问两声依旧沉默,江孟澋愈发好奇,只好凑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只见那书页上字迹端正,内容却旖旎不堪,甚至绘着些暧昧插画…… 江孟澋猛然记起,那正是他此前从蔺远那处拿来话本! 他站在解慎川身侧,看着那人修长的手指轻捻过尤甚崭新的书页,翻页声和心鼓声混在一起,他的思绪也跟着被震乱。 这话本是他临行前一晚塞进柜里的,本欲眼不见心为静,谁曾想今日被解慎川寻了出来。 而此时更让他诧异的是,这人看着这般露骨情景,怎还能坐得这般端正? 莫不是他府中…… 江孟澋蓦地受了思绪,猛然将奇怪的念头甩出,不再胡思乱想。 他看着解慎川又翻了一页,终究是忍不住了开口道:“看够了吗?” 解慎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终于也回过神。 他缓缓合上书册,转头看向身旁的面色复杂的江孟澋,语气悠然却认真道:“这书不好看。” 江孟澋稍怔,后道:“自是比不上你府中墨宝。” 解慎川笑了,他放下书册,转而握住江孟澋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目光灼灼: “比不上你。” 书中描绘再旖旎动人,哪比得上眼前人真实好看。 江孟澋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反驳的话梗在咽喉,他索性不再挣扎,凑近将下巴抵在解慎川的肩上,伸手拿走话本: “书坊会错了蔺远的意,误将这本给送了过去,阴差阳错又到了我手里。” 解慎川知道江孟澋不想自己看见他的脸,又听他解释的语气,不由觉出些许缱绻,忍不住低笑出声,手指不甚安分地在他低挽的青丝打转,柔声问道:“困了吗?” 一路舟车劳顿,又恰逢佳节,车马拥挤,驿站暴满,江孟澋说不累是假的。 可他偏就摇了摇头,竹簪彻底束不住本就松散的发丝,如若流水般从解慎川指缝间垂落。 解慎川微愣,握着他的皓腕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江孟澋猝不及防,踉跄之间,原本齐整严实的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锁骨若隐若现。 解慎川的目光在那片温白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到江孟澋脸上。 江孟澋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有开口,喉结却在滚动。 烛影交叠,解慎川俯身,鼻尖几乎要相触,江孟澋闭了眼,可他却不遂人意地侧了头。 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下,江孟澋只听见解慎川慵懒的笑声在耳畔响起,接着就是一句:“我困了。” 江孟澋又气又笑,抬手推了推解慎川的肩膀,没能推开,反让解慎川顺势将头深埋进他的颈窝,还在他瀑散的柔发间蹭了蹭,不知是在寻个舒服位置,还是在摄取他的气息。 他被迫仰着脖颈,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臂,环住了解慎川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就熄灯睡吧。” 第103页 “好。” 解慎川将脑袋从发颈间抽离,一抬眼便见江孟澋眨了眨眼。明知没有什么意味,他却蜻蜓点水般,在江孟澋嘴角留下一瞬柔软。 他起身去灭烛火,江孟澋还半个身子仰躺在床沿,青丝散乱,衣襟微敞。 待最后一盏灯灭,他才坐起身理了理衣襟鞋袜,躺进床里侧。 解慎川随之进了被衾,道:“明日我陪你去谢恩。” 江孟澋听这话觉得新鲜,没有拒绝,只问:“你还想跟他说什么?” “他还没批我予告。” 庆和帝和江孟澋将擢升回京之事瞒得极好,解慎川今日才知其缘由,人既回京,何必再休什么长假? “原来如此。”江孟澋一笑。 解慎川抬手搂住江孟澋:“再寻个日子吧。” “好。” 第80章 痴傻 翌日江孟澋去了吏部衙门递上解由和官凭。 当值书吏接过手, 边写不由边叹服道:“江大人这趟江南之行,功绩卓著。陛下親自下旨破例擢升,这在吏部可是头一遭。” 江孟澋谦道:“不敢当, 不过尽忠职守, 仰报天恩而已。” 书吏含笑颔首, 不再多言, 搁笔双手递过新的文书, 江孟澋接过道谢。 出了吏部, 日头已升得高了。 江孟澋又与解慎川往皇宮禦书房谢恩,所言无非朝堂君臣客话,只是客话说完, 慶和帝却道: “朕听说,江卿在江南除了明面上交上来的那些东西, 还暗中帮淮瑞疏通了几条海贸的线。那些商路, 有些是魏王的人把持的,你帮淮瑞拿了过来, 却没有从中取一分利。” 江孟澋坦然道:“臣身为巡按禦史, 查办贪腐、整頓吏治乃是分内之责。至于海贸一事, 臣只是不愿商路落入通敌叛国之徒手中。” 慶和帝闻言一笑,没有追问,反而话锋一转道:“江卿,朕问你,世上是否真有转世之说?” 江孟澋心头猛地一跳, 旋即斟酌了措辞, 回道:“坊间确有此类话本传说,然不过百姓消遣尋乐之言,不可信。” 慶和帝盯着他看了几息, 随后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道:“这般说来,江卿真乃神人也。” 江孟澋心中更是驚骇,连忙躬身:“臣惶恐不敢当!” “不敢当?”慶和帝站起身来,缓步踱到江孟澋面前,“江卿醫者出身,到了江南不过數月,便能查出魏王苦心经营十餘年的党羽脉络,便能整頓三州吏治,便能修堤安民,还能腾出手来与淮瑞商议海贸方略。这些事,换一个在官场浸润二三十年的老臣都未必能做到,你却做得游刃有餘。” 他停下脚步,直视江孟澋的低垂的双眼:“朕问你,你師从何人?” 江孟澋面色平淡,脊背却绷得很紧。 他如今腹中的经纶道义,是两世的积攒。但溯其源,他的老師该是前世的太師养父。 但这如何说得出口? 解慎川在江南时与他提起,皇帝命他南下巡按,又怕他行事激进,是从他的策论里看出了什么。 转世投胎之说虽很荒谬,却是他用来平定民心的一大手段,如今这个说法不仅说服了百姓,竟也貌似动摇了天子? 可这是真动摇还是试探臣心,江孟澋不能赌,这个问题他绝不能答错。 “回陛下,”他语气平稳,“臣自幼随先父江芾读书习醫,先父乃臣師。” 庆和帝依旧看着江孟澋毕恭毕敬的模样:“江谏议确有大学问,朕少时便听过他的名声。不过他科考入仕为官那些年,你尚且年幼,又闻你一心学醫,他能教你多少?” 江孟澋沉默。 “我忘了,江卿自幼聪慧,耳濡目染学来,也是常理。”庆和帝自圆其说,江孟澋刚暗松了口气,他却又问,“那你先父之师,又是谁?” 江孟澋倏地忆起书房内养父親笔的书论,可不论是人还是书,皆是皇家禁言。 庆和帝没有催促,一旁的解慎川却忽然开口:“陛下。” 庆和帝側目:“嗯?” “陛下容禀。”解慎川垂首,平静道,“此事若江芾大人未曾提及,江大人自然不知晓。臣斗胆,请陛下恕江大人不知之罪。” 解慎川这话说得不假,二十几年来,就连江孟澋都不知道他父亲在书房里藏着那么些禁书。 江孟澋捏着汗,不知庆和帝是否会怪罪解慎川插嘴,忐忑这个说辞能否说服他。 所幸庆和帝只是哼笑一声:“解卿倒是护得紧。” 解慎川道:“臣不敢。” “罢了,朕不为难你们。”庆和帝负手走回禦案后坐下,缓缓道,“江卿,你可知你言行举止,像极了朕的一位老师?” 二人俱是一怔,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当朝哪位重臣与江孟澋相像。 庆和帝淡然道:“他百年前便走了。” 江孟澋心中剧震,遽然明白庆和帝说的是谁。 “老师,”庆和帝的目光落在那盏未喝完的茶上,声音低沉下来,“不一定是圣人,不一定活着的人。” 他朝汪士順看了一眼,汪士順即刻会意退下,不消片刻,便有一份手稿递到江孟澋面前。 “这是朕登基之前,从宫中旧档里找到的。朕登基之后,一直想将它们刊印传世,却苦于无人能校。” 江孟澋接过手稿,微颤着手轻柔翻开。其上许多政论,他曾在策论里写过与之三五成相似的,多少是养父的壮志未酬。 怪不得。 江孟澋暗忖,怪不得皇帝会让他南下。 “江卿,朕今日将这些东西交给你。你将他生前所留,同你和翰林醫官院的医书一起校印出来。” 江孟澋眸光闪过庆和帝的脸,旋即怔怔看回手中发黄的手稿。 他的养父,那位曾经做不了良相而为良医的太师的遗稿,将由自己来校印。 而众生芸芸,校印刊行的书,又将哺育出多少代良相,多少代济世之人? “臣……”江孟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撩袍跪倒,“领旨。” 庆和帝颔首,继而交代汪士順道:“带江卿去藏书阁,将其余的手稿一并找出来带回去。” 汪士順应声,虚扶着江孟澋站起。 解慎川见状,正要开口说什么,庆和帝却已先一步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太监。 “解卿,这是你的。” 解慎川愕然接过,低头一看,正是他前些日子递上去的予告请折。 他抬头看向庆和帝。 庆和帝什么都没说,只道:“一起去吧。” 解慎川心中一松,躬身道:“谢陛下。” 刚出御书房的门,二人便见前方回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走来。 是阮鹤浮。 他面色匆匆,显然是要去御书房面圣,却在看见江孟澋的那一刻猛地停住脚步。 “孟澋?!” “鹤浮,许久不见。” 阮鹤浮又驚又喜:“你何时回的京城?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江孟澋歉然:“昨夜才到,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拜访。” 一旁的汪士顺笑道:“阮大人,江大人这是任京官了。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 “这几个职好衬你。”几人说话的工夫,汪士顺默默往前走远,阮鹤浮凑到二人身前,低声道,“只是我这边尚有要事启禀,二位若是得空可来我府上,我把另外几位也邀来,就今夜如何?” 江孟澋道:“那便叨扰了。” 解慎川道:“乐意之至。” “就这般定下了,二位好走!”阮鹤浮说完忙不迭朝御书房走去。 汪士顺在廊道尽头停步,二人稍快了步伐上前,随之到了藏书阁。 看守的老太监见汪士顺来了,恭敬迎上前,明其到访缘由,便领着几人入阁。 老太监道:“太师生前著述颇丰,只是后来非焚即散,宮里留下的不足一成。陛下登基后,命人四处搜集,花了數年时间,也只尋回这些。” 江孟澋看着书架前的手稿书册沉默了很久。 “江大人?”汪士顺的声音响起。 江孟澋回过神来,问:“这些我都能带回去?” 汪士顺点头:“陛下说了,江大人可以全部带走。只是手稿年代久远,纸张脆弱,还请大人小心翻阅。” 江孟澋应了一声,开始清点装匣。 解慎川上前,汪士顺亦叫来两个小太监帮忙搬抬,一行人下了楼,往宮外走去。 车马从皇宫一路驶回江济堂,引得巷中邻里纷纷张望。 行至门前,便听里头隐约传来阿喜与江云的说话声。 第104页 江孟澋方下车,院门便被拉开。阿喜率先探出头来,一眼望见巷中停着的两驾马车,还有正从车上搬卸木箱的太监们,顿时愣在原地。 身后的江云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又看向江孟澋,只道:“兄长回来了。” 江孟澋朝二人点了点头,未多解释,只转身对领头的小太监道:“劳烦诸位,东西送进书房便好。” 小太监恭敬应声,指挥众人抬箱。一行人鱼贯而入,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阿喜在门側呆立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他拉着江云的袖子压低声音:“小云大夫,先生这是搬了什么回来?” 江云摇了摇头,只是看着那些木箱微蹙眉头。 太监们手脚利落,领头的小太监朝江孟澋拱手道,称东西已尽数送到,这就回宫复命去了。 江孟澋颔首:“有劳。” 待人走得干净,院门重新阖上,江云站在江孟澋身侧,目光再次从木箱上掠过,终于开口问道:“兄长,这些是什么?” 江孟澋未作解释,只是走到书架一角,伸手取了一册书,递给江云。 江云疑惑接过,翻开书页,仍是不得其解。 江孟澋没有解释,转身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册,又递了过去。 还未接过,只是看了一眼书封,江云的神色已然微变。 用纸是一样的,他忙翻开,只见两册字里行间的行笔风骨,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江云抬起头,看向江孟澋,试探着问道:“这些书……都出自同一个人?” “是。”江孟澋点了点头,眸光回落木箱,“是我们先祖。” 阿喜站在一旁听得心惊,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江云沉默,似在思考为何宫里会有他们先祖的书。 “兄长。”他良久后开口,“请你细说。” “坐吧。”他随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几人也各自寻了坐处。 “我们这位先祖,生于百年前,本是太师……” 江孟澋凭着前世记忆,从他心怀天下却生不逢时,被罢黜官职焚禁所著,讲到隐居映江山行医教子,最终有了其子所创的江济堂,又将其残书藏于此处。 “直到今上登基,命人四处搜求,历经数年,才寻回这些。” 江云压下惊惶,道:“所以,陛下他早就知道?” “知道。” 否则也不会令人将书尽数搬到江济堂。 再往前些,他也更不会特地散出“良臣辅明君”的星象之说,又将良臣的名头先后指向解慎川和江孟澋。 解慎川领兵谋划之才在十几年前已然映证,而江孟澋医术不容置疑,还是那位太师之后。 庆和帝信二人能承世人敬仰却惋惜的才将神医遗风,专将他们放到了能施展心志的处所。 眼下二人皆不负所望归来,如今他要的,是让那未竟遗志,在这世道重新生根。 江孟澋心想,这倒似前世那人踏山寻人那般,蓄谋已久。 江云虽不知此事之深,可当听到江孟澋肯定的回答后,他起身走到了敞开的箱前蹲下,垂眸注视着跨越百年的冥思。 他一页复一页,小心地翻着手中的书。即便没有入仕凌云之愿,也不由里头为所写的每一个字而动容。 想来他们父亲亦是因此动了科考的念头…… “兄长,”江云合上书,起身回首,“我和你一起。” 江孟澋郑重点头:“好。”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又传来声响。 解慎川抬眸望向院门,开口道:“该是阮府的人来了。” 江孟澋颔首,敛衽走向院门,解慎川随后。 他抬手拉开门栓,果见阮鹤浮府中的管事立在门外,见到二人,行礼恭敬道: “江大人,解将军,我家大人遣小的来传话,今夜戌时,特设薄宴于府中,邀几位大人小聚,共话别情。大人特意嘱咐,不必备礼,空身前来便好。” “知晓了,有劳管事。”江孟澋温和应下,目送管事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阿喜已从震惊缓过神来,笑道:“阮大人这消息也太快了,刚回京就邀宴呀?” 江孟澋心道阿喜耳朵也挺灵,浅笑道:“今日恰好碰上。” 江云关切道:“夜里风凉,兄长多披件衣裳。” 江孟澋笑意未散,回道:“我会的。” 夕阳沉得很快,眨眼就快到了赴宴的时辰。江济堂伙计都还在休假,见天色正好,两人也不想费力乘车,出了门迈步直往阮府。 今夜无雪,巷中灯笼愈发明亮,江孟澋缓步走着,想起白日阮鹤浮神色匆匆的模样,侧头看向身旁人,轻声发问:“今日鹤浮那般急迫,你可知他所为何事?” 解慎川道:“是为东倭之事。” 江孟澋疑声,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东倭这些年屡犯大羲沿海,滋扰边民。江南乱事平息后,阮鹤浮便力主强硬外交,起草国书驳斥东倭,责令东倭交出肇事头目,赔偿军民损失。兵部侍郎姚文也随之呼应,整饬水师练兵造船,又陈兵沿海施压,势要扬我国威。如今东倭国力空虚,扛不住内外重压,遣使递来文书,意欲求和。” “原来如此。” 江孟澋眸光微沉,东倭狼子野心,此番求和定然不过权宜之计,后续如何应对,确是重中之重。 解慎川颔首附和,继而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未与你说秘鑰一事。” “嗯?”江孟澋抬眸,“进展如何?” “算是结案了。” 此话一出,江孟澋微露惊讶,先前他听季文彬提起秘鑰或关魏党通蛮之事,以为魏党嘴硬,还需查些时日,不想已有了结果。 解慎川言魏王倒还硬气,时至今日仍旧一言不发,倒是柳明远,伤半好后被审了不到五日便全招了: “他说,那秘钥早就被他毁了。魏党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互攥着别人的把柄。秘钥被毁,旁人只会觉是还未寻到,不敢轻举妄动。即便他被擒,也会被魏党余孽想方设法弄走,或是被我们留命审问。而若秘钥留在世上被找到,他便成了两边的弃子。” 江孟澋默然,旋即问:“那他为何又开口了?” 解慎川答是如今魏王倒台,余党一个个都想着撇清关系,有些顾自逃亡,有的甚至暗中向朝廷递了投名状,出卖昔日同党以求自保: “他自知罪大恶极,必死无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抢在别人之前,将他所知的余孽名单招供,又称其妻子儿女对此事皆不知情,以求朝廷能留住他们性命。” 江孟澋暗忖他尚存良知,可过往数载间被他们残害的无辜忠良之命,又该如何弥补偿还? 解慎川接着道:“依照新法,大理寺终拟的判决是柳明远凌迟处死,其家眷流放岭南,永世为奴。” 既能震慑宵小,又以劝人迷途知返。 快到阮府,二人走得慢了些,解慎川又沉声简说着柳明远供出的秘钥: “魏王与北国皇帝早有勾结,约定在今年元日,北国以遣使朝贺为名,派死士混入京城,在宫中大宴之上刺杀皇帝。届时魏王在京中举事,里应外合,夺取皇位,以定安府以南三州作为酬谢。” 江孟澋心头一凛,续着解慎川的话: “只是他们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平定江南,扰乱计谋。北国那边见迟迟没有消息,又听说魏王已被擒,便不敢轻举妄动,取消了行动。” “正是。只是可惜,”解慎川语气惋然,“若是我们早知如此,再晚些动手就好了。如今只擒了魏党,北国那边却毫发无损,日后必成大患。” 江孟澋一手搭上解慎川的肩膀,温声道:“哪能事事都算得那么周全?如今这局面,算是暂时安稳了。” 解慎川无声侧首,目光顺着肩上修长的手,一直看到身侧之人掠过星雨流光的脸。 其上生着一双两世不变的杏眸,如月皎洁,如镜明亮,只熠熠倒映着同一个人。 步履被拖得越来越慢,江孟澋察觉到他目光的凝滞,故作担忧:“怎么每到这种时候就傻了?” 解慎川停了脚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目光依旧痴样地黏在他脸上:“回去要江大夫好好治一治我。” “不知所谓。” 江孟澋佯装不懂,淡淡撂下这句话,径直往前阮府门口走去,只让他瞧见个背影。 解慎川得趣一笑,抬步追上前。 第81章 快事(正文完) 阮府后花园廊灯摇摇, 笑語飘飘。门房引着江孟澋和解慎川穿过游廊,便见亭下石桌已摆好酒馔,有三人正围坐闲谈。 第105页 阮鶴浮眼尖, 率先瞥见二人, 清朗扬声:“二位来了!” 亭中三人随即起身, 江孟澋和解慎川迈步上前, 俱是一笑:“久等。” “哪有, ”阮鶴浮起身迎了两步, “眼下还差蔺枢密和殿下,约莫刚从宫里出来。” 江孟澋笑着颔首,和解慎川一同步入亭中落座, 背倚亭阶。 晏启玉道:“许久不见,江大人风采更胜。” 一旁的邵庭唯也微微点头, 語气平和:“别来无恙。” 江孟澋忆着方才他与解慎川在路上嬉闹的光景, 以为是自己面色有异,转瞬敛去浅尬, 正色温然道:“托各位的福, 诸事落定, 一切安好。” 阮鶴浮好似在打量着江孟澋,眸光在他身上那件莹白暖裘流连片刻,却忽而对转头解慎川道:“眼下见到孟澋,才知解将軍眼光高见。” 江孟澋才面露不解,耳畔便傳来解慎川的笑。 晏启玉接口道:“去年十月寒生, 解将軍与我和鶴浮一道去了城南布肆, 他一眼看中了江大人暖裘这身面料。” 阮鹤浮附和着:“肆主言说这面料是我姊夫庄中所出,又称仅此一匹。我当时未曾细瞧,只觉太素, 解将軍却驻足良久,不想做出来这般雅逸,当真出人意料。” 江孟澋初到褚州时听阮临霞提起,他家那口子重阳随船进京。算着日子,虽素未谋面,却竟是这般巧合地与他和解慎川二人都有了交集。 彼时二人还在千里傳书欲盖弥彰,解慎川已然为他费心裁衣。 只是裁衣需量体,江孟澋也不由抬手看着这件过分合身的暖裘,想到他在褚州跟自己说的那句“你的身子不只是你的”,倏地有些不好意思,想将话头牵回解慎川那處: “此事倒是未曾和我提起。” 解慎川温然道:“得空与你细说。” 阮鹤浮深知江孟澋性子,点到即止,不过三言两語就又換了话头: “你不在京中这半年,我们可都想得紧!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趁还剩两日休沐,今夜咱们好好叙叙旧,再留明日给你和解将軍!” 阮鹤浮凑到江孟澋身旁,压低声音,好像是在密語道: “孟澋你是不知,将军自写完最后那封信后,我们整日都见不到他人影。听闻他府中书房灯火彻夜不熄,怕是为着能多理料江南之事,把夜都熬穿了。” “尚书大人,”江孟澋另一旁的解慎川听自己被告了状,终于开口,“我听得见。” 舉坐哗然,江孟澋彎眸,目光扫过亭中几人,语间诚挚: “还要再谢诸位在京中照应相助,孟澋铭感于心。” 他刚舉起酒盏,后背便猝不及防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 “这话可就客气了,该是我们谢江大人才对。” 江孟澋心头微惊,猛地回头,只见蔺远负手立在他身后,微彎着腰,笑意温和。 江孟澋下意识看向亭中四人,晏启玉垂眸望着酒水,邵庭唯抬首遥望中天圆月,阮鹤浮轻咳一声别过脸,就连解慎川都单手撑着下颌,神色若无其事望向一旁的花丛。 江孟澋瞬间了然,回眸失笑。 “蔺大人抬舉了。只是今夜这出场……”江孟澋想了想,“倒是别出心裁。” 蔺远大笑,顺势将手撑在椅背上:“踏门时忆起书里说‘惊则铭記’,还要江大人替我一辨真假。” 江孟澋还未开口,阮鹤浮便忍不住笑着替他答了:“就算你不吓他,他也記得住。蔺大人这是多此一举了。” “竟疏忽了这一层。”蔺远闻言自嘲。 “古有‘以惊释劳’之说,大人此番,亦是雅趣。” “江大人果真体恤,太给面子了!” 说罢,蔺远起了身,往前边空椅走了去,只是往后一抽,笑意更温了些,依旧手撑着椅背,并未坐下。 少顷,淮瑞公主提摆迈上亭台,走到他身旁,亦为他拉开了一张椅子,二人这才落座。 “劳诸位久候,”淮瑞公主侧首看着蔺远,又回了些对江孟澋道,“蔺远久未见江大人,兴奋得紧,方才踏进阮府便不见人影,还望江大人海涵。” 江孟澋道:“殿下多虑,孟澋之心亦是如此。” 座无虚席,府役陆续端上菜肴,又酌杜康,眾人举杯互敬。 是夜十六千灯落,雕梁画栋碎火照朱颜,一派良辰美景。 杯觥交错,笑语盈亭。 眾人趁此良夜,遥祝人老如今、羲景繁华。 谈天说地间,淮瑞公主朝江孟澋席前带笑却不失端谨道:“听闻今日江大人和解将军去了藏书阁,是陛下另有委任么?” 蔺远微哂,补道:“昭宣是念成藥出海之事,江大人可有定见?” 江孟澋道:“待我与我弟江云和藥厂议定章程,便予殿下准信。” 淮瑞公主笑意更甚,本不欲再多言,却仍好奇复问:“那藏书阁是……” 此事牵扯甚广,先朝旧事、家族隐秘皆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江孟澋略一沉吟: “此事说来话长,殿下容我一捋……” 他一语方毕,身侧的阮鹤浮又忽地开口:“此事我知。” 众人目光齐聚于他。 “算是物归原主。”阮鹤浮缓言道,“江氏先祖昔为太师,与我曾高祖父交同金石。力倡新政后犯了龙颜,遂遭贬逐,著述本应尽数焚毁。曾高祖父惜其才念与其交,冒禁私藏残稿,留一脉于府中。” 他看向江孟澋,语含喟叹:“陛下早已知晓此事,数月前召我,将散落民间和秘于阮府之稿尽纳藏书阁。今日归还,不过终返其宗。曾高祖父和太师英灵有知,当慰。” 语落亭间,一时寂然。 唯有解慎川心下微觉,方才阮鹤浮言至末句,眸光极淡掠他一瞬。他默然片刻,语声清定:“必慰。” 江孟澋侧首,亦轻声应:“必慰。” 邵庭唯恍然道:“难怪陛下执意要江大人下江南……” 若非必要,庆和帝大可留才于京城,何必千里迢迢遣往江南? 蔺远道:“算来邵大人与我同榜至今,亦有八年矣。当年殿试之景,恍如昨日。” “是啊……”邵庭唯感叹着,仰头遥望皇城方向,早生的霜发被烟火灯影晕得柔和,他无声笑着,“谢陛下洪恩,容让我在翰林院任性八年。” “如何算得上‘任性’?”解慎川神色认真道,“邵大人修撰之余所施所展利在千秋,是为大羲后世造宏福。” 江孟澋与邵庭唯相识不过一年半,相见次数寥寥,亦对此深以为然,颔首附和:“将军所言极是。” 余下四人也同声和道:“将军所言极是。” 邵庭唯一怔,不再自嘲,微一垂眸举起杯盏,复邀众人共饮:“诸君皆是。” 夜深宴散,江孟澋和解慎川慢步回江济堂。 瞧着院内寂然,江孟澋回首,眉眼间尚存着酒后染的微醺薄紅: “他们二人向来守着子时前便睡的规矩,比我更懂肝经。” 解慎川正要接话,江孟澋却抬手捂在他唇前: “你眼下可没资格说我熬夜了。” 解慎川低眸看着覆在他半张脸上的温白,旋即窃喜阮鹤浮宴中抖落。他没把江孟澋的手挪开,就着暖意,低语道: “从今往后不会了。” “嗯?那算是……”江孟澋也不顾喷洒在掌心的热气,依旧维持着捂嘴的姿态,朝前迈了一步,两人身形相贴,几无间隙。他微仰起头,烈酒般灼热地与他四目相对,“治好了?” “肝好了。”周身藥味混着兰香的气息愈发氤氲,解慎川感受着他掌心渐重的力道,目不斜视地凝望他的双眸,“心还没有。” 万籁俱寂时,解慎川轻手轻脚又打了一次水,此刻正执絺巾,为江孟澋擦着脖颈,低声道:“这般不甚合适。” 江孟澋双手执着竹簪,背在脑后挽头发,闻言动作一顿,抬眸问:“什么?” 解慎川道:“几个卧房离得近,隔音也不好。” 江孟澋一下子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忽地笑了:“你莫不是想把我拐走?” 解慎川反问:“可以吗?” 江孟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眸光缓缓移向一旁。 解慎川顺着他的目光偏头看过去,正是书房方向,心霎时凉了半截。 江孟澋刚挽好头发,将他的头轻轻掰了回来,唇角弯弯,温声道:“待我修完屋里头那些书,便搬去解府。” 解慎川呼吸微颤,一时失语动容。 “在此之前,”江孟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满身的落梅,“还要请将军手下留情。” (正文完) 这话似是哀求却更像在引诱,究竟是什么,就连江孟澋自己也分不清了。 解慎川微微倾身,手中的絺巾从江孟澋的脖颈滑到脊背:“我会竭力的。” 江孟澋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指缝穿过他的发丝,没有说什么。 解慎川退开些许,将絺巾重新浸入温水复又拧干:“明日最后一天休沐,可有想去的地方?” 江孟澋抬臂,任由他擦拭,不假思索回道:“攀云山。” 前世所有能证明他们存在和转世的痕迹,几乎在朝代更迭中磋磨殆尽。 解慎川心下了然,江孟澋这是想去看看,他们亲手提笔系挂的祈牌,是否经受住了这百年飘摇的风雨。 他点了点头:“嗯。我也想去看看。” 翌日天未明,江孟澋本想轻身上山,可当他立于院中抬头一望,终究还是折返回卧房,携了一把伞。 迈出院门,解慎川接过纸伞,眸光微凝,落在伞柄之上。 “这伞……”伞柄仔细瞧的话能辨出是裂了又修的,他稍一想,便忆起或是因褚州宅中那一摔,“怎不換一把?” 江孟澋落锁回身,也看向那道裂痕:“想记住它。” 想记住的怕不止是伞,解慎川如是想,心里渐渐生涩:“往后你的伞,我承了。” “解将军出手依旧阔绰。” 江孟澋说着戏谑,却想着前世他追自己那般一掷千金,那般热烈赤忱。 今生奇兰暖裘也好,开怀驰援也罢,他好似不论江孟澋如何,都只如那年春日初见。 青山环水,鹤唳雀鸣。 攀云山比映江山高了不少,二人走到天地两色分明,这才望见那株千年银杏。 枝梢间缀满了翠绿新叶,和秋日那般铺天盖地的金黄很不一样。 二人朝前缓步走着,目光从枝叶间移开,落在树干上。依旧紅绸祈牌无数,新旧交叠缠绕。 江孟澋与解慎川立在前世他们系着紅绳的位置,仰头在层层叠叠的无数牌间寻觅。 “我记得是在这處。” 二人抬手拨开新系的紅绸,往深处探去。 虽已有预备,可真当触到与木牌不一样的熟悉手感,二人俱是心头一震。 铜制的祈牌上覆了蜡,时至今日,模样依旧如初。只是两个祈牌上面都系着两根红绳,一根碎得不见原样,几乎要消逝在风中,另一根是觀中道士重新系的,却也快断了。 江孟澋将两块祈牌捧在掌心,抚过腐朽的红绳。碎渣簌簌落下,像雪,像尘埃。 江孟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红绸,又低头看着掌心的祈牌,说了句同当年解慎川一模一样的话:“我去取红绳。” “好。”解慎川看着他,“我陪你。” 存放红绳的地方在不远处的石龕,红绳空牌,笔墨砚台一应俱全,供山客自取。 二人朝石龕走去,只是走了几步,江孟澋忽然一顿。 石龛前站着一个人,正低头从容整理龛中红绳。 江孟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地涌起一股熟悉感,不由地加快脚步。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红绳理好放回龛中,这才转过身来。 见到正脸的那一瞬,江孟澋稍怔,随后脱口而出:“道长!” 那人微笑颔首道:“江大人,别来无恙。” 正是芸州碧台山中那位不肯透露名讳的道长。 江孟澋心下既惊且喜,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走到石龛前,二人皆朝着道长揖了一礼。 江孟澋问道:“道长怎会在此?” “贫道凝暮,”凝暮道长接过他的话,“是这攀云觀的观主。” 江孟澋旋即面露愧色:“原来如此。孟澋在芸州受道长恩惠,却连道长所在何处都不知,实在惭愧。” 凝暮道长笑了笑,不以为意:“贫道四处云游,不常在京中。昔日梓丘观中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大人不必挂怀。” 江孟澋正欲再谢,身旁的解慎川忽道:“道长,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道长闻言看向他,江孟澋亦是心中一动,暗想着莫非道长云游时也曾见过解慎川? “解将军好眼力。”道长脸上依旧挂着笑,他将两份新的红绳和祈牌递给解慎川,“二位且随我来。” 江孟澋云里雾里,直到凝暮道长将他们带到一间房,其间安放一辆摊车。江孟澋脑中轰然,瞬时明了:“去年元宵夜,映江山的老人家亦是您?” 道长“嗯”了一声,只是江孟澋见他的面容与那位老摊主相去甚远,怎会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易容。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江孟澋才知凝暮道长方说的“好眼力”究竟是有多好。 出神之际,道长已然从车中翻寻出了一张谜笺,展开递给江孟澋。 “同心结”三字映入眼帘,江孟澋思绪翻涌,他有好些话想问道长,却听道长截道:“其余的话,贫道不便多言。” 世人道:天机不可泄露。 二人暗惋,却只得看着道长,郑重一辑,别后回到银杏树前。 江孟澋接过解慎川递来的红绳,重新系上,耳畔传来解慎川的声音: “这木牌,是他拿完红绳后回补的。” 此观有古规,祈牌一人仅能挂一枚,不可代劳,传言是为灵验。 红绳做工极佳,约莫五十年一换,鲜有山客亲自换绳。 于他们二人而言,此番登山是来换绳续缘。可换旁人,见到他们这般年岁,只会觉得是来挂牌祈福。 解慎川言下之意,是说道长原本是只想给他们红绳,却突然又补了与他们而言无用的木牌…… 他定然知晓什么。 “慎川,”二人重新系好祈牌,迈步走到了山栏旁,江孟澋看向京城,又望向映江山,“我出生前,也曾有个云游道士来过江济堂。” 忽霰雪之纷零兮,能张残伞以盖蔽;交百感而未平兮,欲陈辞而不得。 白雪纷扬落下,两人在伞下紧挨在一起,隐约能见山路来客渐多。 江孟澋复又抬手,凝视手中的谜笺,思绪万千。 解慎川侧首凑了过来,轻笑道:“他当时说我‘怂’,我记到现在,总算是又碰上了。” “碰上了又如何?这般无事发生吗?”江孟澋笑着,以为他会辩驳几句。 “他说得对。”解慎川意料之外地坦然,半晌后却又抬起头,目光望向江济堂药厂,“仅在当时。” 话及此,伞面之上忽传来短促的“啪嗒”声响,原是红日融了雪,不过旋即,晓风便吹破了漫天愁。 “这天怎么回事?” “晴雨调和,天公洗尘!好兆头啊!” “幸好带了伞哈哈哈!” “阮大人!” “不愁,我这药厂除了药多便是伞多。” “太好了,多谢江大人!” “该谢解将军。” “不敢当!” “哈哈哈哈哈哈!” 春秋悠悠轮转了几载,到而今,大羲律法明而仓廪实,四海文教昌明。 苍连岭重归舆图,北国遣使纳贡,俯首称臣。东海倭患亦已荡平,商舶往来如织,海晏河清。 药厂葺毕,恰逢休沐之期,旧时相识方咸聚凉亭,骤雨忽至。 檐下潺潺,座中谈笑自若,以为快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