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怜勾引封建大爹后_孤月当明》 第1页 《小可怜勾引封建大爹后》作者:孤月当明【完结+番外】 简介: 【地位差/年龄差/体型差】 【清冷爹系攻×漂亮坚韧小可怜受】 父亲被奸人所害的消息传来时,谢云卿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一个畏畏缩缩的寒门学子,若不是得了裴氏小公子的照拂,连学都上不太平。 又哪有本事和门路救得了全家。 除非…… 万念俱灰之下,谢云卿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裴小公子的哥哥裴延之,河东裴氏的长公子—— 如今门阀世家中权势最为显赫的人物,百官之首裴丞相。 若能与裴延之春风一度。 或许全家便会有一线生机。 …… 事情原本进展得很顺利,裴小公子灌醉了裴延之。 而他也吞下了春/药,脱光了爬上了裴延之的床。 只待解下裴延之的衣服…… ——被抓住了! 那位权势煊赫的裴丞相突然清醒地睁开了眼。 谢云卿被吓得泣不成声。 谁都听说过,裴延之虽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君子,待人接物皆谦和有礼,从不以权势压人,但为人实在清冷太过,从不与人亲近,甚是有几分无情。 这下被裴延之当场抓到,谢云卿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我帮你。” 谢云卿泪眼朦胧地望向平静地看着他的裴延之。 只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死前的幻听,裴丞相竟然说要帮他! 可再没有时间让他思考了—— 那副半价买来的春/药,在过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发作了…… …… ………… 后来,莫名其妙被自己亲哥打发出京的裴小公子,居然从别人口中听说: 一向从不与人亲近的裴丞相,身边竟多了个玉人似的娇儿!不仅十分宠爱,与之如胶似漆。 还曾为之一怒,将整个朝堂都清洗了一遍! 裴小公子大受震撼、大不理解。 连夜偷偷跑了回去。 太可恨了!他倒要看看,到底哪来的精怪,竟迷惑住了他哥! 当他风尘仆仆、来势汹汹地推开他哥的房门——当场愣住了。 月光下,他哥怀中,正在安睡的人。 竟然,是他的好友。 谢云卿。 裴延之轻轻遮住谢云卿的眼睛。 替他挡去房外刺眼的光线,然后平静抬眼。 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只沉着声,对完全呆住了的裴小公子吐了两个字: “出去。” 1v1/双初恋/双c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天之骄子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成长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主角视角谢云卿互动裴延之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封建大爹×漂亮小可怜 立意:情有独钟。 第1章 三月初春,清晨。 天还未大亮。 太学附近书肆的店家刚打开店门,便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谢云卿。 也没多觉得意外,打着哈欠道:“今日这么早就来了啊。” 招呼完,察觉到谢云卿好像在发抖。 他凝目一看,这才注意到,在这个虽入了春、但早晚仍需穿冬衣的时节。 谢云卿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春衣。 店家不自觉叹了声:“这就将冬衣还给当铺了?” 说着,将人一把拉了进来。 谢云卿张了张嘴,呵出一团白雾,声音发颤道:“再不还,又要多算一月的利金了。” 店里还点着灯,店家借此看清了谢云卿现在的面色—— 那张本就白到通透的脸上,从面颊到双唇,已没有半分血色,看上去就像春天的雪一样,随时便要化了。 让人不由得揪心。 他对谢云卿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谢云卿是去年秋季太学的新生,家世应当特别不好。 所以即使太学已经免除了全部寒门学子的学金,平时还会发放些廪金,保障寒门学子们的基本生活,谢云卿也仍需在休沐时来他的书肆,通过抄写书籍或代写书信赚取一些纸笔费用。 甚至在冬天来临时,身上都没件像样的冬衣。 还是在他的苦心劝说下,谢云卿才十分不舍地去当铺租了一件,勉勉强强地过了冬。 “哎。”店家摇摇头,“说你什么好呢,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呀,万一将身子冻坏了可怎么办,得不偿失啊。” 谢云卿自己都还在发抖,却还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笑了笑,反过来宽慰店家:“没事的,只是清晨与夜里有些冷罢了,冻不着我的,从前我在家里也都是这样的。” 店家已经习惯了谢云卿时常忽略自己、照顾他人的做法,倒是也曾劝过几句,但遭不住谢云卿自己根本不这么觉得,次数多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于是换了话题,告诉谢云卿,之前他抄写的书籍因字迹格外工整、清秀,很快便被买光了。 这次若是他自己的时间、精力足够,可以再多抄写一些,就是拿回去抄也不碍事——这间书肆有不成文的规矩,所有书籍皆非买不可拿出,以往只能在店里抄写。 谢云卿听完看上去很心动,但不知为何,犹豫少时,还是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多谢您的好意,但今日我是来您这儿取信的,而且书拿回去……我保存不了,还是之后再来打扰您吧。” 店家这才想起,前几天是有一封写着谢云卿名字的信寄到了他这里来。 当时他还惊讶了好一会儿,因为从去年秋季到这封信之前,他这间书肆所代收的几百封信笺里,没有一封是属于谢云卿的。 便很难不好奇。 店家问道:“是谁寄给你的?” 似乎是从店家的这句问里确认了确实有他的信,谢云卿显而易见地开心了起来,眼睛都变得亮亮的。 “应该是我父亲。”还难得多说了一句他家里的事,“年节我回去的时候,我父亲告诉我,等入了春,他也会像其他父母一样寄信给我。”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回家后,无意识地抱怨过从未收到父亲的信——如果是,就算会被认为不懂事,只会给家里添麻烦,但在拿到信的这一刻,谢云卿还是很高兴。 将信小心地放入怀中后,谢云卿礼貌地与书肆店家告了别,快步往太学走去。 一路上寒风凛冽,路却越走越亮。 谢云卿身上也越来越暖。 等回到太学,太阳也已经爬到了山顶,陆陆续续有一些学子从太学里出来——太学中规矩众多、管教严苛,其中一条便是非休沐日不得外出,且上十才休二,课业辛苦,所以一到休沐日,学子们大多都会出去放放风。 谢云卿绕过了几驾装饰豪奢的车马,又避开了几群结伴出行的学子,以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自己在进入太学的时候不被注意到。 然而—— 总是事与愿违。 在迈过内门时,一道令谢云卿不由自主感到恐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云卿——” 以往听到这道声音,谢云卿总是会停下脚步,低下头,等待那人走到自己面前,说一些带有贬低、羞辱意味或是他不太明白的话。 他从不反抗、辩驳、争论。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多是京中世家大族子弟的太学中。 忍耐,才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 更何况,他早已习惯忍耐。 但今日不一样。 今日,谢云卿怀里装着他父亲写给他的信,他很想看。 这让他难得有了一点逃避的勇气。 于是,没再停下来。 谢云卿甚至加快了脚步,朝讲堂的方向跑去。 休沐日,讲堂空空荡荡,十分寂静,唯有风吹过窗外树叶的簌簌声响。 谢云卿坐到了窗边,安静地平复了一会儿激烈的喘息,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信拿了出来。 对着明亮的天光,谢云卿终于看清了信笺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亲手写的! 他忍不住笑了笑。 不再犹豫,谢云卿取出里面的信纸,小心地展开,认真看了起来。 风吹了进来。 在这一刻,谢云卿想,店家说的对,这个时节将冬衣还回去确实有些早了。 不然,他现在应该不会这么冷吧。 谢云卿将信折起来,放了回去——是寄给他的信没错。 可里面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的。 谢云卿将身上的单衣拢了拢。 侧首望向窗外那棵看起来就很孤独的树,回想信中的内容。 父亲说,弟弟很聪明、很争气,被乡里的先贤看中,年后便入了最好的私塾读书。 但乡里的先贤再博学,也比不上京中太学里的博士。 为了不耽误弟弟的前程,他这个做哥哥的,理应定时整理一些博士的诗赋、策论寄回去给弟弟学习。 第2页 剩余的,便是向他抱怨在乡里为官有多不容易,俸禄又有多微薄,希望他能再多寄些银钱回去。 谢云卿对着那棵树放空了一会儿,也说不上来现在心里究竟有什么想法。 其实也没有多失望吧,毕竟也早已习惯了。 等到那股莫名的冷意从身上散去,谢云卿将信笺收入袖中,站起来,去往书阁,抄写近来博士们的文章。 一直从早晨到午后,谢云卿手中的笔没有停过。 整理得差不多了,谢云卿将抄下来的文章叠好,准备明日便连同自己最近攒下的银钱一起寄回去。 过程中,谢云卿的手一顿。 随后像是不自觉般,把自己被博士夸赞过的文章也放了上去——或许父亲看到后,也会觉得他很聪明、很争气呢? 怀揣着这个或许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谢云卿梦游一般地往寝舍走去。 推开门。 “哗”的一声,一盆水向他泼来。 谢云卿只来得及将手中的文章护在身后。 整个人便被冷水浇了个透。 谢云卿本能地闭上了眼,避免水流入眼睛,耳边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都是很熟悉的声音,但在这个时候却听得不大真切,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庾公子”“庾琛”几个字——不过也已足够让他明白这盆冷水是因为什么。 早晨喊住他的、令他感到恐惧的人,就是庾琛。 那这盆水,便是庾琛对他竟敢逃跑的惩罚。 说来很是不解,从他来到太学的第一天起,这位出身顶级世家颍川庾氏的庾公子便盯上了他。 起初只是在遇到他时,会说上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之后逐渐变成了调笑、嘲讽,没过多久又变成了贬低、羞辱。 受庾琛态度的影响,与他同年的太学新生们,大多也渐渐疏远了他——虽然原本也并不怎么亲厚。 谢云卿对此束手无策,除了忍之外,只期盼一年一度的学考快点到来,或许等他考到太学中的另一个学院,不这么经常碰到庾琛,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应是他的沉默让寝舍里的其他人感到无趣,渐渐的,议论声停止了。 从他脸上滑下的水越来越少,谢云卿睁开了眼。 以往这个时候,谢云卿会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自己的事——还曾被庾琛嘲讽过,“长着一张像玉一样一碰就会碎的脸,实际上是块树皮比谁都厚的木头。” 但今日,莫名的,谢云卿无法再继续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将手中的文章放到自己的书案上之后,扫了一眼寝舍中神色各异的同窗。 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寝舍。 - 太学的另一边。 太学祭酒钟嘉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然后看向对面的人,似笑似叹:“没想到,裴丞相这次回京,来的第一个地方,竟是我这太学。” 一枚白子被一只修长的手落下。 “来拜会先生。” 钟嘉笑了笑,没立刻接话,只看着眼前的人—— 其眉目疏朗,气质清贵,一身月白色锦袍妥帖地衬出宽肩窄腰,即使坐着,也能看出其身姿挺拔如玉树。若非周身萦绕一股说不清的摄人气度,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恐怕会误以为是哪家清冷矜贵的公子。 而非如今权倾朝野的裴丞相裴延之。 钟嘉落棋的手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再道:“这话原不该由我说出来,但既然你还称我一句先生,那我便也不好再讳言。” 黑子落下。 钟嘉道:“你去吴郡的这一趟,名义上是奉皇命营建副都,但朝中人人皆知,实际上这不过是那位为了支开你所想出的办法。” 白子没有停顿,落在了黑子右上。 但落棋者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并无倾覆的野心,但别人……尤其是那位,可不会这么想。”钟嘉将指尖黑子放回棋盒,继续道,“既如此,何不稍稍放权,也好让朝中安宁一些。” 说完,钟嘉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等待对面人的回应。 “三吴乃如今魏室经济根本,营建副都也是国策之一。” 听到这个回答,钟嘉轻轻叹了口气:“那就随你吧,我也只能替你管好这个太学了。” 说着,将手旁的一叠文章放到了裴延之的面前。 “这是近来太学中策论优异的文章,大多还是出自你去吴郡之前就知道的那几个学生。”钟嘉一顿,“不过有一个倒是去年的新生,名唤——” “谢云卿。” 裴延之仍在看棋局。 钟嘉并不在意,随即起了身,笑道:“我知道你的习惯,等你自己下完这局棋再好好看看吧,我便先走了。” 门轻轻开合。 室内只余裴延之一人。 但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接着,合上的门又被推开。 如林间清泉撞石。 裴延之听到一道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 “啊——”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 第2章 半个时辰前。 离开寝舍,走出很长一段路之后,谢云卿的神智才慢慢回笼。 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皮肤上。 被乍暖还寒的风一吹,像是穿了一层薄薄的冰在身上。 就连袖口、衣角都还在往下滴着水。 谢云卿打了个冷颤。 用被冻得僵硬的手指艰难地绞干衣袖后,抬头看了看四周。 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并不熟悉的地方。 是还在太学没错。 但比起讲堂、书阁、寝舍这类公共区域,这个地方明显带有很浓的私人色彩——有着独立的清幽小院,寂静的曲折连廊,和只从外面看、就能看出装饰不凡的正堂。 应是他无意识闯入了某位贵人在太学里的私院。 谢云卿立马低下了头,想要离开。 可脚步才动。 又莫名停了下来。 这里现在应当没有人吧——方才他张望的时候,既没有看到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出来驱逐他。 若是之前,无论这里有没有人,谢云卿一定都会立刻离开。 但现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忽然很想找一个足够隐秘的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也许就像从前,在家里那样。 于是,一时的怯懦打败了理智。 谢云卿放轻脚步,踏上连廊,小心翼翼地往私院深处走去。 连廊的最尽头是一间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厢房,谢云卿站在外面稍微等了等,没有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不再犹豫。 轻轻推门踏入—— 入目是一面白玉屏风。 不等他看清上头的花纹装饰,白玉上映出的一道身影便将他吓得不知所措。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 谢云卿立刻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 然后静静地等待将要到来的指责、谩骂或是惩罚。 在等待的过程中,谢云卿开始感到后悔。 为什么会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竟认为这座私院无人居住。 更何况,就算私院里当真没有人。 他也不该擅自进入。 想到这里,谢云卿直直拜了下去,对着屏风后的身影,恳切地说道:“学生谢云卿,擅闯贵人私宅,自知罪无可恕,甘愿接受一切责罚。” 可话落,久久没等到屏风后的回应。 被擦拭得微微发亮的地板上落下了一滴水珠——不知是谢云卿身上未干透的冷水,还是额上沁出的汗水。 又过了许久。 起初的惊惧稍稍淡下去后,一下一下清脆的落棋声钻入耳中。 谢云卿突然意识到,自他推开门之后。 这落棋之声其实从未停顿过。 就好像,屏风后的贵人根本没将他的闯入放在眼中。 他被完全忽视了。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 被忽视往往意味着被轻慢、被嘲讽、甚至是被挑衅。 对谢云卿来说。 被忽视,却只会让他感到安全。 自母亲去世、父亲另娶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内。 小小的谢云卿最大的愿望就是,永远不要有人注意到自己。 因为在那个时候,被注意就等同于马上要被讽刺、羞辱、伤害——虽然好像现在也没有太多的好转。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快乐轻松的时光。 至少在五岁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经常耐心教导他,母亲也十分疼爱他,身边还有很多同龄的玩伴,会和他一起读书、玩耍。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每每当父亲教他读完书后,邻居家的阿哥便会带着一群小伙伴来到他家门口,喊他一起弹棋、斗草、蹴鞠。 第3页 有一次,邻居家的阿哥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个挂满了彩色羽毛、流苏的毽子,鲜艳极了,所有孩子都争着抢着要第一个玩。但阿哥唯独将毽子给了他,还教他大胆地将毽子踢起来,丢出去,再捡回来。 一遍一遍,他乐此不疲。 那样的时光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长到足以在他的心上镌刻下永远不会被磨灭的痕迹,又短到让他感觉不过是眨眼之间,那样的日子就过去了。 他的人生再也没有过那样鲜艳的色彩了。 而在十二年后的今天。 他只是一个,会因旁人的漠视而感到安全的可怜至极的人。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谢云卿慢慢抬起了头,看向那道在此时此刻给了他安全感的身影——即使那道身影的主人什么也没做。 很高大。 这是谢云卿的第一个想法。 只是一个坐着的身影,就能看出其人无比挺拔的身姿。 而其侧脸轮廓,更是如峻山般深邃立体,映在白玉做成的屏风上,像是刻意画上去的一样,使得整面屏风都耀耀生辉。 落棋声依旧没有停顿。 再这样请罪下去才是打扰吧。 谢云卿想。 他慢慢跪坐起来,想要离开,却暂不敢轻举妄动。 在犹豫究竟是开口请辞,还是默默退下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好像有人在说:“发生了何事。”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谢云卿一下子愣住了,甚至分辨不出那几个字的意思,也更是没记住那人的声音。 反应许久过后,谢云卿才明白了,是屏风后的贵人在问他的话——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安全感欺骗了自己,他竟从这短短几个字中,感受到了很久没有过的关心。 “我……” 谢云卿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对今天所遭受的一切早就习以为常,忍忍也就过去了,既不会让他不能继续在太学里读书,也不会让他身上这里痛那里痛——根本没什么影响的。 所以,就连他自己。 也在这一刻,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产生了迷茫。 突然,房间内安静到只剩谢云卿的呼吸——屏风后,裴延之执棋的手一顿,落子声停。 裴延之微微抬眸。 视线从棋盘移到摆放在珍宝架中的玉璧上。 玉色透亮,且摆放的角度恰好,便像一面铜镜,清晰地映出了屏风外的人。 玉璧中,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面颊、脖颈、和无意识半露出的锁骨上。眼睫一簇一簇的,在他的眼下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而双眼则漾着剔透的水色,但又像是哭过一样,泛着微微的红,如同夕阳下泛起涟漪的湖。 他的皮肤实在太白了,用雪来形容都不足以,更像是西域上贡的琉璃,白到有些透明。或许是太冷了,手指与手腕的关节上,都透出了淡淡的粉,便更添了三分琉璃般的脆弱。 谢云卿也忽然意识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以为是自己的支支吾吾,令屏风后的贵人感到了不快,连忙继续道:“没有什么事……” 这听起来实在太过敷衍。 却又的确说不出个一二来,谢云卿只好临时扯了谎,垂眸不安道:“我……我不小心在这附近落了水,便想找个屋子暖暖身子再回去,不想竟惊扰了贵人,我这就离开。” 说完,谢云卿便想起身。 “留下吧。” 谢云卿瞬时顿住了。 下一刻,猛地抬眸重新看向那道身影。 但屏风后的贵人再没有言语。 而落棋之声则再次响起。 门不知在何时又被何人关上。 谢云卿怔了少时,而后默默地移至厢房一角,抱膝半坐。 或许是厢房中真的很暖,也或许是他今日实在太疲倦,在一下一下清脆的落棋声中。 谢云卿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还在厢房中。 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厢房里也点起了灯。 谢云卿一惊,下意识向屏风那头看去——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心下莫名一空。 谢云卿顾不得浑身酸麻,想要立刻起身,但一动,便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了下去。 谢云卿低头一看。 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 第3章 第二天依旧是天还没亮,谢云卿便起来了。 去书肆将文章和银钱寄出去后。 谢云卿又回到了寝舍,只是还没进门。 这个时辰,天已大亮,但谢云卿的几个舍友才刚刚醒来,正边收拾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诶诶,你们昨天注意到谢云卿脸上那个表情没有,像是快哭了一样。”其中一人不知怎的,突然提起了谢云卿,“啧,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呢。” 有人低声附和:“是啊是啊,真是稀奇啊。” 也有人嗤笑道:“在我们面前做那个样子又有什么用,在庾公子面前还不是装清高,不然庾公子也不会让人吩咐我给他个教训瞧瞧了。” “教训就只是泼盆水?”附和那人追问道。 “是啊,不过说来也确实奇怪,以庾公子的家世地位,既然看上了那谢云卿,肯定有的是法子能让那谢云卿从了他。可怎么这大半年都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见着,难不成真是因为不敢违反太学里的规矩?”嗤笑那人疑惑道。 “嗐,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起初提到谢云卿那人回答道,“他们颍川庾氏肯定是不会将学规放在眼里的,但耐不住太学背后可是裴丞相啊,颍川庾氏再如何权势煊赫,也不敢直接与裴丞相作对吧。” 附和那人了然:“所以庾公子是因为忌惮裴丞相,不敢明着触犯学规,才没真的将那谢云卿怎么样了?” “差不多吧,不过我还知道另一个原因,就是庾公子他……” 话题戛然而止—— 是谢云卿推门进来了。 几人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也不至于故意当着谢云卿的面说些什么,收拾好后,便接连离开了。 很快,寝舍之中只剩谢云卿一人。 也许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弱,谢云卿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在他背后议论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感叹若不是裴丞相,庾琛一定会将他如何如何——谢云卿在心里早就对那位裴丞相充满了敬重与感激。 而且他还知道,若没有裴丞相,他也根本不可能在太学读书。 从前的太学,与其说是国家最高学府,不如说是京中门阀士族的私学,只有贵族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入学,像谢云卿这种寒门庶子,根本不会有进入太学的机会与门路。 一切的变化发生在裴丞相锐意改革之后。 太学不再只招收贵族世家子弟,而是直接广收天下学子。无论是什么家世,只要能通过太学的入学考试,就可以成为太学生,再通过太学内部的遴选考试,获得入朝为官的资格…… ……谢云卿突然绊了一跤,低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床榻边,与此同时,看到压在枕头下的那件月白色外袍,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等回过神来,那件月白色外袍已被他拿在手中。 触感极为柔软,像捧着一团云。 而上面精美的暗纹,在昨夜昏暗的灯火下,都能熠熠生辉。 即使他从未仔细看过同窗身上那些华美的衣袍,也知道,这件一定比他们的更要价值不菲。 谢云卿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想法,只觉得手中的外袍突然变得有些烫手——这不是他应该触碰到的。 昨日,那位贵人允许他留下,便已经足够令谢云卿在感激之外,还感到深深的惶恐了。 以至于,在看到这件那位贵人好心遗留给他的外袍时,谢云卿只感到了慌乱与不安。 一定要还回去。 还要当面诚恳地感谢那位贵人的照顾。 如果那位贵人需要的话。 他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报答这次的恩情。 谢云卿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外袍放入最干净的包裹中,再将包裹抱到怀里,转过头刚要出门,一抹刺眼的阳光直直射入眼中。 谢云卿站住了脚步——现在还太早了,这时候过去一定会打扰到那位贵人的。 再等等吧。 谢云卿轻轻地将包裹放回床榻上,又呆呆地愣了许久,根本不知道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该做些什么。 忽然,谢云卿想到了什么,蹲下身去,从床榻下的最深处拉出一个黑色的木箱子,打开,翻出放在最下面的一叠厚厚的纸张,而后走到了书案前。 纸张铺陈开来。 谢云卿看着上面画着的山水地形和标记的各种数据。 心中的惶恐、慌乱与不安瞬时少了很多。 随后拿出新的纸,提笔临摹。 第4页 这是他母亲亲手记录下的,用于兴建地方水利工程的图纸。 就他母亲在留给他的信中所说,他早逝的外祖父原本是地方负责兴建水利工程的小官,所以母亲自小,便跟随外祖父四处游历、勘探各种山水地形。 或许是因为耳濡目染,渐渐的,母亲也对这些山山水水感了兴趣。 并且在亲眼目睹一次由于水利工程还未建造完成,即将丰收的稻田在一夜之间被暴雨洪水淹没,导致那个村庄在那一年颗粒无收,许多百姓被迫或远走他乡或卖儿鬻女以求生路的悲惨景象后,立下了帮助外祖父勘探地形、兴修水利的志向。 只是,还不等母亲帮助外祖父兴修的第一个水利工程完工,外祖父就因病去世了。母亲便只能嫁给父亲,过上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生活。 也许是那兴修水利的志向没能有个结果,在谢云卿才会握笔的时候,母亲便开始教他画一些简单的山水地形图,还带他去图纸上的山水实地辨认。 但遗憾总是如影随形。 在他即将五岁的时候,母亲意外染上重病,不久之后就离开了他。 只给他留下了一箱子的信件和图纸。 而这些信件和图纸,起初也并没有交给他。 还是他十二岁的时候,无意间从柴屋的最角落里翻出来的,所幸柴屋常年干燥,这些信件和图纸才能完好地保存到被他发现。 在看完母亲留给他的所有信件后,谢云卿也与母亲一样,立下了总有一天,能够主持水利兴建的志向——这也是他努力读书考入太学的原因。 在那之后,谢云卿每天在做杂活、带弟弟、读书学习之余,还会挤出时间描摹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纸。 一直到十四岁的时候,被继母发现。 当时继母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告诉了父亲。 没过几天,父亲找他谈心,说他这样会耽误干活与学习,而且还会让继母伤心,教他以后都不要再将母亲的东西拿出来了。 谢云卿不想让父亲难做,于是答应了。 只在继母要将母亲的东西都丢掉之前,偷偷地将这些信件和图纸藏了起来,后来跟随他一起来到太学。 在太学里,可能是因为心有余悸。 谢云卿仍不敢将这些图纸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只会在无人的时候,悄悄地临摹整理。 不知不觉,午后的阳光斜探入窗,落在他临摹山水地形的纸上——应该可以去见那位贵人了。 谢云卿手中的笔一顿。 忽然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但因为怕耽误了时间,稍稍怔愣过后,谢云卿很快就收拾好了案上的图纸,放回床榻下的箱子里,然后仔细地净了手,小心地抱起包裹,一路小跑,往那座小院而去。 昨日去和回的时候,谢云卿都像是在梦游,以至于直到这次才发现,那座小院竟坐落于太学后山的山下,远离太学内的任何建筑。 若非昨日误打误撞,谢云卿根本发现不了那座小院。 有意多观察一下路上的环境,于是在小跑的时候,谢云卿还时不时左右望了几眼——突然,谢云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庾琛! 隔着一片不大不小的湖,对岸水榭中,站着庾琛和另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子。 谢云卿在认出庾琛的时候就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但就在他即将转过眼时,那个站在庾琛身旁看不清脸的人,竟直直朝着庾琛跪了下去。 谢云卿站住了脚步,看到那个人似乎想要对着庾琛磕头,却被庾琛一把拉住了手臂,掐住了脖子。 也顾不上被庾琛发现自己偷窥的后果了,谢云卿立刻转变了方向,想要到湖对岸去——不能眼睁睁看着庾琛欺负别人。 急急跑了两步,谢云卿又突然停住了。 跪在地上的那人先是挣扎了几下,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妥协一般抬手握住了庾琛的手腕。庾琛便将那人从地上半抱了起来,抵在水榭的柱子上,低头亲了上去。 那人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后来也抬起手臂,搂住了庾琛的脖子,像是在回应庾琛。 谢云卿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幕,究竟算不算庾琛在欺负别人。 但也知道不该再靠近。 便立马低下了头,暂时忘却这一幕,继续往那座小院跑去。 再一次站在连廊尽头的厢房前。 谢云卿的心跳莫名越来越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惶恐。 努力调整了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之后,谢云卿敲了敲门。 但过了许久,都没有听见回应。 以为是屏风后听不见敲门声,谢云卿微微躬身,对着里面恭敬道:“学生谢云卿,来还贵人的衣袍。” 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那位贵人现在并不在这儿? 心底那股无措的慌乱又一次冒了上来。 随后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谢云卿看着自己抬起手,推开了门。 入眼依旧是那面白玉屏风。 只是。 那道身影不在了。 第4章 太阳的光线在长廊外缓慢地游移着,将谢云卿的影子由北推向东、由短拉成长。 谢云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影子快要消散在越来越暗淡的夕光中。 才意识到。 他已经在这间厢房外站了半天了。 谢云卿往长廊外望去。 初春的傍晚,山间起了雾,潮水一般向山下氤来,也像一层白纱,即将笼住这座静谧的小院,将之与外界隔绝开来。 该走了。 那位贵人今日不会来了。 回去路上,应是由于天色越来越暗,谢云卿的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以至于在某个拐弯处,没有注意到突然窜出来的一个人。 直直撞了上去。 “哎呦——”那个人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然后又赶紧扶稳谢云卿摇摇晃晃的身子,急切道:“没撞坏你吧?” 谢云卿左肩一疼,却下意识回答:“没事没事。” 那人在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收回手,抬脚就走。 不过才走了两步,又莫名折了回来。 还将手中提灯抬了起来,像是照了照谢云卿,也像是照了照他自己:“我是裴宣,要是之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今天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次说完,就真是头也不回,一溜烟般急急忙忙地走了。 谢云卿在原地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和他撞上的人,竟是裴宣。 谢云卿又觉恍惚。 可能是因为,裴宣便是上午舍友口中,那位连颍川庾氏都不敢忤逆的裴丞相的亲弟弟。 乍然就这么遇到裴宣,实在令谢云卿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不过在今天之前,谢云卿也并非没有见过裴宣。 至少,在去年秋季入学的第一天,谢云卿就曾正面碰到过裴宣。 那个时候,谢云卿还不知道裴宣的身份。 他初来京城,站在太学古朴庄重的石门外,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十分手足无措。 整个人便直直愣在了原地。 只剩一双眼睛在小心地观察四周。 因他几乎全程低着头,再加上太学外实在热闹,便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在他将要因此安下心的时候,突然,浑身又紧绷了起来——只见一个面容英俊、身形高壮的锦衣学子,在阳光下,笑容满面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谢云卿简直想要逃跑了。 但好在那个锦衣学子只是经过他身旁,而去和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学子说话,说着说着又突然大笑起来,拉着那个学子一起跑进了内门。 谢云卿目送他们很久。 大概是因为常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他,偶尔也会对裴宣这样,像是天生自带耀眼光芒的人,产生一种,有时候连自己都很难察觉到的——艳羡。 之后,因为他们同属一个学院,所以有时也会碰上。 无一例外,每次裴宣出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就像是从未有过烦恼一样。 “从未有过烦恼”的裴宣现在很烦恼。 起因要从年前说起。 年前百官皆要朝见丞相,而太学的祝司业在见他哥时,除了述职以外,还顺带告了他的状。说他自入学后就没好好读过书,每天都在太学里混日子,诗赋、策论更是写得一塌糊涂,简直将“不学无术”这四个字贴在了脑门上。 而且那祝老头也没顾忌场合,据说是当着一干重臣的面,骂他骂得唾沫横飞。 裴宣收到这个消息后,简直像是在晴天里被一道雷给劈中了,还不等他哥回来,就连忙去小花园里掰了几根树枝,系在背上,找他哥“负荆请罪”去了。 他哥见到他之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像一块冰,一块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稍稍融化的冰。 第5页 但耐不住裴宣他自己心虚啊。 竟愣是从他哥万年不变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对他的不满,于是赶紧上前,抱紧他哥的大腿,装着样子哭着喊着保证年后绝对会重新做人、好好读书。 等戏演完,他哥还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裴宣自己心里已经舒坦了,觉得他哥这样一定是原谅他了,便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去了。 年后,他哥又去了吴郡。 这下裴宣更舒坦了,用崔稷那小子的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京城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 原先向他哥保证过的“重新做人、好好读书”,更是不知道被他丢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不过年后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提防又有人向他哥告状,裴宣还知道做做样子。讲学准时去了,课业也自己做了,就连休沐日,也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学里装模做样地读书。 但没装多久,打探到他哥还要在吴郡待很长一段时间后,裴宣就完全松懈了,又恢复了老样子,在太学里混来混去,休沐日更是第一个跑出去又最后一个跑回来。 哎,这样快活的日子终究有个头。 也就是在今天,玩到意犹未尽地赶回太学后,裴宣差点直接跪了——他看到他哥的侍从笑眯眯地站在他寝舍的门口,对他说,老夫人想他了,请他现在就回家一趟。 裴宣试图再挣扎挣扎,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他祖母想他了吗? 那侍从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裴宣两眼一闭。 这一定是他哥回来了,并且要找他算账了。 怀揣着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绝望,裴宣在那个侍从先行离开后,游魂一样往太学大门飘去。 途中,还撞到个单薄得像一片纸一样的玉人。 好在那玉人虽然看起来被他撞得很痛,但没有碎掉,还很温柔地告诉他,自己没事。 这让裴宣心里的负罪感轻了许多。 转念又开始思考该如何在他哥手底下“死”里逃生了。 乘车回到裴宅,裴宣鼓起勇气,主动问他哥的侍从,他哥现在在哪里——这如同一块在案板上的鱼肉,主动问马上要切他的刀在哪里。 裴宣没想到,他都这样英勇了,他哥的侍从竟都不肯给他个痛快,只让他先去见祖母再说。 没办法,他这块鱼肉就只能先去他祖母那里做做样子了。 一踏入他祖母的房间,一股熟悉的檀香便扑入裴宣的鼻尖。 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即使他算是将这股檀香从小闻到大,也实在很难适应这样的浓度——毕竟他的祖母几乎是每一天,都从早到晚地在房中佛像前燃香祷告。 但他的祖母究竟是在为谁日夜不停地祷告,他其实并不清楚。 祖母也不愿与他多说。 站定之后,裴宣看到侍女们正在撤案上的碗碟,就知道祖母又要跟他说什么话题了——近几年来,除了燃香祷告之外,他祖母每天的日常还增添了,吃完晚膳后,随便逮个人就开始念叨他哥的终生大事。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虽然他祖母在看到他时,还是先敷衍地表现出了一丝惊喜。 但很快便步入正轨,拉着他的手,唉声叹气道:“你兄长什么都好,万事不需旁人操心,只唯一一点,性子实在太冷了,与别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更是没见过他对谁稍稍上心的模样。眼见着将近而立之年了,身边都还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裴宣本想也如往常一样,随便应和几声,将这老生常谈的话题应付过去。 但双唇才动,恰有侍女经过,眼前光线暗又明,裴宣晃了一下神。 再凝睛看向他祖母时,他祖母脸上,因紧蹙双眉而愈发明显的皱纹沟壑,便直接撞入他的眼中。 裴宣一下子哑了声。 眼珠微转,又看到了祖母鬓边,不知何时起,稀少到缀不起发饰的白发,又觉舌下泛出丝丝苦涩。 祖母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 在这古稀之年,却仍在为家中子孙操心。 裴宣难得认真思考起来,他哥的终生大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不过想了很久,裴宣都无法想象出。 究竟会是哪方的高人,融化得了他哥这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难不成,是天上的真火转世? 裴宣想着想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惹得他祖母很是不满,说看到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心烦,让他赶紧走,别再在她面前晃悠。 裴宣领命。 只是在临走前,又突然俯下身,抱了一下他的祖母。 “祖母,您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下次休沐再来看您。” 出了他祖母的院子,果然看到了他哥的侍从在等着他。 在跟着去见他哥的路上,裴宣还是没死了打探的心,毕竟他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斟酌着措辞问道:“我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侍从答道,是昨日。 裴宣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我哥回来之后,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这几乎是明着在问有没有人向他哥告他的状了。 侍从这次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便向他稍稍透露了一二,说长公子回来后,确实有去太学一趟。 裴宣听到后,想转身拔腿就跑。 却刚好已经走到书房外了——跑不了了。 他认命。 但进去之前,裴宣还是站住了脚步,左右望了望。 实在没发现可以用来“负荆请罪”的东西,便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宣看见他哥正端坐在书案前,像是在翻看什么文章。 他哥没理他。 虽然从前大多数时候,他哥也是这样,对他爱答不理的,但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不至于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这使得裴宣在心虚与畏惧之外,又莫名觉得有些委屈。 却也实在没那个胆子打扰,只磨磨蹭蹭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他哥身边,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瞄了一眼他哥手里的东西。 像是是一篇太学学子的策论。 具体内容并没有看清,只看清了最上面的姓名——谢云卿。 不知为何,裴宣竟第一时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并且是这两天有过联系的熟悉。 可他这两天一直在太学外面玩啊? 突然—— 裴宣想起来了。 这个谢云卿,好像就是今天他出太学的时候,撞到的那个长得像玉一样的人。 其实裴宣很早就听过谢云卿这个名字。 也听过一些人对谢云卿外貌、性格、家世、学习的议论。 只是他对太学里的一切都不怎么上心,经常是当耳旁风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了,甚至都不是很能将谢云卿的名字与样貌对上。 若不是今天刚好撞到了谢云卿。 恐怕就算将谢云卿的名字怼到他眼睛里,他都不一定能想起来谢云卿究竟是谁。 像是一通百通。 裴宣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清晰得可怕。 能让他哥拿回来在书房里翻阅的策论,一定是太学里最好的策论。 那么可以推导,谢云卿本人,也一定得到了太学里那帮老夫子的认可。 还可以再进一步说,这个谢云卿将来大概率也会得到他哥的认可——毕竟他哥改革太学的初衷,就是选出这样家世普通但学习优异的学子。 裴宣又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聪明得可怕。 如果他跟他哥说,他和这个谢云卿其实是朋友,那么他哥一定会认为,他有“近朱者赤”的潜力。 这样说不定,他哥就不会再跟他计较,这段时间里他“不学无术”的事情了。 于是乎,裴宣大起胆子,清了清嗓子。 先是装模做样地小小惊叹了一声:“啊兄长,你怎么在看云卿的文章啊。” 在如愿等到他哥将视线稍稍分给他之后,再故作疑惑不解:“兄长你难道不知道吗,云卿是我在太学里的朋友呀。” 以为他哥会像从前一样。 只要他稍稍给个凭借,他哥就会轻轻放过他——裴宣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夜宵要吃什么。 却没想到,这次,他哥竟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而是冷着声。 问他:“是吗?” 第5章 其实他哥一直都这样,说话冷冰冰的,裴宣早就习惯了。 但这次。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裴宣不能确定。 因为他对他哥的记忆,从来都是不连贯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哥就常不回家。 在他五岁、他哥十五岁那年,他哥就去往豫州入仕。 第6页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哥一直辗转全国各地,只有年节回朝述职的时候,才会回家一趟,但往往也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去往地方。 后来在他八岁那年,他哥终于回到京城,却也终日于朝堂忙碌,勤朝参政、宵衣旰食。 当他十岁了,他哥成了丞相,便更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而难得回他们自己的裴宅。而且就算回,也常与祖母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因为各种各样的政务而匆匆离开。 直到近些年,因为祖母的身体愈发不好。 他哥为了照看、安抚祖母,才增加了回家的时间,却也更多时候在书房忙碌,而难与他和祖母亲近。 回想小时候每次见他哥,裴宣都会觉得有些陌生。 还有些不理解—— 不理解他哥为何要如此奔波忙碌。 到前些年,他十几岁的时候。 他才终于知道。 他哥奔波忙碌的原因,是父亲的战死与母亲的殉情。 但还是,有些意识不到。 当年,失去父亲与母亲,对于他们、对于河东裴氏、又对于整个魏室。 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去年,在太学里,从祭酒、司业、和各位博士口中,听到种种关于他哥的事迹。 裴宣才开始逐渐明白。 当年,在一夕之间,落在他哥身上的责任究竟有多重。 主将陨落,豫州大乱; 裴氏衰颓,朝堂涌动; 北胡虎视,家国难安。 …… 可能换做任何其他人,都无法承担起来。 只有他哥。 只有裴延之。 做到了。 裴宣看着他哥。 明亮的烛火从侧后照来,在他哥的脸上落下了几道阴影,让他哥的五官显得更为深邃。眉骨分明未动,看上去却像是在蹙着,便生出一股不怒自威之感,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再加上,他直觉感到,他哥这次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同。 裴宣心下顿时便有些慌乱。 但好在认错是他的强项,裴宣很快凝下神来,跪坐在他哥身旁,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又稍稍抬眸,一边觑他哥的神色。 一边小心地替自己辩解道:“我是怕你会怪我……所以瞧见你在看谢云卿的策论,又想起在离开太学的时候,恰好撞到了他,对他很有印象,才说我和他是朋友。” 说完,裴宣看到。 他哥的眉头当真蹙了蹙。 书房内,便立即冷了几度。 裴宣一激灵,立刻讲得更仔细了些: “我知道你一定很欣赏像谢云卿这样的学子……” 但才说个开头,裴宣便看到他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立马意识到这不是他哥想听的,可脑子又实在转不过来到底该说些什么,就干脆将撞到谢云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本是破罐子破摔的胡言乱语。 可没想到,这下子,他哥的眉头竟然真的慢慢舒展了下来。 只是书房内,那股莫名的冷意仍未散去。 于是裴宣再接再厉:“我看他抱着一个包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好像是被撞疼了,却也忍着,也不知道究竟严不严重……” 他哥坐着也比他高些。 微微垂首看着他,一双深黑的眼眸中,带着些许冷意。 这简直快要把裴宣吓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重新开了口:“我明天就带他去看大夫……” 他哥不置可否。 但裴宣好像就此悟到了方向。 眯着眼看着他哥,小心翼翼道:“还关心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哥慢慢收回了眼。 裴宣心下一喜,立刻顺竿子往上爬:“再问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他哥已经完全不再看他。 重新看回了那份策论。 一副不会再理会他的样子。 但这次,裴宣却如蒙大赦—— 他知道这是他哥不会再追究的意思。 裴宣立刻爬了起来。 忙不迭对着他哥拜了拜之后,就又是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日,是太学里的骑射课。 对于绝大多数学子来说,骑射课是仅次于休沐的好日子。 因为不会被拘在讲堂、书阁内,而是可以在校场里自由地练习御马与射箭。 但对于谢云卿而言。 骑射课并不自由,还很难熬——因为庾琛经常会在这个时候找他的麻烦。 而且他根本避不开—— 太学里一共有四个学院,分别是崇志、论学、博文和待制。 新入学的学子都在崇志院; 而后参加一年一度的学考,成绩上者进入博文院,中者进入论学院,下者则继续留在崇志院,后两者皆需要继续参加学考,直至考入博文院;而三次学考后,都未晋院者,则会被退学。 进入博文院后,平常课上的诗赋、策论等文章,与日常生活中的行为、表现等品行,都会被纳入最后的考核;通过考核者,则可进入待制院,拥有参加官府遴选考试的资格。 学考还未到来,谢云卿与庾琛自然都在崇志院。 而这骑射课又不同于其他课程。 并不分舍进行,而是一整个学院一同练习。 ——所以每次骑射课,谢云卿都一定会碰到庾琛。 除非庾琛不来。 谢云卿一面战战兢兢往校场角落里躲。 一面祈祷庾琛今日不来,或是没有兴致找他。 大约过了一刻时,都没有发现庾琛的身影、听见庾琛的声音。 谢云卿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从角落里冒出头,小心地环视四周。 确认安全之后,悄悄走到靶场最边缘的地方,飞快捡起竹筐里的弓与箭,拿在手上,回忆书上射箭的要领,努力尝试射中靶心,或者只是——将箭射出去。 骑射是谢云卿最不擅长的课程。 因为太学里并没有专职教授骑射的博士,而且他自己也不像其他学子那样,要么对此毫无兴趣,便无所谓骑射,要么家中就有教授骑射的师长,便也不需要在太学里重新学习。 谢云卿不想放弃骑射,却也没有人教他。 只能通过书本自行学习。 但骑射确实与做文章不同。 无论谢云卿如何练习,都不见长进。 谢云卿举着弓,尝试了很多次。 那些箭要么刚射出几步就掉在地上,要么弹了几下后就直接挂在了弓弦上。 最后一次,似乎是用力过猛。 谢云卿的左肩陡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是昨日被裴宣撞到的地方。 昨夜回到寝舍后。 因为心里一直在想那位贵人的事,再加上左肩也没疼得那么厉害了,属于可以忍耐的范围。 所以谢云卿就忘了要查看伤势究竟如何,更别说会记得给左肩上一些药。 “别丧气。” “只是你的手搭错了地方而已。” 就在谢云卿被疼得忍不住放下手、低下头,咬住下唇努力忍耐的时候。 一道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响起。 谢云卿立刻抬起头,一怔。 站在他面前的。 竟是裴宣。 在知道今天刚好是骑射课之后,裴宣一早就来到了校场,寻找谢云卿的踪迹。 按理来说,以谢云卿的样貌,就算混在人群之中,也应该很显眼才是。 但偏偏很奇怪。 他在校场里转悠了很久,都没发现谢云卿。 难道—— 谢云卿今天没来校场? 就在裴宣准备放弃的时候。 突然,他的余光瞄到了一个从很偏僻的角落里、钻出来的小小的身影。 虽隔着大概有三分之一个校场的距离。 裴宣还是能一眼确定,那个人就是谢云卿——整个太学或是说京城中,根本没有长得像谢云卿那样,漂亮到只要站在那里,就像是在你眼前发光的人。 裴宣忽地想起来,他曾听过有人对此评价道。 若不是谢云卿平日里总是躲来躲去,性子又清冷极了,轻易不与人说话,只专心学习,再加上还有严格的学规限制,恐怕围在谢云卿身边的人,能从太学排到京城外去。 这话多少带点轻佻的意味。 而裴宣自己,也从来对风靡权贵圈子里的男男相好之事不感兴趣。 所以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对谢云卿产生什么特殊印象。 以至于直到今日,才恍然。 谢云卿这样,貌似跟他哥挺像的——一样的外表出众、气质出尘,也一样的冷若冰山、看上去不近人情。 想到他哥,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还是希望,谢云卿不要像他哥那样难相处吧。 第7页 毕竟他已经向他哥许诺,要和谢云卿做朋友的。 怀揣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裴宣默默地往谢云卿那边走去。 在目睹谢云卿射箭屡试屡败又屡败屡试之后。 裴宣终于找到借口靠近谢云卿。 别的不说,射箭他还是很擅长的—— 这可是他哥亲手教他的。 还不等谢云卿有何反应。 裴宣便很自来熟地,接过了谢云卿手中的弓与箭。 转过身,拉开弓箭。 嗖的一声——羽箭正中靶心。 “看到我的手刚才放在哪里了吗?”裴宣转过头,面露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但在看清谢云卿脸色的一瞬间,便转为惊恐,“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痛吗?” 裴宣丢下弓箭凑了过去,发现谢云卿的左肩在微微颤抖。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低了下来:“是被我撞到的地方在疼,对吗?” 说完,也不等谢云卿回答。 就拉住谢云卿的手腕,大步往校场外走:“都怪我忘了,应该先带你去看大夫的。” 谢云卿还在忍痛中,反应实在有些迟钝。 等回过神,已被裴宣拉着走了很远,再差几步就要离开校场了。 然而,就在这时。 庾琛竟从校场外走了进来。 在看到谢云卿和裴宣两人之后。 庾琛很明显地怔住了,像是眼前的一幕对他的认知产生了一定的冲击。 但很快,庾琛就恢复成平时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当是什么原因,让你明明听到了我的声音,还敢继续跑。”庾琛垂下眼,看着裴宣拉着谢云卿的手腕,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原是攀上裴宣了啊。” 裴宣皱了皱眉:“庾琛,你在说什么鬼话!” 庾琛没有理会裴宣,而是慢慢踱到谢云卿面前。 低着头,故意对着谢云卿的耳朵说:“选他,还不如选我,毕竟……” “我可不是废物。” 裴宣猛地推了庾琛一把:“你说谁是废物呢!” 庾琛被推得退后两步。 狭长的眼眸中闪过几点寒意。 理过衣襟后,便直接对着裴宣,嘲讽道:“你这次不是听出来了吗。” “我说你,裴宣。” “是你们河东裴氏的废物。” 裴宣明显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随后,猛地松开了拉着谢云卿的手,朝着庾琛走了一步。 “怎么,你还想打我?” 庾琛像还嫌不够一样,继续嘲讽裴宣。 闻言,裴宣站住了脚步,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可不等庾琛回答,裴宣竟自顾自平复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不再与庾琛对视,大叹了一口气:“算了,我才不跟你计较。” “崔稷说了,你也是个可怜人。” 方才的针锋相对,根本没有让庾琛的神情有多少变化。 反而是裴宣的让步。 竟令庾琛的脸色在转瞬之间,便难看了下来。 甚至裴宣的话音还没落地。 庾琛便跨一步上前,挥起拳,就要往裴宣身上打去。 “嘶——” 吃痛声在破风声后响起。 却不是裴宣。 ——是谢云卿竟挡在了裴宣身前。 用左肩。 硬生生地接下了庾琛这一拳。 第6章 一阵轻微的嘈杂声入耳。 谢云卿眼皮动了动。 那阵嘈杂声顿时大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随着那喊声,谢云卿的意识逐渐回笼。 但与之相伴的,左肩处,那种难以忽略的疼痛,也紧接而来。 谢云卿不由自主地挣扎了几下。 随后,慢慢睁开了眼。 一道朦胧的白光散去后,对上了裴宣的那张脸。 裴宣看起来很激动:“太好了!云卿你终于醒了!我……” “你声音能不能小点,他才刚醒。” 一个长得瘦瘦高高的少年从裴宣身后走出来,皱着眉,将裴宣拉远了一点。 “我是崔稷,是裴宣的好友。”那少年微微俯身,对着躺在床榻上的谢云卿,说了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而后,就开始为谢云卿解释眼前的状况,“你现在在裴宅,是因为昨天,你替裴宣挡下那一拳后,就直接晕了过去……” “是的是的!”裴宣忍不住又凑了过来,在谢云卿眼前比划道,“你都不知道,我当时都快被吓死了!还以为庾琛那一拳将你怎么样了,赶紧带你回来找家里的大夫……” “因为裴宅里的大夫医术比较稳妥。”崔稷冷不丁又插了话。 “你干嘛总是抢我的话!”裴宣瞪了崔稷一眼,“今天第几次了!” “才第二次。”崔稷还了个白眼,再继续对谢云卿说道,“他这人说话就是这样,说半天都说不到重点,还是让我来说吧。” “大夫说,你身上除了左肩的伤,都并无大碍,便断定你是因为剧痛导致的气血逆乱而昏厥。于是先只给你敷了些止疼的药,说等你醒来服用汤药稳固了气血之后,再过来观察你左肩的伤势,以便对症下药。” “对对对!”这回,裴宣倒是憋着等崔稷的一通话说完了,才继续鬼哭狼嚎,“还有还有,当时大夫还说,不能让你久睡,一定要在今日的这个时辰将你喊起来。我就问他,是不是怕不喊你,你就醒不过来了,结果结果……” 裴宣好像是有些忿忿不平,磕绊了好一会儿,才将话说完:“他说,只是怕你睡久了,日后作息就紊乱了!” “这分明是在故意吓我!!”裴宣大声控诉。 “谁教你当时一直追着他问,谢云卿到底能不能醒过来。”崔稷又朝裴宣翻了个白眼,还肘了裴宣一下,“小声点小声点!我都要快被你吵晕了。” 几个深呼吸后,崔稷对谢云卿道:“你别听大夫逗裴宣的话,其实不让你久睡是因为,睡得太久反而不利于气血恢复。” “汤药等会儿就来。”他顿了下,再问谢云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刚醒。 也或许是因为方才裴宣确实有些吵闹。 谢云卿迷迷糊糊了好一会儿,才将崔稷说的话听进脑子里。 几乎是一瞬间,本能的反应让他想立刻坐起来,却又因为左肩疼痛与浑身无力,而只微微地颤抖了两下。 “怎么了?还是很疼?”崔稷也有些慌了,一下子站直了,催促裴宣,“快教人将刘大夫请过来。” 裴宣点点头,立马跑出房间,大声嚷了几句。 再又匆匆跑了回来。 这次,后头跟了个端着汤药的老妇人。 “秦嬷嬷秦嬷嬷,你快喂云卿喝药吧!” 裴宣停在谢云卿的床尾,对着那位老妇人焦急道。 崔稷也立马让出了位置。 但还不等那位被称为秦嬷嬷的老妇人靠近。 谢云卿便艰难地开了口:“不……不用,我……已经不疼了。” 完全清醒后。 一种莫大的惶恐,瞬间占据了谢云卿的内心。 怎么会晕过去。 又怎么能继续留在裴宅。 虽然不清楚,裴宣为何会突然对他这么好。 但他从来明白、也从来谨记,他与太学里的世家贵族子弟,从来是两类人。 更别说是裴宣—— 出身顶级世家,兄长又是如今权势最为煊赫的裴丞相。 几乎是他不能接近的存在。 谢云卿再次尝试坐起。 可从左肩传来的无法忽视的疼痛,又再一次让他难以移动。 “……你别动了。”崔稷看出了谢云卿的意图,又上前俯身,轻轻按住谢云卿未受伤的右肩。 也似乎猜出了谢云卿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先喝药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不然又晕了可怎么办。” “是啊是啊。”裴宣虽不懂为何谢云卿明明疼到额头一直冒虚汗,却还要说自己不疼,但也知道,现下无论如何,都要先让谢云卿喝下那碗药,“你要是怕苦,我便教人送蜜饯过来。” 不知为何,谢云卿竟突然愣住了。 看起来像是对崔稷和裴宣说的话,感到不知所措的样子。 秦嬷嬷趁机上前,跪坐在床头。 十分熟稔又迅速地喂谢云卿喝完了药,再又默默退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刘大夫也赶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谢云卿的脸色,眉头便皱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掀开披在谢云卿左肩的衣服,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之后,转头对裴宣说道:“他的情况有些严重,敷了一天止血、止痛的药都没什么作用,我怀疑是伤到了筋骨,需要换一副药再试试。” 再对谢云卿:“这次的药需要敷三天,这三天你都不能再动左肩,稳固气血的药也不能不喝,不然只会越来越严重,明白了吗?” 第8页 谢云卿眼睫颤了颤。 刘大夫声音一顿,也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太担心,若是三日后好转了,便不是什么大问题,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说完,就直接离开房间,准备这三日的药材去了。 目送刘大夫走远后,裴宣便坐到了床头。 他先是默了一瞬,随后竟抬起手,在谢云卿眼前晃了晃,小心翼翼道:“……你,能看得见吗?” 崔稷就站在裴宣身后,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裴宣,你是傻子吗。” 裴宣顿时不乐意了,回头瞪道:“我这不是看他从刚刚喝药开始,到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病症吗!” 崔稷轻哼了一声:“你是说,这世上会有一种特殊的病症,能让刘大夫看不出来,却等着让你看出来,是吗?” 论斗嘴,裴宣根本斗不过崔稷。 他索性不再理崔稷,而是看回谢云卿,想了想,又道:“那你是不是困了?” 崔稷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脚碰了碰裴宣的膝盖:“他替你挡了那一下,你不谢谢他吗?” 裴宣这才想起来,连忙倾身,靠谢云卿更近。 态度认真,语气诚恳:“云卿,谢谢你当时挡在我身前。”又轻轻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等我再想想……” “为什么……要谢我。” 谢云卿终于从不知所措的迷茫中回过神来。 可转头。 却又跌进了另一重迷雾中。 昨天挡在裴宣身前的动作。 对于谢云卿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复杂的原因——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 一种要保护身边人的本能。 而这种本能。 大概是从他弟弟身上得来的。 从他六岁起,弟弟出生后。 父亲和继母便教导他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于是这十年来,除了干活的时候,其余时间,谢云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弟弟身边,就连学习,也都是等弟弟睡着了,才可以进行。 而弟弟天性顽劣,从小到大,没少在乡里与其他孩子起冲突,替弟弟挨打或是因弟弟受伤,便成了谢云卿的家常便饭。而且回去后,有时还要被父亲和继母责骂没有看顾好弟弟。 久而久之。 谢云卿便也习惯,在别人挥起拳头时,冲出来挡在前面了。 况且,认真说来,这次应该是他连累了裴宣才是,所以他挡在裴宣身前,便更是理所应当。 “当然要谢你呀!”裴宣瞪大了眼睛,“你都不知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打架的时候,冲出来保护我呢!” 还不忘拉踩崔稷一句:“不像他,每次看到我和别人打架,都是第一个跑掉的!” 崔稷抱臂冷笑:“不然呢,你惹的事还要我陪你一起挨打吗?” “谁说是挨打了!”裴宣不服气,“明明每次我都不落下风的好不好!” “可昨天……”谢云卿更迷茫了,“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若真要论这个,便是你说反了,庾琛那小子完全是冲我来的。”裴宣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听起来有些气鼓鼓的,“自从庾琛那小子被庾氏认回去后,每次见到我,都要莫名其妙呛我两句,非逼我跟他吵起来,像昨天那样,吵到动手也不是没有过。” 顿了顿,又有些疑惑道:“说来我也不明白,每次我们俩打架,他都会被他爹带回去狠狠教训一顿,有时还会被拎到我哥那里,向我哥赔礼道歉。” “可即使这样,他都一点没变过。” “这次也是,我在你醒之前就听说了,昨晚庾琛又被他爹家法伺候了一顿,说是还跪了整整一晚上,也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去找我哥了。”说到这里,裴宣甚至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哎,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像是在故意给自己找罪受一样。” 谢云卿自己都还在迷茫当中,自然难以评价庾琛的所作所为。 只在听到裴宣提及他哥裴丞相的时候。 突然有了些许反应,双唇微动:“那……丞相他……” 谢云卿根本说不全话。 但崔稷立刻反应过来了,安抚道:“你不用怕,裴相非休沐不会回裴宅,你这几天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就是。” 谢云卿一怔,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能与裴宣有接触、甚至来到裴宅,已足够让他感到十分的惶恐与不安。 他便不敢想象。 若是见到了那位裴丞相,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哦!原来你也怕我哥啊!”裴宣像是找到了知音,握着谢云卿手腕的手都紧了些,“其实我也挺怕他的!” 说完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妥当,便想找补几句:“但你别只听旁人说,我哥怎么怎么冷冰冰,又怎么怎么不近人情,其实他……其实他……” 裴宣支吾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词来找补。 最后只得干笑两声,强行给他哥发了张好人卡:“其实我哥他,人还挺好的……哈哈。” 崔稷懒得救场。 气氛眼看就要陷入尴尬。 恰在此时,房门从外打开。 正是方才给谢云卿喂药的秦嬷嬷—— “两位公子安。” “老夫人听说谢小公子已经醒了,便想来看一看。” 第7章 在听到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的那一刻—— 谢云卿的脑海中。 浮现了一片云。 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指给他看的那片云。 谢云卿的思维变得迟钝。 呼吸也变得缓慢。 他想起来,那个时候。 母亲指着那片云对他说,他将要出生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了母亲的窗前,直到他出生,都没有散去。 福至心灵,母亲便决定。 给他取名“云卿”。 其实当时的他,并没有完全理解母亲那段话的意思。 只记得。 母亲抱着他的手很暖,看着那片云的眼神很温柔。 后来,母亲离去的那天。 母亲同样抱住了他,指着窗外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云说,她不会离开,只是住到了云里,会在天上陪着他长大。 从那之后,谢云卿便有了时不时仰头看云的习惯。 幻想母亲就在某一片云中。 也同样在看着他。 直到某一天,他的弟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喜欢仰头看云的原因,便和一群孩子一起嘲笑他,他的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里。 谢云卿忘了自己当时有什么反应。 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是从那一天起。 不再仰头看云。 可是云却没有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会在他孤单、难过、痛苦时。 出现在他的梦中。 也会在他极少感到快乐、喜悦、温暖时。 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这一刻。 这片云的出现,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温暖? 谢云卿暂时没有答案。 因为脑海里的那片云很快就散去了。 短暂到,几乎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心中的惶恐与不安驱散了。 后面当他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准备开口请求离开时,却又听到裴老夫人想来见他。 这便当真让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虽对京中世家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如今的河东裴氏之所以如此显赫,除了是因为有那位权倾朝野的裴丞相之外,还因为有身为当今皇帝姑祖母、也就是兖国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 当年,裴丞相的父母逝去,这位贵为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在悲痛之余,立即上告皇帝,将放弃公主府之仪,搬入裴宅,亲自抚育她的两个孙儿。此举迅速稳住了当时河东裴氏的门庭,不教任何世家乃至皇室看轻。 可以说,若是没有裴老夫人这弃府入宅的举动,纵使裴丞相再如何天纵奇材,可毕竟才将将十五岁,很难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京城,前往豫州继承父任。 更别说,即使裴老夫人虽已与皇室不甚亲厚,却也是如今皇室中辈分最高的宗室,无人敢不敬。 就是这样一位尊贵的老夫人,现在竟然说,想来看一看他。 …… “云卿!云卿!你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谢云卿艰难地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 还后知后觉,手腕有点痛。 眉头微微皱了皱。 “裴宣,你捏疼他了。”崔稷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啊!”裴宣立刻放开手,又站了起来,将床头的位置让给了崔稷,“崔稷,你是不是在吓我!我明明没用力呀!” 崔稷懒得多回裴宣一句话。 踱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问谢云卿:“你现在左肩还疼吗?” 第9页 语顿又补充道:“不用忍着,和我们实话实说就好。” 谢云卿现在已经无法思考。 只能顺着崔稷的话,认真感受了一下左肩处的感觉,然后摇摇头,回答:“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应该是汤药起作用了。”崔稷直起身,“我和裴宣刚才让秦嬷嬷先出去了,准备跟你商量一下,虽是老夫人主动想见你,确也没有让她老人家过来的道理。我们便想着,若是你不疼了,不如等会儿与我们一起,去陪老夫人用晚膳。况且刘大夫也嘱咐过,气血不顺宜多走动,对你自己的身子也好。” “你可愿意?” 谢云卿仍是愣愣的,像是有点听不懂崔稷的话。 崔稷便又道:“你别担心,老夫人为人和蔼,对小辈更是十分亲近,你不用顾忌太多,只当她是你自己家中的长辈便好。” “是呀是呀。”裴宣点头如捣蒜,很是赞同崔稷的说法,“我祖母人可好了,每次我惹事回来,若是我哥不肯原谅我,还要罚我,那我只要去我祖母面前哭一哭,马上就会没事了!” 崔稷忍了忍,没忍住。 朝着裴宣又又又一次翻了个白眼:“这种事难道很值得说出来吗?” 裴宣满不在乎:“我又没告诉外人。” 崔稷被他打败,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回谢云卿:“但你若是实在不愿,也不要紧,老夫人那里是不会怪罪的。” 谢云卿终于明白崔稷的意思了。 他自然想要拒绝。 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他本不应该踏足的地方; 离开这些,他本不应该接触的人。 可也不知为何,就像方才听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时那样。 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呢?谢云卿心底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别人的好意呢? 试一试吧,试一试吧。 那道声音越来越强。 起码,不要让眼前这两个对他很好的人失望。 “……好。” 谢云卿眼睫不住颤抖。 却缓慢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裴宣欢呼一声。 转头往房外走,“我去和秦嬷嬷说。” 不过这回,倒没有很快就回来,像是因为在和秦嬷嬷说些什么而耽误了。 房内便只剩下谢云卿和崔稷二人。 崔稷似有犹豫,难得欲言又止。 少时却也还是开了口,对谢云卿道:“可能你会疑惑裴宣为何会对你这么好。” 谢云卿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立刻凝聚,看向崔稷。 眼睛眨了眨。 一副很想要知道的样子。 崔稷竟笑了笑。 不知是因为谢云卿的神态,还是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 谢云卿双眼顿时睁大了,还小声的“啊”了一下。 崔稷这下笑出了声:“没骗你,我确实不知道。” 难得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 片刻后,收了笑,看向房外的方向:“因为他就是这样,待人做事很少考虑为什么,从来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你不必因此疑虑担忧,也不必因此患得患失。”崔稷叹了口气,却是嘴角微扬,“他啊,只要认准了一个人,或是一件事,就很难改变最初的想法。” 崔稷慢慢看回谢云卿。 像安抚,也像鼓励:“所以,从现在开始,至少在他面前,你不用害怕或者不安。因为他待你的好,不仅是真心的,还是轻易不会改变的,你只别辜负了他就好。” 谢云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未出声,便被一下子猛地冲进来的裴宣打断。 “云卿云卿。”裴宣停在谢云卿床前,还将崔稷挤走了几步,“我刚刚问了秦嬷嬷,她说祖母那里也没有适合你穿的新衣服。” 再转头示意随后进来的两个侍从上前,“我便只好让人将我从前几件没穿过的衣服找出来了,你看你今天想穿哪件?” 几句话说完,突然莫名抬手摊开,对着谢云卿的脸比了比,再又侧身对着崔稷比了比。 最后收手挠了挠头:“奇怪了,我们仨年纪不是差不多吗,怎么云卿的脸比我们的小那么多,只有我一只手那么大。” “个子倒是差的不怎么多,但也太瘦了吧,根本穿不了我现在的新衣服。”裴宣看上去竟有些苦恼,“秦嬷嬷说,云卿最多只能穿上我十二三岁的衣服。” 语顿,认真地看着谢云卿的眼睛:“一定是你平时吃得太少了,所以才这么瘦,对不对。” 崔稷冷笑:“说不定是你吃得太多呢?” 谁曾想,裴宣闻言,竟真的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很迟疑地回答道:“没有吧……毕竟我都没长成阮家那几个胖球那样,刘大夫也说过,我只是很壮而已呀。” 崔稷闭了闭眼。 一脸不想再和裴宣说话的样子。 裴宣却看不出崔稷脸上那么“复杂”的表情,还乐呵呵地上前,揽住崔稷的肩,当着谢云卿的面道:“云卿肯定不会挑衣服的,你爱打扮,眼光好,还是你来挑吧。” 又不等崔稷反应,就再次扑到谢云卿床前,邀功一样:“云卿,你都不知道这次我考虑得有多周全!” “我已经派人跟祝司业说了,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回太学。这段时间,学习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想,宅中有几个夫子可以教你,太学那边也会有人将博士们教授的内容记下来送过来。生活上你就更不必担心了,我这里的院子大得很,房间也很多,衣食住行什么都有,你只需要安心养伤就可以了。” 邀功完,裴宣却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再睁大眼睛,恳切地看着谢云卿:“所以云卿,你一定多留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只是不想回太学。”崔稷在挑衣服的同时,还不忘拆裴宣的台。 “崔稷!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宣几乎是跳起来,大声嚷嚷,“我明明只是希望云卿能快点好起来,毕竟太学哪里是养伤的地方。” 崔稷冷笑两声,拿着选中的衣服,挤开了裴宣——主打一个有仇不仅要报,还要立马就报。 再招一旁的侍从上前,将衣服交给了他,示意他替谢云卿换衣服,顺便揶揄了裴宣两句:“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从前竟然还有兔子纹的衣服,不过还好你没穿过,不然我可是要笑掉大牙了。” “什么笑掉大牙,是你当时还在换牙吧!”裴宣不甘示弱,而后也看了一眼侍从手上的衣服,有些稀奇道,“这件我确实没见过,应是做出来后就觉得不适合我,便一直闲放着了。” 又看了看谢云卿,眼睛一亮:“崔稷的眼光果真不错,这件一看就很适合云卿。”再转过身,推了推崔稷,“我们先出去吧,等云卿衣服换好了再进来。” 临出门,忽然转头对侍从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小心些,不要碰到云卿的左肩,也不要让他动了左肩。” 房门轻轻关上,暖烘烘的热闹便瞬间散去。 房内变得特别安静。 周围的一切也终于不再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从锦被到床帐,从席案到凭几,从香炉到玉瓶,从屏风到珠帘,再从放满了各式奇珍的大大小小的沉木架,到每一个细节都雕画精美的脊檩梁栋…… 都是谢云卿从前,只从画中窥见过的世家之景。 如今,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云卿很不习惯这样的环境,愣愣地有些发呆。 自来到京城,来到太学,若说完全没有机会接触这些<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世家,自是不可能。 比如某些突然的示好邀请,又比如某些递来的攀附途径。 即使这些机会从来离得很近。 但谢云卿根本不想靠近。 然而,现在一觉醒来,却又真真切切的身处其中。 谢云卿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床边的侍从轻声提醒,唤回了谢云卿些许神智。 他还是想要拒绝,起码,他并不需要旁人的服侍,却又突然想到崔稷和他说的一番话——不要辜负裴宣的好意。 可他不过是替裴宣挡了一拳,便值得裴宣对他这么好吗? 茫然间,侍从迅速上前。 避开谢云卿的伤处,轻手轻脚地扶起谢云卿,让他先坐着,再又站起。 不过片刻,便替谢云卿换好了衣服,而后静静地退了下去。 裴宣和崔稷很快进来。 不知为何,在看到谢云卿后,他二人竟皆有一愣。 最后还是崔稷先回过神,轻咳了两声:“时辰快到了,我们走吧。” 一路上,原本话很多的裴宣莫名没再说什么话,只时不时看谢云卿一眼,看起来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 而崔稷也只在一开始的时候,叮嘱了谢云卿几句待会儿见到裴老夫人的礼仪,便不再开口。 第10页 谢云卿安静地跟在裴宣与崔稷身后,除了走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由傀儡线控制的玉偶般。直到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走出裴宣的院子,步入裴宅逶邃的长廊,满眼清奇景象,才让谢云卿不由自主地侧首观望。 与乡里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皆似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五步一楼阁,十步一榭台,廊檐交错,尽显奢贵之气;这里也与太学不同,除了或精致或庄重的建筑之外,移步之间,景色皆是不同,只在这其中走着,便如漫步草木花石繁盛的园林,目不暇接。 谢云卿看着眼前如同天上人间一般的景象,脚步逐渐滞重。 忽地,经过一水清如镜的石潭,谢云卿看到其中自己的倒影,与水面上的几片落叶掩映,错眼之间,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水面上的落叶,在这天宫似的裴宅里,轻微渺小,无人在意。 他不过误入其中,没有任何的归属。 甚至。 都不如那几片落叶,没有可以依托住他的水面。 谢云卿忽然感觉一阵气喘胸闷。 快要不能呼吸。 第8章 “云卿。”裴宣突然叫住他,“我们到……啊,你的脸怎么又白成这样,是左肩又疼了吗?” 谢云卿抬起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昏暗朦胧中,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疼。” 虽说着“不疼就好”,但裴宣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又一声惊呼:“怎么这么凉。” 崔稷眉头一皱:“应是外面太冷,我们快进去吧。” 裴老夫人院中的侍女在前方,为他们推开了裴老夫人会客的堂门。 堂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跟随侍女绕过屏风,倏然间,满堂珠围翠绕映入眼帘。 他们三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对着坐在正中,装扮雍容却又不失清贵的裴老夫人,一起行了见礼:“祖母/老夫人安。” 昨日晌午之后,裴老夫人收到,裴宣带着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孩子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和庾氏的那个孩子在太学里起冲突时,谢云卿替裴宣挡了一下,便晕了过去。 宅中清净许久,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当时,裴老夫人便想去看一看。 但被秦嬷嬷劝住了,道她身子不好,且还不知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样貌、品性如何,不宜与之面见。 后面听侍女陆陆续续来报,在她们的描述中,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简直漂亮得像宫里、宅中最精美的玉娃娃,任谁看一眼,都会忍不住怜惜。 裴老夫人有些惊奇,问来报的侍女:“不是说人还没醒吗?又是受着伤,想必憔悴不已,也能好看到让你们一个个争着抢着去看?” 她如今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几个一直跟着她的老人,其余的,便都是近几年招进宅的小女儿。 不过她们虽年纪小,但平时也都性情沉静、举止得当,根本没有过如今天这般,自第一个人的描述传来后,一个两个都沉不下心,争着抢着借替她相看的由头,往裴宣那儿跑。 侍女被她问得满脸羞红,支吾了几个字,话都说不清楚。 裴老夫人顿觉好笑,调侃道:“是家中的长公子不够清贵出尘,还是裴宣不够相貌堂堂,或是崔家的长公子不够霁月光风,又或是崔稷那孩子不够清新俊朗?” “怎么平日里看你们见到他们,都不曾流露过如此小女儿情态,难道这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的样貌,竟比他们四个还要更胜一筹?” 侍女们顿时有话说了,七嘴八舌的,各有各的见解。裴老夫人耐心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具体的回答。 最后还是年纪大一点的侍女告诉她,只论样貌,谢云卿大概与长公子一样,略胜于其他三位公子,可这并非是她们喜欢的关键,重点在于气质。 裴老夫人来了兴致,放下手中佛珠,笑着问道:“什么气质?倒也不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偏心,要论气质的话,应是长公子风华更胜吧。” “长公子的风华虽胜,却太过清冷,令人不敢接近。”侍女犹豫一瞬,小声道,“不瞒老夫人您说,我们当中许多人,在您身边侍候有三年了,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长公子一眼,实在是既敬又畏啊。” 裴老夫人点点头。 平日里,她这个孙儿,就跟冰雕出来的一样,莫说宅中的侍女,就她听闻,连朝中的官员与世家的子弟,有很多,都不敢与他接触。 “而那谢小公子……”侍女的脸又红了些,“妾嘴笨,说不好,老夫人您听了可别怪罪。” 裴老夫人忍不住笑:“好,不怪罪。” “那谢小公子,谢小公子……”侍女踟蹰两息,最后一闭眼,捏紧手中的帕子,羞道,“让人看了,想做他的娘亲!” 此话一出,房内七八个侍女顿时低声笑作一团。 裴老夫人一愣,半晌后佯装嗔怪道:“什么叫‘想做他的娘亲’?你们这几个女儿,都还未出阁呢,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其中一个性子活泼点的侍女忍不住上前,咯咯笑着答道:“就是想做他的娘亲呀,想把他抱在怀里,疼他、爱他、亲他,不忍心他受一点委屈,还会想把自己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其余侍女也都跟着附和。 裴老夫人活了这么久了,又一直身居高位,什么大风大浪、千奇百怪的事没见过,且自认为人也并不迂腐。但今日这一遭,确实超出了她的认知,便看向了站在她身边的秦嬷嬷。 秦嬷嬷也跟着笑了两声,主动请缨道:“那奴便先去替老夫人看一看吧。” 待秦嬷嬷回来后,几个侍女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秦嬷嬷的看法。 秦嬷嬷径直走到裴老夫人面前,矮身一礼后,笑着说道:“确如她们说的呢,那谢小公子让人看了,实在很难不心生怜惜。” 语顿又敛了些笑意,微微摇头叹息道:“奴还顺便打探了,那谢小公子出身并不好,不仅家境贫寒、门庭低微,还幼年便丧了母。但即使这样,也还是考上了太学,且听说平日里品行极佳,成绩优异,是新生中的佼佼者。” 秦嬷嬷说完,侍女们顿时又哀叹起来,有几个还悄悄红了眼眶,低声说什么“舍不得”“舍不得”。 裴老夫人也心生动容。 当即吩咐秦嬷嬷再去知会一声,她也要去看一看那个孩子。 也是意料之中,有崔稷那孩子在,裴宣那头便回,说是稍后会带着谢云卿来陪她用晚膳。 侍女们立刻忙活起来。 连带着她这把许久未曾有过波澜的老骨头,也变得期待起来。 当谢云卿绕过屏风,走入堂中。 裴老夫人终于明白了,她的那些侍女口中,会让人忍不住怜惜的气质究竟是什么。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单薄如早春枯枝,皮肤白腻似月下素瓷。他静静地站在琉璃屏风前,明亮的灯火就如潮水一般,争先恐后地漫上他的身体,越发衬托出他那令人目眩的风华。 可仔细看去,风华之下,却是半点环翠玉佩的装饰也无。 只一身简单的鹅黄色玉兔纹锦绣常服,便不逊满堂珠翠半点颜色。 他的肌肤本就白得如玉似雪,受了伤之后,便更显得憔悴,但在鹅黄色衣料的映衬下,那种苍白与憔悴,竟有了几分清贵之意,宛若月上仙君。 而那衣料上的玉兔暗纹,又如画卷上的点睛之笔,将谢云卿眉眼之间的楚楚可怜完全衬出。再有肩颈处缀着的一圈雪白的兔绒毛领,完美地将这清贵与可怜融合,让人看了,很难不又爱又怜。 不过,裴老夫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这般颜色惊艳的人物。纵使不能抵他十分,却也能有七八分的程度。 是故,只这无双的姿色。 其实很难令裴老夫人这样的人物也对其心生怜惜。 让她感到意外,或是说真正体会到。 什么叫“想做他的娘亲”这个形容的——是谢云卿的眼睛。 单看谢云卿的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下,其实并没有多少光芒。就是如裴宣那般,好像对什么事,都会抱以乐观的闪亮。 但却并不让人感到消颓,反而能让人清晰地看出,他眼底隐含的坚韧。会让人相信,这个孩子无论身处如何的逆境、又遭遇如何的困难,都会像生在悬崖岩石中的青松,靠自己的坚韧不拔,一关一关地闯过去。 也正是这种坚韧。 才会在无形中,让人真正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裴老夫人双眉轻皱,却嘴角微扬。 对谢云卿招招手:“你便是云卿吧,来,到祖母这里来。” 最先有反应的是裴宣。 他面露震惊:“祖母,你没有看到我吗!” 再又道:“不对,祖母,你什么时候也成了云卿的祖母了!” 第11页 裴老夫人嗔裴宣一眼:“你这孩子,我不过是让云卿随着你一起叫我祖母罢了。” 裴宣虽拉着谢云卿的手腕,带着谢云卿一起坐到裴老夫人身边,却没那么好哄,还不依不饶道:“那你怎么不让崔稷也喊你祖母。” 崔稷正往裴老夫人左侧的案席走。 闻言,脚步一顿,向裴宣投去“你没救了”的眼神,随后,施施然落座。 裴老夫人抬手竖指,点了点裴宣的额头:“就你话多。” 再慢慢转过眼,看向谢云卿,放低声问道:“好孩子,听说你替裴宣挡了伤,现在还痛不痛呀?” 刹那间,一股檀香钻入谢云卿的鼻尖。 竟莫名使得谢云卿原本面见裴老夫人的惶恐与不安淡了许多。 谢云卿终于敢抬眸,迎上裴老夫人的视线。 那是一双被岁月留下许多痕迹的双眼,却不见半分浑沌,就这么清亮又和蔼地看着他。 谢云卿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善意与……喜爱。 这个认知令他浑身一震。 这位贵为兖国大长公主与河东裴氏主母的老夫人,初次见他,竟就向他流露出了如此和善的情感。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 整个人便愣在那里,没有应声。 裴宣大概以为谢云卿紧张傻了,想了想,对谢云卿道:“云卿,先叫祖母,叫完祖母就不紧张了。” 这话逗得裴老夫人和站在一旁的嬷嬷侍女全都笑了起来。 谢云卿却不知她们在笑什么。 他实在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合,犹豫片刻后,竟当真听裴宣的话,对着裴老夫人,轻轻喊了一声“祖母”。 裴老夫人一愣,随后笑着应道:“诶,好孩子,日后就喊祖母,记住了吗?” 而后,从裴宣手中接过谢云卿的手腕。 轻轻拍了拍:“现在与祖母不熟不要紧,多来往来往便好了。” 又吩咐秦嬷嬷,将原本给谢云卿准备的碗筷移到她这边来:“云卿啊,这次便与祖母一同用膳吧。” 裴宣这回倒没有抗议什么。 直接乖乖起身,走到裴老夫人的右侧的案席落座。 堂内的侍女们立刻有序地分立三张案席左右,侍候裴老夫人他们用膳。 裴宅内虽没有严格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裴老夫人与裴宣没说话,堂内自然就完全安静了下来。 稍稍用了几匙粥膳后,裴老夫人看向了乖巧地坐在她身侧的谢云卿—— 如同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侍女给他夹什么,他就安静地吃什么。 裴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最后忍不住接过了银筷,亲自替谢云卿夹了一片糖藕:“裴宣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云卿你也尝尝。” 裴宣被忽然提及,几乎是从碗里抬起头,看向裴老夫人与谢云卿,含含糊糊地附和道:“是呀是呀,云卿你快吃呀,我都快吃完了。” 裴老夫人一副拿裴宣没办法的样子:“哎呀,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裴宣知道裴老夫人是在嫌弃他吃得太快,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张嘴就想反驳。 但就在此时,有侍女快步走入堂中,向裴老夫人通禀道:“老夫人,崔长公子请见。” 裴老夫人面露惊喜:“玄儿回来了?快让他进来吧。” 秦嬷嬷也立即吩咐身侧侍女,准备崔玄的案席。 在谢云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 崔稷便主动对着谢云卿解释道:“是我兄长要来了。” 不过,这反而像是提醒了裴宣。 裴宣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激动地站了起来,边向堂外张望,边问道:“阿玄哥哥这次去会稽,是不是比我哥去吴郡的时间还要久。” 崔稷听到却没接话。 还是秦嬷嬷笑着回答道:“是呢,崔长公子是年还没过完,便去了会稽,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今日回来的。” 比身影出现更早的,是一道听起来清朗如山林之风的声音。 紧接着,崔玄其人,走入了堂内众人的视线中。 谢云卿也抬眸看去。 崔玄很高,长得与崔稷有三分像,只是不似崔稷的少年凌厉,眉眼之间更加温润些,周身气度也十分清雅随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和之感。 崔玄稳步走到裴老夫人面前,先是对着崔老夫人行了一礼。 起身时,眼神扫过谢云卿,看起来有些意外——像是对谢云卿的在场,似乎早有预料,却又没有那么确定。 但很快就收了眼,再分别对裴宣与崔稷点头示意。 裴宣看起来非常高兴,连连喊着:“阿玄哥哥阿玄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会稽的事情忙完了?”裴老夫人关心道,“既是今日才回来,怎么不先好好休息几日?” 崔玄走到裴宣身边,摸了摸裴宣的头——裴宣终于心满意足地坐回位置上。 而后落座于秦嬷嬷为他准备好的席位,对着裴老夫人答道:“忙完了。在会稽的最后几日清闲,便算休息过了,想着这个时辰来裴宅,还能陪您用晚膳,便赶了过来。”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再又看了看谢云卿,对崔玄介绍道:“这孩子是裴宣和崔稷的同窗,昨日替裴宣受了伤,来宅中休养,我见他十分合我眼缘,便让他坐我身旁了。” 崔玄对谢云卿笑了笑,没说什么。 裴老夫人转又与崔玄聊起了一些家常,还有在会稽的一些见闻。 如果说裴老夫人在和裴宣、崔稷与谢云卿相处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那么在与崔玄对话时,两人竟没有那么明显的长辈与晚辈之感,无论裴老夫人说什么,崔玄都能以一种让裴老夫人感到最舒服的形式和内容回应。 期间,崔玄还十分及时地回答了裴宣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即使被频频打断与裴老夫人的对话,也没有任何的不耐。 最后还是裴老夫人轻声制止了裴宣对崔玄的黏缠。 还玩笑道:“裴宣还是这么喜欢你,我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哭着闹着要你做他的哥哥,死活也要往你们崔宅去,怎么哄也哄不住。最后还是麻烦你过来裴宅陪他住了一段时间,他才消停下来。” 裴宣立刻接话:“我现在也想阿玄哥哥做我的哥哥!” 裴老夫人无奈一笑:“你也就是趁你兄长不在,才敢这么正大光明地说。” 似乎是因为提及了裴延之,裴老夫人面上的笑淡了一些,转而有些哀愁道:“你从会稽回来,还有心赶来陪我用膳,延之那孩子呢,便即使从吴郡回来了,也忙得根本见不到人。” “前夜才住了一晚,饭都没好好吃,昨日一早天还没亮,便又赶去丞相府了。哎,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延之才能好好陪我这个老人家几天啊。” 崔玄听到这里,笑得莫名有些微妙:“那今夜,便要祝裴老夫人心想事成了。” 裴老夫人摇摇头:“什么心想事成,难不成你要替我将延之从丞相府绑回来?” 在回答之前,崔玄看了谢云卿一眼。 很快。 堂内几乎没有人察觉到。 才道:“不用我们谁去绑。” “裴丞相他,待会儿便会回来了。” 第9章 崔玄确实是今日回来的。 但却不是这个时辰才到。 也本来没打算,赶在今天,来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 这还要从他晌午时候,去丞相府找裴延之商谈政事说起。 进府时,崔玄刚好碰到庾秀和他儿子庾琛从里头出来。 他虽觉得有些凑巧,却并不感到奇怪——庾琛与裴宣起冲突后,庾秀来找裴延之赔罪这种事并不算少见。 也纵使旁人都能看出,堂堂颍川庾氏家主、吏部尚书,经常因为孩子之间的打闹,如此兴师动众找虽身居高位、却也算他的小辈的裴丞相赔罪这件事,多少有点故意引人寻味的意思。 可那点小心思,还不值得他与裴延之放在心上。 于是简单与庾秀客套几句后,崔玄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径直往裴延之那儿去了。 不过,才踏入政事堂,崔玄便觉得裴延之今日有些不同。 裴延之正坐在主案后,微微垂首看手中的奏章,听属官的禀报,间或询问、批答——看起来与往常一样,但却在某个瞬间,眼神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他与裴延之一同长大。 虽说裴延之是自小就如现在这般冷若冰山、不近人情,令人难以捉摸。 可怎么说,他也捉摸了将近三十年了,多少能察觉出些许,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的,裴延之情绪的波动。 就比如现在,只凭那个瞬间,他就能断定,裴延之的情绪并不似以往那般静如止水。 而引起裴延之情绪波动的,一定不是近期的政事。 第12页 毕竟现如今京城、吴郡、会稽、乃至整个魏室,都还没有超出裴延之掌控的事发生。况且就算有,至多不过是让裴延之再多费些心神,很难直接影响到裴延之的情绪。 但崔玄并没有表露出来—— 在裴延之面前,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首要具备的,就是耐心。 他假装没有察觉,待属官退下后,又与裴延之商谈了很久会稽的政事,直到日渐西沉,他将离去。临走前,他才状似无意地提及,他来的时候恰好撞见庾氏父子离开。 裴延之抚卷的手一顿。 崔玄知道自己猜对了。 于是他又接着道,见庾琛身上的伤好像有些严重,担心裴宣是不是吃了亏,想去裴宅看一看裴宣。 裴延之抬起头,看向他。 眼神冰冷。 一般人一定会因此感到畏惧。 但崔玄却笑了笑,再重复了一遍,他待会儿要去裴宅看一看裴宣。 像是在征询裴延之的许可——即使他并不需要裴延之的许可。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随你。” 许久之后,裴延之冷冷答道。 要有意外收获了。崔玄意识到。 裴延之竟在看出他试探的意图后,还肯稍稍配合。 那这个意外收获,估计还不会小。 ——果真不小。 崔玄在裴老夫人的堂中,看到了一张或许算在他意料之中,却也实在出乎他意料的脸。 三分憔悴七分清冷。 让崔玄想起了,十多年前,京城的那一场雪。 美得令人心惊。 也就是在这一刻,崔玄笃定,裴延之今天一定会回来。 “当真?”裴老夫人惊喜道。 崔玄垂眸看向案上的玉盏,又是有些微妙地笑了笑:“当真。” 裴老夫人不再多问,转而吩咐秦嬷嬷,“去多备些菜来。”想了想,又道,“把前些日子郡府呈的那些酒也拿来吧。” 再对崔玄道:“是兖州地方的官员呈上来的酒,叫什么‘百花酿’,据说是那边的稀罕物,几十年才能得一坛。我老了,喝不了了,难得你与延之都来陪我用膳,就拿来添些滋味吧。” 语顿看看裴宣与崔稷,又看看身侧的谢云卿:“正好也教你们这些娃娃尝一尝。” 裴宣当即应下:“好呀好呀……” 可话音未落,便看到崔稷在对他使眼色。 顺着崔稷的目光,裴宣看到谢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才想起来,谢云卿十分怕他哥——只是听到他哥要来,便吓成了这样,若是真的见到了,怕不是会被吓得直接昏过去? 裴宣只得忍痛放弃那酒的滋味,立即改口道:“……还是算了,我们三个都吃得差不多了,已经没什么胃口喝酒了,还是先走吧。” 裴老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崔稷与裴宣之间的小动作,再看向谢云卿,心里也明白究竟是什么回事了,便不再强留,点点头道:“也好,你们年纪小,喝酒易伤身,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就在裴宣上前,准备牵着谢云卿离开时,又有侍女来报,道是刘大夫已经将谢小公子的药准备好了,听说谢小公子在这里,便过来替谢小公子换药。 裴老夫人有些为难,犹豫几息后,轻声问谢云卿:“要不就在祖母这儿将药换了再走?夜将深了,刘大夫年纪也大了,便省的他跟着你们多跑一趟,可好?” 谢云卿眼睫颤了颤。 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 自走入裴老夫人的堂中,看到裴老夫人眼底对他的喜爱。 他心底便涌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令他昏头昏脑,只能如一个没有意识的傀儡般,完全听从身边人对他的指令。 只在终于意识到,那位裴丞相将要到来时,心中的惶恐与不安才又冒了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可能会见到裴丞相而惶恐与不安。 还是因为再次明确地认识到,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门学子,现在竟然身处河东裴氏家宅的惶恐与不安。 可他又无法拒绝裴老夫人与裴宣的好意——但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现在还是有些不清楚。 就这么顾自无措慌张了一会儿。 在裴老夫人将要改口之前,谢云卿终于鼓起了一点微弱的勇气,点了点头。 只是换个药罢了,很快的吧,应该等不到那位裴丞相过来的吧。 裴老夫人欣慰地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再吩咐侍女将素绢屏风移过来,方便谢云卿解开衣服,让刘大夫换药。 等谢云卿走到屏风后,除了进来替他换药的刘大夫,其他人便开始了新的话题,说说笑笑的,并不将注意力一直放在谢云卿那里。 就这么听着听着,谢云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无意识地放空自己。 但突然。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屏风外陡然安静下来。 谢云卿的神经骤然紧绷—— 因为他知道。 外面根本没有东西碎掉。 是裴丞相来了。 第10章 安静的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谢云卿不能确定。 只知道当他的大脑终于不再一片空白时。 那位裴丞相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虽然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 也幸好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 可能是过度的紧张导致了错觉—— 屏风上,裴丞相的身影,高大、颀长。 明明是他第一次看见,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但他现在仍无法思考。 而这种错觉也很快被屏风外裴老夫人的声音冲散。 “延之,你在看什么?” 说着,裴老夫人顺着裴延之的目光看去。 角落处,朦胧灯火中,谢云卿的影子映在了那扇素绢屏风上。 其实并不是很完整,只影影绰绰映出了大概。 但因为谢云卿的身形实在太过单薄,以至于修长的脖子、平直的肩膀与细瘦的腰身便显得格外清晰。 甚至能看出左肩处的裸。露。 像是某种写意的画卷。 裴老夫人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收回眼,想了想,却又觉得应是自己忘了向裴延之介绍谢云卿。 但才要开口,便听到裴延之道:“我与彦度还有政事相商,改日再来陪祖母用膳。” 裴老夫人有些哑然。 默了一瞬后,轻轻叹息道:“原是来找玄儿商谈政事……” “也好,也好,国是为重……” 而后低下了头,不再看裴延之。 摆摆手道:“那就去吧。” 很快,谢云卿听到了嬷嬷、侍女们的拜送之声。 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屏风外。 恰好,刘大夫也为他换完了药,两人一同走出屏风。 刘大夫先行告退离开。 只留谢云卿呆呆地站在堂中,看着脸上难掩失望的裴老夫人。 秦嬷嬷上前与裴老夫人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劝慰,却没起什么作用。 裴宣与崔稷随后也走到了裴老夫人身边。 裴宣道:“祖母,不管怎么样,兄长人都回来了,也没说今夜就要走,兴许明天就有时间陪您呢?”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没有应声。 裴宣便跪坐下来,握住裴老夫人的手,仰着头,笑嘻嘻道:“就算兄长不来,也没关系嘛,只要您不嫌烦,我和崔稷……”一顿,看向谢云卿,“还有云卿,可以天天都来陪您用膳啊!” 裴老夫人终于勉强牵出个笑,拍了拍裴宣的脑袋:“是你不想在太学里读书了吧。” 又沉默片刻。 望着裴延之离开的方向,轻声道:“我不是怪延之不陪我,是担心,他还没有走出来。” “已经十多年了啊……” 裴老夫人的话没说全,但裴宣和崔稷显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也都不再吭声。 回去路上,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谢云卿竟开口问了裴宣。 裴宣看起来也有些苦恼,双眉紧皱着:“祖母的意思是,自从我父母离开后,每年除了年节那几天,兄长就再没和我们一起用过膳,担心兄长是不能释怀父亲母亲的离开。” “可我倒没有这么觉得。”裴宣抿了抿唇,“兄长什么都挺正常的,只是天生性子冷,不喜与人亲近。不和我们用膳也只是单纯因为忙吧,我听他身边的侍从说,有时候兄长忙起来,忘记用膳也是常有的事。” “就是祖母不这么觉得罢了。” 谢云卿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突然想起,母亲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他还小,还不完全明白母亲的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每当他做起以往和母亲一起做的事的时候,都会感到难受、悲伤,有时还会莫名的哭泣。 长大之后,这种情况虽然不再经常,却也会在某些瞬间,让他内心钝痛、眼眶酸涩。 第13页 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除了尽力不要触碰、尽力掩盖淡忘,没有任何办法。 那裴丞相…… 也是这样吗? 也会这样吗? 那样清冷矜贵、令人敬畏的裴丞相心里,也会有这样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吗? 裴宣送谢云卿回到客房后,叮嘱谢云卿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会带谢云卿在裴宅里逛一逛,然后晚上再去陪裴老夫人用膳。 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只是身处裴宅就足够令他不安,谢云卿最后并没有睡好。 不过裴宣也并没有计较——也可能只是没看出来。 总之,第二天一早,裴宣还是高高兴兴地拉着谢云卿往裴宅的花园里去了。 还有崔稷一脸不怎么情愿地跟在后面。 “裴宣,你又在发什么疯,有这么大清早赏花的吗?” “怎么没有?我们今天不就是吗?” 裴宣还是乐呵呵的,像是无论崔稷怎么打击,都不会影响一点他的兴致。 可惜没什么兴致的不止崔稷一人,谢云卿也很难体会到裴宣口中,清晨赏花的乐趣——更何况,初春时节,花园里也没有多少花。 最后,在崔稷的强烈要求下,三人终于不再无止尽地到处闲逛,停在了湖畔一片紫藤花架下。用崔稷的话来说,是头牛一大清早这么走也累死了,他要坐下来歇歇,晒晒太阳。 裴宣本想抗议,但转眼看到谢云卿仍很是苍白的脸,也终于想起来谢云卿还受着伤,便才宣布今天就逛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崔稷懒得跟裴宣掰扯,翻了个白眼就率先坐了下来。 裴宣紧随其后,拉着谢云卿坐到了崔稷旁边。 由于崔稷不想说话,谢云卿又不爱说话,身为话痨的裴宣很快便感觉到了无聊。 在百无聊赖地扯扯身下锦茵,拽拽头上花藤,又打了七八。九十个哈欠后,裴宣终于看到了一点新的乐子——一个下人抱着一把琴经过。 裴宣立刻喊住了那人,问他抱着琴要去干什么。 下人答道,是几日前送去制琴师那里调养的琴今天送了回来,他现在正要将琴放回长公子院中。 “啊,是我哥的琴呀。”裴宣双眼更亮了,“我哥的琴可都是绝世名品,平日里看都不让我看。” 他对那人招招手,示意那人将琴放到他们三人面前的石案上。 “今天我不仅要看,还要弹!”裴宣搓搓手,很是兴奋。 “你不是不会弹吗,万一弹坏了可怎么办。”崔稷泼他冷水,“我劝你最好还是死了这个心,不然又得哭着去求你哥放过你了。” 裴宣当真一下子僵住了,片刻后,丧气地低下头:“可我就是很想听一下这琴的音色嘛。” 崔稷知道裴宣的心思,睨他一眼:“别想了,我也不会。” 裴宣立马将眼神投向坐在他们中间的谢云卿。 声音放低,央求着:“云卿云卿,你会不会呀,如果你会的话,可不可以弹给我听呀。” 崔稷闭了闭眼:“你是不是忘了他肩上还有伤。” 裴宣犹豫了一瞬,想了想,再道:“可是随便弹的时候又用不到肩膀!”转又再次央求谢云卿,“好不好嘛,云卿,就随便弹一下嘛!” 谢云卿扫过面前从琴身到琴弦,每一处都泛着淡淡光泽的七弦琴。 不知为何,最开始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但在听到裴宣坚持不懈的哀求之后,踟蹰片刻,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声音莫名有些哑:“我……会一点,可以试试。” 谢云卿小心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弦上。 没有立即挑抹,而是就这么静静停了些许时间,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终于,他指尖动了。 三月最是紫藤繁盛的时候,条条垂下如花瀑,轻风一吹,淡紫的花瓣和着碎金般的阳光一起,落在谢云卿的长发、睫毛、脸颊、肩膀、以及修长如玉的手指上。 弹琴的时候,谢云卿其实没什么表情。 却莫名不似以往看上去那么冷,像是那些花瓣与阳光,将他身上表面的冷意都带走了。 裴宣终于敢细细看他的五官。 也因此,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谢云卿的冷和他哥的冷其实不太一样。 就比如,他哥无论是什么表情,又眼睛或闭或睁,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都不会消散。 完全就是块不管从什么方向、角度看,都不会改变的坚冰。 可谢云卿,只要他眉头微蹙、眼睫稍动。 那股冷意便能稍稍淡去,化作一片轻柔的雾气,白练般萦绕不绝。 若是双眼微转、甚至双唇轻扬。 雾气便就化作云、化作雨,漫漫落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触碰。 裴宣坐在谢云卿的身旁,罕见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谢云卿一点。 也同样没有听到崔稷的呼吸声。 一曲终了。 谢云卿慢慢收回手,想要去看裴宣。 可还没转过头,就听到一阵鼓掌声从不远处传来。 “弹得很好。” “也……很美。” 是崔玄。 谢云卿寻声看去,瞳仁却猛然一动。 崔玄身旁,站着一道更为颀长的身影。 相对于崔玄的眉眼含笑,那人脸上一点神色也没有,冷得要命。 可与之视线相对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耳边竟骤然爆发阵阵嗡鸣。 紧接着,心跳开始加速,脸颊与手心也开始滚烫。 莫名其妙的。 他分明没有见过,却能立刻反应过来。 那个人。 正是裴延之。 第11章 裴宣与崔稷也愣住了。 但很快,裴宣“蹭”的一下站起来。 还迈了一大步上前。 朝着裴延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哥你别生气,是我要云卿弹的,跟云卿没关系。” 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崔稷也跟着站起来。 硬着头皮道:“我也有责任,我没拦住裴宣。” 一片紫藤花瓣从谢云卿眼前落下,稍稍遮住了谢云卿的视线。 很短。 几乎只有一瞬间。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 猛地将谢云卿从那种奇怪的反应中拉了出来。 他其实还有些晕晕乎乎弄不清状况,却也连忙站了起来。可站起来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能低下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三人恰好是由高到低并排站着。 看起来又都有点战战兢兢,活像三只小鹌鹑。 这一幕实在有些滑稽,看得崔玄直接笑出了声。 笑罢,崔玄瞥了一眼裴延之。 揶揄道:“没想到,裴相在家里也是如此威名赫赫啊。” 谢云卿心中一跳。 一股寒意倏地窜过脊背,漫至全身。 ——当真是裴丞相来了。 那他刚刚…… “诶,裴相别走啊。” 崔玄突然扬声,打断了谢云卿还未来得及开始的后怕。 紧接着,放松的吁气声从身边响起。 “太好了!我哥没在意!”裴宣又立马坐回位置,还分别拉了拉崔稷与谢云卿,“我哥已经走远了,都坐吧。” 不知为何,在坐下来后。 谢云卿很快地看了一眼裴延之离开的方向。 风又起,淡紫色的花瓣飘飘荡荡,视线有些模糊。 可当他再次看到那道身影。 即使只是背影。 眼前竟突然清晰了起来。 不过,只短短一瞬。 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拐弯处。 快到,谢云卿完全捕捉不住,方才那种奇怪的反应,究竟是什么。 “云卿!云卿!” 一双大手在眼前晃了晃。 是裴宣的手。 “你不会吓傻了吧。”裴宣面露担忧,“真的没事了,我哥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刚刚不过是……” “……是一种本能反应罢了。”裴宣挠挠头,“你能明白吧?” “就像老鼠见到猫。”崔稷凉凉道。 “对对对!”裴宣这次难得没有反驳,还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话虽不能那样说,但道理确实是那个道理。” 语顿,裴宣突然左右看了一眼。 确定侍从也已经抱着琴离开了之后,凑到谢云卿耳边,很刻意地很小声地说:“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崔稷换一个哥哥。” 崔稷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裴宣装作没听到,继续说他自己的:“听我祖母说,我五六岁的时候,甚至一看到我哥就会哭,怎么哄也哄不住,最后还得是我哥也看我一眼,我才不哭了。” “咳咳……”裴宣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也只是被吓得不敢哭了。” 第14页 崔稷又冷笑了两声。 “笑什么!”裴宣瞪了崔稷一眼,“搞得好像你不怕一样,你这完完全全是五十步笑百步!” 崔稷回了他一个白眼,不笑却也不说话了。 也许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收回眼后,裴宣便赶紧换了个话题,问谢云卿:“云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呀?” “弹得真的很好,听起来,就连宫里的琴师也比不上你,是不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呀?” 谢云卿本就处在一种意识不太清醒的状态。 又被裴宣对着耳朵说了一大通话,脑子便更是成了一团糨糊。 听到裴宣的问,很艰难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宣在问什么——又瞬时怔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 这个问题本身其实并不难回答。 ——是十岁那年。 回答不上来是因为。 那年,发生在学琴背后的事。 精神好像闪回到十岁,父亲因公事去了另一个地方,而他被继母带着去“看望”一个老嬷嬷的时间。 那是继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出门。 谢云卿十分受宠若惊,一路上,包括到了那个老嬷嬷那里,他都表现得比平时还要安静、乖巧,生怕会让继母感到一丝厌烦。 他的表现最终得到了,继母和那个老嬷嬷的夸奖。 却是很怪异的夸奖。 还记得,那个老嬷嬷,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用她那双布满了皱纹的手,几乎摸遍了他的全身。 他很害怕。 期间,好几次本能地想要躲闪,却被继母紧紧地控制住,不许他躲闪分毫。 最后,那个老嬷嬷满意地笑了笑,对着继母耳语了几句,便让继母带着他回去了。 回去之后,继母对他的态度突然好了很多。 不仅不再让他继续做一些脏活累活,还为他请来了一个先生,专门教他弹琴。 他不明白继母为何要他学琴。 却学得比谁都认真。 不过短短一个月,那位先生便说,他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那个老嬷嬷再次出现了。 来到了他家,听他弹完一曲后,更是连连点头,对继母道:“可以了。” 那个老嬷嬷离开后的第三日,家里又来了几个穿着打扮非常华贵的妇人,也是同样地检查完他的全身、听他弹完一曲后,就一直对着继母夸他。 随后,拿出了一个很大很重的箱子,交给了继母。 那是他见过继母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然后,那几个妇人便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做客,让他乖乖地跟着她们走。 继母也在一旁告诉他,等他去了那个地方,就能一直吃好的穿好的,不用再过这样的穷苦日子了。 谢云卿虽然还小,却不是傻子。 在那一刻,他明白,继母已经将他卖了。 于是他开始拼了命地跑。 那是个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傍晚。 他浑身湿透,跑到口鼻出血、骨头泛疼,却还是被她们抓了回来。 他被继母拽着衣襟拖到屋檐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说他不识好歹,说他只会坏了她的好事。 他想要恳求继母不要卖他。 他以后一定会更加听话,一定会吃更少的饭、做更多的事。 可是,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时候。 泪水与雨水一样,多余且无用。 一样,惹人厌烦。 就在他将要绝望的时候。 父亲回来了。 父亲在看到这一切后,极少地震怒了,将他抱在怀里,与继母大吵了一架。 其实也没什么用,继母并没有因此改变想法。 只是为谢云卿拖出了他在逃跑的时候,让隔壁阿哥去找乡里先贤过来的时间。 事情闹大了。 他再也不会被卖了。 但记忆中,那场雨却好像一直没有停下。 至于那个时候继母为何让他学琴。 是直到他去年,来到太学,偶然听到几个同窗谈论风月之事才明白——为了让他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 “云卿……”裴宣喊了他一声,“你的脸色变得好难看啊,是肩膀疼吗?” 谢云卿骤然回神。 一抬头,看见裴宣满眼担忧。 “都怪我,刚刚不该让你弹琴的。”裴宣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还转过头说崔稷,“也怪你!怎么不多拦拦我。” 崔稷一阵无语,懒得和裴宣掰扯。 直接站起身,走到谢云卿面前,放低了声,问道:“要是疼得厉害你就别动了,我去请刘大夫过来。” 不知为何。 眼眶突然一热,喉咙也发紧。 谢云卿有些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摇了摇头。 停下来后,看着裴宣与崔稷,他竟忽然想笑,便也真的笑了。 那一刻,仿佛冰雪消融,暖春忽至。 裴宣与崔稷又再次愣住了。 湖对岸的楼阁上。 崔玄负手站在栏杆边,将紫藤花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而后,侧过身。 望向站在另一边,虽眼神淡漠,但也在看谢云卿三人的裴延之。 挑了挑眉,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昨日忘了与你说,你去吴郡的三个月里,这朝野上下,可没几个安分的呐。” 裴延之没有应声。 崔玄便笑:“你就准备这么一直纵着他们在永嘉胡闹?我可听说,那位与庾氏的人,已经和北方的鲜卑搭上了关系,之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裴延之收回视线,看了崔玄一眼,只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崔玄不再多说,转而道:“我从会稽回来之前,你长姐再三叮嘱我,要我一定多多关心你。” “那我现在可要关心关心了。” 崔玄又看回那片紫藤花下,言语含笑:“既都回来了……” “怎么也不和那孩子说说话?” 第12章 意料之中的。 裴延之没有回答。 崔玄也没有去看裴延之现在是什么神情。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如往常般,不管面对什么事,都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 像是从来没有七情六欲一样。 可崔玄知道,裴延之并非从来没有七情六欲——至少,在他父亲母亲离去之前。 那个时候,十几岁的裴延之。 虽然已经喜怒不形于色,情绪难以捉摸,却有很明显的喜好与厌恶。 会像个真正的少年人,对喜欢的事物爱不释手,对厌恶的东西多看一眼都欠奉。 但在噩耗传来之后。 几乎是一夕之间,裴延之身上,这一丁点七情六欲的体现都不见了。 最后一次窥见,是在他为裴延之践行,送裴延之前往豫州继承父任的那个清晨。 是时,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他与裴延之立在亭中,望着那场雪,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崔玄以为,裴延之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他听见,裴延之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场雪。 此后十余年。 再无人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喜怒与哀乐。 崔玄一路看着。 看着裴延之在短短三月内,便平定了豫州之乱,随后重振北府军,击退北胡侵袭;看着裴延之携军回朝,却不谋一点私利,只力排众议,以一己之力开启改革; 看着裴延之为了改革四处奔走,初见成效后,又回到京城,不久位丞相而定朝野,令门阀世家乃至皇室,再不敢试图阻挠改革。 过程中,有很多时候,也有很多人,都认为裴延之有倾覆之心——这魏朝终有一日,会是他河东裴氏的天下。 道是拥如此权倾朝野之权、居如此万人之上之位者,若无自立之心,便是圣人。 而所有人都不会相信。 这个世上,当真会有圣人。 但崔玄知道,或许,裴延之真的是那个圣人。 时至今日,裴延之掌权已有整整十二载。 却没有一天,因私欲而动权柄,一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百姓、为了家国、为了天下。 可这样难道不会痛苦吗? 这样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喜恶、私欲都磨灭在兴复魏室的责任之下,难道真的不会痛苦吗? 崔玄扪心自问。 如果是他,他做不到。 甚至换做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到。 正因如此,裴延之的祖母、长姐,才会如此担心、挂念裴延之,希望能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件事,能够让裴延之的内心,有可以舒缓之处。 隔着湖面,居高临下。 崔玄看着裴宣在怔愣之后,摘下了一串紫藤,编成了花圈,带在了谢云卿的头上。 第15页 而后,他们三人离开了紫藤花架,离开了裴宅花园,渐渐消失在了崔玄的视线中。 回到裴宣的院子已是晌午之后。 用过了午膳,裴宣与崔稷都有些困乏,询问谢云卿需不需要小憩一会儿。 谢云卿犹豫了一会儿,问裴宣,他可不可以去温习太学那边送来的功课。 裴宣很是惊讶,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好学之人——他能看出谢云卿其实很害怕向他提出要求,更多时候都是胆怯而温顺的。 但为了学习,谢云卿竟“勇敢”至此。 想到这里,裴宣都有点热血激昂、跃跃欲试了。 不过让他去学,是不可能的。 裴宣激动地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后,不过几息,理智便回归了,就又<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般地躺了回去。 但他将谢云卿的学习大业安排得很好。 不仅吩咐人将太学的功课送去裴宅里最好的书阁,让谢云卿有良好的学习环境,还打发他的贴身侍从去请裴宅中最好的夫子,为谢云卿答疑解惑。 谢云卿跟随侍从到了书阁,发现那些功课记得非常有条理、有重点,与他自己记得都相差不多; 而且裴宅的夫子也十分学识渊博,一点也不比太学的博士差,对待谢云卿也更加上心,有时谢云卿都还未提问,夫子便已主动为他解惑。 一个下午过去,谢云卿感觉自己收获良多,心中也满是对夫子与裴宣的感激。 在送走夫子之后,谢云卿还有些舍不得离开书阁。 眼见天色还早,离晚膳也还有些时候,谢云卿便让裴宣的侍从先离开,说自己过一会儿便会回去。 但不想,天色虽还早,却变得很快,侍从离去后没多久,书阁外便下起了雨。 谢云卿自书案抬起头,雨幕已成帘。 虽不算大,但若是冒雨回去,必会湿了衣服,耽误去陪裴老夫人用膳的时间,而若是等裴宣吩咐侍从取伞来接,也会耽误时间。 谢云卿不禁有些懊恼,责怪自己为何会在裴宅中失了分寸,以至于陷入两难之地,还给裴宣与裴老夫人添了麻烦。 更不妙的是,这雨势也变化得很快。 上一眼不过是春雨淅沥,天色还很明亮; 不过片刻之后,乌云便从天际席卷而来,天地瞬间昏暗,雨势也忽如倾盆。 潮湿的水汽漫进书阁。 令谢云卿想起了不久前,记忆中的那场雨。 他忽然浑身战栗,难以呼吸。 像是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屋檐下,被继母死死拽着衣襟。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到了书案上。 谢云卿似是被惊醒,又似是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他扶着一旁的灯台站起。 但站定之后,却又一动也不敢动,仿佛仍被继母的眼睛狠狠盯着。 下一瞬,他浑身猛地一颤,跌跌撞撞地,往书阁深处跑去,想要找到一块安全的角落,可以将自己藏起来。 连绵不绝的书架从眼前掠过,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嘭”的一声,他撞到了书阁的墙壁——已经跑到尽头了。 四下已然全黑。 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疼痛也漫至了全身。 更是让谢云卿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怔愣之后,谢云卿颤抖着坐了下来。 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企图不被记忆找到。 在谢云卿来到书阁之前,裴延之便已经在这里处理公务。 听到谢云卿的声音后。 裴延之抬起头,隔着二楼的珠帘,看了谢云卿的一眼。 不知是不是裴宣的故意。 谢云卿的鬓边还有一片紫藤花瓣没有被摘下。 裴延之的指腹忽然有些痒。 却没有在意,很快,他垂眸继续批阅案上的奏章。 天色忽变,雨势滂沱。 裴延之知道,这一定出乎谢云卿的意料,却没想到,谢云卿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 楼下传来一阵跌跌撞撞之声。 裴延之合上手中奏章,站起身,掀开珠帘,望向谢云卿。 即使没了珠帘的遮挡,谢云卿也还是没有发现他。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像一只因受了惊而慌忙逃窜的小动物,浑身颤抖着往书阁深处跑去,没过多久,又听到重重的撞击之声。 隐在暗处的侍从走出。 低声询问可否需要他前去查看谢云卿的情况。 裴延之不置可否,却接过侍从手中的烛台,走下楼梯。 一直走到书阁的最尽头。 他看到谢云卿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仍在不住地颤抖。 裴延之下楼前,本想将烛台交给谢云卿就走,但看到谢云卿这样的情况,他少见地改变了想法。 将烛台放到一旁的窗阁上。 裴延之单膝蹲下,看着暖黄的灯火下,夹在谢云卿鬓边的那片紫藤花瓣。 他轻轻道:“谢云卿。” 缩在角落里将自己抱成一团的行为并没有令谢云卿好过多少。 像是跌入沼泽。 无数双手在拉着他下坠。 与此同时,被那个老嬷嬷摸着的粘腻之感像一条冰冷的蛇,再次游走过他的全身。 ——谁来救救他。 ——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谢云卿听见自己十岁时无助的哭泣。 就在他将要被窒息与绝望淹没之际,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很轻,也并没有重复与急切。 却像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沼泽深处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 看到了灯火。 与灯火下高大的身影。 冰冷的空气也骤然温暖起来。 ——他得救了! 谢云卿猛地扑向那道身影。 并紧紧抱住。 泪水终于如雨倾下。 无数的无助、害怕与委屈,化作一声声的轻喊:“父亲,父亲。” 他的父亲还是回来救他了。 第13章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 父亲这次并没有也抱住他。 可这已足够令他安心。 几乎是一瞬间,沉重的困意袭来。 谢云卿又往父亲的怀里钻了钻,努力汲取父亲身上的温暖,随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入睡之后,谢云卿一开始仍像在下坠。 但这次落入的,不再是沼泽,而是一片温暖的水域。 温水漫过全身,洗清了身上的粘腻,最后化作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令他再次感到无比的安心。 谢云卿无意识地在那只手的手心里蹭了蹭,含糊梦呓:“父亲……” 不知睡了多久。 谢云卿又是被裴宣的声音喊醒。 他睁开眼,看到裴宣的脸,却不能立即反应发生了什么。 自己明明是在书阁里学习。 怎么会睡了过去。 “云卿,你又差点把我吓死了。”裴宣哭丧着脸,“怎么学习也会让你受伤啊。” 受伤…… 谢云卿的记忆仍是一片模糊。 崔稷在一旁大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解释道:“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不过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你好像在书阁里晕倒了,是裴相身边的侍从送你回来的,还告诉我们,你撞到了墙壁受了伤,不过已经都处理过了,让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不可再随意走动。” 裴相! 纷杂的记忆忽如潮水涌来。 谢云卿想起,昨日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加上不久前回忆过十岁的往事,自己便好像陷入了梦魇之中,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过程还是很模糊,只记得梦魇最后,父亲再次赶来拯救了他。 父亲…… 父亲…… 父亲…… 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昨日,被他抱住的那个“父亲”,究竟是谁? 谢云卿无端打了个冷颤。 张了张嘴:“……怎么会是裴相身边的侍从送我回来。” 裴宣也疑惑道:“是啊,我也很好奇,怎么和我哥扯上了关系,我记得他平时也不爱多管闲事啊。” 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妥,对着谢云卿抱歉地笑了笑:“我不是说你是‘闲事’,是在我哥那里,除了国是公务之外的所有事,对他来说,都是‘闲事’。” “嗯……”沉吟片刻后,裴宣还是想不通,便问崔稷,“你觉得呢?” 崔稷本不想回答。 但看到谢云卿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开了口:“不用猜来猜去。” “即使是裴相身边的侍从也未必一定与裴相本人有关,兴许只是人家路过,或是替裴相拿什么东西,发现云卿晕倒了,便随手做了好事。” “嗯!”裴宣重重点头,还拍了拍崔稷的肩,“不愧是你啊,说得太有道理了。” 第16页 崔稷冷哼一声,抚开了裴宣的手,并不承裴宣这句恭维。 可谢云卿却还是有些不安,毕竟裴宣与崔稷并不知道“父亲”的事。 他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那裴相现在……在哪里?” “你问我哥干嘛?”裴宣睁大了眼,但转念又理解了,“你是想去感谢我哥的侍从吧。” 他摇摇头:“不过我哥已经回丞相府了,等下次吧,下次我哥再回来,不管你在不在,我替你感谢好了。” 裴相已经走了。 谢云卿突然安下心,可能真的是他多想吧。 就如裴宣所说,裴相并不会多管闲事,所以自己根本不必担心有没有冒犯到裴相。 但…… 裴宅终究不是他应该久待的地方。 于是谢云卿向裴宣提出,想要回太学养伤。 裴宣当即拒绝,但耐不住谢云卿这次的坚持,最后终是妥协下来,让谢云卿再多留两天,等刘大夫说谢云卿的伤并无大碍了,再送谢云卿回太学。 刘大夫的医术也是真的很高明。 纵使谢云卿昨日又撞了一下,两天之后,谢云卿身上已完全不痛了。 故经过刘大夫的同意,又专程与裴老夫人告别之后,谢云卿回到了太学。 裴宣并没有跟着回来,说他还想在家里多住一天。 而崔稷也先回了崔宅,与裴宣一样,都是再过一天再回太学。 一踏入寝舍,即使谢云卿对于旁人的态度不甚敏锐,却也立刻察觉出几个舍友态度上的不同。 但他并未探究。 也不会放在心上,只专心自己的学习。 回到太学还是清晨,上完所有讲学、补完所有课业之后,已是又一个傍晚。 谢云卿本想去往书阁再温习一下这几天博士们的策论,可天又忽地阴沉下来。 谢云卿心有余悸,不敢再一人在阴雨天的时候在外滞留,便改变了方向,往寝舍而去。 乌云不知何时汇聚在远处一棵高树上。 谢云卿不自觉望了一眼,就这么看到了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的庾琛。 庾琛一身深黑长袍,站在距离谢云卿的不远处。 与裴宣和崔稷完全不同。 庾琛身上并没有那种天生高贵的少年意气,却也并不普通、平庸,而是一种谢云卿说不出来的感觉。 若真要形容,便是被庾琛盯上时,身上会不自觉地发凉,像是—— 被一条毒蛇盯上。 或许是裴宣说的“可怜”,令谢云卿实在印象深刻,这一刻,谢云卿竟突然想起来,曾听说过的关于庾琛的身世。 庾琛现在虽然是为颍川庾氏的独子。 可却并非从一出生就是。 在庾琛之上,原本还有两个哥哥,并且庾琛还是庾秀的外室所生,一开始并不被颍川庾氏承认。 还是几年前,庾琛的那两个哥哥突然先后暴毙,庾氏嫡系再无亲子,庾秀才将庾琛认了回去。 而就在庾琛被认回去后不久,其生母便也病逝。 旁人言之凿凿,所谓病逝不过掩人耳目,实则是庾秀的正室夫人容不下庾琛及其生母,却不能将庾琛如何,便只害了他的生母。 只听如此身世,确实值得裴宣一句“可怜”。 谢云卿虽也有这个心,却没那个资格。 面对庾琛,他只能躲着走,否则又会平白多出许多事。 但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庾琛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 谢云卿忍住没有回头。 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再次装作没听见,快步往寝舍跑去。 回到寝舍后,谢云卿竟看到裴宣身边的几个侍从正拿着一大堆东西等在他的门前。 谢云卿愣了愣。 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裴宣回太学了。 其中为首一人答道,裴宣还在裴宅,他们是听裴宣与裴老夫人的差遣,送一些东西过来。 谢云卿不知如何反应,就愣愣地让他们进去了。 一进门,那几个侍从便分工有序地忙了起来,替谢云卿整理床铺、书案与只有几格的小柜子。 几个舍友或许觉得太过拥挤,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整理完毕之后,又将许多谢云卿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东西往谢云卿的床铺、书案与柜子上放。 最后甚至多的放不下。 还不知从何变出了几个新的架子,摆放好后立在了谢云卿的书案边。 待到他们几人忙活完,向谢云卿请辞,谢云卿才反应过来,连忙叫住他们,让他们将那些东西带走。 为首的侍从答道,都是裴宣为他准备的日常和学习陈设用品,还有裴老夫人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他们只听令行事,希望谢云卿不要为难他们。 谢云卿本能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裴宅的几天里,裴宣根本没向他透露过要送他这么多东西,却也觉得以裴宣的一时兴起,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便只能先硬着头皮收下,准备等明日裴宣来了之后,再将东西都还给裴宣。 不过才刚刚坐下,舍门又响了起来。 谢云卿以为是那几个侍从去而复返,便赶紧起身,毫无防备地开了门。 但这次。 站在外面的,却是庾琛。 不等谢云卿说话,庾琛便直接走了进来,审视般地看了一圈,而后,阴恻恻地笑了笑:“攀上裴宣之后果然不同了,这么多东西,许多比我那里的都还金贵呢。” 谢云卿知他来者不善,没有接话,只道:“我会还回去的。还有,学规第一百五十一条,学子之间不可无请自入他人寝舍,你……你该走了。” 庾琛微微一愣,忽然又笑了笑,比方才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怎么?拿裴氏定的规矩压我?” 谢云卿不想与他多说,便低下了头。 不料,庾琛竟直接向他走近。 庾琛走一步,谢云卿便退一步。 直到最后,退无可退——谢云卿被庾琛逼至墙角。 他想要推开庾琛。 却被庾琛先一步抓住了手腕,又被庾琛用另一只手捏住了下颌。 刹那间,谢云卿浑身发寒。 从前不管庾琛再如何冷言冷语、嘲讽羞辱,却从未对他动过手。 而且,这一刻,庾琛的眼神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与恶心。 也是与从前不同的恐惧与恶心。 谢云卿反应过来,开始剧烈地挣扎,却完全抵不过庾琛的力气,没有丝毫作用。 甚至还牵动了身上的伤处。 一瞬间,疼得他浑身失力、冷汗直流。 像是欣赏过几秒谢云卿无谓的反抗,庾琛抬起谢云卿的下颌,强迫谢云卿与自己对视。 庾琛的眼神如有实质。 粘腻、潮湿,如蛇信般,一点点舔舐过谢云卿的脸。 “你以为像裴宣那样出身的人热情能有多长久?以后被玩腻了,被随意丢了,就会知道,有多生不如死,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我。” 庾琛俯下身,几乎凑到谢云卿的唇边,轻呵着气:“起码最后,我能给你找个好去处。” 不知是从何积蓄出的力量。 谢云卿猛地抽手一推,竟当真将庾琛推得退后了一步。 然后不顾一切地往门外跑。 可没跑几步,便被庾琛再次抓住,钳住双臂,直接抵在了门上。 庾琛咬牙切齿:“还敢跑?从前不过是让着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 说着,竟当真想要吻下去。 谢云卿猛地偏过头,全身还在用力地反抗、挣扎。 可依旧毫无作用。 绝望感袭来。 浑身的每一处,都像被火烧、被刀割一样痛苦。 突然—— 门又再次从外被敲响。 庾琛的动作一顿,谢云卿抓住这个机会,挣脱出来,不顾一切地拉开门,向外冲去。 很奇怪的是,门外甚至于整个寝舍的院子,都没有一个人。 但谢云卿顾不得思考,只拼命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跑到筋疲力尽,抬头一看。 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那位贵人的院子中。 万籁俱寂,除了他的呼吸声,就连虫鸣之声都没有。 天色也已完全黑了下来。 谢云卿靠在了长廊的柱子上,呆了片刻,也可能很久,莫名走向尽头,走到那间厢房前。 一片漆黑。 那位贵人不在。 而且这次,他也并没有带外袍过来。 但他却又莫名待了很久。 再一抬头,月已上枝头,想着庾琛一定已经离开了,而他的舍友也一定回来了。 谢云卿便又往寝舍走去。 走到湖边,谢云卿突然听见几声很微弱的、不正常的喘息声,像是与他一样,受伤之后的痛苦呻。吟。 谢云卿赶紧往声音处走去。 在绕过湖之后,谢云卿发现一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侧躺在水榭中。 第17页 借着月光,能看出那人衣衫不整,脸上与裸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各种青紫痕迹。 是非同一般的伤痕。 即使谢云卿未经人事,却也从一些人的风流言语中听说过。 谢云卿心下一惊,跑到那人身边,跪坐下来,急忙倾身问:“你怎么了?还好吗?你别怕,我去找司业过来!” 那人好像很痛苦,喘息许久,都不能发出一个连贯的词,更不能说出一句连贯的话。 谢云卿恍然,赶紧将身上的外衣脱下,盖在那人身上。 又立即起身,往司业的地方去。可才动一步,竟被那人叫住:“不……不要……去……” 谢云卿一怔,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那人的声音,先行回到那人身边。 安抚道:“你真的不要怕,这不是你的错,司业一定能帮你讨回公道,我……我也会尽力帮你的。” 那人却扯住他的衣角,艰难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谢云卿少见地感到急迫,不知为何,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握住那人的手:“怎么会没事呢,一定是有人欺负你了对不对。” 月光下,谢云卿看到那人竟笑了笑。 眉眼带着些许阴郁之色,像是在自嘲,又像只是在单纯陈述:“没……没人欺负我。” 再剧烈喘息几下后,似有不解,还微微偏过头,问谢云卿:“你……为什么难过?” 谢云卿不知怎么回答,只坚持道:“我先带你去找大夫,再去找司业、找祭酒。” “我一定会帮你的。” 但那人却还是拒绝。 片刻后,反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似有迟疑: “你是谢云卿……对吗?” 第14章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明白那人为何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表现得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只在乎他是谁,也不明白那人为何已经知道他是谁。 “是......”谢云卿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点头,“我是谢云卿。” 湖风一吹,那人忍不住咳了几下。 却又很快牵唇笑了笑,像是猜出了谢云卿心中的疑惑,所以为谢云卿解答:“你很漂亮,也很优秀,我去年便......听说过你,也曾远远地见过你。” 再握紧谢云卿的手。 借着谢云卿的力半坐了起来。 过程中,外衣有些滑落,谢云卿又赶忙为他盖好。 那人坐好后,靠在水榭的矮案上,很专注地看了看谢云卿的脸,再道:“你果真很漂亮,难怪......难怪......” 声音很哑、很低,像是思绪已经飘远。 谢云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只站起来,为他挡住从湖面上源源不断吹来的风。 过了一会儿,谢云卿还想开口劝说,却被那人轻轻喊住。 “谢云卿......”那人垂下眼。 看着盖在身上的外衣。 很单薄,却还残留些许谢云卿身上的暖意。 莫名顿了一下。 再继续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具体是什么样......我不能说。” 而后将身上的外衣收起,抬起头,还给谢云卿:“可不可以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就当......替我保密,好不好。” 谢云卿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觉得那人好像要哭了,或者已经哭过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心跳一下一下地慢了下来。 片刻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外衣。 却是重新为那人盖上,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不会再问你了,也不会告诉别人。” “谢谢你......” 道谢之后,那人没再说话了。 一时间,水榭中只余风声和那人渐渐平和下来的呼吸声。 谢云卿有些不安地扣了扣自己的手腕。 他意识到,那人现在需要他离开,可犹豫片刻后,还是慢慢蹲了下来:“我......我送你回去吧,天太黑了,这里又太偏僻了,路很不好走的。” 那人像是愣住了。 眉眼之间淡淡的阴郁也在这一刻莫名褪去了,变得有些震惊。 随后,他问:“你自己......不疼吗?” 谢云卿还是不清楚那人为何会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却依旧认真地回答:“不疼了。” 确实不太疼了。 是早已习惯、可以忍受的范围。 其实即使是前几日晕倒后醒来的疼痛,也早已是他习惯忍受的范围。 如果不是裴宣和裴老夫人的好意。 他或许根本不需要那些药,更不需要专门的休息。 谢云卿没察觉出那人言语中很明显的拒绝,便不再等那人的反应,直接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搀起。而后让那人搭着自己的右肩,问过他寝舍的方向后,再很慢很小心地带着那人回去。 到了地方之后,谢云卿才发现,是待制院的寝舍。 难怪之前他从未见过那人。 而且好像只有那人一个人在住。 太学中的单人寝舍一般是分给出身顶级世家的学子,就比如裴宣与崔稷——这或许与那人的身份有关。 但谢云卿没有多问。 扶着那人躺到床榻后,便快步离开了。 只是走到寝舍的岔路时,谢云卿又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在外衣的袖子中微微动了动,想起搀扶那人时,那人身上不正常的体温。 ——应该是发热了。 而且看起来,那人身边并没有人照顾。 想到这里,谢云卿不再犹豫,转换了方向,往太学的一处小门走去。 与守门的学吏说清意图后,谢云卿便出了太学,寻找记忆中太学附近的药舍。 京城与其他地方不同,夜晚并无宵禁。 太学附近也时常有隶属丞相府的禁卫巡逻,所以很是安全。 只是或许是太晚了,谢云卿记得的那几间药舍已经全部关了门。 其实也不是全部。 还有一间他听说过的,位于花街的药舍,应该还没有。 谢云卿有些害怕。 因为他曾听庾琛在贬低他的时候说过,如果他不是在太学,那么来到京城后,一定有的是人想把他卖到花街里去。 谢云卿不想被卖,也大概知道花街里会有什么。 可是,发热与身上的伤不同,不是忍忍就能过去。如果不吃药,一直烧下去,人可能真的会死。 谢云卿小时候就见过。 乡里有个穷人家的孩子生病发热,因为没钱买药,最后直接死了。 所以,他绝对不能不管那个人。 谢云卿微微攥紧了拳,低下头,向花街跑去。 其实也与谢云卿想象的有些不同,至少直到他找到那间药舍,一路上,除了有很多人奇怪地看着他,并没有人对他做些什么。 看来京城的治安真的很好。 但还是不能久留,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看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于是他赶紧走进那间药舍。 扑面而来的不是药香,而是脂粉香和一些奇怪的味道。 谢云卿没有抬头。 只对着站在药柜前的人说,他需要褪热的药。 那人不知为何,听后竟咯咯笑了起来——是个女子。 “小郎君,奴家方才没听清楚,你是要这褪热的药,还是……”那女子悄步走出药柜,来到谢云卿面前,也低下头,瞧着谢云卿的脸,声音越来越软,也越来越暧昧,“令你发热的药啊。” 脂粉香几乎堵塞了谢云卿的鼻子。 背脊也莫名发凉。 但以为那女子真的没有听清,谢云卿只好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谁曾想,那女子听后,竟笑得更大声了。 还道:“奴家这里,褪热的药有倒是有,只是不单卖,得和可以令你发热的药一起,奴家才肯卖呢。” 谢云卿其实没明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令人发热的药,那不是在害人吗。 可为了能快些离开这个地方,便只好点头:“好,我都要了。” 那女子倒没有再说些什么奇怪的话。 轻笑几声后,转身回了药柜,将两副药放在了谢云卿的面前,报了价格。 谢云卿一听,盘算了一下身上带的银钱。 忽觉囊中羞涩,踟蹰几下后,如实说了,他今日钱带得不够,可不可以先让他把褪热的药拿走,明天他再来买另一副药。 “小郎君可真是会说笑。”那女子又咯咯笑了起来,“谁知道你今夜走了,明日还来不来呢。” “这男人的话呀,最不可信了。” 谢云卿抬起头,看向那女子,又赶忙低下——那女子的衣着实在暴露。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静了片刻后,谢云卿诚恳道:“我明日一定会来的,我可以给你留字据。” 那女子一愣,随后挑眉道:“奴家也不是想为难小郎君,只是这字据对奴家来说,也没什么用呀。” 第18页 “这样吧,看在小郎君这张脸的份上,这令你发热的药,奴家给你算成半价,如何?” 谢云卿没想到那女子心肠竟如此之好,连连道了谢,而后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到了药柜上。 那女子没着急收钱,将药包好后,再次来到谢云卿面前,牵起谢云卿的手,将系药的红线勾到了谢云卿的手腕上。 又俯身,凑到谢云卿的颈边,轻轻嗅了嗅,随后,轻佻地道了句:“好香。” 谢云卿忍着被人接近的不适,也完全不敢看那女子。 虽确实急着离开,但接过药后,谢云卿也没忘再道了句谢。 堪称十分有礼有节。 唯一失礼之处,是故意装作没听见那女子在他离开时喊的: “日后小郎君若是用到了那药,可别忘记来谢奴家呀。” 谢云卿莫名跑得更快了。 第15章 一路跑回太学,撑着墙壁站在那人寝舍的门口。 伴随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大口喘气之余,谢云卿感到一阵心有余悸——因为花街上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 或许存在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当时的他并不敢多想,等到跑出花街,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已毛骨悚然,甚至比面对庾琛时还要害怕。 但到底是那些人更可怕,还是庾琛更可怕,似乎也很难有个结论。 如果可以选,谢云卿觉得。 还是不要再面对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比较好。 …… 就在谢云卿因后怕而胡思乱想之际,寝舍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的光泄出,落在谢云卿脚下。 谢云卿抬头一看,那人已站在他面前,微微蹙着眉,像是不太理解谢云卿为何去而复返,又为何站在自己寝舍的门前止不住地大喘气。 谢云卿莫名感到紧张,下意识站直了身,努力平复自己的气息,手还有些颤抖,从怀中拿出了那两副药,递到那人面前。 咽下口中的血腥味,谢云卿道:“是……是褪热的药,你记得……记得喝。” 那人没有接,依旧是那样蹙眉看着他。 谢云卿害怕是自己冒犯到了那人,连忙解释道:“我扶你的时候,觉得你身上有些烫,猜测你是发热了,便去买了药,你把药接下我就走。” 那人还是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夜风忽至,谢云卿有些冷,也有些尴尬,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泄出的光其实很昏暗,但也足以照清谢云卿此刻苍白的脸色、汗湿的碎发、和被冻得通红的手背与指节——谢云卿一定在寒冷的夜风中跑了很久。 只是为了给他买药。 就在谢云卿想着要不要把药放到地上就走的时候,那人突然让开了一步,对谢云卿道:“……先进来吧。” 谢云卿有些局促地再次走进那人的寝舍,接过那人为他倒的水,又在那人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那人显然已经梳洗更衣过。 纵使脸上与脖子上还有伤痕,但整个人看上去已经精神了很多,不再像在水榭中一样虚弱。 只是那淡淡的阴郁之色又重新攀上了那人的眉眼。 谢云卿握着瓷杯的手紧了紧。 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此刻有些多余。 那人落座之后,扫了一眼谢云卿放在案上的两副药,眉头蹙得更紧,问道:“你去花街买的?” “啊……”谢云卿有些懵地眨了眨眼,而后才想起回答,“是……是去花街买的……” 以为是那人嫌弃花街的东西。 谢云卿答后又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因为……因为……其他地方的药舍都关门了,我才去花街买的,你发热了,耽误不得。” 说罢,还是耐不住好奇,小小声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啊。” 那人深深呼吸了一下,像是被气到了。 而后,挑出其中一副药,推到谢云卿面前,盯着谢云卿的眼睛:“这是春。药。” 脑子嗡了一下。 手比反应快,谢云卿放下瓷杯,迅速将那副药揣进怀里,慌张道:“我不知道这是春……那店家说,这只是可以令人发热的药……” 话还没说完,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女子口中发热的药确实就是春。药。 难怪那人会生气。 谢云卿低下头,不再解释,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春……给你的,是我买错了……” “你道什么歉。”那人打断他。 然后竟站起身,走到谢云卿旁边,拉着谢云卿也站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谢云卿很久,再问:“你去花街的时候,有没有人碰你?” 谢云卿不知道那人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很老实地回答道:“没……没人碰我。” 那人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让谢云卿重新坐下了,自己也坐回谢云卿对面,将那杯水送到谢云卿唇边,仍是盯着谢云卿的眼睛:“喝。” 谢云卿还是有些懵,但也接过瓷杯乖乖喝了。 只是不知为何。 喝完之后,那人看上去又有点生气了。 “我让你喝你就喝,万一我在里面放春。药了呢?”那人有些语出惊人。 “啊……怎么会……”谢云卿招架不住,结结巴巴地,“你又不是坏人,怎么会害……害我……” 那人继续咄咄逼问:“那卖你药的人是不是坏人?” 谢云卿认真回想了一下,虽然那女子言行举止有些轻佻,也虽然故意让他买了春……不好的药,但终归是愿意卖给他褪热的药,应该不算是坏人。 于是他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错了!”那人竟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店家骗你买。春。药,就是心怀不轨的坏人!” 谢云卿彻底懵了,除了眨眼,一动也不敢动。 “你就是涉世未深,又太过天真,对人毫无防备之心,以后被人卖了也不知道,估计还会傻乎乎地以为对方是好人。”那人继续教训他。 谢云卿莫名其妙挨了一通训,却还是搞不懂那人的想法,只又老老实实地想要道歉,却又被那人打断。 那人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你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也千万别再去花街了。” 谢云卿乖乖点头。 那人莫名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你我从前素不相识,今夜还是你先帮了我,为何还要冒着风险替我去花街买药。” 谢云卿不明白,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可以令人疑惑不解的地方,便只答道:“因为我知道你生病了啊。” 那人没说话了。 谢云卿觉得那人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像哀伤又不像哀伤,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他不想再打扰。 轻轻叮嘱那人一定记得喝药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云卿。”那人在他走到门口后突然叫住他,“我叫阮辞。” “但以后,见到我,要装作不认识我,知道吗?” 谢云卿转过身,想要问为什么。 阮辞对他笑了笑,阴郁散去,眉眼宛若秋水:“听我的话吧,你说的,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害你的。” “一定一定,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认识我。” 第16章 谢云卿一夜没睡好,一直在想阮辞的事——他觉得阮辞很痛苦,他想要帮阮辞。 可想到最后。 除了猜出阮辞应该是出身陈留阮氏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这导致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一整个上午都很难专注精力学习。 抱着经书走出讲堂。 谢云卿低着头,一时没有看路。 不想,就是这一时分心,让他直接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谢云卿连忙退后好多步,再抬起头,道歉的话刚到嘴边,就看到裴宣一脸贱嗖嗖的笑。 “想什么呢,看你好久了,也没发现我来了。”裴宣走过来,拉着谢云卿退到路旁。 路边和讲堂内外。 不少学子或明或暗地,往谢云卿和裴宣这里张望。 但裴宣完全不在意,还继续道:“我都故意站你面前了,你都没看到,还往我身上撞。” “对……对不起。”谢云卿老老实实认错。 裴宣弯下身,看谢云卿的脸色,皱了皱眉:“不会真的是庾琛欺负你了吧?” 谢云卿一怔。 难道裴宣知道昨天庾琛来找他的事了? 可昨日寝舍,明明除了他与庾琛,一个人也没有。 “是我猜的。” 说着,裴宣又拉着谢云卿往人少的地方去——就一会儿功夫,看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说话很不方便。 等到周围安静了些,裴宣才接着道:“我刚进太学大门的时候,恰好撞见庾琛出来,身边围着几个他爹的人,还在想,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让他爹不高兴的事,这边身上的伤才好呢,那边又惹得他爹派人过来,抓他回去教训。” 第19页 “说实话,我当时真没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我已经很努力地在憋了。”裴宣一脸无奈,“哪曾想,庾琛那小子跟疯了一样,推开他爹的人就冲我来了,还说什么,‘没想到谢云卿也知道找你告状了’。” “我一听和你有关系,正想仔细问呢,那小子就被他爹的人拽到马车上了。” 说到这里,裴宣面露担忧,低下头,轻轻问谢云卿:“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啊,如果是,你跟我说,我……我……就去找他爹告状!” “他爹教训他可不留情了,一定能替你出口气的!” 裴宣语速太快了,以至于谢云卿愣了许久,才堪堪理解裴宣说的话——裴宣并不知道昨日的事。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 但谢云卿确实不想裴宣知道昨日的那件事。 他不想给裴宣添麻烦,也不觉得昨日的事有多严重。 即使昨日庾琛对他动了手,还试图强迫他。 可他最后还是跑了,自己没有真的被欺负,那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只要他之后碰见庾琛跑得再快些,平常也再小心些,不被庾琛抓到,便也不会再给庾琛欺负他的机会。 这是他从小到大,处理问题的习惯—— 被欺负了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说出来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于是谢云卿摇了摇头:“没……没有。” 而后突然想起,寝舍里裴宣送的东西。 指腹摩挲手中经书的边缘,谢云卿纠结了很久,因为他从前很少收到别人的好意,所以也并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 在裴宅的那几天,对于谢云卿来说,更像是一场梦——一场不该属于他的美梦。 梦中晕晕乎乎接受的好意。 在醒来后,变成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一直灼烧他的内心。 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根本无法回报的一切。 谢云卿好像闻到了皮肉被灼烧的味道。 他浑身一颤,指腹也被锋利的纸页割破,却感受不到疼痛。 只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宣:“可……可不可以,将那些东西都拿走呀。” “什么东西?”裴宣满脸疑惑,“哪些东西?” “就是……你昨天让人送给我的。”谢云卿紧紧扣住自己的手腕。 “啊?我没让人给你送东西啊?”裴宣震惊了。 谢云卿也有些震惊和不解,茫然地抬起头:“可是,那些东西就是你身边的侍从送来的呀,他们也说是你送给我的。” “我的侍从……”裴宣皱紧眉头想了想,片刻后,恍然道,“啊……我知道了!” 谢云卿眨了眨眼,等待裴宣的解答。 “是我祖母的意思吧!”裴宣为自己的机智拜服,挺了挺胸膛,“我可真聪明,应该就是我祖母怕你不好意思接受她的好意,所以借用了我的名义。” 说着,揽住了谢云卿的肩膀,往谢云卿的寝舍走:“快让我看看都有什么好东西!” 谢云卿一下子被裴宣的逻辑绕住了,懵了一会儿。 就这么被裴宣带着走了两步,而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停下:“那我就更不能收了,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还给老夫人呀。” 裴宣也停了下来,歪着头,更加疑惑:“送你的东西为什么要还啊。” 裴宣这样理所应当的态度,让谢云卿莫名感到紧张,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因为……因为我……我回报不了……” “回报?”裴宣惊诧道,“谁让你回报了?又为什么要回报啊?” “是……是……”是他的父亲与继母。 他们曾不止一次,或者说,几乎是每一天都在强调,他们对他很好,所以他之后一定要回报他们。 所以,对谢云卿来说,世界上从没有理所应当的好意。 衡量能不能接受的标准,是自己有没有能力回报——如果有,那便可以酌情接受;如果没有,那就一定要拒绝。 “云卿。”裴宣突然正色,微微低下头,握住谢云卿的肩膀,“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接受别人的好意就一定要回报的。” 他看着谢云卿的眼睛。 里面闪着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光芒:“可我们是朋友,我的祖母也是你的祖母,所以,我们对你的好意,是不需要你回报的,你只要接受,我们就很开心了。”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裴宣在这件事上有些过于强硬了,他直截了当地问谢云卿,“那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有。”谢云卿几乎被吓到了,完全思考不了,只能出于本能回答。 他当然把裴宣当朋友。 还是他从前很少有过的朋友。 可是,他与裴宣的出身如此悬殊,他真的配和裴宣做朋友吗? 谢云卿陷入了迷茫。 “那就没问题了呀!”裴宣又重新乐呵呵地揽住谢云卿的肩膀,“朋友之间,就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从来没有回不回报的事。” “如果你真的会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多对我好一点吧。”裴宣轻咳两声,“就比如,帮我……哦不,是教我做功课、写策论,陪我一起读书,怎么样?” “好……”谢云卿轻轻回答。 裴宣却突然又停下了,并且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怎么哭了。” 谢云卿眨眨眼。 发现真的有泪水从眼中流了下来,滚烫的。 可他没觉得自己哭了。 他很少哭的。 一直都是的,自从母亲离开后。 他饿了不会哭,痛了不会哭,被欺负了不会哭,生病了不会哭,很累很累的时候不会哭,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也不会哭。 而他现在,既不难受,也不痛苦。 为什么会哭呢? “是不是刚刚我太凶了,把你吓到了呀?”裴宣弯下身,几乎是有些低声下气了,“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只是太着急了,怕你又说什么回不回报的,好像没把我当朋友。” 谢云卿眼里一片模糊,也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裴宣搜罗全身,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一条锦帕,笨拙地替谢云卿擦泪,却因为力气太大,擦得谢云卿脸上多了好多红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好像被人打了巴掌。 但谢云卿根本没叫痛,甚至没吭声,就只是默默地流泪。 裴宣手一抖,不敢再擦了。 将锦帕收回怀里,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终于想出了自以为能哄谢云卿不哭的话。 “云卿,再过几天,这个休沐,就是春蒐围猎的日子了,所有太学学子都可以去。你都不知道,围猎可有意思了,可以骑着马追着那些鹿啊、羊啊、兔子啊、野猪啊到处跑,有时候甚至还有老虎!” 裴宣努力回忆:“你要是不喜欢骑马打猎也可以,那些山山水水也挺好看的,到处走一走看一看,散散心也很好。” “反正就是很开心的,不用拘在太学和家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又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问谢云卿:“你喜不喜欢兔子呀,崔稷的那个妹妹最喜欢兔子了,说是毛茸茸的很可爱,每次围猎都央着我和崔稷给她抓兔子。” “你要是也喜欢的话,这次我就多抓几只,也给你玩。” 最后几乎是求着说了:“好云卿,别哭了好不好,要是被崔稷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谢云卿没有想明白自己此刻为何会哭。 却也真的随着裴宣一句一句闲话慢慢平静了下来。 抬起袖子抹去眼泪。 看着重新笑起来的裴宣,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 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轻轻道:“我不哭了。” 裴宣欢呼一声,拉着谢云卿继续往寝舍跑去。 第17章 休沐之前剩余的几天。 因为庾琛一直没有回来,也因为裴宣与崔稷一直跟谢云卿一起学习。 谢云卿第一次在太学过得没有那么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很快,便到了前往南郊春蒐围猎的时候。 正如裴宣所说,所有太学学子都可以前往,但主要还是皇室贵族与世家子弟参与。 谢云卿本不想去,但耐不住裴宣一直缠磨。 且听崔稷描述,南郊山水很有特色,值得一观,谢云卿便动了前往勘探绘图的心思。 也算是实践他母亲教给他的本领的机会。 于是,在休沐第一天的清晨,谢云卿便与裴宣、崔稷一起,乘上了太学准备的前往南郊的马车。 因为太学本就位于京城最南端,所以前往南郊的时间并不算久,抵达的时候尚不过晌午。 而皇室贵族与绝大部分世家子弟,因出发晚又离得远,故要到傍晚才能抵达,围猎正式开始的时间便也定在了第二日。 太学学子抵达后,在祭酒的安排下,需一同用午膳,算是一场小型的宴会,剩余时间便可自由活动。 第20页 午宴上,祭酒兴盛举杯,请众学子相陪。 谢云卿虽没喝过酒,却也不好格格不入,便也稍稍饮了一小杯清酒。 谢云卿本有些忐忑,怕若是醉了,午宴之后便不能去勘探山水,而等第二日围猎开始,学子们就又很难自由四处走动了。 但所幸,应是那酒确实不算烈,谢云卿喝下后,并无任何反应。 午宴散后,谢云卿少见地迫不及待地抱着事先准备好的纸与炭笔,往崔稷所说的山形水纹最为灵秀之处去。 裴宣与崔稷本来要一起的。 可由于裴宣“不小心”喝了太多酒,午宴还没彻底结束便睡得不省人事,崔稷也只好留下照顾裴宣。 在谢云卿出发之前,崔稷特意叮嘱谢云卿,不要往山林深处去,只在外围看看便好—— 虽山中的野兽猛禽早就被赶到另一处专供围猎的山上,但毕竟地形复杂、丛林茂密,谢云卿又是第一次来,怕他会迷了路回不来。 谢云卿一开始确实听进去了。 但当真到了地方,那些叮嘱就一下子在谢云卿的脑海里烟消云散了。 无他,眼前的山水实在太过奇美。 恍若鬼斧神工。 莫说需要仔细勘探绘图,只于其中漫步欣赏,就足够令人流连忘返。 于是不知不觉中,谢云卿越走越远,几乎走进了山林深处。 等画满了整整十几张纸后。 一抬头,发现太阳已有了开始落山的迹象。 虽因对这里的山水地形,有了初步了解,不至于如崔稷所说的那般迷路回不去。 但倘若没有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山林,或许会遇到一些不可预测的危险。 谢云卿一下子有些慌了。 收拾图纸的时候,还不小心将没用完的炭笔抹到了脸上。 来不及顾及这些小节,谢云卿将图纸放入怀中后,便快步往山林外走去。 明亮的日光已渐渐偏黄。 山风也渐渐吹起,带来了些许冷意。 顺着方才记下的路线,沿着一条溪流走了片刻,突然,谢云卿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呻。吟,可再仔细听又没了动静。 谢云卿继续往前走。 但又觉得刚刚确实不是错觉,他实在放心不下,担心有人在这里迷了路或是受了伤,于是转回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又回到那条溪流,小心越过之后,果然,呻。吟声便越来越大地传到谢云卿的耳朵里。 再行片刻。 与那声音只隔着一丛草木了。 谢云卿却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其实有些奇怪,像痛苦又不像痛苦。 脑中顿时闪过了许多可能,最后觉得应是有人喝醉了酒身体不适,便不再犹豫,拨开草木看去—— 如遭雷击。 谢云卿一下子怔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变得茫然和震惊。 不远处的树下。 有两个男子正衣衫不整地紧紧抱在一起,一人面对他、一人背对他,行那欢。爱之事。 应该趁着还没有被发现,快点离开的才是。 可谢云卿却走不动。 因为他一眼便看到,面对他的那人—— 正是阮辞。 而背对他的那人,从身形特征也不难看出,是庾琛。 阮辞和……庾琛。 怎么可能。 一定是庾琛在强迫阮辞! 谢云卿浑身发颤。 想要冲上前,从庾琛手里救下阮辞。 他走了两步,惊动了树下两人。 庾琛正要回头,却被阮辞吻住。 而后像是阮辞又说了什么,庾琛的动作更激烈了,没再管身后的动静。 间隙中,谢云卿看到。 阮辞朝他这里看了一眼,泛红的双目中满是无声的哀求——阮辞在哀求他离开。 难道,阮辞是自愿的吗? 谢云卿感到迷茫,却也知道了他不该再继续留下,连忙转过身,往山林外跑去。 一直跑到山脚下。 谢云卿才发觉自己的背后已被冷汗湿透,而且不用想,脸色也一定很难看。 害怕被崔稷看出什么异样,谢云卿便决定暂时在山下亭中停留一会儿,起码等这一阵惶然无措的感觉过去了,再回营地找裴宣与崔稷。 谢云卿走到亭中坐下,喘息不定,思绪纷杂。 过了一会儿,太阳落了半个山头。 暖黄的光线带着最后的暖意照在谢云卿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后背。 渐渐的,谢云卿感到了困乏,竟就不知不觉地趴在石案上睡了过去。 但也或许是醉了过去—— 因为完全睡着的人,是不会察觉到有人在靠近的。 谢云卿艰难地半睁开眼,看向来人。 看不清面容。 只觉得那身影格外高大。 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他经常因为贪玩过了时间而不敢回家,每次都是父亲来找,然后抱着因玩了一天而昏昏欲睡的他回去。 “……父亲。”谢云卿张了张嘴。 那道身影似乎顿了一下,而后走近了些,却没像从前一样抱他。 以为是父亲也生气了。 谢云卿哼唧了声,艰难地撑着石案坐起来,轻轻扯住父亲的衣角,晃了晃:“父亲……抱抱云卿……” 只要他撒娇,父亲就一定会消气的。 然而这次。 却没那么管用了。 父亲还是没有俯身抱他。 谢云卿有些怕了,抬起头,看向父亲,仍是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父亲身上很冷。 父亲真的生气了。 于是,他又抬起手,拉住父亲的手腕。 将父亲拉得坐了下来,然后手脚并用地往父亲怀里爬去。 肌肤相触的地方,很暖很舒服。 谢云卿想要得到更多,便更是撒娇:“父亲……父亲……抱抱云卿吧……” 终于,父亲展开了手臂,将他搂入了怀中。 他也得寸进尺。 靠在父亲的胸膛上不停地蹭:“父亲,你怎么才来接我啊。” 父亲却没有说话。 难道父亲还没有消气? 谢云卿连忙抬眸,与那一双正好垂下的眼四目相对—— 轰的一下。 谢云卿清醒了。 因为他认出,这个人根本不是父亲。 而是—— 裴丞相,裴延之。 第18章 心跳在一瞬间的停滞后,又猛地加快,一下一下地,用力撞击谢云卿的胸膛。 浑身也骤然发烫,脸颊简直快要烧起来—— 他与裴延之离得太近了,近到裴延之的呼吸就蹭在他的额头,怀抱里的温度更是密不透风地将他笼罩。 相比之下,裴延之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双漆黑的眼冷淡地垂下,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只是路过,而非将他抱在怀中。 ——准确来说,也并非裴延之抱他。 而是他自己爬到裴延之的怀里。 还求着裴延之抱紧他。 一阵眩晕袭来,但意识在这时却莫名更加清醒,甚至让他想起多日前,在裴宅书阁中,被他当成“父亲”抱住的,也同样是裴延之! 已经没办法再思考了——害怕自己想起更多冒犯裴延之的细节。 于是自暴自弃、自欺欺人地。 谢云卿眼睫颤抖着,浑身也颤抖着,试图从裴延之怀里爬下去。 只是,谢云卿没想过。 裴延之怎么会这么高大,怀抱又怎么会这么宽阔。 以至于自己是真的在裴延之的大腿上,手脚并用地爬了几下,才堪堪离开裴延之的怀抱——难怪会在看到裴延之身影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分心的代价是。 在爬下裴延之大腿的一瞬间,竟不小心被缠在一起的衣角绊住,摇摇晃晃地就要跌下。 怀中的图纸也因此散落一地。 谢云卿紧紧闭上了眼。 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裴延之伸手捞住了他的腰,将他带着坐稳。 太烫了—— 裴延之手臂上的温度与跳动的筋脉。 谢云卿的腰都快要被烫软了。 情急之下,他慌忙推开裴延之的手臂。 扶着石案站起,连连退了好几步,再又重新跪下,塌腰伏拜:“拜……拜见裴丞相……” 行礼之后,他还想要请罪。 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将方才发生的事说出口,便只能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等待裴延之的决断。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月亮升起,皎洁的月光洒入亭中,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穿得实在太单薄了。 以至于这薄薄的月光,都能将他的腰身清晰地勾勒出来,像一弯溪水,在裴延之的眼前流淌。 第21页 裴延之微微皱眉,手腕下意识动了一下。 像是上次看到谢云卿鬓边的紫藤花瓣一样,指腹忽然有些痒。 就这样过了很久。 久到谢云卿开始怀疑,裴延之是不是已经在他恍惚的时候离开了。 他鼓起勇气抬头,却迎上一双漆黑的眼眸——裴延之还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在感到惶恐之前。 谢云卿脑中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裴延之的眼睛怎么会比夜色还要深邃。 只看一眼。 就能将人陷入其中,完完全全躲闪不开。 但冷意也紧随而来。 不知是吹入亭中的山风,还是裴延之周身的气度。 谢云卿打了一个冷颤:“裴……” “这是什么?” 请罪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裴延之打断。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捡起地上的图纸,简单翻阅之后,轻声问他。 裴延之的神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谢云卿看不出裴延之的情绪,而自己的思绪也早已纷乱,便只能垂下头,顺着裴延之的问题,恭敬地回答道: “是我画的……山水地形图。” “为何要画这个。”裴延之继续问。 那十几张图纸在谢云卿和裴延之手里,像是有不同的大小,在谢云卿手里是正常的纸页,在裴延之手里竟像是被裁剪了大半。 谢云卿莫名有些哑然:“是……是……家母所教的……兴趣……” 裴延之不置可否。 而后翻出其中一页,对着月光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标注的文字与估算的数据,与水利兴建有关。”裴延之继续翻看,“这也是令慈所教吗?” 谢云卿没想到裴延之竟能看出图纸的用途。 可转念又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裴延之身为一朝丞相,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不敢再有所隐瞒,将母亲的所见所闻与毕生志向和盘托出:“……母亲希望,有朝一日,能使得天下百姓都免受水患之祸,可以在故土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不知为何。 谢云卿在裴延之面前羞于自陈,不敢提及半点自己的想法,却被裴延之点破。 “这也是,你的志向。” 不再是询问。 而是平静地陈述。 谢云卿心里莫名紧了紧,又不自觉抬起头,撞进裴延之的眼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现下的想法与情绪。 只知道,裴延之是第一个,知道他心中所愿却不怀疑或者嘲讽的人。 从前,即使是父亲。 在听完他所坦白的志向后,都告诉他,只要能考入太学获得官位便好,不要将心思放在其他地方。 而那些被弟弟带着,翻出他的图纸的孩子,更是只会嘲笑他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我……”好像有些不真实。 眼眶鼻腔忽然有些酸涩。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没有勇气承认。 裴延之没再多说什么。 将手中图纸叠好交还给他之后,便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将谢云卿完全笼住,随后,俯下身,向谢云卿伸出手:“夜深了,起来吧。” 谢云卿一怔,片刻后,没敢搭上裴延之的手,而是自己撑着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凉透的石案站了起来。 掌心被冷得一缩。 裴延之淡淡扫过谢云卿的手背。 收回手,没有说什么,只道:“先随我走吧,待会儿让人送你回去。” 谢云卿愣愣地跟上,走往远离营地的方向。 深夜的山林中弥漫着不知名的清香。 四周的环境越来越静,不多时,只剩下他与裴延之的脚步声。 忽然—— 有几只萤火虫出现,在裴延之与谢云卿之间流转飞舞。 谢云卿跟在裴延之身后。 闻着山林的清香,看着月光与萤光点缀在裴延之身上。 夜风就这样轻轻吹过裴延之,又吹过谢云卿的脸颊,像是一阵轻抚。 谢云卿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因为他发觉,在这三月春寒料峭的夜里,他竟没再感觉到冷。 第19章 穿过林间,不远处有灯火隐现。 谢云卿从裴延之身上移开视线,朝灯火处望去,看见了一座宅院的轮廓。 走近些许,便有两个侍从打扮的人迎了出来。 两人在看到谢云卿时皆有一愣。 但很快恢复如常,趋至裴延之身前行了见礼,再对着谢云卿微微一拜,而后安静地走在裴延之与谢云卿前方,似是在引路。 越往前走,灯火越明亮。 直至踏入宅院,眼前豁然开朗——院墙之内十分空旷,一眼扫过去,只有几棵高大的树木与一间长长的草棚。 其中一棵树下。 站着两个人和一匹白马。 谢云卿站住了,有些不敢靠近。 因那白马实在太过高大。 宛若一头巨兽,耸立在那两人中间。 “别怕。”裴延之也停下了脚步,却没看他,而是看着那匹白马,“它……很喜欢你。” 像是听到了裴延之的话,那匹白马竟朝着谢云卿走过来。 只是有些过于慢了。 甚至在过程中,两只前蹄还差点弯倒,像一座摇摇晃晃的山。 好一会儿,终于站在了裴延之与谢云卿身前,马首微微垂下,像是在仔细观察谢云卿。 感受到了白马的温驯。 谢云卿心下的害怕顿时散了大半,不自觉抬起头,也看向白马。 真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 灯火下,一丝杂色也无,从脖颈到躯体,都像是由雪堆成,白到晶莹。 而且出乎谢云卿意料的是,这匹白马虽身躯十分高大,自有威势。 但双眸却十分……温柔。 罕见的澄蓝色的眼睛,如山中湖面一般,静静地倒映着谢云卿的身影。 谢云卿心下微微一动,朝它迈了一步。 那匹白马便也低下头,用鼻子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谢云卿的头顶。 还很有灵性。 在察觉到谢云卿没有害怕和厌恶之后,又轻轻舔了舔谢云卿的脸颊。 湿热的感觉留在了谢云卿的皮肤上。 谢云卿一愣,迟疑了片刻。 而后小心地抬起手,也摸了摸白马的脸。 手下的触感十分奇妙,对于谢云卿来说有些难以形容。 就像是……像是…… 他替弟弟穿衣时触碰过的最好的布缎。 却带着温度,也更加柔软。 马儿的鼻息一下一下地喷在谢云卿的手心。 谢云卿愈发放松,甚至在积攒勇气,想要问裴延之这匹马的名字。 可突然—— 毫无任何征兆的。 这匹白马猛地摔倒在地,躺在谢云卿的脚下,艰难地喘息,几下之后,竟还从口鼻中喷出了血。 手下一空。 树下的两人立刻冲了过来,跪在白马身边,摸了摸白马的鼻子与脖颈,然后…… 朝着裴延之,摇了摇头。 在一瞬的茫然无措之后,谢云卿也朝裴延之看去。 裴延之太高了,还背着光。 谢云卿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动作——他对着那两人挥了挥手。 那两人便起身退了下去。 随后,裴延之在白马身前跪坐而下,拒绝了身边侍从递来的巾帕,而用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替白马擦去从口鼻中不断涌出的血。 “……它,怎么会这样?”谢云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它从前受了太严重的伤。”裴延之的声音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它要走了。”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明明…… 明明就在方才…… 它还在温柔地向自己表达善意。 马首突然动了动。 似乎想要仰起脖子,可口鼻处却喷出了更多的血。 “你来摸摸它吧。”裴延之手下动作一顿,“它想要看你。” 谢云卿浑身一颤。 但很快也跪坐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放在了方才触碰过的地方。 还是那样柔软。 可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好像是起了雾,谢云卿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最后。 什么也看不清了。 手下也彻底冰冷了。 四周骤然寂静。 良久之后。 裴延之站了起来。 身侧的侍从也将谢云卿搀了起来。 谢云卿没有抬头。 却能感觉到裴延之在看他。 “不该带你来的。”裴延之道。 谢云卿一怔。 随后慢慢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他想要问裴延之为什么。 却在看到裴延之微皱的眉头时,得到了答案——裴延之在担心他。 第22页 很奇怪的答案。 也是很没有道理的答案。 以至于很快的。 谢云卿便在心中将这个答案否定了。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多愁善感,令裴延之感到厌烦了吧。 谢云卿又重新低下头,张了张嘴。 犹豫了许久,冒着可能会被裴延之更加厌烦的风险,还是问了:“可以……可以告诉我,它的名字吗?” “惊雪。”裴延之很快回答,“它叫惊雪。” 声音也莫名温柔。 也许是想到了与惊雪的回忆吧。 可奇怪的是,这种温柔的声音,竟让谢云卿感到了一丝熟悉。 像是…… 曾在哪里听过。 可很快,谢云卿莫名不敢再多想,只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裴延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吩咐另外两人去安葬惊雪,自己则往宅院的深处走去。 侍从也紧随其后。 谢云卿愣了一会儿,也跟着去了。 很快,抵达了一间厢房。 裴延之推门而入,而那两个侍从却莫名停下了。 门没有合上。 谢云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进去了。 谢云卿现在的思绪实在杂乱。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他踏入厢房时,门外那两个侍从其实有稍稍阻拦过。 但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侍从又默默将门紧紧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也不小。 不过已足够将谢云卿从怔愣中惊醒。 谢云卿回过神。 发现厢房内有些简陋,并不似裴宅中的一样,各种陈设家具都有。 目之所及,除了一张床榻。 便只有两个架子,分别放着一个铜盆和几件干净的衣物。 以至于厢房内,什么遮挡也无。 而裴延之就站在几步之外,淡淡地看着他。 谢云卿原本觉得这间厢房虽然简陋,但大小却与裴宅中的差不多。 可在这一刻,他却又突然认为。 这间厢房实在太小了,甚至都有些拥挤,可能是裴延之太高了,周身矜贵的气质也与这里的简陋格格不入。 “怎么进来了。” 他听见裴延之问。 但因为才回过神,反应还是有些迟钝。 谢云卿努力想了想,很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裴延之不再问他,也不再管他。 转过身,走到了梳洗架旁。 反正裴延之已经转过了身,看不到他,谢云卿便一直无意识地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在铜盆中洗了洗手,看着裴延之用巾帕擦去了水,看着裴延之碰了碰放在另一个架子上的衣服。 然后,看着裴延之抬起手。 解开腰带,脱下了沾了血的外衣。 …… 脑中又是轰的一下。 在意识到裴延之来厢房是为了换衣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裴延之已经脱下了里衣。 厢房内的烛火不算明亮。 却清晰地映出了,裴延之腰和背上的肌肉线条与光影。 以及,一颗正在从裴延之脖颈处滚落的水珠。 偏偏这个时候,谢云卿慌乱到根本移不开眼。 于是,就只能继续看着那颗水珠沿着裴延之身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慢慢滚下。 最后消失在,裴延之腰间的阴影处。 等清醒到足够掌控身体,死死低下头的时候,裴延之又已经穿好了干净的衣服。 如果现在地上有缝隙。 不管多小,谢云卿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胡思乱想了不过片刻,谢云卿就又听到裴延之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害怕裴延之是来教训他。 于是出于本能地,裴延之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最后,竟是“嘭”的一下,撞在了门上。 或许是错觉,谢云卿在这一刻,还听到了门外两个侍从的惊呼声与匆匆跑开的脚步声。 察觉出了不对劲。 谢云卿抬起头,发现裴延之已站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近到裴延之的呼吸又再次蹭过他的额头。 也近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 都像是裴延之又再次抱住了他——谢云卿突然反应过来那两个侍从为何突然惊呼与离开了。 亭中的记忆呼啸而至。 说不上是因为惶恐不安还是其他情绪,谢云卿忽然有些全身发麻,呼吸都开始急促。 “在想什么?”裴延之的神色依旧淡淡。 他想要解释,他不是故意跟进来的,也不是故意盯着裴延之看的。 或者还有,傍晚的时候,他不是故意将裴延之当成自己的父亲的,更不是故意央求裴延之抱着自己的。 可声音却再次止于喉咙—— 是裴延之抬起手,朝他的脸摸来。 但只一碰,便收回了手,动作自然,不带任何狎昵的意味。 而后,向谢云卿展示了被染黑的指腹。 没有说话。 谢云卿顿时想起。 傍晚收拾图纸的时候,确实不小心将没用完的炭笔抹到了脸上。 应该感谢裴延之为他擦去脸上的污渍才对。 可不知为何,被裴延之触碰到的那一块皮肤,竟突然烫得令他浑身发软。 便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第20章 快要站不住了。 谢云卿不得不靠门更紧。 门扉便不正常地颤动了几下,门外又是小声的惊呼。 那两个侍从不是已经走了吗? 还是说,方才的动静一直是他的错觉? 思维极其混乱。 视线也毫无准备地停留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很宽阔。 几乎将谢云卿眼前的光线全部遮挡住。 昏暗之间,脸颊愈发滚烫,意识也愈发朦胧。 突如其来的。 此时此刻,他很想知道,裴延之脸上是什么神情。 眼睫扑簌着,谢云卿抬起眼—— 对上了裴延之微微垂下的视线。 谢云卿怔住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去山上拾柴,走得实在累了,便会躺在树下休息一会儿。 山上的风景很好,天蓝云清,微风和畅,舒服得有时谢云卿还会睡过去,醒来再匆匆忙忙下山,算是他生平中为数不多偷闲的时候。 不过其中有次,刚睁开眼,谢云卿便看到天色昏暗,有乌云从天际遥遥压来。 原本,谢云卿虽不由自主感到畏惧。 却认为,那乌云离他很远,只要他跑得够快,就一定不会被追上。 可转瞬之后,乌云便压在了他的头顶上,并且还在不断地朝他逼近,几乎要将他完全笼罩。 等到光线完全被乌云遮住...... 不,不是乌云。 是裴延之的眼睛。 ——裴延之正在俯身向他靠近。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最后,彼此的鼻息都开始交错——谢云卿莫名闭上了眼睛。 “吱呀”一声。 是裴延之俯下身,将手绕到他身后,推开了门。 还在门开的一瞬间。 用掌心轻轻扶住了他的腰,帮他站稳。 “小心。” 裴延之的声音擦过他的耳垂。 低沉而有磁性,带来了一阵痒意。 谢云卿猛地睁开眼。 那一双漆黑如乌云的眼睛,已经重新离他很远很远。 只是...... 谢云卿下意识退了两步,退出放在腰间的掌心。 站定之后,不知为何,还胡乱地想。 怎么裴延之看上去那么冷,可实际身上又哪里都很烫。 裴延之收回手,走出厢房。 眼前忽然亮了很多。 谢云卿回过神,也急忙跟上。 厢房外,方才的那两个侍从又突然出现。 裴延之似乎扫了谢云卿一眼,才吩咐那二人,送谢云卿回太学营地。 谢云卿愣愣地看向裴延之—— 他好像不该就这么离开。 裴延之似乎拥有一种能看透人心的能力,问他:“想说什么?” 可解释冒犯的话还是说不出口,请罪的言语更是难以道出。 谢云卿支支吾吾好半天。 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竟鼓起勇气,问裴延之,下次休沐,能不能回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 话一说出口,谢云卿立刻感到了后悔。 他怎么敢对裴延之说这样的话,又怎么有资格插手裴延之的家事。 可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裴老夫人落寞的神情,与裴宣说的,裴老夫人担心裴延之十几年来都不曾释怀其父母的离去。 他忽地想起当时的那个疑问。 裴延之心里,也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吗? 第23页 谢云卿站在厢房门边,微微低着头。 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局促不安地扣着自己的手腕。 今夜的月很圆,胜过满院的灯火。 月光落在谢云卿的身上,给他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色,美得难以言喻。 他的眼睛也因为浅淡的酒意,一整晚都亮晶晶的,像琉璃珠似的。 裴延之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微捻。 他静了很久。 而后,对着谢云卿点了点头:“会的。” 裴延之就站在原地,看着谢云卿在得到回答后,手足无措地跟着侍从走出长廊,走到院中。 夜风吹过,院中树影摇曳。 谢云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斑驳的光影洒了他一身。 今夜的月亮很美。 可裴延之却没有抬过头,只一直微微垂眼—— 看着眼前的月亮。 一直到裴延之身边的侍从送他回到太学营地,谢云卿仍觉得脸颊与腰间有些烫。 但没有时间让他多想。 一进帐篷,裴宣便冲了上来,一把搂住谢云卿的肩,哭丧道:“云卿云卿,你可算回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可崔稷说,你还没有回来。吓得我以为你真的在山里迷路了,整个人都要冲出去找你了,崔稷才又说,我哥已经派人传过话了,说你跟着他去见惊雪了。” 一通大呼小叫,将“咋咋呼呼”这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崔稷在一旁,早就有所预见地捂住了耳朵。 而谢云卿就没这么有准备了,完完整整听下来,耳边嗡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宣说的话。 “你也知道......惊雪吗?”谢云卿忍不住问。 “诶?”裴宣像是没想到谢云卿回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愣了一愣,才答道,“知道啊,惊雪是我哥的战马,在我哥刚去豫州的时候就跟着我哥了。” “战马......” 谢云卿回想了一下惊雪离开前的样子。 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那它的伤,就是在战场上受的吗?” 裴宣点点头,语气也低落了些:“是啊,是在战场上,为了保护我哥受的。” “保护......裴丞相?”谢云卿心下紧了紧。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哥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我也是从我哥的副将那里听来的。”裴宣叹了口气。 “据说是在和北胡的一场战役中。”裴宣回忆道,“本战势如破竹,北胡很快就被我哥击退了。但不曾想,北胡早就预料到不能从我哥手上讨到好处,竟提前偷偷潜入村庄,俘虏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妇女孩童作为人质,然后当着我哥的面,带着那些人质逃往山上。” “当时,所有人都在劝我哥穷寇莫追,更何况北胡携人质逃跑,摆明了山上一定有他们的埋伏。” “可我哥说,战争的意义便是保护百姓,又岂能眼见百姓落入敌手却置之不顾。”裴宣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于是我哥便带着一队精锐追去了山上。” “也正如所有人意料的,山上埋伏了不少北胡士兵。”裴宣站直了身,手慢慢握成拳,“那是一场血战。” “虽我哥指挥如神又以一挡百,却还是很难很快从北胡手中救出人质。” “而在最后关头,北胡将领欲拉着我哥同归于尽。”裴宣道,“惊雪像是预料到了那贼寇的意图,在山崖前,它突然将我哥摔了出去,而后继续冲向北胡将领,将那贼寇撞入了山崖之下。” “......它自己,也落入山崖下。”裴宣面露不忍,“虽万幸被一棵树接住,却伤得很严重,从那之后,便不能再上战场了。” 谢云卿突然心下一痛。 想到了那些从惊雪口鼻中喷出的血。 “之后,它被我哥养在这里,只要我哥在京城,就会时不时来看它。” “今天,是它和我哥的最后一面吧。”裴宣看向帐篷外,“这次围猎,我哥原本是不来的,可他偏偏来了,我就猜到,一定是惊雪出事了。” “算算时间,也有近十年了,也差不多……到那个时候了。” 谢云卿不忍心回答,眼睫垂下,看着自己的手—— 是惊雪与裴延之的最后一面,也是裴延之与惊雪的最后一面,可惊雪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有所触动,却更多是愧疚。 如果他不去的话,那么,裴延之一定能与惊雪好好告别吧。 “不过,惊雪今天一定很开心吧。”裴宣突然看回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眼,有些疑惑。 “因为啊——”裴宣又笑嘻嘻地,凑到谢云卿面前,盯着谢云卿,“那马儿有些太通人性了,平日里跟个登徒子一样,最喜欢......” 裴宣戳了戳谢云卿的脸:“你这样的美人!” 谢云卿微微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诶!你可别以为我在说胡话。”裴宣鼓起嘴,假装生气,“我之前也曾去见过惊雪,本想好好陪它玩一玩。但哪曾想,那马儿看了我一眼之后,竟就扫扫尾巴,转身走到马厩里不出来了,后面即使我凑到它的脸上,它都不肯再看我一眼!” 裴宣扯扯谢云卿的袖子:“我难道很丑吗!” 不等谢云卿回答,崔稷在旁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人贵有自知之明。” 裴宣不甘示弱,怼了回去:“惊雪不也没多看你一眼?看来你也要有自、知、之、明啊。” 崔稷翻了个白眼,又不说话了。 难道这便是裴延之带他去见惊雪的原因吗?谢云卿想。 “说来,我哥怎么碰到你的啊?”裴宣又问谢云卿,“难不成真是专程去找你的?” 谢云卿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时我在山脚下的亭子里休息……” 话才说到这里。 那段难堪的记忆顿时再次涌了上来。 他面颊又一热,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哦!那还真是碰巧!”谢云卿虽答得不完全,但裴宣却像是已经了然,“去惊雪那里确实要经过那个亭子。” 说完,裴宣又自顾自打了个哈欠:“好了,我们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围猎呢!” “这两日你就和我们住一个帐篷,明日不想围猎也不要紧,留在大营看看书也可以。”崔稷走到谢云卿身前,又叮嘱,“只是皇室与其他世家的人都来了,切记不要再随意四处走动了,若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情况,便教人来寻我和裴宣,我们会尽快赶回来的。” 谢云卿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围猎仪式过后,裴宣和崔稷便往山中打猎去了。 大营中没几个人。 谢云卿却还是躲在了角落里,准备整理昨日画下的山水地形图。 但在摊开图纸的一瞬间,谢云卿突然愣住了,想起昨日撞见阮辞与庾琛的情景。 围猎仪式的时候,谢云卿倒有留意阮辞和庾琛的身影,却没有看到;仪式之后,也曾在人群中搜寻他们二人的踪迹,也是一无所获。 便实在弄不清。 他们二人昨日怎么会出现在山林中,又怎么在…… 而阮辞又究竟是不是自愿的。 ...... 他想得太过投入。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在向他这里走过来。 “你......便是谢云卿吗?” 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云卿一怔,抬头。 看见一个身穿墨绿锦衣、大约十二三岁的小郎君。 谢云卿本能地站了起来。 那小郎君的视线追随着谢云卿的脸慢慢往上。 最后仰起脖子,对着谢云卿眨了眨眼,像是在表达友好:“你就是谢云卿对不对。” 谢云卿不清楚眼前小郎君的身份,不知该不该行礼,却也不敢开口问,犹豫片刻,只点了点头:“是,我是谢云卿。”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那小郎君笑了笑,扯住了谢云卿的衣袖,自报家门,“我是裴丞相的……外甥。”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小郎君的身份。 就又听到那小郎君说:“你可以……带我去见我舅舅吗?” 谢云卿有些糊涂。 为何裴延之的外甥会请求自己带他去见裴延之。 那小郎君瘪了瘪嘴:“我舅舅平日里不愿见我。” “但我听说,昨日舅舅带你去见惊雪了,就知道你一定是那个能让舅舅愿意见我的人。” 谢云卿彻底糊涂了。 他根本不明白这个小郎君在说什么。 就在谢云卿左右为难、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裴宣恰好回来了。 在看到裴宣的一瞬间,那小郎君愣了一下,而后转身就跑出了大营,留下谢云卿满眼疑惑地看向裴宣。 “他怎么来找你了。”裴宣皱了皱眉,“他……” 第24页 “回帐篷说。”崔稷也跟着回来了,打断了裴宣的话。 裴宣左右看了看,噤了声。 随后一言不发地和崔稷带着谢云卿回到了帐篷。 才踏入帐篷,裴宣就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立即说道:“那孩子是宫里的二十三皇子,生母是我们裴氏旁系的一个女儿,与我和我哥确实有些关系,所以他们母子便总想让我哥帮他们……” “咳。”崔稷再次打断了裴宣。 裴宣一顿,生硬地没再说下去,而是抱怨:“也是我哥的人告诉我,他来找你了,我和崔稷才匆匆回来的。” “我看他们母子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竟找到你这里来了!” 虽知晓了那小郎君的身份。 却还是不明白一个皇子为何来找自己。 但谢云卿从崔稷的反应中感受到了,这件事他不应该问,便没有开口。 裴宣也少见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叹道:“好好的围猎兴致就这么没了。”再看向崔稷,耸了耸肩,“要不我们回太学吧,反正今年山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年年都如此,我也腻了。” 崔稷神情严肃,点点头:“那就回去吧。” 谢云卿没想过还能提前回太学,却也乐于接受,于是三人便又乘马车往太学去。 一路上,裴宣与崔稷都没怎么说话。 谢云卿便也没开口,而是在脑中整理山水地形图的细节。 在抵达太学的时候,是裴宣先下的车。 随后,谢云卿便听到裴宣感到惊奇的声音:“太学门前怎么有个小乞丐?” 谢云卿也有些好奇。 下车之后,便顺着裴宣的视线看了过去。 裴宣说得有些夸张。 并非是乞丐,而只是那人的衣服和脸上脏了些,头发也乱了些。 看着看着,谢云卿突然怔住了。 而裴宣口中的“小乞丐”也恰好向他们这里看来。 下一瞬,那“小乞丐”便向谢云卿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哭喊着:“阿兄——阿兄——” 谢云卿确定了。 那“小乞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弟,谢敏。 谢敏没能第一时间靠近他们,而是被马车附近的侍卫拦住了。 裴宣也听到了,顿时面露震惊,看向谢云卿:“这个乞……孩子,真是你弟弟吗?” 谢云卿在怔愣过后,也往谢敏那里奔去:“是,他是我的弟弟。” 侍卫立刻放了行。 谢敏便一头扎进了谢云卿的怀里,还是在哭:“阿兄,我终于等到你了!他们都欺负我,根本不让我进去找你!” 谢云卿接住了谢敏,再低头看了看谢敏的脸,心里有些酸涩,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虽然继母待他并不好,谢敏平日里也很淘气。 可谢敏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弟弟,而且也才十岁,看到谢敏如此狼狈,他怎么可能不感到心疼。 他微微蹲下身,用衣袖仔细为谢敏擦去脸上的脏污,颤着声问道:“阿敏,你……你怎么来了,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谢敏哭声不止:“阿兄——” “父亲出事了!” 第21章 因着谢敏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只知道哭,怎么哄也哄不出后文,如此僵在太学门前也不是个办法,裴宣便做主,让谢云卿带着谢敏跟他去裴氏在太学附近的别院。 谢云卿本不想这么麻烦裴宣。 可现下确实六神无主,既担心父亲也担心谢敏,只好先接受了裴宣的好意。 其实从一上马车开始,没人哄,谢敏自己便止住了哭,窝在谢云卿怀中,满眼新奇地左看右看,期间甚至想伸手去扣车窗边的宝石装饰,只不过被谢云卿拦住了。 被拦住后,谢敏嘴一瘪,又要哭,还试图在谢云卿怀里打滚耍赖。 谢云卿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却还要尽力稳住自己,轻声和谢敏讲道理,要他不可以随意碰别人的东西。 可谢敏根本不听,旁若无人地在谢云卿面前耍赖。 最后还是裴宣皱着眉看了谢敏一眼,像是将谢敏吓住了,谢敏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了一会儿。 谢云卿向裴宣投去了抱歉的眼神。 谢敏从小就被父亲和继母宠着、纵着,当成眼珠子一样养大,几乎没有一次不顺过他的意。 有时做的事确实太出格了,谢云卿有心劝阻两句,后面都会被谢敏告到父亲和继母那里。 轻则被父亲教训一顿,重则会被继母拿那种细细的竹篾,抽在别人看不到的衣服下。 可谢云卿却不讨厌谢敏。 因为如果没有谢敏,自己在家里的日子或许会更难熬些。 只要他能哄得谢敏开心,继母便不会随意找他的麻烦。 而且有好几次,因一些事做得没让继母满意,被继母关在柴房自省,好几天没有吃没有喝的时候,父亲劝也没用,还是谢敏偷偷从门洞里给他塞一些米和水,他才没有被饿死渴死。 所以他根本管不了、也管不住谢敏。 而他也觉得谢敏本性并不坏,只是被父亲和继母宠得过了头。 因为平日里谢敏其实并不会故意欺负他,有时,得了一些好玩的、好吃的,高兴的话还会愿意分谢云卿一点。 等到了别院,天已经黑了。 别院中处处灯火,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谢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顿时将什么都忘了,从踏入别院的那一刻起,便大胆地四处摸摸碰碰,谢云卿跟在后面怎么拦都拦不住。 崔稷也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和颜地跟谢云卿说,让谢云卿先带谢敏去沐浴更衣,回来之后再一起用个晚膳,等谢敏情绪稳定了,或许就能问出谢云卿的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谢云卿知道谢敏这样实在太过失礼,也实在给裴宣与崔稷添了麻烦。 他现在整个人是又慌又难堪,却还是毫无办法,只能再次接受裴宣与崔稷的好意,在侍从的带领下,带着谢敏去了客房。 在给谢敏洗澡的时候,又是一顿哄着劝着,谢敏才像是终于想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没说父亲的事,只是一直向谢云卿哭诉自己来京城有多不容易,又吃了多少苦,还说路上有好多人欺负他。 可谢云卿检查过了,经过从家里来太学的这十余天,谢敏身上除了脏污,根本没有任何伤痕,甚至不曾瘦一点,还是那样哪里都圆圆的。 ——谢敏根本没有吃苦,也没有人欺负他。 谢云卿有些无力。 帮谢敏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可又狠不下心责怪谢敏不懂事。 只能盼着谢敏吃饱了、高兴了,愿意告诉他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等到他牵着谢敏到厅堂后,裴宣与崔稷已经在等着了。 谢云卿对着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然后很艰难地才让谢敏在案席后坐好不要乱动。 用膳的过程中,谢敏被他管得不耐烦了,便下意识伸手打了一下谢云卿的脸。 不重。 也不痛。 谢敏打他从来不用力。 比继母好多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这一下,谢云卿的眼眶瞬间红了,厅堂内也彻底安静了。 谢云卿低下头,强忍许久,才将泪水忍了回去。 “云卿……”裴宣轻轻喊他。 谢云卿抬起眼。 看到裴宣与崔稷都面露担忧。 他抿住了唇,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裴宣欲言又止了许久。 最后终究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而谢敏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折腾,不好好吃饭,非要将面前的金碗银筷、瓷碟玉杯都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次,崔稷开了口。 教谢云卿别再管谢敏了,他和裴宣都不会介意的。 谢云卿头低得更低了,轻轻应了一声。 等到谢敏终于吃得差不多了。 裴宣才命侍从将东西都撤下去,让谢云卿开始问谢敏他们父亲的事。 谢云卿强打起精神,轻声哄着谢敏说话,谢敏又是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他随身的小包裹里有父亲写给他的信。 裴宣连忙吩咐人将谢敏包裹里的信拿过来,交给了谢云卿。 谢云卿顾不上感谢裴宣与那位侍从。 赶紧拆开信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谢云卿怔了许久。 才明白父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原是永嘉郡永宁县东瓯乡的一个亭长,虽官俸不多,但也足以养家糊口。 但因继母娘家是乡里的富户,一直瞧不上父亲的官位与俸禄,自从嫁给父亲之后便没少抱怨,十几年如一日。 前两个月,继母娘家在海边港口当差的哥哥因伤病退了下来,继母便让父亲去顶了那个差事,俸禄会多不少。 父亲去后,第一个月,一切都很正常。 第25页 但第二个月,恰逢中央派遣下来的使者督察港口的账务。 这一查,便出了大事。 这个港口两个月来的账务与实际货物数目根本对不上。 使者便要求追查到底。 父亲的上官为了避祸,便将父亲供了出去,道是父亲私自贪污货物,而他们全然不知。 这一项罪名,在永嘉郡,是杀头的大罪。 至于犯罪者家中亲眷,虽不会也丢了性命,却会被判流刑,永不得归故籍。 父亲便被下了大狱,等下个月复核之后就会被处决。 而继母娘家四处走动,只免于亲眷暂不会被抓入牢狱,却很难躲过一个月后的正式判决。 父亲在信中告诉他,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希望可以脱罪—— 那就是他的外祖父曾在京城为官,虽后来返回永嘉,却还有三两知交好友留在了京城,这些年一路升迁,现在皆身负重职。 若是他去求一求外祖父的这几个好友,或许他们看在,他如今是外祖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的份上,愿意出手相助。 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信的最后,便是外祖父几个好友的官位与姓名。 谢云卿的手无力地垂下。 信纸落在衣摆上,轻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 裴宣见此情状十分着急,连连问谢云卿他父亲怎么了。 谢云卿终于回过神,对上裴宣担忧的视线,张嘴声却哑,最后,也只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在看到裴宣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心底就难以抑制地冒出一个想法——为何不找裴宣帮他的父亲。 裴宣身为河东裴氏的小公子、裴丞相的亲弟弟,即使身无半点官职,但能说的话与能办的事,都要比寻常世家、官员多与重。 而且,裴宣对他很好。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裴宣就一定不会拒绝。 可是…… 看着裴宣真挚的眼睛。 谢云卿不想让裴宣为他担心,更不想给裴宣添更多的麻烦。 他欠裴宣的已经够多了。 又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要求裴宣再次帮他。 更何况。 父亲也不是没有给解决问题的办法。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吗?”裴宣皱了皱眉,起身,往谢云卿案边去,“那你将信也给我看看。” 谢云卿一惊,没想到裴宣竟会如此。 连忙将信藏至身后,仰起头,对着裴宣连连摆首:“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有方法解决。” 裴宣显然还是没有信,走到谢云卿面前,俯下身,作势就要去抢谢云卿藏在背后的信纸,却被崔稷喊住。 “好了裴宣,云卿说不是什么大事就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欺负他。” 裴宣站直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崔稷:“我哪里欺负云卿了,我只是想帮云卿!” 崔稷没回答,只蹙着眉,盯着裴宣,似是在无声地提醒裴宣什么。 裴宣不想退让,便也盯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裴宣才收回眼,低下头,叹着气妥协道:“好吧,我不看了。” 再走回自己的位置。 与谢云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让谢云卿不再那么浑身紧绷。 又叹了口气:“但若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谢云卿攥紧了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而后,尽量平和地对着裴宣点点头:“……谢谢你,裴宣。” 裴宣与崔稷临走前,告诉谢云卿。 在他父亲的事情解决之前,他和谢敏都可以一直住在这个别院。 还说这个别院从前根本没人住过,空着也是空着,让谢云卿千万不要有负担。 谢云卿几乎又快落泪。 最后,还是崔稷强硬地拉走了还想继续嘱托谢云卿的裴宣,才没教谢云卿真的哭出来。 裴宣与崔稷走后,谢敏又开始闹腾。 似乎像是根本不知道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又像是即使知道了,也根本不在乎。 ——反正总会有人解决。 他只要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 谢云卿不愿再揣测谢敏的想法,也再没有心力应付和管束谢敏。 在很不好意思地请求侍从看管谢敏之后,他便回到客房,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父亲的信,也将最后那几个官职与名字牢牢记在心上,决定趁着休沐还没结束,明日一早便去拜访。 直到夜深,谢敏才兴满意足地跑回了客房。 没和谢云卿招呼,更没关心谢云卿为何还未睡,便自顾自地躺到了床榻上,并且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到身后响起的鼾声,谢云卿突然觉得很冷。 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初晓时分,谢云卿便出了别院,本是准备走去拜访,却没想到早有马车候在门前。 谢云卿知道。 这一定是裴宣的安排。 心中又起酸涩。 若是平常时候,他会尽量拒绝。 但此时此刻,父亲的事太过危急,确实容不得他在路上耽误时间,便上了马车,告知车夫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到了第一个人家的宅院。 门房接过拜帖之后,便赶忙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竟是这家的主人亲自走了出来。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 在看到谢云卿的那一刻,竟愣了一下,而后,很是激动地上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谢云卿很久,才感叹道:“果真是道衍的外孙,眉眼与道衍年轻时竟有七分相像!” 谢云卿知道,这位老人家口中的道衍,便是他的外祖父——林殊,字道衍。 谢云卿从没见过他的外祖父。 只曾从母亲的口述中得知,外祖父年轻时堪称风华绝代,在满是世家子弟的京城中,也颇受人追捧。 若不是心怀为天下百姓解水患之难的志向,留在京城,也是前途无量。 看着眼前外祖父年轻时的故人,谢云卿不禁心生亲切,朝着老人家行了对祖父的大礼,又迟迟不肯起来。 老人家劝了几句,后大概知晓了谢云卿的心思,便坦然受了下来,还道:“若是道衍还在,得知他的外孙有如此风华,想必会得意到天天在我们几个老头子面前炫耀。” 大礼过后,老人家便领着谢云卿进了正堂,和蔼地问:“好孩子,我与你的外祖父年轻时关系十分要好,说是快成了一家人也不为过。你今天若是因遇了什么事才来找我也不要紧,直说便是,我能帮就一定会帮你,不必客气。” 谢云卿心下十分感激,便也不再讳言,将父亲身上的事与老人家说了。 不曾想,老人家听后,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沉吟许久,对着谢云卿摇摇头。 “不是我不愿帮你父亲,实在是这件事……”老人家叹了口气,“我不妨告诉你其中的内情,但你听了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永嘉郡的事看似不过是一郡之事,实则……实则……乃天子之事,纵使你父亲身卑位微,看似不起眼,可一旦参与其中,牵连可就不小。” “老朽实在爱莫能助啊。” 谢云卿不敢置信,怎么会突然牵扯到天子。 他嗫嚅半晌,才找回声音:“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老人家也心有不忍,摸了摸谢云卿的头,没有把话说绝,只道:“我这里确实没有办法了,但正如你父亲所说,或许道衍的其他朋友能有方法在其中转圜,你都去问问吧。” 谢云卿不再犹豫,再次对了老人家行过大礼后,便往下一家去。 ……如那老人家所言。 外祖父的其他三个好友,都是一见到谢云卿便十分亲切,话还没说完,就许诺一定能帮则帮。但在听完他父亲的事后,也都面露难色,道是实在有心无力。 谢云卿的心越来越凉。 在走出最后一个人家的时候,不知怎么,一只脚竟突然使不上力,整个人便摔倒在了台阶上。 很痛。 痛到谢云卿想哭。 谢云卿突然想起母亲说过,他从小就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很坚强,轻易不会哭。 两三岁的时候曾从台阶上摔下去,摔到腿上胳膊上都流了血,也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大人,等着大人将自己抱起来。 现在才明白,其实也不是不会哭,只是没有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罢了。 就像母亲离去时,他哭了很久很久。 而父亲…… 他的父亲…… 如果救不了父亲。 那他就彻底失去了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 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 …… 不可以! 他不可以失去父亲! 谢云卿忍着痛,猛地爬了起来,登上马车,请求车夫带他去找裴宣。 第26页 他再也无法顾及自己可怜的自尊心了。 只要有人能救他的父亲,他做什么都愿意。 出乎意料的,马车在太学停下了。 但很快谢云卿便明白,裴宣没有回裴宅,而是留在太学,其实就是为了等他的消息。 谢云卿心里升起了微弱的希望。 不顾所有人眼光的,下了车之后,就往裴宣的寝舍跑去。 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快到眼前都模糊。 终于,快要到裴宣的寝舍了。 却突然—— 一道身影将他拦下了。 骤然停下,谢云卿疼到站不住,几乎要倒下,只能靠在长廊的栏杆上,望向拦住他的人。 谢云卿一怔。 他没想过,拦住他的,竟然是好几天不见的阮辞。 “阮……”谢云卿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你父亲出事了对不对?” 阮辞站在谢云卿的面前,脸色很苍白,像是在病中或是身上也带着伤。 谢云卿不知道阮辞怎么会知道他父亲的事,但为了能快点应付过去,继续去找裴宣,便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 “你今天已经求过许多人了对不对?” 谢云卿又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阮辞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那你现在是想找裴宣帮你对不对?” 这次,不等谢云卿反应,阮辞便直接告诉谢云卿:“我拦住你,只是不想让你再失望一次罢了。” “……失望?” 谢云卿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玉偶,不能思考,只能机械地复述他听到的话。 阮辞直直看着谢云卿。 眼中闪动着谢云卿看不懂的情绪。 “对,失望。”阮辞道,“因为这件事,即使是裴宣……” “也帮不了你。” 第22章 阮辞的寝舍中有清冽苦涩的药香。一些瓶瓶罐罐摆放在窗台上,里面大多是治疗外伤的药膏。 阮辞带着谢云卿坐到窗台边。 让谢云卿解开外衣,露出肩膀、手臂和膝盖上的伤。 谢云卿抬起头,看向阮辞,张了张嘴。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刚刚阮辞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偏偏,阮辞提出,要他跟他回来,乖乖地上完药,才会告诉他为什么裴宣帮不了他。 而他又该去找谁救他的父亲。 于是低下头,谢云卿解开了衣服,将下午摔到的地方都露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单薄、皮肤白皙,傍晚的余晖透过窗台洒在他的皮肤上,还微微反出了更加润泽的光。 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凝玉,没有一处不完美。 也正因如此,皮肤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才会犹如玉上的瑕疵、裂痕般,十分突出显眼,让人看了很难不心生不忍与怜惜。 阮辞暗暗叹息了一声。 拿起伤药与木匙站在谢云卿身前,小心地一点一点将药膏敷在谢云卿的伤处。 这些伤并不轻,按理来说,只要被触碰,就会激起更强烈的疼痛。 可过程中,谢云卿虽有忍不住瑟缩几下。 却一直没吭声,像是在默默忍痛,也像是在无声地抗议阮辞的故弄玄虚。 阮辞的手一顿:“你在怪我吗?怪我不肯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 谢云卿瞬时抬眸,看着阮辞。 无神的双眼中凝聚出些许疑惑与慌张,连连摇头:“我......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只是在想......我的父亲......” 阮辞笑了笑,是他错了。 他虽与谢云卿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个世上谁都有可能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将无能的罪过与情绪,推卸、发泄到别人身上,以此来让自己好受些。 但谢云卿不会。 谢云卿只会将不管是不是他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独自一人承受、消化所有不好的情绪,同时还不会忘了照顾他人的感受。 就像刚刚,明明谢云卿可以顺势怪罪他的。 再不济,继续保持沉默,继续思考该如何救出他的父亲。 没必要在自己都已经慌乱到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还要强打起精神,宽慰他。 “不是我不肯直说,是......我也需要一些时间......”阮辞握着木匙的手微微一颤,“......思考,该如何告诉你......我的事。” 谢云卿可能很疑惑阮辞为何要告诉自己他的事。 毕竟这听起来,和谢云卿父亲的事没有任何关联,甚至在此时此刻,更像是一种戏耍。 可谢云卿只抿了抿唇,再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愿意倾听。 “你应该知晓,我出身陈留阮氏。” 谢云卿轻轻“嗯”了一声。 “但应该不知,陈留阮氏早就不如几十年前那样风光,以至于如今只能依附于颍川庾氏,才能堪堪撑起世家的脸面;也应该不知,我虽是阮氏子弟,却因生母卑微,而被自己的父亲和其他族人厌弃。” 谢云卿睁大了眼,双唇微动,似乎想要安慰阮辞,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阮辞微微摆首,笑了笑:“你别担心,这些事对我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再一顿,笑意忽地散去,“你一定很好奇我和庾琛的关系吧。” 谢云卿想要点头,却又立马低下头。 显然是想起前两日撞见阮辞和庾琛在山林中欢。好的事了。 阮辞也没立即继续往下说,只专心给谢云卿上完最后一点药,再将伤药与木匙收了起来,放回几步外的柜子中,又莫名整理了许久,才转回身,重新看向谢云卿。 他深吸了口气:“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我的母亲突发重疾,痛苦难当,可我的父兄却下令,不许任何人医治她。” “那一天,我也跟你一样,几乎求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人......”阮辞苦笑一声,“医师、管家、嬷嬷、厨娘、车夫,甚至还有大夫人。”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 “最后,我又去找了父亲,想要恳请他念在母亲侍候他多年的份上,给我母亲一条生路。” “在闯入父亲书房的时候,我撞见了一个人......”阮辞沉默片刻,从谢云卿身上慢慢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是庾琛。” “那时,父亲正在对他点头哈腰,极尽谄媚,又因我的撞破而恼羞成怒,立即命侍卫将我赶了出去。”阮辞又笑了笑,似是在自嘲,“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吧,让我在被赶走之前,看到了......” “......庾琛看我的眼神。” “欲。望。”阮辞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双眼睛里,满是欲。望。” 阮辞忽地垂下眼,然后快步走到书案边,胡乱摸索片刻,找到了火折,点燃了案上的蜡烛。 昏暗的室内重新亮了起来。 而阮辞也像是好受多了一般,声音平稳下来,也平淡下来,像是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那晚,我走进了庾琛的房间......” “后来,我的母亲便得救了。”阮辞似是轻松地笑了笑,“而且,庾琛还帮我摆脱了我父兄的控制,我才有机会考入太学。” 不等谢云卿反应。 阮辞走回谢云卿身旁,为谢云卿整理好衣服,再关上窗户,隔绝渐起的夜风,也隔绝不该传出的声音。 而后,坐到谢云卿面前。 微微低下头,告诉谢云卿:“至于你父亲的案子,是我在庾琛的书房里看见的。” “具体的内情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说,如今永嘉郡的上上下下,完全受皇帝与庾氏的控制。若想给你的父亲脱罪,便只有两条路......”看着谢云卿颤动的双眼,阮辞再深吸了一口气,“要么去求皇帝或者......庾琛,要么......” “去找裴丞相。” “现如今,满朝官员、所有世家,都不可能插手得了永嘉郡的案子。”阮辞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但裴丞相可以。” “也只有裴丞相可以。” 谢云卿隐隐察觉出了阮辞的意思。 可他根本不敢深想,双唇颤动几下,轻轻道:“那我去求裴宣,让裴宣帮我与裴丞相......”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阮辞打断了谢云卿,“虽说裴丞相有能力插手永嘉郡上下事宜,可都这么多年了,裴丞相从未有过动手的意思,而是任由皇帝与庾氏操纵永嘉,所以我怀疑,裴丞相其实早有其他的安排。” 谢云卿忽然有些听不懂阮辞在说什么。 为何他父亲的案子不仅与皇帝和庾氏有关,甚至还牵涉到了裴丞相的安排。 “莫说裴宣在知道这件事的利害之后还愿不愿意帮你,只说裴丞相,他从未因私情、私欲而擅动过权柄。或许即使是裴老夫人亲自出面求情,裴丞相也不会动容半分。” 谢云卿有些喘不上气:“那......那我去找裴丞相......又有什么用......” 第27页 “有用!”阮辞将谢云卿的手握得更紧,“裴丞相虽向来不近人情,却也是世上难得的君子,而对君子而言,与他论情、论欲都没有用,只有......” “‘亏欠’二字有用。” “亏欠?” “是的,亏欠。”阮辞忽地放开谢云卿的手。 转而抚上谢云卿微红的眼角,看了半晌,再继续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只要你能与裴丞相有一夜露水之缘,不管你的动机如何,裴丞相那样的君子一定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到那时,你再求裴丞相帮你父亲脱罪,便一定可以成功。” “我......我......”谢云卿浑身都颤抖起来,“我怎么可以......” “那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死于一桩冤案吗?”阮辞也狠下心,没再劝说谢云卿,而是直接告诉谢云卿结果,“不然,你便要去求庾琛帮你了。” “而庾琛......”似是为了遮掩眼中的情绪,阮辞闭上了眼,可声音却还是染上了恨意,“一旦与他有了牵扯,他便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你、折磨你,直到死,他都不可能放过你。” “但裴丞相,即使知道了你的用心,也绝不会为难你。这件事过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在太学读书,继续完成自己的抱负,一切都不会被影响。”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云卿突然感受到一种痛苦—— 一种不亚于失去母亲的痛苦,一种不亚于得知父亲将死的痛苦。 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抗拒听从阮辞的话。 可他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在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失去父亲吗? 那就去求庾琛...... 不可以! 即使阮辞不告诉他后果。 他也知道,一旦去求了庾琛,他便再无机会正常地活下去。 谢云卿开始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竟然心生动摇,唾弃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唾弃自己,竟然想利用裴丞相的君子为人。 而达成自己卑劣的目的。 谢云卿的手深深陷入了窗台的缝隙之中,用力到指尖都渗出了血,指甲下也淤出了乌紫。 过了许久。 久到谢云卿再也感知不到痛楚。 也久到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像是再也抬不起来。 轻声问阮辞: “......那我该,如何去做。” 第23章 夜很深了。 裴宣坐在对着窗的案边,手撑着脸,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 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眼看就要栽下—— “咚、咚、咚。” ——寝舍的门终于被敲响了。 应该是谢云卿来了! 这还是崔稷回家前交代他的。 说谢云卿今晚很有可能会来找他,要他一定等在寝舍里,不许回裴宅,更不许早早就睡下。 裴宣问崔稷,怎么会提前知道谢云卿的想法。 崔稷少见地没有借机损他两句。 而是皱了皱眉,说:“云卿看完那封信后的脸色很不对,他父亲的事应该不小……” 崔稷话还没说完,裴宣就嚷嚷道:“对呀,我也看出来了,所以当时才会去抢云卿手里的信,既然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怎么当时还拦我?” 崔稷忍了忍,又没忍住,朝裴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和你这种人说不通,反正你记着,除非云卿主动开口,不然你就别再多问他父亲的事。” 裴宣确实记在心里了。 但转过头,经过一阵瞌睡,就又忘了。 于是打开门,看到外面是谢云卿,还是下意识地张口就问:“云卿,你父亲的事解决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谢云卿很明显地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有些慌张,低下头,不再看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扣自己的手腕。 裴宣有些不解。 顺势看向谢云卿的手—— 顿时一惊,睁圆了眼:“你的手怎么回事,几个指尖怎么乌黑的?” 谢云卿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很慌张地摇摇头,说没事没事,还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上过药了。 裴宣这才闻出,谢云卿身上确实有很重的药味。 皱了皱眉,本想“教训”谢云卿两句,怎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摔跤。 他从两岁起走路就没摔过了! 话到嘴边,看到谢云卿苍白的脸与泛红的眼,声音便哑了。 算了,应该是云卿太瘦了。 看起来被风吹一下就会倒,也不能怪他。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能吃能睡,身体壮壮! 裴宣很大度地“原谅”了谢云卿走路摔跤这件事,牵住谢云卿的衣袖,将谢云卿拉了进来。 进到屋子里,谢云卿还是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裴宣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有点不如崔稷——有时候即使别人不说话,崔稷也能知道别人的意思。 他就只能问:“云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你父亲的事吗?” 谢云卿又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 眼中似有雾气,泛着隐隐的水光:“……我父亲……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裴宣没想到谢云卿父亲的事竟会如此顺利,由衷地为谢云卿感到开心。 “是……是的……”谢云卿看着裴宣脸上的笑,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又出现了。 他几乎想要放弃阮辞教给他的方法—— 他怎么能利用裴宣的天真、善良,和对他虽不知由来、却比谁都好的真心。 “我……”想要走了。 “什么?”裴宣听到了他微弱的声音,俯下身,凑过来,“云卿,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我……我……” 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可裴宣却没半点不耐烦,还是那样俯着身,耐心地等着。 指尖的痛如针扎般再次袭来。 谢云卿的心一跳。 可他又怎么能放弃父亲唯一的生路。 “我……听说,七日后,是裴丞相的生辰。”谢云卿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听到他自己正在编造一个无耻的谎言,“我弟弟正好带了一坛酒过来,是我家乡的土仪。” “可以不可以作为……生辰礼物,送给裴丞相。” “当然可以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裴宣笑着,转又略显苦恼,“不过确实,如果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其实也不是我的问题吧?”裴宣安慰自己,“毕竟我哥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往年至多,不过是一家人一起用个膳,就算为我哥庆祝生辰了。” “那我……可以去吗……”谢云卿听自己继续欺骗裴宣,话说出来的时候,连灵魂都感受到了痛,“我……很仰慕裴丞相,想……想……” “你肯定要来呀!”裴宣牵住谢云卿的手腕,晃了晃,脸上有些得意,“我知道的,你都那么怕我哥了,还想讨好我哥,一定是因为我吧!” 谢云卿怔住了。 “因为你把我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和我的家人都处好关系;就像我也把你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要帮你解决你父亲的问题。” “这就叫……”裴宣沉吟片刻,语出惊人,“爱屋及乌!” “而且你不用怕我哥!”裴宣嘿嘿一笑,“到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哥把你送的酒都喝完,然后再告诉他,是你送的。这样也算是他拿了你的好处,以后肯定也会对你好的。” 谢云卿没想过这个谎言竟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心中却更加痛苦与愧疚。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连许多天,谢云卿都恍恍惚惚,宛若失了魂魄。 在裴延之生辰的前一晚。 谢云卿终于鼓起勇气,翻开阮辞给他的图册—— 脑子一嗡,耳边却响起阮辞跟他说的。 与男子欢。好,要如何如何做,才能在承受的时候稍稍容易一些。 忽然有些喘不过来气。 精神也愈发恍惚,根本无法集中起注意力。 只强撑着翻了几页的图册,整个人便莫名地焦躁起来。 回到自己的床榻后,谢云卿一下子摔在了被褥上,甚至没有力气将自己盖起来。 谢云卿望着头顶素白的床帐出了一会儿神,再强迫自己闭上眼,不要再回想阮辞的话与图册上的内容。 好在很快,他便陷入了沉睡。 然而——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四周一片昏暗,空气却十分燥热。 没过多久,他的全身便开始发烫,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本能地想要得到什么,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第28页 他在梦中快速地奔跑、寻找。 跑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一点能让他好受的东西。 绝望。 深刻的绝望。 梦中的他有些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就要跌入无尽的昏暗。 却突然。 一只有力的手臂倏地出现,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谢云卿看不到,却能感受到。 那只手臂上的温度与跳动的筋脉。 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为何会感到熟悉。 但很快,他再也无法分心思考了—— 那只手臂不再只停留在他的腰上,而是抚住他的小腹,一点一点地往下。 很烫,却又很神奇地令他不再燥热。 甚至感受到了一阵凉爽。 似乎沉溺于这种感受,谢云卿慢慢放松下来。 忽然,手臂变成了一只手。 摸上了他的脸。 在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之后,就作势要走。 谢云卿有些着急,猛地抓住了那一只手,带着往自己突然又很不舒服的地方去——他知道了,只要被摸一摸,就能很快好起来。 手的主人隐在完全的黑暗中,任由谢云卿的动作。 可这次,无论谢云卿如何卖力,都无法再感受到那种凉爽的舒适。 就在谢云卿要因此哭泣的时候。 那只手却主动握住了他,指尖轻点,指腹摩挲。 谢云卿浑身战栗。 突然的。 他很想知道,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于是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穿黑暗,看到那个人。 ——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他不可避免地因此感到沮丧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气音。 像是在轻笑。 浑身骤然一颤,黑暗散去。 谢云卿猛地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可忽然又一怔。 谢云卿颤着手,向某处隐秘的地方摸去—— 怎么会…… 那里怎么会…… 也湿了。 理智彻底崩塌。 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紧紧包裹住了他。 他再也睡不着了。 好在,哆哆嗦嗦地换好干净的衣服后,天也亮了。 裴宣来找他,带他一起前往裴宅。 在不自觉地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之后,谢云卿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 然而,这点神智却又在踏入裴宅之后,消散了大半——他想起了今天他到底要做什么。 惶恐与不安。 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 即使裴延之尚未回来。 即使裴宣一直在尽力照顾他的情绪。 “云卿,你要是实在怕的话,不如我送你回去吧。”裴宣目露担忧。 谢云卿蓦地攥紧了手,摇了摇头。 而后勉强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我只是……太紧张了……” “也对,这天底下就没几个见我哥不紧张的人。”裴宣表示理解,再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肩,“没事,等我哥喝了你的酒就好了。” “我们现在去陪祖母吧!” 说完,便兴高采烈地拉着谢云卿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崔稷已经在那儿了。 正在被裴老夫人询问崔玄的去向。 崔稷恭敬地答道,他的兄长在前几日就因公事出了京城,所以今天不能来参加裴丞相的生辰宴,希望裴老夫人不要怪罪他。 裴老夫人一边招手示意谢云卿和裴宣上前,一边笑着说道:“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怪罪他。” 在拉着谢云卿仔细看了几眼后,眼睛更弯了些。 又对崔稷道:“更何况,这是延之的生辰宴,玄儿若想请罪,该去找延之才对。” 崔稷也笑着道:“是。” 而后很快地看了谢云卿一眼,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云卿的心不在焉,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随便与裴老夫人说几句话后,天又要黑了。 ——而裴延之,也要回来了。 不仅是谢云卿,裴宅上下顿时都有些紧张起来。 方才还和和乐乐、说说笑笑的景象不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待裴延之回来。 谢云卿被安排在裴老夫人左边第二个案席,与留给裴延之的案席有一些距离。 这令谢云卿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当真的看到那道身影从厅堂外走进来。 谢云卿才发现,无论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又无论现下究竟是什么情绪。 只要看到裴延之。 他就会像听到弓弦声音的鸟儿,无法自控地感到慌乱。 而裴延之今天一身黑色常服,莫名称得眉眼更加深邃,气质也更加冷峻。 若说在之前,谢云卿还敢稍稍与裴延之有眼神接触。 那么今夜,无论是因裴延之的外貌,还是因他即将做的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完全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 所幸,裴延之也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一样,完全没有往他这里看过来。 说是裴延之的生辰宴,但不知是不是裴延之的意思,这场生辰宴其实与寻常的家宴没什么不同。 既没有特别的装饰,也没有特别的流程—— 除了裴宣一直在劝裴延之喝酒。 或许是因为起初,裴延之当真喝了几杯裴宣劝的酒。 裴宣顿时得寸进尺,直接接过侍从手里的酒壶,坐到裴延之身边,大言不惭道,说哥你得全部喝完,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这下连裴老夫人都一惊,问裴宣为何一直灌裴延之酒。 裴宣小心翼翼地瞄了谢云卿几眼,又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不过裴老夫人更多也只是说笑的意思,并没有追问到底。 但崔稷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蓦地向谢云卿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了。 裴延之接过酒,却没喝。 冷冷垂眼看着裴宣,问出了一个令谢云卿感到心惊的问题:“一定要全部喝完吗?” ——因为在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谢云卿的错觉,裴延之好像看了他一眼。 就像是,这个问题。 其实是在问他。 裴宣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 顶着他哥冷酷无比的视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 裴延之便不再多问,倾杯饮尽了。 但裴延之的酒量有些出乎意料的好。 阮辞给谢云卿的酒一共装满了三个酒壶,到第三个酒壶都快尽了,裴延之都还未显出半分醉意。 而最后一杯。 无论裴宣怎么劝,裴延之都不再动了。 裴宣似乎觉得这样也差不多了。 最后一杯而已,喝不喝都不重要,便准备告诉裴延之这酒的来历。 但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 他竟听到了谢云卿的声音—— “裴……裴相,我……我敬你一杯……” 裴宣十分惊诧,一是没想到谢云卿竟敢敬他哥的酒,二是也没料到谢云卿会较真这个地步,对最后一杯都这么在意。 回过神来,又生怕他哥不给谢云卿面子,让谢云卿难堪,便想跟着再劝几句。 谁料,这边他还没开口呢。 那边他哥便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了。 裴宣顿时松了口气,又想继续告诉他哥,哈哈,没想到吧,这酒其实是云卿送的,你喝光了云卿的酒,以后一定要多多照顾云卿啊。 可又是话还没出口。 他哥竟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一脸醉了的样子。 裴宣哑了声。 裴老夫人也没想到裴延之竟然也会醉,连忙教人送裴延之回房,再去熬点解酒汤。 裴宣自觉得对灌醉他哥的事负起责任,便主动提出送他哥回去。 裴老夫人嗔了裴宣一眼,允了。 裴宣便扶起他哥,往他哥的房间走去。 走着走着,感觉身后跟着一个人。 裴宣稍稍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谢云卿。 “云卿,你怎么跟来了。”裴宣又是很惊讶,但转念觉得可能是谢云卿在裴宅里离不开他,便劝道,“你先去休息吧,我送完我哥就回来。” “我……我想……照顾裴丞相。”谢云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内容却大胆得惊人,“毕竟……裴丞相是喝了我的酒才……醉的……” 裴宣惊讶之后又觉得谢云卿简直跟他一模一样,都是这么有责任心,顿时心生“人生千载,知己难求”的感慨。 就这么顾自感慨了一会儿,裴宣对着谢云卿点点头:“好好好,我送我哥回房,你来照顾我哥,等我哥醒过来,一定会很感谢我们俩的!” 谢云卿却莫名没再回他。 但裴宣却没在意,等到了他哥的房间。 他还特意吩咐他哥的侍从,不要打扰谢云卿照顾他哥的心意。 第29页 裴宣离开之后,谢云卿犹豫了一会儿,彻底关上了门。 在跟着裴宣过来之前。 除了敬裴延之的那一杯,谢云卿又喝了一杯酒——一杯加了春。药的酒。 这并非是阮辞的主意,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纵使早已下定了决心。 但谢云卿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在清醒的时候做到那一步。 所以或许。 或许像昨晚的那个梦一样。 不清醒了,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懂。 任由自己被本能操控,去达成他卑劣的、不可见人的目的。 谢云卿深吸了口气。 转回身走了几步,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裴延之。 裴延之的呼吸均匀。 若非脸上有几分微红,简直像只是睡了,而非醉了。 房内燃起的灯不多,有些昏暗。 可也不知为何,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 裴延之的眉眼轮廓反而更加清晰,便即使是闭着眼,都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峻与威严。 谢云卿不敢再想太多,匆匆收回眼,低下头,手放在了腰带上。 顿了很久。 终于,闭上眼,解开了腰带。 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谢云卿也一步一步,走近裴延之的床。 等站在了裴延之的床前。 谢云卿身上已是一丝。不挂。 好冷……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冷…… 他不敢再想,鼓起最后的勇气,轻轻掀开了裴延之身上的锦被。 而后,不顾一切地躺了下去。 躺下之后,谢云卿没有立即有所动作。 只静静地躺着,躺着。 好像这样,就可以抛却所有的心理负担、所有的礼义廉耻。 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一个可以救下父亲的物件。 但……很难。 因为身边无法忽视的热度,与无法忽视的呼吸。 都在时刻提醒谢云卿,他正在以及将要做什么。 耳边隐隐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像是方才衣服掉落的声音,也像是什么碎掉的声音。 很久之后。 谢云卿才意识到,不过是一阵幻听。 谢云卿没有理会了。 侧过身,抬眸。 视线落在裴延之轮廓分明的下颌。 而后,再次闭上眼,伸出手,探进被子。 就在他将要解开裴延之衣带的时候。 谢云卿猛地睁开眼。 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手腕—— 被抓住了! 第24章 手腕被抓住的瞬间,除了睁开眼,谢云卿失去了任何反应的能力。 只听到,腕骨在皮肤底下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响。 好像是骨头被什么敲打了的声音,也好像是心脏被什么攥住了的声音。 那只手的掌心实在太热了。 热得发烫,烫得谢云卿全身都在颤抖。那股温度正正好箍在手腕最细的地方,指腹压着内侧的软肉,又握着他脆弱的脉搏。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谢云卿知道——那只手,随时可以收得更紧。 “咔”一声。 像是有什么在脑子里断掉了。 谢云卿下意识想要挣脱、逃跑。 他猛地抽了一下手腕。 那只手没动。 他也动不了。 只有手腕上的皮肤被扯了一下。 不痛。 却带给他一种被钉在原地、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谢云卿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只手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撞。 咚、咚、咚。 像是心跳声。 也像是某种闷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最后的时刻。 下一刻,手腕被扣住的地方,温度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只手的。 是他的。 是他的皮肤开始发烫,烫得像是要被烙上什么印记。 谢云卿低头向被子里看了一眼。 虽然昏暗,虽然模糊。 却能看清,那只手白皙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就那样箍着他的手腕。 像是箍着所有他想抽回去的、没来得及抽回去的、再也抽不回去的东西。 一瞬间,谢云卿明白了,原来被人抓住手腕,抓住的不是手。 是退路。 他没有退路了。 他再也救不了他的父亲了。 泪水忽地从眼中滑落,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又立马凉得刺骨,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哭什么。” 一声无奈的叹息。 手腕被轻轻放开,脸颊上的泪也被轻轻拭去。 谢云卿意识模糊。 眼珠在满是泪水的眼眶中微转,看向声音处。 却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为何,泪水瞬间越来越多了。 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指腹微顿。 谢云卿隐约察觉到,面前滚烫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却又突然停下。 “我帮你。” 声音分明很近,就像在他的耳边,所以很清晰;又好像很远,如一阵幻听,令他根本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裴延之怎么可能知道他父亲的事。 又怎么可能说要帮他。 是他的幻想吧。 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吧。 泪水颤落。 眼前的面容由此清晰了一瞬。 谢云卿怔住了。 是裴延之。 在他面前的,是裴延之。 然而—— “轰”的一下。 像是身体内突然烧起了一把火。 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意识全无。 烧得他全身上下。 只剩下一种难以启齿的渴望。 他再也无法思考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裴延之慢慢坐了起来,将他裹着锦被抱到了怀中。 低着头,蹙着眉。 他和裴延之的距离很近,是前所未有的近。 似乎只要他一抬头。 就能碰到裴延之的下巴。 或是双唇。 “怎么这么不乖。” 他听到裴延之又在叹息。 而后,房外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谢云卿本能地想要挣扎。 却被抱得更紧。 一声闷哼在头顶响起。 “别动。” 声音还是那样冷,却莫名哑了许多。 谢云卿也莫名不敢再动了。 然后他听到。 裴延之似乎和房外的人说了几句话。 房外的人便退下了。 再然后,他最后的感官也消散了。 那种难以启齿的渴望便愈发强烈。 甚至。 完完全全操纵了他的身体。 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的那个梦中。 那只手也再次出现。 没有犹豫,谢云卿紧紧抓住了那只手。 快握住他...... 快摸一摸他...... 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要......我要......” 那股渴望驱使他,发出了粘腻无比的声音。 终于—— 那只手动了动,快要接近他。 可又突然,房外再次传来了声音。 那只手便停下了。 随后,有人迅速靠近,又迅速离开。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香。 紧接着,冰凉的瓷壁递到他的唇边,药香也完全扑入他的鼻尖。 谢云卿本能地歪过头,表示抗拒。 “乖。”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喝一点,喝了就不难受了。” 像是在哄小孩子。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 谢云卿好像在脑海里看到了一片云。 一片,只在母亲怀中。 才会看到的云。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心中所有的惶恐、不安、焦躁、燥热、难耐与渴望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谢云卿微微张开了唇。 略带苦涩的汤药一点一点地流入他的喉中。 渴望褪去。 浓重的疲倦感来袭。 谢云卿睡了过去。 裴延之将药碗放到床边的矮案上后,一时没有其他动作。 只微微垂眸。 谢云卿裹着锦被,靠在他的怀中,安静地睡着。 原本清冷的气质全然不见,眼角、眉梢与脸颊处,都透着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带着欲色的红。 以往有些微白的双唇,更是红得如鲜血一般,让人难以移开眼。 裴延之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篇志异传说。 里面的月宫仙子,起初,被描述得清冷出尘、矜贵无比,可最后,却在凡人的怀中,露出靡丽艳绝的神态。 第30页 裴延之环着谢云卿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 帘帐外的红烛滴下了粘腻的蜡。 房内的光线便逐渐暗淡,窗外的月华倾洒而入,终是胜过了烛火,又如白练般拂过了谢云卿的眉眼。 ...... “云卿......云卿......”轻微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谢云卿意识朦胧。 随后,在又一声声的呼唤中,慢慢睁开了眼。 一道刺眼的白光散去,裴宣出现在他眼前。 “云卿,你怎么睡了这么久呀。”裴宣坐在他的床边,笑嘻嘻地说,“是不是昨晚照顾我哥太累了。” 裴宣的哥哥...... 裴延之! 嗡的一下,昨晚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但却并不完整,只停留在,他听到裴延之对他说,“我帮你。” 那后来...... 他与裴延之...... 不,没有。 即使没有完整的记忆,但他却能从身体的反应中感受到—— 他和裴延之,什么也没发生。 谢云卿想要坐起来,可浑身却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艰难地偏过头,像是在寻找谁的身影。 记忆中的身影并没有找到。 但发现,这里似乎并不是,裴延之的房间。 “云卿,你在看什么啊?” “......没......什么。”谢云卿压下心头的惶恐不安,过了一会儿,又张了张嘴,“裴相他......” “你问我哥啊。”裴宣说话的同时,顺手将谢云卿扶了起来,“他天还没亮就走了,好像是吴郡那边出了什么事吧,急着需要他赶过去主持大局。” 走了...... 裴延之走了...... 一时心头千回百转。 可昨夜的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深想。 也深想不了。 最后,只能停在,那他听到那句“我帮你”。 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云卿,你发什么呆呀?”裴宣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担心我哥喝了你的酒之后,有没有领你的情吧!” 裴宣收回手,一脸得意的样子。 “这我可知道!”裴宣道,“我哥虽没留下什么交代,但我看到,刚刚你房外守着的,是他身边的侍从。” “这绝对是他知道你照顾他太辛苦了,特意安排给你的!” “所以啊,你以后真的不用再怕他了,而且我也说过嘛,我哥人真的还挺好的,就是看上去不太好相处而已。” 谢云卿怔住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不了裴宣话里的意思。 或者说。 他不明白,裴延之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已经抓住他拙劣的手段,却没有给他任何的惩罚,反而在离开后,让他身边的侍从守在他的房前。 谢云卿的脑子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木头的,再也思考不了任何关于裴延之的事情。 “哎呀,我说的是真的,你以后真的不用再怕我哥啦!” 裴宣还在安慰谢云卿。 但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不知何时来到谢云卿房外的崔稷叫了一声。 “裴宣,老夫人找你。” 崔稷站在门外,虽对着裴宣说话,却很快地扫了谢云卿一眼。 裴宣一惊,一边念叨着:“祖母怎么找我呀。” 一边安抚谢云卿:“那你要不再睡一会儿吧,我等下再来找你,晚些时候再一起回太学。” 说完,便噌噌噌地拉着崔稷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 就在谢云卿心灰意冷,又不知所措的时候。 房外的侍从却突然走了进来。 那侍从站定在谢云卿的不远处。 朝着谢云卿一拜,低着头,十分恭敬:“裴相让奴在小公子您醒来后告诉您。” “不必担心。”侍从的声音很轻,“裴相回来后,会来找您的。” 第25章 在回太学的路上,裴宣看出谢云卿的精神不太好,让谢云卿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再睡一会儿。 谢云卿睡得很浅。 马车稍稍颠簸,脑海中便浮现昨夜零碎的记忆。 又很难不去想,自己的衣服究竟是谁穿上的,而自己又是怎么到另一个房间的—— 羞耻、愧疚与不安。 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以至于到了太学,精神也没半分好转。 裴宣看着谢云卿的脸色,声音都轻了很多:“云卿,你还好吗?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我没事......”谢云卿勉强笑了笑,“只是......没睡好......” “要不去我的寝舍再休息休息吧?”裴宣碰了碰谢云卿的脸,“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太不对劲了。” 崔稷也看了谢云卿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但到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跟着劝道:“云卿,去休息吧,讲学上的课业与文章我会记下来给你的。” “嗯......”谢云卿难以思考,也难以拒绝,“好......” 可这种情况并没有很快好转,甚至到两日后的又一个休沐,谢云卿依旧没什么精神。 在强撑着补完这三天的课业与文章之后,谢云卿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与裴宣说了之后,便想回寝舍再休息一会儿。 裴宣提议道,让谢云卿这两日休沐去别院住着。 那里有侍从与医师,可以照顾谢云卿,而且谢敏也还住在那儿,正好也可以去陪陪谢敏。 谢云卿懵了好一会儿,才听出谢敏的名字。 于是没有犹豫,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趟裴宣与崔稷并没有同行,道是他们还有些别的事。 但谢云卿知道,裴宣与崔稷不去别院。 只是害怕谢敏的表现,会让他在他们面前,再次感到难堪而已。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 谢云卿心中又多了几分深深的无力之感。 而这种无力之感,在他抵达别院,看到谢敏正在颐指气使地使唤侍从的时候,陡然变成了一座巨山,压在他的心头。 压得他直不起身、喘不过气。 谢云卿站在正堂前,喊了一声“阿敏”。 谢敏听到了,却没在意。 甚至看都没看谢云卿一眼,继续吩咐侍从为他做这儿做那儿。 谢云卿艰难地快步走到谢敏身边,对着正眉目低垂听谢敏吩咐的侍从道了个歉,让侍从先下去了。 谢敏顿时不满,气呼呼道:“阿兄!你怎么让他走了!他走了谁来给我买糕点和新衣服!” 谢云卿听到这句话,耳边顿时一阵嗡鸣,呼吸也愈发困难。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卿才勉强稳住心神,仔细往谢敏身上看去—— 不仅是一看就衣料不凡的新衣服,还有各种时兴的珠玉配饰,甚至连脚下的鞋都是由上好的锦绣制成。 谢云卿抓住了作势要跑的谢敏。 半蹲下身,看着谢敏,眼眶酸涩,声音都有些哽咽:“你身上的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谢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 谢云卿少见地扬声:“阿敏,回答我!” 谢敏以为谢云卿在凶他,顿时不高兴了,用力甩开谢云卿手,眼睛翻到头顶上,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能怎么来的,那些侍从给我的呗。” “给你......”谢云卿不敢置信,再次抓住谢敏的肩膀,有些崩溃地质问,“是不是你找他们要的,是不是你让他们买的?!” 谢敏不耐烦了,一把挥开谢云卿的手:“你好烦啊,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他们又没拒绝。” 说完走到正堂中间,转了几圈,俨然一副把自己当成这里主人的模样。 片刻后,还有些埋怨地对仍呆在原地的谢云卿道:“如果父亲早点出事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早点过来享福了。” 一股冷意猛地从后脊窜到脑中。 谢云卿僵了很久,浑身发凉地朝谢敏看去。 看着眼前全身上下珠光宝气的谢敏,谢云卿忽然觉得很陌生。 在收到父亲出事的消息后,谢云卿从未想过要谢敏分担半点他心中的惶恐与不安,甚至默许了谢敏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在裴宣的别院中安心住着。 却没想过,谢敏竟然能说出,盼着父亲早点出事的话。 “阿兄!”谢敏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谢云卿的情绪。 见谢云卿没回答自己,还走回谢云卿面前,推了推谢云卿的肩膀,将谢云卿推得都有些站不稳,几乎倒在了旁边的案上。 “你可以去和你的那个朋友说,让我一直一直住在这儿吗?” 谢敏眨眨眼。 脸上一派天真无邪,仿佛真的是童言无忌。 可谢云卿却从中,听出一种残忍—— 一种不在乎父亲,不在乎兄长,甚至不在乎等在家中的母亲的残忍。 这种残忍,在这一刻。 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入谢云卿的心脏。 第31页 几乎是同时。 血腥味从身体深处涌出。 谢云卿再也忍受不住,猛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血腥味与黑暗交织,恍若粘稠的泥沼,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企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深渊处似乎有一道声音。 在引诱他,睡过去,睡过去,只要永远地睡过去,就不会再这么辛苦了。 辛苦...... 是啊,辛苦。 在母亲死后,几乎每一天,谢云卿都过得很......辛苦。 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每一天都在做各种各样的事,干各种各样的活。 每一天都在被继母嫌弃、管教。 每一天,都活得胆战心惊。 终于考入太学,可日子却也很难过。 要认真学习,要努力做活,要忍耐同窗的孤立、欺辱。 即使在裴宣靠近他之后,这一切有了稍稍的好转,却也一直心有负担,难以自在。 然后,父亲出事了。 他慌乱不堪,又心如死灰,再抛却一切尊严与自我,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父亲的生路。 最后,即使他与裴延之什么也没发生。 即使裴延之也真的允诺了会帮他。 可心中却一直有一处隐隐作痛—— 他变得不堪。 变得,永远失去一部分的自己了。 他想要逃避。 就这样吧。 既然醒来只有痛苦,为什么还要醒来。 不知不觉中,谢云卿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弱了下来...... 几乎快要消失。 突然—— 意识中,出现了一只手,抓住了他。 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隔绝了来自深渊的寒冷。 谢云卿试图睁开眼,想要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听到,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帮你。” “哭什么。” “乖。” ...... “等我。” 就在这一瞬。 心脏蓦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滚烫、灼痛,却如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噼啪的响声中,焚尽了黑暗,令他的意识得以挣脱,重新获得自由。 “......谢小公子这段时日似乎有郁结在心,以至于心脉劳累,今日又受了刺激,便一时气血不顺,才致昏迷。” “那怎么还不醒?!” “这、这......许要再过些时日......” “裴宣!”谢云卿听到了崔稷的声音,“云卿他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奔来。 谢云卿感觉到有一道暖烘烘的身影扑到了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焦急道:“云卿,云卿,快睁眼看看我呀!” 眼睫颤动几下后,谢云卿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裴宣与崔稷都站在他眼前。 “我......” 谢云卿艰难出声,干涸的双唇上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水!快送水来!”裴宣朝外喊去。 不多时,便有侍从快步趋近,递来了一盏温水。 裴宣接过后,顿了一下,交给了崔稷:“你来喂他吧,我笨手笨脚的,喂不好。” 崔稷没说什么,接过杯盏,坐到谢云卿床前,扶着谢云卿稍稍起身,喂谢云卿喝了一口。 温水瞬间滋润了双唇与喉咙。 谢云卿终于可以出声:“我......我怎么了......” 裴宣哭丧着脸:“我也不清楚,这里的侍从来找我的时候,只说你突然吐血晕倒了,刚刚大夫说的是,你好像受了什么刺激......” “云卿,是谁刺激你了!”裴宣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谢云卿沉默了一下,稍稍垂下眼,轻声说:“可以帮我,将......阿敏喊来吗?” 裴宣愣了一下。 片刻后,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崔稷打断。 “好,我让人喊他过来。” 裴宣显然很是疑惑,但碍于崔稷的眼色,一直没再开口。等到谢敏被人带过来,崔稷便直接拉着裴宣走了,不给裴宣追问谢云卿的机会。 谢敏就只站在门口。 离谢云卿很远,脸上仍满是不耐。 看样子若非是裴宣和崔稷的命令,谢敏根本不会来看他一眼。 在这一刻,谢云卿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情感,也熄灭了。 他强迫自己收回眼。 看向床榻一侧的围屏,舌根泛着隐隐的苦涩:“阿敏......你今日......就回去吧。” “父亲的事,我会解决的,你回去也好让母......你母亲安心。” “不!”谢敏立刻大喊,“我才不回去!我就要一直住在这里!” 那股苦涩顿时蔓延至整个口腔,几乎苦到谢云卿快说不出话。 他掐紧了自己的掌心。 以疼痛逼迫自己再次开口:“我不会再让裴宣留你继续住在这里,你若是不想被别人赶出去,就先自己回家吧。” “还有,你身上的东西,全部留下来还给他。至于你这段时间吃的、用的,我会想办法帮你还清。” 呼的一下,一阵行风袭来。 是谢敏猛地跑到了他床前,瞪大眼睛,气势汹汹:“你凭什么赶我走,又凭什么让那个人赶我走!” 谢云卿心下一阵钝痛。 不想再与谢敏争执,于是侧过身,闭上了眼。 岂料,谢敏见状竟直接拉扯住谢云卿的衣服,力气十分大,将谢云卿的外衣都扯落了半边。 “你说话啊!你凭什么不让我继续住在这里!”谢敏道,“你身上穿的衣服,你许多用的东西,还有你在这里吃的膳食,不也是那个人给你的吗?” “凭什么你可以要,我就不可以!” “还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你陪别人睡觉得来的。”谢敏疯狂拉扯谢云卿的衣服,“难怪母亲说,你那个早死的娘是只会勾引人的下。贱货色,所以你也迟早是只会勾引人的下。贱货色。” “她说,当年若不是你娘勾引了父亲,她和父亲早就在一起了!” 谢云卿的心跳都停止了。 下一瞬,“啪”的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反过身,狠狠打了谢敏一巴掌。 双手攥紧,牙关发颤,甚至磕破了舌头。 痛意瞬间弥漫,却也抵不过此时心下万分之一的疼痛。 “你不许,你不许骂我娘!”他看着谢敏那张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脸,恨意再也止不住,“你们谁也不许骂我娘!” 谢敏呆了一下,等谢云卿说完。 他终于反应过来。 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后,便开始放声大哭,还挥拳头拼命向谢云卿砸去。 “你竟敢打我!我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嘭”的一下。 是裴宣与崔稷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裴宣一把推开了谢敏,而崔稷则挡在谢云卿身前。 谢敏被裴宣推得重重跌在了地上。 愣了一下后,哭得更凶了,嘴里还是不干净:“你下。贱,你勾引人......” 又是“啪”的一声,裴宣也打了谢敏一巴掌。 裴宣的力气更大。 这一下,打得谢敏顿时头晕脑胀,眼冒金星,嘴角也渗出了血,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小兔崽子!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你哥,你来的那天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裴宣气得胸膛不停地剧烈起伏。 打完一巴掌还不解气,索性俯下身,攥住谢敏衣襟,将人直直提了起来,提溜在半空中。 “说话这么不干不净,小心我让人把你舌头割了!还有你那个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让我有机会撞见,不然别怪我对女人动手!” 谢敏开始本能地挣扎。 双手握住裴宣的手腕,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身上的珠串玉佩便跟着噼里啪啦的响。 裴宣瞧见了,一把扯了下来,砸在地上。 那些珠串玉佩顿时碎了一地:“看见了吗,这些东西,若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就是砸碎了,也不可能让人给你。” 再又掰住了谢敏的双手,疼得谢敏不停地哀嚎叫唤。 裴宣嫌吵,皱了皱眉。 将谢敏直接掼在了地上,掐住谢敏的下巴,不许谢敏再出声。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句话,你的猪耳朵可给我听好了!”裴宣气得眼中泛红,“云卿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对他好,所以给他吃的、穿的、用的,不需要他还给我。” “云卿也对我好,每天陪我学习,哄我祖母开心,还哄我哥开心。我们全家,整个河东裴氏,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并非你和你那个娘口中那么不堪。”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和你那个娘说云卿和他娘的坏话。”裴宣几乎抵在谢敏的额头上,压迫感十足,甚至透着从未有过的凶狠,“小心我要了你们的命!” 第32页 “我们河东裴氏,说到做到!” 说完,便将谢敏提着丢到了门外,教人将他送走。 而后转回身,小跑回谢云卿床前。 又变得看起来很没有脾气,偏过头,瞧谢云卿的眼睛,有些小心翼翼道:“云卿,我打了那个小兔......咳,你弟,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云卿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裴宣开始怀疑,是不是谢敏将谢云卿打得如何了,连忙就要教人请医师回来。 “我......我没事......”谢云卿终于开口,抬起头。 眼中水光流转,眼尾也泛着微红,表情空白,像是遇到了完全理解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小将他带大,在家里也从来没有偷过一天的懒。” “为什么他和他的母亲,要那样骂我的母亲。” 裴宣张了张嘴,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嫉妒。”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崔稷突然开了口,“因为他的母亲嫉妒你的母亲,嫉妒你母亲的美貌与品格,嫉妒你母亲与你父亲曾在一起,还嫉妒你母亲生下了你这样兼具美貌、品格与天资的孩子。” “而她自己,还有她的孩子,什么都不如你和你的母亲。” 裴宣也顿时领悟,用力点了点头:“是啊,那两个人就是嫉妒你和你娘,所以故意对你不好,还故意说难听的话伤害你。” “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裴宣凑近谢云卿的眼睛,“你要是往心里去了,那就可让他们得逞了。” “知道了吗?”还学着裴老夫人,故意捏着嗓子又老气横秋地说,“要听话呀云卿。” 十分滑稽。 崔稷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云卿一愣,下一瞬,也莫名笑了出来。 房内顿时笑作一团。 之后医师还是又过来了一趟,因为裴宣与崔稷都并不怎么放心。在确认谢云卿身上并无外伤之后,才都松了口气。 但医师叮嘱,这段时间,给谢云卿补气血的药不能断。 可谢云卿并不愿一直住在别院。 而太学普通寝舍里又没有熬煮汤药的条件。 最后崔稷提议,让谢云卿搬到裴宣的寝舍,再向司业说明情况,开例让一个侍从跟过去——太学本不许世家侍从入内。 等谢云卿的药可以停了,再搬回原来的寝舍或者一直住下都可以。 裴宣十分高兴,根本不给谢云卿拒绝的机会。 当即吩咐人安排这件事。 吩咐完还不够,还兴冲冲地说,等下午回去,他要亲自帮谢云卿搬东西去他那里。 还拉住崔稷:“你也必须在,不许偷懒!” 崔稷隐隐翻了个白眼,却也答应了下来。 等下午回到太学。 三人一起来到谢云卿的寝舍。 寝舍里的其他学子,在看到裴宣与崔稷之后,神色各异,但都自觉陆续离开。 寝舍很快安静下来。 裴宣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谢云卿的脸色。 发现谢云卿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眼光,便也放下心来。 其实大部分的东西已经被裴宣安排的人搬到了他那里,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却十分好收拾的,让裴宣过一把帮谢云卿搬家的瘾。 在裴宣的强烈要求下,谢云卿只站在门边,没有动手。 而他和崔稷两头开工,往事先准备好的篮子里丢谢云卿的一些用品。 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床榻没有整理。 在得到谢云卿的许可后,裴宣便翻开了谢云卿的枕头被子,寻找还有没有被落下的东西。 “噫?这是什么?”裴宣突然看到了藏在床榻角落里的一个包裹,没有多想,上手就直接拆开了。 ——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 谢云卿看到了,没有阻拦。 因为这件外袍本身,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之后再想办法能不能找到那位贵人,将外袍还回去吧。谢云卿有些出神地想。 但很快,裴宣的一句话,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智,并让他当场愣在了原地。 “这件外袍......” “怎么看起来,是我哥的呀。” 第26章 砰砰—— 心跳遽然加快,重重撞击胸膛。 谢云卿无意识扶住了门框,五指收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什么?” 裴宣没听出谢云卿声音里的不对劲,还在仔细地看那件外袍。 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完全确定了。 抱着外袍走到谢云卿面前,将外袍上的暗纹指给谢云卿看:“这种暗纹是我们河东裴氏特有的纹样,外面的人不知道,也织不出来。” 还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看,是不是一样的。” 谢云卿僵硬地朝裴宣指的地方看去。 握着门框的手一紧,说不出来话了,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所以,你这里怎么会有我哥的衣服呀?” 像是害怕弄脏了裴延之的衣服。 将纹样指给谢云卿看过之后,裴宣便立马转回身,想要将外袍叠好,重新放回包裹中——但因为他的笨手笨脚,叠了好一会儿,都没叠出个样子。 便也没注意到谢云卿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又为了掩饰手上的忙碌,说起了更多的事:“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哥,我才能和你做朋友的。” “之前我虽然听过你的名字,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平时心思根本不在太学里,所以其实对你也没什么印象。”裴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前段时间我哥从吴郡回来的第二天,我去见他,发现他正在看你的策论文章,刚好那天我还不小心撞了你一下,这才想起来你是谁。” 说到这里,裴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而且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对我哥撒了个谎,说我们俩是朋友。” “因为想着这样,或许就能让我哥认为,我在太学里并非完全不学无术,而是在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学习,这样他就不会怪罪我什么了。” “但没想到,我哥竟能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谎!”裴宣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都不知道,我哥当时,看我的那一眼有多可怕!”裴宣叠衣服的手一顿,满脸后怕,“于是我赶紧向我哥认错,说我一定会找你交朋友,他才放过我的。” “然后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裴宣边说,边笑着朝谢云卿转过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啊!”裴宣突然惊呼。 放下手中的外袍,又跑到谢云卿面前,“云卿,你是又不舒服了吗?” 谢云卿想要回答,想要摇头。 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的反应。 仿佛完全不会动了。 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入门框的缝隙中。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位不仅不怪罪他的贸然闯入,还允许他留下,最后还将外袍留给他的贵人,就是裴延之。 原来让裴宣突然主动靠近他,还将他当成好朋友的原因,也是裴延之。 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裴延之在帮助他。 可他...... 可他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感谢、感激裴延之,还一直对裴延之怀抱着畏惧之心,常常失礼冒犯,甚至试图设计利用裴延之来救自己的父亲。 而裴延之纵使发现了。 也还是选择继续无条件地帮助他。 一瞬间,这些迟来的真相、悔悟。 就像从半空中砸下来的山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谢云卿身上。 砸得他心中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裴延之。 谢云卿像是身上的提线全然绷断了的玉偶,彻底失去了控制,一点一点地靠在门框上,又一点一点地慢慢滑落,几乎快要倒下。 混乱中,裴宣与崔稷都扶住了他,也都在急切地询问他什么。 可他还是完全反应不了。 只能不断地在心里质问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还得了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又怎么能还得清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而他,又真的配裴延之这样帮助他吗? 全身都在颤抖。 谢云卿的精神极度紧绷又混乱。 一种或许名为愧疚的情绪在身体里不断地放大、放大,周边还围绕着各种各样奇怪又痛苦的念头。 记忆从这一刻倒回到他误闯入那座小院的那一天。 那道映在白玉屏风上的身影。 与在裴老夫人那里,看到的屏风上的身影,逐渐地叠化重合。 那句允许他留下的温柔声音。 也与他听见的,每一句的裴延之的声音,不断地汇聚交错。 为什么裴延之愿意这样无条件地、不求回报地、甚至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地帮助他。 第33页 为什么他曾无数次可以早就意识到,帮助他的人就是裴延之,却还是因为心底的畏惧甚至是传言中的偏见,而故意忽略。 膨胀到极致的愧疚情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一戳便会爆炸的爆竹,在他的心里即将毁灭一切。 蓦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谢云卿捂住了唇。 推开裴宣和崔稷的手,侧过身低下头—— 地上一片血红。 在经过近十天的昏沉不清醒后,谢云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或许是崔稷的提醒。 这些日子,裴宣并没有问过那天谢云卿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乃至再次吐血晕倒。 只默默地与崔稷轮流照看谢云卿。 而就在第十日的午后,裴延之的侍从找到了他,对他说,裴延之已经回来了,就在太学的那座小院等他。 这其实代表裴延之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 不知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 在去往那座小院之前,谢云卿带上了裴延之留给他的那件外袍。 侍从并未引路,而去那座小院的路上也没有一个人。 当可以说得上是熟悉的院墙与长廊,逐一映入谢云卿的眼帘时,谢云卿的心也逐渐被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心跳在看到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裴延之长身玉立于院中树下,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这一刻,谢云卿心中莫名多了一个念头。 裴延之比那玉树还要挺拔,比那青山还要沉稳。 山在那里绵延了千万年,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谢云卿向前迈了一小步。 而裴延之却大步朝他走来,站定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垂下。 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没有言语。 谢云卿跟随着裴延之,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中。 亭中石案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裴延之落座白子一方,再示意谢云卿坐到摆着黑子的一边。 “陪我下一局棋吧。” 裴延之执起一枚白子,对谢云卿说。 其实没有什么自主意识,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听从裴延之的话,拿起了黑子,再根据自己残存的一点本能,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落子声继而不绝。 当明亮的光线转为昏暗,天际也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啪”一声清脆响动。 裴延之落下了最后一子。 而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谢云卿。 “你赢了。” 如同山寺梵钟骤鸣。 霎时,谢云卿彻底清醒过来。 慌张地看向裴延之:“我......我......” 但裴延之已重新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一颗颗地将棋盘上的黑白玉子收回盒中。 “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作为对赢者的奖励。”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像是沾染着夜晚来临前,最后的暖意的风,吹拂过谢云卿的眉眼。 他陡然明白了裴延之的意思。 也感受到了其中的鼓励、纵许。 仿佛受到了蛊惑。 他微微抬头,像是在祈求神明,对着裴延之轻声道: “我希望,我的父亲,可以平安无事。” 也恰好最后一颗白子落入了盒中。 很清脆的一声。 像是神明在点头许可。 然后,他听见裴延之说: “愿望实现了。” 裴延之的视线再次落到谢云卿的眼中。 专注、沉稳。 蕴藏着可以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父亲,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父亲已经没事了...... 应该感到开心的。 应该松了一口气的。 可这一刻,谢云卿的心中还是很难过。 还是压满了一块块他根本动不了、移不走的山石。 他双唇颤抖,声音低哑:“我......我该怎么样,才能回报你。”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遥远的天际。 夜晚来临了。 冷意也逐渐漫入亭中,爬上了谢云卿的身体。 这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谢云卿其实有过片刻清醒的时刻,思考,他该如何回报裴延之。 纵使他什么都没有。 纵使他甚至无法拒绝由裴延之带来的,来自裴宣与崔稷的好意。 可他...... 可他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地回报裴延之。 哪怕只有一丁点。 哪怕对裴延之来说,连一丁点都算不上。 他甚至想过。 如果阮辞说的是真的就好了——这个世上没有人不会喜欢他的脸以及...... 他的身体。 只要裴延之想要。 他便愿意,并且是心甘情愿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回报裴延之。 这也或许是,他唯一能够回报裴延之的东西了。 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过了很久。 他看到裴延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而后俯下身,似乎要触碰他的脸。 温柔的。 也是暧昧的。 像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让裴延之愿意接受他的身体。 谢云卿闭上了眼。 片刻犹豫过后,手也搭上了自己的腰带。 可突然—— 一阵暖意裹住了他。 谢云卿有些惊慌地睁开眼。 发现,是裴延之拿起了放在他身边的外袍,轻柔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天晚了,这里太冷了。” 裴延之朝谢云卿伸出了手,就像在南郊山下的亭子中一样。 “起来吧。”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的身影是比身后绵延山峦的黑影还要深的阴影。 将他完全笼罩。 没有等谢云卿的反应。 这次,裴延之主动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半扶半牵了起来。 然后,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眼角。 “怎么又哭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其他的感官。 比如从裴延之身上传来的滚烫,比如裴延之温柔如呢喃的声音。 “你可以回报我,也有能力回报我。”裴延之道,“我也需要你的回报。”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听到了一丝裴延之声音中的笑意与鼓励。 “完成你心中的志向吧。” 裴延之替他拢紧了身上的外袍。 “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 第27章 另一边,庾宅。 庾宅位于皇城之东,原先是先帝赐给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宅邸,预备作其出宫建府之用。但不料那个小儿子还未成年便意外夭折,宅邸也就一直空置下来。 直到如今的皇帝登基,下令将这座宅邸赐给了他母族的亲舅舅庾秀,这座宅邸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不过赐宅之事并非一帆风顺。 皇帝提议之初,便有朝臣反对。 禀言这座宅邸的规格是为亲王准备,庾秀身为国舅,入住此宅难免有逾矩之处。 若皇帝一意孤行,需先拆降此宅的规格,才可赐给国舅。 皇帝不允。 道是先帝之子一未成年封王,二未当真入住此宅,何来亲王规格。 况且庾秀不仅是为国舅,而且出身颍川庾氏、位居三省长官,理应承得起这份殊荣。 赐宅之事便一直僵持不下。 即使在皇帝登基的一个月后,庾氏一族便搬入了这座宅邸,但名义上的结果还是悬而未决。 直到三年后,裴延之归京。 有人旧事重提,将此事呈禀到其面前,裴延之点了头,赐宅之事才算是有了最后的结果。 不过据说,皇帝与庾秀在得知裴延之的态度之后,并未稍展颜色。 甚有内官传言,那一天,皇帝怒而砸碎了好几个瓷瓶,而庾国舅在一旁也并未阻拦。 但后来又有人说,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毕竟皇帝与庾国舅对裴丞相从来敬重有加,更是从未有过不满。 说回庾宅本身,因其规格过高,占地可谓广阔。 庾秀便喜在宅中举办各种宴席,经常广邀各种世家名士前来赴宴。 今日也不例外,庾宅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泛着富贵的衣香与酒肉的荤甜。 不过这一切,在一个文官小吏打扮的人,急急忙忙走到庾秀身边,与庾秀耳语几句后,骤然停止了。 只见庾秀听完那几句耳语之后,脸色忽变。 第34页 起初还强撑着喝了一口酒,像是想装作无事,然而几瞬过后,握杯的手竟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有眼尖的宾客瞧见了这一幕,顿时噤了声,连带着其他宾客也安静下来。 庾秀自知藏不住异状,索性放下酒杯,起身对众宾客致歉,道是身体突发不适,不宜再会客。今日宴席便先散了,改日定会再举行一次,以补偿这次未尽之兴。 说完,便先行离了正堂,往后院书房而去。 庾琛紧随其后。 书房内,已有三两幕僚等候。 他们见到庾秀,纷纷俯身行礼。 但见到庾琛,不知为何都有犹豫,最后只有一人也对庾琛行了大礼,其余的只微微欠身敷衍过去了。 不过庾秀与庾琛都像是没注意到这点细节似的,到了书房便各自落了座。 方才的文官小吏也跟了进来,庾秀便教他将事情说出来,好让幕僚听后参议。谁知那文官小吏在看到庾琛也坐在一旁之后,竟支支吾吾有些遮掩。 这下庾琛的面色顿时不好看了,阴沉着脸,暗暗切了切后槽牙。 还是庾秀挥了挥手,让那人不必顾忌庾琛在场,那人才将与庾秀耳语的内容说了出来。 “是永嘉那边的消息,二月的时候,使者例行督察地方港口账务,因底下人的一些疏漏,导致账务上出了些问题。底下人便将一个新来的小吏交了出去,应对过了那个使者。” “但不曾想,前段时间,崔御史崔玄竟亲自去了那个港口,说是要复查那个小吏贪污的案子。” “底下人根本应对不了崔御史,最后只好说那些对不上的货物是运输过程中沉海的损耗,是他们误会了那个小吏,将那个小吏无罪释放了,这才送走了崔御史。” 一番话尽,书房内一派寂静。 哪个幕僚都没有率先开口,都在暗暗觑庾秀的反应。 庾秀的眸光暗了暗,攥紧身边案角:“召你们前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般闭口不言,是想让我讲给你们听吗?” 那些幕僚赶紧连声道惶恐,再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最后,他们断定。 这一定是裴丞相察觉出了什么,故而借此案插手永嘉事宜。 只是他们话还未落定,庾琛便非常突兀地不屑地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们如此草木皆兵。” 庾秀向庾琛瞥了一眼。 庾琛便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对着庾秀躬身道:“父亲有所不知,此案中的那个小吏,是太学中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学子的父亲。” “而这个谢云卿......”庾琛眼中闪过一道暗光,整个人看上去便愈发阴鸷,“早就攀上了裴丞相的那个弟弟裴宣。” “所以,定是那谢云卿在得知自己的父亲出事后,去求了裴宣,而裴宣又去找了裴丞相,这才有了崔御史前往港口复查此案之事。” 那些幕僚确实不知此案当中竟还有这层关系,于是都不再贸然开口,而是望向庾秀,等待庾秀的意见。 而庾秀在听庾琛说完过后,眉头紧蹙,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案面,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指尖一停,摇了摇头:“不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裴延之此人我还算了解,与他的父亲一个样子,为政处事从来不论私情,更别说会因他弟弟的关系,而让最受他信任的崔玄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京城,专程前往永嘉处理这件事。” 说完,便没再看庾琛一眼,只对那些幕僚道:“那你们以为,若真是那裴延之察觉到了什么,想要从永嘉下手,我与......陛下,当该如何?” 其中一个幕僚道:“属下斗胆进言,以裴丞相的能力,不可能是近期才对永嘉有所察觉,应是......应是......至少在此之前,就多少知晓我们在永嘉的安排,只是一直没有腾出手应对。” “故属下猜测,而今派遣崔御史前往,不过是裴丞相处理永嘉的第一步,后续一定会有更多的行动!” 此话一出,其他幕僚纷纷跟上附和。 庾秀的脸色虽一直很难看,却也点了点头:“你们说得有道理,裴延之定不会打无准备的仗,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开端。” 幕僚们还未应声。 庾秀又像是陡然想通了什么,一拍案面:“......或是那裴延之,对我们的敲打!” “实在是欺人太甚!”庾秀声音一沉,面色变得铁青,“莫不是真当我们没有准备?!” 说罢起身,往书房外走,吩咐侍从准备马车,没有回头,只对那些幕僚道:“你们自行散了吧,我现在便进宫觐见陛下。” 便是到最后,都没有再理会庾琛一句。 那几个幕僚自然注意到了这点。 在庾秀走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不好直接无视庾琛,却也没多少恭敬。 一个个只对庾琛点了点头。 连请辞的话都没怎么说,就都离开了。 书房安静下来,庾琛动也没动,一个人在里面站了很久。 再次转过身时。 眉宇间的阴鸷之色,浓得如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脸上也满是不甘与怨恨。 “谁!”庾琛警惕地扫向书房外一角。 脚步声顿时响起,并越来越远。庾琛想也没想,直接追了出去。 书房外的长廊并未燃灯,此刻月色也被乌云遮掩。 但在追至拐弯处,看见前方身影衣角的那一刻,庾琛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 “阮辞!” 阮辞瞬间浑身一颤,停了下来。 庾琛慢慢走到阮辞身后,眯着眼,掰住阮辞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 “你在偷听我父亲议事?”庾琛莫名冷笑。 阮辞将脸转向一边,没有应声。 庾琛也不气,只抬手掐住了阮辞的下颌,强迫阮辞看向自己。 仔细端详一会儿之后,眉宇间的戾气竟散了不少。 俯下身,贴到阮辞耳边,又是轻笑:“你不说话,我会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不是。”阮辞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哑。 虽然阮辞否认,但庾琛还是因此大笑了起来。 只是掐着阮辞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阮辞的呼吸都开始困难,整张脸都憋成了红色。 就在阮辞因窒息而快要站不住的时候。 庾琛才终于放了手,将阮辞拉入自己的怀中,手探入阮辞的衣襟,指尖狎弄。 “别害怕,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偷听我父亲议事。” 说着,庾琛解开阮辞的衣带。 手摸到更深处,片刻后,指尖直接探入,很重很重。 阮辞闷哼一声,不自觉抓住了庾琛的手臂。 像是这一动作取悦了庾琛。 庾琛的手轻了下来,不过又咬住了阮辞的耳垂,呵着气道:“我只在乎,你是不是去找了......” “谢云卿。” 阮辞一震,瞪大了眼,喘息艰难地开口道:“你......”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庾琛抽出手,将指尖伸入阮辞的口中,用力地搅弄。 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玩弄。 “你该问,你身上有哪一处、哪一点,是我不知道的。” 阮辞含不住,涎水不停地滴下,呼吸也愈发艰难。 但庾琛并没有因此心软,还在用这种方式逼问:“那天,我强迫谢云卿的时候,在外面敲门的,是你吧。” 阮辞颤抖着握住庾琛的手腕,求饶似的点了点头。 “怎么在那天就是不肯承认呢?”庾琛笑了笑,“非要平白吃那些苦做什么。” 阮辞没有反应,也无法反应。 庾琛还是没有放松指尖,又问:“谢云卿父亲的事,也是你让他去求裴延之的吧?” 这次不需要阮辞的反应。 庾琛拿出了指尖,转又抚住阮辞的脸颊,双眼眯了眯,声音轻了许多:“怎么,是怕他来求我吗?” “怕他跟你一样,爬上我的床吗?” 阮辞一时愣住了。 庾琛便以为他说中了。 唇角还未完全扬起,很突然的,阮辞挣扎出了庾琛的怀抱。 跑至栏杆边,撑住廊柱,不停地干呕起来。 庾琛的脸霎时完全黑了。 他一大步跨至阮辞的身边,将阮辞拽得朝向自己,紧紧攥住拳,指节嘎吱作响。 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阮辞只大口喘息着。 过了很久,才抬眼看向庾琛,唇角颤动,像是在笑,又是像在哭。 “是,我是怕他来求你。” “不过你别多想,更不要自作多情。”阮辞终于笑了出来,却带着深深的嘲讽,“我只是怕他会跟我一样,被你折磨到生不如死罢了。” “生、不、如、死......” 庾琛舌尖慢慢滚出这几个字,不知为何,不像是生气,而像是在...... 第35页 品味。 而后,庾琛又笑了起来。 连眉眼都弯了,眸中更满是愉悦。 “说得好啊,生不如死。” 没有任何征兆地,庾琛突然倾身而入。 听着阮辞因此发出的痛苦呻。吟,他反而更加兴奋。 “生不如死又如何?” 他重重咬住阮辞的耳垂。 咬得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你不还是乖乖雌伏在我的身下,被我玩弄。” 庾琛忽然停了一下。 对着阮辞的耳朵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莫名阴森无比。 “毕竟......” “你母亲的命,还在我手上呢。” - 这几天裴宣有些欣慰,又有些苦恼。 欣慰的是,他发现,谢云卿的状态,在突然一天之后,好转了很多。不再总是愁眉苦脸,更不再动不动就吐血晕倒,就连脸颊上都浮现出了几分很难得的血色。 苦恼的也是在那一天之后,谢云卿搬出了他的寝舍,还莫名忙了很多。不再陪他与崔稷学习不说,就连讲学之后的时间,也不知道躲到哪里,根本找不见人。 以为是谢云卿讨厌自己了。 裴宣吃着糕点跟崔稷诉苦的时候,说着说着还差点哭出来。 这般得来崔稷嫌弃的一眼:“你若想知道原因,那就去找他问清楚好了。” 裴宣当即觉得很有道理,振作起来。 盯准谢云卿出讲堂的时候,逮住了谢云卿,将人拉到自己的寝舍中,故作生气地“质问”: “谢云卿!你最近怎么总是躲着我!” 谢云卿一脸茫然。 眼睫连连颤动,双唇也像只小兔子一样,上下碰来碰去。 过了好半晌,才答道:“没......没有啊,我没有躲着你啊......” 裴宣才不让谢云卿试图靠可爱蒙混过关。 闭上眼,继续质问:“那你最近在干什么!连我和崔稷都不陪了!” “难不成,你是有‘新欢’了?” 第28章 “什么!”听完谢云卿的解释后,裴宣几乎是喊了出来。 “你想考到丞相府历事?!” 也不怪裴宣这么大反应。 因为选择参加历事考试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 更别说,还是将丞相府当作考试的目标。 历事考试是太学改革之后的一项创举,在每年的五月举行,所有太学学子,不分学院、不论出身,皆可参加。 参加者需先选择一个官署作为考试的目标,通过相对应的策论考核之后,再接受该官署长官的当面考核。 成绩皆为上者,才算通过考试,可进入该官署历事。 而在官署历事之后,每年的学考与在博文院的考核都会加分。可以说,只要通过了历事考试,就等于提前升入了待制院,日后参加官府遴选考试也会更有优势。 但就是这么一项看起来利好太学学子的考试,却从创立之初,就没多少学子选择参加。 原因无他——太难了。 不仅是历事考试本身很难,而且无论是准备考试的时间,还是通过考试之后去官署历事的时间,都很难从太学的学习与生活中挤出来。 太学的学习本身就很繁重,管理又很严苛。想顺利升入待制院,便已经占据了绝大多数学子的全部时间,也就很难再有时间准备历事考试。 而就算天资绝佳,不需多少准备时间就可通过历事考试,但去官署历事的时间是完全少不了的。 基本上,历事的一整年中。 都不可能再有任何休息的时间了。 从前就有很多学子,因实在受不了在太学与官署之间来回奔波,学习、历事,而最后选择放弃历事,之前所花费的所有时间与精力,全部付之东流。 不过再如何说,其实也有一些学子不仅顺利通过了历事考试,也坚持完成了官署历事——但这是因为,他们选择的官署,不是丞相府。 曾有负责历事考试事宜的官员透露过,其实每年都有学子,想要进入丞相府历事,可从未有人通过考核,哪怕是第一步的策论考核。 更别说是官署长官,也就是裴丞相本人的当面考核了。 所以可以说。 选择丞相府作为考试目标,基本等同于白费功夫。 裴宣虽对太学里的事情很少上心,但怎么说,历事考试也是他哥改革的成果,他多少也是了解其中的困难的。 裴宣背着手,在寝舍里踱了好几圈。 一副眼瞅着谢云卿“误入歧途”,却不知该如何劝阻的愁苦模样。 最后踱着踱着,自己都有些转晕了。 才扶着墙壁停了下来,眉毛耷成八字,无奈地问谢云卿:“你为什么突然想参加历事考试啊,之前也没听你说过呀?” 对于这个问题,谢云卿心里有很清楚的答案—— 之前没考虑过参加,是因为想在学习之外的时间,去书肆抄书或代写书信赚一些纸笔费用,补贴家里。 可从父亲的案子解决之后,他回想谢敏的表现与父亲那封信里的内容。 他突然意识到。 其实家里根本不需要他的补贴。 可为什么父亲又一定要他寄银钱回家。 他不清楚,也不想猜测。 但也不愿,再放弃学习的机会,遵从父亲的要求了。 将这些内容挑挑拣拣地与裴宣说了之后。 裴宣的眉头松了很多,还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早该这样了,你那个父亲......” 声音戛然而止。 或许是觉得,在谢云卿面前,说他父亲的坏话终究不太好。 裴宣轻咳一声,紧急找补道:“你要是我父亲的儿子......” “咳咳,不对,我父亲早就不在了。” “你要是我哥的儿子,我哥肯定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将你宠到天上去了,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怎么可能会舍得你这么辛苦,还一点都不心疼你。” 裴宣的话实在太过大胆,谢云卿一个字都不敢听,甚至有些想塞上自己的耳朵。 奈何裴宣自己根本没有“语出惊人”的自觉。 说完还咂咂嘴,觉得自己讲得十分有道理,比喻也十分恰当,甚至认为,此时此刻,就算是崔稷在这里,也一定没有他这么会安慰人。 满意地叹息之后,裴宣“不忘正事”,继续劝阻谢云卿:“那你为什么选丞相府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之前从未有人成功过。” 想了想,裴宣还挠了挠头:“而且,你不是很怕我哥吗?” “去丞相府的话,就几乎每天都要见到他了。”裴宣道,“难不成上次之后,你就完全不怕他了?” 听到裴宣的话,谢云卿先是一惊,以为裴宣知道了几天前裴延之来见他的事。 但转念便想明白,裴宣指的还是。 裴延之生辰那天,他在裴延之喝醉之后,自告奋勇“照顾”裴延之的事。 想到这里,谢云卿对裴宣产生了些许愧疚。 不仅是在这件事情中,他确实利用了裴宣的善良与天真,而且,还将裴宣完全蒙在了鼓里。 可他也不可能将裴延之与他之间的事,坦诚地告诉裴宣,于是只能认真思考裴宣的问题,以尽量弥补。 为什么选丞相府作为目标? 几乎是同时。 谢云卿的耳边又响起了裴延之的那句鼓励与安慰。 或许不仅仅是鼓励与安慰。 或许还代表了裴延之对他的——认可。 认可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志向,也认可他有能力完成这份志向。 没由来的,那个时候,在听完裴延之的那句话之后,他心中竟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纵然微小。 也纵然仍难以与他人言说。 甚至无法对裴延之承诺。 可谢云卿自己。 却能从中汲取足以支撑他前行的力量。 并且,谢云卿也无法形容在那一刻,对裴延之的感受。 他只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的心,正在为裴延之快速跳动。 快到他都有些承受不住。 浑身都开始发热、发烫,呼吸也变得艰难,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也快到他开始怀疑。 他的心脏是不是在下一瞬,就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在裴延之眼前暴露他的所有慌张。 幸而,裴延之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再次包容了他的所有。 ——裴延之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他不再畏惧裴延之,甚至想尽可能靠近裴延之。 因为这样的话—— 或许裴延之也能看到,他真的有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志向吧。 毕竟......毕竟...... 就像裴延之说的,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对裴延之的回报。 可这些想法,又似乎没有一句可以向裴宣表明。 第36页 谢云卿就只能吞吞吐吐,又支支吾吾。 裴宣虽然不知谢云卿为何会突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但他问这个问题,也不是真的想打击谢云卿,或是改变谢云卿的想法。 实际上,无论谢云卿想做什么在别人眼中不可完成的事,他作为谢云卿的好朋友,都会尊重,并且会尽力支持。 于是裴宣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拿谢云卿没办法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裴宣又假装忧郁地看向窗外的天空,“你若实在想去丞相府,我可以帮你。” “虽然找我哥肯定行不通,我也......咳咳,不敢开口。” “但是!丞相府里有些叔叔伯伯对我挺好的,我去求求他们,他们肯定能替你安排。” 谢云卿起初没明白裴宣说要帮他的意思。 后来才听懂,裴宣是担心他考不进丞相府,所以想直接替他安排进去。 他一惊,连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我会努力靠自己考进去的。” 也知道裴宣完全是出于好意,心下十分感动。 但左想右想,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只能学着裴宣平时对他的动作,主动牵住了裴宣的手,认真地看着裴宣的眼睛。 也很诚恳地说:“谢谢你裴宣,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可我......真的会努力的。” 被谢云卿主动握住手腕的一瞬间。 裴宣的心便完全化了。 满脑子都是—— 我家云卿终于会亲近人了!再也不是那样冷冰冰的了! 哪里还能反驳谢云卿。 简直理智全无,只剩下谢云卿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等到谢云卿离开很久,裴宣才回过神。 但也已经答应了谢云卿不再插手,便只能劝自己,如果谢云卿真的没考上,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而从这天之后,裴宣也不再打扰谢云卿准备历事考试,只当看到谢云卿实在有些过分“废寝忘食”了,才会强硬地拉着谢云卿出去放放风。 很快,五月历事考试的时间到了。 谢云卿才一考完,裴宣就忍不住去找他认识的叔叔伯伯,问谢云卿策论考核的结果。 其实不出所料,那些叔叔伯伯说,谢云卿的策论绝对只会是上等,还说他们从未见过如谢云卿这般,年纪虽小,但策论却十分优秀的学子。 裴宣不禁有些与有荣焉。 恨不得立马飞奔回太学,告诉谢云卿这个好消息。 但在崔稷的劝阻下,裴宣最后还是让谢云卿自己等到了策论考核的成绩。 当天,谢云卿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不过转头,谢云卿又开始紧张地准备三天后的当面考核。 其实裴宣觉得,谢云卿完全不用这么紧张。 因为他知道,他哥在他还没和谢云卿做朋友之前,就已经很认可谢云卿的策论了。 再加上谢云卿本身又这么优秀,哪儿哪儿都好,他哥根本没有不让谢云卿通过的理由。 也许是他的唉声叹气吵到了崔稷。 崔稷又白了他一眼,还说什么,谢云卿不是因为考核紧张。 但后面的话又莫名其妙怎么问都不说了。 没办法,裴宣便只能自己思索—— 不是因为考核紧张?难不成是因为要见到他哥紧张? 可谢云卿在前段时间还跟他说过,他已经不害怕他哥了。 既然不害怕。 又为什么会紧张? 不应该像他见到崔稷的哥哥崔玄那样,只会很开心吗? 裴宣想了整整两天都没想通。 最后还是崔稷跟他道歉,说是自己说错了,求他不要再拿这个问题烦他了,裴宣才勉强不再去想了。 到了当面考核的那天,裴宣还特意拉着崔稷一起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只是不知为何,送到了之后,崔稷又催着他离开,不让他去里面,也不让他在外面等谢云卿。 可如果他离开的话。 谢云卿待会儿要怎么回太学呢? 第29章 一年多以前,谢云卿要去县里参加太学选拔考试。 父亲说没空送他,也没给他路上的盘缠。 他只能在出发前的半个月,偷空给乡里的先贤捡柴,换了一些买干粮的钱,然后又提前三天,步行往县里去。 路途有些远,谢云卿从天黑走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时还是晚冬。 但对于谢云卿来说,路上最可怕的却并非寒冷,而是孤独。 而这种孤独,在抵达考试院的时候,骤然猛涨如潮水,将谢云卿完全淹没,彻骨的寒冷与深深的疲惫也在那一瞬扑住了他,令他动弹不得—— 考试院前,站满了前来考试的学子与陪送他们的父母。 在渐亮的晨光中。 他们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是温暖的。 而谢云卿却无法拥有这种温暖。 他只能独自站在阴冷的角落。 一个人静静地等待考试的开始,也一个人默默地承受难以避免的紧张。 而现在—— 在迈入丞相府之前,谢云卿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 裴宣与崔稷还站在马车前,一直看着他。 看到他回身,裴宣还很高兴地跳了起来,对他招了招手。 这一刻,虽然孤独的记忆还很清晰。 但不知为何,当时的情绪已无法从记忆中漫延出来,更无法影响到现在的他分毫。 迟疑了一会儿。 谢云卿也抬起手,很不熟练地挥了挥。 不敢看裴宣与崔稷的反应。 闭着眼挥了几下之后,谢云卿便逃也似的往丞相府里跑去。 而当前来指引的小吏走到他面前之后,紧张感顿时冒了出来。 可又不同于面对其他考试的紧张。 因为谢云卿能很清晰地感知到,如今的紧张之下,其实更多的是—— 期待。 脸颊突然一热。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脚步也莫名变得有些虚浮,整个人有种像是走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不知如此走了多久。 指引小吏蓦地停了下来,为他推开了面前的大门,躬身提醒道:“谢小公子,可以进去了。” 心跳陡然加速。 谢云卿站在门前,低下头,只看着脚下的路,往里走。 堂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 待到看见摆放了纸笔的案席。 谢云卿脚步一顿,跪拜下来,对着主位方向,欲要行礼。 却被一道笑声打断—— “若是唱‘拜见丞相’便免了。” 紧接着,又有人道:“看来这位小友还不知裴相去宫里了呢。” “你这话说的。”原先那人又道,“连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啊。” 谢云卿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抬起头来。 主位上坐着两个须发皆有些花白的长者——裴延之并不在。 静了一瞬之后,谢云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原先那人开了口:“小友莫慌,本来是该裴相亲自考核,但就在前不久,陛下突然召裴相入朝,裴相便命我俩前来替代了。” 另一人也跟着道:“我俩是裴相身边的长史,他姓王,我姓袁,还不知小友姓名啊。” 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 对着他二人一拜:“学生永嘉郡谢云卿,拜见王长史、拜见袁长史。” 王长史捋须道:“不愧是这些年来,唯一过了我们丞相府策论考核的孩子,瞧这言行举止,姿容气度,样样都是上乘啊。” 袁长史也点点头:“是啊,也难怪裴宣那孩子惦记着,在我们面前说尽了这孩子的好话。” 谢云卿还是有些搞不清状况。 只能愣愣地看着主位的王长史、袁长史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只不过在聊天的间隙,稍微问了谢云卿几个关于国策的问题,听完点点头之后,又继续聊了起来。 直到一旁的一炷香燃尽。 他们俩才停了下来,笑眯眯地告诉谢云卿,考核结束了,可以先回去了。 堂外方才的指引小吏已在等候,还笑着对谢云卿说了几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云卿已完全没了刚刚过来时的心情。 礼貌地应答完之后,便跟随指引小吏往外走。脚步踏在丞相府光洁的石板上,莫名重了很多。 那小吏走在他身侧,似乎看出了他心情不佳,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道:“谢小公子,这会儿时辰还早,您若是不急着回太学,不如小人带您在府中逛一逛?” “丞相府的景致虽不比那些园林精巧,却也有几处值得一看的地方。” 谢云卿本想婉谢。 他今日来是为了考核,考核既毕,便没有理由再留下。 可那小吏又补了一句:“兴许再过一会儿,裴相便要回来了。您到时拜见过了裴相再走,也不迟。” 第37页 谢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相要回来了。 他应该拒绝的。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那小吏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等他答复。 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 “......好。”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拒绝了。 小吏笑了笑,侧身引路,领着他往丞相府深处走去。 丞相府比裴宅还要大,却神奇地没有再让谢云卿生出无所归属的漂泊之感。 或许是,他自己也知道。 其实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观赏丞相府里的亭台楼阁。 而是在—— 等待裴延之回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些纷杂的声音。 指引小吏便立马领着谢云卿往声音处走去:“应是裴相回来了!” 快步走到这道长廊的尽头,果然看见就在不远处,一群人正围绕着裴延之走进来。 指引小吏面露喜色,转头对谢云卿道:“谢小公子快过去吧。” 可谢云卿却莫名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身穿庄重朝服的裴延之。 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绯色罗袍缘边随着步履微动,金玉悬佩在暮色余晖中沉稳生光。他正侧首听身侧属官低语什么,眉目间是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属于当朝宰辅的威仪与疏淡。 不是在太学里留给他外袍的人,也不是在裴宅中静静观他弹琴的人; 不是南郊山下被他错认成父亲还带他去见惊雪的人; 更不是温柔地完成他的愿望之后,还鼓励他以自己的志向作为回报的人。 而是裴相。 是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裴延之。 围绕在裴延之身边的人很快自然散开一条路,有人躬身,有人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那些恭敬的姿态做得如此自然,仿佛裴延之周身的距离,本就是常人不可轻易逾越之地。 谢云卿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他方才站在长廊尽头等着,那模样,大约也和这些人一样。 这个念头忽然令他如坠冰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寻常学子的青衫,衣袖上还沾着来时路上不知哪里蹭到的灰痕。 方才逛丞相府时他不觉得什么,但此刻这身装束却忽然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裴延之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越过身前几人,朝长廊尽头望过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看见那双眼睛里冷淡的威仪微微一顿,随即似乎像冰面下涌上暖流,渐渐柔和下来。 可谢云卿却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从前没有注意到过呢? 他突然想到自己方才怀揣着的期待,此时莫名变得苦涩。 他其实早该明白。 裴延之绝非是他想要靠近,就可以靠近的。 而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也绝非是他在太学读书、又考入丞相府历事,就可以弥补分毫的。 “谢小公子?”指引小吏见他不动,疑惑地又唤了一声,“裴相已经瞧见您了,快过去吧。” 谢云卿喉间微微发涩。 他张了张嘴,想迈步,脚下却像生了根。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了。” “......改日......” “......我改日再来拜见......裴相。” 他刻意咬重了“裴相”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来时那条长廊快步往回走。 谢云卿走得很急。 脚步踏在长廊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要把身后那道目光远远甩开。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裴延之在看。 那道目光并不灼人,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系在他背后。他走得越快,那根线便绷得越紧,仿佛随时会将他拽回去。 长廊很长。 方才逛的时候他觉得丞相府的景致开阔疏朗,步步皆景。 此刻却只觉得这条路长得令人心慌。 两侧的廊柱一根根往后退去,暮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漫上来,将檐角的阴影拉得又长又薄。 他转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座小小的石桥,脚下的路渐渐变得陌生——方才那小吏领着走时,他满心都是别的事,根本没有记路。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到了丞相府的哪一处。 四周很安静。 静得只剩风声。 谢云卿停在一个陌生的拐弯处,扶着朱漆栏杆微微喘息。胸腔里心跳得又急又重,分不清是走得太快,还是...... 他闭了闭眼,方才长廊尽头那一幕又浮上来——玄色朝服,金玉悬佩,众人簇拥中疏淡的眉眼。 还有那周身自然而然散开的、拒人于千里外的距离。 他低头看自己的青衫...... 袖口的灰痕还在。 像一个明晃晃的昭示,再次提醒他,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喉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比方才更浓。 他用力咽了一下,仰起头看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走吧...... 先找到出去的路,改日......改日......再来正式拜见。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下,廊外的天色忽然又暗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 一滴水沿着檐角,落在他的额角。 谢云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是微凉的一粒水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噼噼啪啪地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打在庭中那几株芭蕉阔大的叶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雨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铺垫。 初夏的阵雨,又急又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廊外便织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檐水如注,顺着瓦当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谢云卿往廊内退了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雨势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天地间只剩这一片嘈杂的雨声。 天彻底黑了...... 黑得十分可怕,像是被雨幕吞噬的那种黑—— 浓稠、厚重...... 仿佛整个天穹都压了下来。 廊外的景物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只剩一片茫茫的水雾和黑暗中隐约摇晃的树影。 谢云卿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在他心防最为脆弱的时候。 十岁那场暴雨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指尖收紧,攥住了自己袖口的布料。 廊外的风雨声在黑暗中变得狰狞。 每一阵风过,庭中树木的枝叶便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闭眼时黑暗更浓,睁眼时黑暗依旧。 心脏猛地一跳。 谢云卿几乎要喊出声来,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不要慌...... 这里是丞相府,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等雨小一些,自然会有人经过。 他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的光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格外清晰,又在下一秒重新吞入黑暗。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轰然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谢云卿浑身一颤。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摔倒在角落。 他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喘息。 手指已经凉透了。 指尖掐进掌心,微微发疼。 他在心里默念:不怕,不怕,谢云卿,你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又一道闪电......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 雨幕的那一端,有光。 温暖的、橙黄色的一团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是有人提着灯,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 很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积水,穿过雨帘。 谢云卿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轮廓。 提灯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玄色的朝服,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在灯光下泛出更深沉的墨色。 来人手中撑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足以将整个人笼在下面。 伞面微抬。 提灯的光映出那张脸。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肩侧,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廊下缩在角落里、抱着手臂发抖的少年。 裴延之。 谢云卿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裴延之怎么会在这里? 丞相府那么大,有那么多条路,那么多座庭院。 第38页 他不过是一个在府中迷了路的学子。 裴延之刚刚回府,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有那么多属官等着禀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延之没有说话。 只是将提灯往前递了递,光晕便铺开来,照亮了廊下那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谢云卿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裴相。”谢云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慢慢站起来,想要行礼,腿却有些发软,“我......方才想走,不料突然下雨,迷了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伞收了,放在廊边。 然后他走进廊内。 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携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比谢云卿高了太多。 平日里见面时,或是坐着,或是隔着些距离,或是...... ......不太清醒。 谢云卿便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两人同在廊下这一小方天地里。 这么近的距离。 裴延之只是寻常地站着,谢云卿却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颌。 “走吧。” 裴延之终于开口。 他重新拿起伞,撑开,然后侧过身,将伞倾向谢云卿这一边。 “我送你出去。” 谢云卿怔住了。 “......裴相,这雨太大了,你的朝服......” “不妨事。” 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微微低头看谢云卿,提灯的光映在他眼中。 将那层属于宰辅的疏淡融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些许温和的神色。 “已经湿了,再多湿一些也无妨。” 他说着,将伞又往谢云卿那边倾了倾。 谢云卿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一瞬间,理智飘到了九霄云外。 只能遵循现下的本能。 他垂下眼,从廊下走出来,走进伞底。 裴延之的步伐并不大,甚至比平日走得慢了些。 但谢云卿依旧需要微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每走两步,裴延之才迈出一步。 那条修长的腿跨过地面积水时姿态从容,而他的青衫下摆却已经湿了一大截。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在跳动。 很吵...... 吵得谢云卿的心都在慌...... 伞面很大,但大部分都罩在谢云卿头顶。 偶尔有风从侧面吹来,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凉意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裴延之便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倾了一些。 于是谢云卿看见。 裴延之露在伞外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玄色的布料湿透后的颜色更深,沉沉地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 而他自己这边,除了方才被风吹进来的几丝雨,几乎滴水未沾。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裴相不必这样照顾他,只是一场雨而已,他可以承受的。 或者......说一句多谢...... 但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雨水和沉默吞没了。 他不敢说...... 不敢打破此刻这狭窄而隐秘的安宁。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丞相府的路在雨中变得漫长。 谢云卿完全不认得方向。 只是低着头,盯着裴延之的靴子往前走。 那双黑色的朝靴踩过积水,每一步都稳而从容。 忽然,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要来丞相府历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雨声滤过,显得比刚刚还要低沉。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问了这个。 他果然问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从在长廊尽头,看见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疏淡威仪的裴相开始,便扎在他心底。 虽然想要靠近裴延之,对于现在的谢云卿来说,并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这世上有太多人与他一样。 想要靠近裴延之。 而他也只是想让裴延之看到,他的努力。 可莫名的...... 他还是不敢在裴延之面前说实话。 “......想磨练自己......” 谢云卿的声音很小。 小到有种显而易见的心虚,证明这不过是一个堂皇的谎言。 他有些害怕裴延之会继续问。 因为再问一句,他就编不出谎言了。 好在...... 裴延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 谢云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却不知为何,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 ......有些怅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丞相府的大门在前方隐约可见,门口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橘红色的光。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已经掀开。 车旁的侍从撑着伞等着,看见裴延之的身影,连忙迎上来。 “长公子——” 裴延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上前。 然后他停下来,转身看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头。 雨雾朦胧,灯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裴延之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光映着。 眉目舒展,下颌微抬,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淌到下颌。 悬了一瞬...... 然后滴落。 谢云卿看着那滴水落下来。 落在自己的鞋尖旁边,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上车吧。”裴延之说。 他抬起手。 将伞完全罩在谢云卿头顶,自己整个人暴露在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发顶,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马车会送你回太学。”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被雨淋透的模样。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酸涩的、滚烫的。 但片刻后,他只点了点头。 然后垂下眼,快步朝马车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淋得湿滑无比。 他走得太急,踩上了一块长了薄苔的砖面,脚底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惊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大。 大到将他整个人生生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了一片宽阔而坚实的胸膛。 雨声、风声、心跳声......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混成一团。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手横在他腰间,五指微微收拢。 掌心隔着被雨打湿的青衫,传来灼烫的温度。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裴延之的前襟,能感受到那片衣料下胸腔的起伏。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像远处的闷雷。 裴延之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按在他的肩侧,将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身前,像是怕他再滑倒。 谢云卿整个人都被笼住了。 他斜靠在裴延之身上,头顶堪堪到裴延之的下巴,后脑勺几乎能感受到那人重重呼吸时喉结的震动。 这种被完全笼罩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 谢云卿的呼吸忽然乱了。 记忆的细节瞬间喷涌而出。 他想起了一个混乱的傍晚...... 裴宅,书阁。 那日的他,同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惊吓,躲到了书阁最尽头的角落里。 就在他将要被窒息与绝望淹没的时候。 他看到灯火下一道高大的身影。 然后,他猛地扑入了那道身影的怀中。 并且不仅于此。 他还,他还......叫了裴延之—— 父亲。 叫了很多很多遍。 随后,他完全靠在了裴延之的怀中。 此刻,同样的昏暗,同样的潮湿,同样的怀抱。 裴延之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瞬。 确认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小心些。” 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气息拂过谢云卿的发顶,微微发烫。 谢云卿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被裴延之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在裴延之松开手的瞬间往前迈了一步,低着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裴相”,然后快步走向马车。 第39页 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没有再滑倒。 他踩着车凳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钻进去,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坐下来。 车帘落下的瞬间。 他听见外面裴延之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模糊而低沉: “路上稳当些。” 是对车夫说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云卿蜷在角落里,将脸埋进膝盖。 车厢里很暗,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那片被裴延之握过的地方,衣料还是湿的,带着雨水的凉意。 但贴着他皮肤的那一层,却微微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掌心里渡了过来,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一直烧到了骨子里。 他闭上了眼睛...... 马车穿过雨夜,摇摇晃晃地朝太学驶去。 车厢外,丞相府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裴延之站在府门前,手中还握着那把伞。 雨水顺着伞柄滴落。 一滴、一滴、一滴......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赶来的属官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裴相”。 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府中。 玄色朝服上的水渍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不疾不徐。 只是握着伞柄的那只手。 指节微微泛白。 第30章 从丞相府回来的三天里,谢云卿明显沉默寡言了不少——虽然谢云卿的话一直没怎么多过,但裴宣就是感觉到了谢云卿的情绪莫名低落了许多。 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哥为难了谢云卿。 可派人去丞相府一打听,才知道,那天当面考核谢云卿的根本不是他哥,而是他哥身边的王长史与袁长史。 而这两位长史,虽皆出身大族又久居高位,但为人从来和蔼,与裴宣的关系也很好,不可能也没道理为难谢云卿。 裴宣便怀疑是不是谢云卿以为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过不了最后的考核,担心自己不能进丞相府历事,就又专程去了丞相府一趟,找到了王长史与袁长史,打探谢云卿当面考核的结果。 那两位长史对谢云卿是赞不绝口,并告诉他,根本无需担心,等这几日的流程走完后,谢云卿就可以来丞相府历事。 可是,即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谢云卿,谢云卿的情绪也没有好转多少,整个人依旧闷闷不乐的。 裴宣没法子了,开始病急乱投医,问崔稷到底怎么样才可以让谢云卿开心起来。 崔稷这个“庸医”果然不靠谱,竟然说,谢云卿的“病因”根本不在他这里,所以他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能等谢云卿进了丞相府,或许才会好起来。 虽然并不怎么理解和相信崔稷的话,但裴宣也实在束手无策,便只能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没几天后,丞相府的文书果然送到了谢云卿手上。 在再三叮嘱谢云卿,若是在丞相府受了委屈或欺负,一定要告诉他之后,裴宣才有些不舍地再次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 ——哎,他又只能和崔稷在太学里“相依为命”了。 目送谢云卿进了丞相府后,裴宣心生感概,遂勾住了崔稷的肩膀,想要与崔稷“痛哭”一番。 哪曾想,崔稷那小子,竟无情无义至此,丝毫不顾及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一把直接推开了他不说,还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不过怎么说呢,之后的十余天里,竟还真就如崔稷所说的那样,谢云卿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虽回不到去丞相府考核之前的那种状态,却也比从丞相府回来后的那几天好多了。 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在一次接谢云卿回太学的路上,裴宣忍不住问谢云卿在丞相府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有气色多了。 谢云卿没有隐瞒裴宣,告诉裴宣,自己现如今正在丞相府里跟着负责兴修京畿水利的长官历事,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很多。 而且还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那位长官曾是他外祖父的同僚,由此知道了许多他外祖父的事迹,便可能是这些原因,自己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在裴宣眼里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裴宣很为谢云卿高兴。 想了想,又问:“那你这些天,有见到我哥吗?” 不知为何,谢云卿一下子顿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没有......” “一次......也没有......” 其实有些出乎裴宣的意料。 他本来确实以为,只要进了丞相府,谢云卿就一定能天天见到他哥,但没想到竟会得到这个答案。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在看了谢云卿霎时变得苍白的脸色后,有些拿不准谢云卿是想见到他哥,还是不想见到他哥,便只能很含混地说,他哥确实太忙了,见不到也很正常。 其实谢云卿自己心里早就清楚,即使进了丞相府,以他与裴延之的身份、地位之别,即使是特意求见,也未必能如愿见到裴延之。 更何况丞相府那么大,各部各曹又各司其职,几乎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章程,想要不经意地偶遇裴延之,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在经历几天的忐忑、失落之后。 谢云卿便只将心思放在了,跟着长官筹备兴建京畿水利的各种事项上,而不再去想他心中对裴延之奇怪的感受。 又过了十多天,到了筹备事项的最后关头,丞相府里整个水部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而谢云卿也不例外,这几天他甚至没有回太学,而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中,夜以继日地整理图纸、演算数据,以保证京畿的水利开始兴修后,不出任何差错。 “云卿?”深夜,寂静的堂阁外传来脚步声,“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去休息吗?” 谢云卿将手中的一项数据完整核对好,才抬起头,很疑惑地看向声音处。 来人是水部的一个少丞,与谢云卿一样,也参与这次的筹备事项,所以和谢云卿有过很多次的接触。 但谢云卿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只听长官介绍过一句,这位少丞出身很是不凡,是琅琊王氏的三公子,也是府中王长史的亲侄子。 不明白这位王少丞为何突然找来这里。 但出于礼节与对王长史的好感,谢云卿还是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再问:“王少丞寻我有事吗?” 王少丞一愣,似乎很奇怪谢云卿会这样回他,过了许久,才微微摆首,笑了笑:“无事,只是恰好瞧见这里的灯还亮着,便过来看一看。” 谢云卿点点头,刚要坐回继续核对数据,却又听到王少丞说:“云卿,你准备什么时候休息?” 谢云卿低头扫了一眼案上堆得快有半人高的图纸,略微估算了一下,很诚实地回答:“应要再过一两个时辰。” 不知为何,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王少丞竟又笑了笑,还往谢云卿那里走了几步:“那我陪你一起做吧,这样你也能早些回去休息。” 谢云卿感到不解。 因为在筹备事项中,每个人的职责与分工都不同,这位王少丞为何要来做他的工作。 “......不必了,这是我的职责。” 王少丞的脚步顿住了,然后静静地看了谢云卿很久,才又温和地笑了笑:“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转身的同时,王少丞突然想起谢云卿刚来水部的时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看到谢云卿之后,水部中的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 无他—— 谢云卿的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了。 乍眼看去,仿若得见月上仙君谪降凡间。 美到根本不似真人。 又在听说谢云卿是历事考试创立以来,唯一一个考进丞相府的太学学子之后,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谢云卿生了欣赏之意。 而这种欣赏之意,在亲眼见到谢云卿处理水利图纸时的专业、认真和努力之后,又很难不转化成钦佩,以及......萌动的春心。 因为男风在世家中并不少见。 而且王少丞知道,即使从前不好男风,但在遇到谢云卿之后,突然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就比如他自己,也可以算在内。 因此,有不少人都或直白或隐晦地向谢云卿表达过自己的好感。 但无一例外的。 都被谢云卿“不解风情”地拒绝了。 起初,王少丞以为,谢云卿是故意“不解风情”。 可后来,在与谢云卿多次接触之后,王少丞才意识到,谢云卿当真是本性如此。 清冷是他的外表与性格。 不近人情是他的专注、认真与努力。 第40页 而在这些之下,又藏着不谙人事的懵懂与天真。 会让人觉得。 若是想强求谢云卿理解凡人的情与欲,便是在亵渎天上的神君。 所以,纵使他自己满怀信心,也不忍再对谢云卿强求什么。 几乎没睡多少时间,第二日天刚亮,谢云卿便将所有核验好的图纸呈给了水部的长官。 但筹备事项还远不到尾声,因为在和长官讨论过后,谢云卿发现,若想真正兴修水利的时候万无一失,那他们手上还缺一处很关键的山水地形图。 而若现在去实地勘探测绘,时间已远远来不及。 长官在听后告诉他,或许丞相府里的藏书阁中,会有那里的山水地形图。不过即使有,但因<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已过于久远,藏书阁中的各类书籍又过于繁多,应当并不好找。 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可随意拿走,只能在藏书阁中当场阅览记下。而那些图纸至少会有百余张,想要在短时间内记下,实在是很不容易。 不若就此作罢,毕竟就算缺了那处的山水地形图,也未必会影响到实地的兴修。 谢云卿并未因此心生退意,他自告奋勇,愿意去藏书阁中寻找,而且承诺,在找到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将那些图纸都记下。 长官便也允许了。 谢云卿领了命,当日便往藏书阁去。 丞相府的藏书阁与他想象中不同。 他原以为会是裴宅书阁那样的格局——精巧、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可真正站在藏书阁前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座高逾三丈的楼阁,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藏书阁”三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门前立着两尊石兽,被风雨侵蚀得棱角模糊,却依旧昂首蹲踞,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 谢云卿在门前站了片刻,才抬步跨过门槛。 阁内的光景更让他屏息。 一排排书架从地面直抵穹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卷帙——一眼望不到头。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 怔愣只持续了片刻。谢云卿很快收敛心神,按照长官告知的分类,朝地形图所在的东侧书架走去。 寻找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艰难。 那些图纸被夹在厚厚的舆志之间,有的甚至没有标注,需要一卷卷抽出来展开才能辨认。 谢云卿从午后找到黄昏,才终于在那处山水地形图可能所在的区域里,翻出了第一张有用的图纸。 他的手微微发颤—— 因为那张图纸上标注的地形、水系、高程,比他们手头现有的任何资料都要详实。 如果能把这一整套图纸都记下来,水利兴修的成功便更多了三分把握。 他深吸一口气。 将图纸小心地铺在一旁的书案上,继续翻找。 一盏又一盏的灯被点亮。 谢云卿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书架间穿梭了多少个来回。 膝盖跪得发麻,指尖被纸张边缘割出几道细小的口子,腰背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不已。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抽书、展开、辨认、归位的动作。 夜色彻底吞没了藏书阁。 他终于在书架最深处、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了最后一张需要的图纸。 ——整整一百三十二张。 谢云卿将这些图纸按照顺序排列在长案上,退后两步,望着它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坐了下来,开始记。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项枯燥的体力活——把线条、标注、数字一一刻进脑子里。 但真正沉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些图纸的妙处。 它们不是死板的图纸测绘。 而是活的、有呼吸的。 画图的人显然对这处山水了如指掌,每一道山脊的走向、每一条溪流的脉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似乎在用图纸娓娓讲述一个关于土地的故事。 谢云卿忽然想起外祖父。 长官说,外祖父也曾参与过京畿水利的兴修——那么这些图纸,会不会有一张是外祖父经手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他低下头,更专注地看着那些线条,试图从笔触的起承转合里,辨认出某种血脉深处的呼应。 不知过了多久。 阁中安静得只剩他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漏声。 然后——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藏书阁的另一端传来。 不急不缓,从容沉稳。 谢云卿没有抬头。 他以为是藏书阁的守吏来巡查,只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旁边侧了侧,让出过道。 脚步声却没有经过他。 而是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谢云卿翻纸页的手微微一顿。 似有所感。 他回过头。 裴延之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 没有穿朝服。 只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和曾留给谢云卿的那件很像。 手里没有提灯,也没有拿伞。 他就那样寻常地站着,身后是满架的书卷,身旁是昏黄的灯火。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相。”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软,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案沿才稳住身形。 他低着头行礼,视线落在裴延之的衣摆上。 月白色的衣料垂坠如水,下摆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在灯火下若有若无地泛着光。 “不必多礼。”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么沉稳与温和,“坐吧。” 谢云卿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莫名有些慌张。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长案上铺开的图纸——被他按照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摊开着,像百余只张开的眼睛。 将他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慌张尽收眼底。 他会问吗? 会问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吗? 裴延之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长案旁边,目光落在那堆图纸上,停留了片刻。 “京畿水利的舆图?” 谢云卿怔了怔,随即点头:“是......水部缺了这处山水的详细地形,长官说藏书阁中或许有,我便来寻。” “全部寻到了?” “全部寻到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谢云卿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那些图纸要久得多。 “手怎么了?”裴延之忽然问。 谢云卿一愣,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方才翻图纸时被纸页割出的口子,细细的几道,早已不疼了。 他没想到裴延之会注意到这个。 “无妨......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裴延之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放在案上。 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为之。 “阁中灯烛不够亮,看久了伤眼睛。”他说,“明日让守吏给你多添几盏。” 谢云卿垂眼看着那方帕子,月白的素绢,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裴”字。 “......多谢裴相。” 其实应该等裴延之离开再拿的。 但此时此刻,如同受了蛊惑一般,他竟当着裴延之的面,伸出手,拿起那方帕子,攥在手心里。 帕子是干燥的,带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 和裴延之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些图纸......”裴延之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你打算如何记下?” 谢云卿如实答道:“......靠脑子,记下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焦虑。 不是对自己记忆力的怀疑,而是对时间的不安——水利开工在即,他没有太多日子可以耗在这里。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 藏书阁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满架的书脊上,拉得很长。 “我让人给你送些纸墨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不解。 “临摹。”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图纸不许带出藏书阁,但可以在这里临摹。临摹的不算原件,带出去不违规矩。”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只是—— “这......真的可以吗?”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谢云卿的心跳顿了一下。 “丞相府里的事,我说可以,便可以。”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谢云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却让人自然而然地因此安下心来。 第41页 他忽然想起长廊尽头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裴相,是那样的威仪、疏淡、不容接近。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 那种只是看一眼,便会令人不敢靠近、不能靠近的气质已经全然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 现在,他与裴延之离得很近很近。 “多谢裴相。”谢云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裴延之没有应这声道谢。 他只是转过身,朝藏书阁另一侧走去。 谢云卿以为他要离开了。 他垂下眼,压下心头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图纸上。 可他没有听到脚步声远去。 只听到一阵极轻微的窸窣——是衣料摩挲的声音,是书卷被挪动的声音。 谢云卿抬起头,循声望去。 裴延之在藏书阁另一头的书案边坐了下来。 那张案上原本空着。 不知何时多了一摞文书、一方砚台、几支笔。 裴延之正取出其中一份文书。 展开,翻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延之的轮廓被光衬得愈发深邃,眉眼也愈发冷淡,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 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宽大。 执笔时微微滑落,衬得他手背上的骨节愈发分明、有力。 谢云卿怔怔地看了很久。 他......不走吗? 这个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又被小心翼翼地按下去。 谢云卿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图纸。 可他的耳朵却不听使唤地支棱着,捕捉着对面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文书翻页的哗啦声。 偶尔,一声极轻的、像是遇到什么棘手事务时的沉吟。 这些声音和图纸上的线条混在一起,搅得他的思绪有些乱。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聚拢回那处山水的线条上。 可不知为什么。 那些线条忽然变得有些......温驯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测绘数据。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捂暖了,变得柔软、服帖,乖乖地顺着他的目光淌进脑海里。 藏书阁里很安静。 并非那种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两个人共享的、被呼吸和纸笔声填满的安宁。 其实每次深夜,独自留在堂阁处理图纸与数据的时候,谢云卿也会因堂外浓重的夜色,与无人的寂静而稍感不安。 可此刻,他却觉得......很安心。 仿佛这偌大的藏书阁,这满架的书卷,这昏黄的灯火,都因为对面那个人的存在,变得不再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阅一份文书。 他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带着一种从容的力度。 谢云卿的目光顺着那支笔往上移。 掠过手腕、袖口、肩线,最终落在那张侧脸上。 谢云卿一怔。 胸口突然微微发烫。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图纸,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在安静的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得懂吗?”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批阅手中的文书,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能看懂大半。”谢云卿如实答道,“有些标注用的是旧制,和现在的单位不同,需要换算。” “嗯。”裴延之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哪处不懂,可以问我。” 谢云卿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裴相也懂水利舆图吗?” 裴延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比方才更明显一些。 “我治下有不少的水利兴建。”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裴延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 但谢云卿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还留着一点点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弯度。 谢云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图纸,耳朵烫得厉害。 他假装认真地研究一处标注,可那些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他的心思全在那句“可以问我”上面,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颗被丢进温水里的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融化。 又过了一会儿。 裴延之起身,走到谢云卿这边的书架前,取了一卷书,又走回去。 经过谢云卿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灯太暗了。” 他伸手,将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挑了挑,火苗窜上来,光晕大了些,将谢云卿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谢云卿面前那堆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纸墨一会儿就送来。”他说,“不急在这一时。” 谢云卿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裴延之的下颌线条利落,喉结微微滚动,灯火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界。 他垂着眼看谢云卿。 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谢云卿忽然想起那场暴雨。 想起那把始终倾向他这边的伞。 想起那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稳稳扣住他腰际的手。 想起那个被雨淋透的、玄色朝服沉沉贴身的身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重新坐下。 藏书阁又恢复了安静。 谢云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这一次,那些线条安分了许多。 它们乖乖地排着队,一条一条地走进他的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记住、被理解、被刻进心里。 他忽然觉得,记下这百余张图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没再过多久,纸墨送来了。 谢云卿也终于沉下心,开始临摹这些图纸。 谢云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 他的意识在图纸和数字之间沉沉浮浮,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一眼裴延之的方向。 每一次看过去,裴延之都在。 有时候在批文书,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撑着额角闭目养神。 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稳,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有一次,谢云卿抬起头。 发现裴延之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刻意的注视。 只是恰好抬起头。 恰好目光落在这个方向,恰好被他撞见。 四目相接。 裴延之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 那一眼很淡。 淡到几乎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心尖上,痒得厉害。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图纸里,假装在辨认一处模糊的标注。 耳根红得发烫。 良久。 他听到裴延之合上了文书。 “明日还要来?” 谢云卿点头。 “那便早些回去休息。”裴延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明日再临也不迟。” “我......”谢云卿犹豫了一下,“想再记一些再走。” 裴延之没有反对。 他只是拿起他案上的那盏灯,走过来,放到谢云卿面前。 灯火晃动了一下,光晕铺开来,将两人之间的那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谢云卿垂眼看着那盏灯。 裴延之的手还停在灯座上,指腹贴着铜面,指尖微微泛白。 裴延之的手离他很近。 谢云卿没有动。 裴延之也没有动。 那盏灯就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烧着,火苗轻轻摇晃,将两只手的光影投在案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谁的。 “继续吧。”裴延之先收回手,语气如常。 笔尖再次落下的瞬间。 他忽然觉得,这间藏书阁里的灯火,比方才更暖了一些。 第31章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卿和裴延之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早,谢云卿便抱着纸墨往藏书阁去。 守吏已经认得他了,见他来,只是点点头,替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漏进来,将满架的书卷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阁中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回响。 第42页 他会走到那张已经坐熟了的案前。 将纸墨摆好,铺开昨日临摹到一半的图纸,研墨,提笔,开始新一天的功课。 裴延之不在。 谢云卿知道他不在——清早的裴相应当在参加朝议,回来后还要处理朝政,接见属官,批阅从各地递来的奏报。 那些事情离这间藏书阁很远,远得像谢云卿永远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谢云卿已经不慌了。 因为他知道,到了午后,裴延之会来。 果然。 每日未时前后,藏书阁的门会被轻轻推开。 谢云卿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 他只是在裴延之经过自己身侧时,微微侧身,让出过道。 裴延之有时会停一步,看一眼他案上的进度。 “这张临得不错。”或者,“这处高程线的走向有问题,原图用的是旧制测绘法,不能直接照搬。” 谢云卿便提笔修改,裴延之便继续往前走,走到藏书阁另一头的案前坐下,展开带来的文书,开始处理那些离这间阁楼很远很远的事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十几排书架,隔着满室的书香和笔墨的气息。 但谢云卿觉得,很近。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谢云卿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午后。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张,又有些甜蜜。 像偷吃了一颗藏在袖中的蜜饯,怕被人发现,却又忍不住反复去舔那点甜。 他每日来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早。 原因不可否认——他就是想赶在裴延之来之前,多做一些。 这样,等裴延之坐下开始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就可以不那么赶,可以偶尔停下来,假装看图纸,实际上是听裴延之那里传来的细碎声响。 裴延之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固定。 不,不只是固定。 谢云卿觉得,裴延之来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准时”了。 第一日,是未时三刻。 第二日,是未时二刻。 第三日,谢云卿抬起头的时候,裴延之正推门进来,檐角的日晷恰好指着未时正。 今日呢? 谢云卿一边临摹着手中那张水系图,一边用余光瞥着门的方向。 图纸上的线条有些歪了。 他赶紧收心,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笔歪斜的线条描补回来。耳根有些发热,好在这阁中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看见他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间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无数细小的星屑。 谢云卿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看着面前已经临摹完的厚厚一摞图纸,心中升起一点淡淡的满足。 一百三十二张,已经临完大半了。 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日,便能全部完成。 到那时...... 到那时,他便不用再来藏书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不疼,却让人有些发闷。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临到一半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没有方才那么可爱了。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谢云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进来的人确实是裴延之。 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衫,步履从容,气质温润,进门时正和裴延之说笑着什么。 谢云卿一眼就认出了他—— 崔稷的哥哥,崔玄。 之前在裴宅见过一面,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记得这个人。后来他也从裴宣那里听说过,崔玄是裴延之多年的好友,两人交情极深。 他赶紧站起来,退到案侧,垂手而立。 裴延之和崔玄关系这样好,两人一同前来,想必是有事要谈。他一个历事学子,留在这里只怕不方便。 谢云卿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请退,崔玄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哦?”崔玄微微挑眉,看了谢云卿一眼,随即转向裴延之,语气随意,“君实,这位是?” 谢云卿也听裴宣说过,裴延之字君实。 “太学的历事学子,谢云卿。”裴延之答道,语气平淡。 然后他看了谢云卿一眼。 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了然,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 谢云卿正打算开口说“学生先退下”,崔玄却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谢云卿。”崔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笑了笑,“之前在裴宅见过的,是吧?” 谢云卿微微一怔。 他记得自己。 “......是。”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学生没想到崔御史还记得。” 崔玄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走到谢云卿面前,站定,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谢小公子。”他说,“今日我不是来找君实的。” 谢云卿愣住了。 不是来找裴相? 那是...... “我是来找你的。”崔玄说。 谢云卿彻底愣住了。 找他? 崔玄找他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这样直接问有些失礼。 他下意识地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已经走到自己惯常坐的那张案前坐下了,将带来的文书展开,似乎在准备处理公务。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不经意地在听这边的动静。 谢云卿收回目光,看向崔玄,满眼困惑。 崔玄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递到他面前。 “过两日是我的生辰,在崔宅设了个小宴。”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谢小公子若有空,不妨来坐坐。” 谢云卿看着那封帖子,没有伸手去接。 崔玄的生辰宴? 请他去? 他们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他一个太学学子,无官无爵,无功无名,凭什么去参加崔氏长公子的生辰宴? 而且......为什么? “学生......”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学生与崔御史只有一面之缘,贸然登门,恐怕不妥。” 崔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没有收回帖子,只是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帖子你先收着,不必急着答复。” 谢云卿还是没动。 他实在想不通,崔玄为什么要请他。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裴宅那匆匆一瞥。 难道是因为裴宣? 可即使他与裴宣关系要好,崔玄也没必要特意来邀请他。 他困惑地看着崔玄,希望对方能给一个更具体的理由。 崔玄却只是笑了笑,将帖子又往前递了递。 那笑容很温和,但谢云卿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丝什么——像是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而崔玄知道。 这种感觉让他更加茫然了。 “......那,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他犹豫着接过帖子,心想或许这不过是世家大族惯常的礼节,崔玄只是客气一下,到时候人那么多,少他一个也不会有人注意。 崔玄见他收下,似乎很满意,转身朝裴延之那边走去。 “君实。”他的语气恢复了寻常的随意,“今日的茶呢?我来你丞相府的藏书阁,连杯茶都不给?” 裴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谢云卿莫名觉得,裴延之似乎......不太高兴? “自己去沏。”裴延之说,语气淡淡。 崔玄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经过谢云卿身边时,他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丝谢云卿看不懂的意味。 “谢小公子。”他说,“后日酉时,崔宅。不必拘礼,随意来便是。” 然后他便走了。 藏书阁的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阁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帖子,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帖子。 大红洒金的笺纸,做得极精致,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谢云卿小公子亲启”几个字。 专门写了他的名字。 不是客套的、见人就发的那种帖子。 谢云卿抬起头,困惑地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正低着头看文书。 姿态从容,表情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相。”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嗯?” “崔御史他......为何要请我?” 他是真的想不通。 他和崔玄非亲非故,素无往来,为何要专门给他下帖子? 裴延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大约是客气。”他说,语气如常。 第43页 谢云卿点了点头,这与他方才的想法相契合。 他轻轻“嗯”了声,将帖子收进袖中,坐回案前,继续临摹那张水系图。 崔玄的生辰宴...... 去了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他谁都不认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的,还不如在藏书阁里多临几张图纸。 不过帖子都收了,不去也不太好。 到时候早些去,递上贺礼,坐一会儿便走就是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崔宅在哪儿? 他对京城的路还不算太熟,崔宅那种地方,想必不在寻常街巷...... 谢云卿抬起头,朝裴延之那边看了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文书。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从容、沉静、疏淡。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到时候问裴宣好了。 裴宣一定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临摹图纸。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又忽然想起方才崔玄离开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戏谑,不是玩笑,也不是客气,而是一种......了然? 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谢云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大概是世家子弟待人接物都是这样的吧。温和、从容,让人觉得被重视,但其实只是寻常的礼节。 他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专注于手头的图纸。 这张水系图还有小半没有临完,今天得抓紧一些。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裴延之那边。 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渐渐交叠在一起。 谢云卿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画地临摹着那些线条,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对面传来的纸页翻动声。 心里那点甜。 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被含在舌尖的糖。 那日谢云卿专程回了太学一趟,将崔玄的帖子拿给裴宣看。 裴宣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阿玄哥哥的生辰宴?他也请你了?” “嗯。”谢云卿点头,“我本想推辞,但崔御史说帖子已经下了,不好不收。” “去啊,当然要去!”裴宣把帖子塞回他手里,兴致勃勃,“正好我也要去,到时候我去接你,咱们一块儿走。”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到了那日,裴宣果然早早来了丞相府,拉着他往外走。 裴宅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裴宣一边上车一边跟他说:“贺礼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哥早就把咱们俩的都送过去了。” 谢云卿一怔:“裴相......帮我准备了贺礼?” “是啊。”裴宣理所当然地点头,“这种宴席的礼数他比我清楚,他说准备了那就是妥当了,你就放心跟我去吃吃喝喝就行。”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延之帮他准备了贺礼。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却又不敢多想,只是“嗯”了一声,低头钻进车厢。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崔宅门前停下来。 崔宅比谢云卿想象中还要大。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宾客。 谢云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 ——又是青衫。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换一身衣裳来。 裴宣却浑然不觉,拉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如鱼得水。谢云卿跟在他身后,被那些陌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引路的侍从将他们带到宴厅门前,躬身请他们进去。 谢云卿抬眼一看,脚步顿时顿住了。 宴厅很大,灯火辉煌,案席分列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而他的位置—— 在最前面。 和裴延之同一个案席。 裴延之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根白玉簪,正坐在案前,手中端着一杯茶,沉默地听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但此时,似乎有所感应。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裴宣倒是毫不见外,拉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裴延之左边,又拍了拍右边的位置:“云卿,你坐这儿。”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允许。 谢云卿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案席不算小,但三个人坐在一起,距离自然就近了。他的手臂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袖口。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宴厅里人声嘈杂,觥筹交错,到处都是寒暄和笑语。谢云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身边那个人的气息太过清晰,清晰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这样干坐着实在太奇怪了。 “裴宣。”他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崔稷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裴宣正四处张望,闻言往前面指了指:“在前厅帮阿玄哥哥接待客人呢。今日来了这么多人,他不得闲。” 谢云卿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怎么是崔稷在接待?今日是崔御史的生辰,不是应该崔御史亲自——” “阿玄哥哥去接人了。”裴宣打断他,语气随意。 “接谁?” “接我姐。” 谢云卿一愣。 他姐? 裴宣的姐姐,那就是...... “裴相和你的......长姐?”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裴延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裴宣倒是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对,我长姐。她这些年一直住在会稽,阿玄哥哥这次再三邀请,她才肯过来。所以阿玄哥哥亲自去接,也是应该的。” 谢云卿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认识裴宣这么久,似乎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位长姐。 而且,崔玄亲自去接裴延之和裴宣的长姐,这...... 谢云卿有些茫然。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里有什么他不明白的东西,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裴宣提到“阿玄哥哥亲自去接”时的语气,似乎带着一种特别的意味。 裴宣看出了谢云卿的茫然。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周围——宴厅里人多眼杂,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宣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中间的裴延之身上。 “兄长。”他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 裴延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宣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可没胆子让裴延之“让一下”。 但他是真的想说啊。 裴宣想了想,心一横,将身子往前探,整个上半身几乎凑到了裴延之胸前。然后朝谢云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云卿,你过来一点。”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宴厅别处,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在做什么。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他是真的很好奇。 于是他学着裴宣的样子,将身子往前倾,把头凑了过去。 两个人便这样一左一右地凑在裴延之胸前,两颗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像两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 谢云卿的头发蹭到了裴延之的衣襟。 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不知名的香,比在藏书阁时更近、更清晰。 他的耳朵有些发烫,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 裴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是不知道,阿玄哥哥他啊,其实差点就成了我姐夫。” 谢云卿一愣。 “他和长姐自小就认识,阿玄哥哥虽然比长姐小了三岁,但从小就特别亲近她。我们都以为,等他长大些,两家就会定亲的。” 谢云卿屏住呼吸听着。 “结果呢——”裴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回长姐去郊外的寺庙祈福,遇到了一个小将军。那人出身寒门,但生得好看,长姐不知怎的就......” 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谢云卿不太懂,但他没有打断。 “两个人一见钟情,长姐非他不嫁。祖母反对过,可我长姐的性子吧——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倔得很。最后谁也拗不过她,还是让他们成了婚。” 裴宣叹了口气。 “成了婚之后,长姐倒是很幸福。那人对她极好,两个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可是......” 第44页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那人总觉得自己出身太低,配不上长姐。他想要争军功,想要出人头地,好让所有人都觉得长姐没有嫁错人。于是在战场上拼了命地冲......” 谢云卿的心提了起来。 “结果,战死了。” 裴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宴厅里的嘈杂声淹没。 谢云卿怔住了。 “长姐受了很大的打击。”裴宣继续说,“从那以后就搬去了会稽的庄园,一个人寡居了这些年。谁去劝都不肯回来。” 他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是阿玄哥哥再三写信去请,又托了很多人说情,长姐才松了口,答应来京城住几日。所以阿玄哥哥亲自去接,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云卿有些恍惚。 他想起方才裴宣说的“差点成了我姐夫”,想起崔玄看裴延之时的那些目光,想起帖子上的字迹,想起今日座位被安排在裴延之身边—— 很多他之前不明白的事情,忽然隐隐约约地连成了一条线。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 裴宣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裴延之的胸口。 “还有啊——”裴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讲秘密时特有的兴奋,“我跟你说,阿玄哥哥他这么多年——” “好了。”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是不过随意一语。 但裴宣立刻闭了嘴。 整个人像被掐住后颈的猫,一动不动。 谢云卿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坐直身子—— 他忘了自己凑得太近了。 猛地往后一仰,重心不稳,整个人朝旁边栽了过去。 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卸去了他倒下的势头。 谢云卿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 软软地栽倒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 他的脸颊贴着那片玄色衣料,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收紧。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动。 也不敢抬头。 他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无奈,又像是...... 他分不清。 而旁边—— 裴宣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方才凑得比谢云卿还靠前,被裴延之那声“好了”一惊,整个人猛地往后缩,身下锦茵又不知怎的往后一滑,他便四脚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宣!”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想爬起来去扶他。 但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手臂上,没有松开。 只是微微收紧了一下。 像是在说“别急”。 然后裴延之才松开手,让他起身。 谢云卿连忙站起来,绕过案几去扶裴宣。 裴宣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衣摆上沾了点灰,发冠也歪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没事没事——”裴宣摆着手,试图维持风度,但脸上的表情实在有些滑稽,“我就是......没坐稳。” 谢云卿忍住了笑意,伸手帮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宴厅里不少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有掩口轻笑,也有交头接耳。裴宣虽不是很在意,但脸多少也有些红了。 谢云卿正想安慰他两句—— 宴厅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并非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交谈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在同一个刹那消失了。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灯火辉煌的宴厅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崔玄。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正微微侧身,做出一个引路的姿态,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而他身侧的那个人—— 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鹅黄外衫,配着罗绿长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清逸的画卷。 她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幽。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雅而从容。 像是山间的一支幽兰,不争不抢。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满室的繁华都成了背景。 谢云卿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美得惊艳,却并不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的美。 她的目光在宴厅中缓缓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谢云卿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谢云卿和裴延之身上。 方才谢云卿栽倒在裴延之身上时,并没有来得及完全站起来。此刻他半蹲在裴延之身侧,一只手还搭在裴宣的肩上,姿态有些狼狈。 那女子的目光微微一怔。 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事情时的意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却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花,安静而动人。 她专门朝着谢云卿笑了一下。 像是认识他。 又像是在说—— “我看见你了。” 谢云卿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显然认识他。 不,不对——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裴宣方才说的话。 “我长姐。”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面容上,又看了看身边从容坐着的裴延之。 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谢云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此刻的姿势实在不太雅观——半蹲半跪在裴延之身侧,衣衫有些凌乱,方才栽倒时发丝也散了几缕下来。 在这个初次见面的、温雅如兰的女子面前,实在是...... 他的脸腾地红了。 赶紧站直身子,垂手而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那女子见了,笑意又深了几分。 崔玄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微微点头,提起裙摆,迈步走进宴厅。 灯火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像是被某种沉静而温柔的力量牵引着。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停。 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温和和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你就是云卿?”她问。 声音很轻很低,像山涧的溪水,清澈而柔和。 谢云卿怔了一下,赶紧答道:“是......学生谢云卿,见过——”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也叫我长姐便是。”她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然后她便走了过去,在裴延之身边坐下。 裴延之起身。 微微躬身,唤了一声“长姐”。 声音很轻,带着谢云卿从未听过的、温柔的敬意。 裴宣也凑过来,笑嘻嘻地喊“长姐”。 她笑着拍了拍裴宣的肩膀,又看了裴延之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然后她的目光又越过裴延之,落在谢云卿身上。 灯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温暖的光。 她又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谢云卿觉得,那笑容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他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第32章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谢云卿其实没喝多少酒,今日也不过是崔玄亲自来敬了一杯,裴宣又硬拉着他碰了两杯。三杯薄酒下肚,此刻也只是微微有些发晕,脚步虚浮了些,意识却还算清明。 裴宣就不一样了。 大约是存着要在长姐面前表现的心思。 崔玄敬酒时他一口干了,旁人敬酒时他又一口干了,后来不知怎的还拉着崔稷喝了好几杯。 此刻整个人瘫在谢云卿肩上,没了骨头似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裴宣?”谢云卿扶着他,费力地稳住身形,“你还能走吗?” “能——”裴宣把脸从谢云卿肩上抬起来,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走......走哪儿?” 谢云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外走。 有侍从迎上来,恭敬地引路,将他们带到崔宅东边的一处院落。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床铺被褥一应俱全,连醒酒汤都备在案上。 第45页 谢云卿将裴宣安置在床上,帮他脱了外袍和鞋袜,又喂了半碗醒酒汤。裴宣喝了几口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嘴里还含混地喊了一声“云卿”。 谢云卿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来,微微有些气喘。 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酒意也涌上来了些——意识并未混沌,但多了一种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出门时,他问守在门口的侍从:“我的房间在何处?” 那侍从躬身答道:“谢小公子的房间在西边的撷芳院,小人引您过去。” 谢云卿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花香和草木的气息。 酒意被风吹得散了些,但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还在,像是整个人被裹在一团柔软的云里,每一步都踩不踏实。 侍从在前面提着灯,走得很快。谢云卿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又转过几个月洞门,脑袋里混混沌沌的,根本没记住路。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那侍从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什么,然后转身对谢云卿行了一礼:“谢小公子,前头似乎有人唤小人,请您稍候片刻,小人去去就来。”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侍从提着灯走了,留下一片浓稠的夜色。 谢云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酒意上涌,觉得有些困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等了一会儿,那侍从还是没有回来。 他想,不如自己先走着试试? 反正崔宅再大,总归有墙有门,实在找不到路,寻个人问问便是。 于是他迈开步子,沿着面前那条青石小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银。 他隐约记得那侍从说过,他的房间在西边的撷芳院。可他此刻连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花园。 月光如水,将整座花园洗得清清冷冷。假山、池塘、石桥、花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谢云卿站在花园入口,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池塘边的石径上,站着两个人。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平静的水面上,与倒影交叠在一起。 一个是裴延之。 另一个是裴延之的长姐。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 裴延之比她高了太多,微微低着头,姿态里有一种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对待家人的温柔。 夜风很静,静得谢云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本想转身离开—— 偷听别人谈话,实在太失礼了。 但风将裴延之长姐的声音送了过来,不过模模糊糊的,听清楚的只有一个词: “......为何?”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走。或许是酒意作祟,又或许是那个“为何”二字里藏着某种他听不明白的、却莫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谢云卿以为裴延之不会回答了。 然后—— “他还太小了。”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谢云卿怔住了。 太小了? 谁太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听清更多。 想要知道裴延之在说谁,在说什么。 裴延之的长姐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夜风里的叹息,一个字都听不清。 谢云卿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枯叶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脆响。 很轻的一声。 在这寂静的月光下,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石径上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谢云卿僵在原地。 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照着他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颊。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无处可藏。 裴延之的长姐看清是他,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和宴席上那个笑容一样,礼貌而客气,像是完全不在意谢云卿的偷听。 而后她看了裴延之一眼。 再转过身,提起裙摆,沿着石径慢慢地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花园的另一头。 月光下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踩那片叶子,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酒意和月光搅在一起,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 裴延之看着他。 月光照在裴延之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悦,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谢云卿看不太懂的情绪。 然后裴延之朝他走了过来。 在谢云卿面前站定。 谢云卿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月光从裴延之身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他的面容逆在光里,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低垂着,看着谢云卿。 “又迷路了吗?” 又...... 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谢云卿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那个暴雨的傍晚—— 丞相府,长长的回廊,白茫茫的雨帘。他也是这样迷了路,缩在角落里,被雨水和黑暗困住。 然后裴延之提着灯来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酒意让他的舌头像灌了铅,思绪也黏糊糊的,转不动。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裴延之,然后—— 点了点头。 很轻的点头,像一只雏鸟在巢里啄了一下。 裴延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延之的手指很长,轻轻松松地圈住了他的腕骨。那力度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一把锁扣住了锁眼,严丝合缝。 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 那股暖意从腕间薄薄的皮肤渗进来,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烧到了胸口。 谢云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裴延之的手指微微收拢,将他的手腕又圈紧了一些。他的手掌太大了,圈住谢云卿的腕骨之后,指尖还能触到自己的掌心。 像是大人握着一个孩子的手腕。 谢云卿忽然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时候。 父亲也是这样牵他的。 那时候他还小,手太小,父亲的大手能整个包住他的拳头。后来他长大了一些,父亲便不再牵他的手了,而是牵他的手腕——五指圈住他细瘦的腕骨,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带着他往前走。 他记得父亲掌心的温度。 和现在一模一样。 谢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酒意、月光、夜风,还有腕间那片温暖,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搅得他胸口又胀又闷,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裴延之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着谢云卿的手腕,领着谢云卿往前走。 和那日暴雨中一模一样。 又不太一样。 那日有一把伞罩在他头顶,将他和雨水隔开。 今日只有月光,铺天盖地的月光,将他们两人完全笼罩。 裴延之的步伐很稳、很慢。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谢云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常服在月光下泛出幽幽的光,肩线平直,脊背宽阔,像一道可以挡住所有风雨的墙。 腕间的温度始终没有散去。 裴延之握得不紧,却从未松开过。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 两侧的景物谢云卿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不慌了。 因为裴延之在。 谢云卿开始低下头,看着裴延之的靴子踩过月光下的青石板。 一步,两步,三步。 他默默地数着,数到第九十七步的时候,裴延之停了下来。 “到了。” 裴延之松开他的手腕。 那股暖意离开了,腕间忽然凉了下来,凉得谢云卿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覆上那片被握过的地方,像是要把那点余温留住。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撷芳院。”裴延之说,“你的房间在里面。” 第46页 谢云卿点点头。 他应该道谢的。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酒意让他的喉咙发紧,思绪也乱成一团。 他只是站在院门前,仰着头看裴延之,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 裴延之也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吧。”裴延之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早些休息。” 谢云卿又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了两步。 然后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酒意让他的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就这样走了,好像不太好。 他回过头。 裴延之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辉里。他看着谢云卿,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很暖。 “......裴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酒意特有的含糊,“您......也早些休息。”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就在谢云卿以为裴延之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 “好。” 只是一个字。 很轻的一个字,被夜风一吹,几乎要散了。 但谢云卿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了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团胀胀的、闷闷的东西,忽然变得柔软了。 他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往里走。 隔着一道门板,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裴延之转身离开了。 那脚步声缓慢而沉稳。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谢云卿靠在门板上,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片被握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若有若无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他覆上那片皮肤。 然后闭上眼睛。 眼前是月光下裴延之的脸,是那双握住他手腕的手,是那个沉稳从容的背影。 还有那句他没听明白的话。 “他还太小了。” 太小了。 谁太小了? 谢云卿想不明白。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酸涩。 酒意和月光搅在一起,让他的情绪变得奇怪而陌生。 他站在门后,靠着门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既想逃回房间,又想回到月光下,回到裴延之身边。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然后他站直身子。 沿着院中的石板路,朝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花园里花草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 手腕上那片余温,一直到他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都没有完全散去。 他蜷在被子里,将手腕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皮肤。 一下一下地撞在指尖上。 第二天与裴宣一起回太学的时候,谢云卿才知道,裴延之又是天还没亮,就启程去了吴郡。 “毕竟是要将吴郡营建成副都,这么大的事,我哥经常去盯着也正常。”裴宣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靠在谢云卿的肩上,一脸没怎么睡醒的样子。 谢云卿没说话,只不自觉扣紧了自己的手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昨夜......昨夜...... “诶!云卿!”裴宣突然坐起来,晃了晃谢云卿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起来,是不是再过十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谢云卿其实根本没听清裴宣在说什么。 裴宣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什么“生辰宴”、什么“朋友”、什么“裴宅”……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地飘进耳朵里,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的事——月光,石径,那句没头没尾的“他还太小了”,还有腕间那片迟迟不肯散去的温度。 “......云卿?云卿!”裴宣凑到他眼前,晃了晃手。 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宣。 “你发什么呆呢?”裴宣瘪了瘪嘴,“我说了这么多,你不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谢云卿张了张嘴,有些心虚。 他确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听见了。”他说,声音有些虚。 “那你说,我方才说什么了?” 谢云卿沉默了一瞬。 裴宣便什么都明白了,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给你办个生辰宴,就在裴宅。你在京城没什么朋友,那就请我和崔稷的好友过来,陪你一起过。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卿愣了一下。 生辰宴。 为他办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发烫。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没有庆祝生辰的习惯。” 裴宣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也耷拉下来:“没有习惯可以培养嘛。你一个人在京城,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生辰这种日子,总不能一个人过吧?” 谢云卿垂下眼。 亲人。 这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其实还有亲人。 但自母亲离开后,生辰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和昨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会在意,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忘了。 “真的不用了。”他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我不太习惯......太热闹。” 裴宣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几句。但谢云卿的表情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裴宣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他退了一步,“那就不要那么多人了,就我和崔稷,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可以吗?”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裴宣。 裴宣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 “就我们三个。”裴宣又说了一遍,“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谢云卿看着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或许是感动,也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就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裴宣立刻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和崔稷来接你。” 谢云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裴宣跳下车,又回头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你真的不休息一天吗?” “不了。”谢云卿摇头,“丞相府那边还有些图纸没临完。” 裴宣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藏书阁时,已是午后。 谢云卿走到那张熟悉的案前,铺开纸墨,继续临摹剩下的图纸。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就是有哪里很奇怪...... 谢云卿放下笔,看着面前那张临到一半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变得陌生了。 可他也知道。 并非真的陌生,而只是...... 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了。 他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重新提起笔,继续临摹。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不敢有丝毫懈怠。 临摹完图纸后的十几日,谢云卿再也没有去过藏书阁。 他重新回到了水部,和同僚们一起为京畿水利的开工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核对数据、检查图纸、处理文书——事情多得铺天盖地,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片刻空闲。 忙碌是好事。 忙起来的时候...... 他就不会再去想裴延之。 又过了几日,也刚好是谢云卿生辰的前一天,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终于完成了。 水部上下都松了一口气。长官笑着说,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特例放几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再过五六日,等所有流程都被批准之后,京畿水利就要正式开工了。 谢云卿领了假,回到在丞相府的临时住处,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在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 但闭上眼睛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明天就是他的生辰了。 第47页 裴宣说会来接他。 他应该高兴的。 裴宣和崔稷都是他最好的朋友,愿意陪他过生辰,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但高兴之余,又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裴宣说“我哥天还没亮就启程去了吴郡”时,心里那瞬间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谈不上失落,也说不上难过。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心口,那种一刹那的酸涩。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裴宣和崔稷果然来了。 裴宣穿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意气风发的,一见面就塞给他一个锦盒:“生辰快乐!这是我和崔稷一起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云卿打开一看,是一方澄泥砚,质地细腻,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张了张嘴,想说太贵重了。 裴宣却已经摆着手说:“别客气别客气,收着就行。” 崔稷也递过来一个匣子,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谢云卿打开,是一套湖笔,笔杆温润,笔锋柔韧,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谢谢。”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很喜欢。” 裴宣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喜欢就好,走,回裴宅,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往裴宅去。 裴宣是爱热闹的性子,一路上说个不停,从太学里的趣事聊到朝中的传闻,又从朝中的传闻聊到哪家的点心最好吃。 谢云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到了裴宅,裴宣领着他们去了花厅。 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不算多丰盛,但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谢云卿看着满桌的菜,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裴宣会知道他爱吃什么。 “愣着干嘛,坐啊。”裴宣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今日你是寿星,得喝一杯。” 谢云卿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微发辣,呛得他咳了两声。裴宣和崔稷都笑了起来,他也跟着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快了些。 三个人就这样吃着喝着,天南海北地聊着。 裴宣讲了一个太学里先生的糗事,讲得绘声绘色,把谢云卿都逗笑了。崔稷难得也说了几句笑话,虽然冷得要命,裴宣笑得前仰后合,谢云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谢云卿的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不知不觉,天黑了。 裴宣让人撤了酒菜,亲自送谢云卿去客房休息。 走到客房门前,裴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云卿。 “云卿。”他说,语气比平日认真了许多,“生辰快乐。” 谢云卿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也不习惯过生辰。”裴宣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在京城不是一个人。有我和崔稷呢,以后每年的生辰,我们都陪你一起过。” 谢云卿看着他。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鼻子也有些发酸。 “诶诶——”裴宣突然慌张,手足无措,“云卿你别哭呀。” 表情夸张,语气也很滑稽。 是在故意逗他笑。 “谢谢你,裴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裴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云卿站在门前。 看着裴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后,谢云卿慢慢合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烧着。 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又过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天幕上,又圆又亮,像一面被擦拭过的铜镜。月光倾泻下来,铺满了整座庭院。 夜已经深了。 他转过身,准备熄灯休息。 就在这时—— 叩、叩。 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两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一直压在心底的、冥冥之中的那种直觉,突然应验了一般。 他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心跳又从停下的那一瞬开始,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又快又重,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门被拉开。 夜风裹着月光涌进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常服,衣摆上沾着些许尘土。 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棵永远不会弯折的青竹。 裴延之。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 不大,用素色的绸布包着,看起来很仔细。 谢云卿站在门内,仰着头看他。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 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裴延之的目光落在那几缕碎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是裴延之先开的口。 “今日是你的生辰。”他说,声音很低,带着赶路后的微微沙哑,“这个时辰,应当还不算太迟。”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裴延之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他从吴郡赶回来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盒子递过来。 那动作很轻,像是递一件什么易碎的东西。 “顺路从永嘉买的。”他说,语气如往常那般,平淡到没什么起伏,“藕粉桂花糕。不知你爱不爱吃。” 谢云卿愣住了。 永嘉。 他的家乡。 藕粉桂花糕。 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 母亲每年他生辰的时候,都会买给他吃。 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和藕粉的甜香。 自从母亲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买给他吃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吃到这个东西了。 而且,永嘉。 裴延之是从吴郡回来的。 但吴郡和永嘉—— 不顺路。 吴郡在京城以东,永嘉在京城以南。从吴郡回京城,根本不需要经过永嘉。 非但不顺路。 还要绕很远很远的路。 而且藕粉桂花糕不能久放。 新鲜的只能存放一两日,从永嘉到京城,快马也要跑三四天。 想要让糕点不变质,必须在途中不断更换冰块,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换一次,日夜兼程,片刻不能耽搁。 裴延之是怎么做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裴延之手中的那个盒子。 素色的绸布包着,打了一个很整齐的结。盒子不大,捧在裴延之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怔了很久很久。 终于,伸出手。 手指触到绸布的时候,他感受到盒子底部传来的微微凉意——是冰。果然是用冰块镇着的。 他将盒子捧在手里,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顺着本能。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裴相......要进来坐一会儿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裴延之没有推辞,迈步跨过门槛。 走进房间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晃,月白色的衣摆就在烛火下拂过,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谢云卿将盒子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糕点。 藕粉的颜色,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拿起一块尝一尝,但又舍不得。 这六块糕点,每一块都是裴延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他怕吃一块就少一块,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房间里很安静。 裴延之站在案边,没有坐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对着糕点盒发愣的模样。 烛火跳了一下,将谢云卿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发红,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第48页 裴延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谢云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短短一瞬,也可能是长长几时。 他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头看裴延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和烛火的光搅在一起,将两个人笼在一层昏黄而温柔的色调里。 “裴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嗯?” 谢云卿看着他。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畔奔流的声音。 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胀越满,像一颗被泡在水里的种子,拼命地想要破壳而出,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 此刻,此时此刻,他想要——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第33章 话问出口的那一刻,谢云卿心里就已经后悔了。 他怎么...... 怎么可以对裴延之说这样的话...... 谢云卿顿时慌乱到不知所措。 垂下眼,睫毛扑簌着,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是在说胡话—— “为何想抱?”裴延之平静地问他。 谢云卿呆了一下。 为何想抱? 为何想抱裴延之? 脑子已经无法自主转动。 只能顺着裴延之的问题努力地思考。 因为裴延之记得他的生辰。 因为裴延之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因为裴延之绕了很远的路,给他带了家乡的糕点。 ......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你送我藕粉桂花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酒意特有的含糊和软糯,“我很喜欢,很感谢你。”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像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像是在逃避什么。 裴延之没有说话。 谢云卿低着头,只能看见裴延之衣摆上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纹丝不动地投在地面上。 没有同意。 谢云卿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早该知道的。 他与裴延之身份、地位的差距。 裴延之又是那样疏淡、沉稳、从不逾矩的人。 他方才那句话,实在是太冒失了。 裴延之没有转身就走,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应该识趣的。 应该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然后恭恭敬敬地送裴延之离开。 可——他不想。 他不想就这样让裴延之走。 谢云卿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 此刻,他丧气极了,也委屈极了,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股委屈从何而来。 “......我就是想抱你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尾音软软地拖下来,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的鼻音。 话音还没落—— 他整个人就被裹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俯下身,手臂环过他的后背,一只手揽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将他牢牢地、稳稳地按在胸口。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裴延之的心跳声。 透过衣料传过来,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愣了很久。 然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又像是被什么本能驱使着—— 他踮起脚。 双手环上了裴延之的脖颈。 裴延之的颈侧很温暖。 脸颊蹭过那片皮肤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裴延之的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靠近裴延之了。 之前在裴宅的书阁,在南郊山下的亭子里,他都曾钻到裴延之的怀里,靠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但那时候的他不清醒,把裴延之当成了父亲。 像个小孩子一样缩在裴延之怀中,双手揪着裴延之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开。 从来没有像这样—— 踮着脚,仰着头,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脖颈。 这个姿势让他和裴延之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见裴延之的下颌、喉结、还有那双永远疏淡从容的眼睛。 他真的抬眼看了。 裴延之也正垂着眼看他。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 记忆像决堤的水,猛地涌了上来。 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刻意不去回想的碎片,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裴延之生辰那夜。那杯加了药的酒。他浑身赤。裸地躺在裴延之的床上。药效发作时那种难以启齿的燥热。还有—— 他蹭过裴延之的颈侧。 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角度。 他甚至想起那种触感—— 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的,微微发烫的。 想起自己当时像一只渴水的兽。 循着本能将脸埋进那片颈窝,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还不够。 他还—— 咬了上去。 谢云卿浑身一僵。 如遭雷击般,他猛地松开手。 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旁的矮屏,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却顾不上了。 他侧过身,不敢再看裴延之的脸。 耳根烧得厉害,脸颊也烧得厉害。 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方才在做什么? 他方才不仅抱了裴延之,还蹭了裴延之的颈侧。 ——和那夜一模一样。 裴延之会不会想起来? 会不会觉得他又在心怀不轨、故意引诱?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想快点说点什么,把这股令人窒息的尴尬冲散,“裴相......吴郡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叫什么岔开话题?生硬得像是把一块石头硬塞进一条裂缝里。 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还没有。” “过几日还要去吴郡。”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还要去。 过几日裴延之又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疼,却闷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路上小心,注意身体,早些回来。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呢。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谢云卿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 “你在水部如何?”裴延之开了口。 谢云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又太寻常。 寻常得让他忘记了方才的尴尬,下意识转回了身,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没有追问方才的事,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盒藕粉桂花糕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谢云卿的心忽然松了一下。 他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不追问,也不知道裴延之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 裴延之没有让他难堪。 没有让方才的那个拥抱,变成一个需要被解释、被定义、被处理的事情。 它就这样过去了。 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去,水面如初。 “我......”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稳了许多,“我在水部学到了很多。” 说起这个,他的眼睛亮了一些。 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和同僚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核对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这些日子最踏实的东西。 “长官待我很好,同僚们也都很照顾我。”他继续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裴延之不等他说完就走,“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图纸都核验过了,数据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再过几天,等所有流程都批下来,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 像是一个孩子。 把攒了很久的功课捧到大人面前,等着被夸奖。 裴延之看着他。 谢云卿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方才的局促和羞涩褪去了,眉眼舒展开来,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 他的脸颊还带着方才的薄红。 第49页 但那种红已经不再是羞怯,而是被某种热忱点燃的、生动的光彩。 裴延之静静看了谢云卿很久。 “很厉害。”他说。 裴延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如常。 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落进谢云卿的心里。 谢云卿怔了一下。 然后,后知后觉地,害羞了。 他低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头顶,又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他想再说点什么。 想问问裴延之吴郡的事,想问问裴延之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裴延之路上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按时吃饭。 但还没开口—— “太晚了。”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该休息了。”裴延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淡,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先走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 他想要说一些挽留的话。 但那些话,全都被“我没有理由挽留”这个念头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了点头。 垂下眼,对裴延之行了一礼。 “裴相慢走。”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拂过。 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谢云卿钉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门口时,裴延之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地撞在胸口。 谢云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随后,他安静地走到案边,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糕点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很甜。 但莫名的。 甜得有些发苦。 第34章 “云卿——云卿你醒了吗——” 第二天一早,裴宣的声音就从房外传来,中气十足,隔着好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云卿猛然惊醒。 赶紧坐起来,胡乱理了理头发,刚穿好外衫,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云卿云卿,你醒了吧?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裴宣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早膳好了,我和崔稷等你呢,快些快些,再不去该凉了。” 谢云卿应了一声,匆匆洗漱完,跟着裴宣往花厅去。 崔稷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裴宣直接坐了下来,给谢云卿盛了一碗粥推过去,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卿,你今日还回丞相府吗?” 谢云卿点点头:“想去水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得先拜见一下老夫人。” 不然也太过失礼了。 “好,那见过祖母之后,我让马车送你。”裴宣说着,又喝了两口粥,忽然“哎呀”一声,“不对!你今日怕是不能去拜见祖母了,得改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疑惑:“为何?” 裴宣放下碗,擦了擦嘴,压低声音:“我长姐不是回来了嘛,我祖母说,正好借着长姐的名义,今日在宅子里办个赏花宴。”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实际上啊,是给我哥相看。” 谢云卿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相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虚。 “对啊,就是给我哥挑个夫人。”裴宣说得理所当然,“祖母念叨这事好多年了,前些年我哥一直说朝事繁忙,拖着不肯。这回长姐回来了,祖母觉得机会难得,就张罗起来了。请了好些世家女公子来赏花,其实就是想替我哥瞧一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谢云卿的脸色:“你说我哥也老大不小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他倒好,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可给祖母急得不行,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是再拖下去,她怕是闭眼前都见不到我哥成家了。” 谢云卿握着粥碗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事。 裴延之是一朝丞相,世家公子,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本就是天经地义。裴老夫人年事已高,操心孙儿的婚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半分不对。 可他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白生生的,浮在浓稠的米汤里。方才还觉得饿,此刻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咳咳——” 崔稷忽然咳了两声。 裴宣没在意,继续说他的:“我听说今日要来的有好几家,什么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汝南袁氏......哦对了,还有琅琊王氏的一位女公子,据说才貌双全,在京城里名声极大。” “咳咳咳——” 崔稷咳得更用力了,还拿手掩着嘴,眼睛一个劲地往裴宣那边瞟。 裴宣终于注意到了,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了?受风寒了?” 崔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裴宣皱起眉,一脸关切,“要不要让人给你煮碗姜汤?虽说入夏了,但夜里还是凉,你八成是昨晚睡觉没盖好被子。” 崔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什么。再睁开眼时,对着裴宣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白眼。 裴宣却浑然不觉,还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应该不严重。待会儿我让人给你煮碗姜汤送过来,你喝完再回太学。” 崔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裴宣也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跟谢云卿说话:“你想啊,要是我哥真娶了夫人,那可就好了。” “家里有个女主人,就不像现在这么冷清了。”他叹了口气,“我哥那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有了夫人在身边,总该暖和一些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祖母也有人陪着说话了。”裴宣越说越来劲,“祖母一个人在家,平日里除了烧香拜佛,也没什么别的消遣。” “要是有了孙媳妇,祖孙俩说说话、赏赏花、做做针线,多好。” 他托着腮,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再往后,要是有了孩子......” 裴宣说到这里,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那我就能当叔父了!裴宅也能热闹起来了。” “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可热闹了,后来......后来就不行了。但要是有了小孩子,那肯定就不一样了,我得教他骑马射箭,带他到处玩......” 谢云卿听着裴宣一句一句地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不重,却一块接一块地落在他胸口上。起初只是有些发闷,后来越积越多,越积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可那点疼痛和胸口那股闷胀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裴老夫人高兴,裴宣高兴,裴宅上下都会高兴。 他应该也为裴延之高兴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像一棵树被人连根拔起,根系断裂的瞬间,那种无处着落的、悬空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去什么。 就是觉得......空荡荡的。 “......然后啊,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多好。”裴宣还在畅想,忽然话题一转,“说到这个,说不定再过两年,祖母也要给我相看了。”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最好别太拘谨的,不然我这种性子,怕是能把人家气哭。也别太爱管我的,我可受不了被人管着......” 他左想右想,嘴里嘀嘀咕咕的。 目光在花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云卿脸上。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谢云卿身上。 第50页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柔和平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淡得有些过分。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玉雕,安静得让人心疼。 裴宣看着看着。 不知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 云卿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咳咳咳——”他猛地咳了几声,试图掩饰什么,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谢云卿被他的咳嗽声惊动,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他。 裴宣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跳得更快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一把揽住了谢云卿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云卿。”他笑嘻嘻的,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昵,“你要是女子就好了。” 谢云卿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要是女子......”裴宣搂着他的肩,晃了晃,“那我一定娶你当夫人。” 谢云卿彻底愣住了。 裴宣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把脑袋往谢云卿肩上靠了靠,做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夫人——夫人——给我盛碗粥嘛——” 他的语气夸张,表情滑稽,分明是在开玩笑。 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崔稷的咳嗽声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他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案沿,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 裴宣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他:“你怎么回事啊?咳成这样还说没受风寒?” 崔稷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裴宣。 他的目光越过裴宣的肩膀,落在花厅门口。 裴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裴延之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脸上是惯常的一点神色也没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裴宣莫名觉得。 花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多。 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背一路往上爬,凉飕飕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搂着谢云卿的手,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下。 “兄、兄长!”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谢云卿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僵。 转过头,看向门口。 裴延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裴宣,又落在谢云卿身上。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就移开了。 谢云卿的心跳却在那一瞬停了一下。 而后,方才那些被压下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裴宣说的那些话—— 娶妻、生子、有了夫人就不会那么冷冰冰了。 像一把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口上。 疼得令他难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裴延之。 低下头,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带得身前的木案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也顾不上了,只是低着头,朝裴延之的方向匆匆行了一礼。 “裴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学生先告退了。” 他没有等裴延之回答。 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裴延之身边的时候,他死死地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地面上。 裴延之的衣摆从余光里掠过。 带起一阵极淡的、熟悉的不知名的香。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咬紧了牙,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冲出了花厅。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陡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宣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他只是跟云卿开了个玩笑而已,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他哥看他的那一眼,让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是凉的。 “兄长......”他干巴巴地开口,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裴延之没有应他。 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还是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冷静、平淡。 但裴宣就是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然后裴延之转过身,走了。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宣僵坐了很久。 直到他哥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案边。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看向崔稷,“我哥什么时候来的?你看见了吗?” 崔稷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无语,有无奈,还有一种裴宣看不懂的同情。 “你叫云卿‘夫人’的时候。”他说。 裴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哥他......他听见了?听见我叫云卿......” 他说不下去了。 崔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听见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啊......” 崔稷冷静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 裴宣又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不对啊,我哥他......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 崔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裴宣,目光里那点同情又深了几分。 裴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这样看我?” 崔稷放下粥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什么。”他说,语气淡淡,“你慢慢想。” 然后他也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裴宣一个人。 他坐在案边,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哥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崔稷为什么要用另一种眼神看他,云卿又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裴延之从花厅出来,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 晨光渐盛,将廊下那几株新移的芍药照得娇艳欲滴。 几个侍女正端着花瓶从侧门经过。 见裴延之过来,连忙垂首避让,等裴延之的身影走远了,才敢继续前行。 裴老夫人的院中比往日热闹许多。 几个小侍女正往廊下挂新的纱帘,秦嬷嬷站在门口指挥,见裴延之来了,忙迎上前,笑着行礼:“长公子来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问道:“祖母可起了?” “早起了。”秦嬷嬷侧身引路,压低了些声音,“老夫人天没亮就醒了,说是睡不着,惦记着今日的事,女公子也在里头陪着呢。” 裴延之没有再问,抬步跨进门槛。 裴老夫人的房间里,檀香的气味比往日淡了些。 裴延之的长姐裴凝正坐在裴老夫人身旁,替裴老夫人理着腰间一条不甚平整的绦带。 她的动作很轻,眉眼间是惯常的温婉沉静。 裴延之进来时。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极小,小到站在一旁的秦嬷嬷都没有察觉。 裴延之的脚步微顿,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走到裴老夫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祖母。” 裴老夫人正和身边的侍女交代什么。 闻声转过头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玩笑道:“延之来了?今日这个时辰倒还没去忙啊。” 她打量着裴延之,目光里满是欢喜:“我还想着待会儿让人去请你呢,你自己就来了。” “正好,你来看看,我今日这身可还妥当?” 她借由身边侍女的搀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身绛紫色的锦袍,绣着暗金的花纹,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裴延之看着她,目光微动。 裴老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裴延之的父母离开后,裴老夫人便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多数时候都是一身素净的常服,安安静静地待在佛堂里。 “妥当。”他说。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去,对秦嬷嬷道:“再去瞧瞧园子里布置得如何了,那些芍药要摆在显眼处,颜色才好看。还有茶点,备的是哪几种?” 第51页 秦嬷嬷一一应了,转身正要出去—— “祖母。”裴延之开了口,“不必准备了。” 裴老夫人一怔,抬起头看他。 秦嬷嬷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裴凝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不必准备了?”裴老夫人问,语气里还带着笑,“你是说茶点......” “赏花宴。”裴延之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不必办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看着裴延之,笑容慢慢收了。 “延之。”她放缓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不过是办个赏花宴,请几位女公子来坐坐,又不是马上就要定下什么。” “你长姐难得回来一趟,借着她的名义热闹热闹,也是应当的......” “是啊长公子。”秦嬷嬷也在一旁帮腔,“不过是看看罢了,又不急在这一时,老夫人的意思是,先瞧着,有合眼缘的再说。” “不必办了。”裴延之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依旧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一瞬间,所有人都不敢再开口了。 裴老夫人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紧了。 她太了解她这个孙儿了。 裴延之从来不会说多余的话。 他若是说“不必办了”,那就是真的不必办了。 不是推脱,不是敷衍,不是“以后再议”——就是不必办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延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告诉祖母,为何不想娶夫人?”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从前你说朝局不定,国事繁忙,祖母理解你。那些年你四处奔走,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哪里顾得上这些。祖母都看在眼里,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逼你。” 裴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情绪:“可现在呢?朝局稳了,你也回京城了,吴郡的事虽忙,但也不是抽不出空来。” “你告诉祖母,为何还是不愿意?”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记忆,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像极了延之的、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的少年。 他娶妻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来道贺。 她坐在高堂上,看着新人向她行礼,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后来儿子战死沙场,儿媳殉情而去。 消息传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夜,把佛珠捻断了一串又一串。 她对不起他们。 她没能在他们走后担起裴氏的责任。 那个时候,延之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孩子,本该在太学里读书,在猎场里骑马,和同龄人说说笑笑。 可她的延之,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一个人去了豫州,一个人扛起了河东裴氏,一个人撑住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国社稷。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在佛堂里日复一日地烧香,求菩萨保佑她的孙儿平安。 可保佑什么呢? 保佑他权倾朝野?保佑他万人之上? 那些都是他用命换来的,和菩萨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希望他身边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能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递一杯热茶,能让他知道这世上不仅仅有责任和担当,还有人的情与爱。 “延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祖母这些年,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什么,对不对?” “你要改革太学,祖母支持你;你要整顿吏治,祖母不拦你;你要压制世家、重振朝纲,祖母也只是在佛堂里替你多烧几炷香......” 她的声音顿住了。 裴凝轻轻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延之,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 裴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她的眼眶红红的。 面上深邃的皱纹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祖母年纪大了。”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活头了。” “延之,就当是为了祖母,好不好?” “让祖母可以安下心,好不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侍女们轻轻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长廊中搬动花瓶的细微声响。 裴延之站在那里。 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旧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裴凝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比方才更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裴延之看见了。 他看见了裴凝眼中的意思——不要再说了,祖母受不住的。 裴延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老夫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秦嬷嬷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祖母。” 他终于开口了。 “我已有心悦之人。” 第35章 谢云卿几乎是逃出裴宅的。 一路上,什么都不敢再多想,也不愿再多想。 等到了水部,进门的时候,正听见长官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中书那边催得紧,说是前段时间京城多雨,有几处地方已经报了水土松动,若不亲自去勘察确认,这审批的文书他们不敢下。” 谢云卿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那便我去吧。”是王少丞的声音,“荷花村那一带我熟,来回也就一日的功夫。” “也好。”长官点了点头,“你去一趟,仔细些,把数据记全了回来,我也好跟上面交代。” 谢云卿这时候才迈步进去,朝长官行了一礼。 长官看见他,倒是有些意外:“云卿?不是让你歇几日么,怎么又来了。” 谢云卿莫名愣了一下。 而后应道:“想来看看水部可还有什么公务。” 长官笑了笑,没有多问。 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你来得正好,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吧。荷花村那边要人去勘察,我本想只让王少丞去,但多一个人或许能快些,你愿不愿意跟着去?” 谢云卿下意识地看了王少丞一眼。 王少丞正站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听闻长官的话也抬起头来,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谢云卿忽然想起裴宣在花厅里说的话—— “......琅琊王氏的一位女公子,据说才貌双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个。 只是看着王少丞那张温润的脸,想起他也是琅琊王氏的子弟,想起那个据说才貌双全的女公子。 心里便莫名有些闷闷的。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愣了很久。 久到长官又喊了他一声“云卿”,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哑,“我愿意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他其实现在连丞相府都不是很想待了。 王少丞似乎很高兴,放下手里的图纸,走过来:“那便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去,有些地方不好兼顾。云卿你对山水地形熟悉,有你在,今日定能勘察得又快又准。” 他说着,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图纸、炭笔、几卷空白的手札,一样一样地放进布包里,动作利落而熟练。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王少丞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还在,但已经淡了许多。 也许只是需要离开京城一日。他想。 离开这一日,什么赏花宴、什么相看、什么琅琊王氏的女公子,就都与他无关了。 长官在一旁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又让人去备了一辆马车。 王少丞收拾妥当,回头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可以走了。” 谢云卿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只是走着走着,神思又莫名有些涣散。 王少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云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谢云卿摇了摇头:“只是起得早了。” 王少丞便没有再多问,只道:“路上可以慢些,不着急。” 谢云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从侧门出了丞相府,登上马车,往京畿荷花村的方向去。 他们刚走不过一刻,水部又来了人。 长官正在案前整理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是谁,整个人差点从席上弹起来。 “裴、裴相......”他慌忙起身,膝盖撞上了案角,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只赶紧躬身行礼,“不知裴相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第52页 裴延之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谢云卿呢?”他问。 长官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谢云卿?他方才与王少丞一道去荷花村勘察水土去了,说是中书那边要等勘察结果才能批水利的文书,下官便让他们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走了。 长官站在原地,看着裴延之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又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裴相是专门来找谢云卿的? 他挠了挠头,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多想,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整理那堆没完没了的文书。 傍晚的荷花村比谢云卿想象中要热闹。 他们勘察完最后一段河堤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尖以下,只剩一层薄薄的金光铺在田埂和水面上。 谢云卿收起炭笔,将记满数据的图纸仔细折好,抬头看了看天色。 “王少丞,我们可以回去了。”他说,语气公事公办。 王少丞却没有应声。 他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正望着村子方向出神。 闻言回过头来,笑了笑:“云卿,你可知道快到七夕了?” 谢云卿一怔,摇了摇头。 “荷花村这边有个传统,每年七夕都要办灯会。”王少丞的目光越过田埂,落在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上,“虽说还没到正日子,但布置应该差不多了,难得出来一趟,不如我们逛逛再回去?”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还是不想回丞相府。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想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他点了点头。 王少丞便又笑了,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些,转身领着谢云卿往村子里走。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走进去。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路两旁、树上、河道边,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像是有人提着笔,一笔一笔地在暮色里点金。红的、黄的、粉的,圆形的、莲花状的、兔子模样的,密密匝匝地挂满了整条街。 谢云卿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仰着头,目光从一盏灯移到另一盏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街边有小贩支起了摊子,卖些零嘴吃食,也卖河灯。 那些河灯用彩纸扎成,底座是一小块木板,中间插着短短的红烛,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像一捧捧将开未开的花。 王少丞忽然停下来:“听说这里的河灯许愿很灵的。云卿,要不要买一个试试?” 谢云卿愣了一下,顺着王少丞的目光看向那个摊子。 摆摊的是个中年妇人,见两个年轻人站在摊前,连忙热情地招呼起来。 她的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看了看王少丞,似乎误会了什么,笑得更开了:“两位公子买河灯呀?我们这儿的灯最灵了,放了保准心想事成。” 她说话含糊,没有点明是什么“心想事成”,只一个劲地把灯往谢云卿面前推。 谢云卿被她说得有些心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河灯,彩纸在最后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烛芯还没有点燃,但已经让人想象得到它漂在水面上的样子。 “我自己买。”他说。 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了过去,没让王少丞付。 妇人笑着帮他挑了一盏,又递了火折子给他。谢云卿接过河灯,捧在手心里,掌心能感受到木板的纹路和纸张微微的韧性。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上的花灯越发明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牵着手的小儿女,有并肩而行的夫妇,手里大多也捧着河灯,脸上带着笑意,往河边去。 谢云卿捧着灯走在前面,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许什么愿望。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了。 街边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并不起眼,通体乌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车帘都是素净的靛蓝色。 但谢云卿一眼就认出了车辕上那道极淡的标记——是河东裴氏。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河灯险些没捧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浑身都僵了,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王少丞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那辆马车。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轻轻拉了拉谢云卿的衣袖:“云卿,应是裴相的车驾,我们过去见个礼吧。” 谢云卿呆呆地点了点头,跟着王少丞走过去。 两人在马车前站定,微微躬身。谢云卿低着头,只能看见车帘下露出一截玄色的衣摆,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沉。 车帘被掀开了。 裴延之坐在车中,他的目光先落在谢云卿身上,又扫过王少丞,最后停在谢云卿手里那盏河灯上,停了一瞬。 “免礼。”他道。 王少丞直起身来,主动开口道:“裴相也是来赏花灯的吗?”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谢云卿身上,而谢云卿始终低着头,眼睫垂着,盯着自己手里的河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过了片刻,裴延之才答道:“路过。”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路过”二字落在谢云卿耳朵里,却让他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王少丞看看谢云卿,又看看裴延之,沉默了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有露出什么别的表情,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那下官便不打扰裴相了。”他拱了拱手,又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我先回去了。” 谢云卿这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王少丞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方才不太一样,温和如旧,却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往街那头走了。背影很快被花灯和人群淹没,看不见了。 这一方角落里忽然安静下来。 街上的热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壁,人声、笑声、脚步声都变得很远,只有花灯的光还在静静地亮着。 谢云卿站在原地,还是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河灯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裴延之的马车就在他面前,车帘还掀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既然买了河灯。”裴延之突然道,“便去放了吧。”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车帘响动,裴延之已经下了车,站在他身前。 他比自己高太多了。谢云卿仰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心跳忽然有些乱,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往河边走去。 河边比街上还要热闹。 远远望过去,水面上已经漂了许多许多的河灯,烛火在水波上轻轻摇晃,将整条河映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岸边站着许多放灯的人,三三两两,笑语盈盈。 谢云卿捧着自己的那盏灯,在人群中穿行。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裴延之就在他身后——人群自然而然地在他两侧分开,那些拥挤的、推搡的、喧闹的,到了他身边都安静下来。 他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谢云卿和所有的嘈杂隔开。 谢云卿走到河岸边,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蹲下来。 水面就在他眼前,波光粼粼。 烛火倒映在他眼中,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却很清晰: “许愿吧。” 谢云卿一怔,回过头。 裴延之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烛火,映着天上初升的星子,也映着蹲在水边的、仰着脸看他的谢云卿。 谢云卿忽然紧张起来。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裴延之在陪他放河灯。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到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我......我没有愿望。”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结结巴巴的,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谎撒得有多拙劣。 裴延之没有拆穿他。 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云卿看到裴延之眼中的自己——一个捧着河灯、蹲在河边的少年,脸颊被烛火映得微微发红,眼睫颤个不停。 他就这样看着那个倒影。 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慢慢转回头,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第53页 “希望家国平安。”他说,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了一半。 河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希望这次水利工程顺利。”他又说。 河灯开始慢慢地往外漂,烛火在水波上摇摇曳曳,像一颗小小的星子。 “也希望......”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裴相身体康健。” 河灯已经飘出去一段距离了,摇摇晃晃地,即将汇入那片灯海。 “还有别的愿望吗?”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谢云卿愣住了,可他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那盏河灯越漂越远,烛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像一条暖黄的飘带在随波逐流。 而后他收回眼,水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 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蹲着的那个小小的一团,站着的那个挺拔如松。 两个倒影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看起来好像很亲昵,实际上中间还有好大一片空着的、谁也没有填满的水面。 他看着那两个倒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 “还希望......”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裴相能娶到如意的夫人。”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很难受。 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涩。 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水光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眼眶发酸,那些倒映在水面上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要淌下来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方才在路上,王少丞问他要不要逛灯会的时候,他心里虽然乱,却也觉得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也好,这样什么都会与他无关了。 可此刻,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比从裴宣嘴里听到时还要难受一万倍。 那盏河灯已经漂远了。 混在千百盏灯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 裴延之站在那里,看着蹲在河边的谢云卿。 花灯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谢云卿瘦弱的身影衬得愈显单薄支离。 他蹲在水边,肩膀微微缩着。 像一只蜷起来的幼鸟。 手里空空的,方才那盏灯已经漂远了,可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捧灯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 万千河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晃晃悠悠的,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格外分明。 不是泪,只是水光。 可那层水光却比泪更让人心里发紧。 裴延之看了他很久。 河风吹过来,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手去按,动作有些慌乱,像是要掩饰什么。手指碰到鬓角的时候,他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就在此时。 他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我不会娶别人。” 第36章 谢云卿回过头。 动作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裴延之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烛火、星子,全都不见了。 只剩他。 只有他。 谢云卿浑身一颤。 像是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膝盖用力,身子往上撑。 可河岸边的泥土被水汽浸了一整天,表面看着干爽,底下却湿得厉害。 便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裴延之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腰侧,五指收紧,将他整个人从水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的脚离了地,又落回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只能贴在裴延之的胸膛上,靠着那只还扣在他腰间的手才勉强站稳。 他的后背贴着裴延之的前襟。 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腰上,没有立刻松开。 谢云卿不敢动。 裴延之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河风吹过来,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到裴延之的衣襟上,又轻轻飘落。 谢云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说不清的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近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气氛变得很奇怪。 但谢云卿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花灯的光、河水的波、远处的人声,全都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只有裴延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清晰的、滚烫的、真实的。 有脚步声从旁边经过。 谢云卿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那脚步声惊醒了一般,连忙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自己站直了。 动作太急,脚底又滑了一下,好在这次他站稳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裴延之。 耳根烫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连脖子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谢......谢谢裴相。” 裴延之没有立刻应声。 谢云卿能感觉到裴延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从他的发顶,到他的眉眼,到他的鼻尖、嘴唇、下颌,最后停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 那道目光很克制,却仍像是有什么实质的重量,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不知道裴延之现在看他的时候究竟是什么神情。 是不悦吗?是无奈吗?还是像平时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想。 更不敢想裴延之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我不会娶别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在一起却怎么都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股闷闷的的感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就好了很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揭开了。 虽然底下还有些隐隐的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敢深想。 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 “嗯。”裴延之终于应了一声。 谢云卿莫名心跳得更快了。 “想在荷花村住一晚,还是回去?”裴延之问他。 语气如常,好像刚刚的那句话、那个怀抱、那道目光,都只是谢云卿的错觉。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其实还没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只是听到“住一晚”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不行—— 他不能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的话,要和裴延之待在一起,要面对裴延之,要想那些他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回去。”他说,声音还是有些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回太学。” 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特意说回太学?丞相府也有他的住处,而且明日还要去水部...... 可他就是不想说丞相府。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他想起那些他弄不明白的事情。 “走吧。”裴延之道,“我送你回去。” 谢云卿这才敢抬起头。 裴延之已经转过身,朝马车的地方走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 谢云卿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乖乖地跟了上去。 谢云卿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样很失礼。 裴延之就在对面坐着,而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样靠着车壁装睡。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延之。 不如装睡。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起初谢云卿只是在装。 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微微睁开的缝隙中还能瞥见裴延之的衣角。 但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装睡变成了真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感觉到马车停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熄了,车厢里漆黑一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太学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脖颈处传来一阵酸麻。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更鼓都听不见,应当是夜半时分了。 他竟睡了这么久。 从荷花村到太学的路,少说也走了一两个时辰,他就这样在裴延之的面前睡了一两个时辰。 慌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第54页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或者说几句请罪的话—— “回去休息吧。”裴延之先开了口。 没有不悦,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好像谢云卿在他车里睡了一路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云卿双唇动了动。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车厢里这么暗,裴延之未必看得见。 “多谢裴相。”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掀开车帘,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谢云卿站在太学门前,看着那道熟悉的大门,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往太学里走。 脚步虚浮,神思恍惚,方才在马车里睡得太沉了,醒来之后反而比没睡时还要混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没有听到马车驶动的声音。 从方才下车到现在,已经走了好一段路了。 太学门前那条青石板路,马蹄踏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会发出沉闷的回音。 可他从下车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裴延之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谢云卿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 太学的门墙挡住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月光照在墙头上,将那些瓦片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地、毫无道理地觉得,裴延之可能还在车里坐着,可能还在看着他的方向,可能要等到他走远了、走进去了、彻底看不见了,才会离开。 他不敢多想,转过身,继续往寝舍走。 长廊的拐弯处,月光被檐角切成一截一截的,光影交错间,谢云卿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廊柱上,身形消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抽去了力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眼还是那副模样,只是脸颊凹下去许多,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有些脱了相。 是阮辞。 谢云卿一愣,还没开口,阮辞已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往长廊更深处走。 阮辞的力道不大,但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云卿被他拉着,穿过一段没有灯的甬道,拐进一处僻静的角落。 阮辞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看着他。 月光从远处的檐角漏进来一丝,将阮辞的半边脸照得惨白。 “阮辞......”谢云卿刚要开口。 “庾秀可能会在裴相去吴郡的路上动手。”阮辞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打听不到。” “但一定是这一次,裴相离开京城之后。” 谢云卿的脑子还没从方才的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沉到底。 等到底了,他才明白阮辞在说什么—— 有人要对裴延之动手。 在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去提醒裴延之。”阮辞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就当是......报答他了。” 他来不及想阮辞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来不及问更多。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又停住了。 谢云卿回过头,看着阮辞。 阮辞瘦得太厉害了,方才拉着他的时候,手指细得像枯枝,骨节硌人。 他想问阮辞还好吗,想问阮辞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想问阮辞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又受了什么苦。 可阮辞方才说话的语气那样急,像是随时会被人发现,像是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你......”谢云卿张了张嘴,“还好吗?” 阮辞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谢云卿会回头,更没有想到谢云卿会问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去找裴相吧,别耽误了。” 谢云卿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阮辞却已经转过身,朝长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被夜风吹得衣摆飘飘荡荡,好像随时会被吹散。 “阮辞——”谢云卿喊了一声。 阮辞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太学门口跑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脚下,白晃晃的一片。 他跑得很快,快得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可脑子却比方才清醒了许多。 阮辞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庾秀,裴相,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要对裴延之动手。 这一次。 一定是这一次。 谢云卿找到裴宣特意留在太学的,说方便他出行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去丞相府。”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快。” 车夫大约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没有多问,鞭子一扬,马车便朝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云卿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阮辞说的那些话。 他不敢想如果裴延之不知道这件事会怎样,不敢想如果路上真的出了事会怎样。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到裴延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他。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谢云卿几乎是跳下车的。 “什么人!”守门的侍卫上前一步,认出了他,态度立刻松下来,“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裴相回来了吗?”谢云卿打断他。 “回来了,应该就在政事堂......” 谢云卿已经朝里面跑了。 他在丞相府待了这些日子,对府中的路已经算熟悉了。可政事堂他一次都没有去过——那是裴延之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他一个历事学子该去的。 他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凭着零零星星的印象往里跑。 长廊、月洞门、石桥、又一道长廊。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膝盖撞上栏杆,疼得他双眉紧皱,却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政事堂的灯还亮着。 谢云卿远远看见那一片灯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还没走近,便有值守的小吏迎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这位......”小吏举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谢、谢小公子?” 小吏显然是认识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来政事堂是......” “我要见裴相。”谢云卿说。 小吏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政事堂,压低声音道:“裴相正在与几位长官商议政事,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谢小公子若是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谢云卿大喘着气:“我现在就要见他。” 小吏踟蹰了一下:“那......下官去替您通传一声?” 谢云卿却犹豫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政事堂那扇紧闭的门。 裴延之在里面与长官们商议政事,他这样贸然闯进去,实在太失礼了。 可他又不能走——他怕一走,就来不及了。 “不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我在这里等。” 小吏松了口气,连忙道:“那谢小公子随我来,耳房在这边,您在里头坐着等,比站在这儿强。” 谢云卿跟着小吏走到政事堂隔壁的耳房。 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小吏点上了灯,又问他要不要喝口水、吃些糕点。 谢云卿摇了摇头,走到案后。 耳房与政事堂只隔着一道墙。 他能听到一点那边传来的说话声,但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沉沉的,像远处河面上的雾气,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他的手还攥着衣摆,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 至少,他离裴延之很近了。 只隔着一道墙,只要议事结束,他就能进去,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正想着,小吏又端着一盏茶走进来,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谢云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倒,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屏风。 屏风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云卿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政事堂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有人被打断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继续方才的商议。 第55页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向小吏,压低声音,有些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 小吏也压低声音回他:“不碍事的,谢小公子放心。” 谢云卿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安安静静地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可很快,政事堂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杂而不乱。 小吏侧耳听了一听,对谢云卿道:“应是议事结束了。” 谢云卿立刻走到门边。 小吏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替他留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政事堂的门已经开了,几位长官正从里面鱼贯而出。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着眉头,有的面色如常,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沿着长廊往外走。 谢云卿稍稍放下心来。 他正想着等人都走完了,该怎么进去跟裴延之说这件事,目光不经意地往政事堂门口又扫了一眼—— 崔玄正从里面出来。 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没有和旁人交谈,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朝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吓得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把门合上,退了好几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崔玄大概是恰好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别的意思。而他也只是在等议事结束,等人都走了,他就可以进去见裴延之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云卿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小吏轻声提醒:“谢小公子,诸位长官都走了,您可以过去了。” 谢云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耳房的门,朝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的门没有关。 灯火从里面倾泻出来,谢云卿站在门口,看见裴延之站在主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翻看。 他的侧脸被灯火映着,眉目沉静,看不出方才与人商议了什么要紧的事。 裴延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接。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文书放下,看着他。 谢云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政事堂。 “裴相。”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在太学门口时稳了许多,“我有事要告诉您。”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谢云卿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将阮辞告诉他的事转告给了裴延之。 他说完了,静了下来,等着裴延之的反应。 裴延之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谢云卿忽然有些着急。 “裴相......”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庾秀要对你动手,在去吴郡的路上。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你这次能不能不要去吴郡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莽撞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说,就是忍不住想问。他怕裴延之知道这件事却不当回事,怕裴延之觉得自己能应付就不放在心上,怕——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依旧淡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看着谢云卿。 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灯火下、攥着衣摆、眼眶微微发红的少年。 “你愿不愿意。”裴延之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次跟我一起去吴郡?” 第37章 “我愿意!” 这三个字几乎是裴延之话音刚落的同时,就从谢云卿的嘴里蹦出来了。 没有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裴延之开口。 可说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跟裴延之一起去吴郡。 可为什么?裴延之为什么要带上他? 是因为他方才说庾秀要动手的事,所以裴延之觉得他知道些什么,需要他在身边? 还是...... 不,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他一个历事学子,对吴郡的事一窍不通,去了能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慌张。 不是对裴延之的慌张,是对自己的—— 他怕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怕自己只会添乱,怕裴延之在路上还要分心照顾他,成了累赘。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我怕我会拖累你。” “不必担心。”裴延之道,“一切有我在。” 一切有我在。 这五个字落进谢云卿的耳朵里,胸口却莫名开始发烫。 他慌忙别过头。 不敢再看裴延之的眼睛。 “那......那什么时候启程?”他问,声音结结巴巴的,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后天一早。” 后天。这么快。 谢云卿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的东西。 他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 “那我......先回去了。”声音依旧磕绊又颤抖,“我......我回去准备一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准备什么。 可他就是想走,就是想快一点离开这间灯火通明的政事堂,离开这个让他心跳加速、耳根发烫的地方。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谢云卿便朝裴延之行了一礼,转过身,快步往政事堂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低着头跨出了门槛。 谢云卿一夜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水部,将手头的事宜一一交接清楚。 长官见他来得这样早,还有些意外,问了几句,他只说是要告几日假,没有多解释什么。 待水部的事忙完,已是午后。 谢云卿没有回住处,直接出了丞相府,往太学去。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阮辞。 昨夜阮辞那个样子,瘦得脱了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当时急着去找裴延之,来不及多问,可回来后,那些画面就一直在脑子里转,怎么都挥不去。 到了太学,谢云卿径直往待制院的方向走。待制院的寝舍比崇志院安静得多,一路走过来都听不见什么声响。 谢云卿走到阮辞的寝舍前,站定了,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 他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锁着,推不开。 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沉寂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谢云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了想,转身往司业的值房走去。 太学规矩严,学子若长久不来,需向司业说明情况。 所以,司业那里应当有记录。 值房的门半掩着,谢云卿敲了敲,里面应了一声,他便推门进去。 司业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抬起头看见是他,倒是没有太意外,只问:“谢云卿?有什么事?” 谢云卿行了一礼,犹豫少时,问道:“司业,我想问一问,阮辞他......是告假了吗?” 司业闻言,翻了一旁的簿子看了看,点头道:“是,阮辞前些日子递了假条,说是他母亲病了,要回家侍疾。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大事。”谢云卿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日子没见他了,问一问。” 司业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写他的文书。 谢云卿从值房出来,站在廊下,心里那股不安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阮辞的母亲病了,回家侍疾。 听起来很合情合理,可谢云卿想起昨夜阮辞的样子,他总觉得,病得不只有阮辞的母亲。 他想帮阮辞。 可他不知道阮辞的家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甚至连阮辞在阮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阮辞说过,他被父兄厌弃,生母卑微,是靠了庾琛才摆脱了他们的控制。 庾琛。 这个名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谢云卿就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抗拒与畏惧。 他不想去找庾琛,不想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可如果阮辞真的出了什么事,庾琛一定是知道的...... 第56页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阴冷的、粘腻的,沿着后脊一路往上爬。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长廊的另一头—— 庾琛站在那里。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就那样靠在廊柱上,一身玄色的衣袍,衬得整个人愈发阴鸷。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谢云卿身上,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谢云卿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跑—— “谢云卿。” 庾琛喊住了他,声音森寒无比。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你在找阮辞。”庾琛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云卿的心跳骤停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看着庾琛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庾琛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云卿的心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让他感到恐惧。 “我知道你和阮辞的关系。”庾琛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 “我也知道,昨夜,你们私下见过面。” 谢云卿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庾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他的脚步声更让人害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庾琛终于再次开口了,“但有一个条件。”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庾琛。 “不要再见阮辞。” 这几个字从庾琛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却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谢云卿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 随即心底涌上一股既像愤怒,又像被人掐住了咽喉的感觉。 他不明白庾琛为什么要提这样的条件。 庾琛为什么要管这些? 又凭什么管这些? 他鼓起勇气,直问眼前这个他最害怕的人: “阮辞......他到底怎么了?” 庾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又被死死地压住了。 谢云卿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明明腿都在发抖,明明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他就是没有跑。 他想知道阮辞到底怎么了,想知道阮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知道...... 庾琛忽然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愤怒、不甘、嫉妒,还有一些谢云卿看不懂的、更深更暗的情绪。 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浓稠的墨汁。 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泼出来,几乎要将谢云卿整个人淹没。 “与你无关。” 庾琛丢下这四个字,转过身,大步走了。 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的手心全是汗,膝盖还在发软,可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庾琛方才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 或者说,不只有愤怒。 那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类似的神情,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乡里,在那些争抢糖果的孩子脸上。 是独占。 是不许别人碰。 是“这是我的,你不许靠近”。 可庾琛凭什么对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阮辞不是他的东西。 谢云卿想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却越来越沉。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帮到阮辞。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长廊尽头的天已经暗了,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地覆下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不再发软,才慢慢地朝太学门口走去。 明天就要跟裴延之去吴郡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想,很多事要准备。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阮辞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散了。 第38章 说是要准备什么,其实到最后什么也没准备。 谢云卿在丞相府的住处里坐了大半个晚上,脑子里一会儿是阮辞一会儿是裴延之,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最后只胡乱塞了几件衣物进包袱,便再也想不出还需要带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怎么亮,谢云卿便出了住处,往丞相府大门去。 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外了,车身朴素,毫不起眼,和裴延之平日出行用的那辆不太一样,大约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谢云卿走到马车前,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光线很暗,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线微光。 但谢云卿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裴延之—— 他坐在车厢最里面,微微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下颌轮廓过分利落,整个人在这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谢云卿看呆了一瞬。 手还搭在车帘上,身子半蹲半站,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猛地回过神来,心跳骤然加快。 他慌忙想要行礼,可车厢本就矮窄,他又半蹲着,脚下一乱,衣角不知怎的被自己踩住了,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 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裴延之怀里。 他的脸贴在裴延之的胸口。 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而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他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应该起来的。 对,他应该从裴延之怀里起来。 他的手撑在裴延之身侧,想要借力坐直。 然而就在此时—— “君实......”车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了,崔玄的声音传进来。 但话音戛然而止。 车帘悬在半空中,崔玄那张温润的脸出现在帘外,目光落在车厢内——落在谢云卿栽在裴延之怀里的这个画面上。 短暂的沉默。 崔玄的表情变了变,从惊讶到了然,再到像是忍笑又像是故意的淡然。 他放下车帘,动作很轻,但谢云卿听得清清楚楚。 “已经都安排好了。”崔玄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又顿了一下,带着一点明显的笑意,“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脚步声远去了。 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耳根、脖颈、甚至指尖都在发烫。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从裴延之怀里起来——可他的手脚还是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在裴延之的衣襟上胡乱抓了好几下,膝盖又滑了一下。 便非但没能站起来,反而又往裴延之的身上靠了靠。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像叹息,又像无奈。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上半身。 裴延之的手掌很大,几乎覆住了他整个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 将他半抱半搀地抬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了车厢对面的座位上。 谢云卿坐定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衣襟被方才那一番折腾弄得皱巴巴的,袖口也歪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裴延之,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一时间,车厢里安静极了。 马车还没有动,车帘缝隙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他发烫的脸颊上,照在他攥紧衣摆的、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听见裴延之的声音:“坐稳了。” 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是没有抬头。 马车缓缓启动。 发出沉闷的声响,莫名让谢云卿想起方才裴延之的心跳声—— 他的头更低了。 谢云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单调而绵长。 他靠着车壁,起初只是闭着眼假寐。 但昨晚实在没怎么睡,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整个人慢慢地滑落下去,竟是卧在了车厢一侧的软榻上,彻底睡了过去。 第57页 再醒来时,车厢里的光线已经变了。 不再是清晨那种朦胧的灰白,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些许橙黄的光——是午后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对面看去。 裴延之正坐在原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低着头在看。 锦被是哪里来的? ——车厢里似乎没有别的人了。 谢云卿不敢多想,也不敢问。 只是悄悄地将被子拢了拢,像是怕被裴延之发现他已经醒了。 但忽然,他想起什么。 猛地坐起来,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一望无际,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但他能肯定,这已经不是京城了。 阮辞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离开京城之后,庾秀就有可能动手。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他回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仍在批阅手中的文书。 仿佛外面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们只是在丞相府里待着,哪里都没有去。 谢云卿看着那张沉静的脸,心里那股紧张忽然就淡了许多。 他想起前夜在政事堂里,裴延之对他说“一切有我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车帘放下来,重新坐好。 不问了。 既然裴延之说不必担心,那便真的不必担心。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了。车帘外传来侍从的声音,说是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送了些膳食过来。 谢云卿接过食盒,沉默着与裴延之一起用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 谢云卿吃得很快,不是因为他饿。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裴延之面前吃东西——总觉得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连咀嚼都小心翼翼。 用完膳,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又响起来,谢云卿靠在车壁上,看着外面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又一点一点地变成烛火的颜色。 “会觉得无聊吗?”裴延之忽然开口。 谢云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他确实不觉得无聊。 虽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但他并不觉得难熬。 裴延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身侧取出了一本书,递过来。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话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像是讲志怪传说的。 “解解乏。”裴延之说。 谢云卿本想推辞,他觉得自己应该多想想水利的事,多想想到了吴郡之后要做什么,而不是在路上看话本。 可裴延之已经把书递过来了,他不好拒绝,便翻开了一页。 起初他只是敷衍地看几行。 但不知怎的,那些文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他越看越入迷,竟不知不觉地翻了好几页。 志怪传说写得极有意思,讲的是山精水怪、狐仙鬼魅,故事曲折离奇,文笔也生动,谢云卿从未看过这样的书,一时竟看得入了神。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批注。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凌厉却不失章法,只寥寥数语,评的是方才那个故事里的一处情节。 谢云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裴延之的笔迹几次,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裴延之的字。 裴延之也看这种书。 而且,裴延之不仅看,还在上面写了批注。 这个认知让谢云卿产生了一种,像是离裴延之更近了一点的感觉。 他忍不住想,裴延之是几岁的时候看这本书的? 是少年时,还是更早? 看的时候是在裴宅,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是坐着看还是躺着看?看到精彩处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忍不住翻到下一页?写下这行批注的时候,裴延之在想什么?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谢云卿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可那行批注就在页边,怎么都绕不开。 接下来的两日,马车一直往前走,几乎没怎么停过。 裴延之坐在对面处理公务,文书一份接一份地批阅,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丞相府的政事堂里。 谢云卿便窝在软榻上,捧着那本话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累了就闭上眼歇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看。 两日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日的深夜,谢云卿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突然——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是风声,又像是马蹄声。 但很快,谢云卿分辨出来了。 是很多人、很多马,混杂在一起的、急促的、带着紧迫感的声音。 紧接着,刀剑相击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云卿彻底惊醒。 睁开眼的瞬间,他看见车厢外有火光冲天,橙红色的光隔着车帘映进来,将整个车厢照得忽明忽暗。 鼻尖飘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猛烈,刀剑碰撞、马匹嘶鸣、人的呼喊,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外炸开了。 他猛地坐起来,锦被从身上滑落,他顾不上去捡,只是本能地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还坐在原处。 面前的小案上摊着文书,手里还执着笔,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淡然,连头都没有抬。 安稳如山。 外面火光冲天,刀剑声震耳欲聋,但裴延之还在处理公务。 谢云卿看着他。 心里那股慌张忽然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压了下去。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向谢云卿看来。 一双深黑的眼眸,在摇动的烛火下,却显得愈发沉静。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片刻,然后问—— “怕不怕?” 声音淡然,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晚的风大不大。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怕吗? 方才醒来的时候是怕的。 可此刻,看着裴延之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忽然就不怕了。 不需要刻意逞强,也不需要假装镇定,他只是知道—— 只要裴延之还在这里,那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摇了摇头。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很稳:“不怕。”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也很快就消失了。 但眉眼之间,那层惯常的冷淡,便像冰面陡然碎裂,化开了许多。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映着谢云卿的倒影,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柔软的东西。 谢云卿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看到裴延之在笑。 霎时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突然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了,烫得他不得不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外面的声音就在这时候陡然停了。 刀剑声、喊叫声、马匹的嘶鸣,全都停了,像是一把刀将声音从中斩断,干净利落,一点余响都没有留下。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然后有脚步声靠近,沉稳而不急,走到马车外停住了。 “长公子。”来人的声音很低,隔着车帘传进来,“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裴延之“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是一个侍从,手中捧着两套衣裳,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谢云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粗布衣裳,虽然做工、走线都很精致,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寻常百姓会穿的衣裳。 他有些不解,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在看他。 谢云卿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觉得那道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侍从在一旁解释道:“谢小公子不必担心,这是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行程,裴相与您需要在附近的村庄里住几日,身份也都已安排妥当了。” “您作为裴相的弟弟,跟着兄长投亲借住,不会有人起疑的。” 弟弟。 谢云卿怔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两套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裴延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和裴延之,要做兄弟了。 第39章 等谢云卿换好衣服下车时,四周已经静了。 第58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 灰扑扑的颜色,和他平日穿的青衫截然不同,却和他从前在家里穿的差不多。 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抬起头,裴延之站在马车旁,也已经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 谢云卿愣了一下。 同样的灰布,同样的质地。 穿在他身上是落魄,穿在裴延之身上却不知怎的,竟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衣料被夜风吹得微微贴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非但不显寒酸,反而衬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沉静。 像是一柄收进布鞘的名剑,锋芒尽敛,可那股凌然的气度,怎么都遮不住。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忽然,谢云卿陡然发觉,身旁那些侍卫、侍从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隐入了暗处,连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四下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夜风从田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裴延之手中提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他垂着眼,看着谢云卿,目光深邃而沉静。 谢云卿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怔,慌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粗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方才下车时踩到的泥土。 “走吧。”裴延之道。 他转过身,提着灯往前走。 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脚下那条窄窄的土路上。 谢云卿没有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只要裴延之在前面走,他跟着就是了,不需要问,不需要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两人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走了好一会儿,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荒草和灌木。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地形忽然变了。 原本还算平坦的小路陡然向下,两侧的树木密密匝匝地拢上来,将他们吞进了一片密林。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几点可以漏下来。 林间很暗,裴延之手中那盏灯便显得格外亮,光晕在树干间穿行,将那些扭曲的枝干照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夜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 脚下的路也愈发难走了,碎石、树根、枯枝交错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谢云卿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有些害怕了。 密林太暗了,那些被灯光照出的影子太奇怪了,风的声音也太像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在低语。 可他不敢说,也不好意思说。 他不想拖累裴延之,不想让裴延之觉得他连路都走不好。 可他的脚步还是越来越慢。 碎石在脚下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可再迈步时,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裴延之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灯,静静地站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云卿。 他没有问谢云卿是不是害怕,也没有问谢云卿是不是走不动了。 他只是将灯换到另一只手里。 然后将那只空出来的手,朝谢云卿的方向伸过来。 “我带你走。”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可落在谢云卿耳朵里,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的。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裴延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想说不用,想说他自己可以走,想说他从前在家里走夜路从来不需要人牵。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 全都被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了回去。 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根本抗拒不了——不是不想抗拒,而是抗拒不了。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搭上了裴延之的手指。 只搭了两根。 像是不敢握太多,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裴延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手,五指收拢,将谢云卿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谢云卿的手完全被裹住了。 裴延之的手太大了,大到他的手指只能堪堪触到裴延之的掌心,大到那股滚烫的温度从指间一直蔓延到手腕,再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烧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谢云卿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抬起头对上裴延之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些话便全忘了。 只看见裴延之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牵着他往前走。 谢云卿跟在裴延之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裴延之的手力度不大,却稳稳当当。 密林还是暗的,风声还是低的,路还是不好走——可他不害怕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裴延之走在前面,替他将那些低垂的树枝拨开,将那些不平的路面踩实。 谢云卿跟在后面,只管迈步,什么都不用怕了。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了,月光重新漏下来,将脚下的路照得发白。 谢云卿抬起头,透过交错的枝干,看见远处有隐约的灯火。 是村庄。 再走近些,村口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低矮的土墙,稀疏的篱笆,几棵老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村口站着一个人,身形有些佝偻,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衣,见他们过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是个老年人,脸上皱纹深深,可精神看起来很好,眼神清亮,不见半点浑浊。 谢云卿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这样牵着走进村子里,被别人看见了不太好。 可他的手抽不动。 裴延之的手指没有收紧,却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自然地扣着他的手,像是本该如此。 谢云卿又抽了一下,还是抽不动。 他不敢再抽了,怕动作太大被那位老年人注意到。 可老年人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牵着的手,对着裴延之微微颔首之后,便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了。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 三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里走。 路两侧是低矮的农舍,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老年人在一处农房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木条编的,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老妇人从里面迎出来,衣裳朴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裴延之也微微行了一礼,动作虽不标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恭敬。 她的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裴延之牵着谢云卿的那只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走到一处房门前,老妇人停下来,面上带了些歉意:“只有这一个多余的房间了。” “前几天村中有对新人成婚,这房间还借给他们做出嫁的准备了,到现在也没收拾利落,希望主上不要怪罪。” 裴延之只“嗯”了一声,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谢云卿还在神游。 他的注意力全在裴延之终于松开的手上——进了院子之后,裴延之便放开了他。 掌心那团温暖骤然离去,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指尖微微发凉。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总算不会被人看见了,可紧接着,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老妇人推开了门。 谢云卿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满目的红。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挽成一朵一朵的花。红烛插在案上,虽然没点,但烛泪还挂在上面,一滴滴的,像一颗颗红宝石。 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一张挨着一张。 床帐也是红的。 红罗帐,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垂在床榻两侧。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案、一架旧屏风。 可每一样东西上都系着红绸,连案上的茶壶都贴了个小小的喜字。 而那张床——只有一张床。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红罗帐半遮半掩的床榻,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妇人方才说了什么。 成婚,出嫁准备,只有一个房间。 他和裴延之。 今晚要在这里——睡在一起? 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什么奇怪的想法都在往外冒。 红绸、红烛、喜字、红罗帐...... 像极了—— 他不敢再想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些装饰一样。 老妇人退下后,他便走到案边,取出火折子,将案上那两盏红烛一一点燃。 第59页 烛火跳了几下,稳稳地燃起来。 暖黄的光晕铺满了整间屋子,将那满目的红照得愈发浓郁。 他将手中的提灯熄了,放到一旁,转过身看了谢云卿一眼。 “我先出去洗漱一下。”他说。 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好像这不是一间贴满喜字的新房,而只是寻常驿馆里的某一间客房。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声音里那股发颤的劲儿就会被裴延之听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云卿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 红烛的光在屋子里晃啊晃,将那些红绸、红帐、红喜字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眼前轻轻摇曳。 他不自觉地走近了那张床。 红罗帐垂在两侧,帐钩是铜的,刻着并蒂莲的纹样。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帐子。 指尖触到光滑的绸面,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泓水。 床上的被褥也是红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和缠枝莲,铺得整整齐齐。 枕头有两个,并排放在一起,枕套上同样绣着鸳鸯。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脸又烫了起来。 他赶紧别过眼,可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红的,连地面都铺了红毡,他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脚步声陡然近了。 谢云卿猛地转过身,看见裴延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也是粗布的,可穿在他身上,竟比锦缎还要妥帖。 而他的头发——裴延之的头发散了。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束起来的长发,此刻披散在肩上,被身后的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墨黑的发丝衬着那身素白的粗布中衣,将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那种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像是被春水化开的冰,倏地消解了大半。 谢云卿又呆住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动作自然地走进来,抬手解开了外袍。 粗布中衣从他肩上滑落,露出里面更薄的衣衫。 他的肩线平直,腰身精瘦,在烛火光影中,甚至能隐隐看见,那衣衫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裴延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床红缎被褥,然后看向谢云卿。 “要不要出去洗漱一下?”他问。 谢云卿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裴延之散着头发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脸没了发冠的衬托,反而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清隽,眉目间的冷意被烛火化去了许多,竟有几分温润的意思。 裴延之见他不答,也没有再问,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又问:“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谢云卿猛地惊醒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裴延之在说什么——他和裴延之,今晚真的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我......我出去睡......”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又小又颤,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虽然都是笑,但和马车里的那一次不太一样。 那一次是淡淡的、微微的,这一次却更明显一些,明显到眉眼间那层冷淡几乎完全褪去了。 他看着谢云卿,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的东西。 “那你睡里面。”裴延之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谢云卿不敢再争辩了。 他怕自己再说一句“我出去睡”,裴延之会再笑一下——他受不住裴延之笑。 于是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解下外袍,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外袍解下来,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便随手搭在了床尾,然后转过身,爬上了床。 他爬得很急,手脚并用,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眯起了眼,却不敢停,只是一股脑地往里钻,一直钻到最里面,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才停下来。 然后他坐好了,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他没有躺下。 他不敢躺下。 他就那样坐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红罗帐在他身侧垂着,衬得他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但那张脸上,从耳根到脖颈,却是一片绯红。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睫毛扑簌簌地颤,像两只受惊的蝶。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红烛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谢云卿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红罗帐上,小小的一团,可怜又可爱。 裴延之的目光从他的发顶慢慢移到他的耳根,又移到那双紧紧抱着膝盖的手上。 ——指尖还在发颤,像风中的细柳。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将床尾那床红缎薄被拉过来,轻轻搭在了谢云卿的肩上。 然后吹灭了红烛。 屋子里骤然暗下来,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银白一片,落在地面的红毡上,落在红罗帐的褶皱里,也落在谢云卿的侧脸上。 裴延之借着月色,也坐到了床上。 床榻轻轻响了一声,谢云卿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抱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了,会惊动身边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田间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能听见墙角的虫鸣,细细的,像在低语;能听见风吹过院中老杨树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息。 可谢云卿觉得,这些声音都不如他的心跳声大。 咚、咚、咚—— 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像是要把肋骨撞开,从里面蹦出来。 他甚至觉得裴延之一定能听见。 一定能听见他心跳得这么快,快得不像话。 他觉得很紧张,很尴尬,很不知所措。 他坐在床的最里面,裴延之坐在床的外沿,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可他觉得那半臂的距离还不如一扇薄薄的屏风。 “这张床太小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如蚊吟,“要不......我还是出去找个地方睡吧。” 裴延之没有接这句话。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的谢云卿。 “很怕我吗?”他问。 谢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不怕,我不怕裴相。” 裴延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躺了下来。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他的长发散在枕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匹墨色的缎子。 谢云卿呆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躺下,不知道躺下之后该面朝哪边,不知道该不该闭上眼睛,不知道呼吸该轻一些还是重一些。 他的手和脚完全不像自己的,僵硬得像是借来的。 最后,他还是躺了下来。 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困难的事。 他先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然后一点一点地伸直腿,一点一点地将后背从墙壁上移开,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终于平平整整地躺在了床上。 他面朝上躺着,双手放在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褥子。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红罗帐。 月光将帐顶的鸳鸯纹样照得影影绰绰,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咚、咚、咚—— 心跳还是太响了,响得他受不了了。 他攥着身下的褥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裴延之。 裴延之闭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褥子上抠了抠,粗布的纹理硌着指尖,微微发疼。 “这个行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裴相为了应对庾秀,早就准备好的吗?” 他等了很久。 裴延之没有回答。 窗外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蝉也叫得不知疲倦。 谢云卿想,裴延之大概已经真的睡着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随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是。”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第60页 第40章 谢云卿是在敲门声中醒来的。 “谢小公子——谢小公子——”是昨夜那个老妇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该起来用早膳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罗帐上,将上面的鸳鸯纹样照得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清醒过来。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 他想起自己缩在床的最里面抱着膝盖不敢躺下,想起裴延之说“那你睡里面”,想起裴延之散着头发坐在月光下,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问了那句话,想起—— “不是。”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炸得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回答完之后,裴延之就没再说话了。 他等了很久,等着等着,听着裴延之平稳的呼吸声,竟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他猛地偏过头,看向身侧。 空的。 床榻上的褶皱已经抚平了,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枕面上那道浅浅的痕迹,证明昨夜确实有人睡在这里。 裴延之已经起来了。 谢云卿不敢再耽搁,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下了床。 外袍还搭在床尾,他一把抓过来套上,手指在系带时抖了一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也顾不上了,胡乱理了理头发,便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人。 晨光铺满了整座小院,将那些农具、水缸、晾衣绳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那位老妇人正在摆碗筷。 案上搁着一盆米汤,白蒙蒙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小菜——腌萝卜、酱瓜、一碟炒青菜,都是寻常农家的吃食,看着质朴,却莫名让人有胃口。 案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正捧着一个小碗,眼巴巴地看着那碟腌萝卜。 老妇人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笑着招呼他坐下:“谢小公子起来了?快坐快坐,趁热吃。” 谢云卿往正堂里张望了一圈,没有看见裴延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只是有些坐立难安。 老妇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给他盛米汤,一边解释道:“主上一早便跟着我家老头子下田去了。他吩咐我,让您多睡会儿,等您醒了再叫您用早膳,不必急着去寻他。”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下田干活去了?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老妇人说得这样自然,好像裴延之下田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个是我家小孙女,叫妙妙。”老妇人拍了拍那小女孩的头,“妙妙,叫谢小公子。”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谢云卿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妇人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怕生,谢小公子别见怪。”然后又道,“我家老头子姓何,谢小公子若是不讲究的话,以后叫我们何叔何嫂就成。” 谢云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院子外面飘,想问何嫂裴延之具体在什么地方、他能不能去找他。 可看着何嫂殷切的眼神,和一旁妙妙一直眼巴巴看着他的目光,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拿起了筷子。 “多谢何嫂。”他说,“您也坐下来吃吧。” 何嫂笑着应了,在他对面坐下来,又给妙妙夹了一筷子青菜。 妙妙这才低头扒起饭来,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谢云卿其实没什么胃口。 他心里惦记着裴延之,惦记着他是不是真的在田里干活,惦记着他有没有吃早膳。 可何嫂一直在给他添米汤、夹菜,他也不好意思推辞,只好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都觉得应该再快一些。 好不容易把碗里的米汤喝完了,他放下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何嫂,我想去找裴......找我兄长,您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何嫂点了点头,利落地收拾起碗筷:“在后山脚下那片田里,不远,顺着村道往北走,过了一座小石桥就到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我这手里还有一堆活计要忙,走不开,让妙妙带您去吧。” 谢云卿看了妙妙一眼。 妙妙正捧着自己的小碗,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干净,听见何嫂的话,抬起头,正好对上谢云卿的目光。 谢云卿对她笑了笑。 妙妙愣了一下,然后很腼腆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而后放下碗,走到谢云卿身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麻烦你了。”谢云卿说,声音放得很轻。 妙妙点点头,牵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谢云卿被她牵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焦躁散了一些。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何嫂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牛皮做的水袋子,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坠着。 “把这个带上。”何嫂道,“给主......你兄长和我家那个老头子送去,田里日头大,别让他们渴着了。” 谢云卿接过来,水袋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沉,他一手拎着一个,指节都勒得发白。 妙妙见状,伸手要帮他拿一个。 他摇了摇头,把两个都拎在自己手里,让妙妙继续牵着他的手指。 出了院子,村道比昨夜看起来宽敞了许多。 两侧的农舍都敞着门,有人进进出出,有的在院子里晾衣裳,有的蹲在门口择菜。 田埂上有人在赶牛,慢悠悠地走着,牛铃叮叮当当地响。日光落在田野上,将那些刚刚抽穗的稻子照得绿油油的,风一吹,便漾开一层一层的波浪。 谢云卿跟着妙妙往村北走。 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下田劳作的农人,扛着锄头,挑着水桶,三三两两地往田里去。 他们看见谢云卿,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有的看呆了,有的走过去了还忍不住回头。 谢云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土路。 有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直接喊住了妙妙:“妙妙,这是谁家的客人啊?怎么没见过?” 妙妙停下来,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小叔叔,来探亲的。”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又转了一圈,恍然大悟似的:“那跟着你阿爷在田里干活的那个,就是你<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叔吧?难怪都这么好看,原来是兄弟俩。” 妙妙很开心地点了点头,小揪揪在脑袋上一晃一晃的。 似乎对谢云卿是她“小叔叔”这句话很满意,牵着谢云卿的手又紧了紧,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谢云卿被她牵着往前走,心里却有些恍惚。 大叔叔。小叔叔。 他和裴延之,在别人眼里真的是兄弟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甜还是涩,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膨胀。 妙妙牵着他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过了桥,便是一片开阔的田地,稻子长得正盛,绿油油的,没过了人的小腿。 田里有不少人在劳作,或弯腰拔草,或挥着锄头松土,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鲜活。 又走了一段路,远远的,谢云卿便看到了裴延之的身影。 ——裴延之真的在跟着何叔锄地。 他站在田里,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小臂,正握着一把锄头,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锄刃切入泥土,发出一声闷响,他将土块翻起来,再举起,再落下。 不知为何,旁人拿着锄头锄地,就是辛苦干活的样子。 而裴延之锄地,竟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锄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不像是和泥土较劲,倒像是在运筹帷幄。 再近一些,就能看到。 日光照在裴延之身上,将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沿着脸颊、下颌、脖颈一路往下,没入微敞的衣襟里,在那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非常好看。 而且,谢云卿还注意到,裴延之根本不是做做样子。 他落锄的位置很准,翻土的深度也均匀,一锄挨着一锄,整整齐齐,看起来非常熟练。 谢云卿想起自己从前在家的时候,农忙时节也会被要求去家里的田里干活。起初很不熟练,做得很慢,手脚还会被磨破,后来才逐渐好了一些——起码不会挨骂了。 第61页 便根本想不到,身为河东裴氏长公子、一国丞相的裴延之,竟然也会做农活。 谢云卿完全呆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一手拎着一个水袋子,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裴延之,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妙妙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想对裴延之行礼——腰已经微微弯下去了,才突然想起这里不是丞相府,不能叫裴相,也不能行礼。 他慌忙直起身,可直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叫什么、该做什么,就那么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将锄头拄在地上,转过身,看向谢云卿。 日光便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一层薄汗照得发亮。 他的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那件被汗浸湿的粗布衣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腹间块垒分明的轮廓。 汗珠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滚,在锁骨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没入衣襟深处。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脸上的汗水,看着那颗从喉结滚到锁骨的汗珠,莫名更是呆了。 他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是妙妙先出了声。 “阿奶叫我和小叔叔来给大叔叔和阿爷送水喝。”小女孩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然后又拽了拽谢云卿的衣服,仰头看他,示意他把水送过去。 谢云卿这才勉强回神,他拎着水袋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的裴延之,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就在此时,一旁的何叔扶着锄头,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摆了摆手:“我不渴,先给君实喝吧,他干了一早上,就没歇过,比我累多了。”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裴延之身上。 裴延之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日光的映照下,莫名更加深邃了。 谢云卿顶着那道目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靠近裴延之的田埂上。 田埂很窄,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将手中的牛皮水袋递到裴延之面前,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叔又笑着打趣道:“云卿呐,快喂你兄长喝一口吧,他手上都是土,不好接啊。” 谢云卿这才注意到裴延之的手。 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执笔时从容,落子时沉稳,握着他的手时滚烫。 此刻却沾满了泥土。 可不知为何,即使这双手沾满了泥土,却完全没有折损裴延之的气质。 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国朝丞相,也不再是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却让人莫名觉得更加安心。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云卿。 在何叔和妙妙的目光下,谢云卿终于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紧张:“兄长......” “你要喝水吗?” 裴延之点了点头。 谢云卿拧开水袋子,他的手在发抖,牛皮绳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然后,上身微微前倾,凑近了裴延之,将水袋子的口送到裴延之的唇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水袋子晃来晃去,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强稳住。 不知为何,裴延之还没动,他自己竟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了起来。 裴延之垂着眼看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鼻尖,又移到他的双唇,停了一瞬。 然后才张开唇,就着谢云卿的手,喝了一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后对着谢云卿点了点头,示意够了。 谢云卿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裴延之的双唇。 登时,他的脸颊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烫得发疼。 他猛地收回手,动作太急,水袋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些,沾湿了他的袖口。 他慌忙将水袋子盖上,低着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裴延之转过身,重新拿起锄头,继续锄地。 何叔也笑呵呵地跟着干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锄头起落,配合默契。 谢云卿蹲在田埂上,一时不知道做什么。 妙妙已经跑到一旁,蹲在草丛边摘野花玩了,嘴里还自顾自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看了一会儿裴延之锄地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我也会锄地,我也可以帮忙。” 裴延之停下来,回身看他。 然后他再次走近了,走到田埂边。 他比谢云卿高太多了,即便谢云卿蹲在田埂上,他也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谢云卿的视线。 他将手中的锄头递过来——谢云卿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指尖已经快要触到锄柄了。 裴延之忽然笑了一下。 “等我就好。”他说,声音被田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日光的温度,“要是无聊,就去和妙妙玩吧。” 语气完全像是在哄小孩子。 谢云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缩了回来。 他想说他不是小孩子了,想说他在家里也经常锄地,想说自己也不会无聊——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裴延之那个笑堵了回去。 便只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乖乖地朝妙妙那边走去。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裴延之已经重新拿起了锄头。 锄头起落间,泥土翻飞。 谢云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正在膨胀的东西越来越明显了。 他赶紧转过头,走到妙妙身边蹲下来。 妙妙手里已经攥了一小把野花,见谢云卿过来,便分了几朵给他。 谢云卿接过野花。 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研究那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可脑子里满满都是裴延之方才的那个笑,和那句—— “等我就好。” 第41章 裴延之与何叔一直干到了午后。 日头升到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田里的土都被晒得发烫。 何叔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朝裴延之道:“君实,差不多了,先回去用午膳吧。” 四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妙妙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野花,蹦蹦跳跳的,小揪揪一晃一晃。 谢云卿走在裴延之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裴延之的衣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袖口也沾了些泥。 可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方才不是在田里干了半天的活,而只是在政事堂里坐了半日。 走到村道,远远便看见老杨树下聚了一群人。 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表情严肃,神情焦躁,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走近了些,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野猪”“山坡”“圈住了”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夹杂着“獠牙”“上次王老三就被拱伤了”之类的言语。 谢云卿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其中一人看见了裴延之,愣了一下,然后竟向他们四人走来。 那人先和何叔打了声招呼,目光却一直往裴延之身上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何叔,这两位是......” “我远方的侄儿,来探亲的。”何叔说得自然,“怎么了?你们围在这儿商量什么呢?” 那人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还不是那头野猪。” “前些日子在村田里祸害庄稼,我们好不容易把它圈在了南边的山坡上。可那畜生实在太壮硕了,跟座小山似的,獠牙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足有半臂,“之前就伤过村里好几个青壮年,这下谁都不敢再靠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若不在太阳落山前把它制服,天一黑,兴许又被它逃了,之后再想圈住就更难了。而且野猪那东西报复心极重,逃了之后怕是更要回来祸害庄稼。” 他说完,目光落在裴延之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恳切:“这位......您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会武的,不知......能不能帮我们制服那头野猪?” 谢云卿心里一惊。 他小时候的乡里,也曾遇到过野猪肆虐。那东西皮糙肉厚,力气大得惊人,一撞能把土墙都拱塌,獠牙一挑就能在人身上开个血窟窿。 乡里人根本没办法,最后还是报了官,出动了郡兵,小百余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头野猪制住。 眼前这些村民连靠近都不敢,裴延之一个人怎么行? 他不自觉地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臂。 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裴延之就会答应似的。 第62页 裴延之低下头,看了看谢云卿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手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然后他看向那个年轻人,说:“我可以试试。”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沉静,像是山间的深潭,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底下蕴着无穷的力量。 “相信我。”裴延之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谢云卿心里的那股慌乱,忽然就散了许多。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裴延之手臂的手。 裴延之转回头,问那个年轻人:“你们这里最重的弓,有多少石?” 年轻人想了想:“大约......一石。” “能不能借到三石的弓?”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周围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石的弓?我们这儿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拉开三石的弓,怕是只有那些能以一人挡百的将军才可以......” 裴延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若能有三石的弓,我可以将那野猪一击毙命。”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就在此时,一个老年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拄着拐杖,背有些驼,但眼神清亮,声音也洪亮:“隔壁村有个卸甲归田的老将军,当年曾在北边打过仗,带回了一些很少能有人用上的军械,里面或许就有三石的弓。” 那年轻人看了看老年人,本想反对,可当他对上裴延之的眼睛时,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怀疑忽然就没了。 “我这就去借!”年轻人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 裴延之转过身,神色如常,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平静道:“先回去用膳吧。” 四人回到何叔家,何嫂已经将午膳摆好了。 比早膳丰盛些,有一碗蒸蛋、一碟腊肉、一盆青菜汤,还有几个粗面馒头。何叔和何嫂张罗着让大家坐下,妙妙也早就坐到案边,捧着自己的小碗等饭吃了。 谢云卿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心里那股担忧还是压不下去。 他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碗喝汤,端重而沉静,和平时在丞相府用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下午要去对付的不是一头能伤人的巨兽,而只是一件寻常的公务。 用完午膳,谢云卿主动帮着何嫂收拾碗筷,端去厨房。 何嫂见他进来,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碗,忽然压低了声音:“谢小公子是在担心主上?”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何嫂笑了笑,一边洗碗一边说:“谢小公子不必担心,我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主上在战场上的风姿,但听我家老头子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主上十六岁初上战场,与北胡对阵的时候,就能拉开三石的弓了,一箭便将对面一个将领射落马下。” “如今不过是区区一头野猪罢了,谢小公子啊,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谢云卿听着,心里安定了些,可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他知道裴延之很厉害,知道裴延之能文能武。 可知道归知道,担心还是担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两人从厨房出来,刚走到院子里,便听见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谢云卿抬头一看,方才那个年轻人推着一辆板车进来了,车上放着一张弓——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两三倍,弓臂粗壮,弦绷得紧紧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板车后面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年轻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神色。 “借来了!”那年轻人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隔壁村那位老将军一听说是要对付野猪,二话不说就借了,还说......” 他咽了咽口水:“还说若真能拉开这张弓,定是一方英雄豪杰。” 裴延之从正堂走出来,目光落在那张弓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将弓从板车上拿起来。 那弓极沉,他单手握着,掂了掂,然后试了试弦。三石的弓弦绷得极紧,他用两指勾住,微微用力,弦纹丝不动。 他面不改色,将弓放下,对那年轻人说:“走吧,去南坡。” 谢云卿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跟在裴延之身后,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我也想去。” 裴延之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谢云卿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因为担忧微微泛红,睫毛颤着,眼中水光若隐若现。 裴延之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五指收拢,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谢云卿的手很小,被他的大手完全裹住,只露出几根泛白的指尖。 谢云卿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抽回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裴延之牵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可裴延之的手握得太紧了,紧到他根本抽不动。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转身往南坡走去。 才走近南坡,便能听见野猪的嚎叫声。 那声音又沉又粗,从山坡深处传出来,听得人后脊发凉。 再近一些,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是那头野猪在圈中肆意冲撞,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巨锤砸地。 谢云卿背上浮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裴延之便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等我。” 裴延之松开了谢云卿的手,转过身,从板车上拿起那张三石巨弓,大步往山坡对面的高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张弓在他手中,像是一件本就属于他的兵器,而非从旁人处借来的器物。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裴延之往高处走,手心里全是汗。 此时,跟来的村民们也纷纷明白了裴延之的意图——他是想在山坡对面,隔着百步之遥,射杀那头被圈在山坡密林中的野猪。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质疑像一滴水落进油锅,瞬间炸开了。 “是啊,隔了这么远,又是密林,野猪跑得又快......” “就算拉得开三石的弓,射不中也白搭啊。万一没射死,激怒了那畜生,它挣开圈子冲出来,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可不是嘛,逞什么能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皱着眉,有人摇着头,还有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谢云卿听着那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想替裴延之说些什么—— 可当他看到裴延之的背影,看到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往高处走,脚步始终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半分。 就像那些嘈杂的声音,根本不存在。 ——他就知道,裴延之根本不需要他说些什么。 裴延之走到了那块最高的巨石上。 巨石光秃秃的,周围没有一棵树。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红色。 他站在巨石边缘,面朝山坡的方向,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发丝散落了几缕,在风中飘动。 他举起那张弓。 三石的巨弓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 弓臂弯曲,弦绷到极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双臂伸展,肩背的肌肉在衣衫下隆起,将那件粗布衣裳撑出了利落的线条。侧脸被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下颌微抬,目光如箭,直视着山坡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质疑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全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山风吹过巨石,吹过人群,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可没有人听见。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巨石上的身影,盯着那张被拉满的巨弓,盯着那根搭在弦上的箭。 谢云卿也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拉弓的姿势,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锋芒毕露,看着那具平日里被锦袍华服包裹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第63页 英勇如神。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 破空声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箭矢离弦,倒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啸鸣。 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干净利落。 没有丝毫余响。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后,一个站在山坡附近的村民探出头,往圈中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死、死了——” “野猪死了!一箭!一箭就死了!” 人群怔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山坡的方向,呆呆地消化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死了!真的死了!” “一箭就射穿了那头畜生的脑袋!” “天呐!这是何等神人啊!” 村民们跳起来,拍着手,互相推搡着,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可谢云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巨石上,手中的弓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风吹着他的衣摆。 他站在那里,周身浴着金红色的光。 像是从落日中走出来的神祇。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 那些欢呼的、激动的、不可思议的村民们,全都仰着头,看着巨石上那个一箭射杀巨兽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和崇拜。 可裴延之谁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欢呼声,越过这世上所有的嘈杂,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谢云卿身上。 夜晚的村子像过年一样。 家家户户都点了灯,村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堆篝火,烤肉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暖烘烘地弥漫在夜风里。 那头五百余斤的野猪被几个年轻人利落地收拾了,大块的肉分到各家各户,剩下的便在空地上架起火来烤。 村里人几乎都来了,男人们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女人们端着碗招呼孩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一串串铃铛。 裴延之被众人围在中间。 村长先敬了他一碗酒,满脸的感激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这位公子,今日若不是您,这头畜生不知还要祸害我们多久。” “大恩不言谢,这碗酒,您一定得喝了!” 裴延之接过碗,没有推辞,仰头饮尽。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接着便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凑上来,端着酒碗,涨红着脸,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裴延之礼貌地接了两碗。 而后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诸位的心意我领了,酒便不必再劝。” 那些人愣了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竟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便识趣地散开了。 裴延之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烤肉——是野猪身上最瘦最嫩的部分,烤得微微焦黄,滋滋地冒着油光。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谢云卿身边。 谢云卿站在空地边缘,一棵老树下。夜风从树梢穿过,将他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着裴延之从人群簇拥中向他走来。 人群的喧闹、孩子的笑声、柴火的噼啪声,全都被他隔在了身后,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他推远了。 只剩下裴延之一个人。 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谢云卿忽然有些庆幸此刻是夜晚,庆幸火光不够亮,庆幸老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身上。 否则他的脸一定红得所有人都能看见。 裴延之在他面前站定,将手里的烤肉递过来:“尝尝,瘦的,没有肥油。” 谢云卿接过,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却嫩得几乎不用嚼,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熏气。 “好吃。”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肉。 等咽下那口肉,抬起头,发现裴延之还在看他。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便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 裴延之摇了摇头:“不饿。” 谢云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你不喜欢太热闹?” 裴延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空地上那群闹成一团的村民。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谢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一年他大概四五岁,或者更小。 乡里办了一次集会,请了很多戏台班子,搭台唱戏,从白天唱到深夜。 母亲牵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还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后来他遇到了邻居家的几个孩子,便跟着他们一起跑—— 一会儿涌到戏台下看戏,其实什么也看不懂,只是跟着大人们叫好;一会儿涌到湖边掷石子,比谁扔得远,水花溅了一身;一会儿追着乡里的猫猫狗狗乱跑,把一只老黄狗追得躲进了柴垛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最后跑累了,回到母亲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 母亲便抱着他,一边看戏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记得戏台上的锣鼓声很响,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热闹极了。也快活极了。 后来母亲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会。 后来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体会到那种质朴的、纯粹的、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觉得开心的热闹了。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成一汪温水,烫得他心口有些发疼。 他收回眼,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还站在他身边,火光在裴延之的眼中跳动不休。 蓦然间,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 那种冲动来得很急。 急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跳得他手心都出了汗,跳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裴延之的衣角。 “我很开心。”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不经意吹过的微风,几不可闻。 可他知道裴延之听见了。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出手,覆上了他捏着衣角的那只手。 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覆上去。 贴着谢云卿的手背,将那几根发颤的指尖连同那片衣角一起,拢在了掌心里。 “知道了。” 裴延之说。 第42章 这场欢庆一共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吃野猪肉,第二日便有人从镇上搬来了几坛酒,第三日索性在空地上挂了灯,像是要把过年时没使完的劲儿全使出来。 村里人载歌载舞,热闹得连隔壁村都有人跑来凑趣。 可裴延之丝毫没有被这热闹影响。 每日天还没亮便起来,跟着何叔下田,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那头被他一箭射杀的野猪不过是田间地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云卿也一直陪在他身边——不是陪他干活,裴延之不许他干活。 “去玩,等我。”裴延之每次都这么说。 于是妙妙便成了他的小尾巴,牵着他在裴延之附近到处跑。 采花、捉鱼、摘果子、追蝴蝶,妙妙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起初谢云卿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妙妙太开心了,开心得他都不忍心拒绝。 渐渐地,他也忘了不好意思。 对谢云卿来说,这三天像是完全回到了母亲还在时的小时候。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每天睁开眼就是今天去哪儿玩、吃什么果子、能不能捉到那条最大的鱼。 无忧无虑。 第三日,裴延之要去山上砍柴。 谢云卿这次说什么也要帮忙。 “我可以跟在后面捡柴。”他眉眼弯着,眼睛亮晶晶的,“捡柴一点都不辛苦的!”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点了点头。 谢云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跟着裴延之上山,裴延之在前面砍柴,他便在后面捡,一根一根地码好,捆成小捆。 活不重,但走的路多,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等他跟着裴延之回到家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第二天,谢云卿一觉睡到了将近中午。 他猛地坐起来——裴延之不在。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穿上外袍,直接冲出了房门。 “何嫂——”他跑进厨房,气喘吁吁,声音都有些发颤,“裴......我兄长呢?” 第64页 何嫂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主上一早就跟着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了,说是买些东西,应该待会儿就回来了。” 谢云卿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些失礼。于是理了理衣襟,整了整外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何嫂,我帮您准备午膳吧。”他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想帮忙做点什么。 何嫂看了他一眼,忽然暧昧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谢小公子去和妙妙玩吧,不然待会儿主上回来,知道我让您干了活,怕是该怪我了。” 她说完,还冲谢云卿眨了眨眼。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不会的,裴延之不会因为这种事怪何嫂的,可何嫂那个眼神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红着脸退出了厨房。 院子里,妙妙正蹲在沙堆旁玩沙子。 她用树枝在沙子上画房子,画了一道墙,又画了一道门,嘴里念念有词。谢云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画。 妙妙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树枝:“小叔叔也画。” 谢云卿接过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不像树,倒像一把撑开的伞。 妙妙“扑哧”一声笑了,自己动手把那棵树改成了一个大蘑菇。 谢云卿看着那个蘑菇,也笑了。 不知不觉,他竟跟着妙妙一起堆起了沙子。 妙妙堆房子,他便堆围墙;妙妙堆围墙,他便堆了一座小桥,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桥的样子。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谢云卿抬起头。 裴延之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几个布包,何叔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袋什么东西。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沙子,整个人愣在那里,保持着蹲在沙堆旁的姿势,像一个被当场抓住做了坏事的孩子。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幼稚的一面会被裴延之看到。 慌忙低下头,把手里的沙子悄悄撒在地上,又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拍不干净,便把手背到了身后,不敢看裴延之。 脚步声近了。 裴延之走到了他面前。 谢云卿低着头,只看见裴延之的靴子停在他跟前,鞋面上沾了些尘土。 然后裴延之单膝蹲下。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只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薄茧。 从他的脸上慢慢抹过去,将那一点被沙子沾到的粗糙触感抹去了。 指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进去吧。” 随后,裴延之站起身,语气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替他拂去了一片落叶。 谢云卿的脸烫得厉害。 他低着头站起来,跟在裴延之身后往屋里走,妙妙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正堂里,何嫂已经摆好了午膳。 何叔张罗着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到一旁。 几匹布,一些生活杂物。 最后是一个小坛子,被他郑重其事地放到了案上。 “米酒。”何叔笑呵呵地说,“清甜可口,不醉人,今日中午咱们都尝尝。” 何嫂给大家倒了酒。 谢云卿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果然清甜,入口绵软,不像酒,倒像是带着酒香的甜水。 他又喝了几口,不知不觉,一碗见了底。 午膳用完,谢云卿坐在案边,忽然觉得头有些晕——轻飘飘的,像是整个人被一团云托着,浮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又用力眨了眨,还是模糊。 何叔看着他,哈哈笑了起来:“云卿这是醉了?没想到云卿喝米酒也能醉啊。” 何嫂在一旁嗔了何叔一眼:“你少说两句。” 然后看向谢云卿,目光里带着关切:“谢小公子才睡醒不久,再睡对身体不好,不如让主上带您去后山吹吹风,清醒清醒,会好受很多。” 谢云卿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已经不太能思考了,只是觉得何嫂说得对,吹吹风应该会好一些。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还没站稳,一只手便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妙妙也跟着站了起来,仰着脸说:“我也去!” 何嫂笑着把她拉住了:“妙妙乖,让大叔叔带小叔叔去,你在家帮阿奶洗碗。” 妙妙瘪了瘪嘴,不太情愿,但还是被何嫂带着去了厨房。 谢云卿被裴延之牵着往后山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这三四天里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 牵手已经成了他和裴延之之间的习惯。 后山的路他走过一次,就是昨天跟着裴延之来捡柴的时候。 可那天他满脑子都是捡柴,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此刻被午后的日光笼着,被米酒的余劲托着,被裴延之牵着,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美。 路两侧是矮矮的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裴延之的衣摆上。 远处的山峦被日光镀了一层淡金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等走到后山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坡上,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坐到了一棵树下。 树很大,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地碎金。 谢云卿靠着树干坐下来,头还是有些晕,便将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仰起脸,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裴延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山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两个人起初都没说话。 山坡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片云飘了过来。 小小的、白白的一团,慢悠悠地从树冠上方移过去。 谢云卿的目光追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我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她窗前,停留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片已经飘远的云,“所以她给我取名叫云卿。”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谢云卿的目光还停在天上,追着那片越飘越远的云。 “她还说,她不会离开我,只是住到了云上,会在天上陪着我长大。”他的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云。” 风又吹过来,将一片树叶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谢云卿的膝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继续望着天,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看比云更远的地方。 “后来......”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后来弟弟带着一群孩子嘲笑我,说我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上。” “说我抬头看云也没有用,因为她不会从云上下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我母亲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看不看云,都没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只是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热热的,抬手一摸,指尖全是泪。 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因为这件事哭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忘了,早就把那些委屈和难过都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翻出来了。 可此刻,那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挡不住。 他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他害怕在裴延之脸上看到嫌弃,看到不耐烦——就像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看他的眼神。 可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裴延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很轻,很柔。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是心疼。 裴延之抬起手,用指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谢云卿脸上的泪痕擦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想哭就哭。”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这些眼泪从哪里来——是为母亲,还是为那个再也不会仰头看云的小小的自己。 他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双手环上裴延之的脖颈,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里。 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地哭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裴延之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第65页 裴延之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童。 谢云卿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偶尔的颤抖。 莫名的,哭过之后,他感觉自己心里某种很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消失。 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轻轻地搬走了一角。 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沉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裴延之身上,而裴延之的衣襟,也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谢云卿立刻慌忙地松开手。 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转过身,重新靠回树上。 他不敢看裴延之,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睡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裴延之在看他,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的身上。 谢云卿不禁有些紧张。 但片刻后,他听见裴延之轻轻道了声“好”,便收回了目光。 谢云卿闭上眼睛。 他本来只是为了逃避。 可不知怎的,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不知不觉,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惊醒了。 谢云卿睁开眼。 叶子从他的鼻梁上滑下去,落在衣襟上。 他拈起叶子,愣了一瞬,然后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午后的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光,金红色的。 他睡了很久。 但精神好了很多,头也不晕了。 他转过身,想看看裴延之。 裴延之睡着了。 就靠在谢云卿的身边,呼吸平稳而均匀。 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谢云卿愣住了。 他和裴延之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三四个夜晚,不是缩在最里面紧张得睡不着,就是太累了倒头就睡,等第二天醒来,裴延之已经不见了。 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地、仔仔细细地,看过裴延之睡着时的脸。 睡着了的裴延之,和醒着时不太一样。 裴延之醒着的时候,周身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此刻,裴延之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那层屏障便像雾气一样散去了。 不知为何,谢云卿的视线突然落在了裴延之的双唇上。 裴延之的唇微微抿着,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在傍晚金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云卿看着那双唇。 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离裴延之很近。 ——只要他稍稍俯下身,就能碰到那双唇。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是山上那些细碎白花的味道,清清的,浅浅的,像是夏日傍晚最温柔的那一缕风。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醉了。 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晕眩,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他俯下了身,动作很慢。 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睫毛的颤动,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 他离裴延之也越来越近。 近到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热,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裴延之的鼻尖。 然后,他闭上了眼—— 吻了上去。 第43章 触碰到裴延之双唇的一瞬间,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一下子将谢云卿惊醒了。 ——他在干什么! 理智如潮水般涌回,谢云卿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的脸颊烫得吓人,背后也冒出了一层薄汗。 整个人惶然无措地愣在原地,不敢再看裴延之,便转过身,目光飘忽不定地盯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可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触即离的触感—— 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片被日光晒暖的花瓣,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跳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稍稍稳下心神,再转过头,想偷偷看一眼裴延之有没有醒—— 裴延之在看他。 他靠在树上,姿态和睡着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睁开了,正沉默地看着谢云卿。 昏暗夕光下,表情晦暗不明。 根本看不出是刚醒,还是已经醒了很久。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也根本不敢想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发现。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和脖颈都烫得像是要着火。 他张了张嘴,声音结结巴巴的,十分做贼心虚:“你、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谢云卿。 过了许久,才答道:“刚醒。” 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而后站起身,朝谢云卿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他应该搭上去的——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牵手。 可此刻,他心虚得厉害。 不敢再碰裴延之,生怕一碰到那只手,方才的事情就会暴露。 “我......我自己可以。”他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软,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但好在很快便稳住了。 裴延之看着他扶着树干的手,没有说什么。 等看着谢云卿自己站稳了,他才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谢云卿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和来时一样,又和来时不太一样。 来时裴延之牵着他的手,此刻没有。 一路无话。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 妙妙蹲在沙堆旁,还在玩沙子,见他们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大叔叔”“小叔叔”,又低下头继续堆她的沙子。何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晚膳快好了”,又缩回去忙活了。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匆匆说了一句“我头还有点晕,先回房歇一会儿”,便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完了。 他亲了裴延之。 他怎么能趁裴延之睡着了,做出轻薄裴延之的事? 裴延之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轻薄裴延之? 他懊悔得不行,恨不得把方才那个鬼迷心窍的自己从山坡上推下去。 可懊悔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忐忑。 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察觉? 他不敢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是何嫂的声音:“谢小公子?睡了吗?” 谢云卿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有......何嫂,怎么了?” “村中的王猎户今日打了一头鹿,想请主上和您一起去尝尝野味。不知道谢小公子愿不愿意去?” 谢云卿站在门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怎么不是裴延之来喊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裴......我兄长答应了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何嫂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主上已经答应了。” 谢云卿本想说不去。 他不想面对裴延之,不敢面对裴延之,他怕自己一看到裴延之的脸,就会想起那个吻,就会脸红,就会露馅。 可裴延之已经答应了。 如果他不去,裴延之就会一个人去。 他莫名不想让裴延之丢下他——这个想法来得毫无道理,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我去。” 何嫂站在门口,看着谢云卿,看了几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谢小公子。”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老婆子我呀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别见怪。” 谢云卿怔了一下,看着她。 “如果您和主上闹了别扭,最好还是说开。”何嫂的目光温和而恳切,“不然......大家都会担心你们俩的。”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和裴延之闹别扭。 他和裴延之之间,哪里够得上“闹别扭”这三个字? 他只不过是...... 可后面的话他根本不敢继续想,只能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何嫂便不再多说,转身领着他往院子里走。 第66页 院子里,裴延之已经站在了那里。 今夜是圆月。 裴延之站在月光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粗布的,可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粗布照得像银缎一样。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淡被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清冷又矜贵。 谢云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心跳又快了起来。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院门走去。 “走吧。” 谢云卿跟在他身后,和下午一样,一前一后。 月光将他和裴延之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谢云卿低着头,看着裴延之的影子,又看着自己跟在后面的影子。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他们牵手的模样。 可此刻,他的手空荡荡的,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偷偷地、不自觉地,将手绞在了一起。 右手握着左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月光照在他交握的手上,将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指尖照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猎户家,正堂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熟人,这几日下来谢云卿大多见过,有的能叫上名字,有的只是脸熟。 他们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既敬重又亲切的笑容。 王猎户是个粗壮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个劲地把裴延之和谢云卿往最中间的位置上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几句话:“你们坐这儿,坐这儿。我留了最好的鹿肉,最好的,专门给你们留的,你们一定要赏脸,全吃了,全吃了。” 裴延之说了句“多谢”,便领着谢云卿坐下了。 案上的鹿肉已经摆好了,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酱料,还有几样小菜。 肉片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看上去确实很可口。 可谢云卿没什么胃口。 ——裴延之就坐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手臂。 他的脑子里顿时全是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全是那一触即离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唇上还残留着裴延之的温度,烫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不敢看裴延之。 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 “尝尝吧。”裴延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然后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鹿肉,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宛如受了惊,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迟疑耽搁,怕被裴延之看出什么异状,连忙拿起筷子,将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鹿肉比他想象中的要美味得多,鲜嫩多汁,酱料的咸香和肉本身的甘甜搭配得十分相宜,几乎不用怎么嚼就滑下了喉咙。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第二块鹿肉又落在了他碗里。 还是裴延之夹的。 谢云卿看了那块肉一眼,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酒杯,和王猎户说着什么。 眉目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两筷子只是顺手为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于是谢云卿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肉也吃了。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不再需要裴延之帮他夹了。 也许是第三块,也许是第四块。 他自己伸出了筷子,夹了一片鹿肉,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然后又夹了一片。 鹿肉确实好吃,他一向不怎么吃肉的人,竟也一连吃了许多块。 就在他又夹起一片鹿肉,要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一双筷子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正看着他:“鹿肉尝鲜即可,不可多食。” 随后,将谢云卿筷子上的那片鹿肉夹了过去,放进了自己嘴里。 谢云卿看着那片被裴延之吃掉的鹿肉,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 后面王猎户来敬酒,端着一只大碗,满脸通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激动。 “裴公子,我......我敬您!”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您那一箭,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裴延之没有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而后将碗放下,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失礼节:“多谢款待。夜深了,不便多扰,我和云卿先回去了。” 王猎户又殷勤地送他们出了院门,一直送到村道上,才被裴延之劝了回去。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堂的灯已经灭了,何叔何嫂和妙妙应该都睡了。 但他和裴延之的房间还亮着。 里面透出了昏黄的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又开始慌了。 匆忙洗漱过后,谢云卿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房间。 他不敢看身后,不敢想裴延之是不是在看他,只是低着头,走到床边,脱了外袍,爬上床,又缩到了最里面。 然后他拉起被子,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他要在裴延之上床之前睡着。 只要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裴延之,就不用想下午的事,就不用忐忑裴延之到底有没有发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此刻,脑子里竟全是裴延之的样子——裴延之在夕阳下看着他的眼睛,裴延之在树下闭着眼沉睡的模样,裴延之的唇,温热的、柔软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裴延之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谁的。 他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裹得太紧,闷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又不敢把被子掀开,怕一掀开,就会暴露自己根本没有睡着的事实。 门被推开了。 裴延之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突然,脚步声停下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云卿顿时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 裴延之为什么不上床? 是在看他吗?是不是发现他在装睡?是不是...... 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的时候,脚步声终于近了。 裴延之走到床边。 身侧的床榻一沉,裴延之躺了下来。 房间再次安静了。 谢云卿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被子还蒙在头上,闷得他额头都出了汗,可他不敢掀开。 他在心里默念:睡着,睡着,快睡着……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燥热突然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毫无征兆,毫无道理。 那燥热来得又急又猛。 像是一把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口干舌燥,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令人难以启齿的渴望,从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 下一刻,如遭雷击。 谢云卿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感觉到。 自己竟然在这张床上,在裴延之的身边,在裴延之呼吸可闻的距离里—— 有了反应。 第44章 没有震惊多久。 下一瞬,那种渴望便更加猛烈地扑了过来。 谢云卿试图抵抗。 甚至顾不上会不会被裴延之发现自己没有睡着,一把掀开了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扑在他汗湿的脸上。 可他感觉不到凉。 新鲜的空气并不能帮助他脱离现在的困境。 甚至,因为没了被子的阻挡,身侧裴延之的存在感更强了。 那平稳的呼吸、那温热的体温、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全都在他敞开的感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连骨头都在发颤。 他的反应更明显了。 神智在与那股渴望的对抗中逐渐败下阵来。 但一丝残存的理智仍在阻止他,告诉他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在裴延之身边做出那种事。 可那丝理智太细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在那把烈火面前摇摇欲坠。 身体里的火愈烧愈烈,渴望便演变成了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撞得他又疼又痒,连呼吸都变成了折磨。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声音很轻,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黏腻。 他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什么他不敢去想的东西。 第67页 他的眼眶湿了,泪水溢满了眼眶,模糊了最后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是因为痛苦或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只是觉得很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可他束手无策。 不知道该怎么让这股折磨他的火熄灭,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好过一些。 他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此时—— 身侧的人动了。 是裴延之侧过了身,一只手臂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搭在了他的背上。 掌心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 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是滚烫的。 但此时此刻,竟像是冰凉的泉水,给谢云卿带来一阵从未有过的舒适与凉爽。 可那只手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 几乎在那只手贴上来的瞬间,谢云卿就软了下来,绷紧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骨头都酥了。 一声呻。吟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比方才更重,更黏,更不像自己发出的声音。 谢云卿来不及感到羞耻。 因为那一瞬间,像是打开了某个罪恶的开关。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裴延之搭在他背上的那只手臂。 手指收紧,触到了手臂上微微隆起的筋脉,感受到了那下面血液的流动。 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深渊。 所有理智,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握着裴延之的手臂,带着它,一点一点地往那处探。 但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那只手停了下来。 “真的愿意吗?”裴延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谢云卿从未听过的沙哑。 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用力地点头。 很用力,用力到额前的碎发都在晃。 他不知道裴延之能不能看到,但其实,那一声比一声粘腻的声音,早已替他回答了。 终于,他如愿以偿。 那只手落了下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他什么都想不了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只能紧紧地抓着裴延之的手臂,指甲陷进去,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整个人像是被抛上了云端,又像是坠入了深海,浮浮沉沉,找不到方向。 ...... 也终于,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一尾被冲上岸的鱼。 理智渐渐恢复。 但突然,他又愣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他大腿的皮肤,正被压得下陷。 并且那温度,比他浑身上下的任何一处都要滚烫。 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是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在经历他方才经历过的一切。 可裴延之除了手,完全没有动过。 他的身体没有靠过来,没有贴上去,甚至没有碰到谢云卿除了那处之外的任何地方。 也许是昏暗助长了他的胆子,也许是他的理智根本没有回来——只是从一场疯狂中短暂地苏醒,随时会再次沉沦。 他咽了咽口水,手从裴延之的手臂上松开,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往那处移去。 还没碰到,他的手就被抓住了。 裴延之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没有说话。 按理来说,这是拒绝的意思。 可越来越下陷的皮肤,和越来越滚烫的温度告诉他,这好像又不是拒绝。 “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方才哭过后的鼻音和喘息后的颤抖,“我也可以......帮你。” 裴延之还是没有回答,只松开手,却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撑着床榻,似是要起身离开。 谢云卿的心猛地往下坠。 他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了裴延之,双手环过他的腰,紧紧地扣在一起。 脸埋在裴延之的后背上,中衣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不要走。” 他的声音像是嘤咛,又像是哭泣,含混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裴延之走,不想让裴延之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裴延之的身体僵住了。 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变得紧绷,随后,慢慢躺了回去。 没有再阻止了。 谢云卿鼓起勇气。 伸出手,探过去——然后他愣住了。 一只手根本不够。 只能用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拢着,才勉强可以。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凭着本能,生涩地、笨拙地。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却没有出声。 一时间,房间内只能听到黏腻又暧昧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很久。 裴延之始终没有出来的征兆,他的手却酸软到再也用不了力了。 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 然后他松开手,又要起身。 谢云卿用力地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手臂明明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了。 可他就是不想松手,不想半途而废。 他摇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晃来晃去,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几息。 轻轻叹了一声。 而后,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 又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掌心一湿。 温热的,粘腻的,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寂静。 很长很长的寂静。 窗外蛙叫蝉鸣不知何时全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渐渐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声。 谢云卿躺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了。 裴延之先动了。 他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也在从什么东西中慢慢平复。 他下了床,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中衣上那些凌乱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随后走到屏风边,拿起搭在上面的外袍披上,然后转过身,弯下腰,将谢云卿从床上抱了起来。 谢云卿整个人都是软的,软得像没了骨头。 只能温驯地靠在裴延之的怀里。 被裴延之抱着,穿过房门,走进院子。 月光铺满了整座小院,将一切都照得清清冷冷。 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 裴延之将他放下来,让他靠着自己站好,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缓缓地、仔细地,浇在他的手上。 水是凉的。 从指尖流过手背,从手背流过手腕,将那些粘腻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随后,又抱着还是没什么反应的谢云卿回到了床上。 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背,说了一声:“睡吧。” 这次,谢云卿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裴延之果然已经不在房间了。 昨夜的一切陡然涌了上来,谢云卿后知后觉感到羞耻,不知该如何面对裴延之,便是连房门都不敢出。 可在羞耻之外,心里却有一种不知名的、很甜蜜的感受在疯涨。 ——让他非常渴望再见到裴延之。 “谢小公子,该用早膳了。”这时,何嫂敲了敲门。 谢云卿愣了愣,问何嫂:“我兄长呢?又去田里了吗?” “主上今儿没下田。”何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一早便跟着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了,说是买些东西。谢小公子先吃,不等他们。” 谢云卿应了一声。 他以为裴延之又是和何叔去买什么生活杂物,便没当回事,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往正堂走去。 吃完早膳,何嫂在厨房里洗碗,妙妙拉着谢云卿去院子里继续玩沙子。 谢云卿蹲在沙堆旁,手里攥着一把湿沙子,却根本没心思堆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往院门的方向飘,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 心里猜测,裴延之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之后又会跟他说什么,会不会提昨夜的事,还是...... 终于,院门被推开了。 谢云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沙子。 谢云卿的目光和裴延之的撞在一起——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低下了头,心跳骤然加速。 他盯着手里的沙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裴延之的脚步声从院门口走到正堂门口,又停下来。 第68页 “老婆子——”何叔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中午吃顿好的!” 何嫂从厨房里乐呵呵地跑出来,看了看何叔买回来的东西,眼睛一亮:“哎哟,买这么多鱼和肉?发生什么好事了?” “好事!”何叔笑呵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高兴又不舍的意味,“下午君实和云卿就要走了,给他们践行!” 谢云卿愣住了。 手里那把沙子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落在沙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他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何叔的那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正堂门口——裴延之站在那里。 没有反驳何叔的话。 沉默就是默认。 是真的。 下午就要走了。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沉沉的,重重的,一直坠到脚底,把整个人都坠空了。 怎么...... 怎么就要走了呢? 第45章 就这样心思恍惚地吃了午膳。 全程他都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只低着头,碗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一口都没尝出来。 何叔和何嫂说着践行的话,妙妙时不时喊他一声“小叔叔”,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 什么都听不真切。 终于熬到吃完了饭,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然后站起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正堂:“我先去收拾东西。” 何嫂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刚刚的借口究竟有多敷衍、多错漏百出。 因为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和裴延之来的时候,就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带。 他只是...... 只是不想待在外面,不想待在裴延之身边,不想在何叔何嫂和妙妙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闷闷地撞着胸口,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敲,想出来。 他抬起头,入目依旧是满室的红色。 他盯着那些红色,盯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些红色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 像一团火,在他眼前烧。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惊骇得他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 如果他能和裴延之一直在这个房间里,该有多好。如果这些红色的装饰,不是为了村里的那对新人,而是为了他和裴延之准备的,该有多好。 如果这间屋子真的是他们的新房。 如果他真的是裴延之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进土里,就怎么都拔不出来。 它在心底疯长,长出了根,长出了枝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他喜欢裴延之。 不是感激,不是敬仰,不是依赖。 是喜欢。 是那种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想要他只看着自己、想要和他在这间贴满喜字的屋子里再也不出去的喜欢。 是那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悄悄生长、他一直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敢承认的喜欢。 可这个认知落进心里的那一刻,没有喜悦,没有甜蜜。 只有一种莫大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他和裴延之,根本不可能。 在村子里的时候,裴延之可以是他的兄长。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在裴延之身后,看他锄地,给他送水,被他牵着手走过田埂和密林。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像一对普通又平凡的兄弟,或是……情人。 可回去之后呢? 裴延之又会变成那个高不可攀的河东裴氏长公子,权倾朝野的裴丞相。 而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太学学子。 一个靠裴延之的改革、才有机会来到京城的寒门学子。 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天堑,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怎么配和裴延之在一起呢。 这些天,像是一场梦。 一场他从未敢想、从未奢望过的美梦。 在梦里,裴延之只看着他,只对他笑,只牵他的手,只在他哭的时候替他擦泪。 可梦终究是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没有泪,只是有些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妙妙还蹲在沙堆旁,低着头,不知道在堆什么。何嫂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是他这些天看惯了的模样——安静、寻常、温暖。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不再发酸,久到呼吸平稳下来。 久到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等那片白光散去。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裴延之。 他不知道裴延之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嫂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传过来,妙妙在沙堆旁自言自语的声音传过来,何叔在正堂里收拾东西的声音传过来。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刻意放轻了。 气氛尴尬极了。 谢云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已经......准备好了。”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谢云卿脸上,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多时,便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紧接着,两个身穿便服的侍卫走了进来,走到裴延之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人。 一切都回来了。 侍卫、马车、规矩、身份。 这些天被他们暂时抛在身后的东西,此刻一样一样地回到了他们面前。 不知为何,谢云卿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可他顾不上了。 “裴相。”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们该走了。” 然后他低下头,从裴延之身侧走过去,自己走向院门。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裴延之也跟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 心,永远地坠了下去。 马车驶上村道的时候,谢云卿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何叔何嫂和妙妙还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用力眨清了。 马车越走越远,何叔何嫂和妙妙的身影便越来越小。 那座住了好几日的农舍,也从一整个院子变成一个小点,又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放下车帘,把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天地隔绝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坐在车窗边,裴延之坐在对面。 和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裴延之在看他。 可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甚至不敢动。 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他还惧怕裴延之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单纯的敬畏,现在心里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苦涩。 并且这种苦涩还在不断地变浓、不断地变浓。 浓到谢云卿几乎想要呕出来。 可他忍住了。 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三天里,马车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经过那些来时经过的田野、山丘、溪流。 来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可此刻,只觉得每一处风景都在提醒他——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 侍从们去打水生火,车厢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裴延之从对面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可他却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裴相。”他的声音更陌生了,“学生不敢与裴相同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第69页 可他不敢收回来,只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之间那段被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裴延之没有动。 沉默了许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回到了对面。 之后的时间里,裴延之还是有过主动的靠近。 可谢云卿也还是忍不住一口一个裴相地拒绝,行止动卧,皆严格遵守了身为学子对待丞相的礼节。 他快要窒息了。 到最后,裴延之终于不再试图靠近。 他才觉得可以喘息。 第三天傍晚,马车驶入了京城。 街边的喧闹声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谢云卿靠着车壁,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近,又一点一点地变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裴相。”他终于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这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苦涩,“我想回太学。”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好。”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 谢云卿站起身,对着裴延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再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过身,掀开车帘,逃也似的下了车。 脚踩在太学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站在巍峨的大门前,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过客。 “云卿——!” 才走进太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像一阵风,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莽撞,直直地扑到了他面前。 裴宣。 他一把将谢云卿抱住了,抱得很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太好了......云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那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谢云卿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是裴宣的眼泪。 谢云卿愣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从裴宣怀里退出来,看着裴宣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只是......”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茫然,“只是和裴相去了一个地方住了几天,怎么会有事?” 裴宣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不知道?我接到的消息,说你们在去吴郡的路上遭遇贼人袭击,下落不明......” “我、我这几天都快急死了,我哥的人又不肯告诉我具体情况,只说还在找,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说你们平安无事,即将归来。” 第46章 与此同时,皇宫天子寝殿。 夜已将至,殿中烛火燃了大半,灯芯未剪,光影便有些昏沉。偌大的宫室内,<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涎香的气息沉沉地压着,莫名透着一股死寂。 庾秀步履匆匆地步入宫室,衣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几盏烛火吹得摇了几摇。 他在殿中央站定,正要躬身行礼—— “行了。”主位上的人摆了摆手,“这个时候还行什么礼。” 庾秀便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皇帝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他的面相生得凌厉,眉骨高耸,眼窝微深,年轻时也是极英武的样貌。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笼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眼角细纹密布,唇色也有些发暗。 最显眼的是他的鬓边,那一片本该乌黑的发,如今已星星点点地白了,在白日里或许还不显,此刻被烛火一照,便格外刺目。 庾秀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皇帝没有看庾秀。 顾自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揉着额角,指腹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殿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声音还算沉稳,却带着一些难以掩饰的叹息。 他顿了顿,指尖从额角移开,落在凭几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想到裴延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可那叩击扶手的指尖却泄露了什么,一下比一下重,“可见这件事,只不过是他陪我们演的一出戏。” 他闭了闭眼。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 他又揉了揉额角,这一次用的力气比方才大得多,指节都泛了白。 “恐怕裴延之不久后就会处理永嘉,处理鲜卑,处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座空旷的宫室说,“......处理朕了。” 庾秀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却没有像皇帝那样显出颓唐之色。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即使这件事是裴延之陪我们演的一出戏,却也给了我们将最后的物资送给鲜卑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目光沉稳,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反复推演过的结论。 “如今氐族与鲜卑决战在即,鲜卑有了我们的援助,定能在不久后打败氐族,一统北方。到那时,与我们在永嘉的部署呼应,南北夹击,纵使裴延之手上有北府军也难敌。”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愁皇权不会再兴。” 皇帝听了这话,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看向庾秀,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他又靠回了凭几上,眉间的褶皱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更深了。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又沉了下去,“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薄茧,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裴延之不仅手握整个北府军,而且朝中大半都是裴氏的门生。只要裴延之还在......纵使北府军输了,我们也未必能很快控制住局面。” 庾秀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柱子上,又长又暗。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裴延之在这之前死。”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手,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像是心虚又像是畏惧的意味。 “这次裴延之明显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主动配合做出落难的假象,引得我们暴露了很多把柄在裴延之手上。” “之后要对裴延之动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恐怕是难上加难。”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看庾秀,而是转过头,望向殿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 火光在他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 庾秀却笑了一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陛下有所不知。” 他上前一步,走到皇帝身侧,微微俯身。 “若是从前,臣恐怕再无把握能对裴延之下手,但现在......”他顿了一下,眼中那点寒光渐渐扩散开来,将整双眼睛都染上了一层冷意,“却不一样了。” 皇帝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了?” 庾秀没有立刻回答。 直起身,负手站在殿中,微微仰头,沉吟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臣前不久,偶然听闻了一则趣事。” 他的语气随意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在和皇帝分享什么有趣的事。 可正是这种随意,让皇帝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什么趣事?” 庾秀低下头,看向皇帝,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说是上回裴丞相从吴郡返程的路途中,竟专门绕道去了一趟永嘉。” 皇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凭几的扶手。 “永嘉?”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他去了永嘉?去做什么?是不是想亲自调查什么?” 庾秀摇了摇头。 “不。”他莫名叹了一口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是去买了一盒糕点。”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 “......糕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有些不敢置信。 “糕点。”庾秀点了点头,“藕粉桂花糕,永嘉的特产。” “裴延之亲自绕了数百里的路,去买了这样一盒糕点。”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送给了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学子。” 第70页 已是又三天之后了。 谢云卿坐在寝舍里,对着窗外的夕阳临摹他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 夕阳将纸上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十分清晰。 可他今日画得极慢。 一笔一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这三天里,因为京畿的水利工程已经开工,不再需要他准备图纸和数据,而太学一年一度的学考也即将来临。 谢云卿便向水部长官传信告了假,说自己想专心在太学里准备学考,便没去过丞相府了。 即使他知道,就算去了,也未必能碰到裴延之。 可他就是没勇气再去丞相府,甚至没有勇气出太学的门。 所以这几天,裴宣邀请他去裴宅,他也借口身体不适推拒了。 裴宣倒也没多问,只是遣人送了些补品和吃食过来,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休息,学考的事不急,我陪你一起考!” 落款处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笔画粗拙,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不知不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因为今天恰好是休沐日,寝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寝舍也暗了。 等他反应过来要找火折子点灯的时候,竟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云卿。”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窗纸。 可谢云卿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阮辞。 他猛地转过头,向窗外看去。 月光下,阮辞就站在窗外,隔着一道半掩的窗扇,正微微侧着头看他。 身形还是和上回见到时一样消瘦,脸色也比上回更加憔悴,苍白得几乎透明。 可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却和以往不同。 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在这一刻淡了许多,像是被月光洗去了一层。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立马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走到阮辞面前,伸手就要去拉阮辞的手腕,想要将他拉进寝舍里。 “进来坐。”他说,“外面闷,你的脸色不太好......” 阮辞没有动。 只是轻轻握住了谢云卿伸过来的手,将他的动作止住了。 “不用了。”阮辞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谢云卿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阮辞今晚有些不一样。 “阮辞......”他张了张嘴。 “我这次来,是和你道别的。”阮辞打断了他,“我今晚就要走了。” 谢云卿一怔。 他没明白阮辞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阮辞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接着道:“我已经找到了离开京城、远离......庾琛的办法,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半刚过,月亮还很圆,清清冷冷地悬在天幕上,将他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以后就可以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从阮辞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谢云卿从未听过的、轻快而愉悦的意味。 像是他终于挣脱了什么困住他太久的东西,整个人都轻了下来。 “太好了。”谢云卿的声音有些发哑,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阮辞,我为你高兴。” 阮辞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深了一瞬,又淡了下去。 “但......”谢云卿忽然想到了什么,踟蹰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已经到待制院了,再过几个月,或许就可以入朝为官了。你那么聪明,学问也好,如果参加遴选......” “为官并不是我的志向。”阮辞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犹豫,“对我这种从出生起就被困在内宅、从未有过自由的人来说。” “离开牢笼才是我的志向。” “那你......要去哪里?”谢云卿问,“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可以再见。” 阮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天大地大,去哪里都是自由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抬起头。 一片淡淡的乌云正从东边飘过来,在月亮边缘缓缓聚拢,像是一只手,慢慢地将那轮圆月遮去一角。 “时候差不多了。”阮辞收回目光,看向谢云卿,“我要走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阮辞先他一步,靠近他,张开了手臂,轻轻地、短暂地抱了他一下。 那拥抱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力度。 阮辞太瘦了,瘦得谢云卿几乎只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在自己身上,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然后阮辞松开了手。 “不必相送。” 他转过身,沿着长廊,朝太学后门的方向走去。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阮辞走得不快,脚步却没有任何迟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 回廊很长,阮辞的身影越来越小,然后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云卿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寝舍。 他点燃了蜡烛,火苗跳了几下,稳稳地燃起来,将满室的昏暗驱散了一些。 但就在烛火亮起的那一刻—— 一道白光猛地劈开了窗外的天空,将整间寝舍照得惨白。 紧接着,闷雷声从天际滚滚而来,轰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谢云卿的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方才还清朗的夜空,此刻已经被乌云吞没了大半。 月亮不见了,星子也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黑云从天边压过来。 然后,暴雨倾泻而下。 雨点砸在屋瓦上,砸在窗棂上,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像千万颗珠子同时碎裂。 谢云卿莫名抖了一下。 一种毫无来由的不安顿时从心底涌上来。 他以为自己是担心阮辞。 这样的天气,暴雨如注,夜路难行。 阮辞要怎么离开京城?会不会被困在路上?会不会被雨淋着?会不会...... 窗外又起了大风,带着点滴雨水吹进了寝舍。 谢云卿回过神来,怕烛火被吹灭,于是走到门边,准备将门关起来。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板的瞬间—— 又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 惨白的光将整条回廊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门外那道身影照得清晰可见。 谢云卿的手僵住了。 是庾琛站在门外。 他浑身湿透了,从头发到衣角都在往下滴水,发冠也歪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阴鸷的脸此刻更加骇人。 前所未有的狼狈。 谢云卿一惊,本能地伸手去关门。 门板还没合拢,一只手便伸了进来。 那只手还在往下滴水,湿漉漉的手指扣住了门沿,力度大得指节泛白,雨水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谢云卿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庾琛逼进一步。 雨水从他的发梢、眉骨、下颌不断滴落,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狠狠地盯着谢云卿。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也没有了那种令人后背发凉的阴鸷。 有的只是一种谢云卿从未见过的——绝望。 “阮辞去哪里了。”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 谢云卿根本抵不过庾琛的力气,门关不上。 他便想跑,想从庾琛身侧冲出去,跑到长廊上,跑到有人的地方。 可他才动了一步,庾琛便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上臂,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庾琛将他往前一带。 他的后背便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那张湿透的脸凑到他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庾琛呼吸中的寒意。 “阮辞来见你了,对不对?”庾琛的声音莫名在发抖,“他来找你了,对不对?” 谢云卿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手臂上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只能拼命地摇头。 庾琛的眼眶红了。 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了谢云卿的下颌,强迫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自己。 “说!”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绝望,“阮辞到底去哪里了!” 下颌传来的疼痛让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掰住了庾琛的手臂,指甲陷进庾琛湿透的衣袖里,用尽力气想要将那只手掰开。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被捏紧的齿间挤出来,“他真的没有告诉我......” 第71页 庾琛一愣。 他的手僵住了,力道却没有松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云卿,像是在辨认他有没有说谎,又像是在寻找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朋友了。” “他唯一的朋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的手指忽然松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指尖一点一点地滑落。 谢云卿便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掰开了庾琛还箍在自己手臂上的另一只手,用力一推,将庾琛推得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就要跑—— “......阮辞不是走了。” 庾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最后一点声响。 “他是要去......寻死。”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宛如被一道无形的锁链钉住了,动弹不得。 如遭雷击。浑身发寒。 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肤到骨髓,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庾琛。 “......什么?” “阮辞早有......寻死的念头。”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只是......为了他的母亲,才勉强活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昨天,阮辞的母亲死了,但那时我不在京城,等我今天回来......”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好一会儿才挤出后半句,“阮辞就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云卿。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辞的母亲死了......” 像是悲鸣又像是呜咽。 “阮辞也活不了了。” 第47章 不知道庾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谢云卿从极度的震惊与慌乱中回过神来时,庾琛已经不见了。 廊外的雨没有变小的迹象,还时不时有大风呼啸而过,夜色黑得很恐怖。 雨水被风卷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可他感觉不到冷。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阮辞怎么可能要去寻死。 他想起阮辞方才的笑,那样轻快,那样释然。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因为自由,从而为阮辞感到高兴。 可此刻,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让他心惊。 也许...... 那确实不是因为自由。 而是因为...... 解脱。 谢云卿浑身都在发抖。 他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尖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不可以! 阮辞不可以出事! 他要去找阮辞,他要去救阮辞。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混沌。 他猛地冲进了雨里。 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灌进他的衣领,沿着脊背一路流下去。 太学的青石板路被雨浇得湿滑无比。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当他跑到太学大门,却猛地停住了。 他茫然地站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阮辞? 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救阮辞?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在太学门前,雨水浇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发抖。 突然—— 他想到了裴延之。 裴延之一定有办法,裴延之一定能找到阮辞,裴延之一定可以救阮辞。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转身向太学侧门跑去,跑得比方才更快、更急。 雨水在脚下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他的鞋早就湿透了,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宣留给他的马车还停在侧门外。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掀开车帘,声音急促而沙哑:“带我去见裴相。” 马车出乎意料地停在了裴宅。 谢云卿来不及多想,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雨水兜头浇下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车辕才站稳,然后继续朝裴宅的大门冲了过去。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他,惊愕地喊了一声“谢小公子”,可他已经冲进去了。 裴宅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可此刻雨太大了,大得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他只能凭着记忆,沿着回廊往裴延之的院子跑。 裴宅的下人看到谢云卿这个时间、这副样子出现在宅中,都很惊讶,可都没有阻拦。 裴延之的院子在裴宅深处。 谢云卿冲进院门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漆黑一片。 廊下的灯没有点,房间的窗也没有透出光。 只有雨声、风声。 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裴延之睡了? 还是裴延之根本不在? 那股方才支撑着他一路跑来的力气,忽然消失了,他的腿开始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院子角落的一个房间里,有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很暗,暗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它就是亮着。 直觉告诉他,裴延之就在那里。 他顾不上多想,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跑到那个房间前,门是关着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湿透的鞋面上。 他没有犹豫。 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在那一瞬间涌入他的眼帘。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满室的影子晃得明明暗暗。 裴延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一旁的屏风上,像是正准备就寝,又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没来得及。 闻声,裴延之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落在浑身湿透的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的衣裳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将那副单薄得过分的身形衬得更加支离。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眶红红的,眼尾泛着薄薄的绯色,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水珠挂在上面,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坠落。 宛若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朵,花瓣零落,枝叶摧折,可残存的那几片花瓣上,水珠滚动,在暗夜里泛着泠泠的光。 脆弱、易碎、摇摇欲坠。 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接住他,怕他下一刻就会碎在雨里。 谢云卿也在看着裴延之。 在看到裴延之的那一刹那,他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方才一路以来的惶恐、慌乱与无措,全都在看到裴延之的那一刻,通通消失了。 像是有一双手,轻轻地将那些缠绕着他的恐惧和绝望,一点一点地拨开了。 只剩下了——安全感。 可明明,和裴延之在一起,让他并不安全。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裴延之。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终于找到了庇护所的幼兽,浑身还在滴水,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裴延之走近了他。 烛火的影子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裴延之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伸向他的脸颊,似乎想要为他撩开那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碎发。 可那只手在即将触到他的时候,顿住了。 而后放下了。 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捻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裴延之开了口,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发生了何事?” 谢云卿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他张了张嘴,喘息未定:“阮辞......今晚来跟我告别,说他要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一字一句,断断续续。 “但在阮辞离开后......庾琛来找我......他告诉我,阮辞的母亲死了......阮辞是要去......寻死......” “我很担心阮辞会不会出事......”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裴延之,“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阮辞......确认他是不是还安全......是不是真的想不开......” 话还没有完全说完。 “好。” 裴延之答应了。 然后,朝门外看了一眼。 有三道身影突然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暗处出现。 他们的面容隐在雨幕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 可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同时,对着裴延之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 第72页 随后,又如影子一般,消失在了雨幕中。 裴延之收回目光,看着他,说:“他们会尽快找到阮辞的,会保证阮辞平安的。” 谢云卿忽然松懈下来。 可眼泪却也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延之,泪水便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云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得到了裴延之的许诺与帮助,明明阮辞有救了,明明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他看着裴延之,看着那双沉静的、温柔的眼睛,心里就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 太失礼了吧。 他慌乱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可泪水越抹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为什么哭?” 裴延之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那样耐心。 谢云卿的手僵在脸上。 情绪莫名就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手指蜷缩着,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我......好痛苦。” 窗外,一道闪电忽然落下,照亮了谢云卿的脸。 神色迷茫又悲伤。 裴延之看着他。 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映着谢云卿的倒影——狼狈的、脆弱的、支离破碎的倒影。 他终于抬起了手。 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抹去谢云卿脸上的泪。 “为什么痛苦?” 谢云卿用力地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明......靠近你就会痛苦......” “和你在一起......就会痛苦。” 他闭上眼,眼睫不住地颤抖。 “所以想要远离、想要逃避......” “可远离、逃避......” 他的声音碎了,碎得不成样子。 “却更加痛苦。” 他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像一面完全破碎了的镜子。 “我要怎么办?” 他看着裴延之,嘴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可以不这么痛苦?” 裴延之摸着谢云卿眼尾的手顿住了。 没有回答。 只轻声道:“看着我。” “现在想做什么?” 谢云卿迷茫地睁大了眼。 又一道闪电落下。 让谢云卿陡然看清了一双,正无比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疏离,没有冷淡,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和不可触碰的威仪。 只有他。 只有谢云卿。 小小的、狼狈的、满脸泪痕的谢云卿。 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那双眼睛里,然后全部、全部,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仅剩的那一丝清明,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踮起脚,仰起头。 吻上了裴延之的下颌。 短暂的相贴,却让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骤然惊醒。 他连忙退了回去,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上了门板。 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裴延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而无措。 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裴延之。 他突然不敢再看裴延之,不敢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不敢再和裴延之待在一起。 他慌乱地转过身。 他要离开这里。 就在这一瞬—— 裴延之突然伸出手,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谢云卿的脸。 掌心很大。 大到几乎覆住了谢云卿的整张脸。 然后他低下头。 紧紧吻住了谢云卿的双唇。 第48章 窗外的暴雨仍旧下个不停,隔绝天地,仿佛这个世上,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谢云卿愣了很久。 直到那温热的触感从唇瓣蔓延开来,他才勉强找回了一点意识—— 裴延之在亲他。 裴延之在亲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闷雷,在他混沌的意识中陡然炸响,不容他忽视。 但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反应不了,只是呆呆地感受着那两片温热的唇瓣贴着自己。 微微的、轻柔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他没有闭眼。 裴延之也没有闭眼。 昏暗中,两个人的眼睛近得几乎要碰到一起。 裴延之就这样看着他。 看着他。 一瞬间,即使身上湿透,即使雨水还顺着发梢往下滴,即使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也阻挡不了心里燃起的一把火。 再也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了。 他只能遵循自己的本能。 闭上眼,踮起脚,双手环上了裴延之的脖颈。 手指触到裴延之后颈的皮肤时,他感觉到那下面的温度,滚烫的,像是也在烧着一把火。 像是得到了最终的许可。 裴延之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转而揽住了他的腰。 然后单手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陡然的失重让谢云卿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唇。 只是一个很小的缝隙,可裴延之的舌头便趁机探了进来。 舌尖相触的那一瞬。 谢云卿浑身如过电一般开始颤栗。 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感觉—— 酥酥麻麻的,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从口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仿佛有人在他的身体里放了一把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炸得他整个人都软了,软得只能挂在裴延之身上,连手指都蜷了起来。 可他不想逃。 他甚至想要更多。 于是他笨拙地、生涩地,缠住了裴延之的舌尖。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吻继续下去,只是凭着本能,轻轻地、试探地,动了一下。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瓦上,不断发出嘈杂的声响。 可那些声音在这一刻,又突然变远了、变淡了。 耳边只剩下唇舌交缠的水声。 暧昧的、黏腻的...... 一声一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裴延之横抱着他,往房间里面走。 谢云卿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裴延之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沉沉的。 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贵的、需要小心护着的东西。 然后裴延之坐了下来。 两个人短暂的分离,舌尖分离,唇瓣分离,呼吸也分离。 谢云卿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 可他不舍得,不舍得就这样停下来。 于是他偏过头,循着本能,去亲裴延之的脸颊。 一下又一下,笨拙而执拗,嘴唇贴着裴延之的皮肤,蹭过去,又蹭回来。 从脸颊亲到下颌,从下颌亲到耳根,又从耳根亲到脖颈。 最后,谢云卿将脸埋在那片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地亲着,像一只幼兽在舔舐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 他掐住谢云卿的腰,五指收紧,掌心贴着他腰侧的曲线,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 ——让谢云卿跨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那只手太宽了,宽到谢云卿觉得自己整个腰身都被他握在了掌心里,像握着一把细柳,轻轻一折就会断。 裴延之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吻。 如狂风暴雨。 裴延之的舌头长驱直入,卷着他的、缠着他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攻城略地般的力度。 舌尖扫过他的上颚,扫过他的齿列,扫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寸柔软。 那吻太深了,深到谢云卿觉得裴延之不是在亲他,而是在将他整个人拆开、揉碎、吞进肚子里。 完全不给谢云卿适应的时间。 仿佛方才的温柔,不过是引诱谢云卿落入陷阱的假象。 裴延之的手掐着他的腰,紧紧地,像是怕他会跑。 拇指压在他腰侧的肋骨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隔着湿透的衣料,滚烫的触感几乎要将他烫出一个洞来。 谢云卿搂着裴延之的脖颈,手指插进裴延之的发间,触到了那里面微微潮湿的、被夜雾浸过的发丝。 他本能地收紧了手指,像是怕自己会从裴延之身上滑下去。 可他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第73页 裴延之的吻太深、太重、太急,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雨,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的舌头被裴延之缠着、吮着,动都动不了。 涎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 可他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唇齿间溢出了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幼兽的挣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黏腻。 裴延之终于停了下来。 谢云卿的头便无力地栽到了裴延之的肩上。 额头抵着裴延之的肩,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呼吸狼狈。 胸膛也混乱地起伏着。 过了许久。 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意识也终于回来了一点。 然后他僵住了。 他感到自己小腹的皮肤,被什么压得凹了下去。 他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心跳骤然加速,比方才接吻时还要快。 脑子更是混乱不已。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没有任何思考,只是遵循本能。 他从裴延之的脖颈上落下一只手,指尖颤抖着,向那处探去。 还没碰到。 他的手就被捉住了。 裴延之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扣住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动作。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将他微微往上托了一下,让他坐直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裴延之。 他的脸太红了,红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睫毛扑簌簌地颤着,湿漉漉的,还挂着方才未干的泪珠。 “看着我。” 裴延之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情动后特有的低沉,却依旧温柔。 谢云卿咬了咬下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裴延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冷淡,也没有了方才接吻时的狂风暴雨。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像是在看这世间唯一的宝物的珍视。 “还痛苦吗?” 谢云卿愣住了。 所有意乱情迷,在这一刻,倏地退去了大半。 亲吻前他对裴延之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脑中。 “靠近你就会痛苦。” “和你在一起就会痛苦。” “可远离、逃避,却更加痛苦。” ...... 还痛苦吗? 那些暂时被他遗忘的、压在心底的顾虑,此刻全部重新涌了上来—— 身份、地位、出身、配不配得上、能不能在一起...... 一切的一切,迫使他只能点头。 很轻的点头,只是微微一动,也没有任何声音。 可裴延之看见了。 裴延之的目光却没有变,还是那样安静的、温柔的、珍视的。 “还要远离、逃避吗?” 谢云卿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泪水再次溢满了眼眶。 他想要点头。 他应该点头。 远离、逃避...... 回到太学,回到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安全的、不会受伤的角落里。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假装他没有亲过裴延之,没有在裴延之怀里哭过,没有被裴延之吻过。 可他动不了。 他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怎么都点不下去。 泪水再次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的,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了他与裴延之相贴的衣襟上。 他摇了摇头。 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即使痛苦...... 即使会因为自己的顾虑痛不欲生。 ——他也不想远离裴延之。 不想。 可横亘在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永远不会消失。 那些身份、地位、出身...... 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立在两个人之间,怎么都推不倒,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裴延之没有给他机会。 “那要和我在一起吗?” 谢云卿彻底呆住了。 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 他就那样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裴延之,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松开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来,指腹轻轻抚上了他的眼睛。 裴延之的指尖带着薄茧,微微粗糙,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残留的泪痕一一抹去。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裴延之的声音愈发温柔,“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谢云卿的睫毛颤了颤。 在裴延之的指腹下簌簌地抖着,像蝴蝶的翅膀在颤动。 他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 温热的,干燥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眼睫,带来一阵微微的痒意。 然后裴延之低下头。 先是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暂,像一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 然后又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轻柔的、爱怜的,细细吻去上面残存的咸涩。 “你只要知道。”裴延之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我这里,永远可以选择靠近还是离开。” 谢云卿仰着头,看着裴延之。 他一时不知道裴延之是什么意思。 那些话落进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像是某种这个世上不曾存在过的、陌生的语言。 靠近还是离开,选择—— 他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权利? 在家里的时候没有,在太学的时候没有,在所有人面前,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被父亲忽视,被继母嫌弃,被同窗孤立。 泪水已经尽数被裴延之吻去了,眼眶还是红的,可已经没有新的泪再流下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扑扇了两下。 就像一只刚从壳里钻出来的雏鸟。 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懵懂地,看着眼前那个将他捧在手心里的人。 那模样太过可爱了。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我还要去一趟吴郡。”裴延之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等我回来,再给我答案。” 第49章 第二天,谢云卿是从裴延之的床榻上醒来的。 他倏地坐了起来,左右张望着—— 裴延之不在这里。 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下,慌乱顿生。 但很快,他想起来了。 昨夜,裴延之说,他还要去吴郡一趟。 窗外,天还只是蒙蒙亮。 裴延之已经启程了。 难以抑制的失落陡然袭来,他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了。 就在这时——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一道恭敬的声音响起:“谢小公子,阮公子有信给您。” 谢云卿猛地惊醒过来。 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地上,快步趋到屏风外。 屏风外站着一个人,一身侍卫的打扮。 他见谢云卿出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 谢云卿步子还没停稳,声音便已经先一步挤了出来:“阮辞他怎么样了?还平安吗?” 侍卫答道:“阮公子已经平安地出了京城,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再将手中的信双手呈上:“阮公子还说,这里面有他想对您说的话。” 谢云卿连忙接过。 他的手在发抖,用微微发颤的指尖拆开了信。 信纸展开,笔墨映入眼帘。 谢云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起初,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阮辞在信中说,原本,他确实有在母亲去世后,随母亲一起离开这个世间的想法。 可紧接着,阮辞写道,他的母亲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的手,说她这辈子都被困在了内宅,几乎没有出去看过这个世间,而她也成了困住阮辞的枷锁。 她觉得很对不起他,希望他能离开京城,去看看这个天地,就当是圆了她最后的心愿。 所以,阮辞不会寻死了。 他会好好活着,带着母亲的遗愿,去看她没看过的山,去走她没走过的路,去替她看看这个她来了一趟、却从未真正见过的天地。 谢云卿的眼泪落了下来,继续往下看。 阮辞还告诉他,裴延之的人已经帮他躲开了庾琛的搜查,为他置办了新的身份,送他出了京城。 他知道,是谢云卿求到了裴延之面前,所以很感谢他。 第74页 也希望他不要担心,不要挂念,日后有缘自会再相见,即使无缘,也不必难过。 信的最后,阮辞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负,轻轻地、释然地落了笔。 谢云卿捧着那封信,站在屏风旁,泪流满面。 可哭着哭着,他又笑了。 因为他知道,阮辞不会死了,阮辞会好好地、真正地活着。 阮辞,终于自由了。 他擦干了眼泪,将那封信仔细地折好,叠成小小的一方,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襟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到了山巅。 天完全亮了。 昨夜的风雨再大,终究过去了。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 谢云卿回到太学的两天里,表面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白日去讲堂听学,午后在书阁温习,傍晚回到寝舍继续读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裴延之。 趴在书案上,将脸埋进手臂里,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 就在这时,寝舍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云卿——” 谢云卿被吓了一跳,猛地从书案上抬起头,正好对上裴宣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裴宣大步走进来,停在谢云卿面前:“我听人说,暴雨那天晚上你来了裴宅。” “那么大的雨,你浑身湿透了,去了我哥的院子。” 谢云卿愣住了,以为裴宣已经知道了他和裴延之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正想着该如何与裴宣解释。 但紧接着,裴宣又开了口:“云卿,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满眼尽是懵懂的担忧。 谢云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垂下眼,不敢看裴宣的眼睛。 裴宣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卿心下陡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本不该对裴宣隐瞒的。 裴宣是他最好的朋友,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毫无保留地对他好。 可他也实在无法将他和裴延之的事告诉裴宣。 “我......”谢云卿道,“我只是......那天晚上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想找裴相求证。后来......后来没事了。” 他知道这个借口很敷衍,可他实在编不出更好的了。 “那就好!”裴宣松了一口气,完全信了。 再拍了拍谢云卿的肩膀:“我还以为你被谁欺负了呢。” “要是有谁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能只告诉我哥,我也能帮你出气的!” 谢云卿看着裴宣那张笑呵呵的脸,心里那股愧疚又浓了几分。 裴宣又絮叨了几句,让他好好准备学考,别太累着自己,又说等学考结束,一定带着谢云卿去哪里哪里游玩...... 谢云卿一一应了。 裴宣离开后,寝舍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那本翻开了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策论集,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叹了口气,将策论集合上,放到一旁。 他发现自己还是看不进去。 到了第三日,谢云卿正在书阁里温习经义,一个小吏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书阁里张望了一圈,最后走到他面前。 “谢公子,您的信。” 谢云卿愣了一下,接过信,低头一看——是父亲的字。 他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父亲的消息了。 自从谢敏被裴宣赶回家后,即使裴延之帮他救出了父亲,他的父亲也没有再传来只言片语。 而他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竟也没有心思去在意父亲有没有来信。 所以此刻,这封信突然出现在他手里,除了惊讶以外,还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拆开了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父亲说他生了重病,缠绵病榻多日,恐怕时日无多,希望谢云卿能回来看看他。 谢云卿看完,手顿住了。 担忧是不可避免的。 无论父亲从前对他如何,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可担忧之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反而更浓了。 他又想了想,觉得无论如何,父亲生病,他确实不能不回去探望。 更何况,离学考还有月余时间,也足够他回家一趟再回来。 他决定立刻出发。 回到寝舍,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裴宣。 裴宣正在自己的寝舍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志怪话本,见谢云卿来了,眼睛一亮,将话本往旁边一丢,笑嘻嘻地迎上来。 “云卿?你怎么来了?” 谢云卿又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裴宣,我父亲生了重病,我要回家探望他。” 裴宣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你父亲......生了重病?” “嗯。”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宣沉默了。 他本来想劝谢云卿不要回去,毕竟谢云卿的父亲对谢云卿那样不好。 可...... 天底下确实没有父亲生了重病,身为人子却不去探望的道理。 裴宣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日。”谢云卿道,“越快越好。” “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裴宣思来想去,“我陪你一起回去。” 谢云卿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会早去早回的。” 裴宣又说了一遍。 但谢云卿还是摇头。 裴宣看了他很久,只好退了一步。 “那我为你安排车马行李。”裴宣还是有些不情不愿,“这些你总不能再拒绝吧。” 谢云卿心下一暖,抿了抿唇:“不会……” “云卿。”裴宣又抱了一下谢云卿,“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氏的车马很快,不过短短三日,他便回到了东瓯乡。 马车从官道拐进乡间土路的时候,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田野、树木、屋舍,一切都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以往回来,总是会有种近乡情怯之意。 可不知怎么的,这次,谢云卿竟没有生出任何怀念的心情。 “谢小公子,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了。”车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谢云卿应了一声,拿起随身的小包袱,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乡里的土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前几日的雨水积在低洼处,踩上去泥水四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溅到的泥点。 忽然想起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每次下雨天出门,回来都要被继母骂一顿,说他糟蹋鞋袜,不知道爱惜东西。 那时候他只能低着头,乖乖地站在院子里,等继母骂完了,才敢悄悄进屋。 如今想来,不知为何,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一路以来,竟没有撞见一个乡里邻居。 虽按理说,正值农忙时节,大家应当都在田里忙碌,路上人少一些也是正常的。 可这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片刻,他看见了自家的房子。 青砖灰瓦,在周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体面。 他上前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谢敏。 几个月不见,谢敏似乎长高了一些,也又胖了一些,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手腕上还套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他站在门口,看见谢云卿。 先是一愣,随即瞪了谢云卿一眼,然后转过身,噔噔噔地跑回了正堂。 谢云卿站在门口,看着谢敏跑远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 不知是好是坏。 他发现自己对谢敏,已经再生不出半分亲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跨过门槛,也往正堂走去。 谢云卿陡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父亲和继母正坐在案边吃饭。 案上摆着几碟菜,有鱼有肉,比从前过年时吃得还好。 而且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父亲的面色甚至比从前红润了些。 虽然鬓角多了几缕白发,脸上也添了几道皱纹,可精神很好,动作也利落,没有半分重病的样子。 谢云卿愣住了。 父亲先看到了他。 不知为何,顿时慌忙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挪了位,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第75页 “云、云卿——” 他快步走到谢云卿面前,一把握住了谢云卿的手。 父亲的掌心很粗糙。 可此刻,却莫名有些潮湿,像是出了汗。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父亲好似有些紧张,“快坐下,快坐下,一起吃饭。” 谢云卿愣愣地被父亲牵着,走到了案边。 他注意到,继母不知何时离开了正堂,而方才跑进来的谢敏也不见了踪影。 正堂里只剩下他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将他按在坐席上,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却没有松开,还握着他的手。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父亲。 记忆中,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他了。 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牵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带他去赶集,在他走累了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 可后来,继母进了门,父亲对他便越来越疏远。再后来,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躲闪起来。 谢云卿猜想。 父亲不是不想亲近他,是不敢。 因为每次父亲一和他说话,继母就会不高兴。继母一不高兴,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难熬。 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选择了沉默。 他从来不怪父亲。 他只是难过。 此刻,父亲握着他的手,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母亲还在的时候,回到了他还是父亲最疼爱的那个孩子的时候。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他拼命忍着,可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 父亲看着他眼中的泪光,话忽然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父亲叹了口气。 “云卿。”父亲莫名道,“这些年,我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实在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顿了顿,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 “你......不要怪父亲。” 谢云卿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怪父亲呢。他从来没有怪过父亲。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云卿转过头,看见继母从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谢云卿一眼,只是径直走到父亲面前,将那盏茶放在了父亲手边的案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又移到父亲脸上。 他注意到,父亲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整个人也僵住了。 然后,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内室深处传来,父亲的身体便猛地抖了一下。 那只握着谢云卿的手松开了,颤抖着伸向案上那盏茶,将茶盏递到了谢云卿面前。 “云卿。”父亲道,“你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一定渴了吧。” 谢云卿看看那盏茶,又看看父亲。 父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又说了一遍:“喝吧。” 谢云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辜负父亲的好意,即使这盏茶是继母端来的。 他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茶盏是温热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 父亲还盯着他,见他只喝了一小口,便又催促道:“多喝些,多喝些,一路上辛苦了。” 谢云卿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将剩下的茶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盏空了。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父亲。 他突然想问父亲,为什么要装病让他回来。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案沿,可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坠。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父亲的声音。 很低,还带着隐隐的哭泣。 “云卿......父亲对不起你。” 第50章 再次醒来,耳边是混乱的马蹄声。 他微微睁开眼,入目是不断颠簸的地面。 黄土、碎石、枯草,在眼前飞速掠过,又迅速被甩到身后。 他被绑在马背上。 粗粝的麻绳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磨砺的疼痛。 整个人趴着,腹部抵着马背,随着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颠,颠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里涌。 身后还有一匹马,听声音跟得很紧。 谢云卿闭了闭眼,又睁开。 眩晕感一阵一阵地袭来,可意识却逐渐清明。 比害怕先到来的,是失去意识前,父亲的那句对不起自己。 此刻,他也明白了父亲为何要说那句话——是父亲和继母一起,迷晕了他。 一瞬间,像是有一把刀插入了心间。 刀刃冰凉,穿过皮肉,精准地、毫不迟疑地,刺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疼。 疼得他连呼吸都停了。 可疼到极致之后,反而不疼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了,那一瞬间的剧痛过后,只剩下麻木,和一种空荡荡的、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的感觉。 他终于不能再为父亲的所作所为找借口了。 他终于必须面对现实了——那个爱他的父亲,早就随着母亲一同死了。 “有人跟上来了!”身后那匹马上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焦急。 绑着谢云卿的这匹马也猛地加快了速度。 颠簸得更厉害了。 马背上的人“啧”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这么快?难道说这个人身边有暗卫保护?” “管不了那么多了!”身后那人喊道,“把那些人甩开,这个人必须送到庾氏手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两匹马同时转向,朝着一侧的山道狂奔而去。 马蹄踏上山石,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谢云卿被颠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腹部的衣料被磨得发烫,手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庾氏。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庾秀的命令,最后的目标也一定是裴延之。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能拖累裴延之。 他必须逃走,必须在这两匹马把他带到某个地方之前逃走。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手脚被绑的状态。 手腕上的麻绳捆得很紧,可脚踝上的绳子却比较松,绑在马腹下的那根绳子也似乎因为在奔跑中的颠簸,而有了些许松动。 只要他能挣脱手腕上的麻绳,就有机会从马背上跳下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勉强能动。 他又试着咬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结,根本咬不动。 眼前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夜色正在降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了,甩开了。”身后那人的声音又突然响起,“应该没人跟上来了。” 谢云卿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 左手五指收紧,猛地用力,拇指骨头处传来一声错位的脆响。 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痛呼吞进了喉咙里。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顾不上疼,借着拇指关节错位后那一瞬间的空隙,将左手从绳圈里猛地抽了出来。 整只手从手背到指尖,被粗粝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开。 他没有看,也没有停。 迅速将右手也抽了出来。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 就是现在。 谢云卿屏住呼吸,双手撑住马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右侧猛地一滚。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翻落,滚下了马。 在那两人的震惊声中,谢云卿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坡很陡,密林很深。 他的身体在碎石和枯枝间翻滚,肩背撞上一块又一块凸起的石头,扎进他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用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护住头,任由身体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呕出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快!一定要找到他!” 不远处,那两人的声音穿透密林传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枝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76页 谢云卿咬住了下唇,撑着树干,站了起来,又迅速挣开脚上的麻绳。 然后抬起头,朝密林深处看去。 他不是随意选择这片密林逃进来的。 在那两人拐入山道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这座山——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上,有这座山。 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流,每一片密林,每一处陡坡,他都临摹过无数次,熟稔于心。 而且小时候,母亲还曾带他来这里实地勘探。 他便知道这片密林的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是往山上去的。 而一般人在逃命的时候,一定会往山下跑,所以只要他躲在山上,就有机会逃过那两人的搜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处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谢云卿沿着那条小径,到达了靠近山顶的一座山洞。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苔藓的气息。 他靠着洞壁,慢慢地滑坐下来。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洞外,那两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远。 “怎么找不到——” “是不是往山下跑了——” “追!快追——” 声音渐渐远了,散了。 谢云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可这一瞬间,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所有的疼痛便铺天盖地地再次袭来。 太疼了。 疼得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下唇失去了知觉,肿得合不拢,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抬起手,想擦一擦。 可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那两只手已经不像手了。 手背上的皮肉翻开着,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泥土和细小的碎石,黏腻而狰狞。 拇指歪歪地耷拉着,和其他手指不在一条线上,关节处肿得可怖。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物在晃动,洞壁、月光、枯叶,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怎么都睁不开。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他突然特别想念裴延之。 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洞口。 洞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天顶,圆圆的、亮亮的,清清冷冷地悬在山林上方。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愿望。 如果能活下来——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座山,活着回到京城,活着见到裴延之—— 他要和裴延之在一起。 许完这个愿望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的光线穿透山雾,照在谢云卿的眼睛上。 他醒了。 他没有死。 他愣了一瞬。 然后,全身的疼痛也再次袭来。 可他来不及顾及这些了。 他撑着洞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但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咬住了牙,下唇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嘴里又涌上了一股血腥味。 他扶着洞壁,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过去,然后弯下腰,钻出了山洞。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山下走去。 万幸的是,这座山离永嘉城不远。 他在丞相府历事的时候,曾听水部的长官说过。 现如今全天下的驿站,都完全在裴延之的控制中,只要能进城找到驿站,就能得救。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在进城的路上,经过一处农舍。 院门口晒着几件粗布衣裳,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谢云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裴宣在他临走前硬要他穿的,绫罗绸缎,虽然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可那料子一看就很昂贵。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院门前,轻声喊了一句:“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谢云卿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吓人——脸色惨白,嘴唇肿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两只手更是血肉模糊,没一处好皮。 老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人,又忍住了,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大娘,我想跟您换一身衣裳。”谢云卿声音沙哑,“我用我身上这件,换您一件粗布的,可以吗?” 老妇人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衣服,又看了看他的手,莫名叹了口气。 她没多问,放下手里的菜,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块干净的布巾,一盆清水。 “孩子。”老妇人将东西放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发颤,“你先擦擦吧。” 谢云卿鼻子一酸,低声道了谢。 然后用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和泥土。 水很快就红了,他又换了一盆,继续擦。 擦干净之后,他脱下那身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衣裳。 而后将那身锦衣留在了老妇人的院子里,又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钱,放在了院门的石阶上。 “大娘,多谢您。”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永嘉城的方向继续走去。 永嘉城门前,人群熙熙攘攘。 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着孩子的,进城的出城的,挤在一起,吵吵嚷嚷。 谢云卿低下头,将下巴缩进衣领里,混入人群之中,慢慢地跟着往前走。 城门前站着几个守卫,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谢云卿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挪。 快要走进城门了。 但就在这时—— “都站住!” 一队郡兵突然从城内涌出来,为首者高声呵止了所有人。 “奉长官手令,搜查逃犯!”那为首的郡兵站在城门正中,目光扫过人群,“所有人,不许动!一个一个过!”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低下头,将脸埋得更低。 郡兵开始在人群中穿梭,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打量。 谢云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郡兵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继续往后面走。 谢云卿的心跳缓了下来。 然而—— “你。” 一道声音又突然从身后传来。 谢云卿僵住了。 “你,转过来。” 他闭了闭眼,慢慢地转过身。 那为首的郡兵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模样,不像是寻常百姓。”那郡兵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 谢云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乡下人,进城......探亲。” 那郡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挥手:“来人,先拿下,仔细盘查。” 两个郡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来抓他的手臂。 但与此同时——马蹄声。 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匹马从城外缓缓走来,马上的人一身玄色衣袍,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惯常的阴鸷。 庾琛。 为首的郡兵一见来人,脸色顿时变了,快步迎上去,单膝跪下:“公子!” 庾琛勒住马,垂眼看了看郡兵,没说话。 那郡兵站起身,凑到马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谢云卿的方向指了指。 庾琛的目光顺着郡兵的手指看过来。 落在谢云卿身上。 四目相接。 谢云卿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知道,他—— 跑不了了。 第51章 庾琛下了马,一步一步朝谢云卿走来。 为首的郡兵跟在庾琛身侧,躬着身,满脸堆笑:“公子,此人行迹可疑,样貌又太过出众,不似寻常百姓。属下斗胆,还请公子辨认,此人到底是不是主上要抓的那个人。” 庾琛没有应声。 他在谢云卿面前站定。 第77页 谢云卿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 他感觉到庾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他的发顶,到他的衣襟,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还渗着血的手。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触上了他的下颌。 谢云卿浑身一僵。 那只手掐住了他的下颌,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谢云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就在谢云卿以为庾琛会当众指认他,会让人把他绑起来,会把他送到庾秀面前,会用他来威胁裴延之的时候—— 他听见庾琛开口了。 “不是。”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是谢云卿。” 庾琛松开手,放下,转过身,不再看谢云卿。 为首的郡兵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庾琛的背影,又看了看谢云卿,迟疑道:“这......这......” 庾琛微微偏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落在那郡兵脸上。 “你在怀疑我?” 那郡兵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他连忙低下头,弯下腰,颤着声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公子说不是,那便一定不是!” “那还不继续搜查?”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隐隐有着一丝不耐烦,“如果因为这个人耽误了时间,导致谢云卿跑了,父亲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郡兵浑身一抖,连连点头,转身朝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郡兵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散开!继续搜!一个都不要放过!” 郡兵们立刻动了起来,人群重新陷入嘈杂和混乱。 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庾琛明明认出了他,可却在那些郡兵面前,说不是。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庾琛的背影。 庾琛已经走到了马旁,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混乱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再看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抿了抿唇。 下唇的伤口还在疼,血丝一点点渗出来,染在唇上,咸咸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了,也没有时间犹豫了。 便立即转过身,低下头,迈开步子,快步朝城内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城内的街道比城门外还要热闹,谢云卿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稍作喘息后,谢云卿走到路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请问,驿站在哪里?” 那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忙着往锅里下馄饨,头也没抬,随手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过了三条街,左拐,门口有旗子的就是。” 谢云卿道了谢,沿着她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 驿站。 终于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守吏,见有人靠近,正要问什么。 “我是谢云卿。”谢云卿打断了他,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从京城来的,太学学子,曾在丞相府中历事。” 那守吏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面上竟露喜色,连忙领着谢云卿入了驿站。 还没走几步。 驿站内正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驿站长官快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三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身形精悍,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那三人见到谢云卿,脸色同时变了。 为首的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单膝跪下,另外两人紧随其后,齐刷刷地跪在了谢云卿面前。 “谢小公子!”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属下等奉裴相之命,暗中保护小公子。不料途中出了差错,致使小公子被贼人所掳,属下等失责,万死难辞其咎!”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派人保护他...... “你们......”谢云卿不甚熟练道,“起来吧。” 那三人没有动。 为首的那人道:“谢小公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永嘉城内并不安全,庾秀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谢云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那三人立刻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一人快步走出侧门查看情况,一人回到正堂取出一个包袱背在肩上,另一人则守在谢云卿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随后护着谢云卿,从驿站的侧门走了出去,登上了看样子早有所准备的马车。 也正如那三个暗卫所言。 他们才刚出了城,驶上郊外的土路,马车就忽然又加快了速度。 “追兵。”在外驾车的暗卫道,“还远,但很快会赶上。” 不多时,身后有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轰隆隆的,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车内的两个暗卫同时站了起来。 “谢小公子。”其中一人当机立断道,“属下等下车阻挡追兵,您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谢云卿点了点头。 那两人便不再多言,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谢云卿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去。 那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地上滚了一圈后,随即拔刀而起,朝身后那片扬起的尘土冲了过去。 刀光闪了几下,很快被尘土吞没了。 马车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声音先是越来越远,但没过多久,那些声音又近了。 谢云卿的心沉了下去。 驾车的暗卫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骤然停住。 谢云卿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上了车壁,一阵钝痛。 “马中了箭。”暗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谢小公子,下车。” 谢云卿没有犹豫,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那匹马倒在地上,口鼻处全是血沫,还在喘着粗气,四条腿徒劳地蹬着地面,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了。车辕歪在一边,马车斜斜地陷在土路中间,将路堵了大半。 身后,尘土漫天。 百余个黑影从尘土中涌出来,越来越近。 马蹄声、喊杀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将他们死死围住了。 驾车的暗卫拔出刀,横在身前。 他没有回头看谢云卿,只是说了一句:“跑。” 然后他冲了出去。 谢云卿看见他在那片黑影中左冲右突,刀起刀落,硬生生将那片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 谢云卿没有迟疑。 朝着那个缺口跑了过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有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逐渐的,他的身体越来越重。 脚步也越来越沉,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跑不动了。 下一刻,他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便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掌心擦过地面的碎石,那些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再次撕裂,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手臂已经使不上力了,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喊:“在那边!” 越来越近。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抵着地面的泥土,凉凉的,带着草木的腥气。 他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苦涩的、不甘的情绪。 他已经跑了这么远了。 他已经到了永嘉,找到了驿站,遇到了裴延之的人。 他已经离裴延之那么近了......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突然—— 又一阵马蹄声赶来。 那些追兵的脚步声忽然乱了。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里带着惊慌。 刀剑相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密集、更激烈。 谢云卿趴在地上,侧过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匹高大的、通体雪白的白马。 马上的那个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笼着一层凛冽的光。 宛若神祇降临。 谢云卿愣住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个身影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裴延之。 真的是裴延之。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疼痛、疲惫、绝望,全都被猛地击碎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第78页 他来了。 他来接我了。 裴延之带来的人很快便将那些追兵击退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得很快。 像一阵风。 谢云卿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他的手臂在发抖,还是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狼狈。 浑身是伤,满脸是土,衣裳也又破得不成样子。 他突然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副模样了。 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样狼狈、这样不堪。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手臂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 裴延之单膝蹲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 像是在捧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谢云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的心跳就在他耳边。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下巴抵着谢云卿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额头,温热的,有些急促。 然后谢云卿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对不起。” 裴延之说。 “我来晚了。” 第52章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很大,比寻常的马车宽敞得多。 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坐着两个侍从,和一个须发花白的医师。 他们见裴延之进来,连忙起身让出位置,恭敬地垂手而立。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坐下来,将谢云卿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胸膛,脑袋枕着肩膀。 谢云卿乖顺地蜷在裴延之的怀中。 整个人被裴延之的手臂圈着,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幼鸟。 侍从端来温水,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托起谢云卿的手。 手指触到伤口的时候,谢云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裴延之的手臂便收紧了些,将他稳稳地箍住,不让他动。 “忍着些。”裴延之轻声道。 谢云卿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往裴延之的胸膛里埋了埋。 温水浇在手上,将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地化开。 水从指缝间流过,起初是红色的,深红、浅红,渐渐变淡,最后成了淡粉色。 侍从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动作很轻,可那些伤口太深了,水一浸上去,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不知为何,此刻,在裴延之怀中。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裴延之紧紧蹙着的眉头,看着那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一时竟不觉得有多疼了。 ——原来被人心疼的时候,疼痛是会变轻的。 侍从为他清洗完双手,擦拭完其他伤处,又为他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 然后医师上前,仔细地为他的伤处上药。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和医师都下车了。 车帘掀开又放下,带进来一阵凉凉的风,脚步声远去了,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裴延之轻轻抱着谢云卿,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视着。 忽然,裴延之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上。 那只手已经被清洗干净、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都藏在了里面。 裴延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而后低下头。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了上去。 从指尖开始。 唇瓣轻轻擦过纱布包裹的指节,慢慢吻到手背,温热的,柔软的。 然后是一根一根的手指。 从食指到中指,从无名指到小指,每一根都吻到了,轻轻的,仔细的。 最后,是拇指。 谢云卿感觉到裴延之的唇,落在那只错位的拇指上时,陡然停住了。 然后,拇指上,微微的—— 湿了。 谢云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又酸又胀。 裴延之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低着头。 唇还贴在谢云卿的拇指上,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车厢里安静极了。 谢云卿忽然很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裴延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却没有让谢云卿看到自己的脸。 只揽住谢云卿的肩膀,将谢云卿再次拢进怀中,让谢云卿的脸重新埋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只手覆在谢云卿的后脑勺上,掌心很大,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后脑。 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我知道的。” 裴延之的声音很温柔。 “先睡吧。” 这句话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谢云卿的眼皮忽然就沉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深夜,裴延之与谢云卿便回到了京城裴宅。 马车无声地停在门前,裴延之先下了车,然后将谢云卿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谢云卿还在睡。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走进裴宅。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是裴延之的房间。 床榻上铺着分外柔软的被褥,案上点着安神的香,侍从们垂手站在一旁,医师也已经在屏风外候着了。 裴延之将谢云卿轻轻放在床榻上,谢云卿的眉头立即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裴延之的袖口。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纱布缠着,看不出伤口,可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青紫。 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谢云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掰开,将袖口抽了出来。 谢云卿的手落回被褥上,又攥了攥,攥住了被子。 裴延之替谢云卿掖好被角,直起身,看向满屋的侍从和医师。 他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 那些侍从和医师便都低下头,无声地行了一礼,表示他们知道了。 裴延之转过身,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裴宅。 此刻,裴宅外已经站满了军士。 那些军士手举火把,身穿甲胄,密密麻麻地列队在裴宅门前的空地上。 甲胄的冷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蕴着一股压不住的森森寒意。 他们见裴延之出来,齐齐地挺直了脊背。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将领快步迎上来,走到裴延之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一柄长剑高高举起,呈到裴延之面前。 那柄剑很长,几乎有一人高。 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可那股沉甸甸的、冷冽的肃杀之气,从剑鞘的缝隙里渗出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凝重了。 “裴相!”那将领的声音洪亮而兴奋,“武库已被末将等占领!内廷与外朝的消息往来也已全部封锁,没有一条消息能从宫中递出去!余下如何行事,还请裴相指示!” 裴延之接过那柄长剑。 剑很沉,他单手握着,剑鞘抵着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乌云正在汇聚。 天色比平时更浓、更暗,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将有暴雨落下。 裴延之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一手执缰,一手握着那柄长剑,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整装待发的军士。 “尔等今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军士的耳中,“当与我一同——” 他顿了顿。 “清君侧。”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军士同时单膝跪下,甲胄碰撞的声响整齐而沉重,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滚过。 裴延之调转马头,朝皇宫的方向驰去。 身后,数百军士沉默地跟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前行,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皇宫的大门几乎已经全部被北府军控制了。 裴延之骑马穿过宫门时,两侧的军士齐齐低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宫人们正在四处逃跑。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又在一瞬间被军士的呵斥声压下去。 裴延之骑马穿过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月白色的锦袍上,渐渐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那种疏离的、清冷的、高不可攀的气质,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上褪去了。 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第79页 满是一种自千军万马的沙场中磨砺而来的肃杀之气。 天子寝殿到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提着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地走上玉阶,走进寝殿。 殿门大敞着,里面跪着许多人。 宫人、内侍、妃嫔,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啜泣,有的瘫软在地上,好似没了生机。 而在主位之前,两个人被军士按着,跪在地上。 皇帝。 庾秀。 皇帝的冠冕歪了,衣袍上沾着灰尘,一只手被反拧在身后,狼狈得不像一个天子。可他的脊背还勉强挺着,下巴抬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皇帝的尊严。 庾秀就跪在他身侧,头发散了,衣袍也乱了,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裴延之走进殿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皇帝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喊了出来,“河东裴氏,竟敢造反吗?”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那些高大的梁柱,又弹回来,变成一重一重的回音。 没有人应,也没有人敢附和。 裴延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殿中央,身上月白色的锦袍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他看着皇帝,看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 一瞬间,满殿噤声。 裴延之迈步朝皇帝走去。 而后站定在皇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 “陛下这几年来,一直通过永嘉港口,暗中援助鲜卑。”裴延之道,“运送金银、粮草、军械,以我大魏的国力,养北方的虎狼。” 他顿了一下。 “此乃卖国通敌之径。” 皇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裴延之没有再等。 他举起那柄长剑。 剑刃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然后—— 落下。 干净利落。 皇帝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撞上旁边的梁柱,停住了。脸上还凝固着方才那个表情,恐惧的、愤怒的、不敢置信的。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可突然,一声大笑炸开——是庾秀。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可他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军士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可他竟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然后,挥袖直指裴延之。 “好一个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庾秀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好一个卖国通敌的罪名!”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向前走了一步,军士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你口口声声说陛下卖国通敌,好像自己是为了心中的大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面容愈发狰狞。 “可你敢回答我。” “今夜你杀入皇宫,弑君夺位,全然是为了国朝社稷——”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而没有半分为那谢云卿的私心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延之身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内侍、妃嫔,那些站在两侧的军士、将领,全都望着裴延之。 庾秀还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疯狂的笑。 殿外,暴雨在这时落下了。 雨声太大,大到几乎要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吞没。 就在暴雨的轰鸣声中—— “我有。”裴延之答道。 第53章 裴延之从天子寝殿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殿前的石阶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些暗沉的血迹、那些混乱的脚印,全都被雨水带走了,只剩下湿漉漉的青灰色,在宫灯的光晕下泛着冷冷的光。 裴延之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月白色长袍也已经换掉了。 此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 方才在殿中那种凛冽的、逼人的肃杀之气,不知何时从他身上褪去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淡漠疏离的裴丞相。 他走下石阶,沿着宫道往外走。 两侧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将头顶的天空割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的带子,几颗星子零散地缀在上面,冷冷清清的。 皇宫里的血腥味已经不见了。 空气里只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宫墙根下青苔的味道,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新。 可宫道两侧的宫人、内侍,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军容严整的北府军。 他们穿着甲胄,手持兵器,笔直地站在每一道宫门、每一条路口、每一处转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一切都井然有序。 裴延之每经过一处,守在那里的军士便无声地低下头。 快走到宫门的时候,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君实。” 是崔玄来了。 崔玄从马上翻身而下。 身上穿着一件轻甲,银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武,少了几分温润。 他走到裴延之身侧,与裴延之并肩继续往外走。 “豫州急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鲜卑已经打败了氐族,一统北方。” 裴延之的脚步没有停。 “永嘉那边,有皇帝和庾氏的人逃去了鲜卑。”崔玄继续道,“人数不多,但带走了不少重要的文书和信物。鲜卑那边本就对我们虎视眈眈,如今有了这些人和东西,只怕......” “下一步,便是要打过来了。” “知道了。”裴延之说。 语气很淡,像是早就知晓了这个消息。 崔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宫门,夜风迎面扑来,比宫墙内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崔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裴延之。 “还有一件事。”崔玄道,“谢云卿的父亲、继母,还有那个弟弟。” “我已经......处理好了。” 裴延之也停了下来,然后道:“有劳了。” 第二天一早,谢云卿醒了。 没有看见裴延之,但裴宣与裴延之的长姐裴凝却站在他的床前。 对上谢云卿目光的那一瞬。 裴宣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嘴巴一张,但又猛地闭上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便硬生生地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云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谢云卿一样,“你身上还疼吗?”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疼了”。 可嘴唇刚动,裴宣的眼眶就红了。 “都是我的错。”裴宣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明知道你父亲对你不好,还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我要是......我要是那个时候也跟着去了就好了......”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伤了。” 谢云卿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动,可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他不太会应对这样的场面。 有人为他红了眼眶,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还毫不掩饰地心疼他。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裴凝忽然拍了拍裴宣的肩。 “好了。”裴凝的声音很温柔,“云卿没事就好,你哭成这样,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谢云卿。 “还疼吗?”她轻声问。 谢云卿立刻摇了摇头。 裴凝便很温柔地笑了笑。 而后伸出手,轻轻掖了掖他肩侧的被角。 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照顾一个她疼了很久的弟弟。 “不疼就好。”裴凝道,“其他的事,不着急。” 谢云卿点了点头,将脸微微侧过去,不敢再看她。 他怕自己会哭。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裴宣和裴凝同时直起身,朝门口看去。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裴延之走了进来。 裴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云卿,笑了笑,然后拉起裴宣的手腕,往外走。 “我们先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延之走到床前,在榻边坐下。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谢云卿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第80页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道目光沉沉的、静静的,从谢云卿的眉眼看到脸颊,从脸颊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那两只缠着纱布的手,看了很久。 谢云卿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虽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和裴延之在一起,但此刻,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房间里安静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卿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对裴延之表白自己的心意—— “你父亲。”裴延之却先他一步开了口,“继母,还有你弟弟。” 谢云卿愣住了。 “他们都被庾氏的人杀了。” 谢云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他应该难过的。 可他发现自己根本难过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很空,很茫然。 像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四周白茫茫的,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尽头。 就在此刻,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冒了出来。 告诉他,只要裴延之在他身边,其他的,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都变得可以承受了。 “朝中有风波。”裴延之没等他反应,又道,“接下来,我会有些忙。” 谢云卿虽不知道裴延之为何突然跟他说这句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长姐她过几日就要回会稽了。”裴延之继续说道,“你和裴宣一起去陪她住一段时间。” 如遭雷击,谢云卿一下子懵住了——他听出了裴延之言语里淡淡的疏远之意。 耳边嗡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就在他还在晃神的时候,裴延之又突然站了起来。 “好好养伤。”裴延之道,“到了会稽,有长姐她照顾你,我放心。”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了这里。 很快到了裴凝去往会稽的日子。 这四五日里,在裴宅医师竭尽全力地细心照料下,谢云卿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也听说了裴延之发动宫变的事。 说是颍川庾氏蛊惑皇帝,暗中援助鲜卑通敌,铁证如山,故庾氏全族皆被裴延之诛灭,只有庾琛下落不明。 而皇帝本人也因气急攻心,突发急病而亡。 裴延之主持大局,立了只有十二岁的二十三皇子为新帝——正是之前在围猎场上,跑来求谢云卿带他去见裴延之的那个孩子。 如今裴延之以新帝舅父的身份扶持新帝,朝野上下,再无异议。 但这些,其实谢云卿都不关心。 他只在乎,为何裴延之这几日都不肯再见他。 那日第二天,他刚能下床,便去了丞相府。 可丞相府的人说,裴相在宫里代新帝处理朝政,不在府中。 他便又借着裴宣的名义,去皇宫求见。 裴延之身边的侍从亲自将他送回裴宅,恭敬而客气地说,裴相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请谢小公子见谅。 谢云卿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事实。 朝局动荡,新帝年幼,裴延之身为丞相,有太多的事要处理。 可他又同时清楚,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裴延之只是不想见他。 他忽然陷入了迷茫。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突然推开他。 他六神无主,一切只能任由裴凝安排。 并将在这日启程去往会稽。 清晨,天刚蒙蒙亮。 裴宅门前便停好了马车,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车帘低垂,车夫们则站在一旁等着。 谢云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马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十分抗拒的情绪。 但这时,裴凝走了过来,轻声说:“云卿,该上车了。” 谢云卿便点了点头,朝马车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时候,他突然改换了方向,朝侍卫牵着的马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便一把抢过了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不甚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蹬了两下才跨上去,手指却紧紧攥着缰绳。 “云卿——!”裴宣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裴凝的声音,是侍从们的声音,是一片混乱的、此起彼伏的喊声。 他却没有回头。 只一夹马腹,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晨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长发往后飘。 他的骑术并不好,从前在太学里骑射课就是最不擅长的,此刻马跑得太快,他被颠得几乎要坐不稳。 可他却死死没有松手。 皇宫到了。 宫门前站着两列北府军。 他们见一匹马疾驰而来,齐齐地举起手中的长戟,交叉在门前,挡住了去路。 “站住!什么人!” 谢云卿勒住马,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差点被甩下去,死死地抱住了马颈,才勉强稳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极了。 “我要见裴相。” 为首的军士看了他一眼,不知有没有认出他,只冷声道:“无召不得入内,请回吧。” 就在这时,崔玄竟刚好从宫门内出来。 他看见谢云卿,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 “谢小公子。”崔玄道,“跟我来吧。” 谢云卿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马,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跟着崔玄走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一间茶楼的雅间里。 茶楼不大,在皇宫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雅间在二楼,临窗,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崔玄坐在他对面,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君实不愿见你。”崔玄突然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再次给你带来伤害。” 谢云卿一怔。 完全不明白崔玄的话是什么意思。 崔玄看着他那副震惊的、茫然的脸,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再慢悠悠地继续道:“谢小公子应该听闻过,君实的父亲裴大将军,就是战死在与北胡的战场上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听别人说过,裴延之的父亲,当年镇守豫州的大将军,在与北胡的那场血战中力战而亡。 那一年,裴延之才十五岁。 “那你也应该知晓,君实的父亲战死之后,他的母亲便跟着殉情而去了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而自君实的父母都走了之后,裴老夫人便一直常伴青灯古佛,吃斋念经。”说到这里,崔玄莫名顿了顿,将茶杯推到谢云卿面前,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晴空万里无云,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云卿说:“裴宣那孩子也应该和你说过,君实的长姐,她的夫君,同样也是战死。” “而自那之后,裴凝便常年寡居在会稽。”崔玄的声音更轻了,“她没有殉情,也没有皈依佛门,却也一直过得很痛苦。” 他顿了一下。 “自我折磨。” 谢云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 心跳得很快。 好像知道崔玄要说什么了,可他根本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想。 崔玄收回目光,转过头,再次看向谢云卿。 “我可以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君实已经不在京城了。” 谢云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去了豫州。” “去与鲜卑一战。” 谢云卿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晃了一下,茶杯倾倒,茶水淌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衣摆上。 “什么——”他整个人在发抖,“他......他怎么......” 崔玄没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 只是抬起手,示意谢云卿坐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先别急。” 谢云卿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崔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崔玄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战,鲜卑几乎压上了全部的国力。他们刚刚统一北方,士气正盛,倾巢而出,志在必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十分凶险。” 他看着谢云卿的眼睛。 “就算是君实,也未必有把握一定凯旋。” 一阵几近于眩晕的感觉袭来,谢云卿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第81页 “君实又自觉是因为他,才导致庾秀想要抓住你来威胁他,才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崔玄道,“他觉得是他给你带来了伤害。” “便更怕自己回不来。”崔玄看着谢云卿,一字一句,“怕自己万一战死沙场,你会做出傻事,或者痛苦一生。” 谢云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案沿上,滴在茶水里,滴在自己攥紧的、泛白的手指上。 “所以这些天,他才不肯见你。” 崔玄站起来,走到窗前,卷起竹帘。 日光倏地涌了进来,将整间雅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可以这么说。”崔玄又转过身,看着谢云卿,“君实在其他所有人面前,都是无所不能的。能文能武,能治国能安邦,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河东裴氏,也能以一己之力挽大魏于将倾。” “但在你面前,他便害怕自己不能无所不能了。” “还害怕因为自己,而给你带来一点的伤害。” 谢云卿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裴延之不怕死。 他十五岁便上了战场,以一挡百,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怕死。 可他怕谢云卿受伤,怕谢云卿难过,怕谢云卿因为他而痛苦。 他怕自己回不来,谢云卿会像他的母亲那样殉情,会像他的长姐那样自我折磨,会像他的祖母那样常伴青灯古佛,日复一日地活在失去的痛苦里。 倏然间—— 一种冲动,不,不是冲动。 而是爱,给予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明白此时此刻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去豫州,要去找裴延之,要告诉裴延之。 只要能和裴延之在一起—— 他,死生不惧。 第54章 在崔玄的帮助下,谢云卿当日便登上了前往豫州的马车。 马车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各座城池的守卫比京城森严了不知多少倍,城门前盘查的士兵一队接一队,过往的行人车辆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检查。 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云卿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了第三日,马车终于驶入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田野还在,村庄还在,可田里劳作的人少了许多,村庄也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浓烟升起来,一道一道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军营到了。 营门高大,用粗壮的圆木搭成,两侧是高高的望楼,上面站着手持弓弩的士兵。 营门前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后面堆着布满荆棘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柴火和铁器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刺鼻。 谢云卿跳下马车,朝营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立刻举起长戟,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卿从怀中取出崔玄给他的信物,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崔氏的徽记和崔玄的私印,是临行前崔玄塞给他的,说凭这个可以在北府军中畅通无阻。 那士兵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门,往里面去了。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等着。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猛烈极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才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襟里,痒痒的。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营门,往军营深处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校尉模样的人。 那校尉走到谢云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道:“谢小公子,裴相此刻不在营中,去前线巡查了。” “裴相有令,无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还请谢小公子恕罪,在下不敢违令。” 谢云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只要听到了裴延之的消息,他就已经安心了许多。 而后退到营门一侧,继续等着。 太阳越来越毒。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一动不动,目光一直望着校尉所指的前线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不知是炊烟还是烽烟的淡淡雾气。 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带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纱眨掉。 可那层纱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发抖,像是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又像是他在晃动,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 可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越来越浓的、扑面而来的热浪。 阵阵眩晕如浪涌般袭来,一波接一波。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想倒下,裴延之还没有回来,他还没有见到裴延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朝那条地平线望去。 不知是不是幻觉。 此刻,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匹马。 白色的,很高大,在日光下像一道雪亮的闪电。 马上坐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可那个身影,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是裴延之。 但很快,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陡然惊醒,一睁开眼,眼前昏暗极了。 只有一点点火光从帐子外面映进来,昏黄昏黄的。 他顿时慌了,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一时更加慌乱,猛地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踩上地面。 地面上有着些许沙石,脚掌踩上去,硌得生疼,可他浑然不觉,踉跄着站起来,往帐子外跑去。 不过才跑了两步,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动作很快,快到谢云卿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双手臂稳稳地、紧紧地揽住了,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抬起手臂,环住裴延之的脖颈,手指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裴延之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湿的。 裴延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乖。” 语气温柔又夹杂着几分粘腻的宠溺。 谢云卿的眼泪顿时更凶了。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咽咽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可怜极了。 裴延之抱着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来。 他没有松手,将谢云卿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云卿的脸颊、鬓角。 谢云卿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心绪也终于平定了。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裴延之的脖颈和衣襟已经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便悄悄地侧过脸,将脸颊从那片湿润上移开,试图假装不是自己哭的。 裴延之由此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不可闻。 可谢云卿听见了。 他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僵在裴延之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想起了自己为何来这里。 那股勇气并未在这几日的路程中消减半分,反而令他再也无所顾忌,便抬起头,对上裴延之的眼睛。 帐内并未点灯,还是很昏暗,但裴延之的眉眼却依旧清晰 谢云卿就这样望进裴延之的眼中,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我要和你在一起。” 帐中安静了一瞬。 裴延之没有立即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冷光。 可眼尾是红的,红得像被桃花瓣染过,一圈一圈的,从眼角晕开到鬓边。眼眶里还蓄着没有落尽的泪,水光闪烁,亮晶晶的,像雨后的湖面,像清晨的露珠。睫毛上还挂着方才哭过的痕迹,一簇一簇的,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受伤后还在努力扇动的翅膀。 第82页 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认真到有些倔强。 嘴唇微微抿着,下颌微微抬着。 明明眼眶还是红的,明明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和犹疑。 可爱极了。 然后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不和长姐一起去会稽?”裴延之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谢云卿怔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裴延之在故意不正面回应他的表白。 便咬咬牙,直接跨坐到裴延之的腿上。 膝盖抵着裴延之的腰侧,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肩膀,整个人贴上裴延之的胸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缝隙。 很大声地说:“我已经想明白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死也不害怕......” 话音还没落下,裴延之便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 谢云卿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吞没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裴延之肩上的衣料。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裴延之稍稍退开一些:“不可以说这样不好的话。” 谢云卿被这个吻搅得有些意乱,却也没忘了趁着裴延之此时的“退让”,对裴延之提出自己的要求。 “别再让我去别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别再离开我。” 裴延之看着他。 然后抬起手,指腹抚上了他的眼尾,轻轻地,将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 随后,再次吻上了谢云卿的唇。 唇齿相贴之时。 谢云卿听见裴延之轻轻地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裴延之去前线巡查的时候,谢云卿与裴延之几乎形影不离。 也是这几天,谢云卿渐渐了解了当前的战局。 原本鲜卑是想趁着大魏朝局动荡之时,奇袭制胜,一举南下。却不料裴延之如先知一般,在宫变的第三天就坐镇在了豫州。 碍于裴延之的赫赫威名—— 那个十六岁便在战场上杀得他们闻风丧胆的名字。 鲜卑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驻扎在淮河对岸,日日观察北府军的动向,预备伺机而动。 但双方都知道,不可能就这样拖下去。 鲜卑倾巢而出,粮草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而北府军虽然士气正盛,但毕竟刚刚经历了朝局的动荡,也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人心。 大魏与鲜卑,终有一战。 这日傍晚,裴延之巡查回来,谢云卿远远地便看见了他。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裴延之骑在马上,从那片橘红中驰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战甲,甲片在夕光下泛着沉沉的光,像一层覆在身上的铁色的鳞。战盔夹在臂弯里,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的眉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周身笼着一层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谢云卿站在营帐前,看着他越走越近,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 明明已经在一起了,明明这几天朝夕相处,可每次看到裴延之,他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心跳加速。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战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甲片碰撞声,清脆而冷冽。 他将战盔递给迎上来的亲兵,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进帐。”裴延之道,“待会儿要议军情。” 谢云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帅帐。 帅帐比别的营帐都大,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和双方军队的部署。 舆图两侧摆着几排案几,是给将领们的位置。 正中间的主位是一张稍高的木案,后面铺着一块虎皮褥子,那是裴延之的位置。 裴延之走到主位后坐下,拿起案上的文书翻看起来。 谢云卿本想回角落里去。 可不知怎的,看着裴延之穿着战甲坐在那里的样子,他忽然不想走了。 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主位旁边,蹲下来,缩在木案一侧,正好被案面和裴延之的身体挡住。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没过多久,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谢云卿害怕被看见,连忙伏倒在裴延之的大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将领抱拳行礼:“裴相!” 裴延之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之后,将领们陆续到齐,开始与裴延之讨论如今的战局。 一开始的时候,谢云卿非常安静乖巧,伏在裴延之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安静地听着。 听裴延之分析当前的战局,指出鲜卑军队的薄弱之处,部署明日的巡查路线和各军的调动方案。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将领们时而提问,时而附和,时而争论,帐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可裴延之的声音始终沉稳如水。 将那些纷杂的、嘈杂的、各自为政的声音,一一理顺,一一归位。 谢云卿听不懂那些军情术语,也分不清那些将领谁是谁。他只是伏在那里,听着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议事渐渐接近了尾声。 将领们开始陆续起身告退,可有一个将领没有走。 他站在帅帐中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从自己入伍第一场仗讲起,讲到跟随裴延之征战时的英勇表现,又讲到前几日在淮河边与鲜卑斥候的小规模交锋。 裴延之没有打断他,任他说着。 其间那将领讲到一处战局,自己怎么都想不通,便向裴延之请教。 裴延之沉吟片刻,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寥寥数语,却一针见血。 那将领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裴相神人也!末将苦思冥想数日不得其解,裴相一语便道破了天机!”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着裴延之的目光里满是敬仰和崇拜,像是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几个头。 然后他又开始讲了。讲得更起劲了。 谢云卿伏在裴延之腿上,听着那个将领没完没了的话。 起初还能忍,后来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但他又不敢动,怕被那个将领发现,只能百无聊赖地将脸在裴延之的膝上蹭了蹭。 天色慢慢暗下去了。 那个将领还在讲。 谢云卿觉得无聊极了,便悄悄地仰起头,借着这昏暗的天色,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身穿战甲的模样,与之前的任何模样都不同。 只是坐着,便让人觉得英武赫赫。 也难怪鲜卑会因裴延之的坐镇,而迟迟不敢贸然进攻。 但莫名的,谢云卿又突然觉得,裴延之还是那样高不可攀。 他心下一动。 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从袖中伸出手。 然后,轻轻地、怯怯地,钩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裴延之陡然低下头,看了谢云卿一眼。 那个将领发现了,声音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问道:“裴相?怎么了?可是末将说错了什么?” 裴延之抬起眼,淡淡道:“没什么,你继续。” 语气平静极了。 但在木案下面,却将谢云卿的手完全捉住了。 而后一点点地,与谢云卿十指交缠。 又过了三日,鲜卑终于按捺不住了。 斥候来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谢云卿被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帐帘外面,火光晃动,人声嘈杂,甲胄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他猛地坐起来,胡乱套上外袍,赤着脚踩在地上,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士兵们在整队,将领们在奔走传令,马匹被牵出马厩,嘶鸣声一声接一声。 火光将整座军营照得亮如白昼。 鲜卑渡河了。 几乎压上了全部兵力,势必不死不休。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跑回帐中,穿好鞋袜,胡乱理了理头发,便往营门方向跑去。 营门前,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骑兵列队在前,马匹在晨风中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步兵列在骑兵之后,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裴延之在最前面。 他骑着那匹高大的白马,一身玄色战甲。 谢云卿站在营门一侧,没有再往前。 第83页 他怕打扰裴延之。 裴延之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看向了谢云卿。 谢云卿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 下了马,朝谢云卿走过来,步伐很快。 谢云卿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延之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然后低下头,俯下身。 当着所有将领、所有军士的面,吻住了谢云卿的唇。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裴延之直起身,看着他:“等我回来。” 而后转过身,回到大军最前面。 再没有回头。 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营门。 这一天,是谢云卿此生最漫长的一天。 谢云卿在军营中坐立难安,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快要天亮。 终于—— 他看见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点火光。 很小,很小。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子,在浓墨般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可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那一点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一片。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有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起初听不清,只是嗡嗡的,像远处的闷雷。 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听见了,是欢呼声。 是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 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从淮河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座军营。 赢了。 谢云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扶住了身边的栅栏,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然后转过身,不顾侍卫们的阻拦,骑上马朝那片火光疾奔而去。 没过多久。 谢云卿终于看到了裴延之。 在渐明的晨光中,被一众将领簇拥着。 两人的目光越过众人紧紧对视。 谢云卿的马慢了下来。 他坐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那样望着裴延之。 望着那个他等了一天一夜、担心了一天一夜、害怕了一天一夜的人。 而后,他看见了裴延之身上的血迹。 脸上有,战甲上有,衣袍上有,甚至那匹白马的鬃毛上也有。 他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裴延之侧过头,跟身边的副将说了什么,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最后的事宜。 副将点了点头,然后退开了。 裴延之便调转马头,朝谢云卿的方向驰来。 到了谢云卿身边,他略微勒住马,侧过身,长臂一揽,将谢云卿抱进了自己怀里。 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头发。 “我没事。” 然后喟叹一声。 “我回来了。”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的怀中,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回到主帐,谢云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裴延之身上的血迹太多了。 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亲眼确认那些血不是裴延之的。 帐帘放下来,将外面的晨光和嘈杂声隔开了。 裴延之站在帐中,正准备解战甲的系带。 谢云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来。” 裴延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了手。 谢云卿开始替裴延之解战甲。 系带很紧,缠了好几道,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道。 脱下战甲后,谢云卿看到,里面玄色的战袍也被血污浸透了,而更里面的中衣也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些血迹的时候抖了一下,但没有停。 继续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裴延之的胸膛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映入眼帘的,是裴延之胸膛上的伤痕。 很多。 虽然可以看出多是些陈年旧伤,但谢云卿还是忍不住心疼,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然后不知怎的。 他低下头,在裴延之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舔舐那些伤痕。 他听见裴延之的呼吸陡然重了,心跳也变得很快。 谢云卿忽然害羞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耳朵烫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裴延之,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去解裴延之剩下的衣带。 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最后几乎是用扯的,将那条系带从系孔里拽了出来。 他将中衣从裴延之肩上褪下来。 才一凝神,就看到裴延之的腰侧,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 谢云卿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都想不了了。 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伤口,想要再仔细地看一看裴延之到底伤得如何。 可指尖还没碰到裴延之的皮肤,就被裴延之捉住了。 裴延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不让他动。 然后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抱得很紧。 贴在他的耳边,呼吸很重很粗,带着滚烫的温度:“只是皮外伤。” 谢云卿不信。 他想要推开裴延之。 可他的手刚撑上裴延之的胸膛,就猛地怔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腹,被什么东西压得凹了下去。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蜷在裴延之怀里,一动不敢动。 裴延之没有给谢云卿反应的时间。 他微微俯下身,将谢云卿整个人横抱了起来,朝床榻走去。 然后将谢云卿放到床榻上。 外面的天光正亮,还时不时有军士巡逻经过。 虽然谢云卿知道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害羞得不行。 “等、等一下......”他艰难地开口,想要拒绝。 可裴延之不给他机会。 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裴延之不停地吻他的唇,吻他的脸,吻他的脖颈。 不知是谁动的手。 谢云卿的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微微发凉,可很快就被裴延之滚烫的体温覆盖了。 谢云卿被吻得意乱情迷,可残存的那一丝理智还在挣扎。 他想起裴延之腰上的伤,伸出手,很艰难地抵住了裴延之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躲开了那个让他喘不上气的吻。 “先、先上药......”他的声音粘腻极了,带着喘息和颤抖,“你的伤......” 裴延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单手捉住了谢云卿的两只手腕,压到了谢云卿的头顶上。 谢云卿仰面躺在床榻上,整个人完全暴露在裴延之的目光下。 茫然又失控。 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粉色。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 像痛呼又像呻。吟。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攥住了头顶的褥子,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裴延之俯下身,紧紧贴住了他的耳朵。 呼吸滚烫。 “真的只是皮外伤。”裴延之的声音沙哑极了,“什么都不影响。” 然后他继续了。 过程中,谢云卿几次想要逃离,却都被裴延之抓住了脚踝,重新拉了回去。 谢云卿从未见过裴延之如此强势的一面,却并不害怕。 反而,愈发荡漾。 .......... 天再次黑下去的时候,一切终于结束了。 谢云卿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他蜷缩在裴延之的怀中,软绵绵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有温热的东西在不断地溢出,往下淌,渐渐变凉。 可他完全顾及不上了,连害羞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延之轻抚他的背,不断啄吻他的全身。 “很乖。”突然,裴延之开了口,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卿卿很乖。” 谢云卿心中甜蜜极了,又害羞极了。 他伸出手,摸到了裴延之的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与裴延之十指交缠。 又与裴延之接了个吻后,就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了。 .......... 又过了五天,裴延之一战而胜,大败鲜卑的消息传到了会稽。 当时,裴宣正百无聊赖地在会稽的一座酒馆里听说书。 消息传来时,酒馆里的所有人都很兴奋,都在说对裴延之的敬佩。 裴宣也很高兴,但却没有那些人那样激动,因为在他眼里,他哥就是这么无所不能的。 听着听着,裴宣觉得自己也该回庄园了。 虽然长姐也应该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但他也要亲自与长姐说一说。 第84页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酒意,含混而兴奋:“你们是不知道,裴丞相这次去豫州,身边竟多了个玉人似的娇儿!” 裴宣的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裴丞相不是从不与人亲近吗?”有人接话。 “骗你做什么!我表兄在北府军当差,亲眼所见!说是裴丞相对那娇儿十分宠爱,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啧啧啧,那可真是稀奇了。” “稀奇的不止这个呢——”那声音压低了,“据说还曾为之一怒,将整个朝堂都清洗了一遍!” 酒馆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可裴宣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哥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人了? 难道是去豫州遇到的? 可也不对啊,那些人分明说了,宫变就是为了那个人。 这样说,宫变的时候,他哥还在京城,那个人也在京城。 可他哥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话,他没理由不知道啊。 他越想越好奇,也越觉得那个人听起来像祸水一样,索性当机立断——他要立马回京城,亲眼看看到底是哪来的精怪,竟迷惑住了他哥! 他立刻回去收拾了行李,跟裴凝说京中有事要处理,便匆匆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裴凝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放他走了。 裴宣连夜赶路,在第二日的深夜,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裴宅。 在问过侍从,他哥刚好就在宅中后,便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顾侍从们的阻拦,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他哥房前,直接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住了。 因为他看见,月光下,他哥怀中,正在安睡的人,竟然,是谢云卿。 裴延之轻轻遮住谢云卿的眼睛,替他挡去房外刺眼的光线,然后平静抬眼。 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只沉着声,对完全呆住了的裴宣吐了两个字:“出去。” 裴宣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了一下,慌忙退了出去,还手忙脚乱地将门关上了。 第二天,裴宣打探到他哥去上朝了,而谢云卿还在他哥房间,便偷偷摸摸地去了。 谢云卿已经醒了。 他半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正低头慢慢地喝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裴宣,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然后,心虚了。 那表情太明显了,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眼神躲闪,耳根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其实也不需要谢云卿的反应了。 昨晚亲眼所见,以及此刻谢云卿从他哥床上醒来,就足够印证一切了。 此刻,他面对谢云卿,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难不成要叫谢云卿嫂子吗? 想到这个,裴宣后背突然一凉。 想起他好像曾经当着他哥的面,叫过谢云卿夫人。 他顿时打了个冷颤,冲到谢云卿床边坐下,本想握住谢云卿的手,又生生止住了。 “云卿,以后如果我哥要打我骂我,要跟我算旧账......”他咽了咽口水,“你一定要帮我。” 谢云卿在看到裴宣罕见地扭扭捏捏的样子时,就明白裴宣已经知道他和裴延之的关系了。 本不免有些愧疚。 但听到裴宣的话后,又愣住了,迟疑了好久,才问裴宣: “你......不怪我瞒着你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裴宣好似很疑惑,“你和我哥情投意合,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又不需要我的同意,哪里谈得上什么有没有瞒着我?” 说到这里,裴宣似乎想通了什么,非常高兴地搓了搓手:“而且啊,你和我哥在一起了,以后就有人一直护着我了,对吧!” 谢云卿看到裴宣如此毫不计较,心下一暖,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学考的日子。 考试一连考了三天,策论、经义、算术,一门接一门,考得谢云卿头昏脑涨。 考试结束后,太学放了半个月的假。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收拾行囊,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热热闹闹的太学便冷清了下来。 谢云卿没有走。 他被祭酒钟嘉单独留下,帮忙整理了一些文章和策论。 等他出了太学时,太学门前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裴延之的马车在等他。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几乎是跳着走出来的,而裴延之也下了马车,站在马车前等他。 最后几步路,谢云卿直接跳了起来,整个人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 而后踮起脚,双手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又见四下无人,便仰头要去亲裴延之。 可裴延之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配合—— 裴延之实在太高了,如果裴延之不低头,他便最多只能亲到裴延之的下颌。 谢云卿的嘴唇贴着裴延之的下颌,停了一瞬。 然后他退开一些,仰着脸看裴延之,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巴微微嘟着,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不高兴和更多的撒娇。 “干嘛......干嘛不低头?”他的声音有些结巴,“难道......难道不想和我亲吗?” 裴延之搂着谢云卿的腰,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待会儿别怪我。” 便低头吻住了谢云卿。 起初,裴延之大约只是想亲一下就好的。 可谢云卿不依。 他环着裴延之脖颈的手收紧了,踮起的脚又踮高了一些,不许裴延之退开。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 搂着谢云卿腰的手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扣住了谢云卿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一时间,马车附近,只能听到粘腻的水声。 等到快要喘不上气,谢云卿才离开裴延之的唇,软软地靠入裴延之的怀中。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可他没有离开裴延之的怀抱,就那样靠着裴延之,手指还攥着裴延之的衣襟,声音黏黏的,带着喘息后的沙哑和撒娇的软糯: “你有没有买我爱吃的藕粉桂花糕?” 太学附近前段时间新开了一间糕点铺,卖的糕点都很好吃,尤其是藕粉桂花糕,与永嘉的味道简直一模一样,所以谢云卿很爱吃。 可裴延之没有回答。 谢云卿正想再问一遍,就在这时—— 身侧车厢的车窗帘,倏地从里面被人掀开了。 谢云卿浑身一僵,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由自主地、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朝车窗看去。 透过那扇小小的窗,他看见了,车厢里坐着三个人。 裴宣坐在最外面,一手掀着车帘,一手撑着下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崔玄坐在中间,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崔稷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脸上没有笑,可他的脸颊是红的。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一直都在马车里。 那他刚才......他刚才...... 裴宣最先探出头来,“我哥买了,他不仅买了藕粉桂花糕——”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还买了琥珀糕。” 崔玄笑着接过话:“还有莲子糕。” 然后他和裴宣齐齐看向崔稷。 崔稷的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可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还有琵琶糕。” 谢云卿直接愣住了。 然后后知后觉,将头死死埋入裴延之的怀里。 势有将自己直接闷死的架势。 假期的第二天,裴延之便带着谢云卿离开了京城,却没有与谢云卿说要去哪里。 但谢云卿一点也不好奇。 因为对他来说,只要在裴延之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马车一路往南走。 不赶路,不急行,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 就这样一路游山玩水,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五日。 那天谢云卿醒得晚。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然后愣住了。 马车停在一座山下。 这座山他太熟悉了——是母亲安眠的那座山。 裴延之不等他反应,直接抱他下了马车,然后一路牵着谢云卿上了山。 半路上,谢云卿才恍然。 自从自己去了太学读书,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母亲了。 但其实从前还在家里的时候,也不能经常祭拜母亲,因为他总是在做各种活,忙到一点空也没有。 不知不觉,母亲墓前到了。 墓被打理得很好,没有杂草,没有落叶,碑前的石台被擦得干干净净,连周围的地面都被清扫过。 第85页 谢云卿知道,这一定是裴延之派人做的。 刚想与裴延之说感谢的话,就看到裴延之对着他母亲的墓,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然后俯下身,郑重三拜。 而后直起身,伸出手,牵着还在怔愣的谢云卿,让他也跪了下来。 “岳母在上。”裴延之沉声开口,“小婿裴延之,向您承诺,我会一辈子照顾好云卿。” 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 但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 母亲,您可以不用担心我了。 我会永远和裴延之在一起的。 永远。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来。 那风很轻很柔,从山涧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清香,拂过谢云卿的脸颊。 似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云。 悠悠地、不偏不倚地。 遮在了他和裴延之的头顶。 谢云卿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 他的母亲看到了。 看到他幸福了。 【正文完】 第55章 学考成绩出来后,谢云卿以策论第一、经义第一、算术第二的成绩升入博文院,并继续在丞相府水部历事。 不过,因为新帝年幼,根基不稳,又逢战事初定,朝局革新。自永嘉回来后,裴延之多数时间便留在了宫内,基本不在丞相府,有时甚至不回裴宅。 谢云卿与裴延之反而有些聚少离多。 谢云卿自觉并不介意。 裴延之在做很重要的事,他应该支持裴延之,体谅裴延之,应该在裴延之忙碌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裴延之添麻烦。 可不知为何。 只要他过长时间没见裴延之,便会没了精神。 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也还有,可火就是烧不旺,昏昏沉沉的,怎么也亮不起来。 其实只要他想,就可以随时入宫去见裴延之。 可他又不想总是打扰裴延之,便强迫自己在水部也忙了起来。 这日,谢云卿从丞相府出来。 暮色已经染上了天边,看着天上有孤鸟飞过,他恍然惊觉,自己和裴延之竟已有五日未见,心下一时愈发寂寥。 兀自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望向府外——又顿时眼睛一亮。 是裴氏的马车! 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但等靠近,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裴宣的马车。 ——不是裴延之的。 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顿时涌上心头。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慢吞吞地走到了马车旁边。 裴宣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谢云卿招手,笑嘻嘻的:“云卿!快上来快上来,陪我去个地方。” 谢云卿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上了车。 裴宣又一把将他按在座位上,然后对外面喊了一声“走吧”,马车便稳稳地动了起来。 谢云卿问他去哪里,裴宣只是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然后停了下来。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是一座宅院。 只从外面看,就比裴宅大得多。 院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空白的匾额,还没有题字。门前的石阶宽而平整,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地段也好,地处皇宫与裴宅中间。 既离朝堂不远,又离市井不近,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但却又格外安静。 听不见车马声,听不见叫卖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大有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之意。 谢云卿一时有些疑惑,裴宣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但裴宣却没多解释什么,只一把拉住了谢云卿,就往宅院里面走。 穿过大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谢云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座宅子里面竟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还要精美。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园林,移步换景。 回廊曲折,将一进进的院落串联起来,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暮光从廊柱的间隙里漏进来,将那些木雕、砖雕、石雕的纹样照得明明暗暗,格外生动。 园中有一片小小的湖,湖心有亭,九曲石桥通向岸边,湖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暮色中缓缓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湖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是一片翠竹,密密匝匝的,清新极了,望之则觉沁人心脾。 谢云卿一时有些看呆了。 他在裴宅住过,在丞相府住过,也在皇宫里走过,那些地方的建筑当然比这里更宏伟、更精致。 可不知为何,这座宅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莫名让他觉得很舒服。 每一处景致都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不繁不简,像是有人专门按照他的心意建造的一样。 裴宣站在谢云卿身侧,目光一直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落在谢云卿脸上。 见谢云卿眉眼逐渐舒展,不知为何,他竟暗暗松了口气。 但又莫名立即紧张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宅院是我新买的,但不知该如何布置,想请你来参谋参谋。” 又不知为何,说这段话的时候,裴宣有些结结巴巴的,好似提前背了台词,却背得不太熟,每个字都艰难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谢云卿并未注意到这些。 他还在看湖心的那座亭子,听到裴宣的话,才回过神来,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你买了这个宅子?”谢云卿忍不住问,“为何要买?” 裴宣又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湖里的锦鲤,就是不看谢云卿:“想买就买了呗。” 谢云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随后说服了自己,裴宣向来是随性的,想一出是一出,随手买个宅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便不再追问。 只说他也不擅长布置宅院,让裴宣去问问别人。 说完便有些想离开了—— 虽然他已经下了值,但还有一些图纸没画完,打算回太学继续画。 裴宣一听谢云卿要走,顿时急了,绕到谢云卿面前,挡住了谢云卿的去路。 “不擅长也没关系!”裴宣道,“你就按照你喜欢的去布置就行!你喜欢什么样子就弄成什么样子!” 谢云卿更加觉得奇怪了。 裴宣的宅院,为何要按他的喜好来布置? 他皱了皱眉,看着裴宣,目光里满是疑惑。 裴宣被他看得心虚,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磕磕绊绊地找补:“我、我这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嘛......我又不懂这些,亭台楼阁、花花草草的,我看着都差不多。” “可你不一样啊,你的眼光好,你的喜好我也很喜欢,所以就来找你帮忙了嘛......”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不足。 可人却怎么都不肯让开,大有一定要缠到谢云卿同意为止的架势。 谢云卿本就不擅长拒绝别人,更何况对面是裴宣。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今天有些晚了,具体怎么布置,还需改天才能拿定主意。” 裴宣却还是没放谢云卿走,又一把抓住谢云卿的手腕,颇有些殷勤地说:“布置前,总要先全部逛一遍嘛。” 说着,就拉着谢云卿继续往宅院深处走。 等到全部逛完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谢云卿便和裴宣一起往回走。 穿过竹林,绕过湖心亭,走过九曲石桥,但在快要走回大门的时候,裴宣又忽然松开了拉着谢云卿的手。 “哎呀!”他站住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 谢云卿愣了一下。 裴宣就已经落下他继续往外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他挤了挤眼睛,笑得莫名有些暧昧:“会有人送你回太学的。” 说完,便急匆匆地跑了。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裴宣跑没影的方向,又是一头雾水。 但也不知为何,在裴宣离开后,谢云卿并没有非常着急继续走,而是站在原地,回望了一下这个宅院。 月光下,那些景致更美了。 院墙上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鱼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湖心亭的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似的月光,衬得那亭子像一只栖在水边的白鹤。竹林在夜风中摇曳不停,竹叶的影子和月光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第86页 但才踏出大门,又立马愣住了。 因为,他认出,这次等在外面的,确实是裴延之的马车, 他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朝马车跑了过去。 跑到马车前,还没站稳,车帘便从里面被人掀开了。 裴延之坐在车里,正看着他。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来不及反应,裴延之便已经伸出手,长臂一展,揽住了他的腰,像抱小孩子一样,将他凌空抱入了车厢。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裴延之抱着他坐好了,靠在了车壁上。 谢云卿便非常自然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裴延之的大腿上,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脖颈,整个人面对面地跨坐在裴延之身上。 视线相交。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如同天雷勾动地火,两个人紧紧拥吻了起来。 谢云卿收紧了环在裴延之脖颈上的手臂,裴延之揽紧了扣在谢云卿腰间的手。 谢云卿被裴延之吻得整个人都在发软。 从脊背到腰肢,从腰肢到指尖,都像没了骨头似的,一点一点地融在裴延之怀里。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云卿觉得自己会因为这个吻晕死过去。 裴延之才终于离开了他的唇。 涎水从谢云卿的嘴角溢出来,在两个人分开的瞬间牵扯出一道细细的、银亮的丝,挂在裴延之的下唇上,又断了,落在谢云卿的衣襟上。 车厢里的气氛莫名更加暧昧了。 谢云卿忽然害羞到不敢再与裴延之对视,便将自己埋入裴延之的胸膛,听着自己和裴延之的心跳逐渐交叠在一起。 小腹被压得越来越紧。 可裴延之却没什么反应,只一下一下轻抚谢云卿的脊背,像是只是这样,便足够令他满足。 但谢云卿却不满足。 他的心神愈发荡漾了,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 那里还残留着裴延之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香,还混着他自己的味道。 他想起每次与裴延之做那事的时候。 裴延之太厉害了,厉害到他多数时候都会在半途晕死过去,然后在颠簸中醒来,又晕过去,又醒来,如此往复好几次,才能结束。 第二天身体就不像自己的了。 哪里都软软的,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合不拢,走路都觉得奇怪。 并不算很舒服,甚至可以说有些辛苦。 可他不讨厌。 甚至称得上很喜欢。 喜欢那种和裴延之紧紧相连的感觉,每次都觉得,很幸福,很有安全感。 甚至有些上瘾。 上瘾到每次两个人单独相处,只要对视上,一句话都不用说,就会宛若一体般地相连在一起。 在裴宅里裴延之的院子,在丞相府的政事堂,在谢云卿太学的新寝舍,在太学后山那座他们初见的小院——都有过他们相连的身影。 他记得有一次在政事堂,裴延之在批文书,他在一旁研墨。 研着研着不知怎么就被抱到了书案上。 最后文书散了一地,墨汁打翻了,溅在裴延之的衣袍上,也溅在他的皮肤上,黑色的,黏腻的,像某种暧昧的印记。 还有一次在太学的新寝舍,裴宣和崔稷就在隔壁,隔着一道薄薄的墙。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裴延之便吻他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轻声哄他,说没关系,他们不会听见的。 他当时信了。 第二天见到裴宣和崔稷的时候,心虚了一整天。 想到这里,谢云卿浑身如过电般一颤。 然后大起胆子,伸出手,探入裴延之垂在身侧的掌心,指尖在其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再抬起头,凑到裴延之的耳边,嘴唇贴着裴延之的耳廓,轻轻地、缓缓地呵了一口气: “今晚......是回裴宅,还是去我的寝舍?” 裴延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而后握住了谢云卿在他掌心里作乱的手,五指收拢,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整个包住了,不让谢云卿再动。 “我送你回太学。”裴延之道,“然后回宫里。” 谢云卿顿时有些失望。 马车又在这时行驶起来,谢云卿心下便愈发焦躁。 他不想裴延之走。 他想让裴延之留下,起码陪他一回。 起码让他再感受一下那种被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拥有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从裴延之的膝上滑了下去。 然后伏下身,双唇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往那处寻。 但就在即将要触到的时候,一只手垂下来,掐住了他的下颌。 莫名的,比以往用力得多。 手背的青筋都突起了,像是正在竭力忍耐什么。 “乖。”裴延之的声音沙哑极了,却更加显得低沉而有磁性,“不必这么做。” 可谢云卿完全上了头,根本不听裴延之的话。 将下颌从裴延之的手中挣脱出来。 一下子含住了。 嘴巴瞬间被迫张得太大了。 大到他的嘴角被撑得发疼,喉咙也在痛,异物感强烈到他几乎要干呕。 却怎么都不肯吐出分毫。 他含着眼眶里顿时涌出的泪水,尝试了一下。 笨拙而青涩,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像一只刚学会吃东西的幼崽,什么都做不好,可做得很认真、很努力。 喉咙愈发疼了,他想咳嗽,却根本出不了声。 泪水瞬间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他有些实在受不了了,抬起眼睛,看向裴延之,似乎是在求救。 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他看不清裴延之的脸,却知道裴延之竟没什么反应。 只是喉咙突然更痛了。 谢云卿顿时觉得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的眉眼耷拉下来。 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叼着食物不肯松口的小狗,可怜极了。 裴延之才退出。 却并未安抚分毫,甚至没给谢云卿一个拥抱。 而直接将谢云卿放到车厢内的软榻上,让谢云卿趴好。 一双大掌箍住谢云卿纤细到不堪一握的腰身,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深红的指痕。 凶极了。 像是某种刻意的惩罚。 声音也冷极了:“怎么这么不乖。” “那就将腿并紧。” 第56章 第二天从太学寝舍醒来时,谢云卿的腿还是软的。 他试着坐起来,膝盖一弯,便酸得厉害,怎么都使不上力。 大腿内侧的皮肤火辣辣的,被磨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红了一片,有些地方还泛着淡淡的青紫,像是被人反复碾过。 嘴角也还是疼的,喉咙深处隐隐有异物感,咽口水的时候会微微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什么都没有,是幻觉,是昨夜留下的、怎么也消散不掉的幻觉。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一回想起昨夜在马车上和裴延之胡闹的情形,他便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虽然他一直死死忍住,没有出声。 但车厢的震动早已将里面的情形透露个完全,便根本不敢想,若是有人注意到了,到底会怎么认为。 不过,虽然身体还有些不适,心绪也很纷杂,谢云卿还是早早地就去了丞相府水部,继续忙碌。 近期京城辖下多个乡镇同时准备兴建水利,虽然更加琐碎的工作会由各乡镇的官吏处理,但总体的把控仍需水部负责。 水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谢云卿每日从早到晚坐在案前,笔不离手,连吃饭都是在案边匆匆扒几口了事。 故接下来的几天,纵使答应了裴宣要替他参谋如何布置新宅院,但每次都来去匆匆,进展极其缓慢,慢到谢云卿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可裴宣却并不在意。 只说,一切按谢云卿的时间安排就可以。 又过了十来日,乡镇水利兴建的准备工作终于初步完成了。 为了弥补裴宣,接下来的时间,谢云卿几乎全部投入了布置新宅中。 他每日一早便去宅院。 和匠人沟通、看图纸、选材料、定方案,从早忙到晚。 如此三五天之后,新宅也布置妥当了。 亭台楼阁、假山园林、回廊水榭,每一处都按照谢云卿的喜好调整过了。 湖心亭的栏杆换了颜色,竹林的石子路铺了新的,楼阁上的窗纱选了谢云卿喜欢的月白色,连书房里书案摆放的位置,都是谢云卿觉得最顺手的地方。 第87页 完成的那天,谢云卿与裴宣一同站在院中一座楼阁上,俯望整座宅院。 目之所及的每一处细节,比之前,还要符合谢云卿的心意。 突然,裴宣莫名问了一句:“云卿,你喜欢这个宅院吗?” 谢云卿下意识答道:“喜欢。” 说完才觉得哪里不对,在布置宅院这件事情上,裴宣似乎有些过于在意他的想法了。 但不等谢云卿再细想什么,裴宣就岔开了话题,然后匆匆带着谢云卿离开了宅院。 转眼又过了几天,正逢水部休沐。 一大早,裴宣就神神秘秘地来谢云卿的寝舍找他。 “云卿。”裴宣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云卿愣了一下。 但没有多问,就点了点头。 不料裴宣当即拿出了一根黑色的锦带,绑在了谢云卿的眼前,遮住了谢云卿的视线。 然后牵住谢云卿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接下来,无论你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不可以说出来,也不可以不配合。” “就当是......陪我玩一个游戏。” 谢云卿虽然心下略微有些慌乱,但出于对裴宣的信任,还是答应了。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能跟着裴宣的牵引,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接下来,谢云卿听着,裴宣好像是带他去了裴宅,然后,竟听到了裴凝的声音。 “来了?”裴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谢云卿心里顿时有些疑惑。 裴凝不是在会稽吗?怎么现在会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想问。 又想起裴宣的话,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听见裴宣和裴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裴凝又笑了。 然后,有侍从上前,为他更衣。 他感觉到那些陌生的手,轻手轻脚地解开了他外袍的系带,将旧衣褪下,换上了新的衣袍。 那衣袍的料子很柔软,像触摸一团云,却又比云更滑、更凉,是上好的锦缎。 接着又有人为他束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将那些散乱的碎发一一拢起,束入冠中。 那发冠有些沉,压在他的头顶。 他能感觉到冠上镶嵌的珠玉,一颗一颗的,冰冰凉凉地贴着他的发。 还有人往他腰间系了什么,碰撞出的声响清脆极了,泠泠如山涧清泉。 等那些侍从退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云卿感受到裴凝走上前来。 她的步伐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扫了扫。 软软的,毛茸茸的,好像是脂粉。 可只浅浅几下,便放下了手。 “你来看看。”裴凝的声音带着笑意,是对裴宣说的,“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涂脂抹粉,就已经美得风华无双了?”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知为何,裴宣似乎有些说不出话,而裴宣的反应,谢云卿并不能看到。 大约到了午膳的时间,有侍从上前,喂他吃了点东西。 那人很小心,每一口都喂得很慢,像是怕噎着他。他吃了一些,就摇了摇头,那人便停下了。 裴宣问他吃饱了没有,他点了点头。 裴宣便又带着他往外走,似乎是去了另一个院子。 过了不久,大约是到了。 裴宣停下来,松开了他的手,然后,一只手伸到他脑后,解开了锦带的系结。 黑色的锦带滑落。 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眨了眨眼,等那片白光慢慢散去,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他一下子怔住了—— 竟与和裴延之在村中住过的房间一样,满目都是红色。 红绸、红烛、喜字、红罗帐...... 一样不少。 然后他转身一看,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裴宣站在他身侧,不知何时换了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沉稳了许多。裴凝站在裴宣身后,穿着一件淡红的衫子,温婉如兰,正笑着看他。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庄重而喜庆。 崔稷则站在裴老夫人身旁,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袍,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便有些像他的长兄崔玄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谢云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梳妆台上的铜镜。 又愣住了。 此刻,镜中的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 那婚服裁剪得极合身,衣摆如流水般垂落,上面金线绣着的暗纹,在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束着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两侧垂着组佩,玉环相击,发出刚刚的清脆的声响。 发冠是赤金的,冠顶镶着一颗硕大的东珠,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垂下细细的金链,缀着米粒大小的宝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他的脸在那片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白皙。 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双唇微红,轻轻抿着,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与......淡淡的羞涩。 他有些呆住了。 这时,裴老夫人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走到谢云卿面前,伸出手,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轻轻拍了拍,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好孩子......”裴老夫人道,“我见你第一面就很喜欢你,便是命中注定,我们会成为一家人。” 裴凝也走上前来。 “今日是难得的良辰吉日。”裴凝对他解释道,“延之决定在今日与你成婚,由我们作为你的家人,陪着你。” 裴宣也从旁边凑过来,笑呵呵地说道:“云卿,你可是从我们裴宅嫁出去的,要是以后我哥对你不好,你就跟我......” 他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竟不禁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道:“不对!跟我祖母和长姐说,她们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崔稷站在一旁,看到裴宣如此耍宝,难得没有翻裴宣的白眼,而是也跟着点了点头。 谢云卿被感动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给了他无数温暖和善意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拼命地往外涌,热热的,酸酸的,像奔涌而下的河水,怎么都挡不住。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得震天响,紧接着是锣鼓声,咚咚锵锵的,热闹极了。 那些声音从院门的方向涌进来,将满室的寂静和感伤瞬间冲散了。 裴宣假模假样地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看着谢云卿,声音轻快而雀跃,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欢喜: “是新郎官来接你了!” 第57章 在谢云卿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裴凝已经接过了侍从呈上的红色头纱。 那纱极薄极轻。 像一片被晚霞染红的云,在她手中轻轻展开,又轻轻落下。 她微微踮起脚,将头纱覆在了谢云卿的头上。 红色的薄纱垂落下来,将眼前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绯色。 裴宣在谢云卿面前稍稍蹲下。 扭过头,笑着对谢云卿说道:“来,云卿,我背你。” 谢云卿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他不禁环顾四周,透过那层薄薄的红纱,看到每个人眼中,都是笑意与祝福。 心下顿时一热。 才终于有了一点落在实处的感受。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让裴宣背起了他。 裴宣稳稳地站起来,将谢云卿往上颠了颠,然后迈步往外走。 “走喽——” 穿过回廊,走到大门。 谢云卿抬起头。 迎着一片温暖的光,看见了裴延之。 裴延之今日也穿着大红色的婚服,上面的金绣暗纹,与谢云卿身上的完全相配。 此刻坐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脸上难得带着明显的笑意,如同高岭之雪融化。 在看到谢云卿的那一刻,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艳。 谢云卿的心跳也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裴延之立即下马,大步朝谢云卿走来,步伐很快,快到衣角都带起了风。 走到谢云卿面前,伸出手。 从裴宣的背上将谢云卿打横抱起,转身朝婚车走去。 婚车装饰得极为华丽,车身通体朱红,上面雕刻着鸳鸯、并蒂莲、缠枝纹,每一处都贴了金箔,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车顶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车帘是大红色的锦缎,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四匹雪白的马拉着车,马头上系着红色的绸花,整齐划一,气派非凡。 崔玄骑在马上,守在婚车旁。 第88页 他见裴延之抱着谢云卿过来,微微笑了笑。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婚车,将谢云卿轻轻地放在软榻上,然后退开一些,看着谢云卿。 谢云卿仰着头,隔着那层红纱,也看着裴延之。 车帘垂下的一瞬间,裴延之忽然俯下身。 他的唇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纱,温柔地在谢云卿的唇上印了一下。 很快...... 快到谢云卿还没来得及感受那温度。 裴延之已经直起了身。 然后下车重新上了马。 迎亲的队伍自此浩浩荡荡地启程了。 最前面是开道的仪仗,然后是骑着白马的裴延之,再然后是崔玄和北府军的将领们。 婚车在队伍中间,被前后左右层层护卫着。 婚车后面,是更多的北府军,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谢云卿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去。 道路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密密麻麻的,挤得水泄不通,眼中大多满是新奇和欢喜。而路边的树木、围墙、屋檐,也到处都挂着红色的装饰。 婚车走了很久,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到了新宅。 时已黄昏。 车帘从外面被掀开,裴延之站在车前,向他伸出手。 谢云卿没有犹豫,也伸出手,搭上裴延之的掌心,被裴延之稳稳地抱下了车。 二人并肩站在宅院门前。 十指交缠。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贴着温热。 面前的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铺了红毡的路,两侧站着侍从,躬身垂手,红灯笼从门口一路延伸到正堂。 裴延之牵着他,走进了这座宅院。 新宅内也处处挂着红绸。 但与外面的热闹不同,里面并没有什么宾客。 走到正堂,裴老夫人已经坐在了主位上,笑着看着他们。 裴凝站在裴老夫人身侧。 而裴宣、崔玄与崔稷则站在主位一旁。 裴延之牵着谢云卿,走到裴老夫人面前。 二人并肩站着,一同向裴老夫人行了礼。 裴老夫人连忙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连声说“好,好,好”。 然后亲自接过侍从呈来的酒,双手端着,赐给裴延之和谢云卿。 二人一同接过酒杯。 酒液清澈透明,在正堂内的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又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裴老夫人又牵住了谢云卿的另一只手。 “好孩子。”裴老夫人的声音莫名有些颤抖,“我有生之年,能见到你们二人结为连理,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谢云卿和裴延之,似乎看着什么地方,然后喃喃道:“他们二人......也可以放心了。” 裴凝半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裴老夫人的手背,低声安慰了几句。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重新露出了笑容。 裴延之牵着谢云卿退后几步,站在了正堂中央。 面对面站着。 裴延之松开手,接过合卺酒,在案盘上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然后拿起一只酒杯,递到谢云卿面前。 谢云卿接过酒杯,手指微微发颤,裴延之则拿起另一只酒杯。 二人各自举杯,将杯中的酒喝了一半。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裴延之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中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再也不分彼此。 然后,他们交换了酒杯。 又再次举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合卺酒。 从此以后,甘苦与共,生死相依。 “一拜。”裴宣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云卿和裴延之同时转过身,面朝正堂外,一同俯身,拜了下去。 “二拜。”这一次是崔玄的声音。 二人直起身,转向裴老夫人的方向,再次俯身,拜了下去。 “对拜。”是裴凝在说。 他们转向彼此,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而后俯下身,对拜了下去。 裴宣在这时笑着道:“礼成!送入洞房——” 裴延之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谢云卿的手。 两个人一同走出正堂,沿着回廊往新房走去。 侍从们在前方引路,手提红灯,一盏一盏的,像一串流动的星子。 新房到了。 门是开着的,里面红烛已经点燃。 侍从们在门口停住了,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延之牵着谢云卿,跨过门槛,走进了新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纸上映着外面的月光和灯笼的光,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云卿忽然有些羞涩。 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婚服的衣料。 虽然还隔着那层红纱,虽然眼前的一切都被笼在朦胧的绯色里,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看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坐下。 他站在谢云卿面前,静静地看了谢云卿一会儿。 又忽然俯下身,掀起了谢云卿头上的红纱。 随后,低下头。 在谢云卿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再直起身,走到床边的小案旁,拿起案上放着的红缨与金剪。 那红缨编得很精致,细细的丝线缠绕在一起,结成同心结的样式,两端垂着长长的流苏。金剪很小,刀刃薄而锋利,手柄上刻着缠枝莲的纹样。 裴延之拿着红缨和金剪,走回谢云卿面前,在谢云卿身边坐下。 而后侧过身,面对着谢云卿,拿起金剪,探向自己的发尾。“咔”的一声轻响,一缕头发被剪了下来。 他将那缕头发放在案上,又探向谢云卿的发尾。金剪合拢,又一缕头发落了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裴延之将两缕头发放在一起。 一手拿着一端,慢慢地、仔细地,将它们交缠在一起。 黑色的发丝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最后将缠好的发丝系上红缨,打了一个结,递到谢云卿眼前。 他的眼睛却没有看那缕结发,而是看着谢云卿。 “结发为夫妻。”裴延之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十分郑重,如同起誓,“恩爱两不疑。” 谢云卿接过了那缕结发。 红缨缠着发丝,躺在他的掌心里,带着裴延之掌心的余温。 不知为何,泪水忽然落了下来。 裴延之伸出手,指腹轻轻覆上了他的眼角。 谢云卿抬起眼,眼睫颤抖不已。 裴延之又低下头,吻上了他的眼睛,将那些泪痕一点一点地吻去。 一直吻到谢云卿的耳边。 裴延之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温热而潮湿,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皮肤上,痒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卿卿吾爱。”裴延之道,“永世不离。” 谢云卿没有再犹豫,抬起手,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将裴延之拉向自己,仰起头,吻上了裴延之的唇。 两个人的舌尖缠在一起,气息交在一起,心跳也叠在一起。 婚服一件一件地落了下来。 大红色的锦袍,金线的暗纹在烛火下闪过最后一道光,然后静静地堆在地上。 发冠被取下,青丝散落。 墨黑的长发铺在红色的锦褥上,像一匹展开的、流动的缎。 玉佩碰撞的声响细碎,最后也安静了。 两个人倒在了床榻上。 红烛静静地燃着,房间内满是暧昧的水声。 过了很久很久。 谢云卿趴在了裴延之的身上,脸颊贴着裴延之的胸口。 被褥下面,两个人还紧紧相连着。 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便艰难地从那种感觉中挣扎出来。 然后微微抬起头,凑到裴延之耳边,轻轻咬住了裴延之的耳垂。 眼中水光潋滟,口中喘息微微。 “饶了我吧......”他小小声地说,“求你了......” 裴延之没有回答。 他的手覆在谢云卿的背上,轻轻地抚着,像在安抚,却又对谢云卿的请求置之不理。 谢云卿便一遍一遍地喊裴延之的名字。 “延之......延之......君实......” 他喊得断断续续的,因为喘息,因为颤抖。 裴延之忽然隔着被褥拍了一下那处柔软,力度不大,却足以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谢云卿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听到了。”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而沉稳,“怎么这么娇气。” 谢云卿简直羞死了。 他把脸埋进裴延之的胸膛里。 第89页 可裴延之还是没有依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他真的受不住了。 谢云卿咬了咬下唇,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 没有犹豫多久,便将嘴唇贴上裴延之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小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两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认认真真地从他的唇间挤了出来。 “爹爹......” 裴延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谢云卿能感觉到裴延之手臂上的青筋骤然愈发明显,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没有想到这个称呼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可已经开了口,便索性破罐子破摔,闭着眼睛,贴着裴延之的耳朵,一遍一遍地喊。 “爹爹......好爹爹......”他的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腔和喘息,“饶过云卿吧......”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一时好像放过了他。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 以为自己的计谋达成了,正想从裴延之身上起来。 可他的腰才刚刚起来一点,就又被裴延之揽住,再次放在床榻上。 谢云卿的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褥里。 眼前是裴延之宽阔的肩膀和那张逆着烛火的、看不清表情的脸。 谢云卿的心跳莫名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计谋,非但没有得逞,反而像是往火上浇了一桶油。 不等他继续想办法求饶。 裴延之便已低下头,如狂风暴雨般,再次吻住了他的唇,彻底搅乱了他的思绪。 房间内的水声顿时愈发激烈了。 直至红烛燃尽。 都未曾停歇。 第58章 大<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的第三日,清晨。 谢云卿醒来时,裴延之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裴延之睡过的位置,深吸了一口,像一只贪恋主人气息的小动物,怎么都舍不得起来。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谢小公子。”是侍从的声音,“裴相让奴告诉您,他巳时前后便会回来,请您先用早膳,不必等他。” 谢云卿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穿衣洗漱的时候,他才注意到铜镜里自己的模样。 脖颈上、锁骨上、甚至手腕内侧...... 都印着深深浅浅的红痕,有的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紫色,像是受了什么不好的对待。 他赶紧将衣襟往上拢了拢,又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才敢走出房门。 早膳摆在花厅里。 有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热腾腾的粥,还有一碟藕粉桂花糕。 他坐下之后,一个人慢腾腾地吃着。 巳时刚过,裴延之便回来了。 谢云卿正在书房里整理图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裴延之站在门口。 一身玄色朝服还没有换下,衬得裴延之的眉目愈发清冷矜贵。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谢云卿的一瞬间,便柔和了下来。 谢云卿放下笔,快步朝裴延之走去。 走到裴延之面前,踮起脚。 裴延之便自然地俯下身,让谢云卿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回来了?”谢云卿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 裴延之“嗯”了一声,揽住谢云卿的腰,低头又在谢云卿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收拾一下。”裴延之道,“明日一早,我们去豫州。” 谢云卿愣住了。 “去豫州?”他眨了眨眼,“去做什么?”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微微弯了弯唇角:“去玩。” “真的吗?”谢云卿仰着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我们真的可以去玩吗?”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笑意又深了几分。 “真的。”裴延之道,“所有重要的国事都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交给崔玄便是。” 谢云卿的嘴角翘得很高,怎么都压不下来。 一下子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腰,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上,像小猫一样不停地蹭着,撒着娇。 “太好了!”谢云卿道,“上次去豫州的时候,是去找你,一路上都担心得要命,什么都没看。” 裴延之的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地抚着。 “这次慢慢看。”裴延之道,“不赶路,不急行,你想看哪里,我们就停哪里。”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怎么亮,谢云卿便醒了。 他几乎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快得裴延之都微微挑了挑眉。 马车从新宅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京城还在沉睡,街巷安静极了,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几声远远传来的犬吠。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这个时节,官道两侧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短短的稻桩,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片被梳子梳过的黄褐色的绒毯。 田埂上的草也枯了,黄黄绿绿地铺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几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谢云卿往外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路是晚上走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头,看向裴延之,“原来白天是这个样子的。” 裴延之正坐在他对面看文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喜欢吗?”裴延之问。 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将目光转回窗外。 马车一路往北走。 遇到好看的景致,便停下来,让谢云卿好好欣赏;遇到热闹的集市,也停下来,让谢云卿凑凑热闹;遇到好吃的吃食,更会停下来,买上一些,让谢云卿尝个鲜。 谢云卿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没有课业,没有公务,没有必须要做的事。 他只需要跟在裴延之身边,看山看水,吃吃喝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裴延之也放下了平日的繁忙。 虽然偶尔还会看看文书、批批奏报,但更多的时候,是和谢云卿一起坐在马车里,看窗外的风景,或者听谢云卿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 谢云卿的话其实并不多。 但和裴延之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也许是路边一棵形状奇怪的树,也许是远处一片颜色好看的云,也许只是今天中午吃的鱼很嫩、很鲜。 裴延之便听着。 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就这样走了六日。 第七日的上午,他们终于抵达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朝外头望去,一时有些愣住了。 上一次来豫州,是几个月前。 那时大战在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田野荒芜,村庄寂静,路上行人稀少,连天空都似乎比别处低一些、暗一些。 可此刻,眼前的一切完全不同了。 田野里有人在劳作,虽然已是深秋,地里的活计不多了,但仍有农人弯着腰,在田里收拾残留的秸秆。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孩童的笑闹声。 一切都恢复了。 甚至比从前更加生机勃勃。 谢云卿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车帘,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看着窗外。 “恢复得真快。”谢云卿轻声说。 裴延之收回目光,看向他。 “嗯。”裴延之应了一声,“豫州的百姓,很能吃苦。” 马车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 城墙高大,城门宽阔,城门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芜城”二字。 芜城。 豫州的治所。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城中。 芜城比谢云卿想象中还要繁华。 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店铺林立。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店铺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谢云卿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着,目不暇接。 “好热闹。”他忍不住说。 裴延之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来。 谢云卿下了车,抬头一看。 这座宅邸不算大,至少比裴宅小得多,但格局方正,气韵沉静,一看就并非寻常人家。 裴延之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 一个老年人从正堂里走出来。 他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精神很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第90页 “刘叔。”裴延之道,“我回来了。” 刘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长公子,您终于回来了!老奴这些年,一直盼着再见到您啊!”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 抬手轻轻拍了拍刘叔的肩膀。 刘叔的目光越过裴延之,落在谢云卿身上,稍稍愣了一下。 裴延之便侧过身,将谢云卿往前带了带。 “这是云卿。”裴延之道,“我的......夫人。” 刘叔的眼睛一时瞪大了。 他看了看谢云卿,又看了看裴延之,然后笑了:“长公子终于有伴了。” 谢云卿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刘叔好。” 刘叔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好,好。”刘叔道,“快进来,快进来,老奴已经收拾好了房间,就等着长公子和夫人来呢。” “长公子是十五岁那年来的豫州。”刘叔一边走一边回忆,“那时候,他一个人,什么都不带,就骑着一匹马,带着一柄剑。” “老奴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可也心疼啊,才十五岁,本该是在太学里读书的年纪,却要一个人扛起这么大的担子。” 刘叔叹了口气:“那些年,长公子吃了不少苦。” “打仗的时候就不说了,平日里也是起早贪黑,批公文、见将领、巡边防,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老奴劝过好几次,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忘了。” 刘叔说着,转过头,看了裴延之一眼。 “如今好了,长公子有了夫人,终于有人能陪他了。” 谢云卿听着,虽知晓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 他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但他注意到,裴延之的目光很温和。 刘叔将他们带到正堂。 让侍从沏了茶,又亲自端来了几碟点心。 然后在一旁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时日以来芜城的变化。 “战事结束之后,朝廷拨了不少银子下来,修复城墙、整修道路、开垦荒地,还减免了赋税。百姓们有了盼头,日子就好过多了。” “如今芜城比战前还要繁华,街上到处都是人,商铺也多了不少。” 刘叔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长公子,夫人,今日下午,城中百家酒楼要在河岸边举行品酒会,是为了庆祝今年的丰收。” “芜城以酿酒闻名,每年的品酒会都很热闹,周边几个州县的人都会来。长公子和夫人若是有兴致,不妨去看看。” 裴延之看了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裴延之便点了点头。 用过午膳,稍作休整后,裴延之和谢云卿便出了门。 芜城的街道比来时更加热闹了。 到处都是人,有的往河边走,有的从河边回来,三两成群,说说笑笑。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 浓烈的、清冽的、甘甜的,各种各样的酒香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无形的、醉人的网。 谢云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说。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不许喝酒。” 谢云卿瘪了瘪嘴,想说就喝一小口。 但看到裴延之那副少有的、不容商量的表情,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 河岸边已经搭起了长长的棚子。 一家挨着一家,每家酒楼都在棚子下摆了案桌,上面陈放着各式各样的酒坛和酒杯。 棚子前人山人海,人们端着酒杯,在各家酒楼的摊位前流连。 河面上有画舫缓缓驶过,船上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与岸上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裴延之带着谢云卿,没有往人群里挤,而是走上河岸边一座茶楼。 茶楼不高,只有两层。 但位置极好,正对着河岸,从二楼的窗口望下去,整条河和两岸的景致尽收眼底。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在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 裴延之点了一壶清茶,几碟茶点,然后问谢云卿还要不要别的。 谢云卿摇了摇头,目光已经飘到了窗外。 谢云卿看了一会儿,忽然目光一顿。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身形瘦削,站在河岸边一个品酒的摊位前。 从他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那人的侧脸,和一头乌黑的长发。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看了看。 是阮辞。 真的是阮辞。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怎么了?”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 “阮辞!”谢云卿的声音又急又兴奋,“我看见阮辞了!在下面!在河岸边!” 他顾不上等裴延之,转身就往楼下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裴延之的手腕,将裴延之也拉了起来。 “快,快跟我来!” 裴延之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跟着他下了楼。 谢云卿跑出茶楼,在人群中穿行。 裴延之跟在他身后,抬手护着他的后背,替他挡开那些拥挤的人群。 阮辞还在那个摊位前,正拿着酒杯,浅浅抿着酒。 “阮辞!”谢云卿喊了一声。 阮辞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酒杯,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似是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 “云卿。”阮辞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云卿走过去,走到阮辞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阮辞的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脱了相的瘦,而是健康的、匀称的瘦。脸颊上还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嘴唇也不像从前那样苍白。 “我来这里玩的!”谢云卿道,“你......你还好吗?” 阮辞笑了笑:“我很好。” 然后看向谢云卿身后不容忽视的裴延之。 “裴相。”阮辞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裴延之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 谢云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身,往裴延之身边靠了靠。 阮辞看着谢云卿的动作,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听说,你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成婚了?”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恭喜。”阮辞道。 谢云卿的脸更红了。 裴延之在这时开了口:“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茶楼吧。” 三人回到茶楼,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小二重新沏了茶,又添了几碟茶点。 谢云卿和阮辞面对面坐着。 裴延之坐在谢云卿身侧,安静地喝着茶,并不插话。 “你怎么会在芜城?”谢云卿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阮辞答道:“是听说芜城要办品酒会,便想着来凑个热闹。” “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些地方?”谢云卿又问。 阮辞想了想:“先去了会稽,看了那里的山水,果然名不虚传。然后去了吴郡,在太湖边住了几日,看了日出日落。又去了江陵,看了汹涌奔流的长江。”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还去了不少小镇、村庄,有的连名字都没记住。不过那些地方反而更让我喜欢,没有那么多游人,安安静静的,能看到当地人真正的生活。” 谢云卿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你见过什么有趣的事吗?”他追问。 阮辞便讲了起来。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 谢云卿这才惊觉,他们已经聊了大半个下午。 “天快黑了。”谢云卿有些不舍地看着阮辞,“你今晚住在哪里?我和......君实送你回去吧。” 阮辞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用了,我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栈里,不远,自己走回去就行。” 他站起来,看着谢云卿道:“云卿,看到你过得这么好,我为你高兴。” 谢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也要好好的。”谢云卿道,“阮辞,你一定要好好的。” 阮辞又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谢云卿走到窗前,目送着阮辞的背影。 阮辞走出茶楼,沿着河岸往南走。 暮色渐浓,河岸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将他的身影笼在里面。 谢云卿一直看着。 看着阮辞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了人群之中。 就在阮辞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暮色里的时候,忽然,一个人从旁边走了出来,走到了阮辞身侧。 谢云卿愣了一下。 第91页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袍,身形高挑,气度不俗。 但因为离得有些远,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 谢云卿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那个人微微侧过身,似乎在和阮辞说着什么。 阮辞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然后,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又很平常地继续往前走。 而那个人也继续跟在他身侧,像是与阮辞并肩走着,渐渐地,消失在了暮色深处。 谢云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马车在茶楼外等着。 裴延之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又替他拢了拢领口。 “走吧。”裴延之道。 谢云卿点了点头,跟着裴延之下了楼,登上马车。 车厢里,谢云卿靠在裴延之肩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方才那个画面。 那个人的身影,那个气度,那个轮廓—— 谢云卿忽然猛地坐直了身子,看向裴延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方才走在阮辞身边的那个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裴延之道。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他顿了顿,“是不是......庾琛?”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是他。”裴延之答道。 谢云卿骤然紧张起来,想要立刻去找阮辞。 可身形才动,却又想起方才阮辞的反应——没有躲开,没有惊慌,没有加快脚步。 ......谢云卿有些不敢再想了。 他靠回裴延之肩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管阮辞如何选择,那都是阮辞的自由,他不该自以为是地介入干涉。 阮辞和庾琛之间的事,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开。 他侧过身,将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蹭了蹭。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将他揽得更紧了一些。 “困了?”裴延之的声音很温柔。 “有一点。”他说,声音闷闷的。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 谢云卿闭着眼睛,听着裴延之的心跳声。 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59章 他们在芜城一共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几乎将芜城逛了个遍。 第四天一早,他们在刘叔的宅邸里用了早膳,然后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半日,前方的景象渐渐变了。 田野更加开阔。 远处的山峦也愈发清晰。 不久后,前方出现了一个镇子。 远远望去,镇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马车走近了些,还看见不少人正往镇子里赶。 谢云卿有些好奇。 马车便在镇口停了下来。 谢云卿跳下车,站在路边,四处张望着。 一个青年人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谢云卿便上前一步,轻声问道:“请问,这里在办什么活动吗?” 那青年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谢云卿。 目光落在谢云卿脸上的一瞬间,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谢云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看了看从马车上下来的裴延之,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艳和敬畏。 “二位是外地来的吧?”那青年人笑着说,“明天是我们镇子一年一度的祭社活动,二位若是有空,不妨留下来看看。” “祭社活动?”谢云卿问道,“是祭祀土地神的吗?” “正是。”那青年人点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情,“我们镇子的祭社活动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每年秋天丰收之后都会举办。活动很热闹,有社火、有百戏、有巡游,还有各种小吃和杂耍。周边几个村镇的人都会来,连县城里的人也会专程赶来。” 他说着,看了看谢云卿和裴延之,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二位若是愿意留下,我可以为二位安排住处。这几日镇上的客栈怕是都住满了,外人来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地方住。” 谢云卿有些犹豫,下意识地看向裴延之。 见裴延之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朝那青年人点了点头。 “那便麻烦你了。”谢云卿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青年人连忙拱手:“在下姚兴,家父是此次祭社活动的主事官员,二位直接叫我的名字便是。”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谢云卿和裴延之。 似乎想问问他们的身份,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笑着说:“二位请跟我来,我先带你们在镇子里逛一逛,然后送你们去客栈。” 姚兴是个极好的向导。 他带着谢云卿和裴延之在镇子里走了一圈,边走边介绍,什么都说得很详细。 这个镇子不大,但布局规整,房屋整齐,街道也干净。 镇中心有一座土地庙,庙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此刻已经搭起了高高的戏台,台上有人在调试乐器,咿咿呀呀的,热闹极了。 广场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小吃的,有卖杂货的,还有几个套圈的、射箭的、投壶的,围了不少人。 姚兴指着那些摊位,一一介绍。 说着,又忽然停下来,看向一处正在搭建的高台:“明天观音巡游的起点就在那里,观音会坐在花轿里,从那里出发,绕镇子一圈,最后回到土地庙。沿途会有百姓焚香祈福,非常隆重。” 谢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座高台已经搭了大半,几个工匠正在上面忙碌着。高台四周装饰着鲜花和彩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观音巡游?”谢云卿好奇地问,“是有人扮演观音吗?” “对。”姚兴点头,“每年都会选一位容貌端庄、气质清雅的人来扮演观音。” 逛完镇子,已经是傍晚了。 姚兴领着他们来到镇子东边的一家客栈。 掌柜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见姚兴来了,连忙迎出来,笑容满面。 “姚公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一间,朝南,能看到街景。” 姚兴点了点头,转身对谢云卿和裴延之拱了拱手:“二位先休息,晚膳我让人送到房间里来,明日的祭社活动,我会来带二位去看。” 谢云卿道了谢,跟着裴延之上了楼。 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好。 虽然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明几净,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案上摆着一瓶新鲜的桂花,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推开窗,还能看见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田野。 谢云卿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在案边坐下来。 晚膳很快就送来了。 都是当地的特色菜,谢云卿吃得津津有味。 裴延之吃得不多,但一直看着他吃,偶尔替他夹一筷子菜。 用完晚膳,小二进来收了碗筷,又送了一壶热茶。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谢云卿坐在窗边,捧着茶杯,慢慢地喝着。 裴延之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卷书,安静地看着。 谢云卿喝了几口茶,将茶杯放下。 而后偏过头,跟没了骨头似的,懒懒地靠入裴延之怀中,闭上眼,正想告诉裴延之他们可以歇息了。 就在这时—— 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谢云卿睁开眼,和裴延之对视了一眼。 裴延之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姚兴。 他看起来有些急切,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像是匆匆跑来的。 他看了看裴延之,又看了看房间里的谢云卿,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和踌躇。 “姚公子?”谢云卿也站起来,走到门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姚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实在是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二位。” 谢云卿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是这样的......明天祭社活动的观音巡游,原本扮演观音的人突然生了急病,无法参加了。” “时间太紧了,我们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我思来想去,觉得谢公子你......”姚兴顿了顿,目光里满是恳切,“由你来扮演观音,再合适不过了。” 谢云卿愣住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来扮演观音?” 姚兴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谢云卿拒绝,“但观音巡游在祭社活动中真的很重要,百姓们都很看重。” 话顿,又赶紧补充道:“而且扮演者要做的事不多,只需要坐在鲜花装饰的轿子里,由人抬着,绕镇子一圈就可以了。” “不过需要穿戴观音的装饰......对常人来说是女装,希望谢公子不要介意。” 第92页 谢云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兴见他犹豫,又上前一步,恳切地看着他:“谢公子,你的容貌、气质,都太适合扮演观音了,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若是你来扮演观音,百姓们一定会很欢喜的。” 谢云卿听完,抿了抿唇,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他身侧,表情平静,未置可否,似乎在等他的决定。 谢云卿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姚兴连连感谢,与谢云卿约定好了巡游事宜后,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谢云卿看着姚兴跑远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看着他。 他想起姚兴方才说的“女装”二字,想起自己明天要穿上观音的服饰,坐在花轿上,被全镇子的人看。 而裴延之,也会在下面看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谢云卿有些结巴,声音很小,“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什么?”裴延之问。 谢云卿咬了咬下唇,声音更小了:“就是......女装......”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谢云卿发烫的脸颊,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拢到他的耳后。 “你穿什么,都好看。”裴延之道。 第二天一早,姚兴便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妇人,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和包袱,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 “谢公子。”姚兴道,“衣饰和装扮都送来了,您看看合不合适。” 谢云卿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她们进来。 两个妇人将匣子和包袱放在案上,打开来。 谢云卿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是一套极其华美的衣裙。 最外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衣料轻薄如蝉翼,上面用银线绣着青莲的纹样。 里面是一件同色的襦裙,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宽大,层层叠叠的,像一朵盛开的莲花。腰带上还镶嵌着白玉和珍珠,精致得不像凡物。 旁边还放着珠冠、披帛、璎珞、手钏,以及各式各样的珠玉首饰,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云卿看着那些衣裙,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除了大婚那日,他再未穿过这样华丽繁复的衣饰,更别说还是女装。 两个妇人走上前来,要替他更衣。 谢云卿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他自己来就好。 妇人们面面相觑,看了姚兴一眼。 姚兴想了想,点了点头,带着她们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谢云卿和裴延之。 谢云卿看着那堆衣裙,深吸了一口气,将它们抱起,走到了屏风后面。 他先脱下外袍,将襦裙套在身上。 襦裙的系带很多,他好不容易才将里面的几根系带系好,又艰难摸索着将外面的腰带系上。 等他穿好襦裙,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然后他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披在身上。 这件长裙没有系带,只需要将衣襟拢好,让衣料自然垂落。 他拢了好几次,衣襟总是散开,怎么也拢不紧。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衣料太滑了,像一匹流动的水,怎么都拢不住。 他有些急了。 就在这时,裴延之走进了屏风后。 谢云卿抬起头,对上裴延之的目光,脸又红了。 他此刻穿着襦裙,长裙半披半挂,衣襟散乱,长发还没有束起,整个人应该狼狈极了。 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裴延之已走到了他面前,低下头,整理他的衣襟。 动作很轻很慢。 指尖拂过他的锁骨,带起一阵微微的痒意。 谢云卿浑身一颤,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裴延之将谢云卿的衣襟拢好之后,将那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从谢云卿肩上拉起来,仔细地调整着衣料的位置。 再拿起腰带,从谢云卿身后环过来,将腰带的系带一根一根地系好。 他的手臂环着谢云卿的腰,胸膛贴着谢云卿的后背,呼吸拂过谢云卿的耳廓。 温热的,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谢云卿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裴延之的手指在他腰间穿梭,将那些繁复的系带一一系好,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意味。 腰带系好了。 裴延之直起身,拿起案上的璎珞,从谢云卿头顶套下去,轻轻放在他肩上。 璎珞是银制的,上面镶嵌着各色的宝石,沉甸甸的,压在谢云卿的锁骨上,凉凉的。 然后是手钏。 裴延之抬起谢云卿的手,将手钏一只一只地套在他的手腕上。 谢云卿的手腕很细,手钏套上去松松的,裴延之便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刚好卡在腕骨上方。 最后是珠冠。 裴延之拿起那顶珠冠,走到谢云卿身后。 珠冠上面镶满了珍珠和宝石,冠沿垂着细细的银链,缀着几颗珍珠,随动而响。 裴延之将珠冠轻轻戴在谢云卿头上,然后将银链别在谢云卿的发间,固定住。 “好了。”裴延之的声音很低,有种微微沙哑的温柔。 谢云卿睁开眼。 莫名的,他有些不敢看裴延之,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但脚尖此时被长长的裙摆遮住了,他顿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他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我想看看。” 裴延之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路。 谢云卿低着头,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磨得很亮。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谢云卿抬眸,看向镜中。 他愣住了。 镜中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广袖宽大,裙摆曳地,衣料上银线绣着的青莲在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朵一朵在月光下绽放的花。 腰间束着白玉和珍珠镶嵌的腰带,将腰身收得纤细不堪一握。璎珞垂在胸前,宝石的光泽与衣料的银光交相辉映,衬得他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珠冠戴在头上,银链垂下来,缀着的珍珠轻轻晃动,在他的额前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他的长发散在肩上,乌黑如墨,与月白色的衣裙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脸便愈发白得透明。 双唇微微抿着,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如同蝶翼栖息在花瓣上。 美得不似凡人。 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观音,带着一种不沾尘埃的、超脱凡世的圣洁。 谢云卿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这个人,真的是他吗? 镜中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裴延之慢慢走到了他身后。 谢云卿从镜中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心跳骤然加快。 那道目光太烫了,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裙摆,声音又轻又颤:“我......我们该出去了......” 他转身要走。 裴延之却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谢云卿停下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眉还没有描。”裴延之道。 然后松开谢云卿的手腕,从梳妆台上拿起姚兴送来的眉笔。 谢云卿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裴延之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裴延之的手指很长,指腹带着薄茧,微微粗糙,托着谢云卿的下颌,力度不大,却莫名有种禁锢的意味。 谢云卿的下颌便乖乖地躺在裴延之的掌心里,一动不敢动。 裴延之微微俯身,谢云卿便赶紧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眉笔的笔尖轻轻触上了自己的眉头。 凉凉的,细细的,从他的眉头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描。 裴延之仔细极了,每一笔都像是在画一幅极重要的画,容不得半点差错。 笔尖划过皮肤,带起一阵如过电般的颤栗,谢云卿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描完左边,描右边。 裴延之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谢云卿下颌的角度,让谢云卿微微侧过脸,笔尖再次落下来。 谢云卿闭着眼睛,睫毛不住地颤抖。 终于,眉描完了。 裴延之放下了眉笔。 谢云卿以为结束了,正要睁开眼——一支更细的笔触上了他的额头。 第93页 “不急,还有花钿。” 笔尖是朱红色的,落在谢云卿的额心。 裴延之的手很稳,笔尖在谢云卿额心画了几下,一朵小小的花钿,便绽放在了谢云卿的额心。 裴延之放下朱笔,却没有退开。 他就那样站在谢云卿面前,微微俯着身,看着谢云卿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云卿忍不住睁开了眼。 便又被裴延之的目光烫了一下,根本承受不住,只能狼狈地转过头,寻求喘息的空隙。 却与镜中的自己不期而遇。 他的眉被描得细长而婉约,显得柔弱又美丽。 额心朱红色的花钿更是如同点睛之笔,衬得那张本就白得透明的脸愈发精致绝伦,也愈发圣洁脱俗。 ——好像真的成了观音。 裴延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卿卿。”他喊了一声。 谢云卿下意识地侧过脸,仰起头,看向裴延之。 就在这一瞬间—— 裴延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很急,却并不粗暴。 裴延之的唇贴着他的唇,微微用力,带着一种克制的、却又压抑不住的渴望。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随后合上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裴延之的衣襟。 裴延之的吻渐渐加深了。 舌尖探进来,缠住了他的。 此时此刻,莫名有种虔诚的、近乎膜拜的意味。 谢云卿被吻得腿都软了,整个人靠在裴延之怀里,像一捧融化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 裴延之终于退开了一些。 谢云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耳根、脖颈、甚至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终是在凡人的怀中,露出了靡丽艳绝的神态。 “......弄乱了吗?”谢云卿的声音黏极了,“好不容易才穿好的。” “乱了,我再替你穿。”裴延之道。 谢云卿耳边嗡了一下。 因为他听出了裴延之这句话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们一定会做出更出格的事的。 便连忙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到门边。 “我出去了!”谢云卿道,“姚兴还在等着呢!” 说罢拉开门,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了出去。 第60章 楼下,轿子已经备好了。 那是一顶四人抬的敞轿,通体用各种鲜花装饰,粉的、白的、红的,将整顶轿子变成了一座移动的花台。 轿子前后各有一队仪仗,手持旗幡和乐器,整装待发。 轿旁还站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香炉和花篮,袅袅的青烟从香炉中升起,在晨光中有如云雾飘渺。 谢云卿走出客栈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街道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百姓。 他们听说今日的观音由一位外地来的公子扮演,早就好奇地等在这里。 此刻见谢云卿出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天呐,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比画上的观音还好看?” “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观音菩萨显灵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今年一定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跪了下来,有人将手中的香高高举过头顶。 那些目光里有惊叹、有敬畏、有虔诚,无一丝亵渎。 谢云卿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些目光,便只低着头,走到轿前。 裴延之从身后跟上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谢云卿便借着裴延之的力,踩上轿凳,坐进了轿中。 裴延之又替他理了理裙摆,将那些垂落的衣料一一铺平,然后才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轿中的谢云卿。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谢云卿身上。 他坐在花轿中,周围是粉白的鲜花和彩绸,头顶是珠冠和银链,额心的花钿在光下泛着淡淡的朱红。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真正的观音。 裴延之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骑上姚兴备好的马,护卫在花轿一侧。 裴延之骑在马上,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与谢云卿的衣裙相映成辉。 “起轿——”仪仗队中有人高喊一声。 轿子稳稳地抬了起来。 锣鼓声响起,唢呐声响起,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镇子的主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侧站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将孩子举得高高的,让他也能看见花轿上的观音; 有牵着牛的老农,牛角上系着红绸,显然是特意为了今日的活动装扮过的;还有一群孩子,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谢云卿。 谢云卿坐在花轿上,看着那些百姓的脸。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虔诚。 这一刻,在他们眼中。 谢云卿便真的是那个能够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宅平安的观音菩萨。 那种虔诚是纯粹的、质朴的、毫无保留的。 谢云卿忽然觉得。 自己坐在这顶花轿上,似乎不再只是一个扮演者。 他好像真的承载了这些百姓的希望和祈愿。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道路一旁,朝着花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抬起头,看着谢云卿,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周围太吵了,谢云卿听不清。 可他从她的口型中读出了那句话——“保佑我儿子平安归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母亲在世时,也曾这样跪在佛前,为他祈福,为家祈福,为国祈福。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跪那么久,只是蹲在母亲身边,乖乖地等候着。 如今他懂了。 那些跪拜、那些香火、那些虔诚,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的牵挂和最真的祈愿。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对着那个老妇人,轻轻点了点头。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拐角时,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婴儿,挤到人群最前面。 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年轻妇人举着婴儿,朝着花轿的方向,嘴里说着什么。 谢云卿还是听不清,但他猜,大约是在祈求观音保佑孩子健康平安。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远远地,对着那个婴儿做了一个赐福的手势。 年轻妇人的眼泪也涌了出来,抱着婴儿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谢云卿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前方。 街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谢云卿坐在花轿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厚沉重的情绪。 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些信件和图纸,想起母亲在信中写下的那些话: “希望天下百姓都能免受水患之祸,可以在故土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又想起裴延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完成你心中的志向吧。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 他忽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志向。 因为他愈发明白他的志向,从来不是为了母亲、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这些百姓。 为了这些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在佛前跪了一辈子、将所有的希望和祈愿都寄托在神明身上的百姓。 他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想让他们不再受水患之祸,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再受饥荒之灾。 他悄悄侧过身。 裴延之骑在马上,走在花轿一旁。 谢云卿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有裴延之在。 这一切,一定会实现的。 巡游持续了大半日。 花轿绕着镇子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土地庙前的广场上。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去参加接下来的社火和百戏。 裴延之翻身下马,走到轿前,伸出手。 谢云卿将手搭在裴延之的掌心里,被裴延之稳稳地扶下了轿。 站定之后,腿有些发软,因为坐得太久了,他扶着裴延之的手臂,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姚兴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激。 “谢公子!太好了!真的太完美了!”他一边说一边拱手,“百姓们都说今年的观音是几十年来最好看的,一定是最灵验的!” 第94页 谢云卿被姚兴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谬赞了”。 姚兴又絮叨了几句,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道:“谢公子,裴公子,现在时间还早,太阳还没落山。镇子北边有座山,山上有一座寺庙,据说许愿很灵验,二位不妨去看看?” 谢云卿心下一动。 他记起了荷花村的那次放河灯。 那时候他许了三个愿望——家国平安,水利工程顺利,裴延之身体康健。 不,是四个愿望...... 后来,那些愿望,似乎都实现了。 虽然他知道,那些愿望的实现。 靠的不是河灯,不是神明,而是裴延之。 是裴延之打赢了与鲜卑的战争,是裴延之一手撑起了这个家国社稷。 可他莫名还是想再去许一次愿。 他偏过头,看向裴延之。 “想去?”裴延之问。 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延之便没有再说什么。 转过身,走到马旁,然后回过身,一只手揽住谢云卿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裴延之随后上马,坐在他身后,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握住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身下的马儿便温驯地迈开步子,朝镇子北边奔去。 那座山并不远,骑马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寺庙建在半山腰,看上去十分古朴庄重。 因为百姓们都在镇子里参加祭社活动,寺庙里便格外安静。 一个老僧人从里面迎出来,见了裴延之和谢云卿,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二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谢云卿点了点头。 老僧人便侧过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便是正殿。 佛像端坐在正中,金身已经有些斑驳了,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慈悲,低垂着,俯瞰着殿中的一切。 佛前摆着几个蒲团,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老僧人从香案上取出三炷香,递到谢云卿面前。 谢云卿接过来,在佛前的烛火上点燃了。 老僧人便静默地退下了。 谢云卿双手捧着香,举到额前,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拜了三拜,然后许愿: “一愿,家国平安。” “二愿,延之身体康健。” 第三个愿望—— 他顿了顿。 将香又举高了一些,头又低了一些。 然后只在心里。 轻轻地、虔诚地、一字一句地说—— 愿我和延之。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许完愿,他站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又拜了三拜。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他身侧,没有上香,也没有拜佛。 只是静静地站着。 看着谢云卿,目光深邃又沉静。 “你不许愿吗?”谢云卿轻声问。 裴延之摇了摇头。 “为何?”谢云卿有些好奇,“是没有什么想求的吗?” “我不信鬼神。”裴延之答道。 谢云卿愣住了。 想了想,觉得也对。 裴延之这样的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来都是靠自己,而不是神明的庇佑。 可他又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裴延之不信鬼神,为何愿意带他来这里?为何愿意陪他上香、拜佛、许愿? 他这样想了,便也就这样问了。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间漏进来,将整座大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谢云卿还穿着那身观音的衣裙。 月白色的衣料在夕光中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珠冠上的珍珠此刻也如金珠一般,额心的花钿在光下更是格外醒目。 他就那样站在佛前,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圣洁的,美丽的,不沾尘埃的。 如同真正的神明。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因为——” “我皈依你。” 第61章 从豫州回来后,已是将近年关。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屋瓦和树梢上。 裴延之更忙了。 新帝年幼,朝中事务堆积如山。 各部要呈报的文书、各地要审批的奏报、来年要推行的新政,全都挤在了这最后的十几天里。 便又是基本留在了宫中。 谢云卿也忙。 水部年关的事务比平日多了好几倍,太学那边也不能放松。 他每日从水部出来,还要赶回太学温习功课,常常要挑灯夜读到深夜。 两处奔波。 便即使有车马全程接送,路上也很难完全避免不被寒风吹到。 裴老夫人得知后便有些心疼,曾劝谢云卿要不将水部的事务暂且放一放,只专心在太学读书,她便是不信,有她在,裴延之的丞相府还敢扣着谢云卿不放人。 谢云卿对裴老夫人解释道,是他自己想要继续在水部历事的,因为这样可以学到更多。 裴老夫人无法,只能让裴宣在太学里多照顾谢云卿。 接下来的几天,水部的事务越来越忙,太学的课业也越来越重。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温习一个时辰的功课,然后去水部,一直忙到午后,再赶回太学听讲学,傍晚再回水部处理剩下的公务,常常要到天黑才能离开。 连日如此,确实很累。 这天傍晚,谢云卿从太学出来,站在门口,等着裴延之来接他。 今日他在水部忙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下午又回太学温习策论文章,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此刻站在寒风中,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裴延之下了车。 在看见裴延之的那一刻,疲惫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谢云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软倒在了裴延之的怀里。 裴延之接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抱进了车厢。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睛都快闭上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只能软软地窝在裴延之身上。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云卿穿得有些厚。 外面是一件宽大的皮毛斗篷,里面还穿着一件夹袄,整个人便有些圆滚滚又毛茸茸的,窝在裴延之身上时,像一只被人揣在怀里的小猫。 乖巧极了,也可爱极了。 他准备就这么小睡一会儿。 可闭上眼之前,又忽然想起什么,便伸出手,摸索着,攥住了裴延之的衣襟,然后轻轻扯了扯。 裴延之俯下身,看着他。 谢云卿便仰起脸,很自然地,吻上了裴延之的唇。 就在这个吻将要加深的时候——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车厢角落里传来。 谢云卿骤然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从裴延之怀里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转过头,看向车厢的角落。 裴宣坐在那里。 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假装在翻阅,好像根本没看见什么。 可他的脸却是红的。 谢云卿整个人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又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双手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自我逃避。 此刻,他根本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心里有些小小地埋怨裴延之,刚刚怎么不提醒他裴宣也在车上? 他要是知道裴宣在,他一定不会......不会......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而有磁性,还莫名有种宠溺的意味。 谢云卿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什么埋怨,什么害羞,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便是什么都想不了了。 裴宣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闭了闭眼,默默下定决心。 以后,他再也不要和他哥一起来接谢云卿了。 又过了三日。 水部的事务到了最忙的时候。 所有的项目,都要在年前收尾,预算、决算、审核、批复,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等谢云卿终于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走出丞相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拢了拢斗篷,将下巴缩进毛领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过来。 第95页 是裴宣的马车。 今日他答应去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所以裴宣特意来接他。 不知为何,今日有些格外疲惫。 上了车之后,谢云卿几乎是倒头便靠在了车里的软榻上睡去了。 马车到了裴宅,裴宣轻声喊了好几声“云卿”,谢云卿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跟着裴宣下了车。 一路上,他的脚步都是虚浮的,连带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裴宣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扶他一把,怕他摔了。 裴老夫人的院子里暖意融融,裴凝也在,正坐在裴老夫人身侧,陪裴老夫人说着话。 见谢云卿进来,裴老夫人连忙招手让他过去坐。 晚膳的几道菜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老夫人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高高的。 谢云卿吃了一些,却没什么胃口,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吃饭都打不起精神。 裴老夫人看出了他的疲惫。 “云卿,是不是累了?”裴老夫人放下筷子,看着他,“要不先去休息吧,别硬撑着。” 谢云卿摇了摇头,想说没事,想再陪陪裴老夫人。 可他的眼皮实在太沉了,沉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怎么都撑不住。 “那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我先去歇一会儿。” 他撑着案沿,慢慢地站起来。 但就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身体便在顷刻之间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 意识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很模糊。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有裴宣的,有裴老夫人的,有裴凝的,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真切。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走了几步,躺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应该是床榻。 但躺下之后,意识还是没有恢复,仍旧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医师来了!医师来了!”是裴宣的声音,又急又亮。 随后,有人在床榻边坐下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谢云卿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根本睁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焦急极了:“医师,云卿他怎么了?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医师没有回答。 谢云卿感觉到搭在他脉搏上的手,莫名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搭上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云卿到底怎么了?”裴老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 谢云卿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看向床榻边。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师正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紧皱,表情复杂。 裴宣也急了:“医师,你倒是说啊!” 老医师终于收回了手。 而后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裴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动作很慢。 便是任谁都能看出此刻他的犹豫。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云卿他......难道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老医师连忙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不、不是......”老医师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谢小公子他......他......” 他顿了顿,又行了一礼,声音更低了: “是......喜脉。” 第62章 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裴老夫人愣住了。 裴宣愣住了。 裴凝也愣住了。 谢云卿的意识逐渐恢复,却又在听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喜脉。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话,或是理解错了意思。 就在这时,老医师又开口了。 “老夫确认了很多遍。”老医师谨慎道,“确实是喜脉无疑,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子有孕,恕老夫见识浅薄,实在闻所未闻。所以想请老夫人再给我一段时间,待我回去遍查医书,看看会不会有先例。”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便垂手站在那里,等着裴老夫人的答复。 裴老夫人最先稳住了心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稳。 “好。”裴老夫人道,“你回去查,仔细地查,不着急,但在这之前——” 她话有一顿。 “你先给云卿开一些安胎......补身的药,让他先吃着。另外,今日之事,出了这间屋子,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 老医师连连点头,应了下来,退下了。 裴老夫人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会意,立刻带着房内的侍女、侍从们退了出去。 待房内恢复了安静,裴老夫人走到床榻边坐下,俯下身,牵住了谢云卿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谢云卿的额头,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旁。 “云卿。”裴老夫人轻声安抚道,“不必因此心忧,或许是医师误诊也说不定。” “但如果是真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掩不住的欢喜,“那便是菩萨佛祖保佑,赐给了你和延之一个孩儿。” “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你便更是什么都不用焦心。” 她拍了拍谢云卿的手背。 “裴氏上上下下,都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 谢云卿躺在床榻上,听着裴老夫人的话,看着裴老夫人那张慈祥的、带着笑意的脸,又微微偏过头,看了看眼带关切的裴宣与裴凝。 谢云卿的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暖意,也仿佛在这一瞬间,拥有了十足的底气。 他对着裴老夫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后有些情不自禁地,将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隔着厚厚的被褥,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心里却在止不住地想。 难道......他和裴延之,真的要有一个孩子了吗? 裴老夫人看着谢云卿的动作,更是和蔼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对裴宣道:“你去宫里,将你兄长找回来。” 裴宣当即领命,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谢云卿却轻声喊住了裴宣。 犹豫了一会儿,再道:“我......我想要自己去见他,告诉......告诉他这件事。” 裴老夫人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笑着同意了,再对裴宣道:“那就送云卿入宫,一定小心护送。” 裴宣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 裴宣扶着谢云卿下了车,然后换乘宫里的小轿,往垂拱殿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垂拱殿到了。 殿门前站着两个内侍,见裴宣和谢云卿过来,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 “裴小公子,谢小公子。”其中一个内侍压低了声音,“裴相还在里面批阅奏章,可需奴通传?” 裴宣本想开口,但谢云卿却先他一步道:“不必了,我先去偏殿等着吧。” 他不想打扰裴延之。 裴宣听后有些犹豫,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他会陪着谢云卿等。 但就在这时,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光瞬间涌了出来,将殿前的玉阶照得亮堂堂的。 是裴延之。 不知为何,在看到裴延之的一瞬间。 一种莫名的委屈,顿时涌上了谢云卿的心头,泪水也一下子夺眶而出。 裴宣和两个内侍都慌了。 裴延之则大步走到谢云卿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揽住谢云卿的腰,另一只手托住谢云卿的膝弯,将谢云卿整个人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谢云卿的眼泪还在掉,一颗一颗的,落在裴延之的衣襟上。 裴延之抱着他,转过身,走进了垂拱殿。 裴宣和两个内侍这才反应过来。 两个内侍立刻上前将殿门紧紧关上了,而裴宣也即刻离开了垂拱殿。 殿内灯火通明。 四角的金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晕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暖融融的色调里。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坐到主案后的软榻上,让谢云卿躺在了自己的怀里。 虽然一路坐着马车与小轿,谢云卿穿得也很厚,但深夜实在太冷了。 谢云卿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冻得有些红。 脸颊是浅浅的粉,鼻尖尤其红。 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子。 煞是可爱。 但谢云卿还在无声地落着泪,一句话都没说。 裴延之也没有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大掌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云卿的背,给予谢云卿足够的耐心与安抚。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碰了碰谢云卿的鼻尖。 第96页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谢云卿的鼻尖还是冰凉的。 裴延之的手臂便不自觉地收紧了,将谢云卿整个人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 这一下的紧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谢云卿心里“咔”地响了一声。 他忽然就安下了心。 可心里那股莫名的委屈,却还是没有消散。 他从裴延之怀里微微抬起头,仰着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看着裴延之。 声音却又轻又软,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和一种不自觉的撒娇:“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想你,很想很想......” 话音还未落,裴延之的吻一下子落了下来。 但只是浅尝辄止。 然后裴延之退开一些,看着谢云卿的眼睛,目光认真又郑重。 “对不起。”裴延之道,“这段时间,没有好好陪你。” 谢云卿怔住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委屈和泪水也都不见了。 然后低下头,将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鼻尖蹭着裴延之颈侧的皮肤,声音闷闷的: “没......没关系。” 说完之后,不知怎的,又更加不好意思了。 便是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刚刚的委屈和眼泪究竟是从何而来。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么抱着谢云卿,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怎么这么晚还来宫里?”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才想起,自己来找裴延之的目的。 却一时难以启齿。 脸还是埋在裴延之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裴延之也没有催。 只是轻轻拍着谢云卿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而温柔。 然后微微偏过头,嘴唇贴着谢云卿的耳廓,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哄小孩子:“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 “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谢云卿的心跳顿时停了一下,又很快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抬起头,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闭上眼。 一鼓作气—— “医师给我诊出了喜脉。”谢云卿道,“我可能......有孕了。” 话说完,他死死地闭着眼睛,纤长的乌睫不住地颤抖。 殿内安静了。 安静得谢云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上,像是要从里面蹦出来。 他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裴延之的回答。 只是隐约感觉到,裴延之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莫名越来越灼热了。 心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他忍不住了。 微微歪了歪头,小心地、试探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去瞧裴延之的反应。 却一下子撞见了裴延之眼中的笑意。 谢云卿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裴延之,看着那张从来都是淡漠从容的脸上,此刻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忽然就明白了。 裴延之没有觉得这件事很离奇,没有觉得这件事是假的,更没有觉得这件事不可置信。 裴延之很高兴。 非常、非常高兴。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实处。 他睁开另一只眼睛,从裴延之怀里坐直了身子。 然后手脚并用地,改换了姿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 裴延之的手立刻护了上来。 一只手稳稳地揽着谢云卿的腰,将谢云卿的腰身完全拢在了掌心里。另一只手覆在谢云卿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在保护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动,将彼此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谢云卿仰着脸,抿了抿唇,有些羞涩地问裴延之:“我......有孕,你是不是很开心?” 声音轻轻的。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撒娇。 裴延之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脸颊。 “是。”裴延之答道。 谢云卿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一下子涌上了两种情绪。 一半是开心——裴延之果然很高兴,果然很期待这个孩子。 可另一半,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受。 “但并不是因为孩子。” 谢云卿一怔。 裴延之的手从他脸颊上滑下来,指腹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停在他的颈侧。 目光深邃,看着那下面不断跳动的脉搏。 “是因为——”裴延之的声音莫名变得低沉。 是克制的。 却又是有着压抑不住的占有欲的。 “这便代表,你完完全全是我的了。” 第63章 第二天,谢云卿在偏殿醒来的时候,裴延之已经去上朝了。 谢云卿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方素白的床帐,发了一会儿呆。 以往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裴延之总是醒得很早,天不亮就要起身去上朝。而他则常常因为前一夜的事,累得浑身酸软,便很难和裴延之同时起来。 其实已经习惯了。 可不知为何,今天心里却空荡荡的,格外失落。 他蜷在被子里,将膝盖缩起来,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着上面残留的裴延之的气息。 他忽然有些想哭。 他咬了咬下唇,将那股酸意忍了回去,可眼眶还是红了。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小公子。”是一个内侍的声音,“您可醒了?需不需要奴侍候?” 谢云卿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不用。” 脚步声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远去了。 殿门开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种失落感便更强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看着裴延之睡过的地方。 没有犹豫,他慢慢地挪过去,将脸贴在那片被褥上。 其实早就凉透了,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想感受一下,试图从那片冰凉的锦缎上,捕捉到一点裴延之残存的温度。 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便更加难受了,鼻尖发酸,眼眶发涩。 他开始不自觉在被褥里翻来覆去。 将被子裹成一团,又松开,又裹上,但还是怎么都不舒服。 翻着翻着,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床尾。 那里搭着几件衣服。 有月白色的外袍,旁边还有一件里衣,和一条亵裤。 应是昨夜裴延之换下后,到今天早晨,都没让内侍进来收拾,所以便一直留在了床尾。 谢云卿看着那些衣服,忽然心下一动。 他慢吞吞地钻进被褥,像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悄悄地蠕动到床尾。 而后探出头,伸出手。 将裴延之的外袍一点一点扯进了怀里。 抱住了之后,不知为何,还嫌不够。 看着剩下的更加私密的里衣和亵裤,没有犹豫太久,就将它们一把都抱进了怀里。 然后重新钻回了被褥。 被褥盖过头顶,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怀里那些衣服的触感,柔软的、冰凉的,和鼻尖萦绕的、属于裴延之的气息。 谢云卿就这样闻着上面裴延之的气息。 不知为何,感觉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躁动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双手颤抖着,遵循本能地,将裴延之的衣服往身下堆去。 然后将腿并拢,并住了裹成了一团的衣服。 脑中不断浮现他与裴延之亲密的画面。 裴延之的手,裴延之的唇,裴延之的呼吸。 裴延之那双沉静的、却在某些时刻会变得炽热无比的眼睛。 脸颊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急促。 快要到最后关头了。 他咬着下唇,将自己缩成一团,双腿并得更紧了。 突然—— 被褥被掀开了。 谢云卿如受了惊一般浑身一颤,身下的衣服便湿了。 他慌忙抬起眼,泪眼朦胧地对上了裴延之的视线。 谢云卿的大脑嗡了一下。 神智骤然清明。 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他竟然......竟然用裴延之的衣服,做出了那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暧昧的气味。 谢云卿躺在床榻上,衣衫凌乱,发丝散落,脸颊绯红,眼尾也红得像要滴血。 睫毛湿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水珠挂在上面,颤巍巍的,像雨后荷叶上滚动的露珠。眼中水光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波光粼粼,轻轻一晃就要溢出来。 他就那样躺着,泪眼朦胧地看着裴延之,嘴唇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地喘息。 第97页 裴延之掀着被褥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但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将手中的被褥放下,俯下身,将谢云卿从床榻上横抱了起来。 被褥还裹在谢云卿身上,皱巴巴的,只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泛着粉色的锁骨。 谢云卿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 又十分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裴延之的胸膛,为刚刚的事羞愧不已。 裴延之抱着他,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浴桶已经备好了。 水面浮着几片花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将整间内室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裴延之将他轻轻放进了浴桶里。 热水漫过他的腰腹,漫过他的胸口,温热的,柔软的,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的身体也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裴延之站在浴桶边,挽起袖口,伸出手,探入水中。 掌心贴上了谢云卿的肩,指腹顺着肩线慢慢滑下去,轻轻地、仔细地替谢云卿清洗。 谢云卿靠在浴桶壁上,仰着脸,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的神情很平静。 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明是裴延之最平常的神情,谢云卿却忽然觉得委屈,竟一下子哭了出来。 还哭出了声,哽咽着抽抽嗒嗒的——以往他就算哭,更多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 裴延之的手顿住了。 然后慢慢抚上了谢云卿的眼睛。 手指还是湿的,带着温热的水珠。 指腹轻轻蹭过谢云卿的眼尾,将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抹去。 水珠混着泪水,在谢云卿的脸上洇开。 使得那张本就白皙透明的脸愈发泛着水光,像一块浸在水中的琉璃。 “哭什么?”裴延之轻声问。 谢云卿却答不上来。 是因为方才做出了那事的羞愧?还是因为看到了裴延之脸上的淡漠? 可能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裴延之没有再问了。 他又将谢云卿从水里抱起来,走到旁边铺着锦褥的竹榻上坐下。 让谢云卿面对面地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谢云卿身上什么也没有。 裴延之却衣冠整齐。 谢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裴延之。 谢云卿突然觉得羞耻。 便有些不情愿,在裴延之的腿上挣扎起来。 裴延之却紧紧箍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再动,然后低下头,如狂风暴雨般吻住了谢云卿的唇。 裴延之没有脱衣服,却将那处暴露了出来。 然后将谢云卿往上放了放。 但在即将相连的那一刻。 谢云卿却艰难地从那片汹涌中挣扎了出来,抵住了裴延之的胸膛。 他启开那双红到快要滴血的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不......不可以。” 顿了顿,声音更加破碎了。 “孩......孩子。” 裴延之依着他了,只一下一下抚着谢云卿光洁的背。 过了很久很久,谢云卿的小腹上更湿了,空气中暧昧的味道也更重了。 谢云卿将头埋入裴延之的颈窝,闻着那股味道,不知为何,终于安下了心。 裴延之也平复了下来。 而后偏过头,吻了吻谢云卿的耳垂,轻声道: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谢云卿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谢云卿穿得很厚。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夹棉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将他的脖颈和手腕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罩着一件白狐做成的斗篷,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清冷又贵气。 斗篷很大,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皙如玉,眉眼如画,被雪白的狐毛一衬,愈发显得精致绝伦。 珠冠没有戴,如瀑的长发只简单地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被风轻轻吹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裴延之怀里。 像一只被精心摆放在锦盒里的玉娃娃,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裴延之抱着他,坐上了小轿,往御花园去。 远远的,便有淡淡的梅香袭入鼻尖。 又过了一会儿,御花园到了。 裴延之先下了轿,然后转过身,将谢云卿从轿中抱了出来。 谢云卿的双脚刚落地,便想说“我自己走”,可话还没出口,裴延之就已经再次将他横抱了起来,往御花园里走去。 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 红梅、白梅、粉梅、绿萼。 一树一树地挨着,像一片一片被晚霞染透的云。 空气里满是梅花的清香,清冽的,冷浸浸的,吸一口,便觉得整个人都被洗过了一遍。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两侧的梅树枝桠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花的穹顶。 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如金箔般,落在裴延之的肩上,落在谢云卿的白狐斗篷上。 走到园中的小亭里,裴延之将谢云卿放了下来。 亭子虽四面透风,但亭中的席茵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还放着一个手炉和一条薄毯,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裴延之将谢云卿放在锦褥上,又将薄毯搭在他膝上,把手炉塞进他手里。然后在谢云卿身边坐下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将他拢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亭外的梅花。 风从亭外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拂过谢云卿的脸颊。 “好看吗?”裴延之问。 谢云卿点了点头。 忽然—— 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 谢云卿循声看去,便是一愣。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小郎君,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个小郎君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成,但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清俊。 眉眼间有一股天生的贵气,却又不显得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想要努力装出沉稳、却还是藏不住稚气的模样。 他的身后跟着许多人。 有内侍,有侍卫,浩浩荡荡的,将那条窄窄的青石小径挤得满满当当。 谢云卿觉得那小郎君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待到那小郎君走近了些,谢云卿才终于想起来——是围猎场上的那个跑到他面前,请他带自己去见裴延之的小郎君。 是裴延之的外甥。 也就是......如今的新帝。 谢云卿立马想从裴延之怀里站起来,可裴延之却没让他动。 谢云卿便只好看着那小郎君越走越近,直到走入亭中,站定在他和裴延之面前。 小郎君的目光先落在裴延之身上。 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喊了声“舅父”。 裴延之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小郎君便直起身,目光又移到谢云卿身上,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在纠结该如何称呼谢云卿。 裴延之开口了:“喊小舅父。” 小郎君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乖乖地对谢云卿也行了一礼,脆生生地喊道:“小舅父。” 谢云卿正想着到底要不要对小郎君行礼,又该如何行礼,就看到那小郎君竟径直走到了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好奇地看着他。 “小舅父。”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多了一点亲近的意味,“你穿得好厚实,是不是很怕冷?” 谢云卿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还好......” 小郎君便笑了,然后直起身,面朝裴延之,恭敬道:“舅父,我听闻小舅父入了宫,所以特来见礼。” 裴延之没有接话。 小郎君也不在意,又接着道:“母后听闻此事,也备了家宴,想请舅父和小舅父一同去坐坐。” 裴延之还是没有应声。 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谢云卿的发顶,手指不经意地在谢云卿的肩上轻轻点着。 谢云卿觉得裴延之对待新帝的态度,实在有些过于冷漠了。 虽然他知道,裴延之向来如此,对谁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可面前这个人是皇帝,是裴延之的外甥,是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 谢云卿便有些于心不忍。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从裴延之的怀里站起身。 裴延之揽着他肩的那只手便自然地滑落下来,落在他腰侧,却没有松开。 谢云卿面朝小郎君,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小郎君立刻又还了一礼。 而后直起身,将恳切的目光投向谢云卿,声音软了下来,问谢云卿:“小舅父要去坐坐吗?” 第98页 谢云卿回头看了看裴延之的神情,觉得裴延之像是让他做决定的样子。 又看回小郎君。 那孩子正微微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身后那些内侍、侍卫们全都垂手站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云卿觉得小郎君实在诚恳,更何况又是新帝。 想了想,便就答应了。 第64章 太后的含章殿,在皇宫的西侧。 殿门大开,暖意从里面涌出来,裹着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太后坐在主位上。 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柔和,眉眼弯弯,眸中带着笑意,给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 可谢云卿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并没有真正地抵达眼底。 新帝走在前面,一进殿便快步走到太后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太后听了,目光便落在谢云卿身上,眸中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这便是云卿吧。”太后笑着道,“快坐,快坐。”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客位上坐下来。 却并没有将谢云卿放到旁边的席位上,而是依旧让谢云卿坐在自己膝上,靠在自己怀里。 谢云卿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挣了一下,裴延之的手便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他便不动了。 家宴的菜品很精致,一道一道地摆上来,摆了满满一案。 期间太后不停地招呼谢云卿吃菜,语气亲昵得像她与谢云卿才是亲人。 而与裴延之,几乎没有交流。 太后偶尔会看向裴延之,请裴延之赏光,裴延之只微微颔首,既不接话,也不动筷。 太后也不在意,转过头又继续和谢云卿说话。 “云卿这身白狐斗篷真好看。”太后笑着问道,“是裴相送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相待你可真好。”太后感叹了一声,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谢云卿脸上,“云卿生得这样好,难怪裴相这般喜欢。” 谢云卿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后又问了谢云卿一些话,诸如在太学读书辛不辛苦、在水部历事累不累、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 谢云卿一一答了,但也只是浅浅几句。 可太后竟就不住地夸他。 谢云卿听着那些夸赞,心里越来越不自在。 总觉得那些夸赞,并非出于客套,更谈不上真心,而是一种刻意且生硬的讨好。 他就算再迟钝、再不懂朝局。 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太后和新帝,正在通过讨好他来讨好裴延之。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发堵,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出了含章殿,坐上小轿,往垂拱殿去。 一路上,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没有说话。 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太后那些夸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句一句的,让人很不舒服。 小轿在垂拱殿门前停下来。 殿内,书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比裴延之带着他离开前又多了很多。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书案后坐下来。 一手揽着谢云卿的腰,一手拿起案上的文书,展开,看了起来。 谢云卿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延之。”他轻声开口。 “嗯?” “太后她......”谢云卿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在......故意讨好我?” 谢云卿感觉到那只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是不是......想通过我来讨好你?”他的声音更轻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文书放下。 他没有看谢云卿,只是将谢云卿又往怀里拢了拢,下颌抵着谢云卿的发顶。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是。” 还不等谢云卿反应,裴延之又接着道: “可我要的,就是如此。”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退开些,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脸颊,将谢云卿的脸微微抬起来,让谢云卿看着自己。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裴延之道,“你在我心中,无可撼动。”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我裴延之,独一无二的珍宝。”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感动几乎要将他淹没,心中震颤无比。 “所以,不必因此忧心。”裴延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一切都有我在。” 谢云卿闭上眼,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裴延之说话时拂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裴延之的颈侧。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知道了。” 接下来的五天,谢云卿便住在了垂拱殿里。 期间,裴延之曾召御医来为谢云卿把脉,同样诊出了喜脉。 随着御医的确诊,谢云卿的身体也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各种初孕的反应便随之而来。 最明显的是疲劳和嗜睡。 他每日要睡很久很久,比从前多了将近一倍。 可即使睡了那么久,醒来后还是觉得困,整个人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还会时不时呕吐。 没有任何规律。 有时是闻到什么气味,有时是吃到什么东西,有时什么原因都没有,就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吐得昏天黑地。 裴延之每次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再喂他喝温水,替他将嘴角的渍迹擦干净。 还有—— 他更加离不开裴延之了。 像是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几乎无法克制的依赖,只要裴延之不在身边,他便觉得心慌,觉得不安。 裴延之上朝的时候,他在偏殿里等着。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问内侍裴延之要回来了没有。如果是,他便能安下心来,如果还没有,他就继续等着,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一眨不眨。 裴延之下朝回来,看见谢云卿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便会走过去,将谢云卿从软榻上抱起,抱到书案后,放在自己的膝上。 谢云卿便自然地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地、满足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到了除夕。 除夕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紫光殿里,殿内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但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在宫宴上只露了一面,就离了宫。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全都隔绝了。 谢云卿从裴延之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没有回答。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往裴宅的方向驶去。 裴宅里,亦是灯火通明。 裴老夫人、裴凝、裴宣,都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裴宣第一个跳了起来。 “云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拉谢云卿的手,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只是围着谢云卿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在宫里没吃好?没睡好?” 谢云卿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 裴宣不信,又絮叨了几句,被裴凝轻声喊住了。 “好了裴宣,让云卿先坐下。” 裴宣这才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花厅里烧着炭盆,比宫里还要暖和。 裴老夫人让人将谢云卿的席位挪到了自己身边,又让人给谢云卿加了两个手炉,一条薄毯。 谢云卿坐在裴老夫人身边,手里捧着手炉,膝上搭着薄毯,身后靠着软枕,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裴老夫人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膳是家宴,菜品比宫里简单一些,却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宣不停地劝谢云卿多吃。 但谢云卿只吃了一些,孕吐的反应就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他便放下了筷子,不敢再吃了。 裴宣还想要劝,被裴凝一个眼神制止了。 用完晚膳,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守岁。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裴凝坐在她身侧,偶尔和她轻声说几句话。裴宣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回去,一会儿剥个橘子,一会儿又跑到门边朝外面张望。 第99页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撑着,想陪大家一起守岁,可身体实在不听话。 那些初孕的反应,在晚膳后便愈发强烈了,疲乏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他实在难以抵抗。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听着裴宣偶尔的说话声,听着裴老夫人念经的呢喃声,听着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他醒来的时候,守岁已经结束了。 花厅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结束了?”谢云卿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裴延之“嗯”了一声,低下头,亲了亲谢云卿的额角:“我们也回房吧。” 他抱着谢云卿,回到了他们的院子。 房间里暖烘烘的。 裴延之将谢云卿放在床榻上,替谢云卿脱了外袍,又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将灯熄了几盏,只余下床头那一盏,然后在一旁的书案边坐下来,拿起一份文书,批阅了起来。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被子里钻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裴延之身边。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谢云卿就已经自己坐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整个人蜷在了书案下面。 裴延之一手拿着文书,另一只手落下来,轻轻覆在谢云卿的发顶,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抚着。 房内很安静。 谢云卿闭着眼睛,听着裴延之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觉得安心极了。 可忽然—— 胸口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谢云卿皱了皱眉。 其实反应很轻微。 但裴延之还是立刻就发现了。 裴延之停下了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轻声问道:“怎么了?” 谢云卿本想糊弄过去。 可一睁开眼,对上裴延之的目光,就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下,根本无所遁形。 “胸口......”他的声音很轻,还有点小孩子做错了事被抓到时的支支吾吾,“有点......疼。” 裴延之握住了谢云卿的手,对守在房外的侍从道:“去请医师过来。” 谢云卿却立刻喊住了侍从,连连说不要。 他一是不想在除夕的时候麻烦医师,二是觉得自己疼痛的地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对别人说。 裴延之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谢云卿很少看到裴延之皱眉。 裴延之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高兴的时候不笑,不高兴的时候也不恼,永远是一副淡漠从容的模样。 谢云卿便有些怕了。 情急之下,他连忙从裴延之身上坐起来,拉住裴延之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处去。 动作看起来很干脆,毫无扭捏。 可转眼却又低下头。 红着脸道:“你......帮我揉揉......” “或许......或许就会好了。” 第65章 其实胸口对男子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言说的部位。 可谢云卿如今的状况确实与常人不同。 御医说这是有孕之兆,身体正在为那个还未到来的孩子做着准备,于是那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地方,便也跟着起了变化。 以至于此处的疼痛,都难免沾染了几分旖旎的意味。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一直没敢看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立刻动作。 谢云卿能感觉到裴延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发顶到脸颊,从脸颊到下颌,从下颌到那处他羞于启齿的地方。 然后裴延之的手动了。 慢慢地、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掌心贴在衣料上,那股热度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进来,瞬间缓解了那阵微微的刺痛。 谢云卿舒服得几乎要叹息,整个人便不自觉地靠入了裴延之的怀中。 裴延之的手从左边移到右边,动作很轻很慢。 那阵刺痛便在温热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可渐渐地,那种舒服竟转变成了一种痒意。 谢云卿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觉得是衣料摩擦皮肤导致的。 他咬了咬下唇,轻轻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腕,拿开裴延之的手,然后从裴延之怀里坐起来。 犹豫一下后。 他稍稍侧过身,避开裴延之那道灼热的目光,将衣衫褪至腰间。 皮肤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刹那,即使房间内一点都不冷,谢云卿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肩头在昏暗的烛火下莹莹如玉,线条流畅而柔和,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衣衫堆在腰间,将腰身衬得更加纤细,纤细到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他就那样半褪着衣衫,侧身坐着,肩头微微缩着,像一株被夜风吹拂的、不胜娇怯的白莲。 美极了。 也诱人极了。 谢云卿合上眼,靠回裴延之的怀里。 相较于刚刚,此刻他的眼睫正止不住地颤抖着,在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投下了一片细碎的、颤动的阴影。 整个人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宛若一件薄胎的瓷器,透光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让人既想小心翼翼地呵护,又想不管不顾地将他揉进身体里。 谢云卿等了很久。 裴延之又没有动作了。 谢云卿有些急了。 便又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将裴延之的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自己却侧过脸,埋入裴延之的胸膛,哼哼唧唧道:“继......继续呀。” 裴延之的手这才动了。 掌心重新贴上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 可那种痒意却并没有消减,反而有些愈演愈烈。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爬得他浑身都在发颤,爬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谢云卿实在受不了了。 他按住了裴延之的手,从裴延之的胸膛里抬起眼,望着裴延之。 “痒......”他的声音软而粘腻,有种不自知的、让人心颤的意味,“胸口痒......怎么办呀。” 样子可怜极了。 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挠得浑身不舒服,自己却找不到原因,最后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主人求助的小猫。 裴延之的目光暗了暗。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裴延之就已经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膝上。 然后裴延之俯下身。 埋首于那片他方才用手指摩挲过的皮肤。 嘴唇贴上去,然后—— 一触、一合。 不仅仅是那片皮肤,还有上面最红的部位。 舌尖抵着,齿列轻轻合拢。 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谢云卿感受到那微微的、带着一点痛意的酥麻。 谢云卿瞬间全身都软了。 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从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指尖、每一寸皮肤。 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而粘腻,还随着裴延之双唇的张合,发出了更加不堪的声音。 可那阵痒意还在。 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因为那温热的、湿润的触碰,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像是隔靴搔痒,怎么都够不到那个真正痒的地方。 谢云卿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裴延之的后脑。 手指插进裴延之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将裴延之的头往那处按了按...... 还不够。 他还想要得到更多。 裴延之却放开了那处肌肤。 抬起头。 他的嘴唇是湿的,沾着些许水光。 神色看起来却和平常一样,淡漠的,冷静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暗沉沉的,像炭盆里将灭未灭的火,表面覆着一层灰,底下却滚烫。 谢云卿又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裴延之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有奶香。” ...... 谢云卿的脑子里轰了一下。 他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裴延之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 他可是男子。 男子那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奶香。 裴延之像是看出了他的不信,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唇舌交缠间,谢云卿当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奶香。 甚至,还尝到了一点独特的、清甜的滋味。 他的脑子里彻底炸开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淡淡的奶香与口中的清甜,是由他自己的身体产生的,还......还被他自己尝到了。 第100页 他赶忙侧过脸,躲开了裴延之的吻。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有些逃避现实。 这太羞耻了。 羞耻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延之的手抬起来,覆上了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没什么的。”裴延之道,“这很正常。” 声音很轻,且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却有着一种可以让人安心的力量。 “是为了孩子准备的。” 谢云卿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 而后一点一点转回脸,重新看向裴延之。 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下唇已经被他咬得有些发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眼中水雾朦胧,宛若覆了一层薄薄的纱,湿漉漉又亮晶晶的。 “可是......可是......”他的声音犹豫极了,“我那里突然......很涨。” 裴延之没有再让谢云卿等待,重新俯身埋下了头。 没有几下之后。 谢云卿也再次按住了裴延之的后脑。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短暂地将房间里那些暧昧的声响盖了过去。 第66章 涨痛消失后,方才的痒意却又卷土重来。 且不再局限于胸口那一片小小的肌肤。 而像是一条蜿蜒的蛇,从胸口往下,一点一点地蔓延,往更隐秘、更不可言说的地方游去。 所经之处,皮肤便像被点着了似的,燃起一簇一簇细小的火苗,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或许是方才发生的事已经冲毁了他的理智,也或许是那股痒意实在太难以忍受。 谢云卿竟极为大胆地,将裴延之的头往那隐秘的地方推去。 裴延之顿了一下。 这一顿,谢云卿瞬间清醒了。 他羞耻极了。 只能默默祈祷,裴延之没有识破他方才脑子里那些不堪的、疯狂的意图。 可裴延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光,有他的倒影,还有已经将他看破了的暗涌。 ——他失败了。 但裴延之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将谢云卿从自己的膝上抱了起来,转过半个身子,将谢云卿的上半身放到了床榻上。 那双赤着的脚悬在床沿外面,脚趾微微蜷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裴延之没有起身。 而是直接单膝蹲了下来,蹲在床榻前。 然后伸出手,拨开堆在谢云卿腰间的衣衫,俯身,嘴唇触到衣衫下的凹陷处。 一瞬间,谢云卿仰起了头。 后脑抵着床榻,脖颈拉成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着。 手指也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青色的筋脉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发间,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命脉,只能被迫痛苦地颤抖。 可这还没完。 随后,裴延之的舌尖也挤进了那凹陷处,然后双唇快速地张合起来。 让人想要发疯。 谢云卿手下的锦褥几乎要被他扯破了。 他咬着下唇,将那些声音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可还是有细碎的、含混的声响从唇齿间漏出来,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突然—— 不知裴延之碰到了哪处。 那一瞬间,掩藏在那片皮肤下面的、掩藏在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喷薄而出。 那些声音也再抑制不住了。 谢云卿的身体瞬间绷住,手指死死地攥着身下的锦褥。 不知过了多久。 那阵令人发疯的感觉终于慢慢平息了。 谢云卿感到裴延之好像还在床下,便艰难地撑起身,往床下望去,正好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 但很快,某种正在从裴延之的唇上往下淌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东西从裴延之的唇沿流下来,一路经过下颌,经过喉结,最后没入衣襟深处,在那片月白色的衣料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蜿蜒的水痕。 谢云卿愣了一下。 随后,脑子里有什么轰然炸响。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可比羞耻先一步到来的,是另一种更加猛烈的、更加难以忍受的感觉—— 如烈火般灼烧的空虚。 烈火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坐起来,拉住了裴延之的手臂。 想要裴延之上来,想要裴延之到床上来,想要裴延之——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 可裴延之却纹丝不动,任凭他怎么拉,怎么拽,怎么恳求,都一动不动。 只是那样蹲着,抬着眼,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裴延之伸出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掌心很大,很热。 将谢云卿的手整个包住了。 “孩子。”裴延之说。 谢云卿懵了一下。 但很快意识到,裴延之是在用那日在垂拱殿里,他以“孩子”为藉口,拒绝裴延之更进一步的事“报复”他。 谢云卿觉得自己要哭了。 裴延之怎么能这么坏。 明明是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明明是在这种意乱情迷的时刻,明明他都已经—— 简直......坏透了! 他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着裴延之,裴延之也看着他。 裴延之的眼睛里,此刻,莫名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谢云卿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意忍了回去。 他垂着眼,盯着裴延之衣襟上那片被他的东西洇湿的水痕,盯着那道从下颌一直蜿蜒到衣领深处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忽然就不想哭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裴延之拒绝不了的办法。 他慢慢地从床榻上滑下来,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滑落到了裴延之的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推了裴延之一下。 很轻易地,就将裴延之推倒在了地上。 像是报复裴延之方才的坏心眼。 谢云卿没有一点要和裴延之温存的意思,径直将裴延之的东西拿了出来,然后就要往上坐。 ——却被裴延之握住腰拦住。 “别这样。”裴延之无奈叹息道,“你坐不住的。” 然后他坐起身,将谢云卿抱进怀里。 一下粘腻的声响。 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 谢云卿的脊背一下子就绷直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裴延之肩上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裴延之的肌肉里。 谢云卿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还在,带他去荡秋千,他坐在秋千上,母亲在后面推。 秋千升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花香和草香;秋千落下去的时候,心便悬了起来,无比期待下一次。 然后又升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快乐极了。 此刻他便像是坐在了秋千上。 只是那秋千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逐渐有些承受不住了。 眼前的一切在晃动。 烛火的光都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在他眼前旋转、飞舞。 突然—— 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放在了小腹上。 而后问他:“这里是孩子吗?卿卿。” 语气淡然极了,仿佛真的在疑惑,却又不难听出几分其中的调笑之意。 谢云卿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瞬间从朦胧中惊醒了——准确来说,是被吓醒了。 那里,竟像是显了怀。 他又开始担心里面的孩子,挣扎着要站起来。 裴延之却不许。 谢云卿挣了几下,挣不动,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孩子......”他哽咽着,哼哼唧唧着,“孩子......还在里面......” “轻一点......轻一点......” 可裴延之竟当没听见,依旧那样。 谢云卿这下是真的怕了。 他俯下身,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 脸埋在裴延之的颈侧,泪水蹭在裴延之的皮肤上。 他就那样挂在裴延之身上。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瑟瑟发抖的幼鸟。 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和鼻音,继续哀求着: “轻一点......求你了......轻一点......” 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更紧地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将脸稍稍抬起,嘴唇贴着裴延之的耳廓,一声一声地喊: “爹爹......爹爹......” “饶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裴延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猛地扣住了谢云卿的脊背,五指张开,大掌几乎覆住了谢云卿的整个后背。 第101页 闷哼了一声。 谢云卿被烫了一下,然后瞬间软了下去。 裴延之抱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有温热不断从还相连的地方滴落。 从外间到内室,滴了一路。 裴延之跨进浴桶,抱着谢云卿一起坐了下来。 热水漫过两个人的身体,将那些黏腻的、暧昧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化开。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闭着眼睛,听着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 忽然,谢云卿开口了。 “你方才......”谢云卿咬了咬唇,“是不是......故意的?” 他又慢慢仰起脸,看向裴延之。 “故意用孩子来堵我的嘴。”谢云卿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控诉,“故意不理我的求饶,故意——” 裴延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将他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这个吻不深,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停留了片刻,然后退开。 “是。”裴延之说。 谢云卿愣住了。 他没想到裴延之会承认,还承认得这么干脆,这么理直气壮,连一点心虚都没有。 心里顿时更委屈了。 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你......坏死了。” 却是怕自己方才的放纵会伤到它,怕它不喜欢这样,更是怕裴延之不在乎它。 但就在这时,裴延之抚上了他的小腹。 “不会有事的。”裴延之道,“我会好好护着你和孩子的。” 谢云卿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第67章 春节后的第七天,京城又落了一场细雪。 裴延之与谢云卿正在暖阁里,和裴凝、裴宣一起,陪裴老夫人话闲。 孕吐的反应在春节这几日缓和了许多,但嗜睡依旧。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皮一会儿沉一会儿轻,半睡半醒的,像一只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猫。 就在这时,秦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裴老夫人和裴延之道:“老夫人、长公子,前些日子为谢小公子诊脉的那位医师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正在外面候着。”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医师”两个字,不知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从裴延之怀里微微抬起头,看向裴延之。裴延之也正好低下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谢云卿的眼睫颤了颤,莫名有些紧张。 裴延之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紧张。 揽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秦嬷嬷道:“带医师去东边的厢房,我们随后就到。” 又转向裴老夫人,“祖母,我们去去就回。”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裴延之一路抱着谢云卿到了东厢房,在主位上坐定后,对着站在案前的医师道:“说吧。” 医师行了一礼,然后开口道:“裴相,谢小公子,老夫这些日子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医书,终于找到了男子喜脉的先例。” “书中记载,有些男子先天体质较弱,若长期受宠承欢,身体便会如女子一般呈现孕状。” “实则,却是假孕。” 谢云卿听后,脑子一懵,有些理解不了医师话里的意思。 他只是靠在裴延之怀里,手覆在小腹上——那片他还以为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的地方,呆呆地,一言不发。 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如常:“这种症状,何时能结束?” 医师答道:“书中记载,此症通常会如女子怀胎一般,持续十月。考虑到此症十分损耗身体,可以用针灸之法提前结束。” 他看了谢云卿一眼。 “谢小公子的身体本就比常人弱一些,所以老夫建议,最好这几日便施针,以保足谢小公子的元气,避免耗损过甚。” 裴延之没有犹豫,直接点头道:“那就去准备吧。” 医师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退出了厢房。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 过了很久。 谢云卿才反应过来。 沉默片刻后,他有些紧张地看向裴延之,轻声问:“怎么......怎么会是假孕呢?” 然后想起那天裴老夫人脸上的欢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歉疚。 “祖母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让她空欢喜一场了。” “祖母应当早就有所准备了。”裴延之道,声音很温柔,“在当时,祖母她应该就怀疑了是某种病症,只是怕你忧心,才表现出欢喜。” 谢云卿怔了一下。 而后,他继续问道:“那你呢?” “你当时也很开心,也是怕我忧心吗?” “不全是。”裴延之答道,“我当时确实想过,如果你真的能生下我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 “一个有着我们血脉的孩子,我会觉得满足。” “满足?”谢云卿有些不明白。 “是的,满足。”裴延之慢慢抚上谢云卿的脸颊,眼中莫名有暗流涌动,“就如那日我所说的,那不仅代表我完全占有了你。” “更重要的是,你和我之间,从此会有谁也斩不断的关系。” “永生永世,都会绑在一起。” 谢云卿的心跳陡然停了一下。 他看着裴延之眼中的自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那现在没有了......”谢云卿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裴延之摇了摇头:“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和你的关系,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需要一个孩子来绑定,来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卿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声音渐渐低沉。 “甚至,只要想到,有了孩子之后,你的注意力就会被他分走。”他的手从谢云卿的脸颊慢慢移到谢云卿的耳侧,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下面薄薄的皮肤,“我可能,会嫉妒。” 谢云卿愣住了。 “我这此生此世,只想要你一个人。”裴延之目光深情,“便难免会有凡人的私心。” “希望你眼里,也只会有我一个人。” 谢云卿心里些微的不安,被裴延之的这番话,无声无息地抚平了。 他低下头,重新埋入裴延之的怀里,鼻尖蹭着裴延之颈侧的皮肤,蹭了又蹭。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那双水润的眼睛里,还有最后一点顾虑:“那你就......不想要自己的骨肉吗?” 裴延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随后他伸出手,将谢云卿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我很早就已经接受,这辈子会孤独终老。”他的声音很平静,“是你的到来,才让我避免了这个结局。”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若说骨肉......”裴延之低下头,与谢云卿额头相抵,“你才是。” 裴延之将谢云卿抱得很紧。 像是在印证自己的话,似要将谢云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后继续道:“若真说妄想,便是你真的成了我的骨,我的肉。” “从此生生世世,不会与我分离。” 谢云卿的脸倏地一下就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红得像要滴血。 心跳也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上,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目光暗了暗。 他没有再等谢云卿说什么,直接抱着谢云卿站了起来。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裴延之横抱在了怀里。 他下意识地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上,听见裴延之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又比平时快了很多。 裴延之抱着他,往厢房深处的床榻走去。 谢云卿忽然明白了什么,脸更红了。 “你、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心虚。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他,轻笑了一声:“若你真的想要——” “我会再努力努力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枝红梅承受不住雪的重负,微微弯了一下。 积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露出底下那朵饱满的、红得像要滴血的花。 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珠,晶莹剔透的,在风中轻轻颤动。 似有春意将至。 却不及房内春色盎然。 第68章 又是一个春日,乍暖还寒时。 晨起时,窗外的树枝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日光一照,便化作细细的水珠,顺着枝桠往下淌,滴在刚冒出头的草芽上,亮晶晶的。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懒洋洋的,不想动。 自假孕的症状彻底消失后,他的身体便恢复如常,不再嗜睡,也不再莫名呕吐。 第102页 可那股依赖裴延之的劲儿却一点没减,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裴延之倒也不说什么,任由他赖着。 “今日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裴延之忽然开口。 谢云卿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谁?” “我的老师,姜修。” 谢云卿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坐直了:“姜修先生?是那位为天下文士仰望的姜修先生?” 裴延之微微颔首。 谢云卿的呼吸都快了几分。 姜修这个名字,他在太学里听博士们提起过无数次—— 魏朝文魁,文章、策论、经义无所不通,便虽出身寒微,却名扬天下。更难得的是,此人傲骨嶙峋,不入朝不事权贵,一生只收了裴延之一人为弟子。 这样的传奇人物,他竟有幸得见? 可紧接着,紧张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冠,莫名觉得哪里都不妥帖。 “我......我这身打扮合适吗?”他有些不安地问,“要不要换一身?还有,见了先生该行什么礼?要不要备些见面礼?先生喜欢什么?我......” 裴延之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必紧张。”裴延之道,“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谢云卿怔住了。 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用“有趣”二字形容那位名满天下的文魁。 马车驶了小半日,在一座小小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谢云卿下了车,抬头一看,有些意外。 眼前的宅邸比他想象中小得多,也朴素得多。 一圈矮矮的篱笆墙,墙上爬着几株刚冒新芽的藤蔓。院门是木条编的,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归耕园”三字,笔力遒劲,却已有些斑驳。 篱笆墙内,是一片小小的菜圃。 菜圃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正弯着腰在菜圃里用锄头刨土。 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锄头握得太高,落下去又太轻,翻起来的土块七零八落的,还把自己鞋面上溅了不少泥。 他的身旁还蹲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正双手托着腮,歪着头,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人。 “阿爷,你又把草留着,把菜苗锄了。”小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却莫名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那人直起腰,低头看了看锄头下的“战果”,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被他当成杂草扔掉的菜苗,沉默了一瞬。 “......这不能怪我。”那人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一个长者的威严,“是这些菜苗长得太像草了。” “明明是你老眼昏花!” “姜芷!”那人佯怒道,“谁教你这么跟祖父说话的?” “祖母教的。”小女孩努起嘴,“祖母说了,阿爷种菜就是糟蹋地,还不如让她来。”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谢云卿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却也彻底明白了裴延之口中的“有趣”是何意。 裴延之面不改色,伸手推开了院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菜圃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姜修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将锄头往身后一藏,又咳嗽了两声:“君实来了啊,进来吧。” 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种刻意的沉稳。 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裴延之挥了挥手,然后又看向谢云卿,眼睛里满是好奇。 姜修又咳嗽了一声。 再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努力端出一副长者的模样。 乍一眼看上去,当真有了几分威严。 但下一瞬——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阿爷,你脸上有泥。” 姜修的表情僵住了。 谢云卿也终于忍不住了,轻轻笑了一下。 看到谢云卿的笑,姜修索性不装了。 整个人立刻松弛了下来,像一个小老头一样,乐呵呵地走到裴延之和谢云卿面前。 裴延之和谢云卿同时俯身,对着姜修行了一礼。 姜修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受全这个礼:“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着,目光落在谢云卿身上:“这就是你的......夫人?” 裴延之“嗯”了一声。 谢云卿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轻声喊了一句:“先生。” 姜修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然后转过身,朝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裴延之。 “君实,你陪我下盘棋。”他说,然后看向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姜芷,你带......带他去玩。” 姜芷眨了眨眼,看着谢云卿,脆生生地问:“你会种菜吗?” 谢云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会。” 姜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谢云卿的手,拉着就走。 谢云卿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了裴延之一眼,裴延之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便安下心来,任由姜芷拉着,往菜圃更深处走去。 裴延之目送着谢云卿的身影。 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菜圃尽头那片更大更开阔的田地边。 裴延之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姜修也看了很久。 “这孩子不错。”姜修忽然开口。 裴延之没有接话。 姜修便转过头,走进了正堂。 正堂内的案上,棋盘已经摆好了。 姜修在主位上坐下来,裴延之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执子、落子。 黑子先落,白子紧随其后。 几子落定后,姜修又忽然道:“为师还以为,你当真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裴延之执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春日的风从北窗灌进来,带着乍暖还寒时特有的凉意。 裴延之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是河东裴氏的长子,生于一个寒冷的春天。 似乎应了这个特殊的时节,裴延之自幼便性子冷淡,相较同龄人而言更加沉静,无甚喜恶,学文习武天赋异禀。 曾有德高望重的长者在月旦评中断言,此子定是能成大事者。 故他十岁那年,便有不少名士前来裴宅向他的父母道贺。而他的父母,也在那年给他取了个字,延之君实,行君子实务,延大魏国祚。 也似乎从他人生的开端,他便知道自己的使命。 几乎没什么七情六欲,也无甚私心,越长大,便越是体现。 甚至在他十五那年,面对父母的离世,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哀伤,在送完父母最后一程后,他便担起了河东裴氏的使命,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途。 在离开京城的那天,他遇到了和他出生那年一样,罕见的春雪。 是时,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裴延之想起了母亲曾对他说过,可惜他那年才出生,没有记忆,不然就会知道,春日的雪有多美。 其实他无甚感觉,只是看着那场雪,想起了他的母亲,便学着他的母亲,对崔玄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场雪。 然后他离开了京城。 十五岁那年,他平定了豫州之乱,重振北府军击退北胡;十六岁那年,他携军回朝,开启改革;十八岁那年,他回到京城震慑试图阻挠改革的皇室与世家;二十岁那年,他成了万万人之上的丞相,自此掌握整个大魏的命运。 从十五岁初露锋芒的裴氏长公子,到二十七岁权倾朝野、天下敬仰的裴丞相。 这十二年间,他见惯了世间所有为情为欲、为一己私利的<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争斗。 有人在名利面前失去自我,有人在欲望面前迷失本心,有人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有人在顺境中骄奢淫逸。 其实也无甚触动。 只是愈发冷清,如坚冰一般,沉静地审视着世人。 世人说他高不可攀,说他拒人千里,说他不近人情。 他不解释,也不在意。 他本就不需要世人的理解。 便与其说是孤独终老,不如说是他根本不需要世人的情与欲。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遇到了属于他的一场春雪。 初遇时,裴延之能从玉璧中看清谢云卿的模样,也能看清自己的模样——当他将视线从谢云卿身上移开,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他觉得陌生。 而这陌生并没有只存在于这一刻,自此之后,他做出了很多陌生的行为。 并且完全无法控制。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得知谢云卿被裴宣带回裴宅后,有违常理地回了裴宅;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明知失礼、明知会被旁人察觉,也一直看着屏风上那道朦胧的影子。 第103页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被谢云卿错认为父亲后,坦然地接受了谢云卿的拥抱与依赖,更不会在又一次被谢云卿错认后,主动抱住了谢云卿。 在得知谢云卿的父亲出事后,裴延之没有犹豫,立刻派了崔玄去复查那桩案件——即使这会打乱些许他原本的政治筹谋,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还一个本身清白的人以清白。 事情很简单。 甚至不需要谢云卿来找他。 可这样简单的事情,却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个是谢云卿听信了旁人的劝说,试图灌醉他,用身体来达成目的。 其实也算在意料之中,对于那样天真懵懂的孩子来说,交换是最直接的方式,也是不愿亏欠。 另一个则是,他竟然无法拒绝这场交换。 他喝下了谢云卿敬的最后一杯酒,并如谢云卿所愿,假装醉了,而当谢云卿脱下所有的衣物,躺到他身边时,他也没有阻拦。 还好最后,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自己继续变得陌生。 只是在看到谢云卿躺在他怀里,露出靡丽艳绝的神态时,他便知道—— 他再也无法抵抗了。 或许他这二十多年的清冷自持、隔情绝欲,不过是一场等待春雪的磨砺。 就如同在一块冰上精心雕刻,在严寒中苦苦忍耐、雕琢,从无任何的动摇,最后成了为世人惊叹、仰望的存在。 却也只是在等待一场属于他的春雪。 就此融化—— 心甘情愿地融化在春雪之中。 裴延之的思绪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拽了回来。 是从远处那片菜圃传来的。 裴延之落下了那枚棋,没有回答。 姜修却了然笑笑:“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失过态。”姜修继续道,“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永远是一副模样。”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裴延之脸上。 “可你方才看那孩子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子声。 又下了几手,姜修又笑了一下。 “这盘棋,你又赢了。”他说着,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为师这辈子,就没赢过你几回。” 裴延之微微颔首,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地收回盒中。 合上棋盒后,裴延之走到正堂外。 谢云卿似有所感,立刻朝裴延之的方向看来。 然后笑着和姜芷说了什么,就从菜圃中站起身,向裴延之跑来,扑入裴延之的怀中。 今年其实是一个很温暖的春天,不会再有春雪落下。 或许也是因为。 这春日的雪,早就落在了裴延之的怀中。 第69章 四月初八,请佛节。 位于南郊的大报恩寺会在这日举行浴佛斋会,届时将有高僧讲经。 由于裴凝已经回了会稽,而裴宣又实在对此类佛事不感兴趣,便由谢云卿陪着裴老夫人前去参加讲经会。 大报恩寺坐落在南郊的半山腰上,是大魏第一名刹。 寺始建于前朝,历经百年修缮,如今殿宇巍峨,宝塔庄严,香火鼎盛。 今日京城里的世家贵族、善男信女,更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谢云卿陪着裴老夫人,巳时前后便到了。 谢云卿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上的车马络绎不绝,一辆挨着一辆,还有徒步上山的百姓,扶老携幼,熙熙攘攘。 “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裴老夫人坐在车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可见人心向佛,是大魏之福。” 讲经会在寺中的大雄宝殿举行。 殿内供奉着三尊金身佛像,低眉慈目,俯瞰众生。 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鲜花、果品和香烛,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的香气中。 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裴老夫人带着谢云卿,在殿前左侧的蒲团上坐下来。 秦嬷嬷跟在身后,将一个厚厚的锦垫放在裴老夫人膝下,又替她拢了拢披风,才退到一旁。 讲经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法号慧明,是大报恩寺的首座。 他端坐在佛像前的法座上,双目微垂,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裴老夫人听得很认真。 她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默念。 谢云卿坐在她身侧,也学着闭上了眼睛。 讲经会从巳时持续到申时,几乎是一整天。 谢云卿起初还能撑着,可到了午后,困意便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时候,又被自己猛地惊醒,慌忙坐直,偷偷看一眼旁边的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没有看他,依旧闭着眼睛,捻着佛珠。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谢云卿实在撑不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想看看裴老夫人的反应,却正好对上裴老夫人睁开的那双眼睛。 “云卿。”裴老夫人轻声道,“是不是累了?” 谢云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听到裴老夫人接着道:“去吧,去后山厢房歇一歇。讲经会还要好一阵子才结束,你年轻人坐不住,不必勉强。”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自觉面露疲态是对佛祖的不敬,便点了点头,悄悄地站起身,从殿侧的小门退了出去。 殿外,日光正好。 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在问过一个小沙弥去厢房的路后,谢云卿一人往后山走去。 后山比前殿安静得多。 古木参天,浓荫匝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诵经声,让人心神宁静。 快到厢房的时候——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从右侧的树林深处传来,尖锐的,刺耳的,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紧接着,是几声张狂的嬉笑声。 “哈哈哈——踢过来!踢过来!” “哎呦,这畜生还挠人呢!” “挠人?老子今晚就把它剥了皮做围脖!”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那凄厉的猫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的,越来越弱,越来越碎。那几个人的嬉笑声也越来越大,夹杂着粗俗的咒骂和放肆的大笑。 谢云卿觉得不对。 他转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低矮的灌木,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谢云卿看见了那一幕,整个人便僵住了。 空地上站着四五个身穿锦衣的男子,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他们将一只小猫围在了中间,用脚将猫在他们之间踢来踢去,像踢一个球。 那猫很小,比谢云卿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被踢得东倒西歪,每次想要爬起来跑,就又被一脚踢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其中一个人极为显眼,十分肥胖。 肥硕的身躯裹在一件墨绿色的锦袍里,腰间的玉带被勒得几乎要崩开。 他站在中间,大笑着,一脚将猫踢向对面,对面的人又一脚踢回来。 那只猫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下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能发出一声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胖子又抬起脚,这一次没有踢,而是用脚尖踩住了猫的尾巴。 猫拼命地挣扎,四肢在地上乱抓,却怎么都挣不脱。 胖子大笑起来,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猫的后颈,将猫拎了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小畜生还挺能扛。”他咂了咂嘴,“摔死算了。” 他将猫高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往地上摔。 “住手!” 谢云卿大喊了一声。 那胖子的动作停住了,举着猫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来,眯着眼睛,像在辨认什么人。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转过头,看向谢云卿。 谢云卿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急迫而泛着一层薄红。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长发简单地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认出那个胖子了。 陈留阮氏,阮丰,也就是阮辞的哥哥。 曾在几次宴会上见过,虽未交谈,但对那张肥硕的脸有印象。 阮丰明显也认出了谢云卿。 他的脸色变了变,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举着猫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将猫藏到身后,肥硕的身子微微侧了侧,挡住了谢云卿看向猫的视线。 第104页 “谢小公子。”阮丰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好巧。” 谢云卿没有应他。 他走上前几步,走到阮丰面前,站定了。 他的个子比阮丰矮了半个头,身量也比阮丰瘦得多,可他就那样站着,仰着脸,看着阮丰,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把猫给我。”谢云卿道。 阮丰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谢云卿,脸色也变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一个人不认识,还想上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衣袖。 “谢小公子说笑了。”阮丰干笑了两声,手还藏在身后,没有动,“一只野猫而已,何必......” “把猫给我。”谢云卿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还带着一种罕见的威势——与裴延之身上的气势有几分相似。 阮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谢云卿,目光里闪过一丝凶色,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犹豫片刻后,他将猫拎到身前,肥硕的手指松开,那只猫便从他手中滑落。 谢云卿连忙伸手去接,堪堪在猫落地之前将它捧住了。 这只猫太轻了,轻得像一团棉花,落在谢云卿的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它瑟缩着,浑身都在发抖。 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一条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断了。 在谢云卿的手中,奄奄一息。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捧着那只猫,小心翼翼地,手指微微发颤,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住了,没有在阮丰面前失态。 阮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云卿低下头,将脸凑近了一些,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摸了摸猫的头。 那上面的毛被血沾湿了,一簇一簇的,黏在一起。 他的手指触到猫的皮肤时,猫又抖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叫。 “没事了。”谢云卿轻声道,“我带你看大夫。” 他转过身,捧着猫,快步往回走,找到了在大殿外等候裴老夫人的秦嬷嬷。 “谢小公子?怎么了?脸色怎么......” 谢云卿将手中的猫往前递了递,秦嬷嬷的话便顿住了。 谢云卿的声音很急:“秦嬷嬷,寺中有兽医吗?或者附近有没有......” 秦嬷嬷摇了摇头:“应是没有的。” “那我先回裴宅。”他当机立断,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却并不慌乱,“秦嬷嬷,您帮我告诉祖母一声,我先走一步,带猫回去找大夫。” “老奴会和老夫人说的,谢小公子路上小心。” 谢云卿不再耽搁,捧着猫,快步往寺门走去。 上了车之后,谢云卿小心翼翼地将猫放在膝上。 猫在他的膝上蜷着,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两颗宝珠,即使在这般虚弱的时候,也透着一丝灵动的光。 马车沿着山道疾驰而下,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 谢云卿一手护着膝上的猫,一手撑着车壁,身体随着马车晃动,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只小小的、可怜的生命。 待马车平稳之后,他又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猫的头。猫毛蹭在他的唇上,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他却浑然不觉。 “撑住。”他轻声说,“很快就到了。” 马车驶入裴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谢云卿快速跳下了车,并吩咐迎上来的侍从,去找兽医来。 裴宅的侍从训练有素,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找来了京城里最好的兽医。 谢云卿已经将猫放在了自己房间的软榻上,下面垫着一条干净的棉布。 兽医走上前,先给谢云卿行了一礼,然后才俯下身,仔细地检查那只猫。 他的手指很轻,小心翼翼地拨开猫毛,查看每一处伤口,又轻轻摸了摸猫的腿骨。 “断了。”他低声说,“前腿和后腿各断了一条,肋骨也有裂痕。” 他顿了顿,又检查了猫的腹部和头部:“还好,内脏应无大碍,头部也没有重伤。” 谢云卿从在路上就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后兽医从药箱里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又取出一卷纱布和几根细小的竹片。先将猫身上的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再用竹片固定住断了的腿,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谢云卿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兽医的一举一动。 待全部处理完,小猫的气息也终于稳定了些许。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老夫人也正好回来,赶来了谢云卿的房间。 谢云卿起身迎了出去。 裴老夫人走在前面,秦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灯。 裴老夫人的面色还算平静,看见谢云卿,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点了点头。 “猫呢?”裴老夫人问。 “在房里。”谢云卿侧过身,引裴老夫人进了房间。 裴老夫人走到软榻边,低下头,看着那只缠满了纱布的小猫,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在榻边坐下来,示意谢云卿也坐。 “我打听过了。”裴老夫人说,“这只猫是在大报恩寺出生的,一直被寺中的僧人喂养,平日里在寺中四处走动,僧人们都很喜欢它,香客们也常给它喂食。” “但今日请佛节,寺中太忙,僧人们疏于照看,才被那些世家子弟捉了去。” 她顿了顿,捻了捻手中的佛珠。 “阮氏那个孩子,我早就听闻他品行不端,只是没想到,竟连一只小猫都不肯放过。” 谢云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还请祖母派人去大报恩寺,与喂养它的僧人报个平安。” “等猫儿的伤好了之后,我会送它回去。”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你心善,我会派人去说的。” 之后裴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与谢云卿说了几句话,最后叮嘱谢云卿早些休息,才起身离开了。 送走裴老夫人后,谢云卿回到软榻边,又坐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谢云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的。 裴延之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谢云卿。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云卿的肩。 谢云卿便靠了过去,将头倚在裴延之的腰侧。 “它差点就死了。”谢云卿在此时才显露出后怕,“那些人对它......对它......” 他的声音断在那里,没有再说下去。 裴延之轻轻覆上了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着。 “没事了。”裴延之说,“它现在很安全。” 谢云卿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裴延之的腰上,闻到了裴延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逐渐安下心来。 夜色温柔。 月光照进窗来,照在两个人相偎的身影上。 第70章 小猫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兽医每隔三日便来换一次药,每次来都要惊叹一番,说这只猫命大,也说谢云卿照顾得好。 到了半个月的时候,它已经能跑能跳了,虽然跳得还不太高,跑起来也还有点一瘸一拐,但那股子活泛劲儿,和半个月前那团奄奄一息的雪白毛球,简直判若两猫。 它还特别黏谢云卿。 谢云卿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谢云卿在书房绘制山水地形图,它便跳上书案,蜷在砚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谢云卿在花厅用膳,它便蹲在案脚,仰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谢云卿在院子里晒太阳休息,它便趴在他的膝上,呼噜呼噜地打着小鼾,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明天,就要将它送回大报恩寺了。 谢云卿下午的时候给猫洗了一个澡。 猫不爱洗澡,在木盆里扑腾了好几下,溅了谢云卿一身水。 谢云卿也不恼,只是轻轻按住它。 用温水慢慢地、仔细地冲去皮毛上最后一点残留的污渍。 洗完之后用干布裹住,抱在怀里,猫便安静了下来,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毛干了之后,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像一团刚从云朵上摘下来的棉花。 谢云卿用一把小小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它梳毛,梳得很轻很慢。猫舒服得翻过身,露出白白的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在榻上一甩一甩的。 第105页 “明天就送你回去了。”谢云卿轻声说,手指蹭了蹭猫的耳根,“那里的僧人很想你,你也很久没见他们了。”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他的脸。然后它翻过身,将脑袋拱进谢云卿的掌心里,蹭了蹭。 谢云卿被蹭得笑了笑。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晚膳后,谢云卿将小猫交给侍从看顾,自己回了房。 裴延之今天回来得很早,已经在房间了。 房间里的书案上堆着许多奏章文书,烛火映着裴延之的侧脸,眉目沉静。 谢云卿没有打扰他,自己走到床榻边坐着,随手翻开一本志怪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期间,猫一直溜进谢云卿和裴延之的房间,侍从们根本看不住,谢云卿便将猫留了下来,还心软让猫上了床榻。 谢云卿摸了摸它的背,抬眼看了看书案后面的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抬头,还在批着奏章,一副完全没有在意这边动静的样子。 可谢云卿就是觉得,裴延之好像并不怎么愿意。 他想了想,这半个月来,自己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这只猫身上。喂食、换药、梳毛、陪它玩,有时候猫半夜叫,他还要起来看它一眼。 和裴延之亲密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谢云卿将话本合上,放在床头,然后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书案边。 猫也要跟过来,被谢云卿轻轻按了回去。 裴延之还是没有抬头。 谢云卿便从旁边绕过去,侧身坐进了裴延之的怀里。 裴延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笔搁下,一只手揽住了谢云卿的腰,低下头看着他。 神色暂时看起来很冷静。 谢云卿仰着脸,眉眼弯弯的,抬起手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凑上去,在裴延之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然后他就要起身——裴延之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想要加深这个吻。 谢云卿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裴延之怀里挣了出去,快步跑回床榻边,翻身上榻,抱起猫,将脸埋进猫毛里,耳朵尖红红的。 裴延之看着他那副又主动又害羞的模样,目光暗了暗,没有说什么,看了片刻后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到了入睡的时候,小猫还是怎么都不肯下床。 谢云卿将它从榻上抱起来,放到地上,它便又跳上来。再放下去,它又跳上来,速度快得不像一只腿伤刚好利索的猫。 谢云卿蹲在榻边,猫蹲在床榻正中间,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谢云卿又心软了。 他抱起猫,转过身,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已经换好了中衣,坐到床沿上,看着他们两个。 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延之......”谢云卿的声音软软的,央求道,“今晚就让它留下吧,它明天就要回去了。”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猫举到了裴延之眼前。 猫只和裴延之对视了一瞬,竟就飞快地将脑袋转开,埋进谢云卿的掌心里,尾巴夹得紧紧的。 裴延之看着那一人一猫,沉默了片刻。 “好。”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了起来,正要说什么——裴延之伸出手,将他连同他怀里的猫一起捞进了怀里。 猫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喵”地叫了一声,挣扎着从缝隙里钻了出去,跳到床尾,蹲在那里,舔了舔被压乱的毛,用一种“你们人类怎么回事”的眼神看着他们。 谢云卿被裴延之抱在怀里,脸又开始发烫了,垂着眼,不敢看裴延之,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裴延之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要如何补偿?” 谢云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他当然听出了裴延之言语中的暧昧意味,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等......等明天我把它送回去之后......” 话还没说完,锦被便被掀了起来,兜头盖住了两个人。 猫蹲在床尾,呆呆地看着那床锦被突然隆起,然后很快地起伏晃动起来。 它歪了歪脑袋,兴许是觉得有趣,竟扑到了锦被上,抱住那团隆起的、不断晃动的被面,用后腿蹬了几下。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然后晃得更厉害了。 猫被颠得从被面上滚了下来,在床榻上翻了一个跟头,又爬起来,蹲在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床被子不断地、激烈地起伏。 它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终于决定不再管这两个奇怪的人类,将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蜷成了一个圆圆的、雪白的毛球。 被子里,谢云卿死死地咬住下唇,将那些羞耻的声音全都吞进了喉咙里。 可他越是忍,裴延之便越凶。 像是故意要逼他出声。 谢云卿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没忍住,一声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呻。吟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埋回了尾巴里。 过了很久很久。 一切终于平息了。 谢云卿瘫在床榻上,浑身像被拆散了架,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脸红透了,眼角还挂着泪珠,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都被汗水和什么其他的东西浸湿了。 裴延之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腰,将他拢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就蹲在谢云卿的枕边,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尾巴尖轻轻勾了勾。 谢云卿侧过脸,对上那双清澈的、不懂人间事的猫眼睛,羞耻感又涌了上来。 猫眨了眨眼,将脑袋凑过来,轻轻地舔了舔谢云卿湿漉漉的眼角。 谢云卿脑子里轰了一下,便是彻底不敢再看猫了。 第二天,谢云卿睡到了中午,醒来时,猫就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枕边看着他。 再次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昨夜那些羞耻的画面竟一帧一帧地涌回了脑子里。 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慌忙坐起来,将猫捧起,举到脸前,额头抵着猫的额头,小声地祈求道: “昨夜的事......忘了吧,好不好。” 猫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粉色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又轻轻地舔了一下谢云卿的鼻尖。 像是答应了。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而后将脸埋在猫毛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最好了。” 猫呼噜呼噜地响着,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用过午膳后,谢云卿将猫装进一个铺了软布的竹篮里,提着篮子,上了马车。 大报恩寺依旧香火鼎盛,但比起请佛节那日,已经清静了许多。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来。 谢云卿提着竹篮下了车,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在寺门前站着,正朝这边张望。 那是喂养小猫的僧人,法号净远。 他看见谢云卿,连忙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猫也看见了净远。 “喵”地叫了一声,从篮子里跳了出来,朝净远跑了过去。 跑得很快,快到谢云卿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它便已经窜到了净远脚边,仰着脑袋,一声接一声地叫。 净远蹲下身,将猫捧了起来。 猫蹭了蹭他的掌心,又蹭了蹭他的下巴,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 净远的眼眶红了,将猫抱在怀里,站起身,再次对谢云卿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小公子。”净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多谢您救了它。贫僧......贫僧那日疏忽,让它被歹人捉了去,心里一直愧疚难安。” “若不是您,它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鞠了一躬。 谢云卿摇了摇头,轻声道:“大师不必如此,它平安就好。” 他走上前一步,低下头,看着净远怀里的猫。 猫也看着他。 谢云卿伸出手,指尖轻轻蹭了蹭猫猫头。猫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又响起了呼噜声。 “我走了。”谢云卿轻声说,“你要好好的,不要再乱跑了,不要再被别人捉去了。” 猫小声“咪”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听。 谢云卿收回手,抬起头,正要转身——猫突然从净远怀里探出身子,伸出前爪,在谢云卿的衣襟上扒了一下。 谢云卿愣了一下,又俯下身,凑近了一些。 猫竟又轻轻地舔了一下他的眉心。 与往常不同,此刻,被猫舔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不知为何,竟在隐隐发烫。 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那里烧着。 第106页 不过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又恢复如常。 谢云卿就没放在心上,最后依依不舍地与猫又说了几句话,便准备离开。 只是在离开前,净远竟突然喊住了他。 “谢小公子。”净远单手行礼,语气郑重,“贫僧有一句话,想对您说。” 谢云卿点了点头,等着他说。 “您很有生灵之缘。”净远道,“佛祖会垂怜您的。” 回到裴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兴许也是自觉昨夜很过分,裴延之今夜便没有和谢云卿胡闹,而是让谢云卿好好休息。 他确实累了。 昨夜被折腾到很晚,今日又送猫去寺里来回奔波,早就困得不行了。 他便也蜷在裴延之腿上,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 第二天,裴延之早早就去上朝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听见身边有动静,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他慢慢睁开眼,正准备坐起来,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太大了。 床榻变大了,被子变大了,枕头变大了,连窗外透进来的光,都变得比平时更加刺眼。 他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竟看到了一条毛茸茸的、雪白色的尾巴。 他抬起手——不,抬起前爪,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粉色的肉垫,细细的、弯弯的爪子,缩在毛茸茸的脚掌里,像几颗小小的贝壳。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猛地从床榻上跳了起来。 四只爪子稳稳地落在锦被上,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 他连忙转过头,看向床尾的铜镜。 铜镜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站在锦被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着。 眉心有一小撮毛,比周围的毛色略深一些,浅浅的,淡淡的,像一滴墨落进了雪地里。 谢云卿的大脑彻底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 可从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声细细的、软软的—— “喵!” 第71章 谢云卿发现自己变成猫之后,就缩在床榻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轻易不敢出去。 因为变成猫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了,他的脑子也很乱,一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件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大约到了午后。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侍从走了进来,应是来喊他用午膳的。 “谢小公子?”侍从没有看见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 谢云卿想应,却又不敢也不能应。 侍从在房间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他,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房间外面响起了很多匆忙的脚步声。 “谢小公子不见了!房间里都找遍了,没有!” “院子里也找过了,也没有!” “会不会去太学了?还是丞相府?” “不会的,谢小公子若是出门,不可能不知会咱们。而且马车都在,车夫也说没有出过门。” 谢云卿缩在角落里,心跳得很快。 脚步声越来越多了。 谢云卿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 “云卿——云卿——” 是裴宣的声音。 裴宣的声音之外,还有裴老夫人的声音。 “都别慌。”裴老夫人道,“你们几个继续在宅子里面找,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你们去太学和丞相府,问问云卿有没有去过那里,还有......” 她顿了顿。 “你们俩入宫,去告诉延之,让他调动京城的守备,搜查整个京城。” 谢云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入宫。 去找裴延之。 他忽然就有了想法。 他不能再缩在这里了,他要去找裴延之。 裴延之一定能认出他——没有什么依据,可他就是相信,裴延之一定会认出他。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散开了。 谢云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跳上窗台,用爪子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在窗外的草丛里,借着路边灌木的遮挡,悄悄且快速地往院门的方向跑。 快到院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两个要去宫里找裴延之的侍从。 他们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面色严肃,脚步急促。 谢云卿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遮挡自己。 两个侍从出了裴宅大门,登上了马车。 谢云卿趁他们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从车辕下面窜了上去,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将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雪白的毛球。 车厢里光线昏暗,两个侍从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侍从无意间低下头,看见了角落里的他,皱了皱眉。 “哪里来的野猫?”他嘟囔了一声,想伸手来捉。 另一个侍从拦住了他:“别管了,正事要紧,一只猫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那侍从便缩回了手,没有再理会他。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尾巴盖住鼻尖,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马车走得很急,颠簸得厉害。 谢云卿被颠得在车厢里滚了两下,慌忙用爪子勾住了车壁的软垫,才勉强稳住。 好在皇宫很快便到了。 由于是裴宅的马车,且情况紧急,在与宫卫交涉过后,马车径直驶入了皇宫,停在了最近垂拱殿的那道门外。 谢云卿跟着那两个侍从跳下了车。 在殿门开启的一瞬间,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飞快地窜到了角落里,缩在屏风的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内,裴延之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章。 两个侍从走到书案前,齐齐伏跪而下。 “长公子。”侍从声音颤抖,“谢小公子他......不见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奴等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找到谢小公子的踪影,也确定谢小公子没有出过房间。”那侍从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夫人已经派人去太学和丞相府找了,也让奴等入宫来禀报您,请您调动京城的守备,搜查整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谢云卿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径直扑到了裴延之的衣袍上。 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玄色的衣料,指尖嵌进丝线里,整个猫挂在了裴延之的身上。 然后仰起头,对着裴延之,大声地喵了起来。 侍从们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连连请罪:“是奴等不小心,将这只野猫带入了宫中,惊扰了长公子,还请长公子恕罪!” 他们说着,就要起身来捉他。 裴延之抬了一下手,制止了那两个侍从。 而后低下头,眉头微微皱了皱,伸出手,准备将他捉起来放走。 谢云卿却顺着裴延之的手臂,爬到了裴延之的肩上,努力直起小小的身体,舔了舔裴延之耳后的皮肤—— 这是只有他和裴延之知道的,他和裴延之做那事时,裴延之最敏感的地方。 裴延之的动作顿住了,沉默了一瞬。 然后对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从说:“传我口令,调京畿卫,封锁京城九门,搜查整个京城。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找到人为止。” 他的声音低沉,却有着一种冷冽的威压。 那两个侍从领了命,立即起身退下。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之后,谢云卿才浑身发抖地从裴延之的肩上爬下去,但一个爪子不小心,没抓住裴延之的衣服,就要跌落——被裴延之及时接住了。 裴延之的掌心很大,将他整个猫身都托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传进来,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微微粗糙的触感,让谢云卿心里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 又着急不知该如何告诉裴延之他变成了猫。 一时猫儿眼睛里竟蓄出了泪,咪咪呜呜了起来。 泪水从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雪白的绒毛淌下去,一滴滴的,落在裴延之的掌心里。 裴延之看着这只在他的掌心里流泪的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将猫捧到眼前。 四目相对。 “是卿卿吗?” 谢云卿愣住了。 一双猫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连尾巴都僵住了,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超大声的—— 第107页 “喵!” 是我呀! 还疯狂地点起了头。 小小的猫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快得几乎要晃出残影。 耳朵随着点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尖尖轻轻勾着,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不自觉地钩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第72章 将眼泪在裴延之的掌心里蹭干净之后,谢云卿便从裴延之的手掌里跳了出来,跳到了书案上。 他的动作比刚变成猫时稳了许多,四只爪子稳稳地踩着案面。 他打算用笔在纸上写点什么,因为他想起净远对他说过的话,怀疑他变成猫这件事与大报恩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便伸出右前爪,朝一支笔伸了过去。 但猫爪爪实在太不灵活了。 他试图用爪子握住笔杆,可那笔杆比他的爪子粗了太多,他握不住。 他又试着用两个爪子一起抱,可抱住了之后,笔在怀里摇摇晃晃的,根本没法写字。 他只好用爪子推着笔,在纸上慢慢地、笨拙地移动。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弯弯绕绕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有些急了,用力一推。 笔便在纸上滚了两圈,笔尖上的墨甩了出来,甩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雪白的皮毛上多了一道一道黑色的墨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皮,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的两个爪子更是从粉爪爪变成了黑爪爪,像戴了黑色的小手套,还在纸上踩出了好多“小梅花”。 谢云卿看着那几个梅花印,懊恼极了。 一下子伸出爪子,将那支笔从书案上推了下去。 “啪嗒”一声,笔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谢云卿看向那支躺在地上的笔,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 他又转头看了看书案上另一支还没用过的笔,爪子莫名痒了起来——想把那支笔也推下去。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了。 裴延之竟主动伸出手,将那支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谢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很诚实地一挥爪子—— 笔在书案上滚了两圈,在案沿停顿了一瞬,然后也落到了地上。 两支笔并排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谢云卿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浑身都舒服了。 他不自觉地张开小猫嘴,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软软的“喵喵喵”,像是在表达某种愉悦。 裴延之轻笑了一声。 随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挠了挠谢云卿的下巴。 谢云卿的下巴被挠得很舒服。 便情不自禁地眯起圆溜溜的猫猫眼,昂起毛茸茸的小猫头,喉咙里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 裴延之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是不是和大报恩寺有关?” 谢云卿眯着的猫眼睛顿时睁圆了,在裴延之的掌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还“喵”地叫了一声,应答了起来。 裴延之便将他从书案上抱了起来,放进了怀里。 猫很小,蜷在裴延之的怀里,像一个毛茸茸的雪团子——如果忽略上面几道墨痕的话。 “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个侍从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 “追回搜查京城的命令。”裴延之道,“再派人回裴宅告诉老夫人,就说云卿已经找到了,不必担心。” 侍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裴延之又开了口:“备车,去大报恩寺。” 马车从皇宫出发,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出了城门,往南郊的方向驶去。 傍晚的时候,大报恩寺到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下了车,走到寺门前。 一个小沙弥正站在门口,见裴延之来了,连忙迎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裴施主。”小沙弥道,“净远师叔知道您会来,特意让小僧在此等候。” 谢云卿从裴延之怀里探出头,看了看那个小沙弥。 那个小沙弥也看见了谢云卿,目光怔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 “净远现下何在?”裴延之问。 小沙弥道:“会稽宝莲寺今日有讲经会,师叔受了邀,带着小猫一同去了。” 谢云卿的心沉了一下。 他以为来大报恩寺就能见到净远,就能问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就能找到变回人的办法。 可净远走了,去了会稽,还带走了那只猫。 他忽然完全不知所措了。 小沙弥又开口了:“不过,净远师叔走之前,有一句话让小僧转告裴施主。” “不必焦急,万事会在半月之后恢复。” 回到宫里已是深夜。 因为就净远的意思来看,谢云卿至少还要保持半个月的猫型,裴延之便遣人回去告诉裴老夫人,说他公务繁忙,这半月便不回裴宅了,而谢云卿也留在宫里陪他。 虽还要等上半月,但也算是有了结果。 谢云卿终于安下心来,疲惫感顷刻袭来,便下意识地往裴延之的怀里钻。 他用脑袋拱着裴延之的衣襟,将脸埋进去,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衣料,尾巴缠在裴延之的手腕上,身上的墨痕也被擦干净了,这下便真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毛茸茸的雪团子。 裴延之垂眼看了谢云卿很久,然后抱着谢云卿去了床榻,躺了下来。 谢云卿一下子从裴延之的怀里滚了出来,滚到了裴延之的胸膛上。 但这个位置他更满意了。 便直接蜷卧在了裴延之厚实宽阔的胸膛上,还下意识地呼呼噜噜地踩了几下奶。 最后砸砸小猫嘴,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谢云卿是被一阵悬空的感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托着,塞进了一个狭窄的、柔软的地方。 他挣扎了一下,探出小脑袋,发现自己被揣进了裴延之朝服的衣袖里。 而后抬起头,看见裴延之也正低着头看他。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垂拱殿里。”裴延之轻声道,“跟我一起去上朝。” 谢云卿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瞪大了琥珀色的猫猫眼睛,尾巴从袖口里翘了出来,在空气中晃了两下。 然后兴奋地“喵喵”叫了两声。 因为他从没上过朝,很好奇——好像变成猫之后,好奇心都变多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舔了舔裴延之的手腕,像是在催促裴延之快点去上朝。 裴延之又轻笑了一声。 将谢云卿又往袖子里揣了揣,用袖口遮住了猫猫脑袋,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刚好能让谢云卿透气和看到外面的一点光亮。 然后站起身,整了整朝服,走出了垂拱殿。 清晨,天刚蒙蒙亮。 紫宸殿外却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大致分列两侧,穿着各色朝服,正在小声地相互交谈。 看到裴延之来了,纷纷静了下来,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其中有人眼尖,瞧见了正偷偷从裴延之的袖子里探出头的谢云卿,顿时面露惊愕,却不敢说话,只无声地示意旁边的人也瞧。 谢云卿心里咯噔了一下,飞快地将脑袋缩了回去,紧紧贴着裴延之的手腕,一动不敢动。 裴延之垂眸看了袖口一眼,然后隔着袖子,摸了摸谢云卿的背。 不久后,朝会开始了。 其实很无聊。 大臣们一个一个地上前奏事,说的都是什么关于赋税、水利、边防、官吏任免的事情。 有的说得很快,像是在背经文;有的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有的声音很小,小到谢云卿竖起耳朵都听不清;有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起了回音。 裴延之站在百官的最前面,始终没有说几句话。 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准”或“再议”。 谢云卿没撑多久,眼皮就开始发沉了。 他便在袖子里翻了一个身,将脑袋埋进尾巴里,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发现裴延之正在御书房给小皇帝讲朝政。 从衣袖的缝隙里,谢云卿看见,小皇帝正坐在书案后面,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一份奏章。 他忽然想要看看小皇帝到底在愁什么。 便探出半个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可奏章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根本看不清,就想再探出来一些。 但这次—— 他的小爪子一不小心没有抓住衣料,整只猫便从那宽大的袖口里滑了出来,像一团雪白的毛球,滚到了书案上。 他在书案上翻了两个滚,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了一阵,最后终于稳住了,蹲在书案正中间,微微颤抖。 第108页 暴露了。 小皇帝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书案上的小猫。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原本愁眉苦脸的神色也一下子消散了,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谢云卿大声惊叹道:“是、是小猫!” 谢云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尾巴炸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裴延之,又转回头,看着那个已经趴在书案边的小皇帝。 小皇帝看着他,眼巴巴的,伸出手想要摸他,又不敢,便缩回手,但很快又伸出来,又缩回去,反反复复好多次。 裴延之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淡淡开口,提醒道:“陛下。” 小皇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裴延之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收回手,直起身,试图沉稳下来。 可眼睛里想要摸猫的渴望却怎么也藏不住。 谢云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歪了歪脑袋,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两下,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用爪子蹭了蹭自己的脸,假装洗漱。 实则是在故意做给小皇帝看。 小皇帝的眼睛更亮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再次抬起头,看向裴延之,声音小小的,语气里满是祈求与讨好: “舅父......我能摸摸它吗?” 第73章 听到小皇帝那可怜巴巴的语气,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暗自懊恼,怎么变成猫之后,连性情都变得如此幼稚起来,竟还要故意做给一个小孩子看。 他放下爪爪,安安静静地蹲在书案上,努力做出一副乖巧的、稳重的模样,然后回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看着他,像是在征询他的意愿。 谢云卿轻轻点了点头。 裴延之这才回答:“可以。” 小皇帝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他立刻趴回书案边,先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谢云卿的小猫头。 指尖触到那雪白的绒毛时,他的眼睛弯了起来,见谢云卿没有躲,也没有炸毛,他便又慢慢地将整个手掌覆上了谢云卿的背。 猫的背很小,但他的手掌也不大,刚刚好覆住。 他微微曲起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云卿的背。 摸了几下之后,确定谢云卿没有不耐烦,才放心地用整个掌心贴着猫背,手指微微用力,陷进那层厚厚的、柔软的绒毛里。 谢云卿被摸得眯起了眼睛。 小皇帝的手法其实说不上多好,生疏又小心,有时候力道轻得像没摸到,有时候又突然重一下。 可谢云卿全然接受了,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两下,喉咙里还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小皇帝听见那呼噜声,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一个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裴相,各位长官已经在紫宸殿偏殿等候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小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反应比谢云卿预想的要快得多,几乎是裴延之站起来的同时,他便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挡在了谢云卿的身后,像是怕裴延之会将猫从他面前带走。 但很快又收回了手,只用依依不舍地目光看着谢云卿。 谢云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他回过头,看向裴延之,张开小猫嘴,轻轻地“喵”了一声。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小皇帝道:“它愿意留下来陪你,你要好好看顾它。” 小皇帝顿时喜笑颜开,向裴延之郑重保证:“嗯!我会的!舅父放心!” 裴延之又看了谢云卿一眼,然后随着那宫人离开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为何,裴延之走了之后,小皇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竟是连摸都不敢摸谢云卿了,只是趴在书案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云卿,时不时笑一下。 可笑着笑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变得有些哀伤。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直起身,对那些垂手站在殿内的宫人内侍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 宫人内侍们无声地行了一礼,鱼贯而出。 他重新趴回书案边,小心地碰了碰谢云卿的头,又很认真地与谢云卿对视:“小猫小猫,你会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吗?” 谢云卿有些不明所以。 他对小皇帝了解不多,在这之前只有过寥寥两面。 第一面是围猎场上的恳求,他对当时的小皇帝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第二面是他和裴延之在御花园赏花,被小皇帝邀请去参加太后准备的家宴,他只觉得小皇帝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讨好。 其余的,便是什么都不清楚。 裴延之也没和他说过有关小皇帝的事。 其实可以装作听不懂小皇帝的话,毕竟现在的他只是一只猫。 但此刻,看着眼前小皇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谢云卿有些不忍心不去理会,便用头蹭了蹭小皇帝的掌心,当作回应。 小皇帝顿时又开心了起来,摸了摸谢云卿的小猫头:“真好,我终于有朋友了。” 说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谢云卿从书案上抱了起来。 他抱猫的姿势不太对,一只手托着谢云卿的肚子,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还是谢云卿自己调整了一下,将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整只猫才稳稳地待在了他的怀里。 小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谢云卿,轻轻地摸着谢云卿的背,又莫名小声道:“因为你是舅父的小猫,所以就算母后发现了,你也不会出事的。” 谢云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不会出事”?难道小皇帝养一只猫,还会出什么事吗?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睛看着小皇帝的脸。 小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重新低下头,问谢云卿:“舅父私下......凶不凶?” “我其实很怕他,每次看到他,浑身都发凉。”小皇帝说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可是母后总让我多和舅父亲近,她说舅父是我的亲舅舅,我不用怕他。” “应该不凶吧?”他的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我见过他怎么对......对小舅父的,很温柔。” 他沉默了一瞬。 “可是......”他再次迟疑道,“如果不凶的话,为什么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很怕他呢?” 谢云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说不出什么。 他只能卧在小皇帝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小皇帝抱着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我很怕让母后失望,也很怕让舅父失望。” 他看着怀里的猫。 谢云卿也抬起小猫头,看着小皇帝。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小皇帝稚嫩的、有些疲惫的脸。 “因为我感觉自己根本做不好这个皇帝。”小皇帝道,“我没有天资聪颖,也总是理解不了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我还听别人说,舅父选我,只是因为我是所有皇子里,唯一一个有着裴氏血脉的孩子。” “那是不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除了这个,我其实根本没资格做这个皇帝。” 谢云卿无法回答小皇帝的问题,只是看着小皇帝那张稚嫩的脸,突然觉得小皇帝似乎有很多的忧虑和烦恼。 而这些忧虑和烦恼。 或许并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他只能尽自己现在所能,伸出猫爪爪,碰了碰小皇帝的脸,以示安慰。 小皇帝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用脸颊蹭了蹭那只毛茸茸的猫爪爪,又用鼻尖碰了碰那几颗小小的、粉色的肉垫,然后对谢云卿说:“谢谢你。” “虽然你只是一只猫,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小皇帝抬起头,看见裴延之,连忙站了起来。 然后依依不舍地,将谢云卿还给裴延之。 裴延之伸出手,接过谢云卿。 谢云卿从他掌心里窜上去,自然而然地爬到了他的肩上,蹲在那里,尾巴垂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轻轻甩着。 小皇帝的眼睛还黏在谢云卿身上,怎么都移不开,还在裴延之带着谢云卿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偷偷对谢云卿挥了挥手。 谢云卿看见了,小猫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也抬起了猫爪爪,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一下。 小皇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但眼中慢慢溢出了笑意。 第109页 三日后,宫中举办春日宴。 消息是谢云卿从内侍们的交谈中听来的。 彼时他正在垂拱殿里,陪裴延之处理朝政——具体来说,是裴延之负责批阅奏章,他负责在一旁捣乱。 他先是在书案上走来走去,尾巴高高翘着,从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这头,像一只巡视领地的毛茸茸的小将军。 然后他发现了裴延之杯子里的水。 那是一只青瓷杯,杯口不大,刚好能容下他的小脑袋。 他便将头探进去,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水面。 喝了几口,觉得味道不如裴延之喂他喝的好,便放弃了,转而将爪子伸进去,搅了两下,溅了几滴水在裴延之刚批完的一份奏章上。 他心虚地缩回爪子,偷瞄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便继续写了下去。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寻找新的乐子。 他盯上了笔架上那几支还没用过的笔,伸出爪子,一挥——啪嗒。 又一挥——啪嗒。 笔一支接一支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悦耳。 他玩得上瘾,连尾巴都在身后快乐地甩来甩去,时不时扫过裴延之握着笔的手腕。 裴延之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谢云卿。 此时谢云卿正蹲在一份摊开的奏章旁边,两只前爪都蘸了墨,在纸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印出一串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 他印得很认真,印完之后,还退后两步,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作品。 好极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 裴延之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忽然就心虚了。 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猫眼睛,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然后张开小猫嘴,发出一声软软的“喵——”。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是在故意撒娇。 裴延之看了他几息,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正在奏章上方甩来甩去的尾巴。 毛茸茸的尾巴被握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捏了一下那截柔软的末端。 小猫的尾巴是不让人碰的。 裴延之除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尾巴,又转回头看着裴延之,又软软“喵”了一声。 裴延之松开他的尾巴,将他从书案上捞起来,放进怀里。然后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爪子上干了的墨迹,又用湿布将他两只前爪擦干净。 谢云卿乖乖地蜷在裴延之怀里,任由裴延之摆弄,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 “春日宴。”裴延之忽然开口,“想不想去?” 谢云卿愣了一下,他想起方才趴在屏风后面,偷听内侍说话时听到的内容。 春日宴,百花盛开,御花园中设宴,世家子弟皆可入宫与宴。 他当时只是听了听,没有多想。 现在裴延之问他,他忽然就来了兴致。 其实也是变成猫之后,他对什么都好奇了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流芳殿。 殿门大开,殿内摆满了案席,案上陈列着精致的果品和酒菜。 殿外的花园里百花盛开,蝴蝶在花间翩跹,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花香。 小皇帝也在。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坐得端端正正的,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谢云卿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他的膝上,好奇地看着殿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过来给裴延之敬酒,他便缩回裴延之的怀里,只露出一只猫猫眼睛。 人走了,他又探出来,继续东张西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了。 便转过头,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正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的果品和酒菜丝毫未动。 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目光落在殿中那些言笑晏晏的人们身上,有些空。 谢云卿心下一动,从裴延之的膝头跳到了案上,沿着案面跑了两步,在裴延之还来不及伸手捞他之前,纵身一跃——跳到了小皇帝的案上。 落地时爪子滑了一下,在案面上打了个滚,撞翻了一只酒杯,酒液洒了出来,洇湿了案上一小片。 他慌忙稳住,蹲在那里,尾巴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小皇帝。 小皇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案上的谢云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 然后他笑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恰在此时,一个内侍匆匆走进殿中,走到裴延之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裴延之的眉头微动,站起身,往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正蹲在小皇帝的案上,被摸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裴延之的目光。 裴延之看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侍从交代了几句,便随那内侍走出了流芳殿。 小皇帝摸着猫,忽然瞥见裴延之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确认裴延之确实不在殿中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案上的谢云卿,又看了看殿门的方向,犹豫了一瞬,然后将谢云卿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站起身,从殿侧的偏门走了出去。 御花园里百花齐绽。 小皇帝抱着谢云卿,沿着御花园里的小径慢慢地走着,走到一处花坛边,停下来,将谢云卿放在花坛的石沿上。 谢云卿站在石沿上,忽然看见了蝴蝶。 一只粉白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斑点的蝴蝶从花丛中飞起来,在他眼前翩跹了两下,然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朵芍药花上。 谢云卿的猫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住了那只蝴蝶。 尾巴在身后快速地甩了几下,然后猛地扑了出去。 ——蝴蝶却在他的面前飞走了。 他在花丛里打了个滚,翻过身,又扑向另一只黄色的蝴蝶。 那只蝴蝶比他反应快得多,他的爪子还没伸到,蝴蝶就已经飞到了他的头顶上,绕着他转了两圈,像是在嘲笑他。 谢云卿仰起头,伸着爪子去够,够不着。 又站起来,后腿撑着地,整个猫直立起来,前爪在空中乱抓。 还是没有够着。 他有些急了,开始在花丛里跳来跳去。 一会儿扑向东边,一会儿扑向西边,一会儿钻进花丛深处,一会儿又从另一头钻出来。 花瓣被他扑落了一地,沾在他雪白的皮毛上,姹紫嫣红的。 可他一只蝴蝶都没有捉到。 那些蝴蝶像是故意在戏弄他,总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突然飞走,然后停在不远处,翅膀一开一合的。 谢云卿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气喘吁吁地蹲在花丛中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小皇帝站在花坛边,看着谢云卿在花丛里扑来扑去,却一只蝴蝶都捉不到的模样,着急得不行。 他握着小拳头,忍不住喊了一句:“往左边!它往左边飞了!快扑!” 谢云卿扑了一下,扑空了,蝴蝶从它爪尖下面溜走了。 小皇帝跺了一下脚:“右边右边!哎呀!又慢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身,对身后跟着的内侍吩咐道:“去,拿捕蝶网来。” 内侍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去取捕蝶网了。 小皇帝站在花坛边,继续给谢云卿指路。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在指挥一场重要的战役:“它停在那朵红花上了!你从后面绕过去,对,轻一点,慢一点——” 谢云卿听了他的话,小心翼翼地绕到那朵红花的后面,弓起背,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 那只蝴蝶正停在花瓣上,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 谢云卿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扑—— 那只蝴蝶还是飞走了。 他恨恨地用猫爪拍了一下地面,起身时,又看见了另一只花蝴蝶,便追着那只花蝴蝶,一路钻进了花丛深处。 小皇帝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见谢云卿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见谢云卿的身影。 他顿时有些慌了,叫了一声:“小猫?” 没有回应。 他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便立刻提起袍角,踩进了花丛里,拨开一丛又一丛的花,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谢云卿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怎么也追不上的蝴蝶,不知不觉离小皇帝越来越远。 待他钻出一丛矮灌木,抖了抖身上的花瓣和碎叶,抬起头,就愣住了。 第110页 周围安静极了。 没有小皇帝,没有内侍,没有宫人。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四处张望了一下,完全分不清方向。 他想,他应该往回走。 可哪边是回去的方向呢? 他试着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发现前面的花丛越来越密,不像是来时的路,便又折返回来,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听见了人声。 莫名有些熟悉。 他便停下细细辨认了一下——猫猫眼睛突然睁大了,好像是阮丰!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透过花丛的缝隙,果然看见了阮丰和几个并不陌生的身影。 在大报恩寺虐猫的那群人,一个不少。 谢云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了花丛深处,将自己藏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花枝后面,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些人。 不知怎的,阮丰竟格外眼尖,大笑着转过头来时,一眼就发现了藏在花丛里的谢云卿。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瞬,忽然停下了笑,肥硕的手指指向谢云卿藏身的方向。 “看!”阮丰兴奋地开了口,“那儿有只猫!”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是、是有只猫!而且和大报恩寺那只好像!” 阮丰更加兴奋了,迈开步子朝花丛走来。 “捉住它!”阮丰道,“上次让那个姓谢的小子坏了好事,老子正憋着火呢,这回看谁还来救它。” 他旁边的人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谢云卿转身就跑。 他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花瓣扑簌簌地落了他一身,枝叶抽打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地跑。 可他太小了,腿太短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人的大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从花丛里提了起来。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捏得他后颈的皮肉生疼。 他挣扎着,四只爪子在空气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抓到了抓到了!”那人大笑着,将谢云卿举到阮丰面前。 阮丰眯着眼看着他,肥硕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正要伸手去接谢云卿—— 就在这时,一道又急又亮的喊声从花丛的另一头传来:“住手!” 小皇帝从花丛中冲了出来。 看见被提在半空中、浑身发抖的谢云卿,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把从那个人手中抢回了谢云卿。 他的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阮丰回过神来时,谢云卿已经稳稳地窝在了小皇帝的怀里。 小皇帝将谢云卿紧紧地护在胸前,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头,微微弯着腰,像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谢云卿挡住所有的危险。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可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看着面前这些人。 阮丰一下子愣住了——他认出了小皇帝。 腿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旁边那几个人也纷纷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小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抖。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阮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陛、陛下恕罪......臣、臣不知是陛下的猫,臣......” “它是舅父的猫!”小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是裴相的猫!你们敢动它,就不怕......” “陛下!”阮丰突然打断了小皇帝,“臣确实不知此猫是裴相的爱宠,一时冒犯,罪该万死。臣愿向裴相请罪,任凭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臣乃陈留阮氏嫡子,家中尚有老父在朝为官,还请陛下念在阮氏世代忠良的份上......” 小皇帝突然有些犹豫。 陈留阮氏虽不是一流士族,却也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如果为了一只猫就处罚阮氏的嫡子...... 小皇帝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谢云卿,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渐渐从惶恐变为有恃无恐的神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还没有亲政。 朝中的事,他做不了主。 他连处罚一个阮丰,都不知该不该去做......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将谢云卿抱得更紧了一些。 “阮丰。”突然,一道低沉的、冷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御前失仪,冲撞圣驾,虐猫取乐,罪不可恕。” 裴延之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 阮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旁边那几个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面里。 裴延之走到小皇帝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谢云卿。 谢云卿正从小皇帝的臂弯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裴延之,眼眶湿漉漉的,雪白的皮毛上还沾着几片花瓣,一只前爪的绒毛微微有些凌乱。 裴延之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然后继续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传令。”裴延之道,“阮丰及其同党,判流放之罪,即日起押赴岭南。陈留阮氏教子无方,纵容子弟横行不法,着令全族迁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跟在裴延之身后的侍卫应声上前,将阮丰和那几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阮丰的双腿已经软了。 整个人瘫在侍卫手里,像一堆被人随意拖行的烂泥。 没过多久,御花园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小皇帝抱着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谢云卿:“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你。” “我不该带你离开流芳殿,不该带你来到御花园,要是舅父没有及时赶到,要是你被他们......” 裴延之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琥珀色的猫眼睛眨了眨,然后转回头,伸出爪子,轻轻地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背。 小皇帝愣了一下。 不知怎的,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粉色的肉垫还带着一点墨迹的小猫爪爪,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好像感受到了谢云卿的安慰或是......安抚之意。 “没关系。”裴延之道,“不必自责,他没有怪你。” 小皇帝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不知为何,他竟在此时,感受到了裴延之身上的温柔。 小皇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忍了回去,又将怀里的谢云卿抱好,对裴延之点了点头。 裴延之却伸出了手。 谢云卿从小皇帝的怀里窜出去。 却没有待在裴延之的怀里,而是沿着裴延之的手臂,攀到了裴延之的肩上蹲好。 裴延之好像明白了谢云卿的意思,沉默了一瞬,然后将空出来的手伸向了小皇帝。 小皇帝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裴延之从未牵过他。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裴延之握住了他。 小皇帝突然有些想哭。 他使劲咬着下唇,拼命地忍,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赶紧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他,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往御花园外走。 谢云卿蹲在裴延之的肩上,看着小皇帝。 他看见小皇帝的眼泪还在掉,可嘴角却是弯着的,便也在心底笑了笑。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三个的身上。 将一大、一小、一猫的影子投在青石小径上。 长的,短的,毛茸茸的一团。 <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又安宁。 第74章 半月中剩下的日子里,不知为何,谢云卿长得非常快。 不过七八天的样子,就从一只只有裴延之掌心大的幼猫,长到了快有裴延之的半臂长。 具体体现在,整个身体抽长了许多,四肢变得修长,尾巴也长了一大截,在身后甩动时像一条柔软的绸带。 垂拱殿里的侍从们都啧啧称奇。 说从没见过长得这样快的猫,怕不是哪里来的仙猫。 谢云卿听了,心虚地将脑袋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尾巴夹得紧紧的。 裴延之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些侍从一眼,便再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了。 但奇怪的事还不止于此。 到了最后两天,谢云卿的行为渐渐反常起来。 最先的是食欲明显下降。 之前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会自觉蹲在食案边,仰着小猫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延之,尾巴在案上扫来扫去,时不时“喵”一声,催促裴延之快些“伺候”他吃饭。 第111页 可这两日,裴延之将切成小块的鱼脯放到他面前,他只是低头闻了闻,便别过了脸。 裴延之又换了鸡肉、牛肉。 甚至特意让人从御膳房端来了刚蒸好的藕粉桂花糕。 谢云卿都只是低头嗅了嗅,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便又将脸别开了。 裴延之只好用指尖捏着食物,一口一口地送到他嘴边。 谢云卿被裴延之这样喂着,才勉强吃了几口。 但之后又是怎么都不肯再吃了,将脑袋拱进裴延之的掌心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有些焦躁的呜咽声。 然后便是躁动不安。 他无法控制地在垂拱殿里走来走去。 尾巴高高翘着,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殿内殿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还越来越喜欢喵喵叫。 并且,也越来越离不开裴延之了。 这两日,只要裴延之一离开他的视线,他便开始叫,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叫到裴延之回来为止。 裴延之抱起他的时候,他便将脑袋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裴延之的衣襟,尾巴缠在裴延之的手腕上,浑身都在发抖。 裴延之便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从脖颈到尾根,又从尾根回到脖颈。 神奇的是,谢云卿竟当真在那一下一下的抚摸中慢慢地安静下来。 但只要裴延之的手一停,他便又开始不安地扭动,不断地发出低低的、央求般的叫声。 到了最后一个晚上。 他原本好好地蹲在书案上,陪着裴延之处理政务。 可突然,身体里好像燃起了一把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试着站起来,在书案上走了两步,但腿却有些发软。 他便又蹲下来,将身体蜷成一团,将脸埋进尾巴里,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那股躁动不但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比平时的叫声软多了、也黏多了。 裴延之停下了笔,看向谢云卿。 在感受到裴延之的视线后,谢云卿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了一样,竟做出了一些他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他爬上了裴延之的手臂,用尾巴和那处娇娇软软地蹭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动。 像是在纵容。 谢云卿便变本加厉了。 他将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贴着裴延之的手臂,肚皮朝下,四只爪子和尾巴都缠在他腕上,像一只毛茸茸的小挂件。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烫,隔着衣料,裴延之应该也能感觉到。 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的意识越来越迷离了。 眼前的烛火、奏章、书案,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一团橘红色的、暖融融的光晕。 他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连绵不断的叫声。 裴延之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谢云卿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以为终于要摸到他了,便将身体贴得更近,仰起小猫头,用下巴去蹭裴延之的指尖。 可裴延之没有摸他。 他只是将手抬起来,翻过手腕,五指微微张开,不动了。 谢云卿仰着头,蹭了几下,蹭不到掌心,心里那股焦躁便愈发强烈了。 他睁开眼,想要看看裴延之为什么—— 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 谢云卿浑身的毛在那一瞬间炸了一下。 方才那些迷离的、混沌的、不受控制的意识,在这一刻全都清醒了。 他猛地从裴延之的手臂上跳了下来,转过身,就要跑。 但尾巴却被裴延之捉住了。 裴延之将他从书案边捞了回来,放进了怀里。 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背,轻轻地、慢慢地抚着。 谢云卿在那温热的抚摸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他的意识又开始迷离了。 但突然,裴延之开口道:“你是不是到发。情期了。” 谢云卿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如果现在他是人,估计脸已经红到不能看了。 便假装听不懂裴延之的话,继续装傻喵喵叫。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得多。 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缠上了裴延之的手腕,毛茸茸的,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 肚皮也不自觉地开始蹭裴延之的衣襟。 裴延之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抱着谢云卿走向床榻。 将谢云卿放在锦褥上后,裴延之在谢云卿身边侧躺下来,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身体。 掌心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抚。 经过耳根,经过脖颈,经过脊背,经过尾巴根。 谢云卿的身体在那温热的掌心里逐渐变得柔软。 那股躁动还在,黏黏腻腻的。 可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让他焦躁难安。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顶端。 银白的光直直地照进来,落在锦褥上,落在谢云卿的身上,落在他的手边。 ......手。 谢云卿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人的手。 修长的、白皙的、骨节分明的,人的手。 他愣了一下,将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手背。 不是猫爪。 没有粉色的肉垫,没有雪白的绒毛,没有弯弯的爪子。 确实是人的手无疑。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人的身体。 他终于变回来了! 可他还来不及高兴,那股躁动又猛地涌了上来。 比做猫的时候猛烈了不知道多少倍。 裴延之的手还放在谢云卿的背上。 在感觉到掌下的身体从毛茸茸的,变成光滑的皮肤的一瞬间,那只手便停住了。 谢云卿已经无法思考了。 只本能地伸出手,拉住了裴延之的衣襟,将裴延之拉向自己。 那动作太急了,急到他的手指在发颤。 裴延之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在谢云卿的耳侧,稳住了自己,没有压下来。 谢云卿仰着脸看着他。 月亮的光在裴延之身后,将裴延之的轮廓照出一道银白的边。 心跳莫名加速。 便直接搂住了裴延之的脖颈。 吻了上去。 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疯狂。 他几乎是在咬裴延之的下唇,咬出了血腥味,又伸出舌尖,将那丝腥甜舔去。 手指也插进裴延之的发间,指节蜷着,将裴延之拉得更近。 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裴延之的手终于动了。 从谢云卿的背上滑到腰侧,从腰侧滑到腰间。 间隙中,床帐被放了下来。 里面响起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延之的外袍被从床帐的缝隙里丢了出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腰带,玉佩碰撞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中衣,一件叠着一件,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堆成了一小座柔软的山。 床帐里的烛火灭了。 只剩月光。 .......... 裴延之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撑在谢云卿的肩侧,微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云卿。 嘴唇上还有谢云卿咬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小点暗红。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叫一声。”裴延之突然道。 声音沙哑极了。 谢云卿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裴延之便低下头,嘴唇贴着谢云卿的耳廓,呼吸滚烫:“像猫那样。”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的羞耻心在这一刻终于从那股铺天盖地的渴望中探出头来,拼命地摇头。 裴延之的手指屈了一下,只轻轻一下,谢云卿的身体便猛地一抖。 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裴延之又再次那样。 谢云卿便再也抵抗不住了:“......喵。”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被他急促的喘息盖过了。 可他知道裴延之听见了。 因为裴延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重了许多。 他羞耻得恨不得将脸埋进枕头里。 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现在根本不听他的。 裴延之在他的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快,床帐便再次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系帐的流苏在月光中摇来摇去。 无比荡漾。 .......... 第112页 夜还很长。 第75章 太宁二年,冬。 年节将至,全国改革也初见成效。 裴延之站在驿馆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出许多,宽肩窄腰,脊背挺拔如松,站在哪里都是一道不容忽视的身影。 眉眼间的青涩还未完全褪去,下颌的线条却已经初具了日后的凌厉。 少年感与沉稳在他身上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让人见了便觉得——这个少年,将来必定不凡。 “长公子。”属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一早启程,午后便可抵达京城。” “老夫人已经遣人来问了三回了。” 裴延之“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属官便不再多言,无声地退了下去,将门轻轻合上。 裴延之继续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就寝,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驿馆门前的土路上。 夜色已深,路上早没了行人,只有驿馆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将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昏黄。 一个小吏正骑着一匹马从驿馆侧门出来,马背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袋,大约是连夜赶路送公文的。 马匹走得急,颠簸得厉害,邮袋的系带松了,一封信从袋口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那小吏却浑然不觉,策马扬鞭,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裴延之看着那封落在地上的信,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一封不知从何处寄出、也不知寄往何处的信,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夜风很冷,带着冬日特有的干涩和凛冽。 裴延之走到驿馆门前,弯腰捡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京城,张公亲启”几个字。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大概被揣在怀里很久,又被雨水浸过,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他拆开了信。 信上的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可落笔的力度却有些虚,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 裴延之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渐渐顿住了。 信是一个女子写的。 她在信中说,自己是林殊之女,父亲生前的好友张公应还记得她。她于六年前嫁入永嘉谢氏,夫君在乡中任亭长。婚后生下一子,取名云卿,如今已满五岁。 她近来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时日不多了。 她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夫君的继室已有了人选,她怕自己走后,孩子会受委屈。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父亲生前的挚友,能在她死后,偶尔照看、关心一下自己的孩子,让他平安长大。 裴延之看着那封信,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走回了驿馆。 “林殊是谁?”他问随侍的属官。 屋内的灯火还亮着,属官正在整理明日入京要呈报的文书,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裴延之。而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书,从行囊中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这是河东裴氏多年来收录的、全国各地官员的档案,凡是有些名望或功绩的,都在上面。 属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林”字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属官道,“林殊,字道衍。” “早年曾在京城水部任职,主持修建过京畿一带的多处水利工程,政绩斐然,很受当时的水部长官赏识。后来自请外放,回到家乡永嘉,继续主持地方水利。” “七年前因病去世了。” “他在水利方面的功绩不少,永嘉一带至今还有百姓记得他的名字。” “他可有子女?”裴延之问。 “档案上只记了一女,嫁入永嘉谢氏,其余不详。”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档案上。 永嘉。 他想起方才那封信,信上说,谢云卿今年五岁。 可那封信是去年写的。 如今那个孩子,应当六岁了。 “长公子?”属官见裴延之沉默不语,轻声唤了一句,“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延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摇了几摇。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看不到星子,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不远处驿馆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明日不进京了。”裴延之终于开了口,“改道去永嘉。” 属官愣住了,想问什么,但看了看裴延之的背影,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在裴延之身边已有数年,深知这位长公子的脾性——他做的决定,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属官行了一礼,退了下去,着手安排明日改道的事宜。 第三日的下午,裴延之抵达了永嘉。 永嘉的冬日比京城温和一些,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天是灰蒙蒙的,低低的云压在山尖上,像一床厚厚的、有些发旧的棉被。 裴延之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侍从。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深色的大氅,看上去便像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少年,而非如今已名动天下的裴氏长公子。 他没有直接去谢家,而是先在乡里打听了一番。 “谢云卿?”一个在田间干活的老汉听见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谢家那个小娃娃?那孩子可了不得,长得跟画上画的似的,又白又俊,谁看了都很喜欢。” “他母亲呢?”裴延之问。 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快一年了吧,可怜了那孩子,娘走了,爹又娶了新妇。没过多久,新妇自己也有了孩子,哪里顾得上他?” “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干活,做饭、洗衣、拾柴、带孩子,什么都干。我有时候看见他,心里都疼得慌,可人家家里的事,我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冷不丁插嘴道:“可不是嘛!前几天下雪,我在山上看见那孩子穿着单衣拾柴,冻得嘴唇都紫了,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还说弟弟在家等着他回去做饭呢。” “哎,造孽哟。” 裴延之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问了谢家的住址,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 谢家的房子在乡间深处,青砖灰瓦,比周围的农舍体面一些。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呵斥声。 裴延之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哭声和呵斥声都停了一瞬,然后脚步声从里面传来,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一个大概二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银簪,面容生得还算周正,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刻薄之气,让人见了便觉得不舒服。 她打量了裴延之一眼,目光顿时变了。 从漫不经心的随意,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精明。 她的那双眼珠子在裴延之身上转了一圈。 从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转到那件深色的大氅,从大氅转到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又从玉佩转回裴延之那张眉目分明的脸上。 “这位公子......”她的脸上堆起了笑,殷勤得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您找谁呀?快请进来坐,外面冷。” 裴延之没有动,也没有应她的话。 “谢云卿在哪里?”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云、云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孩子......那孩子出去了,不在家。公子找他有什么事?我是他母亲,找我也是一样的......” 裴延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没什么情绪。 可妇人的笑容却越来越勉强,眼神越来越飘忽,像是根本承受不住裴延之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大婶停下了脚步。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萝卜,裤脚上还沾着泥,脚步一顿一顿的。 先是打量了裴延之一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脸色开始发白的妇人,像是明白了什么。 便将篮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扯着嗓子大声道:“云卿那个孩子呀——” 裴延之转过头,看着她。 “云卿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山上捡柴呢。” “这么大冷的天,穿得还单薄,才六岁的娃娃呀,真是造孽哟。他娘走了还不到一年,这家里就容不下他了,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能回家,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路过的大婶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旁边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张望。 第113页 妇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裴延之已经转过了身。 “劳烦您带我去找他。”裴延之对大婶道。 大婶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将地上的萝卜篮子提起来,塞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在前面带路。 裴延之跟在她身后,两个侍从也无声地跟上。 山不高,在一排农舍的后面。 走过一条窄窄的田埂,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便到了山脚下。 山道崎岖,碎石和枯枝交错,被前几日的雪覆盖了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雪沫和枯草的气息,冷得有些刺骨。 天色越来越暗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更低,像要塌下来似的。 转过一个弯,大婶停下了脚步,伸手往前一指。 “喏,就在那儿。” 裴延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山腰一片较为平坦的坡地上,有一小片枯树林。 树干光秃秃的,枝丫交错。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是还没有化干净的雪。 在那一片灰茫茫的、冷浸浸的天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很小,很小。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明显大出许多的单衣,袖口长出一截,将他的手指都盖住了。 领口也大,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打着补丁的夹衣,和一截细细的、白得像雪的脖颈。 他的头发没有束,只是用一根破旧的布条草草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被风吹得飘来飘去,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瘦削。 他正弯着腰,将一根一根的枯枝从雪地里捡起来,抱在怀里。 怀里的柴已经堆得很高了,高到他的下巴都埋进了枯枝里,可他还是没有停,又弯下腰,捡起一根,放上去。 再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的整张脸已经被冻得通红。 鼻尖红红的,耳尖也是红的,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细细的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谢云卿。 这就是谢云卿。 那个被已故的母亲深深挂念的孩子。 谢云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脸,朝裴延之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枯枝和雪雾,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谢云卿的眼睛很好看。 是一双静谧的、宛若山间薄雪一样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如有一只蝴蝶安静地栖在他的眼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 看着那双有些茫然的、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像心疼。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也不像怜惜。 他认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种情绪。 可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沿着山坡往上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裴延之在谢云卿面前停下来。 他比谢云卿高太多了,谢云卿站着,也只到他膝盖上方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谢云卿,谢云卿仰着脸看着他。 谢云卿怀里的柴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几根,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得飘了起来。 裴延之单膝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陷进了雪里。 大氅的下摆铺在雪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他伸出手,将谢云卿怀里那堆抱不住的枯枝接了过来,一根一根地放在了旁边的雪地上。 然后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它展开,披在了谢云卿的肩上。 这件大氅对谢云卿来说实在太大了。 大得像一床被褥,从谢云卿的肩上一直垂到雪地上,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便像一只被人裹进了被子里的小猫,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小的脸。 裴延之的手指碰到了谢云卿的脸颊。 冰凉的,凉得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可那片皮肤的触感却异常柔软。 谢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大氅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小小的,瘦瘦的,手指细得像枯枝,指尖冻得发紫,还带着些许干涸的血痕。 轻轻地、慢慢地,碰了一下裴延之的眉心。 裴延之愣住了。 那只小手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 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那里。 然后它缩了回去,缩回了大氅下面。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卿才张了张嘴,声音被冻得有些哑: “你、你是......神仙吗?” 第76章 小心翼翼地问完之后,谢云卿先是低下了头,但很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再次仰起脸,看着裴延之。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和雪光,也映着裴延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小小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便暗了一些。 “你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比此刻的风声大多少,“长得又这么好看,怎么......怎么会不是神仙呢?”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脸上,那副认真的、有些忐忑的、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觉得谢云卿是在奉承他。 谢云卿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不会说假话。 谢云卿是真的这么认为——给他披了一件大氅,就是对他好了。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将谢云卿从雪地上抱了起来。 谢云卿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宛若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他的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 谢云卿被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有些不习惯。 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裴延之问他:“如果我是神仙,你愿意跟我走吗?”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双安静又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涌进了很多东西。 不可置信、惊喜、还有一点小孩子特有的、藏不住的兴奋。 可那些情绪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很快被他收敛了下去,消失不见。 谢云卿低下头,想了很久。 “谢谢神仙。”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再次看向裴延之,还强行笑了笑,“可是......我想留下来......” “陪我父亲。”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很平静,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侍从微微颔首。 一个侍从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了上来。 “识字吗?”裴延之问。 谢云卿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侍从便将信递到谢云卿面前。 “这是你母亲写的信。”裴延之道,“是你的母亲,让我来照顾你。” 谢云卿小小的身体立即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封信,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页薄薄的信纸便在他手中不停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他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认母亲的笔迹了。 因为母亲教他写字时,总是先用她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滑过他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滑过他那有些干裂的嘴唇,滴在那件大氅的领口上。 裴延之抬起手,将大氅的领口拢了拢,将寒风遮住了。 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抱着谢云卿,等谢云卿哭完。 忽然有风吹起了树梢上的积雪,雪花便又落了下来,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谢云卿哭了很久,久到好像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偶尔的颤抖。 而后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地抖着。 “愿不愿意跟我走?”裴延之终于再次开口,“以后我会代替你的母亲,照顾你。” 谢云卿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封信,将信纸攥出新的褶皱。 “可是......”谢云卿的声音还有些哽咽,“我还是舍不得父亲。” 第114页 裴延之沉默片刻,然后问:“如果你父亲也想让你跟我离开呢?” 谢云卿答不上来了。 他低着头,嘴唇紧紧地抿着,睫毛轻轻地颤着,上面还挂着一颗颗泪珠,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地开口。 “如果......”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气,“如果父亲不想继续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我会跟你走的。” 他说得很慢。 说出的内容,理应是让人觉得不甘甚至怨恨的。 可他没有。 没有不甘和怨恨,甚至连委屈都听不出来。 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个,他或许已经明白了很久的事实。 裴延之再次沉默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谢云卿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裴延之一路抱着谢云卿下了山。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矮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夜色吞没了。 侍从们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堆谢云卿捡的枯枝,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谢云卿窝在裴延之怀里,静静地看着裴延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将脸埋进大氅的绒毛里。 回到谢家的时候,院门已经大开,里面亮着灯。 谢云卿的父亲就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面容也不算苍老,但眼角有着很深的皱纹。 他在看到裴延之的时候,表情难掩震惊,但很快又强行镇定了下来,像是已经被人提前告知了裴延之的到来。 他快步迎上前,对着裴延之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贵、贵人......小民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 裴延之没有和谢云卿的父亲多说什么,只是抱着谢云卿走入院中,对谢云卿的父亲道:“我受云卿亡母之托,要带他去京城。” 他低下头,看了怀里的谢云卿一眼,然后才看向谢云卿的父亲,又接着说道:“但云卿更想留下来陪你。” “如果谢先生也想留下云卿,我不会强行带走他。” 谢云卿从大氅里探出脑袋,看着他的父亲。 眼中有着几分恳求。 然后很小声地,喊了一声“父亲”。 谢云卿的父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身影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谢云卿的继母。 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可以的可以的!” “既然是云卿生母的遗愿,我们自然要成全!”她说着,用手肘狠狠地捅了一下谢云卿的父亲,“有贵人愿意替我们照顾云卿,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谢云卿的父亲便低下了头,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既然如此......”谢云卿的父亲道,“就烦请贵人替我们照顾云卿了。” 期间,他始终没有看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茫然,像是大脑空白了,完全理解不了这些大人们到底在说什么、做什么。 谢云卿的继母越来越兴奋,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却又忽然皱起了眉头,换成了一副不舍的、哀愁的模样:“只是我们平时对云卿那么好,供他吃供他穿,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拉扯大,实在是舍不得他呀。” “云卿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便是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孩子啊......” 裴延之没有应她。 他转过身,将怀里的谢云卿交给身后的侍从。 谢云卿被一双陌生的手接了过去,却没有挣扎,只是眼睛还看着他的父亲。 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 侍从抱着他走了几步,院门在他身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里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另一个侍从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在谢云卿继母的面前打开。 匣子里金银珠宝的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将谢云卿继母的眼睛映得亮了一瞬。 裴延之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那里,沉默地站着。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谢云卿继母的笑声。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谢云卿父亲的声音。 裴延之便走出了院门,往马车而去。 马车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悬在车门上的两个灯笼,照亮了马车边一块未化的积雪。 侍从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对裴延之道:“长公子,这孩子......已经哭得睡着了。” 随后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裴延之站在马车旁,没有动。 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掀开车帘,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在静静地燃着,将那一小方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橘黄色光晕里。 谢云卿蜷在车厢的角落里,缩得小小的,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毛茸茸的幼猫。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鼻尖也还是红的。 侍从给他盖了一层软被,此刻已经掉落了半边,露出他单薄的、微微起伏着的身体。 裴延之顿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倾身向前,伸出手拉起那层软被,要为谢云卿盖上。 他的动作很小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就在这时,谢云卿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醒。 还在梦中。 却出了声,嗓音依旧颤抖、哽咽。 起初并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才听出了一声—— “父亲......” 第77章 回程的路上,谢云卿没有再哭,却也不再说话。 马车从永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路上的风更大了,偶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来阵阵冷意。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沉闷又单调。 谢云卿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小小的一团,身上裹着裴延之那件深色的大氅。 大氅太大了,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和一双紧闭的眼睛。 到了用膳的时候,侍从将食盒提进来,打开,里面是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侍从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粥,端到谢云卿面前,说要喂他。 谢云卿的眼睫颤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侍从,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碗和勺子。 他的手指还是细细的,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 碗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端住了。 谢云卿没有让侍从喂他,而是自己低着头,一口一口沉默地喝着粥,喝得很慢。 侍从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碍于裴延之还在,又闭上了,后默默退出了车厢。 除了吃饭的时候,谢云卿便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动。 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裴延之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裴延之面前摊着许多文书和奏章。 他没有看谢云卿,也没有试图和谢云卿说话,甚至没有往那个角落投去一个多余的目光。 他就那样安静地和谢云卿相处着。 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侍从曾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对裴延之说道:“长公子,那孩子......要不要哄一哄?” 裴延之握着笔的手没有停,甚至连眼帘都没有抬一下。 侍从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只好无声地退了出去。 第三日的清晨,马车驶入了京畿地界。 冬日的日光薄薄地铺在田野和村庄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淡淡的、冷浸浸的金色。远处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伏在大地上。 路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马车也越来越多了,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一队人马从前方迎面驰来,马蹄声急促而整齐。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举止沉稳。他在马车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车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长公子。”那人道,“老夫人遣奴来问,长公子今日何时能到?宅中是否需要再准备些什么?” 车帘被掀开了。 裴延之正坐在车厢里,但那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裴延之,落在了车厢的角落里。 那一团小小的、蜷在大氅里的孩子,实在太显眼了。 明明缩在最小的角落,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那张脸,那张被大氅的绒毛衬得愈发苍白、愈发精致的脸,让人根本无法忽略他。 那人愣了一下。 他在裴宅当差二十余年,迎来送往,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名门之后,却从未见过这样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第115页 乍眼看上去,宛若一块被遗落在雪地里的玉,冰凉剔透,不染尘埃。 他很快收敛了神情,主动问道:“长公子,这位小公子是......可是哪家的贵客,要来宅中小住?是否需要奴回去让人提前收拾好客院?” 裴延之的目光终于从案牍中抬起,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沉默片刻,而后答道:“我是他的......父亲。” 那人彻底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有些大。 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上马,匆匆往京城的方向驰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 裴延之收回了目光,继续处理政务。 角落里,那只缩在大氅里的小团子微微动了一下。 消息传回裴宅的时候,裴老夫人正在佛堂里礼佛。 沉香的气息在佛堂里弥漫着。 裴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嘴唇微动,念着经文。 率先去见裴延之的那人站在佛堂门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裴老夫人没有回头。 “老夫人。”那人低声道,“长公子快到了。” 裴老夫人“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那人顿了顿,显得有些犹豫,“长公子带了一个孩子回来,说是......说是他的......孩子。” 佛珠断了。 檀木珠子从裴老夫人手中滚落,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裴老夫人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人,手里的佛珠线还垂着,空荡荡的。 她的那双被岁月刻满痕迹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裴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延之有了......孩子?!” 那人答道:“奴绝没有听错,是长公子亲口所言。” 但很快又补充道:“不过就奴所见,那个孩子应当不是长公子亲生的。” 裴老夫人脑子一嗡,愈发惊愕:“那孩子竟还不是延之亲生的?!”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实在太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是奴问过长公子身边的侍从,说那孩子如今已有六岁,岁数上自然不可能是长公子的亲子。” 裴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檀木珠子,一颗一颗的,滚得到处都是。 秦嬷嬷连忙弯下腰去捡,被裴老夫人抬手制止了。 那人又将他从裴延之侍从那里打听到的谢云卿的来历与裴老夫人说了。 “那延之为何要说自己是那孩子的父亲?”裴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就算他动了恻隐之心,要将那孩子带回裴宅来养,也该是以兄长的身份才是。” “他今年才十七,与那孩子只差了十一岁,做什么父亲?” “这不是在胡闹吗!” 那人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有侍女急匆匆来报,说是裴延之快要到了。 裴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捻了捻手中那根断了线的佛珠,像是还不太舍得扔掉。 “罢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先去见见吧。” 而后走出了佛堂。 裴老夫人沿着长廊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秦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手炉,几次想递过去,都没找到机会。 裴宅的大门敞开着,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裴老夫人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马车即将驶来的方向,一眨不眨。 晨风将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她却浑然不觉。 没过多久,马车终于出现在了裴老夫人的视线内,而后缓缓停在了裴宅门前。 裴延之先下了车。 却停在了车厢外面,没有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裴老夫人也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这是她第一次在见到裴延之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一直盯着车厢的车帘,双唇微微抿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车帘终于动了。 一只小手从帘子的缝隙里探了出来。 然后是一只脚,接着再是整个身子,从车帘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袍,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他的脸愈发白皙精致。 外罩一件小小的裘衣,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将他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像一只刚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毛茸茸的小兔子。 他的头发被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扎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看上去莫名可爱又可怜。 与此同时,谢云卿在看到面前这座巍峨的宅邸,看到那些整齐分列两侧、穿着体面的人们,看到那个站在最前面、面色严肃的老夫人。 几乎又要立刻钻回车厢。 但就在这时,裴延之突然喊了一声: “云卿。” 谢云卿顿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连睫毛都忘了眨。 他慢慢地侧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将他从车帘外抱了起来。 这回的动作很自然。 莫名像抱过很多次一样。 谢云卿被抱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是僵着的。 他的手没有攥裴延之的衣襟,只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便就这么呆呆地被裴延之抱着,一步一步走到裴老夫人面前。 裴老夫人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张苍白却精致得出奇的脸,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是心软,也是心疼。 可她没有立刻露出笑容。 因为虽然她已经知道了谢云卿的来历,以及裴延之要将谢云卿认作养子的决定。 但她并不赞同,所以看向裴延之,故意问道: “延之,这个孩子是谁?” 裴宅门前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裴延之,和那个缩在他怀里的、小小的孩子。 裴延之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谢云卿,然后抬起头,对上裴老夫人的目光。 没有犹豫: “以后,我就是他的父亲。” 第78章 即使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在亲耳听到裴延之说要当谢云卿父亲的时候,裴老夫人还是觉得裴延之完全是在胡闹。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看了看站在裴宅门前的下人们,又看了看裴延之怀里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孩子,终究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稍稍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还是能听出其中的无奈:“你奔波了这么多日,风尘仆仆的,先带这个孩子去洗漱更衣吧,待会儿一起用膳。” 裴延之点了点头,抱着谢云卿,走入裴宅,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裴延之的院子在裴宅深处,很安静,与外面的热闹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界。 院子里面站着一个嬷嬷和两个侍女,穿着打扮都比外院的体面,神情恭敬而拘谨,想来是裴老夫人特意安排的。 她们见了裴延之,齐齐行礼。 为首的张嬷嬷上前一步:“长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干净衣裳也备好了。” “这位小公子的衣裳赶制需要几日,老夫人说,这几日先委屈这位小公子穿......穿家里小公子从前没穿过的新衣。” 裴延之“嗯”了一声,张嬷嬷便伸出手,想要接过谢云卿。 谢云卿却下意识地将脸扭进了裴延之的怀里,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张嬷嬷一时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询问地看向了裴延之。 裴延之沉默一瞬,道:“我抱他过去。” 便抱着谢云卿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热气氤氲。 浴桶和干净的衣服就在屏风后面。 张嬷嬷跟了进来,还想说什么,裴延之已经低下了头。 他一只手还托着谢云卿的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背:“先让她们给你洗澡更衣。” “我就在屏风外面。” 谢云卿浑身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头从裴延之怀里抬起来。 一旁的张嬷嬷赶紧将谢云卿接了过去,然后和两个侍女一起绕进了屏风后面。 裴延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屏风后面传来了细碎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她们要替谢云卿脱衣服。 但很快,一声小小的、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我自己会洗澡的......也会自己脱衣穿衣......”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张嬷嬷有些犹豫的声音:“长公子,这......” “出来吧,让他自己在里面洗。” 第116页 张嬷嬷和两个侍女便又从屏风后面退了出来,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了小小的水声,时不时还有一点点惊呼声。 水声又很快停止了。 但奇怪的是,在里面传来短暂的细碎声音之后,便突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云卿也没有出来。 张嬷嬷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屏风方向,又看了看裴延之,小声道:“长公子,要不要奴进去看看?” 但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屏风的边缘探了出来。 是谢云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显然不会穿太过精致繁杂的衣裳。 最外面一件月白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领口歪了,一边高一边低,露出半边瘦削的肩头。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几乎要滑下来。 好几件里衣的衣摆从腰带下面拖了出来,层层叠叠的,有的长有的短,有一件甚至一半都滑落在地上,被他拖着走,像一条小小的、华丽的尾巴。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凌乱极了,狼狈极了。 却又莫名可爱极了。 此刻,他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苹果,水润润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那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还能看到一小截泛着粉色的脖颈。 所有人都呆了一下。 张嬷嬷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地看了一眼裴延之的神色之后,便带着两个侍女上前,将谢云卿围在了中间。 几双手同时伸过来,将谢云卿从那一层层凌乱的衣料中解救出来。 腰带重新系好,衣领翻正,里衣和外袍一件一件地拉平、整理。 没过多久,谢云卿便穿戴整齐了。 张嬷嬷和两个侍女退后两步,看着面前的谢云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爱不释手的表情。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侍女,甚至忍不住轻轻地“呀”了一声,又飞快地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从院外走了进来,站在内室门口恭敬道:“长公子,午膳已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摆好了。” “老夫人让奴来问,长公子和这位小公子方不方便过去?” 裴延之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再次抱起了谢云卿,往裴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午膳摆在裴老夫人院子的花厅里。 花厅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午膳也很丰盛,每个人的案上都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几碟小孩子喜欢的点心,一看便知是特意准备的。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神情还算严正。 只是在看到裴延之又是抱着谢云卿进来后,眉头微微动了动。 裴宣坐在裴老夫人下首的位置上。 他从裴延之走进花厅的那一刻就开始坐立不安了,屁股在席上挪来挪去,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直地盯着裴延之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想上前,但在无意对上裴延之的眼神之后,浑身一抖,老实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让谢云卿紧挨着自己。 裴老夫人对此无甚表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吃吧。” 裴宣便立即埋头苦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小老鼠。 筷子在碗碟间飞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而坐在裴延之身边的谢云卿,看着眼前一堆几乎没有见过的菜肴,根本不敢动。 张嬷嬷站在一旁,想上前替谢云卿布菜。 但裴延之却先她一步,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边轻轻沾了一下酱汁,然后放进了谢云卿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块鱼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与坐在对面的裴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延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谢云卿的碗里。 谢云卿吃完了鱼肉,便又开始吃青菜。 裴延之又夹了一块豆腐,又夹了一片藕,谢云卿便安安静静地将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吃掉。 期间,裴老夫人和裴延之都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转了几转,像是在琢磨什么。 一顿饭还没吃完,谢云卿身体里的疲惫与困意却泛了上来。 他努力地撑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碗里还剩下的半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但嚼着嚼着,眼皮却慢慢合上了。 小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去,靠在了裴延之的身上,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裴老夫人看着谢云卿睡着的模样,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秦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秦嬷嬷会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地将谢云卿从裴延之身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自己被移动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将脸埋进秦嬷嬷的肩窝里,继续沉沉地睡着。 裴老夫人站起身,看了裴延之一眼,往侧厅而去。 裴延之也跟了上去。 侧厅里很安静,只有裴老夫人和裴延之两个人。 “延之。”裴老夫人终于开口了,“你为何一定要做那个孩子的父亲?” 裴延之看着她,没有回答。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个孩子和裴宣年纪相仿,你便是要收养他,也该是以兄长的身份才是。” “相差十一岁的父子,这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又怎么做别人的父亲?” 裴延之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知道,裴延之这是不会改变心意的意思。 或者说,从小到大,就没有人能让裴延之改变已经做下的决定。 裴老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 “做父子便做父子吧,只是......”她顿了顿,“只能是名义上的父子。” “那个孩子不能入裴氏的族谱,不能归入你的名下。” “否则对你,对他,都不妥当。” 裴延之微微低下头,对裴老夫人行了一礼:“谢谢祖母。” 裴老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突然,一道哭声从花厅传来。 仔细听去,是谢云卿哭着在喊......“父亲”。 裴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裴延之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裴老夫人只看见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侧厅的门帘便晃动了起来。 裴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颤动的门帘,沉默了很久。 最后,终是释怀地叹息了一声。 第79章 裴延之走出侧厅,看到秦嬷嬷正手足无措地将谢云卿放回席位上,试图用糕点哄谢云卿:“小公子别哭了,吃块点心好不好?可香可甜了。” 而裴宣大概是吃饱了,有心思多管闲事了,竟也跑到了谢云卿面前,弯下腰学着秦嬷嬷,拿起一块糕点,直往谢云卿嘴边送,嘴里还磕磕绊绊地说:“好吃好吃,吃完就不哭了。” 可谢云卿还是在哭,却并不大声。 低着头,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更像是在抽噎,嘴里含含混混的,还是能听出父亲两个字。 裴延之走到了谢云卿面前。 裴宣最先感觉到,浑身一僵,飞快地缩回了手,蹲到了地上不敢动。 秦嬷嬷则立刻直起身,退后了两步,无声地行了一礼。 裴延之没有看他们,目光只落在了谢云卿的身上。 谢云卿大概是看到了那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哭声顿住了。 裴延之单膝蹲下,膝盖落在地面上,衣摆铺开。 他看着谢云卿,喊了一声:“云卿。” 谢云卿慢慢地抬起了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颗一颗的,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 宛若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宝石,清澈剔透,又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抿住了唇,努力抑住了哭声。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突然问:“还困吗?” 谢云卿呆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吃饱了吗?” 谢云卿这回很快地点了点头。 裴延之便伸出手,将谢云卿从席位上抱了起来。 “我......我自己能走。”谢云卿突然很小声地说。 裴延之看了谢云卿一眼,没有说什么,弯下腰,将谢云卿稳稳地放回了地上。 裴宣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仍将手中的糕点一个劲地往谢云卿面前送,还憨憨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真的很好吃,我一天在家里能吃光三碟呢。” 【THE END】 裴延之的目光扫了过来,淡淡的。 裴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浑身一抖,连忙将嘴巴紧紧闭上了。 可他手里那块糕点还举着,不肯收回去。 但因为不敢再说话了,便只能涨红着脸,从喉咙里不断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小小的谢云卿显然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问他:“想吃吗?” 谢云卿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地问:“我真的可以吃吗?”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云卿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裴宣手中接过了那块糕点,又停顿了一会儿,才将那块糕点慢慢地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裴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也不顾忌他哥还在了,直像一只尾巴摇得飞快的小狗,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好吃吧?是不是很好吃?我没骗你吧?” 谢云卿慢慢地嚼着,咽下了那一小口糕点,对着裴宣点了点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 裴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憨憨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笑了两声,连连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这时,裴延之对站在一旁的张嬷嬷吩咐道:“送一碟糕点去我的书房。” 张嬷嬷行了一礼,快步退了下去。 裴延之稍稍弯下身,牵住了谢云卿的手,往书房而去。 裴宣在后面愣了一下,追了上来:“哥,你们去哪儿?我也” 但被秦嬷嬷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走到花厅外面。 陌生的庭院,陌生的回廊,陌生的假山和枯荷池。 谢云卿下意识地往裴延之身侧靠了靠,肩膀蹭着裴延之的手腕,走着走着,整个人几乎完全贴了上去。 裴延之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只是步伐越来越慢。 裴延之的书房在院子的东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书架占了两面墙,书案在窗下,案上笔砚齐备,还有一盏还没点上的灯。 张嬷嬷已经将糕点摆在了书案的一角,用一只白瓷碟盛着,叠得整整齐齐。 裴延之让剩余的侍从都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谢云卿两个人。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书案很高,谢云卿站在书案旁边,只比书案高出一点点。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眼睫颤抖,整个人有些僵住了。 裴延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以后只要你喊父亲,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谢云卿的眼眶又红了。 他咬住了唇,努力地忍、拼命地忍,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上。 裴延之抬起手,用指腹不太熟练地摸了摸谢云卿的眼角,将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抹去了。 “可以哭。”裴延之说,“在这里,在其他人面前,还有在我面前,都可以哭。” 谢云卿再也忍不住了。 他张开了嘴,放声大哭了起来。 像将被亲生父亲抛弃的难过,与这几日路上和来到陌生环境的不安,以及其他可能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情绪,全都哭了出来。 裴延之没有抱谢云卿,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偶尔伸出手,替谢云卿擦去脸上那些糊成一团的泪水,又在谢云卿哭得太急、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背。 谢云卿哭了很久,又慢慢靠入裴延之的怀里睡了过去。 裴延之静静地看了谢云卿很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谢云卿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湿漉漉的小脸。 然后将谢云卿抱了起来,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将谢云卿轻轻地放了下去。 谢云卿落在柔软的被褥上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被打扰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蜷成了一个圆圆的、小小的团子。 裴延之将锦被拉起来,盖在谢云卿身上,又将被角掖了掖,才直起身,回到了书案后面。 兀自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拿起笔,开始处理各种公文。 空气里有笔墨的气息,有糕点淡淡的甜香,还有一个孩子平稳的、细微的呼吸声。 直到晚膳时分,谢云卿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从软榻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软榻,陌生的被子。 然后他看见了裴延之。 裴延之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 谢云卿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裴老夫人遣了人来,请裴延之和谢云卿一起去用晚膳。 裴延之拒绝了,让人传话过去,说今晚他们就在书房用膳。 随后,晚膳摆在了书房的矮案上,比午膳简单一些,却还是比谢云卿从前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丰盛。 裴延之依旧坐在书案后面处理公文,谢云卿一个人坐在矮案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裴延之没有给他夹菜,他便只吃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碟青菜,不动远处的鱼和肉。 裴延之批完一份文书,抬起头,看见了几乎没有怎么动过的鱼和肉,和那一碟快要空了的青菜,沉默了片刻。 而后站起身,走到矮案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放到了谢云卿的碗里。 谢云卿怔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裴延之,裴延之没有看他,又夹了一片肉。 谢云卿低下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些菜,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晚膳后,张嬷嬷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笑意盈盈的:“长公子,谢小公子的房间已经布置妥当了,就在长公子房间的隔壁。” “热水也备好了,奴先带谢小公子去洗漱,准备待会儿就寝?” 裴延之看了一眼谢云卿,点了点头。 张嬷嬷便走入书房,弯下腰,牵住了谢云卿的手。 谢云卿没有挣,只是回过头,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已经低下了头,用手中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谢云卿看了几息,收回了目光,跟着张嬷嬷走出了书房。 沐浴更衣,洗漱梳头,一套流程走完,谢云卿被张嬷嬷领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床榻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枕头软软的。 床头的小案上还放着一盏小小的灯,灯罩是莲花形状的,透出柔和的橘黄色的光。 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文竹,叶片细细的,翠绿翠绿的。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柔,那么妥帖。 张嬷嬷将谢云卿领到床榻边,替谢云卿脱了鞋,又替谢云卿盖好被子,笑着说了句“小公子安睡”,便提着灯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谢云卿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 床帐是月白色的,和裴延之衣裳的颜色一样。烛火的光透过灯罩映在帐顶,投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偶尔风吹过树枝的声音,沙沙的 夜越来越深了。 裴延之处理完手头的公文,站起身,熄了书房里的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延之换了寝衣,在床沿上坐下来,正要躺下—— 突然,房门被敲响了。 但很轻,轻到几乎快要被风声盖过了。 裴延之没有动。 没一会儿,一道小小的声音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小心翼翼的。 还夹着一点颤抖的哭腔。 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猫。 “我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