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乐章》 1. 前奏曲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那时安焰已经上了电梯,想到快要迟到的排练就没回去拿伞。反正早几天的时候,男友就约好要一起去参加他祖母的生日晚宴。 然而看着此时肆虐的暴雨,安焰又有点后悔。 她和程扬相识于一年前的大都会艺术展。那时安焰刚毕业,进不了职业乐团,靠着机构的私教课糊口。 艺术展的入场券要五百刀,她是咬牙拿下的,自然去那里也不是为了参观。 展厅里声色流光,她一眼盯上那个穿着讲究却心不在焉的男人,故意找茬,“怎么?被逼来的?” 灯光下,美人笑靥如花,秾丽的长相揉着几分乖巧,程扬愣了一秒便笑了。 那时安焰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觉得接近一个无心看展的人会更容易。 他们聊了一整晚,安焰坐着程扬的车回家,还故意落下一只耳环。 后来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安焰也在他的安排下进入曼哈顿交响乐团,破格拿到小提琴终身席位。 晚风裹着水汽扑来,安焰抱紧怀里的小提琴。 她再次点开手机,和程扬的对话依旧停留在半小时前。 就在她翻找联系人的时候,一声鸣笛穿透雨幕,深宝蓝的宾利停在了面前。 “安小姐您好,小心台阶。” 司机撑开伞,弯腰打开后座车门。 车厢里,迟迟未到的程扬终于出现,他侧头看她,温声叫了句“宝贝”。 深邃的眉眼神采张扬,一身沉冷的西装都掩不住他身上的那股懒散和随性。 “等久了吗?” 安焰笑着说“没有”,俯身钻进了后座。 雨声被车厢屏蔽,中间的挡板升上去,构成私密的空间。 程扬打量安焰,忽然蹙起了眉,“怎么穿成这样?” 语气带着不满,显然忘了接她的地方是哈德逊广场的排练厅。 “我今天排练,总不能穿礼服去乐团。” 程扬抱怨,“早就让你别这么累,乐团一个月能给你多少钱?我养不起你?” “好啦~”安焰挽住男人的胳膊,从善如流地哄到,“知道你心疼我,今晚的礼服带着呢,不会影响的,放心。” 说完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背身示意,“帮我一下。” 窗外的霓虹被雨幕搅乱,女人雪白的肌肤铺上一层斑斓。 她是明媚秾艳的长相,不笑时透着股攻击性,按理说是不适合这样撒娇的。 可程扬这种男人,征服欲刻在骨子里,他们就喜欢看高傲锋利的女人收起锋芒。 安焰知道这样的示弱,最能满足他们那虚荣的英雄主义。 很快换好了礼服,安焰补了层复古的哑光口红,整个人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别有一番风情。 “你要把头发要挽起来?” 程扬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左侧脖子,那里有一块常年拉琴磨出的印记。 “你送的裙子是露背款,头发挽起来才好看。”安焰笑着安抚,“我带了遮瑕的,等下盖一盖就好。” 程扬没再说什么,转而点开触控屏幕。 七月初是F1银石英国站的比赛周,程扬是个狂热的赛车粉,绝不会落下任何一场赛事。 安焰补着妆,想到排练时听来的消息,试探着问:“今天听乐团的人在议论,说下一个乐季,可能会有……” “嘘!——” 程扬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示意她安静。 安焰悻悻地闭了嘴,也好,省得一路上还得哄着这人。她收好化妆品和换下的衣服,闭眼靠上头枕。 雨落无声,车窗外光影变幻,曼哈顿的钢铁森林逐渐被蓊郁的植被取代。 两个小时后,宾利驰过最后一段青石板,电动门滑开,一栋现代都铎风格的庄园出现在视野尽头。浅米色石墙配着深棕色窗棂,门廊挑高,独占着偌大一片私人海滩,绿植掩映,一眼难观全貌。 宾利在圆形喷泉前停稳。 礼宾躬身打开车门,一只男士皮鞋踩在防滑垫,接着是一只红色浅口的细高跟。 有人说贫穷和咳嗽是藏不住的,而安焰却觉得,财富也是藏不住的。 纽约的程家到底多有钱,她刚认识程扬的时候就偷偷查过。 可网上的数字终究苍白,如今眼见为实,安焰才发现之前的猜想不过九牛一毛。 “少爷,您回了。” 正厅入口,身穿礼宾西服的男人对两人鞠躬。 程扬叫了声“钟叔”,解释说因为下雨,路上就耽搁了些时候。 钟叔笑着,不动声色的扫过安焰,只说:“没关系,老太太在楼上等着您。” 程扬心不在焉的“哦”一声,环顾四周,似乎是在寻人。 “程董事忙,看望过老太太已经走了。” 程扬一愣,脸色登时就不怎么好看,“他忙不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主仆一问一答,穿过正厅外的门廊,钟叔将两人引到宴会的主场。 宾客多是程家产业的合作伙伴和高管,偶有几个远房表亲专程从香港赶来。 “阿扬。” 一对手持香槟的中年夫妇迎面走来,目光落在安焰身上,有些惊讶。 来人是程老爷子表兄的儿子,早年跟着程家赚钱,如今帮程家打理亚洲的事务,家底不如程家深厚,故而总着借关心程扬的婚事,想把他变成自家女婿。 “你跟着我叫堂叔就好。”程扬倒是落落大方,等于暗示了安焰的身份。 安焰配合地叫了声“堂叔好”。 堂叔愣住,勉强挤出个笑,打趣程扬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带女朋友回家了。” 他顿了顿,“安小姐这么有气质,应该是家学渊源吧?” 话题转得直白又生硬,一副长辈要把关的模样。 安焰刚要张口,话头就被程扬接了过去,“确实,她爸妈都是大学音乐教授。” “哦~音乐教授……”堂叔若有所思,又问:“是在纽约哪个学校啊?” 程扬说:“在中国的陆海,陆海音乐学院。” “陆海音乐学院?”堂叔莫名带了点得意,“所以安小姐是陆海音乐学院毕业的?” “那倒不是。”程扬揽过安焰的腰,“她是纽约朱丽亚音乐学院的小提琴表演系硕士,目前是曼哈顿交响乐团的终身席位小提琴手。怎么样?” 程扬故意问:“所以堂叔觉得安小姐配得上我吗?” 心照不宣的小心思被摆上了台面,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堂叔瞥一眼身旁的妻子,讪讪地夸赞,“郎才女貌,自然是配得上。” 程扬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拍拍安焰示意她在这里等,转身接起电话往会场外走。 “安小姐不会是乐团的首席吧?”冷不防的,堂叔的问题又抛了过来。

安焰摇头,“我不过毕业两年,没那么快能做到首席。” “有阿扬的照顾也不行?” 安焰笑笑,仍然保持着该有的分寸,“堂叔说笑了。” “不过我听说下一个音乐季,管理层有意邀请重量级大师来做客座指挥,安小姐知道吗?” 客座指挥的事,安焰当然听过。其实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她想问程扬的就是这个,但现在也只能假装意外地笑着摇头。 堂叔笑了一声,转身对妻子说:“我就说这个消息不靠谱,当今乐坛能算得上重量级大师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人家都在顶尖乐团身兼数职,哪有空来一个二流乐团当什么驻团客座?” 安焰听完,噗呲一声笑了。 “堂叔说得对。”她掂着手里的酒杯,声音温软,“凡事都讲匹配,大师看不上二流乐团,拔尖的人家也不会凑合二流的缘分。” “总归是要门当户对,各归其位才好。” 说完放下酒杯,道了句“失陪”,往会场外的花园去了。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一辆黑色迈巴赫滑入庄园的碎石路,停在门廊前的圆形喷泉。 “我到了。” 半降的后座车窗里,沉冷绅士的男声传出,字句清简:“不想进去跟那些人应酬,这宅子我第一次来,从哪侧上去?” 电话那头,程扬散漫一笑,“行,知道你低调。那你往进门的九点钟方向走,穿过花园道侧面的门廊等我。” 话落,迈巴赫后门滑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了门框。 男人俯身下车,黑色西装挺括利落,肩线平直,身形如博物馆里精致的雕像,肃穆冷峻,在长岛带着湿气的海风里,更显清隽沉敛。 从22岁在柏林出道,池弈能回纽约的机会不多。 他六岁前跟祖父母生活在曼哈顿的上东区,后来跟着母亲满世界巡演,每次回到纽约,都会专程前来探望,祖孙关系很是亲近。 可他向来不喜这种私宴。 太多的目光,太多无谓的寒暄和刻意的热络。他一向独来独往,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花园这侧安静许多。水洗的碎石路、墨绿的龟背竹、艳红的鹤望兰,初夏的花荼靡一片,几片悬铃木叶垂在肩头,带着难得的野意。 暖黄的廊灯透过茂密的植物,池弈在门廊下站定。他并不着急,多年的指挥生涯让他习惯掌控,也习惯让别人按照他的节奏。 准备把手机收回时,一道女声从身后响起。 “先生,请问你有烟吗?” 池弈微微一顿,转过身去。 廊灯下,女人站在盛开天堂鸟前面,红裙贴合,腰线起伏,像提琴优美的中腰。 池弈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半秒,他很少这样看人。 而也是此刻,两年前的场景跳进安焰脑海,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把她逼到失语。 “哥,这边。” 程扬的声音传来,他也有些意外地打量两人,问安焰,“你们认识?” 安焰忐忑,心虚没有作答。 程扬没有发现,拉过安焰对池弈介绍:“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女朋友。” 说完,他又转向安焰,说:“安安,这是我哥池弈,也是乐团下个乐季的驻团客座指挥。” 最后一字落地,安焰脑中嗡了一声。 她下意识捏了捏发麻的指尖,发现早已是涔冷的一片。 2. 前奏曲 “停一下。” 两年前的柏林爱乐室内厅里,池弈打断了安焰的演奏。 琴声戛然,空气像是滞了一下,然后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评委席,池弈却浑然不觉,只低头在安焰的履历上落下两笔。 “你演奏的是恩斯特?” 安焰有些惴惴的放下琴,点了点头,“是,恩斯特的复调练习曲《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说说你对这首曲子的理解。” 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情绪。 安焰莫名被他的气场慑了一下,仍按部就班地回答,“这是恩斯特最具代表性的无伴奏复调作品,通过左手双音、拨弦和人工泛音,配合弓法转换,让一把小提琴呈现三声部和音效果……” “我不是在问技巧。” 池弈抬眸看她。 那一眼冷而准,像是火花落在她身上,烫了一下。话就停在舌尖,安焰只觉喉咙发紧。 “你知道恩斯特和帕格尼尼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安焰略微迟疑,“恩斯特更偏向德奥浪漫主义的抒情和诗意。” “是的,”池弈将笔尖轻点桌面,“抒情,诗意。”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履历,眉峰微敛,“可是从你刚才的演奏里,我没有听到最后一朵玫瑰凋零时的孤高和温柔。” 没有人说话,空气静得发紧。 “这首曲子虽然技巧很难,但更重要的是意象表达。” 看着履历的眼神晦暗,他说:“我相信赫伯特·怀特教授,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拉出这样的恩斯特,所以……” 笔尖落下,他抬头攫住安焰,问:“你说你是赫伯特·怀特的学生,那跟他学习的这些时间,你是用在了逃课?还是……别的什么?” 问题落下,如同重石入水。 安焰站在原地,呼吸被压住,一时竟没能开口。 池弈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一刻安焰很清楚,她的履历在他眼里已经站不住脚。 他将资料还给助理,语气冷而克制,“音乐是表达不是表演,安小姐,我恐怕没办法给你乐团的席位。” …… “安安?” 程扬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跟你说话怎么发呆呢?”他笑笑,“不会是在花园被吹到了吧?” 安焰回神,对上池弈的目光。 疏远、淡漠,好似根本不记得两人在柏林的第一次见面。 心里的紧绷悄然松动了几分,安焰摆出埋冤的语气,“这么大个惊喜,今天才让我知道,换谁不会吓一跳?只是……” 她余光扫向池弈,问:“那我以后是该叫哥哥,还是Maestro?感觉怎么都有点……别扭。” 程扬瞥一眼池弈,语气倒是随意,“我哥这人公事公办,你私下叫哥哥就行。” 安焰应了声,乖巧叫一句“哥哥”。 池弈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例行公事。 程扬带他从侧门进去,安焰跟在后面。 一路上兄弟两人走在前面,偶尔交谈两句,话题无非是些家里的琐事。 池弈没有提起两人在柏林的见面,也没有分给她半分的注意力。 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从未消散。 灯光下,池弈偶尔侧脸面对程扬,线条冷硬,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直,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仿佛自成一界。 安焰思忖着移开视线,那道目光却忽然扫了过来。 很短,很淡。 却让她下意识凛直了脊背。 “安安。”好在程扬回头叫她。 他将安焰带离几步,温声道:“今天有些晚了,你要是上去,老太太难免问东问西耽搁太久。这次你就先不上去了,下次找个机会,我再正式带你跟家里人见面。” 安焰怔了下,点头说好。 她其实根本没打算这么快踏进他的家庭。程扬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吃喝玩乐,自我为中心的公子哥,怎么会谈个女朋友就往家里带。 他们在一起一年,靠的也不是深情,而是分寸。她只拿自己该拿的,从不越界。 再说了,她可没想过要跟程扬长久。 “等一下。”程扬又叫住她。 他把安焰交给礼宾,说:“今晚你就住在这里,明天再回曼哈顿。我让人带你去我房间,你在那儿等我。” 说完拍拍安焰,转身走了。 夜色渐深,晚宴散场。 安焰站在阳台上,看见一辆辆豪车驶离庄园,远处的大西洋翻涌着低沉的波涛,海风带着咸气,吹得人心情舒畅了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心情不好或者焦虑的时候,安焰就想抽烟。 可是程扬不知道。 他以为她真是书香门第的闺秀,是那个德奥学院派小提琴传承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的乖乖女。 不过再想起池弈刚才的态度,安焰又忍不住怀疑,也许池弈早就忘了柏林的那场面试。 想想也是,他那样的人,年少成名,从来都是众星拱月,怎么会记得两年前一个无关紧要的新人? 即便是听出了端倪,要他去为一个小人物费心调查,听起来怎么都像天方夜谭。 安焰这样宽慰自己,心绪渐渐落定。 不要用没有发生的事折磨自己,这是她的人生准则。 安焰又独自站了一会儿,夜风渐凉,她正要回房,后退一步,冷不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这么快就回来了?” 程扬低头笑着,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想你了。” 安焰仰头靠在程扬的胸口,语气带笑,“不多和家里人聊聊?” “没什么意思。”他答得漫不经心。 安焰转身抱住程扬,半真半假的抱怨:“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今天真是够唐突的。” 程扬捻着她一边发凉的耳垂,笑得不以为意:“你是跟我谈恋爱,知不知道我哥又有什么关系?” 安焰“嘁”他一声,“没记错的话,池弈是柏林爱乐团的常驻指挥吧?他真的会来曼哈顿交响乐团做驻团客座吗?” “本来不会的。” 程扬故意卖了个关子,“但是他明年合同到期,本来就要回纽约休息一年,就顺带卖个人情,去乐团当一年的客座咯。” “这样……”安焰陷入沉思,说不上开心还是忧虑。 程扬难得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将人圈过来,问:“怎么?好像从见到我哥起,你就不太开心?” 安焰抬眼,夜色里睫毛微颤,像是被风吹乱了情绪,“你哥哥那么厉害一个大指挥,和他合作自然是有压力的,况且还有你的关系,你说……他会不会对我格外严格啊?我有点怕。” 程扬噗呲笑了,“你倒是想。” “我哥这人就这样,不说你是我女朋友,就算是我去了乐团,他也就是这么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而且你们之间又没什么过节,他干什么要针对你?” “也是。” 安焰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么说,那刚才他和程扬独处的时候,池弈应该是没有提起自己履历的事。 那池弈可能真的已经把那段插曲忘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安焰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程扬却在这时候凑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廓。 安焰还记得这是在阳台,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扶着后腰搂了回 去。 衬衫下的体温透过布料贴上来,安焰被迫仰头,后背抵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颤栗。 唇压了下来,不急不缓,却黏得很深。唇齿纠缠,安焰的呼吸被一点点夺走,只能仰头贴着他,承受那份灼热。 “喂、别!……” 她侧头躲开,扫一眼静谧的周遭,却仍担心提醒,“这是在外面。” 程扬不说话只看着她笑,手掌探进礼裙,火热的温度。 “怕什么,这么晚,都睡了。” “可是……”安焰仍然不安。 她知道程扬爱玩,和他在一起的这一年,除了所图之利,安焰也察觉到两人在身体上的契合。 以前更刺激的场景也不是没有过,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就是不想在阳台。 “别,”她笑着躲开,顺势搂上程扬的腰,在唇角落下一吻。 “还没洗澡,下午排练出了一身的汗。” “所以?”程扬垂眸看她,眼神灼热。 “所以我现在要去洗澡了。” 说完,安焰推开他,转身去了浴室。 程扬轻笑两声,扯松领带跟了过去。 * 七月和八月,是曼哈顿交响乐团的休整季。除却一周两次的合练维持手感,成员几乎不用踏足排练厅。 池弈回到纽约的第二天,乐团助理就正式发了邮件,官宣他新乐季驻团客座的身份。紧接着那一周的排练,所有人都比平常更积极。 拎着琴盒走出排练厅的时候,门口空空荡荡,程扬果然又迟到了。 安焰早已习惯他的散漫,好在现在打车方便,于是掏出手机,给程扬发了条消息。 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面前停下了。 车窗无声降下。 男人的侧脸撞入视线,清隽的眉眼在午后的光线下覆着一层冷淡的影。 心口一紧,手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焰俯身去拾,头顶却先落下一道声音。 “恰好顺路,”池弈语调平稳,“我送安小姐一程。” 安焰直起身,已然收好情绪,露出个得体的笑:“不用了,我已经叫了车。” 池弈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得过分从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样。”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其实说送你只是个借口。” 心头突然空了一下,她听见池弈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从柏林到曼哈顿,不过两年。” 他的视线直白:“安小姐,是怎么拿到乐团终身席位的?” 他看向她,笃定的语气像一枚楔进后脊的冷钉。 安焰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车门合上的一瞬,声音被隔绝。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皮革味,混着清冷的水生调,空调送着冷风,后排挡板升起,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沉默静坐。 安焰把琴盒立在脚边,指尖无意识收拢,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池指挥,”她开了口,语气平稳,“你既然让我上车,总不至于是顺路寒暄,有话不如直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池弈坐姿松弛,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一侧,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却并不显得随意。 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滑过,线条冷峻锋利。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手边抽出一份折起的文件,递给安焰,“你两年前从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演专业毕业,简历上号称自己StudiedwithHubertWhite,但我托人查过了,直到怀特教授5年前去世,他的任何嫡系传人的名单里——” “都没有一个叫做安焰的中国籍毕业生。” 3. 前奏曲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逼得紧。 安焰心口一空,但很快便敛起情绪,垂眸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没有温度。 “所以呢?” 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您现在是以什么立场在跟我说话呢?总不会是同门吧?” 被逼到角落,安焰反倒冷静下来。 “而且Studiedwith有什么问题吗?”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十四岁的时候,确实是去过维也纳艺术与表演学院短期进修,指导老师就是怀特教授。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他的亲传弟子,别人要怎么理解,我好像也管不了吧?” 没有承认,也没有纠正,当她站到特定的位置,这个圈子就会有人替她完成润色。 安焰看着他,微微倾身,像是在确认他的反应,“而且,您现在能跟我说这些,没有告诉阿扬,也没有提醒乐团……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您并不打算插手,至少现在不会。” 窗外红灯亮起,光影漫进来,在池弈眼底投下一层暗色。 他并没有反驳,只把那份文件重新叠好,随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中控台。 “我对你和程扬的私人关系没有兴趣,曼哈顿交响乐团的人事运作,也和我没有关系。我今天找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她。 “你很清楚自己现在站在什么位置,什么是该拿的,什么是不该碰的。” 安焰喉咙发紧,却仍旧维持着镇定,“如果我说我知道呢?” “那就好。”池弈语气冷静。 “我不揭穿你,是因为目前为止你没有越界,但前提是你只拿你该拿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安焰脸上停留一瞬,锋利却克制。 “不碰不该贪心的资源,没有不该产生的误会,以及,不利用不该被当做筹码的人。” 车厢重新陷入安静。 安焰看着他,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 她认识程扬不过一年,却已经看透他的性子——喜新厌旧,随性而为。 池弈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与其现在大费周章地拆散他两,不如等程扬的新鲜劲过了,自然了断。 池弈不想做这个恶人,所以只是警告她,守好本分。 安焰忽然很轻地哂了一声。 她放松地靠回座椅,重新看向池弈,“放心。” 她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柔顺,“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池指挥的担心多余了。” 池弈冷冷瞥过一眼,没有再追问。 轿车在一处地铁口停下。 池弈示意司机靠边,敲了敲中控台,对安焰道:“安小姐可以下车了。” 车门打开,热风灌入。 安焰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既然您不打算插手,那这件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池弈看着她,目光深沉,不置可否。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很快融入曼哈顿的车流。 安焰站在路边,捏了捏微微发凉的指尖。 * 迈尔斯通庄园的餐厅里,灯光柔和。 上一次池弈回得匆忙,祖孙两几乎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太便特地安排了今晚的家宴,算是补上一顿迟到的团圆饭。 池弈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老太太等了很久,却不觉辛苦,见他进门,便让佣人把他喜欢的菜一一端上来。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夜色渐深,海风从落地窗灌进来,带着微凉的咸气与潮声。威士忌倒进杯中,冰块相撞,声响短促而清晰。 二楼的露台上,兄弟两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 池弈忽然想起程扬小的时候,很黏人。可事实上,他们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作为程家的长孙,池弈是程振业和前妻池臻的孩子。他六岁就跟着母亲全世界巡演,在音乐厅后台和酒店的套房里长大。而程扬,却是养在外面,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祖父的葬礼上。 那天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宾客里,程扬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装,神情局促而惶恐,看向池弈的目光也是偷偷的。 没有寒暄,也没有亲近。那场见面,不像是认祖归宗的相聚,更像是一场迟来的怜悯。 第二次见面,是在卡普林斯基教授的琴房外。 盛夏的时节,小男孩却穿着长袖,无意间的抬手,暴露出手臂上尚未消退的淤痕。 程扬说是练不好琴,被妈妈打的。 十二岁的池弈皱了皱眉,问他喜不喜欢弹琴? 小程扬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怯怯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池弈的恻隐之心动了一下。 他说:“我有办法让你从此以后都不用再练琴。” 程扬的眼睛亮了一下,却很快浮起怀疑的神色。 不久后的一次家宴上,池弈当着祖母和程振业的面,表态自己会追随母亲的脚步,走上职业音乐家的道路,对继承家产毫无兴趣。 果然从那之后,池弈再也没在琴房见过程扬。 再后来,程扬的生母拿着程家给的钱远嫁欧洲,再也不过问他的生活,程振业更是鲜少露面。偌大的程家,程扬能亲近的就只剩下年迈的祖母,和他这不远不近的哥哥。 夜风掠过露台。 池弈转了转杯口,问程扬:“怎么不带女朋友见见祖母?” 程扬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说:“不着急。”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池弈问。 “哥,”程扬坐起来,笑得蔫坏,“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私事了?” 池弈没说话,晃了晃手中的酒,“只是好奇。小时候那么讨厌音乐的一个人,怎么会找个职业音乐家当女朋友。” 程扬耸耸肩,“她拉她的琴,跟我有什么关系?” “见过她父母了?” “没呢。” 程扬懒散地靠上躺椅,一只脚搭在膝头,“她父母在陆海,太远了,再说吧,还早着呢。” 晚风掠过花园里的天堂鸟,叶片沙沙作响。 池弈放下酒杯,语气平淡:“谈恋爱可以,但别马虎。程家的情况你清楚,祖母年纪大了,我不想她老人家再操心什么。真要走到那一步,早点把协议签清楚。” 程扬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这语气,真像个老头子,怎么自己恋爱都没谈过,反而教训起我来了?” 见池弈脸色沉了几分,程扬赶忙补充:“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早还要回曼哈顿,我先回房了,哥你慢慢喝。” 脚步声渐远,二楼尽头的卧室灯光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白色纱帘,模糊成一片。 目光在那道光影上停了一瞬,池弈忽然想起那一晚的月色。 同样是在这个露台。 安焰穿着红色礼服,微微后仰,陷在程扬怀里。柔软的腰肢,雪白的背,蝶翼一样的肩胛骨微微翕动,像月光下的蝴蝶挥动翅膀。 嘴唇被压住的一瞬,她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襟,不算挣扎,也不是迎合,更像一种权衡之后的顺势。 那一幕让当时的池弈以为,安焰不过是个拜金贪婪的女孩,情感廉价,目光短浅。 可车里的谈话过后,他忽然意识到,那样的顺从,未必就是软弱。 锋利试探和柔软乖顺都是她,她很清楚该在什么时候选择什么姿态。 池弈垂下目光,缓缓转动酒杯。 一个人若是能做到这样,那至少意味着,她从来不是被动的。 她或许比看上去清醒得多。 * 池弈的首次亮相被安排在八月底的资 助人答谢晚宴。 曲目定了两首,一首勃拉姆斯的弦乐四重奏,一首门德尔松的弦乐选段《仲夏夜之梦》。 中场休息的时候,首席忽然叫住大家,宣布了他将在下一个乐季后退役的消息。 排练厅里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四起。 这意味着答谢晚宴的四重奏演出中,两个小提琴演奏席位,大家可以报名争取。 安焰听见有人压着声音商量:“要不要试试第二小提琴?” 她回头,有些意外:“为什么不试试第一呢?” 毕竟是主旋律和华彩的部分,纵使演奏难度最高,但也是最能出彩的声部。 两个人对视一眼,神情微妙。 “这你就不知道了。” 阿尼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朝首席旁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四重奏第一小提琴的位置,一直都是Lynn的。” “首席在的时候是她,首席不在的时候,还是她。”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安焰一眼,问:“你猜为什么?” 安焰当即就懂了。 可是资助人晚宴是难得的露脸机会,她不想就这么放掉。 片刻权衡后,她还是在意向栏里写下了“第一小提琴”。 合练大厅的后台摆着两排储物柜,乐手们习惯把手机和包锁在这里。 安焰中场一向会看一眼消息,但今天却是先从里面摸出两块饼干。 虽然现在是乐团的休息季,合练和演出都很少,安焰还是保持着每天至少十小时的练习状态。有时候晚上练得晚了,早上就会起得迟一些。 今早安焰走得急,没来得及吃早餐,走到排练厅的时候又被告知池弈的新规矩,不准把食物和有色饮料带进去。 咖啡和三明治被收走,她撑到现在,早已是饥肠辘辘。 安焰把饼干藏在手心,拿着手机去了存放乐谱的档案室。 刚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屏幕亮起来,是程扬打来的视频。 看时间,显然是睡到现在才醒。 点下通话键,屏幕上果然出现男人惺忪的睡眼。程扬靠坐在床头,被单草草搭在腰上,露出线条精壮的胸腹。 “安安。” 他笑着叫她,揉了揉潦乱的头发。 镜头晃过周围,安焰看见整洁的白色床品,和另一侧两个摆放整齐的羽绒枕。 这是在酒店。 安焰立马看了出来,程扬昨晚没有回家。 “怎么现在才醒?”她笑得甜美,装作不知。 “昨晚跟几个朋友去了PineviewRun,”他答得随意,“小跑了几圈。” 安焰“嗯”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 程扬凑近了些,嘴唇贴上来,有些暧昧的姿态,“不高兴?” “没什么,”安焰熟练地敷衍,“排练有点累。” “那要不我去跟我哥说说,让他给你放放水?” “行了吧!”安焰撇嘴,“你可别害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程扬眉头忽然一拧,盯着屏幕问安焰:“你锁骨那儿怎么了?” 安焰下意识抬手。 “不是,是左边那块。”程扬表情严肃,“对,下面。” “这儿?”安焰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程扬点头,“嗯,还要下面一点。” “再往下……” “喂!” 终于反应过来被捉弄的某人有点窝火,笑着提醒:“你干嘛?我还在排练厅呢。” “哦?”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安焰一怔,指尖停在领口,随即挂断了通话。 门口,池弈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浅灰色亚麻衬衫熨贴利落,目光落在她被扯开的领口,神情冷峻。 “原来安小姐还记得自己在排练厅。” 4. 前奏曲 安焰一惊,下意识去拉领口。 然而指尖刚碰到衣料,她又反应过来,这样的动作落在池弈眼里,无异于心虚认罪。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安焰有点悻悻,索性放手往旁边一揽,堂而皇之地把那块咬了一半的饼干藏到了身后。 “Maestro.” 她破罐破摔跟他对视,颇有点倒打一耙的从容,“偷听别人说话,您这身份,不太合适吧?” 池弈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径直走到档案室的密封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自顾自地翻找起乐谱。 也是此刻安焰才发现,他今天罕见地带了副无边框眼镜。 银色的镜架贴着颞骨,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明明是锐感的骨相,锋芒却被敛进克制,多了点干净的书卷气,冷冽又清隽。 哗啦啦的纸页翻动,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安焰靠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反应过来,她是被这人给彻底无视了。 那点被冷落的窘迫很快转换成恼火,她低头咬了口饼干,咔滋咔滋,像在发泄。 “知道我为什么不许你们在排练厅吃东西吗?” 突然的开口,安焰愣了一下。 可是她没有应声,继续咔滋咔滋。 池弈抽出一本厚重的总谱,翻到中段,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处标记。 “因为食物会引来老鼠、蟑螂、蚊虫,乐团花了很大代价保存这些资料和大师手稿,要是被破坏了,就是不可逆的损失。” 说完,他合上乐谱,将总谱放回原位。 “如果实在想吃东西,”池弈看向她,目光冷肃,“你可以带着食物去外面的露台。” 安焰“哦”一声,这才讪讪地把饼干收回了包装袋。 “还有。” 池弈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她,语气沉冷,“工作时间,不要在公共场合开私人视频。” 话落,档案室的门“砰”一声合上了。 安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她想到刚才池弈看她的眼神,所以……他是误会自己在排练厅和男友胡来? 安焰简直被气笑。 她冷冷一哂,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干,索性两口吃完。临走前看了眼档案室的桌面和地面,还是老老实实地擦了一遍。 *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安焰随便做了点晚餐,吃饭的间隙也不忘摊开乐谱。想到明天的四重奏选拔,她想尽快把曲目定下来。 翻来翻去,最后还是决定选帕格尼尼的《女巫之舞》。 既有轻盈跳跃的主题,又有狂放和热烈的华彩,无论是技巧性还是音乐性,这都是一首极具存在感的曲目。 客厅里,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线。 安焰看得入神,不时在曲谱上勾画。窗外车轮碾压街道,窸窣的声向漫进来,安焰揉了揉酸胀的肩颈,抬头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 “安安?” 身后传来程扬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穿着浅色Polo衫,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和一点熟悉的味道。 佛手柑和雪松香,是程扬那辆定制法拉利里的香氛,非常特别的调调,安焰立马就闻了出来。 “去赛道了?”她问。 程扬没否认,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狗鼻子。” “晚饭吃了吗?” “吃了,”程扬点点头,“跟朋友随意吃了点。” 安焰“嗯”一声,埋头继续翻看乐谱。 “在看什么?” 程扬凑过来,一把抽走桌上乐谱,扫了两眼,“又有新曲子要练?” “不是,”安焰摇头,“是资助人答谢宴的四重奏选拔。” 她像是不经意地问:“第一小提琴声部的副首席,你知道吗?” “怎么?”程扬喝一口水,侧过身来。 “也没什么,”安焰笑了笑,“今天排练的时候听了几句闲话,说她背景不简单。大家都好像默认答谢晚宴的弦乐四重奏,第一小提琴是她的。” 程扬嗤了一声,眉梢扬起,“还能有什么背景?董事会主席莫罗是她的SugarDaddy而已。” 安焰微微错愕,“这种事,别是以讹传讹吧?” “传个屁!”程扬冷笑,“她那把琴你见过吧?” 安焰点头。 那是意大利制琴师瓜达尼尼的作品,轮廓和背板木材都很有特点,低音区厚重稳定,熟悉小提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真迹。 虽然比不上天价的斯特拉迪瓦里琴,但价格也在三百万美元往上。 “那把琴是莫罗三年前买的,”程扬放下杯子,“钱是他付的,但走的是乐团的账。” 安焰抬眼:“走公账?” “嗯,”程扬语气轻佻却笃定,“那时候他还没跟前妻离婚,不过是有钱人隐瞒个人资产的一点小伎俩。琴挂在乐团名下,林杳借用,讨女友欢心的同时,钱也保住了。” 他耸了耸肩:“一举两得。” 安焰没说什么,低头翻阅谱子,神情若有所思。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程扬“喂”了一声,接起电话走到一旁。 没多久,他回来,抓起沙发上的钥匙对安焰道:“他们叫我出去喝一杯。” “你才刚回来。” 安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程扬却知道她生气了。 “经常玩的朋友,我不去不太好。” 他弯腰在安焰的侧颊亲了一下,“那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安焰的视线始终落在乐谱,“我晚上要练琴。” “那行吧。” 程扬没多犹豫,走到玄关穿鞋。 安焰忽然想到什么,追出来:“明天来看我的选拔演奏吧,替我跟评委说两句好话?” 程扬披上外套,捏了捏她的脸,笑得漫不经心:“知道了,女朋友的选拔,一定全力支持。” 说完关上门,走了。 脚步渐远,安焰站在原处,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才回到客厅继续看谱。 她翻到四重奏第一小提琴的段落,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 夜色压下来,酒吧霓虹越亮。 ZeroBond位于曼哈顿下城的NoHo,私密会员制,空间分层,还有隐秘的VIP区域。 程扬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音乐正好切进一首Disco,复古的Funk贝斯、轻快的电子节拍,冰块碰撞酒杯,香槟轻晃,慵懒又带点甜劲。 “怎么来这么晚?”朋友笑着起哄,“不会是你那辆法拉利罢工了吧?” “闭嘴。” 程扬随手拨开那人,坐进主位,神情散漫。 今天这一桌,来的都是些 圈子里不需要继承家业的闲散二代。 因为曾经私生子的身份,程扬在纽约的交际圈里,始终是一个有些边缘的存在。直到程老爷子临终前,把家族信托的四成划到了他的名下,风向才彻底地转了。 他不碰程家的生意,却握着足够让人趋之若鹜的筹码。 今天组局的是一个做M的发小,带了几个公司力捧的网红。程扬刚坐稳,对方就示意身边一个黑发姑娘给他倒酒。 程扬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姑娘没有半点尴尬,只大方递过手里的酒,低声说了句:“当心。” 英语里竟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粤腔。 程扬便多看了她一眼。 酒吧的光线在她脸上晃过,五官被衬得朦胧又柔和。姑娘显然没想到会被注意,微微一怔,随即朝他明媚一笑。 “你是华裔?”程扬问她,说的是中文。 姑娘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点点头,说:“六岁和父母从香港来的纽约。” 六岁、香港、纽约。 几个词在他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程扬没再说什么,却把杯子朝她那边推了推:“还是你来吧。” “好。” 她动作利落,姿态从容。发小看在眼里,跟程扬介绍:“Iris,现在是几大社媒平台的头部之一,我花了不小的价钱从别家挖来的。” 程扬喝了口酒,神色淡淡:“做什么内容?” “艺术和时尚为主,”Iris说,“但其实就是探店、逛展,还有一些科普。” “是么?”程扬笑了,有些漫不经心,“听起来跟我家还是同行?” “这哪敢!”Iris受宠若惊,“我顶多算业余爱好者。” 程扬眼神落在晃动的酒杯,“过分的谦虚就是另一种自大。” Iris被他说得一愣,讪讪地把鬓发别到耳后:“我主要做古董乐器鉴赏,比如提琴、竖琴和古典吉他。” “包括小提琴?”程扬问。 “包括。”Iris点点头,“会做一些古董小提琴的鉴赏和真品科普。” 气氛短暂安静。 程扬忽然说了句:“挺好。” 口吻淡淡的,却带着别样的温柔。 Iris心口一跳,下意识靠近了些:“小时候我也学过好多年小提琴,后来才转行。怎么?Jett,你也懂小提琴?” Jett是程扬的英文名,平时不怎么用,只有和安焰刚在一起那阵,她会这么叫他。 心口忽然被挠了一下。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语气温淡:“算不上懂,家里有人会这个,算是耳濡目染。” “那你一定听得出来我拉得好不好。” Iris又靠近了些:“那下次找个时间,你帮我听听?” 呼吸落在颈侧,肩膀几乎贴上来。她靠得太近了,不是刻意贴紧,但也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都不是社交场上的新人,程扬当然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可是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躲。有人过来找位子,他侧身让了一下,顺势跟她靠得更近。 音乐换了一首,低频被拉得很长,灯光散在红男绿女的脸上,有些挑逗,游离又亲昵。 他一杯杯地喝着Iris递来的酒。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说今晚还早。 程扬听见了,却没有做声。 也没有再看时间。 5. 前奏曲 哈德逊广场的排练厅。 灯光冷白,落在暗红色的丝绒椅,密闭的空间弥漫着松香和烤漆的冷气。 安焰坐在台下,视线一排排掠过身后的观众席,却始终没看见程扬的身影。 “来了来了。” 身旁的同事忽然低声起哄。 安焰抬头,看见林杳拿着小提琴走上舞台。 香槟色礼服贴合身形,很衬她的气质,长发挽起在脑后,感觉典雅又高贵。 与她一同上来的,还有个穿着礼服的男人,面向评委致意的时候,台下立马起了阵骚动。 这是纽约近年来名声鹊起的青年钢琴家,师从格拉夫曼教授,跟评委席上好几位都算得上是同门。 林杳站定,琴弓落弦的瞬间,排练厅彻底安静下来。 第一组钢琴断奏响起,安焰心口一紧,指尖不觉就攥住了衣角。 那旋律她太熟悉了——《女巫之舞》,正是她为这场选拔准备的曲目。 瓜达尼尼的小提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低音饱满浑厚,高音明亮清澈,像一群轻盈的精灵在夜间萤火中穿行,裙裾扫过落叶,雀鸟掠过枝丫,娇俏戏谑,灵动活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样的配合俨然不像一场选拔,而更像林肯中心的一场正式演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雷动。 安焰愣了几秒,掌心已经全被冷汗浸湿。 中场休息,评委们起身离席。 安焰几乎是立刻跟着站起来,快步出了排练厅,拐进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她看着镜子中略显苍白的自己,深吸了口气。 临时换曲不现实,但是在伴奏和乐器都逊色的情形下撞曲,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喉咙一阵发紧,她又想抽烟了。 安焰强打精神往回走,路过门廊的时候,看见半阖的门扇后,一道熟悉的身影。 衬衣袖口卷至小臂,腕骨线条利落,微微凸出的筋络蔓延至手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橙色的火光在指尖明灭。 是池弈。 他转身侧过半张脸,在沙盒里摁灭了烟头。 因为现场演出的压力,很多指挥和独奏家都有睡眠障碍和情绪困扰,所以烟草、酒精、乃至镇静剂,几乎是这行人的常态。 “借一根。” 安焰开了口,已顾不得对方是谁。 池弈显然是没有想到她的搭话,停顿半秒,才语气冷淡地回她到:“没有。” 睁眼说瞎话,安焰简直又气又笑。 她一把拽住池弈的胳膊,指尖触到手臂,池弈的脚步顿了一下。 安焰上前一步,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侧颈:“那你身上的烟味哪里来的?” 呼吸贴近,湿湿热热,混着苦味的清冽钻入感官,是小提琴手常用来擦抹琴弓的松香。 池弈失神了一瞬,身体僵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而那点短暂的失态,被安焰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平日里总是不近人情的脸,此刻带着错愕,带着审视,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碎掉一角的清冷自持。 安焰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又凑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让说话时的呼吸拂过池弈的耳廓:“我鼻子没有坏。” 空气凝滞。 安焰没有松手。 指尖下男人的肌肉僵硬地绷紧,池弈皱着眉,从裤带里掏出了烟盒。 “谢谢。” 安焰抽出一根。 “嚓——” 火光跃起,淡巴菰的味道漫入肺腑,那股躁郁终于被压下去一些。 抽烟只是缓解焦虑,安焰并没有烟瘾。她只吸了两口,便将烟头摁灭。抬头时,却发现池弈还站在那里。 “东西还我,” 他伸出手,眉峰微蹙。 安焰这才发现,打火机还在自己掌心。 “哦。”她应一句,摊手把东西还回去。 可就在池弈碰到金属外壳的时候,安焰手掌一握,将打火机收了回去。她偏偏还抬眼看他,唇角勾着抹挑衅的笑。 池弈的脸色更冷了。 “怎么?” 安焰低笑,“这么怕我拿走你的东西,是怕我给你下蛊吗?” 池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摊开的掌心一动不动。 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 她忽然笑起来,把打火机拍进池弈的掌心,推门离开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下半场选拔开始。 安焰站上舞台,没有钢琴伴奏。 琴弓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同样的《女巫之舞》,安焰拉的却是赋格体裁的改编版。 缺了钢琴轻快明亮的铺垫,小提琴就带了股张扬的野性和张力。 她选择了另一种诠释,大胆锋利,跳弓和拨弦凌厉又精准。熟悉的旋律被拆解、重组,热烈、生机勃勃,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狡黠和恶劣。 像那个刚才在露台夺走打火机,恶作剧得手的女巫。 …… “嚓——” 幽蓝色火光亮起。 霓虹弥漫的酒吧卡座里,厉星辞不解地打量对面的男人。 从刚才查了个信息开始,这人就一刻不停地摆弄着手上的打火机。 开,关,再开…… 要不是从小跟这人一起长大,厉星辞都要以为,池弈是在炫耀他那只都彭定制款。 “喂?表哥!” 厉星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脸无奈地问:“在想什么呢?” 池弈抿了口威士忌,琥珀色酒液滑过,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没什么。” 他回得敷衍,视线仍落在掌心的打火机,没看厉星辞。 “没什么?”厉星辞哂了一声,挑眉,“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工作上的事。” 池弈语气温淡,“八月底的资助人答谢晚宴,是我在曼哈顿交响乐团的首演,现在要敲定乐手名单。” 厉星辞晃着手里的酒杯问他:“真打算在纽约窝一辈子?你在柏林爱乐的安息年,真没人怀疑吗?你经纪人怎么说?” “解约了。” “什么?”厉星辞怔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古典乐界最顶级的公司,你说解约就解约?” 他叹了口气,悻悻地闭了嘴。 差点忘了,除开池家的根基,这位还是程家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有纽约富豪圈里两大家族兜底,区区违约金又怎么能困得住他? 所以有的人,出身就决定了他不缺退路。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YNPD,是纽约市警察局的电话。 池弈愣了一秒,起身摁下接听。 酒吧里人来人往背景喧哗,却衬得他周身愈发冷硬。 厉星辞不明所以,只隐约觉得池弈很不高兴。 果然半晌后,他听见池弈冷声回到:“我现在 就过去。” * 清晨。 纽约的天际线泛着灰蓝,林立的高楼在这样的冷色里拉出浅浅的影,街道上车流零星。 乐团的合练在下午,做完早晨的瑜伽后,安焰洗了个澡。 咖啡机在导台区嗡嗡地响着,她习惯性点开手机,扫了眼工作邮箱。 答谢宴的选拔结果还没出来,不过也就这两天的事。 安焰咬了口三明治,刚准备锁屏,屏幕上社媒的推送忽然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指尖在一条带着图片的推送上停住了。 “深夜酒驾被查,百万粉丝网红Iris回应:已配合调查。” 配图是一张夜拍,灯火昏暗,画面有些模糊,却足够刺眼。 安焰不觉坐直了身,点开那条新闻。 评论区一片热闹。 有人骂,有人洗,还有人兴奋地科普说,那辆车是法拉利的OneOff定制款,Evo赛道版。 “嚯!小网红居然这么有钱!不查查她的税吗?” “我关注这个博主两年,做的是古董乐器鉴赏和科普,能做这个的,不会差钱吧?” “确实不该差钱,但就不知道是谁的钱。” “有人能扒下这辆车吗?我实在太好奇了。” “有脑子吗?能买定制法拉利的人,信息是你想扒就能扒的?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 …… 安焰的目光掠过那些评论,最终停在照片上那辆法拉利的车尾。 两个对称的线条符号,别人也许看不出什么,她却再熟悉不过。 那是小提琴的F孔纹路。 当初她还笑程扬幼稚,程扬却说,想要每一次赛车呼啸的风声里,也有她的声音。 手指慢慢收紧,屏幕的蓝光映在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 新闻里没有程扬,一个影子都看不到。 网红、车、夜色、警方介入调查…… 安焰意识到,如果不是她认得那辆车,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手机停在那一页太久,自动暗了下去。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空调低低的运转。 安焰这才觉得心头有些发堵。 倒不是因为伤心或者吃醋,当初她接近程扬,为的本就不是情爱。 只是一年的相处不长不短,习惯了虚情假意的优待,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那个。 被欺骗的感觉,总归是让人不太痛快。 玄关处传来几声“喀哒”。 门被推开,程扬回来了。 大概是通宵没休息,程扬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情绪却不坏,换鞋的时候还哼着歌。 “今天不去排练?” 程扬看了眼坐在导台旁的安焰,随口问了一句。 “嗯,”安焰没有抬头,“下午去。” 程扬走过来,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身上带着尚未消散的酒精。 安焰皱了皱鼻子,语气像是不经意:“你昨晚没回公寓?” 程扬在上西区有一套自己的公寓,不来安焰这里的时候,他就住在那边。 程扬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狗鼻子也太灵点了吧?” “那你去哪儿了?” 换着衣服的动作顿住,程扬显然没想到她会追问下去。 “昨晚?”他停顿一秒,随后又笑起来,“跟我哥在一起,有点事。” 6. 前奏曲 “哦。” 安焰点了点头,“昨天你没来我的选拔。” 平静的语气,听起来却更像是控诉,带着点委屈。 程扬解衬衫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就软下声音:“昨天事情太多,忙忘了。” “忙什么?” 安焰抬眼看他,罕见地步步紧逼。 这是真的生气了。 程扬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没有解释自己到底在忙什么,只是放低姿态哄她:“对不起,真的是忘了。” 见安焰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程扬立刻补上一句:“想要什么?就当我赔罪。” 沉默几秒,安焰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脚轻轻踢了踢程扬,眼睛亮亮地问:“那帮我问问,这次选拔的结果吧?” “啊?”程扬露出为难的神色。 “怎么?”安焰的表情慢慢垮下来,语气也低了几分,“昨天一整天都见不到你人,都没有想过我的事吗?” 程扬挠了下头,一时有些语塞。 “行。”他败下阵来,答应安焰:“我等下打个电话。” “现在。” 安焰看着他,不依不饶。 程扬叹了口气,只能妥协:“那我先发个信息好不好?要是我洗完澡没回,我立马打电话。” 安焰这才点头,算是放过了他。 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 安焰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新闻截图保存下来,浴室开门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放回原位。 程扬擦着头发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那边说人选还没有最后确定,不过分数你是第一,除了临场经验,大家对你的能力没有什么质疑。” 还算是个好消息。 心口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是松了一些。 “放心吧。” 程扬凑过来,作势要吻,被安焰偏头躲开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安焰推了他一把,有些嫌弃道:“你头上的水都蹭我脸上了。” 程扬笑笑,反倒宽慰她说:“我帮你盯着,两个小提琴席位,总有一个是你的。” 安焰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两个小提琴席位,如果不是第一小提琴,那对她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去睡一会儿。” 程扬揉揉她的脑袋,转身进了卧室。 * 下午的排练,气氛果然比往常紧绷。 大家看似专注练习,实则眼神不时瞟向台下那扇通往行政部的侧门。每到休息间隙,就有人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终于,排练结束的时候,行政助理玛莎来到台下,晃着手里的手机对大家说:“上次的选拔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家记得查下工作邮箱。” 大厅里安静片刻,小提琴部的乐手几乎同时掏出手机。 安焰却迟了一拍,指尖触到手机的边缘,后知后觉的紧张袭来。她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有人低低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林杳……” 第一小提琴,林杳。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又很快把声音压了下去。几名乐手交换一个眼神,视线不自觉扫向安焰,却都没有开口。 然后,是第二小提琴。 “伊莱·沃德。” 空气明显顿了一下。 “第二小提琴是沃德吗?” “嗯。”有人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怎么能这样啊?自己霸占一个席位,另一个席位也要用自己人吗?” “你懂什么?”阿尼塔冷不丁插话,“不选个比自己差的,难不成还选个厉害的,来压自己一头吗?” “可是……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 “谁说不是呢?”阿尼塔叹气,“可是你有办法吗?” 那人摇了摇头,识趣地闭了嘴。 安焰这才点开邮箱。 名单很短。 第一小提琴,林杳。 第二小提琴,伊莱·沃德。 她的名字不在上面。 屏幕亮着,脑子却出奇的空白。 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拉了她一下。 “别难过。” 阿尼塔试图安慰她,“你那首赋格拉得真的很好,没选上是他们没耳福。” “对啊,”有人立即附和,“那段拉得简直了,我都听傻了。” “可能管理层想要一个更稳的阵容吧?” “稳?”有人嗤了一声,“你是说关系更稳吗?” 几人的声音散在排练厅,没有人提高音量,却一句句落得清楚。 安焰听见了,却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慢慢收拾着乐谱,把琴合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微微发凉。 “安焰。” 有人叫她。 她转过身,看见林杳站在门廊的入口。 “别太往心里去。” 她微笑着走近,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你选曲确实挺敢的。” 安焰看着她,没有接话。 “不过选拔这种事,光靠敢和技巧是不够的。体系、磨合、配合——这些东西,不是临场都能补齐的。” 她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不太懂事的后辈讲道理。 “剑走偏锋,是很亮眼。” “但也只是投机取巧。” 她语气很轻,不是嘲笑,却带着站在终点睥睨的从容。 “是吗?” 安焰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迎上她的目光。 林杳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正面回应,一时有些错愕。 而安焰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总会有机会的。” 说完,提起琴盒,转身离开,没有再看林杳一眼。 走出排练厅,又是纽约惯常的一个下午。天色被云层压着,亮得发灰,湿热的空气贴上皮肤,闷得人呼吸滞涩。 安焰站在台阶上,把琴盒往肩上提了提。 林杳的话回荡在耳边,堵得她胸口沉闷,一时不知落选和被人挑衅,哪个更让她窝火。 拿出手机点开通讯,指尖在程扬的名字停留一秒,还是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可是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 她没挂,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应答。 第三次,第四次。 等待音一次次重复,安焰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点进了程扬在社媒的账号。 半小时前,他更新了一条状态。 照片拍得随意,方向盘露出一角,仪表盘亮着,前方是蜿蜒的山路,定位显示在纽约北部,BearMountainTrack,那条他私下最爱和朋友去的赛道。 安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手锁屏。 她走到路边,拦下一辆黄色出租车,报了地址。 出租车汇入纽约傍晚的街道。 * 熊山公路,弯道多,坡度陡,白天是观景路线,到了傍晚,护栏外是一整片黑下去的树林,是年轻飞车一族的默认“试胆场”。 轰隆的引擎刚刚熄灭,空气里还飘浮着没有散尽的汽油味,混着热沥青的焦气,在闷热的夏夜里黏腻。 几辆超跑停在路边,车头还在微微震动。 “行啊,Jett。” 有人吹了声口哨,打趣程扬:“三日不见,技术飞涨啊。” 程扬靠在车门上,摘下头盔往副驾一丢,没接话。 那人笑得意味深长,又补了句:“只是可惜我公司的小妹妹,才体验了一把,估计还没尽兴呢。” 他说的是Iris。 昨 晚酒驾被拦,替程扬揽下网络舆论的网红。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半真半假:“那姑娘也是义气,为了我们Jett,名声前途皆可抛。” 话说到这一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程扬身上,等他表态的模样。 程扬没说话,低头点了根烟,浓郁的烟雾在眉眼散开,半晌才悠悠地吐出一句:“等这件事风头过了吧。” 刚才说话的两人挑眉,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扬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想在切尔西开个古董乐器行吗?我投你一笔,让她去打理。”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我先替Iris谢谢程公子了。”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几人嬉笑闲聊,有人视线一转,忽然朝后面吹了个口哨:“哎!那边有个美女。” 程扬下意识看过去。 路灯下,有一人站在不远处,背影单薄,肩上还背着琴盒,跟这漆黑的山路格格不入。 “谁啊?”有人问。 “看着挺正。” 那人不怀好意地捅了捅程扬,“刚好,咱每次跑山Jett的副驾都空着,今天香车配美人唔!” 话音未落,程扬已经抬手往他后脑拍了一下。 “闭嘴。” 他掐了烟,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抬脚朝安焰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来了?” 程扬语气轻快,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安焰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脸色被路灯映得有些发白,眼神冰冷。 程扬注意到了,却没往心里去。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语气随意:“来得正好,陪我跑几圈。” 安焰避开了他的手,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程扬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在赛道倒计时的界面。 “可能是刚才跑车没注意到。” “你为什么总是不接电话?”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努力控制着微颤的尾音。 程扬终于意识到安焰的不对劲,上前两步收起了笑,问:“你怎么了?” 安焰没答,反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程扬张了张嘴,想说跟池弈在一起,下一秒,安焰把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屏幕上,是今早社媒推送的截图。 她看着程扬,语气平静近乎冷漠:“你还要骗我吗?” 程扬脸色微变。 他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那晚喝了酒,送她回家的时候被警察拦了。” 他说着,语气已经带上哄人的意味:“别生气,好不好?” 像是想起什么,他折身从车里拿来一个盒子:“那晚去酒吧就是为了拿这个,看看,会不会心情好一点?” 盒子不大,却沉得很,深色的绒面触感柔软,上面烫着金色的品牌logo,是百达斐丽GONDOLO系列。 安焰一眼就认出来了。 玫瑰金表壳,镶嵌五百多颗钻石和七十多颗珍珠,是专门为女性设计的高端珠宝款腕表。 “俱乐部有个朋友的现货,刚好想出掉,我就顺手买了。” “怎么样?”程扬凑过来,一脸求表扬的得意,“喜欢吗?” 指尖停留在表盘,安焰轻轻地哂了一声。 她是小提琴手。 排练和演出的时候,手腕都必须完全解放,连手链这样的饰品都要小心佩戴,更别说这么大一块珠宝款腕表。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四重奏落选的事,你知道吗?”她看着程扬,语气冷淡。 程扬愣了一下。 安焰没再解释。她把手机递到程扬面前,屏幕已经切到通讯录:“你不是想道歉吗?” “现在我最想要的礼物,是四重奏席位。” 7. 前奏曲 程扬怔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个破首席,值几个钱?” “你要是真想拉琴,我给你办独奏音乐会。” 他语气轻松,伸手想揽过安焰,却被她后退避开了。 手机还握在她手里,安焰没有动。 一起跑山的哥们看气氛不对,纷纷看了过来。 程扬脸上的笑淡了。 相处的这一年以来,安焰一直是个乖巧又伶俐的性子,讲分寸,知进退,对他的私事从不过问。虽然总是忙自己的事不怎么参与他的聚会,但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下他的面子。 程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心里很不痛快。 他缓慢地收回手臂,沉下脸对安焰提醒:“别太过分。” 傍晚闷热,空气黏腻地贴在身上,是夏日暴雨的前奏。 安焰忽然明白了。 手表、独奏会,都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事。而她想要的席位,需要的是程扬花时间、耗精力。 对一个最不缺钱的富家公子来说,哪一种更容易,答案显然。 他只是在用自己最不缺的东西,去换取她最宝贵的时间。 安焰沉默着,慢慢把礼物盒扣上,递还给程扬。 然后转身就走。 “你什么意思?” 手臂倏然一紧,程扬从身后拽住她,语气里已经带了火气。 安焰停下,回头看他。她眼神清明,声音也冷静得不带任何情绪:“既然你不愿意,我就自己想办法。”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我们到此为止。” 程扬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没有松开安焰,走进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她:“安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安焰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带着一点嘲讽。她甩开程扬钳住她的手,转身离开。 * 暴雨来临之前,空气里总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闷。 盘山公路蜿蜒起伏,白天尚且陡峭,夜色一压下来,路灯稀落,更是难走。汗水顺着额角往下,呼吸都带着湿热的阻力。 安焰再次刷新了打车软件。 界面一动不动,提示还在排队。她把价格往上提了一倍,依旧没有司机接单。 暴雨正是用车的高峰期,这种偏僻的山道,很少有人愿意冒险上来。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重新背好琴盒。 柏油路被白天的热气蒸得发软,脚步落下去,有种虚浮的感觉。 山道上忽然起风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的砸了下来。几乎是眨眼之间,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白蒙蒙的水幕,把整条山路都吞没了。 一辆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甩过来,安焰停下脚步,把琴盒解下来抱进了怀里。 她狼狈地退到路边,躲进一颗大树的阴影下。枝叶挡不住风雨,雨水被横吹起来,很快连衣角都湿透了。 手机屏幕被雨水晕花,一条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是聊天软件自带的纯白头像,昵称只有一个词:ZaneChi。 这是乐团的工作群,非好友可以开小窗私聊。 安焰愣了一下,想起来找程扬之前,她确实是联系过池弈。 原本是询问选拔结果的事,当时池弈没回,安焰也没想过他会回复。 可现在的当务之急,显然不是选拔的事。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雨水和泥,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照片发了出去,并附了一行消息:【和程扬吵架了,被他扔在山道上。】 而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池弈是什么人,安焰觉得自己很清楚。 能帮程扬把酒驾的新闻压下去,该是早就习惯帮他收拾烂摊子。 而暴雨夜把一个女生丢在山路上,这种危险的事,她赌他不会不理。 果然,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安焰看见上面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定位。】 安焰没有犹豫,把定位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她又重新靠回树下。雨越下越大,风吹得树枝乱响,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冷得她指尖发麻。 安焰背过身,用身体面向风出来的方向,尽力护着怀里的琴盒。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引擎声,越来越近。 雨幕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哑光黑色轿车,在她身侧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眉骨清晰,线条起伏,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入眼帘,与这片混乱的风雨格格不入。 安焰怔忡。 显然她没想到,池弈会亲自过来。 车内的男人侧过头,蹙眉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一眼,而后冷淡地抛下一句:“上车。” 安焰“哦”了一声,抱着琴盒绕道后座。 车门拉开,车上的人却淡淡开口:“我不是司机。” 雨声中,那道声音不高,却冷硬而清晰:“坐前面。” 安焰迟疑了片刻,还是关上后座的门,拉开副驾。 车门合上的一瞬,暴雨被彻底隔绝在外。世界像是被按下静音,只剩引擎低低的轰鸣。 密闭的车厢开着空调,空气干燥清冽,带着极淡的木质香和冷冷的皮革味道。 安焰沉默打量着车里的内饰,线条干净,没有多余装饰,座椅皮革柔软,内饰多为温润内敛的胡桃木,所有细节都恰到好处,奢侈却不张扬。 雨水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淌,湿透的衣角贴在座椅边缘,脚下的垫子上已经是一滩小小的水洼。 池弈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即伸手取来一条披肩,扔了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眼神却已经说明一切。 到底是弄脏了人家的高级座驾,安焰理亏,她有些讪讪地接过来,手指触到披肩的时候愣了一下。 柔软、轻薄,大大的一张,却几乎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了眼标签,没有显眼的Logo,只有一行简短的烫金文字: 100%Via HandmadeinItaly 安焰不了解这些纺织品的成分,却知道Via是一种生活在安第斯山脉的珍稀动物。因为是濒危物种,所以合法采集受到严格的管控,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不过她看了看手里的披肩,倒也没有客气。 她先把琴盒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连缝隙都不放过,这才回过头来,擦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池弈专注开车,目光锁在前方,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车厢里一时安静得过分。 “阿扬年纪小,性子也浮躁。” 池弈忽然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所以安小姐,还认为他是良配吗?” 擦拭的动作一顿,安焰忽然就有点想笑。 明明是程扬夜会网红在先,敷衍逃避在后,怎么这人反倒像觉得,是自己缠着程扬不放? “可是怎么办呢?”安焰勾了勾唇角,故意将语气放得轻软,“我现在也……退不了啊。”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池弈看她一眼:“安小姐什么意思?” 安焰眨了眨眼,语气随即变得委屈:“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身猛然一顿。 刹车踩得毫不犹豫,安全带骤然收紧。 池弈转过头来,冷厉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剥:“你说什么?” 一贯高高在上毫无波澜的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意外之余又觉好玩。 安焰的心情忽然好起来。 她忍了忍,却还是笑出声来。 “骗你的。” 她偏过头,目光攫住池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用孩子 骗程扬的家产?” 池弈不说话,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安小姐最好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语气冷硬,像个不通人情的老古板,“如果真的怀孕,对孩子、对你自己都是极不负责任的事。” 安焰“啧”了一声,凑过来带点好奇地问他:“所以,你难道连你弟弟的性生活也要管?” 她偏头想了想,语气愈发地无辜:“那你是不是还要每天给他打电话,叮嘱他记得带套?”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池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 安焰见状,反而笑得更放松了。 “放心吧,”她把披肩搭回腿上,语气恢复了平静,“我还没傻到用一个孩子去拴住男人。” 再说了,她的目标也从来都不是男人。 “对了。” 安焰往前凑近,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下午发消息是想问问选拔的事情。” 池弈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接话。 安焰不绕弯子,问得坦然:“为什么我没选上?” 自信的人他见得多了,但这么理直气壮的,她还是头一个。 池弈有意为难,不答反问:“为什么你一定会选上?” “因为我不傻,”安焰理直气壮,“因为我看得懂听众的反应和评委的表情。” 又静了半晌,池弈才终于开口:“评委的意见你确实是第一人选。” “但是?” “但是这次选拔,本质上不是艺术决策。是管理层给投资人的一场表演,所以他们的意见也很重要。” 安焰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不想参合,是吗?” “是。”池弈答得很干脆。 她没再说话,只把身上的披肩拢紧了些,抬头看向前方的时候,池弈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很短,很快,一触即离。 安焰忽然想到什么,问他:“那什么时候你会在乐团正式亮相?” “下周。” 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某个念头在安焰心中闪过,她却不动声色,只问:“莫罗会来吗?” 池弈没有回答,余光瞥见她的弯弯的笑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安焰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就随便问问。” 车厢里复又安静下来。 安焰裹紧披肩靠回后座,目光移向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心情却轻快起来。 如果莫罗不来,池弈刚才就不会是那个表情。 这足以让她确认目前最想打探的消息—— 下周,她能见到莫罗。 这就够了。 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安焰敲了敲车窗,对池弈道:“停下车。” 池弈侧目:“怎么?” “我衣服湿透了。” 她语气不耐,看一眼后座:“这样太难受了,我换后面坐,把水拧一拧。” 池弈沉默,最终还是靠边停了车。 安焰解开安全带钻到后座,车门重新关上。 她把披肩搭在身上,背对前排,动作利落地脱下了身上的裙子。 好在车里备着的垃圾袋,她双手攥着裙角用力拧转,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滴答,晕开一滩小洼。 雨刮器规律摆动,池弈的目光锁在前方道路,余光却扫过后视镜。 湿发贴在后颈,一侧雪白的肩头从披肩里滑出,衬着披肩的暗红,动作间,肩胛骨隐约翕动。 池弈忽然意识到,此刻,那张属于他的骆羊绒披肩下,她或许只穿着内衣。 心绪忽然就有些乱了。 车继续往山下开。 雨势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急,路灯一盏盏被吞没在雨雾里。 池弈沉默着摸到中控台的摁钮,关掉了车内的后视镜。 8. 前奏曲 车在安焰的公寓楼下停住了。 雨还在下,被路灯照得透亮,细密的砸在挡风玻璃上,连成一片。 一路上开着空调,安焰不觉得冷。可是车门甫一打开,湿冷的风立刻裹着雨丝灌进来。安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的披肩又裹紧了些。 她站在车门旁边,往前排看了一眼。 “这个披肩我可以……” “可以。” 池弈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冷冷地截断了她没问完的问题。 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但她还是维持着该有的礼貌,对池弈道:“那谢谢了,披肩我会尽快洗好,到时候……” “不用了。” 更加果断的语气,连听她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没等安焰再说什么,车窗已经升起。轿车利落地调头,尾灯一闪,转瞬就消失在白雾弥漫的雨夜里。 安焰站在原地,被这人的傲慢气得想笑。 车是他自己开来的,披肩也是他主动递来的。既然嫌麻烦、又摆出这副清高的样子,那最开始叫个司机不就好了? 她轻嗤一声,裹紧披肩,进了公寓。 夜不算深,电梯和门廊却很安静。大概是暴雨的缘故,住户们早早地休息了。 房间昏暗一片,雨滴贴着窗沿滚落,显得格外落寞。 开灯的一瞬,安焰的视线就落在了那些属于程扬的痕迹上。 衣架上搭着他的外套,玄关里塞着他的备用钥匙,沙发后面,是他随手扔下、没来得及收拾的运动包。 一年的时间,实在是说不上长,和零碎的日夜一天天叠加,等真正清零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心里空了一下。 他们并非没有过好的时候。 怅然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安焰很快收拾好情绪,开始一件件清理程扬的东西。 沙发上的外套被她叠好,放进收纳箱;浴室里那些零散的个人用品,也一并收走。 动作不快,却格外仔细, 她从小就知道,那些不再值得投入精力的人,就不该在生活里,为他们留下任何位置。 程扬的公寓地址她记得清楚。 安焰看了看最近的日程,选了个时间,准备把这些东西一并寄过去。 * 另一边,上西区的公寓里,程扬靠在沙发上,反复刷新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冷白的光映着他微蹙的眉,显出几分难见的烦躁。 今晚他没出去喝酒。 换作是以往,这点不快早就被他扔进了酒局。 可不知怎么的,安焰那句“到此为止”总在耳边晃悠,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程扬放下手机,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仔细想来,他们其实很少吵架。 倒不是感情多好,而是因为安焰一向乖巧,懂分寸,知进退,从不跟他正面顶撞。 唯一一次闹得厉害点,还是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 那天他让她在朋友面前拉琴,她第一次以沉默拒绝了他的要求。 她说小提琴是她的职业,不是给人逗笑取乐的工具,她要的是一个演奏者该有的尊重,而不是被当成卖艺的伶人。 当众下他面子,程扬自然不快。 于是他们冷战了。 只是不到一天,安焰就主动发了消息过来。语气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向懂事。等情绪过去,意识到自己做得过了,她就会主动找他求和。 这次也一样。 想到这里,程扬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手机忽然响了。 唇角微微一扬,程扬有些得意,故意等它响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拿起来。 可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他等着的那个名字。 程扬愣了一下,随即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却只有一句话。 “开门。”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起来。 程扬怔忡地起身开门,等看清眼前的人,更是满心的莫名。 “哥?” 他很轻地叫了一句,没等他往下问,池弈已经径直走了进来。 黑色外套还沾着雨夜的潮意,男人身型挺直,垂眸看他的时候,眉眼沉冷,没有半分情绪。 他没跟程扬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他:“之前替你处理酒驾新闻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程扬愣了愣,下意识辩解:“我也没再乱来啊。之后我就只跟朋友去跑过一次山……” “然后就把女朋友扔在暴雨的山道上?” 程扬懵了两秒,随后反应过来,急声反驳:“我没扔她!是她闹脾气非要走。” 池弈抬眸看他,目光不重,却让程扬说不下去。 “暴雨,山道,夜里九点。” 池弈语调平直,“她要走,你就由她去?” “不然呢?”程扬不忿,小声嗫嚅,“难道追上去求她回来吗?当时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严重的……” “你什么时候想过严重?” 空气陡然冷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砸着玻璃。 池弈慢慢走到客厅,转身看他:“你以为出了事,是谁在替你收场?” “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没闹出人命,再混帐的事都可以花钱摆平?” 他攫住程扬,目光沉沉的落在脸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荒郊野岭,天黑暴雨,人没出事,你该谢天谢地。” 程扬这才彻底回过味来,抬头看他,满眼不解:“你怎么知道她在山上?” “这重要吗?”池弈反问。 程扬没说话,眉宇间压着明显的不忿。 “我才回纽约多久?就给你收拾了这么多次烂摊子。可想而知我不在的时候,你让老太太操了多少的心。” 他缓缓转身,目光里的失望几乎不加掩饰:“你是觉得程家人都太闲,还是根本不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要让我觉得,你果然是程振业的儿子。” 话落,客厅陷入死寂。 雨声闷闷地滲进来,空气变得凝滞。 池弈走到玄关,回头看一眼他失神的模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干脆分手,别再做这种净捅娄子的混账事。” “砰——” 门被关上,客厅里的吊灯轻轻晃了晃,一切恢复平静。 程扬这才慢慢回神。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怔怔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 “OK,Holdit!” 常驻指挥掌心朝下,截断了最后一个音符。 “今天就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时钟,“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会在这里,当面解答大家的疑问。” 乐手们舒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乐器,低声交谈。安静的排练厅响起嗡嗡人声,气氛活跃起来。 排练厅的门被从外推开,行政助理玛莎走进来,站在指挥台上示意大家安静。 “抱歉,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她转头向指挥示意,语气轻快而郑重,“关于之前邮件里提到的,新乐季的客座指挥,今天可以正式宣布了。” 玛莎环视一圈,微微侧身:“相关手续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这一年,曼哈顿交响乐团,将由MaestroChi驻 团客座!” 短暂静默之后,掌声雷动。 池弈从观众席站起来,对旁边的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舞台。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池弈颔首,环身致意。 舞台的灯光下,他的身形愈发笔挺,黑色西装剪裁贴身,衬得周身气场清隽又利落。 “天呐……” 有人忍不住小声感叹,“真人比海报上好看太多了吧!” “对啊,海报都是半身照,可没发现他居然这么高。”那人捅捅旁边,压低声音问,“得有186cm以上吧?” “啧啧,宽肩窄腰,这也太犯规了。”阿尼塔忍不住开口,“跟他共事一年还能拿工资,我这算不算是带薪追星啊?”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笑。 “追星算什么?”有人打断她,“要是在这一年里,能跟他发生点什么……” “嘘——” 阿尼塔忍不住提醒,“你也是啥都不忌,没听过他的‘雅名’吗?” “什么?”几人不解。 “暴君。” 话音一落,大家同时愣了一下。 有人压着嗓子笑:“是指他在床上很残暴吗?那我也不是不可以。” 大家笑作一片。 “想多了。” 阿尼塔一本正经地科普,“他可是师从意大利指挥大师里卡多尔·穆蒂,是托斯卡尼尼嫡系传人,对乐曲的精准度要求极高,容错率为零。” “他还有个外号叫池nono知道吧?” “啊?”几人不解。 “因为他在排练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nonono!” “没事,”有人笑起来,“刚好我是抖M,就喜欢这种控制欲超强的AlphaDaddy.” “来吧!鞭打我吧!鞭打我吧!我亲爱的Maestro!” 笑声在排练厅里荡开,又很快被掌声淹没。 介绍和寒暄结束后,玛莎再次上前:“为庆祝池指挥的加入,我们在外面的露台为大家准备了茶歇,请各位移步。” 人群开始起身,细碎的交谈声缓慢蔓延。 安焰跟在人群里,神色平静。 从莫罗走上舞台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一刻离开过他。 她小心跟在后面,直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看见莫罗和董事会其他成员,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的小门。 安焰快步跟上去,却在门口被两名保镖拦住了。 “抱歉小姐,这里不对外开放。” 安焰愣了愣,视线越过保镖肩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池弈。 “我找人。” 她回得理直气壮,朝池弈挥手,“Maestro!Maestro,我有事想请教你!” 声音不大,但足够池弈听见。 他转身过来,语气淡然地问:“什么事?” “就是那晚……” 她故意顿了顿,模棱两可的语境,让保镖识趣地退了下去。 “就是那晚你借我的披肩,真的不要了吗?我查过了,那么贵的东西,不如我洗好了……” “跟你说过了,”池弈打断她,眉心微蹙,“不用洗,也不用还。” “哦,可是……” 余光一闪,她看见莫罗转身,沿着另一条走廊离开了宴会厅。 安焰的话只说了一半,人却已经退开半步:“那就不打扰你了。” 她对池弈笑了一下,转身拐进旁边的走廊。 冷白的灯光下,莫罗的身影拐进了一侧的休息室。 安焰脚步一顿,随即便跟了上去。 9. 前奏曲 周末结束后,又是新一轮的排练。 安焰难得好好休息了两天。 周一是个晴天,她像往常一样走进哈德逊的排练厅,步伐却格外轻快。 阳光透过高窗,在门廊铺出一排交错的光影。 大厅的双开门外,一圈乐手围在那里,低声议论着什么,气氛热闹。 安焰走近,看见一张新贴的公告海报。 “Lia!快看!” 旁边有人拍她肩膀,语气兴奋:“答谢晚宴的四重奏,第一小提琴是你!” 纸角微微翘着,显然海报是刚贴不久。 醒目的乐团标志下,她的名字清清楚楚—— 四重奏第一小提琴:安焰。 提着琴盒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又很快松开,安焰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之前邮件通知的不是林杳吗?”有人迟疑地问,“怎么突然换了?” “换了就换了呗,”阿尼塔语气轻松,“实至名归啊。” “就是,”另一人附和,“早该这样了,管理层总算清醒一次。” 议论声此起彼伏,细碎而热闹。 忽然有人捅了捅阿尼塔,压低声音提醒:“你们小声点。” 众人一顿,齐齐回头。 林杳不知何时站在了后方,神情疏淡,目光冷凝。 阿尼塔却哂了一声,意有所指地反问:“为什么要小声?” 她很快瞥了林杳一眼,语气反而硬了几分:“大家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外行,实话实说有什么问题吗?” 空气短暂地凝住。 林杳没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发紧。 “行了行了。”有人赶紧把阿尼塔往排练厅里拽,“排练快开始了,大家早点准备吧。” 阿尼塔“嘁”了一声。 人群很快散开,只剩安焰站在原地,神情平静。 她朝林杳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Lia。” 林杳站在几步之外,清丽的脸上笑容加深,却不达眼底。 “我倒是好奇,”她走近几步,目光紧紧攫住安焰,“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让管理层突然改口的?不说说吗?” 安焰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辜:“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们终于听见了大家的意见?” 讽刺意味太明显,让强作从容的林杳瞬间变脸。 她收敛了笑意,声音压低:“少在这里装无辜,你动过什么手脚,自己心里清楚。” 在乐团呆了一年,安焰对林杳并不陌生。 清高、疏离,不屑与同侪往来,再加上与董事会主席莫罗的私交,久而久之,便成了众人口中的“恃宠傲物”。 而此刻,看着她被戳破表象的瞬间,安焰忽然觉得有趣,于是反问:“你这么确定我是在装无辜,那莫非这个位置……你当初也是靠动手脚才得来的?” 话落,坦然一笑,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安焰的脚步倏然顿住。 走廊的另一头,池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高窗落下的光影覆在他身上,神情冷淡,目光却锋利,直直钉过来,压迫感十足。 安焰怔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早啊,Maestro。” 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她向池弈点头致意,径直从他身侧走进了排练厅。 排练很快开始。 曲目是门德尔松的管弦乐《仲夏夜之梦》选段之一:《夜曲》。 池弈站在指挥台中央,挥棒起落间,手势凝练而克制。各个声部在他的引领下层层展开,音符如月光般流淌,静谧而有序。 节拍精准,情绪收放自如,没有多余动作,却牢牢掌控全场。 安焰坐在第一小提琴的位置,目光专注在谱面上。 可每一次池弈的视线扫过来,她都会想起走廊里那道冷淡的目光。 “停一下。” 指挥棒落下。 池弈扫过小提琴部,语气沉静地提醒:“这里慢一点,情绪压住,人别浮太快。” 是对整个声部的提醒,但眼神却只落在了安焰身上。 四目相对,周遭无声却带着暗涌。 …… 第一场排练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 指挥棒落下,乐手们松了口气,鼓掌对池弈表示感谢。 安焰将琴弓收进琴盒,低头整理乐谱的时候,头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Lia,你跟我来一下。” 她动作一顿,抬头时,池弈已经走下指挥台,从侧门离开。 安焰收好东西,跟了上去。 琴房不大,平时是给乐手私下练习用的,此时亮着一盏顶灯,把木板和墙面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池弈走到钢琴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回头。 “把刚才那段再拉一遍。” 语气简短,不容置喙。 安焰没有多问,架起小提琴开始演奏。 旋律再次流淌而出。 音色干净饱满,技巧控制精准,情绪处理得克制而清晰,确实是无可挑剔的演奏。 池弈转过来,看着她,语气平直:“好是好,但就是花招太多。” 花招太多。 安焰几乎笑出声来。 她挑眉,歪头看他,故意问:“是拉琴的花招,还是上位的花招?” 池弈不说话,神情依旧冷肃。 安焰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放下琴,心情颇好的把乐谱翻得哗哗作响:“Maestro,你这样就很没意思了。弯来绕 去地打哑谜,不如我们都坦白一点?” “好。”池弈点点头,“你在车上跟我打听消息,在晚宴又借披肩的事问我,其实目的就是想接近莫罗,对吗?” “对。” 安焰答得干脆:“我就是为了接近莫罗。” 她语气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能拿到这个首席的位置,不是因为管理层良心发现。” 她抬眼看向池弈。 “我用莫罗走公帐的事威胁他,如果他不给我这个首席,我就会把他隐瞒个人婚内财产的事,捅给他前妻。” 她反问地坦然:“至于林杳的席位怎么来的,Maestro,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这有什么问题吗?”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池弈神情未变,只说:“你们的这些所谓手段,我没兴趣。” 他上前一步,视线落在安焰脸上,压迫感随之逼近。 “但这是最后一次。” “不要再利用我,去完成自己的布局。” 安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好啦,知道了!”她语气轻快,甚至带了几分敷衍,“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池弈没说话,算是默认。 安焰转身去拿琴盒。 “哦,对了!” 她背对着他,把琴盒扣好,真心假意地拜托,“既然您觉得我拉琴花招太多,那以后就还请多费心指导。” 她直起身,对上池弈的目光,唇角带笑。 “反正董事会是不可能把我换下去,拉得再不好,也只能麻烦您了。” 说完提着琴盒,带上了琴房的门。 “喀哒”声响落下,房间复又安静。 池弈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空荡的谱架上,那里有一个谱夹,是她刚刚用过的。 门外传来轻叩。 助理推门进来,看见池弈冷肃的眉眼,愣了一下。 “怎么?”他侧头,语气带着未散的冷意。 助理将一份文件递过去,说:“Maestro,答谢宴的首席人选,管理层按照莫罗先生的建议做了调整。但如果您有不同意见,他们会优先考虑。” 池弈垂眸,目光落在文件上安焰的名字。 方才那副坦荡又带刺的模样浮现眼前,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的边缘。 她说董事会不可能换她下去,这话或许没错。 但她不知道的是,首席的最终决定权,一直在他手里。 片刻后,池弈收回目光,将文件递回。 “告诉管理层,”他语气平静,“安小姐的演奏能力,适配首席。” “这个安排,我无异议。” 10. 变奏曲 曼哈顿下城,酒吧里人声喧阗。 斑斓璀璨混着低频鼓点,桌面发颤,酒杯里的冰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到处都是烟视媚行的酒客。 程扬靠在高脚椅上,手肘撑在吧台,视线却始终落在手机的屏幕。 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 白光映在眼底,照出一片落寞。 “你老盯着手机干嘛?” 身旁的朋友凑过来,看看程扬的手机,一脸不解的问他,“等谁的电话呢?这么魂不守舍的。” 程扬皱了下眉,指腹在手机上一摁,迅速锁屏。 “关你屁事。” 他回头瞪那人一眼,非常不满的语气,“我看个时间不行?” 对方被呛了一下,跟同行朋友使了个眼色,笑着举杯:“行行行,我喝多了管闲事,自罚一杯。” 程扬瞥他一眼,没再说话,只仰头把杯子一掀,澄黄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水滑过喉头,却压不下胸口那点躁郁。 他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踢了踢旁边那人的腿,低声说:“我出去透口气。” 推开酒吧的门,夜风迎面,远处的高楼,在夜色下闪耀斑斓的霓虹。 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自从那次争吵过后,安焰就像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一句敷衍的“在忙”都没有。 最开始,程扬还能用排练来安慰自己,可是第二天、第三天…… 今天下午,他收到了搬家公司的电话,说是有人让把这些送到给定的地址,并且钱已经付过了。 程扬觉得奇怪,直到他亲自打开那一箱箱包裹,才发现那都是他留在安焰公寓里的东西。 她全都清理好,给他送回来了。 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当即就想电话安焰质问,可思忖半天,愣是放不下身份,最后只能叫上狐朋狗友,意图以酒浇愁。 程扬掏出手机,站在街边抽完了一支烟,犹豫两秒,最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 低沉冷淡的男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扬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放松语气回了句:“哥,是我。” “我知道是你,有事?” 对方回得很快,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嗯……也没什么事,就是……”程扬犹豫,“就是乐团最近排练是不是很多啊?” 对面空了一秒,言简意赅地回了个“是”。 “……”程扬不死心,继续试探:“所以……排练强度这么大,大家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话落,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扬清清嗓,装傻叫了句:“哥?你还在吗?” “这是我的事,”池弈语气很冷,“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扬赶紧替自己找补,“不是……祖母晚饭问起,我就说帮她老人家带个信。” 池弈沉默半晌,淡声道:“可是她一小时前才和我通了电话。” “……” 天聊到这份上,基本就没戏了。 程扬干脆也不绕了,坦白道:“其实我就是想问安安的情况,她已经三天没理我了,下午还把我的东西都送过来,我就想……” “女朋友是你的还是我的?” 问话被打断,电话里的语气也变得锋利,“恋爱是你在谈,可是你连她的近况都要来问我?” 一盆冷水泼下来,程扬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那次之后,她就没再联系过我。” 他说得有点急,像解释,更像是抱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 “既然这样,不如早点分手。” 池弈打断他,声音冷硬。 程扬愣了一下,委屈和火气一下蹿上来:“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有意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恼火的情绪:“哪有一上来就劝人分手的道理,你还是不是我哥?” “我为什么劝你分手,你自己不清楚吗?” 程扬顿了一下,听见电话里池弈平静的声音,“她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如果你真想过和她的未来,为什么生日那天已经把人带到了家里,却不让她去见祖母?” 程扬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已经说明了问题。” 池弈语气冷淡,“你们不合适。” “你……”程扬胸口发堵,却只能咬着牙回敬一句,“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懂什么?” “是,我不懂,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来问我。” 池弈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偌大的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是灯火弥漫的纽约夜景,凌空高楼伫立,大桥横跨的哈德逊河,璀璨灯海围映的中央公园,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开,漫漫没有边际。 这里是母亲家族早年为资助年轻艺术家而购置的公寓,顶层一套开阔大平层是池家的自留,来往柏林和纽约十年,这里就成了池弈在纽约的长期住所。 公寓没有隔间,深色木地板,线条利落的现代风格家具,满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唱片和乐谱,窗外霓虹璀璨,衬得这里仿若空中楼阁。 池弈从沙发上坐起,松了松领带。 唱片机播放着勃拉姆斯弦乐四重奏,独特的舒缓和忧郁,带着古董唱机独有的声音质感,该是很能抚慰情绪。 可心情就是莫名的烦躁。 他抬手扯开领口,转身进了浴室。 哗哗水声响起,白雾弥漫,水落在发心,沿着鼻骨和脊背往下。 池弈闭上眼,又把水温调得更低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从下午得知了安焰的手段开始,池弈就变得异常烦躁。 烦躁,又或者是,愤怒。 她的欺骗让他愤怒,利用也让他愤怒,可是这一次,池弈没有办法再否认安焰的音乐。 他也想知道,如果给一次机会,她到底能走到哪里? 然而这最后一刻的妥协,在确认安焰的资格同时,也等于默认了她的手段。 于是在程扬试图询问他安焰的近况时,池弈毫不犹豫地选择把怒气撒到了程扬的身上。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程扬对安焰的感情,两人该复合还是分手,这些都不该是他需要衡量和介入的事情。 水流模糊了视线,池弈抬手抹去,看着出水口那个小小的漩涡怔了一会儿。 或许是最近太累了,他实在是不想在费心跟新乐团磨合之余,还要花精力去收拾程扬留下的残局。 乐团看的是实力,他向来一视同仁。 至于山上的那一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池弈揉了揉眉心,抬手关掉了花洒。 * 转天又是一次池弈的排练。 安焰来得很早,抢在合练开始前,自己先在琴室把负责的部分拉了一遍。 回到排练厅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双簧管演奏的A4标准音一起,各声部开始校准,空旷的大厅瞬间被乐声吞没。 指挥台那边,池弈已经站定。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低头核对段落的时候,头顶灯光倾泻,映出轮廓优越的眉骨和鼻梁。 安焰扫了一眼,总觉得他今天的气场比往常更冷。果不其然,音乐才进到展开的部分,“哒哒”两声轻叩,压下了满室声响。 “No.” 打断来得很突然。 池弈看着乐谱,用指挥棒点了点小提琴部:“重音不对,再来,看我手势。” 音乐再起,大家跟着指挥的手势,把重音后移,处理得更规整,也更保守。 音乐继续,可是不到两页。 “No.” 又是一次打断。 池弈的语气很淡,依旧没有抬头。 他把面前的乐谱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安焰身上:“连弓的时候,音色太满,注意控制力度,不要把旋律顶出来,太突兀了。” 心跳滞了一下,安焰下意识抬头。 这次是声部的问题,但更是首席的问题。 她没有出声,只是对池弈点一下头,示意自己明白。 再次起奏,第一小提琴部跟着安焰收了力,旋律不再站在前段,而是被稳稳地嵌进了整体。 音乐变得平顺,可安焰却不太舒服。 其实严格说来,刚才池弈指出的那些问题都不算错,只是被放大了。 池弈的标准似乎过于严苛。 “No.” 指挥棒再次停下。 池弈终于抬头,看向第一小提琴首席的位置。 “安焰。” 他点了她的名,“你的处理方式,过于偏向个人表达。” 话落,安焰霎时绷紧了下颌。 “这是管弦乐,不是协奏曲,更非独奏。”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用词,“首席的作用是带领声部,而不是让整个声部都跟在你身后。” 陈述的语气,没有评价好坏,也没有指责,却让安焰覆在琴颈上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从这一段开始,再来一遍。” …… 排练终于在众人的哀叹中结束。 大家一副被折磨惨了的模样,各自收拾着乐器和曲谱。 安焰扣上琴盒,故意离开得晚了一些。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她独自拎着琴盒等在转角,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 “Maestro.”安焰开口。 池弈脚步微顿,回身朝她看来。 走廊里还有人零星经过,隔得很远,也没有注意到转角处的他们。 安焰没有拐弯抹角:“刚才的排练,您是在针对我吗?” 足够坦率,也足够直白。 池弈看着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果你说的针对,是指我刚才排练中提出的问题,”池弈语气严肃,“那我可以告诉你,那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前两次是声部,第三次是我。”安焰迎上他的目光,“可是您很清楚,点名首席,意味是不同的。” 池弈沉默了片刻,神情依旧冷静:“可是声部的问题,责任落在首席身上,这是工作逻辑。” 安焰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只要是在首席的位置,我就要默认更高的标准,哪怕这个标准本身就过于苛刻?” 池弈没有否认:“如果在你的标准里,那些标准被称为苛刻。那只能说明对于这个位置,你和我的理解不一样。” 他顿了顿,复又补充:“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那我认为你需要重新考虑,自己是否适合这个首席。” “所以Maestro,”安焰走进两步,歪着头问他,“你是在逼我知难而退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 池弈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安焰忽然笑了,“那你放心。” 她紧了紧肩上琴盒的背带,仰头迎上池弈的目光,“可是这种程度,还劝不退我。” 11. 变奏曲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一盏盏亮着,脚步落下去,声音空旷。 安焰走得不快,却一步没停,直到推开侧门,凉风迎面扑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一口气。 池弈。 她怎么会忘了? 从第一次的柏林面试开始,这个人就已经把她放在了最底层的位置。 那种审视的目光,对安焰来说并不陌生。 毫无经验、履历存疑、接近程扬是别有用心……现在,就连首席的位置,也成了她手段了得的证据。 而像池弈这样的人,站在云端,手握资源,从来就不需要像她这样,为了生存让渡体面。 所以在他的眼里,她大概就像只肮脏的老鼠,为了一块不起眼的面包,就能扯下道德的底线。 所以演奏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应该在他看来,她不过是一个需要被筛掉的风险。 那些的怀疑和偏见,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可是怎么办呢? 安焰从来都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晚餐的时间。 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没有耐心好好做饭,安焰就又将就了一顿三明治。 客厅里只留一盏落地灯。 她把琴盒靠在沙发,衣服都没换,就盘腿坐在地毯上,翻开了平板。 搜索框里,安焰输入“ZaneChi”。 成排的视频跳出来,最上面的一条,是很早的影像。 画质粗糙,收音效果也不好,但那个小小的身影走上舞台的一瞬,安焰的心跳还是猝不及防滞了一下。 六岁。 他站在舞台中央,脊背笔直,没有半分怯场。沉静、矜贵,明明连踏板都够不到,却自带一股掌控全场的气场。 观众席里浮着细碎的低语,可当第一段旋律淌出,全场的声息都凝在了半空。 是拉赫玛尼诺夫《升c小调前奏曲》——那首藏着厚重和声与极致张力的经典之作。 开头以极具力度的断奏模拟教堂的钟声,低音沉厚轰鸣,和弦层层铺展,铿锵、沉郁、充满力量,被誉为“响彻西伯利亚的钟声”。 即便池弈演绎的简化版收束了和声的厚重,和强奏的力度,他却仍以孩童指尖的精准与灵透,完美地呈现了拉系曲目的风骨与精髓。 于他这般年纪,已是惊世的天赋。 弹幕里,各种语言的赞叹霸占了全部的屏幕。 安焰面无表情地听完,又点开下一个。 欧洲青年指挥大赛。 国际顶级的古典乐大赛,评委席上陈列的那些名字,安焰只在教材里见过。 少年长高了许多,可是隽秀的身量站在七十多人的乐团面前,仍显单薄。 然而指挥棒起落的一刻,青涩收敛,锋芒显露。明确、直接、指向结果,音乐从他的手下流淌而出,像呼吸一般自然。 那一年,他十五岁,在人生的第一场专业比赛中夺魁,从此被穆蒂钦点,开始与世界顶级交响乐团合作。 视频一段接着一段。 安焰看得很慢,不时埋头写下几句简评。 精准、强目的、控制力。池弈不是靠煽动情绪取胜的风格,他只告诉你这里需要这样,而你必须做到。 或许是音乐家总会被音乐本身打动,慢慢的,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漫上来。 安焰合上平板,平复了一下情绪,起身打开了琴盒。 配合指挥,本来就是首席的职责之一。 既然池弈想要的是这种程度,安焰觉得,那也没什么好困难的。 三天后的排练,她比往常到得更早。 大厅还空着,灯也只开了一半,她在位置上坐下,拉了一段开弓。 她在心里默记池弈惯用的处理方式,一遍一遍地找寻手感。 而这一次的排练,安焰明显感觉到小提琴声部的衔接,顺了很多。 音乐走过展开段,没有打断。 音乐走过第二页、第三页…… 她下意识绷紧肩背,却没有等到那一声熟悉的“No”。 指挥棒在空中划出简洁的弧,池弈目光扫过乐团,没有在她的位置停留。 唯一的一次打断,也只是对管乐部调整了一下呼吸。而安焰所在的小提琴声部,池弈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单独拎出来。 所以……这样的反应,到底是无视,还是认可? 安焰心头悬空,一直持续到排练结束。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情绪并没有比前几次轻松多少,有人笑着感叹“再一次活着走出了排练厅”。 安焰扣上琴盒,动作比往常慢了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等真正站到这个没有被挑刺的位置上,心情似乎并没有像想象中轻松。 池弈不是想为难她、逼她退缩吗? 可当她做好了全副武装,准备正面交锋的时候,对方却将她完全地无视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怒气冲冲地攥紧了拳头,挥出去,却发现对面空空如也。 疑惑,又愤懑。 “Lia!” 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阿尼塔拎着琴盒推她:“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安焰收回扫向指挥台的目光,下意识回了句:“没什么。” “今晚聚餐别忘了,”阿尼塔笑着提醒,“第一次以首席的身份,不准缺席哦。” 安焰回过神,应了声:“好。” * 餐厅选在城市广场四层的Queensyard,英式风格,主营现代美式菜。 大厅里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哈德逊河的波光和城市的灯火。 “干杯!”有人带头举杯。 长桌拼在一起,灯光昏暖,酒杯碰撞,谱子和乐器被抛诸脑后。 安焰在乐团待了一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邀请参加乐手们私下的聚会。 话题从各自的求学和曾经待过的乐团聊起,安焰插不上太多话,只安静地当个听客,偶尔笑着附和两句。 “首先,让我们来恭喜一下乐团的新任首席。” 伊恩举杯起身,朝她示意。 安焰赶紧站起来,笑着解释:“只是答谢宴这一场演出的首席,你这么说会让别人误解的。” 伊恩笑笑,仰头把啤酒一饮而尽。 酒杯叮叮咚咚,因为伊恩的打岔,话题开始往安焰身上引。 有人随口问:“听说Lia之前去过维也纳是么?” 安焰饮一口酒,点头说:“去过一阵子。” “那是跟着哪一位老师啊?” “跟怀特教授待过。” “怀特?”有人问,“是赫伯特·怀特。” “嗯。”安焰点了点头。 “啊……”有人叹气,“没记错的话,他五年前过世了,对吧?” 阿尼塔拍拍她,轻声道了句:“节哀。” “不过说起来,”有人转了话头,“咱们乐团那个Lynn,之前不也是在维也纳求学吗?” “她?”喝高了的伊恩嗤一声,“她在哪 儿求学重要吗?反正她拉琴靠的又不是技巧。” 几声窃窃的低笑传开。 “对啊,有时候我还真的挺羡慕她。”一个男乐手暧昧地接话,“还是她厉害,不想死磕练琴,还能靠别的技术,至少拉小提琴的人,手上功夫不会差。” 伊恩嘿嘿笑起来,玩笑道:“还好她不是管乐部的,手上功夫都能哄得管理层这么上心,换成嘴上功夫那还了得?” 笑声戛然,桌上气氛僵了一下。 同桌的女乐手表情都不太好,只有几个男乐手没有察觉,放肆地笑起来。 大家交换目光,可是没人提出异议。 毕竟,为了一个本就被孤立的人出头,似乎不太划算,哪怕这些话冒犯的是所有女乐手。 “可是那天的选拔,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吗?” 诡异的沉默里,只有安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又怎么样?”伊恩耸耸肩,“还不是因为她的伴奏乐手和天价小提琴。” “可配合伴奏,充分发挥小提琴本身的音色,难道不也是一种能力吗?”安焰看着他,“Lynn的演奏完成度很高,哪怕她确实是在人选名单上动过手脚,个人能力也不该被全盘否定吧?” 她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而且,当着女士们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合适。” 伊恩被噎住,讪讪地笑了笑,却也没有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身后传来玛莎的声音。 她满脸潮红地跑进来,坐下后还微微地喘着气。 “我的天呐!”她灌了自己一大口,抱怨说,“Maestro真是太难伺候了。” “就在刚才……”玛莎简直欲哭无泪,“他把我辛苦做了两个月的新乐季手册,给全部否决了!” “啊?!” 大家眨眨眼,一时难免群情激愤。 “他真的太严格了,”有人立马附和,“你看他排练时候那个样子,看我一眼我都心颤。” “严格?”玛莎翻了个白眼,“说严格都是温柔的好吧?他在艺术决策上,简直就是个拥有绝对控制欲的暴君!” 绝对?控制? 安焰忽然心头一动。 “可是艺术决策相关的,不该是管理层说了算吗?” 这不是上一次两人在车上,池弈亲口告诉她的吗? 玛莎盯着她,好半天没有说话,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我亲爱的宝贝,”她眨着那双蓝莹莹的大眼反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安焰摇头,不知道玛莎是什么意思。 “以Maestro这样的乐界影响力和号召力,大概除了柏林和维也纳爱乐,其他任何乐团的管理层,都只有敬奉的份儿。别说是否决一个乐季手册,就算是要换掉乐团的首席,董事会也只会照做。” “所以……” 安焰蹙眉,握着杯子的指尖泛白,“答谢宴合作的首席,也是需要他最后确认的?” “当然了宝贝,”玛莎点头,“他签字的文件还是我存档的。” 安焰怔住。 她想起三天前两人在走廊的对峙,她说池弈借题发挥,想逼她知难而退。 可事实是,如果池弈不认可她,这个首席的位置,她连坐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明明有机会否决,却没有这么做。 安焰越想越觉迷惑。 既然如此,这两次排练里,他对她的挑剔、冷淡、近乎无视…… 又算是什么呢? 12. 变奏曲 “Lia?” “Lia!” “嗯?” 阿尼塔的声音让安焰回神。 她用琴弓碰了安焰一下,低声提醒:“Maestro在叫你。” 安焰抬头望过去。 指挥台上,池弈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明显是对她刚才的走神不太满意。 “嗯,我在。” 安焰收回思绪,坐直了些。 池弈低头,视线落回面前的乐谱:“下周组织两次弦乐部的单独排练,时间你来定。” “好的。”安焰应下。 排练散场,大厅里一片松快的叹息声。 阿尼塔收琴时侧头看了看安焰,一脸的担忧地问她:“你刚才怎么回事?Maestro的排练都敢走神?” 安焰扣上琴盒,有些勉强地弯了弯唇角:“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可真敢,下次别这样了。”阿尼塔拍拍她,提着琴盒走了。 安焰拎着东西走出了排练厅。 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雨丝连成一片,路面被打出细碎的水花,空气里都是阴湿的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雨声哗啦,安焰站在檐下,本来是想打车的,可视线冷不防扫过出口处,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 车灯开着,雨水细细密密地被灯光射出缭乱的白线。 聚餐时的那点疑惑又冒出来,某人忽冷忽热的态度实在是让她好奇。安焰忖了忖,低头关掉手机,抱着琴盒走进雨里。 “咚咚!” 车窗上传来两声简短的敲击。 正在系安全带的池弈侧头,看见雨水氤氲的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车窗降下来,冷风裹着湿意涌入。 安焰站在雨里,湿发贴在颈侧,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她用一只手抱着琴盒护在身前,另一只手徒劳地挡在头顶。 “没电了。” 她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焦急。 “现在打不到车,Maestro,您能顺路把我送到附近的地铁站吗?” 池弈没说话,雨声敲在头顶,让这段沉默格外的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里的人终于移开目光,冷冷地道了句:“上车。” 车门合上,雨声被隔绝在外。 安焰坐进副驾,把位置往后调动一截,好塞下自己的琴盒。 池弈叩了叩手里的方向盘,淡声建议:“最近常有暴雨,如果不开车,建议出门都带上伞。” “哦,知道了。” 安焰随口应着,把湿发拨到一边,“建议很中肯,只是我大概还没习惯现在没人接送的生活,下次,我会尽量让自己记住。” 她看了眼自己湿掉的裙子,瞥一眼专心开车的池弈,语气笑笑地问:“请问您有什么毯子吗?或者什么能借我披一下的披肩?” 池弈的目光随着安焰的视线,落在夹着琴盒的大腿。 她穿着裙子,这样坐着的时候,长及大腿中部的短裙向上被拉起一截,露出一段光洁的皮肤。未干的雨水留在上面,在昏暗的车内泛出一道湿漉漉的光迹。 视线掠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池弈沉默着从后座拿来自己的外套。 柔而不软,挺而不僵,摸起来就挺贵的面料,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安焰没有客气,接过来,直接盖在了腿上。 “谢谢。” 她语气轻快,好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我以为你又要拿一张骆羊绒的毯子给我,然后跟我说不用还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再多坐几次你的车,就能攒下一大笔钱。” “那次是例外,”池弈没看她,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没有人会让例外成为习惯。”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层水幕,又立刻被新的一层覆盖。 池弈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闷闷的雨声。 “听点音乐吧。” 安焰忽然提议,伸手按开中控,音乐声起。 她随手点了几首,发现都不是自己喜欢的风格,又切掉。 池弈蹙眉瞥她一眼:“如果不喜欢,可以听电台。” “啊!《贝九》。” 手指停住,屏幕上出现一行熟悉的名字——《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原来每个指挥都会听贝多芬的吗?” 安焰侧头,眼神却盯在滚动的屏幕,音乐缓缓流出,随之而出的,还有乐团和指挥的名字。 柏林爱乐,卡拉扬。 “果然。” 安焰笑起来,露出猜测得到印证的得意,“你听的是卡拉扬的《贝九》。” “有问题吗?”池弈语气平淡。 安焰摇头:“业内很多人都说,卡拉扬是最懂贝多芬的指挥。结构严谨,节奏精准,像是用一台精密的仪器,把乐谱原封不动地翻译了出来。他们说,这才是最精准的诠释。” 雨声渐密,窗外流动的光映在她脸上,安焰声音很轻。 “可是贝多芬自己就说过,弹错一个音符无关紧要,毫无激情的演奏才是不可饶恕的东西。《贝九》的热烈、激情、浪漫、宏伟……如果一切都被打磨到百分之百的完美,是不是,反而就百分之百的不像贝多芬了?” 她笑了笑,偏头看向池弈:“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极致的准确,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距离。看上去什么都对,可偏偏少了最真实的风格。” 她侧过脸,目光攫住池弈,缓缓道:“就像有些和卡拉扬一脉相承的学院派指挥,什么都要求完美。可你就是总忍不住要怀疑,他到底是在要求音乐?还是在用音乐,为自己筑起一道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墙?” 话落,车内的两人却各自沉默,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池弈目视前方,指尖轻敲在方向盘上,声音无澜:“或许贝多芬所谓的精准和激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面。他看重对音乐的热情,可热情不等于失控和放纵。” “是吗?” 安焰眼角微弯,笑意盈盈地追问,“那从专业的角度看,我这两次的排练,达到了您的标准吗?” 池弈侧头淡淡扫她一眼:“所以你刚才在排练时走神,就是在琢磨这个?” “什么?”安焰直起身,一脸真诚的无辜,“我当然没有在想这个,不过……” 她停下来,身子不自觉又往池弈的方向倾了倾,“比起我刚才在想什么,我现在倒是更好奇,Maestro,你为什么会关心我在想什么?”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池弈目视前方,神情却很是平静。 安焰没等他开口,又自顾说到:“Maestro,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善变了一点?比如上一次在熊山公路,你能亲自开车来找我,可一回到排练厅,你又变成 那个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Maestro……” 她更近更紧地注视他:“所以我就在想,你这种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性子,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刻意想回避什么?又或是想证明什么?” 意料之中的,池弈没有回答。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嘈杂的雨,音响里的《贝九》仍在推进,各个声部交汇编织在一起,宛如一台精密而准确的乐器,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路灯一盏盏掠过雨水模糊的玻璃,安焰转头看向窗外。 “到了。” 她敲了敲车窗的玻璃。 地铁的标志在雨幕里泛着模糊的白光。 池弈减速,在路边停稳。雨刷还在机械地摆动,一下一下。 安焰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把腿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指腹轻抚。 “这件外套你不会也要我自己处理吧?” 她偏头看向池弈,似笑非笑的语气,带着点揶揄。 池弈没有转头,跟往常一样的惜字如金:“放座位上。” “哦。” 安焰点点头,似乎也并不意外。 “那今天就麻烦您了。” 她笑盈盈地道别,一双眸子在路灯下晶亮亮的,像一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外套被规整地搭在了副驾的位置上,安焰推门下车。 雨势未歇,车门开合的一瞬,雨滴纷乱地飞进来,又迅速被隔绝。 她没有立刻离开。 安焰站在路边整理琴盒,雨水落在脚边,绽起一朵朵小水花。车灯透过雨幕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也许是常年待在舞台的人,天生对别人的注视就敏感。此刻,安焰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知道池弈还没走。 安焰笑了笑,没有回头。 刚才和池弈的对话,解答了她上车时部分的好奇。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自然看得出,车上池弈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视线收回,每一次转移话题,都太疏离了。 疏离到不像无意。 安焰不知道池弈想干什么,但至少能肯定,他在回避她。 可如果真的只是顺路送她一程,又为什么要刻意回避呢? 想到这里,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她相信自己用卡拉扬影射的那些,池弈都听懂了。 但如果真的无所谓,以他那样的傲慢,不会反驳得那样认真,更不会在她步步紧逼的时候,下意识收紧手指。 风掀起裙摆,安焰抬手按住,背上的琴盒晃了晃,她把背带收紧,这才缓缓迈步,往地铁口走去。 地铁的灯光在雨里模糊成一片,心里的念头却异常的清晰。 程扬和池弈,她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如果当初她能靠着程扬的背书进入曼哈顿交响乐团,那现在,把背书的人换成池弈呢? 虽然肯定会比程扬难搞,可投资不就是这样? 高风险,高收益。 她很少觉得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公平,但是换取利益这件事上,她向来懂得取舍。 闸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滴”,身后的街道上,车灯晃出一道半圆的弧,黑色宾利终于驶离。 安焰又想起池弈说的那句,“没有人会让例外成为习惯。” 她笑起来。 因为习惯这种东西于她而言,本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13. 变奏曲 屏幕上跳出Lia 池弈把车使进街区的时候,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雨还在下,上东区老式的路灯在雨幕里泛着温黄的光,一栋栋建于上世纪的Townhouse在夜色和雨幕中伫立,暗红的砖石、雕花的铁栏、狭长的门檐,都显得复古又矜持。 副驾的座位上,还残留着一点洇湿的痕迹,池弈瞥一眼座位上的外套,总觉得空气里都是她琴弓上松香的味道。 他眸色微沉,把车内的换气开到最大。 指尖落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击着《贝九》的节拍,她刚才的那席话,一字一句随着旋律回到了脑海。 他当然知道安焰在说谁,也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从柏林第一次听见她拉琴开始,池弈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风格。 技术锋利,情绪外放,野心和目的都写在了琴弦上。 对于典型德奥学院派、结构派的维也纳,是不太可能培养出像她这样锋刃、即兴的灵魂派乐手,即便面试的时候,她已经努力地收敛起锋芒。 浮躁又功利,为了面试甚至能伪造履历。 这样的人,无论琴拉得再好,池弈也是看不上的。 所以那一次的面试,他只给了中等偏上的分数,高分给技巧,低分给态度。 本以为只是一次短暂的交集,毕竟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从百人面试中被刷掉的乐手。 可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池弈偶尔会在疲惫和走神的时候,想起那一天的安焰,想起她用琴弦描绘的那朵,在夏日的狂风暴雨中,怒而盛放,不肯凋零的玫瑰。 所以在长岛那个雨后的花园里,安焰跟他说第一句话的同时,池弈就认出了她。 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人,居然误打误撞地成了他弟弟的女友,也成了他的首席。 池弈停稳了车,撑肘靠在车窗,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却不自觉落向副驾上的那件西装,心底的烦躁又莫名添了几分。 伸手关掉音乐,池弈扯下西装,扔去了后座。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是厉星辞发来的信息。 厉星辞:【到哪儿了?不会真的要留我一个人同时应付她们两个吧?求求了,别这样对我……】 【到了。】 池弈点下发送,又补了句:【开门。】 门铃响起时,厉星辞几乎时冲过去的。 他松了口气,神情如蒙大赦,就差对着门外的池弈哭诉:“你总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池弈在玄关换鞋,只说:“下雨了,路上耽搁久了些。” “她们今天有备而来,”厉星辞殷勤接过池弈手上的外套,对他狂使眼色,“特别是我妈,你等下一定要帮我……” “阿弈回来了?” 爽利的女声自楼梯传来。 池令仪站在楼梯的转角处,五十出头的年纪,饶是穿着简单的居家服,也显得利落又干练,气场沉稳,一看就是常年掌事,说一不二的性子。 “快上来吧,”她对池弈笑笑,温声催促:“你妈咪难得有空回来,不好让她一直等。” 池弈叫她一声“小姨”,颔首穿过门廊,来到二楼的餐厅。 灯影温黄,长桌上餐点已经布好,池臻坐在主位,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痕迹,而是偏爱。明明是五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却像是四十不到,肤色白润,皮肤细腻,就连颈线都是流畅的,没有丁点松弛和皱纹,有一种岁月赋予的,优雅沉静的美。 “妈。”池弈走近。 池臻起身抱了抱他。 动作停在肩侧,池臻微微蹙眉,有些奇怪地问:“亲自下场拉琴了?怎么身上有股松香味?” 池弈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但很快恢复,只说:“大概是在乐厅待太久了。” 语气寻常,没有过多解释。 几人陆续在餐桌落座。 旁边的厉星辞见状,赶紧走过去拉开椅子,拽着池弈跟他坐在一起,一副有难同当的模样。 果然,池令仪端起酒杯,眼风扫过来,追问厉星辞:“刚才说的事,你到底怎么考虑的?快三十的人了,也不能总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厉星辞一听,简直头都大了。 当年,池家两姐妹一起学音乐,姐姐池臻天赋太盛,十几岁便在梅纽因大赛上夺魁,之后便跟随大指挥蒂勒曼,长期与维也纳爱乐合作。这么一来,池家的产业便都落到了妹妹池令仪的肩上。 这些年,她把池家经营得风生水起,五十岁的年纪,总要开始筹划接班人的培养。无奈池弈继承了妈妈的音乐天赋,如今在乐界可谓如日中天,要让他回来接手家族产业是不可能了。 于是,接手的压力,自然就落到了厉星辞的身上。 可偏偏厉星辞对商业经营也是一点兴趣没有。 他甚至不声不响把法国的奢侈品管理专业,改成了去意大利学提琴的制作与修复,等毕业证寄回家里,池令仪简直暴跳如雷。 所以这些年来,母子两吵吵闹闹、各不相让,每次见面池令仪难免步步紧逼,两人总要落个你死我活、不欢而散。 今天池臻和池弈难得都在,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厉星辞不想和他妈针尖对麦芒。 他轻咳两声,踢了踢池弈的脚,递过去一个“救我”的眼神。 池弈起身给池令仪添酒,语调温和却从容:“星辞并非无所事事,制琴和修复是他的专业,这些年他替我妈保养小提琴,修复和鉴定,水准在业内有口皆碑,池家的那些藏品,也需要真正懂琴的人。” “对!”厉星辞赶紧接话,“就连我哥那个新乐团的修复预算,我都帮他看过。”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引得池弈蹙眉看他一眼。 “怎么乐团现在连修复的预算也要指挥过目了吗?”池臻问得一脸不解。 池弈神色自若:“大概是想参考一下柏林的标准,乐团之间,管理也是可以借鉴的。” “哦?这样……”池臻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又问:“说到新乐团,我倒是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突然决定从柏林回来纽约的?”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池弈放下酒杯,“跟你当初离开维也纳的原因一样,换个环境。” “我当初离开维也纳爱乐,可不是因为想换个环境。” 池臻一滞,神色微沉,“是因为赫伯特突然离世……” 空气一瞬安静。 赫伯特·怀特,是池臻职业生涯中,亦师亦友的存在。 十多岁的小姑娘,出道就是跟世界顶级的乐团合作,即便能力再强,也很难在心理上让乐团信服。 也许是英雄相惜,那时的赫伯特·怀特是乐团的首席,带领着整个小提琴声部,给了池臻许多的支持 和鼓励。 两人的友情就从池臻与乐团合作开始,一直持续到赫伯特的离世。 这件事对池臻的打击非常大,大到她从此以后,再也没办法和乐团合作,只能半隐退半游历的巡演一些独奏或者奏鸣式曲目。 话到这里,气氛有些冷场。 “说起九月的新乐季……”厉星辞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新话题。 池令仪没搭理,自顾接过话头:“上次说你的那个学生,不是回纽约了吗?风头正盛的一个独奏家,不介绍给阿弈合作一段?” 嘶—— 厉星辞差点被入口的红酒呛死。 陈艾莎,十五岁拿下梅纽因大赛冠军,十六岁来纽约求学便拜在池臻门下,才华和执念一样锋利,这么多年,对池弈的心思就没断过。 他妈这是不满池弈帮他说话,公然打击报复啊! “你不说我都忘了。”池臻果然接话,“Elsa回纽约这么久,是该约她聚一聚。” 说完看向池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吧。” 池弈没什么表情,只说:“你知道我一直很忙。” “不过是吃顿饭的功夫。” 池臻语气坚定,“你再忙,也总要吃饭的呀。再说Elsa拿下伊丽莎白女王赛冠军,这样顶尖的人才,跟你吃饭也不算浪费时间。” “她拿奖了?”池弈放下餐叉,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事?” “是的呀,”池臻点头,“都是前年的事了。” 池弈“嗯”一声,埋头继续吃饭,没了下文。 “小提琴拿了伊丽莎白女王赛冠军可不得了,”厉星辞赶紧圆场,“刚好我也想见见,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 “好。” 池弈忽然开口,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刚好新的乐季确实需要点新声音,约好时间可以聊聊。” 他端起酒杯,神色坦然。 厉星辞有点懵,正要说点什么,池弈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池弈侧头看了一眼,蹙眉挂断,可是电话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短短几声之后,铃声自动断了,屏幕上弹出聊天软件的对话框。 厉星辞瞥一眼,看见是一个备注叫“LiaAn”的人。 没记错的话,这人是池弈要合作的新首席。 池弈停顿一秒,神色微滞。 “抱歉。” 他起身颔首,拿起手机走到了窗边。 雨水模糊的玻璃上,灯光碎成斑斓的影。他单手插兜站在那里,身体渐渐地有一点紧绷。 几分钟后,池弈走回来,神色没有波澜,但动作却比刚才匆忙了一点。 “怎么了?”池臻问。 “有点事,”池弈转身拿起外套,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今天要先走,不好意思。” 突然的离场让大家都有点懵。 “很急?” 池臻跟着站起来,被池弈摆手叫停。 他什么都没说,披上外套独自离开,走的时候还打电话叫上了司机。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 已经忙到饭都不能好好吃完,却还会为了帮他解围,答应自己根本就不想去的饭局。 想着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那道身影,厉星辞忽然就有点感动。 14. 变奏曲 从上东区到布鲁克林,要穿过大半个曼哈顿。 好在早过了晚高峰,交通不算拥挤,跨过东河与布鲁克林大桥,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门铃急促地响起来,安焰匆匆披了件外衣,拉开了客厅的门。 昏黄的廊灯下,池弈站在那儿。额前一缕碎发,带着夜雨的潮意,衬衣领口松开两颗,身上是那件下午借给她披过的西装外套。 池弈看上去很平静,但眼神却很冷。 他没有和安焰寒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向安静的屋内,声音低沉:“他人在哪里?” 安焰侧身退开一步,带着池弈进了自己的卧室。 昏暖的台灯亮着,程扬横躺在床上,鞋还穿着,外套脱了一半,早已醉得不醒人事。 只一眼,池弈的脸色沉下来。 他沉默着拿出手机,吩咐楼下的司机上来,把人带回程家。 “唔……” 床上的人被架起,一路走得晃晃悠悠,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还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安安,我好想你。” 池弈听见,眸色更沉,却什么都没说,只转身跟了上去。 司机扶着程扬先下去了,安焰把人送到门口,池弈转身要说些什么。 视线一顿,落在她扶住门框的那只左手。 手背一大片烫红,好在没有水泡和肿胀,伤痕清晰却也不算特别严重。 “怎么回事?”池弈问她,声音不自觉就低了几分。 安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反应过来,只说:“刚才想烧点水给他,结果他突然扑过来抱我,打翻了水壶。” “抱你?” 池弈重复了一遍,语气冷淡,可声音却愈发地闷沉。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打翻了水壶,自己毫发无伤,她却烫成这样。 只能是紧急关头,在躲避和推开程扬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身为职业小提琴手,安焰应该知道自己的手有多重要。池弈脸色阴沉,视线下移,看见安焰裙摆下露出的一点大腿皮肤,也泛着不自然的红。 “还有哪里?” “啊?” 安焰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池弈是问她还有哪里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拿冷水冲过了。” 她嘴里解释着,左手攥住睡衣的下摆,往下面扯了扯。 池弈这才看见,她整条裙子,从左边的侧腰开始,早已洇出深色的湿迹。 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池弈没在追问,而是拿出手机拨打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对,是烫伤。” 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明显的低气压,言简意赅地说明:“左手手背,还有左边的腰侧到大腿……对,大腿内侧。” 最后几个字,突出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下去半分。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您尽快过来。” 挂断电话,池弈看向安焰,目光微沉:“去继续冲凉水,至少十分钟。” 安焰“哦”一声,难得配合地进了浴室。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哗哗的声音搅乱思绪,池弈站在门外,脑海中浮现出安焰皮肤上的红痕,从腰侧到膝盖上方,也许是她肤色偏白的缘故,饶是只有昏暗的灯光,那一抹红也刺目得过分。 “Maestro?” 浴室里传来安焰的声音,“你还在外面吗?” 池弈应了一声。 “能麻烦你去我卧室左边的柜子,帮我拿一件新的睡裙吗?” “好。” 池弈转身进了卧室。 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些酒气,除此之外,就是她身上常有的淡松香味。 他走到床边,下意识拉开抽屉,发现里面竟然是叠放整齐的内衣。蕾丝的、纯棉的、白色的、黑色的,各种颜色,分类清晰,有日常穿搭用的,也有…… 池弈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地方。 是柜子不是抽屉。 他迅速合上抽屉,起身打开衣柜,看到挂着的一排睡裙。 她果然是爱漂亮的人,就连睡衣都是好看的款式,真丝质地,或用蕾丝和乔其纱镶边,清一色的吊带款,颜色也是银灰、香槟或者米白这样淡雅的色系。 池弈随手取下一件,布料滑在指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心跳一滞,为自己的联想感到莫名。 他压下思绪,走出去,敲墙了浴室的门。 “喀哒”两声,浴室的门破开一条口子。 一只莹白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接过池弈手里的东西,道了句“谢谢”。 池弈错开目光,刻意回避了这样的画面。 安焰出来的时候,穿上了那件睡裙,只是外面原封不动套上刚才那件罩衫,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能在深夜让一个醉酒的男人进门,对他却要防备至此,池弈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 好在医生很快就来了。 简单检查手背之后,目光在安焰的腿上停了一下。 池弈下意识要走,却被医生叫住了。 他抬眼看向池弈,语气意味深长:“涉及到异性患者的特定部位,检查和上药都需要家属或朋友在场。” 脚步顿了顿,池弈没说什么,只转身调亮客厅里的灯,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安焰站定了。 身后响起细碎的布料摩擦。 医生叫安焰侧过去,撩起裙摆堆在腰上。 “嘶——” 安焰低低的抽吸,声音微颤:“有点疼。” 几若不闻的音量,却像煞音砸进池弈的耳朵。 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念头却是——她一个人住,穿着这样的睡裙,给醉酒的程扬开门。 所以打翻一个水壶,已经是万幸。 想到这里,池弈忽然有些烦躁。 程扬这个不争气的混小子,到底是到了不得不管的时候。 医生的叮嘱打断了池弈的思绪。 他仔细嘱咐换药和注意事项,临走时还叫安焰“多休息”,而后转过来盯着池弈,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你也是。” 房门关上,周围重回寂静。 窗外传来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消毒液和药膏的味道未散,更衬得两人间气氛凝滞。 安焰走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池弈:“我这里不常来人,没有多余的杯子。这个杯子是程扬的,你应该不会介意?” 目光落在那只造型独特的马克杯,白底红图,向右边弯出一半的弧度。 池弈神色一沉,发现那是一对情侣杯的一半,另一半在安焰手中,左右可以拼成一颗浮夸的爱心。 他单手插兜纹丝未动,只淡声道:“不渴。” 空气静了一瞬。 安焰撇撇嘴,回了句:“行吧。” 池弈瞥她一眼,转身往玄关走,声音温淡地叮嘱:“这两天不要碰水,弦乐部的排练可以暂缓到下周,有问题跟我沟通。” 安焰“哦”一声,送他到门口。 “你生气了吗?”她忽然问,声音里有一分似真似假的懵懂。 脚步停下来,池弈回身看她,脸上表情更冷了几分:“我以为你独自在外求学工作,该有点安全意识。至少应该知道,不能在晚上随便让一个喝醉的男人进门。”“什么?”安焰有些惊讶,“可他是程扬,不是什么随便一个男人。” 装傻充愣,偷换概念。 池弈听出来了,却仍被她的回答一刺。 “所以在你这里,只要是程扬,就可以不管不顾,连自己的安全都能扔在一边?” 他目光很沉地看她,排练时那种掌控一切的威压立起来,本就凝滞的氛围霎时更是紧绷。 安焰仰着头,忽然笑了一下。 她走进一步,更近地攫住池弈的视线,眼尾微挑:“你就是生气了对不对?” 笃定的语气,看似答非所问,却敏锐地找到了这一切的根源。 “可是Maestro,”她还是谦卑地叫他“Maestro”,但姿态却很是犯进,“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池弈沉着脸,静了许久。 他抽出手机,低头将一串号码发给了安焰:“这是程家的管家,钟叔的电话,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别再打给我。” 冷冰冰的一句,像命令更像是警告。 安焰看了眼对话框里的那串数字,追上两步问:“你一直是这样吗?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池弈看着她,轻描淡写地反问:“这样不对吗?你们之间的事,不该叫我一个外人来处理。” 外面有夜行的车经过,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房间里漫过。 安焰没再说什么,目送池弈转身,关上了门。 夜风迎面而来,下午的暴雨散去了些许燥热,此时的凉风一吹,池弈终于觉得胸中的那口郁气被慢慢地抚平。 司机离开的时候,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另一辆车,此时停在公寓下面,已经等了很久。 车门打开,池弈却没有上去。 他独自走到街边一盏路灯下面,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火光刺啦划动,池弈划了几次才点燃。橙蓝在夜色里一闪而过,他吸了一口,胸膛起伏。 他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今天之所以会来这里,也只是因为习惯了给程扬收拾残局,叫医生是责任,留下来,是医生的要求。 仅此而已。 可是浴室的水声,上药时清浅的抽吸,还有那个能拼成一对的杯子…… 那里的一切都让池弈觉得烦躁。 他吐出一口烟,雾气在灯光下散开,沿着暗红色的砖墙上浮。 楼上,安焰站在窗边,已经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池弈匆匆关门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街边抽完了一整支烟。 没记错的话,他不是每天都需要香烟才能活下去的那种人。 至少在乐团排练的时候,她见到他抽烟的次数寥寥可数。 今天程扬喝醉了找她,本是一个意外。喝醉的人神智不清,她没有多想就开了门。 而钟叔的电话,她早就有了,可是在号码拨出的那一刻,她选择了删除,然后打给池弈。 如果他不想来,可以自己打给钟叔。可他还是来了,不仅如此,还带来了私人医生。 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池弈自己不清楚,安焰却很明白。 可是没想到的是,她那样步步紧逼,池弈仍然可以全身而退。 他和程扬太不一样了。 或者说,和安焰见过的许多男人都太不一样了,克制、疏离、冷淡、自持,像博物馆里冰冷的雕像,极难撼动,也无从拿捏。 那是一块比程扬难啃一百倍的骨头。 终于,楼下响起引擎的声音。 池弈摁灭烟头坐了进去。 汽车在楼下掉了个头,白晃的车灯一闪,那辆黑色宾利融入夜色,消失在视野。 15. 变奏曲 程扬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是模糊的。 天花板、吊灯、墙上的装饰画、沙发旁的落地灯……晃晃荡荡,像隔着粼粼的水。 脑袋里一阵阵地发胀,像塞了厚厚的棉絮。 宿醉。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掌抵在跳动的太阳穴,好半天才缓过来。 记忆被掐断在几个碎片的画面里——酒吧的霓虹、朋友的笑声、熄灭又亮起的手机屏幕、还有整夜整夜的雨声……他等在一栋熟悉的公寓楼下,敲响了房门。 是安焰。 程扬记得自己昨晚打车去了她家楼下。 可是后来呢? 脑中一片空白。 程扬忍住胃腹里翻滚的不适,揉了揉发沉的额角。 敲门声在在这时响了起来。 “少爷。” 钟叔端着餐盘走进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和刚煎好的鸡蛋卷,细微地冒着热气。 程扬抬头问他:“钟叔,你知道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么?” 钟叔脚步顿了一下。 迟疑很短,却没有逃过程扬的眼睛。这位在程家待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一向稳重,可今天的神色明显有些发沉。 “是大少爷送您回来的。”钟叔回。 程扬怔住,片刻才蹙眉问了句:“哥?” “可是……”他愣了两秒,下意识追问:“他亲自去接的我?” 去安焰家? 钟叔把餐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说:“昨晚雨大,大少爷亲自带着司机去接的。” 程扬心里掠过一丝意外。 池弈那样的人,平日连家宴都懒得多留几分钟,怎么会在暴雨夜开车,去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接他? 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可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无论他惹出什么麻烦,最后来替他收场的人都是池弈。 酒驾那次是,熊山公路那次是,就连程振业的责难,也常常是池弈替他挡。 程扬松了口气,对钟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手机屏幕却在这时亮起来。 几条未读信息排列整齐,是银行的消息。 程扬以为自己还没清醒,盯着那两行字,足足愣了三秒。 “钟叔。” 程扬把屏幕转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钟叔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说:“这是大少爷昨晚吩咐的。他说您这段时间在家里好好休息,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卡和信托都先暂停一个月。” 程扬难以置信,脸色沉下来,“为什么?” 钟叔缓声道:“大少爷送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让我们照顾好您。” 房间里安静下来。 程扬握着手机,头一次感到一股茫然。 他拨通了池弈的电话,耳边响起的却不是电话接通的等待音,而是一片空白。 他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钟叔在一旁轻声道:“大少爷交代过,您什么时候收敛了性子,让老太太满意了,他什么时候见您。” 语气平稳的转达,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扬把手机摔回床上,怒意在胸口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信托和卡被停掉都不要紧,这一刻鬼使神差的,程扬忽然想起了安焰。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一个月里,他都不能再见到安焰了? 他抓起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聊天内容还停留在一个月以前,安焰问他在哪里。 【昨晚我吓到你了吗?】 删掉。 【那天对不起。】 删掉。 【我们谈谈。】 思忖片刻,程扬点下发送。 可是下一秒,红色感叹号跳出来,消息发送失败了。 程扬盯着手机屏幕半晌。 安焰拉黑了他。 *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安焰收好乐谱点开,发现是玛莎发来的消息。 【公寓的申请批下来了,今天有空的话,排练完到办公室来签合同哟,爱你。】 安焰回了个【好】,背上琴盒往行政办公室去。 玛莎正在煮咖啡,馥郁的香气盈满房间。见到安焰她挺热情,递过笔和合同,还附带了一杯煮好的咖啡。 安焰在最后一页落下名字,纸张翻动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她现在的公寓在布鲁克林的Dumbo,是程扬租给她的。 五千刀的月租,视野开阔,交通便利,距离排练厅也很近。那时安焰觉得贵,程扬只笑着说:“方便我找你。” 现在搬出去,是因为以她现在的月薪本来就负担不起。更何况,她不想再给程扬“随时可以找到她”的权利。 可是曼哈顿的房子都不便宜。 往往价格合适的通勤太难,位置合适的价格太高。 好在乐团有青年音乐家的扶持项目,在上西区有一整栋公寓,提供给经济条件一般、但发展潜力不错的年轻音乐家申请入住。 安焰刚好符合条件。 “真好。”玛莎把合同收好,笑着看她,“你现在随时可以搬进去。” “谢谢你。” 玛莎摆摆手:“别谢我,这个项目是Veyra传媒的公益,我只是帮你递了个材料。” 她低头整理合同,随口补了句:“或者等下周排练的时候,你可以亲自谢谢Maestro。” “Maestro?”安焰很轻地抬了抬眉。 玛莎眨眨眼:“你不知道吗?Veyra传媒是Maestro妈妈家族的产业。” “是吗?”安焰怔了一瞬,“怎么从来没听谁说过。” “Maestro很低调的啊。” 玛莎一脸八卦的表情,“他很少接受采访,也更少透露家里的事情。我猜大概是天才都不喜欢别人把他的成绩和背景挂钩吧。你知道的,这么年轻就能在乐界有这样的成就,本来就容易被说闲话。” 安焰点点头,脑中却闪过一道莫名的直觉。 “那Maestro现在住在哪里,不会也是这栋公寓吧?” “……”收好文件的手顿了顿,玛莎露出点被揭露的讪讪,“我不想骗你亲爱的……Maestro现在确实住在公寓顶楼的大平层,那一间一直是他自留的。” “不过呢,艺术家的公寓集中在15到30层,上面十多层是正常出租的精品公寓,Maestro的大平层还有自己的专属电梯,你们的见面的机率应该不会很大……的吧?” 安慰的话都词穷,玛莎越说越心虚,满脸都写着愧疚和对安焰的同情。 门在身后关上,安焰拿着合同离开了玛莎的办公室。 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红色光点闪烁,镜面映出她背着琴盒的影。 Veyra传媒,顶层大平层,池弈住在那里。 这些信息在脑中回闪,越来越清晰。 安焰忽然笑了。 如果说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那么它大概就是此刻的情景。 “叮——” 头顶响起到达的提示。 安焰走出电梯,在外面的阶梯上站了两秒,而后拿出手机,拨出了电话。 那边等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池弈“喂”了一声,一如既往地冷淡。 安焰语气自然,只说:“Maestro,是我。弦乐组的弓法和力度记号我已经整理完了,想请您确认一遍,最好是明天下午排练之前能印发下去。” 又是一声公事公办的“嗯”,带着十分寻常的利落,身后隐约有和缓的音乐和人声传来 ,安焰猜想,他现在大约是在某个餐厅跟人吃饭。 果然,池弈回她:“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晚上确认好了,让助理通知你。” “好的,”安焰不动声色地追问,“方便给个时间吗?我等您消息。” 池弈看了眼腕间的表,淡声回她:“九点左右。” “好的。”安焰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工作电话?” 餐桌的对面,陈艾莎托着下巴看向池弈,柔和的灯光下她一双明眸,眉眼含笑,有一种生长于聚光灯之下,众星拱月的光彩。 本以为今天是和池臻一起的小聚,结果到了餐厅,池弈才发现只有自己和陈艾莎。 母亲抱的什么心思,一目了然。 可是来都来了,转身就走显然很不礼貌,池弈没跟母亲计较,就当是吃个工作便饭。 但心里那点情绪过不去,池弈全程维持着该有的态度,有理有节却并不热络。 他将手机扣在桌面,淡淡应了声:“嗯。” 陈艾莎倒是不介意,笑着把话题接过去:“新乐团磨合得还顺利吗?” “适应不同的乐团风格,是音乐家的本职,”池弈目光平静,“总不能只跟熟悉的团队合作。” “也是。”陈艾莎轻轻一笑,倒也没计较池弈的态度,“不过从顶尖的体系走出来,总有一点不习惯吧?会不会在疲惫的时候偶尔觉得后悔?” “不会。” 池弈端起咖啡,语气比刚才更冷,“后悔没有任何意义。” 陈艾莎手肘支在桌面上,叹着气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幅脾气。” 她笑起来,话题自然地转开:“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新一季手册我看了,你们公布的那个临时首席,是我初中同学。” 端着咖啡杯的手一顿,池弈蹙眉看她:“谁?” “就是那个LiaAn,没记错的话,本名是叫安焰对吧?”陈艾莎继续,“我们是七年级到九年级在一个班,她那时在陆海音乐附中就很出名。” “出名?” 池弈不动声色,眉头却蹙得更深。 “是的呀,”陈艾莎倒也不惜褒奖,“她十岁就拿过亚青赛小提琴组的金奖,陆海音中都是求着她去的。那个时候,我老师就说她是天才型选手,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从梅纽因大赛上失利后,就再也没在任何国际大赛上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也参加过梅纽因小提琴大赛?” “对,”陈艾莎回忆,“应该是八年级,她十四岁,进了决赛但是发挥失误,我就是那一年拿的冠军。” 她耸耸肩,语气里还带着点英雄相惜的惋惜:“她那时比我更早被老师看好,结果没想到后来却是我一路比赛、留学,慢慢走出来。” 池弈没再说什么,话题到此为止。 这一餐吃得中规中矩,算不上愉快。 陈艾莎还是个小姑娘的性子,喜欢所有的焦点和谈话都围绕着自己。 期间她谈起自己的巡演计划、和室内乐团的合作构想,池弈全程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风度。 最后一道甜品上桌,陈艾莎依然精力充沛,池弈看了眼手表,实在是疲于应对。 恰巧一条信息进来,是钟叔发来的,他说下午的时候,程扬自己开车从庄园走了,他发了很大的火,几个佣人没敢拦,现在电话也关机了,联系不上他。 池弈的表情绷紧了一点。 他想起几天前在安焰的公寓里,看见他烂醉不醒的样子。 【去这里看看。】 他发过去安焰的住址,借口对陈艾莎致歉:“乐团突然有紧急事务,抱歉失陪了,我让司机等在外面,用餐结束后他会送你回去。” 说完示意服务员取来外套,颔首与陈艾莎告别。 16. 变奏曲 回到公寓,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顶层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曼哈顿的城市灯海。 池弈扯松领带,径直走进了浴室。 哗啦水声倾泻而下,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氤氲的水汽渐渐爬上淋浴间的玻璃,雾气模糊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只是无趣的晚餐,在陈艾莎的那席话后,池弈竟开始觉得烦躁。 十岁亚青赛金奖。 十四岁梅纽因大赛失利。 之后就是数年的沉寂,和一段被篡改过的空白。 水流顺着睫毛和鼻骨滑落,连成一道水线。 一个十岁就显露出天赋和锋芒的孩子,应该一路参加更高级别的赛事,进入更大的舞台。 可是安焰没有。 她的轨迹停在她最该上升的时候,意外,又猝不及防。 池弈关掉花洒,披上浴袍。 他顾不得擦干头发,径直走进书房,打开桌上的电脑。 几分钟后,一段画质略显陈旧的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又瘦又小,用的还只是半琴。 然而第一句旋律流出,池弈的目光便停住了。 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第一号第一乐章,不算技巧很难的曲子,可是能拉好的当代演奏家寥寥。 这首曲子创作于巴赫妻子离世之后,音乐家因为没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所以写下乐曲纪念。 全曲透露着悲悯的情绪没错,但许多演奏者因为追求音色的饱满和充盈,会在第一句就把悲伤的情绪推到顶点,仿佛一场歇斯底里的表演,这样的悲伤,就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与“我”无关。 而巴洛克时期的音乐,重点在于即兴,而非结构。 安焰的处理恰到好处。 第一句微微的停顿,让音乐有了一种难得的呼吸感。不是宣泄爆发的悲伤,而是一种流淌的、缓慢的、带着哽咽的讲述,是一种欲言又止,无处诉说的悲痛。 音乐还在继续,池弈沉默着,慢慢靠向沙发。 他忽然理解了陈艾莎口中所谓的“天才”。 十岁的年纪,情感的捕捉和理解,就已经有着超乎成人的敏感和悟性。 这种判断力不可能完全来自训练。 一声揿铃打断了池弈的思绪。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么晚,能上门找他的人除了程扬,不做他想。 池弈揉了揉眉心,起身开门。 然而走廊灯光亮起的一瞬,池弈怔了一秒。 光线落在来人的脸上,他看见对方眼里同样的意外。 安焰穿着清爽宽松的白T,一条居家短裤,在白T下摆露出一点卷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饱满的小丸子,一缕卷发从颈侧滑落,在锁骨上方卷了个弯儿。 确实是居家随意的打扮,却也是池弈从未见过的打扮。 “Maestro?” 安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语气讶然,“这栋公寓的房东竟然是你吗?” “我申请了楼下的公寓,管理员说住在顶层的就是房东,所以买了些礼物来拜访,顺便当面感谢。” 她提了提手中的小点心和起泡酒,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没想到竟然是你。” 池弈没接话,一手掌着门框,扫过安焰的目光几乎有了重量。 他没有换衣服。 白色浴袍束在腰间,布料被水浸过,贴着身体的线条。领口敞开的一截,锁骨锋利,水珠沿着发梢一路滑过胸膛,最后没入浴袍的边缘。 安焰意识到,他似乎是刚从浴室里出来。 习惯了他西装笔挺、袖口冷光的样子,这样的池弈褪去绅士的外皮,反而有一种未经修饰的凌厉。 像任何一个食色性也的寻常男人。 目光停了一秒,安焰忽然笑了。 虽说接近池弈她是带着目的,可是在皮相上,安焰也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她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这算是邻居的见面礼,至于感谢的话,Maestro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池弈垂眸看她,没有伸手,只说:“心意收到了。” 周遭安静下去,气氛有些微妙。 安焰张了张嘴,可是话没出口,她却忽然抬手朝池弈挥去。 “啪!” 手腕被扣住。 干脆又利落,池弈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没有半分迟疑。 安焰被这一下带得重心不稳,下一秒,整个人都撞进了池弈的怀里。 “哐啷”一声,起泡酒撞到门框,礼盒倾斜,点心也掉了一地。 本是拒绝的举动,却意外让两人贴近。她的额角抵在池弈颈侧,呼吸落在锁骨,靠上来的一刻,池弈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一下急促的呼吸。 “安小姐。” 温度透过皮肤,池弈低头看她,眉心微蹙,“你又想做什么?” * 公寓楼下,一辆岩浆红法拉利驶入停车场。 程扬从车上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从长岛开车一小时去了安焰的住处,结果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物业说住户上周退租了,空荡荡的房间,灯灭着,过去的一切都被清空,像一段被抹掉的记录。 她躲他,倒是干净利落。 他站在楼下抽了支烟,手机没电,他也懒得充,索性来找池弈。 毕竟兄弟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他现在只想知道安焰在哪里。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46、47、48…… 目光扫过安焰身后的电子屏,池弈的视线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电梯里的人可能是谁。 数字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两人所在的楼层逼近。 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空气紧绷到凝滞。 腕上力道一重,安焰被拽得几乎失衡。 “砰——” 身后响起大门合上的声音。 安焰被池弈带着,快步穿过客厅,男人步伐沉稳,力道却不容抗拒,她被推进一间浴室。 关门的前一刻,池弈冷声吩咐:“不要出声。” 天差地别的转变,安焰懵了片刻,直到门外传来揿铃的声音。 ……原来,池弈是怕被人看见她在。 没想到第一次踏进池弈的家,是以这样的方式,安焰笑笑,竟然觉得有趣。 她索性静下心,慢慢打量起这间浴室。 简单经典的设计,没有什么主人的私人用品。 空间极大,线条冷硬。台面是整块没有接缝的卡拉拉大理石,镜子嵌入墙体,感应灯光会在她走动时自动亮起,就连色温都是偏冷的白色。 没有护肤品,没有发圈,没有香水,没有任何属于女性的 明显痕迹。 像是从来没有女人在这里停留过,更别提留下什么领地的标记。 空窗很久的迹象,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可刚才他拽她的时候,隔着浴袍传来的温度分明是滚烫的。 宽肩窄腰,领口微敞,结实的胸膛透出精壮的线条,劲瘦而不夸张,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那样的身体,那样的相貌,那样的家世…… 安焰越想越觉好笑,池弈居然会是长期没有兴生活的状态。 胸口有什么涌了一下,是心底纯纯欲动的征服欲。 如果说有什么能和舞台一样让安焰感兴趣,那无疑是看圣洁者堕落,看禁欲者发疯。 “哥。”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却意外的声音。 安焰眼睫猛地一跳,外面那个人,竟然是程扬。 笑意漫上眼底,安焰总算明白池弈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那点坏心思冒出来,她目光轻转,落在洗手台上一瓶极简包装的男士香水。 抬手,指尖慢悠悠地一伸。 “哗啦——” 玻璃的碎裂响彻浴室。 程扬明显一愣,侧头看向浴室的方向,语气狐疑:“你浴室里有人?” “没有。” 池弈语气平静,脸色却紧绷,“刚洗了澡,应该是东西没放稳,我去看一眼。” 说完起身往浴室的方向,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冷香扑面。 而那个罪魁祸首就靠在墙边,抱臂笑意盈盈地看他。 池弈的眼神几乎结冰。 他转身锁上房门,“喀哒”一声,像某个扣合的开关。 安焰看着他冷脸走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拽进了淋浴间。 “哗啦”水响,水流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衣物彻底打湿。 花洒覆盖了一部分可能外溢的交谈,那个清冷自持的男人头一次失态。 “安焰,”池弈怒目攫住她,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水流顺着他湿润的发梢滑落,额间一根凸起的青筋跳动。 安焰的白T瞬间湿透,布料贴在身上,轮廓起伏被水流勾勒得清晰分明。肩线、锁骨、下面的弧度一寸寸显现,她却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他,笑得很是无辜。 “Maestro,你很怕我吗?所以才疑神疑鬼,紧张防备。” 她朝他逼近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浴袍:“刚才在门外,我伸手是因为你肩上有只飞虫,那瓶香水,也不过是个意外。” “而且,你总是这样问人问题,又不听别人的回答吗?就像在床上,你问快一点还是慢一点的时候,实际上根本不关心,还是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做?” 安焰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 池弈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却被隔间的玻璃挡住。 蒸腾的水汽很快就让狭小的空间里白雾弥漫。 浴袍打湿后贴在身上,腰间系带收紧,身体轮廓愈发地明显。 她的手还被池弈扣在掌中,安焰盯着他起伏的喉结,忽然踮脚上去。 唇瓣相接的一刻,心跳在水声里失速。 池弈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几声叩击。 程扬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疑惑:“哥,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