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巢》 1. 初来 这是她刚到江州城的第一天。 江州城内繁花似锦,她自小生活在巴州的沧郡小县,自然没有见过如此人山人海的场面。 商道两侧摆摊的小贩众多,摊子上卖的东西各式各样,有许多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更令她意外的是,其中还有许多女商贩。要知道巴州的女子不会轻易出来做买卖,李观棋每每从女商贩的摊子前经过,眼底总忍不住流露出几抹慕意。 前方有个大嫂声音洪亮,嘴皮子也利索,竟直接叫住她,“姑娘看看胭脂水粉?可时兴的样式!” 李观棋呼吸一滞,忙把身子避到一边,且压了压帷帽,促狭间碍到了后面的人的路,那人擦着她衣衫而过,她脸一下子红了。 还是人太多了…… 而且,女商贩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江州城中心的路实则很宽敞,就是四五辆马车并排驶过也行得,方才那种情况只是偶然,她捏了捏手心,继续往前走。 透着帷帽她看到前方突然聚集了很多人。 这条商道比她巴州沧县的马路要宽敞许多了,竟然也会突然间堵得水泄不通。 她身边一路人踮起脚尖,“呦,是有人卖布!”再踮起来看,“呦,那不是东南傅家那刚回来的郎君,傅仕勤嘛。” 她心中一惊。 是她要找的傅仕勤么? 她忙走到商道两侧的石阶上去,透过一角看到了傅仕勤的脸。既见其形,便绝优异,他的眉毛弯弯的,长长的,身材俊逸,高大挺拔,皮肤甚至白里透红,身形堂堂正正的……她的脸一下变得滚烫。 他的五官都长开了,好俊俏的郎君。 她还以为经商的人风餐露宿,行路波折,他的肩背会被路上的风雪压弯些,他的皮肤也会在经年岁月里变得干燥粗糙,他的嘴脸也会在一次次计算谋商中微微变得有些扭曲。 没想到他长得如此周正。 她长得不高。 站他旁边应当不会丢脸吧…… 不过,她小时候的眼光真好! 罕见地,走了三个月山路,从巴州仓郡县来到了江州,期间苦楚难捱,到此时她才勾起一个唇角。 居然这么快就找到傅仕勤了! 她本以为要许久才能寻到人呢…… 路人来劲了,周围有人不知道傅仕勤的名号,但那人知道呀,“这个傅仕勤不会做生意的呀,反而他阿爹从商手段厉害,是第一批出去闯江湖做走贩的,把生意越做越大,在江州富饶地段买了大宅子,光景好的时候宅子里养数十位仆人,现在他阿爹去了,他来当家,大宅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仆人都雇不起……” 他还像小时候那样不会做生意么?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 都这么多年了,在商道里摸爬滚打这么久了,竟还不会做生意么? 不过。 他不会做生意就不会做生意吧,家中雇不起仆从就不雇罢,她原也是小地方出来的,家中也从未有过什么仆人。 想起刚入仓郡县那会与傅仕勤初遇……他心地善良,憨厚温和,还很会照顾她,他人好,这就足够了。 自阿爹阿娘相继过世后,她这胆小的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想起来这门娃娃亲,遂她一个小女子这番过来,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山路,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因又是一个人,好几次滑倒昏迷,醒来时只得庆幸身边没有猛兽豺狼。 又走了将近三个月,她看了眼自己破烂的鞋子,以及腿上的伤。 好在有傅仕勤能听她说说话了。 傅仕勤应该能懂她这一路有多苦…… 李观棋轻轻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帷帽下的脸不由地就红彤彤地,是女子对男子动情时最好看的模样。 “那我把布便宜些卖给您,手工钱一贯铜钱?一贯铜钱已经是我亏钱了,您看嘛,这路费加上本金再除以匹数乘以匹价,一匹四百六十文加六百五十文加……”傅仕勤憨笑欠身,右手擦过算珠子,左手拨起了算盘。 仍旧憨成这样,还用左手打算盘,数也数不清,与他幼年卖货时丝毫未变,这加起来就是一千一百文嘛,他卖一贯钱,这就是明显的亏本买卖。 观棋躲在后面,指节紧紧地抓着帷帽。既埋怨他依旧亏钱卖,又嘴角勾起,心中觉得熟悉安稳。 卖家却不耐地皱起了眉头,他哪里能等?“算什么算,你这打算盘的样子就不像个会算账的,你这金布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肯买去玩玩是给你脸了……” 等等,傅仕勤卖的是金布? 李观棋适才注意到这块金布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她一下被这布的颜色吓得脸色铁青了,一时间把重逢的喜悦都抛之脑后了。 要知道金锦乃是宫廷御用,用一两真丝裹一两黄金而制,传闻民间二两金都不一定能买上一匹金锦。 金布是什么? 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价格几何? 傅仕勤已经这么有钱了么? 方才那路人不是还说他家中请不起仆从? 总之,金布的成本和制作都极其昂贵吧? 他没有好好利用他阿爹留下的银钱,而是在卖这种寻常人家买不起的金布……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对傅仕勤的所作所为多了几分揣测。 “是真金布,一匹是由一两黄金制成,但里面裹的不是真丝,遂大家可以拿回去烧制,然后称重,便知道我没骗人。”傅仕勤一下打消了众人心中的猜疑,“这是我幼年与家父去到蜀地行商,那里就有人专门做仿金布布料便宜,纺织成本与金锦相差一倍。现下回江州我就想卖这种布。” 蜀地? 比她的家乡还要远。 她从家乡来到江州花了三个月,蜀地来这里恐怕要四个月吧。 大生意呀。观棋这么想。 而且去蜀地需经过她的家乡巴州,眼前的傅仕勤就是她的未婚夫没跑了。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心安稳了。 也算蛮幸运的,第二日便遇到了傅仕勤。 而且既然是他与傅父一起在蜀地寻来的,想来他也有计划筹谋过,并不是她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败家行为…… 傅仕勤的布卖完了,其余路人也跟着款款散去,李观棋却站在旁的摊帘后面,不敢迈步了。 虽然是确定了仕勤的身份,但终究十几年未见了。 她捏紧手心,觉得自己遇到生人就躲起来,这点很不好。尤其仕勤已经不是生人了……她吞咽口水,透过缝隙看到仕勤正在仔细地摊帘收起来,把招牌幌子卷起来…… 她怎么能对熟人还这样呢? 她紧张得掖了掖衣角。 不行她得出去,遂揭下了帷帽。 谁知道此时,傅仕勤正停下手中的动作,视线穿过几个铺子看过来。 她以为傅仕勤会专心收摊,不会抬头的。 猝不及防,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她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眼神如针一般刺过来,他看向路人时眼中都温和地含着笑意,怎的这一眼,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剥开。 轰然间,她羞得耳膜被破掉,几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帷帽一戴,双腿不自觉地迈开了往后跑。 跑到老远处,她才停下脚步,大喘。 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 心中反复一句:傅仕勤方才为何那般看着她? 傅仕勤认出她来了? 这个很有可能性,因为江州商道上戴帷帽的女子不多见,而她头上的银饰又极有巴州特色。 可是找到他了不敢靠近怎么办? 观棋要被自己急哭了。 如是在原地转了会儿,心想:万一傅仕勤也在原地等她呢? 没礼貌。 她不能就这样跑掉了。 李观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方才怎么跑掉的,又怎么跑回去了,只不过心脏极速狂跳,还微微发痒……因为胆子大了一点点。 去到方才的地方,傅仕勤却已经不在了,左右张望不见人影,李观棋觉得自己恍然失了神。 她掖了掖衣角,不敢问旁边的人。 傅仕勤明日还会来吗? 他卖的是金布,日日都有得卖吗? 她徒然站在空地,又觉得自己孤苦无依,如浮萍一样不知该往哪儿去。 忽闻车轱辘压着一路风声过来。 是傅仕勤回来了。 她心中一喜。 他的视线向她这边投了过来,脚步一顿。 她也随之呼吸一滞,方顷,又见傅仕勤眨了眨眼,目光移到她后面去了,摊车也继续被推动。 李观棋僵在原地,看着傅仕勤推着车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没认出来? 她望向远处,原来是东边的路那处围堵了,遂他掉了头。 她捏紧了手心,眼中开始蓄泪。 可方才那一眼,他对她的眼神是与常人是不同的呀! 她心中反复揣摹,未有定论。 眼瞅着仕勤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心也凉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错过了! 她咬咬牙,迈开了步伐,到了仕勤后头,看着他大步地推着摊车,观棋捏着手心小跑着,仰头见傅仕勤好高,她左右又羞涩得开不了口,把手心都捏疼了。 傅仕勤的推车一停,她差点就撞上去,好在反应迅速她停下了脚步,可见傅仕勤还推车推后了一步,与她之间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 “姑娘。有事?” 方才对每个人都憨笑着,甚至还弯腰欠身的人,此刻却挺直腰背,视线向下落到她的帷帽上,观棋感觉到不自在。 分明方才那一眼不像看生人呀! 分明方才推车过来还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想起她来了么? 而且她走过了三月,就是为了寻他,当然有事呀,明知故问么?认出来了装不认识么? 她深深呼吸,滚烫的手捏住面纱,揭开,本来是质问,却声如蚊呐,“不认识了么?” “李观棋。你的未婚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眸幽深,眼里都有她倒影了,她在这样的注视下呼吸急促,又不好大口呼吸,憋着气来,浑身发了汗。 怎的,要……看这么久么? 观棋不敢对视了,她快速地落下视线,面纱一掩,心中轰如雷声,额间鬓发汗水涔涔而下。 他是在意外么? 毕竟她胆子这么小,竟然敢出远门…… 而且她长大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她是不是变好看些了…… 正此时,一句淡淡的回应从头顶飘来。 “姑娘认错人了……” 这话简直犹如冷水浇头,将她莫名的悸动化为一滩凉水。 2. 生存 她怎么会认错? 这长长的眉毛,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脸型模样丝毫没变,他还去过巴州,他还是左撇子,又算数不好,自幼和父亲做走贩行商,还叫傅仕勤…… 她可以摆出无数个证据证明他的身份! 正当她心中细细揣摹时,大风吹动了摊车的车轱辘,车子缓缓往前了些。她看见傅仕勤就去抓住了车把手,然后意欲要推着继续往前了。 李观棋急得脸如滴血,追了一步,声音小而发烫,“怎么会?我们是巴州定下的娃娃亲,你父亲与我阿爹交好,你也对我……” 话没说完被他的轻叹一声打断,“姑娘我到了归家的时候了。” 李观棋哑然。 她把脸藏在帷帽下,几欲要融化。 她碍着他归家的时候了? 恍然间他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观棋意欲想追,方抬脚时,又觉得岂不直接追他家里去了,还未得允诺,岂不羞耻? 遂声音大了些,“明日你还来卖布的吧?” 他若是不回,她便真追上去,因为不听她把话说完的是他。 便此时他回应了,他们已经离得有段距离,但她听清了他道,“嗯。” 嗯。…… 就一个“嗯”字?她看着消失在商道尽头的人影,心中徒然拔凉拔凉的。 傅仕勤怎么能对她这么冷淡? 还说她找错人了? 傅仕勤今日对旁人都是笑着的,到目前为止都没对她笑一个。而且他是那样会照顾人的人,她扫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破鞋,心中感觉到无限的伤意。 那他看着她的反应是为何? 觉得她面生,不是本地人? 还是怜悯她怎么穿得和旁人格格不入? 抑或是他分明认出来了,却不敢回应。 难道他要不认这门婚事了吗? 想到此处她顿然觉得空虚无比…… 心跳慌乱不堪。 万历二十九年,江州还未入冬,街道上便已有了寒意,有时风声凛凛,直往人的衣衿里钻。 其他路人都耸肩掖手,李观棋还穿着一件产自巴州的粗布单衫,袖身将她的手臂裹得紧紧的,没有多余的布料来给她的手背掩寒。 穿得又少,心中又少了期待,纵使是有帷帽掩面,仍觉寒风如刀,直愣愣往她脸上割来。 她背着不多的行李,瑟瑟发抖地走在路上,眼神在寒风中逐渐迷茫起来。 昨天被傅仕勤拒绝后,她脸上的羞愧便一直消退不下,说话也更加虚得没有声音,旅店的小厮出来招呼她时,她见自己的声音比蚊子声还小,便羞得倏地逃走了。 遂她又睡的桥洞底下。 其实她身上的盘缠也不算多,住了旅店,就没钱换置江州的衣裳和鞋子了。 她看了眼自己漏风的鞋子,真个儿觉得自己像乞儿了。 倘若昨日没有遇到仕勤,按照她的计划,她要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将她在巴州寄存在钱庄的家当,那几片金叶子给取出来。 她启程出发的时候,没有将贵重的金钱带在身上,遂将钱存了钱庄,待到异地可随取随用。 只是现在她如此破衣破袖的去了,免不得遇上钱庄门口那些个无赖痞子,把她的钱抢走了去。 那现在去哪里呢? 她早早地来到了傅仕勤卖布的地方。 不知道傅仕勤会不会来,抑或是会骗她。 但她心中还是相信傅仕勤不会骗人。 摆摊的小贩开始陆陆续续推车进来了,李观棋不知道这个摊位是怎么算的,也没有划分界限,遂不知不觉站到了傅仕勤昨日摆摊的摊位里。 又觉得他到时候瞧见了她破衫破鞋的,会怜悯她。亦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昨日没干到的事情,今日主动去了旁边卖鞋的摊前,虽仍旧不敢挑选,但敢指着一双鞋,见老嫂比了个价钱,遂忙慌慌地丢下了钱,拿走了鞋,去傅仕勤那个摊位里用包袱盖住脚,准备换鞋。 就此时耳畔在诸如嘈杂的车轱辘声中听到了一句,“去别的地方。” 李观棋一下就僵住了脱鞋的手,抬头看傅仕勤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身后。 商道两侧便是酒楼,那酒楼上的雕花轩窗,正明晃晃地敞开着,里面人影绰绰,随时有人往街道上看。 只一刹那,她还没依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他收回了视线,“去别的地方罢,我要推车进来了。” 李观棋一下脸上似烧了火,慌忙起了身提起了包袱和新鞋,瞧他那意思,生怕她占了他的地方一样。 他怎么能说这样冰冷的话。 她只是想换个鞋罢。 李观棋盯着傅仕勤忙碌碌地推车进来的身影,不由自主地且因车进来了她不好占着,遂一直往后退。 都被赶到酒楼的石阶上去了。 李观棋痴痴地盯着傅仕勤的背影。 看起来他像一点也不会熨贴人的样子…… 还是独嫌弃她呢? “哎呦,小姑娘家家的,想来大早上就为你占着坑位了,你还赶她做甚!”旁边老嫂不由得数落两句,又冲着观棋说,“他平日里可不这样的,他若来得早还帮着老婆子摆鞋子嘞,人要是多了还会帮老婆子揽客哩,心肠可实在了。今日不知怎的,怠慢了姑娘。” 听到老嫂的话,她心里一暖,向老嫂欠了欠身。 不过老嫂的话她听进去了。 是嘞,为何傅仕勤独独怠慢了她嘞? 为何傅仕勤独独……是嫌弃她么? 傅仕勤不是这样的人吧。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单衣和已经穿破的鞋子。 ……嫌弃她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再看一眼他摊子上的金布,更觉得自己似乎不配。纵使是请不起仆从,但他家中宅子还是在江州最富饶的地段,而且傅父留下的财产应当不少了。 他和她的地位已经被拉开了…… 李观棋不觉眼眶微红。 难道傅事情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认她吗? 她不信。 她依稀记得幼时的傅仕勤对她独一份的好,寒风敲打在她的身上,让她忍不住靠近傅仕勤的摊子。 可一有生人走到傅仕勤摊前问价,她便忍不住躲到摊帘后面去了。 需知,傅仕勤卖的可是金布,寻常百姓都没有见过金布,遂不一会儿摊前就围满了人。 她听着傅仕勤还在吆喝,“客官过来看看,比金锦便宜一半的金布……” 感觉到摊前围着层层麻麻的人,她一摸,自己的额头上全是汗,腿迈出去好几次,想远离这个人多的地方,可是她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她本就来找他的呀! 不多时摊前已经起了骂声。 “你这贩子怎么算的帐!” “你方才说好了这块碎金布手工费一百六十五文,这块三百五十文,这样加起来手工费不过五百一十五文,你张口就来五百七十文!” 那大人物有一位家仆,身子板挺消瘦的,嗓子却特大声,这吼一嗓子引得更多人将商道堵得水泄不通。 “你分别就是看我们大人钱多,哪里知道我们大人乃是织造厂的二当家,每日多少流水在他手里过的账,心算比算盘都快,你这贩子骗钱胆敢骗到我们大人头上来!” 李观棋缩在摊帘的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她最害怕这种争端了…… 她这个人胆子这么小,遇到这种争端,完全就是被欺负的相。 路边传来旁人的嗤笑声,“呦,我听说傅家大儿子近日从京州回来,在这里摆了几日摊了,算数算得这么差还从商?” 她在后面看不见傅仕勤的表情。 但见傅仕勤弯了腰,又听见几声傅仕勤的憨笑,“确实是我算错了,不好意思耽搁了贵人时间,这样手工费五百文给到贵人了,望消贵人的气。” 马车上那位闻此言,倒也不想争论了,遂向家仆摆了摆手,示意算了。奈何家仆的气未消,他拉着缰绳欲走时,又转过身嗤道,“我家大人又不是没钱,稀得你让价?” “是。”傅仕勤忙道,“是小人不长眼。” 观棋此刻十分想看见傅仕勤的神情。 他真的面无怨色,这般好任人欺负么? 却反倒给她冷脸色。 她在他心中也是好欺负的那位么? 她捏了捏自己指尖。 摊前的人至于哺时过半才少了些,她正鼓足了胆子,意欲向傅仕勤问个究竟。 偏巧此时隔壁老嫂竟喊了她,“姑娘呀,我见你早早来了,早膳未吃,哺食亦不吃么?我这儿有多的一份。” 老嫂人好。 但是她不敢要。 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不要。” 不知哪儿来了两位痞子正在傅仕勤的摊前说他的金布是假的,又正各种挑他的刺,“傅公子还有胆在江州做这种生意?真真假假的哪里说得清楚,怕不到时候被衙门查封了,把家产输个精光。” 另一位说,“傅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养多大一帮人,现下你把仆人都遣散了,就养你那老母幼妹都养不去啦?不干些正经买卖,弄出这么个歪门邪物来卖。” 傅仕勤这次没有回应。 观棋捏了捏手心,以为他面上挂不住了。 事实这世间有几人能经受住这样的羞辱呢? 她光是躲在铺内听都羞得面红耳赤…… 原来他家底真没多殷厚了。 恰此时老嫂竟提着饭盒走过来了,走到了傅仕勤摊子后面,把饭菜硬要塞观棋手里,“吃吧,好孩子。”也是看到了这孩子入冬了还是一件单薄的外衫,那鞋子也破破烂烂的……老嫂不免怜惜。 李观棋正欲道谢,便见摊帘外探出两个头来,“呦,我方才说错了不止养两个人,傅公子还打算多养个小娘子!” 观棋的脸红得滴血。 老嫂见状推了那两痞子一把,“别没事整日闲逛,不做好。那傅郎君都说了没见过这姑娘,哪来养人一说。” “不养这姑娘,这姑娘躲在他摊子后面做甚?”痞子说他终于抓到了这老实人仕勤的纰漏之处,不免得意地笑道,“好呀,既不是傅公子养的,姑娘跟了我俩去呀,保管有几件好衣裳穿,掀了帷帽让我们瞧瞧。” 李观棋被这猛浪话羞得几欲寻死,亦不知往哪里躲去。 虽有帷帽,但仍然需要一些什么东西能够掩蔽自己。 不然她从小到大没听过男子这种话,她欲咬破唇边。 便此时,她终于听傅仕勤缓缓动了口。 “我正好布卖完了,就要走了。这姑娘来历不明,现下江州府衙查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子还少么,我正好不想惹上麻烦,你们要摊上事便去吧。”说罢便开始卷招牌幌子…… 李观棋听得心中难受至极。 原来他不想摊上事。 可是她身份清白,包袱中有户贴和路引的,这身破烂衣裳,只不过是她钱财还未取出罢了。 她欲要证明自己,唇瓣启了启,见那俩痞子神色慌乱,嘴上道,“那我不要了,那我不要了。”遂她没有发出声响,仍旧缩在那儿。 傅仕勤把摊上的东西都收好了,最后取下来摊帘,折叠好了。 李观棋微微侧身,感受着他这些动作,眼瞅着他真要走了。 可他说那样的话,嫌她身份不明不白,又拒绝承认他是她的未婚夫。这样的话……她还要死启白赖地追上去吗? 车轱辘隐隐有压地的声音,她耳尖一动,两眼一酸,仍然蜷缩着身子蹲在那处。 就在此时,她听到头上传来一句傅仕勤的,“昨夜没找处旅店么?” 似乎他话语里有一丝怜惜,此刻她竟不确定了。 她低着头心想道:傅仕勤前嘴说了她身份不明不白,现下又问她住没住店,岂非矛盾?身份不明白的人能住旅店? 转念一想,傅仕勤定不是傻了才问这一句,所以傅仕勤定是知道她身份清白的。 ……遂,方才那话是在替她解围么? 经他两次冷落,李观棋有点不信他方才是在帮自己。 脑海中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她脸色乍然一黑,难道傅仕勤想试探她从巴州过来是不是丢了户贴,如若丢了,便将她送去衙门? 如此心冷了几分,道,“傅仕勤,你知我胆小,不善与人交涉,才没住旅店的,何故来试我?” 好一会儿,头顶传来一声质疑,“你这胆子小?” 她的脸一下羞红,烫得能煮蛋了。 3. 引导 她真就胆子小。 这还看不出来吗? 她整日带着帷帽,现下手抖得不受控制,莫不是要抓住他的衣角,让他也感受这种震感么? 还有,她这叫纠缠么? 他与她定下娃娃亲,现在不认了,反倒怪她在纠缠? 李观棋心中竟对眼前的人产生的恨意。 心道:他为何要如此玩弄她? 是她真的好欺负么? 装不认识她,又故意羞辱她…… 眼眶溢出泪来。 她这像什么样!好在有帷帽做掩,可是她鼻子又酸了,声音难免变样。 算了,今日不与他多说了。 她拿起包袱,起身,准备欲走。 “姑娘身上有钱没有,东巷的旅馆普遍要便宜些,那里还有人施粥,定时发放馒头。” 这是在干嘛? 观棋脚步一顿。 是在可怜她么? 她眉眼一压,遂又启步往前。 “东巷从施粥铺子往左走一百米有家叫张家老百姓布衣,里面招人打杂,姑娘去干两日活便能卖上一身新衣服。” 这是在干什么! 观棋脚步再次一顿。 她真想说她不是没钱…… 旁边老嫂看见了这个局面,心中觉得蛮诡异的,不过……“不是加张家老百姓布衣,是叫弓长家老百姓布衣。江州的人都知道老张家特地取的名字,你这个刚回来的人定然是看走眼了。” 闻言,泪痕还没干的她心中忍不住乐了。 不太合时宜的轻笑,令她脸上又开始尴尬起来,透过帘子小心地打量着傅仕勤的脸色。 心脏肉眼可见地开始狂跳。 他连店面都没打探清楚就过来告诉她了。 这说明他是在乎她的。 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他在乎她呢? 不就是因为她是他未婚妻么? 傅仕勤却在此刻转过身去了。 为何? 不敢承认他是在乎她的么? 傅仕勤又要拖车走了。 他又对独独对她这样。 李观棋站在原地愣了一会,背着包袱追了上去。 日已渐渐沉入西山,余辉将尽,火烧云染透了半边天,两边酒家点起灯笼,袅袅炊烟从格扇窗里或是屋檐之上袅袅升腾,饭家的香味飘于阡陌之间。 他若不回头理她,她便依旧跟着。 那就这样走吧。 去到他家里去。 去找他家里的长辈与她说道说道,谈个清楚明白。 她大老远的来了,期间经历多少苦楚,山路有多难走的,换别个儿去试试就知道。况且她还是独自一人走了三个月。有时候难免从高山上失足跌落下来,倘若她当时无法自己醒过来,又走的是人迹罕至的山路,那她便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如此苦楚,家中亲人又已不在。 哪有被他这般简简单单拒绝的道理! 她跟着傅仕勤已经走出商道,往右是一条康庄大道,通往江州的中心,也就是富饶人家住的大宅子那片,路上普通百姓较少,走路的也少,方才刚过两辆并行的装横精美的马车。 往左则通往东巷,这条路走的人多,但道路却较之与右边而言,宽度不及一半,且曲折多拐,一辆马车压着碎石缓缓而过。 李观棋知道傅仕勤的家在右边,他的摊车的车轱辘也向右偏了,但此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饶是李观棋已经此刻保持了距离,怕像昨日那样傅仕勤突然停车她差点撞上去,遂傅仕勤在这个拐角处慢慢停车时,她也有所反应地停下了脚步。但确实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停,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没有转过身来,在那里略停了几秒,李观棋正不解其意,两眼困惑间,听得他道, “把鞋换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破鞋,自早晨那事之后她便没心思换鞋了,当然主要人多了,她也避讳,又找不到换鞋的去处……怎么,现下她这双破鞋不配踏上这条康庄大道么? 是嫌弃她是吧…… 她不是没钱换身好衣服,只是不敢去取而已! 她阿爹阿娘在河堤干了半辈子的活,除去给阿爹治病那些钱,也还剩下许多钱。她祖父母过世后,加之把山上牛羊卖的了钱,谁还没有几片金叶子了! 不由得眼眶里又微微泛起了红。 小时候也没见傅仕勤嫌弃过她穿山里的衣裳呀。 心中愠怒,气得不想和傅仕勤多说,见傅仕勤推着车,仍旧背对着她,仍旧不走。 李观棋咬咬牙,酸了鼻子,从包袱里拿出从早上买的那双新鞋,如是过路的人也不算少,她往傅仕勤背影的阴翳里偏了偏,遂弯下腰去。 不多时只觉得光线一黑,仰头一看四处被一个黑黑的布遮挡,傅仕勤的呼吸声在她的头顶上面,平缓而均匀。 李观棋一下脸羞得火红。 密闭的空间里,她慢慢换好新鞋,随即紧紧地拽着自己的旧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包袱,帷帽欠低,满脸通红。 声如蚊呐,从布下往上飘,“我好了。” 布一下被取走,李观棋看着傅仕勤用脚抵着摊车,两只手麻利地把摊帘折叠起来。 好似方才关心她的不是他一样。 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暖暖的。 看吧。 他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他好高…… 她嘴角轻轻一勾。 打算往右走了。 车轱辘缓缓转动,她听着这声音似乎不对劲,转身发现傅仕勤推着摊车往东巷去了。 李观棋蹙眉。 他家不在右边么? 这是哪样? 她不敢跟他了。 这是要去哪里呢? 不敢带她回家,不敢澄清真相,这是要带她去哪里呢? 她停在原地,踟躇,犹疑,不想迈步。 傅仕勤捏住了车把手,捏紧了车把手,脚步停下,未几,侧身,“你要一辈子这么胆小么?” 闻言,李观棋迈了步伐。 她两框湿润,追了上去。 她不要。 若在熟人面前都这么胆小,那她不做人了。 且看傅仕勤要做什么。 总不该……敢害她! 远处山野上传来归巢的鸟鸣声,农舍灯火渐亮,光晕暖黄,傅仕勤推着摊车在前,她背着包袱在后。 这里就是东巷。 左右的楼没有商道两侧的楼那么高,那么大。里面一扇格扇窗里面就是一盏煤油灯。四周有务工的工人过来,在旁边卖萝卜和黄瓜的小摊上买下一根黄瓜一口咬到了嘴里。或是解腻,又或是这就是他的晚饭了。 她紧紧跟着傅仕勤的推车,便见傅仕勤在一家医馆停下来,然后就进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她再靠近推车些,守着推车。 不多时便见傅仕勤出来了。 “里面有位老师傅治疗脚伤很厉害,我已付过了,你去看罢。” 是为带她来看脚伤才走的这条路? 李观棋抓紧包袱,脚小心地迈上石阶。 他是在关心她么? 是在乎她受伤了么? 便此时见傅仕勤已经下了石阶。 李观棋吓得不做思考,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傅仕勤被她抓住,抓停了。 傅仕勤的目光由上往下落到她手上。 只感觉自己的手被灼伤,浑身至脸发了烫,遂倏地一下缩回去了。 待呼吸缓了一会,见傅仕勤也没走,傅仕勤只缓缓与她隔开些距离,但她猜到傅仕勤要走了。 如何要把她丢在这里么? 这就要……她仰起头来,脸颊发烫,“把我扔这里你回家么?” 傅仕勤盯着那扇帷帽,半晌,启了启唇,移开了视线,“四周的旅馆都挺便宜。” “那家布衣店也在附近,也有收留一晚,白日做工补上 的情况。” 听到这话,李观棋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他是她未婚夫呀,他把她丢在这里,明知她胆子小,她与生人交涉都不敢,她……怎么有胆子去完这家去那家的! 为什么傅仕勤不敢带她回家? 为什么他义正严辞,冠冕堂皇,毫无温情,说把她丢这里就丢这里了。 她还不如一个路人能得他的好脸色么? 眼眶盈盈,质问道,“你想悔婚?” 傅仕勤动了动嘴唇,两眉一颦,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时间在此刻好似不动了。 良久道,“你再好好看看呢?我与你的未婚夫究竟长得一样么?” 他这话说出来竟有一种怒意。 李观棋不清楚这算不算怒意,只是感觉在这句话下,她变得很小,像被束缚住。 她脸颊滚烫,但她意欲要挣脱出去。 如何?到底是哪里不像了? 她眼眶湿润,迈上一个石阶与他平视,想好好看清楚他。 傅仕勤握紧手心,盯着那方帷帽。 “你的眉眼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见他眉心一蹙,抿着薄唇。“虽然你没对我笑过,但我见你对路人憨笑时,你那眼睛弯弯的,都看不见眼球了,这点和小时候更是一模一样……” 傅仕勤挠了挠头,目光越过帷帽,往路边的摊前看去。 她见他压根没想听她说话。 心道:就这么不耐么? 为什么不听她说话? 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找的怎么是这个这样的人! 一点也不似小时候那样。 “你忘了么,你小时候对我可好了,你还给我做过帷帽……”话没说完,见傅仕勤欲有走之势,已然迈开了腿,往石阶下去。 他怎么能这样呢? 都不听她把话说完了么? 热泪直往脸颊下奔,想要伸手抓住他,手伸出去了,但竟不敢抓,只余一丝衣边从手心滑过。 大滴大滴地眼泪往外汹涌而出,浑身滚烫,幸有帷帽做掩,夜色朦胧相庇。 可是…… 傅仕勤要离开了。 他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的脚好痛。 身上的衣裳好冷,不蔽风。 肚子好饿,她还没去取钱…… 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走了很远很远的山路过来的。 她还摔倒过,差点就死了。 为什么不认她。 男子长大了说话就不作数了么? 欺负她阿爹阿娘都不在了么? 眼眶朦胧已然看不见夜色,亦不知道傅仕勤已经去哪儿了。往前一迈要去寻他,两眼空茫,只感觉身子一下悬空,心中一惊时,手臂被一只宽大的手轻轻贴住,撑起来了。 一种莫名的触感从手臂传到全身,而她的心为之一悸。她忙站好,将手臂往回缩,却感觉那只厚大的手仍贴在那里,随着她的手臂转了一段距离,片刻,才速速撤手。 李观棋眉心一跳,心中有股异样的感觉。 借着一闪而过的光线,她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慌乱。 这是她的错觉么? 但不一会儿,她就因诧异傅仕勤居然没走,而将这个疑惑抛之脑后了。 他没走啊。 她抿上了唇,透过帷帽小心翼翼地看他的神情,却见他又往后退了一步,甚至把两手揽在了身后,两眉紧蹙,视线落于地上。 远处有一家旅店已经开始打烊,店老板出来把灯灭了,视线往他们俩这边瞧了瞧,察觉怪异但又没什么毛病,遂把视线收回,关上门进去了。 暮色霭霭,傅仕勤发出一声轻叹,“总要自己学会独立吧,难道在江州有未婚夫,日后便只指望着他过活了吗?” 李观棋似觉被羞辱,脸上火辣辣地疼,不自觉就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傅仕勤眉头跳了一下。 4. 租铺 怕他看轻自己…… 怕他觉得自己是想赖上他,吃他家里的东西…… 怕他觉得自己穿着破衫破鞋,缠着他一天,是有所图谋。 傅仕勤微微皱眉,似在揣摩什么。见她要后退,欲要走时,他方道,“医馆老先生不会多说什么,你上去寻他罢。我不走,且在这里等你。” 李观棋耳尖一动,弯眉紧蹙。 他又在说甚? 不是嫌她么? 为何又要等她? 见傅仕勤已然转过身去,两手背后,似做好了要等她的准备。 眼泪又没有那么容易掉出来了。 她咬咬牙,进了医馆。 期间的时间很短,短到她背起包袱走出医馆时,看到傅仕勤站在原地,似乎连步子都没有挪动,他宽大的袖身依然落于身后,两手背着。 葳蕤灯火下,他头上细绒绒的碎发边儿被风吹往另一处。 不由得,她竟在心里缓了长长一口气,鼻子也酸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不能让傅仕勤这样好的男人离开她呀。 她得找出原因来呀。 她提着药包走到了他旁边,等他走,可好一会儿没见他动步,李观棋甚至以为他站石化了…… 遂她迈步往前。 傅仕勤去推着摊车,跟在她身后了。 她停了。 摊车便停了。 她才懂了傅仕勤是要她自己去那家布衣店,像方才那样,她是怎么进医馆的,她就怎么进布衣店。 可是那显然不一样啊。 她进了医馆,能知傅仕勤在外头等她。 她进了布衣店,傅仕勤便离开了…… 她揪住衣角,步子迈得不起劲儿。 后面的车轱辘也慢慢压着地面。 车声陪了她一路,老嫂口中弓长家的布衣店已经到了…… 可是她不想在这里做工。 她有钱的…… 遂她转过身去看着傅仕勤,傅仕勤将目光随意扫在她的帷帽上。 “我不想在这儿做工。” 他顿了顿,“那你想做甚。” 想…… 她想做甚呢? 她只想找到傅仕勤,没想过其他的。 可是现下傅仕勤要她独立,要把她甩掉。 除了找男子,她无依无靠,典卖家产了,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呢? 想了想,或许,“……可以当绣花娘,我绣花样还可以。” 傅仕勤愣了愣,抬头往街道扫去,李观棋也欠身往同一个方向扫去,看到确有做绣花样的铺子。 诚如所见,需在衣裳上绣花样的独属大户人家不可,寻常百姓若要在粗衣布料上绣朵花非浪费银钱不可。 遂鲜少有绣花娘出来摆摊的,都是开了绣铺,等着大户人家送来好衣裳上门来。 “租绣铺都要钱,你有么?” 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她脱口而出,“问你借可否?” 话说出口她便懊悔。 脑中只是恍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个能和傅仕勤频繁交易,频繁见面的借口。 但她不是没有钱租铺子…… 这样岂非真成了一见面就要钱的女人! 她急得面红耳赤。 帷帽下她婆娑泪眼,鼻声怯怯,“算……” “算我投钱。生意好的话,给我分成罢了。”傅仕勤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明,入耳。 似乎话中竟有一丝愉悦,全然不似平常那般冰冷。李观棋怀疑这又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算、算他投钱了? 怎的、怎的主动要来给她钱。 分成这种东西难以说清的。 她便可借此日日找他了。 ……这是他想要的吗?非常清明的话,和那话中一丝的愉悦却让此刻的李观棋羞红了脸。 又觉得自己是否想太多了。 她还是决定住旅店,傅仕勤看起来没有想带她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再磨蹭下去,她不知道傅仕勤何时会不耐烦。 遂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缓缓地走进一家旅店。小厮出门迎接时,她咬着唇。 “住店。挑一个单间,私密性好的,给姑娘住上,钱我付。” 傅仕勤的声音从耳后响起,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又变得很快,咬紧了唇从包袱里掏出银钱来塞到了小厮的手里,“我付。” 傅仕勤遂收回了手中的钱,手心一弯。 未几,小厮请她上楼,她捏着包袱跟着小厮往里走去…… 难道就这样告别了么? 步子迈得小了点,停下,捏着包袱转身,见傅仕勤抬眸看她,不是很明显的几张煤油灯下,灯火晕漾,她启唇……“向你借的钱你什么时候送来,或是我去寻你。” 傅仕勤的眉头微微一缓,嘴角难得的有了几分浅笑,“明日送到你这儿来。” 不由自主地李观棋觉察心底有一股暖流往上溢,她捏紧包袱,嘴角噙着笑意,点了点头。直至小厮道,“姑娘请吧。”她才缓缓转了身。 不知道傅仕勤走了没有,她不太敢回头看。 不多时,住进屋中去。略片刻,有小厮轻轻敲门,敲了三声,每隔几秒敲的一下。 李观棋心中一惊,只听得小厮轻缓的声音,“姑娘,水烧好了,我托个下人给你送进屋中去。今夜不会再有其他事打搅您,到了白日有什么事需打搅您的,我会这样敲三下门,你需知是我了。” 李观棋轻轻应了声,放下紧绷来。 彼时月光柔和地晃在地面上。 她推开格扇窗往街道上看去,底下人影寥寥,她心头的澎湃却久久未散。 便是傅仕勤说的那一句“算他分成好了。” 就是这句话抽动自己的心弦,让自己心中悸动,便是清洗完躺上床时仍旧翻身难眠。 迷糊中好久没有睡过床了。 街道上仍有马蹄声,远处有几只凉蝉在叫,隐隐约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期待着明日见到傅仕勤,便也不觉得太过害怕。 再次有清晨的蝉叫,她枕着被褥起来,出了一身汗。 去洗漱打理,日上柳梢头,不多时门被轻缓地敲了三下,“姑娘起了没,小小叨扰,昨日那位公子找人送了个包袱来,叫小店的给您拿上来了。” 她推开格扇窗的手就停在那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绕着她如玉的指节打转,心中恍然有什么东西空了。 他找人送过来的? 他为何不来见她? 过去戴上帷帽,开了道缝,接过来包袱,里面还挺沉的,道了声谢,遂关上门来,将包袱置与桌上,拆开,里面竟有一身衣服…… 她捏着这个布料,轻轻柔柔却有厚度,穿上身一瞧,大是大了些,却包裹性极好,暖得她心里痒痒的。 包裹里还有一些银钱铜钱,还有一页纸。她速速揭开来,通篇扫下来,有些字她不认得……但大致意思能看懂。 他让她自己去找铺子。 自己把这些事情干好。 自己在江州独立。 看着这些字迹,她眼中又一酸,滴下一滴泪来掉在纸上。 傅仕勤到底在搞什么? 她独立了之后呢? 他还会认这门亲事么? 她坐在凳子上掩下头去。 到底她现在确实不太行,门当户对略有偏池。 待她收拾好自己了,清清爽爽的再去登门,拜见他的父母倒也不迟。 不急于这一时…… 慢慢来,她有办法让傅仕勤说出拒绝她的理由来的。 遂胆小如她,今日背着包袱出门了。 往右走,地段要贵些,她向傅仕勤借的这些钱总归要还的。 往左走罢,东巷上隔几家就是绣铺,她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江州人喜欢什么样的花样,自己的手艺也不知能不能比得过人家。 遂在东巷租铺子不是一条好路。 再往远些走走吧。 进入东北巷,竟是一条纺织街。 但这条街没有东巷宽敞,竟只能由一辆马车路过,并行车马多一人都不行。 沿街几家买碎布生意,来迎客的都是老媪老嫂。路 过一个卖糕点的摊车前,才知不远处便是江州织造厂。而这附近的人多是织造厂工人的亲戚家属。来这卖些织造厂流转出来的碎布,次等布,或半成品。 想来这条街道租铺要便宜些,就定这儿了。 远处来了辆大人物的马车,看样子就不一般。她遂一阵小跑,带去叮铃哐啷几声轻响,躲在两铺之间去了。 陈大娘的碎布摊就摆在铺子外面,伸手替这女子举起帘子,瞧见人躲进她后面,置于两铺之间,她疑惑地挠了挠头。 直至看到那辆马车路过,陈大娘才会心一笑,待马车路过了,也没去打搅她,但见这姑娘戴着帷帽好半晌才从缝隙里出来,又左顾右盼盯着那些铺子瞧。 “姑娘可是要住店?”见姑娘掖紧衣角,无声无响,陈大娘轻声道,“可是要租铺?” 李观棋红着脸颊,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姑娘胆子小,是要做什么生意呢?陈大娘隔壁这家铺子倒是空着。不过,“姑娘是一个人么?我隔壁这件铺子倒是一个人能住。”只是如此内向的话,这生意怎么能做得起来呢。 见大娘没有刻意打量她,眼神也都是顾着她。 李观棋心中一暖,退后一步打量这间铺子。 有灶台,有可以洗漱的地方,后面还有一点空地,莫约是可以放一个摊车的大小,前面还有一小块围墙。 李观棋捏着包袱站在铺前,面颊红着不知道如何要到铺家的联系。 她吞咽口水,手紧紧捏着衣角,浑然淌出一身汗来。 多时,大娘搬出一条凳子来,“姑娘坐会吧,我请人去喊了铺子家主来,待会若有需要,只管叫我。” 李观棋松了一口气,听了这句话,整个大脑都清晰了些,她欠身谢过大娘。 店铺的事情在大娘的帮助下,就这么落定了。 李观棋接下来半日,无时无刻不在松气。 大娘也在帮她打扫,至于日暮时分,实在感激大娘,遂小声地开了口,“谢谢大娘,日后若有我帮得上的,只管找来。” 陈大娘身上一僵,一整日了这姑娘都没开过口,她……大娘两眉一挤,无奈笑道,“我当姑娘是个哑巴哩,方才付了钱,盖了印也没说句话。” 李观棋羞得脸都红死了,连连摆手,“不是这样。我是胆子小……不敢见生人。” “那还说什么,我陈大娘竟然入了姑娘的眼,姑娘竟主动与我说话了,也算不怕我了,倒是幸事。” 如此两人相识起来。 不知不觉已有三日过去。铺子开启张来,将招牌幌子搁置在铺前,别人也会知道她是个绣花娘,偶尔停下来,打量打量她绣的花样,也竟有两家人户人家拖下人送来衣料,请她在上面绣上花。 她躲在铺中,不用招待人,大户人家的仆从们把东西放下,将一应需求写好,放在外头。她见人走了,将东西收回来,便开始琢磨,往衣料上绣花。 她学得快,绣工活又是真的好,铺面竟被几个单子支撑起来,竟也算有条理,有章程。只是她将租铺的地址托给旅店小厮了,盼着哪日傅仕勤可以寻过来。 只是三日过去,仍无音讯…… 傅仕勤是日后不想见她了么? 借出去的钱不需要她还了么? 李观棋眉头一皱,两泪落下来。 一股不安在心中久久萦绕,随着时间越久远,她干活时越心不在焉,有时候干着干着觉得傅仕勤是嫌弃她才没有来,不免落下泪来。 尤其是夜深人静时。 把铺子门关上,只点一盏煤油灯在屋中。 三个月的行路便都涌上心头,想起自己的苦楚,身边又没有亲人安抚,独自一人背井离乡……忍不住凄凄切切,哭状可怜。 躺在床上时仍然捏紧拳头,想着明日就把铺子关了。去傅仕勤摆摊的地方寻他去,如若她不在,就打理打理自己,上门拜访伯父! ……哦,想起路人所说,傅仕勤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那便去拜访伯母! 当时她爹和傅仕勤的爹定下这门娃娃亲的时候有手信为证,天地为媒,难道傅仕勤还想赖掉不成? 5. 尾随 “观棋……”屋内没有回应,陈大娘心中纳闷,想着观棋姑娘不会这么早入睡的,遂扭头对身后的人道,“我得进去看看她,你们搁这等着。” 门竟也没关,陈大娘愣了一下,快步进去,见李观棋捂着脸在被子里,桌上只余一盏昏暗的灯。她还以为观棋姑娘睡了,只听得隐隐的泣声传来。 “嗳哟,嗳呦好姑娘,你这是怎么了……”陈大娘快步走到床前。 陈大娘的声音把李观棋吓得一蹬,探出头来,裹着被子,缩在一角,简直吓死个人,眼泪都忘记流了。 而陈大娘此时瞧见李观棋的脸,且不说观棋姑娘婆娑泪眼,惹人见怜,就说她这个脸型,这双眼睛鼻子真真是仙女儿来的。 难怪她日日带着帷帽。 她还以为观棋姑娘是有什么缺处。 哪里晓得竟是这样一张令人移不开眼的脸。 那烛火微摇,直把陈大娘这个三十来岁,也见过些美人儿的给看呆了。 别说男子,她此时都想递帕子过去宽慰观棋一顿。 好半晌回过神来,知观棋在害怕,遂忙道,“别吓别吓,姑娘你门没关,我想着前两日姑娘的灯都亮到半夜,觉得姑娘不是个爱早睡的人,遂有事求姑娘,便找过来了。” 李观棋眉头一皱,又吓又苦,不敢说话,快把自己憋死。 陈大娘面露愧色,自推三步,退到寝屋门槛那儿去了。半晌,与观棋对视,见观棋仍缩在那处,不由时心下后悔来找观棋这事。 此时屋外传来一句,“陈大娘还出来不,不出来我们就要走了。” 李观棋愣了愣,目光落在陈大娘额间的汗水,以及失惶恐的眼神上,“……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么?” 李观棋真是个七窍玲珑心,可她胆子偏又如此小,可是现下陈大娘实在没招了呀,陈大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我家阿昌去山上砍黄柏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去织造厂找了些人,但都是些大男人,出了城我又不认识什么黄柏树,我怕万一他们把我诓骗了。眼下娃儿给了隔壁刘嫂带着了,本来是想让你帮忙带娃陈嫂陪我去的,可是你又没奶,孩子还生着病,哭了闹了你不会的,所以想着你陪我去一趟,可是你胆子又小……” 李观棋琢磨陈大娘是实在找不到人去才早上自己的。山中之物她确实很熟悉了……可现下要和别人同去找…… 她捏紧手心。 再探上陈大娘企盼的眼神。 算了,戴上帷帽,不与那些男子交谈便是了。 也不能让陈大娘一个人害怕呀。 再说租铺子那里陈大娘帮了她许多帮,她也说过会报答的。 遂她起了身,拭去眼泪。 陈大娘心中感激,也心疼观棋,更加是怕外头的男子起了歹意,帮着把观棋的帷帽戴严实些,又在她耳畔道,“你和我一样准备个捣衣杵。” 她伸出腿去让观棋摸摸她缠在腿上的捣衣杵,又给李观棋鼓劲道,“到了车上我们两个女子挨着坐,不怕他们干坏事。” 铺外一辆长马车,车上的两盏灯笼闪出光来,刺得李观棋刚哭过的眼睛生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贴着陈大娘上了马车的,反正坐上去的时候两条腿在发颤。 又是黑夜。 又要出城。 李观棋捏紧手心,倏地有点后悔了。 但感受到陈大娘的手贴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出了冷汗,比她更加严重,她看着陈大娘的眼睛,感觉那眼中满是慌乱。 总之,希望陈大娘的丈夫没事。 希望她们也没事。 到了城门口才看到灯火很亮,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傅仕勤。他正在几匹马的旁边,正与人说些什么。 好几天没见了。 竟在这儿看见了他的人。 瞧他那样子是要出城去么? 心中所想还未深入,就看见傅仕勤上了马,随着一阵马蹄声远去,傅仕勤已不在原处。 李观棋捏紧手心。 他这么急着去哪? 夜已深了,城外还有什么事需要他做的么? 没经历过这种复杂情感的她,脑中蹭地一下,冒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他是有外遇了才不要她? 思及此,手心被捏出一个印子来,眉头拧紧,眼泪又似摇摇欲坠。 所以他是心中有的别的牵挂,喜欢上了别的女子才不要她? 是她来晚了么? 眼泪真要落下来了。因马车里还有人在,她兀自咬紧嘴唇,感觉口中已有了丝丝血腥。 随着一句“吁!”声。 车夫道,“那高山有火光,你们下来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车夫又见这路上拴了匹马,纳闷道,“哪儿来的马?难道有人寻着火光上去了么?” 车内的工人陆陆续续下车,陈大娘探出马车,见马车下面没放马凳子,遂弯腰准备跳下去。结果李观棋先跳下去,她看到了路边的马正是傅仕勤骑走的那匹,所以她巴巴地往山上望,步子也走在陈大娘的前面。 陈大娘愣了愣,紧紧跟着她的步伐。 工人们拿出镰刀砍掉左右两侧的灌木杂草,却看见那小姑娘像条鱼一样从空隙里钻了过去。 “呦,小娘子对山路很熟悉呀,比我们这些大男子灵活许多哩,要不下回跟我们上山找染料吧,我们织造厂缺人嘞。” 陈大娘立马就回击道,“你们这些个人别去戏谑小姑娘家家的。”观棋姑娘胆子小,被吓哭了怎么得了。 话说完,回头一见李观棋已经走了好远。 陈大娘意外地眨了眨眼。 跟了上去。 忽而听见李观棋的喊声。 实在话,她还没见过李观棋大声些说话嘞。 不过此时李观棋喊的是她丈夫,遂把这股子事抛去脑后了。 “快走些,昌工被压着腿了!” 李观棋忙慌慌地去搬压着昌工的木头,这会子帷帽挡脸,她看着人昏过去了,遂把帷帽扯下,两细胳膊的就去搬起了木头。 大伙儿不多时就全过来帮忙了,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看到旁边也有木头被移动的痕迹…… 是傅仕勤来过么? 看见她们这伙人上来了就走了么? 李观棋下意识地往山下望去,想找那匹马的地方,忽而有感到山上竟有树木在动,且很快她便捕捉到一个人影。 “陈大娘我得去山上一趟。” 陈大娘的目光从昌工身上挪到观棋身上凝住,“……去去去山上作甚?都这个时候了。” 要怎么说呢? 难不成要说她去探察她未婚夫在外面有没有女人么? 岂非把她羞死,也把傅仕勤的名声给败坏了。 她咬着牙。 夜色朦胧中,微微摇晃的绿叶起了几点遮蔽的作用,工人们直愣愣地盯着李观棋的脸,这仿若仙女般的美人他们几时见过?那被风吹动的发梢好似沾着层层叠叠的森野雾气,微微的银饰作响,传来勾人魂魄的点点声音。 原来方才在马车中同坐的竟是这样一位好看的女子。 风吹着黄柏树的木头香过来,其中竟夹杂着几缕若隐若无的芳香。 工人偷看了几眼,自觉神魂颠倒,不敢再逾越盯着人家看了。 李观棋见大家都在盯着她看,一时间胆子又小得像躲进山中去。陈大娘还在担心着她一个人不安全,她眨了眨眼,咬着唇,蹲下去附耳小声道,“大娘不必担心,我是独自一个人从巴州走山路而来,山中的东西我不怕的,反倒我怕的是生人。” 陈大娘眼露诧异。 小小一个女子,独自从巴州走山路过来? 巴州那可远哩 。 一时心中不太信观棋所言。 但观棋害怕生人。 从这些工人中找个不知根底的陌生男子陪着去到底为难。 可是昌工又一身伤…… 陈大娘默默叹了声气,只盼着观棋当真熟悉山中了。 “早些回来,我在铺子里等你。” “嗯。”李观棋应道,未几,她快步寻到方才那处已不见人影。 傅仕勤不见了么? 他往哪里去了? 山中是否另有人家呢? 李观棋捏紧手心,心乱如麻。 要试试再往前走走吧。 行了一段路,月入云影,将她瞳孔中的光亮也遮去。 难不成傅仕勤已经回去了? 又或是她看走眼了。 李观棋感觉心中忧愁久久晕漾。 路已经走了很快,眼下想回去还是得等天亮了。 想随地而歇,又怕身上没火折子惹了些野兽来。 便在此时,看见远方忽有光点,寻光而去,看到又一火堆。 火烧得正旺。 只是主人呢? 围着篝火转一圈,捡到了个火折子。 有了火折子便不怕山中野兽了,李观棋心中一暖。 想等着主人回来。 可好久过去不见人来。 是傅仕勤把火折子扔在这里的对么? 是因为担心她一个人在山中才留下了火折子对么? ……那傅仕勤到那里去了呢? 要再往前走么? 去吧,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傅仕勤! 李观棋灭了火,手中紧紧捏着火折子,借着月光引路,继续往前走。 “啧啧啧啧,好歹也是些女子呀,”盗匪里的阿强挑了个容貌尚佳的绣娘摸了一把,手感冰凉的,但他又摸了一把。 和他一同埋尸的小匪阿禽在为这刚抢到手的两小块金锦发愁。 “这这这挖坑的时候会不会把我鞋埋了啊?”阿禽把塞在鞋底的两块金锦又捏在了手里,“但这东西我拿手上又怕被汗浸湿了,索性我就脱了鞋挖土。” 说罢小匪阿禽又把手里的金布塞进鞋里,弯着腰把鞋背朝天放。 “这风怎么凉飕飕的?别把我鞋底又翻下去了。” “埋尸嘛,可不就凉飕飕,那又如何呢,小爷我照样摸两把呵呵,”阿强伸手往绣娘衣服里去,不多时突然一惊自己的手已经没了,视线撇到阿禽已经倒在地上时,自己的头颅正打算掉到地上去,头颅上一张嘴巴开得大大的,正准备喊,“二当家有人偷袭……” “二当家我怎么感觉风一下就大了?冷死我了,”小强盗往布车后靠,“要不别埋了,叫阿强阿禽回来,咱们赶紧回寨烤火吧。” 小强盗话音未落,便感觉到一阵湿热的气息抵挡了寒风,“血!血!”只见得刀光剑影中前面的几位大哥已经躺到了地上,小强盗身子热了心却凉了半截。 其他人拔了刀和二当家他们一同冲了上去。“来者何、何……”说话的强盗话音未落,人头已然落地。 二当家立马喊道,“他的软剑太快了,快点火快点火。” 闻声一道剑风将那点火的小盗双手割下,只听得一声惨叫,二当家眼神慌乱,来人已赤手空拳朝他而来。 “二当家你快求饶吧,想来这位侠士也是想要这匹布,我们给他就是了。”剩下几人道。“这位侠士太厉害了,若是与我们同道之人,去我们山寨里、里、大家快逃啊……” 来人已夺得二当家的刀,利索地割下了强盗的头颅,听得车轱辘急转而前,来人速跑上前去,一刀砍断了前面开车几人的头颅,岂料马匹已然受惊,拽着货车直往前冲,他一刀砍下缰绳,装着仿金布料倾斜倒地,这才停下来。 此人便是傅仕勤了。 6. 心动 “啊啊啊!!!”借着月光,李观棋看到了一个女子的尸体,她吓得浑身冒汗,双腿不受控制地软塌下去。 好半晌才敢把视线重新扫过去,看到确实是一女子横死山间,她一时间之间不知如何是也,左顾右盼,两眼盈盈。 又过去半晌,她拖着已经被吓麻的双腿,去到那女子身旁,把衣服脱下,为那女子盖上。 呜呼耶。 这山间竟如此乱么? 不行,她得往回走。 遂匍匐一骨碌起身,往原路上走。 哪里晓得地面湿滑。 她一脚滑了下去,“啊!啊!!” 她妄想抓到旁边的树枝,岂料方抓住一株,便觉掌心润滑,不像水珠反倒像血!! “啊!!!”她尖叫着松手,坡面变得又滑又湿,都是血,她根本不敢去抓,两手紧握拳头,用胳膊肘微微支撑着自己,尖叫中闭紧眼睛,匍匐着滑下去,此时已泪流满面。 心道此间地狱,她无意闯入。 她这胆子小的,可别在这堆血中昏死过去。 染着血的泥土打到了自己嘴里。 她吐了一口,继续闭着嘴巴,憋着气哭了出来。 两侧胳膊肘的布料已经被磨蹭得坏掉,深处的皮肤血沾血。 便是在这时,两脚蹬到一处柔软的地方。 是尸体! 她吓得立马去抓去旁边的杂草,身体终于终于停下来了。可是脚却不敢往下踩,隐隐月光中,她边喘息,便看见不远处都是尸体。 她的手开始发抖,双腿蜷缩着变得僵硬,咬着唇屏住呼吸,怕得眼泪都不敢流,只一个劲儿地憋住呼吸。 怎么办?她好害怕。 她哪里见过这么多死人。 她该怎么办? 爬上山去么? 可是她身子僵了,她爬不走呀。 她还呼吸不了。 谁、谁……谁能来救救她。 傅仕勤握紧了手心,未几,他动了动。 他身子蜷缩着,撑坐起来。 半晌他道,“呼吸。李观棋。” 李观棋怔着眼睛。 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来的?他怎么就在这里?他怎么就开口说话了? 可是徒然她就与坐在那处的傅仕勤对视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 他道呼吸,她就不由自主地呼吸,如有神附般呼吸,盯着他的眼睛地呼吸。 不论空中有血腥味还是其他什么气味,她都呼吸。 可是渐渐地她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沸腾起来,她眨了眨眼,与夜色空茫中的傅仕勤对视。 难以预料地是傅仕勤竟久久未挪开视线。 他的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与她焦灼。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发烫了,手心微缩,嗖地一下移开视线,撇过脸去。 她心道,别看了。 傅仕勤别看了。 难道她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么? 难道这张都是泪痕的脸有什么值得看的么? 好半晌过去了,心跳在夜色中尤为猛烈。 她感觉自己已经像那火炉中的火苗,呼吸灼烈,马上就要被烧尽,没有自我了。 倏地,那边才传来一些动静。 是傅仕勤站了起来。 他道,“不怕了是么?那就站起来。” 站起来? 她感觉自己化掉了,脚麻了,身子摊掉了,意识软掉了。 可是再不站起来,傅仕勤不知要往哪走了。 他在去哪? 他怎么在往死人堆里去。 李观棋咬着唇,焦急地站起来,妄图迈步跟上去,可她身子又发着抖。 情急之中,她捏紧衣布,几欲哭出来,唤了句,“傅仕勤!” “在那等着,我驾车过来。” 得到了回应,李观棋感觉脸上又骤然一热。 不过,车? 这人堆里竟然有车么? 夜色空蒙他见傅仕勤越走越远,她捏紧衣袖迈出了第一步,隐隐见得傅仕勤竟从地上推起一辆货车。 真有车哩。 傅仕勤一个人推得起来么? 李观棋咬着唇,看着地上那一片死尸,心中怕极了。可不知怎么却,她闭上眼,横下一条心,竟踏过死尸,往傅仕勤那边去了。 傅仕勤眼中亮了一亮。 到了跟前时,正欲要帮忙,便见傅仕勤吼了声,把货车推起来了。 李观棋眨了眨眼,不觉面上又一红。 这货车这么大,又比傅仕勤还高,四个轮子都是铁打的,傅仕勤……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觉借着月色,多瞟了他几眼。 他很高大,却不是很壮。 日常摆摊卖货时爱穿一件琵琶衣,显得袖身宽宽大大,鼓鼓囊囊的。而现在他似乎……嫣然一看这身黑色的衣物尤其紧身,将他的手臂和裤脚都扎紧得严严实实的。月光一照,他的肩很宽,腰身却很细。 李观棋徒然呼吸,偷扫过他的腰身。 不觉后背徒然又生出了热汗。 不过这身衣物被风吹起时只有薄薄一层。竟然像是内衬。 他的外衣呢? 风这么大,他的外衣丢哪里去了? 莫约是遇到两路人对杀,他躲在路边,衣上沾了血,遂扔掉了? 借着月色,她往四处瞧过一番,回头时恰与傅仕勤的眼神对上,她下意识地躲闪,视线落到他腰间,不免脸上通红,只得闭上眼去。 “看样子是真不怕了。在想什么?”傅仕勤的眼神在夜空中响起,竟不知为何蛊惑得她心中轻痒,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发了汗。 “没、没想什么。” 的确没想什么。 但她竟话都说不利索,差点把舌头咬到。 以为傅仕勤或许会嘲笑她,又或是会逗她。 但傅仕勤什么也没说,走到车头,长吹了一句口哨,不多时马儿乘着月光而来。 这马就是陈大娘丈夫出事那山脚下的马! 李观棋怔了怔,她没看错。 所以傅仕勤就是翻了这座山过来的。 与她路径一致。 她捏了捏手中的火折子。 看着傅仕勤麻利地把马儿的缰绳绑到货车上。 李观棋心里痒痒的,想过去帮忙。 只见傅仕勤一脚抵在货车上,两手拉紧了缠着的绳子,冷不丁地在她靠近另一侧绳子时道,“细胳膊细腿的,别来碰这活。” 说罢便过来那边继续把马的缰绳缠绕在车架上。 李观棋徒然后退了两步。 细胳膊细腿的说她么? 她……好吧,确实手都握不住缰绳。 不过腿是因为她走了三月的路,瘦了,吃吃能胖回来的。 不过,傅仕勤为什么总对她如此冷淡。 正常的不是说“你干不来这活么?” 为什么要说成别来碰这活。 语气为什么不能温和些呢? 他对别人,哪怕是路人都是笑着的,为何不能笑着对她说句好话呢? 李观棋抿了抿嘴角,得了他的命令,“坐到货车上去。”她便坐到货车上去,可是货车哪里有让她坐的地方。 她抓着货车一角,往上爬,捏着那里面料子,感觉像是金布,果然侧面有一道划痕,那角上透出来一片金色的布。 是金布所以才有杀戮吧。 两批人来抢夺金布,不料双方无一生还,反倒这匹布又回到了归属者傅仕勤的手中么? 正脑中思绪翻腾,脚踩着货车的车栏努力往上,马儿倏地抬了半脚,货车颠倒一下,她整个人儿就往下掉了。 预料中要掉到地上,摔个骨青的感觉并为出现。 一只有力的手臂把她的身体擒住了,她呼吸急促一瞬,那双手已然脱离了她的腰身,把车把住。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为什么傅仕勤在这里停了一会。 而后她惊呼一声,傅仕勤把她抱了起来,上到马背。 她、她还从未寄过马。 如此之高。 难道要她来驾驭马么? 未几,一具温暖的身躯上了马,与她间隔了些距离,一拉马缰,道,“俯身,双手抓住马脖子上的绳索,我要走了。” 闻言,李观棋立马就俯身去,两手紧紧抓住了马脖子上的缰绳。 马儿不动,她也不动。 等会要干什么? 她要就这么回去么? 就抓着这个绳索? 她不会被跌下去么? 正当她瑟瑟发抖时,她感觉傅仕勤下了马。好几秒的间隔,风全往她身上吹,她鼻子好痒,忍不住打喷嚏,可是一打喷嚏罢,就害怕马儿听到了什么指令,带着她就往前冲了,遂不敢动,不敢打。 倏地,一沓金布遮上来,这沓大大的金布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她感觉风一下就消失了。 傅仕勤的手在她身下,在马肚子上拉住了缰绳,李观棋憋住呼吸,心脏狂跳,不知怎的傅仕勤跨上马背时竟毫无动静,马儿也丝毫未动,只余她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要走了么? 何时走呀? 她有点害怕,紧闭眼睛,缩在温暖的层层金布,和滚烫的马背之上,身后还有一个男人。 她紧紧地等着,直到听见傅仕勤的声音。 “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话落,马脖子后仰,她感觉自己跟着马儿一起跑了出去,后面货车的车轱辘声碾压着风声,马的呼吸声和血液流动声磨着她的耳朵,她自己的血液也跟着风声流动。 就是盖得太厚了,听不见傅仕勤的呼吸声了。 看吧,傅仕勤果然还是不舍得对她冷漠的。 他性子里就不是冷漠的人。 不多时她已经适应了马背上的速度。 金布原来是蒙住她的头的,也在马儿的驰骋中往下滑,她能够探出头来了,她的目光盯着傅仕勤的影子,在月色下那样高挺,打在一侧的杂草上那样蜿蜒倾斜。 金布还在往下掉,掉到了她的肩膀,她脖子处开始透风了。 确实寒风陡峭。 未几,一只手提着金布往上,手落在她的发梢处,他的指尖若隐若无地从她耳夹擦过。 她呼吸急促,鬓发微湿,心中如有雷鸣在击打。 他是故意的么? 感觉也不像故意的,因为金布在往下掉,他帮忙拽上来,也无甚故意一说。 可是他的指尖为什么, 会隔一会儿就随着马的起伏擦过她的耳夹。 李观棋的心砰砰直跳,眼中柔情如水。 偷看傅仕勤的影子从杂草上略过,顿觉成年了的傅仕勤好有男子气概。 一举一动都好会撩人…… 倒了过城门之际,她心想如此金布背在身上,未免太过招摇。 可是傅仕勤却倏地把金布一拉,把她整个脸都蒙住了。 她感觉傅仕勤下了马,感觉到货车旁边有人说话。 她又开始发抖,头裹在金布之下闷出一身汗来。 感觉傅仕勤和那人僵持得有些久了。 是不是需要查过她的身份呢? 正准备要颤抖着,要露出脸来,报上户本。 传来他人一句,“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李观棋遂松了一口气。 正是夜色正深时,除了城门口,其他屋宅街道没有一盏灯,傅仕勤牵着马,她匍匐在马背上,入了城。 她以为要告知傅仕勤去处。 却没想傅仕勤已经往东北巷子走了。 他知道她租的铺子在哪么? 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起来。 只是傅仕勤为何不上来骑马,这般走过去还要许久哩…… 遂她呼吸滚烫从金布中探出头来,只道,“你上马来吧。” 傅仕勤的目光正色往前,没有反应,只是脚步反倒更慢了些。 夜色中要去看一眼这江州城,其实鸦雀无声,远远想不到几个时辰后便车水马龙,摆摊的,推着摊车的,驾着马的,赶着牛羊卖的,挑着摊子的,会将这条路堵得水泻不通。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感觉自己对江州多了几分认识,也多了几分归属。 只是对于傅仕勤这个人,她好像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若是个冷冰冰的人,她想办法去捂化他便罢了。 只是他不是冷冰冰的人。 他待人都温和,卖货时时常憨笑给低价。 只是独对她。 从第一次重复见面时,就对她冷淡。 她想到了自己可能配不上他。 可能他在外面有喜欢的人。 可能他不喜欢她…… 可是她耳尖还正红,心脏还在为之狂跳。 压着内心的躁动,她道,“傅仕勤,你能对我好些么?” 傅仕勤明显顿了一下,马匹也顿了一下。 李观棋眼眶柔情,唇边被咬得鲜红,“你可是我未婚夫,不能对我好些么?” 未几,傅仕勤捏紧缰绳,拽着绳子一跃上了马,本来就走了一大半的路程,此时一下就到了她的铺子前。 她感觉傅仕勤莫名有股怒意。 她不知道那股怒意从何而来。 但她似乎觉得是自己说到了什么触碰他逆鳞的话。 她只听他冷冷地道,“下来。” 马背那么高,她如何下得来。 方才希望他对自己好些,反倒像戳了个什么机关似的,让他对自己更加不好了。 他又要对她冷漠了么? 李观棋咬着唇,眼框泪水晃动。 只听得他再道,“你要你的未婚夫对你好,那你先得找对人,我又不是,难道还要我抱你下来么?” 什么嘛? 分明就是。 又是这套说辞。 李观棋捏紧手心。 心脏都滚烫地在跳动,身上金布却被取下,好一阵风来,让她冷得一哆嗦。 “还不下来么?” 他又道了。 李观棋面上觉得羞愧,没想好怎么同他反驳,只得抓着绳索,两腿落向同一侧,马儿歪了头,她正好滑落下来,手掌被缰绳勒红。 她婆娑泪眼看着傅仕勤,傅仕勤却已经拉住缰绳上了马,只道,“胆子不挺大的吗?” 未几,也不留个眼神给她,骑着马儿拖着货车就走了。 7. 追盗 怎么回事? 她哪句话招惹到他了么? 他是她的未婚夫。怎么能这样对她呢? 耳垂仍在发烫,周身却奇冷无比。 她关了门,进了铺子里面。 清洗完后用被子裹紧自己。 心脏还在噗通直跳,想起自己被他护在马上时,心脏就像烂掉了一样狂跳。 可是他叫她下马时,帮也不帮她。手腕被绳索勒到的地方还疼着嘞。 心里又柔柔的,软软的,希望傅仕勤倘若能抱她一下该多好…… 又是一日过去。 傅仕勤不会主动来铺子里找她的。 她想明白了。 趁着今日没接单,她要去傅仕勤摆摊的地方寻他去。 毕竟。她的主要目的就是来找他的。 带好了这几日绣花样赚的钱。 戴上帷帽,关了铺子,她就去找他了。 来到那条熟悉的商道时,傅仕勤的摊前又围满了人。有人从她身边路过时,她都立即压低帷帽,身体缩到另一边去。 嗳呦。 早知道她该在哺时再来寻傅仕勤。 不多时,好好的商道突然争吵起来,李观棋还没站稳脚跟,站在石阶上往下瞧呢。 首先的来人便是街痞子虎牙子。 虎牙子心想自己得了织造厂庄行二的指令,这街道上无人敢不从他。他捏了捏袖身里的这半两金子。 那个庄行二的手下说要他来买半匹金布。 好好好。 真就给了半两金子。 人家手工费一匹要一贯钱,半匹就是半贯钱。这半贯钱也不给他,难不成他帮着织造厂做事,钱还要他垫么? 好一个黑心的织造厂。 他啐了口痰,想道:不如我把这半两金子贪了又如何。那傅仕勤一个憨样,明着要摆摊费,难道他敢还不给不成? 于是他带着他的两个小弟晃悠悠地走到傅仕勤摊前。 看到傅仕勤这幅憨样就来气,“笑甚?”虎牙子嗤了一身,摸了一把摊上金光闪闪的金锦,“怎么着?来了半个月也有了吧?不懂得拿一块布来孝敬虎爷爷我?” 李观棋站在石阶上捏紧手心。 傅仕勤做走贩这么多年,应该知道遇到这种刺头不能硬碰硬的。 她不由得为他提起了心。 可是她却看见傅仕勤仍旧憨样,好像挺希望虎牙子能买下他的布。 事实上他的布虽无人闲着没事去烧金布来辩证真假,但在这条商道上是供不应求。 原因有三,其一是傅仕勤的父亲口碑好;其二是傅仕勤刚卖这种布,大家图个新鲜,也不会闲着去烧布玩;其三是傅仕勤一家就住在江州,倘若日后有人烧了布,却没烧制成该有了金子,大可闹上门去。 傅仕勤仍然笑着道,“大人是想要买布吧,买这个布比买金划算多了,当然比寻常的布料当然是要贵些,但比之于金锦的昂贵则远远不及。”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 傅仕勤这个傻子! 这样说不怕被揍么? 怎的前夜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偏偏卖货的时候脑子便不太正常,和小时候一样。 ……可是她喜欢的不就是傅仕勤这个样子么? 她捏了捏手心,继续看着商道上。 果然,虎牙子身后的跟班一声呵斥,心道真是是傻子!遂过去推了推傅仕勤的胳膊,想着提点他些,“不知道我们大人是什么人是吧?在县府织造厂各地都有人罩着的,也是你能要钱的?!当心你的……小命!” 岂料那傅仕勤竟然还是一根筋,打着算盘道他可以让步多少铜钱。 “我呸!”虎牙子看他打算盘看得一肚子火,遂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人,继而自己就挥着拳头,一拳罢傅仕勤打到后面那个小摊去了。“真真是听不懂人话么?还是个傻子?!” 李观棋心头一紧,指甲掐入肉中。 这些人怎么动手打人呢? 傅仕勤前夜里这么会欺负她,怎么在这里专门被人欺负呢? 混蛋! 哎,这些街痞子不是好惹的。 傅仕勤早点求饶才是正道。 做生意嘛,就该能屈能伸,在该服软的时候服软,在不该憨厚老实的时候精明一点。 可是这些特征傅仕勤好像都没有……甚至倒还反着来,难为他还能继续做生意,还没把家产败光。 还有,他还会故意冷落她,欺负她…… 臭傅仕勤! 活该被打! 李观棋捏紧手心,思绪万千。 可傅仕勤真被虎牙子往死踹了一脚时,李观棋站在远处,却有如同受,浑身起了大汗。 虎牙子身后的跟班道,“这条街你也不问问谁最大?还想着赚钱?你呀越赚越亏,到那天把你傅家都给亏没了!” 傅仕勤擦了嘴角的血,憨道,“那我把金锦便宜些卖给各位,手工钱再降些?” 李观棋只觉面上发红。 “怎会憨成这样…..” 这样愚钝的傅仕勤真是那夜那个会聪明地想到用金布为她遮寒的傅仕勤么? 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她却觉得那夜的傅仕勤更精明些。 不,是每次面对她的傅仕勤都更精明一些,比贼都精。 或许傅仕勤真的只是不适合从商罢…… 分明在外行商了这么多年…… 去哪都要拜码头这事难道还没学会么? 她胆子如此之小,租铺子的第二日也知道买些吃食叫陈大娘帮着分发给大家。 又有人从她身边路过,她边往后躲边抓紧帷帽,紧缩成一团。 “就你这样忒没眼力见的作甚么生意?”、“还降价来羞辱咱们,你瞧不起咱们虎爷爷吗?”这一群人围着傅仕勤骂。 正此时,百姓中有人喊道,“抢劫啦,有人把布抢走了!” 傅仕勤耷拉了一下眼皮,起身,推开众人,到摊前去清算自己的布,有一匹已经不见了。 他皱眉叹气,周围也有路人感慨“世道不易”。 未几,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追了出去,紧跟着一个女声破空而出—— “快追呀,有人抢布!” 傅仕勤的瞳孔微微放大,即便在人群中他的耳廓也似乎红了许多。借着金布的掩蔽,他略略勾了一下唇,手往胸口处贴了贴。 他迈开腿跟了上去,快跟上李观棋的时候又停下来了,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好半晌,他仍然停在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一粒石子,对准了李观棋的腿。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一下…” 李观棋带着帷帽在人群中穿行颇为不易。 前面那小偷简直贼得跟泥鳅似的。 眼瞅着她就要追不上他了。 李观棋揪着帷帽,一次次推着生人的背。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 小偷专往人多处跑。 而人群多的地方恰恰是她的弱势。 她出了好大一身汗,每次用手臂与人借过,请人行便时,她都在颤抖。 可一想到那可是一块金布! 即便是仿制的,但那仿制金线上裹着的金是真金白银啊! 她忍不住地叫道,“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这匹布要追不回来了? 眼瞅着那泥鳅就要在人群中溜走,而她还堵在人群中。 此刻那种不敢面对生人,不敢大声说话的胆小被撇得一干二净。 她揪住帷帽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她突然揭开了帷帽,于人群中大声吼道,“大家借过一下,前面那个抢了金锦的!你站住!” 大家闻言纷纷退到旁边去,抢了金布的小偷出了一身虚汗,频频回头,不得不说小偷已经慌了,他听见后面那女人还在喊, “大家帮忙拦一下,就是他,他拿着布!” 真是个嗓门大的疯子。 小偷心中一嘟囔。 倏地转身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疼得他一声惨叫。 远处傅仕勤眼中轰然闪过一丝诧异。 须臾间,手中的石子对准了自己的腿。 只听得扑通一声惨叫。 “啊!!” 两人的惨叫竟相继发生在二三秒间。 李观棋看见小偷倒地了,欣喜还没上脸。 随即便听到傅仕勤的惨叫声。 那样洪亮,似揪人心。 傅仕勤的表情看起来很难受。 两难之间,她决定折返了。 分明金布就在眼前了。 可是傅仕勤…… 李观棋看着远处的傅仕勤蜷缩成一团,抱紧自己的腿。 罢了,折返罢。 救人要紧。 她准备转身之际,抢布的小偷恰恰得了空隙,爬起来,抱着金布就跑走了。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 还是快步走去傅仕勤那里。 已经有几个好心人把傅仕勤扶起来了。 瞧着李观棋过来,路人们先一怔。 江州何时来了这般美貌的姑娘? 竟比高阁处卖艺唱词的女子还要美上三分。 且未施粉黛,眉却比用螺子黛描过更有远山暗隐的韵味,唇未染口膏,却如那娇嫩花瓣处花尖子的部分,娇粉又有润泽。且不说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眉眼,好似女娲娘娘捏脸时一笔流畅的神作,无一丝缺处。 再要说就是她的乌黑的发质,又有银圈来做束发的工具,令人耳目一新,此前江州从未有如此女子做这等束发装扮。 傅仕勤眉眼一压,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将李观棋手中的帷帽拿过来,往李观棋的头上一戴,如此美貌顿时被白色的面纱遮住,路人恍然清醒,原来这如此美貌的姑娘已然有郎君护着了。 李观棋浑然面中一红。 方才跑得太快,呼吸还未平缓,眼下呼吸又急促起来,气流轻轻晃动薄薄的面纱。 傅仕勤盯了那面纱一小会,蓦地移开眼神去,视线落到地上,犹疑反复,往她面纱上一扫,又很快躲开,像意识到什么一样,迅速迈开腿往前。 李观棋一怔,呼吸反倒更加急促。 他不敢看她了。 为何? 是心动了么? 李观棋捏紧手心,心脏砰砰直跳,追上去。 她的动作到底还是快些,很快便追上去了。 可却听他一句。 “别跟来。”商道两侧的声音都小些,他又受了伤,遂说话时侧身的动作就尤为明显,先迟缓了一下,才侧的,刻意极了,且他说话的时候还先清了一下嗓子,才分明地吐出这两个字眼来。 为什么不能跟过去? 她要问清楚,他方才为什么这么看她? ……那眼神是对她心动了么? 李观棋捏紧手心,咬住唇边,他说不让她跟过去,她偏偏就要跟着。 8. 清算 离他愈近,心脏狂跳的动静就越大。 脸颊也越红。 况且她相信傅仕勤此刻是希望她靠近的。 傅仕勤还受伤了。 她得跟上去。 她得照顾他。 不多时,傅仕勤的身子微微一抖,步子慢慢缓和下来。 李观棋猛然一头撞到他背上。 傅仕勤皱眉,受伤的腿部微微一弯。 李观棋脸上又烧得通红。 他怎么就停下来了呢? 分明是想帮他才追着他的,还猛然一撞,岂不把他的痛处又多增了几分? 而且撞得好结实…… “不……不好意思。” 她抬头时,恰好看见傅仕勤在盯着自己。 那双眸子幽暗,似乎能透过面纱看到她的脸。 那一瞬间压得她不由得后退两步。 恰逢风起,将她的面纱忽隐忽现的吹起,她就这样与他的眼神对视上。 她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她感觉傅仕勤挑了一下眉头,眼中的怒火似在消散。 她也失了神,缓缓眨了两下眼。 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江州的商道上只有他们俩了。 倏地。她听见他的嗓音沙哑道:“别跟过来了,李观棋。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在跟着别的男人,而我不敢保证那个男人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傅仕勤的眼中闪过一缕幽光,似乎在期待着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这怕是她的幻觉吧。 她心弦在这一刻崩坏了。 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灼烧着她的脸颊。 她的脸滚烫的,火红的,像在炉子上炙烤。 这里哪里有什么别的男人? 她的男人就只有眼前一个。 所以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会因她失控么? 是这个意思吗? ……李观棋感觉自己快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 她浑身快被烫熟了。 脚趾紧抓着地面。 在傅仕勤的注视下,她怯怯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傅仕勤浑身僵了僵,目光扫到她的脸上,停在她的脸上,眸中又亮了亮,似乎她又做出了令他意外的事情。 可能是她的胆子因和他在一起而真的有大了一点吧。 傅仕勤身上的温度透过衣角传到她身上来。 她烫到成了炉子上烧滚的水。 未几,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知道傅仕勤没有意欲要走。 被她拽着,他真就不动了时,她也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脸被他盯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感觉自己有些被憋屈很久的话可以说了,遂她在滚烫的气息中开了口, “你、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去到我们那边,不知道那里的人倒卖牛角羊角的有假货,你把它们全部收了回来,然后你拿出去卖的时候,街上的人都说你卖假货,他们挑拣着你摊上的其他真货,说那是假货,低价从你手里把货卖走了,后面你就被伯父大打了一顿。” 好长一段话终于说完了。 她等着傅仕勤想起来,然后把她带回家去。 她的心脏跟快要烂掉一样跳动。 她抬起羞涩的面庞看他。 岂料须臾间,指尖的衣角被扯走,傅仕勤已然转过身去,又是好半晌的沉默,她看见傅仕勤的肩膀随着呼吸在微微颤抖。 他还没想起来么? 这不怪他,快十年过去了,这些细节处,往往只有当时印象最深的人才能记住。 李观棋用手托了托自己滚烫的脸,继续道,“那日我看到你用左手打算盘,你是左撇子,还有我看到你算不明白账……” 话未说完,便听得傅仕勤好长的一声唏叹,“观棋。” “江州左撇子,算数算不明白的走贩多,你去找找吧,我每日事情也多。” 一盆冷水似从李观棋的头上浇灌下来。 她感觉到天灵盖一个哆嗦。 他又不承认了是么? 方才不是还好好地回忆么? 眼下又换回这套说辞了么? 李观棋眉头一皱,两眼一酸,咬牙问道,“我上次听说这布是从蜀地而来,要去蜀地必经巴州,你敢说你没有和令父经过巴州?” 缓了好一会儿,傅仕勤目光落在远处的商道,似乎无意与她交涉,她遂绕到他前面去。 他抿了抿唇,眼中似带有怨气,下挑看她,道:“李观棋。难道我还要帮你找男人么?” 李观棋又羞又尬。 他的意思是他不是她男人? 而是别的男人。 原来方才那句话是这么个意思。 他从来没觉得他是她未婚夫么? 明明那么多证据摆在面前。 “那你说啊,你有没有去过巴州?” 傅仕勤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没有。” 她两行眼泪落下来。 怎么会没有?! 他的话在她听来,好似她家乡巴州层层叠叠的大山都被他全盘否认。 也否认了从前的她…… 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傅仕勤说他没有见过她时,她倒还能硬撑着。 现下他竟然说他连巴州都没有去过。 她简直两眼一黑,真想昏死过去罢。 她心裂了。 虽蒙着帷帽,她的哭泣声仍然传了出来,不由引得过路人往他们俩身上一扫。 “……可是……你叫傅仕勤……” “你叫傅仕勤……” “你怎么就不承认呢?同名同姓的你,还有你身上那些特征,分明与幼时的你别无二致啊……” 傅仕勤握紧拳头,盯着李观棋哭泣。 未几,抬起手来。 视线与李观棋对上。 手又落下。未几,握紧拳头,从怀中掏出帕子来塞到李观棋手中,只道,“放过我吧,李观棋。” 傅仕勤的手一抬,他欲要走了。 她心里一凉。 忙要追上去。 可是傅仕勤走得好快。 他的腿像从未受伤那般。 她跑起来都追不上。 “傅仕勤!” “傅仕勤!” 眼神混沌中,方才还在前面的傅仕勤,像一溜烟一样消散了。 他去哪里了? 他不要她了么? 李观棋泪流满面,因受人目光,哭声也引得人频频回头,遂她咬着唇,憋住自己的哭声。 便是浑浑噩噩回了绣铺。 偏巧此时陈大娘正有事找她,“观棋呀,大家看你绣花样绣得极好,姐妹之间有几件亵衣请你帮忙绣个鸳鸯或者……” 话没说完,她瞧见李观棋不大对劲,她的肩膀怎么在发颤呢? “观棋姑娘,你怎么了?” 李观棋不作声色,接过陈大娘的包袱,只道,“绣好了我就来拿给你。” 遂快步回了铺中去,关上了铺门。 匍匐在桌上,哭泣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想起这段难捱的日子。 她以为能和傅仕勤诉诉苦。 她的身世悲惨,三个月的路程难熬。 她以为她能和傅仕勤说说她是怎么从巴州走山路过来的。 她以为傅仕勤会抱紧她,懂她的苦楚。 哪里料到,傅仕勤竟然连认都不认她。 月光如水,透过格扇窗倾泻在堆满绣花样的桌面上,李观棋看着月光,又想起了过世的阿爹阿娘,和祖父祖母,要是他们还在的话,定会为自己撑腰的。 心中的悲戚叫她难以就卧。 遂绣起陈大娘和隔壁铺子阿嫂们的亵衣来。 白天对傅仕勤说的那些话她翻来覆去地想。 他究竟哪里不像她未婚夫呢? 他究竟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不承认呢? 嘶……针刺破手指,她将受伤的地方含入嘴中。 又想起傅仕勤盯着自己的脸。 盯得久久的…… 眼神勾引着她。 他分明是喜欢她的。 分明是想和她更进一步的。 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呢?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把她领回家呢? 眼泪又流下来。 蜡烛放得不是地方,手一碰便倒,堆垒的烛泪又烫得她眉头皱起来。 她剪短了烛芯。 燃烧的烛泪继续落到桌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又揉了揉眼睛,继续绣起来。 此时铺外传来敲门声。 她心头一揪。 只听到窗外传来陈大娘一句句轻声的,“观棋姑娘你好些了么?我们见你没睡,带了点吃食过来。” “观棋姑娘我们知道你胆子小,但你别害怕,我们见你铺子的烛光久久未熄,才过来寻你的。”隔壁卖鞋的张二嫂道。 “对啊,陈大娘说你心情不好,是伤心了。你一个人躲在铺中哭,还要给我们绣花样,岂不把眼睛都绣瞎了。” 听到这些嫂子们的话。 她愣了愣。 自阿娘死后,她很少得过旁人的关心了。 她感觉心头一暖,反而热泪又往外溢。 “好姑娘,你要是怕我们,我们就把东西给你放在门口了;你要是不怕我们,进去给我们诉诉苦也是可以的。” “对啊对啊,听陈大娘说起你一个人是从巴州走山路来的,可了不得的女娃子。”隔壁卖棉麻碎布的秦大嫂道。 秦大嫂是个实在人,话也说得实在话,不会熨贴人,隔壁卖鞋的张二嫂就眨了眨眼睛。知这个李观棋是个胆子极小的女子,又一路走山路而来,特意避开人群,只敢往人迹罕至的山洞里栖息,想来受尽了苦楚,她心疼不已,只道,“观棋姑娘要是心累得慌,我们几个姐妹人都好的,都愿意来为姑娘疏散些苦楚。毕竟邻里街里的,观棋姑娘住过来了,日后咱们便是姐妹。” 她知道的。 住过来几日便看见了这几家铺子的主人常常坐在一处煮茶聊天,嗑磕瓜子。 有时候她的铺子前来客人了,客人不知道把衣物放下就走,她们都会帮忙提醒着道,“放那儿就好了,留个字条和花样,钱放旁边,主人在铺子里忙着呢,待会会出来取的。” 李观棋每每躲在铺子里的时候都感激不尽。 出门取货时都点点头,只是一直带着帷帽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自己打过招呼了。 感觉她们也不算生人了。 李观棋坐久了,腿都麻了,只道,“你们等会。” 待她们都进来了,李观棋想要再点两根蜡烛。 刚拿起蜡烛,便听陈大娘道,“好孩子,我来弄,我来弄。” 秦大嫂帮着拿灯罩将蜡烛罩起来。 就着烛光,张二嫂的视线落在李观棋的面纱上,她搭上手,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好了,观棋姑娘不怕我们了,观棋姑娘日后又我们罩着了,不用伤心。” 李观棋忍着泪,这会子被她们围绕着安抚。 反倒又哭出了声来。 真是羞死人了。 可是这样的温暖她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了…… “哭吧,只管哭吧。” 烛火微晃间,阿嫂们又一个个过来安抚着她的脊背,道,“就把江州当家便罢了,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她们各自打开食盒,观棋的肚子闻见气味便发出响声,屋中人都笑了。 张二嫂道,“我见你哺时归铺,我烧饭时你铺子里的灶台没冒烟火,我便知你今晚未吃餐。” 李观棋面上一红。 “这哪里能……” “我先尝尝秦大嫂做的东坡肉,老远就闻到味道了,就馋这一口。”陈大娘二话不说夹走了秦大嫂提盒里的一块肉,便催促着李观棋快吃,“这个饭是我烧的,她们俩就带了菜来,我还煲了汤,你尝尝,要是不热了我就去隔壁温一温。” 李观棋遂也小小地捡起了桌上的筷子,摘下了面纱,在众人的注目下端起了碗,然后低头呷了一口汤,声音轻轻地道:“好喝。是热的。” 再抬头时发现出来陈大娘,其他两位阿嫂都盯着她的脸看。 她一下脸又开始发烫。 “怎、怎么了么?” “嗳呦,这就是你的不厚道了!”张二嫂推了一把张大娘,“你怎么不早说观棋姑娘竟然是这样一位绝色美人!我和秦大嫂恍然一看,以为观棋去哪里了,恍惚间换了一位仙女坐前头。” 秦大嫂眼睛不眨地点头,“观棋姑娘哭过了,真叫我肠子都悔青了,我若是早些来安抚姑娘就好了。” 这话听得李观棋浑身出汗了。 她一直出门戴帷帽,阿爹阿娘在的时候,她们也没说过她长得如何。 她看铜镜里的自己,和阿娘面貌相识。 也不觉得多好看。 只是确有几分姿色罢了。 她羞得低下头去,夹了一块肉,吃了起来。 9. 难懂 嫂子们边夸她边说着话。 李观棋慢慢也打开了话匣子。 陈大娘听到李观棋说她是来找未婚夫的,然后便又沉默了许久,似在悲伤。 找未婚夫怎么的了呢? “是还没找到么?” 瞧见李观棋顿了顿,点了头。 张二嫂心中困惑。 “所以是找到了么?” 李观棋启唇,“可他不承认。” 李观棋平时都是轻声细语,这回声音大了些,可知她心中悲戚。 陈大娘眼角一酸。 难怪李观棋夜夜睡得那么晚! 前些日子半夜起来喂娃,她还看见观棋的铺子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灯,那日见李观棋哭得昏天黑地,今日又是独自一人哭成这样。 一想到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还有人不知道珍惜,她就倍感惋惜呀。 女子之于纠缠男子过久而未得到回应者大多香消玉损,郁郁寡欢,无疾而终。 陈大娘不忍见观棋这样好的姑娘日日苦熬,便直言道,“这世间男子倘若真心爱一个女子,哪有让她日日哭泣的道理啊。你的那位要么就是在吊着你,外头早已有了别的女人,日日伤心不是长久事,不如好好查他一查,早日断了念想,方得过自在日子。” 李观棋闻言摇了摇头。 不可能,上次她尾随傅仕勤去了山中。 以为他在外头有了喜欢的女子。 实际上他是为了接金布。 烛光微微晃动,她的声音轻柔缓和,“他不会的。他若是有了喜欢的人,会和我说的……” 秦大嫂纳闷了,“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总拒绝姑娘呢?观棋姑娘如此美貌,我若是男子,就算不是观棋姑娘的未婚夫,也想虚虚先认下了。而那郎君却屡次不肯承认,莫非真是姑娘认错人了?” 张二嫂也问,“他叫什么呢?” “傅仕勤。仕途的仕,勤奋的勤。” “江州傅姓的倒真有不少哩,早前做走贩出去闯江湖的也有许多姓傅的。且叫仕勤这个名字的也不是不常见。”张二嫂道,“现在世道不一样了,男子基本都能读书,县衙亦能分发些科举补助,遂小娃子从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或盼男子能从商入仕,盼女子亦有才情学识。江州好多人家取名仕、商、卿、魁等等,民间又崇尚五德,以仁、义、礼、智、信等取名的也多,勤奋也在其中,是江州人爱取名选字之首。所以叫仕勤的兴许一条小街铺里就能有一人叫此名。” 听张二嫂这么一说,秦大嫂也点了点头,似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就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不要紧,“我们与画馆的老板相识,那日专门有媒婆去挑人。届时观棋姑娘留上一张画像,写明要叫傅仕勤的画像来看,想赚钱的媒婆们二话不说得把画馆翻个底朝天,适龄的又叫傅仕勤的男子一个都没得跑,都会给你送过来。这就不需要观棋姑娘去找了。” 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李观棋眼中亮了亮。 可是她心里又慌得厉害。 既然已经认定了唯一的一位傅仕勤,还要找他人么? 可倘若她真的认错傅仕勤了该怎么办呢? 可是傅仕勤如此对她,不就是希望她去找别人么? 想起傅仕勤那些调侃她的话,“你胆子小?”、“姑娘纠缠我时一点不像胆子小的。”、“你胆子大些了么?…….” 她吞咽口水,眸中烛火在跳动。 她就要干一件胆子大的事情。 “我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找画师画像挂在画馆里,像大嫂所说的那样标注需求。让媒婆把江州所有叫傅仕勤的画像都送过来。”说完后她长吐了一口气。 可是她到底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能请画师来铺子帮她画像,又请各位嫂子帮着多去画馆留意些,不要叫人轻易揭下那画像来。 “这倒无妨,若有人觊觎姑娘美貌,冒了名称来说是观棋的未婚夫,我们只需问他些诸如幼年的事情,便知那些人是不是恶意来破坏的了。”张二嫂道。 秦大嫂道:“好主意,问他些什么呢?” 阿嫂们都看向她,她遂想出了几个问题。 “诸如你们问他幼年送我的帷帽是什么颜色?……答案是黑白色。” “问他幼年与我初遇时摊子上有一对假货是什么?……答案是羊角和牛角。” “问他在巴州哪个地方认识我的?……巴州仓郡县。” “问他遇见我的时候是什么季节?……冬天。” “问他我那时喜欢他的什么?……他待人可温柔了。” 屋中响起一阵笑声。 李观棋羞涩不堪,心中又有些难受。 时间已经太久远了,感觉就连傅仕勤也回答不出这些问题。 * 要说起陈大娘,秦大嫂,张二嫂她们的夫君都是在织造厂务工的工人。 近来织造厂不是很太平。 陈大娘的夫君昌工上次被砸到了腿,只在家中休整了两日,第三日便又正常去厂里做工了。 原因无他,织造厂劳动力严重不足。 何不多招些人来呢? 原因也简单,织造厂没钱,就连工人的工钱都拖欠两月了。 所以昌工在收到这笔伤病补贴时意外极了。 染织坊与他一同务工的工人全都站在他的前面盯着他。 他就想把钱退给送钱来的大人,“这钱我不收了吧,我拿了月例就够了,多的你们收回去。” 因为受了钱,其他弟兄没收到钱,他也难当。 可是他的腿被砸伤了需要治病,他是很需要这笔钱的。 他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这笔钱。 不多时耳畔响起来一句, “怎么连钱不要?” 昌工心脏猛地一惊。 竟是苏行长亲自来了。 这就要说起苏行长是整个织造厂的老大,平日里节衣缩食,行为作风也好,是整个织造厂的支柱,但是他年岁已高,不日便要退休了。 织造厂还有个老二,叫庄行二,平日里娇贵奢靡,大家都惧怕这个庄行二。 苏行长穿过院廊,风一吹,他这身打着补丁的衣裳便随风飘起,露出里面的肉色来。 天已经冷了,他好半年没来染织坊看过了。 听说有人受伤了,遂来瞧瞧。 昌工脸上微僵,和其他人一同向苏行长行了礼。 抬头便见苏行长正盯着自己,问道,“钱你为何不要?” 因为知道大家有苦要同当。 昌工低下头去,口中微涩,“不、不需要。” “你需要,”苏行长轻咳了一声,昨晚熬到很晚才入睡,今日听说那个受伤的工人还没休息好就又来做工了,便忙急忙慌地赶过来了。 “你家里有困难要直说。你这钱不要,你老婆孩子吃什么喝什么?你治病的钱怎么办?” 昌工顿时热泪盈眶。 没想到苏行长竟会这般熨贴人心。 他接过那笔钱时,落下泪来。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好好把身体养好,织造厂仰仗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每一个小工。”苏行长道。 昌工抬起袖子把泪抹去,点了点头。 “我虽说是织造厂的老大,但很多时候织造厂都是仰仗你们一个个小工。织造厂最近困难,但我们要团结一心,互帮互助,共同把这难关渡过去。” 苏行长走后,大家干活卖力了些。 大家敬佩苏行长,但对庄行二的所作所为却内心不齿。 庄行二手下养了一堆精兵,杀人放火,偷盗打劫无恶不作。 这不最近从街上姓傅的小货郎那里搞来一匹金布,说要破解这金布的芯线,在织造厂内搞的大张旗鼓。 织造厂内的人都得了他的命令破解这芯线。 染织坊也分到一块拇指大小的金布。 昌工知道这种破人方子,抢人饭碗的事情是做不得的,但是他们织造厂也不少做这种事情了,他身为织造厂的一员,于外也是百缄其口。 但是这次破解芯线的事情似乎不一样。 他感觉除了他们染织坊,其他坊也把这个事情看得特别重。 胚布坊的人推着一车车黄麻、葛藤、棉花等等在路上跑。 其中唯独没有桑蚕蛹,因为桑蚕蛹实在是太昂贵了,用桑蚕蛹做出来便是金锦了。 染整坊灯火通明,这两日听旁人说他们申请了宵禁木牌,昨日夜半子时才陆陆续续归家。 而且好几个掌眼师傅平日里在织造厂是见不到的,这几日全都来了。 还有庄行二带来的精兵,在织造厂的几个出口处严加把手。 昌工一旁的平工冷不丁地看着外头的景象,开口道,“莫不是上头对金锦逼得紧,庄老二想拿染色金锦混在其中去交差吧。” 昌工就在他旁边,立马捂住他的嘴,“掉脑袋的话你也敢说?” 平工垂了垂眉,打开了他的手,心中嘟囔道,“本来用黄柏树混着金粉给真丝染色,就已经是掉脑袋的事了。” 外头的精兵举着火把传来一个眼神。 昌工立刻带着平工回了屋中去。 精兵中的领队叫李肃,个头大,走路带风。 这几日织造厂最后一个做工的几时走,他就是几时休息的。 两三日没怎么睡了,他连连打了两个哈欠。 忽听闻墙上似有脚步声动,他立即察觉,死死地盯着那方墙角之上,不多时那里跳下一只猫来,他方松了口气。 庄行二的命令,这此事关机密,他不得不多几分警惕。 远处傅仕勤和他的同僚卜绝正急速撤离织造厂,他们于百姓的屋檐之上穿梭,后又相继骑马出了城外。 这一日,他把织造厂采集的黄麻、葛藤、棉花,还有织造厂踩过点都重走了一遍。 天刚破晓时分,他再次同往常一样骑着马慢慢往城中赶。 于山头上俯瞰整个江州,一川江水横贯江州东侧,那块平原被无穷无尽地展开。 卜绝紧跟其后,在山边上拉紧缰绳, 马的前蹄仰起,卜绝连喊了两声“吁”方才平息下来,随即他看向旁边的人。 大人这几日一定特别累。 眼窝都深陷进去了。 他从前熬过多少夜都没有如此疲惫过。 想来这个案子棘手得很。布局时又处处为难。 卜绝揉了揉眼睛,看着山脚下织造厂的位置,心中的忧虑全部又涌了上来。 “大人,能解开这芯线谜团的只有那几个绣娘,可是她们已经死了,怎么办呢?……如果没有绣娘生产这种金布,我们怎么能同织造厂交易呢?” 傅仕勤两手下垂,两袖随风轻轻拍打在马背上,脸上满是愁容,但……“虽然我们解不开这仿制金锦的谜团,那织造厂的人也解不开。” “我已叫阿娘翻出父亲生前所有的行商笔记,里面兴许有记录,天也快亮了,我回家看看罢。” 山边上光秃秃的,稍有不慎,马便会失蹄摔下去,且那早晨的寒风如刀冻得人瑟瑟发抖。 傅仕勤一拉马绳,马就躁动得后蹄直退。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逼迫马在寒风间呼啸驰骋,过松山雾海之际,恍然想起幼年之事。 当年他与父亲行至蜀地,偶然发现了当地这种仿制金布,遂父亲当即决定逗留半月破解这种金布。 他依稀记得,那些村民和绣娘防得很严,他们要走时都没破解,阿爹连连感叹,只道,“下回再来能买个人情布。” 可是后来阿爹病逝了,再也没去蜀地了。 至于日出时分。 傅母起床时,傅仕勤已经在院中砍柴了。 他砍完菜就把柴搂到灶房前堆好。 傅母披着衣物出了门,见到傅仕勤脸上两个黑眼圈,心中顿然一抽。 傅仕勤这次回家后变得很不一样。 虽说还是一样的温和,老实。 但有时候变得执拗极了。 比方说她让他晚上别熬夜,他嘴上是应着了,可每日那屋中的灯要凌晨才能熄。要么就是和货友一起出门去了,半夜才回来。 还有就是,她看出来了她的儿子很想赚钱。 日日夜夜倒腾着那堆金布,想着分解开来,要自己产布。 哎哟哎呦。 这可折煞她不得。 她和仕盈要那么多钱做甚? 够花了不就行了? 看着傅仕勤时时忙碌,她心疼不已。 且傅仕勤年纪大了,再不找个顾家的妻子回来,还日日熬夜,当真是迟了。 遂她开口道:“你知道江州这边作媒的方式吧,留你一张画像在画馆中间放着,写明你的要求,然后便等着媒婆上门来说亲。我想着你年纪也大了,好不容易才回江州,要不去……” 她希望傅仕勤能答应,岂料她儿子回绝了,“我不需要。” 傅母愣了愣。 怎么能不需要呢? 都这么大了,不成家么? 遂她软和了一些道,“我知道你为了我和仕盈已经付出许多了,但其实我们不需要你寄多少钱回来,你之前寄的钱我都帮你收起来了,足够你按照江州的婚俗娶下一个好姑娘了。” 傅仕勤低下头,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 傅母过去拍拍傅仕勤的肩膀,道:“好孩子,听阿娘的话,这次回来就把事情定下,今日儿你就与我出去一趟,让画师作画。” 主要是她昨天去买菜的路上,听到一个叫李观棋的姑娘,那画像上简直美若天仙,又得知她是从巴州为寻未婚夫而来,至情至性让人感慨。 又听闻她的未婚夫叫傅仕勤。 而且还是货郎。 一想起她家的傅仕勤也是小小年纪就跟他父亲出去当走贩了,什么巴州仓州的或许也去过。……只是她没听丈夫提及过有定下婚事一说。 她的丈夫后来生了病,死于京州。 病发突然,把这事忘记告诉她了也未可知。 再说让她儿子去画个像,总归没有坏处。 可是她儿子再次回绝了她,“我最近来回忙,累了。” 傅母看着傅仕勤如此疲惫,且与她说话的间隙,还在渍水下米,一时间心疼不已。 只道,“来日再说,你也别干这些活了,好生去休息吧。” 见傅仕勤还在干活,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用银梭攀膊,帮着做起来。 饭桌上,傅母忍不住劝道,“今晚就早些睡吧,别在书房里点灯了。” 傅仕勤点了点头,她心里也舒服了一些。 遂道:“阿娘今早也不是故意逼你要去画像的,只是想着说男子大了不好找姑娘。还有我昨儿个去买菜,听见好多人在画馆围观一个叫李观棋的女子的画像,那姑娘美如天仙,画下注明要找一位叫傅仕勤的走贩,我这才……” 话未说完只听得“哐当”一声,傅仕勤的筷子掉地上了。且看他紧握着拳头,咬紧了牙关。 傅母心头一惊。 怎、怎么了吗? 她说错什么话了么? 惹得她儿子如此动静。 只听得傅仕勤声音克制,“我出去一趟。” 傅母眉头一皱。 “去哪里呀?天都快黑了!” 难不成又要与那些货友去商榷金布? 几时回来呀? 方才不是答应了今夜要早睡的么? 傅母心中着急,追了出去。 未料她儿子走得如此迅速,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 10. 拉扯 正是日暮西沉,家家户户都点上煤油灯的时候。 李观棋拿出了媒婆送来的一叠画像。 难以想象,整个江州叫傅仕勤的竟然有七八十人。 她本无心翻阅。 但隔壁嫂子们等着她的回信。 还有傅仕勤一直让她睁大眼睛好好找找,她便一张张看了过去。 看到一张画像。 像最近新画的。 上面的人二十七岁,注明有:乞赘。 本人三岁随父从商,行遍五州四海。后因父过世,接手家业亏本买卖,致使家徒四壁,如今阿娘患病无钱可治,秉承诚挚之心,望乞入赘。现于江州西街档口以买卖杂货为生,唯望乞怜。 她手心一捏,举着画像到灯下一照。 这双眉眼真像傅仕勤的。 岁数也差不多了。 只是若如他是的话。 定然会记得与她的婚约,不会明晃晃地写下“乞赘”二字。 李观棋垂了垂眼。 又在灯下对着这张画像琢磨了许久。 最终把它抽出来,放置在一边。 只要有可能是她未婚夫的都见一见吧。 这样就不会冤枉现在的傅仕勤了。 嫂子们吃着饭正说着这事呢,“这里面总有李观棋的未婚夫。” “是啊是啊,没想到江州同名的人还挺多,难免引发混淆。”秦大嫂道,“难怪之前那个郎君一直拒绝咱们观棋,想来真是观棋认错了。” “确实,江州去各地行商的人还真不少嘞,不过这回定然很快就找了。”张二嫂道。 只听得饭后茶歇时木门被轻轻敲响,传来观棋极轻微却有力的声音,“……我瞧好了。” “好姑娘,你快快进来说。”张二嫂瞧见李观棋,忙把她带进来,把门合上,问道,“找到了没?” 李观棋小声道:“我瞧着都不像。” 诸位嫂子脸上出现震惊的神情。 李观棋落了座,拿出画像来诉道,“这两位在东南两家钱庄做帐房先生,钱庄每日需算的账目不计其数,而我要找的那位打算盘没有别人打得快,钱庄不会收他的。” “这位是在衙门做捕快的,另有做屠夫的、做狱卒的,我想他们每日接触的人太多太复杂,与复杂的人打交道他们也必定都是些复杂的人。” 陈大娘听完后道,“李观棋小时候跟着祖父母生活,是个喜欢淳朴简单的人。” 张二嫂道,“观棋胆子小,想来找个清净简单的地方再找个简单的人平平淡淡地,养养鸡鸭,种种花草,便是很好的一生了。” 她红着脸点点头。 秦大嫂皱起眉头,看着这堆画像又叹口气,“那怎么办呢?都不是观棋姑娘要找的。” 墙面上的烛光微微晃动。 李观棋咬了咬唇,抽出最后一张画像来,道,“这位眼下在西街卖杂货的货郎,倒有点符合。” “这位?”秦大嫂看到那两个字“乞赘”,便皱起眉头来,“那个媒婆也是不长眼睛,只要是叫个傅仕勤的全给你送来了,那诚心求娶的和乞求入赘的男子能一样么!观棋姑娘你本就辛苦,就算这男子是,你也去相认不得。” 要不说秦大嫂快口快心呢,张二嫂都没办法去捂住她的嘴,就听她水灵灵地把话说出来了。好在见李观棋神态自若,方松了口气。 李观棋倒是没觉得什么。 倘若她未婚夫真的家徒四壁了,她也会去帮忙。 只是这位都要乞赘了,定然也不需要她的帮忙了。 而且这位也一定不是她的未婚夫! 遂她道,“去见见也无妨。” 见她执意如此,几位也不说什么了。 正是大家都吃完了的时候,陈大娘送大家出门。 张二嫂忍了好一会儿了,好些话还是想说出口,“观棋姑娘真的不需要我们陪着去见那位西街的货郎吗?” 李观棋如此美貌,换作任何男子一见,便真话鬼话都能说出口呀。 思来想去,她们还是想跟去掌个眼。 可李观棋主意已定,而且不论结果如何,她不希望自己的私事被太多人知道。 遂她谢过大家的好意了。 既出了铺子,又因吃过茶了,正精神着。 看到明月高悬,不觉心中感慨。 目光往前方扫时,正巧对上傅仕勤的眼。 他怎么会来? 之前一直不来寻她,怎今儿个竟来了? 是她寻未婚夫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他着急了吗? 夜色中,傅仕勤身体微微一怔,继而将眼神紧紧地盯在李观棋身上。 她被他盯得定住了,浑身发起了汗。 那眼神中似有一股怒气与她较劲。 她做错什么了吗? 不然,他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她? 屋内秦大嫂和张二嫂出来了,秦大娘道:“观棋姑娘你看什么呢?” 李观棋忙从陈大娘手中接过帷帽戴上,“没、没看什么。” 张二嫂道:“外头有个男子。” 陈大娘道:“这么晚了,去问问他做甚的?” 李观棋捏住手帕,心跳如雷。 见傅仕勤的目光再次扫来。 脸便是红得如滚水里烫过一般。 陈大娘,秦大嫂,张二嫂都过去了,她停在原地,感受着傅仕勤投来的目光,不能呼吸。 陈大娘过去道,“公子要卖碎布么?今日已经休铺了。” 傅仕勤开口道:“我家有件衣裳叫小使过来绣个图案,那图案复杂,我心中揣摹着怎么也要好几日才能完工,方才听说已经做好了。” 李观棋感觉他话中有刺,刺得她身上疼。 什么衣裳? 他哪里送过来什么衣裳? 她还没反应过来,秦大嫂却喊了她道,“观棋姑娘,他是来找你拿衣裳的。” 傅仕勤朝她走了过来,俩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脚趾不由得紧缩。 她哪里有做过什么刚绣好的衣裳…… 他在撒谎么? 感觉他的目光透过帷帽快要吃了自己,遂她急忙将声音呼出,“我、我这里没有收到什么衣裳……” 两人距离不足半尺。 李观棋憋住了呼吸。 未几,傅仕勤开了口,“难道是送到东街的绣铺去了?这里是东北巷么?”他的目光向招牌幌子看了看。 李观棋见他说这种胡话,脸上烧得更烫了,好在傅仕勤很快退后了一步,道,“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冒犯姑娘了。” 李观棋捏紧帕子,大口呼吸,直至看到他谢过阿嫂们走了回路,方才腿上一软,差点要倒到地上去。 他是什么意思? 真的有衣裳送到东巷的绣铺去了吗? 还是故意这么说? 莫名其妙……吓死她了…… 倘若他是过来承认他就是她未婚夫的话。 那还值得期待一下。 结果冷不丁过来盯着她看,眼神都没挪过。 又说他衣裳在这里。 好似她做错了什么。 她今日就做了一件事,看画像,压根没绣什么图案。 听到陈大娘入了屋中去,秦大嫂也回去了,张二嫂轻声道,“观棋你和方才那位……你们认识?” 李观棋迅速捏紧手心,还未言语,只听得张二嫂道,“他看你不一般哩。” 李观棋顿时又羞又慌,“没这回事。”遂快步跑回自己的铺子里了。 过了铺子,背靠在门上,心疼砰砰直跳。 张二嫂向来是个细腻人,她看出来了…… 所以傅仕勤今夜就是来找她的吧。 以前从来没来过,偏这次来了。 是不是说明他是不希望她去找别人的…… 他是在乎她的。 他是喜欢她的。 李观棋捏了捏手心。 可为什么他偏要否认是她的未婚夫呢? 得用个什么法子,让他吐出真心呢? 天方破晓时分,她便起来打扮了。 她想好办法了,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他的摊前,告诉他,她可能找到她的未婚夫了,就是西街一位货郎,她要去见他。 如此,傅仕勤如果不舍得让她走,便会挽留她,吐出实情来的。 想到要做这样的事,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胆小如她,竟然想要去诈别人了。 都是傅仕勤逼她的。 不然她都不敢想自己竟然脑中会有这样的主意。 清早。 她收了招牌幌子,往傅仕勤的摊子前去。 她走得很快,因为天再亮些,傅仕勤的摊子前会围很多的人,那个时候她就不敢与他说话了。 傅仕勤按时推着摊车来了。 他愣了愣,目光在她簇新的衣裙上黏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 李观棋耳后立马就红了红。 这是一件水绿色的袄裙。 裙子不厚,在冬日穿还是有些冷的,但胜在好看。 她赚了第一笔钱就给自己备了几件江州的新衣,以备不时会上傅仕勤家门之需。 傅仕勤喜欢这件衣裳吗? 方要走过去,却见他一言不发,捏紧车把,后背对她,将摊车推入坑位中。 从这些动作来看,李观棋感觉到与昨晚如出一辙的怒气。 她的脸又红了红。 他怎么又生气了?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且看他只顾着支起摊帘,支撑摊帘的竹子被他拉得哗哗作响,李观棋抿了抿嘴道:“早。” 傅仕勤正拿着摊帘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将摊帘挂好。他的动作很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观棋心道:就算生气了也不该这样不理她吧。 难道她和张二嫂都会错意了,他不喜欢她么? 她眼底泛起湿意。 又靠近些,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腰间衣裳的一角。布料粗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她扯了扯。傅仕勤整个背脊僵住了。 看到傅仕勤终于停下动作来,似乎肯理她了。 她咬了咬唇,“傅仕勤,我昨夜看到一张画像,很符合我要找的人。我现在要去找他了,你想要我去吗?” 话音落下,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被她攥住的那片衣料下,他身体的僵硬。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远处传来赶着牛羊的伙计的几声吆喝。 街上陆陆续续有了卖货声。 终于,他盯着她,声音低哑:“我说不去,你便会不去么?” 这话像一把火,把李观棋烧得滚烫。 傅仕勤的目光依然滚烫地盯着她。 那眼中似有某种期盼,指引着她说“不去”。 是她会错意了吗? 可他的目光那样赤裸。 李观棋攥紧了他的衣角,呼出自己滚烫的气息,“你还没承认你是我的未婚夫,你若是承认了,我就不去。” 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 她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破了一道口子。 傅仕勤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观棋真的猜不透他会她下什么判决书。 “今日午时会下雨。”他声音干涩,“你穿了新鞋,还是不要走远路了。” 羞耻和难堪像潮水一样朝她脸上涌上来。 为什么每次要他承认,他都如此冷漠?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否认? 马上要有客人过来询价了。 她不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走…… 她害怕这次去了……倘若真的像傅仕勤所说的那样她认错人了呢? 她不可能认错!她再次拽住了傅仕勤的衣边。 傅仕勤要往前走,她不让他走,“胆小鬼,你连否认的原因都不说么?” 须臾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摊帘掉了下来,傅仕勤一手撑住了它。 两人从未有过的近。 她的呼吸惊惶,将面纱严严实实地吸在脸上。 未几。 傅仕勤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扯在面纱,狭小的空间里,外头人流喧嚣,她听见他道,“观棋姑娘这些天胆子大得很,敢在我否认的时候,跟我走吗?” 李观棋的心脏快要坏掉了。 她没想到傅仕勤会说这样的话。 而且…… 她感觉傅仕勤这句话在极力诱惑她说出一个敢字。 傅仕勤没有其他动作就在等着她说一个敢字。 而且虽然隔着面纱,她仍然能感觉到傅仕勤把目光落在了她嘴唇上。 她感觉她再不说,傅仕勤会逼她。 她慌了。 外头人那么多。 “李观棋看着我,回答我。”傅仕勤的声音再次在这个空间里响起。 她的心脏轰然爆炸。 双耳嗡嗡作响。 她敢么? 她的面纱被傅仕勤扯下,她额头上密密麻麻地细汗都被他尽收眼底,她的眼神被他盯得失去了焦点。 她敢吗? 和一个没有承认是她未婚夫的人, 在这样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承认她不论眼前的人是不是她要找的人,都愿意跟他走。 在傅仕勤眼神的压迫下,她腿软了。 她快要站不住了。 她的唇鲜血欲滴。 她慌了,用尽力气触碰他的胸膛,推开他。 未几,上方传来一声嗤笑,“观棋姑娘果然自持,那就不要来纠缠我。” 蓦地,摊帘盖住了她的脑袋,沉重的布压住了她精心打扮的发饰。 傅仕勤已经掀开摊帘出去了。 外头传来客人与傅仕勤的交谈声。 她腿软了,撑着摊帘蹲了下来。 额头和头发都湿透了。 她发了好大一身汗。 好半晌,她才在摊帘里戴好自己的帷帽,从一侧钻了出来。 一阵风吹来,渗得她衣物冰冰凉凉,她忍不住发了个哆嗦。 傅仕勤冲着客人憨笑,一点没把视线往她这边瞟,不多时,她看见傅仕勤把摊帘捡起来,重新挂在了竹架子上。 李观棋缩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未几。见他投过视线来,扫了几眼,又移开去忙他的了。 李观棋又打了个喷嚏。 这回听见他走过来,冷声道,“还不走?指望我陪你去见别的男人。” 不,不是这样的…… 李观棋低下头去。 她想要傅仕勤多关心关心她。 最好,能承认了最好。 而不是……而不是让她承认些什么。 她低着头,脑中思绪万千。 只感觉一件温暖的外衣裹上了来。 她仰头见他。 听他没有用冷语赶她,而是轻声温缓道:“回家去。” 她心中如泉水击石,她真想马上就有一个家。 和眼前人的家。 11. 吃醋 看来她要去找长辈了。 没有办法了,只能请长辈们做主了。 她奈何不了他一点…… 接连大雨三日,风声凛凛,大风斜敲着窗牖,噼里啪啦地撞击她的小绣铺。 她打开窗棂往外望,天边已成铁青之色,重重黑云直逼小绣铺,凉嗖嗖的风直往她的衣襟里吹,街道上的风沙被吹进屋里。 她忙把窗棂关上,后背靠着窗。 心想:今日也会下雨。 她捏了捏手心。 望着绣铺发痴。 听陈大娘说,这雨要下半个月。 天都要下塌了罢。 眼看今日还没开始下,但到了晌午大抵会下。 要不要趁此机会去拜见傅仕勤的长辈呢? 不然就又要下雨了…… 心中思绪万分,人已经在妆台前坐下,不自觉地往唇上抹润膏来,再画上纤纤长眉,面中略施粉黛。 小绣铺里光线昏暗,外头又是阴天,周遭的清冷衬得铜镜里的人温温柔柔,媚骨天成。 傅仕勤看到她贸然上门会作何感想呢? 会说她不知检点么? 思绪万千中,她又起身从新买的几件衣服里挑起来衣裳来。 如何穿能够大方得体些? 傅仕勤的阿娘应该会喜欢这套吧。 铜镜里映出一套温和的月光衣。 乃是江州时兴的款式。 上面是件蓝色袄子,下装是套白色马面裙。 不能在等下去了。 她想在江州有一个家。 她就是来江州找傅仕勤,找到他,他若同意她便嫁给他,他若不同意……此前她觉得傅仕勤品行温良,好善待人,定然不会无缘故回绝她,可是现在……倘若傅仕勤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回绝了她,她便一个人眼下也能在江州生活下去了。 就是苦了点。 拎着油纸伞,戴着帷帽出了门。 路过的人不时朝她投来两眼,她胆小得低下头,蒙着头往前走。 先去了傅仕勤常在的商道。 傅仕勤一如既往地出摊了,只要是有点碎金布条他都会出来摆摊。 他的摊前仍旧还是这么多人。 李观棋看完他了,便低着头于人群中转身。 她决定往那条康庄南道去了。 傅仕勤于人群中搜查她的身影,见看不着了,遂掀起脚尖往西边望去,那群赶羊的,赶牛的,还有挑着担子的都往那边挤着,还又挤了一辆蓝色布条镶边的马车过去。 他握紧了拳头,目光久久往西边角凝望,客官们的嘈杂声中他再难露出一张憨厚温柔的笑脸一一回应。 心中只觉万千思绪,眼神慌乱得缺了焦点,金布被他捏得皱巴不堪。 最终他手中的汗水浸透了金布,他的眼神暗了暗,面容也似憔悴了几分,仍旧继续在摊位上卖布。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傅仕盈的学堂也放了假。 傅母在家中倒腾着傅仕勤的金布,想着能用点方子帮他破解芯线。 “你不知道你哥呀,为了这个金布,从各处找来这些棉麻绸丝,就想着把它这芯线的秘密给揭开了,自己产布,省下这笔路费来。” 傅母叹了口气,“你说你学堂也用不了几个钱,县衙里支持女子读书,给了你补助。我也用不了几个钱,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地翻他阿爹那些劳甚子破笔记,想要赚那么多钱作甚!” “今日下雨了,他还要出去卖布!哎……我本来今日都叫了画师上门来为他作画,想来又要多给画师付一趟路费了。” 傅仕盈坐在椅子上练字背书。 偶尔听得她阿娘几声念叨。 狸奴趁着还没下雨,翻墙出去抓鼠去了。 天边乌云密布,阴沉沉的,有时候也无风。 傅仕盈低下头去,捻着笔,写下一个个极为秀美的字迹。 她等着墨在纸上慢慢晕开。 “傅仕盈啊,” “诶。” “你去把院子里的棉麻拿大棚遮起来,我昨夜掀开了。” “好嘞。”傅仕盈搁下毛笔,起了声,只听得阿娘还在絮叨,“等下了雨了,这棉麻又流一地黄水,万一叫人学去了方法去,你哥去何处说理去?” “……也不知道他从哪弄得这些东西如此招摇……前些日子隔壁那阿福过来盯着那些棉麻看了许久,想来在琢磨傅仕勤的金布是怎么做出来的。哎呦哎呀,索性今日干把门关了,旁人谁来都别开门。” “好。”仕盈应声。 随即就用银索攀膊,去院子里那大棚把晾在竹竿上的棉麻盖上了。 * 李观棋顺着南道走了一段时间。 看到好几个府邸,还有好多大宅子,分明两家之间隔着很大的马路。 路上鲜有普通百姓路过,基本都是车马。 李观棋站在大路边上,感觉到天边黑云层层逼近。 她要是不能再大胆些。 今日就得无途而返了。 她垂了垂眼。 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遂向一府衙前搬马凳的小使开了口,“请问,你知道傅家么?” 岂料那门口的管家看见了小使在偷懒,遂不耐地挑起眉头,“还不快干活?与外人闲谈些什么呢!” 那小使微微红了脸,忙将动作放快了些,低着头不敢与李观棋说话太明显,“姑娘问的是哪家?” 李观棋也往外侧了侧身,“傅仕勤。” 小使倒没多问话了,只伸手往远处指了指,“顺着这条道走下去,姑娘能明显看到一个较之于旁的宅子要更老旧点的宅子,那围墙上的瓦片久未修缮,姑娘一看便知。” 李观棋忙谢过那小使,在那管家的注视下,忙走远了。 不多时来到一个大宅子。 且院墙久瓦檐有大片破损,墙面的颜色也在一年一年的岁月中变得灰蒙蒙的。 确与其他不同。 但李观棋还是不太确定。 想再等个人过来再问问。 奈何好半晌没等到过路的人。 遂她豁出胆子去,踏上了石阶。 又于门前取下帷帽,掸了掸衣裳。 待得体了后,才在木门上敲出清脆的三声响。 但愿傅仕勤的家人都是肯为她做主的人罢。 屋内依稀传来说话声。 李观棋听不大清,但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傅仕盈刚把大棚完全盖好。 此时听到敲门声。 便走去了门口。 但又想起来傅母不让她开门。 遂在门前略略斟酌了一会,才道,“今日不便,还请姑娘回去罢。” 李观棋闻言脸上变得羞红。 但她不死心,问道,“请问这里是傅仕勤的家么?” 傅仕盈愣了愣。 特地透过门缝往外看去,且看远处天边低沉,近处有仿若仙女般的美人俯身,发梢沾着层层叠叠的雾气,那月光衣在风吹动下轻轻摆动,把隐隐约约的香气吹入木门里来。 她眼前亮了亮。 心道:哥从哪里认识了这般好看的姑娘? 她伸手把着门闩,欲要给这位仙女开门,可又谨记着阿娘的话,这一院子的东西都是哥哥辛苦从各地搬回来制作金布的,要是秘方被别人学了去,哥哥要白忙活的,也赚不到什么钱了…… 可是外面这位美人真真好看! 门在雨水的浸湿下被吱呀吱呀地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白净的脸,风儿一吹,将那脸上细绒绒的毛边儿吹着盖住了傅仕盈的脸。 “姑娘,今日实在不便,若是要寻傅仕勤,可去江州市中商道去寻他。” 李观棋顿时脸上更红。 这位美人儿是谁? 难道是傅仕勤的…… 难道傅仕勤娶妻了么? 李观棋捏紧了帕子,正要问,门已经被关上了…… 怎么了? 这姑娘不敢见她么? 李观棋呼吸急促起来。 脑中也浑浑噩噩,思绪万千。 想起来路人有说过傅仕勤家里有他阿娘和一个阿妹。 方才那姑娘是他阿妹么? 方才太慌张了。 她没看清那姑娘的脸! 她不死心,遂再次敲门,握拳的手心里全是汗。 “谁呀?”傅母问傅仕盈。 “来找傅仕勤的,是个蛮有气质的姑娘。阿娘,我们要不要把她请进来?”傅仕盈看了看门外,觉得把那姑娘晾在门外不太好,但很快又补充道,“院子里有晒着的东西,所以我没给她开门。” 傅母点点头,马上就要下雨了,这一院子奇怪的东西,吓到别人了也不好。 须臾间,大雨已经落下。 李观棋敲门的声音也被掩盖住。 她胆子向来胆小,又容易羞怯,没办法大声喊出“伯母”二字来…… 且倘若大声喊了,他日傅仕勤的阿娘会如何看她? 遂纵使心中有诸多疑问。 也只敢紧紧咬着自己的唇。 怎么办呢? 傅仕勤的家人不肯见她。 傅仕勤也不肯给她个交代。 如此眼泪竟然不自觉落下来。 她撑起油纸伞,往回走去。 * “姑娘眼怎么红了?”画师提着画箱与观棋擦肩而过,瞧看观棋的脸便一眼认出了她,这姑娘仪容不俗,不是寻常姿色。又见她掩面泣涕,心中怜惜之情难免升起,宽慰道:“诶呦,观棋姑娘莫伤心。” 李观棋闻言脸开始发烫。 遂于慌忙中把帷帽一戴,欠身行过礼,匆匆离去了。 “诶呦,诶呦…”画师摇着头,敲响了傅家的门。一想到这姑娘长得这般好看,又这般长情,独自一人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江州寻夫,期间困难重重,难免遇阻,不觉感慨万分。 12. 求证 “阿娘,画师来了。” “画师来了?哎呦,今日白来了。”傅母匆匆来到门中,正见画师在门口另有他慨。 “怎的了?” 画师摆手,向傅母示意没事,但就是心里不是滋味。 “世间女子多不易,越是相貌上乘有能力越不易。” 傅母皱起眉头,疑惑道:“画师何故有如此感慨?” “就是上次那位那我画馆挂像的观棋姑娘,真真是天仙似的美人。我一见美人落泪就不忍呐。” “我听那观棋姑娘竟是从巴州而来寻夫,心中也感慨颇多,不过……”傅母不解道,“画师几时见到美人落泪了?” “方才呢,正从这条路出去。” 傅仕盈恍然大悟道,“难道方才那姑娘就是阿娘和画师口中说的李观棋么?” 傅母心中骤然一缩。 “什么!” 方才来这里敲门的人是李观棋? 方才仕盈说过她是来找傅仕勤的。 莫不是…… 李观棋当真是与她们家傅仕勤定下的婚事? 这个世道肯走过这般远来寻夫的好姑娘不多见。 若是因她夫君突然患病去世而忘说了。 那真真是让这姑娘受罪了。 思及此,心绪万分。 她自谓悔意,浑身起了热汗。 天呐,她怎么能将这姑娘拒之门外! 遂速速拿了伞要往观棋离去的方向追去。 方欲走时又嘱咐仕盈道,“快去找你哥回家罢,他倒是日日只顾着自己的金布,害得人家姑娘找上门来了,这般好的缘分,竟叫我们让她白白吃了闭门羹。真是罪过。” 想到这里,傅母只觉得自己亏待了李观棋。 定要把李观棋好好带回来对待。 “姑娘!” “观棋姑娘!” 谁在叫她? 李观棋转了身。 看到是一位阿嫂,忙用帕子去帷帽下抹了眼睛。 只听得这阿嫂道,“诶呦好姑娘,我方才竟不知是你,将你拒之于外非我本意,你是来寻我家傅仕勤的么?” 观棋捏着帕子,情绪复杂。 她低头速速看了眼自己的形象,脚上的鞋子有被雨打湿,白色的马面裙上也沾了些污渍,她忙往马面裙里退了一些。 但又意欲向傅母展现她是一位教养有度的良家女子。 遂很快地遏止了这些小动作。 未几,她颔首应道:“是。” “诶呦,那便快来家中等他回来。” 没料到傅母竟会如此说。 她心中一震,捏紧帕子。 傅母欲要拉住李观棋的胳膊带她回去,见李观棋未有反应,遂细细说来方才缘故,“真怪事儿,我今日院里晾了东西,便叫仕盈不放人进来。我若知是观棋姑娘,定然不会将尔拒之于外。眼下我做错了事,还请姑娘给个薄面。” “这、这如何使得……” 李观棋心中怦然。 她哪里这么大脸面。 怎能让傅母说这种话来。 还未理清话,傅母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傅家走了。 “伯、伯母……” 傅母这是在干什么?李观棋呆住了。 她没有想到傅母会直接把她拉进傅家去。 她被拉得不知该如何走路了…… 傅母且行且谈,“你这样好的姑娘既然到了我家门前,哪里有让你空空回去的道理,今日方需在此处作等到仕勤回来,才不枉下雨天来此一遭。” 帷帽下的脸红得爆炸。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倒是憋了许久的泪蓦然就落了下来。 谢天谢地,傅母看起来是个好讲话的。 好歹终于有个长辈肯听她说话了。 走了三个月的苦楚,还有被傅仕勤一次次拒绝的难受一下就涌上心头。 * 至于午时,街上下起大雨。傅仕勤慢吞吞地收起摊来,似乎手臂提不起劲来,干什么都不利索。 楼上探勘的卜绝忙下来帮忙。 他感觉大人心神不宁,心思没有落在卖金布上。 他顺着大人的视线往西街望去。 那里是有什么吗? 他登高观察了这么久。 都没发现今日有什么异常哩。 “下午雨恐不会停了,大人要回去么?” “到晚些时候雨会停的,”傅仕勤看了眼天边,“届时还能再卖一会。” “那大人要在这边吃过饭么?” “你吃罢,把摊车守好,我去去就回。”傅仕勤撂下这句话,手松开了车把。 卜绝忙去接住,发现那车把子上竟然有了温汗。 眼瞅着大人神色颓废,往西边而去。 大人从未如此沮丧过。 今日是发生什么了? 织造厂有派人过来么? 真是怪了。 他一直在楼上看着,没发现有织造厂的精兵伪装。 看着大人似越走越慢,还在犹疑。 他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大人何故如此…… 今日晌午的时间尤其漫长。 雨也下得烦乱嘈杂,毫无章法。 不多时,人迹罕至的西街一处杂货仓库里发出一句渗人的惨叫。 这正是与李观棋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夫发出来的声音。 此时此刻,这位西街货郎正感觉到浑身疼痛。 肩膀不远处正是他搁置许久没有卖出去的羊角。 就差一点,那羊角就戳到他心肺里去了。 可他不敢吱声。 他于羊毛漫天飞扬中瞥见仓库外那道身影,继而开始瑟瑟发抖。 那人在他不远处站定。 没有说话。 仅眼神锋利地盯着他。 “在摊前乞赘,还勾搭过路的良家还索要身价三十两!!” “这莫不是江州独一份了吧。” 那人的声音冰冷,似要他命。 可他不能理解。 他家境贫困,阿娘生病了需要用钱,他想要把自己入赘出去,遂在经商过程中努力了些,这有什么问题么? “你这账算的真烂。”一册他出货的账单被那人丢在脚下,那人随即扫了眼仓库里放着的一些羊角牛角、几袋羊毛、几块被打磨过的羊皮、还有诸多假货,似乎皱了皱眉。 西街货郎不明白,他算账烂干他什么事! 可是紧接着,他听见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句话:“李观棋,是你十年前在巴州定下的未婚妻么?” “……” 他惊愕得忘了呼吸。 都十年过去了。 且巴州的事情,这人怎么知道? 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被人扼住。 他看见对方腰间寒光一闪,隐隐有把软剑。 货郎惊慌失措。 这里可是江州! 此人真敢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有了未婚妻还敢乞赘?”那冰冷的声音带着怒气,扼住喉咙的手愈发收紧。“两条路。要么,永远不承认这门亲事。” “要么……” 腰间的软剑瞬间出销,精准地刺入他□□旁边的地面。 他吓得瘫软如泥,□□一片湿凉。 随即道:“我不会承认的,我自身都难保了,阿娘患病急需用钱,遂我还哪里能管一个十年前定亲的人。且说那可是巴州,李观棋又怎么可能找过来。” 这句话不知为何,似乎让蒙面人更怒了! 货郎忙连滚带爬地叩头:“我、我发誓!绝不会向外人承认有过这门婚事,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记住你的话 。有违此誓,不用天收,我自会来取了你的命。” 那人起身,拔出软剑,剑身震颤,发出闷响。 未几,那人提着剑,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西街货郎已经吓出尿来了。 他今日在外头摆摊摆得好好的。 忽而就有个蒙面人于他摊前问东问西,接着问起他卖不卖羊角牛角。 他遂带了路过来。 却不料,自己后颈的衣襟直接被那人提起,自己连人飞到了杂货堆里。 真真是飞来横祸也。 这位为什么还不走? 还要做甚! 未几他听到那人道:“……把你和李观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十几年的事情了我怎么想得起来?!”货郎心道这不是为难他吗?可未几那一把剑再次指向了他的脖颈。 “想!我立马想!” “漏了一处细节,我要你的命。”那人冷静道。 货郎感觉腿脚发软,只想速速把经历一五一十地想起来说出来,赶紧把这个煞神给打发走。 终于,那道声音消失在杂货仓库中。 西街货郎摸了摸手背,跟在水里淌过一样湿。 风一吹,他打了一连串的喷嚏出来。 傅仕勤方才脱了蒙面往回走,便看见了卜绝,他眼神一暗。 卜绝将才才看见傅仕勤最后一剑指到了那个平民百姓的脖颈,他不知全貌,只是看到了最后一幕。 但他十分震惊。 他感觉浑身寒冷。 大人怎么能在查办的紧要关头去威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且这个人还让大人动了怒。 这个人是谁? “大人除了办案还有其他紧要的事情么?” 卜绝竟然会来问他? 这是头一回质问他! 傅仕勤感觉到不耐,但同时心慌。 不知道卜绝会不会禀报给上去? 若是被指挥使知道了…… “没有的是,过来教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傅仕勤走得远些。 仅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么? 卜绝心中疑惑。 无关紧要的人值得大人发怒? “那……”卜绝话未出口,便听见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他随即隐入人群中。 “哥!”傅仕盈喊道。 傅仕盈来寻她哥,商道找了一圈,没看到傅仕勤摆摊的车子。便往西街去走了走。 心中正纳闷呢。 便看见她哥正从远处回来。 “阿盈?” 似乎她哥的脸上闪过几丝诧异,她来找她哥,有必要这样诧异么? 未几,傅仕勤顿了顿道:“……阿盈你怎么来了?” “哦,家中来了个仙女似的姐姐,说来寻你的。阿娘叫我喊你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傅仕盈的错觉,她感觉她哥眼眸亮了亮,嘴角噙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很快这缕笑意就化成一股凉意。 她问道:“那我们回去么?” “你回去吧……我去寻朋友,拿回来这摊车,继续摆摊。”傅仕勤道。 她哥不是很想回去。 果然她哥还是那个以赚钱为先的哥哥。 榆木脑子,赚钱什么时候都可以赚,仙女姐姐可不一定日日能登门。 “还摆做甚?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那我今日也还有别的事情……” 傅仕勤话音未落,傅仕盈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了。 “什么别的事情,没有别的事情比这个更重要了。”傅仕勤还要找借口,被傅仕盈堵住道,“哎呦快些走吧,家里两个人都在等你呢!” “走走走走!”傅仕盈拉不动他,遂于后面推着他的背。 看阿娘的意思,今日或许能成一门亲事! 13. 拉扯2 且说到李观棋摘下帷帽,随傅母入了傅宅。 宅中雕梁画栋,院中亦有一方才池塘,且有一条长廊,廊上木雕栩栩如生,依稀可见当年宅中繁华之时,各处都有小使在忙活。 但眼下,院中有几处被大棚掩盖着作物,想必那就是傅仕勤为了破解金布而从四处寻来的各色芯线。 傅母全然没有架子。 且说着,“不要怕我们家宅子大,我没有什么主母风气,那皇帝的老婆都是出自山野,我也是从穷巷子里出来的,既然没奢靡,又不喜好那些东西。” 李观棋真个儿在壮着胆子与傅母说说笑笑中放下心来。 “好孩儿,你来寻我们家傅仕勤,你放心,有什么用得着我老婆子的地方,尽管说,老婆子会为你等小女子撑腰的。” 闻此言,一股暖流从李观棋的心底深处溢出。 太好了,她捏紧了帕子。 心中满是“傅仕勤,看这回他如何拒绝!” 正是在吃着茶点,准备说起当年巴州那一桩婚事。 远处就看见大门开了。 方才那女子拉着傅仕勤进了门。 “她呀,是我女儿傅仕盈,平日里在学堂念书,遇上这等大雨天气,方才回来。后面那个便是我儿子傅仕勤了。”傅母说着竟激动起来。 知道那是傅仕勤的妹妹。 李观棋也松了口气。 目光往傅仕勤身上扫了扫。 明明是带着一股看他今日如何狡辩的决心。 却恍得被他紧盯的视线,红了脸。 怎、怎的,是她的妆没有画好么? 还是她今日的装扮能入他的眼? 还是她今日突然登门令他诧异了? 他会生气么? 李观棋捏紧了帕子,鼓起勇气再欲与他对视上,却见他已挪开视线,冲着出去迎接的傅母憨笑道,“阿娘外面雨大,我们进去坐着说。” 傅母出去时,她也礼貌性地站起来了。 傅母道:“仕勤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姑娘。” 傅仕勤于檐下收了伞,踏进了屋中。 一个很长的影子霎时朝着她压了过来,她看见他在冲他阿娘笑,“不用介绍的,这位姑娘我相识。” 傅母笑道,“竟是认识的,那便好呀。” “那李观棋姑娘今日是来寻你的,你不知道在家里等?” “是么?”傅仕勤把视线向她投过去。 似乎在想她竟是这么说的么? 李观棋眉心一皱,举起杯盏呷了一口,视线往外头躲去,只不过面颊通红,耳尖也红了。 真恨早早把帷帽摘去了。 傅母疑惑道:“你不知道?” 傅仕盈心中也跟着纳闷,默默竖起耳朵,准备听她哥怎么说,将才她哥在路上还不想回家哩。 傅仕勤不回应…… 见傅仕勤不说话,李观棋有些急了。 眼神朝他投过去求助。 未几,傅仕勤隐隐看着她讪笑了一声,随即朝傅母点了点头,“知道的。”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李观棋感觉脑子轰然炸开。 耳朵嗡嗡作响。 傅母责怪道:“既然知道,今日你还出去摆摊?!害得观棋姑娘差点吃了我的闭门羹,你这小子还不给观棋姑娘道歉。” 傅仕勤又噙着笑意朝她看过来。 似乎他今日心情极好的样子。 他平日里从未笑着看过她。 又似乎是在询问她,他是否应该道歉呢? 这样的一眼噙笑。 叫此时撒谎的李观棋羞愧难挡。 她慌忙道,“没事的,伯母,我没说今日来得这般早。” 傅仕盈不说话,乖乖落了座。 “那他也得看着些,到了晌午就会下大雨,有事找上门来的,定是早上就找过来了,一点不知道通达事故,只知道忙活自己的。”傅母指责道。 “没关系没关系。”李观棋忙道。 她的脸红得已经不成了样子。 早知道就不拿这个借口登门了…… 傅仕勤的目光轻轻与她对视,笑道:“观棋姑娘今日来寻我,是来与我商讨分成一事么?说起来观棋姑娘眼光好,近来绣铺生意确实不错。” 李观棋愣了一下。 脸上的红顿时有些散去。 她何时跟他说过近来要算分成一事。 她到这里的目的他难道不知道么? 她早说过她要去他家,要请长辈做主他们的婚事。 如今这是几个意思? 想要回避么? 她的心冷了冷,于落座中掩饰失落。 傅仕勤本就很高大,此刻于她旁边落了座,她看着傅仕勤温和地瞥向她。 她却觉得这一瞥略带着些警告。 好似她如果不谈分成,而言婚事的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谁都无法预料的那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应傅仕勤方才所说。 傅母道,“是么?观棋姑娘此番来寻我家仕勤,是来讨论分成之事么?”她还以为是来寻亲来的……. 李观棋眉心一皱。 脸上的红真真消散无几,心中冰凉。 她向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可是傅仕勤此刻突然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真的很难让她忍住。 仔细数数,她来到江州为傅仕勤哭过几次了。 傅仕勤就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懂得对她温柔一些么? 感觉鼻子酸了。 傅仕勤不是一直让她大胆些么? 今日她豁出了胆子去又如何? 他永远都不会关切她了么? 她不信。 “伯母在上,小女子有一事还请伯母做主。”话音已落,喉骨仍然微微发颤。 她感觉傅仕勤的眸子亮了亮,但又很快攢紧了眉头,眸光暗下去了。 傅母心中当然是欢喜的,道:“你说吧。” 李观棋捏了捏满掌心的汗。 不管了,今日就要豁出去了。 她面颊通红,吐出的字带出滚烫的热气。 “十年前,家父在巴州与一位走贩相知。于走贩的儿子与年幼的我定下一门娃娃亲。他的名字叫傅仕勤。” 倏地,茶几上杯盏霎时倒下,傅仕勤洗杯盏的手微微一顿,正在说话的她也微微停顿。 她知道傅仕勤在暗示他别说下去了。 可是…… 她想让眼前人承认。 傅母也道:“你不必看他的脸色,观棋姑娘今日既找上门来,就要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在画馆里也听闻了一些观棋姑娘的故事,所以千万不要害怕,万事有我这婆子为姑娘做主。” 傅仕勤的神色有些怪异。 李观棋把指节掐入肉中。 今日她必须要说。 不仅要说她还要一个结果。 若不成,对不起天上的爹娘,和自己典卖了家产,独自走到江州的勇气。 她已经很强大了。 是的,她这样给自己鼓劲。 既便浑身颤抖,呼吸艰难。 “所以我遇到了傅仕勤……”她即便呼吸颤抖也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就是眼前这位,可他偏说他不是,他没有去过巴州,没有和……我定过婚约,回绝了我几次。” 话终于说完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变了个人。 她变得特别的勇敢。 即便她和傅仕盈还有傅母都不是很熟,还是生人的阶段,她不可避免地会脸发红,声音很小,但她的心强大了。 她看到傅母和傅仕盈惊讶地张着嘴。 还有傅仕勤抿住了嘴角。 好半晌他开口道: “观棋姑娘……” 似乎接下来的话他很难说得下去。 “我真的没有骗你。” 屋中静谧好久。 傅母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这样的纠缠。 最主要的是傅仕勤他爹做的是走贩生意,消息很难通得回来,后来他又死在了京州。 虽然说儿子婚契这种事是大事,不至于不传个消息回来,但是她确实没收到过这样的消息。 她不好多说。 如若不然,早在李观棋在画馆里挂像的时候就认出这个名字来了。 还有就是傅仕勤很小回家。 小时候三五年才回一次家。 他爹在京州死后,那十年他都没有回来过了。 这次突然回来了。 她对傅仕勤的脾性也有些摸不准。 虽然看起来天天算不明白账还是要出去做生意,且待客人憨厚老实,但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虽然她前嘴说要帮李观棋撑腰。 可哪里晓得两人是已经回绝了几次的关系。 且不说她儿子也是她的心肠肉。 这一瞬的静谧令她这个半老徐娘竟心中胆寒。 傅仕盈亦是感觉到屋子里冷冷的。 她本以为能看见她哥和美女姐姐说亲。 哪里晓得她哥已经回绝了这位美女姐姐几次。 现在还又回绝了一次。 难怪方才她哥不愿意回来。 她年纪还小,是不是做错事情了…… 李观棋脸上的难堪羞涩又卷土重来。 当着他阿娘的面他还敢 回绝她。 难道真的是她认错了么? 如果是她认错了,他还有喜欢她的可能吗? 她心中即将崩溃。 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将要落下。 她见傅仕勤意欲要起身。 这不行的,他这样坐着,好歹能帮她遮去一些傅母和傅仕盈的目光。 他一走,她这哭像难道要被她们看见么? 遂,她不由自主地拽住了傅仕勤的衣边。 傅仕勤身子微微一僵。 未几,他没有动作。 他朝傅仕盈使了个眼色,让她将桌角李观棋的帷帽取来。 傅仕盈一动,李观棋吓得立马侧过身去。 傅仕勤也在此中微微为她侧过身去。 待接过帷帽,他轻轻撩起她的头发,滚烫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尖。 李观棋的眼泪瞬间忘却掉落,只余心中一酥。 听得他为她戴好帷帽,道:“阿娘,碧螺春喝了上脸,下次招待客人还是用龙井比较好。” “是嘞,确实是我没想到,观棋姑娘你吃糕点罢。”傅母忙道,“这糕点是江州老师傅做的,好吃的。” 傅仕勤将糕点推到她面前。 “李观棋,今日我们只谈分成好不?” 李观棋一怔。 他这询问温和不带刺,像一壶温热的茶。 好像每次只有她哭了,他才会如此熨贴。 可是她还没有拿到真正的答案。 自阿娘死后,她好像就只有一个真正的目标,那就找到傅仕勤,并和他有一个新家。 是这个目标支撑着她走过三个月的山路。 支撑她摔倒了还能站起来。 可她现在已经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情。 如果她找错人了的话。 如果她找错人了的话。 如果她找错人的话,她会继续去找她未婚夫的。 李观棋咬了咬唇。 声如蚊呐,却字字清晰。 面纱下眼眶湿润,却没有要退缩的念头。 “证据呢?” 话说下的瞬间,她害怕地伸手靠近了傅仕勤的手。 傅仕勤因她这话一怔。 又因桌底下,不被傅母她们看见的地方,手背传来了李观棋的触感而心中一麻。 难以想象胆小如李观棋,竟然胆大到如此。 她面纱里脸应当可以煮蛋了吧,傅仕勤心想。 她问他要证据,话语中的坚决好似如若他不是他,她便要毫不留情地离开这里,继续去找她未婚夫。 可她的手又碰着他的手背,他能通过温度感觉到她在胆小,在怯弱,在害怕结果不对。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 好半晌,两人僵持着。 傅母不太敢在这屋中待着了。 她感觉屋子里好冷好冰。 果然现在年轻人的事情她是不太懂了。 她老了。 可是眼下,她说她要离开,难道不会让观棋姑娘难堪么? 不会让整个冷冰的空气变得更加冷冰冰么? 遂她不敢动。 傅仕盈更是如此。 早知道她就在学堂里待着了。 哪里知道这家中简直比吓了大雪还要冷。 唯独桌底下,两只手隐隐触碰的地方,那里被煮沸的茶水还要滚烫。 “我想要看看你说不是的证据。”李观棋的手从傅仕勤手背离开,转而抓住了他的衣角。 未几。傅仕勤道,“那你要我去拿么?……阿爹的笔记就放在竹架上,如若有去过巴州,里面应当有记录。” 李观棋咬紧唇边,松开了手,傅仕勤起了身,去了那竹架旁边。 江州接连下了几天的雨,不论是人的衣裳还是屋子的角落都湿湿的,久未干爽。 遂江州人家都爱在家里支起个竹架子,架子上或放些未干的衣裳,或放着潮湿的书籍。 这屋子里就有这么一处地方,上面有摊着一些衣物书籍和金布等等。 微微有炭火气飘出来,隐隐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观棋于傅仕勤过去寻书时,也因害怕得蹭地站起来。 “你要过来看么?” 李观棋腿脚有些发麻。 但她话都放出去了,不去看证据收不了尾了。 遂她过去。 “诺,是这本。”傅仕勤将笔记塞她手里,李观棋只感觉自己的手被震了一下,一下麻了。 天可怜见。 真不是她干的。 等她回过神来时,那笔记已经在炭火盆里了。 她眨了眨眼。 14. 破解 这可怎么办? 火舌已舔舐上那几张被烘干的纸,那纸也正巧一沾火便旺,她手忙脚乱从火盆中去捡,傅仕勤立即将她拉开,从火盆中掏出笔记迅速扑灭,随之遭殃的还有一些晾晒着的被剪碎的金布。 这这这…… 这…… 她慌了。 傅母和傅仕盈过来时,那本笔记已经烧了一半,那些碎金布也被烧了一些。她吓得立马去找融化的碎金子,傅仕勤却拦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摸灰。 “这么一小块不会有金的,即便有,也只是些金粉也上不了秤重。而这些笔记也都是旧物杂物,重要的是人没事。” 那也不行啊。 她把傅仕勤他爹的笔记给烧了。 还把傅仕勤的金布给烧了。 她简直了…… 她被吓得僵住了。 刚刚真是她掉下去的么? 她只感觉手腕突然好麻。 似被扎针了一样,令她一抖。 但那种感觉又转瞬即逝。 这怎么办呢? 傅母道:“那碎金布我不妨直说,是傅仕勤想知道里面用的是什么芯线,遂剪碎了用,不妨事的。” 这点她已经猜到了。 且看屋外大棚处,隐隐有黄色的雨水围着一圈,可知里面是黄麻棉麻一物,况且进傅宅的时候,傅母也与她说过了。 她便猜得到傅仕勤在弄这些东西。 想来蜀地的布运往这里,路途遥遥,路费也是耗费很大一笔。 遂傅仕勤想要自己找到方子,自己造金布也说得过去。 傅母又道:“只是可惜了这笔记,倒不是因为它是遗物,这些笔记已经放在仓库十多年,早已经潮湿了,要不是傅仕勤此番回来要看,我都不会去瞅一眼。只是对于观棋姑娘你的定亲……我确实是没有听我老伴提及过,而这眼下唯一一本记载证据的笔记又被烧成这样了。” 傅母的话清清晰晰。 不为那本笔记是遗物而惋惜。 反倒因为那本笔记能验证些她与傅仕勤的婚事,如今被烧了而惋惜。 李观棋心中何尝不是如此。 这下难道只能听信傅仕勤一人之词么? 他真的不是她未婚夫么? 她不信。 这本笔记方才可是经过他俩之手。 她看向傅仕勤。 傅仕勤此刻正背对着她,在整理竹架上其余的碎金布,以防再被火苗舔舐。 …… 李观棋只感觉自己脑子要坏掉了。 她的目光久久落在傅仕勤身上。 只是傅仕勤不转过身来。 屋中飘着一股腥臭味。 那不是纸被烧焦的味道,纸被烧焦的味道不会停留这么久。 李观棋眉头一皱。 这味道,她记忆里闻到过,且是很熟悉的。 未几。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块被烧焦的金布上,那是团焦黑的壳状,金布被火烧得蜷缩成了壳状。 她走近拿起了那块黑壳。 定睛一看,这表面还微微泛有油光,全然不是桑麻棉一类被烧后的样子。 她把那黑壳轻轻一捏,也并不全是灰烬粉末,还有一些未被燃尽的硬块。 是羊皮么? 恍然间她忆起年少时祖父焚烧羊皮的场景。 横跨过绵延的群山,时间好像一双手,轻轻将她抓住了。 她掀起帷帽,把这些硬块放进了嘴里。 “诶,别吃。染坊染这些布有很多坏东西在,有毒的。”傅母制止道。 她看到傅仕勤转过身来,道:“吐出来。” 可当她咬碎的时候,那一刻,她无比确认。 她正张嘴准备说话。 傅仕勤的身影压了过来。 他好高,肩膀好宽。 他又穿着江州时兴的,肥大的琵琶衣。 两袖一身,宽大的袖身将他的所做所为全部遮住。 他伸出手来似乎想把她嘴里的东西弄出来。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嘴唇。 她愣了愣,耳尖发红,往后一退。 “快吐出来。” 他似乎急了。 似乎是认为她想不开,想吃毒了。 未几。他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用手指将她舌头上的碎屑轻轻扫出来。 须臾间,她的黏液粘在他的手上。 她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羞怯得想往后缩,可是下巴又被他捏住。 于屋中,这样未免太过不雅。 好在他的袖身真的太大太大,且仅仅是片刻,傅母和傅仕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而且金布这种东西后期加工确实比较多。 确实有毒…… 他心急怕她中毒,做到这一点也无甚说法。 只是为何她的心脏狂跳。 面红耳赤。 已经忘记了要说什么。 她听见他道,“随我来漱口。” 她忙转身,戴上帷帽,跟着他于屋外水池旁漱口。 “金布里有冶炼的金,那是能吃的么?江州以前发过多起案子,都是吞了黄金的人生生病死了。” 李观棋忙含了一大口水,吐掉。 “且不说造布工艺复杂,其中用了各种于人体有害的物质,你敢直接塞嘴里?!” 感觉他发了好大的怒。 李观棋还未见过他这样。 哪怕是他在与她争论时,他也时常心不在焉,叫她琢磨不透他。 这一下,他是在乎她的么? 是吧,李观棋漱着口,心中思绪万千,冷不丁把最后一口水吞进去了。 她一下愣住了。 怎么办! 不会真有毒吧! 都吐了好几口了,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怎么了?” 完蛋了,傅仕勤不会觉得她傻吧。 “你没吐么?方才那一口?” 她看到傅仕勤往前一步,似乎要再一次检查她的嘴里。 她吓得心吊到了脖子眼。 忙后退。 傅仕勤撇过头去,掌心微微一缩. 傅母和傅仕盈已经来到了院中。 “没事吧,方才。”傅母道。 “那东西有毒,观棋姑娘再生气,也不该放入口中。” 李观棋平复好呼吸,遂道:“那是用羊皮做的。” 她看到傅仕勤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轻道:“什么?” “我说,这个金布是用羊皮做的。” 傅仕勤盯着她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羊皮可比真丝要便宜好多倍。 难怪金布要比金锦便宜一半。 未几。傅仕勤去了屋内,捡起了地上金布被焚烧后的黑块。 他似乎在用指腹揉搓,探究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黑块被揉搓后不是灰烬。 傅仕勤再放置鼻息下一闻,有油物的腥味。 他看向她,也看向傅母。 未几。他将其放入口里。 傅母忙走过来,他伸出手,示意不用靠近,他有分寸。 口中的味道和炭无甚区别。 若不是观棋说这是羊皮,纵使到了这一步他也不会往羊皮上想。只有不断品尝,不断品尝,方才能有一丝醒悟:兴许这是某种动物的皮。 李观棋的心脏还因方才而砰砰直跳。 她看到他去外头漱了口。 眼神意外地紧紧盯住了她。 她感觉他不是简单的看着她。 她感觉到他眼里闪出了光。 感觉得到他在欢喜,感觉他有庞大的喜悦要传递而她。 她的身子也为之一颤。 而后似乎承受不住了一般。 躲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办?他的眼神为何如此炙热。 认为她还是有点用的么? 她抿着唇,心中窃喜,也因傅仕勤灼热的目光而感到丰盛的膨胀。 未几,她捏紧帕子还未缓过来。 只听他道:“李观棋。” “你厉害。” 心脏仿若要裂开了。 像无数蝴蝶从心间飞了出来。 她羞涩得…… 她简直为自己无语了。 她好想逃。 好想躲起来,躲进被子里,反反复复去回忆这句话。 她哪点厉害呢? 这样就算厉害了么? 这都是因为她从小生活在山上。 她祖父母家里养了很多的羊。 从一只小羊的诞生,到一只羊被屠宰,或是正常老去她都经历过,她站在一旁看着她祖父母忙活,偶尔也会去帮忙。 织造厂上千人都破 解不了的谜底,竟被这样一个小姑娘轻松破解了。甚至他阿爹死前都想再去一趟蜀地,去求那些绣娘们把方子卖给他。 傅仕勤此刻是这样想的。 他本以为李观棋胆子这么小,那日收了小厮的钱便会跑路。却没想到她一个人去租下了一间铺子。 速度之快,饶是成年男子也会扭捏几分。 他本以为李观棋就算租了绣铺,她不敢出去迎客,生意自然不是很好。却没想到她想出了人不用出铺子,光摆着招牌,放着绣花样品在外边,就吸引来订单的办法。 他本以为李观棋从巴州而来,绣花样的成品融不进江州市场。却没想到几日后江州时兴的绣布花样在她已经是熟能生巧的完美作品。 是他太小看李观棋了…… 傅母开始赞赏李观棋。 傅仕盈亦如此。 李观棋更加羞得耳根子都红了。 感觉这种夸赞充斥着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令她连呼吸都无法控制。 她想起来傅仕勤那句“李观棋。呼吸。” 然后她便开始呼吸。 她在这种夸赞中呼吸。 在傅仕勤看着她的眼神中呼吸。 无论身体如何发烫,她都呼吸。 她看着傅仕勤呼吸。 怎么办。 在此间宅子中,她……想嫁给傅仕勤了。 笔记被烧了。 她不是故意的。 所以那笔记是傅仕勤故意没完全送到她手中,故意掉的么? 没达到自己目的的她,开始赖他了。 呼吸中,脑子变得清晰。 关于傅仕勤的那些细节,此刻被迅速翻腾出来。 傅仕勤就是她未婚夫。 一定的。 毋庸置疑的。 无可辩驳的。 趁着傅母她们都在这里。 氛围又这样好。 傅仕勤将才才夸过她。 她若要强要一个证据,他应当不会生气吧。 心中所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口中就已经说出来了。 “伯母,那本笔记虽然烧了。” “但我很确定傅仕勤就是我的未婚夫。” 她不敢看傅仕勤那边,一股脑儿对傅母道:“我幼年遇到的那个人他就是左撇子。” “他还算不清楚数。” “他的容貌和傅仕勤的一模一样。” 傅仕勤在一侧握紧了拳头。 她却还在道:“容貌这种东西我是不会看错的。他的眉眼真的和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模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冲着那些路人笑时都看不见眼球了。” “还请伯母做主,我不会看错人的。” 未几。空气又静谧了几秒。 正好出了主厅,傅仕盈一个转身躲去其他地方了。 傅母愣住了。 这这这…… 这这这…… 傅母看向傅仕勤求救。 也是丢脸了。 这么年岁的人。 今日还真不会处理这个事情了。 怎么这里就她一个长辈在呢! 说到底都怪她那个臭老头。 回头一看,傅仕盈也溜走了。 傅母顿时后背汗水涔涔而下。 她倒是很欢迎李观棋做她儿媳妇。 甚至是巴不得拍手叫好。 只是李观棋既然是有婚约在身的,她儿子又坚定的拒绝了,她也不敢答应啊……这种事情弄错了可就是一辈子。 日后她儿子怨她乱做主倒无妨,倒是如果观棋姑娘怨了她,观棋姑娘眼下又无父无母,千里迢迢的过来了,这日后去哪里说理去呢? 终于得到傅仕勤的指令,“阿娘你先去忙别的吧,这里有我。”她巴不得赶紧离开了,遂亏欠的道,“我、我我乏了,需要小憩片刻。”遂也不稳重地,逃离了。 哎呦现在年轻人的事情。 她是真理不清楚了。 既然是她儿子惹出来的烂摊子,她儿子自己去处理吧。 院中早已雨停。 池边的清风徐徐吹来。 李观棋想叫傅母停下来。 可是傅母走得那样慌张,面中也有亏欠她的意思,她又怎么能求傅母留下来呢? 她对着傅母离去的方向。 心道这事难道无解了么? 15. 共事 良久,她听见一侧的人道:“抬头。” 她心中一怔,听从指令地抬了头。 倏地。 前面的人略略弯下腰来,动了动眉头。 她不知道他要做甚。 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却见他那张英俊的舒缓了眉眼,冲她笑了。 她心中猛烈地跳动。 不似对路人对那种憨笑,而是很标准的一个笑,很英俊的一个笑。 心脏猛烈跳动。 他久久未将眼神移开。 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院中除了他俩没有别人。 突然池中有雨惊起。 终于打破了这种对视。 李观棋面颊红润,迅速地移开了眼。 傅仕勤也终于挪开了视线,他动了动嘴,像遇到什么乏味的事,又像什么意犹未尽,目光再次往她这边来瞟。 她的视线躲闪。 恰逢风大,将他的琵琶衣往一侧吹远去。 她看到了他被风裹住的西腰。 倏地,视线想被烫到一样落到地上。 她听到他笑道:“我笑起来和你记忆中的人像么?” 不知道他为何还在笑。 笑起来跟男狐狸一样。 勾引她。 良久,她才转过劲来。 他是怎样? 她说不一样。 他们就要一拍两散了,难道这是他乐意看到的? 细下一想,这不就是他一直乐意看到的。 他笑起来勾引她,却又让她说不像,把他推远去。 简直卑劣! 方才那股劲被她硬生生缓过来。 她的心底竟然微微发涩。 “好笑吗?” 他也将笑意僵在脸上,且很快这种笑意便消失殆尽。 心中过分难受。 既无长辈做主,面前的人又想尽理由回绝她,还不给她实在的回绝证据。 她感觉自己有点像池子的鱼。 被人戏耍呢。 倏地心里更加酸麻。 有点撑不住了。 胸口堵得连话也不想说。 就此要自行离去,遂迈开了步子。 未几,手腕被他拽住。 她心中一惊。 感觉到滚烫的热度从她手腕传来。 虽然隔着衣衫。 但从未被男子如此触碰的她。 下意识羞怯到要躲开。 却能感觉手腕上传来的力度更大了几分。 明知她容易羞怯,还如此用力。 坏人。 心中正对他这种做法不满。 未几,他已经松了手。 他清了一下嗓音,“明日我会去集市买来羊皮尝试制作,你要来看看么?” 他的话说的很软。 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软和的话。 似乎竟然能从他口中听出几分挽留的意味。 李观棋的掌心忍不住一缩。 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即便她不想如此。 即便她上一秒还心死如灰,觉得这里呆不去了。 “知道了。我再想想吧。”呼吸炙热,面红耳赤,声音细微,也不知道他听清楚了没有,总之李观棋说完便镇定离去。 出了傅宅,见无人追上来。 遂她像小兔子一样,一溜烟“窜”地跑掉了。 再不跑,她感觉自己要死掉了。 莫约冷静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清早,顶着两黑圈给各位阿嫂们交货。 “观棋姑娘的手真是巧啊,能在这样粗织的葛布上把鸳鸯戏水图能绣得这样好,简直和绣在丝绸上的花样没区别,我看着都感觉华丽十分。”陈大娘赞赏道。 秦大嫂也如此附和,张二嫂注意到李观棋眼下一圈黑的,忙道:“姑娘一宿没睡么?不对呀,姑娘绣工又快又好,我们这三件肚兜,耽搁了姑娘睡觉的时间么?” 李观棋忙连连摆手,道:“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哪个?”秦大嫂笑着推了推李观棋,心中好奇,仍然是直来直往,“昨日我见你早早地就出去了,莫不是在外头见了什么别的人?” 李观棋的脸一下羞得红透了,忙用手遮脸。 真是好一幅女子春心萌动的模样,阿嫂们都是过来人,一下就会意了。 因着与观棋相熟了,偶尔也逗逗她。 主要观棋姑娘长得好看。 性子又好。 声音又软。 脸上上色又快。 大家看到观棋姑娘出来交货,愿意与她们多聊一会,她们心中也万般高兴。 秦大嫂又道:“所以是找着未婚夫了么?他同意了?” 李观棋心中微微飘过一缕冷意。 阿嫂她们定然以为她昨日去见那西街货郎去了。 实际上她见的不是画像里的人,那个人也没有同意。 但是他有意挽留她。 今日还叫她去他家,外头正好也没下雨。 今日竟然没下雨? 李观棋抿了抿唇,压下这股子说不清的闷燥。 今日指定是要去见他的。 但也不能这么白白去帮他干活去了。 她想了想。 傅仕勤要做出这种金布来,且是日后能大赚的方子。 傅母起先还不让她进门,定然是怕别人偷学了去。 想来金布的芯线使用羊皮做的,这件事倘若别人问起来她需得百缄其口。 同样的,傅仕勤亦不会向外人透露这芯线的秘密。 所以他就不会雇人来帮忙。 那能帮忙的人…… 莫不成他挽留她,是叫她去干苦力的么? 她不想任他摆弄…… “阿嫂们,我想借几件首饰。”李观棋捏紧手心,害怕她们拒绝,当她们都同意了时,她松了口气,“我会好好对待它们的,会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她拿着从阿嫂那里借来的首饰,回了自己的铺子。 于铜镜前,再次好好装扮起来。 她取下一直戴在头上的银饰,换上了另一个发饰。 铜镜中的她和昨日又是不同的风格。 若是说昨日的她温柔得像山涧流动的溪泉,今日的她便如暮色时分天边交织的云霞,明艳灼灼,璀璨夺目。 衣裳也是换了一套粉色袄子。 鹅绒的领子托起她的脸蛋,将她完好的身形都衬托出来。 不能戴帷帽了。帷帽只够遮到颈部。 虽说可能街上无人注视她。 但她也害怕他们的目光…… 今日戴幂篱出门,幂篱长到脚环,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还又撑了一把伞,屋外突然的烈阳有些刺眼,撑伞的也不止她一人。 大家都知道这样的烈阳下,过不久便是猛雨。 她走得快了些。 于傅宅门前擦了擦汗,随即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得太快了…… 她正在把伞叠起来。 她的手正从幂篱中间伸出来收伞。 阳光爆裂地打在她白皙的手上。 衬托得她的手白得发光。 从张二嫂那里借来的碧玉镯,此刻正套在她的手腕上,感觉像是一块青玉套在了另一块温润的美玉之上,让人难以移目。 且无风的时候,门开带来的一阵风恰巧将她的幂篱从中间往两侧吹来。 眼神胆怯的她又与他对视上。 手心被捏紧一瞬。 幂篱又将她包裹严实起来。 她速速收了伞。 只听傅仕勤清咳一声道:“你来了。” “嗯。”李观棋点头。 只见傅仕勤把门打开些道:“你进来吧。” 李观棋抓着幂篱的边沿,从傅仕勤的身旁擦过,她感觉傅仕勤似乎紧张了一瞬。 傅仕勤身板挺直了些,却未后退,未有动作,只眼神没地方落地盯在李观棋身上。 院中傅母正在烧水。 微微有羊的膻味传来。 但也不是很惺,傅仕勤应当已经是处理过一遍了。 她与廊亭中往前走。 傅仕勤在她的旁侧。 “仕盈呢?” “今日学堂有课,她去了。” 她感觉他的声音暗哑得不像话。 她的心一颤。 遂猜,他是昨夜未休息好么? 二猜,是她妆化得有些过了么? 他就走在她的侧边。 他今日不摆摊,终于也没穿那种肥大的琵琶衣了,而是穿了件干活的便衣。将他的腰身和手肘裹得微微有些紧。 此刻院中无风,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她面颊通红,视线钻出幂篱,小心翼翼地瞟到他的腰身。 片刻,她的呼吸被裹挟在幂篱中。 开始剧烈的。 急促地争夺起空气来。 饶是竟连傅母的喊声都没听见。 倒是傅仕勤突然地开口,把她吓了一跳。 “我阿娘叫你呢。” 李观棋忙把头低下些,呼吸平缓过来,口中嗫嚅,忙应声道,“伯母。” 傅母很开心。 她感觉这两孩子心中是有情的。 但又不知道这俩孩子谁说的是对的。 只好像老话说的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 今日李观棋姑娘肯来,她自然是开心的。 但也没有说让她干活的意思。 连她都不干活的。 就烧了一壶水而已。 她走到李观棋旁边,就是觉得有些好奇。 “观棋姑娘为什么要一直戴着蒙脸的东西呢?” 这长辈面前还戴着幂篱确实不妥。 想来傅仕勤也没有把她生性胆小,怕见生人的事情与他阿娘说。 也算给了她面子。 她忙把幂篱拆下来。 她感觉傅仕勤就在一旁,感觉他的眼神有意无意,炙热地落在她身上。 如此她真不敢拆了…… 傅母看着傅仕勤站在旁边,倒也没说让他去帮忙,毕竟这俩人的关系复杂,到底有别。 遂她主动过去道:“来,孩子低头,我来为你解开。” 李观棋咬着唇。 羞怯地将拆下的幂篱叠好了。 手中的动作细细碎碎的。 她感觉傅仕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有点站不住。 傅母不知她身后,她儿子的目光,只是独自欣赏李观棋的衣裳,道:“好看,好看极了。观棋姑娘昨天穿的就很好看,今日这一身粉的,简直叫我这个老婆子移不开眼,快快坐下,向我说说你这身衣裳在江州哪个铺子买的。” 李观棋不敢抬头往傅仕勤的方向往。 她被 傅母牵着手坐与长塌上。 她耳夹红烫, 感觉那边频频有目光投过来。 不多时,她听到傅仕勤突然清了清嗓子。 “阿娘。观棋……我去灶房处理羊皮了,有事你们叫我。” 李观棋眨了眨眼。 待傅仕勤离开了,她才往那边望。 傅母是什么心思。 到底也是经历过情事的。 她分明地看出来李观棋对她儿子有情。 她儿子也分明的,对观棋姑娘有意。 只是两人若是都有情。 如果有婚契在身,早该顺势成亲了才是。 这会儿她有点相信她儿子所说的。 观棋姑娘可能真的找错人了。 可是观棋姑娘昨日儿说得她一愣一愣的,说傅仕勤哪里哪里都像幼年与她定亲的那位。 如此真切,世间难道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么? 怪事儿。 傅仕勤去了灶台,拿起茶壶直往嘴里灌。 好半晌才缓过来。 眼眸颓了颓。 视线往窗外望去,好似在屋里面的李观棋已经出来了一样,他就愣在那里,盯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望。 不多时,灶台窗外出现了一个阴测测地声音,“大人。” 卜绝心道他都翻墙进来,走到这里了,大人还没回过神来,他便知道大人的心思全然不在公务上了。 他感觉大人一下从发愣的状态回过神来,周身的气势很快便有了转变。 “什么时候来的?”傅仕勤轻轻地端开已经沸腾的水壶,又将烧得正猛的柴火往外拖出些,遂于卜绝去到宅外隐蔽处,此时无风,明晃晃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疼,傅仕勤继续道:“都看到了些什么?又联想了些什么” 卜绝心中一抽,对上傅仕勤那双的眸子。 他能感觉到,大人柔和的话中带着压迫。 大人在暗示他,让他闭上他的嘴。 就算看到了什么,联想到了什么,也不要说出来。 否则的话…… 大人会立刻点头称是。 然后任由指挥使的惩处下来。 不是大人怎么就能那么冷静呢? 正是暗中查办的关键时刻,此时若出一点岔子,指挥使降下的处罚有多重,难以想象。 除非大人是不想在锦衣卫干了。 可是锦衣卫能进来容易,想要出去绝非易事。 要中之一就是,要时刻清楚自己只是上位者棋盘里的一粒子,不要因为自己的意外而破坏上位者的棋盘。 竹林静谧,心跳声的猛烈反而愈加清晰。 卜绝的手微微发抖。 他俯身道,“我看到了,大人的心思全扑在一女子身上,联想到大人已经爱上那女子了。” 此刻如果大人还能脱身出去的话,就不会有意外发生,不会酿成大错。 所以今日即便他害怕,也要说出来。 大人眉头一压,似乎意外他无视暗示,说出了真话。 只是很快他又猜不到大人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眸子里在想什么了。 未几。他听到他大人道:“禀上去吧。” 卜绝于此种震惊。 为什么大人如此冷静! 在锦衣卫受了处罚,很可能出来也只留一条残命。 卜绝手心一缩。 须臾间只见大人转了身。 他害怕得忙追上去。 “还请大人三思。” 傅仕勤未有回应,卜绝慌然上前拦住,“大人你不能这样,大人于江州织造厂一事上破费苦心,昼夜忙于公务,未有丝毫懈怠,眼下金布的秘密已破,织造厂的人也已上钩。大人此时抽身,岂不为他人做嫁衣,让来接手的同僚们坐享其成,大人反倒还要背上沉重的处罚,请大人三思。” 傅仕勤看了卜绝一会,伸手扫过他肩膀上的竹叶,“……于你又没有任何损失,你仍旧是来接管的人的下属。且这边的事情你全都清楚,有什么困难的地方么?” 为什么大人说得如此轻巧! 难道大人真有想走之心? 早知道他就该读懂大人的暗示了……. 他慌了,他拽住大人的衣襟,“大人!” “我叫你禀上去吧,难道你还要包庇么?”于静谧中倏地传来傅仕勤的厉声喝道。 卜绝打了个寒颤。 盯着傅仕勤的眼神。 气氛变得严寒而肃静。 但他……不能离开大人。 “我这去告诉那女子大人的真实身份。那女子胆子极小,知道大人不是她的未婚夫,自然会主动远离的,这样就不会让上面的人的棋局出现意外。”话音将落,他欲离开竹林,翻墙入内。 岂料须臾间一粒重石击打在他腿上。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待此事过后,若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届时我们俩人都去到指挥使那里领罪。”傅仕勤撂下这句话便往前走。 卜绝抱着腿,在地上左右辗转,疼得呲牙咧嘴。 “有哨音不打,破坏了规矩,我也该惩处你,日后不要轻易翻墙进去。” 卜绝看着大人离去。 心中愈慌。 要知道大人以土著身份住进江州家里已经是破坏规矩了。 现下又牵扯进来一个胆小懦弱的女子。 这日后全都是别人手里的把柄。 怎么办呢? 他无奈地唏叹。 16. 买药 且说到了李观棋和傅母在屋内闲谈。 不知不觉聊到了李观棋的绣铺,聊到了李观棋的绣工。 傅母对此颇有兴趣,便向李观棋请教起绣花来。 女红是每个女子幼时必学之物,傅母本身的手艺也不是说不好,只是两个地方的人聚在一起,难免就要新鲜的绣法心得。 傅母在屋内继续绣帕子,李观棋便趁机说要去找傅仕勤了,“昨儿个是仕勤叫我的,想来我从小与羊群接触,能帮他一些忙,我这就先去瞧瞧他去。” 恰好傅母的帕子没绣完,也就没有陪她了。 遂李观棋一个人出了屋。 往左过一条廊亭便是灶房。 正寻着过去,不知傅仕勤看着窗外。 恰好的两个视线对上。 此处空荡,既无假石绿叶遮掩,又无其他建筑。 她发觉他的视线炙热。 犹如猛兽。 遂迅速收回了眼神。 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落在他眼里了。 越靠近灶房腿竟然愈发发软。 她回望那房中。 假装看了看傅母是否会出来。 饶是走到了灶房。 站在门边。 眼神怯怯往前扫去。 傅仕勤已经在忙乎了。 地上有一口黑色的大锅,他很快便两只手把那口大锅搬到灶台之上。 那口大锅里面似乎装满了水,应当很重,但于他毫不费力,令她一瞬间竟然想起他抱她上马之时,也是轻松一拎,不觉脸颊羞红,幸而今日她早做准备,在脸上打了厚厚一层粉霜,大抵不会红得那么明显。 傅仕勤朝她看过来了,他的视线若有若无朝她耳夹扫过,惊起她心中一阵波澜,随即他朝她走来。 她胆怯得后退了一步。 未几,见傅仕勤只是朝她这边来转身。 从墙上取上了男子的油裙,套在头上。 看着他宽大的手在身后缠绕油裙的身子,她正问要不要帮忙,便见他已经套好了。 看着他狭窄的腰身,李观棋忍不住吞咽。 却在他视线投过的那一刻,心跳如雷地羞怯地转过脸去了。 怎么办。 好热。 许是灶台里三口大口都烧着水吧。 每个灶口下的柴火都烧得火旺。 待她平息下呼吸后。 她忽然意识到,她都站在门口好久了,傅仕勤还没主动开口同她说话。 遂她捏紧帕子,朝忙碌中的傅仕勤开口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主要她看着那些羊皮都是预先处理,篓子里好大一堆,傅仕勤都是直接一次性搬起来倒进锅里的。 她看了看灶台里她能干的活,好像除了添柴她也帮不了什么。 未几,她听见他回了两个字,“不用。” 冷淡! 冷淡无极! 就不能多说点么? 她不是他叫过来的吗? 手腕仿佛还有被他拧紧的力度。 心中却感觉到他话语的冷淡。 冷热两股气在她身体里猛撞。 不是他怎么能如此冷淡呢? 她今日可是画了好久的妆。 虽然方才傅仕勤的眼神…… 想及此,她的脸又红了。 又花了一点时间平复下来,随即看到冷水中被切下来的羊皮好多已经断掉了。 “这羊皮买的不对。仿制金布又薄又有韧性,想来小羊和老羊的羊皮都不能用,且既然是蜀地那边的布,那优先要选山地的羊,这又分藏羊、湖羊、滩羊、细毛羊……等。” 她没感觉到傅仕勤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感觉到富有磁性的声音钻进她耳里,随即是具有男子的气息,他伸手去冷水里拎出一条切好的羊皮。 她被他包裹在手臂和身体中间。 她的羞怯呼之欲出,无法镇静。 她感觉她的腿又软了。 只是听到他道:“嗯。我知道了。” 他走开了,她方才指尖撑在灶台一边借力。 好热。 完蛋。 她的视线黏在他的后背上。 黏糊糊的。 可又在傅仕勤转过身来时,吓得忙顺着灶台躲远了几步。 “你穿的新衣裳,还是不要在灶房里待着了。” 她还在胆怯地往后缩,倏地这句话冷趴趴地打在她耳畔,她抬起视线似乎想在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关切她的证据。 然而没有。 他这句话是在赶她走? 为何她竟然从这句话中读出了一丝,仿佛她不走就是妨碍到他的意味。 她捏紧了帕子。 往前一步,视线静静追随着他。 “……那我找伯母去换一件寻常的衣裳过来帮你的忙。” 说罢,见傅仕勤沉默了。 蓦地也不想听他说了,怕他回绝,自己就不能呆在灶房了,遂匆匆就往门口走。 预料傅母的声音想起。 傅母过来道:“穿得这么好看,脱了做甚?”话完,从李观棋身边擦过,去到傅仕勤身旁,“难不成你找人家姑娘来给你帮忙的不成?既是你自己硬要搞这个劳什子金布,那就自己干,人家好姑娘家家的给你做苦力来了么?” 李观棋脸上一尬,视线瞟去看傅仕勤的脸色,他那张好看的脸上也微微一僵,向傅母解释道:“不是这样的。” “这金布的芯线是观棋姑娘发现的,日后做出了成品,若能卖出去按照规矩我定然也是要给观棋姑娘分成的,所以我才想着让观棋姑娘过来掌掌眼,知道我制作金布的过程。” 李观棋的脸一块白一块红。 他好平静。 这番话好有界限。 原来叫她过来是这么个意思么? 所以方才那些他给她的感觉,那些分明炙热的眼神,都是她在自作多情了么? 她一下又羞又燥。 眉头一皱,声音也终于比平常大了些:“谁要你的分成。” 她眼眶湿润,已然看不清傅仕勤的神情了,继而转身欲离。 傅母见此场景,忙跟上观棋姑娘,安抚她的肩膀,“观棋姑娘,莫不如今日随了老婆子我,去外头酒楼吃餐?” 李观棋似乎浑浑噩噩。 只觉得不要待在这里就行。 遂被傅母搂着往外头去。 期间心想道:傅仕勤是不是不喜欢她? 一直把她推远去,傅仕勤在戏耍她么? 哪里有如此令人煎熬,不给个理由的。 那本笔记……没有什么理由说是他掉下去的,但是也不是她想掉下去的。 见鬼了,她好想和傅母坦白。 期间无数次话到了嘴边,到底蹙起眉头,不敢说出口。 直至马车到了一酒楼门口,听到外头人声喧闹。 她恍然如梦中惊醒一般, ……她的幂帷掉放在傅宅里了。 傅母不知道她不敢见生人。 饶是怎么办呢? “好孩子,来,今日我请客,你敞开了吃,有什么委屈要和我说的,我们订上一包间,你敞开了说。” 李观棋捏紧手心。只听得马车外的车夫说“到了。” 傅母已经半个头探出马车外。 她揪紧帕子,心如雷鼓,鹅绒的袄子衬托着她的脸颊,她感觉自己要羞死在马车上了。她欲要抓住父母的衣角,坦言她胆子极小,没有帷帽不敢出马车。 可是……可是…… 傅母下了马车正纳闷观棋姑娘怎么还不下来,遂踏上马凳,掀起一角车帘。 李观棋看到大街上人来人往。 便是脸上有厚厚的粉霜,仍是整个脸红得异常。 傅母正纳闷道,“观……” 倏地,一个身影已经从另一侧不用马凳就上了车。 傅母心中一惊,那掀起的一角且看到是她那儿子。 倏地,连那一角也被傅仕勤合上,只听得傅仕勤道,“阿娘等会。” 傅母只感觉是不得了的一幕。 饶是下了马凳,心中胡思乱想,与车夫对了眼,尴尬地瞥过去,万千思绪,纷乱嘈杂。 同样,马车里的李观棋也是如此。 心中胡思乱想一顺,耳夹通红,被傅仕勤的幂帷盖上的那一刻,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夹,她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没有什么想法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傅仕勤道:“站起来。” 她便浑身滚烫的站起来。 她感觉另一具滚烫的,具有男子气息的,在她的周身游走。他的手理清着幂帷,让那幂帷不要压着她头上的发饰,遂微微有清脆的流苏头饰抖动的声音,也让她的身体从头到脚跑过一丝酥麻。 遂在傅仕勤将幂帷理到她颈部,理到她要见时,她下意识想逃。 却听到一句很有压迫的话,“别动。” 饶是她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水,只感觉他将幂帷拉到了她腿边,一些细微的声音在她心里乱跳,她看见他蹲下去了。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时蹲下去在她的脚边整理幂帽,无法克制地她腿软了,想往后退。 却再听见他的声音,“不想被我抓到脚的话,就不要动。” 她心中一惊。 他声音怎么这么大。 她羞得无法镇定。 饶是她咬着舌尖,声如蚊呐,“你声音小点。” 未几听见傅仕勤道,“他们听不见,因为马车的私密性挺好的。你别动就行。” 这一刻的李观棋把自己当成了马车上的一根木梁,站得笔直,闭上双眼,静静不懂。 只是脖颈流下来的汗水。 还有因马车私密性太好,他的沉重的呼吸都像每一刻怕打到浪摊上的潮水一样,让她感觉到每分每秒的紧张。 终于他为她戴好了幂帽就要离去。 她捏紧手心,口中发润,嗓音发软,一句谢谢还未说出口,便见他已经掀开车帘出去了。 饶是他在下面和傅母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脑子嗡嗡作响。 还没从方才缓过劲儿来。 直到傅母再次叫她。 她才下了车。 见傅仕勤已经离开回去了,她才松了口气。 傅母见到李观棋被幂帽围起来了。 才知她儿子在里面干了些什么。 只干个这个当然比她想象的那些程度轻多了。 幸好,幸好。 不过观棋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确会引起许多人的目光。 且观棋姑娘长相旖丽,令人过眼难忘。 方才确实是她大意了,竟如此就把观棋姑娘带了出来。 不由得又觉得她儿子心机深沉,对观棋姑娘也爱得深沉。 至于酒楼包间。 与观棋姑娘细谈起了此番观棋与她儿子于江州相逢一事。 观棋姑娘句句情意,字字恳切。 竟然又让她觉得是她那该死的儿子,白白戏弄人家好姑娘了。 真真假假,令她产生无限猜疑。 分明两人对双方都有情。 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儿子不肯说呢? 莫不是她儿子这十年在外头早已经有了妻室? 想到这儿她心中愈慌,觉得辜负了人家观棋好姑娘。 遂马上把这个念头抛至脑后,又琢磨去其他原因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难道是仕勤出了问题? 难道他…… 傅母开始出汗了。 想起来有一回她起夜,看见仕勤书房的灯还没关,那个时候她路过,透过门缝看见她儿子把头伏在桌子上哭。 她儿子常常熬夜,回江州这些天她就没有一日见他早睡的。 难不成长期如此……把那里熬坏了? 不可能吧。 一定不可能。 仕勤看起来也不像那方面不行的样子。 傅母回到宅子里后,这一夜未能合眼。 是日。 她去市 集买菜。 一夜未睡让她有些疲乏,遂不走往常路途较近的小路,怕万一头晕眼花摔在狭窄的巷道里没有人管。 她提着菜篮子,缓缓在大道上走过。 倏地,她看见了药铺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仕勤吗? 她的心脏开始猛然直跳。 她迅速躲到药铺的旁边,蹒跚的步伐差点把台阶踩空。 “开几服巴戟天散。”傅仕勤想到自己昨日弄伤了卜绝的腿,他下手重了些,那腿伤纵有七八日光景也难痊愈。 虽说卜绝之前行医,自己也是个大夫,但到底是他伤了卜绝,不买点药过去总觉得过意不去。 巴戟天散是药性很强的活血治伤的良药。他眨了眨眼,希望卜绝早些好起来。 卜绝来了江州之后一直住旅店,且住得也稍远,住在了西街,西街那等鱼龙混杂之地,出个门都可能被商贩的推车撞到,还是他提了药过去罢,傅仕勤这样想。 傅母躲在巷道里。 她不知道这药是干什么的,瞧见仕勤走了之后,她急忙过去问开药的人。 “这药作用多,可以给男子壮阳用,也可以……” 她已经没心思听后面的话了。 怎么会如此…… 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呢? 是能治好的还是不能治好呢? 她失措地出了药铺。 她儿子怎么会如此啊! 一想到自己傅家可能无后,她两泪奔出眼眶,直要掩面痛哭。 傅仕勤他爹去的太早,傅仕勤又年纪小小就四处奔波为了赚钱。 又在京州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了硬要付她们宅中数十人的月例,硬是给她们挣钱挣了十年。 为了挣钱,她见傅仕勤半夜都不睡觉。 这回弄那个金布简直整个心思都在那上面。 兴许是这样劳累,根基才变烂的…… 饶是往这个方面想竟还是好的,至少后天的还能医治。 遂如此,傅母勉强打起精神来,特地在市集挑了菜。买了一样猪腰,一样犬肉。又怕容易让儿子看出来,特地又勾兑着买了一捆松茸,几颗白菜。 风变大了,她搂紧衣裘,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她不知道昨日傅仕勤是什么意思。 说要与她分成那便互为同贾,互为同贾会在私密性好的马车内为她戴幂帷么? 互为同贾会一开始眼神炙热地,烫得她发热的盯着她看么? 同贾之人会紧紧拽着她的手腕么? 她不行。 倘若有这样的同贾。 那么天底下男子追求女子,只需扮作同贾与她靠近便是了。 遂今日她也要去傅宅。 她要去问个究竟! 于傅宅前先整理好了自己,才敲了门。 今日她穿得素净了些,好随时在灶台帮忙,但她同样略施粉黛,既然是来傅仕勤的,便不能懈怠。 这次门没开得那般快。 她等了一会,是傅母开的门。 傅母愣了愣,道,“傅仕盈还在学堂没回来,傅仕勤去市集买羊皮去了。” 李观棋闻言也愣了愣,不知道该不该进门。 遂听傅母道:“我今日炖了好大一锅汤,你也来尝尝。” 李观棋方点了点头,遂傅母入了宅。 她拭净双手,很自然地跟在傅母身后进了厨房,见傅母有什么活没干的,她就帮起了忙。 观棋是那样好的姑娘,却让傅母的心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哑,只得承受着观棋的帮助,软声道,“好孩子。” 李观棋很快露了一手,下刀麻利又干净。 傅母捏紧手心,站在一旁,思绪万千。 在这两人的纠纷中她第一次有了主见。 她觉得这样的好姑娘,仕勤不该瞒着她。 该让她有得选择,从而去选择一个更好的男子。 毕竟男子那方面不行,不直说,等婚后再说,相当于骗婚! 可是她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她是那么喜欢这个姑娘。 仕勤也应当同是如此。 所以才一次次不舍得放手。 哎呦。 帮着仕勤瞒着观棋总感觉对不起观棋,只道:“我来吧,我来干,好孩子你去一旁歇着。” 未几。见观棋姑娘特有眼力见,看见桌上摆着淘好了的米,便又去下锅去了。 傅母眼睛酸酸的。 想到观棋姑娘的遭遇,眼下父母早早地过世了,她又从巴州而来。 难道观棋受过的苦还少吗? 可她纵使纵是想疼她。 可哪里顶得过丈夫对妻子的疼爱。 可难道还要瞒着她,让她日后委屈么? 遂傅母咬牙道:“观棋姑娘,我有话对你说。” 李观棋起了身,心中咯噔一下。 感觉傅母将说的,不是符合她预期的话。 “其实仕勤也不是那么好的,他年纪也大了……” 果然。 李观棋面上羞红,咬了咬唇。 “其实女子最好还是得嫁一个身体好的人,这样婚姻才能长长久久的,但傅仕勤他年纪大了,身体也需要好好养养,感觉不能配得上你。” 观棋蹙起眉头,口中嗫嚅。 这是什么理由。 傅仕勤年纪大了么? 她才年纪有些大了呢…… 可是现在的时代不是不讲究这个么? 以前时代女子都是十几岁成婚,现下女子二十几成婚的也多,且女子大了男子三岁以上,抑或是男子大了女子三岁以上都是常事了。 眼下朝风外放,只独崇尚两情相悦了。 她听着傅母找出来的这个理由,竟是一个字也回绝不了。 因为傅母的暗示过于明显了。 傅母不喜欢她再纠缠她儿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敢对傅母道:“可是我认定傅仕勤了,只此一心,矢志不渝。” …… 17. 坦白 屋中静谧良久。 半晌,傅母道:“你还不懂吗?是我家仕勤配不上你。” 李观棋眼神慌乱。 这是江州母亲一贯拒绝旁的女子的借口吗? 她揪住衣袖,可是傅母的眼中分明流露着怜爱她的神情。 她的心是那样乱,她被傅仕勤的阿娘拒绝了,她还怎么面对仕勤呢? 她不想出这个门。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已经认定了傅仕勤这个人。 她擦了两缕眼泪,鼓起勇气抬起头。 她面对的是仕勤的母亲,没有傅母的认可,她进不来这扇门的。 她声音发颤,但比方才的声音要大一些:“我没觉得傅仕勤哪里配不上我,反而我孤身来到江州各方条件都逊色于仕勤。所以乞怜傅母坦诚相见,说些我能相信的理由回绝我。” “哎呦傻孩子。”傅母听了乞怜二字,心里愈发痛。 便是把李观棋紧紧抱住怀里都觉得伤到了她。 这疼痛不能抵消,傅母鼻子一抽,只一个劲儿说,“好孩子好孩子,伯母绝不是这个意思,伯母是喜欢你的,哪有要回绝你的意思,你也没有哪里配不上傅仕勤的地方。伯母是想让你……”本来想说特别希望她和傅仕勤在一起的,可是是仕勤不争气啊。 傅仕勤会毁了观棋的幸福的,可是如此再推开观棋,岂不让这个孩子受疼得要哭死。 她难以做人,只得把观棋搂紧些,哄好她,“好了好了,伯母不会说让你伤心的话了……” 近来。 傅仕勤发觉他阿娘和李观棋走得有些近了。 这日听说李观棋来了。 他在市集上选择羊皮,回来时天边已近云霞之色,李观棋已经回了小绣铺。 他没见到她。 后几日傅母又说要去酒楼找李观棋吃酒。 从来没带他。 到底带他也怪怪的。 但两人吃酒也怪怪的, 他纳闷了一下,终究没多说。 事实上傅母只是觉得亏欠了观棋,想多与观棋聊聊她的过往。 可越了解越觉得观棋真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这后半生又长又寂寥,倘若女子还得不到情爱的滋润,定是难捱。 李观棋只觉得傅母待她真是厚爱。 这种爱是真把她当女儿了,她心中欢欣,也待傅母像阿娘一般,可连续几日如此,她便心中起了惑。 又一日,两人于席间浅呷。 两扇侧门紧闭。傅母心中憋着闷气,不觉眉头一皱,眼眶已红。 李观棋早有预感,似乎这些天藏在傅母心里的话就要说出口了。 傅母这些天待她太好,想来也是为这句话铺垫的,本意是为了告诉她这不是件坏事。 ……可倘若是想让她嫁给仕勤,又怎么会需要铺垫这么久呢? 她心里明镜一样,这事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她松开湿汗紧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傅母的碗里。 随即浅眉点头,意欲告知傅母她准备好了,请傅母开口。 无论此刻傅母说什么,她想她也只能承受着。 甚至傅母想让她离开仕勤,她想她也只能听从了。 因为傅母真的待她如同女儿了。 傅母黯然道:“观棋姑娘,老婆子有个不情之请,此时我需叫你先应允了,才能放任你嫁给仕勤。” 她道:“我心如明镜只傅母处处待我犹如女儿,长辈讲话,做女儿的岂有不应允之礼。” 傅母道,“那好,我盼着仕勤能先娶一个小妾进门来,待那小妾生过一儿或一女,你才能再进门来,届时你若不愿登门,只可离去。” 未几。 李观棋的脸色苍白。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丝毫未想到傅母竟会这样说。 筷子搁于席间,被打落,掉到了地上。 不敢问傅母何出此言。 因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而须臾间傅母的泪水也已涔涔而下。 两人两眼相望,竟哭成两个泪人。 见傅母也哭成这样,李观棋不由得一愣。 只听傅母道,“观棋姑娘,我家仕勤对不起你呀。” 傅母想要用这种方式赶走她…… 如此她还哪里敢继续没羞耻地黏着仕勤呀。 心中的酸涩满溢上来,叫她难以释怀。她咬着唇起身去安抚傅母,“好了,伯母,我知道了。” “你知道?”傅母一下哭愣住,拿帕子拭泪的手停在半空。观棋姑娘既然知道了还陪在她家仕勤身边,观棋姑娘是傻子吗?去找个身体好的该多好。 ……难道真对仕勤动情至此?那她方才所言岂非对于观棋太过搓磨。 “他那病兴许是后天染上的,我会让他多吃些壮阳药补补,甚至不行哪里有老方子我都会一一买回来给仕勤试过,让他早些痊愈。” 傅母这说的是什么话? 怎的突然地陌生地蹦了这些字出来? 李观棋再次愣住了。 她久久未能反应过来,直到回想起傅母这些天买回来的菜,羊肉、腰子、犬肉、韭白、山芋……等等诸如此类,她这才顿然翻悟。 她盯着傅母,眼中的神情是难以自捱的激情流露与意料之外。 她的心是那样慌那样慌。 如果傅仕勤是因为这个方面才拒绝她的,那她真是乐从悲中来,反倒是乐得自如自在了。 遂声如蚊呐,也要表达情爱。 “伯母,倘若是这原因,请恕观棋不能应允,我爱傅仕勤,所以不在乎能不能生养,我在乎的是能不能与一个人长厢厮守,白头偕老。” 这会儿又换傅母愣住了。 难道方才观棋还不知? 是她说漏了嘴? 可既是她说漏了嘴,可观棋为何还一根筋? 说得如此堂而皇之,难道真的不在乎男子不能生养? “傻孩子,你年纪小,自然不知道男子若不能生养,这往后的日子有多苦闷难熬。我是过来人,傅仕勤父亲又早早地去了,十年来的苦熬,我自然是能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观棋听懂了。 生养一事于夫妻而言确实重要。 脑中又浮现傅仕勤的男子气概,以及在马车中是他强大的压迫感。 觉得不会吧…… 傅仕勤看起来不像不会生养的样子。 可是就算这是真的。 她也不在乎了。 “伯母……”此刻的观棋是如此迫切地 想要得到傅母的信任,让傅母知道她爱仕勤胜过一切,其他都不重要了,遂她用了诗人们的一句词话,“诗人们说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我想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与傅仕勤相比的了,我只愿和他心意相通,至于这其中的男女之交于我不过尘土。” 傅母忙制止住观棋的嘴,心中更是觉得亏欠她。 “可怜你了,”傅母抱住观棋,轻拍着她的脊背,“只是傅仕勤那孩子外面看着待人温和,实则内里要面子,从他年复一年寄钱回来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不希望我和他阿妹过得不好,不希望我们搬出大宅子,便寄回的钱其实已经够在大院子里养十几个仆人的。只是我知那是他的辛苦钱,所以愈发不敢用罢了。” “从他屡次拒绝你又能看出,他身子没有好完全是不会娶你进家门的。只是观棋姑娘你等得了吗?倘若我儿十几年都治不好这病了,届时他都四十岁光景了,岂不把观棋你白白苦熬……”说到这里,傅母心中一痛,觉得观棋姑娘不能再耽搁了。 不是因为她儿子年纪大了才不能拖婚事,而是觉得再拖下去也无果,只是让观棋白白徒添伤心罢了。 遂她朴实了大半辈子,脑中竟然萌生了一个邪念,一个能让观棋早日嫁进家门,能让自己每日都见到观棋的邪念。 傅母的声音变小,观棋附耳过来,耳畔被傅母的话烧得滚烫,她咬着唇,起了一身汗,眼神也愈发朦胧起来,她羞涩道,“……这样不好。” “我是从小巷子里发家的,以前见过不知多少青梅竹马的女子想套住往后发达了的男子的。又有多少穷小子用这种方式套住了好人家的姑娘。”傅母自然知道这样不好,只是难道她要徒劳看着观棋日日期盼而不得回应,生生苦熬吗?难道她要看着这对有情人被这无情的病难拆散吗? 楼外风声瑟瑟,大风斜刮着窗牖,噼里啪啦地撞击窗笼,也敲打进观棋的心里。 观棋揪住衣襟,后背黏着薄汗,后悔自己胆子太小,做不来傅母口中的事情。 她做不来的。 她做不到的。 她怎么能……给仕勤下药呢? 她面露红晕地一手接过傅母递来的杯盏,呷了一口后便一饮而尽,酒将她浑身烧得更热,倘若用这种方式,她便能嫁给仕勤…… 汗黏黏的手拿着帕子擦了嘴角的酒,俄而风急,竟把轩窗吹开了,一阵清冽的凉风入室,卷入满树无患子趴在窗格上,或落在温壶旁,贴着观棋纤细的手腕。 观棋长长的睫毛上略带着几分魅意,傅母盯着她喝酒,只觉得这姑娘简直媚如秋月,媚骨天成。 “我再想想罢,伯母,我…..我胆子太小了。” “没关系好孩子,伯母绝非强迫你之意。”傅母心坎上的软肉疼得厉害,亦怪自己怎么能猛然想出这种浑招来,观棋与她儿子之间的相处乃是磊落跌荡的,且观棋姑娘如此易羞,如此胆小,哪里是看得上她这种下流的招数的。 罢了,她真是老了,昏了头了。 却不知此时观棋心里正翻然掀起大浪,选择继续做一个好姑娘和愿意用傅母这种浑招的想法已然形成了两面大浪,大浪间猛烈的撞击挤压,不多时愿意用傅母这种浑招嫁入傅家的想法意欲压过往年十几载那个矜持的自己。 难以想象自己竟然想要给傅仕勤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