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1. 第 1 章 我能躺赢,全仰仗我那位师兄——青莲仙人穆青。他当真称得上天纵奇才,仅用三十年便从一介凡胎修成仙道,一举跻身金珠阵列第六席。 如今在他之上的,不过十二玄珠仙、三位鸿珠仙,以及至高无上的仙界帝君——苍珠煌木。 眼下穆青正为更进一步奔波。今早天未亮,他就赶去黑雾崖采集圣桦琼浆,打算送给位列金珠第三席的萤火仙人宋莹,想趁机打探些十二玄珠仙的底细。 毕竟仙阶之位就那十二席,上面的仙人不退,底下的人又如何上进? 不过我对此并不挂心。靠着师兄的威名,我在这青莲琼池终日吃香喝辣,逍遥似神仙。自然,他越上进,我的日子便越好过,我自是举双手支持他晋升十二仙——但今天就算了。 昨夜我在山下同几个酒友喝得昏天暗地,至今脑仁仍突突作痛。 “照夜!你又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师父到底几时才肯将你逐出师门!” 正在我屋里一边收拾一边发牢骚的丫头名叫牧狸。五年前拜入穆青门下,按辈分来说,除却上面两位师兄,她可算是众弟子中的大师姐。 这姑娘容貌出众,天资聪颖,唯独一点不好——太爱唠叨。 “是是是,我这就收拾……” 我真服了。 明明都已是有仙力的人,却偏还要我亲自动手整理房间,这与凡人何异? 哦对,我确实还是个凡人。 早在当年同穆青一起踏上修仙之路时,我便失了成仙的资格,再也无法驱动半分仙力,注定此生只能是个凡胎。 牧狸嘴上抱怨个不停,手上却一如既往地利落。她将我拽进琼池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终于舍得施了个小仙术,叫我湿漉漉的长发干得快些。她瞥了眼水镜中的我,语气装作不经意,打探起我昨日与人约酒的事。 无非是想探听萤火仙人门下大弟子飞逍订婚的传闻。 说起这位飞逍,那可真是俊美无双、风流倜傥,独门仙法“惊鸟决”的威力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周遭十八山头的女弟子倾慕他的多如繁星,牧狸也是其中之一。 上次飞逍随萤火仙人来青莲琼池做客时,这丫头的眼睛可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你问我仙人也会动凡心么?当然会。不仅如此,仙人亦会谈婚论嫁、生儿育女——从这一点上说,他们与凡人并无不同。 毕竟所有仙人,无一例外,都曾是人。就连那位高居仙阙之巅的苍珠帝君煌木,最初也不过是个泯然众人的凡夫。 那你或许要问了,既然如此,仙凡之别意义何在?难道就只是寿数更长、能驱使仙力而已? 这同样曾是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不过总纠结于此,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相比之下,我更好奇另一件事——为何魔族的繁衍能力,竟能远远超过仙人与凡人? 据说当年的魔皇阿戈里亚斯,曾在哭月台下清点自己到底有几个娃,整整点了十天仍未点完。据不完全统计,他那次清点出的后代就有一万四千八百八十七人。 而更荒谬的是,就在他点兵之时,第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流着魔皇之血的孩子降生了。 这事至今仍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不过比起这种“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个魔皇后裔”的旧闻,人们显然更关心活了四百多岁却至今未娶、未有子嗣的仙帝煌木——到底何时才愿开枝散叶? 毕竟魔族覆灭已近百年,再有趣的陈年旧事,也早该嚼烂了。 要我说,这些老百姓就是太闲。他们的人君舒仲,恐怕也一样。 “大师姐,大师姐!昨天那老头又来了,这次赖在大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走!”刚入门的小圆气喘吁吁地跑来喊道。 看大门的工作显然被这执拗的老者搅得苦不堪言,他只好再来向大师姐求助。 牧狸一听,顿时柳眉倒竖,连给我编辫子的手都停了下来,袖子一挽就要冲出去。 我连忙拽住她的衣袖,笑道,“多大点事,今天辛苦你替我收拾,这老匹夫就交给我打发,算还你个人情!” “嘿嘿,还是照夜姐姐讲义气,不枉我平时总给你留门!” 牧狸仍有些犹豫,叮嘱道,“你客气些,别张牙舞爪的。万一叫人以为咱们青莲山都是无礼之徒,传到师父耳朵里就不好了——他马上就要参加玄珠进阶大会,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坏了名声。” 我拍着胸脯保证,“我办事你放心,绝对客客气气‘请’他出去。” 匆忙赶至山门,果然看见那白胡子老头摇着蒲扇坐在门前,正游说一个守门小童给他端茶解渴。他身旁还立着一位身材挺拔、劲健清朗的年轻人,倒是个陌生面孔。 “谷阿翁,怎么又是你?好话说尽你不听,非逼我动手是吧?” “哟哟哟,这不是照夜小友嘛?失敬,失敬~” 小圆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姐姐,你们认识?” “她是我师父的故交。”那年轻人忽然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哼,连杯茶都舍不得招待,薄情寡义。” 我连忙扑上前捂住他的嘴,一边朝小圆挤出笑容,“这二位我 亲自送下山,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我连拉带拽,将这二人从大门前拖进旁边的小树林,这才松手,没好气地问谷阿翁,“这次又来打什么主意?” “瞧你紧张的,”谷阿翁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放心,这回既不讨仙丹,也不会把你上次私售丹药的事捅给青莲仙人。我今日可是因公而来。”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我,“奉新朝人君之命,特来普查仙门人口。人家十二银珠仙府可是个个配合,怎么就你们青莲山推三阻四?该不是门徒凋零,怕丢了青莲仙的颜面吧?” 卷轴上赫然盖着人君舒仲的御印。 我暗自腹诽,这位人君还真是闲得发慌,普查凡间人口也就罢了,怎么还查到了仙界来。 “查就查吧,还带个生面孔,”我瞥了眼谷阿翁身旁的年轻人,“阿圆不开门是对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借机偷我师兄的仙丹?” 那年轻男子顿时瞪圆了眼,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看就要发作,却被谷阿翁一把拦住,“快得了吧!你师兄那些仙丹如今在市场上根本卖不出价。这年头流行的是美颜健体丹,谁还稀罕什么静心养胃丹?劝最好劝他换个配方,不然别说晋级玄珠仙了,怕是连现在的金珠位阶都保不住。到时候,你这躺赢的好日子,可就到头喽!”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谷阿翁红润的面容。 这老滑头三十年前还是个中年人,我和穆青尚是凡人时就与他相识。他常年游走仙凡两界,倒腾些市面上见不得光的小玩意,有些性价比倒还真不错,我们也没少跟他打交道。 穆青如何晋升金珠仙的过程他一清二楚——那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仙界晋升除了比拼仙力,还要考察支持度、门徒质量、仙门营收和两界口碑。当年若不是靠谷阿翁走了些偏门,帮我们买来额外支持率,穆青也不可能以微弱优势战胜现在的银珠仙首席——赤浪仙人赤羽。 “行了行了,要查就查吧。”我摆摆手,“统计人口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谷阿翁顿时笑逐颜开,得意地对身旁的年轻人说,“小晟啊,瞧见没?做思想工作就得软硬兼施,直击要害,让对方没法拒绝。这招百试百灵!” 我拍拍衣裳起身,嘟囔道,“查完赶紧走人,我师兄最讨厌喧闹。” 那名唤小晟的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怪不得外界都戏称他为‘静心仙人’——静心不静心,仙人不仙人。” “管好你的舌头!”我立刻瞪了回去,“对付你,我照夜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你大卸八块!” 2. 第 2 章 小晟闻言顿时噤声,想来他还没从谷阿翁那儿摸清我的底细,误以为我是穆青座下什么深藏不露的悍将。 说来也是,穆青即便再年轻、资历再浅,当年讨伐岁兽妖时以一敌百的英姿至今仍为人称道。至少在战力这一块,他能位列金珠第六席,确实是实至名归、无可指摘。 我向牧狸解释了谷阿翁师徒的来意,她虽面露不悦,却终究没再阻拦。 毕竟距仙门口碑榜更新只剩两个月,青莲山再怎么也得维持现有排位,绝不能跌到赤羽门之后,沦为世人笑柄。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忧心忡忡。 原以为修仙是为图个清闲自在,谁知仍是一堆俗务缠身。若穆青地位不保,我还有什么逍遥日子可过?别说躺赢了,怕是又得滚回山下小酒馆端盘子洗碗。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骤然袭来。 我当即决定亲自跑一趟仙界都城——灵璧城,探探青莲山如今的口碑风向。 刚要动身,小圆却跟了上来,满脸歉意地说,因我先前交代不回来用饭,灶上就没留我的份,加上又招待了两位外客,实在匀不出饭菜了。 末了他还贴心地补了句,“姐姐随便去哪儿蹭一顿吧”。 我摇头失笑。 如今青莲山开支吃紧,小圆身兼守门与厨子二职已属不易,我又怎忍心怪他说话太直? 也罢,起码他知道我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倒也算一种另类的体贴。 青莲山距灵璧城颇远,乘飞兽需两个时辰。 我的专属坐骑“枞”,是穆青晋位金珠仙时特地从长烬海窟为我擒来的。 这飞兽乃妖兽中性情最温顺的一类,服从性极高,是仙界最普遍的代步工具。 当然,对那些仙力充沛的上仙来说,出行方式就花样百出了,有乘扇御剑的,有腾云驾雾的,更有奢侈到动用万界门随意穿梭的——据说仙帝煌木的座驾,乃是一头上古神兽鱼龙,其形如巨鲤,尾鳍舒展时若芙蓉绽放,华美不可方物。 再说灵璧城。 这座悬浮于笔柱山之上的空中城池,相传全凭煌木以无穷仙力维系不坠。城中溪流交错,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外人欲入城内,须经云南门登记,并烙上“云南印”。 身为鸿珠位阶之一的百目仙人能凭此印感知所有入城者的行迹——整座灵璧城的守备重任,便由她一肩承担。 行至云南门前,我不由有些踌躇。 上次在仙碑司打探消息碰了一鼻子灰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帮人办事一丝不苟、油盐不进,任我软磨硬泡,回应永远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走程序”。 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再试一次。若这回青莲门排名当真靠后,说不得又得请谷阿翁“上点手段”,好歹先帮穆青稳住金珠位阶再说。 仙碑司内人头攒动,前来办理仙籍的人络绎不绝。中央大厅的雾屏上不断刷新着各项事务的处理进度。 说来入仙籍倒不算难事,只需拜入仙人门下,或持仙人写封推荐信即可。一旦入籍,便可受苍珠仙帝庇佑,“长生”无恙。 但代价呢?没错——征召临头时,必须应召出战,否则便会被炼化为飞灰。 好不容易轮到我办理业务,老熟人、第三十二号仙吏禄昌一瞧又是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 见我满脸堆笑凑上前,他早对我此番来意心知肚明。 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寒暄,禄昌的手指却在面前雾屏上飞快滑动。他每日经手事务繁多,显然没多少耐心敷衍我,就等我话音一落,再甩出那句“走程序”。 不过今日我可是有备而来。 我谄媚地捧出今早穆青所采、仅剩的一小瓶的圣桦琼浆,凑到禄昌鼻尖下,他那双恹恹无神的眼睛蓦地一亮。 轻咳一声,他不动声色地将琉璃小瓶纳入袖中,压低声音道,“照夜啊,原则上口碑榜未正式发布前一律保密,这你是知道的——百目仙人可都盯着呢。不过嘛……这么说吧,但凡未公开的排名,那公平性都得打个问号。其次,青莲仙人最近可是觐见了仙帝,口碑不会差,明白我的意思么。” “哎哟哟,明白,明白!禄昌大人果真洞若观火、见微知著!多谢多谢!这圣桦琼浆是今早新采的,您千万收下!” 禄昌面露得色,刚要再享受两句奉承,脸色却陡然一变,不由自主地躬身低头—— “照夜,贿赂仙吏可是违反仙规的大忌。怎么,你们二位是想一同脱仙籍了不成?” 禄昌大惊失色,慌忙将还没捂热的琉璃瓶捧出来,脸色灰白,“赤、赤浪仙人恕罪!卑职再也不敢了!” 我抬眼一看,真是冤家路窄。 < p>一身赤金长袍,黑发赤瞳的男人冷冷瞥我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禄昌退下。 赤羽——穆青当年的手下败将,如今银珠仙首席。高大的身影俯视着我,细细打量,见我仍不服气地瞪着他,竟放缓了语气。 “放心,我不会将你的罪证交出去。照夜,我劝过你多次,离开穆青。你该听劝的。” 随他一同走出仙碑司,我们在流仙树下寻了处僻静角落。 赤羽指间微动,布下一层仙力屏障,暂可避开百目仙人的监察。 一时间相顾无言。 距我同赤羽上一次见面,已过去整整十年。 自穆青在进阶大会上击败他后,我们便再未私下相见——尽管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酒友。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曾经的赤羽潇洒豪爽,仙凡两界皆有交游,朋友遍布天下。可自败于穆青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戒了酒,避不见客,终日只沉心于一事——磨砺仙能,提升修为。 仙能进境之路从来不易。凡人需先开灵关窍,方能引仙力入体、运转周天。而后不断修行,才可使仙力愈发凝练醇熟。 但仙力并非源自体内,而是充盈两界、无处不在。肉身,说到底不过是调用仙力的一座媒介。 昔年魔族与仙人之争,根源就在于二者运用仙力的方式迥异。魔族将仙力储于一种称为“熠石”的异宝中加以使用,而仙人则主张提升自身境界,与天地仙力合而为一,追寻天人交感、万物归真的境界。 理念之差,最终引发了一场持续十年的仙魔大战。 彼时天地倾颓,万物隳损,幸得仙帝煌木力挽狂澜,击退魔族,两界方重归安宁。 要我说,天地间仙力充沛、取之不竭,又何必拘于形式之纷争? 像我这样逍遥躺平,不好吗? 可赤羽的理念与我不同,他想更进一步位列金珠阵列,并且一步步向上爬,他需要打败穆青以及他身后的众多仙人。 “照夜,穆青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穆青了,尽快离开他,如果你需要庇护,我也可以,就像我从前承诺你的那样。” “他到底哪里变了你也不说,小青正常得很。” “我不能说。除非我有足够的证据。” “神神秘秘,遮遮掩掩,我照夜不需要你的庇护,告辞!” 3. 第 3 章 这时,屏蔽罩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百目仙人已察觉此处的异常。 我正欲抽身离去,却见赤羽掌心骤然翻涌出炽烈的仙力,凝成一道赤色狂浪,在屏障破裂的瞬间直扑来人—— 刹那间,青莲绽开,重莲百瓣如利齿合拢,一口吞没了那如火如浪的仙力。 两股力量撞击、溶解、最终消散于无形。 身着青色长衫的男人自半空中缓步走下,脚下叠开的花瓣成了他的阶梯。他眉峰紧蹙,神情冷峻,径直走向我与赤羽。 “赤浪,为何将照夜诱至此处?” “……不过旧友相逢,闲谈几句罢了。告辞。” 像是做坏事被当场逮个正着,我心头微紧,连忙跟上穆青离开仙碑司。 一路无言,我东拉西扯说了半晌,他只字未答,最终我也只得讪讪闭嘴。 自云南门而出,穆青轻抚着枞的羽翼,终于开口。 “你们谈了什么,照夜。” 我曾发誓对他永远坦诚,绝不隐瞒。以此换他许我在他羽翼之下躺平度日,永享安宁。自小相识至如今,我一直恪守承诺,他亦然。 “圣桦琼浆我特地留了一瓶给你强身健体用,你倒拿去行贿……”他淡淡瞥我一眼,“还是为些不值得你操心的小事。铺张浪费,下不为例。” 平日与穆青同乘,我总是更喜欢窝在枞的背上——他那瓣青莲坐骑虽雅,却不如枞的羽毛柔软舒适,坐久了臀下生风,实在不算惬意。 “赤羽说你变了,”我凑近他些,压低声音,“你哪里变了,告诉我呗。” “……他不也变了?变得功利、极端、暴躁。”穆青语气平淡,“下次见面,你不妨向他好好推销推销咱们的静心养胃丹。” 一层浅薄的仙障隔开冷风流云,我忍不住在空中放声大笑,“说好我躺平就成,如今又指使我干这干那?少来这套。” 耳边传来几不可闻的低笑。穆青伸手揽住我的腰,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照夜,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陪我去参加入仙试炼么?” 他稍作停顿,又道,“或许当初在小苹村,以凡人身份平淡度日,也不错。” 我顿时察觉他情绪有异,立即示意枞降落。 我们停在一处山巅之上。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林海,名为“慰林渊”,乃金珠位阶碧叶仙人的领地。 为祭奠亡夫,她在此深渊中种满仙力充沛的鸳鸯树。每至满月,渊中便绽开洁白的灵花,蕴藏着丰盈仙力,是润颜美容的圣品。 碧叶仙人也借此积累惊人财富,成为十二金珠仙中最有钱的一位。 “发生什么事了,小青?”我轻声问,“你清晨不是去找宋莹了吗,怎会突然来到灵璧城?” 穆青神色凝重,低声道,“岁兽妖又现世了。这一只……比十年前那只更庞大、更凶残。” 见我瞳孔骤缩,他继续道,“本次进阶大会,将以捕杀岁兽妖为试炼,决出新任十二金珠仙。” “你担心自己守不住位阶?”我试着让语气轻松些,“就算跌至银珠也没关系,大不了不做这仙人了。我们回小苹村去,就像小时候说的那样,开个小茶铺,平平淡淡过日子。”我笑着戳戳他手臂,“但你说好的,脏活累活都归你——我只管躺着混日子。” 穆青注视着我,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温软的光。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唇角微扬,“好,一言为定。” 岁兽妖重现人世的消息,并未在我生活中掀起太大波澜。 仙帝既决定以猎杀它作为十二金珠仙的认定之资,想必金珠位阶的仙人已足够对付这种来自长烬海的妖兽。 长烬海曾是魔族的领地,九十八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化作万里焦土。厚厚的灰烬至今覆盖着荒芜的土地,而各类妖兽盘踞在这片混沌地带,仿佛仍在等待继承魔皇血脉的子嗣再度归来。 讨伐之期定于两月之后。 在此之前,穆青需潜入青莲琼池底的秘洞闭关修炼,牧狸则召集青莲门所有弟子,紧锣密鼓筹备出征——似乎全然将还在忙着人口普查的谷阿翁和小晟抛在了脑后。 穆青从不允许我踏足战场。我无法操纵仙力,若遇危险,弹指间便会灰飞烟灭。与其如此,不如安分守在青莲山,静候他凯旋。 历经七日清点,谷阿翁得出一个结论,以青莲山目前仅有的二十三名弟子,不仅在十二金珠仙中垫底,更糟糕的是,他随后告诉我一个令人瞠目的秘密——其中七八名弟子已准备转投赤浪仙人门下。 看来众人早已暗自为此次征伐岁兽妖的结果押下了注码。 我虽对这些朝秦暮楚之徒颇为不满,但穆青曾劝我不必挂心。他一心只求进阶三鸿珠之位,门派兴衰,与他无关。 话既至此,我又何须操心?安心躺赢便是。 与谷阿翁在青莲山脚下的小镇分别时,这老头一听岁兽妖再现,顿时热情邀我饮酒吃饭。他那点心思岂能瞒过我?无非是想从我这儿套些情报,好多做一手准备。 出征在即,疗伤丹药的需求必将大涨,趁乱摸鱼赚上一笔,向来是他的生存之道。 “仙魔大战已过去九十八年,岁兽妖不会无故现世……会不会是什么征兆?” 清风酒家的杨梅酿是我最爱,酸甜中略带一丝涩意,最适合夏日细品。 我美滋滋地啜了一小口,“你不会想说魔族要卷土重来了吧?怎么可能。仙帝布下结界,稍有异动,百目仙人第一个就会察觉。” 一直埋头吃饭的小晟忽然插嘴,“不好说。魔皇有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子嗣,有流落人间的也未可知。说不定哪天,真有一个能破开仙帝结界,带领魔族重返三界。” “那倒有可能。一万多个娃,总该出一两个有本事的,不然也太逊了,总不能只赢在数量上。” 谷阿翁闻言哈哈大笑,“咱们管不了那么多!老规矩——乱世摸鱼,两头吃赚。赚钱才是正经!管他仙帝、人君还是魔皇统治天下,小民苟且偷生就成。”说着,他拍拍我的肩,眼珠滴溜一转,鬼主意脱口而出,“照夜,知道你和赤浪仙人是旧交。他岛上的浮沤花疗伤效果最好,你去讨一些,咱们做成药丸去前线悄悄贩售……到时候五五分,怎么样?” 我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谨慎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啦?你又没入仙籍,还归人君管,私贩伤药可是大忌!跟皇亲国戚抢生意,你有几个脑袋?” “这不才要靠你嘛!你是仙籍,行事方便得多。要不六四分成?别说老友不照顾你——你只负责弄来浮沤花,其余交给我办。” 小晟瞥了我一眼,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师父手里还有两张万界门卷轴。他只要四成,不算多。你还是躺赢。” 好吧,只要是躺赢我就干。 我的小金库正需要新鲜血液,即便日后穆青不再做这仙人,我们也总得有条退路可走。虽然不知他为何执着于晋升鸿珠仙位,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我总会无条件支持。 当下便决定兵分两路,谷阿翁需返回人界都城月下州,向上官呈报此次人口普查的结果;而我则与小晟同行,前往赤浪仙人所在的浮沤岛,讨些品质上佳的浮沤花。 为免走漏风声,我不便带上青莲门下其他弟子——这次行动,终究是要瞒着穆青和牧狸的。小晟虽仍是凡籍,却早已开启灵关窍,能熟练运转仙力,算半个预备仙徒,护我周全绰绰有余。 听说我要去浮沤岛,牧狸果然面露不悦,埋怨众人皆在为师尊忧心备战,唯我“不务正业”。我反驳得理直气壮,其一,穆青并非我师,无需我操心他的仙途;其二,正是穆青亲口嘱咐,要我多去赤浪仙人那儿“走动关系”,兜售静心养胃丸,补贴门派用度。 深知青莲门眼下境况的牧狸,最终也无话可说,只叮嘱我办完事尽早归来,莫误了为穆青送行。 我装好一整盒静心养胃丸,骑上枞赶赴与小晟约定的碰面地点。 夕阳西下,我在青莲镇旁的溪流边找到了他——年轻人嘴里咬着一根杂草,闲闲倚在垂松下,几个村童正围着他嬉闹问话。 落日余晖拂过他深黑色的眼眸,竟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忧郁。 “怎么,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我用两颗糖哄走了小朋友,转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小晟。师父取的名字,我是个孤儿。” 天色尚余微光,我们决定趁夜彻底降临前赶往浮沤岛。 枞对这条路线早已熟悉——毕竟十几年前,我常往来于此。 远方夕阳如烧,夏风温热,黑暗降临前的宁静仿佛无声地预兆着什么。 赤羽还算讲义气。虽日间与穆青对峙心中不快,仍依礼接待了我。听我说明来 意,他简直哭笑不得。 时值浮沤花盛放,整片湖面铺满深红,赤波荡漾,月下望去尤为壮观。 我俯身去捞,那花如绢丝般落于掌心,不过片刻便消散无形。 “我的提议你考虑好没有,照夜?别玩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望向那个眉头紧锁的男人,干脆地把丹药匣子塞进他怀里,“不白拿你的花,卖不出去的静心养胃丹都送你,凑合吃吧,对身体没坏处。” 赤羽被我气得几乎头顶冒烟,叉着腰大手一挥,“有本事你能拿多少拿多少!浮沤花离水即散,我看你能有多大能耐带走!” “我可以。”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晟忽然走上前,摩挲着手掌从容说道,“赤浪仙人,听说您这湖中栖有一条渊口鱼,专以浮沤花为食。它的鳞片蕴尽花之精髓,我们仅需两片,便已足够。” 赤羽的目光再度投向小晟,周身隐隐聚起一层赤色仙力,显然生出了戒备,“你不是前几日奉人君之命前来普查人口的那小子吗?为何会与照夜在一起?” 气氛陡然绷紧,我连忙插到二人之间,堆起笑容打圆场,“刚认识的朋友罢了。赤羽,我觉得这提议不错,既然小晟有信心取来鳞片,你何不试试他的身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果然,赤羽点头应允。 我太清楚他的性子——他最厌恶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莽撞无礼之徒,而小晟恰好触到了这点。 更何况,我也许久未见渊口鱼了,实在好似这小鱼鱼长多大了,十年前它刚孵化时,才不过一人长短。 只见小晟目光一凛,周身弥漫起黑色仙气,如雾似烟迅速扩散,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气息,逼得周遭之人不由退后几步。 赤羽见状,立即带我腾空跃起,稳稳落于一株巨大的浮沤树上。 此时湖面骤然沸腾,赤浪翻涌,中央形成一道深幽漩涡。蓦地,一条遍体赤红、鳞间流转幽光的大嘴巨鱼跃水而出,摆尾间掀起滔天巨浪,如暴雨倾泻而下。 我猝不及防,被浇得浑身湿透,却顾不得贴在额前的乱发——目光急急搜寻,竟难以捕捉小晟的身影。 那缕黑雾已融于夜色,无声无息。 渊口鱼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咬向月光下的一处黑影——我这才看清小晟的位置。 他凌空立于月下,双拳缠绕仙力,以雷霆之势向鱼首挥出一击。尖啸撕裂空气,竟留下一道白痕。 只听渊口鱼发出一声低沉呜咽,砰然坠回漩涡之中。 “糟了!不会把鱼打死了吧?” 赤羽却放声大笑,“死不了,它皮糙肉厚得很。只不过生性温顺,这一吓,怕是要躲进水底一阵子不敢露面了。” 小晟毫不犹豫追入水中,看来不取得鳞片誓不罢休。 待他间隙,我忍不住再次问赤羽,“你说小青变了,小青却说变的是你。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不能告诉我?叫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赤羽冷哼一声,仙力一荡,湖面应声分开,现出湖底深坑中无数闪烁的鳞片。 此时小晟已掠回我们身边,臂下夹着两片红光流转的鱼鳞。 “没什么深仇大恨,”赤羽语气淡漠,“我只是厌恶他的专横霸道——因他不肯将你嫁我,如此而已。”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 我怔怔望向他侧脸,失声道,“你发什么疯?我们是朋友,你怎么能……” “放心,”赤羽拂袖转身,看都未看我一眼,声音从渐逝的身影后冷冷传来,“如今我已对你没了兴趣。而你我也早不是朋友。” 小晟默默将泛着红光的鱼鳞包好,抬眼看了看我阴沉的表情,淡淡问,“怎么?老相好重逢却未续前缘,失望了?” “什么老相好!他是我的朋友!” 他将鳞片缚在枞的背上,竟抢先一步骑了上去,轻嗤一声,“快拉倒吧,男人成仙了也是男人,一辈子除了追求更强就只想着男女那档子事儿,没有例外。” 心情有些糟糕,我没心思理会小晟的揶揄。 我从不知道赤羽想娶我的事儿,穆青自作主张回绝了他,二人也因此生出罅隙。 说起来我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虽然入了仙籍可维持外貌不老,但时间却会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留下痕迹,别说嫁人了,我现在已经没有世俗的想法,只想躺着过几年舒坦日子。 4. 第 4 章 回到青莲镇后,小晟寻了一处僻静山洞,提前开始制备药丸。 我整日无所事事,瞧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却仍因赤羽那番话郁结难解。本想找机会修补关系,如今看来,怕是只能老死不相往来了。 穆青说得没错,我果然是个遇事只想逃避的缩头龟。 时光飞逝,转眼距出征讨伐岁兽妖只剩三天。 谷阿翁交完公差也赶来帮忙,这一老一少整天哼哧哼哧地磨着鱼鳞,提取当中蕴藏的浮沤灵韵。连日的劳累让两人眼下都泛了青黑。 我不好继续当甩手掌柜,便就地支锅炖鱼,聊表慰劳之意。 可惜他们连日被鱼腥熏透了,如今就连看我喝汤都忍不住反胃。 “嘴上说是犒劳我们,三条肥鱼倒被你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相处这些时日,我也算摸清了小晟的性子——就是个爱发牢骚、专会找茬的家伙,绝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下次,下次一定给你们做翡翠珍珠圆子!啧啧,那滋味……我保证月下州最大酒家的掌厨都赶不上。” “你去过月下州?” “那是自然,”谷阿翁接过话头,仰头灌了一口葫芦里的酒,“照夜当年可在月下州混过好些日子。毕竟参加入仙试炼也得攒盘缠呐!如今的试炼门槛越来越高,仙人们又住得偏远,没钱连路都找不着。”他长叹一声,又道,“人君还格外重用懂仙术的人,这些年年轻人对修仙趋之若鹜。要我说,凡人简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说到底……不过是炼丹剩下的废渣罢了。” 小晟啃着半张饼,目光低垂,望着跃动的火苗轻声道,“若没了这废渣,仙人又何人来供养?真是食尽天下甘露,尽显贪婪之态。” “好了好了,有工夫发牢骚不如赶紧赶工制药。” 二人不再多言,匆匆吃完便又继续忙碌。 这几日我未曾回青莲山,牧狸也无暇过问——她正忙于收拾行装,压根顾不上理我。 说起来,门中大师兄王小二虽资历最老,论能力和悟性却远不及晚入门的弟子。一应事务都交由牧狸打理,这丫头确实能干。 出征前日,穆青终于出关。他眉间阴郁,看来此次闭关并未突破修为。 饯行宴上他始终心神不宁,对弟子们的议论喧哗毫无反应。 “照夜,我不在时别乱跑,灵璧城和月下州都不准去。若不听话,我便没收枞。” “……你最近有些奇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穆青轻晃杯中酒,薄唇紧抿,默不作声。 我将他垂落胸前的长发拢到肩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又问,“小青,你最近不开心……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题?我虽帮不上忙,但至少愿意听你说。” 他温热的手指自我脸颊抚至脑后,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哑,“照夜,我梦到你死了。” 这一晚,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伤感。即便我努力岔开话题、千方百计想逗穆青开心,他却始终难以舒展眉头。 次日清晨,鸿珠位阶的“十身仙人”虚像自高空浮现,俯瞰整个仙界,代为宣示仙帝出征诏令。浩浩荡荡的仙军向西进发,即将跨越人界,三日之后抵达长烬海战场。 临别之际,穆青依旧神色凝重,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挥手打开了万界门。 本就寂静的青莲山愈发空寥。 我心情低落,只想窝在房里蒙头大睡,却见小圆匆匆来报——谷阿翁与小晟正在山下等候。 一听我打起退堂鼓,谷阿翁气得吹胡子瞪眼。 小晟倒是面色不改,淡淡讥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青莲仙人是你爹。这不准那不让,不如干脆给你脖子上拴根绳算了。” “你这家伙……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的舌头扯出来缠你自己脖子上,看你还能不能说句人话!” “别吵别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谷阿翁忙捻须打圆场,“照夜,你刚说青莲仙人梦到你遭遇不测,所以才不敢出门,是么?” “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我好不容易靠着小青的关系混个仙籍,能活两百岁呢,少一年都觉得亏!” “金珠仙位中有一位‘灵枢仙人’,她有一面梦池灵镜,专司解析梦境、占卜吉凶。恰巧我与她有些交情,事成之后,不如带你去试上一试,也好让青莲仙人安心。”谷阿翁顿了顿,摇头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成了仙还会被乱七八糟的梦困扰?梦这东西,哪能当真!” “要我说,静心仙人就是太闲了,赶紧娶妻生子,就没空整天惦记她了。” 眼看气氛又僵,谷阿翁赶紧瞪了小晟一眼,“你少说两句。” “行吧,一言为定。不过这次你们得保护好我,要是磕了碰了,小青肯定找你们算账。” 小晟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干脆扭过头懒得理我。 后山处,谷阿翁展开万界门卷轴。 不一会儿,仙门舒展而开,中央仙力扭曲成漩涡光晕,只看一眼就叫人头晕目眩。我们没有多话,一行三人径直踏入其中,朝西方而去。 魔界与人界原本以长烬海为界。和平年间旅船如织,两岸往来频繁,海边也因此形成繁华地带,人魔杂居,日子还算太平。 直至百年前,因魔族滥用熠石引来仙界干预,双方爆发大战。尽管魔族的映山化作焦土、长烬海彻底枯竭,但海边的刃柱城却奇迹般地存续下来,至今依旧兴盛。 万界门将三天的路程缩短为一个时辰。 刚一抵达刃柱城,眼前的景象便让我目瞪口呆——这里的喧闹与繁华远超我的想象。三教九流在此交易流转,甚至不乏铤而走险从事非法勾当之徒。只不过官府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事,便可相安无事。 谷阿翁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甚至有一处固定的小窝点用以歇脚。 我怕穆青发现我私自离开青莲山后会大发雷霆,只得连连催促谷阿翁尽快联系买家,早日完成交易。 这天傍晚,人君舒仲派遣前来观战的贵客终于抵达。他们在瑶扇仙人的法器“扇上城”觐见了鸿珠仙人——那片浅粉色的空中堡垒自如移动,堪称出行在外的绝佳伴侣,吃喝起居无一不便,舒适度无可挑剔。 自然,这般待遇向来只属于十二玄珠仙、三鸿珠仙与仙帝,如今又多了一位观礼的贵宾。 趁谷阿翁和小晟外出,我溜去附近的食铺买些吃的,恰好听见有人谈论岁兽妖的踪迹。那庞然巨兽已数次现身,却总在距刃柱城三十里外止步——因仙帝所布结界难以突破。 我正听得入神,远方蓦地传来一声沉闷而绵长的低鸣,大地随之震颤。 人群顿时惊惶四散,纷纷涌向屋外、奔向高处。 “岁妖兽来了!岁妖兽来了!”呼喊声此起彼伏。 我也被人流裹挟着冲至半山。但见黑云之下,一头巨兽正蠕动它肥硕如山的身躯,四足如柱,长尾布满利刃,每一步都撼动大地——咚,咚,咚咚,一如我狂跳不止的心。 穆青要迎战的,竟是这样的妖兽? 岁兽妖仰首向扇上城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劲风迎面扑来,几乎将人掀翻。我死死抱住一棵枯树,才勉强在狂风中站稳。 就在这时,十身仙人的虚像再度显现,于大军未至之际代仙帝宣告,狩妖之战,正式开始。 数道金光自刃柱城四面八方跃起,疾赴战场。我心跳如擂,心中反复默念,小青,你绝不能有事…… “喂!你怎么在这儿?” 突然有人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周遭一片喧嚣,小晟不得不凑近我耳边喊道,“走!师傅说下家没来!” “他这样的老狐狸也会失算?” 小晟拽住我的手臂,神色紧张地向山下疾行,“别多问,出大事了!” 我很快便明白所谓“大事”是什么——整座城突然陷入混乱,凡人士兵正挨家挨户催促百姓撤离避难。 不等我们跑回驻地,天色骤暗。我回头望去,只见那头巨兽竟已逼至刃柱城上空!它张开血盆巨口,眼看便要吞没整座扇上城…… 刹那间,万籁俱寂,我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恐慌的人群四散奔逃,一名凡人眼中闪着骇然的光,他哆哆嗦嗦地推了我一把,不断重复嘶喊, “撤退!快撤退——魔皇回来了!他回来了!” 下一秒,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只见一条蠕动的触手瞬间洞穿了那个凡人的胸膛。紧接着,那仿佛拥有生命的恐怖触须急速转向,直朝我袭来! 小晟猛地将我向后一扯,跃至数丈之外。他 弓起身子,如临大敌般死死盯着那瞬息间已残杀数十人的怪物。 不,那并非怪物…… 那是仙人。 是金珠位阶位列第一席的伏癸仙人。可他的胸口处,竟嵌着一团跳动的肉瘤,仿佛拥有自主的生命。 突然,肉瘤上伸出十条灵活扭动的触手,如毒蛇般从四面八方锁定了小晟。 一阵低沉非人的吼声响起,触手如闪电扑向小晟!他完全没料到这猝不及防的攻击,竟愣在原地——一条触须已死死缠住他的腰际! 我心头一紧,不知从何涌起一股勇气,拾起地上长剑便向触手狠狠砍去! 然而锋利的剑刃竟连表皮都未能划破,仿佛那是由玄铁铸成。另一条触手已如鬼魅般袭向我面门——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就在此时,头顶的岁兽妖突然遭受攻击!青莲如利齿咬住它左前足,炽热烈焰灼烧其口鼻。吃痛的巨兽笨拙抬足,竟一脚踩中伏癸—— “噗嗤”一声闷响,伏癸瞬间被踏作一团肉泥,血肉横飞。原本死死缠绕小晟的触手也顷刻失去活力,如死蛇般软软垂落。 我急忙扶起小晟头也不回地奔逃。他伤势不轻,只能咬牙忍痛随我狂奔。 直至城外,我们才得以片刻喘息。 “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晟倚靠树下,艰难地摸出浮沤花灵髓炼制的丹药服下,“不知。非魔,非人,亦非仙。” “谷阿翁呢?我要回去!” 小晟喘息着,一头冷汗,“不知道,回来后我们分头行动,他去取行李,我来找你。” 远处再度传来轰隆巨响。我赶忙搀起小晟,此地绝不可久留!神仙交战,殃及池鱼,必须尽快离开! 我们跌跌撞撞逃至海岸石窟一带。天色已彻底暗下,我们寻了一处石窟暂避。 远处仍可见岁兽妖垂死挣扎、不断冲撞扇城的身影——它周身已被金色仙力蚕丝束缚,暂时无法行动。 天幕低垂,大雨滂沱而下,噼里啪啦的雨声在这漆黑夜里更添几分不安。好在附近石窟中原本栖息的野兽早已感知危险逃窜一空,否则今夜我们这两个“废人”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 我接了些雨水,小心喂给小晟。他因受伤浑身滚烫,我解开他的衣襟,只见胸口一道不算深的伤口竟红肿得异常。 “别碰我。” 石窟岩壁泛着幽绿微光,恰好照亮他冷漠中带着戒备的脸——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红晕。或许意识到反应过度,他拉好衣服缩向一旁。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确切地说,我现在对男人都没什么兴趣了。”我抱膝叹息,“虽说二十一岁入了仙籍,样貌没大变,可按凡人年纪算,我都四十八了——小点的孩子都能叫我奶奶,还能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你就是太闲了。人生没有目标,就像枯树主动拒绝甘霖,再不会枝繁叶茂。” 我颓然长叹,“从前我一心只想帮小青成仙。如今?只想躺平度日,天天睡大觉什么也不想。都怪我财迷心窍,跟你们出来赚什么外快……现在只想回家。” 小晟面露不解,“你的小青不就在这里?你不想去找他?” “想啊。可若让鸿珠上仙知道,定要责罚他。尤其是百目仙人——法眼观天下,怎容人在她眼皮底下违反仙规,出征不得携带家眷,仙律仙规我可是背的滚瓜烂熟。” 听到这里,小晟搓了搓胳膊,倒吸凉气,“百目仙实在诡异,成天到处偷窥,讨厌至极。” “就是!有一次我带小青偷喝人间的醉仙酒,他大醉睡了七天七夜。这事被百目仙人知道,竟告到仙帝那儿,害小青挨了好一顿斥责。你说是不是多管闲事?我们在家关起门喝酒,碍着她什么了?” “你没毛病吧?醉仙酒醉仙酒,那本来就不是给仙人喝的……不过确实不干她的事。” 借着一同声讨百目仙,我和小晟莫名拉近了距离。后半夜,他伤势稍好转,主动守夜,我才得以睡上几个时辰。 雨到次日仍未停歇。 岁兽妖经过一夜折腾,似也嚎不动了,只蜷在刃柱城边发出咕噜怪响。我与小晟商量一番,决定动身去寻找谷阿翁——昨日城中疏散百姓,他说不定就在避难聚集地。 5. 第 5 章 重返刃柱城,昔日熙攘街市已杳无人迹。目之所及,残垣断壁间散落着断肢残骸,惨状令人头皮发麻。 “这次岁兽妖竟突破了结界,仙帝恐怕也未曾料到。否则有仙军驻守,城中绝不至乱成这样。”小晟一边说着,一边镇定地在杂乱不堪的药铺废墟中翻找可用药材,“昨日那怪物……绝非寻常仙人所能应付。”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就像一团烂乎乎的肉,实在恶心。” 小晟咬住衣角,手法娴熟地处理腹间伤口。那伤痕不大,却隐隐发黑,非但未愈,反有恶化之势。他迅速包扎妥当,从废墟中拾起一柄长刀,拉着我谨慎穿行于街巷之间。 “从前人界有个村子爆发过灾难,村民先是身体不适,继而癫狂发疯,最后……就变成了那样的怪物,与那日所见一模一样。” 我紧跟在他身后,蹙眉问道,“我在仙界都未曾听闻,你从何得知?” “因为我是那村里唯一的幸存者。” 刃柱城的避难所设于官府下方的洞窟中,因此地素多妖兽,又喜穴居,洞窟纵横交错。 我们赶到时,正见几名守军推搡着一老翁,而那老者正奋力护着个小丫头。 细看之下,竟是谷阿翁。我与小晟急忙上前问个究竟。 “快滚!再纠缠休怪爷不客气!” “这是怎么了?此处不是避难之所吗,为何不让人进?” 那军士瞪我一眼,指着那怯生生的小丫头喝道,“哪里还容得下这魔娃!” 我这才看清,谷阿翁护着的小丫头生着一双清亮竖瞳,竟是半魔之身。 “魔娃又如何?仙魔之战后,人君早已颁诏,凡人与魔族之后,皆以人族视之!” 两名军士面色一沉,摩拳擦掌便要上前逼近小晟。 谷阿翁连忙拉住他衣袖,低声道,“算了算了,咱们走,别惹事。” 恰在此时,大地忽震,远处传来岁兽妖震天的嘶吼。那巨兽休整一夜,恢复了精力,再度剧烈挣扎,引得地动山摇。 我暗叫不妙,左手拉住谷阿翁,右手拽住小晟扬声道,“快走!金蚕仙人的蚕丝快撑不住了!” 原本围观的百姓与军士闻言,顿时慌乱起来,纷纷转身奔向地洞大门。 我们趁乱离开,寻了处僻静之地停下,谷阿翁这才将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当时城中大乱,他本想先躲藏再寻我们,恰遇见这小丫头被拒之门外,于心不忍,求了半天才得以躲过一夜,可天一亮他们仍被赶了出来。 小晟捏紧拳头愤然道,“那帮狗东西,上令不效,只知中饱私囊!” “哎呀呀算了算了,眼下逃命要紧!这城里有怪物,实在不安全,得赶紧走!” 谷阿翁摸摸那丫头的头顶,柔声道,“真真,你阿娘不在了,也没处可去,要不跟着爷爷?” 名叫真真的小丫头抹着眼泪,乖巧点头,“嗯,我跟爷爷走。” “赶紧把万界门召出来,咱们回青莲山再说!” 谷阿翁愣了一下,面露难色,额角竟渗出冷汗。我心底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弄丢了?!” 见谷阿翁支支吾吾,小晟蹙眉道,“不是丢了——是压根就只有一张万界门卷轴!” “什么?!” 两眼一黑差点晕倒在地,我气得眼皮子不停抽搐打架,这可恶的谷阿翁竟然欺骗我套路我,但眼下计较这些已经没用了,就是要把这老东西扒皮抽筋也不能是现在。 事不宜迟先离开刃柱城才行,昨天那种怪物小晟打不过,再遇上我们四个人都得死。 在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上,我们三个大人产生了分歧,我主张先去邻近城池暂避,再设法返回青莲山;小晟却认为昨夜歇脚的海边石窟更为安全,打算等十一金珠仙斩杀岁兽妖后直接将我扔还给青莲,他们三人则继续兜售药丸——既然做了,总不能白忙一场。谷阿翁见多识广,连连摇头说邻城必定早已紧闭城门,绝无可能放人进去,更提醒道,这一战,岁兽妖未必会死。 正当我们争执不下时,岁兽妖的长尾猛地一甩,竟将半条街的屋顶齐刷刷削飞! 我们慌忙扑倒在地,灰头土脸,心跳如擂。就在这时,本地人真真忽然开口,说她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带我们去避难。 孩子的话又有谁会怀疑? 我们当即跟着真真在废墟间疾奔,很快来到城中央的贤君堂前。这座祠堂是为纪念上一位仙魔战争中出面调停的贤君所建,几乎每座城池都有一座,刃柱城也不例外。 钻进堂下地窟,外界的轰鸣巨响终于渐远,我们总算能喘一口气。 “他们还在等什么?金珠仙搞不定,就该玄珠仙、鸿珠仙上!如今整座城变成废墟,死了多少人!” 小晟状态极差,负伤后越发虚弱,靠在一旁喘着粗气冷笑,“静心仙人还真是把你藏在温室里,养得不谙世事、天真无知。你真以为那些仙人的仙丹都是自己修炼来的?不会以为靠三十年修为就能结出金丹吧?” 谷阿翁瞪了小晟一眼,抓了七八颗药丸塞进他那张刻薄的嘴里,“照夜心思单纯,就别跟她提这些了。这次是阿翁我对不住你,事后一定带你去梦池灵镜,决不食言。” 我懊恼地席地而坐,嘟囔道,“我只想回家,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小晟勉强撑起身子,警觉道,“有风……这地窟还有别的出路,不能久留。岁兽妖可能会把出口震塌。” 真真轻声接话,“我知道路,跟我来。” 各怀心事,我们默默跟在这个半魔小女孩身后,从一处洞窟钻向另一处。 不知走了多久,殿后的小晟突然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道,“不对劲……有血腥味。” “……啊?会不会是野兽?” 小晟拧紧眉头,高挺的鼻梁上滑下一滴冷汗,“是腐烂的人味。” 我顿时手脚冰凉,死死攥住他的手,“完了完了……我这次是不是真要死了?” “嘘,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个屁! 浓烈的腐臭味越来越重,石窟壁上逐渐渗满黄绿色的粘液。谷阿翁终于也察觉异常,按住真真的肩膀问,“真真,是不是走错了?怎么感觉不大对劲……” 方才还嘤嘤哭泣的柔弱小女孩忽然转过头来,嗓音变得粗嘎难听,“老子不叫真真!你这瞎老头!” 只见她猛地蹲下身抱住脑袋,厉声嘶喊。 瘴母神——以此新鲜血肉,供奉于您! 地窟中猛然窜出七八条猩红触手,小晟大叫一声“不好”,转身便跑!谷阿翁头一回见到如此骇人之物,吓得噌一下从我身旁掠过,眨眼就钻进了其他通道。 小晟还算讲义气,憋着一口气拽住我狂奔。本就错综复杂的地窟更难辨方向,后有怪物穷追不舍,我们只能凭本能向深处逃去。 不知跑了多远,我和小晟脚下一滑,顺着一条布满粘液的通道从洞口直坠下去。 原以为必死无疑,坠地时却并未撞上坚硬岩石—— 才刚揉着脑袋被小晟拉起,眼前的一幕就让我险些呕吐出来,视野所及,无数黄绿色卵泡堆积如山,其中隐隐透出幽光,仿佛有什么正在内部蠕动。 “小心,别踩破了。”小晟冰冷的手紧拉着我,小心翼翼挪向边缘。直到跳回实地,他才沉声道,“看来这怪物蛰伏已久……竟产了这么多卵。”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晟拾起地上一把断裂的剑,手指抚过剑身的云纹刻印,“看来部分仙军被直接吞噬,又借由母体孵化成卵。那魔人称它为‘瘴母神’,想必就是这怪物的名字。” 我搓着发麻的胳膊,声音止不住颤抖,“从未听说过世上有这种怪物……” 小晟拉着我迅速离开这处孵化巢,沉重一叹,“它们早已存在。当年映山都毁灭,就有这群怪物的一份‘功劳’。” 我衣襟鞋袜上都沾满了黏腻腥臭的液体,令人作呕,虽暂时摆脱触手追击,我们仍生死未卜。 “给你,吃一颗。” 我吞下药丸,一股暖意顿时涌遍全身,体力仿佛恢复了许多,“当年你的家乡……也是被这种怪物入侵的吗?” 小晟低垂眼眸,轻轻“嗯”了一声,“仙力对它们无效,否则伏癸仙人与他的仙军也不至于遭此毒手。” “那该如何消灭?” 他掏出火折子,目光骤冷,“烧光它们。” 我们捡了两把剑防身,又用衣物勉强制成火把备用,随即动身寻找谷阿翁。 途中小晟冷静分析,瘴母神并非本体,产卵后必然虚弱,加之岁兽妖在外闹得惊天动地,它无法外出觅食,应正处于衰弱期——我们仍有胜算。 至于我之前为何无法伤及伏癸的触手,小晟推测,这怪物吞噬仙人后又将其异化孵化,继承了他们生前部分能力。 是啊,伏癸仙人身坚如铠,成仙前便是将军,正因如此才被仙帝选为仙军将领。 头顶不时传来巨响,碎石纷纷坠落。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否则即便不葬身怪口,也会被活埋于此。 很快,我们重返之前被真真引至的岔路口,只见那魔人胸口破了个大洞,已气息全无。小晟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师傅在里面,他被瘴母神抓住了。” 我们尽量放轻脚步,屏息踏入怪物的母巢。 热浪裹挟着腥臭扑面而来,只见那七八条触手缓缓摆动 ,中央一团鲜红无皮的肉团正规律鼓动,犹如一颗巨大的心脏。小晟悄无声息地划开包裹谷阿翁的粘液外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怪物仿佛陷入沉睡,并未察觉我们的动静。刚走出巢穴,本该死透的“真真”竟猛地抓住谷阿翁的脚踝,放声嘶吼,“神啊——我愿永生供奉您!” 小晟毫不犹豫一剑刺向真真,身后的触手却已再度追来,猛烈撞击使石窟不断坍塌。我们拼命向前奔逃,只听小晟一声怒吼,双拳凝聚薄薄仙力,猛地向上击出—— 轰隆! 地窟顶部应声破开一个大洞,大雨混杂着石块哗啦啦落下。 将我们抛回地面,小晟迅速点燃火把扔向追来的触手,然而暴雨顷刻便将火焰浇灭。 新孵化的异变仙军不断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触须如利刃般席卷而来。就在此刻,天际的战局似乎终于逼近尾声——经过漫长鏖战的岁兽妖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向我们所在的方向倒下! 我奋力向前奔跑,时间仿佛在倒流。 天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无比的青莲,无数花瓣如锋刃般旋转,将所触及的一切吞噬、碾碎,化为仙力的尘埃… 一条触手突然缠住我的脚踝,猛地将我拖向洞口!已经跑在前方的谷阿翁和小晟大声呼喊我的名字,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岁兽妖如山崩般倾倒,瞬间将那可怖的怪物压成肉泥——噗嗤一声,血肉混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泥浆。 “照夜!” 就在我以为自己也将被压成齑粉时,小晟双臂高举,仙力奔涌,竟硬生生撑住了岁兽妖庞大的身躯!他睚眦欲裂,怒吼道,“站起来!跑!” 高度仅容爬行,我挣扎着从巨兽身下逃出。小晟紧随其后,一把拽住我欲继续奔逃——然而近在咫尺的岁兽妖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血盆大口处形成的飓风瞬间将我们吞没… 黑暗,潮湿,耳边唯有咕噜作响的水声。 逐渐地,一种灼烧感蔓延全身,仿佛沉入沸腾的山泉,□□不断坠向无底的深渊。 背后渐渐亮起光芒——那是一颗如太阳般耀眼的仙丹。我的意识记录着身为凡人的最后时刻,身体被沸水般的能量溶解,痛苦的终点是虚无。 有什么正从远处向我接近。 在沸水的灼烧下,外表伪装褪去,男人显现出真实的模样。 传说魔皇阿戈里亚斯拥有一双金瞳,他的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后嗣都继承了这璀璨的特征。因此世人笑言,魔皇的子嗣如星辰不可胜数,即便在最深沉的夜里,也会为黑暗保留最后一丝光亮。 沸水翻滚着作出最后挣扎。 岁兽妖的仙丹迸发出炽烈的光色,我的身体在不断消融,露出森森白骨。小晟抱紧我,黑色仙力将我们紧紧包裹,并逐渐染上金色。 我听见青莲盛放的声响,带着金属般的摩擦。那锋利如刃的花瓣绽开、旋转,将所吞噬的一切绞为碎屑——无论是敌人、爱人,还是天地万物。 青莲一旦绽放,便会吞噬消灭所有。 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小晟的□□随仙丹一同崩裂消散,血肉化为灰烬,唯有一丝意识尚存。 濒死的这一瞬,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小青回到了故事起点的小苹村。 少年是养父从山中捡回的孩子——年迈的灵兽已无力抚养,匍匐在养父脚下流下一滴泪,仿佛在恳求善良的樵夫拯救这个可怜的孩子。那之后,我多了一个哥哥。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拜村口的厨子刘大嘴为师学习厨艺,梦想着去月下州最大的酒楼赚够钱,共赴仙界修行。 四十五年前的往事,如今依旧历历在目。拉着小女孩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从我面前闪过,黄昏下的身影渐渐模糊。可刹那间,一切景象骤然停滞。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极亮处隐约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问,你就是他的劫么。 你是谁? 我是他未来会成为的人。 你是说小青? 他的劫竟然只是一个凡人。 你叽叽咕咕说什么呢,凡人怎么了。 罢了,历劫后他的仙能会飞速进步,至于你,你的任务完成了。 说着那光竟然黯淡了下去,我急忙大声吼道,还有没有天理,他要进步为何牺牲我?!我照夜不是谁的劫,也不会为了谁牺牲自我,喂!你有没有礼貌!我话还没说完你竟然跑了! 已经黯淡的光突然又亮了起来,周遭的一切竟然再次恢复了流动,好似有一股热流将我包裹起来,可那光点的声音依旧淡漠。 有趣,我有些期待你们的未来了。 你到底是谁。 6. 第 6 章 不再有回应,一切重归寂静。 我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深眠,期盼的死亡迟迟未至——意识仍在,只是被困在无声、无触、无光、无息之境。我的身体如同碎裂的瓷偶,散作千万片,需以漫长光阴重新拼凑、固定,终再成人形。 “殿下,她醒了。” “五年了,也该醒了。” 我挣扎着睁开双眼,摇曳光影在视野里浮动。逐渐地,我能控制这具沉重如石的躯体。 僵硬,疼痛,像落枕般难以转动,可这份痛楚却令我欣喜——它证明我还活着。 我下意识拉住正俯视着我的人。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瞳,如星辰明亮。 他将我从温暖的水中一把捞起,拨开黏在我颊边的长发,轻啧一声,“活像个刚出生的孩子——虽然是个已经五十三岁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小晟不好听?太敷衍了是吧。叫我本名吧,钩星。我叫钩星。” 好消息是,当年我被岁兽妖吞噬后,因其仙丹护体未死,五年后肉身重塑完成。 坏消息是,岁兽妖的仙丹已将我彻底溶解吞噬,我不再是凡人,而成了一枚盛放仙丹的容器。 更坏的消息是,当时的小晟——也就是眼前自称为钩星的男人,为救我一同被青莲法器卷入,与仙丹一同嚼碎重铸。换句话说,钩星与我部分血肉已在某种程度上“混淆使用”了。 于我而言,死亡仿佛是昨日才发生的事,尽管人间已过了整整五年。 钩星陈述这些时,我悄悄拉开领口、又低头瞄了一眼□□——还好该有的仍有,不该有的也没多出来。 最终,钩星气急败坏道,“照夜,你不仅掠夺了岁兽妖的仙丹,还占了我二十年修为,可谓是连吃带拿,成了五年前那场征讨之役最大的赢家。” “何必急着审问一个刚醒的人?我饿了,浑身湿漉漉的,我要吃饭、沐浴。至于你说的那些……我会好好消化。” 钩星朝一梳着双髻的女子抬了抬下巴,她便恭顺地引我退出。 我的四肢仍不甚听使唤,时不时左脚绊右脚。引路的女子自称珊瑚,她掩嘴轻笑,耐心等我驯服自己的双腿,“有没有发觉哪里不一样?” “怎么好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不是啦,是您的头发长得好长。” 我回头一望,好家伙,发尾竟逶迤在地,无怪总觉得颈间沉甸甸。珊瑚体贴地替我拢起长发,温言道稍后便为我修剪,不必着急。 沐浴吃饭之际,我也没闲着,旁敲侧击向珊瑚探问情报。 万万没想到,此处竟是魔界的映山都,而钩星的真实身份,乃是魔皇阿戈里亚斯第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孩子——没错,就是那个在魔皇清点子嗣数目时刚刚降世的幼子。 因钩星的母亲是凡人,他身上魔气淡薄近乎于无,连仙人也难以辨识,常误认他作凡人。 珊瑚所知外界讯息有限,只晓得自从仙帝结界被岁兽妖撞出巨洞后一直未得修复——换句话说,魔族,终于可以出门了。 我急于回家,一路跑去找钩星谈判。 空旷的大殿中除了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男人高大魁梧、身披战甲,女子则长裙曳地、肤若凝脂,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钩星支着下巴望过来,还没等我开口便斩钉截铁地说道,“免谈。除非你交出仙丹,否则绝不可能离开映山都。” 那女子翩然行礼,声音柔婉却字字惊心,“迩松大将,不如你试试剖开她的胸膛,将仙丹取出来?” 我大吃一惊,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见那铠甲男子倏忽闪现在我面前,铁拳如流星般直贯我的胸膛,快得像一道电光。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自我体内迸发——轰然一声,竟将他震出十几米远! 我只觉浑身如被烈火灼烧,炽热难忍,几乎要燃烧起来。我下意识伸手扯开领口,试图缓解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灼热。 可还未喘过气,那男人竟又如鬼魅般疾冲而来,发起一连串猛烈的攻势。他的拳如暴雨倾泻,却每一次都撞在一堵无形之墙上,被狠狠弹回。任他如何发力,竟始终无法突破。 就在这时,名叫迩松的将领猛然抽出一柄泛着红光的长剑,直刺向我咽喉。剑身燃着火焰般的杀意,可就在触及我前的刹那——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猩红色的仙力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突然汇成一道细流,如游蛇般顺着剑尖钻入我的胸膛! 我吓得慌忙拍打,试图阻止那异物入侵,却毫无作用。 钩星从皇座跃下,慢步走近我,蹙眉道,“迩松,浔筝,这下明白了吧?她已成了仙丹容器,体内凝聚着庞大仙力,仙力会本能护主,抗拒外界破坏,甚至持续吸附、消纳外来仙力。换句话说,除非存在仙力浓度远高于她的仙体将她彻底吸纳,否则寻常力量根本伤不了她。” 说着,他试探地将手搭在我肩上,确认未被反击后,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只要不显露敌意,就不会被仙丹判定为威胁。在取出仙丹之前,大家和平共处才是最佳选择。” 一股奇异的感觉在我体内流转,那抹猩红仙力仿佛已被仙丹彻底吞噬,褪尽了原本的色泽。我紧张地低头看向胸口,灼热已渐渐消退,身体并无异样,只是……莫名觉得有些饱。 “是,殿下,我等先行告退。” 等二人退出大殿,我跟在钩星屁股后面问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才 能回家?小青肯定急坏了!你和谷阿翁有没有告诉他我还活着?” 钩星看上去有些疲惫,缓步走出大殿,倚栏远望。 夜幕下的映山都被笼罩在一层苍白色的仙力结界中,那明灭不定的光芒,仿佛在暗示着其主人已无力维持这庞大结界了。 “看见那边了吗?”钩星指向远方,“那道深壑。仙魔之战后,壑谷闭合,长烬海失去水源逐渐枯竭。魔族缺水,别说繁衍,生存都已举步维艰。魔族的百姓,也要吃饭过日子。” “可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家?穆青呢?” “哎哟哟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照夜小友嘛!你可算醒啦!”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胡子老头谷阿翁五年不见,非但未显老态,反而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他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脸谄笑地凑近。 我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怒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害得这么惨!” “哪里惨,一个没有灵关窍的凡人突然拥有了大量仙力,便是鸿珠仙都不敢想象的好事被你占了,还好意思说惨。” “这是我自愿的吗?!不是你们两个狗东西把我从青莲山骗出来,我会遭此一劫?!没有灵关窍怎么了?我天生如此!再说小青自会庇护我衣食无忧,我根本不稀罕什么仙力!本来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你们两个没良心的竟联手欺骗我、敲诈我、囚禁我!我照夜真是瞎了眼,才着了你们的道!” 见我放声大哭,谷阿翁顿时手足无措,急得直打转,“哎呀,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事已至此,人没死不就是万幸吗?再说殿下当年为了救你,肉身也几近破碎,这五年他同样在蕴灵泉中疗伤度日。” “不骗我出来,哪来后面这些事?!” “那件事……真是一场意外。”谷阿翁抬起袖子替我擦泪,转头对钩星说道,“还是尽快将消息告知青莲仙人为好。他如今已是玄珠位阶第六席,若知晓我们藏匿照夜,一怒之下前来清算怎么办,魔族如今民生凋敝,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不急。”钩星垂眸沉思片刻,说道,“照夜,你体内的仙丹对魔族至关重要,我绝不能让你带着它离开。况且青莲仙人正在闭关,除鸿珠仙外无人得见。既然如此,我希望你在映山都多留一段时日,待我取出仙丹,自会放你走。” 说实在的,我也不喜欢身体里多个异物。虽说能保护我确实方便,但没有才是最好。 “好吧,这本就不属于我,我也不想要。” “不愧是照夜小友!殿下,我就说她为人真诚单纯,绝不会起贪念独占仙丹!” 钩星扫了我一眼,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拂袖而去,“行了,就这么定了。” 7. 第 7 章 回到寝殿,我忙不迭关起门来向谷阿翁问起了外界的事儿。这不说不知道,一说简直吓我一大跳。 简单来说,闭关已达五十年之久的仙帝煌木,大概率已经仙逝。 当然,这还只是三界间的猜测,只因魔界结界破裂后煌木始终未曾现身,不仅如此,现存结界的灵力也日益稀薄,恐怕不久便会彻底消散。 五年前岁兽妖一战后,青莲仙人顺利晋升玄珠位阶,而赤浪仙人则接替伏癸仙人成为金珠首席。那一战惨烈异常,殒落一位玄珠仙、包括伏癸在内的三名金珠仙,以及五位银珠仙,可谓损失极为惨重。 我有些不解,岁兽妖真有如此可怕吗? 不,我仍清晰记得那个被称为“瘴母神”的怪物——它吞噬了伏癸仙人后又将其“诞下”,使他异化成触手怪物,最终被岁兽妖一脚踩灭。 谷阿翁告诉我的第二件大事是,当初我们所遭遇的瘴母神仅是一个分身。虽然当时大雨未能将其母巢彻底烧尽,但岁兽妖庞大的身躯却将其压毁。可惜其他分身早已在人间蔓延繁殖,如今人间界南部以玉山为界已进入封禁状态,由玄珠仙人铁棘筑起高墙,阻挡异化百姓的侵袭。 前线将士死伤惨重,仙军也力不从心。 原因很简单,异化怪物能吸收仙力,仙术对它们几乎无效。而由仙人异化而成的怪物更为可怕——它们往往保留了一部分生前的特殊能力。 听完谷阿翁的叙述,我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对我最后一个问题,谷阿翁却避而不谈、再三沉默。在我一再逼问下,他才勉强透露片段。 当年我与钩星被青莲法器绞为碎屑之时,穆青就已感知到我的死亡。金丹散逸,他未能吸收岁兽妖的力量,也未能见到我最后一面,更不知金丹后来在岁兽妖母巢中重新凝聚的事。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谷阿翁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我心如刀绞,恨不能立刻飞回小青身边。我央求谷阿翁偷偷去一趟青莲山——哪怕穆青正在闭关,只要得知我还在世,定会第一时间来接我回家。 “不是不帮你,殿下也承诺了,取出金丹就送你回去。别急,再等等。” 眼下受制于人,纠缠也是徒劳。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暗想,待我回到青莲山,定要让小青为我出头,好好教训这两个狗东西! 由于结界的缘故,魔界的白天不见天日,只有朦胧白光洒落,权作昼夜之分。 魔皇宫殿高踞映山都之上,于此可俯瞰整座都城。人口凋零,昔日以能生闻名三界的魔族,如今竟也面临生存难题——而一切根源,在于长渊被掩、魔界缺水。 宫殿里人迹稀少,除了珊瑚随行在侧,几乎看不到什么侍卫与婢女。 我转了两圈便觉无趣,想回家的念头愈发强烈。天色刚暗,我又跑去找钩星,果然还没开口就被他一口回绝。 这家伙甚至再度提起那被我“夺走”的二十年修为,要我立刻还给他。 或许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过了,钩星转而提议带我去城中散心。 从高处望去,城中央矗立着一棵参天巨树,直至走到树下,我才真切感受到它的巍峨。树上悬挂着不少白色巨果,枝叶繁茂,缀满细小的白花。我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树木,忍不住问钩星这是什么。 他仰望着那些苍白的果实,眉间凝着愁绪,“这是抱婴椿,那些是胎果。” 恕我见识浅薄,这竟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树。他带我跃上一根粗壮树枝,将我的手轻轻按在一颗白色果实上——一阵规律而有力的搏动顿时撞击着我的掌心。 我心中一惊,这里面竟然是胎儿。 “魔族的繁衍方式与凡人、仙人都不同。有些夫妻会选择借抱婴椿生育后代,只可惜这些年,连椿树也日渐衰老,能孕育的生命越来越少。” 我把耳朵贴上一颗胎果,清晰地听到其中传来婴儿的心跳。轻轻摇晃,果内液体荡漾流动,竟真如羊水一般。 “好神奇……你听,还有胎动!” 我忙拉钩星一同俯耳去听,他脸上阴郁的神情似乎也因此稍展。 “殿下!殿下——!” 一群孩子围在树下又蹦又跳地朝钩星打招呼。他笑着跃下,瞬间被娃娃们团团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破裂的结界还会有仙人来修吗?长烬海还会不会有水? 正喧闹间,一位身着灰麻布衣的中年男人缓步走近,向钩星行礼道,“殿下,您来了。” “柑洱先生。”钩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糖,分给孩子们,随后迎上前去。 “这位就是现任鸿珠的容器吗?” 名为柑 洱的男人一句话就让我头皮发麻。 鸿珠?我体内的……竟然是世间罕有的鸿珠仙丹? 钩星点头,向我介绍道,“这位是柑洱仙人,曾经的玄珠十二仙之一。” 一位仙人竟现身魔界,还被魔族殿下尊称为“先生”?我满心警惕地盯着这个面色温和的男人,不自觉地往钩星身后缩了缩。 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戒备,钩星不动声色地在袖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前尘往事,不必再提。如今我也只是映山都中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会有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吗?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欢这人看我的眼神——赤裸而冰冷。 “我们来看看抱婴椿。今年新生的孩子,比去年又多了一些。” 柑洱笑了笑,说道,“趁仙帝尚无回应,殿下还应早日决断,重新破开长渊。否则魔族恐怕只能一步步走向凋亡。” 钩星蹙眉颔首,沉默地目送柑洱先生远去。 “轻点……疼。” 听到钩星低声抱怨,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只见他手背上已被我捏出几道红痕。 我有些茫然地望向自己的掌心,竟隐约浮动着一缕金色的仙力,转瞬又消失无踪。 “你还不能很好地控制仙丹的力量,”钩星甩了甩手,语气中带着提醒,“尽量保持情绪平稳,以免误伤他人。”他心事重重,沿着冷清的街道缓步向前,低声续道,“若父皇还在,定有办法破开长渊,为魔界重新引来活水。” “破开长渊……真的很困难吗?” 钩星无奈地摇头叹息,“难。原本指望借岁兽妖的力量震碎长渊,可它或许是嗅到了瘴母神的气息,竟转而撞破了结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望向我,目光落在我胸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照夜,岁兽妖虽死,它的力量却并未消失。” “……我?我可没有劈开长渊的本事。” 钩星精神一振,一把握住我的手,语气急切却带着希望,“不,不必你亲自出手。现在的你就像一颗‘熠石’——只需将你的仙力暂借于我,由我来劈开长渊!” “这……真的能做到吗?” 他金色的瞳孔仿佛被希望点亮,郑重地点头,“必须可以。魔族……再也等不起下一颗鸿珠仙丹现世了。” 8. 第 8 章 我没有立刻答应钩星,说老实话我内心十分矛盾,一来我本就应该把仙丹的力量还给魔族,可另一方面我又害怕日后自己的行为会被仙界追究。 万一因此失去仙籍还连累小青,那他迄今为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好不容易晋升了玄珠位阶,若因我被拖累该如何是好。 钩星压根不理会我的诸多烦恼,他已经开始着手与我“共鸣”。谷阿翁知道此事开心的不得了,竟然当着迩松和浔筝的面拍胸脯保证我和钩星一定能“共鸣”成功。 我被迫一次次配合练习所谓的共鸣,心里一点也不开心。 所谓共鸣不过是让我,确切说是仙丹习惯钩星的存在,这样他才能借由肢体的接触持续不断抽取我体内贮藏的仙力。 这天开始,有什么事变得怪怪的,钩星几乎每天与我形影不离,并且会时刻拉着我的手,就算我垮着脸他也丝毫没有退意。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我好像什么也没做,但钩星却当着众臣子的面单方面宣布了他的阶段性胜利。是的,仅仅是我终于在有他看着的情况下睡着,且我睡着后没有因他的碰触发动自卫反击。 于是共鸣训练进入下一个阶段,钩星要用他的仙力来接触我了。 第一次很不顺利,就在黑色雾气状的仙力接触我的瞬间,一股力量扭绞成鞭子,只是一甩便轻松吓退了钩星的仙力。 就这样,我每天无时无刻都得应付钩星一次又一次试探,我吃饭,睡觉,沐浴,发呆,发牢骚,无论什么时候那黑色的雾气都别想接近我。 经过屡次失败后,钩星有些气馁了。 这天傍晚,我无聊至极在屋里喝闷酒,珊瑚说我喝的可是蕴灵泉水酿造的酒,不仅味美甘醇回味无穷还可以强身健体。 “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我和钩星受伤后便睡在蕴灵泉中,所以这是洗澡水酿造的酒。” “嘻嘻,您是仙丹,殿下是魔族首领,便是洗澡水那也是至纯至清的圣泉。” 还别说,这圣泉后劲儿有些大,我喝了两杯竟然逐渐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模模糊糊看到有个熟悉的面孔坐在床边,温热的手正在抚摸我的额头。 “小青,是你么。” “……我是钩星。” 我不承认,我面前这个男人明明就是小青,过度的思念使我泪腺失守,不由自主伸手向男人索要拥抱。 有一丝怔愣,男人最终俯身抱住了我,酒带来的热气在我胸口翻涌,黑色的雾气微凉,如一淙烟雨轻柔地攀上了我的后背和脖颈。 时隔许久,我再次于梦里看到了那束白光,就那么照射在我头顶,刺眼又烧灼。 我甚至要怀疑这是百目仙人的法眼正在偷窥我。但转念一想并不是,因为开口说话的是个男人。 依旧冷漠又平淡,不同的是今天这声音竟然发出一声嗤笑。 有趣,一个一心只想复国的魔族竟然会喜欢上区区凡人。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偷窥我的梦!死变态! 我是个过路人,无聊而已。 快滚,别叫小青抓住你,不然一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像是被我的威胁吓到,白光黯淡了下来。 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虽说心里有很多杂事,但仔细一琢磨我的境遇也不算太糟糕,每天好吃好喝好玩还挺逍遥。 我甚至在幻想既然已经有了一颗鸿珠仙丹,搞不好哪天我也可以封个仙人当当,仙名就叫躺赢仙人好了。 在梦中笑醒,我头有些晕,转个身准备再睡一觉,却见那个尖酸刻薄的金瞳男人正衣衫不整躺在我身边,我的腿正搭在他身上,手贴着温热的胸膛。 一瞬间清醒过来,我大气都不敢出。 黑色的雾气在我身下游走,竟与我体内溢出的仙力无声交缠着。一阵悚然的麻意窜过后背,我猛地坐起,赤着脚就要往门外逃。 黑雾如活蛇般缠上脚踝,我回头正对上钩星初醒的金瞳,他斜倚榻上静静望来。 “我赢了,照夜。” “放开我!” 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男人慢条斯理地下床,伸手将我拉回身前,“怕什么?我何时伤过你。”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忽道,“走,试试。” “试什么?” 皇宫后的哭月台上,迩松率领数三四十魔兵严阵以待。 不待我反应,钩星按着我肩膀示意迎战——可仙力全然不听调遣,竟自我意识贴着地面席卷而出,眨眼间将整队魔兵掀翻在地。 满场寂然。钩星蹙眉看向自己空悬的手,再度催动黑雾试探,这次仙丹反而将他的力量尽数吞噬。 “看来她对殿下依旧排斥得紧呢。”浔筝摇着白团扇笑吟吟扶起迩松,“不如试试柑洱先生所言,直接取她炼——” 我心里一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破胸而出,大量的仙力从我的身体里喷发出来,以雷霆之速发起了攻击,巨大的能量搅动着掀起一阵狂猎的风。 “照夜!冷静!” 我用力甩开钩星,金色的仙力划破了男人的脸,他愣了一下,突然猛得扑上来抱住我,用力箍住我的身体,“冷静,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别怕,别怕!” 金色的飓风逐渐停歇下来,我脱力地瘫软下来,倒在钩星怀里。 哭月台一片狼藉,将士倒了一大片,多数被我体内的仙力灼伤,若是自身没有仙力护体怕是要被烧焦了,就连浔筝的扇子也未能幸免化作了黑色的齑粉。 钩星沉沉叹了一声,将我打横抱起头也不回从众人面前离开。 “我想回家。” “……再等等照夜,我们再试一试,你别害怕,不会把你扔到炼丹炉里。” “可我想小青了。” “……如果是穆青,你会排斥他么。” 我拉住钩星的前襟,急切地摇摇头,“当然不会,我会和他分享我的一切,就像他一样。”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钩星自嘲地笑了一声,“照夜,如果你想早点回家,就试着暂时把我当成你的小青,这样你体内的仙力才不会拒绝我。明白吗。” 自从体内有了仙丹,我的胃口大不如前,一旦体内仙力有亏缺,仙丹就会不经我同意擅自吸纳凝炼仙力,让我根本没机会吃饭补充能量。 谷阿翁听说了早上的事儿,急忙跑来安慰我,生怕我再失控。 “别往心里去,殿下的臣下不喜欢你很正常,毕竟是仙籍。只要殿下喜欢你就成。” 我烦恼地踢了一脚凳子,“胡说八道,他只是想把仙丹拿回去。” “你这傻孩子,不喜欢你,他才不会三番两次救你。”谷阿翁看上去竟然颇为得意,开始炫耀起自己的计划,“殿下从小流落在人间,母亲早逝,又亲历了亲族彻底消失,若没点盼头,这日子怕是很难熬了。所以我借着人口普查的机会带他认识你,交个朋友,要是能互有好感不就更好。” “啊?你吃多了没事干吗?谁想和他交朋友,还互有好感,早知道当初绝对不让你们进青莲山的大门!” 谷阿翁竟然还有脸笑,他把我按在凳子上,好声好气劝慰道,“啧,你搞忘了,咱们仨认识那会儿,那会儿穆青天天忙着练功,你在月下州的沧粟楼里帮工,有一天你向我发牢骚说自己已经二十岁成了老姑娘,和自己同岁的仙儿娃娃已经三岁,很焦虑。” “……嗯?有这事儿吗?” “可不,穆青平日里忙着修仙进阶,我可记着呢,这不,寻寻觅觅终于给你找个一个相貌人品能力 都绝佳的良伴。” “可我二十一岁就入了仙籍,早就不在乎这些事儿了。”我听到这里一肚子闷气一下子没了,甚至有点开心,“不过算你有良心,不枉我们相识一场,有把我的话记在心上。” “好了好了,总而言之你安安心心住些时日,试着和殿下好好相处,只要劈开长渊,魔族就欠你一份人情,这辈子只要你需要魔族就一定有召必应。” 听我将隐忧问了出来,谷阿翁叹口气说道,“这一点殿下也考虑到了,由他来劈开长渊,你只负责把仙丹的力量借给他,这样一来他日仙界也追究不到你头上,放心。” 就这样又等了三个月,这期间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迎接落地的胎果,当第一次看到孩子破壳而出,那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这天我终于挤到了前排,可以亲手将那呱呱坠地的小娃娃从果壳里抱出来。 负责接生的是一个叫杜婆的老婆婆,据说魔皇阿戈里亚斯还在时她就负责看管这棵珍贵的抱婴椿,魔族繁盛时每天成熟的胎果数不胜数,那个时候的椿树是现在的两倍大,发达的根系遍布整个魔界的土地,只要夫妻共同将混合的仙力注入地下,椿便能代替他们孕育生命。 甩我一脸羊水的小娃娃有一副好嗓门,啼哭声震耳欲聋,我在杜婆的指导下将孩子身上的胎脂擦干净,送还给他的父母。 “有趣么?” 不知何时来的钩星悄无声息,他探头看了一眼那胖胖的小丫头,履行了他身为魔族殿下的职责:将手放在新生儿的额头上为其赐福。 看得出魔族的百姓很爱戴这位年轻的殿下,毕竟他是魔皇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了,是魔族最后的希望。 “真神奇,我曾见过凡人生产的模样,太惨烈了,到处都是血。” 钩星拉住我的手,坦然从人们的簇拥中离开,我下意识想挣脱他的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再僵持下去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不如忍一时之痛。 “那仙人呢,又是怎么诞育生命。” “过程上和凡人差不多,只不过种子可以取出来培育。”我笑道,“金珠位阶里有个玉贝仙人,她就有一个能培育胎儿的法器,我曾跟着穆青去见识过一次,那法器犹如抱珠之贝,仙力环绕,会保护胎儿成长。” “所以,借由仙力孕育的生命,其诞生方式大差不差。”钩星翻身上了飞马,将我环在身前,“孩子也会瓜分继承父母的一部分仙力,这个阶段母体最为脆弱,孕育生命的风险比较高。” “嗯,钩星,你也是胎果吗?” “……不是。”钩星像是想起了往事,“母亲只是一介凡躯,她因生我难产死了。我的出生剥夺了她的生命。” 气氛有些尴尬,我连忙打断钩星的话,风拂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气息,“我是孤儿,阿爹说我是难民半路扔在路边不要的,小青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遗弃后由一只鹿兽养大,被阿翁捡回来之前都不会说话。” 隐隐笑了一声,钩星将我的长发拢到掌心,贴着我的耳朵说道,“不必自揭伤疤来安慰我,我没你认为得那么脆弱。” 一望无垠皲裂的大地无法孕育生命,就如这被结界隔绝的天空,已经许久不曾沐浴阳光雨露,魔族的一切都在凋败,挣扎着走向湮灭。 “等破开长渊魔界有了水源,你也会像魔皇一样不停生孩子么?” “……嗯,这是我的宿命。” “那还是快点比较好,免得耽误你的人生大事。” 飞马停在哭月台前,钩星掐着我的腰将我抱下来,“看来我们得再多试几次。” “那还等什么,都已经半年了。” “半年很久么?” “对凡人来说挺久,但对仙人来说连一瞬都不算。” 9. 第 9 章 我不明白为何钩星喜欢在夜里试着与我“共鸣”,还总喜欢挑我睡觉前这个时间段。 依照他的理论,这个时候我最为放松,仙丹的戒备之心降低,是最容易共鸣成功的时刻。对此他也有佐证,那便是上次我喝多与他共鸣成功了。 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所以很直白地问钩星有没有趁我失去意识干些什么,他暴怒着指责我污蔑他的“魔格”,他才不会趁人之危行禽兽之事。 那次我喝多了也只是呼呼大睡而已,并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 我躺在床上催促钩星动作快点,可我身体里的仙力就是不能很好与钩星的黑雾融合,且这股仙力十分霸道,会强硬地将钩星的仙力吸收自用。 我见钩星满头大汗,嘲笑道,“加把劲儿,再这样下去你得被我榨干了。” 涨红了脸,钩星咬牙切齿盘着腿再次尝试着凝炼仙力触碰我,“不能光我一个人努力,你得,你得配合。” “是是是。” 我尝试着全身放松,放缓呼吸,去认真感受钩星的仙力。 借由他身体产生的仙力拥有他的特质,黑色的雾气冰凉,夏天降暑应该不错。 赤浪的仙力如火,温酒是他的任务,萤火仙人宋莹的仙力幽绿,可以幻化成萤传递消息,金蚕仙人的仙力柔韧轻盈,就连岁兽妖那样的巨兽足足挣扎了一宿才挣断蚕丝。 而小青,他的仙力平静而充满力量,如默默绽放的青莲,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而然走向盛开,无须质疑,无须担忧,青莲注定会开花。 铩羽而归,钩星好像放弃了与我共鸣,我不但没法接纳他,反而越来越抗拒,主要原因是他的臣下不断建议他采取强制手段取出我体内的仙丹。 我从一开始害怕到最后干脆置之不理,因凭借他们的能力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唯一让我苦恼的是吸收了仙力我就饱了,已没有吃饭的欲望。 又过了一个月,我再次见到了刚从长烬海那头回来的谷阿翁,他现在的坐骑是一头貘貊兽,耐旱有力,最适合用来运送物资。 我在城门口好奇地逗这头貘貊兽玩。似是感应到了我体内的仙丹,它显得十分乖顺听话,就连谷阿翁见状连连称奇。 闲聊间谷阿翁说起了他最近干的买卖,那便是贩售熠石。我一听便觉得不靠谱,当年仙与魔就为了这事儿干了十年架,打得两败俱伤,现如今还敢贩卖熠石,这不找死么。 “照夜你有所不知,现在呀情况截然不同咯。现在大军镇守玉山对抗那些怪物,仙力派不上用场,反倒是这些熠石大有用处。” 我一听来了兴趣,叫谷阿翁展开说说。 原来前线大军被这群异变的怪物搞得头疼不已,既然仙力不堪大用,那便只能回归原始使用冷兵器,但普通的冷兵器又太弱了些,凡人军的大将军便想出个法子,那便是学习那些怪物“强化”武器。 仙军尚且可以使用自身仙力短暂强化武器,但毕竟不能持久损耗极大,性价比远不如熠石,这不,生意就找上门了。 谷阿翁摩拳擦掌信心满满道,“趁着仙帝死了,咱们狠狠赚它一笔。” 我一听不对头,跳出八步远,“什么咱们,你坑我还不够惨啊!” 谷阿翁哈哈大笑道,“也对也对,你现在还有要事办,就是有钱你也没机会赚。我跟你说,灭妖大将军舒岸出手那叫个阔绰,毕竟他是人君的亲弟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青最近怎么样,他还没出关吗?” “……还真没有,反正没听到消息。灵璧城最近乱哄哄的,百目仙的法眼老出岔子,定是上面出了大事,仙帝死了,这些仙人都六神无主的。” 我凑近问道,“仙帝真死了?” 谷阿翁神神秘秘贴着我的耳朵道,“多半是,但还没证实。” 对此我唯一担心的是,仙帝死了,那依托他仙力浮在空中的灵璧城不得掉下来啊? “有道理,多亏你给我提个醒,我最近还是少去灵璧城,不安全。” 装好了货,谷阿翁又要去海那一头赚钱了。 自从结界破了个大洞后,铤而走险的商贩日渐多了起来,反正都是赚钱,赚仙人和赚魔族的不都一样,尤其映山都有大量熠石可以贩售,换来的水和粮食正是魔界百姓需要的。 “照夜姑娘。” 仙丹先我一步对来者展开防御姿态,竟然化作一条衔着尖刀的尾巴对准了面前身后的男人。 对此我深感无语,我体内这颗鸿珠仙丹有时根本不听我指挥,会肆意变成它喜欢的模样,譬如说变成可以当武器的尾巴,尤其是最近这仙丹像是找到了舒适区,就喜欢变成尾巴,搞得我好端端一个人类,经常长出一条金色的尾巴,像妖兽似的。 “咦,先生,这个姐姐的武器好特别哦。” 几个小孩儿原本跟在柑洱先生旁,突然被我的尾巴吸引了注意力,竟然尝试着去摸。仙丹经不住挑逗,违背我的意志和几个孩子玩了起来。 “什么事。” 柑洱最近没少在钩星耳旁吹风,他仍旧主张直接将我炼化提纯,不可谓是从外到内黢黑。 “偶遇罢了。你甚少来城里,殿下比较在意你的安危。” 我扫了一眼这讨厌的男人,哼道,“少套近乎,等我回了家,一定要在小青面前告你一状,只要有机会绝对要把你痛打一顿。” 柑洱笑道,“我早已被除了仙籍,不过凡人一个,青莲已位居玄珠,总不会对一个凡人出手。” “你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 几个小娃和我的尾巴打得火热,后者竟在尾巴尖儿变成朵花来逗孩子们开心。 柑洱捻着胡子走近,眼神阴翳,“谋反,企图刺杀仙帝,仅此而已。” “啊?你们有仇吗?” 大笑几声,柑洱抬头望着日渐稀薄的结界,说道,“那倒没有,我只是不认可他作为仙帝的资格。” 我回身给了尾巴一拳 ,仙力便慢悠悠回到了我身体里蛰伏起来,“无聊,我要回去了。” 身后的目光贪婪又冰冷,吓得我我忙不迭骑上飞马回到皇宫。 这段时间钩星逐渐没了和我共鸣的耐心,已不主动找我了。反倒是我去找他多一些,他刚刚和臣下商谈结束,站在雨廊下望着映山都发呆。 “要不,你先送我回家,我找小青想想办法把仙丹取出来还给你?你又和我共鸣不了,天天把我扣在这里白吃白喝也不太好。” 钩星好似有些烦心,他抬头盯着雨廊,突然说道,“用不上的东西不如砸了,看着心烦。” 总感觉这话不单单是指雨廊,不过自从长烬海枯竭后,魔界就不下雨,雨廊确实没什么用了。 “要不你再试试,我也加把劲儿,争取准许你的仙力触碰我。” “不必勉强了。他们说得对,你心底讨厌我,你体内的仙力必然会排斥我,再怎么尝试也只是作无用功。” 看着钩星黯然神伤的样子,我心里也不舒服,但事已至此再勉强也没用,于是我又小声提议,“那,那我能回家了吗?” 钩星摊开手,义愤填膺道,“仙丹不还给我,那起码要把二十年的修为还给我!不然你休想回家!” 黑色的雾气沾染了主人的怨怒,一改往日温和舒缓,变得张牙舞爪。但很明显,钩星这小子最近被我吸怕了,连带着自身的仙力也有些胆怯,只好虚张声势生怕下一秒又被我反向吸收。 我也苦恼呀,我好久没有饥饿感了,失去了享受美食的动力,甚至连酒都喝着没滋没味,身为凡人还有何乐趣。 想到这里我哀叹一声,握住了钩星的手,“我也感受不到你二十年的修为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变化,死无对证的事儿,你不能老是拿出来敲诈我,罢了,我现在还给你。” 温热的仙力从我的手心一点点流向钩星,他猛地睁大眼睛,惊诧地看着自己身周的黑雾迅速膨胀、发光,逐渐染上一层漂亮的金色。这一幕似曾相识,我们一起被岁兽妖吞噬时也曾见过这样的黑金雾。 “二十年的份,够了吗?” “照夜!”钩星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他的仙力已经充沛到散逸到了空中,“我们再试试!” 事实证明谷阿翁和钩星这一老一少就是纯粹的骗子,上一秒说过的话下一秒不认了,叫我偿还了修为后又要与我共鸣以驱动仙丹的力量。 我心有不悦,盘腿坐在钩星面前,看着他一本正经驱动仙力再次试探着接触我。 黑色的雾气从脚踝处顺着我的腿慢慢攀爬着,像一只冰凉的手。尾巴并没有攻击外来者,好似在享受这只手的抚触,继而贴了上去,甚至主动缠在了那黑色的雾团上。 紧接着,我的仙力一转攻势,顺着钩星的仙力缓缓流向他的身体。 就在仙力企图钻进他的胸膛时,满脸通红的男人突然喘着粗气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瞪了我一眼,头也不回跑了,只留了一头雾水的我。 10. 第 10 章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都没再见到钩星的面,直到发生了一件大事:结界彻底消失了。 这天一大早我被一阵强光唤醒,珊瑚兴奋地来叫我起床看奇观。 我揉着眼睛跑出去一看,一轮红日正徐徐升起,久违的光再次普照魔界的每一个角落。持续了百余年的隔绝终于在今天结束。 普天同庆,整个映山都的百姓都在看太阳,他们欢呼雀跃,庆祝着魔族的重生,庆祝着仙帝的死亡。 我呆滞地望向长烬海的那一头,只见十身仙人的虚像出现在天地之间,他庄严又低沉的声音正式宣告了仙帝苍珠煌木的死亡。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种族崛起,一个种族没落,一个种族仍旧挣扎于战争中,三界好像很久没这么混乱过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钩星哭,他站在映山都的最高处,直视着初升的太阳流泪。 最终,金色的瞳孔被我的样子所占据,钩星跃到我身边,说道,“照夜,该去劈开长渊了。” 迎着长烬海灼热的风,我和钩星来到了长渊坍塌之处,这儿亦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干裂的土地像一个垂垂老矣的人渴望着甘露,他已经盼来了太阳,他离重唤生机只有一步之遥。 下了飞马,时隔多日钩星再次牵住了我的手,我们缓步走在烧灼的灰烬中,腾起的尘埃有些呛鼻。 “其实我不确定是二十年,还是十年,对不起照夜,骗了你。” “算了,反正已经还给你了,仙力多用也用不掉,对我而言反倒是一种负担。” 钩星站定,笑了一声,“你就像师父说得一样,又呆又傻。” “你要这么评价我,我可不和你共鸣了。” 抬手摸了摸我的长发,钩星轻声道,“可我喜欢又呆又傻的照夜。” “好了好了,不需要甜言蜜语讨我欢心,我照夜又不吃这一套,赶紧试试吧,我急着回家呢。” 钩星从背后紧紧将我搂住,他那坚定的握力透过交缠的指尖传递着力量,即便在狂风渐起之际,他的话语依旧响亮如雷,清晰可辨。 但见往日散漫如烟的黑雾此刻凝聚为一柄雄伟的剑刃,与此同时,我胸前涌动的仙力犹如烈日喷薄而出,迅速与之相缠绕。 天地间顿时风起云涌,形成一场飓风,伴随着干涩而又持续的尖啸声,震撼人心。 钩星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长渊之水—— 听吾号令—— 充盈烬海—— 以映山都。 仙力凝结的巨剑势如劈山开海,脚下的土地碎裂,我与钩星腾空,只见一道剑痕撕裂大地,一束水柱自裂缝中喷涌而出,紧接着是十处,百处,千万处,源源不断的水自渊地受命而来,像匍匐在魔皇脚下的臣子。 巨浪涌向四面八方,蒸腾的水凝结成云,顷刻间,雷霆万钧,暴雨如瀑,像是在欢迎魔皇的归来。 于高空中俯视着魔界的大地与生灵,我瞪大眼睛见证着身边这个男人从殿下成为了新的魔皇。 雨顺着脸流了下来模糊了双眼,钩星就这么静静等待着狂浪将长烬海再次变成了巨湖。 “走,去看抱婴椿。” 真是难以置信,仅仅是一天而已,椿树竟然长高了许多,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叩谢他们的魔皇。 阿戈里亚斯战败时曾说过,百年后他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孩子里,总有一个会归来,再度成为魔皇。 “明天胎果就会挂满枝头。” “啊?这么急着繁衍?” 钩星望着白色的胎果,笑道,“嗯,魔族喜欢孩子。” 罢了,生不生不关我事。 “钩星,我能回家了吗?” “……今天雨大,明天。” 行吧,只要能回家,再多等一天也无妨。 待回到宫殿,珊瑚服侍我沐浴时,兴奋地说今天是映山都的大日子,普天同乐,宫里会有筵席,大家不醉不归。 我听罢倒不太期待,说来奇怪,今日按道理我消耗了不少仙力应感到肚子饿才对,但却没什么太大感觉。 难道这就是鸿珠仙丹的力量么,恐怖如斯。 酒宴从傍晚开始,这会儿雨逐渐小了,我趴在栏杆上远远望向长烬海,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映山都要叫做映山都,原来这依山而建的都城倒映在长烬海中,犹如水中都城。 宫里从没这么热闹过,百姓们今日都可以进宫共饮同乐,歌舞声在殿宇中回响着。而我只是期待着明天的到来,甚至想好了与小青抱头痛哭时的情景。 后半夜,我听着滴答的落雨醒来,隐隐闻到了酒的气味,昏黄的光下,钩星的瞳孔在发光。 “照夜,开心么。” “还行吧,要回家了当然开心。” “嗯,明天便送你回青莲山。”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趴在床边的钩星显然喝多了,他上下打量着我,抚摸着我的眼睛,“照夜,很温暖。” “啊?下了一天雨,我感觉有点冷飕飕的。” “我是说你,很温暖。” 我翻了个白眼,企图打开男人的手,“就不必恭维我了,你暂时也用不上仙丹的力量了。” 笑了一声,钩星突然翻身躺在我身边,鼻息间仍有酒气,“明天你一走,我们也许不会再见面了。我还能,最后再与你共鸣一次么。” “啊?” “还想再共鸣一次。” 钩星贴得太近了,我往后缩了缩,说道,“好吧,最好快一点,我有点困想睡觉。” 不再说话,钩星的仙力再次从我的脚趾处抚过,一点一点爬升到大腿。似是受到了感应,幻化成尾巴的仙力温柔地等待着对方的轻触,继而交缠在一起。 钩星似乎在喘息,他的脸因喝了酒而泛着红晕,手指有些颤抖地轻轻贴在我的嘴唇上,眼神迷离,似有哀伤与不舍。 我狂跳的心逐渐平息下来,慢慢陷入了梦乡。 啧,真是精彩。 讨厌的白光又来骚扰我,我捡起田埂上的石头向那白光砸去,只听到咚的一声,那白光竟然在梦里挨了一下我的攻击。 啊,疼疼疼,别打我。 好啊,你这个怪物,死变态,赶紧从我梦里滚出去,不然明天我一回家,就叫小青把你拍成泥浆! 小青?你不喜欢钩星吗?你都和他共鸣了。 关你屁事,聒噪的死变态。再说他是和仙丹共鸣,大概是想最后再从我身上薅一点仙力而已。 短暂的沉默后,那团白光又开口道,大笨蛋,着了男人的道还不自知。啧,到底谁是谁的劫,怎么不太对劲。 滚滚滚滚滚! 痛击光团,它落荒而逃。 我离开魔界这天钩星没有来送我,谷阿翁眼泪汪汪展开了万界门,我问他怎么好意思不把我送到家门口,这老头还算有自知自明,知道瞒着我没死的消息足以令小青把他喂给青莲法器吃。 在波涛滚滚的长烬海边离开,我开心至极,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惜,半个时辰后,万界门便发生了剧烈震颤,继而崩坍,若非在掉落途中尾巴抓住了树枝,我搞不好得摔成八瓣。 我倒挂在树枝上,头眩晕无比,只见林中突然冒出几个陌生人,其中一人迅速向我撒了个网,可尾巴只是眨眼间便把那网切成了碎绳。 袭击来得突然,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尾巴已经与那七八人打了起来。我勉强站稳,揉着脑袋向那几人看去。丢盔曳甲之状,极尽狼狈,其中一人还身负重伤。 再定睛一看,这群人好像穿着凡人将士的盔甲,因人君舒仲喜欢黑色,自他即位后军队便改穿黑甲,集结时黑压压一片如盘踞着的乌鸦,故而又名黑羽军。 我拽住尾巴,命令它冷静,袭击我的将士见状也停了下来,警惕地将我围在中央。 为首那男人手持一把长柄大刀,虎背狼腰,魁梧高大,目锐如鹰。我率先发问,为何拦截了我的万界门。 一个身材矮小的将士猛地回味过来,附耳那将领。 “你是何人,不知 玉山被铁棘仙人设置了隔离障,万界门不可从上方通行么!” 我这才恍然大悟,谷阿翁不知从哪儿淘来一张没法用的万界门卷轴,竟在玉山就失了效,真是可恶,他又坑了我一把。 这时,密林中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眨眼间,几十个怪物挥舞着触手出现。那首领咬紧牙关大喊一声撤退,可话音未落,我那仙力凝集而成的尾巴就已经以雷霆之速捏碎了那些怪物,事后它嫌弃地甩了甩腥臭的碎肉,耷拉在地上。 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令人很难消化,只见那几个将士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直到首领率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向我行礼,“恕舒岸方才无礼,险些冒犯了仙人,多谢救命之恩!” “不不不,我不是仙人。” “将军,还是先撤出这处林子,怪物在这里有一处巢穴,便是有这位仙人襄助恐怕也双拳难敌四手!” 那名为舒岸的首领当机立断带我先撤离。 此时已经傍晚,天逐渐黑了,气温骤降。 回到一处破旧的房屋里,将士生起了火。我方才便隐隐觉得舒岸其名很耳熟,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他是人君的亲弟弟,负责镇守在玉山前线。 这处破屋显然之前便有人来过,细问一下我才得知,这些人因追击一处怪物的母巢而深入此地,不曾想上了那些怪物的当,被困在此处无法突破那片密林,经历了大大小小数十战,他们已身心俱疲难以招架了,好在今天碰巧遇到我,这才化险为夷。 真是烦恼,我明明要回家,怎得突然碰上这档子事儿! “还未请教您的仙名。” 我婉言谢绝了舒岸递来的干粮,“我不是仙人,我家在青莲山。” 舒岸一愣,一脸狐疑,“……您曾是青莲仙人座下弟子?” “呃,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是,只不过住在那里。” 名叫朝明的将士有些吃惊地说道,“您一定很久没回两界了,有所不知,五年前青莲山就遣散了所有弟子关了门,青莲仙人也许久没有踪影了。” 一记闷雷在我胸膛炸开,我脑中嗡嗡作响,小青失踪了?! 可恶,谷阿翁和钩星这两个混账东西竟然瞒着我,这辈子我再信他们说的一个字,我就不叫照夜! “姑娘您怎么称呼?” “我叫照夜。” “……在下有一事不解,为何照夜姑娘你的仙力——可以击杀那些怪物!” 思索间钩星曾说过的一句话浮现出来,他曾把我比喻为一颗熠石,本质上我作为仙丹的容器确实与熠石无太大差别了。 既然熠石强化过的武器可以击杀怪物,我的尾巴自然也可以。只不过鸿珠仙丹力量太强悍了,并非击杀怪物这么简单,而是以绝对优势“粉碎”了怪物。 这会儿尾巴舒展开来,贴着火堆好似在休息,我踹了它一脚,这团仙力才慢悠悠回到了我身体里。 “舒将军,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遇到你们了,那大概是命运使然,咱们先想办法回到铁棘障那一头,我着急回家。” 舒岸目露精光,一把握住我的手道,“照夜姑娘,既然你有能力对付怪物,何不助我一臂之力将这里的母巢消灭掉!因仙帝死去,仙人陆陆续续受命回了灵璧城,前线守军压力极大,还请您帮帮我们,大恩大德舒岸必会百倍回报!” 将士们纷纷跟着舒岸跪地恳求,这下拒绝的话我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心绪烦乱,我窝在墙角休息,因在魔界那段时间我睡够够的,现在一点不困。 反倒是舒岸几人疲惫不堪,今夜有我在终于可以稍作休息。 负责守夜的朝明与我说起了人界的现状,百姓死伤惨重,为了守住玉山他们牺牲了很多人,如果这里失守,那月下州也迟早会沦陷。 说实话我还没能直观感受到这些怪物的凶猛程度,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些怪物是有智慧的,它们会指挥活人诱骗更多的食物提供给母体,也会引诱敌人落入陷阱,一想起那些布满黄绿色粘液的卵我就一阵阵反胃。 11. 第 11 章 比起这些难以对付的怪物,朝明更憎恶那些口头上答应援助、实则袖手旁观的仙军,认为他们虚伪至极。 除铁棘仙人以屏障相助外,其余仙军皆冷眼旁观,仿佛人界存亡与己无关。 殊不知唇亡齿寒,一旦人界彻底沦陷,仙界又岂能长久安宁? 仙帝既逝,那至高无上的帝位之争,早已不是仅靠仙力强弱就能决定。 正如每一阶仙位的晋升都需考察支持之数,仙帝之争,更要较量实力、人望与谋略。 十身、百目、千手三位鸿珠仙自然是热门人选,而玄珠位阶之首——渊寂仙人,亦深不可测。他是唯一不借法器之力便跻身顶尖之列的仙人。小青曾说,渊寂对仙力的掌控已出神入化,其实力无人可测。 这一夜,我思绪纷杂。当务之急,仍是先退回玉山另一端,再寻他路返回青莲山。 夜深时分,怪物的袭击猝然而至。它们先在外围徘徊窥伺,继而派出小股势力试探突袭。 仙丹也机警,贴地游走,四散侦查,后又沾染着血腥气悠闲返回。 正值破晓之前,灰色雾气缠绕山间,透着沁人凉意。击退触手怪的攻击后,舒岸决定率众向山崖下的村落进发——深入那片已被怪物占据的腹地。 村头的牌坊上,食腐鸦盘旋不去,浓烈恶臭如浪扑来,就连见惯沙场残酷的将士,也不禁脸色发白。 村落四处遍布黄绿色卵泡,其中隐约有怪物蠕动,即将破卵而出。 一滩滩腥臭胎水黏腻在地,而不远处,一个灰白色、赤身裸体的怪物正背对我们,埋头啃食一头腐烂的鹿。它凸起的脊骨上竟长出两排鱼刺般的结构,如肋骨一张一合。 舒岸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屏息挽弓,经熠石强化过的箭镞锐不可当,一箭贯穿那怪物的头颅。 正当我们以为它已毙命,怪物猛地张开两排骨刺——一颗头颅竟从其裂开的脊背中钻出,发出尖锐啸叫。 此时我们才看清,它的正面没有脸,只有一张嘴! 我体内的仙力自发感应到威胁,拧成一股尾状物疾射而出,但还未击中,一块巨石突然从天而降,轰然将怪物砸得粉碎。 我蓦然回头,只见空中伫立一道身着青色斗篷的身影。他周身悬浮二三十块巨石,仿佛刻意留出时间让我们撤离。 就在我们退至山崖上时,攻击开始了,巨石如暴雨坠下,以最蛮横的方式将尚未孵化的卵泡尽数摧毁。 “难道是他?”舒岸凝视空中的男人,紧皱眉头,“传闻有一无名仙人常在此地出没,不知所图为何,亦不知去向。” 朝明警觉地说道,“将军,仙人不可轻信,务必小心!” 薄雾氤氲,我望着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心跳如擂,几乎要撞出胸膛。 青莲自他足下蔓生,化作一道浮空阶梯——我曾笑他此举太过刻意,何至于举手投足皆留莲印。他却说,唯有如此,才能将“青莲”与“穆青”牢牢刻入仙名,教诸天仙神皆知道,见青莲如见穆青,三界之中,唯他一人以青莲为契、凭此名登仙。 我再忍不住,纵身跃向空中。 无数细小的青莲花瓣自我周身凝现,托举着我迎向他—— 一个几乎发痛的拥抱。 仙力如触须般本能缠上他的脖颈,却又在顷刻间温顺下来。它认得他。它一直认得。 “小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终于找到你了,照夜!” 回到那间破旧的屋中,我将突然出现的穆青从头到脚摸索了好几遍——是他,的确是他。数年不见,他清瘦了些,却依旧挺拔如松。 而他确认我的方式则简单得多,只握住我的手腕,便已知道我体内仙力流转,更不必说那条总不听使唤的尾巴早已自顾自缠上他的腿,不知道想干嘛。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怪不得我遍寻不着,原来你被藏在魔界的蕴灵泉中。无妨,人无事就好。” “你又为何会在此处?” 穆青淡淡瞥向屋外正低声交谈的舒岸几人,道,“自从你失踪,我寻遍仙凡两界皆无果,只得来这无相孽的巢穴碰碰运气。” 无相孽?不是瘴母神么? “照夜,总是不听话,不可轻信外人。” 我心中一凛,扒着穆青的胳膊悄悄望向舒岸,“难道……他们是坏人?” 穆青将我揽入怀中,声音低沉,“傻瓜,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伪装成人的无相孽。”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我打了个颤,忍不住恨恨地踩了一脚还在穆青腿上蹭个不停的仙力尾巴,“这家伙居然半点没察觉!” “话说回来,你体内仙力溢涌过甚,若再不疏导散溢出去,恐怕要生出第二条尾巴了。” “那你取走一些,我也有些难受。” “……现在不行,暂且忍耐。”当穆青指尖轻触我尾锥时,我猛地一颤,脸上顿时烧了起来。穆青低头捧住我的脸,眼中欣喜与哀怨交织,“别逃照夜,答应我,别从我身边逃离。” 我挪开视线,轻声道,“先解决眼下的事儿,然后我们换个地方互诉衷肠。” 见我与穆青“叙旧”已毕,舒岸急步上前。他并未认出穆青的身份,只知此人御仙力之能深不可测,言辞恳切地请我们一同深入巢穴、剿灭孽物。言行举止,看不出半分异样。 穆青解下斗篷将我裹紧,扫视众人,声淡如霜,“事不宜迟,现在便动身。” 出发之前,舒岸取出了仅剩的十几枚熠石。那是一种通体剔透的奇石,内里仙力流转,可直接嵌入武器,用以强化能力。他指挥将士们做最后整备,人人面色凝重,如临终极一战。 而穆青只静坐在火堆旁,向我问起当年被岁兽妖吞噬的旧事。 那时青莲嚼碎已将我与钩星吞入腹中的仙丹,但因百目仙人的监视,穆青只能佯装仙丹已毁、无法回收。 若非如此,我恐怕早已落入他人之手——鸿珠级别的仙丹举世罕见,各方势力觊觎,尤其是渊寂一派。为谋仙帝之位,他们亟需更强大的仙力来源。 我又问穆青,仙帝是否真的已死。 他未直接回答,只深深蹙眉,眼中似压着无尽烦忧。 天色未明,我们再次向深处行进。奇异的是,这次竟未遭任何怪物袭击。穆青牵着我一路穿行林中,直至走出幽暗广密的森林,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深绿色的湖水。 “母巢就在湖底。” “敢问仙尊,可有良策诛灭此怪?” 穆青不紧不慢地扫了舒岸一眼,轻哼一声,“不必再演了。你千方百计引照夜至此,不正是要以她的仙力献祭母巢?” 舒岸顿时面露极度痛苦,额间青筋暴起,猛地弯腰呕吐——一团红黑色蠕动肉块从他口中涌出,肉团上猝然睁一只独眼,竟发出尖锐嘶语. 美味,无上美味,母神大人,请您尽情享用吧! 朝明与其他将士骇然失色,举着武器却不敢妄动。只见那肉团咕咚一声跃入湖中,舒岸则狂吐黑水,翻眼抽搐,如被抽空了神魂。 轰然一声,湖面沸腾!数十根粗壮触手破水而出,疯狂舞动。四面八方怪物如潮涌至,嘶叫震天,恐怖至极。 几名将士心智崩溃,丢盔哭嚎,蜷缩在地如待死的囚徒。 唯有朝明,虽双腿战栗、举刀艰难,仍强撑挡在舒岸身前,嘶声大喊,“振作起来,大将军!您不能死!” 穆青缓步上前,凝出一片荷叶将舒岸包裹收起,随手拾起地上长弓,淡声道,“走,照夜。” 他带着我腾空,自身后握着我的手引弓。 青色仙力覆上凡铁箭镞,而我体内仙力亦奔涌而出,缠绕凝聚成一支巨硕的光箭。仙压不断膨胀,扭曲空气,发出刺耳锐鸣。 一箭离弦,破水贯入! 霎时地动山摇,林木连根拔起,整片湖水被卷成巨大水球。青金光芒在其中急剧膨胀,最终轰然爆炸——响彻云霄,光柱贯天,无相孽母巢应声粉碎! 湖水如暴雨倾泻,混着残骸噼啪砸落。 穆青飞落湖心,只见一肉瘤奄奄一息、尚在蠕动。他以仙力驭石,轰然砸落,顷刻将其碾为血水。 所有异变的怪物如断线木偶,纷纷倒地,不过片刻便化为齑粉,被雨水冲入泥泞。 幸存的将士们跪在大雨之中,痛哭流涕。这不是凡人能赢的战争——他们拼尽生死不能伤及分毫的存在,仙人只一击,便消灭干净。 极远处,一声低沉的吼叫穿透雨幕传来,那声音中浸透着纯粹的恶意与挑衅。无相孽远不止一个——这是其同类在宣战。 两日后,我们退回玉山另一端。百尺高的铁棘障巍然矗立,其下驻扎 着三万将士。 当得知主将舒岸不仅生还,更成功摧毁离战线最近的一处无相孽巢穴,军中上下无不掩面痛哭,悲喜交加。 舒岸情况尚可。虽曾被无相孽寄生,却未完全异化。 副将北祐将军年逾五十、身材魁梧,善使一对圆月弯刀,威风凛凛。他即刻命人将消息传回月下州,禀报人君舒仲。虽谈不上大捷,但只要主心骨舒岸没死,就足以重振军心。 当夜,北祐设小宴款待我与穆青。我们各怀心事,皆无饮酒的兴致。 见穆青神思不属,我悄声问他作何打算。 这正是他烦恼的根源,人间惨遭怪物肆虐,死伤无数;魔界因长烬海复苏暂得安宁;仙界尚有仙帝留下的结界的庇护,一时无虞,怪物难以蔓延。 仙界不该因此明哲保身,对人世浩劫坐视不理。可偏偏仙界上层忙于内斗,无人愿与人界并肩共抗危机。 穆青成仙最晚,对人界仍怀牵念——这一点,恰是许多仙家诟病他的理由。 他虽凭战力跻身玄珠位阶,却没什么话语权,究其根本,只因为他“太年轻”。 以仙人的尺度,五十八岁的穆青,不过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顺带一提,赤羽如今已四百余岁。 这是一个无月之夜,风住雨歇,寒气弥漫。我虽不怕冷,却仍紧裹着穆青那件斗篷——上面残留着他的体温与气息,莫名令人心安。 我们并肩坐在树顶,他执一壶酒,默然不语,指尖轻抚着匍匐在他脚边的仙尾。那尾巴竟显出几分谄媚之态,我真越发不懂,这仙丹怎么会有自我意识,还晓得讨好某些人?简直没把我这正主放在眼里。 ——虽然此刻,我自己也很想抱穆青大腿就是了。 “咱们回家么。” “你想回青莲山吗。” 我凑近穆青,小声道,“小青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青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照夜……”他轻叹,将我揽近,“答应我,往后绝不可让别人碰你的尾巴,好吗?” “没人碰过。仙丹对外敌意很强……除了你,它只和钩星接触过。” “……钩星?你是说新任魔皇?” “嗯。当时为了劈开长渊,我们尝试共鸣了仙力。仙界……不会追究吧?” 穆青骤然转向我,声音骤沉,“共鸣?他以仙力接触你的……尾巴了?” “对呀,挺不容易的,试了快几百次才成呢。” 他猛地捏碎酒壶,唇间咬紧。我顿时大气不敢出,心里把钩星这狗东西骂了八百遍。 “照夜,”穆青捧住我的脸,目光复杂,“从今以后,只准我碰你的尾巴,也只准与我共鸣。记住了吗?”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别生气,小青。” 他一把将我紧紧抱住,摇头低语,“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未曾教你这些。我原以为此生我们永不会分离,皆是我的疏忽……对不起。” 虽然尚不清楚“共鸣”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小青的话我必定牢记在心。 当晚入睡前,我一把抓住那根不争气的尾巴,狠狠扇了它好几下,厉声警告它从今往后只准亲近小青一人,若再敢对旁人乱摇乱蹭,我便将它斩断丢了。 尾巴不语,只一味挨打。 我们并未急于离开。 舒岸很快苏醒,对自己曾被寄生之事毫无印象,更不记得所作所为。朝明向他讲述了穆青一箭诛灭无相孽的壮举,这位大将军当即恳请穆青留下相助。 然而穆青身为玄珠仙,行止并不能随心所欲。这些天来,十身仙人已多次透过云雾屏传讯,命他速返灵璧城出席仙界大会。 趁穆青在帐外与十身仙人交涉之际,我悄悄向舒岸推销起静心养胃丹。他对险些害我遇险一事深怀愧疚,当即订下三千枚。 我心中暗喜,果真是一位慷慨豪爽的大将军。 “舒将军,我有要事须前往灵璧城一趟,此地情况我亦会向上仙禀明。” “多谢仙尊!” “只不过——”穆青拱手一礼,语气肃然,“在下有一事相托,请务必遵守约定,勿将照夜之事透露半分。” 舒岸微怔,随即郑重应允,“仙尊放心,舒某言出必行。就当照夜姑娘从未出现过。” 得到舒岸的承诺,穆青便带我悄然离开玉山。 12. 第 12 章 借由我体内的仙力,穆青轻易开启了万界门。不过半个时辰,我们便抵达目的地。 当满目赤红的浮沤花映入眼帘,又见一位赤瞳男人抱臂立于其中,我不由有些怔忡。 穆青却如归家般从容自若,随口招呼道,“哟,赤羽,这么晚还没歇着?” “你说寻回了照夜,我自然得第一时间亲眼瞧瞧。”赤羽绕着我仔细端详三圈,方才颔首,“不错,确实是她。” “别打什么主意,小心又挨你夫人两记铁拳。” 穆青牵起我的手径直朝岛上小院走去,顺手布下一道仙力屏障。我跟在他身后,看他一边走一边自然地脱下外袍,忍不住震惊道,“赤羽居然成亲了?” “嗯,他夫人正有身孕,脾气格外急躁,最好少去招惹。” “扑通”一声,穆青散开发丝踏入氤氲着白雾的汤池,长舒一口气,“下来洗洗,好好睡一觉。累了。” 浮沤岛的汤泉虽是一绝,但对如今的我而言却太过灼热。 满溢的仙力早已令我浑身燥郁,不过片刻便觉肌肤滚烫,几乎要炸裂开来。我晃了晃穆青的手臂抱怨道,“快想个法子把这仙力弄出去些,我难受得很。” 穆青低笑一声,掌心顺着我的脸颊缓缓下滑,“你天生没有灵关窍,仙丹之力又过于霸烈,吸纳入体的仙力远多于使用,积存久了,自然煎熬。”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在身上开个洞?” 穆青倏地将我揽近,薄唇几乎贴上我的鼻尖。氤氲水汽漫在他深邃的眸中,漾开一片湿漉迷离,“照夜,没有用的。你的仙力若非自愿予出,便绝不会外泄。所以——”他声音愈低,似诱似叹,“交给我吧。” “好啊好啊,全都给你!” “……不后悔?” “后悔什么?” 穆青轻轻遮住我的双眼,低声呢喃如同咒语缚心,“那么,别逃,照夜。” 有些凉的嘴唇触感柔软,轻轻贴着我的小心翼翼吮吸,灵活的舌尖试探着碰触外人无法接触的地方。 我急促地喘息着,炽热的仙力从身周流淌向面前的男人,而他凛冽如山泉的仙力则缓缓将我包裹住。 我的尾巴缠绕在穆青的腰间,渴望着他的安抚。 “是,是通过这种方式消散仙力么……” “嗯,可不仅仅为了这个目的照夜,从第一次到现在,我一直在等待与你再次融为一体。可我怕,我怕你会逃跑。” 我趴在穆青怀里,感受着冷热交织的快乐在身体里留下永恒的烙印,“那次过后你就没有再碰过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傻瓜,看你那么怕疼,我不敢再轻易触碰你,万一你因此从我身边逃走,我该怎么办。再说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我爱你胜过天地万物,照夜,就如我曾对你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话,你于我,即是一切。” 而今终于再度确认了彼此心意,我满心雀跃,连梦中都不自觉漾开笑意。 那团讨厌的白光俨然成了猥琐的窥探狂,阴阳怪气地讥嘲我今日枯木逢春,尾巴缠穆青不肯松开,简直不要脸。 今日我心情甚佳,懒得与它计较。见我不反驳,白光试探着凑近了些,小声嘀咕起来。 穆青和钩星你更喜欢谁? 不回答?哼,也对,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况且还远不止他二人。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今天怎么不说话,方才叫太大声哑巴啦? 说话,不然也太无聊了。 你可以轻轻打我狠狠骂我,但不能不说话,说话。 临醒之前,白光竟有些慌了神,甚至试图以一个秘密换取我的理睬。很遗憾,我对这碎嘴吵闹的家伙早已失去兴趣,任它如何哀求,只作不见不闻。 梦境,终于归于应有的宁静。 翌日清早,穆青便与赤羽在浮沤岛上打得不可开交,喧闹声令人无法安睡。 我索性攀上屋顶观战——无非是凝仙力为刃或直接相搏,说到底,较量的仍是炼化仙力的速度与稳定性。漫天赤青交缠,波光激荡,连水下都不平静,巨口渊不安地游弋,庞然身躯投下片片黑影。 “照夜姐姐!姐姐!” 屋檐下传来熟悉的呼唤。我探头一望,竟是昔日青莲山的门卫兼厨子——小圆。 我欣喜地跃下屋檐,冲到同样兴奋的小圆面前,刹那间千言万语倾泻而出,浑然忘了那两人还在激烈过招。 一问才知,当初穆青解散青莲门后,弟子四散投奔其他仙门。小圆因能力有限,勉强被赤羽收留做些杂事;而大师姐牧狸则与原萤火仙门大弟子飞逍一同拜入渊寂仙人门下。 他们偶尔小聚时,无人不羡慕他二人眼光明锐——毕竟渊寂对仙帝之位势在必得。 闻之我心中慨然,短短五年,竟已物是人非。 这些年来穆青为寻我踪迹奔波于人仙两界,未曾归家。他宁肯途经时借住赤羽此处,至少在这里,不必触景生情。 “对了照夜姐姐,夫人请您去一趟。” 我忙理好鬓发、抚平衣褶随小圆前往。既为外客,总要当面拜谢主人才不算失礼数。 “夫人…好相处么?” 小圆在前引路,低声答,“夫人曾是渊寂仙人的小师妹,仙名素雪。” 我蓦然醒悟,原来是以美貌名动仙界的素雪仙人! 当年她与飞逍曾共蝉联五十年仙界容貌榜魁首,皆是众仙倾慕的梦中情仙。我虽未曾亲见过,也早闻其天姿仙容。 我下了颠簸的小舟,一路穿行廊桥来到正殿。 遥见一位肌白胜雪、唇若涂朱、乌发如瀑的女子端坐于上,其容貌之绝丽,足以摄人心魄。精致的五官寻不出一丝瑕疵,见者无不心旌摇曳,为之倾倒。 “拜见夫人。” “你就是照夜?” “是。” “动手。” 不待我有所反应,数道黑影已自暗处袭来。 穆青几乎瞬间闪至我身前,甚至快过尾巴的自主反击。他冷眼望向端坐的素雪,声线依旧平淡,却透着寒意,“这恐怕不是待客之道,素雪。” “雪儿,你这是做什么!”赤羽迟来一步,厉声斥退那些企图袭击我的弟子,怒视着自己的夫人,“往事我已解释多次,何必耿耿于怀、纠缠不休?照夜与我从无过往,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你若心中无私,何必如此护着一个外人!”素雪蹙眉缓缓起身,手轻轻托住隆起的小腹,“甚至不惜惊扰我们的孩子——” 穆青冷笑一声,“既觉怀胎辛苦,何不请玉贝仙人代劳?何必总借此胁迫赤羽退让。你最好明白,他一次次忍让是看在孩子份上,而非忌惮你素雪或渊寂的位阶。” 我闻言一惊,连忙轻扯穆青的衣袖,“别人的家事,你说这么多干嘛?” “你这无礼之徒!别以为凭些运气跻身玄珠之位,便可目中无人!” 素雪作势欲倒,赤羽赶忙扶住她,朝穆青使了个眼色,“夫人身体不适,还请二位尽快离开浮沤岛,恕不远送。” 穆青拉我拂袖而去,随即唤来一匹眼熟的飞马——那马儿刚一落地便兴奋地绕我转圈,竟是枞! “走了,我讨厌那女人。” “枞怎会在此?” 腾空之际,穆青打了个哈欠,答道,“先前我将枞寄养在赤羽这儿,至少他不会亏待你的坐骑。” 我轻抚着枞如水光滑的鬃毛,笑道,“赤羽作为朋友,还是很讲义气的。” “什么朋友?男人的眼神骗不了人。他仍喜欢你,从未只将你视作朋友。”穆青在我腰间轻轻一掐,闷声道,“碍眼得很……但眼下可信之人不多,姑且再忍耐些时日。” 我被搔得痒笑起来,倚在他怀中,“可我心里只有小青。” “我也一样。”他吻落于我耳畔,低语道,“我的心里、眼里,永远只有你,照夜。” 灵璧城,云南门前。 仙隶刚将云南印拓在我臂上,一转瞬,那点仙力已被吞噬消化干净。 穆青送我至客栈后,便前往鸿珠宝殿觐见三位上仙。 我闲来无事在城中漫步,途经仙碑司时,瞥见上一季仙人口碑排行——渊寂毫无疑问高居首位,而穆青这家伙,竟位列倒数第一。 有资格参与排位的仙人共一百二十 四位,除三位鸿珠、十二玄珠、十二金珠、十二银珠外,更有诸多散仙分布于仙界各处。只不过散仙不直属于仙帝麾下,仅在征召时方需现身。 “哎呀,这位姑娘,可是对仙榜排名有所见解?” 我闻声转头,见是一位容貌清秀的陌生女子,两条乌黑粗亮的麻花辫垂落胸前,发梢缀着莹润的紫色珠串。 “为何青莲仙人会位列末位?” 她眼睛一亮,连忙将我引至角落,四下张望后神秘兮兮地低语,“看来姑娘许久未来灵璧城了。青莲仙人如今无门无派,不从召令,又四处树敌,口碑自然一落千丈。不过嘛,既有排行,便总有末位。咱们‘不愁行’有点门路可帮忙打点打点——修仙一道,也需人脉打点,不是么?只不过……”她笑意盈盈,“姑娘需付些小小费用。放心!我们不愁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用过的都说好!” 我端详着她,心下明了,原来是干昔日谷阿翁那类营生。 “需要多少费用?” 见生意上门,自称衣多多的女子连忙引我七拐八绕,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前。 只见匾额上“不愁行”三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未进门,一个圆润的少年便迎了上来,开口便称“贵客”,又唤来个梳双髻的小丫头为我看茶。 “哎呀呀,这位姐姐衣着虽简,隐有贵气,既是新客,咱不愁行给您打个折扣如何?” 不待我回应,自称饭饱饱的少年便热情介绍起他们的“打榜套餐”。 我打量着仅有三人的不愁行——名字倒有趣,饭饱饱、飞高高、衣多多。合起来便是不愁吃穿不愁飞,看样子似是做一锤子买卖的黑店。 想骗我照夜?还嫩了点。 果然,三杯茶过后,饭饱饱与衣多多开始一唱一和,怂恿我购买“私人定制”服务,声称只要资金到位,下次青莲仙人排名必进前五十。 最终这三个奸商竟开口索要二十万利衡币!他们怎敢如此漫天要价? 需知万界门卷轴这等宝物也不过三万,而青莲山昔日所产的静心养胃丹一枚才售二十利衡币。我没了耐心,起身欲走,飞高高却连忙捧来一张账单,只见上面写着:玉露香梨茶三杯,计三万利衡币。 我大惊,端起茶杯细细闻,“没说要收费啊!再说这是什么茶,竟值一万一杯?” 衣多多示意关门布障,面露凶光,“这可是采自煌木大人亲手所栽玉露树旁那株香梨移栽成果所泡的茶,珍贵得很!” 我收拢斗篷,拍拍尾巴,示意它勿动,以免引来百目仙人注目。 “我是青莲仙人座下关门弟子,你们这么敲诈我,就不怕他亲自来教训你们?” 饭饱饱捧腹大笑,“省省吧!你这样的人我们见多了,无非是痴迷某位仙人想替他们打榜罢了。还关门弟子?仙界谁不知青莲仙人早已不再收徒!” 我眼珠一转,反而不急不躁地坐下,又自斟一杯所谓“玉露香梨茶”细品,“眼下我确没这么多现钱。不过倒巧,有人欠我三万利衡币——人界灭妖大将军舒岸在我这里订了三千静心养胃丹,友情价刚好三万。诸位不妨向他讨要?” 三个骗子凑在一处嘀咕片刻,谨慎地向我索要凭证。我便修书一封交予衣多多,“喏,记得转告舒岸将军,即便与我交情再好,多余的丹药也是一颗都没有了。毕竟这东西在魔界…可是稀缺得很。” 飞高高眼睛一亮,“哦?有多稀缺?” “怎么说呢,这也是意外收获。你们想必也清楚魔皇又回来了,他们魔族又开始忙着生孩子,恰这静心养胃丹能助魔族夫妇仙力融合,因而极为畅销。卖给舒岸将军是十利衡币一枚,若至映山都,不仅价翻数倍,更是一丹难求。” 衣多多凑近追问,“你手里…有很多?” “哼!你们说得不错,我确是青莲仙人的狂热追随者,先前囤了不少静心养胃丹。只不过最近……” 最终,我以批发价八利衡币一枚,将积压多年的一万枚静心养胃丹尽数卖给了不愁行这三个初出茅庐的小骗子。 于灵璧城郊万宝仓库中交出存货、点清八万利衡币货款后,我美滋滋地返回客栈,等着穆青归来。 13. 第 13 章 直到天黑后穆青才黑着脸回来了,他二话不说要带我离开。 急匆匆去往云南门,还没把枞牵出来便被仙军拦住了去路。二十多个银甲仙军停在空中,大有来者不善之架势。 为首的女仙自称云啼,乃渊寂座下七大弟子之一。 “穆青,你当众顶撞鸿珠仙已触犯仙规,现如今竟想私自离开灵璧城,你眼里还有没有仙宫!” 穆青仰着脑袋冷笑一声,掏出仙牌扔在地上,“我穆青今日起退出玄珠位阶,至于仙籍也一并请辞,不想死就赶紧让开!” 我紧紧贴着穆青,生怕尾巴有异动,也不知穆青今天面见三位鸿珠仙发生了什么事,竟闹得如此僵。 “啧啧啧,果然还是个孩子,如此莽撞,不过这恰恰是仙帝看重你的一点:你还残留着凡人心性,虽然这对修仙来说是一道枷锁。” 一阵风从身后掠过,纯白色的背影竟然轻轻擦过我的肩膀停留在身边,我此刻汗流浃背,而穆青握着我的手也已出了冷汗。 我们都没有察觉到有人杳无声息地接近了我们,我体内的仙丹竟然没有一丝反应。 俯身捡起仙牌在苍白的指尖摩挲,男人隐隐露出一丝微笑,“青莲,仙牌是上仙的证明,是无数修仙者求而不得之物,怎可随意扔在地上。” “师父,弟子无能,未能拦住青莲仙人。” 云啼下马向来者行礼,并迅速指挥仙军将围观者尽数疏散阻拦在远处。 我低垂着头,只看得到白衣男人正面向着我。 “青莲,这位是?” 本能向后躲了一下,哪怕不需要仙丹的力量,我也能感应到男人的危险。 穆青挡住男人伸向我的手,低声道,“渊寂,我对你们上仙的争斗不感兴趣,也不想与你们争个对错,只有一点,唇竭齿寒,今日你们对人界的灾祸作壁上观不以为意,他日必遭其害。” “别总是这么咄咄逼人青莲,何必像个孩子一样,凡自身要求没被满足便气急败坏随意撒气,修仙修的是心境,而非仅仅力量。” “我要走了。希望你重新考虑我的提议,仙界尚可等,人界可未必。” 只是轻轻按住了穆青的肩,一身纯白长袍的男人便轻而易举限制了他的行动,温和却不容反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轻蔑,“青莲你可以走,只不过这偷渡客——竟刻意抹去了云南印,实在可疑,眼下仙帝刚逝,灵璧城内外盘查得紧,她得留下来询问清楚了才可离开。” 穆青狠狠瞪着和颜悦色的男人,二话不说便催动青莲法器,快速旋转的尖利花瓣从四面八方向渊寂袭去。 而后者却只是缓缓抖了下袖子,那青莲花瓣竟然瞬间失去力量一片片飘落在地。 “青莲,你竟然敢当众袭击上仙!”待云啼反应过来时,这方的较量已分出了高下,她拱手道,“师父,青莲目无尊卑,应立刻押解至地刑司交由判官处置!” 渊寂抬抬手,示意他人放开我和穆青,他挑起我的兜帽,随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印入眼帘,我因震惊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僵直如木。 柑洱先生?怎么会是他?! “原来是青莲山中的那缕微风,因太久没有来更新入籍信息,已被仙碑司除了名,照夜,这是你的名字对吧。” 装模作样翻看着云雾屏,我眼前这不知究竟是渊寂还是柑洱先生的男人摸摸下巴,弯起了眼睛,“这是工作失误,我会命人重新为她更新信息,不过今日,青莲,你二人且歇在竹山,免得叫外人以为仙人分裂不慕,各怀鬼胎。” 穆青思考片刻,将散落的花瓣收入掌心,将我拉近了一些,“那就多有叨扰了,渊寂上仙。” 竹山位于灵璧城北侧,称作山却并非山,而是一个巨大的,遍布竹林的深谷。 天色渐晚,错落有致的瀑布发出轰鸣声,白竹腹中中空,一到夜里便会发光,整个谷中犹如白昼。 云啼虽然臭着一张脸,但还是按照渊寂的吩咐将我和穆青带到住处,一座位于林中的小院。 “没事吧,有没有吓到?”确认了无人监视,穆青有些颓丧地摸摸我出冷汗的额头,“很糟糕,我不敌他万分之一。” “小青,我在魔界见过他,他一直以柑洱先生的身份在映山都教书,魔皇很信任他。” 连忙捂住我的嘴,穆青谨慎地操纵青莲将我们裹起来,躲避着白色的竹光,“我知道照夜,我……在你的梦里见过他。” 我震惊地在黑暗中盯着穆青的眸子,“我的梦,你能看到我的梦?” “抱歉照夜,我只是……很好奇那五年你都做了什么梦。” “不不不小青,你为何会有这种仙能,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白色的光如鬼魅般企图通过缝隙钻入青莲花瓣中,穆青只能与我紧紧贴在一起,我能感受到他强烈而规律的心跳,“照夜,在很久之前我……我悄悄在你身体里种下了一颗莲子,所以借由这颗莲子,在你熟睡时,我偶尔可以窥视到你的梦。” “这……万一我做了羞羞的梦被你看到岂不很丢人,以后不准看,还有莲子什么的东西,能不能取出来?” 将我抱在怀里,穆青轻声道,“有些困难。莲子极小肉眼难见,已经不知道游走到了你身体的哪个部位,我只是想感应到你的存在,别生气照夜。” “那当时我偷偷跑去刃柱城你感应到我了么?” 说到这里穆青明显愣了一下,半晌他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时的状况,我没有感应到你的存在,但我感应到了自己的存在。” 不知不觉我们的谈话重点脱离了柑洱先生和渊寂这二人,也就没有必要避人耳目了。 这不,穆青刚刚收起了花瓣,云啼便已经出现在门外,警告我们注意言行举止别在人家家里做些行为不端的举动。 于是我和穆青沿着白竹林外的小路来到一处瀑布下,轰鸣的水流声即便无法全然覆盖我们的声音,也不会让那无处不在的白光偷听得太轻松。 “你的意思是你当时 在刃柱城感应到了属于你自己的力量,但那力量又不来自于你。” “嗯,这感觉很奇怪,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毕竟感应太微弱了。”穆青脱了外套,跳到冰冷的小潭中撩着冰冷刺骨的瀑水沐浴,“不说这个了,你下午又跑去哪里玩了?” 我把自己从三个小骗子手上赚了八万利衡币的事一一道来,穆青听闻后哈哈大笑,扶着我一起下到水里,“去他的狗屁仙人,不当了,咱们回人界去,这人人向往的仙界都是自私自利目光短浅唯利是图的鼠辈,越是深入了解越是令人不齿。” “以前你一心想当上仙,这会儿不想了?” 穆青捏着我的下巴,不动声色轻拍了一下我隐隐约约凝聚成形的尾巴,几乎贴着我的嘴唇,“不准露出尾巴,别让外人看到。照夜,我想当上仙是因为想求仙帝帮你开启灵关窍,哪怕希望渺茫我也想一试。你虽然入了仙籍却仍旧是凡人之躯,寿限只有最多两百年,我不想看着你离开我。” 我笑着搂住穆青的腰,感受着他身体里澎湃的生命力,仿佛身体里那颗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的莲子破土而出冒出新芽,“现在呢?” “因祸得福,起码我们暂且不需要担忧寿限的问题了。”穆青的手指若即若离划过我的尾椎骨,见我轻轻颤动,他轻笑起来,“也许你的寿命会比我的还要长很多,我不必再担心你会离开我了。” 眼下在渊寂的地盘上自然不能明着跟他对着干,因穆青很明显不是他的对手,况且也没必要。 反正穆青已经在口碑榜最后一位,下个季度他的口碑还是这么糟糕便自然而然掉级了,他会逐渐淡出上仙阵列,沦为一个无人知晓的散仙,而我也会自然而然被除去仙籍,再度变成一个凡人。 兜兜转转三十多年,我和穆青好像又回到了修仙之路的起点,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轻易去追寻所谓的仙道了,身为凡人,人道也许更适合我们。 不过穆青也再次承诺了,无论我们身在何方,都任我躺平,所有的风雨都由他来阻挡。 这天穆青最后一次去见鸿珠仙,而云啼则带我去仙碑司登记信息,路上我问起牧狸现如今在哪里为何没看到,云啼只说她出去执行师父的任务,便不再搭理我。 等待仙吏将我的信息再次录入仙籍名录时,我坐在一旁打瞌睡,以至于有人贴近我都没有丝毫察觉。 “照夜,你对仙丹的控制力愈加熟稔了。” 我连忙从男人的手掌下逃离,一下子清醒,渊寂不知何时来了。正在办事的仙吏对他很是尊敬,点头哈腰奉上好茶。 “你究竟是谁?” “别紧张,你离开后魔皇对我的真实身份起了疑心,我便回到了仙界。”渊寂把玩着手中的青色琉璃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魔皇以惊人的速度变强了,此刻与他为敌不是明智之举,毕竟仙界失去了煌木群龙无首,而三位鸿珠仙又难以号令仙众,所以当务之急是举办仙界大会选出新任仙帝,而非去找魔界的麻烦。” 14. 第 14 章 见我沉默不语,渊寂支着下巴,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悠悠开口,“我猜,你肯定想问——为什么仙与魔就非得你死我活?对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你也心里存疑,对吧?”他轻笑一声,又补了一句,“又或者……魔皇跟你说了些外人不知道的细节?” 我心头一跳,有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下意识就别开脸,避开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注视。 钩星的确提过,魔界覆灭和那个叫“瘴母神”的怪物有关……但潜意识告诉我,不能跟渊寂透露太多。这人之前潜伏在映山都,目的不明,还是谨慎为妙。 “渊寂上仙,我的事办完了,先告辞了。”我尽量语气平稳。 “再会,照夜小友。”男人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仙碑司。 渊寂身上总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靠近他就让我莫名紧张,后背出汗。 按照穆青的嘱咐,我暂时回客栈休息等他,本来无事,想着这几天“尾巴”异常安静,心中隐隐不安,于是索性躺上床,尝试入梦。 梦里总是小苹村。 水田、荷塘、盛夏灼热的阳光……我和穆青在那里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直到养父病逝,我们才离开那片装载了所有思念与温柔的故土。 半空中,那团熟悉的白光依旧悬在那儿,照得整个梦境明亮如昼。 我喊了它好几声,它理都不理。我干脆捡起块石子,“咻——咻——咻”砸了它三下。 疼痛使得它有了回应。 “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挺身而出保护我。” “……你怎么知道我是尾巴。” 光团在我头上飘着,像是长了两只脚似的踱步。 “因为你知道我和钩星共鸣的事儿。这种事只有尾巴知道。” “好吧,我承认,我是尾巴,确切说是仙丹的核心。至于这些天为何不现身,因前段时间你对我不理不睬,我要报复你的冷漠无情自私自利。” 我有些无语,这还是一颗自我意识过剩的仙丹,岁兽妖到底结的什么丹,虽然强大但是莫名其妙。 “好吧好吧我向你道歉,毕竟现在我们是共存状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是不要把关系闹僵了比较好,最起码遇到危险你还是要有所反应,不然我若出了事,你也捞不着便宜。” 那团白光突然从高处飘下来,落在我眼前。 我这才真正看清——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流动的、半透明的胶质,内部却漾着五彩流转的微光,轻轻一碰,居然又软又暖,还光滑得像个温泉蛋。 “啊啊……对对,就是这样,轻轻揉……舒服。”它甚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像坨藕粉似的黏在我指尖上,甩都甩不掉。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拼命想把它扒开,“好恶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跟鼻涕似的!” “没良心的女人!我护着你多少次了,居然说我是鼻涕?!”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见穆青在外叫我的名字。我一把将那团光捏在手心,咬咬牙说,“不管了,反正抓住你了。以后别老窝在我梦里偷窥,像个变态似的。除了小青,谁都不准随便偷窥我的梦——你现在就跟我出去!” “诶、诶?!等等!你要干嘛?!” 我攥紧那团仙核,赶在它溜走前猛地一挣——醒了过来。 穆青正轻轻晃着我的肩,而我低头一看,那团光正从我指缝里拼命往外钻。 “小青小青,快!给我个瓶子!” “啊?这……这是什么啊?” 穆青凝出一片青莲花瓣,手指轻巧地捏了几下,转眼就递给我一个荷花苞似的小瓶。 我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把光团塞了进去。青光流转,原本含苞的“荷花”渐渐透亮,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 “喏,这是我的‘尾巴’,”我得意地晃了晃瓶子,“以后它就住这儿,随叫随到,乖乖替我干活。” 穆青端详着那盏小巧的青莲瓶,忍不住感叹,“真是闻所未闻的仙丹。寻常修仙者唯恐仙丹不稳,都藏在气海深处小心温养,你这颗倒好,活得比我们还自在。” 我拍拍瓶子里的尾巴,笑道,“它还会说话呢,聒噪吵闹。” “……”穆青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将尾巴瓶子穿了一根红绳拴在我腰间,“照夜,好好与尾巴相处,它会变成只听你话的尾巴。” 当很久以后我明白穆青这句话中的深意时已经太迟了,或许他过早地洞悉了自己的命运,又或者他逐渐明白了,他本身就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诞生。 离开灵璧城前,我在枞的背上再一次回望夕阳下的悬岛,那儿曾是我们向往的地方,是我们人生的第一个地标,可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或许人生最大的意义并非在终点,而在路上。 一晃半年而过,我和穆青回到了月下州,用当时骗来的八万利衡币置办了一间小屋顺便做些小买卖。穆青和我认真考察了市场需求,开始炼制白肤美体丹,毕竟无论什么时候女人的钱都绝对好赚。 月下州比之灵璧城亦或映山都要繁华热闹得多,这儿位处三界中央,城阙巍峨,坊巷纵横,商旅辐辏,舟车如织,人,仙,魔交杂混居和谐共处,共同建造了这庞大而恢宏的月下州。 遥遥可见皇宫伫立北山之下,极尽富丽堂皇奢侈靡费,凡人的君王舒仲便居住在那里。 这天穆青出门去采购炼制丹药的药材,只有我一个人在不大的档口守着。 隔壁卖香菇包子的东婶今天很是高兴,闲聊下我才知道她从军的儿子今天要回来,所以她才如此高兴催促着她的相公去市上买鸡鸭鱼。 说来之前我与穆青在玉山消灭了一个无相孽后,怪物的入侵陷入了迟缓状态,甚至有退缩之态势,大军趁机将战线向前推了二十里,算是有了大收获,这才有前线将士归家探亲一事。 “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去迎迎灭妖大将军!” “啊?舒岸将军也回来了?” 街上人头攒动,欢呼不断。我被人群推搡着,终于看见高头大马上那位英武的将军。 大半年不见,舒岸依旧威严凛凛,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他紧锁眉头,目光沉郁,与四周沸腾的欢庆格格不入。 这位至今仍未成亲的大将军深得月下州女子们的倾慕,有些狂热的崇拜者激动之下竟然晕厥在地,甚是夸张。 我看了会儿觉得无趣,便与东婶告别打算先回家去。 走到巷子中时腰间的小瓶子跳了两下,尾巴笑嘻嘻说道,“听说人君给舒大将军挑选了三十八位美人,也不知哪位佳人能入他的法眼。” 我将温热的瓶子拿在手中晃了晃,“你天天到处偷听,那你说说小青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嘿嘿,那你算是问对了人,哦不,问对了尾巴。”光在瓶间翻涌,像是一个急于分享自己秘密见闻的小孩子,按捺不住激动的心,“仙宫不满他出言顶撞,把他列入了非信任名单,导致他数次想面见人君都被回拒。也是,人君还指望着依凭仙界的力量对抗怪物呢,怎么可能把区区一个沦为散仙的青莲放在眼中。” “他竟然瞒着我,他不过想为除掉无相孽出份力罢了,为何人君却不领情。” “你好歹是凡人,怎么连人间最起码的生存规则都忘了,说到底无非是权衡利弊趋利而往罢了。人君又不傻,何必去得罪即将登临仙帝之位的渊寂呢。准许青莲觐见事小,坏了与仙宫的关系事大,人君之所以能成为人君,怎可能没点运筹帷幄高瞻远瞩的本事。” 这半年来我与尾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它好像习惯了在瓶中生活,甚至有些喜欢这个小窝,于是穆青便将瓶子改造了一番,仅仅在上端留了一处扎绳,偶尔我会像今天一样把尾巴倒出来让它自由玩耍。 这团轻柔的光探出脑袋,顺着我的手指窜到肩膀上,在我耳边小声嘀咕道,“如何,好机会来了,你们于灭妖大将军有救命之恩,若拜托他说不定可以见一面人君,毕竟三界之中谁人不知他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你说得有道理,咱们回家等小青,然后一起去见舒岸将军。” 尾巴呲溜一下跳到我掌心,抱着我的大拇指蹭了蹭,“小青回来得迟,你可以先去,舒岸见到你必定欣喜万分。” 我思索片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去一趟。 穆青不断进言劝诫仙宫早做决断抗击那些怪物,又屡次想面见舒仲商讨前线战事必定是在玉山那头发现了什么。 或许无相孽,瘴母神这类怪物不像众人想象的那么容易被消灭。 等我回家骑着枞出发去城西舒岸的宅邸时,这个大将军已经到家了。还以为进门要得费上一番功夫,怎料我在门口便遇到了一个熟面孔。 朝明,他亦随舒岸将军回到了月下州。 一眼便认出了我,朝明有些惊诧地迎了上来,“照夜姑娘,是你!” “我来找大将军,请问他有空吗?” 朝明二话不说把我引进门,“当然,当然!自上次一别后大将军一直想再见您一面。” 尾巴悄悄藏在我耳边的碎发间,笑嘻嘻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男人这点心思,就是天要塌了脑子里的某一处也会想女人,啧啧啧。” 我一把拽住尾巴塞进了瓶子里,嗔道 ,“闭嘴,下作的尾巴!” 这宅院朱甍耀日,碧瓦连云,玉阶通幽,池塘中嶙峋假山倒映,水面浮着一片睡莲,金蕊碧瓣随波流转,真是别有一番景致。 虽正值夏日,府中却清凉舒爽,成片的风铃木擎起巨大的伞盖,为这深宅主人遮去了炽烈的阳光。 在门前略等了片刻,只听闻木质地板上传出极速又沉闷的脚步声,高大壮硕的男人历经风雨又沧桑了一些。 舒岸像是刚回来,新换的外袍还未系好束带,长发仍在滴水,两个婢女急匆匆跟在他身后,慌手忙脚帮他整理着装。 “照夜姑娘,真是你!” “舒将军,不好意思我来得急,理应等你休息休息,你辛苦了。” 舒岸摆摆手,命旁人退下,请我进了屋,“哪里的话,你是贵客,快请坐。” 有些意外,我竟然喝到了一杯味道熟悉的茶,仔细一琢磨,这不是不愁行拿来坑蒙拐骗用的天价玉露香梨茶嘛! “这茶产自月下州玉露乡,虽算不上什么名贵茶种,但胜在味道清甜去热生津,正适合夏天饮用。” 我这才恍然大悟,好啊不愁行这三个骗子,竟然骗我这玉露茶产自仙界! “舒将军,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舒岸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将从玉山离开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明,说完后我自己都颇感无奈,我近距离接触过瘴母神和无相孽这两种怪物,体会过它们的可怖之处,越快将其消灭越好,可这个节骨眼上仙界却态度犹疑,不知是何原因。 难道是眼见仙力难以对抗怪物,干脆置人界于不管不顾了? 正在沉思间,舒岸叫了我两声,见我没有回应便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照夜姑娘,青莲仙人身在何处?” “小青一早出门买东西去了。” 舒岸拧着眉头,低头沉思片刻说道,“今日仙界有仙使来访,青莲仙人会不会想借此机会面见君上?” “敢问这位仙使的仙名是——” “是萤火仙人,宋莹。” 我心一沉,舒岸的猜测还真有可能是对的。 萤火仙人成仙也晚,因不善言辞不喜外交反倒与穆青合得来,她也是为数不多愿意与穆青来往的仙人。若是她作为仙使前来,穆青得知了消息很有可能会请她引荐面见人君。 “我正巧要进宫去一趟,照夜姑娘不如随我一起?” 有这种好机会我自然不会推脱,随即便跟着舒岸策马进了守卫森严的皇宫。 仙使下榻的引仙殿在西北侧,只见十数银甲仙军驻守在殿前,舒岸禀明来意后便与我等待仙军前去通传。 我心中惴惴不安,在门前踱步,焦急地等待张望着。舒岸略有些用力地按住我的肩,示意我镇定。 不一会儿,我与舒岸跟随仙军进到殿中,七拐八绕后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院中,我忙不迭跑了过去一把搂住男人的腰,“小青!你果然在这里!” 穆青有些惊诧于我的出现,他扫了一眼舒岸似是了解了缘由,揽着我小声道,“天热,乱跑什么。” “你才是,有什么事总瞒着我。” “哟,这不是照夜嘛。许久不见。” 从屋里施施然走来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衫,乌发自肩头流泻而下,衣袂好似流云,肤白有若凝脂,她掩嘴微笑看向舒岸,“舒将军,听闻您才刚回朝,如此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照夜迟迟不见青莲仙人归来心急如焚,这才带她前来,如有冒犯还请您恕罪。” 宋莹抬抬手,笑道,“无妨,我也正与青莲叙旧,二位请进。” 穆青拉着我走在廊下,轻声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你想面见人君的事尾巴告诉了我,它建议我去找舒将军试试,后来又听闻萤火仙人来了,这才一同来找你。” “嗯,我知道。”穆青摸了摸装着尾巴的小瓶子,好似在夸赞它,“虽然多事了些,但还算聪明机灵。” 得了表扬,尾巴恨不得冲出瓶子缠在穆青身上狠狠抚蹭,说来奇怪,尾巴虽然很喜欢穆青,但并不会当着他的面说话,今天这个场合它更不可能开口了。 我盯着宋莹的身周谨慎观察,搞不好百目仙人的法眼就在附近监视。 在凉亭中入了座,宋莹的大弟子竺可上了茶,因是旧相识,她冲我笑了笑,特地给我端了一碟蜜杏干吃。 我原本以为要商议讨伐无相孽这些怪物的事儿,没曾想三人却说起了不相干的事。 那便是此次宋莹前来的主要目的,是邀请人君舒仲前往灵璧城参加三个月后的仙帝登位大典。 15. 第15章 钩星或已不是完整男人 “青莲,届时也邀你观礼,请务必谨言慎行。”宋莹嗓音清泠,不疾不徐地续道,“上仙对你已极为不满,早有仙人提议削去你的仙籍。若非渊寂仙君为你多次周旋,你此生恐怕再难踏足仙界。” 穆青静默不语。 一旁的舒岸却低笑一声,语带讥诮,“原以为仙人修行,求的是超脱生死、长生久视,或为天人合一的大道。没成想,竟也免不了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实在令人唏嘘。” 面对舒岸的冷嘲,宋莹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慢条斯理地轻呷了一口茶。 “舒大将军,我成仙已两百载,三界盛衰,早已司空见惯。百年前长烬海枯竭、映山都焚灭,谁又能料到今日魔界竟重现盎然生机?凡人寿数有限,难免为眼前生死所困。可在更漫长的光阴尺度上,生与死,盛与衰,不过是生命流转的不同姿态罢了。” 舒岸面露愠怒之色,拳头已不自觉捏紧了,“萤火仙人,你的意思是死在玉山前线的将士们命如蝼蚁毫无价值,他们为守护家园亲族浴血奋战根本是画脂镂冰劳而无功?那我问你,我手下死去的三千六百七十二名将士,究竟是什么。” 宋莹依然唇角含笑,一双明眸灵动潋滟,吐出的字眼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活气,“只不过是充盈天地间仙气的——耗材罢了。” 尾巴最先感受到敌意,已骤然弓起。而穆青更快——舒岸剑锋未完全出鞘,已被他徒手抵住刺向宋莹头的刃尖。 “舒将军,多谢仗义执言。你镇守玉山,身心俱疲,此番回来,正好借相亲之机好生休整。改日我与照夜再登门拜访。” “是呀舒将军,咱们先回吧。”我顺势挽住舒岸紧绷的手臂,将这尊濒临爆发的杀神轻轻带离这无声的战场。 直至送他出引仙殿,我才长舒一口气,背后竟惊出一层薄汗。 “抱歉,让你见笑了。等这两天我去见过哥哥,再邀你与青莲兄弟一聚。” 我走到马下,昂着头对舒岸说道,“即便仙界不愿驰援,小青也绝不会对人界灾祸袖手旁观。只是或许……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多谢。你与青莲至纯至善,能与二位相识,是舒某之幸。改日再会,告辞。” 目送舒岸策马远去,我心绪沉沉。 忽然后肩被人重重一拍,竺可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照夜!好久不见!” “是啊,上次对饮,竟是六年前了。” 没错,竺可是我的酒友,关于飞逍的种种秘闻,多半是从她这儿听来的。只是如今飞逍已投入渊寂门下,物是人非。 我与竺可在花园中边走边聊,能听出她对飞逍“叛出师门”的行径颇为不齿,可言语间,又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羡艳——毕竟渊寂将登仙帝之位,追随他的飞逍,即便只是座下第七弟子,亦今非昔比。 我趁机打听牧狸的近况。竺可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惋惜,“她可就没飞逍那般好运了。修为不济,如今也只能在飞逍手下打打杂,日子未必好过。” “唉,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去赤羽那儿。”我叹道。 竺可闻言大笑,“赤浪仙人?他那位夫人是出了名的善妒,身边稍有姿色的女仙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要我说,牧狸那般处境,倒不如干脆退出仙门,回人界做个逍遥自在的普通人。”她话锋一转,脸上浮现一丝疑虑,“不过……眼下人界也未必安稳。听说玉山那边出现的怪物,连仙军都难以应付,可是真的?” “嗯,仙力对那些怪物没用。” 竺可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还好仙界尚无此等邪物。即便真有,也自有上仙们去应对,我们这等小角色,能苟安一时便是一时。” 她这话说得轻松,我却听得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无言。抬眼望去,穆青仍在与宋莹交谈。 那位已晋升玄珠位阶的萤火仙人,似乎早已失了过往的平易近人,竟能对刚刚失去众多袍泽的舒岸说出那般冷酷之言。 或许在高高在上的仙人们眼中,人界的劫难,或许并非什么大事。 我又默默等候许久,直至夕阳西沉,将引仙殿的影子拉得老长,穆青才带着一身掩不住的颓丧之气,与我一同离开。 归途上,他异常沉默,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片无形的重压之下。 直到推开家门,步入昏暗的庭院,他才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照夜,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即便……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我在渐浓的夜色中凝视着他依旧明亮的眼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熟练地点亮了桌上的灯盏。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映亮了他的脸庞。 “我从小的心愿,就是能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安稳稳地享福。但这绝不意味着我害怕与你共同面对风雨。小青,我确实渴望平静的人生,但我更渴望的,是与你一同度过的人生。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是平静还是危险,只要与你一起,我都不怕。” 话音未落,穆青已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异常轻柔而坚定,“好……那我们就走自己的路,做我们该做的事!” “所以,不要总是什么事都瞒着我。”我捧住穆青的脸,问道,“你究竟在无相孽的巢穴里看到了什么,让你如此害怕。” 这天半夜,万籁俱寂。我与穆青再次秘密会见了舒岸。 在摇曳的烛火下,穆青终于将深藏心底的恐惧和盘托出。 我们上次拼尽全力消灭的,仅仅是无相孽的一具分身。它的本体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庞大、更为古老,潜藏在幽深的地底深处。 而它感染生灵的方式,也极其诡异阴毒。与依靠吞噬孵化来繁殖的瘴母神不同,无相孽是通过散播自身的一部分——一种如同菌丝般的物质——来寄生和控制宿主,以此悄无声息地壮大自身。 “那些菌丝会通过接触寄生,逐渐异化宿主的身体与神智,而被控制的人……他们并非失去意识,反而会保有清晰的思维,善于伪装,混迹于常人之中,直到时机成熟,便成为孕育新怪物的温床。”穆青的目光沉重地落在舒岸身上,顿了顿,才继续道,“舒将军,你之前……便是被那菌丝寄生了。它影响了你的心智,驱使着你将照夜引入巢穴深处。对于当时的具体情形,你可还有印象?” 舒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异物侵蚀过的幻痛。 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愧疚,“当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怪物的老巢,将其彻底铲除。全然未曾察觉,自己的意志早已被那无相孽操控了……” 穆青垂眸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那琥珀色的液体里藏着无尽的秘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夜色,“这正是无相孽最令人胆寒之处——它会观察、学习,甚至模仿猎物的行为。所以我判断,它们并非放缓了攻势,而是转变了策略…它们学会了伪装,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过了玉山的铁棘屏障。” 舒岸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水溅出几滴。他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望向穆青,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青莲,你的意思是…无相孽已经潜入人界了?” “不止如此,”穆青抬眼,目光凝重,“我怀疑它们的本体早已不在玉山之外。真正的母体,恐怕已在人界的某个角落悄然扎根。玉山以南那个被我们摧毁的,不过是一处为本体积蓄能量的分巢。”他顿了顿,让这个可怕的事实沉淀片刻,“这些怪物以仙力为食,可笑的是,它们自身无法转化吸收天地间的仙力,只能通过寄生或吞噬修炼者来获取。这也就是为什么仙力对它们无效——我们的攻击,反而成了它们的养料。” 我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自觉地看向舒岸。 他曾被那可怕的菌丝寄生,虽然后来清除了,但一想到曾有异物潜伏在他体内,仍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念头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不也正是一枚仙丹的容器吗?我的体内,同样存在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下意识地,我捏紧了手中的玉瓶。 躲在瓶中的尾巴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情绪波动,瑟缩着躲到了角落。 罢了,至少这条尾巴无法操控我的意志。若真到了那一步,哪怕剖心剜骨,我也定要把它取出来。 “青莲,这些情况…你可曾向上仙们禀报?” “嗯,可惜没人在意我的话,比起这个,他们更关心位阶晋升,口碑排位,以及谁能出任新任仙帝。” 舒岸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似乎让他平静了几分,“也是,大多数上仙都经历过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在他们看来,三界的兴衰不过是循环往复,人界的存亡更是渺小如尘。难怪萤火仙人会说出那番话…当生命漫长到看不见尽头,时间会磨损身为人感受生命本真的能力。” “舒将军。”穆青握紧我的手,面带微笑说道,“不必纠结于仙魔对生命的看法。我们只需做当下该做之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扪心无愧于己身。”他转头与我相视一笑,“我已与照夜商量好了,即便渊寂登基后仍不愿驰援人界,我们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助你一臂之力。” “嗯,我和小青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舒岸眼中泛起泪光,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说不出话。 他突然起身,命侍从取来三只海碗,亲自斟满烈酒。端起一碗,他声音哽咽却铿锵,“我舒岸此生能结识二位,死而无憾!今日便以这碗酒立誓,邀明月为证——从今往后,愿与二位同进退,共生死。纵使天倾地覆,山海倾颓,此志不改!” 虽说打定了主意,但我和穆青的生活暂时没有太大变化。我们商定,待到仙帝登基大典那日,要在众仙与人君面前,做最后一次恳请。若依旧没有回应…那我们就走自己的路。 这天我正在家中分拣药材,准备炼制一批“白肤美体丹”,忽听得朝明在外头唤我。他闲来无事在街上买点东西,正巧转悠到我的档口。 穆青这些时日只要得空,便与舒岸商讨对付无相孽的对策,常留我一人看家,此刻有人来说话,我心情顿时明朗起来。 “啊?你是说三十八位闺秀,舒岸将军一个都没相中?”我手上拣着花瓣,好奇地追问。 朝明热心地帮我捣着药杵,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连太师家的施斓小姐都被回 绝了。那位小姐可是名动月下州的才女,容貌出众,家世显赫,又与将军自幼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呢。” 不光我爱听这些坊间闲谈,连瓶子里的尾巴也似乎竖起了耳朵。 我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特意把玉瓶握在手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们大将军究竟心仪怎样的女子?他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了。” “谁说不是呢!”朝明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为这事,君上都愁得不行,昨夜又召将军入宫,想必是劝他好歹先定下一门亲事,免得外面流言愈传愈盛。” “什么流言?” 朝明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大将军他喜欢男人。” “啊?真的假的!” 朝明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了结,“这事儿还真说不准。大将军似乎确实……不近女色。主要他常年习武征战,心思从来没放在这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舒岸该不会是看上穆青了吧? 再一细想,自从上次我们三人交心后,他俩总是单独相处,神神秘秘的。尤其是舒岸,每天天不亮就急匆匆来找穆青,恨不得直接住在我家好与他形影不离。 这么一想,我再也坐不住了,决定亲自去看看这两人背着我到底在做什么。 骑上枞从东门出去,不一会儿便到了郊外一处人迹罕至的空地。我悄悄躲在不远处观望,只见穆青正手把手地指导舒岸练剑,并教他尝试凝聚仙力使用。 穆青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气息,指尖一弹,一颗小石子便朝我藏身之处飞来。 尾巴许久没活动,灵活地一甩,便将石子击得粉碎。 “照夜,你怎么来了。” 舒岸练得一身热汗,正赤着上身,接过穆青递去的水囊仰头畅饮。 我走近几步,打量着二人,心有不悦,“你们修炼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不会捣乱。” 穆青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美体丹做好了没,你又偷懒。” “不做了不做了,整天不是捣药就是看火,手又酸又痛。” 穆青握着我的手腕揉着,安慰道,“那今天休息。” 见我有些不爽地盯着自己,舒岸连忙披上外衫,笑道,“对不住啊照夜,我是趁这段空闲,请青莲指点我如何运用仙力。要不——你也一起来学?” 自从我被确认没有灵关窍后,就再也没有跟着穆青修行。 修仙的第一步,便是静坐冥想,感知天地间仙气的流动。光是这一步,就难倒了绝大多数人。 说白了,“空气”该如何去感受?虽然人人生来就会呼吸,却很难真正感知到空气本身。 于是大多数人在修仙伊始都会借由流动的空气——风来感知仙力,所以初级修仙者多数会选择空旷有风的地方打坐。 我天生便没有灵关窍,即便感知到了仙力,也无法引其入体,更谈不上主动释放仙力。这也导致我只能通过那种特殊的方式,将仙力渡给穆青。 幸好尾巴渐渐习惯了与我共存,不再无节制地吞噬仙力,否则我体内日益充盈的仙气,怕是迟早要炼化出第二条尾巴来。 舒岸其实早年便已开启灵关窍,偶尔也能凝炼、操纵一些基础仙力。但他自幼对仙人群体缺乏好感,连带着对修仙一事也颇为不屑,这才一心锤炼□□武技,并未在仙力修炼上多下功夫。 如今为了应对无相孽的威胁,他不得不重新拾起这份力量——即便无法直接用以诛杀怪物,若能娴熟操控重物辅助作战,也是极大的助益。 我自然没什么修炼的积极性,更无此必要,索性躺在一旁的树荫下,看舒岸不厌其烦地尝试凝聚仙力。 经过不同修行者炼化的仙力,往往会带上鲜明的个人特质,赤羽的仙力如浪潮汹涌,钩星的似迷雾缥缈,宋莹的若萤虫飞舞,而穆青的则如花瓣轻扬。 至于舒岸,他连修仙的门槛都尚未迈入,仙力形态自然还看不出端倪。 “如何?好看吗?” 不知何时偷溜出来的尾巴耷拉在我耳边,故意蹭着我的耳垂,带来一阵微痒。 “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啧啧,舒岸可是把肉身锤炼到了极致。单论体魄强度,怕是许多上仙都难以企及。你看那身肌肉线条,流畅、紧实、饱满,真是赏心悦目。” “你这个下流的尾巴,话说你有性别吗?” “当然有,听我的声音也知道我不是女性吧?笨蛋!” 我把尾巴从肩上拽下来,捏在指尖仔细端详——这团连五官都看不清的小东西,居然自称有性别。 一想到我身体里的仙核性别为男,我就一阵阵发毛。 “你居然会在意这个?”尾巴扭了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再说了,你的身体重塑时混入了一部分钩星的碎屑,严格来说,你也不算纯粹的女人了。” “呸呸呸!闭嘴!” 这件事我至今没敢告诉穆青。如果他知道了我和从前的“照夜”并不完全相同,还会喜欢我吗? “往好处想,”尾巴幸灾乐祸地晃了晃,“钩星现在也不算完全的男人了呀!哈哈哈——” 16. 第 16 章 煌木死于渊寂之手? 这尾巴笑得乱颤,性格实在恶劣,可不知怎的,我也被它逗得跟着笑了起来。不由得想起钩星——那个牙尖嘴利、总冷着一张脸的家伙,不知如今怎样了。 渊寂说他正变得越来越强大,或许以他现在的实力,已经可以独自劈开长渊了。 天色渐渐暗下,穆青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将我唤醒。 眼前的篝火正旺,烤野兔的香气四溢,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知道我这几天胃口一般,穆青特意摘了些新鲜的野桃递给我。 他们二人似乎正聊到面见人君舒仲的情形。 在舒岸的引荐下,穆青终于得见这位人君。 与舒岸的武将气质截然不同,舒仲儒雅睿智,待人诚恳。他并未敷衍穆青的请求,而是坦诚道出了自己的难处。 原来,因仙军对抗怪物成效不彰,舒仲采纳太师建议,向魔界购入一批熠石,用以强化前线将士的兵器。这一举动却触怒了当时的仙军统帅——玄珠仙人星允,直接导致仙军撤离。 仙界不满人界与魔族往来,才在驰援一事上诸多敷衍;而舒仲面对这般两难局面,也确实进退维谷。 听到这里我问穆青,仙界和魔族还会打仗吗? “若牺牲毫无意义,那战争便只是掌权者的恶趣味罢了。”穆青拨弄着篝火,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说到底,三界本可相安无事,百年前那场大战,亦是如此。” “战争的目的无非是掠夺资源,而权力本身,就是一种资源。”舒岸修炼整日,早已饥肠辘辘,一边大口吃着兔肉一边说道,“魔族在人界生活的百姓不在少数,本不是什么稀奇事。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们确实……很能生。我麾下曾有个魔族副将,名叫迩松,十年间生了十个娃。” “……迩松?魔皇的臣下?” 舒岸一愣,随即恍然,“原来他回魔都去了。他是个难得的人才,没能将他留下,实在可惜。” 我对迩松没什么好感,他对我的敌意也显而易见——在他眼中,我占有了本属于魔族的仙丹。尽管从某种角度说,这确是事实。 “话说回来,照夜,”舒岸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后,“你这条尾巴……究竟是什么来头?” 舒岸问着,斜睨了一眼我身后的尾巴,我这才惊觉尾巴露了出来,抓起尾巴尖扇了数下。 穆青见状大笑,阻止我对尾巴施暴,指尖温柔地抚过那已悄然缠上他脚踝的尾尖,轻声道,“这是照夜的保镖,这一生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保护她陪伴她。” “看来照夜也有一段不凡的际遇。”舒岸会意一笑,不再多问。 吃饱喝足,他又独自走向高处,在夜色中静坐。 “仙力又快满了。”穆青将我拉到身边,嘴唇贴着我的鼻尖道,“有三四天没有亲热,今晚就在野外将就一下。” 我搂住穆青的脖子笑道,“我难受好几天了,但又不好意思主动央求你帮帮我。” 青莲花瓣逐渐将我和穆青笼罩起来,缝隙外只见月光,穆青吻着我的唇角,低声道,“傻瓜,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在,我恨不能每天都抱抱你,可我总是怕,怕你会反感逃避。” “是因为第一次我逃跑了所以你才怕么。” 逐渐感受到了仙力在交融,金色的光缓缓渗入穆青的身体里,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腰身不由自主挺了起来,“照夜,我该怎么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花瓣舒展,我与面前这个男人置身于天地之间,耳边是夏夜濡湿潮热的风,是热烈纠缠的仙力,是铺满山涧茂林的月光,我抱紧穆青,望着他清明澄澈的眼眸,身体里的仙力在沸腾,“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一样小青,我也一样。” 舒岸的修行进展甚微。 感知仙力需要极致的专注,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根本不存在绝对安全、无干扰的环境,更别提还要分神去凝炼并维持仙力的稳定形态了。 这日,萤火仙人差遣她的萤虫传来消息,说有要事相商,穆青便先行返回了月下州。 我闲坐在溪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动着清凉的溪水,尾巴也有样学样地拍打着水面。 不远处的舒岸仍在尝试用仙力拾起石子,收效甚微。尾巴见状,竟炫耀似的在他面前打了个漂亮的水漂,姿态很是得意。 舒岸辛苦了一上午却一无所获,满身是汗,望着我那灵动的尾巴有些出神。 他的一支亲兵小队这些天一直在外围等候差遣,朝明见他停下休息,连忙递上热茶,并细心地将外衣披在他肩上。 山间林木葱郁,甚是凉爽,尤其在晨昏时分甚至有些寒意。 舒岸走到我身边,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问道,“照夜,我能否……摸摸你的尾巴?”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尾巴已自作主张,亲昵地缠绕上舒岸结实的小臂。舒岸只是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尾巴便如受惊般倏地缩了回来。 “好奇特的触感,”他沉吟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凝而不散的仙力实体,视觉上似有胶质,触碰时却又如风般难以捉摸。” 朝明极有眼色,也赶忙为我斟上一杯热茶,附和道,“将军说的是!初见照夜姐姐这般形态时,我们都惊呆了,还以为是何处来的妖兽。” “话说之前有没有三个家伙来向将军你要钱?” 舒岸闻言笑道,“你不提我倒真要忘了。确有两女一男前来,说是为未能如期交付三千仙丹之事特地登门赔罪。” 我立刻来了兴致,催他快讲。 “他们解释,那批仙丹在映山都极为抢手,被魔皇出了高价全部收购了,这才导致空手而来。想必是担心因此影响了战事,态度倒还算诚恳。” 什么?!这话如同当头一棒,震得我脑中嗡嗡作响。 原以为那几个小骗子会在魔界碰一鼻子灰,谁曾想钩星这家伙竟如此“捧场”! 可恶!真是可恶!怎能眼睁睁看着这帮小兔崽子坐享其成?想到这里,我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晃。 舒岸赶忙伸手扶住我,“天气热,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我不,小青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别想和他独处。” 舒岸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反倒是朝明一惊,疯狂向我眨眼睛生怕我把外界谣传说了出来。 等舒岸继续努力练功去,朝明抹了一把汗,小声道,“姐姐你别说,之前青莲仙人在玉山那头独自行动时也与将军匆匆见过数面,将军确实对他十分在意。” “休想打小青的主意,他是我一个人的。” 我盯着仍在努力凝聚仙力、试图操控那颗顽石子的舒岸,心头莫名烦躁。 待到暮色渐浓,仍不见穆青归来,我开始坐立不安。反倒是舒岸这个修炼起来不知疲倦的,并未觉得有何异常——毕竟只是仙使召见,又是在人界地界上,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见我越发焦灼,舒岸当即决定带我回城。 谁知行至半路,便遇上了穆青,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面孔。 舒岸一见那人,竟脱口惊呼,“振岳爷爷?怎么是您?” 只见一位长发高束、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利落下马,大步流星走到舒岸面前。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竟让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舒大将军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那被称作“振岳爷爷”的男人先打量了舒岸一番,随即目光锐利地转向我,声如洪钟,“舒仲火急火燎地把老夫从未湖召回来,说你成天只知道打仗,终身大事迟迟不定!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题——这不,身边不是有个丫头么?何时成亲?也好让你哥哥安心!” 穆青连忙上前把我拉到身边,有些无奈,“振岳仙人,照夜是我的。” “爷爷!您真是……”舒岸涨红了脸,急忙打圆场,“照夜和青莲才是一对。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回府再细说。” 一起回到舒岸的将军府邸,众人摆了酒菜,这才将今日发生的事儿说清道明。 这仙名振岳的仙人是舒仲与舒岸两兄弟爷爷的亲哥哥,早早便修仙去了,居住在未湖,他是新朝皇族中唯一一个修成仙的人。 他今日来是因舒仲请他来规劝舒岸早日成亲生娃,恰巧遇到了穆青,二人便在引仙殿与宋莹叙旧到天黑。 趁振岳批评指点舒岸时,我小声问穆青他认识振岳,为何我却不认识。 说来仿佛也不奇怪,自穆青占了青莲山头后我便躲在青莲瑶池享福,除偶尔下山在镇子里逛逛与竺可们喝喝酒外便很少出门。 可穆青不一样,他晋升上仙后应酬便多了起来,认识的人更是多得记不清。 “你们三人说了什么?” 穆青搂着我的肩,目不斜视地吃菜喝酒,“等会儿再说。” “百目仙人的法眼在?” “嗯,一直都在。” “遭了,岂不是我们亲热时也被她看到了?” “哈哈,你知道百目还有个别称叫洗目仙人,她天天看到的不堪入目的画面多了去了,咱们亲热算什么。” “咦,不堪入目,到底有多么不堪?” 穆青凑近我的耳朵,说话的间隙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小傻瓜,你不需要知道那些肮脏事儿。” 因 不堪入目这四个字,让我一晚上都在浮想联翩。 说老实话我和穆青十几岁的年纪便已经懂事,毕竟村里的男男女女总喜欢钻小树林,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稀奇。 我们第一次亲嘴,就是在一次偷窥之后。 我仍旧记得那个无星无月的秋夜,村里有名的大厨刘大嘴垂涎隔壁王寡妇已久,经过数月孜孜不倦地示好,他终于有机会一亲芳泽。 我与穆青躲在茂密的草丛间,只见二人纠缠间赤裸以对,唇齿相交,穆青汗湿的手紧紧握着我的,他明亮好看的眸子被一种名叫情欲的东西染成了深色。 柔软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舌尖像灵巧的小蛇顶开了我的牙关,唇齿间弥漫着一股石榴汁的清甜味道,一股莫名的力量将我们粘合在一起无法分开,直到嘴巴亲肿了才回过神来。 思及往事,穆青的身影依旧那么清晰,他的手也一如现在般温暖。 然而,深夜后,在竖起的隔离屏中,振岳仙人说的话却穿云裂石震慑人心,他此次来,带来了一个秘密。 苍珠,仙帝煌木是被人杀死的。 “啊?振岳爷爷,你这么说可有凭证?” 饮了酒的老仙人虽面貌不过四五十岁,实则已近两百寿数——尽管在仙界,这年纪仍算年轻。他重重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煌木遇害前自知大限将至,特托梦于我,道出实情。” 我不由看向穆青,他眉宇紧锁,对振岳所言显然深信不疑。 “照夜,你可还记得?”穆青转向我,声音低沉,“我们初次参加试仙大考时,主考官正是振岳仙人。” 记忆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一年穆青二十一岁,而我十六岁,那个秋天我们刚刚尝过了亲亲的滋味,冬天便一起去参加了试仙考试。 想要成为仙人的第一步并非修炼仙能,而是——文化课考试。 没错,不会写字不爱读书的白丁永远不可能成为仙人。考卷上除却仙力、仙能、仙史诸题,还需作一篇阐述修仙之志的文章。 我当年写的是但求逍遥自在、无拘无束,那本就是我修仙的初衷;而穆青则认为修仙是为守护珍视之物、探寻世间真理。 结果我俩名次惨淡——自然,我略胜他一筹,他垫底,我倒数第三。 至于那屈居倒数第二的,是个我已记不清面容的少年,只知他修仙的宏愿,是“创造新世界”。 “那个与我们搭话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苍珠煌木。他闲得无聊特来试试那一年的试仙考试。” “什么?!那个倒数第二……是仙帝?” 我惊得瞠目结舌,任凭如何努力回想,也拼凑不出那少年的容貌,只记得他得知名次后一脸不可置信,见我与穆青对着成绩笑作一团,便凑上来与我们交换试卷,于是我们拜读了对方的大作。 三界沉疴万载,灵机污溃,道基倾颓。吾非求己身超脱,乃欲举目皆朽为薪,燃尽积弊,焚身劫灰之上,重开天地清明! 语句从穆青的口中缓缓吐露,他长叹一口气,看上去有些难过,“仙帝志存高远,可惜……壮志未酬,竟遭奸人毒手。” 我心头剧震。原以为那段记忆平淡无奇,此刻才惊觉,我竟与穆青一样,将这篇字字千钧的文章深埋心底。 “青莲,别急着哀伤,咱们得为仙帝报仇。”振岳仙人抹着眼泪,用力捏了捏穆青的肩,愤然道,“你且等我消息,我还要去找几个帮手,等登帝大典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闻言登时哑然失色,杀死仙帝的人是渊寂? 隔离屏已经在碎裂,只见黑暗中竟赫然显现出一只瞪圆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盯着穆青。 振岳仙人拂袖道,“百目仙人真是辛苦了,我等叙旧说会儿子悄悄话而已,怎得紧追不舍,未免有些惹人讨厌了。” 我是第一次见到百目仙人的法眼,这硕大的眼睛像一盏灯似的四处观察,冷不丁间竟突然开口说话了,“心中无鬼,又何必树几个假人蒙骗我。” 只见振岳一个箭步上前,挥拳直击那只巨眼,洪亮的笑声在斗室中回荡,“哈哈哈,无他,老子讨厌你,仅此而已。” 眼睛即刻消散于无形,我搓搓满胳膊的鸡皮疙瘩,“她怎么到处偷窥,略有些变态了。” 穆青摸摸我的后脑勺,低声道,“她是在监视我,别理她,只是一个六百岁的臭老太婆。” “老夫先走了,对了。”振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那小孙子舒岸是个死脑筋和他哥哥杠上了,你们好像关系不错,帮个忙劝劝他,婆娘能生娃不就得了,哪儿有那么多两心相悦知心着意。” 17. 第17章 有女尾巴吗? 穆青手搭在我肩上,我们一同目送振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半晌,他低声悠悠道,“幸好我的照夜与我弦歌知雅意,灵犀一点通。这天下人海茫茫,可我心中慊慊,只为一人。若不是你,谁都不行。” 不知为何,我心中莫名烦躁,忧思翻涌,转身握住穆青的胳膊,“现在哪是风花雪月的时候?你们谋划的事情太危险了。渊寂仙法高深莫测,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况且,如果我没记错,仙帝遇害之时,渊寂人应在映山都才对。” 穆青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别担心,照夜。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便好。” 稀里糊涂赤身交流了一番,我好像又没那么担忧了。 目送穆青和振岳乘着飞兽远去,我心里空落落的。舒岸见我脸色不豫,提议我同去修炼,我却提不起丝毫兴致,恹恹地拒绝了。 前几日偷懒未曾开张,今日我将招牌摆了出去,一边哼哧哼哧地捣着草药,一边等待客人上门。 卖香菇包子的东婶闲来无事,坐在我铺子前拉起家常。自上次我送她一颗白肤美体丹后,她容光焕发,面色红润,与丈夫之间竟似重燃爱火,颇有第二春的势头。她对着我好一番夸赞,我便又赠了她一颗。 正闲聊间,街口忽然陆陆续涌来好几拨女客,指名要买美体丹。一向冷清的铺面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一时手忙脚乱,赶紧起身招呼。 囤积的百来颗丹药,竟在一个上午销售一空。我大喜过望,不由自主来了积极性,赶紧把草药搬出来该浸泡的浸泡,该揉捻的揉捻,忙得不亦乐乎。 “掌柜的,有人没?” 我正背着身在院子里漂洗药材,头也不回地应道,“不好意思,今日打烊了。” 来人轻咳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拿腔拿调,“太师千金驾到,还不速速迎接。” 我直起腰,探头望去,只见一顶华丽轿辇停在不甚宽敞的巷道上,十余名仆从将看热闹的街坊拦在外围。 说话的是个干瘦男子,两撇胡子滑稽地贴在唇上,嘴角下弯,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蔑笑。 敏锐地嗅到大生意的气息,我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上前,“原来是施小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请进!” 好在穆青有重度洁癖,平日里会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一尘不染,院子里乱了些,但很干净。 一位姿容绝世的女子缓步走入内堂,她眉如远黛,微微蹙起,身姿婀娜雅致,行动间娉婷灵动。一袭浅碧色流苏长裙与发髻间斜插的碧玉金钗相得益彰,更衬得她气质出尘。 “施小姐,请用茶。” 施斓从我手中接过木制茶盅,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一番,朱唇轻启,“听闻你此处所售仙丹,有白肤美体之奇效,只一颗便能令人肌肤胜雪,纤腰如柳。可是当真?” 我心中一愣,怎么突然有了这种传言,未免夸大其词了。 “回施小姐的话,”我恭敬答道,“这白肤美体丹,其实更重在调理肌体,使其回归健康丰盈的状态。寻常女子为求纤瘦,往往束腰节食,日久反而面黄肌瘦,损了根基。我家丹药正是为了改善此等状况。当然,其中加入了积雪草等物,确有润泽肌肤之效。” 施斓端坐椅上,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倒还算诚实,比那些巧舌如簧的奸商强上许多。” “您放心,这丹药的配方独一无二,包您吃了一颗就想第二颗。” “那便送五颗我试试。” 那两撇小胡子的管事立即奉上五百利衡币作为定金,并叮嘱我明日一早务必把丹药送到府上。我满脸堆笑地将这行人送走,正要转身回去赶工,却瞥见朝明鬼鬼祟祟地躲在街对面朝我张望。 “照夜姐姐,嘿嘿,生意兴隆呀!” 我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机灵的小个子,“那是自然,我这个人运气向来不错,便是坐在家里,福气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朝明跟在我身后进屋,自觉地帮我收拾起药材,“姐姐有所不知,三日后君上要为大将军举办相亲会,届时京中有头有脸的贵族小姐都会到场。为了博得大将军青睐,她们自然要精心打扮一番。” 我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那还真得谢谢大将军给我这个赚钱的机会。” 朝明尴尬地挠头一笑,“其实……是大将军特意吩咐我,要好好替咱们的仙丹宣传宣传。” “啊?!我说呢,今天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我听闻有些无语,偏偏趁穆青出去办事来这么一出,我一个人又没有八只手。 正发愁间,我低头瞥见在瓶子里懒洋洋晃动的尾巴,猛地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个家伙给搞忘了。 将尾巴倒在地上,我指挥他去生火。 这团小东西慢吞吞地蠕动着,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我轻轻踢了他一脚,没成想他竟颤抖着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顿时来了精神,麻利地干起活来。 我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摇椅上,一边剥葡萄,一边看着朝明和尾巴忙活。 “朝明,大将军为何一直不肯成亲?这么多年,那么多美人,总不能一个都看不上吧?” “唉,别提了。”朝明叹了口气,“二十年前宫里发生变故,皇后娘娘为保护年幼的大将军,被叛军一箭穿心……自那以后,大将军便一心扑在武艺上,再没动过别的心思。后来又常年征战,终身大事就这么耽搁了。” 守在炉边的尾巴忽然阴阳怪气地插话,“怎么可能?他分明是自幼暗恋自己的嫂子,想找个相似的女子罢了。” “闭嘴,别瞎说!” “嗯?姐姐,我没瞎说啊。”朝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从小跟着大将军长大,真没胡说。” 我顿时愣住——朝明竟然听不到尾巴说话? “哈哈哈,大笨蛋!”尾巴得意地扭动着,“仙丹怎么会说话?照夜是大笨蛋——大笨蛋!” 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像是在做鬼脸。我竟从这一团没有五官的胶质物上,清晰地感受到了只有人才会有的调皮与狡黠。 真是稀奇,我明明听到尾巴在讲话,为何旁人却听不到。 以免被朝明误以为脑子有病,我只是踩了一脚尾巴以报复他的嘲笑,没再多说什么。 一直忙到深夜,总算制好了施小姐订下的五颗美体丹。朝明累得东倒西歪,但得了舒岸的命令,明日还得来帮我打下手。 我胡乱洗漱后瘫倒在床,指挥尾巴给我揉揉酸痛的臂膀。那柔软温暖的胶质竟真幻化出指节般的形态,自肩头一路揉按至腰际,力道恰到好处。 “你问我为什么别人听不到我说话?” “为什么只有我能听得到。” 尾巴贴着我耳畔,气息般低语,“没有缘由。因我是你的尾巴,自然只与你心意相通。” “你究竟是什么存在?岁兽妖的仙丹怎会生出意识,还能言语?”我追问道。 轻盈的仙力如薄雾在我周身聚散流转,时而渗入肌肤,时而氤氲而出,宛若温热的蜜糖将我包裹。 “……尾巴就是尾巴,得了便宜就别纠结这么多了,不得不说你这个丫头运气真好。” “你说仙帝真是渊寂杀死的么。” 尾巴轻轻盘绕于我身,纵然酷暑炎炎,却未觉半分炙热,“你算问对人了,哦,不,问对了尾巴。仙帝的确丧命于渊寂之手,在魔界时,那家伙不是已经直言不讳承认了么?他蓄意行刺仙帝,所言非虚。” “天,还真是,然后呢?!” 由仙力凝聚成的尾巴竟然灵活如指头一般扒拉我的眼皮,好似在催我睡觉,连带着声音都低沉而平缓,“仙帝早就知道他图谋不轨,早早把自己分成了五份,其中一份,也就是那高高在上不轻易在众人面前露面的那一份——被杀死了。” 我无法断定尾巴所言真假——这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可信度微乎其微。况且他区区一条尾巴,又如何知晓这等秘辛? 翌日前往太师府送药途中,我一路沉思,直至随管事踏入府邸。 说实在的,什么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的景致我已见惯,反倒觉得青莲山的清雅野趣更胜一筹。 侍女正跪地为施斓整理裙裾,另有小丫鬟捧着香茶侍立一旁。这位确是金尊玉贵的豪门千金,论身份与舒岸大将军堪称良配。只可惜……舒岸偏钟情成熟年长的女子。 “日服一颗,后日纳凉会前可见功效?”施斓漫不经心地问。 我弯着腰拱手回话,企图留住这个出手阔绰的大客户,“小姐天生丽质,便连仙界第一美人素雪仙人在您面前亦要黯然失色。此丹不过锦上添花,后日您定能艳压群芳,令舒岸将军倾心。” 施斓以袖掩唇,轻笑出声,“嘴倒甜。罢了,若丹药确有奇效,本小姐自有重赏。” 离开太师府,我马不停蹄地去找舒岸,恰好在月下街口遇见了正要来寻我的朝明。于是我们一同赶往东郊,去见那位沉迷修炼的大将军。 溪流边,十几名亲兵屏息凝神,注视着正全神贯注试图用仙力操控鹅卵石的舒岸。 我 悄悄跳上前,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只听“啪嗒”一声,拇指大的石子应声落地,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 “照夜?你怎么来了?”舒岸回过神,有些惊讶。 “来看看你修炼得如何。”我捡起那颗鹅卵石在手中掂量,“若是将所有心神都用在凝炼仙力上,万一此时有人从背后偷袭,你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舒岸披上外衣,有些丧气地笑了笑,随我沿河岸漫步,“你说得对。我虽已能感知仙力的流动,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青莲说要令仙力与自身融合,方能驾驭自如……可我始终不得要领。哎,或许是我资质愚钝。” “哈哈,别灰心。小青当年初学仙术时,也曾为此困惑不已。”我宽慰道,“转机发生在一个傍晚——” 那年穆青十六岁。尽管阿爹再三叮嘱不要带我去池塘玩水,但贪玩的我们早已将嘱咐抛之脑后。 见塘中金莲开得正好,我伸手去摘,却一个不慎,“咕咚”一声栽进水里。穆青情急之下,竟下意识凝炼出一片莲花花瓣将我托起——就在那一瞬间,他豁然开朗,自此对仙力的掌控一日千里。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舒岸若有所思。 “对了,有件事要求你帮忙。”我话锋一转,“后日的纳凉相亲会,你能不能多关注一下施斓小姐?她服了我们的美体丹,必定与众不同。” 舒岸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小事一桩,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定叫你的仙丹名动月下州。” “不瞒你说,我正悄悄攒钱,想和小青换一处大些的宅子,挖个池塘种些青荷。夏天坐在家中便可赏荷,岂不惬意?” 舒岸笑道,“其实我一直想好好谢谢你们二位。只是青莲已是仙人,超然物外;照夜你又素朴淡泊,想送些什么,又怕俗物玷污了这份情谊。哎,我这人总是瞻前顾后……不如,我赠你们一处宅邸如何?” “使不得,使不得!”我连忙摆手,心中虽觉惋惜,却坚定拒绝,“并非不领情。只是我与小青自踏上仙途之初便约定,纵然未来万物唾手可得,也要脚踏实地,认真感受人生。如此,才不会失了为人的本心,才能始终保有对生的热忱、对死的敬畏,做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人。” 舒岸略感惊愕,随即释然,长叹一声从我手中接过那颗普通的鹅卵石,轻轻摩挲着,言语间带着一丝遗憾与羡慕,“天地逆旅,光阴过客。若得同心之人携手同行,纵使化作尘埃,亦无遗憾。只是……我的那颗‘同心石’,又在何方呢?” “哎呀,人生还长,别慌嘛。我觉得振岳爷爷说得也有道理,你老大不小该成亲生娃了,万一等不到你的同心石,难不成要等到白头么,魔族在这方便可通透多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生了再说。” 舒岸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被我的话逗得开怀大笑。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多谢宽慰。若有可能,还望照夜多多指点,免得我独自在此修炼,既孤独,又寂寞。” 这倒无所谓,反正我在哪儿都能躺。指挥朝明去把炼丹用的东西通通搬来,又叫那些没什么事儿干的将士们给我干活,我只要躺在树下睡大觉就好了。 尾巴从瓶子里溜出来,顺着我的袖筒钻出领子,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他喜欢你,但肯定不会撬青莲的墙角。” “你是不是有病,我又不是什么稀世大宝贝谁都喜欢,怎么,我长得很漂亮吗?”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尾巴回答道,“还行吧,普普通通的漂亮,不难看,但也没那么惊艳,乍看一般,但认真观察这张脸还是可圈可点。” “去去去,我对你的评价不感兴趣。管他那么多,只要小青喜欢我就行。” “小青小青小青,真是腻死人了。成天黏在一起还不够,梦里也总是他。” “话说尾巴,你这样的生物有女性吗?你会有爱这种情感吗?” 沉默震耳欲聋,尾巴不再搭理我,甚至有些气冲冲躲回了青莲瓶子中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可没功夫理会尾巴,还有上百颗仙丹等着我制作。 说起来这丹药名义上叫仙丹,实则和仙这个字眼没有任何关系了,还真有些挂羊头卖狗肉之嫌疑。 时间来到相亲大会这天傍晚,我又迎接了一大批订购仙丹的客户,直笑得合不拢嘴,看来舒岸很讲义气。 朝明这几天捣药捣到麻木,他打着哈欠告诉我舒岸今天不止主动与施斓交谈了很久,还向其他小姐们强烈推荐了我的白肤美体丹,我又问朝明大将军是不是要成亲了。 18. 第18章 再遇不愁行 说到这里,朝明面露忧色。 不止舒岸,军中许多将士也都挂心着玉山的战事。好在无相孽近来销声匿迹,退守到了更远的地方。只是这看似好转的征兆,背后预示的却未必是什么好消息。 不知怎的,一件几乎被丢进记忆角落的旧事,忽然在此刻浮上心头。 时间倒回我和钩星初遇那会儿——当时他和谷阿翁来青莲山,是为了什么来着? 是普查人口。可舒仲为何突然要普查人口?又为何连仙界也一并纳入了调查? 此时的我尚且不知,这件无人留意的小事,竟将决定三界未来的存亡。 眼下我满脑子只有炼丹赚钱,不得不说,赚钱这事儿真的会上瘾。看着小金库又渐渐鼓胀起来,我连做梦都能笑出声。 穆青外出办事的第十二天,我实在忙得转不开身,只好去找舒岸讨几个可靠的帮手。 他倒是爽快,我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过他的修行进展依旧不大,离那个所谓的“开悟”临界点,还是遥不可及。 趁朝明带着人在我家里忙前忙后地炼丹、招呼客人,我溜出门闲逛。 月下州最大的酒馆“沧栗楼”,曾是我的老东家,只是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店里的小二大多已是生面孔。 我点了沧栗楼最负盛名的醋溜冬芝,又要了杯石榴酒,美滋滋地坐在矮桌前听说书。 今天讲的是三千年前第一位仙人诞生的老故事。 这传说家喻户晓,连七岁小孩都能说上几句。仙人并非天地初开时就存在,世人称第一位为“太初僊”,是他最先开启灵关窍,发现并凝炼使用仙力。在他启发下,越来越多的仙人出现,而另一支对仙力有不同见解的人,则成了最初的魔族。至此,三界格局初定。 不过如今的三界,倒不严格按人、仙、魔的身份划分。 凡人可入仙籍成为仙民,就像此刻正为我斟酒的小二——明明是个魔族少女,头上两支小角清晰可见,却入了人籍,生活在人界。 她怯生生地向我推荐人气点心桂花卷,那模样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于是我心一软,点了一份现吃,又打包两份。看她高兴得一蹦一跳跑开,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当年为了攒钱参加仙试,我和穆青也过过这样小心翼翼的日子。 酒足饭饱,我打算去看看舒岸,结果结账时直接傻了眼。 面前这张纯真无害的小脸,是怎么吐出如此冰冷的数字的——一千利衡币?!我再定睛一看,好家伙,一份桂花卷三百?三份九百,还另收一百服务费?? “这什么桂花?沧栗楼什么时候成黑店了?!” “这位客人,明码标价哦~”小丫头居然唰地摊开菜单,粉扑扑的圆脸上挂满天真无邪的笑,“白纸黑字,一份三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正想找掌柜理论,一个耳熟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一个胖墩墩的少年晃到我面前,热情地招手,“这位衣着普通却气质不凡的姐姐,真巧呀,又见面啦!” “饭饱饱?” 我一愣,再仔细看那魔族丫头,越看越眼熟——这分明是不愁行的飞高高嘛!她怎么扮成魔族小二了? 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按住。女子凑到我耳边,笑嘻嘻地说,“嘿嘿,不愁行的大贵人,可算找到你啦!” 没曾想,我竟又撞上了不愁行这三个小骗子。 往事涌上心头,一想到他们躺赢的本事比我还炉火纯青,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哎呀,别瞪我们嘛,就开个小玩笑!”衣多多笑嘻嘻地转到我面前坐下,见我那份桂花卷只动了一个,毫不客气地将剩下的七八个和同伙瓜分了个干净,“这顿我们请,不用客气!托您的福,我们可是赚了一大笔呢。” “你们那点事,舒岸将军都跟我说了。”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实交代,那批仙丹在魔界骗了多少钱?” 饭饱饱这段日子明显又胖了一圈,可见赚得是真不少。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差点没让我当场冒烟。 “四十万利衡币?!一万颗静心养胃丹,你们卖了四十万?” 飞高高托着下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得意洋洋地炫耀,“魔皇殿下何止是英俊神武,更是豪气冲天!不问价、不砍价,简直是梦想中的大客户,手一挥就全包圆啦!” 钩星这家伙,原来这么有钱!看来当初他和谷阿翁合计那个倒卖丹药的歪主意,根本不是为了赚钱。 这一老一小两个“骗子”,纯粹是为了把我从青莲山里骗出来才设的局。 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何要处心积虑把我骗出家门? 总不至于真怕我这个“山里蹲”再不出门,会长毛发霉变成呆子吧? 等等……天啊,谷阿翁居然没说谎!他记得我抱怨自己年纪大了还没着落,又正好想给徒弟钩星找个伴儿……他把我骗出去,居然是为了和钩星相亲?! 还真是个……实诚的骗子。 不得不说,我照夜上过的当,真是一个接一个,花样百出。 “相识一场,还没请教姐姐尊姓大名呢?” “照夜。” 饭饱饱一听,顿时惊呼,“天呐!这真是旷古烁今的好名字!北斗第四星,天权是也!太初僊曾赐玉名‘照夜’——谓其星芒如银练垂野,夜行百里不举烛,就如照夜姐姐您是咱们不愁行的大福星一样,嘿嘿。” 结完账,三人领着我七拐八绕,来到一家小铺子前。 招牌上依旧挂着那歪歪扭扭的“不愁行”三个大字。他们热情地把我请进屋,飞高高端来一杯茶——这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味道,我仔细一品,还真和舒岸府上的玉露茶一个味儿。 “不会又是一万一杯吧?” “哪能呀!”衣多多和另外两人并排坐到我面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免费喝!管够!” “有什么事直说吧,我最近是真忙。” “知道,知道!您正忙着一桩大买卖呢!”饭饱饱迫不及待地向前倾身,肚子上那圈肉被紧巴巴的衣服勒着,扣子眼看就要崩开,“听说最近有家小店的白肤美体丹卖得特别火,我们打听了一圈,才发现竟是照夜姐姐的手笔!这不,想着咱们上一回合作那么愉快,就想着——再续前缘!” “对对对!再续前缘!”衣多多和飞高高忙不迭地附和。 看得出来,这胖小子饭饱饱,无论是口才、情商还是见识,都比两个丫头高出一截,俨然是不愁行的主心骨。 我不由得肃然起敬,重新端详起这张圆得像张大炊饼的脸——大眼睛,秀气挺翘的鼻子,胖乎乎的模样,倒有几分憨态可掬。 还没等我接话,饭饱饱已经单方面激情澎湃地阐述起了他的宏图大计—— 第一步,把仙丹的知名度彻底打响!第二步,火速扩大生产,全力供货!第三步,紧跟潮流,研发更多新品!第四步,那就是——持续做大做强,共创辉煌! “不过经过这些天观察,我们发现姐姐你的产品虽好,却有个致命缺点。”飞高高摸着自己头上的角,一脸严肃,“那就是没名字!既不容易被人记住——还容易被假冒!” “既然姐姐是青莲仙人的狂热崇拜者,不如就用‘青莲’命名如何?”衣多多歪着头提议,随即又迟疑道,“不过话说回来,青莲仙人如今排名一落千丈,成了散仙……你还打算继续为他打榜吗?这成本可不小啊。” “暂时不了,先攒点钱吧。”我摆摆手,“我想和小青换个大点的房子,月下州寸土寸金,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一听这话,三个人齐刷刷凑近,眼睛瞪得溜圆,“你和青莲仙人在一起了?!” “对啊。”我故意拉长语调,“我们已经这样那样了。” 衣多多震惊得语无伦次,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天啊……原来执着真的能感动仙人,追仙也会有结果吗……” 飞高高在一旁笑嘻嘻地解释,“多多姐姐可是飞逍仙人的头号崇拜者,这些年不知为他花了多少钱,却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呢。” “那种不讲义气的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饭饱胖不满地撇嘴,眼中尽是不屑,“萤火仙人对他恩重如山,他倒好,转头就拜在了渊寂门下——” 衣多多脸色一变,急忙捂住小胖子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别乱说话!他马上就要继任仙帝了……” 飞高高缩了缩肩膀,面露惧色,“他的气息……让人害怕。” “你见过他?”我挪到飞高高身边,好奇道,“话说你怎么突然变了模样?” “总不能以这副面容混进灵璧城。”衣多多叹口气说道,“我们仨走南闯北还是有些人脉的,伪装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 “诶呀不说这些了!”饭饱胖适时转移话题,又眉飞色舞地讲起了他的宏图大业。至于他们为何认识渊寂这件事,就这么被轻巧地带了过去。 被三个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围攻到傍晚,我头晕眼花地从不愁行逃离。回到家,我把打包的桂花卷往桌上一放,就瘫在摇椅里一动不想动。 朝明拎起食盒,有些惊讶,“姐姐怎么知道大将军爱吃沧栗楼的桂花卷?” “啊?他喜欢就送他吧,我没什么胃口。”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大将军?” “累,不想动。” “你不想看看大将军操纵仙力有没有进步吗?” 我思考了一下,还真有点好奇,于是跟着朝明去郊外找舒岸。到那儿时,正见一个内侍官模样的人在向他禀报什么。见我们来了,舒岸三言两 语打发了对方。 “照夜,坐,有烤鱼吃。” 我婉言谢绝——自从体内仙力充盈后,除了和穆青亲热后会有点食欲,多数时候只觉得饱胀。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拍了拍青莲瓶,好似将那沉睡的尾巴惊醒了。这些天他似乎在生闷气,不愿主动现身,又像在等着我去哄他似的。 “大将军,照夜姐姐可是特地去排队买的桂花卷,您可要多吃两块!”朝明冲我眨眨眼,乐呵呵地离开了篝火旁。 舒岸轻笑一声,见我面露尴尬,温声道,“别在意,朝明从小跟着我,总爱操心些有的没的。” “你该不会……真的有点喜欢我吧?”我半开玩笑地问。 “……”舒岸垂下眼帘,沉默良久,气氛几乎要凝固。就在我快要窒息时,他突然抬眼看向我,“照夜,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真没有。”我连忙否认。 “你长得很像先皇后——也就是我的嫂嫂。” 尾巴突然一震,窜到我耳边,捏着嗓子窃笑,“经典桥段来了!‘犹见故人面,不敢叩门环’——还是我的直觉比较准哦。” “初见面时只有一分像,可现在……你越来越像她了。”舒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 我赶紧摆手解释,“我和小青从小形影不离地长大,真的不是我!大概是你太思念她了吧……” 尾巴暖昧地揉着我的耳垂,低声八卦,“他母亲早逝,嫂嫂就像母亲又像姐姐般照顾他长大。所以他对嫂嫂怀着复杂又隐秘的感情呢~啧啧,小屁孩爱上成熟女性,还是自己的嫂子!嘿嘿,有意思!” 我一把将尾巴塞回瓶子里,擦了擦额角的汗,“况且她是为了救你而死的,很明显不可能是我啊。” 舒岸猛地一怔,捏着桂花卷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涌出无尽的哀伤。 时间仿佛停滞了片刻,又仿佛只是一瞬,他忽然回过神,大大地咬了一口桂花卷,笑道,“最近静坐久了,总爱胡思乱想。看来修行之路道阻且长,心念不净,又如何能感知仙力、凝炼运用?原来我从根上就错了……多谢你的桂花卷,我继续练功了!” 说罢,他三两口吃完,纵身跃上高处,对着明月静坐。那宽阔坚实的背影宛如一堵城墙,内里却藏着一个始终未能摆脱过往的少年。 “怎么,不生闷气了?” 尾巴趴在我头上,竟然笑了一声,“你也不哄哄我,没良心。” “好啦好啦,小青不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无聊的。” 尾巴轻轻落在我掌心,光芒流转如银河倾泻,仿佛正凝视着我的眼睛,“那你得保证,永远不再问那个问题。” “啊?什么问题?” “不准再问我有没有‘爱’这种情感!” 我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任由他缠上我的指尖,“无聊,我才不关心你会不会爱上一条女尾巴呢……不过你这模样,倒有点像小狗。” 尾巴愤怒地举起两团圆滚滚的光球以示抗议,“我才不是狗!再这样我们就继续冷战!” “好好好,我错了。你是高贵的尾巴大人,小猫小狗哪儿配跟你比呀。” 一句话就被哄好的尾巴立刻又亲昵地在我身上蹭来蹭去。 朝明听不见尾巴说话,在他眼里,我总对着一团仙力自言自语,有点担忧我的精神状况,直说要送我回家睡觉。 至于不愁行,单方面就认定我们达成了“赚大钱同盟”,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 核心智囊饭饱饱率先出手,他的推广计划简单粗暴——雇佣沿街叫卖的摊贩、来往的轿夫、茶楼的小二、各府的门丁,见人就夸“青莲美体丹”的神奇功效。 就在我担心产量跟不上时,衣多多展现了她的过人手腕,她居然说服了城里好几家丹药作坊合作,谈好分成,允许他们使用“青莲丹”的名号和包装,一下子就把生产规模扩开了。 而那个带着魔族特征的小丫头飞高高,更是让人大开眼界。她似乎混了些妖兽血脉,跑起来快得像阵风,耐力还极好,专门负责全城送货。 三个人配合默契,连轴转个不停,倒真没我什么事儿了——于是,我意外地再次过上了“躺赢”的日子。 合作刚满七天,我就拿到了八万利衡币的分红。这数目简直让我目瞪口呆,若我早有这等生意头脑,又何苦当初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辛苦攒钱? 在饭饱饱一番“长远发展”、“品牌价值”的甜言蜜语攻势下,我爽快地把白肤美体丹的配方交给了他。倒不是我天真好骗,而是这配方对我来说,确实没那么重要。 只要小青在我身边,凭他对仙力的超凡感知,调配出功效更胜一筹的新丹药,简直易如反掌。 果然,掌握了真正的核心技术,走遍天下都心里不慌。 19. 第19章 照夜可往(阴谋) 就在我掰着手指头数小青还有几天回来的当口,一桩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夏末秋初,一场滂沱大雨带来了沁人的凉意。这天一大早,我正睡得昏天暗地,却被门口一阵嘈杂声吵醒。 揉着眼睛推门一看,竟是舒岸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亲兵等在雨里。 “人君要见我?” “嗯,上来吧,照夜。”舒岸也不多客套,直接伸手将我拉上马背,一抖缰绳便朝着宫门方向驰去。雨丝迎面扑来,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道,“你该不会是还没洗脸吧?” “事儿出突然,我美梦才做了一半呢。”我嘟囔着,顺手接了点儿雨水在脸上抹了抹,“凑合一下,别嫌弃。” 舒岸闻言大笑,“无妨!我哥哥为人随和,不拘这些小节,你不用担心失礼。” 清晨的皇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寂静,除了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便只有雨打琉璃瓦的淅沥声。 踏入棠梨宫,一股混合着名贵沉香与雨天潮气的朦胧氛围扑面而来。鎏金兽炉中吐出的袅袅青烟,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沉重。重重纱幔随风无声起伏,如同一道道柔软的屏障。 我低着头,紧跟舒岸,脚下光滑的金砖几乎映出人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纱幔,我们终于在內殿最深处停步。 只见一个身着常服的男子正背对我们,临窗而立,专注地逗弄着笼中一只羽毛灰暗的鸟儿,指尖轻点鸟笼,低声絮语。 他便是人君舒仲。虽年逾六十,容貌却因仙界的馈赠而停留在盛年。身为凡人君王,虽寿数不及真仙,却也远超寻常百姓。 我依礼参拜,舒仲却亲自伸手将我扶起,脸上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不必多礼。早就听闻你,今日才得见,果然……”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地端详着我。 我有些困惑地看向舒岸,他只是点点头道,“哥,确实像棠梨吧。” 舒仲又仔细看了我一眼,颔首道,“眉眼间,确有三分神似。” “何止三分,起码八分!”舒岸抢白。 舒仲瞥了弟弟一眼,神色间略带无奈,转而继续去逗那只符光鹊。 “我真的不是,”我赶紧解释,“我叫照夜,是阿爹在镜子山下的小苹村把我养大的。” “我知道,”舒岸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私下问过青莲兄了……抱歉,哥哥听闻后,也十分好奇,所以……” 即便心里有意见,那也不能当着人君的面发牢骚,他可是人界的皇帝。我擦擦下巴上的雨水,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君上召见可有要事?” 舒仲这才放下手中的银勺,转过身,神色端正了些,“确有一件要事相商,稍等片刻。” 我正襟危坐,小口喝着宫人奉上的茶,心下忐忑。 不多时,宋莹姗姗而来。她并未寒暄,直接挥手布下一道隔音仙障,开门见山道,“皇宫四周虽有禁仙锥,但仍需以防万一,谨慎为上。” 我意识到有大事发生,连忙坐直了身子。宋莹打开鸟笼,那灰色的符光鹊立刻跳到她手上,很快,一段仙力凝聚的文字出现在众人眼前。 照夜可往。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四个大字。 “君上,我虽已位列仙班,但终究出身凡人,人界安危始终牵挂于心。”宋莹语气沉静,“正因如此,我才劝您早作打算。据我在仙宫所闻,仙帝并无增援之意,反而打算命铁棘仙人撤去屏障。一旦玉山失守,怪物长驱直入,人界必须提前筹谋。” “哥!我早就说过仙界不可尽信!玉山当时是何等惨状,我最清楚不过!”舒岸情绪有些激动。 “此时与仙界公然决裂绝非上策,至少需待大典之后再从长计议。”舒仲负手在我们面前踱步,眉峰紧锁,“但人界也确实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青莲推举了最合适的人选,而她与舒将军又交情匪浅,”宋莹走到我身边,轻声道,“照夜,恐怕要劳烦你往映山都走一趟,务必办妥熠石之事。” 我这才恍然,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随着舒仲的叙述,一层深重的忧虑漫上心头。 因人界态度不明,原本稳定供应玉山的熠石已然中断。缺乏熠石,前线将士对抗怪物便将付出惨重代价,而仙界援军却杳无音信。人界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舒岸先前从不愁行那里得知魔皇曾重金求购我的静心养胃丹,知我与魔皇钩星有旧,便向兄长提议,由我暗中前往魔界采购熠石以备不时之需。舒仲则委托宋莹以符光鹊千里传讯,向穆青求证此事,这才有了穆青传回“照夜可往”的回应。 “哥哥,萤火仙人,请容我私下与照夜一谈。” 棠梨宫曾是先皇后棠梨的旧居,宫苑深处仍植着数排她最爱的秋海棠。时值深秋,连绵冷雨已将枝头残花打落殆尽,唯有暗沉枝桠在雨中静默伫立。碎红狼藉地浸在积水中,被豆大的雨点敲打得不断颤动。噼啪雨声密集如鼓点,将四周笼罩得仿佛与世隔绝。 身侧的高大男子执一柄青竹油纸伞,几乎将整个伞面都倾向我。雨水早已浸透他另一侧的肩头,深色衣料紧贴出挺拔而孤直的线条。他微蹙着眉,薄唇紧抿,素来沉静的眸中沉淀着难以化开的凝重,恍若肩负千钧。 “抱歉,未能事先向你言明。” “你没有说实话舒岸。”我此刻有些愤怒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擒住他闪躲的目光,“你从一开始就对仙界极其不信任,究竟是何原因?” “我不能说,照夜……我不能。”舒岸艰难地合了合眼,喉结滚动,“我只知人界此劫前所未有,纵使是既定天命,我也想要抗争。但有些事……我此刻无法坦言。” “说实话,舒岸,”我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宋莹,心下惴惴,“我也难以全然信任仙人,包括宋莹——即便她曾与青莲交好。何况她此前还说过那样的话……” “萤火仙人解释过,当时有百目法眼监视,她不得不言不由衷。” 察觉宋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我借舒岸的身形遮挡,压低声音,“你莫非真以为修仙之人便已超脱凡俗?他们同样精通阴谋算计。萤火仙人饲养着一种以仙力为食的莹虫,可用于定点传讯。她若真要联系小青,绝不会动用符光鹊——他们从来不用这种方式联络。” “……” 舒岸瞳孔微震,下意识便要回头,我一把攥住他的前襟,示意他切勿声张。 “听着,我虽不知他们究竟有何图谋,但我认同她的部分判断,也赞同人君尽快备战的决定。我与小青有约在先,只做我们认为正确之事,不问立场,不计得失。所以,这一趟,我愿意去。我会尽力说服魔皇,为人界争取一线生机。” 男人眼圈蓦地泛红,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握住我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你与青莲的恩义,人界永志不忘。我舒岸在此立誓,君倾赤忱肝胆照,吾必以七尺山河酬!” 我笑了笑,说道,“等眼下的事告一段落,我和小青来找你喝酒。那时,我想听你亲口说出那个秘密,可好?” 舒岸用力眨了眨有些发红的眼睛,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好,一言为定。” “那我准备出发了。可以的话,请为我准备万界门,也好节省些时间。” “好!” 得知我要前往映山都,饭饱饱连忙塞给我一小包丹药,再三叮嘱我一定要请魔皇试用。我瞅了一眼,除了美体丹,竟还有不少别家炼制的丹药。我将它们一股脑儿塞进包袱,心想反正钩星是个冤大头,再宰他一刀也不是不行。 不知为何,一想起这个臭脸王我竟然有点小期待,出发前,我甚至和尾巴打了个赌——我赌这个小气的男人此番必定又要敲诈我几十年仙力。尾巴却悠悠然表示,比起仙力,钩星或许更想重温一次与我“共鸣”的滋味。 等待万界门开启的过程颇为枯燥。 身处扭曲变幻的空间通道中,四周空无一物,我只能与尾巴闲聊打发时间。我问他,“共鸣究竟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呀,仙力交融,便是共鸣。” “我虽未正式修行,可也参加过试仙考核,基础道理还是懂的。通常情况下,仙力相互碰撞只会导致湮灭,怎么可能交融?” “确实,湮灭是常态,交融实属异数。更何况,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个体体内的仙力极少会主动让渡给外人。” “照这么说,当初钩星能与我共鸣成功,其实是你妥协了,是你将力量借给了他?” 尾巴在我指尖流转,幻化成各种形状,甚至模拟起积云成雨的过程。 滴滴答答的光点落下,又融汇进光团之中,那柔和的光芒无论何时看去,都令人心生宁静。 “对啊,我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 “你不能喜欢他!你只能喜欢小青。考虑一下我的主观意志好不好?”我有些气恼地拍散那团光云。 尾巴便懒洋洋地搭上我的肩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当然最喜欢青莲,也喜欢舒岸呀。” “你不能这样滥情,就不能只喜欢一个人嘛。” 尾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幻化出一朵光晕凝结的小花,在我胸前轻轻摆动,“我可是这三界之中最专一的尾巴,绝不吹牛。” 今早起得早,倦意渐渐袭来。我枕着尾巴柔软的光晕,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直至抵达目的地才悠悠转醒。 刃柱城。 数年前那场骇人的劫难几乎将这里夷为平地。然而此刻,望着眼前这座比往昔更加繁华喧嚣的边城,我不由得心生恍惚。也许这就是凡人的力量吧,只要一息尚存便可再度起身应战重铸荣光,永不服输。 我漫步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听着两旁店铺伙计卖力的吆喝,看着形形色色的种族摩肩接踵,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 原以为前往映山都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直到站在渡口,我才真切体会到何为“一票难求”。 前往魔界的船票极为紧俏,只因那长烬海不仅风高浪急,更有凶悍的烛兽巡游守卫,唯有依循特定航线方能安全通行。 码头上,船夫们的闲聊飘入耳中 ,说起前几日有人试图偷渡,航至海中央时,连人带船被巡游的烛兽一口吞噬,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这下我可犯了难。此番出行未曾带上枞,否则飞过去或许也是个办法。 一旁的船老大瞧见我踌躇的模样,咧嘴笑道,“小姑娘,别打那飞过去的主意了。那烛兽吐出的水弹能射百尺之高,天上飞的也难逃它的口腹。老老实实买票排队,才是正道。” 没办法,我掏钱买了高价加急票,船老大乐呵呵地收了钱,让我留下姓名住址,约定启航前自会派人来通知。 回到客栈休息片刻,我想着去找谷阿翁碰碰运气。凭着数年前的记忆找到他那处小窝点,却只见门窗朽坏,院落空无一人,空荡的院子里苔藓丛生。 转而信步走到贤君祠堂,这里倒是修缮一新,前来祭拜的百姓络绎不绝。我也恭敬地进去奉上一炷香。 肃穆的石像隐约能看出与振岳爷爷有几分神似——这位备受敬仰的贤君,正是他的亲兄弟,舒岸与舒仲的祖父。当年正是他挺身而出调停仙魔纷争,并以非凡魄力开放边市,收容魔界难民,允他们在人界安居。 直至今日,过往的魔族仍会前来祭拜,感念他的仁德。 贤君名讳似乎正是“舒贤”,百姓们敬称他为贤君,倒也恰如其分。 绕至祠堂后方,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当年那个名叫真真的魔娃,便是从此处引诱我们进入了瘴母兽的地下巢穴。 鬼使神差地,我在没过膝盖的草丛里摸索了半天,竟真的发现了一块隐藏极好的木板盖。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悄声问尾巴下面会不会还藏着怪物。尾巴似乎正在酣睡,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好奇的话,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欲用力掀开盖板,一股陈腐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还未及细看,身后便传来一声厉喝,“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在贤君祠行窃!” 立刻有两名男子冲上前来扭住我的胳膊。其中一人愤愤道,“就是她!一进门就鬼鬼祟祟的,原来是盯上了咱们储存在地窖里的过冬粮食和干肉!” “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我并不知道那是你们的地窖——” “少废话!送官究办!” 不由分说,我被扭送到了衙门。两名衙役嘟囔着将我扔进大牢。 坐在臭气熏天、狭窄逼仄的牢房里,我又气又恼,抓起藏有尾巴的瓶子用力摇晃。正在酣睡的尾巴被晃得翻滚了好几圈,总算醒了,探出脑袋嗅了嗅周遭空气,立刻嫌恶地缩了回去,死死扒住瓶壁,任我再怎么摇晃也不肯出来。 正当我跟瓶子较劲时,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骤然开口,吓了我一大跳。 “喂,小疯子,你自言自语什么呢?怪吓人的。” “你才吓人!”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蓬乱的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那女人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尽管满脸污垢,衣衫褴褛,却依旧难掩她原本秀丽的五官轮廓。 “你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她问。 “我不小心打开了别人家的地窖门。” 那蓬头垢面的女子闻言哈哈大笑,从黑暗的角落里向我挪近了两步,“都说刃柱城贼娃子多,果不其然!” “我不是贼!真的只是个误会!”见她似乎没有恶意,我也打量起她来,“那你呢?为什么被抓进来?” 她揉了揉鼻子,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哀鸣,“我肚子饿,想‘借’两个馒头尝尝鲜。”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吗?你是……乞丐?” 女子懊恼地按了按不争气的肚子,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抱着膝盖,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我才不是乞丐。我的钱袋被人摸去了,这才……” 原来这名女子名叫环琛,初次从映山都坐船来到刃柱城,不料在船上就被窃走了钱袋。上岸后身无分文,饿得两眼发昏,第二次试图拿馒头时当场被抓,这才被关进了大牢。她已被囚禁三天,粒米未进,几乎快要饿出幻觉,方才见我对着个小瓶子又跳又骂,还以为我是疯子。 互通姓名之后,我与这个没什么心机的姑娘攀谈起来。看得出来,环琛涉世未深,此次是她第一次离家远行,只因向往人界风光而来,谁知旅途尚未开始,便已狼狈收场。 待到次日,一个牢头将我提去问话,言语间暗示我若肯花点“小钱”,便可大事化小,也省得他们再多管一顿牢饭。 无奈之下,我只好自掏腰包自证“清白”,顺便又花了两百个馒头钱,将奄奄一息的环琛也一并赎了出来——再关下去,只怕她真要饿得啃墙皮了。 这番举动让环琛对我的好感瞬间升至顶点。她立刻“姐姐”长、“姐姐”短地跟在我身后,我们便一同回了客栈,打算好好梳洗一番,祛除牢里的晦气。 热腾腾的浴池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洗去一身疲惫与污浊,也洗出了环琛的本来面目。 20. 第20章 魔界第一美人;海兽烛 这张面容,只消一眼,便足以烙印进魂魄深处,令人永世难忘。世间所有浮华的赞美在此刻堆砌起来,也显得苍白无力,不及她眼波流转间一丝潋滟的光彩。 若说仙界那位第一美人素雪是清冷孤绝的皓月,那环琛便是晨曦初露时,天地间最鲜活、最灵动的那一抹霞光——美得生机盎然,美得令人心尖发颤。 更难得的是,这般惊心动魄的美貌之中,竟糅合了一种毫不自知的娇憨,天真而无畏。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如一泓映着星光的幽泉,眼尾天然微挑,自带一段风流韵致,可顾盼间闪烁的,却尽是懵懂与羞涩。 她大约是受不住我痴怔的目光,白皙的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如同无瑕白玉上骤然浸染了胭脂,色泽一直蔓延到玲珑的耳根。她慌乱地垂下眼帘,似嗔似羞地俯身,掬起一捧水向我泼来。 “照夜,别这么盯着我了……怪吓人的。” “天呐,”我由衷惊叹,“你生得也太好看了,仙界的仙子们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你半分。” 环琛却嘟起嘴,眉宇间拢上一抹真实的烦恼,“我知道……可我讨厌这张脸。” “何止是脸!你看你这身段,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忍不住在她胸前、腰肢和臀部比划着,连连咂舌,“简直是老天爷的杰作!这世上恐怕再没人比你更配‘凹凸有致’这四个字了!” “哗啦”一声,环琛懊恼地拍了下水面,叹气道,“就是因为这样才烦呀。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看,追求者多到让人厌烦,只想躲起来。” 若非深知她心性单纯,我几乎要以为这是种别样的炫耀了。 “怪不得你要把脸涂黑呢。” “嗯,”她声音低了下去,“也是……也是为了不被家里人抓回去。” 这时,我注意到她尖尖的耳朵透出一层粉红的色泽——环琛是魔族。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月下州?” “唉,我还是先回家一趟吧,总不能真饿死在半路上。” “正好,我也要去映山都,若不介意,我们结伴同行如何?” 正为盘缠发愁的环琛闻言,立刻开心地搂住我的脖子,笑靥如花,“好呀好呀!照夜,你人真好!” 我要是男人,定在此刻就彻底沦陷了。 置办了新衣干粮,又为环琛补了一张船票,我随身带的盘缠也几乎见了底。船老大浩哥特意来客栈通知,嘱咐我们明日开船务必穿厚实些,长烬海上风浪极大,偶尔还会下起刺骨的冻雨。 说老实话,体内仙力过于充沛不仅让我感受不到饥饿,也感受不到寒冷,但即便如此该遮风挡雨时还是要防护到位,毕竟□□经不住摧残,多保养比较好。 登船那日,天色未明,冰冷的细雨便簌簌落下,如烟似雾,将灰蒙蒙的海面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海平面,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要将整个世界吞噬。海浪一改往日的温顺,变得暴戾异常,猛烈地撞击着船舷,溅起惨白的泡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依稀记得当初破开长渊之时,海面还平静得像一面墨色琉璃,如今却陡然变了脸色,如此凶险,如此骇人。 船只在这狂暴的海面上剧烈地颠簸摇摆。船上除了船老大浩哥和他的五六个手下,乘客只有我、环琛以及其他四人。浩哥坦言,因海况恶劣,原定两日的航程恐怕要延长到四五天。 我的脑浆几乎已被颠簸的海浪摇匀,一听这煎熬的日子还要加倍,只想昏睡到下船为止。 相比之下,环琛反而精神抖擞,在这般境况下竟依旧食欲旺盛,时不时就在舱房里啃着牛肉干打牙祭,惹得我昏睡中都隐隐担心,怕她饿极了会把我当成储备粮啃两口尝尝咸淡。 专门扮了丑相后,环琛化名“丑姑”,果然成功躲过了那些总会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心安理得地消耗起提前备好的各式干粮,甚至时不时去蹭一点船郎的腌咸鱼下饭。 船老大浩哥终于忍不住跑来向我暗示——这丫头,是真的太能吃了,得加钱。 幸而我不怎么需要进食,否则饿红了眼的环琛,怕是真能为了口粮把我按在地上。 尾巴晕船比我还严重,原本神采奕奕的光团此刻彻底萎蔫,在瓶中有气无力地晃荡着,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直到两天后,降雨停歇,阳光终于驱散层层乌云,这片广阔水域重归宁静。我和尾巴这才缓过劲来,得以慢慢走出船舱,踏上甲板。 风迎面吹来,带着水面上特有的湿润气息。 说来长烬海虽名为“海”,实则是一片极为辽阔的内陆湖,只因水域太过宽广,世人便惯以“海”相称,久而久之,湖也就成了海。 真正的海洋位于东北方向,仙界一路向东便是东海,而人界北部亦有一片海域,其中有一处名为“捧日峡”的峡湾,堪称天地造化之奇观。 捧日峡峡口狭窄,两侧峰峦高耸入云,几乎遮蔽天日,唯有正午时分,日轮行至中天,光芒才能垂直倾泻而入,照亮峡湾最深处。那一刻,幽暗尽褪,万物披上金光,景象极为壮丽。 也因此,峡湾深处盛产一种“霓影贝”,贝壳内蕴藏着虹彩般绚烂的光泽,因稀少而价值千金。 不过,这霓影贝美则美矣,却并无大用,多被制成首饰妆匣——看来无论何处,女人的钱总是最好赚的。 正当我和尾巴享受着久违的阳光时,环琛悄悄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有一个重大发现,必须立刻马上告诉我。 “啊?你怀疑就是他们偷了你的包裹?”我故作镇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另一拨船客。那是两男两女,裹着寻常头巾,衣着朴素,为首的男子脸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看上去不太好惹。 “嗯!你看那个女人,”环琛压低声音,指向其中一名肤色略深的女子,“她拇指上戴的,就是我丢的那枚戒指!” 我定睛细看,那似乎是一枚流山石戒指。流山石这种矿石天生自带温热,据说对女子身体有益,常有人用它来热敷腹部,缓解信期不适。 “那是我哥哥送我的礼物。照夜我跟你说,我哥哥长得可好看了,想和他生娃的女子,都快把我家门槛踏破啦!”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满腹狐疑,“我不信。就算他有‘轩轩霞举,皎皎玉树’之貌,也不至于夸张到这种程度。再说了,在我眼里只有小青最好看,他神清骨秀,丰神俊朗,一笑若春风,没人能比得过。” “咦?小青是谁?是你的郎君吗?”环琛好奇地眨着眼。 我闻言竟是一愣。我和穆青……似乎确实还未曾将关系更进一步。 至今为止,他仍不是我的郎君,我也不是他的娘子。 “他……他最近比较忙。等忙完了,我们就成亲。”我有些含糊地答道。 这回轮到环琛愣住了。她仰起那张被涂得五颜六色的脸,不解地问,“为什么非要成亲?直接生娃不就好了吗?” “……你们魔界的习俗,都这么奔放的嘛?” “对呀!”环琛一脸理所当然,“我们的魔皇陛下,一个妃子都没有,就已经生了十个孩子了呢。所以成亲这件事,不必须,也不重要——至少在我们魔界是这样哦。” 顷刻间,我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尖直冲头顶,浑身僵硬如石——万万没想到,短短一年不到,钩星竟已有了十个孩子!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他竟有这般“能耐”,光是这一点,无论是人君还是仙帝,怕是拍马也难及。 这话题从戒指被偷开始,一路歪到了奇奇怪怪的地方,最后竟扯到了抱婴椿上。 环琛说,那棵灵树结了一颗罕见的金色胎果,引得众人蜂拥围观,连魔皇也常去探望,大家都好奇这金色的果实会孕育出怎样的孩子。 这直接导致我当晚便做了个梦,梦里抱婴椿硕果累累,也勾起了我第一次从成熟胎果中抱出婴儿的记忆——生命的诞生,总是如此奇妙。 然而一声巨响自船尾传来,猛然击碎了我的梦境。 我惊醒坐起,发现环琛不在身边,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我顾不上穿鞋便冲了出去,在摇晃的油灯光下,只见环琛被那几个裹头巾的人拽住,一个水手探出头大声询问情况。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我一边用力摇晃青莲瓶,一边厉声质问,“深更半夜劫持一个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尾巴这几天被颠簸折磨得够呛,他软绵绵地耷拉在我手心,甚至发出了干呕的声音,“呕——咕噜咕噜,好难受……” 离谱的是,光粒竟如液体般摊开,仿佛尾巴真的因晕船而吐在了我手上。我下意识一甩,竟将尾巴甩了出去,跌落到那四人脚下。 为首的刀疤男弯腰拾起那摊软泥般的光团,出乎意料地猛然一甩,将其丢进了汹涌的大海中。 我惊骇万分,冲到船舷边,只见乌黑的浪涛瞬间吞噬了尾巴的光芒,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我心慌意乱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完了,我的尾巴没了。 “脏死了,你们有没有公德心,乱扔垃圾!”刀疤男擦了擦手,凶神恶煞地瞪着我,“说!为什么半夜到我们房里偷东西?不说实话把你们也扔下去喂海兽!” “我才没偷东西,是你们偷了我哥哥送的戒指!”环琛虽然被制住,却毫不示弱。 那黑皮肤女子晃了晃手上的戒指,翻了个白眼,“这是我从黑市上买的!想要?拿一千利衡币来!” “大半夜吵什么吵?!”船老大浩哥被小弟叫醒,一脸不悦地从舱中钻出,粗犷的嗓音立刻镇住了全场。 “我不管,把戒指还给我!”环琛虽然胳膊被拉住,脖子却灵活得很,竟低头一口咬住那女子的大拇指。 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中炸开,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地上前想要撬开环琛的牙关,却又怕她真咬断对方的手指而不敢用力。 眼看局势失控,浩哥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环琛后颈,她立刻软软地晕了过去。 “痛死我了!大哥,把这两个疯女人扔下船去!”被咬的女子哭喊着。 “别别别,千万别冲动!这是个误会!”我将环琛拖到身边,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青莲瓶,心提到了嗓子眼,“各位好汉,这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医药费我来赔,有话好商量!” 这时,刀疤男身边一个一直沉默的同伴低声劝道,“大哥,黑市上的东西来路不正。看这丫头拼命的架势,估计没说谎。” 刀疤男黑着脸,目光在浩哥和我之间扫视,最终沉声道,“那就谈谈吧,老浩。”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夜晚。 狭小的船舱里,油灯将人影投在斑驳的木板墙上,随着船只摇晃而扭曲变形。 我坐在一张破烂的木桌前,对面是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失去了尾巴傍身,我此刻彻底硬气不起来,只能缩着肩膀,挤出一副唯唯诺诺的笑脸,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一个不慎就被扔进这漆黑冰冷的海里——毕竟我从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你们什么来头?”刀疤男阿烈目光如钩,在我身上来回扫视,“该不会是黑头帮派来的探子吧?” “看着不像 。”浩哥咕噜咕噜灌了两口烈酒,抹了抹嘴,“这姑娘像是没怎么出过远门的,高价船票说买就买,还是两张。咱跑船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不还价的主顾!”他转向阿烈,语气带着埋怨,“喂,阿烈,老子早劝你别去招惹黑头帮,现在倒好,闹得要去魔界避风头,图个啥?” “黑头帮有当官的撑腰,连一口饭都不给我们留!”阿烈猛地一拍桌子,额上的疤痕因激动而显得愈发狰狞,“那东西明明是我们一起发现的,他们却想独吞!还给我留了这个‘记号’!天下没这样的道理!见者有份,这才是规矩!” 浩哥叹了口气,“黑头帮确实太嚣张,航路都被他们垄断了,害得我们只能铤而走险走这‘黑海’……哼,不然早就平安到映山都了!” “什么?!你这船是黑船,不在安全航道里?”我惊得差点跳起来,“万一遇到海兽怎么办?!” “你还真是外面来的,不懂刃柱城的规矩。”浩哥嗤笑一声,“就你花的那点钱,想坐正经船?排队都得排到半年后去!” 我眼前一黑,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天旋地转,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名叫阿烈的刀疤男瞥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啊,海兽‘烛’最喜欢吃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丫头,一口能吞俩。” “哈哈哈,别吓唬人家姑娘家了。”浩哥又灌了一口酒,话锋一转,“对了,那‘玉胚’呢?拿出来给咱们掌掌眼呗。”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阿烈竟没急着向我勒索伤药费,反而转身回屋取来一个沉甸甸的石匣,神神秘秘地和浩哥凑到一起。 我屏住呼吸,也忍不住好奇,小声催促着阿烈打开盖子。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渗出。 一块黄绿色的、玉状的物体静卧在石匣深处,色泽幽邃,仿佛凝结了万古深渊的光阴。它表面光滑,却隐隐透出一种类似生物脏腑的润泽与柔软。仔细看去,其内部竟有细微的、脉管般的纹路在微微搏动。 这玉中,仿佛封存着一泓粘稠的黄绿色浆液。而就在那浆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 一突、一颤。 动作缓慢而固执,如同尚未成形的手指,在内部叩问着无形的囚牢;又像一颗寄生在玉石中的、异类的心脏。那动静被胶着的液体阻滞,显得模糊而艰难,却因此更叫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阴冷、湿腐、又诡异地夹杂着一丝生命甜腥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味道如同一道冰冷的钩锁,瞬间刺入我记忆最漆黑的底层,将一段令人头皮发麻、血液几乎凝滞的恐惧硬生生扯了出来。 我僵在原地,牙齿抑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他们不知道……他们眼中这天地造化的奇迹,根本不是什么宝玉。 它是一个活着的胚胎。 “别动!”我几乎停止呼吸,一把拦住正欲伸手触摸玉胚的浩哥,脸色惨白如纸,“别惊动这怪物……千万别动!” “……怪物?你胡说什么!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玉胚!”阿烈不以为然地举起那块“玉石”,对着昏暗的灯光端详。只见一个虫形的阴影正在黏稠的胎液中缓缓游动,“看见没?这可是活玉!就眼前这成色的,少说也值一万利衡币!” 这哪里是什么玉?这分明是瘴母神的卵! 就在这时,一个水手连滚爬爬地冲进舱门,面色惊恐万分。他话音未落,一股巨浪猛烈的拍击而来,几乎将我们全部掀翻在地。 “船头儿!海兽……是海兽来了!!” 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攫住,猛烈地倾斜、震颤。我们踉跄着冲出船舱,只见月光下,原本翻涌的海面诡异地向下塌陷、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两点幽绿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深渊中的鬼火。紧接着,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头颅破开水面,带起山岳般的浪潮,狠狠砸向船舷!我死死抱住桅杆,惊恐地望着那巨兽——耳边所有的哭喊都被震耳欲聋的水声淹没,令人肝胆俱裂。 这就是“烛”吗? 它巨大的头颅形似蛇首,覆盖着湿滑厚重的黑色鳞甲,每一片都大如盾牌,边缘泛着青铜般的冷光。两根扭曲嶙峋的犄角如断裂的桅杆刺向夜空,其下方,便是那对幽绿巨眼——没有眼睑的晶体深处,仿佛燃烧着来自九幽的火焰,死死锁定了我们这艘渺小的船只。 “准备——发射!!”我回头,只见浩哥已架起沉重的弩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给老子把它打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叹息,仿佛穿越亘古黑暗,幽幽响起。 我于混沌与恐惧中抬头,望见那双灿若星辰的金色眼眸——他正屹立于海兽犄角之间,睥睨着脚下翻腾的海渊与臣民,就如劈开长渊之时,他终于成为百年后第一位回到故土的魔皇。 “慢着!都别动!”我猛地飞奔上前,挡在即将击发的弩机前,朝着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大喊。 汹涌的波涛仿佛在等待主人的号令,随时能将这叶扁舟拍得粉碎。 “那……那是谁?!”浩哥目瞪口呆地望着从黑色水雾中显现的身影,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金、金色的眼睛……是魔皇!是魔皇陛下!”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方才的撞击让环琛醒了过来,她揉着脑袋跌跌撞撞跑出船舱,仰头看到海兽头顶的男人,顿时惊呼出声,“钩星哥哥?!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是来抓我回家的吗?” 21. 第21章 再遇魔皇;尾巴晕船 瘫坐在地的阿烈面无人色,仍死死将那枚所谓的“玉胚”护在胸前,整个人已被那巨兽震慑得动弹不得。 我猛地回过神,朝着上方高声喊道,“钩星,这里有一枚瘴母神的卵壳!” 烛庞大的头颅只是微微一动,便搅得海面翻涌,巨浪迭起。 我们的小船如枯叶般颠簸摇晃。我顾不得许多,跃至阿烈身前,伸手便要夺过那卵壳。 他这才如梦初醒,奋力挡开我的手,嘶声道,“这是我的!是我拼了命才抢回来的!”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那不是宝贝,更不是什么玉胚!那是怪物的卵!”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我肩上。 一道身影如雾气般自我身旁掠过,仅是抬手之间,浓稠的黑雾便将阿烈整个人凌空架起。 那包裹着诡异胚胎的卵壳“啪嗒”一声坠落甲板,下一秒,便被黑雾毫不留情地碾碎。一滩腥臭粘稠的汁液应声溅开,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火。” 钩星的声音平静无波。 船老大闻言,颤颤巍巍地取来火折子,点燃一支干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破碎的怪物残骸烧成灰烬。 “魔皇陛下!求求您放过我们老大!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啊!”阿烈的三名同伴此刻终于明白闯下大祸,纷纷跪地叩头求饶。 他们心知肚明,眼前之人若要取阿烈性命,不过弹指之间。 “钩星哥哥!他们偷了哥哥送我的戒指!”环琛趁机跑上前,夺回失物,有些得意地在面如土色的四人面前晃了晃。 “看来只是误会一场,他们并非存心作恶。”我轻轻拉了拉钩星的衣袖,低声道,“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他们似乎知道这卵壳的来历。” “……”钩星并未答话,黑雾一甩,将瘫软的阿烈扔回甲板。 接着他身影一晃,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了烛那巨大的头颅之上。 静默片刻,钩星忽然低头看向我,声音低沉,“要不要试试,”他顿了顿,“我的第二十七个坐骑。” “那……你拉我一把?”我仰头望着他。 未等我话音落下,熟悉的黑雾便轻柔地将我托起,稳稳送至海兽头顶。下一刻,烛缓缓转身,向着长烬海深处游去。 我生怕滑落,连忙紧紧抓住钩星的手。他却只是轻笑一声,随意坐下,仰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糟了!我的尾巴,我的尾巴掉海里了!”我猛地想起这要紧事,慌忙扶住身下湿滑冰冷的犄角,“能不能请你这位‘第二十七坐骑’帮个忙,把我的尾巴捞起来?” “在这儿。”钩星从袖中倾倒出一团温润的光晕,在掌心随意揉捏着,“既然不想要,干脆送我算了。” 我立刻扑过去,一把将我的尾巴抢回来,迅速塞进青莲花瓣状的瓶子里,“谁说我不要!快还给我!” “……小气鬼。”钩星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向后躺倒在烛坚硬的黑色鳞片上。海兽行进得极稳,竟比乘坐船只舒适百倍,“你离开多久了,照夜?” 折腾了一整晚,我早已精疲力尽,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 别说,这“床”除了有点硬、有点凉,还挺惬意。 “还不到一年呢。之前你不是说咱们不会再见了么?哈哈,没想到吧,这么快又见面了。” 钩星唇角微弯,那双璨若星辰的眼眸,仿佛成了这长烬海上最亮的指引。“快么?”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融进海浪声里,“为何我却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 海浪轻柔地呢喃,像一支单调却抚慰人心的旋律。我蜷缩起身子,睡意渐渐袭来。 朦胧中,那熟悉的黑雾再次悄然弥漫,轻柔地笼罩住我,宛若一抹冰冷的抚触。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仿佛在梦中已跋涉过千年光阴。 于梦中“醒来”时,只觉得尾巴蔫蔫地蜷在我脚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谁能想到一团仙力竟会晕船,连带着我也浑身不适。 “该醒了吧?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 “我要和你决裂。“尾巴的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你不仅把我丢在地上,还任由那臭小子把我扔进海里!“ “可你当时吐我手上了啊,“我无奈地解释,“我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 眼下没时间哄它闹脾气,我只好将他轻轻捧在掌心安抚,“就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尾巴这才稍稍平息,温顺的光团贴在我心口,仿佛叹了口气,“好吧,原谅你了。“ “可你为什么会晕船晕得这么厉害?仙力也会晕船吗?“ “这是我唯一的弱点。“他声音虚弱,“下次再也不能坐船了。呕——“ 我简直哭笑不得。这团光竟真趴在我胸前“吐“了起来,虽然吐出来的只是无色无味的仙力光点,但看着他这般难受,我也只好忍着一动不动,盼着它能快些好转。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在梦中再次睡去时,身体终于渐渐恢复了知觉。 微风带着潺潺水声悄悄钻进耳中。 “咦,钩星哥哥,照夜就这样一直泡在泉水里没关系吗?都已经三天了呢。“ “小琛,要称呼陛下。“ “无妨。泉礼,带你妹妹下去,太吵了。“ “是,魔皇陛下。“ 我的意识先一步苏醒,甚至好奇起环琛那位素未谋面的兄长会是什么模样。 甫一睁眼,便对上一双鎏金般的眼眸。男人将我温热的泉水中捞起,这场景似曾相识。他轻轻拨开黏在我颊边的湿发,低声道,“终于醒了,五十四岁的照夜。“ 珊瑚得知我归来后欣喜万分,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述我离开后映山都的种种变化。 我虽无心细听,但见瓶中尾巴重新散发出柔和光晕,精神焕发,总算松了口气。 眼下实在没有闲情重游故地。仙帝登基大典在即,穆青与振岳仙人正在筹划大事,我必须尽快赶回与穆青会合——绝不能让他独自涉险。 皇宫中明显比往日热闹许多。醒来后我匆匆求见钩星,沿途遇见不少形貌各异的魔族臣子,皆是我未曾谋面的新面孔。 正殿前有一段长长的雨廊,因地势高峻,可将整个映山都尽收眼底。 等候召见时,我凝望着这座曾经衰败冷清的都城,不禁感慨万千。不到一年光景,映山都竟已重现往昔繁华。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棵本就巨大得惊人的抱婴椿,在甘露滋养下已长成参天巨树,伞盖如云翳蔽空,粗壮的枝条上坠着乳白色的胎果,远远望去好似迎风而颂的铃铛。 “是你?你竟然又回来了。“ 闻声转头,只见面容凶悍的迩松大将正审视着我。 他冷哼一声走近,“怪不得陛下今日迟迟未临朝,原来是因为你。“ “我受舒岸将军所托,特来觐见魔皇陛下,有要事相求。“ 一听到舒岸的名字,迩松眼神骤然清明,急切追问,“可是为玉山战事?将军他可安好?你又是如何与将军相识的?“ 我便将离开魔界后的经历娓娓道来。 迩松越听神色越是凝重,眼中满是忧色。沉默片刻,他突然单膝跪地,抱拳致歉,“昔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既然舒将军需要援手,我愿与您一同恳请陛下施援,助将军渡过此劫。“ 我连忙把迩松扶起来,连连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舒岸将军常夸你勇猛善战,我相信他的眼光。如今玉山局势看似黑羽军占优,实则暗流汹涌......总之需早作准备。“ “照夜姑娘,陛下宣你觐见。” 我向珊瑚轻轻颔首,迈步跨入那扇漆黑如永夜的巨门。 眼前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钩星身着玄色冕服端坐于高位之上,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庄重威严的模样。两侧文武臣工垂首肃立,整个大殿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让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觐见魔皇陛下,为何不跪?“一旁侍从高声喝道。 我稳住心神,躬身行礼,“拜见魔皇陛下。“ “只身返回映山都所为何事,照夜。“钩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为请魔皇陛 下准允,向驻守玉山的黑羽军提供熠石援助。“ “荒谬!“一位大臣冷笑出声,言辞犀利,“人君舒仲朝秦暮楚,既不舍仙盟,又妄图从魔界获利。如今仙界拒绝出兵,便转头向我族求援,如此反复无常,岂是一界之主应有的作为?“ 我掌心沁出冷汗,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陛下明鉴,人界虽与仙界交好,却未正式结盟。否则百年前仙魔之战后,人界也不会收容魔族百姓,许他们在人界安居。如今玉山面临的威胁非同小可,寻常仙力难以抗衡。若陛下不施以援手,必将生灵涂炭。“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远处的钩星,提高了声量,“再者,唇亡齿寒。谁也不能保证,那些怪物吞噬人界后不会进犯魔界。这对尚在恢复期的魔界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当务之急,应当趁早将威胁扼杀在人界,防患于未然。“ “照此说来,人君既然有意求援,为何不派正式使者,反而让你独自前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与环琛眉眼相似的男子出列,“如此遮掩,莫非是担心仙界知晓后不快?陛下,人界立场摇摆,若他日仙界再启战端,舒仲未必会站在我族一边。至于所谓的怪物之危,恐怕是危言耸听,或许不过是些难缠的妖兽作乱罢了。相较之下,提防仙界的威胁才是当务之急。“ “泉礼大人所言极是!听闻新仙帝渊寂正在整军经武,我等应当早作防范才是!“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如潮水般涌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就在我以为再无开口机会时,身着软甲的浔筝踏步而出,声音清亮地压过了所有议论。 “陛下,当务之急,是抓住这个仙丹容器,将其重新炼化以供魔族所用。有她相助,您的修为必能更上一层楼,重振魔族威光!“ 我惊出一身冷汗,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心脏,竟唤醒了体内的仙力。 尾巴不知何时悄然显现,他攀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道,“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你说你是不是个笨蛋?“ 我连连后退,只觉得一股汹涌的力量在胸膛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望着渐渐合围而来的人群,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这时,环琛的哥哥泉礼缓步逼近,唇角勾起一抹晦暗难明的笑意,“又或者,容器大人,您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嫁给魔皇陛下。以凡人之躯孕育皇子,通过血脉将仙丹之力传承给下一代。这个提议,您觉得如何?“ 这番话太过荒诞,反而冲淡了我心头的恐惧,但逃离的本能丝毫未减。尾巴显然也被这离奇的提议惊到,他揪住我鬓边的发丝,低声惊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男人一旦权位稳固,就开始盘算这些。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钩星身边有高人指点啊!“ 突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我吓得浑身一颤,体内的仙力再也压制不住,竟化作一条粗壮的光尾,蓄势待发。 循声望去,只见本该在殿外候旨的迩松正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叩首,每一次叩击都让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陛下!求您帮帮舒将军!他为人刚正,麾下魔族将士从未受过半分苛待!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断不会让一个女子只身前来求援!陛下,您也是在人界长大,被凡人养育成人,就当是帮帮那些无辜百姓吧——末将以性命恳求您!“ 眼看失控的光尾就要扫向迩松,一股黑雾突然从我脚下升腾,温柔地包裹住暴走的仙力,如安抚受惊的幼兽般轻轻抚触。 群臣惊退数步,武将们纷纷摆出防御姿态,警惕地注视着我。 “别怕,照夜。“ 始终静观其变的钩星瞬息间已来到我面前。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我汗湿的手,将其藏于宽大的袖袍之下。 那双金眸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若无照夜相助,魔界何来甘霖滋养?诸位这般急于过河拆桥,未免太过心切。孤既为魔皇,纵使没有仙丹加持,也自当庇护魔界安泰昌隆。若在此关乎苍生存亡之际斤斤计较,与那些明哲保身的仙人又有何异?还是说......“他话音微顿,目光陡然转利,“诸位表面上尊孤为主,心底却仍对孤的能力心存疑虑?“ 22. 第22章 钩星套路照夜;青石沟 这些臣子闻言慌忙跪伏在地,齐声高呼,“臣等不敢,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芍药汀畔,凉亭幽静。 珊瑚正兴致勃勃地为我介绍着满桌珍馐,可惜我实在提不起胃口,只慢条斯理地舀着一碗醉花羹。清甜的酒酿中飘浮着细碎花瓣,入口满是馥郁芬芳。 “本以为你对仙力的掌控已有些许长进,“钩星轻晃酒杯,兀自喝着酒却不曾为我斟上一盏,“没想到还是如受惊的兔子般,一受惊吓就容易失控。”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今日特意召集群臣给我这个下马威,莫非是要向我炫耀你已是魔界至尊,今非昔比?“ “是啊,向你炫耀我的身份与地位,就像求偶的孔雀展翅开屏,不过是为了求得眼前人的垂青,仅此而已。” “谷阿翁呢,我在刃柱城没找到他,他在魔界吧?” “干嘛,不知如何作答干脆转移话题?”钩星笑了笑,说道,“师父受了伤,正在修养。” “什么?谁伤的他?“我猛地起身。 “坐下,并无大碍。“钩星晃动着杯中浊白的酒液,“在刃柱城被一个叫黑头帮的地头蛇伤了腿,想必是因货物买卖起了纷争。“ 我急切地拉住他的衣袖,“对了!怪物卵壳的事我差点忘了!阿烈他们现在如何?“ “不必忧心,已收押在审。“钩星眉头微蹙,“当年剿灭瘴母神时巢穴尽毁,只余些许硬化的卵壳。想来是有人故地重游,误将其当作玉胚宝物捡了去。“ “钩星,事情绝非这般简单!“ 我连忙将关于无相孽的情报尽数道来。 虽对玉山局势略有耳闻,但如此详尽的内情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听罢我的叙述,钩星陷入长久的沉思。 我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看池中锦鲤嬉游。尾巴悄悄攀上我的衣襟,低声耳语,“孔雀开屏咯!我看你这趟,大有可能有去无回呢。” “少说风凉话,你这个没用的尾巴,竟然控制不了仙力,你有什么用!” “这不能怪我。”尾巴抓住我的辫子荡来荡去,说道,“是你把我抓了出来,我想控制你体内的仙力也得要点时间,起码要迅速与你建立连接才行。” “啊?还要怎么建立连接。” “这样,以后你感觉仙力要失控时,就大声喊一句尾巴,我接到指令就能迅速接管仙力的控制权。” 我这才恍然大悟。 尾巴的反应总比我慢上半拍——昔日他藏于我体内,随时可调动仙丹之力;而今被我抓了出来,又难以及时感知我的本能反应,自然无法迅速约束仙力。 看来若要达到心意相通的境界,我们还须好生磨合。想到这里,我不由心烦意乱,难不成我也要踏上修行之路了? “唉,不知小青现今如何了,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嘘——“尾巴忙制止道,“既要求人办事,该吊着些他的胃口。男人嘛,灌点迷魂汤便晕头转向。所以别提青莲,免得弄巧成拙。“ “真是烦恼,生活突然变得乱七八糟。” “这才到哪儿,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讨厌,看我把你摇匀咯!” 我捧起尾巴一阵摇晃,那团光便故作瘫软状,如打散的蛋液般流泻开来。 “照夜,你自言自语什么?” 钩星不知何时已凑近身旁,惊得我慌忙将尾巴塞回瓶中,“没什么!你可理出什么头绪了?“ 却见钩星神色凝重,将无相孽与瘴母神的诸般线索细细串联,眸中渐现凛然之色。 瘴母神的本体是虫,而无相孽的本质则是菌丝。这两种异怪皆以仙力为食,自身却无法直接吸纳天地灵气,唯有通过寄生或吞噬生灵才能汲取力量。 这也使得经由人体凝练过的仙力对它们而言如同佳肴,反而难以造成伤害。唯有未经炼化的纯粹仙力——譬如熠石中封存的能量,或是我的本源之力——才能真正重创它们。 瘴母神曾蛊惑信徒,将我们诱入巢穴作为食粮;无相孽则试图操控舒岸,引我步入陷阱。这些迹象表明,怪物们正在逐渐拥有智慧。 它们不再一味地杀戮吞噬,因为生命消逝的刹那,体内仙力也会迅速逸散——对它们而言,这种掠夺方式“营养不足“,效率低下。 换言之,无相孽与瘴母神的终极目的是繁衍。若不能彻底消灭其本源,它们将会无止境地增殖。 可眼下线索实在太少,而我们却没有更多时间深究。 更令人忧心的是,若如穆青所推测,无相孽已生出灵智,正悄然放弃仙力枯竭的玉山,转而潜伏人界以待时机,那么剿灭它们的难度将成倍增加。 最让我困惑的是,这些怪物究竟从何而来?它们的出现太过突然。 不,或许并非如此——若百年前的仙魔之战中已有瘴母神的踪迹,那就意味着这种威胁的存在,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久远。 “……照夜,你还记得岁兽妖么?“ “记得。若不是它一脚踏碎瘴母神的巢穴,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岁兽妖冲破结界直扑刃柱城,我就觉得蹊跷。它平日大多只在长烬海附近徘徊。“ “我记得你曾说,它是嗅到了瘴母神的气息,才本能地前往剿灭。“ “那头岁兽妖已活了两百多岁,它亲身经历过百年前那场战争。“钩星眼中浮起淡淡的哀伤,他倚着栏杆,望向池中争食的游鱼,“或许,它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心只想完成未竟的使命罢了。“ 我的心也随之沉重。 岁兽妖未尝作恶,却成了仙人试炼的猎物。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抚上胸口——这种“躺赢“的滋味,原来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妙。 “罢了,不说这些了。“钩星重重一叹,目光落回我脸上,“谈谈正事吧,照夜。舒岸需要多少熠石?“ “至少三万枚。“ “会不会太贪心了?“ “玉山守军三万人,人均一颗。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钩星瞥了一眼我瓶中的尾巴,轻笑,“看来人君还是有所保留。无妨,他迟早会明白,在渊寂统领下的仙界,终将与人界分道扬镳,甚至兵戈相向。“ “你同意提供熠石?“ “照夜,我可以给你六万颗。“钩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与我相触。日光下,那双金眸显得比平日深沉,他轻轻点着我的胸口,一字一句道,“人均两颗,胜算便多两成,对吧?作为交换——再次将你的力量借给我,如何?“ “好,我答应你。“ “很好,“他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又呆又傻。“ “啧,非要这么评价我么?“ 钩星的手轻抚过我的脸颊,转而望向西方巍峨的远山,笑意更深,“又如何?我喜欢这样的照夜。“ “可我只喜欢小青,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等他办完手头的事……我们就成亲。” “我知道。我早该想到的。青莲那样的人,怎会把一个不重要的人时时藏在怀里,只为感受她的存在。”钩星苦笑一声,自嘲地摇摇头,“或许这就是命吧。强求又有何意义?与其试图挽留、囚禁一缕风,不如让她自由翱翔于天地,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我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却只能对他的表白装作懵懂无知。 此刻,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的心——我害怕穆青出事。 他们计划在渊寂的登基大典上当众与他对质,揭露煌木仙君真正的死因。万一失败了呢?我不敢想象那后果。 但为了那六万颗熠石,我不能立即离开。我必须兑现对钩星的承诺。 是夜,我在房中烦躁地踱步。珊瑚见我心神不宁,便提议去城中散心。 虽然兴致缺缺,但躁动的心确实需要安抚,出去走走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夜幕低垂,映山都化身为一片璀璨灯海,与遥远星河交相辉映。直 到此刻,我才真正领会这座城名字的深意——它不仅在海面上投下自己的倒影,更是将整片星空揽入怀中,既辉煌夺目,又宁静祥和。 珊瑚领着我穿行在热闹的街巷,如数家珍地讲述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来历。 好奇之下,我问起了她的身世。原来她是仙魔之战的遗孤,父母兄姊皆亡于战火。因此她格外感激钩星的归来,坚信只要魔皇在位,魔界便能得享太平。 从她口中,我得知钩星最初并不愿承担这份重任。那时的他迷茫而无助,连煌木留下的结界都无法突破,更无力劈开长渊。 许多臣工因他半人半魔的血统而质疑其能力,早年追随者寥寥,处境之艰难可见一斑。幸得谷阿翁带他游历人界,又借普查人口之机引他与我相识,这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珊瑚,我听说陛下已有十个孩子,为何从未见过哪位娘娘?” “哈哈,那些孩子都是胎果呀。”珊瑚笑着指向那株参天巨树,“我们魔族生育方式很特别,男女甚至无需见面。陛下通过抱婴椿的根脉将力量赐予百姓,凡是诚心求子的女子皆有机缘获得孩子。所以陛下虽未成婚,却已有十个孩子。” 我因太过震惊而久久合不拢嘴,魔族的随心随性还真是凡人难以理解,“那,那孩子的母亲不会找上门来叫他负责么?” 珊瑚掩嘴笑道,“当然不会,因为很多女子已经成亲有丈夫了呀。” “这……这也可以?”我恍然大悟,喃喃道,“这些夫妻,只是想要继承魔皇力量的孩子,对吗?” “正是如此。” 至此,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另一个谜团也终于解开了——为何魔族子嗣天生便是魔族,而仙人的后代虽名列仙籍,却大多只是凡胎,需经历重重考验才能位列仙班。 原来关键在于力量的传承。 大多数仙人在繁衍时,并不会将自己的仙力分予孩子。漫长的修行生涯淡化了他们对生命延续的渴望,况且这种“分走力量”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无异于折损修为,得不偿失。 正因如此,仙界的生育率自古便极其低下。 这也解释了为何仙人即便孕育了生命,也大多会请玉贝仙人代为抚育。怀胎不仅会使母体衰弱,更会不断汲取其仙力,对修行弊大于利。不如将胚胎取出体外培育,方能两不耽误。 如此看来,素雪仙人愿以自身孕育胎儿,恐怕是对赤羽用情至深。 此外,我也似乎明白了玉贝仙人能力平平却能晋升上仙的原因——她专司帮助仙人培育子嗣,这为她赢得了广泛的人脉与口碑。 怪不得穆青曾说玉贝仙人很特别,她成仙三百余年,却始终保持着对孩子的喜爱与怀念,仍深深眷恋着身为母亲的感觉。 “照夜!照夜!” 正当我沉思之际,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还未等我回头,一个身影便欢快地扑入我怀中。 “环琛?” 她不再做任何伪装,那过分美丽的容颜令人过目不忘。她欣喜地绕着我转了两圈,笑道,“哥哥说你醒了!身体可大好了?” “无碍了,只是有些晕船。” “你在逛街吗?要不要来我家玩?” 婉拒的话还未说出口,热情洋溢的环琛便拉着我穿过熙攘人群,走向长街尽头。 我原以为她兄长在朝为官,家境必定不凡,却未曾想到她的家族竟如此庞大。 映山都郊外三十里处,有一道青石沟。这里山峦叠翠,溪水潺潺,沟中屋舍错落,俨然自成一座小镇。 更令人称奇的是,竟有妖兽“昆仑”悠然行走于街市之间,而居民们却习以为常。见到环琛归来,一头高大的昆仑缓步走近,温顺地垂下头颅,用那如枝杈般的犄角轻轻触碰她的手心,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它是我们家的老辈子了,看着我爹爹和哥哥们长大。”环琛亲昵地抚摸着昆仑的角,眼中闪着温暖的光,“我喜欢叫它阿爹,嘿嘿。” 23. 第23章 环琛拉着我跃上昆仑宽厚的背脊,笑嘻嘻地抓紧它枝杈般的犄角。 这庞然大物便迈开沉稳的步伐,载着我们向镇子深处走去。我试探着抚摸它背部短而柔软的毛发,触手如绸缎般顺滑,结实的肌肉线条令人难以想象这竟是一头食素的妖兽。 “昆仑兽耐力强,奔行迅捷,足以媲美最优良的战马,在妖兽中也算性情温顺的了。” “是呀,我们家族与昆仑相伴已有上千年时光,它们极通灵性。”环琛轻抚兽角,语气温柔,“临终之前,它们会悄然离开族群,独自回到出生之地,安静度过最后的时光。” 昆仑阿爹将我们送至一座古朴宅院前,便转身缓步隐入夜色。 环琛兴奋地拉着我跑进大门,逢人便介绍我的到来。最后她冲进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对着正在的男子欢快道,“哥哥,快看我把谁带来了!” 泉礼闻声抬眼望来。 因他白日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我仍心有余悸,下意识后退两步紧贴门扉,随时准备抽身而退。 然而此刻的他却敛去了朝堂上的锋芒,起身拱手施礼,语气温和,“原来是贵客莅临,快请坐。” 趁我打量书房布置时,环琛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与我的相遇经历。这故事显然已讲过多次,但泉礼仍含笑倾听,目光温柔。 “所以说,照夜人特别好!” “多谢您一路照拂环琛。她初次离家远行,不谙世事,幸得您庇护才免遭风波。”泉礼言辞恳切,与白日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照夜,我们一起吃宵夜吧!”环琛雀跃提议。 于是乎,都快到睡觉的时候了,这家竟然摆了一大桌。环琛大快朵颐,泉礼则似已习以为常,只慢条斯理品着清茶,任由妹妹尽情享用。 “让您见笑了。环琛自幼贪嘴,饿肚子便要哭闹,我们便惯着她吃饱尽兴。” “看得出你们都很宠爱她。” 泉礼莞尔,“我们八兄弟唯有这一个妹妹,自然视若珍宝。也正因如此将她宠坏了——为逃避与陛下共育子嗣,她竟偷偷离家出走。多亏您将她平安送回。” 我尴尬地牵了下嘴角,小声道,“这种事不好勉强吧……她不愿意那就算了呗,说不定哪天她遇到自己的心上人,有其他想法呢。” “能为魔皇陛下孕育子嗣本是莫大荣幸。况且照夜姑娘若了解魔族繁衍之道,便知此事并不妨碍她日后婚嫁。”泉礼语气从容,却字字暗藏机锋。 尾巴悄悄藏进我发间,幸灾乐祸地低语,“瞧见没?他这是在敲打你呢。如此忠心的臣子,若我是钩星,都要感动落泪了。” 我此刻没了好脸色,压低嗓音道,“这么想要魔皇的力量,你自己去向他求一个孩子,横竖只需要抱婴椿帮忙不是么!孩子应该在父母的爱意中诞生,而不是成为继承力量的容器而已!” 泉礼依旧不疾不徐,含笑反问,“那便嫁给陛下,成为他的妻室,如何?” 我一时语塞,竟分不清他这话是对环琛的提议,还是另有所指。 正大快朵颐的环琛抬起头,眨着天真的大眼睛问道,“咦,照夜要嫁给钩星哥哥吗?” 我急得霍然起身,面红耳赤地高声反驳,“开什么玩笑!我与他才认识几天没有一丝感情!我只喜欢小青,我只嫁给他!” 塞了满嘴食物的环琛突然愣住,目光怯生生地望向我身后。泉礼已跪地行礼,恭敬地道了一声,“陛下。” “照夜,别乱跑,你该回去了。” 我的心骤然收紧,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不知何时出现的钩星。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本能驱使着我转身就逃——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喘息,我一头扎进深沉的夜色,向着没有光亮的地方拼命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我才瘫倒在一棵古树下剧烈地喘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吓死我了,你突然跑什么?”尾巴轻盈地跳到我面前,用光晕轻轻触碰我汗湿的额头,“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害怕的时候……逃跑是我的老毛病了。”我无力地靠在树干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青莲总叫你‘别逃’。”尾巴仿佛在轻抚我的脸颊,声音变得柔和,“让我猜猜,你们第一次时,你又紧张又疼,慌乱之下从他身边逃走了。那之后,他硬是忍了几十年不敢碰你,生怕再吓到你,对不对?” “讨厌,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展现你的推理能力!”我躺倒在冰凉的土地上。 四周漆黑如墨,连星光都透不进这片密林,只有树叶窸窣作响。 我把脸埋进尾巴的光晕里,鼻尖一阵发酸,“我想小青了,尾巴。” “……咸咸的,你哭了。”尾巴轻轻蹭去我眼角的泪,用温暖的光将我包裹起来,像是在给我一个无声的拥抱,“想他的话,我们就回去。” “可我走了,六万颗熠石怎么办?我不能半途而废。” “你看,设下这个陷阱的人很了解你。”尾巴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他或许正躲在暗处,欣赏着你此刻的挣扎。你要认输吗,照夜?还是打起精神,粉碎他的阴谋?选择吧——是继续抱头鼠窜,还是奋起反击。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会在你身边。不要怕。” 我蜷缩在温柔的光晕中,任由仙力凝结的尾巴将我包裹。困意渐渐袭来,我喃喃道,“你好温柔啊,尾巴……” 尾巴轻笑一声,光晕轻轻捂住我的耳朵,将一切危险与不安隔绝在外,“温柔的,一直是你啊,照夜。” 晨光熹微时,一阵轻叩声唤醒了我,揉着惺忪睡眼坐起,金色的蛹也随之消散。 只见钩星正蹙眉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怎么跑到这么高的地方,还睡在山崖边上。” 我茫然四顾,这才惊觉自己竟睡在一处陡峭的高崖边缘——昨夜慌不择路,竟沿着青石沟后的山径一路跑到了这里。钩星说在山下远远望见发光物,百姓不敢靠近,他破开屏障进来,发现我睡在仙力结成的光蛹里。 “那是尾巴,不是蛹。”我打着哈欠纠正,“偶尔拿来当枕头被子,在野外很方便。它还会做饭呢。” “……走吧,回去。” 我有些犹豫地望着钩星伸来的手,还未想好如何回应,他已轻轻握住了我的指尖。 乘着飞兽掠过青石沟上空时,我问起为何从前在宫中未曾见过泉礼。钩星的语气平淡,我却仿佛能窥见他心底那一丝未能完全掩去的涩意。 是啊,那时他还未真正获得魔皇的资格,并非所有世家大族都愿倾力支持——即便他已是阿戈里亚斯最后一个孩子了。 “别太往心里去。即便是太初僊那般的存在,不也照样有人不愿追随么?“ 钩星在我耳畔低笑一声,“你是指当年与他分道扬镳的兄弟,自立门户成为魔族先祖的旧事?“ “你竟知道这段历史?“ 他揽住我的腰际,目光投向远方,“不止你读过万卷书。虽然我与你、与青莲的童年天差地别,但修行之路大抵相似——开启灵窍,学习感知、凝炼、驾驭仙力……日复一日,望着东升西落的太阳,时间只会向前奔流。“他的声音渐沉,“就像我们,永远无法回到某个节点,作出不同的选择。“ 我回头望向他,“不同的选择……是指什么?“ 钩星低头轻笑,那笑意里浸着若有若无的苦涩,“譬如说,不曾与你相遇。“ 若说此刻心中没有波澜,不过是自欺欺人。可我唯有继续装聋作哑,假装心硬如铁,甚至强迫自己不再回想与他初遇时的点点滴滴。 返回皇宫时,远远便见一位拄拐的白须老者正在等候。 我欣喜地奔上前去,对方也激动不已。 “谷阿翁!终于见到你了。” “陛下说你来了想见我,这不我拄着拐杖翻山越岭来找你。” 虽腿伤未愈,谷阿翁依旧精神矍铄。细问才知,他因不满黑头帮垄断刃柱城码头货运前去理论,反被那群地头蛇教训了一顿,只得留在映山都养伤。 “黑头帮什么来头?官府不管吗?“ 谷阿翁斜我一眼,“都这年岁了还这般天真?官商勾结,利来利往。何况黑头帮背后是太师施铎,确实惹不起。刃柱城本就鱼龙混杂,那帮人搞了个黑市,专销赃物。“ “听阿烈提过,他们也太嚣张了。“ “不止如此。“谷阿翁压低声音将我拉近,“他们还走私熠石——这正是陛下下令禁运的缘由。“ “什么?究竟怎么回事?“ 从谷阿翁口中,我终于得知熠石断供的真相。 舒仲为避仙界耳目,不敢明着采购熠石供给玉山守军,只得通过商人渠道“私运“。如此即便仙界问责,也可推诿是下属监管不力。 钩星虽不齿这般暗度陈仓的行径,为保玉山战力仍默许熠石流出。蹊跷的是,这批熠石竟未运抵玉山,反而如石沉大海般失去踪迹。钩星震怒之下,才颁下禁售令直至我前来求援。 “天!有人截流熠石想囤积居奇?!“ “正是。不愧是小照夜,一点就通。“谷阿翁眼珠一转,“你猜是谁主使?“ “……黑头帮?太师施铎?是他在幕后操纵?“ “嗯……虽无实据,但也不难推测。“谷阿翁长叹一声,捶着腿感慨,“若论利欲熏心,凡人当真一骑绝尘。值此存亡之际,他竟只想着中饱私囊,可怜了前线浴血的将士们啊!“ 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仿佛有条隐秘的线索在暗处游走,却始终抓不住实质。 依稀记得舒岸曾提过,最初向人君提议私下采购熠石的正是太师施铎,第一批熠石也确实顺利送达了玉山守军手中。为何太师后来要截留后续的熠石?莫非是玉山那边的局势发生了某种变化?他又如何能断定那些怪物退去后不会卷土重来?思及此处,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玉山之祸,或许始于人为。 若真如此,便解开了我与穆青长久以来的疑惑,为何玉山的怪物出现得如此突兀,蔓延之势又如野火般难以遏制。 无相孽究竟从何而来?倘若它的泛滥是有人在幕后操纵,那会是谁?目的何在?而幕后黑手又是从何处获得这些怪物的胚胎? “照夜,当务之急是先解舒将军之困。陛下既已应允,会派迩松大将亲自押送熠石前往,如此便可绕过那些贼人。前线将士的生死,总不能置之不理。“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对谷阿翁点头道,“多谢。如今玉山由北祐将军镇守,可直接与他联络。“ “这些不必你操心。“谷阿翁眯起眼睛,“倒是你,又被陛下'敲诈'——咳,索要了什么条件?“ “……不清楚,他只说需要再借用仙丹之力。“得知熠石有了着落,我稍松了口气,瘫进摇椅里,“上次是开海,这次总不会要我劈山吧?“ 谷阿翁猛地一怔,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疑惑地看向他原本带伤的腿,却见他欣喜若狂地指向西方巍峨的雪山,“照夜!陛下当真要劈开那座山!“ 我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谷阿翁却目光灼灼,无比笃定。 自仙魔之战落幕,西境落羽山便被永恒的严寒封印。百年来风雪不息,积雪终年不化,极寒彻骨,万物近乎绝迹。昔日的草木灵兽皆湮没于茫茫雪原,唯余寒风如亡魂哀嚎,穿行在终年不散的暴雪中。 由于冰雪不再消融,魔界水源日益枯竭,原本西源东贯、奔流不息的墨江早已干涸见底。 若能劈开雪山,使四季重归有序,冰雪消融便可期。雪水自山巅倾泻而下,将重新注入墨江古道——到那时,魔界才算是真正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繁荣。 24. 第 24 章 打榜仙人:渊寂 事实证明谷阿翁猜得一点没错。这几日钩星已下令墨江流域的百姓迁移避险,七日后便要劈开落羽山! 得知这个消息,我忧心忡忡,反复问尾巴是否真能办到。万一失败,钩星把我扣在这里可如何是好?尾巴却满不在乎,甚至觉得我太小看他的能耐。 宫里宫外更是热闹得离谱,百官们早已开始筹划墨江通航后如何引水灌溉、振兴农耕;百姓们更是提前庆祝起来,尽管这事八字还没一撇。 我却提不起什么兴致,多数时候独自闷在屋里发呆。 这日环琛得了钩星准许,带着两位小姐妹来找我玩。一个叫鸣霜,一个叫英招,都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三个姑娘活泼娇俏,在凉亭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听了半晌她们的闲聊,我很快摸清了些小秘密,鸣霜心仪泉礼,一心想为他生娃,可惜对方醉心农耕技术,只对培育两倍大的山芋感兴趣;英招则透露她的姑姑——钩星麾下女将浔筝——苦恋一位仙人,至今未嫁,家族对此颇有微词。 “为什么会有意见?不成亲就这么罪大恶极吗?“ 这两个姑娘和环琛一样,都是娇养长大的贵族小姐,心思单纯。 听我这么问,鸣霜掩嘴笑道,“那倒不是,魔族寿命长,不像凡人女子二十未嫁就成了老姑娘。主要是因为她爱慕的是个仙人。“ “唉,姑姑向来离经叛道。“英招叹气道,“早年离家修行时遇上那位仙人便一见倾心。若不是爹爹以死相逼,她也不会回映山都。“ 我听了不免感慨,“英招,也并非所有仙人都敌视魔族,反之亦然。据我所知两族通婚者不乏其人,只是多数隐居于人界。“ “就是就是!“环琛托着腮,眼睛发亮,“我听原音大哥说,仙界有位叫铁棘的上仙主张三界和平,为人正直,拥趸不少呢。“接着她冒出一句差点让我喷茶的话,“可惜他上一季在口碑榜只排第五十名,看来还得再多花点钱打榜才行。“ “啊?你们也知道仙人口碑榜?“ 一提到这个,三个姑娘顿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说起各自的偶像。 万万没想到,仙界的口碑榜居然火到了魔界,还形成了一门生意。我当即表示想去见识见识,鸣霜拍着胸脯说今天她请客。 于是我们四人来到了映山都最大的乐馆“陶乐居“。 虽是白天,这里却人声鼎沸,喝酒的、听曲的、赌钱的、嬉游的、泡温泉的,热闹非凡。 在温泉区,我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云雾屏——除了比仙碑司的小一号,简直一模一样,上面显示着上一季的仙人口碑榜。渊寂依然高居榜首,但令我意外的是,赤羽那家伙居然挤进了前十!他不过是个金珠阵列啊! 这氤氲着热气的池中男男女女着实不少。虽都穿着薄纱浴衣,但这毕竟是我头一回泡混浴池,总担心被人看了去,只敢缩在水里露出个脑袋。 其他人却是一派坦然自若,浑不在意什么男女之防,心思全放在热议心仪仙人的排名上。 “赤浪仙人的人气一直居高不下,尤其是娶了素雪仙人之后,又吸引了一大波追随者,他们打榜可疯狂了。”环琛叹了口气,“都怪哥哥扣了我的零花钱,下一季我一定要多给铁棘仙人投几票,多花些钱助他上位。” “啊?你们具体是怎么投票的?” “这还不简单,当然是花钱从其他仙人那里买票呀,尤其是那些散仙的票。”英招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低语,“除此之外,还能通过仙吏暗中操作。不少有投票权的散仙要么对投票不感兴趣,要么云游四方无暇顾及,这时熟悉内情的仙吏就会把他们的票悄悄拿出来卖,代为投票。” 说实在的,今天又是让我大开眼界的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可恶,一定是在青莲山宅得太久的缘故。 回想那些年我都做了些什么?除了满山闲逛就是睡大觉。 不,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我曾在琼池下的密洞里读了无数卷藏书。 每当穆青闭关修炼,我就在一旁看书。他知道我喜欢涉猎各类典籍,只要有机会就会为我搜罗新书。 想到这儿,我不禁轻叹一声,昔日的青莲仙人如今已沦为散仙,而他也曾是这仙人口碑榜上风光无限的明星选手。 这么说来,穆青的票现在是谁在投?可恶,肯定也被那些仙吏偷偷卖掉了。 “究竟是谁在给渊寂投票?为什么他总是稳坐第一?” “渊寂上仙仙力卓绝,独步仙界,深受众仙敬重。而且他性情温和谦逊,在三界中人气极高呢。”英招兴奋地搓了搓手,难掩激动,“再加上他‘琼林映雪’般的风姿,真想去灵璧城一睹真容。” 我暗忖,渊寂在众人眼中或许早已是熟悉的存在,毕竟柑洱先生曾在映山都盘桓过一段时间。 然而,不仅是我,许多人恐怕至今仍摸不透渊寂的深浅。他从不持任何显赫仙器,周身也无凌厉气势,所修秘法更是讳莫如深,如同不见底的幽潭。外人看去,只觉他沉静似水、温润如玉,却不知这平静之下藏着何等深渊。 上一次穆青不过与他短暂交手,就险些吃了暗亏。 渊寂的仙法诡谲莫测,仿佛能无声无息地禁锢他人仙力,如暗流冰封,让人运转不灵、进退维谷。那般手段不显山不露水,却教人心底生寒,事后思量仍觉高深莫测。 他越是平静淡然,就越显得可怕——宛如夜雾笼罩的雪峰,看似寂静,却暗藏杀机。 “你们说,要是魔皇陛下也在榜上,能排第几?”环琛俏皮一笑,“他总是板着脸,喜怒不形于色,说不定偏偏有人就吃这一套呢。” “嘿嘿,单凭陛下那容貌、那双金眸,就足以倾倒众生,绝对有实力和渊寂上仙一较高下。”鸣霜掩嘴轻笑,“当然啦,我心里最中意的还是你哥哥。” “可惜陛下年纪尚轻,才百岁多一点,终究青涩了些,缺了点儿成熟男人的风韵。”英招撇撇嘴,“这方面,还是渊寂仙人更胜一筹。” “照夜,照夜,你觉得呢?”环琛故意撩水泼我,仿佛在试探我对钩星的看法。 泡了半晌,我早已口干舌燥,要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想起钩星那外冷内热的性子,倒真有几分“渊渟岳峙,偶泄春雷”的意味。当然,我对渊寂的好感度为零,若真要我投票,一定会给钩星打高分。 “陛下看似檀灰覆玉冷,实则星火待风生。若他上榜,绝对能排第——第二。” 三个姑娘齐刷刷看向我,异口同声追问,“那第一是谁?” “当然是小青,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第一。” 傍晚时分,钩星循迹找来——珊瑚总会将我的行踪一五一十禀报于他。 沿着缀满星灯的长街慢行,他望着璀璨灯火,低声叮嘱我仍需小心,毕竟魔界仍有不少人觊觎着将我重新炼成仙丹。 “我也盼着早日离开……我实在担心小青。” “……照夜。”钩星骤然驻足,面色阴沉地直视着我,“你若再提他,我便将你关起来,直到你交出仙丹为止。” “又来了,我就知道你要敲诈我。当初是尾巴选择了我,不是我强求的。” “那时你的身躯早已碎成了渣,若非他选你,你早已神魂俱灭。” “你看,所以并不是我抢了他,是他主动与我融合。”我轻叹一声,见他脸色依旧冷峻,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我是真的害怕小青出事……他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钩星狐疑地审视着我,挥手屏退牵来飞兽的侍从,眉头紧锁,“以青莲的性子,绝无可能放任你独自前来找我。他比谁都清楚,你落入我手中便是羊入虎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这个比喻略夸张了些。事实上——” 一路慢慢走着,我将渊寂可能与 仙帝之死有关联的猜测,以及那句“照夜可往”的推断尽数道出。 听罢,钩星无奈地合了合眼,在抱婴椿巨大的树影下停住脚步。 “你明知是陷阱却仍自投罗网。青莲绝不可能说出那四个字,这是敌人为蒙骗人君、向你施压的伎俩。符山鹊带来的信息不仅源头不明,更易被拦截篡改——有人存心要分开你们,明白吗?” “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尽快回到他身边。” “把手给我。” 见我犹豫,钩星强硬地握住我的手,神色肃然,“听好了,照夜。我并非正人君子,有千百种手段将你强留于此,据为己有。但……但我清楚你的心不在此处。况且青莲此行,恐有去无回。你该尽快回到他身边。这并非我的本意,而是身为魔皇的不得已。与我共鸣,助我尽快劈开落羽山,而后你便可离开魔界。” “不行不行!”我甩开钩星的手连忙后退几步,“我答应了小青只与他共鸣!” 钩星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落的手心,随即冷笑摇头,“那你便试试,单凭己身之力能否劈开落羽山!记住,我只给你七天,仅此一次机会。若你失败,除非归还仙丹,否则休想踏出映山都半步!” 不欢而散。 回到芍药汀时,细雨淅沥,一如我低落的心绪。我瘫在床上不愿动弹,连环琛来邀也推拒了。 尾巴见我闷不吭声,窝在枕头上与我相视,这家伙明明没有眼睛,我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你看,我就知道钩星还想与你共鸣,他尝过那种滋味就再也忘不掉。” “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是想和你共鸣,一个魔皇,一个尾巴,你们借由我的身体共鸣,感觉怪怪的。” “……好像是哦,你要这么说,与青莲共鸣的不也是尾巴我?当然,你的身体也参与其中……这么说来,岂不是咱们三个一起这样那样了?” 我一巴掌拍在尾巴身上,气愤不已,“讨厌,小青是与我亲热,没你什么事儿!” “好好好,轻点打我,疼。” “快想想办法,我们得赶紧劈开那劳什子的落羽山,然后回去找小青。” “那走啊,你还躺着干什么?” “你,你有把握独自劈山?” 尾巴倏地窜到床边,将我拉起身,殷勤地拾起鞋为我穿上,“不知道,试试看呗。” 我让珊瑚备好一匹飞兽,带上尾巴便径直朝西境的雪山飞去。 途中,尾巴喋喋不休地数落我死脑筋不知变通,说钩星其实是耳根子软的人,属于给点甜头就愿倾尽所有的类型。 按尾巴的“高见”,我该嘴甜些,稍作亲昵,爽快与钩星共鸣劈山,而后皆大欢喜地离开,而不是如今这般自讨苦吃。 但我不要。我既答应小青只与他一人共鸣,便绝不会食言。 越往西行,气温骤降,仿佛一步步踏入了被神明遗弃的冰寒绝域。 原本绵延的葱郁林野渐次褪尽生机,绿色被无声吞噬,最终彻底让位于无边无际的惨白。天地间再无杂色,唯剩一片死寂的苍茫。 未过多久,凛冽的狂风开始嘶吼,如万千怨灵卷起密集雪片,形成一道道白茫茫的死亡旋涡。 风势凶戾得仿佛能撕碎天幕,飞兽在气流中剧烈颠簸,犹如被无数双冰冷无形的手狠狠撕扯,难以稳住身形。 直至临近落羽山,我们终于遭遇了真正的天堑——一堵纯粹由风暴凝结而成的壁垒巍然横亘于前。它如亘古存在的雷墙般隆隆卷动,拒绝一切生灵闯入。飞兽再难寸进,被迫踉跄俯冲降落。 双爪刚触及雪地,彻骨寒意便瞬间浸透骨髓。飞兽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厚厚冰霜,它发出一声凄厉惊惶的哀鸣,仿佛踏中的并非积雪,而是冥府探出的利爪。 求生本能驱使下,它慌乱转身,不顾一切地奋蹄狂奔,只想拼死逃离这片连呼吸都能冻结的绝境。 25. 第 25 章 照夜有了第二个坐骑 我几乎无法睁开双眼,天地间唯余一片刺目的白。 狂风如无数利刃刮过周身,尾巴自我身后迅速延展,化作一道流转的金色屏障将我护住。我仰望着眼前这道接天连地的风墙,心中暗惊,就是它,阻挡了落羽山的冰雪消融?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挪动,寒风卷着冰粒猛烈抽打在屏障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即便有仙力护体,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浓白雾,瞬间凝结成冰晶。 就在我们几乎要被这片白茫茫的混沌吞噬时,一声尖锐的啸叫骤然撕裂了风雪的咆哮! 我猛地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红隼正在低空盘旋。它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赤褐色的羽毛在灰白的天幕下如燃烧的血液般夺目。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如陨星般自红隼翼下急坠而下—— “咚!” 一声闷响,黑影不偏不倚砸在我面前十步之遥的雪地上,激起漫天雪浪。待雪尘稍散,我才看清雪地上被砸出的深坑,以及从容立于其中的身影。 “还以为你潜逃了。” 原来是钩星。 他轻拍屏障,尾巴便顺从地开启一道缝隙。他低头钻入,拂去肩头积雪,眨了眨眼,递来一方手帕,“鼻涕,擦擦。” “我答应过的事,绝不会食言。” “……我知道。”他抬眼望向天际,“向你介绍,那是我的第十五个坐骑,名叫箬。顺带一提,烛兽的名字是二十七。” “这么取名是为了好记么?”我吸了吸鼻子,这次没有拒绝他伸来的手——几乎冻僵的身体本能地寻求着温暖,“是在向我炫耀你有二十七个坐骑,而我只有一个?” 箬耐不住严寒已然折返。越接近风墙,一股无形的巨力便愈发阻碍前行。冰雪如刀锋般击打在屏障上,噼啪作响。 我轻抚尾巴,低声问它是否疼痛。 不待尾巴回应,钩星却低笑起来,“你总这般自言自语,仿佛真在与尾巴交谈似的。” “尾巴确实会说话,钩星,只是你们听不见。” “……照夜,仙丹不会言语,仙核不会发声,你的尾巴——这团凝聚的仙力,并不会说话。” 我对钩星草率得出的结论感到不满,猛地掐了下他的掌心。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便紧握了,“护短,哪怕只是一条尾巴。” “这是什么东西,像一堵墙。” 前行已近乎不可能,我与钩星却仍竭力向风墙逼近。 它并非寻常风雪,而是由咆哮奔涌的能量凝聚而成的壁垒,充满了暴烈与毁灭的气息。 若非尾巴撑开的屏障在我们周身流转闪烁,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芒,任何胆敢靠近的存在——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金石之铁——恐怕早在数里外就会被撕成碎片,或在触及那肆虐寒气的瞬间,彻底凝固为永恒的冰雕。 这里早已失去了四季的秩序,时间本身也仿佛被冻结。 仰首望去,接天的风墙宛若亘古存在,以无穷伟力将落羽山彻底封锁在西侧,自成一片死寂绝域。积雪经年不化,层层堆叠,累积成无可估量的深度与严寒。 正是这永恒的封冻,断绝了滋养魔界的命脉——墨江的源头活水,使其最终蜿蜒成一道干涸的伤疤,深刻于大地之上。 眼前的景象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魔界至今仍在啃食百年前那场大战的苦果,未能挣脱它投下的漫长阴影。 凝视这片被硬生生从世界脉络中割裂的土地,几乎令人窒息——我难以想象,那场持续了整整十年的战争,究竟惨烈到何种地步。 “小心!” 尾巴与钩星几乎同时察觉来袭的威胁。 紧接着山崩地裂般的一声轰鸣自上方炸响!钩星瞬间蓄力腾空,黑雾凝成巨盾,硬生生挡住一头凭空现身的凶猛妖兽的猛击。 尾巴则如流星疾射,化作一柄硕大流星锤狠狠砸向妖兽!我踉跄退至巨岩后,紧盯着这突如其来的激战。 尾巴与钩星配合迅如闪电,一方牵制巨兽,另一方拳影如暴雨倾泻。最终那妖兽发出一声痛苦哀嚎,竟一头扎进风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此地不宜久留。”钩星稳稳落地,语气凝重。 显然他已多次探访此地,或许曾尝试劈开风墙却未成功。 英招说得对,他虽天资卓绝,毕竟修行仅百年,即便仙能进展神速,仍不足以破除这天地屏障。钩星在山麓找到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建筑,我们撬开瓦片跃入室内,周遭霎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点燃火把,流动的气流暗示这是一处因风雪突至而被遗弃的建筑群。 钩星四处探查时,我捧起尾巴轻声问,“受伤了吗?” 尾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亲昵地缠上我的指尖,“有点疼,不过只是一点点。那曳石兽还挺厉害。” “曳石兽?是古籍记载只栖极寒之地的上古妖兽?” “……你连这都知道?从书上看的?”尾巴顺着手臂窜上我肩头,“曳石兽凶悍异常,领地意识极强,若闯入其地盘,它不仅会驱逐,还会追着对方报复。” “咦,真是小心眼的妖兽,不过它竟然可以突破风墙,相当厉害!” “那是自然,因为曳石兽的身体外包裹着一层黑色墨汁,保暖效果意外得不错。” “尾巴,你知道的太多了吧,你也喜欢看书?” “……你是不是傻,我去哪儿看书?我只是条尾巴!” 钩星确认环境安全后回头,正撞见我又在“自言自语”,眉头深深蹙起。他融了些雪水递给我解渴,倚墙坐下,向我要过青莲瓶细细端详。 尾巴竟不排斥钩星,任他揉捏还颇为受用。 突然,钩星举起光团沉声问,“你会说话?你并非仙丹核心……究竟是什么怪物,为何寄生在照夜体内?” 光团猛地试图从他指间挣脱,捏着嗓子尖叫,“救我啊照夜!” “他刚才说话了?”钩星目光锐利。 我尴尬地抢回尾巴,“他说话你听不见的……他不是怪物,就是鸿珠仙丹的核心,千真万确。” “……罢了。”钩星长叹一声,掩不住疲惫,“至少目前对你无害。那妖兽还会再来,我歇息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钩星已沉沉睡去。 我抱膝坐在他身旁,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显而易见,那头顽固的曳石兽绝不会善罢甘休,它的频频干扰让我们难以集中力量对付风墙。 而风墙本身也透着蹊跷——如此庞大的能量旋涡,中心必定藏着什么。 正沉思间,肩头忽然一沉。 钩星的脑袋歪靠过来,我侧脸时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鼻尖,心跳骤然失控,几乎要撞出胸腔。刚要推开他,却见那双金眸隙开一道缝,时间仿佛凝滞。温热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继而扣住我的后脑,这个不知是梦是醒的男人带着我向后倾去,双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手臂从我腰间穿过,将我揽紧,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他又睡着了。 我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曾有一次将他错认成小青。明明容貌迥异,这心跳声却……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五天里,曳石兽又袭击了八次。 尾巴和钩星竟打出了兴致,除却吃饭睡觉,便是摩拳擦掌等着那巨兽上门。 这固执的妖兽虽力大迅猛,却略显笨拙,很快被摸清了路数,被他们翻来覆去教训了好几回。可它偏不服输,每次逃回巢穴养精蓄锐后,便又卷土重来。 我远远趴着观战,甚至看得有些倦了。 第六日 傍晚,我强撑困意看完曳石兽的第十次进攻。 它挨了揍狼狈逃窜,尾巴却惋惜不已——打不死、抓不住,又不记打总来搅事儿,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钩星听不到尾巴说话,但二人想法却出奇一致:下次得下狠手解决曳石兽。 这天半夜我睡了一觉,因怕我冷,钩星这几天都几乎挨着我睡,美其名曰方便我取暖,但其实我的体温比他高。 迷迷糊糊爬起来,我顺着梯子爬出去想找个的地方方便。刚放了水把裤子提起来,一股蚀骨寒气骤然从头顶压下! 野兽粗重的喘息声近在咫尺,黑雾弥漫,比风雪更刺骨。我浑身僵直,生怕一丝动静便会引得那张血盆大口咬下我的头颅。 “咦,这家伙气疯了,觉都不睡跑来报仇。”尾巴竟还有闲心调侃。 我吓出一身冷汗,强迫自己缓缓转身。仰头只见一头巨兽巍然矗立,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需极力仰视才能望见。 此刻我的脑海中风暴骤起,极力放缓呼吸。 曳石兽并未立即攻击,它周身散逸的墨汁在狂风中奇异地维持着原本的形态。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试图触碰那流动的“毛发“,妖兽却向后一缩,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寒刺骨,又隐隐带着灼热,难以言喻。 突然,黑雾自我身后缠绕而上——钩星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他轻轻环住我,握住我颤抖的手。 “集中精神,感受它的意图,倾听它的心跳,理解它的痛苦。“ 风声凄厉,曳石兽猛然仰首长啸,那哀嚎中交织着挣扎与犹豫,愤怒里浸透哀伤。 尾巴顺着钩星的黑雾探向妖兽,金光如潮水般在烟雾中弥漫,几乎照亮整片天穹。 曳石兽匍匐在地剧烈挣扎,山峦为之震颤。风刃划破我的脸颊,但内心只有一个声音轰鸣,站稳,绝不能半途而废! 就在这时,钩星与尾巴的呼喊同时穿透风雪, “照夜,想起来!想起它的真名!“ 心脏骤然紧缩,呼吸停滞。 眼前的世界急速倒退,眨眼间竟已是白昼——只见曳石兽头顶立着个青衣人,面对由无数残肢头颅垒成的肉山。无数触须袭向妖兽,黑色巨兽在密集攻击中闪电般腾挪。青衣人的呼喊自时光彼岸传来。 他高喝着曳石兽的真名,挥臂指引它直刺怪物要害! “照夜!集中精神!“钩星的喝令将我从幻象中拽回。 黑暗重临,巨兽在痛苦中嘶吼,黑雾张牙舞爪似要撕碎一切。 金色仙力疯狂膨胀,震荡着曳石兽虚无的躯壳。 我大声喊出了它的名字,于这咆哮的风雪中。 “焉耆!” 〔听吾号令!尔形若垂天之云,奔逸如雷,掠影无形,然吾洞彻尔之真形,不过掌中玄影,怀中点墨,尔之速,凝为“耆”,尔之形,化为“焉”,今以天地之息为凭,铸尔真名——〕 焉耆!伏惟! 金光如一颗星星在眼前炸裂,巨量的仙力嘭地将方圆数十里的风雪卷入空中,我瘫倒在钩星怀里。 他扶稳我,望着纷扬落下的大雪,长长叹息了一声,随即,一只黑色的的小狗冒着风雪趔趄地走近,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指尖。 “焉耆,一只上古神兽,恭喜你照夜,收获了你的第一个坐骑。” “是第二个,“我虚弱地纠正,“枞才是第一。“ “哎,你的运气呐,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原本它的名字该是二十八。” 我从没感觉这么累,只能瘫在钩星怀里,他将我打横抱起,而那黑色的的小狗则跳到我胸口,找个了舒服的位置蜷起来便睡。 “你取名字的品味好差劲。” “睡吧,辛苦了照夜,睡吧。” 26. 第 26 章 本以为收服焉耆会耗尽仙力,谁知除了困倦,我竟无半点饥饿,反而有种奇特的饱足感。 睡梦中,那些碎片般的画面不断闪现,青衣人与可怖怪物的激战、焉耆矫健的身姿……我确信自己偶然窥见了过去的片段。 那位青衣人究竟是谁?而记忆里那肉山般的怪物又是什么?它残肢堆叠、百目开阖,密布的头颅犹如腐烂的果实,可怖非常。 尤其那标志性的触手,让我心生不祥的预感——它与瘴母神、无相孽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谜团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却似乎对眼前的困境并无助益。我能看到这些碎片,大概是因为接触焉耆时获取了它的记忆。 但话说回来我有这种能力么,换句话说,这种能力在三界存在么。 醒来时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一只绿眼睛的纯黑小狗正吐着舌头盯着我,而我脸上沾满了它的口水。 不等我开口,那粗糙温热的舌头又舔过我的嘴唇,惊得我猛地坐起身,接过钩星递来的帕子使劲擦脸。 “休息得如何?呼噜声可是震天响。“ “……不可能,我可是淑女。“ “骗你的。“他轻笑,“你睡着时很安静。“ 我瞪了钩星一眼,爬出避身处用雪水洗脸。焉耆化作的小黑狗摇着尾巴跟来,见我在洗脸,也有样学样地在雪地里打滚,蹭得满脸是雪。 “喂,给我也洗洗。“尾巴跳到我手上,却猝不及防被焉耆舔了一口。 我抓起尾巴在雪里揉搓,突然想到这团光有性别,连忙问,“我現在搓的是正面还是背面?“ 尾巴舒展着光晕,仿佛发出嗤笑,“正面。“ “什么?!那我岂不是碰到了你的……那个部位!“ 他哈哈大笑,缠紧我的拇指躲开焉耆的舌头,“对啊,碰过无数次了,很舒服。” 钩星出来时,正撞见我拽着尾巴在空中甩动,焉耆兴奋地蹦跳着试图咬住光团,一时间滚作一团玩在了一起。 “七日之限已过,照夜。“ 我猛地想起他的威胁,连忙晃着他的胳膊哀求,“宽限两天嘛,求你了。“ “休想。“ 我气鼓鼓地跺脚,“都怪你和尾巴!你们一开始就盘算着收服焉耆,才故意拖延时间,这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钩星望着骑在焉耆背上嬉闹的尾巴,眉头微蹙,“说来确实蹊跷。你的尾巴不仅有自我意识,还能与我配合无间。仔细想想,这些天你几乎没出什么力。“ “好啦好啦!“我连忙转移话题,“现在焉耆在手,正好让它带我们去风墙的涡心一探究竟。“ 钩星却似有些不甘,低声嘟囔,“连吃带拿不说,得了便宜就急着要走。青莲战力不俗,法器更是凶悍如绞肉机,你的担忧怕是多余了。“ “……你怎么又变了说辞,嬗变!” 钩星冷哼一声,朝焉耆走去。他仅打了个清脆的口哨,那只毛茸茸的小黑狗便欢快地蹿到他脚边。 轻轻从狗背上拈起尾巴递还给我,钩星嘴角噙着一丝戏谑,“是啊,我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想把你关起来,每天只准看着我一个人。“ 尾巴幸灾乐祸地抓住我的发丝,“他还挺纯情,只想着让你看着他。哪像青莲,看着老实,却早早把你这样那样了……“ 我气得满脸通红,一把将尾巴塞进瓶子里,“下流!给我进去!“ 这时,我第一次近距离目睹了焉耆的变化——它周身那不寻常的皮毛开始化作缓缓流动、翻涌的黑色烟墨。细看之下,那并非普通的烟雾,而是浓稠如墨汁的物质,正丝丝缕缕地从它小小的躯体边缘蒸腾、弥散。 只见那看似无害的小狗瞬间被喷薄的墨汁吞没。墨汁仿佛有了生命,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拉伸,浓稠如真正的墨液汹涌喷发,化作狂暴的黑色风暴,凝聚成焉耆庞大的本体。 由墨汁构筑的纯黑骨骼在烟霭深处发出沉闷的爆响,撑起如山峦般隆起的脊背和粗壮得令人窒息的四肢。覆盖其上的不再是毛发,而是更加浓密狂野的活体烟墨,如沸腾的墨海,又似燃尽的余烬形成的风暴云团,不断翻腾聚合。 不得不惊叹,初次目睹焉耆巨大化的场景极为震撼。 我忽然想到,墨江的得名,难道正是因为构筑焉耆的仙力宛如墨汁?毕竟它一直驻守在大河源头,仿佛这条水脉的守护者。 钩星带我跃上焉耆头顶,它的“毛发“瞬间将我们牢牢固定。不等我发问,一阵压顶的风啸几乎将我的脸吹得变形——若非逸散的墨汁紧紧吸附着我,我早已被甩飞出去。 待焉耆腾空而起,我与钩星才终于看清风墙涡心的真相。 那是一根高耸的石柱,透明外壳下流动着漩涡般绚烂的仙力,光泽竟与尾巴体内的光芒有几分相似。 钩星显然震惊不已,喃喃道,“竟然是一根……熠石石钉。“ 因吸收了难以估量的庞大仙力,石钉中心形成了一处坍陷的涡心,牵引周遭空气剧烈旋转,最终演化成阻断墨江、将落羽山隔绝在西的巨型风墙。这片区域的气候也因此剧变,成为冰雪永封的极寒之地。 “有些棘手了。“钩星沉思片刻,命焉耆返回地面。落地后,他面色凝重,“熠石内积蓄的仙力太过庞大,若贸然劈碎,仙力碰撞恐会引发大爆炸,波及整个魔界。“ 焉耆周身游走的墨汁渐渐收归体内,又变回那只小黑狗,兴奋地跑过来蹭我的脚踝求抚摸。我抱起它掂了掂,轻得出奇,难以想象它化形后竟是那般庞然巨兽。 “那怎么办?要不我先回去找小青?他见多识广,一定有办法。“ 钩星阴沉着脸,良久不语。若不是我被寒风吹得鼻涕直流,他或许真会像从前那样趁机“敲诈“一番。 但此刻,他只是轻叹一声,揉了揉我的头发,“有人来了。从长计议吧。“ 待我们折返那处荒废的地下建筑时,从映山都赶来护卫魔皇的精锐部队已然抵达。 数十名披坚执锐的魔族将士神情肃穆,在女将浔筝的率领下如雕塑般屹立于风雪中。积雪几乎没膝,呼啸的西风即便在白昼也带着致命的凛冽,如同无形巨手扼住生灵的咽喉。然而将士们眼中唯有坚毅与忠诚,仿佛任何艰险都无法动摇他们护卫君主的决心。 浔筝紧握的长剑在风雪中泛着寒光,为这片酷寒天地平添一抹锐利。 “陛下,落羽山下传来异响,末将即刻率部前来接应,唯恐——“面色白皙的女将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唯恐有歹人作乱。“ “下方扎营。“ “遵命!“ 营寨很快便有了生气,逐渐热闹起来。 巡逻的将士但凡靠近风墙一尺,都会被焉耆龇牙低吼。浔筝甚至面带嫌恶地让我管好自己的“狗“。我坐在篝火前心烦意乱,懒得与她争辩。 尾巴与焉耆玩闹到天黑才回来,一尾一狗累趴在我脚边烤火,一点烦恼都没有,不像我吃不下东西,也不像钩星心焦如焚。 “此地的灾祸竟由一块熠石引发……陛下,开采熠石本就风险极高,即便如今我们也只能开采低纯度矿脉,仍常因仙力碰撞引发事 故,不得已改用铁镐慢慢凿取。如今面对如此巨大的高纯熠石,该如何是好?“浔筝的目光扫过我,话锋一转,“不如先将她炼化,再图他法。“ 我踹了尾巴一脚,他转身就给焉耆一记光拳。小黑狗得令,立刻跳到浔筝面前狂吠示威。 “魔皇陛下!若您这般待我,我也无需信守承诺了!“ “哼,恬不知耻侵占了我魔族的仙丹,竟有脸说出这种话,陛下不杀你不过是害怕贸然行动会使得仙丹崩解,别自以为是了!” “仙丹又没署名,更无籍贯可言!说难听点它本就是无主之物,各凭本事争取。你有什么立场斥责我?有本事便来夺!“ 浔筝霍然起身拔剑,“走,咱们比划比划!” “够了。“钩星声音冷沉,“退下。“ 女将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懑,却只能咬牙收剑入鞘,悻悻离去。 钩星面色凝重,我以为他会与我争辩,他却背对我侧卧不语。焉耆凑到他跟前蜷缩起来,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出去方便。“ “啊?你要方便?“ 本欲就此睡下,尾巴却悄声耳语,“对对对,我要方便。“ “真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会吐又要撒尿。“我满腹牢骚爬出地面,在僻静处刨了个坑,“你快点,冻死了。“ “你是不是傻。”尾巴拽着我的发梢,压低了声音,“我想和你说悄悄话。” 我恍然大悟,忙搓搓手把耳朵凑近尾巴,“他们听不到你说话,倒也没必要跑出来。” “少废话。我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劈开石钉不现实,要不……逃跑?” “不准逃!”尾巴的光晕急促闪烁,“你怎么能这样对钩星?他对你可是真心实意。” “真心眼下也解决不了问题啊,那你说怎么办?” 尾巴陷入沉默。 我双脚已冻得生疼,索性将它捧在手中取暖——别说,这光团不仅温热还能照明,简直是居家旅行的至宝,不愧是鸿珠品级的仙丹。 “去把那块熠石吸干如何?” 我大吃一惊,慌忙捂住尾巴的上半部分,“你还有这本事?等等,要是吸干了这么珍贵的熠石,他们非把我生吞活剥不可!咱们已经占了魔界不少便宜,不能再伸手了。话说……你有嘴吗?” 万万没想到,我以为捂住了尾巴的“嘴”,声音却依旧清晰传来,“你捂着的可是我的那个部位哦。” 我窘迫至极,顿时面红耳赤,连忙松开手提溜着尾巴,“下流,说正经事!” “我能吸干熠石内的仙力,但你要付出点代价。” “什么代价?要我的命吗?会在我体内爆炸?再碎一次的话,我还有活路吗!” “那倒不至于。”尾巴缠上我的手指,仿佛在轻轻磨蹭,“你会暂时丰腴些,毕竟如此巨量的能量一下子塞进体内……不过你放心,会慢慢恢复正常。”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为了尽快吸收熠石的仙力,尾巴需要做些准备,在那之前我只能无所事事在风雪中发呆。 钩星的臣下提出了种种方案,有人建议在映山都西侧筑起屏障,抵御熠石爆炸的冲击;有人附和浔筝的主张,既然僵持不下,不如将我炼成仙丹助魔皇提升修为,再从长计议;更有人直接引述泉礼的谏言——既然魔皇不忍下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强迫我生个孩子,好通过这种方式把仙丹的力量传承给魔皇的子嗣。 27. 第 27 焉耆根本不理会我快气炸了,比起这个它更关心谁又不知好歹闯入了它的领地。我索性用棉花塞住耳朵,蒙头大睡,图个耳根清净。 钩星的心情显然也很沉重,他斥退了那些七嘴八舌的臣下,轻轻摘掉我耳中的棉絮,低声问道,“你这般安静,不饮不食,也不对着尾巴自言自语了……是在生气么?“ “换作是你,你也会生气。“ 钩星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倒在我身旁,目光空洞地望着幽深的屋顶。 这个地方,百年之前也曾人烟喧嚣,落羽山脚下蔓延着一片广袤的草原,那里水草丰茂,生机盎然,自从百姓们迁移离开,曾经的一切都掩盖在大雪下。 “我不会,“钩星忽然侧过身,眼眸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我不会生气,我愿意。“ 那温柔的目光让我不忍恶语相向。 我隐约从他眼底窥见一丝藏得极深的哀伤与不甘,又想起那座曾经空寂的宫殿——若非劈开长渊,那里依旧会空空荡荡。 “你可以背负众人的期望,但不必活成他们理想的模样。“我轻声道,“无论你是魔皇,是钩星,还是那个嘴坏心软的小晟,我都会支持你。就算这次对风墙无可奈何,也只是'这次'而已。如今长烬海取水不尽,魔界不会因这堵墙而凋零。别怕辜负他人,若竭尽全力仍换不来认可,那就与他们分道扬镳,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钩星,我阿爹虽然只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樵夫,却教会我和小青许多。他说真正的力量源于内心坚定,而非外人眼光。无论如何,至少我和谷阿翁会站在你这边。“ “……突然长篇大论一番,是想动摇我留下你的决心么。” 我蜷起身子,几乎缩在钩星的身下,他背后的篝火燃尽,噼啪作响的枯枝已然成为灰烬,要经过漫长的岁月,灰烬才会回归大地成为培育生命的土壤。 “我必须去找小青。若他前路艰险,我便做他的拐杖;若他去向混沌,我便做他的光;若他奔赴的是条绝路,我便为他踏出一条归途。总之我与他约定好了,生死不离。” 钩星的手缓缓抚过我的脸颊,最后他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吸温热,“回青莲身边去吧,照夜。如果可以……但愿我们永不再相见。“ 魔皇钩星最终没有采纳任何臣子的谏言。他暂缓了劈开风墙的计划,也绝不容许我被投入丹炉。 我离开映山都那日,他依旧没有现身。内心柔软脆弱爱哭的魔皇陛下也许像上次离别时一样,正悄悄躲在某个角落里哭鼻子。 临行前,谷阿翁再三叮嘱我提防人君与太师。虽不知阴谋的全貌,但谨慎些总没错。 我们约定待他伤愈后在月下州重逢。我问这次是否会带“小晟“同来,这老头面露窘色,与我一同望向无边无际的长烬海,终于坦言,其实若非我此次前来,钩星本应在长渊之底静修。那夜他感知到我的气息,才中断修炼,迫不及待地想向我炫耀他的第二十七个坐骑。 焉耆化身巨兽,墨汁般的毛发将我轻轻托上头顶。 我挥手向谷阿翁道别,话音未落,焉耆已如炮弹般直冲云霄。我紧捂几欲撕裂的头皮,窒息感扑面而来。转眼间,我又回到了风雪肆虐的落羽山。 历经数日准备,尾巴终于完成了吞噬熠石柱的筹备。 焉耆载着我们冲向风墙,那一瞬间,若非尾巴及时展开金色仙力屏障,我恐怕早已被狂暴的气流撕成碎片。焉耆轻松穿越风墙,将我们带至涡心——那根高耸入云的熠石巨钉之下。 这里竟是别有洞天,无风无雪,地面上甚至钻出了青翠的嫩草。 焉耆仰天长啸,匍匐在石钉前,仿佛忆起了昔日与主人并肩作战的岁月。 熠石内部流淌的金色光芒近看愈发震撼。 尾巴跃上我的掌心,催促道,“如何?钩星那小子嘴上说不送,实则时刻感知着你的动向。我们得速战速决。” “他为何也能感知到我?小青能感应是因为在我体内种了莲子。钩星又是凭什么?” “……人家在跟你商量要事,你在纠结什么问题?啧,当时重塑你们时,你和他的血肉混淆了一部分,他自然能感应到你身上属于他的那一部分。诶,这么说来,在和青莲共鸣时,其实我们四个都参与了呢,哇,你好下流照夜。” 我给了尾巴一巴掌,他顺势黏在我手心,像一团甩不掉的粘液,“赶紧的,你才下流,下流的尾巴!” 事不宜迟,为避免吸收仙力后被钩星扣留,我们立刻行动。 只听尾巴深深吸气,托着我的手轻触温润的石壁。仙力开始源源不断涌入,我仿佛置身漩涡中心,感到一股强大力量正从体内抽取能量。 尾巴沿熠石内部疾速窜至顶端,焉耆感知异动,膨胀的风势使风墙更加汹涌。 天地间白茫一片,连阳光都无法穿透。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顺手臂汇入心口。尾巴迅速蔓延覆盖整个石钉表面,将其完全包裹。 突然,我瞥见熠石内部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文字。我本能地双手扶住石壁,瞪大双眼试图铭记这些镌刻在古老仙力中的讯息, 太初庚辰,僊巡西荒。 秽聚膣藟,孽形猖狂。 颅肢盘蠕,蔽日吞光。 僊驭焉耆,霆叱风扬。 石钉贯魄,镇孽于壤。 仙炁涤荡,秽绝清疆。 灾弭祸息,赤壤复康。 待有贤者,碎钉还氓。 永志此役,僊启其望。 待金色铭文消散,熠石巨钉内的仙力已尽数被尾巴吸收。 我只觉自己如行走的太阳,磅礴能量在体内奔涌膨胀,皮肤仿佛即将撕裂,却奇异的不感到疼痛。 呼啸百年的风墙终于平息,消散于天地之间。大雪覆盖的废墟上,唯剩失去光辉的石钉永远凝固在时光里。 “你现在强得可怕啊,照夜。”尾巴体内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他兴奋地缠紧我的发丝催促,“快走!此处的动静已惊动映山都!” 事实上,下一秒我便失去了意识。 焉耆将我裹入它翻涌的墨汁中,冲天而起,只在这片故土留下两个巨大的爪印。它曾随主人在此征战,奉命守护此地,而今天此刻,它的任务终于结束,可以回家了。 只是,最初赐予它真名的人,已经不在了。 雨滴答落在石窟顶,带着苔藓特有的湿腥气。 醒来时只觉得呼吸沉重,待意识到那呼噜声竟出自自己,我困惑地试图抬头查看身体,却发现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异常吃力。 更离谱的是,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竟如两座小山丘般隆起! 窒息感让我惊慌地翻滚一周,重重压在熟睡的焉耆身上。它哀嚎着从我身下挣扎逃出。 不对劲......我的身体沉重如铁。借着石壁幽微的光,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已胖得看不出指骨轮廓! “尾巴!尾巴!“ 光团懒洋洋地“走“到我面前,打了个哈欠,“大半夜不睡,趴着做什么?“ “我、我我我感觉不对劲!好像肿了一大圈,是不是生病了!“ “……嗯,放心,你不是肿了,是——那个,胖了。” 我狼狈地瘫在地上,从未如此绝望。 因吸收了过量仙力,我像发酵的面团般胖了整整一圈,衣衫尽数崩裂。变小的焉耆驮不动我,好不容易才跟着尾巴把我拖进这个海窟。我的头发还被粗糙石壁挂住,硬生生扯断一截。 低头看着膨胀的胸脯,以及下方堆叠的肚腩,我简直无法理解——怎么会胖成这般模样! 尾巴被我捏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安慰,“别急,我保证最多一年就能恢复。少吃多动,听我的准没错。“ “你这个臭尾巴,竟然套路我,你也没说我会变成这副德行!” 焉耆用鼻子轻拱我凸起的肚子,似乎很享受这柔软的触感,调整姿势又睡去了。 “其实没那么夸张,就胖了一点点......““回家再跟你算账!“光是坐着说话都喘不过气。看着自己像发过头的馒头,又气又急,“还等什么?快带我回去!“ “怎么回去?“ “......让焉耆飞回去啊!“ 尾巴从我肚子跳上胸口,竟站在那对硕大的“馒头“上,“不行,它太显眼了。上古妖兽现世必会惊动仙界,你不想让人知道你仙力多了一倍吧?“ “什么?一倍?!那石钉里竟有这么多仙力?天啊,我到底能储存多少......怪不得体型也膨胀了一倍!“ “不清楚呢,你可真是天赋异禀。“尾巴的光晕带着狡黠,“我看你还能继续吸纳仙力,前途无量啊。“ 我捶了它一拳,突然发愁,“糟了......小青见到我这副模样,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真该撬开你脑袋看看整天想什么。“尾巴缠上我胖乎乎的手臂,“要不......去试试钩星的反应?说不定他现在对你没兴趣了呢。“ “还说风凉话!讨厌!“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尾巴捧着我的泪珠急得团团转。一直哭到天光微亮,我才抽噎着沿陡峭崖壁缓缓爬下。 这沉重如山的身体令我寸步难行,走两步就得坐下喘口气。好不容易挨到城边,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让我心里发毛。凑到水边一照,惊得我魂飞魄散——水中的倒影陌生得可怕,简直胖得不成人形! 当务之急是买身衣裳,总不能这副模样被人当作乞丐。 “尾巴,我的包袱呢?应该还有些盘缠。“ “……焉耆,包袱哪儿去了?!“ 仰头摇尾的小黑狗睁着圆溜溜的绿眼睛,满脸天真。它早在拖拽我时弄丢了包袱却浑然不觉,此刻还围着我打转要吃的。 我气得眼前发黑——真是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跟班! 坐在桥洞下歇脚,思来想去,既然身无分文,不如去“讨“些回来! 船老大浩哥——对,就是他骗我买了两张高价船票! 打定主意后,我挪到码头四下张望,果然见浩哥坐在老地方等候下一个冤大头上钩。 “喂,浩哥!阿烈人呢?他动了老大的东西,赶紧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老子不知道!浩哥是浩哥,阿烈是阿烈!“ 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立刻将浩哥围住,个个剃着光头,头顶还涂成黑色——正是黑头帮的标志。 我正悄声问尾巴对策,焉耆已冲上前对着光头们狂吠。 我拖着沉重身躯赶去,一把拎起小黑狗。 “哪儿来的肥婆?带着你的瘟狗滚远点!“ 光头举拳怒喝,下一秒却被无形之力踹进河里。围观的脚夫船工哄堂大笑。 “你……有点面熟?“浩哥惊疑不定。 我揪住他衣领目露凶光,“还钱!我要回家!“ 刃柱城因长烬海侵蚀形成独特地貌,地下海窟构成了名为“海市“的黑市,专销来路不明的货物。环琛的戒指被盗后便流落至此,被阿烈的同伙偶然买下,才引发船上风波。 这里鱼龙混杂,据浩哥说现今由黑头帮老大“施爷“掌控,摊贩交保护费便可立足——这些惯于偷摸营生的人,早已无法在阳光下生存了。 穿行巷道时,四面八方的打量目光令人不适。浩哥带我来到他的落脚处,逼仄木屋里竟有个熟面孔。 “是你?!你还活着!“ “你才是!魔皇陛下竟饶了你一命!“ 万万没想到阿烈藏在浩哥家。浩哥谨慎关门,倒了杯寡淡的粗茶,两人再度打量我,“姑娘,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突然胖成个球?“ 我们来时阿烈正用午饭,半只鸡腿搁在碗里。饿坏了的焉耆嗅到肉香,跳上我膝盖,毫不客气地将鸡腿扒拉到面前大快朵颐。 “从哪儿弄的狗?“阿烈揉了揉焉耆圆滚滚的脑袋,“好像不是狗……是兔子?“ “阿烈你有没有常识,兔子不吃肉。” 28. 第 28 章照夜胸前有了深沟:-D “好了好了,少废话,赶紧把钱给我!我还得赶回月下州去。” “你开什么玩笑?船你也坐了,哪有半路退钱的道理!再说我这趟真是亏到姥姥家了——船被那海兽撞出个大窟窿,到现在还没修好呢!倒是你,姑娘,当时魔皇那架势分明是冲着你来的,这笔修船费,该你赔我才对!”浩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响,他越说越气,“还有你,阿烈!你打算在我这儿躲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已经被黑头帮盯上了,你再待下去,非把我拖下水不可!” “骗我买了高价船票,你还有脸说!魔皇的坐骑撞坏了你的船,你找他去赔啊!” “你——!” “兄弟一场,帮点小忙就唧唧歪歪。这几天哪顿酒不是我请的?现在倒跟我算起账来了!”阿烈捏得指节咔咔作响,愤愤道,“你不过就是船破了洞,我呢?我什么都没了!这才叫倒霉透顶!” “你差点把那种邪门东西带进魔界!魔皇没把你大卸八块,已经算你祖上积德了!” 说到这儿,浩哥和阿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仿佛又回到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若不是钩星及时出现,那艘小船早就被“烛”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而那颗卵壳破裂时,浓稠液体四溅的噗嗤声,至今想起来仍叫人胃里翻腾。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不是玉胚吗?” 我朝浩哥摇了摇头,只觉得裤腰带勒得喘不过气。 浩哥见我衣衫破烂,翻出他婆娘的旧衣裳,又请隔壁大婶匆忙改了几针,才勉强替我拼凑出一身能穿的。 摸着腰际和屁股上新添的赘肉,我心里又恼又涩,可事已至此,就算把尾巴绑起来抽打也无济于事。只盼着他尽快将仙力凝炼压缩,让我能恢复从前的身形。 浩哥为了修船,把仅有的积蓄都填了进去,如今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阿烈被魔界驱逐,行李全数没收,还欠下一笔罚金,穷得叮当响。 昔日三个手下见他失势,也纷纷另寻出路,境遇可谓凄凉。更糟的是,他还惹上了施爷,如今只能缩在海市这间小屋里,连日光都见不得。 “你说你对魔皇有恩,他天天用琼浆玉液、山珍海味招待你,才短短时日就把自己吃成这般模样?” 焉耆不知从哪儿翻出浩哥珍藏的咸鱼,咔嚓咔嚓嚼得正香。 它和环琛指定能玩到一起。 “我的私事你就别打听了。倒是你——你真能确定,施爷的仓库里还藏着一批怪物的卵壳?” “当然!当年我和他一起挖到这些‘宝贝’——呸,这些邪物!他想独吞,我气不过,才偷了一枚逃出来。本想远走高飞,谁料到——唉!” “你们到底在哪儿挖到的?” 从阿烈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渐渐拼凑出关于卵壳的真相。 当年岁兽妖踏毁瘴母神的巢穴,致使地窟坍塌,连贤君祠堂也损毁大半。后来修缮祠堂时,阿烈无意中发现了一条尚未完全塌陷的甬道,便上报给施爷。 二人顺着通道摸索,找到一处隐隐泛着幽光的洞穴,挖了两日,竟起出三十多枚“玉胚”。 阿烈提出二八分账,施爷却想灭口独吞。争执间,洞穴彻底塌陷。 阿烈死里逃生,越想越不甘,趁施爷泡汤时偷走他随身携带、成色最好的一枚“玉胚”,连夜登上了前往映山都的船…… “成色最好?” “没错,就是被魔皇亲手捏碎的那一枚。当时已经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古龙雏形了。其他的‘玉胚’都还没到这种程度。” “古龙?”我忍不住挑眉,“你们可真会想象,那明显是条恶心巴拉的蠕虫吧?” 阿烈挠了挠头,长叹一声,“被你这么一说,倒真像是条虫子……罢了罢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白送给我,我也不敢要了。” 我抱着手臂,只觉得一阵头痛。 明明事情都已了结,本该回家去找小青,却被这莫名其妙的麻烦绊住了脚。如今身无分文,别说购买万界门的卷轴,就连雇一匹马回家的钱都凑不出。 漂泊在外,方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 准备歇息时,阿烈把房间让给了我,自己另寻角落躲着。 我把尾巴倒出来,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谁知他全然不着急,反倒悠悠提醒我,青莲至今没来找我,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我去了映山都——这意味着他这段时间也没回家,而宋莹或人君舒仲压根没把我出远门的消息告诉他。 “气死我了,尾巴!等我回去非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有什么好气的?这趟出门简直赚翻了好吗!不仅吸纳了那么多仙力,还收服了可能是世间仅存的曳石兽!那可是上古妖兽,说不定——还是太初僊的坐骑呢。” “说到这个,尾巴。”我躺在那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回想起熠石钉中的铭文,轻声问道,“你看到那段文字了吗?” 听完我的描述,尾巴一跃跳到我胸口,幻化出两只光团似的小脚,在我胸脯上踩来踩去,“你确定不是幻觉?会不会是从哪本神话传说里看来的桥段?” “……算了,这事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尽快回去。” “说的也是,万一钩星回过味儿来翻脸,指定要你好看!” “哎,怎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罢了,一不做二不休!”我猛地坐起身,发狠道,“既然没钱,就从施爷身上抢!顺便把剩下的卵壳全烧成灰!” 低头一看,尾巴正卡在我胸前的深沟里惬意地左右磨蹭,软成一滩光晕,“我都听你的,全听你的~” “你干什么?下流!” “又软又暖,躺着真舒服。” 懒得再搭理这没正形的尾巴,我把他塞回瓶子里,又拎起还在翻找吃食的焉耆,找到正为自己处境发愁的阿烈,说出了我的计划。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上下打量了七八遍,迟疑道,“你会用仙力?不然可打不过施爷的手下,他那儿养着不少仙徒呢。” “当然打得过。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先去帮我打听万界门卷轴的价钱。” 阿烈张大了嘴,“钱还没着落就开始盘算着买东买西了?也罢,我这就去帮你问问。” 我正琢磨着如何潜入施爷的据点,运气就又来了——当夜,阿烈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我,浩哥因白天戏弄施爷的手下致其落水,被施爷的人抓走了。 我抚掌而笑,这机会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当即招呼阿烈,“走,咱们去会会这个施爷!” 只在浩哥屋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阿烈便揣着赴死的决心,满腔悲愤地要领我去寻仇。 我们摸黑来到海市高处一座地下土丘,施爷的窝点就藏在此处。院坝里灯火通明,五六十个凶神恶煞的打手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穿过空旷的坝子,我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施爷。 “阿烈,你这是从哪个穷乡僻壤扒拉来个胖妞当救兵?哈哈哈哈!“ 众人跟着施爷的哄笑声此起彼伏。见我脚边还跟着只黑狗,施爷又啐了一口,“老子最烦狗!正好,今晚的宵夜就吃红烧狗肉!“ 我厉声喝道,“尾巴!“ 霎时间,金光迸发,仙力凝成的巨尾如狂风般扫向尚未反应过来的打手们。 紧接着,一条尾巴分裂成两条、四条、八条,宛如无数巨掌,以雷霆之势将涌上来的黑头帮众掀翻在地。几个会使仙力的刚凝出兵器,那点微末仙力就被尾巴生生扯碎吞噬掉了。 施爷见势不妙,在贴身护卫的簇拥下仓皇逃向后院。 我一跺脚,“焉耆,上!“ 墨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蹿出,紧追不舍。阿烈举着菜刀,望着横七竖八倒地呻吟的众人,一时没回过神来。 我如今稍一活动就汗流浃背,赶到后院时早已不见人影。 尾巴轻搭在我耳畔,仔细嗅了嗅,指向一口枯井,“那里,有密道!“ 阿烈这时总算明白过来,知晓我并非一般人,顿时信心倍增。 他率先跃入井中 ,仰头喊道,“大姐!您慢慢下,我接着!“ 事实证明阿烈啥也不是。 我纵身跳下,一屁股坐在他身上,险些把他压得背过气去。 我扶着井壁起身时,阿烈已浑身湿透,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老天爷,大姐您这一身富贵肉,可真真是重于泰山啊......“ 这是口尚未完全干涸的废井,涓涓细流指引着前路。 我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只担心焉耆饥不择食吃坏肚子。墨色痕迹沿着暗河蔓延,在错综复杂的地窟中为我们指明方向。 不祥的预感渐渐涌上我心头,恍惚间又回到与钩星坠入瘴母神巢穴的那日。 在地窟中摸索半晌,终于听见两声犬吠。 钻出狭窄通道,只见几个打手抱着流血的小腿哀嚎不止。焉耆将主犯施爷逼到角落,而他身后的岩壁上,赫然镶嵌着三四十枚黄绿色的卵壳,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大爷饶命!仙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施爷涕泪横流地求饶。 “你也有今天!“阿烈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揪住施爷就是十几个耳光,直打得对方鼻青脸肿。 我把焉耆抱起来,仔细检查了它的口齿,一股子臭咸鱼味直冲脑门,差点熏得我吐出来。 “尾巴,如何?” 将那些尚未活化的卵壳观察了一番,尾巴低声道,“万幸,只是些仍在沉睡的胚胎,运气不错。” 我拽住还在对施爷拳打脚踢的阿烈,让这个满嘴淌血的家伙老实交代。 原来施爷独占这些“玉胚”后,本打算一部分倒卖换钱,另一部分进献给月下州的达官贵人——包括他那位官拜太师的叔叔施铎。 谁知某日突然来了个自称“秽道人”的修行者,给他出了个主意,将这些玉胚置于阴阳交汇、湿润温暖之处培育,方能蕴养成色上乘的玉胚,早日催生其中的古龙。 施爷这才在海市下方寻到这处风水宝地,暗中培育玉胚。 “秽道人?是个道士?” 已被揍得晕头转向的施爷,畏缩地偷瞄着我魁梧的身形,战战兢兢地回忆起来人的模样。 那是在我离开映山都不久后的事。 因长烬海再度化作巨湖,魔界连日阴雨,刃柱城也未能幸免。 某个雨夜,施爷与手下畅饮后踉跄归家,忽见贤君祠大门虚掩。他疑心有人发现了藏匿玉胚的密洞,当即带着手下前去查看。 寂静的祠堂里只有昏昏欲睡的守门人,循着小径来到正堂,只见一个身着灰衣的颀长身影静立在贤君刻像前。 施爷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人生得一副平静淡泊的容貌,宽大衣衫不见半分褶皱,墨色长发如寒潭深水,被一支素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深得近乎全黑,沉静如古井寒渊,眼底凝着能凿穿金石般的冰冷洞察力,毫无情感,令人望之如坠冰窟,神魂皆颤。 “后来呢?”我追问道。 施爷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夜情景。 这自称秽道人的男子只建议将玉胚置于地底吸收灵气,便飘然离去,再未现身。不知为何,施爷对此人的话深信不疑,认定这是位云游至此的得道仙人,既得仙人指点,断不会错。 这突然冒出的秽道人显然知晓内情,他是故意诱导施爷将怪物胚胎埋入地底。 联想到六年前真真的所作所为,可见民间早有百姓信奉此等邪物,这秽道人恐怕就是信徒之一。 “阿烈,全烧了。” “好嘞大姐!” 施爷与其手下不过是一群色厉内荏的草包,若非仗着姓施的权势,早被刃柱城的各路帮派收拾了。 令人作呕的腥臭随火焰升腾弥漫,我让阿烈和焉耆看管其余人,自己还要单独审问这个姓施的黑头佬。 一提起熠石,施爷眼神骤变,支支吾吾不肯多言。 而这反应恰恰印证了我的猜测,熠石确实被人截留了,而幕后主使正是太师施铎。 29. 第 29 章尾巴为何会有“屁股”? 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太师施铎提议人君向魔界购买熠石,却在战局逆转时私下截流,企图操控玉山战事的走向——他究竟意欲何为?若我此行未能说服钩星私下向玉山守军供给熠石,后果会如何? 再往前想,那些千方百计将我与穆青分开、企图将我困在魔界的举动……幕后之人早算准钩星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在他的计划中,我本该一颗熠石都带不回,更会被魔皇扣下,无法与穆青会合。 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玉山。 有人不愿看到黑羽军推进。 换句话说,那人希望战事僵持——既不至于溃败,也不愿见我们取胜。 为什么?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首先可以排除舒岸。 他性格刚正、心怀仁慈,是位体恤将士的统帅,绝不可能策划如此阴险的计谋。 难道真是施铎?他通过宋莹与仙界势力勾结,欺瞒人君,企图将战事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如此一来,人界便将持续有求于仙界。当压力积累到极限,人君或许最终会选择与仙界结盟,共同遏制正在飞速崛起的魔族。 不知为何,在这湿热沉闷的地窟中,当我将整件事串联起来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那个曾在我面前不经意展露出一身结实肌肉的身影。 渊寂上仙……会是他吗? 尚无确凿证据,但不妨推测他的动机,若能与人间结盟,解决玉山危机,必将赢得空前支持与声望,从而问鼎仙帝之位? 可他不是即将继任仙帝了吗?此举是否多此一举? “喂!喂!”见我陷入沉思,尾巴使劲拽着我的头发,还用那小拳头不停敲打我的嘴唇——不疼,反倒有些痒,“焉耆问,那些人能不能吃。” “不能吃!”我猛地回神,冲上前将焉耆搂进怀里。它舔舔鼻子,乖巧地趴下。“乱吃东西会拉肚子,我可不想给你擦屁股。” “它刚离巢紧张,才总想啃点东西。”尾巴跳上焉耆的脑袋,“咱们该走了吧?” “瞧我这记性,最要紧的事差点忘了!” 我踱步到施爷面前。 许是被我的气势所慑,又或是惧怕会吃人的焉耆,他慌忙磕头求饶——毕竟这地窟实在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给我十五万利衡币,买你这条命。” “没问题!多谢仙人不杀之恩!” 于是短短两日内,我竟成了刃柱城臭名昭著的黑头帮座上宾,这滋味着实有些微妙。 此刻我端坐于宽大威严的主座,等候黑头帮将浩哥客客气气地请出来。 当鼻青脸肿的船老大满腹疑惑地现身时,若不是阿烈神气十足地立在我身旁,他几乎要以为我才是黑头帮的老大了。 事情告一段落,施爷的价值已被我榨干,剩下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分赃。 浩哥劫后余生,喜不自胜,特意买来刃柱城最好的酒,要与我和阿烈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我将所得钱财均分三份,另取三万购置万界门卷轴,最后将两万利衡币揣入怀中。 看着眼前两个已有七分醉意的男人泪眼朦胧,我正色道,“万界门市价三万,多一分都没有。” “照夜大姐,您真是太仗义了!这卷轴就算我们兄弟送您的!”浩哥拍着胸脯道。 “好吧,你们确实该谢谢我。”我迅速将钱收好,提醒道,“不过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刃柱城为妙。施爷那等人,可不是会真心悔改的善茬。” 浩哥神情颓唐地灌下一大口酒,“我们这种在地下混久了的人,又能去哪儿呢?见到阳光都会觉得胆怯。” 阿烈闻言抹了把泪,扯下鸡腿喂给等候多时的焉耆,随后索性将这小家伙抱在怀里任它大快朵颐,“是啊,我们这些在阴沟里讨生活的,哪还配站在阳光下。” 我全无食欲,酒兴也不高。腰间那一圈赘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要节制饮食,否则恢复原样怕是遥遥无期。 “去参军吧。我认识舒岸大将军,若你们愿意重新站在阳光下,我可以去疏通关系,请他收留你们。” 二人闻言大惊,随即喜极而泣,竟要向我行跪拜大礼。 舒岸是他们心中的英雄,能追随崇拜的大将军征战沙场,是多少男儿梦寐以求的归宿。 这一夜,浩哥与阿烈醉得不省人事,与吃饱喝足的焉耆相拥而眠。 我躺在床上心绪难平,毫无睡意。尾巴知道我在思念小青,安静地陪在身旁。 “你在想什么?” “你是我的尾巴,难道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男人,想昨天,想未来。” “哈哈,说得对。我在想那个男人,在想比昨天更遥远的过去,在想比未来更近的明天。” “你放心,青莲没事。”尾巴躺在我摊开的掌心上,有些犯困地咕哝着,“别问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我将尾巴轻轻拥入怀中,会心一笑,“不知为何,有你在身边,我就觉得特别安心。” “那当然,遇上我你就偷着乐吧。好运的照夜,睡吧。” 秋日天高气爽,百木凋零,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刃柱城郊外,浩哥哼哧哼哧地拖着几口大箱子,刀疤阿烈在一旁笑他恨不得把那艘破船也一并带上。 “有备无患嘛,万一用得上呢。” 阿烈探头往箱子里一看,举起一把卷了刃的菜刀打趣道,“你这是打算去前线当厨子?” 浩哥一把夺过菜刀,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小心点,这可是丽娘留给我的宝贝。” 阿烈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你婆娘都跑了八年了,还指望她回来?她早就抛下你去享受荣华富贵了——人家不爱吃你那腌咸鱼!” 一提到丽娘,浩哥神色顿时黯淡,却仍带着几分不甘,“腌咸鱼怎么了?你看这小狗儿吃得多香。天冷时喝上一碗咸鱼粥,那滋味,给我当仙人我都不换。” 焉耆每天眼睛一睁,不是在吃饭就是在觅食的路上。临行前,浩哥舍不得他那堆臭烘烘的咸鱼,见焉耆喜欢便一股脑全喂了它,直把这小黑狗腌得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腥咸。 “行了行了,都准备好就出发吧!开万界门!” “好嘞,就等大姐您发话!出发——” 还没等浩哥把他那些家当搬完,万界门便倏然闭合。他捶胸顿足的模样,不知情的还真当落下了什么稀世珍宝。 路上闲聊时,我听说了浩哥与他娘子丽娘的往事。 原来浩哥虽在水边长大,又从父亲那儿继承了那艘破船,却和我一样是个旱鸭子——会开船,却不会游水。丽娘嫌他穷,在一个清晨出门买菜后便再未归来。 虽偶有人说在月下州见过她,可浩哥不知是出于自卑还是怨愤,从未动身去寻找。 听到这儿我不禁抹了把冷汗——当初竟糊里糊涂上了条“黑船”,还指望出事时船老大能救我,谁知他自个儿都是个旱鸭子! 还好那晚钩星闻着我的味儿,哦不,闻着自己的味儿来了,不然还真是会出大事。 一个时辰后,我终于回到了月下州。 虽秋雨绵绵,心中却雀跃不已——细算下来,我竟已离开了一个多月。 拖着这身“丰硕”的成果回到家门,正撞见朝明从屋里出来。 他扫了我一眼,低头就要绕行,“不好意思,不卖纤体丹。” “……哈哈哈,笑死我了!”尾巴闻言放声大笑,被我一把拍散。 “大姐,我们暂时住您这儿?”阿烈探头问道。 朝明这才注意到阿烈和浩哥,愣了片刻后突然瞪大眼睛,将我上下仔细打量,“天啊,照夜姐姐!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肿成这样!” 家中不如往日嘈杂拥挤,朝明虽有事在身,还是利落地收拾出一间屋子安顿这两个糙汉。 而我则有更要紧的事——沐浴。 在浴池中洗去一身咸鱼味,我把自己狠狠浸在花香四溢的热水里,顺带将焉耆里里外外搓洗了一遍。 这小家伙对花香过敏,喷嚏连连地挣扎不休。 尾巴悠哉地漂在水面上,慢条斯理道,“它吃咸鱼本是为了用臭味掩盖自身气息,你倒好,全给它洗掉了。” 墨色几乎染黑了整池水,我只好放焉耆一条生路。它立刻窜 了出去,拼命甩动身子想摆脱这身花香。 “用香味掩盖不也一样?” “……有点道理。可惜焉耆不懂,它很笨。” “罢了罢了,只要不吃粑粑就行。” 尾巴忽然沉默了。它游到我身边,坏笑一声,“这可不好说……饿急了,就算是仙帝的屁股,它也敢上去啃一口!” 我猛地想起一事,惊慌地抓起尾巴猛晃,“天呐!那晚我没盯住它,该不会把瘴母神的卵壳吃下去了吧?!” “吃就吃了,别紧张——也别晃我了!” “这叫什么话?吃下去还得了?” 尾巴缠绕在我身上,光团幻作水滴,顺着我的胸口滑落池中。说来也怪,焉耆身上的墨色并非真墨,若细看,那其实是流动的黑色光晕。 “回想一下你被岁兽妖吞下时的感受。” 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只记得坠入一片温热水域,望见仙丹旋转凝聚的金光,紧接着身体便开始碎裂,甚至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白骨…… “不疼吗?” “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温暖。” 尾巴难以置信地昂起顶端的光团,语气中满是惊讶,“那可是岁兽妖腹中浓缩了仙力的毒液!常人沾上一点都要痛不欲生,你都快被腐蚀成枯骨了,居然只觉得温暖?” “或许是因为痛到极致,感知已经麻木了吧。” “所以说,就算焉耆真把那些胚胎吞下去也无妨——它的胃液足以将其彻底溶解。”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这么看来,这些怪物在胚胎期其实相当脆弱。若不是靠着诡异的繁殖方式与速度,倒也没那么可怕。” 尾巴贴心地在我背上滚动,这光团虽无实体,却能恰到好处地施力给我按摩,“聪明的照夜,你说得对。怪物亦是生灵,是生灵就需要汲取能量——无论是食物、仙力、咸鱼,甚至……粑粑。本质上,人、仙、魔,乃至怪物,并无太大区别。” “……你该不会也是怪物吧?把我给寄生了?”我一把将尾巴拽到面前,捏着那团光质紧盯,“听着,我不在乎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必须以消灭怪物为先——凡是靠掠食与杀戮存续的生灵,我都不想理解它们的立场。因为我是凡人,我要为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漫长的沉默后,尾巴幽幽道,“虽然无关紧要……但你现在盯着的是我的屁股,不是头。” “讨厌!下流!” 我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有尾巴在完全不必担心水温——如今仙力充沛到满溢,维持这点热度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甚至突发奇想,或许能用这本事开间汤池,既能赚钱又能消耗仙力。 但眼下还有更迫切的难题。 望着镜中判若两人的身形,憋了许久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怎能胖成这样?瓜子脸圆润如满月,胸前沉甸甸地坠着两团,腰腹软肉层层,连手脚都圆润了一圈。 试穿半天,竟没有一件衣裳合身,连小青的衣物都勉强。 折腾半个时辰后,我气喘吁吁跌坐床沿,气得头晕眼花。 尾巴早悄悄缩回瓶中——它多虑了,我向来不是迁怒于人的性子。既然自愿吸纳仙力化解熠石危机,付出这般代价我也认了。 当务之急是请朝明帮我弄身能穿的衣裳,总不能赤身裸体地出门。 朝明显然还没弄明白我这般巨变的缘由——寻常人便是胡吃海塞,也不可能一月之间“脱胎换骨”。他替我采买衣物时,顺道将这事禀报了舒岸。 这不,我刚勉强套上衣衫,舒岸便策马赶到门前。 正在院中闲聊的浩哥与阿烈,头一回见到敬仰已久的大将军,被那凛冽的武将气势慑得膝盖发软,连呼吸都放轻了。 “照夜!你可是病了?还是受伤了?莫非魔皇苛待于你?!”舒岸抓着我的肩头,惊愕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数遍,声音发颤,“还是说……单纯是长胖了?” 浩哥与阿烈连忙解释,“大姐头只是在映山都吃胖了些!听说魔皇天天琼浆玉肴地招待,一时没把持住……不过也挺好的,之前匀称有匀称的动人,现在富态有富态的贵气。依旧气质不凡,风姿绰约!” 30. 第 30 章 照夜惨遭不愁行暗算 舒岸皱眉审视着二人,那不怒自威的气势着实慑人,“这二位是?” “是我从刃柱城带回来的朋友,为人真诚,也有些身手。想着玉山正值用人之际,就带他们来大将军麾下谋个差事。”我连忙解释,“您放心,都是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过的人,身子骨硬朗,上了战场定能很快适应。” 朝明会意,立即领着浩哥和阿烈先行退下。 这两位“朋友”在我家待了不到半日,便有了归宿。二人喜形于色,乐呵呵地跟着朝明离去时,还不忘回头向我挥手作别。 小院重归宁静,舒岸的眉头却仍未舒展。待我为他斟茶时,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当真没有生病?” “真的没有,就是一时贪嘴……” 舒岸面露倦色,揉着眉心放缓了嗓音,“棠梨临终前也生了场大病,全身浮肿,却骗我说只是长胖了。”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我赤裸的双脚上,“后来肿得连鞋都穿不上,其实那时她已病入膏肓。” “我真不是生病,这身肉结实着呢。”我急忙拉起舒岸粗糙的手掌按在胳膊上,“朝明没买到合脚的鞋,还得劳烦大将军再帮我张罗些。这副模样,我实在出不了门。” 舒岸的手在我臂上轻轻捏了两下,眼中掠过一丝困惑,随即吩咐侍从去置办衣物鞋履。 等候的间隙,我们聊起近况。 迩松已将首批熠石顺利送达北祐将军手中,黑羽军的燃眉之急暂得缓解。令我意外的是,舒岸竟还留在月下州。 他面露难色——既想确认我平安归来后再赴前线,又因兄长坚持要他完婚后方可启程而苦恼。 这些日子,他为躲避催婚常隐于林中修炼,虽仍未能随心驾驭仙力打水漂,但对风之流动的感知却精进不少。 “后面再没得到青莲的消息,萤火仙人前些日子先行返回了灵璧城,大典临近仙界会再另派使者前来。” 我心中天人交战,终是没敢将关于玉山之祸的推测贸然相告,决意等穆青归来再从长计议。 新买的鞋履送到,试穿时虽觉有些紧,也只能暂且将就。 暮色渐临,舒岸起身道,“照夜,我去练功了。” “好。” 他行至门边又折返回来,神色诚恳,“不如随我一同活动活动?你素日懒散,能卧不坐,长此以往更难恢复。若青莲回来见你变化这般大,怕是要怪我照顾不周。” “不会的,小青脾气很好。” “他临行前托我照看你,是我失职。”舒岸语气低沉,“对不住,照夜。” 见舒岸神情凝重,我也不好再推辞。 其实我一直不太擅长应对复杂的人际往来,这也是为何过去几十年都宁愿躲在青莲山中,很少外出。 骑在马上,不由想起初识赤羽时的光景。 起初他只是来找穆青切磋——穆青向来来者不拒,哪怕正值饭点,也会立刻放下碗筷陪他过招。 一个月圆之夜,硕大的明月高悬墨空,两人酣畅淋漓打了一场后,赤羽见我坐在大石上独酌,便讨了一杯酒,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照夜,为何每次我来,你都会在一旁观战?有时还会喝着酒,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问题着实奇怪。 我自然要守着穆青,虽知他们是友好比试,但万一穆青受伤,我也好第一时间讹诈,不对,索要伤药费。 至于喝酒,其实是因为那段时间我正照着古籍研究酿酒,用各种粮食水果做实验。除了沾酒即醉的穆青,青莲山上下都得帮我消耗这些试验品。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怕你迷路罢了。这青莲山可没人比我更熟悉了。至于喝酒嘛……自然是因为好喝。 自那以后,赤羽便常邀我共饮。我自然不愿跑太远,推拒了几回,他便改约在山下的青莲镇,还带了三两好友,竺可就是这样认识的。 直到穆青在晋级大会上击败他之前,赤羽隔三差五就会来请我喝酒。 那时我早已没了酿酒的兴致,便欣然赴约,乐得喝现成的。 如今回想,赤羽或许是误会了我对他有意,而穆青察觉后便防着我下山,二人由此生出嫌隙。加之穆青在晋级大会上以绝对优势胜出,他们便渐行渐远。 这一切,竟无人向我透露半分。若是尾巴在,至少会给我些提醒吧。 夜风沁凉,篝火噼啪作响。 舒岸的亲兵正烤着肉串,香气远远飘来,诱得焉耆循味而去,不管生熟张口就啃。 舒岸深夜仍在打坐,更“监督”着我在一旁散步——每见我试图赖在树下歇息,他便抬眼望来。 现在我信了,他对风的感知确实精进不少。 朝明安顿好浩哥与阿烈后匆匆赶来。 得,这下监视我运动的人又多了一个。 “没事姐姐,慢慢来,只要身体健康,胖一点点只是小事。” “人都安置妥当了?” “嗯,一个派往后营,一个当了哨骑。过两日便启程赴前线,听候北祐将军调遣。” “玉山现下如何?” 朝明并不知无相孽作乱的实情,只知守军正逐步收复失地。更可喜的是,已与玉山以南三城取得联络——那里仍有不少将士坚守,城中也有不少百姓。 我一边绕着篝火踱步,一边在脑海中勾勒人界的城池舆图。 玉山以南三城——归德、化西、天翮,其中距玉山最近的归德城受灾最重。 自无相孽祸起,因仙力对其无效,这片区域便设下了禁仙锥,既防飞兽与法器经过时被怪物掳去孕育特异孽种,也导致我先前使用万界门时被强行拦截。 “将军计划派遣一支精锐骑军深入玉山以南,与三城守军会合,设法运送熠石支援,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剿灭怪物。” “将军何时动身返回前线?” “尚未可知。此次君上似是铁了心要逼将军完婚。” 我沉吟片刻,总觉得此事另有蹊跷,便试探着打听舒岸的私事,“兄长关心弟弟成家立业本在情理之中,何况他们兄弟情深。只是这强硬逼婚……未免有些反常。” 朝明自幼随侍舒岸,知晓不少宫廷秘辛。他神色一凛,引我至树影深处,道出一则惊天秘闻——连偷听的尾巴都倒吸凉气。 原来人君舒仲竟无生育之能,所有子嗣皆过继自异母兄弟。 我顿时恍然,舒仲并非闲来无事强逼胞弟成婚,实则是想要个血脉最近的嗣子。众兄弟中,唯舒岸与他同出一母。 “天哪天哪,劲爆的消息!”尾巴兴奋地在我肩头雀跃翻滚,“如此说来,纵有三千佳丽相伴,也只能望美兴叹?哈哈哈!” “只是不能生孩子,还是能亲热呀。”我拍了拍尾巴,禁止他胡言乱语,“再说,人生在世几十载又不只是为了繁衍。” 朝明误以为我在跟他说话,挠挠头道,“话虽如此,君上需要考虑的事儿要更深远一些。” 望着舒岸在月光下挺拔如松的背影,我不禁轻叹,众生皆苦,各有枷锁。 舒岸显然厌恶归家,宁愿幕天席地宿于荒野。 我倒无所谓——有尾巴在,何处皆可为席。 那柔软的光尾竟似具实体,还会随我身形变化调整“枕头”弧度,贴心得令人惊叹。 我偷偷问尾巴,我经仙丹重塑的肉身,可还能生育? 尾巴佯装沉睡,以缄默作答。 数着指头等穆青的日子甚是难熬,距仙帝大典仅剩半月, 他仍杳无音信。 我跟着舒岸“锻炼”了两天实在受不了了,灰溜溜带着没有减少一分一毫的赘肉回了家。 这些时日朝明为我张罗行头忙前忙后,倒让我生出错觉——他负责照顾的仿佛是我,而非舒岸。 “说来奇怪,我离家这些时日,怎无人炼制仙丹了?” 朝明满脸诧异,“姐姐你之前不是把青莲丹卖给了不愁行吗?我以为你嫌累,干脆不瞎扯腾了。” 我双眼一瞪,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卖给了不愁行?” 朝明这才告诉我,自我离开后,不愁行便全盘接手了青莲丹的制作与贩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除了最受欢迎的白肤美体丹,他们还推出了龟息养生丹、五更辟谷丹、千杯不醉丹、无垢明玉丹,甚至还有金石固齿丹、灵根固茂丹,以及……坎离交泰丹。 我听得目瞪口呆。 随着朝明如数家珍般报出这些闻所未闻的丹名,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好家伙,连坎离交泰丹都敢卖,不愁行这三个小滑头还真是把生意做到了极致。 问清地址后,我决定亲自去探个究竟。 沿着月下街走到尽头,竟看见沧栗楼对面一栋二层小楼的门楣上,赫然悬挂着“青莲丹行”的匾额。 更离谱的是,秋日午后的烈日下,求购仙丹的人群排成长龙。门口两个凶神恶煞的门丁将我和朝明挥手赶开,呵斥我们排队。 同行的焉耆当即冲门丁狂吠龇牙,摆出攻击姿态。直到朝明亮出将军府令牌,门丁瞬间变脸,堆笑将我们请入店内,引得排队人群一片哗然。 “这令牌真好用,也给我一块呗?” 朝明尴尬一笑,“大将军购丹颇多,已是贵宾……” “……他买这么多丹药做什么?当饭吃吗?” “万一……有用呢。” 我尚未参透朝明话中深意,藏在发间的尾巴插嘴道,“他定是买了不少坎离交泰丹!说不定也有难言之隐呢!” 我顿时领悟,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在二楼最深处的贵宾室落座,面对清香玉露茶,我心有余悸不敢多饮。朝明却连饮两杯,俨然熟客姿态。 “哎呀呀,瞧瞧谁来了!咱们的大财神,欢迎欢迎!” 饭饱饱现身刹那,目光立刻锁在我身上。他眯眼将我细细打量,突然瞪大双眼,震惊得语无伦次,“天、天啊!冤大头……哦不大福星?你怎么、怎么吃成这样了?” “好啊!竟敢打着青莲的名号做买卖,你们倒是很会做生意嘛,饭饱饱!立刻把青莲的名字撤下来,否则要你好看!焉耆!” 那黑黢黢的小家伙应声跃上桌案,对饭饱饱龇牙低吼。谁知对方竟从荷包掏出两条牛肉干递过去,这见食忘义的小东西当即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珍兽?倒少见。是狗么?” 饭饱饱并不急着与我交锋,反被焉耆勾起兴趣。他试探着伸手想摸它脑袋,却沾了满手墨汁。 嗅了嗅指尖,饭饱饱眼中精光一闪,“我对这小家伙颇感兴趣。姐姐不如割爱?一万利衡币如何?” “少转移话题!你们三个小骗子,凭什么盗用青莲的名号?!” 饭饱饱从容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在我面前轻晃,“当初姐姐可是白纸黑字将仙丹配方与'青莲丹'署名转让予我,这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我凝神细看,顿时愣住——转让单上赫然真有我的签名。 我这才恍惚记起,启程魔界前确实将白肤美体丹配方交给了饭饱饱。当时忙乱,竟未察觉他递来的文书上还有一行小字:连同青莲牌使用权一并转让。 可恶,这帮小骗子竟然深谙“小字”骗局,是我轻敌了。 31. 第 31 章照夜被当成了刺客 朝明凑近细看那份转让单,眉头紧锁,“你们竟用这等手段蒙骗照夜姐姐?掌柜的,这未免有失诚信。” “哎呀,和气生财嘛。”饭饱饱笑容可掬地向前倾身,“虽说姐姐当初是自愿转让,但念在往日情分,我愿再补一笔转让费,如何?”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立刻撤下青莲的招牌!”我气得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不料因动作太大,腹间纽扣竟“啪”地绷开。 “这是何必呢?”饭饱饱瞬间敛起笑容,深吸一口气,竟也憋着劲道,“以为崩个扣子就能吓住我?我也会!” 只听“咯嘣”一声,他衣摆的扣子应声迸飞,直落到五步开外。 “咦,照夜姐姐回来啦?” 清脆嗓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头顶双角的飞高高送货归来,一眼就相中了正在大快朵颐的焉耆,“哇!好可爱的小狗!饱饱,我喜欢它!” 饭饱饱怜爱地抚了抚飞高高的发顶,整襟端坐,“照夜姐姐,这样吧,我也不愿让你吃亏。出价三万,你将配方、冠名权连同这只脏兮兮的小狗一并转让。此外再赠你贵宾身份,日后购丹皆享八折优惠,如何?” “休想!”我急忙将焉耆护在怀中,“它才不脏,刚用花露沐浴过!” 飞高高望着满手墨汁,反而开心地抚摸焉耆的脑袋,“无妨,我就喜欢这样脏兮兮的小家伙,健康!” “我最后警告你,立刻撤下青莲的招牌!” 饭饱饱摊开双手,终是收起笑意,“别以为只有你攀上了权贵可以为所欲为,我也不差。再者我是守法商人,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由不得你反悔!” 朝明沉声道,“原来是攀上了太师与兑贵妃的高枝,才敢如此嚣张。” “好走不送。” 两个门丁客客气气地将我们请出丹行。 见我气得脸色青白交加,朝明连忙为我扇风,劝慰,“姐姐何必与这等奸商动气?若气坏身子反倒不值。往后将军府不再采买他们的丹药便是。” “他们借大将军之名打响青莲招牌,如今早已不需倚仗将军府这棵大树了。”我颓然地擦擦眼泪,“都怪我被人骗了,竟将青莲的名号拱手相让。他若是知道了,万一大发雷霆怎么办。” 朝明急得额头冒汗,“别哭别哭!青莲仙人未必会生气。况且他们既指望青莲丹赚钱,总不敢自砸招牌,未必会损及仙誉。再说‘青莲’二字本就寻常,青莲镇、青莲桥……何处不见青莲?” “罢了,暂且如此吧。” 朝明的宽慰终究难以抚平我心中愧疚——因我心中的青莲,从来唯有那一人。 或许这份执念,不过是我对那朵只为我盛放的青莲,太过思念了而已。 仙帝登位大典前第七日,舒岸正在林中修炼时,人君派来的内侍官带来了晚宴的消息——确切地说,是来接这位执拗的大将军回宫参加“相亲”宴席。 舒岸烦躁地将大刀掷给亲卫,眼神里的警告几乎凝成实质。他虽然不会拧下对方的脑袋,但也会让对方睡上三天三夜。 那内侍显然早已习惯这般威胁,只是彬彬有礼地躬身告退。 “不过是顿宴席,何至于动如此生气。” 舒岸无奈摇头。纵有万般不情愿,他也不会违逆兄长的诏令——那终究是新朝人君,人界的主人。 “若只是逢场作戏倒也罢。”舒岸声音低沉,“可如今前线战事诡谲,更大的灾祸随时可能降临。他们自己在后方纵情声色还不够,偏要将我困在这皇城之中,实在可恨!” “说得在理。战火未烧到眉睫,便觉与己无关。毕竟冲锋陷阵的从来都是旁人。”我与舒岸一起上了马,愤然道,“在他们眼中,将士与百姓不过是砌就高墙的砖石罢了。” “唉,也不知前线实情如何。每次传来的战报都是捷报。”舒岸眉间愁云密布,自我相识以来,他似乎从未开心过。 反倒是我,自被不愁行摆了一道后,原以为会耿耿于怀,不料伤心一夜便散了。 想来天大的事总有穆青担着,待他归来,定要让他好生收拾那三个小骗子! 回了城,我本打算回家去,舒岸却叫住我,他不想独自赴宴,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去。 拒绝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太师施铎今夜亦在席中,人君亦会驾临。若能借此机会探听熠石截流的内情,岂非意外之获? 于是我爽快应承,虽则只能假扮婢女混入宫闱。 在将军府稍作乔装,我勉强将婢女的服饰裹在身上。衣料紧绷得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呻吟抗议,但没办法,姑且忍耐一下。 夜幕垂临,宫灯勾勒出皇城巍峨轮廓。远望一片金碧辉煌,竟比白昼更显慑人。 雨露华亭内,身份显赫的宾客早已三五成群,在园中谈笑风生。 身为主角之一的舒岸深吸一口气,扯出个显而易见的敷衍笑容,应付着络绎不绝的见礼。间隙时,他会低声向我指点那些陌生面孔的姓名官阶,以及盘根错节的人情网。 我虽点头应和,实则被勒得呼吸不畅——藏在耳后的尾巴最是清楚,我根本无心细听。 “瞧那人,”尾巴悄声耳语,“施小姐的父亲,权倾朝野的太师,施铎。” 幽暗的灯光下,我终于看到了那个这场阴谋里极其重要的人物。 男人像一柄入鞘的薄刃,过分消瘦的身形裹在层叠的紫袍里,宽大衣袖垂落时便露出一截嶙峋腕骨,苍白如冬日枯枝。 他的面容是刀削出的冷硬线条,眼窝深陷,两颊微凹,风云岁月沉淀成他眉间一道竖纹,他曾是,或者说一直是人君的老师,是他扶持舒仲击败众多竞争者坐上了人君的宝座。 与他晦暗无光不同的是,他身边的女子,他的女儿施斓却白皙如脂,光彩照人,华服翠冠彰显着她显赫的出身。 侧身之际,施铎望见舒岸的身影,立即快步上前。 “拜见大将军。“ “见过将军。“ 这对身份显赫的父女恭敬行礼。即便位极人臣,在舒岸面前却仍要甘之如饴地承受那份居高临下的威严。 我不禁暗叹,三界之中,权势的规则竟如此相似。 即便是面对年轻而缺乏自信的魔皇钩星,臣子们也会在他目光扫来前下意识垂首。 不知穆青觐见仙帝时,是否也会如此? 那个相貌平凡到在我记忆中留不下半点痕迹的少年煌木,竟是足以睥睨三界众生的仙帝。 “玉山战事吃紧,太师理应多劝谏人君思虑周全。而非隔三差五在宫中宴饮作乐。“舒岸声音冷峻,“须知玉山南三城的百姓仍在惶恐中度日,翘首以待月下州的援手。“ 施铎始终躬身垂首,谦卑回应,“玉山以南始终对当年归并月下州之事心存芥蒂,尤其天翮城屡屡违抗政令,极难管束。此事大将军最为清楚。“ “纵使千难万难,他们既已归顺新朝,奉月下为皇都,尊我兄长为人君,便是新朝子民。若此时放弃玉山以南,任由怪物肆虐,才是真正寒了民心,给了他们再度叛乱的借口。“舒岸目光如炬,“这个道理,身为君师的你,应该最明白。“ 施铎轻笑一声,始终回避着舒岸的视线,“臣定当仔细斟酌。“ 一旁的施斓插不上话,只得目送意中人离去,眼中难掩失落。 行至拱桥旁,舒岸长叹一声,转身关切道,“照夜,这衣裳是否太过紧了?你脸色都憋得通红。“ “有点紧,我最近一点没瘦。” 舒岸展颜一笑,阴霾尽散,抬手拍拍我的肩头,“不必太过拘礼。解开两枚扣子也无妨。这些人啊,目光只会追随着位高权重者。“ 我连忙解开高耸的衣领,清冽空气终于涌入胸腔。四下张望后,我低声问道,“怎不见人君?“ “哼,故作深情。“舒岸面露讥诮,“每晚这个时候 ,他都会在棠梨宫悼念先皇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我立即嗅到了秘辛的气息,顿时兴致盎然。 而尾巴早就紧紧贴着我的耳朵,同样等待着听秘密。 原来棠梨皇后当年已有四月身孕,却因与人君争执而许久未见。直到她为保护年幼的舒岸,殒命于叛军箭矢之下,这对阴阳永隔的夫妻才见了最后一面。 “你,你哥哥有生育能力?” 舒岸抬眼望来,对我知晓这等秘事并不意外,幽幽道,“谁晓得呢?或许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惩罚他的薄情与自私。“ “对了舒岸,“我轻声道,“你还欠我一个秘密。“ “......是的,照夜。“他目光深远,“待青莲归来,我会告诉你们。“ 眼见施铎避开人群走向幽暗处,我借口方便悄然脱身,一路尾随至雨露华亭东北角。隐在灌木丛后,只见他与守门侍卫低语两句,便闪身步入一间看似寻常的厢房。 我绕至屋后窗下,亏得尾巴巧妙掩去我的气息,使我得以窥见室内情形。 “太师辛苦。只不过,进展似乎不尽如人意呢。“ 熟悉的嗓音入耳,我心头剧震,急忙捂着嘴巴屏息。 宋莹!她竟未返仙界! “萤火仙人,我等已依约行事。若事不成,是尔等谋算有失。还请遵守约定。“施铎语声冷硬。 果然藏着惊天秘密! “太师,不过是家师想瞧瞧人君的诚意罢了,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忽然,角落阴影中传来滑腻如毒蛇吐信般的嗓音。 一双黄褐竖瞳自暗处显现,那男子唇畔诡异的微笑凝着寒意,“况且若论守约,似乎是人界先坏了规矩,不是么?“ 冷汗浸透背脊,恐惧攫住心神。尾巴感知到我的战栗,紧紧贴住我的肩头。 “够了,溟牙。不该你过问的事,休要多言。“ “哈哈哈......萤火仙人,你可是在怕青莲知晓你设计支开他的小尾巴后,与你反目成仇?“名为溟牙的男子踱步至宋莹面前,尖削下巴如斧凿般凌厉。他俯身贴近她耳畔,苍白手指轻抚过对方脖颈,“还是说......你对仙帝怀有二心?“ “二位,君上龙体欠安,不便接见。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议。“ 正当此时,一股冰冷黏腻的触感突然缠上我的脚踝。 我浑身一颤,险些惊叫出声——一条背生疙瘩的黑蛇正紧紧缠绕在我脚腕上,毒牙间滴落着晶莹涎液! 几乎同时,那双蛇瞳蓦地转向我藏身的窗口,“有一只,肥硕,又不知死活的猫儿在偷窥。” “尾巴!” 随着我的低喝,金光乍现,利刃般将毒蛇斩作数段。 行踪既露,必须立即逃离! 尾巴拖住我的屁股,轻轻一抛我便落至屋顶。紧接着四肢被金色仙力裹挟,在错综的宫宇间飞奔腾跃。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追兵呼喝渐近,身躯却不受控制地持续狂奔。 终于攀上一座塔楼,趁守卫不及反应,我纵身跃下,没入下方幽深的池塘。 就在即将溺毙之际,一双有力大手将我捞出水面。 “照夜!没事吧?“ 我呛着水趴在池边剧烈咳嗽。 不知何时赶到的舒岸抬手屏退侍卫,“我的人,退下。“ 舒岸几乎是将我拎出宫门塞进轿中,“说是去更衣,结果却成了落汤鸡。“ 我大腿根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许是狂奔时拉伤了肌肉。 自知险些闯下大祸,我声若蚊蝇,“我......其实去偷听了。“ “我必须提醒你,哪怕你与青莲关系匪浅,又是仙籍,也需谨言慎行。“舒岸神色凝重,“此处终究是人界,若触犯律法,一样要下狱问罪。“ 轿辇忽然停在半路。舒岸一怔,掀帘瞥了眼窗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32. 第 32 章 照夜可是有青莲撑腰! “是不是有人来抓我了?”我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舒岸按住我的肩膀,沉稳道,“无妨。” 轿外传来低沉浑厚的嗓音,胆敢拦截当朝大将军的,绝非等闲之辈。 我悄悄从帘缝望去,只见舒岸已下轿负手而立,冷眼审视着拦路的一男一女——二人身后还跟着七八名侍卫。 尾巴在我头顶悄声张望,“若再将身体交给我操控,怕是真要散架了。” 我疼得龇牙咧嘴,“饶了我吧!再折腾一次非得碎成八瓣不可!” “哎,拖后腿的照夜。” 我捶了它一拳,屏息凝神注视着与舒岸对峙的二人。 “大将军,刺客此刻正藏于轿中。吾等奉君上之命,特来缉拿。” “轿中乃是本将军挚友。晋川,尔等怕是追错了方向。” 闻听此言,我心头一凛,再度细看那名唤晋川的男子。 此人温文尔雅,未着铠甲,后腰仅别一支光秃无叶的枯枝。素白长衫之下,竟藏着曾震动仙界的囚徒之身。 百年前,晋川凭绝顶战力跻身玄珠阵列,却因仙魔大战中违抗三鸿珠仙令,被地刑司削去仙籍,逐出仙界。此后销声匿迹,不想竟被人君收归麾下。 “此人极其危险。”尾巴缩进我衣领,语气罕见地凝重,“仙术迅疾,体魄强健,是真正的强者。” “师兄,吾等只奉君命,余者不问。”同样白衣的女子卸下背后长弓,面若寒霜,“大将军,得罪了。” 变故骤生于瞬息之间! 未及眨眼,轿厢轰然碎裂。 我勉力抬头,只见晋川已凌空而立,冷眼俯视。 一支赤焰箭簇正抵在我眉心,另一端却被舒岸牢牢攥住。他怒目圆睁,掌心因擒住流星般的箭矢而皮开肉绽,鲜血滴答坠地。下一刻,他竟执火矢为剑,直刺晋川! “休想带走她!” 舒岸的亲兵及时赶到,两方人马竟在长街之上兵戎相见。霎时间飞沙走石,砖瓦迸裂,远处百姓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驻足围观。 我趁机躲到一旁,见尾巴并未显形,反倒兴致盎然地观战,“瞧见没?单论肉身战力,两个修仙者竟敌不过凡胎的舒岸。” 确实如它所言,那对白衣男女未敢贸然动用仙术压制,仅以体术周旋。许是顾忌舒岸身份,又或许是对这凡人之躯存着几分敬意。 电光石火间,舒岸接过朝明抛来的大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晋川。后者枯枝应声出鞘,竟化作墨色游龙格挡。而其师妹则趁机张弓,箭簇褪去烈焰,凝着森寒杀意,直指舒岸破绽—— 他们低估了舒岸胸中积压的怒火,更小觑了这个面对百倍强敌仍誓死不屈的男人的意志! “你说小青能打得过舒岸吗?” “难说。照夜,你要明白,过度依赖仙力反而会削弱肉身的协调、柔韧与灵敏,最终沦为徒具四肢的仙力容器。” “……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尾巴大笑着托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望向对面屋顶——那个竖瞳幽冷的魔族男子溟牙,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 “那人什么来历?” 尾巴轻叹,“他暂未显露敌意。值得注意的是……”话音未落,宋莹的身影也出现在那毒蛇般的男子身侧。 她对街心的混战漠不关心,只蹙眉紧盯着我。 “称仙帝为师尊,溟牙应是渊寂门下——不过‘爪牙’二字更配他。有趣,区区未授阶的仙徒,竟敢威胁上仙。” 我蹲得双腿发麻,回头一瞥,裙衫不知何时已绷裂,腰腹软肉不受控地溢了出来。 扶着梁柱勉强站起,我抱怨道,“尾巴,我大腿疼得厉害,是不是拉伤了。” “忍忍,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按摩。你看看气氛好不好,笨蛋!” “你这么凶干嘛,都怪你搞这么大动静,人君以为我是刺客要砍我的头。” 见我委屈地噘着嘴,尾巴藏进发间,轻轻揉着我耳垂安抚,“别慌,马上分出胜负了,你的大救星,回来了。” 夜空中忽然飘落无数青绿花瓣。花雨翩跹间,风迹清晰可辨。 飞花缠住所有兵刃,如无形巨掌般收紧压制,令挣扎的众人动弹不得。继而一缕花瓣轻绕我腰间,悄然弥合了裙上的裂痕。 “晋川,川晋。何时起,以二敌一成了你们师门的作风?真是辱没师名。” 我怔怔望着拨开花雨现身的青衣男子。仙力凝成的青莲花瓣在他指间足畔流转,话音落时又悄然融回他体内。 晋川一震枯枝,冷嗤收势,向我投来冰刃般的审视,“青莲,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该改改了。你是仙人,不是侠客。” “他不是,老子是!” 浑厚嗓音破空而来。 下一瞬,虬髯短衫的壮汉如惊雷乍现于溟牙身后。他瞪目环视众人,举起硕大酒葫芦仰头痛饮,磅礴气势压得溟牙瑟缩不敢妄动。 围观人群中忽有妇人激动高呼,“是醉侠方有之!方大侠!” 欢呼与掌声如潮涌起。 我恍然大悟,跟着众人雀跃挥手。 尾巴的埋怨被喧嚣淹没,“喂!你凑什么热闹!” “尾巴!是《醉侠传》里的方有之啊!”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小时候阿爹总讲他的故事哄我们入睡!天啊,我见到真人了!” 被我晃得晕头转向的尾巴大喊,“冷静!你这肤浅善变的家伙!” “哎呀呀,许久不来月下州,竟变得这般热闹了?”一道清越女声随风而至,手持雪白羽扇的女子翩然落在宋莹身侧,凤眼流转间带着三分轻蔑,“堂堂大弟子带头离山,引得门人四散。有人因怕落榜,竟向渊寂表忠,算计故友。宋莹,仙人位阶就这般令你割舍不下?” 此时,一位高大男子拨开人群,扶起双手染血的舒岸,声若洪钟,“还不快滚!待老夫查清缘由,定要教训那个纵容兄弟相残的不肖子孙,简直辱没贤君威名!” 晋川眼见接连现身的救兵一个也惹不起,只得拱手道,“谨遵振岳仙人之命,告辞。” 虽不知冲突缘由,但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一方是护国守土的灭妖大将军,还有行侠仗义的大侠客,孰正孰邪再分明不过。 待晋川师兄妹、溟牙与宋莹带着侍卫悻悻离去时,长街上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欢呼。 眼尖的百姓早已将方有之团团围住索要签名,深更半夜的街道竟比白日更显喧腾。 穆青转身望来,唇畔含笑快步走近。他脱下外衫轻柔裹住我,温声道,“衣裳确实有些紧了,明日便去裁制新衣。” “你……还认得出我?我都胖得变了样。” 粗糙指腹拭去我眼角泪花,穆青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中,“傻瓜,不过是丰润些许,怎会认不出?你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照夜。” 这些时日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化作泪水,我在他怀中放声大哭,“你也是独一无二的小青,我好想你。” “嗯,我也一样,无时无刻不想。” “对了!有人欺负我!” “不怕,等 我给你报仇去。” 仙帝登位大典前第六日凌晨,分别不足三月的穆青终于归来。 我们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亲热一番,直至天光微熹仍难分难舍。 朝明前去接应舒岸时,顺带喂饱了焉耆。不知这小家伙吞了多少吃食,此刻正肚皮圆滚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打呼噜。尾巴则蜷在焉耆蓬松的毛发里——他也喜欢睡觉时被包裹呵护的感觉。 穆青轻拂我额间汗湿的发丝,吻了吻我的鼻尖,手掌整夜都未曾离开我这对“香瓜”,“不要紧,慢慢来,现在的你我也很喜欢,确切说无论照夜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好喜欢。” “骗人,若有一天我变成了尾巴呢?” “也喜欢,若你变成尾巴,我就把你藏在我身体里,寸步不离,永世相守。” 困意袭来,我努力缩进穆青温暖的怀抱,呓语般呢喃,“我也一样……若有一天你变成尾巴,我也爱你。” 一夜的混乱,只在长街碎裂的瓦砾间留下些许痕迹。 穆青归来后的第二件事,便是带我去裁制新衣。他深知我的喜好——素色衣衫,方领微敞衬出锁骨的弧度,裙裾间垂落的珍珠,还有那些闪闪烁烁的首饰。 量体间隙,我们互诉别后种种。 他与振岳仙人此行只寻得两位愿施援手的散仙,一位是酒剑双绝的醉侠方有之,另一位是总摇着纯白羽扇的白翎仙人翎波。亏得振岳与他们是故交,知晓其隐居之处,否则断难在短时间内请动这两位。 此外他们还拜访了金蚕、碧叶、灵枢等持中立态度的上仙,却皆无功而返。 说到底,单凭振岳一梦,实难指证渊寂与仙帝之死有关。 更蹊跷的是,灵枢仙人以梦池灵镜解析时,那所谓仙帝托梦的痕迹竟已消散无踪。 我也将魔界经历娓娓道来——因吸纳过量仙力身形走样,结识浩哥阿烈共捣卵壳,以及焉耆这上古妖兽的来历。 穆青凝神细听,眼中忧色稍纵即逝,随即化作温然笑意。 新衣量罢,我迫不及待拉他去讨公道。当“青莲丹铺“的招牌映入眼帘,穆青眸光微沉。 听我讲述被不愁行设计的始末,他指节捏得发白。 穆青径直越过门口打手,将“打烊“木牌悬于门首,不顾排队人潮,挥手间花瓣纷飞制住门丁,三言两语劝离了不明就里的顾客。 闻得楼下动静,衣多多率先冲下,见是穆青顿时呆立当场。随后是腆着肚皮的饭饱饱,他强自镇定地整衣下楼。 “见过青莲仙人,不知仙驾莅临——“ 穆青执起我的手,唇角含笑却字字千钧,“契约单取来。“ 雅室之内,我抱着茶壶牛饮——万金一盏的雨露梨香茶,我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衣多多翻找契约时,饭饱饱独对穆青威压,额间冷汗坠湿衣襟,腋下已洇出深色的水痕。 “青莲仙人,当日照夜姐姐白纸黑字将配方与冠名权无偿转让。纵是仙人,也该守两界律法。“饭饱饱强自挺直腰板,“莫非仙人也要恃强凌弱,与凡间恶霸无异?“ 穆青并未理会这般诛心之论,待衣多多颤巍巍递上契约,他展卷细阅后竟当众将其化为齑粉。 “青莲仙人,你——” “饭掌柜需知,“穆青声淡如烟,“只要我在,便无人可欺照夜。纵你骂我仗势欺人,也无妨。“ 我见衣多多和饭饱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畅快,神清气爽,抚掌大笑道,“啊哈哈哈,你们几个小骗子,没想到吧,我有人撑腰!” 33. 第 33 章渊寂仇人真多 饭饱饱不愧是不愁行的主心骨,即便只是凡人之躯,却仍旧敢以利言回敬战力超群的仙人,“恃强凌弱,以大欺小——原来仙人也不过如此。今日我们输给你,非是输给公理,而是输给强权。我们三人认输,但绝不心服!” “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我气得满脸通红,拍案而起,“明明是你们欺诈在先,竟还装作义正辞严的模样!当初只当你们有些经商之才,想一同做些正经买卖,谁料你们竟用这等下作手段!还有脸提公理?简直恬不知耻!” 衣多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瑟缩在饭饱饱身后不住颤抖。 可那胖少年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字字铿锵,“那又如何?弱小之人若不用些手段,何时才能出人头地?即便我不用,旁人就不会用么?我有必须守护的人,有非做不可的事!纵使手段卑劣,也在所不惜。我本就是凡人,甘愿承认自己的卑鄙无耻!要怪,就怪这世间从未给过我们公平!” “饱饱,别说了……”衣多多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还要回家去……算了吧……” 我眉头紧蹙,“回家?你们家在何处?” “与你无关!” 向来沉稳的饭饱饱此刻死死盯住面无表情的穆青,那双攥紧的拳头竟与我一般圆润白皙。 “三百余年前,”穆青的声音如寒泉流淌,“仙界极北的冥海之境,万丈寒渊之下曾有一支名为'渟'的种族。他们是深海遗民,世代蛰居在北冥海沟无光之境的洞窟中。那洞窟中蕴藏着'九幽阴火',至阴至寒,既能冻结仙力,亦可淬炼'渟冥铁'。” “渟族?”我心中一震,立时想起在某本古籍上读到的关于这个已湮灭种族的记载。 而饭饱饱闻言更是双目圆睁,眼中惧色与痛楚交织,仿佛被唤醒了最恐怖的梦魇。 穆青继续缓缓道来。 渟冥铁只孕育于海洞至深之处,色如永夜,触之冰髓彻骨。正因它能封锁仙力,反倒成了铸造丹鼎的至宝,可使仙力凝聚不散,完美淬炼仙丹。 为避免自身仙力与渟冥铁相互干扰,渟族人自幼便要经受“锁灵秘仪”,封闭灵关窍,令先天之气内敛成潭,不泄分毫。此法虽使仙力不得外散,却也让族人身形臃肿如丘,又因终年不见天日,个个肤白如纸。 后来仙帝煌木为铸造万鼎之炉,遣帝使携天威降临,许以重利。 然而族长渟岳昂首拒之,慨然道,铁有冥灵,鼎承天命。非德所载,神铁自晦;非道所驭,仙鼎亦崩! 煌木闻讯震怒,视其为藐视天威,遂遣仙军征伐北冥。 渟族人因“锁灵秘仪”之故,体内仙气运转滞涩,渐陷绝境。血战数十日后,海洞崩毁,渟族终至覆灭。 随着穆青的叙述,饭饱饱的脸色渐渐灰败如死。他死死瞪视着我们,眼中燃着刻骨的仇恨。 “咦,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打烊了?呃……有客人?”清脆的嗓音如银铃般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飞高高推门而入,猝不及防地撞见这诡异对峙的一幕。而她怀里,竟抱着焉耆。 我大惊失色,连忙将小狗夺回,蹙眉质问,“你不会是去我家偷狗了吧?” 飞高高脸颊泛红,梗着脖子辩解,“才没有!我送货回来路上遇见它,就逗它玩了一会儿。看它在街上找吃的,想着带回来喂点东西。既然你养了它,怎么不好好照顾……” “胡说!出门前才把它喂饱的。”我拎起正吐着舌头摇尾示好的小狗,它圆鼓鼓的肚子都快撑成球了。 “照夜,”饭饱饱终于在与穆青的无声对峙中败下阵来,冷汗已浸透衣衫,呼吸艰难如被扼住咽喉,“我们会撤下青莲的招牌,离开月下州。从此恩怨两清。”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虽然骗了你,但我不会道歉。你为人单纯,往后……还是多留个心眼。” 不知为何,听完渟族的故事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重新打量这个白胖少年,他眼中不再有狡黠,只剩难以言说的哀恸。他是渟族后裔,却未在海洞中久居——渟族因长年居于暗处淬炼渟冥铁,族人大多视力不佳,眼珠常蒙着一层白雾。 若饭饱饱亲历了灭族之灾,说明他当时已经出生,却还年幼。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我们又不是江洋大盗,怎么搞得像是将你们逼得走投无路似的。只要不再用青莲的名号,其他事情我们不再追究。” 自知理亏的三人缩在一起。饭饱饱仍下意识将两个女孩护在身后,深深垂着头。 穆青轻叹一声,“取纸笔来。” 我好奇地凑上前,只见穆青挥毫写道,“自今日起,吾愿将青莲牌号转让于不愁行使用,许其依规炼制诸类丹药,然必严守以下戒律,不得欺害凡俗、不得损人道基、不得诈伪欺瞒。凡售之丹,皆须分予照夜一成利。今日立契为证,双方皆不可违。若有背誓者,纵隔千山万水,亦必诛之!” 其后附上了立契附言,苍虬有力的一行大字:天道为鉴,心魔为誓,契成之日,因果自承。 我心领神会,不待穆青开口便接过笔签下名字。 饭饱饱狐疑地打量我们,将契约反复研读七八遍,确认无诈后才迟疑道,“照夜能代表青莲?” 穆青语气依旧平淡,唇角却含着一丝温柔,“吾即是照夜,照夜即是吾。一体同心,如二为一。” 飞高高羡慕地瘪瘪嘴,说道,“天呐,这是打榜追仙会有的结果吗!”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青莲最狂热的追随者。” 衣多多不服气地嘟囔,“就算变成这样也行?” 穆青看着饭饱饱签下名字,含笑望向我,“当然。无论高矮胖瘦,男女老幼。何况……”他眼中漾开暖意,“我喜欢现在的照夜,圆乎乎的,很可爱。” 饭饱饱轻哼一声,斜睨着我道,“旁人不知,我却清楚。照夜并非吃胖,而是体内积聚了大量仙力一时难以消纳,才会肿胀至此。” “饭饱饱,你无需再以锁灵秘仪封住灵关窍。”穆青语气沉静,“仙力长久积蓄体内不得流转,终会反噬己身。纵使如此,仅凭你一人也难报大仇——何况仙帝已逝。”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费心。” 穆青轻叹,敛去最后一丝笑意,“还是说,你的仇人另有所指?” 三人霎时色变。 饭饱饱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云淡风轻的穆青,良久方道,“青莲,原以为你与伏癸一般不过一介武夫,不想心思竟如此缜密。” 我怔怔地望着二人,一时无言。 这时焉耆忽然“嗷呜”一声含住我的手指吮吸起来,肚皮发出咕噜声响——这小家伙怎么永远吃不饱? “好自为之。”穆青目光深邃,“那人绝非你们能够轻易接近。更何况他即将登临仙帝之位,想要复仇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心头一震,不愁行竟想向渊寂寻仇? 难道渟族覆灭背后另有隐情? 饭饱饱不愿多言,只拱手道,“多谢提点,好走不送。” 行至店外,穆青接过焉耆抱在怀中,凝出一片青莲花瓣喂给这肚皮滚圆却仍显焦躁的小家伙。 焉耆顿时安静下来,乖巧地蜷在他臂弯里。 “它这是怎么了?整天吃个不停。” 穆轻抚着焉耆的脑袋笑道,“傻瓜,曳石兽本食素。这些时日你喂了太多肉食,它消化不良,这才又饱又饥,躁动不安。” 我恍然大悟,拍额道,“天!书上的记载我只记了个大概,还是你心细。” 穆青仰首望着“青莲丹铺”的匾额,若有所思,半晌轻吟,“青莲难长青,露晞瑶台东。玉灯照夜永,碧落各西风。” “谁说的?”我挽住他的手臂,“留得残荷听雨声,斩断长夜续烛明。要我说,青莲必定长青,照夜永远长明。” 穆青朗声大笑,揽住我的肩膀,眼中重现欢愉,“好。青莲之名就让他们用吧。反正已是散仙,虚名何足挂齿。若将来名声受损,换个名号便是。” “从前你那么执着于青莲之名,如今倒是 看开了?” 穆青拉着我在街上慢慢走着,幽幽道,“昔日渴求进阶,须得固化仙名。我曾向仙帝恳请,若他日以青莲之名跻身鸿珠位阶,便求他许你觐见。至于打通灵关窍,反倒是后话了。” “现在不必啦!我们都自在些。”我歪头想了想,又道,“仙帝也太不近人情。你的请求于他不过举手之劳,见一面又何妨?” “……照夜,你不了解煌木。”穆青神色倏然清冷如霜,“他无情冷酷,一心求强,在我看来,不似活人。” 与不愁行的恩怨既了,只要穆青不以为意,我自然也无意计较得失。 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亟待解决。 仙帝大典前第四日,我与穆青一同前往探望双手负伤的舒岸。 休养两日后,他伤势已无大碍。 我们抵达时,白翎仙人翎波正为他治疗灼伤的双手,醉侠方有之与振岳爷爷亦在座。至此,我们一行人算是正式会面。 翎波、方有之与振岳昔日皆是贤君舒贤的至交,百年前仙魔大战时曾为平息战火奔走。 因仙帝煌木执意焚毁映山都,他们与之决裂,战后便归隐山林,不同世事。 直至穆青与振岳再度寻来。 “照夜,那夜没受伤吧。” 趁几位仙人叙话时,我坐在榻边与舒岸闲谈。他双手裹着厚厚纱布,隐约透出浓烈药味。 川晋箭矢所附的仙火威力惊人,若非翎波的白羽有愈伤奇效,寻常伤药恐怕难令舒岸的双手恢复如初。 “都怪我连累了你,害你受伤,还让你与君上生出嫌隙。“ “岂能怪你?“舒岸轻笑,捏了捏拳头向我证明伤势无碍,“我只恨他行事不端,心中有鬼。也别小瞧我,纵使不通仙术,我也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至少在月下州境内,绝不容你受半分伤害。“ 我笑了笑,说道,“小青说你正直无畏,极重情义,确实如此。” 舒岸垂眸苦笑,“是我该惭愧……未能及早向你坦诚真相,实在无颜承受青莲这般赞誉。“ “那么,你为何对仙人如此戒备?“ 此时穆青、振岳与方有之皆走近前来,静候舒岸道出原委。 玉山以南三城地势险峻,四百年前尚未归顺。 舒贤即位后恩威并施,终将这三块硬骨头——尤其是天翮城——纳入人界版图。然而自舒贤仙逝,三城屡抗诏令,与月下州离心离德,致使人君与之矛盾日深。 朝中对此分为两派,舒岸主张以德化之,太师施铎则坚持武力威慑。 适逢怪物作乱,仙使便向人君献计——既然三城怀有异心,不如借怪物之乱消耗其战力,待其筋疲力尽时再施援手,令其感念君恩,从而彻底掌控三城,永绝后患。 我心中剧震,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早在无相孽祸起玉山时,舒岸便偶然探知仙界密谋。他极力反对,几乎与兄长反目。 舒仲虽心生动摇,虽苦恼于三城抗命,却也不愿弟弟涉险,这才派兵驰援。 仙界原本只是虚应敷衍,不料无相孽凶险异常,便授意施铎献策向魔界购取熠石,借“与魔界暗通”之故撤走援军,反将舒仲置于进退两难之境。 幸而玉山战事渐有起色,否则真是腹背受敌,独木难支。 “真是卑劣至极!此人还是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方有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渊寂这老狐狸,趁仙帝病重频繁染指人界事务,全然忘了太初僊当年的告诫!” “人界也未见高明!”振岳恨铁不成钢地长叹,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舒岸肩头,“软弱无能,处处倚仗仙界,连自家事务都处置不清。阿贤怎会有这等子孙!”他望向舒岸时目光稍缓,“好在还有你这般心系苍生的后辈,总算留有一线希望。” 见舒岸神色晦暗,翎波轻摇雪白羽扇,声如清泉漱玉,“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困局。舒岸,玉山之事青莲已悉数相告。待我等前往灵璧城与渊寂清算旧账后,必赴玉山与你会合,共剿妖孽!” 34. 第 34 章渊寂人缘不怎么样 舒岸喉头微哽,朝众人郑重拱手一揖,“舒岸在此拜谢诸位。今日援手之恩,我替天下百姓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翎波眼尾轻挑,笑吟吟地瞥我一眼,“要谢也该先谢这个胖丫头。谁能想到她竟有这等本事,从魔皇手里讨来六万颗熠石。” 我讪讪摆手,声音不觉低了几分,“魔皇陛下其实很随和……他身负一半凡人血脉,定然不忍见人界受难。” “终究是照夜机敏过人。”穆青眼底漾开温柔,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若非心怀赤诚,又岂能化解危局,所向披靡?” 一旁须发皆张的振岳仙人抚掌大笑,““哈哈,自己的宝贝自己夸,原本我还好奇青莲每天念念不舍的丫头是个怎样的妙人儿,却不想,妙在了一颗玲珑心上,妙极,妙极!” 我只觉脸颊烧得滚烫。 仔细回想魔界之行,我好像也没干什么正事,稀里糊涂解决了熠石的事儿,吸纳了大量仙力,捣毁了一批怪物的卵壳,还带回了焉耆,可谓收获颇丰,而代价仅仅是胖了一圈。 这种好事,旁人做梦都不敢想。 “不过话说回来……”振岳忽然抚着下巴打量我,“胖丫头,老夫越看你越觉面善,莫非曾在何处见过?” 见我慌忙躲到穆青身后,舒岸会意地轻扯振岳衣袖,“爷爷,照夜脸皮薄,您别打趣她了。” 穆青侧身将我护在怀中,温热的唇不经意擦过额角,“别怕,振岳仙人只是说笑。” 振岳朗声笑道,“老夫是个粗人,丫头莫要见怪。” 我悄悄抬眼,正对上舒岸匆匆避开的视线,那抹来不及掩藏的落寞,像薄雾般笼罩在他眉宇间。 启程在即,我们与三位仙人商议后续安排。 那夜的意外让我们提前与仙界来使——渊寂座下二弟子溟牙碰面,这打乱了原定计划。 如今行踪既已暴露,唯有见招拆招,首要之事便是查明煌木仙帝殒落的真相。 坐在凉亭石凳上,我终于问出心中困惑,既然仙帝性情寡淡,疏于交际,除三位鸿珠仙人外几乎不与旁人往来……哪怕被振岳称为“朋友”,但其实他们只是因当年试仙考试时有过一些交集罢了,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弄清他的死因。 于公于私仿佛都差点动机。 翎波哀叹一声,灵动的凤眼微微弯起来,“你们两个小家伙年纪太小了,不知煌木本性。那人虽看似无情专横,仙魔大战时更显暴戾,实则心思纯粹。该怎么形容呢……” 醉眼朦胧的方有之晃着酒壶接过话头,“小波说得委婉。那煌木就像个没有心魂的傀儡,毕生只执着两件事——维系仙界秩序,追求至高力量。但凡阻碍这两样的,都会被他无情铲除。正因如此,他反而最简单。” “记得仙魔大战后期,阿贤屡次劝他止戈,他都置若罔闻。”振岳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渐远,“直到焚尽映山都、立起结界后,他却突然撤军。阿贤追问缘由,那人只留下十二字——” 我心跳骤然急促,攥紧的掌心沁出薄汗。 穆青指尖轻转酒盏,澄澈酒液倒映出他深邃的眼眸,“宿敌归尘,映山烬灭,何须再战。” “……”瘴母神现身仙魔战场的事蓦然浮现脑海,我强压心头悸动,轻声试探,“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当年仙帝执意征伐魔界,并非为杀戮,而是为——救人?” 对于我的推测,三位前辈并未当真。他们都曾亲历仙魔之战,自认对那段历史了然于心。 这个话题便就此搁置。 返家途中,我不断回想与煌木唯一的那次相遇。 我只记得他是少年模样,也会因无聊混入试仙考场寻些趣事——这样的他,当真会是传说中冷酷无情的仙帝么? 启程之日将近。人君已随仙使先行前往灵璧城,舒岸送别兄长后便来寻我与穆青。 我正在小院里逗弄焉耆,这小家伙见他,立即摇着尾巴扑去,前爪不住地扒拉对方的短靴。 “照夜,就你一人在家?” “小青去取我的新衣裳了。” 舒岸抱起焉耆,在院里转了一圈,忽然郑重道,“我决定回玉山了。已向兄长表明心志,一日不除尽邪祟,一日不归月下州。” 望着他尚未痊愈的伤手,我斟了杯茶递去,轻叹道,“你们终究是亲兄弟。有时也该试着彼此体谅。” 舒岸不拘小节地坐在门槛上,任由焉耆将他的手掌蹭得漆黑,苦笑道,“有些污渍,一旦沾染便再难洗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们之间……似乎还有别的芥蒂?” 舒岸欲言又止,见穆青归来便舒展肩背,扬起明朗笑意,“罢了,前尘旧事不堪提,多说无益。照夜,保重!” 临别时穆青又叮嘱舒岸勤加练习仙力凝聚,传授些许诀窍。二人驻足交谈许久方才作别。 小院从静谧到喧闹,复归宁静,这月余的际遇,恍若大梦一场。 临行前夜,穆青与我缠绵时,充沛的仙力如溪流般汇入他体内,令他周身泛起微光。 我隐约察觉他心底压着秘密——那块巨石沉甸甸地坠着,再难见从前那般明澈笑颜。 但我明白,他既选择沉默,定是认为此事凶险。正如我怀疑玉山灾祸源于人为,在证据确凿前,也不愿轻易道出。 “此去灵璧城,务必紧跟我。” “会很危险吗?” 穆青将我搂得更紧,指尖漫卷着我的发丝,“不过是向渊寂与三鸿珠仙讨个说法。最坏不过削去仙籍,巧的是我们五人,皆不在意这个。” 我仰头轻吻他的下颌,“反正我跟着你就对啦。” 穆青的手始终流连在我的“香瓜”上,轻柔抚弄间激起阵阵战栗,“我自然要永远抱着你。软糯如棉,爱不释手。” “也不知这几日尾巴有没有好好干活。若再不将仙力压缩蕴藏,不知我还要胖到几时。” 穆青翻身笼罩下来,温热的唇掠过我的眼角眉梢,眸中深情一如往昔,“无妨,我来帮你消解仙力。” 夜雾氤氲,春水潋滟。泥泞的幽谷再逢坚刃破开迷雾,在缠绵缱绻的韵律中,将未尽话语都化作细碎呜咽。 灵璧城,云南门外。 我从未见过如此汹涌的入境人潮。 仙吏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盖在我身上的云南印转瞬就被体内流转的仙力吞噬殆尽——这着实令人困扰,没有印记,我便成了偷渡客,若被卫戍司查获,又是一桩麻烦事。 因大典盛世,灵璧城这座平日就已气象万千的宝地此刻更是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仿佛一块被投入熔炉的仙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华。 由于灵璧城素来严令禁止任何形式的飞行与坐骑入城,来自各地的观礼者皆在此落地步行,如百川归海般汇入城中。 云南门外广阔的停泊场上,各式仙舟楼船、异兽銮驾鳞次栉比,由卫戍司的仙兵严格看管,景象颇为震撼。 甫一入城,声浪与气浪便扑面袭来。 白玉长街已被人流填满,竟透出几分凡尘特有的滚烫生机。 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万年珊瑚珠的,售九转灵修丹的,还有出租《仙帝典仪观礼指南》玉简的——内含最佳观礼位示意图与各界贵宾详介。 最抢手的当属《仙碑榜投票指引》,早已售罄,上面详尽罗列各位仙人的资料画像与打榜技巧。 得不说仙碑司还真是会赚钱。 街道两旁的仙家酒楼茶馆早已爆满,露台上、窗边都挤满了身影。仙酿的醇香、灵茶的清芬与各种仙家小吃的诱人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各式临时小铺更是铆足了劲,纷纷亮出了“镇铺”之宝,什么天霞丝织就的锦缎,号称妖兽体内采集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草药,有在魔界秘境中出土的纹路诡异的矿石,甚至还有自称 从上古遗迹中挖出的、真假难辨的残破法器,吸引着一群群好奇的人围拢讨价还价。 在这鼎沸的繁华之下,身着冷冽铠甲、无处不在的卫戍司仙兵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银白仙甲,看来渊寂喜欢这个颜色。 仙界设六司一厅,构成核心统治体系,仙碑司掌仙籍,地刑司司刑狱,卫戍司辖军事边防,天工司理财政工造,万象司执外交典仪。 最后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典藏司则管理书库、记录律法与仙历。除此以外还有承御厅,负责仙宫内务。 大体上,仙界的权力架构比人界简明,不划城池,不设地方机构,仙人自负盈亏,自行经营,仙宫从不过问——只需按时缴纳仙税即可。 比起仙界和人界,魔界的统治方式好像更粗糙简单,一不像仙界有复杂繁冗的仙人评价系统,二不像人界朝代更迭征战杀伐太过频繁。 魔界向来奉行强者为尊,魔皇子嗣中谁强谁继位,至于管理就更随意了,毕竟魔皇自己也忙着修炼、生娃、再修炼、再生娃。 我们一行好不容易在天黑前寻到一家即将满员的小客栈。 精明的掌柜岂会错过良机,将原有房间一隔为二,权作两间售卖。于是我与穆青,实则与方有之共居一室。 几日相处,我对这位声名远播的大侠有了几分了解,他年少时便游历人界,常行仗义之举,坊间传说经年累月,终被润色成《醉侠传》。 而本尊自贤君仙逝后渐隐俗世,可他的传奇却从未止息。 细问方知,并非醉侠重现江湖惩奸除恶,而是一代代侠士前仆后继对抗奸邪,皆以“醉侠”之名行义举——至此,醉侠不再是一个人,而成了一种侠义精神的永恒传承。 方大侠为人豪爽不羁,平生唯爱杯中物。可惜穆青天生不胜酒力,酒量尚不及我一成,只好陪着闲聊,偶尔夹几筷子下酒菜。 “你说,她对我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我正蹲在一旁逗弄焉耆,忽听得三分醉意的方有之搂住穆青肩膀问了这么一句,八卦的探针立刻摆动,于是便不动声色坐了过去。 穆青无奈摇头,“不如直接向翎波姐姐问个明白。你们相识百余载,怎还停留在揣度心意的阶段?“ 我暗吃一惊,原来方大侠与翎波仙子竟有这般渊源。 见我满脸好奇,方有之反倒赧然,“她那性子捉摸不定,谁知她作何想?我也不是没有暗示过,偏她总装糊涂。唉,女儿心,海底针。“ “……大侠,你是怎么暗示的?” 话说有一次方有之顺路去看望翎波,二人久别重逢本是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翎波问他为何专程来访。他当时清醒得很,坦然相告:并非专程,实乃顺路。 话音未落便被勃然大怒的翎波一脚踹出门外。 “你们说她气从何来?我特意绕了大半个仙界...“ 我和穆青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有之,这个男人怎么能如此迟钝。 “前辈,正确的做法是告诉翎波姐姐,抛却红尘三千里,策马春风一笑逢,思卿如狂,星夜兼程,唯愿与卿隐遁天地,扁舟散发,永世逍遥。” “……你他娘还真会甜言蜜语。”方有之闻言,拍案叫绝,大力拍着穆青肩膀,“不容小觑,这方面你是前辈。” 正说笑间,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振岳仙人搂着个佝偻老者闯将进来,声若洪钟,“追个婆娘都这般费劲!有之,你的道行还差得远!“ “说了几十年,进门先叩门!“方有之揉着太阳穴苦笑,看来令他头疼的可不光翎波仙人一个。 “讲究这些虚礼作甚!“振岳不以为意,转向我们,“小胖妞,青莲,有之,快来见过老夫的老友——万事知!“ 那瘦小老者奋力挣脱他的臂弯,急声道,“谁是你老友!不过做过一回买卖。快松手,街上戍卫往来频繁,千万别把百目仙人招来!“ 35. 第 35 章 渊寂口若悬河 大半夜的屋里又多出一个陌生人,我此刻有些困了,正打着哈欠,振岳仙人却一把按住我肩膀,洪亮的嗓门几乎要惊动整间客栈,“小胖妞,这是专程给你请来的。” “哎呀你太大声了,振岳!”方有之赶忙捂住振岳爷爷的嘴,低声道,“这丫头身上的云南印存不住,得想法子伪造一个,否则明日进不了源涡池。“ 穆青显然早已知情,轻抚我的后背温声安抚,“别怕,不疼的。“ 万事知——专营偷渡生意的老手,最拿手的便是仿制“云南印“。 我依言趴在床榻上裸出后背,紧紧攥住穆青的手。他凝望着万事知手中那支凝聚仙气的银针,眉头深锁。 针尖刺入肌肤时,似蚁噬又似细痒,带着些许刺痛。 “疼吗?“ “不疼,我皮糙肉厚。” 穆青松了口气,轻柔拭去我额间细汗,转向万事知,“所以可查清了?究竟是谁假借符光鹊捏造了我的讯息。” 一头白发的老头瞥了眼穆青,叹口气道,“也不知你怎么惹上了他们,看来传言你得罪了那位并非空穴来风。他座下第五弟子幻鹊,最擅长伪装模仿他人。”说到这里万事知又看我一眼,说道,“原来她便是照夜。你瞧,你把自己的弱点摆在了明面上,也难怪被人利用。” 原来穆青知道有人利用符光鹊捏造了他的讯息,便委托灵璧城有些能耐的万事知暗中调查。 果然是渊寂搞的鬼,因只有他知道钩星对我抱有特殊情感,若我前往映山都,很大可能有去无回。 只不过他失算了,低估了钩星的善良与怯懦。 “他怕我生事,才想用这招将照夜支开,令我进退两难。“ 云南印借由银针刺在我身上,可以保留一段时间,不至于令卫戍司发现。 穆青仔细为我披好衣裳,帮着收拾器具。 万事知坐在一旁慢悠悠啜着茶,“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与你冲突。无论你们是要逼问煌木之死的真相,还是当众迫他出兵清剿玉山怪物...青莲,看在你我相识一场,奉劝你谨言慎行。那仙宫,闯不得。“ 我心头剧震,偷觑穆青凝重的侧脸。万事知竟对计划了如指掌,但诡异的是,我是头一回见万事知。 “有些事,非做不可。“ “罢了。“万事知起身整理衣袍,“今儿还有几桩生意。明日...怕是有好戏看了。“ 这夜方有之与振岳醉卧一室,翎波只得去友人处借宿。 我与穆青躺在榻上,听着窗外断续的夜籁,睡意昏沉却难以入眠。 “尾巴最近没有和你说话吗?” “他说要集中精力将我体内的仙力缩压至仙丹内,所以比较忙。” “明天若是形势不对,你们就先逃。” 我支起身子望向穆青,抿嘴道,“我虽胆小,却绝不会抛下小青独自逃生。有尾巴和焉耆在,我们未必落于下风。“ 穆青唇角微扬,指尖自我腰间滑落,在尾椎处轻轻一按,我便浑身酥软地瘫在他怀中。 “好,明天如非紧急,别轻易露出尾巴。” “嗯,快睡觉吧。” “不急...“他将我往怀里带了带,“还想再抱抱你。“ 不得不说穆青总是精力充沛,缠绵时专注而持久。 虽不似舒岸那般魁伟,却另有一份青竹般的韧劲,肌理线条如山水迤逦,教人触碰过后便终生难忘。 无梦的夜晚将时间悄然推向黎明。 大典当日,整座灵璧城笼罩在一种莫名的肃穆氛围中。 经过层层盘查,我顺利进入仙宫,但因与其他三位仙人身份有别,只能在普通观礼台就座,与仙人专属的礼台遥遥相望。 源涡池——这座位于仙宫至深处的巨大陷落之地,正是仙帝登基大典的举行之处。 墨玉般的池壁光滑如镜,环抱成圆,数百席位井然有序,已坐满了仙人与仙民。 池底并非平地,而是一汪凝若实质、缓缓旋转的仙力漩涡。玄青色的涡流无声涌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 此处不设任何装饰,唯有最纯粹的力量沉淀于此,既是仙界力量交汇的核心,也是仙力充沛的象征。 吉时已至,十身仙人的虚象凌空显现,庄严宣告登位大典正式开始。 源涡池四周的观礼者皆屏息凝神,万籁俱寂中,唯有卫戍司仙兵的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男人——仙帝渊寂。他身着玄衣纁裳,自高处踏着无形的阶梯徐徐而下,直至源涡池边缘。 池中仙力涡流似有所感,流转骤然加速。 池心中央,一方古朴石台悄然升起,其上悬浮着一部厚重宝典。 典册非金非玉,封面呈暗沉混沌之色,仿佛承载着千年沧桑——那便是太初僊留下的《太初宝诰》。 只见渊寂抬手,指尖于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轨迹,最终缓缓落于宝诰封面。 那一瞬间,《太初宝诰》骤然光华大放,无数金色符文自书中奔涌而出,如锁链般缠绕其身,继而于天幕中不断流淌闪现。 与此同时,整个源涡池的仙力为之沸腾,发出低沉轰鸣,似在见证。 万籁俱寂中,渊寂肃穆之声响起,每一个字都引动金字共鸣,响彻九天: 吾,渊寂,今承天运,继仙帝位。 于此源涡之心,太初至宝前立誓——必恪守宝诰,持正卫道;必统御众仙,维系纲常;必潜心尽力,守仙界永昌。 若有违此誓,仙基尽毁,万劫不复。 誓未毕,宝诰金光还未收敛,我的心跳已如擂鼓。 周遭的惊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我浑身轻颤,屏息凝望着穆青、方有之、振岳和翎波四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倒计时。 快了,宣誓结束后他们就要借此机会质问仙帝渊寂。 质问他煌木究竟因何陨落,为何授意承御厅隐瞒真相! 质问他为何在玉山一事上迁延敷衍,究竟何为持正卫道! 突然,一声慵懒的哈欠传入耳中,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哈——可累死我了。“ 我一惊,发现不知何时醒来的尾巴正趴在我肩上,隐藏在长发之下。 我欣喜若狂,也顾不得周围还有陌生人,轻轻将尾巴捧在手心,贴在脸颊上摩挲,“天啊,你终于又和我说话了!“ “诶,轻点儿摸我,我怕疼。“尾巴欢快地扭动着,“想我了吧,照夜?“ “当然想!我害怕你离开了,没有尾巴谁来保护我?“ 尾巴轻轻捧住我的脸,引导我望向源涡池中央。就在这一刹那,空中突然降下一张紫色巨网,瞬息之间便将十身仙人的虚象切成了无数碎片。 变故来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 就在振岳与穆青起身的瞬间,另一个声音在寂静的涡池上空轰然炸响。 “闭嘴!渊寂,尔等宵小也敢妄称仙帝!卑鄙无耻!“ 只见那张骤然出现的紫色巨网之下,立着一位身形瘦削、四肢奇长的仙人。他静默而立,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啧,他的仇家还真不少,专挑这个时辰给他难堪。可见此人多么惹人厌烦,哈哈哈。“尾巴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那是谁?“ “法器是雷霆织就的罗网,仙号雷枢。“ 那仙人立于网下,畸长的身躯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紫色毒刺。 他字字诛心,携着雷霆之威在寂静的涡池上空炸响—— “渊寂!你有何面目立于至尊之位,有何资格执掌仙界权柄,统御众仙?吾名雷枢,今日便要当着诸仙诸民之面,撕破你这伪君子的画皮!“ 局势突变,我远远望向穆青,他亦回望着我,微微摇头示意我不要妄动。 我连忙蜷缩在纷纷起身的观礼人群中,竭力隐藏身形。 雷枢仙人的声音凄厉如刀,蕴含着无尽的愤怒与痛楚。他抬手间,周身紫色电蛇狂舞,那张雷霆巨网随之轰鸣,威压更盛,仿 佛随时会再度压下。 “渊寂,你的罪状,罄竹难书!我且为你细细数来!“ “其一,你结党营私,把持仙碑!仙碑榜本是衡量仙界功业修为的公正所在,你却将其变为党同伐异的私器!顺你者,无论仙能大小,皆可上榜,享仙禄气运;逆你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被黜落,沦为散仙,断了仙途!当年若非你向那庸帝煌木献策,怎有这断我仙界根基之举!” “其二,你操纵选票,巧取豪夺!你在幕后操纵仙界投票,以卑劣手段令诸多仙友莫名失去固有领地,流离失所!而后,你纵容门下弟子、亲信,强占那些仙灵之气最为充盈的洞天福地,以此豢养势力,中饱私囊!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其三,你钳制言路,迫害异己!你麾下走狗多有逢迎谄媚、为你摇旗呐喊之辈,此事仙界人人皆知;就连十身仙人,也成了你散布谣言、传达谬令的喉舌;而百目仙人监察诸天,目光所及,人人自危!更有千手仙人,与你不睦,落得下落不明的境地,定是被你暗中囚禁,生死未卜!“ “如此结党营私、掠夺资源、禁绝异见之人,若让你登上帝位,仙界岂有明日?必将沦为汝之一言堂,万仙皆为奴仆!“ 雷枢仙的控诉如一道道惊雷,劈在每一位仙人与仙民心头。 我身周逐渐响起窃窃私语,许多人面露惊疑、恍然乃至愤慨之色。 卫戍仙军更是怒目而视,若非渊寂方才抬手阻止,他们早已不顾一切冲杀上去。 然而,仙座之前的渊寂,依旧平静如水。 那足以令山河变色、万仙惶恐的指控,似乎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他甚至未曾去看那气势汹汹的雷枢仙,只是淡然收回手,令盛放《太初宝诰》的高台缓缓沉入涡池之中。 “精彩,且看渊寂如何应对。“ 我惊出一身冷汗,好在此时自言自语也无人留意,可以放心与尾巴交谈,“你倒看得起劲,给你来盘瓜子呗?” “我不吃瓜子,麻烦。你也不许吃,咔嘣咔嘣的声音听得耳朵疼。“ 我紧紧攥着尾巴,生怕他丢下我不管,“还嗑瓜子呢,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怕什么,有我在。安心看戏便是。“ 终于,渊寂在片刻的沉默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空中雷霆的嘶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说完了?“ 渊寂微微抬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雷枢身上。无人看清他眼中神色,却见雷枢周身的紫色雷光竟为之一滞。 “你指控吾操纵仙碑榜。“渊寂语气平淡如古井无波,“却不知仙碑榜自上古而立,其规则源于太初僊,不容轻改。你口中那些'被黜落'之人,究竟是修为停滞、功德有亏,还是——对仙界毫无建树?“ “你指控吾操纵投票,掠夺领地。“他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琐事,“仙界公投,众仙共鉴,规则清明,何来操纵之说?领地更迭,遵循古法,优胜劣汰,仙气流转自有其道。莫非占据宝地者就该世袭罔替,纵使庸碌无为也可久居?此等言论,才是真正扼杀仙界生机。“ “至于十身、百目等诸位仙友,“渊寂唇角泛起难以捉摸的弧度,“他们皆是仙界翘楚,自有判断与立场,何时成了吾之私属?他们的言行,代表的是各自的道与理。若认同吾之理念便是罪过,那你今日之举,又该当何罪?“ “至于千手仙友……“渊寂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好奇与疑虑尽收眼底,“他正在闭关参悟无上妙法,此乃仙界幸事,何时成了'下落不明'?雷枢仙人,你这份关心,倒是显得突兀了。“ 渊寂轻拂帝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骤然转冷。 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气息弥漫开来,虽未刻意施压,却让在场所有仙人都感到心神一凛。 “尾巴,他的气势好可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我呼吸急促,只能不停地吞咽着唾液。 36. 第 36 章乱了乱了! 尾巴在我头顶蜷成一团莹亮的光晕,不再如往常般舒展,而是凝聚成形,用唯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说来也怪,他虽不喜欢煌木,但煌木却对他格外倚重信任。“ 那一头的对峙,仍在继续。 “雷枢,“渊寂的声音如寒冰碎裂,“你罗织这些牵强附会之词,在本帝登基大典上挟雷霆逞凶,玷污源涡圣地……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许你何等好处,让你甘当马前卒?又或者——“男人的目光倏然从我面前扫过,继而那视线化作无形利剑直刺雷枢心神,“你只是不甘仙碑榜名次跌落,不舍昔日强占的灵地被德才兼备者取回,在此……泄私愤罢了。“ 字字诛心,如冰锥刺破正义的伪装,直抵那最不堪的私心。 只见身形剧震,雷枢仙人周身紫电随着激荡的心绪狂乱迸溅,发出刺耳爆鸣。他畸长的身躯因暴怒而颤抖,那张本就古怪的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 “胡言!全是胡言!“他嘶声咆哮,先前的悲壮尽数化作被揭穿的羞恼,“渊寂!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雷枢岂是为一己私利而来?!“ 这般激烈的反应,反倒坐实了渊寂的指责。观礼台上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仙人,此刻都露出了然与鄙夷之色。 “既非私心,何不敢直面仙帝诘问?“前排一位老仙翁低声嗤笑,话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雷枢。 他猛地指向渊寂,又环指四周,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愤懑。 “是!我是不甘!但我不甘的岂止一人之名次、一己之灵地!我不甘的是这仙界早已腐朽的评价体系!“ “仙碑榜?哈哈,好一个仙碑榜!”雷枢狂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嘲讽,“不以修为论高下,不以力量定尊卑!反倒去考察什么狗屁的支持度?门徒多寡?仙门盈利几何?!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等苦修百载,求得是无上仙法,掌控雷霆,为的是逍遥天地,追寻大道!不是来这仙界经营山门,蝇营狗苟,学着凡间商贾那般算计盈亏,巴结逢迎的!” 雷枢这番话在部分仙人中激起共鸣。那些形单影只、或气息强悍却衣着朴素的“失意者“中,传来压抑的附和。就连我身旁的仙民也开始骚动。 “说得在理!“ “仙碑榜早该革除了!种几棵树赚点银钱就能位列上仙,这是什么道理?“ “力量方是根本!“ “没错!谁的仙法高,谁就该当上仙!” 雷枢见有人响应,情绪愈发激昂,声震四野,“看看这仙界被尔等糟践成何等模样!攀附权贵,党同伐异!有德有能者只因不擅钻营,不肯谄媚,便被排挤打压,跌落仙榜,沦为散修,资源尽失!而庸碌之辈,单凭笼络人心、盘剥门徒、上缴供奉,便能高居榜上,独占福地!如此荒唐之事,尔等竟视若无睹!“ 说到这里,雷霆直指正坐在高台上观礼的人君舒仲,激愤不已,“哪怕是人界,官员晋升尚且要考量政绩与民望,虽也有弊,却至少明面上还需做出为民请命的姿态,还需有拿得出手的功绩!而我等仙界,至高无上的仙碑榜,竟赤裸裸地以门徒多寡、盈利丰厚为标尺,将弱肉强食、趋炎附势写得如此直白!这岂不是连人界都不如?这修的到底是什么仙?求的到底是什么道?!” “今日我雷枢,便代表仙界无数被这陈腐规则所害、空有修为却无出头之日的同道,向你这位即将登基、口口声声要统御万仙的新帝讨个说法!你渊寂若真如自己所标榜那般公正,敢不敢革除陋习,重定仙规?!“ 雷枢声嘶力竭,紫色雷网随着他的怒吼急剧膨胀,电光汹涌,大有玉石俱焚之势。 随着他的呐喊,观礼台四周倏然掠出十余道身影,这些仙人仙光黯淡,衣着朴素,脸上却带着同样的决绝,默默立于电网四周,以行动表明立场。 “有备而来,我就说嘛,凭他雷枢一人,怎可能擎起这么大一张电网,啧啧。”尾巴在我耳畔低语。 眼看那电网就要覆盖在头上,我此刻头皮发麻,若非好奇驱使我尽力绷直身体,我早就抱头鼠窜了,“尾巴,你为何知道这些事,你从哪里偷听来的?” “嘘,继续看着照夜,越来越有趣了,我倒要看看渊寂怎么应对。” 万千目光聚焦于新帝之身。 面对雷枢几近崩溃的控诉和十余位仙人的无声支持,渊寂非但不怒,反而缓缓颔首。 他的目光掠过雷枢,扫过那些“失意“仙人,最终望向头顶那金色的结界,声音里仿佛带着洞穿万古的沉冷。 “雷枢仙人,尔等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满座皆惊。连激愤中的雷枢也为之一怔。 “仙界评价体系,确有其僵化之处,过于侧重仙门规模、资源流转,或有时未能完全体现一位仙人的真实修为与潜在伟力。”渊寂坦然承认,这份气度让许多仙人暗自点头。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也足以震颤我的魂魄。 “然而,尔等可曾想过,为何仙碑榜的评判维度会逐渐演变至此?诸位修仙,感应天地,吞吐仙力,难道就未曾察觉,这浩瀚仙界,充斥寰宇的仙灵之力,并非无穷无尽吗?仙力虽无形无质,却亦是一种资源,一种,一种正在逐渐变得稀薄的资源!” 渊寂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重重敲击在我的心窝之上。 陡然间,我想起了与尾巴之间的一段对话。尾巴曾说怪物亦是生灵,本质上人,仙,魔,甚至怪物,都没太大区别。 万物皆以仙力为食,正因如此,为争夺仙力,就一定会产生冲突。 渊寂目光如寒霜扫过全场,声音沉凝如钟,“若依尔等所言,仅以修为强弱、战力高低为标尺划分仙阶、分配资源,结果将如何?“他袖袍无风自动,“结果便是强者恒强!顶尖大能凭借绝对实力垄断日益稀薄的仙力,门人弟子尽享其利。而后起之秀、根基浅薄者,将永无出头之日!他们突破境界所需的海量仙气从何而来?难道要仰仗强者的怜悯施舍么?“ “届时仙界将彻底固化,上层永居云端,下层永堕尘埃!这样的仙界,纵能孕育几位绝世强者,可还有半分生机?与竭泽而渔何异?“渊寂转向人君舒仲,语气稍缓,“反观人间,虽无移山倒海之能,却自有蓬勃气象。凡夫俗子纵有先天差异,却可凭勤学苦读、经世致用弥补不足。寒门士子无世家荫庇,仍能借悬梁刺股之志、经纶满腹之才,通过科举鱼跃龙门。此乃人界文明延绵不绝的根基。但仙界不同!”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变得寒冷无比,“仙基灵根多系天命,悟性根骨强求不得。一位仙人修行所耗资源,岂是凡人可比?若无规则约束,任弱肉强食横行,绝大多数仙友恐怕连修为桎梏都难以突破,遑论窥见大道!” “果然是在映山都当过教书先生的家伙,啧,不可小觑。” “怪不得我本能讨厌他,因为我辩不过他。” 尾巴哈哈大笑,拍拍我的头,“照夜,你还太嫩了。” 那一方,渊寂的声音继续回响着,““故而仙碑榜引入支持度、仙门发展等维度,虽非尽善尽美,本意却是要在绝对力量之外,开辟更多通天之路!既鼓励仙人精进自身,亦要经营道统、惠泽同道、繁荣仙界!这或许不是最公平之法,却是目前最能避免资源垄断,给予众生希望的抉择!“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源涡池的仙力随之震荡—— “今日吾承帝位,非为权柄,实为重任。且问诸君——尔等是要一个唯力是图、阶层固化的仙界,还是愿与吾共筑一个虽存竞争却道路万千,使众仙皆可见希望、得享天地恩泽 的仙界?“ “帝位非为统治,实系苍生。答案不在本君,而在尔等道心!“ 渊寂的声音落下,源涡池上下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 雷枢仙人张了张嘴,却发现原本充盈胸腔的怒火,竟被这一连串直指根源的质问击得粉碎,一时语塞。 然而,并非所有跟随他而来的仙人都能保持这份短暂的“冷静”。其中几位眼见雷枢被问住,又见下方仙军虽被阻却仍虎视眈眈,生怕错过这唯一的发难时机,更惧事败后遭受的残酷清算。 “跟他废话什么!这巧言令色的伪帝,岂会真心为我等着想!”一声尖利的呼啸自某处响起。 “动手!玉石俱焚!” 就在那道尖啸落下的瞬间,隐匿各处的十余名仙人同时爆发!他们不再维持包围之势,而是疯狂将仙力灌入紫色雷网,猛地从四面拉扯——巨网如捕猎般朝着源涡池狠狠罩下! “保护仙帝!!” 卫戍司统帅云啼见对方竟真敢下此毒手,眼中寒光爆射,再无迟疑。她厉声长啸,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破天剑阵,起!” 早已结阵以待的仙军精锐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千百道璀璨仙剑之光冲天而起,汇聚成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洪流,精准无比地斩向那正猛然下压的紫色雷网!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震彻云霄。 仙军训练有素,合力一击威力极大,那雷网虽强,但在失去雷枢主控、其余操纵者又心念不一的情况下,竟被这凝聚的剑光洪流瞬间切割、撕裂! 巨大的紫色电网骤然崩解,断裂成无数块仍闪烁着危险电光的碎片,失去了维系的力量,如同被撕碎的紫色天幕,朝着涡池各个方向颓然坠落! 而其中最大、蕴含着最狂暴雷霆力量的几块碎片,正朝着中央那片仙灵之气几乎化为液态氤氲的——源涡池落去! “遭了,这帮废物!”尾巴用力拽住我的辫子,厉声喊道,“快跑,照夜!快!!!” 我抬腿便挤开众人向后方出口跑去,亦瞬间明白了尾巴叫我逃命的缘故!源涡池汇聚了近乎实质的高浓度纯净仙力!非同源的仙力碰撞一定会产生巨大的爆炸! 下一瞬,最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惊慌无措中,我看到一块燃烧着刺目紫电的巨大网片,率先砸入了那旋转着、仙光莹莹的源涡池中! 轰!!!!!!!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极致的紫色雷光与浓郁如液态的金色仙力猛烈碰撞!雷霆的毁灭之力与源涡池中高浓度的仙力,这两种非同源的强大能量,发生了最直接、最剧烈的反应! 几乎要刺破我耳膜的滋啦声随之响起—— 一个无比耀眼、无法形容颜色的光球瞬间膨胀开来,吞噬我们所在的区域,紧接着,恐怖到极致的冲击波呈环形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抓紧了!“尾巴撑开的屏障在冲击波中剧烈颤动,操纵着我的身体踏着飞溅的碎石向外疾掠。这一刹之间,我将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景象记在了脑中。 涡池周边精美的玉栏仙砌如同纸糊般被碾碎、气化,整个承托灵璧城的悬浮仙岛剧烈摇晃,其上万千亭台楼阁簌簌发抖,结界亦颤抖不止明灭不定! 而那爆炸的核心,源涡池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烙铁的冰水,剧烈地沸腾、蒸发、扭曲!金色的仙液与紫色的电蛇疯狂交织、撕裂、湮灭,释放出一波又一波无序的仙力乱流! 浓烈的仙力雾霭和爆炸激起的尘埃混合在一起,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视线,只听得其中仙力肆虐的轰鸣和人们的惊呼嚎叫。 就在这片混乱与恐慌之中,一道身影却逆势冲天而起! 正是渊寂! “照夜!!” 37. 第 37 章 打不过渊寂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衣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穆青穿过混乱找到了我,抬手挥开坠落的碎石,一把将我拉到断墙后的隐蔽处。 “受伤没有?”他急切的视线将我全身扫过。 尾巴适时张开屏障将我们护住,细小的碎片不断击打在光壁上。我紧紧抱住穆青的手臂,“我没事,尾巴醒了。” 四周尽是奔逃的身影,亦有仙人在乱流中救助受困的仙民。 穆青凝望腾空而起的渊寂,低声道,“照夜,仔细看。” 只见渊寂凌空而立,身形稳如泰山,目光锐利如电——仙界的结界因爆炸剧烈波动,破损处不断蔓延,更多电网碎片正如陨星般持续坠落!若再与源涡池中仙力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十身仙人!”渊寂的声音穿透轰鸣,冰冷如刃。 “十身在!” 半空中显化顶天立地的巨像,模糊面容上十张面孔交替浮现,俯瞰八方。 “百目仙人!” “百目在!” 无数流萤般的光点应声附着于巨像,顷刻间在其额心、胸膛、臂膀各处睁开百只法眼!流光转瞬,所有坠落碎片的轨迹、速度与能量强度尽被捕捉。 “千手仙人!”渊寂最后一声敕令竟指向沸腾的源涡池! 穆青紧握我的手,与我同时望去——池中的仙力轰然中分,一道扭曲的白光缠绕着无数粗壮的手臂窜了出来,下一秒,震撼心灵的景象出现了。 白光急速裹住十身的巨像,令其肩背、双臂、躯干两侧迸发惨白光芒,千条仙力凝聚的巨臂如孔雀开屏般展开,每只手掌皆如山岳!这一幕击中记忆深处——当年收服焉耆时,曾在幻象中见过与这三仙合体相似的怪物。 我心如擂鼓,顶着狂风凝视这骇人景象。 千只手臂如拥有独立意识般抓向四方。一只巨掌凌空捏碎即将砸落观礼台的碎片,电光与仙力在指间湮灭;另一只手掌轻拂间将坠向仙民的残网托至高空;更有数臂结印,在仙民观礼区上空布下屏障,挡开飞溅的乱流。 渊寂未曾出手,就那么静默伫立于空,仿佛并不存在一般。 穆青的眉头紧锁,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景象。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更令他心惊的是——渊寂自始至终都未曾出手。 那人只是静观沸腾的涡池,仿佛在等待仙力自然平息。 参与作乱的仙人们早已魂飞魄散,试图趁乱遁逃,却发觉云啼率领的仙军早已封锁四方去路。 雷枢仰望着千手挥动的巨像,望着被严密守护的仙民,最后看向始终从容不迫的渊寂,脸上血色尽褪,只剩彻底的绝望。他或许终于明白了,他始至终都低估了这位新帝。 而我们,又何尝不是。 “糟了!焉耆还在客栈!“ 穆青闻言色变。而尾巴顿时惊叫,“妈呀,我才睡了几天,你们两个笨蛋居然把那个笨狗带过来了?!它虽然厉害,可它——笨得令人发指啊!干嘛带它一起来!饿不死!” 话音未落,一头漆黑巨兽从天而降,猛地咬住十身仙人的一只手臂,嚼一嚼便囫囵吞入腹中,仙力碰撞下,竟在它肚子里发出嘭的一声,随即,那仙力便被它消化了! “嗷呜——“ “戒备!有妖兽入侵!“ 穆青轻按我的手,身形如电掠出,挡在焉耆与千手之间。 受到惊吓的焉耆仰天咆哮,二话不说张开嘴便要咬向渊寂,未等穆青反应,一股无形巨力已将焉耆狠狠击飞! “还愣着做什么?自己的狗自己管!走!“ 尾巴用力踹了我一脚,紧接着便拽着我飞向焉耆。 我一头撞在了焉耆头上,只见它被激怒,全身的墨汁如飞溅的沸水四溅。我惊慌失措地抚摸着它,大声喊道,“别怕焉耆,我没事,焉耆!冷静!!” 就在这一刹之间,我寒湿的后背感受到一阵熟悉的风。 继而,熟悉的触觉碰到了我的肩膀。 几乎是瞬间便移动到了我的身后,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你是,照夜。” 我惊恐万分回过头去,他身后,穆青已发起攻击,双目欲裂。 “照夜!!” 四只巨掌瞬间钳住穆青四肢,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撕裂。我脑中嗡鸣,下意识一手按住焉耆,另一手扯住渊寂衣袖。 “放开小青!“ 渊寂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朝身后虚象微微摆手。穆青挣脱束缚跃至我身前,将我严实护住。 尾巴贴在焉耆额间怒喝,“笨狗冷静!照夜没事,快变回来!“ 焉耆委屈地呜咽着,却仍顺从地匍匐在地,身形渐缩。 卫戍司仙军顷刻合围,云啼拱手禀报,“师尊,人君已安置于仙宫别院,雷枢等逆党尽数擒获。只差——“她目光扫过我们,“这几人。“ 我回头看去,振岳,方有之以及翎波亦现身,皆死死锁盯着面前衣衫未乱的渊寂。 “青莲,为何不召法器现世?” “……未得仙帝诏令,不敢僭越。” 渊寂闻言轻笑,眼尾弯出细纹。他环视满目疮痍的源涡池,语气淡然,“怎么,不想追问煌木之死的真相了?” “渊寂!煌木死前托梦于我,他死于他人之手,这仙界除了你,恐怕没人有这个本事暗算煌木!” 听到振岳爷爷的指控,渊寂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揉碎空中漂浮着的零碎的电网残渣,说道,“将我的战力与他相提并论么……虽是质问,但我并不反感你的结论。只不过,你想多了振岳,数百年来,对于我的恳请,煌木从未迎战。何况灵枢仙人的解梦潭亦给出了你们答案:所谓托梦,纯属子虚乌有。” 方有之突然仰天大笑,啐道,“满口胡言!” “放肆!”云啼厉声呵斥,“仙帝驾前岂容无礼!” “哪儿来的黄毛丫头?”方有之醉眼斜睨,“爷爷们沙场饮血时,你还是个裹着尿布的娃娃,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你!”云啼面染霞色,若非渊寂抬手制止,早已拔剑相向。 “渊寂,别顾左右而言他,煌木身患何疾?因何暴卒?此等大事竟授意承御厅秘而不宣,岂不令天下生疑!” “……看来诸位还是想追问煌木的死因。也罢,你说得对有之,一味隐瞒只会令众仙猜忌离心。”渊寂看着远处受缚的雷枢及其同伙,语气中夹杂着一股难以察觉到轻狂,以至于我的脸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风,这股风无影无形,只有他出现时才会触到我的肌肤。 冰冷的,带着一抹贪婪的抚触。 “煌木并非因病而故,也非死于他手,先帝他——死于自尽。” “荒唐!”翎波失声惊呼,“煌木怎会……”反驳骤止,她突然怔在原地,朱唇轻颤,仿佛忆起什么尘封往事。 “白翎,你精研医理,又曾随侍先帝左右,当年仙魔之战后的情形,你应当最清楚。”渊寂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缓缓道,“煌木当年迎战魔皇阿戈里亚斯,被其自爆时迸溅的毒雾所伤。那黑色酸液如跗骨之蛆,日夜蚀骨灼心,无药可解。自那时起,他便时常沉眠或闭关,以缓痛楚。” “小波?此言当真?”方有之和振岳震惊地看着女子,后者缓缓低下头去,似是印证了这样的真相。 “堂堂仙帝因不堪痛楚而自尽,若传扬出去,仙界颜面何存?”渊寂负手踱步,目光仍锁在我脸上,“照夜,你与魔皇相交甚密,应当最清楚那黑雾的厉害,不是么?” 我此刻有些困惑了,钩星的黑雾我已近距离接触过无数次,触手微凉但仔细感受之下又很温暖,甚至可以用来当被子盖,那黑雾竟然是——酸液? 穆青将我汗湿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面沉如水,“照夜不通晓这些旧事,仙帝不必将她牵扯进来。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青莲,纵使你百般否认,事实也不会改变。“渊寂目光幽深,“无论照夜是否归来,都印证了魔皇对她用情至深。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卑鄙!“翎波执扇直指渊寂,秀眉因嫌恶而紧蹙,“人家小两口的情事,何须你多舌!照夜与青莲两情相悦,任他魔皇如何痴缠也是徒劳!况且——与你何干!“ “喂喂喂,挑拨这两小孩儿之间的感情,你未免太闲了渊寂!” “住口,方有之!你竟敢直呼仙帝仙名!你,你们这些逆贼,眼中可还有仙帝,还有仙界?!”云啼怒斥众人,再也忍耐不下去,拱手请命道,“帝君,这群狂徒纵容妖兽扰乱仙界,其心可诛!请准臣等将其押送地刑司严惩!” 我紧紧搂住还在冲渊寂狂吠不止的焉耆,强忍着恐惧,低声道,“我没管教好坐骑,我甘愿受罚。仙规我背得滚瓜烂熟,未得许可随意在灵璧城骑行飞兽,首次罚款两万利衡币,我会立刻去仙碑司缴纳,一分不少。” “哼,老子不服,原本这小家伙在客栈乖乖睡大觉,若非大典出了这么大动静惊吓到它,又怎会受惊跑来!”振岳声如洪钟道,“休想敲诈一个子儿!” “好了,诸位。”渊寂再次打断了云啼,和颜悦色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卫戍司、天工司、地刑司尚有要务待理,毕竟还有这么大个烂摊子。振岳,你有振岳搬山之能,又熟知建筑构造,留下来协助天工司。有之,或有雷枢逆党同伙潜藏在城中,今日百目消耗巨大,法眼暂时无法彻底恢复,便由你带领卫戍司搜索盘查。白翎,今日受伤仙民便交给你,即刻前往仙碑司协助救治。” 一时间,三位仙人竟然无法驳斥拒绝,只能暂时离去。 源涡池中便只留下了我与穆青,还有嗷嗷叫的焉耆以及死死贴在它脑门上的尾巴。 “青莲,“渊寂仰首望向裂隙斑驳的结界,“如今可用之上仙寥寥,仙力如你这般精纯者更是凤毛麟角。修复结界需你相助,这段时日便暂居仙宫。至于照夜——可往竹山小住。我想你们二人,也许正需分开冷静冷静。” 穆青牙关紧咬,半晌终是垂首,“遵命。“ 一场惊变,在暮色四合时暂告平息。 38. 第 38 章 鲛人芳光 竹山深处,飞瀑如练。 我在清冽的瀑水中洗净一身尘垢,换上从客栈送来的干净衣裳。想到穆青离去时紧抿的唇角,心头便像压了块巨石。如今被渊寂强行分隔两地,当真糟得不能再糟。 尾巴抖落一身水珠跃上我肩头,压低声音道,“渊寂这手离间计着实阴险。钩星若强留你,便是占有欲作祟;若放你归来,又成了情深似海愿意割爱。无论如何都能在青莲心里种下芥蒂。啧啧啧,真是用心险恶的一步棋。他这个家伙,就是想离间你们。” 我恼他还在说风凉话,一把将他揪下来在指尖蹂躏。这团光非但不挣扎求饶,反而发出惬意的轻颤,多少有点大病,“你有本事在这里看热闹,不如去把渊寂的嘴巴缝上!” “……啊?我去?真的假的。” “你说小青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尾巴轻笑,“世间男子听闻心上人被他人觊觎,有几个能心如止水?他今日被当众点破此事,自然郁结难舒。“ 我懊恼得几乎要揪头发,“早知谷阿翁当日是带钩星来相亲,我真是打死都不会给他们开门。” “要不,回头去找钩星,嘿嘿,我正好奇他见你这样,是否还会动情。” 我一把将尾巴捏在手里拍成一张饼,见他直挺挺躺在我手心,我的懊恼一下子又淡了下来,“我只要小青,只要他。” “肉麻死了,你等他冷静两天,说不定他想通了就会来接你。毕竟,有人喜欢你这件事,你作为当事人又没法控制。” 愁思如藤蔓缠绕,听着尾巴唠唠叨叨的声音,我逐渐困了,蜷在床上呼声大作,直到有人用力将我晃醒。 来者是仙碑司的仙吏。因违反坐骑管制令,焉耆暂时被收容在云南门停泊场看管。前来将焉耆擒走的仙吏甚至叫我抽空赶紧去仙碑司缴纳罚款。 我瘫在榻上只觉呼吸困难,气得指尖发麻。尾巴悄无声息伏在我心口,生怕触了霉头。 此行本就没带多少盘缠,经历那场混乱后钱袋更不知遗失何处,哪来的两万利衡币? 在竹山困守七八日后,我终于闲得要发疯了。可如今出门都有些困难,竹山地形复杂不说,走哪儿都被人盯着,我简直如同被软禁了一般。 这时清晨,我终于受不了,对着门外哭喊要求面见仙帝。侍女无奈通传,不多时便见熟悉的身影负手而来。 竖瞳冰冷的溟牙在院中踱步,阴鸷的目光不友好地将我反复打量,半晌他才道,“仙帝日理万机,岂是你能随意求见?若非青莲尚有用处,你早该打入天牢。“ “不见仙帝也罢,我要见小青——青莲仙人!如今我身无分文,缴不出罚金,焉耆就要一直被扣在云南门。若它饿极了伤人......“ 溟牙袖子里掉出一截蛇首,黝黑发亮的蛇吐着信子盯着我。不怀好意抚摸着蛇头,男人漫不经心道,“青莲日日陪着凤琤公主,哪儿有空搭理你。” 我心中一惊,凤琤公主,谁? 未待我追问,溟牙已悠然踱步,袖中蛇首仍死死锁定我的身影。“凤琤公主乃仙帝独女,倾慕青莲已有二十年。怎么,你与他这般亲近,他却从未提及?“ 惊雷在胸腔炸开,震得我四肢发麻。 溟牙俯身逼近,吐息如毒蛇吐信,继续道,“这倒也不稀奇——毕竟公主至今都不知世上有个照夜。如此看来,你在青莲心中分量几何,不言而喻。“他轻蔑地扫过我周身,“尤其以你现在这般模样,与公主堪称云泥之别。奉劝你好自为之,莫要自取其辱。“ 这些话盘桓在我耳畔,如惊雷,如巨浪,将我掀翻在地打得找不到方向,直到溟牙离开,我仍旧无法挪动沉重的步伐。 尾巴小心翼翼蹭到我胸前,光晕化作两个小窝,接住我簌簌落下的泪珠,安慰道,“啧,别哭呀,兴许这条毒蛇夸大其词了,那什么凤琤公主兴许并没那么好看。” “那为什么小青从来没告诉过我有人钦慕他已久。”我只觉得心里委屈至极,只恨自己那些年躲在青莲山不问世事,更恨自己对穆青的了解越来越少。 “……” 见尾巴沉默不言,我越哭越厉害,干脆趴在枕头上嚎啕大哭,尾巴急得抓耳挠腮——一团光为何会有这么鲜活生动的动作。 “哭也没用,到时候方面质问青莲呗!” “若换作是你,会因何隐瞒?“ 尾巴的光晕骤然凝滞,他捧着我的脸,声音里带着迷惘,“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尾巴,我连躯体都没有。” “你也是一只可怜的尾巴。”我捧着尾巴,任眼泪打湿枕头,任难过淹没意识。 我原本很喜欢回忆与穆青的过去,可现在,我却有些害怕翻开记忆的封面,属于穆青的过去,也许很多时候并没有我的存在。 又消沉了两日,我茶饭不思,无精打采,终日坐在瀑布下发呆,婢女见我数天粒米未进,话也不说,有些担心我的精神状态。这日她在白竹深处找到我,一直怯生生的模样成为了我对她最深的印象。 “真不吃么。” “除非让我出门,我才吃。” 名叫安宁的婢女竟然噗嗤一声笑出声,又将一篮子各式仙果推到我面前,“如今城中纷乱未平,云啼将军特意嘱咐不得放您出行。这怕是仙帝旨意,还请您莫要违逆。“ “我怎么没看到云啼来?” 安宁歪着头想了想,指着身边的一大片竹林道,“因将军每次来,凤琤公主都会跟着,不叫你们见面,兴许也是仙帝的意思呢。” “凤琤公主长什么样儿?” 安宁掩嘴笑着,示意我吃点东西,不免得出了岔子她不好交差。见我吃起了仙果,安宁开始了对凤琤的描述。 可就在她刚开口道出一句话来,我的心便凉的彻底。 凤琤的母亲是鲛人,而她亦继承了鲛人的血统。 鲛人一族生活在仙界极南之地,《鲛人志略》里详细记录了这个古老神秘的种族。 南海之极,有云霭林渊,仙族鲛人栖巨木「澜歌」之上。其木参天,枝若虬龙,叶化晶玉,云涛绕其冠如海。 族众皆貌殊绝,肤凝月辉,眸含星瀚,青丝垂瀑间生灵光。耳缀鳞纹,指存微蹼,动若浮云游羽。善歌,声动可引草木生发;泣珠落处,凝为「树泪仙珏」,能愈百疴。 其民与木同息,通感树脉,驭云为舟。性灵净,不涉外务,唯守圣木于南极。 有圣女芳光,行步生辉,顾盼流霞,见者皆谓,「得窥澜歌遗韵矣。」 也就是说,凤琤有鲛人血统,她的外貌绝非常人可比,换句话说,她与第一美人素雪绝对不分伯仲,直白点说,我没有一丝胜算。 就在我大为震惊之时,安宁告诉了我最后一个重磅消息,令人无法“安宁。” 十六年前,穆青初入金珠仙列时,渊寂便已有意将凤琤许配于他。而这件事,除了我,无人不知。 恍惚间,赤羽昔日的劝诫在耳畔响起。他曾说穆青早已改变,再三劝我离去。 难道是指这种事么。 失神间,仙军奉旨而至,仙帝召见。 乘飞鸟掠过灵璧城上空,仍可见爆炸留下的疮痍。天工司正组织重建,对凡人工匠而言,这恰是获取仙籍的良机——想必云南门外此刻已挤满了各路巧匠。 嵊风殿高踞仙宫之巅,千级璇玑阶蜿蜒而上,通往的并非凌霄宝殿,而是一方幽寂之地。 尽头处,黑沉如陨星的「坐忘矶」巍然矗立。此处虽是仙帝清修之所,却无半分仙家气象,唯有千年风霜在石纹间刻满沧桑,斑驳苔藓如星图暗生。 岩顶孤松虬曲盘结——相传乃太初僊亲手所植。当年他踏云至此,见岩顶空寂,笑叹,高处甚寒,当有故友相伴。随即将随身带着的筇杖插于石缝,化作此松。 松枝常悬一盏素纱灯,灯内非烛火,而是太初僊封存的一缕凡间炊烟。 我踮脚细看灯盏,其中空空如也,凑近轻嗅,也并没有什么炊烟味道。尾巴趴在我头顶,嘲笑我是个书呆子,谁会把书上的内容全然当真。 我有些不服气,左右观察着这盏素纱灯,企图发现其中蹊跷。 忽而熟悉的气息自身后袭来,我本能转身,恰见渊寂如鬼魅般现身。这次我反应及时,他伸出的手臂未能触到我的肩膀。 略有些意外,渊寂只是不动声色收回手,抬眼看向素纱灯,“并非旧物,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人前来更换。毕竟,大家都喜欢故事里的那一盏灯。” 我身体臃肿沉重,不像过去一般可以从石头上跳下来,这会儿只能缓 慢蹲下,背过身去慢慢挪到地面。 渊寂扶了我一把,捏到我胳膊时,略微怔愣,随即浮现一丝笑意,“照夜,吃了什么变得如此敦实,原以为你突患急症才变了模样。” 我没好气地哼道,“仙帝何必故作不知?若非你授意幻鹊假扮小青传讯于宋莹,人君岂会允我独往映山都?结果就吃成了这副模样。” 闻言渊寂坐在石桌旁,笑了起来。 此时已近日落时,流霞如海,红光将熄,甚为壮美。 “我猜,你想要个答案。” “……你会给我答案么?” “当然照夜,当然。”渊寂抚摸着没有装茶的青瓷壶,垂着眼眸说道,“为人父者,不过替女儿筹谋。并无你想象中那般复杂的缘由。” 这时,藏身耳后的尾巴猛扯我耳垂,急得大叫,“别信他照夜,这个骗子贯会撒谎!” “你想拆散我和小青,好成全他和你的女儿凤琤公主?” “凤琤不谙世事,初见便对青莲一见钟情,自那时起便茶饭不思,郁郁难安,她从小便没有母亲照拂,见她为情所伤至此,我身为父亲心中亦很难过。照夜,若是你的话,会理解吧。” “你不会信了吧笨蛋照夜!!”尾巴急切的声音就在耳畔,几乎要洞穿我的鼓膜。 “仙帝,难道不是因为你想以此控制小青为你所用么,虽他成仙最晚,性格散漫桀骜不驯,三番两次顶撞鸿珠仙引来上仙不满,可他很强,哪怕无法跻身仙人口碑榜,无法保持上仙位阶,但是不可否认他天赋出众,战力极高,更别说他还不到百岁,潜力无限,那日你虽然信誓旦旦义正言辞,却也难以否认雷枢所言正中要害:上仙百花齐放各有所长,却唯独缺少可堪大用的战士!哪怕是人君,也会区分文武之道各育其才,才不会致使左腿右脚高低不同,跌跌撞撞。” “……” 我迎着渊寂审视而冰冷的目光,在尾巴的呆滞怔愣中继续说道,“你所作所为皆为自己,何必口口声声言必称为了女儿,小青喜欢的人是我,你再如何使坏强迫也没用!” 渊寂听着,唇边浮起高深莫测的笑意。他起身俯瞰绕岩流云,轻声道,“不想照夜竟有洞悉人心之能。也罢,或许唯有让你亲眼见证,方能领悟这世间的虚伪荒唐。” 祥云载着我和渊寂向着郊外飘去。高处风急,纵使我如今体态丰腴,也只能勉强在云头站稳,而渊寂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连衣袂都未曾被风吹乱半分。 不过片刻,我们便来到一处密林。 只见林中矗立着一株笔直参天的奇树,丝绦般的枝条垂落如瀑,在夜风中漾起层层翠浪。更令人惊叹的是,整棵树自根系到叶梢都流转着莹莹碧光,仿佛有源源不绝的仙力在脉络中奔涌,在暮色中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光华。 “这便是澜歌树。”渊寂的声音似远似近,“鲛人一族世代供奉的圣木,能以鲛人之泪净化仙力。其叶如晶,可愈万疾。” 我有些惊诧,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澜歌树,当然,这并非母株,即便如此也足够震撼人心。 正当我凝神细观时,目光忽然定在树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闭目端坐,掌心青辉流转,源源不断流向另外一侧。 流向另外一侧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之美难以描摹,眉宇间凝着淡淡的轻愁。最令我心惊的是,她周身散发的仙力竟与穆青同色,两股青光如藤蔓相绕,浑然一体。 “呃……他们是在共鸣么。”尾巴大为震惊,但他随即补充道,“原来如此!煌木所设的结界,唯有与他同源的仙力方能修补。其他仙力若强行注入,反而会相互湮灭。故而需借澜歌树净化提纯……” 细看之下,澜歌树的根系如晶莹的脉络深入大地,每一片树叶都似翡翠雕琢,在夜色中自发清辉。 穆青与凤琤相对而坐,两人周身被柔和的青光笼罩,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呼吸般明灭流转。无数光点从澜歌树的枝叶间洒落,宛若星雨,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梦幻的光晕中。 最让我心口发紧的是,他们的仙力交融得如此自然,仿佛本就是一体。 青色的流光在两人之间循环往复,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春潮涌动。就连他们周身的气息都渐渐同步,一呼一吸间,竟似浑然天成。 39. 第 39 章久违的牧狸 我怔怔望着树下那对身影,心如刀绞。那曾经只为我流转的青色仙力,此刻正与另一道倩影水乳交融。这般毫无滞碍的共鸣,若非心意相通,又怎可能轻易实现共鸣。 “照夜,现在可看清自己的处境了?”渊寂俯身在我耳畔低语,声音冷若寒泉,“你既曾与魔皇共鸣,不会不知所谓共鸣,与交合无异。”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渊寂。那双深邃眼眸中不见半分温度,仿佛在审视一件死物。 他轻抬起我的下颌,鼻息近在咫尺,“没有了青莲,你起码还有钩星,照夜,我想——你可以走了。” 云南门,人满为患。 不少人大包小包带着行囊等待登记落印放行,就连停泊场也异常拥挤。 远远便听到焉耆的吼叫声,它不断左扑右咬驱赶着企图侵占它领地的其他坐骑。管理员对着我好一通抱怨,说这狗没日没夜狂吠不止,巡逻的八名仙吏无一幸免都被咬了屁股。 “好了好了,这点损耗去向仙碑司报告即可。他们不会再来了。”奉命送我离开的溟牙摆手打发了管理员,后者称呼他为大人,忙不迭先行退下。 我抱起委屈巴巴的焉耆便要走,又被这魔族的家伙叫住。 “还有何事!不会还想讨罚金?我身无分文!连小青都让与你们了,还想怎样!” “算你识抬举,这些年为保住青莲的位阶,公主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打榜。如今总该有些回报。”溟牙撇撇嘴,企图凑近我,险些被焉耆一口咬掉鼻子,于是便连忙离远了一步,“啧,管好你的狗!除了吃就是叫,简直一无是处!” 我一听这话,火气立刻窜上脑门。 尾巴亦被激怒,抓着我的辫子挥舞着“拳头”大叫,“狗东西竟敢瞧不起这上古神兽,照夜!给他点颜色瞧瞧!!” 我脑子一热,大喝一声,“焉耆——化形!” 霎时间墨浪滔天,小黑犬身形暴涨成碧眼巨兽。它仰天长啸,飓风将溟牙掀飞得无影无踪。 焉耆用皮毛将我裹紧,纵身跃入云端,只在灵璧城上空留下一圈破碎的云洞。 只约莫过了一刻钟,焉耆降落到目的地,我望着眼前熟悉的牌坊,鼻尖发酸。 青莲山——竟又回到了这里。 缩回原形的焉耆摇尾如风车,得意地蹭着我的裙角,似乎很得意自己洞穿了我的小心思。我俯身抱起这黑漆漆的小狗,心里有三分欣慰:善解人意的小狗。 夜色中的青莲山荒草萋萋。我摸黑沿山道前行,打算到山顶再作歇息。 想来这贫瘠山峦应当还未分配他人——虽说毗邻琉璃渡□□通便利,但正如雷枢所言,此处仙力稀薄如荒漠。强如穆青当年在此清修,也需借琼池密洞隔绝外界,才能清楚感知稀薄的仙力流动。 这大概便是青莲门始终门庭冷落的缘由。就好比追随赤羽可锦衣玉食,谁愿陪穆青在此餐风饮露? 推开青莲山厚重的大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中格外瘆人。焉耆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在黑暗中犹如飘忽的鬼火,平添几分阴森。 幸而有尾巴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为我照亮前路,心中才稍感安稳。 行至琼池畔,往昔与穆青在此独处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我压下心头烦闷,决定前往池底密洞过夜——至少那里安全无虞。正欲启动机关,身后林间突然传来异响。 焉耆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惊起宿鸟纷飞。我急忙与尾巴追上前去,只见黑暗中焉耆已死死咬住一人的脚踝,痛得对方连声惨叫。 电光火石间,尾巴格开从暗处劈来的利刃,将偷袭者狠狠甩出,反手夺下的钢刀已抵住对方咽喉。 “照夜!是我啊!“ 我瞪大双眼,拎起焉耆,凑近那个抱着脚踝蜷缩在地的女子。借着尾巴的光芒,看清那张沾满尘土的惊恐面容——竟是久违的牧狸! “天哪,小狸!怎么是你?“ 女子“哇“地哭出声,扑进我怀中抽噎不止。另一旁受伤的男子压低嗓音厉喝,““小声!你会引来追兵!” 琼池,月下。 随着机关转动,两道铁门缓缓升起,池水向两侧分开,露出布满青苔的石阶。我踉跄着滑倒两次,差点把门牙磕掉。 打开了密室门,一处干燥整洁的洞府呈现眼前,这儿便是青莲仙人修仙的秘境了。 点了长明灯,我翻找出纱布和药粉递给牧狸,她连忙给那同样一身狼狈的陌生男人包扎伤口。 尾巴跳到高大的书架上好奇地“看”着穆青和我的藏书,似乎很是惊讶。 也对,整个琼池地底的密洞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和画册,足有十数万本。 “天呐,这本书怎么在你这里!”尾巴抽出一本叫《太愚行记》的古书,惊呼着迅速从前至后翻了一遍,“这可是孤本,收纳在典藏司内,怎么会出现在你们家里。” 我有些得意地笑道,“那是当然,小青每到一处,见到我可能喜欢的书册都会顺手带回来,他对我可好了。” “……原来这看似老实的家伙竟然会为了你偷仙帝的书。” “什么嘛,典藏司有几百万册书,少一本……仙帝不会生气的。” 与尾巴闲聊的功夫,牧狸已经给那男人的伤大致处理好了。她踟蹰地上前来,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怎么胖得这么离谱。 思及往昔,便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因跟在飞逍身边,牧狸其实知道我没死。之前我和穆青住在竹山时,她便想来找我,只是碍于飞逍的控制,她根本没有出门的自由。 说到这里牧狸神色黯然,虽她如愿与自己心仪已久的男人在一起了,但却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只因那飞逍不仅风流无度来者不拒,对她动辄拳打脚踢肆意发泄,她实在受不了了才决意逃跑。原想趁仙帝登位大典飞逍有公务在身趁机逃走,却不想碰上了雷枢叛乱,然后她就在混乱中遇到了角落里这个男人。 未生——雷枢的弟子之一,也是这次叛乱的参与者。 当天他负责安排撤退,谁料三鸿珠仙突然合体,以绝对力量镇压了全场。他不得已带伤仓皇逃出,半路遇上了同样在躲藏的牧狸。两人结伴逃出灵璧城,为躲避追捕,才藏进了这人迹罕至的青莲山。 女人低声啜泣,男人无奈叹息,焉耆早已呼呼大睡,只剩下我和尾巴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我本来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伤心一场,谁知竟撞上这么一桩事。这下好了,我心里好像也没那么伤心了,甚至,可以神思敏捷提出质疑:当日卫戍司将整个灵璧城围得像铁桶一般,他们如何逃出。 未生对我很是戒备。他毕竟是修仙之人,大概能感觉到尾巴非同寻常——不仅是由高度凝聚的仙力构成,还能脱离我自主行动并发起攻击。 这实在不可思议,闻所未闻。 “照夜是好人,绝对信得过!”牧狸赶忙打圆场,“未生大哥,我们现在同是落难人,还是坦诚些好。她虽然有点特别,总爱收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她真的是个好人。” 未生重伤在身,脸色灰白,想到眼下处境,长长叹了口气,“我们是从地刑司外侧的一条地道逃出来的。” 我顿时明白了。地刑司建在笔柱山内部,外侧就是普通山岩,从那儿挖条地道确实可行。再看未生手指上还残留着两个破损的金属指套,更印证了我的猜测——这家伙,恐怕是个挖洞的好手。 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毕竟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挪到自己从前的小窝,这里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穆青知道我喜欢睡软床,总会给我铺两层厚厚的褥 子;他知道我看书时嘴不能闲着,依旧在角落里藏好了或许还能吃的果干蜜饯;我的床、我的小桌、我的茶杯都是他亲手做的青莲样式……我根本离不开他。 想到这儿,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默默流泪。 尾巴轻轻舔了舔我的眼角,叹气道,“你也别把共鸣想得太严重,本质上和交合什么的差远了。要知道,钩星那个胆小鬼可没胆子碰你,与你共鸣大概就是他的极限了。哎,真是个过分纯情的家伙。” “讨厌,你还提他!” 被我捶了一拳,尾巴托住我柔若无骨的手,笑道,“这样不挺好?你和青莲这下扯平了,这事儿可以愉快翻篇啦。” “那能一样吗!我当时是不知情,他可是故意的!你看他和凤琤仙力交缠那样儿,想想我就来气!我绝不原谅他!” “那要不……我们回去找钩星?嘿嘿。”尾巴坏笑。 “讨厌!不要!” 尾巴贴近我的脸,柔和的光芒轻抚我的后脑勺,像是在哄我入睡,“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能便宜了青莲,除非他诚恳道歉,不然咱们绝不原谅他!竟敢和其他女人共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怀揣着委屈和不安,我慢慢迷失在梦的深处,如沉溺于无底深渊,被黑暗紧紧包裹。 我不断向下沉坠,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想起胸前确实挂着两个沉甸甸的“香瓜“,我艰难地翻了个身——就在这无边黑暗中,竟又看见了那团熟悉的金光。 周围的水开始沸腾,灼热的痛感阵阵袭来。眼看就要被那光团吞噬,我拼命向上挣扎。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我的脚踝,猛地将我拉向金光深处。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每根骨头都碎成了渣。模糊视线里,有人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 “……怎么是你?“ 那人伸手将我拉起。我揉着摔疼的尾椎站起身,恍惚间看清了他的模样,一袭青衫,墨发垂肩,相貌普通,唯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彩。 “你是谁……尾巴?“ 青衣人微微一怔,挑眉笑了,“真是奇怪,他选择了你。” “你是谁,为何在我梦里?!”我环顾四周,参天巨树遮天蔽日,唯有这片空地洒满阳光,“不对……这不是我的梦?“ 密林深处忽然刮来一阵怪风,风力越来越猛,几乎要将我庞大的身躯掀飞。我下意识抓住青衣人的手,他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望着风来的方向。 突然,一个由残肢和头颅拼凑成的肉团蠕动着现身。这怪物周身布满鼓胀的血红眼睛,背后伸出无数触手,每个眼球都像探照灯般四处扫视。它的嘶吼掀起狂风,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我吓得浑身发软,曾在熠石长钉里看到的铭文以及那青衣人大战怪物时的情景再次闪现在眼前,几乎是下意识,我叫出了这怪物的名字。 膣藟,怪物的名字是——膣藟! 青衣人抬手凝出一支光箭,瞬间射穿怪物的一个眼球。随着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躯体迅速钙化,一点点碎成腥臭的粉末。 青衣人信步上前,轻声道,“回去告诉他,务必斩草除根。“ 我躲在他身后偷看,只见粉末中有只肉虫正在蠕动,背上长满张牙舞爪的红色菌丝。青衣人打个响指,一团火焰立刻将虫子烧成灰烬。 现在我可以肯定这是梦了——这怪物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要告诉谁?小青吗?“ “嗯,这种怪物必须用烈火彻底消灭。“ “可我们正在冷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青衣人讶然回头,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哦?因何冷战?“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情,我竟然在梦里,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给了一个不存在的陌生男人。 40. 第 40 章 照夜犯难 听完我的倾诉,青衣人抚掌朗笑,随后温声安慰道,“共鸣并非什么私密之事。当然,最终还是要看当事人如何理解。仙力经人体淬炼后便不再纯粹,不同性质的仙力本就难以相融。越是纯粹的仙力,包容性越强,侵略性也越强。很多时候,共鸣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压制罢了。” “原来如此,是我错怪小青了……可是,他也不许我和除他以外的人共鸣,这又是为什么?” 阳光透过树隙洒在这个青衣人身上,他如一位耐心的师长般席地而坐,轻柔的嗓音娓娓道来,“世人总说爱是成全而非占有,但不可否认,爱的本质就是独占。他岂止不愿你与他人共鸣?若有可能,怕是连你的目光都希望只为他停留。” 我顿时面红耳赤,傻笑起来,连肚子上的软肉都跟着轻颤,“你叫什么名字?是小青的朋友吗?” 这时整个梦境突然晃动,仿佛有巨力在摇撼梦的边界。青衣人起身笑道,“你该醒了,后会有期。” 眨眼间我又回到了沸腾的水中,有谁正用力将我拽离那团耀眼的金光,直到我猛地睁眼,看见牧狸焦急的面容。 “他、他找来了!”牧狸压低声音,手指因恐惧而微微发抖。 我刚迷迷糊糊系好裤腰带,头顶便突然传来轰隆巨响。石洞剧烈震动,细碎石块簌簌落下。我瞬间清醒——追兵到了! “必须立刻离开!否则石洞塌陷,我们都得葬身于此!”未生强忍着伤痛,指套上凝聚起薄薄一层仙力,作势要打洞。 “别别别,有密道可走!” 好在穆青是个体贴的人,知道我不识水性便特意开凿了一条密道通向琼池附近的树林里,方便我想他时可随时去找他。 抱起焉耆,我们三人一狗一尾巴沿着密道撤离了琼池密洞。刚爬出来,只见天依旧漆黑一片,我有些糊涂地问牧狸,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牧狸嗔道,你睡了一整天! 我正打算让焉耆带着我们逃命,还没下命令,如昼的灯火自头顶射下,数十道银甲仙军已如天罗地网般将我们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端坐飞兽之上,正是号称仙界第一美男子的飞逍! 牧狸面无人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飞逍翩然落地,目光依次扫过未生、我,最后定格在牧狸身上。那张过于俊美的容颜此刻看来也不过如此,甚至不及环琛的兄长泉礼。 果然人外有人,美人也分高下。 尾巴安静地躺在青莲瓶中未有反应,应该是示意我不要与他们起冲突。惹了卫戍司,可就惹上了大麻烦,毕竟现在的卫戍司七将领,正巧是渊寂座下七弟子。 飞逍扬手便给了牧狸一记耳光,眼中满是鄙夷,“不知廉耻的贱人,竟敢勾结逆党,当真死不足惜!“ “住手!“未生强忍伤痛挣扎着喝道,“我与牧狸姑娘只是萍水相逢!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与她无关!“ 飞逍冷笑着一把掐住牧狸的下颌,竟朝她脸上啐去,“好个情深义重。这逆贼明知死路一条,还要为你开脱。莫非你也曾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做尽龌龊勾当?“ “放手!“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扣住飞逍手腕,“牧狸是我青莲山的大师姐,你岂敢羞辱她!” “……你是谁?”飞逍眯眼打量我片刻,忽然仰天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青莲山那个肥婆!“ 话音未落,尾巴已如闪电般击出,将飞逍狠狠掀飞。焉耆会意扑上,利齿深深陷入对方臂膀。而未生趁机挣脱束缚,拉起牧狸就要突围。 “飞逍,连三个逃犯都拿不下么?“ 阴冷的嗓音自暗处传来,十余条黑脊毒蛇倏然游出,将我们团团围住,毒牙滴落的晶莹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牧狸颤抖着拉住我,“当心!这些蛇有剧毒!“ “混账!竟敢小觑我!“ 飞逍暴怒长啸,周身仙力逆流,喉间迸发出裂帛之音。声浪初时如银瓶炸裂,旋即化作万千惊鸟哀鸣,凝成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横扫四野。音波过处草木摧折,山石崩裂,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我只觉双耳剧痛难当,仿佛被万根冰针刺穿。幸亏尾巴及时封住我的耳朵,否则怕是早已颅骨迸裂。 待声浪渐息,整片树林已如遭飓风肆虐,数个来不及防护的仙军七窍流血,在地上痛苦翻滚着。 溟牙拂袖现身,咬牙切齿道,“啧,收敛些!师尊再三嘱咐谨慎行事,休要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 焉耆呜咽着扑倒我怀里,不停蹭耳朵,想必是难受至极。我转头只见未生双耳渗血,仍坚持为牧狸捂着耳朵。 “怎么又是你。“溟牙烦躁地揉着额角,盯向我,“真是阴魂不散。“ “这话该我说才对!“ “哼,与逆党厮混在一处。若非青莲尚有用处,必要将你投入大牢受遍一百零八种酷刑。” 差点被焉耆咬到,溟牙忌惮地后退半步,挥手令道,“罢了罢了,统统押回地刑司受审!“ 真是无奈,离开灵璧城没两天,竟然又于清晨来临前回来了。我被直接扔回了竹山,而牧狸和未生则被带走。 安宁见我回来颇为诧异,直言我来得不巧——凤琤公主前脚刚离开。 我一身狼狈地冲到瀑布下匆匆洗净,把尾巴揪出来拷问,“方才为何不出手?现在可好,大家都成了阶下囚!“ “你算哪门子囚犯?“尾巴在我掌心扭动,“洗得香喷喷的是要做什么?“ “要你管!“忽然想起那个奇特的梦,我捧起光团低声道,“我梦见你的真身了尾巴!是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男子,相貌虽寻常,但温文尔雅,学识渊博......“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我没有躯壳,空有意识,怎么可能是我。” 见尾巴否认得如此拒绝,我心想那必然是我猜错了,且眼下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儿办,不能再想乱七八糟的事儿。 因牧狸也被一同抓走,念在往昔,我也不能无动于衷。想到这里我心中不忿,没想到飞逍外表堂堂,私下却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之徒! 我打定主意,决定主动作为。由于焉耆再次被没收,我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想办法自由行动。 竹山占地广阔,地势错落有致,瀑布溪流甚多,又遍种白竹,只见一些亭台楼阁分布其中,一时难以看到全貌,闲逛尚且会迷路,别说逃跑了。 我佯装闲逛,见沿途守卫侍女皆未阻拦,便一路绕到了正殿处。这是一座由竹子建成的二层小楼,掩映于竹林之中,极为幽静。 正巧见溟牙正向安宁嘱咐些什么,我便抓住机会连忙跑上前去。 “什么事?” “我的小狗好几天没有喂食,我想去喂喂它。” “啊?想什么好事!仙帝已知你归来,待他得空自会处置你。” 我气鼓鼓瞪着溟牙,恶狠狠道,“行,我告诉你。我的小狗可价值百万利衡币!若是饿出了什么闪失,就是你的过错,必一分不少赔给我!” 溟牙大吃一惊,反问道,“你是不是想敲诈,百万?!你怎么可能有这么珍贵的坐骑!” “这是魔皇陛下送我的,自然珍贵!” “……”溟牙拧着眉头思索一番,好似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只得不甘心地说道,“罢了罢了,师父也曾交代别苛责你。你去喂你的狗,喂了就回来,别企图动歪脑子,青莲在我们手上,你也不想他出什么岔子吧!” “我只是去喂狗,你放心!” 说着溟牙派了两个侍卫监视我,我便获准骑 着飞兽回灵璧城。 半路,尾巴不动声色给了那两个侍卫一猛击,直接连人带鸟给打晕坠地,随后我用藤蔓将他们捆作一团,由尾巴亲自打了个死结后,这才拍拍屁股重获自由。 一到灵璧城,我直奔仙碑司探得翎波下落。翎波依旧摇着白羽扇,见到我时欣喜万分,随即便假意诊脉间,将我引到内室。 听我说明前因后果,翎波连连叹息,“竟有这等事......我早知道飞逍非良善之辈。当年若非受他操控,宋莹也不会变成如今模样。“ 尾巴敏锐察觉到有八卦可听,立刻贴近我的耳朵,生怕漏了一点细节。很快,我便从翎波口中得知了更多有关飞逍的事情。 翎波道出的真相令我震惊——那位号称仙界第一美男子的飞逍,竟是个靠龌龊手段操控女子的卑鄙之徒。更可怕的是,连他的师父宋莹都未能逃脱他的魔掌。此人不知从何处习得一门床中术,让那些女子甘愿受他摆布。 “难道就没人揭发他吗?“我气得直跺脚。 翎波无奈地摸摸我的头,“小照夜,你太单纯了。修仙之人最重颜面,哪个女子敢承认自己被人如此玩弄?大家只能心照不宣地瞒着。再说,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也不过是嗑瓜子看热闹罢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牧狸曾是青莲山最能干的大师姐,谁能想到她会被倾慕之人如此折辱?忽然想起穆青说过仙界多的是龌龊事,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姐姐,现在牧狸恐怕有通贼的嫌疑,我想打探她的情况,你可有办法?“ 翎波歪头思考片刻,突然说道,“人君尚在仙界,你可还记得他身边那个叫晋川的贴身侍卫,他曾也是阶下之囚,对这种事儿必然轻车熟路,只不过——” 见翎波犯难,我也有些愁绪满腹。 之前因为偷听的事,我和晋川师兄妹闹得不太愉快,现在去求他帮忙,怕是没那么容易。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试试。 翎波在这里行动受限,刚和我说了几句就有人不停敲门催促,她只好先行离开。 尾巴见我垂头丧气,说道,“渊寂这招真狡猾,把你们分开监视,免得你们密谋。你要多加小心。“ “附近会不会有百目仙人的法眼?“ 尾巴四处嗅了嗅,拍拍我的头,“放心,上次一战她消耗太大,暂时没精力布置法眼。“ “愁死人了,现在该怎么找晋川呢?“我愁眉苦脸。 “就以向人君请罪为借口,顺便打探消息。舒岸那么喜欢你,他哥哥不会为难你的。“ 我一把将尾巴揪下来晃了晃,“又来!真是的,哪来那么多人喜欢我!“ “笨蛋,你瞧瞧舒岸的表情就知道,只有看到你时才有一丝笑颜,不过他敬重青莲,自然不会表露心意。况且比起儿女情长,玉山的事更让他牵挂。“ 一时间我也惆怅万分,本想着尽快赶赴玉山,结果却遇到雷枢生事将灵璧城搞得一团糟,迫不得已留滞于此。 还不知渊寂何时才肯放我们走。 走在路上,我仰头望着破损的结界,那些裂痕忽明忽暗,仿佛在预示着更大的危机。 焉耆这家伙倒是随遇而安,在云南门吃香喝辣好不快活。因为它特别护地盘,虽然个头最小,占的停泊位却是最大的。 管理员对着我大吐苦水,说这小黑狗吃饱就闹事,搞得整个停泊场鸡飞狗跳。 我喂焉耆吃了些从食铺讨来的菜叶后,它满足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我怀里呼呼大睡。看着它这模样,我既自责不是个好主人,又后悔没把它留在月下州托付给飞高高照顾。起码飞高高不会苛待它。 随即尾巴坏笑一声反驳我,留给那小丫头,怕不是回去一看:人去楼空了。 41. 第 41 章 好孩子别犯法 我正和尾巴嬉笑打闹时,溟牙带着几个侍卫急匆匆赶来。 见我老老实实抱着焉耆坐在原地,溟牙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番,又瞪向那两个刚挣脱束缚、气喘吁吁追来的侍卫,无声地用眼神训斥了他们一顿。 “请问……我能去拜见人君吗?”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竖瞳男人警惕地打量着我,“所为何事?” 没等我回答,他突然恍然大悟般捶了下手心,“啊!定是你上次在皇宫闹事,怕人君怪罪,回到月下州后无处容身,这才想去请罪!我说得没错吧?” 眼看着溟牙那双蛇瞳越凑越近,我浑身不自在。好在睡得迷迷糊糊的焉耆对这男人天生有敌意,抬头嗷了一嗓子,直吓得对方后退一步。 “你说话就好好说,凑这么近真的好下流!” “啧,我在标记信息,谁会对一个胖妞感兴趣!” 二话不说把我押回竹山后,溟牙并没有答应我的请求。 就这么过了三四天,一位意外的访客出现了。 凤琤公主——初见时她就像一捧清冽的山泉。与环琛那种明媚张扬的美不同,这位公主气质清雅脱俗,纯白裙摆泛着淡淡粉晕。 不愧是鲛人后裔,眼中流转的光华如泪珠般晶莹璀璨。 “拜见公主。” 凤琤轻轻扶起我,嗓音清甜,“不必多礼。父亲总不许我独自来竹山,说是怕打扰贵客。本想着就此作罢,但……为了青莲,还是得来这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小青他……还好吗?” 凤琤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结界修复进展不顺,我们正在尝试更密切地共鸣配合。还请你见谅。” 尾巴啧了一声,小声道,“哟哟哟,你看,她来挑衅你,顺便瞧瞧你的反应。绝对是个手腕了得的高手。” 我心里憋着火,却也不能失礼,只好装傻充愣地赔笑,“这段时间还要劳烦公主多费心。小青既是仙人,为仙界出力义不容辞。若他有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多包涵。” 凤琤掩唇轻笑,饮完茶便要告辞。 我急忙追上前去,“公主请留步!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于是我向凤琤提出想拜见人君的请求,给出的理由连尾巴都惊得目瞪口呆。 “……你是说,你需要两万利衡币缴纳罚款,而人君恰好欠你两万酬金,所以你想去讨债?” “对对对!就是这样!”见凤琤蹙眉疑惑,我几乎要跪地恳求,“公主您貌美心善,就帮帮我吧。现在小青正忙,我不敢打扰他。这种琐事我想私下解决,免得影响他和公主……共鸣嘛……” 凤琤眼波流转,轻唤安宁近前,“去仙宫通报,为她备好飞兽。” “遵命,公主。” 欢天喜地送走凤琤后,我得意洋洋地向尾巴炫耀。尾巴这光团震惊地在“脸”的位置幻化出一个张大的嘴巴,“天啊!你居然拿青莲换好处!” “哼!是他先对不起我的。我现在有正事要办,管他和谁共鸣呢!”我好奇地戳戳那个圆圈,“这是你的嘴巴吗?” “是屁股洞。” “讨厌!” 见我一言不发地蹲在池塘边反复洗手,尾巴从我额前倒挂下来,光晕轻轻晃动,“怎么,不喜欢青莲了?” “虽然突然冒出个公主搅局,但尾巴,我们可不能中计。”我瞥向四周亭亭的白竹,这里的每一束光都在监视着我,无时无刻,随时随地,“渊寂故意分开我和小青,背后定有图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尾巴轻笑一声,光晕温柔地贴了贴我的脸颊,“很好,这才是冷静聪慧的照夜。” 又耐心等了两日,溟牙再次来到了竹山,我终于可以去面见舒仲了。 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想见一面人君如此困难,反倒是魔皇我想见就能见到。 想到这里我有怅然,钩星在长渊继续修行,下一次见面,他也许不再是那个害怕辜负魔族百姓期待的,略有些腼腆胆小的魔皇陛下了。 听雨楼。万象司总会安排前来仙界的贵客居住于此,地如其名,是观星赏雨的好地方,恰如今日。 因是人君下榻之处,守卫森严异常,光是青莲瓶的用处就被人盘问了十八遍。 好不容易获准入内,我又被舒仲的贴身女侍川晋拦下。这个与晋川同样沉默的女子面无表情,将我仔细搜身后收走了青莲花瓣瓶,这才抬手示意。 沿着曲廊行至湖心亭,我再次见到了那位总是温文含笑的人君。 “哎呀呀,瞧瞧是谁来了,”舒仲执壶斟茶,“照夜,请坐。” 我恭敬地行礼,悄悄瞄了眼侍立一旁的晋川——他依旧背着那条枯枝,静默如松。 今日小雨霪霏,湖面遍布微小的涟漪,目之所及一片空蒙,别有一番景致。 “君上为何还未返回月下州?” 舒仲轻笑反问,“照夜又为何留下?” 那日动乱时舒仲也在场,想必目睹了我们与渊寂对峙的一幕。便是没见,兴许也听说了。 “小青要修复结界不能离开,所以我也不走。” “……看来你我都被某些人或事……牵绊住了。”舒仲细细端详着我,“你帮了孤一个大忙,还未致谢。那日你形貌变化颇大,晋川一时未能认出,这才生出误会,还望见谅。” 我连忙摆手,“本就是我偷听在先,该我赔罪才是。” “哦?为何要偷听呢?” 我犹豫片刻,望了眼远处监视的溟牙,终是将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将那日窥见太师施铎与溟牙、宋莹密会之事和盘托出,并给出了我的结论:施铎与仙界勾结,绝非善人。 闻言,舒仲挑眉轻笑,“多亏照夜心细如发。孤回去后自会暗中查证。” 我心中暗喜。本就怀疑施铎截断熠石供应与仙界有关,若能说动人君清除内患,舒岸在前线也能轻松些。 “你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既是有求于人,我索性坦诚相告,将牧狸的遭遇娓娓道来。一直静立旁的晋川闻言,不禁蹙紧了眉头。 “原来如此。”舒仲微微颔首,“照夜重情重义,为救挚友奔走实属难得。晋川,你既熟悉地刑司的门道,便为照夜指点一二。救人一命,功德无量。” 晋川虽面有难色,仍躬身领命,“谨遵君上吩咐。” 待我们一起离开湖心亭,舒仲转向溟牙笑道,“听闻听雨楼有七榭十六阁,雨落时各有妙音。今日恰逢烟雨朦胧,可否劳烦引路一游?” 溟牙的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终究不好推辞,只得随人君离去。晋川凝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眉头始终紧锁,似有千钧心事。 “……你为何突然变化如此巨大。” “嗯?哦,我去映山都时,不小心吃胖了。” 冷面的男人突然捏了捏我的手臂,哼了一声,“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你体内蕴藏着海量仙力,短期内难以炼化,便会堆积在身体各处。”晋川倚靠在栏杆旁望着淅淅沥沥的落雨,继续说道,“罢了,既然舒岸将军如此护你,我便破例相助。但要想清楚——地刑司易进难出,欲救那人,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男人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天价的——赎身费。” 灵璧城的雨自清晨便未停歇,午后更是倾盆如注,好似天漏了个大洞。我躲在檐下与尾巴细数方才所得情报,商讨对策。 世上本没有仙与魔。仙界一切制度皆沿袭于人界,就连“行贿受贿暗开后门”亦学了来。哪怕是修仙之人,也有七情六 欲,只要有欲望,就有可乘之机。 晋川当年能够脱罪,并非本身无辜抑或仙帝高抬贵手,而是人君花了大量的利衡币为他疏通关系,在缴纳了“赎身费”后,才得以顺利脱身。因此他怀揣感恩之心成为了舒仲最忠诚的侍卫。 在晋川的建议下,我首先要找到地刑司负责看管大门的仙吏,通过他联络在地刑司内部当差的万大爷,紧接着才有可能混进去,见一面牧狸。 当然,我能做的也仅仅是与其见上一面,至于其他的,想都别想,因笔柱山如同一个巨大的葫芦,只要从葫芦嘴儿进入,除了原路返回便无路可走。 “难办。”尾巴绕着我发梢打转,“眼下全城戒严,纵有胆大包天之徒也不敢顶风作案。更何况你身无分文,拿什么打通关节?” “真是苦恼,不知牧狸现下如何了……” “我看呐,凶多吉少,你没注意到,她遇到你时已遍体鳞伤,显然被人以极其凶残的手段虐待了。” 我心口阵阵发紧。昔日青莲山上那个爱唠叨的爽朗大师姐,怎会沦落至此? “不如去找飞逍算账,逼他放人!” 尾巴握着我的发梢拨弄,哼了一声道,“那个叫未生的家伙又怎么办?” “唉!”我懊恼地蹲在墙角,“怎就莫名其妙卷进这些是非里?未生看着不像恶人,危难时还护着牧狸。他们既敌不过三鸿珠仙,更遑论仙帝,为何偏要在大典当日生事?” “照夜,”尾巴突然贴近耳畔,声音凝肃,“你难道不觉得蹊跷?那日动乱——渊寂自始至终,未曾亲自出手。” “长官!就是她!一个人蹲在墙角自言自语,形迹可疑!” 突如其来的喝斥打断了我和尾巴的密谈。我艰难地转过头,只见一个陌生人领着七八名卫戍司仙兵朝我指来。 “出示云南印!” 我顿时愣住——身上伪造的印记虽能瞒过法眼巡查,却经不起当面查验。正欲解释,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闪现,我不正愁如何混进地刑司吗? 把心一横,我转身就跑。 仙兵们一拥而上,将我捆得结结实实扔进转运所。被推进人满为患的临时牢房时,我不由怔住,怎么突然抓了这么多人。 我四下一打听,好家伙,这些人都是最近查出来的偷渡客。 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心想不会就这么简单混进监牢吧。事实上,事情比我想象的更顺利,顺利到有些离谱。 当夜,确认了我的云南印为假后,我被当做偷渡客运送到了笔柱山的监牢。 “……竟用这种方式混进来,你这运气真是匪夷所思。”尾巴忍不住吐槽道。 “管不了那么多,先找到牧狸再说。” 随身物品被尽数没收,尾巴只得藏进我衣襟里,偶尔探出头窥探。 晨光熹微时,冒着滂沱大雨,我终于望见那座令人胆寒的大门——猩红的“地刑司”三字如血书就。同行的偷渡客当场痛哭失声:一旦进入到这里便很难出去了。 原以为地刑司不过是些阴暗的洞窟,踏入大门的瞬间我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呼吸。 随着狱卒慵懒的讲解,这座炼狱的全貌徐徐展开—— 巨大的空腔深不见底,寒意并非寻常冷意,而是种渗入骨髓的阴森,如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沿阶而下时,我窥见渊底弥漫着黏着的雾状白色幽光,如活物般在最低处沉沉蠕动。 山体中央,一根铭刻“地脊”的玄黑巨柱贯通天地。 柱身并非光滑,布满古老的铭文,更有无数成人手臂粗细的玄铁锁链从中延伸,纵横交错成一张巨型蛛网,连接着岩壁各层的牢笼与平台。 这些锁链常在无形之力牵引下缓缓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在死寂的山腹中久久回荡。 42. 第 42 章下流的尾巴 “这儿就是砺魂崖了。”领头的狱卒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待会儿判官会重新审你们,决定各位的去处。要是留在这儿服刑,那可真是走运;要是被发配到下层的束仙台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阴森森地笑道,“那可就得尝尝九死一生的滋味儿了!” 旁边那个一路哭哭啼啼的年轻人,这会儿鼻涕眼泪都冻成了冰溜子,哆哆嗦嗦地问,“那……那再下一层呢?” 狱卒猛地转身,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露出个诡异的笑容,“那就得关进寂灭池,日日夜夜受玄冰之气侵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壮着胆子探头望向最底层,只见那根玄黑巨柱笔直地穿透寒潭,却似乎还未见底。 “寂灭池下面又是什么?” 狱卒冷笑着逼近,突然作势要扑过来,见吓得我往后一缩,他哈哈大笑,“这么好奇?不如亲自下去看看,瞧瞧冥界——到底长什么样!” 等待判官重审时,我缩在角落回想狱卒的话,小声嘀咕,“尾巴你别怕,他吓唬人的。这世上根本没有幽冥鬼域,仙、人、魔都没有轮回。死了就是肉身消亡,仙丹溃散,并没有一处地方,可供亡者存活。” “……怎么突然安慰起了我,我只是尾巴,于我而言,不存在死亡这个概念。还是说你害怕啦?笨蛋!” 与周遭的其他偷渡客不一样,我只能看到“冰冷”,却基本感受不到。对我来说这儿的环境比落羽山可好多了,至少不会瞬间把人冻成冰渣。 “哎,要真有幽冥之地,不知我阿爹过得如何……” “……想他了?” 我叹了口气。和尾巴说话总像在自言自语,活像个神经病,旁人见之纷纷挪走,避之不及,刚好讨个清静。 “除了小青,阿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当然想。” “那我呢?”尾巴不满地拱了拱,“就没有我的位置吗?” 我一怔愣,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发梢下摸了摸尾巴柔软的“身躯”,“是我说错了,除了小青,我还有尾巴。” “纠正,是‘至少还有尾巴’。” 最终我的罪名仍是偷渡,在七十二项刑名里排在最末等。换句话说,我连被发配下层的资格都没有。 砺魂崖的岩壁上凿出了密密麻麻的牢笼,外围闪着符咒的光栅。牢房里阴冷潮湿,除了个石砌马桶外空无一物。 同牢的是个眉眼刺青的女子,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眼神颇不友善。我也不甘示弱,把她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 “再看,”她龇牙一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嚼碎了吃!” “你不冷吗?” 女子愣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我说要吃你眼睛,你倒问我冷不冷?”她裹紧单薄的囚衣,“冷啊,这鬼地方冻死个人。估计过两天,就得冻死一批人。” 女子见我对她的威胁无动于衷,忽然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来历。 盛放,凡人。在月下州犯事后流窜至灵璧城——罪名竟与我如出一辙,偷渡客。她颇为自得地展示脸上刺青,每一道都象征着她所犯的罪行。在这位法外狂徒眼中,这些不是罪证,而是功勋。 我趁机向盛放打听地刑司的门路,询问若无钱财打点,可否探听其他牢房的消息。 “别急,“盛放翻了个白眼,“梦里什么都有。“ “意思是……没戏?“ 盛放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我。 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唯有生物本能还“尚存一息“。 尾巴比我先找到安乐窝——他钻到我胸前两个“香瓜“间的缝隙里,满足地赞叹,又香又软又大又暖和,作为窝简直完美! 这一觉我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被盛放推醒。原来是到了发放食物的时辰。 我正要摇头拒绝,却听光栅外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抬头望去,竟是个熟悉的身影—— 白胡子老头,专门帮偷渡客纹“云南印”的万事知! 这老头推着一个木制车,桶里是散发出辛辣味的豆子泥,问道,“吃几勺。” 我一把拽住这假装不认得我的老头,压低嗓音道,“好啊,你不会就是那个‘万爷’吧!” “别别别,——狱卒在巡逻!“万事知手忙脚乱给我盛了半碗豆泥,“是晋川大爷让我来接应你。稍安勿躁。“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能如此顺利混进地刑司,原来是晋川在暗中安排。碍于身后正在狼吞虎咽的盛放,万事知不便多言,递过碗和水便推车离去。 “快吃吧,“盛放冻得嘴唇发青,手指惨白,拼命吸着几乎失去知觉的鼻子,“这么冷的天,不吃点东西撑不了几天。“她狼吞虎咽地扒拉着尚有余温的胡椒汤,“这里仙气稀薄,连凝气取暖都费劲,全凭肉身硬扛。“ 我困惑地凑近,将食物分给意犹未尽的盛放,“扛过去就能出狱了?“ “做梦呢!“盛放嗤笑着拍拍我的肩,“看来是头回进来。扛过去的人才有资格去做苦工,扛不过的……“她朝牢门外努努嘴,“就是死路一条。你以为仙帝是什么大善人?诶,你别说,你这个小胖妞一身肉,还真是坐牢圣体。” 正说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卒从隔壁拖出一具冻僵的尸体。我扒着光栅望去,只见他们随手将尸体抛下了悬崖。我浑身一颤,慌忙拍醒尾巴。 “修仙要门槛,坐牢也要门槛,“尾巴懒洋洋地点评,“仙界的'犯罪标准'可真高,没点本事连当犯人的资格都没有。“ “仙帝也太残忍了!这些人罪不至死……“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们。“尾巴嗤笑,“在仙人眼里,众生不过是滋养天地仙气的——耗材罢了。“ 这话如冰锥刺入脑海,瞬间唤起我记忆中,宋莹与舒岸昔日的对话。 我心头一凉,“必须尽快找到牧狸。“ “照夜……“尾巴的声音忽然凝重,“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 此刻,另一边的盛放早已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我的那份牢饭。我则顺着墙角缓缓坐下,自从身材发福后,连抱膝而坐都成了奢望,只能瘫坐着发呆。 看着肚子上层层叠叠的软肉,我竟莫名感到一丝庆幸。 “到底哪里不对劲?“ “你感觉这里是冷还是热?“ “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难道不是冷的吗?“ 尾巴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这不是冷,而是极致的热。世间有一种火焰,便是这般冰寒刺骨的炽热。“ 这话让我猛然想起关于渟族的传说。他们居住的海洞深处有一种淬炼渟冥铁的火焰,极寒至极,以致锻造出的渟冥铁也冰冷刺骨,成为炼制仙丹的绝佳容器。 我不由自主再次望向那玄黑如夜的“地脊“与无数锁链,心头巨震——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金属,而是煌木当年征伐渟族后掠夺来的渟冥铁! “嘘——千手来了。“ 随着尾巴的警告,身后的盛放猛地将我拽到角落。她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我手臂,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千,千手仙人来了!“ 还未来得及反应,整座地刑司骤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由远及近——那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无数滑腻之物相互摩擦、拖曳过石地的黏 腻声响,层层叠叠灌入耳中,激起我对黑暗最原始的恐惧。 牢笼里的囚犯们顿时如受惊的虫豸,拼命蜷缩进阴影深处,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唯有剧烈的心跳在死寂中擂动。 来了。 有什么东西渗入了牢房。 看不见头颅,看不见躯干,甚至没有完整的形体。 只有……手。 成千上万条苍白浮肿、似人非人的手臂,如同巨大章鱼腐败的触须,又像扭曲蠕动的苍白巨蟒,以地脊为中心蔓延开来,探向笔柱山的每个角落。 每只手掌心都鼓胀着一颗完整的眼睛,成了这片极黑中唯一的光源。 那些眼球像是被强行塞进皮肉下的活物,巨大的眼白布满扭曲血丝,中央瞳孔漆黑深幽,没有睫毛,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剥皮剔骨般的冰冷注视。 就在我心脏几乎蹦出胸腔时,对面牢房传来异动。 一条苍白手臂滑过栅栏,掌心的巨眼猛地贴在一个因恐惧失控的囚犯脸上。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另一条手臂已闪电般扼住他的咽喉,轻巧得如同摘取落叶。 嗖——! 囚犯被瞬间拖出牢笼,化作模糊的残影在舞动的手臂间传递,最终被抛向下方的寂灭池。只有半声被掐断的呜咽残留在空中,随即——传来物体破碎的闷响。 千手仙人的巡视仍在继续。 无数手臂如贪婪的猎犬般探询、触摸、审视。掌心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冰冷的目光刮过我的皮肤,甚至在我胸前停留片刻,仿佛要揪出藏匿的尾巴。 我浑身剧烈颤抖,就在恐惧即将击碎理智的刹那,那些手臂终于缓缓退去。 地刑司重归昏暗,仿佛千手仙人再度陷入了沉眠。 盛放瘫在墙角剧烈喘息,面色惨白如纸,久久未能恢复。 “鸿珠三仙没一个像正常人,尤其是这千手,简直诡异得令人发指。“ 尾巴的的感慨正中我心。那日三仙合体的景象再度浮现脑海,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始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待到盛放终于昏沉睡去,我终于等来了收拾碗筷的万事知。顾不上周旋,我一把拽住他衣袖。 这老头挣不脱,只得连声告饶,“照夜小友,你不要激动嘛!“ “少装糊涂!既然晋川让你接应我,你定然知道牧狸下落!她究竟在哪儿?“ “怪就怪在这里——砺魂崖、束仙台的名册上,都没有她的名字。“ 我脑中嗡鸣,声音发颤,“难道她……已经……“ “……容老夫再打探打探?“万事知鬼祟四顾,“或许在寂灭池?老夫还没去过……“ “啊?你为何去不成?” 讪笑一声,万事知说道,“毕竟关在寂灭池的人——也没必要吃饭了。” 从万事知嘴里我这才知道,寂灭池因接近山底,玄煞寒息浓稠如墨,能轻易冻裂仙体,连仙力都难以凝聚。 那里终年黑暗,唯有玄柱底端的微光与锁链铭文偶尔闪烁。除个别仙能超群的上仙能够前往,万事知这样的狱卒根本无需,也无法一探究竟。 不好与我多言,万事知推着木车蹒跚离去。 我心头凉了半截,若牧狸真被扣上叛乱罪名,囚禁于寂灭池并非不可能。但若当真如此,这些时日过去,她还能有命在吗? “如何?“尾巴轻声问道,“要冒险一探么?“ 我将光团捧到面前,“我不会被冻死……或者说,烧死吧?“ 尾巴在我掌心惬意地翘起“二郎腿“,“笨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放心,保管让你这对大香瓜完好无损。“ “啊!讨厌,下流的尾巴!” 43. 第 43 章法外狂徒盛放 “……喂,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转头,只见盛放正一脸狐疑地盯着我。她拧着眉头问道,“你在和——一只光秃秃的老鼠说话?” “嗯…对,是我的小宠物。”我慌忙把尾巴塞进衣襟,“长得是有点怪,但确实是老鼠!” 盛放一把揪住我的前襟,苍白的脸上挤出个诡异的笑,“我刚才看见你和那狱卒鬼鬼祟祟说话,是不是找到了门路?带我一起逃!不然我这就告发你私藏宠物!” “可恶!我才不是老鼠!”尾巴气得在我胸口捶了两下,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好吧,但你得保密。” 盛放瞬间变脸,嬉笑着拍拍我的脸颊,“放心,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小胖妞!” 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要越狱的队友。 我郁闷地躺倒在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也不知我来多久了,就没人发现我失踪了? 可恶的是,小青不仅没察觉我离开,更不知我身陷囹圄——足以证明这些日子他根本不曾去找过我。 还说什么在我体内种了莲子能感知我的存在,看来根本不管用! 又连吃了三天豆子泥,事情终于出现转机。 趁着狱卒登记幸存囚犯时,盛放得意地宣布,我们成功熬过了初步考验。 我却无心庆贺——万事知暗中查过名册,确实没有牧狸的记录。如今只剩两种可能,要么她根本未被收监,要么…就被关在寂灭池。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亲自去查探一番才行。 很快,我被分到厨房打杂,而盛放则要参与凿壁拓建牢房的苦役——据说这些年囚犯越来越多,牢房早已不敷使用。 作为厨房管事的万事知,以“胖胖的看着就很会做饭”为由将我安排在身边,虽心中不爽,但眼下这境遇也没法与他争辩了。 劳作两日后,我推着餐车分发食物时偶遇盛放。她神秘兮兮地透露,他们在上工时发现了一处塌陷的暗道,好像通往笔柱山外。 我稀里糊涂跟着盛放和另外两名囚犯钻进地道,在狭窄的通道中匍匐前行许久。当从另一端爬出时,我才明白了“好像”二字的含金量。 万万没想到,这坍塌的地道并非通往外面,而是——通向下一层的束仙台! “糟了!快往回走!” 见两个同伴惊慌失措地要逃,盛放扭头瞪我,“小胖妞,你不走?” “我要去下面找大师姐。” 那两人只当我在说疯话,头也不回地爬回地道。盛放却狐疑地堵住我去路,将我逼到幽暗的角落,“哼!你肯定有门路!不然怎么偏偏把你分到厨房?想甩开我偷偷溜?” “我是真要去寂灭池救大师姐。” “……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死地!关押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没人能活着出来!” “我得走了,得趁千手仙人下次巡视之前找到大师姐。” 见我淡定地不像话,盛放一口咬定我还有秘密武器,执意要跟上。无暇与她纠缠,我沿着陡峭岩壁向下攀爬。 束仙台的全貌渐渐展露——不再是简陋牢笼,而是一个个由粗大锁链悬吊的玄铁平台,从中央地脊与山壁延伸而出。 此处锁链活动愈发频繁,不时拖动平台相互碰撞、翻转,将囚犯抛向寂灭池边缘又拽回。 幽暗微光中,无数平台与锁链的巨影缓缓挪移,宛如沉睡巨兽的脏腑在蠕动。 寒意——或者说灼热——愈发刺骨。盛放几乎冻僵,若非紧贴着我取暖,怕是早就冻硬了。 “喂!是你吗!是你吗!” 黑暗中忽然传来嘶哑的呼喊。只见远处牢笼的光栅滋滋作响,焦糊味隐隐飘来。 盛放趴在崖边低语,“那人在看我们!” 我凑近望去,一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男子正死死抓住烧得通红的光栅。冰火交煎让他的脸庞扭曲变形—— 竟然是未生,他还没死。 “喂!”男人像在奋力挣扎,鼓瞪的眼睛已经由于过分用力而流血,“竟然是你,是你!喂!” 尾巴趴在我耳旁小声道,“啧,得叫他闭嘴,会吵醒千手仙人!走,照夜!” 不敢再耽搁,我转身跃上粗重的铁链向下疾奔。盛放目瞪口呆地瘫在原地,寒冷几乎冰冻了她的嗓子。 尾巴紧紧抓住我的头发,冰冷又炽热的风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闭上眼睛,照夜,然后——听我指挥。” 我只听到黑暗中有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响,脚下那团看不清埋葬了何物的虚白池子像巨兽的上膛,等待着猎物乖乖落入。 我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了风声。 第一次,我于这天地间感受到了沉重有形的风。 那便是仙力,仙力在流动。 我在尾巴的指挥下不停奔跑跳跃,我不知前方是否有物,不知脚下是否有路,臃肿的身躯此刻却轻盈得如融入这黑暗中的一缕微风。 “左转三步,跳!” 尾巴的指令如丝线牵引。 我此刻竟轻若飞羽,在纵横交错的锁链间腾挪闪转。铁链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嗡鸣,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晃动的链节之上。玄铁表面凝结的冰霜在触及我鞋底的瞬间汽化,又在身后重新凝固成细碎的晶尘。 “右侧悬空,翻过去!” 我依言凌空翻转,衣袂在极致寒热交织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锁链组成的蛛网在黑暗中无限延伸,而我如履平地。偶尔有游离的铭文流光擦过身侧,被尾巴悄然吸纳。 几个起落间,我已跃至临近寂灭池的平台上。睁眼便见未生震愕的神情。 “牧狸呢?”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她,她曾说你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男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寂灭池的烧灼之息无时无刻折磨着他,几乎要将他从皮肉到骨头全部嚼碎。 尾巴从我袖口溜出来,附着在光栅上,竟瞬间将那铭文尽数吸收,继而,他如一条毒蛇,猛地蹿到了未生胸膛里。 未生痛苦地蜷缩起来。待尾巴回到我掌心时,他已喘息着瘫软在地。 “给他点仙力,不然会变成拖累。”尾巴再次跳到我头顶,“方才的动静惊动了千手仙人,咱们继续向下!走,照夜!” “哦,好!” 我正欲再次爬上铁链,尾巴却从身后猛地踹了我一脚。 失重感骤然袭来——我正朝着寂灭池极速坠落! 浓稠粘腻的风,仿佛蕴含着无穷仙力,每一缕都像是冰针扎进骨髓。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准备迎接撞击…… 然而预想中的坚硬池底并未出现。 我如同穿过了一层云雾,很快,周身骤然被温暖的金色仙力包裹,连发丝都未曾遗漏。转瞬间,我已穿过寂灭池,落入了这片传说中的无人之境。 眼前景象令人愕然——这里亮如白昼,纯白的地面凝结着一层寒光,如烟似雾般流动。 “啧,”尾巴从我肩头探出,“原来当年煌木不仅搬来了渟冥铁,连极阴冰火也一并偷来,藏在这地底深处。”他仰头望向头顶那片伪装成池水的火焰,嗤笑道,“那不过是遮掩此地的幌子。” 我俯身细看脚下的冰层,不由困惑——非冰非火,反而更像岩石。 “观察力不错嘛,聪明的照夜。”尾巴赞许地蹭了蹭我的脸颊,叫我继续往前走,去那直插更深处的地脊一探究竟,“你没看错,这就是熠石,只不过,里面囚禁装填着极阴冰火。” “地刑司底下竟藏着如此巨大的熠石……”我只觉毛骨悚然,不自觉地搓着手臂,“当年以魔界滥用熠石为由开战,谁知仙界自己就私藏着这般巨物。” “笨蛋,战争岂会因这种理由爆发。”尾巴紧握我的拇指,姿势活像在撅着屁股发力,“我倒觉得你的猜测有几分道理——当年煌木出征魔界,或许并非为了杀戮,而是要与魔皇阿戈里亚斯联手……救人。”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那敌人究竟是——谁?” “钩星不是早就说过了?”尾巴轻笑,“瘴母神,那种怪物。” “可瘴母神真有那般毁天灭地之能?整整十年大战,连映山都都焚毁了——”

“你从未见过那怪物的真容,”尾巴沉声道,“更不知它或许……拥有不死之身。” “……不,我见过那怪物。不是瘴母神,而是比它更恐怖的怪物……叫膣藟。” “……从哪里的志怪杂谈上看到的名字。” 谈话间我们已走近地脊。 近距离仰望,才真切体会到这根巨柱的宏伟——它不愧“地脊”之名,宛如支撑天地的脊梁。近看时,其宏伟更令人心神俱颤——柱身需百人合抱,玄黑的渟冥铁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古老铭文,那些纹路并非雕刻而成,倒像是金属自然凝结时形成的血脉经络。 当指尖轻触柱身,首先袭来的是刺骨的冰寒,仿佛在触摸万载玄冰。 可若停留片刻,一股灼人的滚烫便会从深处涌出。 冰与火两种极致在触碰点激烈交锋,最终只剩下了最赤裸纯粹的感受:疼痛。 柱体上镌刻的铭文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时而泛起幽蓝的微光,时而溢出熔金似的炽热。 当光芒流转至某处铭文节点时,整根地脊会发出低沉的,几乎难以听到的嗡鸣,那声音不似金石,反倒像远古巨兽在深渊中的呼吸。 “里面蕴藏着海量仙力,实在可怕。”尾巴贴着柱身聆听片刻,“原来如此。照夜,你回想一下,这地脊顶端通向何处?” 我仰头追寻那些明灭的铭文,视线投向遥不可及的远方。若感知无误,对应灵璧城的位置应该是—— 源涡池! 这根渟冥铁柱竟储存着如此浩瀚的仙力,满溢的能量在地表汇聚成了那片黏稠仙力凝聚的源涡池! “煌木竟然有这等本事,竟然用渟冥铁储存了这么多仙力。他到底想干嘛呢?为了支撑悬浮于空的灵璧城?” “笨蛋,单是支撑灵璧城和结界,何需这般惊人的能量。”尾巴的光晕微微颤动,“这是独属于煌木的仙力,其他仙人想要炼化吸收难如登天。且浓度太高,极度危险,像一支破坏力极大的火药!” “……话说这里也没有牧狸的身影,她应该没有入狱吧。” “也许,在坠入寂灭池的瞬间就已灰飞烟灭了呢。照夜。” 我心口猛地一颤,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只温热的手掌已悄然按在我肩上。 我僵硬地转过头。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男人又一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 渊寂——他究竟如何做到的?连尾巴都未能察觉他的气息。 “我、我来找青莲门的大师姐……” “青莲门……”男人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已经不存在了,照夜。” 不知为何,我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一把抱住渊寂的腿,拼命挤出两滴眼泪,“我只是想救她……她被飞逍打得遍体鳞伤,实在受不了才逃跑。谁知道、谁知道……” 糟了,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若只是逃跑,牧狸怎会被关进地刑司?我又何须冒险潜入此地? 想想,再想想!快想呀,死脑子! 是了——当时飞逍与随后赶来的溟牙都清楚未生是雷枢同党。但若牧狸既未身亡又不在此处,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两人隐瞒了牧狸之事。 没错,牧狸本是飞逍的人,自己人与逆党“勾结”,在这个敏感时期,飞逍很难自证清白,定是与溟牙串通将此事压下了。 “如何,可想好说辞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渊寂俯视的目光。他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眼下灵璧城封禁,牧狸私自出逃触犯了第七十条仙规。而我恰好因偷渡被抓至此地,便想着……顺道见她一面……” “哦?继续。” “今日我给劳役送饭时,不慎从山崖失足跌落,撞在了一处监牢上——” “……” 我低头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硬着头皮往下编,“因最近吃胖了,竟将牢顶砸出个窟窿。我心中一慌,脚底打滑,就……跌到了这里。” 渊寂竟轻笑出声。他俯身捏住我的下巴,语气平淡无波。 “照夜,你还真是——可爱得令人发笑。” 44. 第 44 章照夜护短:魔皇陛下 就这样,我与尾巴尚未探明那巨大熠石下隐藏的秘密,便被带离了地刑司。 迈出沉重的大门时,只见云啼、溟牙与方有之早已候在门外。溟牙阴鸷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我,无声地警告着。 “照夜,果然是你。”方有之冷哼一声,转向云啼,“卫戍司便是这般行事的?纵是看在青莲面上,也不该如此苛待她!” “青莲连日来毫无建树,有何颜面要求特权袒护一个偷渡客?”云啼抱臂嗤笑,“原以为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个连结界都束手无策的庸才!” “住口,云啼!”溟牙厉声喝止,“师尊日理万机,岂容你在此嚼舌。不如好生配合方大侠清剿逆党,也算尽些本分。”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倒是你与人君那边的交易——” 溟牙猛地捂住云啼的嘴,躬身道,“师尊,弟子等必当尽心竭力……不敢再劳您费心。” 我心中咯噔一声,果不其然,人君与仙界有不可告人的交易。莫非仍与玉山之事相关? 我偷眼望向渊寂,他却恍若未闻,召来祥云,只淡淡瞥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多日未见天光,我双目刺痛难忍。 坐在云端缓神时,我有些烦因随风舞动的袍角打到我,干脆攥住渊寂的长袍下摆,玄黑缎面上用墨绫丝绣着暗羽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华彩,并不显眼。 “既已离去,为何折返?” “是被抓回来的。”我偷觑渊寂的侧脸,又慌忙垂首,“但我后悔了……我迟早会回来找小青的。” 沉沉叹了口气,渊寂说道,“罢了,实难勉强。” 我探头看去,只见那棵高耸入云的澜歌树再次出现在视野中,而那倚坐树下颓色满面的男人像是从微风中闻到了怀念的气息,猛然抬头看来。 数日不见,思念顷刻间化作眼泪决堤。 我奋不顾身从祥云上跃下,很快,青色花瓣如急雨倾泻,密密匝匝向我涌来。 稳稳将我接到怀里,男人的眼角也湿润了。 “照夜!” 我死死搂住穆青的脖子,酸涩的眼泪湿了他的领口,浸入他的肌肤和血肉,腐蚀着他漂亮的骨骼,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骗子,你根本感应不到我在哪里。” “嗯,我承认,我越来越难以感受到你的气息。所以——别离开我——照夜——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我闻言破涕为笑,问道,“我这么胖,你依旧抱得动我。” 这时渊寂落了地,只见凤琤公主悄然走到他身边,别过头去,不想也不愿看到眼前一幕。 可穆青却旁若无人用掌心托住我的腰际,上下举放数下,泪眼深处荡漾着温柔又快乐的光,“当然,软绵绵的照夜,像拥着云絮。” “青莲。” 闻得渊寂唤他,穆青轻轻放下我,垂首行礼,“是,仙帝。” “既与凤琤共修未果,便另寻他法。修复结界不容再延。” “青莲领命。恳请仙帝允照夜留下……她不在时,我心绪难宁。” “……准。” 待渊寂与凤琤公主离去,澜歌树的光芒也随之熄灭,化为一棵外表普通的树。 穆青拉着我匆匆离开,却终究无法走远——因周围有卫戍司的仙军守卫以及渊寂的探子监视,不能擅离。 穆青听罢我这些时日的遭遇,眉头深锁,“我从未与公主共鸣过。这些日子……我心神不宁,终日静坐却难以入定。想离开,却处处受制……” 我有些困惑,若那天与凤琤公主共鸣的不是穆青,又是谁? “难不成是——幻鹊?他化作你的模样欺骗了我!” 穆青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竟敢化作我的模样欺瞒你……迟早要叫他付出代价。倒是你——”他忽然捏住我的鼻尖,“连我都认不出,照夜!” 我自知理亏,讪笑着扑进穆青怀中,“我当时快气飞了,哪想得到渊寂会使这等卑劣手段。不过……他能为女儿做到这般地步,倒让我觉得他尚有几分人情味。” “傻瓜,事情才不像表面这般简单。”穆青沉重叹息,仰望着结界上的裂痕,“罢了,尽快修复结界,我们便离开此地。” 和穆青和好后,我仿佛重获新生。 夜幕低垂时,我在附近溪流中沐浴,顺手将尾巴捞出来仔细搓洗。他见我满面春光,故意揶揄——我的香瓜又有了用武之地。 “糟了!盛放和未生他们——” “放心,早逃出去了。”尾巴在水面轻跃,“那小子机灵得很,自知机会稍瞬即逝,早就溜了,当然,顺手把那脑子不太好使的丑女人一并带走了。” 我松了口气,朝尾巴泼水笑道,“你这光溜溜的小东西,倒是越来越像真老鼠了!” “胡说!我可不是老鼠!”尾巴奋力拍打水面,溅起朵朵水花,“而且我才不秃!” “好啦好啦,我们快点帮小青修好结界,救出牧狸就离开这儿!” “照夜,何不试试你体内的仙力?” “我?我的仙力能与煌木的力量相容?” 尾巴轻轻牵住我的指尖,“你现在的仙力比青莲的更纯粹,换言之——侵略性极强。即便是煌木遗留的力量,恐怕也要向你臣服。” 我惊愕失色,四下环顾,凑近尾巴悄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像我曾无意识榨干钩星一样,我体内的仙力可以吞噬他的力量,除非我愿意与他共鸣,对吧。” “哦哟哟,这事儿你竟然还记得。”尾巴不怀好意晃晃‘脑袋’,“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那我又怎能修补结界?岂不会反而吸纳了结界的力量?” 尾巴揪住我的耳朵,压低嗓音,虽然别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换一,吸收后再补齐,你吃一点点亏。” “我倒无所谓,只要你不要紧就好。” “啧啧啧,天下最好的照夜!”尾巴兴奋地扑在我脸上,温热湿滑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我的口鼻,“看来当初选你是对的!放心,你最近胖了这么多,我也不敢再吸纳仙力——且香瓜不能变西瓜,太大反而不好看。” “讨厌,下流!” 我向穆青提出了与尾巴商议的修补方案。他垂首沉思良久,最终决定通过与我共鸣,借由他转化的那部分仙力来修补结界。这样既能完成任务,又不会让我过于引人注目。 商议既定,穆青请来了金蚕仙人——届时仙力将借她的蚕丝细细织补结界缺口。 在此之前,我与穆青需在不亲热的状态下达成稳定共鸣,而金蚕仙人则要准备大量蚕丝。 金蚕仙人蚕豆豆,她的坐骑是一只巨大的金蚕。 这金蚕伏卧时犹如一座小小的金山,肥硕的身躯泛着温润的流光。 近看才能发现那并非单纯的金色,甲壳上其实布满了细密繁复的暗纹,仿佛古老织锦上用金丝绣出的云雷纹。当它在阳光下缓缓蠕动时,甲壳间隙会透出琥珀色的柔光,如同盛满蜜糖的琉璃器皿。 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副硕大口器——状若精钢锻打的莲花,开合间能窥见内里层层叠叠的锯齿结构,若被咬上一口,也得掉一块肉。 趁我们说话时,这肥硕的金蚕便在一旁悠闲地咀嚼着树叶,发出细雨润物般的沙沙声响。它倒不挑食,毕竟它的主要食物来源,其实是仙力。 每当蚕豆豆将仙力凝成的光团喂入,这大肥蚕的口器会泛起涟漪般的金晕,随后便有晶莹丝线自腹侧气孔徐徐吐出。 虽然战时这蚕丝能起到束缚强敌的作用,但其平日最大的用处却是裁衣制裙。用此蚕丝织就的衣衫轻薄透气、永不起皱,更难得韧如盔甲,实乃防身上品。 而蚕豆豆本人成仙极早,所以她现如今仍保持着七八岁女童的模样。 “你们的计划我听明白了。“蚕豆豆斜睨穆青一眼,又迅速扫视我全身,“既是仙帝之命,我自当遵从。不过青莲——我依然讨厌你。“ “你为何讨厌小青?“ 虽顶着孩童样貌,这位五百多岁的老仙冷哼一声,“上次猎狩岁兽妖,他莽撞展开青莲法器,把金丹嚼得 粉碎!害我损耗大量仙力却一无所获!哼,我错失良机,现如今想跻身玄珠位阶,又要从头再来!我怎能不讨厌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眼神一凛,连忙躲到穆青身后,心下暗忖,原来渊寂并未将我成为仙丹容器之事公之于众。 “若真想靠仙丹提升修为,大可自行猎狩。“穆青语气冷淡,显然对金蚕仙人并无好感。 蚕豆豆反唇相讥,“知道你战力高超。但别忘了,首次狩猎岁兽妖时,若不是将机会留给了银珠位阶,哪轮得到你夺下仙丹内化修为?青莲,既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惹人讨厌!” 说罢,蚕豆豆带着金蚕转身离去。 穆青轻轻握住我的手,长叹道,“他们只想着慢慢消耗岁兽妖,直至剥离仙丹,全然不顾拖延战事会波及多少无辜。“ “小青,你不觉得凡人相较于仙魔……太过弱势了吗?“ “故此在三界创立之初,太初僊与魔皇里那斯立下盟誓,永不得侵害人界,并授予凡人制约仙力的武器——禁仙锥。“ 属于三千年前的过去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之中,三千年,却远远不如凡人的历史漫长。 我与穆青的共鸣其实无需繁复的仪式。 尾巴实在太过喜爱穆青,只要得空便缠在他脚边。光晕讨好地蹭着他的衣摆,好似在祈求他的垂青和抚摸——这般殷勤,连我这个青莲狂热崇拜者都自愧不如,我可不会明目张胆抱穆青的大腿。 反倒是等待金蚕吐丝需要时日。原本澜歌树的树叶蕴含仙力,是上佳的食料,可随着凤琤公主离去,神木光华尽失,作为食物的价值也一落千丈。 这段时间,渊寂派了溟牙在外围监视我们。他的黑蛇总潜伏在草丛中窥探,简直比百目仙人的法眼更惹人厌烦。 这天我正在溪中沐浴,忽见一条黑蛇潜游而至,油亮的脑袋半露水面,阴冷的竖瞳直勾勾盯着我。不等它吐信子示威,我猛地一巴掌扇去,打得那蛇晕头转向,仓皇欲逃。 有尾巴在,这毒蛇奈何我不得。我眼疾手快揪住滑溜溜的蛇身,三两下打了个死结,怒气冲冲地去找溟牙理论。 彼时穆青见蚕豆豆吐丝进度迟缓,正亲自指导她提升效率。尾巴则早已贴在穆青胸前,恨不得终日与他形影不离。 溟牙见我拎着打结的黑蛇,心疼地抢回怀中,小心翼翼将其解开,“它又未曾伤你,好狠心!” “你该庆幸焉耆不在,不然早就把你的所有蛇吞下肚了!” “……那妖兽到底是什么东西,头一回见。” “魔皇送给我的,你不如去问他!” 溟牙冷笑一声,将蛇收入宽袖,“我不会再回魔界了。” “……你既是魔族,为何依附仙人?如今魔皇归来,映山都重现繁荣,你不想回去么?” 溟牙唇角泛起自嘲的弧度,“若你见过魔族难民在人界的惨状,便不会问出这等蠢话。” 我又想起名叫真真的魔族,纵使人君下令善待魔族,他们的处境依旧艰难,用低人一等来形容恐怕已是不错的待遇了。 “况且那懦弱胆小的魔皇,”溟牙讥诮道,“连长渊都无力劈开,遑论带领魔族,与仙界抗衡。” 我不满溟牙讥讽钩星,跳上前去拽住他的衣领,厉声道,“他才不是胆小鬼,他有二十七个坐骑,他知道焉耆的来历,可比你这种渊寂座下插手人间事宜的鹰犬强一万倍!” 溟牙反手扣住我手腕,褐色竖瞳骤缩,“那又如何?师尊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甘愿效死。那夜你虽无耻窃听,但我再说一次——是人界背约在先,有何资格指责我们插手?” 我环顾四周,见溟牙敢直言此事,料定百目法眼未在监视。我凑近他,低声道,“仙界为何,为何要摆布玉山战事,说到底这是人界的家事。” “倒是小瞧你了,照夜。”溟牙露出高深莫测的笑,附耳轻声道,“人界气数已定,一如当年魔界。何必徒劳挣扎?什么都改变不了。” 未容我再问,溟牙猛地推开我,身影没入密林深处。 45. 第 45 章 尾巴喜欢照夜 我心中忐忑难安,不知为何,那名为膣藟的怪物再次浮现于眼前。 所谓人界命运,究竟为何? 狂风带雨而来,头顶若隐若现的结界似乎摇摇欲坠,我心中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填满。 仿佛那极夜之处,有什么可怕的真相在等待我。 修复结界那日,天未破晓我便被异动惊醒。 抬眼望去,无数金蚕丝正向着苍穹的裂痕蜿蜒攀升,细密如蛛网的金线在晨光中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当第一缕朝阳穿透云层,蚕丝突然迸发出流金般的光瀑,万千金线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绵延百里的光网。 穆青与我端坐青莲花心,澎湃的仙力如春江潮涌般自我体内流转。当金色仙力渡入他掌心时,竟化作浅青色的光絮,顺着蚕丝攀援直上。 那些光絮触及结界裂痕的刹那,如同细雨润入龟裂大地,所过之处破损的结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蚕丝穿梭的沙沙声与仙力流动的嗡鸣交织成奇妙的韵律,整片天空仿佛化作一架正在调音的巨琴。 近暮时分,结界最后一道裂痕终于愈合。突然,修复处迸发出一圈金色涟漪,以灵璧城为中心向四方荡开。 那光芒温柔却不容抗拒,拂过之处云开雾散,连远山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清晰。好似在向整个仙界昭告:受结界佑,四方即安。 蚕豆豆此次消耗大量仙力,结界修复结束后便晕厥过去,恐怕得睡上一段时间。 而穆青和我则全然不受影响。我甚至没有消减一丁点,气得我抓住尾巴直晃:到底塞了多少仙力在我体内! “给你,尾巴的新家。” 穆青看着我单方面收拾尾巴,笑得合不拢嘴,他重新制作了青莲花瓶,递来的瞬间,便见尾巴呲溜一声钻了进去,“干嘛对尾巴这么凶,温柔一些。” 我与穆青乘着青莲花瓣掠过灵璧城上空,只见振岳仙人化出的巨臂仍在搬运建材,天工司的匠人们像蚂蚁般在殿宇间穿梭。 暮色初临,残阳给仙宫镀上瑰丽的紫金色,修复中的飞檐翘角在霞光中如同展翅的凤鸟。 “说起来,“我倚在穆青肩头,“你现在能听见尾巴说话了吗?“ “尚不能。“穆青轻抚我的发丝,“但能感知到他的意识——他很喜欢你。“ “你们都听不到他说话,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脑子出了问题。哦,对了小青!” 我恍然记起梦到青衣人的事,连忙告诉了穆青,见他笑容逐渐消退,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所以……那不是我的梦对吧,那个青衣人——是谁?” 穆青望向薄暮中的巍峨宏伟的仙宫,声音压得极低,“你曾见过他,却忘记了他的模样。照夜,那青衣人不是别人,正是无聊混入考场,参加试仙考试的,与你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先帝,煌木。” 嵊风殿,仙帝居所。由此沿璇玑阶向上来到坐忘矶时,那盏素纱灯隐隐亮着光。 渊寂玄衣如墨立在崖边,灯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摇曳不定。 “参见仙帝。“ “免礼,此处无外人,不必拘礼。“渊寂迎着风,似笑非笑盯向我和穆青,“结界修复之功,青莲想要何赏赐?可尽管提。” 穆青不卑不亢,迎着男人审视的目光,语气坚毅,“请仙帝对玉山战事高抬贵手,我相信凡人有凡人的骨气,哪怕敌人可怖万分,哪怕没有仙界襄助,也有迎战的勇气和决心,绝不退缩。” “……青莲,年轻是你的优点,也是致命缺点。”渊寂此刻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踱近按住穆青的肩膀,说道,“也罢,便由尔等亲眼见证天命为何,如此才能回应这份自以为是的鲁莽和倔强。” 穆青郑重执礼,“那便请仙帝在这世界至高之巅,见证凡人的底色。” 不知为何,与穆青离开坐忘矶时,我流了泪。穆青并不知道我为何会在这时哭泣,可奇怪的是——尾巴知道。 我自责,当穆青心系苍生时,我却困于儿女情长,这种渺小令我无地自容。 可尾巴也在安慰我,这恰恰是我生而为人的真实感所在。我的心里可以有人界,有玉山,也可以只有小青。 离开灵璧城之前,我们一同去向振岳,方有之还有翎波辞行,他们三人还有任务在身,未获仙帝准允,暂时还不能离开,我们便约好了在玉山见面。 振岳还不忘叫我们劝舒岸早点成亲生娃,与哥哥握手言和共御外敌。 接上焉耆,我与穆青在深夜离开了灯火通明的灵璧城。就在我以为要直奔玉山时,焉耆却听命来到了浮沤岛。 许久不见的赤羽一早便在渡口等着。 恰逢浮沤花开,湖面再次被红色的花朵铺满,饿了挺久的焉耆终于有机会大快朵颐,也不见外,扑在湖里开始干饭。 赤羽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我圆润的身形,反复确认才敢相认。远处的小圆笑着挥手——我心下稍安,看来他在岛上过得颇好。 只摆了几样小菜两壶酒。赤羽看上去有些憔悴,我们来之前他正在喝闷酒。 这次仙帝登位大典并未看到赤羽的身影,所以穆青才专程来这儿一趟,瞧瞧这位老朋友。 问询之下才得知,赤羽之所以缺席大典,是因为素雪难产,所以当日他没法离开。 怪不得没看到素雪出现,不过我现在这副样子,她也许不会再对过去耿耿于怀了。 “难产?如何,可处理好了,孩子呢?” 赤羽疲惫恍惚地摇摇头,“云啼前些日子已经将她接走了,藏在了玉贝仙人的法器中,也许过几天就安稳了。” “赤羽,别怪我多事,素雪执意怀有身孕本就蹊跷,你还是多个心眼……这仙界给我的感觉越来越诡异。” 赤羽苦笑着瞥我一眼,“青莲,你永远不懂女子的妒意能炽烈到何种地步。为将我永远束缚在身边,她宁愿折损修为铤而走险......“ 我拉拉穆青的袖子,小声嘀咕,“素雪仙人也许只是爱极了,仅此而已。” “……我不想恶意揣测你夫妻二人的关系,但——以我对渊寂的了解,他杀害煌木,所图之事必定险恶,他眼中没有妻女,没有师兄妹,更没有徒弟,只有工具,切不可掉以轻心。” 赤羽闻言并没太多惊诧,显然之前穆青和振岳便已来游说过他。有关煌木之死的谜团,他自然晓得。 “我会留意,你们此去——一定小心。他插手玉山之事必有所图,不会轻易让你们得逞。” “如今我道行远不及他,唯有伺机而动。“穆青举杯轻叹,“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也非去不可。赤羽,在上仙中我独信你一人——务必珍重。“ 我此刻喉咙干涩,又想起了尾巴曾提过一嘴有关煌木死亡的真相,犹豫间,话语已溜出了嘴边。 穆青闻言,有些无奈地揉了揉我的脑袋,笑道,“看来是共鸣时,你无意间窥见了我的梦。照夜,煌木在梦中告诉我,他确实死于渊寂之手。但也如你所言,在那之前,他已将自己分成了五份——其中一份,确实已经死了。” 我的大脑被这番话震得嗡嗡作响。原以为是尾巴胡诌,却不曾想,是他窥视了穆青的梦,见到了那个青衣人。 “总觉得三界……将有大事发生。”赤羽望着没有星光的纯黑夜空,满目忧思,“可这三界,似乎从未真正安宁过。征战与杀伐,充斥着时间的每一个角落。” 穆青也显得有些消沉。这个夜晚,平静之下仿佛涌动着肉眼看不见的暗潮。 焉耆补充能量后,墨汁变得浓稠黏腻,沾在手上竟有些难以甩脱。我正趴在湖边洗手时,穆青吩咐小圆将醉酒的赤羽扶回屋,随后坐到我身边,若有所思地望着猩红的湖面。 “明日一早,我们去救牧狸。” “嗯。”我回头看向穆青如刀刻般紧蹙的眉头,“小青,当初为何要做静心养胃丸呢?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我很难静下心来。”穆青自嘲地笑了笑,仰面躺在微凉的土地上,将我揽入怀中,“杂思如麻,萦绕心头,又如何提升修为?说出来怕你笑话……我整日都只想着你。哪怕你就在身边看书,我也会好奇你读了什么故事,为何嘴角带笑。这种感觉很奇妙——即便你触手可及,我依旧……心生惶恐。” “我是你 的劫吗?” “……傻瓜。”穆青在我额间落下一吻,轻声道,“你就是你,从来不是任何人修行的垫脚石。” “那就别烦恼。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所以你要好好修行。下次,我们绝不会输给渊寂。” 穆青温柔地拥住我,凝出的花瓣悄然合拢,将我们笼罩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唯余我和他。 若时间有尽头,那便如此时此刻。 讨要牧狸的过程顺利得反常。穆青亲自登门,飞逍不敢闭门不见。而我则用了最有效的一招——威胁。 飞逍与溟牙隐瞒了那夜擒住我、牧狸和未生三人的事实,生怕受到牵连。如今,这成了我逼飞逍交出牧狸的把柄。 飞逍几乎没有犹豫,便交出了受尽酷刑的牧狸。 即便被数百手下团团围住,穆青仍能在瞬间化花瓣为利刃,以迅雷之势划过飞逍的颈侧。 飞逍猛地捂住鲜血喷涌的伤口,面色惨白,却不敢反击,只示意手下不得妄动。 “走,照夜。”穆青将奄奄一息的牧狸裹在荷叶中交给焉耆后,冷冷瞥向飞逍,声音低沉如冰,“下次再见,必取你项上人头。好自为之。” 焉耆仰天长啸,身躯骤然暴涨,澎湃的气浪将四周众人尽数掀翻。它小心翼翼地将牧狸藏进浓密的毛发中,载着我和穆青腾空而起,转眼间便冲出了仙界疆域。 “哇,青莲生起气来这么吓人?”尾巴见我被疾风吹得睁不开眼,连忙张开屏障,顺便替我梳理着乱发,“他的战力确实惊人,超越渊寂不过是时间问题。” “小青年纪尚轻,渊寂却已是千年老怪,自然是小青前途更不可限量,这还用说。” “若有你相助,青莲的战力必将如虎添翼,未必不能与渊寂一较高下。” “眼下玉山战事才最要紧,况且——我们尚无确凿证据。”我轻叹一声,“仅凭梦境之言,实在难以取信于人。且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我们抵达了月下州郊外,随后便将牧狸紧急送医。 老大夫把脉良久,终是摇头叹息,“这姑娘遭了非人的折磨,浑身筋骨尽断,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如今只能用仙力护住心脉,勉强延续些时日。” 我想着不愁行的三个小东西走南闯北兴许见多识广,立即赶往青莲丹铺,在二楼找到正捧着海碗吃饭的饭饱饱。 数日不见,饭饱饱似乎又胖了几分。 捧着那么大的碗吃饭,想来这体态也不全是自封灵关窍的缘故。 “救人?” “对,快跟我走!” 饭饱饱还叼着排骨,就被我生拉硬拽拖下楼。一路狂奔回医馆,他喘得如同风箱,当然,照夜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如何,可还有救?”穆青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眉头紧锁成深壑。 饭饱饱将手掌轻按在牧狸额间,浊白的仙力在掌心流转。片刻后他摇头道,“她的仙丹濒临崩解,纵有魔界的蕴灵泉,也是回天乏术了。” “果然……与我的感知的一致。”穆青沉声叹息,重新用碧绿的荷叶将牧狸裹好。荷叶散发着莹莹翠光,仿佛在为她争取最后一线生机,“她已无力维系仙力,蕴灵泉确实无用了。” “不过嘛——”饭饱饱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了拍圆鼓鼓的肚皮,“听说天翮城有位桃夭神医,素有起死回生之能。要不,去寻她试试?” 我愣了一愣,问道,“世上还有这种能力?” 穆青思索一番,说道,“只要仙丹没有崩解,便有救,或可一试。” 牧狸便暂时交给了不愁行照顾,照料金从原定的一分利抽成减至七成。 眼下也顾不得讨价还价,既然要前往玉山,我正好顺路找寻那位桃夭神医。 出发前,穆青还需面见人君,我决定随行同往。 次日清晨,人君正在殿前召集群臣议事。穆青等候片刻便获准觐见,我则在廊下静候。 多时未见,晋川依旧面若寒霜,背着那截枯朽木枝。 “没想到你竟还活着。” “我可是探过寂灭池的人,区区地刑司,可困不住我!” 46. 第 46 章灾难来临的前奏 晋川唇边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那你倒说说,池中究竟藏着何等怪物,连仙人都闻之色变?“ 我凝神回想,当时坠落时径直穿过了那片白雾,确实未曾看清池子的真容。 “是残渣。“晋川语气淡漠,似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往事,“被极寒玄冰冻结成雕塑后,又碎裂成渣。最可怕的是意识尚存时,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骨骼、脏腑一寸寸凝结成冰,再寸寸迸裂。这般酷刑,纵是上仙也难承受。“ “你……为何如此清楚?“ 晋川从背后抽出那截再不会萌发新芽的枯枝,“连永生木都在那里失去了生机,当真无愧'寂灭'之名。我师父当年因违抗煌木屠杀魔族百姓的命令,被囚于寂灭池。他亲眼目睹自己四肢碎裂而陷入疯魔,最终身殒道消。“ “……你目睹了他的惨状?” 长叹一声,晋川再次收起了枯枝剑,倚靠阑干笑道,“为震慑我与川晋,他们强迫我们睁大眼睛,看着师父疯狂敲碎自己的躯体以求解脱。那场景……比任何刑罚都刻骨铭心。“ “煌木他……竟下令屠戮魔族百姓?“ “是啊。见无人从命,他便亲自动了手。“ 尾巴在我耳边悄声道,“照夜,眼见未必是真,煌木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知道,就连穆青都说煌木冷酷无情,眼中唯有变强。可梦中那青衣人明明温柔耐心,会认真倾听我的烦恼,甚至出言开导。况且能写出那般文章的人,又怎会是个嗜血残暴之徒? “当年的仙魔之战,你亲身经历了?“ 晋川冷笑一声,突然解开衣襟。只见他半侧身躯布满灼烧般的瘢痕,狰狞可怖。我凑近细看,那些扭曲的疤痕竟在微微蠕动,宛若活物。 “被魔皇的黑雾溅射所致,伤口永不愈合。“ “……据说会非常疼痛,痛到难以忍耐。” 穿好衣服,晋川只淡然道了一句:痛到每一天每一刻都生不如死。 说老实话,我此刻汗毛倒立,脊背发凉,没想到钩星的黑雾竟然这么厉害。 哎,也不知百年前的仙魔之战真相究竟怎样,若有机会,我还能在梦里见到那个青衣人么。 等了半个时辰,穆青出来了。并肩离开皇宫的路上,他向我说起了玉山目前的情况。 因得六万熠石助力,黑羽军向南推进神速,已逼近距玉山最近的归德城。但战事迁延,沿途已几无人烟。 穆青决定即刻奔赴玉山与舒岸会合,我自然要同行——何况还要打听桃夭神医的下落。 随即出发,焉耆化形后风驰电掣,不过几句话工夫已抵达玉山北麓。顶着凛冽的山风,我望见一处盆地中驻扎着连绵的军帐。 由于设有禁仙锥,焉耆只得在外围降落。我们刚落地,官道上便扬起滚滚烟尘,一队精锐骑兵已将我们团团围住。 “青莲仙人!“为首的老将军一眼认出穆青,急忙翻身下马,“来得正好!我等正要清剿一处怪物巢穴!“ 来者正是北祐将军。许久不见,他右眼虽负伤裹着纱布,却依旧声如洪钟,精神矍铄。 “将军,铁棘障何在?“ “撤走好几日了!去他的仙人,没有他们相助,咱们照样能杀出血路!“北祐狠狠啐了一口,突然打量起我,“这位是……“ 真是尴尬,因我胖了一大圈,北祐将军竟然认不出我来。听穆青低声解释了几句,这位豪爽的将领才恍然大悟,连连拍着脑门告罪。 当然,我也不会计较这等小事就是了。 自铁棘障消失后,玉山北麓便零星出现了无相孽的巢穴。北祐正带着一支小队前去清剿,恰好在途中与我们相遇。 我们当即随军出发。根据先前哨探的情报,队伍朝着一个小村落行进。焉耆在我怀中不停抽动鼻子,忽然嗷呜一声窜了出去,在马队前方疾奔。 穆青率先跟上——看来焉耆已经发现了怪物的踪迹。 刚到村口,便看见许多村民聚集在一起。里长急匆匆迎上来,抹着满头的汗,“将军您可算来了!那东西越来越大了!“ 我紧跟在穆青身后下马。只见村里的青壮年都手持锄头柴刀,脸上写满惊惶,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突然扑倒在地,哭嚎着求救,“救救我家婆娘和娃儿!“ “杜老三的媳妇被那怪物拖走了,大伙儿都不敢上前,也不知人还活着没有。“里长跟在北祐身后问道,“那到底是什么妖兽?“ “让乡亲们都退远些。“北祐命令士兵封锁道路,转身询问穆青的意见。 “我和照夜先去探查。“穆青拉住我,面色凝重地走向空无一人的村落。 暮色渐沉,村庄里寂静得诡异。 我紧张得心悬到嗓子眼,瞪大眼睛警惕着四周动静,尾巴则安静地伏在我发间。 忽然,焉耆从角落窜出,摇着尾巴朝我们吠叫。尾巴立刻揪住我的头发低呼,“在那儿!“ 话音未落,一条粗壮的森红色触手猛地从山脚下一间屋舍中窜出!穆青本能地凝出千百花瓣利刃掷去,谁知那触手非但未伤分毫,反而如获至宝般裹住蕴含仙力的花瓣,贪婪地吮吸起来,转眼便将仙力吞噬殆尽。 饱餐后的触手舒展着黏腻的身躯,缓缓将前端伸向我们。 滴答流淌着粘液的猩红色嘴巴里是密密麻麻的利齿,咕噜咕噜声像是从巨大的腹腔传了出来,极其骇人。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千手仙人,他的千手,也给我这样的恐惧感。 “是无相孽,刚孵化不久。“穆青催动仙力,信手拔起两棵大树,指尖轻挥间巨木如铁钉般重重砸在触手上。 “照夜,来看。“ 我强忍恐惧凑近,只见断裂的触手竟从断面伸出无数红色菌丝,如活物般缠绕住另一截断肢。不过片刻,两段触须竟已“缝合“如初! 穆青毫无惧色,近距离仔细观察后,起身长叹,“果然棘手。连刚孵化的幼虫都难以消灭,更不用说那些寄生人体的成熟体——连辨认都极难。“ “煌木说过,必须用火烧才能斩草除根。“ 一直无所作为的尾巴跳到焉耆脑袋上,说道,“得用自然之火。蕴含仙力的火焰反而会成为它们的食粮。“ 穆青打了个响指,两棵巨木便轰然燃起烈焰。触手在火中发出滋啦声响,剧烈痉挛抽搐后,渐渐焦黑僵死。 浓烈的焦臭味扑面而来,我连忙抱起焉耆,生怕它乱吃。 杜老三的房屋内,黄绿色的黏液已覆盖了每一寸墙壁与地面,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地下室里,随着供给养分的触手消亡,尚未孵化的卵已奄奄一息。 黏稠的液体中,隐约可见一个紧搂着孩子的妇人身影——她们全身都覆满了搏动着的红色菌丝,仿佛被某种诡异的血络所包裹。 “没救了。“穆青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这就是卵的核心。“ 火焰升腾而起,赤红的光芒映亮暮色,将未诞生的怪物吞噬殆尽。远望之下,那烈焰如一朵怒放的红莲,妖异中透着凛然。 “小青,之前寄生在舒岸身上的,也是这种东西吗?“ “嗯。这些怪物有着严密的等级秩序,如同蚁群。有些个体生来只为寻找食物,为母体供给能量,而母体则负责不断繁衍。这些'工蚁'逐渐演化出智慧,会以更高明的方式获取仙力——比如寄生在宿主身上却不急于吞噬,反而利用他们吸引更多优质的猎物。“ “这和我见过的另一种怪物不太一样。“回忆起那个名为“膣藟“的存在,我不安地攥紧衣袖,“瘴母神的胚胎是虫形,无相孽的本体是菌丝,而膣藟的真身却是一只长满红色鞭毛的蛆虫……天!我明白了!瘴母神和无相孽都只是膣藟的一部分?!“ “天呐,照夜你好聪明!“尾巴兴奋地缠上穆青的腿,一边夸赞我,一边不忘蹭着求抚摸。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穆青神色凝重,“这怪物 的本体,就是膣藟。“ “它究竟从何而来?“ 穆青长叹,“我翻遍典藏司所有典籍,都找不到关于这种怪物的记载。可它却真实存在着。“ 我轻轻拉住穆青的衣袖,“你说……膣藟的本体此刻会在哪里?“ 穆青颓然摇头,“或许三界……即将迎来一场浩劫。“ 至此我们终于明确,这名为膣藟的怪物能分裂为虫与菌丝。虫体孵化成瘴母神,菌丝寄生化为无相孽。它们以转化后的仙力为食,唯一的弱点是凡火。 村庄的危机暂告解除,百姓们逐渐恢复往日的生活。只是杜老三的妻儿,永远消失在了那片黏稠的黑暗里。 分别时,北祐将军望着焉耆问道,“这小黑狗鼻子灵光,可否借我一用?“ 不待我回答,焉耆已跃上将军的头盔,粉嫩的肉爪紧紧扒住其玄黑的盔顶。 一行人绝尘而去,北祐还要继续清剿其他巢穴。我与穆青则决定先回驻地与舒岸会合。 归途上,穆青始终沉默。我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开口。 铁棘障已消失,玉山彻底失守,刚刚有所起色的战局再度陷入危局——仙界,终究是撒手不管了。 血色残阳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也承载着这片土地沉重的命运。 近子夜时分,我们终于抵达玉山驻军的大本营。此处已发展成颇具规模的镇落,朝明正在入口处焦急张望,见到我们立即上前牵住马缰。 将军营帐内,舒岸正与一位少女低声交谈,见到我们到来,他紧锁的眉头只舒展了一瞬。 穆青却径直走向那个陌生少女,轻声唤道,“铁棘,你为何在此?“ 我大吃一惊,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肌肤胜雪、身姿纤弱的少女——她竟是铁棘仙人? “你来得正好,青莲。“少女拉住穆青的衣袖,眉间凝着困惑,“仙帝为何突然召我回去?仙丹供应也已中断,我实在无力维系屏障了。“ 穆青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如遭雷击。 “人君已承认,当初仙界出兵的条件,就是将玉山南三城划归仙界。“ 舒岸攥紧的拳头忽然松开,唇边泛起自嘲的苦笑,“他终究还是承认了。再隐瞒下去,确实毫无意义了。“ 铁棘仙人蹙眉啧了一声,“当务之急是屏障该如何维系。“ 穆青深吸一口气,轻拍少女瘦削的肩头,“我随你去。“ 二人相继走出营帐,身影没入沉沉夜色。 舒岸颓然地跌坐椅中,布满血丝的双眼低垂,怔怔望着案上那封尚未落款的密信。 我悄悄近前,看清了信上内容: 〖臣舒岸谨密启圣鉴: 玉山南三城乃太祖血战所得,今邪祟横行,生灵涂炭。先皇后棠梨诞于南三城之天翮,陛下昔尝执其手曰“永护桑梓“。今城郭倾颓,若弃而不救,非惟负太祖之灵,亦愧先皇后遗愿。 臣请率锐卒三千,期九十日,誓扫妖氛。若败,甘伏军法;若成,愿建棠梨祠以安亡魂。刀兵已整,唯待敕令。〗 “三千?我记得此地驻军应有三万?“ 舒岸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陆续撤走了。月下州及其他城池也需布防。照夜,是我无能,既无力阻止灾祸,现如今,连送出这封信的勇气也没有了。” 说着舒岸将信笺揉作一团,倚在案边、满脸倦意,他也许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我悄悄展平信纸,又细读一遍。没想到先皇后棠梨的故乡竟在玉山南的天翮城。 局势愈发扑朔迷离。渊寂索要归德、化西、天翮三城的目的何在? 正沉思时,尾巴竟自作主张地滑向舒岸膝头,金色的仙力将昏暗的营帐照得通明。 我正要阻拦,却见光芒骤敛—— 尾巴如利刃般刺入了舒岸胸膛!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间。舒岸痛苦地捂住心口倒地,下一刻,猛地咳出一滩黑血。 47. 第 47 章舒岸,为何偏偏是你呢 我胆战心惊地望去,只见那滩黏稠黑血中,竟有无数血红色菌丝在蠕动,宛若活物般扭曲蔓延。 “将军!出什么事了?“帐外传来朝明焦急的呼喊。 我急忙拉住门帘,压低声音,“没事,将军无恙,这里有我。“ “原来是照夜姐姐,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我迅速抓起油灯掷向那些蠕动的菌丝。 舒岸双眼涣散地倚在木柱旁,大口喘息着。待菌丝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我扶住他的后脑勺,轻轻拭去他唇边的残血。 “……棠梨……” “……没事了,我扶你去休息。” 舒岸沉重的身躯几乎完全倚在我肩上。我将这个神智模糊的男人安置在床榻上,用湿帕细细擦拭着他的脸,直到他昏沉地睡去。 尾巴伏在我肩头,沉声道,“一旦被这种东西寄生,就再难根除。除非连宿主一并消灭。“ “连你也无能为力吗?“ 尾巴晃晃脑袋,沿着舒岸的手臂蔓延至他胸膛,“方才我只是隐约察觉他体内有股熟悉的气息……果然如此。既已感染,便再无治愈可能。终有一日,他也会变成……变成无相孽那样的怪物。“ “他若死了,玉山就彻底完了。“想到此处,我心如刀绞,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眼角不由湿润了,“为什么偏偏是他……“ “照夜。“尾巴落在我掌心,光晕凝成一柄寒芒吞吐的利刃,“作出你的抉择。若不杀他,必成大患。舒岸并非普通人,他的量海……堪比青莲。“ “量海?” “修仙者体内储存仙力的容量,谓之量海。这直接决定了修为高低。与临时凝炼外界仙力相比,运用自身储备的仙力更为迅捷。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只在瞬息之间。“尾巴的刃尖微微颤动,“人体本就是另一种熠石,只是储存效率低下,还会通过灵关窍逸散,且负荷极大,实在得不偿失。“ 我垂首沉思片刻,又问,“那我的量海……究竟如何?“ 尾巴轻轻托起我的手,指挥着刃尖对准榻上昏睡的男人,“照夜,你的量海……上限未知。“ 见我迟迟未动,尾巴有些怔愣,也停下了动作。 光刃渐渐涣散,尾巴缠绕在我手腕上,像是在等我给他一个回答。 “既如此,咱们寸步不离跟着舒岸将军,确保他不出事,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他活着,为玉山的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你是担心他若死了,人君会立即撤军,将玉山拱手让给仙界?以免灾祸波及月下州?” “嗯。渊寂行事诡谲难测,不知在盘算什么。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他想要玉山南境,这里就爆发无相孽之灾。“ 尾巴长叹一声,光晕温柔地蹭过我的脸颊,“好吧。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愿意听从。” “不知小青与铁棘仙人能否重新竖起屏障……“ “你知不知道铁棘障为何物?“ 见我摇头,尾巴继续解释道,“其实就是结界,只不过铁棘修为尚浅,仅能撑起一面屏障,远不能与煌木编织的结界相提并论。若有青莲相助,或许能勉强撑起一道阻隔无相孽的屏障,但——终究治标不治本,因结界无法织得足够细密。“ 我沉思良久,忽然想到关键,“既然这些怪物以转化后的仙力为食,结界岂不成了它们的盛宴?“ “傻瓜,那么大的结界怎会全靠仙人自身的仙力支撑?除了煌木那种量海深不可测的存在,没人能单凭一己之力维持结界。“尾巴的光晕轻轻荡漾,“你也看到了,铁棘必须亲自坐镇。说白了,她凝炼仙力的速率很高,却需占用大部分注意力,难堪大用。不过,只要她凝神运气,便可利用自然中未转化的仙力维持结界不倒,眼下倒也够了。” 听到这里,我对眼前的局势已有了大致了解。 看来舒仲在灵璧城期间,确实已与渊寂达成了某种协议——再给舒岸一些时日,若仍无法剿灭无相孽,便将归德、化西与天翮三城拱手相让。 朝明见舒岸终于沉入睡眠,险些落下泪来。这位灭妖大将军已经太久未能安眠,作为贴身的亲兵,他既心疼又无奈。 所幸归德城传来捷报,通往那里的道路已被肃清,城池应该并未失守。 去休息时,我好奇问朝明,是哪位将军如此迅捷,他说,正是当初押送熠石前来的大将——迩松。 我心中感慨,迩松虽对我心存芥蒂,却愿为他所敬重的大将军留守相助,倒也算重情重义了。 带着满身疲惫沉入梦乡,我再睁眼时,竟又置身云端。 坐忘矶上,那盏早已熄灭的素纱灯下,青衣人正仰首凝望。 我忍不住细细端详他的背影——身量不高却挺拔如松,青色长袍随风轻扬,发带束起墨瀑般的长发,俨然是个清俊的少年。 “你又来了。“ 见他回眸,我慌忙坐起身。 高处的风缓缓流动,似是清晨日出之前,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 “抱歉……你是在等小青吗?不知为何,我偶尔也会闯入本该属于他的梦境。“ 少年莞尔一笑,向我走近,“无妨,我并不介意。话说,你们和好了?“ 想起曾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向他倾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我耳根发热,点头道,“是我太心急,差点中了坏人的挑拨离间计。小青绝不会伤害我,我该更信任他才是。“ “不必苛责自己的莽撞与不安。“少年拉我起身,含笑端详起来,“生而为人,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也罢,来都来了,一起等待日出吧。” 古松下的石桌上,一套青瓷茶具纤尘不染,少年作势斟茶,虽无茶汤,却仍郑重其事地举杯细品。我总不能拂人好意,只能假装仰头“喝”尽。 “滋味如何?“ “……里面好像没有茶……” “哈哈哈!“少年捧腹大笑,眼梢弯起狡黠的弧度,“那你还假装喝下?就当有茶吧,条件所限嘛。“ “你是……煌木?“ “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你不记得了?“ 风势渐起,灰白的天幕却仍未迎来日出应有的暖光。 “我只记得你当时写的文章——是倒数第二名。“ “可我记得你,记得青莲身边的——那一缕微风。“ 我们没有迎来朝阳,我的鼻尖感受到了冰冷的落雨。很快,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滴滴答答砸在了脆弱的梦壁上。 煌木仰着头,望向天穹深处,看不出在思索什么。我此刻有无数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凝滞了,像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扼住喉咙,使我最终只能在梦破碎之前,问出唯一一个问题。 焉耆,可曾是你——赐予它真名。 漫长的沉默后,这个少年终于看向我,目光带着探究。他的声音模糊而轻柔,却能穿过纷至沓来的细雨来到我的耳边。 是,吾曾命它镇守落羽山,直至等到它的新主前来,拔出石钉,还落羽以青苍。 我的声音足够高昂,我相信正凝视我跌落黑暗深处的青衣少年听到了。 既如此,你到底是谁,因最初赐它真名的主人——是太初僊! 我被猛地拽出梦境,一睁眼就看见尾巴正在我脸上欢快地蹦跳。帐外传来呼呼啦啦的声响,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动静——我竖耳一听,原来下大雨了。 狂风几乎要将整个帐篷连根拔起。 我勉强撑开门帘,望向巍峨的玉山。只见一道青色屏障直插云霄,在天穹处汇聚起厚重的乌云。雷霆如倒悬的枝桠在云层中翻滚,仿佛要将大地上的生灵尽数撕裂。 与我一同仰望这番景象的将士们纷纷喜极而泣。他们在狂风暴 雨中鼓掌欢呼,这道屏障成了他们继续南征的信心与倚仗。 “青莲当真了得,仅一夜之间就掌握了编织结界的诀窍,真是心灵手巧。“ 我抬手遮挡风雨,笑着将尾巴塞进衣襟里,“那当然。小青不仅厨艺精湛,还会裁衣制鞋。只要得空,每年都会亲手为我缝制两套新衣呢。“ “……那你会做什么?“ 一时语塞,我不满地拍拍胸前的尾巴,哼了一声,“走,去看看舒岸可好些了。“ “啊啊啊,笨蛋照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若没有青莲照料,你怕是要饿死自己。“ “胡扯,他不在,还有你,你也会做饭,再说多亏你,我如今每日最多只能吃下两口饭,哼!” 剔除了一部分菌丝后,舒岸状态稍微好了一些。我前去探望时,却见一队装束与黑羽军截然不同的人马停在主帐外。 朝明见状连忙撑伞迎上为我遮雨。见他满面厌弃,我低声询问来人的身份。 “太师派来的说客,专程来逼迫将军放弃玉山。虽君上已允诺三月之期,他们仍不死心,实在可恨!“ 我蹙眉走近,透过帘隙望去。舒岸显然刚醒,因身体虚弱而半倚在榻。 一个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子正负手踱步,此人下巴尖瘦,面色苍白,唇角噙着讥诮的冷笑。 “舒岸,你未免太不识抬举。若非君上一力担保,岂容你在此拖延?还不速回月下州整军布防——护卫君上方是你的本职!“ “那是何人?“我不悦地问朝明,“好大的口气,竟如此咄咄逼人!“ 朝明压低声音,风雨中倒也不用担心会有外人听到,“那是舒俱,君上的堂兄。” “君上既已许下三月之期,又何必急于一时。“舒岸声音冰冷,“还未贺你,新婚之喜。“ 舒俱耸肩轻笑,“哎呀,谁让你迟迟不愿成家?施小姐心灰意冷选择下嫁于我,也怨不得旁人。“ 朝明咬牙切齿道,“好个无耻之徒!为巴结太师,不惜休弃发妻迎娶施斓小姐,简直卑劣!“ 尾巴可太喜欢这等八卦闲话,全然不顾大雨已淋湿我半边衣衫,执意要继续偷听。 “请回吧。三月之内若未能清除无相孽,我舒岸自会向君上请罪。“ “我此行是为清点黑羽军持有的熠石。既然只剩三千驻军,何需六万之数?还不速速清点交接!“ 听到这里,我心头火起,再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月下州士兵,径直闯入营帐。 “六万颗熠石是黑羽军的军需,你休想带走分毫!” 舒俱扫我一眼,歪着嘴笑了笑,“哟,舒岸,听闻你请了散仙助战,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哈哈,仙名该不会是——‘肥婆仙人’吧!” 话音未落,舒岸已反手执剑抵住舒俱的咽喉。他眼中寒芒乍现,示意朝明率兵围住这群说客,“注意你的言辞,舒俱。别以为你兄长将长子过继给君上、立为储君,你便可肆无忌惮。还是说——”舒岸冷笑一声,“你也想尝尝被怪物吞噬的滋味?我不介意将你喂给那些饥肠辘辘的怪物,想必它们会格外喜欢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 “你、你疯了!我可是钦差!你敢杀我?!” 舒岸缓缓起身,捂着胸口踉跄向前。 我急忙上前搀扶。舒岸粗糙温热的手掌重重压在我肩头,沉如山岳,“那又如何?回去告诉施铎,告诉你兄长舒尚——待我肃清这里的怪物,下一个便轮到他们。等着。” 面对武将凛冽的杀意,舒俱这色厉内荏的草包终究露了怯。他慌不迭冲向帐外,翻身上马欲逃。尾巴悄无声息地一扫,那人便连人带马栽进泥潭,狼狈不堪。 周围将士无不露出鄙夷快慰的大笑声,气得舒俱在泥泞中嘶吼,“你们等着!我定要回去告诉哥哥,叫你们黑羽军吃不了兜着走!” 48. 第 48 章可怕的菌株 “别淋雨,当心受寒。”舒岸抬起衣袖为我遮挡风雨,自己却任凭暴雨浇淋。他仰望着重新矗立的青色屏障,喃喃道,“青莲确实了不起……多亏有他。只是……我也许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了。” 回到帐中,我一边擦拭湿透的长发,一边问道,“你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舒岸并未避讳,示意朝明为他更衣。我连忙移开视线,却挡不住尾巴探着脑袋张望——偷看就罢了,还不忘评价一嘴,真是一副漂亮的身躯。 “嗯。每到夜深人静时,总有个声音催促我返回月下州。我便明白——那怪物仍在我体内。” 朝明闻言面色骤变。他曾亲眼见证穆青将怪物逼出舒岸身体,万万没想到竟还有残余。 “不过多亏你的尾巴,我感觉好多了。至少昨夜未曾听见那恼人的低语。”舒岸回头冲我微笑,“多谢你,照夜。” 此时有将士来报,迩松从前线传来急讯。舒岸展信阅罢,沉声下令,“朝明,命黑羽军甲申、乙酉两营一个时辰后随我奔赴归德。” “卑职领命!” 我接过舒岸手中的信笺,尾巴也顺便趴在我手背上看着,并一字一句读了出来。 〖伏禀将军麾下: 归德以北现无相巢穴,妖氛炽盛,欲犯其城。卑职等屡以符山鹊传书叩请城主阿迪纳,然其闭阙拒援,坚壁不应。今暂屯兵桐树镇,伏乞将军示下,定夺进退。 甲子执戟使迩松谨禀〗 “既有援军,为何要拒?” 舒岸一边系紧软甲,一边解释,“信不过月下州罢了。我必须亲自去一趟,绝不能让无相孽破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与你同去!”我急切道,“绝不会添乱,将军请带我同行!” “……可想清楚了,照夜!” 我咬咬牙,点头道,“等我片刻,我去向小青辞行。” 正要转身,舒岸忽然握住我的手臂。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顶着暴雨在半山腰寻到穆青时,他正端坐莲台凝神运功,青色的仙力从座下源源不断汇入屏障。 铁棘仙人将我拦在数丈之外,厉声道,“此刻绝不能打扰青莲,否则屏障必溃!” 我注视着这位目光锐利的少女,问道,“仙帝既已召回,为何你却留下?” 铁棘微微一怔,挥手展开屏障将我也笼罩其中,隔绝了瓢泼的雨声,“随心而已。大不了革去上仙之位又如何?我修仙本为快意恩仇,管他什么仙帝诏令。纵被削去仙籍,也可远走映山都嘛。我听迩松说,魔皇陛下求贤若渴,我还愁没去处?哈哈,何处寻不得伯乐,何必非要讨那老东西欢心。” “……老东西?你这么称呼仙帝,不怕百目法眼告发你?” 铁棘大笑着,叉着腰撇撇嘴道,“告发又如何,他依旧是个——老东西。” 我擦擦额头的雨水,望了一眼穆青,低声道,“看来我们有共识,那我信你。请你转告小青,我要随舒岸将军去归德,不必担心我,焉耆便留下听他安排。” “嗯,我会帮你传信。”铁棘坏笑着打量我一番,又说,“青莲的爱好还挺特别,貌美无双的凤琤公主他看都不看一眼,却喜欢你。好在他不像赤羽那么没脑子,不然我才不愿与他共事,教他织障之法。” 我本想赶紧走,却被铁棘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赶忙问道,“你认识赤羽?” “那是当然,他好歹是金珠阵列的头名,总爱摆架子。”铁棘撇了撇嘴,“他那悍妻素雪更是像吃了火药,成天疑神疑鬼,生怕有人抢她夫君,简直走火入魔。哼,区区一个赤目小子,我可瞧不上。罢了,与你说这些作甚,还不快出发?” 我只得匆匆下山。途中尾巴不住感叹,没想到仙人间的爱恨情仇也这么精彩,真是开了眼界。 很快,两支共计百人的队伍穿过玉山关,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归德城疾行。间隙间,朝明为我介绍了甲申、乙酉两军的统领——王拓与枝荣。 二人皆很年轻,且枝荣是随迩松前来的魔族将领。我悄悄打量这位年轻的魔将,他竟微笑着向我颔首致意。 风雨愈发猛烈,尾巴张开屏障为我遮风挡雨——主要头发湿了会令他抓不紧,且他讨厌自己的小窝湿漉漉。 我悄声问尾巴可见过枝荣,他惬意地躺在我胸前,慢悠悠道,“他是迩松的部下,自然见过你仙力爆发的模样。” “一想起他们竟然想把我炼化成仙丹,我就气得牙痒痒。” “哈哈哈,活人炼丹本就极难,仙丹易碎,需得一点点剥离皮肉筋骨,小心暴露仙丹后缓缓摘取。稍有不慎就会崩解,甚至炸炉。他们不过是吓唬你罢了。”说着,尾巴蹭了蹭我的香瓜,“放心,你的仙丹谁也拿不走。” “说得人毛骨悚然!谁会拿活人炼丹?简直疯了!” “啧啧,你还是太天真。笨蛋照夜!” “讨厌!笨蛋尾巴!” “笨蛋青莲!” “喂!不准说小青坏话。” “笨蛋舒岸!” 我低头把尾巴揪到面前,根本无法从光团上看到他的表情,“干嘛突然开始说别人坏话。” “笨蛋钩星!” “……” “笨蛋煌木!” “没完没了?你吃错药了?” “数完了,正好五个笨蛋聚在一起,真是难得。” “别闹了。”我忧心忡忡地望着舒岸严峻的侧脸,“大战在即,还不知要如何应对。这怪物究竟从何而来,实在令人心烦。” “你可曾想过——这种怪物从未被真正消灭过?它们只是不断被镇压、沉眠、苏醒、活跃,周而复始。” 我脊背发凉,紧盯着尾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啊?我猜的。” “若真如你所料,为何典籍中全无记载?” “有人刻意抹去了它们存在的痕迹。”尾巴顿了顿,“史书亦是人所撰写,篡改起来再容易不过。” 我恍然大悟。瘴母神与无相孽皆有信徒,或许在某些人眼中,它们并非怪物,而是——凌驾万物之上的存在,神? 可这三界之中,从未有过典籍记载的、集天地灵气诞生的真神。 思及此处,我只觉毛骨悚然。 膣藟——究竟是什么? 一路行来倒不算太难走。 为赶时间,将士们皆骑着名为“蹑云驳“的妖兽。这坐骑通体雪青,鬃毛如流火跃动,四蹄覆着细密鳞甲,肩高足有七尺。虽肋下仅生着三尺玉骨蝉翼,却能借风力疾驰,甚至可滑翔百丈之遥。更难得蹑云驳性情温顺易于饲养,是凡界军中常用的良驹。 我身下这匹蹑云驳格外雄健,原是舒岸的坐骑,名唤“小兔“。 朝明说这是舒岸自幼养大的,虽极通人性,但脾气倔强从不让他人骑乘,却独独准我,想来我是什么亲近妖兽的体质吧。 当夜扎营休整时,我依旧毫无食欲,只在河边简单梳洗梳洗。出门在外,想保持洁净已是奢望,只能勉强擦拭一番。 回到篝火旁,舒岸将干粮递来劝我吃些。我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摇摇头,“一点也不饿,你吃,别浪费粮食。“ “又把你从青莲身边带走了,望他别要怪我。“ “这是哪里的话。小青知道顾全大局的。“ 舒岸笑了笑,说道,“等解决了无相孽,我再请你们喝酒。” 我凑过去,小声问道,“舒岸,我想问你一件事。” “直说便是,对你,我也再无隐瞒,必知无不言。” “无相孽这个称呼……是从哪儿来的?” 舒岸闻言愣了半晌,似乎也有些困惑,仔细回想后才道,“玉山爆发灾祸之初,哥哥便接到急奏,玉山附近有一小镇信仰无相之神 ,致使百人一夜之间死去,官府去查,杳无音讯,这才急报月下州。” “……还有吗?” “倒是想起一事。“舒岸继续道,“有个幸存村民曾说,‘无相’之名是从一个游方道士处听来的。当时村民捡到玉胚以为是宝物,那道士却指点说那是无相无形之神,可幻化万物,并教他们将玉胚埋于地下温暖潮湿处供奉。“ 我脸色骤变,心跳如擂,“那道长……可是唤作秽道人?“ “正是此名。各城已在通缉此人,但他如同蒸发般消失无踪,或许已逃往仙魔两界了。“ 看来源头便是这神出鬼没的秽道人了。先前在刃柱城,也是他唆使施爷将瘴母神的胚胎埋入地下。从时间推算,秽道人离开刃柱城后,应当就来到了玉山。 “那其他各城可有盘查?那不是什么玉胚,而是怪物的卵壳。” “嗯,这倒不必过虑。月下州及其他九城皆已接到急令严查,眼下尚算安稳。只是玉山灾祸尚未平息……“舒岸攥紧拳头,眼中寒光凛冽,“必须守住玉山。若让灾祸蔓延至其他城池,人界——必亡。” “眼下先帮助归德渡过难关。”我顿了顿说道,“小青会帮北祐将军肃清逃窜出去的怪物,你放心。” “嗯。谢谢你,照夜。” 连续两日疾驰后,我们抵达了桐树镇。望着断壁残垣间杳无人烟的凄惨景象,舒岸面露痛色。 与迩松会合时,我竟遇见个熟悉面孔—— 那人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喜形于色。 “诶!大姐头!“ “阿烈?“ 先前我将阿烈引荐至舒岸麾下,他便在军中担任斥候,归迩松调遣。 趁着舒岸与将领们商议军情时,我与阿烈简短叙叙旧。多日不见,他身形明显健硕了许多,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眉宇间神采飞扬。虽整日与危险相伴,但到底见到了阳光,内心甘之如饴。 “你怎么来了?诶,虽然一点没瘦,但还是好看。” 我掩嘴笑道,“明年应该就瘦下来了。” “大姐头!“阿烈神秘兮兮地凑近低声道,“这地方邪门得很。那些山民像中了邪般供奉怪物卵壳,听幸存百姓说,归德城里还有人高价倒卖。“ “你亲眼见过没有?与当初在施爷那儿收缴的可相同?“ 阿烈摩挲着下巴仔细回想,摇头道,“虽只是听说,但……略有不同。里头不是虫卵,而是布满红色的绒毛,不停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搓着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面色发白,“归德城外现今是何光景?“ 提及此处,阿烈眼中掠过深切的恐惧。不待他细说,舒岸已唤我上马。 沿着险峻的山道疾驰两个时辰后,我终于明白了阿烈的恐惧从何而来—— 在半山腰的开阔处,我们窥见了那怪物的真容。 一股难以名状的压迫感攫住了所有初见此景的人。 归德城外的地平线上,那东西正如瘟疫般盘踞着,扭曲了天光云影。 那绝非寻常意义上的树木,而是一株无法估量的巨型“菌株“。深红色搏动的菌丝如同病态的血管网络,深深扎进大地,仿佛正从土壤深处吮吸着三界的生命力。 而从这狰狞地基上崛起的,是一棵扭曲到无法形容的“巨树“。 尾巴紧紧贴在我头顶,声音沙哑,“照夜,仔细看那树干——是人的血肉。“ 尾巴说得没错。那分明是无数苍白扭曲的人体相互绞合堆叠而成的惊悚柱体。 肢体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缠绕嵌合,凝固在最后挣扎的瞬间。有些面容尚可辨认,空洞的眼窝仰望苍穹,张大的嘴凝固着无声的哀嚎;更多躯体已沦为建筑原料,只在黏滑暗红的菌膜下隐约显露出手臂、腿骨与脊椎的轮廓。 整棵“树“随着缓慢而骇人的搏动微微起伏,即便是瞎子也足以感知——这是活物。 49. 第 49 章 自那血肉之树每一寸“树皮“、每一道肢体缝隙间,迸发出亿万条鲜活扭动的猩红鞭毛。 它们不似植物的气根,更像是拥有恶毒生命的触须,细密如发却坚韧如钢鞭,在空中无尽地蔓延、摇曳、探察,形成一片笼罩方圆数里的沸腾血色雾霭,宛如巨大海葵伸向水域表面的致命触手。 任我如何想象,都无法描绘眼前这骇人景象。 在舒岸惊骇的目光中,那片血色雾霭正缓缓向归德城上空蔓延。 “将军,这些毛发敏锐至极!“迩松急声道,“任何生灵气息或灵力波动,都会瞬间引来它们疯狂扑袭。归德守军不断反击,反倒促使这怪物加速生长!“ “他们动用了仙力箭?“舒岸按住腰间佩刀,牙关紧咬,“没有告诫他们切不可使用仙力么?” 迩松眉关紧蹙,低声道,“符光鹊不知放出了多少,想必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 就在这时,高耸的归德城墙上红色的弓箭如雨而下,齐刷刷向无相孽的躯体袭去。 只见那红色的鞭毛像是饿极的野兽张牙舞爪倒扑向那箭雨,贪婪地扑向那经由□□转化而来的仙力。 它们织成血雾,以一种领域性的、绝对排斥的力量,宣告着任何踏入其红色领域的生灵,如若不退,那便都将成为它不断生长、不断畸变的一部分。 “更棘手的是,“迩松深吸一口气,“这些毛发断裂后能迅速再生,极难对付!将军,单凭武力绝无胜算!“ 难得尾巴亦发出一声哀叹,贴着我的耳朵道,“真是可怕,除非暴露核心,将其一举消灭,不然很难对付那玩意儿。” “你有什么好办法,尾巴?” “……我暂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当务之急是令他们停止为怪物供给仙力。” “除了符光鹊,可还有办法传递消息?” “……焉耆的速度可以突破那些恶心的鞭毛。”尾巴顿了顿,又说,“你可召唤它前来,除此以外……可以等等时机。” 回到桐树村,众人聚在营地七嘴八舌商量起对策。 枝荣沉默地坐在我对面,并不参与讨论,始终沉默地注视着我。我只得起身走向一处破屋,不出所料,他很快跟了过来。 “你有何事?” 枝荣先是客气地向我拱手一礼,开门见山道,“失礼了,因见过您数次,便一直想跟您打个招呼。” “倒不必这么客气。 “主要……我有一事想告诉您。” 我此刻有些心烦,摆摆手道,“快说吧,眼下没多少时间寒暄。” 枝荣接下来的话语令我浑身一震。 “我是太师的人,奉命伺机取您性命。“ 尾巴噗嗤笑出声,露出一截脑袋像是在打量面前这个镇定自若的男人。 “为何杀我?我和他无冤无仇。” “因您长得太像棠梨皇后,必会影响大将军。” “……影响大将军班师回朝?太师执意放弃玉山,甚至不惜割让三城给仙界,是为了换取仙界对月下州的庇护?“ 枝荣的坦诚反倒让人有些无所适从。他坦然点头,神色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正因我随迩松将军同来,不会惹人怀疑。即便事发,也能借我魔族的身份挑拨两界关系。“ 我望了眼渐沉的暮色,找了处干净地方坐下,重重叹了口气,“那你为何要全盘托出?虽然你确实伤不了我分毫。“ 示威一般,尾巴已悄无声息化为利刃架在男人的脖颈上。 这个年轻人做出投降之态,笑了一声道,“我知道您的本事,本也不打算动手。只是这样一来,我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来此之前,晋川曾劝我向您投诚,说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 我心里恶狠狠想,晋川这个不老实的,不知在想什么,难道他反对人界割舍玉山南? 晋川是人君极其信任的贴身侍卫,他的态度是否可以代表人君? 我不知道,这情况着实诡异,太师主张弃守玉山换取仙界庇护,舒岸坚持死战三月,那人君的态度究竟如何? 不知为何,我此刻又想起渊寂曾说过,人界的命运已定。 他是指玉山之事么。可恶,这个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不多时阿烈寻来,说舒岸请我过去商议。 营帐内只有舒岸、迩松、王拓和随我同来的枝荣。 情势紧急,不容拖延。他们商定的对策是必须立即制止归德城的错误行动,同时准备火攻。为此,大家必须分个组。 “我必须跟着将军,这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迩松的目光在我和舒岸之间转了转,“将军打算亲自前往归德城,你亦前往?” “啊?这……嗯嗯,我要一起去,总之我必须跟着他才行。”我强压下对那菌树的恐惧,咬咬牙应道。 舒岸闻言,只是冲我点点头。 “我们会加紧制作桐油木箭。“王拓解释道,“正好桐树镇盛产桐树。届时从高处火攻,桐油能助火势在怪物身上迅速蔓延。“ “我会说服归德从另一侧配合。“舒岸沉声道,“事不宜迟,明早出发。“ “将军务必小心。“迩松抱拳道。 三人退出后,帐内只剩我和舒岸。夜色渐浓,湿冷的夜风从帐隙钻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灯光在舒岸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的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看起来……很疲惫。“ 舒岸淡淡一笑,“眼下恶战在即,不是喊累的时候。“ “你有把握说服阿迪纳吗?“ “……必须一试,别无他法。” 我走到舒岸身边,打量着他的眉眼,又问,“舒岸,你执意要守住玉山,是否有私心,你不忍心看着棠梨的故乡——被怪物吞噬毁灭。” 尾巴好似睡着了,并没有窜出来偷听。 舒岸自嘲地勾起嘴角,眼中泛起深切的哀伤,“我不想骗你,照夜。我确实存着私心。当年棠梨离乡远嫁,就是为了让玉山南三城归入人界治下。她渴望和平,不愿故土再陷战火。只是……她低估了亲族独立的决心,最终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我意识到棠梨之死另有隐情,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机。比起这个,还有更紧要的问题。 “为什么玉山南不能独立?“ 舒岸长叹一声,道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四百年前,玉山南边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灾难。那时的仙帝下令焚尽了整片玉山以南的土地,直到近百年后,那片焦土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正因如此,后来玉山南三城中的一支族人毅然选择归顺人界寻求庇护——而棠梨,就是那一族的圣女。 “什么灾难?”我追问。 舒岸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和这次一样,只不过还要惨烈得多。” 我头皮一阵发麻。 这段历史我在任何典籍中都不曾见过。四百年前玉山南确实战乱不断,死伤无数,但从未提及是怪物作祟。 有人篡改了史书,刻意隐瞒了怪物祸乱三界的真相。 我困惑地望向舒岸。这段被掩盖的历史,竟是通过口耳相传保存下来,又经棠梨之口告诉了他。难怪他知道这些怪物早就在这片土地上肆虐过。 这一次不过是卷土重来罢了。 我和尾巴之前的猜测,竟以这种方式得到了证实。 更让我心惊的是舒岸此刻的神情——那暗示着,仙界为了消灭这些不死的怪物,很可能重演历史,用烈火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一并清除。 这真是全部的真相吗?我不敢确定,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真相,只能慢慢再查了。 这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篝火噼啪作响,搅得我心里发慌。尾巴却软绵绵地耷拉着,毫无反应。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舒岸在晨露中轻轻唤醒我。 该出发了。 这时我才猛地想起一件要命的事——玉山一带布下了禁仙锥,我的焉耆根本无法响应召唤飞来! 舒 岸却毫不在意,招呼我跟他同乘一匹蹑云驳,朝着归德城方向赶去。 路上我晃了半天尾巴,他才悠悠转醒。我忍不住抱怨他怎么也没想到焉耆来不了,还以为能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到归德城。 尾巴竟也愣了半天,才尴尬地挠挠头,说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竟然把这茬搞忘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那怪物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溜过去!” 尾巴连忙说道,“能怎么办,只能试试了,万一成功呢?” “你这个笨蛋!” 见我情绪激动地自言自语,舒岸轻笑,“朝明说你总爱对着尾巴说话,我本来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该不会真想直接冲到城门口吧?” “怎么可能。”舒岸突然驱使蹑云驳转向,朝着归德东边的山上行去,“小兔可以在风中滑行,如果计算好距离,那么便可乘风而去,到达归德!” “哎呀,妙呀,确实是个好办法。”尾巴手舞足蹈附和道,“哪怕差一点距离也不要紧,总比硬闯可行性高。” 我心中万分忐忑,这个计划实在疯狂,在我看来可行性几乎为零。但时间不等人,除了赌一把,我们别无选择。 半夜,山路颠簸,我却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舒岸轻轻把我推醒。 冰凉的雨点打在我鼻尖上,高处卷来的风裹着夜色,把远处那座即将被怪物吞噬的城池笼罩得模糊不清。 我翻身跳下小兔宽厚的背,伸了个懒腰。真是的,为何连尾巴也睡了一路——真是想不通,一颗仙丹居然也会犯困。 雨很快大了起来。山巅冷飕飕的,那棵藏在血雾里的巨树仿佛也在沉睡。 舒岸凝望着远方,默默抽出大刀,用布条紧紧缠在手上。刀身上镶嵌的熠石闪着凛冽的寒光,像能斩开一切阻碍。 “照夜,出发。” “好,尾巴,出发!” “知道了知道了。” 小兔载着我和舒岸,极速奔向悬崖,一跃腾空的刹那,雨水扑面砸来。 我在黑暗中死死盯住那只怪物,不敢惊动它一丝一毫。速度越来越快,我几乎能听见舒岸的心跳,咚咚地像是要冲出胸膛。 就在我们逐渐逼近无相孽正上方的时候,下方漆黑的城墙上,忽然亮起了点点灯火——下一刻,无数灌注仙力的箭矢齐刷刷射向巨树! 刹那间,猩红的鞭毛如万千铁棘破空而起,直朝我们扑来。舒岸一边指挥小兔急转,一边挥刀斩断那些试图缠绕我们的菌丝。 “啧,真是添乱!”尾巴紧紧揪住我的头发,探头观察着那恐怖的无相孽。 箭矢如星雨照亮天际,可那光芒却仿佛成了饿兽的盘中餐,不断被怪物吞噬,发出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我攥紧缰绳,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没辙了,照夜!听我命令!”尾巴窜到我头顶,大声吼道,“事后你再向青莲道歉!” 我一愣,回头看向已经跳到舒岸肩头的尾巴,“你……你要做什么尾巴?” “共鸣!” 只见尾巴迅速从我身体里抽出大量仙力后,立刻裹在舒岸手上。金色的光温暖而刺眼,在这极黑的雨夜中,犹如永不熄灭的天权星。 舒岸怔愣一刹那,眼中的恨与愤几乎喷薄而出。他一把将我拽起,站定在兔背上。 脚下,无数菌丝正汇聚成一团翻涌的血雾,朝我们扑来。 “抱紧我,照夜。”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被尾巴操控着抱紧了舒岸结实的腰。下一刻,舒岸带着我纵身跃出——直扑那团血雾! 大刀被汹涌的仙力包裹,化作一柄仿佛能劈山开海的神兵,所过之处,怪物被尽数焚灭成灰。 恍惚间,我甚至听见了怪物扭曲的嘶吼,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瘆人。 冲破血雾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肉树上睁着无数只眼睛,每一只都闪烁着疯狂而绝望的光,鼓胀着、转动着,四下窥探。 “再来一击!照夜!” 50. 第 50 章小兔立大功 尾巴闻声而动,身躯猛地膨胀、分裂,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流光,每一道都衔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如同愤怒的蜂群,精准而狠厉地刺向树干上那些疯狂转动的眼睛! 与此同时,舒岸发出一声低吼,周身仙力激荡,而他双手握紧着的那柄熠石大刀,悍然劈落!刀光如瀑,硬生生将那庞大的肉树砍下一大截! “噗嗤——” 仿佛撕裂了装满粘稠液体的囊袋,那肉树的断口处瞬间喷涌出无穷无尽的猩红菌丝,它们疯狂扭动、蔓延,几乎眨眼间就将下方的大地铺成了一片蠕动着的、令人作呕的红色菌毯。 就在这时,归德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开启一道缝隙,一队人马疾驰而出,试图接应我们。 然而,这动静立刻吸引了菌丝的注意。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大量菌丝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队人马汹涌扑去! “走!”舒岸当机立断,一脚狠狠蹬在还在抽搐的肉树断面上,借力腾空,矫健地落回小兔背上。 小兔四足发力,载着我们向城门方向狂奔,身后,那由菌丝汇聚成的红色浪潮层层叠叠,紧追不舍,它们甚至模仿出巨兽獠牙的形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誓要将我们吞噬。 我回头望去,那菌浪几乎遮天蔽日,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爬升。 很快,我们与那队归德军士汇合。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将领。 他的目光在我和舒岸身上快速扫过,没有多余言语,立刻指挥部下变换阵型,掩护我们后撤。 舒岸的目光落在一旁军士背着的箭篓上,他刚瞥了一眼,机灵的尾巴就已经卷起一张硬弓和几支箭,塞到了他手中。 “抓紧了!”舒岸低喝一声,命我独自控缰。他则稳稳地站在疾驰的兔背上,身形如松。 舒岸迅速取出浸透桐油的布条,牢牢缠在箭簇之上,下一刻,一簇炽热的火苗燃起,点燃了夜色中的一簇红光。 被仙力裹住的普通弓箭,拥有了洞穿万物的能力。 火箭离弦,破空而去! 它像一颗逆飞的流星,精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试图阻拦的菌丝浪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最终狠狠钉入了远处肉树的树干! 轰! 火焰瞬间爆开,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贪婪地舔舐着怪物的血肉。那肉树剧烈地痉挛起来,发出的嘶吼声变得更加扭曲和痛苦。 冲天而起的火光,几乎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橘红色。 追击我们的菌浪仿佛瞬间被抽去了力量,它们不甘地在我们后方扭曲、蠕动,最终如同退潮般,争先恐后地缩回,扑向那棵熊熊燃烧的母树。 小兔趁机用尽最后力气,一个猛冲,带着我们险之又险地擦着门缝冲入了归德城内。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沉重的城门紧紧闭合,将外面那片猩红地狱彻底隔绝。 然而,城门内的气氛并未缓和。 冰凉的细雨依旧飘洒,我们仿佛一头撞进了另一个陷阱——无数武装到牙齿的军士层层叠叠地将我们围在中央。刀出鞘,箭上弦,所有的目光都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那名方才掩护我们入城的中年将领,此刻正缓缓抬起手,只需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就会将我们射成筛子。 “报上名来。”他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绫洪,许久不见了。”舒岸沉声回应。 尾巴此刻早已缩回我的耳畔,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兴奋地嘀咕着,“啧啧,来了来了!我最爱的戏码——再见不识,反目成仇!” 我无奈地轻轻拍了拍他,低声道,“讨厌,闭嘴!” 那名叫绫洪的将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舒岸身上,“事到如今,你这个大将军来归德所谓何事?” 舒岸翻身下马,随即伸手将我扶了下来。 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神色紧张的将士,舒岸深吸了一口带着寒凉雨丝和硝烟味的空气,朗声道,“为归德百姓而来。引我去见城主阿迪纳。” 绫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爆发出了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他踱步上前,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压抑的愤怒,“舒岸,你竟敢独自前来,真是好胆量!走吧,城主……可是‘久候多时’了!” 我紧紧跟在舒岸身后,那些盯着我们一举一动的将士们像是在盯着猎物,令人后脊发凉。 舒岸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我的手掌。他温暖而粗糙的掌心,在这寒凉的雨夜里,悄然传递来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归德城坐落在一片平坦的谷地中,规模不算宏大,放眼望去多是木质结构的建筑。 由于玉山以南气候温润,几乎不见寒冬,木料易受潮腐朽,当地人便习惯给房屋涂上一层厚厚的红漆,以防虫蚁蛀蚀。细雨迷蒙中,整座城竟像被笼罩在一团沉寂的红色焰火里。 城中央最高的那栋木楼,便是城主的居所——“火凤楼”。 楼前悬挂的牌匾上,三个大字笔走龙蛇,飘逸飞扬,确如凤凰展翼。 武器被收缴后,舒岸和我终于得以见到那位坐在上首的“城主”。 出乎意料,坐在那里的竟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头戴一顶火棘编织成的冠冕,身着粗犷的皮制衣裙,结实的大腿上缠绕着网状红绳,耳垂上坠满了各式银环,一股野性难驯的气息扑面而来,宛如一头蛰伏于密林、随时准备暴起出击的豹子。 “你父亲呢,阿糯?”舒岸开口。 我一怔,再次仔细打量那女子,原来她并非真正的城主,而是城主的女儿。 “阿迪纳已经战死了。”名为阿糯的女子审视着我们,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现在,我才是归德的城主。舒大将军,是奉了人君之命,来催缴贡税的么?不好意思,归德城从此不再归顺月下州,一分钱也没有。” “……真是遗憾,我来迟了。”舒岸沉默一瞬,长叹一声,目光直视阿糯,提高了音量,“阿糯,把兵权交给我。城外那怪物必须尽快消灭,否则整个归德都将遭殃。” 阿糯闻言,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仰头大笑起来。 她利落地从座位上跳下,绕着我和舒岸缓缓踱步,目光如炬,“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目中无人,惹人生厌!听着,我不知道人君在打什么算盘,也不在乎化西、天翮怎么想。归德,不再是人界治下的城邦,不再尊舒仲为人君!至于你的那些梦话……”她冷哼一声,语带威胁,“不如留到死前慢慢幻想吧!” 话音未落,周围数十名守卫齐刷刷地抽出兵刃,寒光凛冽,直指我们。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感觉一股无名燥热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尾巴死死扯住我的耳垂,不断低语,“冷静,照夜!别怕,千万别怕!” “阿糯,你是在责怪月下州没有及时救援吗?”舒岸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沉痛与自责,“那怪物极其棘手,寻常仙力难以对其造成有效伤害,反而会助长其生长繁衍!我们在玉山防线守得异常艰难,死伤惨重,陛下已倾尽所有力量,只求保住三城!我理解 你的愤怒,但眼下最紧要的,是立刻停止所有对怪物的无效攻击,重新拟定作战计划!” 阿糯踱步到舒岸身侧,闻言猛地停下脚步,愣了一下,抬头追问,“为什么要停止攻击?” “无相孽以仙力为食!”舒岸语气斩钉截铁,“你们在箭镞上灌注仙力射向它,无异于给饿兽投喂食粮,根本毫无杀伤力,只会让它愈发壮大!” 一旁的绫洪闻言也是身躯一震,上前一步拱手道,“城主!我们的攻击确实收效甚微,那怪物反而越来越大……属下早觉有异,如今听舒将军一言,恐怕……” 阿糯瞪了绫洪一眼,打断了绫洪的话。她清了清嗓子,背起双手,下令道,“你们都先下去。我要……单独和舒大将军谈谈。” 大厅内的紧张气氛为之一缓,守卫们依言收刃退下。 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神一放松,便感觉肚皮一紧,只听“啪”一声轻响——衣襟上的一颗纽扣竟生生崩开了去。 我有些懊恼地低头看了看。真是奇怪,这段日子奔波劳碌没见消瘦也就罢了,怎么感觉……反而又胖了些? “舒岸,你这个负心汉!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阿糯这句话石破天惊,方才那野性难驯的女城主,此刻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幽怨。 我下意识地抽回了被舒岸握着的手,惊疑不定地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难道他们之间…… “旧事暂且搁下,阿糯,当务之急是立刻下令停止无谓的攻击。”舒岸转身寻了张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却抛下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当年,是你父亲执意反对你我的婚事。负心汉三个字,我不担。” 尾巴倒吸口凉气,兴奋地搓着我的耳垂,就差跳出来听别人的八卦,“哈哈哈,搞了半天,是执意要来救老相好,精彩,精彩!” 经过连番奔波和激战,我的精神早已疲惫不堪,此刻也无心参与这复杂的旧日情仇,便悄悄挪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默默润着干渴的嗓子。 “可你呢?你连一丝坚持都没有!”阿糯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方才的敌意冰雪消融,竟带上了三分委屈,七分娇嗔,“父亲……父亲他不过是怕我嫁去月下州受委屈,才一时不肯松口。可你,竟然就那么放弃了!算了,我会传令下去,暂停一切攻击。” “抓紧时间制备火箭、火油、火石,还有投石机。”舒岸立刻接话,部署起来。 “哦。” “城中百姓现状如何?” “温饱尚能维持。归德城南边,暂时还没发现怪物的踪迹。” “那怪物名唤‘无相孽’,擅长寄生人体,极为狡猾。一旦发现被寄生者,必须立刻用火攻彻底清除,斩草除根。” “哦。” “化西城那边呢?” “哼!无情无义!”提到这个,阿糯的火气又上来了,“自从怪物出现,他们就紧闭大门,甚至还高价售卖粮草给我们,真是该死!迟早有一天,我要把图拉的脑袋拧下来!” 舒岸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有点累了。给我们安排两间房休息吧。” 阿糯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上下打量,“这位是?你们在城外御敌时我看到了……是仙人?” “我的好友,照夜。”舒岸起身,顺势拉住我的手腕,经过阿糯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阿糯,数年不见,你愈发漂亮了。” 再瞧那位女城主,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如同她冠上的火棘。 “要……要你多嘴!哼!” 51. 第 51 于是,在这栋名为“火凤楼”的木楼中层,我们莫名其妙得到了优待,被安置在一处带独立小庭院的客房里。 楼中造景,花草树木、流水小桥一应俱全,在雨中别有一番雅致韵味。 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我换上了一套归德式的轻薄衣衫,整个人顿时清爽凉快了不少。 我站在镜前,正兴高采烈欣赏着这异域风格的装扮,尾巴却在一旁评价道,“不错,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 “讨厌!都怪你,把我变得越来越胖了!”我没好气地抱怨。 “没办法嘛。青莲不在,我平时不敢轻易离开去处理积存的仙力,万一有危险,怕赶不及回来。”尾巴翘着二郎腿,窝在柔软的被褥里,振振有词,“再说了,横竖你都这么胖了,再胖一点点也没什么区别嘛,反正青莲又不在乎。” 我气得一把抓起尾巴,哐哐给了他两下,“他不在乎我在乎!衣服总是不合身,难受死了!你快给我想想办法!” 尾巴灵活地缠上我的手腕,哈哈大笑着讨饶,“好好好,我想办法。这样,你接下来多睡觉,你睡着的时候,我就能抓紧时间把多余的仙力压缩回仙丹内部,这样你身形应该就能恢复些了。” 我实在困得不行,躺下刚合眼,还没来得及跟尾巴多说两句,就感觉他软软地贴在我胸口没了动静。我也支撑不住,转眼就打起了呼噜。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见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凑在我眼前,大眼睛像星星似的闪着光。 “哇,你终于醒啦!” 我揉着发胀的后脑坐起身。窗外风雨声不止,空气闷热又潮湿。 “舒岸将军呢?” 陌生的小丫头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眨巴着眼睛说,“姐夫在和姐姐商量事情呢。你先吃点东西吧?最近肉食紧缺,喝点素粥可以吗?” 我暗自感叹,没想到舒岸和阿糯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看来他这趟是注定要留下,当这归德城的“姐夫”了。 其实我没什么胃口——确切地说,已经很久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了。 尾巴虽没明说,但我知道他肯定又背着我吸收了太多仙力,搞得我连基本的饥饿感都消失了。 闲聊中,我很快摸清了几件关键事。南边的化西城趁火打劫,把归德当冤大头狠宰,眼下归德连肉食都需要高价限量供应,就连城主家也很久不见荤了。其次,这小丫头是阿糯的亲妹妹,名叫阿米。 最后,我得知了老城主阿迪纳的结局——他在与无相孽的战斗中牺牲,之后才由女儿阿糯接任城主。 我忍不住问,“阿迪纳城主没有儿子吗?” “当然有哥哥啊。”阿米抹了抹眼角,“但哥哥病得很重,只能由姐姐先顶着。人君不要我们了,我们都要被怪物吃掉了……” “别怕,舒岸将军不是来了吗?” 阿米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抽噎着说,“可、可你们只有两个人,能有什么用!” “别哭呀。”我放下调羹,手忙脚乱地安慰阿米,“玉山下还有驻军呢。对了,还有小青、焉耆他们都会来帮忙的。” “小青是谁?焉耆又是谁?” 我耐心安抚好这个小姑娘,慢悠悠喝完粥后,便请她带我去找舒岸和阿糯。 火凤楼比想象中还要宏大,亭台楼阁错落交织,初来者没人带路绝对会迷路。 跟着阿米七拐八绕,我们回到了之前面见阿糯的大厅。厅内聚了不少人,似乎正在议事。 我悄悄走到舒岸身边,瞥了眼那些陌生面孔,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我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睡了一天一夜,累坏了吧?”舒岸脸色不太好,眉宇间笼罩着阴郁,却还是勉强对我笑了笑,“抱歉,本该好好照顾你,结果一直给你添麻烦。” 我摇摇头正要开口,对面一位头戴缀满弯月挂饰帽子的老婆婆突然站起身,双眼圆睁,嘴唇剧烈颤抖着指向我,“天呐!棠梨大人……是您吗?棠梨圣司大人!”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慌忙摆手解释,“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棠梨,我叫照夜!” “不、不会的!我绝不会认错!”那位被称为羽婆的老婆婆激动地走上前,用枯瘦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泪流满面,“这容貌、这神态、这声音……棠梨大人,我是羽婆啊!您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酸角糕,还记得吗?” 这时,另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也凑上前来,仔细端详着我,“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太像了,难不成真是棠梨圣司大人?可她不是——” 阿糯快步走来,按住我的肩膀,有些无奈地对羽婆说,“守月卿大人,她是舒岸雇佣的……呃——”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舒岸,“她是做什么的来着?” “制丹师傅。” “对!制丹师傅。所以她不可能是棠梨,棠梨二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那位虬髯大汉清了清嗓子,连忙打圆场,“各位,我们不是正在商讨如何对付那怪物吗?可别跑题了。” 阿糯冷哼一声,“多措,你们化西城趁火打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说什么商议,不过是想方设法搜刮我们,榨干归德最后的价值。但你别忘了,归德若是城破,下一个就轮到化西!” 名叫多措的大汉讪讪一笑,“城主这话说的,咱们三城同宗同源,同气连枝。大敌当前,自然要同仇敌忾。只是化西也需要提前筹备物资,您得理解。况且——月下州的援兵这不就来了么。” “就他一个人,能顶什么用!月下州根本就没把我们当臣民看待!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誓死不降!”阿糯咬牙切齿道。 一直拉着我的羽婆抹着眼泪,蠕动着干瘪的嘴唇轻声说,“圣司大人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才只身远嫁人君的。她离开故乡这么多年,一定过得很不快乐……” 舒岸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三城代表都在这里,不如暂且放下成见,先合力剿灭无相孽。夜长梦多,那怪物会不断寄生繁殖。” 说到这里,舒岸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胸膛,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继续道,“一旦被它寄生,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必须采取远攻策略,按照我刚才说的,尽快准备火箭、火油和火石。” 多措眼珠一转,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趁舒岸与阿糯低声交谈时,颤巍巍的羽婆将我拉到窗边,布满皱纹的手轻抚过我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与欣喜。 “棠梨,你不记得羽婆啦?你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呀……怎么把自己吃得这么圆润了?不过没关系,这样也很好看。” “婆婆,我真的不是棠梨,我叫照夜。”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羽婆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走一只蝴蝶,“咱们回家去,月翮壁上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阿婆再也不说你了,好不好?想画小兔子就画小兔子,想画大王八就画大王八。就算你总是睡懒觉错过沐月仪也没关系,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跟阿婆回家吧,孩子。” 羽婆一边说着,泪水更是止不住地落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盛满了对往昔的追忆与痛楚。 见羽婆如此,我也不由得鼻尖发酸——想来那位棠梨圣司,定是深受族人敬爱,才会在多年以后,仍被这样深刻地铭记。这可能也是她愿意为了族人远赴月下州,直至身死异乡的原因。 “羽婆,虽我不是棠梨……但若她还活着,一定会很想念你们。” 这时,舒岸走了过来,温热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我肩上,“棠梨已经死了,羽婆。抱歉,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她。” 两位与羽婆身着相似服饰的侍女悄然上前,搀扶着泣不成声的老人缓缓离去。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走出大厅,我和舒岸共撑一把伞,在渐衰的城中漫步。 灯火寥落,雨丝绵密,整座城仿佛正随着雨声一点点失去最后的生机。 “别太放在心上。”舒岸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棠梨曾是他们的圣司,地位尊崇。这么多年过去了,新的圣司始终没有出现……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能重新庇佑他们的‘月翮圣女’回来。” 月翮圣女——这个我只在古老传说中读到的称谓,没想到至今仍被铭记与期盼。 归德、化西与天翮三城,本就同出自天翮一族,玉山以南曾是他们的故土。 他们信仰明月,坚信修仙的终极便是奔向月亮。 可月亮高悬,亘古不变,没有谁可以接近它。 “我没事。只是……你觉得他们真能放下成见,共同抗敌吗?” “难。”舒岸轻叹,“人心自古难齐。方才你也看见了,天翮城置身事外,毫不关心无相孽之祸;化西则一心想趁火打劫, 吞并归德,贪婪之相,毫不掩饰。如果棠梨还在……或许还有能力号令他们。” “大难临头,却仍只顾私利,实在可怕。”我不禁叹息,转而望向舒岸,“你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雨点噼啪敲击伞面,扰得人心绪不宁。 舒岸停下脚步,凝视着我,忽然拉起我的手,按在他胸膛之上。那双眼底翻涌着难以熄灭的火焰,灰败的绝望被压抑在灼人的怒意之后。 “照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亲手杀了我。” 我鼻尖一酸,几乎要为这个似乎从未真正快乐过的男人落下泪来。 即便无人理解、无人支持,他依然独自走到了今天。只是,他或许已没有多少时间,去等待胜利的那一天了。 “好。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我轻声应道,“不然,我也不会……随你走到这里。” 舒岸了然一笑,松开了我的手,转而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我知道你值得托付。从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知道。” “你真的很喜欢棠梨,对吧。” 舒岸的目光穿过朦胧雨幕,落在远处死气沉沉的城郭上,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我不知道。”他像是沉入了一段不愿触碰的回忆,“她当时挡在我身前……那支箭,穿透了她的胸膛,精准地击碎了她的仙丹。温热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袍……那么多血呀,如一片血海汪洋。” “当时是谁杀死了她?” “……是叛军。他们本想取我的性命,动摇哥哥的皇权,却阴差阳错……杀死了棠梨。” 我轻轻拽了拽舒岸的衣袖,低声问,“在那之前,君上为何与她争执?她那时已有身孕,本不该动气的。” 舒岸摇了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棠梨想家,有了身孕后更是思乡情切,终日茶饭不思,后来……身子也垮了,整个人浮肿得厉害,脾气也变得焦躁易怒。没有哪个女子能坦然接受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样,不是吗?”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凸的小腹,有些尴尬地附和,“……是啊,女子总是爱美的。” “哈哈哈,照夜倒是例外。”舒岸被我逗笑了,拍拍我的肩,与我一同朝灯火零落的街尾走去,“无妨,即便丰腴了些,你也一样好看。” 等待备战的日子格外漫长。 我整日里最主要的“任务”,竟是应付执着认我为棠梨的羽婆。她听说我将参与讨伐无相孽,二话不说便要传信天翮城,要求调运火油前来支援。 我有些困惑于羽婆的影响力——她身为天翮族的“守月卿”,职责本是教导、保护并侍奉月翮圣女。 如今圣女之位空悬,守月卿岂非形同虚设? 这几日寸步不离跟着我的阿米,人小鬼大地替我解了惑。 原来天翮城的城主,正是天翮一族的“聆月使”宏音。 整座城在得到人君许可后,仍沿袭着天翮族的旧制,设有多重司职。 原本的城主应是圣女棠梨,她远嫁后,便由负责聆听圣女箴言的“聆月使”宏音接任城主。 而德高望重的“守月卿”羽婆,在族内依然享有极高的话语权。 我总算明白了眼下这微妙局势。 羽婆固执地认定我就是棠梨,因此毫不犹豫地决定助归德城对抗无相孽。 也正因她在族中的威望,化西城主才不得不摆出积极助战的姿态——归根结底,三城子民血脉同源,皆出自天翮一族,理应听从圣女的号令。 虽然我只是照夜。 连尾巴都忍不住感慨,我这“躺赢”来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仅因与棠梨有八分相似,便凭空多出一群坚定的拥护者。他戏谑道,若我真有感应月华的的本事,恐怕就真要坐实这“圣女”之名了。 我没心思理会尾巴的调侃,只催促他尽快做好战斗准备。他便乖乖窝回青莲瓶里,自顾自忙活去了。 经过几天的观察,我算是看明白了——阿糯对舒岸旧情复燃,言语间总是不自觉地重提当年婚约,显然存了再续前缘的心思。 然而舒岸却始终明确回绝,只说时隔多年,早已不复当初心境,不愿耽误了她。 这话惹得阿糯整日没个好脸色,两人见面总是不欢而散,着实令人头疼。 舒岸见状索性整日与主将绫洪凑在一处商讨对策,再不理会这些儿女情长。 52. 第 52 章那个从未快乐的男人 这日依旧细雨绵绵。连日的阴雨让空气又沉又湿,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我向阿米打听哪里能有清凉的泉水沐浴,她歪着头想了想,便要带我去城郊的一处瀑布玩水。 “不行!”羽婆身边的侍从柠栌立刻出声阻拦。 这姑娘长得娇俏可爱,却总板着一张脸,似乎对羽婆派她来照顾我很是不满。 “守月卿大人吩咐过,您不能离开火凤楼附近,太危险了。” “照夜姐姐又不是圣女,为什么不能出门?”阿米可不管这些,拉着我就要往外走。 “那也不行!”柠栌张开双臂挡在门前,脸颊涨得通红,“羽婆说了,她是不是圣女得经过考验才能确定。在那之前,就算是待选者也要谨慎!”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除非……除非你们带我一起去。” 我忍不住笑了——想去就直说嘛。 于是我们三人结伴前往瀑布。 没想到归德民风如此开放,男男女女竟在银练般的瀑布下混浴,虽都穿着衣衫,却也足够让我这个外来人面红耳赤。 反倒是柠栌和阿米对此习以为常,招呼着我赶紧下水凉快凉快。 我羞得如同误入蒸笼的螃蟹,整个人都红透了。 柠栌苦恼地打量着我,叹了口气,“唉,若圣女真是这般丰腴,我们也只能认了。” “照夜姐姐这叫珠圆玉润!看看你自己,瘦得像根排骨。”阿米倒是很维护我,真是个贴心的姑娘。 “咱们三个啊,是真没人会多看一眼,穿不穿都没差别。”柠栌唉声叹气。 我被柠栌逗得大笑,“早就听说玉山以南民风豪放,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 “再豪放也比不过魔族。”柠栌轻哼一声,压低声音道,“他们可是开放得不像话,听说还会与妖兽那个……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正想跳过这个少儿不宜的话题,没想到阿米懂得比我还多。 阿米掩嘴笑着附和道,“就是嘛,那些鹿妖蛇妖再好看,也不至于动真情嘛,真是难以理解。” “……他们自有他们的生活方式,又没碍着咱们。”我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潜意识里不愿听到有人说魔皇钩星的坏话。 糟了,我怎么连他的短都护起来了。 “唉,实在不行,只能冒险越过死人沟,偷偷跑去魔界生活了。”柠栌苦恼地趴在池边,单薄的衣衫下肋骨清晰可见,还真是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听说魔皇有一半凡人血统,不太在意人魔杂居。” “不可以!”阿米撅起嘴,语气突然变得伤感,“我们天翮族,世世代代都要生活在圣司大人守护的土地上,不能背叛她。圣女大人会如明月般永远照耀、庇佑我们,我们绝不能背叛她。” “……都这个时候了,指望人君可能更实际些。”我小声嘀咕。 没想到柠栌闻言竟红了眼眶,吓得我立刻噤声。 “可圣女大人在哪里呢?”柠栌哽咽着说,“她不要我们了。” 话音未落,两个少女竟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安慰这个,哄劝那个,头都大了一圈。 无相孽就扎根在家门口,他们却还在期盼那位早已不存在的月翮圣女来拯救他们。 原以为今天就要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没想到洗完澡后,柠栌随口问起阿米她哥哥阿粽的病情,我们三人便决定顺路去探望这位卧病在床的少主。 路上,阿米提起了哥哥的“病”——他随父亲阿迪纳讨伐无相孽时受了伤,归来后便一病不起。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满腹疑虑地跟着阿米走向火凤楼深处的地下室。 沿着盘旋的石阶一层层向下,空气变得湿热黏重,隐隐混杂着草药与霉土的气息。 昏黄的灯火在狭窄的甬道里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让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而诡异。 就在阿米和柠栌低声交谈的间隙,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道铁栏围成的牢门,瞬间僵在了原地—— 我看到了那个“生病”的阿粽。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平躺在石床上,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亮泽。 那副模样诡异得让人窒息,恍惚间甚至觉得能透过他单薄的胸膛,看见其中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我死死贴着身后湿冷的墙壁,一动不敢动,眼睛却无法从那个诡异的身影上移开。 阿米从一旁目光呆滞的侍从手中接过粥碗,钻进铁门,示意柠栌扶起阿粽,自己则小心地将米粥一勺勺喂进那毫无知觉的男人嘴里。 紧接着,我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阿粽的后背上,赫然有一大片猩红的创口!无数细密如血管的红色菌丝正附着在伤口表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蠕动。 刹那间,我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我猛拍两下藏在怀里的青莲瓶,叫醒尾巴。 尾巴迷迷糊糊地爬到我头顶,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也瞬间僵住了。 “老天……”尾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即刻将光团瞬间幻化成锋利的刃尖,“他被寄生了。这怪物……竟如此狡猾,一直忍耐着没有捕食。” “怎么办…要、要杀了他吗?”我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尾巴在我耳边咂了下舌,厉声警告,“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那菌丝会传染,快叫那两个丫头离开这里!” 我强压下翻涌的恐惧,捂着肚子装出痛苦的模样。阿米和柠栌见状,只得将喂食的工作交给一旁的婢女,赶忙扶我离开。 临走前我下意识回头一瞥——只见那婢女张合的嘴里,竟已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菌丝! 她早就被寄生了! 我顾不上解释,甩开阿米和柠栌,发疯似的冲向城楼寻找舒岸。此时,舒岸正与绫洪并肩而立,远眺着城外蛰伏的无相孽。 见我面无血色的模样,舒岸眼神一凛,立即借故将我带到角落。 “……你察觉到了,照夜。” 听完我语无伦次的描述,眼前这个男人竟没有半分意外。他凝视着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尾巴猛地捏紧我的耳垂,厉声喝道,“糟了!他早就被无相孽控制了!这是个陷阱——整座城的人恐怕都已经被寄生了!” 排山倒海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我踉跄后退,体内仙力失控般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望着步步逼近的舒岸,我的呼吸骤停。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我耳际的刹那,积蓄的仙力轰然爆发——尾巴自我尾椎处延展而出,化作凛冽的寒芒! 电光火石间,舒岸竟一把攥住我的尾巴尖,将我牢牢困在他的身影之下。 他温热的掌心随即覆上我的唇,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照夜,别动。绫洪体内的无相孽会察觉到异常。放缓呼吸,镇定下来……我绝不会伤害你。相信我。” 我拼命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将几近暴走的仙力强行压回体内。 尾巴从舒岸掌中挣脱,盘回我肩头,与我一同死死盯住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喂,出什么事了?”绫洪疑惑的目光扫了过来。 舒岸摸摸我的发顶,转身从容应道,“无事。照夜路上遇着了蛇,她胆子小,受了点惊吓。” 绫洪不满地打量着我们,“舒岸,你和她该不会……我记得你向来偏爱窈窕女子。就算与阿糯缘分已尽,也不至于——”他顿了顿,似是觉得失言,干笑一声,“倒不是说这姑娘不好。只是眼下这节骨眼,别惹阿糯吃醋为好,免得误了战事。” 舒岸淡然一笑,“你多虑了。我与照夜仅是挚友,何况……”他目光微沉,“她早已有了夫君。” 随即舒岸紧紧握住我的手离开城楼,在萧索的街巷中寻了间废弃的屋舍。 门窗合拢,灯火摇曳,舒岸才转身直视着我,深邃的眸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你一早就察觉了?” “入城时便感应到了。”舒岸抬手按在胸口,唇边泛起苦涩的弧度,“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很讽刺吧。” 我浑身发冷,冷 汗早已浸透衣衫。 一想到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阿米、柠栌、绫洪,甚至那些沉默的守军——都已被无相孽寄生,难以言喻的恐惧便如蚁群爬满全身。 尾巴感受到我的战栗,轻轻环住我的脖颈,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我骨髓里的寒意。 “它们都在蛰伏,像是在等待某个指令。”舒岸坐在破旧的木凳上,声音低沉,“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照夜,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如同听到远方的号角。” “你……你到底还是舒岸将军吗?”我死死攥住尾巴,他受到了感召,在我掌心微微颤动,随即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刃。 我紧盯着舒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舒岸竟微笑着走近,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锋利的光刃,将刀尖引向自己的心口。 只要我稍一用力,就能终结他充满悲伤、愤怒、遗憾以及痛苦的一生—— 悲伤于棠梨之死,愤怒于同室操戈,遗憾于自身弱小,痛苦于从未真正拯救过任何人! 垂眸凝视着我,神情却异样地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释然,舒岸虚握着我的手腕,嗓音沙哑而清晰,“是那个对你怀揣龌龊念头,藏着扭曲情感的……卑鄙无耻的男人。” “你不是无相孽。”我哽咽着说,“怪物说不出这样的话。” 抬手拭去我汹涌而出的泪水,舒岸歪着头的样子退却了沧桑,竟有了几分少年气,“是啊,我甚至不如无相孽。照夜,我大概是这世上……最可悲无用之人了。” 手中的利刃重新变回尾巴。他安静地贴在我耳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承接着我不断滚落的泪珠,像是在替我悲伤,又像是在为面前的男人叹息。 “原谅我,照夜。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消灭那怪物,然后……”舒岸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便请你履行约定,终结我的生命。” 我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声音支离破碎,“那这些百姓呢?他们该怎么办?” 无尽的疲惫从舒岸眼底漫出。他沉默良久,才用轻得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照夜……我仍然不知道。” 玉山的雨仿佛永无休止。 我独自立在城墙上,望着不远处那棵在血色雾气中蠕动的肉树。 猩红的菌丝再次凝聚成雾,随着细雨飘散在风中,仿佛正在承受天地间仙力的无情鞭笞。 真是讽刺——无论它们被称为无相孽、瘴母神,还是最原始的膣藟,都离不开仙力的滋养。 可最纯粹的仙力,却对它们进行着最残忍的折磨。 但有什么办法呢?活着就要进食,哪怕吞下的是长满倒刺的果实。 我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军。他们脸上写着麻木与愤怒,长期的围城、不断的牺牲和日益短缺的粮草,早已将每个人逼到绝境。 就连寄生在他们体内的无相孽,也都选择了蛰伏,忍耐着这饥寒交迫的时刻,静待将整座城池一口吞没的时机。 或许,无论是城外那由残肢堆砌的巨树,还是城中这些被寄生的人们,都不过是诱饵—— 为了饱餐一顿,它们愿意耐心等待。 我瑟缩在墙角,湿发黏在脸颊和颈侧。将自己蜷成一团,任由尾巴蔓延舒展,最终形成一个温暖的金色光茧,便我完全包裹其中。 缓缓流动的绚烂仙力隔绝了冰凉的雨丝,也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这里是独属于我的世界,温暖、安宁。 “睡吧,”尾巴的声音很轻,“你看起来哭累了。” “尾巴,你害怕吗?我们就在无相孽巢穴的中心。” “……唉。”尾巴长叹一声,柔软的光晕如流水般贴近,轻轻拂过我的唇瓣,带着熟悉的暖意与滑腻,“照夜,你的仙力太过纯粹,比青莲的还要纯净百倍。对这些怪物而言,你是致命的毒药。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所以别怕,有我在。” “你好坚强,尾巴。” 噗嗤笑了,这团光温柔地捧住我的脸,贴在我耳边低语,“睡吧,照夜。好好睡一觉。我会永远——等你醒来。” 53. 第 53 章月羽木 传说人界有一种名为月羽木的树,据说它接连天地,是通往月宫的桥梁,更是天翮族世代供奉的圣树。 曾在古籍中读到这段记载时,我无数次想象过那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直到它真正出现在眼前,我才明白——人类的想象力,终究是有边界的。 矗立在我面前的,是一棵足以令万物失语的巨树。 它宛如天地间一座沉默的丰碑,树皮并非寻常的粗砺褐色,而是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仿佛月光凝结成了玉质的骨骼。 庞大的树冠由无数凰羽状的叶片交织而成,如同一幅流动的、遮天蔽日的云盖。 每当暮色四合,玉珀悬空,整棵月羽木便由内而外渐渐苏醒,焕发出磅礴而柔和的清辉。 那不是火焰的炽热,而是月华的冷凝,将周遭天地映照得恍如明澈的白昼。 我被眼前这超越想象的奇景震慑,久久无法回神,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美,对吧?” 不知何时,青衣少年已站在身侧,同我一样静静凝望着那棵在尘世中熠熠生辉的月羽木。 “嗯……无比震撼,比澜歌树更美。” “是啊,”少年微微一笑,眼中仿佛有万千月辉流转,“这片大地上的壮丽景致数不胜数,而这仅是其中之一。可人们总向往黑海彼岸的世界,渴望去月宫一探究竟……就像池中的鱼儿,总梦想游向无尽的大海。” 不知不觉,我又坠入极其深的梦,于这梦中,看到了我不曾见过的景致。 我坐在悬崖边,迎着夜风,仰望与明月同辉的巨树,“抱歉,你想见的是小青,来的却是我。他告诉我……你的名字是‘煌木’。” “名字并不重要,”少年在我身旁坐下,声音平静柔和得不似凡人,“不过是个随口一提的称呼。长路漫漫,名字于我早已失去意义。况且,来的是你还是青莲,于我并无分别。有人相伴说说话,总好过独自对月。” “那便……一起赏月吧。” 为何不呢,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月亮,仿佛就悬于树顶,触手可及一般。 “你们又吵架了么?眼睛红得这样厉害。” 我索性在柔软的草地上躺下。四周万籁俱寂,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我们和好了,只是暂时分开一会儿。他办完事就会来找我。” “哦?是因为想念他,才哭鼻子的。”自称煌木的少年枕着手臂,翘着腿望向天际,“你失去音讯的那五年,他也会偷偷落泪。思念之味苦犹胜眼泪,实在教人不敢下咽。“ “……真的吗?他是嚎啕大哭,还是嘤嘤啜泣?”我侧过身,轻轻拉住少年青色的衣角,“当着你的面哭,还是躲起来?你会笑话他么?” 少年转向我,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人之常情,我羡慕还来不及,怎会嘲笑。我只能告诉他,你还活着,终会回到他身边。” “……你究竟是谁?”我心头蓦地一紧,蹙眉追问,“你根本不是煌木,对不对?世人都说煌木冷心冷面,没有感情。绝不会说出这样温柔的话来安慰小青。你……其实是太初——” “嘘——”少年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住我的唇,笑意在眼底流转,“照夜,用你的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手去触摸,用心去感受。书中纵有三千世界,都不及你亲身经历的这——独一无二的人间。” 远方的月羽木开始崩塌,无数银色的碎片凝固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间。 少年支着下颌凝望我,微笑在这一刻定格。 “等等!我还有事要问你——”我急切地伸手,却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将我从光茧中抽离,“归德城那些被寄生的人……该怎么办?告诉我——” 在彻底脱离梦境的瞬间,我从少年破碎的声音中,努力拼凑出一句比月辉更冰冷的话语。 请以烈火——送其往生。 我被一片混乱的声响惊醒,包裹周身的金色光茧外,无数人影正仓惶奔逃。 我急忙拨开仙力凝成的屏障,只见夜雨之中,不远处的天空竟被万千火红的箭矢映亮——它们正铺天盖地而来! “照夜!”舒岸拨开奔逃的士兵冲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拽起,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禁仙锥……失效了!” 话音未落,漫天箭雨已如流星般倾泻而下,几乎将整片天空点燃。 我紧跟舒岸,惊恐地望着那些坠落的火光。 远处,无相孽凝聚而成的肉树猛地探出无数猩红菌丝,它们迅速拧成粗壮的巨臂,以惊人的力量挥向空中—— 轰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大部分箭雨被凌空扫开。 站在指挥台上的绫洪嘶声大吼,“掩蔽!全体掩蔽!” 然而仍有无数偏离方向的箭矢,裹挟着不祥的红色仙力,如陨石般砸向城墙上的守军。 哀嚎声瞬间撕裂夜空。 温热的鲜血飞溅到我眼前,将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千钧一发之时,有什么近距离挡在了我的身前。 那是一面盾,由沉重坚硬的躯体铸成的,世上最坚硬的盾。 尾巴收起了屏障,有些诧异地看着将我护在身下的这个男人。他和我都没有想到,舒岸竟在此时此刻经历了修仙“开悟”的一瞬。 一面深红如凝血铸成的盾牌,借由无数蠕动的菌丝紧紧缠绕在舒岸的小臂上。 它不仅挡下了致命的箭矢,更在接触的瞬间贪婪地吞噬着箭上的仙力——一边膨胀壮大,一边化作坚不可摧的屏障。 “我承诺过……”怒吼从舒岸胸腔深处迸发,“至少要保护好你——” 舒岸竭力站稳,那面由仙力与菌丝交融而成的盾牌不断延伸,在夜空中撑开一片相对安全的领域。 “难以置信……”尾巴在泛滥的红光中低语,“舒岸的自我意识竟然压过了无相孽的本能。”漫天血光如瀑,仿佛要将雨中大地彻底吞噬,“因未能保护棠梨的愧疚,竟催生出这样的力量。照夜,这位在沙场征战的大将军,内心深处最强大的执念……原来是守护。” 我强迫自己站起身,紧紧握住尾巴。 四周的哭喊、哀嚎与咒骂几乎将我淹没,但我依然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破开这片混乱。 “焉耆——听我号令!”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撕裂长空。 如炮弹般,一道漆黑如永夜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城墙之上—— 整座城池为之震颤。 焉耆猛地将我卷上头顶,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死死盯住远方那棵正在疯狂绽放的肉树。它周身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寸肌肉都蓄势待发。 地面在震动。 无数猩红菌丝如决堤的血潮,沿着地表向四周急速蔓延,眨眼间便将整片大地浸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深红。 “照夜!”舒岸强撑着攀上焉耆的背脊,死死盯着远方那片不祥的红光,巨大的消耗让他气息紊乱,几乎无法站稳。 “整队!立刻整队!”头破血流的绫洪捂着空荡的左肩断口,声嘶力竭地呼喊,“准备迎敌!迎敌——!” 阿糯和羽婆此时也踉跄着赶到,她们望着远方黑暗中如繁星般亮起的无数红点,惊恐得说不出一个字。 “那是仙军。和卫戍司的军士衣着一样。”我惊惧地望着那密密麻麻的银甲军队。 “自是仙军。帝君怜人界劫难,特遣仙军驰援。” 冰冷滑腻的声音几乎是凭空响起,那个褐色竖瞳的男人竟然骑着一条飞蛇而来,就这么悬停在焉耆眼前。 我和舒岸几乎同时叫出了他的名字—— “溟牙?” “啧啧,我看川晋这手火箭,威力可不比赤浪仙人差多少。”溟牙撇撇嘴,好整以暇地望向我们身后已成一片火海的城池,轻笑道,“火凤楼……倒是名副其实了。” 城中因方才的箭雨已陷入一片火海,那栋曾经高耸的木楼此刻正被烈焰彻底吞噬,熊熊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 “溟牙!你明知仙力对那怪物无效,为何还要强攻?!”愤怒几乎从眼中喷薄而出,舒岸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若非我搀扶几乎要倒下。 “哼,等尔等慢攻,剿灭怪物要等到何年何月?”溟牙嗤笑一声,语气倨傲,“仙军行事,自有道理。你一个凡将,也配质疑仙帝旨意?!” 仿佛是久旱逢甘霖,远处那株巨树在仙力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无数菌丝如活物般沿着高耸的城墙向上攀爬,猩红触须蠕动着,逼近墙头。 溟牙的视线轻蔑地扫过我,低声冷笑,“你怎么还在这里?真是阴魂不散。” “你!小青在哪里?!” “自然是收押了。违抗仙帝谕令,其罪当诛。帝君仁慈,念你们年幼已姑息一回,此次……容不得你们再胡作非为!” 溟牙话音未落,第二波红色的箭雨已撕裂夜空,再次倾泻而下。 阿糯发出绝望的嘶吼,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可漫天的红光如同无法挣脱的囚笼,笼罩着一切。 舒岸猛地咳出两口鲜血,踉跄跪倒。他望着远方,又看向脚下不断逼近的猩红菌丝,用尽最后力气,再次展开了一层稀薄而颤抖的血色护盾。 “照夜……”舒岸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撞入我耳中,“代我向……青莲……道歉……” 我死死攥住尾巴,泪水模糊了视线,浑身僵硬无法动弹。脑海中,只剩下梦中青衣少年那冰冷彻骨的话语在疯狂回响—— 请以烈火——送其往生。 请以烈火,送其往生吧!!! “照夜!快看!”尾巴从我掌心挣 脱,跃上肩头,与我一同望向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天空。 只见一点微光在漫天红雨中萌发、破芽,转瞬间绽放为一朵遮天蔽日的青色巨莲。 那并非柔美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如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层层叠叠宛若獠牙——青莲法器在刹那间吞噬了所有袭来的箭矢! “焉耆!送舒岸下去!” 几乎失去意识的舒岸被焉耆用墨汁般浓稠的毛发轻轻包裹,稳妥地送至地面。下一刻,它托着我腾空而起,直向那朵青莲奔去。 “小青!” 听到我的呼喊,那道青衣身影并未回头。他向后轻盈一跃便落在我身旁,只轻轻握住我的手,目光却如利刃般锁定远处仙军阵前那位将领。 一身玄衣,白发如雪,那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天与地之间翻涌的血色浪涛,清晰地倒映在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中。 “青莲,你要公然违逆帝君旨意么。” 冰冷清冽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如他的肤色一般——苍白。 “你们这样做只会让无相孽无限繁殖!星允,这怪物的习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心头一震——这竟是玄珠位阶第一席,曾任玉山仙军统帅,渊寂座下大弟子,星允! “够了。”星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此前趁我闭关,你等勾结逆贼雷枢扰乱帝君登位大典,罪无可赦。若非帝君仁慈,你们早该如她一般——” 说着,星允随手从旁拎过一个软绵绵的身影。 那女子浑身浴血,气息奄奄。 是铁棘仙人! 穆青因极度愤怒,指甲深深陷入我的掌心。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是我恳请铁棘留下的。若有罪,我一力承担。” 星允发出一声嗤笑,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扔给闪现至身旁的溟牙后扫了我们一眼,目光中满是鄙夷,“青莲,你算什么东西?区区散仙,也配承担违令之罪?还不速速退下,否则别怪我无情。” 话音未落,星允轻轻一抬手,漫天红色箭矢再次向归德城倾泻而下。 红色的天幕,似要划破这漫长深沉的雨夜。 “小青——” 穆青瞬间从我身边消失。下一刻,他已屹立在数以万计的火箭之前。 尾巴自我体内轰然爆发,磅礴的金色仙力如一朵盛放的芙蕖摇曳升腾,将青莲法器完全包裹,令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璀璨的金边,彻底照亮了昏暗的天际。 穆青双手合十,在箭雨即将降临的刹那,熔炼了青莲法器。以那浩瀚仙力为基,铸起了一道直入云霄的巍峨屏障! “小青!”我奋力接住从半空坠落的穆青。 在无相孽的触须即将捕获我们的瞬间,焉耆载着我们挣脱袭击,落回已被菌丝覆盖的城墙。 无数火箭击中青莲结界,金色,青色,红色的光扭曲着,交融着,好似暴雨砸入池塘激荡而起的雨涡。 “我没事……只是仙力消耗过度。”穆青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他紧盯着结界外那株疯狂舞动的无相孽母株,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怪物离结界太近了……这样下去,结界迟早会被它蚕食殆尽。必须在那一刻到来前……摧毁它的核心。”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 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城墙上一片混乱,幸存的将士们正在溃散,无数尸体凝固着惊恐与怨恨的神情。 整座归德城在烈焰中燃烧,天色却依旧漆黑如墨,冰凉的雨丝无声落下。 羽婆踉跄着抓住我的手臂,额角的鲜血流进眼眶。她焦急地上下检查我是否受伤,而我浑身颤抖,僵硬得如同木偶。 我清楚地看见——她伤口深处,细密的红色菌丝正缓缓蠕动,仿佛在修补创伤,维持着宿主短暂的生命。 “去……去帮阿糯,我没事。”我努力挤出这句话。 羽婆抹去混着血水的眼泪,眼中一片死寂。 她颤巍巍地跪在我面前,望向那遮天蔽日的肉树,声音破碎,“我们被抛弃了……圣女大人。若我死了,求您一定带着它……回到我们的圣地。” 羽婆从颈间解下一枚灰暗的石雕新月挂坠,颤抖着为我戴上。 就在坠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我体内的仙力奔涌而入,使它焕发出柔和而纯净的清辉。 羽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向我深深叩拜,“天意啊……时隔多年,天翮族终于迎来了月翮圣女。愿月辉与您同在……” “我,我不是——” 羽婆挣扎着站起身,向我郑重颔首,随即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慌乱的人潮中。 “啧,必须撤退了!这段城墙守不住了!”尾巴焦躁地趴在我头顶,望着上方不断蠕动的菌团,声音前所未有地低沉,“难道真的……无法打破这样的命运吗?” 54. 第 54 章你也不要变心 我从未觉得夜如此漫长。 天蒙蒙亮时,仙军的进攻终于停下来了,而城里的大火也逐渐熄灭。阿糯麻木地指挥着残存的将士和百姓自救。血污在她脸上干涸,如同数道深刻的伤疤,刻在那张曾经明艳的脸上。 穆青因消耗了太多仙力晕了过去,我只能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还好吗,照夜?振作点!”见我神情恍惚,尾巴用力抱住我的脑袋晃了晃,“你绝对不能倒下,听到了吗?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好害怕,尾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蜷缩在穆青身边,紧紧抱住膝盖,看着眼前来往的人群——细微的红色菌丝从伤口处渗出,可他们却以为那只是血罢了。 “乖,别怕,有我在。”尾巴贴着我眼角未干的泪痕,放缓了语调,“青莲还不能很好支起结界,浪费了巨量的仙力,甚至损失了自己的青莲法器,是一步极其糟糕的棋,得尽快为他补充仙力。” 我抽噎着,问道,“要怎么补充?” 尾巴滑到我领口,幻化出灵活的手指解开我的扣子,啧了一声,“真是个小孩儿,又笨又单纯!赶紧与他狠狠亲热一番,越投入越好,快,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 我闻言涨红了脸,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穆青,支支吾吾道,“啊?起码要等他醒来——而且现在哪儿有这个心思!” “哈哈,你管他呢,有反应即可,醒不醒的不重要!抓紧,结界撑不了多久,看样子人君彻底妥协了,得赶紧商量对策!” 说着尾巴立刻去关这间破屋的窗户。我犹豫着,摸向穆青的胸膛。 于是,在这无相孽的母巢中,在穆青昏迷的状态下,我做了一回趁人之危的“小人。” 随着仙力源源不断地流淌,他的身体逐渐有了反应。我小心翼翼地贴近穆青怀中,与这具仅凭本能回应的身躯开始了漫长的交融。 就在仙力如火焰般在体内沸腾时,尾巴突然裹住穆青,操纵着他紧紧抱住我,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温热的唇瓣封住了我的惊呼,带着令人晕眩的迫切。 “你在干什么尾巴!” “看得我着急,祝你们一臂之力,快,加油!” 我此刻羞得快要窒息,只能无助地吼道,“讨厌,这么一来,究竟是谁在和我——啊——亲热!” “别这么见外嘛,我又不介意。” 没顶的快乐几乎将我溺毙在大海深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为之狂欢、喘息,享受着这可以慰藉人心的拥抱、亲吻以及共生共灭。 身体在欢愉中沉浮,记忆却坠入了时光的漩涡深处。 那是阿爹将八岁的穆青带回家的傍晚。 很难解释一只灵鹿为何会养育一个人类孩童。阿爹说,发现穆青时,他独自藏在丛林深处,不会说话,对一切毫无反应,仿佛一具空有躯壳的木偶。 那时我才三岁,只记得从此多了个总爱守在我身边的哥哥。他会带我漫山遍野地跑,会用简单的词语和我咿呀对话,会学着阿爹的样子生火做饭,会陪我坐在门槛上,等阿爹从田间归来。 八岁的穆青,从回到我身边的那天起,仿佛才真正拥有了魂魄。他的人生,从那时启航。 长大后我曾问阿爹,人真的都有魂魄吗?如果有,会是什么样子? 阿爹轻抚我的头发,望着正在劈柴的穆青。少年额角沁出晶莹的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阿爹说,照夜你看,身体因劳作而流下的汗水,就是魂魄的一部分。魂魄记录着人之所以为人的全部感知,是此生所有的欢喜与悲伤,是怯懦与强大最终走向自洽的挣扎。 哇,还有呢阿爹? 将穆青招到身边,阿爹给他擦去额头的汗,将放凉的绿豆汤递给他,怜爱地抚摸着他汗湿的耳廓。 还有呀,是将过去沉淀敛纳的——万千记忆。 我至今不懂阿爹话中的深意,我只觉得他虽然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樵夫,却懂得许多大道理。 可惜呀,他已不在,不然我多想问问他,无救之人当如何救。 是倾尽全力走入无解的死胡同。 还是仅以烈火,燃尽绝望。 低沉的交谈声逐渐在我耳畔清晰,我转个身,下意识拉住了那有着漂亮指骨的手掌。 “醒了么,照夜。”男人俯身摸摸我的额头,又转向坐在昏暗灯下的另外一个男人,“舒岸,人君的转变太过突然,你对此有何想法。”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昔日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灭妖大将军,此刻眼窝深陷,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朝中施压的人太多……又或许仙界已经等不及要拿下这三城。” “先解决眼前吧。”穆青轻叹一声,“归德早已沦陷,必须尽快封锁化西和天翮,否则它们的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真的,没救了吗?” “跟我来舒岸,照夜也一起。” 我仍有些晕眩,发现自己几乎赤裸地裹在穆青的外衫下,慌忙往他身后缩了缩。舒岸率先推门而出时,我透过门缝看见天色已完全暗下。冷风卷着细雨飘进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睡得这么沉,一定是吓坏了。”穆青仔细为我系好衣扣,将我的长发轻轻拨到肩后,“别怕,有我在。” “我梦到阿爹了……还有八岁的你。” 穆青轻笑一声,在我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我也常梦见从前。不过昨夜,我梦见你光着身子向我撒娇要抱抱。” “……那个……其实……可能不是梦。” “我当然知道不是。”穆青将我的手按在他心口,声音轻柔,“我身体里流淌着你的仙力,照夜,温暖如初。而且——” “而且什么?” 穆青蹲下身为我穿好鞋,眉眼间仍带着浅浅笑意,“当时我正在与煌木交谈,身体却突然有了反应……我就知道,我们在亲热。” 我此刻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马上找个洞藏起来。可一看到穆青恢复了精神,我心里那点羞耻也随之烟消云散。 原本就已经杳无生机的归德城里处处透着一股死寂,唯有昏黄的灯在雨中摇曳。火凤楼已化为灰烬,巨大的黑色废墟由残木堆砌而起,遥遥望去竟如同一座坟茔。 可唯有这里,还残留一丝生命存活的迹象。 简陋的草棚下,阿糯正组织人手施粥。她脸上麻木的神情,只在看到舒岸走近时才微微一动。 我们三人却没有急着上前。顺着穆青所指的方向,我看到羽婆靠坐在断墙边,柠栌正小心地喂她喝粥。 刹那间,我浑身冰凉,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穆青紧紧握住我的手,仿佛要驱散我内心无边的恐惧。 那日我只知羽婆头部受伤,此刻她没有戴帽子,我才清楚地看见——她的后脑缺了一大块,猩红的菌丝在雨中诡异地摇曳,而头颅里已全然不剩属于人该有的部分。 羽婆早已经死了,可她又好似没死。 “舒岸,一旦被寄生,□□就会随时间腐坏,但意识却以机械的方式存续……如同行尸走肉。” 舒岸眼中泪光闪动,紧握的拳头终于无力地松开。 “无相孽确实进化出了智慧。我不明白它们为何不继续南下,而是停留在归德……并且,仍在等待。” 灭顶之灾已彻底击垮了阿糯,她泪流满面,仿佛在等待一个拥抱。 舒岸深吸一口气,举步向阿糯走去,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绵密的雨声中,“青莲,就让这里……成为无相孽的坟墓吧。” 高大的男人将那个早已失去自我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承受着她滚烫的泪水,以及那份无声的诘问。 阿糯满心欢喜地依偎在思念之人的胸膛,却未曾察觉自己的胸口早已破开一个空洞,再也无法愈合。 这里早已是一座死城。纵使世间真有无所不能的神明,此刻也已无能为力。 我跟随穆青登上城南唯一幸存的瞭望塔。 远方,青色的结界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燃烧着烈焰的箭矢,而无相孽凝聚而成的巨树遮天蔽日,蔓延的菌丝吞噬了归德的城墙,如同一个正从盒外窥伺的庞然巨物,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吞下这顿迟来的盛宴。 “煌木也给了你同样的答案么,小青。” “嗯。必须用烈火彻底净化这片被污染的土地……包括土地上所有被感染的生命。” “……小青,晋川曾说,仙魔之战时 ,煌木下令屠尽映山都所有百姓……难道当时……” 穆青望向天际,声音低沉,“没错。当时的魔皇阿戈里亚斯已被寄生,情形与如今的归德如出一辙。煌木最终以烈火焚毁了映山都的一切,并再次落下石钉,只为彻底净化那片被怪物玷污的土地。” 我心头一紧——难道是落羽山那根熠石石钉? 穆青转过头,温热的手掌轻轻托起我的脸,“嗯,就是你和尾巴见过的那根石钉。” “糟了!我把里面积蓄的仙力全都吸收了,魔界会不会再次遭殃?” “不会了。”穆青眼中掠过一丝哀伤,又隐含着某种冷寂,“煌木耗费百年净化魔界,早已确保怪物被彻底清除,不必担心。况且钩星已经回到了故土,不是么?” “他……他有能力对付那些怪物吗?” “当然有。”穆青将我揽入怀中,倚着墙垣坐下,“他的仙力极为纯粹,虽远不及你,但对怪物而言也堪称致命。” “你……你都没怎么接触过他,怎么会知道?” “傻瓜,”穆青轻笑,“也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们早已了解彼此了呢。” 我靠在穆青胸膛上,听着他平缓的心跳,心下暗忖,难不成我真的混合了钩星身体的一部分,所以穆青才会对钩星的能力有一定“感知?” “照夜,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必须回一趟灵璧城。我们……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 “你要去做什么?” “去把煌木积攒的仙力——全部带走。” 我震惊地望向穆青。他目光坚定,不像在说笑。 “你要带走源涡池里的仙力?” “嗯。煌木四百年来积蓄了海量仙力,原本是为了维持结界和支撑灵璧城运转,供修仙者强化修为所用。可惜他的仙力并不纯粹,大多数修仙者难以快速炼化,导致仙力不断堆积,甚至凝结成那般黏稠的状态。”穆青轻叹一声,在我耳边落下一个吻,“这次修复结界时,我感知到了——我们的仙力性状极其相似。我可以带走他的仙力,用来对抗无相孽,或者……膣藟。” “可……可渊寂怎会同意你带走那样庞大的仙力?” 穆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眼中澄澈的泪光让我的心猛地揪紧。 “你……你要利用凤琤公主,是吗?” “对不起,照夜。”穆青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乖乖等我回来,好么?”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别去好不好?用我的仙力不行吗?我也有很多啊!” 穆青轻轻抚过我的唇,摇了摇头,眼中同样闪着泪光,“你不能再暴露了,照夜。你太特殊了……体内近乎纯粹的仙力,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答应我,别再轻易露出自己的小尾巴。” 心痛如绞,仿佛千万根细针扎进肺腑。我在穆青怀中放声大哭,我从未想过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分别。 “别哭,”穆青轻声哄着,“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娶你。” “你会变心吗?” 穆青摇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我的颈间,“你也不要变心,好么?” “那……你要快点回来。” “好,一定。一定。” 穆青当夜便离开了归德城。在得知这片土地早已死去后,任何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如今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消灭无相孽,阻止它向化西与天翮蔓延。 与仙军合作,已成无奈之举,也是最后之举。 我在弥漫着苦涩草药气的营地里找到了阿米。这个往日机灵的小丫头,此刻正跪在泥泞中,用那双本该玩耍的手,一遍遍为伤员擦拭早已不再流血的伤口,尽管——已无需如此了。 守军统帅绫洪靠坐在残垣边,当我瞥见他左臂的惨状时,呼吸骤然一滞——整条手臂的血肉已被啃噬殆尽,只余森森白骨,而几缕猩红菌丝正从包扎的纱布缝隙中缓缓探出,诡异地蠕动着。 它们,竟成了维系这具身躯最后的、绝望的生机。 “哇,照夜姐姐!”阿米抬头看见我,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她目光落在我颈间,微微睁大眼睛,“守月卿大人……把月信石交给你了呀。” 55. 第 55 章愚蠢的弟弟哦 “她知道我要去天翮城找桃夭神医,就托我帮她带回去。”我抹掉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阿米,你哥哥阿粽……他怎么样了?” 巨大的悲伤几乎将眼前的小姑娘淹没。她捂住脸,哭声断断续续,“火凤楼塌了……他没逃出来。好多人……都没逃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我还是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这个早已死去、被无相孽寄生的女孩。 雨势逐渐大了。 城里仍有不少将士在捡拾箭镞,动作迟缓而僵直,仿佛已经丢失了所有的信仰和目标,只是单纯操纵着身体。 迎着雨,我再次爬上了已被菌丝爬满的城楼。此时,我并没有感受到敌意,这些怪物好似睡着了一般在雨中等候。 远处烽火台的轮廓在雨幕中模模糊糊,舒岸独自站在那里,仰望着那株吞噬天光的巨大肉树,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屏障快要崩塌了。” 我顺着舒岸的目光望去。穆青倾尽所有仙力构筑的屏障上,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触目惊心。 穆青虽已是仙界翘楚,却也依旧很难维持结界的稳固。而那已然陨落的煌木,仅凭残存的力量,竟仍能维系着灵璧城上方那片辽阔的结界不倒。他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呢。 “小青去和仙军谈判,也许很快就有结果了。” 舒岸闻言,露出一丝轻快的微笑,“嗯,青莲一直是一个心怀大义的人,无愧青莲之名。” 我沉默片刻,雨水顺着额发滑落,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舒岸,你还有什么……遗憾么?” 舒岸明显怔住了,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我颈间那枚沉寂的月信石上。 这目光不再有丝毫掩饰与克制——对于一个徘徊于生死边缘,或者说早已被死亡烙印的人,已经没有明天,也再也不必隐藏真实的自己了。 舒岸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那冰凉的石坠,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弧度,“有。遗憾未能拥有一块独属于我的同心石,遗憾不曾在这人世间——留下痕迹。” “这个……眼下是来不及了。”我喉间有些发紧,“若还有什么想尝的滋味,我或许……还能尽力一试。” 舒岸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雨声也盖不住那笑声里短暂的轻松,“哈哈,你要亲手为我做么,照夜?” “不瞒你说,我曾跟着村头的刘大嘴学了几天厨艺,在沧栗楼帮工时也用眼睛偷学过几手……只是眼下,也许没有那么多食材可用。” “那便做一道桂花卷吧。”舒岸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遥远的追忆,“这也是棠梨生前——最喜欢的点心。” 归德的粮草已经见底了,不会再有物资运来。象征着此地尚存的城旗早已委顿于泥泞之中,暗示着这里已经失守,所以,不会再有活人靠近了。 我寻来仅剩的米粉,依循记忆中模糊的步骤,揉捏、蒸制,勉强做出了一道不含面粉,也没有桂花味道的桂花卷。 当那碟热气微弱的点心递到舒岸手中时,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意清澈而释然,仿佛此生所有的沉重与哀恸,都在这一刻被这微弱的暖意温柔地消解,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这夜,青莲结界彻底崩碎,化作漫天流萤。 结界之外,列阵如云的仙军遮天蔽月,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糯立在城楼最高处,一身归德军的战甲早已残破,却依旧率领着所有还能站立的将士,在墙头列阵。 尽管脚下土地已被猩红的菌海彻底吞没,他们的身影依旧挺得笔直。 我紧紧搂住怀中瑟瑟发抖的焉耆,藏在舒岸身后。 我必须看下去,必须用这双眼、这颗心,将此刻发生的一切牢牢铭记。 “人君,”阿糯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雨幕,像一把淬冷的利刃,直指骑在金色蹑云驳背上的男人,“归德归顺月下州时,您曾立誓庇护此间万千生灵。如今,您是要亲手为他们送行么?” 舒仲——人界的君王,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座腐烂、死寂,只余哀伤与恶臭萦绕的城池。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最亲爱的弟弟身上。 “今日种种,不过是尔等咎由自取。” 阿糯浑身一震,死死盯住了人君身旁开口的人——他的堂兄,舒俱。 “你什么意思?!” 这时,沉睡许久的尾巴终于醒了。他趴在焉耆头顶,昂首望向远处密不透风的仙军阵列,声音几乎被风雨吞没,“振岳仙人在山上,与青莲在一起。” “……是在准备消灭那怪物的母株?” “嗯。哪怕要搬山卸岭,也在所不惜。” “君上,何必与这些孽物多费唇舌?”星允依旧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唇边甚至凝着一丝嘲讽的冷笑,“犹豫只会贻误战机。当初若早早恪守承诺,出让三城,又岂会酿成如此大灾?毕竟早已商定,此番轮到人界向天地献祭——” 闻言,舒岸猛地攥紧了拳,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最信任的兄长哥哥,沙哑的嗓音里浸满了无尽的哀恸,“哥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舒仲只是漠然地看着我们,他座下那匹悬浮空中的金色蹑云驳,周身仙力如烟缕般逸散。 “哥哥!舒仲——!”长刀骤然出鞘,舒岸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我紧张地盯着那片天空,心已然悬到了嗓子眼。 “陛下,既然秘密藏不住了,也是时候该让舒岸大将军知道真相了吧?”舒俱厉声道,“这无相孽每隔百年必泛滥成灾,向来由仙、人、魔三界轮流献祭城池生灵以镇压!先前人口普查早已测算清楚,此次只需献出玉山以南三城,便足以让那怪物压制至重归沉睡,换我人界百年安宁!此乃历任仙帝定下的铁律,不容改易!陛下,为了大局,请早下决断!” 这迟来的真相,犹如炽热的火石投入冰封的湖面,瞬间炸裂,掀起惊涛骇浪,震得在场所有人脑中嗡鸣,一片空白。 我猛然想起渊寂曾说过,人界的命运早已注定……原来,指的是这个么。 “啧,可恶的东西,竟打着煌木的名号。”尾巴用力攥紧了焉耆的耳朵,似在命令它保持镇定,不得妄动,“照夜,别听他的鬼话!” 我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舒岸冰冷的手。 舒岸怔了一瞬,强行将那几乎喷薄而出的狂怒压了下去,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低沉嘶哑,“归德……已然失守。但化西、天翮,还有救!” 舒俱闻言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扭曲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哈哈哈,舒岸,你竟替那些叛军说话?看来人君一直将你蒙在鼓里啊!二十年前闯入禁宫的,正是归德、化西、天翮三城的逆贼!这些无耻之徒,明明已经献上圣女以示归顺,却出尔反尔,勾结先皇后宫变!今日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我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望向始终面无表情的舒仲。他漠然、寂冷,却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个令他喘不过气的沉重负担。 随即,那被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彻底暴露出来,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舒岸生命中最柔软的记忆。 舒俱继续嘶吼道,“舒岸!醒醒吧!当年棠梨根本不是为保护你而死!是她勾结叛党劫持了你,才被禁军乱箭射杀!快停止这场闹剧,立刻归降!“ “你胡说!明明是你们苛待囚禁圣司大人,她只是想回家——“阿糯咬紧牙关,怒不可遏地搭弓射箭。铁箭破空而去,直指舒俱的眉心。 电光火石间,晋川的身影一闪而过,轻描淡写地将箭矢握在手中,随手抛落。 就在此时,一直沉寂的无相孽母株突然剧烈悸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根茎摩擦声。 这巍峨如山峦的怪物,主干由无数扭曲融合的肢体纠缠而成,此刻竟睁开了遍布躯干的千万只眼睛——人眼、兽瞳,甚至一些无法名状的视觉器官。 此刻它们齐刷刷地转动着,冰冷地倒映着城外严阵以待的仙军,散发出令人齿冷的邪异气息。 舒岸突然松开我的手,痛苦地捂住胸口跪倒在地。 我刚承住舒岸,便见精神已濒临崩溃的阿糯望着苏醒的无相孽,重重挥下手臂,发出了她作为城主的最后一道命令,“放箭!“ 零星的箭镞带着微弱的火光射向那可怖的庞然大物,却甚至连穿透雨幕的力气都没有了。 仙军统帅星允的银甲在阴雨中泛着冷光,他抽出长剑,直指母株,声如雷霆,“各部列阵!目标,无相孽母株——攻!“ 刹那间,万千道仙光自军阵中迸发。 飞剑如暴雨倾泻,撕裂长空,仙印横亘天际,各色仙力汇聚成毁灭性的洪流,朝着那可怖的肉山轰击而去。 然而,面对这足以荡平山岳的合力一击,无相孽似乎挣脱了不可见的牢笼,以极大的力量发起反击。 下一瞬,无数血红色的菌丝从母树各处疯狂生长,如亿万鞭毛迎向仙力洪流。它们并不硬撼,而是如同活物般 缠绕、贴附。 仙光触及菌丝的瞬间,竟如滴水入海,被迅速“吸食“殆尽! 这磅礴的仙力非但未能伤及母树分毫,反而为它注入了新的活力。母树的蠕动愈发剧烈,扭曲的肢体抽搐得更加疯狂。 不等仙军做出下一步反应,母树树干上那万千眼睛猛地凸出,瞳孔收缩至针尖大小,随即——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得令人牙酸的喷射声响起。 无数拳头大小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红色菌团,从那些眼睛里暴射而出,铺天盖地,如同一场倾盆血雨,朝着整个归德城以及仙军阵列覆盖下来。 “阿糯——!” 舒岸目眦欲裂,视野彻底被血色吞没。他眼睁睁看着那菌团击中阿糯,将她的半边身躯瞬间消融,随即用疯长的猩红菌丝将其包裹、吞噬,把她扭曲成一个无法辨认原貌的、不断蠕动的怪物。 “糟了!无相孽彻底活化了!快撤!照夜!”尾巴的吼声在我耳边炸开。他跃上我的肩头,周身爆开一道璀璨的金色屏障。 就在此刻,一坨菌团砸在光壁上,发出“滋啦”声响,像是被这世上最灼热的光触碰,瞬间焦黑化成灰烬。 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逃跑。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起气息奄奄的舒岸,在持续异变的将士与不断坠落的怪物间夺路狂奔。 天空中,星允的嘶吼穿透混乱,“散开!避开菌团!” 与此同时,星允挥剑斩出凌厉的剑气,将射向自己的几团菌球凌空劈碎。 菌球爆开,溅射出粘稠的红色浆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寄生欲望,瞬间便再次纠缠修复而成新的菌团,疯狂寻找着一切活物! 难以抵挡的攻击冲散了仙军的阵列。 咚的一声,一只飞兽载着一名年轻的仙军坠在我们面前,只见那菌团瞬间蚀穿他纸糊般的屏障。 紧接着,无数细密的红色菌丝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他全身。 “啊——!”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我们眼前急速膨胀、扭曲,皮肤被撑裂,露出下方蠕动的红色菌丝组织。 他的头颅裂开,从中探出新的、由菌丝构成的触须状器官,四肢异化成尖锐的骨质附肢。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仙军,就变成了一头失去理智、只剩下吞噬本能的人形怪物,他咆哮着控制那同样异变的飞兽,反身扑向剩余的活物! 混乱瞬间爆发。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在阵列中响起。 越来越多的仙军被菌团击中,在极短时间内完成那可怖的蜕变,从内部撕裂着整个战阵。 肃杀的战场,顷刻化作了血腥的炼狱,吞噬与被吞噬,攻击与异化,在此刻交织成最绝望的图景。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自天际传来——无数巨石如流星般轰击在母株庞大的躯干上!紧接着,漫天箭矢裹挟着纯粹燃烧的烈焰,穿透雨幕,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照夜……我不行了……”舒岸猛地呕出一大口污血,眼神已然涣散。他艰难地格开我试图搀扶的手,用尽最后力气低吼,“快走……照夜……逃啊……快逃……” 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颤抖着拨开舒岸早已被血与雨浸透的衣襟,眼前的一幕几乎将我的神智拽入最深的黑暗之中。 在舒岸胸膛的血肉之下,竟清晰地蠕动着一张扭曲、狰狞的人脸!它正疯狂挣扎着,试图撕裂这具宿主的身躯,破体而出! “……那母株之前一直有所克制,是因为你?舒岸,是你吗?你才是……无相孽真正的核心?” 舒岸痛苦地呕着血,目光涣散地望向远方正在操纵巨石的振岳仙人,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消灭它……只想战胜……那个一直在我脑中低语的声音……”舒岸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清醒而绝望的光,“照夜……杀了我。结束这一切。” 我挡住企图将舒岸吞下肚的焉耆,举起了手,可尾巴却迟迟不愿幻化成刃。 金色的光团立在我肩头,声音淡漠得像是九幽寒冰般。 “为你的哥哥,做最后一点贡献吧,舒岸。” 震惊地抬起头,舒岸盯着发出声音的尾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释然地笑了。 “嗯,就让我这个愚蠢的弟弟,保护他一次。” 56. 第 56 章三城被献祭的真相 舒岸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染血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仍在与无相孽缠斗的振岳仙人与青莲。 喘息着,舒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照夜,我等你来。再见了。“ “你要去哪里?!“我急切地抓住舒岸的衣袖,却被他轻轻挣脱。 金色的屏障裂开一道缝隙,舒岸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城墙边缘。那道决绝的背影,仿佛已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谎言与哀恸。 他不会回头了。 那道高大却蹒跚的身影逆着溃退的人流,从残破的城垣上一跃而下。 一声清亮的口哨划破雨夜,名为“小兔“的蹑云驳应声而至,载着它的主人在泥泞中疾驰,义无反顾地奔向那可怖的母株。 “舒岸!“我冲到城墙边,眼前的景象将永远烙印在我心底。 舒岸轻轻俯身,将脸颊贴在小兔的背上,似在赞许它最后的勇敢。随后,舒岸缓缓拨开那些并未攻击他的菌丝触手,坦然张开双臂,如同奔赴一个等待已久的、残酷的拥抱。 猩红的菌海瞬间将舒岸吞没。 那些蠕动的、充满恶意的肉质组织,在接触到舒岸身体的刹那,竟如活水般向两侧分开,温柔到近乎虔诚地将期盼已久的核心彻底容纳。 “照夜,他总自诩无用,就让他——当一回真正的英雄。“尾巴温柔地裹住我,轻轻托住我滚落的泪珠,那声音既像叹息,又像哭泣,“然后,就让这充满谎言与伤痛的人生,就此落幕。“ 核心回归母株,预想中的疯狂进攻却没有到来。 整个战场陷入诡异的凝滞。 这株庞大、扭曲、亵渎生命的无相孽母株,在将舒岸彻底吞噬融合后,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疯狂挥舞的肢体软垂下来,如同枯萎的藤蔓。树干上那万千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此刻竟齐齐闭合,只留下密密麻麻的凸起,仿佛陷入了沉睡。 而那漫天飞舞、触之即被异化的红色菌团亦软了下来。 就连城中那些已经异化的百姓与将士,也都停止了攻击,只漫无目地蹒跚挪动着。 无相孽,被强制沉睡了。 晨风卷过残破的城垣,带起血腥与腐败的气息,吹不散这凝固的死寂。 “照夜!“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尾巴撤去屏障,冰凉的雨再次打湿我的脸颊。 穆青喘着粗气落在我身旁,伸手就要拉我离开。 此时天光微亮,灰白的光线从东方蔓延开来。 就在我和穆青要走时,一层血色屏障自我们脚下迅速生成。 暗红的菌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编织、堆叠、硬化。它们不再柔软,而是凝聚成一面覆盖整棵巨树的血色晶盾。 穆青蹲下身,与我近距离观察着面前这诡异的变化。 这晶盾是活物,渗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活体生物的特质。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约可见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红色脉络在搏动、流淌,仿佛血液一般。 在指尖凝炼了一片花瓣,穆青尝试着割开那晶盾,可花瓣在接触到晶莹剔透的盾的瞬间,其中仙力便被吞噬干净。 “无相孽会继承宿主最特殊的能力。”穆青望向驾着飞兽逼近的星允,迅速握紧我的手,“照夜,把尾巴和焉耆都收好。” “哟,青莲,大敌当前,竟还有闲情在此缠绵?”星允的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她便是照夜?” “我正准备与振岳仙人汇合。”穆青下意识侧身将我完全挡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银光乍现,长鞭如毒蛇般抽在穆青脚前,青石地砖应声裂开一道深痕。 星允眼底尽是冷蔑,“本将问话,好好回答。” “……回禀上仙,是照夜。” “哼,速归。” 星允离开后,穆青紧绷的下颌才微微放松。我这才发现他竟将下唇咬得渗出血丝。 缓缓转过头,额头轻轻贴上我的,穆青声音里压抑着难以驱散的苦涩,“对不起,照夜,对不起。” “不准道歉,小青没有错。”我抬手拭去穆青眼角的湿意,努力扬起嘴角,“舒岸用生命换来的时间,咱们绝不能辜负他。” 穆青将我紧紧搂住,在连绵阴雨初歇的此刻,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桐树村,先前这座死去的地方因仙凡两军的驻扎意外恢复了生机。 炊烟袅袅升起,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柴火与丹药的气息,医师们行色匆匆地穿梭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间,额上满是热汗。 路上,穆青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原来在我和舒岸抵达归德不久,仙军便已兵临玉山关。 随军前来的还有振岳、翎波与方有之三位仙人。 统帅星允奉仙帝之命征讨无相孽,他先是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违命的铁棘仙人,继而强令御驾亲征的人君交出指挥权。 凡军被迫在归德城西、北、东三面布防,作为仙军策应。方有之辅佐迩松镇守东线,振岳随北祐仙驻西侧山腰,翎波则在后方救治伤患。 而穆青则被星允强令归队,直接参与先锋攻坚。 “拖拖拉拉,青莲,还不速去面见星允将军?”溟牙守在不远处,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 穆青仙力耗损严重,只得忍下这口气。他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转身步入营帐。 我怀中的焉耆似是嗅到食物的香气,突然窜出觅食。溟牙下意识侧身避让,仿佛还记得被这小家伙撞飞的经历。 “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到处游荡。” 我嫌恶地瞪了这蛇瞳男人,一屁股坐在一处断墙下。经过一夜激战,我此时已身心俱疲,对于溟牙的嘲讽也没力气回嘴了。 “问你话呢,哑巴了?”说着溟牙蹲在我面前,竟凑近我嗅了嗅。 我猛地后仰,拧着眉头道,“你好好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 “啧,我正在标记你,奇怪,为何唯独你,我无法标记。” “你太差劲了呗。”我抬起胳膊肘给了溟牙一下,低头时才发现衣襟的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 怎么回事,我好像又丰润了些,原本合身的衣裳此刻竟有些发紧。 溟牙瞥了眼星允营帐的方向,压低声音,“星允向来视青莲为眼中钉,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和你的狗。自求多福吧。“ 话音未落,一仙兵便上前将我引入帐中。 星允毫不迂回,直指穆青触犯仙规,在征战期间私带亲眷,依律当受五十鞭刑,并要传谕全军以儆效尤。 穆青双拳紧握,正要开口领罚,我却抢先一步跪了下来。 “回禀将军,我并非随青莲仙君前来。“ “哦?莫非你是恰巧在此闲游?“ “确切地说,照夜是受人君雇佣,参与此次讨伐无相孽之战。“ 一个清冷的声音随着白衣男子掀帘而入,传到耳畔。 “晋川,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这多管闲事的本领?” 依旧背负枯枝剑的晋川唇角微扬,抱臂而立,“不过是陈述事实。照夜养的那条狗嗅觉灵敏,总能追踪到怪物气息,便雇佣来使使。若将军执意追究——我不妨换个说法。人君雇佣了她的狗,而她不过是作为饲主随行罢了。“ 星允闻言大笑起来,“之前趁仙帝登位大典作乱的孽畜?本该宰了烹食,竟被人君雇了去。啧啧,真是可悲,堂堂人界君王,竟沦落至此。” 晋川不怒反笑,伸手将我扶起,目光掠过穆青,最终定格在星允身上,“看来仙界伙食不怎样,将军竟惦记那臭烘烘的小狗,若真有兴趣,不妨亲自去捕来宰杀下锅——届时再来嘲讽人君,想必更有底气。“ 不再多言,晋川带我离开了星允的营帐。我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青受委屈,即便他如今只是个无名散仙,也不行。 晋川默然将我带至桐树村外黑羽军的驻地,这才松开手,仔细端详我片刻,“人君要见你。走吧。“ “多谢你方才解围。“ “……别急着道谢。“晋川神色难 辨,“见过人君后,你随我去个地方。“ 再次见到人君舒仲,我这才深深感受到,岁月在他面容和躯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这个痛失亲弟弟的哥哥,一夜白头。 不大的营帐内,舒仲、晋川、川晋及舒俱皆在。我环视一周,最终望向双眼通红的舒仲。 “他,死了么。” 舒仲沙哑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他或许早在与我相遇时,就已经……死了。或许是靠着强大的意志,才坚持到今日。“ “君上!“舒俱突然插话,“如今仙帝出手相助,我们何不将未用完的熠石暗中留下?我在大营搜寻多时都不见熠石踪影。这胖女人与舒岸关系匪浅,不如将她拘起来严加审问,定能问出熠石下落!“说完,舒俱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他竟是帐中唯一还能露出笑容的人。 “川晋。“ 舒仲令下的刹那,白衣女子的箭矢已穿透舒俱的胸膛,鲜血喷溅,人当场烟气。 我急退两步,屏住呼吸。 附着仙力的箭矢如烈焰般不仅夺去这人的性命,更以惊人速度将其尸身焚为灰烬。 霎时间,万籁俱寂,只余我急促的呼吸声在帐中回响。 舒仲深深闭上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待他重新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已蒙上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他说,要保护你一次。” 这句话仿佛击碎了人君最后的克制。他猛地别过脸去,指节攥得发白。 我的泪水也再次夺眶而出。一旁的川晋见状,默默递来一方素白手帕。 我接过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努力平稳呼吸后轻声说道,“君上,他从未因您的隐瞒而怨恨。像他那样的人……只会责怪自己无能,无法为您分忧。” “事到如今,确实不必再隐瞒了。” 晋川用力眨了眨眼,将即将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在舒仲微微颔首后,他深吸一口气,道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 雷枢之乱,竟是舒仲在背后主导。 我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大脑因这惊人的信息而一片空白。 那在渊寂登基大典上掀起叛乱的雷枢仙人,居然是受人界君主的指使?! 电光火石间,所有线索竟突然串联了起来。 舒俱此前竟所言非虚。 无相孽——或者说膣藠之灾——从未被真正根除。正如尾巴所推测的,这怪物只是在被镇压后不断复苏、繁衍、作乱,周而复始。 不知从何时起,三界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隔一段时期,便由灾祸爆发的国度献出特定的领土作为“祭品”。百年前是映山都,而这一次,轮到了人界的玉山南。 由于舒岸坚决反对舍弃三城,舒仲既不忍告知弟弟真相,也不愿坐视三城覆灭,于是便暗中支持黑羽军驻守玉山,有意无意拖延所谓的“约定”。 彼时仙界正值煌木陨落、政权更迭之际,起初对玉山之战敷衍塞责,低估了灾情的严重性;后又因忌惮魔界与人界往来过密,竟消极应战,最终更以“人界向魔界购取熠石”为由撤兵,致使黑羽军陷入绝境,灾祸进一步失控。 在渊寂登基大典前夕,仙界再度派遣溟牙与宋莹为使,游说舒仲依约交出玉山南三城,由仙界建立结界将怪物彻底封印。 但舒仲仍不愿放弃,同时对仙界指使太师联合尚王势力在朝堂上向他施压的做法极为不满,于是暗中联络了对渊寂统治心怀不满的雷枢仙人一派,助其扰乱登基大典,意图动摇渊寂的统治。 然而渊寂的实力远超所有人的预料——此人甚至未曾亲自出手,仅凭鸿珠三仙便平息了叛乱。 而舒仲之所以突然转变态度,不再顶住压力为舒岸争取三个月的时间的原因,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 仙帝渊寂,已洞察了雷枢叛乱背后的真正主使,便是人君。 57. 第 57 章 继续前行 这一刻,我终于参透了宋莹话语中深藏的真相。 她曾说,在修仙者眼中,凡人不过是天地间流转仙力的耗材。 一场空前规模的战争,需要吞噬、使用海量的仙力。若不粉碎“人”这种天然凝聚仙力的个体,又如何快速补益日渐枯竭的天地仙元?更何况玉山这般仙力本就贫瘠之地。 多么可怕又悲哀——人类为了生存,竟要与膣藟这样的怪物争夺生存的资源。 自始至终,舒岸的抗争都注定是徒劳的。 但他依然不愿向人界既定的命运低头。 见我颓然跌坐一旁,舒仲挥手示意晋川师兄妹退下。 舒仲缓步走到我面前,长叹一声,“照夜,孤明日便将启程,依约向仙界让出化西与天翮二城。你可愿随孤返回月下州?” 我轻抚着颈间的月信石,摇了摇头,“我还要去天翮城找桃夭神医,救我大师姐的性命。而且——还要将羽婆的遗物送回家乡。” 舒仲俯身,轻轻托起那颗月信石。他疲惫的眼中泛起追忆的柔光,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时的棠梨还太小,懵懂地被选为圣女,又懵懂地应族人请求嫁给我。也许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她并不爱我。比起月下州的繁华,她更想念故乡。” “当年她的族人叛乱……是真的吗?” 舒仲深深望进我的眼睛,抬手为我拭去眼角的泪痕,“那些天翮族人,或许只是想带她回家罢了。可惜,觊觎人君之位的各方势力趁机发难,企图挑拨玉山南与月下州的关系。混乱中棠梨丧生,也给年幼的舒岸留下了永不愈合的创伤。” “所以棠梨并不像舒俱说的那样,并非为了伤害舒岸才劫持他,对吗?” 舒仲眼中掠过深切的哀恸,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冷意,“如今再追究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是啊,舒岸和棠梨都已不在人世,真相如何已不重要了。 “照夜,孤或许时日无多了。你是舒岸唯一牵挂的人,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困惑地抬头,望着这位正急速衰老的君王,喉间涌起难言的苦涩,“即便舒岸做出这样的选择,依然保护不了您吗?” “他啊,终究太过单纯。”舒仲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渊寂不会放过孤,更何况朝中还有无数渴望啃食孤骨血的蠹虫。照夜,争夺与杀戮的历史,远比人类文明更加悠久。” 这,是我与舒仲的最后一面。当我脚步虚浮地走出黑羽军驻地时,神思依然恍惚。 阴云密布的玉山仿佛被无尽的悲恸笼罩,远方那株晶化的巨树依旧巍然耸立,而在它脚下涌动的,是即将爆发的绝望与哀鸣。 “走吧,跟我来。” 我几乎是被晋川半拉着往前走去,思绪仍沉浸在方才与舒仲的最后对话中。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雷枢背后是人君,所以当初才愿意帮我进地刑司?” “嗯,想着你若遇到未生,或许会顺手救他一把。” “可我当时只提了牧狸,从未说过未生的事。” 晋川唇角微扬,侧目瞥了我一眼,“你该不会以为——渊寂身边所有人,都对他忠心不二吧?” 刹那间,许多未解的疑团豁然开朗。 当初牧狸偶遇未生却被飞逍截回,飞逍因怕牵连而隐瞒此事,这尚且说得通,可为何当时在场的溟牙也保持了沉默?后来他甚至在我潜入地刑司时行了诸多“方便”…… 原来晋川与溟牙,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拉着我径直走入密林深处,不知走了多久,晋川终于松开手。 眼前出现的三人让我惊得说不出话—— 脸上带疤的阿烈,旱鸭子船老大浩哥,还有……未生。 “阿烈?!浩哥!” “哎呀大姐头,看到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两个大老爷们飞奔过来对着我上下打量,浩哥甚至抱着焉耆,一手黑漆漆的墨汁。 “你们怎么,怎么——和他在一起?” 我望向那个名叫未生的男人。许久未见,他气色好了许多。 当初我将男人从束仙台救出,尾巴渡了他一丝仙力保命,他便带着一同越狱的盛放从笔柱山逃出。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 “大姐头,原来你认识大哥啊!”阿烈恍然大悟,连忙解释,“之前我跟你提过归德城玉胚的买卖,就是大哥说的。毕竟他……能走的路子比咱们多得多。” 未生缓步走近时,我下意识看向他手上的金属指套。也是,有土地的地方就能掘出通路,确实“门路”多。 “大姐,你这狗子都快饿瘪了,好歹上点心喂喂。”浩哥揉着焉耆圆滚滚的肚子,语气低沉下来,“北祐将军让我们别跟着队伍回月下州了。我们想了想,还是跟着大姐头你吧。毕竟……大将军已经不在了。” 说到此处,阿烈和浩哥这两个粗犷汉子竟泣不成声。我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住,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就这样,我们三人抱头哭了许久,直到晋川出声提醒:时间不多了。 “让我们去化西和天翮城报信?”我困惑地看向晋川,“既然已经让给仙界,他们总该接管才是。” “哼,你根本不知道渊寂的手段有多狠辣。”未生冷声打断我,“他会把这里变成淬炼仙军的修罗场,供那些仙人汲取仙力提升修为。而且——只有听话的狗,才有资格享用这块‘福地’。” “未生说得对。”晋川接过话,“换句话说,渊寂更希望无相孽的灾祸维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所以不会像煌木那样,选择速战速决。” 原来如此……难怪玉山的战事始终透着古怪,既无法取得实质性进展,却也从未真正溃败。 “这也是人君能为两城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晋川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为了玉山,他已倾尽所有。如今朝中那些逼他退位的人,恐怕早已趁他御驾亲征之际,布好了谋反的局。” 想起舒仲说自己时日无多时的神情,我不由心头一紧。他明知离开月下州是步死棋,却仍要亲临前线,是为了见舒岸最后一面,他不放心这个弟弟,甚至想过,至少保住弟弟的命。 “化西和天翮的消息,我会带到。”未生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要去天翮城,就跟我一起走。现在只有从地下走,才能避开仙军的耳目。” 我困惑地看向晋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我要去天翮城都清楚?” “……”晋川轻叹一声,“你以为飞高高是怎么伪装相貌、隐藏魔族身份的?灵璧城里能有这本事的,只有万事知。” 我今天恍然大悟的次数有些多,多到感官都有些酸胀麻木。 原来晋川、万事知,还有不愁行的那三个小骗子都相识。 临行前我把牧狸托付给不愁行,他们转头便将我要去天翮城找桃夭神医的事告诉了晋川。晋川转告未生后,这个因牵连牧狸而心怀愧疚的男人,也决定一同去寻找神医。 “喂,你们走不走?再磨蹭就要被仙军发现了!”一个脸上带着刺青的女子从枯树洞里探出身来,见到我时惊呼出声,“小,小胖妞?!” 盛放,误以为尾巴是光溜无毛小老鼠,稀里糊涂越狱成功的那个女人。 “如何,尽早出发,起码要趁仙军察觉之前穿过归德城。”晋川再次催促道。 “我,我还没向小青辞别。” 晋川没辙,只能又将我送回桐树村。 不知不觉天已悄然黑了,时不时便有飞兽从空中掠过,似在侦查那无相孽母株的动静。 在驻地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穆青才出来,我们终于可以在四周都是眼线监视窃听的情况下再见一面。 甚至,溟牙那讨厌的黑背蛇就在脚边,若非焉耆露出獠牙恐吓,那蛇恨不能盘在我头顶偷听。 “你什么时候启程?” “至少要等母树的问题解决。”穆青全然不顾周围的视线,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舒岸力量异化形成的晶盾坚不可摧,连烈火都无法灼伤分毫。虽然情况棘手,但好在母株也因此被限制了行动,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得先走了。小青,你一定要平安。” 因即将离别而流泪的男人,仿佛一朵盛满朝露的青莲。 “答应我的事,你要做到,好么照夜。” 我在穆青肩头蹭去眼泪,重重点头,“嗯,我等你回来。”曾经我以为,人生每一次离别都该有盛大的仪式。却不曾想,最终竟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黄昏,以如此云淡风轻的方式,完成了我与穆青之间——最艰难的告别。 枯树的底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空洞,为我们挖掘地道创造了绝佳的开端。 船老大兼厨子的浩哥、脸上带疤嗅觉敏锐的阿烈、刺青纹身且听觉不错的盛放、挖地道高手的未生、负责吃喝拉撒睡的焉耆,再加上一无所长的我——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就这样踏上了征程。 这一带的土质颇为松软,还时常会遇到地下暗河,挖掘起来并不算太费力。 我默默跟在队伍后面,听着盛放向阿烈吹嘘自己多次成功越狱的“光辉事迹”,思绪却渐渐飘远。 青莲瓶在我怀中忽明忽暗,尾巴依然沉睡不醒,谁也不知道他何时才会醒来。 原本骑行需两天的路程,现在走地下需要至少五天才能抵达归德城附近,好在前期未生和盛放便已悄悄开辟了一段路,尚算轻松。 可惜我这一身软肉实在不争气,没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大家只好走走停停。 好在这在场的四人好像都承我救命之恩,对我格外照顾,倒也无半句怨言。 出发后的第三天,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我们挖到了一条暗河,便找了处干燥的河滩稍作休整。 阿烈带着焉耆去四周探查情况;浩哥支起锅子准备煮些热汤;未生显然累坏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盛放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问我那只“光头老鼠”怎么还没醒。 我捧着尾巴瘫软的光团,心里也有些着急,便走到河边,把他浸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涮了涮,轻轻搓洗。 没想到这一下竟惊醒了尾巴,光团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炸毛般竖起了不存在的毛发。 “尾巴!你醒了?!” “好冷!”尾巴抓住我的手指,扬起小小的脑袋,光晕中仿佛绽开一个微笑,“想我了吗,照夜?” 我开心得跳了起来,却不慎脚下一滑,跌进了不算湍急的河里。 尾巴大笑着攀住光滑的石壁,将我拽上岸来,“笨蛋,我只是在睡觉,一直都在呢,别担心。” “你是在把仙力压缩到仙丹里吗?” 尾巴化作温暖的光晕包裹住我,温热的仙力如火焰般缓缓蒸干我湿透的长发和衣衫。 “嗯,你别生气,我……嗯又偷偷吸收了一些仙力,是不是又胖了一点?” 我低头看着自己明显隆起的小腹,把尾巴搂到脸颊边轻轻摩挲,“没关系,我不在意。只要你还在就好。” 像在抚摸我的眉眼,尾巴咯咯笑道,“我无法消失,你的担忧倒是多余了。” 见我眼中泛起泪光,尾巴微微一怔,轻轻蹭去我眼角的湿润,继续柔声道,“别哭。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亦如青莲,亦如舒岸,亦如钩星,亦如你我。” “舒岸回归了无相孽的母株,他在用最后的意志控制无相孽的泛滥。咱们不该辜负他的牺牲。” “听我说,照夜。”尾巴深吸一口气,捧住我的脸,“舒岸异化形成的晶盾坚硬无比,而且能吸收仙力,常规手段根本无法破除。所以接下来这个消息,既不算好,也不算坏。” “是什么?” “舒岸虽然是无相孽的核心……但并非唯一。这个物种拥有智慧,在意识到核心‘背叛’后,就会孕育出另一个核心,将原先那个彻底诛杀、吸收。到那时,晶盾自然会破碎,但无相孽将不再受控,必定会肆无忌惮地展开攻势,迅速吞噬仙军,以及另外两座城池。” 我深深叹息,也就是说,好消息是舒岸控制了无相孽,而坏消息是……这个控制只是暂时的。 一旦无相孽破盾重生,只会比以往更强大、更难缠。 想到那些菌团恐怖的侵蚀力,我不禁头皮发麻。 “喂,小胖妞,你怎么又在和光头老鼠自言自语。”盛放好奇地探过头来,盯着尾巴端详。 “啊气死我了,我才不是老鼠!!而且才不是——光头!!”尾巴举起毫无震慑力的“小拳头”示威,显得滑稽又可爱。 “他不是老鼠。” 58. 第 58 “对了,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盛放突然凑近,好奇地打量着我颈间的月信石吊坠,“难不成你也要去参加月翮圣女的选拔?” “……什么,什么选拔?” 盛放看起来比我还惊讶,“你不知道?这是参赛凭证啊。”说着她拉开衣领,露出一枚完全相同的挂坠,“我可是从黑市贩子那儿高价买的,足足花了五万利衡币呢。” 我一时语塞。原来羽婆临终前交给我这个吊坠,是要我去参加什么圣女选拔。 “啧啧,这老太婆真是诡计多端。”尾巴幸灾乐祸地在我发间打转,“知道直接逼你去参赛你肯定不答应,就假借送还信物的名义,先把你骗到天翮城再说。笨蛋照夜,上的当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我才不去!”我恼羞成怒,“等找到桃夭神医,我立刻返回月下州!” 盛放拉着我回到篝火旁,递来一碗热汤,“那你可得排队。每天找神医看病的人多如牛毛。或者——”她狡黠地眨眨眼,“你可以花大价钱插个队。” “糟了,我出来得急,一分钱没带。” 浩哥很是讲义气地拍拍胸口,“大姐,我这儿还有五万利衡币,先借你。” 默默啃着干粮的未生叹了口气,“你们想得倒远,先平安抵达化西再说后续吧。” 盛放乐呵呵抱怀道,“以后本姑娘可就是圣司大人了,你们都得乖乖听我的话!” 未生闻言,翻了个白眼,干脆不开腔了。反倒是浩哥连忙谄笑着凑到盛放跟前,提前筹谋起了未来。 这时阿烈带着焉耆回来了。小狗立即扑进我怀里,对着尾巴猛舔,随即叼起他跳进河里嬉戏玩水。 见尾巴醒来,我靠着湿冷的岩壁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下来。 “大姐头,我们刚才发现了一簇无相孽的根。” 一听阿烈这话,我立刻又紧张了起来,“发现卵壳了么?!” “没有没有,就是一簇根,已经晶化,但看着明显是活物。” 未生闻言,略思考一番,决定前去探个究竟。 尾巴骑在焉耆脑袋上,在前方带路,我们则沿着阿烈发现怪物的痕迹前行,穿过一道狭窄的岩缝后,进入了一处地下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隐约的腐殖味道,岩壁上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荡开清晰的回音。 “你看那里。”阿烈指向洞穴深处。 一簇暗红色的晶状根系自洞顶垂落,如倒悬的血管网络,在昏暗中泛着诡谲的微光。 晶体表面光滑,内里却似有粘稠的液体在缓慢流动,传递出若有若无的搏动。 为让我看得清楚,阿烈和浩哥一左一右将我托起。两人脸憋得通红,阿浩更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嘴:大姐头,你这分量是一点没减啊。 我伸手轻触那晶化的菌丝,指尖传来温热而坚韧的触感。这些异化后的菌丝既具矿物般的硬度,又保留着生命的温度,在黑暗中静静脉动。 “太深了。”未生仰望着根系延伸的源头,额角渗出冷汗,“这里离地面至少三十米。即便摧毁地上部分,埋藏如此之深的网络也几乎无法根除。” 尾巴跳到我头顶认真观察一番,低声道,“确实是个棘手的敌人,哪怕是太初僊都难以彻底将其消灭,何况这怪物,只要留下一丝残躯,便会慢慢繁衍,哪怕用十年,百年,总会卷土重来,再度成灾。” 一时间,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无力的挫败感如巨石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敌人就在眼前,我们却束手无策。 “该出发了。”未生率先打破沉默,“必须赶在这怪物复苏前抵达化西城。” 在未生的催促下,我们收拾行装继续前行。有尾巴在身边,我可以安心地走在队伍末尾。 地道蜿蜒曲折,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未生此前开凿的终点。 前方是坚硬的岩层,即便是未生集中精神开凿,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我们便选择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洞穴中暂作休整。连日跋涉让众人都疲惫不堪,简单用过餐食,安排好守夜顺序后,便各自歇下。 幸好有尾巴化作的光茧庇护,他的呼吸声近在耳畔,令人安心。即便身处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深处,我也不觉得孤单。 “又在想青莲了?”尾巴轻声问道。 “他要去取回煌木存放在源涡池的仙力,我很担心。” “没办法,青莲消耗了太多仙力,必须走这条捷径。” 虽然我与穆青谈心时尾巴尚未苏醒,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也是,我们如今是一体,自然不会有什么秘密。 “他说怕我暴露,会引来更多觊觎,所以不让我把仙力渡给他。” “啧,你可能没意识到,那些提议将你炼丹的人,并非在说笑。当然,想炼化你也没那么容易。罢了,煌木积攒的仙力留在池子里也是浪费,青莲吸收了总比留给渊寂强。” “尾巴,你说魔界的瘴母神,真的被彻底消灭了吗?” “也许只是沉睡了,等待着某日破土重开。” 我的心情不由低落下来。当年煌木和阿戈里亚斯付出如此代价都未能彻底清除膣藟的残骸,净化这片被污染的土地。 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换来天地澄明,永世安宁? 梦中,海浪声无处不在。冰冷的海水轻抚过我的脚趾,仿佛在催促我醒来。 那个青衣少年正俯身注视着我,乌黑的长发几乎垂落在我脸颊上。 “你又来了,照夜。” “为什么我总是梦见你?” 我撑坐起身,茫然地望向无垠的大海。昏黄的光晕下,远方的海面化作深邃的墨色,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脚下细软的白沙触感无比真实,让人难以相信这只是一场梦。 或许,这根本就不是梦。 “你太疲惫了,意识便会被仙丹牵引至此。”少年的声音如同远处的海风,“又或者,当你感到不安时,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个安全的港湾。”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仔细回想。第一次来到这里,似乎是在逃往青莲山的途中。许是连日来的紧张让我无法安眠,才会再次坠入这个梦境深处。 “这究竟是哪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海。” 煌木将我轻轻拉起,目光投向海浪涌来的方向,“这里是黑海,比东海更遥远的海域。这片银缕沙滩在夜色中会泛起珍珠般的柔光。”他顿了顿,“不过呢,你来早了,离日落还有很久。” 我俯身捧起脚下的细沙,晶莹的颗粒在指缝间闪烁,确实隐隐散发着微光。 远方的海面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与天际线交融处却泛起淡淡的银辉。 海浪不急不缓地拍打着海岸,每一次退去都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泡沫,如同大海呼吸的痕迹。 “可我没心情赏景,”我低声说,“小青失去了法器,舒岸付出了生命,外面的世界糟透了。” “如果每一天都觉得糟糕,人生就只剩下挣扎,失去了它本应有的意义。”煌木的声音平静如海面,“人活着,终究会想方设法寻找快乐。” 我注视着这个始终云淡风轻的少年,忍不住问,“你……还活着吗?” “你认为,什么才算活着?”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沉思。肉身消亡就不算活着吗?可我的躯体也曾死去又重塑,我依然存在。 又或者,只要仙丹未崩解,便不算真正的死亡? 就像现在的牧狸。 听完我的回答,煌木轻轻笑了,“那么在你看来,仙丹究竟是什么?” 我只知道仙丹是仙力积聚的最终形态,是人这种生命必须有的东西。至少修仙指南上是这么写的。 并不急于纠正我的答案,煌木只是远眺着这片壮阔的海景。 在这空无一人的虚境中,海浪声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咸涩的海风拂面而来,都会带来极度真实的,深海特有的气息。 我没有那么多心情赏景,只是伏在少年坚硬的膝盖上,沉入真正的梦乡。 前路渺渺,我一点也不快乐。 偶尔,我也会后悔当年和穆青离开小苹村。年少的我们为何要怀着修仙的梦想呢? 也许,一辈子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小村庄也挺好的。 只是,真到燔磷之火点燃整片大地那一刻时,我们能做的,也只是迎接死亡。 未生开凿前路的进展异常艰难。 我们似乎已经来到了无相孽母株的正下方,这里的岩层本就格外厚重,更遍布着母株那已经晶化的菌丝。挖掘时必须万分谨慎 ——未生指套上附着的仙力既要避开那些会吸收能量的晶体,又要确保深度足够,以免被地面上巡视的仙军察觉动静。 三天过去了,我们只前进了不到三丈。 在这不知日月的地下,未生耗尽了所有力气,倒头便睡,震天的呼噜声宣告着他确实已经筋疲力尽。 长期不见天日的生活令人压抑。但盛放、浩哥和阿烈却显得颇为自在,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地下生活。一有空闲,三人便聚在一起规划着未来。 盛放对成为月翮圣女一事志在必得,已经开始详细部署她的“大业”。言谈间,她已封阿烈为守约卿,浩哥为聆月使,甚至连焉耆都被封为圣宠君。 我无聊地问了一句,“那我呢?给我什么封赏?” 盛放认真思索片刻,郑重答道,“想当奉月信女的话,你得先减减肥。信女个个都得貌美如花、身姿窈窕,哪怕终身不嫁,直到年老也依旧要保持月辉般的风采。” “那不行,”我立刻摇头,“我要和小青成亲。等他办完事回来,我们就要成亲。我才不当什么信女。” “成亲有什么好?动动脑子!”盛放嗤之以鼻,气冲冲地说,“男人的甜言蜜语根本信不得,全是骗子。” “……也不尽然,毕竟浩哥可是吃了他婆娘的亏。”阿烈为了反驳盛放,放出了浩哥的“私料”。 正在淘洗植物根块准备喂焉耆的浩哥插话道,“啧,那是我没出息,不怪丽娘,是我没出息。” “哈哈,盛放,你来评评理!” 于是我又听了一遍浩哥被发妻抛弃的故事。 讲完后,阿烈便让盛放谈谈感想。女子一时语塞,她同情浩哥的遭遇,却又不愿承认自己的观点有失偏颇。 其实我们都明白,盛放会这么说,必定与她自己的经历有关。 “哈哈哈,傻女人被男人骗,傻男人被女人骗。”听得津津有味的尾巴趴在我头顶笑道,“你说为什么傻女人不跟傻男人凑成一对?这样大家都省心。” “讨厌,要你出馊主意。” 尾巴顺着我的头发滑到胸前,手舞足蹈地说,“要我说,笨蛋配笨蛋就挺好。要是让你遇上渊寂那种老狐狸,怕是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顿时愣住,趁那边三人还在争论“坏男人和坏女人”的话题,小声问尾巴又从哪里听来了不得了的大新闻。 万万没想到,尾巴随即吐露了一个让我天灵盖都要震碎的大秘密。 尾巴这家伙极不老实。 先前操纵仙力从未生体内穿行时,尾巴不仅给对方留了些许仙力作为“盘缠“,还顺手窥见了对方深藏心底的秘密。 未生的第一位师父,正是晋川与川晋的师尊,仙名云芨。 这位云芨仙人原本位列玄珠,风姿清逸,术法超群,品性更是众口称道,在仙界口碑榜上常年位居前列。 云芨与鲛人族公主芳光结为连理,本是天作之合,谁知芳光竟对渊寂一见倾心,尚未与云芨和离便与渊寂私通,生下了凤琤。 因孕育凤琤损耗仙基,芳光在生产后不久便香消玉殒。 此后云芨一蹶不振,性情日渐乖张,最终自暴自弃遣散门徒,沦落为散仙。 那时刚拜入师门的未生便随其他师兄弟转投了雷枢仙人门下。唯有大弟子晋川始终不曾离去。 百年前仙魔大战期间,云芨因违抗仙帝诏令,连同弟子晋川、川晋一同被投入地刑司。 最终这位曾经的玄珠仙尊,在爱徒的注视下,于寂灭池中碎成了渣滓。 而当时的行刑者,正是时任玄珠首席、执掌地刑司的——渊寂。 “天啊,你怎么能偷看别人的秘密!“我揪住尾巴的光团,狐疑地瞪着他,“你该不会也偷看过我的秘密吧?“ “笨蛋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尾巴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再说你身上每个角落我早就看遍了,包括你八岁尿裤子还想嫁祸给青莲那件事——“ 我慌忙捂住尾巴的下半截,脸颊烧得滚烫,“讨厌!不准告诉小青!“ “哈哈哈,笨蛋,青莲怕你阿爹揍你,早就趁阿爹回家前把裤子洗干净了。“ “……你的嘴巴到底长在哪儿啊?“ 真是无语,我上次捂住尾巴的上半部,他能说话,怎得换做下半部,他仍旧能开腔? 59. 第 59 尾巴神气地大笑着,光团轻轻捧住我的脸,几乎贴着我的嘴唇,柔暖的光芒在我眼前流转,“笨蛋,尾巴没有嘴,尾巴只是——尾巴而已。” 我笑着把尾巴搂到颈窝间,小声嘀咕,“没关系呀,只要我能听见你说话就好。反正你又不吃饭,没有嘴巴也不要紧嘛。” “……但是有屁股洞!” “哎呀!讨厌鬼!” 意外得知渊寂的秘辛后,我心里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看来窥探他人隐私确实是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 由于直线挖掘太过艰难,加上周围土层都被菌丝覆盖,开凿难度有增无减,我们商议后决定继续向下深挖,从更深处绕过无相孽的母株根系。 打定主意后,未生重新开始挖掘。这些天他累得够呛,全凭顽强的意志支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 好在焉耆渐渐掌握了挖洞技巧,吃饱后总是哼哧哼哧卖力干活,反倒成了我们中最堪大用的一员。 就这样又过了四天,我正窝在深坑旁打盹,被浩哥摇醒:未生在更深的地底有了重大发现。 这条新通道极其深邃,幸好有听觉敏锐的盛放,能听见底部的未生招呼我们下去。 阿烈不死心地拍着胸脯逞能,说要先跳下去接住我。我还以为他有了长进,结果证明——他依旧啥也不是。 我从洞口跃下,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阿烈胸口,压得他直翻白眼。他缓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大姐头,真得减减了……” 小狗焉耆欢快地扑进我怀里,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功劳,讨要奖赏。虽然浑身臭烘烘的,我还是抱住它亲了好几口。 得到鼓励后,焉耆窜到前方带路,要领我们去看未生的重大发现。 眼前的地下暗河,充沛的水流暗示着地表正值丰雨期。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隧,因常年流水冲刷而变得光滑透亮,岩壁上隐约泛着矿石的幽幽绿光。 由于只能涉水前行,我和旱鸭子浩哥只得一左一右紧紧抓着阿烈,生怕齐腰深的河水把我们淹没。 盛放则举着灯跟在领路的焉耆身后,带着我们一行人顺着水流向南行进。 约莫走了三个时辰,河道逐渐开阔,我们终于得以登岸。继续前行一刻钟后,抵达了终点。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处极为开阔的石洞,不远处传来轰隆水声,空气中弥漫的湿热气息暗示着附近有地热泉。 按距离估算,我们应该正处于归德城正下方一百多米处。 很难说这里完全是天然形成的洞窟——因为处处保留着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 未生已然累到极限,倚在角落目光呆滞。焉耆好奇地凑上前盯着他看,那小眼神仿佛在琢磨:如果快咽气了,能不能就这么吃掉。 浩哥与阿烈依次点亮了洞内残存的长明灯,昏黄却足够明亮的光线逐渐铺满了这处宽阔的石洞。 与四周数十座摆满古籍的书架相比,石洞正中央的景象更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那是一颗巨大无比的肉瘤,如同倒悬的、搏动的心脏,深深扎根于岩层之中。 肉瘤的表面不再覆盖柔软的菌丝,而是彻底晶化的猩红组织,凝结成一层坚硬、光滑、闪烁着妖异血光的晶盾。 这晶盾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粗如蟒蛇、细如血管的晶化菌丝紧紧缠绕、交织而成,仿佛为这颗心脏披上了一件坚不可摧的、仍在呼吸的铠甲。 “咚……咚……咚……” 低沉而有力的搏动声在石洞中有节奏地回荡,每一声都仿佛直接敲击在我们胸口。 随着每一次搏动,晶盾内部的赤色光芒明暗流转,如同血液在其中奔涌。透过半透明的晶盾表层,隐约可见内部那暗红近黑的、粘稠的□□在缓缓蠕动。 这,就是无相孽真正的核心。它竟深藏在归德城地下如此隐秘之处。 尾巴在我头顶踮起光团状的“脚尖”,仔细嗅探观察着,低声沉吟,“本以为核心会藏在那株母树体内……原来它吞噬舒岸后,竟通过菌丝网络将其送到了这里保护起来。即便仙军在地上摧毁了母株,也绝不会料到,真正的核心藏在这地底深处。” 湿热而诡异的环境让我阵阵发寒,却又莫名燥热。 我深吸几口气,后退几步,接过阿烈的佩刀,尝试劈开这晶盾。 然而,这借由舒岸意志异化而成、承载着绝对“守护”信念的血色晶盾仿佛拥有生命与意识。 盾面在受到攻击的瞬间微不可察地调整角度,精准地化解了所有力道。 即便是经过熠石强化、蕴含纯净仙力的刀刃,在触及盾面的刹那,仙力也如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涟漪——仿佛被盾下那蠕动着的、充满生命力的晶丝彻底吞噬、吸收。 “怎么会这样?”我难以置信,“不是说纯净的仙力对它形同毒药吗?为什么连熠石都破不开这晶盾?” 尾巴沉默片刻,望着那颗搏动的肉瘤轻叹,“并非无法破开,而是——晶盾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修复创面,重新聚合如初。难以想象,舒岸的意志竟如此强大……即便身死,执念依旧不散。看来仙军对此也束手无策,更别提用烈火焚烧无相孽的本体。或许……唯有等到舒岸这枚‘背叛’的核心被新生的核心处决、吞噬,晶盾崩毁的瞬间,我们才有一线胜机。” 想到舒岸已被眼前这狰狞的肉瘤吞噬,我眼角再度湿润,慌忙转过身,悄悄拭去涌出的泪滴。 “哎,这真是进退两难的选择。若当时舒岸不尽快回归无相孽的母株凭借最后的意念控制无相孽,其母株便会彻底摆脱控制,以恐怖的力量将在场所有人吞噬掉,迅速向南蔓延。起码融入母株,尚且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不至于输得一败涂地。” 我默默听着尾巴所言,心口闷疼不已。 “这儿倒是像极了青莲山中的湖下密洞,看样子,这儿的主人也很爱看书。”本一言不发,正在休息的未生突然开了口,“只可惜,环境潮湿,大部分书恐怕早已腐坏。” 我抱着膝盖,心情说不出的沮丧,“我们藏书是为了学习,以前穷买不起书,后来……才有机会好好读书。” 未生几不可闻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这儿的书并非供主人学习所用咯?都是读书,能有什么区别,莫非你读书,要显得更特别些?” 我确实护短,哪怕护的是琼池下的十万卷书,可那都是穆青一本一本给我买回来的,我自然要护着。 当然,也不全然是买,穆青晋升上仙有机会出入仙界的典藏司后,经常会顺手牵羊将仙帝的书“借”几本回来,虽然没打算还就是了。 “喂,照夜!过来!” 听到尾巴叫我,我便走到了一处书架下,这时,借由着长明灯昏暗的光,我才有心思好好观察一番这处地下石洞。 石洞内空气潮湿,混合着岩石的土腥、菌类增殖的霉腐,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描述腐朽气息。 四壁并非完全天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一排排已然腐朽、被暗红色菌丝悄然侵蚀的木架。 架上书籍大多已化作糊状的纸泥,或与菌毯融为一体,只有极少部分因材质特殊或位置侥幸,还残留着残破的轮廓。 尾巴递来的书卷封面上,依稀可辨几个大字——未湖纪事。 我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污渍,轻轻翻开。 书页粘黏,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里面的墨迹已因潮湿而洇开,许多段落模糊难辨,但依旧可以勉强凭借着零散的字句,拼凑出一段被尘封的惊悚往事。 〖……慕朝贞元年间,秋,未湖之畔忽生异变。有瘴母自天外陨落,其形如囊,沉于未湖深涧。不数日,湖水产异,饮之者,初觉体健,旬月后,腹涨如鼓,内感蠕动,痛楚难当。及至体破,则有赤虫万千涌出,噬尽宿主残躯,复又寻新宿主,或归湖水中,产卵繁衍。其势蔓延,仙凡皆不能免。时哀鸿遍野,尸骨塞川 ,仅三年,因此灾罹难者逾数十万众,未湖左近,几成鬼域…… ……后,天火自九霄降,非雷非电,其色玄赤,名为燔磷,焚山煮湖,三年不绝。瘴母与其所育妖虫,遂焚灭殆尽,然未湖之地,亦生机断绝,灵脉枯涸……〗 读到这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悄然爬升。这是我第一次在文字中直面关于“瘴母神”的记载。 慕朝……未湖……那是近千年前的往事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有关这个朝代的记载。 记得新朝之前,人界尚未吞并玉山南,除月下州外仅有九城。那时流传的《九州纪年》中确实记载了慕朝时期一场因未湖而起的仙、人之战,但书中的叙述与眼前所读截然不同: 〖慕朝贞元年间,有‘未湖之盟’。初,仙民与凡人争未湖渔盐之利,互不相让,遂起刀兵。战事惨烈,历时三载,双方死伤无算,约十万众殁于湖畔。后,时任魔皇阿都得,怜众生涂炭,亲赴未湖,斡旋调停。终使仙凡两界立约,划未湖为二,各占其半,永息干戈。为固盟约,遵太初僊古训,遂于未湖之地,共设‘禁仙锥’九枚,绝仙力流转,以示永弃仙道争端。自此,未湖遂为‘绝灵之地’,不复为修仙者所念。〗 真是诡异——同一段历史,地方残卷记载的是“瘴母孵化、虫卵寄生、天火灭灾”的恐怖灾变;而通行史书却将其美化为“仙凡资源争夺、魔皇调解、设立禁仙锥”的局部战争。 “有趣,原来历史真相就是这样被‘修饰’的。”尾巴趴在我掌心,仿佛在逐字《未湖纪事》上残存的墨迹,“这些记载真相的书卷被搜罗至此,埋藏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只能静静等待彻底湮灭。” 我心中波澜起伏。想必此处的藏书或多或少都触及了瘴母神、无相孽或是成虫膣藟的真相。 仅从未湖之事的两种迥异记载来看,历史叙述的可信度已然崩塌。 千年前未湖灾变的真相,本是一场由名为“瘴母神”的怪物引发的浩劫。 所谓的“仙凡战争”,或许不过是灾难初期被寄生者异化、相互攻击造成的混乱,以及后期为封锁污染、清理怪物而不可避免的冲突。 而“魔皇调解”、“未湖之盟”乃至“禁仙锥”的设立,其真正目的恐怕并非平息战事,而是为了彻底封印某种残留的威胁,或掩盖一个仙、人、魔三界都不愿公之于众的、关于“瘴母神”与“膣藟”的可怕真相。 于是,灾变被扭曲成战争,封印被美化为盟约。 正如百年前的仙魔之战,表面是因熠石争夺而持续十年的战事,实则是为抑制膣藟泛滥,不得不以牺牲整个映山都为代价,暂时遏制其蔓延,净化被污染的土地。 想到这里,我喉间泛起难言的酸涩。不知今日归德城的覆灭,又将被以怎样的“历史”悄然掩盖。 “尾巴,‘禁仙锥’到底是什么?” 光团凝成的尾巴轻轻合上那卷残破的书页,随着我的脚步在书架间缓缓浮动。 “……笨蛋,你不是亲眼见过,甚至亲手触摸过吗?那颗巨大的熠石钉,就是一枚古老而庞大的禁仙锥。” “什么?熠石就是传说中对付修仙者的秘密武器——禁仙锥?!” “哈哈哈,笨蛋,读书要透过文字看本质啊。”尾巴伏在我肩头,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沉稳,“你还记得钩星手下那位叫浔筝的女将吗?她曾提及过熠石的真正面目。” “记得,她总想把我扔进丹炉里重新炼化。” “有我在,她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你这小笨蛋了。”尾巴的光晕微微闪烁,“听好,照夜,熠石确实能天然储存仙力,但能够开采利用的只是其中仙力含量较低的劣矿。即便如此,为确保安全,开采时通常也要使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方法。” “这么说来……所谓的禁仙锥,其实是仙力储量极高的熠石?就像那枚能形成巨大风墙的石钉?” 60. 第 60 “没错。”尾巴停顿片刻,继续解释,“仙力如同无形的风,弥漫在天地之间,总量极大却分布稀薄。修仙之道,修的就是凝炼仙力的速度、效率,以及对自身量海的开发。但除此之外,你要记住一个关键——密度越高的仙力,产生的引力就越强。它会像磁石般牵引周围密度较低的仙力,将其束缚在极近的范围内,形成一片‘仙力洼地’。” 说着,尾巴的光晕在我面前凝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方便我理解,“就像在平静的湖面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周围的水流会不断涌入,却再也无法逃逸,最终在深洞周围形成一片‘死域’。禁仙锥正是利用这个原理,以其极高的仙力密度,在周围制造出仙力真空,让修仙者难以调动天地间的仙力。” 随着尾巴的解说,我豁然开朗,终于看清了“禁仙锥”的真实面貌。 原来禁仙锥本质上就是一块蕴含极高密度仙力的熠石。 因其内部仙力密度极大,会产生强大的引力,将周围区域的仙力全部吸附、束缚,形成一个几乎没有仙力流动的“真空地带”。 因此,在禁仙锥影响的范围内,修仙者几乎无法调动外界的仙力为己所用。 不仅如此,由于修仙者自身拥有“量海”,能够像熠石一样储存部分仙力,他们体内的仙力同样存在密度——虽高于自然界游离的仙力,却远低于禁仙锥。 这就导致修为较低的修仙者,会受到禁仙锥更强的引力撕扯。 为了避免体内仙丹所固化的仙力被强行抽走,他们要么远离禁仙锥,要么就必须不断提升修为、扩大量海,以稳固自身仙力的形态和密度。 原来,这就是太初仙尊赐予凡人、用以制衡修仙者的秘密武器。密度近乎无限的禁仙锥,甚至能凭借其恐怖的引力,直接瓦解修仙者的仙丹,达到兵不血刃的抹杀效果。 而无法凝炼、使用仙力,体内也无仙力储存的凡人,则几乎不受其影响。 “谢谢你,我又学到了很多。” 尾巴轻轻笑了笑,光晕温柔地贴着我的脸颊,“你没有灵关窍,感受不到仙力的流动,无法在修炼中洞悉其本质。但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你体内那颗仙丹很厉害就够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不知为何,我鼻尖猛地一酸。 这段时间积压在心中的重负几乎令我窒息,此刻却仿佛突然找到了依靠。 我将脸埋进尾巴温暖的光晕里,声音带着哽咽,“所以……禁仙锥可以用来对付无相孽,对吗?依靠强大的引力,吸干这怪物的力量,并封锁这片区域的仙力流动,将它活活‘饿死’。” “嗯,就像落羽山那枚石钉,本就是为了镇压怪物而设。之后再以燔磷之火净化受污染的土地,尽可能清除它的虫卵。” 我望向那颗仍在如心脏般搏动的巨大肉瘤,心中暗想,或许只有等地面的仙军对无相孽母株发起总攻,才有机会破开这坚不可摧的晶盾,彻底消灭它! 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时间赶往化西和天翮城,为最终的战斗做好准备。 不能再耽搁了。 我刚想招呼大家出发,却见盛放、阿烈和浩哥正围在一起不知研究什么。出于好奇,我也凑了过去。 只见盛放从一张石床的石枕下,摸出了一支素白玉簪。 “这绝对是个好东西,瞧瞧这手感。瞧这质地,油润细腻,触手生温,少说也值十万利衡币。” 阿烈常年在海市干着走私的买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这些值钱的物什儿一看便知价值几何。 盛放笑逐颜开地将玉簪收好,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喏,别说大姐头我不讲义气。到时候四三三分账,见者有份!” “好嘞,大姐头!还是您仗义!”两人连忙奉承。 我黑着脸,不快地拎起焉耆。可恶,我照夜才当了几天“大姐头”,就这么轻易地被“篡位”了。 “哈哈哈,瞧你这嘴撅得都能挂葫芦了。”尾巴跳上焉耆的背,扬声安慰,“放心,我和焉耆永远是你最忠实的小弟。” “哼,这还差不多!” 扶起稍作歇息的未生,我们沿着蜿蜒的地道继续向上。 不知攀爬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段破损坍塌的石阶。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得熟悉,直到我在一处废墟下瞥见阿粽那几乎只剩皮包骨的躯体时,心头猛地一沉。 谁曾想到,无相孽真正的核心,竟一直潜藏在火凤楼地底深处的石洞之中。 沿途我们不断遭遇被掩埋在火凤楼废墟下的寄生体。尽管经历过大火的洗礼,这些被感染的躯壳却并未被完全焚毁。 沿着潮湿的阶梯向上,当最前方的未生小心翼翼地顶开一处被乱石与朽木半掩的出口时,一股混杂着浓重焦糊与腐败气息的湿冷空气瞬间涌入。 望着眼前的一切,我不曾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返归德城。 雨水——无情而绵密的雨水,正从墨染的天幕中无声洒落,浸透了脚下焦黑的土地与破碎的瓦砾。 我们所在之处,正是归德城的中心,那座曾是城市象征的火凤楼仅存的“尸骸”之上。 如今,这里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被烈焰舔舐成炭黑色的巨柱,如同死去的巨兽枯立的肋骨,倔强地刺向阴沉的天空,在雨幕中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全军覆没的惨烈。 整座城池啊,已经彻底死亡了。 它正在等待一场比死亡更深刻、更疼痛的净化,等待燔磷之火将它彻底燃为灰烬。 目光所及,没有一丝灯火,没有一声犬吠,更没有半句人语。 只剩下那些等待命运宣判的、名为“怪物”的生命。 倾颓的断墙后,曾经车水马龙的街角,烧得只剩空壳的店铺里……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无数“人影”。 它们曾是归德城的居民、商贾、兵卒,如今却只是被无相孽菌丝寄生的空壳。动作迟缓而僵硬,如同梦游般在废墟间蹒跚徘徊。雨水打湿了它们身上褴褛污浊的衣物,紧贴着布满暗红菌斑的皮肤。 有些“人”维持着半异化的可怖形态,已彻底失去了人类的形体约束,扭曲成一团团蠕动的怪物。 舒岸以强大的意志强行接管了无相孽母株的控制,使得这些寄生体暂时失去了所有侵略性。 它们不再嘶吼,不再追逐活物,只是像上了发条却迷失方向的木偶,在这座埋葬了自己的坟墓里,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境的、沉默的巡游。 我再次看到了在雨中徘徊的羽婆、阿糯、阿米、柠栌……她们仿佛仍在“生活”着,一遍遍重复着施粥、奔跑、搀扶、蹒跚而行的动作。 以静候着那场能带来最终解脱的烈火。 雨水顺着我的额发滑落,模糊了视线。 这座雨夜中的死城,如同一具仍在微微蠕动的庞大尸体,每一寸空气都浸满了无声的悲鸣与腐朽的气息。我们最后一次站在这具尸体的心脏位置,感受着这份足以冻结灵魂的、深重的悲凉。 “走吧。本该一把火烧了这里,可这场雨……仿佛也在哭泣。”未生艰难地闭了闭眼,和其他人一样,眼眶已被雨水与泪水浸湿。 “嗯,出城后立刻赶往化西。”我抹去脸上的水痕,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死寂的土地,随众人穿过南侧坍塌的城门,毅然走入大雨之中。 一旦脱离仙军的巡逻范围,焉耆便在夜色中舒展身形,载着我们风驰电掣般向南疾行。越过彩虹断崖,跨过奔腾的粒粒江,不过片刻,我们已抵达化西城郊。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焉耆已稳稳落地,重新化作小狗模样,“嗷呜”一声扑进我怀里。 首次乘坐焉耆的四人脚一沾地就吐得昏天暗地,直嚷着头皮都快被风掀飞了。 还是经历过仙魔之战的未生见识广博,稍缓过气便向我打听焉耆究竟是什么妖兽。 “哎哟喂,不愧是爱吃腌咸鱼的狗子,这速度——真够牛的!”浩哥扶着树干感慨。 我撇撇嘴纠正,“焉耆吃素,吃肉容易不消化。” “嗷呜!嗷呜— —” 尾巴一本正经地翻译,“它说它啥都能吃,反正吃下去拉出来都是粑粑。” 我惊讶地扯住尾巴,“你听得懂焉耆说话?” “遭了,大姐头的症状越来越糟糕,怕不是得抓紧找个大夫瞧瞧,自言自语的毛病——不太正常。”阿烈摇摇头,一脸担忧望着我。 “包在我身上!”盛放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动静,“我在天翮城有熟人,扎上几针,这幻听幻视的毛病准能好。很好,没被人发现,咱们进城!” 我不爽地跟在四人身后,又悄悄问尾巴是否真能听懂焉耆的“嗷呜”大语。 “……笨蛋,我和它又不是一个物种,怎么可能懂它的语言。不过嘛,可以从它的习惯,语调,大致猜出它想说的话。” “讨厌,你又诓我。” “嗷呜……” 我低头凑近焉耆。它轻轻舔了舔我的耳朵,随后含住我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睡着了。 “好吧,这声‘嗷呜’我听懂了——它在说它困了。” “唉,说来可怜。这小家伙还是只幼兽,又独自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若不是你机缘巧合捡到它,真不知它还要等待多久。”尾巴的声音里带着温柔。 我心里一酸,轻轻蹭了蹭焉耆柔软的小耳朵。它或许也在思念那位——最初的主人吧。 “所以它当时是来找我的?” “……你是不是傻,它明显来找钩星。但被你截胡了,不过你和钩星也不必分那么清楚,他的就是你的,别说是焉耆,他就差把二十七个坐骑全都送给你。可惜你不懂,还以为他是在炫耀,真是笑死我,哈哈哈!” “讨厌,又来。” 我跟着众人钻出树林,远远便见灯光点点的化西城,大雨过后,点点光晕令这座城像一片星海。 “尾巴,你说钩星还在闭关修炼么?” “嗯,趁魔界局势稳定,他必须尽快成长强大起来,长烬海渊是个好地方,仙力富集不说,也极其寂静安全,是个修行的好地方。”尾巴打了个哈欠,瘫在我的“香瓜”之间,嘟哝道,“下次再见,他便是真正的魔皇陛下了。” “我不在乎,他是钩星,这就够了。” “哦哟哟——他在你心里,也很特殊对吧,毕竟他对你可是一见钟情,当初才慌里忙张想方设法把你从青莲山骗出去。” “讨厌,还提。”我给了尾巴一锤,他倒好,裹在我手指尖,直接睡着了。 天光微亮时分,我们终于抵达化西城下。 巍峨的城门紧紧闭合,守城将士将我们拦在城外,声称奉城主图拉之命,任何人不得入城。 直到我提及曾有一面之缘的化西城使者多措,那位守将的神色才微微一动,让我们在原地等候,城门连一条缝都不留。 我们五人一狗一光团只得悻悻退到路旁的树荫下歇息。 历经千辛万苦赶到化西,却连城门都进不去,这份挫败感让每个人都沉默不语。 “我早说过,化西和我们不是一条心。“盛放冷哼一声,“不如直接去天翮城,聆月使大人一定会相信我们的话。“ 未生听了这话,神情更加黯然。 虽然受晋川所托前来报信,但未生通缉犯的身份让他难以取信于人。这一路上他一边开凿地道,或许也在一边苦苦思索该如何说服城主图拉。 又或者如何阻止无相孽灾害蔓延扩散,我们几个臭皮匠那是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果然臭皮匠就是臭皮匠。 真是令人沮丧。 “之前在归德就有人贩卖那怪物的卵壳,化西城里说不定也有。“阿烈啃着干粮提议,“得先挨家挨户搜查销毁才行。未生大哥,我们是不是该分头行动?派几个人先去天翮城,免得耽误时间。“ “我去!我去!“盛放立刻自告奋勇,顺手从我怀里抱走焉耆,“借我们用用嘛,小胖妞,这样省时省力。“ 虽然舍不得,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61. 第 61 “哎呀,那可得好好喂这狗子,我也一起去。“浩哥小心翼翼地从盛放手中接过焉耆,“这狗子跟我投缘,我来照顾它。“ “投什么缘,吃你两条腌咸鱼就投缘了?”阿烈打趣道,“你可得把这狗子看好,弄丢了大姐头得把你头敲碎。” “盛放,那你就和浩哥带着焉耆立刻出发,务必说服宏音大人提高警惕。“未生轻叹一声,摸了摸仍在熟睡的焉耆的小脑袋,“它对怪物的气味很敏感,一定能帮上忙。“ 于是我们兵分两路,盛放、浩哥带着焉耆前往天翮城;我、未生和阿烈则留在化西城外另想办法。 天光大亮,久违的烈阳驱散云层,我感受着撒在身上的暖意,只觉得好久不见太阳了一般,整个人仿佛能够从这温暖中汲取到力量。 浑浑噩噩不知岁月流转。 好在玉山南气候温润,四季如春,季节更替好似也不那么重要。 在城外苦候两个时辰后,我们三人终于被请入城中,径直带往城中央的岛屿。 化西城坐落于谷地,三面环绕着粒粒江的碧水,整座城市如明珠般散落在湖面上。 十几座大小不一的岛屿由浮桥相连,晨雾在水面缭绕,远远望去宛如仙境。水流轻拍着木制堤岸,发出规律的声响,为这座水城平添几分宁静。 中央最大的岛屿上矗立着城主府邸。 路过校场时,我看到守军阵列严整,心中不由一紧。未生的眉头也深深锁起,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很快,我们在广场上见到了高踞座位的城主图拉——一个瘦如猴精的中年男子,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们这三个风尘仆仆的来客。 未生禀明来意后,围住我们的守军顿时哄堂大笑。 “多措说得没错,你们是阿糯那丫头派来求援的吧!”图拉嗤笑道,“黑羽军兵临城下还不肯投降?回去告诉那丫头,早点投靠太师,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我刚要开口,未生按住我的肩膀,沉声道,“我等奉人君之命前来示警。无相孽已攻破归德,请城主立即在全城搜查'玉胚',加紧制备火石火油,设下禁仙锥,准备迎战。” “哈哈哈!我呸,什么怪物破城,分明是人君不满我玉山南三城久矣,发兵攻城屠戮百姓而已。我化西早就归顺尚王,正等着月下州迎来新君登位,岂容你们信口开河!来人,将他们扔出城去!” 于是乎,我们三人又被扔了出来。 我有些疲惫地瘫坐在树下,接过阿烈递来的水囊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胃口全无。 “该死!大敌当前,他们还在盘算着拥立新君!”阿烈双目赤红,一拳拳砸在树干上,“大将军竟为这种人耗尽心血……太不值了!” 未生却异常平静,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 “生死有命。” “等等……这不对劲。”我沉吟道,“多措在归德亲眼见过无相孽的母株,他应该清楚这是生存之战,与权力争斗无关。除非……”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被无相孽寄生的人会压制本性,潜移默化地操控宿主的思想,让他们做出有利于怪物繁衍的选择。” 未生脸色骤变,惊恐地望向那座高墙耸立的城池,“难道这里……也早已沦陷?” 阿烈抹去眼泪,猛地抽出镶嵌着熠石的大刀,咬牙切齿道,“干他娘的!杀进去,把这些害死大将军的怪物全宰了!” 记忆如潮水般回溯到初遇舒岸的那一刻。 那时舒岸已被无相孽寄生,潜藏在他体内的怪物因不识我体内纯净仙力的毒性,误将我视作绝佳的养料,一路引诱我走向母巢。 所幸穆青及时赶到,不仅救下了我,更将尚未长成的无相孽母株幼苗彻底摧毁。 那时,母株便扎根在湖水之下。 或许化西城的母株,也选择了同样的藏身之处。 恍惚间,穆青昔日的讲解又在耳边响起。 无相孽这个物种有着明确的分工,母株负责繁衍后代,一部分后代成为“工具”,专司为母株觅食;另一部分则会演化成“核心”,成为整个族群的“大脑”。 舒岸始终不愿离开玉山,执意向南推进。虽然他的本意是消灭无相孽、解救归德城,但很难说这份“执念”是否也掺杂了无相孽“不能远离母株”的生物本能。 甚至为了刺激舒岸尽快返回玉山,这怪物竟学会了“激将法”——故意在舒岸意识里劝其留在月下州,反而激起舒岸的警觉与反抗——哪怕与哥哥反目,也要回到玉山前线。 如果我的推测和穆青的分析都正确,那么化西城的无相孽母巢与核心必定近在咫尺,极可能就潜伏在城门附近,静待这个怪物度过脆弱的“幼年期”。 想到这里,我内心一阵阵狂跳,生物一旦进化出了智慧,果然就变得更加可怕了。 从最初如野兽般捕食生灵,到寄生宿主体内持续汲取仙力,再到设下陷阱引诱更多猎物自投罗网——无相孽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对付。 “摧毁母巢和核心,其他部分就会丧失行动力,再辅以烈火净化这片被污染的土地。”我起身拍掉裤子的尘土,看向阿烈,“还好你精通水性,要是换成旱鸭子浩哥,这计划还真行不通。走吧,我们下湖。” 把尾巴摇醒时他还迷迷糊糊的,我索性把他按进粒粒江里上下搓洗,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听完我的大胆计划,尾巴化作的光圈张成圆形,仿佛在震惊于我的决断。 没错,我决定兵分两路,我和阿烈负责消灭母巢,而未生这位战力不俗的“前”仙人,则去解决此处的核心——多措! 是的,拥有如此高智慧,懂得利用宿主身份欺骗蒙蔽城主的寄生体,必然就是“核心”! “照夜,万一他们就是一心想推倒舒仲,拥立新君呢?”尾巴洗干净自己,又帮着我擦洗后背,江水有他“加热”变得温暖,正好适合洗去一身疲惫。 “我不想为凡人辩解。毕竟像舒俱那样的败类,即使数万百姓死于无相孽之灾,他们依然想着争权夺位。但……不能因此就放弃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渐渐坚定,“就像当初钩星放我离开,并非出于本心,而是身为魔皇的不得已。他不希望小青因我的离去而出事——少了这样的仙人,人界的灾祸将更难遏制。现在也一样,无论图拉是否早已倒向太师、参与政变,我们都不能放任怪物肆虐。这是舒岸,也是舒仲最后的期望,我不能辜负。” 随后,尾巴问出的一句话,直接将我堵得哑口无言,久久不能回答。 “照夜,你消灭怪物的初衷我很明白。但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那些愚昧的民众,该不该救?” 因要做足准备,我们并不能冒然行动。是夜,我们便在林间一处废弃的木屋里安营休息。 见我衣衫破损,阿烈立即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崭新的衣物——原是临行前朝明托付给他的。 即便舒岸已然离世,朝明仍谨记着那份嘱托:照料好我的衣食起居。只因朝明必须随人君返回月下州,这才将这份责任转交给了阿烈。 躺在铺着干草的简陋床铺上,望着不远处跳动的篝火,我眼眶微微发热,又想着尾巴那震慑魂魄的质问,心中难过又惆怅。 沉入梦的深池,我向着那充斥着金色光芒的仙丹核心而去,穿过沸腾的水,主动叩开了那层虚境的大门。 又是坐忘矶。 天空依旧布满阴云,涌动的云层隔绝了天空,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唯有湿漉漉的风。 青衣少年正在将那盏素纱灯悬于古松低垂的枝桠上,似是有些意外我的闯入。 “太初——煌木。” 我轻声唤着少年自称“没有意义”的名号,仍有些不习惯,甚至也 无法全然肯定他的真实身份。可他只是笑着回头,眼中带着一贯温柔的微笑。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呢,照夜。” “我……我遇到了困难,可小青不在,没法向他求助,你知识渊博,你帮帮我好吗?” “好呀,请坐。” 爬满青苔的石桌上,煌木依旧煞有介事地为我斟了一杯“无茶之茶“。 耐心听完我的困惑后,煌木忽然轻笑,“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尾巴的问题,心中不安,才急着来找我出主意?你不想输给他,对吗?“ 被洞穿了小小的心事,我面露赧然,只得小声嘀咕,“我怕他嫌弃我是笨蛋,离开我。” “你多虑了。“煌木温声道,“他对你的喜爱发自本心,而非'选择'这般冰冷的考量。回到你的问题——愚民该不该救?既然这个问题困扰着你,证明你内心曾有过犹豫和否定。你为此感到惶恐,甚至不齿于自己刹那间的动摇。不仅因为这样的念头与舒岸、青莲、钩星的信念相去甚远,更因为它违背了你本心的善意。“ “……你真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胆小、懦弱,还有……自私。“ 煌木执起空杯假意品茗,眼含笑意,“别这样评判自己,照夜。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纵然有迷茫有缺点,也掩不住你本质的光华。就像这遮天蔽日的乌云之后——哪怕万古长夜,'照夜'也注定恒明。所以,别怕。“ “那……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当然。“ 于是,我与煌木并肩坐在高台边缘,望着脚下铺满整个视野的雾霭,望着一望无尽的乌云,吹着微风,说起了心里话。 “图拉那番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你心里。”煌木的声音如清风般抚过耳畔,“他试图让‘拯救’这个行为本身显得可笑而徒劳。他让你想起了慕朝未湖之战与百年前仙魔之战那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他的言行动摇了你——那些被蒙蔽、被利用,甚至亲自参与粉饰真相的众生,是否值得我们倾尽全力去拯救?” “是的……正是这样。” “照夜,静下心来,想清楚几个根本的问题。” 我侧过头,望着煌木被风吹起的发丝,听着他温和而清晰的话语。 “第一,谁来定义‘愚民’?是高高在上的城主?是筹谋另立新君的太师?还是我们这些自以为掌握了更多真相的‘清醒者’?”他的目光穿透云雾,“‘愚’从来不是百姓的天性,而是信息与教育造就的鸿沟,是权力与谎言共同编织的牢笼。无论是未湖畔的逝者,仙魔战场的亡魂,还是归德城与化西城的军民——他们无从知晓朝堂的阴谋,更无力辨别‘无相孽’与‘军队屠城’这两种远超认知的恐怖。用他们接触不到的‘真相’来审判他们的‘愚昧’,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与傲慢。” 我心中黯然。 就像落羽山中那被风墙守护的石钉,若不亲自穿越风暴抵达核心,又怎能知晓灾难的源头竟是一枚镇压怪物的禁仙锥? “接着思考第二个问题,你行动的目的,究竟是‘救’什么?”煌木的声音愈发沉静,“你要拯救的,从来不是所谓‘愚民’的认知,不是他们的立场,甚至不一定是他们此刻的感激。你要拯救的,是他们作为‘人’的生存权利,是那份可能从蒙昧中觉醒的未来,是生命本身最朴素的光焰。试想,一个婴孩不懂火焰的危险,我们会因他‘无知’就任其灼伤吗?不会,因为生命的存在,高于对“智慧”的苛求。” “你说得对。” 见我垂着头,煌木轻轻摸着我的后脑勺,笑道,“第三,让我们来聊聊,修仙之道,所修为何?若力量只用于拯救“值得拯救”的聪明人、盟友或顺从者,那这与那些操控历史真相,甚至——污损、遮掩历史真相人有何区别?我们的道,是逆天而行,寻求超脱,但这份超脱,不应是对脚下尘世的冷漠。” 62. 第 62 “照夜,真正的强大,不是拥有选择拯救谁的权利,而是拥有包容和承担那些“不值得”的胸怀。拯救“愚民”,恰恰是对我们自身道心最艰难的淬炼——它要求我们摒弃功利计算,回归到最本初的“恻隐之心”与“浩然正气”。就如青莲心中所念大义一样,是为苍生,也为己心。” 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煌木望进我的眼底,声音温柔得如同穆青的怀抱。 “所以,照夜,请收起你所有的疑惑。这从来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疑问,因为它只有一个答案——该救。” 煌木的话语如晨钟暮鼓,在我心中回荡。 “不因他们是顺从强权的‘顺民’而施舍怜悯,也不因他们能理解这份拯救的代价而行动。只因为——手中的剑,当为守护生命而鸣;心中的道,要因庇佑众生而坚。若今日因觉得他们‘愚昧’而袖手旁观,他日当另一个强权将你定为‘愚民’时,也将无人为你呐喊。” 煌木抬起手,指向远天,“尽力拯救‘愚民’,就是拯救那个始终相信‘对错’高于‘利弊’的自己。打破由谎言和历史编织的高墙,让真正的光照进去——这本身,就是对他们,也是对这个世界,最深刻的拯救。” 我顺着煌木的指引望去,惊讶地看见厚重的云层竟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如利剑般穿透阴霾,笔直地照进这片虚境。 尽管那只是梦境将醒时,从外投射而入的金光,如此罢了。 “虽然虽说了一番大道理,但切记——顺势而为,量力而行。”煌木执起素纱灯,暖光在渐起的风中摇曳,“照夜,我们面对的敌人太过强大,需得耐心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我明白了。”我仰头望进煌木含笑的眼眸,“谢谢你愿意教我这些。” 煌木起身,向我伸来手,眼中的光芒比灯火更温暖。 在他身后,虚境正化作万千碎片簌簌坠落,每一片都映出他清逸的身影,如同无数面镜子同时照见同一个灵魂。 “不用谢,照夜,我喜欢你这样心灵澄澈的学生,每每相见、交谈,都令我喜不自胜。” 被巨大的力量吸向空中,我慌乱中拉住了少年的手。他仰头看着我,轻轻捏着我的手心,声音随着沸腾的水而沉入最深处,“很开心与你相识,下次见哦,照夜。” 醒来时,尾巴正捧着我的脸,“凝视”我。 有一刹那,我都要误以为一个由纯粹仙力所凝集而成的光团,拥有呼吸和心跳。 “……去哪里了,半天叫不醒。” “我又见到了煌木,虽然他自称煌木,但……我总认为他不是,虽然长相是,名字也是。” “哈哈哈,煌木成仙是才是少年,所以他的外貌便停留在少年时期。说来他很喜欢青莲,但也会批评青莲心有杂念,不好好修行,总是想着要为你打通灵关窍,延长你的寿限,要么就是盘算着干点‘这样那样’的事情。” “是小青他总想着色色的事情,静不下心……不能怪我呢。” “可不是嘛,珍馐美馔就在眼前,却得忍着不能‘动手动脚’。”尾巴拽了拽我的辫子,顺手替我理好额前凌乱的碎发,“‘静心仙人’这称号,倒还真是实至名归呢,哈哈哈,话说这谁给他起的外号,有趣。” “讨厌,不准讲小青坏话。” 大概是与穆青经常共鸣,他又在我身体里种下莲子,所以我才会在企图逃避时,坠入属于他的梦。 可我又隐隐觉得,那并非梦。 见我醒来,阿烈贴心递来一碗热汤。我抬眼一看,好家伙,他正和未生二人把我们随身携带的干粮、肉脯翻出来大快朵颐。 我有些无语,问围着篝火的二人是吃断头饭么,干粮吃完了后面怎么办。 未生叹口气,看样子对击杀多措没什么信心,“今朝有酒今朝醉,先吃饱再说。” “大哥说得对,总不能当个饿死鬼。”阿烈吃饱喝足,瘫在一旁附和,“大姐,我的全部家当都在浩哥那儿。要是我……死了,你就拿我的钱去请大夫治你那自言自语的病。” 我瞪了阿烈一眼,低声嘟囔,“出征前不说点鼓舞士气的话就罢了,尽在这儿泼冷水。都给我记住了——按计划行事,我们绝不可以输!” 说是计划,其实相当简单:我们顺着粒粒江潜入化西城,未生需趁多措体内的无相孽尚未察觉时,将其一击毙命并一把火焚毁得透透的;而我和阿烈则潜入湖底,找到无相孽的母巢——彻底摧毁! 饱餐之后,我们趁着夜色出发,悄无声息地顺流潜入城中。 夜深人静,月隐星沉。 化西城的湖泊在黑暗中如同一块浸透了墨色的巨大琉璃,沉寂得令人窒息。湖中散布的数十座岛屿在朦胧夜色中宛如匍匐的巨兽,零星灯火如同巨兽半睁的眼眸,在深夜里幽幽闪烁。 擅长打洞的未生打洞离去,阿烈便发挥他精湛的水性与绝佳的视力,带着我下湖。 尾巴在我们周身形成一层贴合的光膜,既可暂时提供一些空气,又可照亮前路。阿烈则负责拽着我不断下潜。 光线随着深度逐渐黯淡,湖水变得浑浊。不时有被光源吸引的水生物好奇地靠近。 水温越来越低,四周的黑暗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令人不安的邪异波动,正从湖底最深处随着水流隐隐传来。 继续下潜。 水压不断增强,那股令人不适的感应也越发清晰。终于,在湖底厚重的淤泥与沉沙之间,我们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那并非归德城外那株遮天蔽日的肉树,而是一个刚刚开始扎根的、丑陋的无相孽“胎盘”。 一团暗红色菌丝纠缠而成的肉巢,约莫七八岁孩童大小。 无数细密菌丝如根须般向四周的泥沙岩缝中蔓延,贪婪地汲取着养分。肉巢表面布满未成熟的眼状凸起,正微微颤动,散发着诡谲的红光,将周围水域映照得如同鬼域。 很好,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藏身在一块巨石后方,向阿烈点头示意。只见他取出从黑羽军带来的燔磷石——数十颗半个拳头大小、色泽惨白的石块,表面覆盖着他用仙力凝聚的橙色薄膜,既防潮又禁锢着其中渴望燃烧、甚至能在水中瞬间爆燃的特性。 尾巴在我肩头凝聚成形,化作一张光弓。一道纯粹仙力凝成的箭矢已搭在弦上,锋芒凝聚于一点,蓄势待发。 “行动,阿烈!” 阿烈屏住呼吸,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双臂猛地前推,那被橙色仙力包裹的燔磷石如活蛇般破开沉重水流,以惊人速度直射湖底的母巢! 贪婪的红色菌丝嗅到可口的仙力,立即如触手般将燔磷石卷入母巢。 就在菌丝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 尾巴那道凝练到极致的仙力箭后发先至!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精准命中燔磷石外层最薄弱的一点! 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但我仿佛“看见”了两种属性迥异的仙力在激烈摩擦、碰撞、湮灭时发出的刺耳尖啸! 尾巴极具侵略性的仙力强行撕裂了阿烈设下的防护层。 仙力碰撞会产生摩擦,而摩擦会迸发火花。 哪怕只是星火一点,此刻也已足够—— 足够引燃这些即使在水下也能持续燃烧数十日的燔磷石。 “轰——!!!” 被彻底释放的燔磷石在水中接连爆燃,赤红的火球疯狂膨胀,翻滚着吞噬周围的一切。 菌丝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凄厉的波动直刺我的脑海。暗红血肉在烈焰中迅速碳化、崩解,爆炸中心被清出一片真空,巨量气泡与冲击波向四周猛烈扩散! “大姐头,快走!!”阿烈一把拽住我,拼命向湖面游去。 我们几乎是被冲击波震出水面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数圈后,重重砸进湖畔的树林。 我 狠狠砸在阿烈身上,差点压断他的肋骨。 紧接着,湖面猛地向上拱起—— “轰隆!!” 第二波爆炸接踵而至,冲天水柱裹挟着淤泥、碎石和鱼虾腾空而起,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黑龙! 黑色的湖水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整片湖泊都在剧烈震颤。 化西城这座水上城池被彻底惊醒了。 尖叫与呼喊瞬间撕裂夜空。 湖面各岛的浮桥在冲击下剧烈摇晃,临水建筑的门窗被震得哐当作响,几处年久失修的栈道在晃动中坍塌落水。守军慌乱地点亮火把,光影在动荡的水面上疯狂跳跃,如同一场破碎的梦境。 阿烈揉着疼痛的胸膛迅速爬起来,抓起我便藏入了树林深处。 屏着呼吸躲过四处奔来的守军,我们再次沉入湖中,顺着粒粒江游到城外,趁城中兵荒马乱时,一身狼狈回到了暂时躲避的小屋。 “天,天呐,我们成功了,成功了,也算为,为大将军报了仇!!” 已经提前吃了断头饭的阿烈忍不住痛哭起来,为那些视死而归的黑羽军,为坚守到最后一刻的舒岸,以及明知是死路却选择随舒仲回月下州的战友们。 夜啊,请再浓烈一些吧,用来哀悼那些痛苦和牺牲。 直到天光微亮,在木屋前焦灼等待许久的阿烈,终于盼回了未生。 尾巴第一时间检查了未生周身,确认他没有无相孽菌丝寄生的痕迹后,才安心缩回青莲瓶中。 原来在爆炸引发全城混乱时,未生趁多措冲出房门的瞬间,用镶嵌着熠石的黑羽军刀精准刺穿了对方心脏。并将那颗脆弱的无相孽肉瘤剁得粉碎,用最后一颗燔磷石将其彻底焚毁。 到底是仙人,哪怕只是善于“断后”的仙人,出手也如此干净利落。 此时化西守军已倾巢而出,在全城搜捕“捣乱分子”。为避免冲突,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说来讽刺,这些本该对准怪物的刀剑,如今却想要我们的命。 可是不要紧,不要去苛求是否有人同行,也不要因禹禹独行而对前路感到迷茫。 去做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事,就好了呀。 彩虹崖边,我与阿烈、未生在此暂别。他们要继续赶往天翮城,希望能借助宏音城主聆月使者的影响力,迫使化西城共同抵御无相孽的威胁。 而我,还有一项未尽的承诺需要去完成。 又是一个夜,我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远方的黑暗之中。 转身踏上通往彩虹崖的吊桥,木板在我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害怕吗,照夜?”尾巴轻轻搭在我肩头,光晕温柔地蹭过我的耳畔。 “不怕。”我望着桥下深不见底的幽谷,“既然是去赴约,就不觉得害怕。” “这个答案我不喜欢,重新说。” 我噗嗤笑出声,故意缩着脖子,抖着骨头上附着的泡泡肉,“呜呜呜,我好害怕尾巴,你要一直陪着我保护我哦。” “这还差不多。”尾巴发出愉悦的波动,“放心吧,有我在。” 慢慢走在晃晃悠悠的吊桥上,我向尾巴讲起了彩虹崖的传说。 在化西城与归德城之间的荒莽群山中,有一处名为“彩虹崖”地方。 悬崖本身并无特别,但其面向东方的一侧,石壁陡峭如镜,且岩层中含有无数细密的、棱角分明的晶石。 相传在很久以前,曾有一位痴迷于光色变幻的仙人在此坐化,其毕生修为逸散,并未归于天地,而是融入了这片石壁。 自此,每当破晓时分,旭日的第一缕金光以特定角度照射在这片晶壁之上时,便会折射出远超寻常的、横贯整座山崖的绚烂彩虹,光华之盛,宛如天桥,故名“彩虹崖”。 走过吊桥,我坐在彩虹崖对面,望着东方即将泛白,心前所未有平静。 尾巴则安静地依偎在我肩头,与我一同等待着。 63. 第63章再见,舒岸;以及世上最好的,尾巴…… 山风凛冽,吹动我的长发与衣袂。新衣上银线绣成的棠梨花在即将逝去的夜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场永不凋零的雪。 “说实话,你会不会觉得失落?”尾巴的声音很轻,“在舒岸眼里,你或许八分是棠梨,只有两分才是照夜。” 温热的光啊,永远如此柔软。我好像也彻底不好奇了,为何我体内一团纯粹的仙力,会有自我意识,会如此鲜活。 “不重要了呀,尾巴。”我望着渐亮的天空,“如果需要以棠梨的身份,才能破开这世间最坚硬的盾,那我就,当一回棠梨吧。” “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舒岸的仙力会是什么模样。”尾巴的光晕微微起伏,“他是战士,惯用大刀,我猜想过他的仙力会凝聚成锋利的刀刃;他心中充满愤怒,从未快乐,我猜想过他的仙力会是一片焚尽一切的火浪。可我唯独没有猜到,他生命的底色,是守护。守护百姓,守护哥哥,守护棠梨——守护你。” 林间的鸟儿比朝阳先一步醒来,也许每日看彩虹也是它们的爱好。 不知不觉间,我的身边已落满了各色鸟儿。它们安静地停在岩石上、树枝间,同样在耐心等待着。 “尾巴,如果我有灵关窍,也会凝炼仙力,会是怎样的呢。”望着天际渐变的晨光,我轻声问道,“不像小青的莲花,不像钩星的迷雾,也不像舒岸的护盾……属于我的力量,会以怎样的形态存在呢?” 尾巴温柔地贴着我的脸,与我一同看向东方渐渐褪去墨色、染上一抹鱼肚白的天空。 而后,那天空从灰白渐渐变成淡淡的橙,继而转为炽烈的金红。 当第一道锐利的阳光如同天剑般劈开云层,精准地落在对面的晶壁上时—— 奇迹诞生了。 万丈光华被瞬间点燃、分解、重组。 一道无比宏大、色彩饱满彩虹,凭空出现,横跨整个山谷,光芒流转,瑰丽得近乎不真实,将整个初醒的天地都映照得明媚起来。 尾巴昂着脑袋,与那周围的万千鸟儿一起,迎接着这毕生难忘的景致。我仿佛能听到他发出细微的、愉悦的轻哼,如这山间最纯粹的风。 “也许呀,也许照夜你这个小笨蛋呀,只是单纯的一缕清风。” 我轻轻拍了下尾巴,感受盘桓缠绕在指尖生命最本真的温暖,轻声道,“走吧,尾巴,就让我这缕清风,去剖开他坚硬的胸膛吧。” 再次回到归德城时,依旧是夜。 与上次不同的是,城中四处可见巡视的仙军,他们正在为最后的行动做准备。 原来,当初随着仙力箭雨一同降临的,还有那些包裹着仙力的燔磷石。它们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被无相孽的母树及菌团尽数吞噬,深藏在其庞大的躯体之中。 待剩余的燔磷石布置完毕,只需一点星火,这场连暴雨都无法熄灭的焚城之火就会燃起,将地上地下的一切生灵化为灰烬。 除了那一处极深的石洞,那是燔磷之火亦无法触碰到的地方。 在尾巴的掩护下,我悄然避过仙军的耳目,重新回到了这段漫长旅程的终点—— 归德城地下极深处。 那面坚不可摧的血色晶盾依然严密包裹着无相孽脆弱的“心脏”,熟悉的搏动声在岩洞中回荡,每一声都像在敲击着我的灵魂。 暗红色的晶化肉瘤在昏暗中起伏,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正在噩梦中挣扎。 咚咚……咚咚,心跳似乎就在耳畔。 我望着面前暗红色的晶化肉瘤,等待着告别的时刻。 是啊,此行不为重逢,只为诀别。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像胎动一般,又或者只是生命在垂死前的挣扎。 肉瘤中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感知到了迫近的毁灭。无数无相孽正在集结最后的力量,像是要亲手处决这个背叛了亲族的‘核心’。 这些演化出智慧的怪物或许从未料到,被它们寄生的凡人竟拥有出如此强大的意志力。 舒岸像是要用尽此生最后的全部力量,掐断“同胞”们的脐带,他要孕育出这“核心”的母体焚灭成灰,彻底走向死亡。 “是时候了。”尾巴轻声叹息,光晕温柔地将我托起。 我手中的光团渐渐凝聚成一柄金色短刃,轻轻抵在那紧闭的心房之上。 血色晶盾开始消融,如同春雪遇见烈阳,虽走向消亡,却终于等来了我的赴约。 与此同时,地动山摇愈加剧烈,自城外传来的震荡顺着遍布大地的菌丝网络,一直传到这摇摇欲坠的岩洞。 红色如血的仙力源源不断汇聚到我身体里,沸腾如火,温热如光,坚硬如盾,带着无限愤怒、哀怨、以及——渴望。 像是尝遍了这世间全部的苦涩。 仅仅渴望着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平静。 金红色的利刃无声地划开最后一层晶盾。在那其中,蜷缩着一个巴掌大小、布满红色菌丝的胎儿状生命。 它紧闭双眼,唯有微弱的心跳在天地间留下了最后一丝痕迹。 “再见,舒岸。” 纯粹的仙力,如淬满剧毒的利刃,精准刺入那脆弱的核心。就像一颗密度极大的熠石,开始无情地抽取无相孽体内庞大的仙力。 地洞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岩壁上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巨大的岩块如断齿般接连坠落,整个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声崩塌都像是为这场诀别奏响的哀歌。 血红的仙力疯狂聚合、坍缩,在纷落的碎石中凝成一个暗红近黑的能量核心。我体内泛滥的金色仙力化作一条巨大的光尾,将我紧紧包裹。 就在失去最后束缚的刹那,那黑红色的仙力团轰然爆发。 如同挣脱囚笼的洪荒巨兽,它以核心为原点向四面八方奔涌、膨胀、撕扯着所见的一切。 岩壁在能量冲击下化作齑粉,地下暗河被瞬间蒸腾。 尾巴裹紧我,如同逆流的飞星,乘着向上喷发的仙力洪流,强行撕裂开头顶的土层,冲出了地面。 随之而来的,那膨胀开来的黑红色仙力,如同泼洒开的、最具活性的燃料,瞬间点燃了遍布大地的燔磷之火。 目光所及之处,鲜红色的燔磷之火冲天而起,如同大地上突然绽放出的无数愤怒的红莲。 不远处,那株高耸、由无数肢体与眼睛构成的母树,亦在一瞬间被这纯粹的自然之火点燃。 那株巍峨的母树在烈焰中化作了一座燃烧的地标。 树干上万千只眼睛在火舌舔舐下猛地凸起,如同熟透的浆果般接连爆裂,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声响。无数扭曲的肢体在火海中疯狂抽搐、蜷曲,最终化作焦黑的枯骨。 它成了一株燃烧着毁灭之火的巨树,一个矗立在天地间的巨大火炬,将这片死亡之地的每个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这光芒带着一种焚尽万物的、令人心悸的酷烈。 还在继续,远远不会结束。 火焰仍在疯狂蔓延,如同活物般贪婪地舔舐着每寸土地。 地面上那些蠕动的红色菌丝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亿万生灵最后的哀鸣,随即迅速卷曲、碳化,成为火焰的养料。 归德城这座已被菌毯完全覆盖的巨冢,正在经历一场由内而外的彻底净化。 火会燃烧许久,灰烬会变成灰色的绒毯覆盖在这片寂绝的土地之上,在醒来之前,它会沉睡着,等待着,等待终有一日微风再度吹来,大雨重新滋养大地,小草再次破土发芽。 尾巴悄然撤去一半屏障,与我一同在极高的空中俯瞰着这片火海。灼热的风吸干了天地间最后的水汽,连空气都变得脆硬。 “无数生灵逝去了,包括无相孽。“尾巴在叹息。 “是呀……两种生命形态为了争夺“存在”本身,进行了一场残酷的战争。” “这战争,也许持续了数千年。”尾巴叹息着,“无相孽,瘴母神,抑或它们的本体膣藟,不过是一种为了生存和繁衍,不惜一切代价吞噬仙力、异化他物的物种。它的繁衍,它的防御,它的进化,它的反扑,都不过是求生本能。而修仙,汲取天地仙力以求强大,又何尝不是在争夺这有限的仙力资源?杀戮、清除、守护、反抗……本质上,与这 些怪物的行为,在某个最原始的层面上,并无绝对的善恶之分,只有生存竞争的残酷。”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狠狠反驳尾巴的发言。 但今天此刻,望着这熊熊不熄的烈火,我只能感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是一种生灵倾尽全力,不断对另一个企图争取生存的生灵的绞杀、抹除。 “等下辈子,我转生成无相孽,或者瘴母神,又或膣藟,我也一定会奋力挣扎着活下去,不惜代价——” 尾巴抚摸着我飘动的长发,望着不远处驾驶飞兽而来的仙军,如一尾灵动的鱼,摆动着绚烂如花一般的尾鳍,顺着风儿带我游向远方。 “小笨蛋,人没有来世,也没有往生。” “那就——好好以人的身份,活下去吧。” ------------------------------------------------------------------------------------------------------------- 我仿佛睡了很久,久到浑身酸痛,神智凝滞。 好的是梦的温床总有新花样,仿佛采集了这世间所有值得铭记在心的景致。 虽然我并没有亲自去过。 但欣赏嘛,有眼睛就够了。 遗憾的是,即便在梦中,或是这虚实难辨的境地里,我大多时候仍在沉睡。 我甚至开始怀疑,尾巴是不是又偷偷吸收了过多仙力,怕我发现自己又圆润了一圈而揍他,才索性让我一同长眠,等待着。 等待着时间,有条不紊慢慢走向前方。 “照夜,醒了么?” 我缓缓睁眼,任那青衣少年将我从沙滩上扶起。耳边是层层叠叠的海浪声,如天籁般起伏,温柔地漫过心神。 “应该还没醒,”我揉了揉眼睛,“若是真的醒了,就不会见到你。” 少年闻言轻笑,“看来我的出现让你困扰了。” “除非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总在睡梦中见到你。这不合常理。” 许是被我近来锲而不舍的追问所“打动”,煌木这次终于不再闪烁其词,或是刻意回避了。 “因与青莲投缘,我总会隔三差五通过这种方式与他见面。”煌木见我拨浪鼓似的抖去长发上的沙砾,忍不住抬手帮了一把,免得我要将身上多余的赘肉也抖掉才甘心,“他与你进行了深度共鸣,所以你便也遇得到我。” 我狐疑地盯着少年。 虽然这个答案与我猜想得一致,但总有些地方十分诡异,虽然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那点“诡异”之处。 “你好奇怪,为何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小青。” 我这次依旧没赶上好时机,今日下雨,银缕沙滩并未展露它如珍珠般的光华,便只是普通的银沙罢了。 淅淅沥沥从天而落的小雨落在我的鼻梁上,带来一抹沁人心脾的透凉,反倒令人心情愉悦舒适。 “因为太痛了。”煌木引我至一处天然岩穹下避雨,睫羽上缀着细碎的水光,“阿戈里亚斯的毒液深入骨髓,痛得人难以保持清醒,所以多数时候,我也在沉睡。”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倒不必吃醋,多数时候,我不过是教青莲功课罢了,他天赋极高,只要悉心引导,他的修为终有一日会冠绝三界。” 刚苏醒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困意再度袭来。 我趴在煌木硬邦邦的膝盖上,忍着耳朵被硌疼的不适感,小声咕哝,“小青居然背着我开小灶,怪不得懂得总比我多……不过只要他越来越强,我就不用担心他被坏人欺负了。” “睡吧,照夜,你和尾巴该醒了。沉睡太久,终究对身体无益。” 我仰起脸,望着俯身看我的少年,朝他腿边蹭了蹭,“尾巴那个笨蛋,还不能很好把仙力好好收进仙丹里,害我胖成这样。” 煌木轻笑出声,微微曲膝,方便我躺得更舒服些,“你会怪他吗?” “不会,当然不会!”我打了个哈欠,眼皮不受控制地沉沉阖上,“因为他可是这世上——最好的尾巴。” 64. 第 64 章 〖崇仁四十八年,初夏。玉山南三城归德、化西、天翮与皇都月下州构衅,战于归德,死伤枕藉。仙帝渊寂悯之,为之调停。终,人界弃三城,划入仙界。 是年秋,人君舒仲崩,无嗣。初立尚王之子,旋废。朝臣共推亲王舒尚继位,尊太师之妹、前兑贵妃为后,改元顺天。 至此,以玉山为界,起百丈铁棘障,与仙界再定疆域。 故此为新朝·崇仁卷之终结,以笔特书。〗 “啧啧,真是精彩。”在镇中集市的书摊上,与我一同匆匆翻阅了最新一卷“史书”的尾巴发出阵阵喟叹,“为了登上帝位,不惜废黜亲生儿子,还要娶堂嫂为后。这位新任人君舒尚,倒是个狠角色。” 我有些转不动大脑,好似还未从半年前的梦中醒来。 花水镇。我和尾巴在沉睡半年之后终于在山野间醒来,确切说是被一个好心农夫从洞里挖了出来。 据说,我当时被裹在一层淡红色的壳中,长发遮脸,蜷成一团,那壳坚硬无比,里面流动着金色的光。 农夫以为是什么宝贝,准备挖出来到镇上卖了换点钱,谁知当夜那壳便化成了光,随后便露出一个白白胖胖的丫头。 好消息是,因有仙力凝结而成坚硬无比的屏障保护,我和尾巴虽沉睡了半年之久,却一丝损伤都没有。 坏消息是,我没有瘦一丁点。 更坏的消息,仅仅半年光阴,人界已换了人间。 人界政权更迭,舒仲驾崩,那场隐藏在权力斗争深处的灾祸暂时消弭,而归德城的大火至今未熄,化西、天翮两城的气候也因此骤变。 原本四季如春的玉山南,因烟云笼罩而气温骤降,深秋时节,已有行人裹上了冬衣。 “要不,叫焉耆来接咱们?不然走去天翮城还得半个月。”我倒不冷,但鼻腔吸入的空气却凝着寒气。 尾巴藏在我头发里,谨慎地向外张望一番,压低声音,“笨蛋,万万不可。你没发现,这里已被仙界接管了么!别亲易暴露自己。” 行至酒肆,好心的掌柜见我整个人白得发亮,还以为我冷成这样,给我倒杯热茶,并小声嘀咕着,这些仙军老爷可真难伺候,口味刁钻到令人发指,他们花水镇最富盛名的花水烧酒在这些讲究人眼中,竟成了劣酒。 我瞥了眼坐在上座听书的银甲仙军,轻轻叹息。一夜之间,人界的城池便成了仙界治下,翻天覆地的改变似乎并没有影响大家的生活,无非是——花水烧酒成了劣酒,仅此而已。 若有所思地谢过掌柜,我打算继续向南而行。 如今我身无分文,又不敢召唤焉耆前来,便只能边走边蹭车。 好在通往天翮城的道路还算平坦,既无崇山峻岭,也无深涧险壑——天翮城周边本就是一片富庶的沃野平原,自古以来便富得流油。 “你醒来后就不爱说话,是不是心里难过。”尾巴敏锐察觉到了我的寡言,也知道我在难过些什么,只能轻轻捏捏我的耳垂,仿佛这样就能抚平那些说不出口的哀伤。 半年前发生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恍惚间,我常以为仍在梦中。若不是那与晶盾如出一辙的红色仙蛹坚不可摧,我几乎无法相信,是自己亲手终结了舒岸的生命。 “你把舒岸的力量都吸收了吗,尾巴?” “那是当然,留给那些仙人岂不浪费。”尾巴在我肩头轻盈地跳跃,“这下好了,咱们也有了这世上最坚固的盾。” “防水吗?” 尾巴一愣,歪着光质的“脑袋”问,“自然防水,还十分轻巧。” 我听着粒粒江顺流直下的水流声,叹道,“我走两步都觉得累,要不咱们躲在蛹里,顺流直下?” “……不行,绝对不行,我晕船。”尾巴生怕我起了“歹念”,手舞足蹈忙道,“我会晕,还会吐。” “你又吸收了多少仙力,半年了我一点都没瘦。”我有些烦恼,垂头一看自己紧绷的胸口,便觉得胸闷气短。 “哎呀,别在乎这点小事嘛。” 眼下发牢骚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天翮城寻找桃夭神医。不知牧狸如今情况如何,实在叫人牵挂。 花水镇地处化西与天翮两城交界,自古便是军事要冲、交通枢纽。还没走出镇子,我就遇上了盘查。 七八个仙军守在路口盘问往来行人,我不疑有他,稀里糊涂便报上姓名,眼见那仙军在云雾屏上查询我的信息,我心头顿时一紧,立刻慌了神。 “意外收获,抓到个逃犯。” 话音刚落,我便被三两下反剪双手,用捆仙绳绑了个结实。方才还懵着的我立刻清醒过来,连声质问自己所犯何罪。 那仙军倒还算客气,竟让我瞥了一眼云雾屏。待看清上面一行行字迹,我顿时傻了眼—— 好家伙,我竟身负两条罪状,一是偷渡罪,二是非法驾驶骑兽、拖欠罚款罪。再仔细一看,那两万利衡币的罚款连本带利已滚到了四万! “行行好,我、我是冤枉的——” “少废话!”仙军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押回去听候星允上仙发落!” 我一咬牙——可恶,我才刚醒来,绝不能落到星允手里! 正打算挣脱,我脚下却传来嘶嘶声响。低头一看,一条黑脊蛇不知何时已缠上我脚踝,冰冷黏腻的触感令人汗毛倒竖。 “怎么又是你。”那原本令人厌恶的冰冷声线,此刻却格外悦耳。 我迅速闪到来者身后,压低声音求助,“帮帮忙呗,毒牙上仙!” “……你有没有礼貌,别人仙名都记不住?” 不知从何处现身的褐色竖瞳男人抱臂而立,三言两语便替我解了围,声称要亲自押送我去天翮城。 仙军自然知晓溟牙身份斐然,当即为我松绑,将我移交给了这位上官。 粒粒江,从仙界自琉璃渡进入人界,一路向南奔向天翮城。此时江水汹涌,水质浑浊,像是上游才下过大雨。我勉强掬起刺骨的江水洗了把脸,临水照影——圆脸依旧,唯独青丝又长了几分。 “藏得可真够深,半年杳无音信,还以为你死在哪处角落了。” 我有些讨厌黑脊蛇在旁盯着我,便作势要给它一拳,刚举起拳头,便吓得那黝黑的蛇嗖得一声窜回到溟牙袖筒里。 “你才死,我只是睡着了。” “走不走,我赶时间。” “带我一程呗,我也赶时间。” 溟牙坏笑着瞥我一眼,利落地翻身上马,“不是讨厌我么?” “此一时彼一时嘛。”我扯出个讨好的笑,“现在不讨厌。” 没再多说话,溟牙好像真的赶时间,一匹快马向南而去。我迎着风,望向逐渐黑了下来的天际,感受着风的抚摸。 闲谈间我得知,玉山不仅筑起了铁棘障,更设下四枚禁仙锥,故而飞兽禁行。眼下这片地域暂由星允代管,他正在天翮城休整。而溟牙方才从归德城赶来。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揪紧,眼眶又湿润了,“那里的大火……还没熄吗?” “烧得彻底些,才好断绝后患。” 我拭去泪痕,轻声问,“人君他……当真不在了?” “如今是尚君临朝,舒仲退位后不久便病逝了。”溟牙顿了顿,声音从我后脑勺顺着风传入耳中,“他死在了棠梨宫,挺好,终于不需挣扎了。” 我回头望向那双半阖的蛇瞳,“若我再多问些问题,你会回答吗?” 黑脊蛇不知何时已攀上我肩头,惬意地搭着顺风车,冰凉的蛇信不时擦过我的颈侧。但此刻,我也没有心情捉弄这讨厌的蛇。 “最好别问。”溟牙淡淡道,“百目布下了法眼,虽不知具体数目,但谨防万一,我可不想被她盯上。” 我谨慎地环顾四周,想到那些探照灯似的大眼睛,我心里就发毛。 罢了,知道溟牙是潜藏在渊寂身边的卧底,我认为他某种程度上可以信任。但我天真的认知很快就被现实打破了。 一路疾驰,待我们抵达天翮城时,已是深夜。 远望平原之上 ,一座灯火璀璨的山城巍然矗立。层层叠叠的建筑依山而建,仿佛万千信徒虔诚地托举起山巅那处至高点,竭力探向夜幕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还未来得及细赏这座拜月古城的绝美风姿,我便被径直带往城外林间一座隐秘的宅邸。 古宅内灯火通明,银甲仙军肃立各处。溟牙利落下马,押着我步入正殿,不由分说将我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忐忑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我终于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悄悄抬眼,只见那目中无人的仙军统领、玄珠位阶首席星允上仙缓步而来。他仅着一袭宽松的纯白长袍,结实的胸肌在襟口若隐若现,袍摆开衩处更是毫不避讳地露出线条分明的大腿。 ——这位仙人,显然刚结束沐浴。 “师兄,途中恰巧擒获这名嫌犯,特押来交由你发落。” “嗯。”星允漫应一声,“化西城可有尽心执行仙帝的诏令?” 溟牙拱手恭答,“正在逐户盘查,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此时,两名身着银白长裙、绾着飞月髻的貌美女子手捧青玉琉璃瓶上前,单膝跪在星允身侧,小心翼翼地为他的酒盏斟满清冽的琼浆。 “若遗漏半个怪物,唯你是问。”星允轻晃杯盏,目光如刃,“溟牙,你稳坐仙帝座下第二把交椅已有不少时日,其他师弟师妹可都等着与你一较高下。这等小事若出了纰漏……” 溟牙深深垂首,“谨遵大师兄教诲,溟牙告退。” 我紧紧握住怀中的青莲瓶,心中飞快盘算。 虽不愿轻易暴露底牌,但若眼前这个来者不善的男人真要动手,我便要第一时间反击,冲进天翮城找到神医,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回月下州! 打定主意,我竖起耳朵默默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在眼角余光瞥到男人的衣角时,我微微抬起了脸,可下一秒我便吓得赶忙再次低下头去,恨不能将头埋进地板中。 可恶,眼前这个男人——一层丝质长袍下,竟□□,那男人的物件儿就赤裸裸挂在前面,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的视线! “你为何在此?”星允冷冽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舒仲已死,你身为他的拥趸慌不择路跑了?还是说,当初你与青莲根本是在蒙骗本将军——你并非受雇于舒仲,而是违逆仙律私自随军?” 下颌突然被用力掐住,我被迫抬头迎上那双戏谑的眼眸。星允正俯视着我,唇边凝着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指尖在青莲瓶上轻叩三下,示意尾巴切勿轻举妄动。 “说话,小胖妞。”星允的目光在我周身扫视,“啧啧,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为护那一城死物竟抽空毕生仙力,结果只撑起短短数日的结界。看来帝君对你们的评价,倒是中肯得很。” “什么评价?” “无礼,又愚蠢。” 我暗自腹诽,渊寂竟然在背后如此评价我和青莲,真是可恶。不过转念一想,铁棘仙人对他的评价也不遑多让,我心中又快意了三分。 “说,你来天翮城究竟所为何事?”星允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我的下巴,虽只用了一分力气,却大有将我重新捏塑成尖下巴的架势,“若有半句虚言,现在就让你尝尝开膛破肚的滋味。” 危急关头,我灵机一动,慌忙从衣领里扯出那枚新月挂坠,“我、我是来参加月翮圣女选拔的!” 星允闻言一怔,松开了钳制,转而捏起那枚黯淡的月信石。他端详着挂坠,眉宇间掠过一丝困惑,“你?竞选圣女?” “有机会总要试试,万一呢……” 就在此时,我心里得意万分,没想到照夜我脑瓜子转这么快,想必这个无懈可击的回答,可以阻止星允私下处置我。 虽然我“罪多不压身”,并不在乎再给我加一条罪,但——绝不能让星允揪住把柄欺负穆青,尤其在我和穆青迫不得已分别的情况下。 想到那朵清雅如莲的身影,我心头不禁泛起酸涩。不知他此刻是否安好,计划可还顺利,我们又要等到何时才能重逢。 65. 第 65 章 出乎意料的是,星允竟未再为难我,只是下令将我软禁在这座宅院中。待那近乎赤裸的男人拂袖离去,两名仙军立即将我押进一间空荡的厢房,重重落锁。 “哇,这下作的家伙,竟然勾引你!真是可恶!”尾巴见我气鼓鼓,也叉着腰气愤不已,“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和你共鸣,绝对不行!” “你胡说什么呢?”我恼火地揉着发疼的下颌,“那分明就是个讨人厌的变态!” “笨蛋照夜!”尾巴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脑袋一阵摇晃,光粒如星尘般从它圆形的“嘴”里喷溅到我脸上。若它有实体,此刻定是唾沫横飞的架势,“你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行走的熠石!拿来补充仙力再方便不过,代价不过是——不过是——不过是——与你这样那样罢了!” 我吃惊地张大嘴,脸如熟透的柿子,“我怎么可能和他们共鸣!更不可能这样那样!” “哎,真是个小孩儿,什么都不懂,青莲到底在想什么。”尾巴无奈地瘫在我胸前,“青莲让你读尽万卷书,偏偏不教你身为女子该懂的事。天,他还真打算把你一辈子藏在青莲山里?难怪钩星当初要费尽心思把你骗出去……”尾巴光晕一闪,像是悟透了什么玄机,“哈哈!我总算明白当年与谷阿翁交易的人为何爽约了!” 话题突然拐到了奇怪的地方,我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索性窝在冰凉的地板上,扯了扯尾巴的光晕,“当初事情太多,我都忘了这茬。你快说说,究竟明白了什么?” 尾巴趴在我的“香瓜”上,像是在做鬼脸一般,揶揄道,“笨!当然是计划好骗你对方没来,想一步步引诱你去映山都交易,这样你既不会生疑,还会一步步主动落入陷阱,啧啧啧,没想到钩星这小子,这么腹黑。” “讨厌,又说起了无关紧要的事!现在落在星允手里,还不知道要怎么脱身呢。那条可恶的黑蛇,居然出卖我!” 尾巴却不慌不忙地贴着我蹭了蹭,光晕里透着狡黠,“别急,且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眼下不可冲动行事。看来星允误以为我将全部仙力都渡给了穆青,觉得我尚有利用价值,这才没有立即将我押回灵璧城,再次投进地刑司。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我已经很接近天翮城,无论如何要找到桃夭神医才行。 这天,天下着小雨,我终于被放了出来。 淅淅沥沥的雨带着一丝寒气,不仅如此,这雨竟然带着一抹黑色,从天而降时竟如无数黑线垂落,煞是奇怪。 我好奇地碾碎雨珠一看——指尖残留了一丝灰烬,心下即刻明白了。 因归德城的大火持续燃烧,玉山南的气候发生了变化,不仅总是阴云密布,阻隔了太阳,使得气温骤降,就连雨水也逐渐多了起来,而这雨水因混杂了灰烬,竟形成了“尘雨”。 我被押送至厅堂时,只见星允大剌剌地端坐上位。而在他身旁,还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漠然的目光扫过我时,突然定格在我颈间的新月挂坠上。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身子,紧紧盯着我打量。 从疑惑,到茫然,最终化为震惊——男人“噌”地站起身,喃喃低语,“棠梨……圣司大人?!” “宏音,此女名叫照夜,在仙界身负两桩罪责。”星允慵懒地开口,“如今却声称手持信物,要来天翮城参加圣女选拔。今日请你来,就是要辨一辨这女骗子的话有几分真。” 我微微一怔,连忙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位男人。原来他就是聆月使,天翮城的城主——宏音。 男人身着一袭天翮族特有的墨蓝色立领长袍,衣料看似厚重,却在微光下流淌着如水波般的暗泽,仿佛将深夜的天幕裁成了衣裳。长袍的领口、袖缘与前襟上,都用银线绣满了繁复的古朴月纹,从新月到满月,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轮回。 他的面容如同被风霜仔细雕琢过的岩石,线条刚硬,不见丝毫柔和,眉宇间亦锁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刻板与严肃。 彼此默然打量起对方,我有些承受不住对方目光里带着的审视衡量,率先别过头去,更是在他高大的身躯走近时,本能后退了一步。 宏音伸手轻轻取下我颈间的挂坠,指尖在那枚光滑的月信石上摩挲片刻,不动声色地将信物纳入袖中,转而向星允禀告,"仙尊,这确是参赛信物无误。天翮族历来有训,持信物者不论出身皆可参选圣女。即便她触犯仙律,也不得妨碍圣女遴选。" "哦?"星允挑眉,"既然如此,此人便交由城主处置。如今天翮既归仙界统辖,有仙帝庇佑,想必定能选出新任圣司,以安民心。" "谨遵仙谕。"宏音躬身行礼,"定不负仙帝厚望。" 就这样,我竟如此轻易地脱离了星允的掌控。正当我以为重获自由时,宏音却示意侍从将我"请"上马车,一言不发地朝着天翮城驶去。 在纷扬的尘雨中,我终于得以看清这座古城的全貌。 就如书中描述那样,这是一座镌刻在翮山之上的、不断向上攀爬的城池。从山脚熙攘的、略带凡俗气息的市集,到山腰错落有致的石制居所,再到越往上越显肃穆与空灵的祭祀区域,八条朝月之路与全部建筑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山顶的玉轮湖。 灰色的天幕低垂,将整座翮山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朦胧之中。这并非寻常的烟雨迷离,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污浊的雨幕。遥远的山影在雨中显得模糊而孤独,如同一只蛰伏的、湿透了羽毛的巨鸟。 天翮,一只匍匐在地上,却望着月亮的古老民族。 "玉轮湖是我族圣湖,承载月辉之力,也是圣司大人的居所。"宏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如同在背诵典籍。 “我曾在一本叫做《太愚行纪》的书中读到过。”我忍不住接话道,“玉轮湖若从九天之上俯瞰,更像一枚镶嵌于群山之冠的、活着的月亮。因湖水中蕴含的奇异矿物与仙力法阵,可以与天空中的明月产生共鸣。是真的么?” 宏音闻言,神色有些晦暗,“嗯,你倒懂得多。玉轮湖会随着天上月亮的朔、望、弦、晦,发生变幻。若机缘巧合,或可窥见神迹。” 我连忙摆手,小心翼翼瞄一眼严肃的男人,不知为何手心竟出了冷汗,“宏音大人,抱歉,我之前为了摆脱星允上仙的控制,迫不得已才……才编了谎话,其实这枚信物——” 话音未落,宏音已竖起食指抵在唇前,阖目不再言语。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沿着朝月道盘旋而上。粗粝的白色石阶被雨水浸染成深灰,宛如一道自天际垂落的冰冷瀑布。透过摇曳的珠帘,天翮城的轮廓在我眼前渐次清晰。 这条通往翮山之巅的主道宽阔平整,两侧建筑依山势层叠而立,皆以质朴的白石垒就,隐现于苍翠林木之间。最特别的是屋檐的设计——并非寻常的飞檐翘角,而是雕琢成凌厉上扬的羽翼形态,在迷蒙雨幕中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长街上一片熙攘。尽管细雨绵绵,依旧人潮涌动。商贩在镌刻月纹的石拱廊下支起篷帐,叫卖声、铁匠铺的敲击声、行人的脚步声与雨水的淅沥交织成这座圣城最鲜活的生命律动。 然而,当我们这辆烙着硕大新月徽记的黑色马车缓缓经过时,喧嚣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抚平。 不需要任何号令,所有人在看见车驾的瞬间都自发停下手中活计,敛起闲适神情。行人如潮水般退至道旁,恭敬垂首致意。待车驾行过,一切又恢复如常,再无人投来多余目光。 "看来这位聆月使很受敬重呢。"不知何时,尾巴偷偷溜出来,藏在我发丝间,也张望着珠帘外,恨不得将脑袋也伸出去,好看个尽兴。 "怎么办?他好像不打算放我走。"我努力压低声音,偷偷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的男人,见他并不理会我,才继续贴近尾巴道,"一会儿瞅准时机,咱们就溜走。" “我都有些好奇了,你究竟有几分像棠梨。不过看他方才的神情——”尾巴大笑起来,“好似因‘棠梨’变胖而一时没认出来,哈哈哈。” “讨厌,要你说风凉话。”我拍了尾巴一掌,他却顺势黏在我指尖,像在暗示我多抚摸抚摸他。 < p>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在玉轮湖下一层的平台停稳。与上方圣湖的旷远不同,这里的气氛沉静而内敛。 这里便是宏音的居所——并非华美宫阙,而是一座依山开凿、用白色垫石精心砌筑的方正建筑。冷硬的线条,分明的棱角,几乎不见多余装饰,宛如嵌入山体的默然巨岩,与主人不苟言笑的气质如出一辙。 依旧没有放我离开的意思,宏音抬脚走进巨大的石门,而身着墨蓝轻甲、披着羽纹斗篷的天翮军战士无声催促着我跟上去,一言不发,严肃又吓人。 石头庭院中,古老的绿树蓊郁葱茏,枝叶在山风与微雨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倒是为这片肃穆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沿途所见侍卫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如同雕塑般伫立着,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规整、冷峻、不容逾越,简直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心跳都快停止。 我本能有些惧怕这样的氛围,快走几步,却不小心撞到停下脚步的宏音身上。只听他浑厚深沉的嗓音幽幽传来,“月终,带她下去歇息。” 我揉着被撞疼的额头,从宏音背后探出头去。 只见名为月终的女子正垂首立在洁白的石柱前,而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素净的女子。 与众不同的是,月终的衣着要更为特殊一些,她身着雪绡长裙,裙摆上仅以银线勾勒出几道象征月痕的流线型暗纹,行走间如涟漪微动。毋庸置疑,这女子是极其貌美的,上次我为美丽心颤,还是洞悉环琛的庐山真面目时。 月终的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细腻得仿佛上好的冷玉,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太真实,虽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非人的、缺乏鲜活气息的完美。与环琛那种娇憨灵动、充满生命张力的美截然不同,甚至与素雪那充满小女人占有欲的美,也完全不同。 月终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我脸上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随即欠身应道,“遵命,聆月使大人。” 我见宏音要走,连忙拽住他的袖角,“宏音大人,我,我就不烦扰您了,您看,我能……我能走了么。” 肃穆的男人扫我一眼,道,“不急,信女掌事会引你沐浴、更衣,然后我们再来谈谈——你盗取羽婆的月信吊坠,意欲何为。” 弄名其妙从仙界的“阶下囚”变成了天翮城的“小偷”。时隔半年,我稀里糊涂醒来,稀里糊涂来到了天翮城,稀里糊涂被侍奉月翮圣女的信女们扒光,“请”进了乳白色、冒着白气的浴池里。 “掌事大人,我没有偷羽婆的吊坠,说来有些复杂,但——” 冷若冰霜的女子不为所动,似是不闻,只默然吩咐了一句,“汀汀,将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洗干净。” 随即,赤身裸体,名叫汀汀的信女步入池中,开始帮我搓澡。 我此刻身无寸缕,见辩解无用,索性闭目享受起搓澡服务。池水冰冷刺骨,反倒中和了我体内过于充盈的仙力,带来一阵难得的舒爽。 可汀汀就惨了——她冻得面色发青,整条手臂连同牙关都不住颤抖。 "要不……我自己来?"我试探着小声提议。 谁知静立一旁的月终冷嗤一声,"无用之辈,连这点寒意都受不住,还妄想成为信女?" "抱歉,月终大人!"汀汀慌忙应声,"我、我会更加努力的!" "努力?"月终语带讥讽,"资质平庸,愚钝粗陋,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趁早归家才是正途。" 汀汀挨了训斥,双目噙泪,手上不自觉用了劲儿,差点给我搓掉一层皮。可我不敢多言,只能默默忍着。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洗净后,我并未等到合身的新衣,只得重新穿上旧衫,跟着汀汀穿过冰冷的雨廊,来到一处可以俯瞰山下景致的房间。她迅速合上门扉,示意我在此休息。 睡意全无,我趴在窗边怅然叹息。虽说是搭顺风车来到了天翮城,却没料到会失去自由。 想到此处我不由咬牙切齿——那条可恶的黑背蛇,竟敢暗算我! 66. 第 66 章 也不知阿烈、浩哥、未生和盛放如今怎样了。从星允与溟牙先前的对话推断,仙界接管化西、天翮二城后,正在全力搜剿怪物的卵壳。 这倒是一桩好事——阻止无相孽死灰复燃,也算没有辜负舒仲、舒岸两兄弟的牺牲。 想到这里我心头一痛,泪水不自觉滑落,惊醒了沉睡的尾巴。 他窜上我的肩头,捧住我的脸颊,轻轻舔去我温热的泪珠,还咂了咂嘴,"是不是又想青莲了,照夜?" "嗯,当然想。"我哽咽道,"但我们都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别哭别哭。"尾巴柔声劝慰,"你心绪波动太大,我都很难把仙力压缩进仙丹了。" 我将脸埋进尾巴温暖的光晕里,小声问,"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舍不得小青,却要故作懂事任他离去。可我害怕我的挽留会让他进退两难……我想他快乐。” “别哭别哭,乖。再给青莲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等咱们办了事儿,就去灵璧城把他找回来,大不了咱们也偷偷藏到长烬海渊去,这样就不会在你将仙力让渡给他时,惊动仙界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们。” 我抽抽搭搭地停下哭泣,认真问道,"可万一在长烬海渊碰到钩星,岂不是很尴尬?" “这个嘛……万一他们不介意共同拥有你呢?” “啊!可恶的尾巴,你在说什么!”我大惊失色,捶了尾巴一拳。 尾巴大笑着抱住我的拳头,声音里满是戏谑,"哎呀呀,咱们四个不是早就这样那样过很多回了嘛,何必见外呢?反正尾巴我先表个态——我一点都不介意。" 我本伤心欲绝,结果却被尾巴不正经的一句话逗笑了,心里好似又没那么堵得慌。 不轻不重将尾巴蹂躏一通,我躺在床上计划起了接下来的事儿。 平心而论,我现在的处境并不算太糟。 化西和天翮两城已经开始防范无相孽卷土重来,我也顺利抵达了目的地。只要找到桃夭神医,这趟旅程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 虽然被宏音误认为是小偷,但托棠梨的福,至少没受到苛待,反倒被照顾得相当周到。 当务之急,是要堂堂正正地恢复自由身,尽快与未生他们会合。 然而计划虽好,宏音却迟迟没有召见我的意思。 住进这座石院的这些天,我听得最多的就是月终没完没了的训斥。万万没想到,这个容貌绝美的女子,言辞竟如此尖刻。负责照料我的信女们无一幸免,尤其是尚未正式受封的汀汀,几乎每天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就连我这个无辜的旁听者,都快受不了想找个洞钻进去。 这不,这天一大清早,只因为给我编的发辫歪了一分,汀汀又被月终训得眼圈发红,只得一遍遍拆开重梳。好不容易编整齐了,又因手法不够轻柔被勒令返工。 就这样,我竟被迫在镜子前坐了一上午,屁股都坐得发麻。终于,月终因事离开,我和汀汀才如获大赦。 我趴在床上,心想月终脾气这么大,会不会是因为不满我滞留在此。毕竟她们可是只侍奉月翮圣女的信女们,身份特殊,绝不会自降身段照顾我这个外人。 听完我的疑问,汀汀眨巴着红肿的大眼睛,嗫嚅道,“圣司大人,是我粗笨,您不怪罪我已是仁慈……但,但我想成为信女,获得真正侍奉您的资格,请严格要求我,我一定会努力做好!” “啊?可我,我不是什么圣女,我叫照夜!” "可宏音大人吩咐,要以侍奉圣女的礼制来侍奉您呢。"汀汀认真地看着我,"您就是圣司大人。" 我顿感眼前一黑。怪不得这几日不见宏音,且这些信女对我的照顾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就连洗脸都要用极柔软的丝巾帮我仔细擦过。 我有些坐不住了,打定主意要去见宏音,还没跑出门,就被两个捧着乌木盘的漂亮小丫头给拦了回来。 汀汀仔细检查过托盘里那套银白与鹅黄交织的长裙,含笑请我换上。 我原本满心烦躁,却在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怔住了——那触感轻盈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一团月光与霞光织就的云霞。 直到汀汀小心翼翼为我更衣时,我才真正体会到这衣衫的神奇。 丝缎在接触肌肤的刹那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经纬微妙地自发调整,如同第二层肌肤般精准贴合我因仙力而"膨胀"的曲线。从领口到胸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舒适得像是经年累月量身定制而成。 我心中惊诧,仔细端详这隐隐泛光的华服,月白底料上,无数极细的银丝与金丝交织生辉。银丝流淌着清冷月辉,金丝闪烁着温润晨光,二者交融成如水波般流动的光晕—— 天哪,这竟是银蚕与金蚕所吐的云光丝!是即便在仙界也价值连城的织料。 此丝不仅光泽独特,更具灵性,能随身形变化永保合身。更因丝线本身至柔至坚,看似轻柔无物,实则如软甲般刀剑难伤,便是仙法攻击亦能抵消大半。 穿上这套衣服,我甚至觉得,镜子中的自己虽然臃肿,但是——好看极了! "宏音大人这几日都在亲自监督信女们赶制这件新衣呢。"汀汀轻声赞叹,见我怔忡,掩唇浅笑,"果然很衬您。他正在等候,请随我来。" 接连下了几天雨,天终于放晴,我惊喜地看到阳光在身上流转停滞,像蜜蜂为群花倾倒般流连忘返。 说我此刻不开心那一定是假话,有谁会不喜欢如此用心珍贵的礼物呢。 虽然我与送礼之人只前后说过不到三句话。 肃穆的石厅里,微尘在光影下轻舞,数日不见的宏音正绷着脸等着。他好似有些疲惫,以手支颐,双眸微垂,见我来了才恍惚抬起眼看来。 逆着光,我竟然从这个并不相熟的男人眼中看到了一丝欣喜和怀念。 我此刻也明白了,宏音看着的是早已故去二十多年的棠梨。 “如何,可还合身?”男人缓步走近,许是今日阳光明媚,令他的表情不那么生冷,"衣衫总要舒适合宜。若领口束得喘不过气,不如改作方领,也很端庄。" “多谢您,只是无功不受禄……照夜实在不敢收下这份厚礼。” 真难理解,为何上一秒温柔和煦如暖风的男人,转眼便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那便展示你的诚意,去赢下圣女选拔大赛,堂堂正正成为天翮一族的圣司大人,成为新一任——月翮圣女。” 我瞬间敛起笑意,瞪向这个负手而立、没什么表情的中年男人。 可恶,这是个圈套,这个人在敲诈我。 “宏音大人,这,这是个误会,我只是受羽婆临终前所托,将遗物带回。所以那遗物并非我‘偷走’,我也无心参加什么选拔大赛。我知道自己与棠梨皇后有一丝丝像,但,但我不是她,我叫照夜。” “那又如何?”宏音微微侧首,径自向门外走去,“我自然知晓这新月坠并非赠你。此物本是羽婆为劝说阿迪纳之女阿糯参选圣女,特地带去归德的信物。” 我连忙跟上宏音,只见他朝着后院走去。沿途遇见的信女与侍卫纷纷躬身行礼,对这位聆月使的敬重之情溢于言表。 “啊?可,可羽婆却没把信物交给阿糯……而且,归德城已……没有活人了。” “嗯,我知道。”宏音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无相孽之灾让整座城池生灵涂炭。无论仙界如何掩盖真相,无论人界怎样篡改历史,都无法将染血的事实粉饰成太平。” 我心下一紧,快步跟上那个挺拔的背影,“您是不是见过未生了?” 穿过规整的石筑院落来到宅邸最深处。沿着古朴石阶向上攀登,我们竟来到了翮山最顶部。 只见在面向玉轮湖的一侧,一方精巧的露台凌空探出。与其他地方的粗犷风格迥异,这里的石栏被悉心打磨得圆润光滑,不见半分棱角。 而在露台一角,背风避雨之处,竟摆放着一套小巧而精致的白石桌椅。 令人意外的是,桌面上刻划的,不是天翮一族的徽记,而是一副略显陈旧的、刻画着玉轮湖与明月的小型棋盘。桌角,还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用洁白石头雕成的、形态稚拙的小兔子。 “嗯,不过未生他已 离开了,在仙军抵达之前。”宏音拂去石凳上的落叶,“毕竟是重金悬赏的要犯,还是在地下活动更为稳妥。” 我狐疑地盯着宏音,心里嘀咕,看来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所知道的,远比看上去多。 “坐。”宏音示意道,“今日天光正好,适合赏湖景。” 我只得在石桌旁落座,不知不觉间,后背已沁出薄汗。 宏音轻抚着石兔的耳朵,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我身上,“可擅弈道?” “回大人,虽学过几次,始终不得要领。” “无妨。”宏音执起一枚浑圆的墨玉棋子,“棠梨也不擅此道,即便教过她千百回。” 我尴尬地笑了笑,却见宏音已经落下一子,并用眼神示意我行棋。 “听我指挥,落子,照夜。”不知何时醒来的尾巴贴在我后颈上,沉声道,“让我试试这聆月使的本事。” 真是令人窒息,我竟被迫在尾巴的指挥下与宏音下起了棋。 尾巴难得这般全神贯注。虽不能亲见棋盘,却与对方你来我往,杀得难分难解。不知过了多久,竟是尾巴赢下了这局。 宏音的神情从最初的从容,渐转为专注,继而凝重,最终化作难掩的惊诧。对弈结束后,他竟一言不发地复盘起方才的棋局,完全沉浸其中。 我如坐针毡,寻了个借口溜下高台。 趁四下无人,我提着裙摆闪身躲进林中。此刻我哪还有心思欣赏慕名已久的玉轮湖潋滟风光,满脑子只想着摆脱宏音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不过身体不允许我天真,才跑出几步,我便气喘吁吁停下。 尾巴从我脚踝灵巧地游上肩头,光晕里满是赞叹,“哇,好合身的衣裳,将你的优点勾勒得恰到好处,又巧妙遮掩了不足之处。漂亮的屁股,漂亮的香瓜,啧啧,漂亮的小腰,不得不说,宏音的品味不错嘛。” “讨厌,还有心思说这些!他敲诈我,送套衣服给我,就想逼我参加什么圣女选拔大赛!” “……笨蛋,你急什么,你又选不上。” 听尾巴这么一说,我连忙将他抓到眼前,逼问,“为何我选不上?因为我现在长胖了?” "雅艺四道、容止风仪、清音文试——光是初赛就有十二项比试。"尾巴轻笑着蹭过我的脸颊,"就凭你这个小笨蛋,初赛就会被光速淘汰,真不知你在担心什么。" "天啊,这比选天妃还严格。"我不禁咋舌,"棠梨当年竟如此优秀?" "所以根本不必慌张,你毫无胜算。"尾巴欢快地贴上我的唇瓣,深深吸气,"哇,好香的味道,是我最爱的花香。" 我便干脆在尾巴身上亲了几大口,与他分享一下这贵客才用得上的口脂,“说是掺了月羽花的花露,是很香啦。” "嗯,有种令人怀念的香气。"尾巴缠绕着我的发辫,望向远处静谧的玉轮湖,轻声叹息,"可惜,月羽木早已枯亡了。" 我顺着尾巴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震——在典籍中、在梦境里出现过的那株,与天同高的月羽木,其实并不存在。 “照夜。跑得还挺快。” 我被来者吓了一跳,肩膀重重一颤。刚一回头,便见宏音以迅雷之速捏住黏在我发丝上的尾巴,几乎将其捏得从指缝中流淌下来。 “这是什么。” 我急得连忙去掰宏音的手指,忙不迭将尾巴夺回来塞进了青莲瓶中,“是,是我养的小宠物,是……嗯,变异的小老鼠。” 宏音搓了搓指尖,鼻间逸出一声轻叹,"不准饲养小动物,会染上自言自语的毛病。若要养,便交由信女照看,定期探看即可。" “……虽然与你无关,但我不会和尾巴分开,这辈子都不。”我有些反感宏音强硬的语气,皱着眉离远了一步,紧紧捂住青莲瓶,继续道,“再说一次,我是照夜,不是棠梨,我只是来归还羽婆的遗物。多谢你之前为我解围,但……我要离开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做。” 闻言,这个肃穆刻板的中年男人一怔,像是幻梦被戳破一般清醒过来,就这么一言不发看着我头也不回地迅速跑开。 67. 第 67 章 沿着来路返回寝屋,我毫不犹豫地换下了那身华美的衣裳。汀汀困惑地看着我忙前忙后,直到我要离开大门时,才大惊失色拦住我,“您,您不能离开!” “我又不是你们的囚犯,我当然可以离开!” “不行,掌事大人说可以之前,就是不行。” 没想到汀汀看上去文文弱弱,力气还真不小,抱住我的腰不松手,我竟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而那负责站岗的天翮军就更诡异了,只是旁观着我和汀汀拉扯,并不上前劝阻。 动静还是引来了月终。她冷冷扫过汀汀,“住手,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掌事大人,她……她要走。” 月终拧着秀眉绕着我踱步半晌,语带讥诮,“不过是个仗着与圣司大人有几分相像就想招摇撞骗的家伙,早该逐出门去。留她白吃白住这些天,不过是——成全咱们聆月使那点怪癖罢了。” 随着那个冷面男人负手走近,我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汀汀则连忙松开我,毕恭毕敬称呼一声“宏音大人”,退至一旁。 “你可以走了,照夜。” 宏音话音未落,月终已冷笑一声拂袖而去,“真是无趣,可笑至极!” 虽不明就里,但我终于重获自由,便像出笼的鸟儿般雀跃着离开这座石砌的宅院,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我正盘算着如何寻找浩哥和阿烈,忽见一只黑乎乎的小狗灵巧地穿梭在人流中,直直奔我而来。 许久未见,我开心至极跑向焉耆,在这依旧臭烘烘的小狗扑向我时,一把将它抱起,“臭小狗,想我了吧!” “嗷呜—嗷呜—” 尾巴被焉耆舔了几口,甩着脑袋抱怨道,“焉耆说,你是个没良心的主人,还以为你不要它了。” 我抱起焉耆,扒开它的嘴巴认真闻了闻味道,“……怎么又是腌咸鱼的味道,我不在,怎么又乱吃。” 焉耆兴奋地摇着尾巴,带着我在高错落的街巷中穿梭,很快,我们下到山脚,在南侧集市停下脚步。 我望着隐约散发出一股特殊气味的招牌,皱起了眉,只见那眉间有一道刀疤的男人正在叫卖店里的招牌美食,引得过路人频频驻足。 ——浩烈特色咸鱼粥? 只见不大的铺子里座无虚席,盛放正利落地端菜斟茶,忙得团团转。焉耆熟练地在各桌底下穿梭,蹭着食客们的裤腿。令人称奇的是,每位大快朵颐的客人都会俯身摸摸它的小脑袋,无一例外。 这情形着实诡异,就连见多识广的尾巴都连连惊叹:这三人一狗竟分工明确热火朝天做起了买卖。阿烈收银,盛放端菜,浩哥想必在后厨掌勺,而焉耆……负责讨好食客? “哎哟喂!大姐头,可算把你盼来了!”阿烈眼尖,老远就瞧见我的身影,一个箭步冲过来,拉着我往店里走,“前些天焉耆就躁动得不行,八成是远远嗅到你的气息了。瞧瞧,这不就找着了!” “小胖妞!!”盛放闻声抬头,茶壶往桌上一搁就迎上来,热络地按着我坐下,朝后厨亮开嗓子,“来碗招牌蟹黄粥——” 浩哥从厨房探出脑袋,黝黑的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好嘞——特制豪华美颜养生蟹黄粥一份——” 不多时,一份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蟹黄粥端到我面前,尝了一口,竟一点也不腥,反倒鲜得令人眉毛一颤。 “你可算来了!”盛放边利落地收拾邻桌的碗筷,边扭头对我说,“再晚几天,可就赶不上报名了!快吃,下午我带你去报名参赛!” “啊?我是来找神医的,才不参加什么圣女选拔。” “问题就出在这儿。”正值午市最忙的时辰,盛放叹着气给我续了杯浓茶,转身又去招呼客人,“等忙完这阵再细说。” 三人一狗就这么忙活到午后,才终于停歇下来。 焉耆像是因“左右逢源”累坏了小小的脑瓜,奋力摇着尾巴送走最后一位食客,便便跳到我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头就睡。 我这才注意到三人穿着同款黑色衣服,且都用红线在后背绣了极其惹眼的两句宣传语: 一碗咸鱼粥强身健体 三摸神兽首好运长留 而正面则是浩烈特色咸鱼粥铺几个大字。 我算是明白为何来喝粥的食客们都要摸摸焉耆的脑袋,就差把它给摸成了秃顶。 原来是图个吉利。 “咱们也没啥本事,总要吃饭操心生计,就开了间咸鱼粥铺子,也攒点钱,想着等你来了有钱用,毕竟看大夫,可真贵呀。”浩哥摇头叹息道,“比去映山都的高价船票贵不知哪儿去了。” “干他娘的,那等黑心大夫,就该直接上些手段!”阿烈愤愤拍桌道。 盛放白了阿烈一眼,嘟囔道,“这可是天翮城,你敢惹事,小心聆月使大人砍你的头!” 我看着三人,问道,“你们见过桃夭神医了?” 盛放这才将当时与我分别后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当初盛放与浩哥有焉耆引路,很快便抵达了天翮城。他们顺利见到了城主宏音,也打探到了桃夭神医的所在。只是——这位神医因医术超绝,不仅问诊需排长队,出诊费更是高得惊人。 后来未生与阿烈解决化西城的危机后赶来会合,将归德城覆灭的真相与化西的遭遇悉数告知宏音。这位聆月使当即下令全城搜查,总算及时布下了防范。 只是至于请不动神医的难题,连未生也束手无策。恰逢仙界接管三城,他只得先行离开另谋他法,留下三人在此等候我的到来。 听闻此言,我心急如焚。若请不动神医,牧狸该怎么办?不行,无论如何,总要请神医亲自诊视过才行。即便要倾尽所有,也定要救回青莲山大师姐的性命。 打定主意后,下午便由阿烈领我去会会这位桃夭神医。 在翮山半山腰,我们终于找到了桃夭医馆。令人震惊的是,馆外人龙蜿蜒,一眼望不到尽头,颇有当初青莲丹铺的排队盛况。 我有些发愁,这么排队,轮到我都猴年马月了。 阿烈到底是见识多,懂些门道,拉着我径自走向队伍前列,佯装急症求医。很快便有人将我们引到一旁的小巷,主动表示愿出让排队位次。 于是阿烈熟练地掏出五千利衡币,换得了前排位置。只需短短半个时辰,我就可以见到神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已隐隐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忐忑不安等待着,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我见到了这位极富盛名的神医,桃夭。 我曾设想过桃夭的模样,医术超凡,必然是修仙之人,哪怕是魔族,修为也必定不浅,可能是他,可能是她,可能是老者,少女,又或者如蚕豆豆一样保持着孩子模样,却唯独没想到,这传说中有起死回生之术的神医—— 是鲛人。 "怎么又是你。"耳后残留着透明鳞片的女子只瞥了阿烈一眼,便示意助手送客,"我已说过多次,看病需按规矩排队。" 看样子先前,阿烈他们就已来求过数次了。 "神医,"我急忙上前,"我大师姐命在旦夕,若再不得救治,必死无疑!" 桃夭冷嗤一声,对我的恳求无动于衷。她慢条斯理地拉开身后的布帘,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我怔怔起身,望着榻上那些奄奄一息的病患,震惊得说不出话。 “来找我的人,哪个不是生死一线,再说一次,要么排队,要么加钱,听清楚了么。”说着桃夭示意助手退还了阿烈五千利衡币,转身便要继续去医治患者。 “神医,你要多少钱?” 我面前,那位摘下遮面巾的助手伸手拦住我,而桃夭已拉上垂帘,再不理会我的恳求。 “一百万定金。若治得好,再加一百万;若无救,定金分文不退。” 这惊人的大数字震得我脑中嗡鸣,“这、这么贵?” 上下扫我一眼,这同样是鲛人的年轻助手蔑笑一声,“一 百万换你师姐一线生机,不划算么?正好,每日求师傅救命的人本就多如过江之鲫,你若舍不得钱,不如打道回府操办后事——那条路,花不了几个子儿。” “你!”阿烈猛地蹿起,一把揪住对方衣襟,“医者当怀济世仁心,你们竟——” 忽然,尾巴窜出来,趴在我头顶盯着这双目忽然放光的鲛人。 下一刻,阿烈像是握了千针般立刻松开手,只见他手不断颤抖,痛得龇牙咧嘴。我仔细一看,阿烈手心竟有无数近乎透明的毛刺。 “无悔,速来帮忙。”帘后传来桃夭冷淡的嗓音。 “是,师父!”名叫无悔的男人理理衣领,撇撇嘴道,“放心,无毒,用烈酒浸泡两刻钟,刺便会脱落。” 铩羽而归。阿烈拿出自己珍藏的花水烧酒泡手时,用不重复的脏话将那对神医师徒骂了三百六十遍。 浩哥则趁休息时又去附近街坊邻居那儿打听了一番,言道桃夭虽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术,但为人就是这么冷漠刻板,习惯了就好。 至于盛放,她匆匆从外回来,带来了高利贷的报价,一百万利衡币,利息三成,半年付清。 情况不容乐观,我沮丧地瘫在角落发起了呆。盛放则安慰我实在不行再去找高利贷砍砍价,若真走投无路,那就只能走邪路了。 说老实话,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我都不想再在仙界的地盘上罪加一等,毕竟灵璧城这个地方,我过段时日还得再去一趟。 未至黄昏,咸鱼粥铺又迎来晚市喧嚣。望着焉耆摇尾讨好客人的模样,我心头发涩。自知帮不上忙,我便索性借口散步出了门,免得徒添忙乱。 傍晚余晖下,天翮城浸染在漫天霞光中。家家户户次第亮起月灯,自山脚仰望,灯火如星轨蜿蜒,蔚为壮观。沿着台阶上上下下,我不知不觉逛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大广场。只见许多梳着飞月髻的信女正在人群中穿梭,分发册页。 我好奇接过一观,竟是《月翮圣女选拔初赛参赛指南》。 闲来无事,我便坐在树下,就着橙光的灯光,细细翻阅起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令我心头一惊——月翮圣女的选拔竟繁复至此。正如尾巴所言,初赛便设有“雅艺四道、容止风仪、清音文试”共计十二道关卡。指南上也详述了考核内容,琴、棋、书、画为雅艺四道;行、立、坐、卧属容止风仪;诵、辩、文、面则归清音文试。 而这仅仅是初试,实在难以想象决赛又将何等严苛。 尾巴说得没错,我的担忧确实多余。这十二道考题中,即便是我自认尚可的“文”,恐怕也难获一分——因考核范围涵盖《月翮本纪》《太阴星经》《天翮族谱》及历代圣女言行录,要求对年代、地名、人名、仪轨细节都精准掌握。 而以上书籍,我皆未看过。 真是令人无语,为何要考察圣女言行录,意义何在? “你也想参赛?” 我闻言一抬头,有些意外这鲛人出现在我面前。 桃夭的徒弟,无悔。不亏是鲛人一族,夜色中他的肌肤泛着柔光,连睫羽都缀着星辉般的碎芒。我不由感叹,即便是男性鲛人,也自带一种清冷出尘的美感。 一想起穆青迫不得已要与同身为鲛人的凤琤公主走近些,我心里又一阵焦躁不安。 “我就不凑热闹了,尚有自知之明。” 无悔轻笑一声,抽走我手中的指南,随手翻阅两下,低声道,“真是可笑,月翮圣女本职是感应月辉、庇佑族人,有这本领不就得了,竟连就寝姿态是否安雅、有无鼾声梦呓都要考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前几日因我睡觉随心所欲,月终便狠狠训斥不作劝诫的汀汀。现在想来,敢情是在指桑“训”槐,暗示我不配信女们侍奉。 “那我更不能参加了。我爱说梦话,偶尔还会打呼噜。” “给你。”无悔将一只小巧药瓶抛向我,“涂抹两次便可止痛。”说罢转身欲走。 68. 第 68 章 我接住古朴的陶罐微微一怔,急忙追上前,“无悔,可不可以请你帮帮忙,哪怕只是请桃夭神医去看一眼……我大师姐的仙丹就快崩解了,之前因各种各样的事延误了治疗,我甚至……甚至不知她是否还活着。” “因何事耽误?”无悔突然驻足回眸看来,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流动着犹如澜歌树一般的光芒。 “……” “让我猜猜,当时归德城灭,你在场,对吧。” 心头骤紧,我本能地转身欲逃,却被无悔一把拽住手腕,以极大的力气强行拖进暗巷。无悔捂住我的嘴,凌厉的目光射向不远处隐在树冠间的阴影,只见他左手轻翻,一枚透明的细针破空而去—— 幽暗处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团几乎不可见的仙力如被刺破的浮沤一般迸散。 无悔冷嗤一声,“真是讨厌的家伙,醒了便又开始了四处偷窥的日子。” 我震惊地望着那消散的灵光——竟是百目仙人的法眼! “我听说天翮城设置了禁仙锥,为何百目仙人仍能布下法眼?” 无悔放下手臂,在昏暗中仔细端详着我,压低声音,“你果然不简单。禁仙锥也分三六九等,何况布置的密度与高度,都会影响其效力。” 我暗忖,原来如此,禁仙锥虽蕴含高密度仙力,但只能在一定程度、一定范围限制仙力的使用。想来当初在落羽山,钩星亦可使用仙力,这也代表着他体内的仙力密度极高,又或者他的仙丹稳固性极强,并不会轻易被禁仙锥禁锢。 说到底,禁仙锥也要遵循仙力的使用规则,而规则是恒定不变的。 “喂,你是不是真想救你的大师姐?” “我想,她遇人不淑、惨遭虐待,哪怕要给她惩罚,也不该要了她的命。” 黑暗中,无悔露出一抹深沉的笑容,“我师父虽不近人情,但却懂得人情世故,她是月翮圣女的忠实信徒,若是圣女有托,必当万死不辞。” “……可你们是鲛人,也信奉月翮圣女?” “信仰这东西,不过是个寄托。”无悔仰头,望向狭缝间无月的夜空,“重要的是信仰本身,而非信仰的对象。说不定哪天,天翮族就改信太阳了呢。”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时,粥铺已经打烊。焉耆摇了一整天的尾巴,此刻瘫在我怀里直吐舌头。我心疼地搂着它柔声安抚,直到它沉入梦乡。 “大姐头,你真要信那对骗子师徒的话?”阿烈愤愤不平,“要我说,还不如去借高利贷来得靠谱些。” 正仔细为阿烈涂抹药膏的盛放闻言沉吟道,“你别说,那个无悔所言倒有几分可信。我娘曾说过,月翮圣女便是这天翮城的老大,只要她想要的,所有城民、信徒、族人倾尽所有都会为她夺来。” “你果然有娘,怎得过去问你,你却说自己是孤儿。”浩哥瞅着盛放,一脸疑惑,“你这丫头,欺负叔叔们是老实人。” “哼,哪有孩子没娘的,便是抱婴椿结出的胎果,也有娘,我盛放自然也有!” “这么一说,我是弃儿,只有阿爹。” 我话音未落,三人便连忙围过来安慰我。盛放尤其着急,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地说了一堆宽慰的话,生怕我伤心。 我笑笑,倒觉得这两个叔叔和一个丫头过于善良。我从不介意自己刚出生就被遗弃,因我有疼爱我的阿爹和穆青,过去并无遗憾。 令人心绪如麻的夜,微凉的风从窗前掠过,却吹不散天际积聚的乌云,也吹不散从归德城飘来的、属于过往的灰烬。 日子平静地过了两天,我们商议后决定向钱庄借款。在那之前,需要凑足二十万利衡币作为保证金。浩哥与阿烈倾尽所有拿出了九万,盛放卖掉了自己的参赛信物换得四万,加上粥铺这段时间积攒的四万,还差三万便能凑齐。 盛放问起我的信物下落时,我只得支支吾吾搪塞说不慎遗失。她并未起疑,只是惋惜地叹道,因报名截止在即,信物贬值的厉害,怕是到截止那天,便一文不值了。 这日,我撑着伞怀抱着焉耆,在淅沥的雨声中分发咸鱼粥铺的宣传单,想借着选拔大赛的人气再赚一笔。毕竟有粥可吃,还有福兽可摸,这般实惠的彩头还是吸引了不少路人。 与我一同在雨中发传单的,还有几位信女。后天报名便将截止,参赛者却寥寥无几。领头的中年信女正厉声训斥那些年轻丫头,责备她们宣传刻板、不够积极。 “喂!我看你老半天了,哪有这般得理不饶人的?”一个豪迈的嗓音突然响起,“这些丫头冒雨发了一早上手册,已经尽心尽力。再训斥可就过分了!” 正义发言的是个穿着豪放的大个子男人,那雄壮的背肌,大方自信地展露出来,还真有三分观赏价值,起码在吸引眼球这一块,尽到了义务。 “你是何人!竟敢管信女的闲事儿!”怒眉瞪眼的信女年纪稍长,虽如此,她的外貌自然不必说,毕竟信女个个都是美女,老了也是。 “老子名方叫有之!醉侠传里的醉侠是也!” 我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不得了,我竟然在遥远的天翮城,遇到一位“山寨”方大侠。别说,这位腰间挂着酒葫芦、声若洪钟的汉子,倒真有几分豪侠气概。 不少行人路过驻足,都看起了热闹。我也没闲着,趁机散起了传单,顺便把焉耆的脑袋伸出去供人“试摸”。 “她们只会机械发放手册,却不细致讲解,根本是敷衍塞责!”彤宝信女义正辞严,“我作为教习姑姑,自然有责任管教!今日便如此懈怠,来日如何侍奉圣女?” “他娘的,我就不信了,难不成经你骂过,她们的推销技术便能更上一层楼?!” 却见彤宝姑姑从人群中拉出一个怯生生的少女,指向我们这群围观的百姓,气定神闲道,“落樱,姑姑教你的诀窍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姑姑!” “那便去露一手!” 于是乎,这名叫落樱的小信女竟缓步朝我走来。令我困惑的是,周围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独独将我留在了前端。正觉蹊跷,这捧着宣传册的信女已来到我面前。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抹微笑都带着几分勉强。 “请问……您愿意报名参加月翮圣女选拔吗?” “啊?不不不,我不参加。” 彤宝与那位“方大侠”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我围在中间。 “笨丫头!话要这么说!” 彤宝瞪了落樱一眼,忽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和煦的微笑,作势要握我的手。见我抱着焉耆不便,她竟毫不见外地拎起黑漆漆的小兽塞给了高大壮硕、留着一圈潦草络腮胡的“方大侠”。 “您一看就是游客,听我介绍。”彤宝热络地介绍道,“这选拔大赛呀,可是咱们天翮城的重点旅游项目,主打一个沉浸式体验,分文不收,只要报名参与便有好礼相送。来都来了,快来报个名吧。” “啊?我,我不参加。”我急得抓耳挠腮。 怎么回事,我不过是睡了几天大觉,怎么一出门就遇到了这等事。 “哎哟,看来彤宝姑姑你的所谓教导,所谓手段也没什么用嘛!” 我一听“方大侠”阴阳怪气的语气,心中暗叫不好,照夜我碰上了团伙诈骗! 好哇,合起伙来算计我。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只见彤宝姑姑竟十分“入戏”地在落樱胳膊上掐了数下,厉声道,“没用的丫头,趁早回家嫁人罢!还想当信女?” “呜呜呜,姑姑,饶了我吧,我不想,不想回家去,我会,会努力的——” 紧接着,这名叫落樱,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竟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大腿哀嚎,“求您行行好,报个名吧!不然姑姑真要把我赶回家了……呜呜呜!” 我瞅了一眼窝在“方大侠”粗壮胳膊里正酣睡的焉耆,又低头看了看在青莲瓶子里闷头大睡的尾巴,只有摇头叹息的份儿。 人群中不知谁起了头,议论声渐渐沸腾。有人说我冷血,有人嘲讽我报了名也选不上,更有人高声附和:月翮圣女不可以是个胖丫头! 怒火腾地窜上心头。我猛地转身瞪视那些说风凉话的人,目露凶光,将他们 一个一个吓走。 于是乎,待人群散去,那出现在不远处的树下、撑着伞肃然而立的身影一如既往、一丝不苟地出现了,深蓝衣领与袖口平整得如同他刻板的性情。 “宏音大人。” “下去吧,彤宝、落樱、大铁棘。” 我怔怔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心头泛起嘀咕:大铁棘? “他也是铁棘?” 不知在旁静立多久的宏音淡淡应了我一声,目光扫过我手上沾染的墨渍,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新月纹样的手帕递来,“确切地说,是大铁棘。” “……那镇守玉山的那位,是小铁棘?” “嗯,他们是兄妹。不过说来有趣,大铁棘反倒是弟弟。” 我恍然大悟,“原来‘大’指的是块头啊……” 宏音轻叹一声,垂眸凝视我片刻,神色平静无波,“考虑得如何?报名很简单,只需填写基本信息即可。” 其实焉耆身上的墨迹是仙力所化,甩一甩或者稍待片刻便会自行消散。这时小家伙醒了,从雨中欢快地奔来扑进我怀里,顺带把我的衣衫也蹭得一团黑。 宏音见状,拧着眉头道,“不准饲养太多宠物,最多一只。” 焉耆是初次见宏音,好奇地嗅了嗅他的气息,竟一跃跳进他怀中,亲昵地吐着舌头示好。 我嘟囔道,“焉耆才不是宠物,它是我的护卫兼坐骑。” “嗯,也对,”宏音轻轻挠着焉耆的下巴,“曳石兽这等妖兽,本就不适合作玩宠。可真作为坐骑,又太过惹眼。如此说来,带在身边确实不便。” 我惊讶地望向这个正逗弄着焉耆的男人——他唇角竟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雨势渐大了,换个地方说话吧,照夜。” 于是在侍卫与信女的簇拥下,宏音领着我回到了“浩烈特色咸鱼粥铺”。正值午市,店內坐满了食客。众人一见宏音的身影,纷纷端起碗碟贴着墙边溜走。 盛放慌忙擦出一张洁净的桌案后,与阿烈、浩哥齐齐侍立一旁,紧张地望着这位尊贵的聆月使在简陋的粥铺落座。 “彤宝,付钱,不能影响粥铺的生意。” “是,大人。” 好在粥铺的三位股东都爱干净,尤其阿烈甚至患有洁癖的毛病。所以这些桌子虽是淘来的二手货,却干净得如抛了光般发亮。 宏音忽然开口道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平时要按时吃饭,哪怕不饿,也不能因追求窈窕身形而节食,况且,节食并不解决你的问题。” 我嘟囔道,“……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多了,咱们并不熟。” 宏音唇角微扬,“有些人纵使相识百年,也难窥其真心。反之,有些人虽只见过数面,却如清泉见底,一目了然。” “你怎么知道焉耆是曳石兽?” “……焉耆是太初僊的坐骑,世间罕有,我自然晓得。你的这只只是焉耆的后代,还是一只幼兽,所以有些坏毛病。” 我探头望去,只见焉耆竟含着宏音的大拇指睡得昏天暗地。我顿时面颊发烫,仿佛自家孩子给人添了麻烦般局促不安,“总之,就叫焉耆也可以吧,既然是它祖先的曾用名。” “你既以此为真名收服了它,便代表它认可了这个名字。” 说到此处,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原以为这小家伙是奉太初僊之命守在落羽山,再也没能等到自己的主人。却不知真相是主仆此生再未重逢,便已阴阳永隔。 可即便历经世代更迭,焉耆的后裔依然固执地守在落羽山,等待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尾巴说得对,这小狗,很笨。 笨到只会等待。 “我的提议你可想好了?” “为何偏要我来选什么圣女,我此行来天翮城,有更重要的事做。再说一遍,我和你一点也不熟,我不要稀里糊涂为你做事。” “哦?”宏音眉梢微挑,“我还以为,为了救你师姐的性命,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震惊地睁大双眼。宏音这番话,迫使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过分“自来熟”的男人。 69. 第 69 章 未生竟将这种事也向宏音道明,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 可偏偏未生的身份有些特别,他跟随雷枢仙人叛乱,背后又有前任人君支持,又曾是与渊寂有夺妻之恨的云芨仙人的座下弟子,更别提与晋川走得极近,甚至愿意冒着重重危险来传信。 最令人在意的是,宏音明知未生是仙界的通缉要犯,却暗中庇护,助其避开仙军耳目。 好啊……这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可恶,这是给我设了个天罗地网? 突然,一个恐怖的念头涌上心头,我下意识抓过焉耆,撒腿就跑。 暴雨如注。 被我急促的喘息惊醒的尾巴从领口探出光晕,慌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又跑什么?!” “尾巴,你这个笨蛋!”我在大雨中踉跄前冲,“饭饱饱、晋川、溟牙、未生、桃夭,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宏音——他们根本是一伙的!他们想找渊寂算账!他们想……想夺走我的仙丹!” “……呃,前半段尚有道理,后半段就有些扯淡了。” 我顾不上与尾巴争辩,一路狂奔至城门。不料此处不仅有天翮军驻守,更有一队银甲仙军巡逻。他们见我形迹可疑,立刻围拢过来。 情急之下,我将焉耆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焉耆——化——唔——” “形”字尚未出口,我的嘴便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捂住了。 “宏音大人,发生何事?” “无事,散步而已。”男人轻松制住我的挣扎,淡然屏退仙军。待众人走远,才松开手,“生得敦实,力气倒不大。别太贪心,仙力积蓄过多并非好事。” 尾巴窜上我头顶,好奇地打量宏音片刻,又钻回衣领,“照夜,他没有恶意,甚至对你很感兴趣。要不……咱们再去他那儿骗些月羽花口脂?嘿嘿,我喜欢那个味道。” “啊?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想要口脂,你又没嘴巴。”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我想再闻一闻。” “这——”面对尾巴罕见的请求,我竟无法拒绝。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明确想要某样东西,尽管他根本用不上。 难道是因为焉耆成天臭烘烘,尾巴也受不了了? 只见宏音再次将焉耆抱入怀中,冒着渐密的雨丝朝我走来。这一次,我没有再后退。 自归德城燃起不灭的燔磷之火以来,天翮城便时常落下尘雨。墨色的雨线自苍穹垂落,凝视久了,竟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无数漆黑的丝线正逆流飞向遥远的天际。 数日未见,汀汀的抗冻本领并没有进步,但我今天心情不好,直接强硬地将她请出这盛着冰水的浴池。 我沮丧地蜷缩在氤氲的白色寒雾中,认真复盘起自己惨被套路的始末。 虽说当初是我主动寻找饭饱饱,想探听救治牧狸的方法,但……既然未生、晋川与饭饱饱早有联系,那么“桃夭神医”这个诱饵我迟早会咬钩,更何况我本就打算前往玉山。 可恶!这群人早就布好了局,只等我自投罗网。说不定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为这场天衣无缝的算计沾沾自喜。 想到这里,我心头涌上难以言说的苦涩。我强忍悲痛与穆青分别,却不料早已落入他人的棋局。 代价不可谓不大。 “啧,自从醒来后你就经常哭,眼泪怎么舔都舔不尽。” 尾巴贴在我脸颊上,忙碌地“舔舐”着不断滑落的泪珠。泪滴被金色的光晕包裹、吞噬,最终又从某处悄然漏出——乍一看,竟像是尾巴在漏水。 “你好变态,干嘛舔我的眼泪。” “我心疼你、安慰你,你反倒骂我变态?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是你想要那个口脂,我才不会回到这个石头匣子里来。” “稍安勿躁。既然来了,不妨先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别怕,有我在。” 眼下抱怨也无济于事,虽然知道自己惨遭诈骗团伙暗算,但……万一桃夭真有本事救牧狸呢? 我重振精神,洗净一身雨尘,便缠着汀汀要求立刻面见聆月使。见我面色不善,汀汀不敢怠慢,匆忙引我前往一间书房。 好家伙——我一推开门,便撞见了这群“诈骗犯”的真容。我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面孔,心中暗自发誓:一个都别想跑!惹到照夜我,算是惹上大事啦! 迟早有一天,要叫穆青逐个儿收拾他们! 宏音,聆月使,天翮城城主,冷面自来熟。 桃夭,号称有起死回生之术,月翮圣女的狂热信徒。 无悔,桃夭徒弟,认为信仰月翮圣女犹如天翮族信仰月亮一样可笑。 大铁棘,小铁棘之弟,“大”在了肌肉上,打着醉侠“方有之”的名号行诈骗之事,拙劣的演员一号。 彤宝,牙尖嘴利的信女教习姑姑,拙劣的演员二号。 此外,尚有未到场的未生——仙界头号通缉犯;不愁行那三个骗天骗地骗照夜的小东西;以及终日背着枯枝剑装深沉的晋川。 真真令人头皮发麻。我照夜向来行事低调,究竟何时招惹了这么一大帮坏家伙? “还以为要费些周折。”无悔率先开口,慵懒的声线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轻松,“不愧是宏音大人,手段高明。” “哼,与其说是宏音大人你的功劳,不如说是这个家伙太良善了。”不愧是无悔的师父,桃夭也懒洋洋瘫在一旁,鲛人自带的那点仙气儿此刻也荡然无存了,“不过我先声明,出诊费不会因良善这稀少又珍贵的品质便少一分。” “桃夭神医放心!”大铁棘声如洪钟,“这小胖妞的账我担一半!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天下没这道理!” 彤宝姑姑端着手,梗着脖子,斜睨一眼桃夭,不动声色冷哼一声,“好了好了,你兜比脸干净,有点钱都散了出去,拿什么付给这名震三界的大神医。” “啧啧,彤宝姑姑,操心太多容易长皱纹。到时候被月终大人强制遣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要你管!” 桃夭继续阴阳怪气道,“我偏要管。你们这些信女啊,来我这儿看郁结之症的可不少呢。” “你!”彤宝霎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医者当守病患隐私!” “是是是——还指望你们长期光顾呢。” 我看着这群“诈骗犯”聊得热火朝天,索性坐下歇口气。宏音默默递来一盏馥郁的热茶,对眼前的唇枪舌剑恍若未闻。 尾巴被茶香吸引,顺着我的手臂滑到琉璃杯沿,竟将光晕凝成的“脑袋”探了进去。我慌忙将他捞起,“我还没喝呢,你就先洗上澡了?” “这是月羽花茶啊!”尾巴在我掌心兴奋地扭动,“如今喝一杯少一杯,让我泡一会儿嘛~照夜~照夜~” 光团软绵绵地瘫成胶状,竟是在撒娇。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将尾巴浸入茶汤。那团金光顷刻间如蜜糖般化开,几乎要与琥珀色的茶汤融为一体。 突然,桃夭闪身至我面前,神色严肃地握住我的手腕——此刻屋内所有人都收起了戏谑的神情看来。 “先前粥铺的阿烈来咨询时,我便怀疑。果不其然,你自言自语、行为异常,确有自闭之象。” “可能医治?”沉默许久的宏音终于开口,“所需费用,记在月泉司账上。” “宏音大人就别逞强了。”桃夭摇头叹息,“你以为仙界像人界一样,会给你们天翮族高度自治权,星允驻守在此,明为观摩圣女选拔,实为伺机夺取天翮城控制权!” 我听到了大新闻,霎时间忘了辩驳自己没病。 无悔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来,“说不定过几日,你就不再是聆月使了。就像我们鲛人——失去公主,圣树枯亡,族群分崩离析。你们天翮族,恐怕也要重蹈覆辙。”

“绝对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毁了我们天翮一族!”彤宝姑姑几乎要哭出声来,“不会的……圣女大人一定会庇佑我们。只要选出新圣女,仙界就拿我们没办法!” 听到这里,聪明如我总算从这个“诈骗团伙”的只言片语中咂摸出点味道来。 天翮城归入人界管辖以来,历代人君都给予此地高度自治,不仅不设官府,更准许保留他们族群传统,默许月翮圣女的存在。须知圣女对归德、化西、天翮三城的影响力非同小可,这般分权本该是君王的眼中钉——毕竟,哪个君主会容忍臣民效忠他人。但人界却并未强行管束天翮城,只是规定城主必须是圣女或者——圣女指定的聆月使。 但仙界不同。仙界不设城邦,没有城主,既然接管了化西与天翮,又岂会容许城主继续掌权,或者说……容忍圣女信仰的存在? 毕竟,仙人才是仙界的主人,仙帝才是万仙之尊。 化西、天翮,乃至在烈火中燃烧的归德,皆不例外。 想到这里,我偷偷瞥向宏音。好个深藏不露的聆月使,作为这个诈骗团伙的核心人物,他所图谋的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真是烦恼,好端端的日子,怎么又开始变得乱七八糟。 饶是我照夜人美心善,也架不住这么多人骚扰我算计我盘剥我。 我打定主意,制止了那端愈演愈烈的“团伙内讧”,“开门见山说罢,你们到底想干嘛!” “我我我!我先说!”大铁棘还挺不客气,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率先发言,“他们把我姐姐伤成那样,我定要找星允那混账算账!” 我摇摇头。星允身为玄珠位阶首席,又是渊寂麾下大将,绝技“万星归尘”无人见过真容——传闻此招威力惊天,一旦施展便是无差别攻击,无论是敌人还是同袍,都得死。 当然,这等传言不排除有夸张的成分在里面,毕竟都是从给仙人打榜的家伙们那里流传而出的。为自己支持的仙人编造些夸大其词的赞美吸引投票,倒也可以理解。但无论如何,但大铁棘眼下肯定不是星允的对手。 “我与无悔要找渊寂报仇。”桃夭把玩着自己素净的指甲——医者不便染甲,也不知她到底在孤芳自赏个什么劲儿,“顺带一提,不愁行那三个小滑头也是同伙。” “我要揪出族内的叛徒,阻止仙界染指圣女大人的圣地!” 我真不想吐槽彤宝姑姑,她一信女姑姑,自己都有被除名的危险,怎会想出这么宏大的愿望? “顺带一提,未生与晋川要为雷枢及云芨仙人报仇雪恨。”无悔顿了顿,“至于川晋……若她神智尚存,定也会为师尊报仇。” 我喉头有些涩。川晋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与常人有异,几乎没有什么生动的表情和话语。她许是亲眼目睹师父云芨被渊寂投入寂灭池的行刑场面,才心智受损。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向始终支颐静坐的宏音。他显得漫不经心,只淡淡吐出一句,“不过是不愿将天翮城拱手相让罢了。” “你们一个个的——”我气得笑出声,“敢情把我当许愿池了?我不过是个凡人,哪来这么大本事!” “快省省吧,你的底细我们早从迩松将军那儿摸清了。”桃夭不怀好意地将我上下打量,唇边凝着冷笑,“鸿珠仙丹的容器大人!” 我此刻气得头皮隐隐有炸裂之痛。没想到,迩松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把我的“真实身份”透露了出来。 “顺便一提,迩松的愿望——”宏音的声线依旧平淡,但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却因愤怒而染上了血色,“是为舒岸报仇。” 一听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酸涩,归德城发生的一切犹在眼前。 这几个诈骗犯见我眼圈泛红,顿时噤声。看样子,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玉山发生了什么,知道归德发生了什么。 虽然这场灾难的真相,已湮没在历史中。 70. 第 70 章 众人随即离开,唯余宏音依旧端坐在侧,轻轻晃着盛着尾巴的茶盅。 似是感应到我的眼泪,尾巴从月羽花花茶中蹦出来,急急忙忙贴上我的脸,蹭去我止不住落下的眼泪。 “那怪物最终,是你消灭的,对吧。”宏音叹息道,“化西城那场震湖风波,亦是你做的。” “舒岸拼尽一切为化西、乃至天翮百姓争得一线生机,我怎能让他和人君的牺牲付诸东流?” “哪怕,他们的牺牲并不为历史所承认,所记载。”宏音倾身替我擦去泪水,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绣着月相的手帕,仔细拭干湿漉漉的尾巴,“有时候,这人世的荒谬,让人无奈。” “但也不能因此,就任由未来走向错误的方向。” “…………照夜,这个还你。”宏音取出那枚月信石挂坠,却没有递给我,而是伸到尾巴面前,“虽然大家各怀目的,但……并非恶人。” 尾巴有些怔滞,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过了好一阵才捧着挂坠,扭着圆润的“屁股”走到我面前。 “不是坏人,可也没有救我的大师姐不是么!” “未生抵达天翮城与我们会合后,便已带着桃夭的秘宝赶回月下州了。”宏音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都不是小孩子了,总该看得出一个男人对女人那般紧张愧疚,不全出于责任与怜悯吧?” 我顿时怔住——未生早已动身去救牧狸了? “笨蛋!”尾巴跳上我的头顶,捧着新月坠急忙解释,“宏音的意思是未生对牧狸有些喜欢!是男人喜欢女人那种喜欢!快说你看出来了,证明自己不笨!啊啊啊——只有我才能觉得你笨!” 我有些无语,也不知尾巴在这个问题上计较个什么劲儿。我握住尾巴,向宏音问道,“那牧狸得救了么?” “如今因铁棘障阻隔,消息传递不便。但以桃夭的医术与灵药,牧狸应当已无大碍。”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这突如其来的释然竟让我一阵眩晕。得知这天大的好消息,我满腹牢骚也就如烟消散,对这帮诈骗犯也没那么抵触了。 从宏音府邸出来时,天色恰好放晴,我一路雀跃着跑回粥铺,迫不及待要抓住尚不知情的阿烈、浩哥和盛放,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么巧!我们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盛放扔下抹布,兴高采烈地拽住我的衣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那我们一起说!” 盛放连连点头,“好呀!我来数——一、二、三!” “我们不用花钱请桃夭了!她早就把救命的法宝交给未生,赶去救我大师姐啦!” “我们凑齐了二十万保证金!就趁你偷懒这两个时辰,已经找钱庄借到一百万啦!” 我与盛放二人话音甫一落地,周遭气氛便即刻变得诡异。 四人面面相觑,呆立半晌。终于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啊”声中,搞清了来龙去脉。 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时辰,竟然发生了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 这天见我冒雨出门发传单,浩哥因于心不忍,终于向阿烈和盛放坦白:他出于某些不能说的原因,私藏了四万利衡币。 倒也没过多追究浩哥这不可言说的“借口”究竟为何,盛放便火速将凑齐的二十万保证金交付钱庄,顺利借得百万巨款,只待我归来便去支付请桃夭出诊的定金。 “我的天呐,这帮家伙手脚还真够快的。”这种大场面,尾巴自然不会缺席,他听完事情的始末,狂声大笑,体内的光也随之震颤,“笨是笨了点,不过嘛,也算有情有义呢。” “快!盛放!!”阿烈猛地跳起,惊慌失措地拉住对方,连店里的客人都顾不上招呼,“赶!紧!去!退!钱!” 浩哥听闻此事,额间愁云密布。他年岁最长,在刃柱城的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似已预见到什么,颓然跌坐凳上,无奈摇头,“半年敢收三十万利息的,能是什么善茬?当年有太师撑腰的施爷,也才收三分利……” 尾巴听了,竟在我掌心掰着光晕凝成的“指头”算了半晌,趁浩哥转身煮粥时,他终于算有所成,“……半年三十万利息,一年就是六十万,算下来便是五分利,乖乖,这哪儿是高利贷,纯纯是吸血贷。” “讨厌,还说风凉话,这个时候,不需要展示你的数术能力啦!” 忐忑不安等到晚上粥铺打烊,阿烈和盛放才一脸灰颓回来。 交涉失败,空手而归。 那放贷的先是面无表情收回一百万贷款,随即露出狰狞的面目,声称既已签契,哪怕只借出一个时辰也算成交。不过看在“二人哭得凄惨”的份上,他大方表示不追讨多余利息——那二十万保证金权当利息扣除,算是给新客的特别优惠。 于是,我们四人,确切说是他们三人,白忙活了半年,全部家当被掏空,仅仅剩了一万利衡币,而这钱也揣不热,明天一付房租,连买米熬粥的钱也不剩了。 可恶,原以为不愁行已是奸商中的翘楚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奸商上面还有大奸商。 “岂有此理!走,找他们算账去!敢骗我照夜的钱,定要他们好看!” 阿烈这个愣头愣脑的家伙,竟说出“白纸黑字签了契约,倒也不算被骗”这等混账话,气得我哑口无言:他还挺有原则。 倒是法外狂徒盛放立刻撸起袖子,要与我同去找那“月兔三十六金窟”的债主钱太多讨个公道! “别冲动,别冲动!”浩哥一把拉住盛放的胳膊,一脸严肃斥道,“冲动是魔鬼。阿烈说得没错,这钱太多既敢做这黑心生意,必然有大人物撑腰,咱们最好先弄弄清楚他的底细,免得被动。” 阿烈附和道,“就是,如今这天翮城被仙界严管着插翅难飞,若是惹上了麻烦,搞不好要被扔地刑司去,盛放你不也说了,那地方和地狱没两样。” 盛放见两位“老江湖”都这般说,也泄了气。虽然她是狂徒,但也对地刑司那地方畏惧至极。 这夜,虽陡然变得身无分文,但大家似乎并未发生“辗转反侧”的情况。 我快睡着时,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狭窄的床上弹坐起身——竟没惊醒同榻的盛放。 遭了,我从宏音家里回来时,忘了带走焉耆。 “哈~干嘛去,尿尿吗?”一道带着睡意的声音从我胸口的深沟里传出。尾巴懒洋洋地探出个尖儿,语气慵懒——虽无具体五官,却总能让人感觉他在挑眉,“早叫你睡前别牛饮,总不听劝。” “啧,我去接焉耆!” “啊?不如让它在外面的大户人家里蹭几天饭,你们还省心点不是。” 我猛地收住脚步,恍然大悟,“是哦,有道理。” 眼下有点养不起焉耆了,横竖宏音也是个诈骗犯,不如就叫他尝尝被焉耆吃垮的滋味。 我刚想调头回屋续上美梦,一旁暗巷里陡然伸出一只手,迅捷地捂住我的嘴,将我一把拽入阴影之中。 “嘘,大姐头,你梦游呢?” 竟是阿烈。 “你也梦游?” “不是,你看——”阿烈压低嗓音,朝不远处示意。 只见浩哥鬼鬼祟祟地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形迹可疑。好家伙,合着只有盛放在屋里闷头睡大觉。 “他要去干嘛?” 阿烈带着我不远不近悄摸摸跟在浩哥身后,低声应道,“也不瞒你了,阿浩除了是个船老大,还是个老千高手。当年丽娘赌气离开他,就是因为他——好赌。啧,他戒赌很久了。丽娘负气离开后,他就再没上过赌桌。因千数厉害,丽娘总是担心他失手被人打死,但他从未失手,实力真是深不可测。” “……那多出来的几万,不会是他偷偷赌来的吧。” “他不对劲。”阿烈看着浩哥走近一家灯火通明的铺子,小声嘀咕,“他对盛放……不对劲!” 半夜的天翮城虽依旧有喧闹之所,但比起繁华的月下州,终究还是差远了。 我坐在清冷的白石阶梯上,困意来袭,一下下打着瞌睡,而尾巴更是早早便没了声响。反观忙活了一天的阿烈,双目迥然,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半个时辰后,浩哥从赌场出来,裤兜明显鼓了起来。我和阿烈对视一眼——浩哥又得手了。 次日,当浩哥故作镇定掏出四万利衡币时,依旧是那一套莫问来源的说辞,我和阿烈心照不宣并没拆穿。毕竟……浩哥也是迫不得已去赌钱,我们几个没用的家伙,实在没办法揭穿这么有用的他。 可这次,钱直接塞到了盛放手里。 “浩哥,你让我去把参赛信物赎回来?” “当初卖掉那块破石头,你都哭得都快断气了。”浩哥不看盛放,语气平淡,“知道你惦记圣女选拔。快去报名,中午就截止了。” 阿烈虚眯着眼睛,探究的目光在盛放和阿烈之间逡巡着,并不急着吭声。而我佯装擦桌子,实则竖着耳朵听着呢,这二人之间究竟有何“不对劲”? 盛放思虑再三,点点头,“……这……好吧。” “赶紧去,别拖拖拉拉。” 说着盛放放下没摘完的青菜,踟蹰地走出了粥店。阿烈见浩哥进了后厨,立马跟上了盛放——还算他够意思,知道有秘密要跟我分享。 我们一路尾随心事重重的盛放,沿着朝月道的石阶向上走。盛放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事上。 “啧,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怎么可能看不出异常。”阿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酸味,“我可都盯着呢!” “你是不是太闲了?他俩关系好,关你什么事。” “大姐头,那粥铺可是叫‘浩烈特色粥’!”阿烈愤愤不平,“凭什么把我排除在外!” 我正暗自吐槽自己为何要参与这种无聊事,手指却不自觉摸到包里的月信石挂坠,因心情复杂,连带着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看!他们果然有事瞒着我!”阿烈拍拍我的肩,指向树下呆坐的盛放,“当初这丫头讲义气,四万就把参赛凭证卖了,哭得那么惨。现在好不容易有钱了,却在这儿磨蹭!报名都快截止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径直从藏身处走出去。阿烈倒吸一口凉气想拦我,却也知道时间紧迫,再没法拖沓犹豫了。 盛放被我结实的身影挡去阳光,有些诧异地抬起脸来。对上我和阿烈的视线,她的惊恐再无处遁形。 “怎么不去把信物赎回来。” “……赎不回来了。”盛放咬咬嘴唇,偷瞄了一眼即将收摊的报名处,眼圈发红,“我偷偷问过了,赎回来要二十万利衡币。” 我像是被人给了一闷棍,“阿?我的妈呀,这天翮城怎么处处是奸商,防不胜防!” 这下我和阿烈终于恍然大悟,也尝到了深深的挫败感。敢情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钱没了,信物也没了。 来天翮城这趟,真是被好好剐了一层肉。 “等不戒严了,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便是阿烈这种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过的人,也被天翮城这帮子吸血奸商给吓到了,“这地儿太可怕了,吃人不吐骨头。” 盛放耷拉着肩膀,半晌才强打精神,恢复了大大咧咧的狂徒样儿,“哎呀,以后还有机会!放心,我的承诺依旧作数!等我当上圣女,一定让你们享尽荣华富贵!” 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暼向准备收摊的信女们,汗湿的手终于还是做出了选择。 “盛放,浩哥这钱是冒着被砍手的风险赢来的。要是知道你参加不了大赛,他该多难过?”我把月信石放在盛放手心,用力按了按,“说到底,你们都是为了我青莲山的大师姐才落得这个地步,我心里过意不去。” 盛放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你……你没去报名?” 我摇摇头,看着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盛放,笑道,“去吧,去报名参赛,咱浩烈特色粥铺哪怕倾家荡产,也一定会全力支持你胜出!” 阿烈无奈摇摇头,推了盛放一把,“虽然已经倾家荡产了,但只要还剩下一个字儿,也会支持咱们的圣女到最后一刻!” 嘴唇剧烈颤抖着,盛放抹抹眼泪,深深看了我和阿烈一眼,转身向那正在收摊的报名处狂奔而去。 71. 第 71 章 就在我打算跟上去看看报名情况时,身后突然撞上来一个和我体型不相上下的身影,差点把我撞个踉跄。 只见那个圆滚滚的姑娘长发飞扬,脚步却意外轻快,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用我熟悉的嗓音喊着,“让让,快让让!我要报名——我要参赛——” 紧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慢点儿,慢点儿!等等谷阿翁我——” 任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这个曾经坑过我好几回的“老熟人”。当然,随着我遇到的骗子越来越多,他那点手段和心眼儿根本不够看了。 “谷、谷阿翁?” 老头猛地刹住脚步,喘着粗气回头看我,表情从茫然到困惑,最后竟变成了惊恐。 “我的天!你是……照夜?!” 谷阿翁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终于确认我就是本尊。结果他摇头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哎呀呀,这下我可不敢保证魔皇陛下还会不会喜欢你了……这变化也太大了,照夜!” “讨厌,谁要他喜欢,哼!”我不满地反驳,“小青喜欢我就好!” “哈哈,多个人喜欢不好吗?说不定魔皇陛下看上的也是你的心灵美呢。” 眼看话题要拐到钩星身上,我赶紧打断谷阿翁,指着那个和盛放一起挤在报名处前、与我胖得不相上下的姑娘,问道,“那是谁?这么积极报名参赛?” “你认识的呀。”谷阿翁尴尬地笑笑,“那可是魔界第一美人儿——当然,现在是第一胖美人儿,环琛。” 缘分这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谁能想到,在月翮圣女选拔报名的最后一天,会发生这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阳光正好,浩哥无奈地在粥铺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转身面对我们这群成分复杂到离谱的“人”与“魔”。 大家先是互相介绍一番,算是快速以我为中,两拨几乎没有交集的团伙进行了嵌入式了解。 尤其曾有过一点小过节的环琛和浩哥,借着这个机会将过去那点小龃龉彻底抛之脑后,握手言和了。 环琛在映山都看到天翮城选拔圣女的告示,便缠着见多识广的谷阿翁带她来见世面。为了安全起见,两人选择跟着商队穿越死人沟,“偷渡”进城——毕竟眼下天翮城被仙军严管,正常渠道根本进不来。 至于原本婀娜多姿的环琛为何变成现在这样,谷阿翁缓缓道出的理由荒唐得让人怀疑是现编的:这姑娘为了逃避兄长们逼婚逼孕,故意把自己吃成这副模样。环琛天真地以为吃胖了,原本就对自己没兴趣的钩星就更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好让哥哥们彻底死心。 环琛气鼓鼓地说,“照夜,你来评评理。钩星哥哥忙着修炼,哪有空生娃?再说他那么喜欢你,我怎么可能夺人所爱嘛!” 环琛的眉眼仿佛只是被强行安装在了略大了一号的脸盘之上,依旧精致漂亮得不像话,哪怕现在鼓着腮帮子故作生气,也依旧漂亮。 我愤愤不平地插话,“要我说,你哥哥们这么想要魔皇的力量,自己去勾引钩星不就行了?钩星又没说过不喜欢男人!” 谷阿翁一听这话,赶紧打圆场,“差不多得了照夜,虽然知道你只是护短,但……这话可不能乱传,魔皇陛下他喜欢女人。” “喂,今天虽然交了朋友,但比赛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盛放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自己的劲敌,“月翮圣女的位置,我一定要拿下!” “我也不会输给你。”环琛毫不示弱,“只要当上圣女,哥哥们就再也不能逼我嫁人了!” 两位圣女候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当场决出胜负。 “话虽这么说,”盛放忽然话锋一转,握住环琛的手,露出狡黠的笑容,“初赛时我们还是好好合作,先把其他选手一网打尽。我送你们去客栈吧,这地方我熟。” 目送盛放带着环琛和谷阿翁离开,我长长叹了口气。阿烈见闲杂人等都走了,立刻向浩哥摊牌。 “什么?你们半夜不睡觉跟踪我?” 阿烈捶胸顿足道,“阿浩!你忘了丽娘当年为什么离开你吗?你居然重操旧业!” 浩哥顿时蔫了下来,缩着肩膀连连叹气,“正是因为丽娘,我才不得已……唉,是我没用。” 我听得一头雾水,“你千方百计帮盛放,怎么会是为了丽娘?” 见瞒不住了,浩哥终于道出个惊天大秘密,“盛放她……是我女儿。” 最先在我耳畔发出尖叫的竟然是这会儿刚醒的尾巴,他因过于震惊,抽成了长长一条,像根油条。 “……浩哥,丽娘离开才八年。”阿烈张大了嘴,喃喃道,“等等,如果当时丽娘刚好怀孕,也不是不可能……” 我大吃一惊,“可盛放——总不可能才七岁吧!” 浩哥却斩钉截铁地点头,“没错,盛放今年正好七岁十个月。” 接下来,浩哥出示了盛放是他女儿的关键性证据。我和阿烈来到厨房,只见一把几乎卷刃的菜刀搁在案板上,竟与阿烈之前珍藏的那把相差无几。 阿烈拿起刀仔细端详,低声道,“刀柄上刻着'浩'字,是当年你和丽娘的定情信物。” 尾巴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跳回我头顶,“真是一出精彩的伦理大戏。唉,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奇妙。” 是啊,谁会想到,父女二人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相聚了。 “大姐头,阿烈,求你们件事儿,”浩哥恳切地说,“暂时别告诉盛放真相。” 阿烈欲言又止,似乎明白浩哥的苦衷,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背,长叹一声。 月亮爬升到夜幕中时,不到八岁的法外狂徒盛放兴高采烈回来了,路上,她特地买了酒和下酒菜,说是要提前犒劳祝她当选成功的三位大功臣。 于是浩哥和阿烈便在小小的粥铺里喝得酩酊大醉,而我,只是坐在月下,想着那个此刻或许也在仰望同一轮明月的男人。 穆青,他会想我么,不知他的计划,进行得可还顺利? 自在归德消灭无相孽的核心后,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到这如梦似幻的画幕中,遥望那正簌簌落下如飞羽般花儿的月羽木了。 擎着月亮的大树,隐隐发出银色的光辉,默然守望着地上的生灵,看着他们生离死别,看着他们痛哭欢笑。它仿佛只是时间轴上的一座标尺,记录着每一段衰落、破土、生长,以及——盛放。 “许久不见了,照夜。” 我回头望向那依旧一袭青衣的少年,他眼中荡漾着狡黠明耀的光。 好似头顶这硕大的月亮。 “你最近见过小青么?” “不曾。”煌木在我身旁翩然落座,声音轻柔,“说实话,想在此处见到除我自身之外的身影,很难。我所在的位置……太深了。” “我很想小青,可现在又不能抛下一切去找他。如果你见到他,替我带句话可好?” 煌木莞尔,竟眨眨眼,向我摊开手,“好呀,请付好处费。” “咦,小气。”我赶忙凑到少年耳边,悄悄问道,“你统治仙界四百年一定攒了不少宝贝,嘿嘿,藏在哪里的?告诉我呗,我有空也去挖一点。” “这个嘛……”少年故作沉思,“就在青莲山啊。那些宝贝,你不是早已翻看过无数遍了吗,照夜?” 我愣住了,“那些书……就是你的宝贝?” “大部分是,包括青莲从典藏司顺走的一些孤本。”煌木歪着脑袋回想一番,嘴角带着笑意,“典藏司那些仙吏平时里爱偷懒,大概是工作太过枯燥,比起看管书库,他们更愿意在角落里打打牌,赌两把。” “哎,我还说你有宝贝我能去淘一点,最近手头有些紧张。” “哦。为何紧张?” 真是无语,我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向煌木这个身份半真半假、半实半虚的少年倾诉了最近惨遭诈骗团伙套路、被大奸商钱太多坑骗的始末。 少年听罢陷入 沉思,半晌才抬眼问道,“青莲可叮嘱过你,别轻易展露自己的能力?” “嗯,小青不叫我随意露出尾巴,说是很多人觊觎。” 煌木凝视着我的双眼,难得神色肃穆,“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或许会将你禁锢在法器之上,把你变成纯粹又好用的仙力采集存储器。” “……你所言……有些吓人。” “罢了,起码眼下没人能伤你分毫。” 少年眉宇间掠过一抹阴翳,就此沉默下去。这寂静持续了太久,久到我几乎又要枕着他的膝头沉入梦乡,他才轻声开口,“照夜,这或许是命中注定。去走你该走的路吧。但切记——要竭尽全力,消灭膣藟。” 每次从那样的梦境中醒来,我总忍不住懊恼。我明明有无数问题想问虚境中的少年,却总在开口前退缩。或许是我习惯性地逃避——既怕他不给我答案,更怕他给我一个可怕又真实的答案。 他究竟是煌木,还是那位,只存在于故事里的——太初僊。 “照夜,照夜!” 拍开身旁晃动的手,我将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看向面前这一老一少。 “你刚才说什么?我走神了,没听见……” 谷阿翁一脸无奈。眼前两个姑娘,一个正忙着吃候选集训前的最后一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另一个无精打采地发着呆,耳朵仿佛都主动耷拉了下来。 “唉,我说我是为修死人沟隧道的事来的。魔皇陛下闭关不便打扰,就由原途大人主持。原途是环琛的大哥,上次你来魔界时他正好在天翮城,不凑巧没见到。” “你一天天也太忙了。先前统计调查人口,现在又来勾兑修什么隧道之事。” 谷阿翁闻言颇有些尴尬,“哎呀,就不提人口普查这事儿了,到处混点钱呗,嘿嘿。” 看样子谷阿翁并不清楚舒仲当初在仙界催促下统计人口的用意——那不是统计人口,而是在划定战场,计算可供应仙力的耗材,仅此而已。 “然后呢,修隧道干嘛?” “自然是为了打通连接魔界的通道。思来想去,除了刃柱城,就数死人沟最合适。”谷阿翁边说边摊开地图,认真讲解起来。 死人沟,名副其实,是道深不见底的幽暗裂谷,其中盘踞着无数凶戾妖兽。自魔界结界消散后,这些妖兽便疯狂繁衍,让这条路愈发凶险。但也正因如此,不少实力不俗的商队专营起护送渡沟的生意——横竖天翮城向来欢迎各族定居,一来此城信奉“月辉所照,皆为同族”,二来还能收取不菲的安家税,何乐而不为? 天翮城因此日益繁盛,听说月泉司的库银堆积成山,光芒足以晃瞎人眼。 可惜,这块肥肉如今已是仙界的地盘。 半年前,主持映山都事务的原途向宏音提议,死人沟的架空隧道还是要修。虽不能直通天翮城,但总好过没有。然而聆月使宏音深受仙界施压,莫说修隧道,连他这城主之位都岌岌可危。 “除非这次能选出新的月翮圣女。”谷阿翁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下明白了吧?” “可就算选出圣女,天翮城不还是仙界的地盘?” “照夜啊,你还是太年轻。”谷阿翁摇摇头,瞥了眼吃得正香的环琛,叹道,“仙帝初登帝位,若立刻将天翮城收归直管,岂不让三界疑心人界割让三城是迫于他的淫威,而非表面那句‘因玉山南三城难以教化,特请仙君代管’这个表面缘由?”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懂了!渊寂这老狐狸,明明行的是不义之举,却偏要维持他那仁怀慈悲的良好形象!” “正是。何况他登基大典上还出了那档子事……虽及时压下,终究有损威严……” “谷阿翁,你可知道,那渊寂就是当年的柑洱先生!” 谷阿翁晃着茶盅,幽幽道,“陛下其实早有察觉。只是此人在映山都教书时确实安分守己,还提过不少对魔界有益的建议,说来也怪……莫非是觉得在仙界太过无趣?” 72. 第 72 章 我轻叹一声,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大事小事纠缠不清,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搅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 好在牡狸已无大碍,总算去了我心头最大一块石头。 另一件烦心事是如今天翮城戒严,我暂时无法返回月下州。先前情急之下我在星允等人面前显露了尾巴的能力,已不宜进一步暴露自身,免得引来豺狼虎豹环伺觊觎。 也就是说,眼下我被困在了天翮城。 算了,既来之即安之,太师既敢派枝荣来杀我,想必视我为心腹大患,此刻回人界恐怕只会遭到通缉围剿。 随后,我又从谷阿翁这个无所不知的老头嘴里,得知了有关新任人君舒尚的事儿。 这真是个狠人呐,他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夺过了皇位,还重整了黑羽军。这段时期,各城还在排查损毁怪物的卵壳,搞得人心惶惶。 最后谷阿翁下结论:这舒尚呐,是个暴君。 我听罢,心中并没有太多震荡,仿佛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人界呐,只不过又迎来了一位暴君罢了。 这天下午,我、阿烈还有浩哥送盛放去参加月翮圣女选拔大赛集训。她们将被关在月教院里,由信女负责培训。 怪不得彤宝姑姑之前如此卖力推销这活动,想来也不完全是为了套路我:因今年参加选拔大赛的只有十人。 “往年至少都有上千人参赛,这次怎么……”阿烈摇头叹息,“看来已经没人相信这个圣女选拔了。” 来送环琛的谷阿翁连忙制止阿烈继续说下去,并谨慎地瞧了眼四周,“别乱讲话,虽然这天翮城设了禁仙锥,百目的法眼也许不在,但……探子可不少。” 我暼向开赛仪式上的嘉宾坐席,星允大喇喇坐在上首,一派狂傲姿态,他一旁的宏音则显得端肃许多,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我有些心虚地躲避着宏音投来的目光,往谷阿翁身后躲了躲。 “怎么了照夜?有仇家?” 趁那一头月终依次介绍参赛者,我小声将最近的遭遇告诉了谷阿翁。 谷阿翁先是一惊,随即义愤填膺地拉住我,“岂有此理!竟敢骗到你头上!参赛全凭自愿,那信物又不记名,既然他们还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别怕,这世上只有魔皇陛下能敲诈你……呃,能请你帮忙。”他讪笑两声,正色道,“其他人,休想欺负照夜!” “讨厌,你还好意思说。” 谷阿翁望着台上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参赛者,压低声音道,“说来奇怪,今年这情形实在反常,人数少得离谱。我记得月教司发放的信物少说也有五千之数,绝不可能只有这么几个人报名。” “五千??”我惊得瞪大眼睛。 一直沉默的浩哥忽然开口,“前些日子我在赌场……咳,在外走动时,听到件蹊跷事。” “别卖关子!不过你出去玩居然不叫我!”阿烈黑着脸,不满地瞪了浩哥一眼。 浩哥尴尬地挠挠头,小声岔开话题,“听说有人在暗中高价收购参赛信物。多数人自知选不上,索性就把信物卖了。” 我们正低声议论着,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只见一个身材臃肿、活像尊发福弥勒佛的男人,正对着发表参赛宣言的环琛发出嘘声,“哟,这圣女选拔赛越办越离谱了,这大胖妞哪儿来的,这样也能当圣女?那岂不是我也行咯?” 台下顿时笑声四起。瞬间,环琛脸涨得通红,尽管努力收腹,那小肚子却依然无处可藏。 “就是!就算没人参赛,也不必找这种货色凑数啊!”又有人跟着起哄。 “这些人太无礼了!” 浩哥慌忙拉住要上前理论的谷阿翁,低声道,“别去,老头!这人咱们惹不起——他是天翮城最有权势的月兔三十六金窟的债主,钱太多钱大爷!” 我大吃一惊,踮着脚望去。只见这钱爷肥头大耳、一脸油光,穿着一件用料极其考究的墨蓝色天翮族传统长袍,但这件本该显露出尘气质的长袍,却被他用金线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地绣满了月亮和元宝的图案,在阳光下走动时,金光乱闪,晃得人眼晕。 “喂,胖瘦关你什么事!”盛放突然跳出来,叉着腰直指钱大爷,“不服气你也上来比试比试!” “嘿,你个臭丫头!”钱大爷撸起袖子就要发作。 这下浩哥可沉不住气了,眼看着就要奔上前去,却见一个更高大强壮的身影挡在了面前。 正是大铁棘。 “人家姑娘不过是丰满了些,瞧那张脸依旧美若天仙,轮得到你这只大□□在这指手画脚?再说了,谁规定圣女非得是窈窕淑女?” “就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接话,“钱大爷若不服也想上台一较高下,不如现在此刻也报个名,指不定大受欢迎,名列前位,不过嘛——圣女圣女,好歹不能是男的,你得把那玩意儿割了。桃夭医馆可是能提供全方位切割护理服务哦,打五折。” 一听这伶牙俐齿的腔调,就知道是桃夭手下那个鲛人——无悔。 观众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但很快,全场又安静下来。只见宏音抬了抬手,面无表情地对月终吩咐:继续。 这场骚动就这样戛然而止。嘉宾席上的星允始终好整以暇地观望,那冷傲霸道的目光让人浑身不适。 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开赛仪式,在闹哄哄中开始,又在闹哄哄中结束,简直莫名其妙。 明明是这般庄重的大事,为何处处透着敷衍潦草? 我刚到天翮城不久,自然还不明白——眼前这一切,本就不是书中所描绘的那般神圣。 回粥铺的路上,阿烈边走边向我解释了起来。这圣女选拔,早就成了天翮城最热闹的游艺盛会。四面八方的人都赶来看热闹,商人们争着给选手冠名赞助,组织拉拉队。更离谱的是,除了官方的排行榜,民间还开了'外盘'供人下注赌博。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见识浅薄——万万没想到,天翮族的圣女竟是以这种方式选出来的。 思绪飘飞间,我抬头望向翮山最高处。原本矗立着月羽木的地方,如今变得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一座桥梁,可以伸向月亮了。 又或者真应了无悔所言,信不信仰月亮,对天翮族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为何,我心中漫过一丝忧伤,为棠梨,为舒仲,为舒岸,为玉山死去的,那三千多个战士。 原本我想留在粥铺帮忙,但两位叔叔坚决不让我干粗活,只说让我自己出去玩就好。照他们的理论,承受经济压力这种事,就交给长辈吧。 也罢,那我就去发发传单吧。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平静。广场上竖起了一座不小的云雾屏,全天滚动播放十位参赛者在月教院受训的画面。每天都有不少人驻足围观,小贩们甚至租下场地摆起茶摊。各类冠名商品更是琳琅满目,让人大开眼界。 屏幕下方,象征人气的十潭圣水中,已有一池隐隐发光——这代表着某位参赛者的人气正遥遥领先。 这些天,尾巴睡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醒了,便趴在我头上打量起那泛着光的小水池,"是若鱼啦。这种鱼最爱吃闪光稻的果实,每吃一颗,鳞片就会亮起一片,光亮能持续数年。用来计数倒是很方便。" "真神奇!我们也去买些来喂环琛和盛放池里的鱼吧。" 尾巴打着哈欠,拽着我的辫子荡来荡去,语气带着埋怨,"我好几天不在,你都没说想我。" "哎呀,我们都相处这么久了。我知道你在忙嘛——虽然也没忙出什么成果。"我低头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身材,叹了口气,"我不会永远都这么胖了吧!臭尾巴!" "嘿嘿。"尾巴呲溜一下滑到我耳边,亲昵地贴着我的脖颈,"我最近可是练成了新本事,哪天咱们去试试成效!” 贩卖闪光稻的是月泉司,标价五十利衡币一颗。在天翮城投资或置产的人可以凭金额兑换,每五千利衡币换一颗。每到月沐仪日还会随机发放一万颗,先到先得。 囊中羞涩的我只买得起十颗。但见 有人一掷千金,出手就是上万颗,心里竟也起了攀比的念头。 尾巴连忙揪住我耳朵,“笨蛋,别中人家的消费陷阱!” 更绝的是,连高利贷都在旁边支了个摊子放贷。 真不敢想象,这里已经是仙界了。 回头分别给环琛和盛放投了“票”,我被尾巴央求着去找个仙人试试他新琢磨的绝招。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大铁棘符合条件,我便决定去桃夭医馆打听这位冒牌醉侠的下落。 谁知无悔毫不客气地把我堵在门外,劈头盖脸骂我是骗子,话里话外还嘲笑宏音居然没能搞定我,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尾巴也跟着大笑,“哈哈哈,好像是这么回事,照夜你啥也没付出,就得到了神医的帮助。” 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咱们走,这帮诈骗犯,还好意思说我是骗子,哼!” “喂,照夜。”见我转头要下楼,无悔拉住我的胳膊,仔细打量我一番,压低声音,“看在你是个不太笨的笨蛋份上,给你个友善提醒——千万别相信渊寂的任何话,哪怕那是真话。” 话音未落,尾巴立刻蹦到我头顶,像炸了毛般举着小拳头怒视无悔,连我都感到胸口一阵发热。 “可恶的臭小子!'笨蛋'是我对照夜的专属称呼!啊啊啊气死我了!” 真是服了,尾巴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竟“啪嗒”一声跳到无悔脸上,左右开弓试图给对方两下。 无悔本就是修仙之人,自然知道尾巴其实是一团聚而不散的仙力。他疑惑地将这黏黏的东西扯下来揉了两下,嘟囔道,“啧,管管好你的宠物,狗在宏音家天天闯祸不说,这团东西——噫,粘手,起码揣好,怪膈应的。” 我连忙把尾巴夺过来藏在衣服里,逃也似的跑了。 “……控制点,你最近脾气这么大,是不是更年期了尾巴。” “……有点焦躁,有点想念……月羽花的味道,一想起来就浑身不对劲。” “啊?这玩意儿还会上瘾么?” 尾巴从我胸前的深沟里探出个脑袋,好似露出个委屈巴巴的表情,“照夜,不舒服,我想要月羽花。” “……好吧好吧,你忍忍,现在也不可能去请宏音施舍点给你用,咱们一会儿去集市上打听打听,虽然月羽木早就没了,但可能还有花干售卖。” “哇哇哇,天下最好的照夜!” 要找大铁棘倒是不难。毕竟他成天行侠仗义,自然不可能窝在家里睡大家,只要在城里转悠转悠,总能碰到。 这不,约莫过了一周,终于迎来了圣女候选者人气票首次放榜。偌大的广场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经过信女们仔细清点若鱼亮起的鳞片,第一轮排名终于揭晓。 毫不意外,环琛和盛放包揽了倒数第一和第二名,而且与前一名差距悬殊——鳞片数竟然相差一万多枚。 而高居榜首的绛霞,鳞片数竟高达五十万枚,用“一骑绝尘”来形容都显得勉强。 五十万枚!按五十利衡币一枚计算,她的身价已经达到两千五百万利衡币。 乖乖,我照夜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见过、想象过这么大一笔钱。 我忧心忡忡地叹气,“这下糟了,计划要落空。照这个趋势,盛放怎么可能胜出?” 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的大铁棘长叹一声,接话道,“啧,聆月使失算了,他低估了你的心计。原本计划你若乖乖参赛,月泉司就会用那些人购买闪光稻的钱暗中给你打榜,确保你的票数始终不会落后于绛霞仙人。” 最让我震惊的倒不是这帮诈骗犯的“计谋”,而是那位高居榜首的绛霞竟然是——仙人? 我连忙跟着大铁棘挤出人群,向他打听这位陌生女仙的来历。 绛霞仙人,金珠阵列第二席。自从原渊寂座下五弟子在归德之战中被无相孽吞噬变异而亡后,就由她补上了这个位置。 此人有两个显著特征,第一是美,第二是强。 73. 第 73 章 大铁棘顺便掰着指头给我细数了渊寂的七位弟子,星允、溟牙、云啼、幻鹊、绛霞、碎蝶、飞逍,无一不是战力出众的仙人。即便其中几位尚未进入上仙阵列,其仙力也不容小觑。 更不用说渊寂还掌控着十身、百目、千手三鸿珠仙人——我们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你找我有事?” “大侠,想请你帮个忙。” “好说!不过日后我单挑星允时,你也得来助阵。” “……那还能叫‘单挑’吗?二打一,会不会胜之不武?” 大铁棘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那狗东西把我阿姐伤成那样,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对付这种败类,二打一算是为民除害,大侠不在乎这个。” “好吧好吧,我届时一定到场!” 大铁棘不管那些巡逻的仙卫,二话不说带着我翻墙而出,来到天翮城东郊外的一片开阔地带。 “你确定吗,照夜?”大铁棘扛着他那标志性的硕大酒葫芦,脸上带着几分迟疑,“我这‘醉仙酒’一旦出手,可就不容易收场了。” 我连忙握紧尾巴,心里也有些打鼓,“试试吧。听说我学了新本事,可我自己还没亲眼见过……” “好嘞,爽快!那你可小心了!” 大铁棘不再多言,仰头“咕咚咕咚”豪饮数口。磅礴的仙力在他喉间涌动,随着他向前踏出一步,胸膛鼓起,张口喷出一道琥珀色的酒液—— “轰——!” 酒香四溢的洪流迎面扑来。那酒浪在半空中迅速汽化,浓烈的酒精瞬间弥漫在四周的每一寸空气里。 我用力嗅了嗅——好家伙,真是醉仙酒。这要是穆青在这儿,怕是早就醉得找不着北了。 还没等我多想,大铁棘指尖一弹,一点火星跃入空中。 “嘭——!” 如同点燃了无形的火药桶。最先接触火星的酒液瞬间化作幽蓝色的火舌,一口将我吞没。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嘭!嘭!嘭——!” 饱含酒精的空气成了最佳的爆炸媒介。第一波火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四周所有的可燃气体。接二连三的爆炸以我为中心疯狂爆发,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内挤压、撕扯。冲天火光将我的视野完全染成一片摇曳的蓝红色。 我吓得抱头蹲下,几乎要哭出来。就在以为自己要被烤成肉干时—— 毫无征兆地,一层暗红色的晶莹晶盾如活物般瞬间展开!它完美贴合我的身形,取代了往常尾巴支棱起的屏障,形成一个椭圆形的茧。 那足以熔金蚀石的幽蓝火焰与连环爆炸,狠狠撞在这看似单薄的晶盾上,却如狂涛拍击亘古礁石—— 无声无息。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 火焰、冲击波、乃至空气中肆虐的仙力,在触及晶盾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被彻底吞噬吸收。晶盾表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只有那暗红色的光华在火光映照下流转得愈发深邃、诡异。 我惊愕地站起身,将尾巴抓出来,问道,“这就是你的新本事?”。 “哼哼,没错。”尾巴得意地扭了扭,“我吸收了舒岸的仙力,但没有同化他。厉害吧?以前用仙力凝成屏障挨打时会有一丢丢疼,现在有了这自行结成的晶盾,再也不痛啦!” 何止不痛,甚至连热度都感觉不到几分。 很快,爆炸余波散尽,火焰熄灭,只留下满地焦黑和空气中残留的焦糊酒气。 晶盾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悄无声息地收缩,重新隐没回我体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为何,我此刻有些想哭。 “所以说,舒岸最后的意志,化作了对你的保护,对不对尾巴?” “呃……这么说来,我在你身体里,保护你就是保护我,倒也没差。”尾巴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别哭别哭嘛。你想想,舒岸虽然死了,但他的力量并没有消失,他永远留在了你的仙丹里。” 我擦掉眼泪,破涕为笑,捧着尾巴蹭了蹭湿润的脸颊,“虽然有点奇怪……但,这样也很好。那我们永远都不要同化他,好不好?”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别哭,笨蛋。” 此时,呆若木鸡的大铁棘挠着脑袋缓缓走近,难以置信地将我上下打量,“你竟有这等本事!起初我还不信未生的话——看你这样也不像能从归德之战全身而退的主,现在倒是信了几分。” “多谢你帮忙啦。” 有些丧气地瞅瞅自己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大铁棘缓缓走近,摇摇头,“哎呀妈呀,亏大了亏大了,亏了酒,亏了仙力,得赶紧找地方修炼补回来。我得先走一步!” 说罢大铁棘头也不回地钻入密林,转眼不见了踪影。 远处已传来仙军搜寻的动静,我便急忙撤离,直跑到双腿发软才在溪边停下,撑着膝盖直喘气。 尾巴跳进溪水哗啦洗了个澡,懒洋洋道,“看来这附近的禁仙锥等级不高,聊胜于无,不过是装装样子。” “唉,真愁人。现在也不能抛下环琛和盛放一走了之,那也太不讲义气了。尤其是盛放,虽然才八岁,可心地特别好。” 尾巴突然一愣,拽着我衣角把我拖进浅水区,非要给我洗去满身酒气,“你傻呀!那丫头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八岁!” “可浩哥说那是他亲女儿,最多八岁没错啊。” “……啧,笨得我没法吐槽了。也不一定非得是亲生的嘛!” 也对,盛放很可能是丽娘收养的孩子,啧,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联想到这丫头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我总觉得她身上藏着的故事,并不简单。 我这几天在城里闷坏了,今天并不想回去,索性决定在野外露宿。暮色渐浓时,我和尾巴找到一处山洞躲避尘雨。见洞口篝火还留着余温,我们便添了些柴重新生火。 刚坐稳,洞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我定睛一看,竟是谷阿翁。 “诶……照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谷阿翁先是诧异,随即恍然大悟般压低声音,“天呐,那些仙军该不会是来抓你的吧?” “……算是吧,我不小心搞了点小破坏……” “啧,还以为是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害我们白躲了半天。” 我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生面孔的魔族男人,头顶一对威风凛凛的麒麟角。 “忘了介绍,照夜,这位是游山,就是他带我们穿过死人沟的,他可是资深向导。” “哎呀呀,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游山热情地握住我的手推销起来,“我和死人沟的妖兽们都混熟了,只要打点些好处费,它们绝不会为难咱们。等隧道修好,正好雇它们当沿途护卫,也算给它们谋个正经出路。” 我好奇问道,“一般要打点什么?” 谷阿翁席地而坐,不知从哪掏出干粮分给我们,“承诺不捕杀就是最大的好处了。魔皇陛下向来不对妖兽赶尽杀绝,看得上眼的都收编当坐骑了。” “是啊,魔皇陛下心地仁善,从不像某些仙人那样猎取妖兽内丹来提升修为。” 我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人——话题怎么又绕到钩星身上了? 尾巴烤着火,懒洋洋大笑,“哈哈哈,钩星的臣子们也太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了,变着法子撮合你们呢。笨蛋照夜!” “讨厌!我只要小青!” “嗯?你说的可是青莲仙人?” 突然,脸色惊惶的谷阿翁猛地捂住游山的嘴,阻止其继续说下去。 我死死盯住二人,厉声问道,“穆青他怎么了?” 谷阿翁见瞒不住了,这才支支吾吾道出实情: 最新公布的仙界口碑榜上,青莲仙人已升至第四十六名。据专门做打榜生意的行家预测,照这个势头,下季度青莲仙人就能冲进前二十,重返上仙之列!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我心口,震得阵阵发痛。 穆青的计划……看来进行得很顺利。 可这也意味着……他与凤琤公主…… 想到这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仿佛我就要失去那只 属于我的那朵青莲了。 彻底陷入低沉的我,缩在红色晶盾结成的蛹里不肯出来。谷阿翁急得团团转,就差磕头认错了。可那游山却不怀好意地游说我:不如干脆回映山都去——果然,他和泉礼那帮人是一伙的。 尾巴见我伤心欲绝、不吃不喝只知道流泪,最后也没了办法,只好出主意:不如尽快解决这圣女选拔大赛,然后直接去找青莲。源涡池的仙力取之不尽,能拿多少是多少,拿了就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真是烦恼……还是窝在青莲山里不同世事最自在。忽然我又想起煌木连一点“好处费”都没给,就给我安排了“消灭膣藟”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眼下想让环琛和盛放的排名提升难如登天。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找宏音合作,反正他只需要一个不属于仙界探子的圣女来稳固城主之位;二是走条“邪路”——给两个丫头打榜! 打定主意后,我与谷阿翁、游山告别回城。刚想回浩烈粥铺找两位叔叔商量对策,却见一群人围在铺子门口看热闹。 我挤进人群,只见一个瘦高个正颐指气使地带着手下对阿烈和浩哥说什么。我竖起耳朵细听,竟是房东要涨租金。 “大爷,租金哪有这样涨的?一万变五万,这不是要我们小本经营的命吗!”阿烈还算克制,可他脸上的刀疤已狰狞得像要动手杀人了。 “少废话,合同上又没写不能涨价。你们不服也行,我横竖闲着,以后天天坐你们店里,看谁还敢来光顾!” “我们都是小本买卖,还请钱爷高抬贵手啊。”浩哥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钱爷的那群狗腿子。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家粥铺的女工,好像参加圣女选拔了吧——” “一个小小女工,怎么可能是圣女嘛——” “就是,钱爷赞助的那位绛霞仙人才有圣女相,听说砸了不少钱呢。” “……怪不得专找他们麻烦,这是挡了人家的财路啊。” 我听得火冒三丈,推开身前议论纷纷的人,大喝一声,“干什么?天翮族的奸商未免太多了点!钱爷还欠着我们二十万利衡币没退,现在又想从我们身上讹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闹什么闹什么!” 这时,一队仙军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围观群众见这阵势,立刻作鸟兽散。 “不知正在全城搜捕违禁出城者吗?!”为首的仙军厉声喝道。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闭了嘴。阿烈见我神色有异,大概猜到我这几天不在家,必定是出了城,便与浩哥交换了个眼神,谨慎地没有辩驳。 “仙军大人,仙军大人。”来找茬的那人一脸谄媚地迎上去,搓着手倒苦水,“这是钱爷的铺子,本想收回来给绛霞仙人开个纪念品店。谁知这些外地人不懂规矩,死活赖着不走,惊扰了您,真是对不住……” “怎么,你们是想去聆月司走一趟,还是直接押解回地刑司?” “不敢不敢,仙尊大人,我们都是普通百姓,这就把铺子让出来。”浩哥连忙保证。 见我们服软,这狼狈为奸的两伙人才大摇大摆离去。 真是倒霉透顶——这下连粥铺也没了,正经是身无分文,不可谓不凄惨。 天黑后,我、浩哥和阿烈垂头丧气地回到盛放家中。两个大男人唉声叹气,用不带重样的脏话把天翮城的奸商和助纣为虐的仙军骂了一百八十遍。 "你们先别急,等我消息。" 见我起身要出门,阿烈连忙拽住我——他是见识过我真本事的,生怕我一冲动惹出大祸,"大姐头,千万别在仙军眼皮底下闹事。那个玄珠榜首星允仙人可不是善茬,听说在归德时,他师妹中了招,他眼都不眨就亲手了结了她,残暴得很!" "是啊,天无绝人之路。"浩哥也劝道,"明天我和阿烈先去找点零工,大活人还能饿死不成?" 我拍拍两个叔叔的肩膀,咬着嘴唇道,"我先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行商量。" 74. 第 74 章 我直奔宏音的府邸,冷静地请门口的天翮军通传。心里早已盘算好要和他做笔交易,甚至特地酝酿了一副冷脸,就等着在气势上压对方一头。 谁知尾巴这个不争气的家伙,远远嗅到月羽花茶的香气,竟"呲溜"一声从我怀里窜出,顺着地面飞快溜到茶桌前,不顾茶汤滚烫,"噗通"就跳了进去,发出满足的叹息。 "哎呀,尾巴,太失礼了!"我慌忙冲过去,手指捏着尾巴的尖儿提起来,对着面无表情的宏音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的……呃……我的这只小老鼠不知怎的特别迷恋这个味道,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平时不这样的。" 尾巴懒得辩驳,挣扎着又跳回茶碗,几乎瘫成了一滩水。 "月羽花天生异香,闻过就容易上瘾。"宏音不疾不徐地品着茶,"好在无害,反倒是上好的香料来源。月羽木尚未枯亡时,天翮城仅靠干花、花茶、花露和染料,每年就能卖出七八亿利衡币。" "多、多少??七八亿?" 宏音嘴角微扬,"嗯,只卖出这些,是因为落花就那么多。" "我的天……要是多种些月羽木,岂不是发大财了?这树该叫发财树才对。" "确实。"宏音轻轻放下茶盏,"落花不过是月羽木最不值一提的一点价值罢了。" 我好奇地尝了尝这传说中价值万金的茶汤,感觉和什么玉梨茶差别不大。只不过这茶入口甘醇,一股幽香随之在五脏六腑间游走,仿佛每个毛孔都透出了清冷如月辉的芬芳。 确实独特,也确实昂贵——不过我倒是没尝出什么成瘾的滋味。 “这么晚来找我,是打算赔罪么,照夜?”宏音一句话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低沉中带着几分戏谑。 我尴尬一笑,“我是来和你谈笔交易的。” 听完我的提议,宏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选拔月翮圣女是极其庄重严肃之事,月泉司岂能在背后操纵投票?” “可你们原本的计划,不就是设计让我参赛,再一手把我推上圣女之位吗?”我忍不住反驳,“横竖你只需要一个不与你立场相悖的圣女,是不是我都无所谓吧?何必现在又遮遮掩掩。” “哈哈哈,那你可误会咱们的聆月使大人了。” 我抬眼望去,只见月教司掌事月终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宏音大人当初想请你参赛,可不是看上你那真假难辨的本事——”月终斜睨了宏音一眼,“而是因为你长得太像棠梨。他不愿让棠梨以外的人成为圣女,仅此而已。啧啧,多么固执的念想。” 我心头一震,谨慎地打量着宏音。原来这位聆月使竟是棠梨的狂热追随者…… ……当年那场害死棠梨的宫变,该不会就是他策划的吧? “嗯,月终所言倒还算中肯。”宏音淡然接话,“所以,我拒绝与你交易照夜。你可以走了。” “好吧,我也料到会这样。我是来接焉耆的,几天没见,有点想它。” 月终黑着脸出门,折返时拎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扔给我,满脸嫌弃,“脏死了,还特别烦人!赶紧带走。” 焉耆委屈地呜咽着,像是在埋怨我这个不称职的主人。我生气月终说焉耆臭,厉声反驳,“焉耆比你们天翮城某些人干净多了!它至多臭在表面,而有些人,是心肠发臭!” “好一张利嘴!就你这没教养的样子,八辈子也当不上圣女!” 见月终气得脸色发白,我反倒舒坦了,捞起湿漉漉的尾巴撇嘴回敬,“谁稀罕似的!白送我都不要!告辞!” 回去的路上,尾巴又开始数落我嘴笨脑笨死心眼儿。他分析,宏音其实很好说话,只不过在等我服软说几句好话,若我撒个娇装个傻再挤出几颗亮晶晶的眼泪,这个面冷心软的男人说不定就改主意了,会与我合作了。 “什么嘛,我跟他一点都不熟好不好!” “看在棠梨的份上,宏音对你本就有三分天然的好感。你忘了,第一次见面他就送你那么贵重的衣服,虽然别有用心,但也算下血本了。” 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不过——我讨厌他们敲诈我勒索我,所以,不合作就不合作,我自有别的办法! 是夜,冬雨绵绵不绝,给这座只有春夏的南国城池带来料峭寒意,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阿烈和浩哥不愧是曾在阴影中谋生的人,带着我灵巧地避开城头守卫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城。 两个时辰后,我们在隐蔽的山洞里与游山、谷阿翁再度会合。 四人面面相觑,一番寒暄后,他们齐声问我为何要在这雨夜冒险前来。 “简单说,我们要帮盛放——或者环琛——当选圣女。” “……咱们几个穷得叮当响,这目标是不是太宏大了?”阿烈蹙眉道,“就算去打劫钱太多,咱们也未必应付得了。” “想哪儿去了。现在仙军驻守,又有星允盯着,绝不能轻举妄动。”我轻抚着焉耆的脑袋,目光扫过众人,“月泉司倒会做生意,一颗闪光稻卖五十利衡币,和抢劫有什么两样?他们能赚这个钱,我们也能!我曾读过地理志,对三界哪座山里有什么门儿清,闪光稻的原产地就在死人沟。这种稻谷遇险时会瞬间爆发强光,企图晃瞎敌人。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采摘时还是要小心。” “大姐头的意思是,既然买不起,我们就自己去采?反正谁也分不清闪光稻的来历!”浩哥摩拳擦掌,“这计策妙!” “为了避免怀疑,我要把十个候选人的票数无限拉近。十进四的阶段,就把票数控制在绛霞仙人附近。”我攥紧拳头,“始终与她只差一票!” “……乖乖……照夜啊照夜,原本只得罪钱爷一个,这么干可是连宏音也一并得罪了。”谷阿翁捋着胡须沉吟,“不过……只要保住城主之位,只要圣女不是绛霞,对他都有利。说不定会睁只眼闭只眼呢。” “正是。”我转向游山,“你熟悉死人沟的路,就由你带路。钱爷之前买了五十万颗闪光稻,约莫二十五斤。我们按人均五十斤准备。” 谷阿翁不愧是经商几十年的人,我话音刚落他就报出数字,“准备四百五十斤闪光稻,约合两亿两千五百万颗。话说,就算能找到这么多,运出来也是个大问题。” 我拎起焉耆,凝视它翡翠般的眼睛,“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死人沟里妖兽虽多,但我知道你能号令它们,对不对?” 小黑狗“嗷呜”一声,听不出情绪。 “焉耆说,‘那还用问?不听话的直接吃掉’,”尾巴懒洋洋地趴在我头顶,轻抚焉耆的耳朵,“不过我觉得不必这么麻烦。死人沟里鸟儿那么多,让它们从空中投放,神不知鬼不觉。” “鸟儿会听焉耆的话吗?” “嗷呜!嗷呜——” 篝火对面,四人直勾勾盯着我对着小狗和尾巴自言自语。除了游山,其他人都已见怪不怪。 尾巴捏着嗓子学起了焉耆的语气,“焉耆说,‘干!不听话就吃掉’!” 我叹口气,“……友好一点嘛。我知道有妖兽看守闪光稻,别打架。还有,焉耆你是个小崽子,不准说脏话。” 焉耆兴奋地摇着尾巴,短促地叫了几声,突然窜到浩哥腿上。 “服了……这小笨狗明明吃素,怎么就迷上腌咸鱼的臭味了。”尾巴打着哈欠,顺着我的辫子滑下来摊成一团,“焉耆说,妖兽都听魔皇号令,魔皇听你的,你听它的。所以没有哪个兔崽子敢不听它的话。不过作为补偿,它要这个仆人一起去,路上有吃有喝有人撸,美得很。” 我一脸怀疑,“尾巴你该不是在糊弄我吧?焉耆就叫了两声,你翻译出这么长一串!” “啧,你信我,我能骗你嘛?”尾巴轻笑一声,“对了,动作要快。今年冬天特别冷,雨水又多,再不去闪光稻可就冻坏了。” 我大手一挥,“行,即刻出发!” “等等等等——”游山难以置信地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神 色肃杀如亡命徒般的浩哥和阿烈,支支吾吾道,“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们就这么说干就干了?!” “比这更难的任务我们都干过。”我起身望向即将燃尽的篝火,沉声道,“但这一次,起码不会有死伤。” “走吧游山。”谷阿翁拍拍男人的肩,“你也看到了,宏音现在处处受仙使掣肘,根本没法承诺共修隧道。只有先帮他稳住天翮城的自治权,才能谈后面的买卖。这工程关乎魔界未来,值得咱们全力以赴!” 游山双肩一塌,长叹一声,“也罢,直觉告诉我,跟着你们起码不会送命。” “嗷呜——” 焉耆兴奋得尾巴快摇出残影,显然这段时间把它闷坏了。 尾巴懒洋洋黏在我头顶,道,“噗……焉耆说,‘干!哪儿来那么多危险?老子就是最大的危险’!” 我的脸唰地红了——看来听不懂焉耆的“嗷呜大语”反倒是件好事。 “我们这就出发了,大姐头你多保重……哦不,不能再重了,对健康不好。”阿烈重重拍拍我的肩,便跟着浩哥和游山隐入夜色。 四下重归寂静。我与谷阿翁对坐片刻,他忽然神色凝重地问起玉山与归德之事的真相。 看谷阿翁的神情,我便猜到——迩松回到映山都后,定已将归德发生的一切禀报给了魔皇的重臣。 “听说那怪物是被一股强大力量消灭的,明明是个强敌,却像束手就擒般任烈火吞噬。”谷阿翁轻叹,“照夜,当时你就在现场,对吗?” “……是我亲手了杀了舒岸将军,我必须履行与他的约定。”我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哽咽道,“所以我心里难受啊,愤怒啊……他们拼死拖延时间,阻止无相孽蔓延到化西和天翮。可到头来,化西人却指责他们为夺权屠杀归德百姓,天翮城更是全民狂欢,仿佛那些牺牲和苦难从未发生。” “英雄的事迹总会有人传唱,真相也终将被铭记。”谷阿翁也潸然泪下,半晌,他眨眨眼,压低声音,“照夜,有件事虽只是猜测,但我来之前,无意间听到原途等一众要臣们在讨论两件事,我想,虽无凭无据,但……还是要告诉你才行。” 见谷阿翁神色严肃,我意识到他所言可能十分重要,便立即将耳朵凑近细听。 “第一,仙界执意要夺取玉山南,实则是觊觎天翮族的宝藏。第二,迩松与北祐将军被撤职后,偶然在月下州禁宫中听到消息——那个散布怪物卵壳的'秽道人',很可能还潜伏在化西或天翮。” “啊?这么隐秘的事儿,他们也能偷听到?” 谷阿翁重重垂首,叹息道,“听说人君临终前已将舒岸将军的旧部妥善安置了,以防新君清算。照夜,你多少明白人界的权力更迭向来充满血腥。” “我明白。如今舒尚继位,再多挣扎也是徒劳。唯有一件事不能放弃——必须消灭那个怪物,无论多难。” “唉,我总觉得这天翮城的水,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谷阿翁的叹息让我心头沉重。我虽然萌生退意,但追查秽道人之事刻不容缓。这个酿成无数惨剧的罪魁祸首,必须揪出来! 谷阿翁应要留下接应浩哥等人,我便独自返城。尽管城中驻军严密,但我翻墙回来竟也没有惊动他人,哪怕我身形如此醒目。 日子开始变得有些寡淡。浩烈粥铺被钱太多收了回去,却压根没开什么绛霞仙子纪念品店,反而堂而皇之地卖起了闪光稻。 当我看到“闪光稻特价,六十利衡币一颗”的招牌下人群蜂拥而至时,心里满是困惑。排队期间,几个热衷打榜的天翮族人七嘴八舌地聊起了钱爷的这桩新买卖。 没想到啊没想到,投票才开始没几天,月泉司售卖的闪光稻竟开始限购了。只因今年气候异常,本就稀少的闪光稻严重欠收。钱爷早先囤积了大量存货,如今见绛霞仙子票数遥遥领先,便开始处理手中多余的库存。 我大为震撼——这个钱太多还真是无孔不入,太会做生意了! 75. 第 75 章 我转念一想,这唯利是图的奸商居然只涨价一成,实在不像他的作风,倒像是担心存货积压会亏本。毕竟这玩意儿的使用价值几乎为零,除了若鱼,也没哪个动物爱吃。 这样也好,钱太多既主动将闪光稻散了出去,反倒省了我为混淆闪光稻来源而苦恼。等焉耆他们得手后,我们的行动也能更加隐蔽。 真是天助我也! 闲来无事,我便天天蹲守在附近,观察闪光稻每日大致的出量。这日我正冒雨躲在大树后,却遇上个熟人。 无悔——身为鲛人也过分好看了,浑身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观察你好几天了,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莫不是除了有自言自语的癔症外,还得了精神分裂症?” “真是的,你们当大夫的天天不务正业,盯着我做什么?很闲吗?” 无悔轻叹一声,在我身旁坐下,“什么大夫啊……桃夭呢,根本就不懂医术,全是骗人的。” 我顿时一惊,噌地站起身,差点把纤瘦的无悔撞倒在地,“好啊!你们不仅是骗子,还是庸医!完了,我大师姐可怎么办?!” 无悔冲我翻了个白眼,撑着伞轻叹,“走吧,知道你身无分文了,带你去吃点好的。” 沿着朝月道缓步上山,无悔好心给我买了天翮族的传统小吃。虽然肚子不饿,但秉持“来都来了”的原则,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啊?原来你们是用澜歌树的叶子来治病的?” 我这才想起《鲛人略志》中有记载,鲛人族的圣树确有疗愈之效。当然,我对《鲛人略志》中的记载抱有一定疑虑,因我目前见到的三个鲛人,只在耳后缀着少许鳞片,并非全身覆鳞。 “这可是商业机密,说出去我们神医的招牌就砸了。”无悔狡黠一笑,“你可知道,光靠这一招,每年就能为天翮城带来不少收入——病人总要排队、要住宿、要吃饭吧?” 乖乖,天翮族人还真是会做生意。 谈笑间,无悔这位兼职庸医的奸商把我带到了目的地:聆音石府。 “别瞪我,你不也正想来么。”无悔瞥了眼早已趴在我头顶四处张望的尾巴,轻笑一声,“上次见你的宠物对月羽花茶格外痴迷,我好心送你一程。” 我强压心头不快,低声问道,“无悔,我想买点月羽花,你知道哪儿有卖吗?什么价钱?” 无悔白我一眼,熟门熟路地引我走进会客厅,“别说月羽木已经枯亡千年,就算还有干花留存,那也是用一朵少一朵的珍品——唯有历代月翮圣女才配享用。你还想买?不如早点洗洗睡吧。” “……我的天!这么珍贵的东西,宏音前两次居然拿来给我的尾巴泡澡?真是暴殄天物!早知如此我该多喝几口的。” 无悔将我送到门口,挥了挥手,“宏音大人,人顺道送来了。我去给信女们看诊了。” 那位狡猾的冷面城主依旧身着象征身份的深蓝长袍,而他早已备好了月羽花茶——将尾巴钓成了翘嘴鱼。 这不,尾巴呲溜一声扑进茶碗中,舒舒服服瘫成一团。 “请问城主大人召我何事?” “没什么,只是好奇你翻墙出城做了什么坏事。” 我一时语塞,瞪大眼睛跟在宏音身后,“你、你知道我偷偷出去了?” “你大概还不清楚我的能力。”宏音悠然落座,轻抿茶汤,“与百目仙人的术法相似,我的仙力有极强的附着力——凡有雨滴落处,皆能感知动向。有雨声的地方,就有我的耳目。” ……我慌忙拍打身上的雨水,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原以为仙界拓印云南印供百目监视行踪已够可怖,没想到宏音的能力更令人防不胜防。 我嘟囔道,“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请仙帝封你个‘百音仙人’?” “……心情不好时,嘴巴倒挺坏。” 我恨铁不成钢地把尾巴从茶碗里捞出来,塞进青莲瓶,“找我到底什么事?我又不是大闲人。” “闲来无事,邀你下盘棋,就当抵了茶钱。” 尾巴从瓶口挤出半个脑袋,仔细端详宏音,“照夜,让我跟他过几招。” “你这个家伙,你干脆住这儿得了呗。” 尾巴不理会我的吐槽,径自跳到宏音面前,见对方亦在打量自己,笑道,“吃什么醋嘛,我只是觉得这人的棋路——有些熟悉。” 我清了清嗓子,看向好整以暇的宏音,心中飞速盘算起来。这个男人的真实意图始终笼罩在迷雾中,没有表露出来。 他想对抗仙界施压,最大限度维护天翮城的自治权,为此他需要一个只听命于自己的月翮圣女来彰显天翮族坚不可摧的信仰,用作向仙界施压的筹码。 可能够一手遮天的聆月使大人,又何必忧心圣女选拔大赛,他有无数种手段操控选拔,不是么。 所以他到底在想什么呢?如果说他作为这帮诈骗犯的主谋之一,却并不需要借用我的力量,那他意欲何为? 想到这里,我不禁抿了抿嘴——这位中年叔叔,该不会真是睹照夜而思棠梨吧。 不行,绝不能一直被宏音牵着鼻子走。这些日子我憋屈得太久,满肚子火气总要找个出口,非得讨回些好处才能平复心境。 “那个,宏音大人,”我故意眨眨眼,摆出天真模样,“听说天翮族藏着不得了的宝藏?要是我的尾巴赢了棋,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尾巴无语地贴上来,软绵绵的光球像在捏我的脸,“我真服了!哪有人像你这样把坏心思全写在脸上?那可是宝藏啊!” “嗯,可以的,照夜。” 尾巴的“嘴巴”差点掉在桌子上,湿漉漉的光团仿佛比平时里还黏手,“不会吧?这样都行?” 得到宏音首肯,我满意点头,“那走吧,还是去玉轮湖边的赏景台下棋?” “既然你喜欢,便依你。”宏音望着帘幕般的尘雨,幽幽道,“万物归尘,玉轮恒远,这世间最留不住的,便是昨日。” 我可没心思听宏音伤春悲秋,途中便悄悄向尾巴炫耀我的战术:真诚才是必杀技。尾巴连连晃悠,不服气地猜测所谓宝藏要么是假的,要么根本不值钱,故而宏音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会不会是他最近苦练棋艺,自觉必胜无疑?” “拜托!你这个笨蛋,干嘛当着人家面说这个!”尾巴气得直拽我头发,“不过我绝不会输!虽然他很强,但我——绝不会输!” 我毫无顾忌地继续嘀咕,“嘿嘿,尾巴你要是赢了,我再讹他一壶月羽花茶给你泡澡!” 走在我身旁的宏音闻言,侧首望来,轻笑道,“好啊,照夜。” 尾巴打了个哆嗦,“呃……这男人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好得简直有些谄媚之态了呢……” 我迎着细雨冲宏音嫣然一笑,声音穿过滴滴答答的雨幕,“就当是——沾棠梨的光吧。” 观景台上,那只石雕小兔依旧安静地伏在棋盘边,仿佛一直在等候着对弈之人。 尾巴亲自上阵与宏音斗棋,我倒有些多余,成了闲人,只能趴在栏杆上望着玉轮湖出神。 雨中的玉轮湖更显幽静,无数小雨涡啪嗒啪嗒打在澄澈的湖面上,倒像是有人在拨弄琴弦一般,悠然奏响一曲单调却悠远的曲子。而那湖中央的高台之上,耸立着一个大圆盘。 那应该就是天翮族圣女用以感召月辉的月翮壁了。 据说壁上铭刻着古老失传的文字,是先祖留给后世的启示,或许也藏着飞升奔月的秘密。 要我说,《太愚行记》这本书有时真像在给孩童讲的故事。著书人总爱描绘三界最绚烂美好的景致,哪怕明知是“戏说”,也往往给予了温情的评述。在这位笔者眼中,一心想修仙奔月的天翮族浪漫而纯粹,即便那目标本身或许只是幻梦。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色全黑,雨也悄然停歇。我凑近去看尾巴与宏音的战况。 结果简直惊掉下巴——不对,是惊掉尾巴:尾巴零胜。 “你又输了,照夜。”一子定局,宏音面无表情地瞥我一眼,“你要知道,战胜过去的自己本就是极难之事。” “……你等着!等我的尾巴好好修炼棋艺,再来挑战你!” 我莫名心慌,抓起尾巴就想溜。尾巴像是受了巨大打击,软绵绵耷拉在我指尖,连跳脚的力气都没了。 “照夜。”宏音挥退欲阻拦我的侍卫,缓步走近,“既然输了,便付茶钱。友情价,一万一杯。” 我惊得目瞪口呆,“你!你们这诈骗技术从哪儿学的?专逮着我一个人骗是吧!” 宏音不慌不忙道,“或者,你来告诉我——你从何处得知天翮族宝藏之事。” 我气鼓鼓瞪着宏音,他却依旧神色淡然,看不出一丝波澜。 待我再次回到宏音的石头府,汀汀又热情地将我请进那冷得刺骨的浴池中。我实在好奇为何非用这么凉的水沐浴,便问依旧没什么长进的汀汀可有什么讲究。汀汀牙齿打颤着回答我,也没什么特殊原因,圣女大人,总该有些常人没有的癖好,不然岂不成了普通人? 真叫人无语。 夜色渐深。 等候宏音时,我把尾巴捧在手心好声好气安慰了半天,他却一声不吭,只缩成一团,怎么劝都不行。 “气死我了!宏音定是请了高人特训,不然怎会把我的棋路摸得一清二楚!可恶!可恶!”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看你都气得要抓头发了……呃,话说尾巴,你有头发吗?光秃秃的呢……” “你才光秃秃!”尾巴气得浑身的光晕像是炸了毛一般,并示威一般扯着我的眼睫毛,虽然毫无威慑力。 宏音推门而入时,正见我和尾巴互相拉扯——他揪着我的头发,我也没落下风,将他扯成了长条。 “……平日便靠这个消遣么照夜?为何会与自己的仙力起了争执,倒是闻所未闻。” 我慌忙将尾巴打了个结塞进瓶子,看向走近的男人,“开门见山吧,省去试探的环节,大家都轻松。差不多该睡觉了。” “你倒实诚,实诚得近乎……傻气。” “是是是是。”我没好气地瞪向宏音,“所以呢?仙界费尽心思想要玉山南三城,是不是冲着天翮族的宝藏来的?” “嗯,既是宝藏,谁不想要。” 见宏音神色认真,不似说笑,我飞快在脑中翻过的种种杂记,试图寻得有关这宝藏的蛛丝马迹。 天翮族是个古老得近乎神秘的民族。他们世代信奉月亮,会选拔能感应月辉的女子奉为月翮圣女。他们的信条是“月辉之下,皆为族人”——只要你也信仰圣女,便能在沐月仪式中获得天翮族的身份。 当然,据我近日得知,如今想成为天翮族人其实简单得多,只需在此地投资一万利衡币,就能去办理入籍手续。 “所以宝藏究竟是什么,值得渊寂如此大费周章?” 宏音微微偏过头,神情略显疲惫,“不知道,照夜。” “……你该不是在耍我吧,城主大人兼聆月使?” 宏音低垂眼帘,轻轻摇头,“我没有骗你,照夜。确切地说——至今无人参透宝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夜深,雨幕未歇。 从高处望去,整个天翮城错落有致的灯火沿着翮山蜿蜒而上,直至山顶。光晕在雨中晕染开,虚实难辨。 玉轮湖畔,月翮壁静静矗立,暗淡无光,仿佛一块失去灵魂的巨石。岁月磨去了它凌厉的棱角,只剩温润的弧度——就像一个被时光磋磨掉所有锋芒的中年人。 天翮族的秘密就刻在这月翮壁上,人尽皆知。这里甚至无人看守,天气晴好时,常有孩童在高台上嬉戏。当然,胡乱涂画是绝对禁止的,但棠梨是个例外——她曾在这冷硬的石壁上留下自己的墨迹,一只小兔子,还有一只大王八。 “宝藏的线索就在这里,却始终无人能解。”宏音轻抚着斑驳的石刻,低声呢喃,“先祖的文字,我们已经遗忘了。再没有人能读懂这些古老的铭文了,就连历代圣女圣司……也束手无策。” 原来如此。因古文字断代失传,后人才无法破解天翮族宝藏的秘密。 76. 第 76 章 至于墙上那些歪歪扭扭、复杂如孩童涂鸦的字符——我自然也是一个都不认得。 “文字断代……是因为怪物肆虐吗?” “……看来你从某人那里,听过这些未被载入史册的往事。”宏音撑伞仰望着石壁,声音仿佛融进了雨滴里,“每隔几百年,天翮族就会遭遇一次灭顶之灾。这片土地上的怪物从未被真正消灭,即便以烈火净化,也只能换取百年安宁。”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明白了棠梨为何要执意回归人界,寻求月下州的庇护。 身为通晓天翮族历史的圣女圣司,棠梨深知这片土地即将迎来灾难。她需要借助月下州的力量,保护自己的故土与族人。 可惜啊……这样一个心怀大义的女子,最终却葬身于人界的权谋纷争之中。 那些妄图颠覆皇权的逆党,勾结了极端狂热的圣女信徒,策划了那场所谓的“宫乱”。他们企图以刺杀舒岸为导火索,使玉山南与月下州彻底离心反目,挑起战端,从而将舒仲从皇位上拉下来…… 如今,有些人的愿望终于得逞了——仿佛只是某些碍眼的人消失了,如此而已。 “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秘密?如何飞升到月亮上去么?” 宏音闻言,竟罕有地大笑出声,几乎笑弯了腰。半晌,他才半是叹息半是自嘲地说道,“若愿望可以轻易实现,信仰便显得廉价了。飞向月宫?真是天真……哪怕是仙人,至今仍未寻到黑海的边界,遑论探月。” “……”我望着被大雨笼罩的幽深天幕,轻叹道,“比起你的讥讽,《太愚行纪》的作者反倒更温柔通透些。他是眼中装着日月星辰、并为之欣喜的人,更难得的是,他从不妄想将那些美好据为己有。”说到此处,我摇摇头,轻抚着泛起微光的青莲瓶,低语道,“欣赏却不占有,这是何等的胸怀。” 短暂的交谈就这样戛然而止了。我与宏音之间,终究未能达成任何合作。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令人昏昏欲睡。距离圣女选拔大赛的初赛只剩七日,届时将从十位参选者中决出四人进入决赛,我无所事事,终日最大的工作量便是:睡觉。 这天,我正在盛放家中蒙头大睡,忽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竟是张讨厌的面孔——虽说出尘绝色,但是讨厌。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在睡大觉?” “怎么了?天塌了?” 无悔一脸凝重,看得我浑身发毛。他也不客气,几乎是将我拎出了门,一路拽到了中心广场。 接连下了几天绵绵不绝的冬雨,今日终于放晴,大广场上人山人海,乍看还以为发生了暴动。我仗着身形优势,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钻到了最前方。 只见那十条巨大的若鱼通体金光灿灿,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简直要闪瞎众人的眼睛。 云雾屏上正滚动显示十位候选圣女的票数,前三名分别是绛霞仙人、盛放和环琛。 妙的是,盛放仅落后绛霞仙人一票。 更妙的是,不知何时起,十位候选人的票数差距已缩小到个位数。 我心情大好,几乎想拍拍肚皮庆祝——没想到焉耆那小笨狗号召力这么强,等它回来非得好好夸夸它! “说!是不是你干的?”无悔将我拉出人群,压低声音质问,“除了你,我想不到谁有这本事。” “是我干的——我在梦里干的。”我大大方方承认,“我梦见自己成了亿万富翁,买光了月泉司所有闪光稻,发誓要狠狠把那些若鱼喂成胖头鱼。” 无悔拧着眉头,暗嗤一声,“你是不是笨蛋!今年开售前,月泉司就公布了闪光稻总数——一共就一百万颗!现在倒好,凭空多出这么多……我的天,若真是你干的,赶紧逃吧!你破坏了选拔规则,仙界正好有借口终止这场‘荒诞且缺乏公信力’的圣女选拔活动!” 我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可恶,失策了!没想到月泉司竟提前公布了可用投票总数。怪不得钱太多只买了五十万颗闪光稻——只要绛霞仙人有五十万票,便足以稳居第一。也难怪他急着将囤货以“良心价”抛售:既然胜券在握,自然要尽快兑现,免得砸在手里。 我心里正发慌,便见仙军与天翮军已开始四处搜查,誓要将那“破坏选拔”的祸首揪出来。我吓得呼吸都滞住了,本能地躲到无悔身后,躲避着上前盘查的兵士。 “怎么又是你。”溟牙拨开手下走上前来,竖瞳不耐地扫了我一眼,连他袖中的蛇都显得也面目可憎,“你是不是会分身术,阴魂不散。” “你才是!” “我奉星允将军之命严查舞弊之徒。”溟牙冷笑,“胆敢破坏圣女选拔——抓住了,就该剥皮下锅,煮熟捞出,撒点薄荷碎下酒。” 论起嘲讽,无悔可从不落下风,“那溟牙仙人还不快去抓人?免得一无所获,耽误了您喝酒的雅兴。” 溟牙嗤笑一声,不理会无悔的讥刺,反而凑到我耳边嗅了嗅。在我一巴掌拍开他的蛇之前,他已迅速退开两步,咧嘴笑道,“最近正馋些腻口的,油油润润,拿来解馋正好。” 无悔将我往身后一拨弄,“这么馋,还喝什么酒,直接拎着油壶喝岂不痛快?” “哼,懒得与你们斗嘴。”溟牙收起笑容,面色转冷,“仙帝不日将亲临观赛,诸位最好安分些。若触怒天颜,可就不是耍嘴皮子能了事的。告辞——” 见溟牙转身欲走,我急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袖中的蛇吓得往里猛缩,大约是被我之前的“打结手艺”留下了阴影。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在化西城?搜查可有结果?找到怪物的踪迹了吗?” “嗯?与你何干,你什么身份也来打听这么些事儿!” “我也是仙民,自然关心仙界安危。”我眨眨眼,扯出个天真的笑容,“再说化西城的大湖那么美,若是安全了,我还想去买个小房子住呢。平日赏景钓鱼,多惬意——” 溟牙不耐地甩开我的手,“你倒会享受!省省吧,化西如今气候诡异,焚风炙烤,数月无雨。还钓鱼?过不了多久,怕是连地都得改种了!” 说罢溟牙便带人离去。听了这话,我倒有三分心安——碍于百目仙人无处不在的“法眼”,有些话终究不能明说。 算了,既然事已至此,补救也来不及。若真要被问罪下狱,便只能使出逃跑的绝招了。 “老实交代,你究竟使了什么花招操纵了选票。”无悔凑过来,笑得一脸狡黠,“不然我就把你身怀鸿珠仙丹的事昭告天下。” 我狠狠瞪这鲛人一眼,“……好吧,你跟我来,我悄悄告诉你。” 可恶,又一个欺负上门的!我定要让他尝尝厉害! 我领着无悔悄悄溜出城,找了处荒无人烟的空地,拍拍怀里的青莲瓶,咬牙切齿道,“既然你送上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自从上次与宏音斗棋输得一塌糊涂,尾巴萎蔫至极,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变成了笨蛋尾巴,成天唠唠叨叨,令人烦不胜烦。 今日,尾巴摩拳擦掌要好好教训这个不长眼的家伙撒撒气。于是,在无悔意识到我要对他下手的瞬间,尾巴原本柔和的光晕骤然迸发出凌厉的气势。他凌空舒展,仙力如潮汐般涌动凝聚,转瞬化作一道近三丈长的金色光尾,尾端闪烁着如星屑般细碎而危险的光芒。 好歹是修仙之人,对危险的感知异于常人,刹那间,无悔瞳孔微缩,身形急退的同时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水波般的淡蓝光华,并甩出无数近乎无形的透明尖刺,如疾雨般射向尾巴——我捡起地面上的一根细管细细一看,正是当初伤过阿烈、害阿烈损失一壶花水烧酒的类似植物毛刺的武器。 “还来这招?嘿嘿。”尾巴不躲不闪,光尾凌空一旋,带起的气流竟将大部分尖刺卷偏方向。而剩余那些眼看就要刺中我时,我身侧悄然绽开数面巴掌大 的暗红晶盾,精准地挡在每一根尖刺的轨迹上。 “噗、噗噗——” 细微的声响中,尖刺触及晶盾的刹那便消融无踪:我体内这股猩红色力量,会比我的意识先一步意识到危险的来向,筑起这世上罪坚硬的盾。瞬间吸纳了无悔的仙力,我甚至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微微一荡,似乎……变得更活跃了些。 无悔见状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连仙力凝成的攻击也会被我轻松、蛮横、毫不犹豫吸收、净化、占用。 而那一端,尾巴趁无悔心神震荡,光尾猛然分化成十数条较细的光鞭,从四面八方缠向无悔。每一条光鞭顶端都张开小小的、漩涡般的光晕——贪婪地要去“汲取”对方的力量。 无悔足尖连点,身形如游鱼般在光鞭的缝隙间穿梭。他袖中飞出一道浅金色的符箓,凌空燃烧,化作一片朦胧雾气试图遮蔽踪迹。可尾巴对仙力的感知何其敏锐,光鞭毫不犹豫地刺入雾中,精准地缠住了无悔的脚踝,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光鞭上的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无悔闷哼一声,能清晰看见缕缕淡蓝色的仙力自他体内被抽出,顺着光鞭流向尾巴。无悔试图挣脱,但越是催动仙力反抗,流失的速度反而越快。 我慢慢踱近,瞅着一脸仙力亏耗过度的无悔,笑问,“还想要我的仙丹么。” “……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打过你那仙丹的注意。”无悔连连告饶,摆着手露出一个凄惨又讨好的笑,“别,别再吸了,快把我吸成人干了……” 尾巴缩回到我肩上,向站在不远的高处、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看去,恨恨道,“可恶,我还没研究好怎么打败他!” 说着尾巴竟逃之夭夭,躲回到瓶子中。 宏音自高处飘然而落,足下竟踏着一泓清澈流水。水波托着他轻盈落地,竟未溅起半点尘埃。 “脾气还挺大。”宏音瞥了眼临阵脱逃躲到青莲瓶中的尾巴,“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啧,真是可怕的力量,根本反抗不了。”无悔在宏音的搀扶下勉强起身,喘着粗气道,“这任务我不干了,她是笨,但绝对不好惹,你自己去问她究竟使了什么花招。” 话音未落,无悔便趔趄地逃了个干净。 我有些不爽地打量着宏音,这个坏人,有什么事儿不直接冲我来,总是指使别人来试探我。 真是莫名其妙令人不爽。 “那些雪雀,是你在操控?”宏音突然开口。 我一怔,尚未回答,宏音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数万只雪雀冒着雨衔来闪光稻投喂若鱼,飞得虽高,但数量太多,终究有些扰人清静。” 原来焉耆找了雪雀当帮手——而且是几万只!怕是整个死人沟的雪雀都被它薅来充当了劳动力。 我梗着脖子,故作镇定道,“我这几天都在家里睡大觉。不知道什么雪雀……” 环顾四周,宏音仿佛在聆听风声,“不必遮掩。百目仙人的法眼,此刻不在。” “你到底想怎样?”我有些恼了,“再说一次,我不是棠梨。我体内是有鸿珠仙丹,但你们拿不走,别白费心思。” “在那之前,”宏音话音一转,“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宏音抬手轻挥,一团清澈的水流自他掌心涌出,并迅速展开成透明的水幕,将我笼罩其中。我惊讶地戳了戳流动的水壁,指尖传来清凉柔软的触感。下一刻,脚下蓦然一空—— 失重感猛地袭来! 腰间忽然一紧,宏音从身后托住了我。我们悬停在半空中,四周飘浮着晶莹的水滴。我仔细看去,才发现我们竟被裹在一朵小小的云絮之中。 “在这里谈话,无人打扰。”宏音的声音近在我耳畔。 我怔怔看着周身流转的水光与云气,喃喃道,“你的仙力……好特别。” “天翮族崇尚驾驭自然之力,”宏音的声音平静无波,“而非将其掠夺,囚于己身。” 77. 第 77 章 第一次置身云絮之中,我才发现云里原来藏着这么多冰凉的小雨滴,密密麻麻悬浮在周围,好似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不是说百目仙人的法眼不在吗,为何还要躲在这里说话?” “星允在窥视着。”宏音的声音平静,“确切地说,他一直都在窥视你,照夜。” “……”我忽然想起之前星允试图引诱我“共鸣”的情形,心头泛起一阵嫌恶,“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是什么?” “你既不想当圣女,又为何要从中作梗,阻挠绛霞当选——这与你何干?” 我一怔,暗忖这冷面男怎么关心这个问题。 “我想帮盛放。还有就是……钱太多坑骗我们在先,我也存了报复的心思。”我抿了抿嘴,“总不能让我真的变成一个任人欺负的笨蛋。要是小青在,他绝不会让那些人这样对我。” “……关于青莲上仙,我倒也听到些许传闻。” “他已经回到上仙之列了?” 宏音抱臂望向云外,微微颔首,“年轻、强大,仙帝颇为器重,有意栽培。予以上仙之位而已,何其简单。” 我喉咙发紧,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我本该为穆青高兴的——他的计划好像正在顺利推进着,说不定归期已近。虽说如此,可一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就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 未等我抬手,宏音的指尖已轻轻托起我的下颌。指腹缓柔地拭去我的泪痕,他语气依旧平淡,“别为男人落泪。会有人心疼。” “我都要怀疑,当初是你想接棠梨回来。”我望进宏音的眼睛里,“你舍不得她留在月下州,对不对?” 宏音怔了怔,似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是我。但她始终不肯……固执地要为那不可对抗的命运,留一分执拗的坚持。” “可正是因为棠梨的坚持,灾祸才被拦在了归德!”我按住发疼的胸口,泪水再次涌出,“舒岸从不去质疑棠梨的选择,他只选择守护她。你方才也看到了——那红色的晶盾,就是舒岸守护棠梨的意志。你们……怎能辜负她的这片赤忱呢?” 尾巴感受到我的悲伤,悄悄爬上我肩头,默默地一下下轻触我的脸颊。泪珠如雨滴般落入他的光晕里,又缓缓渗出去。 沉默良久,宏音环住我的肩膀,眼中尽是懊悔与痛苦,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云絮里,“抱歉。我没能阻止那些狂热的信徒……是我,害死了她。” “你知不知道……”我声音发颤,“那时的棠梨已经有了身孕!她本该要当母亲了!” 宏音闻言,蓦地一怔,随即道出一个令我浑身发冷的真相——连尾巴都惊得竖起了光尖。 “照夜,历代所有月翮圣女,都注定无法生育。”宏音的声音在云絮间显得格外清晰,“因成为圣女的第一步,便是割舍生育之能,以此昭示,她将奉献此生所有的‘月辉’,庇佑族人与故土平安。” 我脑海中轰然作响,忽然想起曾与钩星谈论三界生灵繁衍时的对话。仙人孕育子嗣时,母体的仙力会被胎儿汲取,故而许多仙人不愿亲身怀胎。对天翮族来说,若孕育后代,则意味着力量会分散至胎儿,不能全然奉献于族人,故而月翮圣女,自受封之日起便被剥夺了这份权利,以确保对族群的绝对忠诚。 可是……倘若棠梨腹中的并非孩子,又会是什么? “是无相孽的卵。”一直沉默的尾巴忽然开口,惊得我遍体生寒,“照夜,虽舒岸未曾亲口告诉你,但我焚除他体内孽物时,窥见了一些他的记忆。当年射穿棠梨的那一箭,在精准击碎她仙丹的同时,也贯入了舒岸的身体——无相孽的核心,或许正是那时为求活命,顺着伤口转移到了他体内,蛰伏至今。” 我猛地攥紧尾巴,震骇得几乎喘不过气,周围冰凉的雨滴仿佛吸走了我周身所有温度,“你……你确定吗?!” “虽只是推测,但应八九不离十。因我和青莲始终想不通舒岸究竟何时染上菌丝……你仔细回想,舒岸可有何处与其他感染者不同?” 我竭力平复心绪,回忆与舒岸相识后的种种。忽然间,他数次受伤流血的画面清晰浮现—— 是了。归德那些被菌丝侵蚀的感染者,创口会被菌丝填补,因其□□已死,不会再流血。但舒岸……他一直都会流血。 “这就对了。”尾巴轻环住我的脑袋,无视了宏音投来的探究目光,“这说明无相孽的核心藏在舒岸身体极深处……若非经年累月,绝不可能潜藏至此。所以舒岸——早在棠梨逝去的那一刻,便已被感染。” “可为什么……为什么足足二十多年后,灾祸才爆发?”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自己已然明白了答案。 舒岸虽早早开启了灵关窍,却始终未曾修行。正因如此,他体内的无相孽无法汲取足够的仙力滋养,几乎一直沉睡着,直到——玉山那场灾变发生,他亲赴应战。 倘若这就是真相…… 我望向脚下高耸的翮山轮廓,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倘若这是真相,那么天翮城某处,一定还藏着更多怪物的胚胎。否则,当年又如何能感染棠梨? 目光转向宏音,我竟对这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生出一丝疑虑——他曾是与棠梨最亲近的人,难道会不知她何时遭此毒手? 尾巴“嗖”地弹至宏音领边,几乎贴着他脸颊端详许久,才缓缓退回,得出结论,“他不知,也没作伪,他是真的很爱棠梨。” “好吧,既然尾巴都信你,那我便告诉你实情。”我定了定神,朝宏音伸出手去,“除此之外——我愿意与你合作。为了棠梨,为了舒岸,为死在这场战争中的所有人,为消灭无相孽,为——揪出幕后主使!” “多谢你的援手,照夜。”宏音的神情难得地郑重,“作为天翮城的城主、圣司大人的聆月使,我自当付你相应的报酬。” 一听到“报酬”二字,尾巴立刻精神抖擞,光晕都亮了几分。 宏音不紧不慢道,“你可以有限度地‘成为’棠梨一段时间,并在许可的范围内,享有她曾拥有的权利。” 我一愣,“比如呢?” 宏音的目光落在急不可耐的尾巴身上,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比如——只要不糟蹋,月羽花随你使用。” 尾巴赶忙拉扯我的嘴角,生怕我拒绝,语气里流露着难以抑制的急迫,“答应他,答应他啦照夜,照夜~”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看尾巴这么眼巴巴地盼着,我也只好点头,“行吧。不过等无相孽的残卵清理干净,咱们的合作就一笔勾销。” 宏音轻轻握住我的手,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和煦的笑意,“好,照夜。一言为定。” 比起飘在云里,我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从今日起,我成了聆音石府的“贵客”。虽非圣女,却能享用圣女专用的浴池与月羽花口脂。月终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可她到底拗不过宏音,只得借口要盯着圣女们集训,愤然离去。 谁管她呢。我回房便厚厚涂了一层口脂,把尾巴拽出来狠狠亲了好半天,亲得他软成一滩光泥,神智恍惚,任我摆布——就连被我打了个漂亮的死结他都没生气。 “圣司大人,您想吃点什么?我去准备。” 我耐着性子向汀汀解释第一百八十遍,“我不是圣司,也不是圣女。你这丫头是不是存心找茬?” 汀汀小声嗫嚅,“可、可只有圣女大人……才受得住这寒池呀……” 于是那个老问题又浮了上来,洗澡为什么非要用冰水?!温水热水就不能洗澡了? 汀汀也不装了,嘿嘿一笑,袒露了实情:这寒池之水,可绝育。 我顿时惊得头皮发麻,可恶的宏音,心眼子黢黑,想来他第一次招待我竟就用上了这,这害人的洗澡水! 等汀汀前脚一走,我便悄摸摸和尾巴溜到了那浴池边上。 “你下去把塞子拔出来,咱们悄悄把水给他放光!” “虽然有些没事找事,但……可恶,他竟然赢了我个二十比零!给他点颜色瞧瞧!” 仍对 输棋一事耿耿于怀的尾巴咬牙切齿窜进池子,很快,小漩涡变成大漩涡,池水“咕嘟咕嘟”顺着出水渠流得一干二净。 赶在被人发现之前,我和尾巴溜之大吉,一路跑到花园角落,笑得直不起腰。 “你好幼稚啊照夜,哈哈哈!” “他们诈骗在先,就别怪我使坏!”我抹掉笑出的眼泪,“这下挨个收拾了大铁棘、无悔、宏音,剩下的坏蛋就剩彤宝姑姑和那个骗子神医桃夭了!” 尾巴凑近我耳边,光压得低低的,“不行不行,先报我的仇!那个宏音肯定藏了棋谱秘籍偷偷练过,不然怎么可能赢得了我!” “呃……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很难吗?笨蛋尾巴!” 尾巴气得举起小拳头敲自己的“脑袋”,“啊啊啊我不管!他一定是用了卑鄙、无耻、下流的手段!走,咱们去翻翻他的书库!” 于是,宏音前脚刚去月泉司为那多出来的几百万颗闪光稻“善后”,我和尾巴后脚就溜进了他的房间。 天翮城的聆月使兼城主大人的房间可真够大的,大得有些空旷冷清。我和尾巴翻找了好一阵,连床板底下都摸遍了,也没发现什么《大师棋艺速成宝典》之类的秘籍。 正埋头苦找时,汀汀冷不丁出现在身后,好奇地问,“圣司大人,您在找宝藏么?” “……呃,是啊,有点好奇宏音的宝贝都藏在哪儿……” 汀汀掩嘴轻笑,“以前棠梨圣司也总爱在这儿寻宝呢。聆月使大人时常会藏些小玩意儿,让她找着玩。” 我尴尬地挠挠头,又问,“那……有没有专门放棋谱的地方?我想去参观参观。” 汀汀歪头想了想,“那肯定在咱们天翮城的藏书馆里。不过……去了可能也是白跑一趟呢……” 我原本以为,天翮族入籍门槛虽低,除了虔诚信徒外,应当没多少人真想正儿八经地入籍。可万万没想到,入籍者竟多如过江之鲫。一路上,汀汀这没心眼儿的实诚丫头,滔滔不绝地给我透露了不少“小秘密”。 譬如,最近排队入籍进城的人,快把南边的天水集挤满了;又譬如,化西城因改制动荡,大量富户蜂拥而至,导致天翮城地价飞涨,整个城区都在大兴土木准备扩建。 此外,入籍后还能享受诸多福利——比方说,随意进出那座只对天翮族人开放的藏书馆。 我心想,读书嘛,倒也算得上一项不错的居民福利。只是……当亲眼见到藏书馆里人头攒动、热闹如赶集般的场面时,我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好家伙!坐落于天翮城西南角的那座七八层高的宏伟石筑里,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各类书卷,数量之巨,简直令人大开眼界。不止如此,书籍种类更是包罗万象,从天文地理、曲艺杂谈,到……香艳话本,应有尽有。我来时,正巧遇上学生们集体研读,馆内气氛热烈到若不赶紧抓本书装样子,都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汀汀悄悄告诉我,虽然我没入籍,但身份特殊,享有特权——这里的书,随便看!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在尾巴的连声催促下,我一头扎进了这无边的书海。 存放棋谱的书架前反倒人影寥寥。尾巴一边指挥我爬上爬下,一边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哗哗”翻阅着各种棋谱。我累得哼哧哼哧,往往刚递上一本,气还没喘匀,尾巴就看完了。 “你是不是在糊弄我?哪有人读书这么快的!看清楚了没有啊?” “可别拿我和你这个小笨蛋相提并论。这些棋谱都太普通了。宏音的棋艺已属顶尖,才不会看这种小儿科的东西。”说着,尾巴拽着我的辫子,努着并不存在的嘴巴道,“去问问管理员,有没有什么‘秘典室’之类的。” “啊?既然是秘典室,咱们也进不去吧……” “我不管!我就要去!”尾巴火冒三丈,像是示威般,轻轻咬了下我的耳垂。 自从尾巴输了,就像是变了条尾巴。我真不明白,一条尾巴哪来这么强的胜负欲。要我说,还不如学我躺平——境界反倒高一成呢。 78. 第 78 章 管理员打着哈欠,听完我支支吾吾、拐弯抹角提出想看看“藏好东西的特殊房间”后,只淡漠地指了指登记簿,随手甩给我一块阅览牌,便不再搭理我。 整个过程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有陷阱。 藏书馆地下二层确实有间不起眼的房间。门口两位管理员正打着瞌睡,见有人来才勉强打起精神,例行公事地检查是否携带火源——毕竟满屋都是“古籍”,防火至关重要。 屋里倒也有不少人,只是个个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静谧。 尾巴可不管那么多,“嗖”地弹到最近的书架上,就近捞起一本看起来颇新的“古籍”。 翻开书页的瞬间,我和尾巴都愣住了——也顿时明白了汀汀那句“白跑一趟”的深意:这里所有的书卷,全是用早已失传的天翮古文字写就的,根本无人能看懂。 难怪虽是“秘典室”,却对外开放,甚至还会定期举办研习交流,将各地钻研古文字的学者们聚在一处,试图共同破译这些天书般的字符。 趁尾巴忙着翻找棋谱时,我和管理员聊了几句,这才得知更多“内情”。 原来半年前天翮城归治仙界后,城主宏音便下令永久开放秘典室。他不仅将所有古籍誊抄副本摆出展示,更允许三界所有对古文字有兴趣的人前来研究、破译。 我心中一动,宏音这一招看似自损八百,实则是以退为进——与其让仙界暗中觊觎、强夺天翮宝藏的线索,不如将月翮壁上的秘密公之于众。谁能破译古文字,谁便能率先触及宝藏。 只可惜,因玉山变故,通往天翮城的道路并不顺畅。魔界只能冒险穿越死人沟,仙界则更为麻烦——原本玉山东南的琉璃渡是人仙两界最重要的口岸,青莲山便在其附近,粒粒江也由此流入人界。如今渡口危机四伏,多数人只得绕道仙界北部的未湖往返两界。 若想从南边进入天翮城,就得跨越天涧——那是一道落差极大的瀑布,终年云雾缭绕,妖兽神出鬼没,凶险异常,常人通常不愿从此通行。 我暗自叹息,若非交通如此不便,这天翮城怕是早就被挤破了。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有这么多人涌入,又怎会只有区区十人参加圣女选拔?虽说之前彤宝姑姑伙同信女落樱游说行人参赛,确有套路我的嫌疑,但……这次的大赛,确实冷清得反常。 想到这里,另一件事也让我心生疑窦。当初盛放为了筹钱,四万利衡币就卖掉了参赛信物,后来想赎回时,竟涨到了二十万。照常理,随着赛期临近,信物价格本该一跌再跌,怎会反而飙升到如此高价? 难道……是有人不希望太多人参选?意图暗中操控选拔? 唉,谜团真是越滚越多。稍一梳理,竟有四件大事纠缠着我: 其一,仙界觊觎的天翮族宝藏,究竟是什么? 其二,暗中破坏圣女选拔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其三,天翮城某处是否还埋藏着无相孽的胚胎? 其四,那个名叫“秽道人”的祸首,是否就藏身于此! 真是烦心。我照夜来天翮城本是为求医,怎么突然被这四桩麻烦事缠上了。 也罢。眼下牡狸暂无性命之忧,便是最好的消息。穆青也尚未归来,我就算回了月下州也是形单影只,还可能遭新君追捕,倒不如留在天翮城更安稳。 更何况,我不能对怪物的遗患置之不理,也决心要帮盛放夺冠! 所以……暂且按兵不动吧。 我想到这里,倦意便涌了上来。好在秘典室里有软椅可坐,我随手抓了本书窝进角落。看不懂,根本看不懂——不如睡大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管理员来催关门我才醒。我迷迷糊糊地走向已空无一人的书架间寻找尾巴。绕到一处隐蔽角落,只见他正趴在摊开的书页上,一动不动。 凑近细看,他竟真在研究棋谱。 我忽然一拍脑门,哪怕是古籍,棋谱的构图逻辑总是相通的,行家自然看得懂! “果然如此……”尾巴长叹一声,合上书页,略显疲惫地任我拎起,在我手心瘫成一团光晕,“宏音之前能赢我,就是在这里偷学了破解之法。” “啊?这么巧?这书上怎么偏偏有对付你的棋路?” 尾巴晃了晃身子,光芒在体内流转,“我不知道,照夜。但这些书上……确实记载着我的棋谱。” 尾巴心情不太好,我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大概是我们共存时间久了,彼此开心难过都会感知到。 这天晚上,我正窝在久违的、柔软的、华贵的大床上,捧着尾巴说悄悄话时,头顶的锦被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我探出脑袋,只见宏音黑着脸坐在床边,直直瞪着我。 “几岁了?还玩这种恶作剧。”宏音声音里透着凉意,“把寒浴池的水放得一干二净——是不打算沐浴了?”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我小声开口,语气里掺进几分怯生生的可怜——算准了宏音看在棠梨的份上不会真和我计较,“我喜欢用温水……那寒水太凉了,对身子不好……” “那是专程从天涧大寒瀑下的深潭引来的活水,也是玉轮湖的水源。”宏音似乎刚回府,声音里带着倦意,“不只供你沐浴,信女们平日也需用此水。这次罢了,下不为例。” “啊?那信女们长年用这水,岂不是也都……” “嗯,信女终身不婚不育。”宏音淡淡接话,“因她们要将一生奉献给圣司大人。” 这习俗也太反人类了。我迟疑地瞥宏音一眼,支吾问道,“那你……不会也……” 宏音替我掖好被角,低低应了声,“是。聆月使、守月卿与信女掌事,皆将一生献给圣司大人——正如她为族人、为这片土地奉献所有一样。” 我若有所思地轻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三界之中,似乎唯有魔族的生育观还算正常——虽说他们那股“必须生娃”的执念,又有点过头了。 冷不丁的,一处柔软的东西突然贴在我脸颊上,一触即离。我愣住,下意识捂住脸,在昏暗灯影中怔怔望着神情自若的男人,舌头都打了结。 “你、你干嘛!” “晚安吻。”宏音语气平静,“棠梨每夜睡前皆有此仪程。既答应予你同等权利,我自当尽力履行。睡吧,晚安,照夜。” 灯熄了许久,我仍有些发懵,总觉得哪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可惜尾巴依旧萎靡不振,躲在我胸前的夹缝里一动不动,我满腹疑惑也无处诉说。 转眼便到了圣女选拔初赛之日。等我睡醒时,汀汀告诉我比赛已经开始好一阵子了。 我慌忙抹了把脸就冲向赛场——好家伙!广场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我好不容易爬上一处屋檐,才看清场中激烈的战况。 可惜我来迟了,十二艺比试竟已结束!我紧张地看向排名,很好,前三依旧是绛霞、盛放与环琛。 不得了不得了,盛放的十二艺几乎全是满分!她怎么做到的?短短月余集训竟有如此造诣?那一瞬间,我竟生出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听说宏音大人终究是搞定了你呀,仙丹大人。” 阴阳怪气的家伙发出了阴阳怪气的声响。我瞪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无悔,哼道,“只是暂时合作。” 自从上次仙力被我吸了个七七八八,无悔便眼圈发黑、两颊凹陷,像丢了半条魂似的。见他这副模样,我心底暗爽,故意问道,“大铁棘呢?休养这么久还没恢复精气神儿?” “……他不如我,前两日才能下床。今天勉强能来观赛。” “哼,活该。” “不敢了不敢了,真怕了你。”无悔打着哈欠,斜睨我一眼,“话说你们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能人?十二艺竟能拿满分。” “法外狂徒盛放,自然样样精通。瞧见她脸上那些刺青没?都是勋章 。” “……你真不知道那刺青是什么?”无悔狐疑地盯住我。 “嗯?” 不待我追问,屋檐下忽然有人唤我。低头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谷阿翁。无悔叹了口气,先行跃下,又伸手接了我一把,顺势捏了捏我的手臂,发出夸张的喟叹,“乖乖,你又吸收不了,还把我和大铁棘吸成了人干……也太贪心了!” 那一头,初赛已正式落下帷幕。晋级决赛的四人是,绛霞、盛放、环琛,以及一位名叫甾甫的女子。接下来是家属接见日——分别多日的盛放与环琛,终于能出来歇息一日。 兴冲冲地登记后,我们总算接到了两人。多日不见,她俩倒没什么变化,凭实力吃胖的环琛一斤没瘦,而那位“法外狂徒”、疑似浩哥女儿、年仅八岁的盛放,依旧内定了自己就是圣女。 二话不说,先找个宽敞地方好好聚一聚才是正事。 天翮城最气派的酒楼“月月发”今日人满为患。因城南天水集排队入城的人群被准许入城同庆三日,大小酒肆、客栈、乐馆无一不爆满。 好在盛放和环琛如今也算半个名人,掌柜极有眼力地为我们腾出了一间雅室。 等菜时,我将浩烈粥铺被钱太多收回的事告诉了盛放。这暴脾气姑娘当即要去找那奸商算账,被无悔及时拦下。 “钱太多背后有大人物撑腰,何苦去触这霉头?选拔期间惹事,可是要直接取消资格的。” 我也连忙把盛放按回凳子上,“放心,这仇一定得报!等你当上圣女,再收拾他也不迟!” 盛放咬着牙捏紧拳头,却也只能作罢。谷阿翁从布兜里掏出一朵雪白的花递给盛放,“你爹今天赶不回来,特意捎了朵雪绒花给你。” 正埋头大吃的环琛闻声抬头,“盛放,你不是无人认领的胎果吗?怎么,找到爹爹了?” 啊?盛放竟然是——抱婴椿结的胎果?! “是浩哥送的吧。”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盛放接过雪绒花别在发间,招呼大家动筷,“想来他就是阿娘的丈夫。既然如此,叫他一声爹爹……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我哪有心思吃饭,刚想追问胎果之事,门外又来了两人——一位是“誉满三界”的庸医桃夭,另一位则是刚能下床的小铁棘之弟大铁棘。 “无悔,你不讲义气!吃酒居然不叫我?!” “铁棘兄,你下床都费劲,还惦记着蹭酒喝?” 桃夭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满脸理所当然,“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反正今天这顿,有人付钱。” 环琛瞪大眼睛盯着大铁棘,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铁、铁棘?” 我赶紧将座上这群“牛鬼蛇神”一一介绍了一遍,心里暗叹,不知不觉间,我竟认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物。 “铁、铁棘仙人!”环琛突然站起,清亮的声音压过了席间喧嚷,“请、请和我生娃!” “噗——妈呀,惊天爆炸大新闻!”无悔一口酒全喷了出来,拍桌大笑,“大铁棘!这魔族丫头要跟你——生娃!” “行!”大铁棘拍着胸膛,豪爽应道,“但我眼下还有些要事处理。你若不急,可以等等我。行走三界,最要紧的就是仗义!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环琛顶着几乎烧起来的脸慢慢坐回位子,眼里闪闪发亮。我这才猛然想起——她好像说过,自己是铁棘仙人的头号仰慕者。 万万没想到,环琛与大铁棘初次相见,就这么把终身大事定了。连早已习惯魔界“今天相识、明日生娃”这般作风的谷阿翁,也惊得目瞪口呆,连连拽我袖子问如何是好。 “这不挺好么?”我耸耸肩,“这下环琛家里也不用逼她成婚了。” “完了完了……”谷阿翁哭丧着脸,“原途大人要是知道出来一趟,唯一的妹妹就跟人跑了,非骂死我不可。” 我冲谷阿翁翻了个白眼,“人家一见钟情,轮得到他叽叽歪歪?甭理他!” 79. 第 79 章 今日这顿饭实在过于热闹,一顿饭下来,我耳朵里仿佛还嗡嗡作响。酒足饭饱后,那几位竟然勾肩搭背地唱跳起来,场面堪称壮观。 唯独盛放安静得有些反常。 这家伙,心里一定藏着事。 趁着在露台透气的间隙,我问起了浩哥的事。盛放没有多言,只承认丽娘确实是她的养母。当我追问丽娘如今身在何处时,她却移开了话题。 “谢谢你,照夜。这机会原本是你的……”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从来就没想参赛。况且什么十二艺,我恐怕一项都过不了。” “哈哈哈,看来你今天来晚了,没听到规则——十二艺的计分占比其实很小,关键还是看票数,就像仙界的口碑榜一样。” “那决赛又比什么?” 盛放望着远处,发间那支我们一起在归德地下洞窟找到的白玉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管他呢,不重要。” 这场宴饮一直持续到傍晚。那几位还意犹未尽时,月终臭着脸前来付账,顺便带走了盛放和环琛。尚存几分清醒的无悔则左扶右搀,把桃夭和大铁棘弄了回去。 我与谷阿翁便沿着长街慢慢散步。他从魔界得到消息,一个月后的圣女选拔决赛,不仅仙帝将亲临观礼,魔界的国师——也就是环琛和泉礼的长兄原途——也将应邀前来。 “……仙魔两界都要到场?” “嗯。看来魔界想借此机会向仙界示好。这场合选得巧妙,既不过分正式,又不失郑重。” “那,那钩星呢,他的意思呢?” “魔皇陛下尚不够强大,眼下不能与仙界交恶。即便他心知仙界不可信,渊寂不可信……也只得暂且周旋。” 我长叹一声,胸口莫名发闷。审时度势从来不是喜好,而是无奈之选。魔界才走出昔日的荒芜不久,钩星又太过年轻,此时选择与仙界通商合作,确是上策。 而天翮城,恰是一个绝佳的通商口岸。 我望向远处缓缓走来的宏音,心中暗叹,若他能促成两界合作,这城主之位或许还能坐得稳些。 真是复杂。撇开这些纷繁的外交关系不谈,渊寂亲临天翮城之时,或许正是穆青取走源涡池仙力的最佳时机,只盼他一切顺利,早点回来接我才是。 谷阿翁还需出城接应游山一行人,便先走了,我则决定随宏音回去,继续享受几天好日子。 路上,见我神色沉郁,宏音问起这几日我在秘典室有何收获。我有些尴尬——因我大多时间都在上层翻话本,只有尾巴独自留在下面啃古籍。 “看来,你还没认输,照夜。” “是他没认输。” “你自己的仙力,何必分得如此清楚?”宏音步履悠然,似在欣赏沿途的夜色,“在旁人看来,你这症状可称作——精神分裂。” “哼,要你管。” “……脾气还挺倔,听不得批评。” “你又不是我爹,你的批评我才不听。” 宏音脚步微顿,示意我上马车,“我今已两百六十余岁,当你爹爹绰绰有余,照夜。” “这么说……棠梨是你一手带大的?” “嗯,她出生后不久,就是我在养她。” 原来,宏音算是棠梨的父亲。 时隔多日,那冷得刺骨的浴池又蓄满了水。光是看到水面升腾的白雾,我都觉得牙齿发颤。我制止了要下水的汀汀,自己迅速在水里滚了一圈就爬了上来。 正在屋里擦头发时,宏音又来了。 与白日一丝不苟的装束不同,此刻宏音长发散落,只随意披着件睡袍。他从我手中接过柔软的棉巾,熟练地拢起我的长发轻轻绞干。镜中,他始终低垂着眼眸,神色难辨,“明日还去藏书馆?”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向你报备。” “星允问起你为何没有参赛。明日你随我去一趟。” “一个个管得真宽。”我撇撇嘴,“我是青莲山的人,除了小青,谁也别想管我。” “给你做的衣裳为何不穿?不喜欢?” 我没好气地回嘴,“……你可以不必做这些。” 我有些懊恼地挣脱宏音的手,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因为我看见了宏音眼底那抹藏得极深的哀恸与悔意,“我有些糊涂了……我究竟有几分像棠梨?” 宏音苦笑一声,“外貌、脾气、声音,甚至微笑和哭泣时的神态……都像极了。” 我抿着嘴唇,轻声道,“我知道了。明天我跟你去。星允上仙那儿我会解释清楚,反正罪多不压身,我不怕他。” “不知如何回答,便跳过极像棠梨这个话题么?”宏音轻轻放下棉巾,“也罢。需要晚安吻吗?” 我立刻跳出八步远,连连挥手,“不要不要不要!” 次日出发前,我依然拒绝穿上那身合体又华贵的金蚕丝衣裳。即便我摆着一张臭脸,宏音也只是选择顺着我,倒让我不好意思乱发脾气了。 尾巴百无聊赖地趴在我头顶,打了个哈欠评价道,“狡猾的男人,摆出弱势姿态,为的是更强势地达到目的。照夜你这个笨蛋,对男人的了解还停在皮毛上呢。” 宏音似乎已习惯我的“自言自语”,只是微微闭目养神,并不作声。 “一会儿要见星允,可想好怎么应付了?” 尾巴滑到我胸前,光晕里透出跃跃欲试的笑意,“我倒想试试星允的本事。听说他的战力不输青莲……打一场,顺便从他身上薅点仙力存着。” “啊?我才不要!那样会被卫戍司通缉的!再说那种脏兮兮的仙力,我才不要吸进身体里……” 尾巴拽着我的辫子荡起秋千,惬意得很,“咦,还挺讲究。其实……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基本上呢,只要是你认识、接触过的人,无论敌友,他们的仙力……我都尝过一口。” 如雷贯耳!我抓起尾巴用力摇晃,气得头顶冒烟,“可恶!不可以这样!好变态的感觉!” 尾巴大笑道,“轻点轻点!就是浅尝一口嘛,那点‘口粮’转眼就被你体内的仙力净化干净,褪色了。除了舒岸的——他的力量被我单独留了下来。” “……罢了罢了。”我偷瞄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宏音,压低声音问,“尾巴,宏音的仙力……是什么味道?” 尾巴咂了咂并不存在的嘴,深深叹息,“是无限哀恸的味道……就像今天这场大雨。” 大雨倾盆,仿佛天穹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出城后,我们来到深隐在密林中的宅邸。我抬头望见门楣上的匾额:无辰院。 “欢迎,城主大人。”没想到溟牙竟候在门前。那条黑脊蛇从他袖口悄悄探出头,警觉地打量着我。 我不过比划了个“打结”的手势,它便猛地缩了回去。 可恶……胆小成这样,反倒让人觉得有点可爱了。 上次来得匆忙未曾细看,我这次才发现院里竟有不少信女。我拽拽宏音的袖子,低声问,“信女不是只侍奉圣女么?怎会在这里?” 宏音神色依旧平淡,“有些事你既不懂,便不必追问。问多了,反倒显得我们太过不堪。” 我正想再问,却被耳后的尾巴打断了思绪。 尾巴贴着我的颈侧,深深嗅着我身上沾染的月羽花香,声音里带着某种了然的戏谑,“笨蛋,信女个个相貌身段出众,被派来‘伺候’贵客也是常事。由此可见,这位仙使的威势——非同一般啊。” “‘伺候’?”我脸颊一热,支吾起来,“包括……那种事吗?” 尾巴轻嗤一声,“仙人又不是和尚。你以为这世上真有那么多不染尘埃的得道之士?早说过了,男人脑子里就不可能不想那档子事。” 今日显然是场正式宴请。除了星允、溟牙与宏音,座上还有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化西城主图拉。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垂下头,攥紧了宏音的衣角,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果然,尚未落座,图拉便猛地起身,指着我高声道,“仙使大人!就是她!当初就是她伙同逆贼未生做了回伪君的说客,企图隐瞒归德城灭的真相!事后还炸了湖,闹得人心惶惶!” 星允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首,手支下颌,一副看戏的神态,“哟,照夜。你自归德离开,一路来到天翮,倒是做了不少事啊。说是来参加圣女选拔,结果呢——” “回、回禀星允 上仙——” 话音未落,两名仙军已按住我的肩膀,厉声呵斥,“既为仙民,面见上仙岂敢不跪!”说着便要押我下跪。 宏音却抬手托住我的肘弯,神色淡漠,“仙使,照夜如今是我宏音的贵客。若执意为难她,今日这酒,不饮也罢。” “哟,聆月使大人这是喝了什么迷魂汤?”溟牙在一旁阴阳怪气,“才多久,就被这小胖丫头迷了心窍?莫非真如传闻所说——因她与前任圣女圣司大人有几分相似,便勾起了旧情?” 宏音向来不避讳外界的揣测,答得坦然,“正是如此。有问题么?” “仙、仙使大人您也瞧见了……”图拉赶紧陪着笑,声音愈发谄媚,“是天翮不受管束啊!从前人君管着,他们便这般强硬无理。我们化西势弱,实在无力抗衡……如今既由仙帝做主,化西不敢不尊。只是这城主之位……您看,是否还有通融的余地……” 星允抬手打断了图拉的笑脸,“图拉,化西乃前线要冲,改由昆吾仙人镇守,是帝君的旨意。尔等要违逆不成?” “不敢,不敢!全听帝尊安排!” 我心中一震——化西城竟已撤换城主,改由玄珠位列的昆吾仙人镇守!这位仙人我虽了解不多,却知其骁勇善战,常年隐于秘境清修,极少涉世。 偷眼看向身旁镇定自若的宏音,我心头越发沉重,看来他这个天翮城主,恐怕也坐不久了。 “罢了。”星允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今日请二位前来本是饮酒作乐,正事暂且不提。请坐吧。” 既如此,众人也不再多言,纷纷落座。我暗暗松了口气,紧挨着宏音坐下,警惕地扫视着席间众人。 今日这场鸿门宴,不知是准备给谁下套。 歌舞声渐起,席间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我也稍稍放松了肩背,正暗自舒了口气,忽觉脚腕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 低头一看,竟是溟牙那条黑脊蛇不知何时盘到了我脚边,细长的蛇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触着我裸露的脚踝。 “啧,这臭蛇是不是有什么怪癖?被打结打上瘾了?又难受又享受似的。”尾巴趴在我膝头,不满地探出光晕发起了牢骚,冲那蛇发出威胁的咕噜声,“快滚,照夜是我的!” “嘶~” “尾巴,它说什么?” “……这蛇说,酒。” 我皱着眉“啊?”了一声,刚想伸手去捞,那蛇却“呲溜”一下滑过地面,转眼游走了。 “窸窸窣窣,多动、坐不住,扭来扭去,片刻不得安宁。”宏音的声音在身旁淡淡响起,“坏毛病,得改。” 一听宏音又开始念叨,我头都大了——又不是我爹,偏要摆出这副爹样,真是讨厌! 见我捂住耳朵以示抗议,宏音只是无奈地轻叹,手掌却温和地抚了抚我的后脑。 此时,星允微微抬手,“诸位,这一坛醉仙酒,乃以黑雾崖所产的圣桦琼酿窖藏而成。今日特请各位共品。” 几位身姿窈窕的信女面无表情地逐一斟酒。浓烈的酒香顷刻弥漫开来,似有实质般缠绕在脖颈间,扼住了饮酒之人的呼吸。 我端起酒杯细嗅——确有圣桦琼汁独有的清冽芬芳。这琼汁产量极稀,有强身延寿之效,可谓万金难求,如今竟用来酿酒,实在奢靡。 见众人举杯尽饮,我不疑有他,也跟着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天旋地转,倒头就睡。 曾有一次,我在青莲山脚下向游商买了一坛醉仙酒,听闻此酒甘醇,纵是仙人也难抵其魅,会拜倒其绝味之下。我兴冲冲带回山上找穆青,想让他也尝尝这“拜倒”的滋味。结果他只饮了一小杯,便醉了三天三夜。此事被百目仙人的法眼窥见,一纸“饮酒作乐、纵情声色”的状告到了仙帝煌木跟前。 虽那时煌木已然闭关,未曾理会,但时任玄珠首席的渊寂仍给了穆青一道通报仙界的批评。自那以后,我再未让穆青碰过酒——尽管他本人并不在意,偶遇清甜的果酒时,仍会陪我小酌。唯独醉仙酒,成了再不敢触及的禁忌。 以我的酒量,断不可能一杯即倒。况且……我并非仙人,这酒为何能——醉倒我? 80. 第 80 章 我的意识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下疾坠,仿佛一颗失控的流星,直直撞向沸腾的熔日核心。“咚”地一声闷响,我没入滚烫的泉涌,被那股灼热裹挟着,猛烈冲击向那颗深处散发着金色光晕的仙丹。 视野陡然穿透一片刺目的白光,我仍在坠落。整个人像是浸在了温热的酒浆里,我四肢酥软,头晕目眩,连思绪都染上了一层黏稠的琥珀色。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一双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腰际,轻柔地将我带回“地面”。 “照夜,发生何事了?” 我晕乎乎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青衣少年熟悉的容颜。胃里一阵翻涌,我忍不住干呕起来,“我、我好像……喝醉了……” “……”煌木将我轻轻安置在柔软的草地上,随即仰首望向天际。 只见原本湛蓝澄净的天空,此刻竟漂浮着一层黏腻流动的琥珀色物质,如凝脂般缓缓蠕动,散发出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酒气。那“云层”偶尔滴落几缕金色的液丝,触及草地便嗤地腾起细小的气泡,将周围的空气都蒸出朦胧的醉意。 梦境的一切都被这诡异的酒雾浸染了色彩,远处的山峦泛着醺醺的暖黄,溪流倒映着晃动的琥珀光斑,连风里都飘着甜腻的、令人昏沉的香气。 衣袂在微醺的风中轻轻拂动,煌木蹙眉凝视着被“醉意”污染的天空,低声道,“醉仙酒以圣桦琼汁为底,酒液随仙力流转周身,其烈性远非寻常酒酿可比。”煌木的声音透过我嗡鸣的耳畔传来,似远似近,“尤其对你这样体内仙力丰沛奔涌之人,只此一口,便足以醉倒七天七夜。” 我浑身瘫软,连坐直的力气都消散殆尽。天空在视野中疯狂旋转,仿佛一张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琥珀色涡流,晕得人神智溃散。 “啧,这么下去,你连话也说不清了。”煌木轻叹一声,俯身遮住我的眼睛,“忍一忍,我们往深处去。” 视线骤然陷入黑暗。 起初只是下坠——纯粹的、失重的坠落。耳畔风声呼啸,却渐渐染上了粘稠的质感,像是有无形的蜜糖涂抹过听觉。我的四肢开始感受到阻力,仿佛穿行在胶质的深渊里,每一次试图挣扎,都被柔软而顽固的力量牵扯、拖拽回来。 然后是热。细密的灼烧感从皮肤表层渗透进来,起初如暖流漫过,随即升温为针扎般的刺痛。那热度并不粗暴,却绵密无休,像是千万缕温酒化成的丝线,正一点点编织进我的血脉骨髓。我忍不住想蜷缩起来,却被少年稳稳按在怀中。 “快了,再坚持片刻。”煌木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掌心一下下轻抚我的背脊。他的声音成了这片混沌里唯一的锚点。 坠落的速度似乎放缓了,又或许只是感知被拉长、扭曲。时间的流逝变得可疑——一瞬仿佛被掰碎成无数粘腻的片段。 有香气渗透进来。不是现实中嗅到的酒香,而是更原始、更逼近本质的“醉意”,甜得发齁,暖得发昏,带着果实熟透至糜烂前的蛊惑,又混杂着一缕清冽的、属于植物汁液的苦涩回甘。这香气有了重量,压在我的胸口,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渗入肺腑。 触觉也开始背叛我。衣料摩擦皮肤的感触被放大,变得粗糙如砂纸;煌木发丝掠过脸颊的轻痒,却如同水滴落入滚油,激起一阵战栗的涟漪。最奇异的是,我仿佛能“触摸”到坠落本身——那是一种流动的、稠密的、带着微醺体温的实体,正缓缓包裹、渗透我每一寸存在。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融化在这片酒酿般的深渊时—— “咚。” 一声沉闷的接纳。 我坠入了水中。惊恐让我在黑暗中奋力扑腾,温热的液体涌入我喉腔,却不是溺毙的冰冷,而是另一种淹没——更柔软、更吞噬性的淹没。 就在我肺叶灼痛、四肢脱力的瞬间,更深的水域中,一只有力的手蓦然攥住我的脚踝,向下一拽。 天旋地转。 下一刻,我破水而出,重重趴在坚实的岸沿,狼狈地呛咳、喘息,却终于彻底摆脱了醉意。 许久,我才虚脱地平躺开来。煌木湿透的青丝垂落,发梢的水珠滴在我眼角,沁开一片微凉的湿润。透过朦胧的泪雾与水光,我看到他的面容在近处晃动,竟莫名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 “小青……是你吗?” “很遗憾,虽我知道你此刻想见的是他。”煌木的声音温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悠远,“但他此刻还不是我,我也……尚未成为他。” “……什么意思?” 煌木轻轻一笑,拂开我额前湿漉漉的刘海,将我扶起,“罢了,先解了酒意再说。复杂的事,往后再慢慢说。” 头痛与眩晕已悄然退去。我撑着手臂坐直,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攫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无比宏伟、空旷到令人心生敬畏的洞窟。穹顶高远得仿佛支撑着另一个世界,而在那穹顶的正中央,一道巨大、纯粹、宛如实质的金色光柱,如自九天倾泻而下的阳光,悍然撕裂了洞中的幽暗,将无边的辉光铺满我的整个视野。 而在这片神迹般的光明之下,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青莲之海。 莲叶田田,碧翠之色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每一片都大如扁舟,静静漂浮在清澈见底、荡漾着碎金般微光的水面上。莲叶之间,数不尽的青莲正粲然盛放。 那是一种无法以言语描摹的青色,纯净、通透,自内而外散发着柔和却无比坚定的微光。它们正随着某种韵律轻轻摇曳,如同沉睡巨人安稳的呼吸。 更让人心神俱震的,是我看见了“尾巴”——不,是无数类似尾巴的、由纯粹仙力凝结而成的光团。 它们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大小不一,周身流转着淡淡的月白与浅金色光晕。它们时而轻盈地掠过巨大的莲叶,时而在层层叠叠的花瓣间追逐嬉戏,时而聚拢盘旋,化作一小片流转的星璇,时而又调皮地撞入那通天彻地的光柱之中,溅起一圈圈绚丽的光之涟漪。 “这……这是哪里?” 煌木在我身侧轻笑,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我以为,谜底已经足够明显了。照夜,这里,就是青莲种在你身体最深处的那一粒粒——莲子。” “……啊?不是说,只种了一颗吗?怎么,怎么长了这么大一片莲花?” “哈哈哈,”少年狡黠地眨眨眼,“大概是怕说多了数目,你会不高兴吧。这些莲子被安然包裹在仙丹的最深处,最隐秘,也最安全。同时——也离你□□的感知最为遥远。” 我揉着额角,气恼地捶了一下地面,“可恶!星允那个混账,灌醉我到底想干什么!” “神智一旦被麻痹,抽取仙力便会容易得多。”煌木的语气严肃了些,“所以,你最好尽快醒来。” 我猛然醒悟,脸色瞬间煞白,“糟了!星允那混蛋是想趁机与我‘共鸣’!我得赶紧回去找他算账!”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光团蹦跳着落在我的膝盖上,挥舞着它那朦胧胧胧的“小拳头”,似乎急切地想表达什么。 煌木笑道,“它的意思是,跟它走。” 话音刚落,无数光团便从莲叶间、花蕊中纷纷涌来,它们簇拥在我身边,竟将我轻轻托举起来。只见它们扭动着圆润可爱的“身体”,带着我朝那束通天光柱之下移动。 煌木含笑跟在一旁,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这些仙力会将你的意识送返。不过……外面那一团仙力,此刻恐怕也醉得不轻。你须得多加小心。” “啊?你是说尾巴?” 我的身躯开始被金色的光点温柔地包裹、消解,化作无数轻盈的光粒。这感觉奇异无比,暖洋洋、痒丝丝的,如同浸泡在最和煦的春水里。 “是啊,原本是他淘气,偷偷藏在梦境表层窥探,才意外被你‘拽’了出去,成了形。否则,他本该也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 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我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等待……什么?” 光影朦胧中,少年立于无边莲海之间,依旧含笑望着我,如同他身畔那些沐浴着永恒之光、静谧摇曳的青莲。 他的回答,随着光粒的飞散,轻轻落 入我最后的感知里: “等待……残片重新拼合为一的那一天。” 朦胧中,耳边的对话逐渐清晰起来。 “大师兄,师父对她颇为在意,也曾明令只可远观、不可近触……还是别违逆师命为好。” “哈哈,溟牙,你也太守规矩了。”星允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轻慢,“正因如此,师弟师妹们总说你——缺了身为上仙该有的气魄。” 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我的胸口,带着试探的意味。我拼力挣扎,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 “……抽取仙力而已,似乎不必如此吧,大师兄。” “你懂什么?”星允的嗤笑近在耳畔,“女人么,只要在床上服了软,往后自然就会低头。啧,虽不是合我口味的类型……姑且一试。好在长得还算能入眼。出去吧溟牙,你在这儿有些碍事了。” “师兄,还是——” “溟牙!滚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炸开! 我骤然惊醒,视野尚未清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几缕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我胸前。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正不偏不倚地覆在我胸口。 我猛地扭头,只见溟牙被一股巨力掼在墙上,正捂着胸口呛咳,唇边渗出一缕血丝。 怒火“轰”地窜上头顶!我想也不想,攥紧拳头,在星允闻声侧头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裹着暗红微光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 “砰!” 星允被打得向后仰倒,鼻血顿时涌了出来。我趁势滚下床榻,脚下一阵虚浮,头仍晕得厉害。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拳头——一层深红色的晶盾正缓缓褪去,指骨毫发无伤。 溟牙挨了星允一击,本还蜷在地上喘息,此刻却猛地撑起身,紧紧贴住墙壁,双眼惊骇地瞪着我脚下——那里,黏稠的仙力正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泛着不祥的暗红光泽。 我晃了晃挂在腰间的青莲瓶。尾巴醉得一塌糊涂,正软趴趴地吐着光晕凝成的泡泡,发出含糊的“呕……呕……”声,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啥也不是,竟醉成这样。 看来这“醉仙酒”的“仙”字,指的是仙力,而非仙人。 可恶,到底是谁酿出这种东西?简直是所有修仙之人的克星! “照、照夜——!” 门外骤然响起激烈的撞门声,混杂着仙军的呵斥与阻拦。宏音的声音穿透嘈杂,急促地唤着我的名字,听上去竟也带着醉意。 星允似乎被我那一拳打懵了,僵在地上,死死瞪着我却不敢妄动——我周身翻涌的仙力浓度高得骇人,他若此时攻击我,只怕瞬间就会被吸干。 不过星允想多了。这种丑陋、肮脏的仙力,白送我都不要! 我骑跨在他腰间,一手摁住他赤裸的胸膛,用体重优势牢牢压住身下不如我“壮硕”的男人。 我捏了捏拳头,感受着力量回涌。那层红色晶盾再次悄然覆上指节,像是在默默给予支撑。 “砰——!” 门被硬生生撞开的巨响。 宏音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诡异的景象: 最远处的墙边,溟牙与他的黑脊蛇紧紧贴在一起,僵如石雕;星允近乎□□地躺倒在地,眼眶、鼻梁、嘴角一片青紫红肿,血迹斑斑;而我,同样衣衫不整,正因右拳发酸而活动着手腕,准备换左拳继续。 至于最没参与感的尾巴,大醉酩酊,瘫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发着微光的浆糊。 挣脱了同样看呆的仙军,宏音抓起散落的衣裳,脚步微踉却急切地向我奔来,一把将我裹进衣物里。他眼底翻涌着几乎压不住的杀意,声音却克制得发冷,“星允上仙,多谢款待。照夜不胜酒力,醉后失态,多有得罪。告辞。” “等等——”我挣了挣胳膊,转身朝墙边的溟牙走去,“还没完呢。” 溟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脸偏开,避免与我对视。我俯身捞起他脚边那条僵直的黑脊蛇,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下次,把话说全说清楚——臭毒牙!” 81. 第 81 章 暴雨如注,势如瓢泼,天幕像是裂了个大缝,尘雨密织的黑线,像是要将天地万物都切割、碾碎。 郊外,空旷处,宏音已在暴雨中淋了整整一个时辰,试图借着冰冷雨水快速醒酒。我倒还好,受害最深的反倒是纯粹的仙质之体——尾巴。我索性把他也丢在雨里,让他清醒清醒。 这回着实着了星允的道。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坛以圣桦琼汁为基底特酿的“加强版”醉仙酒,只一杯,几乎就让尾巴和宏音醉得不省人事。 其目的之卑劣,令人发指——他想灌醉我,通过与我这样那样实现共鸣,以抽取我体内的仙力。 可惜星允这混账失算了。我和我体内的仙力,不过是关系亲密且复杂的“室友”罢了,并非浑然一体。 尾巴醉酒,关我照夜什么事?我区区凡人之躯,酒量好得很。 话说回来,这强化过的醉仙酒对仙人杀伤力如此之大,倒是很适合大铁棘……下次见面得提醒他一声。 “如何,好些了么?”宏音浑身湿透,模样有些狼狈,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我没事。但尾巴醉了,估计得睡上好几天。” 宏音抬手轻抚我的脸颊,叹了口气,“睚眦必报这一点……也像极了棠梨。” “呃,还没完了是吧!你是不是也想挨我一铁拳?” 握住我示威的拳头,宏音竟低低笑了,“孔武有力,真吓人。” 不知怎的,这件事传来传去,最后到了大铁棘和无悔耳中,竟变成了:照夜酒醉,徒手将玄珠位阶第一的星允上仙揍成了猪头。 我趴在窗前,望着连绵数日的雨幕,听着无悔和大铁棘在耳边叽叽喳喳,有些心烦。 桃夭医馆依旧人满为患。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妇正向桃夭诉苦,自家夫君自打绛霞仙人参赛后,就像被勾了魂,成日痴迷打榜,口口声声“只爱仙子一人”,茶饭不思,连房事也拒了,声称“不能背叛仙子”。 若非瞧见这妇人十指贴满了昂贵的霓影贝,桃夭恐怕早没耐心听她絮叨半个时辰。末了,她反问那妇人可曾为别的仙人打榜? 我忍不住竖起耳朵——好家伙,这贵妇人竟是赤羽仙人的狂热拥护者,这些年砸在赤羽身上的钱财早已不计其数。 于是“神医”桃夭淡然开方:夫妻二人,大哥莫说二哥,回家相安无事便好。 那贵妇恍然顿悟,仿佛终于理解了夫君的狂热,连连称赞桃夭医术高明,爽快付了高昂的插队诊金,欢天喜地离去。 真是离谱得叫人无力吐槽。 “你实在太危险了,一言不合逮着人就吸,比话本里那些吸人精魄的女鬼还吓人。”无悔见我走神,摇了摇我的胳膊,继续抱怨,“再这样下去,小心被仙界通缉。到时候铺天盖地的仙人来讨伐你,看你往哪儿躲。” 我黑着脸嘟囔,“干嘛啦!我本来只是无聊出门逛逛,被你们一左一右拐到这儿,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商量,结果却当着我面说起了我的流言蜚语。” 大铁棘语重心长地接话,“无悔兄弟说得在理,你还是多长个心眼为好。小心落得个‘玄牝仙人’的下场。” 玄牝?这仙名我还真没听过。 桃夭凑近了些,接过话头讲起了那邪仙玄牝的往事。 那大约是八十多年前——在我和穆青还未出生的年代。一位自称“玄牝”的仙人被朱砂笔从仙人名录中狠狠划去,成了仙界一段不愿提及的耻辱。 此人成仙时自号“玄牝”,语出“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他习得一门诡谲仙法——阴阳夺舍床术。 此法不行采补那等粗劣之道,而是在床笫之欢极致的灵欲交融间,悄然汲取对方仙力,并以自身仙力反哺填补。故而受害者并非被“吸干”,而是在持续不断的“交融”中,被悄然“覆盖”与“替换”,渐渐沦为玄牝的一部分,如同泥土滋养奇花,自身却慢慢归于虚无。 更可怕的是,此人男女通吃。无论是清修女仙还是纯阳男仙,皆是他眼中上佳的“资粮”。 仙界起初并未重视,直到十数位修为不俗的仙人相继拜倒其□□,事态才骤然严峻。那些慕名前来讨教仙法的仙人,后来被发现时皆懵懂如行尸走肉,只会喃喃重复玄牝所授的扭曲道韵。更甚者,他们往日所精通的仙法,竟皆被染指,化作了与床术相关的不堪之术。 此桩丑闻震动三界。三鸿珠仙遂颁下“玄牝追捕讨伐令”,号召众仙共诛此邪。 玄牝虽强,其“万化床帏”之法虽能令人沉溺虚实、尽享欢愉,却终究只是幻术。除了能给自视甚高的仙人带来一些耻辱感外,杀伤力倒不算至强。于是玄牝很快被剿灭,形神俱散,仿佛从未存在。 我听得入迷,连声催促桃夭继续讲下去。她翻了个白眼,瞥我道,“没了。这是仙界的耻辱,所有相关人与记录——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哈哈哈,仙人啊,总是自诩境界高于凡人魔族,对自身那点欲望遮遮掩掩,仿佛是什么天大的丑事。”无悔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听说玄牝死后,有人将其毕生所研床术编成了一本《玉房秘戏考》。虽是仙界禁书,却在人魔两界暗中刊印了无数版,抢手得很呢。” “啊?我、我怎么没看过——” 见我顿时脸红到耳根,大铁棘这五大三粗、看似只知修行的汉子却坦然得很,“得得得,差不多行了。照夜还是个孩子,别跟她说这些。要是让宏音知道了,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也对,那位大人——”无悔搓了搓胳膊,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低声嘀咕,“有点变态。” 桃夭二话不说就把我们三个“闲人”给打发了。于是我莫名其妙被拐来,听了个了不得的故事,又莫名其妙被赶走。 回去的路上,因好奇心作祟,我绕道去了藏书馆。支支吾吾、满脸通红地比划了半天,管理员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随手给我指了个方向,还不忘叮嘱:看可以,别弄出不该有的动静——不然可是要上黑名单的! 我连忙做贼似的挪到那排陈列着上千本“不正经”书籍的书架前,在角落处,果真找到了一本装帧古朴的《玉房秘戏考》。 这里盘踞的读者虽多,好在各忙各的,无人留意我。我便寻了个角落,翻开了这本仙界禁书。 有些出乎意料,这本书看起来竟相当“正经”。它仅仅记录了玄牝仙人在得道飞升前,作为凡人所窥探、研习乃至创造的阴阳调和之术。内容虽涉及床帏秘戏,但文笔精炼近于考据,详述气血运行、心神交融之法,辅以大量经络图示,俨然一部严肃的“房中养生”古籍。 读到一半,我才恍然为何人魔两界并不禁传此书——正因它剥离了所有仙家神通,仅余下最原始的“人之术”,对修行者并无直接害处。反而因其对人性深刻的洞察与精妙的剖析,若纯以学术眼光看待,倒颇有可资借鉴之处。 “□□”一事,本非什么滔天大罪,魔族在这点上更是通透得过了头,这书在他们那儿恐怕只能算启蒙读物。想来仙界禁刊此书,大抵只是觉得玄牝此人——太丢仙界颜面罢了。 “喂,你好歹也算仙民,看这些……不太妥当吧。” 我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只见溟牙不知何时已立在身旁,那双蛇瞳似已窥视我良久。 “关你什么事?”我强作镇定,“我,我学得杂,只是研究一下。” 溟牙袖中那条黑脊蛇胆子似乎大了些,竟悄悄探出,将冰凉的身子搭在我肩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瞥了眼怀中的青莲瓶——尾巴依旧醉成一滩烂泥,尚未苏醒,不然倒能听听这蛇又在“说”些什么。 “小心些。”溟牙的声音压得很低,“星允放话要取你性命,特地让我来‘警告’你。” “ 那请你回去告诉他——”我咬牙道,“我也一样!真是下作透了。” 溟牙随手翻了翻《玉房秘戏考》,眼中掠过一丝嫌恶,“都一样肮脏。怎有脸写成书,还堂而皇之摆在这里。” “……”我跟着溟牙悄然离开藏书馆,忍不住问道,“你好像对这种事……格外厌恶。说来之前你隐瞒牡狸一事,也不全然是因为那个原因吧?” “只是恨那些蠢女人有眼无珠罢了。” “那你为何不骂飞逍那种卑鄙无耻的男人!” 溟牙脚步忽顿,警惕地环顾四周,继而抬眼望向空中密布的乌云,低语道,“哼,百目仙人总算遇上对手了。只要是雨天,她的法眼就逃不过宏音的标记与诛杀。也好……没了那讨厌的家伙偷窥,倒自在不少。” 我心头一震——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宏音一到雨天便隐于云中,是在借雨滴搜寻、清除百目仙人的法眼。那个无处不在的“眼睛”,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女人一开始,哪个不是自愿委身于他?”溟牙的语气里渗出一丝不甘与自嘲,但这情绪藏得太深,隐在冰冷的蛇瞳之后,难以捕捉,“啧,愚不可及,龌龊至极。” “有些人,若不深入接触,又怎知其真面目。也不能苛求人人都生就一双慧眼,对吧?” “不知与你说这些作甚。”溟牙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调,“自己警醒些。星允向来厌恶青莲,如今又被你揍破了相,必会伺机报复。哼——你好自为之。” 说罢,溟牙便快步离开了。我望着他隐入雨幕的背影,略一思忖,又折返医馆找到了大铁棘和无悔。 “你是说——要在圣女决赛前,向星允下战书?”无悔听罢,伸手敲了敲我的脑门,难以置信道,“那可是星允!强得离谱,你当真要挑战他?” “照夜,这机会让给我!”大铁棘霍然起身,眼中燃着灼灼火光,“我要替阿姐报仇!” 我用力拍拍大铁棘的肩膀,重重点头,“就在等你这句话。我倒有个计划,或许可以一试——” 傍晚时分,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湿寒。我、无悔与大铁棘三人悄然从北面城墙潜行而出——依旧没有惊动任何一名天翮军或巡逻仙军。 北边因靠近化西地界,人烟稀少,又有丘陵掩映,隐蔽行踪还算便利。我们三人寻了一处干燥的山洞,围着跃动的篝火,开始商议对付星允的计策。 得益于仙界那“口碑榜”的存在,许多上仙为拉票打榜,会将自己的绝技公之于众以彰显实力。星允便是其中之一。 星允,玄珠位阶首席,其仙法“万星归尘”据说有毁天灭地之威,极其可怖——当然,我尚未亲眼见过。不过无悔对此却了如指掌,毕竟他与桃夭立志向渊寂复仇,自然会对其麾下大将做详尽研究。 据闻,星允的“万星归尘”所驱使的并非星辰实体,而是将高度浓缩的仙力与精炼糖质融合,凝聚成温度极高、处于熔融状态的“仙力糖稀”。 这种高浓度糖稀虽有个甜美的名字,却极端棘手。 首先,糖稀温度极高,且兼具极强的附着性与穿透力,一旦接触肌肤造成创口,便会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黏附。 凡被此糖稀覆盖,创面便会迅速溃烂、萎缩、坏死。纵有仙法医治,也需耗费极大心力与极高专注,才能将这糖液与血肉神经彻底剥离。否则,便只能将粘连的皮肉生生刮去——又是另一重折磨。 “所以说,星允的打击范围极大,且手段阴毒。”无悔摇头叹息,“不仅如此,他还能精细操控这些糖稀的攻击频率与覆盖范围。除非速度与精准度都达到极致,突破那层‘万星之雨’,否则最终要面对的,仍是他周身那层密不透风的——糖稀盔甲。” “啧,攻防一体,难缠得很。”大铁棘叹了口气,“若是一对一,真不知该如何破局。” 82. 第 82 章 我抱臂沉思片刻,目光落在大铁棘腰间那只硕大的酒葫芦上,缓缓开口,“我倒有个法子,你们听听看有几分胜算。” 糖稀虽可怕,却有个致命弱点,它畏惧高温。 没错,但凡下过厨的人都明白,糖这东西,只要温度够高,便会迅速碳化。 大铁棘的“醉仙酒火”本就是以酒雾覆盖、继而引爆灼伤对手,若能进一步提升火焰烈度,或可将那漫天“星辰”烧作焦炭。 “……照此说来,确实可行!”无悔听完我的构想,沉吟片刻,却又蹙眉,“不过,铁棘兄的酒焰……恐怕未必能达到所需的高温。” 我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锐光,“恰好,我最近刚被一种‘烈酒’摆了一道——也该让这位鼎鼎大名的星允大将,亲自尝尝这‘醉仙酒’的滋味了!” 没错,以圣桦琼汁为基底的烈酒,能将酒精浓度压缩到极致。这样的酒一旦汽化燃烧,必然产生足以碳化糖稀的恐怖高温。更妙的是,这酒能随仙力附着,牢牢锁住那些裹着仙力外壳的“糖稀星辰”! “现在问题来了——上哪儿弄这种酒?” 无悔闭目沉思片刻,正色回我道,“我一向讨厌去那种地方……但为了兄弟,走一趟吧。” 大铁棘一惊,握住无悔的肩膀,“你……你要去钱爷的‘月兔三十六窟’?谨慎呐!钱太多可对你一直存着非分之想——” 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钱太多对无悔……有非分之想?! “咳咳,这种事倒不必说出来。”无悔一把将我拽起,“大铁棘,你趁这段时间好好修炼。我和照夜去钱太多的魔窟走一趟,把那‘加强版醉仙酒’弄回来。然后——就给渊寂的狗腿子星允大将,下一封战书!” 我刚和无悔翻过城墙落地,便撞见了黑着脸来逮人的宏音。我尴尬地拍拍屁股上的泥巴,把脏手藏到身后。 不知怎的,相处这些日子,我竟真有些怕了宏音的管束。下雨天弄脏衣裤不是常事么?他却总爱训我。换作我阿爹,才不会怪我弄脏衣服——阿爹只会教我等泥点干了再抠下来,省得费力多洗一次衣裳。 看,我就说阿爹有大智慧。 “哟,城主大人半夜不睡觉,来墙根下散步赏雨呢?”无悔挑眉道。 “无悔,我叮嘱过你,别带照夜偷溜出城。”宏音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如今是仙界眼中的‘有罪之身’。” “好好好,记住了,尊贵的聆月使大人。”无悔临走前还不忘讽刺一句,“我看呐,该不会是照夜的出现,又勾起您当爹的嗜好了吧?小胖妞,等我消息。” 待无悔溜走,我坐上马车,也忍不住打趣宏音,“你这什么爱好啊,喜欢当人爹爹的感觉?” 宏音黑着脸,用棉帕擦去我脸上的泥点,“嗯,是喜欢。还喜欢教训不听话的小孩。” “……怎么教训?” “打屁股,打到求饶为止。” 好死不死的,我忽然想起今天在《玉房秘戏考》里读到的一章——正是关于“打屁股”这等床笫间的小乐趣。 可恶!那个玄牝仙人研究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为什么打屁股会……有快感? “脸红得像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照夜。”宏音眼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少看些少儿不宜的书。” 真是可恶……藏书馆里一定有宏音的眼线!我每天看了什么,他全都知道。 “我都五十多岁了,早就不是小孩了。” “在修仙之人眼里,你还是个顽劣又叛逆的小孩子。” 晚上临睡前,宏音坚持要“哄”我睡 觉。理由是尾巴还醉着,我没法躲在被子里和尾巴说悄悄话,睡前便少了一道“交心讲故事”的程序。 真是够了。穆青都没这样哄过我睡觉。活到五十多岁,突然被人当成小孩儿来哄,这感觉……别说,还真有股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谁会不喜欢被人宠爱呢? 虽然我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冷面又藏着温柔的男人,不过是在我身上,寻找着棠梨的影子。 “棠梨出嫁时……多大了?” “她若活到如今,该与你年岁相仿。”宏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只是她十八岁那年便开启了灵关窍,容貌便永远停驻在了那时。” “我听羽婆说,她很调皮,爱睡懒觉,还会在月翮壁那样庄重的地方画小兔子和大王八。” “……嗯,总是静不下来。”宏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即便后来做了皇后,也常在宫里‘闯祸’,带着大家一起玩闹。人君却极爱她这般模样——活泼、明媚、良善、热烈。不像清冷的月辉,倒像……灼灼的太阳。” 我不禁在脑海中细细描摹那个活在众人记忆里的圣女——她是舒仲心尖上的挚爱,是舒岸誓死守护的信念,也是宏音心底永不褪色的烙印。 倘若棠梨还在世,如今会是怎样光景? 这念头刚起,无尽的哀凉便无声弥漫开来。 可即便活着,结局又能如何改变?棠梨早已被无相孽侵蚀,死亡是唯一的终局。 正怔忡间,脸颊上又落下轻如羽絮的一吻。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啦,不要亲我。” 宏音笑了笑,甚至体贴地将尚在昏睡的尾巴轻轻挪到枕下,安放在我一伸手便能触到的位置。 “好。”男人温声应道,眼底映着还未熄灭的灯光,“下次一定。” 83. 第83章 月窟债主钱太多 无所事事地捱了几天,我除了每日应付那个怎么也改不掉称呼的汀汀,便是向宏音抗议他某些“逾矩”的行为。可他却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觉得既然承诺了给我“棠梨”的待遇,便该兑现,还总淡淡瞥我一眼,叫我别多想,这只是支付必要的‘报酬’罢了。 收到报酬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我却浑身不自在,甚至非要跟他掰扯清楚?难道我真该闭着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吗? 这问题还没想明白,无悔总算来接我了。宏音不许我晚上出门,我们只好趁天还没黑透,像做贼一样溜出聆月石府。 “啧啧,宏音大人真是越来越变态了,竟有模有样管着你,又当起了爹。”无悔一边说,一边促狭地冲我挤眼睛。 我搓了搓胳膊,没好气地抱怨,“罢了罢了,看在月羽花的份上,我再忍忍。” 无悔嘿嘿笑起来,那张发光的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说真的,趁他现在正上头,敲诈他一点,他什么都会给你。” 看来无悔是个性格顽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我撇撇嘴,送无悔一个大白眼,“得了吧,你们不敲诈勒索我就不错了。等小青回来,再挨个儿收拾你们!” “……算了,我不说了,”无悔缩缩脖子,做出怕怕的表情,“再说下去,宏音真能把我皮扒了。” 还没等我继续追问,眼前忽然一片金光扑面——月兔金窟到了。 月兔三十六窟的老板钱太多,天翮城著名奸商,他的月兔金窟就这么大剌剌地杵在城里最贵的地段。还未近前,金窟那闪闪金光便扑面而来,那风格和周围清雅古朴的建筑格格不入,活像个浑身挂满金链子的暴发户,硬挤进了一群文人墨客的宴席里。 大门刷得金灿灿的,门框上雕了几十个呆头呆脑的月亮,每个月亮心里都嵌着颗浑圆的珍珠,这叫“众星捧月”。门口没放石狮子,倒是蹲了两只纯金铸的胖兔子,圆滚滚的怀里还搂着巨大的金元宝,上面刻着“招财进宝”四个大字。 这儿就是月兔三十六窟的头一窟——月兔金窟。里头吃喝玩乐赌,应有尽有,比起浩哥之前去的那种小赌坊,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热情的堂倌满脸堆笑地把我们迎进去。我脚下一软,猩红地毯绣满金色月纹,厚得能陷进半个鞋底。厅里柱子全包着金箔,上面雕的月兔图案一个比一个粗糙扎眼。最显眼的还是柜台后面那轮纯金打造的“满月”浮雕,所谓的月光就是几条僵硬刻痕,周围还吊着几十盏水晶灯,明晃晃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放眼望去,满屋都是紫檀木大家具,又大又笨,镶金嵌玉不说,还都画着月下桂树——只是那树上缀满铜钱似的模样,哪儿是桂花树,该是摇钱树才对。 我震惊地看着人们来来往往,活像个刚下山进城、看啥都新鲜的“山里蹲”。 “哎呀呀——这是哪阵风把贵客给吹来啦!” 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靠近,月窟债主钱太多摇摇晃晃地迎了出来。他那身衣品和这窟里的装修堪称一脉相承,十根手指戴满宝石戒指,光芒乱窜,腰间玉带上不挂玉佩,却拴着一串小金算盘和几只小元宝,走起路来哗啦作响,活像个行走的钱柜子。 “哎呀呀,债主大人。”无悔瞬时换上一副热络笑脸,快步上前握住钱太多的手,语气恳切,“上回为替朋友出口气,一时情急顶撞了您几句,都是逢场作戏,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钱太多颈间悬挂的吊坠吸引——与他满身珠光宝气相比,那吊坠竟出乎意料地朴素,只嵌着一小截看似枯败的枝条。 心头蓦地一跳。我凑近细看,发现那枝条并未完全枯死,表面隐隐流动着一层极难察觉的微光。 ……这光泽我曾在“梦”中见过。这是——月羽木的残枝。 “这位是——”钱太多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无悔暗地里扯了扯我的衣袖,面上仍堆着笑,“这位是宏音大人的贵客——嗯,非常‘贵重’的那种。” 我顺势拱了拱手,展颜笑道,“见过钱爷。前些日子随宏音大人赴无辰院宴饮,偶然尝到一款高纯度醉仙酒,风味独特,甚合我心。久闻月兔金窟藏品甚丰,不知您这儿可否觅得此酒?” 无悔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那眼神分明在说:哪有这样开门见山的! “贵客果然不俗——”钱太多眼珠微转,压低声音试探道,“小的常在三界行走做些买卖,斗胆问一句,您……莫非是仙界中人?” “那倒不是。”我含笑摇头,语气从容,“不过与钱爷相似,在三界有些朋友,曾有幸与魔皇陛下同游长烬海,见识过他那只大如浮岛的烛兽坐骑;亦在仙帝的竹山小住过几日,赏过那通体莹澈、夜明如昼的白竹。至于人君的棠梨宫……”我略作停顿,眉眼间故意浮起一丝追忆之色,“更是在满树棠梨花下,听过几场春雨。” 无悔半眯起眼,与钱太多一同静静打量着我。 片刻寂静后,这位见惯世面的钱爷忽然笑开了,眼角的纹路深深攒起,“没想到今日竟迎来这般贵客。还请二位移步雅间稍坐,小的这就去备茶。” 今夜我的眼睛几乎被晃花了。就连在眼前来回踱步的无悔,身影都似叠出了重影。我终于忍不住扯住他的衣角,“你别转悠了,你这什么毛病,多动症?看得我眼晕。” “坏了坏了!”无悔压低声音,急得眉梢直跳,“你怎能信口编出那些话来?钱太多此人极为谨慎,此刻定然是去核实你所言虚实——若被他识破,别说买酒了,我就是想卖屁股都没机会了!” “啊?别别别。”我失笑,“你好歹是鲛人,怎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无悔瞪圆了眼,气得几乎要拧我的耳朵,“可恶!我怎总是遇上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笨蛋伙伴——”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是无悔以为我方才都是胡说的,这才紧张兮兮暴露了真实面孔:略带神经质。 懒得与无悔多辩,我自顾自窝进铺着软垫的椅中。起初我还顾忌着奸商的茶不敢碰,转念一想——宏音不是总想当爹么?那便让他好生体会一番为我善后的滋味罢。 想通这点,我拎起茶壶咕嘟咕嘟牛饮,心中快意:最好一口一万,今天晚上便教宏音破产! “唔……头好痛。” 我闻声一惊,低头看去,尾巴不知何时已趴在我胸前,那团柔和的光晕正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天哪,你可算醒了。”我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尾巴托在掌心。 尾巴软绵绵地搭着,声音还有些虚浮,“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晕乎乎的……” “没事没事,我生气星允把你灌醉了,用铁拳把他打破了相!” 尾巴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指,带着点惺忪的赞叹道,“哇,像一头雄狮,好厉害。” 我晃晃尾巴,凑近他闻了闻,已没有酒气了,随即便把口脂蹭到他身上,“忍一忍,回去我就用月羽花给你泡个澡,享受享受。” “……”尾巴顿了顿,光晕微微收敛,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郑重,“也不能太奢侈了。那花儿,用一朵,这世间便少一朵。” 我将尾巴拢在掌心,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了声音,“不会的,尾巴。因为我——找到了月羽木的残枝!” 正说着,钱太多回来了。无悔跟在后头,脸色发白,已是紧张到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而钱太多则径直朝我走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哎哟!小的今日才算开了眼,天下竟有您这般人脉通天的大人物!失敬,失敬啊!这便请您移步酒窖,一同品鉴那最后一坛极品醉仙酒——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 我和无悔跟着钱太多,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离开,穿过一间寻常客房,又启了一扇暗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天地。 万物皆可赌,这儿便是钱太多的“月泉司”。大大小小的云雾屏眼花缭乱,光影流转间,可见不少衣着华贵的“贵客”正沉浸其中,或狂喜,或惨淡,享受着极致的癫狂与坠落。 我一眼便瞥见了圣女选拔的“外盘”赔率。出乎意料的是,盛放的赔率竟高居首位,与地面上那光鲜正统的投票情形截 然相反。 “喂,你到底怎么蒙混过去的?”无悔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被这鲛人缠得无奈,只得轻声解释,“我没撒谎。方才说的句句属实,任他钱太多怎么查证,我都不怕。” “什么?!”无悔那双漂亮的眸子骤然睁大,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我的手臂,“魔皇与人君倒也罢了……可你怎会成为渊寂的座上宾?竹山是他的私宅,连凤琤公主都不能住!” “真是的,谁想住那儿,那白竹没日没夜偷窥我,一点都不舒服。” “……真是小看你了,‘仙丹’大人。”无悔松开手,别过脸去轻哼一声,“罢了。如今醉仙酒是有下落了,可看样子……必定贵得离谱。你可有对策?” 我学着盛放平日里的样子,将袖子一撸,盯着钱太多那肥胖的背影,咬牙低语,“若是买不起……那便只能走走偏门了。” 走入地下酒窖的刹那,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我原以为以圣桦琼汁酿造的极品醉仙酒世间罕有,却万万没想到——这深邃望不到头的窖穴之中,密密麻麻竟全是酒坛。 无悔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他暗暗扯了扯我的衣袖,喉结滚动,“完了完了……我预感,钱太多怕是要在这儿活宰了我们。” 我看向前方正得意洋洋、滔滔不绝炫耀着珍藏的钱太多,目光掠过他那张被金银映得发亮的胖脸,心头蓦地升起一丝寒意,囤积如此之多对仙人堪称“毒物”的醉仙酒……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何,两位贵客——想要多少?”钱太多的声音在酒窖里悠悠响起,带着一种黏腻的试探。 我环视四周那些逐渐逼近、身形壮实的打手,压低声音道,“那得看钱爷您的出价——我们是否担得起了。” 无形的火药味,霎时间如窖中隐约浮动的酒香一般弥漫开来。钱太多负手踱了两步,脸上绽开一个古怪的笑容,“便用二位的命来换——如何?!” 话音未落,无悔已疾闪而出!他到底身手不凡,瞬息间格开迎面而来的攻击,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便朝着密如丛林般的酒坛深处冲去。 “开酒坛!”钱太多嘶声令下,“今儿就用这上好的酒,烹了这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山兔!” 噼啪碎裂声接连炸响,一排排酒坛应声崩裂,其中蕴藏的、浓度惊人的琼浆霎时倾泻而出。黏稠馥郁的酒气如有实质般滚滚弥漫,几乎令人窒息。我迅速将晕乎乎的尾巴塞进随身的小瓶里,阻隔那无孔不入的酒气,随后便跟着无悔在迷阵般的酒坛间拼命奔逃。 “无冤无仇,为何突然要下杀手!”无悔一边疾奔,一边低吼。 “可恶!”我气喘吁吁地抱怨,“不是说钱太多对你有‘非分之想’吗?这算哪门子‘非分’?!” “啧,你傻不傻!”无悔以袖掩住口鼻,脚步却逐渐虚浮踉跄,“鲛人血肉……在黑市价值连城……传闻食之可延年益寿……” 浓烈到极致的酒气几乎摧毁了我的嗅觉。无悔显然吸入了太多,终是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咚”地一声栽倒在地,昏睡过去。而那些追兵却似不受影响——看来他们反而都是些不通仙力的普通人。 钱太多跑得脸色发白,弯下腰喘了许久粗气,才恶狠狠地骂道,“还挺能跑……你们这一瘦一肥的臭山兔!” 我已退至绝路,身后竟是一处幽暗深坑——匆匆一瞥,坑底堆满了破碎废弃的酒坛。 “狗东西,你给我记着!”我咬牙啐道,“下次再见,定要把你打出屎来!” 撂下狠话,我拽住无悔毫无知觉的身体,纵身向坑中跃下——暗红色的晶盾瞬间自我周身迸发,坚硬如钢,一层层破开下方堆积的残破坛罐,护着我们坠向深处。 狡兔尚有三窟,钱太多的“金窟”却足足有三十六个,彼此勾连贯通,简直是作奸犯科的绝佳迷城。 不知钱太多在这地下究竟酿造了多少失败的酒液,残酒竟汇成了一道涓涓细流,最终融入了一条隐蔽的地下河中。我和无悔被裹在晶蛹般的护盾里,随波逐流,不知漂了多久,才勉强寻到一处浅滩靠了岸。 84. 第84章 不擅长挖洞的宏音 许是被河中残存的酒气吸引,不少闪着微光的“猫猫鱼”聚集在附近水底,它们鳞片上流动的柔光,总算为这绝对的黑暗提供了一丝朦胧的照明。 真是糟透了。原本还盘算着回去找宏音讨些月羽花给尾巴泡澡,眼下——我晃了晃手中的瓶子,里面的光团因晕船软绵绵的,几乎要化开似的咕嘟冒泡,晕得分不清方向。 “唔……晕死了,照夜,我好难受……”尾巴微弱的声音传来。 “振作点尾巴!”我捏捏尾巴的脑袋尖儿,道,“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尾巴在我掌心摇摇晃晃地“站”稳,谨慎地朝四周感应了片刻,“我们在翮山的山体内部。” “……”我忧心忡忡地望向地下河奔流而去的黑暗深处,“你说……感染棠梨的‘无相孽’,会不会就藏在这地底?” “大有可能。”尾巴的光晕微微绷紧了些,“怎么办,要去探一探吗?” 看了眼身旁仍昏睡不醒、还打着轻鼾的无悔,我长长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吧。拖着这么个累赘,实在不便。至少……得先把他弄回地面去。” “走,照夜。”尾巴轻声道,光晕在我腕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暖印,“我已标记了此处。下次,我们再来。” 借着尾巴身上散发的微弱光晕,我半扶半拖着无悔,沿着阴冷的地下河向深处摸索。不知走了多久,途经几段轰鸣的小型瀑布,又数次被迫坠入湍流随波漂荡,终于在天空透出朦胧灰白之际,从一个隐蔽的山洞中被水流“送”了出来。 外面又下起了雨。我精疲力竭,干脆坐在漫天的雨幕里,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满身的泥泞与疲惫。 没过多久,雨丝似乎微微一滞——那个总是藏在雨里的男人,果然来了。 宏音的身影在渐密的雨帘中浮现。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薄怒覆盖,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几乎要溢出的急切。他快步上前,见我一身狼狈,立即脱下外袍不由分说地裹住我。 “跑去哪里了?”宏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紧绷,“我说过,不可夜不归宿。” “我和无悔……差点被算计了。”我抓紧宏音干燥温暖的衣襟,语速不禁加快,“钱太多想杀我们。虽然……我也不知缘由。” 宏音沉默地架起昏迷的无悔,另一只手稳稳握住我冰凉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声音却轻得像要融进雨里,“……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是真的!”我抬头看宏音,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千真万确!” 宏音静静地凝视我片刻,终于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声叹息裹着淅沥的雨声,听起来格外深沉,“照夜,眼睛所见的,有时未必是真相。在经历了映山都、归德城那些事之后,这个道理……你要时刻记在心里。” 我有些茫然了。宏音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恶……看来非得让他亲眼看见钱太多对我下杀手,他才会相信。也罢,不急在这一时。 难得今日,我不必再用那刺骨的寒泉沐浴,而是能久违地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尾巴这会儿也彻底清醒了,甚至精神十足地在我手臂上忙活——举着两个小光团化成的“拳头”,哼哧哼哧地替我搓着。 看尾巴那卖力的模样,我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样,我制定的对付星允大将军的战术,厉害吧?” “这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尾巴的声音带着笑意,“完了,笨蛋照夜好像变聪明了一点。” “话说,尾巴,”我往后靠了靠,任由热水包裹肩膀,“我之前在……嗯,一个说不上来的地方,见到了好多好多‘你’。” “看来笨蛋的部分还是占多数嘛。”尾巴跳到我胸口上,轻轻蹭了蹭,“那不是无数个我,那就是‘我’本身——确切说,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小部分。那里有无尽的青莲,算是我的……老巢?” 我大笑起来,“所以,那个长满青莲的地方,到底是哪儿?” 尾巴的光晕温柔地贴近,仿佛捧住了我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贴着我的唇边响起,“那是青莲种在你体内的一颗莲子。在你‘上一次’生命终结的刹那,它成了维系‘照夜’这副身躯的核心,被金丹完全包裹着,藏在最深处。” “……你说的话,有点难懂,尾巴。” “笨蛋。”尾巴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简单说,打个比方——那颗莲子,就是你的‘仙丹’,是你作为生命存在的……核心。”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而严肃起来,“照夜,以后尽量不要再去那里。要提防有些人,顺着你的意识潜入,找到你的核心。” 正当我打算向“尾巴老师”虚心请教更多时,宏音的出现打断了教学。 此刻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更多是心累——明明抗议了无数次,宏音却总是自作主张地接手帮我洗澡。 尾巴之前醉着不知道,此刻见宏音一言不发地挽起袖子,指尖轻柔地擦过我的肩膀,惊得光晕都颤了颤,“我的天……我才睡了几天?你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我拒绝过好多次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他说这是‘报酬’。既然是报酬,哪有不收的道理?” 宏音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一旁的尾巴上。 尾巴连连摇头,光晕向前探了探,仿佛在“打量”宏音,“真是笨得让人发笑。罢了,好在这男人对你没什么歹念,大概……只是太想念棠梨,想再过一把当爹的瘾罢了。” “你们在说什么?照夜。”宏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走神。 “……尾巴说,你对我没有歹念。” “嗯,这倒不假。”宏音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过,可以请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吗?” 闻言,尾巴倏地跳到我头顶,光晕凝成一个小小的、专注的轮廓,静静“盯”着宏音,像是在等待下文。 “你说吧,尾巴听得到。”我往水里缩了缩。 宏音的指尖仍停留在我耳畔,他的声音压得低沉,裹着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分明存在的挑衅,“并非没有歹念。而是——此刻没有。” “……啊?” 我几乎是弹开了宏音的手,整个人沉入浊白色的热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向那个连睫毛都沾着细小水珠的男人。 还未等我开口,头顶却传来尾巴低低的、近乎愉悦的笑声,“别怕,照夜。他不过是在挑衅我罢了。啧,有点难缠。等我得空了,悄悄去收拾他一顿。” 烦得很,眼下想做的事一件都没理出头绪。当我告诉宏音钱太多私藏了起码上千坛“加强版”醉仙酒时,他只斩钉截铁回了三个字:不可能。 这下连我都有些糊涂了。宏音为何如此笃定,认定钱太多要杀我们是“误会”,那些酒也“绝不存在”? 罢了。我还有消灭怪物胚胎的任务在身,没空琢磨宏音的心思。反正无悔那家伙还得醉上几天,不如我自己再去探探线索。 打定主意,我揣好尾巴悄悄溜出门。刚熟门熟路爬上墙头,宏音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眼前。 可恶……这下个没完的雨简直成了他的耳目,将我的行踪暴露无遗,比百目仙人那些窥探四方的眼睛还讨厌。 “不准乱跑,也不准翻墙。”宏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又不是我阿爹,我才不听你的。”我扒着墙头,不服气地顶回去。 宏音抱起胳膊,抬眼望向铅灰色的天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没了阿爹,我没了棠梨。咱们可以凑合一下,各取所需,我并不介意。” “啊?怎么还强买强卖了起来,谁要跟你凑合!” 宏音无视我的抗议,只是伸手揉了揉我被雨打湿的头发,叹道,“叛逆,真令人头疼。走吧,今天我陪你,去看看你所 谓的‘铁证’。” 尾巴对此倒没反对,一副看好戏的腔调,“让他跟着呗。他是本地人,天上地下说不定都熟门熟路呢。” 我顿时泄了气。而那边,宏音像是早已摸透了我的打算,竟一路将我带到了之前随地下河流出的那个洞口。 连日雨水让河水涨了不少,水流湍急,泛着森森寒气。宏音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从掌心凝出一团清澈的水,随手抛入河中。 令人惊讶的是,那团水并未散开,反而在水面化作一个透明的、缓缓旋转的漩涡,如小舟一般。 “上来,尽量别弄湿鞋。”宏音见我发呆,手伸到我腋下,就这么把我夹起、放下,随即自己也踏了上来,驾着水舟逆流而上。 “这是什么?你的仙力……真的好特别。”我忍不住好奇。 “不过是一捧比寻常水更轻的纯水,外面裹了层浅薄的仙力罢了。”宏音说着,举起一枚夜明石。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前方渐深的黑暗,照亮了湿滑的岩壁。 “宏音,”我望着幽深的甬道,压低声音问,“怪物的卵壳,通常都藏在地下极深之处。翮山之下……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宏音的回答简洁依旧,“只不过多年前因一场地震,坍塌了。钱太多后来买下了塌陷最严重的那片地,这些年不断向下挖掘,终究挖出了他那三十六个洞窟。” “……啊?”我惊得转过头,“你竟不阻止他?” “有免费的劳力,不是挺好么。”宏音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不擅挖洞。既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 自离开青莲山后,这外间的世事总是一再令我愕然。到如今,我几乎都要嫌弃自己这副“动不动就惊掉下巴”的没见识模样了。 我抬手就给了宏音肩头一记,板着脸示意他老实交代。他揉了揉被我捶过的地方,瞥见我撅起的嘴,竟低低笑了,“手劲儿不小。”随即正色道,“他们想找的东西,其实就在眼前——你也看过了。” 我正绞尽脑汁,尾巴的光晕却轻轻一颤,了然道,“是藏书馆里那些无人能破译的古籍。照夜,快,快把答案告诉宏音,证明你可不是笨蛋!!” 真是的……我感觉自己此刻有点多余了。 听我转述了尾巴的答案后,宏音点点头,拂去袖口沾染的水汽,在先前我逃跑时上岸的地方将我拉了上去,“没错。天翮族真正的书库,位于翮山内部的秘馆之中,保存着这个种族遗留的部分古籍。那也是棠梨最爱躲藏的地方——她总爱蜷在那些看不懂的文字间睡懒觉,据说,催眠效果意外地好。” 没想到,这位看似深沉的聆月使大人,面对不怀好意的窥探,用的竟是一招坦荡的“明棋”。对方既想偷偷挖掘埋藏在地下的古籍,他便大大方方将复刻本陈列于藏书馆,邀请天下能人志士共破谜题。这一招,反倒让敌人疑心是障眼法,以为那些书卷只是幌子。 然而,那些誊抄的册子全都是真的——凭借宏音过目不忘之能,一字一句皆从记忆中复现,分毫不差。 越往深处走,酒气便越发浓烈刺鼻。酿造失败的残酒仍在不断汇入暗河,汩汩流淌。 有宏音在,攀爬跋涉省力不少。他对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路径异常熟稔,真如土生土长一般,牢牢牵着我向翮山腹地深入。 更离谱的是,尾巴和宏音竟隔着我的脑袋,开始下起了盲棋。一人一光团,你一步我一步,有来有往,就这么在幽暗的洞穴中借着棋步默默交锋。终于,我们顺着几乎凝成实质的酒气,终于摸到了钱太多那藏于地下的酿酒工坊。 躲在一块巨岩后偷望,眼前的场面让我瞠目——至少七八十人正在此地劳作,巨大的蒸锅腾起滚滚白雾,成排的酒坛垒至洞顶,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物与酒精混合的闷浊气味。火光在岩壁上跳动,映出一张张麻木忙碌的脸。 “……原来,之前从归德、化西逃来又失踪的百姓,都在这儿。” 85. 第85章 我压低声音,忍不住刺宏音一句,“你这城主,好似有些多余了!” “嘘——”宏音突然捂住我的嘴。几乎同时,趴在我头顶的尾巴也光晕一凝,齐齐望向从前方一间木屋中走出的女子。 该如何形容这个女子?并非美貌,而是一种山间晨雾般的清冽与寻常。灰褐色的长发缺乏光泽,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一双眼睛大而空洞,瞳色是浅淡的灰,仿佛始终蒙着一层拭不去的尘埃。 只见女子从衣兜里抓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像撒谷喂鸡般随手扬了出去。接下来的一幕,让我脊背发凉—— 那些原本机械劳作的百姓,瞬间丢开手中的活计,如饿兽般扑向那些闪光之物,抓起便疯狂塞入口中,喉间发出含糊的、近似呜咽的吞咽声。 这情景,诡异得令人心悸。 “……原来是她。”手指轻轻按了按我的肩,宏音的声音压得极低,“怪不得气息消失了,竟是藏到了地底。”他顿了顿,“倒要多谢照夜你——这般‘乱跑’呢。” 我盯着那些仿佛失去神智、只会伸手索求更多“亮晶晶”之物、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低鸣的百姓,冷汗倏地爬满后背。 察觉到我的颤抖,宏音蹙眉拭去我鼻尖的冷汗,突然伸手,将我头顶那团光晕捏在指间。 “走吧,棋友。”宏音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决断的锋锐,“速战速决。再耽搁,照夜怕是要被这幻觉——吓傻了。” 只是刹那间,宏音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竟如鬼魅般悬在那神秘女子的正上方。 那女子反应极快,衣袖一扬,一大把亮晶晶的粉末便如星尘般泼洒而出,直冲宏音面门而去。刺鼻的粉尘味猛地炸开,我立刻慌忙掩住口鼻,眼睛却死死盯住前方。 就在那片闪烁着妖异光芒的尘雾即将扩散吞噬四周的瞬间,一声沉稳的断喝骤然响起—— “棋友,就是现在!” 是宏音!他不知何时已凌空翻转,双手虚拢于胸前,磅礴的水行仙力奔涌而出,竟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纯粹剔透、内部激流暗涌的——水球? 那水球晶莹流转,急速旋转,却怎么看都不像能伤人的样子。宏音要用这玩意儿……打架?打谁?打在我身上,我恐怕都不觉得疼。 然而,更令我瞠目结舌的一幕还在后头。 宏音的“棋友”——尾巴,只见这家伙的光晕在空中猛地一颤,骤然拉伸、变形,竟在呼吸间化作了一只庞大无比、通体流淌着淡金色光泽、且布满无数细密孔洞的—— 漏勺?! 这景象荒诞得让人想揉眼睛,却又奇异得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协调感。 没等我从错愕中回神,宏音双臂向前一送,那颗凝聚着浩瀚仙力的水弹便呼啸射出。目标并非那撒粉的女子,竟是直直撞向悬浮半空的、尾巴化成的金色巨勺! 下一瞬,不可思议的变化发生了。 水弹触及“漏勺”的刹那,并未将其击穿或击碎,反而被那无数细密孔洞精准地切割、分解、重塑。宏音那原本磅礴刚猛的水行仙力,竟在瞬间被转化作了一场无边无际、细腻到了极致的蒙蒙烟雨! 这烟雨细密如牛毛,轻柔似薄纱,恰好与那弥漫的亮晶晶尘霭不相上下。 “嗤……” 没有巨响,只有一阵轻微到几不可闻的、仿佛湿润的沙沙声。无数细小到极致的水珠,仿佛拥有生命与意志,精准地寻找到空气中每一粒闪烁的尘霭,然后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上去。 阴冷呛人的空气仿佛被一场无声的甘霖彻底洗涤,迅速变得清冽、通透。直到尘埃落定,光雾消散。 然而,就在这人工烟雨即将完全收束的刹那,那神秘女子身影一晃,竟已趁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横七竖八、已然昏迷不醒的百姓。 我怔怔地伸出手,接住几滴将散未散的细小水珠,在指尖捻开。只见水珠中心包裹着一点尚未完全消解的“亮晶晶”——那竟是某种细腻的鳞粉。更奇妙的是,清澈的水滴正在飞速侵蚀、溶解着鳞粉表面那层妖异的光泽。 很快,那点“亮晶晶”彻底黯淡,化作一撮灰败的尘埃,如同死去的飞蛾翅膀。 真是奇妙……这漫天尘埃的克星,竟是如此一场至柔至密的微雨。在精妙到极致的水雾面前,张狂的尘霭便如遇骄阳的蛛网,纷纷被打湿、坠坠、消融于无形。 尾巴打完架,恢复了小小光团的形态,啪嗒一下落回我肩头,还扒开我的眼皮凑近看了看,“哎哟,你这个小笨蛋,果然中了点幻术。” “啊?幻术?!”我一惊。 我赶忙跑到正在俯身检视昏迷百姓的宏音身边,还未开口,便听见他松了口气般低声道,“还好,只是昏迷……尚有救。” 只见这些百姓个个形如枯槁,骨瘦嶙峋,嘴唇泛着乌紫。虽昏迷不醒,但好在胸膛尚有起伏,脉搏犹存。 “早些时候,钱太多曾向守月司上报,说他收容的七十八名难民突然失踪。”宏音环视四周,声音平静,“原以为是挖掘洞窟时不慎迷路,不想……竟是被那女子困在此处,‘饲养’了起来。” 说着,宏音摊开掌心,仙力流转间,竟凝出一条完全由水构成的“猫猫鱼”。那鱼儿玲珑剔透,尾鳍轻摆,宛若活物,随即顺从地滑入一旁的地下暗流,摆尾游向洞外——想必是将此间的讯息传递出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宏音转过身,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左右端详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没什么。你和无悔先前中了那女子的‘幻鳞粉’,被迷了眼睛,陷入幻觉——所以才看见了成山的酒坛、要杀你们的钱太多,以及这些仿佛在酿酒的百姓。”他拇指轻抚过我的眼下,“不碍事,洗洗眼睛便好。忍着点哦,照夜。” “啊?怎么洗?就在这儿洗?” 话音未落,尾巴已默契地跳上来,轻轻扒开我的上眼皮。与此同时,宏音指尖一转,竟凭空引出一道清冽纤细却力道十足的水流,笔直冲向我的眼球! 又涩又痛的刺激感猛地炸开,我险些跳起来,只觉得眼珠子都要被冲出去了。 “咳,你看这事儿闹的,”尾巴在一旁讪讪开口,光晕微妙地闪了闪,“我一时忘了你是凡胎,会中幻术这种……小儿科把戏。” 尾巴这话说得,全然不顾气氛。 我揉着又酸又涨的眼睛,泪花直冒。可片刻后,视线却逐渐清晰起来,仿佛蒙尘的琉璃被骤然擦亮。再次环顾四周时,我彻底怔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酿酒工坊?分明只是一个空旷的山洞,岩壁粗糙,地面散落着些许碎石。没有蒸锅,没有酒坛,更没有弥漫的酒气,空气中只有地下河特有的湿润与土腥味。 原来……我和无悔那日,早在不知不觉中便着了道,被那幻鳞粉拖入了逼真的幻觉。 如此说来,钱太多当时并非真要杀我们?他那所谓的酒窖里,也根本没有上千坛加强版醉仙酒,更不存在什么地下酿酒厂。 “简单的道理,”宏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地下空气稀薄,不宜生火,本就不适合进行大规模的酿酒作业。”说着,宏音用指腹轻轻揉了揉我仍有些泛红的眼角,“何况,依常理推断,钱太多不会‘杀你’,他的主人……更不会。所以你们遭遇的,只能是幻觉。” “他的主人?”我抓住关键词。 “……嗯,”宏音颔首,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便是彤宝口中那个‘背叛者’。” 眼睛还有些不适,我只能攥着宏音的袖角借力,跟着他往外走,“你知道那背叛者是谁?” “知道。”宏音的回答很干脆,“但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他寻了处相对干燥的岩面,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精致月相的帕子铺上,示意我坐下休息,“甚至……我有些好奇,她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来。” 尾巴懒洋洋地盘在我颈间,光晕微微闪烁,语调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味,“啧啧,不动声色布下自己的棋局,只等对手自投罗网……这位聆月使大人,不简单呐。” 我抬手拍了拍尾巴,小声嘀咕,“他是诈骗犯,咱们得警惕些。” “……放心。”手落在我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宏音随即便低笑了一声,“看在棠梨的份上,我至少……舍不得伤害你。” 我闻言笑了笑,抬手拂开额前微湿的碎发,“罢了,我既然有必须做的事,本也不该太计较这些得失了。” “……等你要做的事了结了,之后打算去哪里,照夜?”宏音的声音沉了沉,“月下州……别再回去了。新任人君,不会放过你。” “我会先去接小青。”我仰起脸,对上宏音的目光,笑意不自觉漾开,“之后……还没想好。但只要有小青在,去哪里都可以。小青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远处暗流方向传来窸窣的响动与水声,应是天翮军的接应人马陆续抵达了。宏音极轻地叹了口气,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我的脸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竟泛起一丝浅淡如雾的哀戚。 “照夜,你我相识虽不久……”宏音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语,“但若有一日,你当真无处可归……可以来寻我。看在棠梨的份上,我想……我会一直给予你‘棠梨’的待遇。” “哎哟,肉麻死了。”尾巴闷声嘟囔道,“当爹这事儿难不成也会上瘾?” 我将尾巴装在瓶子里,转而拉住宏音的手掌,认真道,“多谢你。虽然……我觉得多半不会有那一天,但若真到了那种境地,我会来的。毕竟白吃白喝还有人照顾的日子,听着也不赖。” “嗯。回去吧。”宏音唇角微扬,那点忧伤悄然隐去,“也许你自己都没发觉,照夜。虽然嘴巴上反对众人视你为棠梨,但实际上你自己,却并不介意。” 踏上那透明水舟时,我撇撇嘴,半是自嘲地笑道,“我只是懒得一遍遍向每个人解释‘我不是棠梨’罢了。” “嗯,要坚定自己身为照夜的心。”宏音的声音随着水波轻轻荡开,“要记得,棠梨固然很好,但照夜——也同样很好。” “哇哇哇,宏音大人还真是温柔呢。” “嗯,”宏音竟坦然应了,指尖拂过我的手腕,“对待棠梨,还有你,我总会多存十二分柔情。” “……无悔说你最近越来越‘变态’了,看来没错。” 宏音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他握紧我的手,目光投向幽暗河底那些猫猫鱼散落的点点荧光,笑声在空旷的水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评价,我认了。不过作为回报……我会记得给他‘洗’两次眼睛。” 著名的桃夭医馆一下子被塞进七十八个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急需救治的病人。看着桃夭那张精致脸蛋上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心中莫名畅快:正愁没机会“回报”她先前所为,这不就来了? “宏音大人,”桃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当初分摊接收难民,不是我推脱,是轮到我时名额刚巧满了。您如今突然塞来这么一大群人给我,恐怕……不太好吧?” 86. 第86章 宏音安然坐在椅中,长腿交叠,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这不,近日又‘发现’了一些遗漏的难民,正好分与你照料。也算你为天翮城尽心出力,圣司大人知晓了,定会赞你仁心仁术。” “你!少拿圣司大人来压我——” “好了。”宏音抬了抬手,截住桃夭的话头,“看你这般清闲,不如谈谈正事——那女人的来历。” 桃夭咬了咬下唇,神色几经变幻,终究不情不愿地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一丝复杂的晦暗,“……既然你问起。” 我预感有大八卦可听,连忙将尾巴从瓶子里倒出来托在掌心。尾巴也识趣地凝神静驻,仿佛竖起了无形的耳朵。于是,我与尾巴一同望向桃夭,屏息等待她接下来的讲述。 我预感有大八卦可听,连忙将尾巴从瓶子里倒出来托在掌心。尾巴也识趣地凝神静驻,仿佛竖起了无形的耳朵。于是,我与尾巴一同望向桃夭,屏息等待她接下来的讲述。 一百七十余年前,仙界与人界交界处的一处深山中,有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这里的人们因战争迁居而来,度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直到一场“狩猎”打破了这平静。 当时为了捕获名为“杜鸦”的巨型毒鸟,仙军四处出动,只为将这祸害了数个人类城镇的妖兽诛灭。 事实上,行动是顺利的,可仙军并未注意到,杜鸦负伤后从那小村落上空飞过,落下了大量毒血,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将这村庄里的所有人尽数毒死。 唯独一个小女孩躲过一劫。因遭此变故,她突然经历了修仙“顿悟”的一刻,生出了操纵幻觉之术。她的幻鳞粉会附着在眼球上,使人们看到自己渴望之物,并为之沉沦,难以清醒。女孩在整个山村中降下一场“亮晶晶”的鳞粉之雨,操纵着死人依旧作为亲族,“陪伴”自己一直生活下去。 直到那些死人尸体腐朽、变成白骨、化成齑粉,这场“生活”依旧没有停止。 直到有一天,有人偶然路过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打破了持续了二十年的幻境。 “地下那个就是……这个女孩儿?” 桃夭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她叫碎蝶。虽连散仙都称不上,却实打实是仙帝座下第六位弟子。” 至此,渊寂那七位神秘的弟子,总算全部浮出水面。 星允、溟牙、云啼、幻鹊、绛霞、碎蝶,以及飞逍。 好家伙……当真没一个好东西。 “星允、溟牙、绛霞、碎蝶,”宏音屈指数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七人已至其四。看来,不得天翮族之秘,他们是不会罢休了。”他神色未见波澜,只淡然道,“罢了,既已在碎蝶身上留下了‘水滴’,便瞧瞧她还能往何处钻。” 这时,我脑中却猛地闪过钱太多颈间那截枯枝的影子,瞬间从椅中站起,带得椅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刺响。 桃夭和宏音同时抬眼看向我。 “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啊?”桃夭挑眉,语气里掺进一丝调侃,“你‘爹’还在这儿呢,走了不也得回去?” “嗯,”宏音竟含笑应下这称呼,温声道,“早些回家,照夜。” 我此刻无心与他们玩笑,匆匆转身出了医馆,一路小跑起来。 “走,尾巴!去把那段小树枝抢到手。” “……呃,”尾巴的光晕迷惑地闪烁了一下,“无论是青莲还是我,可都没教过你抢劫这门手艺。”他趴在我头顶,声音因颠簸而微微发颤,“你这是……无师自通?” “啧,没办法。”我加快脚步,“就当是以物抵债了。那大奸商还欠着我们粥铺二十万利衡币呢,用树枝抵了正好。” “你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尾巴的语气难得透出明显的困惑,“月羽木凋亡已逾千年,世上见过它的人寥寥无几,你又是从何断定……那枯枝就是月羽木残枝?” 我顿时愣了。至此,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每次在“梦”中见到煌木时,总会感到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我从未见过月羽木。穆青没有。煌木……也不可能见过。 我们的年纪,就决定了我们都不可能亲睹那存在于千年之前的灵木。 若说记忆是梦境唯一的底色,那么,问题来了—— 那早已湮灭于时光中的月羽木,究竟是从谁的记忆里,悄然渗入了我的“梦”中? 至此,缠绕心头的迷雾骤然散开。 我终于可以确信—— 虚境之中,那个总是静静望着我的青衣少年。 他真的就是那个人。 那个传说中,第一个以凡人之身叩开仙门的—— 太初僊。 月兔三十六窟,这白日里依旧喧嚷不休的销金之地。再次踏足,我已没了初来时的新鲜与局促。在浮夸的贵宾室稍候片刻,那挺着圆肚、满身叮当响的钱太多终于摇摇晃晃地出现了。 果然,那截近乎枯萎、只隐隐透着一线微光的小树枝,仍挂在钱太多汗津津的脖颈间。 “呃,你怎么又来了?”钱太多一见我,胖脸上立刻堆起混杂着不耐与戒备的神色,“有病就好好在家歇着呗,可别又来我这儿……添乱了。便是宏音大人的贵客,打坏了东西——那也是要照价赔偿的!” “你才添乱!”我没好气地顶回去,“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干什么了?” 钱太多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提起这事就肉痛。他挥挥手让随从退下,这才压着嗓子,将那晚的“真相”倒了出来。 原来那夜,钱太多本是想做笔大生意,才将我和无悔引去酒窖,观赏那坛号称“绝世仅有”的极品醉仙酒。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有钱不赚是王八蛋,虽然知道我和无悔来路“不正”,且手里可能没几个子儿压根买不起这醉仙酒,但……万一来者是深藏不露的潜在主顾呢? 于是钱太多便没多想,领我们下了窖。 可怪事猝然发生——我毫无征兆地“发起狂来”,状若癫痴,拖着无悔便往酒窖深处猛冲,一路还撞翻撞碎了不知多少坛佳酿,连那坛视为镇窖之宝的加强版醉仙酒也未能幸免,琼浆玉液流了满地。 钱太多被这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待追到时,只来得及看见我拽着无悔,撂下狠话,纵身跳进了那尚未完工的勘探深坑,转眼没了踪影。 事后,钱太多从宏音那儿得到了赔偿款:城南土地的开发权。 没错,自从归德出事后,化西的有钱人大量迁居而来,除此之外,天翮归治仙界后,不少仙民图个热闹繁华亦想在天翮城定居,这便导致天翮城地价飞升,贵得离谱。既然扩大城域势在必行,那么地势平坦的城南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宝地,不知多少商人为此争破了头,宏音却始终未松口。 这一回,为抵我那“一脚”踹没的无价之宝,这开发权,便落入了钱太多囊中。 “……这下可好,”尾巴在我怀里乐得光晕乱颤,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宏音成了你最大的债主咯,小笨蛋照夜!看来往后,你不想收他的‘酬劳’都不行喽。笨蛋笨蛋笨蛋!” 我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气血上涌。可恶,莫非这天翮城与我八字犯冲?来了之后便没一件顺心事,忙前忙后一场空,半分钱没捞着不说,反倒欠下个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的天大人情。 心绪烦乱间,我又想起那多出来的“闪光稻”,便试探着向钱太多打听了两句。 不料听到的消息,却让我如遭雷击。 因核查发现,投入若鱼池中的闪光稻数量,远超月泉司公示的总数——判定为有人严重作弊。 所有投票,一律作废,全部归零。 “哎哟,这回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钱太多捶胸顿足,咬牙切齿,“别让爷揪出是哪个混账东西搅局,否则定扭送到星允大将军跟前,扔进地刑司扒层皮!” < p>我脸色霎时惨白。 尾巴却笑得几乎蜷缩起来,抖得像风中残烛,“哈哈哈哈……笑不活了!这下你也要成‘法外狂徒’啦!哈哈哈——” 颓然,无力。 忙忙碌碌这一大圈,到头来,我除了赔光钱财、负债累累、又多一桩罪名在身之外…… 还真是一无所获呢。 紧接着,钱太多补充的另一句话,更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因投喂若鱼的投票方式已作废,月泉司决意效仿仙界‘口碑榜’的规矩——今日便在大广场设立公开云雾屏,开启全民投票! 城里所有人,不论身份、年龄、种族,人手一票,直至最终决赛。就连我这样的外来客……也占一票。 今天可真是忙碌到脚跟打后脑勺、震惊到下巴发酸的一天。 我再顾不上与钱太多多话,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来干嘛的,转身便冲出了那金光刺眼的窟穴,一路朝着城中大广场的方向疾奔。风扑在脸上,带着午后特有的燥热,我却只觉得指尖发凉。 待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广场时,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巨大的云雾屏巍然矗立于广场中央,高逾数丈,莹白的光幕流淌着水波般的纹路。其上,候选圣女的名讳与实时票数正缓缓滚动、交替。屏前早已聚拢了黑压压的人群,喧嚷声、议论声、惊叹声混成一片嗡嗡声。 巨大的云雾屏上,名字与票数如流水般轮转。绛霞依旧稳居榜首,盛放与环琛紧随其后,再往后是一个我已记不清相貌、名叫甾甫的女子。 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我突然感到胸闷气短、头晕目眩。不行了,我今天必得回去了,再待下去,我怕自己真会眼前一黑,当场晕倒在这人声鼎沸的广场上。 难得今日汀汀没来“问候”,我正想窝回床上,好好捋一捋这几日被天翮城各路人物连番“套路”的始末,房门却被重重叩响了。 来者有些令人意外——是奉月信女的掌事,月终。这位容貌姣好却总带着三分刻薄气的女子,此时正站在门外,夜色将她一身素衣衬得愈发清冷。 天已黑透,我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月终踏进门,目光便如细针般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宏音许了你什么好处,竟哄得你陪他玩起这‘角色扮演’的游戏?” “各取所需罢了。”我今天心情糟透,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包括嘴巴上的,“他想再过把当爹的瘾,我又不介意多个爹照顾,一拍即合而已。” 往常这个时辰,尾巴早已睡得迷迷糊糊,今日却要盘踞在我发顶——看好戏。 “你该清楚,他不过是思念棠梨罢了。”月终的声音冷了几分。 “无所谓啊,”我耸耸肩,扯出一个懒散的笑,“我可以是‘棠梨’。” 不知这句话触到了哪根神经,月终原本克制的面容骤然一寒,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厉斥,“棠梨已经死了!死人就该老老实实做个死人,不好么?!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别回来,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呀——” 深谙大人们爱恨情仇的尾巴在我耳后轻轻“嘶”了一声,兴奋地颤了颤,压低声音道,“好大的醋味!哎哟喂,这月终——难不成是宏音的老相好?” “啊?他们不是不能生育么。” “咳咳,”尾巴贼兮兮地笑,“又不耽误这样那样嘛,对吧?嘿嘿,这世道可真有趣。她爱他,他却爱她,而她又爱着另一个他——啧啧。” 跟尾巴厮混久了,我勉强能捋清前两句:月终爱慕宏音,宏音心系棠梨。可最后那句…… “棠梨爱的‘他’,又是谁?” 尾巴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小笨蛋照夜。女为悦己者容——棠梨会因为谁,而在意自己浮肿走样的身形呢?自然是那位她日日夜夜都能见到的——人君,舒仲啊。” 87. 第87章 惨被算计的照夜小笨蛋 虽然月终还在发飙狂怒,但我此刻和尾巴聊上劲儿了,听到他爆了个大新闻出来,我赶忙道,“可人君之前明明说,棠梨并不爱他。” “笨蛋,你和青莲当初不也一样?青莲以为你厌恶他才逃离,你以为青莲嫌弃你才不再亲近。”尾巴的光晕摇了摇,仿佛在摇头,“看来傻男人和傻女人凑在一处,也会叫人头疼。”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舒仲误以为棠梨是为圣女职责才嫁给自己,从无真心。实际上,棠梨很爱他,所以才会对他弟弟舒岸毫无保留袒护与关爱。 可惜,他和她就这么揣着误解与遗憾,错过了。 这世间呐,比起愉悦,终究是遗憾更多些,真是令人唏嘘。 “喂!我在跟你说话!” 不可小觑,信女掌事月终虽看上去是个弱女子,但竟有能将我手腕迅速捏红的手劲儿。 有些诡异的是,我体内的仙力并未自发防御——或许经过判断,月终眼中翻涌的只有激烈的怨愤,并无杀意。 甚至此刻,她那双漂亮的眼里,竟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水光。 那泪光里,究竟是对棠梨的怨怼,还是对宏音求而不得的委屈? 恰在此时,罪魁祸首回来了。 宏音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屋内情景,眉头微蹙。他似乎对月终独自寻来有些愠怒,上前几步,不着痕迹地将我挡在身后,随即握住月终的手臂,不容拒绝地将她带离,独自关进屋里,进一步交谈起来。 我拍了拍头顶的尾巴,他便会意地溜下来,悄无声息地贴到那厢房的门缝边,开始了他的“侦查”。 约莫两刻钟后,尾巴溜了回来,带回来的消息简直像要把我的天灵盖撬开,塞进一坨不可名状的玩意儿,狠狠污染我的大脑。 是的——宏音关起门后,竟二话不说,径直与月终“这样那样”了起来。直到尾巴觉得无趣折返,两人的“战况”犹未停歇。 更离谱的是,尾巴这家伙居然津津有味地“观摩”了足足两刻钟。 我问他可曾学到什么“有用”的姿势,他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评价道:小儿科水准。 这两天我累得够呛,实在没力气再东奔西跑了。 无悔昏睡了数日,在被宏音“特别关照”——冲洗了两遍眼睛后,终于顶着一双通红泛肿的眸子,蔫蔫地来聆音石府找我。 说起那日被幻鳞粉所迷的事,无悔很是丧气。虽说是个修仙的,但先前仙力被我吸了个七七八八,至今尚未恢复元气,这才着了区区幻术的道。又被我在癫狂状态下一路拖行,磕得满头是包,这才结结实实昏睡了这些天。 瞧着无悔拼命为自己找补的模样,我也懒得戳穿,只将先前与钱太多交涉的经过告诉了他。 “啧,”无悔听后,肩膀垮了下来,“最后一坛加强版醉仙酒也没了……咱们还给星允下战书么?” “话说回来,”我忽然想到一点,“宏音的法器是那颗纯水,附着力极强,听说几乎能与百目仙人的‘云南印’媲美。这水……能用来酿酒么?” 无悔一怔,随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别说——还真可以!宏音那水团的附着力,说不定……能超越圣桦琼浆!” 无悔越想越兴奋,开始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所谓‘加强版醉仙酒’,本就是利用圣桦琼浆的超强吸附力,将高浓度酒精提纯、锁住。因酒液表面附着琼浆自带的仙力,一旦被修仙者饮下,便会顺着其体内仙力快速游走全身——所以哪怕一小口,也足以让人醉得不省人事。反倒是凡人,因无仙力可依,酒液无法‘附着’反应,喝下去就跟普通烈酒没什么两样。” “然后呢?” 无悔猛地握住我的手,咧嘴一笑,“没了圣桦琼浆,咱们就请宏音大人——用他的纯水为基底,造一坛‘超级无敌加强版醉仙酒’!” “啊?宏音他能答应么?” 无悔用力拍拍我的肩,眼神充满鼓励,“那就看你的本事了,照夜!” 送走无悔,我瘫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先别慌……让我好好捋捋,自从来到这天翮城,桩桩件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先,我、阿烈、浩哥还有盛放,被坑成了穷光蛋。 其次,我自作聪明想操纵选票,结果宏音大手一挥,规则重置,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三,我想借大铁棘为姐姐报仇的心态,联手报复星允,一箭双雕,可关键“武器”——酒,没了。 第四,我被迫体验、甚至“享受”起棠梨的待遇,满足了宏音重温当爹滋味的……扭曲心愿。 第五,因给钱太多造成“巨额损失”,我欠下宏音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六,为了解决第三件事,我可能、也许、说不定——还得主动去求宏音帮忙。 这六件事里,仿佛只有第一件……和宏音没有直接关系。 真的么? 偏偏是钱太多坑了我们二十万利衡币,偏偏是钱太多收走了粥铺,断了我们所有经济来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想到这里,我心里骤然一沉。 看来是宏音报复我没有参赛,特意在背后捣鬼。 在书房找到那个腹黑的男人时,他正对着几卷古籍凝神细看。我拉着一张脸,开门见山问起了粥铺的事。 宏音倒也坦荡,闻言抬眼,竟大大方方承认了,“当时以为你是因粥铺太忙,才无暇参赛。”他指尖拂过书页,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便想着——帮你个忙,把粥铺搞黄,这样一来,你也没理由忙了。” 至于我们去借高利贷一事,宏音也坦荡得令人哑然——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那便是他与桃夭联手设下的套,眼睁睁看着我们跳进坑里,倾尽所有。 “我与你无冤无仇,干嘛这样算计我?” 宏音的目光仍未离开手中的古籍,似乎那泛黄的纸页比我的质问更重要。他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只是想逼你站上圣女之位罢了,仅此而已。” “怎么又绕回这事!”我心头火起,却因有求于人,不得不强压怒气,“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何必非我不可?” “不一样。”宏音终是合上书卷,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目光投向窗外那铅灰色的、压得极低的层云,“你体内蛰伏的力量……远超仙人。一颗鸿珠仙丹,乃至更在其上的存在,怎能不引人觊觎?” 原来如此。 绕了一大圈,什么棠梨,什么当爹,都不过是幌子。宏音和那些诈骗烦并无本质不同,想要的,终究是我体内仙丹中的力量。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上的青莲瓶。尾巴这些天总在沉睡,瓶身透出的光晕依旧柔和地流转着,如同他平稳的心跳,象征着那份与我共存的生命力。 “我留在此地,”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为盛放,二为棠梨,三为……我自己该做之事。过往的算计,我不想再费神追究了。现在,我来求你帮个忙——你得帮我。” 天翮城没有秘密。尤其在这阴雨连绵的时节,每一颗小雨滴都是宏音的探哨。我和无悔、大铁棘暗中筹划的那点事,自然瞒不过宏音。 “嗯,”听罢我的请求,宏音应得出乎意料的干脆,“我可以用纯水,为你酿一坛酒。”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宏音并未敲诈我什么,便答应了。 宏音将我唤至身旁,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一丝冷意的弧度,“星允此人,心术不正,此前更曾对你有逾越之念。是该给他个教训。所以,我会帮你。” “比起钩星那些一心想将我炼成丹的臣属,你倒算得上‘好人’了。”我别开脸,低声道,“但我不想、也当不了圣女,因为我和小青成亲后,还要继续去消灭怪物。” “……小小的人儿,却怀着救世般的宏愿。”宏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怜惜,“倒让我想起煌木曾书写——‘愿以己身为薪,焚尽旧世之秽’。”他沉默片刻,那抹哀伤悄然隐去,起身拂了拂衣袖,“走吧,照夜。世事难料,苟且一日是一日吧。” 我隐约觉得,宏音仍有事瞒我。可眼下要处理的事情已足够纷乱复杂,我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深究他言语背后的深意。 我这颗不算太灵光的脑袋,也确实需要时不时放 空一下才对。 事实上,宏音提纯酒液的原理并不算复杂,只是需以他那珍贵的纯水仙力为媒,过程里不免要损耗少许,于他而言确也算吃了点小亏。 简而言之,便是以水为筛,炼酒成精,最终得一味极致纯粹的烈液,用来对付星允的糖稀! 第一步,需备足二十坛寻常醉仙酒作底。 第二步,宏音召出那团剔透的仙力纯水,捏塑铺展成一层极薄却完整的水膜,严密封住坛口。 第三步,宏音催动仙力,作用于这层水膜之上。借其超凡的附着力,在坛中酒液受热、蒸汽升腾穿膜之际,精准“捕捉”并“吸附”那最先汽化而出的酒之精粹。 第四步,尤为关键——宏音需操控水膜进行“择选”。以纯水为引,如灵巧的手指般“拈”住酒之精元,导其穿膜而过,将精华与凡浊就此分离。 最后一步,亦是至难之处:压缩,封装。需以浩荡仙力将萃取出的纯酒精元极致压缩,同时驱使纯水均匀包裹每一滴被压至极限的“酒魄”,形成一层不与内里互溶、却附着仙力的稳定水态薄膜,宛如无形囚笼,将那股暴烈的能量彻底锁住。 按无悔煞有介事的讲解,若一切顺利,我们将得到一坛由无数“水包酒”微滴汇聚而成的奇物。表面看去,不过是一坛清澈见底、因水的轻盈而显得分量不符的“清水”。然而坛中封存的,实则是被压缩到骇人密度的酒之精魄。一旦释放,其威能远超世间任何烈酒,只怕比那传说中的加强版醉仙酒,还要霸道上千倍! 我尚在努力消化这其中关窍,宏音却已拂袖起身,语气淡然而不容置喙,“我拒绝。最后一步压缩酒魄,仙力耗力甚巨,所得却仅是一次消耗之物——拒绝。” 距离圣女决赛已无几日,意味着向星允下战书的时机转瞬将逝。无悔这位“编外人员”反倒急得抓耳挠腮,几乎要把耳后那片近乎透明的鱼鳞给搓下来,“宏音大人——宏——音——大——人!就当是帮好兄弟一把!大铁棘这些时日苦修不辍,就为替姐姐小铁棘讨个公道。当初小铁棘为护玉山,独支屏障,忍尽孤寂苦守多年,却被星允那混账伤成那般模样!事后竟还不准她归山修养,至今仍在荒岭硬撑……宏音大人,咱们做人,不能没有良心啊!” 我窝在宽大的软椅里,瞧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尾巴更是悠哉地倚在我胸前,光晕舒展开,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两个可恶的诈骗犯,竟有脸谈论“良心”二字。 “你好歹是鲛人,多少矜持些。”眼瞅着无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宏音眉间蹙起几分无奈。抬脚踹开似乎有失身份,只得任由对方这般拉扯纠缠,僵持在原地。 “鲛人怎么了?”无悔抬起脸,眼眶通红,偏生那张昳丽的脸做起这情态竟不显违和,“除了模样周正些、身段顺溜些、嗓子悦耳些……不还是人嘛!宏——音——大——人——” “罢了。”宏音终于叹了口气,“只要你们能解决仙力供给之事,我可以出手。”话至此处,他目光一转,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无悔顿时会意,眼神骤然一亮,松开宏音的腿便朝我猛扑过来,双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照夜!这主意可是你起的头,哪有只出计不出力的道理?你体内仙力浩瀚如海,用之不竭,先前还把我和大铁棘吸得干干净净——如今轮到你了!与宏音大人仙力共鸣,把你的力量借给他!” “啊?”我简直气结,“怎么转头又又又敲诈到我头上来了?!” 因我猛然起身的动作太大,原本趴在我胸前的尾巴没抓稳,“咕咚”一声滚落在地。宏音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俯身将他捏了起来。 “棋友,”宏音声音平缓,似带着一丝笑意,“如何?无悔所言,于众人皆有益处。记住——时日无多。若待渊寂亲临,你们再想寻星允清算,可就再无机会了。” 尾巴在宏音掌心扭动了一下,光晕明灭闪烁,似在思量。片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记着,别对照夜动什么歪心思。小心被她本能地——榨成人干哦。” 88. 第88章 黑脊蛇诱拐照夜 我一把攘开还在耍赖的无悔,连忙扑过去将尾巴从宏音手心夺了回来,紧紧护在怀里,“讨厌!不准你自作主张替我答应!” “啧,没事的。”尾巴在我掌心扭了扭,光晕平静地闪烁着,“青莲不会为这个生气。况且是为了正事,他会理解的。” “我不要,我要听小青的话。”我固执地摇头。 尾巴的光晕忽然凑近,几乎贴到我的鼻尖,细碎的光粒重重喷在我脸上,“你们两个笨蛋,别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仙力囤积着不用,到底想干什么?收藏起来当传家宝吗?!” 听尾巴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这个可恶的家伙,最近悄无声息地吸收了太多仙力,一时又无法完全收纳入仙丹,几乎快要把我撑得胀起来了。换句话说,我体内的仙力又快满溢了,再不疏导出去,恐怕真要憋出什么毛病来。 宏音只是静静观察着我和尾巴的争执,随即朝无悔摆了摆手,“去准备吧。地方就选在三十六窟下层——碎蝶之前‘饲养’家人的那处洞穴。” “好嘞!包在我身上,绝对办得妥妥当当!”无悔顿时笑逐颜开,屁颠屁颠地跑走了。 宏音这才将目光转回我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如何?和你的‘尾巴’达成共识了么?” 我拉长了脸,瞪向这个男人。见他眼中含笑,心里不禁嘀咕,该不会……这两个“诈骗犯”从一开始就在一唱一和地套路我吧? 可恶。即便知道他们未必安了好心,眼下我却也没得选。星允那狗东西,必须得狠狠收拾一顿。算了,为了大局……就把这多余的仙力“借”给宏音用吧,也算我为这一战出力了。 “好吧,我答应。”我不情不愿地开口,却仍绷着脸警告道,“但尾巴说了,不准用你的仙力乱碰我的。这属于‘非分之想’,是小青明令禁止的事项。” 宏音轻轻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你的尾巴多虑了。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小孩子。”他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我对小孩儿——暂时还没有兴趣。” 今日是藏书馆的研讨日。与我们密谋结束后,宏音还需赶赴那场聚会,我便也跟了去,权当长长见识。 路过广场时,巨大的云雾屏依旧悬于半空,票数如流水般滚动。绛霞的名字高居榜首,优势大得令人绝望。我心头一阵烦闷——这下,是真没办法再在投票上动手脚了。 算算时日,焉耆也该回来了。 忙忙碌碌这许久,我们似乎一事无成。唯有池中那些若鱼,因被过度投喂,已然胖得滚圆,游动时都显出几分笨拙。 “宏音,”走在朝月大道上,我忽然开口问道,“你和月终……算是一对吗?” 阳光难得明澈,洒在青石路上泛起一层暖茸茸的光晕。宏音今日未乘车,只牵着我缓步而行,宽大的袖袍垂下,恰好掩住我们相握的手。 “……不过是彼此慰藉罢了,并非彼此的唯一。”宏音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无波,“我们皆不能嫁娶,亦无法生育。漫长岁月,总需做些什么,来打发这无尽光阴,不是么?” “说实话,”我踢开脚边一粒小石子,“即便真是为了侍奉圣女,这样的旧俗……也未免有些丧失人性了。” 宏音没有立刻反驳。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阳光下的玉轮湖托着一轮清澈而寒冷的水,静静印着天际。许久,他才开口,嗓音沉缓而平稳,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克制而压抑的聆月使,“照夜,你认为……信仰是什么?” 不待我思索,宏音便继续说了下去,语调如讲述某种古老的训诫。 “若信仰之物,人人触手可及,若奉献之路,与世俗生活无异——那它与集市上一只陶罐、田埂边一缕炊烟,又有何分别?信仰,必须与世俗保持距离。它甚至需要人牺牲世俗中最珍贵之物,方能彰显其神圣与独一无二。” 我不由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宏音。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却肃穆的轮廓。 “圣女、聆月使、守月卿、月教信女……若允许他们婚嫁生育,意味着他们的爱与生命,将不可避免地分流。当他们怀中抱着自己的骨血,心中又如何能保证——对月亮、对万千族人的奉献,依旧如月光般毫无保留、清澈见底?” 恍惚间,我忆起仙人诞育子嗣的艰难抉择,似乎与天翮族这严苛的旧俗,在某种本质上一脉相通。 宏音的声音继续缓缓流淌,如深涧冷泉,“对圣女而言,唯有奉献者献上其作为凡人最本能的欲望——情爱与繁衍,她的存在才能成为所有信徒心中无可指摘的图腾。这正是天翮一族信仰维系千年不坠的……代价。”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这信仰必须如月亮一般,悬于天穹,遥不可及。它需要一道常人难以跨越的鸿沟,需要一种世人难以企及的牺牲,来证明其价值,来让所有仰望者——既得慰藉,又存敬畏。” 我心中剧烈一震,被宏音攥在掌心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渗出冰凉的薄汗。 “照夜啊,要记住,简单朴素的信仰,如同沙堡,潮水一至便消散无踪。唯有以生命与未来为基石筑起的信仰,方能历经风雨,屹立不倒。” 我凝望着宏音,下唇被咬得微微发白。半晌,才轻声开口,“你的道理……听起来很能迷惑人。但宏音,我要问你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请讲。” 我将手轻轻从宏音掌心抽回,退开半步,一字一字清晰说道,“说得再冠冕堂皇,你们最终的目的,终究只是为了——统治、控制族人,对吗?” 宏音静立原地,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修长。他并未回避我的目光,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坦诚的弧度,“没错。信仰,不过是统治万民的一种……古老手段罢了,仅此而已。”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为此,付出些统治者理应付出的代价,岂非……很是合理?” 思绪行至此处,棠梨之死的真相,已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残酷卷轴,在我心中逐渐清晰。 圣女本不可婚嫁,更遑论生育。然而当年,为免天翮一带重蹈怪物肆虐、城毁人亡的覆辙,棠梨毅然决然选择了与月下州联姻。 这一违背古老戒律的举动,无疑点燃了三城某些极端信徒心中仇视的火焰。这份愤怒,又被朝中那些意图颠覆舒仲皇权的势力暗中引导、利用,最终演变成一场冲向棠梨宫的暴乱。 信徒们试图“夺回”他们的圣女,却恰好落入了他人精心布下的杀局——“适时出现”的禁军,以镇压逆乱之名,将信徒尽数诛杀。而这场混战,更“意外”地牵连了被诬为与逆贼“勾结”的皇后棠梨,以及当时恰在现场的幼年舒岸。 一箭三雕。何其狠辣,何其周密。 宫变的结果,是信徒伏诛、棠梨殒命、舒岸重创。所幸,洞察背后阴谋的舒仲,并未如敌人所愿踏入陷阱——挥师讨伐玉山南三城。他选择了隐忍,将翻涌的血海深仇与彻骨之痛,埋在了时光的灰烬之下。 然而,属于过去的无悔、遗憾、悔恨与追忆,终究已失去了意义。那三个人——心怀大爱的圣女、深藏情愫的人君、天真懵懂的幼弟——早已随着棠梨宫的烟尘,以及归德城的灰烬,于此世间,彻底湮灭。 藏书馆深处的秘闻室内,二三十位来自各族、形貌各异的学者聚在一处,试图破译那些蝌蚪般的天翮古文。我对那些争论兴致缺缺,倒是尾巴颇有兴趣,趴在宏音肩头,光晕随着辩论的节奏微微明灭。 我独自漫步于巍峨寂静的书架丛林之间。光线昏黄,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缓缓浮沉。随手从架上抽出一册以天翮古文书就的厚卷,我盘腿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漫无目的地翻动起来。 这似乎是一本图册。文字虽如天书,内里的图画却生动详实,即便孩童也能看懂个大概。 那是一幅月羽木的纵剖图——不,更准确地说,是整座翮山 的剖面景象。图中,月羽木庞杂发达的根系如巨掌般深深攫住山体,其粗壮无匹的主干则从玉轮湖的正中央破水而出,笔直贯向天际,仿佛一支意图触碰月亮的巨箭。 至少千年之前,月羽木便是如此神迹般的模样。 有趣的是,此书对月羽木的描绘细致入微,树皮的纹路、茎叶的形态、根系的分布、乃至花朵的结构,皆有详尽图解。 这哪里是古籍,分明像一本《月羽木栽培养护全指南》。 正看得入神,脚腕处忽然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我低头一看,心中蓦地一跳——那条讨厌的黑脊蛇,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正蜿蜒盘绕在我的裤脚边,猩红的信子时不时探出,轻轻舔舐着我裸露的脚踝。 “干嘛?”我没好气地低声道,“又想打结了?” “嘶——嘶嘶。”黑脊蛇昂起小小的三角头颅,暗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拧着眉,伸手将它拎了起来,“我说了,听不懂蛇语。” “嘶嘶——嘶嘶~” 黑蛇并不挣扎,反而顺势从我手中滑落,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迅速而灵巧地游向藏书室的门口。它回头望了我一眼,随即钻出了门缝。 犹豫了一瞬,我合上书册,起身跟了上去。 这滑溜的小东西仿佛识得所有隐秘的路径,领着我穿梭于空旷的廊道与盘旋向下的阶梯,竟未被任何人察觉。越往下行,空气越是沉滞憋闷,混合着旧纸、石料与隐约的潮气。 最终,黑脊蛇停在一道破损的半掩石门前。门内幽暗,一道微弱的光栅拦在入口,散发出淡淡的波动。门后隐隐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霉变的气息。 我侧耳细听,寂静中,唯有清晰而规律的水滴声,从深处传来。 我伸出手指,触碰那道光栅。体内的仙力微微流转,光栅便如水纹般荡漾、消融,被我悄然吸收。随后,黑蛇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间废弃的藏书室,似乎因地下渗水严重而被暂时封闭,等待修葺。地面四处可见开挖的土坑,浑浊的地下水正从坑底汩汩冒出,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与更深的腐朽味道。 黑脊蛇游至一个较大的水坑边,回头朝我嘶鸣一声,随即“噗通”跃入水中,只在水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头颅,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嘶嘶嘶!” “……你是要我,跟你下去?”我蹲在坑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浊水,头皮发麻。 “嘶!” “开什么玩笑!我、我可不会水——” 话音未落,水中黑影骤然窜出!冰凉坚韧的蛇尾如鞭子般猛地卷住我的脚踝,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 “啊!” 惊呼声被涌入的冷水扼断。我整个人被黑脊蛇狠狠拽入了漆黑冰冷的水坑之中。 我的口鼻瞬间被浑浊的地下水灌满,眼前一片漆黑。慌乱中,只觉缠在身上的黑蛇身躯骤然膨胀,冰冷的鳞片密密匝匝将我裹紧,以惊人的速度拽着我向更深的黑暗中下坠。 很快,头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撞破了什么坚硬的阻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哗啦”巨响,碎石与泥浆劈头盖脸地砸落,震得我耳膜发疼,头皮发麻。 “砰!” 终于重重落地。好在最后一刻晶盾本能般护住了我的周身,我并未摔痛。反倒是垫在身下的黑脊蛇发出一声含糊的“嘶”鸣,软塌塌地瘫着,一副险些被砸得背过气去的模样。 我撑着湿滑的地面爬起来,甩了甩满头满脸的泥浆,环顾四周。 头顶破开一个大洞,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如小型瀑布般不断倾泻而下。而我身处之地,竟是一处明显由人工开凿的石室——墙壁由坚硬的青灰色岩石砌成,打磨得颇为平整,其上雕刻着连绵的月相图案,从新月到满月,循环往复,虽覆着厚厚的泥垢与青苔,仍能窥见昔日的精细。 89. 第89章 天翮城地下全是怪物卵壳 我一身狼狈,活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可恶……这黑蛇到底把我拐到了什么鬼地方?尾巴那家伙,竟然没发现我失踪了吗? 看来,藏书馆漏水那层的下方,竟还隐秘地藏着这样一间石室。黑脊蛇撞破了石室顶壁,才让上方积压的地下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嘶嘶——” 黑脊蛇已缓过劲,扭动着身躯,朝石室深处示意。我拧着湿透的衣摆,跟了上去,心里恶狠狠地想,等出去,非得给你打成个解不开的死结,挂上三天三夜! 越往前走,通道越是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泥土、岩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岩壁湿漉漉的,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在我脖颈上。幽暗的深处仿佛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水流,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在压抑的黑暗中摸索了多久,黑脊蛇终于停下,对着前方一堆不起眼的、被水浸泡得松软的泥土拱了拱脑袋。 我明白它的意思,忍着心头的不安,蹲下身徒手挖了起来。泥浆冰冷粘腻,没过多久,我的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异常光滑、圆润,甚至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物体。 触感传来的瞬间,一种源自本能的惊悸猛地窜上我的脊背。 我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扒开泥土的动作。当那东西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我仍倒抽一口冷气,像被烫到般猛地将它甩在地上,连连后退数步,背脊重重撞上湿冷的岩壁。 那是一枚……卵。 约有成年男性拳头大小,外壳并非坚硬,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般的胶质状态,表面油润光滑,在手边微弱的光芒映照下,隐隐流转着浑浊的暗金色光泽。卵壳内部充满了粘稠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液体。而在这令人作呕的液体中央,盘踞着一团隐约可见的、正在缓慢蠕动着的阴影,其形态难以具体描述,只觉扭曲、怪异,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气息。 是瘴母神的卵。 寒意瞬间从我脚底冲上头顶。瘴母神的卵壳竟藏在这种地方……如此隐蔽,如此深入山体!这还仅仅是一枚,天知道整座翮山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清除这些怪物? 地道顶壁传来不祥的“嘎吱”声,泥浆掉落得越发频繁。此地不宜久留,而我身上又无火源。无奈之下,我只能示意黑蛇衔起那枚诡异暖热的卵壳,迅速沿原路撤退。 许是嫌我速度太慢,黑脊蛇再次用尾巴卷住我的腰,贴着湿滑的地面“刺溜刺溜”飞速游动。我们刚险险冲出那狭窄的地道,返回稍显宽敞的石室,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泥沙俱下,烟尘弥漫——我们来时的通道,彻底坍塌封死了。 “照夜!” 就在这时,头顶破损的大洞上方,传来了宏音的声音。穿透哗哗的水流声,依旧清晰沉稳。 “我在这儿——!” 很快,一道身影利落地从洞口跃下,轻巧落地,正是宏音。他看到我一身泥浆的狼狈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低叹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的黑脊蛇,以及它口中衔着的那枚怪异卵壳时,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宏音二话不说,上前抓住黑脊蛇的尾巴,手臂抡圆,像甩动绳索般将它旋转两圈,随即猛地向上一掷!蛇身如同富有弹性的钩索,笔直向上窜去,紧紧缠住了洞口边缘的某处。 宏音试了试力道,确认稳固,这才回身一把将我揽住,声音贴着我的耳畔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抱稳了,惹事大王。” 话音刚落,上方缠绕的黑蛇身躯骤然绷紧、收缩,传来一股强大的拉力!我们瞬间离地,顺着那湿滑的“蛇绳”向上疾升。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水流与碎石滑落的声响。我紧紧抓住宏音的衣襟,在急速上升的眩晕中急急开口,“宏音!我在地下挖到了一枚怪物的卵!是黑蛇找到的,它可能……是闻到了怪物的气息,才把我引到那里。” 宏音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然后呢?” “得赶紧回到地面,用火烧了它才行!”我急切道。 短暂的沉默后,头顶上方传来宏音低沉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在这幽暗的垂直通道中回荡,令人心头发冷,“翮山之下……这样的卵,或许有成千上万。你挖得完,烧得尽么?” 宏音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心头,令人说不出的沮丧。焚烧怪物卵壳的差事,自有天翮军与仙军去操心——他们早已在城中反复清扫排查了许多轮。 而藏书馆内那场汇聚了各方学者的研讨,最终也未能破译天翮古文半分,更别提窥见任何古老的秘密了。 尾巴软趴趴地耷拉在我肩头,光晕比平日黯淡些,似乎还在为我被黑脊蛇“拐跑”的事闹别扭,闷声抱怨道,“你是不是变了心,觉得那滑溜溜的臭蛇比我靠谱?” “哎,我现在烦着呢,尾巴。”我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把那些怪物彻底清除掉啊?” “小笨蛋,”尾巴的光晕忽然亮了一下,带着点得意的摇晃,“这段时间你到处乱跑,我可没闲着,几乎把能看的书都‘扫’了一遍。还真让我发现了一点……有趣的踪迹。” 大概是今年冬天格外寒冷,那条黑脊蛇似乎有些扛不住,显出了冬眠的迹象。此刻它正安安稳稳地盘成一团乌黑的“蚊香”,窝在我脚边,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细微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 “好啦好啦,聪明的尾巴先生,”我把尾巴托到掌心,凑近道,“别卖关子了,赶紧分享一下你的‘学习心得’。” 其实,这并非什么绝密之事。尾巴所说的,是记录在不少典籍里的时间线。一千三百多年前,天翮城一带并无大型战争,也几乎没有怪物肆虐的记载。而恰恰是在那个时间段之后,月羽木彻底枯亡。自那以后,怪物灾害便开始周期性地卷土重来,最终导致了天翮族的衰亡与断代。 这段历史我也知晓,毕竟青莲山的藏书也非虚设。两条时间线如此紧密衔接,确实引人遐想,但这仍不足以直接证明尾巴的观点——月羽木拥有净化、乃至镇压这些可怖怪物的力量。 那么,从逻辑上,这说得通吗? “自然说得通。”尾巴的光晕凝聚,显得认真起来,“照夜,你还记得归德城外那棵由无数残躯构成的‘肉树’吗?组成它枝干与‘果实’的,有人,有妖兽……但你可曾见过,有植物成为它的一部分?” 回想起那噩梦般的景象,我仍觉脊背发凉,“你的意思是……植物不在怪物的‘食谱’上?” “准确说,是普通的植物和动物,对怪物而言‘营养价值’极低,除非饿极了,否则它们并不‘爱吃’。”尾巴顺着我的手臂轻盈地攀上来,光晕停在我眼前,如同一个悬空的小小先生,“归根结底,是因为寻常的草木鸟兽体内不含或仅含微量仙力。对怪物而言,吃着如同嚼蜡般无趣。但妖兽、灵木则不同——它们本身,就是高度凝练的仙力聚合体。” 尾巴顿了顿,强调道,“而那些怪物……它们疯狂掠夺、吞噬、融合的根本,正是仙力本身。月羽木,作为曾经支撑一方天地、连接月华的至圣灵根,它蕴含的浩瀚仙力与净化特性,或许正是克制、甚至‘净化’这些以仙力为食的畸变存在的关键。” 我极力回忆着《修仙指南》上的零星记载,顺着尾巴的思路往下说道,“妖兽体内蕴藏仙力,对怪物而言是上好的‘食粮’。归德一战,那些菌丝会主动捕捉、吞噬飞兽并加以异化,就是明证。但灵木却不同……灵木汲取、转化的仙力极为纯粹,其本身就对驳杂的仙力有着天然的净化之能,比如澜歌树。所以,灵木对无法吞噬至纯仙力的怪物来说,很可能……是有‘毒’的。” “哎呀呀,今天又是聪明的一面压倒了笨蛋的一面呢!”尾巴高兴地扭了扭光晕,像是在跳舞,“正是如此!遗憾的是,灵木成材所需岁月动辄以千年计,其净化范围也终究有限。用它们来对付蔓延的怪物,不过是杯水车薪。” 也就是说,尽管我和尾巴探讨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于现实却并无大用。 我沮丧地窝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那边,宏音亲眼看着那枚诡异的卵壳在烈焰中彻 底化为灰烬,也听完了研究员们毫无进展的汇报,这才转身朝我走来。 在日光下晒了这许久,我满身的泥浆早已板结成硬壳,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头发上,让我看起来活像个刚从沟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我得回去洗澡了。”我有气无力地说着,顺手拍了拍盘在脚边酣睡的黑脊蛇,“你也别在这儿睡了,小心弄丢了,你家主人又来找我麻烦。” 那黑蛇仿佛听懂了,“噌”地一下绷直了身体,竟就地一扭,尖尖的脑袋对准地面,“噗”地一声就钻了进去,只留下一个小小洞口和飞扬的尘土。 我哑然失笑,敢情这位,也是个打洞的行家? 很好,钻地的时候还不忘溅我一身新泥点。 今天真是不宜出门。 我脏得实在过分,只得被领去大浴池。七八个信女围着我,里里外外搓洗了足足两个时辰。说实话,这种被人悉心照料的感觉……还挺让人上瘾。连指甲都有人仔细修剪打磨的日子,实在是——太棒了! 我原本还在嘀咕,溟牙到底跑哪儿去了,竟把他的宝贝黑蛇独自留下。结果没过两天,正当我和无悔凑在桃夭医馆里,头对头商量着酿酒细节时,一位稀客到了。 是溟牙。他吊着一只胳膊,脸色苍白如纸,连那双标志性的蛇瞳都显得黯淡几分——他竟受了不轻的伤。 “干嘛?!”见我凑近打量,溟牙眉头紧锁,梗着脖子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距离。 “照夜只是好奇您老去哪儿高就了,毒牙大将!”无悔一边手脚利落地拆开溟牙手臂上浸血的旧绷带,一边阴阳怪气地接话,“顺便嘛,还有点小得意,正琢磨着怎么‘慰问’您呢。” 我嘿嘿一笑。无悔这家伙,难不成真会读心术? “你们两个……有没有点礼数!起码该记住别人的仙名吧!”溟牙的声音透着虚弱,但怒气不减。 他伤得确实不轻,唇色灰败,气息短促,仿佛全靠一口气硬撑着才来到医馆。 “你到底干嘛去了?”我忍不住追问。 溟牙歇了口气,斜睨我一眼,语气勉强维持着平淡,“化西城西,发现怪物踪迹。剿灭时,受了点小伤,仅此而已。” 我心头一紧,立刻抓住溟牙的衣袖,“什么样的怪物?处理干净了吗?烧透没有?!” “不过是刚孵化的幼体,不足挂齿。” 见溟牙如此轻描淡写,我更不解了,“那你这伤……怎么来的?” “啧。”无悔在一旁咂了下嘴,转身取来一只陶罐,里面是浅绿色的细粉。他毫不客气地将药粉撒在溟牙狰狞的伤口上。 “嘶——!”溟牙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若非上仙的尊严死死撑着,恐怕他早已痛呼出声。 “是星允的‘糖稀’。”无悔撇撇嘴,手下动作却不停,“那玩意儿造成的创伤极难愈合。忍着点吧,这可比魔皇的酸液温柔多了,好歹假以时日,总能驱除干净。” 闻言,溟牙重重靠向椅背,闭目沉沉叹了口气,那向来阴冷傲气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痛楚。 “钩星的黑雾……这么厉害?”我小声问。 无悔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仿佛也感同身受般泛起一阵寒意,“那毒液如同附骨之蛆,一旦沾上,这辈子除非死了,否则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要受那钻心刮骨般的疼痛折磨。” 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头发紧。不禁想起生不如死的晋川,还有……梦中那个曾轻声坦言,因痛到极致而不得不长久沉眠的青衣少年。 这次在化西以西,溟牙领队剿灭一处怪物巢穴时,竟遭星允以“糖稀”进行了报复性的无差别袭击。除他之外,另有七八名仙军将士受伤,如今都留在化西城中医治。 很难理解,一位堂堂玄珠上仙,为何会在明知仙法对怪物收效甚微的情形下,反倒对己方同袍痛下此等杀招。 未生昔日的话语,忽而又在我耳畔响起:讨伐怪物本身,本就是练兵良机。仙军自有其考量,常将战事维持在一个“打不赢也输不了”的微妙平衡点上。 正如玉山。 90. 第90章 溟牙的秘密;圣男可以吗 对于我无声的疑问,溟牙并未反驳,苍白的唇边只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伤痛与连日的疲惫终于压垮了这个向来阴鸷瘦削的男人,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一侧,竟在这嘈杂的医馆中沉沉睡去。 习惯了对什么都想“舔一口”、探个究竟的尾巴,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悄悄溜到溟牙身边,光晕极轻地拂过对方胸膛,探知了对方的小秘密后,便溜了回来。 原来,溟牙是那玄牝仙人游历魔界时,和一条蛇妖兽生下的孩子。 当年讨伐玄牝之战,已是银珠位阶的溟牙不仅参与其中,更在战力悬殊的情况下,亲手击败了自己的生父。正是此举,赢得了渊寂的注目,得以拜入其门下。 我曾记得,溟牙曾说他的师父救了他,便是为其肝脑涂地也愿意。此刻,我愿意相信,他口中的“师父”或许并非渊寂,而是……云笈。如此说来,未生、晋川、川晋,乃至溟牙,都曾师从同一位尊者。 再深的故事,尾巴便不宜继续探知了。不知为何,经历了这许多,此刻望向沉睡的蛇瞳男人,我心中竟生不出一丝厌恶。 哪怕我们最初的相遇,是那般针锋相对,不甚愉快。 时光如檐下水滴,悄然而逝。终于到了宏音炼制那坛“酒”的最后关头。 几场连绵冷雨过后,天翮城终日笼罩在湿重的云雾里,刺骨的寒气冻蔫了田里新苗。鉴于气候变化太大,天翮城必须要为口粮考虑了,毕竟哪怕怪物来或不来,人都得吃饭。 宏音这些时日格外忙碌,可几乎忙到这番地步,他仍会在我每日睡前定时骚扰一番。这夜,我正与尾巴窝在暖烘烘的被褥里讲着悄悄话,一只大手忽地掀开被角,放进了满室寒凉。 “睡前不准偷偷聊天。”宏音的声音带着屋外的雨气,“再不睡,尾巴便没收了。” 尾巴不服气地闪了闪,可还未出声,就被宏音眼疾手快地捏住,塞回了青莲瓶中——因棋艺逊了一筹,尾巴本能地露了怯,只得乖乖蜷回瓶里,隔着瓶壁眼睁睁看着宏音又如常来“支付”他的“报酬”。 一个带着潮湿寒意的晚安吻轻轻落在我额头上,证明它的主人方从外面归来,沾染着尘雨的气息。 “我一定会告诉小青,”我小声嘟囔,“等他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宏音只是低笑,指尖抚平我皱起的眉,“无妨。青莲也是孩子,我亦可给他晚安吻。想来他不会介意……毕竟,他与你一样,都需要一位‘阿爹’。” “啊?”我简直无语,“当爹就这么快乐吗?你这癖好……已经变态到我不知如何评价了。” “好了,别贫嘴。”宏音替我掖好被角,“明日一早随我去,把你的‘酒’酿出来。” 宏音起身欲走时,我拽住了他宽大的袖摆。“那个,我打听一下……圣女选拔决赛的题目,到底是什么?” “你若仔细读过参赛指南,便不会问出这等天翮族三岁稚儿皆知的问题。”宏音回身,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垂眸间神色难辨,“决赛……便是‘模仿圣女最像者’,胜出。”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合着这所谓的“月翮圣女选拔大赛”,到头来竟与“月”、“翮”、“圣”三字全无干系。 话又说回来……圣女,必须是女子么?“圣男”……好像也未尝不可? 眼下,我最该操心的,便是赶紧将那坛“纯酒”酿出来,尽快向星允递上战书。之后,便得想法子,尽可能多地将翮山之下潜伏的那些怪物卵壳清理掉。 至于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秽道人”……我相信他迟早会按捺不住冒头。届时,我一定要当面向他问个明白——为何要培育怪物! 地下暗河湍急依旧,水声在狭窄的通道内轰然回响。所幸宏音驾着那水舟的技术极稳,舟身虽随波起伏,却并无颠簸之感——至少,尾巴这次没嚷嚷晕船。 再次踏入先前遭遇碎蝶的那个巨大洞穴,眼前的景象却令我怔了怔。洞穴内竟密密麻麻垒满了酒坛,几乎占去大半空间。我正暗自嘀咕哪来这许多酒,便见无悔黑着一张脸,朝宏音伸出手,讨要工作经费。 宏音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记在月泉司账上。 我见状,正想找个角落偷闲,等着他们完成前期繁复的步骤,无悔却一把将我拽了起来。 “你这家伙,认真点行不行?”无悔毫不客气,“岂能光坐着等现成?” 随后我才得知,原来二十坛醉仙酒的精华纯液,早已提取完毕。 我瞠目结舌。原来宏音这些时日晚归,竟是在暗中进行着前期最耗时的提炼与封装。他们买光了花水镇窖藏的“花水烧酒”,以上千坛凡酒为基,硬生生萃取出这二十坛晶莹剔透的酒之精元,并以宏音的纯水仙力完成了初步封装。 见宏音招手,我连忙凑上前,去看那所谓的“封装液”。 坛中之物清澈如水,静谧无波,甚至凑近了也嗅不到丝毫酒气。 “纯水已将其切割、分装,因尚未进行最终压缩,暂且保持着液态。”宏音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轻按在我肩头。他的目光转向我颈侧黏着的尾巴,顿了顿,仿佛在对着空气低语,又似在陈述某种心照不宣的结论,“棋友,若准备妥当,便开始吧。” 尾巴的光晕脑袋在空中昂了昂,随即轻轻一颤。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与挑衅,在我脑海中响起,“宏音,你该察觉到了吧……之前对弈,我不过是故意输的。” “啊?”我忍不住出声,“你没事干嘛故意输?!” 一旁的无悔歪着头,看看宏音,又看看对着空气说话的我,一脸困惑地小声嘀咕,“演得还真投入……竟陪这小胖妞玩起自言自语的角色扮演了。真是……够变态的。” 宏音对我的“自言自语”恍若未闻,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忽然伸手,并非抓向尾巴,而是虚虚向下一引——下一瞬,我只觉尾椎骨处微微一热! “砰!” 一声轻响,金光自我身后迸发,瞬间延展、凝聚,化作一道粗长耀眼的光之巨尾!尾梢稳稳握于宏音掌心,而另一端,则深深连接着我的脊骨。 磅礴的仙力如潮汐般开始奔涌,带起的气流在洞穴内盘旋呼啸,吹得无悔几乎站立不稳,衣袍猎猎作响。 “自然,”宏音的声音平静响起,仿佛正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交谈,“你我皆在互相试探。我窥见了你的真身,而你……也早知我已看破。” 我侧着耳朵,努力想听清那不存在的对话,“什么?尾巴的真身?!” 只有我能听见的轻笑声传来。与此同时,那绚烂的光尾如活物般游动,迅速缠绕上宏音的手臂与身躯。“骗子与哑巴,若让我选……”尾巴的声音留下最后一个短促的尾音,“我宁做前者。” 紧接着,澎湃的力量开始自我体内被源源不断地抽出。宏音闭目凝神,双手虚托,那二十坛封装液竟随之凭空悬浮而起。缠绕其身的金色光尾骤然分叉、延展,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而致密的光网,将所有的液团尽数笼罩。 光网收缩。 璀璨的金芒将幽暗的洞穴映照得如同白昼,整个山体都随之发出低沉的嗡鸣,微微震颤。细小的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 无悔早已看呆了,他张着嘴,眼中除了惊愕,更有一丝后怕——我榨干他这件事儿,根本不值一提。 很好,没我什么事儿,我坐在一旁等待即可,又是躺赢的一天。 时间在幽暗的洞穴里无声流淌。我依旧没有感到饥饿,反倒是阵阵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渐渐发沉。一旁的无悔显然也看累了,揉了揉酸胀的腮帮,挨着我坐了下来,试图找些话说。 “先前对于找渊寂报仇这事儿,我其实没抱太大指望。”无悔抱着膝盖,声音有些闷,“但见识了你这‘本事’… …我好像又多了一点点信心。” 我揉了揉眼睛,好奇问道,“你们鲛人族……和渊寂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仅仅是因为他‘拐走’了芳光公主吗?” 无悔的眼神倏然一暗,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哀恸,“芳光公主……是死于渊寂之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伤痛,“是那个男人,亲手杀了她。” 芳光公主当年与渊寂结合,离开云笈后,诞下凤琤。产后,公主仙力枯竭,仙丹崩毁。鲛人族倾尽全族之力,甚至动用了澜歌圣树积蓄的所有灵蕴,也未能挽回她的生命。就在她气息奄奄之际——渊寂亲手终结了她的生命。 对鲛人而言,他们失去的不仅是公主,更是赖以生存的圣树与信仰的支柱。自那以后,族人四散飘零,唯有少数眷恋故土者,仍守在日渐枯寂的圣地。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凝聚的核心,昔日仰望的荣光、竭力守护的一切,便如沙塔倾颓,光华永逝。 提起“家”,每一个曾真切感受过其温暖的孩子,眼中总会泛起柔软而怀念的微光。恰如此刻的无悔。 等待太过漫长。困意终于将我彻底淹没,我的意识缓缓沉入一片朦胧的梦境。但我并没能去到那青衣少年所在的虚境,恍惚之间,我眼前又浮现出那幅烙□□底的景象——巨大玉轮之下,月羽木参天而立,叶如流光羽翼,静静探向深不可测的苍穹。 说来也奇,天翮一族……似乎与月亮本身,并无直接关联呢。 毕竟那浩瀚无垠的夜空之中,除了明月,还有太阳,还有万千沉默闪烁的星痕。 “唔……照夜,照夜。” 脸上传来轻柔的触感,像是一团温暖的光,正贴着我的嘴唇轻轻蹭动,仿佛想偷走我晨间饮下的那缕月羽花茶的清甜气息。 “忙完了,尾巴?”我含糊地问着,慢慢睁开眼。 “差不多了。”尾巴的光晕在我眼前晃了晃,好似捏了一下我的鼻尖,“宏音对仙力的感知与掌控之精微,不逊于百目。只可惜……他的‘量海’终究太浅了。”那光晕微微凑近,仿佛在仔细端详我的眼睛,“大约是见识过你这片‘汪洋’,再看别人的,便不免觉得……有些局促了。” “你是说,即便在你口中‘量海太浅’的宏音,在寻常仙人之中,也已算浩瀚了?” 尾巴轻轻一笑,那笑声如同微光流淌。他盘绕到我耳畔,柔软的光团贴着我的脸颊,像一只暖和的绒枕,“小笨蛋,这世间量海足够广博,又能将仙力驾驭得出神入化者……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煌木……勉强算一个吧。” “……尾巴。”我抬手,指尖轻触那依偎着我的温暖光晕,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你……到底是谁?” “是仙丹的核心,寄居在那颗莲子里。而莲子,又被仙丹裹在最深处。”尾巴的回答依旧如旧,光晕平稳地闪烁着。 “总觉得……你在骗我。” 尾巴没有立刻反驳。他轻轻将我扶坐起来,光晕如手掌般拍了拍我的发顶,随即又眷恋地埋入我的发间。这一次,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我身体的某处隐秘角落,直接渗入意识深处,“那么,你来选吧。是要一个——‘骗子’,还是要一个……‘哑巴’。”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想,还是不要把尾巴逼成一个“哑巴”才好。毕竟,我已经太习惯他在我身边絮絮叨叨、插科打诨,或是冷不丁冒出些尖锐又通透的见解。倘若有一天,这片温暖的光彻底沉寂下去,不再有任何回响…… 我大概——不,我甚至连这样的假设,都不愿去细想。 胆小如我,绝不做这种会让眼泪流干的假想。 胆小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我当年心甘情愿隐居于青莲山中一样,只要那朵漂亮的花儿还在静静开着,我就可以一辈子,都不踏出山门半步。 91. 第91章 酿酒成功;照夜下战书 随着那璀璨的金光如退潮般缓缓收敛,最终完全没入我的身体,宏音对那坛纯酒的最终压制与封装,也宣告完成。 疲惫之色肉眼可见地浮现在宏音脸上。即便有尾巴提供的磅礴仙力作为支撑,完成这般精微而强韧的操控,对他而言消耗依然巨大。他见我走近,眼中泛起一丝温和的倦意,伸手怜爱地捏了捏我的耳垂,竟俯下身,将微凉的脸颊轻轻贴了贴我的侧脸。 一旁目睹全程的无悔,终于忍无可忍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连“变态”二字都懒得再出口,仿佛已对这种沉溺于“当爹”戏码的行径彻底麻木。 我也懒得再去制止或反驳,全副心神已被眼前那团炼制而成的“纯酒”牢牢吸引。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被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氤氲水汽所环绕。 乍看之下,这液体纯净得不可思议,无色无味,恍若一掬取自九天云外、未经尘染的空灵之水,甚至比最清澈的山泉更显得通透虚无,仿佛其中空无一物。 然而,当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试图轻轻触碰、晃动这捧“静水”时,一种极其诡异的违和感,瞬间从那微凉的表面传递至我的指尖。 它在流动,却带着一种隐晦的粘稠与沉坠。 触感玄妙难言。其流动全然不似水流般轻灵欢快,反倒更像是最顶级的、温润如玉的蜂王浆,又或是在极寒之境中仍未冻结、缓缓流淌的浓稠松脂。我能清晰感知到液体内部那迟滞的、充满内在张力的运动韵律,仿佛有无数肉眼难辨的微小个体正在其中相互拥挤、摩擦,却又被某种更强的力量紧紧束缚、链接在一起。 毕竟,依据宏音与尾巴的理论,这团蕴藏着可怕潜能的小东西,是由无数被纯水薄膜包裹、均匀悬浮的“酒之精元”微珠构成的聚合体。光线落在它看似平静的表面上,反射出的并非水光的轻盈跳跃,而是一种更厚实、更柔腻,仿佛被一层无形膜衣紧紧绷住的、略带油润质感的光泽。 这,便是被仙力之水强行封装、压缩到极致之后的“酒魄”形态。 “也算是一次简易的法器炼制过程了,虽然只是件消耗品。”宏音的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他伸手凌空揉捏着那团奇异的液体,最终将其稳妥地引入一个看似普通的陶制酒坛中,“罢了,能派上用场便好。” 无悔连忙凑上前,双手极其谨慎地捧过那只酒坛,连呼吸都屏住了,甚至出于本能脱口嗔怪,“我的宏音大人……您可千万轻着点儿!这玩意儿要是出了岔子,怕不是得把这山洞都……” 无悔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坛中之物,看似是一汪清水,实则是被水之牢笼囚禁的、无限浓缩的狂暴之火。它的外层,是宏音那绝对纯净、冰冷且附着力极强的仙力之水构成的完美封壳;内里,则是被极限压缩、时刻躁动不安、蕴藏着骇人能量的酒精本源。 工作既毕,宏音牵起我的手准备离开,朝无悔随意摆了摆手,“届时你们寻个僻远处了结恩怨,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嘞宏音大人,慢走宏音大人!”悔捧紧了怀中的坛子,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期盼的笑容。 我回到聆月石府的头等大事,便是给星允写那封约架信。我打定主意要写得凶狠嚣张,气焰冲天。宏音累极了,难得失了平日的端正仪态,斜倚在软枕上,却仍不忘从旁指点,教我如何用字句戳星允的肺管子。 〔下流的大王八星允: 你那一万次磕头换来的名号,听着唬人,实则臭不可闻。占了几处散仙的破洞府,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七日后,苦修崖。 若不来,我便将你干过的腌臜丑事,连同你这缩头乌龟的怂样,刻满仙界每一块能站人的石头! ——照夜〕 尾巴飘在一旁,将我这大作逐字“读”了一遍,光晕嫌弃地晃了晃,“妈呀……好歹也是啃过十万卷书的人,这文笔……嗯,真是返璞归真,俗得别致。” 我倒颇为自得,“就是要写成这样!才好麻痹敌人,让他觉得我不过是个脑袋空空的莽撞笨蛋,免得他心生警惕不敢来,咱们的酒岂不是白酿了?” 宏音含笑望着我,眼中带着一丝倦懒的赞许,“我倒觉得写得极好。星允……会相信照夜能干出‘刻石以告三界’这般幼稚又执拗的事。” “呃?”我一愣,“你能听到尾巴说话?” 对于我的疑问,宏音只是微微撇嘴,将身子更深地陷进枕头里,眼帘缓缓垂下,“自然听不见。但不妨碍我自行想象、推断一番。再者……”他的声音渐低,几近呓语,“能听见尾巴说话,未必是件好事……当然,照夜,你除外。” 宏音睡得极沉,被我戳了好半晌都毫无反应。我和尾巴甚至偷偷商量,要不要给他画个大花脸,让这位乐在其中的“爹”,也体验一下“熊孩子”的烦恼。 时光倏忽而过。就在约战前夜,变故陡生。 就在我照例与尾巴窝在暖被里进行“睡前悄悄话”仪式时,被子又一次被人猝然掀开。 可恶!天翮族的传统习俗难道是掀人被子吗?! 然而这次,立在床边的并非企图“没收”尾巴的宏音,而是——月终。 她一言不发,直接将我拎了起来,近乎粗暴地洗净、擦干、套上一身素净衣裙,旋即不容分说地将我塞进了门外候着的马车。 夜色深沉,微雨凄迷。一向四季温润的天翮城,似乎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漫长寒雨季。 马车最终停在玉轮湖畔。一队银甲森然的仙军默然伫立,星允抱臂立于队前,正冷冷盯着我走近。沿着湿漉漉的湖岸行走时,我心中还暗自遗憾,怪这糟糕的天气,我一直未能得见玉轮湖沐月的神迹。尾巴此时轻轻扯了扯我的长发,示意我抬头。 只见天际,那座粉色的瑶扇城,竟已突兀地高悬于墨色的云层之上。 我心头猛地一沉。 可恶……渊寂,竟然提前到了。 “上去。仙帝召见。”星允的声音干涩冰冷。他自上次挨了我一记铁拳后,眼眶处还隐约留着未散尽的乌青。 我跨上等候的飞兽,忍不住追问,“我的战书,你收到了吧?” “嗯?”星允眉头一皱,“什么战书?” 我心中骇然!战书竟未送到星允手上?不对,我明明再三叮嘱汀汀务必送达……难道—— 我猛地回首,看向马车边面无表情的月终。是她!这位信女掌事,中途截下了我的战书。 月终迎上我的目光,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抬手拍了拍飞兽。飞兽振翅而起,载着我,径直朝着云端那座光华温润的扇城飞去。 夜雨未歇,天幕如浸透的浓墨。唯有那柄承载城池的瑶扇在云层间舒展着玉石般的光华。这是我第一次亲临扇城之上,此间亭台楼阁皆仿嵊风殿制式,极尽雕琢,朴致无双。 整座城池静栖于巨大的扇面之上。琉璃瓦、白玉栏、镂花窗棂皆被连绵雨丝洗得清亮冷冽。万千灯火自重重楼阁深处渗出,却在氤氲的水汽与云雾中晕染成一片朦胧恍惚的光雾,恍如一颗被精心包裹在琉璃中的孤寂星辰。灵泉沿扇骨状的沟渠蜿蜒流淌,雨珠坠落其中,漾开细碎涟漪,与城中弥漫的云霭无声交融,使得那些玉桥、亭台与珍奇仙植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梦幻,不似真实。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雨珠击打飞檐玉瓦的淅沥声,反衬得这座扇上仙城愈发幽邃清绝。城心处,仙帝渊寂的宫阙静默矗立,檐下悬着的宫灯在潮湿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光洁如镜的石板上投下破碎而游移的光斑。一切都静得令人恍惚,仿佛时间在此凝滞。 宏音已在正殿前的玉阶下等候。见我走近,他未多言,只极低地叮嘱了一句,“谨言慎行。那是仙帝。” 我自然知晓分寸,不会在此时顶撞渊寂——毕竟穆青的计划还需一些时间完成,此刻绝不能节外生枝。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面无表情、甲胄森然的仙军与低眉顺目的仙婢,如同没有生命的玉雕,无声地布满廊庑与角落。这无处不在的肃杀与威仪,让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收紧,脚步也迟滞下来 。 察觉我的紧张,宏音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触手所及,我二人的掌心皆是一片冰凉的湿濡。 我已有段时日未见渊寂。此刻,他一身玄色帝服,并未端坐,而是随意地倚靠在宝座之中,以手支颌,眼眸半阖,似在假寐,又似在倾听殿外的雨声。殿内空旷高远,他那并不魁梧的身影却仿佛填满了所有空间,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迫使觐见者的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远处雨声隐隐,更添压抑。 “帝君,照夜应召而至。”宏音按了按我的肩头,示意我行礼。 我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向着那高座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罪民照夜,拜见帝君。” “上前来,照夜。” 渊寂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倦懒,却能够清晰地穿透寂静。 宏音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因不能随意开口,他只是用力蹙紧了眉头,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谨慎,每一步都要谨慎。 从殿门到御座之下,不过短短五十步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站定,我不知是该继续跪着,还是该起身,正犹豫间,猝不及防地抬了下眼—— 恰好,撞进了渊寂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的眼眸里。 那双眼依旧幽深如古井,沉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里面积淀着千年岁月赋予的深不可知。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我瞬间僵住,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大半年未见,倒是一点未曾清减,照夜。”渊寂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扯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容,感觉额角的汗都快滴下来了,“多、多谢帝君挂心……我可能,不是易瘦的体质。” 渊寂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若有若无,淡得几乎像是错觉。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缓缓投向远处垂手侍立的宏音,声音融入从雕花长窗外飘洒而入的、细密的雨声中,“宏音,驱散落雨。太吵了。” “……是,帝君。” 我能感觉到宏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并未立刻动作,我知道他在等,在用沉默等我一同离开。 “怎么?”渊寂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淡淡的语气里,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舍不得这个小家伙?” “回禀帝君,”宏音依旧恭敬地低着头,声音却平稳清晰,半步不退,“时辰已晚,照夜该睡觉了。” “师父!”一旁的星允猛地踏前一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煽动,“这等目无尊上之徒,先前私自损毁百目仙人的法眼,便该押入地刑司问罪!如今更胆敢布下这窥探帝踪的脏雨,实在罪该万死!” 我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喉头干涩发紧。藏在我耳后的尾巴,此刻紧紧攥着我的几缕发丝,温热的光晕紧贴着我跳动的颈脉,仿佛在竭力安抚我体内因紧张而隐隐躁动的仙力。 我用力深吸了两口气,压下喉头的颤抖,听到自己用尽力维持平稳、却仍泄露出一丝颤音的声音说道,“帝君,宏音大人……并非窥探。他借雨水感知,是为了探查深埋于天翮城地下的怪物卵壳。水自天降,渗入尘土,方能有一丝机会定位那些藏匿极深之物……哪怕希望渺茫,也总得一试。只是这雨附着力过强,无意间消解了百目仙人的法眼,确是无法周全的意外。” 说着,我再次跪下,甚至膝行着向前蹭了蹭,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仰头迎上渊寂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眼眸,“前几日,我不慎跌入地底深处,侥幸发现了一枚仍在深眠、尚未孵化的怪物卵壳。帝君,或许这样的东西,在这翮山之下还埋藏着无数。若不及时找出、消灭,只怕迟早……会重演归德城的惨剧——” “师父!”星允急声打断我,脸上布满阴霾,“此女当时在归德战场便行为诡异,险些害得仙军阵前溃败!此事,星允正欲详细禀报——” 92. 第92章 照夜告大状! “行了。”渊寂轻轻两个字,并不响亮,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瞬间截断了星允所有后续的话语,也让整个大殿的气温骤降。 渊寂目光微垂,落在我极力仰起的脸上,片刻的沉默后,才淡淡道,“都下去吧。” “帝君!”我心一横,不管不顾地磕下头去,急切道,“罪民还有一事相求!先前……星允上仙曾对我意图不轨,我心中屈辱难平,故而请来‘醉仙’助阵,约定明日于苦修崖决斗,了断此事!您既已驾临,可否……可否莅临观战,主持公道?” 星允闻言,本就因受伤而苍白的脸色,瞬间又灰败了几分,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辩解什么,却在渊寂那无波的目光下,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余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怒与慌乱。 很显然,星允没料到我竟敢当着渊寂的面告大状。 “帝君,当日之事,宏音可为佐证。”宏音的声音在一旁沉静响起,“星允上仙身为玄珠首席,更是您座下大弟子,为图照夜体内仙丹之力,竟行此强取豪夺之举……实在令人齿冷。还请帝君主持公道。照夜虽身份微末,亦不该受此折辱。何况……她与青莲仙人,情谊匪浅。” “师父!他们撒谎——!”星允急切地跨前半步,声音因慌乱而略显尖利,“当日、当日徒儿只是……酒后失态!怎可能对这——” 星允的话戛然而止。 并非被人打断。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擦着我的鼻尖掠过,快得甚至没有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我惊恐地望向那寒意袭去的方向——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只见星允整个人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拳狠狠抡中,炮弹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数十步外坚硬的殿壁之上,竟硬生生砸出一个浅坑,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 星允摔落在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凹陷下去的胸口,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因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引发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然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看见渊寂抬手,甚至未曾察觉他周身仙力有半分波动。仿佛那只是掠过殿内的一阵穿堂风,顺便……捏碎了一只聒噪的虫豸。 “下去备战。”渊寂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火气,“若输,便将玄珠首席之位让出来。” “星……星允……遵……遵命……”地上的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摩擦的嘶哑。星允几乎是用爬的姿势,踉跄着、艰难地挪出了大殿,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空旷、冰冷、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大殿,很快只剩下我和御座之上那位玄色的身影。我僵硬地跪在原地,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疼痛,却不敢稍动。过了许久,我才鼓足一丝勇气,极其缓慢、小心地抬起头,朝那个半晌再无动静的男人望去。 渊寂仍在打量我。 那目光赤裸、锐利、毫不掩饰,好似在试图一层层剥开我的皮囊。那眼中没有丝毫属于“师长”或“帝君”的威严与教化,只有一种纯粹而张狂的审视,以及那深处翻涌着的贪婪与兴味——与他以“柑洱先生”的假面初次见我时,如出一辙。 “你还不能很好和仙丹的力量共存,甚至——因没有灵关窍,不懂如何主动收纳束缚仙力,照夜,若往后都仅凭‘本能’战斗,可能会更需要气运,而非单纯的力量。” 不愧是当过教书先生的仙人,突然莫名其妙向我授起了课。 我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扮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好学生模样,“是……我会、会勤加修……修炼。若有不懂之处……再来向您请教。” “如何?”渊寂微微倾身,那无形的压力也随之倾轧而下,“见证了何为‘命定’,可认输了么?” 我心头猛地一刺。昔日坐忘矶上,我与穆青并肩站着,最后一次面对渊寂时的记忆,再次翻涌而上。 我们没有赢过那所谓的“命运”。我们的无知与莽撞,并没能阻止这场绵延至今、仍未止息的战争。 可生而为人,总要学着去抗争、去挣扎、去撞得头破血流、去尝遍失败和溃退的滋味,若不然,又能怎样呢。 “啧,”渊寂似乎看穿了我眼中瞬间翻腾的情绪,发出一声轻啧,那声音里竟含着一丝奇异的好奇,“果然还是个孩子。这眼睛里有不甘,有难过,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坚持。”他忽然俯身,修长冰凉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更近地迎上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真是……漂亮的颜色。” 渊寂的指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掌控感,仿佛要透过瞳孔,直接探入我意识的深处,攫取那份连我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本真”。 “罢了。”渊寂忽地松开手,重新靠回宝座,“青莲已幡然醒悟,你迟早也会。不急于一时。”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吾不喜欢唯命是从、又心思摇摆的学生。你恰好不是,照夜。” 我暗自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那帝君,我能……回去睡觉了么?明天……还要去决斗。” “吾来早了些。”渊寂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夜色与雨幕,“原是想看看,天翮族此次,又会选出怎样的圣女。”他的视线落回我身上,“也罢,明日既无事,便同去观战。也瞧瞧这又一个‘醉仙’的本事。” 渊寂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冰冷的玉阶。 我悬着的心刚要落下,以为终于得以脱身—— 却不料,渊寂已行至殿门处的身影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有那低沉平静的声音,清晰地飘了回来,“照夜,今夜宿在此处。明日随吾同往。” 这一夜,我躺在陌生的,过于宽大的床榻上,睡意全无。每每将要沉入梦境,便会被一丝细微的声响或心头骤然的惊悸猛然拽醒,如此反复,折腾到后半夜,我终于忍不住将身边呼呼大睡的尾巴晃醒。 尾巴迷迷瞪瞪地凝聚光晕,竟做出一个类似“揉眼睛”的动作,让我第一次隐约“看”到了他拟态出的“上半身”轮廓。 “天都快亮了……赶紧睡觉吧。”尾巴的声音里满是被吵醒的困倦。 “你怎么能睡得着啊,尾巴!”我缩进被子里,压着嗓子道,“我怕我一闭上眼睛,渊寂就要把我抓去炼丹!你忘了?在魔界时,他可没少提这种‘建议’!” 尾巴打了个长长的、无声的“哈欠”,光晕懒洋洋地摊开,“安啦……这不有舒岸的站岗么,晶盾会自动反应。别一惊一乍的,哈——好困……” 话音未落,那团光便又软绵绵地瘫在我脸颊旁边,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再次沉入“梦乡”。留下我独自瞪大眼睛,望着华丽床帐顶部的繁复刺绣,捱到窗纸透出青灰色,也未曾合眼。 次日,天色阴沉如旧。我活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全无精神。前来觐见仙帝的宏音,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在飞兽起降平台前,趁着仙军远远监视的间隙,宏音终于得以与我单独说上两句话。 “可有为难你?”宏音声音很低,且迅速将我打量一遍。 我摇摇头。平心而论,渊寂从未苛待我。当然,此人城府深不可测,所图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对他竖起一百八十道心防都不为过。 “仙帝来得突然,”宏音难得地紧锁眉头,似乎回想起昨夜星允被无形之力重创的一幕,眼中忧色与忌惮交织,“或许……并非全为圣女选拔之事。照夜,务必小心,明白么?” 我瘪瘪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受——此刻我竟觉得,在聆音石府被迫接受宏音那些 “爹系”关怀与“报酬”的日子,似乎……也不算太糟糕。 等了片刻,渊寂终于现身。此次随行的仅有瑶扇仙人一位。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以修筑殿宇楼阁闻名仙界的女仙,她容貌并不惊艳,甚是朴素,但一袭素灰衣衫纤尘不染,衬得她周身有种超然物外的清净之气,与这奢华扇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瑶扇只微微向宏音颔首示意,声音柔和,“宏音大人,久仰。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我狐疑地瞄了宏音一眼,心里嘀咕:他很有名吗? 渊寂像是看穿了我那点小心思,抬手招我上了他那团祥云,语气平淡地解惑,“宏音仙法卓绝,昔年煌木尚在时,便几度邀他入仙界叙职。他倒是不肯,宁愿守着这座没了圣女的空城。” 身后,数匹神骏飞兽载着宏音、瑶扇等人腾空而起,紧随其后。高空寒风凛冽,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索性蜷身,盘腿坐在柔软的云絮上,躲在渊寂身后避风。目光无意间再次瞥见他玄色帝袍下摆上,依旧是以银线绣着的、流云般飘逸的羽毛纹饰。 “可天翮城马上……就会选出新的圣女了。”我没话找话,小声打破沉默。 “哦?”渊寂轻笑一声,并未回头,声音顺着风飘来,“你就这般笃定么,照夜。” “帝君好像……对绛霞仙人当选,没什么信心?”我试探着问。 闻言,渊寂笑意似乎深了些。他竟忽然侧过身,在我旁边随意坐了下来。这下好了,再没人替我挡风了。 “月翮圣女,凡天翮族女子,理论上皆可参选。”渊寂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语气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绛霞心性要强,素来不肯服输认败。此次参选,也不过是与师兄妹打赌输了,为争口气罢了。” “……啊?”我一时愕然,脱口而出,“难道不是……您安排她参选的么?” 话一出口,我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然而,渊寂的反应却出奇坦然,甚至带着点被逗乐的意味,他微微偏头,看向我,“照夜,在你眼里,吾便如此清闲?”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您毕竟……还有闲情逸致在映山都教书呢……” “还记得吾曾与你谈过,百年前那场大战么?” 我自然记得。那时,渊寂曾言,他也不明白为何会为区区熠石,爆发那场绵延十年的仙魔血战。如今,关于那场大战的真相碎片虽已逐渐浮现,却没有任何一本史册敢于载入。三界众生,大多仍被蒙蔽,无从窥见那血色帷幕后的实情。 渊寂的目光投向不断向后飞掠的茫茫云海,声音融入呼啸而过的冰冷气流中,“仙、人、魔三界,本不该起战端。至少,不该为毫无意义之事兵戎相见。”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画面,“吾之所以在映山都驻足,不过是想……亲眼见证一片被战火焚为焦土之地,如何能重新长出草木,焕发生机。” 说着,渊寂侧首望来。那双总是幽深平静的眼眸,此刻在流动的天光云影映照下,显得愈发莫测。那眼底深处,仿佛栖居着某种超越了情绪的存在——没有喜怒,没有波澜,仅仅是一对纯粹为了观察与记录而存在的“眼睛”,漠然俯瞰着世事更迭,仅此而已。 “熟悉青莲山一草一木的你,应当能体会……见证一棵幼树破土而出时,那份纯粹的生命之悦吧,照夜。” 蜷缩在青莲瓶中的尾巴,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仿佛是一声无声的警示,又似一句模糊的呢喃,“照夜……别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定了定神,没有直接回应渊寂关于“新生”的话语,而是看似突兀地接道,“如今映山都有了魔皇,魔族会再次强盛起来的。” 有趣的是,渊寂竟从我这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应答里,准确捕捉到了那层未言明的深意:别想再借怪物肆虐之名,图谋染指魔界疆土。 93. 第93章 大铁棘大战星允 渊寂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看来,你我之间,尚需几次深入的交谈,方能解开某些不必要的误会,照夜。” 面对渊寂那看似温和、实则莫测的微笑,我抬起脸,努力回以一个同样“真诚”的笑容,将所有的警惕与防备都掩藏其后,“只要帝君您得空,照夜我……必定潜心向您‘请教’。” 苦修崖,位于天翮城东侧,其名不虚。 这是一片广袤而黝黑的平崖,岩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仿佛曾被九天雷火反复淬炼、煅烧,最终凝结成这片永恒的死寂之地。高处,永无止息的风如巨兽嘶吼,狂暴地刮过崖顶平台,卷起细微却锋利的黑色石砾,打在脸上生疼。 立于崖边向下俯瞰,是令人目眩心悸的茫茫云海,深不见底。而在极东方向,透过厚重云层偶尔撕裂的缝隙,能遥遥望见那道分隔仙凡两界的巨大天涧,以及从天涧尽头垂落、声震九霄的万丈瀑布。那瀑布犹如自银河决堤倾泻,轰鸣之声响彻天地,与此地永恒的荒芜死寂,形成了惨烈而壮阔的对照。 多日未见,大铁棘依旧“大”得极具分量——尽管仙力被我吸去不少,但那铁塔般的身躯未见丝毫缩水,依旧肌肉虬结,气血雄浑。他仍背着那只标志性的硕大酒葫芦,只是此刻葫芦里盛装的,乃是宏音耗费心神、以纯水仙力精心封存的“超级无敌加强版醉仙酒”,一滴,便足以引发山崩地裂。 星允也已到场,依旧一袭纤尘不染的银白仙袍,身姿挺拔。只是那张脸上惯有的倨傲冷漠中,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与紧绷——昨日渊寂那无形一击,显然让他伤得不轻,状态绝非完满。当然,既是约战,我自不会在意这等“瑕疵”,反倒觉得……甚好。 今日的观战者寥寥,却分量极重:渊寂、宏音、瑶扇、负伤未愈的溟牙,以及我。 “拜见帝君。”大铁棘到底是正经位列仙班之人,虽性情粗豪,礼数却丝毫不缺。他朝着渊寂所在的方向,郑重叩拜,直到渊寂微微颔首,才起身肃立。 “听闻你此举,是效仿‘醉仙’方有之行侠之风,要为照夜讨个公道?”渊寂立于崖边,玄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 大铁棘拱手,声如沉钟,坦荡直言,“回禀帝君!我自幼便以醉仙前辈为楷模,立志行侠仗义,平世间不平事!然今日,不敢隐瞒帝君——除却为照夜讨回尊严,我亦要借此机会,为我的姐姐……报仇!” “……姐姐?”渊寂眉梢微挑,目光转向一旁垂首默立的溟牙。 溟牙因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尖瘦的下颌紧绷着,几乎要戳进衣领。他不敢怠慢,低声回禀,“师尊容禀。大铁棘的胞姐铁棘仙人,先前因未能及时应召令撤离玉山驻地,被大师兄……施以鞭刑惩戒。” “帝君!”我忍不住抢前一步,急声道,“小铁棘当初是为了协助舒岸将军,稳固玉山屏障,才延误了时辰!虽有过失,却也情有可原——” 话音未落,我便感到衣袖被宏音不动声色地拽住。他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渊寂身上似乎在观察其一举一动。 渊寂并未因我的插话而动怒,只是将目光从溟牙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大铁棘那如山岳般沉稳又决绝的身躯上。片刻沉默后,他轻轻挥袖,声音淡然,“罢了。开始吧,大铁棘。便遂了你的心愿。”他缓步走向更开阔的崖边,仿佛眼前的生死对决不过是一场即将上演的戏码,“也让吾瞧瞧……新生一代的仙人,究竟有几分本事。” 得到这最终的许可,大铁棘不再多言,朝着渊寂深深一揖。随即,他猛然转身,怒目圆睁,望向对面那袭银袍身影,胸腔中挤压已久的怒火与战意轰然爆发,化作一声震动山崖的雷霆怒喝,“星允——!为你做下的恶事,偿债来吧!!” 话音未落,大铁棘脚下猛然发力,黝黑坚硬的岩石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他那铁塔般的身躯没有半分花哨,如同出膛的炮弹,挟着纯粹、霸道的蛮力与速度,直冲星允! 星允眼神骤然一凝,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双掌翻飞,一道道凝练至极的银色仙力鞭子如毒蛇出洞,撕裂空气,精准地拦截、击打在大铁棘前冲的每一处落点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炸响。然而,那些足以开碑裂石的仙力轰击在大铁棘古铜色的皮肤上,竟只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声,留下些微不足道的淡淡白痕,根本无法迟滞其分毫!大铁棘苦修多年的肉身,早已坚逾百炼精钢,寻常仙力攻击,早已难伤其根本!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宏音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只是反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战圈之内。 电光石火间,大铁棘已冲破拦截,欺近星允身前!只见他钵盂般大小的拳头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毫无花巧地直砸对方面门!星允仓促举臂格挡—— “嘭!!!”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星允被一股排山倒海、无可抵御的蛮横巨力顺着双臂狠狠撞入体内,只见他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滑出去十数丈远,脚下在黝黑的岩面上犁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深沟! 星允脸上那惯有的、不可一世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与迅速弥漫开来的阴沉。贴身近战,纯粹的力量碰撞,他这个素来仰仗精妙仙法与高阶仙器的玄珠首席,竟完全落入了下风! 然而星允毕竟是渊寂的大弟子,虽惊不乱。他凭借远超对手的敏捷与速度,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双臂化作残影,格、挡、卸、引,竭力化解着大铁棘那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的沉重铁拳。一时间,崖顶平台上只有两道模糊的身影在高速交错,拳风与衣袂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搅得烈风更加混乱。 “仙人修仙,首重修的是肉身。”渊寂负手立于崖边,玄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却清晰平和地如同在讲授一堂修行课,“若只一味追求拓展量海、凝铸法器,不过是舍本逐末,缘木求鱼。唯有筋骨强健、气血充盈的肉身,方能成为完美无瑕的‘容器’,去真正承载并驾驭……强大的力量。” 我此刻额头已渗出冷汗,闻言只得讪讪一笑,小声接话,“帝君……您看我这身板,还有……修炼的必要么?” 渊寂竟低笑一声,目光从激战中移开,旁若无人地落在我脸上,“怎么,想拜吾为师了?” 这话一出,最先惊诧的反而是一直默然旁观的瑶扇仙人,她抿抿嘴唇,露出一个“我是不是听岔了”的表情。 “还、还是算了……”我连忙摆手,故意摆出一副惫懒模样,“我爱睡懒觉,起不来床,现在更是跑几步就喘,整日里只想躺着不动。” “哈哈,那便再议。”渊寂笑意未减,目光转回战场,“接着看吧,照夜。” 那一头,短暂而激烈的近身缠斗已过数十回合。伴随着又一次硬撼后的闷响,两道身影倏然分开,各自退开数丈。大铁棘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起淡淡的热气,星允虽姿态依旧挺拔,但呼吸也明显急促了几分,额角隐见汗光。 “哼,徒有蛮力的莽夫!”星允冷声讥讽,眼神却愈发冰寒。他手腕陡然一抖—— “咻!” 一道森冷银光自其袖中激射而出,迎风便长,赫然是那条精心炼制、带着尖刺的本命法器——逐星鞭! 长鞭如有生命般在空中夭矫扭动,划出道道刁钻狠辣、难以捉摸的轨迹,鞭梢破空,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啸!因其速度实在太快,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暗银色鞭影之网,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绞杀的球形领域,瞬间将大铁棘魁梧的身影笼罩在内! “啪!啪!啪!” 蕴含着穿透性仙力的鞭影,如暴雨般抽打在大铁棘身上!这一次,不再是浅 浅的白痕,而是留下了道道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森然血痕! 然而,身处鞭网中心的大铁棘,却依旧没有后退。他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死死追踪着星允真身的位置。他双臂交叉,护住头脸与要害,虬结的肌肉因极度紧绷而块块隆起,如同覆盖全身的古老岩铠,以最原始、最坚韧的姿态,硬扛着那足以将精铁都抽裂的恐怖鞭笞! “嘭!嘭!嗞啦——” □□被撕裂的闷响与鞭梢刮过骨头的刺耳噪音交织在一起,令人牙酸心悸。鲜血,开始从大铁棘宽阔的后背、肩臂处不断渗出、飞溅。 “若是换作旁人,肉身怕是早已被这‘逐星鞭’一寸寸凌迟剔骨了。”宏音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带着一种冷静的赞叹,“铁棘一脉,于仙力凝炼与掌控之上确有独到之处。一人擅织就绵密屏障,另一人则能瞬息间将仙力凝于一点,以最小的损耗,精准抵御来袭之力。” 我闻言,瞪大眼睛望向那片银色鞭影中如山岳般屹立的身影。大铁棘这应对之法,倒与我的晶盾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舒岸的力量源自“本能”,无需我刻意操控。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一股熟悉的酸涩感再次漫上鼻尖。 “确如宏音所言。”渊寂的声音沉稳响起,如同在评判一场演练,“量海若拓展艰阻,便更需精打细算,善用每一分仙力。可惜历练终究不足。大铁棘此等战法,全力施为,也仅够应付眼前一人。倘若此时另有对手从旁夹击……他便只能引颈就戮。” 宏音微微垂首,“仙帝法眼如炬,一语中的。” 渊寂闻言,嘴角微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宏音那藏于袖中、正与我紧握的手,“宏音,论及对仙力操纵之精微细腻,同辈之中,无人能出你之右。便是青莲欲达此境,恐也仍需百年苦功。” 我心中愕然,不由侧目看向身旁这个总爱向我“支付报酬”、看似有些不着调的聆月使——他竟如此厉害? “承蒙帝君谬赞。”宏音神色不变,恭敬应道。 就在这时,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中捞出来的大铁棘,终于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鞭影中,锁定了星允真身最细微的移动规律!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竟然顶着愈发密集狂暴的鞭笞,一步、一步,如同踩碎脚下岩石般,坚定而沉重地再次向星允逼近! 长鞭撕裂皮肉,鲜血飞溅,却无法让大铁棘倒下,反而如同最残酷的锻锤,将他心中为姐姐讨个公道的火焰锤炼得愈发炽烈、凶悍! 久攻不下,反被一个“徒有蛮力”的散仙逼至如此狼狈境地,星允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被狂怒吞噬。他身形猛然向后暴退,凌空悬浮,原本俊美的面容因极致的戾气而扭曲,再不见半分从容。 大铁棘见状,布满血污的脸上,竟缓缓咧开一个近乎狰狞、却又透着一丝“计划得逞”的笑容。 激将之法,为的便是逼出绝招。为此,承受些伤痛,值得! 星允身为玄珠首席,若在师尊、师弟乃至我这“仇敌”面前,连收拾一个“无名小卒”都如此吃力,颜面何存?他必定会祭出那赖以成名的杀招——而这,正是那坛“酒”,最佳的用武之时! “可恶……竟敢如此小觑于我?!”星允长啸一声,声音因狂怒而尖锐,“万星归尘——给我死!”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骤然降临!宏音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拽至身前。只见他周身那无形的纯水仙力瞬间沸腾,无数细微到极致的水滴震颤、疾旋,在我们头顶交织成一面剔透无色、却坚实无比的水华伞盖,将我们牢牢护在其下。 不远处的瑶扇仙人与溟牙早已默契地飞身远退,避开即将爆发的毁灭风暴。 唯有渊寂,依旧岿然不动地立于原地,玄袍在骤然变得狂暴紊乱的气流中纹丝不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拂面微风。 94. 第94章 加强版醉仙酒的威力 心脏狂跳如擂鼓,我死死盯住场中,仿佛能从那呼啸的狂风中,捕捉到愤怒、不甘、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胆怯。 只见星允双臂豁然张开,声如雷霆乍破!苦修崖上方的空间骤然扭曲、塌陷,连呼啸的风都仿佛被瞬间抽空、凝固!下一瞬,无数粘稠、炽热、散发着不祥暗银色光芒的“星辰”,凭空涌现! 它们不再是虚幻的光点,而是如同融化的琉璃与熔金混合而成的实体,大小不一,拖着粘腻灼热的尾焰,铺天盖地,朝着下方的大铁棘倾泻、砸落! 更为恐怖的是,这“糖稀星雨”并非全然直线坠落。它们仿佛拥有某种诡异的生命,带着恶毒的吸附性,于半空中便主动扭曲、缠绕、聚合,如同嗅到血腥的蛭群,疯狂地扑向大铁棘! “嗤——!” 一滴粘稠的暗银“糖稀”溅落在大铁棘脚旁黝黑的岩石上。瞬息之间,坚硬如铁的岩石竟被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那糖稀牢牢粘附其上,持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灼烧声,滚滚刺鼻的青烟腾起! “大铁棘——!”我忍不住失声惊呼,那瞬间迸发的毁灭景象让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冷静,照夜。”宏音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竟迅速从我腰带上拽下青莲瓶,一把塞进自己衣襟深处——是怕我体内仙力受激失控!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微不可闻。 那一端,面对这足以将整座山崖化为炼狱的恐怖糖稀星雨,大铁棘却如山岳般岿然不动。他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 只见大铁棘猛地拔开腰间那硕大的酒葫芦塞子,毫不犹豫地将宏音耗费心神炼制的“酒之精元”一饮而尽!紧接着,他仰天发出震撼四野的怒吼,那吼声中饱含着压抑太久的愤怒与决绝—— “星允——!尝尝这焚心蚀骨的滋味吧!” “噗——!” 大铁棘张口喷出的,竟不再是液体,而是一道被极致压缩、近乎无形无色的高浓度纯酒洪流!这道洪流逆冲苍穹,在与第一波暗银粘稠的“糖稀”接触的刹那—— “轰隆!!!” 仿佛万钧雷霆在崖顶轰然炸裂!大铁棘以自身的仙力为引,悍然点燃了这道洪流!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一片纯净到极致、炽白到无法直视的恐怖火海,瞬间诞生!它如同倒卷的九天烈焰银河,以焚尽八荒、净化一切之势,将大半个阴沉的天幕彻底吞噬、点燃! 火焰的温度高到超乎想象,空气被烧得扭曲、沸腾,发出近乎真空的尖锐嘶鸣。狂暴的热浪化作冲击波,混合着刺鼻的焦灼气息,向四周疯狂扩散!若非宏音早已张开纯水伞盖,并将我牢牢护在身前,即便以我现在的身板儿,恐怕也会被瞬间掀飞。 然而,渊寂依旧稳若磐石地立于原地。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那些原本无序砸落、如同活物的粘稠糖稀星团,在接近他周身数尺范围时,竟诡异地绕行、避让,仿佛失去了所有活性与威胁,最终无力地坠落在地,化为一滩滩普通的、黯淡的胶状物。 我还来不及细思这令人悚然的一幕,耳畔便已被另一种声音充斥—— “嘶嘶嘶——!!!” 那是粘稠糖稀被纯净白焰灼烧时发出的、凄厉到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尖啸!令人震惊又期盼的场景呈现了:那些足以蚀骨熔金的暗银粘液,在这片净化一切的炽白烈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焦黑、干瘪、碳化!前一刻还是液态的致命威胁,下一秒便化作了漫天飘飞的、松脆的黑色灰烬,如同下起了一场只有残骸的灰雪! “呃啊——!” 仙法被蛮横破去,星允自身亦遭反噬,闷哼一声,周身仙力陡然溃散,从半空中踉跄坠落,“咚”地一声重重砸在焦黑的岩石上。他那身纤尘不染的银袍此刻已变得破烂焦黑,更可怕的是,原本附着在他体表、用作防御与增幅的“糖稀盔甲”,此刻却成了索命的诅咒——焦化碳化的甲壳死死粘附在他的皮肉之上,如同烧红的烙铁,持续不断地灼烧、侵蚀着他的身体! 而就在这漫天炽白烈焰与黑色灰烬疯狂交织、飞舞的背景之下,一道浑身浴血、却仿佛燃烧着不屈灵魂的身影,动了! 是大铁棘! 他浑身上下缭绕着未曾散尽的白色余火,裸露的皮肤布满焦痕与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鲜血与焦黑混杂,触目惊心。但他仿佛已彻底感知不到疼痛,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比这焚天酒火更炽烈、更奔腾的——积压了无数日夜的血仇与怒焰! “星允——!!!” 大铁棘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足以震裂山石的咆哮!脚下焦黑的岩石应声炸裂,只见他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重重灰烬之雨的赤色流星,速度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带着火焰与血气尾迹的残影,以最决绝、最狂暴的姿态,冲向那个挣扎起身的银袍身影! 几乎是星允刚刚跌落、身体还在岩石上弹震的瞬间,大铁棘那庞大如山的身影,已携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与滔天恨意,如同陨星坠世般,赫然出现在对方眼前! 那只燃烧着余烬、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巨拳,裹挟着为姐姐复仇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在星允挣扎着试图摆脱胸前焦黑粘附物的电光石火间,急速迫近—— 我竟不知,血肉之躯的拳头,也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嘭——!!!!!” 不是简单的撞击声,而是面骨与颧骨在恐怖巨力下瞬间扭曲、塌陷、爆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雷炸响!星允在最后关头勉强凝起的护体仙光,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粉碎!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抡中的破布袋,被向后猛抛出去,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刺目的血虹! “嗖——!”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是溟牙!他如蛇影般迅捷无比,抢在星允二次重摔之前,险险将其接住,随即轻巧落地。 而大铁棘,依旧矗立在原地,如同钉入岩石的染血丰碑。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喷吐出灼热的白气,蒸腾着尚未散尽的酒火余温。那双几乎报废、兀自滴落着滚烫鲜血的拳头,无力地垂在身侧,血珠砸在焦黑的地面上,一片刺目的红。 宏音的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就在大铁棘如山的身躯因力竭与重伤开始摇晃、即将轰然倒地的刹那,稳稳地撑住了他。 苦修崖顶,重归死寂。唯有永不止息的狂风呜咽,与极远处天涧瀑布那亘古不变的轰鸣,无声地见证着这场短暂、惨烈却又酣畅淋漓的对决。 “还算精彩,值得浪费些时辰观赏。”渊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唇角噙着一丝淡到极致的笑意,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我身上,“如何,照夜?你们赢了。” 我仍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惨烈景象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未歇。几乎是无意识地,我避开了渊寂投来的目光,身体僵直地等着他一步步走近,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这个人周身仿佛萦绕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本能颤栗的力场,无关仙威,而是更深邃、更原始的掌控与威慑。 “多谢帝君成全。”我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此时此刻,这片空旷寂寥的崖顶,仿佛只剩下我和他二人。他依旧负手而立,微微俯视着我,嗓音温和依旧,说出的字句却透着冰川般的寒意,“照夜,你体内仙丹之力,若任其闲置蒙尘,实在可惜。”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吾亦不赞同星允那等鲁莽行径——逼你强行共鸣?呵,好好一块天成熠石,听话温养便是,又何须急不可耐,将其生生钉死在法器之上?你说是么,照夜。” 我心头一凛,垂下眼睫,“……多谢帝君主持公道。” “罢了。”渊寂挥袖,目光投向被溟牙与宏音分别护住的两人,“星允与大铁棘皆重伤,需时日将养。如今怪物复苏之象频现,人界政局暗流汹涌,仙人之中堪用之才本就不多。即便理念偶有龃龉,也该顾全大局,暂置私怨。毕竟,共面大敌,同心协力,方是首要。” 这番话,着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听其意,渊寂似乎确有意对抗膣藟之灾,甚至已遣人着力清剿化西、天翮的怪物卵壳。那么当初在玉山一事上的拖延与疑阵,或许真如他所言,是为了逼迫人界兑现承诺,以三城为 “祭”,释放足量仙力,充作迎战怪物的“粮草”? 同时,收回天翮,或许也真是为了探查天翮一族传说中的“宝藏”——能被古老种族冠以此名之物,或许是件足以撼动局势的上古神器,也说不定。 心思电转间,我顺势垂下头,作出恭顺模样,“照夜谨遵帝君教诲。往后,定当收敛顽性,不再任性胡为。”我必须稳住他,此时此刻,穆青或许正在源涡池加紧“搬运”仙力,我绝不能在此刻节外生枝。 “嗯,”渊寂似乎对我的“服软”颇为受用,抬手轻轻拂过我发顶,那动作竟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慈爱”,“很好,是个从善如流的好孩子。这几日便跟在吾身边,多多‘学习’吧。” 我愕然抬头,还想说什么,渊寂却已转身,踏上了那团始终静候一旁的祥云离开了。 直至此刻,我才惊觉——今日的“观众”,远不止崖上寥寥数人。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云层之中,竟悄然阵列着数百银甲仙军,旌旗微露,肃穆无声。他们显然早已隐匿于此,从头至尾,见证了星允的惨败 不知为何,一股若隐若现的寒意悄然缠绕上我心头,挥之不去。 “帝君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了。”瑶扇仙人的声音忽然在我身侧响起,她施施然走近,素净的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捉摸的、近乎古怪的笑意,“他想收你为座下第八弟子,可别不识抬举。”她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你便是素雪口中,那个与她夫君……纠缠不清的青莲山女弟子?哦,错了,是曾经的青莲山女弟子。” 这时,一直被闷在青莲瓶中、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尾巴,立刻蹦跳到我肩头,光晕朝着瑶扇的方向轻轻探了探,随即点评道,“哇哦……是‘姐妹团’的气息。” “我不是青莲山的弟子,”我定了定神,迎上瑶扇审视的目光,认真纠正道,“严格来说,我和小青是师兄妹。” “……师兄妹?”瑶扇眉梢微挑,露出明显的困惑。这很正常,毕竟穆青是举世皆知的无师自通、自修成仙者。 “对呀,”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和小青还是凡人的时候,拜了村口刘大嘴为师,学了几天厨艺。他年长些,自然是我师兄。” 瑶扇盯着我看了两眼,最终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丢下一句“不知所云”,便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这片仍弥漫着焦灼与血腥气的苦修崖。 此刻,仙军的随军医师已用疗愈仙力将昏迷的星允与力竭重伤的大铁棘分别包裹、固定,小心安置于飞兽背上,准备撤离。我见状,连忙小跑到宏音身边,生怕被落下,得靠两条腿走回去。 “走吧,”宏音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回家,照夜。” 我被宏音拉着,目光却瞥向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眉头紧锁的溟牙,忽得想起一事,顺口道,“对了,你的那条黑脊蛇钻到地底冬眠去了。” “啧,”溟牙厌烦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冷飕飕,湿乎乎,真叫人喜欢不起来。天翮城原本四季如春,如今却成了这副鬼样子。”他顿了顿,却又别扭地补充一句,“不过必是湿冷,我更讨厌干热。” 我小声嘟囔,“毛病真多……谁关心你喜欢什么。” 溟牙闻言,阴阳怪气地斜睨了宏音一眼,冷哼道,“疏于管教,便是你这当‘爹’的不称职了。” 尾巴此刻在我肩头乐得光晕乱颤,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道,“这下可好,全天下都知道——照夜你多了个爹!” 宏音对这番嘲讽恍若未闻,只是微笑着,看向溟牙的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既有力气说这些闲话,不如赶紧去桃夭医馆,多服两剂药,镇痛安神,方是正理。” 回去的路上,宏音竟又开始与尾巴隔空对弈起那无声的“盲棋”。昨夜我彻夜未眠,今日又历经高度紧张的观战,心神损耗极大,此刻那些我半懂不懂的棋步术语夹杂在飞兽振翅的风声中,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听得我眼皮沉重如铅,上下打架。 最终,我竟一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飞兽已平稳落地,窗外天色早已黢黑如墨。 95. 第95章 棠梨往事;妖兽粉丝团 今天我是真的一点儿也蹦跶不起来了,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瘫在柔软的床榻上,我连手指都懒得动,只能任由宏音如常来支付“酬劳”。 然而今夜,却有些反常。宏音顺利支付了酬劳后,就坐在床边,絮絮叨叨给我讲起了往事。 我也因此在即将入梦时,得知了更多有关棠梨的故事。 棠梨,是羽婆在天涧那道万年寒瀑之下捡回来的。 棠梨因受刺骨的瀑流日夜冲刷,寒气早已侵髓蚀骨。她在很小的时候,便永远失去了生育的可能。当时的月终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天真玩笑道:看,这岂不是天生的信女圣体?然而,时任守月司的羽婆与聆月使宏音,并未打算将棠梨送入月教司,成为一个普通的信女。 因天翮族的圣女断代了,是啊,在棠梨之前,圣女之位已断代近百年。信仰的支柱摇摇欲坠,人心如沙四散。归德、化西二城暗生异心,蠢蠢欲动,试图挣脱天翮的统御,甚至觊觎着那传说中未曾解密的古老宝藏。 彼时天翮虽已归附人界,却由当时的人君舒贤准以高度自治,得以治理玉山南三城。眼见三城不睦,族内再生内讧,宏音便提出了“培养圣女”的法子。 是啊,既然真正的圣女无法诞生,那便人为创造一个出来! 横竖,天翮城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凝聚族人、可供操控的“月翮圣女”之名与象征。 月翮圣女棠梨便是这样被创造了出来,她从小被培养、被规束、被寄予厚望、被身边这些口口声声爱她的人裹挟着、强推着,懵懵懂懂被操纵着成为了天翮族人给予厚望的圣女。 棠梨自己是清楚的。她深知自己并无圣女应有的超凡之力,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无力庇佑天翮族渡过那隐约显现的膣藟之灾。于是,她做出了选择——嫁给舒仲,为人君之妻,为天翮寻求人界最有力的庇护与支持。 又或许……嫁给舒仲,是棠梨那被规划好的一生中,屈指可数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决定。 棠梨,便是如此度过了她那看似尊荣、实则身不由己的一生。 我听着宏音在昏暗月光下,以一种近乎忏悔的平静语调,缓缓剥开这残酷的真相。也听着蜷缩在我胸前、安静了许久的尾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的颤动。 最终,咸涩的温热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我的眼角滑入鬓发。我就这样,在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眼泪中,沉沉睡去。 这世间,真有纯粹无垢的爱吗?月终、羽婆、宏音,还有那些仰望棠梨的族人们……他们所爱的,究竟是“棠梨”这个活生生的、会笑会痛的女子,还是那个被他们亲手塑造、寄托了全部信仰与利益的“月翮圣女”。 我依旧未能坠入那片能遇见青衣少年的虚境。说来心态有些难以名状,我渴望向他倾诉这满心的困惑与沉郁,也隐隐期盼着,能从他那里获得一丝半点的指引或慰藉。 毕竟,那个自称煌木的少年,可是给穆青开了不少小灶。 然而,梦里什么都没有,唯有尾巴均匀的呼吸声。 月翮圣女选拔决赛前两日,仙界出了一桩颇引人议论的事。 玄珠首席星允上仙在苦修崖与散仙大铁棘的“公平对决”中落败,此事传开后,他在仙界“口碑榜”上的排名一落千丈,直跌至八十余位。而大铁棘则凭借此战声名鹊起,排名首次闯入前十,成了当下炙手可热的新晋“热门仙人”。 这些消息,我是从谷阿翁那儿听来的——没错,他们回来了。 说老实话,我对排名升降并不在意,毕竟眼前另有更令人头大的麻烦。 天翮城西,靠近那险恶“死人沟”的一处山谷里,我见到了依旧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小狗焉耆、手舞足蹈急于分享“爆炸新闻”的谷阿翁、一脸生无可恋仿佛被掏空了的死人沟资深向导游山、焉耆忠心耿耿的“指定仆人”船老大浩哥,神气活现、就差把“得意”二字写在脸上的刀疤男阿烈。 以及——一大群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正发出持续不断“叽里咕噜”、“嗷呜哞哞”古怪鸣叫的飞禽走兽!它们挤满了半个山谷,羽毛斑斓,鳞甲反光,獠牙利爪在阴沉的天光下隐约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属于荒野与妖兽的腥膻气息。 我的个乖乖!万万没想到,焉耆他们去死人沟采集闪光稻,原想以此操纵圣女选票,完成“本职工作”后,他们竟在沟里搞出了更大的动静——不仅平息了妖兽之间因繁衍引发的地盘纠纷,还顺道……收编了一大群狂热崇拜魔皇、心心念念想成为魔皇陛下第二十八号(及往后)坐骑的妖兽“粉丝团”! “嘿嘿,事情就是这样,大姐头!”阿烈神气活现地拍拍我的肩,挨个儿给我介绍起那些奇形怪状、眼神却莫名透着点“期盼”的追随者们,“焉耆现在可是死人沟名副其实的‘王’了!这些家伙,都是自愿跟来‘朝圣’的!” 谷阿翁在一旁搓着手,嘿嘿笑着补充,“这也是无奈之举……魔皇陛下近来都在长渊深处静修,许久不外出狩猎,坐骑编号便一直停留在二十七。这些妖兽仰慕魔皇陛下威仪,自然都想……走走关系,混个编号。虽说平日里陛下未必用得上它们,但——嘿嘿,有个名分,它们也好在同类间炫耀嘛!” 一旁的游山,那副无语、震惊又茫然的复杂表情,简直与我如出一辙。他显然没料到,自己这趟本只是当个向导,结果却稀里糊涂,把这些在死人沟里称王称霸的妖兽们,给“导”回了理论上属于仙界管辖的地盘上。 若被巡弋的仙军瞧见这阵仗,怕不是要以为妖兽暴动,准备攻城了! 而事实上,仙军这就来了。 远处天际,银光闪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一队队甲胄森严的仙军如临大敌,迅速在空中布下阵势,锋锐的兵戈与凝聚的仙力遥遥指向山谷中这黑压压、乱哄哄的一大片。 我只觉头皮发麻,别无他法,只能火速赶回城里搬救兵——向宏音求援。 自苦修崖一战后,渊寂曾命我随侍“学习”,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把这茬搞忘了,并没召我前去。 事实上也不是搞忘了,而是渊寂另有他事忙,魔界国师原途到达,他们有要事商议。 我被仙军押送到了瑶扇城上,等候片刻后,终于等到了召见。 瑶扇城,万林苑,栽种了大量芬芳馥郁的花,哪怕是寒露重霜,也不见凋谢。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魔界那位代掌权柄的国师,原途。他是环琛与泉礼的长兄,容貌俊秀自不必说,但那份极致的皮相之美,在他周身沉静渊深的气度衬托下,反而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能得魔皇信任,代为执掌魔界的,绝非等闲。 我依礼参拜,偷眼打量。渊寂正听着仙将禀报“数百妖兽逼近天翮城”的紧急军情,而他身旁的原途,目光则毫不掩饰地、带着几分探究与兴味,落在我身上。 而我,正忙不迭地朝一同被召来的宏音使眼色,眉毛眼睛几乎都要挤到一处,希望他能领悟我此刻无法宣之于口的焦急恳求:快想想办法! “照夜,”渊寂听罢禀报,目光转向我,声音听不出喜怒,“临近圣女决赛,速去摆平自己惹出的祸端。” 渊寂话音未落,宏音已上前一步,拱手道,“帝君,是我管教无方,照夜年轻小,才惹出这么大乱子。我请同往处置,恳请帝君准允。” 一旁的魔界国师原途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眼神在我与宏音之间逡巡片刻,方缓缓开口,“宏音大人,你的爱好,倒是颇为特别。” 渊寂听了,竟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算是默许了宏音的请求。 一出万林苑,宏音便握住我的手快步疾行,直到登上飞兽、远离了瑶扇城的范围,他才似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压力,沉沉舒了口气,“别怕,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别怕。” 说实在的,我倒不是害怕,更多是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烦乱。不知为何,自从踏足天翮城,我总觉身心俱疲,仿佛正事毫无寸进,反倒被层出不穷的琐事杂务缠得脱不开身。 见我神色郁郁,宏音侧头问道,“怎么了?看上去闷闷不乐。” “哎……”我长长叹了口气,“平日里我多半是那个躺着等赢的角色,这几日却像个被抽打的陀螺,转得停不下来。” 宏音闻言,竟“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若我没记错,这几日你大半时光……都在睡大觉吧,照夜。” “话说回来,”我望着下方逐渐清晰的山峦轮廓,转移了话题,“马上就是决赛了……你对那位‘叛徒’,依旧打算置之不理么?” 飞兽的翅膀拍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宏音沉默 了片刻,才用透着一丝冷意的声音道,“她暗中操纵、利用月泉司高价回购作为参赛凭证的月信石挂坠,又设置了令人却步的赎回价码,无非是想阻断选拔进程。只是……此举反倒正中灵璧城下怀。若最终选不出圣女,天翮城便会如化西一般,被仙界名正言顺地收回直辖。” “……是月终,对么?”我轻声问。 宏音眼中流露出哀伤,即便他们相识相知百年了,却依旧看不透对方的心,又或者是看着昔日亲密无间之人与自己渐行渐远,而生出一丝悲凉。 “宏音,”我望着男人映着黯淡星光的侧脸,忍不住问,“你究竟在坚持什么?” 似乎没料到我会问得如此直接,宏音嘴角牵起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夜色,“我不知道,照夜。或许只是麻木地、机械地守着一片早已枯死的、再也不会焕发生机的废墟,直到……死去。” 此时,夜色已完全笼罩大地。天翮城璀璨的万家灯火与高空瑶扇城温润的莹光遥相辉映,而丛林里,上百双形态各异、颜色不同的眼睛,正齐齐聚焦在我们身上——闪烁着好奇、期盼,或是野性的光芒。 其中,也包括焉耆那对熟悉的、幽绿色的狡黠小眼。 趁我去求援的功夫,尾巴已经高效地完成了对这些“追随者”的初步统计与“资质评估”。天色太暗,焉耆便指挥一种名叫“灯牛”的敦实妖兽,点亮它额前硕大的发光囊泡来照明。 灯亮起的瞬间—— “闭眼!”宏音反应极快,一把捂住我的眼睛。 然而已经晚了半拍。 “哞——!!!” “嗷呜——!” “吱嘎——!” 一片混乱的哀嚎与惊呼骤然爆发!那灯牛额前的光芒并非徐徐亮起,而是如同憋了许久的闷雷般骤然爆闪!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林间空地,不仅那群妖兽被闪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连不远处负责监视的仙军队伍中,也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好一会儿,那狂暴的光芒才逐渐稳定下来,化作一团相对柔和、却依旧亮得惊人的光球,勉强照亮了这片狼藉的林间空地。 “噗……哈哈哈!”尾巴在我头顶笑得乱颤,“笑死我了照夜!这些傻大个儿根本不知道,钩星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颜控’!不够威武、不够神骏、或者长得太抽象的,钩星连瞧都懒得瞧一眼!要我说,趁早劝它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算了!” 我把这幸灾乐祸的家伙从头上抓下来,捏在手里,没好气地嗔道,“我都快烦死了,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儿看热闹!” 那头,宏音已主动承担起“善后大使”的职责,带着焉耆,开始耐心地——劝退这群满腔热血却可能投错庙门的妖兽“粉丝”。而谷阿翁、游山、阿烈和浩哥,则被宏音不由分说地“赶”回了住处,免得人多添乱。 我独自寻了棵老树,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试图理清心中那团乱麻。 “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尾巴溜到我膝上,光晕柔和地拂过我的手指,“有宏音在那儿替你‘擦屁股’,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轻轻捏了捏尾巴柔软的光晕身躯,将先前与宏音的对话,低声细说了一遍。 听罢,尾巴安静了片刻,才轻声道,“有时候,在一条路上走得太久、太专注……就会渐渐忘了自己最初为何出发,又想去往何方。” “是啊,”我望着不远处正耐心与一头体型庞大的犀状妖兽耐心交谈的宏音。他的背影在妖兽群中显得并不高大,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固执与孤寂,“哪怕自己还能坚持信念一路走下去,也可能会面临同伴离散、甚至……倒戈相向。”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膝上这团温暖的光,“尾巴……你说,我们也会有离心离德的那一天吗?” 尾巴发出一阵极轻的、仿佛涟漪荡漾般的笑声。他轻盈地攀上我的脸颊,用带着我们共同沾染的、清甜的月羽花香气,温柔地贴了贴我的嘴唇,“如果有一天你背叛我,我就把你八岁了还尿裤子的小秘密——刻满三界的每一块石头。” 明明是一句幼稚的“威胁”,我却觉得眼眶一热,险些笑出泪来。我用力抱紧这团温暖的光,将脸埋进那柔和的光晕里,闷声笑道,“好!那便……一言为定!” 96. 第96章 负责“擦屁股”的钩星 当夜,焉耆趁我睡熟,悄无声息地拱开我的手臂,钻进了我怀里。于是乎,便只剩下宏音一人,对着那片叽叽喳喳、眼巴巴的妖兽群,开始作漫长的“思想工作”。说来也奇,他分明不通妖兽的语言,可那些大家伙竟能听懂他的意思,沟通起来毫无滞碍。 臭烘烘的小狗焉耆,虽还是只没长大的小崽子,却已能号令魔界的妖兽。真不敢想象它的先祖该是何等强大——毕竟是太初僊的坐骑,一定是这三界中,最厉害的。 圣女选拔决赛前一日正午,经过宏音不眠不休的“劝导”,妖兽们终于决定启程返回死人沟。我好奇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让这群执拗的家伙乖乖听话。 宏音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暂列为后备役,待魔皇出关,再行选拔。只不过,”他顿了顿,补充道,“选拔地点定在映山都,而非天翮城。” 我顿时瞠目结舌,“啊?你、你居然把擦屁股的活儿推给了钩星?!你不怕他出关后,瞧见哭月台上挤满了一百零八只奇形怪状、嗷嗷待‘选’的妖兽,一怒之下杀来找你算账?!” 宏音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嘴角竟勾起一抹罕见的、带着点顽劣的坏笑,顺手捏了捏我的肩,“等原途返程时,你给魔皇写封信,请他代为转交。记住——要写得无辜些、可怜些。如此,魔皇便不会追究。”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或许……他看顺眼了哪个,顺手留下也说不定。” 不等我接话,宏音瞥了一眼正陆陆续续散入林间的妖兽们,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估计一个也入不了他的眼。” 说罢,宏音弯腰抱起脚边蹲坐的焉耆,将它举到眼前,望进那双幽绿澄澈的眸子,语重心长道,“身为‘王’,怀仁心是好的,但也需懂得强硬与坚持,方能真正御下。往后,不可再来者不拒、全盘收容。需记得……甄选。” 焉耆听罢,仰头“嗷呜”了一声,随即灵巧地挣脱宏音的怀抱,“嗖”地窜进了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我忙问尾巴,“焉耆刚才‘嗷呜’了什么?” 尾巴在我肩头笑得光晕直颤,“焉耆说——‘你的教诲老子听到了,后会有期’!” 真是令人无语。 回城的路上,宏音向我解释了他为何对这群妖兽如此耐心。缘由竟出乎意料的简单——为了照顾焉耆那小小的自尊,不在它的“追随者”面前,折了它这位“王”的颜面。 我不由摇头感叹,宏音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当真令人拜服。 送我回到聆音石府,宏音片刻未歇,转身便去张罗明日的决赛事宜。此次决赛将在瑶扇城上举行,城中百姓可通过广场上的云雾屏观看盛况。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则可花费五万利衡币购得一张贵宾票,亲临扇城观礼——尽管比起瞻仰圣女,他们或许更想一睹仙帝真容。当然,每位参赛者还额外获赠五张亲友票,使得像我这样的家属得以在最近的距离,见证新一任月翮圣女的诞生。 这天,待我早已撑不住沉入梦乡时,一直忙到深夜的宏音才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归来。如常支付了那个带着凉意的晚安吻作为“报酬”后,他却并未立刻离开。 昏暗的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他就那么静静坐在床沿,目光长久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明日……穿我送你的那身衣裳。”宏音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毕竟是重要的日子,该打扮得漂亮些。” 我困得厉害,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去。宏音却伸手,轻轻将我晃醒,俯身再次认真叮嘱,“听话,照夜。” “知道了知道了……”我嘟囔着把脸埋进枕头,“这种小事真不用你操心。小青都没这么唠叨过。” “小青”二字似乎触动了什么。宏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照夜,这些时日仙帝可曾……提过青莲?” 我心中一凛,睡意顿时散了大半,连忙摆手,“没、没有!”话出口我才觉不妥,赶紧掩饰住那点心虚。我自然不敢在渊寂面前提及穆青,每每对方话锋稍转,我都急着岔开话题,生怕扰了穆青在源涡池的“大计”。 “……罢了。”宏音看着我慌乱的模样,终是没再追问。他替我掖好被角,声音沉静下去,“睡吧。晚安,照夜。” 然而今夜的宏音,确实有些反常。他向我支付了两个晚安吻作为“酬劳”。 带着一丝哀伤的味道。 ----------------------------------------------------------------------- 天翮城,这座一心想要触摸月亮的古老城邦,终于迎来了它久违的最大盛典。即便这片土地之下依旧沉睡着企图吞噬万千生灵的可怖怪物,即便惊惶与绝望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但此刻,这种情绪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庆典的华光之外,未能浸染人们脸上真切绽放的笑容。 在天翮军的护送下,我早早便来到了瑶扇城。正在浮空花园的玉栏边眺望云海,我远远便看见了谷阿翁与游山二人朝这边走来。 “哎呀呀!”谷阿翁还未走近,赞叹声已先飘了过来,“瞧瞧这是谁?今日的照夜何止是‘照夜’,怕是要改叫‘照日’了!这身衣裳……啧啧,光华内蕴,行走间如披星霞,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哪!”他将我好一番夸赞,不等我嘴角扬起,话锋却拐了个弯,滑向奇怪的方向,“这模样若叫魔皇陛下瞧见了,定也是要狠狠夸你的。” “少来这套恭维。”我笑着摇头,转而问道,“对了,原途大人何时得空?我有事想拜托他。” “哎,别提了。”谷阿翁连连摆手,露出头疼的表情,“原途大人知晓环琛也跑来参赛,正一肚子气没处发呢。好在环琛那丫头也就是凑个热闹,铁定选不上,只当是来散心了。” 一旁的游山见缝插针地打岔,“庆典我就不多看了。最近取道死人沟的商队扎堆,我忙着带路挣钱去。有事……再招呼我。”说罢,这位向导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消失在流光溢彩的廊柱间。 谷阿翁望着游山离去,这才低声向我解释,“修建连通两界隧道的事儿,这几日正在商议。仙帝亲临,本也有意借此机会,与魔界缓和关系。毕竟如今两界经由天翮城接壤,总延续百年前的恩怨也没意思。毕竟上一代的仙帝与魔皇都已故去,三界……也该有点新气象了。” 我不禁暗自感慨。仙、魔、人三界的关系,似乎总是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上摇摆,时而剑拔弩张,时而又蜜里调油,反反复复,一直如此。 “对了,”谷阿翁想起什么,凑近我压低声音,“最近听一些取道魔界过来的商队提起,月下州那边气氛紧张得很,各个城邦盘查森严。照夜你啊,便是办完了这里的事,也先别急着回去。”他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怂恿意味的笑容,“要不……随我回映山都住些时日?保管比哪儿都自在。” 我没好气地嘟囔,“我才不去呢。我这儿还有件大事要办。” “哟!大姐头!”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阿烈与浩哥二人也寻了过来,难得二人都换上了一身体面的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阿烈眼睛一亮,夸张地上下打量我,“哇!今天大姐头你也太……太那个了吧!整个人简直在发光啊!” 我一问才知,他们这趟死人沟之行,秉承“走过路过绝不放过”的原则,见啥捡啥,一堆破烂里还真扒拉出几件值钱的古物残件。紧急变卖后,便咬牙置办了这身行头,美其名曰:身为“月翮圣女”的“家属”,绝对不能丢人现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由宏音精心准备的华服,暗自庆幸,今日这番打扮,总算也没给盛放丢人。我又瞥一眼最害怕丢人的浩哥,他似乎从未穿过如此板正的衣服,浑身透着不自在,脸上却堆满了化不开的、憨实又自豪的笑意。 不等我们几人聚在一起闲聊片刻,远处传来了悠扬的钟磬之声,标志着庆典即将正式开始。 我的席位在贵宾区,位置更靠前些。正觉得无聊四处转悠,便又撞见了几个熟人——桃夭、无悔,以及……呃,被牢牢固定在一块床板上、裹得像个硕大粽子、只露出一双炯炯眼睛在外面的大铁棘?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胖妞!”无悔眼尖,一把拽住我的衣袖便开始数落,“这都多少天了,也不说来医馆探望探望我们!我还想仔细听听,那日你是怎么……咳咳,我是说大铁棘是怎么把星允按在地上狠狠教训的细节呢!” “谁叫你自己不去观战?”我甩开无悔的手,“偷偷站远些看,又没人会发现。” 话音刚落,一旁的桃夭脸色便是一沉,冷哼一声接口道,“若非有十足把握,最好不要在无力挑战真凶时,贸然对上其爪牙。免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顿了顿,凑近桃夭,压低声音问,“今天……渊寂可就坐 在上面。你们不还是来了?” 这时,床板上传来一阵“呜呜嗯嗯”的含糊声响。我凑到大铁棘脑袋边,努力分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听清。无悔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日血战,星允的‘糖稀’有少许溅进了他嘴里……舌头受了些灼伤,暂时说不了话,得养一阵子。” “光是渊寂座下的一条恶犬,便已让我们付出如此代价……”桃夭的神色晦暗下去,声音里浸着一丝冰冷的恨意与无力,“还不知,真正要找的那人……又该如何对付。罢了,急也急不来。”她抬了抬下巴,恢复那副傲然模样,“今日来此,也是不得已。我桃夭医馆在天翮城也算一方势力,这贵宾待遇,倒也配得上。” 无悔在一旁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凑到我耳边,用气声飞快嘀咕,“其实……也是好奇,这新一代圣女,究竟会花落谁家。” “那还用说!”我立刻挺直腰板,“必须是盛放!” 无悔却瘪了瘪嘴,刚想再说什么,便被桃夭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我满心狐疑,正想追问,汀汀便小跑着过来,说宏音正在万林苑那边寻我。 万林苑中,宏音将我召至身前,目光先是在我身上这套衣裙仔细流连了片刻,才微微一笑,“还算听话。这样……很好看。” 一旁的原途却黑着一张脸,显然是从谷阿翁那儿逼问出了一些流传不广、却关乎照夜我的“重要事迹”。他此刻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我不信。如今的魔皇陛下,还会对你这么痴迷。” “现在的我怎么了?!”我一听话题又拐到钩星身上,顿时没好气,“再说,谁要他痴迷了?我才不稀罕!” 宏音此刻倒摆出了一副悠闲看戏的姿态,不紧不慢地插话,“魔皇陛下还年少,潜心修行,无暇顾及私事也是常理。不过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操的心,是否有些太‘过’了?” 原途像是被踩了尾巴,咬牙切齿道,“每每传讯至长渊,陛下多半是只读不回!起初谷阿翁提议,凡紧要奏报,前缀加上‘照夜’之名,或可得到回应,我还不信!谁曾想——但凡署有‘照夜’二字的讯息,陛下皆是第一时间回复!可想而知,有些传闻,怕是不得不信!” 这段时间我本就憋着一肚子窝囊气,此刻什么礼节教养统统抛到九霄云外,瞪着原途便顶了回去,“魔皇陛下许是在敲打你们这些臣下,自己多动脑筋、多动手!别事事都去烦他!他不忙吗?!又要修炼,又要……呃,被催生,还要读你们这帮笨蛋呈上来的所谓‘要情’!他钩星又没长出八只手八只眼!” 说到激动处,我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是!如今我是胖了一圈又一圈,减肥无望了!钩星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但——别忘了!环琛现在跟我胖得不相上下!换句话说,钩星就算不再喜欢我,也绝无可能转头就喜欢上环琛!你们这些当哥哥的,也不必再处心积虑,瞎操心魔皇的私事了!” 难得见到有人被我气得脖颈到耳根一片通红。反倒是一向严肃克制的宏音,此刻竟捧着肚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半晌,宏音才勉强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伸手拍了拍原途紧绷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抑不住的笑意,“原途大人,容我总结一下。好消息是,环琛姑娘绝无可能当选圣女,您不必忧心此事;坏消息是,环琛姑娘,怕是也入不了魔皇陛下的眼了。哈哈哈——” “好……好!好!”原途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等今日决赛结束,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好好‘辩’上一场!照夜!还有你,宏音!给我等着!” 气急败坏的原途撂下战书,猛地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那张俊脸直到消失在人影中,都没能褪去半分红晕。 宏音望着原途气冲冲的背影,摇头失笑,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后脑勺,那动作带着些许感慨,又有些许纵容,“去吧,”他声音温和下来,“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攥住宏音的衣袖,略思考片刻,悄声道,“等圣女选出来后,我有一件大事与你商量。” 宏音苦笑一声,捏了下我的肩,颔首道“……嗯。” 仙历三四二零年,春末。天翮族月翮圣女选拔决赛,于高悬云端的瑶扇移城之上,正式举行。 这是自天翮、化西乃至已成废墟的归德三城重归仙界治下以来,最为盛大的一场庆典。仙界各处皆以云雾屏同步直播,无数目光跨越山河,共同屏息期待着新任月翮圣女的诞生。 97. 第97章 我所在的贵宾席离观礼台极近,近得几乎能看清台上每位圣女候选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有无谓的淡漠,有暗藏的期待,有强作的平静,也有一闪而过的不耐——想来那漫长而严苛的集训,早已消磨了最初的热情,只余下些许麻木的倦意。 有些意外地,我竟在贵宾区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化西城前任城主,图拉。虽失了往日煊赫的权柄,但积攒的财富尚在,混个贵宾席位,倒也不难。 随着司仪彤宝姑姑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宣布决赛正式开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将我淹没。我抬头望向那片被瑶扇城映衬得格外湛蓝的天空,恍惚间,竟觉如置身幻梦。 我不禁想起了在彩虹崖边看日出时的情景,想起了我一层层剖开舒岸的胸膛,与他告别时的那一幕,想起了与穆青在幽黑深远的夜色中相拥告别,更想起了青莲山中,那片静谧安宁的树林,以及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轻轻落在我脸上的一束——温柔而永恒的暖光。 “哈啊——好困……”蜷缩在我发间沉睡许久的尾巴,终于悠悠转醒。他顺着我的发丝滑到耳侧,探出小半个光晕凝成的“脑袋”,好奇地望向高台,“我没错过什么大场面吧?” “还没,瞪圆眼睛好好看吧。”我伸手捏了捏尾巴,任由他将我的手指轻轻裹住,“你瞧彤宝姑姑,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呢。” “不得不说,这天翮族还真乐观,归德全城覆灭,他们还能欢乐得起来。” 我笑了笑,倒无意指责这样的情形,“毕竟人活着,总在追求快乐,若不然这日子,还有多煎熬。”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从煌木那儿学来的。”我望着台上,轻声道,“你别说,他真挺适合当个教书先生。”恰在此时,彤宝姑姑开始公布四位决赛候选人最终的人气投票结果,我唇角微弯,“小青总背着我偷偷向他讨教,看来……我也该多跟着学学才是。” “你不觉得他碍事么?”尾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迟疑,“他的出现,不会让你感到困扰或烦恼?” 我有些意外尾巴会这么想,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柔软的光晕,顺便给他也“染”上一点我晨起时涂的、厚厚的月羽花口脂,“不会啊。我连你这样的‘异物’住在身体里都不介意,又怎会介意在梦里遇见他?” 尾巴发出一阵低低的、宛如清泉流过鹅卵石般的轻笑,“天下最好的照夜,”他贴得更近了些,光晕温暖如初,“现在,全神贯注看看吧——谁,才是真正的月翮圣女!” 四位进入决赛的圣女候选人最终人气票数,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人意料。 绛霞仙人依旧稳坐榜首,盛放、环琛与那位存在感稀薄的甾甫紧随其后。 然而,盛放与绛霞之间的票数差距,竟仅有寥寥数票。这微妙的结果,让场中泛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但无论如何,人气投票本身,在这古老的选拔中占比从来轻微,正如初赛时的“十二艺”考核,不过是为这场仪式增添些许点缀罢了。 紧接着的环节,却诡异到令人几乎不忍直视—— 四位候选人依次上前,开始模仿已故先代圣女棠梨的言行举止。她们努力摆出记忆中或想象中圣女应有的端庄仪态,甚至刻意捏细了嗓音,模仿起传闻里棠梨那柔和清澈的声线。 “噗……哈哈哈!”尾巴在我肩头笑得浑身乱颤,光晕波动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滚落下去。不仅是他,贵宾席上、乃至下方城中通过云雾屏观看的百姓之间,都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面对这荒诞的模仿秀,还能维持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恐怕唯有高台主座上的渊寂、以及他身侧不远处的宏音与原途了。 我几乎能用脚趾在玉石地面抠出一座聆音石府。好不容易捱过这令人头皮发麻的环节,司仪彤宝姑姑的声音再度响起。 而接下来的内容,更是离谱、诡异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下一项环节竟然是,模拟就任圣女宣言。 最先上台的,是那位存在感稀薄的甾甫。她有一副与圣女形象颇不相符的粗粝嗓音,内容也中规中矩:若她当选,将继续庇佑天翮族人安康祥宁。 接着登场的绛霞,脸上已毫不掩饰不耐烦的神色。她几乎是冷笑着,将那句万金油般的宣言原封不动地掷了回来——“成为圣女后,会继续庇佑天翮族人安康、祥宁。”显然,对这场看来啼笑皆非的选拔,这位绛霞仙人已忍耐到了极限,连敷衍的兴致都欠奉。若非与同门打赌输了,她断不会踏足此地。 就在尾巴在我肩头笑得前仰后合、光晕乱颤时,环琛的发言,更是石破天惊。 “我要求退出圣女选拔决赛。” 集训多日却未瘦分毫的环琛,此刻站在台上,坦然得令人侧目。那张漂亮脸蛋依旧能在瞬间攫取所有人的目光——魔界第一“胖”美人,倒也实至名归。 趁台下窃窃私语声渐起,我下意识望向原途——环琛的亲大哥。他脸上原本带着欣慰的松弛,毕竟妹妹主动退出,意味着他仍有机会将妹妹“运作”至魔皇身边。 只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环琛的爆炸性宣言,还有后半截。 只见环琛深吸一口气,脸颊飞红,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望向贵宾席上那被裹成粽子、动弹不得的大铁棘,鼓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扬声道: “我不要当圣女!我要和我的偶像大铁棘——成亲、生娃!我这辈子,跟定他啦!” 哎呀妈呀!难怪这席位叫“贵宾席”,原来“贵”就贵在能近距离目睹此等百年难遇的炸裂场面!我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今日早早起床,没有错过这出好戏。 激动得差点站起身,我将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具“粽子”身上。大铁棘此刻除了瞪圆眼睛,接受环琛的求爱,也别无选择,毕竟已经是个连舌头都暂时不能用的粽子,安心当个粽子了即可。 无悔这家伙倒真是个性情中人,竟旁若无人地站起身来,用力鼓掌,仿佛代表他那无法出声的好兄弟给出了铿锵承诺,“好!说得好!有情有义,真乃侠义儿女!我替我兄弟——应下了!” 环琛羞赧地笑了笑,转而看向台上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彤宝姑姑,诚恳道,“不好意思姑姑,多谢您这些时日的教导。正是这段日子让我想明白一件事——人活一世,总要活成自己,才算不辜负。谢谢您!” 我连忙晃晃笑得快断气的尾巴,叫他赶紧打起精神,“别笑了!快竖起耳朵,听盛放的!” “我不行了照夜……”尾巴的光晕还在抖,“你快瞅瞅那边……那个魔族国师的脸……哈哈哈!” 岂止是我看,全场目光几乎都聚焦了过去。只见原途的脸色瞬息万变——从惊愕的苍白,到羞愤的涨红,最后竟隐隐透出青紫,他胸膛剧烈起伏,就差两眼一翻背过气去。这真是,好消息——环琛不想当圣女了;坏消息——她也不打算回魔界了。 再看宏音,对此番惊变竟置若罔闻,只是平静地对摇摇欲坠的彤宝姑姑微微颔首,示意流程继续。 终于,轮到了盛放。 她缓缓走到平台正中央,目光沉静地环视全场。那张总是带着桀骜张狂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沉郁与决绝。 四下陡然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屏息。 盛放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淹没一切的滔天巨浪—— “我盛放,若是成为月翮圣女……”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一件事,便是废除‘圣女’之制!接着,便要裁撤月教信女、守月卿、以及——” 盛放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掠过某个肃然的身影,“聆月使!” 死寂。

绝对的死寂吞噬了一切。 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中,唯一发出声响的,是猛地从席间豁然起身的浩哥。他忘了身份,忘了场合,只是直直地、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台上那个他视若亲女的姑娘。 而一直半阖着眼,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的渊寂,此刻,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微光。 好似这场铺垫良久的大戏,直到此刻——才真正拉开了它血色的帷幕。 “什么月翮圣女!”盛放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为了这人造的偶像,信女便需自毁身躯、奉献所有,违逆者动辄私刑加身,半分仁慈皆无——这算什么信仰?!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群失了人心的暴徒,假借神圣之名,行禁锢之实!”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这等悖逆天理人伦的腐朽旧俗,早就该——彻底终结!” 脸色煞白的彤宝姑姑,意识到局面即将失控,慌忙上前想要将盛放拉下台。然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截断了她的动作。 “呵……” 月终,月教信女的掌事,终于自人群中缓缓步出,登上高台。她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盛放。 “真是有意思。”月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天翮一族最神圣的圣女尊位,竟要从这等货色之中诞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盛放袖口猛地一抖!一道森冷寒光乍现——她手中竟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直指月终,盛放浑身颤抖,下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 “月终——!今日,我定要为我阿娘——报仇雪恨!” “盛放!不可!”贵宾席上,目眦欲裂的浩哥猛地就要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的阿烈死死拽住。与此同时,四周警戒的天翮军与仙军瞬间刀剑出鞘,森然杀气弥漫开来。 “盛放,”月终面对利刃,非但不惧,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味,“你能混到今日,站在此处,也算有几分本事。当初你卖掉月信石挂坠时,我还以为……你是认命了。”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手臂,正对着那悬浮于空、将一切忠实记录的云雾屏,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诸位天翮族人,仙界同胞——今日,便让我来告诉你们!这些所谓的‘圣女候选人’,究竟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目光如刀,逐一扫过台上脸色各异的身影: “甾甫——他根本就是个男人!听闻圣女可享有巨富,便乔装改扮,混入其中,意图窃取财富!” 被点名的甾甫浑身一僵,面无人色。 “环琛——魔族贵女,视我族圣典为儿戏,不过觉着有趣,便来搅闹一番!” 环琛皱起眉头,却并未反驳。 “绛霞——仙帝高徒,不过是其师操控天翮的一枚棋子!妄图借圣女之位,将吾族彻底变为仙界的附庸!” 绛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最后,月终的手指,如淬毒的箭矢,死死钉在脸色惨白的盛放身上,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满是恶意的快慰: “还有这个——杂种!” 盛放如遭雷击,浑身剧颤。 “闯月教院,触犯族规,被永久除名!后去月下州诬告未果,反成阶下囚!欲往灵璧城攀附,又因偷渡之罪再陷囹圄!盛放——”月终步步紧逼,声音尖锐如锥,“来啊!当着三界之面,告诉大家,你眼周那圈永远抹不掉的刺青——究竟代表着什么?!” 我心脏狂跳,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尾巴,仙力在胸膛中悄然奔涌——随时准备出手。 只见盛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惊恐地瞪大双眼,仿佛被瞬间拖回某个噩梦深渊,竟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了两步。 98. 第98章 天翮族的真相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月终的声音如同从寒冰地狱传来,冻结一切生机,“你母亲丽娘,至死不肯承认你非她亲生,因而被信女施以私刑!而你——也被强行刺上代表‘信女不贞’的永久耻辱印记!” 她顿了顿,望着盛放摇摇欲坠的崩溃,继续抛出更残酷的真相: “不过,丽娘本就该死!当年她身为信女,私自逃离,按律当处极刑!可笑的是,她逃都逃了,竟又偷偷折返回来——你们猜是为什么?” 月终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只是为了……拿走她藏在家里的一点积蓄,几枚利衡币!” “不……不是的……阿娘她……!”盛放终于崩溃,泪水汹涌决堤,举着匕首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阿娘她——她只是想凑点钱,给阿爹……修好那条船啊——!!!” 盛放嘶声哭喊,积压多年的悲痛与恨意轰然爆发,“你们……你们竟然就为此——杀了她?!你们还是不是人?!有没有半点人性——!!!” “盛放——!!!”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炸响!浩哥如同疯虎般挣脱了阿烈的阻拦,先一步摆脱天翮军,猛地跃上高台,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死死将泪人般的盛放护在身后! 浩哥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着月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染血的质问,“盛放,你告诉阿爹,丽娘她当真……是死在这帮女人手里?!” “当初阿娘一去不回,我想去月教院问个明白……却被她们打了出来……再闯……就被刺上这印记……赶出了天翮城……”盛放倚靠着浩哥宽阔的后背,仿佛终于找到了支柱,泪水混着恨意滚滚而下,“这些年,我好不容易才混回月教院查清了阿娘的下落……” 盛放猛地抬手指向月终,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就是她们!以阿娘‘私逃出城、不守贞洁、对圣女不忠’的罪名——活活打死了她!!”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当年那个默默离开浩哥的温柔女子丽娘,竟是昔日不堪忍受压迫而逃离的月教信女。而她当年不告而别,冒险潜回已是危险之地的天翮城,为的竟只是——取出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钱,想去帮那个木讷的船夫,修好那条早已朽坏、也许永远也用不上的旧船。 可彼时的长烬海,早已化作布满死灰的荒原。再也没有船,需要出航了。 “丽……娘……”浩哥怔怔地听着,这个憨厚了一辈子的男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巨大的悲痛、无边的愤怒、还有那深埋多年、未曾说出口的亏欠与爱意,在这一刻轰然交织、炸裂! “啊——!!!!”浩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猛地夺过盛放手中那柄匕首,双目尽赤,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朝着台上那冰冷微笑的月终——决绝地扑了过去! 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月终沉沉地垂下手臂,脸上再无讥讽或冷厉,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与疲惫,以及仿佛等待已久的释然。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朝她刺来的匕首。 “住手——!!!” 嘶哑的厉喝混杂着哭声! 只见彤宝姑姑竟猛地张开双臂,决绝地挡在了月终身前,死死攥住了浩哥持刀的手腕,那柄染血的利刃就停在离她心口寸许之处,微微颤动着。 彤宝姑姑眼中迸发出的光芒,是她此生从未显露过的锐利与痛楚。 “当初——月终身为信女掌事,只能依照千年沿袭、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作出处决丽娘的决定!”彤宝姑姑的声音因用力而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凿斧刻,“那时,棠梨圣女已逝多年,天翮族迟迟未有新的圣女诞生……化西、归德的某些人,便受了背后贼人的挑唆!他们就是想利用咱们天翮族这严苛的旧俗生事,借此离间天翮与月下州,好让——战火重燃啊!” 彤宝姑姑转向泪流满面、几乎崩溃的盛放,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盛放……我将你阿娘的故事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报仇……”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对悲恸欲绝的父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那句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话,“是为了……给一个思念母亲快要发疯的孩子——一个交代!一个她等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的真相啊!” 泪水终于滚落,混着彤宝姑姑嘴角咬出的血丝,“盛放!姑姑不会骗你……丽娘她当年——是甘愿赴死的啊!哪怕她已经逃了出去……哪怕她知道回来凶多吉少……可她心里,依旧爱戴着已经死去的棠梨圣女……她宁愿一死,也不愿圣女当年为保全族人付出的心血……因自己一人之事,被那些歹人捏住把柄,毁于一旦!” 彤宝姑姑的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恳求,“咱们天翮族……不能再经历一次灭亡了啊……盛放!你明白吗?!” 月终此刻,才像是终于喘过了一口气。她轻轻、却坚定地拉开了彤宝护在她身前的手臂,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柄染血的匕首。 她最后,遥遥望了贵宾席上一言不发的宏音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言,有歉然,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走到尽头的解脱。 “姑姑,”月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月羽树枯死了……便再也不会发芽。真正的圣女……也再不会诞生了。天翮族……其实早就该灭亡了。”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虚幻的笑意,“咱们还在坚持什么呢?坚持着……在这仙军的铁蹄与监视下,苟延残喘,乞求一线早已不存在的‘生机’么?” 她握紧了匕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惊愕、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我瞳孔骤缩,这才意识到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终握刀的手腕,毫无犹豫地横向一抹! 噗嗤——! 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太久的暗红色喷泉,猛地从月终纤细的脖颈间迸射而出!溅在彤宝姑姑惊骇的脸上,溅在光洁的玉石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月终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她努力转向盛放的方向,沾满自己鲜血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想挤出一个微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人听清的呢喃。 对不起啊……丽娘…… “月终——!!!”最先扑到月终身边的,竟是桃夭!她几乎是撞开呆立当场的浩哥,跪倒在喷涌的血泊中,双手死死按住月终颈间那道恐怖的伤口,试图堵住那汹涌血流。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裙裾,晕开大片大片的猩红。 桃夭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臂塞进月终因痛苦而微张的口中,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给我咬下去!你这个叛徒!懦夫!把这场面搅得天翻地覆,把最不堪的内里撕开给所有人看……现在你想一死了之,把所有烂摊子丢下?!我不准——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 我僵在原地,只觉得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眼前这急转直下、彻底失控的惨烈景象,像一场荒诞而血腥的噩梦,让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就在这死寂与血腥弥漫的极致混乱中,一直安静盘踞在我耳畔的尾巴,忽然用极轻、却足以震碎我全部神智的声音,缓缓开口。 “照夜,纵使是你那足足十万卷书中也并未提到吧,我想你也是头一次知道。天翮族早在一千三百年前,就随着月羽木的枯亡彻底消亡了。如今这个所谓的天翮族,不过是当时迁移而来的——流民。” “……灭亡了?” 尾巴不徐不疾,像是只在陈述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嗯。故而,再也不会诞生能够感召月辉的圣女了。毕竟——只有天翮族人体内独特的仙力,才可感召月辉。” 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宏音,此刻终于缓缓走到了台前。他在拼尽全力急救的桃夭旁蹲下身,掌心纯澈的仙力之水无声涌出,轻柔地将重伤的月终包裹起来,形成一层隔绝外界、维持生机的透明水膜。做这一切时,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悲痛,只有一种漫长背负终于卸下的、深沉的释然。 “天翮族灭亡,”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是与怪物同归于尽了?” “算是吧。”尾巴的光晕平静无波,“毕竟他们当年面对的……是‘膣藟’的本体。其破坏力,远非后来这些分裂衍化的‘瘴母神’、‘无相孽’可比。”< /p>我松开不知何时已汗湿的拳头,目光掠过台上混乱的一切,最终落在贵宾席——那里,一直冷眼旁观的绛霞,此刻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可笑的事情,肩膀耸动,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在死寂与血腥中格外刺耳。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向尾巴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尾巴……你为何会知道这些……连史书都未曾记载的……” 我的问题尚未问完。 台上,那狂笑不止的绛霞,已一步步,踩着尚未干涸的血迹,走到了最醒目的位置。她停下笑声,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正在救治月终的宏音身上,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嘲讽与快意。 “蝼蚁一般的……贱民。”绛霞轻轻吐出这个词,如同吐出最肮脏的渣滓,“给真正天翮族当了几天看门狗,捡了些残羹冷炙,便真以为自己翻身成了‘主人’?” 她微微歪头,看向宏音,语气轻佻而恶毒,“聆月使宏音大人——您博览群书,想必也听过祖上口耳相传、那些真真假假的‘光辉历史’吧?”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怎么?有没有那个胆量——当着这三界众生、仙界万民的面,亲口告诉大家——” 宏音依旧是那一副沉静而刻板的神情,只是淡然看着绛霞,缓缓松了口气。这个秘密,他也守得很辛苦。 绛霞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一字一顿,将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抛掷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就让我说出来!你们这些自称‘天翮族’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一千三百多年前,跪求真正天翮族收留、苟活下来的——奴隶的后代而已!” 奴隶。 这个词,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弥漫着血腥的寂静中,轰然回荡。 本该喧嚣鼎沸的决赛会场,此刻却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真空。静得能听见远处云絮流动的微响,静得能捕捉到每一道或惊骇、或茫然、或愤怒的呼吸。 宏音示意彤宝姑姑将月终迅速带离。随后,他缓缓直起身,沾染了少许血渍的袍袖在凝滞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是清晰平稳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镌刻在骨髓里的信念,“是,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面孔,最终落回绛霞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上。 “我等世代依从祖训,在此守候。守候真正的天翮血脉归来,守候这片土地的记忆不至湮灭。直至……血脉彻底枯竭,此身化为尘埃,亦永不离弃。” “哈……哈哈哈!”绛霞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笑声刺耳,“守候?不离不弃?宏音,少在这里摆出一副悲情忠仆的嘴脸!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你或许从未知晓,或许不敢深想的‘往事’吧!” 绛霞刻意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高台主座上那位始终置身事外、宛如看戏的仙帝渊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蓄已久的毒液尽数喷吐。 “当年,你们那位‘心怀远志’的月翮圣女棠梨,曾在你前往映山都求援之时……悄悄去了灵璧城,跪在仙帝宫门外,乞求仙界庇佑!” 绛霞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可惜啊——!身为圣女,却连‘感召月辉’这最基本的能力都无法展现!她有什么资格面见仙帝?就这样……她在清冷的月光下,跪了整整十天十夜!而那轮月亮,你们天翮族奉若神明的月亮——自始至终,没有给她半点回应!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到此处,绛霞地指向台下所有脸色惨白的“天翮族人”,厉声尖笑,“贱民就是贱民!既没有能力庇护族人,为何不早早认清现实,听从仙界的劝告——归降?!弱小之人,最可贵的‘美德’,就是认清自己的位置!” “你胡说——!!!”我再也无法压制胸腔里翻腾的、无处可泄的怒火,霍然起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嘶哑,“煌木那时早已因伤陷入沉眠!他根本不可能感知到外界的祈求,更不可能作出任何回应!他绝不会——用这种残忍的方式羞辱棠梨!” 99. 第99章 宏音失控;绛霞来袭 话音出口的瞬间,我脑中仿佛有电光劈过! 猛地,我转头看向高台之上—— 渊寂依旧端坐,他的嘴角,正缓缓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冰冷如霜、又浸透着无尽贪婪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所有迷雾背后的铁门。 是他。 是渊寂代替了沉眠的煌木,“作出”了那冷酷的“决定”。 不……甚至谈不上“决定”。 在他眼中,玉山南迟早会成为怪物肆虐、仙力献祭的战场,一片注定沉沦的焦土……何须拯救? 可棠梨……那个被创造出来的、明知自己并无神力的“圣女”棠梨……她偏偏不肯认命! 即便她只是一个“伪造”的符号,即便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无力,她也倔强地跪在月光下,用最卑微的姿态,向那片沉默的苍穹,乞求着一线渺茫的生机——为她身后那些依赖她、信仰她的族人。 “棠梨……”我喃喃出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不等我冲上前去质问,场中异变陡生! 一直以来,如同最深沉的潭水般克制、将所有情绪掩埋在平静之下的宏音——爆发了。 “呃啊啊啊——!!!” 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混合着积压已久的愤怒、被戳穿真相的剧痛、以及信仰被践踏的极致哀恸的怒吼,如同九霄惊雷,悍然撕裂了瑶扇城上死寂的帷幕! 宏音周身,原本内敛沉静的仙力轰然沸腾!磅礴的水行之力引动四方云气,瑶扇城周遭缭绕的云雾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疯狂汇聚、旋转! 刹那间,一道由最精纯的仙力与水汽凝聚而成的咆哮巨浪凭空显现,高达数丈,裹挟着湮灭一切的威势与滔天怒意,朝着台上冷笑的绛霞,铺天盖地地轰然拍下! “照夜——!”几乎就在宏音爆发的同一瞬,尾巴的光晕骤然紧缩,死死攥住了我的一缕发丝,那力道带着前所未有的警讯。 而台上,面对这足以将自身碾碎的恐怖攻击,绛霞嘴角那抹恶毒的笑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刻,勾勒出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弧度。 她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 仿佛,她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不闪不避,绛霞玉指轻抬。 刹那间,千百道绚烂的流霞锁链自她身后虚空爆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燃烧着瑰丽毒焰的灵蛇!然而,它们的锋芒所指,竟非宏音,而是观礼台上那些正惊恐仰望的数百贵宾!! 锁链破空,尖啸刺耳,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糟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腰间却骤然一紧——下一秒,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狠狠抛出了瑶扇城边缘! “可恶!好恶毒的女人!”尾巴的光晕在我脱手的瞬间暴涨延伸,死死缠住了瑶扇城下方巨大的玉石扇骨,硬生生消解了那道锁链的拖拽之力,随即又如弹性惊人的绳索般将我猛地拽了回去!“嘶……好痛!一般不能把我当绳索用……破例一回……嘶嘶嘶,骨头要散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望着身边不断惊叫着坠落的人们,顾不上回应尾巴的抱怨,用尽全力嘶声大喝,“焉耆——!焉耆——!” “咻——!” 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在我呼喊落下的同时,撕裂空气,闪现至我身畔!正是焉耆所化的巨兽之影。我在被尾巴甩荡回去的惊险瞬间,奋力摸了摸它墨汁般的毛发,急声道,“快去!帮忙救人——!” “嗷呜——!!” 不待我追问,尾巴立刻翻译,“焉耆说——‘老子机灵得很,老子明白啦!’” 我再次踉跄落地,尚未站稳,却见焉耆并未冲向那些如雨点般坠落的人群,而是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扑向半空中正竭力操控水雾的宏音! 只见不远处的宏音瞳孔骤缩。面对这围魏救赵的毒计,他竟硬生生将那股原本轰向绛霞的滔天巨浪凌空震散! “轰——!” 巨浪炸开,化作漫天晶莹浓白的水珠,每一颗都蕴含着宏音精纯的仙力,迅疾如电,精准地扑向那些被流霞锁链缠住、正绝望下坠的仙民与贵宾! 水珠在炽烈的天光下折射出虹彩,旋即化为轻柔却坚韧的水雾之网,温柔而迅猛地托住了那些下坠的身影。虽然只是暂时的缓冲! 但是,这就足够了! 焉耆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与此同时,反应过来的天翮军已如银潮般涌出施救。而无悔、桃夭、盛放、阿烈、浩哥、环琛,甚至挣脱“粽子皮”的大铁棘亦加入了营救! 恰在此刻,高空之中,传来绛霞冰冷而充满讥讽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钻入每个人的耳朵,“愚不可及……宏音,弱小如你这般的卑贱之躯,也妄想学什么圣女庇护族人的蠢行?我便叫你亲眼看看——与命运作对,任你是谁,皆毫无胜算!”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那原本四散射出的流霞锁链,仿佛拥有生命般骤然回卷、聚合!化作一道铺天盖地、遮蔽了半个天空的霞光洪流,带着撕裂灵魂般的尖啸,从上下四方每一个角度,朝着中央的宏音绞杀而去!锁链上流转的眩目光芒,仿佛能吞噬心神,让任何目睹者头晕目眩,失去抵抗的意志。 我此刻心急如焚,仿佛自己的心脏也被那些锁链死死缠住,我用尽全力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与他同频的愤怒与恐惧,“宏音——小心——!!!” 趴在我肩头的尾巴,此刻却异常冷静,光晕微微收缩,如同眯起的眼睛,“别慌,照夜……好好看着吧。看看这位‘棋友’,被逼到绝境时,究竟能拿出几分真本事。”他的声音里,竟隐隐透着一丝期待,“毕竟他当年,可是连仙帝都曾侧目、有机会跻身鸿珠位阶的惊世新秀啊。” 此时,与我一同站在原地、未曾参与救援或混乱的,唯有纹丝不动、如同雕塑的护卫仙军,神色复杂沉默的瑶扇仙人,以及…… 不知何时,已缓步走到我身侧的渊寂。 玄色的衣袍在混乱的气流中安然垂落,他的目光悠然投向空中那场绝杀,仿佛在欣赏一幕精心编排的戏剧。 “照夜,”渊寂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在我耳边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告知天气般的随意,“忘了告诉你。绛霞与星允早已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她此举……不过是为了向宏音酿造的那坛,助大铁棘得胜、从而重创星允的‘醉仙酒’——复仇罢了。” 我猛地转头,死死凝视着渊寂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脏如坠冰窟,“就为了复仇……便如此利用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 渊寂并未看我,目光依旧锁定空中那绚烂而致命的霞光洪流,以及其中那道略显孤寂的蓝色身影。他的喃喃自语,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仿佛命运的判词,“无妨。便让吾亲眼看看……这曾身为天翮族最下层流民的血脉,为守护那个早已无人记得的‘约定’,究竟能——爆发出何等耀眼,或何等不堪的力量吧。” 那一端,被霞光锁链重重包围的宏音,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与惊痛竟如潮水般退去,重归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他并未试图躲避这看似天罗地网的绞杀,而是双手结印,瞬间,他周身涌现出无色、无味、纯粹到极致的磅礴纯水。 “水相·万映标记。” 一声低喝,那纯水与仙力凝结的造物并未化作坚盾或利矛,而是轰然崩散,化作亿万颗细微到极致、几不可察的莹润水珠!这些水珠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与使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着极强的附着性,主动迎向每一道自四面八方袭来的流霞锁链——无论实体,还是幻影! 精准附着,无一遗漏。 奇迹,在霎时间发生。 所有被“标记”的锁链,表面都覆盖上了一层极薄、却始终流动不息的清澈水膜。在这层特殊水膜的折射、映照与干扰下,锁链本身那绚烂夺目、惑乱心神的霞光被扭曲、淡化、解析。那原本虚实难辨、令人眼花缭乱的千重链影,再次变得清晰可辨——哪一道是虚晃的诱饵,哪一道暗藏杀机,哪一道是力量的节点,一目了然! 看清了路数,接下来,便是见招拆招的正面交锋。 只见宏音身形一动,拳出如龙,包裹着凝练纯水之力的重拳,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几道最具威胁的实体锁链关节处,澎湃的暗劲透过水 膜传递,将其狠狠震偏。随即,他如同一个在狂风暴雨与致命荆棘中闲庭信步的行者,以最小幅度的腾挪,在锁链交织的狂潮中穿梭游走。所有致命的缠绕、穿刺与抽击,皆因附着其上的“水印”被他提前洞察轨迹,从而险之又险地避开,或以巧劲格挡卸开。 一时间,天空中霞光万道奔流,水汽氤氲折射,景象瑰丽非凡,却又杀机四伏,每一次交错都令人心惊肉跳。 然而,绛霞的本体攻击,比她的锁链更快! 就在宏音格开数道锁链的瞬间,一道绯红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透霞光,掌刃之上凝聚着高度压缩、足以切金断玉的仙力,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直劈宏音面门!速度之快,远超锁链合围! 宏音仓促间架起一道流动的水盾。“嘭!”一声水盾应声而碎,虽抵消了大半力道,但那股凝聚到极点的冲击力仍将他震得气血翻腾,不得不连连后退。他双手疾挥,纯水仙力在身前布下一道又一道流动的柔性屏障。 但绛霞的体术攻击,简洁、凌厉、近乎野蛮,毫无花哨,将力量与速度发挥到极致!她根本不给宏音喘息重组仙力的机会,拳、掌、肘、膝化作连绵不绝的暴风骤雨,在漫天锁链的辅助下,她的身影几乎化为一道道难以捕捉的残影! “砰砰砰砰——!” 一道道水之屏障在绛霞狂暴的攻势下接连破碎,化为漫天飞溅的水花。宏音被这贴身快攻逼得节节败退,纯水仙力虽擅变化与防御,但在这种极致速度与力量的压制下,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忽而,我想起了尾巴曾说过的话:修仙者若过于依赖仙力与法术,忽视对躯体这具“容器”本身的千锤百炼,终究会沦为脆弱的一环。 绛霞此人,确实只有两个特点:美,与强! “啧,”尾巴在我肩头发出评价,“宏音这一仗打得算不错了。毕竟他的仙法本质更偏向辅助、控制与感知,而非强攻硬撼,自然与青莲那种纯粹的战斗类型没得比。能在绛霞这种体术狂人的猛攻下支撑这么久,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光晕微微绷紧,“走,照夜。不能再打下去了。宏音此前酿造那坛‘醉仙酒’,损耗了大量本源仙力,尚未完全恢复。继续硬抗下去……必受重创。”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黑影闪现!焉耆所化的巨兽已将最后一批坠落的百姓安全送至下方天翮军手中,此刻带着滚滚风雷之势,骤然出现在我面前。它对着不远处渊寂的方向发出一声压抑着恐惧与愤怒的低沉咆哮,龇出森白利齿,却始终不敢真正扑上前去。 毕竟,渊寂是曾一拳将它揍得晕头转向、刻骨铭心的存在。 眼见渊寂依旧岿然不动,如同冷眼旁观的神祇,我心中决断立下,攀到焉耆脑袋上,朝宏音而去。 尾巴略快一步,已噌的一声跳到宏音身上,磅礴而温暖的仙力,如同决堤的江河,开始源源不断地汇入对方胸膛。 此刻,绛霞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雷霆飞影,以更胜先前的狂暴之势袭来!宏音眸光一凝,不再退避,周身残余的纯水之力与方才汇入的磅礴金光轰然共鸣,尽数凝聚于拳峰之上! 那拳头不再晶莹剔透,而是缠绕着流金与蔚蓝交织的炽烈光焰,裹挟着被一再践踏尊严的愤怒、守护约定不惜此身的决绝,迎着那道赤红的身影—— 正面硬撼! “轰——!!!!!” 拳掌交击的刹那,并非金铁交鸣,而是仿佛两颗星辰对撞的恐怖闷响!澎湃到极致的仙力疯狂对冲、挤压、湮灭,最终化作一道横扫天际的冲击环,裹挟着炽热的气浪与刺目的强光,轰然炸开! 天空之中,宛如骤然绽放了一朵妖异而艳丽的赤金之花,光芒之盛,令下方无数人短暂失明。 下一瞬,两道身影自爆炸中心倒射而出! 绛霞如同折翼的赤鸟,重重摔砸在瑶扇城坚实的玉台之上,“咚”的一声巨响,竟将坚硬无比的玉石地面砸出一个蛛网密布的浅坑,尘土碎石飞扬。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道鲜红的血线。始终静立一旁的瑶扇仙人眉头微蹙,急忙上前欲扶起绛霞。 另一侧,焉耆载着我和宏音,缓缓、却稳稳地降落在地。 100. 第100章 天翮族‘灭亡’ 喘息着,宏音几乎要靠我用力搀扶,才能勉强站稳身形,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远处坑中正挣扎起身的绛霞身上,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大力起伏,那双总是平静、带着些许哀伤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哎呀呀……”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与讥诮的声音,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原途不知何时已从混乱的人影中踱步而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先是对着渊寂所在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 “仙帝陛下,”原途声音不大,却清晰,“没曾想,贵界的‘圣女选拔’,竟能演绎出如此波澜壮阔、堪称三界奇观的大戏。”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冷,“只是在下有些困惑,何时起,仙人修仙,竟将‘仁心’二字抛诸脑后了?若我没记错,仙界的晋级考评中,‘仁心’可是重中之重。” 原途目光扫过狼藉的台面,最后落在绛霞身上,摇了摇头,“这般随随便便,便以毫无反抗之力的寻常百姓为筹码、为盾牌,只为抢得一丝对抗的先机……此举,怕是极为不妥,也有损仙界清誉吧?” 面对这近乎质问的言论,渊寂只是负手而立,玄袍在未散的能量余波中轻轻摆动。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甚至未曾瞥向原途,而是落在刚刚被人扶起的绛霞身上,“绛霞,自行前往地刑司,领受擅动干戈、惊扰民众之罪。” “咳咳……”绛霞以手背擦去嘴角残血,勉力站直身体,朝着渊寂的方向深深一揖,脸上不见不甘,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谨遵帝君之命。绛霞……认罚。” 气氛再次凝滞,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渊寂这才将目光缓缓转向脸色苍白的宏音,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微光,仿佛刚刚观赏完一场值得品评的角斗。 “宏音,将剩余的候选者带来。”渊寂淡淡吩咐,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阴谋算计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既是选拔月翮圣女,便须有始有终,得出一个结果。否则,何以向天翮族信徒与城民交代?更会令三界误以为……仙界治下不力,规矩荡然无存。” “……是。”宏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与身体的虚软,松开我的搀扶,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因力竭而微哑,“宏音……谨遵帝君之命。” 眼见宏音要转身去处理这烂摊子,我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微微染尘的宽大衣袖。 宏音脚步一顿,侧过头来。四目相对。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怒焰已悄然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温柔。他只是对着我,极轻、却极稳地,颔了颔首,“照夜,焉耆先跟着我,可以么。” 不待我回答,变小的焉耆“噌”地跃起,轻盈地跳进宏音略显虚浮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细微的“呜呜”声,仿佛在催促他快些离开。 我自然没得选择,只能低着头,默默跟在渊寂身后,一路回到了那座花木葳蕤却气氛凝重的万林苑。 此时已是午后时分,天光陡然黯淡。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沉甸甸的铅灰色乌云彻底遮蔽,云层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滚滚雷声,空气潮湿而压抑,仿佛随时要倾泻下另一场冷雨。 凉亭之下,渊寂安然入座,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张面容。他并不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品着,仿佛在享受这暴风雨前难得的片刻宁静。 原途早已寻了个由头离开,想必是去查看他那“惊天动地”求爱的宝贝妹妹环琛。此刻偌大的园中,便只剩下我与这位深不可测的仙帝。 我虽心中忐忑,但见渊寂并未对我自行落座、甚至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的行径流露出丝毫不快,便索性大着胆子坐下,借着温热的茶盏,平复方才激荡未息的心绪与几近虚脱的身体。 “可知为何……这月翮圣女的选拔,会变得如此荒唐可笑么,照夜。” 低沉的嗓音,如同浸透了寒露的玉石,幽幽地传入我耳中。渊寂并未看向我,目光落在亭外摇曳的花枝上,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怒意,平静得仿佛只是一位师长在考校学生一个早已明了答案的问题。 我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然后,给出了那个我们彼此都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因为真正的天翮族,早已灭亡。一个不复存在的种族,自然再也无法诞生能够真正‘感召月辉’的圣女。所以只能用这种既苛刻到不近人情,又荒谬到引人发笑的方式,筛选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符号。不过是为了……掩盖血统断绝的真相,维系一个虚无的信仰,蒙骗那些需要寄托的信徒罢了。 “一千三百年前,仙历二一二零年,”渊寂终于将目光从花枝上收回,落在了手中轻轻转动的茶盅上,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随着月羽木彻底凋亡。跟之而来的……便是天翮族的灭亡。” 渊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失去了灵木的净化与镇压,被禁锢在翮山深处的‘怪物’……终于冲破了束缚。它们以恐怖的速度吞噬、异化、重组着这座曾经辉煌的城邦。天翮族举全族之力,与它们苦战了十年。” 说到这里,渊寂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而玩味的隐笑。 “‘同归于尽’这个说法其实,并不贴切。”他抬起眼,目光似能穿透亭柱,望向翮山的方向,“确切地说……亡尽的,只有天翮族。”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段历史,在那些我能接触到的、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只有寥寥数笔、语焉不详的记录。内容也截然不同——无外乎是“天翮城内部分裂混战,恰逢惨烈地震,地火蔓延,山塌城毁”,那场灾难甚至没有留下正式的名字。而在那之后约三百年,人仙交界处的未湖,才再次爆发了有明确记载的怪物之灾。 “帝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真实的历史?” 渊寂微微支起下巴,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姿态,歪着头凝视我。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照夜,”渊寂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弦上,“历史该如何被叙述,向来由执笔的当权者决定。这也决定了,身处最高位者,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往往是最多、最广,也最接近‘原貌’的。” 渊寂啜了一口清茶,继续道,“因为某些记录着残酷真相的‘历史’,未必适合被普罗大众知晓。你要明白,过度的、无力应对的‘知情’,带来的往往不是清醒,而是恐慌。而恐慌,只会滋生混乱,无法带来团结。” 望向亭外愈加深沉、雷光隐隐的天穹,渊寂的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语,“这也正是……天翮城千百年来,为何要拼命隐瞒这个真相的原因之一。试想,若让你脚下的万千子民,日夜皆知自己栖息、行走的土地之下,便潜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怪物……又有几人,还能夜夜安寝,日日如常?” 不知为何,我大脑一阵阵发麻,这种因紧张、畏惧交织形成的麻痹感一直延伸到我的脸颊上,以至于我的眼睑不受控制疯狂跳动。 “……所以说,帝君你其实早就知道当年映山都焚毁的真相?” “真相?”渊寂的视线从天空收回,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深不见底,“就像唯有你亲眼见证、亲手触碰之后,才敢真正相信——归德城里那些看起来与你我无异的‘人’,其实早已是披着人皮、无可挽救的‘怪物’一样。” 渊寂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冰冷,“它们甚至在‘核心’的影响下,完美保持着‘人’的本能与行为习惯,足以天衣无缝地掩饰自己身为怪物的本质。这种进化出智慧、甚至懂得‘模仿’与‘隐藏’的怪物……仿佛也在努力适应着这个对它们而言同样苛刻、需要不断抗争、甚至‘有毒’的生存环境。” 渊寂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他们与我们……又有何异?” “……” 对于渊寂这番近乎虚无的喟叹, 我竟一时无言以对。这样的观点,这般剥离了善恶、只余生存竞争的冷酷视角,我早已从尾巴那里,听过不止一次了。 但我知道,有些选择,无需繁复的辩证。 我只知道,生而为人,若不去为‘生存’本身抗争,便只能走向湮灭。 哪怕这场绵延数千年、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只关乎立场,不关乎对错。 我都必须,也只能—— 坚定地站在‘人’的这一边。 因为,我是人。 深深叹息一声,我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任由思绪飘回一切的起点。 当初的我,不过是青莲山门下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山间的清寂和偶尔的嘴馋。我只是在那个寻常的日子,接待了来访的谷阿翁与钩星而已。 为何……短短数年,竟已走到了这般境地?一个放之过往、只可能存在于荒诞梦魇之中的境地。 许是今日起得太早,精神又一直紧绷,等待的时光里,困意如潮水般不可抵挡地袭来。不知不觉间,我竟在这弥漫着无形压力的万林苑偏殿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脸颊正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极轻、极缓地拍抚着。 我睁开眼,昏黄跳动的烛光下,是宏音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但望着我的眼神却依旧专注而温和。窗外,是瓢泼大雨敲打屋檐与树叶的哗啦声响,不知不觉,夜已深,雨已至。 “是不是累着了?”声音有些沙哑的宏音将我扶坐起来,随即转身端来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醒神茶,递到我手中,“一会儿回家了,再好好睡。记住,不可夜不归宿。”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陌生、陈设肃穆到近乎冰冷的寝屋,每一件家具都线条硬朗,色泽深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玄色衣袍拂过留下的、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 “好,”我点点头,轻声说,“我也不喜欢这里。以前帝君在映山都当教书先生时,我就……本能地排斥他。说不清楚原因,就是觉得与他相处极不舒服。” 宏音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了然的弧度。他蹲下身,仔细地替我穿好鞋子,系好带子,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随后,他拉起我的手,撑开不知何时备好的伞,挡去了门外扑面而来的、裹挟着寒意的风雨。 “此事我倒也听原途提起过一二。”宏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仙帝的行事风格……向来神出鬼没。除非三界有震动格局的大事发生,否则他几乎不会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映山都那几年,已是例外。” “对了,”我跟着宏音的步伐,踏过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石阶,忍不住问,“上午发生的那些……都处理好了么?月终她怎么样了?” 宏音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伤得很深。”片刻后,宏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性命无虞,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养。”他抬起头,望向廊外风雨中摇曳不定、晕开一团团模糊光晕的长明灯,深深叹了口气。 “当年,化西、归德两地,因不满棠梨嫁与人君,便在许多琐事上借题发挥,企图向天翮施压。丽娘这件事……月终并未向我提及,便自作主张处理了。纯水有限,在遇到尾巴前,我并未学会将有限的纯水切割得更细小的方法,很多事情便无从得知。”宏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痛楚,“许是从那时起……月终内心深处,也对‘月翮圣女’这个信仰,产生了无法弥合的怀疑吧。哪怕她和历史上无数代月教信女一样,曾在先祖灵位前,立下血誓,要守护天翮族,直至真正天翮血脉归来。” “天翮族……”我喃喃道,“还有可能……有后代留存于世么?” 宏音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浸满了千年等待的苍凉与无望。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要从这接触中汲取一丝暖意,“不知道。照夜,我们已经苦苦等待了一千三百年。却至今,仍未等到‘她’的丝毫音讯,未曾瞥见那片血脉归来的微光。” 101. 第101章 天翮洞窟塌陷 此时已过子时,万籁俱寂,唯有寒雨滂沱。雨丝带着刺骨的冰凉,可我被宏音紧紧牵着,竟不觉得冷。反倒是稍早些时候,原途曾提及的“天翮城粮产恐将断崖式减产”的隐忧,如同另一场无声的寒雨,悄然浸透心底,带来更深沉的寒意。 对此,仙力损耗过度、身心俱疲的宏音,似乎已疲于应对。他只是不停地、近乎无意识地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沉重如山的压力暂时驱散。 不多时,空旷肃穆的大殿中,脚步声再次响起。 盛放在两名仙军的“护送”下,缓缓走入,最终沉默地跪在了高坐于上的仙帝渊寂脚下。她低垂着头,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旁,那身原本为决赛准备的华服,此刻沾满了尘土与泪痕,显得狼狈不堪。 直到今日所有真相被残酷揭开,我才真正明白,盛放眼周那圈我曾觉得奇怪、她却始终讳莫如深的刺青,究竟代表着怎样的耻辱与伤痛。更觉讽刺的是,对此早已知情的无悔,竟也一直选择了沉默。 宏音松开我的手,上前几步,在盛放身侧不远处,向着御座的方向,缓缓屈膝,深深跪伏下去。 “臣,宏音,治城无方,督察不力,致今日选拔大典生乱,惊扰帝驾,祸及无辜……理当领受重责。”宏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那语调中,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我望着宏音低垂而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难过。 也许从宏音不得不接过“聆月使”之位、背负起“天翮族”早已灭亡这个沉重秘密的那一天起,直至信仰被彻底撕碎、守护之物显露出最不堪的原貌的今日……他也早已疲累不堪。 那无谓又无意义的坚持,究竟还需要吗? 那本就建立在流沙与谎言之上的信仰,究竟……还需要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是不想认输。 就像棠梨一样。 听完宏音的请罪,渊寂才缓缓睁开半阖的眼。殿内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看不清情绪的幽暗。“天翮圣女本当有感召月辉之能,”他声音沉静,如冰珠落玉,“若无此力,纵被选出,亦与凡木无异。盛放,你可有此能?” 盛放的身子轻轻发抖,像风中最后一寸未熄的烛苗。她竭力稳住呼吸,抬首迎向高座上的帝君,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间挣出,“帝君……我只是一枚无人认领的胎果,从不知晓何为圣女之能。我无法感召月辉,更不可能让月翮壁重焕光芒……自始至终,我只想寻回我的阿娘。今日之罪,我愿以死相偿。” 我喉间一哽,脚步才动,原途的手已无声地覆上我的腕间。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稳,一眼瞥来,尽是制止。 “帝君,”宏音伏身叩首,声音里压着某种颤意,“盛放虽存私心,然参选圣女并未违律。如今莫说她,便是整个天翮城中,也已无人能令月翮壁生辉——就连壁上凿下的月信石挂坠,亦久暗如凡石。求帝君……宽恕盛放。”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裂空而至,银光劈亮殿宇,也直直劈进我的心腔。我猛然攥紧袖中那枚温热的青莲瓶,尾指处似有光团缓缓流转。我忽而想起归德城垛上,羽婆将月信石挂坠放入我掌心的那夜——幽暗之中,那坠子竟漾开一圈月辉似的、温润而清晰的金光。 “帝君,照夜有言禀告。”我挣开原途的手,上前与盛放、宏音并肩而跪,扬声道,“无论天翮血脉是否真已断绝,也不论此次选拔是否徒有其表——既然能令月信石吊坠发光者即为圣女,那何不让全城所有城民皆来一试?半月后恰逢满月,正是月华最盛之时,也该办一场沐月仪才是,若当日有能感召月辉者,便成为天翮一族新的信仰,如何?” 宏音倏然侧首望来,眼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恍然明悟般,疾声接道,“恳请帝君赐天翮族最后一次机会!若满月之夜仍无圣女出世……宏音愿向全城昭告真相,听凭众生抉择己路。届时,宏音亦自请卸去城主之位,领受一切责罚。” 渊寂静默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也罢。便以此,止众生之疑罢。宏音,去安排。” 我心中一松,气息还未吐尽,殿外却蓦地卷入一阵寒意。溟牙疾步而入,苍白的脸上沾着未拂去的冷雨,灰颓中透出惶急,“帝君——天翮城出事了!” 宏音陡然转身,衣袂扬起,“何事?!” 溟牙稳住喘息,得了渊寂颔首,才一字一字咬得沉重,“天翮城的地窟,彻底坍塌了。”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永无破晓。飞兽背上,盛放沉默地倚在我身旁,目光空茫地投向翮山——那里,山体已塌陷下一块狰狞的缺口,像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 “盛放,”我轻声问,“你还想当圣女么?” 雨水沿着盛放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我不知道,照夜。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握了握盛放冰凉的手,“那就趁这几天,好好想一想。你若不当圣女,阿烈、浩哥,还有小焉耆,他们的封赏该问谁要去?” 盛放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像随时会碎裂的水痕,“可我没有能力令月翮壁发光,令月信石吊坠发光……我只是一个无人认领的胎果,照夜。我连自己从何处诞生都不知晓。” 我望向雨幕中依旧光华流转的天翮城,那些灯火在湿雾里晕开,宛如沉在水底的星子,“那又如何呢?你有疼你念你的阿娘,如今又遇见了愿做你‘守月卿’的阿爹。盛放,我们就信一回‘奇迹’吧。答应我,这些日子,无论晴雨,都守在月翮壁下,用你的心去感受这片土地的血脉与呼吸,好么?” 盛放抬起手背,用力抹过眼睛,终于轻轻点头,“好……我会去试。哪怕,只是徒劳。” 塌陷之处,正是钱太多的“月兔三十六窟”。眼前已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深坑,乱石嶙峋,雨水混着泥浆不断流入。天翮军士仍在往来救援,不断有伤者被抬出,附近居民已被疏散至安全处。宏音立在坑边,正听属下的急报,墨发与衣袍早已被冷雨浸透,紧贴在他宽阔的身躯上。 坍塌发生在半个时辰前。据说地底先是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随后便是岩层断裂的巨响。 “钱太多本人呢?”宏音声音沉着,却透着一丝紧绷。 一名军士拱手禀报,“城主,钱老板当时正在深层窟穴中……至今下落不明,恐已被掩埋。”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宏音的衣袖,“我必须下去找钱太多!他身上……有一件我必须取回的东西!” 可恶,为何偏偏是钱太多……那截小树枝吊坠还挂在他颈间,我尚未有机会夺回来!眼下埋怨自己总是拖拖沓沓也无济于事了,得不惜一切代价补救才是! 宏音凝视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坑,思忖片刻,转向一旁抱臂静观的溟牙,“请禀报帝君,外围救援尚可应付。深处被困者……由我亲自去寻。” 溟牙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意,“……知道了。不过你们可想清楚,翮山地脉本就不稳,此次坍塌或许只是前兆。” “我一定要去!”我迎上溟牙的视线。 宏音轻轻按住我的手,对溟牙颔首,“身为一城之主却碌碌无为,至少此刻,让我略尽庇护族人之责,践行当初的誓约吧。” 我转身捞起脚边的小焉耆,捧到面前,望进它那双湿漉漉的绿色眼睛里,“焉耆,下面或许很危险。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小狗鲜红的小舌头吐了吐,忽然“嗷呜”一声,尾巴摇成虚影,嗖地便从我怀中跃出,直奔坑边。 宏音望着它那斗志昂扬的小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深吸一口气,握住我的手,“焉耆说,‘老子自然要去,休想撇下我’。” “……” 宏音扶着我下到坑洞边缘湿滑的岩石上,忽而又低声补了一句,“待此事了结,得空还是好好教教焉耆礼仪,不可再偷懒了。” “哦,知道了。” “嗯,乖。”宏音话音落下,掌心已凝出一团清澈流转的水球,将我们温柔包裹其中。他侧脸看了我一眼,眼中映着天翮城迷离的辉光。“走吧,照夜。” 天翮族覆灭之后,深埋于翮山地底深处的密藏室也随之倾颓。后来迁徙至此的族民 重建城邦时,曾试图挖掘先民遗泽,想着起码要搞搞清楚天翮族文字究竟怎么个认法,虽从废墟中抢救出部分古物,妥善藏于地室,却在后来的剧烈地动中再次被吞没。幸而宏音有过目不忘之能,早已将大部分铭文与图谱誊录下来,收存在地上的藏书馆中。 然而,因膣藟之灾周而复始地肆虐,地下洞窟不断经历着挖掘、坍塌、再挖掘的轮回。千百年来,这片土地早已被蚀成空洞的蜂巢,岩层脆弱如焦酥的饼壳,再难以深入。故而历代移民虽耗尽心血,却从未真正触及天翮古族最深处的那座核心密藏馆——它如同一个沉睡在无数断层与谜团深处的梦,始终未曾醒来。 不过片刻,我们已降至坑底。焉耆试探地踩了踩脚下泥泞松软的土层,随即奋力刨挖起来,黑黄的泥点四处飞溅。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名贵的衣裙——今日怕是真要彻底报废了。 无奈,我将那团温暖的尾巴掏了出来。他正蜷成一团呼呼大睡,被我用力晃了两下才懵懵醒来。 “还睡?”我嗔道,“快醒醒,这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借点光。” 尾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周身漾开一层柔和的晕光,照亮了四周潮湿斑驳的岩壁。几滴泥水溅到他光晕上,被他嫌弃地轻轻抖落,“一天天的……”他嗓音里还带着惺忪睡意,“不叫尾巴睡个囫囵觉。” “不准发牢骚,”我没好气地说,“我现在心情不好。” 尾巴低笑一声,轻盈跃上我头顶,光晕随之流淌,将宏音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几分,“好啦,不气不气,”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些许安抚,“有我在呢。近来气候诡变,雨水太盛,翮山的土质被泡酥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窟窿,塌了也不稀奇。尤其是上头那个玉轮湖——只聚不泄,活像个盛满水的悬碗,迟早要渗要漏。” “真不知先人为何偏要在这种地方修湖。”我嘀咕道。 宏音伸手轻拍我的后脑,声音温和却郑重,“那是先祖留下的至宝,其中盛载的是来自天涧的寒泉之水,不可妄言。” 我们说话间,焉耆已奋力掘进不少。这小家伙从前偷师过挖洞高手未生的几分技巧,此刻竟派上了用场。不多时,它忽然兴奋地“呜汪”一声——前方触及的已不是松土,而是坚硬的障碍。 我与宏音凑近一看,透过焉耆刨开的缺口,隐约可见下方是一座石室的穹顶。只是原本可能存在的破口,早已被塌落的土石严严封死。 此时,我们距地面已有三十余丈。四周不断传来泥土簌簌滑落的细响,雨水正顺着新塌的断面渗入,让本就松软的岩土持续溃散。 不能再犹豫了。宏音与我交换一个眼神,随即抬手凝神。清澈的水流自他掌心涌出,并非粗暴冲击,而是如灵蛇般钻入土石缝隙,侵蚀、分离着那些碎土。就在上方隧道发出不祥呻吟、即将彻底崩塌的刹那,他揽住我的腰,带着我与焉耆,纵身落入下方那片被水流冲开的黑暗缺口。 随即,我们跌进了一团浓郁的、带着陈腐尘土气息的寂静里。 石室内回荡着潺潺水声,浑浊的泥浆几乎淹没了所有角落。我刚从泥泞中挣起身,呛得连吐了几口泥水,焉耆却已兴奋地在泥浆里扒拉出个活物,叼在嘴里一路小跑过来,绿油油的眼睛望着我,尾巴摇得欢快——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玩意儿能吃吗? 我定睛一看,在焉耆齿间瑟瑟发抖的,不正是溟牙的黑脊蛇嘛,想来它是寻了这处隐秘地界准备冬眠,却没料到才合眼不久,便被我们连窝端了出来。 未等我开口,宏音已伸手将那黑蛇提了过去。蛇身在他指间僵直,细小的竖瞳里满是惊恐,“先留着吧,必要时,可作储备之粮。” 黑脊蛇竟似听懂了,浑身一颤,随即认命般软下身子,乖顺地盘绕在宏音腕间,再不敢动弹。 此处显然是钱太多“三十六窟”中的某一窟。宏音曾来过,依稀记得路径,便领着我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继续下行。空气潮湿而滞重,弥漫着泥土与陈年腐朽的气息,压抑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如在耳畔擂鼓。幸而有灵敏的焉耆在前探路,我们才不至于迷失在这地下迷宫里。 102. 第102章 即将喷发的地火 就这样走走停停,困了便倚着岩壁小憩,醒了便啃些干粮继续跋涉。地底无日月,不知外界光阴流转了几日。直到某刻,从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地缝中钻出,眼前豁然出现一个相对开阔的洞窟。 此处坍塌痕迹明显,碎石凌乱。一道地下河在此奔流而至,竟毫无眷恋地泻入一旁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缝中,隆隆水声闷在地底,听来恍若巨兽低喘。连日的疲惫骤然涌上,我腿一软便瘫坐在地,再不想动弹。 宏音见我如此,便独自带着焉耆与那装死的黑蛇,在洞窟内细细勘查。这里闷热异常,水汽凝成薄雾,黏在皮肤上,腻得叫人难受。我抬起胳膊嗅了嗅,倒是奇了——许是近日月羽花茶喝得太多,周身并无汗意不说,竟仍隐隐透着一缕清冽的花香。 “我们已经站在天翮古族的‘门槛’上了。”尾巴从我发辫间飘起,他也被这湿热水汽蒸得有些蔫,光晕都显得朦胧,“再往下,便是他们真正的密藏之境了。” “天翮族天翮族,”我没好气地嘟囔,“怎就如此偏爱往地心钻?” “哈哈,藏宝本能嘛,”尾巴轻笑,“好东西,自然要埋在最深、最暗处。” 我冲尾巴翻个白眼,一把将他捞回手里,朝正在不远处唤我的宏音走去,“便真有宝物,埋了上千年,怕也早化成灰了。” 尽管被水流冲刷、塌方破坏,现场仍留下些许痕迹。几件简陋的挖掘工具被随意丢弃在地缝边缘。我壮着胆子凑近,朝那深渊望去——一片浓稠的漆黑,深不可测,只有一股灼热的地气蒸腾而上,扑面而来。 “钱太多他们,应该是顺着这道地缝下去了。”宏音勘察完毕,直起身,深深叹了口气,“此次地震撕开了这道口子……下面,便是我们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了。” “我必须下去找钱太多。”我语气坚决。 “……你似乎有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落在了钱太多手里。”宏音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照夜,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值得你如此冒险?” 我避开宏音的视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那你呢?明知危险,为何还要跟来?” “当初默许钱太多在此大肆挖掘的人是我。”宏音走到地下河边,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泥尘,侧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寂寥,“所以我必须负责。况且,我……不想再重蹈覆辙。若无法劝阻你,至少要护在你身边。” “你是在懊悔,”我轻声道,“懊悔当年没有随棠梨北上月下州。” 宏音拿着浸湿的帕子走回,指尖微凉,仔细擦去我额际的最后一点泥渍。嘴角那抹笑意淡得近乎苦涩,却温柔,“嗯。同样的错误,我不能再犯第二次。”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若承诺,“至少这一次,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照夜。” 我望向那仿佛通往幽冥的裂口,心中某一处悄然松动。最终,我伸出手,握住了宏音微湿的手掌。 “虽然阿爹在我心里的地位无可动摇,”我眨了眨眼,努力让语气轻松些,“但多一个‘笨蛋阿爹’,好像也不赖。走吧,笨蛋阿爹——咱们去看看,天翮族捂了千年的宝贝,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道地缝像一道被粗暴撕开的、深嵌在大地肌理中的黑色伤疤,向下延伸至目光无法抵达的幽冥。灼热的风自深渊底部卷涌而上,带着浓重的硫磺气息,扑在脸上,有些刺痛。此刻,被迫与我们同行的“储备口粮”——那条黑脊蛇,终于展现了它的价值。只听“砰”一声轻响,它身形骤然膨大,化作一条鳞甲幽暗、腰身粗如小舟的巨蟒,载着我们,顺着急湍的地下河,一头扎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出发! 最初的一段旅程,是绝对的死寂与纯粹的墨色。唯有哗啦啦的水流声响彻耳际,单调而永恒。尾巴散发的光晕,在这无边的黑海中,仅仅是一叶随时会被吞噬的微芒,勉强照亮脚下蜿蜒的水道和头顶湿滑的岩壁。 然而,随着不断下潜,周遭的空气开始变化。一种黏腻的、包裹全身的温热悄然弥漫,不再是水汽的湿润,而是来自地心深处的燥热。我们仿佛正乘着蛇背,滑向一头洪荒巨兽温湿而搏动的腹腔。 “温度在升高。”宏音的声音穿透水声,在这密闭的幽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凝重。 宏音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颗清澈的水珠。那水珠竟微微震颤起来,边缘迅速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气,转眼消散在热浪里。 就在这时,身下的黑脊蛇猛然刹住去势!粗壮有力的蛇尾如铁索般骤然卷住旁侧一根突兀的岩柱,硬生生将我们拽离了奔流的主河道,稳在一处相对凸出的石台上。 我伏在蛇身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刹那间,呼吸为之一窒。 下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竟被一道狰狞的、缓缓蠕动的暗红色光晕猛然撕裂!那红光如同地狱裂开的血管,在视野尽头蜿蜒流淌,炽烈而缓慢,散发着毁灭性的光芒。而我们方才所在的汹涌地下河,流至此处,竟像被一张无形的深渊巨口疯狂吸吮,冰冷的河水与那暗红的熔流悍然相接—— “嗤——!!!”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爆炸般腾起的水汽冲天而上!冰冷与极热疯狂对冲,迸发出足以灼伤肺叶的滚烫白雾,瞬间化作一堵厚重、浓密、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墙,充斥了整个空间,将那下方可怖的红色河流半掩半藏,更添几分诡谲。 “是岩浆。”宏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愕,他紧紧盯着那在雾气后隐约蠕动的红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轻缓,仿佛怕惊醒了这沉睡于地底的凶兽。 就深度而言,我们所在之处并没有深到可以看到这等景象,岩浆的出现实属蹊跷。尾巴却适时低语,点破了谜底,“现在知道,为何天翮城是孤耸于平原之上的山城了吧?” 我心头一震,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脑海。 只因这座承载着天翮族千年历史的翮山,本就是一座火山! “啧啧,”尾巴晃了晃,光晕扫过我的侧脸,“眼下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照夜,你想先听哪个?” 我反手轻轻捶了尾巴一下,“都这个时候了,少卖关子,快说!” 尾巴揉着并不存在的痛处,赶忙正色道,“好消息是,岩浆若保持活跃,其极致高温可如天火涤荡,将那些膣藟怪物的卵与巢穴焚烧殆尽。即便不能根除,也足以将其镇压至长久沉眠。” 我喉头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宏音一道,投向我们来时的那道地缝。若那是通道…… “坏消息是,”我接过尾巴的话,声音干涩,“一旦岩浆循着地缝或其他裂隙向上喷涌……便会吞噬整座天翮城。” “嘶嘶——!”我肩头猛地一沉,是那条黑脊蛇。它不知何时窜了上来,细长的身躯绷得笔直,蛇头急切地指向雾气朦胧的对岸——那里,岩壁之上,隐约可见一道狭窄的裂隙。 “宏音,它好像……在叫我们去对面避一避。” 待我拽了拽衣袖,宏音才从沉重的思虑中惊醒。此处空间逼仄,岩壁湿滑,焉耆无法安全化形载人,便只能指望这黑脊蛇了,只见其尾部牢牢固定,蛇身如一道富有弹性的乌黑桥梁般猛然探出,精准地卷住对岸凸石,将我们一个一个稳妥地“抛送”过去。 不得不承认,这几日地底同行下来,我对这条起初吓得瑟瑟发抖、如今却颇为可靠的黑蛇,有点喜欢了。 趁宏音陷入沉思之际,那一蛇一狗已在相对松软的岩壁上协力开凿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我们便在闷热与尘土中艰难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双腿灌铅、几近虚脱时,前方终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黑脊蛇用覆着硬甲的头顶,撞开了最后一层阻隔前路的岩壁。 从最初刺骨的潮湿,到此刻咽喉灼烧般的干热,嘴唇的皲裂忠实地记录着环境的骤变。宏音凝出一捧清洌的水,悉数喂给我,自己却未曾沾唇。他疲惫地倚着洞壁,望向眼前豁然出现的景象,灰眸中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颓然,以及……一丝了然后的绝望。 他或许与我一样,触摸到了那个被时光掩埋的残酷真相:千年前,月羽木凋零,膣藟灾祸横行,最终,是这场恰逢其会的地火喷发,镇压了怪物,却也同时… …吞噬了所有天翮族人。幸存与毁灭,竟源于同一场劫难。 正当我与宏音对着这间泛着暗红幽光的巨大石室怔忡出神时,不远处传来焉耆急促的“嗷呜”声。我连忙循声跑去,只见黑脊蛇正奋力刨着一处松软的泥层。我挡开飞溅的土块,朝坑中定睛一看,心头猛然一紧—— “咳咳……咳……救、救命……好冷……” 一个个微弱如游丝的声音断续传出。我瞪大双眼,伸手将那奄奄一息的男人从泥里拽了出来,“钱太多?” 很快,在焉耆与黑脊蛇的协力下,七八个人被陆续从泥层中挖出。他们皆神情恍惚,意识游离,瑟瑟发抖地蜷缩着,无意识地想再次往泥土里钻,嘴里反复呢喃着“冷……好冷……” 可此地分明炎热如蒸笼,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他们中了幻术。”宏音的手按上我的肩头,声音低沉,“碎蝶可能就在附近。” 我无暇多想,第一时间伸手,将依然挂在钱太多颈间的那截小树枝拽了下来。握入掌心的瞬间,我才感到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还好,这件东西未曾遗失,否则真是万死难赎。 “你冒险至此,就是为了此物?”宏音的目光落在那截枯枝上。 我将那光芒微弱、明灭不定的小树枝小心翼翼递到宏音眼前,“别用力,”我轻声提醒,“这是月羽木最后的残枝了。” 宏音眼中骤然掠过惊涛骇浪,他紧紧盯住我,眉峰蹙起,“照夜,你如何得知?你……究竟是谁?” 我叹了口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觉舌尖都是灼热的尘土味,“说来话长,”我迎上宏音探究的目光,“总之,我知道。信我便是。” 眼下水源珍贵,宏音已无力凝出大量净水为这些人洗去眼中的幻鳞粉。迫不得已,我们采取了更为简单直接醒神大法:扇耳光。 黑脊蛇与焉耆此刻倒是“勤勉”得很,尾巴和爪子甩得几乎出了残影,“啪啪”声响彻石洞。宏音则颓然坐在一旁暂歇,眉宇间是浓重的倦色与忧思。尾巴则独自飘到那暗红色的石洞入口,细细观察着。 此间空气稀薄,炽热难耐,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仿佛能腐蚀呼吸的毒气,绝非久留之地。我尚能支撑,只是渴得厉害。我将月羽木残枝收入青莲瓶中,心中默默祈祷,望这脆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能熬过这地底的严酷。 “照夜,”尾巴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要不要进去一探究竟?” 我走到尾巴身边,伸手触碰那温热的石壁。触感并非普通岩石,细腻中带着晶体的凉意,内里却透出地火般的暖,“这是什么石头?” “石榴石。”尾巴的光晕流淌在暗红的壁面上,“极其坚硬,更妙的是能耐极致高温,便是滚沸的岩浆,也能阻隔。天翮族人……将他们的最终秘密,藏在了这里。” 我摩挲着温热的石壁,心中疑窦丛生,“我始终不解……为何非要将一切埋入地下,还是如此险恶的绝地?” 尾巴轻笑一声,光晕流转着凑近,在我干裂的唇上轻轻蹭了蹭——可惜,他并非清水所化,这亲昵的举动丝毫缓解不了我喉间的灼烧,“小笨蛋,”他声音里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越是靠近地火绝境,反而越安全。那些怪物天性畏火,不敢轻易靠近,正利于保存至关紧要之物。再用这等耐火的石榴石重重封存,便是双重保险。若是将宝贝安置在地面,战火一起,顷刻间便可能化为乌有。” “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我哑声道,目光落回那严丝合缝的石壁上,“你又是从何得知?再说,我们怎么进去?来都来了,总得顺点好东西走,正好手头紧得很。”说到此处,我不由愤然,“就当是天翮城欠我的,拿些报酬,天经地义!” “哈哈,”尾巴得意地晃了晃,“钥匙嘛,我有。” 被“物理唤醒法”伺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几个脸肿如发面馒头的人终于陆续清醒。一见城主宏音立在眼前,顿时连滚爬起,跪倒一片,哭嚎求饶之声在石洞中回荡。钱太多涕泪横流,这才将遭遇断断续续道来。 103. 第103章 原来他们挖掘至最深处时,恰逢地动,原本难以推进的岩层裂开了这道缝隙。众人贪念作祟,决定深入探宝,便来到了这石榴石室之前。正当他们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开启这诡异红门时,一个神秘女子悄然出现。交手不过几回合,众人便被其扬出的一片闪着幽光的鳞粉迷了眼,此后只觉堕入冰窟,寒意刺骨,竟不由自主将自己埋进土里“取暖”。 “宏音大人!救命啊!”钱太多死死抱住宏音的腿,哭得毫无形象,“小的原是鬼迷心窍,贪图宝贝……如今只求留条小命,再不敢了!” 宏音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挣开钱太多的拉扯,将我带到一旁,“照夜,你意如何?” 眼下我们自身脱困都难,何况带上这七八个惊魂未定的累赘。然而——我回头望向那宛如巨兽紧闭之口的暗红石壁。千辛万苦至此,若不进去亲眼看一看天翮族尘封千年的秘密,如何甘心? “我明白了。”未等我开口,宏音已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轻轻颔首道,“我与你同去。” “宏音,”我望着他,“你难道不好奇,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吗?”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宏音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就当是……满足死前最后一点好奇心吧。” 我转身,气势汹汹地揪起钱太多的衣领,压低声音警告,“老实点,照看好你的人。若敢有异动——”我瞥了一眼远处那隐隐传来红光与热浪的地缝,“便将你丢下去,喂那岩浆。” 钱太多此刻哪还有半分平日奸猾精明的模样,连连点头哈腰,谄媚的笑容几乎咧到耳根,恨不能抱紧我的大腿。 事不宜迟。尾巴周身光芒一凝,竟缓缓拉伸、变形,最终化作一柄流淌着温润光华的奇异钥匙。他轻盈飞至石壁某处,毫不犹豫地将“钥匙”插入一个浑然天成的细微孔洞之中。 “咔嗒。” 一声轻响,仿佛触动了某个沉睡的古老机关。 紧接着,四周岩壁传来沉闷的轰鸣,似有巨兽在地底翻身。隆隆之声由远及近,脚下碎石簌簌跳动。只见眼前那坚硬无比的石榴石壁,竟从中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幽暗、静谧,仿佛通往另一个时空。 不容迟疑,宏音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闪身掠入。就在我们踏入的刹那,身后传来巨石沉重闭合的轰然巨响,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声响与热浪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条完全由暗红色石榴石构筑的甬道。壁面光滑,泛着晶体特有的微光,却依然闷热难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硫磺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息,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叶。我们在这片寂静而压迫的红色微光中前行许久,久到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直到某一刻,甬道陡然到了尽头。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足以让任何闯入者心神俱震、忘却呼吸——石隧道尽头所连接的,并非寻常的密室,而是一座宛如深藏于大地心脏、置身洪荒巨兽脏腑之中的巨大晶洞。穹顶高阔,四壁浑圆,不见丝毫人工斧凿的痕迹,全然是由无数赤红、半透明的巨大晶体自然生长、嵌合、堆叠而成,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球形空间——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石榴石室”。 这些庞大的红色晶体,是经受地心之火千万年煅烧与挤压后,蜕变而成的终极形态。它们不似人间宝石那般璀璨夺目,色泽反而深沉内敛,犹如渐渐冷却凝固的熔岩,或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血珀。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一缕缕金红的光丝缓缓流转,仿佛封存着永不熄灭的微焰。外界的微光——或许来自晶体自身,或许来自更深处的地热——穿透它们厚重的躯体,被无数次折射、漫射,最终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恒久的暗红辉光里。这里没有昼夜,时间仿佛停滞,永远沐浴在一种庄严而温暖的、地心深处的“黄昏”之中。 然而,最令人心神俱震、屏息凝神的,并非是这自然伟力造就的晶洞本身,而是镶嵌在那无数暗红晶体壁面上的“珍藏”。 举目望去,在整个球形空间的晶壁之上,井然有序、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更为深邃、色泽近似暗涌鸽血的晶石石板。它们大小均匀,轮廓完美,宛如一颗颗饱满欲滴的石榴籽,又似无数只于亘古长夜中安然闭合的、属于文明的眼眸。 每一颗这样的“石榴籽”,都是一块经过极致炼化的“石榴石板”。板面光滑如最上等的墨玉,触手温润,内里却氤氲着如梦似幻的流光,似乎封存着某种活着的能量——这,便是天翮古族遗留给后世,或者说,遗留给虚空的终极秘宝。 尾巴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化作一缕纤薄的光影,贴着那些光滑的石板表面飞快游走,似在仔细“”或感应着什么。钱太多等人见城主宏音并未出声制止,也按捺着惊恐与贪念,偷偷摸摸地仰头张望,眼中映照着红光,神色复杂难辨。 而宏音,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抬手从最触手可及的壁面上,轻轻抽出了离他最近的一块石板。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指尖缓缓抚过石板表面那些古老而陌生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个族群的皮肤与脉搏。 “原以为,历代文明皆以竹帛纸张传承智慧,”宏音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晶洞中回荡,带着一丝恍然与无尽的慨叹,“不曾想,天翮古族……竟是以这般决绝的方式,将历史铭刻于金石之中。” 随即,宏音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这布满“眼睛”的球形穹顶,仿佛在与无数逝去的魂灵对视。 “他们全部的智慧、历史、力量与记忆……皆以仙力为墨,镌刻于此,封存于此。”宏音的叹息轻得像一声耳语,却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上,“在这极热、极干、万物不存的绝地……他们舍弃了血肉之躯的存续,选择了与金石同朽,与地火共眠,达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恒。” 那隐隐流转在石板深处的淡金色光华,并非寻常文字,而是唯有特定血脉方能感应、吸纳的“仙力”讯息。这浩如烟海的宝藏,即便公之于世,于今人而言也不过是无字天书——因为能解读它的天翮古族,早已湮没在时光深处,再无后裔。 一股莫名的、沉甸甸的悲凉,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我的心。我仰望着这布满“眼睛”的球形空腔,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并非藏什么宝库,而是一座坟墓,一座以整座山体为棺椁,以炽热晶石为碑铭的、文明集体安息的巨冢。 宏音顺着晶壁缓缓滑坐在地,他面色苍白中透着不祥的青灰,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臂无力地垂落身侧。他仰着头,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张着,望着那些兀自散发暗红幽光的石板,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随那逝去的文明一同飘远。 “照夜,”宏音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过来。” 我跪坐到宏音身边,伸手触碰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异常的湿冷,与周遭的灼热形成骇人的对比。他的法器是纯水,在此地成了最大的弱点。凝炼净水需要汲取周遭稀薄的水汽,却也同时将弥漫在空气中的毒瘴与火戾之气毫无过滤地引入己身。换句话说,宏音为了凝出那几捧清泉,正放任剧毒缓慢侵蚀自己的本源。 为了只是像现在一样,凝一捧清水给我解渴。 “喝吧,”宏音又凝出一小汪清澈,盛在微微发颤的掌心,递到我唇边,“这里……太燥了。” 我喉头一哽,慌忙偏头擦去骤然涌出的泪,才就着他的手,小心抿了一口。清水入喉,甘冽却带着一丝他生命力流逝的苦涩,“宏音,”我望进他逐渐黯淡的眸子,“你要放弃天翮城,放弃你的人民了吗?” “死于怪物之口,或葬于地火之中……”宏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有何分别?灭亡,仿佛是烙印在这片土地上既定的宿命。所有的挣扎、守护、期盼……或许从最初,就只是一场徒劳。” “……” 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腰间的青莲瓶,宏音的声音低如梦呓,“即便月羽木尚存一息……我们也没有时间,等到它破土重生的那一天了。” “照夜!快来这边!”尾巴急促的呼唤从晶洞另一侧传来,他光晕构成的“身躯”正焦急地扭动着。 “去吧,照夜。”宏音用尽力气抬起手,冰凉的掌心抚过我的脸颊,轻轻将我往尾巴在的方向推了推,“他……或许是这世间唯一还能‘听’懂这些文明遗言的存在了。去……听听看吧。听听天翮族……真正的过去。” 我依言起身,走向尾巴。刚一靠近,尾巴便倏地缠绕上我的手腕,金色光晕与我的皮肤相接。刹那间,我手掌所触碰的那块暗红石板,内部猛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并非图像,也非声音,而是密密麻麻、宛如无数活物般的“文字”——或者说,是承载着信息本源的仙力流——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地直接冲入我的脑海! 那并非完整的、形态复杂的古族文字。在金色仙力的激活与映照下,石板上原本繁复到 令人目眩的笔画中,只有某些特定的部分骤然点亮、连接、重组……最终,在我“眼”前,竟拼凑成了简洁明了、我能够瞬间理解的当世通用文字! 我瞠目结舌,紧握着发烫的尾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在意识中跳跃闪烁的讯息。 原来,天翮古文字并非天生晦涩。它们是在基础的、简易的文字骨架之上,被施加了层层叠叠、极具美感的延伸与复杂化加密。唯有以特定的、蕴藏着传承密钥的仙力去触碰激发,隐藏在华丽纹饰下的真实文本,才会如剥去蚌壳的珍珠,显露真容。 然而,闯入我大脑的文字并不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天翮狩野录·鳞介篇太初著》 阴极寒渊,有鱼伏焉。通体澄明,眸隐幽光,呜咽作猫鸣,故得名“猫猫鱼”。 其性喜阴,好聚于冥水玄石之间。形质无瑕,窥之五脏皆现。捕之需以霜丝网,佐以月信石诱之。 肉色莹润,质若琼脂,触舌即化。生啖之,其鲜至极,甘冽透髓,神魂为之一清。然其性极寒,佐以地火椒方得阴阳和合。 录此以志天地造化之奇,亦证吾族口腹之精。 原来那些栖息在冰冷洞渊深处、会发出幽光与喵呜声的奇异小鱼……是能吃的。天翮族先人甚至详细记录了捕捞方法和烹饪搭配。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我尝试抽出另一块石板。尾巴的金色仙力仿佛自有灵犀,迅速流淌、充盈,再次激活了封存的秘文。 《天翮地舆志·玉冰蓂太初著》 翮山者,吾族肇始之基也。古之巨岳,喷薄地火,烈焰烛天,岩流奔涌百里。火熄烟寂,天降厚灰,被覆四野,其土色玄而质腻,握之若脂,遂成膏壤。 吾祖智师观山相地,引天涧寒泉循脉而下,以济地火余温。水火既济,阴阳乃和,沃土得滋,万物竞发。 中有异植,因势而生,叶如碧扇,茎透若冰,花开五萼,色作霜白,名曰「玉冰蓂」。其性至寒,盛夏取汁,饮之如嚼冰雪,烦渴顿消,诚消暑之妙品。然多食则腹冷彻骨,仙力凝滞,故日啖不过三株为宜,或佐以地火椒,以消其寒。 此物繁茂,一岁三获。秋时采之曝干,石臼磨粉,可久贮。每以温水调服,则肠腑通达,小溲如注,于热瘴之时尤显神效。昔年大疫,赖此物活者甚众,故又名「济生粉」。 录此以念天地化育之德,亦彰吾祖善用四时之智也。 这时,眼尖的钱太多等人见我久久驻足不动,神情古怪,便悄摸摸地凑近。我余光一扫,他们怀里衣襟鼓囊,形状棱角分明,显然已偷偷塞了几块石榴石板——打着即便看不懂,拿出去也是无价之宝的主意。 “哎呀呀,”钱太多搓着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竟不知贵客能读懂这仙家文字!果然是咱们天翮族……不,是整个翮山的贵人!” 此地闷热灼人,我头脑有些发晕,也懒得应付钱太多,直接将手中刚“读”完的石板递过去,“喏,看吧。没什么稀奇,三岁小孩都看得懂。” 谁知,那石板刚一离开我的手,触到钱太多的指尖,表面流转的金光便倏然黯淡,内部活跃的仙力讯息瞬间沉寂,恢复成一块仅有纹路的暗红石头。 钱太多愣住,反复翻看,满头雾水。 “这里!照夜,快看这个!”尾巴兴奋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光晕急促闪烁,“地!火!椒!” 我暗自腹诽,这都什么书?随便看了两篇,篇篇不离“地火椒”,难道是什么宝物? 尾巴殷勤地将另一块石板推到我手边。金光弥漫间,新的文字洪流涌入我的意识。 《天翮本草·椒谱太初著》 地火椒,生于翮山地脉阳亢之隅,近地火而荣。其果硕红,艳若熔岩,皮薄而籽丰。 性极辛烈,非寻常可比。初尝如含火玉,顷刻间五内如焚,汗出如浆,然通体舒泰,寒湿尽祛。故可为膳,佐炒、拌渍,皆增奇香;亦入药,体寒者煮汤沐浴,效若神助。 然其物稀,唯险地可觅,岁产不过数斛。 族长遂命农官,移种于膏壤,悉心培育,历三岁乃成。其辣减半,性转温醇,然香气不绝,更宜日常。自此,天翮族人,无分老幼,皆嗜此味。 【太初批注】 余亦深好此物,虽变种味减,其韵犹存。每日晨起,必以之佐粥,有若月羽花茶,不可一日无此君。 104. 第104章 盛放吧,月羽木 “……这到底是有多喜欢地火椒?”我读完,只觉得一股灼热辛烈之气仿佛从字里行间窜出,直冲咽喉,搅得胃里一阵翻腾,“随便抽看三篇,篇篇不离此物。还有,这个‘太初’……是什么意思?” “啊?”尾巴的光晕疑惑地晃了晃,似乎觉得我被热糊涂了,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当然,毫无清凉醒神之效,“著书人呗,能有什么意思?” “等等,”我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作者的名字……叫‘太初’?” 尾巴点了点那团光晕凝成的“脑袋”,语气理所当然,“嗯,太初是古姓啊。天翮族里最大、最古老的一支,都叫太初。” 我惊诧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半晌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待回过神,才发现宏音已无声无息地晕厥在地。黑脊蛇正紧紧盘绕在他脖颈与额间,冰冷的蛇躯试图为他滚烫的皮肤降温。 “那、那最初的那位仙人——太初僊,也是天翮族人?”我声音发颤。 尾巴将过的石板轻轻推回原位,拽了拽我的发梢,“没错。太初是姓,僊为其名。” 我心头一紧,急忙扑到宏音身边,将他揽到膝上。触手所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皮肤下的血液仿佛在沸腾,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传递着骇人的热度。我手忙脚乱地扯开宏音的衣襟,朝尾巴急问,“他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比我更慌乱的是焉耆,左右横跳嗷呜个不停,黑脊蛇便冷静多了,本就是冷血动物,用来祛热倒还算有些用处。 “空气里的水太稀薄,他凝不出更多了,”尾巴的声音沉了下来,光晕笼罩住宏音心口,将温和的仙力缓缓注入,试图平息那狂暴的血气,“便抽用了自己体内的水……小笨蛋照夜,你方才喝的,不是普通的水,是宏音的血。” “为什么……”我喉头哽得生疼,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正落在宏音紧闭的眼睫上,微微晕开,“干嘛对我这么好?我们……我们明明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大概,是不想重演当年无力拯救棠梨的过去吧。”尾巴幽幽一叹,光晕明灭,“这个家伙,一直活在懊悔与自责的囚笼里。当年……并非他有得选。守约卿年迈,信女掌事无权更无力,连处决信女都需看人脸色。唯有他这位聆月使,尚有一丝威信能震慑族人,稳住大局。他若抛下一切随棠梨远走月下州,归德、化西,乃至天翮,必生大乱。那些蛰伏在月下州、虎视眈眈的势力,便得逞了。” 尾巴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他们,本就不是真正的天翮古族后裔。” 是啊,他们甚至不知道。天翮先祖大费周章引来天涧寒泉,首要为的是调和地火、浇灌沃土,其次便是为了种植“玉冰蓂”这等清甜作物食用,而非用来沐浴以断绝生育之能,彰显什么虚无的奉献信仰。也恰恰是后人物用歧途,地火才会逐渐蔓延、喷发。 “救命——!” 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撕破晶洞的寂静! 轰隆巨响紧随而至,只见钱太多几人如破布般被狠狠甩在地上。尘埃稍定,一道身影立于石架之前——褐发飞扬,眼神冰冷,正是那神秘女子,碎蝶!她竟一直潜伏在侧,尾随我们进入了这绝密之地! 碎蝶毫不废话,扬手便是一把闪烁着诡异磷光,如星尘般弥漫开来的鳞粉。随即身形如鬼魅,轻盈跃至洞窟尽头最高处的石架之上。 钱太多等人吸入鳞粉,眼神瞬间混沌,口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竟转身张牙舞爪地朝我们扑来! “焉耆!” 虽无法化形,焉耆仍旧嗷呜一声扑上前,一脚踹晕一个迷失神智的矿工,最后更是狠狠一口咬在钱太多肥硕的屁股上,仿佛忍不住要拿对方打牙祭了。 趁这混乱间隙,碎蝶已从最高处抽出一块颜色尤为深暗的石榴石板。她面无表情地扫过我们,身形如风,疾速冲向我们来时的石隧道入口。 恰在此时—— 整个晶洞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簌簌落下细碎的石晶尘埃,远处隐隐传来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地火,仿佛被彻底惊动,即将喷薄而出! “可恶!这女人潜伏地底,竟也是为了天翮族的‘秘宝’!”尾巴见宏音眼皮微动,立刻从宏音胸口跃起,跳到焉耆头顶,“跟上她!焉耆,快!” 一只滚烫的手艰难地握住我的手腕。宏音勉强睁开眼,瞳孔却有些涣散,仿佛已看不清我的模样,只是凭着本能低语,“照夜……快逃……离开天翮……地火……就要……” 宏音的声音断续微弱,周身皮肤泛出不正常的赤红,血脉偾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体内的高温点燃。此刻若能有几株至寒的“玉冰蓂”为他降温该多好……一旁的黑脊蛇虚弱地抬首,舔了舔宏音灼热的脸颊,随即也无力地垂下头——连日刨掘,它头部早已血肉模糊,也到了极限。 我们如同被置于逐渐烧红的铁板之上。这石榴石室虽能暂时抵御熔岩的直接冲击,却无法隔绝那无孔不入、节节攀升的致命高温。 这曾守护文明记忆的坚固堡垒,此刻,正变成一口缓缓加热、即将把我们烹煮窒息的……密闭石棺。 “说得对……我该走了。这天翮族大抵与我八字犯冲,自踏入此地便一路倒霉。平日里我都是躺着赢的,这回倒好——”我望着远处疾速折返、朝我奔来的焉耆与尾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除了白捡一个‘笨蛋阿爹’,什么也没捞着。” 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宏音双眼已布满血丝,视线涣散。他缓缓摊开掌心,气若游丝,“再……喝一口吧,照夜。真的……是最后一口了。” 折返回来的尾巴气得光晕乱颤,仿佛真要冒出烟来,“那女人溜得倒快!石隧彻底塌了,保护机关被触发,落了千斤断龙石!这下从里面,有钥匙也打不开了!” 我一把按住宏音凝水的手,阻止他继续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转头瞥了一眼横七竖八昏死的钱太多等人,我迅速扯过裙摆——这身名贵衣裙早已破烂不堪。叫焉耆用利齿帮我撕下柔韧的金蚕绣边内衬,又轻轻抓过那条伤痕累累的黑脊蛇,仔细为它包扎好血肉模糊的脑袋,打了个牢固的死结。 “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我对着黑脊蛇暗金色的竖瞳低声道,“先叫你‘小黑’吧。小黑,这石榴石坚硬无比,我们需要打洞逃生。焉耆和尾巴会帮你。然后,你就带着这七个人先走,顺着地缝向上,越快越好——能办到吗?” “嘶……” “我就知道你能行。” 尾巴一跃跳到我头顶,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周身金光砰然暴涨,将黑脊蛇温柔地笼罩其中,“这黑蛇在说‘人家的名字是会飞能吃可断尾再生但唯独畏寒的洛杨河河主大黑玄洛镇主是也’。简而言之,它叫玄洛君。” “好了好了,小黑,”我将它塞到焉耆嘴边,“没得选了,开挖!” 焉耆默契地叼住小黑,疾奔至塌陷最薄弱的岩壁处。随着尾巴一声令下,璀璨的金光如铠甲般覆在一狗一蛇身上,它们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合力刨掘!坚硬的石榴石碎屑在炽热空气中纷飞。 我也没闲着。将宏音小心安置在相对稳固的角落,便开始连拖带拽,将钱太多和其他昏迷的家伙一个个挪到挖掘点附近。这个时候,一身肉的好处便体现了出来,除了练就了铁拳,也有力气将几个大老爷们拖到地方。 脚下的石板已烫得骇人,每一次呼吸都灼痛肺叶。岩浆,那毁灭的洪流,正一寸寸逼近,誓要将这石室连同其中所有记忆一同吞噬。我仰头,望向四壁那无数双“眼睛”——那些记录了天翮族起居饮食、耕作渔猎的石板。一个曾经最先领悟仙力、触摸天道的民族,原来也有如此鲜活、质朴、热爱生活的一面。 我想,这里或许并非他们的坟墓,而是——等待某一天,重新孕育生命的子宫才对。像这样的子宫,在这翮山深处,或许还有许多许多,它们都在寂静与黑暗中,等待着破壳重生、再见天光的那一刻。 只是,我也许要对著书人太初说声抱歉了,你细心记载的这一切,恐怕要随着涌入的岩浆,永远沉埋于地火之中了。 地面震动得愈发疯狂,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随着“哗啦”一声破裂的脆响,石壁终于被凿开一个狭窄的洞口!几乎同时,一股足以燎焦眉毛的恐怖热浪咆哮着冲入室内! 我扑到洞口望去,心脏瞬间缩紧——下方不远处,那暗红粘稠、缓缓蠕动的死亡之河,已然近在咫尺! “没时间了!走!” < p>闻言,小黑的身躯在金光照耀下猛然膨大,蛇尾如灵索般卷起钱太多等七人,牢牢缚住。它回头,最后看了我们一眼,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照着地火的红光与我的倒影。随即,它绷紧如满弦之弓的躯体猛地一弹—— 嗖! 如同一道黑色的逆流流星,它卷着幸存者们,沿着那道深不见底、炽热奔腾的地缝,向着上方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决绝地弹射而去! 几乎在同一刹那,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轰鸣!炽烈的红光从我们来时的方向暴涨,吞噬了隧道,灼热的气浪如巨掌般拍打在背上。 火海,就要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照夜?”尾巴伏在我发间,望着四周因震动而纷纷坠落的暗红石板,声音异常平静,“不逃么?” 我伸手,轻轻覆上宏音紧闭的双眼,摇了摇头,“不逃了。这次,我不能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轰鸣与炽热中,竟奇异地稳定下来,“若是棠梨在此……她也绝不会选择独自逃生。” “唉……”尾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光晕温柔地贴上我干裂渗血的唇畔,那触感宛如一个无声的亲吻,“小小的人儿,心里却装着救世的宏愿……你这个笨蛋,照夜。”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包容与纵容,“去吧,去走你认定该走的路。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我弯腰拾起焉耆,用尽力气搀扶起宏音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他沉重地倚靠着我,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我们就这样,在崩塌与炽热中,艰难地走向石榴石室的最中心。 “宏音,别放弃……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我对着宏音耳畔低语,仿佛也在说给自己听,“让我阴差阳错,回到了‘他’的故乡。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月羽木啊……因为那株能托起月亮的大树,本就拥有弥合山隙、镇压灾厄、平息地火的力量。” “……他……是谁?”宏音涣散的神志捕捉到只言片语,枯槁的唇微微翕动。他的身体如同龟裂的旱地,需要这世上最纯净的水才可滋润。 “他是太初僊,”我低头,对着残枝轻声笑了笑,又像在回答宏音,“虽自称‘煌木’,但我总觉得,他的来历远比这更悠远、更沉重……算了,那些往事此刻都不重要。”我抬起头,目光穿透震荡的空气,望向虚无的前方,“今日,便让我暂借‘太初’之姓,以最初仙人之名——回到这血脉伊始之地,为他的族人,种下一株足以庇护万民、绵延生机的……月羽木吧。” 立于天崩地裂的石窟中央,我将手中那截幼嫩的残枝,轻轻插入脚下已然开始龟裂、发烫的岩缝。 体内,那源自尾巴的金色仙力,前所未有地澎湃涌动起来,如同沉睡的星河骤然苏醒。灿烂的金芒从我掌心迸发,流泻而下,与残枝微弱的辉光水乳交融——那光芒不似凡火,更像熔化的旭日,又似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曦光。 “扎根吧,”我低声吟诵,如同念响最古老的祝祷,“破土吧,生长吧……” “直至——盛放!” 轰——!!! 磅礴的金色仙力宛若天河倒灌,疯狂涌入那截看似脆弱的残枝!枯败的表皮瞬间被镀上流动的金液,下一秒—— 嗤!嗤!嗤! 数道璀璨如秘银、凝实如玉髓的根须,猛地从枝干底部爆射而出!它们并非柔软须蔓,而是携着无坚不摧的意志与沛然莫御的生命伟力,如同苏醒的银色狂龙,以撕裂一切阻碍的决绝姿态,悍然刺入脚下坚硬灼热的石榴石基! 足以抵抗岩浆侵蚀的奇石,在这代表“生长”与“弥合”的至高法则面前,竟脆弱如酥饼,被轻而易举地贯穿、撕裂! 月羽木,何需凡土?它的根脉,本身就是最强的开拓者与镇压者。银亮的根须沿着翮山最深、最隐秘的地脉与裂痕疯狂蔓延、分叉、交织……顷刻间便化作一张无比庞大、覆盖山体根基的银色光网,又似万千根定海神针,深深扎进这座火山每一个躁动不安的“穴位”,将其死死锚定! 地动山摇的震颤,开始改变韵律。它不再是毁灭的前奏,而是新生破壳时,挣脱一切束缚的、充满力量的搏动! “焉耆——听我号令!” “化形——!” “嗷呜——!!!” 105. 第105章 奇迹降临 黑色的幼犬身躯在耀世金光中砰然暴涨!利爪伸展,威严的巨兽之形赫然显现!它一口叼住宏音的后衣领向上一甩,用宽阔的脊背牢牢接住我们。紧紧攀附在月羽木那急速向上冲刺的主干顶端,如同乘着一条银色的巨龙,逆着坠落的山石与喷涌的烈火,向上!向上! 破土!新生! 在随着主干冲破岩层的最后一瞬,我回眸望向身后—— 只见下方那沸腾的赤红熔岩之海,竟被无数银蛇般的根须主动缠绕、刺入!足以焚尽万物的地火之力,此刻却成了最狂暴的养料,被根须贪婪地汲取、转化。银光顺着主干汹涌奔腾,每吸收一分地火,便催生出更多坚韧的根须,它们牢牢抓住山体的每一处创伤,强力地弥合、加固着这座千疮百孔的翮山。 咔嚓!轰隆——!!! 无可阻挡!粗壮无比、流转着金银二色光辉的雄伟主干,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贯通山腹,挤开岩层,冲破一切阻碍!它不是在生长,而是在贯穿整座翮山! 四百年的抽枝,四百年的展叶,四百年的花开……那需要漫长时光完成的生命历程,被压缩在这雷霆万钧、改写命运的一瞬。 最终—— 铮——!!!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能洗涤灵魂的鸣响,贯穿天地! 月羽木巍峨华盖,承载着我们,悍然冲破了翮山之巅! 冰冷的玉轮湖水,化作倾盆大雨,轰然浇落。这至寒的泉水淋在宏音近乎枯萎的身体上,竟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蒸腾起一片白雾。宏音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睫颤抖着,于一片朦胧水光与清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他涣散瞳孔的,首先是头顶那一轮……硕大无朋、清辉普照的—— 满月。 “我的天……终于出来了!哈哈哈,时间赶得正好,恰是沐月仪!”尾巴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轻轻拽着我的发丝,示意我向下望去。 是的,我看见了。 我看见玉轮湖畔,无数城民如静默的潮水般围聚,翘首仰望那面古老的月翮壁,等待着一位能真正感召月辉的圣女将其点亮。我也看见了,那个与我有着约定的女子——名叫“盛放”的少女。她果真将我的话铭记于心,不眠不休地守在那冰冷的巨壁之下,双手紧紧攥着我留给她的那一枚,一定会发光的月信石吊坠,仿佛握着整个命运的重量,虔诚地、固执地,等待着某个近乎虚妄的奇迹降临。 奇迹啊,确实降临了。 看啊! 一棵通体流淌着皎洁银辉的参天巨木,宛如从亘古神话中直接走入现世的神迹,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它自深沉的眠梦中苏醒,终于在此刻尽情舒展它被压抑了千年的身姿。那粗壮盘虬的树干,正如我梦中惊鸿一瞥——宛如一条银色巨龙,沉默而有力地托举着苍穹与明月;华盖般的树冠遮天蔽月,其上,无数形如飞羽、边缘流转着月白光华的银色花朵,在刹那间同时盛放! 清冷、纯净、浩瀚的月辉,如瀑布般从每一片银羽、每一朵花蕊中倾泻而下,与天际那轮圆满的玉盘交相辉映,竟令这漆黑夜空呈现出一种神圣的朦胧白昼之感。 焉耆悬停在高空,此处再无躁动灼热的风,剩下的,只有月羽木的呼吸。 深沉,又柔缓。 而那不远处的瑶扇城上,帝君渊寂负手而立。他望着那棵以不可思议的仙力浇灌、瞬间成就的擎天巨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竟头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如此鲜活而复杂的情感——有一丝穿越漫长光阴的深切怀念,亦有某种下定了决心的、冰冷的决绝。 “尾巴!”我一把揪住正欣喜若狂、盘算着又能用多少月羽花泡澡的尾巴,撅起嘴抱怨,“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用了那么多仙力浇灌月羽木,怎么感觉一点都没瘦!” “嘿嘿,还是瘦了一丁点的。”尾巴嬉笑着,顺着我的发辫滑下,落在宏音微微起伏的胸口,光晕凑近,仿佛在仔细端详这个刚刚苏醒的男人,“棋友,”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对宏音说起了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承认你弈道不错,竟能从我的棋谱里悟出反制之法,也算有些本事。但你别得意……棋道,本非我所长。” “干嘛突然说这个,宏音又听不见。”我嘟囔着,心底却因尾巴话中透露的信息泛起涟漪,“话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天翮族会有你的棋谱?你的故乡……也在这里吗?岁兽妖,不是该生在魔界么?”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宏音不知何时已完全清醒,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他望着我,嘴角牵起一丝虚弱却真实的浅笑,答非所问,声音低缓,“照夜,比起哑巴,还是选择一个骗子——留在身边吧。” “……”了然一笑,我向后仰倒,任由焉耆冰凉顺滑、宛如墨玉流泉般的毛发温柔包裹。我们就这般躺在巨兽温暖的背脊上,仰望着头顶那片被月羽木清辉与漫天星辰重新点亮的夜空,望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静谧而硕大的—— 月亮。 来到天翮城后,我好似再未见过这个青衣少年。他的相貌算不得惊艳,却极为耐看,像一卷墨色匀停的山水,越品越有韵味。此刻,他卷翘的眼睫因羞赧而微微低垂,轻颤如蝶翼。直到再也承受不住我直白的仰视,他才缓缓别过脸去,那原本轻拂过我耳畔的指尖,也悄然收了回去。 他的膝头一如既往,骨骼分明,坚硬得很,实在算不上一只好枕头。 但……至少这片虚境的主人未曾将我随意丢在地上,勉强也算得上体贴了。 眼前是全新的、我从未见过的景致。它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也不在小青或煌木的梦境里——梦从不说谎,梦必须以记忆作为质料才可构筑。 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道狭窄如裂缝的幽暗峡口,两侧崖壁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唯有在正午时分,阳光才能如金色的利剑垂直刺入这峡湾最深之处,为万物披上转瞬即逝的荣光——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 捧日峡。人界北部,霓影贝的故乡。我虽只在《太愚行记》中读过寥寥数语的记载,却在目睹的刹那,便认出了这令一切言语失色的极致壮美。 “尾巴说,‘太初’是姓氏,天翮古族最强盛的一支便姓这个。” 少年轻轻笑了一声,掌心扶着我的后脑,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嗯,尾巴说得没错。”他的声音如同穿过峡口的微风,干净而清晰,“后来虽有许多人迁居而来,形成庞大的宗族,但唯有‘太初’一脉……才是最初的天翮族。” 我撑坐起身,追问道,“那天翮古族,信仰的真是月亮吗?” “……他们真正信仰的,其实是‘羽翮’。”自称煌木的少年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天翮族一直以羽翼为图腾,渴望飞升天际,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只不过月羽木总在月夜盛放,才让人有了误解。”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但这并不重要。无论是过去的、还是如今的天翮族,无论信仰羽翼还是明月,本质上……并无区别。” 我们没能等来那道劈开幽暗的金色光柱。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期而至,打破了虚境的寂静。我缩了缩脖子,躲到少年身后,避开峡湾激浪拍岸溅起的冰冷白沫。 “……太初僊。”我小声唤他,又摇摇头,“我还是不习惯这样叫你。叫你‘小初’,可以吗?” 少年眉眼弯弯,侧过头来看我,眸中有光,“当然可以,照夜。从前族里人都习惯叫我‘阿僊’。但你叫我‘小初’,我也很喜欢。” 我犹豫片刻,还是将盘旋心底的猜测问出了口,“那些记载猫猫鱼、玉冰蓂,还有地火椒的书……著书人,是你吗?”问出这话时,我声音有些发紧,偷偷瞥他的神色。不知为何,我既怕他承认,又怕他否认。 小初却很坦然。他眼中依旧盛着明耀如朝阳的光芒,“嗯,是我。那时我负责看管书库,闲来无事,便随手记录一些风物趣事。”说到这儿,他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凑近我耳畔,仿佛迫不及待分享一个秘密,“猫猫鱼,真的很好吃哦。只不过它们藏在极深的寒渊里,不易捕捉。日后你若机缘巧合遇见了……可以捉一条尝尝鲜。” 我小初他孩子气的口吻逗笑了,“你还特别喜欢地火椒,处处都要提一笔。 不辣么?” 少年闻言,竟捧腹笑了起来,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仙气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欢欣,“最爱此味,回味无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声爽朗。然而,那笑意很快便收敛了,眼中的光亮被一层深沉的哀伤与怀念悄然覆盖。 “只可惜……”小初轻声说,像是叹息,“地火椒,已经灭绝了。” 我拽了拽小初的衣袖,咂咂嘴,努力让语气轻松些,“万物盛衰有常嘛。没有了地火椒,但农事官却培育出了两倍大的山芋。虽然我还没亲眼见过,但听说魔界都已大面积种植了呢。” 小初微微一愣,随即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发梢。笑意再次回到他脸上,这一次,温柔而释然,“嗯,你说得对。”他望着峡口外翻涌的、看不见的海,“要接受……死亡与新生,本就相伴相生。” 梦濒临醒来,我随着摇晃不止的虚境仿佛要碎裂成千万片光羽,溯向虚无的空中。 少年紧紧拉住我的手。在最后崩塌的瞬间,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凝望着我的眼睛,说道,“照夜,我见到青莲了。也……转达了你对他的思念。” “那多谢你啦。”我努力冲小初笑道,“不过,我马上就要亲自去找他了。” “……” 虚境彻底崩塌,化作亿万片纷扬的流光。在意识被抽离的最后一刹,我却从小初哀伤欲绝的嘴角,清晰地读出了那未曾宣之于口的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照夜。 道歉,是一种总让人心头发紧的行为。那“对不起”三个字背后,往往藏着某种令人本能地想回避的、沉甸甸的境遇。 湿漉漉的触感将我唤醒,随之灌入耳中的,是尾巴抑扬顿挫的“哭嚎”。 我有些茫然地坐起身,将那张正趴在我脸上、好似涕泪横流的光团扒拉下来,“干嘛?尾巴,你在哭吗?” “那倒没有,”尾巴立刻收了声,语气甚至有点得意,“我刚泡完月羽花浴,新鲜的,铺了满满一层。” 头部传来一阵落枕般的钝痛。我环顾四周,是熟悉的寝屋——宏音的家中。然而,一股莫名的心悸攥住了我,心跳快得不合常理,仿佛某种不祥的预感已先于理智敲响了警钟。直到尾巴将他嚎啕的原因告诉我: 尾巴的窝,青莲亲手捏塑的青莲瓶——碎了。 原本莹润透绿的花瓣,此刻黯淡枯槁,爬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失去了所有生机与色彩,化作一碰即碎的灰褐色薄片。我只是指尖轻轻一触,它们便悄无声息地崩解,散落成无从拾掇的尘末。 见我久久沉默,尾巴小心翼翼凑近,光晕柔柔地贴了贴我的耳垂,声音放得极轻,“大概是……先被地窟里极致的热浪灼烤,又猛地浸入了冰寒刺骨的玉轮湖水。极热与极寒交替得太快,花瓶……受不住。”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等见到小青,让他再重新捏一个就好。反正他的花瓣,多得用不完。” 尾巴似乎松了口气,软软地耷拉在我胸前,“你睡了整整两天,”他转开话题,语气里带着外面世界带来的喧嚣感,“外面可是变天咯。”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那漫长刺骨的冷冬,仿佛真的随着月羽木的盛放而悄然终结,春意正一丝丝渗入空气。又或者,只是天涧寒泉有了更重要的用途,不必再作为沐浴水折磨我,使得泡在温水中的我,有了气温回升的错觉。 “城里忙得像打仗,宏音大人病还没好利索,就忙得不见人影。唉,月终大人的伤也还需将养,真是兵荒马乱的。”汀汀一边用软巾替我搓背,一边叹息,“好在,新的圣女大人总算诞生了。” “是盛放吗?” 汀汀掩嘴轻笑,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喜悦,“自然是盛放大人。那夜,她手中的月信石真的发出了光!大家都看见了,是她感召了月辉,引来了神迹,令月羽木重现人间。”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笑意终于抵达眼底,“那是当然。她可是从我们‘浩烈特色粥铺’走出来的人——未来的圣女兼圣司大人,外号‘法外狂徒’的盛放是也!” 106. 第107章 不被承认的圣女 我刚换好衣裳,一身水汽还未散尽,清晨便出门的宏音却意外地折返回来。他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眉宇间虽仍残留着疲惫,但那份沉疴缠身的灰败已褪去。只是体内沉积的火毒需徐徐清理,过度耗损的仙力也需漫长的时间来温养恢复。 宏音捏着我的肩头,将我上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忽然,他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将脸颊贴了贴我的侧脸,那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这才松弛下来,“你睡了太久,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吓了我一跳。” 我笑起来,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这算什么,我之前从归德离开后,可是睡了小半年呢。” “……嗯。”宏音直起身,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是未散尽的余悸,“你没事就好。”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他又补充道,“几乎没瘦……不过,还是很好看。” 我有些丧气,把躲在我衣襟前的尾巴揪了出来,叹了口气,“算啦,认命了。胖就胖吧,反正小青不会不喜欢我。” “照夜。”宏音唤了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末了,他只是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无悔在前厅等你,去吧。” 我还以为无悔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结果这鲛人,纯粹是八卦之心沸腾,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他拽着我一路走,口若悬河,手舞足蹈,浑身上下哪还有半分传说中鲛人清冷出尘的仙气。 之前的地动对天翮城建筑造成了一些损坏,城中四处响起修复的敲击声。原本滞留在城南天水集、等待审核入籍的移民,也因此获得了大量工作机会,被破格提前授予了天翮城户籍。生机与忙碌,正一点点覆盖灾难的痕迹。 我抬头,遥望翮山之上那株巍然耸立、通体流转月华的巨木,依旧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恍惚。若非亲眼看见那如羽翮般的银花在微风中轻盈摇曳,宛若振翅欲飞,我实在难以相信,那截几乎枯败的残枝,竟能在瞬息间完成如此磅礴的成长与盛放。 问起盛放的近况,无悔告诉我,她暂且住在月教院。因月终当众犯下大错,信女人心浮动,盛放便主动要求入主其中,代为执掌事务。 说到此处,无悔也深深叹了口气,“一个曾被刻上‘不贞’与‘背叛’烙印的人,最终却成为了天翮族的月翮圣女……命运还真是讽刺。” 我却笑着摇头,迎向拂面的清风,“不重要了。昨日种种,已是昨日。而明天——”我顿了顿,声音轻快而坚定,“毕竟已是全新的明天了!” 无悔之前慌慌张张来找我时,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急需我“照夜大人”出面调停。结果,被拉到桃夭医馆后,我看着眼前这诡异的阵容:依旧被裹成“巨型粽子”、只露出眼睛的大铁棘;哭得梨花带雨的魔界第一胖美人环琛;一脸寒霜的魔界代理国师原途;以及那位根本不会医术却混成三界名医的桃夭……我才恍然,自己醒来后接到的第一个“重任”,竟然是作为环琛的“姐妹团”,帮她说服她那脸色铁青的兄长。 “我不管!我就要跟大铁棘走!我不回家了!”环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动弹不得的大铁棘身上,铁了心要追随自己崇拜的偶像浪迹天涯。 看样子双方在我来之前已激烈交锋数轮,此刻正处中场休息。见我进来,原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润泽他因怒气而有些发干的喉咙。身为环琛与泉礼的长兄,他容貌自是绝佳,可那心眼……就不那么美妙了。 “也罢。”原途放下茶杯,目光忽然转向我,语气凉凉,“环琛不愿归家,总得给魔皇陛下寻个新伴儿。就你吧。” 我一头雾水,白眼几乎要翻到天际,“我才不去!我要去找小青了,横竖这里没我什么事了!” 原途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正欲开口。我身边的无悔和桃夭仿佛预感到什么,脸色骤变,同时扑上前去,试图捂住对方的嘴—— 但为时已晚。 原途的话已清晰无比地从齿间迸出,字字如冰锥。 “还小青呢?这帮家伙可真有趣,偏偏都瞒着你。你那心心念念的青莲仙人,早在半年前——就与凤琤公主成亲了!这桩‘大喜事’三界皆知,独独你照夜,被蒙在鼓里!” 刹那间,医馆内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丝风吹过便能将这片寂静击得粉碎。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眼泪砸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啪嗒,啪嗒。 尾巴悄悄探出,用柔和的光晕接住一颗下坠的泪珠,随即小心翼翼地攀上我的脸颊,温暖的光团轻轻蹭了蹭我颤抖不止、失去血色的嘴唇。 无悔慌忙掏出手绢为我拭泪,气得耳后那片淡蓝鳞片都隐隐泛红,“原途大人!你……你何必说出来!不是约好了暂且不提此事吗?何必欺负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孩儿!” 桃夭咬紧下唇,眼中也漫起不忍与愤慨,终究还是说道,“算了,无悔。瞒着也改变不了事实。照夜迟早会知道的,不是么?” 原途瞥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似有一丝不忍掠过眼底,声音压低了些,“罢了……何必将心思放在一个负心之人身上。我魔界不齿青莲为人,这半年来都未给他投过票。当然,这点票数,也拦不住他重归上仙之列就是了。” 这时,被裹得严实、无法开口的大铁棘忽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呼噜”声。环琛凑近听了听,小声翻译道,“大铁棘说……等他好了,定要去帮照夜揍青莲一顿出气。” 无悔长叹一声,手掌温柔地抚着我的后背,“别太伤心了,照夜。好儿郎天下多得是。青莲为攀附渊寂而负你,是他混账,不值当你如此伤心。我们鲛人族里还有许多俊逸清朗的子弟,我免费替你牵线——” 原途立刻坐直身子,截断了无悔的话头,“诶,少来这套!照夜,不如随我回映山都。至少我们魔皇陛下心中从来只容得下一人,绝不会辜负于你。” “哼,”桃夭在一旁小声嘀咕,却清晰可闻,“男人啊,就没有一个不花心的。” 无悔疯狂向桃夭使眼色,压低声音,“都少说两句吧!再惹哭照夜,宏音知道了非得砍死我们不可……” “……我,我去洗把脸。” 我被一股没来由的、近乎原始的慌乱攫住了心脏,猛地起身,几乎是夺门而出。沉重的双腿拖着不听使唤的身躯,穿过街市熙攘喧闹的人群,爬上高耸的城墙,在天翮军士惊愕的目光下,翻过墙垛,一头扎进了城外荒莽的郊野。 月羽木重生后,其庞大的根系仿佛无形的脉络,吸收、调节着地脉水汽,使得洞穴外的地下溪流水势平缓,仅及膝盖。我踉跄着踏入水中,逆着那幽暗的水流,一步步走入吞噬光线的洞穴深处。 我自幼是有些怕黑的。儿时夜里入睡,总要阿爹在墙角点一盏小小的油灯。后来捡到了穆青,阿爹便“偷了懒”,将哄我入睡的差事交给了那个尚是少年的他。自那以后,我便不再需要那盏灯了。穆青的怀抱里同样一片漆黑,可只要将耳朵贴近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规律的心跳声——咚,咚,咚——我便不怕了。 微光在眼前浮动。是那些通体澄澈的猫猫鱼,它们因河道被月羽木根系改变而困于此地,此刻正无助地挤作一团,发出幽幽的、如星子般的光亮。见我涉水而来,它们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纷纷聚拢,围着我疯狂打转。 我走到被巨石堵塞的河道尽头,停下脚步。胸口那团郁结的、滚烫的痛楚几乎要炸开。我捏紧了拳头,心念微动,赤红色的晶盾瞬间自我拳锋蔓延凝结,如同覆盖上了一层燃烧的、坚硬的甲胄。刚好一腔难过无处发泄,我左一拳右一拳,咚咚咚敲碎了坚硬的大石头。 “好家伙……”尾巴飘在一旁,光晕随着我的动作起伏,语气里带着惊叹,“你有这伟力,当初何必害得玄洛君用脑袋开道,撞得头破血流。”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被自己硬生生砸开的通道,哑声道,“讨厌……我现在又生气,又难过……不想说话。” 下意识地,我想抓起尾巴,塞进青莲瓶里——手指却摸了个空。 腰间,空空如也。 是啊……青莲瓶,已经碎了。 那朵只属于我的、漂亮又温柔的小小青莲花,我终于还是……失去了。 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我再也忍耐不住,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在成团的、散发着微光的猫猫鱼簇拥下,继续逆着水流,走向山洞更幽邃的深处。直到周遭的岩壁变得熟悉,水流声也带上回忆的回响——我回到了最初,与无悔一同跌落此间的那个地方。 这里足够深,足够静,也足够……安全。 想必,不会有 人来打扰了。 那么,就在这儿,让我先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也不知哭了多久,久到我在抽噎中昏沉睡去,直到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正极轻地抚过我被泪水蛰得刺痛的眼尾,才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 面前,是那张古板的、惯常不苟言笑的脸。宏音正凝视着我,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浓重的愧疚,以及毫不掩饰的心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凡有水处,我皆能感知。”宏音扶着我坐起身,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水中那些散发柔光的猫猫鱼,“别为男人哭泣,照夜,我会心疼。” “从我踏进天翮城的第一天起,”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你就授意所有人瞒着我,不准提起小青的事,对不对?你怕我知道,在我离开归德、陷入沉睡两个月里……他就已经娶了凤琤公主。” “嗯。”宏音没有否认,声音低沉,“我甚至下令撤去了城中所有能显示仙界消息的云雾屏,只为封锁有关青莲仙人的一切传闻。为此……还引来了星允多次弹劾,说我闭塞视听,有违仙律。” 见我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宏音用那带着薄茧的、粗糙却温柔的指腹,一遍遍耐心地拭去我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们的大婚,普天同庆,足足闹了一个月。”宏音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浸着冰水,“三界都在传,帝君要将青莲当作接班人来培养,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人不为之庆贺。除了那时尚在沉睡、一无所知的你。” “小青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我摇着头,固执地重复,仿佛这样就能让话语成真,“他绝对不会……伤害我。绝对不会。” 尾巴“嗖”地窜到我头顶,光晕急促闪烁,也跟着大声附和,“就是就是!青莲此生最爱就是照夜,爱到骨子里那种!他绝对不会伤害照夜,绝对不会——” 我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激动的尾巴。还好,他是清醒的,他知道穆青不会那样对我。 宏音听着,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黯然。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在我的额心。 “我明白了,照夜。”宏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我陪你去。去灵璧城,当面找青莲仙人,要一个清清楚楚的说法。” “啊?可你是城主,你走了天翮城怎么办?我自己去就可以……” “先出去再说。”宏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凝出一叶透明的水舟,扶着我踏上去,“青莲仙人如今在源涡池附近的九百玲珑秘境中闭关。那地方,若无引荐或特定修为,你根本无法接近。”水舟悠悠逆流而行,宏音望着前方黑暗的甬道,语气平淡地补充,“况且……我这个聆月使兼城主的位置,或许……也快坐到头了。” 宏音并未带我回聆音石府,而是转道去了月教院。院内的气氛异常低迷,连一向精干的彤宝姑姑都显得萎靡不振,周遭的信女们也个个面色惶然。时隔多日,我终于再次见到了盛放,还有正在此处出诊的桃夭,以及……刚刚苏醒、脸色苍白的月终。 见我双眼肿如核桃,盛放立刻红了眼眶,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趁那边几位大人低声商议的间隙,我与她得了片刻说话的空当。 “我早就说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盛放听我哽咽着说完,气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别为他们流眼泪,照夜!不值得!” 我瘪着嘴,点了点头,“我……我会去找小青。要把事情始末,当面问个清楚。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原谅。” 盛放叹了口气,目光瞥向不远处正低声与月终说着什么的宏音,压低声音,“我陪你一起去吧,照夜。我怕你到时候心软下不了手。” “啊?可你已经是月翮圣女了,怎么能离开天翮城?”我闻言连连摇头,“事情有轻重缓急,要冷静……” 话未说完,我却见盛放垂下眼帘,神色间并无成为圣女的笃定与喜悦,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霾。我心头猛然一紧,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脑海——难道,那夜万众瞩目的“感召月辉”,还未真正为她奠定名分? 再也顾不得许多,我转身疾步冲到宏音身边,抓住他宽厚的肩膀,急切地摇晃着,“宏音,发生什么事了?!” 107. 第107章 唇色苍白的月终泪流满面,眼中浸满了沉甸甸的懊悔,“怪我……都怪我。当初是我,为了破坏圣女选拔,暗中与星允勾结。他知晓我指使钱太多收购月信石吊坠之事,更……更挖出了当年棠梨自小被操控、培养成圣女的旧事。”她的声音因哽咽而断续,“星允便以此为由,联合一众金珠、玄珠位阶的上仙联名上书,直奏仙帝,指称此次圣女选拔本身早已失格,沦为三界笑谈,要求……永久撤销天翮族圣女与圣司之职。” 我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揉了揉酸胀刺痛的太阳穴,我急声追问,“哪怕那夜盛放令月信石发光,全城百姓都亲眼见证了,也不行吗?” 一旁默默垂泪的彤宝姑姑抬起红肿的眼,哽咽道,“他们以月翮壁未发光为由,不承认盛放圣女的资格,更全盘否定整个选拔的正当性。阿烈和浩哥气不过,与人争执起来,眼下还被关了禁闭……” “什么?!”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气得来回踱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岂有此理!他们这是存心找茬,蓄意刁难!” 宏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拍了拍月终紧握成拳的手,“无妨,”他的声音沉静,却透着一丝疲惫的了然,“仙帝此举,不过是想逼我去灵璧城。他在等我……低头服软。” 我困惑地看向宏音,“怎么?你……很特别吗?为何非要逼你去灵璧城?” 月终摇着头,悔恨与哀痛几乎将她淹没,“宏音的仙力具有极强的‘附着力’与‘感知力’,甚至……可能超越了昔日的百目仙人。当年仙帝登基大典,百目仙人的法眼被雷枢的雷电所伤,监察三界之力大打折扣。”她抬起泪眼,望向宏音,声音发颤,“而宏音的能力……正是仙帝如今最需要的,用来替代、甚至可能掌控的——新的‘天眼’。” 我倒颇觉得意外,“我还以为,他们只是贪图天翮族地下的宝藏……” 桃夭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愤然道,“照夜,你说得对!只不过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他们全都要!宏音这个人,天翮这座城,还有地底那些古族的遗泽,他们一样都不想放过!” 敢情,渊寂此行是来洗劫天翮城的。我不由摇头苦笑,本以为天翮城内已是奸商骗子遍地,殊不知,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是瑶扇城之上那只无形的大手。 临走时,我再次向盛放确认了她的心:她究竟想不想成为圣女。 盛放眼神晃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她给不了我确切的答案。 回去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古阿翁和钩星将我骗出青莲山时的光景。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这样一个前路渺茫的岔口。想回到无忧无虑的过去已不可能,想迈向未来,却又不知路在何方。 草草洗漱后,我将自己埋进柔软却冰凉的锦被里,身心俱疲。宏音坐在床边,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地轻抚着我的后背。他的神情与我初见他时似乎并无太大分别,眉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哀伤和沉郁,只是如今,那哀伤和沉郁里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我尚且看不懂的东西。 “睡吧,别想太多。”宏音的声音很低,像夜风拂过窗棂,“漂亮的脸蛋,总要挂着笑容才更好看。” “你难道不担心吗,宏音?”我将脸埋进枕头,闷声问,“天翮族……可能真的要彻底失去天翮城了。哪怕月羽木重生,哪怕地火暂熄,哪怕怪物被镇压,结局似乎都一样。” 宏音轻轻笑了笑,指尖拂过我的眉梢,将悄悄蹭过来的尾巴塞进我虚握的手心。“天翮族的未来,属于每一个天翮族人,而非系于我一人之身。” “……既然你有这般觉悟,当初又何必处处阻拦,不肯让仙界轻易接管?” 宏音难得地眨了眨眼,流露出一丝近乎狡黠的神采,他伸手将我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小声道,“还记得吗,当初众人向你‘许愿’时,我说过什么。” 我当然记得。宏音说,他“盯上”我,只是因为不想那么简单就把天翮族交出去。 “哪怕只是无谓的挣扎,”宏音俯下身,一个轻如羽毛、不带任何欲念的吻,珍重地落在我的额心,带着慰藉的温度,“我也选择,试一试。仅此而已。”他的目光深深,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执拗的身影,“从棠梨那里学来的‘坏习惯’我会坚持下去的。晚安,照夜。” 日子似乎并未因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而发生太大改变。我和尾巴终日躲在藏书馆的角落,他依旧执着地钻研着那些古旧的棋谱——输给宏音一事,显然让他耿耿于怀,尽管他总嘴硬说那只是“故意”相让。 我呢,则试着依赖体内那股金色仙力,企图读懂天翮古文字,却终究一无所获。这些书籍感应不到特定的仙力“钥匙”,便不会主动显现隐藏其下的真实文字。因此,即便我知道了天翮古文字并不神秘,只是精妙加密过而已,眼前满架“天书”,于我而言依旧是一片茫然。 不过,看看带插画的书倒也无妨。连蒙带猜,也能窥见一丝古天翮族生活的情趣。 譬如此刻我手中这本,正描绘着人们在巍峨的月羽木下欢聚宴饮的场景,笔触生动,仿佛能听见当时的笑语。 “你倒还有闲心看这些闲书?” 一个略显阴郁的声音传来。我抬眸,对上溟牙那双标志性的竖瞳。我撅起嘴,没好气道,“要你管。” 溟牙摊开一只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像讨债,“赔钱。你把我的玄洛君折腾成那副模样。” 我“噌”地跳起来,火气直冒,吓得溟牙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他可是见识过我的“伟力”。 不待我开口,溟牙赶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这次来,是替星允上仙带句话。他要找你算账,你最好……有个准备。” 我冷嗤一声,“你好歹也是帝君座下‘老二’,怎么总干跑腿传话的活儿?怎么不叫那个碎蝶来?” 溟牙深吸一口气,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书架上,“碎蝶是师父眼下正宠着的新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让她给大师兄跑腿?罢了……谁让我‘好脾气’呢。” “你才不是好脾气,你是好欺负!”我忍不住呛溟牙一句。 “……怎么,知道了青莲的事,心里不痛快,专挑我这‘无辜’的撒气?”溟牙斜睨我一眼,哼道,“木已成舟,人家如今出双入对,恩爱非常,你再怎么生气吃味,也无济于事。” “我一醒来,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你!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旧事重提,我心中的委屈和怒火又涌了上来。 溟牙闭上眼睛,似乎有些无奈,低声道,“你没问我啊。我这人向来不爱说人是非。”他顿了顿,睁开眼,“走吧,帝君召见。” 乘着飞兽向南而行,我得以从低空掠过已然大变样的天水集。这里俨然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热闹城镇,人流熙攘,远超我的想象。我们沿着奔流向南的粒粒江飞行一段,最终在一处幽静澄澈的湖泊前停下。 今日,帝君渊寂竟有闲情从高悬的瑶扇城中出来,临湖垂钓。令我有些意外的是,上次被大铁棘狠狠教训过的星允大将也在——身躯倒是抗揍,竟已能下地活动了。 除却瑶扇仙人,湖畔还有几张生面孔。一位是身形魁梧如铁塔、肌肉虬结的壮汉,另一位则是矮小瘦削、白发红颜的老者。 至于渊寂,依旧是一身玄色素衣,他手持钓竿,神情平淡得让人难以捉摸。 除却讨厌的人,湖水澄澈、波光潋滟、春来风动,倒是不错的景致。 我下意识把正在我胸沟里打盹的尾巴往里塞了塞,规规矩矩上前,向渊寂行了大礼。 “这位,便是当初伙同逆贼炸湖的——照夜?” 一道轻蔑的目光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我抬头,看向那发话的魁梧壮汉,压下心头不悦,拿出了仅剩不多的教养,“是。草民便是照夜。” 瑶扇仙人见渊寂不语,便低声介绍起来。原来那身形粗豪的壮汉,便是镇守化西前线的昆吾仙人;而那鹤发童颜的老者,则是已有一千六百余岁高龄、掌管仙界典藏司和仙碑司的无极仙翁。 典藏司……我心中微动,穆青当年,可没少从这老头眼皮子底下“借”走些不打算归还的书册。 “照夜,”声音平淡地响起,渊寂的目光仍落在湖面浮漂上,“吾之前命你每日 前来聆听教诲,何以抗命不至?” 我故作恍然,连忙拍了拍额头,“回帝君,草民……把这事儿给忘了……” “帝君!”无极仙翁拱手道,声音苍老却清晰,“此女藐视君上,身负数桩嫌疑,依律本应革去仙籍,严加审讯。何况,她曾在您登位大典上……” “师父,”星允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此女虽与青莲仙人有些旧缘,但行事莽撞无状,屡次冒犯天颜。不如交由云啼看管教导,以正规矩。” 我狠狠瞪了一眼星允,可恶的狗东西,想公报私仇?! “帝君,”瑶扇仙人也轻声细语地添了一把火,“听闻便是因她,惹得素雪与赤羽两位仙君夫妻失和。此女惯会招惹是非,此番又与宏音等人合谋,操纵所谓圣女选拔,敷衍仙宫,实在……不应轻纵。” 我转头看向火上浇油、捕风捉影的瑶扇,心中暗忖,好,很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可恶,今日这是要开我的“批斗大会”么?我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竟惹得这么多上仙齐齐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好了。” 渊寂似乎有些不耐,终于开口,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又专心致志钓起了鱼,“都下去吧。” 我跪得膝头酸麻刺痛,实在有些受不住,见渊寂始终没有理会我的意思,便悄悄挪动着站了起来。好奇心驱使,我偷偷朝他手边的竹篓里瞥了一眼——空空如也。 “青莲之事,终于知晓了?” 渊寂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我心头蓦地一涩,眼尾瞬间又热了起来。不待我回答,渊寂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青莲总算是懂了,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便是有些孩子心性,也终有长大的一日。你也一样,照夜。” “小青他……真的在源涡池修炼吗?”我声音干涩。 “嗯,与凤琤一道。”渊寂转回头,望着湖面,“玄牝仙人所倡的阴阳双修之法,倒也并非全然是邪道。人在心神投入、放松而专注之时,往往更易感知、凝炼、驾驭仙力。你明白的,是么?” “我……我能去见他一面吗?就见一面。”我试探着,伸出手指,极轻地拽了拽渊寂玄色袍服的衣角。指尖触到衣料时,我才惊觉,那上面依旧用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羽状暗纹,冰冷而华丽。 “身为仙帝,无吾谕令,任何人不得擅近源涡池。”渊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身为凤琤的父亲,我亦不愿你再涉足他们二人之间。”话音落下,渊寂却忽然转过脸,温热的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依旧没什么情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却又专注得令人心悸。“不过……若你愿拜吾为师,或可寻得机缘,再见他一面,也好彻底了断前尘。” “可照夜一无所长,资质愚钝,怎配拜入帝君门下……”我垂下眼睫。 渊寂低笑一声,目光投向远方那株擎天而立、流淌月华的巨木,“这世上,无人能令那样的神木重生。而你,耗尽了近乎海量的仙力,形容却未损分毫。”他的视线落回我脸上,带着评估的意味,“照夜,你或许还未真正明白自己的价值。”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天际,一只眼熟的飞兽正疾速掠来。原本悬在半空、忐忑不安的心,竟因这熟悉的影子,奇异地落回实处。 “帝君,”我忽然抬起眼,直直望向他,“您还想将我投入丹炉,炼丹么?” “哈哈……”渊寂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俯身凑近,气息几乎拂过我的鼻尖,“你体内仙力的‘浓度’高得有些不寻常。若贸然将你投入丹炉,恐怕只有一个结果——炸炉。” “帝君!” 匆匆赶来的宏音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星允,眼中凝着压抑的怒火与焦急。他快步上前,撩袍跪地行礼,动作间已不着痕迹地将我挡在了身后。 “帝君,照夜年少,若有礼数不周、冲撞之处,还请您海涵。宏音定会严加管教……” “宏音,”渊寂打断他宏音,语气悠然,“不必紧张。不会再让你失去一个‘女儿’。” 108. 第108章 天翮城第二次公投 我能感觉到,宏音暗中握住我的那只手,掌心已渗出冰冷的湿意。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那是极力克制紧张的本能反应。 恰在此时,一阵熟悉到令我心悸的微风,毫无征兆地从我身后拂来。我下意识地猛然转身望去—— 空无一物。 可那风,那无形无质的风,却仿佛……停滞了。甚至,我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它正在与我“对视”。然而我面前,除了粼粼湖光与对岸春草,什么也没有。 “如何,照夜?”渊寂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拽回。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此刻便做出选择。拖沓与犹疑……并非好习惯。” 我艰难地抬起眼,迎向渊寂满是嘲弄和戏谑的目光,他好像一直在妄图掌控穆青和我。可眼下,我好似没什么挣扎的空间——我必须见到小青。若此刻忤逆他,我恐怕连灵璧城的边都摸不到。 喉头哽着铁锈般的涩意。我一点点,用力地,从宏音紧握的、试图阻止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我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微凉的草地上。 “帝君在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照夜愿拜您为师。从此听从教诲,遵纪守法,恪守本分。请师父受徒儿一拜。” 身侧,宏音的呼吸陡然一窒。我能想象他眼中此刻该是如何的惊诧与愕然。仅仅半日之别,我的身份,我与这九霄之上至尊之人的关系,竟变得如此微妙而危险。他怎会不知,能做渊寂的弟子,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需要付出昂贵代价的“殊荣”。就像星允,当年曾在竹山,叩首万次,才换得这一缕垂青。 修仙之人,素来心高气傲,视尊严若性命。故而当年星允那番举动,堪称震动三界。他不在乎旁人如何侧目讥诮,从一介籍籍无名的凡夫,耗尽心血攀至竹山门外,又怎会因一时脸面前功尽弃?他跪了,叩了,万次不止。此举虽惹来无数非议与轻蔑,却终究……落入了渊寂眼中。 渊寂曾言:星允,世人只见你叩的是山门,跪的是尘土。却不知——你叩的,实则是横亘于你道途之前的万丈心崖;你跪的,亦是你往日紧攥不放、实则一文不值的虚妄骄矜。修仙者众,惜命者多,惜‘颜面’者更甚。肯为一缕渺茫机缘,亲手碾碎傲骨、行至愚至钝之事者,万中无一。 这段往事,穆青在初晋上仙、得以听闻诸多仙界秘辛时,也曾当作轶闻讲给我听。当时的我听罢,心下感慨良多,甚至钦佩那份“心火未熄、脊骨未断”的执拗。穆青却在我感慨完后,轻轻笑了。他说,我只看到了这故事的前半段。而后半段的走向,才真正出乎意料—— 星允拜入渊寂门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感恩戴德,亦非埋头苦修。他用了整整十年,不声不响,摸清了仙庭近半数上仙的喜好、软肋与陈年旧怨。又用了二十年,将手中逐渐掌握的秘境份额、灵脉管辖权,看似慷慨地“让”予那些愿意追随他的人。至于那些不愿与他同路而行的仙人,他们的洞府灵泉会莫名枯竭,座下弟子会接连出事,仙缘口碑在无形中一落千丈,最终从“仙界口碑榜”上黯然除名,沦为无洞府、无供奉的散仙。 空出来的那些福地灵山、灵泉秘境,便成了星允手中最好的筹码。听话的、有用的,便能分得一杯羹,获一处洞天;不服的、碍事的,自有千百种“合情合理”的方式,令其“自愿”退让。不过百年光景,他麾下已悄然汇聚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人人唯他马首是瞻。 而最微妙之处在于,这一切,他的师父渊寂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却从未出言制止,甚至未曾有过一字评价。 最后,穆青曾轻叹一声,对我说,星允当年叩的是山门,碎的是自己的傲骨。后来他执掌的是权柄,碎的……便是他人的仙途。照夜,你只感慨他“心火未熄、脊骨未断”,却不知那未熄的心火,烧着烧着,或许就成了燎原的野心;那未断的脊骨,撑着撑着,或许就成了不容他人直身昂首的威权之柱。 其实,雷枢仙人当年痛斥渊寂的那些话,句句属实。 这仙界,光耀最盛之处,影子便也最深最沉。若仅凭一面之缘、一时之举便断言一人心性,怕是这世间最天真,也最危险的误判。恰如……从前的我。 待我恍然回神时,渊寂已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将我轻轻带起。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凝重的宏音,又落回我脸上,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起来吧,照夜。日后,需与你诸位师兄师姐多多走动,勤加了解,彼此合作,更要……同心同德。” 真是奇怪。我从渊寂深邃的眼眸中,清晰无比地看到了戏谑、好奇与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他心里分明如镜,知晓我并非真心拜师,不过是为见青莲而作的权宜之计,却并急于不戳穿我这层薄得可怜的伪装。 渊寂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尾巴醒来得知我拜师的消息,并未像宏音那般震惊,反而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与冷静。或许,他与我一样,心底已隐隐浮现出那个令人不安的猜测:穆青,或许出事了。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亲自去灵璧城确认。眼下,借着“渊寂弟子”这层身份混入其中,无疑是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然而,宏音却彻底乱了方寸。回程的路上,他一直神情恍惚,喃喃自语。话语里七分是痛责自己未能看顾好我,才让渊寂有机可乘;三分则在埋怨尾巴只顾酣睡,未能及时阻拦我那“冲动”的一拜。他甚至不忍心开口责备我半句。 “你不如担心一下自己,方才帝君所言,可不是开玩笑。” 收拾完了我,那帮坏人便把矛头便转向了宏音。加上昆吾、无极、瑶扇、星允等上仙皆在侧,你一言我一语,言辞锋利,大有将宏音彻底钉在“失职”“僭越”罪名上的架势。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最不喜的,便是下界的“忤逆”与“自行其是”。 他们无非是揪住圣女选拔大做文章。即便盛放令月信石发光的事实无可辩驳,他们却咬定此次选拔从一开始就“名不正、言不顺”,程序存疑,结果自然无效。仙界想要的,是彻底废除天翮族圣女制度。如此一来,即便选出了圣女,也毫无意义。进而,他们又指责天翮城虽名义上归属仙界管辖,却仍保留“城主”自治之位,实属不妥。 面对责难,宏音反而镇定下来。他先是坦然承认,古老的圣女选拔之制已不合时宜,且城民信徒如今也已知晓天翮古族覆灭、历代圣女光环背后的真相。随后,他搬出了渊寂帝君先前准允的“由城民选择未来”的承诺,提议将最终决定权,交给全体天翮城民。 五日之后,举行天翮族全民公投。若超过九成城民认可盛放的圣女身份,则恳请仙界保留“月翮圣女”这一圣职。 至于那夜未曾发光的月翮壁——这本是攻击盛放资格最有力的“把柄”,此刻反倒无人深究了。或许,在这些仙人看来,在真相揭露、信仰基石已然动摇的当下,所谓圣女的象征崩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更何况,盛放曾当着全城之面,发出过那样“离经叛道”的誓言。 这条消息在当晚通过云雾屏公之于众。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并未引发预想中的骚动。人们只是匆匆瞥过那行字,神情复杂,而后便沉默地散去。当初圣女选拔时万人空巷、热烈议论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 藏书馆内,灯火如豆。镇定下来的宏音,仿佛将外界纷争暂且搁置,只是沉浸于古籍的瀚海之中。说来可惜,当时在地底石室,他奄奄一息,未能亲见那些封存于石榴石板中的“真言”。如今,便只能通过我的转述,结合这些流于文字的记载,自行推演、破解那隐藏在繁复古天翮文背后的线索与智慧。 而我,则再次翻开了那本《月羽木护理指南》。尾巴静静趴在我手背上,光晕柔和,仿佛也在认真端详书页上描绘的翮山地脉剖面图。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地轻声开口,“魔界有抱婴椿,人界有月羽木,仙界……曾有澜歌树。三界各有一株庇佑一方水土的灵木,倒真是……巧呢。” “可惜,”我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想起无悔和桃夭曾提过的往事,“无悔和桃夭说,仙界的澜歌树……早已枯亡了。” 尾巴窜到我脖颈间,声音幽幽,“灵木成树,需历经漫长岁月与莫测劫难,方能以己身为界,划出一方抵御邪祟的‘净土’。说起来,这也算是为三界留下了反击膣藟的根基。当年映山都遭瘴母神祸乱,便与抱婴椿一度濒临枯亡有关。幸而……映山都焚灭后留下的厚重灰烬,反成了滋养它的养料,待水源重现,它便再度繁盛,终是护住了魔界一方安宁。” 我闻言,不禁长叹,“那仙界呢?澜歌树既已枯亡,岂不 是失了屏障?” “好在,煌木当年布下的结界仍在,尚能抵挡怪物侵袭。”尾巴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说老实话,煌木仙力的那种‘附着力’与‘持久性’,着实有些……离谱了,远非宏音所能及。” “尾巴,”我侧过头,看着肩上那团光晕,“其实,煌木就是太初僊。‘煌木’只是他用的一个假名。” 尾巴闻言,竟大笑起来,光晕凝成的小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又凑近我的唇边,“小笨蛋,你怎么还绕在里面没出来?也难怪,那家伙性子太过腼腆内向,别人不问,绝不肯多说半个字。”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其实,‘煌木’只是太初僊被分割出来的一部分——是剔除了情感、只余绝对理智、一心追求力量与成长的那一部分。” 我忽而想起“煌木死前将自己分成了五份”之言,想来,其实是有些误解,将自己分裂成五份的是太初僊,而煌木则是死去的那一部分。 这简直像是志怪传奇里的桥段,人竟真能将自身魂魄意念分割成数份? “那尾巴,”我急切地问,“剩下的四份在哪里?如果……能把他们都找回来,拼凑完整,小初是不是就能重新拥有真正的身体,活过来了?” “……小、小初?!”尾巴的光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干脆飘起来,用两只光晕小手捧住我的脸晃了晃,“天呐!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 我把尾巴黏糊糊的光晕“手”拽下来,嘟囔道,“什么嘛!是他先霸占了我的‘地盘’,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再说,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谈什么亲密不亲密的。” “我不管!啊啊啊没有天理啊!”尾巴顿时在我肩头“炸”开,光点乱窜,他挥舞着小拳头似要与我理论,“我都没有昵称!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榆木脑袋、木讷少言、不通世事、不懂人情的家伙,竟然有了昵称——可恶!” 宏音恰在此时来接我回家,正撞见尾巴“张牙舞爪”与我“扭打”成一团。他有些无奈地扶额,伸手将那团激动的光晕拎了下来,语气平静却一击致命,“棋友,赢不了棋便发脾气,实在有失风度,过于幼稚了。” 这简直是钳制、拿捏尾巴的最佳理由。尾巴闻言,瞬间蔫了下来,光晕都黯淡了几分,软软地耷拉在宏音掌心,像一团失了力气、温温热热的浆糊。 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一种看似平静的轨道,只是这平静之下,总渗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的诡异。我在默数着时日,等待随渊寂前往灵璧城的那天;宏音在沉静中,等待着全民公投尘埃落定。 而盛放,则在等待着——被仙军关押数日后,终于获得释放的阿烈与浩哥。 正午时分,我与盛放接到了这两位神情略显颓唐、胡茬青黑的叔叔。彼此相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我们顺路买了些酒菜,默契地朝着盛放在城西的那处小屋走去。 小屋依旧简陋,却收拾得整洁。众人围坐在小桌前,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尴尬,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浩哥闷头钻进窄小的灶间,不多时便端出两盘热气腾腾的家常小菜,又为每人都斟了满满一碗色泽清冽的花水烧酒。 浩哥端起自己那碗酒,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盛放低垂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盛放,别放弃,别服输,别犹豫,别……自己怀疑自己。” “咱们永远站你这边。”阿烈接过话头,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那酒性极烈,烧得他喉咙滚动,眼圈瞬间就红了,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心绪激荡,“你的本事,大家伙儿那晚都看得真真儿的!明天一早,咱们就投票去!” 盛放摩挲着颈间那枚温润的月信石吊坠,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眼尾本就泛红,此刻更是湿润,“可他们……不会选我了。我在决赛时,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况且,我根本没有能力令月翮壁发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疲惫与自我厌弃,“到头来,我不仅辜负了大家的期望,还……伤害了阿娘生前最敬重的‘圣女’,玷污了她们的一片赤诚和苦心。” 浩哥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放下酒碗,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讲起了那段尘封的、关于他与丽娘相识的故事。 109. 第109章 丽娘是从映山都逃至刃柱城的。那时节,长烬海几近枯竭,映山都结界又封闭严实,仅有细小裂隙可容挣扎。无数魔族子民如渗水般从裂缝中涌出,流离失所。丽娘便是那时,穿过了天翮城外的死人沟,辗转逃入魔界,又随着茫然的流民潮,最终漂泊到了刃柱城。正在码头边给自己那艘旧船上防腐漆的浩哥,就这样“捡”到了那个满面尘灰、眼神却清亮得惊人的姑娘。 那些年,逃难而来的魔族实在太多,浩哥早已见怪不怪。可不知为何,那个沉默瑟缩、却脊背挺直的纤瘦身影,一下子攥住了他全部的目光。 身为天翮族精心培养的信女,丽娘的容貌自然出众,即便尘土掩面,也难掩那份骨子里的清丽与后来渐渐显露的娇媚。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陌生的城池相遇,一眼便是万年。没有太多曲折,他们便成了亲,在这远离故土的地方,构筑起一个虽清贫却温暖的小家。 谈及丽娘后来的离开,盛放也从彤宝姑姑那里知晓了全部缘由。当年,信女私自出逃一事被化西、归德两城死死揪住,天翮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丽娘得知后,毅然决定回去“自首”。路上,她捡到了身为无人认领“胎果”的盛放。她那时便想,或许这个小丫头,能替她将藏在家中的那点微薄积蓄带出去,交给浩哥,让他修好那艘念叨了许久、却总也舍不得花钱修理的破船。 后来的事,众人皆知。浩哥误以为丽娘嫌贫爱富,一走了之,多年不敢也不愿去寻;丽娘为了不令月教院授人以柄,不让棠梨圣司当年的牺牲心血白费,最终选择了以最决绝的方式平息风波。可即便如此,化西、归德某些人的恶意并未止息,连丽娘收养的孤女盛放,也被刻上了象征“不贞”与“污点”的耻辱刺青,赶出了天翮城。 我若是盛放,恐怕也会对这扭曲的信仰与陈腐的旧俗恨之入骨。可我们都明白,光是憎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夜,我与盛放漫无目的地散步至玉轮湖畔。暮色正缓缓沉降,天边残存着最后一缕绛紫。不少城民带着孩童在湖边嬉戏,水声与笑语交织。盛载着天涧寒泉的湖泊,此刻并未如《太愚行记》中所载那般,焕发出任何奇异的光辉,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面巨大而沉默的墨玉镜子,映着渐浓的夜色与初现的星子。 “照夜,”盛放停下脚步,望着湖心微漾的波光,犹豫了许久,才轻声道,“其实你才是那个该成为圣女的人。我不该,也不能……霸占如此重要的身份。” “其实我也不是。”我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银白月羽花,“实话告诉你吧,我曾因一场意外……彻底死过一回。是一颗‘鸿珠仙丹’的机缘,成了维系我这副身躯的核心。那夜令月信石发光的,是那颗‘核心’原主的力量,并非源于我自身。”我转回头,坦然望进盛放惊讶的眼睛,“我天生没有灵关窍,从根本上……就无法凝炼仙力。所以,我根本不可能有能力让它发光。” “照夜……”盛放眼中泛起更浓的水光。 我握住盛放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更缓,“再说,我也是个弃婴。听我阿爹讲,那年大旱,一群流民往月下州逃荒,路过小苹村时,就把襁褓中的我扔在了路边。是阿爹捡了我回去。其实那一年,他自己也几乎颗粒无收,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盛放闻言,再也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这些时日积压的彷徨、委屈、自责与重重压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个曾经神采飞扬、带着几分莽撞侠气的“法外狂徒”,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别哭,盛放,都过去了。”我揽住盛放微微颤抖的肩膀,“我阿爹以前常说,人的眼睛之所以没长在后脑勺上,正是因为人必须得向前看。”想起往事,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其实那是因为我总走路不看路,好几次摔进田里,弄得浑身泥巴,他才这么训我。不过……我一直觉得,阿爹这话很有道理。你觉得呢?” 盛放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嗯……得向前看。” “公投就在眼前了。虽然不知道结局究竟如何,但看宏音那副毫无忧色、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心里大概是有数的。”我望向那株流淌着静谧月华的巨木,“上次,我们相信了‘天降奇迹’。这一回,要不要试着相信……‘事在人为’?”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月羽木清冽的微香。盛放沉默了片刻,随即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抬起眼。那双曾盛满忧伤迷茫的眸子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亮起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光。 “我要当圣女。”盛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在夜色中清晰可闻,“我要废止天翮族那些吃人的旧俗,我要——学着棠梨圣司大人,还有我阿娘的样子——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实难想象,曾因“偷渡”之罪被投入阴冷地刑司的无名胎果,那个背负着“不贞不洁不忠不诚”刻印、被众人唾弃的“法外狂徒”盛放,在一夜之间,竟做成了三件足以撼动天翮城根基的大事。 第一件,深夜,盛放径直寻至聆月使、天翮城主宏音面前,以圣女圣司待选唯一人选的身份,要求启用连通全城的云雾屏,向全体天翮城民发表一份公告。 第二件,盛放召集了月教院所有信女,拿出了当初为圣女选拔造势时那份近乎狂热的劲头,分组分区,走上街头,敲开每一扇可能开启的门,向每一个驻足的路人,陈情、游说、争取那至关重要的一票。 第三件,天色未明,盛放孤身踏入无辰院,面见驻守天翮城的仙使代表——星允。没有怯懦,没有迂回,她清晰而坚定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这一次,她要堂堂正正,经由全体天翮城民的意志投票,成为真正的月翮圣女,成为真正的——圣女圣司! 天光将明未明,我正陷在沉酣的睡梦里,汀汀又一次用她“行之有效”的方式将我唤醒——猛地掀开温暖的锦被。对此,她自有她那一套理直气壮的说辞:这样醒得最快。 这一夜外界兵荒马乱,盛放的拥护者们忙得脚不沾地,制作传单、划分区域、动员游说……仿佛全城只有我一人,在这片喧嚣中睡得昏天黑地。 我慌忙地要爬起床洗漱,一边问汀汀,“我能帮上什么忙?” 这小丫头只是眨了眨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手脚麻利地把我又塞回被窝里,“您是贵客,这等杂事怎好劳烦。您呀,就负责好好歇着便是。” “啊?那你特意叫醒我干嘛?” 汀汀顶着一张纯良无比的小脸,理所当然道,“这么重要的事儿,当然得第一时间告知您呀!” 说罢,她便像只灵巧的雀儿,一溜烟跑没影了。 尾巴倒是安逸,缩在我衣襟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沉,丝毫未被惊扰。 我无奈,想着还能睡个回笼觉,刚重新裹紧被子酝酿出一点睡意,温暖的遮蔽物竟再次被人掀开!我怒气冲冲地正要睁眼,脸颊上却忽然贴来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 睁开眼,果然是宏音。他带着一身未散的夜露清寒气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忙了整整一个通宵,此刻才得空回来。 “贪睡虫,”宏音带着倦意的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春天都到了,你怎么反倒像是要准备冬眠了?” “你来得正好!”我抓住宏音的衣袖,精神一振,“我有事要求你——” 宏音到底是老练,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想都没想就截断了我的话,“别打歪主意。这次公投,由无极仙翁亲自监督记票。拉票游说,仙界默许;但若想暗中操纵票数……”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绝无可能。” “什么嘛!”我泄气地嘟囔,“那无极老头自己掌管仙碑司时,不也纵容过‘买榜’的勾当?这会儿倒装起铁面无私来了……” 宏音低笑一声,不再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如何?要去看看盛放即将开始的演说么?就快开始了。” “什么——?!”我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汀汀这丫头真是……这么要紧的事居然不说明白!害我差点误了时辰!” 胡乱抹了把脸,我便跟着宏音匆匆赶往城中大广场。天色虽才初亮,整座城却仿佛提前苏醒了,到处是乌泱泱的人群。一路上,帮忙散发传单、急切游说城民的天翮军士与信女们络绎不绝。大 街小巷涌动着嗡嗡的议论声,紧张而明确——此番公投,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选盛放,要么选择废除圣女制度,由仙界直接派上仙接管。 没有第三条路,没有复杂的计分与权衡。若盛放的支持票无法超过九成,天翮族延续千年的圣女圣司之制,便将自此成为史书上一笔黯淡的过往。 今日,宏音卸下了聆月使与城主的身份,只随我隐在涌动的人潮之中。他不以主持者的姿态立于高台,仅仅作为一名天翮族人,站在这里,为族群未来的道路,投下自己微薄却郑重的一票。 天光大亮,晨晖为巍峨的翮山与那擎天的月羽木镶上一道金边。巨大的云雾屏骤然亮起,盛放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仰望的视线中央。 彻夜未眠,盛放眼中布满血丝,面容带着疲惫,可她的神情,却从未像此刻这般镇定、肃然、光芒内蕴。 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盛放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紧紧握住了颈间那枚隐隐流转温润光华的月信石吊坠,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随后,在万人屏息的寂静中,她昂首,发出了作为唯一圣女候选者的宣言: “诸位天翮城的城民、天翮族的信徒、所有共沐于这片月辉之下的人们——” “今日,我盛放,以月翮圣女唯一候选者之身,需向诸位坦言一个真相——正如大家近日所闻,千年前,真正的天翮古族,已覆灭于翮山地火。我等血脉,实为当年受古族收留庇护的流民之后。”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衣袖。身旁的宏音,掌心竟也微微渗出湿意,他凝视着云雾屏的身影,目光复杂。 “然——”盛放的声音陡然提高,清亮而坚定,“流民之后,又如何?我等依古训、守翮山、护此间生民,千年未辍!血脉或可追伪,但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的守护之心,却真真切切,延续了千年!” 盛放略作停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仿佛与下方每一双眼睛对视。 “其次,我亦以一名信女养女的身份向诸位承认——我生于‘胎果’,养于阿娘。我脸上的刺青,是我亲眼所见,圣女之制如何苛如冰刃,剥蚀人情,断绝人欲!故此旧制,我深恶痛绝!” 说到此处,盛放声如金石掷地,激起无数人心头涟漪。 “故,我今日在此立誓,若我为圣女,首革此弊!去陈规,开生路,还天翮以人之温情,以城之新生!圣女非为冰冷祀器,当为薪火——燃尽旧历,照亮新世!” 宏音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感慨,他喃喃道,“小小的人儿,却怀揣如此鸿鹄之志。我们这些旧时代的‘老东西’,或许……真该让位了。” “她可是‘法外狂徒’,”我轻声回应,心底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暖流,“她什么都敢想,也什么都——敢做!” 云雾屏上,盛放在越发高涨的声浪中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竹,声音穿透晨曦,迸发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番公投,非为抗逆仙界,而为印证一言——纵是流民之后,纵居‘伪名’之下,我辈亦有不摧之志,不灭之心!今,盛放恳请诸君与我同心,我辈非死物,非天地间任人取用的耗材,我等乃是——火种!” 盛放扬起手臂,指向山巅那沐浴晨光的月羽巨木,声浪攀至顶峰。 “予一点星火,便可——燎原万里,光照九天!” “好!好一番豪情壮志!这才是我们天翮族需要的圣女!”鲛人无悔在人群中激动地挥起拳头,通透的肌肤因激昂而泛起绯红。 “圣女圣司大人!我永远追随您——!”桃夭的呼喊带着近乎狂热的虔诚,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 紧接着,人群中迸发出持续而热烈的轰鸣!有激动呐喊的,有掩面痛哭的,有感同身受奋力挥手的,亦有面带疑虑、交头接耳的……百态纷呈,却皆被这宣言的力量所撼动。 最后,盛放的话语随着晨风,伴着空中飘洒的、清冽如月华的羽花幽香,缓缓落下,却重重敲在每个人心间。 “信我者,请随我行。不愿者,可观我证——” “天翮之名可溯伪,天翮之魂——永真!” 110. 第110章 开口说话的月羽木 轰轰烈烈的全民公投,就此拉开序幕。 没有花哨繁琐的“十二艺”比拼,没有矫揉造作的“圣女言行”模仿。所有天翮城民、信徒,乃至新近获得户籍的移民,人手一票,身份明晰,无从作伪,不可操纵。 每一个人,都手握一枚无形的砝码,共同决定着—— 天翮族的血脉与精魂,究竟将流向何方。 无极仙人司掌仙碑司,自仙界口碑榜设立以来,便由他执掌计票与更新之责。他的仙力确有独到之处,此次公投,他便就地取材,以玄妙术法构筑了一株剔透的月羽木虚影,用以承载万民之选。 投票方式颇为奇异,选民无需笔墨,只需立于虚树之前,亲口道出心中所向——“支持盛放为圣女”,抑或“赞成废除圣女之制”。其声入树,其意自明。每得一票支持,那原本虚幻透明的树干便会自上而下,被一缕温润的月白光华填充一分;若中途有人反悔改意,先前所投之票便会在树中自然消泯,虚树亦不会再记录其二次表态。重复投票者,其声纹心意亦会被虚树甄别,归于“无效”。 至少从表面看来,此次公投的机制,确实称得上公允严明,难有作伪之隙。 公投结束前两日的傍晚,我投出了自己那一票。仰望着那株高耸却仍有大半处于透明虚无状态的巨树虚影,我心中不免浮起忧虑——距离整棵树被认可的光华完全填满、直至枝繁叶茂的景象,似乎还遥遥无期。 “别太担心,”身旁的无悔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宏音大人他会有办法的。” 我望着远处聆音石府的方向,叹了口气,“他整日埋头在藏书馆,忙着破译那些天翮古文字,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个。我看他……倒像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无悔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你啊,对宏音了解得还是太少。他可不是什么‘破罐子’。若真是无用之物,仙界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软硬兼施地想要诏安他?”无悔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行动力、决断力、乃至深藏不露的战力,他皆属一流。哼,这等人物,渊寂岂会不想方设法……驯服他,纳为己用?” 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被迫拜入渊寂门下的事,低声告知了无悔。 话音未落,这位向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鲛人,瞬间瞪大了那双好看的眼眸,瞳孔都似震了一下,“什么?!开什么玩笑!你、你是不是在唬我?!” 待我涩声解释完其中被迫的缘由,无悔先是愣住,随即竟气极反笑,嘴角因过度的震惊与荒谬感而微微抽动,“好,好,好……原本还苦于没有门路接近那位帝君,如今这机会……倒是自己撞上门来了。很好。” 我立刻警惕地瞥了无悔一眼,抬脚便想离开,“少来这套。自从到了这天翮城,你们这帮家伙,可没少‘照应’我,坑得我够惨了。” 无悔这家伙,此刻哪还有半分传说中鲛人族清冷出尘的模样,简直死皮赖脸到了极点。他一把抱住我的胳膊,语气黏糊得令人起鸡皮疙瘩,“哎呀,小照夜~小仙丹~小八~~出门在外靠朋友,互相照应嘛——” “什、什么小八!”我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恼,拼命想把自己的胳膊从无悔怀里抽出来,“再胡言乱语,小心我铁拳打掉你的牙!” 就在这时,闷头沉睡了好几日的尾巴,终于悠悠转醒。他刚从我衣襟里探出一点光晕,便瞧见无悔正“纠缠”着我,当即“啪嗒”一声,整个光团如离弦之箭般扑到无悔脸上,左右开弓地拍打,“可恶,放开照夜的大腿,那是我的!” 眼看尾巴闹腾得差点让无悔窒息,我这才得意地将意犹未尽的尾巴拽回来,冲着一脸无奈的鲛人哼道,“臭鲛人,休想再打我的主意!” 跑出一段距离,尾巴还伏在我肩头,光晕笑得一颤一颤,“这些家伙,可算是黏上你了,甩都甩不掉。”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轻声道,“待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让人觉得度日如年。” “……”尾巴轻轻叹了口气,柔软的光晕蹭了蹭我的脸颊,“别怕。我陪你去。找到青莲,我帮你好好问问他。他必须,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话说回来,你这几天到底干嘛去了?睡得昏天黑地。” 尾巴“嘿嘿”一笑,光晕里透出一股狡黠又满足的意味,“这不是……最近人多,密密麻麻的嘛。时机难得,我就从每个人身上都悄悄地、小小地‘舔’了一口,薅那么一丁点儿仙力嘛……积少成多,嘿嘿。” 我脚下一个趔趄,眼前仿佛一黑,气得舌尖都发木,“不准这样!太、太不讲卫生了!” 藏书馆将闭,除宏音外,其余人已陆续散去。夕阳余晖透过高窗,在积尘的书架间切出道道暖金色的光栅。我正欲上前,却瞥见室内还有滞留者——以及,那一狗一蛇。 情形有些微妙,我驻足未进。只见溟牙一脸嫌恶地拎着几日不见的焉耆的后颈皮,而焉耆嘴里,竟稳稳叼着那条脑袋仍缠着绷带、生无可恋般垂着的黑脊蛇——玄洛君。 “宏音大人,管好你家的小宠物。”溟牙的声音冷飕飕的,竖瞳里满是不耐,“放任那小胖妞在外胡闹便罢了,连这小狗也不管教?玄洛君本就因你们受了伤,好不容易寻个僻静处想补足冬眠,这狗倒好,藏一处它便刨一处,藏一处便刨一处!究竟意欲何为?!” 尾巴拽着我的发梢,光晕乱颤,几乎要笑出声,“我说焉耆跑哪儿野去了,原来是找‘新朋友’玩耍了。看来它们还挺投缘。” 宏音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因长久伏案而酸涩的眉心,说出来的话却险些让溟牙当场炸毛,“开个价吧。就当给焉耆寻个玩伴。” “它可是洛杨河镇主!” 宏音目光淡淡扫过我,将我招至身旁,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焉耆亦非凡品。它的能耐,溟牙,你是见过的。配你们家这条蛇小姐,绰绰有余。” 我反应比溟牙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夺回焉耆,又将那软绵绵的黑蛇塞回溟牙手中,“开什么玩笑!”我耳根发热,声音不由得提高,“它们都不是一个物种,何况——何况,焉耆还是个幼崽!不可以,我不同意!” 待头顶冒烟的溟牙咬牙切齿拂袖而去,宏音唇角这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显然方才所言,多半是故意气那总板着脸的溟牙。 尾巴轻巧地跃上宏音面前摊开的书册,光晕凑近,忽而疑惑地“咦”了一声。我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我也同样不解,值此紧要关头,宏音竟还有闲心,钻研那一卷卷残旧的棋谱。 “怎么了?出去玩了一日,倒显得倦倦的。”宏音温热的手掌抚过我的脸颊,又顺手轻捏了一下尾巴的光团,“还是专程来接我回家?” “后天公投就结束了,”我望着宏音沉静的眼眸,“你真的一点都不着急么?” “怎么?”宏音合上棋谱,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声音低缓,“对自己亲手见证、并为之投下一票的‘圣女’,没有信心?” “我只是……” “别担心,照夜。”宏音打断我,眼神温和却笃定,“再等等。耐心些。” “……好吧。”我嘟囔着,莫名安下心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还挺靠得住的。” 宏音眉眼弯起,将蹭在他手边的尾巴轻轻递还给我,“能被依赖、被信任,才算是称职的‘爹爹’。”他站起身,袖袍拂过案几,“走吧照夜,一起回家。” 斜阳已沉至山脊,漫天铺开壮丽的火烧云,将原本悬浮空中、宛如粉玉的瑶扇仙城,镀上了一层辉煌而遥远的金边。那空中宫阙,无论看多少次,依然令人心生悸动。 宏音牵起我的手,藏于宽大的袖袍之下。难得未乘马车,就这么踏着渐起的暮色,缓步走在长长的朝月道上。虽历经变故,沿途的天翮城民见到他沉静的身影时,仍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敬意。 一出藏书馆,焉耆便撒着欢儿跑没了影。尾巴趴在我肩头,懒洋洋道,“定是又去刨玄洛君的窝了。毕竟一同出生入死过,多少有些‘战友情谊’。” “一只狗和一条蛇怎么在一起。”我心中竟有些慌,像是孩子要离开时,那种惴惴不安。 未等尾巴回答,宏音已接过话头,目光望着前方焉耆消失的巷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平静,“总要让孩子学会,自己选择未来的路。而非万事,都替它安排妥帖。” “……你又在想念棠梨了,对不对?” 宏音脚步未停,却仰起脸,望向山巅那株沐浴在最后霞光中、流淌着静谧月华的巨木。眼底似有万千情绪沉浮,最终,化作一片清澈的微光。 “或许,”宏音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温柔的黄昏,“我也该——学着向前看了。” 公投结束的前夜,天翮城的夜依旧沉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我早早沐洗罢,窝进被褥,却无半分睡意,只望着窗外那片被月羽木辉光浸染的、幽蓝深浓的夜色。聆音石府离玉轮湖极近,自月羽木重擎华盖,这座宅院便整个儿隐在了如云的花荫下。清冽微甜的花香无处不在,丝丝缕缕,萦绕在廊角枕畔。 尾巴例行公事般贴了贴我的嘴唇,便迅速沉入梦乡——这个笨蛋,将仙力束缚于仙丹内的本事总不见长,整日忙忙碌碌,却收效甚微。 而我,辗转反侧,心头仿佛搁着片羽毛,轻挠着,不得安宁。我索性揣好熟睡的尾巴,蹑手蹑脚推开后门,踏着冰凉的石阶,走向夜色中的玉轮湖。 湖畔无人。整株月羽木在深蓝的天幕下,静静地散发着仿佛来自月亮本身的、柔和的银辉。那些羽翮状的花瓣在几乎察觉不到的夜风中轻轻曳动,漾开一圈圈梦幻的光晕,美得不似人间之物。自它破土重生,我还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它,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粗砺而温润的树干——刹那间,仿佛能感到内里浩瀚而沉静的力量,正沿着无形的脉络,深沉而徐缓地奔涌。不远处,湖心高台上的月翮壁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借由灵木的微光,依稀能辨出其上斑驳的痕迹,还有当年棠梨留下的、恣意的“墨宝”。 “你不想看看吗?天翮古族留给这些后来者的‘礼物’,究竟是何模样。” 一个声音,清越,悠远,仿佛自地脉深处传来,又似从头顶无垠的夜空飘落。 “想自然是想的……”我下意识地回答,话出口的瞬间,却如冰水浇头,全身寒毛倒竖!我猛地环顾四周——湖面平静,树影婆娑,半个鬼影也无! “你、你是谁?!出来!别……别装神弄鬼!”我声音发颤,腿脚已然软了。 那女声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依旧飘渺难寻,“抱歉,惊着你了。我以为……在你开始能与自己的仙力对话后,便不会讶异于听到我开口说话。抬头,我的初辉者,我的共岁者,我的——铸世者。” 我惊疑不定,依言缓缓仰起头。 只见月羽木低垂的一根枝条上,一片尤其硕大莹润的银白“羽翮”轻轻舒展,花瓣柔柔张开,如同邀请。未及反应,一股温和的力量便将我轻柔托起,离了地面,沿着巍峨的树干,一路向上,向上。 月羽花载着我,穿过笼罩树冠的薄薄夜雾,直至清冷的夜风呼啸着灌满我的衣袖,撩起我纷乱的发丝。脚下城池已缩成一片朦胧的光点,宛如倒置的星河。那托举我的花瓣才稳稳停住,悬浮在这寂静的高处。 “你……你是月羽木?”我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 “嗯。因你的仙力曾浇灌我的新生,我的呢喃,你自然得以听见。” “……”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清晰的痛感证实着这并非梦境。 “呵,”那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些,“同为我的‘铸世者’,阿僊当年……可不会这般惊诧。” “阿僊?你是说……太初僊?” “是呀。若论渊源,他……算是我的父亲呢。” 我放松下来,索性躺倒在柔软如云锦的花心,仰望着无月却星子细碎的深邃夜空,喃喃道,“天翮城还真是个奇怪的地方。盛放在这里找到了阿爹,宏音因为思念棠梨非要给我当爹爹,而你……你的父亲,居然是小初。” 111. 第111章 属于三千年前的睡前故事 真难想象,一棵树也会发出笑声。那笑声清润得像玉轮湖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涟漪,“‘小初’……想必,他会喜欢你这个称呼。” 莫名的困意忽然如潮水般涌上,我身下这巨大的“羽翮”仿佛感知到了,轻轻收拢花瓣,如同最温柔的襁褓,一下下,极有韵律地轻拍着我的后背,恍若在哄我入睡。 “小月羽,”我眼皮发沉,含糊道,“讲个睡前故事吧……” “好呀,我的铸世者。那便听我讲一段……三千八百个春秋以前的故事吧。” 月羽木那仿佛由流动的月华与亘古时光织就的声音,在我耳畔幽幽响起,沉静,辽远,带着根系深扎大地的回响。 「听我说,我的第二位铸世者。」 「三千八百个春秋以前,翮山还没有我的影子。 那时,地火在岩脉深处翻身,像个不安宁的婴孩,在沉睡中蹙眉。 而在翮山书库最深的黑暗里,还蜷缩着一个更安静的‘孩子’—— 他叫太初僊,总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石板之间,呼吸轻得,像怕惊动了累积千年的尘埃。」 「仙力?呵,那时天地间飘浮的,不过是些无名的‘痒’,是温吞的‘暖’,是无人知晓其韵律的微风。 唯有他,在万籁俱寂中,从微风的缝隙里,听出了第一缕颤动的旋律…… 他伸出手指,将散漫游弋的光尘,耐心地捻成丝线;将虚无缥缈的暖流,小心翼翼地筑成渠岸—— 于是,这天地间第一缕被引导、被赋予形质的‘风’,在他苍白的掌心,怯生生地,开出了一朵银色的花。」 「后来啊,他把这朵稚嫩的花,轻轻拆成了两片最纯粹的花瓣。 一片,飞入了太初宇明朗舒展的眉间; 一片,落进了里那斯灼热澎湃的胸膛。 仙力,从此有了姓氏,有了迥异的脉搏……也终于,流向更广阔的天地。一缕奔向清峻的笔柱山,另一缕,融入了汹涌的长烬海。」 「而他,建仙界,著宝诰,立盟约,铸下镇守四极的禁仙椎……做完了一切‘该做’的事。 却在某个霜露未晞的清晨,脱下沉重的帝袍,仿佛卸下一场大梦。 他又变回那个怕见生人、不善言辞的少年,悄悄推开故乡书库那扇轰隆作响的沉重石门—— 仿佛门外那三百年的波澜壮阔、星移斗转,都只是石室内,一场被拉得太长、太长的梦。」 「直到那一天,他拂去某块蒙尘石板上最后的灰烬,看见了我。 那时,我还只是种子里一段蜷缩着的、冰凉的月光。 他却蹲下身,指尖虚悬在我之上,那双看尽了变迁的眼睛里,忽然亮起孩子般的光: ‘原来……你也在黑暗里,藏了这样久么?’」 「自那以后,他每天都来。对我说话,将那些磅礴而温润的仙力—— 像喂哺一只孱弱的雏鸟,一点,一点,渡进我沉寂的核。 我挣扎着抽出第一根新枝时,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在我的根须即将刺入火山躁动心脏的前一刻,他俯身,轻轻对我说: ‘握紧些,再握紧些……从此以后,这座翮山,便有骨了。’」 「后来……他要走了。就像父亲终究要离开长大的孩子。 他倚着我已能遮蔽风雨的树干,刻下了最后一块石板,字迹深重。 然后,他的魂魄化作千缕皎洁的银辉,顺着我的枝桠,袅袅升向那轮月亮。 从此,每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当清辉洒满我的叶片,我都觉得…… 是他,又踏着月光归来,静静地,为我浇灌。」 「故事,说完了……我的铸世者啊。」 「你看,每一个曾倾尽所有的浇灌者,最初,都不过是一颗孤独的种子。」 「而你此刻安眠时轻柔的呼吸里,也萦绕着他当年,留下的气息。」 「睡吧,睡吧……」 「今夜,我的根系会紧紧握住整座翮山——」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曾那样努力地,握紧他递来的……第一捧春天。」 --------------------------------------------------- 决定天翮城未来命运的全民公投日当天,我竟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包裹周身的柔软花瓣缓缓舒展,如潮水般汹涌的喧嚣与欢呼,才猛然灌入我耳中。 我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从那巨大的银色“羽翮”中探出头,望向下方玉轮湖畔——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如沸腾的海洋,无数手臂挥舞,声浪震天,人人脸上洋溢着激动难抑的红光。我有一瞬的迷惘,仿佛仍陷在那场清辉流淌的旧梦里。 随即,我摸了摸身下这朵托举我一夜、依旧散发着清幽冷香的花儿,又拽了拽怀里睡得七歪八扭的尾巴——可惜这家伙毫无反应,无法为我解答眼前的盛况。 如果记忆没有欺骗我……昨夜,身下这棵巍峨的月羽木,似乎开口说了话。它仿佛还为我讲述了一个关于起源、关于孤独、关于温柔浇灌的……了不得的睡前故事。 “照夜!”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低头,只见宏音正静静伫立在玉轮湖澄澈的水面上,衣袂未湿,仰头望来。他眼中有一丝未能掩去的担忧,语气却依旧平稳,“不可夜不归宿。说过多少次,总不听。” “你可要接稳我哦。”我不再多想,纵身向下一跃。温暖的晨风瞬间包裹周身,在耳畔发出轻柔的呼啸。 宏音稳稳地将我接入怀中,甚至习惯性地掂量了一下我的重量,方才放下。他眉宇间带着五分嗔怪,三分释然,还有两分掩不住的轻快,“走吧。公投已经结束了。” 我紧紧抓住宏音的手掌,急不可待地低语,“我要告诉你一个大秘密!昨天晚上,月羽木开口说话了!它说……小初是它的父亲!是小初亲手栽种、日日浇灌了它!” 宏音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自你身边多了条会说话的‘尾巴’,如今连月羽木也开口了么?这个故事……倒很有趣。”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远处欢腾的人潮,声音轻了些,“只是,据最古老的记载,月羽木首次现世,确是在太初僊仙逝之后。” “真相不是那样的!”我急切地分辩,将昨夜听闻的故事碎片尽力拼凑,“小初是因为……因为不擅与人交道,才假死脱身,将仙帝之位托付给了挚友太初宇。他自己则隐姓埋名,悄悄回到了天翮地底的书库,继续当他的藏书管理员!这些都是小月羽亲口告诉我的!” 宏音牵着我,沿朝月大道缓步下行,穿梭于摩肩接踵、喜气洋洋的人流中。他的声音在一片喧闹里异常清晰,“嗯……若如此,许多断裂的记载,倒真能圆融贯通了。还平添了几分宿命轮回的意味。”他侧首看我,眼中有光,“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当我还想继续诉说昨夜的奇遇时,所有的注意力却被广场中央的景象彻底攫取—— 那株由无极仙翁仙力构筑、用以昭示民意的透明“虚树”,此刻已被温润皎洁的月白光华彻底填满。光华流转,枝叶舒展,仿佛一棵真正的、焕发着蓬勃生机的月羽木,矗立在万千视线中央。 满了。近乎十成。 无数人在高呼,在跳跃,在热泪盈眶。人群的中心,被一次次高高抛起的,正是那一身简朴衣裙、脸色因激动而绯红的盛放。 我想,比起月羽木开口说话这样的“神迹”,眼前这由万千普通人共同缔造的、几乎不可能的集体选择,才堪称真正的、撼动人心的——奇迹。 虚树无言,却忠实铭刻了天翮族民最终的心声,他们选择了圣女,选择了盛放。即便他们已然知晓,圣女的传说始于虚妄,天翮的古脉早已断绝。 宏音静静立在一旁,望着这片欢腾的海洋,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在此刻炽烈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深邃。今日,他未以聆月使或城主的身份立于高台,只是作为一名天翮族人,站在这里,见证由公投择出的“圣女”,将如何背负起这片土地被期许的未来。 “你这个家伙,照夜!”一个脑袋从人堆里灵巧地钻出,无悔脸上挂着夸张的讨好笑容,“你们粥铺走出了这么了不得的人物,你竟然不第一时间来道贺!”他凑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不得不说,你这‘押注’的眼光,毒得很。” 尾巴立刻警觉地竖起光晕,暗自道,“这臭鲛人,怎么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尾巴已先发制人,“嗖”地扑到无悔脸上,光晕糊了对方一脸。我叹了口气,深感无力——我身边究竟还有没有正常的人和……正常的“尾 巴”? “哟,奇怪的人又聚到一处了。是臭味相投,还是说天翮城果真‘人才济济’呢?” 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也知是溟牙。对此,宏音面不改色,甚至颇为和悦地接下了这句“评价”,“很显然,溟牙仙人,是阁下……略显不合群了。” 溟牙警觉地环视四周,脸色蓦地一变,也顾不得维持那副冷傲姿态,用力攘开身边欢庆的人群,挤上前来,语气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可恶!焉耆那小臭狗呢?!有完没完!又去刨玄洛君的窝了?!它到底想怎样?!” 无悔这种酷爱凑热闹的性子,哪里会放过这等八卦,他一把将试图“闷杀”他的尾巴揪下来丢还给我,撇撇嘴对溟牙道,“你不合群,你家那蛇小姐倒是有眼光。知道跟着照夜,准能捞着好处。” 不待溟牙反唇相讥,宏音已面带春风般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微笑,缓声道,“玄洛君与焉耆颇为投契,彼此相伴,甚是融洽。溟牙仙人,你这个‘父亲’……如今看来,倒是有些碍眼,且多余了。” 溟牙的脸色瞬间铁青,竟似有些破防,一路上都在低声咬牙切齿地念叨着“我反对”、“绝无可能”、“定要将它们拆散”……然而宏音恍若未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目光投向远处那株光华流转的虚树,以及树下被众人簇拥的盛放,等待着他的未来。 瑶扇城,万林苑。无极、昆吾、瑶扇、星允、碎蝶皆在,除此以外,还有一位一直看热闹的魔族——原途。 溟牙完成了传话引路的职责,便默然退至渊寂身后。他忽然朝我极其迅速地眨了眨眼——我竟不知,一双冷血动物般的竖瞳也能灵活眨动出如此丰富的暗示。我只能硬着头皮,灰溜溜地挪回渊寂身侧。碎蝶正紧紧贴着自家师父站立,我便只得挤到了溟牙旁边。 “哟,”原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慢悠悠响起,“扮了数日父女,倒真演出了几分真情实感。宏音大人的癖好,还真是——”他刻意拖长了调子,“三界少见。” 宏音对外界的评价向来照单全收,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坦然得近乎理所当然,“嗯,是的。虽相处不过数月,我已喜爱上了照夜这个好孩子。可以说——非常、相当、极其喜欢。” “够了,宏音。”昆吾上仙沉声打断,声如闷雷,“帝君召你前来,并非为听你这些无谓的狂言。你究竟用了何种手段,竟能操纵公投民意至此?” “回昆吾上仙,”宏音拱手,姿态恭敬,言辞却清晰笃定,“无极仙翁亲掌虚树,监察票选,公正严明。宏音区区一介下界城主,又岂有能耐,在仙翁法眼之下作伪?” 一旁的无极仙翁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他偷偷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渊寂,低声禀道,“帝君……仅从虚树感应与记录来看,票选过程与结果,确实……并无异状。” “我也能作证!”我连忙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苑中显得有些突兀,“这几日宏音一直埋首藏书馆,半步未离。他绝无可能动手脚!这次公投,确实是天翮城所有百姓,心甘情愿,将他们认定的圣女圣司——盛放,选了出来!” “哎呀呀,”原途抚掌轻笑,目光在我和宏音之间逡巡,“果然是‘父女’情深,这么快便学会护短了。”他话锋一转,瞥向静立一旁的碎蝶,语气促狭,“碎蝶姑娘,你既不爱开口,不如将这靠近帝君的位置,让给这位……格外喜欢讲话的‘小八’?” “罢了。”渊寂终于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周遭私语戛然而止。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宏音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既为万民共举,吾便承认此女圣女之位。然,历来天翮城之主,皆由圣女兼任。宏音,尔之职司,至此已毕。去将新任圣女请来。” “是。谨遵帝君之命。”宏音躬身领命,姿态无可挑剔。 林苑中的空气微妙地凝滞着。等待宏音去请盛放的间隙,我百无聊赖,踱到一池灵气氤氲的莲池边,看锦鲤曳尾。碎蝶慢悠悠接近我,上来便递来一句狠话,“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我要弄死你。” 尾巴探出个脑袋,撇撇嘴道,“乖乖,好大的醋味。” 我心头一紧,连忙后退两步,与碎蝶拉开距离,生怕再中那防不胜防的幻术,“你!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窃取天翮密藏,还差点将我们所有人害死在地底!” 112. 第112章 所谓“民意”的残酷真相 这个眼神灰蒙蒙的褐发女子蔑笑一声,扯下一朵花,在掌心中碾碎,只见那碎屑竟变成了一把亮晶晶的幻鳞粉,“只要是师父想要的东西,我都会为他夺来。你最好小心点。” 可恶,渊寂座下的弟子,没一个是好东西。 一想到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要捏着鼻子与这帮人为伍,我心里就打退堂鼓。不行,为了见到穆青,眼下唯有忍耐。 这笔账,先记下。 不多时,盛放随宏音而至。虽面容难掩连日疲惫,甚至眼下带着淡淡青影,但她脊背挺直,双眸清亮,目光扫过在场诸位仙魔时,已无半分昔日彷徨,只余一片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坚毅。 盛放上前,向渊寂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庄重而不卑不亢的大礼。 渊寂懒懒抬手,示意盛放起身,语调平缓,“圣女圣司,尔等之志,吾已亲见。既为天翮万民所选,从今日起,这天翮城——便交予你了。” “谢帝君成全。”盛放的声音清晰平稳,不见激动,唯有责任在肩的沉静,“天翮一族,上下必谨守本分,追随帝君,恪尽职守。” 盛放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旁的宏音,继续道,“此外,盛放尚有一事需禀明帝君。如今天翮城内,聆月使、守约卿、信女掌事三职皆缺,恐政务运转滞涩,引发动荡,亦有碍于同仙魔两界协办事宜。故此,我提议,由我一路走来最坚定的支持者——浩哥、阿烈,以及熟悉月教事务的彤宝姑姑,暂代此三职。如此,在宏音大人卸任后,政务可平稳过渡,不至生乱。” 盛放的话语条理分明,思虑周详,已初具一城之主的格局。 “至于前任信女掌事月终,”盛放的语气稍稍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待其伤愈,我自会以城主之身,依据天翮律例与仙律,予以其应得之惩处。” 渊寂静静听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你既为一城之主,此类内务,自行裁决便是。”他略一颔首,算是应允,随即目光转向一旁垂手而立、仿佛已与眼前事务无关的宏音,又落回我身上。 “照夜,”语气随意得像在指派一件小事,渊寂吩咐道,“送送你这位‘阿爹’。余下之事,他不必参与了。” 不知不觉,夕阳已至,将远天染成一片熔金般的火海,炽烈的光影流淌在瑶扇城晶莹的楼阁与蜿蜒的长廊上。宏音的脚步踏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好似从未如此轻快过。 他终于卸下了过去担在肩上的四重枷锁,棠梨的父亲、天翮城的城主、天翮族的聆月使,以及听从祖训守护天翮古族秘密的守墓人。 今天开始,他只要成为宏音就可以了。 “心里……会不会有一点难过?”我望着宏音比往日舒展太多的眉宇,轻声问。 宏音停下脚步,望向天边那轮正在沉入山峦的巨大落日,金色的余晖为他的侧脸镀上温暖的轮廓。他转回头,含笑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又轻轻捏了捏趴在我发顶、同样安静聆听的尾巴。 “总会有一丝不舍,些许担忧,”宏音的声音平和如晚风,“但,不会难过。” “你放心,”我认真道,“盛放、浩哥、阿烈,还有彤宝姑姑,他们会照看好天翮城的。” “嗯。”宏音颔首,目光温柔,“多谢你,照夜。” 我咧嘴一笑,与宏音并肩坐在瑶扇城边缘高耸的玉栏上,脚下是万丈云霞与逐渐点亮的凡间灯火,“谢我什么?谢我让你重温了当‘爹爹’的感觉么?” “谢你,”宏音注视着我的眼睛,笑意加深,“为天翮族,带来了一位真正称职而坚韧的‘圣女’。” 我笑起来,指向下方那片朦胧在暮色中的广阔城池,“这个功劳,可该归于全体天翮城民呢。” 宏音轻轻揉了揉我的后脑勺,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略带慨叹的明澈。 “照夜啊,”宏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入了渐起的夜风里,“这世上……何来真正坚不可摧、凭空而生的‘集体意志’?能够驱策万千人心、缔造所谓‘奇迹’的,除了缥缈的信仰,往往还有另一种,更为直接而强大的力量——” 宏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利益。” 夜色的轻纱正缓缓笼罩天际,星辰尚未完全苏醒。在这片安宁的暮色里,宏音用他那平缓而清晰的语调,向我与尾巴,徐徐揭开了一场惊天“奇迹”之下,那深埋于地脉般幽暗处的—— 真相。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我异想天开,企图用‘野生’闪光稻为盛放与环琛‘打榜’,操纵初赛结果的时候。 那时,我不知道月泉司早已备下百万闪光稻作为正规选票。我的“小聪明”被视为作弊,投票被取消。而也正是在那时,月泉司在宏音的授意下,举行过第一次看似公正的“公投”。 紧接着,让我们再回忆一下,我与无悔为了给大铁棘准备加强版醉仙酒,初次拜访钱太多时看到了情景吧。 没错。那场从一开始就笼罩在敷衍与荒诞氛围下的圣女选拔,其触角早已悄然伸入最世俗的欲望泥潭——地下盘口。当时赔率最高的,并非众望所归的绛霞,而是那个看似毫无胜算、背负污名的“法外狂徒”——盛放。 赌徒在下注。那么,坐庄的人,是谁呢? 是的,正是宏音本人。 接下来,宏音向我讲述了,他是如何操纵着全体城民,走向一条仅有唯一选择的路,形成了这看似不可能形成的——集体意志。 宏音深知,在纯粹的声望与情感上,绛霞的地位几乎不可动摇。他必须创造一个更原始、更强大的驱动力,去扭曲甚至重塑这股洪流。这个动力,便是即将到手却可能瞬间蒸发的大量财富。 他利用自己数百年积累的无形权威与对地下世界的掌控力,悄然成为天翮城最大赌局的唯一庄家。对外公布的初始赔率基于民调——绛霞胜,赔率低至尘土;盛放胜,赔率高入云霄。 极高的赔率,天然吸引着渴望暴富的赌徒与投机者。而在“民意”层面,许多原本未必支持盛放的人,也会因押注了她而下意识地希望她赢,甚至在公开场合为其造势。这便是为何初赛时,盛放的票数虽落后,却并未被绛霞拉开难以逾越的差距。 但这还不够。 在发动第一次全民投票时,在宏音的授意下,所有投票者都会被秘密派发一份额外的免费赠礼——“彩金凭证”。 所有参与投票者,皆可不用本金参与地下赌博,向盛放投上一份不会有损失的赌注。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风险为零,收益却可能无限大,因彼时,盛放的赔率已高达一比七十。也就是说,只要盛放当选,便可凭此证,按一赔七十的惊人赔率兑付利衡币。 可想而知,不会有人错过这样的好事。 不仅如此,深谙人性的宏音还在操纵着盛放的赔率进一步升高,以催生城民心中那点“赌意”。 是的,在看到盛放赔率高得离谱后,许多城民开始动用真实本金跟注,希望博取更大收益,此举更使得盛放的赔率进一步走高,为这场全民豪赌推波助澜。 秒的是,宏音深知仙界不会任由圣女选拔大赛成功举办,便在最初,就给这免费的彩金凭证设至了一道堪称保险的——兑付条件,以此绑定民意和民心。 所有赌约,无论是免费凭证还是真实下注,都必须遵循以下规则:本次圣女选拔之结果,须获得仙界正式认可并最终生效,赌约方可兑现。 换言之,如果仙界以“民意不真”、“程序不公”为由,否定整个选拔,那么所有押注在盛放身上的财富幻梦,将瞬间化为泡影。 于是,在决定圣女制度存废的最终公投上,每一个持有“彩金凭证”或真实下注的城民,面前都摆着一个再清晰不过的选择: 投票支持圣女制度即承认本次选拔有效,便是捍卫自己即将到手的、可能改变生活的巨额财富。 投票反对或弃权,则意味着亲手撕碎那张已握在手中的“彩票”,任由财富凭空蒸发。 在如此直接、庞大且与个人息息相关的经济利益面前,任何对旧时代的怀念、对绛霞的偏好、甚至对仙界威压的恐惧,都变得苍白而无力。所谓的“民意”,被巧妙地置换为对财富损失的切肤恐惧,与对获利机会的本能捍卫。 因此,在无人胁迫、亦无证据能指摘作弊的最终公投中,成千上万只手,在按下选择时,都不由自主地、坚定地投向了“支持”一侧。他们未必都真心拥戴盛放,也未必都认同新的制度,但他们绝对、彻底地拥护自己那份即将兑现的“彩金”。 “照夜,能够凝聚人们集体意志的,不是意志本身,而是利益” 宏音的声音终于停下,融入完全降临的夜色。他望着远方天翮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那里有狂欢,有满足,也有尚未来得及细想的未来。 我和尾巴久久沉默。震惊之后,一种复杂难言的凉意与叹服交织着升起。 我们终于明白,那些日子里宏音为何能如此气定神闲;也终于懂得,宏音当初在渊寂面前提议“由万民决定未来”时,那份从容不迫的底气从何而来。 宏音早已将整座城池每一个人的“利益”,与天翮城不肯低头、必须选出自己“圣女”的“命运”,牢牢捆缚在了一起,沉入了同一条奔涌的河流。 最终,公投以近乎完美的票数,支持了那场荒诞的选拔结果。天翮城再次迎来了一位无法令月翮壁发光的圣女,而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选择了——继续这场宏大而精密的“幻梦”。 是啊,能够凝聚人们集体意志的,不是意志本身,而是利益。 看来,信仰月亮,信仰圣女,还是信仰一个虚构的过去……或许真如无悔所言,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这场盛况空前、为三界瞩目的圣女选拔大赛,最终以宏音卸去城主与聆月使之职,并输掉一笔天文数字的赌金而落幕。然而,他也以此完成了自己最初那近乎执拗的心愿—— 不曾如此轻易地,将天翮城拱手让人。 宏音让盛放凭借那份“无可争议”的民意登上高位,成为一位连仙界也不得不承认的合法城主,代替他,接过了守护这片土地、履行那古老誓约的重担。他所损失的每一枚利衡币,都化作了巩固这个结果最坚不可摧的基石。 所谓信仰,所谓民意,其冰冷而坚实的真相,大抵便是如此了。 最先发出感慨的是尾巴,他光晕明灭,幽幽叹道,“罢了……输给这样的‘棋友’,我心服口服。” 而我关心的问题则现实得多,“宏音,你……真拿得出那么多钱吗?到底损失了多少?” 宏音只是轻声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大约,七十八亿利衡币。” 我眼前一黑,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这个可怕的天文数字,我连做梦都不敢想象。 “那你岂不是……变得一无所有了?”我拽了拽宏音的衣袖,努力让语气显得可靠些,“也罢,我虽然也挺穷,但混口饭吃总还行。实在不行……你先跟着我吧。” 闻言,宏音站起身,舒展了一下仿佛卸去千斤重担的腰身。他仰头望向正从天际缓缓覆下的墨蓝夜色,随后回身,俯下身子,将微凉的脸颊极轻地贴了贴我的侧脸,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比暮色中的第一颗星辰更亮。 “那,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照夜。”宏音的声音低柔,“顺便一提,并非变得一无所有。我啊……再次拥有了一个可爱又善良的好孩子。” 宏音直起身,揉了揉我的头发,“早点回家,照夜。你答应过我,不会夜不归宿。”夜风拂过宏音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盛着整个春天复苏的温柔与生机。 “我啊,可以失去所有财富,失去虚妄的信仰,失去曾经拥有的每一个身份……”宏音顿了顿,双手捧住我的脸,一个温热而郑重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心。接着,他也没有忘记我头顶那团紧张的光晕,同样温柔地“吻”了一下尾巴,“……唯独,不可再失去这份——失而复得的欣喜。” 尾巴竟然“嗖”地一下,整团光晕都羞窘得缩进了我的衣襟深处,只敢探出一点点边缘,偷偷地瞄着宏音。我倒淡定许多,仰着脸笑道,“小青会喜欢你的。但你不能亲他,我会吃醋。” “嗯,”宏音从善如流地点头,眼中却掠过一丝只有我能懂的锐色,“你倒是想多了。如果他敢辜负你,我会先——好好揍他一顿。” 113. 第113章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瑶扇城,那场决定仙魔两界未来关系的重要商议才告结束。率先走出的原途,依旧试图“顺便”将我拐回映山都,但他也心知肚明,我绝不可能随他离开——我还要去找我的穆青。 向原途转达了妖兽们希望被收编的意愿后,我也从他口中听来了一些额外的结果。其实,最终的协议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由新任城主盛放负责主持,修建跨越天险“死人沟”的架空隧道;仙魔两界正式恢复通商,而天翮城,将成为双方共同认可的中立通商口岸。 此外,盛放还提出了一个关乎生存的要求,因气候剧变,化西、天翮两地作物受损严重,希望魔界能共享“两倍大山芋”的改良种植技术。对此,原途想都未想便一口应允——毕竟在曾资源匮乏的魔界,如何提高种植效率、让子民吃饱肚子,本就是他们钻研了百年的课题。分享让人不饿肚子的技术,无需任何权衡。 至此,仙魔两界在百年前那场惨烈征战之后,借由这场荒诞又辉煌的圣女选拔之机,重修旧好,再缔盟约。 谷阿翁与游山需回魔界复命,环琛则执意要带着仍被裹成“粽子”、无法言语的大铁棘,随兄长原途返回映山都。一来,大铁棘伤势恢复缓慢,需请青石沟的昆仑兽以唾液疗伤镇痛;二来,关于环琛私自“定下终身”之事,几位兄长还需“慎重商议”。对此,环琛虽满心不情愿,但眼下想与粽子般的偶像私奔,实在困难,只得暂且听话。 况且,环琛坚持带大铁棘回去,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抱婴椿结出的那颗罕见金色胎果,至今仍无落地生长的迹象。此等奇观,她定要带自己的偶像亲眼一睹才行。 至于大铁棘本人……嗯,他早已失去“发言权”许久了。 离开天翮城前夜,我、盛放、阿烈、浩哥四人再次聚在丽娘曾住过的那间简陋小屋。浊酒几碗,旧事重提,从归德一路走来的种种,此刻想来仍觉恍然若梦。 “还记得吗?”阿烈呷了口酒,咧嘴笑道,“当初在地底下,生死未卜的时候,咱们的圣女大人,可就给咱俩‘封官许愿’了。” 浩哥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不知是为过往还是今朝而生的泪光,他拍了拍阿烈的肩膀,“是啊……时间的因缘际会,总是这般……叫人琢磨不透。” 历经诸多变故,盛放眉宇间褪去了昔日的彷徨与锐气,沉淀下一种沉稳的光辉。她默然片刻,抬手从发髻上取下一物——正是那支我们在归德地下洞窟中偶然拾得的、样式古朴的白玉簪子。 “照夜,”盛放将簪子递到我面前,声音平和,“这个,给你。” 尾巴从我衣领间探出光晕,好奇地、缓缓地拂过那温润的玉质,仿佛在等待盛放的下文。 “这段时间变故太多,有件小事……我一直没顾得上说,也是怕平白惹你们担心。”盛放的目光扫过我们,神色认真起来。 事情确实蹊跷,却也简单。早在圣女初赛集训期间,那个褐发女子——碎蝶,曾悄然潜入月教院,目标正是这支白玉簪。只是她未曾得手,被当时留守的盛放当场撞破。 “碎蝶?帝君那位女徒弟?”浩哥挠了挠头,接过簪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嘟囔道,“这玩意儿……很值钱?瞧着成色是不错,但撑死了也就值个四五万利衡币吧?” 阿烈缓缓摇头,目光深远,“恐怕没那么简单。那女子……瞧着绝非寻常人物。” 盛放回想当时情景,神色愈发肃然,“我问她为何要偷这簪子,她只是漠然看了我一眼,说,‘想要罢了。’话音未落,人便不见了。” 我从阿烈手中接过那支微凉的玉簪,指尖摩挲着其上简单的纹路,随即笑着将它收进袖中,“那正好给我。等到了灵璧城,找个地方卖了它。我正愁兜里空空,如今又要多负担一张嘴,”我冲他们眨眨眼,“总得攒点盘缠。” “咳咳。”浩哥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眼底泛起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说到盘缠……大姐头,有件事得跟你说。之前我在‘外面散步’时,顺手参与了一些……嗯,稳赚不赔的‘小活动’。当然,顺手也帮你和阿烈,用那份免费的‘彩金凭证’,各投了一注。” 在我们三人惊诧的目光中,浩哥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两张薄薄的、却闪着特殊灵光的凭证,“暴富是没有,”他笑得憨厚,“但托圣女大人的福,咱们也跟着喝了点汤。人均……二十万利衡币。” “浩哥!”盛放立刻板起脸,可眼角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心情,“说了多少次,不许再沾这些!你再不听,我、我就去阿娘灵位前告你的状!” “哎哟,不敢了不敢了!真不敢了!”浩哥连忙告饶,围着盛放打转作揖,那模样逗得我和阿烈捧腹大笑,连屋中离别的愁绪都被冲淡了几分。 天翮城的故事,似乎就要在此暂告一段落。酒足饭饱,阿烈执意送我回聆音石府。春夜的风已带暖意,远处,月羽木巨大的华盖在夜色中流淌着静谧的银辉,花瓣如羽,轻轻摇曳。 “大姐头,”阿烈望着那株仿佛支撑着整个夜空的神木,声音有些发沉,“你去灵璧城……万事小心。如今我们不在你身边了……哎,你要保重。不对,”他忽然转过头,上下打量我一眼,恢复了惯常的憨直,“不能再重了,不健康。” 我忍不住掩嘴笑起来,“放心吧,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阿烈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得的郑重,“那簪子……你我心里,多少都猜得到点来历。毕竟当初听师爷坦白‘秽道人’那些事时,你、我,还有焉耆……都在场。” 夜风似乎静了一瞬。我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属于舒岸的力量正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热度,仿佛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 “……放心。”我看着阿烈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舒岸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虽然很难,但我既然继承了他的力量,便要替他,也替所有因此牺牲的人……走下去。我会找到‘秽道人’,不会让大家的血白流。” 阿烈喉头哽咽了一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半步。他随即望向前方——大路尽头,宏音正披着一身月色,静静地等在那里。 “有空了……得回来看看咱们。”阿烈的声音带着鼻音。 “好。”我用力点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等我接到小青,一定回来。到时候,你这新任的‘守月卿’大人,可得用最高规格招待我才行!” 阿烈用力眨了眨湿润的眼角,冲我高高扬起手,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响亮。 “好嘞!一定!大姐头——” “一路顺风——!” 临行前夜,宏音坐在床边给我讲了睡前故事,分别向我和尾巴支付了一个亲亲作为“报酬”后,才掩门离去。我和尾巴窝在温暖的锦被里,开始了睡前的固定仪式:谈心。 尾巴对输棋一事仍耿耿于怀,絮絮叨叨发誓要苦练棋艺,定要再与宏音一决高下。我揉着他暖洋洋的光团安慰,“宏音现在一无所有,穷得叮当响,也很可怜啦。要不……和解算了?” 尾巴立刻不依,光晕乱颤,醋意横生。直到我凑过去,用涂着清甜月羽花口脂的嘴唇在他光晕上蹭了又蹭,留下淡淡莹泽,他才哼哼唧唧地安静下来,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窗外,皎月高悬深空,星河静静流淌。月羽木那无声的、清辉般的呼唤,仿佛就萦绕在耳畔。我揣好熟睡的尾巴,悄悄翻出后窗,沿着被月光洗得发亮的小径,在无处不在的幽微花香指引下,再次来到那株参天巨木之下。 “小月羽……小月羽?” 我轻唤两声,那通体流淌月华的大树才仿佛不情不愿地,垂下一缕缀满银白花朵的细软枝条。花朵簇拥过来,轻柔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微凉的芬芳,那清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心爱的、却又狠心的铸世者啊……你此次前来,是向我作别,还是……永别?” 我伸手抚摸那些柔软如羽的花瓣,任它们依恋地蹭着我的掌心,“都不是。”我仰头,望向树干后方那面沉默的巨壁,“我想看看那月翮壁上,究竟写了什么。” “呵……”月羽木发出一声似嗔似叹的轻笑,花枝轻颤,“和小初一样狡猾。因不知如何好好道别,便选择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她顿了顿,语 气里透出几分不甘,却又藏着某种顽皮的得意,“其实,你们都被小初骗了。那石头,根本不是什么能感召月辉的圣物,它只是一堵——普普通通的告示牌罢了。” 话音未落,缠绕在我腕间的枝条轻轻一带,我便被牵引着,飘然落在那巨大的石盘之前。无需我动作,掌心自然涌出温润的金色仙力,如涓涓细流,注入石壁。 我心中震荡,这金色的铭文,我曾在落羽山中那根熠石石钉内部见过,只是书就的内容却大相径庭。 月羽镇厄,汲辉为疆。 根络地火,永守其凉。 防蛀御旱,濯枝润脉, 映月则彰,辉通八荒。 知尔慕月,赠此玉轮。 湖存皓彩,盛涌清光; 守我故壤,护我民康。 望月固善,亦俯故疆—— 枝向穹苍,根深厚壤; 心仰辰辉,步稳道长。 原来啊,这被世人传颂了千年、以为隐藏着天翮族终极宝藏或飞升秘密的月翮圣壁,其上镌刻的,竟是一位“父亲”留下的、养护“女儿”的细致护理指南。 太初僊深知新生的天翮族裔仰慕明月,故而“摘”下一轮月华,化为玉轮之湖,赠予他们。这既是礼物,也是“报酬”。他期望着这些新的守护者,能代他照顾好这株他亲手栽种、悉心浇灌、视若珍宝的……小树。 金光缓缓消散,石壁重归黯淡与平凡,仿佛刚才的辉煌只是一场幻梦。月羽木的花朵蔫蔫地耷拉在我发顶,语气似在抱怨,又似带着隐秘的炫耀,“小初他啊,太过腼腆,不擅在人前开口。所以只能这样,把所有的叮嘱和牵挂,刻进石头里。他真是个……特别的人呢。” “……真是的,”我无奈地笑了,指尖拂过冰凉的壁面,“人家后来的天翮族,早已没有解读这份‘指南’的力量。这不,后人一代代误解,以为这里藏着奔月的秘密,唉……” 月羽木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整棵树的花枝都在夜风中簌簌颤动,声音闷闷的,仿佛从树干深处传来共鸣,“好了,别发牢骚。现在,回答我,我的第二位铸世者——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我毫不犹豫,随即又带上一丝憧憬,“不过,我更想先带小青,去看看魔界抱婴椿结出的那颗金色胎果……实在有些好奇。” 月羽木沉默了片刻,一根枝条轻轻落下,像手掌般拍了拍我的头顶,“金色的胎果啊,并非第一次出现。只是,那样的胎果……从未成功落地。” “什么?!”我大吃一惊,下意识攀住月羽木柔韧的枝条。她顺势用那羽毛般的花瓣将我温柔托起,送向更高处。夜风卷着清冽的月光与碎星,仿佛也在我们周身流淌发光。 “你认识抱婴椿?” “呵,同是灵木,自然认得。”月羽木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别扭,“她是个心软的家伙,对世人的祈求总是全盘接收。这一点,我向来不太赞同。” 我忽然明白了。月羽木这个“大家伙”,或许一直在暗暗赌气。她明明有能力点亮月翮壁,却因埋怨小初的一去不回,也因不赞同抱婴椿“有求必应”的理念,而长久地选择了沉默:对天翮族人的祈祷与心愿,置若罔闻。 我蜷缩在温暖的花心中央,握着怀中安睡的尾巴,在月羽木低沉的、絮絮叨叨的讲述中,听着关于另一位灵木的故事,意识渐渐沉入一片芬芳的银辉里。 故事的结尾,月羽木并未能告诉我那金色胎果中究竟孕育着谁。更多时候,她只是在抱怨抱婴椿的耳根太软,不够强硬,不够……决断。 对于那些既要孩子美丽聪慧,又要强大卓绝的贪心祈愿,拒绝挂果就好。何必自寻烦恼?横竖……人总不会无聊到,真的去与一棵树计较得失吧? 这位个子极高、身形巍峨,性格里却仍存着一抹叛逆与幼稚的月羽木并不知道—— 那些未能如愿以偿的父母,是会遗弃“胎果”的。 不过,好在…… 曾经被遗弃的胎果“盛放”,已然随着月羽木一同,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绚烂地—— 盛放了。 114. 第114章 合住计划通:宏音 《新朝·顺天二年事录》 新朝顺天二年,人界割南境受妖祸之三城予仙界,疆土余九。 月下州近幾之地,玄洛、银柳二城,忽现妖踪。 其影诡谲,昼伏夜出,噬人灵魄,城郭为之震动。 人君舒尚闻报震怒,颁敕曰:妖异不可近月下,凡触此线者,诛。 遂调重兵,布天罗,彻查二城。闭户绝衢,外人毋近,街巷昼寂如墟。 然高压之下,民恐日深,弃家南奔者如潮,田舍渐空。 人君知不可久持,乃遣密使,夜驰仙界。 使臣伏阶泣告:妖氛侵界,非人界可绝。愿乞仙光,共镇邪秽,护我生民。 仙廷默然未决,然月下危局,已悬于丝发矣。 灵璧城,自之前仙帝登位大典之乱后,破损之处已全然修缮完毕,不仅如此,更添新筑若干,复见往昔的熙攘繁华。长街喧嚷,楼阁流光,我此刻却没心情听说书先生高谈阔论、唾液飞溅,只想逼迫眼前这个两撇胡子的客栈掌柜再给我点优惠。 此行不知稽留多久,我打算讲讲价,能省则省。何况我身侧尚跟着宏音——这身形挺拔、神色淡寂、衣饰清贵却已一无所有的前天翮城主兼聆月使。如今他的食宿用度,皆落我肩上。 一起出门,我才知道宏音养尊处优久了,沾上好些吃不得苦的毛病,膳食必求精脩,宿处断不肯将就。月下州最奢华的客栈,勉强能入他眼,只是价格也贵得令人咋舌。 饶是我磨破了嘴皮子,掌柜也不肯让步,可惜我囊中羞涩,又不愿意全部用来“挥霍”掉满足宏音的奢侈生活,只能接受掌柜“只写一间房,倒可便宜些”的离谱提议,并转头征求宏音的意见。 “嗯……好吧,勉强接受共住一屋。”宏音似是认真思考一番,才和颜悦色向我点点头,“但要提前说,我必睡床榻,余者不计。” 头顶忽传来窸窣响动,原是尾巴攀在我发间,闻言顿时光粒迸溅,几乎嚷起来,“啊?凭什么?我也不睡地板!” “总之,只睡床。”宏音好像知道尾巴在说话,虽然尾巴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嘴巴”。 “啊?我也只睡床!”尾巴几乎在咆哮了,他身上喷出的光粒想必能够让宏音体会到何为“震怒”。 可惜,宏音仍旧只是笑脸向我,淡淡道,“写房、付款,照夜。” 房在客栈深处,小院幽寂、花木扶疏,倒也雅致。唯一不好的是仅设一榻。尾巴喋喋不休,不停数落我当初何必一口应承宏音的耗费。我被他叨得心烦,脱口道,“行了行了,你俩睡床,我睡地板,可以了吧。” “不可。”宏音正拂袖查看屋内陈设,此时回过头,眉间轻蹙,“夜寒地潮,小心着凉。” 宏音与我都未携行李——他是输尽身家,天翮城旧物皆变兑赏金;我则是动身那日起身迟了,匆匆而来,半件包裹也没有。 “我还需面见帝君,你自己随处走走。”整顿了衣衫,我便要出门。 宏音忽伸手轻拉住我袖角,替我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眸光温润,低声道,“早归。我等你一同吃晚饭。” 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客栈外,溟牙已经极其不耐烦了。押着我上了飞马,他狠狠抱怨了一通,无非是出发那日我起迟了不说,又在焉耆纠缠玄洛君的问题上犹犹豫豫耽误时间,竟比渊寂迟回来一日,若是挨训,溟牙叫我一人担着。 唉,我本想带焉耆同来,谁知它非要挖出刚钻土打算“冬眠两日”的玄洛君一并带走。纠缠半晌,新任聆月使浩哥看不下去了,拎起焉耆后颈,说由他暂且照看,待那小蛇醒透,再让二者结伴来灵璧城。 ——说来气候早已转暖,夏天都快到了,还冬眠什么? 没好脸色的溟牙瞪圆眼睛,回我一句:仪式感懂不懂,仪式感! 好吧,对于需要冬眠的玄洛君来说,一整个冬日都没正儿八经好好冬眠,总感觉缺点什么。 算了,不理解但是尊重。 嵊风殿踞于仙宫极处,往上便是璇玑阶通往的坐忘矶。“嵊风”二字取自古意——嵊者,山势峻峙、群峰交耸之貌;风者,天地吐纳、万象流息之机。这殿倒也名副其实。 殿是木殿,形制极简,飞檐低垂,似苍鹤敛翅。不饰金彩,不雕龙凤,静、朴、空、敛四个字足以形容。 三千垂丝幔垂悬殿中,无声拂动,恍若有形之息,宛转述说着无处不在的“风”。 因殿心那口“彻地风眼”,正是灵窍开启圣所之一。它并非什么精巧的造物,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风眼,这里,只有风,唯有风。 风眼如锥,能助人撬开灵关窍——此窍一开,人身方可引纳交融于风中的仙力,进而感知、凝炼、贮用。若无此窍,仙力便如无门之院,不得出入。 有些人天分极高,可从自然之界的风感知仙力,而有些人则需要借助风眼,撬开灵关窍。 不过,对于我这样天生便没有灵关窍的人来说,风眼便只是一处普普通通风眼罢了。 除了能吹乱头发,并无他用。 当然,我的身体经由仙丹重铸,依旧没有灵关窍,所以我本身是无法感知和吸纳仙力的,但寄居在我身体里的尾巴可以。 我仅能“看见”经人体淬炼后的仙力,却始终无缘得见——那流转于风中、未经雕琢的、至为原始纯粹的仙力,究竟是何种模样。 一路行来,仙军肃立两侧,往来仙吏神容各异。午后的阳光已带了几分夏日的侵略之意,暖燥炽烈,落在肩头颇有些分量。 绕开重重拂动的纱幔,迎着温燥的风,我来到嵊风殿西北偏殿。此处遍植粉花铃兰,团团簇簇,如垂首的小铃铛在风中轻颤,望去便教人心生悦然。可惜,我没有心思赏花看景,我只想马上见到穆青。 念及那株世间最清皎的青莲,我心头便似被细绳绞紧,一阵闷痛。我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已没有青莲瓶的踪影,只余空落。苦涩如潮,漫上喉间,教人难过。 花厅之中,渊寂一袭玄袍端坐主位。另有一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对于我,不知是谁。二人正在叙话,语声低缓。 我倒是在此撞见了个不太愿见的面孔——萤火仙人宋莹。许久未见,她依旧端庄素净、衣袂飘然。眸光在我身上轻轻一转,她便施施然近前低声细语,“你与青莲果真不容小觑。一个两下混成了帝君的女婿,一个摇身一变,竟成了帝君座下第八弟子。”她唇角微扬,“听瑶扇说,你心高气傲,似是不愿拜师?若叫诸位上仙知晓,怕今日便要将你碎成千片。” 我拧起眉,懒得拾掇那所剩无几的教养,径直嗤道,“你先前算计我的账,我可都记着呢。往后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哼!” 耳后传来细微波动——是尾巴溜了过来,窃笑着低语,“你又有爹啦!叫你爹收拾她!” 我一听,精神顿振,挺直脊梁恶狠狠补上一句,“况且,如今我有宏音撑腰,你最好小心些!” 意外的是,宋莹面对我这番挑衅竟一时语塞,白玉似的面颊涨得微红,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未吐一字,只拂袖转身而去。随在她身后的竺可却悄悄向我眨了眨眼——那是在邀我得空共饮。 一旁看好戏的溟牙冷笑一声,幽幽道,“前有青莲、舒岸给你当靠山,现在又来个宏音,你是不是过于能干了,小八。” 我不满地补充道,“还有魔皇陛下——钩星,以及他的二十七个坐骑!” 毕恭毕敬向渊寂行了礼,我刚要摆出诚恳认错的姿态,他却略抬下颌,语气平淡无波,“照夜,为南翊将军斟茶。” 我微微一怔,执壶上前。借着斟茶之机,悄悄打量起眼前这位武将—— 南翊将军,曾与北祐将军并称“北祐南翊”的那位。从前我只在坊间传闻里听过这位“耳聋将军”的故事,说他因故失聪,后启灵窍苦修二十载,终以仙力重塑鼓膜恢复听觉,更凭此毅力争得功业,步步登云,官至将军。月下州正是由他镇守。 此刻细看,此人面容冷白,唇色浅淡。眉目间有种文官般的清疏审慎,目光沉静, 不似寻常武将凌厉。身量虽高,却因肩线单薄而不显魁梧,一袭青灰软甲更衬出几分儒将风仪,与北祐将军那雄武之态迥然不同。 “听闻帝君了新收高徒,便是这位?”南翊接过茶盏时神情未动,只略扫我一眼。 “嗯。”渊寂啜了口茶,语气随意,“活泼率性,带些孩子的顽气,贪睡赖起。留在身边添些趣味,倒也合适。” 我咬牙一想,渊寂果然像是在逗小猫小狗一样对待我,他不是真想收我为徒弟,不过闲时取乐罢了。 南翊含笑抿茶,声音平稳,“帝君,贵徒乃是月下州的通缉要犯。若可以,还请尽量别返人界,以免横生枝节,产生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大惊失色,果不其然。我虽籍籍无名,却也被人君舒尚列入了黑名单。啧,可惜了我花重金买的小屋,还有我那些好看的衣裳,竟都打了水漂。想到这里,我心头不忿,恶狠狠瞪向南翊: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好了,南翊,要事报与星允,下去。” “是,先生。” 又是震惊的一天,我望着那略有些单薄的背影离开,怔滞无语,南翊竟然称呼渊寂为——先生。也就是说,南翊曾是渊寂的学生。 “这几日有外事,较忙,别偷懒,照夜。”渊寂慢悠悠品着茶,“自己斟红绡茶喝,坐。” 于是乎,我也给自己斟了杯茶,方才未认真观察这我不曾听过的茶,现在一看,茶汤呈殷红色,澄澈如红宝石溶光,毫无浊滞,竟是头一回见。盛在白瓷盏中时,汤面会浮着一层极薄的虹彩油膜,光线下流转如鲛绡,片刻后便悄然消散。 至于香气,略感粘腻,极富侵略性,久绕不散,甚至渗入杯壁。 唇刚触杯沿,不知怎的,几乎是本能般,我只假装抿了一口便放下茶盅,讪讪道,“师父,这几夜徒儿总睡不踏实……茶便不喝了,免得明日又起不来。” “怎么,怕为师下毒害你肚子疼?”渊寂忽而大笑,眸光兴味地落在我脸上,自己却饮尽一杯,“红绡茶取自嫁接改良的澜歌树,培育多年,去年方成。澜歌树长成缓慢,若无仙力浇灌,叶便失却医百病之效。这红绡虽不及原种清丽,胜在产量丰沛,药力未减。” “徒儿身子骨够硬朗了,再强健些,又得裁新衣……” “过来,照夜。” 我慢慢挪到渊寂身侧,半跪下来。他微微俯身,依旧用那双“只为观察”的眼细细审视我。温热干燥的手掌沿我脸颊抚至耳后,轻轻捏了捏耳垂,继而抬起我的下巴,略用了力。 “急着见青莲,却不敢露急色。还是说,你尚未想好如何面对一个‘负心之人’?” “师父明察秋毫,自然看得透徒儿这点心思。”我小心抬眼试探,“所以……小八何时能见青莲上仙一面?” 渊寂嘴角噙着笑,却莫名叫人有股寒意爬上脊梁。继而,又是那阵熟悉的风,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贪婪,从身后慢慢袭来。我回头看去,依旧空无一物。 明明身处无处不在的风中,我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异状。好似有什么东西因我的察觉而停滞在我鼻尖前:若有若无的风,正在“看”着我。 “不急,青莲与凤琤在九百玲珑秘境中静修,出关后自然会叫你们见上一面。”渊寂将我的脸转回来,神色和煦,“在那之前,照夜——” 渊寂指尖在我下颌轻轻一点—— “好好表现。” 离开花厅时,我心情已然沉到谷底。尾巴感知到我翻涌的怨气,小心翼翼贴在我耳畔——明明是想安慰,说的话却叫人惊心动魄,“干脆闯进九百玲珑境,找到青莲,打晕了带走如何?” 我飞快扫视四周,不知那位被雷枢仙人伤了眼睛的百目仙人是否正隐在暗处窥视。这大闹天宫的行径,自然不能当真。渊寂那句“好好表现”,分明是拿捏住了我的软肋。他必有所图——或者说,是对我体内这颗所谓“鸿珠仙丹”有所图。 罢了,眼下硬碰硬并无益处。不如先暗中探听一下穆青的下落。 115. 115章 仙帝要选天妃啦 原以为今日总算能喘口气,谁知我刚出嵊风殿,麻烦便追了上来。我正与尾巴低声说着话,背后忽有细微碰撞之感。尾巴倏地探出,撩开我长发一瞧——竟是晶盾自行展开,挡下了一记重击。我猛然回头,只见碎蝶紧握自己发颤的右拳,额角沁出冷汗。 “可、可恶……你竟能防住我的暗袭。” 今日心绪本就不佳,我叉腰怒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绝、绝不让你抢走师父……你给我等着!”碎蝶似是完全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撂下这狠话,扬手便撒来一把幻鳞粉,随即转身便逃。 我躲闪不及,被那亮晶晶的粉尘扑了满脸。气急败坏冲到廊边小湖,我掬起水拼命冲洗眼睛,将从阿烈那儿学来的骂人话尽数倾倒而出,将碎蝶这莫名其妙的女人骂了八百遍。尾巴在一旁轻声评价:像一头威风凛凛,无能狂怒的雄狮。 这时溟牙慢悠悠晃了过来,语调闲散,“对了,师父吩咐你暂在承御厅听命。明日来早些,近来事多,可别偷懒啊——小八。” “你早知道碎蝶会来找我麻烦是不是?!”我揉着刺疼的眼,怒瞪向溟牙。 这瘦削男人立刻退开两步,耸耸肩,“碎蝶是师父的新宠,你抢了她的位置,她自然记恨。报复你……也不意外罢。” 我咬咬牙,猛地凑上前攥住溟牙衣袖,“穆青到底在哪儿?他会在九百玲珑境哪一重?告诉我!” “不知道。” “臭!毒!牙!” “哎,是真不知。”溟牙甩开我的手,压低嗓音,“这样吧,我替你留意打听。别急,别急。” 原以为今天已经够糟糕,不会再差到哪儿去,结果我低估了现状。 暮色将合时,我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灵璧城那间最奢华、也最昂贵的客栈——焦桐馆。馆内黛瓦白墙,檐角悬着青铜铃,廊柱皆是焦桐木,色如凝墨,木纹间暗缕金丝,古朴中透出奢贵。院中不植凡花,唯见疏疏几竿琅玕翠竹,风过时飒飒声如冰弦轻拂。 除了贵得令人心惊,别无缺点。 宏音正端坐屋内研读古籍,见我一脸倦色瘫进软榻,方才抬眼。我亦望向他,心下暗叹,至少这人还算安分,没再添乱。 事实却并非如此。 “噘着嘴,看来心情不佳。”宏音转身从垂帘后托出个乌木盘,笑意温然,“方才趁你外出,替你置办了几身新衣。虽不及量身裁制合体,暂且凑合穿着。” 尾巴跃上盘沿,煞有介事地打量,连声赞叹,“哇哇哇真好看!照夜,一看就合身!” 我简直哭笑不得,“那是我的钱。” “每日出入仙宫,总需衣着得体些。”宏音颔首,神色自若。 “还剩多少?我出门带了二十万利衡币——” “喜欢粉的,还是鹅黄?”宏音依旧面不改色。 我几乎跳起来,“钱花光了,我们住哪?吃什么?去偷去抢,还是行骗?” 尾巴闻言竟不顾场合大笑,“照夜,你也要当法外狂徒了?” 我一把攥住宏音衣领,气得面颊发烫。他却神色未改,只轻轻垂下眼帘,“对不起,照夜。你在外奔波辛苦,我却未能帮上什么。哎,我真是无用。从前无用,如今亦然。” 满腔怒火倏然噎在我喉间。见宏音睫影低垂,我忽然发不出脾气了,甚至慌忙安慰起他来,“不是、不是……我没有怪你。你为我着想,我心里是欢喜的。虽然你有些坏毛病,但——并不是没用的,至少,我很感激你陪我来这一趟。” “是么?”宏音眼角那点湿润尚未褪去,笑意已重新浮起,“那便好。既已买了,试试罢。” 见宏音这般,我一点脾气也没了,乖乖试起新衣。尾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夜深要睡时,才凑近我耳边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宏音花光了你的钱,结果却是你心怀愧疚、小心翼翼向他道歉?” 虽因新衣意外合身漂亮,我心情稍霁,倦意却更深。我爬上床榻寻了个舒服姿势躺好,含糊道,“算了算了。他如今一无所有,太惨了些。算了。” 宏音收拾停当,极自然地掀开被子躺在我身侧。我望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只是静谧的夜,唯有风声,催得人眼皮子疯狂打架。 “若青莲背弃了你,该如何是好,照夜。” 躺在我与宏音之间的尾巴率先给出了回应——自然,宏音听不见,“青莲绝不会背弃照夜。无论何时,永远都不会。” “小青不会。”我将脸半埋进枕间,声音有些闷,“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他从未背弃过我。” 宏音缓缓转过身,指尖轻抚过我的脸颊,“你相信的,是从前的回忆,还是如今的现实?” 我把尾巴往怀里搂紧了些,轻声笑了,“我相信他的心……也相信自己的心。” “照夜,”宏音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和,“若你需要一个拥抱作为慰藉,我永远在这里。” 尾巴猛地从我怀中探出脑袋,恍然低呼,“好啊!原是在这儿等着呢——不行!照夜是我的,只有我能拥抱她、安慰她!” 我笑出声,又把那团光晕塞回衣襟间,合上眼睛,“晚安,宏音。” 承御厅,六司一厅中最靠近仙帝的机构。承御使乃玄珠位阶第四席的笏影仙人,亦是云雾屏的创制者,年逾八百,是位不苟言笑的女仙,总让人想起严厉的教习姑姑。 此刻笏影正立于我面前,周身散发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端肃雅正。发髻永远梳得纹丝不乱,毫无赘饰。眉目淡远,目光平稳如鉴,无喜无怒,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向下的弧度,不怒自威。仅是被她注视着,我后背便沁出薄汗。 “照夜,迟了两刻。” “对不起,承御使大人……我起晚了。” 送我来的溟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撇撇嘴,“人便交给您了,承御使大人。” “嗯。”笏影目光未动,“我来调教她!” 见溟牙离去,我心头更紧。嵊风殿晨风尚凉,还未染上日光的暖意。因起迟受罚,今日我得去服侍渊寂起身。我捧着叠好的玄色长袍,迈着小碎步跟在步履无声、衣袂不扬的笏影身后,心中憋闷,却不敢言。 渊寂的寝殿在嵊风殿深处。意外的是,此处除了零星仙军守卫,并无多少仙婢侍从。说来渊寂如今似是独身,并未纳娶天妃。 “毛毛躁躁。端个衣盘,手心尽是汗。若污了帝君袍服,该当如何?” 我悄悄瞥了笏影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心在衣侧蹭了蹭。垂落的丝幔随风轻拂,掩映着内室景象,看不真切。 片刻,笏影用手肘轻推我,低声道,“还愣着干嘛?进去服侍帝君。” 哗啦水声漫入我耳中,湿润的气息随暖风扑面而来。我蹑手蹑脚走进殿内,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只见浴池中泉水淙淙,雾气氤氲里隐约有一人影倚在池边。 那是一具肌理分明的躯体——属于一位“教书先生”的躯体。每一寸皮肤下都蕴蓄着彰显力量的血肉。氤氲热气非但未能起到遮掩的作用,反令那身影在朦胧中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意味。 已逾千岁的男人,外表未见丝毫衰颓。或许他的形貌也停驻在了启窍那一瞬——蓬勃、坚实的□□,凝固在三十余岁的盛年。 我将衣盘轻搁一旁,跪地低唤,“师父。” 哗啦水声响起。我垂着头,听见带水的足音裸裎走近。 “碎蝶不会像你这般,像个未经人事的孩子。”渊寂的声音自我头顶落下,带着一丝轻嘲。 我尴尬一笑,慌忙起身,从架上取下丝巾,绕到渊寂身后,小心翼翼擦拭着手掌下温热 的躯体。 “徒儿从前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确实……不如师姐们机灵。还请师父恕罪。” 待转至渊寂面前,我才迟疑地抬眼。渊寂则唇角噙笑,审视的目光仍黏在我身上,“放松些,照夜。我喜欢莽撞的孩子——这样才不乏味。” 我这才暗暗舒了口气,颊边肌肉稍松。不料心绪一懈,竟脱口问出一句让自己都愕然的话。言出便悔,却已收不回。 “师父……芳光公主故去多年,您还会再选天妃么?” 似是未料我会问及私事,渊寂轻笑着披上外袍,“有此打算。依你看,我该选个怎样的天妃为伴?” 我一边替渊寂细细擦干长发,一边试探,“您喜欢怎样的女子?像芳光公主那般迤逦明媚的?” “不。”渊寂自镜中望向我,眸色深深,“我喜欢美味、纯粹、有趣,且嘴硬的孩子。” “……”我腹诽这喜好着实特别,只是“美味”二字当作何解?不由又想起自己——我又喜欢怎样的人? 想着竟有些羞赧。我竟无法以言语定义自己的喜好。因每当思及“喜欢”,脑中浮现的并非词句,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影。 甚至,还有一条尾巴。 正走神间,渊寂忽反手握住我的手腕。镜中,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我,继续道,“喜欢叛逆、不驯、无礼,内心抵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迎合,勉强挤出紧张笑容的——”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渐浓。 “小胖妞。” 镜中的我此刻已大汗淋漓,眼睑不受控制狂跳,嘴角也在“下垂”和“上扬”两种状态中疯狂摇摆,舌根更是又硬又麻,“师父您……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哈哈,不经逗。”渊寂松开手,笑意未减,“罢了。时辰不早,今日行程颇多——唤笏影进来罢。” 我如蒙大赦,几乎踉跄着退了出去。 趁着笏影服侍渊寂更衣的空当,我借着云雾屏大致记下了今日的行程:观摩仙军操练,视察成钧府首期招生,会见玄珠上仙,而后是例行的打坐修心。 前几项我倒不甚在意,唯独那“成钧府”三字,此前从未听闻。好在笏影的云雾屏录存详尽,还能自行勾连相关纪要,只需指尖轻划,便能窥见全貌。 成钧府——乃仙帝主持兴建、用以系统培育仙道人才的高等学府。以“体、炁、用”三级为根本阶次,首重“锻体开窍”,以秘传导引术与药浴淬炼体魄,辅以可控的风眼灌顶,力求尽早启开灵关窍;进而专修“凝炁化力”,于归一殿中系统习得感知、汲取、凝炼、运转仙力之法,夯实根基;终至“道用证真”,在万法阁研习神通衍化,将仙力转化为独具特质的能为,锻造法器,通过试仙考核后,即授仙牌,入世成仙。 读至此,我心绪不禁为之一荡。这建制,倒像是仙界罕有地向人界取经之处。从此,白纸般的凡人不必仅凭机缘开悟或拜师苦修,亦可循阶而上,登入仙途。 云雾屏上还记载了当初议建此府时,十二玄珠仙、三鸿珠仙及苍珠仙帝共商之论。渊寂当时言:于此节点设立成钧府,其一,乃因新生之力日衰,战力出众者寡,而陨落、归寂、兵解者日增。其二,因怪物复苏之兆已现三界。彼族繁衍若潮涌,侵噬如蝗灾。仙界纵有结界相护,若无新生战力为继,终恐难逃吞噬。其三,旧时道统,或恃天赋偶得,或依师徒私传,慢如滴水穿石,散若荒野星火。然危局迫近,所需非零星偶现之奇才,而是如律兵阵列、星斗循轨般可计、可增、可恃的仙道之力。自淬体开窍至道法化用,皆须如天工锻器——标准、有序、量产。一切所为——皆为备战。 说实话,读至此处,我心中困惑愈深,不由抬眸向已整装行来的渊寂望去。说真的,我从未真正了解、更谈不上认识眼前此人。所有听闻,皆来自他人之口。 116. 116章 肉眼不可见的尘埃 有人说渊寂弑杀前仙帝煌木;有人斥他垄断仙界资源、铲除异己;有人奉他旨意刁难棠梨,对玉山无相孽之灾冷眼旁观;有人评其满口谎言、绝不可信;亦有人为不向他低头,宁肯失去所有,只为争一瞬尊严。 可我从未以自身所见所感,去认识过这个人。 太矛盾了。种种迹象皆指向一处,渊寂意在抗击膣藟之灾。就连如今设立成钧府,亦是为涵养战力,应对已在人界蔓延的祸患。 可为何目标一致的我们,却总是陷于误解与对抗之中? 恍惚间,宏音曾说过的一句话,又一次回响我耳畔: 眼见未必便是真实。 是啊。就如众人眼中那个指挥仙界大军屠戮魔界百姓、焚毁映山都,看似毫无情感、只求变强的煌木——其实,不过是以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手段,竭力消弭怪物罢了。 停在我面前,渊寂瞥了一眼云雾屏上尚未隐去的内容,抬脚穿行于流转不息的风中,“怎么,也想入成钧府修习?” 我快步跟上前,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话,“帝君,当初为何舍弃玉山南?” 我必须知道答案。 “星允应当已向你和青莲解释过了。”渊寂踏上他那朵素白的祥云,伸手将我也拉了上去,目光垂落时仍带着浅淡笑意,“无他,只为开辟战场,释放日益枯竭的仙力以供养军队。照夜,这世间没有不吃草的战马,欲有所得,必有所舍——正如无人能只纳仙力而不释散,此乃天地常理。即便如你和青莲这般尚未彻底长大的孩子一时不解,也须学着接受,而非……以一己之身,妄抗真理。” 我望着渊寂衣袍上随光隐现的羽毛暗纹,喉间发哽,声音微颤,“那您能否告诉我……天翮城,是否逃过了被辟为战场的命运?” 渊寂眼中的笑意深了些,“照夜,谁任城主、谁为圣女,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月羽木再度破土——它能镇压那些怪物的卵壳,令其沉眠。如此,便可拖延天翮城覆灭之期。”他忽而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下巴,眼睫弯起,“若你要更直白的答案——是的。你这个小丫头,阴差阳错间,救下了本该献祭于天地、以释放仙力供养仙军剿怪的天翮城……以及化西。” 灵璧城高处的风呼啸而过,刮得我被泪水浸湿的眼眶生疼,“历来……皆是如此么?” “嗯,历来如此。”渊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琐事,“因天地间的仙力正日渐枯竭。照夜,三界终有一日,会回归到太初僊发现世界真理之前——那愚昧落后的境地。除非在那之前,争端得以解决。” 此后半月,我每日无非三事,随侍渊寂左右,听他与上仙商议诸务;对客栈掌柜软磨硬泡,试图为日渐干瘪的钱囊争些优惠,以免家底被宏音彻底掏空;以及应付神出鬼没的碎蝶。这些时日,她总趁我不备骤然发难,誓要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小八”。 至于宏音,似乎终日闷在房中研读古籍,依旧是一副不好将就的模样。罢了,如今他攥着我那可怜的钱袋子,犹如捏住了我的脉门。 这日我离了仙宫,刚踏出大门,碎蝶一记飞踹便凌空袭来。晶盾自动展开,稳稳挡下这莫名一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似是骨头折裂的动静。碎蝶踉跄退开数步,单腿点地,疼得脸色煞白,额角沁满冷汗。 尾巴自我肩头探出,悠悠一叹,“第一百六十六回了。亏得夜里宏音睡在你身边,否则依这架势,咱们怕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连日随侍压力不小,穆青的音讯却全无,我心绪正劣,“快别说了,你每夜睡得比谁都沉。” “我、我也没法子呀!”尾巴拽了拽我的辫子,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委屈,“两头忙活,吸纳仙力可是细致活儿,极耗心神的。你……你不会是在怨我吧?我这么辛苦,不也是为咱们好么?” 我没好气道,“你是为着自己,哪里是为我。” 尾巴忽然一滞,不再作声。 气氛微僵。我朝碎蝶走近两步,问她究竟意欲何为。 “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位置。”碎蝶甩了甩昨日扭伤的手腕,又瞥了眼日前撞青的腿,咬牙道,“都怪你!师父原先常唤我近前侍奉,自你来了,他便再也不召我了。” “知道了。”我倦怠地摆摆手,“明日我向帝君禀明便是。你既愿跟前跑后,我倒感激不尽——横竖我每日也起不来。” 碎蝶一愣,“你……你不想巴结师父,换取更好的修行资源?玲珑境名额有限,非帝君准允,寻常修仙者绝难踏入。” “我没有灵关窍,根本就没法修行。”我沉沉一叹,“就像个没牙的老太婆,给我一块最美味的灯牛炙肉,我也只能望洋兴叹罢了。” 这时碎蝶忽地瞄向我身后,神色一慌,转身便逃得无影无踪。夕晖斜照里,一道沉静的身影缓步走近,轻轻捏了捏我的肩,“又被奇怪的人缠上了,照夜。” 任由宏音牵住我的手,我也无力挣开,只喃喃道,“哎……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小青。” “……还有一月。” 我猛地驻足,急切晃了晃宏音的手臂,“你从何得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宏音摸摸我的脸颊,笑意温和,“总有些渠道。一月后青莲仙人出关出席上仙会议。那时,你便能见他了。” 原来如此——我从笏影的日程表中也曾瞥见,一月后确有上仙例会,似乎正是为商议人界求援之事。南翊此时前来,便是在等待此事商议个结果出来。 千头万绪绞在我心口,沉得发闷。直至这夜睡觉前,我仍未察觉任何异样。宏音向我支付了一个晚安吻后,忽然问我:尾巴呢。 尾巴不见了。 更确切地说,是离开了。 这个夜晚,长久积压的委屈与难过再难掩藏,我蜷在枕间嚎啕大哭,几乎一整夜未曾停歇。寂静的黑暗里,唯有宏音始终守在我身旁。 几乎彻夜未眠,晨光微露时,我迷迷糊糊撑起身要去嵊风殿应卯。宏音却一个翻身,半边身子轻轻压住我,眼也未睁,含糊道,“不必去。今日歇着,稍后我去替你告假。” 我又跌回柔软的被褥间,眼眶肿胀刺痛,心里却模糊地想,这种时候,有个“爹”的好处,倒是显出来了。 “你说……尾巴还会不会回来?” “他依旧在你体内,无法真正离开。”宏音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所以,谈不上‘回来’。” 这句话却让我泪水再度涌出,“找不到小青,尾巴也不在了……我以为在天翮城已够倒霉,谁知来了这里,失去的反而更多。” 一声轻叹。宏音睁开一只眼,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别硬撑。若需要安慰,便过来。” 不待我回应,宏音已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沉沉的呼吸拂过我的头顶,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所以,你和我的棋友闹了什么矛盾?” 我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不知何时,竟在宏音平稳的气息里昏沉睡着了。这一觉极沉,再睁眼时,窗外已黢黑。 院外隐约传来人语。我赤脚下榻,揉着仍有些刺痛的眼走近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竟是个刻板的熟面孔,笏影仙人。 “宏音,我听瑶扇说,你又养了个‘女儿’。”笏影的声音冷清如常,“这么喜爱孩子,不如去玉贝仙人那儿打个下手。” 宏音只发出一声低笑,“你误会了,笏影。我这人挑食,只爱漂亮又伶俐的孩子。不像某些人……兴致来了,歪瓜裂枣也照单全收。” 我本能想揪出尾巴一同看热闹,手往胸口一探——空空如 也。眼角霎时又湿了。 “宏音,别以为有几个钱便可目中无人。”笏影的语气更冷,“我今日来,只为告诫照夜别懈怠。她既拜在帝君座下,便该尽心竭力。” “嗯,知道了。”宏音应得漫不经心,“我会转告。不过帝君本人都未过问,你是否管得太宽了些?” “论起多管闲事,我远不及你。” 宏音耸耸肩,语调依旧平淡,“放心,我对你流连乐馆、与乐伎厮混的闲事并无兴趣。作为交换,也请你少盯着照夜的闲事。” 我心头一惊。笏影与乐伎厮混?笏影专来盯我闲事? 只见宏音俯身凑近面色骤变的笏影,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我知道你与瑶扇、萤火、素雪几人交好。烦请你们这几位加起来几千岁的‘老姐姐’,别再盯着一个小孩子使绊子。别以为躲在暗处密谋,便无人知晓。” “……宏音,”笏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你简直比那个死了的百目,更惹人厌憎。” 笏影拂袖转身,瞬息便消失在暮色里。而我怔怔立在窗后,久久未能回神。 百目仙人……死了? 在院中怔立了好一会儿,宏音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我。显然,他早察觉我听见了他与笏影的对话。说老实话,比起被那几位没什么过节,甚至没什么交集的上仙莫名其妙算计、针对这件事,我更关心百目仙人是否真的死了。 我从未见过百目仙人的真容,至多只见过她无处不在的“法眼”。那些硕大、如孤灯般悬浮的眼瞳,总是令人脊背发凉。听声音,百目应是女子。自前次与雷枢仙人一战后她便受了伤,如今……竟已死了么? 我不由想起在地刑司时,遭遇千手仙人巡监的情景——虚白、柔软、冰冷滑腻的触手上,嵌着的正是百目的法眼。那触感至今想来,仍如一场黏湿的噩梦。 渊寂登基大典上,合体而成的“十身、百目、千手”之形,又一次浮现眼前。那与膣藟过于相似的姿态,实在让人难以不起疑窦。 “如何,哭够了没?” 我承认,我确实被眼下的事情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虽仍为见不到穆青、寻不回尾巴而揪心,但汹涌的泪意已能勉强抑住。至少,此刻我能打起精神,仔细听宏音接下来要说什么。 “嗯,今日不哭了。”我揉揉红肿的眼皮,“你是不是有悄悄话要和我说?” 宏音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仰首望向结界外那条璀璨流转的玉带星河,轻声道,“随我来,去一处无人搅扰的地方。” 结界表面隐隐流动着金色的光纹。从这般高处望去,脚下灯火点点的灵璧城,反倒像泊在银河中的一叶星舟。夜风微凉,隐隐带着湿润的气息,拂过鼻尖时,竟让人心绪渐渐沉静下来。无论如何,这夜色总能令人神思清明。 我与宏音藏在一团稀薄柔软的云絮里。他先望着天际那颗极亮的星子,片刻才低声道,“‘照夜独照三千界,一夜天河尽俯身’——照夜之星由太初僊亲自命名,长明不灭,倒与你十分相契。” “阿爹说,他是在戏文里瞧见这名字,便直接取来用了。”我抱膝坐着,“只不过我三岁前他尚未读到,所以三岁之前,他只叫我‘小汤圆’。” 宏音揉了揉我的后脑勺,同我并坐云间,俯瞰脚下尘世与无垠夜色,“软糯白润的小汤圆……如今倒也贴切。” “你究竟要和我说什么?特意躲到高处。”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百目仙人既已死了,还需避人耳目么?” 宏音轻轻晃了晃手指,指尖凝出一团澄澈的水,水液缓缓延展,化作一道薄透的水膜,将我们笼罩其中,“以防万一。这灵璧城里……存在着你我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如尘埃般微渺,防不胜防。” “……尘埃?” 117. 117章 三件“法器”? “或许只是我多虑了。”宏音的声音沉下来,几乎贴近我耳语,“照夜,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 接下来宏音所言之事,彻底震住了我,也全然颠覆了我对此间世界的认知。 简而言之,那位存世六百余年、以无数法眼为法器的鸿珠三上仙之一——百目仙人,并无真实躯体。确切地说,百目并非“人”,而是一尊“人造之仙”。 又或者,百目根本算不上仙人,仅仅是一件……法器罢了。 若这便是真相,倒也能解释为何百目从未显露真身——因为她本就没有形体。 骤然间,一阵恶寒攀上我的脊梁,仿佛千万蚁虫细细啃噬,揪得我心口狂跳不止。 “宏音,你如何得知?” “水啊,无处不在的水。”宏音眸色深静,似映着遥远星光,“纵使无雨,每一寸空气里也蕴含着只能被感知、却无法被窥见的‘水’。若将纯水割得足够微细,便可不必借雨水之势,而窥听四方。” “……说真的,你这能耐未免过于——变态了。” 宏音轻声一笑,“放心,只要你在我面前没有秘密,便不必担心被我‘看见’、‘听见’。当然,即便偶尔被窥见些难为情的场面……”他眼尾微弯,“我也不介意。” 我瞪圆了眼,“可我介意啊!” “渊寂一直有意让我接替百目仙人,成为他的耳目。”宏音望着远空,声音低沉,“我有些好奇,便借水探听了些许隐秘谈话。最后得出两个结论,其一,百目已死;其二,百目乃是人造之仙。” “十身仙人似乎还未将此事公之于众。” 宏音侧过脸看向我,眼中浮起一缕我从未见过的光——映着星辉,却凛冽如冰,“照夜,鸿珠三仙皆无血肉之躯。他们皆是……人造之仙。” 更多细节,宏音暂也无法探知。也就是说,今夜我们共享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却似乎并无太大用处。但这秘密本身,已让我心底升起莫名的寒意。我总觉得这灵璧城里,藏着某种可怖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规规矩矩在焦桐馆里闷睡了数日。因尾巴依旧杳无踪迹,沮丧与难过缠绕我心头,连呼吸都觉憋闷。宏音则几乎终日端坐案前,破译天翮族的古文字,研读那些不知记载何物的典籍。偶尔在我掉泪时,他会过来静静抱我片刻。笏影仙人自那日后倒未再来找我麻烦,问起缘由,宏音只淡淡道他已亲自向帝君替我告了假。 这日傍晚,忙碌整日的宏音搁下笔,迎来一位熟客,溟牙。 溟牙是来找我的,今日绛霞仙人自领刑期已满,回来了,星允在家里招待师弟师妹,我这个小八,自然得去。于是,被使唤着跑腿的溟牙找来了。 溟牙话音未落,不待我发表看法,宏音便率先拒绝了。 虚眯着眼睛将我和宏音看了一圈,溟牙冷笑一声道,“别叫我夹在中间难做,宏音大人,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行个方便,我呢,就不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如何?” 我大吃一惊,宏音也有秘密?且还落在溟牙手上? “……罢了。”宏音沉默片刻,终是松口,“但你须以性命担保照夜周全。若再发生上次那龌龊之事,你便真是帮凶了,溟牙。”他转身替我理了理鬓发,细细梳好辫子,“我稍后有事需处理,晚些去接你回家。” 一路之上,我不断逼问溟牙究竟握有宏音何种秘密。这狡猾的男人却始终讳莫如深,只含糊丢下一句,“宏音是越来越变态了”。 罢了。我心绪郁结,对诸事皆提不起兴致,包括今夜这场所谓的接风宴。 星允自成为渊寂座下首徒后广纳人心,扩充山门,拥趸多如过江之鲫。即便前次败于大铁棘之手、仙碑排名一落千丈,巴结他、企图争得仙力丰沛之地安身的仙人依旧络绎不绝。今夜前来送礼之人,已将朱门挤得水泄不通。我素来不喜欢这等喧闹场合,下意识攥紧溟牙的衣袖,低头走进位于灵璧城东寒鸦镇边上的宅邸——这位玄珠位阶第一的上仙,居所果然气派非凡。 意外的是,院外虽喧嚷,院内却颇为清静。今日宴席似只邀了渊寂座下弟子。 我躲在溟牙身后,目光悄然扫过席间一道道投来的视线——皆不甚友善。 绛霞,与我有旧怨。我揍过她的老相好星允,更助大铁棘击败了他。 云啼,素来看不过我与穆青。 碎蝶,恨我“夺走”侍奉渊寂之位,暗地里行刺已不下百回。 星允,视穆青为眼中钉,曾被我揍破相,更遭渊寂当众训斥,后又败于宏音所酿烈酒,颜面尽失。 飞逍,因凌虐牧狸,险些死于穆青手下,对我自是仇视。 好家伙,都多少与我有过节,今夜还真是有点羊入虎口,等着被剥皮拆骨的感觉。 我暗自打定主意,今天晚上就赖定正被我紧紧攥着衣袖的溟牙了,好在我们之间没有私人恩怨。 “哟,小八怎么躲到二师兄身后去了?”云啼率先发难。她依旧一身银甲,烛火下泛着冷光,彰显着卫戍司的威仪,“瞧这模样,倒像怕被咱们架到火上烤了吃似的。”她眼风一转,斜睨溟牙,“二师兄伤势可好些了?听说你被大师兄伤的不轻,是跑得不够快么。” “多谢关心,已大好。”溟牙不动声色入了席,并未甩开我紧攥的手,只以目光示意我坐在他身侧,“大师兄仙法卓绝,冠绝同门。避不开,才是常理。” “哼!若非宏音那狗东西暗使诡计,岂容那野蛮人伤大师兄分毫!”绛霞恶狠狠剜我一眼,唇边冷笑如刀,“果真是奴隶之后,使阴招的本事倒似家传——一群可耻可笑的杂种。” “喂,这胖妞究竟有什么能耐,竟三两下混成了咱们的师妹?”许久未见的飞逍以赤裸的目光将我周身扫了一遍,冷哼道,“瞧,也不知使了什么媚术,连素来不沾片叶的二师兄都黏上了,真是稀奇。” 不待我回击,后背又是一阵轻触感,扭头看去,只见碎蝶手中握着半截破碎的瓷瓶——方才她试图砸我的后脑勺,却被晶盾反震得瓷片四溅。 “可恶……你怎么还不死!”碎蝶自牙缝挤出狠话,“若非宏音日日守着,我早将你脑袋敲碎了!”言罢竟一甩衣袖,若无其事般将残瓶掷在地上,扬长而去。 溟牙默默叹了口气,俯身将碎瓷扫至一旁,与我交换了座位,始终未发一语。而那头的声讨仍未停歇。 直到一直作壁上观的星允终于抬手虚按,“今日同门齐聚,一则为绛霞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奉师尊之命,联络情谊。”他目光扫过全场,唇畔含笑,“可惜幻鹊师弟尚在闭关。待他出关,咱们再共聚一堂。” 我硬着头皮举杯落座,只觉席间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原本想着受些羞辱忍忍便罢,却不料更不堪的还在后头——酒过数巡,众人竟撺掇着要滴酒未沾的溟牙“助兴”,当众表演蛇行。理由直白而残忍,因他母亲是蛇妖。 更甚者,飞逍醉醺醺地从早候在一旁的侍女手中拽出一件物事,掷到溟牙面前——那是件仿蛇蜕制成的筒状长衣,色泽暗青,鳞纹逼真。 “二师兄快换上!让师兄师姐师妹们瞧瞧真本事!” 我此刻如被冷水浇头,我常年在山里,何曾见过这折辱人的手段。只见溟牙面上无波无澜,起身,沉默地换上那件“合身”的蛇衣,俯身贴地,当真匍匐扭动起来。席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我双手冰凉,双腿止不住轻颤。慌乱中下意识去摸胸口,低声唤了句“尾巴”——却再无那熟悉的光晕轻捏耳垂,也无温热的触感环住脖颈,抚平我的惊惶。 那头星允正支着下巴,对眼前一切视若寻常,只懒懒对飞逍道,“早些使手段占 了碧叶仙人的慰林渊才是正经。将那劳什子鸳鸯树尽数伐了,改种红绡林,多赚些银钱。” “师兄说得是!”飞逍谄笑应和,“只是那玲珑境的修行机缘……还望师兄在师尊面前美言几句。师弟若能精进,往后也能好好孝敬您不是?” 星允朗声大笑,举杯时目光掠过飞逍,最终落在我脸上,“好说。咱们八人同气连枝,财富仙源皆当共享。最要紧是同心同德,有力的出力,有财的出财,一心为主才是。” 我再也忍不住了,噌地起身,惊得矮桌摇晃不止,乐曲声亦戛然而止,就连在地上被迫表演的溟牙,都停了下来。 “好啊!”绛霞一掌拍在案上,怒目圆睁,“不知哪儿窜出的贱民,这就装不下去了?你这肥猪,伙同宏音行事龌龊,更坏了帝君在天翮城的大计——当真该死!” 飞逍慢悠悠接口,“师姐,她虽肥蠢,手段却不简单。先黏着穆青离间其与公主,后又攀附宏音,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下作勾当。更别提曾插足赤羽与素雪之间……这等女人的‘本事’,你们自是学不来的。” 我上前一把扯开溟牙身上那件浸满戏谑与羞辱的蛇衣,抬头堆起满脸谄笑,“师姐、师兄,我……我想解手。可又怕黑,又怕生人。想请二师兄引个路——”我顿了顿,声音掐得细弱,“横竖他最大的用处,也就是传话、带路不是么?” 众人一时哑然,竟任我拽着溟牙胳膊拖出厅外。见我慌张往大门去,溟牙却停住脚步,拂开我的手,“怎么,急着回去睡觉?天天哪有那么多瞌睡。” “我们走吧……那些人疯了。” 溟牙竟低笑一声,“谁跟你‘我们’?要走你自走。” 我一怔,“你……竟能忍受他们这般折辱你,折辱你的……母亲?” 见我眼中水光浮动,这个一贯冷面、时而讥诮时而阴郁的瘦削男人,只是轻轻、平淡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回去睡罢,我在这儿应付着。无非拿我消遣取乐罢了,算不得什么。” 话音未落,我头顶忽有风声掠过——碎蝶又自暗处袭来。这一回我却不想再忍。一步步挪近那双灰眸女子身前,在她开口前攥紧拳头,我迅如疾电般朝她腹部击去。 夜色里传来沉闷的“咚”一声,似有重物急速飞出,坠入远处池塘。我拳锋上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晶盾,其锐利胜过世间百兵。 “……你吸收了舒岸的力量,照夜。”溟牙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低着头跟在溟牙身侧,抹去眼角的湿意,“嗯……确切说,并未净化,也未吸收。只是将他的力量……留存了下来。” 溟牙深深吸了口气,“若你认真读过《修仙指南》,便该知晓——外来仙力一旦入体,必被内化吸纳,无法保持原状。人,留不住他人的力量。” “……可我做到了。”我按住胸口,“舒岸虽死了,我却确实留下了他的力量。” 溟牙望向厅内煌煌如昼的灯火,眯起眼睛,“除非……这力量本就与你的——同源。” 此刻确非深谈之机。若尾巴老师在,我至少能与他商讨几句。我不得不承认,因无灵关窍,我无法感知仙力流转,更无从体会“吸收内化”究竟是何感受。每每吸纳他人仙力为己用,也只是觉得饱胀闷热,更深层的体悟,终究是没有的。 这一刻,我如此想念尾巴。却不知该去何处找他——他是否已回到那长满青莲的洞窟,藏身于万千光球之中?他是在等我道歉,等我接他回家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需要他。 被我一拳击落池中的碎蝶湿淋淋地归来,一声不吭落座,死死盯住我。许是未料到我敢还手,她眼中已凝起赤裸的杀意。 此夜如坐针毡。我不敢碰案上菜肴,不敢饮琉璃盏中酒液,连侍女奉上的那盏猩红透亮的红绡茶,也半口未沾。 118. 118章 仙界霸凌事件 戏弄罢溟牙,众人趁醉意又来缠我灌酒。见我抵死不从,绛霞与云啼向飞逍递去眼色。飞逍脸上浮着酒后的薄红,趔趄走到我面前,一手捏住我下巴,一手拎起酒壶,眼中尽是对前仇旧怨的愤恨,“装什么矜持?你这从青莲山钻出来的野人,和那贱女人一样,走到哪儿都能勾缠上男子——贱胚!” “放开我!待小青回来,再同你清算牧狸的账!” “哈!还惦着青莲呢?”飞逍大笑,“人家早成亲了,轮得到你叽叽歪歪?”他手上用力,将我按倒在地,“不如跟了我,让师兄好好——调教调教你这张无礼的嘴……”话音未落,飞逍竟在满堂哄闹中扯住我嘴角,将壶中酒液径直倾泻在我脸上。 “飞逍!”溟牙猛地攥住这畜生的手腕,声音近乎狠戾,“她好歹是师尊亲收的八弟子,师尊对她颇为喜爱——住手。” “哟,溟牙。”星允忽然自座上起身,缓步踱近,居高临下地蔑视着我,冰冷语声似从喉间挤出,“早瞧出你对这小妮子不一般,原来是真的。怎么,不爱男人,不喜女子,反倒看上一只肥油油的山兔?”他俯身,吐息带着酒气,“既这么喜欢,不如现下便要了她。想来青莲也不会介意——毕竟,她已是人家不要的……弃妇了。” 汹涌的金色仙力骤然在我体内翻腾,流溢蔓延而出。肌肤下传来灼烧之感,那滚烫黏稠的金光仿佛要将我的血肉寸寸熔解。 飞逍见状酒醒大半,踉跄退开两步,低啧一声,“大师兄,这便是……鸿珠仙丹之力?” “嗯。”星允眼中贪婪毕露,“你们未曾亲见——伟力无穷。如此宝物……值得冒险一用。” 溟牙脸色骤青,疾步挡在我身前,“大师兄,师尊对她颇为看重,还是别轻举妄动——” 就在星允手中银鞭即将挥落的一刹,一团澄澈无垢的水幕倏然挡在溟牙身前。只见那凌厉鞭影触及纯水的瞬间,竟如陷泥淖般滞涩,凛冽杀气霎时消弭无形。 “啧啧啧……诸位上仙真是好兴致。”低沉嗓音自暗处传来,带着一贯的刻板肃穆,只是今夜那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分明凝着一层薄怒,“是酒不够醇,还是舞伎不够艳,竟要当众欺侮自家师弟师妹取乐?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我心头委屈翻涌,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几乎本能地朝那声音来处奔去,直直撞进来人怀中。 宏音将我搂住,抬袖细细擦拭我脸上未干的酒渍,扬声道,“照夜,往后不准再与这些乌糟之人厮混。记住了——纵使晚上出去玩,也需早些回家。” 我用力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哪儿来的贱民,也敢在玄珠上仙座前放肆!”绛霞记恨前败,当即攘开飞逍跨步上前,“若非这肥妞上回助你,你早是我手下败将!如今你连天翮城主都不是,还敢猖狂!” 见我气得脸色发白,宏音却不动声色地轻捏我肩头,面上仍带着和煦的笑意,“绛霞,你出身仙裔贵胄,祖上世代为仙,祖父更曾位列玄珠首席——这些,我都记得。”他话音微顿,眸光渐深,“但你可还记得,你祖父是因何被褫夺仙阶?当年未湖一战,他临阵畏敌脱逃,致三千六百仙军殒命。若非事后有帝君周旋,你这一脉怕早已被逐出仙界,沦为人尽可鄙的‘贱民’。” 绛霞面色骤然惨白。 宏音却缓缓续道,“我天翮一族确是‘贱民’不假。然我等从未背弃族人。较之贵祖上所行悖逆之举,倒真可谓小巫见大巫了。”他唇角微扬,“若将此等旧闻传扬出去……不知你绛霞仙人的位次,是升是降呢?” “你——!” “哟,原来师妹这高贵的出身背后,还藏着这般曲折。”云啼摇摇晃晃走近,嗤笑出声,“枉我等一直尊你世家风范,对你毕恭毕敬呢。” 绛霞狠剜云啼一眼,齿间挤出低喝,“闭嘴!再提旧事,我撕了你的嘴!” “二位师姐莫中了小人挑拨,伤了和气。”飞逍跟在星允身后,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宏音今夜显然不单为接我而来。他目光转向飞逍,语气平淡如叙闲常,“飞逍,人前尊称师兄师姐,背后嚼舌的方为小人。这等事,我倒做不出。”他略一停顿,“更何况,你借督办红绡茶之便私扣红利,迟迟不与众分润——能行此等事的,才堪称‘小人’二字。” 飞逍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慌忙朝星允拱手,“大师兄明鉴!师弟绝无此心!只是、只是账目清算稍迟了几日……不日定将红利悉数奉予各位师兄师姐——” 星允此刻面上红白交错,死死盯住宏音,切齿道,“宏音,此地不欢迎你。以你如今区区仙民之身,安敢在我等面前猖狂!” 宏音低笑两声,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星允,这般急着逐客,可是怕我将你对照夜图谋不轨之事说破——”他眼风扫向绛霞,“惹得你二人反目动手?啊呀,失礼失礼,原来绛霞尚不知此事?” 绛霞一怔,尚未发作,碎蝶竟又不识好歹地骤起偷袭。宏音却似早有预料,反手扣住碎蝶腕骨一折——咔嚓脆响中,碎蝶痛呼脱力,掌中幻鳞粉尚未撒出,已被凭空凝现的纯水裹挟、消蚀,化作灰烬飘散。 “碎蝶,都两百余岁的人了,何苦装作孩子在帝君膝下撒娇?”宏音唇畔噙着一丝讥诮,说出的话相当难听,“这么想要个爹爹,怎不来求我?哦,你知道,我只爱天真可爱的孩子,偏不包括你。” “滚出去!宏音,谁准你擅闯——”星允怒极,周身仙力已隐隐沸腾。 宏音却瞥向始终沉默的溟牙,眼中掠过一抹深意,“怎么,溟牙?他人不问,你便不说么——这要紧的消息,竟瞒着诸位赫赫有名的仙将?” 溟牙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终是垂首低声道,“傍晚……帝君已下旨敕封宏音为仙,接替百目之位,擢升鸿珠列序。明日午时,此讯便将昭告三界,晓谕八荒。” 满堂寂然。 我此刻的震惊不输在场众人,也明白了宏音是怎么在无人阻拦、通传的情况下进来的。他竟然——成了鸿珠仙人。 想起我曾讽刺宏音去请帝君给他封个仙人当当,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只不过,这鸿珠位阶倒不像是宏音求来的,而是渊寂——迫不及待塞给他的。 仙界位阶森严,位阶即代表着地位高低,以及资源分配权,这也正是当初设立仙碑榜的初衷。资源有限,便只能以此作为分配依据,只是此行的弊端也正如当日雷枢仙人所言,不公、片面,成为了某些人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的筹码。 然而啊,我曾以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仙力正在日益走向枯竭,不管束分配,又能怎样呢。 只是我不明白,穆青曾告诉我仙力亦要遵循一进一出的守恒真理,是何时被颠覆的。 仙力,本该呈现为一种绝对守恒的存在。它并非消耗品,而是永恒流转的状态能量。修仙之人死后,其体内仙力并不会“消亡”,而是溃散后重归天地,再次进入循环。 即便某些仙人,例如煌木,其自身凝炼的仙力具有极其强大的附着力,而形成源涡池中那样粘稠的滞留状态,也亦不过是暂时减缓了其回归自然的进程。换句话说,源涡池的仙力,迟早有一天也会散归天地。 同理,灵木吸收仙力生长,其过程实为持续的吸纳与释放仙力,维持着自身与外界仙力的动态平衡。亦如蕴藏仙力的熠石崩裂,释放出的仙力自会自然弥散,重新回归天地。 也就是说,仙力的总量是恒定的,其形态可转换,载体可更迭,循环路径可异,但既无真正的“创生”,亦无绝对的“湮灭”。仙力从始至终便存在于天地之间,当初第一位仙人,太初僊,也只不过在微风中发现仙力,进行了利用而已。 正因如此,仙力本不该走向“枯竭”才对。我望向面前众人,心绪一时难宁。 纵使愤恨翻涌,席间众人此刻也不得不客客气气将已位列鸿珠的宏音恭送出门。他如今身份迥异,可乘飞骑直入城内,而我这种寻常仙民,若违规驭兽,怕是要领上一笔 罚金。 途中,宏音见我始终缄默,低声问道,“可是在生气?气我并非专程为你而来,而是为接任之事。” 说实在的,我心里确有些涩然。其实宏音早知渊寂意图——正如宏音当初为逼我参选圣女,故意使计收走粥铺那样。渊寂不过是以相似的手段,逼迫宏音舍弃不再诞生圣女的天翮城,成为他新的耳目。 而宏音,只是不愿太快认输,也为天翮城争得了一线生机——至少从结果看,天翮免于被献祭的命运,保留了城主与圣女之名,更成为接连魔界的重要口岸。 飞骑缓驻风中,云絮轻拂衣袂。宏音并不急于离去,只静静陪我立在夜色里,任晚风浸透衣衫。 “照夜,”宏音忽然开口,“去向尾巴和解。有他在你身侧,我方能安心。” “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我不敢去。” “你想多了。”宏音捏捏我脸颊,笑意温缓,“他不会生你的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会因借用你身躯而愧疚,甚至……一直害怕你厌弃他的存在。” 心口堵得发酸,我慌忙抹去眼角的眼泪,“我不会,我当然不会。我只是……只是不知该去何处找他。我也不是何时都能去往他的‘家’。” “你的话有些难懂。”宏音眸色渐深,“听来,尾巴的家在一个难以抵达之处。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藏得离你太远。他只会躲在你最熟悉的地方——每一刻都在盼着你出现。” 最熟悉的地方? 我蓦然怔住。夏日、田埂、荷塘……泪水倏然涌出。是了,是我初次遇见尾巴之处。那时,他藏在我梦中的小苹村,故作高深地悬在天际,假装成一轮偷窥我的“太阳”。是了,他在那里。 “照夜,”宏音神色肃然,字字如钉,叩在我心坎上,“可以将你的过往——尤其是先前‘死去’那件事,细细说与我听么。如此……”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夜,“我才能告诉你,尾巴的真身,究竟是谁。” 让时光倒流回我被谷阿翁与钩星诓出青莲山的时候吧。 刃柱城中,我们遭遇作乱的岁兽妖,阴差阳错闯入了瘴母神的巢穴。岁兽妖一脚碾碎怪物的同时,也将我与钩星吞入腹中。就在那时——穆青留下的青莲法器骤然运转,将我们彻底碾碎。 濒死之际,岁兽妖腹中那颗金色的仙丹,将我体内由穆青所种莲子彻底包裹、吞噬,成为重铸我身躯的根基,给予我重生。 而尾巴,便是这颗仙丹的内核,占据了那处由莲子构筑、开满无尽青莲的洞天。 ——至少,尾巴是这般宣称的。 听罢我的叙述,宏音又问起我体内晶盾的来历。向他坦露这些时,说实话,我心绪是复杂的。我害怕将这些秘密、这些过往,托付给一个错误的人。我望着垂首沉思的男人,暗自心想,不会的。能那样深爱棠梨的人,绝不会是恶徒。 夜已深浓,层云积聚,正在酝酿一场雨。风里携着初夏特有的,微潮而蓬勃的气息。万物在此时节,历经春的涵养,正要迈向一场盛大的繁茂。 “照夜,”宏音的声音平稳沉静,如深潭投石,“首先我要告诉你,仙力会碰撞、湮灭,会被吸纳、转化,却唯独不会以‘异体’之态长久存留。”他抬眸看向我,目光如镜,“换言之,你吸纳的仙力终将被你自身净化,染上独属于你的印记。因此舒岸那独特的仙力,绝不可能原封不动存于你体内。若他的力量真得以留存……只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我的心狂跳如擂鼓。即便方才已从溟牙口中听过相似的答案,我仍旧畏惧这真相赤裸裸地铺陈在眼前。 “证明舒岸本身——原就是你体内仙丹的一部分。” 剧烈的耳鸣轰然袭来。我体内的仙力因这震荡而剧烈翻涌,撞击着的身躯,仿佛一股失控的洪流,若无束缚,便会顷刻散入无处不在的风中。 “宏音……我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我攥紧衣袖,声音发颤,“请你……务必守口如瓶。” 119. 119章 有趣的被观察对象 让记忆再度溯回到初遇振岳仙人之时吧。他带来了一个听来荒诞的梦,也带来了前任仙帝苍珠煌木的死因——死于渊寂之手。 那之后,我从穆青与尾巴口中,听到了一个更为离奇的“真相”,某个人将自己分作了五份,而煌木,便是他死去的其中一部分。 那个人,正是徘徊于我“梦”中的青衣少年——月羽木的浇灌者,降下落羽山石钉的少年,太初僊。 而那其实也并非我的梦。那些绚烂风景不曾存于我的记忆中,亦非穆青所有。那是属于太初僊的记忆。所以严格来说,并非他闯入我的梦境,而是我——叩开了那颗如烈日般灼耀的仙丹,闯入了他的记忆之中。 听我将这些年辗转的经历缓缓道尽,宏音轻轻揉了揉眉心,终于说出了那个我一直逃避、不愿直面的事实: “你体内的仙丹,并非岁兽妖所有。它属于第一位以凡人之躯登仙的初代帝君——太初僊。” 宏音停顿片刻,夜风穿过云隙,带来远方初雷的低鸣。 “而尾巴,便是他五份化身中的其中之一。是以纯粹仙力存在的——仙丹本身。” “这段时间,我用你教我的法子,从最熟悉的棋谱入手尝试破译天翮古文字。”宏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沉,“照夜,那些棋谱皆是太初僊所留。故而尾巴才会觉得我的棋路熟悉,难以在短时间内胜我——因为战胜曾经的自己,本就极难。” 宏音顿了顿,继续一字一句道,“所以,毋庸置疑了。尾巴是太初僊的一部分,而能在你体内保有其力量的舒岸,亦如是。” 仿佛一块悬在心口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我轻按胸前,恍惚间又想起被岁兽妖吞噬时,初次见到那颗如烈日般的仙丹——它竟属于小初。 “走吧,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宏音揽住我的腰,驭使飞兽转向归途,“照夜,你虽死而复生,身躯某些机能已不完整,体内更藏着另一个人……但记住我的话,无论何时,都要坚定身为‘照夜’的本心。” “……你怕我迟早会彻底消失,对吗?” 宏音低笑,俯身在我颊边落下一个轻如羽絮的吻,“你不会消失。他也不会让你消失。若尾巴是他最真实的映照……”宏音望进我眼中,“那么我可以确信,以尾巴对你的爱,他绝不会任你湮灭。” “可我还是觉得……尾巴、小初、舒岸,他们并不全然相同。” “是啊。经历与记忆未曾重叠,所成的‘人格’自有其独特性。尾巴改变了你,而你也在改变尾巴;舒岸改变了你,你亦在他生命里刻下最深的一笔。”飞兽穿过低垂的云层,宏音的声音随风散开,“这相互的塑形与牵引,我们通常称之为——羁绊。” “宏音,若小初当初将己身分作五份……那另外两份,如今何在?” 宏音缓缓摇头。眼中浮起的光,是我从未见过的肃冷,“……我相信纵使各不相同,他们五部分的心魂深处,必仍有相通之处。譬如——”他望向苍茫夜空,“会爱上同一缕风。” 我累极了,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将我大脑里塞得满满,但我却没法去到我第一次见到尾巴时候的那个梦,我知道,是我自己在害怕,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真相,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尾巴,面对……小初。 有些好笑的是,尾巴曾因我给小初起了昵称而吃味,哪怕他们本就是一体。 或许正如宏音所言,历经不同的世事磋磨,他们既是一体,亦已各自成篇。 这难熬的长夜,仿佛瞬息间乾坤翻覆。经宏音一番梳理,诸多零碎残片终得拼合。我心中释然与涩然交织,好奇与疑问并存,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想念。而宏音所需思虑的,则更具体也更复杂,他需查明,当初煌木究竟因何而死——是否真为渊寂所弑。 宏音的任职仪式以一场大雨作为见证,嵊风殿内,风雨急叩着飘摇的垂纱幔,呼啸声卷着水汽穿堂而过,衬得殿中长风也凛冽了几分。 数日未见的笏影面色却极为难看——想来她未曾料到,宏音竟从一介凡躯,一跃而至鸿珠位阶。虑及十身、千手皆为“人造之仙”,如今的宏音,可谓一仙之下,万仙之上,今日不同往昔,赢得匪夷所思。 我在淅沥雨声中候了许久,却未等到十身仙人的虚象临场。仙鸟们已将敕封消息振翅衔往各处,至于身在灵璧城的诸位上仙,按礼皆需亲至,以见证鸿珠上仙的受封仪典。雨丝织成茫茫帘幕,我在其中瞥见一个熟稔身影,心下一动,连蹦带跳迎了上去。 只是来人神情寥落,全无悦色。令我震惊的是,眼前曾意气风发、视穆青为毕生劲敌的赤羽,如今竟似换了个人,形销骨立、眸光木然,一身萎靡失魂之态,往昔豪迈爽利的英姿荡然无存。 四周人影杂沓,我与赤羽连寒暄两句也难,只得匆匆约下“斐丁庐再聚”,便各自没入人群。 耐心捱至午后,我终于等来了渊寂。他掠过雨幕踏入殿中,瞥见我时竟挑眉打趣,“哟,可算见着小八的面了——简直比当年觐见先帝还难。” 见渊寂今日心情颇佳,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盘算着如何开口告假。笏影正欲上前禀报近期要务,不料渊寂大手一摆,丢下一句“交由宏音筹办”,便径自往内殿走去。边走边褪下帝袍,任其委落一地。 我今日有求于人,自是殷勤,赶忙捧来渊寂惯常穿的玄色长袍。有些意外的是,虽外间大雨滂沱,他换下的衣衫上却未沾半滴雨渍,连发丝亦干爽如初。 “听闻前两日,你与师兄师姐们起了争执?”渊寂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处不来么?” 我尴尬地笑了笑。想起那夜种种,那几张脸孔便教人胸膈发闷。索性心一横,告起状来,“他们欺辱二师兄,还强逼我饮酒……言语折辱都算轻的了。” 立在渊寂面前,我垂首为他系扣。指尖难免触及衣下这副肌体——紧实得令人心惊,其下心跳平稳而规律,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敲钟人,机械地叩击着胸腔。 “有趣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慌忙抬眼。渊寂依旧是那副“只为观察”的神情,目光坦荡地扫过我每一寸表情。 “有趣么,照夜?”渊寂重复道,语调悠然,“你不好奇么——在无人管束、甚至刻意纵容之下,他们究竟还能做出何等事来?邪恶、贪婪、无耻、嚣张……”渊寂唇角微扬,“皆是趣致的特质。不知这些特质,会将人异化成何等模样。” 我震愕无言。渊寂却缓缓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贪婪、苟且、服从、爱欲、自尊、占有、暴戾……”渊寂每念一词,掌心下的心跳仍平稳如初,“你不想亲眼看看,这些特质究竟会不会将人——变成怪物?” 我脑中似有弦线突突狂跳,弹得脑仁生疼,干涩的话从喉间挤出,“数来数去……好似少了一样特质?” 渊寂居高临下地笑了。他捏住我的下巴,眸光深晦,“你的特质?你的特质唯有‘可爱’,无从异化。留下来逗个乐子,便够了。” 霎时,一股寒意自我脊背窜升。那阵熟悉的风又来了——待我猛然回头,殿内依旧空荡,唯有垂纱寂寂翻飞。 趁渊寂端起那盏猩红透亮的红绡茶时,我小心翼翼跪坐他手边,试探着问,“师父……今日大雨,徒儿可否告假一日?只想回去睡大觉。” 未料渊寂未多言,只淡淡颔首,“准了。” 顺利得近乎诡异。但我此刻只想速速离开这空阔寂冷、寒意侵骨的嵊风殿。 真是可恶!渊寂此人,分明知晓座下弟子皆是何等货色,知晓他们平日如何欺凌溟牙,更知晓溟牙是怀揣某种目的苟且留在此处。他什么都知道,却只作壁上观—— 竟只为满足自己那扭曲而病态的好奇心。 真是令人胆寒。 果然,这个男人……绝不是什么好人。 今日的雨密且细,带着一丝难以描述的柔润,我早早来到斐丁庐等待赤羽,虽然囊中羞涩无钱买茶,但掌柜似是见我衣着昂贵,好心给我送了茶点,很好,并非什么红绡茶。闲聊间,我又向掌柜的打听了两句有关红绡茶 的事儿。他们这种老油条,消息自然灵通。 碧叶仙人曾在慰林渊中遍植鸳鸯树,以祭亡夫。此树所开的鸳鸯花不仅可美白润肤,是炼制美颜仙丹的上品,更能烹制花茶,饮之唇齿留香。昔年这茶风靡灵璧城,碧叶仙人也因此积财颇丰。只是近来红绡茶盛行,便有人盯上了慰林渊那片沃土——这才有了碧叶仙人四处求告却无人应援之事。 原来如此,我隐约记得星允派飞逍去占了碧叶仙人的地盘,好多种植红绡树大赚一笔。这事儿怎么透露出一股诡异来,联想起渊寂曾说,红绡树是澜歌树的改良品种,保留了其强身健体的功效,却不需要大量仙力浇灌。 说到此处,掌柜的感叹:赚太多钱被人盯上了,实属正常,一人独大,走哪儿都行不通。 不多时,赤羽来了,竺可亦同至。许久未见,我三人皆有些感慨。得知牧狸脱险,竺可总算稍安心怀。至于赤羽的处境,则复杂得多——其妻素雪难产后被送入玉贝仙人的法器中将养,然如今情况危殆,玉贝的法器已难维系。幸而素雪是渊寂的小师妹,终被送入了玲珑秘境修养。可如今素雪是生是死,赤羽不知;孩子是否平安,赤羽亦不知。这段时日他几乎未曾安枕,屡次求见帝君,皆被挡回,理由更令他自责难当——素雪有孕期间,赤羽曾惹她动怒。如今种种,皆是他咎由自取。 竺可自然知晓这些内情,但宋莹已然失势,她一个无名小徒,又能为酒友做些什么呢? 二人又说起半年前穆青与凤琤公主的婚事,皆是唏嘘。趁竺可暂时离席的间隙,赤羽颓然低语,“照夜,趁早离开吧。青莲……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青莲了。” “……这话你说过多次了。究竟为何?” 赤羽自嘲般笑了笑,吐露了一个令我浑身发冷的秘密。这些年来,包括我失踪的那五载,穆青曾不止一次与凤琤私会。赤羽每每劝诫,穆青却只说,照夜不会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会信。大婚前夜,赤羽费尽周折终见穆青一面,痛斥其负心,对方却不以为意,只说今日种种,我日后定会理解。 说真的,我确有一瞬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但随即,一股奇异的冷静漫上心头。 “赤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你或许从未见到真正的小青——你见到的,可能是幻鹊。他模仿小青……足以乱真。” 赤羽蓦然瞪大那双赤红的眸子,恍如雷击。半晌,他喃喃道,“怪不得……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从前青莲将枞寄养在浮沤岛,每次回来必去探望。可这一次……他没有。” 赤羽顿了顿,望向正朝我们走来的竺可,起身拍了拍我的肩。那一瞬,他眼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冷冽,“照夜,千万小心。我要暗中查查青莲的行踪。” “嗯,你也要当心。这灵璧城……总让人觉得鬼气森森。” 事到如今,我几乎可以断定,那夜宴席未露面的幻鹊,一直假扮穆青现身人前,蒙蔽了众人。而这亦意味着——真正的穆青,已失踪许久。 我再无心听竺可后续说了些什么。窗外的雨一声声敲在檐上,嘀嗒、嘀嗒,仿佛全都砸在了我心尖上,凿出无数细密的孔洞,任由惶恐与痛楚渗入骨髓,寸寸侵蚀。 匆匆别过竺可,我本想找万事知打探些消息,不料刚离开斐丁庐,沿着繁华长街走到地价最昂贵之处,便偶然瞥见那号称“万事皆晓”的老头儿,正与一名背对我的陌生青年低声交谈。 我顺着崭新的匾额望去,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赫然彰显着宅邸主人的雄厚财力—— 息声苑。听这名字,倒像是闹市里辟出的一处世外桃源。 万事知一眼瞧见我,双目圆睁,脸上掠过一丝惊惶。但他也明白,我这种能从寂灭池这孤绝之地全身而退、来去自如的人自然是有上天的本事,逃跑绝非上策。 我缓步走近,只见仆从正陆续搬运箱笼入内,万事知俨然一副“监工”模样。 “哎呀,这不是照夜小友么!”万事知搓着手迎上来,“许久不见,您依旧——嗯,半分未瘦?” 120. 120章 三界首富宏音大人 我黑着脸停在万事知面前,目光落向那始终背对我的青年。一张陌生又平凡的面孔,许是因紧张之故,整张脸僵硬如铁板,唯有一双眼珠尚能灵活转动。 “无悔,你扮成这副模样做什么?” 我话音未落,万事知与那易容的臭鲛人双双瞪大双眼,异口同声,“不可能!你怎么瞧出来的?!” 自以为伪装术天衣无缝的万事知十分挫败,不肯相信自己的绝技被人识破了,在听完我离谱的缘由后,他更是因困惑地眯起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我板着脸解释道,“无悔的心跳声,就决定了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也只能属于无悔本人,管你变成阿猫还是阿狗。” 无悔这个家伙,竟低着头企图用耳朵贴近自己胸膛听听属于“无悔独一无二”的心跳声究竟是怎样的。 万事知摇头叹息,“乖乖,罢了,真是人外有人,我万事知算是遇到高手了。” 我却无心看他二人一个拜服一个茫然,只仰首望着那方烫金匾额,“你们在此干什么?无悔,你不会偷偷跟我来灵璧城,想寻机暗算帝君?” 无悔如遭火灼般弹跳而起,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拽进乌木大门内。他四下张望,方压低声道,“是又如何!可你别把咱们的大计嚷得满街皆知啊!” 我挣开无悔的手,嘟囔道,“我近来忙得很,心情又差,少来讹我。”顿了顿,我环视着庭院,“这究竟是谁的宅子?总不会是你和桃夭俩庸医的罢?” 万事知面色一白,搓手干笑,“这……还是别问了呗。” “就是,说了怕要挨揍……”无悔也陪着讪笑。 我心头火起,叉腰逼问,“说不说?不说我便将你这臭鲛人耳后的鳞片一片片揭下来!” 很好,两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家伙立刻选择了坦白。于是这天,我无意间撞破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这处豪阔的深宅大院并非他人所有,正是宏音的产业。无悔与万事知此刻,正是在替他打理院落。 “宏音哪儿来的钱?”我愕然,“他不是在天翮城输得一文不剩了么?” 万事知眨眨眼,尴尬一笑,“哎呀,照夜小友怕是误会了。宏音大人从前……可是三界首富。天翮城那点钱财虽不少,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这宅子早已置下,只是不常来住罢了。”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可,可恶……他这几日偏要花我的钱,害我散尽家财,不得已夜夜同他挤一张床!” 无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哈哈哈——原来是为这个!宏音大人真是越发变态了。”他凑近些,压低嗓音,“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卖了我——你们眼下住的焦桐馆,其实也是宏音大人的产业。” 我也顾不上外头正下着滂沱大雨,怒气冲冲跑回焦桐馆,一心要找那当初提议“共住一间省钱”的掌柜算账。谁料这精明的老掌柜见我气势汹汹杀回,立刻明白东窗事发,未等我开口便全盘招认。 没错——这一切皆是宏音的安排。从“花光我的钱”到“不得不与他同住”,步步都是算计。宏音要花完我全部的钱,叫我没办法离开他。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有些丧气,问这脸色青白的掌柜,宏音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 掌柜毕竟是局外人,只躬身小心答道,“大老爷或许……只是想顺势与您更亲近些。您那些钱财,还不够老爷平日一盏茶的开销。” 今日我是真乏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只能瘫在床上望着承尘发呆。直至天黑透,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宏音回来时,已换了身干爽的常服,走到床边轻声问,“如何?可想搬回‘家’里住?不知你喜不喜欢那院子。” “可恶……你又诈骗我。”我闷闷道,“害我以为你身无分文,一直迁就你的坏毛病。” 宏音闻言一笑,坐在床边摸摸我的脸,“真是冤枉,我可从未说过自己身无分文。”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宏音确实不曾说过自己输得一分不剩,有关他“可怜”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想象的。 “所以……你其实很有钱?”我望着宏音,“万事知说,你曾是三界首富。” 宏音偏头略作思忖,答道,“利衡币于我,不过一串数字,并无实感。你若问如今我是否仍是首富……我只能说,凡钱财可办到之事,于我皆轻而易举。” 好家伙。这等狂妄之言,我连做梦都不敢说出口。 “好了,今晚不折腾了,明日便搬回家住。起床沐浴,你身上有我纯水的气息。” 我身心俱疲,任由宏音拉去浴间,趴在池边任他细细擦洗。我脑中塞满今日种种杂事,唯有一件如钩子般死死拽着心脏,稍一触及便抽痛难忍—— 穆青他……究竟去了何处? “愁眉深锁。”宏音的声音伴着氤氲水汽传来,“看来今日烦忧之事甚多,照夜。” “……我能向你倾诉么?” 温热指尖轻轻揉开我紧蹙的眉间。宏音笑了笑,“我费这些周折,无非是盼你多信我、倚我几分。我不想你独自面对这复杂的世情。纵使今日青莲在你身侧,我的答案依旧如是。” “是为了棠梨么?” 唇畔笑意更深了些,宏音俯身在我湿漉的脸颊落下一个吻,“是为了名为‘照夜’的好孩子。” “好吧……平日里有尾巴、有小初在,我能倾诉的人很多。可今日,好像没得选了。” 听我将素雪失踪、穆青行踪成谜、乃至渊寂那扭曲的“观察癖”一一道来,宏音并未急着给出劝慰或建议,只耐心哄我睡觉。 但我瞧得真切——他眼底浮起了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浓重阴翳。事情,恐怕远不如表面这般简单。 大雨足足倾泻了两日。宏音借这场绵长的雨,悄然布下了属于他的“耳目”。与试图掌理卫戍司的百目仙人不同,他对仙界兵权并无兴趣,而是接掌了承御厅,成为笏影的顶头上司。自此,每日代渊寂处理繁杂政务的,便换成了他。 换言之——渊寂终于能脱身,重回坐忘矶潜心修炼了。 我坐在古松下,望着风中摇曳的素纱灯,心下恍然,渊寂大费周章将宏音招来灵璧城,莫非只因……他急需一个能代管庶务的得力之人?而论及治国理政之才,确也无人比宏音更适宜。 云开雨霁。湿润的风穿过结界,在灵璧城上空徐徐流转。雨后的一切,静得异乎寻常。 落日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羽毛状的云层舒卷铺展,远远望去,宛如一只湿漉漉的巨鸟,正敛翅栖息于暮色之中。 “你问南翊此来所谓何事?” “徒儿只是有些好奇。” 渊寂支着膝盖,远眺云海,示意我在他身侧坐下,缓缓道,“为求援而来。人界已无力抗衡怪物之灾——尤其当这些怪物渐生灵智,懂得在人群中潜伏、藏匿,伺机而噬。”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难得的是,它们比凡人、仙人乃至魔族,心思更为纯粹。不会彼此算计、攻伐、杀戮,所求无非生存二字,仅此而已。” “这些怪物……会听从‘核心’的抉择,除非那抉择危害其存续。” “嗯,它们有集体意识——一种无需引导、浑然天成的集体意识。这是生存的本能,它们必须依此方式存活下去。” 我尴尬一笑,原来渊寂他心里清楚天翮族第二次公投的真相是什么,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集体意识,只有集体利益。 我偷偷瞄向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对很多事漠不关心,采取放任态度,仅仅是好奇。就如他当初驾临天翮城,仅仅是好奇天翮族还会选出怎样一位圣女,他好奇身为城主的宏音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拯救岌岌可危,注定要经历毁灭的天翮城。 也许,他只是想见证,一座注定走向死亡的人城,会如何挣扎和自救。也许,他唯一没有 想到的是,月羽木再次破土盛放了。 “照夜,学着以更平和的心境看待世事。”渊寂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这世间许多事,本无对错,只在立场。” “是……徒儿明白。” 渊寂却大笑起来,“你眼下不会明白。慢慢来罢。”他望向天际流云,语声悠远,“风藏于风中,故而为风;人匿于人海,故而为人。但愿有一日,你能悟得此理。” 不待我发表学习心得,渊寂已淡然摆手,“你可以走了。我想独自看一会儿云海。”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我今天光是爬璇玑阶就爬了三趟,三趟下来,整个人如软脚虾一般,更糟的是,刚出仙宫大门,碎蝶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幸而今日我多了个帮手。 无悔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未等碎蝶近身,挥手便撒出一把透明细刺。碎蝶未料他会连我一同“招呼”,闪避不及,被扎得龇牙痛呼。无悔得意洋洋,不忘推销,“神医桃夭之徒在此,来了灵璧城照样童叟无欺——怎么样,要不要买点解毒散?” 见碎蝶狼狈遁走,无悔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你的尾巴呢,照夜?” “……他生气了,藏起来了。” “成日拿这个打趣么?”无悔挑眉,“他是你的仙力,岂有藏起来一说?赶紧找回来罢,免得再遭暗算。” 话虽如此,我却不知该去何处找尾巴。我连日辗转难眠,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连睡在身侧的宏音也不堪其扰,最后只得用半边身子压住我,叹道,“你再这么扭下去,咱俩谁都别想睡了。” 好在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今日搬入息声苑,我与宏音皆有了自己的房间。 息声苑隐在灵璧城巷陌深处,是这寸土寸金之地最阔绰的宅院之一。门墙是未经髹漆的老青砖,瓦檐生着薄薄苍苔。推开沉甸甸的乌木门扉,迎客的并非照壁,而是一道尺余宽的石渠——活水自墙角暗窦悄然引入,贴着院基潺潺环流,水声碎密,如春蚕食叶,絮絮低语。 院中无池,水皆在石与木的脉络间行走,东角一株老梅盘根错节,根下有细泉自石罅渗出,滴滴答答坠入承水的陶瓮;西墙依着半片天然岩壁,渗下的水渍在苔面上划出几道晶亮细痕,终日簌簌不绝;最别致是北厢檐下悬着的一串竹节水斗,承接瓦沟雨露,满则倾覆,落入下方一排渐次抬高的石盂中—— 叮、咚、琤、泠。 清音错落,连绵成韵。 这哪儿是什么“息声”苑?我看叫“杂音苑”才是,无悔却笑我见识短浅。这些水声各自清亮,交织起来反成一帐蓬松的声雾,将墙外市井喧嚷、车马杂响尽数浣净吞没。外人立于此院,只觉满耳纷乱,心神难定;可对终日需闻八方之声的宏音大人而言,这水声恰恰涤尽了所有嘈杂,反得真静。 更何况——有水环绕之处,更为安妥。不惧窥伺,难被探听。 我腿脚发软,一身疲惫地窝在自己房中发呆,连回应正在耳边絮叨不休的无悔的力气都没有。明明是个本该超凡脱俗的鲛人,怎的这么聒噪。 “你听见没?圣女圣司大人托我传话——焉耆和玄洛君已动身往玄洛城去了。毕竟那儿是玄洛君的老家。”无悔晃着我的手臂,又急急补充,“另有个小道消息,溟牙不日便将随南翊将军返回月下州,清剿玄洛、银柳二城的怪物。” 我自然听见了,心下五味杂陈。但若有焉耆同行,终究是好的。也罢,待我找到小青,便去玄洛城接回焉耆。 这一夜,待宏音归来,他那几位“得力干将”已齐聚息声苑——皆是熟面孔。 桃夭,顶着“神医”之名继续招摇撞骗的鲛人一号。 无悔,絮叨爱凑热闹的神经质鲛人二号。 万事知,表面是地刑司厨子,实则专营偷渡勾当的老油条。 以及一位稀客,赤羽,已掉到金珠位阶末席的,忧心老婆孩子的颓唐赤目小子。 121. 121章 照夜和尾巴和解 忙碌整日的宏音却不见疲色,反显得神采奕奕。趁他更衣时,我蹭过去讨教“当差”的诀窍。他只笑着应了句,“凑合着做,不必太认真。” 敢情这位新任鸿珠上仙,是个深谙摸鱼之道的高手。 今日众人“欢聚”,倒非为着敲诈我。宏音直截了当分派了几桩要务: 其一,由万事知与赤羽探查红绡茶背后蹊跷。 其二,由桃夭与无悔寻访素雪下落。 其三,由我与尾巴查明煌木遇害真相。 其四,由宏音独自查探青莲失踪之事。 我暗暗松了口气——很好,此番总算无人敲诈,亦无人向我“许愿”。 但这四件事,桩桩都似无从下手。 正待众人面面相觑时,宏音这贴心人给出了具体的切口: “红绡茶一事,可自碧叶仙人与飞逍争夺慰林渊的冲突入手。双方人马皆有被拘于地刑司者,从此处撬开缝隙。” “素雪向来与玉贝、瑶扇、笏影交好,宋莹亦重容貌保养。桃夭既顶着‘神医’名号,以鲛人养颜之术接近她们探听消息,最是便宜。” 宏音转向我,目光平静,“照夜每日可出入嵊风殿。那里原是煌木居所,或能寻到蛛丝马迹。” “至于青莲行踪——我会设法取得九百玲珑境的秘境序列,再逐一搜寻。” 宏音话音方落,桃夭便举手嚷道,“不公平!我与无悔的‘心愿’可一直未兑现——到底何时才能宰了渊寂,为芳光公主报仇?!” “就是就是!”无悔立刻接口,眼风嗖地扫向我,“就差我俩了!” 我黑着脸扶额。果然……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宏音轻拍我肩,语气寻常如吩咐添茶,“照夜,明日想办法带他二人混进去。” “啊?这算什么主意!” 万事知最是识趣,忙打圆场,“哎呀,管他呢!宏音大人既说了,准没错!” 赤羽神色凝重地起身,“我先走一步。素雪之事便拜托诸位了。”他行至门边,却忽又折返,望向我一字一句道,“照夜,万事小心。我不想……再失去你。” 无悔一口茶呛喷出来,旋即咧嘴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不想再失去你这个酒友。”赤羽匆匆补上一句,“告辞。” 气氛一时微妙。半晌,宏音缓缓呷了口温热的月羽花茶,淡淡道,“我不同意。” 桃夭嗤笑起身,“哎哟哟,这醋味可有点冲。走了走了。” 无悔嘿嘿一笑,捏捏我肩膀,“明日就靠你啦,小胖妞。” 至于万事知——溜得比谁都快。 这一晚,我躺在尚不熟悉的床榻上怔怔出神,问宏音明日该如何将那两名图谋不轨的鲛人带入仙宫。他却未直接作答,只是如常俯身,向我支付了一个亲亲。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已习惯如此,甚至隐隐生出期待。 “照夜,今夜好好睡觉。去将尾巴接回来。” “可我……不知该去何处找他。” 宏音轻叹一声,低声道,“需要我帮忙么?” 我闻言连忙坐起,拽住宏音的衣袖,“你知如何找尾巴?” “……我虽不知尾巴藏身何处,却知如何引他现身。”见我犹疑,宏音俯身贴近,气息拂过我耳畔,“尾巴的‘禁止事项’之一,便是若我对你存有非分之想,他定会按捺不住,跳将出来。” “这算什么鬼主意!”我慌忙缩至床尾,脸颊滚烫,警惕地盯着宏音。 “放心,不过借共鸣之法稍作刺激。你我不会损失分毫,唯会教尾巴醋意翻涌,忍不住冒头罢了。”宏音神色坦然,“眼下情势纷杂,他不在,你的安危便成隐忧。况且……他算得你半个外置大脑,颇堪大用。” 见我未再抗拒,宏音利落地翻身上床,揽我入怀。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宅院四处潺潺的水响,缓缓漫入耳中。 温柔的水啊,带着生命特有的暖意,澄澈而洁净——宏音的仙力亦是如此。仿佛有什么在轻轻拍抚我的背脊,若有若无地掠过我的尾椎,引来阵阵本能般的细微战栗。 夏日。田埂。小苹村。 一切风景皆凝滞如画。 炽白的光芒将梦境照得透亮,仿佛长夜永不会降临。我本以为,既来到与尾巴初遇之地,找到他该是轻而易举——却从未想过,眼前涌现的,竟是无数个“尾巴”。 举目望去,尽是大小不一的金色光团,它们轻盈跳跃,好奇地贴附在每一棵树、每一缕炊烟、每一块山石上,以光晕触探、轻嗅、张望、铭记。随后,它们发现了我,如潮水般蹦跳涌来。 “选我选我!我不会叫你小笨蛋。”一个光团跃上我的额头,柔软的光躯只是一团纯粹辉芒。 “让我来咯!我才不会舔你的眼泪。”试图拽我发辫的光团正悬在想象中的秋千上晃荡。 “带我走嘛!我可不会乱吃醋。”顺我腿侧爬上来的小光团嘻嘻笑着,绚烂流光几乎满溢而出。 “嘿嘿,随便挑一个呗!横竖你分不清谁是谁。” “就是就是!我们都一样呀!” “都别吵!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反正她不会成功。” “可、可她万一选对了呢?” 无数个声音突然说起了同一句话,“那就原谅她,和她一起走吧。” 无数的尾巴,无数鲜活动作与神情,无数早已刻入我记忆的声线,几乎要将这脆弱的梦境撑裂。 我轻轻避开脚边那些企图随我离去的光团,缓步慢行,细细端详。终于,在荷花池畔,我瞥见了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光团——他在众多辉光中毫不起眼,甚至极易被忽略。 可唯有他,仿佛塌着肩膀,垂首蜷缩,周身弥漫着沮丧与伤心。 待我停驻于面前。他缓缓昂起光晕凝成的轮廓,望向我。 万万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这几日……可觉着瘦了些许?” “没有。衣衫未松半分。” “对不起,照夜。”光团萎靡地长叹,“这几日我竭力搬运、收束仙力,可……没有‘路’,实在艰难。我承认自己是条没用的尾巴。我会再努力些,你……你别生我的气。” 周遭的光团顿时雀跃起来,叽叽喳喳: “是呀是呀!没有灵关窍,便没有路!” “嗯呢嗯呢,不眠不休,再努力一些。” “对啊对啊,不要生气,或者,生小小的气。” “诶哟诶哟,可以狠狠骂,轻轻打,但是要在一起。” “呜呜呜呜,还可以不离不弃吗。” “哎哎哎哎,还是藏起来吧,不会有人喜欢。” 说到此处,一群小光团竟相拥啜泣,发出细细的呜咽,“喜欢藏着……可还是会寂寞。” 大颗泪珠自我颊边滚落。无数光团顺着我的衣襟攀上,手忙脚乱地伸出光晕凝成的小手,接住坠落的泪滴。 梦境开始摇晃。浅层的“梦”从来不够牢固——偏偏就有个家伙,总爱躲在此处偷窥我。 我俯身,轻轻拎起那个垂头丧气的光团。 “要一同出去么?”我低声问,“你不在,没人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尾巴轻轻贴近我的眼睛,刺溜一声舔去我的泪痕,“咸咸的……”他小声嘟囔,“可是热热的。是喜悦。” 我噗嗤笑了。只见那些大大小小的光团一个个跃入莲池,化作涟漪消散。周遭的一切重新流动起来——夏日熏风拂过田埂,渐渐充盈了这处存只于我记忆深处的、名为故乡的角落。 “是呀。”我将尾巴拢在掌心,“是名为——和好如初的喜悦。” 尾巴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狠狠泡进月羽花茶里。这一耽搁,晨光已悄然漫过窗棂。急于行事的桃夭与无悔在我屋里不停踱步 ,几乎想直接将我塞进外袍提溜出门。 趁着有限的辰光,我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与尾巴听。其实他藏在我身体里,是能听见外界声响的。 换句话说,尾巴知道了自己真身暴露一事。 对此,他没有否认,但也强调,他和那个胆小、腼腆、惯会冷场、不善言辞的榆木疙瘩不能完全算是同一“人”。 算了,比起这个,我眼下更需担心的是就这么明目张胆带着两个意图行刺当今仙帝的歹徒,该怎么混过仙宫的守卫。事实上我想多了,鲛人会隐身术。 所谓隐身术,并非真的消失、隐身。而是巧妙与环境融为一体,欺骗了眼睛。鲛人的皮肤是会发光的,虽然这种光芒在夜色中更加凸显,但这并不意味他们在白天不发光。 鲛人皮肤下有一层叫发光腺的东西,并非单纯发光,而是能主动分析、适应周遭的光影,通过皮肤上透明的鳞片间隙投射出与背景完全一致的光影与色彩,从视觉上达到“隐身”的效果。 竟然就这么一路无惊无险来到嵊风殿,路过风眼,穿过重重白色纱幔,我们又躲过仙军的眼睛,踏上了一眼望不见头的璇玑阶,一路上,桃夭都在和无悔商议着最后的刺杀计划,而我则向尾巴问起了煌木的下落。 “煌木早已‘回归’了。”尾巴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讨伐映山都时,他被阿戈里亚斯的酸液溅伤,其后六七十年,几乎皆在深眠中度过。直到——” 我屏住呼吸,掌心不自觉地收拢。 “直到被渊寂诛杀。所幸那时,龙鱼已携煌木的仙丹遁走。” “……龙鱼?是煌木的坐骑么?” 尾巴的光晕轻晃,似在回忆,“那是尾生着巨大金鳍的鱼,通体灿金,能游于空中。可惜寿数将尽,族裔又稀,最后被岁兽妖一口吞下——权当尝了道山珍海味罢。” 我怔在原地,震愕如潮水涌来。原以为狩猎岁兽妖只是偶然,却未料到那时煌木已死于渊寂之手。而渊寂代“帝君”下达狩猎之令,不过是要对逃遁的煌木赶尽杀绝! “那振岳仙人又如何知晓此事?” 尾巴沉默片刻,低叹,“振岳居于未湖,那处有镇压怪物的石钉。煌木离去前曾往巡视,许是那时,龙鱼抖落了些许灵质碎屑。五年后被振岳偶然所获……才有了他来找你与青莲之事。” 原来渊寂所言,确有几分实情。他曾坦诚自己刺杀煌木未遂,亦直言不认可煌木为苍珠帝君的资格。 “尾巴,”我声音发紧,“煌木当真死于渊寂之手?” 长久的静默后,藏于我耳后的光团才轻轻吐出几字,“无人亲眼见渊寂出手。照夜,此人……着实深不可测。” 是了。我也从未见过渊寂真正施展手段。他究竟拥有何等能为,竟似从未有人真正窥见。 今日的坐忘矶格外热闹。万万没想到,碎蝶竟逮着了亲近师父的机会——我们躲在一块巨石后窥看,只见她伏在渊寂膝头,满面皆是温顺依恋的喜色,而渊寂只是缓缓拂过她褐色的长发,目光依然落在远处云海之间。 我正想低声提议“今日情形有异,不如改日再议”,那两个鲛人却已身形一晃,借着晶鳞折光隐去形迹,如离弦之箭无声掠出。 两缕与周遭光影微妙错位的扭曲晕芒悄然滑近——晶鳞隐遁之术堪称精妙。他们宛若两尾逆流而上的银鱼,悄无声息逼近坐忘台边那道玄色身影。 然后,那股熟悉的风,懒洋洋地醒了。 尾巴从我肩后探出,紧紧攥住我一缕辫子,光晕微微发颤。他比平日显得紧张得多,凝神望向那边。 渊寂甚至未曾抬眼,仍轻抚着碎蝶的发顶,对多出的呼吸与动静置若罔闻。 我几乎捕捉不到桃夭与无悔的身形,却清晰听见“刺啦”一声裂响——桃夭的衣袖被无形之风划开,露出底下泛着微光的肌肤。未伤皮肉,只是标记了她的存在。 122. 122章 鲛人组刺杀失败 无悔疾退,身法快如闪电,却似迎面撞进一团陡然浓稠的空气,一头扎入蓬松绵软、挣脱不得的“棉絮”之中。他奋力挣扎,空气便漾开一圈圈慵懒的涟漪,将每一分力道轻柔卸去、荡散。 说老实话,我见过不少大场面了,却未曾见过眼前这般,近乎一场荒诞的戏弄。 行迹既露,桃夭索性显形。她挥出的匕首凝在半空,刀尖前不足一寸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柔韧的风墙抵着刃锋,任她如何催力也难进分毫。无悔欲从侧翼迂回,脚下青石砖却忽然滑如涂油,令他踉跄扑地,狼狈地手脚并用。 那些我所熟悉的“风”并未蕴含杀机,甚至带着几分敷衍。它们时而缠住无悔脚踝,扯得他身不由己飞踢向桃夭;时而拂过桃夭耳后,激得那片敏感鳞片剧烈颤栗,扰得她失衡踉跄。 “啧,完全是在逗小孩儿。”尾巴低声评价,“他依旧未曾真正出手。” “不,尾巴,”我缓缓摇头,“风已动了。” “……风?” 我蹙眉起身,侧首望向那道朝我袭来、却依旧不可视的波动。许是因我的注视,那企图接近我的风,蓦然止息。 那一头,渊寂终于动了——他极慢地抬起眼,目光扫过我们。其中并无杀意,唯有一丝清静被打扰后的淡淡不耐,以及……某种探究般的好奇。 转瞬之间,桃夭与无悔已被无形之力缚倒在地,动弹不得。 自始至终,渊寂袍袖未扬,发丝未动。他像个坐在戏台边的看客,静观两只飞蛾在眼前徒劳冲撞,末了只随意伸手,将琉璃罩子轻轻扣合。 一股冰冷的荒诞感涌上我心头。 一场毫无胜算的飞蛾扑火,甚至没能掀起一丝搅乱敌人呼吸的风,便以绝对的失败结束了。 “桃夭,无悔,”渊寂开口,声调平淡,“玩够了,终于肯回家了么?” 我张大嘴,差点被渊寂的话震得脑浆崩裂。 “可恶,差太多了,撤退吧,无悔。”此刻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鲛人桃夭竟然带着一丝不甘心,“你等着渊寂,我,我修炼修炼,再来杀你。” “唔唔,恐怖如斯,撤退吧,师父。”无悔长叹一声,竟还有本事威胁此刻捏死自己如同捏死蚂蚁般随意的渊寂,“你给我们等着渊寂,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碎蝶今日重获师父垂怜,乖顺得如同入定,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我就有些尴尬了,进退两难。 我刚准备磕头认罪,想着起码将这两个臭鲛人的命保下来,渊寂接下来一言几乎令我呼吸骤停。 “桃夭,岂能这么同爹爹讲话?”渊寂语气寻常如话家常,“还有你,无悔——说了多少次,在外须称职务。从前该称‘上仙’,如今该称‘帝君’。” “妈呀,乖乖,这两个臭鲛人,都是渊寂的亲戚。”尾巴好似也有些无语,“那个桃夭,难不成是——凤琤的姐妹?” 姗姗来迟的笏影急得额角沁汗,一见桃夭与无悔便急命仙军将其搀扶起来,“桃夭公主!无悔少爷!你们怎又偷溜进宫!若非宏音上仙察觉踪迹,还不知要闹出何等祸事!” 接着,桃夭和无悔便被护送离开,而我就有些尴尬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是两个可恶的臭鲛人,竟然摆了我一道,我还以为他们与渊寂之间有血仇大恨,没想到竟是家庭内部纠纷。 打发走碎蝶后,渊寂的目光落回我身上,静默片刻,才缓缓踱至古松下的石桌旁,慢条斯理地斟了一盏红绡茶推过来。 “想好如何狡辩,就开口吧照夜。” 我把尾巴往衣袋深处掖了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们鲛人擅隐身形,我、我一时不察,被他们尾随至此……我真不认识他们!” “哦?是么。”渊寂指尖轻叩桌沿,“在天翮城时,你与他们不是相处甚欢,常玩在一处?” 看来抵赖已是徒劳。不知为何,我心底隐约觉得渊寂不会深究——并非因他“偏爱”我,而是我于他,恰似一只在眼前忙忙碌碌、做些小动作的蚂蚁,观察起来兴许更有趣。 “桃夭自幼离经叛道,不服管束,还总带着弟弟胡闹生事。”渊寂轻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与她妹妹凤琤的性子,倒是截然不同。” 面前的青瓷茶盅里,红绡茶汤浓艳如血。我指尖触到杯壁又缩回,终究是不敢碰那色泽诡艳、香气黏腻的茶水。 “桃夭说……他们是为芳光公主报仇。” “当年芳光为诞育桃夭、凤琤,仙力耗尽。鲛人一族为救她,抽尽了澜歌树积存的所有仙力,仍是无济于事。”渊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书卷上的旧闻,“仙丹已碎,崩解在即,纵是至高神明亲临,也回天乏术。可那些畏惧失去信仰的鲛人,宁肯榨干圣树,只为救一人——”他略顿,眼底一片漠然,“愚行至此,我只能亲手了结芳光,以断绝他们的妄念。” 渊寂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照夜,为师所为,错了么?” 我怔住,一时语塞。为救一人而倾尽全族依恃的圣树,这代价是否太过?而渊寂为阻止这“愚行”,亲手终结妻子性命,又是否太过冷酷? 沉默良久,久到喉间干涩发紧,我才听见自己迟疑的声音,“师父既知芳光公主回天乏术……为何不早作决断?到头来,鲛人族既失了公主,亦毁了澜歌树,落得两手空空。” 一丝极淡的愉悦笑意浮现在渊寂唇边。他就这么注视着我,仿佛享受着我这番小心翼翼的探问。笑意渐深,浸入眼角细微的纹路里。 “照夜,可知我喜欢你哪一点?” 我屏息未答。 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我,渊寂温热的掌心摸过我的脸颊,继而端起我只碰了碰嘴唇的茶杯,仰首饮尽。 “喜欢你天真纯粹的壳子底下——”渊寂放下茶盅,声音轻缓,“藏着一缕幽峻又敏锐的魂。” 按理,我此时该装傻退下。可一股莫名的炽涌冲开我的唇齿,将心底最深的惑问推了出来,“帝君您做这一切……难道只因觉得有趣?只是出于——‘观察’么?” 渊寂不再看我。他独自立于高台边缘,玄色衣袍在云气中微微拂动,他俯视着脚下庞大而繁华的灵璧城,只背对着我轻轻挥手。 ——他此刻,只想独处。 我转身疾步离去,脚步快得近乎踉跄。尾巴在我口袋中轻轻发颤,声音也带了抖,“怎么了?吓着了?” 我攥紧衣袋里那团温光,低喘着压低嗓音,“不对劲,尾巴!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根本不似活人!” 恐惧如藤蔓缠绕心头,虽知性命无虞,本能却仍驱使我逃离。可偌大的灵璧城,我能逃往何处?回息声苑么?宏音的宅邸虽阔大,却缺了几分令人心安的“包裹”感,似非藏身的良所。正踌躇间,我瞥见溟牙自仙宫门内走出,便急忙追上前去。 “啊?想寻地方躲躲?”溟牙眯起那双竖瞳,像在打量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你又惹什么祸了?” “我今早带着桃夭和无悔去刺杀帝君……失败了。” 溟牙闻言,白眼几乎翻到天际,“你吃撑了没事干?没事干回家睡觉呗,发什么疯,他们两个鲛人神经兮兮的,你也跟着凑热闹。” 我一听这话,气得头冒青烟,“可恶,你知道桃夭是公主,而帝君是无悔的姑丈?!” “你不知道?” “你没告诉我呀!” 溟牙边走边冷笑,“你也没问我啊,我这人不爱说别人闲话。” 尾巴终于憋不住,在我发顶笑得打滚,“这臭毒牙……嘴倒是严实。” 就这么一路纠缠着溟牙,我跟着他回到了他的“家”。万万没料到,这位帝君座下二弟子、金珠位阶的仙人,竟无自己的宅邸——他租住在名为“云泥巷”的地方。 灵璧城东北,有一处叫云泥巷的地方,巨大的古井并非装饰物,是通往“仙都肾脏”的垂直咽喉。向下三十丈,还不足以穿透这座悬浮之城坚实的土地,这里竟然住着 不少各式各样的人、魔、以及仙。 我一路走着,一路瞪大眼睛观察着,溟牙便有一句没一句给我介绍起来。头顶死死嵌入岩层的玄色管道中,仙都百川的生活污水在其中沉闷奔流,经由复杂的净化阵盘层层过滤,污水最终化为笔柱山的灌溉水源。虽密封得极其好,这里的空气里仍有一丝无法消除的、属于万物代谢后的温热腐甜,凝成永不消散的潮闷,裹住一切。 奇妙的是,此处的光源竟来自陆上罕见的永明苔。这些发光地衣喜湿热,却只“饮”寒凉之水。野外水源多不合其性,反是这云泥巷——湿热氤氲,管道外凝结的丰沛水汽恰成了养料。它们在此蔓生,倒也护着管道免于锈蚀。 “这儿……倒没我想的那么脏乱。” 溟牙轻哼一声,领我穿行于蜂窝般整齐的洞窟居所间。虽简陋,却洁净。“好歹是仙都。前次结界破损修缮时,振岳仙人力争来一笔款项,天工司便连此处也一并整饬了——更好的环境,不变的租金。” “说起来,振岳仙人、方大侠和白翎仙人,如今在何处?” 行至巷底一间毫无特色的屋前,溟牙推开未上锁的门,“振岳回了未湖。另两位……被南翊请去助战了。散仙之身,行事便宜些。” 溟牙的家,意外地不显冷清。尾巴如入宝山,东探西嗅,主人却似司空见惯,只淡淡抛了句“自便”。 然而我与尾巴竟找不着落座之处——这屋里无椅无榻,唯墙角堆着几只蓬松的织锦蒲团,内絮是晒干的月影草,散出安神的淡香,似是唯一可坐之物。其余便是各式粉、鹅黄的绒织口袋,或散落地上,或悬于壁间。尾巴跃上屋内唯一矮桌,桌上设有小小的旋转云台,台面上立着几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蛇,他伸出光晕凝成的“手”,好奇地拨弄两下。 我勉力陷进一只草团,轻叹,“这儿不像你的住处,倒像……你们家那位蛇小姐的闺房。” 溟牙没好气地煨了茶,席地坐下,“所以,好生管着你家焉耆。它们两个——绝无可能。” “太武断了罢?焉耆也很爱干净……”我环视这一尘不染、满是女儿气的屋子,脸颊因惭愧而微微发烫。 与被溟牙精心娇养的玄洛君相比,我家焉耆活似泥地里打滚的野小子。 溟牙摆摆手,倦意已漫上眉梢,“好了,你且自便。我要歇会儿。” 溟牙说着便蜷进草垫深处,沉沉睡去。尾巴将那些黑脊蛇专用的小窝挨个蹭了个遍,这才跳回我面前,小声嘀咕,“要不把焉耆交给宏音养算了?反正他有的是钱,把焉耆也拾掇成个贵公子,这样蛇小姐和狗公子才登对。” 我长叹一声,也学溟牙的模样缩进柔软清香的草垫里。莫名的松弛感漫过四肢,方才的惊惶竟悄然消散。尾巴轻轻蹭着我的唇角,低声问,“很担心青莲吧?” “嗯,得尽快找到他。” “等拿到玲珑境的排序表,咱们就一重一重搜过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见我依旧愁眉不展,尾巴殷勤地跃到角落那堆书卷旁,叼出一册边角微卷的画册,哗啦翻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快眯会儿,这些日子你都没睡好。” 于是,在尾巴轻缓的叙述中,我听见了一段惊心的往事—— 关于玄牝仙人“置换”之术的真相。 溟牙的母亲,是生于魔界的一条蛇妖。当年玄牝仙人游历魔界,与她相恋,并有了溟牙。只是这位痴迷于探寻双修至高境界的仙人,至死都不知自己有个孩子存于世间。 他不知道,在与蛇妖交融时,他无意中攫取了对方独特的本源仙力——那仙力,原是有毒的。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常年流转的、那份来自蛇妖挚爱的力量,早在他无数次“置换”修炼中异变为侵蚀道心的幻毒之种,无声渗透进每一个与他共修者的灵台。 当年,那些沉溺幻觉、难以自拔的行为,终是惊动了仙宫。彼时煌木已陷入深眠,代行帝权的渊寂便下达了讨伐之令。 123. 123章 溟牙往事 奉命前来的溟牙,本是为遵从母亲临终前的叮嘱,逼父亲分离出那份唯有蛇妖血脉方可安然承载的毒力,再向仙宫请罪。可就在他即将触及真相的刹那,云啼与星允却携渊寂密令骤然现身,以“铲除祸根,不可留患”为由,强令溟牙——亲手了结了生父。 玄牝在最后一刻,应是认出了自己的孩子。他神色间竟有一丝殉道者的坦然,仿佛甘愿为自己离经叛道的理念付出代价,又或许,在那种境地中,赴死已是避免牵连溟牙的唯一选择。他甚至缓缓跪在溟牙面前,任由玄洛君淬毒的利齿,没入自己的咽喉。 之后的事,便如传闻所言,玄牝之名,成了仙界一笔不堪的污迹,被彻底抹去。 画册末页,是玄洛君紧紧蜷绕着溟牙的身影。它和他好似没办法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了。 因为愧疚和难过。 不被世俗接受的信念,究竟该不该存在。 我不知答案。我只知道玄牝仙人的至交云笈仙人,凭着记忆撰就《玉房秘戏考》,总算为这三界留下了一抹不那么端庄、却鲜活真实的痕迹。 ——谁能想到,那样仙风道骨的人物,竟会与一位穷究人间极乐之秘的仙者,成为莫逆之交。 傍晚时候,宏音找来了。 几乎同时抵达的,还有携仙军前来问罪的云啼。她神色倨傲,劈头便质问溟牙为何与我厮混一处,言辞间仿佛这是某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我心中不忿——好歹名义上我仍是她的师妹,何来这么深重的敌意?但我转念便明了,云啼太清楚我曾伙同穆青、振岳等于帝君大典上当众“质问”,又私闯过地刑司。在她眼中,我与青莲皆是对渊寂大不敬之徒,而溟牙这种素来对师命“言听计从”之人,自然不该与我为伍。 “知道了,往后会留心。”溟牙只挠了挠耳后,似是烦于云啼的咄咄逼人。 “你该不会是看上这肥妞了吧?”云啼蔑然扫我一眼,冷笑,“听说二师兄素来不近男女,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的话我记下了,云啼。”溟牙声音渐冷,“若无事,便请回罢。太吵了。” “就是!他愿与谁交往,干你何事!”我忍不住顶了回去,“再说,我与二师兄算是同病相怜——分明是你们结伙霸凌我们在先!” 云啼杏眼圆瞪,作势便要上前拧我,“你再嚷一声试试!” 尾巴却比云啼更快,猛地弹射而出,如一团黏糊糊的光晕死死糊在其口鼻之上。云啼手下的仙军慌忙上前拉扯,可那光晕却如浆糊般缠黏难脱。 宏音在暗处静观片刻,见气急败坏的云啼已欲拔剑,方才缓步上前,伸手轻轻一揭——咯嘣一声,尾巴被他利落拽下。 “别再鲁莽行事,云啼。”宏音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弹劾尔等跋扈的奏本已堆了不少。须知你们丢的——可是帝君的颜面。” 云啼这才喘过气来,面颊因憋怒涨得通红。她一把推开身旁的仙军,狠狠瞪过我们三人,估计是认为一个两个都不太好惹,终是拂袖而去。 我有些得意,见宏音招手便快步凑到他身旁。溟牙在一旁没好气地长叹,“行了,快带你的人走。净惹麻烦。” “讨杯茶喝,金珠上仙。” 宏音在屋内缓步环视,目光落在一旁未织完的织物上,拈起细看,似有些兴致。 “宏音大人,你家这小胖妞的体格……怕是用不上这御寒之物。” 宏音轻笑,“为人父母的通病罢了——总怕孩子着凉。” “说罢,究竟有何贵干。” 我这才回过味来,宏音此来,并非单纯接我。心下微紧,我端正坐好,静静望向他。 “想请你帮个忙。”宏音徐徐啜了口草本茶,神色如常,“请你用你的眼睛……窥视玲珑境。” 九百玲珑境,位于源涡池畔,专供仙人修行之用。当年煌木在源涡池沉淀了浩瀚仙力,正是为此。“九百”并非实指,而是对那无穷嵌套、虚实交织的秘境迷阵的概称。它宛若水中倒映的星穹,绝大多数闪烁的“境”皆是精妙布设的镜像、回响或纯由仙力构筑的幻影,唯极少数“真境”藏匿其间,以此构成天然护阵——任何蛮力探查,皆会在无尽虚妄中耗尽心神。 玲珑境的入口从不敞开,只透过针尖大小的“玲珑窗”倏忽一现。于肉眼观之,不过一粒明灭不定的光斑。一旦踏入,修行者便几与外界隔绝。 源涡池中粘稠的仙力,会如涓涓细流般渗入各条“渠道”,在境中沉淀涵养,静待修者汲取炼化。于此修行,无须分神应对旁扰,感知与凝炼仙力的效率远超外界。这样能急速提升修为的秘境,自是稀缺之极。 且也非人人皆可化用此力——因属煌木的仙力,皆烙有他独有的“印记”。外人欲纳为己用,须有更高一层的掌控与束缚之能,否则反易遭其反噬,致使自身仙力涣散。 宏音探查数日,发觉玲珑境已不再依序表排列,全然打乱了供给修行。换言之,根本无法定位到穆青身在何境。 故而,唯有设法立于玲珑境的“门”前,借一双独特的眼,探出穆青可能所在的“境”,方能缩小搜寻之围。 而承袭蛇妖血脉的溟牙,恰有这样一双与众不同的竖瞳。 听到此处,尾巴恍然大悟,竟凑近细细打量起溟牙的眼睛——褐底之中瞳孔竖立。这双眼,昭示着他的血脉与出身。 “原来如此,”尾巴贴着我耳畔轻声道,“照夜,溟牙所见的世界,或许与我们截然不同。还记得么?他有‘标记’人的习惯。” 趁宏音与溟牙交谈之际,我与尾巴躲在角落悄声议论。 “我知道我知道!蛇能看见温度!” 尾巴晃了晃光晕凝成的脑袋,贴着我唇边,似在夸我机灵,“没错。溟牙身负人与蛇妖之血,既能见人形,亦可视温度。或许常人眼中的形体与阴影,于他不过是浓淡不一的‘热雾’——活物是明亮跃动的暖色轮廓。这意味着,纵是潜藏者隐匿之术再精妙,在他眼中亦无所遁形。再者,凡经他标记、铭记之人,或许会呈现独特的温度纹路,真伪立辨。” “哇,感觉上好方便,又好变态,好在他没法标记我。” 尾巴只是笑笑,贴着我的脸,“我倒觉得比起他,你通过心跳记录对方,更加不可思议。每个人的心跳不一样么?” 我无法描述为何我听到的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一样,这好似是一种本能,属于我独有的识人之术,“当然不一样,但是尾巴,我并不能确定,世上有相同心跳的人这件事是否是常态。” |“呃,你的意思是,你遇到过心跳一样的情况?” 我抿嘴笑了,“聪明的尾巴。是的——我贴近听过小青与钩星的心跳。他们二人……一模一样。无论是平缓、欣悦、哀伤亦或渴望时,皆如出一辙。” 尾巴低低笑了两声,跃上我发顶,望向那头神色凝肃的溟牙,“小笨蛋照夜,”他轻声问,“那我的心跳又是怎样的呢?” 不待我答,尾巴已喃喃自语,“呵,多余一问。我并无躯体……又何来心跳。” 未及我安慰尾巴,溟牙低沉的声音已传入耳中,“我拒绝。风险太大——若被察觉,便是寂灭池之刑。我可不想看着自己冻碎成齑粉。”他抱臂倚着墙,神色冷淡,“况且我这个人厌极了冷。当然,又湿又冷更令人憎恶。不过若没得选……我宁可要湿,也不要冷。” 我不满地挪到宏音身边坐下,“谁管你喜好什么?我不管,你必须帮忙。” 宏音倒是不急,慢悠悠道,“溟牙,不会教你白帮忙。我知道你一直想查清——当年玄牝仙人被抽取封存的仙力,究竟流向何处。”他抬眸,目光平静,“以此为交换,如何?” 溟牙瞳孔微缩,谨慎地看向宏音,“你……知道?” “储存仙力最佳的媒介,除却人身,便是熠石。”宏音轻揉眉心,声音压得更低,“我翻过当年讨伐玄牝的密卷与熠石出入库记录。按时间推算,云啼与星允 当时并未携带大型熠石。依常理推断……他们应是带了一个‘活器’,装走了玄牝的仙力。” 溟牙猛地僵住,仿佛跌入了某段久远的记忆。片刻,他瘦削的脸上浮起一抹惊惧,“……凤琤……公主?” 不止我与尾巴,连宏音也面露震色。宏音眸光骤凝,半晌方喃喃道,“原来如此,这般便说得通了。为浇灌澜歌树,凤琤公主确需海量仙力。” 溟牙脸色渐渐苍白,“可父亲——玄牝的仙力……有毒。” 宏音眼中忽然闪烁着冰冷的光,说出的话亦然,“是啊,所以浇灌了几十年,纵是澜歌树的一根分枝,也迟迟未能长成可移栽之材。一旦离了持续浇灌,灵力便迅速褪散——这意味着,这所谓的灵木,已失却固着仙力之能。” 我只觉脑内钝痛,“也就是说,凤琤公主自那时起,便已中毒?” “父亲——玄牝的仙力虽淬毒,危害却非立时致命。中毒者若能静心轮转体内仙力,释散于天地,自会被自然代谢净化——除非自身仙力附着性极强。”溟牙声音发沉,“灵木本有净化仙力之效,纵以毒力浇灌,亦当被涤净才是。但鲛人不同……鲛人是澜歌树的浇灌者,其仙力天然会被灵木全盘接纳。毕竟孩子……从不会疑心母亲的乳汁有毒。” 指节轻叩茶盅,袅袅水汽中,宏音神色凝重,“嗯。借凤琤特殊的身份,欺瞒澜歌树,以此拖延其成株。” “可为何……为何要迫害一棵树?”我不解。 尾巴轻轻拍了拍我的发顶,光晕里透出罕见的肃然,“灵木只会枯萎,不会真正消亡。正如月羽木——纵主干枯死,只要残枝尚存,终有一日会再度盛放,成为天然镇压膣藟的圣木。”他顿了顿,“故而表面是害一棵树,实则是……放任对膣藟的镇压与清剿。” 至此,溟牙生父玄牝仙人被诛的真相,终浮出水面。非因他所究之术“离经叛道”,而是为掠夺其力量——只因他体内那未经人察觉的有毒仙力,丰沛至极。 是啊,除溟牙外,连玄牝至死都不知自己仙力含毒。凤琤便在“不知情”下,汲走他的仙力,染上毒性,又孜孜不倦浇灌澜歌树六十载。 我忽又想起穆青修复结界时,所见那棵通体莹绿的澜歌树——离了仙力注入,它自身再难焕光,它显然已失去凝固仙力之能,唯余些许过滤之效罢了。 一棵苟延残喘的小树,已再难长成灵木了。 今夜至此,我们三人未再深谈。因若再探下去,或将触及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 有人在暗中,蓄意主导这一切。 归途夜浓。宏音敏锐地觉察到我的不安,温热的掌心裹住我的手,问出的话却并不温和。 他问我,穆青与我分别,独自来灵璧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事到如今,隐瞒已毫无意义。我便将穆青决意带走煌木留存仙力之事尽数告知了宏音。他听罢,只沉默地收紧握住我的手,良久才低叹一句,“莽撞的小孩,竟想瞒过帝君么?他又岂会看不透你们这样的小把戏。” “……宏音,穆青是不是出事了?” 回到息声苑,宏音将我按进浴池,慢条斯理地擦洗我的手臂,“别过早下定论。待探过玲珑境再说。”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我懊悔当初与穆青定下那荒唐的计策,更懊悔未曾随他一同返回灵璧城。 可这世间从无后悔药可服,亦无重选之路。若我当初放弃天翮城而择灵璧城,天翮或许早已因地火而倾覆。 世事残酷,总堵得我心口发闷。如今唯能祈愿穆青仍在玲珑境中——纵使他真与凤琤有了夫妻之实,我也认了。 见我哭得难以自抑,宏音轻轻踏入池中,将我连同正默默舔去我泪痕的尾巴一并揽入怀中。 眼下,我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将所有目光引开的时机。十日后那场上仙例行会议,无疑是探查玲珑境的最佳窗口期。只是,还须将这场会议“装点”得更为引人注目些才是。 124. 124章 摸鱼高手宏音 这日我又起迟了,挨了笏影好一顿训斥。幸而未误渊寂沐浴更衣的时辰——碎蝶已重归其位,换言之,我这个“小八”暂时无事可做了。 耐着性子听完笏影絮叨,我悄悄溜边往宏音处去。 听雨阁原为万象司接待贵宾的下榻之处,因宏音喜欢水,便迁至此间办公。刚出嵊风殿,一张美得令人屏息的容颜忽地凑到我眼前,“小八,去哪儿?” “讨厌!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撅着嘴瞪向如今可以大摇大摆出入仙宫的无悔,“若非我道德感高,早将你脑袋捶扁了。” 无悔嬉皮笑脸地跟在我身侧,“我找你玩儿嘛,这么凶干嘛?瞧这方向……你是要去找你阿爹?” “我去瞧瞧宏音平日如何理事——怎就能将诸事处置得那么轻松?我每日似无所事事,却总觉得累,只想瘫着。”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无悔捏捏我软乎乎的手臂,斟酌着用词,“嗯,你许是单纯……超重了。” 我瞄了一眼周围,问起怎得不见桃夭,无悔满不在乎告诉我——桃夭又去‘刺杀’她爹渊寂了,理由是,他爹正在沐浴,防线最松,容易得手。 此刻便是把白眼翻上天去,也无法表达我心中的无语凝噎。无悔却仍滔滔不绝表达他的看法,他觉得桃夭的理由太过扯淡:人在赤身裸体时明明警觉性最高。最后还逼问我的看法。 “有没有可能——纵是帝君熟睡,你们也绝无得手的指望!” 无悔竟认真思索片刻,拍拍我的肩,“所言有理。待姑丈睡着,我亲自一试。” “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臭鲛人,究竟有没有去找素雪的下落?” 闻言,无悔神色蓦然一肃,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两日除了谋划刺杀,我们可都未闲着。宏音交待的事若办不好,他能扒了我们俩的皮。”他凑近些,悄声道,“照夜,素雪根本不在玉贝仙人的法器里——自被渊寂接走后,她便下落不明!” “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 “……桃夭借着出诊,从宋莹、笏影那儿探来的风声。说是素雪被藏进了玲珑境,借仙力温养受损的仙丹。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但母体……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我心中暗沉。 看来这玲珑境,是非闯不可了。 我在听雨阁寻到宏音时,他正有条不紊地分派着诸般庶务。与无悔凑在一处看了半晌,我不由暗叹——宏音这人凭着过目不忘之能,将琐碎事务安排得又迅捷又周详,那些候在一旁头冒热汗的仙吏们唯一要做的事,便是点头。 此番上仙例会,除却商议支援人界之事,宏音另添了一道议程,重排玄珠位阶席序。理由竟是星允前次败于大铁棘,且考量到后者近来人气骤升,不得不议一议这首席之位该属何人。 不仅如此,我还得知了一件大事情!此次新出炉的仙界口碑榜第一位,竟然是大铁棘! 这个时候,什么八卦都知道的无悔有些神气地告诉我,因与魔界重修旧好,便恢复了旧制,魔界也可以光明正大投票了。至此,仙、人、魔的投票权重再次恢复为四成,三成,三成。大铁棘可是魔界最大家族青石沟的准女婿,魔界自然全力为他打榜。故而他荣居第一,实乃意料之中的结果。 听雨阁主楼的四壁并非砖石,而是整片剔透的琉璃,外间流动的活水沿着琉璃表面蜿蜒而下,淙淙潺潺,恍如将一场永不止息的雨囚在了屋里。阁顶悬着十数枚大小不一的铜盂,承接檐角汇入的细流,水满则倾,落在下方对应的石砚或陶盘中,激起的声响各异——滴答、叮咚、琤琮……据说在此静坐,可闻百种雨声。 只是今日不适宜听雨,因为有臭鲛人在我耳边聒噪,根本听不到“雨声”。 一个时辰后,宏音已处置完今日所有的公务,竟施施然、光明正大摸起鱼来——再次摊开那卷天翮古籍,垂眸细读。 “啧啧,看来原途大人认可了大铁棘这青石沟女婿的身份,打榜打得这么凶,竟压过了星允。”无悔晃着脑袋,“加之先前胜了一阵,人气自是水涨船高。” 宏音眼也未抬,只淡淡道,“上仙中看不惯星允的,多如过江之鲫。只不过需些……刺激,方肯聚作一股力气站出来。” “嘿嘿,不愧是宏音大人!”无悔殷勤地在案前打转,终是道出来意。 原是万事知与赤羽那头也有了进展。赤羽借切磋之名将云啼引离地刑司,万事知则趁千手仙人巡视的间隙,探查了碧叶仙人与飞逍手下因红绡茶而起的争执。 说来简单,碧叶仙人的慰林渊土沃水沛,极宜栽种红绡茶。飞逍等人欲夺此地,碧叶仙人却也非软柿子——凭鸳鸯树积财多年,她岂肯轻易让出。双方便因此生隙。 闻言,宏音沉吟片刻,又下了新令:查红绡茶的肥料为何。红绡树成材极速,却无需仙力浇灌,有悖常理。这般迅疾生长,必有外力襄助。 换言之,宏音想弄清红绡茶究竟从何而来,又如何能成片繁茂。 宏音是个体贴人,他不仅下任务,还会指出做法:收买碧叶仙人的人,最好是喜欢吹牛的最宜。 “啊?为何不策反飞逍的手下?”无悔与我同露惑色。 “其一,飞逍御下极苛刻,对方背叛他的可能太低,徒耗工夫。其二……”宏音指尖轻叩案沿,“碧叶与飞逍迟早会合作。守株待兔便是。” “好嘞,我办事,您放心!”说着,无悔便兴高采烈走了。 我倒好奇宏音怎么知道那二人必会联手。宏音轻拉我至身侧,掌心摸过我脸颊,耐心道来其中缘由。碧叶仙人迟迟未让,不过待价而沽罢了。眼下她选路不多——或屈从,或硬扛。一个缺乏战力、只余钱财的“上仙”,有何底气与星允一系相抗?只是近来星允势颓,她才生了议价之心。 “她甚至会提出……入股。”宏音唇角微扬,“一步步试探,为己谋取最大利益。赌的便是星允奉帝君之命急于推广红绡树,为求速成,不好强夺,反会选择合作这条路。” 不得不认,宏音于人性忖度之准,当真无出其右。 听雨阁内水声潺潺,光透过琉璃水壁折成摇曳的波纹,在宏音低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我又问起他为何对红绡茶这么上心。他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古籍泛黄的页缘。 “以我对草木与水性的了解,这树本就透着古怪。”宏音声音沉缓,“其次,从有毒的澜歌树母株上培育出的变种……必藏蹊跷。” 听到此处,我不由庆幸自己从未碰过那红绡茶。宏音却又道,单论茶汤本身,倒无异状——确由红绡树的花叶所制,无毒无害,亦具强身健体之效,于修行确有裨益。 “这便是我困惑之处。”宏音轻叹一声,抬眼望来,“总需有个合理的解释才行。”顿了顿,他语气微转,“怎的今日帝君不需你随侍在侧?” “碎蝶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宠,我这个小八有些多余了。” 宏音唇角微弯,伸手轻轻揽过我的肩头,“正好。那便在听雨阁陪我读会儿书罢。” 我找了个能晒到暖阳的角落,窝进软枕堆里,随手翻起了宏音上任以来积存的奏报。 当我连翻三篇都瞅到主角竟都是星允时,连忙把尾巴晃醒,叫他一起来看惊天大八卦。 “让我瞅瞅,星允这个王八蛋,终于到了被落井下石的地步了!”尾巴紧紧贴着巴掌大的云雾屏,开始逐条读起了众上仙声讨星允的奏报。 罪状一:星允百年来,以心术代天道,以私欲乱纲常!其纵容党羽把持仙籍升降,凡阿附者便得擢升,清正者反遭贬黜,致使仙庭清浊颠倒,风气日下。 罪状二:星允借整顿、评价洞天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极北冥海之境原渟族洞渊,如今皆改姓‘星’门私产,私采渟冥铁,铸炉炼丹,更迫未湖之民充为苦役,哀声动天。振岳携先任人君舒仲泣血之信呈于仙宫,竟遭星允中途截留,隐匿不报。此人假帝君之威名,行祸乱仙界之实,此乃蛀空仙界根基、动摇山河之重罪! 罪状三:星允统军出征,从不念惜同袍,常为泄私愤、逞己威,借声讨怪物之名,行戕害军士之举。数次征伐,其为一举歼敌,不顾 麾下仙军阵列未稳,强令推进,致使将士遭糖稀贯体,仙丹溃散,身陨道消。彼时星允冷眼旁观,竟言“战损难免”,其心之冷硬,视同袍如草芥,实令人发指。 “这狗东西!”我看得牙关发紧,“上回因败给大铁棘觉着丢脸,便重伤溟牙与其他将士……原来这恶行,竟不是头一遭!” “照夜,看这落款。”尾巴的光晕将我的目光引向文末。 只见奏报最终写道: 综上所陈,星允百年来上乱仙庭法度,下夺生灵根基,内坏军心士气,外损天威道统。其罪已非寻常失德,实为以权噬法、以私害公、以酷损仁之祸源。伏请帝君明察严惩,以正天道,以安三界! 落款处赫然是:伏禀再拜,正阳暨众仙谨奏。 其后密密匝匝跟随着一长串仙名——振岳、方大侠、翎波皆列其中。 “正阳仙人所在家族乃仙界世族之首,其先祖曾随太初僊开疆拓土,根基深厚,号召力果然非同小可。”尾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光晕轻蹭着我的脸颊,“看来星允这次……真要焦头烂额了。” 我却蹙眉看向奏报旁朱笔批注的一行小字:不予呈报帝君。 我迅速翻检下去,数十封弹劾星允的奏报上,竟皆批着同样的六字。 我与尾巴悄悄对视,又不约而同地偷眼望向窗下——宏音正襟端坐,垂眸阅卷,神色静如深潭。 “宏音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若去问,他未必答你,还会显得自己是个笨蛋,参不透他此举的深意。”尾巴自从输了棋,又得知了宏音操纵民意的大手笔后,本能将自己也放到了笨蛋阵列中,“要不,静观其变?” 我忍不住轻笑,“好,为照顾笨蛋尾巴的颜面,这回听你的。” 尾巴不甘地轻掐着我的耳垂,却也无从辩驳,只得闷闷嘟囔,“我去休息会儿,做些准备。待要闯玲珑境时……再来叫我。” 我轻轻捏了捏尾巴柔软的光晕,将他仔细拢进衣襟深处,低声问,“怎就你整日忙忙碌碌,那小初呢?他在做什么?” “……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尾巴的声音已带了浓浓的倦意,“他也只余微弱的一缕,仅能存活于某些……特定的环境里。” 话音落下,光晕便渐渐沉静,似是睡去了。 趁尾巴睡着,我又调出关于正阳仙人的记载细看。 李正阳出身仙界最古老的世族之一。其先祖曾为太初僊麾下先锋,自三界混沌时便执戟随征,三百年披荆斩棘,为奠定仙界秩序立下汗马功劳。后世子孙虽未再登顶战力之巅,却代代皆有位列上仙、执掌枢要者,又因家风端方、言行公允,历来口碑甚佳。 仙界口碑榜的附注亦载明,正阳仙人的法器为“正阳心镜”,核心之能在于“心镜破幻”,尤其克制依赖光象所成的幻术——如此说来,倒是绛霞那令人目眩的“流霞锁”的天生克星。只是若论实战武力,正阳恐怕仍非绛霞的敌手。 接下来的日子有些难捱。无悔尚未与万事知那老油条、赤羽那直性子撬开目标人物的嘴;桃夭终日的头等大事仍是“刺杀”她亲爹;宏音不疾不徐为探玲珑境做着铺垫;尾巴哼哧哼哧瞎忙活,整日睡得不省“尾巴”事。而我,简直快闲得长毛了。 仙界例行大会前两日,我先是亲眼目睹了桃夭借着正面奉茶的机会“刺杀”亲爹渊寂未果后仓皇逃走,紧接着便被迫看了一个时辰碎蝶像乖巧的猫儿一般蜷在渊寂身边享受爱的抚摸。 而我唯一可做的,便是盘坐在坐忘矶那株传闻为小初亲手所植的古松下,望着枝条上悬垂的素纱灯怔怔出神。 这日暮色如鎏金漫淌,霞光泼洒了整片天际。碎蝶依依不舍地离去后,渊寂独坐崖边,将我唤至身前。 “明日青莲出关。”渊寂声音平静无波,“你去竹山见他最后一面。” 我心头骤然一紧,俯身恭拜,“多谢师父成全。” 渊寂却只极淡地笑了一声,侧首望来,“为何对‘爱’之一字,执着至此,照夜?” “……爱无法以言语穷尽,师父。” 125. 125章 何为爱? “爱。”渊寂嗤笑,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颌。崖风掠过,将他玄色的衣袖吹得微微鼓荡,身后那盏素纱灯在暮色中晃出朦胧的光弧。 “照夜,爱是人为自己编织的、最精致的谎言。”渊寂声音徐缓,似在陈述着天地至理,“爱以痴缠欢苦为丝,将天道赋予的繁衍之责,绣作看似崇高的图腾。然而繁衍本身……才是刻于每个生灵命理中最原始的律令。” 远处云海翻涌,夕晖为层云镶上金红的滚边。渊寂松开手,转身面向苍茫暮色,“阴阳交泰,仙力交融,血脉承续——不过是天地借肉身之壶,续斟一杯永不干涸的存在之酒。这过程并无诗意,唯有最坦然的耗散与延续。文明、道义、诸般情深义重的戏文……”渊寂顿了顿,声调淡如渐起的晚风,“皆如附于盏沿的浮沫。唯繁衍本身,是三千世界中唯一不为天道所弃的履约之证,是生命唯一诚实的回响。它如此朴素,如此不容违逆,以至于任何对它的修饰与哀叹,皆是对生命本质的……怯懦。” 我怔然立在风里,心头如受重击。许久,才喃喃问出那句压在喉间的话,“如此说来……您与芳光公主之间,从无‘爱’可言?” 渊寂低笑两声,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那双沉静的眼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血骨,将我心底最本真的念想掘出来细细品鉴,“芳光于我仅余‘美味’二字,再无他感。” 无处不在的风,又来了。 但这一次,它并非独独一缕——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至。我猛地转头,望向身后、头顶、甚至脚下,却依旧空无一物。唯有肌肤能感知到那无形之息正缓缓迫近,如无数透明触须在虚空里蜿蜒、探伸。 就在我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刹那,那些风倏然退却了。仿佛这只是又一次谨慎的窥伺,它们正静候着下一次进袭的时机。 可惜啊……我总能先一步察觉“它”的存在。 那如有实质的——风。 我转回视线,望进渊寂眼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觉飘忽,“师父说繁衍是生命唯一诚实的回响……可若无爱点亮的记忆,那回响便只是空谷里重复的风声。”崖风拂起我鬓边的碎发,素纱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摇曳的影子,“一个生命降临,血脉固然可赋其形骸,但塑其骨血、铸其魂格的……是被爱浸透的记忆。若没有这些记忆一凿一刻的雕琢,‘人’便只是盛放骨血的器皿。” “……继续,照夜。” 我本能想避开渊寂眼中那份探究、好奇、乃至审视的意味,可心底却有股力量推着我向前——去回应、去辩驳,去做那个读过万卷书、仍有勇气表露真心的人。 “教育可传知识,驯化可塑行为,命令可划边界……可唯有爱,能让人心甘情愿敞开心身,允另一个生命在自己最深处播种生根,成为不熄的记忆之火。”我深吸一口气,霞光在眼底微微发烫,“纵使身陨道消,后代在某个晨昏忽然懂了您曾为何而笑、为何而痛——那时,‘繁衍’才真正挣脱了本能的囚笼。冰冷的延续只传递存在的‘事实’;而有爱的传承……传递的是存在的‘意义’。” 我抬眸,继续一字一句道,“故而我相信——混沌初开的第一缕风——塑造生命的第一因,是爱。” 渊寂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如此复杂的神色,审视里掺杂着疑问,清晰的“计算”与“分析”之下,竟还透出一丝近乎孩子般的……困惑。他仿佛获得了某种全新的知识,正急切地评判、对照、记录、学习。此刻的他,不像看透万象的仙帝,也不像怀揣无聊好奇的教书先生,倒像个捧着一本艰涩奇书、既兴奋又茫然的孩子。 他甚至像是程序出错般,喃喃反问我,“照夜……什么是爱?” 我怔住了。 我在有限的心识间仓促搜寻,最终沉淀下来的,是有关阿爹的一段不起眼的回忆。 那时我六岁。穆青被阿爹捡回来已三年,他长高长壮了,能帮阿爹干许多粗活——当然,他最重要的仍是照顾我。 那日,学什么都快、唯独不通厨艺的穆青第一次独自下厨。他蒸的米糕又黏又酸,在炎夏里尝来,实需几分勇气。可阿爹却像在品鉴珍馐美馔,几乎凭一己之力,将穆青那碟“不堪入目”的初作尽数咽下。 午后,穆青在井边哼着小调欢快地刷碗。我与阿爹坐在门槛上喝消食茶。以为自己弱小味蕾出现差错的我问阿爹,小青做的饭好吃吗? 阿爹笑着回答我,不好吃,但因为参杂了爱,所以是千金不换的美味。 那一刻我懵懂地明白,爱,就像初次真正品尝一滴晨露。因心里有爱,会尝到夜雾的清冽、破晓前月光的余味,甚至某片叶子昨夜呼吸过的星辰。晨露里,藏着这世界置于平凡深处的一万种细腻。 爱让我与阿爹超越了食物本身,体味到那个人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共同看见那个人洗碗时眼底沉淀的、无垠的喜悦。 最后阿爹说,照夜,爱呀,是生命在吞咽必要之苦时,悄悄藏在舌底的那一丝——心甘情愿的甜。 彼时的我不懂这许多大道理,只模糊觉得,爱和对美味的定义一样,当情感与欣喜融入其中,寻常事物便有了超越本味的、特殊的意义。 于是此刻,我将这浓缩的答案,轻轻推向渊寂: 爱可以成为美味。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素纱灯在渐起的晚风中轻晃,在渊寂深邃的瞳孔里投下一点摇曳的光斑。 发生在傍晚的,这小小的对谈并未掀起波澜。毕竟需要深思的不是我,而是他。只是许多年后,我或许会庆幸——在这一日的黄昏,自己为某个善于学习的“存在”,留下了一道无解的课题。 这课题将如影随形,深深困扰着他。 直至死亡。 眼下,我只是提前开始焦虑了。明日便能见到小青,我心中既涌动着欢喜,又缠绕着不安。 我怕那个令我朝思暮念、牵肠挂肚的身影——是假的。 这日傍晚,宏音来嵊风殿接我回家。明日他会陪我同赴竹山,于我而言,再好不过。入夜后,无悔回来了,带回了一件难以名状的物事——一块所谓的“营养土”。 宏音对家中突然多出这么一块形貌可疑的东西颇有微词,我倒是没那么忌讳,凑近细细端详。 呈于眼前的是一块暗红色的膏状体。表面覆着层干涩的灰白色膜,触感粗砺,可稍一使力,指尖便能轻易陷入——内里竟是颤巍巍的半透明胶冻,裹挟着絮状血丝与一些仿佛在内里幽幽闪光的、不知名的碎屑。 气味毋庸置疑带着腥腐,却不似泥土或腐殖质的气息,倒更像某种大型生灵温吞的分泌物混杂一处,在密闭处经年累月“酿”出的闷浊之气。 “宏音大人,这究竟是什么?”无悔用指尖戳了戳那柔软的凝冻,“我只觉其中仙力丰沛,若只用来种树……未免有些奢侈。” 宏音凝出数缕纯水,操纵着万千晶莹水珠附着其上,耐心等待纯水剥离那物体的表层,向内里更深处探测。 不过片刻,宏音脸色骤变,操纵水绳倏然卷来将我带至身侧,又以珍贵的纯水迅速将我双手洗净。无悔挠着头,一脸茫然,“干嘛?像碰了什么腌臜东西似的。” 宏音面色阴沉,声音似从齿间挤出,“确切说……是某种‘排泄物’。混了鲛人鳞片与玄牝仙人有毒仙力的——排泄物。” 我一怔。难怪总觉得那膏体中闪烁的碎屑眼熟——那分明是无悔、桃夭耳后鳞片磨就的粉屑! 此言一出,无悔吓得几乎跳起,死死抱住宏音的腿哀嚎,“你也给我洗洗!快!我也要洗!” 最终,宏音在无奈之下以纯水为无悔涤尽了一身浊气,随即便引烈火将那诡异之物焚为了灰烬。 灯下,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氛。宏音的眉头越蹙越深,无悔眼中则浮起真切的忧虑。 鲛人一族除却容颜绝世,另一显著的特质便是天生“量海”就大,积蓄的仙力远超寻常仙人。昔日他们常汲澜歌树叶之精华,故传闻其血肉亦有延年益寿之效。某些见不得光的黑市上,确曾偶有违禁之物流通,其中便包括鲛人的身体部分。后来澜歌树凋零,鲛人的“使用价值”便一落千丈,那些心怀不轨者也逐渐失去了铤而走险的兴致。 无悔并不知晓玄牝仙力被凤琤吸纳的内情,他只隐隐觉得,灵璧城数来数去就三个鲛人,那鳞屑既非来自他与桃夭,便只能是久未露面的凤琤了。他虽素来与这位性情不投的表姐不甚亲近,可终究血脉相连……心下难免揪紧。 而我和宏音所虑,则要深远得多。若这营养土中莫名出现的鳞屑当真属于凤琤,便意味着她参与了此物的制备——她并非如渊寂所言,正与青莲在玲珑境中双修。 从凤琤吸纳含毒仙力浇灌澜歌树幼苗开始,到她可能参与为那自毒株培育出的“红绡树”制造营养土……若说这一切背后无人操纵,绝无可能。 此事关键之处在于,红绡树从表象观之,无毒无害,甚至堪称滋补。如此大费周章地培育、浇灌、推广红绡树,却缺乏一个明晰的“获益”动因。 毕竟恶人行恶,总该有所图谋才是。 宏音不敢遽下断言。在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愿轻率地将任何人指认为“幕后主使”。 可我顾不得这许多。我只知道,某种强烈的直觉正于心底嘶鸣: 渊寂此人——大有古怪!他必有阴谋! 三言两语打发走无悔后,宏音忧心忡忡地将我哄到床上。他平躺在我身侧,静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出神。 此刻的我,已被几重未解的迷雾紧紧缠缚, 素雪究竟去了何处? 凤琤此刻身在何方? 红绡茶背后藏着什么玄机? 而明日我将要见到的穆青——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照夜,”黑暗里,响起宏音低沉的声音,“青莲不在灵璧城。” 我脑中嗡得一声,如遭重击。宏音侧过身,指尖轻抚过我的鼻梁,继续低声道,“地刑司……亦无他的踪迹。” “可、可若他在玲珑境里……” “嗯,那是最后一处尚未探查之地。”宏音沉沉一叹,“故而,也别太过心焦。”他顿了顿,又道,“赤羽先前也曾托我照看你。因幻鹊常扮作青莲的模样……我知道你与青莲情谊深重,自有辨认真伪之法。明天我要你做的,是无论眼前人是谁,皆须保持镇定。” 我的应答声里已带了哭腔。恐惧与担忧如藤蔓绞缠,但我必须忍耐——待到后日,必要将玲珑境一重一重寻遍。我要找到穆青,哪怕只找得到一丝踪迹。 “别怕,至少我在。”宏音又靠近了些,轻轻将我揽入怀中。温热的嘴唇在我额间停留片刻,“还有一事……你可还记得我曾说,灵璧城中存在着些肉眼难见之物,如尘埃般飘浮?” “嗯……那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能感知到它们悬浮于空气之中,数量极巨,却又好似没有攻击的能力,亦不可见。”宏音的声音压得更低,“唯在落雨之时,它们方会消隐。为防万一,除非我在你身侧,别轻易吐露已知的秘密。” “我记住了。” 深深一叹,宏音将我往怀中拢紧了些,“睡罢,照夜。愿明日迎接你我的,是个‘最坏的好消息’。” 是啊。比起穆青弃我而去、与凤琤成婚这种消息,只要他尚且活着——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淅沥的雨自半夜便未曾停歇。待晨光熹微时,整个竹山已浸在蒙蒙雨雾之中。 竹山并非峻岭,而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洼地。四壁陡峭的岩崖上,十数道瀑布终年奔泻,轰鸣的水声在洼底回荡交织,恍若亘古不息的低沉雷鸣。此处之所以得名“竹山”,是因洼地之中遍植一种异竹——白竹。 126. 126章 假青莲,真幻鹊 这些竹子通体如脂玉般莹白,竹节处隐隐流转着浅青脉络。在雨中,它们会散发极柔和的晕光,将弥漫的水汽染成一片朦胧胧的银白雾帐。更奇特的是,白竹生有“记忆”,竹身能短暂存录周遭声响与影象,虽留存不过半日,却足以成为天然的“监视”之眼。仙宫于此广植白竹,与其说是造景,不如说是布下了一片静谧而警觉的网。 我立在竹亭檐下,望着雨幕中那些幽幽发光的竹影,只觉心跳如擂。比起坐立难安的我,宏音倒显得沉静许多。他负手立于亭边,目光扫过雨中白竹,似在审视这些沉默的“见证者”。 “被再踱步了,”尾巴的声音忽然从我衣襟里传来——他终于醒了,“再转下去,这竹亭都要被你踏出个坑来。” “我好紧张,尾巴……”我按住心口,“感觉心脏快要蹦出来了。” 尾巴装模作样地贴在我胸前听了片刻,“蹦不出来。有‘大香瓜’挡着呢。” “讨厌!这当口你还调侃我!” 尾巴低笑一声,光晕沿着我的锁骨攀至耳畔,“放心,有我在。若青莲敢欺负你,看我将他揍趴下。” 正与尾巴斗嘴时,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照夜。” 声线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淡。我浑身一震,蓦然回首——那道被我深深镌刻在魂魄里的身影,就这么落入了眼中。 澄澈分明的眼眸,悬胆般高挺的鼻梁,习惯性抿作直线的嘴唇,还有那挺拔如竹的轮廓,瞬间令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再也抑制不住,朝那身影飞奔而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我能看见雨滴在空中划出银亮的细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咚、咚咚。 为时已晚。那人已伸手将我接进怀中。当我仰起头、瞪大双眼望向他时,他微微弯起眼角,只轻声道,“终于见到你了。” “青莲,”宏音适时上前,将我从那人怀中轻轻拉开,抬袖拭去我汹涌的泪,“想必你已从星允等人口中,得知照夜此来的目的。”宏音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或者,你可愿与我单独一谈?再由我将你的意思转达给照夜——以免当场争执,徒增难堪。” 我踉跄着出了竹亭,几乎是一路狂奔至一处瀑布旁。水声轰隆,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我颤抖着将尾巴从衣襟里拽出来,压低嗓音,“尾巴!那不是小青!” “嘘——”未待我说完,尾巴已用光晕死死捂住我的嘴,“我知道。虽外貌、声音皆如出一辙,虽此人连衣袂熏香都染作青莲惯用的竹息……”他顿了顿,光晕微微发冷,“可这个人,不是青莲。” 时间忽然变得异常粘稠难熬。不知等待了多久,安宁的身影穿过雨幕走来,垂首低语,“照夜姑娘,帝君驾临。请您前往。” 雨仍在下。白竹在雾中静静发光,竹身里或许正记录着此间每一寸呼吸、每一道目光。 竹山正殿中,不绝于耳的雨声渐转细密。渊寂端坐于上,星允、云啼、笏影及无极分列两侧,煌煌仪仗压得殿内空气凝沉。 宏音垂袖肃立,依礼深拜,随即轻轻按着我一同跪伏。身侧,幻鹊所扮的“穆青”亦静跪如塑。 渊寂并未急于开口,只托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倒是星允先一步发难,“宏音大人,青莲方才所言想必您已听得明白。强求无益,又何苦自取其辱?” 无极捻须缓声道,“青莲,不妨将你方才的话,在帝君驾前……再复数一遍。” 幻鹊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涟漪,“我已辜负照夜。若此刻舍凤琤而择旧人,便是伤了两个人的心。想来照夜……亦难再接纳如我这般反复之辈。故而——”他略顿,字字清晰,“我选择与凤琤厮守终生。” “哼,青莲上仙此番行事,倒还存着几分担当。”笏影怪笑一声,眼风斜扫向我,“照夜,强扭的瓜不甜。若再纠缠下去,不过两败俱伤,不如就此放手罢?” 我撑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渊寂,继而俯身深深叩首,“小八……但听师父安排。” 星允竟侧身凑近渊寂耳畔,语带谑意,“师尊,弟子倒听闻……二师弟溟牙对小八颇为上心。前次云啼还见小八宿于师弟处,不如成全他二人?也算为小八谋个归宿。” 我十指死死掐入掌心,齿间已咬出腥甜。 云啼立刻接话,神色倨傲,“禀师尊,确是如此。二师兄素来不近男女,偏对这胖丫头另眼相待。不如——就此赐婚?往后二师兄出征在外,心中也好有个牵挂。” “不妥。”宏音声线平稳,不疾不徐,“照夜正为青莲之事神伤,尚未走出颓绪。且她与溟牙不过因同遭师兄弟姐妹排挤,凑在一处发发牢骚罢了,并无男女私情。” “呵,”笏影故作讶异,“宏音大人这是……舍不得?听闻您二人虽以‘父女’相称,夜里却常宿于一室,共度长夜呢。”她掩口轻笑,“难不成是嘴上称作女儿,心中怀的……却是男女之情?” 宏音不怒反笑,竟当众握住我冰冷濡湿的手,坦然道,“嗯,确是如此。不可以么?” “咳!”无极皱眉,“宏音大人,您贵为鸿珠上仙,岂能有此悖逆之思?实在不妥。” 宏音笑意愈深,眼中却无温度,“又如何?” 几人面色青红交错之际,饶有兴味看了会儿热闹的渊寂终于抬手止住了争执。 “够了。”渊寂目光落回我身上,“照夜,你与青莲前缘既断,便该学着懂事。”略一停顿,他又道,“过来。” 我揉着酸麻的膝头起身,挪至渊寂身侧。他又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琐事,便挥手遣散众人。殿门阖拢,刹那之间,唯余铺天盖地的水声轰鸣,将竹山裹成一座孤岛。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孤星,不见寰宇。”渊寂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照夜,该将眼界……放得长远些。” 尾巴悄悄贴上我的耳廓,光晕微微发颤——他在紧张,生怕我一时冲动逼问眼前此人穆青的下落。 可我此刻却异常清醒。正因清醒,才更需以泪水掩尽波澜。我不得不清醒地操纵眼泪,让它们与窗外滂沱的雨一同坠落,并抛出些稚拙僭越的问题,来掩饰自己早已识破幻鹊伪装的真相。 “师父……”我抬起湿漉漉的脸,“当年芳光公主舍弃云笈仙人,而追随了您。你们三人……那时是何心境?” 渊寂似坠入某段久远的回忆中。他伸手,略显生疏地轻抚过我濡湿的发顶,许久方答,“云笈痛苦,芳光懊悔。而我——”他顿了顿,“困惑。” “……困惑?” 渊寂极淡地笑了笑,起身走向窗边。殿外白竹在雨中散发着朦胧晕光,将整座竹山浸在流动的银雾里。 “是啊,”渊寂望着那片氤氲的光雾,喃喃如自语,“困惑于人……为何会为‘爱’之一字痴缠哀恨,直至形销骨立、面目全非。” 这一日,时间尤为漫长。我几乎是在数着呼吸等待明日的到来。待我离开竹山回到息声苑,无悔这万事通早已闻知白天发生的事儿,围着我左蹦右跳要介绍“好看又顾家”的鲛人,甚至搬出鲛人族母系习俗——“孩子都由阿爹带大!嫁鲛人,至少不愁没人带娃!” 尾巴趴在我头顶,冷不丁泼来凉水,“照夜,你生不了孩子,别白费心思。真想要娃,只能去求抱婴椿。” “我才不要!我烦着呢!” “哎哟,烦也得解决问题嘛。”无悔捏着我肩膀,眼珠一转,“唯一的阻碍是宏音大人——他定不会轻易应允。要不……你跟我私奔?随我回南极鲛人聚地,找个才俊生米煮成熟饭如何?” “啊啊啊?!你这臭鲛人!照夜是我的!”尾巴暴怒,光晕猛扑到无悔脸上,随即便扭打作一团。 鲛人无悔岂是尾巴的对手?待宏音归家时,只见无悔被光晕捂着眼踉跄跌撞,额角磕出好几个包,狼狈遁走。宏音 伸手捻起尾巴,用丝帕细细拭去光晕上沾的水渍,递还给我,“明日,于源涡池等溟牙。” 我紧张地跟在宏音身后,忧声道,“那里有重兵把守……不会露馅么?” “……放心。”宏音换了常服,拧了凉帕子,轻轻敷在我红肿发烫的眼皮上,“会有人为你们铺路。我会设法拖延例会时间。记住——要快。” “嗯……你打算如何拖延?” “明日正阳仙人必当众发难,既要讨伐星允,亦会声讨我扣留奏报之责。既有争执,自会耗时。”宏音顿了顿,“正合我意。” 我与尾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宏音扣下那些弹劾星允的奏报,竟是为此。 “还有一事。”宏音掌心轻抚过我怀中的尾巴,声音压低,“尾巴,明日依旧有雨,不必忧心动用力量会被察觉。一切需快。” “你总这么布雨……帝君不会起疑么?” “就是就是,”尾巴昂起光晕附和,“渊寂早知道这些雨都是你的耳目。会不会太明目张胆?” 宏音微微一笑,展臂将我与尾巴一同揽入怀中。人呐,有高大挺拔的身量、宽阔坚实的臂膀就是好——纵使我如今这么圆润,依偎在宏音怀中竟也显出几分“小鸟依人”的错觉。 “此次与会者众,布雨监视本是常例。帝君心知肚明,只会默许。” 尾巴沉默了半晌,有些不自信地问我,他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层,是不是变笨了。 总而言之,除了棋艺,尾巴在某些方面也一并输了个彻底。 时间在忐忑中终于捱到第二日。我入了仙宫便遇见溟牙,他只以眼神示意我噤声,随即转身前行。我与尾巴紧随其后,七拐八绕,终至源涡池附近。 再见到这仙宫禁地中的源涡池,我依旧会被那玄青色的、无声涌动的巨涡所震撼。池中仙力磅礴如渊,沉浑威压无声弥漫,连空气都仿佛凝滞。我们藏匿于光滑陡峭的高墙之后,屏息凝神,紧盯有重兵守卫的玲珑境大门。 候了片刻,我正疑惑宏音所谓的“铺路人”何时现身,一道意外身影竟出现了—— 是星允。 只见他与守军低语数句,那些守卫竟匆匆撤走。就在星允踏入玲珑境、守军离去不过两步的刹那,我忽觉腰间一紧——溟牙已揽住我,顺着湿滑墙壁如蛇般无声“滑”至巨门之前,在门扉闭合的瞬息,侧身挤入! 几乎同时,溟牙一把捂住我的嘴,带我翻滚至角落暗处。他褐色的竖瞳在昏暗中隐隐泛起金芒,如夜行动物般缓缓扫视着漆黑静谧的室内。 良久,溟牙方松手,拍去衣上沾染的雨渍,“重死了……怪不得玄洛君爱找你——体温比常人高些。” 我慌忙爬起,紧贴在溟牙身侧,“星允……难不成也是自己人?” “……怎么可能。”溟牙语气平淡,倒似早已料定。 见他如此镇定,我心下稍安。此间唯有一片浓稠黑暗,除了尾巴能散出微光,便只能仰赖溟牙那双眼睛了。 “星允掌有钥匙。若不跟着他,进不了此门。”溟牙慢条斯理解释,“此时正是守卫交班、众仙入宫之时。桃夭又去‘刺杀’她爹,欲给帝君个下马威。星允便借守卫缺失之由,支使换班者前去接应——他好趁乱,不登记便潜入玲珑境。” “他进来干嘛?既有钥匙,何必鬼鬼祟祟?” “啧。”溟牙轻嗤,“师父只允许他凭钥匙进出特定的秘境办事,并未准他入内修行。人呐,皆有贪念——星允不过是想偷汲些仙力,精进修为罢了。” 至此,我与尾巴方彻悟宏音这“螳螂捕蝉”之局,他早知道星允有偷入秘境之行,便借其行径,为我与溟牙铺路。倘若我二人行迹败露,亦可辩称“窥见星允鬼祟,遂跟踪探查,发觉其未得帝君准许私入秘境”。如此,我们的形迹便有了正当缘由。 不得不说,宏音这招真是狠,利用了星允这个狗东西不说,还叫他承担了所有风险。 127. 127章 无数尘蚴 真不愧是出身天翮城的……头号奸商。 不知走了多久,我逐渐感到气息闷热,视野却越来越亮。终于,我和溟牙来到了九百玲珑境的“门”前。 最先被震撼的是我的双眼——纯粹的黑暗里,密密麻麻的光斑在墙壁上忽明忽灭,每一粒光斑都指向一重秘境。它们排列得异常齐整,齐整到令人心悸。恍惚间,我想起天翮城地下深处那些封存着古族文明的石榴石室,这些光斑,便如无数石榴籽般紧密镶嵌,静默地吞吐着微光。 “抓紧时间。”溟牙盘膝坐下,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来吧,小胖妞——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尾巴闻言,顺着我的脊梁滑至尾椎,轻轻一按。霎时光尾膨胀,温柔而迅疾地裹住了溟牙的身形。 “照夜,把手搭在我肩上。”溟牙的声音传来,“你横竖闲着,把眼睛借我一用——省些工夫。” 我犹豫地将手按上溟牙肩头。几乎瞬间,一股陌生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我——那不是黑暗带来的晕眩,而是光线被彻底打碎、重组后引发的感知失重。 奇迹,在刹那间发生。 我突然“看见”了温度。 眼前无数光斑熔化成一道道流淌着诡艳色彩的丝线,冰冷沉郁的靛蓝、纤细反光的银白、搅动着金红与深黑的粘稠涡流……它们刺得我眼眶发痛。 当我凝神注视其中一粒光斑时,更为奇异的事发生了,我的视线像被无形之手拉长、推近,那些隐匿的“热源”——如同迷雾中猝然点燃的橘色灯笼——清晰浮现。一只长尾鹊仙禽掠过视野时,竟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暖色尾迹。 “照夜,收回视线。”溟牙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你只需为我提供增幅,别擅自窥探——会惊动境中的修者。” 我用力眨了眨眼,一股灼烧感自眼底蔓延。原来“看见温度”,对双眼是如此沉重的负荷。 “如何?今日也当了一回‘蛇小姐’。”尾巴轻轻揉着我的眼眶,光晕温软,“耐心等着罢。待溟牙筛出可疑之境,咱们便开工。” 我仍有些眩晕,只得挨着溟牙坐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在这片充斥着不可名状光团的幽暗里。 ——也正是在此时,我看见了宏音曾描述的“尘埃”。 不,不是尘埃。 是亿万颗悬浮在光线中、缓慢游动的黑色光点。每一粒仅如针尖的万分之一大小,若非借由溟牙的能力强化视觉,是绝无可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那不是尘埃,而是虫。 漆黑的虫体生着薄膜般的翅芽,以难以捕捉的频率颤动;无目无耳,唯有一道细窄而尖利的口器;最诡异的是那四条鞭毛般的纤足——末端并非尖爪,而是精巧的钩状结构与凹槽,犹如微缩的榫卯。 它们似察觉到我的注视。一群黑虫试探着飞近,仿佛在向我展示般,将彼此的钩与槽轻轻一叩。 “咔”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后,二者严丝合缝地嵌合成一体,组合成了一只……手。 “尾巴,”我声音发颤,“你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尾巴的光晕贴上我的脸颊,“你在出冷汗,照夜。” 虫群并未停止。它们不断分离、重组,既不躲避,也不攻击,仿佛在与我进行某种静默的交流。 有趣。第一个看见我的,是你。 “你是谁?”我脱口而出。 尾巴慌忙扒开我的眼皮,“你在和谁说话,照夜?” 不待我回应,虫群已再次涌动,以惊人的速度拼合成一行悬浮的字迹, 要来参观么,我的巢。 顷刻间,黑虫汇成一股细流,嗖地没入一粒极不起眼的光斑中,消失无踪。 我猛地回过神来,将正轻揉我眼珠的尾巴拽下,塞进衣襟深处。 “尾巴,”我压低嗓音,掌心尽是湿冷的汗,“今日或许会很长。” “……别怕。”尾巴的光晕在我心口微微发烫,“我在你身边。” “嗯。” 一个时辰后,溟牙终于将一万九千八百处玲珑境全部探视完毕。随着那缕金色的仙力缓缓收束回我体内,我的视野也逐渐恢复正常。然而就在此时,溟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哼——他双目竟在淌血。 “啧,负担太大……看来视力永久下降了些。”溟牙随意抹去颊边的血迹,用力眨了眨眼,见我紧抿着唇,反倒轻嗤一声,“不必可怜我。我已标记出四处最有可能的境,皆残留着青莲的模糊痕迹。速去速回。” “那你呢?先走么?” “见机行事。”溟牙推了我一把,声音压得很低,“记住,别拖延。只要活着,总有机会——要懂得苟且。” 尾巴的光晕倏然裹紧我,无需多言,便朝着第一处被标记的境疾掠而去。 在穿行于那些“境”的瞬间,我才恍然彻悟,通往玲珑境的并非实土,而是无数“万界门”在此交叠串联成的空间网络。源涡池那浩瀚不绝的仙力,正是维系这些通道永不闭合的命脉。换言之,这些散落各处的“境”,实则是被不会闭合的万界门跨越地理界限、被强行链接至此的“孤绝之地”。更关键的是,每处规模有限的境皆设有结界,牢牢锁住灌入的仙力,从而铸就出一方修行圣地。 因穿行速度太快,落地时我几乎眩晕呕吐。强压住翻腾的胃囊与虚浮的脚步,我借尾巴散出的幽光,踉跄着朝这处无名秘境的深处走去。 穿过一段幽深甬道后,我溶解了尽头那扇平凡木门上的光栅封印,轻轻推开门扉—— 刹那间,沉闷的热浪裹着浓重的铁锈与蜜糖混合的甜腥气,沉沉压上胸腔。 这是一间极宽敞的密室,无窗无风。光源来自穹顶嵌满的冷白色晶石,投下的光线均匀到抹杀了一切阴影,让眼前的一切清晰得近乎残酷。 我和尾巴僵在原地,几乎是无意识地、一步一步挪向那震慑魂灵的景象。 数百座两人高的琉璃缸等距排列,整齐如陵墓碑林。缸壁剔透无瑕,宛如竖立的琥珀棺椁。每一座缸内皆盈满浓稠的猩红色液体,晃动时泛起油脂般厚重而诡艳的光泽。 而液体中悬浮着的——是女子。 是身怀六甲、双目轻阖的女子。 她们长发如海藻在猩红中缓缓飘散,神情安详到诡异,双手交叠于高隆的腹上,皮肤在红液浸润下泛出珍珠似的冷白。不知是沉睡,还是已死去。 每座缸体上下皆接驳着数根半透明软管,上端的细管持续注入新鲜的猩红液体;下端粗管则缓缓抽吸缸底沉淀的暗浊絮状物。管壁随输送微微搏动,发出极细微的、咕噜……滋……的声响,恍若这死寂空间里唯一活着的、消化般的低鸣。 “天……”尾巴的光晕紧贴在琉璃壁上,剧烈颤抖,“这是一座……孵化室。” 我只觉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仿佛被落羽山巅最酷烈的风雪从头到脚封冻,连心脏都僵固得忘了搏动。 这里没有窗,没有风,只有液体、软管、冷光,以及上百具在猩红温床中寂静孕育的肉身。这不是房间,而是一座为了“培育”而存在的、精密冰冷的工坊。 我的目光停驻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仙界第一美人,素雪。没想到她的下落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我找到。 猩红液体中的女子几乎没有生命迹象,她悬浮在缸中,腹部已然干瘪,皮肤正一寸寸剥落、溶解,化作池底那些絮状的碎屑。 “她应当已‘完成’使命了。”尾巴的声音压得极低,光晕抖得厉害,“孕育终结,便没了价值……要被‘销毁’了。” 胃囊剧烈翻搅,那甜腥的气息终于攫住了我的嗅觉——这猩红的液体 并非它物,正是红绡树的汁液。 “他在做实验,照夜。” “他为何要这样……”我喉头发哽,“小青呢?溟牙明明说,这里留有他的痕迹……” 尾巴轻轻舔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光晕冰冷而温柔,“别哭。青莲不在此处……我们走。” 我此刻浑身发麻,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第二处标记的境,是幽深地穴。 憋闷的湿热空气如无形之手扼住我的咽喉。我缓缓推开沉重的石门,步步深入,最终纵身跃下数重深不见底的渊隙,终于触到了这地心深处的“物体”。 那是一株扎根在暗红松软基座上的、无法被定义的存在——花心中央,嵌着一只眼睛。 更确切地说,那是一个硕大、鼓胀、近乎爆裂的猩红色肉瘤,质地如同浸饱血液的水晶冻。肉瘤正中,那颗主目瞪得滚圆,虹膜是燃烧的鎏金色,黑色瞳仁宛如一道无底的裂缝。此刻,它正以某种非人的、机械般的精准缓缓转动,冰冷地扫视着我。 第一次唤起我这么恐惧的,是归德城外那株由无相孽生长而成的肉树——树上密密麻麻的眼睛,与此刻所见何其相似。 就在我因震骇僵立原地时,那诡异存在的“花瓣”——实则是无数鞭毛凝结、纠缠编织而成的拟态组织——正顺着地面缓缓向我探来。 几乎在触碰我衣角的刹那,那“花瓣”如遭烧灼,被我体内自主泛起的红色晶盾瞬间焚为灰烬。 这仿佛只是一株幼苗。那生着眼睛的怪花缓缓收拢残存的组织,如无力抗争的幼兽,几乎预见了自己的终结——它或许,才刚刚学会何为呼吸。 “啧,”尾巴的光晕紧贴我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这便是百目的‘真身’了。非是法器,而是纯粹的……怪物。” 如果尾巴有心跳,此刻定会与我一样——在经历了狂跳、骤停之后,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冰冷平静。 我竟能近乎冷酷地,近距离审视这怪物萌发的根基。 暗红色的黏土之上,是一团虚白近透明、缓慢蠕动的“虫体”。它们相互缠绕、挤压,永无止境地扭结盘曲,没有口器,亦无目窍,光滑的体节在幽光下泛着湿冷的釉泽,如同生物体内剥离出的肠管——无法被定义为“生物”,却又分明“活着”。 “雷枢仙人以雷霆重伤了百目。”我凝视着那颗巨大眼瞳,竟从它鎏金色的虹膜深处,捕捉到一丝细微的、生物本能的恐惧,“百目‘死去’后,正在此地……等待重生。” 我伸出手,指尖悬于那眼球之上。 “尾巴,”我的声音在穴中空洞回响,“仙界……早已被膣藟侵蚀了。” 尾巴会意,光晕轻附上我的指尖。金色的仙力与晶盾急速碰撞、摩擦、压缩—— 一簇炽白到近乎虚无的火焰,自我指尖猝然迸现。 火焰如拥有生命般,瞬息缠上那怪物的身躯。没有挣扎的余地,猩红的肉瘤、鎏金的眼瞳、虚白的虫基,皆在无声的焚灼中化为飞散的灰烬。无数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嚎叫在火焰中一闪即逝——那是生物对消亡最原始的恐惧。 “你还记得千手么,照夜。”尾巴的声音在余烬中显得格外清晰。 “记得。”我盯着那最后一缕消散的火光,“与这怪物的根基……几乎同源。” “嗯,这花儿凋落的碎屑变成了千手的躯体。”尾巴的光晕微微波动,“照夜,青莲曾来过此处。他当时……应是将这怪物诛杀了一回。只是,又有人在此重新‘栽种’了一朵。走吧。青莲他不在这里。” 我和尾巴再次返回境门处。见我面色灰败,溟牙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但此地显然不宜深谈。第三处标记的,正是那群如尘埃的小虫为我指引的——“巢”。 踏入此境的瞬间,我便看见了虫群的可视化聚合。 128. 128章 屠杀 它们调动了更多个体,组成了凭肉眼即可辨识的形态。我自然认得这虚像——那足以构成巍峨身躯的十身仙人。可我未曾想到,它的真身竟是无数比尘埃更微渺的虫群。 “你之前看见的……便是这个?”尾巴的光晕微微收缩。 “嗯。”我盯着那团缓慢流动的黑暗,“十身的真身。”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如影子般静立在我面前。虫群通过某种共鸣发出声音,幽微而清晰,不带丝毫情感波动,“要参观么,我的巢。” “一般来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人会称那地方为‘家’、为‘屋’,而非‘巢’。” 虫群静默了一瞬,随即重组声线,“已记录。要参观么,我的家。” “啧……这东西真教人脊背发麻。”尾巴罕见地打了个哆嗦,紧贴在我耳侧,“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死死盯着那些以榫卯结构精密扣合的虫体,低声道,“方才我见到了它的个体。形似典籍所载的‘尘蚴’,却又不尽相同……似是遭过改造。” “没错,是尘蚴。”虚影转身,引我们走向甬道深处,声线平淡如在诵读碑文,“确切而言,是被淘汰的尘蚴。本应悄无声息湮灭,但——我们活了下来。” 十身推开尽头的门。那里面,豁然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林。久违的风迎面拂来,裹挟着植物清苦的气息。我深深呼吸几口,混沌的头脑终于清晰了少许。 无数尘蚴聚合而成的这具身体,本就被称为“虚象”,此刻拥有这样模糊又精准的轮廓,仿佛还挺合理。它们甚至将我引至一截粗壮的树桩前,如招待远客般,以虫群模拟出茶盏与热气的形态。 “你怕落雨,”我望向那虚影,“下雨时便会藏匿于此地?” “宏音的雨滴……过于可怕。”虫群的声音泛起细微的涟漪,“会将我们标记,令我们失却平衡,丧失聚合的能力。唯有被淘汰、死去。” “纯水较寻常水更轻。”尾巴跃至我掌心,注视着那诡异的聚合体,“这些尘蚴因贪食纯水表层的仙力薄膜,将水滴吞入体内。但纯水太轻……它们便会失去平衡,无法快速重组聚合。” “那些被淘汰的虫……去了何处?” “随我来。坟场……在前方。” 难以解释为何我会跟随一群怪物深入陌生的丛林中。或许是因为我深知——我对这些以转化仙力为食的存在而言,本身便是剧毒。 深渊。在密林边缘,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眼前。 谷底堆积着蜕落的衰竭眼器、无数虫尸尘壳,以及难以名状的破碎组织。因长久受仙力浸润,这些残骸处于某种非生非死的状态,正缓慢蠕动着凝结成虚白、柔软的触手状物质。 我与尾巴骤然明悟——这些残骸聚集而成的,正是我在地刑司所见的千手。那些镶嵌在触手上的百目之眼,那些由十身尸壳糅合而成的诡异身躯……竟然是尸骸,是在坟场中诞生出的,另一种扭曲的生命。 一种怪物的坟场,竟是另一种怪物诞生的温床。 今日所见,已彻底颠覆我对三界的认知。此刻,困惑与好奇竟压过了恐惧与焦虑——我冷静得连自己都觉悚然。 但我很清楚我此刻要做什么。 我看向那还在兴致勃勃向我介绍“坟场”的虫群,问道,“小青是不是来过。” “是。他想消灭我们,但——他的力量不足以达成。故而,他离开了。” “之后他去了哪里?” 虚影的动作微微一顿,声线依旧平稳,“抱歉,我不能说。” “照夜,”尾巴跳回我肩头,“看来青莲确不在此处。先离开再说。” 我默然随虚影走向来时的门。在推开门的刹那,我止住了动作,回身望去—— 虫群已再度变形,化作一股聚合又弥散的、由亿万虫体构成的“风”。 将门扉彻底闭拢前,我伸出指尖,轻声道,“尾巴,点火。” 磅礴的仙力从我体内奔涌而出,不是为了消灭这些与怪物同源共生的虫,而是点燃一簇火——为烈火,铺开直抵深渊的通途。 “轰——” 不是爆炸,而是低沉、贪婪的蔓延之声。火焰触及虫壳与干燥菌丝的刹那,如找到了最上等的薪柴,骤然铺展成一片翻涌的金红色火毯。热浪向上蒸腾,撞击在结界难以穿透的穹顶,又被狠狠压回,形成灼热的涡流。 飞蛾扑火,在此刻具象。 无数尘蚴汇成黑银色的巨浪,扑向火源,如逆溅的星火。然而触及热浪的瞬间,它们便蜷缩、坠落,发出细碎密集的噼啪声——像微小的油脂在高温中接连爆裂。 金色的、不断膨胀的风啊……只需一缕,便足以让这万虫之巢彻底燃烧。 逃亡,是每一种生灵的本能。可这群能以集体意志聚合为虚象的虫,此刻却陷入了分裂的抉择,赴死,还是逃离? 一股由乱流组成的黑色虫潮,乘着炽烈的热风向我撞来,试图冲过我身后的门扉逃离此境。赤红的晶盾将我牢牢笼罩,虫群噼里啪啦地砸在坚硬的晶壳之上,瞬间被焚为灰烬。 要么死于烈火,要么死于剧毒——它们没有第三条路。 很快,火海中的森林“活”了过来,或者说,开始了沸腾着迈向消亡。 黑色的尘埃在热流中疯狂飞旋,宛若一场无声的、燃烧的暴风雪。无数虫体化作更细小的、带火星的余烬,而这些余烬又点燃更多的虫群与干枯的植被。 火不再需要风来造势。它已成了一场在密闭结界内自我喂养的风暴,燃烧的虫群提供新的燃料,热浪在结界内往复冲撞,将所有空气榨取成更炽烈的火焰。 直到火焰与尘埃,决出唯一的胜者。 濒死的虫群,以最后的力量拼凑出一句无声的诘问: 为何……屠杀我们? 抱歉,我永远无法站在你们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谢谢你的邀请,我喜欢你的巢,但不喜欢你们。 漫长的沉默后,仅存的尘埃缓缓摆出了最后模糊不清的话语: 会的,迟早有一天,你会的。 再见,我的第一位客人。 “下雪了,照夜。”返回我身边的尾巴趴在我头顶,望着漫天簌簌飘落的灰烬。他的声音里仿佛也染着未褪的灼热,“是尸骸,是余烬。” 是啊。均匀的、尚带温热的银灰色灰烬,在空中无声飘荡,仿佛正以最后的力量,试图掩埋这场大火留下的一切。 急促的叩门声从闭合的门扉另一侧传来。我回望这片曾被称为“巢”的坟场——溟牙自外侧只能看见此境通红一片,犹如一颗在黑暗中灼烧的心脏。 动静太大了,已不宜再探下去。 我们该撤离了。 我们刚一同脱离那焚烧殆尽的境,一道银鞭便如毒蛇吐信般舔噬而来!溟牙猛力将我推开,竟徒手攥住了布满倒刺的鞭身。 “好啊——竟是你们两个!”星允鼻翼微动,双目骤凛,“焦糊气!你们在里面干了什么?!”他手腕一振,厉声道,“毁损玲珑境,我这就将你们扔进寂灭池!” “大师兄,”溟牙指缝间渗出血珠,声音却冷硬如铁,“你不也偷偷潜入,窃取仙力?” “放肆!我乃奉师尊之命,查验红绡树培植进展!”星允眼中阴 鸷翻涌,猛地抽回银鞭——溟牙掌心顿时皮开肉绽,“溟牙,早知你怀有二心!弑父之徒,岂会真心拜仇人为师?今日便叫你现形!待我禀明师尊,定将你这背师忘祖弑父的畜生——剥皮拆骨!” 溟牙垂首凝视着滴血的双手,忽而抬起那双仍泛着血痕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当年玄牝已有降意……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 “你既问起,那便告诉你。”星允蔑然冷笑道,“无他——师尊看中了玄牝的‘虺蛇之毒’。此毒殊异,可长久留存于仙力之中,更具麻痹神魂之效。”他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讥诮,“可惜你那蛇娘死得太早,否则从她体内提取毒液,也不是不行。要怪,就怪玄牝不识抬举!至于你……”他目光如刀,“师尊留你在侧,不过是为在你体内涵养毒源。说不定哪一日,你便能与你那不知廉耻的爹娘——地下团聚了!” 话音未落,溟牙身影骤动! 借着那双仍拥有“视温”能力的竖瞳,溟牙如蛇影般闪至星允身侧,双臂死死箍住对方,猛地撞向最近的一粒光斑—— “照夜,跟上!”尾巴的光晕急闪两下,“快——!” 我紧随其后,穿过境门跌入一片陌生的开阔之地。 这是一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 昏暗的空气中弥漫着腐甜的气息,恍若巨兽的消化道。我与尾巴攀上一处凸起的土丘,只见下方溟牙与星允正在密密麻麻、交错虬结的黑褐色根状物间缠斗。二人身法快得只剩残影与迸溅的冷光。 “尾巴,那些……是根须?” 尾巴昂首凝望片刻,忽地拍打我头顶,“照夜,看根系扎入的地方——!” 我顺着尾巴所指望去,浑身的血骤然凉了半截。 那些粗壮的根簇并非直接扎入土壤,而是深深刺进一片暗红色的、覆满苔菌的“地面”之中——而那“地面”此刻正随着打斗的震动缓缓蠕动起来。不,那不是地面,而是一条近乎半透明的巨型大红水蛭! “走!近些看!”尾巴几乎是操纵着我的身体纵身跃下,灵活避过飞溅的碎石,最终轻巧落在那温热潮腻的腔体之上。 我得以近距离观察。这怪物更显骇人,它通体呈半透明的暗红色,如凝结的血块被强光穿透。体表无鳞,唯有一层不断分泌粘液的胶质外皮,随呼吸起伏,泛出湿漉漉的油光。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部——无数粗壮的根须深深插入其中,仿佛正从中汲取着什么的同时,也将这庞然巨物牢牢禁锢于此。 “大红水蛭在为那些植物提供养料?” 尾巴沉重地“嗯”了一声,光晕微微发颤,“这气味……上面是红绡林,照夜。” 我猛然醒悟——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正是红绡茶的味道。如此说来,红绡树的养料,正是这巨蛭的……组织液。 “照夜!看里面——!”尾巴几乎将我的脸按向那颤动的外皮。 透过半透明的体壁,我看到了腔体深处。 下一秒,寒意自我脊椎炸开—— 在那缓缓蠕动的、充斥猩红粘液的腔道内,悬浮着一具尚未被完全消化的鲛人残骸。几片失去光泽的珍珠鳞、一段苍白的肢体、半张模糊的面容……正在浓稠的消化液中缓缓沉浮、旋转。部分碎块的边缘已然软化、分解,化作絮状物融入周围猩红的液体。 是凤琤。 那个失踪的鲛人公主,竟在此处,以这般模样呈现于我眼前。 “天……尾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些‘营养土’……是这东西的排泄物。所以里面才会混着鲛人鳞片!” 尾巴的光晕下意识想遮住我的眼睛。 129. 129章 富含营养的鲛人 这一幕太过恐怖、太过诡异、太过绝望。它已超出了我所有关于“阴谋”的想象,直抵我心底最底层的、最赤裸的恐惧。 这时,溟牙如鬼魅般闪现在我身后,几乎是捞着我的腰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我拖至土丘阴影之下。“这狗东西……想将咱们彻底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星允的暴怒嘶吼在密闭空间中轰然炸开,“万星归尘——!给我死——!!” 如同混合了熔融琉璃与赤金的炽热糖浆,化作漫天暴雨倾盆砸落!每一滴都裹挟着蚀骨的高温,触及岩壁的瞬间便爆开刺目的火光与嗞嗞白烟。整个境开始剧烈震颤,碎石簌簌崩落。 “啧。”溟牙那双仍淌着血痕的竖瞳在昏暗中掠过一丝冷光,“我若败了,你便找机会逃。” 我死死攥住溟牙血迹斑斑的衣袖,“我不逃!要走一起走!” 竖瞳微微一弯,溟牙抬手轻拍了下我的头顶,掌心温热粘腻,“知道了。就在此处,等我手刃仇人。” 话音未落,溟牙身形骤动—— 如一道贴着地面疾掠的蛇影,溟牙猛地弹射而出,悍然撞入那片金褐色的死亡稠雨!在他的热视界中,每一滴滚烫糖浆都清晰无比,甚至连星允身上那层不断流动、覆盖全身的糖稀“盔甲”也被标记得分明。溟牙凭借柔韧到诡异的身法,在漫天泼洒的粘稠杀机间穿梭、扭折,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穿过雨幕,直逼星允! 就在溟牙蓄力、欲以指尖凝起毒芒发起绝杀一击的刹那—— “叽————!!!!!” 一阵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嘶鸣,自那大红水蛭体内猛然爆发! 星允的糖稀雨蚀穿了它半透明的表皮,剧痛让它瞬间陷入疯狂!庞大的粘腻身躯如受电击般猛烈弹起、挣动,硬生生扯断了无数深扎其中的根簇。猩红的液体如血液般从断根处汩汩喷涌,混杂着刺鼻的腥甜气息。 “快看,照夜,溟牙要与星允同归于尽了。”尾巴紧紧搂住我的脖颈,与我一同看向那个几乎做出一个疯狂决定的男人。 只见下方,溟牙身形骤然一顿。他放弃了直取星允,转而将周身最后一股仙力,凝成一道细如发丝却锐利无匹的气箭,对准水蛭被糖浆灼伤最深、皮肉翻卷的创口——疾射而入! “吼——!!!!” 叠加的剧痛彻底摧毁了水蛭最后一丝理智。它前端那菊瓣状、密布环齿的巨口猛然张开,带着吞噬一切的狂怒,朝着痛苦的源头——也是距离最近的活物——溟牙与星允噬咬而下! “溟牙——!” 我的惊呼被淹没在沉闷的撞击与撕裂声中。水蛭巨口闭合的刹那,溟牙与星允的身影同时消失在那猩红的腔体深处。只剩那庞然巨物在剧痛中疯狂翻滚、冲撞,引得整个地下空间岩崩石落,恍若末日。 “毒牙大将!”我顶着纷落的碎石,不顾一切冲向那疯狂蠕动的水蛭。红色晶盾在周身展开,弹开所有袭来的攻击。 我死死攀上水蛭湿滑粘腻的体壁,透过半透明的外皮向内看去—— 星允的身影已被浓稠的消化液包裹,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而溟牙……竟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套着破碎衣衫的皮囊,在猩红液体中缓缓沉浮。 “走了!这地方要塌了!” 一只湿冷粘滑的手猛地从我身后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极大,拽得我一个踉跄。我惊恐回头,只见溟牙浑身赤裸地站在我身后,皮肤泛着虚白皱褶的蜕皮痕迹,发梢还在滴落粘液。 他竟然——蜕皮了! 顾不上太多了,溟牙一路拉着我极速奔跑,我顺手摸了一下他的身体,粘滑的液体,简直——必须死死攥住,否则滑手那种程度。 再次重返那片光斑浮动的玲珑境入口处,溟牙撑着膝盖急促喘息着,他扫了我一眼,言简意赅道,“脱件外衣给我。” 我脑子仍是一片木然,任由粘滑将我宽大的外衫扒下,胡乱套在自己赤裸的身躯上。衣衫过于宽大,长度却只及他膝盖,显得颇有几分滑稽。这个刚刚手刃仇敌、从怪物腹中蜕皮而出的男人,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还不忘哑声补了一句,“小八,别光横着长……也得长个。” 此处的动静已惊动守卫,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人心头发颤。我望向最后那处未探的光斑——那里还残留着穆青的痕迹——我毅然决然拂开了溟牙拽着我欲一起逃跑的手。 “还有一处。我不能走。” “啧!日后再探不迟,快走!”见我纹丝不动,溟牙一时怔住。拉扯僵持终非良策,他咬牙捏紧我的手,压低嗓音,“记住!若事不可为,便先藏于境中。我与宏音必会设法——千万别硬碰硬,明白么?!” 我重重点头,抽回手,轻拍头顶的尾巴,“尾巴,我们走。” 最后一处境,依旧由深暗的甬道连接。此地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曾无数次想象这留有穆青痕迹的秘境是何模样,却从未料到——门后是一片温热的水。 因结界束缚,水流仿佛被盛在无形的囊袋中,澄澈、流动、恒温。尾巴的光晕裹住我,好似龙鱼般的巨大尾鳍轻轻摆动,向着上方那团朦胧的光亮游去。 破水而出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在风雨中狂舞的垂纱幔——它们如无处栖身的飞蛾,癫狂地翻卷着、拍打着。 嵊风殿,总是有风,即便这样大雨倾盆的天气,也依旧如此。我缓缓走上湿滑的步梯,望着眼前平静、肃穆,没有任何生气的房间,眼神落到了那古朴小桌上的铜镜里。 镜中映出落汤鸡般狼狈的我自己。而镜面本身,却仿佛承载着这房间主人的视线——平静、疏离,仅出于某种观察本能,永恒地审视着映入其中的一切。 “……照夜……”尾巴放轻了声音,只是紧紧贴着我的脸颊,感受着我灼热的眼泪落下。 我无法想象,这最后一处留存穆青痕迹的境,是我每日最厌烦来的地方,这处境,竟然是渊寂的寝宫。 缓步走到那印照着我身影的镜子前,我看着桌上那朴素的木匣子,耳中听不到外面狂风劲雨发出的呼啸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缓缓打开那木匣,当匣中静静盛放之物闯入我的眼帘时,我悬着的心竟奇异般地落回了原处。 一枚眼熟的白玉簪子,与曾被无意遗落在归德城下,培养无相孽核心的石窟中那一枚一模一样,明示了其主人的真实身份。 秽道人,即是渊寂。 “将寝宫与玲珑境相连,是为出入各处秘境更方便。”尾巴的光晕微微收缩,似在低叹,“他大费周章,借女儿之躯吸纳玄牝的毒力,放任其浇灌澜歌树几十载,所求的……正是令灵树彻底枯亡。”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此,方能放任那些受膣藟侵染的变种怪物在此界存活。他要的从来不是破坏结界、引外敌侵入——而是让能镇压净化怪物的圣树死去,令怪物得以在此处……实现生存。” 我将簪子轻轻放回原处,望向窗外骤起的喧嚣和脚步声。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走向门边,低声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尾巴……渊寂他,是否早已被‘寄生’了?” “……我不知道,照夜。”尾巴的光晕罕见地透出无力,“我无法接近这个人。” 嵊风殿外,仙军阵列森严,如临大敌。我拽住一名匆匆走过的仙婢,哑声问发生何事。她垂首颤抖着回答我,灵璧城外……出了大事。 寒意自骨髓深处渗出,我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我脚步虚浮地走在长街上,目光木然掠过行人脸上那些或惊惶、或诡秘的神情。 “尾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困惑,“渊寂……他很强么?” “你感知不到,照夜。” 尾巴的光晕明灭不定,似在竭力思索、回忆,“渊寂能禁绝仙力。他从未真正‘操纵’过仙力,不是么?不仅如此……他还能‘掐断’他人的术法。” 我倏然想起,穆青那饱含仙力的青莲花瓣,只是被渊寂指尖轻触,便会瞬间萎蔫、溃散。 禁绝仙力。三界之中,当真存在这样的能力么? 念及此,我不禁苦笑——在目睹今日种种诡异之象后,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是我不能接受的呢? “照夜,振作些。”尾巴轻轻晃了晃我的脑袋,光晕用力蹭过我的脸颊与唇角,“听着——别认输。永远别认输。”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待找到小青……我们再从长计议。” 尾巴像是松了口气,软软地环住我的脖颈,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就知道……你有着这世上最坚韧的魂。” “少说好听的。”我将尾巴往怀里拢了拢,“走,去看看城外究竟出了什么乱子。” 回到息声苑,我骑上宏音那匹可在灵璧城内自由飞驰、不必担心受罚的飞兽,朝着郊外疾驰而去。 昔日栽种澜歌树残枝的那片密林,早已面目全非。那棵命途多舛的小树苗已然枯死,取而代之扎根于此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树林——正是红绡林。 而先前那处豢养大红水蛭的秘境,竟正位于这片红绡林的地底。方才境中那场恶斗导致水蛭疯狂挣动,不仅挣破了结界束缚,更引发大规模的坍塌与破坏,无数扎根在其背脊、不断汲取组织液的红绡树被连根拔起,东倒西歪地瘫了一地。 夜雨未歇,此地却被法术照得亮如白昼。云啼正厉声指挥仙军清理现场,兵甲碰撞声混杂着雨声,一片肃杀。 远远地,我看见宏音正与一名身材魁梧挺拔的男人交谈。更高处,渊寂的祥云静静悬浮,那个男人垂眸俯视着下方——也俯视着我。 正当我怔然之际,宏音已闪身至我面前。他将我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眉峰微蹙,随即几不可察地向我点点头,才温声问,“可是累了?先回家睡觉罢。” 我摇摇头,将疲惫不堪的脑袋抵在宏音肩头,闷声道,“我不想独自回去。” “嗯,那便在这里等我会儿,别乱跑。” 随即宏音捏捏我的脸颊,就这么当着大庭广众,分别向我和我头顶的尾巴支付了一个“亲亲”,才转身去处置现场。 而我和尾巴,便光明正大地、近距离观察起那些尚未死透的红绡林。 现场确是一片惨烈。那大红水蛭垂死挣扎时的巨力,摧毁这些树木如同碾碎枯叶。幸而,尚有部分残存完整的植株,足以供我们细察。 红绡树并不高大,树干却异常肥硕,呈现出一种饱胀的、半透明的胭脂红色。树皮光滑如凝结的胶质,皮下隐约可见深色脉络蜿蜒——与其说是木质纹理,不如说更似活物的血管。 树叶肥厚多汁,正面猩红欲滴,背面则泛着静脉血般的暗紫,叶缘微卷,渗出糖浆似的粘稠汁液。最诡艳的是它的花——并非生于枝梢,而是直接从树干、枝节处鼓胀的“瘤节”中撕裂绽出,形如倒垂的赤色铃铛,在雨水中浸得愈发糜艳。 因遭星允的糖稀重创,那大红水蛭已钻入地底深处,踪迹全无。短期内,它再无法为红绡林供给养分,而所谓“营养土”的来源,亦就此断绝。 红绡树的推广种植,竟以这么意外的方式戛然而止了。 “照夜,”尾巴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说……培育这种树,究竟图什么?” 我摇头。就观察所见,那大红水蛭除却吞噬了鲛人凤琤,并无被膣藟、瘴母神或无相孽感染的迹象。这可怜的巨物,不过是被禁锢于地底,被迫成为红绡林的“养料泵”罢了。 尽管来源令人作呕,但不可否认,以红绡花叶冲泡的茶汤,确具滋养之效。 130. 130章 我不由想起百目、十身,以及由它们尸骸糅合而成的千手。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尾巴,你说……培育红绡树,会不会只是为了避免‘浪费’?”我望着雨中那片刺目的猩红,低声道,“澜歌树既死,便借其‘遗蜕’榨取最后的价值。说难听些……不过是废物利用。” “……若依你这推论,”尾巴的光晕微微闪动,语气里掺了一丝复杂的凉意,“这个可恨的家伙,倒还真是个……节俭派。” 待我再回头时,渊寂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夜雨在近午夜时分终于歇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我身心俱疲,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宏音身上。他倒丝毫不介意,甚至体贴地将尾巴收进袖中,叮嘱尾巴先睡。 而我则悄悄打量着站在宏音身边那个陌生的高大中年男人。 面容是经年累月的温润与清正糅合而成的模样,眉骨舒展,眼尾虽有浅浅细纹,眼神却澄澈,看人时不躲不闪,坦荡得如他那面心境法器一般。 打量了我许久,也观察了我许久,正阳仙人李正阳满腹疑惑问道,“宏音,这便是你养的第二个棠梨?” “不,这孩子名照夜。照夜,叫正阳叔叔。”宏音正低头审阅天工司递上的灾损记录,闻言抬眼,语气平淡却清晰,“虽然长得极其像,但这是照夜。” 我依言小声唤了句“叔叔”,下意识地往宏音身后缩了缩。这动作引得一旁身着银亮仙甲的云啼冷冷瞥来,那目光如薄刃般掠过我的脸颊。 “宏音大人,”云啼拱手,声音清冷,“是否立即追缉妖兽?” “嗯,那东西擅钻地穴,寻到后驱出山界即可,别让它毁了笔柱山。”宏音将文册递还仙吏,语调闲散,甚至未看云啼一眼。 云啼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厌色,仍垂首领命,“遵令!” 待一应调度完毕,宏音转向正阳仙人,“今日未决之事,明日再续。我先走一步。” “喂喂喂,也不管我的食宿?” 宏音只摆摆手,顺手将我夹起,安稳置于飞兽背上,“仙碑司已作安排,若不称心,请自便。” 一路无声回到息声苑。宏音并未急着问我什么——见到我与溟牙平安归来,他便已放心大半。只是,溟牙蜕皮一事,依旧令敏锐的他察觉到异样。 浴池内水汽氤氲,潺潺流水声掩去杂响,对宏音这种亲水之人而言,更是静谧安然。在坦白一切前,我浮出水面,小声问他还能感知到那些‘尘埃’么? 答案是肯定的。雨停后,极少量的“尘埃”又出来了。我心底一沉,果然,很难彻底消灭那些肉眼不可见,近乎难以计数的尘蚴。 “那么照夜,”宏音取过素巾,浸入温热水中,“说说今日之事吧,简略些便好。你该睡觉了。” 我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朦胧雾气望他,“简单说……我今日杀了百目、十身与星允,又重创了千手。” 宏音手上动作未停,力道稳妥却不失力度,搓得我肩背微微发红。他神色间未见惊涛骇浪,只是沉吟着,像在寂静中拼凑线索。而我则趁机从怀里捞出那团睡得暖烘烘的尾巴,小心浸入水中,细细揉洗——虽然知道他本是仙力凝形,不染尘垢,但既有了形貌,又有“屁股洞”,总觉得洗过才算干净。 月羽花的清芬在湿润空气里袅袅不散,温存而不会侵扰嗅觉,久处其间亦不腻烦。当我几乎要在蓬松的被褥中沉入梦境时,宏音却轻轻将我摇醒。 他指尖温热,点了点我的额心,“照夜,记住,任何境遇下,都需存一份足够的耐心——耐心等待、观瞧、习学。还有最要紧的是,”他声音低而沉缓,“当你力有未逮时,要懂得寻找盟友,依靠同伴,甚至……善用敌人。” “嗯。你的教诲我记住了。” 事实上,宏音并不需要我交代太多细节。他凭借自身的洞察与推断,便已能将昨日发生的一切拼凑出轮廓。 他知道,我选择除掉百目、十身乃至重创千手,没有别的原因——只因那三名人造仙,皆是经由怪物“膣藟”改造而成。否则,我绝不会如此决绝。 他也已辨认出红绡茶营养土中那些零碎的鲛人残屑属于谁,更明了溟牙为何要对星允下杀手。甚至,通过对大红水蛭肆虐后的痕迹抽丝剥茧,将一系列看似无关的事件串联了起来,勾勒出背后隐约的脉络。 最终,他清楚地意识到——穆青,是真的失踪了。 灵璧城说起来很大,但从流言蜚语不胫而走的速度来看,它却又显得那样小。以至于无悔这分享欲旺盛的“八卦大王”从不缺席任何风吹草动。这不,我还没睡醒,只勉强应付了宏音超额支付的数个“报酬”后,就被无悔扒开了沉甸甸的眼皮。 “乖乖,你们天天睡一起不说,还亲来亲去毫不避讳。”眼睛亮晶晶的无悔凑在我眼前,压低了声音,“趁你现在是宏音的心头好,赶紧催他立下遗嘱,那数不清的利衡币不就都是你的了?到时候分我一点专家咨询费就行。我不贪心,只要一成。” “你这个臭鲛人,看清楚,这是我的房间,”我困倦地推开无悔的脸,含糊抗议道,“而且我是个姑娘。” 无悔竟真的环顾四周,颇为认真地评价,“可不,这屋子是宏音亲自为你布置的。连窗户的角度都精心算过,清晨第一缕阳光不会过早照进来吵醒你这瞌睡虫。” “……你听话只听前半句?” 无悔也不反驳,笑嘻嘻地抱来叠好的衣裳,殷勤地想帮我套上,神色坦然得不像话,“哎呀,我都不介意你是姑娘。” 合着平日里,还是我占了这臭鲛人的便宜似的。 无悔今日急匆匆赶来,倒不全是为了八卦昨日的红绡林坍毁事件。他更急于分享一桩新鲜出炉的“大事”:今早天未亮时,桃夭照例去“骚扰”渊寂——这回居然得手了。 我顿时来了精神,催无悔快讲。 这兴致高昂的鲛人少爷一边将我扶上飞兽赶往成钧府,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黎明前那场“壮举”。原来,经我上次无意提醒,无悔与桃夭都认为,趁渊寂将醒未醒、意识朦胧之际动手,或许真有一丝得手的机会。于是无悔负责盯梢,桃夭负责行动,在渊寂尚在深眠时,悄悄展开了偷袭计划。 万万没想到,平日绝无可能被近身的渊寂,这次竟真的没能防住。 “啊?渊寂死了吗?!”我心头一跳。 “呃,你的想法会不会……太激进了些。”无悔尴尬地挠挠脸,“我们只是想逼他认个错。好歹是亲戚,哪能真下死手。” 我暗暗叹了口气。要杀渊寂,不知还需要多大的力量。更何况,在他吐出穆青的下落之前,我绝不能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我不由摇头——即便我体内有尾巴,此刻也绝非渊寂的对手。 “那……至少重伤他了?” “咳,你太高看我们俩了。”无悔嘿嘿一笑,露出一点狡黠又得意的神色,“这回,我们成功接近了姑丈,然后——在他脸上画了只大王八!” 我顿觉胸闷气短,没好气道,“你们两个骗子,没事干绕着灵璧城跑两圈呗。” “诶,可别小看这个!”无悔不服气地捏捏我的手臂,眼睛亮得惊人,“那可是特制的、轻易擦不掉的墨汁!” “无悔,你和桃夭要离他远一些。”我顿了顿,语气沉了沉,“越远越好。血缘亲缘……有时候什么也代表不了。” “……你话里有话。” 我望着下方练兵场上操练的身影,愁绪如雾般聚拢,“至少我不会害你,你该信我。谁叫你们是——颇具‘营养’的鲛人呢。” 跃下飞马时,无悔忽然转过身,很认真地望进我眼里,“照夜,相处这么久……你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想啃我一口的冲动?”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嫌弃地瞥无悔一眼,“哪怕你洗八百遍澡,泡在香料缸里——我也半点兴趣都没有!” “真是没品味。”无悔轻哼一声,与我并肩朝前走。晨 风拂过他微卷的发梢,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瞒你说……芳光姑姑去世后那些年,鲛人族内乱不止。有些流离失所的族人被迫远走他乡,为了活下去……只能出卖血肉。让人啃上一口,便能换些利衡币。代价不过是疼一阵子罢了。” “……后来呢?” “后来姑丈以铁腕肃清内乱,清洗了一批心怀不轨者。那时,仙帝煌木提议将澜歌树幼苗移栽灵璧城,以鲛人仙力浇灌养护。只可惜……”无悔轻轻摇头,“澜歌树失了公主的力量滋养,终究没能成活。” 原来如此。当初煌木移栽澜歌、编织结界,不仅是为了守护灵璧城,更是为了防范可能卷土重来的“膣藟”之灾。这也正是渊寂处心积虑要杀煌木、毒害澜歌残枝的根源。 “灵木不会真正枯亡。所以,耐心守候吧。”我沉默片刻,转而问道,“话说回来,桃夭如今也算是鲛人族的公主,难道不能滋养澜歌树么?” 毫无城府——或说从未对我设防的无悔,随即便吐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桃夭与凤琤虽是双生姐妹,但事实上,桃夭是芳光公主与云笈仙人的后代。 也就是说,这对姐妹,源自两位不同的父亲。 不得不说,这件大八卦再次超越了我狭隘的认知。我只能自我心理建设一番:也许大概可能,芳光公主在同一天,极短时间内,先后与云笈以及渊寂进行了亲密接触。 几率虽小,却也大有可能。直到此刻我才恍然,为何自己从未质疑过桃夭的身份——她与凤琤的容貌,实在没有半分相似。 沉思之间,许多碎片渐渐拼合。我忽然明白了渊寂当年为何要强占芳光公主,也理解了他口中“美味”二字的深意。那不过是一场冷酷的实验,他企图通过污染鲛人血脉,进而毒害与鲛人族命运相连的澜歌圣树。 毕竟,灵木正是“膣藟”的天敌。 可为何……澜歌树的庇护范围有限,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是了。这个痴迷于实验的“存在”,真正要毒害的并非澜歌,也非月羽,而是——那棵能孕育出金色胎果的“抱婴椿”。 这才是渊寂潜藏于映山都的真正目的。他在寻找彻底摧毁抱婴椿的方法。只可惜,即便先代魔皇阿戈里亚斯陨落、映山都焚为焦土,那濒临枯亡的灵木却从厚厚的灰烬中汲取了养分,凭借仅存的微薄水息,逆转了枯亡的命运,顽强活了下来。 更何况,只要魔皇仍在,抱婴椿便拥有最坚实的守护。昔年魔皇将力量经由灵木赐福予魔族万民,同时也以自身仙力反哺这株镇守魔界根基的神木。 是啊。阿戈里亚斯虽已逝去,可他第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孩子——终究是归来了。 我的眼眶不知何时泛起湿意,胸口闷闷地疼着。我知道,只要钩星还在,魔界便不会重蹈被“膣藟”吞噬的覆辙。 他一定是这世间,最强大、最坚韧的魔皇。 待我从翻涌的思绪中抽离时,双脚已不自觉地走到了观礼台上,停在宏音身侧。下方呼喝声震天动地,成钧府第一批学子正在操演,人浪与声浪交织,撞得人胸腔阵阵发麻。 我下意识攥住宏音的衣袖,抬眼向上座望去——那个男人神色淡寂地坐着,脸上干干净净,并无什么“大王八”的墨迹。 看来无悔和桃夭买的墨汁,实在不怎么样。 直到那双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的眼眸转向我时,我咬住下唇,迎上了他的注视。 “宏音,”我低声问,“有‘尘埃’么?” 宏音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我的手心,“嗯,极少,但仍在。” 我定了定神,抬步便向渊寂走去,却被碎蝶横臂拦住。我毫不犹豫地一肘撞开她,恶声道,“让开!否者我要叫宏音收拾你。” “你——狗仗人势!”见识过我拳头的碎蝶只是涨红了脸,咬牙骂了一句。 “你不也是!” “哟,怎么还争起宠来了。”一旁的李正阳不由失笑,“女徒弟收多了,果然麻烦事也多。” 131. 131章 秽道人渊寂 碎蝶本就不拘礼数,当即瞪眼骂道,“关你什么事!你最好睡觉也睁只眼,小心我弄死你!”说罢又转向我,“还有你!” “我天天和宏音睡一处,你连我被子角都摸不着。”我瞪圆眼睛,故意气碎蝶。 女子羞愤至极,清丽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竟一跺脚转身跑了。李正阳大概觉得我不好招惹,朝渊寂拱手一揖,便继续督导操练去了。 我一步一步走近,最终在渊寂身侧停下。静默半晌,我开口问道,“穆青人在哪儿?” “……别太贪心。既要、又要、还要,可不是处世良策。” “我来是告诉你,星允死了。” “无关紧要。”渊寂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片落叶的凋零,“只是有些可惜。我原本想看看,人的贪婪究竟能延伸到何种境地。” 我笑了笑,转身正对渊寂,直视那双情绪稀薄的眼睛。他仍在审视我,像在度量、思忖,或只是单纯地记录。 “照夜,”渊寂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昨日有一缕湿润的风,在那根白玉簪上……留下了月羽花的气息。” 我浑身一僵,倏地侧首——那支标识渊寂身份的白玉素簪,正斜斜插在他墨黑的发髻间。 “月羽花的香气很特别,引人怀念。更难得的是,它极其持久。”渊寂缓缓道,目光却落向远处交手的学生,“极端情况下,或许能附着百年之久。” “……你究竟想做什么,秽道人。” 渊寂嘴角极淡地扬了扬,目光仍投在尘土飞扬的练兵场上,“不过是想创造一个新世界罢了。” “新世界?” “嗯。”渊寂的话幽幽散在微风里,好似在说给我听,抑或只是在复述自己的伟大理想,“一个没有杀戮、没有纷争、没有算计、亦没有毁灭的理想世界。” 我没有再追问,也未试图撬开渊寂的嘴。当务之急是找到穆青。显然,渊寂不会轻易吐露他的下落——我越是急切,便越落入其掌中。 “无悔。”正当我凝神思索时,渊寂忽然将不远处的无悔召到身旁,“你与桃夭,还有溟牙,事毕后随南翊回银柳城,听他安排。你们年纪不小了,别再终日嬉游。” 此刻的无悔敛尽了平日那股桀骜,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哦。” “此外,少交些不著调的朋友。成天惹祸胡闹,也该做些正经事了。” “……知道了,姑丈。” “无悔,你和桃夭要小心,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对鲛人有非分之想。” 无悔一怔,眯着眼睛困惑地望向我,好似在问,这语重心长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我恶狠狠回赠了渊寂颇有玩味的视线,两步上前拽了拽无悔的袖子,“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没?不要轻信任何人——无论他是你师父、好兄弟,还是……”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这位‘姑丈’。” 渊寂支颐盯着我,淡笑一声,“照夜的叮嘱,倒也有些道理。信任虽需漫长的时日浇灌,崩塌却往往只在一瞬。谨慎些总是好的。” 无悔显然未察觉我与渊寂之间那无声对峙的暗流,他更在意的,大概是为何渊寂脸上竟无半点墨迹。枯燥的观摩总算结束了。一行人移至成钧府的议事厅内,几位仙界的大人物商议起昨日未定之事——因玲珑境震荡与红绡林坍塌接连发生,上仙例会中最关键的议题被推迟至今:玄珠位阶,是否该重新排定。 更准确地说,是玄珠首席之位,该由谁接掌。 厅内二十余位上仙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有仍力保星允的,有推举李正阳的,亦有一二人认为,既然此前大铁棘曾胜过星允,此番口碑榜又位列第一,理应由他出任首席。 不大的厅堂内顿时人声鼎沸,喧嚣如市。我不禁暗叹,仙人打起嘴仗来,竟也如此朴实无华——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言辞锋利,着实让人对仙家的飘逸想象破灭了几分。 “宏音大人,何以一言不发?”有人将话头抛向一直静默旁观的宏音,语气并不算友善。 宏音神色未动,只平心静气道,“星允大将虽曾败阵,战力却依然卓绝,胜负本是兵家常事,若仅以一战定论,不免武断。正阳仙人出身世家,历来是仙庭中流砥柱,威望深厚,依律晋升一位,倒也合情合理。至于大铁棘,身为后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且心怀侠义、深得人心,虽则年轻,却未必不能胜任首席——” 宏音话锋稍顿,转向渊寂,躬身一礼,“然而臣以为,论人品、论出身、论能为,青莲仙人才是最适宜之选。青莲未满百岁便有此等修为,足见天赋卓绝、未来可期。更何况,他在玉山一战立下大功,堪当大任。还请帝君圣裁。” 话音落处,厅内骤然鸦雀无声。片刻,无极仙人忽然出声附议,众仙随即齐齐叩拜,竟无人再提出异议。 等待幻鹊——那假冒穆青的狗东西——前来觐见的间隙,宏音懒得应付一众上前欲禀事的仙官,径直走回我身边,低声道,“回去睡个回笼觉罢。” 我摇摇头,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宏音胸前。 一旁的无悔不住摇头,“你们两个多少看看场合,那么多上仙在呢。” 宏音一向坦诚,只是一笑,“当没看到即可。” “哼,心思果然缜密。”李正阳踱步近前,重重拍了拍宏音的肩膀,声调里透着几分不甘,“推了星允,又举了青莲,横竖不曾折损帝君的颜面。依先前约定,成钧府交予我执掌。如今六司一厅一府皆具话语权,三垣枢议之中,我也须占得一席。” “三垣枢议?”我抬头,面露疑惑。 无悔忙凑近解释,“就好比人间朝廷的内阁。从前仙界事务尽归鸿珠仙人辖制,实则那几位不过传声筒罢了,于治理无益。所以宏音大人提议效法人界,设三垣枢议,由六司一厅一府主事,再加三位鸿珠仙共同组成,直议仙界要务,对帝君负责。” “呵,好一番算计。”李正阳轻嗤一声,目光却带着复杂的佩服,“如此一举,赋予上仙实权,便弱化了口碑榜的权威——渐使它沦为‘娱乐’、‘消遣’之物。不愧是曾为一城之主的宏音大人,轻描淡写之间,就淡化了银珠、金珠、玄珠乃至鸿珠位阶的含金量。只怕有朝一日,这口碑榜便成了的单纯的战力榜,仅此而已。” 宏音轻轻揉了揉我的后脑勺,笑意温煦,“总不能效仿魔界,事无巨细皆劳魔皇陛下定夺。毕竟魔皇陛下……也没生着八条手臂八条腿。” “说来,魔皇陛下还未出关么?”无悔插话道,“前些日子听原途大人提起,长渊之外那些值守的妖兽,都是自备干粮、自愿轮岗的。就连航行于长烬海上的船只,经过时也须保持肃静。” 我心头微微一震。钩星竟如此受妖兽拥戴么?想起往日死人沟里那些飞禽走兽,拼了命只想混个“魔皇坐骑编号”来炫耀——我此刻似乎有些懂了。 “哼,魔界向来如此。万事倚仗魔皇,万事托付魔皇。”李正阳揉了揉手腕,似笑非笑,“也唯有他们那儿,从未有过什么帝位之争,和睦得……近乎诡异。听闻这位新魔皇的酸雾,比之阿戈里亚斯还要厉害百倍,有机会倒真想见识一番。” 我始终没太明白钩星的雾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只记得凉沁沁的,裹在身上却像一袭软被,保暖效果不错。 “好了,诸位,准备入席罢。”宏音望向门外,声音放轻,“青莲上仙……即刻便要受封为玄珠首席了。” “话说回来,事关星允大将,怎不见他踪影?”无悔贼兮兮地笑,“该不会又准备给姑丈磕一万个响头去了吧?” 我顺着宏音的视线望去——那个披着穆青形貌、几乎与其别无二致的“幻鹊”,已然步入厅中。 “星允大概……”我收回目光,低声说,“是再也无法磕头了。” 尾巴仍未苏醒,我不敢妄动,只好独自走到操练场边的老树下坐着发呆。不能慌,我得先将眼下的处境理清,再做打算。 其一, 穆青下落不明。我敢断定他仍在灵璧城中——若他已脱身,定会第一时间来寻我。可他既不在玲珑境,不在地刑司,也不在宏音能以纯水之术探查到的任何地方。显然,渊寂将他藏了起来,不会让我轻易找到。穆青……究竟会在何处? 其二,渊寂便是秽道人一事,我无法声张。纵然知晓他一直在进行那残忍的试验,将“膣藟”与其他生灵融合,造出十身、百目、千手这些所谓的人造仙——我却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指认这位仙界帝君。甚至为保护离渊寂太近的宏音,我甚至不能对他坦言。好在,以他那颗足够聪慧的头脑,应当已自行推断出了大半真相。 其三,我该如何告知赤羽,他的妻儿已彻底死去——死在了渊寂的试验之中。 最后,若“膣藟”早已潜入仙界、渗入灵璧城,此处无疑是它最丰美的餐桌。为何……却至今仍未爆发? 是因为煌木留下的结界么?我记得穆青曾说过,那结界虽大半倚仗煌木的仙力,但如此庞大的护障,终究是借自然仙力编织而成。换言之,煌木的仙力只是“针”,引动着天地间纯粹的仙力织就了这张“网”。这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禁锢“膣藟”及其造物。 然而,微小如尘蚴,或者百目寄生的那朵花的花粉,是可以穿过结界缝隙的,纵使网再密,以它们那般细微之躯,依旧能悄然渗透。 所以比起结界,灵木才是它最大的威胁。 如今灵木枯亡,此地沦陷不过时间问题。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穆青。否则后续该如何行事,我心中毫无头绪。 渊寂的力量太过诡谲。若他真能禁制仙力……单凭我与尚未苏醒的尾巴,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想到这里,心中不安愈发鼓动。我盘算着趁渊寂不在,再去他寝殿搜寻些线索——横竖他知道我定会再去。 说干就干。好在我顶着小八的身份,出入嵊风殿并无阻碍。我悄声潜入内殿时,晨光正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格影。室内静极,只有垂落的纱幔随着穿堂风微微起伏。 就在我蹑足向里走时,却看见一道身影伏在屏风边的檀木榻前——是碎蝶。她整个人几乎埋进一堆衣物里,那是渊寂清晨沐浴后换下的里衣。她将脸深深埋入织物中,肩背微微起伏,姿态沉醉而专注,仿佛在汲取什么不可言说的气息。 我僵在原地,一时目瞪口呆。 碎蝶却在这时蓦然抬头——发现了我。她非但不觉得窘迫,反而坦然得令人不解,进而爆出了一句令我意外的话,“我警告你,别想来选天妃,师父身边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我哑然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碎蝶将那些衣物紧紧裹起,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我还未从“选天妃”三个字的冲击中回神,那股熟悉而诡谲的微风,又一次自我身后悄然袭来。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总这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会是尘蚴吗?不,不是,虽然这种变种小虫肉眼不可见,但凝结成形,便一定会有无法抹除的轮廓。 “怎么,自从能与体内的仙力对话、与树木交谈之后……如今连风,也要搭讪了?” 声音几乎贴着耳廓响起。我吓得旋身挥拳,却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轻而易举截住了手腕。 晶盾竟毫无反应! 渊寂不知何时已立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风吹动垂纱幔的簌簌声,我的心脏正在猛烈撞击我的胸口,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我的尾椎骨一点点蔓延到我的头皮,麻痹感几乎要令我忘记呼吸。 渊寂的目光一如往常,缓缓从我脸上掠过,最终停驻在眼中。那眼神带着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困惑。 “看样子,你今日很闲。”渊寂松开手,语气平淡,“要跟我走么。” 本能叫嚣着逃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我几乎是机械地跟着渊寂,走向殿内那方宽大的浴池。 132. 132章 《太愚行记·序》 池水澄澈,映着穹顶投下的微光。渊寂并未抬手,池水却仿佛被无形之力徐徐拨开,露出湿漉漉的白玉台阶,一路延伸至池底。 我攥紧汗湿的掌心,快步跟上,却脚下忽地一滑—— 整个人向后跌去,竟给了走在前方的渊寂一记猝不及防的“滑铲”。 就在我以为后脑要撞上坚硬池沿时,却有一股柔风稳稳托住了我的头颈。 渊寂回首瞥来,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伸手将我扶起。 “小心些,照夜。”渊寂声音低缓,意有所指,“血的气味一旦留下,便再难根除。” 又是那扇熟悉的门。 渊寂甚至未曾抬手,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仿佛有无形的侍者在一旁恭候。恐惧如藤蔓缠裹心神,我下意识拽住渊寂的袖缘,随他穿过门扉,再次来到玲珑境那扇光纹流转的“门”前。 “煌木当年选了许多适宜涵养仙力的地脉节点,用以连接源涡池,供修士修行。”渊寂脚步未停,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轻缓回荡,“为免奔波劳顿,我将嵊风殿与此处联通,少走些路,也少见些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忍不住问。 渊寂并未回答,只轻轻一笑,拉着我踏入一团看似平平无奇、色泽暗淡的光斑。 脚尖落地的刹那,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天然甬道,石壁湿润,渗着细密水珠,在嵌于壁上的萤石微光里泛着幽泽。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矿物特有的沉厚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越往下走,暖意愈浓。 “放心。”渊寂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无波,“吃饱了的猛虎是不会伤人的。”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处极为开阔的石室。室内整齐排列着无数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架上卷帙浩繁,隐隐泛着陈旧纸帛与墨香。此处竟与我曾在归德城地下所见的那间秘室颇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明亮宽敞——壁上嵌着数颗硕大的长明珠,柔白的光晕均匀铺洒,将每一寸空间照得清晰而宁静。 石室一侧传来哗哗水响。原来角落里有一洼天然的地热泉池,泉水自石缝间汩汩涌出,热气氤氲。除了书架,室内竟还设有一张简朴的石床、一套石桌石椅,甚至还有一副石制茶具,样样粗砺却洁净。 渊寂行至泉边,取了一壶热水,注入石杯中,递到我面前。 “喝吧。天然的温泉水,无毒无害。”渊寂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汽,淡淡道,“唯一的用处,便是解渴。” “你平时……就在这里干坏事?”我因紧张而口干舌燥,正需一杯水润泽干痒的喉咙。好在天然之水我能辨其清浊,否则纵有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沾唇。 水温正好,入口甘洌,唯余水之本味。 “这里不合适。”渊寂淡淡瞥了一眼满室书卷,“湿热易令事物腐坏加速,不过……看书罢了。” 我随手抽出架上一册,翻开皆是墨字详录,所载俱是未经修饰的“真实”历史,而非仙庭惯常流传的华美虚言。 “篡改史书……都是你做的?” 渊寂啜了口杯中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闲来无事,找些消遣。从前刊印受官府严管,修撰起来倒也便利;后来禁令松弛,反倒棘手。索性罢了——横竖这件事本身,也未必重要。”他抬眼,目光沉静,“人总会自行篡改记忆,以贴合自己的臆想。不是么?” “你想掩盖膣藟存在的痕迹,好让试验继续。” 渊寂轻笑一声,走到我身侧,自架上取下一册边缘已泛潮卷曲的古籍,递到我手中。 “太初是个奇怪的人。他踏遍三界每一处边角,试图勘定这世界的真实轮廓,为每一株草、每一类兽、每一片景——乃至每一种‘怪物’命名。” 书封上字迹遒劲,墨色深沁: 《膣藟考源·太初手录》 夫天地未靖之时,幽冥淤浊之地,自生一物。其形如赤绦,柔若无骨,通体披绛色纤毫,似血络外显,故名膣藟——膣者,幽深之窍;藟者,蔓缠之藤。此虫孳于湿暖壤泉,厌燥畏光,常蜷如环,触之则电射而出。 其性贪噬,无口而能融物。凡血肉金石,触其绛毫即化稠浆,浆覆虫躯,渐成胎胞,三日胞破,新虫钻蠕而出。一虫可育百嗣,嗣嗣相吞,代代愈悍。 尤可畏者,其众似有灵犀共脉。万虫如一,分合自如,遇食则群聚如潮,遇险则散若尘埃;或化触手掘土开道,或结密网悬壑捕风。仿佛冥冥中有一魂主千躯,井然不紊。 吾观其害,曾以雷霆击之、寒冰封之、仙剑斩之,皆不能绝。唯见其偶遇地火喷薄或雷击野燎之时,绛毫焦卷,虫群惶惶溃散,终成灰烬。故知此物虽诡,仍属五行之内,自然真火,可涤其秽。 今录此篇,戒示后来,遇膣藟者,勿近勿养,当引天火焚之。盖天地生杀,常寄予至朴之物。 “这是太初亲笔手稿,未曾传世,也无人留意。” 我合上书页,抬眼看渊寂,“为何无人留意?” “若非亲见,你亦不会轻信。不是么,照夜。”渊寂垂眸,指尖拂过纸上那些因潮气而微微晕开的墨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别过高估量‘人’这等生灵的灵智。多数时候,他们与凭本能或指令行事的膣藟……并无本质不同。” “膣藟……究竟从何而来?” 渊寂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取下一卷厚重的羊皮图轴,小心展开。一幅详尽的三界疆域图呈现在眼前——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皆有其名其形,图角依旧落着“太初”的题款。 “这问题,连太初亦未有答案。况且——”渊寂指尖轻点图上某处晦暗的标注,“或许本就不重要。你只需知道,即便强如太初,也阻止不了膣藟的生存。” 那个悬在我唇边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是否已被寄生?在这密闭的幽室之中,与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独处,生死或许只在一念。尽管此刻,渊寂尚未显露杀戮的獠牙。 “放心罢,照夜。”渊寂一眼洞穿了我的戒备与恐惧,嘴角浮起一丝游刃有余的弧度,“你要明白‘入侵者’与‘客人’的区别。”他抬手,轻轻搭在我肩上。那掌心看似随意,却蕴着令人难以动弹的千钧之力,“礼待宾客,是为基本。我知道你爱看书——这里的古籍,皆是从三界悄然消失、即将化为齑粉的遗存。你大可在此,慢慢看。” 说着,渊寂便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沉浸于手中书卷。我一时不知如何离开,只得隐在层层书架后,随手抽出那些从未见过的古籍,一页页翻看。 这里大部分书册都零星记载着“膣藟”、“瘴母神”或“无相孽”的踪迹。可以确信的是,在仙力尚未被发掘运用之前,膣藟之灾便已小范围存在,只是往往会自我消弭而已。而三千八百年前,仙力被广泛开发利用后,这类灾祸便开始周期性爆发。至于“瘴母神”与“无相孽”的记载,则出现在距今约一千三百年前——那时,膣藟不知因何分裂为蠕虫与鞭毛两种形态,各自繁衍存续。太初在手札中清晰记述了二者特性,虫形的瘴母神,鞭毛状的无相孽。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这两个名字竟源自民间信奉邪物的教众。那时,面对不可名状的怪物,人们为其命名,甚至供奉祭祀,发展出活人生祭的陋俗。 看到此处,我不禁想起曾与小初探讨“愚民”时的情景,心头沉抑。这世上有太多人,既无洞察真相的慧眼,亦无触碰真相的机缘。很多时候,他们也只是依循本能存活罢了。 一念及此,连“救世”这样的宏愿,都显得有几分荒唐可笑。 可又能如何呢?我望向静坐阅卷的渊寂,心脏一声声撞着发疼的胸骨。 人啊,若不挣扎、不抗击,不为自我争取与守护,便只能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行至石室最深处,我在堆积的书卷后, 看见了一样令人呼吸骤停的东西—— 那块红色的石榴石石板。正是碎蝶从天翮城地下窃走、献予渊寂的那一块。难道里面果真藏着重大秘密?我尝试握紧石板,调动体内仙力注入,却毫无反应——是因为尾巴仍在沉睡么? 无论如何,这东西绝不能留在这里。我将石板塞到后腰,仔细用上衣下摆掩好。 等了不知多久,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渊寂,出声告辞。他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鼻尖渗出的细汗,半晌才起身道,“走吧。天黑了,你该回去睡了,照夜。” 我如蒙大赦,转身欲走,却忽然被渊寂自身后轻轻揽住肩膀。我身体瞬间僵直如铁,动弹不得。一只温热的手掌顺着我的腰线缓缓上移,抚过后脊,而后——不紧不慢地抽走了那块我欲藏起的石板。 “啧啧,顺手牵羊的本事,是跟青莲学的?” 我猛地挣脱渊寂的桎梏,回身便抢。渊寂却像逗弄幼兽般,故意将手举高,看着我气喘吁吁地蹦跳抢夺,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还给我!那是天翮族的遗物!” “……”渊寂忽然低笑一声,单手便制住我双腕。他瞥了眼手中暗红流光的石板,随即,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其中——石板竟蓦地亮了起来! 金色的天翮文字如活物般跃入眼帘。 我惊得忘了挣扎,唇舌都有些发木,“你……你也能唤醒石板?你——你是天翮族人?” 渊寂松开手,将石板递还给我,径自负手朝外走去。 “天翮族的图腾是羽,而非月,照夜。拿去看罢。” 我连忙跟上,甚至因怕迷路而攥紧了渊寂玄色衣袍的袖缘。指尖触及那衣料上惯有的暗纹刺绣——羽状的纹理细腻连绵——我才骤然惊悟,自初次注意到渊寂衣饰上的纹样起,每一件袍服上,皆绣着这样的羽迹。 渊寂……他竟是天翮古族的遗民?! “你……你见过太初僊,也见过月羽木……你亲眼目睹了天翮族的覆灭?” “你的问题太多了。”渊寂未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虽喜活泼的孩子,但话太多,也惹人烦。”他忽而反手握住我的手腕,瞥了眼我怀中光华渐淡的石板,轻笑道,“若想看,便快些。光……就要散了。” 我一路跌跌撞撞跟着,此刻也顾不得甩开渊寂的手,只慌忙将石板之上涌现的金色文字刻进心底—— 《太愚行记·序》 吾尝以微力开仙道,筑云阶,立三界之序。初志至简,欲令众生借天地之炁,免饥馑、愈伤病,使苦海得筏,寒夜见灯。 然吾力薄矣。 薄如蝉翼,未能止人间寸刃之争; 微若蜉蝣,难消弭同道因仙力相戕之祸。 昔造仙界为舟,欲渡世人,今视之,舟竟成新战场。吾所授之仙力,本为耘耔之器,竟化戮伐之兵。 吾力竭矣。 竭于目睹膣藟吞没故土,而术不能除; 竭于手捧乡井焦土,而法不能复; 竭于千载修行,仍未修成一颗“完整之心”—— 知痛而无法深痛,见悲而只能远悲。 今吾自号“太愚”。 非谦辞,乃实语。 天高几何?不知。 地厚几许?不明。 海深几寻?不晓。 闭目塞听,盲瞽而行,愚不可及。 故自暗而出,重返尘泥。 愿以足履量三界之宽窄,以耳目收众生之哀欢,以残魂试水火之冷暖,以己身碎膣藟之灾祸。 此行无他,惟求一解, 若仙力非解,何物为药? 若天道不言,何人可答? 若长夜永至,何光恒明? 此书所记,乃一愚者,行于长夜,寻星之迹。倘见笑于大方,亦甘之如饴。 ——太愚于月羽木根脉之下仙历二一四三年 133. 133章 无力拼合的太初僊 原来,这并不是那间石榴石密室中的第一本书,而是最后一册。小初写下《太愚行记》的序言,便离开了幽暗的地下书库。临行前,他甚至在月翮壁上留下刻印,嘱托后人好生照料小月羽。此后,他踏遍三界每一寸土地,将所见所闻尽数记入书中。 这本书,原是穆青带回来给我看的。他曾说,待有一日解了我寿限之困,便带我沿着书中所记,看遍这三界所有的山与海、花与树。 很快,随着仙力供给中断,石板上的光华渐次黯淡。我将这块犹带余温的石板重新藏进衣内,抬手抹了把眼泪,望向渊寂,“小青在哪儿?把他还给我,好不好?我愿用任何东西交换……你的秘密,我绝不会说出去。” 渊寂只是牵着我,自九百玲珑境的出口坦然走出。两侧仙军跪拜行礼,他的声音散在夕阳余晖与微风中,“你无需与我交易,也不必威胁、恐吓或欺瞒我,照夜。你曾说,爱是生命的第一因。那么,如今换你向我证明——为了爱,你能做什么;拥有爱,你又能得到什么。” 见到我的那一刻,宏音立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帝君,南翊将军求见。” 渊寂了然一笑,将我的手腕递到宏音手中,“宣。” 恭敬目送渊寂与笏影的身影消失在源涡池尽头,宏音紧扣我腕间的手才微微一松。方才那短短一瞬,他因紧绷竟将我手腕捏出一圈青红。回息声苑的一路,他面色沉肃,而我自知理亏,亦不敢作声。 门扉才合上,宏音便转身严厉斥责了我——怪我将他往日的教诲抛诸脑后,冲动鲁莽不仅换不来丝毫情报,更可能莫名其妙便将性命搭进去。 “也……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连忙掏出怀中的石榴石板,一边抹泪一边小声道,“至少,小初的宝贝……我抢回来了。” 宏音默然片刻,终是轻叹一声,颓然坐下。他接过石板,将我拉到身旁,“上面写了什么?” 听我将所记内容一一复述,宏音眉头深深锁起。随后他摊开我的掌心,指尖轻轻划过,一边写画,一边梳理起有关小初的时间脉络。 三千八百年前,太初僊发现了仙力的存在,随后与挚友太初宇、里那斯并肩开拓,历经三百载光阴,奠定了仙界与魔界最初的版图。距今三千四百二十年前,仙界正式颁布年历,三界自此通用此历纪年——那便是仙历元年。也正在那时,太初僊对外宣称“薨逝”,实则悄然回归天翮城,隐姓埋名,重新做起了图书管理员。在那段漫长的寂静岁月里,他写下大量手札,并发现、亲手浇灌了扎根于翮山的月羽木。 然而,仙历二一四三年,太初僊留下《太愚行记》的序篇,立起月翮壁,再次离开了天翮城。 事情至此,已透出些许不寻常。宏音那过于敏锐的头脑,瞬间捕捉到了其中的异常,发生在仙历二一二零年前后的那场浩劫——月羽木凋零、怪物肆虐、地火喷发、天翮古族覆灭——当时,太初僊为何不曾现身?直至地火平息,流民重组天翮族后,他才归来,重新浇灌月羽木,而后再度消失。而这一次,失去持续滋养的月羽木未能熬过漫长光阴,不过三百年便彻底枯萎,再未萌发新芽,直到现在。 太初僊,为什么没有出现。 这一刹那,我与宏音仿佛触到了答案的轮廓——小初那时,或许已无力现身。他早在更早的岁月里,便将自身割裂成了五份。换言之,分裂后的他,可能已失去了浇灌月羽木的能力。 “‘未能修成一颗完整的心’……或许正是指此。”宏音沉吟着,指尖无意识轻敲膝头,“他分裂了自身,而后再未能重新合一,直至今日。也就是说,在二一四三年之前,他便因某种缘由,将自己割裂为五份。而从二一二零年至今这一千三百年间,他一直无法将碎片拼凑回——至少能够再次种下月羽木的形态。” 宏音的推断应是准确的。可问题接踵而至,小初为何要分裂自身?分裂之后,又为何执着于重新拼合? 至于我提出的“为何煌木无力浇灌月羽木”,宏音也给出了解释,即便煌木原是太初僊的一部分,但他已拥有独立的肉身。经血肉淬炼、沾染个人印记的仙力,终究与最初那股本源之力有所不同。对于月羽木这般“娇贵”的灵木而言,那或许已非适宜的养分。 宏音指尖轻点我的胸口,声音压低,“换言之……或许只有尾巴所承载的那份‘原初之力’,才能滋养月羽木。” 我心头一阵颓然。眼下谜团环环相扣,未解之事层层堆叠,竟又添新惑。看来,唯有再次叩响小初的门扉,方能从他那里求得答案。 “照夜,别慌。”宏音手抚上我的眉间,轻轻揉开那不自觉蹙起的结。他揽住我的腰,微仰起脸,眼中满是沉静的担忧,“明日我会往寂灭池查探,试着找寻青莲的踪迹。” “你要暗中潜入?万一被察觉……” 宏音摇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淡笑,“傻瓜,岂会那么莽撞。好了,沐浴歇息罢,你看上去倦极了。” 是啊。漫长的一日又将结束,而我依然未能找到穆青。夜雾渐起,光在窗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仿佛连光阴都变得滞重起来。 次日,我仍深陷梦乡时,便被一阵动静扰醒——无悔又来了。三两下将我从被窝里捞起,胡乱裹上外衣后,这八卦大王向我宣布了一项惊天大消息。仙帝选天妃的消息已昭告三界,凡是女子,皆可前来一试。帝君对天妃的要求极高也极简:貌美、合眼。 无悔一脸郑重地凑近我,说出一句混账话,“照夜,你可千万别去,万一选上了,我还得喊你一声姑母!” 若非刚睡醒神思昏沉,我真想按住这满口胡诌的臭鲛人揍一顿,“你能不能别总扰我清梦……我向来起得迟。” “诶,今日可不是我自作主张。”无悔扬了扬下巴,颇有些得意,“是有人请我带路。哼哼,宏音大人的居处,除了我,可没几人能随意进出——” 我迷迷糊糊跟着无悔出了门,却见云啼正候在门外,身后一列仙军肃然而立,阵仗严整得仿佛要来捉拿要犯。 “拖拖拉拉,啰啰嗦嗦,已经迟了!”云啼不耐地斥了一声,率先跃上飞兽,振翅而起。 无悔朝云啼背影瞪了一眼,扶我上了另一只飞兽,“话说,你的尾巴呢?” “还在睡。他也很忙的。” “……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你传染了——你的仙力,为何被你当作独立的人格对待?” “因为尾巴就是独立的尾巴。” 不多时,目的地到了。我抬头一看——地刑司! 我心头猛地一跳。无悔却不由分说将我拽了进去。一进门,我便怔住了,今日地刑司竟如市集般热闹,参观者络绎不绝,简直匪夷所思。无悔拉着我混入队尾,四周低语窃窃,断续飘入耳中。 听了片刻,我才恍然,原是宏音提议,借此次上仙例会暨成钧府成立之机,进行一次“警示教育”。通过参观地刑司的砺魂崖、束仙台乃至寂灭池,剖析雷枢等人的悖逆之行,以儆效尤。 参观者不仅有众仙,还有成钧府学子。不过这些学生只能在砺魂崖远观,听人讲述寂灭池那可怖的景象——那极致的高热,已超越肉身感知的极限,寻常人只能本能地感到刺骨冰寒。 至此我方恍然大悟,宏音为光明正大探查寂灭池,竟想出这般对策。 而这并非唯一目的。 身旁有人压着嗓子窸窣议论: “宏音大人当真手段了得,上任方几日,便已成帝君心腹……” “这是要效法人间,为帝君集权呐。” “正是!将仙界权柄由倚仗仙法战力,转为帝君亲授——宏音大人,俨然已是帝权的代行之人。” “哼,玩 弄权术之辈,终将为人所唾。” 无悔一边竖耳听着,一边凑到我耳边低语,“瞧见没?自星允之后,宏音大人又成了某些上仙的眼中钉。” “宏音才不怕他们!”我忍不住攥紧袖子。 “好了好了,你自己随处看看。我得跟着队伍下寂灭池去。” 我对这儿倒算熟门熟路——好歹也曾有过前科。这不,我三两下绕开人流,摸到了厨房区域,一眼便瞧见正弓着背处理食材的万事知。他见到我,慌忙擦手,朝身旁人干笑解释——我重游故地,有点想念。这便带我出去走走看看,重温下做囚犯的滋味。 说罢连拉带拽将我带到外头,万事知压低声音道,“我的小姑奶奶,可别再往这儿找我了!您如今是帝君跟前的小八,宏音大人捧在手心的小汤圆,金贵着呢。跟您这样的贵人扯上关系,容易招人眼红……” 我怔了怔,捕捉到某个词,“小……小汤圆?” 万事知嘿嘿一笑,眼角皱出深深的纹路,“您还不知道?宏音大人逢人便说,如今谁不晓得——您可是有了座稳当当的大靠山。” 刚准备将我打发走,万事知一抬眼,却迎来了另一位更不好应付的客人—— 赤羽。 说老实话,我心里顿时一紧。还未想好该如何交代素雪的下落,人已到了眼前。 万事知左右为难,索性将我和赤羽引至一处新掘出的空牢房,低声道,“二位抓紧说几句罢。” 好的是千手自那日被我烧得七七八八,虚弱不堪,暂时没能力巡视地刑司,我和赤羽的密谈环境,算是安全。 地刑司依旧浸在刺骨的“寒意”中。我顺着冰冷石墙缓缓坐下,依旧无法做出环抱膝盖的姿态。四周寂静得可怕,黑暗浓稠如墨,唯有中央那根巨大地脊偶尔逸出一缕幽微的磷光,短暂照亮浮动的尘埃。 “照夜。”赤羽在我身旁靠墙坐下。黑暗中,他那双赤瞳仿佛被血色彻底浸染,透出凛冽的杀意与疏离,“素雪……是否已死?” “对不起,赤羽。”我声音发干,“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请你,节哀。” 漫长的沉默里,只余赤羽平稳却沉重的呼吸。半晌,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照夜。” 我愕然侧首,对上赤羽在幽暗中灼灼生光的赤眸。随后,他吐露了一个令我窒息的秘密—— 素雪腹中的孩子,并非他的骨肉。 因素雪心里眼里,从来只有那位师兄,渊寂。当年下嫁赤羽,不过是一场监视与笼络的交易。赤羽心中明镜似的,却因门中尚有众多徒众倚仗,不得不接下这桩“美意”。而这无奈的选择,终在素雪离去后,引来了星允等人的层层盘剥。 沦为散仙的赤羽兜转漂泊,终究落得门派凋零、潦倒孤寂。幸而浮沤岛仙力并不充沛,并非仙家必争之地,尚能保全一方栖身之所。况且,他还有渊口鱼,有枞,有从青莲山带出来的小圆。 脚步声由远及近,仙军寻来了。我与赤羽的谈话只得仓促终止。临别时,他仅低声嘱了一句,“世道险恶,万事小心。” 这便是我与赤羽的最后一面。他嘴上说着浑不在意,可那压抑的语调里,分明浸着经年累月的隐痛。彼时的我尚且不知,永别往往发生于这般看似寻常的瞬间——猝不及防,连道别都来不及。 莫名的心绪沉抑,我独坐于寂静的牢房中,竟有些不愿离开。思绪飘飘荡荡,又回到了我为探查牧狸下落、初次主动踏入这囹圄之地的时光。那时,我与尾巴穿越寂灭池,潜入地刑司更深的底层,却在未能探明究竟之际,被渊寂当场擒住。 “唔……又冷,又热。” 我一惊,低头看去——尾巴正从我衣襟间挤出一团小小的、发着微光的脑袋,左右甩了甩,仿佛在驱散睡意。 134. 第134章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又藏起来了……” 尾巴慢悠悠攀上来,柔软的尖端贴了贴我的嘴唇,带着笑意,“放心,我一直都在,也听得见外头的动静。” “什么嘛,昨天我被渊寂带走了,你都不出来救我。” “……带走?”尾巴忽然顿住,急忙拽了拽我的头发,“晶盾呢?可有反应?” 我摇摇头,将尾巴拢在手心,借着地脊幽光沿砺魂崖边缘缓缓行走,“许是……未从渊寂身上察觉杀气?” 沉默片刻,尾巴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此人极擅掩饰。他杀人或许根本无需杀意——于他而言,杀戮如同呼吸般自然寻常。” 我脊背窜上一阵寒意,嗓音干涩,“你是说……当年渊寂杀煌木时,亦未流露半分杀意,甚至未曾出手?” “嗯。切记,绝不可轻敌。”尾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罕有的沮丧,“照夜,我不敢再长久沉睡了。所以……再‘胖’些时日,可好?你别生气。” 我忍不住笑了,将尾巴搂进怀里,“眼下哪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们得尽快找到小青,然后去玄洛城接焉耆。” 温暖的身躯贴着我的脸颊,流溢着淡淡绚光。尾巴轻声道,“嗯,别怕,我始终在的。” “……话说,你和小初,究竟算什么关系?” “理论上是同源一体,却非完全重叠。”尾巴蹭了蹭我的耳廓,语气里透出些许调侃,“说句不中听的——这情状,在医师眼里,大抵叫作‘精神分裂’。” “啊?小初有病?” 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我的耳垂,尾巴大笑起来,“啊哈哈哈,下回我要拿这话,好好臊一臊那榆木脑袋。” 我也跟着笑了。看来,他们确非完全重合的同一人格——他们各有各的性格,也会各有各的秘密。 今日的“警示教育”以参观寂灭池作结。陆续离去的仙人与学子们神色各异,想必皆对那传闻中能将人冻裂的寒池心存余悸。 宏音将余下杂务尽数丢给面色不豫的云啼,便携我离开。途中,他向我解释此番布局的用意——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深远。 以他对渊寂行为模式与思考方式的了解推演,他要利用的,正是对方那份近乎本能的好奇与探究欲。以尽可能延宕、拉长时间,直至做好万全准备,再直面这样的敌人。他会主导节奏、拿捏分寸,以最小的代价紧紧攥住对方的注意,毕竟对于渊寂而言,唯有“有趣”、具备观察价值的存在,才值得留存。 我迎着拂面的风,心中默想,好在还有宏音这样心思深湛之人在。他擅用亲人、友人,乃至敌人。所幸的是,他的心正如他所驾驭的纯水——透澈明净,存在却无形,无声却有力。 柔润的风啊,无处不在的风,卷挟着夏日微燥气息的风……你能告诉我,那朵青莲究竟在何方吗? 风没有回答。这世间,本就不是处处皆有风。 自那日后,尾巴几乎与我同起同卧,甚至时常先我一步醒来,轻唤我去送行。今日,溟牙、无悔与桃夭皆要暂别灵璧城,随南翊将军奔赴另一处战场。 云南门外,众人神色各异。我望着他们,心头莫名漫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 无悔仍在絮絮叮嘱我,可千万别去选什么天妃!实在不想喊我姑母;桃夭则雀跃地朝宏音一遍遍炫耀她的“阶段性胜利”——成功接近熟睡中的亲爹,并为其脸上添了只“大王八”;溟牙休养数日,仍有些恍惚懵懂,尾巴趁机悄悄探了探他的行囊——里头塞满了与玄洛君相关的物件,吃的玩的,一样不少。 至于南翊,或许是神情最沉凝肃穆的一位。他来灵璧城求援数月,仅得两百仙军,尚不知该如何应对盘踞玄洛、银柳二城的怪物。 望着驾飞兽浩荡远去的队伍,我心中空落落的,一股说不清的哀戚弥漫开来。 将我送至嵊风殿后,宏音便需往听雨楼处置庶务。我独自绕过随风轻曳的垂纱幔,行至渊寂寝殿外,远远又瞥见碎蝶——她正紧紧搂抱着一叠渊寂换下的衣袍自我想象。 见多了“变态”行径的尾巴,此刻也有些不理解了。他觉得此事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畴,可瞧着碎蝶那般陶醉神情,又仿佛悟到了什么——他自己,不也总爱贴着我发丝轻嗅气息么? 耐心候到碎蝶心满意足离去,我与尾巴方悄悄潜入殿内。因无人施展“分水之术”,我们只得憋足一口气沉入池底,穿过那道隐秘的门扉,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来到玲珑境那扇光纹流转的“门”前。 好在我辨别各境的方式颇为简单粗暴——任其如何排列变幻,我皆能凭“色彩”差异认出渊寂那间地下书房所在。尾巴对此始终不解,这些境皆浸染着源涡池的仙力,若论色泽,本该浑然一体才对,本不应存在“颜色”上的分别。 可我就是能分辨。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下空间里回荡着热泉汩汩涌动的轻响。我提起裙角,蹑足走进渊寂的书库——很好,他不在。尾巴便立刻弹射起步,开始飞速翻阅那些正儿八经的古籍。 既然尾巴这么努力,我就可以偷偷懒了。我有些好奇这附近的热泉究竟延伸多远,便顺着石壁间的小径,循着那股暖湿的气息,朝更深处悄然走去。 我原以为这幽深地下唯有黑暗与腐朽,却不曾想,热泉所在之处竟另有一番景象。 渊寂书库最深处,穹顶高阔,一眼乳白色的热泉在其中静默蒸腾,水烟如纱,袅袅弥漫。池畔岩壁覆满了一种唤作“烛昙”的珍异花卉——叶片墨绿肥厚似玉,叶脉却透出萤火般的微光;花朵形如倒垂的银铃,花瓣是半透明的冰蓝色,边缘泛着珍珠似的柔晕,花心处探出几缕细如星芒的金蕊,随着氤氲水汽轻轻摇曳。这些花并非长在泥土中,而是直接从温热莹润的晶石隙间绽出,一丛丛倒悬而下,宛若岩壁流淌下的一片凝固星瀑。 这是我第一次在书卷之外见到烛昙,且是如此盛大的一片。 池水被层层叠叠的烛昙环抱,偶尔有花瓣飘落水面,并不沉坠,只浮在乳白的烟霭间徐徐打转,瓣上的微光将水面映成一条碎星流淌的河。我忍不住伸手轻拨,水温略烫,指尖划过时,仿佛划开了星河。 正当我全然沉浸在这异景中时,水面之下却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个人影,缓缓自水中浮起。 我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住。 是渊寂。他竟在这里泡澡。 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湿发贴在他颈侧,水珠沿着锁骨与胸膛的线条滑落。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乳白色的雾,对视了片刻,渊寂忽而低笑出声,嗓音被水汽浸得有些低哑,“照夜,你的出现,总叫人觉得惊喜。” “我……我来看看师父珍藏的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渊寂缓缓游近,带起细微的水波。一只湿漉漉的手自水中伸出,握住了我的指尖。他的掌心很热,比泉水更甚。 “哦,如此说来——”渊寂抬眼望来,眸中映着烛昙细碎的光,“你在此处玩水,便是有人在替你……看书?” 不待我回答,渊寂已从容起身,一步一阶踏上池岸。水珠从他身上滚落,在烛昙微光里划出晶亮的弧线。我眼神无处安放,慌忙侧身,颊边止不住地发烫。可这具赤裸的身体却毫无遮掩之意,就那样站着,任水汽缭绕,任光影流淌,坦然得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照夜,”渊寂的声音很近,几乎贴在我耳畔,“若好奇,便用手指触碰,用眼睛记录。不必回避。” 我的鼻尖几乎要触到渊寂起伏的胸膛。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泉水与烛昙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味道。我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缓缓抬起眼,将微颤的手掌贴上渊寂心口—— 那里,正传来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问,“□□有极限吗?” 陌生的心跳,正透过我的掌心一下下撞进我的感知里 。这节奏,这细微的起伏,我会牢牢记住。 “有。□□充满缺陷,却仍旧是最完美的容器。”渊寂垂眸看着我,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书上的字句,“你也曾这样探查过舒岸?” “……从未。”我指尖微微一缩,“我与舒岸,从未这么……亲密。” 渊寂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只湿漉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将我的掌心更用力地按在他心口。心跳透过紧贴的肌肤传来,一声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你将这行为,定义为‘亲密’?”渊寂低声问,气息拂过我额前的碎发。 “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渊寂忽然松手,转身披上一件素白外袍,衣襟随意拢着,仍露出大片湿润的胸膛。低笑了一声,他侧首道,“你过于纯情了,照夜。在我看来,这不过是简单的触碰——你若想借此得到什么答案,很可惜,如此浅表的接触……远远不够。”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照夜,”渊寂眸光深静,像是早已看穿我所有辗转的思绪,“你想知道我与舒岸是否相同,是否已被那东西……占据。” 原来渊寂一直知道我不敢问出口的话。我紧跟他几步,在他踏入书库前抢先奔了进去,一把抓起还在埋头翻书的尾巴塞进衣襟。 “那你能回答我吗?” 渊寂的目光落在我衣领间隐约露出的那一小截光晕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是,也非是。答案如何,全凭你决断。” “照夜,我们走。”尾巴的声音极轻地响起。 我牵起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向后撤了半步,“帝君……照夜先行告退。”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奔离开。直至我冲出那处幽深的地底密洞,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渊寂依旧立在烛昙微光与水烟交织的朦胧处,远远地注视着我。 重返嵊风殿时,我恰巧撞见笏影正将一卷呈报轻放在渊寂的书案上。她被我浑身湿透、自浴池中仓皇冒头的模样惊得不轻,竟忘了拽住我质问为何私闯帝君寝殿,只呆立原地,目送我踉跄奔出殿外。 一路跑到熙攘的长街上,我才喘着气停下,拧了拧衣摆上仍在滴落的水珠。 “尾巴,”我低声问,“可有什么重大发现?” “……没有。” “那你为何急着叫我走?我还以为你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 尾巴轻轻跃上我头顶,叹了口气,“不是线索。我感受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并非对你,而是对我。渊寂他……或许已察觉我并非岁兽妖的内丹了。” 我心头一紧,“说来,尾巴……煌木在世时,难道从未察觉鸿珠三仙有异么?” “这三鸿珠仙存世已六百年,是煌木之前的仙帝陆曦亲封,故而无人起疑。况且,”尾巴顿了顿,声音压低,“十身、百目与千手,几乎已无膣藟的外在特征。若非你亲眼见过他们的真身,也绝不会相信那是经由怪物改造而成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公然害人。” 不等我接话,尾巴继续道,“煌木后期其实已隐隐觉察不对劲。他不惜代价铸造结界、移栽澜歌树、开辟源涡池与玲珑境,正是为了制约膣藟的蔓延。” “哎……真叫人烦恼。正需要小初的时候,却怎么也无法遇见他。” 听我抱怨,尾巴轻笑一声,柔软的尖端拂去我眼睫上将坠未坠的水珠,“小笨蛋,你能见到他,已是奇迹了。照夜,这世上只有极少数人……能叩开量海深处的大门。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原来,那藏着金丹的沸腾之海,就是量海么。 我有些吃惊,量海量海,还真是海。 一无所获的一日。穆青的下落依旧如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我仍在拼命思索,他会在哪里?那定是一处他无法挣脱的囚笼——否则,他早该来找我了。 可我始终想不出,究竟是何等所在,能困住那样的穆青。 135. 第135章 这日宏音回来得格外早。虽知道我几乎不需进食,他仍坚持让我吃些鲜果与清蔬。晚风穿堂,灯烛暖黄,他在席间说起了自己的童年——出身世家,自幼便背负起“聆月使”的职责。是啊,在遴选圣女的传统开始之前,聆月使、守月卿乃至信女掌事之位,皆已不需额外甄选,仅凭血脉与誓言传承。 我所想的却更繁杂些,“若这些要职皆由继承而来……那阿烈、浩哥,还有彤宝姑姑,岂非要面对诸多阻力?” “新旧势力之间,总免不了水火相争。”宏音慢悠悠斟了杯酒,顺手往旁边那只精巧的琉璃盏中添了些热水——尾巴正舒舒服服泡在漂浮的月羽花瓣里,“不过别担心,此地离天翮城不算远。待过两日得闲,我带你回去看看。” 我却提不起兴致,“我得先找到小青……渊寂将他藏起来了。” “照夜,听我说。”宏音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望过来,“虽你坚信青莲仍在灵璧城中,但依眼下所掌握的情报……此处并无他的踪迹。水从不说谎。寂灭池是我唯一未能确查之处,而今也已探明——青莲不在其中。” “可若存在一处……纯水亦无法抵达的地方呢?” 宏音蓦地一怔,陷入沉思。灯火在他眼底微微摇曳。半晌,他才低声喃喃,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叩问这天地间某种隐匿的法则,“当真会有这样一个……孤绝之地么?什么地方,绝不存在水?” 这一夜,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令我几乎不曾合眼。我轻轻搂着尾巴,睁大眼睛望着身侧宏音沉睡的轮廓,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话: 究竟何处,绝无水迹? 思绪飘飘荡荡,落回了那段我与尾巴胆大闯入寂灭池深处的记忆。那里……有一整块巨大的熠石,封存着从渟族海洞夺来的“极阴冰火”——那是锻造渟冥铁的火,炽热到极致,反而令人只感到刺骨极寒。 水唯一无法存在的地方,只能是火海。 天光泛起青灰色时,我轻轻唤醒了尾巴。他还有些迷糊,却第一时间察觉到我整夜未眠。 我悄悄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回头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宏音——他难得睡得这样沉。犹豫片刻,我还是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宏音,我要出门了。” 宏音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摸了摸我的脸颊,声音带着初醒的温哑,“不必早起,帝君知道你喜欢赖床。” 我摇摇头,趁宏音眨眼那瞬,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谢谢你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 “啊!我也要我也要!”尾巴一下子彻底清醒,倏地弹到我唇前,生怕我再碰别人。 “……照夜。”待我已走出两步,宏音却忽然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与茫然,“你要去哪儿?” “去嵊风殿。渊寂说过……我得好好表现,他才可能将小青还给我。” “照夜!”宏音掀开被子下床,大步上前一把将我拥住,“你在说谎,对不对?你究竟要去何处?” “别担心,我有尾巴,还有舒岸护着。”我踮起脚,又在宏音颊边匆匆落下一吻,“先走啦,再见。” 在我推门要走时,怔在原地的宏音忽然再次开口。这一次,他声音里的担忧与他眼中的神色一样清晰,“照夜,早些回家,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我点点头,未再回头,悄声离开了被潺潺水声温柔包裹的息声苑。此刻的宏音尚不知晓——那个与他约好共进晚餐的人,或许再也等不到了。 清晨的灵璧城并不宁静,源涡池畔更是风息涌动。青金色的仙力如漩涡般流转,因过于磅礴而从容器中不断满溢流出。通常修行尚浅者严禁靠近——此处仙力浓度极高,稍有不慎,自身仙力便会被牵引撕裂,仙丹亦有崩解的危险。 “照夜,你是说青莲在地脊深处?”尾巴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挽起宽袖,将腰带系紧,点了点头,“尾巴,我们唯一未曾踏足之地,便是地脊所延伸的终点。地脊既已筑成,何需封存那么巨量的极阴冰火用于锻造?” “……天。”尾巴蓦然醒悟,“那么多火并非为了锻造,而是为了——炼丹。” 我捏紧拳头,屏住呼吸,一脚踏入那粘稠而危险的源涡池中,“笔柱山深处,是用以淬炼仙力的——万鼎炉!” 汹涌的仙力如融化的松脂般将我卷入漩涡中心。原初的、未经驯服的仙力化作无数无形的手,撕扯着我的发肤肌骨,仿佛要将这具躯体彻底拆解。直到尾巴骤然膨胀起光尾,将我紧紧裹护,顺着涡心那股狂暴的吸力,一同被拽入深不见底的地脊之中。 我的视野先是被暴力地涂抹成一片混沌的金青。随后那混沌开始旋转、拉伸、纺丝,如同有人将融化的琉璃与铁水一并泼进飓风眼中。我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活生生剥离——并非疼痛,而是更可怖的“消解”与“丧失”。 仙力不再是无形的气,它有了胶着的质感与贪婪的重量。它们甚至穿透尾巴的屏障,钻入我的口鼻、耳道、瞳孔,像亿万根滚烫的蜜针扎进骨髓深处搅动。 这或许便是……液态的、沸腾的“量海”,会将闯入者包裹、渗透、溶解。 而在所有混乱的极深处,漩涡的终点并非黑暗,而是一个不断扭曲收缩的炽白光点。它那么小,却又吸走了所有的声音、温度与方向,仿佛万物终结的针孔。 我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濒死,又或许这样的极痛已令人丧失时间感——仅是一瞬,我便坠至终点。 漫长的终点啊。唯有此处,绝不会有水。 这里,只有无形的火,与寂静的死亡。 一片银蓝色的、极寒的光之海。 我像是被无形的巨钉死死固定在这片幽蓝的“海”中,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要将身躯撕裂、将神魂抽空。脚掌感受不到烧灼——这极热又极寒的火,带来的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痛”本身。 一种令人本能想要挣扎、嘶吼、疯狂逃离的痛。 “照夜!坚持住!”尾巴撑起的金色光罩外,逐渐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晶盾。可那我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晶盾,此刻正被周遭的幽蓝光焰一丝丝抽离、剥蚀。 我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望向这片仿佛永无边界的幽蓝之海。这便是被渟冥铁禁锢的空间,天地四方皆浸在一种深邃的、流动的幽蓝之中。炉壁的外层,包裹着囚禁“极阴冰火”的熠石——它们永恒燃烧,却散发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剔透而冰冷的银蓝色光芒,如同亿万颗被冻结的星辰,在沉默中灼烧。 而那“灼烧”带来的,却是刺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随即顺着我的五脏六腑、血脉经络蔓延、渗透,开始一种更为恐怖的“灼烧”与“分解”。仿佛世上最凶残的武器,正从内部将我缓慢地拆解。 “尾巴……这是星海……”我极其艰难地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已无法振动。或许,我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照夜!照夜,我们必须离开!你会被溶解的——照夜!”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违背尾巴的意志。我没有后退,反而一步步踏入那片诞生于绝对寂静中的“星海”。 银蓝色的光海中,悬浮着无数正在“成型”的仙丹。人类的□□在这里被一寸寸剥离——皮、肉、血、骨被小心翼翼掀开、碾碎、剔除,直至隐藏于量海深处的仙丹暴露出来,再被一丝丝抽离、洗涤、褪去原色、重新铸炼。 我从那些同色的、闪烁微光的仙丹间蹒跚走过,如同跋涉在星海的边缘,寻找着独属于我的那一颗星。 我曾无数次仰望夜空,想象那片星海深处的模样——会有涛声吗?会很炎热吗?那里……会有风吗? 〔小笨蛋,照夜。星星会发光,却不代表它们一定是热的。 我才不是笨蛋!我们又没去过深空,只能想象嘛。 那朵世上最美的青莲曾侧过身,对我微笑:但我知道,照夜一定是这片星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 嘿嘿,那当然。 最后回荡在我意识深处的,是他轻如呢喃的话语:也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最亮的星星。〕 人的想象力终究是有限的。 这世上会有无风之地吗? 有。这里就没有风——没有能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爱”,吹送至耳畔的微风。 这世上会有无水之地吗? 有。这里就没有水——没有能让眼泪丰盈、汇聚,足以令万数青莲盛放的活水。 这里有的,只是猝不及防的永别。 我轻轻托住那颗已布满裂痕的青色仙丹。悔恨先于悲痛,将我的心脏撕成了千万片。 我不知道……从来不知道,心是真的会一片片碎掉。 我不知道,我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永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我只能蜷缩在这片星海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颗即将崩解的仙丹护在怀里,等待命运给予我们最终的结局。 “尾巴……我动不了了。你带着小初的仙丹……走吧。” “不——不!照夜!别放弃!!”尾巴膨胀的金光将我整个裹住,光芒剧烈颤动,仿佛也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一向是怕疼的,连一点点的疼都会哼唧。 “别怕……照夜,我在。还有我在——” 在这足以冻结一切 仙力的万鼎炉内,没有任何力量能被赦免。 就连那个正踏着星海向我走来的身影,步伐也前所未有的迟滞、沉重。 尾巴晃晃悠悠地凝聚出一柄光刃,对准来者。 素白的玉簪在触及幽蓝光焰的瞬间便如轻烟般融化,未留一丝痕迹。 “啧啧,真是不巧。”渊寂的声音平静到了极致,仿佛在评论天气,“你若晚来几日,青莲的仙丹便能彻底炼化了。” 渊寂只是轻轻一拂,尾巴便被无形的力量拨落在地。 我仰起脸,看向那双依旧没有情绪的眼睛靠近。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却带来剥离皮肉般的剧痛。 “你杀了小青……” “不得已,照夜。不杀他,便难杀你。只要你们在一起,我便很难杀死你。”渊寂轻声叹息,如同在教导一个孩子,“照夜,省些力气。让我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我之所以未将青莲彻底销毁,是为了节约——正如任由凤琤被大红水蛭消化。虽是报废的鲛人,亦有营养。物尽其用,才不算浪费。” “……为……什么……” 指尖轻抚过我的嘴唇,渊寂解释道,“因为食物总会短缺。为了生存,便只能节俭。”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渊寂衣角上的羽翮暗绣,“为何……杀我……” “确切说,是吃掉你。照夜,我的意图你一直知道,我需要将你炼化成丹才能食用。因为你啊,你这缕相信爱的风,有毒。” “照夜,别听——”尾巴艰难地爬到我脸颊边,想捂住我的耳朵,“别听他的话——” “照夜,你的回答令我困惑。”渊寂仰首,望向穹顶流动的幽蓝光影,声音悠远,“告诉我,为了你所谓的爱,你究竟能付出什么?” 渊寂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你尚存一丝力气可逃离万鼎炉——但任何细微的震荡,都会令青莲的仙丹彻底崩解。其二,你可选择与青莲一同死在此处,向我证明,你所谓的爱,无力拯救你,也毫无意义。” 视线早已模糊。我只能隐约听见渊寂低哑的嗓音,却看不见他嘴角是否仍噙着那丝好奇而遗憾的微笑。 “又或者……我可送你一程。别挣扎,别反抗,让我剖开你的躯壳……触摸到你的最深处。” 我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听觉,还在垂死挣扎。 就在此时—— 一股灼热的金光,自我的胸膛深处喷薄而出。仿佛这具躯体再也无法承载那颗跳动的心脏,那个寄居在青莲之海深处的灵魂……即将破茧。 起风了。 呼啸的、绚烂的金色之风,将尾巴也一并温柔卷起。 紧接着,暗红色的晶盾自我脚趾开始迅速生长、蔓延,如同有生命的茧,将我与怀中穆青的仙丹密实地包裹起来。 “渊寂,离开!我相信,你不会选择我提出的第四条方案。” “煌木……不,该称你‘太初’。你果然藏在这缕风里。”渊寂的声音里,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终于肯现身了么。” 我朦胧的视线里,那金色的风渐渐勾勒出一个修长模糊的人影。他周身流溢着太阳般温暖灼目的光,宛如一颗毅然坠入深海的星辰。 “你若不走,我便燃尽所有,炸毁这万鼎炉。你应当清楚——源涡池那巨量的仙力一旦被引燃,天火将席卷一切。不仅会焚尽你们赖以生存的‘食粮’,你的同族亦将化为灰烬。”金色的身影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聪明如你,知道该如何选。” “……太初。为了这缕风,你选择再一次死亡?” “嗯。不要紧。你只需记住——只要我还有一缕魂活着,便不会让你们得逞。” “……告诉我,太初。这是你为‘爱’所做的抉择么?” “嗯。为了爱。”金光微微荡漾,他的声音柔和下来,“走吧,渊寂。” “我不理解。太初,你无力同时带照夜与青莲的仙丹离开。即便我此刻不杀你们,等我离去,你们的结局也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为了一颗本就走向崩解的仙丹,意义何在?” 短暂的寂静后,那金色的背影开始缓缓消散,“你不会懂,渊寂。但我愿你……迟早有一日,能懂。” 周遭重归死寂。 在这温暖而坚硬的“茧”中,我的五感正逐渐褪去色彩、消散于虚无。唯有一缕仿佛来自我身体最深处的声音,轻轻擦过我即将闭合的听觉,“照夜,别怕。要镇定,慢慢呼吸,让身体回忆起沉睡的感觉。别怕,我们都在。” 然后呢,小初? “然后……我们记忆里见。” 136. 第136章 炎热。夏日。荷塘。小苹村。 从前的我,总爱蜷在村口那株老槐树的浓荫里。这里是阿爹和穆青砍柴归家的必经之路。我会猫着腰,等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山道拐角出现,然后猛地跳出去——给他们一个从来吓不着谁的“惊喜”。阿爹便会笑起来,左手牵我,右手牵穆青,一边往家走,一边讲他年少时在月下州“沧栗楼”端盘子的旧事。 他说,月下州啊,是三界顶顶繁华的地界。看不完的美景,尝不尽的美食,还有——像水一样清柔的美人。他说那里的楼阁浮在云霞里,长街彻夜淌着琴声和暖光,连风路过檐角,都沾着桂花香和糖画儿的甜气。沧栗楼外的夜河上,漂着千百盏莲花灯,每一盏烛火里都映着不一样的美人影子,有的唱着长生曲,有的只是低头笑,往水里撒一把碎星似的金粟。 于是,月下州就成了我和穆青心里最亮的梦。可后来我总觉得,那千百盏莲花灯再绚烂,也比不上这巴掌大的池塘里,于夏日静静绽开的几朵金莲。 眼下,一切却静止着。 连鱼儿跃出水面的瞬间,都被凝固在半空,溅开的水珠悬停如散落的琉璃。 穆青,会在家里么? 我沿着寂静的小路慢慢走向村子深处。阿爹那间简陋的草棚,静静伏在山脚的阴影里,像只蜷着睡着了的小兽。 屋顶的茅草,还留着穆青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学补屋顶的痕迹,东角压得齐整,西角却仍松散地翘着几绺枯草——是他个子还不够高时,踮着脚勉强拍实的。雨水从那些缝隙里漏了多年,在门前泥地上蚀出几个光滑的小洼,如今里头沉着干枯的苔粒,再也没有新的雨滴来填满。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缕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满是浮尘的地上。 墙上挂着阿爹的旧斗笠,篾条已经发黑,还保持着最后摘下时随手一挂的斜度。门槛边倒扣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黏着一小片风干的菜叶,脆得像蝉翼——仿佛穆青只是刚放下碗,跑去村口买我最爱吃的红糖炊饼。下一刻,他就会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带着满身夏日的热气,朝我笑着跑来。 风绕到这里便歇了脚,光斜到这里便不再挪移,连浮尘都静静地悬着,一粒也不肯沉落。 时间在这里不是流逝,是沉淀。像山脚下淤积的泥土,一层层,覆盖着所有没说完的话、没补全的屋顶、和那个永远走在回家路上,却再也走不回这个寻常午后的穆青。 我怔怔地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望着屋子角落那片被光阴浸透的昏暗,一动不动。 直到—— “照夜!” 一声清亮的呼唤,忽然撞破这片凝固的寂静。 阳光里浮动的微尘,被一个闯入的青衣身影搅乱了。飞舞的光点将他温柔笼罩起来,连他纤长的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穆青的微笑、听见了他平稳的心跳——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真实得让人胸口发紧。 我几乎是扑进来者的怀里,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阳光温度的衣襟。可当我仰起满是泪水的脸时,视线却渐渐清晰—— 不是他。 “小初……是你吗?” 眼前的少年微微蹙着眉,明亮的眸子里水光潋潋,映着我狼狈的模样。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散乱的鬓发,动作温和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是我。”小初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还能保持清醒,很好,我就知道,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 “然后呢?”我攥紧小初的袖子,指尖微微发抖,“我们该怎么做?要怎样才能救小青?” 小初轻轻揽住我颤抖的肩膀。他手臂稳而有力,声音低沉,像一道清泉缓缓注入这片凝固的时光。 “这一次,”目光沉静地望进我眼里,小初说道,“我们一起等。” “等?” “嗯。”少年捧住我的脸,指腹轻轻擦去我颊边的泪。他的表情认真极了,那双眼睛清澈得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彷徨,“一起等待一个——奇迹。” 在我低低的啜泣声里,小初缓缓解释了此刻的境况。为了保护穆青濒临崩解的仙丹,我们被困在万鼎炉底,动弹不得。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确保我的身体不被极阴之火消解的前提下,等待。 至于他说的“奇迹”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但起码,只要能保证穆青的仙丹不崩解,就还有希望。 等我哭够了,抽泣渐渐平复,小初轻轻握住我的手,问道,“要和我走么?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找青莲的痕迹。” 我有些懵地任小初拉着出了门,急声问道,“小青会在这里么?” “这里是你的记忆,所以他一定在。”少年的背影总是令我有一些恍惚,那一身挺拔的青衣,太像穆青了,“走吧,照夜。每当我迷茫难过时,都会逼自己走在路上。”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被定格的山峦,“虽然未必真能解开难题,但走着走着,总会觉得——光已经在路上了。洞穿永夜,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你和我阿爹一样,”我跟着小初的步子,小声说,“懂得许多大道理。” 小初回眸一笑,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有种介于少年与长者之间的通透,明亮却不刺眼。 “嗯。”小初松开我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我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这回尾巴不在——就让我来当你的向导吧。” 人界西边的镜子山,从来不是一座寻常的山。它是一片由“棱镜石”自然生长而成的、拒绝被完整凝视的奇异之地。 棱镜石棱角锋利,每一面却异常光滑,能将光线与景致切割、打碎、再随意拼凑,织成天然的“虚妄之象”。从山口外向里望,所见并非道路,而是无数断裂的拼贴——近处的树梢可能叠着远天的流云,左侧的溪流忽然从右侧岩 缝中淌出,而那条本该通往小苹村的土坡,在无数次折射后,彻底融进了天光与山色里,仿佛被山体温柔而坚决地“擦除”。 穿过这条蜿蜒诡谲的小路,方能抵达小苹村。村子与世隔绝,如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桃源,却算不上富足。山多地少,能养活的人口本就有限,加之土地贫瘠,这里从来不是流民逃难时的首选。 “你是说,当年那些想去月下州的流民,是因为饿昏了头,才没被山口的幻象迷惑,反而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 “嗯。”我点点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看似无路可走的山道,“然后两个流民稀里糊涂生下了我,离开时……随手把我丢在了路边。”我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下去,“阿爹说,那年闹饥荒,人人眼里都冒着绿光。他们没狠心吃了我,已经算是留着最后一点仁善了。” “民生多艰。”小初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若逢灾年战乱,苟活已是侥幸,哪还顾得上饱暖安枕。”他随即敛起神色,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握住我的手腕晃晃,语气轻快起来,“不过嘛,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可没有飞兽坐骑,咱们只能靠这两条腿啦。若是走累了,随时告诉我。” “我不累,”我立刻摇头,握紧小初的手,“我要去找小青。” 小初弯起眼睛,笑意温软,“那可得请你将就我些了。我嘛……挺怕累的。更多时候,我宁愿坐着、躺着,或者干脆发呆。”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小初,“所以你才喜欢当书库的管理员?因为不用多动弹?” 小初狡黠地眨眨眼,嘴角扬起一抹孩子气的笑,“嗯,我懒得很。阿宇和里那斯当年没少为这个念叨我。” 随着小初慢悠悠的讲述,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逐渐浮现——关于他自己,关于第二任仙帝太初宇,以及第一任魔皇里那斯。 最古老的天翮族仅有一姓,便是“太初”。随着族裔繁盛,旁支渐起,共同执掌着玉山以南的广袤土地。 太初宇出身主脉,为人清雅端方。他身形清瘦,立如孤鹤,行若流云,常着一袭牙白色的素衫,话不多却字字珠玑。袖中永远收着一卷未读完的残简,指腹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他是那种静默处自有经纬,谈笑间可定乾坤的人物。 里那斯却截然不同。他总是高束着马尾,发梢常沾着草屑,颈间挂一串兽牙与彩石缀成的链子。眼眸亮如淬火的琥珀,未语先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说话时手势翻飞,语调跳跃,周身仿佛永远浸着阳光、泥土与兽类皮毛混杂的生气。 一个钟情笔柱山的清峻挺拔,一个偏爱长烬海的磅礴浩瀚。二人便各自领着追随者东征西讨,收服蛮族、镇压妖兽,终于开辟出仙界与魔界最初的疆土。 我忍不住好奇,拽了拽小初的袖子,“那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眼前这个腼腆、怕生、略带温吞的少年认真想了想,答道,“我啊……负责把他们做的事,一样样记下来。” 137. 第137章 小初先生授课中 离开镜子山一带,我执意要先往月下州的方向去。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小初轻声喊累,我们才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溪水同样静止着,波光凝在水面,宛如一匹被抽去时间的锦缎。 少年倚着树干坐下,眼皮渐渐沉了。我却仍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问个不停,“那为什么第一任仙帝是你来当?你不是说自己只是个记录者么?” 天幕无星,可小初眼里却映着细碎的光。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歪着头笑起来,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因为比起里那斯,阿宇实在不算能打……可偏偏追随他的人,多半慕强。我若不站出来,他想服众,确实有些难处。”他揉了揉眼睛,笑得有些无奈,“至少论揍人,我还在行。” “那小初,小初,”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第一任魔皇的妻子,真的像史书里写的那样……是只鹿兽吗?” 小初的眼皮已经快完全合上了,声音含含糊糊,像梦呓, “嗯,是一只名叫‘蔚’的鹿。有一双很漂亮的金色眼睛。”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魔皇那一脉相承的鎏金瞳——并非天生属于魔皇,而是源自一只鹿沉静凝视人间的目光。 也不知是因为小初开始与我谈天说地,还是因为我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我竟渐渐不那么日夜悬心于穆青仙丹是否下一刻就会崩解。那份对“奇迹”的疑虑与恐惧,也仿佛被这慢悠悠的行走稀释了。甚至,连渊寂是否会卷土重来、与我们同归于尽的阴影,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我只是走着,不知疲倦、不辨岁月,不问最终去向、也不问何时是尽头。 但我并不害怕。一想到这里有小初在,我的心就像有了锚,不再因迷茫绝望而狂跳,也不会因孤寂无望而甘愿选择就此静止。 我和小初的第二站,是月下州。 月下州,踞天中之地,锁三界之枢。长街如川、楼阁叠影,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喧嚣繁华、竟夜不辍。魔族角商卸鳞甲于西市,仙家使君悬玉牌过东坊,凡人衣冠杂处其间,言音交错,如奏百律。 每当夜色垂落,万盏明灯便逐次亮起——不借月光,全凭人力。灯火绵延如地上星河,映得九门七十二坊煌煌如昼,竟使天星黯然。故有谚云“月下灯明,三星避芒。”,所谓“三星”,正喻仙、人、魔三界之辉光,皆在此州盛景前俯首称臣。 说起月下州得名,源于一统人界的第一位人君——月下衡。昔时月下一族起于微末,历经三代血战,终将烽烟遍地的九大雄城尽收麾下。仙历一三二年,在仙界成立百年之后,月下衡开创了人界首个一统王朝,自此人界结束割据、走向共主。 据说月下衡称帝之夜,恰逢夫人在军帐诞下长子。其时残月如钩,悬于辕门之上。月下衡怀抱初啼的婴孩儿,仰望着苍茫夜色,慨然道:此子承朕九城之重,亦承此夜明月之明。自今日起,帝都为‘月下州’,永志此夜,永镇九州。 自此,这座雄踞中州、汇聚九城气运的煌煌都城,便以帝王之姓为号,更名月下州。 我与穆青曾置办的小家,一如往昔。 院子里散落着些未及收捡的药材,簸箕里还晾着半干的草叶。昔日我便在这方寸天地间,忙着炮制“白肤美体丹”,想多攒些钱,换个大些的宅子,种上一池金莲。 “嗯?当时三界首次君王大会……你也在?”我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小初。 他正饶有兴致地捻起一枚尚未成丹的药泥丸子,凑到鼻尖轻嗅,闻言抬眸,眼底漾开笑意,“在呀。毕竟是三界头一回聚会,又是人君邀约,阿宇和里那斯自然要来瞧个究竟。我也有百年未与他们见面了,正好一聚。”他放下药丸,拍了拍指尖的粉末,“也是在那时,三界定下了共用货币——利衡币。” 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我算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略显清俊的少年,除了战力冠绝三界外,还是个通晓百事、过目不忘的“活典籍”。这份能耐,简直能与宏音那种一眼凿入脑海、即刻融会贯通的“变态”天赋一较高下。 我转身进屋,在衣柜里翻了翻。当时走得匆忙,好些舒岸为我准备的新衣都未能带走。说来也怪,最初那些衣衫上总绣着棠梨花,后来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金莲暗纹。 或许舒岸终于意识到——我与他回忆里那个“棠梨”,终究是两个人。 “那么,当时你的作用是什么?”我抱着一叠衣裳走出来,歪头问小初,“就只是和好友相聚么?” 小初接过我手中的衣衫,拎起一件在我身前比了比,眉眼弯弯的,“最重要的呀,是去‘铭印’。”他示意我试试衣裳,“利衡印。” 我换上一套浅青色的裙衫,对着铜镜照了照,却发觉腰身略有些宽松。我左看右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自己似乎瘦了些。 “我懂我懂,”我对着镜中的小初说,“就是每枚利衡币上都有的那个印记,对不对?” 小初绕着我走了两圈,目光温软,“真好看。”他取过另一套月白色的衣裙,递过来,“再试试这件?喜欢哪套,咱们就穿哪套,好不好?” 我又从柜底翻出几件穆青的衣衫,塞进小初怀里,“你也换!我们都穿新的。” “好呀。”小初接过去,笑得轻快。 屏风那头传来窸窣的换衣声。我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听小初隔着屏风缓缓道来—— 利衡币,其名取“利通三界,衡定天道”之誓,乃是三界共立之约。小初以自身不朽仙力铸下“利衡真印”为核,此印纵使其身殒道消,亦如法则永存,成为不可复制的终极凭证。 我这才从那些死板的书卷叙述里恍然,为何利衡币的地位稳固得如此诡异,任凭战乱对峙,从未动摇;为何无论三界政权如何更迭,唯有利衡币与其上的印记,同存不灭。 怪不得有谚云:仙魔可战,天道可争,唯利衡之信,永悬三界如日月经天。 原来,一切皆因小初的仙力有着极强的“附着性”。利衡币,竟是这世间唯一连死亡都无法剥夺的、为天下生灵公认的“不朽”。 穆青的衣衫穿在小初身上略有些宽大,袖口长了一截。可不知为何,眼前这青衣少年,与这颜色异常相称。他低头理了理袖缘,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喜欢。 “那么,照夜,”小初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促狭的光,“我来考考你——修仙必考题,利衡币的数量并非恒定,那它的增发,以何为基?” 我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当初与穆青备考时,我可是将《修仙指南》上的要点背得滚瓜烂熟,虽然这部分题占分不多。 “当初三界君王约定,”我慢慢回忆着,“货币增发不与权谋、土地挂钩,而与三界生灵增长之数锚定,使财富紧系于‘人’——这一象征繁荣的唯一符号。” 也就是说,每年那繁琐的“人口普查”,最初只是为了核算人口,以确定当年需增发的货币额度。如此,才不会致使货币紧缺或超额,引发物价动荡。 小初听完,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走近,轻轻将我卡在领口的发丝理顺,指尖温暖。 “回答得完全正确。”小初拍了拍我的发顶,眼神像在夸奖一个认真背书的孩子,“真是个聪明又用功的好学生。走吧,咱们换了新衣裳,正好去沧栗楼瞧瞧风景。” 我握住小初伸来的手,却又想起什么,拽住他袖子,“你就不担心人界私下滥印么?” “不会的。”小初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人界啊,战力永远不及仙魔两界。故此,但凡能坐稳人君之位的凡人,皆不会以此搅乱均衡。”他望向窗外凝固的景色,目光悠远,“因均衡一旦破裂,最先受害、受害最深的,必定是人界。” 我默然。 看来,史书中那句对月下衡的评价,并非虚言—— 鼎定九州,独见三界之同轨;其志所 向,非止山河,实乃天纲。 沧栗楼下,我与小初并肩而立,仰头望向楼前那块巨大的黑曜石匾。 其上铁画银钩,刻着一联: 沧浪淘尽英雄事,栗香温尽古今愁。 相传为月下衡平定九州后,登楼远眺时所题。楼名“沧栗”,既喻沧海桑田、世事如栗,亦取“栗”之温香饱满,暗合此地乃三界风云际会、抚慰八方之所在。 此楼高九重,檐角飞挑,如欲揽云霓入怀。底层为通天敞厅,七十二张紫檀大桌永不空席。三界行商、贵胄、百姓穿插其间,喧嚣鼎沸。当年我在这里跑堂,每日双腿都能跑出残影来。 楼中最负盛名的,当属一壶“三界同炉”——以魔族烈焰炙仙界寒泉,再调入人界九谷之精,斟出时杯中同时浮现金、赤、银三色漩涡,流光溢彩。每日仅售百壶,价抵三千利衡币,却总在辰时前便挂牌售罄。 其实常出入后厨的我自然晓得,这所谓的“三界同炉”,三种酒皆为人界所酿。可慕名而来的酒客们似乎浑不在意——深谙酒客们九分看稀奇、一分品味道心态的古阿翁总能抓住这点,成为沧栗楼的销酒冠军。当然,谷阿翁为人仗义,从未亏待过我,好吃好喝不说,偶尔还分我些“赏钱”。 顺带,古阿翁还教了我赚“赏钱”的诀窍:紧盯那些将醉未醉的客人,可着劲儿夸,当祖宗一般捧着,自然财源广进。 我曾不解其中关窍,虚心向古阿翁请教。他只高深莫测地吐出四个字。 “哦?哪四个字?”小初与我坐在顶楼临窗的位置,好奇地侧过头来。 “情绪价值。” “……哈哈,”小初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眉眼舒展开,像春水漾开涟漪,“还真是。来此处者,或为长见识,或为宴宾客,或本就非富即贵。所求者,自然在物品价值之外。” 见小初笑得爽朗,我也跟着笑起来,“谷阿翁很聪明,人也很好——虽然他没少‘骗’我。” 小初端来一套青瓷茶具,似模似样地为我斟了一杯并不存在的茶水,笑眯眯道,“我听尾巴提过——他骗你去和魔皇‘相亲’。” 提起旧事,我心中泛起些微羞赧,还有一丝怀念,“嗯,那时我猜不透小青的心思,以为他不再喜欢我了,偶尔会向谷阿翁发牢骚。现在想想……”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小青怎可能将一个不喜欢的人,一直带在身边呢。尾巴也曾说,男人无论何时,脑子里总会有那么一瞬在想女人。” 对面的少年瞬间被我这句莽撞又直白的话惊得耳根通红。他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眼神飘忽,半晌才假装啜了一口那“空杯”中的茶,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尾巴他……会和你说这些?” 我倒不觉有何不妥,坦然点头,“他不仅会说,还会做。” “做!做?”小初倏地瞪圆了眼,嘴唇因惊诧微微张着,“做……做什么?” 我想了想,将之前在归德,为了快速帮穆青补充仙力,在尾巴的操纵下,与穆青这样那样的情景全数告诉了面前的少年。 小初听着,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像是骤然想通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事,脸色由白转红,继而整个人怔在那里,仿佛魂游天外。 比起戏弄这过于纯情的少年,我反倒对先前的某个猜想更确信了,尾巴虽源自太初僊的仙丹,是其剥离出的五份之一,由纯粹仙力构成,但他们并非全然相同,也并非共享全部记忆与感知。 这么说来,小初这状况,倒真有些像……精神分裂。 我托着腮,望向窗外那片凝滞不动的景,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等了许久,我都未等到小初的回应,心头蓦地一慌,连忙蹦到他身边,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 “小初?小初!” “……我在。”小初恍然回神,眼底的慌乱尚未完全散去,却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轻轻一拍我的额头,“别怕,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138. 第138章 顿了顿,小初神色忽然严肃起来,耳根却还红着,“照夜,那次……是为助青莲迅速恢复,尾巴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他平时不那样的,你……你别生他的气。若你生气,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是尾巴呀,我怎么会生尾巴的气。”眼珠一转,我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问,“话说——小初,你成亲了么?有没有心爱之人?长得什么模样?史书里可半个字都没提呢。” 少年倏地别过脸去,脖颈都泛起了薄红。见我锲而不舍地追问,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嗫嚅道,“没有……没有喜欢,或是被喜欢过。”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不太懂得与人交往。尤其是女子,几乎……不敢看,也不敢搭话。” 我愕然。 万万没想到,这位奠基三界格局、扭转历史走向的大人物,三千余年来,不仅不善言辞、不喜交际,竟连一丝凡心都未动过。与女子交往的经验,更是彻彻底底的—— 零。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低头瞅了瞅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我这副模样,在小初眼里……大抵也算不得是“女子”了。 各怀心事地,我们就这么对坐着。 窗外依旧是那片明晃晃的白。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天光永恒而均匀地铺陈着,像一张未经落笔的宣纸。说到底,这里不过是我的记忆,甚至不如梦境来得生动有趣。 今天累了,就歇在这里罢。 让我好好想一想——那些我与穆青在沧栗楼一边跑堂打杂、一边攒盘缠准备试仙考试的旧时光。 叩问仙门的路从来都不好走。彼时的穆青倒不畏惧文试之后的武试,他开悟得早,仙法于他并非难事。真正难倒我们的,是攒够那笔赴考的盘缠。月下州赚钱的门路多,可开销也大。为了让穆青专心修炼,我便替他揽下了跑堂打杂的活计——一个人打两份工,夜里还要陪他背书,免得自己自告奋勇去文试,却考个大鸭蛋回来。 当然,我参加考试纯粹是为了给他作伴。无论做什么事,一个人总会寂寞的,不是么? 只不过,多数时候都是穆青在灯下苦读,而我早已趴在一旁呼呼大睡了。 攒够了钱,就去参加试仙考试吧。 琉璃渡,人界东部。 粒粒江自仙界蜿蜒而下,从此地流入人界,向南穿越玉山群脉,最终汇入南海。渡口本身便是一座浮于水上的城镇——舟楫如林,桅杆似森,凡人的商船与仙家的云舸比肩而泊,帆影映着天光,连绵十里。三年一度的“登仙棹”更是连舳接舻、泊满岸汀,满目恢宏、气象万千。 城中央矗立着九丈玄晶碑,那是仙碑司驻人界的官署。凡欲入仙界者,无论出身贵贱,皆需在此登记验契。持有人界批文或仙人荐书者,可获一枚半年内有效的渡符;逾期未至仙碑司更新信息者,便会被标记为“偷渡者”,成为仙军重点盯防的对象。 当然,规矩是死的,脑子是活的。规矩愈严,暗流愈涌。 琉璃渡的“法外之地”——那可精彩了。 “……法外之地?” 一生光明磊落的第一位仙帝太初僊,哪里懂得这些门道。这不,他一边摇着船桨,一边满脸困惑地向我虚心请教起琉璃渡的“暗门”来。 说起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第一暗门,盗版渡符。 此地不似灵璧城管理严苛,入境者无需烙下“云南印”。故而,只要寻到那间挂着三盏□□笼的简陋小棚屋,找那位自称“快签娘子”的女子,花上一千利衡币,便能拿到一张足以乱真的渡符。先混进仙界再说——混上半年,被发现了,那也是半年后的事。 第二暗门,贿赂仙碑录事。 有人的地方,“走关系”便是最好使的利器。花一千利衡币给中间人作“喝茶费”,再掏五千请录事仙吏在登记簿上“添一行小字”,便可蒙混过关。虽是黑户,不被查到便是万事大吉。 小船悠悠靠岸,小初一脸震惊地将我拉上渡口,见我还欲开口讲第三道暗门,连忙摆手插嘴道,“我的天……就没人管么?” “哎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又不害命。你情我愿,和和气气,干嘛要管?” 小初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半晌,他沉吟道,“好像……是挺有道理。” 我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道出那第三道暗门—— 走蛟路。 琉璃渡的水底栖息着一种半透明的妖兽,名曰“隐雾水蛟”。有些船主会驯养这些水蛟,载客自粒粒江底的暗流潜行,逆水而上,绕过关卡直入仙界。此路对乘客的水性要求颇高,好在价格公道——成功渡江才需付款,童叟无欺。 此外,还有些散仙为了赚些顺路外快,会用法器载人过境。仙碑司总不好挨个查验仙家法器,故而此法成功率极高。唯一的缺点是法器内常有缺氧之虞,偷渡客被闷晕在里头的事,隔三差五便有一桩。 当然,若真不差钱,也可以在集市上光明正大买一张价值三万利衡币的万界门卷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小初的表情从困惑渐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无语,最后只剩下一脸“竟有此事”的茫然。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我与穆青两个山里的愣头青,头一回来琉璃渡、从同行的谷阿翁嘴里听到这些“暗门”时的表情。 看来,我与穆青是“山里蹲”,小初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是“山下蹲”。 “水蛟性子和顺,甚至有些逆来顺受,”小初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竟被人利用去干偷渡的勾当……”他顿了顿,又轻叹一声,“罢了,原本它们面相狰狞,常被无知者当作凶物驱赶殴打。如今能安安全全寻个活计糊口,倒也算不错了。” 我听得想笑,又想起当年与穆青坐在渡船上,被一头突然冒出水面的水蛟吓得双双后仰的经历,便顺嘴说起另一桩趣闻来。 有一年琉璃渡盘查得紧,船夫们便怂恿水蛟们‘抗议’。那些大家伙们当真扭着身躯堵住了渡口,嗷嗷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小青下山,叫仙碑司睁只眼闭只眼——说是别耽搁了试仙大考,回头被上官问责,谁也担不起。 小初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捧腹大笑,笑得眼角都泛起水光,好容易止住笑,拉着我往琉璃渡深处走去,边走边道,“水蛟们贪嘴得很,鱼虾吃腻了,反倒将馒头包子视作珍馐美馔。”他回头看我,眼里还漾着未散的笑意,“倒是好养活。” 这于我却是新鲜消息。我原以为船夫们把残羹冷炙倒给水蛟,是吝啬使然,却不曾想到——对那些每日有吃不完鲜活鱼虾的水蛟而言,那些寡淡无味的人间饭食,才是难得的“至味”。 万物之奇,真是有趣。 我偏头看小初,他正蹲在水边,认真地望着一尾不知何时探出水面的半透明蛟影。 这一刻我忽然想——若穆青在,定也会这样蹲下身来,耐心地、安静地,与一头陌生的水蛟彼此打量。 他们好像啊。 又好像,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琉璃渡向北十里,便是试仙考试的考场——琉璃池。 没错,如此重要的三界大考,试场不在殿内,而在池中。 此池乃粒粒江伏流自地底涌出所成,水质清透至极,水下铺满细碎的砗磲砂,日影斜映时,整片池域便泛起琉璃般的青金色光晕,波光潋潋,如盛满融化的天光。 池面被一百零八道“水衡索”等距分割。此索非绳非链,而是由历代主考官以仙力凝成的透明水纹结界—— 高出水面三寸,逡巡如活物,时而缓缓游移,时而静静蛰伏,将偌大的池面切作棋盘般的方格,确保内外隔绝,秋毫无犯。 每格九尺见方,恰好容一桌一蒲团。考生盘坐其中,半身映着粼粼水光,半身沐着穿堂清风。 好处是不会做题时还可以看看风景打发时间,坏处是——没法作弊打小抄! 小初带着我轻盈一跃,稳稳落进两处相邻的水格。他有模有样地盘腿坐下,做出举笔悬腕的动作,侧过脸来,笑得狡黠,“照夜,听闻你当年那篇大作得了末三等的名次——可还记得写了些什么?” 我歪着头,伸手拨弄身边那道静止的水衡索。触感微凉,像抚过一匹凝住的绸缎。指尖过处,漾开细碎的涟漪,一圈圈荡出去,又悄悄收回来。 我想起了那一年。 振岳仙人监考,我、穆青、还有无聊的煌木,一同坐在这琉璃池畔。那日天光正好,水面波光粼粼,催得人昏昏欲睡。我拿到题目时怔了许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修仙为何? 我心中将前一日在集市叫卖“押题宝典”的小贩骂了八百遍。一道题都没猜中,真是白瞎了我那一百利衡币! 我当时写了什么呢—— 小初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我,水光映在他眼底,像两汪澄澈的琉璃。 我清了清嗓子,将那篇差点被振岳仙人当场扔进池子里的大作,一字一句背了出来。 《躺嬴赋》(学生:照夜) 或问,修仙者,所修何物? 答曰,修自在。 今见世人修仙,如蚁攀山——竞速、竞高、竞力竭而亡前一刻所触之微末。然山巅之风,与山脚之风,俱是清风;云上之月,与檐下之月,本是同月。 所谓“一躺即嬴”,非怠惰也,乃勘破竞逐之幻也。 不争仙力多寡,而令仙气自来如春水浸苔; 不夺洞天福地,而视天地为软枕披盖,周身三尺即是道场; 不惧心魔劫数,而容杂念如云来云往,心空自生霁月。 真嬴者,非凌驾众生,而在众生未醒时,我已醒而卧观其梦; 非长生不死,而在呼吸皆道,眠食俱禅,生朽俱是花开叶落。 故曰, 修仙似登山,众人拾级血汗倾; 我修躺嬴道,山自奔来入怀中。 若问何为验? ——雨落肩头未避,风过耳畔含笑,雷霆劈面犹鼾声。 “如何如何?”我扬起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小初,“我写得很好吧!” 小初含笑听完,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半晌,他认真道,“若是我,便给你第一。” 我一愣,随即想起旧事,不满地嘟囔起来,“可我最后得了倒数第三名……” 小初踏着水衡索走过来——那索分明是透明的水纹结界,他却如履平地。他在我身边落座,袖角轻轻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金色涟漪。 “……其实,”小初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煌木后来,是给你和青莲的卷子留过朱批的。” 我震惊地猛然转头,险些从蒲团上栽下去。我连忙凑近小初,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去,“如何如何?可是觉得我写得不错?” 小初垂下眼帘,似在忍笑。他抿了抿唇,学着煌木那刻板冰冷的口吻,一字一顿,“朱批上是——‘理虽偏奇,境却真切。然考场非卧榻,不准躺赢。依旧给尔末三等,以儆效尤。’”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水花溅了一身,“可、可恶!他自己写的那篇可是倒数第二名!” 小初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眼睫上不知何时挂了一颗透亮晶莹的水珠,颤颤的,将坠未坠,“他怕你坏了仙界风气,更怕你……影响青莲修行。” 139. 第139章 “什么嘛!”我更委屈了,“小青明明是因为总想着那档子事儿才没法静心修行,这怎能怪我?我只是自己躺着,又没拉着别人一起躺——” 话音未落,我鼻头却蓦地一酸。 那句“小青”出口的刹那,眼眶里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小初慌了,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眼泪。他的袖口很快洇湿了一片,可他像是没察觉,只是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擦着。 我们走了不知多久了。一丝小青的踪迹都没有寻到。 这片静止的天地里,真的有他么? “……不哭,照夜。”小初的声音轻轻的,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他站起身,踏着潋滟的水光向前走去,逆着那片永恒的、明晃晃的白光,朝我伸出手,“咱们继续上路。直至——找到青莲为止。” 自琉璃渡东岸始,过了仙碑司那道森严的盘查关口,便可见一条青石阶梯沿着山势笔直垂入云霭——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名曰“叩心阶”。 这石阶号称仙门第一阶,除了累人之外,倒也没什么玄机。且有不少人从中嗅到了商机,沿途设摊贩售吃食茶水。一路吃吃喝喝,边走边玩,倒也挺自在。 只是我万万没料到,小初竟如此怕累。爬台阶像是要了他的命。走个二三十级,他便要寻块平整些的石阶一屁股坐下,歇足一刻钟方肯起身;再走二三十级,又扶着腰直喘气,眼巴巴地望着我。 反倒是身材浑圆的我健步如飞——想来是前段时间爬璇玑阶练出的腿劲儿。 最终,还是我半拖半拽,连拉带哄,才将这怕累的少年带过了山。 现在,便正式进入仙界了。 一过此山,天地豁然开朗。仙界的十八山头虽各有千秋,却都不如青莲山。 远远望去,青莲山并无巍峨之势,反而温润如一枚半绽的青莲苞,静静浮在云海边际。山中有三条银练似的山溪自不同峰头垂落,于山腰汇成一汪清可见底的青莲池。穆青时常修行之处,便在那池水之下的秘洞里。 只可惜,青莲山景色虽秀绝仙界,仙力却着实匮乏——赏景尚可,修行却是千难万难。 一走上平路,小初登时又有了劲儿。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一路往青莲山脚下的青莲镇走去。 “说起这里,”我路过镇口那座斑驳的牌坊,忍不住叹了口气,“原先是没有村镇的。山脚下只有三五户采药人家,屋舍陋朴,想买点零嘴吃,都得走几十里路去琉璃渡。” 小初笑了笑,寻了一处露天的旧茶棚,招呼我坐下。他装模作样地提起那只并不存在的茶壶,虚虚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我面前。 “煌木是故意的。”小初眼睫垂下来,笑了笑,“将这块贫瘠之地赐予青莲,是为逼他稳住心性、潜心修炼。越是荒芜处,越需专注力。是鞭策,也是考验。” “什么嘛!”我顿时不满,“当初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两个从零开始,很难的!” “哦?”小初抬眼望来,唇角微微扬起,“快说说,有多难?” 于是,我不紧不慢地讲起了当年与穆青开山的故事。 第一笔资金,自然是从彼时已开始走南闯北做三界买卖的谷阿翁那里借来的。穆青性格纯直,又总爱帮山民干这干那、指点年轻人一些强身的粗浅法门,渐渐地,青莲山便有了人气。有人慕名迁来,屋舍沿着山脚蔓生,弯月状的街巷渐渐成形,这便是青莲镇的雏形。 镇中心那株三百岁的老祈仙树下,渐有茶摊、酒肆、药铺开张。檐角皆悬青莲纹的风灯,入夜时,点点暖黄缀于墨绿的山影间,成了旅人进入仙界的第一站歇脚处。如此,竟也日渐繁华起来。 然而,青莲镇的问题解决了,青莲门的麻烦却棘手得多。 因青莲山仙力贫瘠,正经修士皆不屑一顾。开山三年,门中仅收得一位痴迷园艺的老儿——这老头人老心不老,怀揣着修仙之梦,却被叩心阶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扎破了心,索性随便寻个仙门了却遗愿。青莲山,便是他的首选。 “……竟这般艰难。”小初垂眼望着石桌上那道并不存在的茶渍,轻声说,“倒是我从不曾知晓的故事。” 歇够了,又要开始爬山。小初面露难色,认命地把手递给我,示意我出人出力。 “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我一把拽起小初,“那时候穆青每日要去灵璧城听候差遣,招生的活儿自然都得我来。” 小初一怔,“招……招生?” 我斜睨小初一眼。这等战力绝鼎的人物,追随者多得能排到琉璃渡,哪里懂得“门丁寥落”是什么滋味。 我亲自出马为青莲门招生的第一站,自然是琉璃渡。当时我写了厚厚一沓传单,上头赫然印着:青莲山门大开,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 逢人便塞,见人就发。 我还特意在传单角落添了一行小字: 山主穆青,仙界新秀,未来可期,亲授实战心得——虽不能助君腾云驾雾,但保您挨打时,至少多撑三回合。 小初闻言,笑得东倒西歪,半晌直不起腰来,“那招生效果如何?是我的话,高低要来亲自看一眼才是。” 我噘起嘴,满腹牢骚。 “别提了!效果寥寥便罢了,开张第三日,我便被巡逻的仙吏以‘扰乱渡口秩序’为由,罚抄《仙界律例》十遍——还被当成典型案例贴在告示墙上!青莲镇的大伙儿足足拿这事当了一整年的闲话,逢人便要说道说道。”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晓得,是有人状告穆青‘夸大其词’、‘不正当竞争’、‘招揽门徒’。那些仙人啊……怕小青威胁到他们的地位,便逮住一点小事不依不饶。” 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我与小初终于爬到了青莲门那扇斑驳的大门前。 这里,便是我生活最久的家了。 我用力推了推门——门轴早已锈涩,只开了一条窄缝。小初侧身挤了进去,我紧随其后。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草一木,目光从庭院那株歪脖子老树,慢慢移到廊下那串褪色的风铃上。 “其实,”小初的声音轻下来,“青莲在仙庭的处境,我是知道一些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闷闷地疼。 我拉住小初的手,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小青每日回家,都是带着笑的。”我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像是还能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从门里走来,“他会偷偷顺两本书回来,又或者不知从哪儿带两盘茶点给我吃。那个时候山门到处要用钱,我们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弟子们要吃饭,还要吃好的,不然人家都走了不是。” 小初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轻轻抬手,用指腹拭过我不知何时已潮湿的眼角,“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若愿意听,我便说些你不曾知道的故事给你听。” “我要听!”我用力点头,攥紧小初的衣袖,“我要听——小青的故事,我是一定要听的。” 小初垂眸看着我,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那你要答应我,听了不准哭鼻子。不然——”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我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青莲受的那些委屈,便白受了。” 从前的我不知道,穆青在仙庭的日子,是另一番光景。 作为罕见以“自修成仙”身份踏入上仙位阶的仙人,穆青在仙界宛如无根之莲。他没有师门荫庇,没有同脉奥援,连仙籍档案里“师承”一栏都刺目地空着,像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更令某些上仙不豫的是,穆青年纪太轻,修为却凝实得反常。斗法演武时,常有几百年资历的上仙被他的青 莲法器逼得节节后退,袍角沾水,狼狈收场。仙庭暗地里便有了流言,或猜青莲不过是得了邪道秘传,或讥他出身寒微、不过侥幸。这些话从不当面说,却在每一次例会前的廊下、每一次茶歇的间隙,像尘埃一样飘进穆青耳中。 可他偏生不知“迂回”为何物。 仙庭议事,众仙论调圆滑如珠,在唇齿间滚过三遍才肯落定。唯穆青直言如剑,一剑封喉。 ——质疑天工司虚报炼器耗材,他当廷要求天工司呈上账目,请求彻查; ——闻某位上仙在人界滥“用”童男童女修行,他叩阙帝君寝殿,跪请严惩; ——就连鸿珠仙已定之决策,众仙都知走个过场便表决同意,他也敢凝眉说一句“此法恐伤凡人根基”,在满堂愕然中,投下唯一的反对票。 僭越。 狂妄。 不识大体。 这些词句,和着每一轮仙界例会上被轮番批驳的“罪状”,一层层堆积,终于凝成他仙籍评语栏里那行冰冷的朱批: 青莲,刚愎,宜慎用。 小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些陈年的尘埃。 我们走到两株巨大的倒生榕下。普通榕树气根垂地入土,而倒生榕不然——所有气根皆倔强地向上生长,在离地三尺至一丈的空中盘结成网,层层叠叠,终成一片片悬空的、富有弹性的天然吊床。 小初将我扶上去,自己也轻巧地翻上来。他就这么仰面躺下,望着那片虚白的天光,继续道,“对于这些评价,青莲全不在乎。他惦记的事儿,大概是例会散后,趁着众仙离席的混乱,从会议茶点桌上悄悄带走桂花酥和云冰糖。”小初侧过脸,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想来……都是你爱吃的。” 我没有说话,躺在这片柔软的气根网床上想着往事。 这些气根并非枯槁,每一根都覆着一层银绿色的苔膜,触手微凉,柔韧而有弹性,像被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托着。这里是三尾松鼠的家——那种蓬尾如云的小生灵,每日最大的任务便是偷窃我藏在柜中的云冰糖,囤积在榕树洞里。 倒也不怪它们。那入口即化、清甜如雪的糖果,谁会不喜欢呢。 我有些困了。连番爬上爬下,我好似也累了。我靠在小初肩头,那片虚白的天光笼着我们,像一床极轻极软的被子。 “……照夜。” “嗯?” 小初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片没有云、没有星、也没有太阳的天空,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众人不满青莲的,还有一点。”他顿了顿,“青莲是个敢将自己凡人心性大方暴露出来的仙人。” 我闭着眼睛,等小初继续说。 “唯一能刺穿青莲淡然的事——是关于照夜你的寿限。” 我睁开了眼。 是啊。 我天生没有灵关窍。运气好些,能活到六七十岁,便算高寿。后来入了仙籍,也不过延至两百岁。 两百岁。 这个数字,想必在穆青心上凿出的裂缝,远比任何法器都深。我不知道他从何时开始翻阅那些古籍。典藏司最偏僻的角落里,积灰最厚的书架上,那些关于延寿、关于逆天、关于“为无灵窍者强启仙途”的秘法残篇——他一册册借阅,一页页抄录,又一本本悄无声息地归还。 可惜,世间从未记载过天生无灵关窍之人。他翻遍三界典籍,也寻不到一行能照亮前路的字句。 于是穆青开始低声下气。 那个曾在仙庭例会上投下唯一反对票的人,那个被评“刚愎”二字刻入骨血的人——他开始学着微笑,学着寒暄,学着在恰当的时候递上恰当的礼单。 他去交际,去巴结,去叩响那些曾对他侧目而视的上仙府门。 他累积功勋,打榜进阶,在口碑榜上一阶阶攀爬。 140. 第140 照夜的不良读物 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为向仙帝求一个恩典—— 愿以鸿珠之位为契,换为照夜强启灵关窍。 小初的声音落进这片寂静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久久没有回响。 可惜啊。 这等凡人才能有的心愿,却是修仙之人最忌讳的事。 上仙们说,穆青根本不具备上仙的心境。他本该斩断“尘劫”,修一副无情之身,才配得上上仙之名,才担得起那身青莲绣袍。 仙界可以容忍一个孤臣——孤臣不过无党无援,尚可用。 却难以容下一个痴人。 痴人心中有所挂碍,痴人眼中有所不舍。痴人会为一粒云冰糖藏满整只抽屉,会为一句“我在家等你”走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叩心阶,会在每一个例会散后的黄昏,悄悄将桂花酥拢进袖中—— 袖口沾了油渍,他也不在意。 他只在意,带回家时,那酥皮还脆不脆。 那糖还甜不甜。 我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进小初的衣料里。他没有低头看我,也没有抬手擦拭。他只是轻轻地,将肩头靠过来一些,让我枕得更稳。 头顶的气根网床微微晃动,像摇篮,像穆青那年背我上山时,微微起伏的脊背。 两百岁。 穆青在与两百年赛跑。 小初说的这些,我过去却并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后来穆青回家越来越晚。偶尔眼底会洇着淡淡的血丝,像白瓷上不小心染开的朱砂。我问起时,他便笑着说“最近仙界文书繁冗”,将袖口悄悄往里折了折。偶尔我嗅到他衣襟陌生的檀香味,会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他便从此改用青莲山自制的竹叶香——细细闻时,像雨后新竹,清苦又干净。 我不知道,那袭总为我带回零嘴与闲书的青衫,承受了多少无形刀锋刮出的、千丝万缕的伤。 我更不知道,那朵漂亮的青莲在静静凝视我时,袖中的手指曾怎样紧握,又怎样松开。 他是否也做出过——同生共死的设想呢。 就如现在的我一样。 可惜,这里只是记忆,是属于过去的残影。我只能怀念曾经,却无法幻想未来了。 “别哭,照夜。”小初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无措的温柔。他的指腹拭过我眼角,像在擦拭一片易碎的露水,“煌木那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事情已力不从心。他不是有意磋磨青莲,他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有情感罢了。” “我听尾巴说了,”我闷声道,“煌木是你剥离出的、绝对理智的那一份,只一味追求更强大。为什么要分出这样的人来?” 小初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长睫在虚白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他轻轻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 煌木是从太初僊神魂中剥离出的、淬炼到极致的人情反面。 他的诞生只有一个目的,变强。 强到足以对抗膣藟,强到不再重蹈覆辙。 于是小初斩断了完整心性中有关牵绊的全部枷锁——剔除对众生的悲悯、对美好的眷恋、乃至对孤独的恐惧。唯独留下的,是那个纯粹追求“绝对力量”与“最优解”的化身。他以为,唯有如此,才能战胜那样强大的敌人。 故而对煌木来说,众生是变量,情感是误差,爱欲是必须剔除的干扰项。他坐镇仙界的四百年,并非为了统治,而是为了继续执行那个未能完成的“清除计划”——以理性为刃,为三界刮骨疗毒。 在小初低缓的讲述中,我渐渐有些懂了。 煌木对穆青的不满,并非针对他这个人。 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又混杂着难以理解的困惑。 穆青分明拥有罕见的自修天赋与锐气——那是多少仙人求之不得的根骨。可他却甘愿将心力耗在一件“概率无限趋近于零”的事情上,为我这个天生无灵窍者逆天改命。 这在煌木看来,是不应存在的冗余情感,是于备战毫无用处的额外杂事,更是一种对自身职责的偏离与背叛。 更要命的是,穆青此举分明是将自身最大的弱点,亲手捧到世人眼前。 所以对于穆青的请求,煌木一次都没有答应。哪怕后来,他早已无力回应。 “你说这么多,”我吸了吸鼻子,“都是为了给煌木开脱。” 小初露出一丝苦笑。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嗯,是的。”小初的声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讨好,“之少……别讨厌他,好么。” 我将脸埋在小初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好吧。既然他是你的一部分,天生就是那样的性子——我自然不会这么小气,与他一般见识。” 小初只是轻轻抬起手掌,盖住了我那双哭得红肿疼痛的眼睛。掌心温热而干燥,像一片落在疲惫眼睑上的、刚刚晒过太阳的树叶。他的呼吸似乎就悬停在我鼻尖,很近,又很远。 “多谢你大人有大量。”小初的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休息一会儿罢,照夜。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一走过。” 离开青莲山前,我特意拉着小初去了我和穆青的秘密基地。 青莲琼池下的秘洞。 本意是不服气——煌木总以为穆青“一心想女人,不好好提升修为”,我非要带小初看看穆青平日修行的地方,替穆青正名。 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炫耀。 炫耀穆青专程为我准备的、躺平的一切。 启动机关,拨开水面。琼池的水帘从两侧分开,露出一方无水密洞。 “请进请进!”我回头招手,眉眼弯弯,“平日这儿可只有我和小青能来。就连青莲山的大师姐都不行——” 小初踏入密洞,环顾四周,像进了大观园。我猜他大约从未想到,这所谓的“修行之地”,实则是供我玩乐的秘境。 长明灯嵌在石壁中,光线柔和如初夏的黄昏,不刺眼,也不幽暗。地面铺着绒织的厚毯,赤脚踩上去软软的,穆青说这样我便不用总惦记着穿鞋。 靠墙是整面错落的木架——穆青亲手打的,每一格尺寸都不一样,恰好能塞进各种奇形怪状的书册。 “《仙界风物志·残本三卷》《人界戏本全集》……”小初的手指一格格拂过书名,轻声念出来,“嗯……《法器锻造入门——童子篇》《魔界笑话大全典藏本》?” “还有这个!可有趣了!” 我连忙又抽出几本被我翻得卷了边的书,献宝似的塞进小初怀里。 小初接过来,干脆在软凳中坐下,当真翻看起来,“《鸳鸯错·打铁铺的春日夜话》……”他蹙着眉头,眼睫低垂,神情专注而认真。 翻过几页,他的眉梢轻轻跳了一下。 又翻几页。 他抬起头,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我歪着脑袋,等他发表读后感。 他垂下眼,继续往下读,“……《豆腐西施的三更火》?” 我在一旁比划着,眉飞色舞地讲解起其中的内容来。 这打铁铺的春日夜话那可太精彩了——凡间打铁匠的女儿金葫芦,与借宿铺中、实为仙界铸剑师化名的青年炉生。在锻铁溅星、淬火腾烟的日常里,二人借着“切磋打铁手法”“争论淬火时辰”的名头,指尖相触、呼吸交缠,那叫一个欲说还休、暗潮汹涌。书末还附了《七十二式淬火图谱》,正正经经教人打铁。 我曾跟穆青炫耀,这书也太值了!看了故事不说,还能顺便学习打铁手艺。一个字,值! 当时穆青脸色发红,只是弹了下我的脑门,便不再说话,垂着眼把书从我手里抽走,放回书架最高那一格。 “呃……这还真不是打铁的招式。”小初顶着半张红透的脸,声音闷闷的,又翻开另一本。 《豆腐西施的三更火》。 也不知穆青从哪个旧书摊上淘回来的,扉页上还有某位不知名读者的批注,墨迹潦草却一针见血: 卤水点豆腐,如情触身。无心者见白嫩方糕,有心者见颤巍巍的魂。 “之前典藏司搜罗过一批‘不务正业’的书册,”小初沉吟着,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停,随即移开,“本要想集中焚毁的……没想到,被青莲顺回来了。” 小初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与煌木如出一辙的无奈,“哎,看来煌木生气……也有些道理。青莲心里时不时惦记着这些事儿,必然无法静心修行。” “什么嘛!”我顿时不服,一把将书从小初手里夺回来,“这本书哪里不正经了?” 豆腐西施的故事再单纯不过。她每日拂晓磨黄豆、煮浆、点卤,总在深夜的作坊里独自劳作。某日起,店里总来一位多付三枚铜板、却只取半块豆腐的蒙面客。二人对话止于“今日卤水老了三分”“明日豆子可多浸一刻”——全书以豆腐制作的“浸、磨、滤、煮、点、压”六章为纲,要我说,二人眉来眼去的描写统共不过三页纸,倒是怎么做豆腐,写得一清二楚、步骤分明。 尤其是“点卤”那一章,堪称全书华彩。有好事者点评道:读至“卤水入浆,霎时云收雪凝”,忽觉自己神魂也被点了。 我理直气壮地合上书,拍在掌心。 小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望着我,欲言又止,耳垂那抹红却悄悄蔓到了脖颈。半晌,他认输似的垂下肩,将书从我手里轻轻抽走,一本本放回木架原处,“总之,”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认命,“上面写的不是打铁之法,也不是磨豆腐之法。” 为了转移话题,小初开始参观我的零食罐子。 “栗香斋”的糖炒栗子,灵璧城必买特产,壳薄肉糯,甜香能飘半条街。 腌渍杨梅,青莲镇百吃不厌的果脯,穆青每年初夏都要亲手渍一坛,用他练剑的手指一颗颗挑去核。 雪酪丸子,月下州季节限定糖果,每年只售二十天,价格被黄牛炒得飞起。穆青却总能在第一时间抢到——至今我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除此以外,他还给我开了一扇窗。 真的是一扇窗——嵌在石壁上,正对着琼池最清澈的一角。白日可见鱼儿曳尾游过,尾鳍如绡纱;夜里若有月光,水波会将银辉筛成碎箔,一叠叠铺满窗台。 青莲花瓶里,永远插着应季的花。春桃夏荷,秋桂冬梅,一室清芬从不间断。 可以说,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实现“躺着即可”的最大心愿。 “我开始有些怀疑了……”小初环顾四周,语气复杂,“青莲在这里,究竟是如何修行的。” 这个疑问着实把我问住了。 我支支吾吾,绞着手指,“我、我也很懂事的……看到小青修行时心不在焉,我后来就不去打搅他了。青莲山这么大,我去哪里都可以玩的。” 小初望着我,目光柔软下来,“嗯。你们年纪小,倒也不必这般苛刻。” 我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封面都快卷边的旧书。 “还有这个!”我双手捧着递到小初面前,像献宝,“我最喜欢的一本,翻过无数遍了。” 小初垂眸,目光落在书封上,有一瞬的怔愣。 141. 第141章 那熟悉的笔迹,熟悉的墨痕。小初眸光晃动,薄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太愚行记》。 我已记不清穆青是从哪儿顺回这本书的。只记得翻开第一页时,便被那字里行间的风与尘、霜与露深深攫住。 全书无修炼法门,无权谋机巧。只以一双褪去审视的眼、一颗浸入尘泥的心,记载天地间最朴素亦最精彩的真相—— 在某处仙力枯竭的绝境,有藤蔓以血肉滋养朽木,百年筑成一座活着的桥; 在因战火沦为废墟、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遗民将刀剑熔铸成犁,重新开垦破碎荒芜的土地; 甚至连最卑弱的蜉蝣群,其朝生暮死的集体挣扎,都是向天地无声的质问与呐喊。 在我心里,这本书不仅在记录世间万物之奇、三界风俗之异,更在不停探问,为何“存在”?如何“共生”? 我挨着小初坐下,与他一同翻开书页,翻到最后一篇。 著者太愚写完这篇后记,便结束了旅程。 《太愚行记·后记》 吾遍行三界,履霜栖露,目接混茫。大道如渊,叩之无声;众生悲欣,观之怆然。竟终未得一法可破永夜,一理能慰长魂。 然步履既穷,心镜反澄。始知“答案”二字,本囿于执念之间。天地不言,春秋代序,何曾答一问耶? 故今息妄求,存静观。愿候天地之新机,不避人间之旧劫;甘效荧烛之微光,重蹈千载之晦朔。 长夜或无竟时,然—— 但守一念,即见永恒。 ——太愚补记于长野 密洞里静极了。 只有长明灯无声亮着,将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在绒毯上。 小初垂着眼,长睫覆下细碎的阴影。他没有翻页,也没有说话。那只按在书页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似是有些羞赧。 我趴在他坚硬的膝盖上,仰起脸追寻他躲闪的目光,忍不住笑起来,“这下完整啦。前序、正文、后记,我都读过,且能倒背如流。这本书很珍贵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第二本。” 小初终于抬起眼。 他望着我,唇边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初春薄冰下的水,清冽,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暖。 他抬手,指尖轻点我的额头,“因只写了一本。当初由煌木带走了。许是青莲顺手拿了回来……想着你会喜欢。” “那很珍贵了!”我连忙将书小心藏进枕头芯里,压实,又拍了拍,“啧,早知道只有一本,我该更爱护些才是。” “照夜。” 我回头。 小初坐在那里,长明灯的光笼着他的侧影。他的神情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困惑,那双明澈的眼眸深处,却隐着一点不易捕捉的水光。 “你有诸多疑问。”小初声音低缓问道,“为何这么久了……却不问。” 我怔住。 是啊。 我为何不问? 问他一千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要将自己分裂成五份,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痛过没有。 可我—— 也许是惯于逃避的性格使然。又或者,隐隐知道以眼前这少年的脾性,他不会轻易作答。那些沉甸甸的过往,那些他不愿启齿的伤痕,我又怎么忍心逼问。 为这段本就看不见希望和尽头的旅程,徒添哀伤。 “……因为,”我慢慢说,“我想靠自己去慢慢了解你。” 小初望着我,没有说话。 “尾巴说你很腼腆。”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想,还是不要逼问你太多。万一你因为害羞,或者窘迫,逃走了——我会害怕的。” 我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说老实话,我有些害怕一个人在这里等待。虽然天一直是亮的,也没有任何危险……但还是会害怕。” 密洞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像极轻的叹息。 小初用力眨了眨眼睛。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逼退什么不易被外人察觉的、幽微的泪意。 然后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走到我身边。 他伸手,轻轻覆在我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而干燥,像少年时阿爹牵我走过暮色中的田埂,像穆青每次离开前总要多看我一眼。 “嗯。”小初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点温柔的笑意,“那咱们继续上路。别担心,我在。” 离开了青莲山,下一站是刃柱城。 没错,我第一次死去的地方。 人界西北部,与魔界接壤之处,横亘着那片墨色的长烬海。刃柱城便坐落于湖东岸的峭壁之巅——整座城池如一道崩缺的巨刃,从山体深处斜斜刺出,千年未拔。城墙非砖石垒砌,而是直接开凿于整片玄黑岩岩体,刀劈斧削,棱角峥嵘,远望如一头负伤蹲伏的远古巨兽。 城西,有一片被万年浪涛啃噬出的蜂窝状海窟。咸涩的风贯穿其间,发出低沉的呜咽。那些幽深的洞穴成了妖兽们的天然栖息地,也成了偷渡客与黑市商人的密会之所。 然而这座因通商而繁盛的边城,香火最盛处却非商肆,而是贤君祠。 祠宇不大,却占据了城池最显眼的高处。青烟终年不绝,檐下悬满祈福的木牌,风过时叮咚作响,像无数未说完的谢意。 我好奇心作祟,撬开祠堂后,掩藏在草丛中的木板,跳下去探究一番,还真是一处储藏室,储备着蔬菜和肉干。 小初探着脑袋将我拉上来,拍掉我头发上的蛛丝,笑道,“下去找宝贝么?” 想起往事,我便与小初说了起来,第一次被骗到刃柱城然后去了映山都,第二次从映山都返程路过刃柱城,因苦于没有路费,从黑头帮施爷那里,合理敲诈了一些盘缠。 “……倒是随心自在。”小初听完,笑意淡淡的,“至少走到哪里,都不会有饿肚子的烦恼。” 我嘿嘿一笑,拉起他的手往正殿跑。 贤君的石像端坐于氤氲香火中,面容平静,眉目低垂,似在凝望每一个前来叩拜的苍生。我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又替小初也点了三炷香,递进他手里。 仰头望着那尊石像,我忽然想起许多事。 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持续了整整十年。 仙魔一战后,煌木受了重伤,清醒时候不多,多数时候便是当时的三个人造仙十身、百目、千手,以及他们的操纵者渊寂代掌帝权,而渊寂在杀死煌木后,为了确认他的死亡,开启了捕猎岁兽妖的决定。这个坏蛋,甚至为了杀死抱婴椿,潜伏在映山都许久。可惜呀,阿戈里亚斯第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拥有金瞳的孩子回来了。 “舒贤是为数不多令煌木烦恼的家伙,当然,除了青莲之外。” 我啊了一声,接过小初递来的香,“据说贤君可是个儒雅君子呢,不仅外表英朗,人品更是没得说。” 小初一笑,也望着这石像,“他很唠叨,唠叨起来便没完没了那种,煌木捂着耳朵求饶,哪怕是躲起来也不行,总之,舒贤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话痨。” 我心中暗忖,没想到大伙儿心目中的圣君,竟是这样的性格。 继而,小初缓缓讲起了百年之前那场仙魔之战。 百年前那场持续十年的大战,表面上是因魔界大肆开采“熠石”滥用并扩充武备,然仅极少数人知晓,真正引燃战火的,是魔界都城映山都深处悄然蔓延的“瘴母神”之祸——此物实为膣藟本体分裂出的虫体,会将人吞噬后持续孵化,它们也和无相孽一样,会在逐渐吞噬繁衍过程中产生“智慧”,究极选择便是——披着人皮,藏于人中。 彼时魔皇阿戈里亚斯已察觉灭顶之灾迫近,在哭月台大点兵,决意与这无形的敌人死战。可他至死不知,自己早已被寄生——他自身,即是那灾难的核心。 那时的映山都,多数魔族百姓已遭感染,却在核心影响下尚存“人形”。孩童仍上街嬉戏,妇人依旧炊煮浣衣,街角的酒肆夜夜传出粗犷的笑谈。那些被寄生者,在核心的意志下保持着诡异的克制,抑制着捕食的本能,耐心等待更丰美的养料——那些拥有纯净仙力的修仙者,自投罗网。 后来,仙界先锋军初入时,有士卒因不忍对百姓挥剑,当即被从触手拽入口中吞噬,迅速孵化。而仙军则以为,这是滥用熠石强化后练就的邪术而已。 后形势严峻,煌木亲临阵前,令百目以“天听之术”彻察全城,三日不言。最终颁下令众仙将悚然的敕令,映山都及周边三百里,尽焚。 不听上令者,诸如云笈等人,便被投入地刑司以儆效尤。 当时,唯有人君舒贤力谏于前:此非战,实屠!岂有因一人或将变异,便先戮万人之理? 即便煌木解释,受感染者再无可救,唯以烈火焚之,方可镇压,舒贤仍是不信。 是啊,有病者治病,坏肢者便截肢,哪有被感染了便要置于死地的道理。这世间多数人无法窥探到膣藟之祸的真想,哪怕听得真相,也未必相信。 人这种生灵,总是要亲眼见证,吃尽苦头才肯罢休。 焚毁映山都,煌木几乎耗尽了全部仙力。他强撑着筑起那道隔绝天地的结界,独自立在焦土中央,等待魔界的土地被烈火与时光慢慢净化。与他决战的那个人——那位曾统御万魔的皇者,已在酸雾与烈焰中化为灰烬。可阿戈里亚斯死前喷溅出的巨量酸液,如一场腥黏的暴雨,尽数浇在煌木的身上。 那些酸液穿透仙袍,蚀入肌理,附着在骨骼与内脏的表面,日日夜夜,持续灼烧。 煌木归返仙界后,即陷入漫长的沉睡。偶尔有短暂的清醒,也已无力处理任何政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覆在胸口那道永不愈合的旧伤上,连呼吸都带着隐痛。 而舒贤,在人界颁下了那道著名的《视魔同人律》。他打开国境,收留那些从魔界结界缝隙中仓皇逃出的流民——给田宅,通婚嫁,授技艺。那些惊惶失措的眼睛望着他,他命人在文书上郑重写下,自今而后,视同吾民。 于是后世称他贤君。香火绵延,至今不绝。 “小初,”我望着贤君祠紧闭的门扉,“你说,贤君最后……明白当年的真相了么?” 小初点点头,轻轻掩好祠堂的门,目光越过刃柱城参差的屋脊,望向远方那片凝固的、墨色的长烬海,“他后来知道了。知道煌木那看似决绝的做法,才是唯一的正解。只是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死前痛哭不已。”小初垂下眼,“他无法像煌木那样,做一个无心之人。” 救一人而危一城——是对,是错? 小初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叩问过去。 “自是错的。可见其眼瞳尚清,手犹能握禾穗,又怎能不救?” 海风穿过千年的海窟,发出低沉的呜咽。 “可救了。代价呢?” 我轻轻道,“代价是,那些被感染的流民,将瘴母神蛰伏的卵,悄悄带过了长烬海。” 小初轻轻叹了口气,“这片大地上,原本到处是卵。多的那些,也不过是多了一些罢了。于大局无益,亦无碍。”他 顿了顿,望向刃柱城西那片苍翠的轮廓,“好在抱婴椿活了下来。它跨越了本该降临的枯萎期,再次繁盛。其辐射范围,足以庇佑整座刃柱城——也算是,回报了舒贤那一份复杂的‘仁心’吧。” 难得今日我走累了。 小初便一路拉着我,护着我攀上城西那片蜂窝状的海窟。粗粝的岩石硌着掌心,他走几步便回头望我一眼,确认我还跟得上。 最高处的窟口豁然洞开,可远眺整片长烬海。 海浪凝固在千年之前的某个瞬间,波峰如怒,水沫悬停,像一头被时光封缄的巨兽,永远保持着咆哮的姿态。 我寻了块被海风磨圆的石头坐下,望着那片凝滞的墨蓝。 “阿戈里亚斯的酸液……很可怕么?”我问,“据说会痛得要死。” “嗯。”小初在我身边坐下,“阿戈里亚斯的仙力很特殊。他体内混有妖兽的血脉,那力量天然便带着‘酸蚀’之性。且附着性极强。一旦侵入□□,便直接蚀入骨髓、腐蚀内脏。还会感染——量海。” 我猛地转头,“……啊?量海是、是实体啊?!” 小初眨眨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见识过自己的量海。”他的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确实是一片沸腾的海,不是么?” 我哑然。 “当然,‘海’是夸张的说法。”小初垂下眼睫,想了想,“量海包裹在仙丹外侧,是仙丹的保护层。本身就具有防御性,也具有腐蚀性。” 我怔了一会儿。 “这么说来,”我慢慢道,“阿戈里亚斯的能力,倒与玄牝仙人有些像。玄牝仙人在与蛇妖的亲热中,得到了对方的有毒的仙力。” “是的。通常来说,这种情况只能通过繁衍来继承。即便如此,能成功混合甚至强化的,也是极少数。”小初解释道,“譬如,妖兽的毒腺经由与人共同孕育后代而传给孩子。孩子拥有毒腺,却未必能够练就不错的仙法。二者兼得者,其实寥寥无几。” “……可玄牝仙人只是与蛇妖这样那样了而已……” 小初听到“这样那样”四个字,脸刷地红成了枝头熟透的柿子。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其、其实……玄牝仙人是在与蛇妖……嗯,亲热时中了毒。只是他自身的仙力具有麻痹作用,所以他对中毒一事……没什么感觉。甚至会有些微微的上瘾感。” 我顿时被这真相惊得睁大眼睛。 “我想虺蛇当年也很纳闷,”小初耳尖红透,却还是认认真真往下说,“她从未见过中了自家毒却毫无反应之人。也许……也是因此,动了情。” 原来是这样。 虺蛇以为自己遇见了世间独一无二之人,爱上了玄牝。 玄牝中了毒、还有点子上瘾而不自知,误以为自己爱上了虺蛇。 一仙一蛇妖,就这么一来二去,享受世间极乐的同时——生下了溟牙。 真是离谱至极。 没想到离谱的还在后头。 我嚷嚷着走不动了,非要在这海窟里歇脚。小初拗不过我,只好四处搜寻了些被海风吹干的柔软苔藓,厚厚铺了一地,给我当床。自己也挨着边沿躺下来。 对于世间趣闻,小初倒毫不避讳。此刻四下无人,海风呜咽,他便一件件讲给我听。 当年玄牝仙人与虺蛇分手的过程,也很令人无语。 虺蛇觉得,再这么“交缠”下去,玄牝迟早有一天得毒发身亡。于是强硬将其赶走,再不相见。 玄牝则伤心过度。他日日回味着那种令人上瘾的“滋味”,无心修行,也无心政务,索性闭门钻研起“极乐之法”来。 此人倒还挺大方。 他秉持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男女不拒,开门见山。跳过一切互相了解的繁文缛节,提倡直接“彼此交融”,节约时间。 就这么—— “毒液”随仙力人传人,“中毒”者越来越多。 情况渐渐有些控制不住了。 引来了仙界的“抹杀”与“利用”。 “啊?”我猛地坐起来,“你为何知道这些事,小初?难不成是尾巴偷窥了,讲给你听的?” 小初紧张地连连摆手,生怕自己被误认为什么热衷于搜集桃色秘闻的变态,“是、是从云笈那里知道的……” 我愣住了。 很难想象。 端方儒雅的云笈、寡言认真的雷枢、放浪不羁的玄牝——这三人,竟是好友。 虽然玄牝与雷枢看不惯云笈是个恋爱脑; 云笈与雷枢看不惯玄牝那追求“人间极乐”的宏愿; 玄牝与云笈也看不惯雷枢一门心思只想晋升玄珠位阶。 但三人的关系,还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维持着微妙的和谐。 当年云笈因违反帝令、于阵前动摇军心而被投入大牢。他死前留下了一道遗言。那遗言顺着地脊的暗流,缓缓汇入源涡池,被彼时已陷入沉睡的煌木以残存的意识记录了下来。 云笈留下的唯一遗言是, ——尽一切办法救出川晋与晋川。 ——将他整理的、玄牝的研究成果,刊印出版。 留给彼时唯一还在人世的雷枢仙人。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雷枢为了拯救那一对师兄妹,去求了人君舒仲。 舒仲花了很大价钱,将川晋与晋川“运作”了出来,留在身边任用。 而那本玄牝倾尽心血写成的《玉房秘戏考》,也终于得以在这世间,留下一丝痕迹。 142. 第142章 在这个没有时间的“记忆”里,我们感知不到光阴流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疲惫——譬如说,我也开始走两步就累了。 听完了玄牝的故事,我和小初在海窟里歇了许久,才重新踏上路途。倒也没急着离开刃柱城,我们一同去看了当年我和钩星被岁兽妖一口吞下的地方。 如今在记忆里,这片土地已被青草覆盖,看不出丝毫痕迹。小初蹲下身,抚摸着那些不会随风摇曳的小草,回忆起我当时“死”去的情景。 那时的早些时候,开启狩猎岁兽妖之前,煌木遭渊寂袭击身死。好在他提前命自己的坐骑——那只世间罕有的龙鱼——携仙丹离去。而这龙鱼因年迈,战力近乎于无,途中便被岁兽妖一口吞入腹中,仙丹也就此留在了岁兽妖体内。 彼时,我和钩星刚从瘴母神的巢穴逃出,恰在附近的岁兽妖一脚将那尚在孵化的母巢踩得稀碎,顺带将我俩一口吞下。那时青莲法器已开始运转,彻底收服岁兽妖,也一并把我与钩星搅碎。 幸好那颗属于煌木——也就是小初——的仙丹,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裹住了我体内那颗由穆青种下的莲子,才没让我真正死去。 彼时已察觉异样的穆青,为了不惊动其余上仙,谎称仙丹被毁。待他回头再来寻时,除了一丝我残存的气息,已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得不说,谷阿翁手脚当真是快。他裹了我和钩星的“碎屑”,火速赶往映山都,将我们投入蕴灵泉中。足足五年,我与钩星才重铸肉身,活了过来。 听小初讲起这些往事,我生出一丝疑惑,“这么说来,煌木岂不是也在我身体里?” “那倒没有,煌木他——已经离开了。”小初认真思索片刻,又道,“确切地说,是在重塑你和钩星的时候离开了。他还有未竟的使命。” 我摸了摸胸膛。好吧,虽然我不介意身体里再多一个声音,但鉴于我与煌木唯一的交集,就是当年嘲笑过他倒数第二的“大作”,还是别共存一处为好——感觉会吵架。 况且,煌木本就不满穆青总惦记着我,难以静心。 “哎,我和钩星有些身体部位混在一起,就这么稀里糊涂用了。而且功能还不全,尾巴说,我没法生育了。” 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光是听到“生育”这个词,脸就会红成这样。小初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半晌,才安慰我道,“别怪尾巴,他也分不清哪部分是你的,看见了就拿来用。好在,至少外表看上去……完整。” 我们刃柱城的最后一站,是去当年施爷供养瘴母神卵壳的海市洞窟看看。 我从井口跃下,小初稳稳接住我。虽是少年体态,只比我高出半个头,他手劲儿却是不小。 “小初,尾巴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嗯,大概是想瞧瞧,煌木口中那个‘属于青莲的劫’究竟是什么模样。” 原来如此。怪不得初次相见时,尾巴阴阳怪气说什么“历劫”之类的话,敢情是从煌木那儿听来的。 真是可恶,不过一面之缘,煌木竟对我意见这般大。 可话又说回来,若非如此,尾巴也不会救我。 见我一脸不快,嘴都快撅上天了,小初连忙拉着我往甬道深处走,语气也轻快了些,试图活跃气氛,“向照夜大人求个恩典,别责怪煌木。他……他性子就这样,别和他一般见识。”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甬道深处早已不见瘴母神卵壳的踪迹。在这里,我与阿烈、焉耆第一次听到“秽道人”这个称呼。追寻了那么久,没想到此人便是渊寂。 再无更多发现,我与小初准备离开刃柱城。 接下来,该去哪儿寻穆青呢? 当年为了找我,穆青封了山门,走遍三界一无所获,最后才想去那时已爆发无相孽灾害的玉山碰碰运气——也正是在那里,我们终于重逢。 那五年,穆青去过哪里? 小初告诉我,穆青日夜兼程,走遍无数人烟之地。那些日子,他白天赶路、寻找,入夜便哭着睡去,醒来后又继续上路。第五年的春天,穆青已有些神思恍惚。他能感应到那颗莲子尚在,却怎么也寻不着踪迹。那个春天,无计可施的他,从拥挤的人潮中抽身,走向了无人之境。 那个春天,穆青最先去的,是人界北部的归墟之眼。 《太愚行记·归墟之眼》 月下以北,未湖以南,深山密林处,有一大地独目——其名“归墟之眼”。千丈危崖环抱如睫,渊底水网纵横如瞳纹;天光至此稀薄如偈,唯磷苔幽粼、暗河冷涧,自成昏蒙一界。 此地生异植,有“听骨苔”录百年兵戈遗响,履之则银纹漾波,如闻旧魂私语;有“引魂蕈”垂灯笼孤光,照伤心人衣袂,吐息成霜。然最奇者,乃其吞声纳魂之性——风声、水声、乃至叹息声,坠入此眼皆不复出,徒留回响空转,渐腐成苔下尘。 当年我与穆青读到这篇时,便十分好奇,为何要给植物取什么“听骨苔”“引魂蕈”这般名字,听上去像是幽魂飘荡不散的地方。 穆青还作势吓我,我也确实被吓到了。那几日夜里睡觉,我非得死死缠在他身上才敢合眼。 穆青起初得意,后来见我真的怕了,才轻声安慰:若世间真有幽魂,咱们岂不是又能见到阿爹。于是我便一下子不怕了。我甚至在想,若阿爹还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我会买世上最好的酒给他喝,带他去心心念念的灵璧城,看仙鸟群飞的盛景。 是啊,我本不该怕。也许我所畏惧的魂魄,恰是旁人思而不得相见之人呢。 不知向北走了多久,久到我开始感到疲惫,久到衣衫都宽松了几分。好在小初一如初见时,除了偶尔故意喊累,力气还是足得很,一路拉着我前行,给我讲各种故事。 传说,归墟之眼的天坑底部,立着一块玄铁碑,字迹被苔藓蚀得斑驳深沉,人称“叫魂碑”。昔年一场大战于此爆发,死伤者无数,填满了整座天坑。事后,生者熔剑为碑,凿下九百个“魂”字,欲召亡者归来。然而此碑所召来的,从非战场孤魂,而是后世每一个携执念而来、欲向虚无讨一声回响的伤心人。 悬歌城向北四十里,便是归墟镇,那天坑就在此地。 经过不知多久的跋涉,我与小初终于走到了归墟镇。有些出乎意料,这里并非想象中的“绝人之境”,反倒成了旅游胜地——不仅那神秘的听骨苔、引魂蕈皆有贩售,就连某些额外的增值服务,也一应俱全。 比如说,“哭碑”。 我驻足在一个摆放着《归墟导游》的风物小摊前,和同样困惑的小初翻起所谓的导游手册。 读完之后,我俩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咂摸着小初书中记载的内容,不免唏嘘。 仙历二八八六年,距今五百多年前,正是慕朝末年,人界起义军“铁骨盟”在此被官军围剿。义军借地渊复杂水道匿形游击,以寡敌众坚持了四十七日,最终以死伤殆尽、鲜血染红地下河三月不褪的代价,击败了腐朽的官军。 坑底的“叫魂碑”便是那时铸立而成。几百年过去,风吹水蚀,碑体爬满听骨苔,却为后人留下了不止对无畏精神的歌颂,还有——赖以祥和生活的资源。 “原来,还可以替人叫魂么……”小初读完指南,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也就是说,只要花五十利衡币,就可以雇人下到坑底,在碑前哭上两刻钟,叫魂。故而干这门行当的人,叫做哭碑人。” 翻着册子的手顿住,我摇头感叹,抬头望向那幽深的坑口,“乖乖,到处都是商机,干啥都能赚钱。咱们还是——太嫩了。” < p>“哈哈,看来,人绝不能刻舟求剑、裹足不前。”小初合上册子,朝我眨了眨眼,“世事发展变化迅速,稍不留神,便会被世间抛弃,无论你我。” 休整好了,我便决定和小初下坑一探究竟。好在哭碑人装备齐全,我们可以亲身体验一下就着绳索一步步下降的感觉。 绳索系在坑口一尊半倾的石兽基座上。石兽面目已被风化模糊,只剩敦实的躯体依然锚定着大地。向下望去,危崖内收,形成巨大的漏斗状黑暗,仅靠天光勾勒出最上方数十丈岩壁上湿冷的反光。可以想象,若是有风,风从深渊中涌出,一定会带着地底特有的、混合了水汽、苔藓与铁锈的气味。据记载,风一吹到坑外,所有声音便会诡异地消弭,一如此刻般静谧。 小初背着我捆紧绳索,背向虚空,一步步蹬着湿滑的岩壁下降。光线迅速黯淡,仿佛沉入黄昏,周遭静得只能听到小初的呼吸声。岩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听骨苔”,在昏暗环境中泛着银绿色的微光。我好奇地用指尖擦过,苔面便会漾开一圈更明亮的波纹——若是在现实中,定会如记载一般,传出极细微、难以辨别内容的嘈杂低语声。便是它们,吸收了坑底所有的声音。 “快看,照夜,引魂蕈。” 在周遭彻底陷入幽暗,我因紧张紧紧搂住小初脖子时,忽听到他的声音传来,心逐渐稳住了跳动。我探头看去,岩壁上零星分布着“引魂蕈”,正提供着照明。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惨白的灯笼低垂,有的如纤细的鬼指蜷曲,散发出稳定而冰冷的青蓝色荧光,照亮了一小片布满水珠和奇特矿脉纹理的岩壁。若是在现实里,定会察觉到周遭越发潮湿阴冷,能听见极深处传来空洞的、绵延不绝的滴水声,以及地下河沉闷的流淌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罩。 绳索似乎永无止境。引魂蕈的光芒连成稀疏的网,勾勒出下方逐渐开阔的空间轮廓。我瞪大眼睛,看着那巨大叫魂碑的顶部从黑暗中浮现,如同巨兽沉默的脊背。碑体上爬满了更厚密的听骨苔,闪烁着诡异的、类似金属一般的光泽。 终于到底了。小初稳稳将我放在地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勒着他的脖子。他揉着被勒红的喉结,朝我呲牙咧嘴地打趣,“再用力点,我也要变成这天坑一样,发不出声音了。” 我揉着勒红的手腕,嘿嘿一笑,给了小初一胳膊肘,“不怕不怕,我给你当听骨苔。” 小初一怔,旋即笑了,拉着我的手,望向那银色的、巨大的石碑,声音轻柔下来,“走吧,照夜,去看看人为了纪念亡魂、渴望和平,在这大地上留下的伤痕。” 潮湿的泥地上布满细碎砾石和苔藓。天坑正中央,叫魂碑巍然矗立。在蕈类冷光的映照下,碑身隐约可见密密麻麻、被岁月侵蚀的九百个“魂”字刻痕——每一个都不一样,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这里不点香油,不受贡品,唯有一块被磨得光滑润泽的石板,供人或跪或坐,哭碑叫魂。 我抚摸着冰凉的石碑,心中泛起酸楚。穆青曾在这里,叫过我的名字么? “别难过。”小初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握了握我冰凉的手指,“青莲许是也没料到时移世易。他在这里静坐了一个时辰,然后便买了特产离开——或许是这里聚集的人气令他清醒,你并没死,只要那颗莲子在,你就不会死。” 我回头对小初笑了笑,手指触到脸颊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哭了,“小青一定自己把蘑菇吃了,”我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他知道我不喜欢吃蘑菇。” “这倒是新鲜的消息。”小初眼睛一亮,煞有介事地咂咂嘴,“引魂蕈爆炒,加些红葱,很是鲜美。” “咦——不会很辣么?” “嗯,就是要这个滋味。”小初舔了舔嘴唇,一脸向往,“美味无穷。” 143. 第143章 我和小初没有急着离开,在坑底走走看看——毕竟来都来了。这里有地下河,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和错综复杂的水道,仿佛巨兽体内盘错的脉络。 当年慕朝气数将尽,朝堂党争酷烈,赋税如虎。更有人君听信国师谗言,想出个令三界发指的“灵关税”横征暴敛,强征未启灵关窍者入宫为奴、充作修炼耗材,致使九州怨沸,民不聊生。 义旗遂自未湖城举起,盟曰“铁骨”,多由走投无路的船工、矿夫、被夺田产的农夫组成。虽缺甲少粮,然心铸铁骨,后又吸纳了看不惯人君暴行的军士、贵胄子弟,逐渐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风暴。为掩护主力奇袭月下州,盟中九百死士主动暴露,且战且退,将追剿的三万精锐官军诱至归墟之眼。 官军恃众,视此为天罗地网。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铁骨义军在当地百姓帮助下,借天坑之下纵横交错的暗河水网,化整为零,展开旷日持久的声东击西。官军重甲利刃在逼仄黑暗中难以施展,反成累赘;义军则如鱼入深潭,以熟悉地形与决死意志,袭粮道、断水源、夜惊营,将绝对劣势的周旋拖至四十七日。 最终一战,于坑顶爆发。只余不足百人的义军,背靠那道吞噬一切声响的归墟天坑,向包围而来的数千官军发起最后一次冲锋。鲜血浸透岩缝,汇入地下暗河,官军主将被阵前狙杀,余众胆裂溃散。此役,铁骨盟以全军覆没的代价,奇迹般击溃强敌,牢牢钉死了慕朝官军精锐的一部,为其主力直驱月下州、直取慕朝,撕开了最关键的一道缺口。 战后,悬歌城百姓收殓骸骨不得,遂熔战场残兵,铸玄铁巨碑于坑底,凿九百“魂”字,以祭九百英灵。鏖战又三年后,慕朝倾覆,炀朝立,开启新政。 小初一边讲述着五百年前的过往,一边仰头望着头顶那一小块天空,声音里皆是慨叹,“可惜呀,炀朝从一开始便根基不稳——人君的宝座,大家都想坐。” 这段历史,我自然是知道的。人界的历史呀,总是充满遗憾,令人扼腕。 铁骨盟以凡人之躯撬动山河,其核心力量除慷慨赴死的贫苦义士外,亦包含倒戈的边军精锐、暗中资助的没落贵族与地方豪强。慕朝既覆,权力真空乍现,昔日“共抗暴政”的盟誓,迅速被“江山谁属”的争议所取代。 “炀”朝之立,本就根基脆弱。首倡义旗的民军领袖、掌握实际兵权的原叛军将领、提供资源的旧贵族,在胜利后陷入了漫长的暗潮角逐。 “小初,换句话说,炀朝面临的问题是‘分赃不均’,对么?” 牵着我手的小初放慢脚步,一处处看过那些也许仍旧残留血腥气息的石壁,笑着点头,“嗯,是的。炀朝统治人界的两百年间,斗争愈烈、新政渐腐。地方九城借剿怪、开矿之名坐大,人君权威日削,昔年共同战斗的后裔,已成新的门阀,盘根错节。最终,是一支没落旧族,再次推翻了危如累卵的炀朝,建立了如今的新朝。” 说到这里,小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幽幽的声音最终会被天坑完全吞噬,唯一能记录此刻他话语的,只有我这个“听骨苔”,“照夜,推翻暴政的联盟,因共同的敌人而凝聚,亦因共同的胜利而分裂——这种事,在三界历史上实在太多了。”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爬满苔藓的岩壁,“太平并非战争的必然终点,而是需在权力、利益与理想之间,进行永无止境的平衡。历史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分清绝对的善恶,而在于承认——所有牺牲,都有重量。” 看过归墟天坑,我和小初要离开了。得知穆青在这里买了特产,没有被一无所获的追寻击倒,我便安心了——虽然这样的担忧完全多余,毕竟这是过去发生的事。 这一上一下折腾下来,小初的喉结痛得厉害,嚷着要休息一番才肯继续上路。见他皮肤被我勒得发红,我自然没立场说个“不行”——何况,有人讲故事,我倒不急着赶路。 闲谈间,我和小初又讨论起“分赃不均”这个话题,也进一步明白了宏音所说“催生集体意志的,不是意志本身,而是利益”的深意。这大概也是天翮族能够统治玉山南三城几千年的真正原因——圣女信仰固然坚不可摧,可共同利益才是最终稳固政权的基石。 只不过,同样深谙此道理的新朝之主——舒氏要的,不再是人界九城,而是十二城。那便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离开悬歌城之前,我和小初登高望远,想领略一下这座喜欢悬挂青铜风铃的城邦。可惜无风,没有清越之响可聆听。 唯城外一残破无名之碑上,无名之人刻下的无名之诗,给我留下了对于此地最后的印象: 铁骨沉渊铸悬歌,苔花照夜守太平。 我立在碑前,默默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小初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轻轻握住我的手。 是啊——太平才是人这种生物,普遍希冀的珍贵之物。 下一站,我和小初要追寻穆青当年的足迹,去往夏天。 夏天啊,日炎如焚。穆青去了魔界西南边的尽头——无泪戈壁。 仙界以东的黑海,无人能探其边界;魔界西边的广袤沙漠,同样至今无人能够穿越。 我和小初启程之前,又回月下州换了一身新衣。不是我的错觉,这一路跋涉,在这静止的记忆里——我竟瘦了一圈。 无法记录时间,我们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歇。穿过映山都,一路向西南,与巍峨的落羽山擦肩而过,转而向南,来到魔界边境一处名为西极驿的小城。再往西,便是无垠广袤的沙漠。 《太愚行记·西陲录》曾记,魔界极西有无泪戈壁,飞沙走石,生灵绝迹。旧志载,其东缘有荒垒废驿,向无魔族久居。 我和小初站在这座石头要塞之上,举目远眺。目力所及之处,天地被压缩成简洁而残酷的色块,上方是凝固的、毫无云翳的青灰色苍穹,仿佛一块冷硬的琉璃盖;下方则是一望无际、直至视野极限与天际线模糊交融的暗金色沙漠与砾石荒原。 虽然感受不到炎热,但大地呈现出的极度干旱的本质,无声诉说着此地“绝人之境”的本色。无风,远处沙丘便保持着浪涛奔涌到最高点那瞬间的姿态——每一道脊线的弧度、每一片背阴坡的阴影,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空间中。 我捧起一抔沙粒。不是普通的黄色,而是泛着金属质感的暗金与赭红色。看样子,这地下富含矿产。只可惜,气候太过酷烈,不适宜居住。 然而,这挂着“西极驿”幡旗的石头城,却并非无人。 对此,小初也有些疑惑。为了验证自己记录的真实性,他连忙拉着我挨家挨户勘查。越看,我俩越是惊奇——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一处绝境,竟生活着数量不少的仙、魔以及人。而促成这里繁盛的,则是一个看似荒诞的产业:探险。 我和小初蹲在一处杂货摊前,翻看着什么隔热的“踏沙履”、白日凉爽夜间保暖的“蜃息纱”,以及能准确指向方位的“时晷盘”,不由惊叹,乖乖,真是不出门则已,一出门看什么都震惊。 经由“探险”催生的各项行当应有尽有。物资装备贩卖仅仅是小菜一碟,还有向导服务可供选择。小初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到一张宣传单,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西极驿·无泪戈壁引途司 三阶探险向导服务明示 第一阶:浅尝辄止——为初履沙海、心怀好奇之士所设。 行程十里,历时半日。由熟路向导引您领略“无泪之海”奇观,踏浪形沙丘,观黑石戈壁,于安全距离外观西极之异态。 备注:提供踏沙履试用,赠蜃息纱留念(只保能用,不保干净)。 第二阶:遗迹寻踪——为有备而行、欲探秘辛之勇者所备。 深入百里,历时三至五 日。依古图(真伪自负)导引,探查无泪戈壁深处疑似上古遗存之风蚀魔殿残垣、沉沙祭坛基座。运数佳时,或遇戈壁原生异兽,如沙时蝎、石魇。(妖兽出没有时,不保证一定见) 备注:生死有命,伤损自负。妖兽虽好,请勿伸手。 第三阶:有去无回——专供矢志叩问西极尽头之“痴客”。 无固定里程,无归期承诺。向导仅负责将您送至“最后水囊补给点”,此后西行之路,唯有黄沙与君相伴。若见“永寂地平线”,盼与君共享此世奇迹。 备注:此程只送不接,不问归期,不索遗物。以契为约,君命属天,死生如沙,聚散无痕。 西极驿戈壁引途司谨启 传单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价目面议、先行付款、概不赊账。装备租用另计,意外焚埋服务八折。 饶是这位岁龄超过三千八百岁、自诩走过三界每一角落的太初仙人——太初僊,也没想到有一天“探险”也能成为一门经久不衰的生意。此刻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看得我想捧腹大笑——他有些纳闷,又有些颓丧,眉头拧成一团,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看来呀,《太愚行记》该更新了才是。 “哎呀,别这么丧气嘛。”我踮起脚,伸手拍拍小初的肩,“时代变化太快,也不是你能预料到的。昔日这里是无人之境,今日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谁能想到?”见他仍拧着眉,我又凑近些,歪头看他,“这样,等救了小青,咱们解决了膣藟之灾,一起去重新旅行如何?到时候再重新写一本新的《太愚行记》,如何?” 小初似有一瞬怔愣。他拂开凳子上薄薄的黄沙,挨着我坐下,抬头望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你说……真的?” “对啊。”我在小初身旁坐下,随手抓起一把沙,让它从指缝间缓缓漏下,“我原本就想和小青到处走走看看。刚好,咱们三个一起去。” “咱们……三个?” 我掰着指头数起来,笑道,“呃,确切说是五个——还有舒岸和尾巴。舒岸负责守卫,尾巴负责逗乐,小青负责开路,你负责记录,我呢——”我把漏空的掌心一摊,往后一仰,“负责躺着享受。” 小初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深处似乎又有些湿润了。他垂下眼,随即又抬起,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好。我会重新将所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留给世间。” “嘿嘿,那可不能叫《太愚行记》了。”我眨眨眼,侧过身,作势揽住少年不甚宽阔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得叫《照夜行记》。不过嘛,还是可以署名你。” 小初眉眼都笑得弯起来,像两弯新月。他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软软,却笃定,“嗯,一言为定。” 对于西极驿的变化,经过我和小初四下探查,终于搞清楚了这里兴盛的缘由。 百年前仙魔大战后,一部分流离的魔族迁至此地。面对无泪戈壁的死寂,他们并未退缩,反而窥见了一线“生机”。一些善于机变者,将古老遗民留下的痕迹,巧妙包装为“风蚀魔殿残垣”、“沉沙祭坛”这类一听就藏着宝藏的神秘遗址。消息如同被风吹散的种子,吸引三界中怀揣梦想或贪婪的探险家、学者与商贩蜂拥而至。 于是,这座本应孤绝的驿站,便围绕着“探险”产业蓬勃生长:街道两旁挤满了兜售“遗迹地图(不保真)”、“上古符文拓片(不保真)”与戈壁生存器具的店铺;简陋却热闹的酒肆里,永远回荡着对宝藏的猜测与夸大其词的冒险故事;向导、驮队、物资补给乃至“祈福算卦”的生意也应运而生。 可以说,在这本无法生存的地方,魔族为了活下去,绞尽脑汁,令这生命绝迹的无泪戈壁,有了生机。 除了生命力极强的魔族百姓外,另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亦促成了这小小奇迹的存在:人永不消失的探索心。 144. 第144章 我和小初决定前往沉沙祭坛看看——穆青或许会相信,这古老遗迹可以回应心愿。好在这里只是记忆的世界,我和小初不需要穿笨重却隔热的踏沙履,更不必忍受那因被无数人反复穿过而散发出某种不可名状气味的织物。但我仍旧披了一件亮晶晶的纱衣,不为别的,飘逸好看罢了。 “啊?也就是说,这里其实在几千年前一直有人居住。直到魔皇建立了魔族后,沙海中的魔族才陆陆续续迁回来?” 小初拉着我,一脚深一脚浅行走在沙漠中,点点头,“嗯,在里那斯统一魔族之前,魔族内部大大小小的家族也会打仗。一些力量微小的,就被迫迁移到沙漠深处生存。他们习惯了这样残酷的环境——也许说,被迫习惯更贴切。” 我望着没有边际的沙海,问道,“小初,你说,最西边究竟是什么?” 走累了,我们便躲在一只刚好从沙中跃出、被凝固在半空中的石魇身下歇息。小初摆弄着时晷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曾带着焉耆向西,向东,试图去寻找世界的边界,却一无所获。极西之地依旧是沙海,极东之地——也依旧是黑海。” “这么看来,我们生活的小小三界——还真是渺小。” “睡会儿吧,醒了我们再继续向西。”小初拍拍我的肩,笑道,“去瞧瞧青莲许愿的沉沙祭坛是什么模样。” 想来这一路,我与小初所行的都是有人之路,不然光凭我们两个走两步就喊累的软脚虾,是没办法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只是这无泪戈壁,确实叫我俩犯了难——实在是寸步难行。 行走的每一步,都像踩进一片凝固却致密的黏液中。沙粒不再流动,却也因此失去了柔软,脚落下时所接触的,是一种坚硬而顽固的细微阻力,仿佛沙地本身在拒绝被踩踏。抬脚时,又需从无数沙粒的微小吸附力中挣脱,每一抬一落,都消耗着额外的气力。 每一座沙丘都保持着最陡峭的瞬间形态。向上攀爬时,沙面坚硬粗粝,需手脚并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稳固支点;下坡时,又因沙粒不流动,无法借势滑下,只能步步为营,膝盖担起了抵挡冲击的重任。放眼望去,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渺小到如那肉眼不可见的尘蚴一般,仿佛行走在一幅波澜壮阔却死寂无声的巨画中,自身是画布上唯一缓慢移动的、渺小而无力的墨点。 在这记忆的碎屑中,我们的身体好似依旧经历着纯粹的、沉默的消耗——小腿肌肉的酸胀,呼吸节奏因持续发力而加快,以及对这片无尽且单调的凝固沙海所产生的、逐渐累积的疲乏。 不知在沙海中走了多久,久到我习惯了翻滚着下坡,久到起初背我走时因不好意思托住我的屁股而脸红的少年,变成了为了爬上一座爬了十几遍都上不去的小丘、脸不红心不跳托着我快步向上的可靠同伴。 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座令无数探险者神往的遗迹前。 沉沙祭坛,与传说中“金光万道、符文流转”的神圣景象相去甚远。 那只是一处位于巨大风蚀岩环抱下的洼地。中央,一口以漆黑古石垒砌的井,静静嵌在沙土之中。井口边缘被磨得光滑无比。井旁散落着几块表面凿出凹槽的平整石板,以及一些同样磨损严重的石钵、石槽——这大概就是探险者们想象中的“祭台”与“礼器”。 很显然,小初曾经来过此处,知道所谓的沉沙祭坛,只不过是一口深井罢了。 “对于曾迁徙至此、在近乎绝境的戈壁中挣扎求存的魔族旧遗民而言,任何宏伟的祈愿、任何对力量的渴望、任何对往昔荣光的追忆,在生存面前都显得苍白。”我倚坐在并未被沙子填埋的井边,感叹道,“水,便是活着。有水,才有血脉,才有绿洲,才能维系一丝人烟。” “嗯。”小初蹲下身,指尖抚过井口光滑的石沿,“看得出有人负责定期将沙子掏出来。对于曾经生活在这里的魔族百姓来说,向井祈求,而后打上来的水,便是‘神灵’对他们‘风调雨顺、族人安康’等一切愿望最直接的‘回应’。这井,就是他们祈福的祭坛。” 满天黄沙下,很难想象曾有人生活过。这儿的一切,都在诉说一个最简单的词:生存。 我仰着头,望着虚白的天空,不禁在想,无论是仙人,凡人,还是魔族——人这种生灵为了活下去,究竟能迸发出怎样的力量? 真是令人敬畏。 “有趣的是——”小初学着我的样子,仰头看着“天空”,笑道,“即便无数探险者见过这所谓的‘奇观’,却无人戳穿。” “哦?为何?是怕自己的探究之旅显得不那么神秘么?” “不是,照夜。”小初收回目光,望向我,眼神温和,“这些历经千辛万苦走到此处、只为见证奇观的探险者,尊重挣扎求存的重量,也是他们为‘探究未知’本身支付的代价。” 我忽而明白了。 为何酒馆里那些畅所欲言的探险者会乐此不疲讲述这所谓的奇观——因为他们寻找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宝藏”。他们寻找的,是“寻找”这个动作本身,所能赋予生命的超越性。就像那源源不断驶向黑海边界的船,企图去寻找世界边界一样,探究、开拓,有时候不需要什么重要的标的物。 此外,便如小初所言,这口井及其所维系的生命痕迹,本身就是一部比任何辉煌遗迹都更动人的史诗。这里的“奇迹”,不是移山倒海的法力,而是在连时间都仿佛放弃的绝境里,生命依然选择存在,并为之挣扎、延续的顽强意志。 对无数走进这片无泪戈壁的人们来说,认识到“为了生存而去挣扎”本身,便是奇观。 “青莲走到这里,并没有对着一口枯井许下心愿。”小初狡黠地眨了眨眼,伸手拍去我头发上的沙砾,“他要做的是坚定你还活着的心,不断去寻找,直到——找到你为止。” “都怪钩星和谷阿翁,不早点把我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小青,害他白担心。” 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初笑了,“总是有些私心的。好在你们最终重逢了,不是么?” “嗯。”我垂下眼,“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见我不知多少次垂泪,小初已不会像最初那样手忙脚乱。他只是轻轻擦过我的眼尾,声音柔软得像拂过沙丘的风,“照夜,这世上最无法避免的便是死亡与离别。但别担心,在奇迹到来之前,我们还有能力等待。别哭。” 腼腆如小初,也已被不知走过多久的时间磋磨得能够坦然将肩膀借给我哭鼻子。 虽然他还是会脸红,眼睫也会因羞涩而轻颤。 离开无泪戈壁。 第三站,穆青去了哪里? 他去了一个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仙界东南,一片叫做朝夕花海的地方。 从魔界返回人界,我和小初又绕道回到月下州,换了两身新衣服。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态——在这里衣服不会破损脏污,但就是觉得疲惫,该换一身好看的衣裳,再出门。 我没有出现幻觉。我瘦了一大圈,原本胸口紧绷的衣衫,现在竟有些宽松。我心里明白,外界那个依旧沉睡在万鼎炉烈火之中、在舒岸与尾巴保护之下的我,真实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再次启程去仙界,我明显体力不支了。身体没来由地感到沉重,还有一丝隐隐的疼痛。好在,小初可以拖着我一路前行。这个如此怕累的少年,已经习惯了背着我走。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可以自然而然、明目张胆地将手搂住少年的胸口了。 只是啊,这个无法描 述其存在状态的少年,并没有可供我记录他的——心跳。 不知岁月几何,小初背着昏昏沉沉的我,来到了朝夕花海所在的那片密林。 严格说来,这里并非无人之境。只是对某些人而言,心中之人若不在眼前,便是行至人海中,依旧是孑然一身。 “照夜,醒醒,看花。”少年轻轻拍着我的脸,继而小心抚过我的耳郭,他的呼唤就在耳畔。 我挣扎着张开沉重的眼皮。想起第一次来看花时,我也是这样,为了看这清晨盛开的花儿绽开花瓣,守了整整一夜。我趴在穆青膝盖上睡着了——就像现在,躺在小初膝盖上一样。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好像是说到你与青莲第一次……” 望着小初红透的脸,我揉着眼睛坐起身,笑了,“只是亲亲嘴巴,却每次都像在亲一朵花。” 目光投向眼前这奇妙的景致,小初喃喃道,“如水如花,如明星,如耀日。” 朝夕花海,并非整齐而开阔的花田,而是隐在一片密林中。巨树参天,枝叶在半空交织成苍翠的穹顶,阳光只能滤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静静垂落林间。就在这些光柱照耀的林地上,朝夕花海如地毯般铺展。这种朝开夕落之花,一日便是一生,而人们却心寄这种花儿,渴望爱永恒。 看呐,每株花仅一根细长柔韧的茎,顶端托着一枚纤薄的花苞。在清晨第一缕光到达前,花苞瞬间绽开,花瓣近乎透明,质地如最上等的绡纱,却有着朝阳般的色彩——从花心柔嫩的鹅黄,渐变为瓣尖灼灼的绯金。整片花海在晨光中同时苏醒,光华流转,宛如林间大地倒映的朝霞,美得惊心动魄,充满生命初绽的欢欣。 “真好看,每次看都会感到震撼。” 小初的声音像这些无声的花儿一样,轻得几乎听不清楚了,“原先,只是有情人们慕名而来,于破晓前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虽然万花因晨曦而绽放,并非因心愿而开,但那瞬间的壮美,足以让任何誓言显得庄重。众人开始相信,在群花盛开的刹那许下终身,自己的爱便能与这极致的美一样永恒——尽管理智上,谁都明白这花日落即谢。” “不要紧,小初。”我握住小初停留在我指尖的手,“至少在这里,在小青的记忆里,朝开夕落花会永远绽放。” “……!”停留在我指尖的手指有一丝微颤。这个穿着小青最喜欢青衫的少年有些震惊地看向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处壮阔的花海,“你都察觉到了,照夜。这里并非你的记忆,而是青莲的记忆。” “因我从未去过归墟,也未曾见过无泪戈壁。”我转过头,对上小初的眼睛,“所以这里只能是小青的记忆。” “嗯。”小初声音有些哽咽,“是那颗莲子记录的有关照夜的全部记忆。照夜,你天生没有灵关窍,□□破碎便意味着生命终结。青莲种下的那颗莲子,便是你的仙丹,用以束缚记录你的存在——包含着他对你全部的爱。没有他心中的照夜,这世上便没有你的记录,你也不会死而复生。” 并非我的错觉。我的身体开始如尘埃一般,在逐渐消散了。 无数光飘荡在花海间,像是在亲吻、在回应那些此刻只因我而存在的花。 “看过了人这种生命的坚韧、团结、为生存不惜代价的抗争、努力。”我望着那些飞舞的光点,“最后,还是人怀揣的爱,令人难以理解,却最为震撼。小初。”我顿了顿,“我和小青……会死么?” “不会。”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们不会死。” 我回眸望向这个陪伴了我不知多久的少年,心中有一丝闷痛,像是第一次坠入量海时那种痛,带着一丝柔润又残酷的温暖,“那你呢,小初?你会死么。” 145. 第145章 少年沉默了。他的沉默像这花海上的晨光,温柔,却无法触碰。 “我想过无数种欺骗你的说辞。”小初擦去我眼角的泪,轻轻抵住我的额头。他身上是我消散的万千碎光,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但,却说不出口。我本就是残留的一缕记忆碎片——无论是你来到我的记忆里,还是我来到你的记忆里,我都注定会消失。” “……我不会让你再一次死去。”我用力抬起沉重的手臂,捧住少年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真实的肌肤,可我知道这温热很快就要散了,“我不会让你再一次死在渊寂手下。我们还要一起旅行,还要一起写《照夜行记》,不是么?” 少年的嘴唇在轻轻颤动,像这无数柔软的花儿。 这个羞涩的少年,流下了第一滴泪。 他深吸一口气,将我打横抱起,最后一次回望花海。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释然,有对这片他曾短暂停留的世界的告别。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走向我们旅程的最后一站。 “好。”小初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轻得像一阵风,“我会将这个约定,永远记在灵魂深处。” 最后一段路,没那么艰难了。 我们曾从起点出发,现在要做的,便是一步一步走回去。 路上,小初也终于告诉我,当时青莲瓶碎时,便是穆青仙丹开始崩解的时候。其实穆青回到灵璧城不久,便已跌落万鼎炉。他留给小初最后的话,只有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照夜。 我闭上眼,靠在少年单薄的胸膛上。那里没有心跳,可我却觉得安稳。 不要紧。我会原谅这朵说着会娶我、却爽约的青莲。 灵璧城,一座笼罩在结界里的悬城。其下笔柱山里是地刑司,再往下,便是经由地脊连接源涡池的万鼎炉。这里蓝色的火海,会将一切焚化,连一丝尘埃都不留下。 我已经很难保持清醒。身体消散得越来越快,看来记忆快要结束了。 蓝色的无垠之海深处,唯有一团金色的光蜷缩在地上。 那金色的光是有层次的,最外层是最纯净的金,第二层则是流光溢彩的金,最里层,却是一层忽隐忽现的红色晶盾。 小初小心翼翼将我放在地上。我尝试着向前走去,脚步却虚浮得像踩着看不见的流沙。无数细小的、晶尘般的光屑正从我身上不断剥落,飘散在身后。 我的声音变得轻飘,可触感却在恢复。 持续不断的疼痛——来自极阴冰火持续不断的炙烤。 我看到那个蜷缩在金色光团中的“我”,一头被火光不断侵蚀后的白发,每一寸肌肤都布满了细小的裂痕,莹润的金光就那么慢慢散溢而出。而她怀里那颗青色的仙丹,依旧遍布裂缝,维持着最后的形态。 我回头看向以极速消散的青衣少年。他的身影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剩一个温柔的、发着微光的轮廓。我的声音仿佛只有我自己能听到了,“小初,咱们要等的奇迹,等到了么?” 少年消散得太快,只来得及留下一个微笑。 那笑容一如初见时那般羞涩、干净,带着些许腼腆,却又有了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释然。 “嗯,等到了。谢谢你的坚持。再见,照夜。” 我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光。 “不是再见。”我对着那渐渐散去的微光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下次见。” 远处,那消散的光里,隐约传来最后一句回应,柔软得像风拂过花海,“好,下次见,照夜。” 我用尽全力奔向“自己”。 快点,再快一点。 这一次,我要好好接住那个奇迹。 我不要小青消失。我要那朵世上最好看的青莲——永盛! 我化作一缕光,融入那具不知沉睡了多久的身躯里。一瞬间,无数声音闯入我的耳中,紧接着是撕心裂骨般的疼痛,几乎要揉碎我仅剩的神智。 “照夜!你醒了——”尾巴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我耳膜炸开,“坚持,别放弃——嘶嘶好痛——” “……尾巴。”我努力张开嘴,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奇迹,奇迹来了么——小初说——奇迹,来了——” 我努力向那涌动着蓝色火焰的天空看去。 一片黑暗。 紧接着是一阵狂风—— 但那不是风。 是比风更轻、也更黏稠的东西,像墨汁泼进沸腾的海洋。蓝色的火幕被撕开一道裂口,黑色涌了进来——不是夜晚的黑,是活着的、蠕动的、吞噬光的黑。它流过之处,鼎炉内部在因被腐蚀而发出啸叫,嘶吼的火焰像被掐住喉咙——我竟不知,这世上最烈的火,也有死亡。 我溃散的视线已不足以看清那从黑雾中走出的人,只看到一双如星辰一般金色的眼眸。 无数声音传来。或许是鼎炉在哀鸣,或许是黑雾本身在低吼——一声又一声。 照夜—— 照夜——! 照夜—— 看来,这个奇迹是熟人呢。 我颤颤巍巍,举起那颗青色仙丹,递向来者。像把未来全部寄托于这个我从未想到过的奇迹手中。 他伸出手——那是手吗?还是雾气偶然的凝结?——向我探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击穿了我仅存的意识。 那有着金色眼眸的男人,将那团青色的、不断逸散的光,决绝地按向自己的胸膛—— 黑色与金色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拉长、碾碎。 “太好了,是钩星!得救了照夜,咱们得救了——嘶嘶好痛——”尾巴蜷缩起来,将我紧紧裹住。他好似也在望着那个今生不会再看到的情景。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属于融合重生的嗡鸣。两股光在疯狂互相撕咬、吞噬、交融,迸发出一种绝非人间所有的、暗青色的、如同星云初生又似伤口溃烂般的涡旋。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风,好似要吹灭这蓝色的火海。 男人在低喘。他俯身将我抱起,声音就这么闯入我的脑海中,“尾巴、照夜抓紧我!咱们走。” 尾巴大叫着,“哎呀——等等等等,等我顺路薅点仙丹——” 如一颗逆流的星,裹挟着黑色的雾团,就这么顺着地脊,破开了源涡池那浓稠的仙力流。 我有多久没听过风的声音了? 我有多久没有见过月光了? “照夜!” 是宏音的声音。我感觉到有人想要靠近,却被一道力量拦住。 “宏音,别碰她。”金色眼眸的主人好似已经彻底长大,成为一个男人了。他的嗓音不似我记忆中那么青涩,而是带着一丝沉稳与内敛,“她身上还有未熄的阴火。请转告仙帝,孤要先回映山都,余事交给原途全权处理。” “……是,魔皇陛下。” < p>走了两步,抱着我的男人却又回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 “宏音,一并禀报。”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帝君的炉子,被孤蚀了个洞。抓紧修,免得笔柱山——塌了。” “……是,魔皇陛下。” “焉耆,听孤号令,化形——回映山都——” 我的意识短暂恢复了一瞬。 眼睛虽然紧闭着,触感却在。我正在一汪温水里。 这水,是活的。 它带着温和的阻力,仿佛不是液体,而是具有流动意识的、密度极高的光胶。紧接着,无数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抚慰,如同亿万颗拥有生命的星屑,从我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的裂隙中钻入。那不是侵略,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灌注与修补。我能清晰感觉到破碎的外壳正被这股力量强行“浸润”、“粘合”,甚至能“听”到体内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晶凝结或植物生长的窸窣声。 继而,是尾巴熟悉的声音。 “照夜,我得睡一段时间,等我哦。” 不等我发声,我自己的意识也已沉入深海。 只是这一次,我好想在挣扎着醒来——就像是知道第二天有要事要办,根本无法安睡一般。我先是无意识地挣动身体,紧接着是有意识地想睁开眼睛。 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安静的孩子。这也是阿爹总交代穆青照看我的缘由:时不时闯出点小祸,譬如会因睡觉不规矩屡次摔下床。 “不想睡了就起来。” 一个声音穿透水波,落入耳中。 “扭来扭去这习惯,倒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艰难地撑开眼皮。摇曳的水波那一头,模糊的人影在晃动。继而,一双有力的手伸下来,就这么像捞一条肥鱼一般,把我捞了出来。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我眨了眨眼。 拨开我嘴边黏着的头发,男人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我失焦的眼。他的面容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棱角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与沉稳。可那金色的眸子,还是记忆中的金色,带着初见时便有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欢迎。”男人微微勾起嘴角,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一百零七岁的照夜。” 浑浑噩噩,不知时间究竟是在行走,还是暂停。我心中急迫,总在困意强制压来时拼命想睁开眼睛。 这天晚上,我终于战胜了身体的自然反应,猛地睁大眼睛。 我想动一动手指——这个简单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过了许久,指尖才有几不可察的抽动作为回应。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遍布全身的麻木与疏离,仿佛这具身体是借来的,与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除此以外,晕眩感并未散去,像水底暗流,随着我每一次试图聚焦或移动的念头而轻轻搅动。 身边有规律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于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心想着,不知是敌是友躺在我身边,还是不要轻易呼救为好。 只是——敌人的话,为何要睡在我身边? 大脑有些钝痛。随着我缓缓转动脖颈,近在咫尺的面容就这么闯入眼帘。 挺括的鼻梁,浓密的睫毛,曾经刻薄的嘴巴,以及……赤裸的,结实宽厚的胸膛。 这世上没有不穿衣服的敌人,却有着赤身裸体的——熟人。 过于熟。因他带走了我给他的东西。 146. 第146章 缔命尊上 我小心翼翼抬起胳膊,贴上那将心跳声隐藏得很好的胸膛。摸一摸,敲一敲,然后再——贴近听一听。穆青的仙丹,就是被藏进这里了么?果然,心跳一模一样。 “……摸得这么投入,很喜欢么?”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蓦地惊动了我的心弦。 犹豫了半晌,我仰起脸,艰难牵动嘴角,“好久不见,钩星。你吃晚饭了么?最近可还忙?” “吃了,不忙。”钩星垂眸看着我,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微弱的光,“顺便一提,这两年来每天都有见面。” 两年?我心下暗忖,我怎么有些糊涂,记不清楚时间轴了。 但不要紧,不影响我向这个男人索要东西。 “小青的仙丹,还给我。” “干嘛?”钩星微微挑眉,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虚张声势的炸毛小猫,“对于救命恩人,只耐得住性子寒暄一句,便迫不及待要讨债了?” 见我要逃,钩星一把箍住我的腰身,嘴唇毫不犹豫贴上我的,含含糊糊道,“想要,自己来拿。” 大脑一片混沌。我来不及反应,便见钩星黑色的雾将我体内金色的仙力“拽”了出去,进而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我本该逃的。可脑子里却嗡地一声响,万一我逃了,穆青的仙丹怎么办? 我的意识刚才清醒,却又渐渐沉沦下去。这微凉的雾将我包裹起来,再不复从前那试探、犹豫的小心翼翼,而是带着肉眼可见的侵略性,进入我的身体,抚摸着我躯壳下最深的地方。 “照夜。”钩星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唯有比共鸣更深层的触碰和撞击,才能表达爱与思念。” 我几乎是在懵然无措、又无法反抗的情况下,被打开了身体。除了接纳,我没有其他选择。唯有在男人那难以招架的吻中,才能揪住一个小小的间隙,用颤抖的声音问,“小青呢?” 钩星只是将我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让我感受那再熟悉不过的、与穆青一模一样的心跳。 “照夜,青莲在这里,与我共存。” 情况有些糟糕。 我甚至认为自己还在做梦,然而并没有。 一睁眼,便是一张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珊瑚。之前我死而复生后,也是她来照顾我。只是她看上去成熟了一些,无论面容还是装扮。 见我一直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默默不语,珊瑚只是耐心梳着我已恢复黝黑的长发,开口却是吓得人天灵盖都要振飞的话, “缔命尊上大人,是不认得奴婢了么?” “缔,缔命尊,尊上?”我盯着镜中那个脸色煞白的自己,“我?” 珊瑚掩嘴一笑,眉眼弯弯,“是呀,仙历三四七二年,魔皇陛下迎娶了自己的缔命人,也就是您。您自然是缔命尊上大人。” 情况不仅有些糟糕,还有些复杂。 据珊瑚说,我在蕴灵泉里勉强睡了两年,便迫不及待醒来。而在这之前,我在万鼎炉里,被炙烤了足足五十年。 是的,我进万鼎炉是仙历三四二零年,而今,已是三四七二年。换句话说,我于这三界,整整失去了五十二年时光。 五十多年里,映山都的魔宫已变了样。最大的变化便是——有了名字。魔皇的殿宇,名叫栖光殿。 从前这里也有许多花,只是不如现在这般花团锦簇。每一处宫殿,每一处平台,每一段廊桥,甚至从殿阁本身的缝隙与檐角,都盛开着魔界才有的奇卉。有花瓣如琉璃般剔透的“映光兰”,白日吸收天光,入夜便发出星子般的柔晕;有藤蔓上垂落瀑布般的“雪星铃”,细小的银白花朵随风轻颤,发出清泉似的泠泠微响;还有大片大片颜色浓郁到化不开的“醉霞绮”,这花儿的颜色有深紫、有绯红,还有鎏金,杂交后更是色彩斑斓,日见不同。 我坐在凉亭里发呆,想好好整理一下思绪,却不得安宁。 因有一只奇怪的小狗,一直在我脚边打转。 一只陌生的,通体覆盖细密、光滑的片状鳞甲,长着一条粗壮尾巴的小狗。 真是不见外——这陌生小狗竟跳到我膝盖上,就这么蜷缩着打起呼噜。 罢了,眼下我还是集中精神,捋一捋眼下的情况。 好消息是:那日钩星突然降临万鼎炉,在穆青仙丹快要彻底崩解时,将仙丹收在了自己身体里。按照他的说法,他们共存了。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消息是:我在万鼎炉里足足沉睡了五十年——我和小初那场跋涉之旅,前后持续了五十年。换句话说,小初是除穆青外,与我共同生活时间最长的人了。 诡异消息是:如珊瑚所言,我在还未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嫁给了钩星,成为了他的“缔命”。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鳞甲小狗,它正舒服地打着小呼噜。 “你又是谁啊?”我戳了戳它的脑袋。 陌生小狗的鳞甲触手微凉,却如活物般具备柔韧弹性,顺滑如顶级墨玉——鳞片间隙极其细密,几乎感受不到缝隙。仔细看,呈哑光深邃的墨黑色,但在光线折射下会流转出纯黑的金属光泽。奇特的是,这小狗有一条过于粗壮的、同样覆盖鳞甲的尾巴。 总觉得莫名熟悉。难不成是哪本妖兽志里的珍兽? 算了,还是先调用大脑,思考一下有关“缔命”的事儿。 初代魔皇里那斯以凡人之躯修了仙法,虽战力超群,其志非止于力慑群伦,而是要为突破物种的“共鸣”正名。所以他决意迎娶灵智通明、性洁如雪的鹿兽——蔚。当时麾下群人哗然,视此为亵渎血脉、混淆纲常之举。 面对汹汹非议,里那斯当众立誓。史书对这段话,有着可信度相当高的记载: “孤所求之道,非独尊人,亦非唯崇仙,而在‘共生’。” “今日若因蔚非人形便否定其灵智、其深情,则孤所建之魔界,与那歧视众生、固步自封的旧世何异?” “孤封蔚为妻,非因私爱,乃为立约——此约,便是魔界之基,心魂相通,便可缔结为命,无分皮囊。” 后里那斯遂赐蔚尊号为“缔命”,意为缔异族之约,命同魂之契。 此后数千年,魔界渐成三界中种族最为融汇交杂之地。人、妖兽、仙、魔,只要灵智已开、心意相通,便可自由结合。这项开明之策,早已如吃饭饮水一般寻常,不会再有人因一条蛇与一位仙相爱生娃而震惊。 好吧,回忆了这么多——其实缔命就等同于仙帝的天妃,人君的皇后。 缔命,就是魔皇陛下唯一的妻子。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一股难言的羞臊感涌上心头,我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我身边睡着的何止是个熟人,简直是从身体到魂魄再到身份,都熟透了的那种熟。 可是,有些莫名其妙呀——我才刚刚清醒不过五天。 我掰着指头数了又数,一、二、三、四、五。没错,五天。 这时,膝上的陌生小狗醒了,冲我不停摇尾巴。那粗壮的尾巴像凶器一般,差点把我腿骨打折。它发出哼哧哼哧的奇怪叫声,招呼着我往栖光殿最高处去。 四肢的协调性在慢慢恢复。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跟着小狗。周遭的宫人侍卫无一不向我行礼——不知为何,这种飘飘然的感觉,还挺特别。 从栖光殿最高处远眺,恰逢金乌西坠,整个映山都浸入一片煌煌的暖熔之色。 我被眼前的景致震撼了。我不是第一次看到映山都,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繁华的映山都 。 五十年。眼前这座城邦,早已变了模样。 数不清的屋舍层叠,恍如墨玉与鎏金锻造的鳞甲,从脚下一直蔓延至视野尽头的朦胧雾霭之中。纵横的街衢化作流淌着夕光的河网,车马行人如细密的星子缓慢移动。市井的喧嚣传不到这般高处,只余一幅庞大而沉默的繁华织锦,在渐沉的暮色里闪烁着生机。 在这片鳞次栉比的庞大城邦中央,越过如剑戟般林立的塔楼与飞檐,一株磅礴巨木巍然独矗——抱婴椿。 乖乖,又变大了一倍。月羽木在她面前简直是个孩子。 其形如一朵自大地深处升起的、凝结的碧云,树冠广袤,几乎荫蔽了小半城池。此时,夕阳的余晖正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它身上,将万千叶片染成通透的金绿色,仿佛整棵树都在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柔的光晕。密叶枝桠之间,隐约可见无数柔和的、珍珠般的光点在缓慢明灭——那便是胎果了。 好家伙,胎果怎么这么多?抱婴椿果然如月羽木所言——来者不拒么。 这个时候,我真切体会到,我失去的五十二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不再是那个山里蹲的照夜了——而是五十二年闭门不出的山里蹲照夜。 我低头看看自己鼓胀如香瓜的胸,不住摇头,短短两年,我又胖了回来。当初离开万鼎炉时,尾巴顺手薅走了仙丹,虽不知数量几何,但——一定不少。不然我怎么会,又膨胀了。 “明天一起去看抱婴椿。” 我被来者吓了一跳。钩星一身鹅黄与纯白相交的常服,本就好看的脸部轮廓被落日勾勒出金色的线条,衬得他眸子越发明亮。 “这小狗是你的新坐骑么?” “……是你的。” 我一愣,连忙将那一身鳞甲的小狗举起来端详。嘴筒子眼熟,这光滑的鳞片眼熟——难不成是——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是焉耆和玄洛君的……娃?” “焉耆不在,我特地留了小呜呜给你。”钩星抬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速度没那么快,但你用够了。” 一听到钩星叫“小呜呜”,这小狗兴奋地昂起脑袋,竟真的“呜呜”叫了起来。原来是这个呜呜么。我摇摇头——钩星取名的品味,一如既往一言难尽。 “钩星,小青在么?” “在,你听。”钩星将我按在胸膛,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吸收了青莲,但是没有同化,而是保留了他。所以,他在。” 一模一样的心跳声,根本无法用以证明穆青还存在。但是,我愿意相信钩星——至少他不会欺骗我,不会伤害我。 不等我开口,钩星托起我,将我放在栏杆上,吻了吻我的嘴唇,“但是照夜,我没法区分。”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交缠,“现在想吻你的——究竟是谁。” 缠绵又充满欲望的吻。这吻的发起人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才肯罢休。 远天,霞光正由金红褪为紫灰。栖光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缓缓覆上整座山。 我好似犹在梦里。不真实感困扰着我,对此我也有自己的证据。 第一,被魔族深深倚赖的魔皇钩星好似无所事事,几乎与我黏在一处。我印象里,魔皇的臣下可都是些事无巨细都要奏请魔皇旨意的家伙们。 第二,宫里的侍卫、婢女多了不少,我倒不意外,但他们的目光又充满监视感。换句话说,除非有钩星在侧,我没法离开栖光殿。我觉得,这十分诡异。 第三,我和钩星一起去看了那颗奇特的金色胎果。虽然只是在颜色上与其他普通胎果有区别,但我认为不仅如此——五十多年了仍旧未落地的胎果,简直不正常。 第四,除了钩星和照顾我的珊瑚,我醒来后一个月里,没有见到其他任何熟人。 147. 第147章 神秘少年阿十 这天夜里,钩星自然而然与我亲热结束后,就这么紧紧搂着我睡着了。我拨开他的黑雾,疑窦重生。该不会是我在做春梦吧?可即便是春梦,也不能天天都——亲热。 诡异。甚是诡异。 我决定趁着天黑,悄悄出去瞧瞧。 但是很不巧,我这个“悄悄”,在我刚落地时就失败了——我踩到了小呜呜的尾巴。 它“嗷呜”一嗓子,差点把钩星吵醒。我迅速捂住它的嘴筒子,将它夹在腋下,偷偷溜出了大门。 转到一处盛开映光兰的角落里,我举起小呜呜,压低声音道,“我想走远点看看。你能带路么?躲过那些监视者的路。” “哼哧。” “呃……听不懂。” 小呜呜到底是聪明——虽然它哼哧的内容我听不懂,但只要我“哼哧”的内容它懂就行。就这样,左躲右闪,小呜呜带着我一会儿躲避观察,一会儿趴在花丛中屏息凝神,愣是成功将我带出了偌大的栖光殿。 乖乖,这小家伙还真是能干。唯一的缺点是好像怕累,走两步就翻着肚皮示意我抱。也罢,礼尚往来。 我抱起小呜呜,沿着亮灯的、依旧有不少行人夜逛的街道,没入人群。 我有多久没见过映山都的夜景了?便是在梦中想象,我也无法想象出这样一副盛景。 万家灯火并非只有常见的暖黄,而是混杂着五彩斑斓、几近纸醉金迷的意味,檐角悬挂的青璃灯流淌着冷冽的光河,店铺门口焰髓石招牌跳动着橙红的光晕,更有富户楼阁间透出月蚌珠的柔白辉光。这些光交织在一起,将蜿蜒的街巷勾勒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溪,沉甸甸的喧嚣好似不知夜已到来,仍旧不知疲惫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驻足在光芒和喧嚣最盛之处——陶乐居。 这栋巨大的三层木石楼阁,此刻宛如一只蹲伏在夜色中的、通体发光的瑞兽。每一扇雕花窗棂都透出辉煌灯火,映得门前车马如织,各色人影憧憧。 从前,我第二次来映山都时,曾有幸被环琛的小姐妹招待,来过这座乐馆。如今再来,只得惊叹——更豪华了,更热闹了。 门口迎客的小二笑容可掬,二话不说撩开珠帘邀我进去。 行云流水一般,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立刻将我接手,笑着问我洗澡还是打牌。 “不好意思,我就看看,没带钱……” 那女子好似司空见惯般,对我一笑,眨眨眼道,“无妨无妨,随处混杯酒呗,极乐,极乐。” 知道我给不起赏钱,女子便去接待其他客人了。我有些窘迫地缓缓心神,抱着小呜呜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酒香、烤肉油脂香、澡堂飘出的草药味,还有各种青草、松脂、水汽的味道,令人头晕目眩。 我随着人流上到二楼,婉转的丝竹声和着舞姬们的歌舞不绝于耳。 我看得入迷,并未察觉有人正盯着我。 有些印象的女子,只可惜,好似只见过一面。 “你——”我转过头,对上那双惊讶的眼睛,“你不是环琛的好姐妹么?叫什么来着?” 满脸惊讶的女子瞪大眼睛,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我倒是先一步想起了她的名字,英招。 “照夜,缔命尊上大人。”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里一紧,回头看去。这不是魔皇陛下麾下女将,浔筝么。 “咦,姑姑,真的么?!”英招有些吃惊,“之前陛下只是宣告有了缔命,倒未曾想是这一位。” 浔筝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挥挥手,命英招先行离开。而后,她缓缓踱步到我跟前,绕着我转了两圈。我紧张地勒紧小呜呜,鼻尖已附着了细微的汗意。 “请这边,缔命大人。” 我有些迟疑,但脚步不受控制地跟着浔筝来到一处安静的雅间。看得出她正在此处喝酒,且喝了不少——桌子上摆满了空酒罐。 再一看,女子脸上有着微醺后的绯红。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浔筝突然问道,“走得这么匆忙,鞋子都没穿。” 我低头一看——确实是赤脚。 “怎么,想逃?”浔筝抬起眼,目光灼灼,“是发现不对劲了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拖着板凳靠近浔筝,“没错,我就是感觉有点诡异。” 女子醉醺醺的,眼神有些迷离,又有些……哀伤。她灌了一口酒,凑近我道,“原途、泉礼、谷阿翁,甚至迩松,他们的建议倒是成功了——欺骗了一个女人的‘愚蠢’。” “……” 不待我追问,浔筝一把揪住我的前襟,露出诡异又讥讽的笑,“为了得到你,他们凑在一起决定向你撒个弥天大谎——谎称魔皇陛下吸收了你那情郎的仙丹,但却实现了共存。这样,你便会乖乖地、心甘情愿留下来。”她冷笑一声,松开手,“真是愚蠢。过去愚蠢,如今依然。哪有共存这一说法?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执念,竟愚蠢到这种地步。” 我脑中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咔嚓断了似的,继而是持续的嗡鸣和疼痛。我的耳朵,不听使唤地将眼前女子所言,全部听了进去。 “你啊,你的那个老相好,死了。”浔筝的声音像刀子,一字一句剜进我心里,“魔皇陛下,只是吸收了他的力量,就像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 “不会的!”我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钩星不会骗我的!” “魔皇陛下已经成熟了,懂得去争取、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女人。”浔筝慢悠悠喝着酒,眼神麻木地望着窗外,“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说到底,他只是想要你体内仙丹的力量。为此,编个你喜欢的谎言,做些诓骗你的行为,仅此而已。” 一股恐惧紧紧攥住了我的神智。 我猛地起身,本能地要逃走。 浔筝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笑意像杀意一样满溢而出,“看在你曾是他第八个徒弟的份上,给你一个有用的消息。为了防止你逃跑,陛下早就增派了守卫。清晨第一班船出海,盘查最松——要走,便是此时。” 我在自己汹涌的眼泪里奔跑着。 我心中最不好的猜想,好似成了现实。 我仍旧记得,记得宏音曾说过,仙力不会“异体”保存。一个人的仙力进入另一个人,只会被吸收转化,而不会保留共存。仙力姑且如此,何况一颗快要崩解的仙丹。 怪不得钩星不叫我见其他人——他怕自己的谎言露馅—— 我在逐渐黑下来的巷子里停下脚步。 彻底的寒冷爬满我的全身,麻痹了我的理智。 我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 我和小初苦苦等待了五十年的奇迹,没能救下穆青。那个奇迹只救了我,而穆青—— 死了。 小呜呜好似知道我要干什么。它在码头一边嗅 探,一边带着我躲过了盘查,藏进了一艘正在上货的客船里。我缩在堆满物资的船舱里,整个人呆滞而麻木,心脏疼得要命,一呼一吸皆像是要撕碎我的躯体。 在哭泣中闭上眼睛。我想着,若这是梦,醒来吧。至少醒来时我还在万鼎炉里,护着那颗青色的仙丹。 哪怕等待我们的是死亡。 颠簸的船好似要摇匀我的大脑,使我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没法睡觉,也没法思考。 小呜呜倒是不受影响,只是肚子饿了,便去船客的行李里翻找吃食。 两条臭咸鱼,它非要分我一条。我叹口气,抑制住想呕吐的冲动,摇了摇头。它倒好,和它的爹爹一样,喜欢咸鱼。 不知过了多久,舱顶的盖板突然打开,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喂,阿十,下去看看是不是有老鼠!” “哈哈,阿十,快祈祷是只胖老鼠,还能拿来打打牙祭。”另一个尖细的嗓音调侃。 “快去,别白吃白喝。” 只听咚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一脚踹了下来,滚落在地,随即那盖板便砰地盖上了。 我紧张地缩在角落,捏住小呜呜的嘴,生怕被发现。 极其轻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最终,一盏油灯晃在我脸上,也因此照出了那少年的眼睛。 那是一双幽深得近乎非人的眼睛。 瞳仁的颜色极深,并非纯黑,而是像将最沉静的夜色与最幽暗的潭水融为一体,浓得化不开,也望不到底。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彻底的、近乎虚无的沉寂。 但是,瞳仁在看到我时,有了细微的紧缩。 漫长的沉默后,这个叫阿十的少年瞥了一眼我光着的脚,才开口,“你买票了么?客票或者——货票。” 我现在有些后悔自己跑得太仓促——我该准备些盘缠才是。有些沮丧,我甚至没想好逃到哪里去,起码要是个能闷着头安安静静大哭一场的地方。 对此,我有好几个备选项,月下州、小苹村、青莲山,或者去找宏音。 给我带来水的少年先是喂了小呜呜,然后将水囊递给我。我小口喝着水,偷偷打量起他。 比我略高些,身形单薄,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粗灰短褐中。布料已被洗得发白起毛,袖口与膝头打着深色的补丁,针脚粗糙却细密。骨节清晰有力,小臂有结实的肌肉,一副干苦力的模样。 发丝是鸦羽般的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低头时,碎发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秀气的鼻梁和淡红色的嘴唇。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莫名熟悉。 也许是看多了我这样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行李”,阿十没有惊诧,也没有多问。 “饿不饿?只有剩饭。” 我摇摇头,依旧没办法做出抱膝盖的动作,“请问,船是去刃柱城的么?” 阿十点点头,“你要去哪里?” 我摇着头——我好像无家可归了。 见我眼泪流得太汹涌,阿十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小呜呜喂了一个被不知何人啃了一口的剩馒头。小呜呜不在乎这些,它好似明白出门在外,活着就行。 就这么过了三天。阿十每天都会送来清水和剩饭,确认我不吃、小呜呜不吃,他才会倚坐在地上,兀自嚼着没有味道的干粮。 第四天。 我和小呜呜没能等来阿十。 148. 第148章 船身在剧烈摇晃,伴随着木材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货物滚动的闷响。咸涩的海水从缝隙渗入,混合着灰尘与铁锈的气味。 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外面出事了。我摸索着攀上湿滑的梯子,用尽力气顶开舱盖。 狂风与暴雨瞬间劈头盖脸砸来,几乎令我窒息。我有好几日没见到外界——正是夜里,长烬海上的世界失去了轮廓,只剩下狂暴的漆黑与震耳欲聋的喧嚣。墨色的浪涛像活过来的山峦,一次次将巨船抛起,又狠狠掼下。甲板上漫着及踝的海水,冰冷刺骨。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天幕,将一切映照得如同末日。 小呜呜窜了出去,奔向那群围起来的人。 我看见了阿十。 少年被两个水手粗暴地架着,拖向船舷。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灰褐短褐,湿透的布料紧贴在他单薄的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挣扎也无。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眸,在闪电亮起的刹那,远远地、准确地望向了我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的沉寂。 只听有人在啸叫,“祭烛!祭了烛就能平息风浪!不然咱们都得死!” “就是,就是,一个流民,死了就当做点贡献——快扔吧!快点,不然都得死——” 我顶着风雨,顺着众人恐惧的目光回望,呼吸骤然停止。 在离船不到百丈的怒涛之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轮廓破水而出。 巨大的蛇首上覆盖着层层叠叠、湿滑厚重的黑色鳞甲,每一片都大如盾牌,边缘在惨淡的闪电下,反射出青铜器腐朽般的、冰冷坚硬的光泽。巨大的、没有眼睑的幽绿色晶体,内里跃动的并非倒映的雷光,而是值得它锁定的“猎物”。 竟是——钩星的坐骑,烛。 就在我发愣时,两个船郎已经高高举起了阿十。 恰在此时,闪电再次惨白地照亮一切,少年苍白沉默的脸,船郎狰狞扭曲的面孔,船头紧握栏杆发白的指节,乘客们恐惧又急切的哭喊——以及那破浪而来、张开足以吞没整个船头的、布满螺旋利齿的深渊巨口—— “等等!”我抹掉脸上的雨水,死死攥住那船郎的衣服,“等等,烛——烛是食素的妖兽啊!” 巨大的海兽停了下来,死死盯着我。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属于长烬海的气息。 众人呆住了。船郎被吓得尿了裤子,本能松开阿十,转身便跑。我顶着狂风走到船尾,向烛招招手。 这庞然巨兽垂下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听话,烛。”我抚摸着它冰凉的鳞片,雨水混着泪水淌了满脸,“如果钩星问你,就说我走了。我想一个人哭一会儿,别找我,好么。” “嗡——” “去吧,下雨就别出来巡海了。” 烛向我喷了一口水汽,就这么调转头,沉入了海中。 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或惊魂未定,或嚎啕大哭。而跌坐在地上的少年阿十,只是抬眼望着我,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大雨在清晨到来前结束。我因游说了海兽烛而得到了优待:不需要补船票,还获得了一双旧鞋子。 当然,我谢绝了鞋子的好意——那十步外就能闻到气味的鞋子,我实在没胆量穿。身无分文的我,可没钱找郎中治脚气。 又是三天后。 终于到了刃柱城码头。我有些感慨,想起了与浩哥和阿烈的共同经历。我原本打算随人流下船,却见小呜呜在船上看热闹,于是便凑过去看看。 原来阿十正在向船头讨要工钱。这船头狡猾,非要以阿十没照看好货物、有损坏为由,扣其工钱——一千利衡币,却只给五百。 阿十虽然个头不高,脾气却很倔。于是双方就这么打了起来——确切说,是少年单方面被揍了一顿,扔下了船。 我先跳下船,拍拍小呜呜的脑袋。它“会意”地窜出去,不过一刻钟又折返。 嘴里叼着个钱袋子。 我大吃一惊,来不及多说,左手扶起阿十,右手捞起小呜呜,赶忙离开了漂浮着腥臭味的码头。 我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利衡币。我叹口气,递给正坐在地上喘息的少年。 “干什么?” “谢谢你给我送水喝。” 少年却摇摇头,起身便一瘸一拐要走。走到巷子口,他又折返回来,看了眼我的赤脚,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道,“我知道卖便宜货的地方。” 于是乎,我跟着少年来到了地下海市。 这里跟五十多年前比,更大更深了。唯一的区别是不见多少魔族——也是,魔界再度繁盛稳定,流浪在外的魔族早就回家去了。 一想起“家”这个字眼,我心里就一阵阵疼。 阿十给我挑好了一双衬脚的新鞋,自掏腰包花了五十利衡币。我便颓丧地坐在一旁等待。 守着杂货摊的老婆婆看着我试鞋子,突然问了一句,“姑娘,你也要去映山都选娘娘?” 我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 接下来,这混迹在灰色地带、擅长耳听六路探听情报的阿婆,向我道出一个惊天大消息:因魔皇钩星的缔命是一个胖姑娘,所以这附近城邦的胖姑娘闻风而动,纷纷要去映山都,祈盼能被魔皇陛下选中,混个魔界的娘娘当一当。 甚至带火了原本无人问津的“三日肥白丹”。 “咦,听说魔皇喜欢又胖又白的丫头。”阿婆上下打量我,眼睛里冒着精光,“姑娘你倒是都合适——瞧这皮肤,又白又嫩,发光哩。” 好几个看热闹的摊主围了上来,照着我又是摸又是看。我因窘迫头冒冷汗,就差拔腿就逃了。阿十好似对这些不感兴趣,帮我试好鞋子后,径直将我带离了海市。 刃柱城依旧繁华,只是这繁华中又透着点诡异。时移世易,原本是魔族逃命来这里,现如今却掉了个个儿——大批凡人在抢购前往映山都的高价船票。 阿十在药铺前和掌柜讨价还价时,我便顺手拿起掌柜刚搁下的《三界通闻》看了起来。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这《三界通闻》所载内容还挺杂,朝闻要录,写着当下三界的政讯;通衢驿讯,分享当前三界交通情况;仙界口碑榜,最新最准,打榜必备;稗海逸谭,民间野史趣闻应有尽有。 我眉头越皱越深,嘴巴也不由自主撅上了天。只因我在这稗海逸谭中看到的内容,震碎神智便罢了,更令人面红耳赤。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缔命新解 〖……却说那魔皇陛下,纳了一位出身炊饼铺的姑娘为缔命。大婚当日,仪仗煌煌,万众俯首。及至夜深人静,红烛高烧,那新晋的尊上却端坐锦榻,对着满桌奇珍异果、琼浆玉露,抚腹轻叹,“陛下,这果子虽好,却不顶饿。” 魔皇冕旒已卸,玄衣半解,闻言怔然,“卿欲何食?” “妾身……想念娘家后巷的牛肉火烧(此处广告位招租),刚出炉的,酥脆掉渣。”言罢,一双圆眼清澈望来。 寝殿内寂然半晌。窗外当值的魔将,只听得陛下轻咳一声,旋即一缕精纯魔元悄然遁入虚空。不过半柱香,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甚至用上等琉璃盏盛着的牛肉火烧,便出现在了蟠龙雕花的紫檀案上。 尊上顿时笑靥如花,拾起一枚,吃得满足。忽又抬头, 唇边还沾着几点芝麻,正色道,“陛下,妾身还有一言。” “讲。” “这床帐……太沉,锦被……太滑,翻身硌得慌。不如妾身从家里带来的粗布褥子贴心。”她拍了拍身下足以买下半座城的流云锦,神情恳切,“明日能换否?” 侍立殿外、耳力通玄的内官,于死寂的夜色中,清晰地听见了一声极轻、极长,似叹似笑,又仿佛某种至高无上的威严与法则悄然崩开一道细缝的—— “……允。”〗 (编者按:市井笑谈,言魔皇新婚,不问道法,不论乾坤,唯解饥肠,唯铺床褥。或曰,此方为“缔结性命”之真谛乎?一笑。) 可、可恶!是谁写的这狗屁东西! 我涨红了脸,一把将这《三界通闻》揉成一团。那边,刚买了药膏的阿十闻声看来,不解地眯起肿胀的眼睛,不得已又给了一份二手的《通闻》钱。 找了个角落,我帮少年的眼圈上药膏时,他便趁机看起了叫我大失方寸的野闻。 “是写得你么?” “不、不是我!”我连连摆手,“我不爱吃炊饼!要吃,也要吃甜味的!” 话脱口而出,我已经有些后悔了。 可我指尖下的少年目睹了我的窘迫和紧张,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却让那张青紫肿胀的脸,莫名柔和了几分。 “我就知道是你。”阿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衣着华贵,手指如葱白似的,能与海□□谈,旁人都往映山都挤,你却反其道而行。” “你别把我卖了。”我连忙把钱袋子塞给阿十,“这钱给你,就当封口费。” 这回,少年没有推拒,坦然收下钱袋子。他望了一眼跟在我脚边的小呜呜,问道,“你要去哪儿?人界现在有点乱,路不好走。” 我有些困惑,继而坐在阿十身边,探着脑袋与他一起看起了通衢驿讯的内容。 《三界通闻·通衢驿讯》 (本期讯息自驿鹄速递司与各楼汇总,有效期至下月初一) 【禁行令】 月下州、银柳城、玄洛城、归粟城四地即日起全域戒严,所有飞兽通行许可暂止,寻常路引一律无效。非持紧急公务文书者,严禁靠近上述四城百里之内。 【商路行情】 死人沟:近期路票(含护商符钱)极为紧俏,价格已翻三倍,各车马行配额有限。 刃柱城:船资(特别是具备防御阵法的楼船)连日高涨,然航道目前畅通,欲往者需备足资财并速决。 【风险预警】 琉璃渡:封山未解,渡口封闭,所有摆渡及借道事宜无限期延后,请勿前往空等。 悬歌城:紧急通告!该城及方圆五十里范围,现被不明“红雾”笼罩,雾中传有异响,入者皆失音讯,极度危险!各驿、渡、关均已接到严令,禁止一切人员靠近,切莫侥幸尝试! 怎么回事?人界出了什么事,为何乱糟糟的? 接下来,阿十告诉我的一些信息,彻底让我深刻感受到——五十年里,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自人君舒尚即位后,迄今五十余载。为固守月下、银柳、玄洛、归粟四城,竟推行“铁瓮之策”,举人界财力物力尽倾,戍军倍徙。随之而兴的,乃百姓所称“血税”,凡丁壮必抽役,谓之“防妖”;田亩有“谷捐”,匠作有“火课”,市易有“利征”。 更预征赋税三十年,称“防妖预纳”。如今的人界,民力凋敝,典妻鬻子者不绝于道。 四城之外,诸城渐生离析。未湖矿山“枯竭”,千匠械器“多疵”,皆有抗令不纳之兆。眼下便是月下政令不行、人心浮动、裂痕日深的情形。 149. 第149章 除此以外,更有悬歌城独行险举,斩月下催税钦差,欲效五百年前“铁骨盟”旧事,公然树义旗,欲讨伐人君失道。许是此举惊动了死在这里的亡魂,血气冲霄,凝为红雾,百里可见。月下州业已颁讨逆檄文,调集各路军马,谓之“平叛”。昔年铁骨血战之地,今朝烽烟再起。 更令我震惊和不解的,是有关人君舒尚之事。 当年,舒尚觊觎舒仲之位,潜心蛰伏多年,终于于玉山一战后篡位。只不过此人心中知道自己得国不正,故深患失之。其性多疑刻忌,日夜难安。凡先朝旧臣、同宗子弟,乃至坊间偶语者,稍涉忤意,辄以“逆党”论处,抄家灭门者不可胜数。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自银柳、玄洛发现怪物之事后,舒尚日益癫狂。听信国师施道之言,竟颁了一道《净世令》,凡身形特异、言行非常,或仅被邻舍诬告者,皆以“怪胎”、“妖化”之名捕杀。曾有西边的丹江城,因谣传“白毛妖童”现世,舒尚竟令军士闭城三月,逐户盘查,牵连致死数千。该城自此十室九空,人称“白骨坊”。其政“宁错杀万民,不放过一怪”,足以令民间小儿夜啼,闻“舒尚”之名即止。 满朝文武,多附和国师施道者,唯护国大将军南翊一人,屡次直言抗辩,斥《净世令》枉害无辜,谏舒尚远小人、修德政。施道虽忌之,然南翊掌重兵、得军心,且战功赫赫,忠于舒尚,暂难动摇。但百姓皆知,南翊已是施道心头大患,不得不除。 心情有些复杂。 我听完阿十讲述这些,突然觉得自己这趟“想找个地方安静哭鼻子”的逃跑之旅,有些荒诞可笑了。 “所以,你究竟要去哪儿?” 少年问得认真。这是他第三次问我要去哪儿了。 真是困扰。我好像没什么太多选择——琉璃渡封了,我没法去青莲山;月下州戒严,我根本进不去看看自己买的小屋还在不在;看来只能回小苹村了,可是,小苹村属丹江城地界,要去也没那么简单。 那么去找宏音呢?他在灵璧城。我要么从未湖去,要么只能择道天翮城——目前来说都很远很难,怕是还没找到他,我的眼泪就要流干了。 我举起小呜呜看了看。这个小家伙,好像不会飞。罢了,现在到处戒严,骑飞兽必然会被盯上。眼下尾巴还没醒,我还是不要惹事为妙。 “想好了么,要去哪儿?”阿十又一次问我。 我盯着少年平淡无波的眼睛,疑惑道,“为什么总是问我?” “倒没有别的原因。”阿十垂下眼,声音淡淡的,“你身无分文,我若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好似有些绝情。”认真想了片刻,他抬眸看向我,“毕竟在船上,你救了我。” “我要去丹江城,我的老家在镜子山下。” “……要同路么?”阿十俯身抱起小呜呜,声音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我要去悬歌城,正好顺路。” 我快步跟上阿十,急问道,“悬歌城很危险,你去那里干嘛?” 因被揍肿的眼睛有些疼痛,阿十用力眨了一下,淡声道,“原想去映山都,但攒了两年钱,还是凑不够入境费。罢了,不如回家。” 我心情有些复杂。 原来阿十也要回家去,哪怕他的家在危地。 就这么莫名其妙,我带着小呜呜,跟着一个只比我高一点的少年,踏上了“回家”之路。 自玉山南三城并入仙界后,如今的人界九城,以都城月下州为天下枢机,余下八城各据要冲,执掌一方命脉。 银柳、玄洛、归粟三城,拥沃野千里,乃人界粮仓。其中尤以归粟城粮储最丰,民风最为淳厚隐忍。东北部未湖城毗邻仙界,水网交织,舟楫云集,更以地下蕴藏丰沛矿藏著称,富甲一方。其邻千匠城汇聚天下巧匠,锻铁声昼夜不息,是诸城武备与机巧之源泉。 而悬歌城山形奇崛,地下暗河与溶洞错综如迷宫,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刃柱城则雄踞西北险隘,城高池深,是与魔界联通的要道。 最为荒凉者,当属人界西陲、夹在刃柱城和银柳城之间的丹江城。此地丘陵遍布,土地贫瘠,物产匮乏,仙力凋零,历来是流放罪徒、滋生边荒豪强之所。 此番我与阿十自刃柱城启程,在其境内的闸关里分道——我折向南,穿过丹江城,去往镜子山;阿十则向北,往悬歌城。 一路上,我对小呜呜的潜能进行了试探开发。我不信身为焉耆和玄洛君的后代,会没点特殊技能。经过几天孜孜不倦的探索,我终于有了新发现—— 小呜呜,可以变大到水牛一样的大小! 这天夜里,我把睡梦中的阿十叫醒,叫他来看我的重大发现。小呜呜被我翻来覆去摸了好几天,每一片鳞都被按了个遍,终于,它膨胀变大了。它兴奋地跳来跳去,惊动了林间还未醒来的鸟儿们。 “太好了!咱们可以省点力气啦!” 阿十个头不大,口气却沉稳得不像话。他绕着小呜呜转了好几圈,贴着它这里听一听,那里听一听,最终下了结论,“高兴太早了。这个家伙天生肺有病,受不得累。你听,是不是哼哧哼哧?” 我微微一怔,连忙贴上去一听——还真是。肺部随着它的呼吸,发出了破旧风箱似的声响。怪不得这个小家伙会哼哧,还总是要我抱着走,原是身体弱,受不得累。 有些挫败。也就是说,虽然开发了小呜呜的特殊能力,却没什么用。 我摸摸这个在我手心不停蹭、撒娇的大家伙,心中一叹,也罢,就当带它出来玩吧。好在它的尾巴粗壮有力堪称凶器,还能当半个保镖。 于是乎,我和阿十经过商量,决定这么干:我们骑着小呜呜走一段路,然后呢,便由我和阿十轮流抱着小呜呜再走一截路—— 我们就这么上路了。 刃柱城狭长,东西跨度大。越往东走,所见越是令人费解。不少人向着长烬海西行,一路还会遇到些贼匪,有的甚至还没把将军甲换下。我和阿十两个穷光蛋被洗劫了三次,轮到被第四伙歹徒抢劫时,我们是真的一枚利衡币都没有了。 望着那伙人将我们包裹里最后两块荞麦烧饼夺走、扬长而去的背影,阿十摇头长叹,“今晚没得吃,挖点野菜糊弄一下吧。” 我夹着小呜呜,这几天被歹徒轮番洗劫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就连刃柱城这样的大城如今都如此乱,别提其他地方了。看样子,该城的镇守使对治安混乱一事,也无能为力了。 “今天咱们必须得吃口热的,睡在床上!”我咬牙,“走,进城!” 一处名叫大刀里的地方,入夜了,灯火阑珊,看样子不是太繁盛。 人界的治理体系较仙界、魔界而言,是最为复杂的。以月下州为枢,人界行三级之制。 月下州设政事殿总揽民政,枢机殿统辖军事,天鉴殿监察天下。三殿之上,唯人君独尊。 九大城由太守牧民,镇守使戍防,巡鉴使监临。三府并立,分权制衡,皆直承中央。 城之下设诸多“里”。每里设里正理政收赋,里尉掌治安缉盗。< /p>这大刀里,已无镇守军派驻,城门大开,供人进出自由。我和阿十就这么大摇大摆穿过了城门。 一路人烟寥寥,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和阿十找了间灯最亮的客栈,抬脚而入。 名叫“等夜楼”,还挺有韵味,听着不像是黑店。 “啊?身无分文但是想住店?”掌柜的抬起眼皮子扫了我一眼,随即垂下脑袋,指挥着一只雪雀拨弄算盘,“药铺直行五十步左拐。” “掌柜的,你看我这身衣裳可还值钱?”我堆起笑,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绝对一尺千金。我们两个饥肠辘辘不说,一路没睡过正经床榻,实在受不住了。” 那掌柜的到底是见过世面。他和两个小二绕着我看了好几圈,眼珠子一转,同意我用这身华服换口吃的。 看着我换上粗布衣裳,阿十不解地问道,“那么好看的衣裳,就这么卖了?” 我嘿嘿一笑,“等着被下一波歹徒抢走,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我看掌柜很好说话,请他再给咱们包点干粮。” “……可这段时间你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你不也吃得少。” 阿十一怔,垂头接过已经睡着的小呜呜,“你的狗胃口大,先给它吃饱,不然它会把咱们两个吃了。” 掌柜的估计是觉得今日遇上了冤大头,狠狠赚了一笔,殷勤至极。这不,我刚换了衣服,小二就端来热水给我们擦洗。 我解开辫子,抖了抖上面的土,拧了帕子先给小呜呜擦亮,“小呜呜怎么可能吃咱们——如果真算起来,我是它奶奶。” “可是饿了,也会为了活下去吃。” 阿十的话令我胆寒。他不像是乱说——那双幽深又认真的眸子,好似是真的在向我请教。 “乱世确实有易子而食的事情。”我将帕子浸入温水,缓缓说道,“菜人如同牲畜一般挂出来出售,饿极了,别说亲人,就差砍掉自己的胳膊腿吃了。饥饿,是万物刻在骨子里最深的恐惧。” 见阿十听得认真,我拧干帕子,给小呜呜擦完脸,又洗了一遍,然后捏住阿十的下巴,给他擦了擦脸上的尘土。 “但是阿十,那不是常理。人之所以为人,便是知道礼义廉耻,被道德约束。没有人会歌颂、称赞这样的行为——对人来说,这是耻辱,是必须要去避免的愚行和惨状。” 阿十若有所思,秀气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半晌才跟在我身后问道,“你的意思是,让强大的人先吃饱,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了让对方去承载‘改变现状’这种潜在的心愿?” “嗯,是这样。”我一边脱去外衫,一边回头看阿十,“昔日百姓自发给义军送粮,也是怀着这样朴素又无奈的想法。我得擦擦,给我两刻钟,然后咱们就睡觉。” 这夜,我和阿十、小呜呜终于不用再风餐露宿,有了一张不算软的床睡觉。 只是,这夜不太平。 最先醒的是小呜呜——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了它。 客栈本就简陋,当这夜被一群路过的贼匪撞开大门时,木板都在呻吟。 匪首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刚抡起刀要吓唬掌柜,忽觉屁股剧痛——“嗷!”一声惨嚎。 我和阿十原本躲在门口紧盯那头的动静,却惊觉小呜呜不见了踪影。再一看,它已经左扑右咬——不管是屁股还是胳膊,咬了再说。随即鳞尾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噜声。 我惊得头皮发麻,一拍脑袋,我忘了小呜呜继承了焉耆的毛病——记仇。惊醒它睡觉的,一个不放过。 150. 第150章 眼见那匪首吃痛暴怒,转身就要劈向小呜呜,我撞开门,在阿十抓住我手腕之前,扑了上去。 “好啊,死狗,杀了吃肉!!!”不待我反应,七八个贼匪举着大刀一拥而上。 阿十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举起一个木头凳子挡住了一击。吓坏了的小呜呜拔足奔到我怀里,不停打颤。 “好小子,找死!”一记飞踢,那匪首一脚正中阿十腹部,竟将那孱弱的少年踢飞出去。 不待我反应,一把明晃晃的刀顺势斜劈向我的脖颈。 寒光及颈的刹那—— 嗡。 一层薄而凝实的红色晶盾毫无征兆地自我周身浮现。刀锋砍在晶盾上,发出金石交击的锐响,寸进不得,反而震得那歹人手腕麻痛,连连后退。 匪首眼瞧着不对,双目一瞪,招呼着手下继续向我攻击。 全方位无死角——晶盾的防御快过任何武器! 匪首煞白着脸,令手下后退,随即叫出个一直躲在后面的干瘦男子。 我抱起小呜呜看去。那干瘦男子也不废话,径直在掌心凝炼仙力成一把大刀,眼中精光一闪,向着我劈砍而来。 这一次,晶盾的反应截然不同。 它没有格挡,而是猛地一旋,红光大盛。那由仙力凝聚的、本该杀伤力极强的刀如同泥牛入海,被瞬间吸干。不仅如此,那男人体内的仙力,像被磁体狠狠吸住,如涓涓细流般被我强行拽出。 不过刹那之间,那干瘦男子“呃啊”一声,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脸色陡然灰败下去,踉跄两步,瘫软在地——体内那点仙力,已被尽数抽干。 场面一时死寂。 匪首举着刀,呆若木鸡。 “还愣着干什么!”将阿十扶到一旁的掌柜一声暴喝,“抄家伙,拿下!” 几个原本蹲在暗处、看似憨厚的伙计,棍棒齐出,配合默契,一拥而上。失了仙法倚仗的贼匪再不敢逞凶,赶忙磕头认罪。 掌柜有了倚仗,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将我请到一旁,叫伙计上一壶好茶。我却只是把小呜呜往对方怀里一塞,赶忙奔到阿十身边。 “如何?要不要紧?!” 阿十挡开我的手,灰白着脸摇了摇头,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语气里竟有一丝自豪,“不要紧。我比较抗揍。” “真是的,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技能。” “那些坏人怎么办?”阿十探头看去,“杀了?” “啊?”我瞪大眼睛,“看不出你还是个激进派。” 大半夜的,我心情很差。原本可以美美睡个好觉,不曾想有些混账出来打家劫舍。 我安抚着受惊吓的小呜呜,问掌柜的怎得这么大动静没有惊动里尉——他们不是负责治安么。 掌柜连连摇头,向我说起了现状。刃柱城东西狭长,东边部分上接悬歌,西南接着丹江,东南接着银柳,地理位置实在尴尬。自从悬歌封城后,月下征兵,刃柱要出不出的,更有太守、镇守使唯恐自身遭殃,撤走了分散在东部里镇的守军。于是,里正和里尉更加只顾自身安危,将自家大宅守得像铁桶似的,对这些过路的贼匪,甚至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打劫自己便可。 我一边听着,一边长吁短叹,人界的乱世啊,已经来了。 我环视一周。这客栈虽然看着地方大,但内里像是已经被洗劫过几次了。虽然有些打手,但——多半也只能对付些末等流匪。 我再看一眼那七八个贼人,有些无奈,里尉不管,总不可能养在客栈里。于是乎,客栈老板只能放了这些混账东西。 然而,阿十望着那些贼人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落荒而逃,却说,“那些人一定会再杀回来。” “为何?你好像很懂。” 对于我的疑问,躺在床上的阿十只是说,“因为我听到了,他们叫你怪物。” “啧,真是讨厌的东西,早知道我该多踹他们几脚!” 阿十突然笑了一下,在黑暗中盯着我的眼睛道,“你是有些吓人,和戏文里那些吸人精魄的女鬼差不多。方才那个会一点点仙法的家伙,一眨眼就被你吸收干净了。” 我拍拍胸口,只觉得有股令人讨厌的浊气盘桓着,“我才不是女鬼,我只是照夜。” 拍拍我的肩,阿十合上眼,“照夜,睡觉。” 休整了两日。好心的掌柜非但没收钱,反倒包吃包住。知道我们要继续上路,还好心打包了干粮——当然,他并没有把我漂亮又昂贵的衣裙还回来。 闲聊中,我从掌柜嘴里得知了一些小秘密。比如说,他以及他的手下,从前皆是贼匪,只不过遇到了大老爷后,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干起了正当买卖。其次,掌柜说,大老爷为人和善,从不计较他们能赚多少,也叮嘱过他们,遇到坏人,舍财即可,东西没了再申请资金购置就行。怪不得,这些颇有武力的家伙们遇到麻烦的第一反应是——藏起来,息事宁人。 “那你们的大老爷开客栈干嘛,当大善人吗?”趁着阿十收拾行李时,我对着掌柜摇头长叹,“可能也是想给你们一个安身之所,免得再次落草为寇。” 那掌柜笑得脸都皱了起来,看样子很是喜欢自己的大老爷。随即向我推销起一项有奖竞猜的免费附赠服务。 我看着掌柜推来的告示牌,一头雾水。随即便招呼还没忙完的阿十、正在埋头干饭的小呜呜一起来——猜字谜。 谜面:父女之间,父不为父,女难为女。当何以称呼。 好家伙,一道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题。还贴心给出了一部分谜底,生怕难住了竞猜者。 父称女... 女称父.......... 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看了两眼,便搁下了——还是省着点用我沉睡了五十二年的大脑为妙。 待我们收拾好行装,掌柜将我们送出门,并一再叮嘱,一路向东到了闸关里,就最好别走了,不安全。万一碰上北上的官军,才是糟糕——那些人是去讨伐悬歌城的。 经过半月的走走停停,我和阿十,还有小呜呜,到达了处在交通要道上的闸关里。 这处城镇坐落于刃柱城东北翼,地势一马平川,向北是悬歌城,向南岔开两条干道,分别通往贫瘠的丹江与富庶的银柳。这里没有险峻关隘,却透着一股子欲疯欲癫的繁华。 我和阿十有些时日没见到如此人多的情景了,乍一见到,竟本能地有些胆怯。 街上,车马辚辚,几乎塞满每一寸夯土路面。载着矿石的沉重货车与运送绸缎粮食的商队、输送军资的官家辎重车相互抢道,咒骂声与鞭哨声响成一片。 道旁棚寮密如蛛网,摊贩嘶声叫卖着从各地流窜来的货物,边境的粗糙皮货、来历不明的仙界残器、甚至还有声称能“避刀兵”的护身符,价格一日三涨。 我有些紧张,一手夹紧小呜呜,一手紧紧攥着阿十长着茧子的手,盯着那些光怪陆离的人流。风尘仆仆的游商、眼神警惕的镖师、衣衫褴褛的流民、佩着刀剑穿着软甲的官兵,以及更多身份暧昧、目光游移之辈,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牲畜粪便、廉价脂粉与路边食摊浓烈香料的气味。

其实在城门处,我们便见识到了此处的不寻常——披甲兵士盘查粗暴而严苛,索贿更是明目张胆,墙角缩着成群的逃税农户与避役丁壮,想方设法要混进来。 好在我有小呜呜。这家伙走路不行,倒是有寻路的本事。我和阿十便跟着它,在墙角找了个不知何人留下的狗洞,钻了进来。 找了一处还算安静的巷子,我和阿十躲了起来。外面情况有些复杂,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前进了。 “照夜,你还要去丹江城么。”阿十瞥一眼外面,淡声道,“那边涌来的流民不少,看着不太安全了。” 说实话,走这一路,若不是有身边这个不算健壮的少年在,我恐怕早就没有勇气往前走了。 更重要的是,我眼下好像不那么想哭了,只是有一股执念催着我回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要不,先找地方住吧。咱们看着跟乞丐也差不多了。” 我刚走出两步,阿十在身后叫住我。他好似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看得出,这句话他一路上犹豫了许久才敢问出,“照夜,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哭,要不要去我的家?”他顿了顿,“那里景色优美,有树有花有小河,更重要是很安全,不会来人惊扰,你可以尽情哭。” 正当我有些感动时,阿十又补充了一句,“哭死了也没人知道。” 从映山都出发,到闸关里,已经过去三个月。我和这个不善言辞、总是会优先让小呜呜吃饱的少年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他知道我就是那个从魔皇身边逃出来的缔命尊上,我也知道了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不等我回答阿十,他脸色一变,猛地扑上来将我一拽。下一瞬,一队骑着蹑云驳的队伍疾驰而过,荡起一阵灰尘。 那队伍里的将士皆穿着暗红甲。围观百姓议论,那是月下来的,南翊的兵。 “看不出你反应这么快。” 对于我半是疑惑半是赞赏的言辞,阿十采取了转移话题,指着一处眼熟的招牌道,“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等夜楼。 合着还是个连锁店。这大老爷,还真是个大善人。 正在给笼里雪雀喂食的掌柜,像是在看两个无理取闹的乞丐,就差没叫人把我和阿十扔出去——没钱也想住店?还是就地躺下睡一觉做梦比较现实。 眼下穷途末路了,起码要撑过这两日才行。正当我打算再磨磨嘴皮子,方才那队红甲军来了。 我顺着阿十的目光看去,如这客栈里的所有人一样。 只听一年轻亲兵附耳那将领,道了一句,“南小将军,今日便先歇在此处吧。” 掌柜的立刻攘开我和阿十,一脸堆笑迎了上去,“哎呀呀,原来是南弦小将军!看茶,玉露茶!” 只见那立于店门处、身披红甲军制式赤鳞玄铁铠的年轻男人慢慢踱步而进。趁着小二殷勤备至,我和阿十凑到角落,向其他人打听起了这人的来历。 万万没想到,这个名叫南弦的将军,竟是南翊的养子。 我不由多看了一眼。身姿挺拔若修竹,骨相方正清润,肤色是经风霜打磨后的浅麦色。眉眼疏朗,自有种端肃的清明。腰悬长剑,鞘身古朴,缠着防滑的青绳。和他养父一样,周身不见武夫的粗重气息,反透着墨香与皂角般的洁净——也是一名儒将。 “很喜欢么?” 我正在发愣,冷不丁被阿十这话问住了。他倒坦然,含笑又问了一句,“很喜欢么?你喜欢这种类型。” 我顿时面红耳赤,给了阿十一胳膊肘,“才不是!我这个人品味很刁钻的!” 151. 第151章 显眼的胖妖怪 阿十见我胳膊酸了,接过沉甸甸的小呜呜,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实在想不到还能刁到何种程度——魔皇陛下都入不了你的眼,恐怕这世上无人能够了。” “才不是。”我瘪瘪嘴,“我逃出来,不是因为不喜欢钩星。” “那是为了什么?” 一想到穆青,我心口就疼。罢了,今晚睡野外吧。 “你们吵架了?” “干嘛啦,这么八卦。”我踢开脚边一颗石子,“没有吵架。只是,有点——不习惯。” 阿十跟在我身后,追问道,“那也就是说,你是喜欢魔皇的。” “小孩子就别问大人的事,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回头瞪他一眼,“你又不懂什么叫喜欢。” 阿十这个少年竟认真想了许久。等我们顺着原路钻出狗洞后,他才说道,“照夜,如果有个人烧毁了你的家,还屠杀了你的亲人,但你却仍旧想和她在一起——这算不算喜欢?” “啊?”我两眼一黑,随即翻个白眼给阿十,拖着酸痛的腿往树林子里走去,“这不叫喜欢,叫没脑子。” 少年愣了很久。直到我找了一处小溪流,准备趁天黑洗个澡时,他都没有回应。 虽然才二月,天气尚未回暖,但不要紧——自从有了尾巴,我更怕热了。那团光质的家伙虽在沉睡,却让我的体质变得耐热起来。 阿十生了火,不知从哪儿采了点蘑菇,熬了汤,热了饼,喂给了小呜呜。 我坐在火堆旁,慢悠悠喝着只有些盐味的汤,盘算起了接下来的行程。丹江城大概率是去不成了,要不要跟着阿十去他的家看看?听他方才所言,也太惨了一些,不知道他小小年纪经历过什么,仿佛过于复杂。我这个人倒是不挑,有个地方能哭就好,屋子破一点都无妨。何况——我瞅瞅身边的少年,都惨成这个地步了,哪怕是地为床、天为被,好似都不算什么了。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万万没想到,半夜时,我和小呜呜腹痛不止,唯有厨子阿十毫无异状且甚为困惑。 我捂着肚子,往那没吃完的菌子一瞅,两眼黢黑: 毒蘑菇! 痛到晕厥。我迷迷糊糊间,只感到有个坚硬的东西硌得我胸口发闷。少年背着我,抱着小呜呜,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不断传来,后来我便没了知觉。 我再醒来时,少年的眼睛离得极其近,流露出一丝困惑和担忧。他小心翼翼将我扶坐起来,又端来一碗黑不溜秋的汤药,二话不说撬开我的嘴巴便一股脑倒了进去。 “你也吃了毒蘑菇,为何没事……” “我抵抗力比较强吧。” 我喘着气,迷迷糊糊观察了一下周围——是间厢房,看摆设布置,该是在客栈。问题来了,哪儿来的钱住店?哪儿来的钱看郎中? “小呜呜呢,阿十。” 少年给我擦擦脸,一脸镇定道,“应该也没事了。” “应该?” 阿十面无波澜,语气平淡得像是仅仅在“发声”而已,“卖无可卖,只剩两身破衣服,卖不了钱,且不能赤身裸体出门,会被打。所以只能将小呜呜先卖了换钱。虽然是病狗,但善良的掌柜还是勉为其难收了。” 如遭雷击。 一股凉气直冲我脑门。我定了定神,连忙下床,“哪怕是去偷去抢去骗,也不能卖了小呜呜呀!” 阿十见我脚步虚浮,连忙搀着我,有些不解道,“你不觉得小呜呜是累赘么?吃得多,干得少,还总是添乱。况且它本身就是病狗,天生注定就没有用。没用东西现在有了一丝用,你不该高兴么?” 我震惊地回头,一把拎起少年的前襟。 轻飘飘、空荡荡的一副身子骨,不知经历过什么,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 “第一,小呜呜才不是累赘,它是我的乖孙,是心肝宝贝!第二,它就是天生有病又如何,‘有用’这个词从来就不能用来评价它!第三,阿十!感谢你一路来的照顾,我也理解你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但是——我不能原谅你卖了小呜呜。” 并不服输。少年瞪着我,声量高了两分,“那你告诉我,为了活下去该怎么办?宁死?” 我竟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可阿十却并不打算放过我。他这一路上都有些抗拒与我挨得太近,但此刻,他却死死捏着我的手腕,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我,“告诉我,为了活下去,你会不会选择牺牲同伴,吃他们的残躯饱腹,喝他们的血液解渴?告诉我——生存是不是生命的第一要务!” “是!”我极速喘息着,声音都在颤抖,“无论你说我伪善也好,虚伪也罢,我都要说——别把这残酷的生存法则当成理所当然!你我都不能保证,在这样见不得光的法则之下,我们会不会成为被吃肉、被饮血的那一方!阿十,生命最体面的生存方式——是共存!” “若不能共存呢——” “哟,二位客官怎得堵在过道上?”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小二端着托盘从拐角转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能下床了?身子骨还怪健壮的。” 我和阿十的对峙被生生掐断。我此刻也无心与他辩论,只回头一把抓住小二,恶狠狠叫他交代小呜呜的下落。 万万没想到,小呜呜这么抢手——刚到掌柜手里还没捂热,便被人买走了。而买走小呜呜的不是别人,正是驻扎在闸关里、南翊将军的义子、赤鳞军的副将南弦。 按道理说,我和阿十现在该进入到一个拂袖而去、一个扭头便走的情节。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得知了小呜呜的下落,便抓着我直奔闸关里北方六里处的驻军大营。 趴在一处山丘上远眺片刻后,阿十又手脚利落地把我拉到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只见小呜呜正在空地上和几个兵卒撒欢,尾巴甩得飞快。 “起码有三千人驻扎在这里。” 我死死抱着粗壮的树枝,有些疑惑道,“他们要去讨伐悬歌城?” “嗯,确切说是去探探虚实。不然只这些人攻城,怕是不太够。” 有些蹊跷。看样子南翊出兵还是很谨慎的,这也侧面证明悬歌城进不去,也出不来了。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办?咱们去把小呜呜偷出来吗?” 阿十冲我摇摇头,抿着淡红的嘴唇,“军营里有仙人在,负责探查周遭动静。咱们此刻已经被‘看见’,想再进一步行动,不大可行。” 我撸起袖子,一咬牙,准备使出“召唤”大法——等小呜呜跑回来就头也不回一起逃! 还没开口,阿十突然双目一凛,捂住我的嘴,屏息凝神盯着不远处的动静。 只见一队黑色的人马疾驰而来。 那些人非穿军甲,皆着纯黑法衣。那黑衣后背竟纹着一只红色的“天目”,看着极其瘆人。皆覆半边玄铁罩,神色尽掩,唯露其眸。 那队人光明正大进了军营。营地里,顿时腾起一股凝滞之气,纵使我和阿十离得这么远,依旧能嗅到。 “是鉴察使,太师施道的人。”阿十的声音压得极低,“《净世令》就是其手笔,借除怪灭妖,中饱私囊、排除异己。” 原来他们就是天鉴殿的人。说来这施道又是谁? 眼下得赶紧撤退。据阿十说,鉴察使里几乎都是开了灵关窍的修士,得躲着点才是。于是我们折返回等夜楼,想着用小呜呜换来的房间休息:总得休息够了才不算亏。 出了这等岔子,我一下子冷静了。小呜呜看样子没有遭到虐待,过得还不错——在听到掌柜说小呜呜解了毒 蘑菇的毒后,就吃了南弦将军三斤牛肉时,我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见掌柜擅言,我又打听起有关施道的事儿。 原来当年舒尚继位后,娶了自己的嫂子——也就是原太师施铎的妹妹兑贵妃,立为后。那时舒尚的弟弟,那个在玉山死于舒仲之手的舒惧,迎娶了施铎的女儿施斓小姐。而这个施道,就是施斓的弟弟。 关系有些复杂。说简单点,施道是原太师施铎的儿子,是施斓的弟弟,是兑皇后的侄子。 子承父业。施道在他爹死后,迅速成为了人君的心腹,掌管天鉴殿,与南翊所掌管的枢机殿对峙抗衡。至于政事殿,早已没什么话语权了。 人界的政局,还真是复杂。 我不由想起宏音。他故意效仿人界复杂的政治体系,为的就是借“复杂”分散吸引渊寂的注意力,夺取他的好奇心,以稳住仙界的局势。 毕竟,仙界早已经被膣藟侵蚀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揪了起来。不知为何,我现在有点想念那个总是向我支付“亲亲”的“爹爹”。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一闭上眼睛,仿佛就看到小呜呜被架在火堆上烤,便猛地惊醒,再无睡意。 外面传来嘈杂声,搅得人不得安宁。我从窗户望下去,竟是那些黑衣人在挨家挨户盘查,闹得鸡飞狗跳。 阿十揉揉眼睛,望着那些黑衣人走近等夜楼,嘟囔道,“敢情又是在搜妖怪。” “啊?哪里有妖怪?我怎么没看到。” 听到小二叫门,阿十便去开门,说道,“你看不到无所谓,他们看得到才重要。没有怪物,人君便不再需要他们了。所以在他们眼里,必须有怪物——怪物,便是他们的权势。” “哎呀,不好意思二位客官,鉴察使大人盘查,还请下楼。” “真是无语。”我挠挠脑袋,披上衣服与阿十一同下了楼。 厅里已有不少人垂首等待盘问。那五名鉴察使正在挨个查验住店客商,为首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眉心中央有一道火烧过的凹痕。见到我的瞬间,那只裸露在铁罩外的眼睛骤然一缩。 没有质问,没有警告。那人双肩一耸,二话不说发动了攻击。 一道幽蓝仙力钩锁毫无征兆地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直扑向我——快、准、狠,这是纯粹为擒拿或绞杀而生的术法。 “走!照夜!”阿十的反应比思维更快。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借着扶手猛力一蹬,不是向前,而是拖着我狠狠撞向身后的木窗! “哗啦——!” 木屑纷飞,破窗而出。我还没站稳,只听“咻噗”一声——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撕裂厚帛的声响。 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一点深红色的磷火光芒一闪即逝。紧接着,一支箭身缠绕着磷石的短矢,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洞穿了我身边这个少年的胸膛——从他后背没入,前心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却奇异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然后,赤红的火焰从那个破洞、从阿十的七窍、从他每一寸皮肤下轰然爆发。眨眼之间,将他吞没成一个剧烈燃烧的人形火炬。火光映亮了整条小巷,映亮了我瞬间空白的脸。 “阿十!!!” 尖叫卡在我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嘶气。我瞪着手腕上残留的灰烬,脚步凝滞。随即身体却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地上。另一道仙力钩锁缠上我的身体,瞬间便被自动防卫的晶盾吸收。紧接着,两道精钢铁索已层层缠裹上来,将我四肢与躯干死死捆住——这些凡铁虽被晶盾阻挡,却不会被破坏! “吞噬仙力,果然是怪物!”那为首者冷笑一声,命人将我装入铁箱中,“看来那几个胆大的小子所言非虚,果然寻到了怪物的踪迹——还是个显眼的胖妖怪。收了带走!” 152. 第152章 我心中一震。原来是之前在大刀里,被我们钳制的流匪。他们逃了后竟谎称我吸纳仙力,是怪物,报告给了鉴察使!这才有了这帮黑衣人突然出现在闸关里、四处搜查一事! 铁箱闭合。唯有呼吸孔外,还残留着夜色,与那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光。 我眼角刺痛又冰冷。懊悔、仇恨几乎要如灭顶的洪水,将我溺毙。 然而那里,只有灰烬了。 ——好似又回到了赤鳞军的驻地。我听到了小呜呜哼哧哼哧的声音,就在铁箱外面。很快,箱盖被撬开,一圈火把围着我,好似也要将我用烈火净化。 “瞧,南小将军,本使确抓到一怪物。”那施印的声音尖刻刺耳,“尔等驻扎在此,却不执行君上之命,依照‘净世令’查验可疑之人,放任这等怪物潜藏。万一造成泛滥,尔等便是死罪难逃!” 小呜呜好似吓到了,咬着南弦的靴子。而这个年轻男人不为所动,只是绕着我走了三圈,低声道,“是你。墨狻兽的饲主?” “它叫小呜呜。” 听了我的话,南弦竟笑了一声,转而对那气焰嚣张的鉴察使道,“看不出此人是怪物,倒像是仙人。施印大人,你好歹也是修仙之人,怎会不知仙力可以被抽取、吸收?以此便判断这是怪物,会不会太武断了?” 那名叫施印的覆面鉴察使头子冷笑一声,贪婪的目光在我脸上刮过,“若真是仙人,何以挣不脱这区区铁锁?” 南弦挥手,示意自己的亲兵离远一点,淡声道,“若真是怪物,恐怕诸位鉴察使也没能力站在此处了,对吧。” “哼,是与不是,要押送回月下州请太师斟酌。若是,尔等一罪;若不是,放了便是。” 这时,有人在南弦耳边嘀咕。闻言,南弦紧蹙眉头,露出怒色,“听闻诸位方才滥杀无辜,杀了一少年?!不辨是非滥杀无辜,便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哈哈,必要的额外损失罢了。只要能灭了怪物,令君上安枕,有何不可!” 南弦虚眯着眼睛,一字一顿道,“眼下吾等正在等候十身仙人宣告仙帝令。尔等既无他事,不如尽快离开,免得干扰前线征战悬歌!” 那施印闻言,阴阳怪气笑道,“是是是,南小将军。免得您打了败仗,怪责我等。” 我被关进了一间空屋子里,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小窗。 我缩在角落里哭了一场。拍拍自己的胸膛,任我怎么叫,尾巴就是不醒。若他在,我才不会被关在这里;若他在,阿十就不会死。 果然,没有了尾巴,我就是任人欺辱的蚂蚁。 我又想起穆青,想起钩星,想起宏音,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甚至在想,当初我不离开映山都多好——至少阿十不会死。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脸颊边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舔我。睁眼一看,小呜呜正在盯着我。 “没事吧,小呜呜!” “哼哧哼哧。” 我掰开小呜呜的嘴巴一闻,吃了大鱼大肉后的味道,臭臭的。我再一摸它的肚子,圆滚滚,看样子吃饱了。 将我拱起来,小呜呜伏下身子,示意我踩在它背上。我抬头望着窗,顿时明白了——它要带着我逃跑! 我摸着未干的泪痕想,等我出去,一定要为阿十报仇!哪怕眼下没能力,也一定要将这笔血仇记在本子上。 我爬上窗台,拳头蓄力,一股热浪在胸膛翻滚,随即我低喝一声,“舒岸!来!” 轰得一声,附着着红色晶盾的铁拳将铁制栏杆击得粉碎。我探出脑袋一看,当看到窗下那个秀气少年幽深的眸子时,我呼吸有一瞬停滞。 与我一样破烂的衣衫。不同的是衣衫下的身板儿骨骼分明,会硌得疼。 “阿,阿十?!” “照夜,跳。” 身后,小呜呜用力一顶,直接将我顶了出去。阿十接住我,瞥了一眼闻声而来的官军和鉴察使,脚尖一点,竟一跃而起,踩着树梢,就这么“嗖嗖”两声,逃了出去。 “阿十你到底是谁?” “小心咬舌头,把嘴巴闭紧。” 阿十打个响哨,只见一匹蹑云驳从林中窜出。阿十轻巧落其背上,将小呜呜塞给我,扣紧我的腰,扫了一眼追兵,低啧一声,“咬得真紧。哼,真是讨厌!” 此刻正是天将未亮之时,林子里凉雾弥漫。呼啸的风里,传来少年平稳的呼吸声与蹑云驳粗重的喘息。这骑兽跑得极快,每一步都跨出数丈。然而身后的追兵更快—— 我勉强回头一看。紧追其后的,左边,是赤鳞军的轻骑,同样骑着蹑云驳,成楔形阵列紧咬不放,如一道道赤色的铁流。右边,则是七八个鉴察使。他们所乘的是通体漆黑、形似山猫却体型更大的妖兽“影子豹”,脚不沾地、贴地飞掠,无声无息。 只见冲在最前的南弦,已张弓搭箭,箭镞稳如磐石,对准了我们,却迟迟未动。他只是死死盯着我,好似在等待什么。 “放!” 发出冷喝的是鉴察使的小头目施印。他一声令下,两名手下同时出手。幽蓝色的仙力索如毒蛇出洞,缠向我们。更阴险的是后方一名鉴察使端起了一架□□,弩臂上符文流转,蓄满仙力的弩槽中,搭着一支箭簇绑着燔磷石的短矢——这弩发射快如闪电,远超弓矢。那日便是这东西一箭穿透了阿十。 侧脸看我一眼,阿十淡定得不像话,只是指挥着蹑云驳穿梭在茂密的林间,“哭了很久,眼睛像桃子——是为我而哭么。” “你到底是谁?” 阿十不答。他仿佛背后生眼,在那些仙力索及体的瞬间猛拽缰绳。蹑云驳嘶鸣着以一个近乎撕裂筋骨的急转变向,险险避过。但那支磷火箭已至!“嗤”地一声,虽未命中躯干,却擦着蹑云驳的后臀掠过,瞬间爆开一团黏着的赤红火苗。 一头扎进黑沉沉的落雁山。山路崎岖,林木丛生,蹑云驳的速度不得不放缓,但复杂的地形也暂时阻碍了追兵的合围。影子豹在林木间穿梭略显滞涩,赤鳞军的阵列也被迫分散。 箭矢与仙索的光芒不时撕裂薄雾。阿十的觉察之能精湛得近乎诡异,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但蹑云驳屁股方才被不熄的磷火擦伤,剧痛之下喘息声越来越重。 不知狂奔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亘眼前!宽逾十丈,云雾弥漫,看不到对岸。 追兵的马蹄声与影子豹破空声已在身后林间响起,箭矢的尖啸再度逼近。 没有犹豫。阿十一手按在小呜呜的脑门上,揽住我的腰,轻盈一跃,离开了体力不支且受伤的蹑云驳。 只见小呜呜猛地膨胀。阿十轻巧落在它背上,双腿一夹,厉喝一声,“使出吃奶的劲儿加速,小呜呜——” 矫健的幼兽划破雾气,冲向彼端。铆足了力气,一跃而起。然而距离实在太远,它的四蹄在空中徒劳蹬踏,身躯开始不可逆转地下坠。我的心脏骤停,紧紧攀住小呜呜墨色的鳞甲。

就在此刻—— 原本贴在我身后的少年不见了。 就在我回头的瞬间,一股强劲、柔和且无比精准的气流,如同无形巨手,自下方深渊骤然涌起,稳稳托住了小呜呜下坠的躯体。给予它一个向上、向前的力。 小呜呜“哼哧”一声,竟在空中硬生生拔高一截,四蹄再次腾云,以一个惊险的弧线,踏上了对岸的崖石! 我惊得头皮发麻。再一回头,阿十却又出现在我身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照着我震惊的表情。 那一头,追兵堪堪赶到崖边,只能眼睁睁看着隔着深渊的我们。南弦缓缓放下了始终未发的弓,目光沉沉。施印眼神阴冷,勒住盘桓的影子豹,不甘心地一抬手,阻止了手下的攻击。 耗尽力气的小呜呜软绵绵趴在地上急喘。阿十俯身将它抱起,拉住我冰凉的手,埋头走进了山林中。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已经隐隐觉得有些诡异了。不由再次悄悄打量起少年单薄的背影。 清瘦却结实,步履轻盈却稳健。这长着因长期劳动而长着茧子的手掌,诡异地,没有一起水意。反观我,冷汗涔涔,手也早已汗津津。 “你盯着我看了两刻钟了,照夜。” “你到底是谁?” “会一点小小仙术而已。”少年回头一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本事。” 我拧着眉头,“那之前船头欺负你,你为何没有还手?” “……真要问的话,就当这是个陷阱吧。” “陷阱?” 少年笑得开心。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耀,在这晨光熹微中,显得极不真实,如他的声音一般—— “吸引你的——陷阱。” 有时候我也会懊恼自己是个没什么戒备心的笨蛋,但我又会安慰自己——索性遇到的都不是歹人。无论是之前骗我出山的谷阿翁、钩星,还是现在正在煮蘑菇汤的阿十。 “我脸上有脏东西么,你看了我一天。” 火光映红了阿十的脸。他眨眨眼睛,将蘑菇汤递给我——他甚至回头去取了我们为数不多、简陋到几乎可以没有的行李,简单的炊具,以及火折子。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诱拐我?” “别说那么难听。”阿十想了想,“我们只是同路而已——算是旅伴?没有过类似经历么?人们为了省钱,会一起上路,互相照应。” “我当然有。”我顿了顿,“我和一个少年一起旅行了五十年。他是个很好的导游,贴心,懂很多知识。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五十年了,没有一瞬会觉得乏味、难熬。” 阿十采了叶片,给我铺成床,低声道,“你看上去很喜欢这个旅伴。” 我今天实在是累了。虽然没干什么,但就是疲惫。 “可是他消失了。我不会再见到他——就像我再也见不到那朵青莲一样。” 小呜呜凑到我怀里,凉凉的鳞甲贴着我被红光照着的脸,像是在安慰我此刻的伤心和难过。 “要向前看。” 我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蜷缩起来,在这幽暗的森林里,“可是我不想向前。我想回去,回到醒来那一刻。” “若能回去,你会做出不同选择么?” 我不知道。 那朵青莲刻在我的骨髓里。我从不惧怕疼痛和死亡——若要赴死才能再见到他,我也愿意。 可是呀,这世间从未有过只要经历死,便可重逢的奇迹。 153. 第153章 与他重逢 用一个月翻过落雁山,便可以看到悬歌城了。 相比我与小初在记忆世界里初来这里时,远处的悬歌城,已是面目全非。 地平线上本该矗立城郭的地方,此刻唯见一片沉滞的猩红。 那红雾浓稠得如同淤血,低低地笼罩四野,将悬歌城及其周遭山峦尽数吞没。它不飘不散,边缘在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沉光泽,仿佛一道连接天地的、不祥的屏障。 阿十扶着我跳下一处陡坡,呼了一口气,“跟我来,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等我好好哭一场,再揪出你的真面目。” 少年只是笑。这笑意里含着快要到家的那种轻快惬意,“你是客人,我会礼待你。前提是你别再做出过激行为——要有身为客人的礼貌。” “什么嘛,我又不是粗人。” 见我抱怨,阿十望着远方,笑道,“走吧,他应该等不耐烦了。” “他?你的亲戚么?” “嗯,这只是他的其中一个身份。” “……究竟是谁?” “对你而言的话是一个——熟人。” 没有向悬歌城而去。阿十带着我朝悬歌城西南行去,这里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密林,人迹罕至、行走困难,根本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跋涉了数天,在春天到来的三月,我终于到了阿十的家。 仍旧是一大片森林。如他所言,有花有树,有小河。 我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周遭,直到视野逐渐开阔——一片空草地闯入我的视线。 这一刻,我的记忆猛地回溯到五十二年前,闯入九百玲珑境之时。 一场大火毁灭了这里。可经过时间漫长的滋养,这里再次恢复了生机。 草地已重新织成柔软的绿毯,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其间,有淡紫的、鹅黄的、素白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几株新生的树苗已经长成碗口粗细,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条小河依旧潺潺流淌,水声清越,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劫难。 走在前方的阿十察觉到我脚步凝滞,回头看来,笑容和煦,“欢迎参观我的家,照夜。” 紧接着,我看到一个熟悉的玄衣背影,默默坐在那截眼熟的树桩前。 他抬起那双仍旧含着好奇、审视、玩味的眸子,望向我,“回来了,十身。” 我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浑身血液瞬间凝结,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看不见的虫子啃噬一般,又酸又痒。 只见瘦弱的少年忽然就那么在我眼前化开——由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尘蚴组成的风,掠过我的身边,化作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背。下一刻,便飘到了那个男人身边,再次嵌合成了阿十。 “抱歉,帝君,路有些远。” 那注视着我的男人缓缓起身,语气里带着笑意,“如何,可还喜欢这趟旅程?” 阿十躬身回道,“嗯,喜欢。” 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男人将我从头发丝到已磨破的布鞋扫了一遍,负手问道,“哦?何处喜欢?” “旅伴有趣。虽然此路艰辛,但很难忘,值得记录。” “去休息吧,十身。辛苦了。” 小呜呜不懂事,只知道跟着少年可以优先吃饱肚子,便任由对方抱进怀里走向了密林深处。 任我如何想象,我都想象不到渊寂会出现在阿十——不,确切说是那些尘蚴组成的十身仙人——的家里。 时间仿佛凝结。 在渊寂刚一抬脚的瞬间,我本能地蹲下身,胡乱摸起一截枯枝对准他,口齿已开始麻木,“别、别过来!我可不会放过你!” “沉睡了五十二年,与师父重逢的第一句话——竟是威胁?” 渊寂只是缓步靠近,盯了一眼顶在自己胸前的枯枝,抬手轻轻一触。 只见这本该回归尘土的枯枝瞬间长出绿叶,开出了白色的小花。 花瓣纤薄如绡,色如新雪,花心一点极淡的鹅黄。开得极密,宛若新生。春风拂过,带着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 “千山同见,万户皆春。见春花,见花如见人。”渊寂垂眸看着那枝花,声音轻缓,“终得重逢,倒是应景。” “谁要跟你重逢!”我攥紧枯枝,诧异地看着它开了一枝鲜活的花,“你杀了小青,还想杀了我!” 渊寂只是淡然地拿走我手里的花枝,作为簪子,插在自己的发髻上,“你的指控我不能认下。青莲被钩星带走,并没能死。而你,照夜——你已暂时不在我的食谱上,大可放心。” 我顿时一愣,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食……食谱?” “嗯。”渊寂负手前行,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五十年都没能拨开你的外壳,对我来说,获得能量的付出远远大于收益——不划算。” “可恶,这笔账我记着呢!我现在没有能力找你报仇,但是你给我等着——” 渊寂笑了一声,向我伸出手,“一路跋涉,脚下虚浮,嘴却很硬。省省力气罢。” 我拧着眉头,想一把打开渊寂的手,却被对方轻巧一转,牢牢握住。 此时,天已黑。森林深处传来夜鸟的低鸣,河水的流淌声在夜色中越发清晰。我的体力也已到了极限,尾巴尚未苏醒——不是逞能硬碰硬的时候。 我打算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这里是我第一次发现十身的树林,没想到竟隐藏在悬歌城附近一处无人之地。也是在这里,我几乎将构成十身的尘蚴群烧了个干净。只不过看眼前这个拿来新衣给我的少年——阿十,再次繁衍成群的尘蚴竟能将他的□□拼合得如此细腻,根本无法通过看、触摸,发现其并非人。 我越想越有些生气。阿十阿十,竟是十身仙人的“十”么。 在清澈的水池里梳洗一番,我换上一身银白衣裙,跟着阿十走进一处被见春花环绕的、如鸟巢一般的“房间”。那“床”上铺着柔软的,略有些弹性草垫。 “为什么第一次时,你没有现身?”我心中懊恼,若是见过十身的这个象,我自然不会上阿十的当。 “……说起来有些尴尬。”阿十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整洁崭新的衣衫,“当时因你来得突然,我没穿衣服,所以只能以虚象现身。那之后我便记住了,要时时刻刻穿衣服,不然会有性命之危。” 我一愣,“我才不是因为你没穿衣服烧了你们!”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阿十将已经熟睡的小呜呜放在我身边,“但不要紧,迟早有一天,会的。” “绝对不可能!” “……可你为我哭过了不是么?”阿十顿了顿,轻轻将我按在枕头上,“我认为,那是你真实情感的表达。即便不是喜欢,但也绝不是讨厌,对么。”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的真身其实是——” “重要么?” “当然重要!” 阿十一笑,竟给了我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可我觉得不重要。你曾说,共存才是最体面的生存方式,我认同。晚安照夜,我们的第一位——也是第二位客人。” 身体睡得很沉,但我的意识却格外活跃。眼下我羊入虎口,每一步都得谨慎小心。虽然渊寂和十身想要彻底杀死我很难,我对他们有毒却又毫无杀伤力。双方处在一个不能迅速将对方一击毙命的尴尬情况下,按兵不动、静待时机绝对是上策。 可恶,如 此境遇,我便是想好好哭一场也没那个心情了。 话说回来,这里连接着九百玲珑境,我是不是可以走捷径回灵璧城,然后去找宏音呢?倒时候再哭也不迟。 打定主意,我决定拿出“有求于人便好好表现”的觉悟来,先找到我的大靠山再说。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意识开始逐渐松懈,沉沉睡去。 等我昏睡了两天,阿十才将我叫醒。清晨,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有散,春日的温暖尚未蔓延到我洗脸的溪流边。 “看来你真是累极了,但我们赶时间,没办法容你多睡了。”阿十顺便给小呜呜洗了洗,又认真将它的每一片鳞甲擦干净,“走吧,帝君在等着呢。” 我酝酿了一番,跟着阿十走到那片空地上。渊寂确实正在等着,发髻上那一枝见春花,依旧没有枯萎。 “那个,我能不能从玲珑境借个道?”我问得开门见山,心中忐忑——该迂回一下比较好么? 渊寂只是了然于心一笑,走在最前面,声音顺着风飘到我耳畔,“想去找你的阿爹宏音?怎么,你在映山都没见到他?” 我脑中嗡地一响,小跑到渊寂身边,急切地问道,“什么?宏音他,他去映山都了?” 阿十唤出巴掌大的云雾屏,上下滑动查看起来,“嗯,告假记录在这里。照夜,你上船那天,宏音大人正好到映山都。许是不满魔皇悄无声息封你为缔命,告假杀了过去。结果倒好——魔皇把你弄丢了。” “什么?!”我气得脚步都重了两分,“可恶,你们明明知道宏音去了映山都,还一路诱拐我越走越远!那宏音现在在哪里?” 渊寂大笑一声,揶揄道,“大概是在满世界——找你吧。比起五十多年前只在灵璧城寻觅,这回放眼三界,怕是得好好找上一阵了。” 看不出阿十竟是个性格恶劣的小子,他竟跟着渊寂笑道,“帝君,该请笏影仙人多催他回去才是,并将庶务皆推给他,叫他分身乏术,一个头两个大。” 我急得辫子都快炸起,急忙攥住渊寂那绣着暗羽的宽袖,“渊寂!你敢欺负宏音,我不会放过你!” 一把握住我的手,渊寂眼角溢出淡淡的笑意,“说了多少次,在外称职务——帝君或师父,照夜。” 我咬牙切齿道,“哪有想杀死徒弟用来炼丹的师父!” “……照夜,当年私闯玲珑境的是你,私入万鼎炉的也是你。我只不过在等待我想要的结果,仅此而已。” 我竟一时无力反驳,支支吾吾道,“那小青呢?!” “青莲私自偷窃源涡池的仙力被发现,慌不择路选择潜入其中——只不过他未料到,地脊连接的最深处,是万鼎炉。” 我心中一震。原来渊寂知道穆青独自返回灵璧城所为何事。我盯着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看了一眼——不,绝不能相信他的话。穆青之前探过玲珑境,知道了膣藟早已侵蚀仙界的“真相”,凭借他的能力,即便跌落万鼎炉,也可以脱身。一定是渊寂钳制了他,令他无力逃脱。 像是看破了我内心的质疑,渊寂抬脚穿过这处处于结界保护的无人之境,“我没有。青莲在玉山一战仙力损耗极大,一旦跌落便无力抗争,这是事实。即便你不愿承认,千方百计脑补一些阴谋诡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照夜。” “你有能力自由出入万鼎炉,你为何不救他!” 见我眼泪再次流下,渊寂停下脚步。他认真盯了我片刻,抬起袖子擦去我眼角的泪,“照夜,即便现在你我不是敌人,将来某一天,我们注定要为了争夺‘生存权’刀剑相向。你不该指望敌人去拯救你的盟友——这不符合逻辑。还是说,你对我,还存着一丝连你自己都觉得愚蠢的期待?” 154. 第154章 见我不吭声,渊寂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向远处将悬歌城笼罩起来的红雾,“我和十身还有事。你可以走了,这次你恪守了客人应恪守的礼仪,至少没有烧了别人的家。” 不知为何,我突然心慌了,连忙跟上渊寂,心头盘旋着一股害怕被人独自留在荒山野岭的恐惧,“你大费周章伙同阿十把我骗来,就这么放我走了?” 渊寂隐隐一笑,俯视着我。那双负责观察的眼眸捕捉到了我无处可藏的惶惑、不解,以及不安。 “钩星将你救出来那日,我听说你浑身都是裂伤,如一块皲裂的玉器。青丝——”说着,渊寂挑起我耳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盘绕,“亦被阴火灼成了白发。不过今日看来,你恢复得不错,甚至又偷偷吸收了不少仙力。”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紧绷的衣衫,心头将面前这千年老怪物,还有身边这小怪物骂了个狗血喷头。阿十一路将我拐到此处,目的竟只是满足渊寂的好奇心——他想知道我静养得如何,是否恢复了原貌。 真是可恶,恶劣又卑鄙! “你们要去干什么坏事?!” “想一同去便直说。”渊寂唤来祥云,向我伸出手,“如何,走么?照夜。” 云上呼啸的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我这次从映山都走得急,忘记将长发剪短些,导致坐下时总会扯着自己的头发。阿十倒是有眼色,将小呜呜递给我,自己则帮我将长发辫好——他倒是心灵手巧。 “你们去悬歌城做什么?仙帝亲自去,定有大阴谋。” 阿十倒不在意我们之间的对话被渊寂听到,坦然道,“帝君只是无聊。好不容易招了一个可代行帝权、勤勤恳恳的‘鸿珠上仙’,自然有的是时间出来走走看看。” “……怎么,宏音干得很好么?” 阿十一笑,“是呀,堪称完美。执行力、决断力、忍耐力、观察力皆是一流。只不过,他的纯水之力天生克我,故而我对他的评价只能是末等。” “十身,要学会以更平和的心态、更开阔的心胸评价万事万物。” 少年听到渊寂之言,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帝君。”转而又对我道,“好吧,我承认,宏音大人值得钦佩。” 我长叹一声。听这评价,宏音暂时也不在渊寂的食谱上——和我天生对其有毒不可食用不同,宏音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证明了自己高于“食物”的价值。 有了祥云,我们轻而易举跨过山与河,临近了那片诡异的红雾。落了地,只见官道上杳无人迹,散发着一股腐烂之气,一些飞鸟的尸体散落在地,看样子是从红雾中冲出来时便死了。 小呜呜出自本能,缩在我怀里发抖,好似有什么怪物即将从红雾里扑出来。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稳了稳心神——渊寂和阿十在,想必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才是。 随着我们越走越近,那远处望之凝滞的红雾,到了近处反而只是一层无法捕捉的薄霭,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而已。 就这么无惊无险穿过红雾,看到的景象却令我震惊了。 说实话,我原本做好了面对此地尸骨堆山、血流成河惨象的准备,却不曾想,这里看上去——一切如常。 春季温软的阳光,竟穿透红雾,筛落成一片朦胧的金纱,均匀地铺在官道两侧的田野与屋舍上。 水田里,农人正卷着裤腿,弯腰在齐膝的水中插早秧。绿莹莹的秧苗被熟练地分行列队,动作平稳有序。田埂上,有孩童追逐嬉闹。更远处的菜畦里,有人正在给开花的豆架搭棚,交谈声随着风隐隐约约飘来。 可是,这平静之下却透露出一股诡异。那些人看到我们三人一狗闯入,纷纷看来,好奇中带着一丝疑惑。 “十身,去。” “遵命,帝君。” 不待我反应过来,阿十便在眨眼间“崩解”成无数尘蚴,顺着风消失了。我紧紧贴着渊寂,四处打量着这平静又诡异的场面,汗毛直立,“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急。”渊寂垂眸看我,语气不疾不徐,“学会发问是很好,但也要学着自己求解。”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如此淡定。” 渊寂笑了,任我死死握着他的手,“放心,保护徒弟是师父的天职。走吧,找个地方探探消息。” 安和里,去往悬歌城的必经之路。城镇规模不大,却比刃柱城井然有序得多——至少有里尉在沿街巡逻。入口处无人盘查,等我和渊寂混入人群后,也不再有人关注我们。只见有零星的乡人挑着担子进出,城内炊烟袅袅升起,坊市间传来隐约的、并不喧闹的市声。 小呜呜松懈下来,窜了出去,将我们引到一处客栈。我望着“等夜楼”的牌匾,有些纳闷——还真是随处都有,这大老爷的“慈善”事业铺得未免太大了些。 进门,掏钱要了一壶茶,渊寂便向小二打听起了悬歌城的事儿。而我,则发现了一张《三界通闻》,好奇心驱使我看了起来。 仙历三四五八年的《三界通闻》,十四年前的。让我看看稗海逸谭又写了什么混账东西吧。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帝尊算珠录——三界魁首,闺中次席 仙帝渊寂,执掌乾坤,威仪震慑八荒、谋略洞彻九幽。然自迎天妃入主嵊风殿,旧臣近侍渐察,仙帝之行止,颇显微妙之变。 昔者,帝会诸上仙,共议平镇怪物之策。御座之上,声震殿宇、指叩玉案、威仪煌煌。正论至“当遣仙军三十六路雷部,布天罗之阵”关节处,忽有殿外侍女趋前,低眉禀曰,“仙帝恕罪,娘娘使婢子来问……晨间所允西街王氏糖渍山楂,可曾备办?” 满殿仙卿,顿时屏息垂首。但见帝尊叩案之声戛然而止,默然片刻,方缓声道,“……回禀娘娘,王氏今岁歇灶。已遣云骑往东市李氏铺中,取其蜜酿之品,其霜色尤厚。” 侍女未退,复细声言,“娘娘云,李氏所制过酸,独嗜王氏风味。并言……”语稍顿,声愈低,“若此微愿难偿,请帝尊今夜……宿去听雨楼,与四海舆图共清眠。” 仙帝闻言,徐敛周天威仪,转谓座中,“讨伐之事,容后再议。”即起驾退朝,步履之间,竟似含三分匆促。 又闻仙宫庖厨之言,某日偶见帝尊系青布围襜,俯身灶前,手持《百花膳谱》,眉宇深锁。盖因天妃偶思乡味,笑言“欲尝三界至尊手艺”。帝尊竟亲涉庖厨,调鼎弄勺。 由是仙界渐传,任尔神通盖世,玄机算尽,归至椒房之内,终须低眉问粥温。帝尊掌中虽可推演三界棋局,闺阁之间,那算盘珠子,早被天妃一把薅干净喽! (编者按:天道幽微,万物相制。刚柔并济,方为长治久安之理。帝尊如此,庶民亦然,足见红尘烟火,最是修行。) 我再也抑制不住,抚掌大笑,半天喘不上气来。这是哪个家伙写的,竟敢调侃仙帝渊寂,还将其写成爱妻怕妻之人。 渊寂一脸茫然看着我笑得东倒西歪,给了小二赏钱,兀自看起了那份陈年版《三界通闻》。 我笑够了,断断续续问道,“快说说,有几分真?” 渊寂放下茶盏,神色淡淡,“姑且有一分。” 我再次大笑,“哪一分?” “确实——选了天妃。” 爆笑过后,便是震惊。我张大嘴,连忙扯了扯淡定喝茶的渊寂的袍角,追问起有关天妃之事。 我跌落万鼎炉那时,仙界正式开始选天妃。而这一选,便是二十年——二十年啊,饶 是如花似玉的女子也熬成了黄脸婆。终于,挑挑拣拣二十年,渊寂选到了自认为貌美又合眼的天妃。 出乎所有人意料,渊寂挑选的是一个凡人。 一个刚刚进入成钧府学习的凡人女子。 天妃入仙籍前,只是人界北地小城中一户寻常读书人家的女儿。名唤文茵,取“文采郁郁,绿草如茵”之意。样貌是那种看过三五次仍难让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平淡,眉眼清浅,鼻梁秀而不挺,皮肤细腻,却也不算白皙。 对于我的好奇,渊寂给出了更多有关天妃文茵的描述。确切说,是出自他的观察。 天妃总是收拾得洁净齐整。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衣裳总是浅青或月白,喜欢极简的忍冬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为人安静沉稳。 天妃手指纤长,虎口处有极淡的、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春日常坐廊下,耐心将晒干的桂花细细筛去杂质,装入纱囊。身上总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清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与草木香。 简而言之,天妃是一位极其朴素、简约的女子。渊寂在提起自己的天妃时,像在单纯描述一个陌生人。 我端起热茶一饮而尽,蹙眉问道,“你对天妃的评价,不会也是——美味吧。” 渊寂啜饮着粗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自顾自添了第二杯喝下肚,嘴角噙着淡笑,“没有评价。实在觉得厌烦,便随意指了一个陌生人。” “啊?”我瞪大眼睛,“那可是选枕边人!竟如此草率!” 见我准备喝第三杯茶时,渊寂挡住我的手,“照夜,出门在外还是多个心眼,解了口渴即可,别牛饮——有毒。” 我脑中嗡地一响,赶忙将半口茶水吐出来,谨慎地观察起周遭的人。谈笑、低语者多,表情动作皆无异状,甚至根本无人在意坐在角落的我和渊寂。 见小呜呜在啃热馒头,我连忙虎口夺食。可惜那馒头看上去、闻上去皆无异状。 见渊寂仍旧不紧不慢喝着茶,我拧着眉头问道,“你是不是在骗我玩?” “对你我而言,毒的定义有很大区别。放心,微弱的毒,对你和这幼兽来说不要紧。”渊寂顿了顿,“但是对那些普通凡人——” 我顺着渊寂的目光看去。那些吃茶喝酒品菜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有毒”的异状。我突然意识到什么,隔着窗户望向远处红色的薄雾—— 有毒的,是那红雾。 离开客栈,我明显紧张起来。不知是否是错觉,我总觉得人群之中隐隐弥漫着幽微的咳喘声。 “轻点。”渊寂一声抱怨,“睡了几十年,胆子没长,手劲儿倒是长了。” 我才意识到自己死死捏着渊寂的手臂。赶忙松了手,我甩了甩酸疼的胳膊,叹了口气,“该你抱小呜呜了。阿十不在,没人跟我换班,我手快断了。” 大概是这段时间被抱习惯了,小呜呜死死扒着我的肩,生怕要靠自己个儿走路。渊寂闻言倒是没推拒,拎起小呜呜盯了一瞬,忽然就这么轻轻一甩——将小呜呜掷到了空中。 就在我惊呼出声时,一股黑色的风在空中托住小呜呜,一个极速拐弯:再不见那虫群和小狗的身影。 我惊得半天合不拢嘴。渊寂却面无惊色,拍拍我的肩,“没能力养就省省力气,双方都遭罪。” 我一听这话,顿时羞得无地自容,但嘴巴却不肯认输,“我才不要听你的话!尾巴说了,绝对不能相信你!” “一如既往无礼又嘴硬。”渊寂不气不恼,握着我的手,与我一同走进薄暮之中,“罢了,谁叫我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小孩儿——起码不会乏味。” 入夜后,渊寂唤出祥云,载着我继续向悬歌主城而去。一路就这么走走停停,两日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悬歌城。 155. 第155章 悬歌城倚着嶙峋山丘起伏而建,青灰石屋层层叠叠,远望如一片生长在巨石间的、沉默的苔藓。越近城池,那笼罩四野的红雾愈发黏稠,带着明显的、类似铁锈与陈旧草药混合的气味,沉沉地压在口鼻之间。 变戏法一般捏造了两张路引,渊寂摇身一变成了先生,带着我这个学生,就这么混过了城门口的重重盘查,进了城。 并非是我的错觉——雾中传来连绵的、压抑的咳喘声。并非剧咳,而是仿佛从胸膛深处渗出的、短促沉闷的轻嗽,在街巷间此起彼伏。想必是吸入了太多有毒的雾气,损害了肌体。令人想不通的是,面对这突然又诡异的红雾,竟无一人掩着口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据人们说,是当年死在此地那九百铁骨盟义士的血雾。”渊寂的目光扫过街巷,“为了保护他们,不受伤害。” 我嘟囔道,“你明知道不是。” 渊寂不慌不忙,好似在寻找什么。当看到等夜楼的招牌后,抬脚便走去,“累了,先休息。” 我这两天一直绷着神经,睡也睡不好,这不敢吃,那不敢喝,此刻也有些脱力了,只想找个地方先睡一觉再说。 渊寂与掌柜的不知在说什么,似是在顺带打探消息。我趴在窗边,望着城里的人和景,昏昏欲睡。 半年前,悬歌城太守及镇守使因不满天鉴殿派来的鉴察使,也对人君暴行忍无可忍,斩了来使,悬于高墙。也就是那时,一股突如其来的红雾弥漫开来,笼罩了悬歌城方圆五十里的地方。人们皆说,这是五百年前铁骨盟义士们的血魂之雾,是保护他们、帮助他们、支持他们反抗暴政的象征。 事实上,因红雾阻挡,且在日益向外扩散,月下军驻扎在闸关里踟蹰不前,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阻碍攻击”的结果。 只是啊,这隐隐散发出血腥味的雾,有毒。 可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他们依旧在按部就班生活: 市集依旧开张,只是讨价还价的声音低了许多;铁匠铺里锤声叮当,只是铁匠的锤子似乎已举不高了;妇人依旧在门前晾晒衣物,只是那布匹在红雾浸润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黯淡血色。 迷迷糊糊中,我好似睡着了。满城悬挂的青铜风铃,承载着悬歌之名,密密麻麻垂在檐角、窗前、甚至枯树枝头。红色的风过时却不再发出清音,只是沉重地晃动,偶尔相撞,发出暗哑的、如同将死之躯叹息般的闷响。 梦中,我好似又回到了与小初共同旅行时的情景。穆青记忆里的世界如此平静,没有纷争、没有病痛、没有生死、没有时间。 重要的是,也没有穆青。 咳喘声像是废旧铁片在地上摩擦一般,一声声搓在我的耳朵深处。 我于夜半醒来,迷迷糊糊间被楼下的动静引去了脚步。只见有三四人围在厅堂中,交谈声中流露出焦急与惶恐。 “阿哥,鱼娃的病得去月下州治,再不出去,鱼娃会死——”一个妇人哭腔里带着急迫,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沙哑得不成样子。 “别胡说!”那汉子一把捂住妇人的嘴,四下张望,眼中满是惊惧,“若是城里的大人听到,咱们都得死!” “二位别这么大声。”掌柜低沉嗓音从柜台后传来,他压着嗓子,眉头紧锁,“万一惊动了镇守军可如何是好。” 那妇人压抑着哭腔,自己也咳喘个不停,胸膛剧烈起伏,“都是这雾害的……咱们这是遭了天谴呐——太守要反,拉着咱们陪葬……可怜我的鱼娃,呜呜呜——” 似是有人死死捂住了呜咽不止的妇人的嘴,可自己的哭腔也抑制不住了。一个老汉蹲在墙角,佝偻着背,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俺们从归墟镇逃出来,想在悬歌看大夫,哪料大夫却死的死,关的关……不去月下,还能往哪儿去——” 掌柜声音里带着颤意,他搓着手,额头沁出细汗,“嘘,诸位小点声。这悬歌城进来了就别想走,不然——咳咳,得死——” 我听得心口发紧,脚步不由自主挪进了一些。那几人看到我,第一反应竟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姑娘行行好!别去镇守军那里告发!俺们天亮就走,天亮就走!” 我连忙摆手,目光却被他们身后那个孩子攫住了。 那叫鱼娃的孩子蜷缩在一床破棉絮里,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纸。他在咳血——不是咳,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带出暗红的血沫。他的心跳已微弱至极,而那负责呼吸的肺,发出锈蚀齿轮咬合不准的摩擦声。 “等一等。”我咬了咬嘴唇,“我,我去问问我师父是否有法子。” 我二话不说,推开渊寂的门,匆匆来到床边想摇醒他。我还未张口,黑暗中,那有力的臂膀揽住我的腰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鼻息就在我脸颊上,平稳得不像话。 “方才趴桌子上便睡得昏天暗地,大半夜反倒醒了。”渊寂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慵懒,却半点没有惺忪之意。 “楼下那么大动静,你不会没听到吧?” “听到了。”渊寂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压着我,“但不耽误睡觉。”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抬手推渊寂,“这是打算听而不闻么?!” 渊寂没放开我。他敞开的胸膛微微起伏,我的掌心不仅能感受到温热的肌肤,还有那被我牢牢记住的、熟悉的心跳。他垂眸看我,黑暗中那双眼睛像是浸了月色的深潭。 “照夜,我是先生,不是郎中。”渊寂微不可闻地一叹,松开我起身下了床。顺手取来那枝见春花,随意将长发绾起来,动作行云流水,“啧,突然觉得你有些过于闹腾了。” 我跟着爬起来,扯住渊寂的衣袖,“你把我拐来的,你得受着!再说你总不可能一丝医术都未从芳光公主那里学到吧。” “鲛人不会医术。”渊寂任由我扯着,慢悠悠往门口走,“只是依靠澜歌树叶的特殊能力罢了。若论医术,还是翎波比较擅长——不过她和醉侠去了未湖。” 听罢,我想起桃夭三界神医的噱头,连连摇头。她救人的方式,要么是用仅剩不多的澜歌树叶子磨成的粉,要么就是粗暴地将胳膊伸到伤患嘴巴里——以承担□□痛楚的方式,达到治疗效果。 哎,看来这神医之名,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渊寂站在楼梯口,目光越过扶手,落在厅中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上。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真想救?” 我一一看过那对面容枯槁的父母,以及受大老爷影响、几乎在行善事的掌柜,用力点了点头。 “清场,照夜。”渊寂的声音很淡,像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耐心将闲杂人等关在门外,刚一合上门,回头一瞧——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渊寂负手而立,没有任何动作。但鱼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钳制住四肢,小小的身躯悬在半空,像是被钉在了看不见的刑架上。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风擦过我的耳郭——如一双手、如两把刃,狠狠插入鱼娃瘦弱的胸口。 没有血液喷溅而出。 没有伤口。 没有尖叫。 几乎 是眨眼间,一团黑色的、肉团状的组织被无形的东西“捧着”,递到了纹丝不动的渊寂面前。那病变发黑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带着体温蒸腾出的热气。 “被毒雾感染的肺叶。”渊寂垂眸看了一眼,“已经切了。” 那风扭搅着,将那从鱼娃胸腔里取出的病灶部位“噗嗤”一声碾得稀碎,像碾碎一颗过熟的浆果。 我怔怔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股看不见的风慢悠悠来到我面前,好似还带着一丝血腥味,就这么悠悠蹭过我的下巴—— 继而,风再次消失,蛰伏起来,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好了,睡觉。”渊寂转身往门外走,“天都没亮,你没有正常的生物钟么照夜。要学会在晚上睡觉。” 我一把拽住渊寂的袖子,瞥了一眼发出微弱呼吸声、胸口没有任何伤口的鱼娃,声音都在发颤,“治好了?你是不是在骗我?” 渊寂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烛火摇曳中,他那张脸上浮现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抱着胳膊,姿态闲适得像在观赏一出有趣的戏。 “可还记得归德城里那些被寄生的百姓?”渊寂的声音很轻,“他们□□的创伤会被无相孽的菌丝弥合,以保证宿主的形态看上去——像活人。毕竟在人看来,脑袋上破个大洞还佯装无事发生的状态,很是诡异。” 我瞬间从这平淡无波的话语中提取到了一个可怕的信息。 渊寂治疗病患的方式是——感染对方? 我惊恐地看向那孩子。他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脸色甚至开始恢复些许红润。可那完美的、没有一丝疤痕的胸膛,此刻在我眼中却像是某种可怕的证明。 我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 渊寂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肩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他的呼吸温热,声音却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有的选么?要么现在死,要么晚点死。”他顿了顿,“照夜,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副被怪物寄生、弥合了创伤的躯体。你会怎么选呢?” 我一动不动。 一身冷汗,全身上下都泛着透骨的凉意。 我缓缓回身望向渊寂。他在审视我、观察我,饶有兴致地等我作出决定。 拯救作为人的鱼娃,还是杀了被怪物寄生的鱼娃。 没有犹豫。 任何犹豫都是对本心的摧残、对牺牲的践踏。 我探手取下渊寂发髻上那枝见春花簪,握紧在掌心,转身走到桌前,将那花枝尖端的部分对准了鱼娃毫无伤痕的胸膛。 重重刺下—— “啧啧。” 我的手被身后之人牢牢握住。温热而干燥的掌心,游刃有余地掌控着我此刻的心跳与颤抖。 “这是一枝花。”渊寂的声音就在我耳畔,带着浅浅的笑意,“可以用来装饰平庸,或表达重逢之喜悦——别当做武器。” 我猛地回头,眼泪夺眶而出,“你这个大混蛋!没得救,你就说没得救——而不是,而不是带着恶趣味玩弄人心!”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渊寂手背上。他的指尖似有一丝颤动。 “照夜。”男人的手顺着我的手一点点摸到肩膀,划过我的耳侧,停到了我的眼侧。他用指腹接住一颗泪,像是接住什么稀罕物件。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玩弄人心。”渊寂声音低缓,“你承受巨大自责和愧疚,杀了这个孩子后——我再告诉你,我骗了你。这孩子其实没有被寄生,仍旧是实实在在的人。” 渊寂顿了顿,嘴角噙着笑意。 “这才叫——玩弄人心。” 156. 第156章 三界神医桃夭 将我转个身,渊寂面对着我,手指耐心地将我不断涌出的眼泪一遍遍擦去。可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暖意,“眼泪对我而言,唯一的价值,就是催生愉悦。”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落叶、一滴雨水,“懊悔、难过、恐惧、激愤、喜悦,甚至只是单纯疼痛——照夜,眼泪不会令食物变得美味,更不会使食物失去本身具有的食用价值。” “唔——阿娘,阿娘——”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鱼娃醒了。他茫然地眨着眼睛,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他转动脑袋,看到我,看到渊寂,嘴唇嚅动着发出幽微的呻吟。 门外,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焦急的询问炸响。 我赶紧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那对夫妻踉跄着冲进来,扑到床前。当看到鱼娃睁着眼睛、脸色红润地叫“阿娘”时,妇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汉子愣愣地站着,粗糙的大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妻儿的背上,一遍遍摩挲。 然后,他们转身,向渊寂叩首。 额头磕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渊寂面无表情,只是重新将花枝别在发髻上,抬起脚,从跪伏的两人身侧走过,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方才情绪波动过大,此刻松了劲儿,我脑子有些钝痛。我望着奇迹般好转的鱼娃——他正小声跟母亲说要喝水、要吃东西,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窗外,红雾依旧沉沉地压着。 我忽然觉得冷。 这悬歌城,透着一股无法遮掩的死气。 “姑娘,这边,这边。” 回过神时,我瞅见掌柜躲在楼梯下招呼我。他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朝我招了招,像一片在风中瑟缩的枯叶。我疑惑地跟着这干瘦的掌柜来到了地下室。 谨慎地关了门,掌柜给我倒了杯茶。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向我致谢,浑浊的眼里闪着些微的光。 不知为何,我对这等夜楼的掌柜存着一丝天然的好感。总觉得他们的大老爷不是坏人,他们也就值得信赖。况且他还隐匿了那对可怜的夫妻和娃。 于是,我便试探地问起了有关悬歌城的事儿。 掌柜像是在等这一刻。他缓缓坐下,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半晌才开了口,“姑娘以为,那红雾真是‘铁骨盟英灵显圣’?”他抬起眼,目光浑浊,“那雾……是从‘归墟之眼’的方向漫过来的。自斩了钦差那日,便一日浓过一日。” “原来你们知道那雾不是什么庇佑和祥瑞!”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惊讶。 掌柜盯着跳动的烛芯,仿佛在看这座城池缓慢燃烧的命数。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将熄的余烬。 “太守和镇守使自然知道这不是庇佑。”掌柜顿了顿,喉结滚动,“可他们更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让全城人相信我们得天助、抗暴政有‘天意’的说法。用铁骨盟的英魂做幌子,再好不过。”他苦笑一声,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咱们老百姓呐,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呀。” 我有些震惊,盯着这个没什么记忆点的掌柜,“太守和镇守使这是要瞒天过海呀?!” “您别说,这雾确实挡住了月下州的赤鳞军。”掌柜抬起枯瘦的手,在虚空中一握,又猛地松开,像是掐住什么又放开,“月下州不也怕了?怕这‘邪祟’,怕这‘诅咒’,更怕雾里真有九百英灵索命。他们在闸关里勒马不前,咱们也好喘口气,整顿兵马、联络外援。” 说到这里,掌柜的声音更沉了。他微微前倾,几乎带着血气扑面而来,“可这雾,它吃人。”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大伙先是咳,再是喘,肺里像塞了湿棉花,最后……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锈渣。它不是刀,不会立刻要命,它是一点一点,掏空咱们的力气,蚀烂咱们的脏器。” “既如此,为何要逮捕、拘杀郎中?”我攥紧了拳,“为何不给大家治病?!” 掌柜摇摇头,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黄连般的涩意,“那些大人怕啊。怕这‘天佑’实为‘天毒’,民心顷刻就散了。仗还没打,城自己就垮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烛光映出其中的痛楚,“所以……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让那些‘多嘴’的郎中闭嘴。抓几个,赶几个,再有几个‘暴病身亡’……剩下的,就都懂了。” 掌柜看着我,手在膝上微微颤抖,“姑娘,看样子您和那先生不是普通人。能走,便赶紧走吧。悬歌城,哎——” 那一声叹息,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整座城池的沉重。 我瞬间明白了眼下形势。 这举起反抗月下州暴政的太守和镇守使,蒙蔽群众之举,是在赌——赌月下州的兵,比这雾杀得更慢。赌在城破之前,能找到解雾之法,或者……等到其他城一同,举起义军的大旗。 然而啊,哪怕是铁骨盟最初起事的未湖城,都没有任何响应。 悬歌城,像是被彻底孤立了。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房里。 窗外,压抑的咳嗽声如潮水般起落,与檐下沉重晃动的青铜风铃闷响,交织成沉重而绝望的呼吸。头顶那红雾在逐渐放亮的天光中翻涌,既像一层名为庇佑的屏障,更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无形的网。 四个月前—— 在沉睡了五十年、又修养了两年后醒来,突然成为缔命、又不知穆青是否已死的我,在情绪激荡之下,逃离了映山都。随后与化名阿十的十身仙人一路来到了悬歌城,见到了大混蛋渊寂,并跟着进入了被血雾笼罩的城邦。 我最初,只是想找个僻静地方哭一场。结果却走到了一个不会被人找到的将死之地。 这好像还真是另外一个层面上的“僻静”——起码宏音和钩星还没有抓到我。 心情有些复杂。我既怕他们找到我,又害怕找不到我。 此刻的我像个没长大的坏孩子,正在闹别扭。 想到这里,我就一阵阵后悔、自责。可惜尾巴还没有醒,不能开导我。这个时候,我好想他。 在悬歌城等了两日。 这天夜里,渊寂没急着睡觉,而是突然心血来潮带我出门散步。周遭一张张蜡黄无神的面孔,以及不绝于耳的沉重呼吸,令我心神难宁。 走到城边的小河旁,渊寂找了一根树枝,开始装模作样地钓鱼。他蹲在河边的石头上,那枝见春花依旧插在发髻上,垂下的花影映着水面,倒有几分闲适的意味。 见我在身边不停踱步、喋喋不休,渊寂半晌才叹口气说,“怎么回事,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没长大么。” “我睡着的五十年不能算!”我梗着脖子反驳。 “……直接开始耍赖皮了么。”渊寂叹口气,树枝在手里转 了转,头也不回,“若天天都跟你在一起,我怕是受不了。” 我咆哮道,“别自作多情了!谁要跟你天天在一起!” “罢了。”渊寂微微侧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偶尔见一面即可。” “谁要跟你偶尔见一面!” 话音未落,一旁树林里传来窸窣声。一个黑影窜到我怀里,呜呜直叫。 冰凉的鳞甲瞬间唤起我的记忆——是小呜呜! “帝君,人找到了。” 阿十的声音飘过头顶。紧接着,虫群裹着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扔在地上,继而组合成了少年的模样。 夜色中,少年挂着笑容向我看来,露出洁白的虎牙,“照夜,想我们了吗?” 我顿时脸红耳赤,骂道,“想,想你们个头!” 阿十干笑两声,扭头看向渊寂,“哈哈,如帝君所言,不经逗。” “照——夜?” 突然,被扔在地上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熟悉的嗓音,略带疲惫和沙哑。 我连忙奔上前去,拨开女子凌乱的长发。当看到这张天生就被绝色定义的面容时,我惊呆了—— 桃夭! 瞬间,我似乎明白了渊寂来悬歌城的目的—— 桃夭竟在这里! “照夜,照夜!”颤抖的嗓音里带着哭腔,桃夭抱住我便嚎啕大哭起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雨打透的叶子,死死攀着我这根偶然遇到的浮木。泪水濡湿了我的肩头,温热的一小片。 “别怕别怕,没事了。”我拍着桃夭的背,声音放得很轻,“你可是三界神医,不能哭——” “可我,可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桃夭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破碎得不成句子。 事已至此,我算是彻底搞明白这一连串事件的始末。 桃夭失踪,渊寂自然要来找自己的女儿。于是便命潜伏于刃柱城的十身一道,顺便把我拐来看一眼——活着还是死了。 等夜楼里,本就没什么生意的掌柜干脆关了门,毕竟有大客户在。 没错,这个大客户不是渊寂、不是阿十、不是刚刚被从监牢里救出的骗子神医桃夭、更不是身上没有一分利衡币的我——而是出去玩了一圈,这里顺一点利衡币、那里顺一点利衡币藏在鳞甲下的小呜呜! 我抓起小呜呜抖了两刻钟。好家伙,出去一趟,竟顺手牵羊了五千利衡币! 硬币叮叮当当落了一桌,小呜呜还委屈巴巴地哼哧,似乎在埋怨我抢它的私房钱。 我看这家伙叫小呜呜实属浪费——该叫小财神。 那一头,渊寂正板着脸训斥哭得稀里哗啦的桃夭。他负手而立,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则搂着小呜呜蹭了好久。这小家伙身上凉凉的,鳞片光滑,蹭起来格外舒服。它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显然很享受。 “我才不要听你的话!”桃夭一把甩开渊寂的手,退后两步,红肿的眼睛瞪着他,“谁叫你来找我!回家和你的新天妃温存去吧!” “这里马上要打仗。”渊寂声音沉下来,眉头微蹙,“回家。” 桃夭抹着眼泪,哽咽道,“我不走!” “你又不会医术,留在这里做什么?”阿十歪着头,露出困惑的神情,“况且,医术救不了悬歌城,救不了月下州,更救不了人界。” 157. 第157章 下意识将自己的手臂藏在袖子里,桃夭垂下头,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蔫的花。 “不关你们的事。”桃夭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我,我自有办法。” 我上前一步,拉开桃夭的袖子。她下意识想躲,却因体虚无法挣脱我的手。又或者,她自己也害怕了。 密密麻麻的牙印。 旧的没好,又添新的,牙印遍布桃夭两只手臂。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有些则因溃烂泛着潮红。 不,不仅如此。我伸手拉开桃夭的衣领——原本白皙的脖颈上,竟也布满无法遮掩的牙印,层层叠叠,像是被无数人啃咬过。 这个鲛人——在用这种方式,企图拯救悬歌城中毒的百姓?!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桃夭伸出自己的手臂,任由那些咳血的病患咬下去,用她的血肉,用鲛人一族与生俱来的特殊体质,去分担他们的痛苦、去弥合他们的创伤。 一股酸涩涌上我的鼻端。这条笨鲛人! “无悔找不到你,哭得皮都快泡囊了。”渊寂声音冷下来,目光沉沉盯着桃夭,“桃夭,你是他师父。何以做事如此不计代价、鲁莽无状?因无法浇灌澜歌树,就试图用这样的法子证明自己的价值?” 渊寂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鲛人一族本就生育乏力,死一个便少一个。你该懂事了。” 原来,当初凤琤死后,浇灌澜歌树的任务落到了桃夭身上。 我瞪向渊寂。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这个大混蛋。他怎么可能关心谁来浇灌澜歌树?他只是觉得桃夭很有价值,要物尽其用才是。 可是,这种事我现在却不能言明。 “好了好了。”我站到渊寂和桃夭中间,作出和事佬的模样软声道,“你们父女两个有什么事回家关起门来说。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血雾到底是什么。不从源头上解决,悬歌城所有人,都得死!” 我喘了口气,盯着渊寂的眼睛,一字一顿,“混蛋师父,你倒是想想办法。你想桃夭回家,你就解决问题——谁叫你是爹!” 桃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顾场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却不再是方才那种绝望的泪水。 “哈哈哈,终于有人敢骂你混蛋了!哈哈哈!”桃夭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照夜,以后偷偷骂,别叫天妃听到了——她会打爆你的头。” 我眯着眼望向垂着眼帘,看不出喜怒的渊寂。 桃夭口无遮拦,又爆了一个大秘密,“这天妃善妒,胆子又肥。上次因爹爹多看了别的女人一眼,当天晚上睡觉,就给了爹爹一闷棍。”她做了个挥棒的动作,“可惜呀,打得太轻了!” “哈哈哈哈!”阿十大笑着,却不忘一本正经地斥责我和桃夭,“不准嘲弄帝君!哈哈哈,闭嘴!” 被这突如其来的爆料扰了气氛,这原本剑拔弩张的父女俩,好似没那么敌对了。 渊寂甚至上前一步,握住桃夭的手。他垂眸看着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指尖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光。 不知用什么能力,那些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红肿消退,溃烂收口,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最终使其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我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渊寂在使用仙力。这样的治疗方式并不少见,原理也写在修仙指南之中,利用仙力快速弥合□□的创伤,并非奇事。 但奇怪的是,渊寂的仙力——无色? 我盯着他的手,确认真的是无色。那层光像是透过棱镜的日光,纯粹得没有任何属性。 说老实话,截至目前,我仍旧没搞懂渊寂的能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渊寂身边盘旋着一股看不见的风。其次,他仅仅通过触碰,便能够禁绝、消解他人的仙力。 此外,他治疗鱼娃的手法,也有些诡异。 这天夜里,桃夭与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到因与天妃不合,和无悔跑回了南极之地鲛人一族的聚集地,企图浇灌连芽都没发的澜歌树。她说到自知一事无成,受不住压力偷偷逃走。她说到来到悬歌城时,恰好赶上红雾弥漫,她救治病人,不停救治,可是得病的人太多了,她已无能为力。她说到自己和其他郎中一样,被悬歌城太守梁瞳、镇守使沈节的人抓住、囚禁。她说到那些戳破毒雾真相的郎中,被灭口。 为了方便说悄悄话,桃夭与我睡在一张床上。夜很深了,窗外的咳嗽声依旧此起彼伏,像一座城池在集体叹息。 听她讲完这些,我更好奇了。 “天妃究竟有多厉害?”我侧过身,在黑暗中望着桃夭模糊的轮廓,“按照你爹的描述,那只是一个安静平凡的女子。” “哼,阿爹眼神不好。善妒,悍妇。”桃夭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屑,“灵璧城谁不知道?帝君怕极了这个新天妃,总是躲在听雨楼睡觉。宏音偶尔忙到深夜,便会遇到阿爹偷偷睡在偏阁里。” “……可你是渊寂的女儿,你们能有什么不合?” 桃夭敲敲我的头,力道不轻不重,“笨蛋,我怎么可能看得惯她?天妃,只能是娘亲,只能是芳光!” “真是的,大人的事,你乱搅和什么。”我嘟囔着翻了个身,“渊寂一个正常男人,怎可能没女人?世上哪个男人会深情到,守着一个已逝的女人一生一世。” 接下来,桃夭告诉我的事更加诡异了。 面对这样的家庭纠纷,热心的围观群众宏音给渊寂出了个馊主意:天妃不是闹么?那就再选十个仙淑、十个仙仪,让她们彼此消耗用不完的精力。 于是,仙宫从未这么热闹过。 因女人们拉帮结派、争风吃醋,三界之尊渊寂无力招架,平日里修行圣地坐忘矶也待不成了,只得有事没事就躲在玲珑境里,脸都不敢露。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变态的“爽感”。没想到啊没想到,渊寂这个大混蛋,竟也会因女人多了而头疼。 还得是宏音,一本正经摆了渊寂一道,叫他体味体味,君临天下的“苦恼”。 既找到了桃夭,我们便可继续往北,去红雾的源头归墟镇瞅瞅了。 我身边都是些不简单的人。哪怕是战斗力几乎为零的桃夭,在彻底休整好后,徒手打晕病弱的守卫也是小菜一碟。我抱不动小呜呜,便交托给阿十。横竖他是虫群,应该没有所谓的“疲惫感”。 路上,我问起阿十之前被携着燔磷石的□□射穿燃烧,是怎么逃脱的。 阿十只是告诉我,“以十万虫群的死亡为代价逃脱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戳了戳阿十的胳膊,“那你告诉我,组成这样的身体,要多少尘蚴?” “大概是——一千亿。”阿十眨眨眼,嘴角微微扬起,“当然,若不追求形态的真实性,可以更少一些。只不过,那样的话可能会被你发现破绽。” 乖乖,这个数字,比宏音的财富还吓人。 “阿十,按照你的说法,组合成如此……嗯,密实的形态,对你来说其实是负担吧?”我歪头看阿 十,“越密实,机动性就越差。不然那种程度的攻击,根本不可能碰到你才对。” 沉默了一会儿,阿十望着走在前方、不断在渊寂身边左蹦右跳喋喋不休的桃夭,笑了笑。 “照夜,了解我的弱点,是在思考彻底杀死我的方法么?” 一手抱着小呜呜,一手牵着我,阿十的手掌依旧有老茧,这副躯体,过于真实了。我捏了捏少年的手心。有弹性,温暖。唯一的缺憾是,不会出手汗。 “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兵刃相向。” “嗯,帝君也是这么说的。”阿十侧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望着我,“但——在那之前,可以好好相处么?毕竟,你是第一个‘看见’我们的人。” “那只是巧合。”我别过脸,“我不会再看到个体的你们了。” 这个由膣藟和尘蚴改造而成的、集合的生命,发出了轻笑。 “不要紧。”阿十的声音很轻,像是风拂过草尖,“对于我们这样本该被淘汰的微小个体来说,被看到一次,已是此生之幸。这样的看到,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不知为何,我心头一震。 这群被我屠杀过的生物,现如今竟能坦然拉着我的手,且没有对我展现出任何敌意。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就像我无法理解,被看到,为何是一种生命存在的意义。 眼角有些湿润。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氛围,我又问阿十,“话说,你们有男女之分么?上次我并没能看得那么真切……” 阿十想了半天,才小声回道,“我们是以自体分裂的方式实现繁殖,没有性别,也没有欲望。所以即便我长大,也不会像帝君一样成亲、生孩子。” 说到这里,阿十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某个部分,脸上浮现出一丝认真思索的神情。 “模拟这个部分,只是为了更真实。实际上这部分没有什么用处……但如果没有,万一被你发现,会觉得我更怪了。” “我,我才不会看到那一部分——”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看看面红耳赤的我,又看看那头已烦不胜烦捂住耳朵的渊寂,阿十大笑道,“不要紧,如果你好奇想看,我脱下裤子给你看就是。” “你你你!”我跳起来,“我又不是变态!啊,你也不是什么脱掉裤子给我展示那一部分的变态!” “有什么关系?”阿十歪着头,一脸无辜,“我不介意。” 我窘迫得脑袋冒烟。这些虫子,自我意识还挺强。 不等我开腔,阿十又说,“百目经常会看到这样那样的画面,目睹这样那样的器官,还会描述给我们听。在我们看来,不能理解,也没有意义。不过帝君正在试图理解,或许,这样那样使用某个器官,多少会有些乐趣吧。” “啊?你们竟会,讨论这些?” 阿十满不在乎道,“吃饱了肚子,自然有闲心。你们人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温饱思□□——很正确。” 越靠近归墟镇,红雾愈发粘稠。 血腥混杂着腐败的味道也愈发浓烈,仿佛每一步都踏进了某种巨大生物正在溃烂的脏器之中。空气中开始飘浮着极其细微的、灰烬般的颗粒,粘附在口鼻处,带着浓郁的血腥与陈年金属混合的涩味。 道路两旁,曾经繁茂的草木呈现出一种濒死的诡异姿态。 树叶并未脱落,却干瘪蜷曲,叶脉凸起如漆黑的血管,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类似血迹一般的粘腻物质。有些灌木的枝条像痉挛的手指般扭曲着伸向雾中,仿佛在挣扎中瞬间凝固。越往里走,植物的色彩褪得越干净,只剩枯槁的灰黑与雾气的猩红交织。 158. 第158章 朝明;碎蝶 归墟镇,好似已经死亡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穿过枯枝的摩擦声都消失了。偶尔可见路边倾倒的屋舍,木头早已朽烂发黑,覆满异变的暗红色听骨藓。空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凝视着雾中来客。 就在我们一行人走到镇子中央时,却突然看到一个小姑娘蹦跳着经过。 虽是白天,但这里浓重的红雾已隔绝了日光,只留下一片暗红。那突然现身的生命,显得那么诡异惊悚。 桃夭虽然嘴上讨厌老爹,此刻却也死死扒着对方的胳膊。我要好些,只是把阿十的手攥得生疼而已。 那小女孩发现了我们,侧过头来。枯瘦发黑的脸上,没什么太生动的表情。 “咦,镇子上来客人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鼻子出了问题,随着这个小女孩走近,我闻到了一股更加明显的腐臭味。 “镇子上的其他人呢?”渊寂大概是唯一一个镇定到不正常的存在。他只是盯着这个小女孩问,“我们想投宿,可有合适的地方?” 那小女孩木然摇摇头,“店家都关了门,大家生了病,都在家休息。你们要是不嫌弃,先去我家吧。家里就我和爷爷两个人,还有地方给你们歇息。” 我们一路跟着这个小女孩儿来到归墟镇南侧一处朴素的小院子。自称小豆子的女娃娃打了猩红如血的井水,要去给我们煮茶。而我则跟着渊寂,踏进了那间安静的房间里。 简陋到一览无遗的民房里,只有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家在编着草鞋。 “爷爷,来客人了。” 那老人抬起浑浊无神的眼,先是将扑进怀里的小豆子搂住,继而热情地向我们招招手,“请进,请——” 刹那间,那老人扫过我的脸,猛地一怔。 继而,他浑身剧烈颤抖,凹陷的脸颊仿佛只剩了一张皮。那双浑浊的眼,竟慢慢涌出泪来。 “照夜,照夜姐姐——照夜姐姐,是你么?” 我瞪大眼睛盯着这个激动到热泪盈眶的老人。 一段关于身量不高、却很体贴的年轻人的回忆,重重撞入我的大脑中。 “朝,朝明?!”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便是这般奇妙。 我竟在归墟镇偶遇了舒岸从前最亲近的亲兵——朝明。时光无情,身为凡人的朝明,如今已垂垂老矣。 他佝偻着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口,仿佛怕我下一刻就会消失。那双浑浊的眼,努力睁大着看我,泪水顺着纵横的皱纹蜿蜒而下,洇湿了干瘪的脸颊。 从朝明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得知了他的故事。 那年玉山一战后,舒仲将舒岸原先的残部陆陆续续安置妥当,以避免遭新任人君舒尚清算。朝明当时便跟随北祐将军回了未湖,年纪大了,又回到了老家悬歌城归墟镇。半年前,归墟之眼的天坑里突然散发出血雾,并迅速弥漫到了悬歌城。也曾有胆子大的哭碑人想去坑底探个究竟,却再无人出来。 而这归墟镇,死的死、逃的逃,已然濒死了。 说起从归墟逃出去的鱼娃一家,朝明老泪纵横。他抬起枯枝般的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哽咽着说他们走得早,一路躲躲藏藏,好在鱼娃得救了,比什么都好。 最后,我和朝明说起了舒岸,抱头痛哭起来。无论时间走过多久,那一块伤,在我们彼此的心头上仍旧无法愈合。 这夜,我和桃夭依旧睡在一起。萦绕不散的腐臭已让我的嗅觉失灵了。 黑暗中,桃夭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照夜,你就没发现这里的人,都死了么。”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与朝明抱头痛哭时,摸到他衣衫下只有骨头没有皮肉——那不是错觉,而是现实。害怕这四处弥漫不散的死人味,不是来自别处,而是来自这归墟镇为数不多的百姓身上。 我蜷缩起身子,没有说话。 桃夭见我不开腔,伸手拍了拍我冰冷的脸颊。黑暗中,她的眼中含着泪,微弱的光映出那一点晶莹。 “照夜,红雾从归墟之眼弥漫出来那天,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便——都死了。” 得知我们要下归墟之眼,朝明将镇里为数不多的村民们都招呼了出来。 他们送上已腐坏的、为数不多的食物,以及附着着红色粘稠物质的攀爬工具。那些老老少少神情麻木,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有的□□彻底消解,只剩下区区白骨,关节处挂着干枯的筋络;有的还剩一丝干瘪黢黑的皮肉,黏在骨骼上,像被风干的腊肉。 而当风吹起小豆子破旧的衣襟时—— 露出了不是圆滚滚的小肚子,而是空无一物的骨架。 那小小的胸腔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像被沉在盐水里,刺痛,如千针穿过。 这些人早已经死了,却仍旧如提线傀儡般活着。这样的故事,我第一次听说时,还是从桃夭嘴里。那个时候,她向我和宏音讲述了有关碎蝶的故事——碎蝶便是如此,操纵着已死的亲族继续“活着”,直到他们的皮肉内脏彻底腐烂,直到他们的骸骨化为灰烬。 “帝君,该出发了。人就在坑底。”阿十拍拍小呜呜,示意它化形。随后便扯扯我的袖子,掌心的温度传来,像是无声的催促。 我望着不断向我招手、嘱咐我小心路滑的朝明,和他原本该天真可爱的孙女小豆子。那个孩子正用空洞的眼眶“看”着我,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我将汹涌的泪意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 “朝明,回去吧。”我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稳住,“我的本事你知道的,我不会有事——回去吧。” 下到坑底不需要太复杂漫长的过程。 渊寂带着桃夭先一步跳了下去。小呜呜则带着我和阿十,一头扎进了这红雾的源头。 越往下,粘稠的红雾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均匀的弥漫,而是如心脏搏动般,从坑底中央一波波鼓荡开来。每一次“鼓荡”,雾色就浓郁一分,腥气也重上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仍在呼吸。 落地。 阿十拉着我,走向已矗立在铸铁碑下的渊寂。 那刻着九百魂字的铸铁碑之下,红雾的来源暴露无遗。 碑前伏着一只庞大如小屋的妖兽尸骸——杜鸦。 它形似秃鹫却无羽,覆满湿滑的鳞状皮膜,此刻已僵死,但头颅与脖颈仍保持着临死前仰天嘶鸣的姿态。尖喙微张,流淌出最后一缕粘稠如沥青的深红色毒血。这毒血并未凝固,而是与坑底潮湿的水汽、土壤接触后,蒸腾成浓郁的红雾主体,散发出令人眩晕的腐败气息。 当我走近,看清那褐色头发的女子躺在杜鸦尸骸中,被其利爪贯穿、啃噬了近半的躯体时—— 浑身冰冷刺痛。 碎蝶。 竟是她。 她还未彻底死去。 她的右半身躯几乎完全消失。自右肩至右胯,被杜鸦的利喙与 毒血蚀出一个巨大的、参差不齐的空洞。能清晰地看见残留的、被毒血浸染成紫黑色的脊椎断面和肋骨折口。断骨与肌腱像被暴力扯断的绳索,垂挂下来,末端挂着粘稠的血丝与亮晶晶的幻鳞粉。 唯一还算完好的,只有脸颊以及那一双灰蒙蒙的眼睛。 此刻,这双看到了渊寂的眼睛,流出了眼泪。 泪水冲刷过碎蝶沾满血污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淹没在地下河的轰鸣中。 “师父……师父……” “之前碎蝶追踪到杜鸦的踪迹,只身讨伐。”阿十一边说着,一边近前观察着濒死的碎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看样子她确实杀死了杜鸦,但自己也变成了这副模样。那红雾是杜鸦的毒血,以及碎蝶的幻鳞粉混合而成的东西。” 阿十顿了顿,继续道,“杜鸦的血侵蚀脏器,碎蝶的幻鳞粉却产生幻觉。这也是红雾之下的百姓,既恐惧,却又不会逃亡的原因。” 桃夭知道了真相,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她仰头望着叫魂碑,喃喃道,“怪不得,哪怕是那些治病的郎中,都只是反对太守瞒着百姓毒雾的真相——他们并不认为反抗月下州是错。我还以为这……”她的声音哽咽了,“还以为他们是真的,继承了这九百义士的魂。” 也许啊,这维持现状的执念,是碎蝶赋予幻鳞粉呈现的幻象。 渊寂一声不吭。他只是踏入那滩黏腻腐败的毒血之中,一步一步,走向那具残破的身躯,将只剩半边残躯的碎蝶抱了起来。 那女子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巢,如一个羞涩的小女孩,蜷进师父的怀抱,将头靠在他肩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慢慢阖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身,妥善将碎蝶送回去。” “遵命,帝君。” 阿十领命,接过碎蝶。虫群裹着那残破的身躯,无声无息地融入红雾之中。 渊寂迟迟没有离开。他只是默默注视着叫魂碑。那原本附着着绿色听骨苔的碑体,如今被猩红的物质覆盖,倒真像是流出了血一般。 “桃夭。”渊寂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平静,“弱小不可耻,可耻的是不肯承认、一意孤行,最终换得个损及自身的结果。” 桃夭捏捏拳头,眼神坚毅地望向渊寂。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倔强的小兽,“我不认为这九百义士弱小。也不认为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就如同碎蝶虽然没能彻底杀死杜鸦,还成了这红雾弥漫不散的源头,但——我会承认,她的牺牲值得。” 桃夭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继续道,“若不阻止杜鸦,那喷溅的毒血,会杀死悬歌城所有人。至少,碎蝶暂缓了这桩惨剧。” 抿抿嘴唇,桃夭垂下眼眸。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尖泛白。“我知道,身为鲛人的公主,我并没有能力浇灌澜歌树,也根本不懂什么医术。但——我不承认自己弱小。”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哪怕我只能救一人,我也愿意。” 渊寂转过身,看着桃夭,“你的任务是尽快重振鲛人族,生儿育女。” 桃夭的脸瞬间涨红。她瞪着渊寂,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才不要嫁人!我不要憋在屋里生孩子!” 渊寂蹙眉,“像话吗?难不成要将生儿育女的任务交给无悔?” “不是更好?”桃夭的眼睛忽然亮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叫无悔多娶几个婆娘,没日没夜耕耘。没错,就这样。” 159. 第159章 所谓大义 原本有些严肃的场合,我却被桃夭的阴谋震得不由自主笑出声。那画面实在太过滑稽——有点神经质的八卦大王无悔,竟要被逼着“没日没夜耕耘”…… “你们的家事能不能回家关起门来说?”我咳了一声,指着那庞大的杜鸦尸体,试图出来打圆场,“这玩意儿怎么处理?放在这儿会不断污染水源。” 渊寂瞥了那尸骸一眼,冷冷丢下一句,“一把火烧了。” 然后,渊寂竟就这么先走了。留下我和桃夭站在那腥臭的坑底,面面相觑。 我叹口气,怎么善后的工作轮到我了。 我从阿十的行李里翻出我们的共同财产——那枚用了无数次还顽强存在的火折子,点燃干枯的苔藓,扔在这杜鸦尸体上。 火焰腾起。 浓烈的烟钻出天坑,像一只有力的大手,要撕碎这弥漫不散的红雾。火光映在叫魂碑上,那九百个“魂”字在光影中明灭,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这一切。 亡魂啊,是不会回应后世的。 这高耸的叫魂碑,叫不来碎蝶死去的亲族,叫不来桃夭死去的阿娘,叫不来朝明和他的小豆子,叫不来九百毅然赴死的铁骨盟义士,也叫不来——这世上所有死去的生灵。 随着碎蝶的离开,操纵之术消失,整个归墟镇一片死寂,唯余白骨。 那些方才还在向我们招手、嘱咐我们小心的村民,那些还维持着生前模样的老人和孩子,此刻只剩下一具具森然的骨架,散落在破败的屋舍里、歪斜的门槛边、干涸的水井旁。 小豆子蜷缩在爷爷怀里,两副白骨,紧紧相依。 红色的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是有人揭开了笼罩天地的血色帷幔,阳光第一次穿透进来,照在这片已经死去的土地上。 临走前,我为朝明和小豆子刻了牌位。用阿十的匕首,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上,一笔一划。 然后,我又另外刻了一个。 上面刻下的,是那个我们共同无法忘记之人的姓名。 舒岸,还有小兔。他们会喜欢这里。有山有水,有叫魂碑,有九百义士。 乘坐在祥云之上,我看到不少人正重返归墟。那些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的身影,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里面就有鱼娃和他的爹娘。 他们站在镇子入口,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望着那些散落的白骨,久久没有动。然后,鱼娃的娘蹲下身,抱着儿子,肩膀剧烈地抖动。 但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开始收拾,开始清理,开始在废墟中寻找还能用的东西。 回家,好像是这世上最难以解释的执念。 就像无法解释,为何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未来。 随着笼罩在悬歌城上方的红雾消散,随之而来的却是紧张的气氛。月下州的军队还驻扎在闸关里,悬歌城的命运,尚未可知。 阿十办完了事,回来后问我的第一句话仍旧是,“照夜,想我们了吗?” 我翻个白眼,“有病啊!选个正常的尘蚴出来说话!” 阿十哈哈一笑,自觉接过小呜呜,“你没否认,那就是想了。” “喂,十身。”桃夭一本正经地插嘴,“不想被宏音打爆头,就别对照夜有非分之想。况且照夜答应要找我鲛人族的俊才。”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我瞪大眼睛。 阿十混不在意,只哼道,“照夜已是魔皇的缔命,你们迟了。” “喂!”我跳起来,“有人听我说话吗?!” 桃夭抱着脑袋,不甘心地叫喊,“可恶,竟叫外人得了先手!”她眼珠一转,又振振有词,“不过不要紧,我们鲛人一向奔放,嫁了人也不要紧!” “喂,喂!还有没有天理,喂!” “哼。”阿十斜睨桃夭一眼,“你们一千个鲛人加起来,也打不过魔皇一根指头。” “闭嘴!十身!!” 这一个臭鲛人,一群臭虫子,竟就这么打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不禁摇头。 我身边到底有没有正常一点的家伙? 此行最后一站,是悬歌城的太守府。 眼看那名叫梁瞳的太守和沈节的镇守使毕恭毕敬将渊寂迎进门,紧接着一声“先生”唤出口,我心中顿时了然。 可恶。渊寂这个大混蛋还真是桃李满门,到处是他的学生。 门在身后合上。一时寂静。 这寂静中含着一丝诡异。 悬歌城内府议事厅里,青铜灯树照亮了墙上的坤舆图。巨大的沙盘搁在中央,代表各城的陶俑被红绳缠绕而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捆绑着。渊寂只是坐在上首喝茶,并不急于发声。 最先开腔的是梁瞳。他显然曾向自己的老师渊寂报告过要起事。此刻他上前一步,袍袖微动,声音里压着激愤,“老师,南翊之信学生已读过。您叫他劝我不必急,需等待时机,我也明白。”他顿了顿,胸膛起伏,“只是月下州暴政,赋税如虎,抽丁如割韭,民不聊生。悬歌城不起这个头,不起这个义,难道要等百姓被榨成枯骨,等各城被一一拆碎吞并吗?” 梁瞳抬起头,目光灼灼,“举义,何尝需要等待‘时机’?民怨沸腾,便是天时!” 渊寂面无表情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沙盘前。玄色的袍角擦过沙盘边缘,带起几粒细沙。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潭,没有一丝波澜,“民怨是天时。但人心与刀兵,才是地利与人和。” 渊寂抬手,修长的指尖虚点沙盘上几处要地。 “未湖城矿脉事故‘频发’,千匠城械器‘意外’频出,归粟城粮仓‘天火’不断——他们都在反抗。”渊寂顿了顿,目光从沙盘移向面前两人,“却无一处如你悬歌城,斩使祭旗,闭城锁雾,将自己做成靶心。” 渊寂缓缓转身,灯火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透那片幽深。他的目光如冰刃,划过二人,“因南翊未死。只要这位‘护国大将军’仍在月下州一日,中枢武力未散,各州军马便不敢真与中央决裂。你们此刻举旗,不是点燃燎原星火——”他的声音骤然一沉,“是把自己当作唯一一根柴薪,投入对方正愁无处点火的炉膛里。他们正需要一颗‘叛臣’的头颅,来震慑天下。” 沈节握拳,甲胄轻响。他上前一步,铁甲摩擦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那就战!悬歌城地势险要,军民一心,足以据守!我等所为,是为拯民于水火,大义所在,何惜此身?” 桃夭听到“大义”二字,轻嗤一声。她倚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渊寂的目光落在沈节脸上,“大义?”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调里渗入了清晰的寒意。那寒意不重,却像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何为你们的大义?”渊寂向前一步。仅仅一步,却让梁瞳和沈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是当红雾毒蚀全城百姓的肺腑,却告诉他们这是‘英灵庇佑’的大义?”渊寂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是拘杀郎中、封锁消息,用全城人的性命为你们‘大义’陪葬的大义?” 渊寂又向前一步,“你们的大义里,可曾给过城东咳血的老叟、城南失怙的幼童一个说不的权利?”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你们将他们绑上战车,与舒尚强征‘血税’裹挟民力, 有何本质区别?不过一者名为‘暴政’,一者名为‘大义’!” 梁瞳脸色骤白。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先生,此乃……权宜之计!为成大事,不得不然!况且,我们杀那钦差,是因他欺人太甚,只因赋税晚交了几日,便出言声讨——” “呵。”渊寂轻笑一声,打断了梁瞳。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洞彻一切的冷漠。 “话说明白点。”渊寂微微偏头,目光如刀,“月下州要撤了你二位的官职,这才是重点。” 沈节面红耳赤,双目几乎崩裂。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甲叶在他剧烈的呼吸中簌簌作响,“即便……即便月下州确有撤换我二人之心,我们也是为保悬歌城不受盘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近嘶吼,“我们忠于的是新朝法统,是天下黎民,为抗暴君祸国殃民!这难道不是义?!” 室内骤然死寂。 连青铜灯树上的火苗都似乎凝固了。 渊寂凝视他们。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两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梁瞳和沈节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忽然,渊寂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忠于新朝法统?”渊寂慢声重复,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被缓缓敲入骨髓,“梁瞳,舒尚篡位前夜,你连夜上书,痛陈先任人君舒仲‘昏聩无能,致使妖患频仍,痛失玉山南三城’,奏请‘禅位于贤’。” 梁瞳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渊寂的目光转向沈节,“沈节,你当时领戍卫营,大开宫门,让舒尚的亲军直驱而入——”他看着两人血色尽褪的脸,继续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舒尚登基后,你梁瞳从一默默无闻的小官直升太守。你沈节从校尉擢为镇守使,赐宅邸,赏仙丹。你们今日的官位、权柄、乃至站在这里谈论‘大义’的资格——哪一样,不是来自当年对旧主的背叛,对篡位者的拥戴?” 我心中巨震。 发生在五十多年前的旧事,再一次揪住了我的心。舒仲、舒岸、玉山、那场雨、那场火——那些我以为已经尘封的画面,又一次翻涌上来。 渊寂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最终判决,“你们忠于的,从来不是新朝,更非天下黎民。你们忠于的,从来都是自己。昔日你们可以背叛舒仲换取荣宠,今日自然可以背叛舒尚以图自保,并美其名曰‘大义’。” 渊寂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代表“叫魂碑”的小小标识上。那只是一个陶土捏成的小碑,染着暗红的颜料。但在这一刻,它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渊寂的语气里带着不容辩驳的蔑然,“而最可耻者,莫过于将这等权欲算计,披上‘铁骨盟’九百义士的血色旌旗。”他抬起眼,望向梁瞳和沈节。那眼中再无一丝属于师长的温度,唯有深不见底的寒意与洞彻,“他们的骨头是真的,魂灵是真的,赴死时心中无我,唯有身后百姓。你们呢?”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梁瞳和沈节站在原地,像两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他们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渊寂最后看向他们,一字一顿道,“这红雾,不仅蚀人肺腑,看来更蚀人心胆——竟能让你们自己也信了这‘大义’的幻象。” 随后,渊寂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袍角划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如今,幻象已破。念及往昔,劝尔等好自为之。为这一城百姓,做一回真正的义举。” 门开了。 外面的光涌进来,照亮了厅内两个呆立的身影。 我跟着渊寂走出太守府,身后一片死寂。 160. 第160章 离开悬歌城时,红雾彻底散了。 继而便是一场倾盆大雨,仿佛要涤尽世间的所有污秽与遗憾。 雨水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屋檐下,积水汇成一道道细流,冲刷着石板路上的尘埃与血迹。 我与舒岸突破归德城那天夜里,也下着这样的雨。 凄厉的、滂沱的、仿佛天也在哭泣的雨。 据那时至今,已五十二年。 可对我来说,如在昨日。 我望着大雨,摸摸温热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腐蚀,在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泪腺。 令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安和里,我们从这里进入悬歌城,也即将从这里离开。 等夜楼里,我们一行好似是最后的客人了。掌柜、小二,排着队从桃夭这里开了药方——也仅此而已。眼下,大家也没有地方去抓药了。药铺早已关门,郎中或死或逃,剩下的,只有这聊胜于无的几张纸,几行字。 喂饱了小呜呜,我坐在窗下出神。 春日的急雨,带着一丝寒意,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檐角的水滴连成线,像是谁在哭泣。 “怎么,在想往事?” 我瞥了一眼在我身侧落座的渊寂。他鲜少有过于生动的神情,那双眼睛,仿佛只为了观察而存在。 “你骗得了他们,骗不了我。”我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你才不关心什么百姓,你也不关心究竟何为义。你仅仅是觉得有趣而已!” 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渊寂说道,“瞧瞧,偏是你最了解我喜欢什么。” 渊寂顿了顿,目光也投向窗外。“照夜,虽我斥责了梁瞳与沈节,却并不意味他们——做错了。” 我有些怔愣,定定地听着渊寂说下去。 “照夜,记住,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完美’选择。”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道理,“对他二人来说,在月下州撤职查办、甚至可能问罪的威胁下,在暴政已激起民怨的沸点前,他们的选择空间极其狭窄。即便是‘虚伪’和‘自私’又如何?为了生存,一切都可理解。” “所以,就选择镇压、欺骗、绑架百姓吗?”我转过头,盯着渊寂的侧脸。 渊寂眼中是居高临下的清醒。他为这不完美的人性感到愉悦,那愉悦藏在眼底深处,像一簇幽微的火。 “这不是话本,照夜。”渊寂微微侧头,对上我的视线,“你觉得他们该公开真相,带领清醒的民众进行一场纯粹正义的抗争?但你要清楚——恐慌无法带来团结,只会带来溃散和混乱。他们的选择,恰恰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渊寂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再者,你认为书本上炫耀了几千年的‘义’,就真的纯粹与正确么?”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不。”渊寂缓缓摇头,“现实中的‘义’,尤其是在生死存亡关头,往往掺杂着妥协、算计和必要的污秽。是啊,‘举义,何有时机一说’——这一个‘义’字,与人心一样,复杂、有趣。” 渊寂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让我们等等吧。他二人心中的义,究竟会指使他们做出什么选择。” 我听得惊心动魄,口干舌燥,“无论怎么选择,人界都避免不了一场大战,不是么?” “嗯,必然。”渊寂的声音淡淡的,像是谈论天气,“新朝最后一口气呀,在南翊身上。” “他南翊,凭什么当这最后一口气?”我攥紧拳头,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当年玉山之难,他南翊又在哪里?和梁瞳、沈节一样,等着拥立新君么?!” 渊寂看向我。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我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哭了。 渊寂那眼中依旧带着好奇、带着审视,却也有着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还是那句话,照夜。很多事只有立场之分,没有对错之别。” “我才不听你的话。”我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是个大混蛋。” 指尖划过我的下颌,轻轻一捏。渊寂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竟有几分纵容,“没礼貌的小家伙。罢了,这五十二年不给你算上,原谅你的无礼莽撞。谁叫你可爱呢,照夜。” 这场莫名其妙的悬歌城之旅,到了尾声。 离开安和里,我坐在祥云上依旧哈欠连天。阿十帮我梳好辫子,手法熟练,比我自己的还细致。 “照夜,你是不是还在长身体?”阿十歪着头,一脸认真,“只有小孩瞌睡才多。” “照夜睡觉不踏实。”桃夭抱着小呜呜,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那光滑的鳞甲,“一晚上要翻身一百八十遍。哼,能睡好就有鬼了。” “好意思说!”我扭头瞪桃夭,“我再也不跟你一起睡觉了,臭庸医!一晚上把我踹下床八次!” 桃夭翻个白眼。然后,她突然踹了我一脚。自己也从祥云上跳了下去。 我一下子腾空,猛地清醒,胡乱伸着胳膊想抓住什么—— 渊寂俯下身,轻轻握住我的手。他就这么任我悬在祥云边缘,垂眸盯着下方向他做鬼脸的桃夭。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无奈。 “臭老爹,我才不跟你回家——”桃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笑意,“照夜,跟我走——” “可、可恶!”我挣扎着,“臭鲛人,你踹我干嘛——” “照夜,再找机会见面吧。” 我昂起头,瞪着渊寂,“我才不要跟你见面!” 阿十大笑一声,拍拍我的脑袋,“嘴硬,你会想的。” 悠悠一笑,渊寂轻轻挠了下我的手心。那触感很轻,像是羽毛拂过。然后,他松开了手,“期待下次见,照夜。” 桃夭踏着小呜呜,脚尖用力,跃到半空接住我,悠然落地。 我回头望去,那祥云已走远,只剩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 桃夭很是得意,一拍小呜呜的屁股,命令其化形,将我一并拐走了。 一路上,我从桃夭这里知晓了凤琤的最终结局。 凤琤的尸身,被从地下截获的大红水蛭体内发现。他们猜测,是凤琤过于近距离接触了这个妖兽,才惨遭吞噬。结局就是——大红水蛭被处死,作为了红绡林的营养土。 真是奇怪。这红绡树到底有何特别?除了强身健体,就没点阴谋在里面? 我又问红绡林大范围种植了么? 桃夭却说,红绡林在月下州以及周边三城种植更多,反倒是仙界不种了。所谓流行,也不过是暂时的,仅此而已。 罢了。人界眼下的危机,恐怕比什么红绡林更大。 一路翻越落雁山,我和桃夭、小呜呜再次回到了闸关里。 我原本准备从狗洞钻进去,以躲避守军盘查。结果桃夭直接亮出了腰牌,光明正大将我带入了 城。 随后我们直奔等夜楼,用小呜呜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利衡币住了店。 我刚洗漱完毕,就听到楼下传来不小的动静。 我探头一看,心立刻吊在嗓子眼—— 是赤鳞军! 为首那身着军甲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呜呜的买主,南弦! 我慌得六神无主,立刻准备跑路。再定睛一看—— 桃夭正叉着腰站在南弦面前,气焰嚣张。 我顿时恍然大悟,桃夭可是渊寂的女儿,南弦又是南翊的义子,而南翊又是渊寂的学生。这么一说,桃夭自然有嚣张的本钱。 啧,小呜呜这家伙,吃了人家三斤牛肉,便围着对方疯狂摇尾巴,企图再吃三斤。 我一咬牙,还是干脆露了面。想着无论如何要把小呜呜堂堂正正赎回来才是。 “桃夭神医驾临,怎得无声无息,也不知会一声?” 桃夭冷哼一声,拎起小呜呜晃了晃。那小东西在她手里四肢摊开,一脸无辜。 “我桃夭走哪儿可没义务向你南小将军报告。”桃夭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挑衅,“别说废话,我听照夜说这小狗之前被你买了。开个价,我们要赎回来。” 我心中一暖,连忙贴着桃夭,心想这臭庸医还算有点良心。 南弦冷笑一声,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向桃夭。 “是么?”他的声音很冷,却又有一种压抑着的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既桃夭大人觉得与我无关,又何必利用我给你的腰牌——自由出入!” 话音未落,南弦以迅雷之势扯掉悬在桃夭腰上的腰牌。 我眯着眼一看——那古朴的腰牌上,赫然刻着一个“南”字。 事情发展到这里,纵使我是个睡了五十二年的山里蹲,也能觉察出眼前这充满火药味的二人关系不简单。 “给我拿来!”桃夭一把夺下腰牌,瞪了南弦一眼,脸颊却泛起了不自然的红,“这是你给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很好。 桃夭这句话,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我看向黑着脸的南弦,等待他出招。万万没想到,这护国大将军的副将,直接下了杀招。 只见南弦怒视着貌美无双、却有点坏的三界“神医”鲛人桃夭,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怒和担忧—— “这腰牌,给的是我南弦的妻子桃夭。”南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不是你这个在新婚之夜逃跑的——神医桃夭!” 气氛有些微妙。 我和桃夭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请出了等夜楼,送进了赤鳞军驻地。 不见施印等人,我便好奇地问了南弦的亲兵。对方见我与桃夭是一伙,又被南弦亲自“请”了回来,那日又目睹了我飞跃深渊的“仙术”,自然对我也毕恭毕敬。 原是那盘旋在悬歌城上空的红雾散去,原本等待十身仙人发出召回令后再进军的赤鳞军,接到月下州军令暂停行进。施印则带人先去探查,而后再做打算。 我心中一阵叹息。 人界局势日益紧张复杂,已处在大战前夕。新朝啊,也许很快就要被新的王朝代替了。 这群兵喂饱了小呜呜,便带着它在操练场上玩耍。我坐在树下,看着那团墨色的小身影在一群穿铠甲的壮汉中穿梭,尾巴甩得飞快,时不时还叼着谁的靴子跑来跑去。 161. 第161章 而我要等的,是逃跑新娘桃夭和她的准夫君南弦交涉出个结果来。 虽然中间发生了一些曲折,但我好像又可以继续往我原本的目的地丹江城去了。待回到小苹村,回到我和穆青曾经的家,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哭一哭了。 直到第二天傍晚,桃夭还没能和南弦拉扯清楚。 我有些坐不住了,跑去看看这二人到底在争论什么。 我趴在二人密谈的小树林外看了两眼,默默退了出去。 真可惜尾巴不在,错过了“亲嘴”这等大场面。 没错,这二人还真是字面意义上“唇枪舌战”了起来。真是的,若我有空闲,也要给《三界通闻》投稿,写一篇“她逃,他追:大将军的逃跑鲛人小娇妻”。 这天夜里,二人不知为何又吵了起来。 营帐内只燃着一盏青铜雁足灯,光线昏蒙,将桃夭纤直的背影与南弦低垂的侧影,淡淡地拓在毡壁上。 我和小呜呜缩在角落里听了半天。 原是南弦执意要带桃夭回月下州去,而桃夭却要返回悬歌城——因那被红雾影响的百姓仍需要救治。 “悬歌城迟早要沦陷,你非要此刻去送死?” “你们打你们的仗,我救我的人。”桃夭寸步不让,声音清冷,“另外,劳烦你派两个亲兵送照夜一程,免得她走断腿。” 南弦一脸阴郁,扫了我一眼,咬牙切齿道,“看来不是为了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也不愿再见我一面。” 我预感到大事不妙,缩着肩膀盘算着先离开这战场,免得被殃及。 “不,这不是小事。”桃夭的声音软下来,却更显得坚定,“照夜是我的朋友,为数不多的朋友。” 桃夭眨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鲛人自带的“我见犹怜”在此刻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连我都觉得心口一紧,更遑论南弦。 “南弦,我不见你的原因,你最清楚。”桃夭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你当初拒绝了我,不是么。” 南弦猛地起身,双目瞪圆,“我又怎能舍弃义父,万事不顾,随你回鲛人聚地自在逍遥!”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一道缝,“你明知义父顶着朝中压力,肩上扛着新朝的未来!” “那你当初就不该承诺娶我。”桃夭抹去眼角泪痕,目光坚毅如铁,“也罢,我送照夜回家,告辞。” “站住!” 只见南弦骤然拔剑,就这么直指桃夭心口。 赤红的双目几欲滴血。所有的委屈、愤懑、不甘、失望、难过,在此刻都显露无疑。 营帐外的将士们听到动静,冲进来一看,又慌忙退了出去。 唯有搂紧小呜呜的我,挡在早上还亲做一团的二人中央,进退维谷。 “那个……”我干笑一声,声音都在发抖,“有话好好说,我自己走就是,千万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桃夭不怒反笑将我拉到身侧,直视着南弦,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你们男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当年说好银柳事了,我们就成亲,回南极之地去。南弦,是你负了我。这些事,我不想与你拉扯。” 桃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道,“且你说南翊将军肩负着新朝的未来?那我倒要问问你——” 好似有了什么不祥的预感,南弦握剑的手凝住了,指节隐隐透出青白。 桃夭却不待他开口,言语如渐密的雨点,清冷而急促,“护国大将军南翊,这些年,所护者何物?舒尚暴敛之时,彼于月下州何为?苍生流离之际,彼于枢机殿何坐?悬歌城浸于毒雾,哀鸿遍野,彼又可曾一顾?” 桃夭深深吸了一口气,字句似从肺腑间艰难析出,“你们护的从来不是国,护的只是人君舒尚而已!天下皆道护国大将军为忠义之军,在我桃夭看来,他忠的,非社稷山河,乃龙椅上的独夫;他所义的,非天下烝民,乃私恩之涓滴!” 帐内蓦然一静,唯闻灯芯荜拨。 南弦的背影像一杆绷紧的枪,握住剑柄的手,有了微微颤抖。 桃夭直直望着他沉默的肩,眸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变得冰冷,“南弦,你不忠于己心,不义于黎庶。昔日对我的承诺……”她语音微微一滞,侧首极快地以袖角拭过眼下,“也从未践行,亦成虚语。你说我不愿见你,你何尝不知——见了只会更难堪。” 说罢,泪流满面的桃夭抓住我的手便要走。 身后,南弦的声音传来,沙哑如砾石。 “桃夭。义父少时,因意外耳脉尽损,几近全聩。军中皆讥为‘废人’,要将他打发去守皇陵,了此残生。” 我回头看去。 南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沉重得化不开的东西。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棱角。 “是当时还是尚王的舒尚,将他留在身边,为他遍寻名医灵药,助他开启灵关窍,修了仙法,重新拿起了剑。” 南弦顿了顿,喉结滚动,“没有尚王,就没有后来的护国大将军南翊。自然,也没有我这个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义子’。” 南弦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桃夭纤瘦的背影上。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挣扎,却也有执拗,“知遇之恩,活命之德,如山压在脊梁上。你告诉我,该怎么报?又能怎么报?” 桃夭的肩膀微微发抖。 “义父不是不知对错。”南弦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只是……不能背过身去。我也一样。这身铠甲,这姓氏,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们没得选。” 良久,桃夭才转身望向南弦,极轻地说,“我也没得选。这段时间我认识了很多人——病人、同僚,虽还称不上朋友,但——我不能丢下他们。” 桃夭眼泪无声地滑落,在灯火下泛着晶莹的光,“南弦,你我有缘无分。不怪你,也不怪我。”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要怪,就怪这不讲理的世道吧。” 不待桃夭再次回身,高大的男人已大步跨上前,抱住了她。 不愿走向同一方向的两个人,唯有在拥抱时,才能短暂拥有彼此。 只是啊,舒岸和舒仲那样的人,连这样的机会也已没有了。 最终,随着日出前传来的一则消息,这场掺杂着眼泪、挣扎与离别的重逢,有了结果。 悬歌城太守梁瞳、镇守使沈节自缢。悬歌城仍奉月下为皇都。 南弦要带军回月下州,桃夭则返回悬歌城。而我——视我为为数不多朋友的桃夭,为我争取到了南弦两名亲兵的护送。 在闸关里告别。 我望着桃夭骑着蹑云驳的身影消失在薄雾中,心情沉重又难过。那抹纤瘦的影子,渐渐被晨雾吞没,最后只剩远处隐约传来的蹄声,很快也消散在风里。 小呜呜蹭了蹭我的腿,低低地哼哧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它仰着脑袋看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竟也像有一丝安慰的意思。 “走吧。”我摸摸小呜呜的头,将它抱在怀里。 一路向南。 我终于进入了丹江城地界。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平静许多,只是路多崎岖,并非一帆风顺。好在有两个赤鳞军护送,我的安全有着落,而小呜呜的伙食也有保障。这两个兵大概是得了南弦的严令,一路上对我毕恭毕敬,连小呜呜偷吃他们干粮都不敢吱声。 将我送到离镜子山一步之遥的华苑里,南弦的两名亲兵便要返回月下州了。 我望着他们翻身上马,神情肃然策马远去,心中怅然若失。

这一路我也问了两句有关南翊将军的事。我对这个儒雅武将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十二年前——灵璧城一见,他身姿如松、眉目温润,与渊寂对坐饮茶,言谈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 如今的他,重病缠身,几乎无法起身了。 南翊与梁瞳、沈节都曾是渊寂作为“柑洱先生”时的学生。此番悬歌城政变,正是南翊于重病中顶住施道一派的重压,急书渊寂,这才有了渊寂出门“散步”一事。 当然,渊寂这趟散步之旅的收获,远不止如此。 我幽幽一叹,抱着小呜呜进了华苑里。 已是四月芳菲,这儿却透着一股萧索。街上行人寥寥,店铺半掩着门,偶有咳嗽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又迅速被风吹散。 我抬头望着“等夜楼”显眼的大招牌,心里有些犯嘀咕。 不得不说,这连锁客栈出现的频率愈发诡异了。进入丹江城这一路,几乎每个夜里都会恰好遇到一间同名客栈,有的甚至建在深山老林里。若非客栈里被流匪洗劫一空的痕迹稍显“接地气”,我都要怀疑自己中了什么幻术。 这个地点,出现野兽、贼匪、逃犯、饿昏头的流民、私奔出逃的有情人都不是稀奇事儿,唯独—— 不该出现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客栈。 大抵是许久不见客来,掌柜殷勤地将我引了进去,笑得见眉不见眼,破天荒地给我升级了客房,又招呼小二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甚至还提供小呜呜清洗服务——看样子他们确实有些闲得发毛了。 我盥洗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坐在厅里翻看最新一期的《三界通闻》。一只雪雀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停在我手边,歪着脑袋看我,然后殷勤地用小喙帮我翻页。 我失笑,便一边喂它吃食,一边看起了最新一篇“稗海逸谭”。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故事,采自坊间巷议,虚实之间,诸君自品) 未湖旧月——月下少主求亲记 却说未湖城西,有一深宅大院,门匾题“月下”二字,笔力苍古。此乃人界古族月下氏后裔所居。其祖上曾一统九城,煊赫无两,如今虽韬光未湖,然族中典藏、人脉旧谊,犹似沉在水底的巨礁,看似不显,触之方知厚重。 如今主事的,是年方弱冠的少主月下晦。此君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言笑温雅,唯有一事颇惹物议——见着出身名门、才貌俱佳的女子,必遣媒探问,殷勤求娶。 近日,他又“病”了三次。 一见银柳城米商巨贾之女,赞其“腕如雪藕,必擅理家”,求娶。 二见玄洛城前太守孙女,夸其“知书达礼,闺阁翰林”,求娶。 三见一位家道中落、却与刃柱城守将有亲的将门孤女,怜其“孤松劲节,柔韧堪敬”,亦求娶。 自然,皆被婉拒。坊间笑传,月下少主哪是择偶,分明是在品鉴九城特产。更有人编排他书房悬一幅“九城仕女图”,每被拒一家,便提笔在该城位置轻轻一点,长叹“又失一隅”。 这日,一老仆于书房外,听得少主与心腹幕僚低语。 幕僚忧道,“少主,近日物议颇苛,恐伤清誉。” 只见那月下晦毫不在意轻笑,“清誉?要那纸糊的清誉何用?未湖波涛再起,何物为珍?非兵甲,非粮草,乃是一体同心,乃是戮力而为。” 幕僚一震,“公子意在……?” 月下少主语意幽深,“孤木欲支波涛,旧枝或发新芽。月下之名,何以隐于晦时?” 这少主复又笑得温润如玉,“至于流言蜚语之名……权当为这将起的风,添一笔春色吧。” (编者警示,以上种种,全属胡诌,唯一事可明,月下少主是色痞,凡遇者,躲!) 162. 第162章 故乡遇旧人? 我一头雾水地看完这篇半是调侃半是警告的逸谭,心中暗忖,这投稿人像是躲在人家床下似的,怎么什么都敢写。 带着一丝敬佩,我翻到首页,想看看这耳通八方的混账是谁。 当看到“不愁行”三个大字时,我突然觉得想笑。 原来是这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骗子!真是可恶,等我遇上他们,一定要好好“招呼”一番! 话说回来,未湖城的月下晦是什么有名之人么。听这姓氏,是曾一统人界之君——月下衡的后人。 待我品鉴完这逸谭,掌柜的又殷勤地向我推销起免费竞猜活动。合着这是等夜楼的特色服务。 “怎么,猜对了有大奖么?” 掌柜将吃饱的小雪雀抓进笼子里,一脸堆笑,“必然是大礼!大老爷特地准备的礼盒,藏得严严实实的,哪怕是那些流匪窜子,都没搜走。” 我连连摇头,并不想动脑猜字谜,“快拉倒吧,肯定不是什么大奖,不如睡大觉呢。” 休整了两日,我目睹了两波贼匪洗劫。掌柜的鸟笼都叫人抢了,他站在门口唉声叹气,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可怜。 但是,小呜呜这个可堪大用的家伙,在人群里这里闻闻、那里探探,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顺了一些利衡币,叼回来贴补给可怜的掌柜。 我走时,那掌柜感激涕零,拉着我的手说我和他的大老爷一样,都是大善人。 我倒觉得,这大老爷才不只是心善这么简单。 从华苑里出发后的第三日,入夜。 离镜子山一步之遥的深山老林里,一处亮着灯的客栈出现得极其突兀。暖黄色的光从窗棂透出来,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好似正在等着路过此地、差点要露宿野外的过路人。 我和小呜呜躲在远处,望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灯火,并不敢上前去。 打定主意宿在树林里,我和小呜呜刚合上眼,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雨水冰凉刺骨,瞬间把我们淋得透湿。 小呜呜抖着身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只得慌不择路,抱着它跑向那无处不在的“等夜楼”。 好心的掌柜、过于热情的小二,让我怀疑自己掉进了什么奇怪的陷阱里。 尤其那叽叽喳喳、如雪团子一样的小雪雀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疑心已经到达了顶点。 只不过—— 小呜呜有肉吃,我能有张床睡,疑心就暂且搁下吧。想这等夜楼总不能是家黑店,准备宰了我们吃肉。 烘干了衣服,临睡前我往窗外一瞧—— 一滴雨都没有。 月光如水,静静地铺在寂静的林间小路上,那些树叶甚至都没有湿。难不成方才那雨,是人工降雨? 我满腹疑惑地躺在干爽的被子里,本想好好捋一捋这诡异的一幕,但疲惫并不给我动脑的机会。 就此沉沉睡去。 次日,掌柜再次向我推销了猜谜活动。见我不感兴趣,便只能热情相送。 再走两里山路,便到镜子山通往小苹村的入口了。 镜子山下,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没有路的前方被茂密的树林所遮掩。可只要怀着回家的心,勇敢穿过那片虚象,便是世外桃源。 不算平坦的归家路,带着属于小苹村特有的静谧。走到村口那颗大槐树下,我望着空无一人、落败的村舍,有一丝恍惚——我好似又回到了那属于穆青的记忆里,时间静止,一切既在,又不在。 荒芜的荷塘里已没有漂亮的金莲,只剩淤泥。 情人密会的小树林里,我和穆青也再无法切磋“亲亲”技巧。 这座不为外世所知的小村庄,已经彻底被遗弃了。 一步步挪回山脚下,远远望见那熟悉的篱笆门,我的脚步有一丝滞涩,眼泪已先一步流了出来。小呜呜仰起头,一下下舔着我的眼泪花儿,它的哼哧声虽然我听不懂,但它明白我此刻的伤心。 就从这里开始哭吧,肆无忌惮地哭吧。 我嚎啕着,抽泣着走向我的家—— 突然闯入我眼中的背影,却令我的哭泣戛然而止。 赤裸着上身,结实的肌肉匀称漂亮到让人挪不开眼。一头随意扎起的高马尾,一如初见时,不羁又随意。 我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并没有。一个我只看背影便知道是谁的大熟人,正在修补小屋的屋顶。 他甚至知道,当年十三岁的穆青修好了东角,西角却有些潦草。偶尔遇到大雨,还是会滴滴答答地漏雨。 小呜呜眼睛一亮,噌地窜了出去,一个蹦跳跃到那男人的头顶,昂着脑袋“嗷呜”了一声。 我顿时忘了哭,怔怔望着那男人缓缓回过头来。 金色的眸子,比清晨的阳光更亮。 “逃跑的时候,腿倒是倒腾得挺快。” “你,你为何在这里!” 突然出现的魔皇——拥有一双金瞳的钩星,从屋顶跳下,一步步走近我。他身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烁,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是在问我,还是问穆青?” 我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难过,眼泪汹涌而至,“你骗我!小青被你吸收了,他死了!” 钩星好似除了之前敲诈我二十年修为时,从未这样生气过。他猛地拽住我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心脏上,一字一顿道,“摸摸看,照夜。你是宁愿相信一个外人的嘴,还是信这一模一样的心跳?” “可,可你和小青的心跳,本来就一模一样!”我挣扎着,却挣不开钩星的手,“开心时一样,难过时一样,就连亲热时,也一样!我分辨不出来——我只知道,他的仙丹没了,你们也没有共存——” “照夜——”钩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我的手,转而捧住我的脸。那双金色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愧疚,也有某种压抑已久的炽热。 他的语气沉下来,却无比认真,“我不会骗你。就像你共存了舒岸一样,我共存了穆青。他的仙丹没有崩解,也没有被我吸收——我们的仙丹,合二为一了。”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钩星。 直到他说出那句话,我的心像一簇烟花,砰地炸开了。 “因为——我和穆青——本就是一个人。” 让记忆回到我被尾巴——也就是太初僊的仙丹重塑身体后,回到人界,在玉山与穆青重逢的时候吧。那个时候,穆青曾说,我和钩星被青莲法器吞噬之时,他虽然没感应到我的存在,却——感应到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原来,穆青感应到的,不是别人,而是——钩星。 事情有些诡异了。诡异到我都想好一篇新故事,打算投稿给《三界通闻》。 眼前这个在小溪里赤身裸体洗去一身汗的男人,与穆青有不同的外貌、身形、性格、力量。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好像又没法子完全否认这种假设。毕竟煌木和舒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的差别,那简直比我和此刻正在戏水的小呜呜更大。 “趁着日头大洗洗。”钩星一把将我抓下河,板着脸,将微微温热的水撩到我身上,“一路走来跟乞丐没什么区别了。” “至少小呜呜没有弄丢。” “你们倒是性味相投。”钩星斜睨我一眼,手上动作却轻柔,“都喜欢逃跑是吧?下次把你们捆起来。” 我一怔,连忙抬头看向钩星。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小呜呜逃跑?为什么逃?是不是有人虐待它?!” “那倒要问问你。”钩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没虐待你,你为何要逃。” 我垂下头,任钩星给我上下搓干净。他不规矩的手,总是会有意无意路过我的某些凸出部位——可也只是路过而已,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我知道,照夜。”钩星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害怕现实,恐惧真相。逃跑是本能。你每每感到‘不安全’,就会像动物一样受惊、逃跑,找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洗完了澡,钩星上了岸。不知从哪儿掏出两身新衣服,趁我疑惑发呆时,将我装了进去。 “陛下,是否今日便启程?” 我被这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躲在钩星身后,探头看去。只见树林边站着个男人,微红的耳尖标志了他的亲缘关系。 钩星就这么袒胸露怀,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明日再说,照夜还没哭够。” 见我正在打量这个穿着软甲的男人,钩星补充道,“青石沟老五,执墨。” 原来是原途、泉礼的弟弟,环琛的哥哥。不得不说,青石沟这地方是否人杰地灵我不确定,出美人倒是没得说。只是这个叫执墨的,看上去柔柔弱弱,不太像魔皇的贴身侍卫。 回到家,我开始上下翻找。我和穆青小时候的玩具竟都还在,就连阿爹给我做的小木马,虽朽却完整。只可惜,小木马只能给小呜呜玩了。 从小便学会了自力更生的钩星,做饭是一把好手,不一会儿便忙活出一桌“大餐”,有鱼有菜有饭有汤。我不太需要吃饭,多数都喂了小呜呜——它吃得肚皮滚圆,趴在地上直哼哼。 这天晚上,天开始下小雨。 我躺在床上,怔怔盯着倚坐在床边,钩星宽阔的背影。如水的墨发,垂落在我的指尖边。 “照夜,对不起。”钩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沙哑,“是我太心急了,忘了你才刚醒,你需要时间适应。对你来说,一切都只是昨日。” “我,我也有错。” 钩星没有回头。他就在这滴滴答答的落雨中,轻轻叹了一声,“我修炼了五十年,出关后才得知你失踪了。五十年,在长渊的这五十年,我一直在挣扎、释然中反复。我想要你,可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他顿了顿,肩背微微起伏,“我和穆青虽然拼合了,但照夜,我无法将自己和他的意识剥离出来。我也无法向你证明——穆青在。他的全部记忆,全部力量,以及他对你全部的爱——都在。” 163. 第163章 听到钩星的话,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屋里开始漏雨了。看来钩星和穆青修房顶的手艺都不怎么样——一滴冰凉的水珠滴在我额头上,又有一滴落在枕边。 “喏,给你。”钩星侧过脸,并没看我,只是伸过手来,“尾巴的新窝。” 那是一个散发出黑青色光芒的青莲瓶。 为了方便尾巴出来,只在顶端设了扎口。温润如玉,瓶身黑色的光芒流转,将那青色的花瓣裹在里面。 微凉却又微暖的光啊,仿佛在昭示——青莲永盛,永不凋零。 我将小花瓶死死握在手里。积压许久的眼泪顺着眼角,打湿衣领。 钩星看过来。泛着水光的眼眸,像含着被淋湿的星星。他俯下身,柔软的嘴唇从我的眼角慢慢吻着,一路来到嘴角。狡猾又刻薄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我的眼泪。 “缔命大人。”钩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祈求,“别再逃跑了,好么?” 我搂住钩星的脖子,蹭蹭他略带胡茬的下巴,“小青在么?” “在。” “那钩星在么?” “在。” 我在男人温柔的抚摸中渐渐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喘息,“那我不逃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 窗外,缠绵的春雨完成了滋润万物的责任,要将舞台让给夏天了。 万物勃发,竞相辉映。 无论三界如何变幻,此轮回,亘古不变。 离开小苹村前,我才发觉执墨带了二三十魔皇亲卫守在小苹村外。 自我从华苑里走出来,他们便一路暗中跟随。我敲敲小呜呜的小脑袋——这个吃得肚子浑圆的家伙,竟没发觉到异常。又或者它熟悉钩星身边的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原以为钩星要带我直接回映山都,却没曾想又返回了华苑里。 这一回,看到等夜楼时,我第一反应不是疑惑,而是惊喜和开心。 我拎起裙角,奔向那个一贯肃穆刻板、此刻却眼含热泪,提前向我张开手臂的高大男人。 高大就是好呀——我可以被他完完全全抱进怀里。 “宏音!!” 我的脸埋在男人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我耳畔,像是也在诉说着什么。 “看看场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飘来,“都是缔命尊上大人了,怎得还像小娃一样撒娇?啧啧,宏音大人,没想到你竟输给了魔皇陛下。看样子,你当爹的技巧,略显生疏了呢。” 一听便知道出自谁口。 我抬起埋在宏音怀里的脑袋,从他胳膊下看过去。依旧是熟悉的褐色竖瞳,并没落在我脸上,而是看向了躲在钩星脚边的小呜呜。 “彼此彼此,溟牙。”宏音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揶揄,“竟叫这小家伙从眼皮子底下离家出走,你这个外公,看样子也不怎么样。” “啧!”溟牙瞪宏音一眼,“少说风凉话!哼!” 钩星慢条斯理地拎起小呜呜,踱步走近。他扫了一眼宏音,又瞥了一眼溟牙,嘴角微微上扬,讥讽道,“没想到今儿是群英荟萃。一个丢了外孙,一个丢了女儿——仙界还真是人才辈出。” 宏音一脸和煦的微笑,连眼角都没动一下,“彼此彼此,魔皇陛下。您不也——丢了缔命。” “哟。”钩星挑眉,声音拖得长长的,“这会儿你又承认照夜缔命的身份了?” 我疑惑地抬起脸,惊诧地发现,宏音竟有些咬牙切齿——破防了。 “魔皇陛下。”宏音一字一顿,“哪有不昭告三界,便先下手为强自封别人家女儿为缔命的道理?” 溟牙接过小呜呜,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它的脑袋,嗔道,“宏音大人,人家情投意合,你这个没名没分的爹跑出来上蹿下跳干什么?这不,等夜楼等夜楼,没等来照夜,只等来疑心。”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再次看向等夜楼的牌匾,合着这没打算赚钱的连锁客栈,是宏音的产业——而他就是被所有掌柜交口称赞的“大老爷”! 丹江城西,华苑里,著名品牌等夜楼,好似从来没这么热闹、安全过。 毕竟,二十多个魔皇亲卫军在,关起门来的三个大人物,仙法也属顶尖。最没用的,大概只有还未苏醒的隐藏战力尾巴、我以及天生便肺部有病的小呜呜。 雨过天晴,微风和煦。 我和小呜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逗小雪雀吃高粱米。那小东西吃得欢,时不时还歪着脑袋看我,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执墨倒是不见外,唠唠叨叨向我说起了一桩旧事。 三年前,在长渊进入“无界”修行状态的钩星醒来。他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是——一万多只渴望给魔皇打工的雪雀,以及一百多只苦苦等待了五十年、企图混个魔皇坐骑编号、却一直未等到“遴选”机缘的妖兽们,挤在哭月台上,打定主意要魔皇给个说法。 原途有机会将宏音一军,岂会不用?于是便添油加醋说出了当初天翮城的旧事,并扯住见证人谷阿翁,以及涉事导游游山做了证。 钩星经不住这么多人七嘴八舌,便决定去找宏音要个说法。 也就是这时,已苦苦找我将近五十年未果的宏音,终于爆出了“我下落不明,原途知情不报”的大新闻,给了原途致命一击。 事实上,原途也不是没报。只是那时钩星进入了“无界”状态,严格意义上来说,无法自主回应外界的信息。 “那个,缔命大人。”执墨搓搓手,一脸堆笑,“您若有空,我便向您说道说道这修行三界——方便您理解魔皇大人这么迟才去救您的客观障碍。” 既然有人这么贴心,我倒不介意省省脑子。 修仙三界,是感知凝炼仙力的三种状态。 一为外感界,念动即止,感而遂通。修行者可自如掌控入定与出离,如镜映物,内外分明,随时可断。只不过这种方式效率不高,但胜在随时随地皆可,方便。 二为内照界,神陷渊海,照而难返。一旦沉入定境便只灵觉尚存,遇大威胁能生本能反应,如渊中潜蛟,可感雷暴,亦可断。当初钩星便是在这种状态下,选择性回应“署有照夜”的讯息。 三为无界,神归寂泊,无应无休。身心与道同寂,彻底隔绝外缘,不纳万物,不显生机,宛若时空孤岛。非自证圆满,或遭沛然外力强破,此境不终。那些在玲珑境里修行的,便属于此类。无界状态对提升修为帮助巨大,但强行中断,可能会功亏一篑。这大概也是原途多次禀报我失踪一事未得回应,却不敢轻易惊动钩星的原因。 于是,宏音和原途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听到这里,我不由感叹——宏音该是怎样度过了这度日如年的五十 载? 想到这里,我又折返回大厅,叫来掌柜拿出有奖竞猜的木牌。 父女之间,父不为父,女难为女。当何以称呼。 我苦笑着摇头。原来,这题是宏音专程留给我的。 女儿对父亲的称呼有三个,父亲对女儿的称呼只有唯一。 “这谜题可存在五十年了。”掌柜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木牌边缘,“可这么多年了,这客栈都传了两代人,愣是没人解开。” “尊上大人,您知道谜底么?”执墨好奇地凑近,盯着那行字,“确实不是寻常谜题。女儿唤父亲,怎会四字称呼?颇有些棘手呢。” 我却一笑。 对我来说,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我能叫宏音什么三字称呼?四字称呼?他又会怎么用三个字来叫我? 我略作思考,提笔在纸条上写下答案,递给掌柜。 执墨一头雾水地看着掌柜把雪雀抓来。只见那雪雀跳到纸条上,挨个字走了一圈,突然振翅,发出了急促的叫声——叽叽喳喳,像是在报信,又像是在欢呼。 掌柜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喃喃道,“对了,猜对了!”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大老爷——找着了!人找着了!” “诈骗犯,大奸商——笨蛋阿爹?”执墨嘴角略有些抽搐,盯着正缓步走来的宏音,突然恍然大悟一般,重重一点头,“别说,还真贴切。” 宏音显然还没有完全消气。他板着脸走过来,步伐沉稳,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但当他接过兴奋的雪雀递来、写着答案的纸条时——他忽然泄了气般,不再板着脸。 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小汤圆……”宏音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听话的小汤圆。” “对不起,宏音。”我走上前,仰头望着宏音,“找我这些年,你一定也吃了很多苦。” 宏音低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微微俯身,脸颊贴了贴我的额头——代替了那个我有些想念的“报酬”。 “嗯,都过去了。”宏音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多了一丝暖意,“只要你安然无恙就好。” 我连忙抓住宏音的袖子,开心地跳起来,“惊喜大礼呢?!我可是猜中了你留的谜题!” 宏音没好气地敲敲我的脑门,轻叹一声,“真是笨,竟一直没发现。” 我笑嘻嘻地拉着宏音,跟着掌柜往花池边走去。掌柜拿着铲子,一脸兴奋地指着一处刚刚翻新的泥土。 “什么嘛!”我一边走一边抱怨,“你改成‘等照夜楼’,我不就领悟到了?害我这几个月过得像乞丐一样!” 不知不觉,又围了不少人。 大家都想看看这等夜楼的幕后大老板,是否给中奖者准备了一箱子利衡币。掌柜拿着铲子,激动得手都在抖,仿佛挖出来的会是他后半辈子的养老钱。 然而。 朴素的石匣里,只有一套干净崭新的衣衫,一小罐密封完好的月羽花花瓣,以及一小袋足够十天开销的钱袋。 “那时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宏音拿起那件衣衫,在我身上比了比,目光温柔得像四月的风,“我想着起码要让你有衣穿,有饭吃,尾巴有月羽花茶泡个澡。” 宏音顿了顿,微微蹙眉,“略小,不够合身——小汤圆又长大了一些。” 164. 第164章 痴将与愚鱼 我的心像是跌落沸水,快要痛得呲哇乱叫。 我将头埋在宏音怀里,声音又闷又沉,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真是笨。还以为你是个大善人,荒郊野岭都修了客栈。原来那不是客栈,是提醒我回家的灯。” “嗯,不要紧。”宏音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是从前哄我入睡那样,“只要能为小汤圆点灯,建几所客栈算什么?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付出——包括生命。” 周围发出一阵阵酸倒牙的唏嘘声。 “哎哟喂,这父女情深哦——” “受不了受不了,我牙都倒了!” “大老爷平日板着脸,原来这么会说话!” 宏音置若罔闻,像是示威一般朝窗口处正看来的钩星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钩星则眯起眼睛,周身渐渐散发出黑色的雾气。那雾气若有若无地涌动,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什么。 瞧这二人剑拔弩张,我只能当缩头乌龟。 当然,同样当缩头乌龟的还有小呜呜。它缩在我脚边,把脑袋埋进我裙摆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趁着宏音和钩星交涉时,我问起了小呜呜离家出走的始末。 这么多年了,溟牙仿佛一点没变。修仙之人本就不易衰老,且他天赋异禀会蜕皮——每次一蜕皮,浑身上下光滑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别说老了,简直越看越年轻。 不问不知道——原来小呜呜真是离家出走。 小呜呜离开玄洛城后不知该去哪儿,竟一路跑回映山都。溟牙急得要死,满世界找。好不容易得知小呜呜去了映山都,便与告假的宏音一道前往。谁知他们刚到映山都才知道——我拐带小呜呜逃跑了。 我叉着腰,据理力争,“什么嘛!什么拐带!我和小呜呜只是出门散步而已!倒是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小呜呜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非要离家出走!” 溟牙斜了一眼委屈巴巴窝在我腿上的小呜呜,无奈地叹口气,说起了往事。 万万没想到。 曳石兽焉耆和黑脊蛇玄洛君这些年生了两个娃——一个狗身蛇尾一身鳞甲,叫小呜呜;一个蛇身狗尾一身墨汁,叫胖嘟嘟。 当年解决了玄洛城怪物出没一事后,原本一家人安安稳稳在玄洛君老家生活。结果去年冬天,发生了一起家庭矛盾。 胖嘟嘟更像娘,本也是蛇,有冬眠的习惯。可去年她就是不愿冬眠,又不适应寒冷的冬天。见此情形溟牙心疼得要命,便织了一件衣服给胖嘟嘟过冬。 结果小呜呜见了,也缠着溟牙要一件。 “啊?!”我听得心头火起,在溟牙耳边咆哮起来,“小呜呜要你为什么不给!明明都是一个娘,凭什么一碗水不端平!” 溟牙挠挠耳朵,尴尬地清清嗓子,“小呜呜一身鳞甲,厚得凿子都凿不开。冬天温度刚好不是?穿上反而热。” 小呜呜不满地昂起头,哼哧哼哧起来。那委屈的小眼神,看得我心都化了。 我也叉着腰给小呜呜撑腰,“我不管!胖嘟嘟有的,小呜呜也必须有!你这外公怎么当的,凭什么偏心!” “唉唉唉,好了好了我错了。”溟牙略有些脸红,难得露出几分窘迫。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件粉色小毛衫,递到小呜呜眼前,声音软下来,“喏,熬了十几个通宵织好了。都是粉色。不准生气了,和我回家去。你爹你娘你妹妹都很担心。” 小呜呜眼泪汪汪叼着粉色背心,回头看我。我帮它穿好——虽然紧绷绷地裹在身上,但看得出它很喜欢。它转着圈儿向所有人展示,尾巴甩得像风火轮。 “好了,先走了。”溟牙抱起小呜呜,瞅了我一眼,“这个小家伙天生身体不好,就不陪你上蹿下跳了。哎。” “怎么唉声叹气的?”我歪头看溟牙,“你老了?” 溟牙只是摇摇头,望向远天稀薄的羽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凝重,“我得赶紧把他们送回仙界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人界的天,要变了。” 这天傍晚,溟牙带着小呜呜回玄洛城。 而我,宏音以及钩星则回映山都去。 显然,对于钩星趁我还没彻底醒便慌慌张张封我缔命一事,宏音仍耿耿于怀。但更重要的事还摆在眼前,这两个大人需要进一步详谈。 对于我来说,眼下比较重要的,是趁着有灵感,写一篇稗海逸谭,投稿给《三界通闻》。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烽烟尽处:痴将与愚鱼(投稿中,未过审) 人界有一痴将,冷面铁甲、统兵严整,却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柔情公案。其未婚妻愚鱼,乃南极鲛人,杏林圣手、悬壶济世。因所见不同,所向迥异——一要忠君、一要济民,遂分道扬镳。 然乱世烽烟起,痴将终其役未退一步。盔甲尽裂、血染征袍,犹立阵前,直至身死。彼时烽火灼天、遍地哀鸿,再无人见将军身影。 有老卒喃喃:城破那日,见一愚鱼,白衫尽赤,于尸山血海中翻寻终日。终背起一具残缺躯体,低叹——所救最后一人,竟是夫君。后纵身跃入长河,如鱼入海,涟漪散尽,再无踪迹。 此后经年,世间再无愚鱼,亦无痴将。偶有南境云游客言之凿凿,于仙界南极万丛澜歌林间,偶见一木屋悬壶、一蓑翁垂钓。月出时,常有琴箫相和,其声苍茫温柔,穿渡永夜,如慰藉一切未亡之魂、未烬之念。 余常感念,愿忠骨不冷、薪火有继;愿稚子有归、炊烟常新;愿相思得偿、灯火长明。 更愿天下太平——恰如悬歌城外无名碑上所铸“铁骨沉渊铸悬歌,苔花照夜守太平”。前者血沃厚土,方有城邦不坠之基;后者微光不息,才是尘世安宁之钥。太平二字,从来不是天赐,是有人曾沉渊为骨,更有人持萤为灯,代代相守。 看完我的大作,宏音擦擦眼角。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泛着薄薄的水光,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满是温柔,“但愿他二人的故事如你所愿,照夜。” 对此,钩星亦长叹一声,望着远方,金色的眸子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暖光,“愿这一痴一愚,书尽长夜,得见光明。” 我坐在飞兽背上,望着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层层叠叠,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世间啊,总是需要这样的痴人与愚鱼——” 映山都今年的夏来得早。 我回来后结结实实睡了两天。这期间,宏音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连我翻身他都要探头看一眼。钩星倒不是很介意——他只要知道我不会再跑即可。 交换了所有情报后,宏音陷入沉思。 当年我失踪,并不清楚银柳与玄洛二城为清剿冒头的怪物之灾付出了多大代价。死伤惨重不说,原本沃野之地的粮仓也毁了大半。也是那时,施道上奏人君颁布《净世令》,搞得民怨沸腾。 对此,宏音以更冷静的角度评价:必要,但过激。 哎。 目前,我们都知道敌人是什么,敌人在哪里,敌人终究要做什么——却无法主动出击。这五十年,宏音密切监视着渊寂以及十身、百目、千手,尽一己之力与之周旋。想尽一切办法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掠夺他们的好奇心。至少在明面上,在纯水可探查的地方,这帮怪物并无太大异动。 至于红绡树,宏音也做了进一 步研究。 得出的结论与想象截然不同。 这玩意儿确实无毒无害、极富营养,强身健体功效确实显而易见。而那曾被迫为其提供营养的大红水蛭已被诛杀,星允与凤琤残留组织也被发现。经过对这东西的研究,宏音得出了另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大红水蛭,生活在地下。因食物稀缺,这家伙对有限食物的分解利用堪称极致。也就是说,极富营养的鲛人,被可以高效汲取营养的大红水蛭吃了后,能够缓慢消化,极大利用鲛人的价值,为红绡林提供更多营养。 “没错照夜。”宏音盯着我,神情严肃得能拧出水来,“这个人是——节俭派。” 我沉沉一叹,“也就是说,无论渊寂是否是满嘴谎言的骗子,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他们赖以为生的仙力,在日益枯竭。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被饿死。而在那之前,一定要节俭,尽最大全力去利用食物,甚至……储备。” “眼下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人界的动乱上。”宏音蹙着眉头,调用了云雾屏。 上面是笏影仙人一天上百道的“催命符”。 “我得先回灵璧城。帝君马上要颁布召回令了。” “颁布召回令,人界就要打仗了么?” 宏音摸摸我的头,长叹一声,“嗯,内乱,不能参与。仙与魔皆是一样。至少目前,我们仍要遵守三界既定的某些公约。” 这个公约,我自然是清楚的。 当年太初僊颁布“太初宝诰”,第一条便写了“避世公约”——凡遇各界内乱,仙魔皆须避世。此律铁绝,不容僭越。只因仙人与魔族若以仙力染指凡尘争战,轻则扭曲胜负,重则引动三界因果重链,使一界内争演为三界混战浩劫。故每逢内乱将起,仙界帝君即颁《召回令》,凡在籍仙人、魔将,须立归本界。违令者,纵有上仙之尊、魔将之威,亦以界律诛之。 这公约,并非冷血,而是为守三界生灭轮回之序。毕竟若有上仙魔将参战,人界战争就会演变成纯粹的仙法之争。 这样“不干涉”原则,保护的其实是人界。 送走宏音,我站在哭月台上,望着夕阳出神。 我在这里,是听不到外界兵戈之声的。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么? 譬如说搞清楚,膣藟为何会分裂成虫状的瘴母神以及鞭毛状的无相孽。 譬如说搞清楚,小初当初为何会分裂。 哎,谜团重重,偏偏尾巴却没有醒。 忙了两天,钩星终于熬走了“碍眼”的宏音,可以独占我了。 每天清晨我睡得正香,需要一早起身议事的钩星便恋恋不舍地在我身上又亲又蹭。见我迷迷糊糊有了反馈,他也不议事了,立刻脱了刚穿好的衣衫,再次掀开被子上了床。 无论他的臣子怎么请,他眼里只有我。 这不,映山都街头巷尾都在传——那日册封大典上未露面的缔命尊上大人美貌绝伦、风姿万千,绝无可能是《三界通闻》上所写的“炊饼店的胖姑娘”。 我一路听着,攥紧拳头。心想也不知“不愁行”的三个骗子躲在哪儿。我之前写的投稿,是宏音拿走了说帮我投发。难不成这“不愁行”的大老爷,也是宏音?考虑到他们的骗子属性在某种程度上一脉相承,我这猜测还真不一定错。 其次,略有些让我困扰的是无处不在的执墨。只要钩星不在我跟前,他便必然在——简直是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不,我每日去看抱婴椿,执墨必跟着。 今天我来迟了,没有抱到刚出生的胎果。人群渐渐散去,我拍拍抱婴椿粗壮的树干,想起了小月羽所言——这株灵木,来者不拒。 165. 第165章 那颗金色的胎果,仿佛比几个月前又大了一些。 “金色胎果虽不经常有,但也不是第一次挂果了。”执墨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我看看他,“难不成这个也是钩星的孩子?” 执墨想了想,用颇有些惋惜的语气道,“魔皇陛下已赐给百姓们三十五个子嗣。这个说不定也是——毕竟是金色,很稀有嘛。”执墨顿了顿,叹了口气,“哎,可惜青石沟没机会得到陛下的赐福了。” 我心中默念,第二十六遍了。执墨这家伙,这几天只要有话题,言必提青石沟,话里话外觉得他们家族没能强势打入魔皇陛下个人空间,十分惋惜。 “话说怎么没见到国师大人?” 执墨一听我问他大哥,立刻哭丧着脸,“尊上大人,大哥他因延禀您的重要情报,遭陛下申饬,被赶回家去了。如今更是整日与酒为伴,郁郁寡欢。” 说着执墨抬起头,一脸真诚,“我们青石沟,向来对陛下忠心耿耿——” 我拎起裙角,准备爬高一点近距离观察那颗金色胎果,“快拉倒吧。当年劈开长烬海时,宫里一共就没有几个臣子。那会儿迩松大将在,浔筝在,谷阿翁在——可没见过你们青石沟的人。” 扶着我小心翼翼往上爬,执墨脸色灰白,“那个时候确实……毕竟陛下……也拿魔界的境遇无计可施……故而,故而……” 我冷笑一声,瞥执墨一眼,“哟,看样子你们遵从的是强大的魔皇。从前那个没有本事劈山开海的弱小钩星,不在你们的拥护范围内!” 被我一句话堵得脸通红,执墨一下子萎蔫了,“青石沟扎根魔界已久,哪怕映山都焚毁,也不曾离开。我们一族,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魔界。纵然有些瑕疵,然忠心依然天地可鉴。” 爬到高处,我终于摸到了那颗金色的胎果。 其内隐隐泛出的光,忽明忽暗。 “所以呀。”我回头看向执墨,“当初不肯破了钩星‘无界’状态,你们是有私心的。怕钩星五十年的修为白费了。但你们没想到——在钩星心里,我更重要。哼!” 执墨被我点破了那点小心思,再也没话说了。 “小椿,小椿。”我敲了敲那厚实的壳,贴着胎果听了听,“告诉我,这颗金色胎果是谁的?是钩星的孩子吗?”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笨蛋。” 一个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熟悉的戏谑。 “谁!”我猛得昂起头四处找,“谁骂我笨蛋!” 只见下方的执墨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嘴巴都快能塞得下一个拳头。他支支吾吾喊道,“尊,尊上大人!你,你长出——尾巴了!!” 一团温热黏糊的光团从我头顶上倒吊下来。 绚烂的光在它体内流转闪耀,我好似能感受到它的注视、它的微笑,还有独属于它的抚触和暖意。 “小笨蛋照夜。”那光团凑到我脸前,蹭了蹭我的鼻尖,“想我了吗?!” “尾巴!”我一把抱住那团温暖的光,用力蹭在它光洁的躯体上,眼角已经湿润,“尾巴!你终于醒了!你真能睡。” “有什么办法。”尾巴贴在我嘴唇上,笑道,“你入睡那五十年,我和舒岸可是一刻都没敢闭眼。”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揶揄,“你这家伙,是不是老毛病又犯,偷偷从钩星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稀里糊涂出去走了一圈,然后又稀里糊涂回来了。”我叹口气,望着金色的胎果,“钩星说他和小青本就是同一个人,所以能够像我共存舒岸一样,共存小青。” “……嗯,是这样。” 尾巴跳到我头顶,轻轻贴着那胎果。 只见瞬间,金色的仙力从我身体里流淌而出,汇入胎果之中。突然—— “咚”的一声响,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有些熟悉,却只是响了那么一瞬,便再次沉寂下去。 “话说尾巴……”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小初缺失的最后两片碎片——在哪里?” 尾巴声音平淡如水,说出的话却如夏日惊雷般劈在我心上,“你应该知道了,不是么?这世上只有太初僊有能力将自己分裂,也只有他能将自己重组。” “……是小青和钩星??”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那声音淹没了树下所有的喧嚣,“那,那这个金色胎果里——” “嗯。”尾巴在我头顶蹦了蹦,“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我一把捏住尾巴,恨不得给他打个死结,“讨厌!五十多年没有见,收束仙力的能力没提升也就罢了,性格还是这么幼稚!” “哎呀呀,活跃下气氛嘛。”尾巴挣开我的手,又贴回我脸上,“你看你眼睛眉毛都挤成了一坨。”他拍拍我的额头,“好消息——这次的胎果是数千年来最接近挂果的一次。” 尾巴顿了顿,“坏消息——这胎果里的人,嗯,恰恰是不太喜欢你的那一部分碎片。” “啊?” 尾巴跳到我面前,捧住我的脸。虽然他只是一团光,我却能感受到它在笑,在大笑,“哈哈,这里面不是别人——正是煌木!!” 令人又开心又沮丧的一天。 尾巴终于醒了。知道宏音给他留了不少月羽花瓣用来泡热水浴,他轻哼一声:棋友颇讲义气;知道钩星给他捏了新的青莲花瓶用来睡觉,他大笑一声:战友还算体贴。 而我就有些难受够了。 虽然此前一些疑惑得到了圆满的解释,但结论却并不那么令人愉快。 小初将自己分裂成的五部分,竟全都在眼前了。 穆青、钩星、舒岸、尾巴,以及——煌木。 按照尾巴的说法,这次煌木率先被抱婴椿接收,那么一旦太初僊拼合完成,煌木将作为主人格出现。 而这个没有情感、只想一味变强、以消灭膣藟为己任的煌木,不喜欢我,甚至觉得我碍事。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暂时盛放仙力的容器。 今天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仿佛还没开心多久,就突然接到了一条迟早会到来的噩耗。 而忙碌一天终于回到寝宫的钩星,见到醒来的尾巴、听完执墨事无巨细汇报了我今日的行程,心下也明白了我得知了某些“真相”。 看他那毫无波澜的表情,我心里便一沉——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真身了。 穆青也一样。 又或许舒岸亦是如此。 他们都在与我共鸣后,见到了残留在我量海中、小初的记忆碎片。 “看上去不太开心,照夜。”钩星走过来,捏了捏我的下巴,“嘴巴上能挂两把油壶。” 我跟在钩星身后,急声道,“那我岂不是不仅要失去小青,也要失去你了?” 钩星脱掉繁冗沉重的长袍,就这么赤着上身将我抱起。他手臂结实有力,胸膛温热,将我圈在怀里。 “别这么紧张。”钩星低头看我,金色的眸子里带着笑意,“你只会得到更多,并不会失去。” “不好说。”一团温热的光从旁边飘过来,尾巴落到钩星肩上,懒洋洋地靠着他,“煌木不喜欢照夜。好的是,他也不喜欢别的女人——毕竟他是个没有感情、不懂女人的,嗯,木头。” “好了,别紧张、也别逃跑,现在外面乱。”钩星一把将尾巴捏在手心,冷哼一声,“你对照夜过于亲密了,别以为没有嘴巴,贴着她的嘴唇蹭来蹭去便无关紧要。” 尾巴被钩星捏变了形,伸着脑袋挣扎,“可、可恶!凭什么管我!以后还不是我管着你 们!照夜最喜欢的就是我,我蹭蹭她怎么了?我不仅喜欢蹭她的头发、她的耳朵、她的脸颊,还格外喜欢她的大香瓜!” “说什么呢!讨厌!”我涨红了脸,瞪着尾巴。 钩星将尾巴塞进青莲瓶里,勒紧扎口,转过头问我,“尾巴说什么了?” “你听不到尾巴说话?”我愣住,“你们不是一体么!” 钩星二话不说抱着我上了床,反手放下纱幔,嘴唇已贴在我锁骨上,缓缓摩挲。 “听不到。”钩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餍足的含糊,“等能听到那一天,就意味着,我们要回归了。” 是啊。 想来当时舒岸唯一一次听到尾巴说话,已是准备赴死前的最后一刻了。 自从知道某些真相后,我格外消沉。 尾巴醒来后,听我详细讲述了这一趟悬歌城之行。 这一趟得到的情报远比我想象得多。 首先,阿十——也就是由千亿虫群组成的十身仙人——很难被真正杀死。他的繁衍方式是分裂,也就意味着,只要有一只尘蚴存活,假以时日,又会分裂出数以千亿的规模。好的是这些年受制于宏音纯水标记,十身的虫群数量几乎维持在了这个临界点上,再想增加,确有些困难。 其次,我近距离观察到了渊寂的仙法。他治疗鱼娃的方式诡异到连尾巴都不敢相信。一般来说,仙力确能起到治病救人的作用,但诸如翎波仙人,即便医术高明,施法时一定会留下创口,且伤病也一定需要时间恢复。若面临仙丹开始崩解的情况,她便无能为力,唯有澜歌树这种蕴含纯粹仙力的灵木,尚有一丝可能扭转如此情况。 所以,渊寂仙法诡异,很难参透。这就意味着我们目前没有能力消灭他。 “罢了,眼下人界乱七八糟,要动手也得等。”尾巴在我身边飘着,“不慌,慢慢搜集情报。” 我与尾巴在院子里看花,顺便多聊两句。 “咱们也得有所作为。”我托着腮,“免得真留在这偌大的宫里,一本正经当起了缔命。” 尾巴瞅瞅呆站在一旁的执墨,大笑一声,“你看,无论是青莲还是钩星都了解你——派个人死死看着你。” “真是烦恼。”我叹口气,“我照夜喜欢当山里蹲,又不喜欢当宫里蹲,约束得很。” 执墨看到我“自言自语”,已向钩星报告了两回。每日被臣子折磨的钩星却只挥挥手叫执墨看好我,也要看好那个总喜欢黏在我身上的“尾巴”。 “有我在,你爱在哪儿蹲就在哪儿蹲!”尾巴飘到我面前,张牙舞爪地逞威风。 我抓起他,若有所思地瞅了一眼执墨,哼了一声,“快拉倒吧。我算是看出来了,五个碎片里,你地位最低。” 尾巴不服气地要来揪我的眼睫毛,“可恶!我、我才是核心成员!” 反正甩不掉执墨这个监视者,我干脆提议去青石沟探望一下据说已郁郁不得志、形如枯槁的国师原途。 执墨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天,立刻派人回家准备,随即便随我出发。 路上我才知道,环琛和大铁棘并不在家。他们出门行侠仗义去了,这些年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 当年对他们的婚事,环琛七个哥哥算是同意了,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得生出女娃来。然而青石沟这地方有点邪门,五十年了,环琛生了八个娃,八个都是男娃。 “男娃就男娃呗,有什么关系?”我撇撇嘴,“难不成魔族还重女轻男?” 一旁飞兽上的执墨面露尴尬,干笑两声,“这……男娃很好,但女娃更好嘛。” 尾巴何其聪明,贴在我耳边阴阳怪气道,“哼,钩星的臣子心眼子真多。想着生了女娃,运作到钩星身边呢——还在做娘娘梦!” 166. 第166章 我一听,胸口憋着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心虚的执墨。 真是可恶,青石沟这帮家伙,还在想好事!我才不把小青、钩星拱手让人! 不多会儿,青石沟到了。 规模远比我第一次来时还要大些。除此以外,最大的变化是——无论昆仑兽还是娃娃,都满街跑,多得令人匪夷所思。 我毕竟是缔命尊上大人了,是魔界的大人物。提前接到消息的族人和昆仑兽皆来迎接我,呜呜泱泱一大片。我不听不知道,听了吓一跳——这些年何止环琛只生男娃,合着她的哥哥们这些年,愣是一个女娃都没生出来。药也吃了、命也算了,穷尽所有办法就是求不来女娃娃,真有点邪门。 尾巴考虑的事儿则要现实得多。他爬在我头顶,啧啧称奇,“乖乖,现在还是满地跑,等再大点,这些小子们一天怕是能吃垮一座山。” 我恍然大悟,大笑道,“怪不得泉礼一心扑在研究两倍大山芋这事儿上——不研究不行了,这是真能吃穷。” 执墨随手抱起一个小娃,一脸慈祥地逗弄着,一边回话道,“缔命大人有所不知,愚兄已在推广种植四倍大山芋了。当然,这些年来他的研究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我一听来了兴趣,和尾巴一起竖起耳朵听下去。 其他小娃娃叽叽喳喳接过了话头: “还有甜味山芋!是桂花味的!” “还有浑身长满芝麻的山芋,可香了!” “我喜欢吃辣味山芋,麻麻的、辣辣的,但不能多吃——屁股会疼。” 我和尾巴听了半天,合着泉礼和山芋杠上了。有点花样都使在了山芋身上,山芋估计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能干。 尾巴在我头顶笑得打滚,直到走近古朴的大宅院后,他才陡然安静下来。 这深宅大院肃静得不像话。 执墨将我送到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屋内,忧心忡忡地退远了些。我倒要看看国师原途大人如今是什么鬼样子。 果然,都是骗子。 原途根本就没有丝毫颓丧之气。眼前此人,与五十年前天翮城一别时变化不大。尾巴倒对原途要与我谈什么不感兴趣,而是弹射到那些巨大书架前,开始飞速翻阅。 “拜见缔命尊上大人。” “罢了罢了。”我落了座,接过热茶润润嗓子,“执墨说你就剩一口气了,我来看看。” “听闻陛下最近连续七八日未临朝议事。”原途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臣子们哭得哭、闹得闹,陛下都视而不见。敢问缔命大人,可有此事?” 我打量着原途:眼藏愠怒、手指未颤——敢情他“还剩一口气”是为了向我问罪。 “有是有,如何?” “魔界好不容易才从灾难中苟活下来,又迎回了唯一继承先皇血统的魔皇陛下。”原途声音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如此荒废朝政——缔命大人,您这是拿魔界的命开玩笑么?!” 我也不是吃素的。 我随即拍案而起,给原途吓了一跳,“你们不满钩星,那便去质问他,问他是否对得起历任魔皇!我才醒来几天,何必将这么大的罪过按在我脑门上?” 原途一下子没了气势。他缩着肩膀,目光呆滞地看着在他书架上飞速乱翻的尾巴,好半晌才嗫嚅道,“哎……魔皇陛下永远是对的,不能错。” 我一愣,满肚子的火气竟被原途这话堵得没处撒,“你们还讲不讲理?钩星也会犯错。” “可我们魔族,永远都只忠于魔皇陛下,只信任魔皇陛下。”原途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光,“陛下自然永远是对的。” “……”我算是回味过来了。 魔界与人界、仙界不同。在魔界,魔皇就是唯一的天。这些臣子们不能说魔皇“错”——魔皇要是错了,那他们这些追随信赖魔皇的臣子也就错了;他们错了,那劝谏魔皇的行为不也错了么?这不就死循环了? 所以,钩星的这帮臣子只能哭只能闹,只能捏照夜我这个软柿子,却不敢说一句:钩星“沉迷享乐”。 我长叹一口气,“罢了国师大人。今日我来非与你论个对错,而是奉魔皇陛下之命,请你回去继续代理朝政。这魔界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这话可是陛下亲口所言。” 不曾想,原途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在我面前嚎啕起来。 在外偷听的执墨也冲了进来,与哥哥抱头痛哭。 “呜呜,哥哥,陛下心里有你的!” “执墨,我这就返回皇宫!你在家好好招待缔命大人——” 说罢,原途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家,直奔映山都。 尾巴见状,飘回我头顶,悠悠叹口气,“还真是天生劳碌命。钩星叫他回家,估计是体恤他辛苦了五十年,暗示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结果这家伙,误以为钩星不需要他了。” “这下好了。”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钩星闲下来了,臣子们也不闹了,我呢,也不必背负个祸主乱政的名声。三赢。” 尾巴轻哼一声,“当年钩星再来晚些,事情可就糟糕了。” 想起那五十年,我心中总有些怅然。我身体里那一缕属于小初的记忆,彻底消失了。 这天,青石沟好似有什么大喜事,喧嚣至极。也是,国师复职,青石沟再次成为魔皇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傲视群族。是啊,任他们再如何忠于魔皇,首要还是得为自己的家族思量未来。 在执墨的介绍下,我被迫认识了他的诸位大嫂、诸位弟妹,还有数不清的、都漂亮可爱的小娃娃。认了一圈,我竟连一个名字都没记住——但是大脑已经尽力,还是歇歇吧。 尾巴翻完了原途的书,有些失望,“啧,这个家族搞什么,满满一书架都是族谱,那叫个详尽。如此古老的家族,就没记录点有用的信息。” “尾巴,你想找什么信息?”我压低声音,“关于膣藟么?” 今夜我和尾巴就懒得回栖光殿去了。也叫钩星休息休息,免得纵欲过度把身体搞出点意外,又成了我的错。 于是,我和尾巴缩在床上,说起了睡前悄悄话。 尾巴想找的,是有关落羽山那根熠石石钉的情报。 说起来,那根石钉是小初当初镇压膣藟所留,但却并非一直都在。如果在,就不会发生百年前瘴母神侵蚀映山都一事。也就是说,有人曾将石钉拔了出去。而映山都焚毁后,煌木才再次将石钉插了进去,以确保烈火的净化效果,也为抱婴椿存活下来争取更多时间。只是他当时注入了过多仙力,导致石钉掀起了风墙,令墨江断流。 拔出钉子的能是谁? 简直不用猜。 除了渊寂,不会是别人! “照夜,你说为何要将膣藟分割成两部分?” “也许是为了提高存活率?” 尾巴贴在我胸口,若有所思,“有道理。膣藟本体活化程度太慢,就对其进行分裂。这样一来,身为虫体的瘴母神具有强大的繁殖力,而以鞭毛为本体的无相孽则有极强的感染力,且二者活化的速度却比膣藟快得多。” “话说回来,分裂了不也能合一么。”我望着帐顶的暗纹,“小初还能把自己拆开了又拼合起来。膣藟自然也行。” 听到我的话,尾巴陷入了沉默。 半晌,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尾巴轻轻晃醒我,声音压得很低,“照夜。曾经我们以为,虽瘴母神和无相孽可拥有不同的群组和核心,但膣藟却只有一个核心。可事实上——膣藟也可以有很多核心。” 我揉着眼睛,脑 子还没完全清醒,“你的意思是,干掉一个渊寂,还会有很多渊寂?” “嗯。如果虫和鞭毛再次合一,会诞生新的膣藟核心。” “……千万不能让他们合二为一!”我顿时清醒,蹭地坐起身,“我们哪有本事对付这么多核心!” 尾巴却隐隐一笑,将我按回枕头上。 窗外,打算彻夜狂欢的青石沟放起了烟花。一簇簇绚烂的光在夜空中绽放,将尾巴的光晕映得忽明忽暗。 “照夜,他之所以化身秽道人,看似在传播怪物的保育方法,实际上却是在控制怪物的爆发周期——没错,他只是希望怪物生存,却不想它们无度泛滥,甚至再度合二为一威胁其自身的‘独一性’!” 我凝神听着尾巴的话,想起归德城里,有关怪物会因核心“威胁”族群生存而将其“抹杀”、演化出新的核心一事。 膣藟也是一样。 他们会因不同理念而内讧。 原来啊,渊寂口中这拥有纯粹集体意识的怪物,也会如人一样,攻讦、斗争、抢夺、侵占,决出胜负。 这样一来,也解释了渊寂为何并不一味纵容怪物泛滥。他倒不是有什么仁心,他只是不想虫与鞭毛同时爆发,再度合二为一,形成能与他抗衡的另一个“膣藟”。 进而,我又想起十身曾经的质问——为了活下去,会不会啃食同胞的残躯、饮用同胞的血液。 我会不会不要紧。 关键是他们——一定会。 果然,有了尾巴我的大脑似乎也聪明了起来。很多如藏迷雾中的细枝末节,一下就清晰了起来。 然而,又一个隐忧扎在我的心头,令人一想起就呼吸骤停。 万一渊寂出了差错,没把控好周期,虫和鞭毛融合再度演变成一个新的膣藟核心,该如何? 想想吧。上次发生这种错漏是一千三百多年前。膣藟之灾在天翮城爆发,那一场灾难,以天翮古族几乎全灭作为代价,借由正好喷发的地火,才得以暂时平息。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我忽略了。 这种隐隐的不安感,像千万只虫子在骨髓深处爬。 我在青石沟歇了两日。 除了被小娃娃们围着玩捉迷藏,便是听这大家族的女眷们七嘴八舌说些魔界发生的趣闻。再有,便是执墨颇为自豪地为我介绍他们这个大家族的“盛况”。 青石沟自古便是魔界大家族,族中世代有形肖麒麟而性柔仁的瑞兽“昆仑”相伴。至当代,青石沟七兄弟尤显卓荦。长兄原途贵为国师,代行魔皇之权,掌管内政司;次兄泉礼为丰壤司司农,沃野千顷皆出其手;老三善于工造,在铸炼司任职,映山都重建其功劳不小;老四精算理理财,亦是泉流司菁英;六郎在引途司供职,该司主管对外贸易往来,兼掌部分对外情报,死人沟架空隧道修建一事,便归其管理;老七尚武,乃镇戍司魔将之一。 尾巴听完执墨神采飞扬的介绍,在我头顶连连惊叹,“乖乖,魔界七政司,都有这七兄弟的影子,也太励志了。” 我也不得不感叹。是啊,若环琛再成为缔命,那青石沟这个家族可真是风光无两、冠绝魔界了。 “执墨,你呢?”我上下打量着这个文弱的男人,与尾巴一起掰着指头算了起来,“魔界七政司,内政司、丰壤司、铸炼司、泉流司、引途司、镇戍司,还少一个文教司——” 执墨挠挠头,尴尬一笑,“缔命大人聪慧敏锐。我曾在文教司任职——说白了,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只是陛下说青石沟文官多了些,少了点威武霸气,才、才调遣我在亲卫军历练。” 我叹口气,瞅着执墨单薄纤弱的身板,心想真要打起来,我应该不会落下风。 “那执墨,你是否认识柑洱先生?” 167. 第167章 尾巴和钩星打架 执墨想都没想,扬起一丝充满敬佩的笑,“自然。柑洱先生在映山都教书时,我便从旁协助呢。先生他,真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真是可恶,这么多天了,我才发现执墨的大用途——他很了解柑洱先生,也就是渊寂! 立刻启程返回映山都。 执墨带我来到渊寂曾开设课堂的地方——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子深处、一座叫柑洱庐的小院。 依旧有不少孩子在这里读书。渊寂当年离开后,便由文教司接管了这里,免费开放。 我和尾巴直奔渊寂曾居住的小屋,开始东翻西找。执墨不解内情,只觉得此举不妥,但又畏惧我缔命的身份,只得跟在尾巴屁股后面收拾。 我在床下翻出一把折扇。 扇面所绘是一幅江边垂钓图,并题了两句诗: 柑洱泽畔种因果,剥尽春风始见真。 “先生常说,柑皮易腐、洱水长流。”执墨见我垂眸细看,凑过来解释道,“意为柑橘鲜亮却易腐坏,权位、富贵皆不过短暂皮相;洱水静谧却源远流长,就如同天道、真理与因果永恒长存一般。” 执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当年先生也时常向陛下谏言,颇受敬重。他离开了真是可惜——如今魔界生机勃发,定会令他欣喜。” 尾巴跳到我头上,光晕流转,轻声道,“你觉得,渊寂会在这个地方留下一点什么重要信息么?”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 洱水,发自未湖,流经月下州,后在玉山汇入粒粒江,最终从天翮流入极南之海。我印象中并无柑洱河或柑洱湖这类地名。唯一有可能的是月下州北部的归粟城东南之处,有一处盛产苦柑之地。 当年我和穆青可是吃够了这苦柑的“苦头”。 那一年,沧栗楼的老板看走了眼,买了一车看上去饱满香甜的柑子回来,准备入菜。结果那柑子气味清香,味道却苦涩。老板便“赏给”我们,美其名曰“福利”——真是苦得心头发涩。 不过这苦柑清火败热倒是一流,硬着头皮吃一点,对身体倒是不错。 “你瞧,照夜!” 我循声望去,只见尾巴从一书册里翻出一张图。 我展开一看——是抱婴椿的根系图。 “先生每日必去看抱婴椿。”执墨笑道,“还会盯着树上的胎果出神。毕竟抱婴椿确实神奇,只要献出力量,就可孕育生命。” “他只是想找机会杀死抱婴椿罢了。”我捏着拳头,望向窗外那有着巨大伞盖的灵木,长叹一声,“绝不能让他得逞。我承诺过小初,不会再让他被杀死。” 执墨听得一头雾水,不再多言。 尾巴则轻轻环住我的脖颈,轻声道,“照夜果然是天下最好的照夜。” 没有太多发现,我和尾巴于太阳落山前离开了柑洱庐。 回去之前,我们又爬到抱婴椿上,近距离探望了那颗金色胎果。夏日的夜风,仍留有一丝灼热。 “你有心事,照夜。” “尾巴,虽然我知道问了你,你也不一定会说,但我还是想知道——”我望着那层厚实的壳,里面隐隐泛出的光忽明忽暗,“小初当年为何要将自己分裂成五份?” 漫长的沉默。 仿佛要一同染上夜静谧的青黑色。 虽五个碎片各有性格,可他们毕竟都是小初的一部分。腼腆、讷言,总会从某些地方呈现出来。恰如在我看来最口无遮拦的尾巴,依旧不会轻易泄露重要信息。 良久,尾巴才开口,“分成五份,是因时间只来得及分这么多。” 我一怔,将尾巴捧在手心,凝视着他的光晕。他好似从未如此认真严肃过。 “我不太明白……什么叫时间只来得及——” 尾巴昂着头,怔怔望向我。每一个字都凿进我大脑深处,“照夜,太初当初分裂自己,是因为被膣藟感染了。”尾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静潭,“窗口期很短,他只来得及将自己分成五份,以——隔离感染。” 上千年的漫长岁月啊。 甚至快要使得某些曾刻骨铭心的记忆被磨损。这是自然的法则,哪怕是太初僊这样强大的人也不可避免。因灵关窍的存在,仙力会自然散逸,哪怕是被仙丹紧紧束缚在量海中的仙力也会逃逸——逃逸便意味着失去、忘却。 反而如我这样没有灵关窍的人,反倒不会有如此烦恼。 只是啊,我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仙丹,一旦身死,便会失去一切。当初若非我体内有穆青种下的莲子,我是没法被重塑肉身和灵智的。 严格来说,现在的我,是穆青记忆里的我。 而非原本真正的我。 我曾在玉山,在记忆里与小初有过一场探讨何为活着的对话。那时候,他曾问我,仙丹究竟为何物。现在的我,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才明白仙丹究竟意味着什么——仙丹不仅是人的核心,是束缚仙力、藏纳力量的核心,更是承载全部记忆的核心。 只要仙丹在,记忆就在。记忆在,人这种生命——就在。 钩星的呼唤就在树下。两天没见,他的眼中有埋怨、有期待。他旁若无人地招招手,在我纵身跳下时,稳稳将我接到怀里。 “又逃了两天。”钩星将我放在地上,二话不说抓住尾巴,带着一股恶趣味盯了他两眼,“是不是尾巴出的馊主意?坏坏的小脑瓜,总怂恿照夜干坏事。” “可、可恶!”尾巴挣扎着想逃出来,“我可是帮助你解决了落羽山的大难题——照夜,快救我!” 我打开钩星的手,将尾巴捧了回来,嗔道,“干嘛啦,不准欺负尾巴!” “哼,一如既往护短。”钩星拍拍我的后脑勺,不甘心道,“哪怕是条尾巴。你什么时候能护我的短?” “这话说的!”我叉起腰,“我行走江湖,可没少为你护短!” 钩星一怔,握住我的手问道,“哦?如何护短的?” 我便将之前在天翮城为钩星辩驳的说辞绘声绘色演了一遍。 听完后,钩星恍然大悟,红着脸抱怨道,“怪不得有段时间映山都四处在传——我这么多年未封缔命也未纳妃,是因喜欢男人。原来谣言的源头在你。” 我大笑出声,抱着尾巴撒腿就跑,“哈哈,看来《三界通闻》该请我去当编者!我编的故事,一定不会输给不愁行三个小骗子——” 钩星亦大笑着追在我身后。远处是抱婴椿上,如铃铛一般悬挂着的胎果,远远看去,像一片星海。 “可恶,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夏天结束的时候,我休整好、和钩星腻歪够,该出门办正事了。 对此钩星倒没一口否决,但他需要我证明自己有独立出门的能力。 这天,一大清早,哭月台。 魔皇麾下精锐军阵列如云,黑压压的墨色铠甲,如他周身沸腾的黑青色酸雾一般,望之令人生怯。尾巴立在我头顶,斗志昂扬,金色的光膨胀着、流转着,如太阳一般。 “不准输,照夜!” “你才是!”我握紧拳头,“输了就不能出门了!不准输!尾巴!” 钩星从执墨手中接过漆黑古朴的大剑,双目凝神、杀气迸发,二话不说,发动了袭击。 消失了。

人消失了,黑雾却在。 我凝神看去,那沉淀如夜的雾气并未扩散,反而向内一缩。紧接着,成百上千道与钩星身形无异的漆黑雾影从雾中激射而出!它们裹挟着黑青色的腐蚀性仙力,以最纯粹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扑向我——或者说,扑向我头顶的尾巴。 第一道雾刃触及我发梢的瞬间,我的尾椎处骤然亮起。 “尾巴”出现了。 他并非实体,而是一道纯粹由高度凝聚的仙力构成的光尾。面对暴雨般的雾刃,他轻轻一摆—— 唰! 光痕残留的瞬间,尾巴骤然分裂,化作数百条灵动如触须的金色光丝,精准迎上每一道雾刃。 我昂着头,以参战者也是旁观者的身份紧张地看着这一场对决。 “嗤嗤嗤——!” 碰撞声密集响起。金色光尾以更精纯的力量轻易抵御了钩星的攻击。然而,就在两股仙力接触的毫厘之间,每一条光丝的表面都荡开微不可查的漩涡,试图从雾刃中“吮吸”出对方的仙力。 与此同时,黑青色雾刃也骤然变得粘稠,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反向传递出强大的拉扯与湮灭之意,企图扰乱、撕碎光丝的抽取与吞噬。 一时间,万千个接触点上,金与黑青的光晕疯狂闪烁,互相吞噬又互相排斥,空气中弥漫开剧烈摩擦发出的低沉嗡鸣。 此刻,阵列四周的魔军亦与我屏息凝神,关注着这场纯粹的力量角力——不为输赢,只分高下! 这时,黑雾中央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兴奋的哼笑。 下一瞬,所有雾影骤然回缩、凝聚,钩星的真身在其中一闪而现,大剑携着山岳倾塌之势直劈而下!这一剑凝聚的力量,让剑锋周围的空气都呈现出扭曲的黑青色。 无数金色光丝瞬间回收、聚合,凝成一道凝实璀璨的绚烂光尾,不退反进,悍然迎击! “轰——!!!” 纯粹的仙力对撞的巨响中,更惊人的一幕发生。在剑与光尾接触的焦点,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漩涡骤然诞生!金色仙力与黑青色仙力被狂暴地从双方体内拉拽而出,在撞击点被强行绞碎、混合,迸发出一圈圈青金色的、绚烂而危险的光波。逸散的碎片如萤火四溅,几乎要灼伤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尾——都被这剧烈的互吸与爆炸震开少许。 钩星眼中战意如火燃烧,身影再次与黑雾彻底融合。他的攻击变得更加诡谲难测,每一次现身劈斩,不仅带着恐怖的速度与力量,剑锋所过之处,黑青色仙力更化作无数无形的引力触手,试图从尾巴的光体中强行“剜”出一块,仿佛一头饥饿的野兽。 尾巴则彻底兴奋起来。 他时而化作漫天光网,每一根丝线都成为吸收与反制的通道,与黑雾的引力触手在空中进行无数细微至纤毫的拉锯战;时而凝聚成数条粗壮的光鞭,以更狂暴的姿态抽击,在与大剑交击的瞬间,鞭体表面金光大盛,拉拽着对方的黑雾进行撕扯;时而又如灵蛇出洞,锐利的光箭直刺黑雾核心,迫使钩星防御。 整个哭月台被金、黑青以及交融产生的青金色光晕所充斥。仙力对流发出飓风般的呼啸,那是仙力被疯狂拉拽、流动、碰撞的声音。没有杀气,却比任何生死搏斗更考验对自身力量极致的掌控,与对对方能力的洞察掠夺。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尾巴传递来一种近乎颤栗的畅快感——那是对遇到旗鼓相当的“掠夺者”的兴奋,是对这场纯粹力量层面“互噬”与“角力”的极致专注。这好似是他第一次认真出手呢,虽然较量的对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自己。 168. 第168章 最后一次交锋。 钩星从黑雾最深处撕裂空间般突进,旋身斩出至简至暴的一剑。剑势所及,空间仿佛都要被那黑青色的扭曲吞噬。尾巴则将所有光芒内敛,凝聚成一道极致压缩、宛如实体黄金铸造的尖锥,以点破面,螺旋突刺! 在即将对撞的最后一瞬,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剑锋与光锥在千分之一息内,完成了无数次微小幅度、却蕴含极强吸斥之力的高频交击与偏转! “嗡——锵——!”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与能量嘶鸣后,两人交错而过,凝定。 钩星反手将大剑插入地面,周身沸腾的黑青色仙力缓缓平复、收回。他气息微乱,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缩回我身后、轻轻摆动的金色光尾。空气里,打量未曾散尽的、细碎的青金色光尘在缓缓飘落,宛如星砂。 “还不错。”钩星开口,声音带着酣畅淋漓后的沙哑,“能跟‘很多雾’抢食的,你是第一个。” 尾巴跳到我头顶,得意地颤了颤,哼道,“哇,取名的品味一如既往差劲。” 钩星大手一挥,令道,“填充。” 只见围观的将士们原地掐印,就这么开始凝炼回收散溢在空中的仙力碎屑。尾巴一惊,连忙冲入人堆抢了起来,“啊啊啊,都是我的!不准多吃多占——给我——吐出来!”喊着,竟给了某个小兵没有任何力道的一“脚”。 钩星踱步到我身边,捏捏我的脸,俯身在我鼻尖上落下一吻,“尾巴过关了,可以出门。你呢,照夜?” 我微微一笑,捏紧拳头,照着钩星肚子上便是一击,“吃一击鼎鼎大名的照夜铁拳!” 许是没有料到我有这种伟力,钩星躲避不及时,就这么“嗖”地飞了出去,几个翻滚后才轻盈落地。 那些围观的臣子们、将士们见状一拥而上,纷纷高呼,“陛下,陛下——您没事吧魔皇陛下——” 原途大惊失色,铁青着脸冲到我面前大吼,“缔命大人!怎能如此对待陛下!那可是我们唯一的陛下!” 我甩甩手,红色的晶盾逐渐隐没到皮肤里,“我还没使出全力呢。” 但见钩星没事人一样再次向我走来,原途语无伦次道,“即便陛下强大,您也不能,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可叫陛下的脸往哪儿搁!况且家庭暴力,不可取呀!” 钩星大笑一声,拍拍原途的肩,“好了,见识过缔命大人的铁拳,以后就别惹她。” 原途尴尬一笑,连忙抱拳道,“是,谨遵陛下之命,谨遵——缔命尊上之命。” 趁着众人吸收仙力的吸收仙力,测算哭月台损失的忙着测算,在地上忙着打转的尾巴忙着打转,而我则和钩星坐在外侧的台阶上,迎着刚刚冒出来的初阳。 “照夜。”钩星望着远处,声音很轻,“虽然这次他们未对你表现出敌意,但别掉以轻心。他是个极坦诚又极狡猾的——怪物。” 我捏捏钩星的手,点点头,“眼下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人界的乱局上。我去找找线索,至少要搞清楚他的来历,不然是没法战胜他的。” “答应我。”钩星捧住我的脸,微蹙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如果遇到危险,要立刻回来。” 钩星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新朝倾覆在即,别过深搅入其中。去见证,而非去摆布。” “……我明白。”我覆上钩星的手背,“至少要将选择与抗争的权利,留给凡人自己。这是太初僊定立太初宝诰的初衷。” 钩星吻了我的嘴唇,苦笑一声,“走吧。”他松开我,目光却仍黏在我脸上,“知道你要出门,师父专程赶回来,要给你一件礼物。” 谷阿翁。 这个我与穆青年少时便认识的朋友,比起五十年前垂垂老矣的模样,变化不太大——毕竟已是满头白发一脸皱纹,也不可能再增多了。 好的是谷阿翁腿脚依旧麻利。这不,远远看到我,便一路小跑而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泪眼婆娑。 “哎呀,你怎么又要出门!”谷阿翁攥着我的手直晃,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我刚准备和游山送商队去天翮城,知道你吵着闹着要出去,又急急忙忙赶回来。” 栖光殿,一处开满映光兰的庭院里。 我和谷阿翁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两句。这些年,钩星给他吃了不少延年益寿的仙丹仙草仙露,便是凡人之躯,已过百岁的谷阿翁也依旧精神矍铄。 “我又不是笼子里的鸟。”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该出门的时候当然要出门嘛。” 谷阿翁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之前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当初,陛下急急忙忙封你为缔命,其实是因宏音大人不同意这门亲事。所以,嗯,我们便劝陛下先下手为强,生米煮成熟饭——” “你们天天没事干怎么的?”我气鼓鼓瞪着提起旧事的谷阿翁,“围在钩星身边尽出馊主意。哪有人还没醒,就拜堂成了亲的?我一睁眼,四肢还没驯服好,就稀里糊涂成了缔命——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哎呀,我们错了错了,真错了。”谷阿翁连连摆手,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知道你跑了,陛下都急哭了。虽然陛下以前就爱哭,但这次,哭得可凶了。” 我一下来了兴趣,连忙凑近,“细说!” 谷阿翁便絮絮叨叨讲了起来。 钩星,从小就爱哭鼻子。但这人吧,要强又别扭,只嘤嘤哭发泄下情绪,转过脸眼泪一抹,跟没事儿人似的。当初,谷阿翁在人界,偶然路过归粟城一处名叫阿朵村的地方,遇到钩星时他就在哭。那时这个小村庄被瘴母神祸害,一夜之间全灭。彼时唯一幸存者钩星一边坑埋族亲们,一边哭泣。哭完后便毅然决然跟着谷阿翁离开了,一丝犹豫都没有。 算起来,谷阿翁那时候才十来岁。只不过钩星因是魔族后裔,灵关窍开启得很早,换言之,生长也较为缓慢。当年二十来岁的钩星看着和小孩儿没什么区别。看他这么惨,本就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谷阿翁便自告奋勇带着钩星上路了,并凭借丰富的流浪经历当上了所谓的“师父”,励志要教授徒弟钩星独立生活的本事。 “谁能拒绝一个爱哭鼻子的可爱少年呢,对吧?”回想起往事,谷阿翁竟乐呵呵笑了两声,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时候的陛下真是听话可爱。” 我又问起当时是谁解决了那里的瘴母神。 谷阿翁想了半天,才道,“陛下当时才二十出头,还是个愣小子,也说不清楚当时的情形。只记得那些偶然路过的军士皆着赤鳞甲。” 我心中咯噔一响。 赤鳞甲——人君舒尚的人。 我详细问了阿朵村的地址,心想这次顺路去那里看看,万一能够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这次谷阿翁来,主要是送给我一件出门礼物——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貘貊兽。 码头边,我看到了这头曾有一面之缘的貘貊兽。五十多年过去,它好似又大了一圈。 貘貊体型壮硕沉稳,堪比大水牛,肩高及成人胸腹,骨架宽大,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耐力感。通身披覆着短密厚实的靛青色皮毛,皮质坚韧、油光水滑,能有效抵御日晒雨淋与荆棘刮擦。头颅宽厚,吻部方正,鼻孔开阔,一双圆耳时常扇动,能听风辨位。四蹄尤为宽大敦实,蹄质坚硬如铁, 包裹着一层柔韧的角质,便是山路也极擅长行走。 更好的是,貘貊性情温顺坚韧,耐力极强,跋涉数个昼夜也不会疲倦。且食性粗简,沿途灌木嫩枝、坚韧草叶、乃至清泉皆可果腹——简直是出门必备的好伙伴。 要说缺点么……那就是速度比较慢。 我拍拍貘貊兽的脑袋,问谷阿翁,“可有名字?” 谷阿翁尴尬一笑,“陛下亲赐的名字,叫大牛。接地气。” 听到“大牛”时,貘貊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哞——”。看样子是彻底习惯并且喜欢这个名字了。 我连连摇头——钩星取名的品味简直——太差了! 也罢,这次出门飞兽容易惹人注目反而不便。还是这朴实的貘貊兽,更方便实用。 没能等来钩星送我。 谷阿翁抹着眼泪送我上船。我们都知道,钩星一定又躲在哪个角落里抹眼泪了。即便他已是如此强大的魔皇陛下,也依旧有自己小小的、柔软脆弱的一面。 有烛护航,我和尾巴,以及新伙伴大牛无惊无险到达了刃柱城,开始了第二次出门之旅。 这次我照夜已完全不同。我有尾巴护身、有大牛代步,还有数不清的等夜楼可免费食宿——可以说在三界任何地方都能如履平地。 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大牛它,有它的节奏。 大牛吃喝拉撒睡不能完全与我们同步。大半夜的它会把我拱醒,叫我上路;下大雨本该躲在客栈里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不,大牛要上路;遇到两伙强盗打架本该躲起来看热闹顺便渔翁得利捡点好东西,不,大牛要上路。 磨合了一个月,再次来到闸关里时,我、尾巴,终于和大牛磨合好了——把主动权交给这个大家伙即可,因为根本拗不过它。 闸关里,向北是悬歌城,向西南是丹江城,向东则到达素有人界粮仓之称的归粟城。 等夜楼的掌柜热情将我这个贵客迎进门,便吩咐小二去给大牛洗澡喂食。 我和尾巴洗去一身浮尘,坐在大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看起了最新一期《三界通闻》。 就这么巧——我的投稿正式登在了这一期稗海逸谭上。 不知为何,这种被众多人看到自己故事的感觉,真是愉快到心尖儿颤。尾巴逐字逐句拜读完我的大作后,连连赞叹,不时惊呼。 “瞧瞧,照夜!”尾巴读完故事,忽然光团一炸,拽着我的辫子,与我一起读起了编者按部分: “此稿情节跌宕,情义两全,颇为动人。然投稿人结尾强抒胸臆,欲拔高至太平之境,反失巷议本真。《稗海逸谭》所求,无非市井闲谈、人间烟火。今勉为刊登,诸君读至此处,一笑便可,或叹声‘造化弄人,也算有个着落’,足矣。毕竟——烽火连天时,能全一条命、续一段情,便是乱世里顶顶实在的福分。其他虚的,不说也罢。” 我看得心头火起,有种当年试仙考试洋洋洒洒直抒胸臆写了一篇自认为天下第一的大作、却被评为末三等的窘迫感。 我迅速将通闻揉作一团,继而又不甘心地展开铺平。 “可恶!”我咬牙切齿,“不愁行的三个小骗子,别叫我遇上!竟敢对着照夜大人我的大作指指点点,哼!” 尾巴笑得打滚,半晌才道,“下次你写篇香艳文章投。名字我都想好了——魔皇与缔命,咿咿呀呀的床。保准编者就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太好了!” 我掐住尾巴甩了甩,自己也笑了起来,“魔皇和缔命动静大,关钩星和我照夜什么事?讨厌,下流尾巴!” 尾巴还没嘿嘿完,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169. 第169章 验妖三法 眼尖的掌柜立刻一脸谄媚地迎了出去,声调都不自觉高了两度,“哎哟哟,瞧这是哪位贵客,这不是施大人么——” 我和尾巴望去。 又是那些一身法袍、背后绣着大红眼睛的鉴察使。我赶紧埋下头去,并不想与这些家伙有瓜葛。 我本想偷偷溜回房去,还没起身,那名叫施印、带着半边面罩的男人停在我桌前,居高临下看来。 “喂。”施印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阴沉沉的,“你竟敢回来。” 我心一横,想着逃为上策。刚要起身,那掌柜突然晃着一张烫金帖子跑上前来,小心翼翼捧到施印鼻子下。 “施大人!”掌柜满脸堆笑,“这位小姐的身份证明,请您过目。之前那——都是误会。” 身份证明? 我一听彻底愣住了——我出门可没带这东西。于是我伸着脖子看去,原来是我的仙籍证明,落了仙碑司的印。 我恍然大悟——是宏音给我准备的,藏在等夜楼里以备不时之需,免得我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有大靠山就是不一样。我挺直腰杆,只见施印的脸铁青,透着不忿,我冷哼一声,心中快意,“告辞,施大人!” 施印一时拿我没办法,咬牙切齿死死瞪我一眼,拂袖而去上了二楼。 掌柜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又把我的身份证明揣了回去。 “诶!”我伸手,“给我呗,我刚好用得上。” 那掌柜自然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连连后退躲开,“大老爷有命——这东西不能给您。” 尾巴从我耳边探出脑袋,小声嘀咕,“看来宏音了解你。不给你是怕方便你乱跑。得了,这一路都是他的眼线,他估计知道你离开映山都了。” 我一愣,立刻攥住掌柜前襟,威胁道,“不准报告给大老爷!” 掌柜一脸求饶之相,无奈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鸟笼,“这……报不报告的,得看雪雀的速度了……” 我暗叫不好。 可恶,那一万多只小雪雀被宏音收编当了探子!我刚进客栈就被它盯上,这不,已经去传讯了! 我回屋抓起轻飘飘的行李,二话不说跨到大牛身上,双腿一夹,“大牛,继续上路!” 闸关里往东六十里,便进入归粟城地界。 因害怕暴露行踪惹来宏音,我和尾巴决定若无急事便宿在野外。这天,秋雨瑟瑟一场凉。我们没得选,在天黑前来到镇上想找等夜楼休息。出乎意料的是,这小镇竟没有等夜楼。 更诡异的是,小镇静得出奇,几乎不见人影。 我好不容易叫开一家小客栈的门,掌柜神色慌张要验我的身份。 先是验明我鼻下有热气。掌柜又拿来柑橘皮,不由分说对着我的眼睛用力一捏——橘皮里的汁液立刻溅射到我眼睛里,刺得我原地跳了起来。 “哎呀,对不住了客官,快洗洗脸——”掌柜见我反应如此真实,连忙招呼小二端水给我擦眼睛,“这也是迫不得已,请您谅解——” 我擦干净脸,向掌柜问起了缘由。 这一听,我和尾巴都十分震惊。 归粟、银柳以及玄洛三城拱卫月下州,也是执行《净世令》最严格之地。净世令中载有“验妖三法”,旨在从看似寻常的百姓中“甄别”妖物。 其一为鼻息断生死。以宣纸或鸟羽置于鼻下,观察有无湿汽凝结或拂动,“无息者即为妖”。 其二为目瞳验真魂。以刺激性雾气,如橘皮、红葱汁液涂抹眼周,或用强光直射双目,“无避让、无流泪、无瞳缩者即为妖”。 其三为血行辨活物。以银针刺破指尖或臂肤,观察血液是否“自然流动”。“血出即凝、或流动滞涩不似生人者即为妖”。 “……你别说,这方法……也不完全没用。”尾巴一叹,“但实际上被寄生者,也许很难看出来。诸如归德城那些百姓。” 是啊,那些无相孽寄生者已学会了潜藏在人中。他们有鲜活的动作表情,只是还未能模拟血液流动罢了。只要怪物潜藏得够深,就足以以假乱真。 譬如被感染的舒岸。 随着掌柜的解说,我和尾巴陷入了更深的叹息中。验妖三法仅针对看上去正常的寻常人。至于外貌、举止稍有异常者,如胎记鲜明、言语迟缓或身体有缺者,则无需检验,直接押送巡鉴府,由鉴察使以“秘法”最终裁定——而入府者,罕有生还。 当年丹江城因有白发婴儿出世,便引得无辜百姓被诛杀了三千人。百姓逃的逃、藏的藏,本就荒芜的丹江城便一蹶不振,彻底沦为废弃之地。 提起往事,掌柜眼露惧色,摇头叹息。昏暗的灯在夜雨下飘摇,说不出的荒凉。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 尾巴贴在我脸颊边,向我说起了这恐慌之下引发的乱象。有些邻里可因私怨互指“目无流光”;稚子嬉闹躲闪不及强光便被疑为“非人”。人人皆成潜在囚徒,亦可能成为持刀狱卒。天下惶惶,有时非惧妖,是惧人。 是啊,恐慌只会带来混乱,而非团结。有些真相,并不适合被披露,呈于日光之下。 雨夜,注定不会寻常。 因传说雨夜,妖孽便会出门寻找猎物,发出异响——这也是镇子里在雨夜中如此安静的缘由。更多人怕的,或许是雨夜出门会被人当做妖怪抓起来。 半夜,我被楼下的动静惊醒了,连忙将尾巴晃醒一同下了楼。 只见掌柜正在门口与人推搡。那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湿透的女娃娃。 “阿一嫂子,真不是咱们狠心呐!”掌柜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焦急,“这雨夜鉴察使盯得最紧,你赶紧回家去吧!有啥病也得等天亮了再说——” 那妇人扑通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雨水顺着她散乱的发丝淌下来,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您行行好!”妇人死死攥着掌柜衣角,“鉴察大人追来了,就让我躲躲吧!求你了!我只是抱着娃出门看大夫——真不是妖!求你了——” “这,这——”掌柜手足无措,“你是不是妖,我,我也分辨不出来呀——” 话音未落,那妇人被一股蛮力按倒在地。 突然,七八个身披蓑衣、内里则是肃整法衣、皆戴面罩的鉴察使涌进客栈。寒芒一闪,淬了剧毒的鉴天尺已比在掌柜脖颈上,吓得后者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鉴,鉴,鉴察使大人饶命——” “哼。”为首那人冷笑一声,“雨夜举止异端,必然有问题。查!” 我刚将尾巴塞进胸前的衣襟里,就被拽下了楼。 不过一会儿,今夜四五个过路客皆被带到大厅里。连带那个抱着孩子、脸色苍白的阿一嫂。 为首的鉴察使是个陌生面孔,两只眼睛精光毕露,一一从我们每 个人脸上扫过,令人后脊发冷。 站在我身旁的阿一嫂发出幽微的呼吸声,身上秋雨带来的寒气几乎穿透我的衣衫,黏在我胳膊上。我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女娃娃——小脸冻得苍白,双目紧闭,好似已听不到微弱的呼吸声了。 “施大人。”一个鉴察使上前,“直接验血么?” 我眯着眼睛望向那鉴察使头领。怎么他也姓施?这姓施的真把天鉴殿当自己家了,凡姓施的都往里安排? 我伸出指头,准备着被扎一针。 这时,尾巴悄悄从我衣襟里溜到我耳畔,压低声音道,“照夜,我数到三,咱们逃。” 我心头一震,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问尾巴为何要逃。 尾巴顿了顿,说出的话如惊雷一般在我耳中炸响,“照夜,你不会流血。” 认真想想吧。 自我出青莲山到现在,虽经历了诸多匪夷所思的大事小事,但基本都是负责躺着就赢的角色。别说流血了,压根就没受过皮肉伤。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流血。 莫慌,再回想一下——我在万鼎炉里,最接近死亡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我,流血了么? 并没有。 虽然我被炙烤了五十年,浑身皲裂,但……裂缝里流溢而出的并非血,而是……纯粹的仙力。 想到这里,我心跳加速,几乎要撞出胸口。我这才清醒意识到,我虽被尾巴尽力重塑了肉身,但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并非“人”,只是彻底盛放仙丹的容器了。 就在尾巴即将数到一时,我身边一个长着一圈胡茬子的男人忽然开腔。 “大人,草民有话说。” 施大人踱步而近,阴鸷的目光扫过我,继而回到那男人脸上,只吐露了一个字,“报。” “草民亲眼所见,那妇人是妖孽。”那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她夜半叩门,为的是——捕食。” 变故刹那发生。 只见阿一嫂猛地推开我,就这么迅速踩上木凳,破窗而出。那几个鉴察使使出仙力索,如毒蛇般窜缠而上,将其紧紧捆住。 我呆若木鸡,一时没搞清状况。 伸手扶稳我的胡子男瞥了一眼门外,并不做声,冷静得不像是个普通人。 只见嘶吼痛哭的阿一嫂被锁进一口眼熟的铁箱内,而那女婴,亦被人带走。负责验血的鉴察使也没再继续查验,一行人大有收获,得意至极离去。 “啧。”尾巴低声道,“那仙力索是利用熠石驱动,铁箱上也镶嵌有熠石,看样子是专程对付怪物的。聊胜于无的武器,杀伤力不足,震慑力——略有一些吧。” 掌柜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而带着笑脸招呼小二送房客们回屋歇息。 我下意识盯了一眼那方才站在我身边的胡子男。其眼眸炯然有神,长发随意扎在脑后,一身劲装,手持一把环首刀,刀鞘古朴陈旧,看似是一柄旧物。 回到屋里,我与尾巴再无睡意。 眼下我们都搞不清那阿一嫂究竟有没有被膣藟,或无相孽、瘴母神寄生。说老实话,尾巴想要分辨对方是否被寄生亦很困难。除却外部特征明显者容易判断,他必须潜入对方体内“舔”一口才能得知。 事情有些棘手了。 我和尾巴在归粟城这个名叫白果镇的地方,疑似遇到一个怪物寄生体。思来想去,我们都觉得不保险,决定探一探巡鉴府。 170. 第170章 我们刚悄悄从客栈二楼窗户翻身跳下,便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吓得我差点尖叫出声。那身影倒是反应极其迅速,立刻捂住我的嘴。 “嘘。”男人声音压得很低,“除非你想再引来鉴察使。” “你,你是谁?!”我凝神喝问这行踪诡异、方才出声指认阿一嫂的胡子男,“雨夜出门,你有何企图?” 男人松开我,旋即将我拽到深巷里。那双大眼睛将我上下扫了一圈,道,“我出门行侠仗义。你呢?” “……我去看看阿一嫂子是不是怪物。” “是么。”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看来咱们目的地一致。同路如何?有个照应。”说罢便跳上房顶,向下看来,“事不宜迟,他们马上要用火刑了。” 我有些尴尬地仰起头,刚想坦白自己不通武艺,尾巴却托住我的屁股向上一抛,“笨蛋,可不能叫人小瞧了!身体交给我指挥,咱们走!” 就这样,尾巴操纵着我跟在那男人身后,在屋檐间跳跃,向着镇子东侧一处其貌不扬的深宅而去。 雨夜,掩藏行踪最是方便。 我和这自称要行侠仗义的男人潜藏在后窗附近的大树上,凝神盯着窗户露出的一角。 “听着。”胡子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刑室在地下。我负责引开上面的人,你先进去。” “啊?我——” 不等我发表反对意见,那男人已“嗖”地窜入黑暗,发出声响,将上层的守卫吸引走了。 尾巴也不迟疑,带着我轻巧落在屋顶上,掀开琉璃瓦便纵身跃下。趁着那波守卫回来之前,掀开盖子,闪身躲入地下。 昏暗的地道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恶臭,混杂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雨夜行事方便,但也容易留下水痕。”尾巴紧紧拽住我的辫子,努努并不存在的嘴,“罢了,小瑕疵,就当不知道。走,去瞧瞧所谓的火刑。” 嘶吼声断断续续传入我耳中。 我贴着墙,沿着地道走向声音传来的尽头那间房。透过缝隙,我惊恐地盯着面前这所谓的火刑。 只见一根烧得通红的烟囱立在中央。阿一嫂被背向着由两条铁锁固定在烟囱上,只留出一人宽的间隔距离。铁锁也已烧得发红,烫得那受刑的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焦糊味几乎瞬间填满了我的鼻腔。 缝隙中,阿一嫂痛苦扭曲的脸在红光下看上去异常骇人。 而那负责行刑的施大人神情自若地看着这场面,眼露憎恶。看样子他对这结果颇为不满。他的属下则小心试探道,“大人,咱们这个月还没交差的东西。若交不了差,怕天鉴殿追究。虽然倒也没明面上说每月必剿妖几何,但……” 施大人捏着拳头,死死盯着持续发出嚎叫的阿一嫂,语气淡漠,“风头都叫施印那小子抢了。悬歌城妖雾散尽,竟是在他名下记了一功。如今真成了义父眼前的红人儿,害得我堂堂施用被遣到这荒凉之地巡鉴,哼!” “那大人您看——”那属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谄媚的愉悦,“这疯妇——是不是妖?” “嗯。”施用瞥了一眼,“再捆上两个时辰。是不是妖,自有分辨。守着,本大人要睡了。” 就在施用刚踏出牢门的瞬间—— 尾巴猛地拽住他的脚踝,用力一甩,将他重重摔打在墙上! 察觉异常的另一人急忙甩出仙索,却被我附着着晶盾的手牢牢握住。那来自熠石释放的精纯仙力便眨眼间被我吸了个干净。那人脸色煞白,吓得哆哆嗦嗦,口中念叨着,“妖怪,妖怪!” 一记铁拳,送尔安睡! 尾巴收拾了施用,慢悠悠收了回来。他瞧我一个人搞定了对手,啧啧惊叹,“乖乖,你要是会点拳脚功夫,怕是有点无敌哦。” “少废话!快救人!” 尾巴灵巧地解开了阿一嫂身上的束缚。她身上已被多处烧伤,破旧的衣衫黏在创口上,流出黄色的液体。 我架着奄奄一息的阿一嫂往地牢上方走,问盘在我头顶的尾巴,“那个胡子大侠有没有搞定上头?” “……不知。”尾巴的语气不太确定,“不过行侠仗义总得有点本事,所以应该搞定了吧。” 事实证明,尾巴还是太嫩了。 我和尾巴一冒头,就被七八个鉴察使包围了。 此时天已快亮,持续一宿的大雨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夹杂着寒气的大风,刮得那写有“天鉴正法妖异无赦”的长旗猎猎作响。 双方皆无废话,搏杀就在此刻! 尾巴顺着那数十道幽蓝仙索突围,而我则一掌拍碎了射向阿一嫂后背的弩箭。镶嵌着磷石的箭头,只需要一丝摩擦,便会燃起经久不息的烈火。 不过片刻,巡鉴府里已静得像是无人之地。 此刻稍恢复意识的阿一嫂颤抖着拽住我的衣衫,灰白的嘴唇无力张合着,“我的孩子……孩子……” “嘿,姑娘。” 一道身影跳到院子里。那柄环首刀好似整夜都未出鞘。 “实力不俗。”胡子男看着我,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你是仙人?” 我一肚子怨气,抱怨道,“你说你来解决上面,我看你也没解决啊?!” 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侠客,大概是看到场面被控制,才倏然现身。他架起阿一嫂便要撤离,语气理直气壮,“某腿脚功夫不行,打不过他们——一个都打不过。” “……那你起到个什么作用?”我简直无语,“真是服气!” 这侠客倒是好脾气,只淡淡一笑,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某虽没用,但运气不俗。这不,遇上有用的姑娘你。” 目的地:白果镇郊外一处废弃的道观。 我从漏风的破门一钻进去,直吓了一跳——屋里有七八人,男女老少都有。一见阿一嫂,众人赶忙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将她安置在简陋的草垫上。一老者翻出纱布、药粉,在昏黄的灯下开始为阿一嫂处理烧伤。 我躲在靠门的角落里,盯着这一幕,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看得出是一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躲在此处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从地上零散摆放的简陋吃食可以看出,他们在这里藏了不短的时间。这期间,有人为他们送吃的。 我瞥向那倚靠在墙角的侠客——看样子,是他在接济这些流民。 “方大侠,多谢你。”那会些医术的老者为阿一嫂处理着伤口,连连向那胡子侠客道谢。 我一听到“方大侠”三个字,心里咯噔一响——该不会……难道说—— 尾巴哈哈大笑道,“看样子,咱们又遇上了一位‘醉侠’。” 也没遮掩,胡子男自称方有之,即那传说中锄强扶弱的“醉侠”。见此人油嘴滑舌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实姓名,我自然也不会以诚相待。 “哦,姑娘芳名为何?”方大侠歪着头看我。 我随口胡诌,“翎波。” 方大侠他双眸含笑,打量着我,悠悠道,“翎波姑娘相貌上佳,身形嘛虽略显丰润但颇有一番风韵,身手 亦不错,也有一副多管闲事的好心肠。只可惜衣衫简陋,独行在外亦无人相随,也就是说出身普通,只能做个朋友。若想缔结姻缘,则差了一些。”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哎,有缘无分。翎波姑娘千万别对某一见倾心,因这芳心——某只能辜负。” 我一头雾水听完这方大侠叽里呱啦自顾自说了半晌,脸都快皱成一坨,“你有毛病吧?谁对你一见倾心?” 这莫名其妙的男人故作慵雅,手中摆弄着一根不知从哪个墙角扯来的狗尾巴草,语气里满是遗憾,“某曾在祖宗灵位下发誓,要与世家相好、重振家族,还望姑娘见谅。世间男儿多俊秀,莫要一颗痴心——错付某。” 尾巴闻言,光晕都炸毛一般立了起来,“啊?可恶的家伙!是个没什么用的侠客也就罢了,怎得还自作多情起来了?照夜才不会喜欢你!” 我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我只想知道这些人是哪里的,究竟发生了何事。” 接下来,冒牌方大侠讲的故事着实震惊了我。 白果镇向东二十里的小李村,前些日子因发现妖孽踪影而被鉴察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村民们死的死、逃的逃,这几个流民便是当时逃难出来的。是夜,阿一嫂的孩子病发,她这才冒着大雨前去求助,路上惊动了鉴察使,便转头去向同村的客栈掌柜求助。 我立刻紧张起来,问那老者,“是怎样的妖孽?” 村民们便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是一丝丝的,红色的,会动,简直像是活物。” “我亲眼所见,有人呕吐出来一坨红色的虫子,蠕动着,活着哩。” 这时,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青年瞪着眼睛道,“那都是母神赐福!吐出的都是污秽,要叩谢神恩呐——” 我震惊地看着这些百姓突然跪在地上,对着虚空拜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什么“母神在上”,什么“共享永生”。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便是我不曾实见、供奉怪物的百姓。 浑身如坠冰窖般寒冷刺痛。我紧紧贴着残破的墙,轻声问尾巴,“这些究竟还是不是人?” “还未被寄生,看上去只是普通信徒。”尾巴用力嗅了嗅,贴着我汗湿的额头蹭蹭,“但是,有一股熟悉的气味——隐隐约约的粘腻香气。” 我此刻头皮有些麻木,缩在角落里不再吱声。 阿一嫂清醒后一声声唤着她的孩子。同村的村民们便安慰起她来,说醉侠帮忙去找了,还说这孩子有母神赐福,喝了圣水不会有事。 我有些困倦,却不敢闭着眼睛休息。捱到傍晚,方大侠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噩耗。 阿一嫂的孩子死了。因在铁箱里憋闷太久,旧疾未及时救治——死了。鉴察使已将孩子掩埋,并在四处搜捕“妖孽”。整个白果镇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派肃杀之象。 这里已不适合躲避。 再不走,这些从小李村逃出来的人,迟早也要遭受火刑,更可能成为某些混账“交差”的政绩,变成所谓的妖孽。 “走,返回小李村。”方大侠战力不行,行动力倒是不俗。也不废话,直接命令这些六神无主的流民即刻启程,顺便还不忘向我下令,“翎波女侠,由你断后。” 短短两天,我摇身一变成了“翎波女侠”,被稀里糊涂留下来负责善后。 很快,破道观人去观空,只剩下我和尾巴面面相觑。 说老实话,怎么善后我一点不会。尾巴则是没有善后的必要——除了打不过渊寂,他根本没有敌手。 171. 第171章 罢了,回想一下鼎鼎有名的《醉侠传》,模仿一下大侠行侠仗义的手段吧。 譬如说尽可能抹去现场的生活痕迹以及脚印,故意制造刮擦痕迹扰乱追兵,将其引上歧路以拖延时间。 待我做完这一切,鉴察使的大部队已至。 我和尾巴悄悄躲在树冠上,盯着这伙人的动静,也想瞧瞧自己初次善后的本事如何。这帮人多少会一些仙法,自然看得出曾有不少人聚集的痕迹。只不过——最终他们还是踏上了错误的追路。 足矣。 我和尾巴可以撤退了。 离开白果镇,向东去往小李村的路异常平坦。 毕竟归粟本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之地,偶有小丘,起伏也并不大,非丹江那沟壑纵横之地可比。入了秋,四处黄叶飘零。秋收时间已过,本地百姓会趁冬季来临前种一茬易熟的大叶瓜。路上我讲起这大叶瓜的妙处来,尾巴听得入神。 大叶瓜一藤可结百果,产量极大。生吃微爽清甜,炖煮却又口感绵密,且极易成活。昔年若遇灾年,都靠这大叶瓜活人。营养欠佳,却多少能饱腹——熬过去,便是命大。 聊到这里我们都在感慨:人这种生命,坚韧却也脆弱。 到达小李村后,已是午夜。 整个废村坐落在小丘之间,空气里仍散发出一股焦味,静得叫人毛骨悚然。村子中央,一棵烧焦的枯树上,端端立着那方大侠,似在等我。 月色皎皎,秋风瑟瑟。 方大侠冲我打个响哨,语气轻快,“哟,翎波女侠,扰乱敌军视线倒是有一手。” 我和尾巴有些不爽——莫名其妙给这家伙干了活,他倒好,救人没他、打架没他、善后没他。他到底起了个什么作用? 我还没发牢骚,尾巴突然一耸,握紧我的头发丝,低声道,“躲起来,追兵来了!” 我忙不迭躲上树,凝神盯着那一纵追兵。 火光灼灼。为首的是那叫施用的家伙,带着二十来个覆面的鉴察使。我正想着要怎么解决这帮人,我身边埋伏的方大侠却豁然现身。 “哼,倒挺会选地方。”施用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冷意,“为自己选了一片好坟地!” 方大侠缓缓抽出环首刀,嘴角噙笑,语气却森然,“伪君的走狗,我看这儿倒是适合给你们——挨个送葬!” 陡然间,四处火把骤亮。 我呀然看去,星星点点竟有二三十人。再一看,那些突然出现的男男女女皆着劲装,手持兵器。 施用未料到中了埋伏,大喝一声,“好!今日不仅抓了妖孽,还俘了叛军,就让小爷送你们上路!” 几十道仙索率先向四面八方射出,一时间兵戈相接,鸣金阵阵。我抱着脑袋和尾巴躲在树上,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场有备而来的夹击。 只见那自称“腿脚功夫不行”的方大侠—— 身形迅捷如猎豹扑食。前一瞬还懒洋洋倚着枯树,下一瞬人已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灰影。不是向前,而是诡异地向侧后方一折,恰恰避开了一道擦肩而过的幽蓝仙索。而那仙索,不偏不倚正中我身侧,咬下一片枯树的残躯。 “找死!”施用低喝,拔出鉴天尺,迎向方大侠的致命一击,并削向对方! 而这方大侠却仿佛能预判。前冲之势毫不停滞,只在淬着剧毒的鉴天尺及体的刹那,整个人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柔韧度向后仰倒,脊背几乎贴地,堪堪让那毒尺掠过鼻尖。同时,他单臂一撑,借力弹起,环首刀由下至上,划出一道狠辣的弧光,直撩施用持尺的手腕! 没有罡风,没有啸叫,只有刀刃破开空气的、令人皮肤发紧的锐利摩擦声。 施用被迫撤步,鉴天尺回格!“铛”的一声,金铁交击,火花四溅。只见施用手臂一沉,眼中闪过惊怒——方大侠的力道,竟比预想中沉得多! 尾巴光晕微微颤动着,看上去和我一样又惊诧又兴奋。这好像是我们头一遭,如此近距离观摩一场水平相当的较量。 “瞧瞧。”尾巴压低声音,“这方大侠刀法毫无花巧,撩、斩、劈、刺,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招,快、准、狠——竟不给对方施展仙术的机会。” 我也连连赞叹,“哪怕是修了仙法,也绝不能放松对□□的锤炼。不然,便是瘸子走路,一高一低。” 事实便是如此。 施用这等会点初等仙法的家伙,凝炼仙力效率皆快不过方大侠的攻击,竟节节败落。 而另一边,战局亦毫无悬念。 又一“大侠”凭借极快的身手吸引了两名鉴察使的注意,幽蓝的仙力索呼啸追去。就在此刻,残垣断壁间,悄然探出一柄长枪,无声而迅猛地刺入那名持□□的鉴察使后心——他正全神贯注寻找弩箭轨迹,对背后的杀机毫无所觉。 长枪抽出,带出一蓬血花。□□“啪嗒”落地。 手下毙命,施用心神剧震,手中鉴天尺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方大侠以环首刀荡开鉴天尺,合身撞入施用怀中,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其持尺手腕,右手刀柄顺势狠狠砸向对方喉结! 施用骇然,本能激发而出的仙力凝结成盾,却在与刀柄接触的瞬间剧烈明灭——护罩尽碎。 紧接着便是一刀,直直从施用下身剖向头顶。 鲜血四溅。 施用再无声息。 余下鉴察使再无战意,不过片刻皆丧命于这静寂的小李村。 一场配合得宜、分工明确的埋伏战,就此告终。 只见其他人迅速聚拢,开始打扫战场,将□□等武器妥善收捡起来。 方大侠扶着我跳下大树,脸上不见激战后的紧张,只有一丝笑意,“这位女侠,小心些,免得天黑摔个屁股墩,喊疼。” 我涨红了脸,问道,“你,你知道我不通武艺?” “简单的观察。”方大侠指了指藏在我头发里的尾巴,“你的本事,都在你这法器里。所以说,你是仙人?” 我跟着方大侠穿过正打扫战场的众人,在一片废墟下找到一处隐藏很好的地窖钻了进去,“我不是仙人,这也不是法器——是尾巴。” “……无所谓。”方大侠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相遇即是缘。我们铁骨盟——欢迎你的加入。” 说着,方大侠向我展示了这一屋子表情肃然的……义士。 情况有些诡异。 我缩在角落里,认真复盘起眼下这件麻烦事。连带地上负责善后的二十余人,这帮自称铁骨盟的义士们差不多有三十人。无统一装扮,男女老少皆有,人、仙、魔具在。有的手持刀剑弓弩,有的仅配手甲袖剑,还有的明显炼制了拂尘一类的法器——可谓是群英荟萃,皆非善茬。 但很明显,那冒牌方大侠是头领。他正在听一中年男人低声禀报什么。 更加诡异的是,这些人皆是以“醉侠”之名,自称“方大侠”。 对于我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新人,一定会有热心肠的“方大侠”主动搭话,负责 为我介绍。 这不,一个杏眼朱唇、长发高束的年轻女子一屁股坐我身边,颇为豪爽地一搂我的肩,叫我放轻松。 “江湖规矩,自我介绍一番。”女子灵动透亮的大眼,冲我眨了眨,“我叫大眼方大侠。你呢?” 不等我回答,大眼方大侠哈哈一笑,又道,“别急,慢慢想,最好有些特色。咱们铁骨盟义友渐多,没点特色容易重名。” “你们为何都叫方大侠?” “哈哈,那是自然!”大眼方大侠一拍大腿,“方大侠非一人,乃一‘号’。凡入盟共抗暴政者,皆可自称‘方大侠’,惟前冠绰号以别。当然,主要是为了安全——惹了事,推给方大侠便是。这世间从不缺方大侠。” 尾巴哪里见过这等奇事,躲在我耳朵旁悄声道,“别说,确实方便。反正有正儿八经的方大侠兜底。啧啧,这么一来,他醉侠仙人怕是这辈子也上不了口碑榜了。” 我嘿嘿一笑,方有之如果知道突然冒出这么多“方大侠”,会是什么表情? 接下来,热情的大眼方大侠给我介绍起了其他兄弟们。 大碗方大侠:身形魁梧如熊,腰间永远挂着三口海碗。饭要吃大碗,酒也只喝大碗,哪怕是茶,也必须大碗。总之,消耗大,力气大。每激烈运动一盏茶功夫,必觅隙掏出冷饼酱肉猛啃两口,美其名曰“补炁”。据说,曾于一场与鉴察使的对峙中,趁敌方吟唱仙法间歇,完整吃完一张夹肉炊饼,而后暴起一刀劈碎对方法器。口头禅是,吃了大碗心不慌,心不慌,砍人才有劲儿! 可不,这大碗方大侠正在热情分享他兜里的酱牛肉。摇头连连拒绝的,人称算盘方大侠,瘦削精明、善于数算,不擅热战,洞察力上佳,能算出对方战力,以优化己方配置,节约有限的兵器。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省省吧,再浪费该收费了!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箭如雨下方大侠、千里寻踪方大侠、铜皮铁骨方大侠、鬼影迷踪方大侠——简直五花八门,各有神通。 最后,我又问大眼方大侠,“那个自称不善拳脚功夫的方大侠,有什么唬人的名号?” 大眼方大侠掩嘴一笑,“就叫不善拳脚方大侠!” 诡异又荒诞的夜。我与一群奇人怪士共处一室,反倒觉得安全。入睡前,我和尾巴探讨起自己的名号。我好像没什么值得摘出来炫耀的本事,想到这里,一时间竟有些沮丧。 罢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不善拳脚方大侠叫醒。 我爬到地面上,瞧这日头,好似已过正午。只见几个村民正在废墟里刨找还能用的器具。其余方大侠走得七七八八,唯余算盘方大侠和大眼方大侠仍在。 算盘方大侠留给这些村民一笔钱,不多不少,足以熬过这个严冬。 临走前,不善拳脚方大侠问我,“姑娘去哪儿?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必了,我要去洱水边上,找一片苦柑子林。” “洱水……还得向东走几日。恰好,我有事要办,同路如何?” 不待我开腔,大眼方大侠翻身上马,连连摇头对我道,“哎呀,无名方大侠,你且记住了,这不善拳脚方大侠是个负心汉,一心要找出身显赫、貌美无双的姑娘,千万别对他动情。咱们盟里,被他伤透心的姑娘可不少。” 那精瘦的算盘先生撇撇嘴,拍马便走,“走了大眼,醋味有点大。” 大眼爽朗一笑,与算盘先生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之中。 172. 第172章“母神”究竟为何物^…… 将我拉上马,不善拳脚方大侠叫我别往心里去,“我的家族如今只剩我一个独苗,婚姻大事自然得谨慎。非外面的姑娘不好,只是我势利,必娶高门贵女才可。” “没人想知道你的择偶标准。”我听了半晌,实在忍不住打断了这位自恋的方大侠,“劳你送我到白果镇即可。” “真是稀奇。”不善拳脚方大侠回头看我一眼,眉眼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寻常姑娘与我见上两面便芳心暗许,你倒好,竟对我没什么好感。果然不同寻常。” 我鼻子里低哼一声,“我看你不仅拳脚不好,脑子也多少有些问题。” 这自恋方大侠闻言,咧嘴一笑不再多言,遂策马扬鞭,载着我返回白果镇。 百姓大概是今日不见鉴察使踪影,终于出了门透口气。这不大的镇子有了一丝人迹。 我回到客栈,本想休息半天明日再出发。结果,见我返回的掌柜一脸菜色,抱歉地通知我:大牛两天等不着我,自己上路了。 我两眼一黑,差点晕倒当场。 真是无语!我出门一趟还没到目的地,便弄丢了一头貘貊兽。这可是谷阿翁的老伙计,若非看在我们关系铁的份上,才不舍得借给我。 见我急得团团转,没急着走的自恋方大侠按按我的肩,“别慌。貘貊兽很有灵气,韧性又强。只要你向它指定了目的地,它自己翻越千山万水也会走到。” 我凝神一想——当初好像在貘貊兽耳边念叨过,要先去钩星的老家阿朵村瞧瞧。 我垂头丧气地想,但愿大牛真的通灵性,我可不想弄丢它。 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急出一头汗,自恋方大侠拍拍自己的白色骏马,和颜悦色道,“如何,我这宝马可载两人。要一起上路么?无名方大侠。” 再次一路向东。 我和这聒噪的自恋方大侠一前一后,向位于阿朵湖附近的阿朵村而去。 这天夜里,我们在一处废弃草棚里生了火,热了点汤喝。临睡觉前,自恋方大侠又开始滔滔不绝说起了自己轻而易举虏获芳心的光荣事迹——他竟觉得盟里的姑娘总想和他一起行动是因为爱慕他。 “那要这么说,”我抱着尾巴,翻个白眼,“我认为你千方百计要与我同路是有企图呢!” 谁知本打算睡觉的自恋方大侠轻声一笑,说道,“竟被你看出来了。” 我和尾巴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瞪大眼睛盯着火光那头的方大侠,听他坦白了一件大事。 这方大侠第一次见我,竟是在闸关里。 我立刻警觉,下意识瞥了一眼被他抱在怀里的环首刀。 “放心,是注意施印,而非你。”自恋方大侠眼中有灼灼火意,“那之前,我去了悬歌城,干了另外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尾巴探出脑袋,小声嘀咕道,“我有预感,这家伙是个狠人,干的也不是小事儿。” 这一次,尾巴没有猜错。 不善腿脚、又相当自恋的方大侠,去悬歌城干了一件令人震惊的“小事”。 此人独闯悬歌城,一刀宰了原悬歌城太守梁瞳,以及镇守使沈节。 就在我被桃夭拐到闸关里、与南弦会面之时。 “……”我因过于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即便挨着篝火,依旧背冒冷汗,“我不信你有本事潜入干掉他们。他们难道不是引颈就戮?” “一半一半。”这个年轻男人抿着嘴唇,顿了顿,轻笑一声,“他们不死,遭殃的就是那一城百姓。你要知道,妖雾之下,怎可能——没有妖孽?” 不善拳脚方大侠看着我,火光在他眼中跳动,“简单的交易。在鉴察使来之前死,还能保留名节,在百姓心中当一回为民的义士。不死,那就变成鉴察使的政绩,助他们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你为何要介入其中?” 对于我的疑问,这冒牌方大侠只是侧躺下来,故作闲适道,“现在的铁骨盟比之五百年前,多了个任务。除了推翻伪君外,还要降妖除魔。” 尾巴有些怔愣,竟探着光晕兀自问了一句只有我能听到的话,“降的什么妖,除的又是什么魔?” 听不到尾巴说话的方大侠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聒噪,喜欢自言自语,将一些本不该宣之于口的“重要情报”吐露出来——尤其不该向我这个连真名都未互通的人吐露。 “祸害百姓的便是妖,危及人界江山的——就是魔。” “包括那些怪物么?”我拧着眉头问道,“你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化名倒是颇有些意趣。”不善拳脚方大侠枕着手臂,望着棚顶,“刃柱城曾有人信奉的瘴母神,祸害玉山导致归德毁灭的无相孽,又或者——膣藟。管他是何名、是何样,都是铁骨盟的敌人。” 见我半晌不开腔,这方大侠躺好闭上了眼睛,“睡觉,无名方大侠。不好意思扰了你的清梦。” 尾巴轻轻托着我,将我整个裹了起来。他知道,我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有关阿一嫂子那个已死女儿之事,可能并不能简单用一个“死了”来形容。毕竟如果我没记错,那用来封装“妖孽”的铁箱,是留有呼吸孔的。“憋死”这个死因,确有漏洞——除非有人故意堵住了呼吸孔。 会是这个已发出均匀呼吸的方大侠么? 如果是他故意杀死那个气息奄奄的孩子,缘由呢? 并不难猜。 那孩子——被寄生了。 信徒被所谓的母神赐下圣水,成为怪物寄生的温床。 记忆慢慢悠悠回到了我、钩星以及谷阿翁在刃柱城跌入瘴母神巢穴时候的情景。那时,一个名叫真真的魔族信徒喊出过这么一句话—— 无上美味,请母神大人尽情享用。 我一直以为这个“母神”是指瘴母神。 然而,我初次在玉山偶遇舒岸,后与穆青在一湖泊下消灭无相孽一处分身时,那怪物亦喊了一句同样的话—— 无上美味,请母神大人尽情享用! 无相孽,虽与瘴母神同源自膣藟这种怪物,但按道理说,它不会为瘴母神供奉“美味”。 如果我推断得没错—— 这个信徒以及怪物口中的“母神”,并非瘴母神,亦非无相孽,而是他们口中的……神。 一种高于人、魔、仙存在的,孕育怪物的,所谓的“神”。 眼下我又被一个无法获解的谜团深深困扰了。 在继续前往阿朵村的路上,我和尾巴交流了对这件事的看法。尾巴听完后,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 “这个母神,会不会就是渊寂?” 直觉告诉我,不是。 “为何不是?” 离阿朵村只有一步之遥,我和方大侠风餐露宿许久,不得不住店休整一下了。等夜楼里,为避免自我暴露行踪,我便请方大侠去向掌柜讲讲价。他倒好,两句话便和掌柜女儿聊上了,眨眼的功夫,便逗得这丫头眼含春光、满面桃花。 我和尾巴则在后院走走问问,看能否找到大牛的行踪。 关于尾巴的问题,我想都没想,便回答道,“渊寂是男的,所以不是母神。要叫,也该叫父神不是?”

“呃,好有道理的样子。”尾巴笑得太大声,整个光团都在颤抖。继而,他贴在我脸颊上,又道,“多想无益。就连太初对膣藟都知之甚少。咱们既然出了门,就慢慢寻找线索吧。要有信心——所有的谜题,终会解开。” 我笑着转头,贴了下瘫在我肩头的尾巴,“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尾巴神气地扭了扭,碰了下我的嘴角,“打起精神来!明天咱们去钩星的老家瞧瞧!” 趁我寻找大牛未果的间隙,自恋方大侠凭借个人魅力,以低价向掌柜女儿要了两间上房。我最近累得够呛,一挨枕头,打雷都叫不醒。这不,再醒来时已经出了大事。 清晨,我正打算吃一碗稀粥就出发去阿朵村,结果这不起眼的小镇上出了大事。 昨夜,这里的某处大宅起了大火,火清晨才灭。里尉正在四处抓纵火贼。 我瞥了一眼睡眼惺忪、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自恋方大侠,心里咯噔一响。 方大侠倒是坦然,望着窗外整队路过的官军,不以为然地承认了——火是他放的。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那处宅子是教徒信奉邪物的据点。情报来源,自然是小李村那些幸存的村民。 “啊?有没有找到怪物的卵壳?烧干净了么?” 方大侠吃完一大碗面、一斤牛肉,一抹嘴巴,拿起刀便要出门,“没有玉胚。那东西是圣物,一般低等信徒接触不到。他们能花钱买到的,最多只有圣水。” 我一头雾水跟着方大侠上了他的宝马,“那圣水到底是什么?” 自恋方大侠倒颇为意外,回头看我一眼,“看来你不常出门,也没什么生活常识。”他顿了顿,策马缓行,“那圣水从红绡树汁液里提炼而成。味道嘛,黏腻香浓。功效嘛,养身健体、延年益寿。那帮神棍声称这圣水可祛妖邪。有些身患重病者害怕被净世令‘清剿’,不惜高价购买圣水。”他冷笑一声,“要我看,是有人借此发财罢了。” 这消息如一波波浪头打在我脑门上。 我原以为,人界某些百姓供奉怪物是被洗脑蒙蔽。没曾想,是有人借这邪教来敛财,坑害无知百姓。玉胚是护身符,可消灾避难;而这从红绡树上提炼的圣水,则能祛病延年。普通百姓,又哪里有能力分辨这其中的真真假假? 远不止如此。 据方大侠说,某些邪教头子会借机叫信徒供奉儿女以供淫乐,又或干些买卖人口的勾当,拿凡人来炼丹。哪怕只能炼制“劣质仙丹”,亦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当年玉山出事,人君舒仲已下严令清剿怪物胚胎,并剿灭除掉了一批邪教据点。直到三四十年前,红绡树在人界种植,其强大功效为人利用。加之净世令推行,人人恐妖孽而自危,这才使得某些已销声匿迹的邪教看到了生机。他们竟堂而皇之以圣水有“消灾解难”之效,光明正大如春笋冒头,再次活跃起来。 更离谱的是,这些邪教组织与鉴察使竟勾结联合,以定期交出“妖孽”作为交换,为其提供庇护,干尽坏事。 说老实话,得知这些真相后,说我心里不悲不恨绝无可能。 当年,玉山一战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到头来,竟未换来应有的“太平”。 我心里翻涌的怒海,在铲除这帮恶人之前,绝不平息! 阿朵村,原在阿朵湖边上。自因瘴母神祸乱烧毁后,已不复存在。百年过去,这里除了优美静谧的湖光山色,已别无他物。 方大侠不知我为何一定要来这里。他躺在一棵大树下,嚼着枯草望天发呆。而我和刚睡醒的尾巴,则在湖边走走逛逛。 173. 第173章 湖,真是适合怪物生长活化的地方。当年瘴母神一夜之间吞噬了这个小村庄。恰好是一队路过的赤鳞军,烧毁了怪物。那个时候,当今人君还是尚王。 我和尾巴商议一番,决定下湖看看是否有什么掉落掩埋的东西值得探查。 我刚脱了外套,方大侠便走了过来。他打量我一番道,“虽然咱们关系尚可,我对你也有一些好感。但你在我面前戏水,总不太合适。我怕我军心动摇、把持不住——毕竟我打定主意要娶权贵之后。” 尾巴因疑惑“嗯”了一声。若不是我抓着他,他就准备上去揍这个自恋到莫名其妙的方大侠。 “再说一遍!”我没好气瞪这胡子男一眼,“第一,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第二,我已成亲了!第三,没人关心你的择偶标准!”我喘了口气,又补充道,“你要没事儿先走吧,免得碍事。” “真是稀奇。”方大侠非但没走,反而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他也不嫌冷,就这么走进湖水里,“我长这么大,头回见对我不感兴趣的女子。要知道我在成钧府求学时,可是迷倒了一众女学生。” 说着方大侠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噙着笑,“算你好运,有幸目睹我傲人的身材。罢了,我从小在湖边长大,水性不错。我帮你下去看一眼,不必谢我。” 我有些意外,“成钧府?你会仙法?” “不会。”方大侠耸耸肩,“还没开灵关窍,也不想在那风眼受灌顶之刑——待会见。” 话音未落,自恋方大侠一个猛子扎进冰冷的阿朵湖里。 我和尾巴则躲在树下,讨论起了有关方大侠“魅惑众生”的稀奇事儿。相处这些时日,这方大侠没少炫耀他的本领。我倒没看出他有什么特殊技能——反正不属于我喜欢的类型。 正打闹着,远处突有一阵低啸声传来。 尾巴一个激灵,压低声音道,“是影子豹!” 来不及躲藏。毕竟我和方大侠的白马就在湖边饮水。很快,七八匹毛色发亮的影子豹沿着湖岸直奔向我—— 我定睛一看,竟是老熟人——施印。 那影子豹在我身边盘桓数圈,属于野兽特有的咕噜声从其胸腔发出嗡鸣,震得人心惊肉跳。 “怎么又是你?”施印从影子豹背上跳下,绕着我走了两圈,“在此地做何?实在可疑。” 我大脑急速运转,想都没想便道,“嗯……赏赏湖景,顺便捞回声螺吃。” 覆面的男人绕着我走了两圈,鉴天尺挑起方大侠脱在地上的衣衫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露出一抹冷笑,“男人的味道,还有一丝焦糊味。”他的目光如毒蛇般缠上我,“说,那纵火之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不是不是!施大人明鉴——” 我急得一头热汗,正六神无主时—— 一颗湿漉漉的人头从冰冷刺骨的湖水里冒了出来。 那双锐利的眼睛,挨个扫过这七八个鉴察使。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再来一场遭遇战! 施印的人迅速将方大侠围住。鉴天尺渗出毒液,只稍一挨,便能即刻要了对方的命。 “妹子,发生啥事了?”方大侠从湖里冒出头,怀里抱着两个盆大的回声螺,一脸茫然地转头问我。 我震惊地看到方大侠怀里那俩大家伙,连忙道,“大哥,这是鉴察使施大人,路过此地,正在抓捕纵火犯。” “哎呀,原来是鉴察使大人!”方大侠赶忙扔掉回声螺,一脸讨好地搓着手爬上岸,堆起憨厚的笑,“今早俺好奇,凑人堆里瞅了眼那被烧掉的大宅子,真是可惜呐!得打多少鱼,得种多少庄稼,才能买得起那一间屋子——” 施印趾高气昂地将衣衫扔在地上,阴阳怪气地盯着方大侠上下打量。话却是说给我听的。 “之前跟着个诡异的少年,这会儿身边又换了个一身腱子肉的庄稼汉子。”施印冷笑一声,“若非你是仙籍,早将你抓起来送义父亲审。也罢,别在这附近逗留,赶紧滚!” 方大侠一边穿衣裳,一边发出憨厚老实、略带口音的谄媚声,“好嘞好嘞,俺们马上走,大人您慢走——” 待那一队影子豹走远,方大侠眼眸中才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寒意。他回正吃草的马儿身边取下环首刀,怔怔盯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想去干掉那些鉴察使时,他却转身走向被扔在地上的回声螺,蹲下身端详起来。 “秋天淡水螺最肥,不吃岂不白来?”方大侠拍拍发出闷响的螺壳,“你等着,我生火。” 我有些无语——这人早上出门吃了那么多,这会儿子又馋起了回声螺。 这回声螺又称死人螺,专吃腐肉不说,还能记录一些声响。百姓们都说能从里面听到人死之前的哀嚎。 趁方大侠去捡枯枝准备生火,我和尾巴凑近回声螺,想听听看这个肥美的家伙究竟记录了些什么。 起初是水流的呜咽,混沌而遥远。然后—— 惨叫。 那是一夜之间爆发的灾难。瘴母神的卵被阿朵村的村民从湖底淤泥里捞起,还以为是稀有的玉胚。活化的玉胚刚刚破裂,饥饿促使还未衍生出智慧的怪物,生吞了这些村民。哀嚎声被回声螺忠实地记录下来。 紧接着,是蹑云驳清脆的嘶鸣。兵戈之声混杂在凄厉的吼叫声中。刀剑劈开血肉的闷响。怪物垂死的嘶吼。 最后——便是一片死寂。 “你在听什么?”方大侠抱着一捆枯枝回来,见我一动不动听了两刻钟,也将耳朵贴了上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听着。 方大侠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这什么动静?怪瘆人的。” “听。”我指着螺壳深处,“那不是濒死时发出的啸叫,而是食欲被餍足时愉悦的喟叹。” “……你越来越奇怪了。”方大侠往后缩了缩,“说真的,你若是舍不得杀生,我来动手即可。你闭着眼睛尝个鲜。” 我打开方大侠伸过来的手,瞪了他一眼,随即又与尾巴听了半个时辰。 内衫在秋风中干了又湿。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发麻。尾巴只能紧紧裹住我,贴着我下巴,安抚我此刻快速搏动的心。 原来啊—— 当年造成阿朵村惨案的怪物,并非被消灭。 而是吞噬了恰巧路过的赤鳞军,以人的形态,回到了月下州。 如今坐在人界最高位置的人君舒尚,早已被怪物寄生了。 回声螺最终没能从方大侠手下逃过被剥壳烤制的命运。 我没什么胃口,窝在篝火边,盯着方大侠大口吃肉的神情发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此刻只有餍足。 “照夜。”尾巴贴着我耳畔,声音很轻,“要把消息传给宏音和钩星么?” 我摸摸尾巴温热的光团,轻轻“嗯”了一声,“等夜楼的小雪雀有事干了。” “别气馁,照夜。”尾巴用力撞了下我的脸颊,语气里皆是担忧,“就算面对的是坏消息,也不能放弃。” 比起尾巴不必要的担忧,我反倒对另外一件事格外关注。 让我将记忆再次拉回到在天翮城被轮番诈骗的那段日子吧。 我曾在天翮城藏书馆里,被黑脊蛇玄洛君拐带到了地下一处坍塌之地,挖出了一枚瘴母神的卵。 没错,天翮城隐埋的是瘴母神的卵。当年寄生棠梨的,也是瘴母神。 当初我曾以为——棠梨被箭矢射穿,又没入舒岸的身躯时,她体内的怪物为了活命转移到了舒岸身上。 可是,我却忽略了。 舒岸感染的,从头至尾都是无相孽的菌丝,而非虫态的瘴母神。 从舒岸被感染的状态来判断,他很早就被感染了。也就是说,他长期生活的月下州,早就存在无相孽了。 也就是说—— 月下州现在既有无相孽,又有瘴母神。 这两种怪物迟早会再度合二为一,变成膣藟,演变成一场无法估量的灾难。 除此以外,我终于洞察了棠梨死去的最终真相。她体内孕育的是一个瘴母神核心。她的死,其实是另外一个核心对同类的诛杀。 其目的也很明确——为了融合无相孽,成为唯一的膣藟核心。 想到这里,我心里最想骂的,竟是那个头戴花枝的男人。真是可恶。渊寂的操控逐渐失去精准度,原本分裂的怪物,在加速融合。 等方大侠吃完了肥美的烤螺肉,我们又回到了小镇上。他要去作案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而我则将重要情报写下,叫会认字的小雪雀速速传递出去。 眼下,我需要找到渊寂曾经藏匿的窝点,挖掘一些有关于他的故事。 趁着方大侠不在,我想着即刻出发。在后院和掌柜拉扯纠缠了许久,他就是不肯违背大老爷的叮嘱,借我一匹快马。 眼见天快黑了,趴在我头顶的尾巴瞄了一眼方大侠的白驹,小声提议,“要不咱们顺了方大侠的马?” “这……会不会不太好……” 尾巴弹射到那骏马背上,急声道,“确实有点不仁义,但好在咱们也不是真大侠。嘿嘿,走,照夜!” 于是乎,我和尾巴顺了方大侠的白马,于夜色中,向着东南洱水而去。 越向东南,那通体红色的红绡树渐渐多了起来。直至洱水边上,它们已替代了原本的杨柳林,将秋染成了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不仅如此,大叶瓜这种原本清脆的作物也逐渐变种,变得通株猩红。而小麦高粱亦成了赤红。 红绡林会污染土地,会顺着土地污染其他作物、植物,以此为食的生灵亦会受到影响。这大概就是肉眼可见的、红绡树的毒害吧。 十五天后,我和尾巴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深秋的洱水,已敛去夏日奔涌的脾气,化作一匹宽阔而沉静的墨绿绸缎,自北向南缓缓铺展。江水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水声低哑,仿佛贴着河床呢喃。岸边的卵石被经年的水流磨得浑圆,裹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湿冷的水汽混着泥沙与腐殖质特有的土腥味,一阵阵地漫上来。 我趁着正午日头大,下河好好洗了个冷水澡。头发将干未干时,我和尾巴走进了这片散发着酸涩味的苦柑林。 林子并不十分茂密。树干粗粝扭曲,树皮深褐近黑,皴裂开深深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盘曲的筋络。枝桠虬结着伸向挂着没多少热度的太阳,叶片稀疏,大半已转成一种疲惫的焦黄,或是干涸的铁锈红色,在带着寒意的秋风里瑟瑟地抖着,发出“沙啦啦”的摩擦声。 174. 第174章 苦柑熟了。因难吃而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无人采撷,表皮是一种黯淡的、近乎于深秋黄昏天空的苍黄色,上面密布着细小的、褐色的斑点,有些甚至带着风霜留下的浅疤与瘢痕。果实不大,形状也未必周正,数量却不少——除非灾年,没人喜欢吃这玩意儿。好的是,这片林子似乎被红绡树视为“无价值”,反倒没有被污染。 地面松软,积年的落叶层层叠叠,踩上去会发出脆响,却衬得此处更加静谧。 除了枝头的鸟儿,这里只有我和尾巴。 “快看,照夜。”尾巴拍拍我的脑袋,身躯伸向密林深处,“渊寂的家。” 那是一个几乎已与这片苦柑林长成一体的木屋。 低矮的木屋蜷伏在几株最粗壮的苦柑树下。屋顶铺盖的树皮与茅草早已被岁月浸透成深黑,厚厚地覆着暗绿的苔藓与枯黄的落叶。雨水经年冲刷,在屋檐下蚀出几道深深的沟痕。木墙板的缝隙里钻出灰白的菌菇与不知名的藤蔓,虫蛀的孔洞星星点点,透出屋内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推开那扇沉涩、几乎要散架的木门时,一声漫长而嘶哑的“吱呀——”,仿佛惊动了某个久远又静止的记忆。 有些意外,木屋里像是被隔离保护起来的世界。这里没有外头深秋的潮冷、苦柑的涩味以及落叶腐败的微腥。 屋里一览无遗。尾巴贴在每个角落,试图翻找有用的线索。我一屁股坐在冰冷坚硬的石床上,歇口气。 屋中央是一张低矮的石桌,古朴粗粝。桌上陈列简单,一只深色陶壶,三只倒扣着的盏壁厚拙的粗陶茶盏,以及一只小小的、边缘不甚圆润的竹制茶则,斜靠在壶边。所有器物表面都覆着那层均匀的细灰,却奇异地没有潮湿黏腻之感。 墙壁上,挂着一件褪色的蓑衣和一顶斗笠,以竹钉固定。蓑衣的棕榈纤维已变得脆弱,却保持着最后一次被挂起时的垂坠姿态。 “这里原先有结界,刚消失不久。”尾巴跳到我肩头,低声道,“渊寂知道你来了。” 我四周看看,问道,“百目是不是没有死?” “大有可能。也许知道自己那大眼睛会惹人讨厌,变了监视形态。” 我起身叹口气,“罢了,咱们既然是受邀而来,就在主人的监视下,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吧。” 尾巴跳到地上,引导着我趴下。金色的仙力填充了那隐藏在木质地板下的石头。 随即,一道向下的深坑出现。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进去。 回到了幽暗的、又有些熟悉的地下世界。通道极深,像是要带我前往某个不可在这世界上标注的秘境里。 不知过了许久,尾巴拖住我,避免了下坠带来的冲击。我们终于落地。 一处地下河奔涌的地下深隧,荧光石提供了微弱的光亮,像是在指引我去向那个人真正的住所。 很快,在河水的轰鸣中,我来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石窟。 石制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一张石床,一盏石桌,便是这里的全部。 趁尾巴快速翻阅那些残卷的时候,我翻身躺在床上,听着耳边单调的水声,心中杂乱无比,一股深深的疲倦感困扰着我。 渊寂必然不会将秘密藏在书架上。他会如何保存自己的秘密呢?不知为何,我笃定他会留下些什么——或许我潜意识认为,同身为天翮古族的人,也会有记录秘密的习惯。 正在我发呆之际,尾巴突然拽着一张泛黄的小册子,“走”到我胸口上,就这么直愣愣盯着我。 “干嘛?”我一愣,“看完啦?你这个翻书速度,我怀疑是在糊弄我。” 尾巴的声音听上去很严肃,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大秘密。 “照夜,我找到了这个。”尾巴顿了顿,“要一起看么。” 我慌忙坐起,接过尾巴递来的、一份尚未在这潮湿环境中腐朽,甚至保存良好的——《三界通闻》? 这八卦大通闻最底部标注了发行时间以及再版时间。仙历三四二五年首次发行——我跌落万鼎炉后的第五年。再版时间三四四一年,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时间正好是仙帝选出天妃后的次年。 待我确认了时间轴,尾巴便立刻翻到了《稗海逸谭》这个混账栏目。 我拧起眉头、虚眯眼睛,做好了拜读这篇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大作”的心理准备。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胖妞误入天妃列,帝尊错睁五年眸 仙帝渊寂,临御三界、垂拱无极,法相端凝、罕有动容。近岁为立天妃,颁诏三界,唯求“貌美合眼”四字。然此四字,竟成承御厅五年不解之难题。 嵊风殿前,每日云集百姝,罗绮璀璨、环佩铿锵。帝尊恒闭目端坐云台之上,神游太虚,五载春秋,未有一女能令其启眸一顾。初时仙吏尚兢兢业业,遍访名山秀水,遴选殊色。然岁月既久,窥帝意漠然,遂生倦怠。或有猾吏,暗行“轮回”之法,使前日之娥,更衣复列;兼收“润目”之资,美其名曰“助添云鬓光泽”。殿前仙葩,表面日新,实则多有旧蕊重芳。 时值深秋某日、天光澄澈,嵊风殿前云蒸霞蔚。九十九位美人依序静立,屏息低眉。忽有执事仙吏惊觉名册有缺,首列第五位竟空!仓皇四顾,见殿阶旁有一身形丰润者正凭栏闲观,正是帝尊座下第八弟子照夜。此女性情跳脱,常有非常之举,仙吏素有所闻。 情急之下,仙吏不及细思,暗推其背,低促道,“照夜大人救场!” 照夜猝不及防,踉跄入列、茫然四顾,犹不知已身在局中。 几乎同时,云台之上,一直闭目如古井的帝尊渊寂,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凝。 帝尊非因察觉“殊色”,实乃感应到一股熟悉至极、又总与“小小波澜”相连的气息混入——正是那惯爱惹祸的八弟子照夜。 思及此,五年未睁的帝目,终是缓缓开启。眸光微转,落定在熟悉的身影上,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询之意,低喃出口,“照夜?” 其声虽轻,然在满殿屏息凝神之际,直如石投静水。阶下仙吏本已昏昏,忽见帝尊睁目、开金口、唤人名,五载重负仿佛瞬间得释!为首者不假思索,转身扬袖,声震玉阶—— “帝君有旨——钦点照夜姑娘,为天妃!!!” 余者如梦初醒,迭声传唱,如浪推涌—— “天妃已定,乃照夜姑娘是也——!” “贺帝君得遇貌美合眼之人——!” 声浪顷刻传遍仙山。列队众仙姝面面相觑,或愕然、或恍悟,或暗叹“原来帝尊好此等丰润之女,终日节食,竟是错付”。唯照夜本人,容色空茫、似坠大梦。 云台之上,帝尊渊寂闻此山呼,默然俯视。瞥见爱徒那副“祸从天降”的无措模样,又观仙吏们如释重负、乃至眉飞色舞之态,顷刻了然——一句呢喃,竟被曲解至此。然圣言既出,岂能否认?帝尊静默片刻,终是未发一言,复缓缓阖目,任那误会的涟漪,层层荡开。 自此,三界皆知,仙帝选妃五载,千挑万选,最后点中的,竟是自家那位常惹微澜的第八弟子。瑶宫深处,是新晋“天妃”的长吁短叹;承御厅内,是仙吏们焚香告慰“五年艰辛终得果”;而九霄云台上,帝尊渊寂再度 闭目时,唇角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编者按:缘法之妙,常出算计之外。仙帝心术可掌乾坤,难测坊间以讹传讹之势;师尊慧眼能识道心,却看不透自己的真心。或是乌龙,或是深缘,全凭诸君解说。 再注:此再版已被天妃注意,投稿者已遁逃,《三界通闻》再次声明——此乃投稿者个人行为,纯属胡编,切勿当真。当今天妃非照夜,实乃文茵大人是也!) 逐字逐句读完这篇令人发指的大作,我已气得头发直立。尾巴则是笑得在我膝盖上打滚,光晕都颤得不成样子,就差笑岔气了。 “可恶!”我一记羞愤至极的铁拳砸在身下坚硬的石床上,震得尾巴的光晕都开始发颤,“到底是谁在背后编排我!别叫我遇上,我要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说着我将这册《三界通闻》叠好,塞进青莲瓶子深处。这等罪证,定要收拾妥当才可。 “很好,作为编者的不愁行也跑不了。”我咬牙切齿,“我到要让他们尝尝愁的滋味究竟为何!” “哈哈哈,渊寂点你当天妃——”尾巴笑得收也收不住。 突然,他笑声一滞,光晕猛地收敛,转向洞口,正色道,“照夜,那是谁?” 我一眼瞥过去,也吓了一大跳。 洞窟口,竟悄无声息出现一个大家伙。 “一只——逆水龟?”我一头雾水,跳下床向那缓缓挪动的庞然大物走去,“这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 “会不会是准备冬眠,被你的铁拳吵醒了?”尾巴攥住我的辫子,与我一同观察起这个不速之客。 逆水龟,庞大的背甲甚至比成年男子的身高还要长些。其上嶙峋的凸起并非光滑的骨板,而是粗砺如未经打磨的石棱,层层叠叠,形成深邃的沟壑与险峻的峰脊。无数年岁里,地底潮湿的水汽与稀薄的微光,在这嶙峋的棱角与沟缝间,滋养出一片片幽蓝或苍白的苔藓与地衣。 我摸了摸这大家伙的脑袋。 它缓慢伸过来,贴着我的手心。脖颈的皮肤如同风化了千年的皮革,布满深深的皱褶。温润的暗琥珀色眼眸,映着两点沉静而懵懂的光,没有惊惧,也没有好奇。 看了我一会儿,这大龟便转头挪到河边,用它那覆着厚茧的巨爪刨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只刨了些植物根茎出来,就这么连泥带土开始进食。 “哎,一下子把我的思路打断了。”我捏着尾巴,听着逆水龟咔咔的进食声,问道,“你还有什么收获?不会就只看了一篇乱七八糟的谣言吧。” “……呃,这是最大收获。” 我丧气地一塌肩膀,“真是的,大老远来一趟,竟一无所获。也罢,回去了。” 我和尾巴折返回石窟。 只见那被我锤烂的石床,裂开一个大缝,内里竟有些隐隐发亮的东西。 我连忙奔上前,掰开断裂的石块。 眼前的东西令我心头一震。 一堆光滑的、色泽呈现灰白色的普通石板,整整齐齐藏在石床内部。若非我一时激愤砸开了石床,也决计想不到——渊寂这老狐狸兼老怪物的秘密,藏在床里。 我掏出一块石板,细细摩挲着空无一字的表面。心想,看来渊寂确实继承了天翮古族的优点:喜欢用石板来刻录隐藏秘密。 我的指尖因尾巴不断注入仙力而发出绚烂的金光。 我盯着石板内部——那沉睡许久、却慢慢开始苏醒、活跃、跳动的天翮古文字,闯入我眼帘深处。 和小初不同,渊寂对记录猫猫鱼、地火椒不感兴趣。 他记录的,是一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实验记录。 175. 第175章 项目编号:五零五「膣藟」控制实验日志(已做加密处理) 记录:保育员一 协作:保育员二(已终止协作) 【实验纪年:前四十三年至一千三百年理念分歧与基础分割研究】 目的:验证通过物理分割控制膣藟群体生物量膨胀的可行性。 方法:对样本进行纵向切割,观察其再生能力与生殖欲望变化。 结果:膣藟具强再生性,但分割后单体体积减小,单位时间吞噬/转化仙力效率呈对数下降。分割体间存在微弱共振,暗示潜在群体意识网络。 保育员二提出异议:低效分割违背“母神”旨意(最大化营养输送)。主张培育超级繁殖变体,加速世界采集进程。 多次论证无果。分歧演变为根本性对立,控制或者吞噬。 备注(保育员一):“他的狂热源于对‘供养母神’的单一理解。五零五世界若化为纯粹养料,是对营养的低效使用,必须制止。” 我手指微微发颤。 看样子保育员一是渊寂。 保育员二又是谁? 【实验纪年:前一千三百年极端事件处置】 事由:保育员二剥离膣藟自主意识及学习本能,植入自身高侵略性意识,该高危膣藟引发灾难性后果,由地火平息。 处置:鉴于保育员二意识已与变种膣藟群体网络深度链接,常规手段无法剥离其指令权。 执行“根源性分割”,将保育员二的生命本源与所链接的膣藟母体意识强制剥离并分别封存。 ——虫体部分:承载基础生命与繁殖本能。 ——鞭毛网络部分:承载基础链接意识与侵染指令。 备注(保育员一):非我本愿。然其意识已化为通道,若不斩断,三界皆成膣藟之海。此为“控制”之最无奈践行。分割非为毁灭,是为……暂停。 我怔在原地。 瘴母神——虫体。 无相孽——鞭毛。 原来如此。天翮古族的毁灭竟是因保育员二失控导致的。 【实验纪年:前一千二百九十年至六百年分裂体独立培育与供养协议】 目的:维持对“母神”的基础营养输送(履行保育员基本职责,避免母神苏醒查询);深入研究分裂体特性,为可能的“反转”或“终极控制”做准备。 方法:于特定地下节点建立培育池,分别控制分裂体活化周期,控制其繁殖速度,定期“收割”能量(转化后仙力)。 结果:建立了一套低强度、持续性的营养输送系统,母神仍处于低消耗状态,未进入查询模式。 “瘴母神”呈现稳定但缓慢的增殖特性;“无相孽”表现出更强的适应性与变异倾向,但其扩散速度可通过定期“清理”进行抑制。 备注(保育员一):千年饲育,如履薄冰。输送不可断,以防惊动母神;增殖不可过,以防灾害过甚。一切皆为实现“可持续”采集,延缓五零五世界死亡。 我深吸一口气。 五零五世界——是指三界么? 【实验纪年:前六百年至今再融合尝试与当前困境】 目的:探索在受控条件下,使虫体生命与鞭毛意识重新融合的可能性。最终目标,生成一个受控的、完整的“保育员二-膣藟复合体”,以期其恢复部分理性,或至少成为一个可预测、可谈判的“问题本身”。 方法:在高度屏蔽的空间内,逐步增加两分裂体的接触与能量交换。尝试构建“缓冲意识界面”,以自身部分意识为桥梁,引导融合过程。 结果:阶段性成功,诱导产生了数例短暂的不稳定融合体,展现出类似保育员二原始人格的片段记忆与混乱的侵略指令。 主要失败:融合体极不稳定,均在数刻内崩溃,或回归分裂状态,或引发剧烈能量爆发。无法形成可持续的、意识主导的稳定存在。 核心障碍:保育员二的原始意识在最初分割时已严重损毁,残留的更多是本能与执念。 当前状态:再融合实验转入低频次、高戒备的长期观察模式。主要精力仍用于维持两分裂体的独立可控繁殖与定期收割,确保“母神”需求与五零五世界之间的危险平衡。 最终备注(保育员一):杀害同僚,分割其存在,又用数百年时光徒劳地试图缝合……我所行之事,究竟是控制灾厄,还是已成为一场漫长而偏执又无望的实验?‘母神’迟早苏醒,五零五世界迟早毁灭,命运尽头,仍旧是毁灭。 实验暂停,等待终焉前的——最后一次共存。” 地下,无日无月。在这里,时间被模糊成一团黏稠的浆糊。 我和尾巴看完渊寂留下的“秘密”,一时回不过神来。脑袋像是被陌生又复杂的、难以描述的东西塞满,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在这期间,我们只有看逆水龟进食来打发时间。 这种生物很神奇。生活在地下,眼睛却并未完全退化。更奇怪的是,它和普通迁徙动物不同——冬天,它会逆着地下河回到北方冬眠;开春后,却会顺水去往相对暖和的南方。它会在琉璃渡进入粒粒江的地下水系,前往天翮城,甚至更南方。 “你从哪里来的?”我蹲在逆水龟面前,戳戳它坚硬的背甲,“你认识渊寂么?” 逆水龟嚼着草根,根本不理我。 “它在这里必然不是偶然。”尾巴趴在我头顶,软塌塌的一坨,“也许是渊寂的坐骑。” “……爱好挺别致。”我端详着这大家伙,“倒是习惯地下生活,又比大红水蛭可爱一些。” 尾巴长叹一声,光晕都黯淡了几分,“如何,可梳理出线索了么?” “摒除那些看不懂的繁冗文字。”我靠着墙坐下,望着那悠然进食的逆水龟,“如果只从时间上来梳理,倒是有些头绪。” 尾巴跳到逆水龟背上,盯着我,“仙历二一二零年,天翮古族灭亡。可以确定,那时候爆发的膣藟,就是这个所谓的保育员二引发的。” “嗯。”我点点头,“随便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保育员一杀了保育员二,将其分解成虫和鞭毛。一直以来努力避免其自然融合,同时在想办法剔除其自我意识,想创造更温和的同类。” 尾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保育员一,就是渊寂。” 我看着尾巴,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尾巴,小初是怎么被感染的?” 尾巴摇摇头,有些沮丧。“时间过去太久,很多记忆也逐渐消散。”他飘落在我膝头,“好似第一次参加了三界聚会后不久,他就被膣藟感染了。为避免被异化,他及时将自己分成了五份。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能力拼合。” 我将尾巴贴在脸上,轻声道,“别气馁。起码要让小初成功瓜熟落地。” “照夜……”尾巴声音有些哽咽,紧紧贴着我腻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咱们再去搜搜渊寂的宝贝。” 我和尾巴在渊寂密室里翻找时,吃了些东西的逆水龟便跟了过来。它似乎想跟着我,可惜背部凹凸不平,不适合当板凳。我只能坐在地上翻看那些保存尚好的藏书,一边推开这不停拱我的龟脑袋。 看了一本,我就被这大龟一路拱到了门口。 我有些无语,只能跟着这大家伙沿着河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土坑前。 看样子,这里是逆水龟的冬眠地。 我在它窝里刨了半天,终于挖出了它想交给我的东西。 一枚白玉素簪。 因年代久远,又未妥善保存,已沉淀了黄褐色的瘢痕。和从前找到的那几支代表身份的簪子不同,这一只刻了浅浅的痕迹。 我用尽全力,也只辨别出四个字来—— 吾儿渊寂。 那个以人形态出现的男人,也有属于人该有的社会关系。他有爹娘、有妻子、有女儿。 我摸摸逆水龟硌手的背脊,沉沉一叹。 又将簪子埋在了它的窝里。 有些东西,就留在不可见光的过去吧。 我和尾巴没有更多发现,便准备离开这处洞穴。一路回到地上,天已黑透。我打算去河边洗把脸,就地睡一觉再做下一步打算。 刚一出门—— 尾巴猛地一甩,拍碎一块石子,紧接着便向发出动静的方向突袭而去。 我赶忙蹲身抱头,藏在门后盯着夜色中噼里啪啦的动静。 “哼!偷马小贼!”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枉我对你如此信任!” 伺机埋伏的男人几个翻身落在离我七八步远的地方。 尾巴迅速回到我身边,语气里竟有些惊慌,“完了完了,偷了人家的马,人家找上门了!” “不是偷,是借用一下。”我自知理亏,语气也硬气不起来。心中暗想,这自恋方大侠竟追到此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 “付钱!”方大侠怒目圆睁,走近两步吼道,“一日一万利衡币!这里面包含坐骑服务费、赔礼道歉费,还有前些日子我负担你的吃喝拉撒费!付钱!” “你、你这不是敲诈我么。”我黑着脸,嘟囔道,“也太贵了,给个优惠呗。” “少来这一套!”方大侠吐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不付钱,铁骨盟四海兄弟无数,不会放过你!便是你逃到仙界,也必然要讨要这笔钱!” 这方大侠看样子确实气急败坏了。吐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不说,还殃及了趴在我头顶的尾巴。一向爱干净的尾巴连忙捂着并不存在的脑袋,嚷嚷道,“啊啊啊,快给我洗洗!照夜,我不干净了!” 真是烦恼。 我被这冒牌方大侠缠上了。 洗干净了尾巴,我回到渊寂的小木屋。看到方大侠正四处查看,有些疲惫道,“我累了,要休息。你睡地板。” 方大侠也不是娇生惯养之人,角落里找了个位置便要歇下。顺道还问起了我这儿是哪儿。 我懒得说话,只想蜷缩起来和尾巴一起闷头大睡。于是便含糊应付着,“仙帝的住处。他之前以柑洱先生之名到处行骗。” “……你这么评价仙帝,不怕砍头么?”方大侠枕着手臂,悠悠道,“百目仙人的法眼可是看着呢。” 我一听此言,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环顾一圈,“哪里哪里?百目怎么还没死透!” 方大侠仰躺着,慢悠悠朝屋顶角落处努努嘴。借着幽暗的月光,他说,“喏,你不会没看见吧。” 我猛然一抬头—— 惊见一巴掌大的眼睛就那么贴在屋顶一角,直愣愣盯着我。 我连忙跳下床,操起方大侠的环首刀,搭了张凳子,用力戳了戳那不知何时就悬在屋顶的怪物。可恶,这眼器虽不及以前大,但看着仍旧渗人。 176. 第176章 小眼睛百目;狗东西飞逍 被我戳了两下,那瞪着眼睛的大眼睛终于发出了声响,“你说帝君坏话!我会告你的状,可恶的臭丫头!” “你竟没死!”我怒火中烧,“你趴在这儿偷窥我?方大侠,快宰了她!!” 方大侠不紧不慢坐起身,悠悠道,“我不得罪仙人,这是我的处世之道。毕竟我还等着娶正阳上仙的女儿呢。” 我原本又累又困,被这一句话激起了兴趣,赶忙问道,“八字有一撇了么?” 百目的法眼忽然哈哈大笑。没有眼睫的物体在这深夜无人之地显得极其骇人。 “死了这份心!”百目笑得直颤,“死缠烂打不会有好结果!正阳家的千金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被成钧府除名的小子!呸!” “……”我转向方大侠,一头雾水,“你被除名?为何?” 百目得意地晃晃眼器,语气里皆是讥讽,“这臭小子不知给那府里的学生下了什么迷魂药,竟惹得几个学生为他大打出手。那些学生不好惹,这小子没什么来历,好处理,于是便被除名了。不得不说李正阳还真是会办事儿——一来平息了事端,二来把这碍眼的、盯着自家姑娘的小子处理了。哼,和宏音一样讨厌!” 方大侠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反驳,躺倒就睡。 我将那讨厌的法眼扯了下来,一把扔在窗外。任她怎么吼叫,我都坚决不开窗。 没想到这怪物这么难杀。 五十多年过去,百目竟又活了过来。也对,这家伙的本体是膣藟和花融合的怪物,当初没有条件将其根茎一块烧了,反倒叫她逮着机会又活了下来。 昏睡到次日正午,方大侠将我拽了起来。他要走了,逼我掏钱赔给他。 荒郊野岭的,我连钱袋子都没有,哪儿来的钱? 那讨厌的百目阴阳怪气在一旁煽风点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掉这个小子弃尸荒野。没人看见,放心。” 方大侠也不生气,任由百目在一侧上蹿下跳,“你都不是鸿珠上仙了,怎么还在四处游荡呲哇乱叫?” 我洗了把脸,晃了晃尚在沉睡的尾巴,无奈道,“烦死了!你缠着我干什么?走吧走吧,找个有人的地方,我讨点钱还给你。” 至于你——我一把捏住百目的法眼,恶狠狠道,“快给我滚!小心我把你烧成灰!” “该死的臭丫头!以前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若非帝君有令,我——呃——” 百目噗通一下落了水。眼器里虽不干不净骂了半天,却只能看着我和方大侠骑马离开。 我原以为方大侠要胁迫我在附近城镇去取钱。结果他驱使马儿一路向西南狂奔。 一路上遇到了零星的鉴察使,气氛一下子便紧张了起来。待遥遥望见那几乎淹没在红绡树林中的城墙时,我心想坏了——方大侠这个狗东西,竟将我拐来了归粟城。 好的一点是:归粟城戒严了,禁止出入。 在远处观望了会儿,方大侠将我带到附近一小村子,轻车熟路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普通民房。 一进门,当我看到算盘方大侠和大眼方大侠时,已意识到不太对头了。 这帮人好像要在归粟城干一票大的。 “怎得这么迟?”算盘方大侠很是不满,黑着一张脸,“时间就是金钱,没听说过么!总不能路上还游山玩水去了!” 方大侠像是回了自己家,惬意地接过大眼递来的茶壶,仰脖灌了几口,“哈哈,可不!秋色撩人,又有佳人作伴,自是逍遥。” “好了好了。”算盘方大侠掐指一算,“归粟城进不去了,得另想办法。不过二位来的时机倒也合适,走。” 我一杯茶还没下肚,就被这三位方大侠带走,径直来到一处破旧祠堂。 我一肚子怨气坐在满是灰的角落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摆脱这帮人。 这趟出门损失惨重——大牛弄丢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向谷阿翁交代。按道理这貘貊兽应该在阿朵湖附近,却没见着踪影,很是蹊跷。难不成……被人吃了?! 想到这里我如遭雷击,赶忙拍拍还在瓶子里睡大觉的尾巴企图寻求安慰,只是这家伙睡得昏天暗地毫无动静。 “如何?无名方大侠。”冷不丁出现的大眼妹子兴冲冲蹲在我身边,问道,“可喜欢上了不善拳脚方大侠?” “我是被拐来的!”我没好气道,“若不是我这人道德水平高早给他一闷棍了。话说怎么能离你们远点儿?” “做梦。”大眼眨眨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你是铁骨盟的人,咱们都是兄弟姐妹。你想脱离我们,可没那么简单。” 我无语极了,拧着眉头道,“你们怎么跟强盗似的?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就单方面纳我入伙?!罢了罢了,且说说怎么才能摆脱你们这帮怪人。” 万万没想到,这大眼清澈如水的姑娘竟向我摊开手掌,一本正经道,“拿退盟费来,一百万利衡币。付了咱们就两清,不然就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躲进仙帝的被窝里,都不好使!” 我一听直接炸了毛,“你们还真是强盗啊!” 恰此时,我背后的长发下突然冒出来一个凄厉的声响,“臭丫头!帝君的被窝我们都没敢踏足,轮得到你这个臭丫头!我要告状!” 我吓出一身冷汗,左右抓了半天都够不着那发出声音的东西。 还是大眼方大侠助人为乐,一把扯掉黏在我后背、瞪着眼睛的法眼,递到我面前,“这是什么动物?竟会说话。” 我气得胸口发闷,一把握住百目跑到门口,先给了她两拳,低声吼道,“可恶!你竟偷偷跟着我!是不是渊寂派你来的!” “不是不是!别打我!”百目赶忙求饶,眼珠子里的光都软了三分,“你这个小偷!是不是偷了帝君的宝贝?我在地下找了好几天就是没找到,定是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臭丫头顺走了!”百目越说越来劲,眼珠子滴溜溜转,“你这本事都是跟那个臭臭的青莲学的!上仙会议上的茶点也顺,还不止一次!真是可恶!我要向帝君告状!” 一股怒火冲上心头。我抓起百目凑近火把,恶狠狠道,“不准提小青!你才臭臭的!我要把你烧成灰!” “别别别——”这眼器突然裹在我手上,语气里带着哀求,“再送我一程呗!我想进归粟城去。你把我带进去,我就不跟着你。怎么样,我这个眼睛还是很讲道理的。” 我狐疑道,“你去归粟城干什么?”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我哐哐又给了百目两拳。 百目这才彻底没了气势,软塌塌地挂在我手上,“你应该知道,自从你把我烧了后,我没以前那么大,力量也减弱了许多。归粟城禁仙锥等级虽并不高,却也足以消解我,我进不去了……” “继续坦白!” “想必你也知道——帝君杀死的那个同僚,终于还是拼合了。”百目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我进去探探情况,好在帝君面前挣点表现,看有没有机会再次跻身鸿珠上仙之位……” 说着,这法器竟软绵绵蹭了蹭我的手,“我已一无所有。”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不如以前多,也不如以前大。你这个罪魁祸首,总要有点表示吧。”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将百目甩开。 这眼器竟变出两条腿,直愣愣站在台阶上。两根细细的、颤巍巍的腿,撑着一只硕大的眼睛,看上去更诡异了。 “好吧。”我强忍着不适,“不过你探查到 了情报,要与我共享。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百目忙不迭地点头。两根细腿一扭一扭“走”到我面前,蹦到青莲瓶子上,“那个——”她小心翼翼地贴着瓶身,语气里带着商量,“可不可以把这儿暂时让给我住?离你太远我怕被消解,离太近你又有毒。咱们还是友好隔离一下比较好。” 那一头,大眼方大侠正在叫我。 我没功夫和百目纠缠,就这么把还在睡觉的尾巴倒出来塞进胸沟里,抓起百目一股脑塞进青莲瓶。 只见泛着青黑色光芒的瓶子里赫然出现一只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探看。 “唔。”百目的声音从瓶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还挺体贴,竟用旧纸张铺了床。小了点,将就一下吧。毕竟帝君说过,出门在外要吃得苦才行。” “闭嘴吧,唠唠叨叨。” “臭……唔,香丫头,知道了知道了。” 等了半晌,这三位方大侠要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只见破祠堂的地洞口,探出半个熟人。 我和那男人面面相觑,均有些意外。 大眼方大侠拍拍我的肩,热情介绍道,“喏,挖洞方大侠。特长——挖洞!” 万万没想到,这世界这么小。 擅长打洞的,我倒认识一个。恰恰便是面前此人。 未生。 竟是他。 情况有些混乱。这帮奇形怪状方大侠将我扔下洞,踏上了一条狭窄的地道。我和未生走在最后,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了口。 “牧狸很好。”未生声音低低的,在地道里显得格外沉,“只是留下了后遗症,不能再使用仙法。” “她在哪儿?” 未生说道,“牧狸当年伤得很重,我便听桃夭神医建议,将她送到鲛人的聚集地。她现在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帮助他们重建家园,算是回报鲛人一族。” 提及往事,我眼泪止不住流出来。 尾巴此刻终于醒了。他探出脑袋,接住我的泪珠,又贴到我耳侧,一下下蹭着。 “你过得也很辛苦,对吧。”未生看着我,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往事不提也罢。”我吸吸鼻子,又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加入铁骨盟了?” 未生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最大的变化,是留了胡子,看上去沉稳了不少。他双目一瞪,捏着拳头道,“虽是被单方面吸收成为了盟友,但我不介意与他们同行——我们要宰了共同的敌人。” 我心头一震,赶忙问道,“谁?” 未生缓缓吐出一个人名,“飞逍!” 幽暗的地下隧道直通归粟城内。这一带地质不算复杂,且未生的挖洞技术日益精进,简直太适合隐于地下作奸犯科。 当然,这一次他并非要“作乱”,而是要去宰了曾经差点杀了牧狸的人渣,当一回“大侠”。 当年星允死后,其拥趸遭到以李正阳为首的仙人清算,这当中就包括飞逍。飞逍曾帮星允干了不少脏活,罪状罄竹难书。仙碑司难承其压,奏请仙帝将此人革除仙籍。此人后来不知怎的,被新朝国师施道重用,代管起了这归粟城下的“归粟大仓”。 四十多年前,飞逍主持修建了归粟城下的归流轨网和大仓。这套系统构思精巧,不依仙力,唯仗人力巧思与地势造化运行。归粟城四野之粮,先聚于城外四方高垒的“粮塔”,经陡峭滑道轰然倾入地下深处。地下纵横的“磐石轨”借势,令满载粮食的巨车如沉默的洪流,滑向城池正下方的“归粟大仓”。这座深埋地底的大仓,以陶土为肤、石灰为骨、机关为脉,将万顷粟米吞入数十瓮形窖室。而这套运粮轨道便叫做归流轨网,取自“百川归流,万粟归仓”之意。 177. 第177章 宰了飞逍! 归粟城不仅近月下,更接千匠、悬歌,又是产量重地,其地理位置可谓“兵家必夺”。这里不仅净世令执行最严,纳粮征粮之制亦然。此番戒严,正是因其中一野粮仓因纳粮数额不足,强缴了百姓过冬的口粮。恰逢悬歌红雾弥漫,谣传铁骨盟义士魂归,百姓们便奋起与官军起了冲突。后天鉴殿遣鉴察使前往该地“净世”,平了只勉强燃起苗头的所谓叛乱,更以“妖孽惑乱人心”之名,镇压、逮捕了数百百姓。 而出事的那一野,正巧是毗邻千匠城的寒垄野。 归粟城四野,据四方迥异地貌而所产不同,东野青禾,平川沃壤、碧浪连天,主产薯麦;南野阳川,河网交织、光暖土肥,盛产精稻;西野梯云,丘陵叠嶂、阶田遍布,宜植耐旱粟黍;北野寒垄,高寒蕴雾、垄亩幽深,独钟豆芋药根。正因产出不一,便是不遇风调雨顺之年,也总有产出。谁曾想,反倒是这平平淡淡的普通年份,百姓竟没了过冬的口粮。 在地下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走到尽头。 我伸出脑袋一看,已是天明。再一观察,竟是归粟城的“贤君祠”内。 原以为这帮方大侠要去救人,谁料他们竟就在这安静的祠堂里席地休息。不过一会儿便呼声大震,也不管墙外巡逻的镇守军软甲传来阵阵摩擦声,叫人心惊胆战。 尾巴的作息规律得不像话,可从来不过日夜颠倒的生活。这不,天亮了,他醒了,趴在我胸口上发起了牢骚——自己一觉醒来,家没了。 “好了好了。”我小声安抚尾巴,“等回了映山都,叫钩星给你捏十个八个青莲瓶。那眼睛有点用,先带着监视起来,看看渊寂这个大混蛋有什么阴谋。” 尾巴凑到青莲瓶边,威胁道,“你若心怀不轨,就把你这个眼睛怪物烧掉!” 百目自是听不到尾巴所言,但她也清楚对方一定不会说什么温言软语。她捏着嗓子企图讨好,“哎呀,友好一点嘛!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保证回家后不告状,但你们不能老在背后蛐蛐帝君——那可是三界至尊的仙帝帝君诶。” “哼,仙帝怎么了?”尾巴冷嗤一声,踹了一脚瓶身,“谁没当过似的。” 随即尾巴跳到我脸侧,企图将我的眼皮拉下来,“乖照夜,快睡。一会儿醒来,该行侠仗义了。” 现实比尾巴想象得要曲折一些。 这帮方大侠以及城里内应,皆未找到那被囚禁的寒垄野百姓的下落。反倒是因前段时间铁骨盟暴露了行踪,正在被四处围剿。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棘手事儿——为了装满地下大仓,归粟城四处缴粮,搞得一粮产大城竟闹起了“粮荒”。低价粮没有,高价粮管够。 而这仅有的粮食,也已是所谓的“红绡粮”。在被红绡树污染的土地上种植的作物皆发生变化,外表呈猩红,带有独特的、黏着的异香,故而叫红绡粮。虽如此,就连我面前这些方大侠,包括未生,皆不觉得红绡粮有什么不好。因这红绡饱腹能力堪称一顿顶九顿,还兼具疗愈之能。 其实修仙之人是能感知出来的——包括以前的红绡茶,以及现在的红绡粮,都富含仙力。这仙力哪怕不能被人完全吸收,便只是从人的五脏六腑中走那么一圈,也有饱腹、治疗、健体之效。 当然,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绡米稀饭摆在眼前,我是不愿动筷的。 看着其余几位方大侠狼吞虎咽,我心中腾起一股异样感。 “你不吃?”百目撞了撞瓶子,殷勤道,“给我喂点呗。虽然我出门之前吃饱了,但再吃点也可以——不然浪费了多可惜。” 尾巴倒是没骂百目。他抓起勺子,舀一勺稀饭戳到了对方眼睛里。 只见那眼睛竟如嘴巴一样,含住勺子嚼了嚼。那画面看上去真是令人发毛。不仅如此,这眼睛怪物还抖了抖,喟叹道,“味道好极了!尾巴大人,请再给我来几勺。” 虽然嫌弃,但尾巴突然有了饲养兴趣,竟就这么一勺接着一勺给百目喂食。 其余几人盯着我,像是在盯着什么怪物。 一团尾巴给一个眼睛喂食,确实不太正常。 好歹未生知道我的来历,只招呼大伙儿吃饭,并解释——我就是这么奇怪。 自恋方大侠吃饱肚子,招呼大家商议起接下来的行动。 说起来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只有三个。 第一,解救寒垄野的百姓。 第二,开仓赈粮。 第三,宰了飞逍! 算盘方大侠比较务实,眼睛一闭,说道,“干脆洗洗睡吧,这样做梦当仙帝也不是不行。” 将粥碗舔得干干净净的百目听到“仙帝”二字,警铃大作,连忙凑了过来,企图参加作战会议。而作息规律的尾巴此刻,该睡觉了。 “算盘兄所言有理。”未生到底是经历过大场面,抱怀道,“这三样任务,就目前看来,一样也难完成。且说这第二项任务,上百人,救了之后呢?往哪儿藏?怎么带出城?” 大眼妹精神满满,一拳捶在地下,“那也得先救了再说!” 不善拳脚方大侠一一扫过众人的脸,突然看向我,“你说呢,无名方大侠?” 我尴尬一笑,小声道,“要不,根据三项任务的难易程度重新排个序,先干最简单的——比如说,宰了飞逍。” 除了未生,其余众人皆是摇头。在他们看来,要干掉飞逍,成功率几乎为零。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钟声。那声浪好似有形,一浪接着一浪,铺天盖地而来。 我正疑惑,自恋方大侠突然起身,灭了篝火,令道,“走,飞逍的巡地决来了。换个地方。” 匆匆撤离。一跳上墙头,众人便四散而去,没入夜色。 知道我攀上爬下的本事几乎为零,也是怕我逃债,方大侠带着我在街巷里穿梭,躲避着那些巡逻的镇守军。最后他敲开了等夜楼的门,闪身藏了进去。 “哎哟,各位大爷,你们怎又来了?”等夜楼掌柜一脸苦涩,跟在方大侠屁股后面抱怨,“咱们可是做正经买卖的。偶尔歇个脚,咱们也认了。现下盘查得紧,若是叫人发现了,都得死。” 自恋方大侠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钱袋子递给掌柜,径自下了楼梯,“掌柜的,铁骨盟义士们都感谢你。要不,你也加入?” 掌柜连忙后退两步,正色道,“罢了罢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打算?游说我加入你们,你们更没道理付钱了。” 方大侠推开杂物间的门,笑道,“哪儿能呢?钱好说,先记在方大侠名下,必定双倍支付。” “哎,算了算了,这话听好几年了。” 待掌柜一走,方大侠将门掩好,盯着我开门见山道,“如何,你有何计策?” “你问这个臭——唔,香丫头,不如问我。”百目从瓶子里蹦出来,跳到地上,贼兮兮道,“就没有我百目仙人不知道的事儿。” 方大侠摆出一副请教的架势,就差邀百目上座了,“哦?还请百目仙人详说。” 于是乎,这四处偷窥的百目,滔滔不绝剖析起了飞逍的能耐。 除利用尖啸发起“惊鸟决”干扰对方行动这个杀招外,飞逍还有“巡地决” 。就如这晚一样,声波会以归粟城中央的塔楼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声波触及建筑、街道、密道时,会因其结构和中空状态,反馈回细微的“声纹”。任何异常的通道、暗室或大规模人员聚集,都如同在白纸上染墨般清晰——这便是飞逍巡地感应异常情况的原理。只不过这类大范围扫视消耗仙力不小,一天之中只能用一次,且范围暂时只能控制在归粟城内。 方大侠们的应对方式也粗暴简单——每日都换个地方隐藏。 百目滔滔不绝用眼睛完成了“解说”,竟有些口干舌燥,要喝我杯子里的冷茶。当然,她害怕接触我体内对其而言有毒的仙力,只能等我将茶杯搁在地上,才小心翼翼啜饮了几口。 那一头,方大侠陷入沉思,而我则再次开始复盘自己这趟怎么走着走着来到了归粟城。 我离开映山都前,钩星曾说要趁我不在家闭关修行。为了即将到来的一场生存之战,他必须更强大。之前本该通过阿十宣告的召回令,也迟迟没有动静。人界的动乱仿佛还不足以点燃全局,而那个潜藏在月下州、已完成无相孽与瘴母神融合的“保育员二”,又会引发什么灾难? 这些事都沉沉压在我心上。 而我此刻,竟和一群方大侠要行义举。 不管怎么想,都有种明天便要世界末日,但今日我却在和别人找地痞麻烦的违和感,令人心情烦乱。 罢了,既已到了这里,且看看情况再说。 我想到这里,回头找到掌柜的小雪雀,写下密密麻麻有关渊寂秘密的文字,叫它速速去报给大老爷。 这个时候了,反倒是飞鸟更不容易惹人注意。毕竟即便它们被声波探查,也不会引人注意——这世上,哪儿有不飞的鸟儿呢。 等了半个时辰,其余几位方大侠回来了。不仅如此,还带回七八人。掌柜眼瞧着这么多谋逆犯藏在客栈里,脸都快绿了,只能两眼一闭,权当不知。 于是,三更半夜,众人探讨起刺杀飞逍的办法,斗志昂扬。 而我耷拉着脑袋窝在角落里,唉声叹气。 未生坐在我身边,问道,“说老实话,击杀飞逍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为何不直接出手?” “宏音和钩星都告诫过我,别过多牵涉到人界的因果中。这样的话,一定会干扰凡人作出正确选择。” “……譬如说呢?” 我顿了顿,低声道,“就如之前的悬歌城。百姓不想反,即便是将火把递给他们,火把亦会熄灭。但是那叫魂碑,不是义士自己铸立的,而是百姓。是九百义士用血肉之躯点燃了他们的怒火,这怒火才足以燃起燎原之火。” 未生淡笑一声,“我明白了。凡人的道路,只能交给凡人来选择。对于仙界、魔界皆是一样。所以当年,我们才会败。渊寂是我们的敌人,却不是仙界的敌人,我们根本没有立场和能力颠覆他的统治。不以少数人的意志去裹挟多数人的意志——这也许才是侠义之道。” “干嘛,你也要当大侠?” 未生笑道,“无妨。你我既身在此处,便当一回方大侠。不求留名于世,只求——问心无愧。” 对于击杀飞逍一事,诸位方大侠没能商量出个所以然。但事情却不能停滞于此,于是不善拳脚方大侠给诸位分发了任务:第一,继续寻找寒垄野被囚百姓下落;第二,搞清楚如何进入大仓;第三,继续观察飞逍,思考杀死他的方法。 为了避免被飞逍的声波侦查到,方大侠们只能散落在城里各处,约定有情报了再聚。 我、尾巴、百目,则与不善拳脚又自恋的方大侠一组行动。 178. 第178章 方大侠亲自盯着我,主要是怕我跑了不还钱。我尝试着向等夜楼的掌柜支钱,他苦恼地告诉我没有,是真没有。客栈里那点钱,八成用来接济这个那个快饿死的百姓,是真没钱给我还债。 比起我,尾巴倒显得惬意得多。他最近几天饲养百目上了瘾,没事儿就想给对方喂食。偏偏这大眼睛识趣,红绡米一粒一粒吃,也很开心。 我却有些忧心忡忡。 这日,趁方大侠出去办事,我便也出门走走看看。 已是十二月初,朔风呼啸。归粟城的冬天,风里都带着一种紧绷的枯索。城门早已像巨兽咬死的颚,将惶惑与流言一并锁在瓮城之内。青石板长街上行人稀落,且都垂首疾走,步履间透着一股被抽空了力气的虚浮——那是腹中半饥、心中全惧的步态。 往日喧闹的市井,如今只剩一种被监视的寂静。坊墙下,镇守军与鉴察使不时掠过,目光如冷刃刮过街面与窗棂。粮店多半关门,仅有的几家开着的,门口也无粮袋陈列,只挂一块小小木牌,墨字淋漓标着骇人的价码,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偶有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店外逡巡,望一眼那数字,喉结滚动一下,便又沉默地缩进巷子深处。 我在冷风中缩缩脖子,不禁感慨——素有粮仓之称的归粟城,竟被一种生铁般冷冽的寒气与隐约的饿馁感取代。 一路躲避着官军,我穿梭在街巷里。耳边总是突然响起短促而压抑的啜泣,旋即这声响又像被捂住嘴般戛然而止。 “啧啧,这飞逍讨好权贵的本事还真是一点没变。”百目瞪着大眼睛四处看着,“原先是星允的狗腿子,现在又成了施道的狗腿子。这好本事呐,学都学不来。” 我没好气地一拍瓶子,吼道,“真是有脸说!放任这等败类四处祸害的,不就是你们!” 百目不满地顶嘴道,“这怎能怪我们?没这个飞逍,也有其他飞逍。从根上说,这不都是你们人类自己的‘恶’么?怪不到我们膣藟头上!” 藏在我耳边碎发里的尾巴大笑一声,“别跟这家伙斗嘴,你辩不过她。你是笨蛋。” 我一时哽住,却无力反驳。 但我不想让百目这家伙吃白食,于是便晃了晃瓶身,“你有什么本事赶紧使出来!不然我现在就烧了你取暖!” “别别别——别激动!”百目眼珠子一转,示意我贴近青莲瓶子,“告诉你一个小秘密——飞逍这人极其变态,每晚要凌辱不同女子才能尽兴。且对方越是害怕他、仇恨他,他越是兴奋——” 说着,百目竟打了个寒颤。 “我也是听那几个冒牌方大侠私下说,他们有个朋友混在寒垄野那些百姓里,被抓了去。” 这时,尾巴突然窜出来,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便赶忙藏在墙后躲避,等待两个鉴察使离开。 “接着说,别藏着掖着!” 百目嘿嘿一笑,笑声中藏着一丝暧昧,“我听说那姑娘可有花容月貌之色。你猜,这等绝色,能否逃过飞逍的魔掌?” 尾巴略一思索,“这人必然知道其他百姓的下落,所以得先找到她。” 我心中腾起一阵恶寒,正打算换个地方好好思考对策,却听到巷子深处传来打骂声。 我爬上断墙看去,竟是方才那两个鉴察使正对着一瘦骨嶙峋的老爷爷拳打脚踢,并拉拽着另一个头不大的丫头。 “大爷,大爷,这娃是魔族,不是妖怪,头上那是,那是犄角而已呀——” “少废话!正愁没妖孽交差!带走!” 我刚要和尾巴路见不平,却见那女娃嗖地跳起,露出头顶的尖角,竟一头撞入其中一个鉴察使怀里——顿时鲜血直流。不待众人反应,那老头猛地起身,以极其迅捷的手段将余下一人的脖子拧断。 我看得一头冷汗。 只见这一老一少二人得手后,竟动作利索地将那两具鉴察使尸体拖回屋里,认真清洗了门口血迹,缓缓闭上了门。 耳边只有冷风呼啸。 “好家伙,不太像普通人。”尾巴愣了半晌,低声问道,“照夜,要不去看看情况?” 我还没开口,百目低声啧道,“好啊,竟藏在这里,还真是意外收获。” 我悄悄顺着墙溜到那户人家窗下,勉强从那窗隙看了进去。 隐约见那二人正将鉴察使的黑色法袍扒下来。那丫头背着我,尚且看不到脸。可那正对着我的老头,我倒有些印象。虽然瘦了下来,还装模作样贴了胡子,但——模样我可不会忘记。 毕竟这可是曾经诈骗过我照夜的诈骗团伙头目! 似是察觉到有人偷窥,那老头立刻抬起眼,追了出来。在见到我的那一刻,他呆住了,随即便是一个转身逃回屋里,喊了一句,“冤大头来了!咱们撤!” 我立刻摩拳擦掌追上去,“不——愁——行!” 尾巴反应迅速,嗖地窜出去,将那两个企图逃跑的骗子绊倒在地。 不知何时从瓶子里溜出来的百目立刻贴在两个老熟人身上,挨个标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意外收获!意外收获!抓住了天妃娘娘的心头大恨,我回上仙之位——指日可待啦!” “好啊照夜!”饭饱饱被尾巴绊得趴在地上,扭过头来怒视着我,“几十年不见,你竟堕落到与渊寂的走狗厮混在一起!哼,我不愁行算是看走了眼,呸——” 我赶忙落下门闩,绕过地上两具尸体,“闭嘴饭饱饱!别把坏人引来了!” “唔,饱饱。”那少女揉着摔疼的膝盖爬起来,“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前后遇到四波敌人。” 我眯眼看去——开腔的少女已长大,颇有几分姿色,不是别人,正是魔族丫头飞高高。 我环视一周,问道,“三人行,怎就你们俩?衣多多这个骗子呢?!” 饭饱饱揉着手腕站起身,垮着脸道,“理念不和、分道扬镳。现在不愁行就两人。” 飞高高像是想起了伤心事,哇地一声哭出来,看不出方才刚刚杀了人。 我心中一叹。地上有血有尸体,眼下也不是清算旧账的好时机,打扫犯罪现场才是头等大事,“罢了罢了,先毁尸灭迹。” 饭饱饱和飞高高忙着将光溜溜的尸体拖拽扔进枯井时,百目完成了对“重点人物”的标记。她连蹦带跳走到我身边,兴冲冲道,“之前十身说跟在你身边准能捞着好处,我还嗤之以鼻。没想到是真的耶!嘿嘿,他日等我重回鸿珠之位,会给你记上一功。” 尾巴大笑道,“看不出这怪物事业心还挺重。宏音抢了她的鸿珠仙位阶,她一定恨死宏音了。” “多亏有宏音。”我小声对尾巴说,“他的纯水不仅克十身,还克百目,叫他们不能繁殖过度。” 百目向我炫耀完,又跑去不愁行仅剩的两个骗子面前显摆。 我则和尾巴趁机四处查看一番。这房间简陋至极,米缸里一粒米都不剩,衣柜里的衣衫也多半破旧带着补丁。很显然,这里是饭饱饱和飞高高的临时躲藏地,而此处原本的主人,已离开了。 “吃饱了肚子,攻击性便会降低,繁殖欲望也会维持在较低水平。”尾巴幽幽一叹,“维持种群数量,对保证食物充足十分必要。这一点与人类来说,确实不同。” “嗯?作何解释?” 尾巴趴在我头顶,耐心解释道,“人类有了充足的食物、安全的环境,会加大繁衍力度,人口数量便会暴增。暴增后由于资源有限,又会引发战争,使得人口减少。最终,人类数量总要和资源总体规模形成一定平衡。说白了,资源承载人口数量,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那一头,不胜其烦的饭饱饱踹了百目一脚,气得百目撑着两条诡异的小脚发怒。飞高高则显得有爱心许多,不知从哪儿掏出半张发霉的炊饼要投喂百目。百目这巴掌大的眼器,都快红温了。 “那尾巴,你所说的这个‘资源’是什么?” 尾巴在语重心长教导我时,是最像小初的时刻——耐心、温柔,循序渐进、不急不躁,像极了教书先生。 “是土地,是仙力。” “仙力?” “嗯,照夜,太初僊只是发现了仙力而已。仙力早就存在于自然界中各处。三千八百多年前,在仙力被发现运用之前,就有了妖兽、灵木、蕴含仙力的熠石、沉淀仙力的各种‘仙果仙草’。虽说并非所有动植物都富含仙力,但仙力却仍旧广泛存在于自然界所有生灵之中——只是含量高低的区别罢了。” 说着,尾巴指向被百目拒绝的那块炊饼。 “制作炊饼的麦子含有极其微弱的仙力,虽然微弱,但却存在。但在以这等转化后仙力为食的百目看来——毫无营养,可以不吃。但照夜,你要知道,无论是人类还是膣藟这种怪物,只要在食物紧缺时,为了填饱肚子,会饥不择食。就像灾年时,母亲会捞出粪桶里的肉蛆晒干磨成粉—— 喂给婴儿吃。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尾巴的话令我想起了阿十。阿十和百目果然是同种生物,他们的生存逻辑简直如出一辙。 如今想来,煌木留下的那庞大数量的仙力,恰恰是维持渊寂、十身、百目、千手保持克制的重要原因。是啊,能吃饱肚子,又何必征伐、掠夺? 只不过,他们同时要供给所谓的“母神”所需,以躲避“母神”的注视,避免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更快走向灭亡。 不知不觉想了许多额外的东西。 待我回过神来时,已瘦成一长条的饭饱饱,以及长大但个头仍旧不大的魔族丫头飞高高坐了下来,看样子是要与我谈判。 这二人倒也没隐瞒——他们来归粟城的主要目的,是杀飞逍。 原因也很简单。当初渊寂奉煌木之命开采渟族的冥渟铁,因渟族抗旨不遵,后遭渊寂带领的仙军镇压。当时海洞崩塌,将不少冥渟铁掩藏于海水之中。这也是渟族后裔饭饱饱一心想向渊寂报仇的最深层原因。 六十多年前,渊寂座下大弟子星允盯上了渟族坍塌的洞渊,私自开采,更征用未湖百姓,命其日夜劳作,不管其死活。后这脏活更是交给飞逍执行。所以,饭饱饱与飞高高想杀飞逍,合情合理。 听到这里,我已感觉有些不对头,试探着问道,“你们二位,不会也是——铁骨盟的人吧?” 飞高高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难道照夜姐姐你也加入了?嘿嘿,饱饱是胡编乱造方大侠,而我嘛——我是有角方大侠。” 饭饱饱清清嗓子,有些尴尬道,“总之,你我之间的私怨得日后再说,眼下我没空。” 我一听这话,瞬间泄了气——铁骨盟倒是来者不拒,什么人都吸收,不过取名倒是贴近事实。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衣多多去哪里了?” 饭饱饱拧着秀气的眉头,盯了一眼光明正大站在木桌上“偷听”的百目,阴阳怪气道,“衣多多下落,想必百目仙人比谁都清楚——毕竟天天巴结讨好。” 不同于一头雾水的我和尾巴,百目却一个机灵瞬间耸立起来,差点发出尖叫,“什么?你所指之人是——天妃?” 我有时觉得,人的想象力比起现实还是太保守了。 不愁行的三个家伙企图向渊寂报仇,但他们连见到敌人面儿的机会都微乎其微。于是便想出个令人发指的“法子”——混进天妃选拔队伍中,伺机报仇。 衣多多负责执行这个任务。千辛万苦请万事知小小“运作”一番,衣多多混在了待选天妃的队伍里。可二十年都没能选出天妃的渊寂,恰恰便在衣多多成功混入那一天,睁了眼,随意指定了天妃。 这天妃“文茵”,不是别人,正是衣多多化名! 当时,众人以为机会来了。却不料衣多多当了天妃,依旧没能找到对渊寂下手的机会。这一拖便是十年。饭饱饱和飞高高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便要求衣多多撤离。可这姑娘愣是不肯,非要达成目的才肯罢休。于是双方生出裂隙、分道扬镳。 “衣多多这么笃定能成功,必然是有道理的。” 飞高高闻我之言,撇撇嘴,“确实成功了一次。多多姐姐成功攻击了渊寂——虽然皮外伤都没有。” 我、尾巴以及百目瞬间恍然大悟。 犹记得桃夭曾说,新天妃因“吃味”,趁睡觉时给了渊寂一闷棍——原来,这一闷棍,是奔着要命去的。 “啧啧,可惜了。”尾巴语气里流露出遗憾,“棍子换成菜刀多好。” “好啊!你们敢暗算帝君!”百目炸了毛,“我要告状去——” 一脸凶色的饭饱饱一把将其捏住,差点把对方的眼珠子都挤了出来,“嗯,那就烧了你,刚好柴火用光了。” “……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呗。”百目一软,声音都变了调。 飞高高掰开饭饱饱的手指,将百目的法眼捧过来,嘿嘿一笑,“让我养几天,我喜欢小动物。” “你这个臭丫头!我不是动物!” 我把青莲瓶子交给飞高高,“喏,拿这个装,免得小小禁仙锥就要了她的命。” “喂——你们这帮混账!”百目尖叫道,“等我回到灵璧城——再告你们的状!” 飞高高兴高采烈将百目塞进瓶子里,盯着那滴溜乱转的大眼睛嘿嘿一笑,“眼睛不大,脾气倒不小。放心,我会给你喂食的。” 179. 第179章 今日这么一闹腾,我感觉有些疲累。趁飞高高逗弄百目玩时,又和饭饱饱商量起了正事。 两套鉴察使的法袍,洗干净血迹、缝合破损处后套上,再戴好面罩——便可混进飞逍的府门一探究竟。 “如何?”饭饱饱将衣衫推到我面前,“我这人仗义,见面分一半。喏,这件宽松,你换正合适。事不宜迟,今夜就行动。” 我没好气道,“好事你怎么没想到我?算计我的时候倒是轻车熟路!” “谁叫你是不愁行的冤大——大福星呢。” 于是,我今日一出门便接下了一桩危险度极高的潜入任务。 做好伪装,从万事知那儿学了两手的饭饱饱给我捏了脸。所谓易容术,本质上是一层轻薄的仙力假面,糊弄人足够。 闲聊里,我得知了这处藏身处原本主人的下落。这破落民居本就住着一对爷孙,因孙女儿貌美被飞逍看上,要被强行带走。爷爷奋起反抗无果,这对可怜的爷孙竟被人秘密打死,曝尸野外。恰巧未进城的饭饱饱和飞高高瞥见这一幕,二人一合计便窝藏在这里,想着有机会便连同这对爷孙的仇一并报了。 飞逍这些年的恶行,那真是罄竹难书。他修建归粟大仓有功,是国师眼前的红人儿;又因粗暴推广红绡树的种植而赚得钵满盆满。所以即便他被逐出仙界,却仍旧有头有脸,是某些人的座上宾。 我揣好尾巴,与饭饱饱一同出了门,就这么装模作样巡视起了街巷店铺。这段时间他掌握了鉴察使的行动模式和出巡规律,也算是为今晚的潜入做足了准备。 “啊?”我边走边问,“你是说虽然星允死了、幻鹊失踪、飞逍被革除仙籍,渊寂仍旧有八个弟子?那老大、老四和七弟子又是谁顶上了?” 饭饱饱警觉地盯着不时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鉴察使和镇守军,压低声音道,“你消息也太闭塞了,没事儿多买几份《三界通闻》了解下天下大事。这些年成钧府人才辈出,新秀多如牛毛。你那老相好青莲仙人都算不上什么仙界奇才了。” 饭饱饱顿了顿,掰着指头数起来,“如今,渊寂的大弟子是‘风霆仙人’,现位居玄珠位阶第二。老四石芒仙人,出自正阳家族,金珠位阶。至于老七,名叫狭霜,无位阶。三个都是成钧府出来的新秀。” 在街上晃荡了半天,我和饭饱饱终于要回巡鉴府“复命”了。 “话说现在青莲是什么位阶?” 饭饱饱瞥我一眼,语带讥诮,“哼,自从凤琤公主一死,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加之修为停滞,比不得那些新秀。且负心汉的形象又人人唾弃,勉强维持在金珠位阶,已是给渊寂面子了——好歹,还是女婿不是。” 尾巴闻言,在我耳畔幽幽一叹,“这家伙也是可怜。一心想变成‘青莲’,将自身仙力强硬‘改变’,最终结果便是一事无成——既不像青莲,也再不是幻鹊。” 我望着灯光幽暗的巡鉴府大门,心中五味杂陈,“人呐,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归粟城、巡鉴府。 鉴察使换班时间,屋里弥漫着一股子脚臭与烈酒混杂的气味,闷得我头脑发晕。饭饱饱向上官禀报了巡查情况后,便学着那些同样身着法袍的“同僚”们,领了半坛子酒、一斤炙肉,窝在角落示意我吃。 外面民不聊生、路有饿殍,这里却别有洞天——酒肉粮食管够。 我和饭饱饱一边吃着,一边竖起耳朵听这帮人闲聊:大仓粮食马上要转运至月下州去,负责护送官粮的赤鳞军已在路上;大仓使飞逍私藏了不少粮食,就等着坐地起价大赚一笔,也没少向国师孝敬,珍宝美女都是一车一车送进施家大门。 最后一个重磅消息是——飞逍知道铁骨盟的叛贼潜伏在归粟城。他故意藏匿寒垄野的百姓守株待兔,就是要将叛贼一网打尽,给自己再记一大功! 情况不容乐观。铁骨盟这些方大侠自认为身在暗处,其实却就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现在就算知道寒垄野那些百姓在哪儿,也无力营救、无法隐藏。一旦粮食开始运转,再想截粮,惹得便是赤鳞军,又树一敌,得不偿失。 无论如何,得沉得住气,伺机而动才是。 我没胃口吃饭,借着上茅厕的机会溜了出去。巡鉴府不大,鉴察使却不少,颇有些诡异。好巧不巧,我刚从转角出来,便遇上一个“熟人”。 施印。 怎么又是他! 我连忙垂首行礼,退至一旁。好在施印步履匆匆,一脸铁青而过,并未注意到我。我立刻躲在廊柱后,咬着嘴唇想——这人出现在此处绝非顺路,他的职责是抓“妖孽”,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不管了,先跟上再说! “跑快点照夜!”尾巴知道我要行事,托着我跳上房檐,两下便操纵我跳到后院坐骑休憩处,“听我指挥,随便找一头影子豹。” 那些影子豹嗅觉极其灵敏。我甫一落地,暗处便亮起数对绿瞳。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滚出的咕噜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带着湿热的腥气。 施印等人的脚步声已在院门外,清晰可闻。 我脊背发麻,腿脚软得几乎站不住,目光仓皇扫过——来不及了!就近选了一头被铁链拴在木桩旁的影子豹。它体型最为健硕,此刻正伏低前身,露出森白獠牙,喉咙里的威胁声压得极低,却更骇人。 “手放在它头顶!”尾巴的指令尖利地刺入我脑海。 我扑过去,在影子豹因我贸然逼近而即将暴起撕咬的刹那,将颤抖的手掌死死按在了它覆着短硬毛发的额头上。 掌心传来野兽肌肤的温热与剧烈搏动的血脉,还有那针般竖起毛发的刺痒。影子豹鼻翼怒张,滚烫的涎水滴答溅落在我脚边,那双绿瞳里映出我全无血色的脸。 我心脏撞得胸腔生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然后呢,尾巴?!” “呃,给它取名!” ……取名?像收服焉耆那样? 电光石火间,院门已被推开一道缝隙—— 我脑子一片空白,瞪着眼前这头凶兽,几乎是吼了出来,“煤球!就是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豹子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颅脑。它喉间的低吼戛然而止,暴戾的绿瞳里闪过一丝茫然的涣散,随即迅速被一种温顺的、甚至带点懵懂的神色取代。它呜咽一声,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低,那颗方才还欲择人而噬的头颅,轻轻地、近乎讨好地碰了碰我的鞋尖。 啊? 成了? 我猛地抽回汗湿的手,胡乱抓起旁边的粮桶,舀起饲料往食槽里倒,竭力让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施印带着三四名手下大步踏入兽栏。 他们显然急着出发,径直走向几头已备好鞍具的影子豹,试图翻身骑上。 惊变陡生! 除了我身边这头“煤球”,其余几只影子豹竟在同一瞬间激烈反抗!它们不是简单甩动,而是爆发出惊人的野性——拧身、咆哮、甚至扭头试图啃咬骑手的小腿,动作凶狠同步得仿佛收到了某个统一号令。 几名鉴察使猝不及防,惊叫着被甩落在地,一时人仰豹翻,狼狈不堪。 藏在我耳畔的尾巴极其细微地“咦”了一声,随即憋着笑,气音轻轻钻进我耳朵,“哇哦,你这运气……随手一捡,就捞着了它们的头领。不过话说回来,你取名的品味,和钩星那家伙的糟糕程度——真是不分轩轾。” 这滑稽又混乱的场面持续了好一阵。一摔得七荤八素的鉴察使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我的前襟,怒喝道,“喂!你这小子,给这些畜生喂了什么脏东西?!” 我缩紧脖子,装出惶恐模样,“回、回大人的话,影子豹喜暖畏寒,许是骤然换了地方水土不服,性子躁些……让小的安抚一下便好。” 施印脸色铁青,不耐烦地踹开脚边一只仍在低吼的豹子,冷喝道,“少废话!赶紧让它老实点!” 我连忙凑到“煤球”身边,舀了一勺拌着肉丁的湿粮递到它嘴边。这家伙瞥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舔食起来,态度堪称配合。 施印见状,阴沉着脸重新上前。这次煤球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些许不满的咕噜声,却稳稳载住了对方。 施印一抖缰绳,急驰而去。 他的手下们却依旧和造反的影子豹们纠缠不休。 机会! 我看准时机,翻身骑上一头之前未被选中的豹子。我低喝一声,夹紧腿腹,它便猛地窜了出去,紧跟施印离开的方向。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终于勉强驯服坐骑的动静。很快,另外两名鉴察使也追了上来。 夜色弥漫,急于任务的他们,果然无人分神质疑我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同僚”。 煤球载着施印在前,我混在队伍中间,心跳如鼓,却死死攥紧了缰绳。 真是离谱。 我竟潜入成功了。 直奔城中央竖着高塔的大仓使宅邸。 我迎着哈气成白的夜风,望向那高耸的塔楼,心想,不知是我太能干,还是方大侠们太笨蛋——我早上出门随便走走,晚上就成功打入了飞逍的老巢里。 顺利到令人发指。 这也许就是我照夜的独特魅力所在吧,躺着都能赢,不躺岂不是要赢疯了。 飞逍的宅院奢华到不像话。高墙以整块的青冈岩垒砌,墙头蜿蜒着包铜的蒺藜网,日夜有镇守使挎刀巡行,目光如鹰隼般切割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影子。朱门兽首、阶铺白玉,庭中竟移栽了惟有玉山南那等暖地才能存活的珍木异卉,寒冬里靠着地下引来的火温维持着一片悖逆时序的浓绿与嫣红。回廊深处不时传出丝竹宴饮之声,酒肉香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对于我的出现,施印没有追究。毕竟他现在需要随从以彰显身份,倒不在意随从是谁。何况万一一会儿煤球再次失控摔他个屁股墩,他才是真丢脸。 宅院的正中央,拔地而起一座九层高的塔楼。塔身无窗,唯在最顶层设有环状露台,俯瞰全城。塔顶悬着一口赤铜巨钟,想必那就是飞逍施展巡地决的介质——沉浑的声浪以塔楼为心,化为无形却无所不及的波纹,扫过屋舍街巷,探查那些企图生事的铁骨盟逆贼们的行踪。 灯火辉煌的华庭里,比屋外即将落雪的严寒竟是一片暖意融融之象。穿着暴露的女子蹁跹起舞,宾客们怀抱美人、酩酊大醉。我一眼便盯向上首那有着绝色容姿的男人——飞逍。五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容貌依旧可堪仙界魁首之名,只不过其肮脏变态之心,令其面目可憎。 飞逍脚下匍匐着两个近乎赤裸的女子。而他的金靴,就那么踩在其中一女子背脊上 ,稍加用力,就会将那瘦骨嶙峋的虚弱女子的脊梁踩断。 面黄肌瘦,神情绝望而麻木,却难掩美貌——就是她了,铁骨盟的一员,混在寒垄野百姓里,被抓来的那一个! 施印今日是来赴宴的。他落了座,灌了杯酒,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 “哟,太守和镇守使大人竟都在。”施印皮笑肉不笑,“日日在此与大仓使大人纵情声色倒是无妨,可别忘了缉拿逆贼。” “放心,施大人。”飞逍踹开脚下那瑟瑟发抖的女子,一脸和煦的微笑,“杀害施用的逆贼,便让本使帮忙碾碎在这归粟城。” 施印冷笑一声,拱手道,“那就多谢大仓使了。 “都是为国师大人效力,何必言谢。畅饮——施大人——” 见那女子被人拽着长发拖行下去,我心里一紧,附耳施印道,“大人,小的去照看影子豹,免得这些畜生闹事。” 施印不耐烦地挥挥手,压根懒得看我一眼。 我快步出了大厅,急速跟上那被拖行的女子。绕到后院,只见那两个侍卫将女子扔进一间厢房后落了锁,便大摇大摆喝酒去了。 我和尾巴观察了片刻,爬上屋顶,掀开瓦片跳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香气,像是某种致幻的春药。我掩住口鼻,迅速来到那趴在地上昏昏欲睡的女子身边。 “你是来——杀我的么——”她气若游丝,枯瘦的手臂微微颤抖,“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嘘,我是无名方大侠,我来救你!” 女子双眼涣散,枯瘦的手臂颤抖地拽住我的前襟,气若游丝道,“我,我不走,我得——救他们,救他们——” “告诉我,寒垄野那些百姓在哪儿?” 女子已被折磨得精神混乱,她眼中露出极其惊恐的光,整个人颤抖不止,“他们,他们都死了,都被吃了——” 说着,这女子便蜷缩起来,不断念叨着破碎的语句。我和尾巴见状,决定先将她解救出去。 尾巴凝成绳索,将我和那女子一一抛上屋顶。恰此时,一队侍卫巡逻而过,而那女子仿佛被这皮靴声惊动,立刻便要喊叫出声。 忽然,“咚”地一声,一枚石子击中女子后颈,她便应声昏厥。与此同时,尾巴轻巧地接住了那石子——直到守卫远离。 “无名方大侠,记住,所救之人若神志不清,最好先打晕。” 黑暗中,一个黑影轻巧落在我身边。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扫过我,又扫过昏厥的女子。 “自恋方大侠?”我一愣,“你来得可真巧。” “自恋?”方大侠略一怔愣,架起女子便要走,“老规矩,你善后。回见。” 真是无语,又叫这莫名出现的方大侠摘了桃子。 我和尾巴掩好瓦片、跳下屋顶,来到后院歇息坐骑的地方,靠着影子豹煤球歇口气。 漫长的一天,竟还未过去。 “照夜。”尾巴的声音轻轻的,“你说那女子说的‘被吃了’……是什么意思?” 尾巴的问题在这冬夜令人胆寒。我甚至不想去细究这个问题,甚至希望这只是女子极度恐惧之下的呓语。 “我不知道,尾巴。”我望着无星的深空,“大有可能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害怕么,照夜?” 我捏捏盘在我耳边的尾巴,声音很轻,“有一点点。但只要你在,我就可以克服。” “嗯。”尾巴贴了贴我的脸颊,“别气馁。去见证哀痛,去坚定信念,去克服恐惧。然后啊——才能选择未来。” 酒宴尚未结束,醉意熏熏的飞逍发动了巡地决。沉闷的钟声如池中涟漪一圈圈震荡到远处,随即他便发觉了问题所在,原本想晚上继续凌辱的女子,在铁桶一般的宅邸中失踪了。 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光是我就被盘问了三次。好在饭饱饱的伪装术不输万事知,我并未被识破。尤其这暴虐难驯的影子豹竟乖巧地伏在我身边,简直将我的可疑程度降到了最低。 施印酒足饭饱,见这宅院内外乱作一团,竟嘲讽道,“哼,什么仙人,也不过如此。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偷了家竟丝毫未察觉。” 另一鉴察使殷勤地从我手中接过缰绳,附和道,“他再有本事,也是外人,岂可和大人您平起平坐?主子不过看在他筹措军粮尚有些功劳,以礼相待罢了。赤鳞军到了,等他们鹬蚌相争——” 施印冷笑一声,骑到煤球背上,“什么狗屁赤鳞军。南翊一死,余下的不还是咱们手下的狗?走了,回去睡觉!横竖是他飞逍自告奋勇要灭了铁骨盟的叛贼,且看他表演就是。咱们呢——只管看戏。” “嘿嘿,还是大人您有手段——” 回到巡鉴府,已近丑时。外面大肆搜捕仍在继续,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反倒是巡鉴府里安静至极。 我本打算偷偷溜走,不曾想饭饱饱却给我留了睡席。 通铺,七八个臭烘烘的鉴察使挤在烧得热乎乎的土炕上。我此时累极了,撩着井水洗把脸便和衣而睡。饭饱饱自是知道我的本事,一听外面动静就知道今晚我出去干了一票大的,甚至恬不知耻道:早知你这么能干,我就不来了。 我也没精力窝火了,拽过尾巴塞住鼻子,沉沉睡去。 180. 第180章 被饲养的人类 原以为这趟卧底很快就能收工,哪想到影子豹极难驯,认了主就得天天见,一天不见连饭都不肯吃。领头的豹子这样,小弟们也学着来。天还没亮,我就被从被窝里薅起来伺候它们吃食。 饭饱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一丝餍足的笑,仿佛在说:我先撤了。我盯着他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情,就晓得——不能对饭饱饱的良心抱任何指望。等我喂完了豹子回去一看,院里连个鬼影都没了。 我刚想偷偷溜走,就被一个面生的鉴察使一把拽住,匆匆往正厅赶。我缩在人群最后,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心如擂鼓,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 昨夜经搜查,揪出两个叛贼。巡鉴府不甘心功劳被大仓使抢了去,准备全员出动,掘地三尺也要搜出妖孽。施印铁青着脸,目光扫过众人,定下准则:交差才是正经,手段强硬些无可厚非! 那语气像是咬着铁钉吐出来的,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整个巡鉴府倾巢而出。我因降服影子豹有一手,反倒阴差阳错留了下来,不必出外勤。 于是,早上还乱哄哄的大院,顷刻间只剩寒风呼啸,卷着几片枯叶从空荡荡的廊下滚过。 我摇醒尾巴,要与他一同去翻翻施印这小头目的房间——万一有意外收获呢。 尾巴打了个哈欠——虽然他没有嘴,但那团光确确实实地颤了颤,像人伸懒腰似的,懒洋洋地耷拉在我手心里。他慢腾腾变成钥匙的形状,流光溢彩的脑袋晃了晃,像是在说“跟上”。门锁被光明正大地捅开,我与他一起溜进屋去。 施印这混账有洁癖,房间收拾得干净齐整、一丝不苟。几封寻常书信做了加密处理,墨迹缠绕成看不懂的纹路。但不要紧,尾巴看得懂。他凑近纸面,光芒忽明忽暗地跳动,像在细细辨认什么。 施印作为天鉴殿的人,出门抓妖的时间居多。多数时候,他靠书信与远方的朋友互通有无,顺便吐槽些不顺心的事。 比如,他的朋友在来信里叫他稍安勿躁,还说大仓使惹不得——毕竟人家手握粮草,又曾向人君进献了一件举世无双的法器,自然受重用。 “法器?”尾巴疑惑地晃了晃脑袋,光晕微微波动,“飞逍自己没能力炼制强大的法器,必然是别人的。” “许是从仙界偷出来的。”我压低声音,“这事儿我记下了,有机会就告诉宏音。” 尾巴又翻出一份看似家常、却记载着令人心惊信息的信继续往下看。 墨迹尚新,施印只做了加密处理,似乎还未来得及寄出。尾巴的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读到最后,整团光都僵住了。 我凑过去一看,信上写道: 〔……故友如晤,见字如面。愚弟近期巡刃柱、归粟城,偶得一二养生心得,不敢私藏。此地红绡产物,实乃天赐之物,寻常人食之可强身健体,然对你我这等已‘开启了灵关窍’的,却别有奇效。 愚弟亲身体验,近来凝练仙力效率倍增,旧日滞涩的几处关隘竟有松动之感……此物绝非凡品,似专为滋养我等灵窍而生。若朝中事务维艰、前程晦暗,不妨思量一条退路——仙界‘成钧府’广纳下界英才,凡有根基、通灵窍者,皆可一试。若能入选,他日位列上仙,也未可知……〕 我与尾巴看完这封平平无奇的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我们意外从这封信里,从另外一个角度,窥见了红绡树这种诡异植物的真面目。 红绡树,由有毒澜歌树培育而来,所产果实富含仙力,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某些邪教称提纯后的红绡汁液为圣水,意为“母神”赐福。这种植物极易成活、成片生长,还会污染土质,使得其后生长的作物皆呈现红色,富含营养。 正因其富含仙力,它便有了标记对仙力敏感之人的能力。换句话说,红绡产物对“开启了灵关窍”或有开启潜能的人尤为“营养”,能助其“仙法大成”。 我喉咙发干、心跳过速,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尾巴,他在饲养我们。” 尾巴耐心将信重新折好,轻轻放归原处。他那团光沉沉地悬在半空,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嗯。培育最适合膣藟寄生、甚至可能……最适合被‘母神’吸收的优质载体。想想看——红绡林大面积种植,潜移默化改造土地和作物,让一代又一代食用这些食物的人,身体里积累更精纯、更易于调动的仙力。这些人里,天生灵窍敏感者,受益最大,成长最快——” “——然后,他们就会被标记。”我接上尾巴的话,寒意从脚底窜起,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后脑勺,“像一个个……肥美营养、等待出栏的牲畜。” 尾巴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悲哀,“这两个保育员虽然理念有别,却对‘饲养’有了共识。这些被养得仙力充盈、健康长寿的‘人’,会成为延续自身存在的食粮。就像人饲养家畜,喂以精粮,盼其膘肥体壮,最终……只是为了宰杀食用。” 我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外表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甚至充满利他目的的行为,最终是为建立并维持一个高效隐蔽的供养体系——‘牲口’养殖与供应。呵,还真是践行了保育员的本职工作。” “无论是仙、魔还是凡人——”尾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心碎的明悟,“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被饲养者。这也是我们从前始终未能参透红绡树秘密的缘由。” 种植是为了筛选,丰收是为了屠宰,强身健体是为了更好地被吞噬。 是啊,傲慢又脆弱的人类,横行三界、视己为天地之主的人类,从未有过如此荒诞的设想。 这一刻,“母神”有了具象化的意义——充满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我们的文明本身,可能只是更高等生灵餐桌上的农场;我们珍视的一切,除了食用价值,别无意义。 “照夜。”尾巴蹦到我头上,像一盏温热的灯。他轻声道,“别灰心,别在失败之前认输。” “嗯,我可不要输给膣藟这种虫子。” “起码,你不适合食用——你有毒。”尾巴拍了拍我的额头,光晕柔和地漾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就是他们的致命武器。” “说来,尾巴……人真的可以没有灵关窍么?” 我们重新将门锁好,走进寒风里。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尾巴溜到我耳根后的长发里,光晕渐渐收敛成小小一团。他极小声道,“这世上不存在没有灵关窍的人。所以你是特殊的,照夜——你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这一天,整个归粟城陷入一种狂乱前的死寂。镇守军、鉴察使找人的找人、抓妖的抓妖,几乎要将这座被寒冷和饥饿反复折磨的城邦剥皮拆骨。傍晚时分,城东发出的一声震天巨响,彻底惊醒了这座压抑已久的城池。 我骑上一头影子豹奔赴现场。还未接近,空气里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随即便是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我跃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屋顶,站在影子豹温热而稳健的背上。夜风卷着刺鼻的硝烟与隐约的血腥气迎面扑来,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爆炸现场像一块被暴力撕开、仍在燃烧的伤口,镶嵌在归粟城漆黑的肌体上。一家小小的烟花作坊已不复存在,原地只剩一个焦黑的凹坑,残存的梁木上还跳跃着贪婪的橙红色火舌,噼啪作响。 对峙与冲突仿佛已彻底结束了。当我看到那躺在地上的四具尸体时,心如坠冰窟。 一对夫妇和两个孩子,就躺在那里,姿态扭曲,一动不动。深色的液体在他们身下缓慢洇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粘腻的光。镇守军兵卒就站在尸体旁,枪尖垂地,甲胄 反射着冷酷的火光,仿佛他们只是完成了一次对“反叛”的清扫——干净,利落,不需要任何理由。 周遭静得令人头皮发麻。这样大的动静,竟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围观。 黑暗里,是无数扇虚掩的门窗。 “砰”的一声——我身下这房子的主人用力闭紧了窗户。紧接着,孩子因恐惧发出的哭声传来,随即又被长辈的叱责打断。那叱责里夹杂着恐惧、麻木,以及一种深到骨髓里的悲痛。 不敢怒,不敢反,不敢袒露绝望。 四具尸体就那样被拖上木板车,挂在了城墙下——作为威胁和警示,任何对人君之令的违抗,皆是谋逆。 尾巴轻轻跳到我肩头,光晕柔和地靠近我的脸颊。他轻轻擦去我眼角冰冷的泪痕,轻声道,“走吧,照夜,我们来晚了。” 我回到巡鉴府,挨了一顿好骂——那些回来的影子豹不肯回厩进食,全赖我头上。我提来混杂着肉丁的红绡粮,一勺勺喂给这些跑了一天却一无所获的妖兽。它们吃得倒是欢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我清扫了圈舍后,倚靠在煤球身边,望着夜色发呆。 两个偷酒喝的鉴察使躲在角落里发着牢骚,话里话外怨恨那些镇守使下手太快——不然将那两个孩子分给他们交差,也不免白跑一天。 我听着他们醉醺醺嘟囔,牙关慢慢咬紧。 真是讽刺。在这些人眼里,同胞和食物一样。就如要将我们供给“母神”享用的膣藟一般——本质上,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 这天夜深人静,我干了一件大事。 我将巡鉴府的三十多头影子豹全部放生,然后逃了个干净。 我回到饭饱饱和飞高高的老巢一瞧,已是人去屋空。现场能拿走的都拿走了,包括我本人的衣服。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气得直跺脚。打算回等夜楼之前,我又往屋后的枯井里瞅了一眼—— 空空如也。 尸体去哪儿了?难不成饭饱饱和飞高高撤离前处理干净了? 带着这个疑问,我沿着大街往等夜楼走。一路遇到的镇守使仍在征粮填补大仓空缺,几乎挨家挨户搜索,稍有不从者便拳打脚踢。白天的归粟城充斥着哭喊声、哀求声,与昨夜的死寂截然不同。 而那遥遥可见的四具尸体垂着头,在冷风中轻轻摇摆,像一串被挂起的枯叶,宣判了这座城的命运。 一到等夜楼,迎接我的是一顿胖揍。 二人将我捂住口鼻,夹进地下室准备行刑。若非挂在飞高高脖子上、躲在青莲瓶子里的“大眼睛”大喝一声,这帮方大侠怕是要将我撕碎了吞进肚里。 “住手,小子们!这是那臭——唔,香喷喷的丫头。” 飞高高浑身一震,连忙将我从地上扶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满脸窘迫,“你瞧我这记性,忘了你是照——无名方大侠。” 我拍拍衣裳上的灰,还没来得及发火,门又被推开了。算盘方大侠露出半张脸,言简意赅地吐出一句话: “走。野狗来了。” 我们从后门阴影中闪身而出时,等夜楼前厅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被整个儿踹飞开来! “搜!一个都别放过!”镇守使和鉴察使粗嘎的吼叫像冰水般灌入后巷。 “快!”算盘方大侠低喝一声,灵巧地挤入墙边一道几乎被杂物掩住的窄缝。我们紧随其后,缩进这条散发着霉味的空隙。几乎是同时,杂乱的脚步声便涌到了我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脚印!往这边了!” “分头追!” 我们紧贴在干冷的砖墙上,听着追兵从窄缝外的巷子分向追去。算盘方大侠指尖极快地拨弄了几下空气,仿佛在计算着什么,随即低声说,“他们发现追错方向,很快就会回头细查。很好,影子豹数量为零——咱们走上面。” 181. 第181章 飞高高一个纵身跳上屋顶,顺带将我一把拉起。我们顺着屋脊伏低身形疾走,瓦片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 下方街道上,失去了影子豹的鉴察使怎肯消耗仙力探查四周?他们也没料到大白天有人敢走“上方”。 “左边巷道有三人正朝这边搜来,距离十五丈。”算盘方大侠的声音压得极低,也极快,“无名方大侠,缩脖子——你太显眼了!” 飞高高一手用力按在我后脑勺上,悄声道,“听算盘先生的话,他的计算从不失误。” 这时,我们被困在了一片屋脊的孤岛上。下方是在街巷中搜捕的敌人,像一张逐渐合拢的网。 “走!”算盘方大侠双目一瞪,指向不远处的墙角下的排水渠。 别无选择。我们逐一躲进排水渠中,几乎人贴着人。淤泥和腐朽物的气味顿时包裹上来,呛得人几欲作呕。最后下来的方大侠小心地将盖板复原,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头顶缝隙漏下极微弱的光,映出彼此模糊的轮廓。我们屏息凝神,听着上方杂沓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喝骂声、翻检声、甚至兵器捅刺柴堆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某一刻,盖板被重重踩过,碎土簌簌落下。 时间在冰冷的窒息感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喧哗似乎渐渐转向更远的街区。 终于,我们可以松开紧迫的呼吸了。算盘方大侠低头略作沉思,道,“走。运气不错,这排水渠直通目的地附近。记住,减少呼吸频率——我计算过了,憋不死。别引来敌人。” 算盘方大侠在最前方引路,我和飞高高被夹在中间。一行人便在曲折复杂的排水渠里时停时走。我这才想起来,归粟城是重要的粮仓,为更好保存粮食,排水设施都经过精心设计。这里的排水渠遍布整个城池,雨水会汇入洱水的地下河脉中,一路向南。 大约一个时辰后,我们来到了目的地。 竟又回到了来归粟城的第一站,贤君祠。只不过这一次,不大的祠堂里挤满了在此避难的百姓,足有七八十人。 我探出脑袋时,正巧闻到熬煮肉粥的味道。百目眨了眨眼,迫不及待地喊道,“魔族丫头,赶紧去排队领半碗粥,我要吃!” 飞高高兴奋地拉着我加入蜿蜒的队伍,悄声道,“放粥的是饱饱,叫他给咱们多舀半勺。” 我瞥了一眼众人碗里红彤彤的稀粥,胃口全无。尾巴这时候醒了,在我脖子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那团光缓缓舒展开来,像人刚睡醒时抻了抻身体。他探出脑袋嗅了嗅,光晕微微缩了一下,“味道有点怪怪的。” “是红绡粮。” 尾巴愣了一下,低声道,“肉的味道……有点怪。”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心脏被恐惧紧紧攥住。轮到我时,我抬眼望向面无表情舀粥的饭饱饱,问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这肉……来自井里么?” 饭饱饱手上动作没停,稳稳地盛满一勺红彤彤的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浪费可不是好习惯。来一碗?鉴于你有功,满满一勺如何。” 话音未落,我身边一个刚打了粥的老妪颤巍巍地开了口,“姑娘,你不吃,能让给俺不?娃娃还想再尝点……”。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娃娃,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死死盯着我面前的粥碗。 我没勇气接过粥碗,匆匆一点头,转头便跑到墙根下呕吐起来。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只能吐出些酸水,喉咙被烧得火辣辣的。那香气满满的肉糜粥,让我深刻领会到何为恐怖。 尾巴忧心忡忡地蹭着我的后颈,光晕一下一下地抚过我的皮肤,安抚着我止不住的颤抖。 我与他不约而同地盯向了不远处——飞高高正耐心地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送到百目的眼器跟前。百目因愉悦而微微战栗着,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何止是她?那些终于能吃顿肉粥的百姓们,哪一个面无笑意?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捧着碗,嘴角沾着红色的米粒,眼眶却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一个妇人小心地把粥喂给怀里的婴儿,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我又转头看向坐在祠堂屋顶、望着远处发呆的不善拳脚方大侠。他脚边放着一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像被舔过。 发现我的注视,几日不见的方大侠纵身跃下,顺手从水缸里打了一瓢几乎要冻结的水,向我走来。 “你好似不太需要吃饭。”不善拳脚方大侠把水瓢递给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来迟了——骨头部分,昨晚我们啃了。” “……”我强压住翻腾不止的胃海,牵了牵嘴角,接过凉水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住了那股恶心,“好吃么?” 方大侠戳戳自己的腮帮子,表情平淡,“和鱼一样,好不好吃得分部位。不过特殊时期,倒不需如此讲究。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干活,对吧。” “看样子……你不是第一次吃人了。” 方大侠耸耸肩,示意我跟上。他走在前面,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不,我是第一次。虽然你不曾问过,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虽家道中落,日子却还算殷实,长这么大从未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至于我们为何会选择处理骨头,将肉糜留给这儿的百姓……”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不想引起恐慌。虽然未必会有恐慌——饿极了,什么都会吃,这是本能。” 贤君祠后院要安静许多。寒风瑟瑟,仅有的几间房里都挤满了人。其中一间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正在一旁照料。 是那夜被救出的、深陷寒垄野、被飞逍虐待过的女子。 “先生,这位便是无名方大侠。”难得不善拳脚方大侠一反桀骜不驯的姿态,态度谦和地向老者行了一礼,转而向我介绍道,“这位是春风先生。” 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寒暄了几句,春风先生便安慰起我来,说赤鳞军来了就好了,怎么也要撑过这个冬去。他说话时手杖点着地面,笃笃作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赤鳞军来是为了运送粮草,而非开仓赈粮。”我拧着眉关,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去,“不过是一丘之貉,坏得程度不同而已。” 春风先生猛地一起身,拄着手杖的手剧烈颤抖,脸也因激动而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赤鳞军是南翊带出来的兵,怎会是坏人!” 不善拳脚方大侠眼疾手快地捏住我的肩膀,和颜悦色地打圆场,“春风先生您别生气,无名方大侠是仙籍,许是很少出门,没什么生活常识,自然不晓得赤鳞军作风严肃、亲和百姓,和那些天鉴殿、政事殿的奸人有云壤之别。” “南翊不会弃百姓于不顾。”春风先生语气稍稍平复了些,眼眶却红了,“咱们再等等,等他的兵来了,咱们就熬过去了。”说着,他抬起袖子抹起了眼泪,嘤嘤哭了起来。 春风先生的话令我如鲠在喉。若非尾巴轻轻捏了下我的耳垂,我也许就口不择言了。 “照夜,别开口,小心给这老头气得背过气去。”尾巴撩开我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顿了顿又说,“拿出点友好态度来——这个老头认识渊寂。” 我闻言,心里猛地一跳,立刻压下一腔怨火。我上前搀扶着春风先生落座,又奉上一杯冷茶给他顺顺气,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一旁的方大侠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殷勤备至,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像是 看穿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果不其然,我从这老头口中得到了三个重要信息。 其一,这老头和南翊曾是同窗,皆在渊寂门下求学。其二,他们翘首以盼的赤鳞军迟迟未到。其三,这昏迷的丫头名叫瑞清,并非铁骨盟一员。 渊寂——曾化名柑洱先生在人界游历。严格说来他从不收学生,这些所谓的“学生”都是主动称他一声“先生”,擅自以他的学生自居。 然春风先生比较特殊。相比于南翊,甚至梁瞳、沈节等人,他才干普通,可谓是籍籍无名之辈。对于众人时常讨论的“大事”,他也几乎没有能力参与。他日常所做最多的,是侍奉先生。 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晚风吹进了洱水边的那片苦柑林。春风从这个寡言少语的柑洱先生那里,听到了一段半真半假的故事。 一段有关“无面人”的故事。 那是一个喜欢将秘密藏在地下深处的群族。书库蜿蜒的石阶顺着擎天大树一路向下,通往日光永远无法抵达的最深处。无面人便蜷缩在岩石的褶皱里,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无用之物。 无面人出生时,接生的老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几乎将他摔落在地。他的脸平整光滑,如一匹未经染织的白绢——其上无眼无鼻,唯有一道细缝般的嘴,与两侧微微内凹的、用以听音的耳廓。他的肢体绵软如浸了水的丝线,无法支撑任何动作,只能勉强使脖颈与手臂进行极其微弱的挪移。在崇尚力量的族群中,他是“错误”一词最骇人的具现,是族谱背面一道羞于提及的墨渍。 无面人的世界,是绝对、恒久的黑暗。没有光,便没有颜色与形状;没有活动的自由,便没有远方的概念。他的全部世界,是身下冰冷的石榻,是母亲劳作归来时带来的、那一点点因摩擦而生的微弱温度,以及——声音。 母亲是书库最底层的清洁妇。她的世界由尘埃、蛛网与蒙尘的石板构成。每日,她在巨大的、迷宫般的书架间蹑足擦拭,趁无人时,偷偷从那些来借阅古籍的人们嘴中,听来一些地面上的故事。夜晚,她便回到地穴,将那些窃来的故事——关于星辰的迁徙、巨树的美丽、海洋另一端的森林——一字一句,嵌进无面人那片荒芜的黑暗里。她的声音干涩、疲惫,却成了无面人整个认知世界中唯一的基石与砖瓦。他从未“见”过母亲,但她的声音,就是他世界的轮廓、温度与全部意义。 地穴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会有族中顽劣的孩童,像探索禁忌的洞穴般摸下来,举着偷来的萤石灯,将冰冷的光斑投在无面人那张苍白的平面上。他们尖叫、大笑,向他投掷碎石与泥块。 〔看!没有脸的怪物! 他动了!他的手像虫子!〕 无面人从不愤怒。他甚至努力挪动头颅,试图“面对”声音的来处,从喉间挤出嘶哑、变调,但努力想表达欢迎的咕噜声。他渴望任何形式的外界声响,哪怕那是恶意。然而,这笨拙的“热情”从未换来尊重,只加深了孩童们猎奇般的鄙夷——他们将他视为一件古怪的、会发出噪音的器物。 那是族里的清扫日。趁无面人的母亲不在,那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听多了族里英雄清除怪物的故事后,胸中鼓荡起一股效仿英雄的使命感。他们想起了地穴深处的“怪物”——今天,他们要清扫这盘踞在家乡泥土深处的“怪物”。 他们来到无面人面前,不再投石,而是带着一种严肃的、近乎仪式感的表情。无面人依旧发出那嘶哑的咕噜声,以为又是新的“拜访”。 孩子们合力抬起无面人轻得可怕的身体——那身体苍白、柔软,像一团未凝固的蜡。他们抬着他,穿过漫长而黑暗的甬道,来到一处古老的地裂旁。裂缝深不见底,向上渗出阴冷的风,仿佛大地的一道漆黑伤口。 182. 第182章 无面人没有察觉到异样。他微弱地扭动起来,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急促。但一切已无法改变。 他被抛了出去。 没有惊呼,因为他的声音本就破碎。只有身体擦过粗糙岩壁的闷响,一路向下,没入那吞没一切的黑暗深渊。孩子们站在裂缝边,屏息倾听,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被地底吞噬。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最初那点虚张声势的庄严褪去,逐渐被一丝后知后觉的苍白取代,他们旋即转身,飞快地逃离了那里。 地穴重归死寂。无面人想,自己的死亡或许对被累及了一生的母亲来说,是一种解脱。 那么,就别发出声响了——就如来到这人世间时,不曾发出声响一样。 “真是个适合茶余闲谈的故事。”方大侠听完春风先生的讲述,问道,“那无面人死了么?”他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一定死了,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活下来。” 尾巴轻轻蹭到我的脸颊边,光晕柔和地拂过我的眼角——他在轻轻舔掉我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他的光芒暗淡下去,脑袋耷拉着,整团光都透着一股低沉。他和我不约而同猜到了这无面人的真实身份和后续故事。 无面人,就是作为人时的渊寂。 他没死——是因为被膣藟,也就是保育员一寄生、取代了。 那是至少发生在接近一千四百年前、天翮古族还未彻底灭亡时的故事。那个时候,月羽木还在。 夏日的夜来临之前,渊寂问听完故事的春风:为何垂泪? “当时我对先生说,为人性之恶感到羞耻和抱歉。”春风先生回忆起往事,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他抬手去擦,手却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这位先生一定会感念您始终如一的仁善。”方大侠赶忙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热切。 我却摇摇头,低声说,“他不会。他只会觉得有趣。” 春风先生十分诧异。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疑惑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探究。半晌,他才擦掉眼泪,缓缓道,“这位姑娘看来是先生的故人。先生确实只觉得故事有趣——可洞悉人性之善恶,认命与挣扎。” 话音未落,床上传来一声轻弱的呻吟。那一直昏睡的姑娘醒了。 方大侠立刻起身,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肉糜粥,蹲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这姑娘。他没有急着开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等她自己缓过神来。 反倒是春风先生按捺不住,开门见山地追问起寒垄野百姓们下落何在。 这名叫瑞清的姑娘脸色苍白如纸,因恐惧而浑身颤抖。她断断续续地倒出了那些可怜百姓的下场——声音细弱,像随时会被窗外的寒风吹散。 今年寒垄野收成不好,无法足额缴纳粮食归集大仓,飞逍便派人前去催缴。那些镇守军与本地百姓发生了冲突,后押送了约一百人回归粟城“受审”。然而,这近一百男女老少却又被转运到了月下州,下落全无。瑞清因相貌出众而被飞逍私自扣下“享用”——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正因如此,她从飞逍与其他人的交谈中得知,那些百姓……已被秘密处理了。 我和尾巴认真听完,心中皆是一凉。这些人被押送至月下州,恐怕已成了被保育员二侵占的、人君舒尚的腹中之食。 “造孽啊!百姓不过是想留一口过冬的口粮活命,何罪之有呀!”春风先生抹着眼泪,泣不成声,枯瘦的手背在脸上来回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定是天鉴殿那帮奸臣蒙蔽了君上,若南翊将军得知,定会阻拦这等残虐之行!” “先生,您又何尝不知——寒垄野被归粟城视为不忠,是因其与千匠、未湖过从亲密。”方大侠声音不轻不重,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何止纳粮一事?此举,只为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罢了。” 春风先生无力地摇摇头,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喃喃道,“你们这是要谋逆……何苦将无辜百姓牵涉其中?方大侠们,老朽感谢你们救济百姓,也为你们失去同袍心痛。只是……咱们不能谋逆,悖逆人君呐。” 方大侠攥紧拳头,骨节咯吱作响,又缓缓松开。他依旧态度谦和,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先生,铁骨盟义士们行义举,从未想得半分回报,也无意逼迫百姓们与月下州抗衡。我们想的,从头到尾都是清君侧,斩除施道一派,还新朝以天清气正。” 春风先生闻言,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了几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由一个小娃娃搀扶着——两人缓缓离去。 方大侠目送他们走远,脸上那副谦和的笑脸立刻收敛,像摘下一张面具。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向我,“无名方大侠,某与瑞清姑娘尚有要事商议,还请你回避。” 我识趣地转身出门。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刚走出几步,吃饱了肚子的百目便蹦跶着凑上来,眼器一颤一颤,贼兮兮地笑道,“哟,你被赶出来了?如何,可需要我去偷听一番?” 我拍了百目不轻不重一巴掌,心有不悦道,“你既这么喜欢偷窥,那就劳烦你快去快回!” “嘿嘿,别说那么难听嘛,什么偷窥,这叫监视。”百目扭了扭身子,眼器上的褶皱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只要帝君好奇的事儿,我百目赴汤蹈火,也得探听到。”说着,她一扭一扭地挤进门缝,眼器像一条灵活的蛇,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趴在我肩头的尾巴“啧”了一声,光晕微微晃了晃,“百目黏着你必有所图。不过这种没有脑袋的家伙,想必也盘算不了多大的阴谋。” “十身、百目还有千手,好像都不是什么智慧型的怪物。”我叹了口气,“罢了,眼下要烦心的事儿还多着,顾不上收拾他们。” 尾巴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低声道,“风雨欲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呼啸的北风中夹杂着一股湿润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我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要下雪了。 “嗯,尾巴,我不怕。” 贤君祠本是方大侠们藏匿的绝佳地点。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军,哪怕是鉴察使,对此地都多少存着一份敬畏之心。 为掩人耳目,不善拳脚方大侠令同僚散播此处有贤君庇佑、有粮食过冬的消息,这才吸引了一大批走入绝境的百姓前来寻求庇护。同时,这个方大侠还以瑞清为诱饵,请来德高望重的春风先生坐镇,算是给此地布下了一层障眼之法,以躲避飞逍巡地决的扫视。 饭饱饱完成了布粥的工作后,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找了一个破泥罐子,扯了几把枯黄的野草当茶叶,煮了点热水。他端着罐子走到篝火旁,与我席地而坐,望着夜幕一寸一寸落下来。 火光照在饭饱饱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和青莲的事儿我都知道了。那之后,我们不愁行就舍弃了青莲丹的牌子,也算是对得起你。” 我冷哼一声,刚想讥讽饭饱饱两句,飞高高便插嘴道,“其实是因为青莲仙人出尔反尔,追着我们要冠名费!仗着自己是渊寂的女婿,又是上仙,狠狠敲诈了我们一笔。”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鼓鼓的,“哼,真是个小人、烂人,呸呸呸!” 百目怕火,此刻只能躲在青莲瓶里,从瓶口探出半截眼器,阴阳怪气道,“再怎么骂,别人也活得潇洒惬意。虽然只是金珠位阶,但有钱有女人——你们吹冷风饿肚子,他可是在豪宅里喝酒听曲儿,好不快活。” “所以你们是因为被此人敲诈了一笔后,才搞个什么三界通闻赚钱?”我挑了挑眉。 饭饱饱略尴尬地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三界通闻可是我们不愁行首创。” “哎——”飞 高高长叹一声,托着下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来跳去,“因写了不少秘闻野趣,被鸿珠上仙宏音大人盯上了。这不,三界通闻的发行权被他抢了去。我们不愁行呐,现在沦落为小喽啰了。”她嘟了嘟嘴,“也不知何时才能从宏音大人那儿赎回自由身,哎——” 听到这里,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击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好个不愁行!先是被幻鹊坑了一回,又落入宏音掌心。这帮小骗子也有今天,真是大快人心! 百目这家伙自然知道我与宏音的关系,立刻在瓶子里扭来扭去,挑拨离间。 饭饱饱和飞高高闻言同时愣住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我,恍然大悟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你就是小汤圆。敢情宏音大人叫我们持续发布三界通闻,是为了方便给你看啊?”饭饱饱震惊得嘴巴微张,“这几十年来他都在四处找你?”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还真是一如既往挥金如土,哼,讨厌的有钱人!” “嘿嘿,有点感动呢。”飞高高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宏音大人虽然是大奸商,但也是大善人。” “好了好了。”我摆摆手,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我会在宏音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把三界通闻的发行权还给你们。但你们不准再写我坏话。” 饭饱饱笑道,“真是冤枉——那都是热心读者投稿,可不是我们写的。”他说着,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枯枝,火星噼里啪啦地溅起来,映得他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格外分明。 子时刚过,飞逍再次发动巡地决。音浪如潮水般碾过大地,震得空气里的灰尘都沸腾起来,细小的颗粒在昏黄的灯光中疯狂舞动。 算盘方大侠探进头来,叫饭饱饱及飞高高前去碰头。而我——没有被邀请。 百目在瓶子里发出一阵得意的笑,挪动着凑到我的手边,眼器轻轻蹭了蹭我的指节。她压低声音道,“你的尾巴是不是睡着了?来,凑近点,我有悄悄话告诉你。” 我拎起百目凑到耳旁,不耐烦地皱眉,“有话就说,磨磨唧唧。” 百目声音细细的,道出了早些时候从不善拳脚方大侠那里听来的一个秘密。 原来那不善拳脚方大侠早就知道寒垄野的百姓死了,也根本不在归粟城。他滞留此地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救瑞清。 “啊?”我愣了一下,“他们是那种关系吗?” “不是。”百目眼器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轻慢,“这小子一心要娶权贵之后,怎可能看上匠人的孙女。” 匠人?我蹙眉思索起来——难不成是修建归粟大仓及归流轨网的匠人? 百目听完我的猜测,眼器猛地瞪大,那粒乌黑的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你还真是聪明,正是。瑞清的爷爷瑞吉可是千匠城有名的大匠,这地下纳粮系统的图纸就是他画的。大仓哪儿有暗口,流轨何处藏有机窍,他自然是门儿清。他虽然死了,他孙女自然也晓得一些。” “不善拳脚方大侠处心积虑要救瑞清,是为了要这归粟城的地下图纸——他要的,是粮草?”我恍然大悟,一拍膝盖,力道大得掌心都发麻,“没错!铁骨盟要起事,粮草自然最是要紧。明抢太难,便利用流轨偷偷将粮草运回寒垄野,再运往千匠、未湖?!” “你以为现在吃的粮是哪儿来的?”百目眼器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光泽,慢悠悠地说,“那个擅长挖洞的家伙,这些天可都没闲着。” 我略一沉吟——原来未生这些时日都在地下挖洞。他们早就挖到了大仓附近。地上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障眼法,为了掩饰地下的行动。 说实话,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莫名其妙与我一同上路的不善拳脚方大侠。这家伙心思极细,也极狠。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身上仍有秘密——他的目的,不止盗取粮草这么简单。 183. 第183章 激战前夕 这一夜我睡得极沉。外界的剧烈骚动并没能吵醒我。 次日清晨,排队领粥的百姓嫌在火堆旁睡觉的我碍事儿,一脚踹在我腰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才知道昨夜出了大事。 又死人了。这回杀人的不是镇守军,而是鉴察使。有百姓不愿交出残疾老人,与前来缉妖的鉴察使发生冲突,引爆了家里的烟花,炸死了一个鉴察使的同时,也引来了对方的绞杀。那尸身依旧悬挂在城墙之上,远远便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越来越多的百姓因恐惧和饥饿涌入贤君祠。这小小一方天地挤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而在外侧,贤君祠四周已驻扎了镇守军,与这些避难的百姓遥遥对峙。我爬上墙头探了一眼——镇守使亦在阵前,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 “喂,无名方大侠,不去吃口粥么?”飞高高跳到墙上,坐在我身边晃着腿。即便眼下气氛如紧绷的弦,她的语气依旧轻快,“今天没肉吃,只有素粥。” “这里是不是快要沦陷了?”我望着那焦急踱步、死死盯着贤君祠的镇守使,他目露凶光,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狼,“他们迟早要攻破这里。” 飞高高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双纯真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嗯,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 纯真的笑脸,略带稚气的语气。少女说出的话却冷酷又镇静,“不冲突、不流血,光靠几个义军能成什么事?义军已为了搅乱敌人视线而牺牲了不少。现在——轮到这些吃粥的百姓了。”她偏过头看着我,笑容不变,“照夜姐姐,铁骨盟不仅要粮,还要——人!” 我本不该惊诧。我曾见识过宏音如何操纵民意,也曾亲眼所见悬歌城企图绑架民意后的失败。就如渊寂所言——“义”这个词从来就不与高尚、牺牲、利他强行绑定。“义”的背后,一定会隐藏着必要的算计以及污秽。 我回头看向院子中央。寒风中的春风先生颤巍巍地站着,不断安抚着聚在他身边哭喊、祈求的百姓们。他身后便是大殿里贤君的石像,冰冷而沉默。 这一刻,与其跪求毫无温度的石像,不如跪求一个手中有粮、素以仁善著称的先生——来得更加现实。 飞高高打了半碗粥,叫我去照顾刚醒的瑞清。白天,这里的方大侠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就连饭饱饱也不见踪影。给我安排了活计,魔族丫头飞高高也悄悄溜了。 瑞清基本恢复了神智,也记起了那夜获救时的情形。我一边喂她喝粥,一边试探着问起她爷爷瑞吉的故事。 瑞清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 瑞吉,千匠城顶尖大匠,精于水利、机关与大型地工建造,为人耿直重诺。四十余年前,他被当时已掌控归粟城的飞逍以“修筑永固粮仓,利国利民”为名征召。瑞吉率徒众及千匠城匠人,耗时近五年,主持建造了归粟城地下的流轨系统及大仓。 然而,工程竣工后,在所谓的庆功宴上,所有参与核心建造的匠人,包括瑞吉及其亲传弟子,皆被毒杀。随后被集中处决于一处伪装成事故的地下塌方现场,对外宣称“工程意外,痛失国匠”。飞逍借此彻底灭口,确保大仓秘密与内部构造不为外人所知。 瑞吉唯一的孙女瑞清,自幼听闻祖父参与建造“利国利民”之大工程后神秘失踪。她始终不信祖父会弃自己于不顾,暗中调查多年,终于混入寒垄野流民之中,潜入归粟城,誓要查明真相,为祖父讨回公道。 不仅如此,我还从瑞清这里,得知了寒垄野无粮可纳的真相。 因连年加征与“铁瓮之策”的盘剥,四野百姓皆苦不堪言。今年播种前,四野里正曾秘密盟约,约定共同减纳三成,逼朝廷让步。然而,直至纳粮之时,其他三野因恐惧飞逍与朝廷报复,不仅未按约减纳,反而为表“忠诚”或谋取奖赏,足额甚至超额缴纳。寒垄野便成为唯一“缺额”的靶子,被飞逍扣上了“勾结叛贼、抗命顽劣、心怀怨望”的帽子。 察觉大祸临头的寒垄野百姓,一部分在里正掩护下,携带仅剩的口粮,向千匠城的铁骨盟势力求助并转移。然而转移尚未完成,飞逍已迅速派遣镇守军与鉴察使,以“稽查妖异、追缴欠赋”为名,封锁了寒垄野。未来得及撤走的一百余百姓尽数被擒,粮畜亦被抄没。 捉拿了这批“逆贼”与“妖孽”,飞逍在酒宴上大放厥词,称这些百姓为“静畜”,是最好管理的。抽走他们嘴里的草料,他们只会低头舔舐槽边剩下的渣滓;把他们绑上献祭的石台,他们至多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呜咽,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说到此处,受尽折辱的瑞清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落在粥碗里,漾开细小的涟漪。她呜咽道,“爷爷当初修建大仓,为的是固沃野之粮,守生民之命……他才不是这帮畜生人渣的帮凶!” 我心里一紧,继续听瑞清在泪水中述说下去。 瑞吉当年建造这套系统,怀揣的是最为纯粹的善意——可丰年储余,可灾年赈济,可平抑粮价,可稳固国本。 在瑞吉的蓝图里,这座大仓不是冰冷的库房,而是“活”的大仓。他甚至设计了理论上可由内部开启的紧急民用发放口,以及为长期值守的仓吏规划了相对舒适的休息区。只是发放口早已被堵死,而那休息区则变成了囚禁“乱民”的刑室。 这么多年来,瑞吉这位大国匠,逐渐被描绘成盘剥百姓、助纣为虐的奸恶之徒,被钉在耻辱架上,遭人唾弃。他的大匠之名,也早已被除去,瑞清的家族就此没落。她之所以愿意与不善拳脚方大侠合作,潜入寒垄野,不仅仅是为祖父报仇——还要为他正名。 不知何时醒来的尾巴听完了瑞清在抽咽中的讲述,沉默良久。末了,他将我叫到窗边,低声问道,“照夜,你有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我确实察觉到了。归流轨网利用的是地势差来运送粮食。如果按照瑞吉当初为百姓计的初衷,那么这无法逆向行驶的流轨,岂不是根本没法实现在灾年时快速赈济百姓的目的? “除非——”我压低声音,“瑞吉在设计流轨时,留了一手。” 尾巴突然猛地一耸,光晕倏地收紧,像一只警觉的猫竖起耳朵。他探向窗外,声音急促,“走,出事了。” 我立刻跑到外面。院子里,哭喊声中爆发出一阵阵咒骂,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我爬上屋顶,手撑在冰冷的瓦片上,朝外望去—— 只见镇守使要带人强行闯入贤君祠搜索逆贼。百姓们挤在门口,虽不敢上前,却跪倒成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伏在地上,哭喊着贤君祠乃圣地,求这些官军给大家一条活路。 “活路?”施印的声音尖刻而冰冷,像刀片刮过骨头,“瞧这话说的,归粟城到处有粮,怎就没活路了?尔等莫不是也被妖孽影响了心智?既如此,不如叫本使查验一番?” 施印剥开镇守军,大摇大摆地走到前侧。而那本与他同级、甚至更高一些的镇守使,竟不由自主地戴上一副谄媚之态,往一侧让了让,腰都弯了几分。 “大人,这些百姓都是穷苦之家,走投无路了才来这里吃一碗稀粥果腹罢了。”颤巍巍的春风先生缓缓步出人群,苍老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声音却平稳而铿锵有力,“还请您高抬贵手。” “春风先生,知道你人品高洁。”镇守使冷哼一声,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泛白,“可这不是你勾结逆党的免死牌。若非看在南翊将军份上,你早就被投入大牢了!”他顿了顿,厉声道,“劝你速速驱离百姓,交出逆党——否则,别怪我等不留情面!” 我此刻才直观地看到春风的号召力。他站于人前,身后的百姓紧紧依附于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保命的稻草,老人、妇人、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春风佝偻的脊背上。 “果然。”尾巴趴在我头顶,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不善拳脚方大侠虽 与春风理念有别,却依旧要请其镇守于此。每一个人在他眼中,皆有价值。” “那我的价值呢?他为何要把我拐来这里?” “小笨蛋。”尾巴轻轻拍了拍我的额头,“瞎子都看得出你很强大。他要的从来都是你的力量。” 我沉声道,“但他知道,咱们不会贸然出手,不是么。” 尾巴呼了一口气,那团光好似因为寒冷而缩了缩,躲进我的领口下,只露出小小的脑袋,“你对他必然有用。如果我猜得没错,你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在地下。” 那一头,春风高昂的声音穿透冷风。刀剑于前,却形同于无。他那苍老却□□的身躯,曾为凡人的无耻与卑鄙感到羞耻,此刻亦为借“忠君”之名残害苍生之辈感到愤怒。 “此乃贤君祠,以慰其心系天下、黎民之仁心,装着每一个凡人渴求贤君之心!尔等今日要搜,便踏过我春风的尸体!” 镇守使及其手下被其气势所慑,面面相觑、踟蹰不前。施印闻言却是冷笑一声,抬手挡在镇守使身前,慢悠悠道,“春风先生是德高望重之辈,向来忠君爱国,料想不会窝藏逆贼。许是误会一场——我等告辞。” 那“告辞”二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待这帮人退却后,春风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那些百姓赶忙七手八脚地搀着、簇拥着他,满脸皆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这天傍晚,我久久等不到方大侠们归来,心里渐渐焦躁,像有只爪子在里面挠。我正要摸黑出门,便见不善拳脚方大侠从排水渠中钻了出来,浑身泥泞,脸上还沾着干涸的土渍。 “你们行动怎么不通知我?!” 方大侠瞥我一眼,淡声道,“你主要负责善后。当然,不需要善后时,自己休息便是。” 我一听这话,心头火起,“你擅自把我牵扯到这等麻烦事里,真是可恶至极!” “你和你的法器偷我的马在先。”方大侠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似乎忙了一整天,顺路舀了一瓢冷水灌下去,喉结滚动了几下,又吞了一碗稀粥,便抬脚往瑞清休息的房间走。 我肚子里憋着一团火,跟在方大侠身后嘟囔道,“若不是你叫我这里善后那里善后,我的貘貊兽怎么会丢的?还有——尾巴不是法器,尾巴是我的尾巴!” “有点道理。”方大侠停下脚步,回身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近乎和善的表情,“这样,干完这一票,我陪你去找你的貘貊兽,负责帮你找到。我这人仗义,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我狐疑地瞪了方大侠一眼,“感觉有陷阱。” “哪有的事。”方大侠摆摆手,语气随意,“今夜我们要行动——拿下飞逍的人头。你呢,不需要善后,去办一件简单事儿,动动手指即可。” 我心里一惊,额头立刻冒出一层热汗。 不待我详问,方大侠已伸手将我挡在瑞清屋外,和颜悦色地说道,“听好了,无名方大侠。我知道你本事大,但又是旁观者。我不需要你为我们做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就像我不会逼你吃下敌人的血肉一般。今晚,子时,打开北城门。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好了,你可以提前行动了。” 话音未落,方大侠砰地一声关了门,将我彻底关在外面。我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冷气顺着领口直往里钻。我赶忙晃醒已睡熟的尾巴,将任务严肃告知于他。 “哈——那走吧。”尾巴打了个哈欠,光晕懒洋洋地舒展开来,随即拖着我往屋顶上爬,指挥我在屋檐间跳跃,“瞧你紧张的,鼻尖上都是汗。看样子方大侠是准备好了后路,心思还真是缜密。” “开城门?咱们哪有这个本事!” 尾巴一拍我屁股,直接将我甩到一处高楼的屋顶上。他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嘿嘿,我有就行。今晚必有大乱——见机行事!” 184. 第184章 城北,守军正在换岗。有尾巴帮忙,我像个四脚蛇一样攀着城墙,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高处。一个哈欠连天的小兵靠在墙角打盹,我摸过去,一掌劈在他颈侧,他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我迅速将他拖进角楼里,扒下那身衣衫奋力套上——盔甲冰凉,带着上一任主人的体温。我又躲避着巡逻的守军,一路摸爬,终于到了最高处。此时,我脚下是冰冷的雉堞,夜风灌满衣袖,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子时未到。我等待着,等待着归粟城在我脚下燃烧。 先是贤君祠方向有了动静。上次共享了溟牙的视野后,我的远视能力莫名其妙提高了,竟能看清那方的动静——火光、人影、刀剑的反光,一一映入眼底。 白天镇守军欲强闯贤君祠搜捕,被春风先生勉强挡回。他们怎可能善罢甘休? 果然选了夜袭,且如此恶毒——火把的光点如毒蜂般从四面八方围拢,军官的呼喝声顺风隐约传来。他们要火攻,要将祠内老幼妇孺与可能藏身的义士一并逼出、焚尽! “真是下作至极!”尾巴死死攥着我的发丝气愤不已,整团光都在发抖,光粒不断喷吐而出,“简直不配为人!” 我虚眯着眼望去,只见一道瘦削却挺直的身影猛地冲出人群,挡在了那些火把前。 是瑞清。即便隔得如此之远,我也仿佛能听见她的怒吼——字字泣血,控诉着飞逍的暴政、祖父的冤屈,以及三野的背叛与寒垄野百姓的绝望。 随后,春风先生也站了出来。白发在火光中飞扬,像一面残破的旗帜,他的声音苍老、沉浑,如同暮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惊恐的百姓心头。他似乎在怒斥那些企图下跪求饶的百姓,整个身影的轮廓都在火光里剧烈颤抖。 退?退到哪里去?粮尽了,路绝了,跪下也是死!今日若惧火而退,他日便是俎上鱼肉,任其寸磔! 要死,也要死得像个“人”——而不是什么“静畜”! 这些聚集在贤君祠的百姓,是归粟城的最底层。他们没有退路,没有选择——要么反,要么死。最先站起来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孩,瘦削的肩膀挺得笔直。接着是瘸腿的脚夫,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鳏夫,是带着两个娃娃的老妪。最后,是曾经跪下的所有人! 带军前来的镇守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慑住了一瞬,攻势稍滞。 就在这刹那—— 城中央,那座玄黑塔楼的顶端,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我惊诧地绷紧身子,只见那声浪一层层荡开,像石子投入深潭,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是飞逍!他竟提前发动了“巡地决”!沉郁的钟声未响,但那扭曲空气的声波已如同无形的狂潮,瞬间扫过全城。 继而,清剿开始了。 视线内,数点携带燔磷石猩红火光的箭镞自塔楼窗隙精准射出——是鉴察使的破甲□□,专门射杀怪物,射程极远,杀伤力极大!弩箭在月光下划出致命的红线,直扑向黑暗中数个组队迅速移动的身影。 是方大侠们! 无可躲避的精准定位,配合强大的□□,居高临下的位势——方大侠们的行踪完全暴露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很快,几团燔磷石燃起的烈火标记并昭示了这突围的失败。火焰灼灼燃烧,照亮了半条街巷。 巡地决没有停止。不断响起的钟声似乎要埋葬所有义士们的热血。 可他们没有停下。 漫天的红色箭镞,如同坠地的烟花,不断绽放。 带着一腔绽裂的热血! 带着一颗宁死的决心! 铁骨盟从来不出孬种——就像被刻在叫魂碑上的每一个铁血义士一样,凿在金石之上,凿在历史之中! 贤君祠正前方。一只火箭破空而来。 瑞清的下落暴露了。飞逍不会让她活着,这一箭,有备而来。可那女子毫无退意——她也许就在等着这一刻。 就在我的心彻底提到嗓子眼时,春风先生猛地推开瑞清,用胸膛接了个正着! 燔磷之火瞬间吞噬了老人的粗布麻衣。他踉跄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却仍挺立着,像一株瞬间燃尽的枯松,朝着塔楼的方向,缓缓、缓缓地倒下。 风中,好似传来了无数人的呐喊—— “春风先生——!!!” “春风爷爷——!!!” 沉默。 死寂了一瞬。 只见瑞清奔回煮粥的大锅前,一手举起铁勺,一手举起瓷碗——咚咚咚,一声声敲击起来。她的声音微弱,却像一把刀,划破了冬夜的死寂。 “你们还要退吗?往哪里退!” “你们还要饿吗?要饿到何时!” “你们还要忍吗?忍到被人践踏成泥?!” “不——不要退,不要饿,不要忍!” 尾巴昂起脑袋,望着极夜奔来的方向,光晕微微一颤。他轻声道,“照夜,下雪了。” 冰凉的雪花落到我鼻尖上,一片,又一片。一场迟来的雪,终于来了。 无声的落雪,被一阵阵钟声震荡的波纹推开。可紧接着,这波纹发出了诡异扭曲的音符——开始崩坏。 贤君祠内外,街巷之间,窗户之后……无数被逼到绝境的人们,好似听到了瑞清的泣血质问。他们抓起了手边一切能发出响声的东西——铁锅、铜盆、门板、砖石、空了的陶瓮。从一声声试探敲打,到急切砸击,到最后混杂着愤怒与仇恨的嘶吼—— 咚!哐!咣!啊啊啊——! 杂乱无章、震耳欲聋的声浪猛然爆发,汇成一片沸腾的、愤怒的噪音海洋!那刚刚还清晰无比的声浪探查脉络,在这滔天的声响乱流中,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溃散!塔楼上射出的弩箭立刻失去了准头,变得稀疏而盲目,像无头苍蝇般胡乱飞窜。 就是现在! 果然,黑暗中,从几个刁钻的角度,倏地射出更为精准冷厉的箭矢——同样是杀伤力极大的□□!没错,那是我们先前伏击鉴察使小头目时缴获的,此刻正在还击! 嗖嗖嗖! 塔楼附近的鉴察使射手接连中箭,惨叫着从高处坠下。燔磷之火瞬间将他们吞噬,烧成一团团滚落的火球,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焦痕。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潜伏的义军如蛰伏已久的兽,从阴影中猛然扑出,扑向因声波干扰而略显慌乱的镇守军。刀光在火光中交错,喊杀声震碎了夜的寂静。城门下的守军在不停叫嚣:有叛军!集结!集结!集结! 我屏住呼吸,目光与尾巴一同,死死锁住那座玄黑的塔楼。 只见那混战之中,一道身影如鹰隼般借着钩索与屋脊的掩护,几个起落,竟强行突入了塔楼之中—— 环首刀出鞘!正是不善拳脚方大侠! 塔楼内继而传出一阵阵嘶哑的尖啸。那声音与多年前令十八山头女子钦慕的绝招“惊鸟决 ”相比,再无清越穿云、令人神魂俱震的威力——只剩垂死挣扎的凄厉。 纯粹的肉搏战。 在□□的掩护下,身形如鬼魅、拳脚似雷霆的不善拳脚方大侠贴身与飞逍在塔楼间缠斗。飞逍试图发出尖啸震慑敌人,却被方大侠一拳击中喉结,那尖啸戛然断裂,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他试图拉开距离,却被如影随形的腿鞭扫倒在地,踉跄着撞上栏杆。他那张傲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濒死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他竟要败在一个“凡人武夫”手下! 一声短促而戛然的闷响。 有什么物体重重撞在巨大的铜钟之上。猩红之物猛然在钟身上溅开一大片浓稠的暗影,顺着铜纹缓缓淌下。 利落至极。手起刀落,像削掉一只因虫噬而腐烂的果实。满脸鲜血的男人冷酷至极地解决了这个曾拜在仙帝座下的七弟子。 长发披散,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最后的狰狞与愕然。 是飞逍的头颅。 不善拳脚方大侠将那头颅高高举起,就这么独立于塔楼之巅——无声宣告整个归粟城,这个控制归粟城四十年的混账,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镇守军更加疯狂的反扑。庞大的军力依旧如潮水般从营房、街巷中涌出,试图用数量淹没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义军。百姓的勇气在绝对的组织与铁甲面前被逐渐压制,伤亡开始增加,战线向贤君祠回缩。情势似乎即将逆转。 就在此刻—— 子时正。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与尾巴一同冲向北门绞盘。 守门的兵卒早已被调往城内镇压,此处竟空虚无备,只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晃。 “尾巴,用力——” 金色的仙力裹住我的双臂,好似注入了无穷的力量,我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那股暖流中绷紧、燃烧。沉重的绞盘在巨力下开始转动,铁链哗啦啦地响,每一环都像在嘶吼。那道如巨兽合拢獠牙的城门,在令人发颤的摩擦声中,缓缓、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门外,是无边的夜色,是无垠的雪。 以及,在这冬夜中悄然涌动的、更深的黑暗。 那不是属于夜的色彩——那是甲胄。纯黑的铁甲,吸收了所有微光,沉默如山,却带着滔天的杀意。如一道蓄势已久的黑潮,在城门洞开的瞬间,汹涌而入!铁蹄踏地,震得大地微颤,雪沫从城砖上簌簌震落。 我躲在路边,望着呼啸涌入城中的将士们,心中骇然——这是铁骨盟的将士,足有五百精锐! 原来,不善拳脚方大侠并非准备了退路,而是叫我打开城门,迎接早已埋伏已久的援军! 看来,他们早已从寒垄野顺着瑞吉建造的流轨,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巡地决探查的极限边缘,蛰伏等待。此刻,城门洞开,信号燃起,便是洪流破闸之时! 铁骨盟的将士们披风戴雪涌入,瞬间摧垮了镇守军本就已摇摇欲坠的士气。黑潮负雪,所向披靡——顽抗者被碾碎,投降者弃甲。溃败,如同瘟疫般蔓延,从街巷到营房,从城东到城西。 尾巴再次将我拽上城头,一同望向那座塔楼。 那道提着飞逍人头的身影,依旧站在塔楼之巅,最高的飞檐上。雪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如旗。不善拳脚方大侠俯瞰着下方四处起火、杀声渐息的归粟城,俯瞰着如退潮般溃散的镇守军,俯瞰着涌入大街小巷的铁骨盟义军——他的目光沉静而深远,像在凝视一场蓄谋已久的潮汐终于漫过堤坝。 185. 第185章 几名黑甲将领策马奔至塔楼下,翻身落鞍,铁靴踏碎薄冰,他们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盟主!” 原来,不善拳脚方大侠,就是铁骨盟的盟主。 只见方大侠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城中央,锁定了被亲兵簇拥着、试图趁乱逃逸的归粟城太守——那位多年来形同虚设、对飞逍暴行默许甚至配合的“父母官”。 方大侠的手,轻轻挥下。 没有多余言语。一道刀光掠过,精准地没入太守的后心。太守愕然扑倒,手中的珠宝匣子散落一地,金银玉器在雪地上滚了满地,与那层薄雪和殷红的血混在一起,格外刺目。 遥遥望去,塔楼之上,那提着飞逍头颅的男人,像提着一盏宣告旧时代终结的灯笼。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亮了下方向他叩拜的黑色洪流。 归粟城的夜,在焚烧、鲜血与叩拜中,迎来了它的新生。 也许三界皆未料想到,人界的战火,最先从归粟城燃起。 角楼里被我打晕的小兵幸运地躲过了一劫。他醒来时,揉着后脑勺上的肿包,愣愣地看着我。见我摆摆手,他倒也机灵,谢过我的不杀之恩后,趁着夜色,从北门匆匆逃离了归粟城,踏上了回家的路——那条路通向何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和尾巴躲在角楼里,寻了一处干燥的角落,席地而睡。他柔软温暖的光再次将我裹进他的怀中,像一张薄毯,又像一层流动的暖意,隔绝了角楼里的阴冷和潮湿。我们蜷缩着,彼此望着对方,久久无言。 我们又想起了归德城垛上的那个夜。想起了我与舒岸无力拯救已死之城的过去。这么久过去了,往昔仍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深深刻印在我们记忆深处,每逢夜深便隐隐作痛。 归德城的燔磷之火,灭了么? 自从小初那缕记忆残片从我身体里消失后,我再也无法见到他记录的风景,梦便显得有些寡淡无趣。只不过归粟城破的初雪之夜,我梦到了抱婴椿,梦到了那颗有着漂亮外壳的金色胎果。 说实话,我心中的不安掺杂着一丝丝抗拒。金色胎果落地,虽然意味着小初历经千年终于可以以完整之躯诞生,但主人格却是不喜欢我的煌木。这意味着我会失去穆青、钩星、尾巴、舒岸——我好似会再次变得一无所有。那时的我,还能安心睡在任意地方么? 光茧外的声响忽高忽低,我挣扎着撑开眼皮,只见外面竟围了不少人。 我拨开尾巴的光晕,揉着眼睛看向来者。飞高高正在阻拦几个企图用蛮力撬开光茧的黑甲战士,那几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半是惊恐半是戒备的神情,好似将我当成了什么妖物。 挂在飞高高脖子前、躲在青莲瓶子里的百目捏着嗓子道,“哟哟哟,你在别人眼里,其实也是怪物!” 我把尾巴塞进领口,恶狠狠地瞪了百目一眼,“你再叫,小心我把你的眼器缝起来!” “别这么凶嘛,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百目眼器缩了缩,语气倒是乖巧了几分。 打发了铁骨盟战士,飞高高松了口气,转身帮我拍拍裤子上的泥土。她的眼圈红得吓人像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我便随即跟着她赶回了曾经属于飞逍的大宅院。 一夜之间,归粟城变了天。四方城门再次关闭,禁止通行,戒严从昨夜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正午仍旧没有结束。街巷中到处是身着黑甲的铁骨盟军,正在清剿逃窜的镇守军和鉴察使。比之之前,最大的变化是——瑞清正带着一群曾在贤君祠避难的百姓们搬运粮食,众人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劫后余生的倔强。 飞逍已死,他的宅邸正在被清查,并作为铁骨盟的暂时驻地。黑压压的军甲裹束着一个个绷紧的身躯,冷峻的面容、锐利的目光令人不由自主想回避。我几乎是躲在飞高高身后,穿过满是人的大院,来到正厅。 一夜之间,以凡人之躯手刃飞逍的不善拳脚方大侠双眼通红,似是精神亢奋、不曾合眼。此刻他正坐于上首之位,与几个面生的将领议事。见我进来,只微微一抬手,“有角方大侠,辛苦了,下去休息。” 见飞高高离开,我局促地站在厅中,紧张得鼻尖冒汗,心跳如擂鼓。众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审视着我,目光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半晌,不善拳脚方大侠终于开腔,语速不快,字字沉凝。 “北箜将军,镇守与肃清之事全权交托与你。其下三事,你需谨记。” 只见一大胡子壮汉起身拱手,声如洪钟,正是昨夜带军进城的将领,“是,北箜听令!” “其一,赈民。收缴大户、官仓之粮田时,须明账公示。除留足三月军粮外,余粮按户丁造册,于城中设粥厂十处,平价粮店五处,老弱妇孺优先。此事务必快、公、稳——民心乃根基。” “其二,征兵。告示须言明,自愿投军,家眷可领抚恤粮,可分田。新兵不经战阵,需严训。寒垄野地僻而艰,正是磨刀石。着熟悉地势的老卒带队,训其山地潜行、依险设伏、耐寒耐饥之术。首要练脚力,次练胆气,战技可缓。我要的兵,是能在绝地活下去的兵——不是花架子。” 不善拳脚方大侠略一停顿,眼中锐光凝聚,像刀锋上的一线寒芒。 “其三,备战。赤鳞军非镇守军可比,甲坚矛利,擅结阵冲锋,且有随军修士。备战需从五处着手,一曰城防——立即修复加固四门,瓮城内多设陷坑、拒马。塔楼改为瞭望台,备足火箭、滚木、热油、车弩。城墙暗处凿射孔,专克攀城。二曰破甲——集中全城铁匠,日夜赶工。不铸刀剑,专造重斧、钩镰枪、破甲锥,及三棱透甲箭簇。另,搜集全城燔磷石,研制成爆裂箭矢或投掷火罐,以破其阵型。三曰情报——派出所有轻功好、面孔生的弟兄,扮作流民商贩,南下百里,沿途设哨。重点探查赤鳞军调动迹象、粮道线路、扎营习惯。飞鸟传书,三日一报。四曰清野——即日起,暗中转移城外紧要物资。将通往归粟城的官道、小道,于险要处预设毁路点;水井除留城内民用者,余者或投秽物,或暂时填埋。我要赤鳞军来时,路难行,水难饮,草木皆兵。五曰内肃——战时用重典。凡有通敌、惑乱、哄抢粮械者,立斩。降卒愿留者打散编入新营,不愿者缴械后——宁杀勿用。” “末将等遵命!” 不善拳脚方大侠将目光转向我,低声道,“至于你,无名方大侠,跟我行动。” 北箜带人离去,我则跟在不善拳脚方大侠身后,绕到后室。他进屋翻找出飞逍的衣衫,就这么当着我的面脱衣换上,动作行云流水,毫不避讳。见我一脸愁容,他笑了一声,“放心,这回不叫你善后。借你的法器一用罢了。至于使用费你随意提,我不还价——只不过先记在方大侠名下,来日必酬。” “那不是法器,是我的尾巴。”我不满地嘟囔道,“尾巴有自己的人格,名字就叫尾巴——你有点礼貌好不好。” “未生说你脑子有病。”方大侠系着腰带,头也不抬,“我观察这些时日,确实有这个征兆。真是可惜,我还挺喜欢你。只不过一来你出身太差毫无家世可言,二来脑子确实有些问题,恐会传给下一代,还是罢了。记住,别对我动心——我没法回应你。” 我气得跳起来,怒骂道,“你脑子才有病!我早就嫁人了,我夫君威武潇洒、才貌双全,轮得到你唧唧歪歪?你再乱说话,我要叫我夫君敲破你的头!” 方大侠脱下旧靴,竟凑近鼻尖闻了闻,蹙了蹙眉,面不改色地换上新的。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道,“别急眼,无名方大侠。我不善拳脚,自然打不过你的夫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魅力高过我。”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偏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干掉飞逍的?他好歹曾是仙人,修为不俗。” “他若真有本 事,就不需用这些旁门左道巴结区区人界权贵。且几十年的尘俗浸染、酒色侵蚀,早已磨秃了他的爪牙。”方大侠换上新靴子,系好腰带,提起自己的环首刀,回头看看我,笑道,“再者,修仙之人有何可惧?依旧是□□为基,会流血,会死亡——知道这一点,便无所畏惧!只管拔刀而上!” 我不由感叹——飞逍非是败给了还未开启灵关窍的方大侠,而是败给了虚张声势、修为尽丧的自己。 塔楼下,是飞逍曾用来囚禁“玩物”之地。此刻,这里关着另外一个丧家之犬。 施印——这家伙竟没死。 他被数重铁链紧紧捆着,缩在角落,自是动弹不得。见方大侠踱步而入,他立刻绷紧身板,扯得铁链哗啦作响,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随即,他瞅到了跟在后头的我,那张灰败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瞳孔骤然缩紧。 “施印,如今你的命在我手上。”方大侠站定在施印面前,居高临下,语气不咸不淡,“我需要一些情报。给了,我便放你走。” “哼。”施印冷笑一声,强撑着挺起胸膛,“天鉴殿不会放过你们。别以为一时占了上风,便得意忘形。” 方大侠不怒不恼,背手而立,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如何?你若愿意做这笔交易,咱们就多聊两句;若不愿——便宰了你吃肉。眼下归粟城粮食倒是有了,还缺肉食。想必百姓们更喜欢喝肉糜粥,不是么?” 施印脸色变得惨白。他嘴角抽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之前的跋扈之态荡然无存。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问便是。” “当年飞逍献给人君的法器——是否已激活?” 施印猛地一愣,死死盯住方大侠,目光中闪过一丝惊骇与犹豫。我心中擂鼓般狂跳,立刻竖起耳朵。不过片刻,自知隐瞒无用的施印决定苟且一回,换条命回月下州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随即吐露了一个秘密。 当年飞逍离开仙界,窃取了一样法器献给施道,以此换取平步青云。那件法器不是他物,正是雷枢仙人当年作乱渊寂等帝大典时,重伤百目的法器——雷光分错网。 这个法器威力巨大。常态下为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有细微电丝游走的深紫色光球,核心处则是雷枢留下的雷霆符文,幽幽跳动如活物。可一旦被激活,光球便会骤然膨胀,化为一张由千百道不断分裂、交错、折射的璀璨雷光构成的立体大网。电网若是彻底施展,四方甚至需擎举之力才可布下。 当年这电网与源涡池仙力碰撞下发生大爆炸,波及了大半个灵璧城不说,还炸破了结界——可见其威力之恐怖。那法器本被藏于地刑司中,后飞逍支开云啼将其盗走,献给了施道。几十年过去了,这需要大量仙力激活、大量人力布阵的法器——是否已激活了呢? 施印幽幽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这世上愿为人君效劳的仙人多的是。所需巨量仙力又如何——自有人代劳。至于布阵所需人力,不是恰好有么。” 方大侠一怔,紧紧捏住拳头,骨节咯吱作响。而我心中亦是一惊——那被秘密送往月下州的寒垄野百姓,并非被吃了,而是被当成了擎举电网的“人柱”,钉在了地下。 “为了阻挡孽物,准备布下天网以笼罩月下州么?” 施印之前显然受了刑,此刻吐出一口鲜血,用力起伏着胸腔保持呼吸,嘴角那抹冷笑却始终未散,“人君高瞻远瞩。这仙网,不仅要挡住妖孽,也要让尔等逆贼——永不得近月下。” 方大侠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刀锋划过冰面。他挥了挥手,命人解开施印身上的镣铐,“你可以走了。顺便向你的义父捎句话——铁骨盟迟早要他的命。” 施印狐疑地观望了一瞬,见方大侠并无反悔之意,拔腿便逃,脚步踉跄,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 186. 第186章 逆流 门外的饭饱饱推门而入,望着施印消失的方向,冷笑道,“盟主好手段。杀了所有鉴察使,独留了施印一人——料定施道疑心病重,不会放过这个‘幸存者’。” 方大侠笑得如春风扑面,眉眼弯弯,“胡编乱造方大侠多虑了。不过是遣人带句话,给咱们潜藏月下的义士一个撤退信号。这么多年来——他也辛苦了。” “盟主既有了盘算,吾等听命便是。”饭饱饱比了个请的手势,毕恭毕敬地垂首以待,腰弯得极低。 沿着塔楼内的楼梯继续向下,气息愈发憋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路上又遇算盘和大眼两位方大侠,以及飞高高。趁那三人走在最前方,举着火把的饭饱饱故意放慢脚步,与我贴在一起,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压低声音道,“话说你出门,有没有向宏音大人报备?” “我又不是小孩,我要出门何须报备!”我涨红了脸,小声辩解道,“虽然没有跟宏音说,但有向魔皇申请——我可是得到准许才出门的。” 飞高高掩嘴一笑,凑到我耳畔,热气呵得我耳朵发痒,“饱饱的意思是——有没有向身为三鸿珠仙首位、代行仙帝帝权的宏音大人报告此行。而非以小汤圆身份向你阿爹报告啦。” 百目从瓶口探出半截眼器,阴阳怪气地插嘴道,“你们这帮小东西,背着帝君搞东搞西,若坏了帝君大事,我第一个告你们的状。” 饭饱饱弯眼一笑,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温和却让人后背发凉,“明明是只眼睛,却聒噪得很——不知道你烤熟了是什么滋味。” 百目用力往瓶子里缩了缩,眼器上的褶皱都挤在了一起,“嘿嘿,我就是吓吓你们,我如今又小又弱,唯有挨欺负的份儿——你们是知道的。” 飞高高噘着嘴,用手护住百目,瞪了饭饱饱一眼,“这家伙嘴臭,味道肯定也臭,只能玩,不能吃!” 百目龇牙咧嘴骂道,“你才嘴臭!” 吵着闹着,飞高高竟和百目玩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孩子斗嘴,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饭饱饱盯着不善拳脚方大侠的背影,幽幽道,“照夜,你要小心这小子。办完了事儿最好赶紧回家去——免得被人吃干抹净。” “哼,说得你像好人似的。” 饭饱饱捏了捏我的手臂,力道轻轻,目光却有些复杂,“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已改过自新了。且放心——你好歹是宏音大人心尖儿上的人,我不会再坑你骗你了。” “啊?你得了什么病?!” 饭饱饱出身仙界北极渟族。虽在很小时便遭遇了渟族覆灭、海洞坍塌之难,但依旧习得了渟族的秘术“锁灵秘仪”——以封堵灵关窍,保持仙力只进不出,强行拓展量海。此法对身体损伤巨大,他因此生了一场大病,仙力全部溃散不说,还伤了根本,如今仍在修养期间。他见我体型几十年来未有变化,便提醒我适当释放些仙力出去,免得沉积过久,损伤肌体。 这不,现实倒不需要饭饱饱担心——因我真正的用武之地,到了。 塔楼向下,便是归粟大仓所在,也是流轨中枢之地。巨大而开阔的地下空间,甚为壮观。大地仿佛被彻底掏空,一个近乎无垠的岩穹空洞赫然呈现——其规模之巨,足以将整座归粟城的街巷房舍吞入腹中仍有余裕。 乘坐升降梯来到底部,空洞之高,抬头望去,顶部岩层竟如乌云压境,沉沉地覆在头顶。我从未见过这等规模的地下奇观,惊诧之余,只剩赞叹。 呼啸的地下冷风中,唯有呼吸声。 填满视野的,便是“归粟大仓”——数十个依岩壁开凿、以巨石与陶土砌筑的瓮形仓室,如同巨兽的卵巢,紧密排列,深不见底。它们沉默地蛰伏,厚重仓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陈积的闷郁气息、陶土的土腥,以及一种天然维持低温的味道。在这里,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亿万粒粮食在黑暗中缓慢呼吸,无声无息。 除此以外,是横亘于空洞中部、交织穿梭的流轨网络。粗壮的灰哑铁轨凭借巨大的石墩与拱桥,在窖室之间、甚至凌空飞架。此刻虽无粮车运行,但轨道表面被岁月磨出的光滑凹痕,以及关键岔道处那些沉重而复杂的机械扳道机关,无不述说着往日谷物洪流在此奔涌的痕迹。轨道曾如同经络一般,将养分源源不断输送到大仓。如今,这些轨道却更像一道道将整座归粟城牢牢锁死的镣铐。 站在瞭望台边缘向更深处望去,洞渊深处似乎还有更加古老、已被部分掩埋的废弃建筑,呜咽的风正是从下方涌了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低声哭泣。 “无名方大侠。”就在我震惊于眼前宏伟景观时,不善拳脚方大侠按住我的肩,指节微微用力,“我知道你不仅是仙籍这么简单,亦不愿介入我们人界的争端之中。但眼下有一事相求,还请你襄助。” 我扫过其余几个方大侠的脸——算盘低着头,大眼望向别处,飞高高抿着唇——心中疑惑更甚,“什么事?” “当年瑞吉修建这套系统,为的是天下生民。所以他在修建流轨时,埋入了一定数量的熠石,以确保这套依凭地势差运作的系统可以实现‘逆行’。”方大侠从怀里摸出一张构造图,摊开在地,徐徐向我解释起来。 当年,瑞清的祖父瑞吉虽顺从飞逍命令、构建“重力驱动、归流中央”主体系统,内心深处却始终坚守着“固粮守民”的誓言。因此,他冒着极大风险,将自己真正的杰作——“逆鳞之轨”——藏在了庞大系统的脉络深处。 据说瑞吉在勘测地下水脉时,曾于洱水的地下支流畔,长久观察过逆水龟在特定季节无视水势、沉默、固执逆流而上的习性。那生生不息的逆向生命力,深深触动了他。最终,他将这种“于顺境中藏逆势”的自然哲理,化入了工程之中。 瑞吉在四条主要支线轨道的关键枢纽处,以及中央大窖的数个核心转运台下,秘密嵌入了数量不少的熠石。当向这些特定节点的熠石中注入足够强度的仙力时,原本流向中央的流轨就能实现逆行。存储在大仓中的粮食,可以通过轨道逆势而上,高速反向输送,迅速抵达四野,甚至可以通过预设的、已被飞逍封死的紧急发放口,直接向归粟城各救济点散粮。 原来如此——瑞吉这位大匠当年确实留了一手。 我望着这在地下世界蜿蜒如游龙的流轨,深深叹息。此人无愧于大匠之名。只是我尚有些疑问需要问清楚。 瑞吉只是千匠城的大匠而已,何来如此多的熠石?其次,需要仙力才能启动的流轨逆流,对于凡人来说,岂非必须倚靠外力才能运转? 对于我的疑问,铁骨盟这个不肯透露真名的盟主——自称不善拳脚、极其自恋的方大侠——为表诚意,坦诚告知了我答案。 这里的空熠石,皆是当年黑羽君使用所剩。归德一战,黑羽军撤离之前,收捡了战友们用剩的熠石,带回未湖以作念想。因听闻瑞吉有如此宏大的设想,才捐献了出来,以继续履行黑羽军保家卫国、万死不辞的宏愿。 至于需要注入仙力才可启动的“逆流”,则是瑞吉作为一个匠人“单纯”的一面。他心里始终坚信,雇佣他修筑大仓与流轨的高官,怀着的必是兼济天下百姓之心。他也天真地相信,假设这套纳粮储粮系统真有助纣为虐的那天,定会天降一位怀有仁善之心的义侠,替他逆转流轨,还粮于民。 尾巴感受到我心绪强烈的波动。他悄悄从领口探出头来,光晕柔和地拂过我的脸颊,轻轻舔过我的眼角——温热的,像一缕无声的安慰。他知道,我又想起了往事,想起了死在归德的三千多个黑羽军战士,无数的百姓,以及——舒岸、舒仲、棠梨。 那些名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我心里,从未冷却。 飞高高想上前安慰我,却被不善拳脚方大侠抬手拦住。他一个眼神便将众人遣远了些,那些身影默默退开,留出偌大的空间。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走近我,声音放得很低,“时间紧迫,我需要在赤鳞军到来前将大仓的粮食全部运走。无名方大侠,我不想将自己摆在多么高尚的位置上逼迫你出手。铁骨盟需要粮草,越多越好。但我也向你承诺——归还一半的粮食给四野之民。” “你一早就算计好了,才将我拐来此处?” “……你体内仙力充沛,对我来说有用。”顿了顿,方大侠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有些欠揍,“当然,我有私心。我挺喜欢你。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更喜欢身形纤细的女子,但——丰润些也不是不行。” 我拽住要扑上去揍方大侠的尾巴,抽噎着骂道,“你有完没完!” “哈哈,好了。”方大侠退后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吧,无名方大侠—— 叫我瞧瞧你的本事。” 我和尾巴搭乘着升降梯,独自来到大仓中枢。这里是四野归集之地,巨大的青铜转盘嵌在地面中央,其中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熠石,灰蒙蒙的,像一颗沉睡的眼珠。 我将手按在那冰凉的青铜转盘上。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内部精密齿牙咬合的沉重感,像摸着一头沉睡巨兽的脊骨。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自转盘深处响起。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骨头里、从脏腑里震开来的。紧接着,炽烈的金光从我身后轰然绽放——那不是光芒,更像是液态的火焰,灼热而澎湃。 尾巴自我尾椎骨处膨胀、展开,光翼般铺陈开来,深深探入转盘的核心。我能感觉到他在发力,光晕剧烈地颤抖着,每一粒光都在燃烧。 转盘中央,那颗原本晦暗如顽石的熠石,猛地苏醒了! 它贪婪地吞噬着奔涌而来的金色仙力。先是核心点亮一点炽白,随即光芒如爆炸般由内而外层层渲染,化作一颗剧烈搏动的、纯金色的小太阳,将整个昏暗的中枢映照得纤毫毕现。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饱和的仙力寻到了出口——镶嵌在四面墙壁、地板、乃至穹顶之上的、无数颗或大或小、原本毫不起眼的熠石,此刻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沿着流轨网络,次第点燃! 绚烂到了极致。 无数道金色的光流如同拥有生命、骤然沸腾的金色血液,以中枢为心脏,向着四条主轨道的方向迸射、奔流!它们窜入轨道之下、岩壁之内、桥架之中,精准地注入每一颗作为节点的熠石。每一颗被点亮的熠石,又瞬间成为新的光源和泵站,将仙力推向更远方。 与此同时,庞大无匹的机巧开始苏醒、逆转。那声音起初沉闷如地底巨兽的呜咽,随即变成无数巨大齿轮咬合、转轴扭动、闸门开启的金属咆哮!声音层层叠叠,自四面八方、尤其是脚下深处传来,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开始真正地震颤。尘埃和碎屑从穹顶簌簌落下,在金光中纷乱飞舞。 运粮巨车在轨道上发出生涩的呻吟,随后是锁扣弹开的清脆爆响。隐藏在窖室深处的分流闸门,开始缓慢地旋动。 “开仓,放粮——” 随着方大侠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大仓外的铁骨盟军奋力扭转巨大的盘轨。哗啦啦的红绡粮簌簌流出,像瀑布般再次装填满一辆辆运粮车。 尾巴趴在我头顶,望着被金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的地下“城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团光微微起伏着,像在沉思,“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倒也不错。” “啊?什么取之于民?” “嘿嘿。”尾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出门在我,我可没闲着。一路走来不得顺点点仙力藏起来嘛——自然是取自归粟的仙力,又还给归粟的百姓咯。” 我笑着捏了捏尾巴,那团光在我指缝间柔软地变形,“前不久饭饱饱才劝我用一点仙力出去,敢情是白操心了。” “吐纳有时、进出有律、流传有常、生生不息。”尾巴晃晃柔软的脑袋,凑过来,轻轻一贴我的嘴唇,像是一个极轻极快的吻,“这才是仙力存在的价值——非占有,而是共享。这一趟出门,也算有所收获,不虚此行。很开心能与你同行,照夜。” “干嘛这么伤感?”我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我和小初约好了,以后要共同旅行。你、小青、钩星,还有舒岸——都要一起。” “……是不是少了一部分。” 我嘟囔道,“不邀请煌木。他给我的文章提了朱批,不准我躺赢。我和他理念有差,在一起一定会吵架。” 尾巴大笑起来,笑得直颤,上气不接下气,“他是有点讨厌。可惜没办法——他占用了我们的‘身躯’。严格来讲,他即是太初僊。” “……你的意思是,煌木的外貌与小初一模一样?” 尾巴拽拽我的辫子,目光转向徐徐走近的方大侠们,轻轻“嗯”了一声,“你这个小笨蛋。你看到的小初,一直都是煌木。除了性格外,其余皆是一模一样。也正因如此,渊寂才会一直怀疑——煌木就是千年以前,被他们杀死的太初僊本人。” 我怔住了。难怪穆青从前会认为漂浮在我量海中那些记忆碎片里的少年是煌木——他从外表看上去,确实是。 187. 第187章 完成了重启流轨的任务后,我便没有用了。不善拳脚方大侠将我、饭饱饱、飞高高赶了出去,而他与算盘、大眼等人不知还在密谋什么。 归粟城暂时恢复了秩序。开仓赈粮后,百姓们又可以出门了。前去登记入伍的青壮年人山人海,队伍从街这头排到那头,望不到尽头。我坐在塔楼顶,双腿悬空晃荡着,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心想——这归粟城的人心,算是被方大侠们彻底买下了。 归粟城,以后便是征战月下的前哨站了。 不知为何,我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像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与尾巴商议一番后,我们一致认为确有不对劲之处。 第一,赤鳞军来得太迟了——月下州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牵绊住了其讨逆的步伐? 第二,有一个重要人物仿佛消失了。没错——挖洞方大侠未生去哪儿了?为何迟迟没有露面? 为了搞清楚眼下的状况,我和尾巴决定去找瑞清。 次日正午,我们还没出门,便被饭饱饱和飞高高拦住。他们要离开归粟城。眼下他们的仇人只剩渊寂,自然要想办法混进灵璧城去找寻仇的时机。何况文茵的真实身份已暴露,撤退另想办法绝对是上策。 临别时,飞高高将装着百目的青莲瓶还给我,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百目饲养注意事项”,什么“不能见强光”“每天要喂三次粮”“瓶口不能系太紧”……气得百目在瓶子里龇牙咧嘴,眼器直往外拱。 我望着二人骑马离开的背影,烟尘在阳光下缓缓扬起,心中惆怅——复仇之路漫漫兮,不愁行却夜夜愁。 贤君祠。百姓刚刚将春风先生安葬,哭声撕心裂肺,连风都仿佛跟着呜咽。这位先生虽是忠君派,却是个仁善之人,得此爱戴也是正常。那日若非他身死,百姓们也许还要匍匐在地,忍受践踏。想来不善拳脚方大侠盯上春风先生,自是看中了对方的人望。 义举未必真有那么纯粹——渊寂还真是一个字都没说错。 瑞清刚发完了粥,忙得满脸通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擦擦手上的水,邀请我在灶台边烤火,喝口热水。经过这次重大的人生变故,她终于放下心结,决定加入铁骨盟。 对于我的疑问,瑞清犹豫了许久。末了,她才坦言——不善拳脚方大侠之所以大费周章来救她,并非想要大仓和归流轨网的图纸。 这位铁骨盟大侠要的,是额外的秘密。 让记忆回到我与小初在梦中旅行的那五十年吧。 当年月下衡统一人界九城后,邀请仙帝与魔皇共议天下。那是三界之主第一次会面,他们共同定下了一件大事——拓印利衡印,发行利衡币,统一三界货币。 自这次会议后,三界经济体系以利衡币为核心逐步建立,以太初宝诰载明授予人界铸币权,以太初印为信用基石。利衡币锚定于人的数量,经仙、人、魔三方议定后发行。 利衡币经由司衡殿印发后,最终通过仙界天工司、魔界泉流司以及人界政事殿流向三界,驱动万物流转。 司衡殿是个很特殊的机构。它位于人界,却不完全属于人界。无论是否战乱,都保持着绝对的独立运转。 司衡殿的位置,就在月下州与归粟城之间的司衡山下。 “当年爷爷修建大仓,勘察地下水脉,绘制了一幅水脉图。”瑞清顿了顿,因心虚,捏着茶杯的手指都泛着红,“方大侠他……他也许只是好奇水脉的走向……” 我猛地起身,激愤之下辫子都快竖了起来。这帮狗东西方大侠,果然另有所图!他们哪里是想了解地下水脉——又不是逆水龟!他们的目的,一直都是司衡殿! “走,尾巴!”我抓起尾巴,瞪了一眼依旧没说真话的瑞清,厉声道,“可恶!利用我逆向运作流轨,他们好趁机乘坐轨道神不知鬼不觉往南!” 瑞清见我要走,竟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腰身,高喊道,“你不能去——不能坏了他的大事!来人,来人——” 这时,正在外面带军巡逻的北箜路过,双目一凛,立刻拔腿奔来。尾巴用力踹了瑞清一脚,骂骂咧咧地拖住我的屁股,使劲儿将我甩向高空,“又着了道——怎么总是碰到骗子坏蛋!” “气死我了!”我在空中翻了个身,稳住身形,“不管这帮人想干什么,绝对不能让他们破坏小初留下的印章!” “……你还真是护短。”尾巴操纵着我左躲右闪,如龙鱼一般游走在追兵之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榆木脑袋若是知道你这么爱护他,会哭鼻子的。走吧——咱们也不算迟!” 有尾巴和舒岸护航,我如入无人之境,三两下便回到塔楼顶,火速向下。一路上遇到不少铁骨盟的将士阻拦,我皆是一记铁拳放倒,免得浪费时间。 升降台已被锁定。我和尾巴对视一眼,纵身跃下,跳到驶向南部阳川野的运粮车上。注入仙力后,我们这辆车行驶愈来愈快,风声在耳边尖啸。不过一会儿,便已将追兵甩至身后,不见踪影。 “哇哇哇——”百目在瓶子里兴奋地乱转,“原来十身说跟着你有趣,是这么个有趣法!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逃亡!” 我窝在车厢里喘了几口气,拍了一巴掌瓶子里的百目,“闭嘴,你这个没用的家伙!我要把你扔在这地下自生自灭!” “别啊,别啊。”百目谄媚地眨了眨眼,眼器上的褶皱挤成一团,“我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给你引路——不过你得负责把我完好无损地带进去。” “怎么,司衡殿你也进不去?” 尾巴抓着我的辫子攀到青莲瓶子外,盯着里面咕噜乱转的百目,“那里埋设了大量等级极高的禁仙锥。这家伙一靠近,说不定就被撕裂了。” 原来如此。为了确保司衡殿安全——确切地说,不被仙法所影响——建造在山下的司衡殿周围埋藏着密度极高的熠石,也就是禁仙锥。一来,保证了对仙、魔的抑制,保护了凡人的铸币特权;二来,镇守此处的三界将领必非凡辈,因修为不够、能力不强,皆难以抗衡禁仙锥的撕扯分裂;三来,高等级禁仙锥的存在,使得此处形成了仙力洼地,限制了膣藟这种怪物的生存。 故而三千多年来,无论三界风云如何变换,这里始终不曾有过动乱。 行至半路,百目便叫我们停车,需要走其他路了。不停攀爬跳跃数下后,我终于再次落于地面上。 这里光线已相当暗了,地下风呼呼呵呵,像是某种巨兽发出的呜咽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百目履行了照明功能,微弱的幽光勉强能令人看清脚下的路。 果不其然,在某处岩层处,我们发现了挖掘痕迹。这手法我再熟悉不过——出自未生这家伙的手笔。许是行动匆匆、时间有限,这帮方大侠并未“断后”,我可以顺着他们走过的窄洞一路向南。 不知跋涉了多久,百目眨眨酸胀的眼睛,向我申请休息。我和尾巴也走累了,听到附近有水声,便刨了两下,从土质逐渐稀软的洞里钻了出去。 一条哗哗作响的地下河映入眼帘,看样子像是洱水的地下支流。我累得够呛,胡乱用冰寒刺骨的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抖掉辫子上的泥土,就这么蜷缩在河边岩石下,合上了眼。 这一觉好似睡了许久。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一直在拱我,几乎将我拱到了 湿漉漉、长满苔藓的岩壁边。我揉着眼睛坐起身,将尾巴往胸口里塞了塞,举起百目瞅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 逆水龟。 怎么又是这个大家伙? “你怎么到处乱跑?你不冬眠么?” 这曾在渊寂秘密基地附近刨洞筑窝的逆水龟晃晃大脑袋,慢吞吞地向我拱了两根不知什么植物的根茎,根须上还沾着湿泥。 “我不吃。”我揉揉硌得生疼的脑袋,洗干净那干巴巴、一股土腥味的根茎,递到逆水龟嘴边,“你要去哪儿?能载我一程么?我的腿快走断了,但是又赶时间。” 不得不说,这逆水龟真是仗义。我话音未落,它便轻轻一顶,稳稳地将我顶在背上,毫不犹豫地下了水,一路逆行向南。好在冬天是枯水期,地下河水流并不大。这底盘极稳的大龟缓缓前行,水波被它的甲壳分开又合拢,甚至没有惊醒晕船的尾巴。只不过它嶙峋的背部算不得舒适,硌得人坐立不安,我左挪右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 待我迷迷糊糊趴在逆水龟背上又睡了一觉,尾巴轻轻将我拍醒,那团光在我脸颊上蹭了蹭,低声问道,“照夜,这大龟要把我们往哪儿送?” “唔……”我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坐起来。 “这家伙怎么还活着。”百目醒来后跳到逆水龟背上左看右看一圈,眼器上的褶皱皱成一团,自言自语道,“定是老糊涂了——这个季节竟往南行。” 我拍拍逆水龟冰凉的大脑袋,问它司衡山到了没。这家伙真是极通人性,转头便上了岸,选了一处岩壁,开始刨坑。龟爪刨在泥土上沙沙作响,碎石四溅。 “……你这是什么运气?”尾巴趴在我胸口,打了个哈欠,光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过于离谱了——需要挖洞高手时,就遇上了一个任劳任怨的高手。我们应该离司衡山很近了,不知另外一个挖洞高手挖到哪儿了。” “未生如此听方大侠的话,恐怕另有隐情。”我坐在一旁等待逆水龟劳动,顺带从岩壁上扯几根干瘪的地下植物喂给它,“会不会是为了雷光分错网?毕竟是师父的遗物,想夺回来也可以理解。” “你的推论我觉得靠谱。”尾巴顿了顿,光晕晃了晃,转向闷在瓶子里不吭声的百目,“可方大侠有这个本事将分错网从人君手上夺回来么?” “喂,开腔,大眼睛。”我逼问道,“你肯定知道什么内情。说——你是不是也冲这个来的?” “呃……”百目在瓶子里转了转,迟疑了片刻,“算是吧。这玩意儿杀伤力太大了,上一回差点杀了我。所以我来看看,万一被那个家伙启动了,岂不是要命啦。”她嘿嘿一笑,“我说得可都是真的,一定要信我呀。” 我气极,捶了百目一拳,“真是的!你们在干什么!那么重要凶残的法器,怎么会被飞逍偷走的!” “这,这——百密一疏,总有漏洞嘛。兴许是团伙作案呢。”百目缩了缩眼器,声音小了几分,“宏音大人监视活物确实厉害,死物就不一定了。那法器都落灰了,扔在地刑司库房里无人在意,谁会想到会弄丢呢。毕竟要启动一次,所费仙力巨量,不划算,除非要同归于尽,一般不会想到用这个玩意儿……当然!”百目话锋一转,义正言辞地拔高了声调,“都怪云啼那臭丫头玩忽职守!等我回家了定要在帝君面前狠狠告她一状!” “好啊好啊!”我跟着起哄,“最好把她也关起来,尝尝寂灭池的滋味!” 百目一转眼睛,眼器上浮现出一丝促狭的光,“哟,看不出你也是个激进派。” 尾巴不满地拍拍我头顶,光粒落了我一脑袋,“你们怎么还聊起来了!” 188. 第188章 入侵司衡殿! 不得不说,逆水龟简直是天生的劳碌命。趁它挖洞时,我已迷迷糊糊睡了三觉,尾巴就更别提了——周围一黑,他的生物钟彻底失灵,整团光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球,睡得晕头转向,连我翻身都没把他弄醒。 这天,不知白昼还是夜晚,逆水龟终于挖通了地道。趁我睡着,它把我拱到背上,驮着我钻入狭窄的甬道里。 岩壁擦着我的肩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往深处走,百目的反应越强烈。她的眼器甚至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死死缩在青莲瓶底,生怕这小小的瓶子无法抵挡禁仙锥的牵引、撕扯、消解。 我倒是对这“明显”的环境变化没什么特殊感觉,只觉得地下这股腐败潮湿的气味闻久了,嗅觉已彻底失灵。 以至于——闻到近在咫尺的臭气时,为时已晚。 无论如何,只要一闻便知——这气味标志了人类的生活痕迹——排泄! 好个逆水龟,挖了半天通道,竟挖到了司衡殿的排污管附近。 尾巴从沉睡中猛然惊醒,光晕炸开一团。他贴心地将我的鼻孔捂住,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随即示意我向盘旋的阶梯上方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软甲的男人正向下走,一边走还一边发着牢骚,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地下回荡。 “他娘的,说了多少次,别把手纸扔粪坑里,容易堵塞!这个月都堵第二次了,次次派爷来通管道!若非赌运不济,岂能让他们站在爷头上拉屎?呸!狗日的。” “……你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尾巴声音闷闷,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想要什么就来什么——我都有些怕了。” 话音刚落,尾巴呲溜一声顺地贴行,悄无声息地溜到那正在排污管出口附近的地下河边小解的男人身后,捡起一块石头,瞄准,砰——精准地砸在其后脑勺上。 那男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扑通栽倒。 “哎呀,不愧是尾巴大人。”百目从瓶子里探出半截眼器,谄媚之态溢于言表,“果断、利索。” 尾巴踢了踢那瘫软的身体,果断拔下此人的衣衫递给我,“换上,略小一些,不碍事儿。” 我闻了闻那衣衫上的味道,随即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这裤子上有尿渍——我不穿。” 尾巴炸毛一般蹦到我身上,迅速解我的裤腰带,光粒急得四处乱溅,“你这个小笨蛋!咱们说不定都来迟了,还嫌这嫌那?赶紧的!” 我强忍着不适,屏住呼吸,换上了这倒霉小兵的衣衫。那一头,逆水龟刨了个洞,将这人拖进去浅浅埋了起来,然后用爪子把土拍实。末了,它就这么一屁股坐在那土堆上,耷拉着眼皮,脑袋缩进去一半,像是要冬眠了似的。 “好了,伪装完成。”尾巴在我脸上捣鼓了半晌,终于收手,光晕里透着几分自豪。 我临水一照,一头雾水,“你就给我画了两撇胡子——哪里伪装了?!” “管他呢。”尾巴理直气壮地蹦到我肩上,“出发,照夜!” 算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被人发现,只能来硬的!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我想象中守备森严的司衡殿并非建于坚不可摧的“铁桶”之中。这儿虽是地下之殿,却是坚石砌造,那些通行之门也无人盘查看管。我混进去时,起初还紧张得双腿打颤,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来一瞧,无人在意,才彻底松懈下来。 整个司衡殿呈环城状,如土楼一般。中央天井便是铸币处,火红的炉子将这里烘烤得如同盛夏。有些奇怪的是,与我想象中热火朝天的景象截然不同——炉子烧得旺,但却好似不是为了铸币,而是……取暖。 沿途,我甚至看到了倚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守卫,以及悄悄摸摸躲在暗处堂而皇之打牌的。牌摔在石桌上啪啪作响,笑声粗犷而放肆。 “乖乖。”尾巴惊诧地张大嘴,喃喃道,“这帮家伙在这儿享受呢。还其乐融融,如同一家。” 可不。无论凡人、仙还是魔,皆在愉快摸鱼,简直令人怀疑他们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 “其实是因为这些年人口数量比较恒定,不需要增发利衡币,所以他们才闲得快发毛了。”百目得意洋洋道,眼器上的褶皱都舒展开来,“说点你们不知道的——这儿的差事可是肥差,一般人进不来。” “照夜,快看——”尾巴拽拽我的辫子,光晕朝下方晃了晃,示意我向下看去。 三个头领,应该来自三界,却拥有一个共同特征。 大肚便便! 好家伙。这几个守将躲在这儿好吃好喝,竟养得圆实肥白,哪里还有将领的半点风姿。其中一个仰在椅背上,肚皮上的衣扣崩开了两颗,露出的里衣上甚至沾着油渍。 “可恶!略峒仙人这个臭家伙,天天在这儿吃香喝辣!”百目顶了下瓶子,眼器气得直颤,“因是无极仙人的大弟子,这么多年来并未叫他轮换,竟吃得这么肥!哪里还有仙将的模样!简直给帝君丢脸!我回家要告大状!”她顿了顿,眼器往下一探,“下去近距离瞅瞅。” 真是无语。我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这号称守卫森严之地,竟无人在意。利衡币竟是在这种地方铸造出来的?就不怕被人闯了破了么?对于我的疑问,尾巴只是感叹道,这也许是“空城计”的威慑之力吧——三界无人不知此处“守卫森严”,反倒无人敢近。 顺着边偷偷靠近熔炉,趁百目瞪着那仙界派遣而来的略峒仙人标记时,我则探头看向一张大桌子上摆放的印章。 平平无奇的玄黑印章,就那么被随意放在桌案上,像一块不起眼的镇纸。一旁的工匠正在向三位守将报告些什么,负,而守将言语中好似在说——熔炉不准私下烤肉吃,也不能熄火,免得上头不拨付资金,大家好日子到头。 这天晚上,趁众人熟睡,我悄悄回到天井处。本想放倒巡逻的守卫,却发现自己想多了——这帮人不准匠人私自烤肉吃,自己却贴着炉子,光着膀子吃喝得痛快,酒肉香气混在灼热的空气里,熏得人头晕。 我溜到无人看守的落印处,拿起了小初制作的印章。 太过普通的印章。根本无人相信不可磨灭的利衡印竟出自这里。 唯有印章沟壑里浅浅浮动的金色仙力,证明了其跨越三千多年岁月的惊人附着力——那光芒沉静而内敛,像一双古老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喂,你在干什么?!” 突然,那挺着大肚子,满面油光的略峒仙人猛地低喝一声。他左手举着一串滋滋冒油的肉串,挺着肥硕的大肚子向我走来,每走一步肚子都在颤,“叫你通排污管,怎得还没通好?通不好,马桶都归你倒!” 我一怔,立刻无语至极地埋下头去。怎么回事?尾巴的糊弄伪装大法,竟奏效了? 我刚想应承两句,便听到天井上方传来一个急迫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大殿—— “报——报——将军!漏水了!!!” 继而,这大殿下竟摇晃起来。轰隆声仿佛从四面八方涌出,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我下意识抓起小初的印章便要逃。 那略峒到底是仙人,猛向我扑来,肚子上的肥肉 随着动作剧烈抖动,“戒严——有人闯入——” 何止是有人闯入。确切说,是大水闯入! 几乎是眨眼间,环楼四方竟涌入巨量的水柱。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浇灭火炉,滚烫的蒸汽炸开,将所有人冲得七荤八素。有人在水中尖叫,有人被水流卷起撞在柱子上,一片混乱。 尾巴拽着我向水面上游去。很快,一道熟悉的人影从我眼前掠过,一脚蹬开了企图抓住我脚踝的略峒。那略峒被人正中肚腩,肥硕的身体在水中弹了一下,竟一口气没憋住,咕噜咕噜地往底部沉去。 汹涌的水流几乎要撑破这座坚城。不善拳脚方大侠确实熟识水性,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将我像条鱼一般夹在粗壮的大腿间。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竟一手探到我怀里,迅速摸出了利衡印章! 我慌乱之际伸手去抓不善拳脚方大侠的靴子,指甲刮过鞋底,却什么也没抓住。这个混账竟微微曲起膝盖,照着我肩头狠狠蹬了一脚——借力向上,像一支箭般钻入排气管中。 这个时候,唯独能破口大骂的,竟是百目。她的声音在水流中显得朦胧而愤怒,像隔了一层琉璃,“可恶的臭小子!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李正阳眼光还挺毒辣!” 我已到了极限,眼见就要溺水沉底。尾巴情急之下膨胀长大,将我紧紧裹住,奋力向上。他甩开四处涌来的追兵,顺着排污管钻出了司衡殿。 这里也已大水弥漫。逆水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我拱上背部,龟爪在激流中稳稳划动,就这么逆水而上。 我歇了口气,气得脑袋炸裂,口不择言地将那方大侠骂了个狗血淋头——从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骂到他自恋的毛病,从他偷印章的手骂到他蹬人的脚,骂得嗓子都哑了。 尾巴甩甩身上的水,紧紧贴着我的脑门,低声道,“他们在上方堵死了排烟口。眼下炉子熄灭,水一时排不出来,升降系统也失灵了,追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真是好计谋——胆子真肥,行动力超绝。更绝的是……”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没有被照夜你的美色所迷惑,竟选择了杀人灭口。” “气死我了!”我咬牙切齿,“这个混账,绝不让他偷走小初的东西!” “照夜大人,照夜大人!”百目用力蹦跶了两下,眼器朝上方努了努,“这儿,往上挖!赶紧的,别叫那小子跑了!” 逆水龟借着水流和自身庞大坚硬的背甲,几乎是边挖边撞,硬生生在松软的泥层和岩石中开出一条路来。等我钻出地面时,几乎在一瞬间被冻僵。 白昼,大雪纷飞。视野里一片苍茫,天地间只剩下白——白得刺眼,白得空旷,白得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边,走!”百目从瓶子里钻出来,眼器啪地贴在雪地上,猛地膨胀到两倍大,“上来!碍手碍脚!” 百目竟载着我贴地飞行,雪沫飞溅,一路追向那几匹快马。与此同时,略峒也已追来,带着一队气喘吁吁的兵卒。 “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点使出来!”我趴在百目身上,寒风灌进嘴里,牙齿咯咯作响。 “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叫你骑在我头上!”百目咬牙切齿,眼器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声音在风雪中忽大忽小,“你这个丫头——吃了什么好东西——还挺重!” 我身上、头发上的水已结成了冰凌,一根根挂在发梢。饶是我这种怕热的体质,此刻也冷得浑身裂开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尾巴紧紧盯着那三匹无奈转向月下方向的快马,忽然猛地一抬头,光晕骤然收紧,望向乌云深处,“照夜,不对劲!” 189. 第189章 雷光分错网 我亦抬头望去——只见厚厚的云层之中,竟有雷霆忽隐忽现,电光在铅灰色的云絮间游走,好似在不断扩张、蔓延。而那里,应该就是月下州上方! 就在此时,白茫茫的天地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十个黑影。为首那个如影子般逆向而来,擦过我的身边,径直向略峒冲去。我惊诧地看到了未生的身影——他正骑在我之前放生的那些影子豹上! 我转头看去,源源不断的影子豹从深林中蹿出,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格外醒目。它们逼迫着追兵偏离方向,狼奔豕突,雪雾漫天。但是很快,又有一股追兵从侧翼出现,一时间雪地上杂乱万分,喊杀声、兽吼声混成一片。 “好久不见,照夜。” 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男人俯视着我,依旧一袭白衣,背着那枝不会再长叶开花的长生木——枯枝上覆着薄雪,像一根沉默的骨。 “晋,晋川?!” “叙旧的话,得晚些。” 说着,这男人一个翻身落在影子豹身上,动作行云流水。他跟着另外一道冷峻如雪的白影,并肩向着司衡殿的追兵疾驰而去。 “川晋……” “好啊,好啊!意外收获!”百目发出一阵狂笑,眼器兴奋地颤抖着,速度又快了几分,“我今天要将这些逆贼挨个放倒,重回上仙之位,指日可待啦!哈哈哈——” “快拉倒吧!你谁也打不过!” “我,我是打不过!但等我标记了他们——来日方长!” 我心情差到了极点,眼见着不善拳脚方大侠的背影越来越近,雪中的黑点逐渐放大,我咬牙切齿道,“再快点,百目——让我好好收拾这帮小贼!” 只见不善拳脚方大侠突然勒马停下,马蹄扬起一片雪雾。他似乎在等我,而算盘和大眼二人则继续策马向南而去,很快消失在苍茫的雪幕中。 天寒地冻。我哈着白气,从百目身上跳下去,鞋子陷进松软的雪里。我死死锁住面前这个胡子歪七扭八的男人——这个混账东西,竟贴的是假胡子,有一边已翘了起来,露出干净的下颌。 “无名方大侠。”不善拳脚方大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追这么紧——是舍不得我么?” “闭嘴!”我的声音在风里炸开,“你这个狗东西——把小初的印章还给我!” 那方大侠笑了笑,耸耸肩,那枚玄黑的印章在他指间翻了个花,“你想要,就自己来拿。” 我此刻失了方寸,扑了上去,一把拽起男人的前襟,厉声道,“卑鄙无耻!你到底想干什么?那是太初留下的刻印——赶紧还给我!” 一改嬉皮笑脸之态,方大侠猛地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他的双目泄出杀意,那目光像两把刀,直直捅进我的眼底,“我卑鄙无耻?那些仙人、魔族,身怀仙法却对人界灾厄旁观不理——这才叫卑鄙无耻!” “可,可仙魔两界,不能插手人界之事——” “你们插手的还少么?”不善拳脚方大侠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归德,未湖,甚至天翮——人君之争、土地之争、仙力之争,哪一样没有插手?怎么,享受好处与利益时,怎么不提插手二字?!” 不待我开腔,不善拳脚方大侠继续说了下去,字字铿锵,“受尽人界供养,食尽天下甘露,怎有脸提出‘不干涉’政策?明知三界何处都有怪物周期性爆发,偏偏要制定个不成文的规矩——人多便献祭以释放仙力?简直是胡扯八道!真要释放仙力供给军队,杀几个仙人、杀几个魔将岂不更好?!”他猛地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要撞上我的额头,“你们,只是单纯奴役、压榨人界罢了——与飞逍那畜生欺压归粟城,有何区别?!” “你既如此痛恨修行之人,为何又要与他们同行?未生,晋川,川晋——哪一个不曾是仙人?!” 方大侠冷笑着甩开我,一字一顿道,“又如何?为达目的,不惜代价。正因我知我弱小,我便要倚仗有权有势之人;正因我知我无能,我便要利用仙魔两界——重筑人界之基!”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我怔怔地盯着方大侠——他目光坚毅,像两块烧红的铁;嘴唇紧紧抿着,因寒冷而脸庞苍白,手指却因紧绷而泛着红。 他的意图从不在归粟,而在司衡殿,在利衡印。要到司衡,就必须经过归粟,故而要杀死飞逍,解放这座城池。地上无法突破司衡殿,便只能从出烟口想办法——可那日夜不息的炉火使得出烟通道高热有毒,唯有引地下河之水灭之。 而先前未露面的晋川、川晋二人,则守在赤鳞军前往司衡山的路上,设卡埋伏,为这方大侠争取闯入司衡殿的时机。 可方大侠夺走利衡印,为的不是私自拓印以造钱币——而是破坏三界衡定之象征,将仙、魔两界一同拉入这场人界浩劫之中。 能逼迫仙、魔两界出手的,唯有比计。 恍惚间,我忽然明白了方大侠为何要放走施印——不是为了令他带话,而是为了嫁祸。 可恶。谋算竟如此深远。这冒牌方大侠——究竟是什么人? 正疑惑间,那方,未生、晋川与川晋三人伙同影子豹,竟拖住了略峒等追兵。一时间雪雾漫天,影子豹的嘶吼与人的喊叫搅成一团,天地间愈发显得混乱至极。 “来吧,无名方大侠。”方大侠扔掉环首刀,开始脱去外袍,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更衣,“我知你不会轻易放我走,而我也没空与你辩论周旋。”他将外袍随手一扔,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你我公平公正比试一场——我不用刀,你也不准用法器。皆用拳头讲理——如何?” 我将百目递给尾巴,不甘示弱地解开盘扣,手指因寒冷和愤怒而微微发颤,“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也不想与你争个对错。那利衡印是小初的东西——我不准你打它的主意。” 裸着上身的方大侠笑了笑,雪落在他的肩头,瞬间融化。他冲我勾勾手指,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戏谑,“来,方大侠——叫我瞧瞧你的真本事。”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我拔足扑向那个男人,使出了浑身仅剩的力气——带着困惑、难过、羞愧,还有一丝愤怒,挥出了铁拳。 “还有,你这个没礼貌的混蛋——”我的声音在风雪里炸开,“他的名字叫尾巴!不准你轻视他们——” 我从小四肢就有些欠协调。具体表现是,三岁之前不太会走路,五岁之前会同手同脚,左脚绊右脚的习惯还是长大后在沧粟楼跑堂好不容易纠正过来的。舞蹈什么的就别提了——毕竟在穆青眼里,我有些左右不分,即便能分左右,也需过脑思考一瞬。所以,习武对我来说不太现实。 面对我毫无章法的攻击,方大侠仅仅需要左右闪避即可。他间或往我额头上弹一下,或脚下将我轻轻一绊,即可将我当猴耍。我扑了个空,一头栽进雪里,啃了满嘴的冰碴。 一个闪身到我身后,方大侠一把搂住我的腰,左脚一扫,我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他贴在我耳边,发出一声嗤笑,热气喷在我冻得通红的耳廓上,“胸脯宏伟、屁股浑圆,却有个细腰——完美!” “你给我闭嘴!”我又羞又恼,从地上爬起来,雪沫沾了满脸满身。我再次扑向方大侠,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我要打爆你的头!” 可惜,晶盾并未现形。 我失去了尾巴助战、失去了舒岸保护,只能凭借自己发起攻击。不过数下,我就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方大侠游刃有余地笑了笑,挑衅一般再次冲我勾勾手指,“继续,无名方大侠。就这么点本事 ,凭什么阻拦我?还是你与那些仙人魔将一般——只会仗势欺人?” “狗东西,看我打死你!”我已气得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再次冲上前去。 方大侠轻巧地将我按倒在地,膝盖压住我的腰,让我动弹不得。他的嘴唇不怀好意地贴近我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喷在我已冻得发麻的嘴唇上,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肤若凝脂、白里透红——正是我喜欢的。可惜你无依无靠、无所倚仗,不然我真要对你动心了。” 我涨红了脸,使出浑身解数——王八拳噼里啪啦地招呼上去,至少结结实实地给了方大侠两巴掌,指甲在他脸颊上划出几道红印,“滚蛋!我照夜就是瞎了也看不上你!” 不气不恼,方大侠摸摸被我挠出一条红印子的脸颊,反而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畅快,“原来你叫照夜?还骗我自己是翎波——看上去老实,实则奸诈狡猾!” 不再一味闪躲,方大侠发起了进攻。他的速度极快,扬起的雪花遮蔽了我的视线。我四处张望,在雪雾中寻找他的踪影——就在这时,一道飞影倏地从白茫茫的幕布中闪现而出,指尖直指我的脑门。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眼中那点玩世不恭背后,竟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冷峻,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你输了,无名方大侠。”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别碍我的事——否则,我要你的命。” 这时,本在一旁旁观的尾巴突然弹射到我肩头,光晕骤然炸开,厉声一喝,“照夜,小心——” 地下在闷响。 异动。 震颤。 尾巴迅速竖起防护罩,绷紧光躯,死死趴在我头顶。那团光收得极小极密,像一只警觉的猫,浑身毛发倒竖。他望着月下州的方向,整团光都在微微发抖。 起初,只是天边厚重云团中出现了一道极其不自然的光。 很细,很淡。像谁用指甲在天幕深处划了一道白痕。我以为是闪电——可冬天没有雷。那道光没有消失,反而在云层里慢慢洇开,像墨滴落入静水,向四周伸出第一缕几不可见的丝络。 然后,云团开始蠕动。 云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挣扎、在撑破云壳向外探出肢足。第二条光、第三条、第一百条——它们不是同时亮起的,是一条追着一条,从云核深处接连钻出,仿佛某种虫类产下的连绵不绝的卵。 大雪之下。 雷霆一般的光须探出云层时,第一件事是试探。 最前端的触梢微微蜷曲,像昆虫初生的触角,在虚空中轻轻点触,左右摇摆,确认风向、高度、落点。有的触梢刚伸出半尺便缩了回去,隐入云中;有的则越长越长,越伸越远,开始在灰白的天幕上描出第一道蜿蜒的青蓝轨迹。 月下州的天空,正在被缓慢地、有条不紊地分割。 从远处望去,那景象不像雷暴,更像一片青紫色的菌丝正在半空中铺展。每一条电光都是菌丝的一脉——细密、柔韧、彼此勾连,从最初的几缕渐渐织成网,网又叠成层,层与层之间还有更细的绒毛在疯狂分蘖。 起初只是巴掌大的一片。 然后是一亩。 然后是整个天顶。 无数细密的雷霆,如活物一般,自天穹垂下,舒张,蔓延,直至几乎蔓延到了司衡山顶上。 ——然后,第一道光猛地在我们不远处触地了。 触梢扎进积雪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尖端微微膨大,像根瘤,像吸盘,死死攫住泥土。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它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分蘖,每一条都在急速增粗,从触须变成以雷霆构成的藤蔓,又从藤蔓上长出无数枝桠,在地表蜿蜒爬行,拖出千百道灼亮的雷霆印痕。 190. 第190章 雪落在那些印痕上,瞬间沸腾。 司衡山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脚下一阵极轻微的麻,像走久了的腿微微发酸。然后那震动沿着山骨往上爬——从脚底到膝盖,从膝盖到胸腔,整座山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岩隙里积了百年的雪开始成片滑落,露出底下黝黑的、还在微微战栗的石皮。 “啧——保育员竟与法器融合了!”尾巴一拽我的辫子,光粒四溅,声音急促得像刀切豆腐,“照夜,赶紧撤!”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方大侠一脸惊恐地望向算盘与大眼二人逃走的方向。他用力拨开金色的光罩,在震颤的大地上竭力站稳,靴子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滑——一个翻身上马便要要走。 “你疯了!”我奔过去,用力拽住方大侠的裤腿,整个人被他拖行了几步,“你要去哪里?月下州沦陷了——别去送死!” “放手!”不善拳脚方大侠几乎是踹了我一脚,靴尖踢在我的手腕上,疼得我手指一松,“印章在大眼身上——我要去接应他们!” 话音未落,不善拳脚方大侠已策马转身,向着南方疾驰而去。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串黑色的坑洞,很快又被新雪填满。 轰隆隆的声响震颤天地。我以肉眼记录了一场天崩地裂—— 青色闪电状的根系正在土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无数根骨头同时折断。大地在皲裂,裂缝从月下州的方向一路蔓延而来,如一张正在张开的巨口,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而远处,月下州的轮廓开始模糊了。 不是雪——是光。那片电网已蔓延到城池近郊,千百道光须从四面八方同时探入,像潮水、像兽群、像千足之虫终于收拢了包围圈。城池的屋檐、墙垛、塔楼尖顶,在青白色的光芒中一点点被吞没,像沉入水底的石头,轮廓一圈圈淡去,直至彻底消失。 在漫天飞雪与满目青光中,天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像叹息的轰鸣。那声音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地底、从云层、从每一寸被电网笼罩的空气里——像整个世界都在倒吸一口凉气。 “照夜!少主呢?!” 这时,驱使着影子豹的晋川从侧方赶来,他的白衣在青光中泛着诡异的蓝。他一脸惊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雪原,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人呢?他人去哪儿了?!” 少主?方大侠是什么少主? 好似不是思索这些杂事的时候了。我仿佛触电一般,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从骨头里往外扎。而尾巴——炸了毛,整团光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光粒不停地向外喷溅,又被他拼命收回。 大地出现了裂缝。一道道漆黑的沟壑在雪地上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大地的伤口。这个世界,好似终于走向崩塌了一般。 电网仍在扩张。 它已不是“覆盖”大地,而是在“吞噬”大地。天穹被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块状,每一格里都填满了纷扬的雪絮;大地被凿穿成千疮百孔的筛子,每一条光须都在土层深处贪婪地汲取——汲取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那些扎进土里的触梢,正一收一放,像亿万条同时搏动的脐带,像一颗正在进食的巨兽的心脏。 不远处的司衡山脊,被数十道光须同时刺入。 那是横亘月下州与归粟城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积雪成片崩落,像山在脱皮,露出底下颤抖的青黑色岩体。山不像山了,像一头被无数条缰绳同时勒紧的巨兽,正在被拖向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岩层深处传来断裂的闷响,像骨头在折断,像关节在脱位。 司衡山还在抖。 从山脚到山巅,每一寸土、每一块石、每一株扎根土地的老树,都在那铺天盖地的青白光网下,微微打着寒噤。树根从冻土里被一寸寸拔起,裸露在空气中,像垂死之人痉挛的手指。 雪还在下。 电网的边缘已没入地平线以下。 看不见了。 只能看见天边那道不断延展的青白轮廓,像潮水,像瘟疫,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疯狂分蘖的春天——一朵永远在绽放、永远在吞噬的雷霆之花。 “百目,跟我走。” 瑟缩在瓶子里的百目愣了一瞬,眼器上的褶皱全都挤在了一起。她突然蹦了出来,电闪雷鸣的光影在她透明的眼器上投下狰狞的倒影。雷霆是足以令所有生物本能战栗的力量,百目也无法例外。 “你要……你要去进入?”百目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那可是雷电——会在你烧死他们前,烧焦你的躯体!” 太颠簸了。裂痕在以极速蔓延,雪地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裂缝从脚下向四面八方炸开。我趴在百目身上,声音淹没在从司衡山上滑落的雪层轰鸣中,“怕什么?我连你们都不怕——还怕保育员二?走,百目!你不是想立功么——我送你进去!” 晋川好似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打了个响哨,尖锐的哨声划破风雪。三四头健壮的影子豹从雪雾中窜出,黑色的身影在青白电光中如鬼魅般闪烁。它们跟在我们身后,一路向前方雷霆笼罩的方向疾驰而去,铁蹄踏碎薄冰,雪沫飞溅。 雷霆发起了攻击。 尖细的触手如有智慧,破地而出,从雪层下、从岩缝里、从四面八方同时钻出,像无数条毒蛇同时昂首,追着我们而来。晋川以长生木抵御着攻击,枯枝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次格挡都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他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能从那雷霆的追击下闪避——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看到了! 我看到了—— 三匹倒地而亡的骏马,四蹄朝天,躯体已被电光烧得焦黑,冒着青烟。以及,三具血躯。地缝处爬满了青色的闪电,死死拖拽着大眼方大侠的下肢,那些光须已嵌进了她的皮肉,像无数条贪婪的水蛭。而算盘与不善拳脚方大侠则死死拽住濒临死亡的大眼方大侠的上半身。 血成了大地上一点刺目的红,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大眼方大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那枚玄黑的印章,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的枯叶。她颤巍巍地递给不善拳脚方大侠,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紧接着,迎接她的,是撕裂、吞噬——和死亡。 “不——!” 闪电尖刺猛地向其余两人发起攻击。算盘双目一瞪,那双一向精于计算的眼中,此刻只有决绝。他闪身挡在不善拳脚方大侠身前,用脊背接下了那致命的一击——电光穿透他的胸膛,从身前透出,血雾在空中炸开,瞬间被高温蒸腾成一片红褐色的蒸汽。 而另外一枚闪电,已悄然绕到那年轻少主身后。 像毒蝎的刺,对准了他的心窝。 “尾巴!”我怒喝一声,纵身一跃,从百目背上弹射而起,迎着那铺天盖地的电网扑去。风声在耳边尖啸,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开山——劈海剑!!!” 金色的仙力在我手中铸造成一柄巨剑,剑身炽烈如烈日,光芒万丈。我挥剑斩下,剑锋与闪电碰撞的瞬间,天地间爆出一声巨响,震得耳膜生疼。那致命的一击被我挡下,电光四溅,落在地上烧出一片焦黑的坑洞。 晋川反应速度极快,驱使着身下的煤球径直奔向算盘方大侠。他一把捞起那具已失去意识的身体,旋即便掉头狂奔,煤球的四蹄在雪地上刨出一串深深的蹄印,逃离这电网的追击。 即便是融合了闪电的膣藟,依旧被我的毒性所克制。几个肉眼不可见的回合下来— —电光与金光在空气中无声地厮杀、纠缠、撕裂——那怪物竟退却了。 我缓缓走近奄奄一息的不善拳脚方大侠身前。 他倒在血泊里,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染红了大片白雪。我抬头望去——那一簇闪电正悬在半空,像一把利刃,笔直地、冷冷地注视着我。它没有继续攻击,只是那样悬着,像一头在评估猎物的野兽。 “滚开,怪物。”我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送出去,像钉子钉进冻土,“等我来取你的命。” “你就是一号的餐盒。” 怪物的声响,仿佛从地下而来,从每一道裂缝、每一寸被电网覆盖的土层深处同时涌出,笼罩在我身周,低沉、浑厚。电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令人肝胆俱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快逃”。 我腹腔深处的怒吼,顺着风,如利刃一般投向敌人,“滚——保育员二号!!” 沉寂。 方才还在疯狂扩张的怪物,停了。 电网不再蔓延。光须悬在半空,微微颤动着,像一条被呵斥的狗夹起了尾巴。世间仿佛凝滞了,只有雪还在落,无声缓慢地落在我肩上、头上、睫毛上。 我回头望向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腹部的伤标记着他倔强又猖狂的灵魂——一个以凡人之躯试图撼动三界的疯子。而那铭刻着利衡印的黑色印章,静静躺在红色的雪地之上,像一滴凝固的墨。 尾巴卷起那断了刃的环首刀,而我缓缓弯腰,捡起印章。 我就这么看向神志涣散的男人。 试图撬动三界之力的凡人。其意图远不止人界,而在天纲。 与他的先祖一样。 “我叫照夜。”我蹲下来,雪落在我们之间,“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望着我。那双不再聚焦的眼睛,瞳孔涣散,像蒙了一层雾。可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好似透过我,望向了过往,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刻。 “我名……月下晦。”男人嘴唇翕动着,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承先祖之志……正三界之纲。记住,月出于晦,必迎新生——我虽不善拳脚,但此身已在破晓路上……”他喘了一口气,嘴角竟扯出一丝笑,“为此,我要借用一切力量,我要,要……娶高门贵女……” “好了好了。”我拧着眉头,没好气地打断月下晦,“废话真多,没人关心你想娶谁。”我将印章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这怪物完成孕育,彻底醒了。你也不需费尽心思毁了利衡印——我没收了。这是小初留下的东西,我不能给你。” 月下晦不等我话音落下,便因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 美味的食物——是怪物苏醒时妄图大快朵颐的首选。那些光须在雪地下蠢蠢欲动,却被我体内对它而言有剧毒的仙力所震慑。它们匍匐在地,像一群被踩住尾巴的蛇,却又不敢靠近。 “照夜……”尾巴紧紧裹住我,那团光收缩着、颤动着,声调中带着哭腔,“我就知道——当初选择你是对的。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么在乎我们了。” 我摸摸尾巴,示意他将月下晦裹起来,“别这么贪心。你们五个——不,四个——有我就够了。走吧,尾巴。这怪物打不过我,只是外表唬人。” 这时,百目发出尖叫,在瓶子里左蹦右跳,撞得瓶壁咚咚作响,“照夜大人!尾巴大人!求你们行行好,送我一程——我要去这混账东西的老巢里——” 我将青莲瓶子递给尾巴。只见尾巴将其高高举起,那团光猛地膨胀,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用力一抛——青莲瓶子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电网的缝隙,像一颗流星,向着月下州的方向飞去。 此刻,为百目的事业心致敬——送她一程! 191. 第191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试图包围我、压制我的雷霆万钧之下,我与尾巴一起,带着月下晦,冲破了那暂时停止生长的电网。 司衡山巅,一队银甲仙军已赫然阵列,铠甲在青白电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而远处的月下州及其附近已彻底沦陷——待这怪物缓过一口气,便会接着四处扩张,吞噬三界。 两匹飞兽愈来愈近。来者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竟是正儿八经的方大侠方有之,以及——许久不见的翎波! “晦儿——”翎波脸色煞白,将浑身是血的月下晦接到怀里,指尖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这才抬眼看向我,眼中露出一丝震惊之色,“照夜?!” “先撤回归粟城去!走——”方有之使着晋川的枯木剑,死死盯着蠢蠢欲动的雷电触手,厉声道,“快走——” 那刚刚融合苏醒的怪物并未追来。它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头吃饱了的兽,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就这么看着我们一行人离开。 尾巴刚准备消耗些大力气将我载回去,半道上便遇到一只眼熟的飞兽——正是载着宏音的枞。宏音一把将我接到怀里,一脸难掩的愠色,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而他身边,悬停着一个陌生仙将——星眉剑目,颇为英武,周身气势沉凝如山。 “宏音大人,这位是——” 宏音给了我一个脑瓜崩,随即他也没放过尾巴,重重地在尾巴那柔软的光晕上一弹,嗓音里带着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按下的怒气,“风霆,你不是还未见过小师妹么——这不,便在眼前。” 一番动荡,三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但眼下精疲力竭的我和尾巴,实在没力气慢慢梳理那些大事小事。当务之急是赶快睡一觉。 这一昏睡,直睡得昏天暗地。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抚摸我的脸颊,我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如何,翎波?” 是宏音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碍。”翎波的声音轻轻传来,“睡这么久——大概真的只是累着了。” 宏音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他又与翎波说了两句题外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得不真切。片刻后,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 我从深眠中醒来,一时恍惚,眼神在屋顶的梁木上飘了半天,才成功对焦,望向一脸忧色的宏音。他坐在床沿,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两个亲亲,温热如春天的风。 自然,他向来雨露均沾——也给了仍在睡觉的尾巴两个亲亲,光晕被亲得微微凹下去两块,又慢慢弹回来。 “所以,缔命大人。”宏音直起身,垂眸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你出门所为何事,怎得会出现在司衡山?” “……我可是得了钩星准许才出门的。”我坐起身,揉揉酸痛的肩膀,努力回想着秋天出门时的情景,声音越来越低,“这不,去渊寂的老巢里翻了翻,然后就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又和乌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屡教不改。”宏音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我散乱的头发,“得请魔皇好好管束你才是。” “什么嘛,钩星自己也有诈骗我的前科。” 宏音忽然一笑,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倾身抱了下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了好了,别贫嘴——真是叫人操心。” 我原以为自己回到了归粟城,事实上要更远一些。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身处近千匠城附近的寒垄野时,确实有些意外。 与我想象中荒芜破败的城镇不同,寒垄野相当热闹,到处驻扎着铁骨盟将士。我花了一上午时间,大致搞清了目前的情况。 自攻破归粟城后,铁骨盟迅速占领了未湖、千匠二城,寒垄野则成了一处规模较大的驻地。大仓的粮食正源源不断地“逆流”回到寒垄野,所以即便是大冬天寒气逼人,城里到处都忙碌异常、热火朝天。街巷间,运粮的板车来来往往,人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粗糙而真实的生气。 此次因司衡殿出事,仙界守将略峒仙人及时传讯于仙宫,渊寂便派自己的座下大弟子风霆仙人前来查看情况。结果便遇上了月下灾变一事。 寒垄野。等夜楼因大老爷宏音的到来而打烊,不接待外客。于是空旷的大厅里,便只有宏音与风霆二人。 “宏音大人。”风霆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此事绝不可轻拿轻放。司衡殿遭袭、利衡印被窃,此乃动摇三界根基之大事。应速速缉拿审问当日在场之人,即刻禀报帝君才是。” 我捏着木盅的手一晃,溅了些茶汤出来。我眼神飘忽不定,耳根子烧得滚烫,心绪紧张得连自己都无法掩饰。 见我脸色一白,宏音只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说得也是。利衡印实乃三界之纲,若是落入小贼手上滥印钱币,怕是咱们的俸禄都要贬值了。风霆,你既奉帝君之命前来办案,便去忙你的。还是说——你想与小师妹聊两句?” 风霆只扫了我一眼,嘴角皮肉牵扯一分,算是笑过了,“我与师妹不曾有过交集。眼下公务缠身,还是来日再续。风霆告退。” 熬走了风霆,我赶忙回到屋里寻找利衡印——翻遍了枕头底下、被褥里、衣箱中,却一无所获。宏音抱怀倚在门边,看着我上蹿下跳,急得一头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笑眯眯地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那枚小小的、朴素的印章,在我面前晃了晃。 眼见着自己被迫参与到月下晦那混账策划的荒唐事儿瞒不住了,我只得低头坦白,争取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宏音何等人也?他根本不需我坦白罪状,便已全然知晓整件事的全貌。最后,他一锤定音:月下晦这混账小子,当初将他从成钧府除名,还真不算正阳仙人“假公济私”。 月下晦,已没落月下家族的后裔,独苗,年二十又八。当初被除名的原因是个人魅力太大,引得几个学生为其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其中不仅包括李正阳的幺女,还包括两名男学生。 听到这里,我满头雾水,联想到铁骨盟里的姑娘好似都多多少少喜欢这个盟主,愈加想不通了。这自恋的混账家伙,在我眼里还不如貘貊兽大牛有魅力。 罢了,眼下月下晦重伤未愈,应该动不了什么歪脑筋。说来,那日方有之和翎波竟来救他,想必关系不同一般。 “方有之是月下晦的师父,翎波是他师娘。”宏音摆弄着利衡印,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父亲与振岳仙人是故交。当年舒仲身死,北祐带黑羽军残部回到未湖。如今,那些将士有一些又成为了铁骨盟义军中的一员。” 我此刻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铁骨盟的黑色军甲如此眼熟——竟是仿照从前的黑羽军。原来,还有那么多人记得归德,记得已死的人们。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在城墙上被风干的鲜血,都没有被遗忘。 想到这里,我接过宏音递来的利衡印,抚摸着那隐隐发着金光的凹槽,心绪万千、如潮翻涌。 “你怎么打算?回映山都么?”宏音声音放得很轻,“原途向我传信,魔皇已知晓了月下之事。但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保证金色胎果安然落地——不然,照夜,我们必败无疑。便是有一分几率胜,也要付出极其惨 重的代价。” 这段时间,我通过识字的小雪雀将渊寂的小秘密全都告诉了宏音。得知真相的他,神情从未如此肃然,语气也从未如此低沉,甚至掺杂着一丝茫然与惶惑——那是我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一座巍峨的山,裂开了一道细缝。 到底如何消灭怪物?要怎样避免这片土地走向“既定”的灭亡? 在这件事上,我和宏音是有共识的。渊寂虽与保育员二是同一物种,但并不代表他们会联手。最大限度利用敌人,一向是宏音喜欢采取的方式——故而稳住渊寂,是头等大事。宏音得赶紧回灵璧城亲自向渊寂禀报此事,以做准备。 至于司衡殿一事,既有人揪着不放,便证明眼下仙界不想插手人界事宜。即便月下州爆发了雷霆之祸,众人也只认为,那是人君为保月下而启动了雷光分错网。目前,这场灾祸,仍是人界内讧——仅此而已。 送走宏音后,我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出神。背后灯火粲然,照亮的却不是万家祥和安宁,而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忙碌。人影在窗纸上匆匆掠过,脚步杂沓,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 “唔,好冷。” 我摸摸转醒的尾巴,将他塞进胸口,轻声道,“还好么?那日被雷电劈到,会不会很痛?” “有一点点痛,更多是酥酥麻麻。”尾巴打了个激灵,整团光缩了缩,又慢慢舒展开。他昂着头,贴了贴我的嘴唇,光晕温温软软,“你看上去很担忧,照夜——是咱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对么。” 是啊。我和尾巴都以为,即便不利用“摧毁”利衡印一事,面对这棘手的灾祸,仙界也不会坐视不理。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洞察真相,永远是一件极其困难、又极其漫长的过程。 这或许是月下晦如此激进行事的原因之一。 宏音没有带走利衡印,想必是希望我自己做出决定。只是眼下这东西藏在我身上,风险极大——毕竟当事人略峒,可是亲眼见到我潜入了司衡殿。 果不其然。我的保护伞宏音一走,略峒和风霆便找上了门。 这日,我正在等夜楼里睡大觉,掌柜一脸为难地唤醒我。虽然他眼里只有大老爷,但毕竟微末之身也惹不起仙人,只能委婉提醒我:正午该起床了。 我打着哈欠下楼一瞧——哼,来势汹汹。 天天在司衡殿用炉火烤肉吃的略峒仙人,换了一身紧绷的仙甲,肚子将甲胄撑得圆滚滚的,像一颗裹了铁皮的球。看得出他一直提着一口气,免得挣断腰带。 趁这个机会,我好好打量了一番我名义上的大师兄——仙界新秀,成钧府优秀学生,风霆。 眉眼生得清俊,却算不上惊艳。五官是那种经得起细看、但第一眼不会注意的类型,眉骨舒展、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切都是标准的“好看”。比起月下晦这个混账东西,风霆简直是成钧府的模范代表——少了些个人特色,或者说,不宜展示的“自我”。毕竟成钧府设立的初衷,便是要量产仙人。能够实现量产,那必然是标准已趋于一致,个人特色是最不需要的部分。 至于略峒就没必要细观了——他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多看我一眼。 “照夜见过大师兄。”必要的面子要给足,必要的寒暄要到位。我努力弯起嘴角,刚准备拱手,就被风霆虚抬手制止。 “我现在是仙军第六部主将。”风霆声音不冷不热,像冬天里的一杯凉水,“请称呼仙名,照夜。” 尾巴轻轻一嗅,在我耳根嘀咕一声,“这家伙的灵关窍是被强行撬开的。能抗过风眼灌顶之刑——不简单。” 192. 第192章 这么说来,这风霆是在成钧府求学时才开启了灵关窍。看他外表甚是年轻,竟已是渊寂座下大弟子,还位列玄珠第三席——当年穆青都没这么高的修为境界。看来眼前这风霆,不是简单人物。 “你年纪最小,辈分却最高——其他师兄师姐没意见么?” 对于我极不友善的疑问,风霆只是面无表情地答道,“请唤我仙名。另外,你虽是师尊第八弟子,既有嫌疑,也要一并受审。攀关系的环节,大可免去。” 我虚眯着眼睛,将略峒和风霆反复打量了七八遍,算是琢磨出点味儿来。 当时司衡殿被地下河河水灌入,事发突然。这略峒未必看清了“黄雀在后”的月下晦,却一定认出了“螳螂捕蝉”的我。即便后来审了当事人晋川、川晋,以及前来营救月下晦的方有之和翎波,甚至身受重伤的月下晦本人和侥幸被救的算盘方大侠——这一伙人定不会承认是自己闯了司衡殿,只会咬死占了归粟城后意在南下,只不过恰好路过司衡山,恰好被卷入其中。 最重要的物证利衡印不在身上,便是其理直气壮辩解“无罪”的最佳佐证。 换言之——印在谁身上,谁就是擅闯司衡殿、犯下滔天大罪的罪人。 没错,正是照夜我!!! 想到这里,我慌得六神无主,心跳快得像擂鼓。我暗地里拍拍尾巴,示意他赶紧回屋藏匿利衡印。然而,这风霆有备而来——他半道截住尾巴,伸手拎起他的尾巴尖晃了晃,像拎一条不听话的泥鳅。随即,他一挥手,手下人便四散开来,地毯式搜查。 我的心一沉,沉到了谷底。 “略峒,那日偷窃印章之人,可是面前此人?” 略峒目光在我脸上飞快一扫,随即垂下眼皮,向风霆回话,“当日虽形势混乱,但——确见此人……出现在司衡殿中……这一点,末将看得分明。” 我此刻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我盯着神情自若的风霆,心想——这家伙耐心等宏音离开后才骤然向我发难,还真是心思深沉。若是真抓到我犯罪的铁证,必然会铁面无私将我扔进寂灭池里,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尾巴呲溜一声从风霆手中挣脱,盘回我头顶。他微微发颤,低声催促道,“遭了遭了——要不干脆逃跑吧!” 我拍拍六神无主的尾巴,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慌乱硬生生压了下去。我扬起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底气十足,“略峒上仙,我为何出现在司衡殿,你最清楚原因。” 我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从略峒圆滚滚的脸上扫到风霆面无表情的脸,再扫回来。 “司衡殿乃三界经济枢纽,是衡定天下利益之要冲。一来戒备如此松懈,二来受地下水脉常年冲蚀却不加固修缮——致使司衡殿遭水流冲击,遭歹人趁机而入窃走利衡印,简直是足以杀头的大罪!” 略峒闻言,双腿一软,胖墩墩的身子晃了晃,就差跪地向风霆求饶了。 恰此时,负责搜查的仙军从我屋里出来,附耳风霆低声禀报结果。我的心悬在嗓子眼,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停轻颤,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然而,风霆却只是面上一震,露出一丝困惑之色——那困惑极快极淡,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继而,他收敛了可被人琢磨的神情,再次转向我,并不急于说话。 情况有些诡异。 不知为何,这帮人竟没搜出利衡印。我明明将印章藏在了枕头下,怎可能……没找到? 罢了。无论如何,我莫名其妙占了上风,得赶紧将自己从这大罪里摘出来才是。 于是我昂头挺胸,振振有辞,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因人界动荡,师父先前便暗中交我一份差事办——那便是得空路过司衡殿,前去探探守卫是否牢靠,免得遭歹人惦记。结果,还真叫师父猜中了!” “……师父当真有此嘱托?”风霆蹙眉问道,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该不会是胡诌的?要知道,假传帝君之命,可是死罪。” “哼,如若不信,大可一同回灵璧城向师父求证。”我一振衣袖,袖口带起一阵风,起码气势上不能输,“此前我在归粟城时,机缘巧合藏匿于鉴察府中,偶然听闻其商量着盗取利衡印。想来当日之乱,便是这些胆大妄为的鉴察使所为。那些影子豹便是佐证——人界谁人不知,影子豹为天鉴殿驱使?那日几位方大侠路见不平,虽最终叫那帮鉴察使逃跑了,但缴获了一队影子豹,也算有所收获。” 说到这里,我绕着略峒仙人走了两圈,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我掌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都是误会,误会。铁骨盟要反的是人君,没必要闯司衡殿惹来仙魔两界问罪。反倒是人君这狗东西走火入魔了,生怕仙魔襄助铁骨盟,竟失心疯抢了利衡印,想以此胁迫仙魔两界不准出手——你说对吧,略峒仙人?” 我直起身,抬手一挥,环视这等夜楼里的一桌一凳,语气愈发昂扬,“我身为仙帝最疼爱的小徒弟,身为宏音大人心尖儿上的小汤圆,又是魔皇陛下爱得死去活来的缔命尊上大人——怎可能偷利衡印?利衡币对我来说没用!”我顿了顿,目光如炬,“我走哪儿都有钱用,我要钱干嘛?对不。所以略峒仙人——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那日引水倒灌司衡殿的狗东西,是谁?” 略峒虽大肚便便、油光满面,脑子却还没彻底罢工。只见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立刻义正言辞道,“照夜大人说得有理!能想出引水灌殿这等损招的家伙,只能是——天鉴殿的人!”他转向风霆,声音拔高了几度,“风霆大将,您有所不知,这帮家伙胆大包天,什么做不出来?定是他们策划的!对了,那雷霆,也是他们计谋的一环——为了掩护他们盗走利衡印躲回月下州去!” 尾巴看得瞠目结舌,光晕僵在半空半晌,才喃喃感叹,“妈呀——这家伙还真会察言观色。” 我大笑一声,“略峒仙人真是洞若观火!这次不怪你失察,是那些混账胆子太肥。待我向师父禀明详情后,还请你继续镇守司衡殿——重任在肩,不可懈怠啊。” 受宠若惊的略峒连忙拱手作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多谢照夜大人,多谢照夜大人——” 风霆捏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瞥我一眼冷哼道,“小师妹的人脉还真是冠绝三界。等我向帝君问明前情,再来与你叙旧。” 见风霆要带人走,我赶忙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大师兄!那盗窃利衡印的鉴察使名叫施印,听说是国师施道的义子。眼下月下州被雷霆笼罩,怕是难以将其捉拿归案——小心为上哦。” 不再理会我,风霆拂袖而去。 待风霆一走,略峒终于松了劲儿,整个人软了下来——那大肚子无处可藏,只听“嘣”的一声,腰带崩断了,铜扣落在地上叮当作响。略峒一头热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连叫人上茶,猛灌了两口安神。 “照夜大人,您真是奉帝君之命——” 我翻了个白眼,“你师父无极仙人才不会问这等蠢问题。当初帝君是怎么求着要收我为徒这件事,他可是从头看在眼里——哼!” “是是是,是是是。”略峒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堆得都快溢出来了,“照夜大人说的是!” 打发了略峒,我回屋一瞧——利衡印不见了。 尾巴笑得在床上打滚,光粒洒了一床,“笑死我了!又来一次黄雀在后——话说他不是受重伤了么?” 我气得天灵盖都在发抖,一把抓起尾巴,便要去找人兴师问罪,“我头一回如此讨厌一个人!气死我了,走,尾巴!咱们去看望看望这个不善拳脚方大侠!” 原先寒垄野里正的家宅已被铁骨盟征用了。我来时无人阻拦,远远便见这次闯出大祸、差点害得我要被缉拿归案的众位方大侠——他们或神情肃然,或心怀愧疚,唯有川晋面无表情地坐在院 中发呆,眼神放空。 “月下晦呢?!” 见我面色青白、来势汹汹,晋川努努嘴,瞥了一眼院中一间安静的、有人守卫的厢房,“别慌着问罪,盟主重伤方醒。” “……怎么,你也加入铁骨盟了?” 这时候,川晋插嘴道,“嗯,师兄是耍酷方大侠,我是健忘方大侠。话说——你是谁来着?” 我一时凝噎,不想与这兄妹二人废话,径直推开了弥漫着药味的厢房。 屋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翎波正在床前训斥裹着伤处的月下晦,声音又急又气,“才一转眼便不见了,你是猴王转世不成?!” 月下晦瞥见我,阴阳怪气地接话,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翎波女侠,我的好师娘,我打小就静不下来,正好属猴。你依然是最了解我的。” 尾巴愣了愣,立在我头顶,光晕微微晃了晃,笑道,“笑死我了——你最一开始假冒翎波时,就被这冒牌方大侠看穿了。怪不得他一路缠着你,他知道你认识翎波,也认识真正的方大侠。” 我憋得脸红,向翎波要了个独处的机会,打算好好会一会这个混小子。 “把印章还给我。”门在身后合上,我盯着靠在床头的月下晦,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这么会见缝插针?趁我被人找麻烦,又偷到我头上来了!” 月下晦倚在床头,垂下眼帘,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从枕头下掏出利衡印,低声道,“你也瞧见了,仙魔两界不会轻易介入。你还要固持己见么——无名方大侠?” 有些意外。这一回,月下晦并未与我废话拉扯,而是顺从地将印章交到了尾巴手上。尾巴一把抱住印章,紧紧搂在光团里,生怕再被人抢走。 “宏音回去向仙帝禀报,魔皇也知晓此事。”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月下晦,三界之所以叫三界,正因它们是三个独立的国。就算要联合,也并非一句话可调动的——仙界起码要召开三垣枢议大会,魔界也要统筹商议。” “是啊。”月下晦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死多少人,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事儿。”他顿了顿,竟落下泪来。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锦被上,“要怪,就怪人界太过软弱。要怪,就怪我无能无势。” “……大眼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月下晦声音微微发颤,“我们不需要名字。就如同叫魂碑上那九百个魂字一样——名字向来是最不重要的。只要知道她是方大侠,她死于义举,就够了。” “这个东西我会妥善藏起来,藏在一个比司衡殿还安全的地方。”我将印章从尾巴手里接过来,贴身放好,“你既喜欢叫我善后——这一回,我再给铁骨盟善后一次。” 月下晦苦笑一声望向我,眼角还挂着泪痕,可说出的话却混账得让人想揍他,“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背景,看样子不太简单。你和宏音大人是熟人?不如帮我牵线搭桥介绍几个高门贵女——好歹你也是铁骨盟的一员,得人脉共享。”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审视,“你就算了。你的王八拳杀伤力不足,侮辱性为零。若想跟着我,还得练。” 这段时间我受够了窝囊气,此刻竟有些气无可气的脱力感。为了撇清与我这个利衡印“盗窃犯”的关系,未生、晋川、川晋、方大侠、翎波竟都对我的人脉关系只字不提——最终为的,恐怕是眼前这个月下晦。 这家伙究竟有什么魔力?有些离谱了。 懒得理会此人,我出了门,正巧遇到正牌方大侠与翎波二人正说着什么。见我走近,方大侠没急着讨论眼下的事儿,而是向我炫耀起了他们的义举。 没错——我在万鼎炉里的那五十年里,方大侠、翎波、振岳、晋川、川晋、未生、大小铁棘,都纷纷揍了“青莲上仙”一顿为我出气。也正因如此,原本玄珠首席的“青莲”被硬生生拽落到了金珠位阶。 193. 第193章 “……乖乖。”尾巴听完这帮人的壮举,连连摇头,光晕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敢情幻鹊一个都打不过?太逊了吧!也罢——他们都护着你,也算有情有义了。” 可不。我突然不想找他们算账了。这次算我倒霉——从根上讲,若非我弄丢了大牛,也不会被这帮方大侠拐骗到这里来,还犯下一宗死罪。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有良心。 知道我有要事要离开寒垄野,正牌方大侠说要给我个坐骑,免得累着双腿。 当我在后院看到那头爱闷头赶路的貘貊兽大牛时,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照夜,现在世道乱,别乱逛了,忙完了就先回家去。”翎波笑嘻嘻摸了摸大牛的脑袋,“对了,这头貘貊兽性情温顺,比影子豹好驯服,还是食素妖兽,长途跋涉最合适。也不知晦儿从哪儿捡来的,一路托付给盟里的弟兄们照顾——这会儿子就送给你了。算是铁骨盟感谢你。” 正牌方大侠哈哈大笑一声,拍拍我的肩,力道一如既往地豪迈,“别客气,大方收下!晦儿之前给貘貊兽取了个名字叫大牛——俗是俗了点,但大牛还挺喜欢这名字,一叫就应” 多日不见的大牛慢悠悠靠近我,低下头,拱拱我的手心,温热的鼻息喷在我掌心里,甚至贴心极了地“哞”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哭笑不得,此刻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只得连连点头,“大牛这名字挺好的。替我谢谢不善拳脚方大侠。” 这被好徒弟蒙在鼓里的纯善方大侠二人组挥手向我告别,眼中闪烁着天真友善的光芒,“一路走好,小照夜——” 人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赤鳞军龟缩在月下州,整座城池被雷霆笼罩,像一颗被青白色光茧包裹的巨卵,无声搏动着。铁骨盟手里已有归粟、千匠以及未湖,眼下他们要争夺的是——悬歌城。之前,悬歌城红雾散去,天鉴殿以灭妖为名实际控制了那座没有太守和镇守使的空城。夺下悬歌城,就是重创天鉴殿。 我、尾巴,以及大牛重新上路,去往一处能够藏匿利衡印的宝地。顺着洱水上路,每日望着那苍茫天地间不断向外缓慢扩散的雷霆触手,我心中的忧虑与这皑皑白雪一样——睁眼闭眼都是,躲也躲不开。 苦柑林。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里。 小木屋仿佛隔绝了一切纷扰,自成一界,宁静得不像话。这天傍晚,经过大牛一路跋涉,我们一人一尾一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胡乱擦洗了一番,把大牛安置在不大的木屋里,自己一个躺倒。虽硬邦邦的石床硌得后背生疼,可我已顾不上这些了——我太累了。 这些天,钩星派来的识字小雪雀没有带来太重要的信息,只是不断重复着“我想你”“我很想你”的魔皇口信。我自然也是想那个男人的。偶尔我也在偷偷想——钩星和小青合二为一了,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想我的到底是谁。 尾巴则看穿了我的“贪婪”,揶揄我说,这样的融合共存,也正好了却我“全都要”的奢侈幻想。 “什么嘛,我很专情的。”我翻了个身,闷声道,“我爱的始终都是一个人。” “得亏太初僊只将自己分成了五份。”尾巴悠悠道,“若是分成五十份,你岂不是爱不过来了。” 我哈哈一笑,将尾巴从头顶捞下来,枕在脸庞下,让这团光软软地垫着我的脸颊,“青莲海里有无数尾巴,理论上来说我每一个都爱。” “那不行。”尾巴声音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醋意,“你只能爱我一条尾巴——我可是核心尾巴。” “尾巴,你说——无面人的娘亲,爱他么?” 尾巴打了个哈欠,光晕微微舒展开。他贴着我的唇角轻轻一碰,温温软软,“爱,也恨。爱他是自己的骨肉,恨他是自己的拖累。人心呐——有时候是见不得光的。” 我太困太累了。硬到发指的石床并不适合睡觉,可也许对于身体绵软、无骨无面的“面条人”来说,这样的坚硬,反而更适合其生存。 “尾巴,若是我阿爹捡到面条人,一定会将他养在阳光下。”我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多晒太阳,对骨头好。” “……面条人。”尾巴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取昵称的品味,正在向着钩星看齐……” 严格说来,我和穆青从小就有缺陷、不太正常。所以将我们捡回家的阿爹,被村里人称为“拾废大户”。一个一辈子没成亲的樵夫,养成了乱捡东西的毛病——他也不挑,捡回来就养着。 我的状况要比穆青好些。穆青从小被鹿兽养大,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他的人生若非有阿爹介入,也许便毫无意义,他也根本无法回归小初的本体之中。 一颗完整的心,需要许多爱铸成其型,还需要更多眼泪、苦恼、难过、愤怒与爱一起浇灌,才能成长。 这么说来,我的阿爹,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人。 留下大牛放哨,我和尾巴再次潜入地下密室。被我一拳砸坏的石床依旧呈现着破损状态,碎石散了一地。我把利衡印藏在那些石板的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心中很是得意——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想必连渊寂本人也想象不到。若有一天罪证被人找到,他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只能选择与我狼狈为奸。 想到这里,我不禁轻哼起来。被人坑蒙拐骗了无数次,终于轮到照夜我算计算计别人了! 我正和尾巴得意洋洋地暗算渊寂时,一股熟悉的风从我后脑勺处探来。那风无声无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发丝。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过头去,望向那无形的气流。 “怎么了,照夜?” 那风停留在我鼻尖前,微微打着旋。 “尾巴——风又来了。” 尾巴拽拽我的辫子,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警觉,“呃,何止是风。是干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 绣着羽翮的玄色袍角缓缓在洞口露出一丝影子,像夜色从地底漫上来。下一刻,另一个少年先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向我。 我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一群虫可以模拟出如此生动真实的表情,连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照夜,好久不见。”十身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干净的笑意,“想我们了吗?” “想你个头!”我紧张地抓起尾巴,一把塞进胸口的夹缝里,随手操起一块边缘硌得手掌生疼的石板当武器,“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可是有尾巴的人!” 渊寂慢悠悠负手而入,步伐从容得像在仙宫后花园散步。他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在探出半个脑袋的尾巴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我眼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河水,沉静而冰凉,“照夜,哪有闯入者质问主人意欲何为的道理。放下石板——那不是石榴石,很脆。看可以,别摔坏了。” 有时候我也懊恼,我和尾巴道德感太高了,不适合干偷鸡摸狗之事。这不,一旦被人抓包,便在心态上输了个彻底。 这会儿,我垂首站在渊寂面前,像犯了错要被先生打板子的坏学生,我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打不过渊寂的尾巴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耷拉在我头顶,光晕收得极小极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试图模糊自己的存在感。 “帝君,你瞧照夜这委屈样。”十身绕着我走了两圈,脚步轻快,他甚至伸出指尖戳了戳尾巴柔软的光躯,“别吓她啦——不过也别轻饶了她。信口雌黄假传帝令的时候,可是坦然得很。” 我一怔,脸立刻红成了熟透的柿子,“情急之下,没办法嘛!要怪就怪风霆狐假虎威,那架势摆明了要抓我归案!保育员二已吞噬了雷光分错网,大祸临头他还在想着抓闯入司衡殿的歹人——你说说他是不是不分轻重?你倒是说啊,阿十!” “有点道理。”十身绕到我身后,双手用力按按我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莫名心慌,“但照夜,你这次可是犯了死罪。犯错了就要挨打——就算你是帝君的小八也不行。” 渊寂抱怀端坐,腰背挺得笔直。他的双眼像两盏探照灯,牢牢锁着我,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人从头到脚都像被看穿了似的,无处遁形。 尾巴好似感受到了危险,光晕猛地一缩,尖叫出声,“照夜!我数三二一咱们——” “逃”字还没说出口,尾巴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灵魂。他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搭在我的肩头,再无半点声响。 我耳中嗡的一声,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振翅。冷汗立刻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阴风阵阵的地下洞窟里,那股寒意似要将我冻成一座冰雕。 我几乎在瞬间就决定了该怎么做。 渊寂的能力很诡异——他可以禁绝仙力,包括尾巴。可以说,他简直是尾巴的大克星! 求饶吧,为了活下去。 此刻我心里把罪魁祸首月下晦骂了一百八十遍,从头发丝骂到脚后跟,骂得他祖宗十八代都在我脑子里过了个遍。 随即,我双腿一软,扑倒在渊寂面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那触感隔着衣料都透着一股凉意。我挤出两滴眼泪——不算太难,因为我是真怕——“帝君,师父,小八是真心冤枉!我的大牛被人拐走了,这才一路稀里糊涂被人利用干了坏事!利衡印也没敢乱用,这不——想着师父您的老巢安全,暂且在这里寄存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立刻还给司衡殿!小八这次真没歪心思——我本是准备出门逛一圈就回映山都的,你要信我呀——” “哈哈哈哈!”十身笑得前仰后合,“笑死我了帝君,你看把照夜吓的!见风使舵的看家本领都给使了出来——没事大混蛋,有事好师父。看样子是学坏了。” 我双眼一瞪,见十身这群臭虫子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企图火上浇油,咬牙切齿道,“半年不见,你怎么变刻薄了?还好意思问我想不想你——想你个大头鬼!臭虫!” “胡说什么。”十身弯起眼睛,那由尘蚴组成的少年面容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可是有定期沐浴。况且我们不会出汗——不像你,鼻尖上——有一汪湖。”说着,他竟伸出指尖,轻轻捏了下我的鼻尖。 “好了,照夜。”渊寂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不准把坐骑养在内室,下不为例。十身,去把那貘貊兽拴在外面。” “是,帝君。” 待十身离开,我抬眼看了看正在观察我的渊寂。他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我挤出一个刻意的微笑,捞着软成一滩浆糊的尾巴,小声问道,“你对尾巴做了什么?给他恢复正常呗。他有毒,不能吃,也伤不了你。眼下大敌当前,咱们俩友好相处好不好?” 渊寂绷着脸,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几乎贴着我的鼻尖,呼吸拂在我的嘴唇上,声音低得像耳语,“谁是大敌?谁又是——咱们俩?” 194. 第194章 “毋庸置疑,大敌是保育员二。”我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些,“咱们俩自然是一伙——就像这藏在你床下的利衡印,已宣告咱们是共犯了。” “……是么。”渊寂语气重了一些,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既是咱们俩——多一个都不合适。你说呢,照夜?” “你到底怎么办到的?”我小心翼翼想推开渊寂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为何有节制仙力的能力?” 渊寂没有回答,只是沉沉地看着我。 “好好好,暂时就咱们俩,尾巴先睡觉。”我识趣地改了口,声音软了下来,“话说回来,你来作甚?不会真是来问我的罪吧。” “不准把坐骑养在室内——不卫生。”渊寂沉沉一叹,松开了我的手。他转过身,指尖沿着裂痕缓缓滑过,“说过多次,懒得养动物就别养,都遭罪。” “你要去哪儿?”见渊寂要走,我生怕被丢在地下无力出去,赶忙拽住他的衣袖,“送我一程呗——我自己爬不出去。” 这时,化作虫群的十身从我身边掠过,细密的虫翼振动声像一阵微风。他如风一般将我托了起来,轻飘飘地送回了木屋里。 随即,渊寂也跟了上来。他坐在床边,再次沉沉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仔细打量了几眼这个男人——不是我的错觉,渊寂显得比平日里沉默,眉宇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翳,像有心事一般。 我小声问一旁的十身,“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保育员二令人头疼?” “不是啦。”十身摆了摆手,就这么当着这位仙帝的面说起了闲话,完全没有“小声”这个概念,“是家庭矛盾——照夜,天妃跑了。” 我瞪大了眼睛。 简直是惊天大八卦!文茵天妃,也就是衣多多——竟跑了?! 也对。她身份既已暴露,自然要撤退才对。话说回来,当时饭饱饱故意在百目眼前暴露天妃的真实身份,该不会就是为了逼迫对方撤退,好再次组成三人不愁行吧? 两个人,多一个都不成;三个人,少一个也不成。 我甩了甩软塌塌的尾巴,干脆塞进胸沟里,一屁股坐在渊寂身边,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下去的“揶揄”,“跑就跑了呗。横竖你还有十个仙淑、十个仙仪——不愁没有枕边人。” 十身闻言一边,“照夜,不准调侃帝君!哈哈哈!” 渊寂没有理会我们,只是闭上眼,低声道,“累。我要睡了。” 我一听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我也该睡了!你这个简陋至极的小屋里,怎只有一张床——且没有枕头和被褥。” 渊寂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四肢舒展,像一截沉入水底的木头。他闭起双目,不再出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十身悄悄拉着我出了门。夜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笑眯眯道,“走吧,你跟我睡——不会冷。” 我涨红了脸,声音都劈了,“谁要跟你睡!你是虫子——万一你趁我睡着钻进我耳朵里怎么办?” “不要紧。”少年眨眨眼,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狡黠的笑容在漆黑的夜里依旧耀眼,“我不介意。再说你耳朵里又没有什么宝贝。”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有段时间不见面了,我们又可以当旅伴了。我很开心——你呢,照夜?” 十身在林间找到了大牛。那头温顺的巨兽正低头啃着枯草,见我们来,轻轻哞了一声。十身在它身旁拨开一片湿哒哒冷冰冰的雪,分出一部分虫群作为褥子——邀请我一起睡觉。 我权衡再三,没有拒绝。 一来,我和尾巴跋涉数天风餐露宿,确实累了。二来,此刻非逞能之时——顺水行舟,拉拢保育员一及其拥趸,才是正事。 所以我尝试着躺倒在虫群中。无数小虫托着我、裹着我,微微蠕动着,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别说——意外地柔软,意外地暖和。 “睡吧。”十身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有帝君在,不会有危险。” “你们不就是最大的危险?” “彼此彼此。”十身侧过身子,一只手枕在脑袋下,就这么看着眼皮子疯狂打架的我,轻声一笑,“你对我们而言也是。但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同榻而眠。就像天妃总在帝君睡觉时偷袭他一般,仍旧可以睡在一床被窝里。” “好了好了。”我摆摆手,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最后一丝清醒,“没人想知道他们在被窝里干什么。” “诶。”十身拍拍我的背,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想听听帝君的小秘密。”他的呼吸拂在我的耳廓上,痒痒的,“帝君点天妃时就知道,天妃是来杀他的。可惜——这么多年了,天妃也未得手。她逃了是对的,帝君差不多……腻了。” 渊寂和十身出现的时机甚是诡异,很难不叫人起疑。但十身却总是不厌其烦地坦诚告诉我——只是出门散步而已。 我倒不怀疑这群没有脑子的尘蚴会骗我。因为次日一大清早,渊寂便准备离开了。 我看着那道依旧簪着见春花的背影要走,赶忙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臂,“你把我的尾巴弄晕了——你得负责!” “照夜。”十身转过脸来,语气里竟透着一丝严肃,“想和我们走就直说——你又不是帝君的天妃,帝君才不对你负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记住,即便是客人,也不能把坐骑带到卧房里睡——你又不负责铲排泄物。” 我羞得面红耳赤,“你你你你!大牛是我的伙伴,它极通人性,很爱干净的!” “轻点,照夜。”渊寂并未甩开我,反而反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掌心有薄薄的茧,握得不算紧,却让人挣不开,“要一起走么?” 我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点了头。 时机难得。如果渊寂要去解决保育员二,那我一定得跟着他——以免他出了差错,或者……我可以找准契机,直接干掉他们两个膣藟?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惊——什么时候,我竟生出了自己可以干掉膣藟的错觉?不,眼下我连他们的能力都搞不清,自然要创造机会多多观察,要不然一分胜算也没有。 这个刹那,宏音曾经的一席话浮现在我脑海中:在尚无能力对抗敌人时,要耐心等待时机,暗中积蓄力量,去观察敌人,去寻找盟友。 没错。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观察。 于是乎就这样,我再次跟着十身和渊寂上了路。 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映山都。因为我必须先把大牛送回家——而且我也想见见小青和钩星。 回映山都就简单多了,毕竟三界里还没有哪一块禁仙锥禁得了渊寂屁股下这块猖狂的祥云。云朵软绵绵的,却稳得像平地。 坐在祥云上,十身好奇地观察着反刍的大牛。而我则趁机向渊寂打探起情报来。 比如说——母神究竟是什么。 “是天穹之上,黑海以外的东西。”渊寂目光望向远方灰白的云层,答得风轻云淡,“来自哪怕是太初僊也无力探及的世界。” “那我们生活的三界又是哪里?你为何要称呼这里是——五零五世界?” “……真想知道?”渊寂偏过头来看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渺小的我,“那就竖起耳朵认真记录,照夜。若用你们能理解的语言来描述,五零五世界的地址是——纺锤超星系团,三垣座星系团,悬锥本群,黯河星系,墟翼臂内缘,母烛恒星系,第五行星。” 渊寂见我深深皱起了眉头,轻轻一敲我的脑门,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却意外地不像嘲讽,“真是有趣的表情——你仿佛连第一个字都没记住。不要紧,你只需知道,五零五只是星海里的一粒沙,渺小贫瘠到……容不下第二个保育员。” “那就 好那就好!”我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膣藟多了不是好事。而且那个可恶的保育员二竟很没礼貌地称呼我饭盒——我很生气,有机会定要揍他一拳!” “……饭盒?”渊寂的眉梢微微一动,“怎么,你们对话了?” 我点点头,向渊寂描述了那日近距离观察到的景象——雷光分错网从天垂下,地动山摇,千百道光须像活物一样扎进大地,连空气都在颤抖。我绘声绘色地讲着,连比带划,差点从祥云上翻下去。 听罢,渊寂倒没发表过多看法,反而向我问起了月下晦这个凡人小子。 我这个人爱憎分明,拎得清楚。虽心中对月下晦不满、讨厌,但也不会背地里说他坏话——当然,他刻意拐骗大牛、反斥顺走他白马的我和尾巴是小贼一事上,我心中不忿,非要听众渊寂和十身给我评评理。 “这都怪你,照夜。”十身歪着脑袋一笑,戳戳大牛蠕动的腮帮子,“你看护貘貊兽不利,还顺了别人的坐骑——怪你。不过我讨厌月下晦,所以这件事上我站你这边。”他眨眨眼,语气轻快,“下次你要多长个心眼,记住,做坏事一定要善后。譬如说——用完了那白马就吃掉,毁灭物证。” 我一愣,有些无语,“你正常点——我不吃坐骑。” 十身有些意外,眸里竟透出一丝真诚的困惑,“啊,坐骑不是备用食物吗?哦,也对——帝君也不吃老龟。” “老,老龟?”我有些惊讶地看向渊寂,“那头逆水龟?真是你的坐骑啊?” 渊寂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天地,目光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淡声道,“确切来说不是坐骑——是被动成为了它的共生物。当然,准确来说,是无面人的共生物。” 十身用胳膊肘戳我一下,笑道,“照夜,要不要听老龟的故事?我讲给你听——这可是帝君的秘密。” 我有时觉得,十身这群虫子是真的不常出门,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秘密得背着当事人讲。但他在向我透露渊寂过去的小秘密时,当事人并未阻止——看样子是不介意过往被我知道。 由此,我得知了面条人故事的下半程。 对于无面人而言,坠落不是坠落——是沉没。 无面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不是因为不痛,是因痛到极致之后,痛本身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跌入深不见底的地缝时,骨头的碎裂声无面人是头一回听到。那些细小的、尖锐的碎片在他体内游走,刺穿本就绵软的脏器,然后又因为某种诡异的生命力慢慢愈合,再把那些碎片包裹进去,像泥土包裹种子。 无面人动不了。他连嘴唇都动不了。他只有一条细缝一样的嘴,此刻正被泥浆糊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像是一种奢侈。 然后——他落在了某个坚硬的东西上。 那东西是活的。无面人能感觉到——因为它在动。那是某种巨大的、背上有棱角的、活着的石头。它的甲壳冰凉而粗糙,却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成了无面人唯一能感知到的实体。 老龟意外被无面人砸中,却并未深究背甲上负着的是什么。它没有停下,只是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北。 地下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声音,没有光照。只有泥土和石头,一遍遍地摩擦过无面人那个被无数次撕裂、又无数次愈合的身体。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一月?一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唯一有意义的是——他还活着。 这种状态很奇怪——他想死,却依旧活着;他想活着,却又好像每一瞬都是濒死。 每一寸皮肤的摩擦都是酷刑。每一次愈合,都意味着下一次更深的撕裂。无面人的背和龟背上的棱柱粘在了一起——不是“长在一起”,是“黏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龟。老龟每一次移动,都像有人在无面人身上撕下一层皮,然后又有人在他身上贴上一层新的。 195. 第195章 “是遗憾” 地下的“黑暗”像一匹浸透了的黑绸,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上。没有光,没有影,没有远近——只有移动。 最初是水。 地下水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无面人身上爬。有些地方水很浅,只没过老龟的脚掌;有些地方很深,无面人能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都浸了进去。水里有东西——细小的、滑腻的、会从皮肤上擦过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依旧会从自己为数不多的世界里搜索那些东西的“名称”——虫,或者鱼,或者别的什么。 然后是石头。 地下的石头不是一块一块的,是整片的。老龟有时走在坚硬的岩层上,龟壳与石头摩擦的声音无比刺耳;有时穿过碎石带,那些锋利的边缘会一遍遍划过无面人已没有知觉的皮肤。无面人能感觉到自己被割开,然后又愈合,再被割开,再愈合。那些碎石的尖角嵌进他的肉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最后是泥土。 无面人被埋进去,又被老龟拖出来,再被埋进去。土里有根,有虫,有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有一次,一根细长的根须从他的嘴缝里钻进去,在他体内生长了一小段,然后被他的身体“愈合”时包裹进去,成了他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那根须在他体内微微搏动,像一根多余的血脉,替他活着。 无面人应该是知道的——知道自己这么久没有死是不正常的。他知道黑暗之中、寂静的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他、看着他。 不是人类的目光。是更沉、更冷、更纯粹的注视。那东西没有靠近,只是跟着,跟着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从那个四季如春的天翮城,沿着地下水脉,顺着洱水,一直走到一个长满苦柑的地方。 “然后呢?”我见十身停了下来,赶忙追问,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渊寂,“面条人最后死了么?你一路跟着他们——是因为好奇?” “……面条人?”十身眯起眼睛,继而大笑起来,“帝君,照夜给你起了昵称——哈哈哈,诶,还挺贴切。” 我顿时红了脸,嘟囔道,“没有贬义,只是觉得‘无面人’听上去像是什么戏话本里的大反派一样,‘面条人’听上去就温和多了。” 渊寂只是淡淡一笑,侧目瞥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恼意,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问,“你听了这个故事后是什么感觉?怜悯?羞耻?悲伤——又或者,觉得有趣?” 风太冷了。我下意识往渊寂肩后躲了躲。 我心中荡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水面上一圈圈散开的涟漪,“是遗憾。” 十身眨眨眼,显得有些困惑,“遗憾?” 我顿了顿,继续道,“嗯。若是我阿爹捡到面条人——不会把他藏在地下。多晒太阳对骨头好,这可是常识。” 渊寂似是一怔。 他侧过身来注视着我,那双人工凿出来负责观察世间万物的眼睛里,沉淀着一丝惊诧、一丝困惑,甚至一丝不可描述的喜悦。那些情绪极快地在他眼底闪过,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很快,它们便融入了冷风中,让人怀疑——那一刹那,从未存在过。 就如无面人的故事一样。 到达刃柱城时,已是一月中旬。期间又下了一场大雪,码头边凛冽的风几乎要将前往映山都的百姓们卷入冰冷的长烬海中淹没。执墨带兵来接我,场面不宜过分铺张——当然,比起我,再见“柑洱”先生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惊喜。 有没有搞错?这重逢竟差点叫执墨落泪。我白眼都快翻上了天——这青石沟的老五都没正眼瞧我一下,目光全黏在渊寂身上。 反倒是观察了半天的十身凑到我耳边,低声解释,柑洱先生之名可传扬三界,他的学生比苦柑林里的柑子还多。 一路有烛护航,海上航道里唯有我们乘坐的楼船行驶得飞快。执墨反倒嫌时间短暂,他有许多话想对渊寂讲,像个学到了本事、终于有机会向老师展示的优秀学生,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年来的见闻和心得。 经过两天的观察,我最大的发现是——执墨并不知道眼前的柑洱先生,便是当今仙帝帝君。 回到映山都时,正是午后。 阳光穿过抱婴椿的枝叶,洒下一地碎金。我狂奔到那棵巨树下,终于见到了守在金色胎果旁的男人。 感应到我的到来,钩星轻巧地从枝头跃下,衣袂翻飞如风。他一把将我接到怀里,狠狠转了三圈。我贴着他的胸膛认真听了片刻——熟悉的心跳。 我仰起脸问道,“小青在吗?” 男人绽开灿烂的微笑,眉眼弯弯,“嗯,在。” “钩星在吗?” “嗯,在。” 我踮起脚,在钩星嘴唇上落下一吻。他则轻轻托起我的屁股,将我往上颠了颠,在我肩窝里蹭蹭,声音闷闷,带着笑意,“轮到我问了——舒岸在吗?” “在,一直都在。” “那尾巴呢?” “在,只不过在睡觉。”我拍拍胸口那团软塌塌的光,他一动不动,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钩星抬起眼,望向那个负手慢慢走近、正仰头注视着巨大椿树的渊寂,目光沉静如水,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嗯,我知道——渊寂节制了你的仙力。” 我不动声色地贴在钩星耳郭旁,借着吻他耳垂的机会,低声道,“要学会忍耐。我们需要盟友——比起将敌人推到另一个敌人身边,我们要做的是分化他们。” 钩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春天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低声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缔命大人谋略过人——我赞同。” 作为曾向柑洱先生学习过不少治国技巧的魔皇陛下,钩星拿出了待客的最高礼节,礼待了眼前这对抱婴椿不怀好意的保育员一。这并非出于礼貌或者畏惧,反而是对自身力量的笃信——钩星已变得足够强大。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这枚金色的胎果安然落地。 趁着魔皇和仙帝寒暄时,十身与我好奇地爬上树,听了听金色胎果里的动静。他忽闪着那双大眼睛,里面透着一丝惊异——那胎果深处传来的,是微弱得几乎若有若无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宣示着生命最庄严的特征。 而尘蚴这样的生物,是没有心跳的。 “别打歪主意。”我警惕地盯着十身,“你们别想再杀死小初。” 十身抚摸着胎果柔软的果壳,笑道,“别急,这一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讲故事。或者我给你悄悄透露一点前情提要——太初僊其实死于保育员二之手,一击即中。照夜,强大如那位最初的仙人,也没有能力对抗我们。所以你大可放心,帝君只是顺路来看看这金色的胎果。” 我一愣,立刻意识到什么,“你们这趟出门,是来看胎果的?!” “是散步。”十身眨眨眼,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帝君喜欢出门,你是知道的。” 我突然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便在这群虫子耳畔咆哮起来,“我不知道!可恶,你们肯定有阴谋,你们想害死抱婴椿的事儿我都知道了!警告你们,休想得逞!” 十身揉揉耳朵,被我的嗓门震得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笑嘻嘻的,“铲除威胁是为了生存——毕竟灵木是我们天然的敌人。” “那你们为何不铲除我?” “……干嘛明知故问?”十身撇撇嘴,轻轻敲了下我的脑门,望向树下与钩星 交谈的渊寂,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心里知道答案,照夜。帝君曾说,人类是含蓄且懂得伪装的生物。在我看来这种行为低效且无意义,但依旧值得模仿学习——这叫什么来着,叫——神秘感?” “啊?你学点正经东西吧!” “别急嘛。”十身晃晃双腿,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都怪宏音,他不让我长大,我便要花更长的时间来学习。五零五世界对我们而言,仍旧充满难以理解的东西。但帝君总是叫我定下心来,慢慢去观察、接受——他一路也是这样过来的,不是么。” 我摆摆手,抱住金色胎果听着里面混沌的水声,小声嘟囔道,“你和渊寂现在最该学的,是铲除保育员二的一万种理由,或者听命于照夜大人的一百种姿势。” “欺压我就算了。”十身放声大笑,拽拽我的裤脚,“你是魔皇的缔命,又不是帝君的天妃——你凭什么欺压帝君?帝君只怕老婆,不怕小八。” 我一想起胎果里的是小初的煌木人格,心情就不美了。 树下,钩星应付起渊寂来游刃有余。他亦望着我,眼中的深沉又多了几分。这也让我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我们好像都知道——这颗金色胎果,快要落地了。 我们,快要分别了。 这一晚,我和钩星本该缠绵到天亮,却莫名有些生疏。钩星甩了甩软成一滩的尾巴,眉间凝着忧色。他重新捏造了青莲瓶,轻轻将尾巴倒了进去,扎紧系口。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手贴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心跳,细细感受着。 窗外,映山都的冬夜寒风呼啸。虽未落雪,天地间却凝着一抹浓稠的冷色。这个时节,恰好是雪星铃开花的季节——一串串小白花坠在栖光殿各处,风过时发出泠泠轻响,像碎冰即将融化。 “所以,你决定跟着渊寂走?”听完我的打算,钩星将我拉到身前,环住我的腰身,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怨,“我突然理解了当初你不能随穆青同去灵璧城时的心情——各有使命,并不能随心所欲在一起,哪怕离别伴随着心痛与懊悔。” 说实话,我吃惊之余,更多是难过。这个瞬间我终于可以再次确信,穆青和钩星确实共存了,他们的记忆在慢慢混淆。 “眼下我们对膣藟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跟着渊寂,是了解他们的最佳方式。” 钩星沉沉一叹,吻向我的嘴唇,“缔命大人,那你要早点回家。要记得,我还在等你。” “这回不需要我向你证明,我能独自出门么?” 温柔而密密麻麻的吻中,夹杂着钩星模糊不清的话语,“除非渊寂还想杀你。但我知道,他不会了。照夜,也许你不信——这是个复杂到无法定义,却又简单透明的敌人——你能感受么?他身上有……深深的疲惫。他或许已认定,咱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即将走向加速衰竭,直至彻底毁灭的命运。” 我知道钩星不想我再离开映山都。可现实情况却不允许——在与渊寂决一死战之前,我们得暂时作为“共犯”,一同解决保育员二。 除此以外,人界的乱象更牵动人心。 我睡了两天,彻底休整好。这天正午,我还窝在被子里赖床,便听到一阵低沉而悠远的声音如古钟被撞响,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我赤脚跑到殿外,只见空中——穹顶开裂。 那裂缝不是撕开的,是从内部“涨”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膜之后膨胀、挣扎、试图破壳而出。天光在这一刻凝滞,飞鸟悬停,风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裂缝被撑开了。 十身的虚象从裂缝中“流”了出来——像墨汁滴入清水,像烟雾渗入孔隙。虚象的边缘不断剥落,剥落的光点在坠落中凝聚成轮廓。 196. 第196章 十身开口了。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每一粒尘埃里、每一缕风中涌出。这一瞬,天地为之肃然。 〖仙帝敕曰:人界之乱,起于萧墙、衅于同室。舒氏暴敛,民怨沸鼎;归粟举义,九城震荡。此政权之更迭,纲常之变数。 太初宝诰,避世公约,铁律如山——此回避令,不可违抗。凡仙魔之属,不得染指人界内争。不得以仙力助任何一方,不得以法器干预战局,不得以神通改易天命。 违者,不赦。〗 虚象消散的瞬间,一群鸟儿自青空飞过,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打破了这一刻的死寂。 我这才明白——渊寂这老狐狸,以及十身这小狐狸,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本就是映山都:为与魔皇商议后,发布避世令! 我心里不是滋味。看来,仙、魔两界暂时还不打算即刻介入人界动乱。或许,他们还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足以牵动三界力量、共抗外敌的契机。 有些沮丧,我匆匆跑回房里,想沐浴更衣后去找钩星。结果珊瑚却领着一个衣着端正的少年来了——不是十身还是谁?方才施展虚象时威压铺天盖地,谁能想到他还能幻化凝聚成这样一个清秀的少年。 “多谢姐姐带路。”十身微微欠身,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珊瑚被十身一夸,脸顿时红到了耳根,连忙掩嘴一笑,端上一壶清香的热茶,才悄然退下,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偷偷瞥了一眼。 “看不出你嘴巴还挺甜。” 对于我的揶揄,十身倒坦然得多。他走到我身后,一边给我编辫子,一边道,“百目的生存智慧——嘴甜点,不要命。她虽是个没用的眼睛,但不得不说,人情世故上学到了些真功夫。” 十身发布了赦令后便来找我玩,顺便说起了百目这个家伙的小秘密。 百目,花与膣藟的融合改造体——没有身躯,只有眼器。她没被我一把火烧成“小眼睛”之前,横行三界,到处偷窥,最爱记录的是各种见不得光的“特殊信息”。 穆青曾说百目看过的不堪入目的画面多得数不清,还真是一点没错。百目只是眼睛,她的主要功能就是“看”与标记,至于筛选有用信息的能力,几乎为零。这也导致百目经常偷窥、标记、统计、报告一些废物信息。 譬如说,两个人抱在一起?记录一下。两个人在做奇怪的动作?记录一下。两个人发出奇怪的声音?记录一下。 “……百目没事儿记录这些干什么?”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十身对映山都很感兴趣,等我收拾完,便要我当导游带他去逛逛街。他一边走一边说,“百目从来不考虑这些——毕竟她没有脑子。对她来说,只要有信息报告帝君就行。比如今天看到了八对抱在一起的,比昨天多两对,她便会作为重要情报告到帝君那里。” 我有些无语,盯着身边的少年兀自摇头——看来同样没有脑子的尘蚴们,算是聪明虫了。 十身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大笑道,“照夜,我跟你讲,有一次百目将监视记录报告给宏音大人时,我偷偷翻看了,里面记录的内容简直要笑掉大牙!” 说着,十身竟掏出随身携带的云雾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一篇百目呈报清单,递给我看。 《仙宫鉴察详录》 呈:帝君渊寂 自:百目 时:仙历三四四四年春 巳时三刻:嵊风殿东厢,见一仙吏与一仙婢相拥于廊下,百目当即记之。西厢复见同类情形,亦记之。二吏事后对视一眼,其意幽微,百目一并录存。 午时整:膳堂之内,三对同案而食。有互相投喂者,有低语浅笑者,有足下相勾者——此等细微,百目皆不曾放过。 未时二刻:某仙人居所帘幕尽掩,内传异响,百目录为“疑似私务”,并留存声息一段,以备查验。申时复见一例,此番为二男仙同入,帘落后良久方启,百目特为标注。 今日录得:相拥者,二十三对;同食者,三案(内有一案互喂);足下相勾者,八对;帘幕后私务者,十二例(其中男女者七、男男者三、女女者二) 较前日:相拥增五,互喂增二,男男增一。 百目窃以为,春季阳气升腾,人或易动,帝君若得暇,或可稍加留意。百目近日昼夜勤录,不敢懈怠,若帝君觉此录尚有一二用处,略一颔首,百目便知足矣。 呈报谨上。 看完这份荒唐到不知从何下嘴吐槽的详录,我还没来得及笑,十身已笑得弯下腰去。可惜他是虫子,没有汗液与眼泪,不然“笑死我也”的表情可以再真实一些。 我晃晃青莲瓶子里软成一滩、毫无反应的尾巴,不由低叹——尾巴时运不济,错过了拜读这等惊天动地大文章的机会。 趁十身站在街边旁若无人地大笑不止时,我“链接”了其余几篇出自百目之手的“研究记录”。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叹为观止。百目还曾向渊寂递送过以下研究记录,看其后附带小字,她对自己的研究成果颇觉得意。 其一:《关于今日拥抱行为的录呈》 嵊风殿内外,今日相拥者计六十三对。较前日增五对,其中仙吏与仙婢相拥者十有七,余者为同僚相慰、旧友重逢之状。百目逐一标记,不敢遗漏。另见二吏相拥后对视良久,神情异于寻常,已另册存录,以备帝君垂询。 百目按:细微处见真章,此等幽微,若非百目,谁人能察?(宏音大人对此熟视无睹,实乃渎职) 其二,《三年来“帘幕后事”对比年录》 仙历三四四四年至三四四六年,帘幕后事逐年递增。三四四四年录得三百二十例,三四四五年增至七百八十九例,三四四六年达一千零五十三例。其中男女之例占近比八成,男男之例自一成增至二成,女女之例亦有微增。百目窃以为,此事或与近年风气渐开有关,亦或与成钧府新秀入学、青年相聚有关。帝君若欲降谕规范,百目可提供历年详录,以供参考。 百目按:逐年比对,方见变化。此事若非百目逐年录存,焉得此清晰脉络?(宏音大人对此熟视无睹,实乃渎职) 其三,《诸般姿态时节推衍》 百目历八年观察,见帘幕后事之姿态,随四时而变。春日多轻缓,夏日多急骤,秋日多缠绵,冬日多温存。男男之例多见于秋冬,女女之例多见于春夏。 各类姿态中,以“相拥而卧”为最寻常,四时皆有;以“相对而坐”次之,多见于秋夜;以“相叠而眠”为最少,多见于夏午。百目尝录得一例,姿态奇异,前所未见,已单独存册,帝君若感兴趣,可随时取阅。 百目按;姿态百千,四时各异。寻常人只见其一,不辨其二;百目却能分门别类,详录无遗。更有奇异者,已另册珍藏,以备帝君雅兴。 乖乖,没想到百目平日所录,竟都是些荒唐东西。这“没用”的小眼睛,怎么专挑这些东西上报——莫非是渊寂感兴趣?我拽拽已笑到捶墙的十身,问他百目如此,是否是渊寂指使,不然完全没法理解百目的观察重点。 十身略微一愣,随即止住笑意。他若有所思地随我走进陶乐居,待入座上了茶,这家伙才恍然大悟,“天呐 ——我就说百目怎么总奏报这些事儿。你也知道,帝君一直在研究那个部位反复摩擦的妙趣,却始终不得玄机。百目估摸着想立功,这才……投君所好。” 我支着下巴,白眼都快翻累了,随手翻起桌上摆放的最新一期三界通闻准备百目塞进我脑子里的废物信息。 当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最先翻到《稗海逸谭》这个板块。十身凑近我,于是我们便一起读起了最新一期的混账八卦。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天妃出走记 仙帝渊寂,自纳天妃后,三界皆以为乾坤定矣。然仙宫深处,波澜暗涌,非外人所能道也。 先是,帝君偶得枯木一枝,不知其所来,但见其形奇,遂簪于发髻,日夕把玩。是日朝会后,天妃并二十后妃共听新戏,忽见帝君鬓边新添此物,群情耸动。 仙仪甲窃谓仙仪乙曰:帝君素不饰物,今簪此木,必有深意。莫非……新宠所赠? 仙仪乙颔首:吾观此木形貌古怪,绝非仙界之物,或从天妃故里来?” 语未竟,仙淑丙横眉冷对:天妃素性简朴,岂会以此媚上?依吾看,定是那新入宫的某位,暗献此物以邀宠!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十仙仪与十仙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或云此木象征“枯木逢春”,暗喻帝君欲添子嗣;或云此木乃“寄魂木”,可通幽冥,帝君或思先天妃;更有甚者,指天妃善妒,见帝君簪木而怒,已三日不与帝君同食。 争吵之声,沸反盈天。而帝君渊寂,始终端坐御座之上,神色淡然,目视远方,一言不发。群妃愈争愈烈,渐有推搡之势。 天妃立于阶前,初时默然,后见众妃愈发放肆,帝君竟无片语制止,遂拂袖而去,径出仙宫,不知所踪。 及至暮色四合,争吵方歇。二十后妃面面相觑,忽觉天妃已去半日不归,而帝君依旧端坐如初。众妃惶恐,跪请帝君定夺。 帝君至此方徐徐开口,问曰:天妃何在? 众妃默然。 帝君再问:何时去的? 众妃仍默然。 帝君三问:为何去的? 众妃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答。 帝君遂起,拂袖出殿,亲往寻妻。 或曰,是日仙宫上下,皆见帝君玄袍翻飞,行色匆匆,不复往日从容。有宫人窃语:帝君枯木簪头,天妃醋意难收;二十仙妃空斗,独留帝君忧愁。 后闻鸿珠上仙宏音,素以多谋著称,见帝君如此,遂献二书,一曰《如何哄好生气的她》,二曰《追妻要趁早之进阶篇》。并附言:帝君若早读此二书,何至于此? 帝君闻言,沉默良久,遂携书二卷,踏云而去。 月余,但见帝君与天妃并肩而行,天妃鬓边亦簪一花枝,二人相视而笑,似已前嫌尽释。问及那二十后妃,帝君但笑不语。 自此,仙宫再无争花之事。唯帝君鬓边那枝枯木,四季常开,不知何故。 (编者按:帝君后院起火,满殿莺燕空斗;任你枯木逢春,惹来醋海生波;纵有仙妃娉婷,不及一书在手。唯愿世间男儿,早备此二卷,免得老婆跑了,才知书到用时方恨少。更有好事者问,那枯木究竟何人所赠?帝君不语,天妃不答。唯知此后年年春日,帝君鬓边那枝枯木,花开如故——仿佛在等一个人问,又仿佛在等一个人来。 切记:花心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悬赏:如有读者知晓此簪来历,欢迎来稿,酬以灵璧城牛肉火烧三枚,可指定口味(咸/甜/辣)。 197. 第197章 文章还没看完,我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把将这大逆不道的八卦逸谭扯了个稀碎,碎纸片落了满桌。十身则在一旁笑得几乎要断气。 “气死我了!不——愁——行!”我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到底是谁在背后与他们狼狈为奸编排我?与我有仇怎么的?!” 见我脸气得通红,像一只炸毛的猫,十身缓缓呼吸了几口,勉强止住笑,伸手将我重新按回凳子上。他又向小二要了一份这八卦,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袖中,动作郑重得像在收藏什么绝世珍品。 “别激动嘛,照夜。”十身的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虽然他没有眼泪,但那双眸子确实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们为了掩饰天妃帝君刺客的真实身份,干脆乱写一通混淆是非罢了。再说只是故事而已,又没点你的名字——哈哈,我要给帝君看看,你猜帝君会是何表情?” 我一口灌下热茶,茶汤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目光不经意间一瞥,我竟看到了角落里一个眼熟的背影——正是从前那风姿飒爽的魔族女将浔筝。她正独坐饮酒,面前的酒壶已空了两壶。 “谁管他是什么表情!”我放下茶杯,嘟囔道,“哼,一天天的,你们能不能干点正经事儿!” 白天,浔筝便喝得脸带薄红。之前被她挑唆,我逃离了映山都,这会子再见她,心中不免慨然。然而这不知遭遇了何种变故的昔日女将,对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随即越过我,看向了我身后的十身。 “如何?我帮了你。”浔筝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意,“你可兑现承诺——叫我见他一面。” 我困惑地看向十身。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笑容无懈可击,像一幅画好了的笑脸。 “浔筝。”十身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多谢你帮我诱拐照夜出海。我也兑现承诺——帝君此时就在栖光殿与魔皇陛下商谈要事。你醒醒酒,我带你去见——去见你心心念念爱的……那个男人。” 我有时觉得,贪睡不是什么坏事。譬如今天,我若是闷着头睡上一天,就不会得知这一连串离谱又荒唐的事儿。 譬如说,英招曾说她姑姑浔筝爱慕一仙人。这个仙人不是别人,正是柑洱先生——渊寂。 又譬如说,浔筝之所以失魂落魄,正是因渊寂选了天妃。而她,带着满心欢喜前往选妃,却落选了。 这还不是最扎心的——浔筝选了十次,十次都落选。那之后她便一蹶不振,终日与酒为伴。先前伙同十身这个小狐狸诱骗我、行离间之事,也仅仅是为了见一面渊寂要个答案:为何不选她? 是啊,为什么不选?说实话,浔筝无论身材相貌都属顶尖,按道理不会输给仙宫任何一个娘娘。难不成,膣藟对“貌美”有独特见解? 等待浔筝打扮时,我小声向十身问起了缘由。 万万没想到,这实诚又狡猾的虫子们,给出的答案却出人意料。 “吃过一次,索然无味。”十身拍拍我的后脑勺,笑得狡黠,“没有再品尝第二次的道理——就是字面意思哦,别想歪。毕竟你不是什么正经人,哈哈。” 我给了十身一胳膊肘,气得叉腰,“我怎么就不正经了?!” 十身眨眨眼,凑到我耳朵边,“少来。这几天你和魔皇从早摩擦到晚,哪里正经了?但你别慌——不正经又非贬义,尤其在民风彪悍的魔界,哈哈哈。” 我满脸通红,一把扯住十身的嘴巴,用力往两边拉,扯得他的脸都变了形,“你这群可恶的臭虫子!竟敢偷窥我和钩星亲热——我要拍扁你!” “我也没白看。”十身的声音被我扯得含混不清,却依旧笑嘻嘻,“我付出了几万只虫子的代价呢——被魔皇的绝招‘很多雾’干掉的。” “……活该!”我松开手,狠狠瞪了十身一眼,“要命了还偷窥,活该!” 十身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揉揉自己的脸颊,“不要紧。死去的我们会成为千手的一部分——所以,不要紧。” 我和十身回到栖光殿时,正巧碰到原途。他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浔筝,冷笑一声,拂袖而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这一幕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难过。想当年长烬海还未充盈时,魔皇身边的臣子便只有迩松大将和浔筝。她对魔皇的忠诚,我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她对我一直不太友善。当年渊寂离开,浔筝并未跟随,想来并非全然放得下魔皇以及魔界。待她终于有勇气和机会去追寻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时,那个人身边已没有她的位置了。 苦酒入喉,痛彻心扉。这痛,或许还会持续很久。 渊寂对于浔筝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一丝波澜——哪怕这女子光是再次见到他,就已泪流满面。 我和钩星自然没兴趣看这一出“她有意他无情”的戏码,便拉着手去看金色胎果。路上,钩星向我说起宏音晚些时候会来。我意识到,要有大事发生了。 金色胎果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钩星每日用大量仙力浇灌抱婴椿,为的就是让这颗胎果尽快瓜熟蒂落。唯有令太初僊重新拼合完成,我们才有一丝可能彻底铲除膣藟。 “别担心,照夜。”钩星知道我在担忧什么,他贴着胎果听了听那里面传来的、浑浊的心跳声,眼中沉淀着如蜜糖一般的爱意,“如果我们都爱你,最后拼合的那一个完整的人,只会更加爱你。至于煌木——别怕,也别被他的伪装欺骗。要知道,我们的记忆和感知是会混淆的。” “外面一团糟,我不能总想着自己的那点私事。”我靠在钩星肩头,闷声道,“就好比大家都在为明天奋战,我又怎能挑剔今天饭菜的口味?我也不是一个脑子里只有情爱的笨蛋。” 钩星闻言一笑,渡了一丝仙力到那胎果里,然后让我贴近了仔细听,听那逐渐清晰的、与他们一模一样的心跳声透过坚韧的果壳,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耳朵和掌心。 “小笨蛋。”钩星声音很轻很轻,像夜风拂过雪星铃,“为明天战斗和为今日不舍,并不冲突。要记住,只要我们有一样的心跳,就会爱你如一。” 这个夜的映山都,表面看似祥和安乐,内里却暗潮翻涌。 等待宏音前来的间隙里,我偷偷溜到十身身边,企图听一点有关渊寂的八卦。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十身耸耸肩,语气平淡,“帝君再次拒绝了浔筝,并且坦白了缘由——不好吃。但在吃之前,不知道不好吃。” “妈呀,这不是渣男是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不对,你们是渣怪!” “照夜,说了多次。”我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凉飕飕的,“在外称职务——称呼帝君,或者——师父。” 渊寂虽然来得悄无声息,但盘桓在他身边的那阵风让我预判到了他的出现。我提前回过头去,冲来者撇撇嘴,“是是是,我叫你师父,你是不是能把我的尾巴弄醒?” “不能。”渊寂缓缓近前,发髻上依旧插着那枝见春花。亮如白昼的光在他身后投下深浓的阴影,衬得他深不可测,一如往昔,“且最好不要。他作为太初的一部分,已被对方标记。他若醒着,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尾巴被保育员二标记了?”我心里一紧。 渊寂上下扫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竟不咸不淡地讽刺了一句,“看来你每天还是有时间思考正事。” 我顿时反应过来渊寂的潜台词是什么——我回来这几天,确实和钩星亲密过度了些。一时间竟不好反驳,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压低声音回敬道,“你才是!自己的家务事一团糟——至少我没有那么 多流言蜚语,哼!” “……未必。”渊寂闻言竟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你在三界通闻里的绯闻,好似不比我少。” 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像斩不断的藤蔓缠上了我的脚踝。我憋得头皮发麻,末了只回了渊寂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攻击性不如面条,“你你你——这笔账我先记下了!等我找到那个臭笔杆子,把他撅折了,再来找你算账!” 一旁看热闹的十身笑得张扬,“照夜,你的攻击性还不如百目。” 我气得直翻白眼。好在这时宏音风尘仆仆来了,我连忙跑上前去试图告状——还没开口,负责接应宏音的原途便板着一张脸,开口便斥,“缔命尊上大人!您身份尊贵,乃与魔皇共为魔界之主,怎能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总之,不能抱在一起,快松开!” 宏音揽住我的肩,一脸笑意地看向原途,说出的话简直戳人肺管子,“国师大人,照夜虽是缔命,但也是我的小汤圆。我们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叙旧自然不分场合。你若介意,可以闭上眼睛——还是说,国师大人其实是在妒忌宏音我有女儿心疼?” “你你你——青石沟生不出女娃,我有何办法!” 宏音牵着我,面不改色地笑着走进议事堂,“哦,那再努努力。” 两句不咸不淡的话,气得原途头顶快要冒烟。 我躲在角落里,向宏音说起那日自寒垄野分别后发生的事。眼下形势复杂,已不适合当缩头乌龟。若不及时解决保育员二,必将引发大乱——这个道理宏音自然是晓得的。只不过他并未过多与我问起这些正事,而是转头问起了一件八卦。 渊寂头上那枝见春花——是谁的? 心情有些微妙。我当初随手摸了一根枝条想自卫防身,后被渊寂顺手拿来簪发,现在竟又莫名其妙成了天妃逃跑的导火索,在仙界传得沸沸扬扬。 “总之,天妃跑了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可不能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罢了。”宏音虚抱我一下,轻声嘱咐道,“总之,路上注意安全。照夜,记住我的话——出门在外一定要懂得屈伸有度,要懂得……苟且。” 待渊寂和钩星到来,今夜需要在场议事的人算是凑齐了。 仙帝渊寂,鸿珠上仙宏音,魔皇钩星,国师原途,以及一位稀客——振岳仙人。 所议之事也很简单。 围攻月下州。 我这才知道,自那时月下州的电网激活张开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向西南已逼近银柳城,向东南则正向玄洛城蔓延;东北方向的归粟城一侧,电网已爬上了司衡山;向西北则已近刃柱城通往三城之要冲,闸关里。 其次,据这月余观察,那电网覆盖之下的地界内并未出现大范围的骚乱。最初的慌乱过去后,整个形势竟恢复到了一个诡异的平和状态。这也是仙界决定暂时颁布召回令的原因之一——不知保育员二意欲何为,不可贸然行动。毕竟,他手里握着成千上万的“人质”。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融合了雷光分错网的保育员二,具有监视、镇定、击杀的能力。那张巨大的电网,就好似圈占了一大片饲养场,并不断地向外扩张,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尚还自由的天地。 眼下,如何对付保育员二,大家仍没有丝毫头绪。 自然之火确实对膣藟有致命杀伤力。但问题在于,这怪物已融合了雷电——一旦与火碰撞,定会发生剧烈爆炸,造成难以估量的死伤和破坏。曾经,电网碎片掉落至源涡池引发大爆炸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此次若用火攻,势必将战事推向难以控制、无可挽回的惨烈境地。 然而,坐以待毙的结局只有束手就戮,乖乖成为保育员二的粮食。 198. 第198章 听完此次商议的前半段,我的心已跌入低谷。直到宏音倒出了反击月下州的第一步计划。 “设置熠石石钉?”原途听完宏音的讲解,眉头拧做一团,像是在咀嚼一个极难下咽的词。他少顿片刻,才缓缓说道,“魔皇陛下曾拔出了落羽山的石钉,使墨江重新有水,福泽沿岸百姓。那石钉如山屹立,只不过——不再形成灾害。” 宏音点点头,指着三界舆图,声音沉稳而清晰,“嗯,四根石钉,分别置放于月下州四方,注入高浓度仙力,形成仙力洼地,抑制电网蔓延。这只是第一步。” 这时,一直沉默的振岳仙人站起身来。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坚毅,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帝君,魔皇陛下,未湖那枚石钉,我代表铁骨盟献出来。注入仙力一事,铁骨盟为表诚意,也愿出力——哪怕要耗尽我们全部仙力,也在所不惜。” “……”原途看了一眼一言不发、托腮闭目的钩星,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极重的决心。他站起身,拱手道,“诸位,百年前魔界近乎毁灭,百姓流离失所,贤君曾厚待我魔界百姓,许其一隅安宁。魔界愿献出落羽山石钉,注入仙力。” “诸位同心,月下之破已是必然。”宏音沉吟片刻,转向同样一言不发的渊寂,深深一礼,腰弯得很低,“帝君,源涡池下有海量熠石,或可铸造一枚,填充源涡池仙力后,布阵玄洛城,以遏月下之力。” 渊寂只是略微一抬手,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此刻,我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从地理位置上讲,未湖、魔界、仙界的石钉可就近安置于归粟城、闸关里以及玄洛城附近。那么,就还剩下需要插入西南方向的最后一枚石钉了。 这时,宏音看向我,又转向渊寂。他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道,“帝君,最后一处石钉,经臣探查,弃于玉山深处——” “玉山”这两个字像炸药一般在我心头炸开,震得我心脏狂跳不止,耳中嗡嗡作响。我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当年玉山之灾的真实原因——有人拔掉了能够抑制膣藟生长的熠石石钉,才致五十多年前,归德城灭。 一时间,议事殿内寂静无声。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远处风穿过廊柱的呜咽。我的手背被滴答落下的眼泪打湿,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我抬眼看向渊寂——他也正看向我。 那双没有活人气息的眼睛,本不存在。此刻存在,也只是为了观察、记录。这一次,也一样。 我不由自主地上移了眼神,目光落在那枝开着白色小花的花枝上。纷飞的春花,并不能在归德那遍布烈火之地盛放。 “我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到不可思议,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众人皆望向我,脸上并无惊诧——好似我的请缨,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我去玉山——找到那根石钉。” 钩星站起身,不顾众人目光,穿过那些沉默的身影走向我。他紧紧地、用力地将我拥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我知道,他混淆了穆青的记忆——他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照夜。”钩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要早点回来。” 我仰起头,踮起脚尖,在钩星泛红的眼睛上落下一吻。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被风吹过的草叶。我轻声道,“嗯,放心交给我——放心。” 眼下是在与保育员二争夺仙力,时间紧迫。我决定明早就出发。 送走振岳仙人前,我们多聊了两句。一来,他聊到帮我报仇之事——暴揍“青莲仙人”一顿为我讨回公道。他、方有之以及翎波虽都曾与青莲有近距离接触,也不信对方会做出那种为攀权贵抛弃旧爱的举动,但都没看出幻鹊的伪装之术。可想而知,幻鹊的伪装之术确实高明,高明到连亲近之人都被蒙在鼓里。其次,振岳仙人也提及了月下晦没来的原因——他还有一件不得不亲自去干的大事:拿下悬歌城。否则,在闸关里附近布置熠石石钉必将受阻。故而在原途将石钉送达之前,他必须拿下悬歌城。 至于月下晦与方有之、翎波二人的关系,似乎超越了寻常师徒。月下晦那家伙,是二人当亲子一般养大的——比之师父,更像父母。 也罢。眼下我没空考虑月下晦这个坏东西。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完成自己的任务。玉山,那片被烈火和记忆烧焦的土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送走振岳仙人,我本打算回栖光殿睡觉,结果半道遇到了专程等我的宏音。他道出一个令我六神无主的消息:帝君明日启程回灵璧城。 “什么?!”我几乎跳了起来,“他怎能独自回去?他最清楚玉山的石钉在哪儿——真是可恶,竟想甩手不管了!” 宏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顶,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快去吧。估摸着帝君快歇息了。拿出你撒泼打滚的本事——这关键时期,务必将他看住了。免得众人分身乏术、功亏一篑。” 我顿时慌了神,一边痛骂渊寂这老狐狸,一边拎着裙角跑得飞快。渊寂此次来映山都不愿住在宫里,倒是愿意在柑洱庐里逍遥自在。我踏着映山都的光影飞奔而至,一把推开企图与我寒暄两句的执墨,闯入了渊寂的厢房。 推门的瞬间,我视线已精准地落在那赤裸的男人身上。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渊寂肩背上,勾勒出一道道冷硬的线条。那无处不在的风停在我面前,凝滞了一瞬,像一条被打扰的蛇昂起了头——下一秒,它便会捏碎我的脖颈。 可那风骤然停了下来。 好似在——呼吸一般。 “先生——缔命大人——呃……”执墨慌慌张张赶来,只瞥了一眼门里近乎赤裸的男人,便赶忙转开眼,耳根红了个透,“先生,抱歉,缔命大人她,她——” 渊寂只是一笑,从容地披上外衣,系带的动作不紧不慢。他走近了两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无妨。小八一贯如此冒失。下去吧执墨,辛苦了。” 执墨面露难色,嘴唇翕动了几下,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我有些不悦,跟在渊寂身后,抱怨他叫我“小八”不合适,该叫我“缔命尊上大人”才是。 “哦?”渊寂转身坐到朴素的木桌旁,斟了杯清茶,抬眼看我,语气不咸不淡,“不知缔命尊上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也罢,不管何事还请即刻离开——吾向来夜不待客。”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缔命大人,请——” 我黑着脸,瞪着这个大混蛋。心里那股怨恨愤怒像滚水一样翻涌,却不能尽数发泄出来。虽然知道就是他拔出了玉山那颗石钉,使得玉山四百多年内两度陷入怪物引发的灾祸,可眼下,我却只能暂且忍气吞声,按照宏音教的——利用敌人。 “哎呀,师父,怎么这么见外呢?”我挤出一个笑脸,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方才那是有外人在,故而要给徒儿留些脸面。现在闭起门来,我自然是您的小八——” 这故作娇憨的声线,我自己听着都反胃。但事从权宜,不得不为。我轻手轻脚绕到渊寂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捏在他紧实坚硬的手臂上——我总觉得,这密实如铁的手臂若是给我一拳,说不定能击碎晶盾。 “呵。”渊寂轻笑一声,那笑意凉薄如纸,“有求于人,故作亲密。” 渊寂侧过脸来,反手按住停留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温热的掌心深处,好似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要散溢出来。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依旧在审视我——只不过这审视中,带着一分困惑。 “照夜,可听过‘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渊寂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落入深潭,“尺蠖这小虫,爬行时必先将身子弓到极致,而后方能伸展开去。你今日这屈身俯首的功夫,倒是愈发熟练了——哪怕你知道,玉山之祸,一直是我在操控。” “总之。”我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休想置身事外。你得跟我一起去。回什么灵璧城?你天妃都跑了 ,你回去干嘛呢?” “怎的,到了有求于人时,那副‘不屈’的骨头,便能屈得这般利落?”渊寂微微倾身,语气里的调侃愈发不加掩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照夜,你倒好——有求则屈,无求则伸。屈伸之间,全凭‘用得着’三字做主。你这岂止是‘能屈能伸’?简直是‘屈伸如意,收发由心’——比那尺蠖小虫还要灵动三分。” 我尴尬一笑,顺着渊寂的胳膊靠过去,声音放软了几分,“随你评价。总之,明天我们一起出发。” 渊寂猛地站起身,望向窗外,声音干脆得像刀切豆腐,“既想一起,那现在便走。” “这——我还没来得及和钩星告别——” 十身虽未现身,渊寂却对着空气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十身,即刻出发。” “十身遵令。”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不见人影,颇为诡异。 我四处张望,脊背微微发凉。渊寂却捏住我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我与他对视。那双透着寒光的眸子里,隐着一丝恶趣味,“怎么,这几日还未缠绵够?” “你管我。”我拍开渊寂的手,别过脸去,“宏音都管不着我。” “一如既往嘴硬。”渊寂收回手,语气淡得像一阵风,“罢了,走。” 我连回栖光殿和钩星、宏音道别一声的间隙都没有,更别提收拾行李了。只能攥着空空的两手,跟着渊寂踏上那片张狂至极的祥云。 祥云根本不走正途。按道理说去玉山,怎么也要从刃柱城取道才是。结果,这云竟直接要跨越横亘在魔界与丹江城之间高耸入云、巍峨至极的绝嵴山脉。 这绝嵴山脉南北绵延五百里,如一道苍青色的巨脊,将两界截然分割。其山势之陡峭,峰峦之险峻,冠绝三界。寻常飞兽至此亦需绕行——非不能越,而是山巅罡风之烈,足以撕碎任何仙力护罩;万年积雪之深,足以埋葬一切生灵。 知道渊寂要走近道,我坐在祥云上发起了牢骚。我这凡人之躯,哪怕身形敦实,也扛不过那猛烈恶劣的环境。 十身听我絮絮叨叨了半天,大笑道,“别担心,到时候你抱紧我——不会叫你被吹下去滚成雪球。” “我可不要抱紧一群虫子。”我撇撇嘴,“话说,你不会被吹散么?” 十身歪着脑袋略一想,凑到一直默不吭声、盘腿而坐的渊寂身边道,“帝君,照夜不肯抱着我——要不,让她抱着你?” 我闻言气急,给了十身一胳膊肘。这少年笑得歪来倒去,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花。我偷偷瞥了一眼渊寂——他一直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云海,若有所思。十身这一调侃,他才回过神来,侧首看向我。 “你若需要,自便。” “你在干嘛?”我端详渊寂一番,见他仍旧带着那枝见春花簪,便伸手想拿下来,“像是在策划什么阴谋似的。你干嘛老戴着这花枝?赶紧摘了——免得你的二十位后妃相互猜忌,过两天还得跑两个。” 渊寂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我挣不开。他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我喜欢见春花——仅此而已。”他顿了顿,又说,“其次,我没策划什么阴谋。我只是在回忆——第一次杀死太初僊时的情景。” “……什么时候?”我心里突突一响,脑子里的弦立刻绷紧了,“在什么地方?” 渊寂并未放开我的手——或者说,他的手还虚虚地拢着我的腕,没有收回。他目光投向远方,像是越过绝嵴山那苍青色的脊背,望向更远处,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喃喃如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仙历七七六年,玉山——太初僊第一次死亡。” “仙历二九零零年,玉山——太初僊的碎片,第四十二次死亡。” “仙历三四一三年——太初僊的碎片,煌木死亡。这是他第四十三次死亡。” 渊寂收回目光,侧首看向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得意,“真难杀呀。如此执着的敌手,倒值得敬佩。” 199. 第199章 嘿哟镇 此时,我们还在魔界疆域。夜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带着冬末的寒意。映山都的灯海逐渐远去,慢慢沉入地平线之下。参天巨木抱婴椿屹立于世,像一尊脚踏大地、手擎苍穹的巨人,在夜色中沉默地守护着那枚即将落地的金色胎果。 我回望一眼过往,将目光转向正在观察我的渊寂,再次说出那句话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会让你再一次杀死小初——绝不会。” “说来也许是天意。”渊寂似笑非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倒映着幽深长夜里最亮的那一颗星辰,银白色的星光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若没有你,太初僊便是再经过数万年也不可能拼合成功。当初太初僊死于感染。感染的那部分因他仙力几乎永恒的附着力而永久保存了下来。对他来说,完全拼合毫无意义——部分拼合,力量便极弱小,弱小到无法再浇灌月羽木。” 我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渊寂的话像一记闷雷在我脑海中炸开,震得我思绪翻涌。一直以来,舒岸的感染源一直未曾明了。现在看来,他承载的便是小初被感染的那一部分。当然,在漫长岁月里,当初被小初隔离的那部分未必也叫舒岸——只是,那一部分一直存在着,直到……直到舒岸被我杀死、净化。 好似已看透了我的思绪,渊寂只是淡然一笑,不再说什么。 十身则拍拍我的脑门,无所顾忌道,“这也是帝君决定不再干扰金色胎果落地的重要原因。托照夜你的福,太初僊被膣藟感染的那部分被彻底净化了。他分裂这么久,终于可以重新拼合为一。”他眨眨眼,语气认真,“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观察、记录样本。毕竟,帝君研究了上千年,都没能把割裂的鞭毛与虫体重新拼合。” “……那保育员二最终不还是拼合了么?”我皱着眉。 “哈哈,照夜,做实验时用词要严谨些。”十身收敛了笑容,慢悠悠地解释道,“要严格区分‘拼合’与‘吞噬’的边界与不同。保育员二只是吞噬的结果,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完整形态的膣藟。而太初僊的碎片则是——拼合。记忆、力量、人格在同一具躯体里混淆、嵌合、交融,再度重塑为完整的心。这在我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我原以为今夜要赶路。结果从映山都出发不过一个时辰,渊寂便示意祥云停在魔界东部一处名叫“嘿哟”的城镇。诚实地说,我虽已是缔命之身,又读过许多书,魔界的风物地理对我来说也已耳熟能详,但这“嘿哟”镇名的来历,我确实还未参透。 嘿哟镇,熠石矿区,共有泾渭分明的三个区域,生活区、上矿区、下矿区。 此时已过子时,城镇中心依旧热闹非凡。家家户户点起油灯或松明,昏黄的光从门窗缝隙漏出,将石子与黄土夯实的街道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有些意外的是,酒楼食铺竟依旧开着门,里面传来猜拳声和酒碗碰撞的脆响。十身好奇之下凑近一问才知——矿区是白天晚上两班倒,故而夜里的嘿哟镇,也亮如白昼。 渊寂在魔界教书许多年,早已走遍魔界的犄角旮旯,尤其是这危险又重要的熠石矿区。他背着手走向招牌最亮的那座二层小楼,一言不发,任我和十身围着他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直到我们三人走到一处眼熟的暖灯下,不由自主地昂起头,看向那无处不在的招牌。 等夜楼! 两层木结构,在满街石屋中显得格格不入。木头已旧得发黑,雕花的栏杆早已看不出花纹,但骨架依然结实。门口挂着一块匾,字迹斑驳,隐约能认出“等夜楼”三个字。 我兴高采烈地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我招呼着渊寂和十身,像是回了自己家,“来来来,别客气——算你们运气好,今天住宿不收费。” 一进客栈,我和十身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和喧嚣惊得傻了眼。一楼的十来张松木桌子几乎坐满了人,矿工们赤着膀子,脸上泛着酒后的油光,粗犷的笑声和酒碗的碰撞声混成一片。桌面被酒渍浸得发黑,刀刻的、指甲掐的、酒碗烫的,全是岁月留下的印子。墙边靠着几个大酒缸,用红布盖着,红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反倒是渊寂面色如常,等着沾我的光免费住店。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鬓边有几缕白发,眼神却精明得很。待我填对字谜、暗示了真实身份后,她赶忙在二楼收拾了三间客房给我们歇息,又亲自提了热水上来,殷勤得像是接待久别重逢的亲人。 聊天时我才得知,这原本是客栈的等夜楼逐渐变成了酒馆,竟成了嘿哟镇的地标建筑。毕竟有本事长明不灭、屹立不倒,背后的大老爷定不是普通人物。不过对此改变,大老爷倒没说什么——哪怕矿工们称这等夜楼“等的是夜里的一碗酒”之类的戏谑,大老爷也不太在意。最后,这给我送来热水洗漱的掌柜下结论:大老爷真是三界第一大善人。 我只是尴尬一笑,敷衍地应了两声。也对,等夜楼的掌柜,过去多半都有些不必再提的“光辉事迹”。能金盆洗手在这里当个不需要操心业绩的掌柜,还真得叫宏音一声大善人。 次日一大早,渊寂没急着出发,而是想在嘿哟镇上逛一逛。我虽有一肚子牢骚,但那祥云又不听我指挥,便只能按下不满,听从渊寂和十身的安排,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白天的嘿哟镇可热闹多了。 生活区建在矿区西侧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背靠矮山,面向矿井。房屋多为粗石垒砌,结实耐用,不求美观。街道是夯实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负责拉运的貘貊兽车队一旦经过,便会将路堵得严严实实。大牛若是在这里,大概会觉得亲切——到处都是它的同类。 铁匠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矿镐需要修、斗车需要补、家里的锅铲也需要打。铁匠们赤着上身,肌肉虬结,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围观的孩子们便齐声欢呼,小手拍得通红。 今天恰逢开集。附近村落的农户挑着菜蔬、粮食、活鸡活鸭来换些利衡币;矿工家属们则摆出自家腌的咸菜、缝的粗布、编的草鞋。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叫声、孩童哭笑声,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声响,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十身鲜少见到这样的场景,新奇得像个头一回进城的乡下孩子,左看看右瞧瞧,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转个不停。他甚至当街学起了砍价的技巧——蹲在菜摊前,捏着一把蔫巴巴的青菜,与卖菜的大婶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学得有模有样,逗得那大婶笑骂了两句“哪来的傻小子”。 我从小见多了这热闹场面。如今对美食既已毫无兴致,便只对旧书摊上的一些杂文尚存一丝兴趣。 比如,我翻到了一本《嘿哟镇入会指南》,由此获知了更多有关这个城镇的细节。 嘿哟镇由镇公所以及泉流司、引途司共同负责管理。毕竟熠石是天然可储存仙力的矿石,三界所需甚大,开采危险度高,必定要严加管理才是。 “怎么,想加入镇公所么?”渊寂瞥一眼我手中的书,就这么撩起玄袍,坐在书摊后的台阶前。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袖子扫出一片地方,示意我落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他坐下了。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声音不紧不慢,“这里,大概便是仙力被发现之前,这世界本该有的样子。毕竟这里需要的,反倒是些未开启灵关窍的凡俗之辈。” “我听浔筝说过,开采熠石相当危险。不含仙力的原矿还好说,若是下矿区那些富矿,只能倚靠人力小心开凿——任何仙法在此都是禁止的。”我一边翻着书,一边说道,“你方才所说镇公所是什么?” 渊寂一笑,接过我手中的书,随意翻阅两页。随后将目光落在认真研究人类行为的十身身上,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你每日除了与钩星摩擦,别的倒没有过深了解。这镇上人口约三千余户,九成是矿工及其家眷,余下的则是机巧匠人、镖师,以及泉流 司、引途司派驻的官吏。镇公所是矿工们自发形成的组织,为的是议价,争取更好的待遇。钩星回来之前,这里管理混乱,有段时间甚至沦为强盗贼匪的聚集地,并与矿工们爆发过不小的流血冲突。也曾有泉流司官吏试图压价盘剥,激起了嘿哟镇有史以来唯一一次罢工——数千矿工静坐坑口,整整七日不下井。” 说实话,听到这些时我心中确实惭愧。我从未了解过钩星平日里在忙些什么大事小事。想来,他能成长为受众魔族敬仰的魔皇陛下,并非全然倚靠日益精进的修为。 渊寂告诉我,钩星归来后以雷霆手段治理了这座城镇,撤职涉事官员、重新取了名字、定下三条铁律。其一,熠石由泉流司统一定价收购,但价格公开透明,五年一议,矿工代表——镇公所有权参与议价。其二,镇公所由矿工行会自治,泉流司、引途司派驻官员仅负责登记、转运,不得干预日常管理。其三,矿区安全投入由魔界财政承担,每年拨专款用于加固巷道、更新工具、抚恤伤亡。 听到这里,我有些不祥预感。嘿哟镇是钩星取的名字?那这“嘿哟”——难道是那个“嘿哟”? 那一头,刚刚学会了砍价技巧的十身以“低价”购买了一件据说是从下矿区深处挖出的宝贝:一块“价值连城”的玻璃石。这家伙兴冲冲捧着宝贝跑到渊寂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儿。 “帝君,照夜,瞧!”十身高高举起那块泛着幽绿光泽的石头,“才五百利衡币——真是赚了!” 我有些无语地瞄了一眼极速撤退的两个“演员”,一个卖家声称这玻璃石来源珍贵,一个“砍价者”企图证实这东西确是宝物无疑,二人竟合伙以高价从十身这里骗了五百利衡币。那两人走得飞快,头都不敢回,像屁股着了火。 “……不值五百。”渊寂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十身那张期待的脸,语气淡得像一阵风,“但‘喜爱’无价——收着吧。”他将书还给小贩,付了“借阅费”,起身道,“走,去下矿区看看。” 十身兴高采烈地收好泛着幽绿的玻璃石,拉着我道,“等我找匠人打一条项链送给你。” 我面露难色,又不忍心拒绝十身,嗫嚅道,“这……钩星很小气的,可能会,会吃醋……” 十身却有些不解,歪着脑袋认真问道,“魔皇为何要吃一群尘蚴的醋?是因为我有象征性别的器官吗?横竖没用,摘了也行。” 不等我吐槽,渊寂大笑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集市中显得格外突兀,“十身,耐心些。这世上无无用之物,包括那个部位。仔细体会,认真学习。” “是,帝君!”十身欢呼雀跃,拍拍我的脑瓜,一路错开人流,像一阵风似的跑向前方。 这个时候,从十身的言行中,我意识到一件事——膣藟这种生物,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性别区分。他们的繁衍,并不依靠□□这一行为。 上矿区,位于生活区东侧,绝嵴山西麓。这里地势骤然下陷,露出一片被千年开采切凿得支离破碎的巨型矿坑群,像大地上张开的一道道狰狞伤口。 从坑沿向下望去,呼啸的风从坑底涌出,像从巨兽血盆大嘴里吐出的呼吸,夹杂着尘灰与难以名状的刺激性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只见万千灯火在坑壁层叠的洞穴与栈道间明灭,如同倒置的星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粗大的铁链从坑口垂挂而下,吊着无数晃晃悠悠的木质平台——那是连接不同矿层的“梯车”,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轨道与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偶有满载原矿的斗车被绞盘缓缓提升,铁轮与轨道摩擦的尖啸在坑壁间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嘿哟——嘿哟——” 此起彼伏、错落交织的呼喊,从地底深处涌出,顺着矿井的通风口传到地面,又从地面矿工的喉咙里接力下去,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轰鸣。 200. 第200章 我深深一叹。钩星取名的品味,已到至臻境界——这嘿哟镇的来历,竟是矿工们的号子声。 “走吧,去深处。”渊寂只淡然一声,抬脚便要向下方跳去。 我赶忙拉住渊寂的胳膊,惊诧万分,“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跳进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十身哈哈一笑,示意我看看周围忙碌的矿工们——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目光径直穿过我们,像穿过一团空气。“照夜,他们看不见咱们。帝君在,咱们可以当‘透明人’!” 不知何时起,我们三人竟真如隐身一般,即便身在人群中,也不会被看到、注意。 不待我反应过来,渊寂已纵身没入幽暗的深坑,玄色的衣袍瞬间被黑暗吞没。十身则分散成虫群,细密的光点像一阵漩涡,卷着我飞速向下而去。 纵身跃下的瞬间,坑口最后一点微光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视线消失得最早——不是渐暗,而是像被一只巨手猛然捂住了眼,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紧接着是声音,那些嘈杂的吆喝、铁轨的尖啸、自己急促的呼吸,甚至心跳,都一层一层被抽离远去,仿佛坠入的不是矿坑,而是某种将万物剥尽的虚空。 唯有温度在攀升。 起初只是微微的闷,像夏日午后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那股热浪。渐渐便成了扑面而来的灼烫,混着岩层深处涌出的硫磺与矿物焦灼的气味,熏得人皮肤发紧,喉咙发干。黑暗中,只有尾巴发出的光在在闪烁,像萤火,像碎星,像深海里最后一盏灯。 穿越那片最浓烈的黑暗时,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无边浓稠的虚无,像被裹在一团没有尽头的墨色棉絮里,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时辰——我脚下猛然触到实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随即被十身稳稳扶住。 四周安静得不可思议。 只剩下幽暗中传来的、规律而低沉的机巧转动声,齿轮咬着齿轮,绞盘拖着铁链,轴心在摩擦中发出细微的呻吟。借着矿脉缝隙里透出的幽幽冷光,隐约可见远处有几道佝偻的身影,蹲伏在岩壁前,手持小小的哑钢凿子,一下,又一下将那些嵌在石层中微微发光的熠石,一点一点从母岩的怀抱里剥离出来。 我抬头看去。原本巨大的矿口,如今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小得像是针尖扎出来的一个孔,标记着天的方向。 十身从我身上取下青莲瓶,轻轻敲了敲瓶壁。里面软成一滩的尾巴忽然发出光来,将幽深的黑暗照出了一个柔和的轮廓。十身举着瓶子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道,“照夜,说实话我有些好奇你们的共生关系——竟如此和谐。你不觉得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说话,是件奇怪的事情么?” 心被紧紧攥着。我虽已习惯了地下世界,此刻却也本能地害怕起来。黑暗太浓了,浓得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消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挽住了渊寂的胳膊,又拉住了十身干燥温暖的手。 “说来也很奇怪。”我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又被黑暗吞没,“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尾巴住在我身体里奇怪。虽然他是独立的尾巴,有自己的小情绪和爱好,并不是我的一部分——甚至,他有屁股洞和性别。” “你的包容性真是世间罕见。”十身声音里带着赞叹,“已记录,值得研究、参考。”他举着尾巴,指向前方一处废弃封闭的矿道,“走吧——邀请你看看我们的孵化室。” 废弃矿坑前贴着“安全下矿”的警示,又贴着封条,用粗重的木门堵着。显然此处以前是可以开采的,如今已被彻底封闭。 下矿区安全十条 一者禁仙法——违者立斩,祸及三族 二者禁私藏——私藏熠石者,充军不赦 三者禁近距——矿道间隔不得少于三十丈 四者禁明火——下矿区方圆五里禁绝火种 五者禁饮酒——酒后下矿者,鞭五十 六者禁独行——出入矿必须结伴,以防意外 七者禁疲劳——连续作业不得超过四个时辰 八者禁私语——矿洞内不得大声喧哗(恐引发仙力共振) 九者禁携带——金属物品须统一保管(某些金属会与熠石产生反应) 十者禁隐瞒——发现异常立即上报,隐瞒者同罪 人活跃的领域里,竟藏着膣藟的孵化室。这真是讽刺至极。 沿着巷道行走了很久。久到我抱着渊寂胳膊的手已发酸,五指几乎僵硬,只能被动地被他牵着走。他会偶尔有意无意地挠一下我的手心,指尖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我还有反应似的,又像是在逗弄一只警觉的猫。 这条矿洞被废弃的原因很简单:含有仙力的熠石已采掘殆尽。走到尽头,便是一间石窟。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并不那么令人震惊——至少,比我第一次在刃柱城下方看到的“孵化室”要好一些。 因为这里的玉胚——也就是怪物卵壳,已黯淡无光,接近死亡。它们像一排排被遗忘的陶罐,静静地躺在岩壁上开凿出的壁龛里,表面布满了裂纹,灰扑扑的,没有一丝光泽。 十身将尾巴还给我,兀自上前一一查验,动作轻而仔细,像在检视一件件失去了价值的旧物。而渊寂则就近拿起一枚无光的、几乎石化的卵壳在手心摩挲,面上毫无波澜。 “十身,记录。”渊寂声音在石窟里回荡,冷淡得像在念一份呈报,“这里不适合培育。原因——缺水。” 我瞥了一眼那死去的卵壳,看形态,是瘴母神的虫体,业已僵化死去,不会再活化。我不由回想,无论是膣藟,还是由其分裂的虫体或者鞭毛,都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这熠石矿脉之下确实温暖,但唯一的缺点却是——无水脉,缺水。 熠石虽能储存自然存在的仙力,是对付膣藟的有力武器,但熠石本身却不会主动攻击怪物,只会抢夺怪物所需要的能量。这里并非适合的培育点。 见我脸上神情几度变化,渊寂露出一丝古怪的笑。睫毛的阴影落在鼻梁上,更添了几分阴沉。他端详着我,像在欣赏一件正在慢慢揭开谜底的作品,“照夜,你是想问我,为何要将培育室埋在此处?” “既知我想问什么,直接回答就行。” “一百五十多年前那场仙魔之战,这里便是爆发源头。”渊寂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述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阿戈里亚斯视察下矿区时,被虫体寄生。因他天然便是良好的宿主,恰逢抱婴椿进入枯萎期——虫体着床很快,几乎很快便将其完全寄生、占有、繁衍,逐渐遍布了整个映山都及周边三百里。” “……你在和小初斗智斗勇?”我声音有些发紧,“他在落羽山降下石钉,正是因那里曾爆发过膣藟之灾。随后你便将孵化室搬到了熠石矿脉下,等待时机。你知道,这里虽然不利于玉胚活化,但‘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最安全’——毕竟这里禁明火,又有人接近,总会遇到合适的宿主。” 渊寂笑了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家书房里,“你应该看到过落羽山那石钉里的铭文吧?太初很喜欢把讯息留在石头里。那一次,他消灭的是一个刚刚活化的膣藟。” 我想起来了。当时收服焉耆时,我便见到过小初与焉耆对抗怪物时的情景。那肉山一般恐怖、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山谷的怪物,竟只是刚刚活化的膣藟么?想到这里,我不由咽了口口水,望向渊寂。他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的表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慢慢拼出全貌的拼图。 他将我带到这里,存着什么目的呢? 总不会只是路过而已吧。 “我猜,那个膣藟是你试图拼合虫与鞭毛的实验体吧……” “哎。”渊寂幽幽一叹,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赞赏,“我真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小家伙——话都可以少说两句。”他顿了顿 ,淡声道,“嗯,失败的试验品。太难看了,一眼便看得出是异类,毫无美感,也毫无理智。便借太初之力销毁试验品,顺便看看他又费尽心力拼合了几个碎片。”他嘴角微微一扯,“不太理想。那一次,他勉强拼合了两个自己。” “何必这么麻烦?”我盯着渊寂,“你本身就是膣藟,为何不拿自己做实验?” 渊寂歪着脑袋盯了我半晌。那目光从我的脸颊一路游走到小腹,甚至又往下延伸了几寸,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视线不带情欲,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不舒服——像被一条蛇缓慢地舔过皮肤。直到我被盯得头皮发麻,上前给了他肩头一拳。 渊寂不躲不闪,挨了这一拳,反而笑了。 “照夜,我有生殖鞭毛簇。”渊寂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就隐藏在鞭毛群中。但按照你的理解来解释的话——我只能保育,无法繁殖种群。” 此话如雷炸耳。我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一个陌生到有些诡异的词汇,又第一时间将其分类到了“废物信息”之中:感觉怪怪的,且没法理解。 生殖……鞭毛簇? 下意识的,我的眼神亦从渊寂下颌一路迅速游走到他隐藏在玄袍之下的那个部位。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大脑一般,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还没反应过来,十身便跳到我身边,笑嘻嘻地抬起我的下巴,阻止我继续用眼神探究渊寂的那个部位。 “你这么盯着帝君的摩擦工具,太不礼貌——虽然你不是什么正经人,哈哈。”十身给了我一脑瓜崩,力道不轻不重,“再说,干嘛这么意外?帝君的真身并非你所见这具躯体。你好奇的那个部位帝君肯定是有的,只不过也不承担繁殖的作用。”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话说,你应该见过帝君赤身裸体时的模样呀——那个部位,难道是没看清楚么?” 我顿时面红耳赤,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口齿不清道,“我我我,我怎么可能盯着那个东西看!我又没见过他的真身是什么——所以,是什么?” 渊寂只是撑着胳膊微微后仰,靠在身后的岩壁上,露出一抹愉悦的微笑,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恰在此时,那股熟悉的风再次从我身后探来。 我猛地回头——那惯常选择停滞的风,这一次却轻轻向前,拂过我的下巴尖,像一根无形的手指在试探。我能感受到那风就停留在我鼻尖上,微微打着旋。我甚至能听到那风里幽微的、细小的呼吸声,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同时吐纳。 十身轻轻拉起我的手,探向那簇风。他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畔响起,轻得像一阵耳语,“照夜,帝君曾说——如果好奇,便去触碰。这是认识一个陌生物种最直接的方式。说来奇怪,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能够觉察到一缕隐藏在风里的风?” 我伸出手。 指尖触到的,不止是有形的风,还有温度。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像是把手伸进刚晒过的棉絮里,暖的,软的,有无数极细微的触须从四面八方轻轻触碰、甚至啃咬吸吮着皮肤。不是抚摸,不是缠绕,不会疼痛,不会粘手,只是……单纯相触了。 光太过微弱,无法洞穿此刻静寂又黏稠的黑暗。我无法看到这风的形状,只能感受。 风在我指缝间流淌,绕过我的指节、滑过我的掌心,沿着手腕的纹路向上攀爬,像一条由无数细流汇成的河。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无数细小的、游动的存在,像无数鞭毛在战栗、在呼吸、在试探、在——感受。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就像我第一次握住尾巴一样,我只是惊奇——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生命体存在。 好似只是刹那,那风便离开了。时间像被破开了涟漪,再次恢复流淌。 十身兴奋地眨着那双幽深漆黑的大眼睛,问我感受如何。 201. 第201章 我尴尬地挪开眼睛,不敢看十身,更不敢看渊寂,“软软的……有点像水母。” “哈哈!帝君,照夜说你的鞭毛像水母!”十身捧腹大笑,“下次硬硬的,再来摸她试试。” “好了,十身。”渊寂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统计完了么?” “嗯。”十身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胚胎一百零六个,状态:全部失活。结论:该培育室缺水,不合格。建议:另寻他处。” “既如此,该走了。” 见渊寂起身抬脚便走,我急了,连忙跟上前,“得烧了才行!” “放心,已失活,与死物无异。”渊寂头也不回,“当然你若闲得慌,可以一一运出去焚烧。记住照夜——矿区安全守则第四条——禁明火。” 回去的路倒是简单。尘蚴群最擅长的就是飞——不得不说,千亿虫群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它们卷着我和渊寂,像一阵有形的风,轻而易举地将我们送回了地面。 我拍拍手上的灰,还没发话,便见几个矿工急匆匆赶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斥责我们擅闯矿区,连推带搡地将我们撵了出去。 真是困惑。这个时候我们又能被看到了。 也罢。至此,我亲眼见证了渊寂的两项本事,第一,那无形之力,实则是他的透明鞭毛在发力;第二,隐身,原理暂时不明。 蹭了一身黑灰,我们只能回到等夜楼里洗漱一番再出发。掌柜这里自然是有宏音给我准备好的衣衫,从里到外一应俱全。我泡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一边搓洗软塌塌的尾巴,一边想——好在有宏音庇护,我出门在外不必蓬头垢面。 可惜尾巴尚未恢复知觉,错过了许多大场面。不过他也说过在我身体里能够感知外界的声音。想到这里,我赶忙收拾妥当,抓过识字小雪雀,写下重要信息叫它送给宏音。墨迹未干,我看着那只肥嘟嘟的小雪雀扑棱着翅膀飞入空中,感到深深的欣慰——宏音真是慧眼如炬,竟能训练小雪雀认字传递消息,简直比符光鹊能干百倍。 先一步收拾妥当的渊寂和十身坐在我身边慢悠悠地喝着茶。见我传走消息,渊寂并未阻拦,反倒认真地看起了十身递来的那份《三界通闻》——正是那篇有关于“天妃出走记”的八卦文章。渊寂一页一页翻着,神情淡然。 “如何,如何?”十身凑过去,“帝君,要收藏么?” “嗯。”渊寂点点头,“先收着。” 我伸手去抢,却被十身挡住手臂。这清秀少年笑嘻嘻地收起纸张,动作利落得像护食的猫,“想要?自己买去。这份我们要收藏。” “干嘛收藏这个?”我皱着眉,气不打一处来,“说起来,之前我在苦柑林还找到一份三界通闻,写的竟是些编排杜撰之词——你们也收着,到底想干嘛?” 十身歪着头,认真地解释道,“笨,照夜。当然是为了升值。热门稗海逸谭很值钱的——被你偷走的那一篇,即便是再版都很值钱。毕竟被天妃盯上了,下令叫三界通闻不准刊印,余下的数量可不多。这不,数量一少,便成了抢手货。” 我觉得自己的信息源又被迫更新了似的,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吐槽,“到底是谁喜欢看这些东西?真是可恶至极!对了,话说你们知道投稿的那个混账是谁么?” “我猜是个熟人。”十身戳戳渊寂,一脸纯良的微笑,“毕竟很了解帝君和照夜嘛。” 我气得拳头发痒,一屁股坐下,灌了两口热茶,茶汤滚过喉咙也压不住火气,“总之,不准你们再看有关我的混账文章!” “咦,你凭什么管着我们?”十身歪着脑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只是小八!小八!” “可恶!臭虫!” “嘿嘿——小八~” 渊寂一副“耳朵怎么闭不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起身便走,“出发,十身——小八。” 我气得直跳脚,“不准叫我小八——” 再次出发,我们离开嘿哟镇,即将进入绝嵴山脉。恰逢天气晴好、视野开阔,祥云飞在高处,视冽风于无物,稳得令人如坐自家堂屋里。 自高空俯瞰,绝嵴山脉如同一道凝固的银色波涛,在天地的尽头翻涌。无数峰峦如戟如剑,刺破云海,直指苍穹。云层在山腰浮沉,时而被风撕成碎片,时而又聚成厚重的白毯,将山脚的景象完全遮蔽。唯有那些最高的峰顶,终年露出云上,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目的银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片苍茫天地。 山脉正中,一座巨峰巍然矗立,便是绝嵴山脉的最高峰——雪冠峰。此峰高万仞,山顶终年积雪,厚达数十丈,远望如一位白发巨人,沉默地俯瞰着两界众生。峰顶之雪,不知积了多少万年,层层叠叠,早已凝成坚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雪冠峰的名字,便取自这万年不化的雪顶——如冠冕加身,凛然不可犯。 据记载,峰顶常年狂风怒号,雪粒如亿万柄细小的刀刃,在空中狂舞。那风声时而如万鬼哭嚎,时而如巨兽咆哮,穿云裂石、百里可闻。曾有修仙者试图登顶,行至半山,便被这风声震得气血翻涌,不得不退。更有传闻,雪冠峰顶的罡风之烈,足以撕裂仙丹——故而此峰至今无人能登,峰顶的秘密,也永远封存在那万年冰雪之下。 我们所在之处已超越雪冠峰的高度。我虽已习惯了飞行,但飞这么高还是头一回,不禁手脚虚软,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好在渊寂支开了结界,感受不到被寒冽之风撕扯的痛楚。我紧紧贴着渊寂,说不怕肯定是假的——如果这一大一小两个混蛋将我扔出去,我怕是要摔碎成八千瓣。 但对此,我身边这两个将我夹紧的“人”却闲适得很,甚至教起了我有关膣藟性别的分型。没错,不是分类,而是——分型。 说实话,也许是我看过不少书,接受度颇高。像什么龙翻、兔吮毫、鱼接鳞、禅附等七十二式,我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一一接纳。当年就连带回此书、心里藏着小心思的穆青,都对我这份镇定称赞有加。只是面对十身热情主动的解释,我却犯了愁——我确实听不太懂,膣藟的性别分型,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雾屏上是十身的笔记,我姑且先记下,慢慢理解。 总得说来,膣藟有三型性别。分别是——α型,配子型膣藟;β型,侵染型膣藟;γ型,调控型膣藟。除此以外,经由生殖鞭毛簇释放的信息素也有三种,分别是,α释放——分裂素;β释放——侵染素;γ释放——整合素或平衡素。 我扫了一眼饶有兴味观察我的渊寂,并不想轻易认输。虽然我的外置大脑尾巴老师不在,但我还是要试着自己思考理解一番。 别慌,让我好好琢磨。 膣藟这个物种与我们截然不同。膣藟没有正经繁衍一说——他们扩大族群的方式,以我已有的了解,虫形态的瘴母神是以吞噬、产卵的方式进行,而鞭毛形态的无相孽则是以感染的方式进行。再结合三种分型的前两种描述来看,瘴母神呈现的分型显然是α型,无相孽则偏向于β型。至于γ型……“调控”一词,很难不联想到“保育员”这个称谓。 好吧,姑且就按我所理解的分类——渊寂明显是γ型膣藟,他没有繁衍能力。 换句话说,α型和β型膣藟能够繁衍。当然,他们“繁衍”的方式并非通过男女或雌雄结合,而是另一种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模式。 那么,我接下来要思考的是什么叫“信息素”? 按我的朴素理 解,α分型配α信息素,很合理。但如此一来,区分信息素便没有太大意义,也就意味着α分型未必能会与α信息素结合。 这么看来的话,排除γ这个分型暂且不讨论,α分型与β型膣藟,最多可以演化出四种细分种类。举个例子,可能会出现“配子型侵染膣藟”——字面理解就是,这种膣藟繁殖方式是产卵,手段则是感染。 我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与钩星最初在刃柱城遇到的瘴母神,繁殖方式是产卵,但手段是分裂——即从母体孕育,表面看上去即是“吞噬”这种行为,这就属于αα型膣藟。舒岸则被αβ型膣藟侵染,表征最明显的特征便是产卵,但方式是菌丝感染。 我沉思后,将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 听罢,十身表现得十分震惊。而一向沉静的渊寂,眼中亦有一丝困惑和惊诧——那表情转瞬即逝,却被我捕捉到了。 “天呐,照夜。”十身敲敲我的脑瓜,凑近听了听我的脑袋,像是在确认里面是否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你也许很有当研究员的天赋呢。至少理解能力已属上层。” “所以,分型和信息素到底是什么?”我追问。 十身掰起手指,笑道,“分型,决定核心是什么种类。而信息素则是繁殖手段——用你们人类的理解来说,就是站着摩擦或者躺着摩擦的区别。” 我脸上微微发热,嘟囔道,“你好好讲解,干嘛说这么下流。” “诶?”十身歪着脑袋,一脸无辜,“摩擦是什么下流的事情么……反正,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我思忖片刻,又问,“也就是说,我们遇到的无相孽、瘴母神,其实就是膣藟的种类之一?” “没错。”十身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夸奖好学生的味道,“限于手段和时间,太初僊对我们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照夜,被如此深入观察,对我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如何,还有什么想问的?”渊寂垂着眼帘,目光只是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云海,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我自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第一,ββ分型以及βα分型又会是怎样的? 第二,无论是哪种分型,活化的标准是什么?为何有的活化时间短,有的却可以隐藏几十年? 第三,保育员二又是什么类型? 对于我的问题,渊寂显然没打算全部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只挑了一部分开口——告诉我,我口中的“活化”以更专业的词汇来描述的话是“着床”。 卵壳破裂后,其中的膣藟幼体会进入宿主,但并非全部都会着床。唯有宿主仙力浓度达到阈值,幼体才会选择着床。而仙力浓度不仅仅是指当前仙力调用量,还要参考量海的大小、周围可食用仙力总量——毕竟,膣藟也会倾向于选择更优质、更强大的宿主,在最合适的时机寄生、着床、繁育。 如果宿主暂时未达到着床条件,膣藟则会进入“滞育”期。 舒岸就是很好的例子。他的量海很大,是优质宿主,但他因排斥修仙,使得自身可操纵的仙力浓度未达到膣藟着床条件。直到他体内仙力浓度达到阈值,或所处环境富含可食用仙力——寄生于他体内的膣藟才“着床”。 一旦着床成功,膣藟会持续通过信息素释放“生长指令”,刺激其他膣藟着床、生长。其次,会伸出“锚定鞭毛”固定于宿主组织,维持宿主□□形态不至于太快走向崩毁。最后,便是与宿主意识连接,开始影响宿主意识。 在整个过程中,成为核心的膣藟会拥有学习能力,诱骗更多食物落网、隐藏自身存在。 听到这里,我忽然有种感觉——膣藟这种我们眼中所谓“怪物”,其智慧也许是与生俱来的。 202. 第202章 外星生物渊寂 这天夜里,我因大脑信息量过载而睡得正香,一阵颠簸将我吵醒。 我们翻越了雪冠峰,进入到绝嵴山脉东麓。呼啸的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刺得我呼吸困难。我不由睁开了眼——黑暗中,只看得到满天星海悬在头顶,密密麻麻,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尾巴提供的光足以令我看清打横抱着我的人是谁。从这个角度仰视过去,那张脸竟与十身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深色、幽深、很少对外界做出反应的眼睛——不似活人,更像是两颗打磨精细的黑曜石,嵌在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上。 “帝君,这里——” 不远处,十身的声音逆着风传来,被风雪撕得破碎零落,像断了线的风筝。 “醒了就自己走。”渊寂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不咸不淡,“既长了两条腿,总不会只为了蹬被子用。” 我赶忙抓住渊寂的前襟,摇了摇头,“我不想——雪弄到鞋子里,很难受。” “你是在向我撒娇么,照夜。”渊寂垂眸看来,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簇拥着那支仍旧花开如常的见春花,白瓣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碎蝶总会这样做。一旦我回应她,她便很开心。” “这不叫撒娇。”我理直气壮地反驳,“这叫占便宜。我这个人出门可不会轻易亏待自己。” “呵,荒唐的理由。”渊寂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已记录。” 渊寂将我托住,略向身前拢了拢。胸膛轻易便贴上了我的耳朵——依旧是那平缓刻意、只是为了模拟生命而制造的跳动。只是,也许是他偷了懒,未做改变——这心跳竟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钩星说你身上有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我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怪物也会疲惫么?” 短暂的沉默后,渊寂轻叹一声,那叹息很快被风卷走,像是从未存在过,“知道我疲惫,就自己下来走。” “哎呀,你抱都抱了,多抱一会儿能怎样?”我把脸往渊寂肩窝里缩了缩,“况且你一个人弄湿鞋袜,总比两个人都弄湿好,对吧。” 又是一声明显的叹息传入我耳中,这次重了几分,“你是在撒娇么,照夜?” “当然不是!是占便宜!” 我对这一大一小两个膣藟计划的行程相当不满——哪有在雪山上露宿的道理?十身在极其厚的雪层里挖了雪坑,点了火,化了些雪水给大家解渴,然后便邀请我一起睡觉:有虫群保暖,至少不会挨冻。 我好像也没得选,三两下收拾妥当,便躺在十身身侧。分出一部分尘蚴后,据十身说他的内脏和“没必要的玩意儿”便暂时没有了。想想真是耸人听闻,但少年眨着大眼睛,拍着我的背,叫我抓紧时间休息,那神态语气完全感觉不到他并非人类。 “咱们能不能走快点?”我缩在虫群中,闷声道,“早点找到玉山的石钉,赶紧对付保育员二。” “着急不是好习惯。”十身轻声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要有耐心。” 渊寂早已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吸声。黑暗中,风雪被狂风裹着,发出令人心惊的怒吼。我握紧尾巴,蜷缩起来,心中填满担忧。 “照夜,等你消灭了保育员二,就该想着消灭我们了。”冷不丁,十身突然说了一句令人心惊胆战的话。 我猛地转头看十身——他眼中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惋惜的神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当即决定不表露出太多敌意,免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哎呀,看样子我的照夜铁拳声名在外,能揍翻保育员二。”我故作轻松地笑笑,缩了缩肩膀,“到时候你要给我加油鼓劲才是。” 十身太过坦诚,一眼看穿了我“顾左右而言他”之行。他向我靠了靠,虫群的温度消解了风雪,也模糊了敌意。他声音低低的,像一阵穿过林间的风,“帝君说你爱耍小聪明,这是个坏习惯——但我并不讨厌。如果到时候保育员二发了疯,我会先迎战,放心。” “……你能对付保育员二?” 十身缓缓合上眼,喃喃道,“就像帝君不品尝便不知是否美味一样——在对战保育员二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输得一败涂地。” 我心绪不宁,在惴惴不安中睡去。融合了雷电的膣藟攻击性极强,要战胜这样的敌人,还不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况且,对方手握大量人质。 我们没急着离开这片雪山。 次日,我被冻醒。一睁眼便看到渊寂支着膝盖坐在一旁,衣袍上落了一层薄雪,像一尊被遗落在雪山上的石像。而另一端,十身正在挖洞——确切说是“钻”。漆黑的虫群化作钻头,极速震颤,以微弱的力量将冻土碾碎,荡起尘埃,沙沙声在寂静的雪谷中格外清晰。 我像触了电似的,脸部都已麻痹,声音亦在发颤,“干嘛呢?铁头功特训?” 渊寂瞥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没睡醒”的无语,“没人会在容易引发雪崩的雪山上练铁头功。很显然,十身在钻洞——且不擅长,不如挖洞方大侠。” 我挖了一捧雪洗了脸,刺骨的冷意激得我一个激灵。又嚼了一口雪解渴,挨着渊寂坐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认识未生?” “你第一次闯入地刑司,救走了他以及月翮圣女。”渊寂声音不紧不慢,“像忙碌的小蚂蚁,自认为行动天衣无缝、无人窥见——实则在我眼里……”他顿了顿,像是在斟词酌句,目光落在那黑漆漆的洞口,“你没有秘密。” 这个时候,洞边已积了高高一堆泥土,几乎将我和渊寂挤得只剩“立锥”之地。渊寂深吸一口气,起身——只见那土堆就这样被无形的力量剥向两侧,为他扫出一条小路。我赶忙跟上去,四处捕捉那融入风中、无形的鞭毛,却始终摸不到一丁点,像在追逐空气。 “这里也有你的孵化室?”我拽着渊寂的袖口,脚步踉跄,“敢情你在顺路履行保育员的工作职责呗?!” 渊寂轻声一笑,纠正道,“研究者要有举一反三的观察力——照夜,此地缺水,我是说活水,并不适合胚胎成长。” 我朝那可通一人的深洞探了一眼——漆黑而寒冷,不知通向何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那到底要去哪儿?说老实话我赶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渊寂语气淡得像一阵风,“那你先走吧,再会。”说罢便准备跳进坑里。 我赶忙拉住渊寂的胳膊,又气又急,却不敢表现在脸上。这狂风荒雪之地,真不是逞强嘴硬的好场合。 “那怎么行?不是说好——一起嘛。”我放软了声音,“好吧好吧,我不催你。但你得帮我早点找到石钉——说老实话,我没想当第一个立下石钉的人,但也不想落后。” 渊寂面无表情地揽住我的腰,纵身一跃,“唧唧歪歪。我若天天跟你在一起,是真有点受不了。” “谁要跟你在一起!”我被渊寂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脸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啊——别离我这么近!有点,有点——暧昧了!” 不善挖洞的十身只勉强钻出个一人宽窄的洞。我和渊寂二人通行,自然拥挤,只得紧紧贴着彼此,像两条被塞进同一个坑里的鱼。 被我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渊寂几乎要翻个白眼给我,那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安静——聒噪!” 很快,我与渊寂落地。十身正踩在一处黝黑的地面上望向我们,他吸吸鼻子,发出疑问,“你们为何抱在一起?冷的话,我可以裹着你们哦——还是说,你们只是在单纯摩擦而已?” 我气得脸通红,落地便挣出渊寂的手臂,给了十身额头上重重一 敲,“都怪你!挖洞庸才!” 渊寂对我和十身打闹不感兴趣,只是蹲下身,细细抚摸着那黑色的不明物质。他指尖沿着表面缓缓滑过,像是在辨认某种早已烂熟于心的纹路。终于,像是找到了机巧,他轻轻一按。 我脚下一空——若非十身迅速卷住我,我怕是要尖叫着引发一场雪崩。 凝滞。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瞬。一股尘埃的味道弥散在空旷的空间里——不是腐朽,不是霉变,而是一种“从未被扰动”的气息,像是千万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随着尾巴的光芒一寸寸推开黑暗,那东西终于从永恒的沉睡中浮现。 它太大了。 我的视线无法一次容纳它的全部。它像一枚扁平的巨卵,静静地卧在这漆黑光滑的蛋壳状空间的中央。空间是圆的,它也是圆的,仿佛这整座山腹就是为它量身打造的容器,在千万年前就等待着它的降临。 它的表面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哑光的,足以吞噬一切光的绝对黑暗。尾巴的光芒落在它身上,像是被吸了进去——没有反射,没有回响,只有被吞没。 但它又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厚重。走近几步,借着尾巴微弱的光,我能看到它的轮廓边缘薄得惊人,像是某种巨大乌龟的甲壳,又像是被开刃的刀尖。不,这似乎并非我所认识的金属,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材质——光滑得不可思议,却又冰冷得让人不敢触碰。 它的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任何窗口,没有任何我能辨认的“门”或“窗”。它就这样完整沉默地停在这里,像一颗坠入凡间的黑色星辰。 我们正是降落在这东西的顶端。我不由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停住了。 是风握住了我的手。 依旧是那柔软而奇异的触感,温暖的,像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轻轻缠绕。 “别碰。”渊寂走近,在那透明的鞭毛松开我后,握住了我的手,“省得触碰到了开关,启动了这东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巨大的黑色轮廓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照夜,这便是三万七千年前,送我前来的飞船——起源号” 风托着我,令我悬在空中。 渊寂只是淡声令道,“十身,去吧。” 少年瞬间崩解,化作虫群,从渊寂身后涌出。先是一缕,继而是一片,最后是铺天盖地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浪潮。 千亿尘蚴,如烟如雾,从渊寂玄色的袍袖间、从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里,汹涌而出。它们不是飞,是流淌——像墨汁滴入清水,像夜色吞没黄昏,以一种沉默而贪婪的姿态,扑向那艘沉睡的飞船。 最初的接触是没有声音的。 飞船的哑黑表面,仿佛只是被一层薄雾轻轻覆盖。但紧接着,那些“雾”开始蠕动、翻涌、层层叠叠地堆积——每一只尘蚴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用那针尖般的口器,贴上这冰冷构造物的肌肤。 无数细碎、近乎温柔的咀嚼声,汇成一片连绵的低吟。像是千万只春蚕同时啃食桑叶,又像是遥远的潮汐一遍遍冲刷着海岸。 飞船的表面开始失去那种吞噬一切光的黑色。 不是剥落,而是融化——像是糖遇见水,像是雪遇见火。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材质,在千亿虫群的啃噬下,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姿态,从固态回归虚无。 最先消失的是边缘那薄得惊人的轮廓。它们碎成齑粉,却不是向下坠落,而是被那些贪婪的尘蚴在半空中接住、分食、传递——每一粒粉末都是一个消息,在虫群之间无声地流转。 船体开始剥落。 那些巨大完整的碎片,在脱离母体的瞬间就被虫群淹没,像落入沸水的雪片,来不及挣扎便已消散。每一次剥落,都会露出下面同样漆黑的内层,然后新一轮的啃噬又开始了。 诡异的是,这个过程极其安静。 203. 第203章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那连绵不绝的、细碎的咀嚼声,像是一场沉默的盛宴,像一个被压抑了千万年的饿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飞船在融化、瓦解。在回归它来时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最后一块碎片也从虫群中落下。 千亿尘蚴悬浮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的最后回响。然后,它们如退潮般缓缓收回,重归我们身边。 尘埃落定。 雪山下,空旷的蛋壳状空间里,只剩下光滑漆黑的内壁,和中央那片——什么都没有了。 千万年沉睡的“起源号”,就这样被蚕食分解,化作一堆尘屑。再也看不出它曾经的轮廓与痕迹,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渊寂依旧背对着我,肩线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凝固了千年的雕像。 半晌,他才回过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望向我,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这样一来,保育员二即便逃脱,也无法向母星通风报信泄露坐标。就让这里,这个五零五世界,成为他的坟茔。” 此刻,千言万语在我脑间的震惊中,变成了一句没有被回答的疑问,“你不也一样——无法回家了。” 渊寂似是认真思考了一息,才缓缓道,“……家么……被需要的地方才是家。其余的,只是巢。” 一股难言的情绪堵在我胸口,沉得我呼吸困难。 回到地面上,我第一件事便是大口呼吸,企图将一腔浊闷气息从胸腔里清理出去。十身见我脸色菜青、不停干呕,轻轻拍着我的背,问出的话却有些混账,“照夜,你是不是摩擦后——怀孕了?” 我一怔,咆哮道,“看来你需要好好学习一下说话的艺术!” 渊寂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纠正一脸困惑的十身,“呕吐只是人类一种常见的生理现象。胃部、脑部等部位病变,抑或中毒、心绪变化、妊娠等都会引发呕吐。依我看,照夜的身体部位已不完整,再怎么摩擦也不会怀孕。记录吧,十身。” “喂!你们两个一老一小怪物!突然拿我开涮是什么意思?!”我怒吼着,可惜嘴巴张得越大,吃到的雪、喝到的风便越多,“可,可恶——不准分析我、记录我——” 十身笑嘻嘻地将我扶上祥云,“就不!你又不是帝君的天妃,不能以天妃的身份共享帝君号令鸿珠上仙的权力——哼,你只是小八!” 我竟在吵嘴这件事上输给了一群虫子,心有不甘,却又自我安慰了一番,千亿尘蚴便有千亿张嘴,我辩不过他们,情有可原。 飞离绝嵴山脉,祥云终于进入丹江地界。气候也终于变得正常起来——虽然这个时节仍旧是冷的,但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春天,就要来了。 路上,十身见我未对“飞船”一词提出疑问,反倒问起我对这个词最朴素的理解。 我很是不服——我只是比较倒霉遇到诈骗犯,又不是真笨蛋。 飞船,字面意思上理解,不就是能飞的船么?自然,这船能够驶向天穹之上、黑海之外,驶向我根本没记住的什么“棒槌”超星系团。十身听到我的答案后笑得虫群都快散了。而一旁的渊寂只是嘴角挂着淡笑,依旧望着云海。 丹江城,蛮荒之地。沟壑纵横的地表上耕地稀少,且矿产、仙力匮乏,自古就是流放之地。奔波了一夜,我们在荒郊野林里遇见一座朴素、甚至有些破破烂烂的小楼。 “等夜楼”三个沧桑的大字,在随风晃动的夜灯下显得格外亲切。客栈内,与我想得一样——被轮番洗劫后几乎可以用一贫如洗来形容。 这种情形下,我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了,便示意十身付钱。 好在附近就有小河取水,客栈里尚有些劣质粗茶可以烹煮,情况倒不算太糟糕。没了尾巴照顾,我有些怕黑,只能硬着头皮叫十身陪我去河边洗澡。 这少年乖顺地坐在已开始解冻的小河边,托着下巴,盯着我上下打量。我倒不怕冷——这冰水比起天翮城的寒池,倒是小巫见大巫了。尾巴依旧软塌塌的,但我还是首要将他刷洗干净,免得他一醒过来就嚷嚷自己不干净了。 话说回来,一团仙力如何定义是否干净?仙力好似只有纯粹与否的说法。截至目前,我只知道我体内的仙力近乎纯粹,因此居住在我体内的尾巴以及舒岸能够操纵、凝换的仙力也是纯粹的,所以才能毒死、灼灭膣藟。 继而,我又在脑子里翻找着这几天接收到的、难以理解消化的信息。最终,我最感兴趣的竟是——生殖鞭毛簇。 想到这里,我深深一叹,迅速往自己脸上泼了两捧冷水。一股奇异的好奇裹杂在羞赧中,烫得我脸皮发红。 等我洗完澡,回去的路上,十身一直问我方才在想什么,为何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我叫他观察点别的有意义的事儿,他却说,“比起一年前我们一起去悬歌城,照夜你好似又胖了一些。” 哎,我估计是没有机会恢复正常体型了。 这天半夜,流匪又来洗劫等夜楼,顺道还开起了掌柜的玩笑,“不行我来当掌柜算了,横竖等夜楼又带不走。” 我睡得昏天暗地,若非十身晃醒我,我大概还没察觉到楼下的动静。我二话不说,第一选择是把渊寂叫醒——他计划的行程,他自然得对我们的安全负责任! 渊寂作息相当规律,定点睡觉、起床。半夜被我晃醒,半睁着眼睛抱怨,“若天天跟你在一起,真的会受不了!” “我不管!等夜楼是宏音的产业,你得想办法保下来!” “……这前后两句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十身在一旁大笑,“死皮赖脸也是一项本事,学到啦!” 渊寂揉揉眉心,靸着鞋,随手披上外衫,沉声道,“旁门左道,不学也罢。” 七八个流匪因实在抢不到东西,便想杀了掌柜李代桃僵。渊寂下楼的功夫,已无需出手便将几人掀翻在地。这些流匪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求饶不止。 我觉得匪首眼熟,绕着转了好几圈。倒是十身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初我们在大刀里遇到一群强盗,放了对方后却被告到了监察使小头目施印那儿;后来在闸关里,我被鉴察使抓走,而十身中了对方的火弩,损失了十万虫群。 没想到这帮混账竟从刃柱城流窜到了丹江城。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对方显然也认出了我们,筛糠似的发抖。听十身控诉了前情,渊寂饶有兴致地问我:杀,还是不杀? 作恶多端之人,险些杀了等夜楼的掌柜,留在人间也是祸害。况且他们与鉴察使勾结,还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我的答案:杀。 渊寂闻言,起身背着手往楼上走,低声道,“照夜,好心奉劝你回避。神秘感,是交际来往中不可或缺的添头——决定着彼此容忍度的高低。” 掌柜脱险,自然感恩戴德,连连说这帮贼人死有余辜,随即塞住了这几张哀嚎嘶喊的嘴。 我躲在渊寂屋里,好奇心驱使我从门缝中向外望去。十身背对着我,少年不高却坚实的背影里透出一股冰冷与阴暗。我心越跳越快,我几乎已意识到,十身要以何种方式解决这几个穷凶极恶之人。 就在他散溢成漆黑飓风的千亿虫群向那些人席卷而去时,我瞪大的双眼被一双温热的手掌彻底遮住。 耳边,唯余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进食——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哀嚎惨叫,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轻轻挠着我的耳膜。 渊寂捂着我的眼睛,阻止我去见证一场必要的杀戮。他的声音几乎贴在我耳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尘蚴的口器经过改造,坚韧锋利,吞噬坚若磐石的金属都不在话下,何况血肉之躯。只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想自己的进食场面被你看到,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即便对他而言,这只是在吃饭而已——虽然难吃。” “再残酷的场面我都见过了。” “嗯。”渊寂声音很轻,“起码在同行这段时间里,十身不该因这些不必要的认知冲突,被你讨厌。” 渊寂挪走手掌的一瞬,我用力一眨眼,企图捕捉十身的身影。然 而楼下,十身与那七个作恶多端的流匪都没了踪影。 现场没有一丝碎屑、血迹,甚至某些腐败又腥臭的气味亦没有——就好似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后半夜,我又想起归粟城里,贤君祠中那一顿顿飘着诡异肉味的米粥,想起月下晦提及方大侠们“处理”骨头时神情自若的模样,久久无法入眠。 想体面活着,好似并非什么易事。 我不禁又想到将我生下又抛弃的流民夫妇。阿爹说他们当时没有吃掉我,已是保留着最大的人性——现在想来,确是如此。 渊寂的祥云慢悠悠低空飞行,完全没有任何紧迫感。当然,对此我这个准乘客也没有置喙的立场——更何况我彻夜失眠,只能耷拉着脑袋,强撑着眼皮,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 丹江城向东南,我们会直接绕过玄洛、银柳二城,直奔玉山山脉。这条横亘在人界中南部的巨型山脉,以玉山关为隘口,如今清晰地划分了人、仙两界。 月下州的电网远远看去,像是从天垂降的蓝青色植物,扎根于云端,不断向四周扩散,触手般的电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缓慢却不可阻挡地蚕食着天空。 蹊跷的是,不少人界百姓非但不避,反而向月下州而去寻求庇护。他们坚信,那是人君施展了巨大法器,对抗企图谋逆的铁骨盟联军。毕竟暂时来讲,电网之内的百姓并未被屠戮、食用——不仅如此,据说他们生活得相当安稳、祥和,甚至比外面的乱世还要太平几分。 以上信息是我和十身在位于玉山山脉北麓山下的一处小镇上,竖着耳朵从游商酒后的大嘴巴处偷听来的。 离开映山都后的第二十天,我们终于慢悠悠进入了玉山山脉,并且在一处不知名小镇上,找到了一家无处不在的等夜楼。就在我和十身讨论宏音究竟有多少钱时——隔壁桌的游商炫耀着最近在月下州的见闻,还透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也许也不能叫秘密,毕竟是明面上的大动作:赤鳞军奔赴悬歌城讨逆。 那不再是简单的赤鳞军,而是受雷神庇佑、织就了“雷铠”这种强大护甲的赤鳞军,势要将逆贼消灭在悬歌城。 说老实话,听到这里我的心差点跳出来,更多的是担忧、急切以及一丝埋怨。都怪渊寂一路慢悠悠看风景,眼下局势危急,再拖下去,还不知会演变成何等灾难。可偏偏我现在必须看住渊寂、利用渊寂,尽可能“哄骗”他与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瓦解消灭保育员二。 其实这些天,除了与十身探讨学习外,我也有认真思考、仔细复盘。这一路渊寂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带我参观他的秘密基地,甚至毁掉了重回“母星”的所谓飞船,也未表现出任何敌意。但……我不敢完全肯定,他不会临阵捅我们一刀。 想到这里,我瞥向正在认真学习“吹牛技巧”的十身,心中暗忖,这群尘蚴倒是坦诚。他知道我在利用他们对付保育员二,也知道干掉保育员二就会轮到自己,但即便如此,他的答复仍旧是:他会负责迎战。 心情真是复杂。主要我的外置大脑尾巴这些天酣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没法帮我思考、决策。 我深深一叹。罢了,相信宏音和钩星的决定吧——他们准我跟着渊寂出门,必定是认定渊寂不会把我怎么样。 “照夜,我不是跟你吹,我有八块腹肌!”十身学成归来,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脸上笑容灿烂得像朵花,企图向我炫耀学习成果,“千手第一次见到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吹牛技巧第一步:利用信息差,塑造一个对方绝对没有的“优势”——真假不要紧。 吹牛技巧第二步:善用第三者的视角,吹捧自己的“优势”,增加可信度,进一步巩固优势。 “你能不能学点正经东西?”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呷一口粗茶,苦涩的茶汤在舌尖漫开,“譬如说‘打倒保育员二的一千种战术推演’,或者‘从微表情辨别谎言的一百种实用技巧’。你要腹肌干嘛,真是的。”我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的话给我看看。” “哈哈,帝君说你嘴硬,一点没错!”十身笑得眉眼弯弯。 204. 第204章 十身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穿衣服,所以他倒还没单纯到当着客栈里这么多人的面向我展示他的腹肌。于是我们偷偷溜回房间,认真研究起了虫群对腹肌的理解。 虫群可真方便呀——别说八块,百八十块都能模拟。 我戳了戳十身的腹部。拥有弹性反馈的皮肤与肌肉群实在太过真实,触感几乎与真人无异。不仅如此,因是模拟,那八块腹肌对称到有些……诡异,像是用尺子量过、用刀切出来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缺少了人类肌肉那种自然的起伏与不对称。 “话说,为何你要模拟男人?”我好奇地问着,手指还在那硬邦邦的腹肌上戳来戳去,“你有这天赋,捏个绝世美人也不是不行。” 十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敲敲我的脑瓜,力道不轻不重,“你在想什么照夜?我是照着帝君少年时的模样描摹聚合的——怎可能是女子!” 说老实话,我有些震惊。我连忙抬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清秀的少年——这双眼睛亦如初见时幽深而平静,像两潭不见底的水。别说,眉眼间确实有些像渊寂,尤其是那种不咸不淡、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神韵。 “渊寂在干什么?等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出门。”我收回手指,拍了拍衣摆,“该不会在睡懒觉吧。” “要不要去偷窥?”十身坦然建议,眸子里没有半分羞涩,“帝君从不赖床。毕竟我们不会做梦——睡觉只是为了休息,顺便整理记录日志,没有赖床的必要性。” 我自然不会拒绝十身“偷窥”的离谱建议——毕竟若是被发现的话,可以把过错全部推到他身上,何乐而不为? 于是我和十身悄悄顺着墙根溜到渊寂门口。木门斑驳,门缝透出一线微光。我蹲下身,推开一点小缝,偷偷瞄了进去。 “啊?膣藟竟不会做梦么?”我压低嗓音,瞪大眼睛在渊寂的房间里扫视——床铺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人影呢? “做梦,大概是我们永远无法理解、解构、学习、模仿的人类行为了。”十身捂着我的嘴,示意我安静,“照夜,你做过最有趣的梦是什么?” 我在十身的手掌下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那还用说?自然是试仙大考拔得头筹,而不是末三等!” “……还真是奇怪的胜负心。” 渊寂不在屋里。 我和十身有些纳闷,甚至猜测渊寂是不是丢下我们独自离开了。镇子不大,我和十身决定一处一处找去。 这不,在驿站门口,我们见着个紧实、挺拔,头戴见春花的玄袍背影,正在与过往商客、镖队交谈。他姿态从容,像一棵生长在路边的老树,不急不躁,偶尔点头,偶尔回应几句,那些人竟也毫无戒备地与他说着话。 原来渊寂一大早起了床便出门散步,后又见十身学吹牛技巧学得专注,便没打搅我们,而是观察起驿站的来往人群,并得知了一些来自月下州的情报。 起初,雷霆电网激活、地动山摇时,月下州及周边确实发生了大规模骚乱。有不少人在混乱中碰触到电网,瞬间便被烧得焦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诡异的是,这种恐惧逃离的情绪很快便平复了——不过三五天,百姓们又过起了寻常生活,甚至自发搜寻起对抗朝廷的逆贼,仿佛那铺天盖地的雷霆只是一场虚惊。 情报来源并非一手,而是这些遍地做生意的游商镖队们口口相传得来。渊寂听完后沉思片刻,只淡淡说了一句,“看来他潜伏在人类中,学习到了不少新知识。没想到,修正疯狂意识的方式,并非通过物理层面剥离,而是……学习更新知识库。” 我又听到了陌生词汇,但不要紧,我能理解渊寂的话——那个被认为疯狂激进、企图快速吞噬三界的保育员二,自从潜入舒尚的躯体后,学会了苟且与等待,学会了清除异己、道德绑架,学会了持续饲养,而非全面屠宰。 我此刻的担忧越来越甚,不由自主地瞥向神情自若的渊寂。这个保育员一,一直在试图剥离同僚的侵略因子后将其重新拼合——也就意味着,他们只是理念上有差异,而非……你死我活的敌对。 如果保育员二的破坏性进入到一个可控范围内,渊寂会怎么选呢? 冷汗涔涔,我不由打了个哆嗦,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两个保育员,会握手言和么? 无形的风悄然爬上我的肩头,轻轻擦过我紧绷的下颌,旋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渊寂露出一抹笑意,贴近我的鼻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有时人类的疑心病太重了,导致真实被想象取代,理智被慌乱撕碎。这个时候,就会紧张、焦虑到鼻尖冒汗——如你现在一般,照夜。” “全是手汗,一会儿记得洗手。”十身甩甩我的手,笑嘻嘻地补刀,“或者你可以把汗蹭在帝君衣服上,哈哈哈。” 渊寂闻言只是一笑,背着手继续走在满是尘土的小街上。我没心情回应十身这群不务正业的虫子,追上渊寂,拉住他的袖子正色道,“雷霆对所有生物来说,本就有天然的震慑能力。我不信在那种环境中,人能够安然生活——保育员二一定用了什么法子,镇定了电网下的百姓和军队。” “理论上来说,你的推断没错。”渊寂没有停下脚步,“至于到底是什么方法,只有进到月下州后,才会知晓。”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我心头炸开。见我露出震惊的神色,渊寂继续道,“怎么,不打算随我深入他的巢穴一探究竟?我还以为你被称为‘饭盒’,是真生气到想当面给对方一拳。” “我要去!” 并未停下脚步,渊寂不动声色地握住我发凉的手,望着远方半是枯黄、半是青苍的玉山群,笑了一声,“照夜,不经大脑思考、冲动而为,是人类的弱点——可也往往是其魅力所在。” “这不是冲动。”我攥紧渊寂的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是么。”渊寂的声音放得很轻,“看来,我们还可以同游一段时间,照夜。” 十身欢呼雀跃地围着我蹦跳着,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哇——太棒啦!” 没有过多停留,我们继续乘着祥云出发。路上,我认真回忆了一番方才发生的事儿,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太对劲——我好像落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圈套陷阱里。明明一开始我的打算是找到玉山的石钉…… 罢了,若是能借着渊寂的本事进到月下州,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一举销毁,自然是好事。何况我对膣藟来说有剧毒,属于绝对不可食用的分类——这便是我最大的保命资本! 趁我闷头大睡时,祥云已向南掠过玉山,回到了一片曾经被死亡和灰烬笼罩的地方。 归德。 燔磷之火炙烤净化这片土地十年后,大火终于熄灭了。 湿润而温润的气息,仿佛提前将这片土地浸润在春天里。我醒来时,祥云几乎是贴着茂盛的植被飞行,向不远处的城邦缓缓靠近。正是下午时分,太阳还未彻底西斜,余温落在我脸颊上痒痒的,像是那些柔软又灵动的鞭毛群在轻轻触碰。 膝盖——属于骨骼特有的硬度,硌得我耳郭生疼。我注视着任我躺在自己膝盖上的男人——不,确切说是γ型膣藟——有一瞬间恍惚。 “晚上与十身贪玩不睡觉,白天却睡不醒。要有规律的作息。” 我揉着耳朵坐起身,望向不远处的前方。 空中豁然有一队银甲仙军骑于飞兽上,在前方引路,而后方亦有仙军护送。 “十身呢?被我踹下祥云了么?” “……既有仙军护送,他便先走一步了。” 我撇撇嘴,望下下方不断后退的丛林,“你这么厉害,何须护送?” “我不需要。”渊寂深深一叹,“但仙帝需要。就如同母神需要一千只护卫军一样——权力本身,必须要有‘簇拥’这个行为来彰显特殊性。” 没有直接奔赴玉山,渊寂将我带到了归德——这片始终如利刃一般刺在我心上的地方。 焦黑的大地早已被更柔软的颜色覆盖。那是冬末特有的、介于死寂与复苏之间的苍青色。野草从曾经龟裂的土缝里钻出来,矮矮地贴着地面,叶片还带着霜打过的枯边,却密密匝匝地铺成一片,远看竟像给大地蒙了一层薄薄的绿纱。早开的野花缀在其间,需要细看才知是花苞紧裹,只在顶端裂开一丝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蕊,仿佛怕冷似的,迟迟不敢全然绽放。 田地里,去年枯死的蒿秆还立着,灰白干瘦,新生的藤蔓却已缠着它们往上爬,吐出米粒大的嫩芽。山坳背阴处,残雪消尽,雪水渗进土里,把刚冒头的草芽浸得湿漉漉的。有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叫了一声,又一声,怯生生的,像是试探这大地是否真的愿意接纳它们的归来。 风从坡上吹过,混着远处林子里松针的气息。十年大火留下的灰烬,反而为这些生命力过于顽强的大树提供了养料——它们正憋着劲儿,等那场迟早要来的春雨。 视野尽头,是归德城高耸的城墙。恍惚间,我又回到了与舒岸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一刻。 唯一不同的是,那棵恐怖的、杀死整个归德城的菌株,早已死在了过去。 “过去了五十多年,你仍旧无法忘记。”渊寂只是平淡地说出这句话。 虽然这话里,隐藏着无数的牺牲。 我摸摸眼角涌出的热意,下意识按着自己抽疼的心脏,喉头苦涩、声音哽咽,“我不能忘记过去,是因为我必须见证苦难、记住牺牲。你可以坦然接受眼下,是因为你更喜欢看到死去的土地重焕新生——就像当年的映山都一样。” 渊寂不置可否,盘腿而坐,眼底沉淀着冬日暖阳细碎的光,“照夜,五零五世界的所有生命对我来说,只有集体概念罢了。只要世界不曾死去,对我来说便维持了我需要的、最基本的平衡。” 我侧着脸看向渊寂,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红得可怕。这抹赤色就这么印在那双总是标榜自己在“观察”“分析”“记录”的眼眸深处,像一滴落入深潭的血。 “三万七千年。”我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地往外挤,“我不相信不曾有特殊的生命在你的记录里留下与众不同的信息。我不相信你对我们的分类只有——美味与难吃。” 温热的掌心轻轻托起我的脸颊。渊寂用粗粝而温暖的指腹耐心地抹去我眼角涌出的热泪,“我承认,我的分类方式需要更新了。因除了美味与难吃之外,还存在‘不可食用’这一分类。” “说得没错。”我吸吸鼻子,带着哭腔瞪渊寂,“你最好小心些,不然我就把胳膊伸到你嘴巴里——毒死你。” 渊寂轻笑出声,摸摸我的后脑勺,转而望向渐近的归德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你的威胁我记住了。顺便一提——比起胳膊,我更喜欢从嘴唇开始进食。” 我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嘴唇?” “嗯。”渊寂垂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第一时间判断是否美味,是否值得吃下去——节约些时间。” 205. 第205章 因仙帝亲临,整个归德整肃而安静。自玉山南三城划归仙界后,这里的主人便成了仙帝。 迎接仙帝的队伍齐整而立,浩浩荡荡。我随渊寂踏下祥云才看清——方才一路护送我们的仙军将领,正是我名义上的大师兄,风霆仙人。 除此以外,站在最前方的是难得着装规整的十身,两个陌生面孔,以及镇守化西城的昆吾仙人。 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本能地躲在渊寂身后,探出头去观察那两个陌生人。 一个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仿佛在躲避什么——不是阳光,毕竟都快傍晚了。难道是目光?看来和我一样,有点害羞呢。斗笠下隐约可见的,是一张浮肿虚白的脸,皮肤像浸过水的宣纸,薄得几乎透明。身形魁梧却有些佝偻,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一袭拖地长袍几乎从头遮到脚下,布料厚重得几乎看不出褶皱。我有种错觉——这衣服不像是衣服,倒像是为了兜住什么,否则虚软灰白的某些部分,好似会随时从袍子底下流淌出来,像一滩没有形状的物质。 另一个则是难得的清爽面相。身量修长却不单薄,肩背挺括得恰到好处。裹着一袭霜白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松松束了条同色系的带子,没有多余佩饰,连块玉都没有。衣料是寻常的细麻,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手腕,骨节分明,没什么赘肉,看着便有几分利落。 “臣等参见帝君。” 鸿珠上仙十身起了个头,众人便跟着行跪拜大礼。而我却不用——谁教我现在的站位比较特殊呢。别说,被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人们跪拜,心里竟有股变态的舒爽。 “照夜,这是千手上仙及你的师兄——狭霜。” 我一怔,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快速扫视了两眼那陌生人。好吧,好似不需要困惑了——裹在长袍里的就是那群虚白触手的本体“千手”;另一个则是取代飞逍、跻身渊寂座下第七弟子,我照夜的七师兄——狭霜。 十身此刻瞅来,掩着坏笑看我规规矩矩拜见了各位上仙,随后便朝我眨眨眼,示意我跟着渊寂。 “师尊,今日时辰不早了,归德已备好了下榻歇息之处,请您暂歇。”狭霜拱手,姿态恭谨,“另,师妹食宿也已安排妥当——” “照夜随吾。”不待狭霜说完,渊寂冷冷丢下一句,抬脚又上了祥云。 说我心里没有一丝得意那必然是假的。但我转念一想,如今我可是魔皇陛下的缔命尊上大人,于仙界来说是身份无两的贵客,自然得有优待。于是我轻哼一声,准备去沾沾这位仙帝帝君的光。 如今新建的归德是全新的。 石料泛灰白色,棱角分明。城墙敦实厚重,垛口齐齐整整,没有一处残缺。城门洞开,门扇是刚上过桐油的硬木,油光未褪,泛着亮光。门额上刻着“归德”二字,笔画深峻,填了石青,远远就能望见。 城里的街道横平竖直,铺着新凿的青石,石面上凿痕犹在。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却都是一个式样——木质,与从前一样。虽然仙帝驾临,但街上铺面都开着,酒旗、布幌、药招,花花绿绿地挂了一街,却没什么风,都软软地垂着。 整座城大树密而多——当年燔磷之火把什么都烧尽了,如今这些树也已长成,让这座玉山之南的城,又有了几分四季长春的景象。 渊寂下榻之处,不是别处,是重新修建的火凤楼。 依然是木楼,依然是九层,依然是归德城的制高点。但走近了才发现——没有一块木头来自从前。 那些曾在大火中燃烧、崩裂、化为炭柱的焦木,被匠人从废墟中捡起,磨成粉末,混入新建楼体的地基里。所以据狭霜说,这栋楼的根基是黑色的,是来自从前的,是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留下的痕迹。 楼的主体,用的是玉山南特有的铁桦木。这种木料极硬,硬到寻常钉子都打不进去,需要用榫卯一寸一寸地咬合。匠人们花了十年时间,把整座楼拼起来,没用一根铁钉。也许只有这样,楼才能“活”得久——久到足以等来下一场灾难。 火凤楼的内部,和我记忆中一样——房间、回廊、庭院皆掩映在花与树中。一股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围绕着中庭,回廊层层而上。每一层回廊的外侧都挑出宽大的花槽,花槽里种满了各色花卉与绿植。这里仿佛已进入了春天。 顶楼是一处幽深宁静的小院,敞开的露台处可眺望玉山和整个归德。已是夕阳西下时,夜色即将来临。 我对这里的夜,总有些害怕。 那个时候的夜,就如同宣告了归德的死亡——夜无尽时,唯有烈火长明。 风餐露宿多日,我终于可以好好泡个澡,洗去一身灰尘,换上一套合身的衣裳。据十身转述狭霜的话,这衣衫是从归德城里的等夜楼取来的。不知为何,宏音好似料到我会来这里,特地准备了合身的衣衫给我——鲜艳色彩,坠着亮闪闪的珍珠与宝石,样式端庄却又不影响大力活动,譬如说翻墙爬高,正是我需要的。 十身是群诚实的尘蚴,他会简单夸我衣衫好看,并帮我把头发认真擦干。我问起狭霜什么来头,他也回答得很简单,毫无背景,优秀毕业生,石芒的劲敌,无位阶但是代管归德。 石芒——李正阳家的后代,接替幻鹊成了渊寂的第四个弟子,却被毫无背景的师弟狭霜压了一头。我心中暗忖,渊寂的恶趣味一贯是乐于见其钩心斗角。 罢了,横竖他们再争,我的排位也只能是小八。 “今晚还有没有接风宴?还是可以直接睡觉了?” 十身想了想,竟以最平淡的语气透露了一个不得了的大消息。渊寂不喜欢这些繁冗环节所以没有接风宴,但风霆正在向他如实汇报司衡殿中利衡印失窃一案,并有理有据地推断——主谋是照夜。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怎么不早说!真是可恶!” 我来不及收拾,披头散发拎着裙角赶赴现场。好么——不大的议事厅里,千手、风霆、狭霜、昆吾都在,话题正说到“略峒仙人失职确有其事,但照夜行窃乃是死罪”。而渊寂好整以暇托腮坐于上首,饶有兴味地盯着我闯入。 “哟,犯罪嫌疑人这便匆匆来了。” 我狠狠瞪了一眼渊寂,缓了口气,直接朝风霆而去。先出于礼节略欠欠身,便梗着脖子道,“大师兄真是好兴致。师父与我刚到归德,你便急着给我定罪。司衡殿一事我已解释清楚,可是还有什么疑点需要我——”我加重语气,“在师父面前自证清白!” 风霆扫我一眼,只是恭敬地垂首向渊寂禀报,“师尊,照夜所言漏洞百出,似有参与月下晦之密谋,有违‘回避令’。恳请师尊下旨严办。” “师尊,大师兄。”狭霜此时笑靥如春,起身道,“照夜身为师尊的关门弟子、魔界的缔命尊上、宏音大人的义女,又曾与青莲仙人、新朝旧君关系匪浅,为人单纯仗义。也许是无端卷入人界乱局,才被人利用办了坏事——还请师尊轻罚。” 我眯眼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气得咬牙切齿。 不等我反击,昆吾仙人冷哼一声道,“略峒仙人看护司衡殿兢兢业业,从未出过纰漏,他仙法卓绝,又怎会被毛头小贼钻了空子?分明是人君残暴,利用人柱擎举了雷光分错网,致使司衡山地动,地下水倒灌司衡殿。照夜恰在其间,为保护利衡印才揣入兜中,又被不怀好意的天鉴殿等人夺了去。而那群铁骨盟之人,不过是路过搭把手罢了。” 我一听这话,心中一喜,连连点头,“对!事实就 是如此!昆吾仙人明察秋毫——哎呀,都是误会,误会——” 不待我夸完,昆吾这个老匹夫竟立刻跟了一句,“此事略峒仙人无错,照夜纵有小错,轻罚便是。” 渊寂转向十身,问道,“你的意见呢?” 十身略一思考,回禀道,“众说纷纭,却少了铁证。当务之急是找到利衡印的下落——如此一来,谁是犯人便分明了。” 我头如捣蒜,心中暗喜,“对对对!十身上仙所言极是——” 风霆冷着脸,咬着牙道,“风霆恳请师尊准许,立即羁押照夜于束仙台严加审问。” 狭霜微微笑道,“哎呀大师兄,小师妹虽犯了错,但直接押于束仙台是否过了?以师弟看,砺魂崖正合适。” 这时,总是一言不发的千手忽然嘟囔了一句,“唔……砺魂崖合适。” 我气得跳起,骂道,“关你什么事?你在这里火上浇油——我又没得罪你!” 十身见我急得上蹿下跳,大笑一声,“未必哦,照夜。” 我心底一凉——我和千手还真有深仇,我曾烧过他们…… 真是令人火大。我心头装着大事,却要在这里被这帮作壁上观、不知大难临头的仙人们刁难。而放任这一切的渊寂,却在一旁看好戏。我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想没辙了,眼下干脆直接耍无赖吧。 打定主意,我用力挤出眼泪,奔到渊寂脚下,扑到他膝头,呜呜咽咽地喊道,“师父——您要给小八做主呀——小八奉您之命暗查司衡殿,谁料突生变故,好心办了坏事,又不知哪里得罪了毫无交集的师兄们,竟要被投入地刑司——小八冤枉!您要给小八做主呀——师父——” 十身坏笑藏不住,昆吾干脆视而不见,狭霜好似在观察,风霆依旧只盯着渊寂。至于千手,虚浮臃肿的身躯嵌在椅子里,他正忙着调整坐姿,根本没空搭理我。 而渊寂,垂眸盯我一眼,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即他摆摆手道,“风霆,此事暂告一段落。其余悬案可有眉目?狭霜,正阳上仙斥你大兴土木、疲废农事,万不可取。昆吾,你素与天翮不睦,屡次阻挠彩虹崖渡桥搭建,圣女圣司已多次禀明实情——勿要以私废公,不顾大局。” 我松了一口气,心中快意,恶狠狠地瞪着那三人——好啊,自己几斤几两都没掂量清楚,就敢来算计照夜我?! 三人得了渊寂不轻不重的训斥后,只得退下。唯独十身和千手没走。 我见没了碍事之人,赶忙起身,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到千手面前。这个躲在长袍里的触手怪顿时慌得左摇右晃,就差喊救命了。 我一把撩起千手的袍子——好家伙,两条肥肥白白的触手当腿又做脚,挤在裤子里、靴子里,颇有些滑稽和诡异。 “坏,坏女人。”千手的声音从袍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我瞪圆了眼睛,吓得千手拼命往椅子里缩,“你这个触手怪敢骂我?我要把你的触须一条条扯下来!” “别欺负千手。”十身挡住我想去捏千手的手,叹了口气,弯腰将千手的衣服拉好,遮住这一眼便知不是人类的身躯,“他本来就笨,被你烧了后,不仅智商低了,反应更是慢半拍。他已很可怜了——天天被宏音大人骂笨蛋,你就不要欺负他了。” “……你和宏音还有交集?”我上下扫了千手一眼,好奇地问了一句。 “去睡觉千手,我一会儿就回来。”十身拍拍千手的帽子,动作轻柔。 千手蠕动着往外走,那两条触手在裤管里一扭一扭,撑得靴子变了形。十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宏音大人会让他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譬如说端茶倒水、拿取呈报书籍,偶尔巡视地刑司。但……动作实在迟缓,只能得到个‘笨蛋’的评价。” 206. 第206章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初次在地刑司遇到千手巡监时的情形——那个时候,千手那粗壮有力、迅速灵活的触手嵌着百目的眼器,堪称噩梦。没想到现在却沦落到给宏音端茶倒水,成了小跟班。 不由得,百目那巴掌大的小眼睛模样又蹦到我眼前。也不知她是否顺利进入月下州——若是死在找到线索之前,那也太逊了。 堂堂前鸿珠上仙,竟沦落至此。看样子这五十多年来,三个家伙都被宏音克制得死死的——一个不能长大,一个眼器会被标记诛杀,一个被天天骂笨蛋…… 确实有点儿惨。 话说回来,这三个膣藟怪物“不幸”遭遇的源头,好像……正是我。 不不不。我活了这么久,学到最重要的生存技能就是——道德感不宜过高。毕竟这世界充斥着各种诈骗犯、混账东西,以及奇形怪状的怪物。 等十身离开后,我瞪着眼皮打架的渊寂,慢慢挪了过去,语气不善地讥讽道,“你收的什么好徒弟?对我敌意这么大!” “派系斗争罢了。非是针对你,而是略峒——其背后的无极,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既得利益的守旧派。”渊寂缓缓起身,罕见地揉了揉肩膀,姿态里透出一丝疲倦,“风霆、狭霜背后,都是以正阳为首的成钧派。宏音刻意挑起两派纷争,将三垣枢议的席位拿来分配,不过是为了给我找点趣事。” 我紧张地攥紧袖子,尴尬一笑,“……原来你都知道。” 渊寂隐隐一笑,回身看我,忽而将我黏在脸颊上的长发轻轻剥开,动作竟有几分自然的温柔,“不要紧。确实是很好的观察样本,至少不会让人感觉无聊。” “可是我太无辜了。他们斗他们的,将我夹在中间受罪?” 渊寂踏着月色,笑道,“你袒护略峒,便是一派。有趣——亦敌亦友的师兄弟虽暗中较劲,但却默认自己均是成钧派,选择维护集体利益。”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嘛。”我理直气壮,“做人要灵活应变、屈伸有度。” “……有道理。”渊寂嘴角微扬,“看样子托保育员二的福,你我暂时多了‘朋友’这一关系。” “不不不。”我连连摆手,一本正经地纠正,“咱们俩的关系要复杂些——是占便宜和被占便宜的关系。” 渊寂抖抖袖子,笑道,“油嘴滑舌。睡觉。” 归德比我想象中要繁华热闹许多,规模也较过去庞大。据说最近十年,从玉山北迁徙而来的人界百姓非常多——一来是大兴土木所需工匠甚巨,二来也是为了躲避日益趋严的《净世令》。尤其琉璃渡关闭后,玉山关已成为仙、人两界联通的重要通道。 我看着繁华热闹的街市,摩肩接踵的人流,心中无限感慨。昔日已死的城,如旷野中坚韧的野草,沐浴着即将到来的春风,再次破土长出。 我悠闲地坐于茶摊里,一边喝茶,一边看起了最新一期《三界通闻》。依旧第一时间翻到“稗海逸谭”这个混账栏目——我惊觉,人类的八卦心还真是旺盛。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灵枢仙解梦记 近日好事者访灵枢山,探得那件名动三界的法器“梦池灵镜”之种种趣闻,特录于此,以供诸君一笑。 灵枢仙人掌此器已逾四百载。灵镜者,能照见入梦者所思所念。三界中有疑难未决、祸福难料者,常携重礼求仙人一观梦境,以卜吉凶。 然仙人近日酒后微醺,向一相熟仙吏吐露真言,道破其中玄机—— “世人皆道梦能预兆吉凶,却不知这梦最是欺软怕硬。”仙人嗤笑道,“你白日里想什么、怕什么、惦记什么,夜里便梦见什么。做梦这事,比那写史书的还老实——一丁点儿不敢逾越你那点见识。” 仙吏请教其详。仙人便随手一扬,道出三段近日录得的“名梦”。 其一 南极之海深处来一鲛人,不通医术,却夜夜梦见自己成了三界第一神医。梦中所见,各路仙尊魔君排着队求其诊脉,其随手开方,药到病除,病家感恩戴德,送的金珠玉贝堆满整座珊瑚宫。 仙人问他:你日常做些什么? 答曰:在故里帮人摸脉,摸得挺准,都说我有天赋。 仙人再问:可曾读过医书? 答曰:认字不多,医书太厚。 三问:可曾拜师学艺? 答曰:拜过一位游方郎中,跟了三天,郎中说我非是这块料。 仙人闻言大笑:你连《汤头歌》都背不全三句,梦里那些方子从何而来?摸脉摸得准?怕是摸鱼摸惯了吧!你这梦,好比那不识字的人梦见自己写了部《三界医典》——笔墨呢?纸呢?那满纸的字,认识你么? 其二 有一修无情道者,独坐孤峰,自诩超然物外。然每夜入梦,必见自己受师兄妹簇拥敬仰——他缓步而过,众人纷纷行礼,目光钦慕,连那平日对他视若无睹的小师妹,也亲手奉茶。 仙人问他:你可曾与哪位同门交好? 答曰:修行之人,何须俗情。 再问:可有什么过人之处?剑法超群?丹道独步?还是生得好看? 答曰:……暂无。 三问:那他们何以敬仰你? 此人默然良久,嗫嚅道:我……我修的是无情道。 仙人抚掌而叹,那叹息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好笑:你这梦,好比那从不与人说话之人,梦见满屋子人抢着与他攀谈。人家都不认得你,如何敬仰?敬仰你日日对着墙打坐?敬仰你见面从不打招呼?敬仰你那张‘我比列位皆超脱’的面孔?这梦做的——连你自己只怕也不信罢?。 其三 最可叹者是第三例。 有一散修,出身寒微。早年曾有一青梅竹马,陪他熬过最苦的百年。后遇仙界贵族招婿,他便弃旧人如敝履,攀附而去。不料那贵族只拿他做门面,不曾传他半点真法。待他无所用途,便逐出门墙,一文不名。 此后他四处投靠,今日巴结东家,明日奉承西家,卑躬屈膝,无所不用其极。然每有所求,必遭拒绝——东家嫌他根基太浅,西家嫌他德行有亏,更有当年故友指着鼻子骂他“趋炎附势,薄情寡义”。百年下来,交好的没一个,得罪的倒不少。 论修为,他心浮气躁、根基不牢,一门功法都没练透。与人斗法,三招便露怯,五招便落败,圈子里人送外号“三招散”——撑得过三招,算你赢。更因连败之故,仙碑排名一落千丈,沦为散仙,杳无音讯。 就是此人,近日频频梦见自己登临仙帝之位——身着九章法服,头戴平天冠,端坐万法殿上,列位上仙俯首称臣。醒后飘飘然,逢人便说“天命在我”。 仙人翻看此人履历,良久无语。末了指着那梦境问道:你这梦中,来朝拜的那些仙尊,你可认得? 那人傲然道:自然认得!三界有名有姓的,都在这里了。 仙人叹道:这几位,是当年将你逐出门墙的那家人;这几位,是你巴结过却理都不理你的;这几位,是你得罪过、如今见面都不正眼看你的。你梦里让他们朝拜你,醒来了,他们认得你是谁? 那人涨红了脸,嗫嚅道:待我证得仙帝之位…… 仙人摆手打断,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证仙帝靠的是修为,不是做梦。你连三招都撑不过,怎么证?你当年那位 青梅竹马,如今早已身份显赫,见了你都不愿多看一眼,凭什么朝拜你?凭你当年弃她而去的那份果断?凭你攀附高枝的那份机灵?还是凭你这百年一事无成的‘修行’? 那人哑口无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仙吏在旁听得不忍,低声道:仙人,这也太…… 仙人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像是一盆烧旺的火被浇了一瓢冷水:罢了罢了,说这些做甚。他这梦,也不是全无用处——好歹梦里头,他想要的都有了。醒来了该落魄落魄,该遭白眼遭白眼,但那片刻的圆满,也是真的圆满。虽说这圆满是借来的、赊来的、偷来的——可谁还没个自欺欺人的时候呢? 仙人总结毕,抚掌而笑,那笑声里既有通透,也有一丝苍凉,“所以说啊,梦这东西,不过是把你白日的想头,夜里重放一遍,添些油、加些醋,看着热闹,一戳就破。它若真能预兆什么,那也是预兆你白日里有多馋、多怕、多缺。” 仙吏问,“那这法器岂不是毫无用处?” 仙人瞪眼道,“谁说没用?那些求上门来的,十有八九自己心里明白,只是缺个人替他说出来,好死了这条心。再说了——”仙人忽压低声音,凑近仙吏,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凡人常道‘白日梦’,这三字最妙。白日里想想,夜里头见见,花点小钱而已——若连这点念想都不许有,日子还怎么过?” 说罢,仙人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话飘飘荡荡落在风里,“池中倒影终是幻,水中捞月一场空。但若捞得那一刻心满意足——空,便空了吧。” (编者按,梦池灵镜究竟有几分神通,灵枢仙人所言几分真、几分醉,三界众说纷纭。然有一事可确知,近日求上门解梦的,少了七成。据说是怕被仙人当面戳破,连那点聊以自慰的念想都保不住。可见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好。毕竟人生在世呀,难得糊涂。 注:以上种种皆是旧时回忆,灵枢仙人已失踪多时,如有线索者速速禀报地刑司!) 读完这篇颇有趣味、且总觉得隐隐有些眼熟的文章,我欣慰至极——总算没编排我,还算不愁行那三个,哦不,两个小骗子有点良心。只不过这位素未谋面的灵枢仙人竟失踪了么?会不会是被请去解梦,却因口无遮拦被打了一顿? “如何,好看么?” 耳畔忽有一熟悉的男声作问。我闻言只是点点头,回了一句,“还行,不如我写的那篇。” 一个清脆的少女音嘻嘻一笑,“说教味浓了点——若非宏音大人亲自示下,该改改再登。” 又一略成熟平稳的女声附和道,“哎,宏音大人呐,何时才能再见。” 我心里咯噔一响,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噩梦,缓缓抬起眼来—— 瘦成长条的饭饱饱,天真带角的飞高高,以及——逃跑天妃衣多多? “你们怎么在这里?!”我惊呼出声,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有点阴魂不散了呀!” 突然出现的饭饱饱笑眯眯地“胁迫”我站起,其余二人便一前一后夹着我,一路来到一处僻静地儿——正是五十多年前,我与阿米小妹、以及信女柠栌一起沐浴的那一方瀑布池塘边。水声轰隆,杳无人迹,正适合“蠢然思动”。 我先是把面前这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天妃衣多多认真打量了一番。这姑娘几十年不见,愈发娇艳了,眸光微动时颇有几分妖冶风韵,完全不似渊寂所描述的那样“安静朴素”。 “归德一别,你们不是回未湖去了?” “嘻嘻,去哪儿这不得视情况而定嘛。”飞高高绕着我转了三圈,殷勤地将我按坐在一块光滑的大青石头上,“照夜姐姐你福缘深厚——跟着你,准能捞着好处。” 207. 第207章 千手是打结怪 我一听,浑身寒毛直立,立刻意识到这三个执着的小骗子想干什么,赶忙跳出八丈远,“少来!又想来坑我?我忙得很,我这回出门是要办大事的!” 饭饱饱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那副“我早看透你了”的表情让人牙痒痒,“放心,也不叫你难做。你负责将渊寂引出来,余下的交给我们。” “啊?”我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八度,“这还不叫‘难做’?求求了,我被月下晦那坏东西害惨了,最近又被风霆、狭霜盯上,正愁着呢——” 见我急得一脸菜色,衣多多如蜜糖一般贴近我,柔荑顺着我的背脊一下下安抚着,那触感轻柔得像在撸一只炸毛的猫,“哎呀,照夜姐姐吉人天相,怎可能被几个坏东西绊住了脚?这样,你帮我们把渊寂这个老狐狸引出来,我们呢,就卖你几个八卦消息消遣消遣?” 有时候我也会有些自责——重任在肩,还有心思关注这些无聊的八卦。我低头晃晃腰间的青莲瓶子,里面软塌塌的尾巴毫无反应。不由叹息,可惜最爱看热闹的尾巴错过了第一手劲爆消息。 话说那威风奕奕的仙界新秀风霆,虽是渊寂座下大弟子,境遇却并不怎样。他自称修无情道,故而人际关系堪称糟糕——上仙因其资历尚浅、为人刻板,不与之深交;手下仙军因其治军苛刻,怨言颇多;更别提渊寂的那些后妃,托他上树抓个鸟儿、下河捕条鱼儿,竟皆被他义正言辞拒绝。可谓是无人喜欢。 我闻言评价道,“确实,少点人情味。总之想找我麻烦的一定不是好人。” “那是那是!”飞高高在我身边左蹦右跳,连声附和,辫子一甩一甩的,“照夜姐姐可是咱们不愁行的冤大——哦不,大福星!得罪你,那就是得罪我们不愁行!” 衣多多凤眼一眯,眼尾微微上挑,继续道,“至于那个狭霜嘛——堪称见风使舵的高手,上辈子该是苗墙头草!” 不愧是曾经的天妃,听来的八卦那叫个又多又全。 话说有一日,已代管归德、主持重修的狭霜正于万法殿中等候,欲向仙帝禀报近期事宜,谁料无极仙人与正阳仙人却来早了些。 正阳仙人先开口:今岁归德雨少,收成不好,该减征些。狭霜便微微点头,叹道:正阳上仙体恤下情,这话说到人心坎里去了。归德那边,百姓们也是这么念叨的——都说上面若有人记得他们的苦,日子便还有盼头。 无极仙人闻言冷笑一声,道:体恤?体恤了十年,还要怎样体恤?归德不遵仙律,惹得化西多有不满。都是玉山南三城,当年都遭了大灾,怎得就归德特殊? 狭霜忙转向无极仙人,腰微微躬下去些,陪着笑脸:无极仙翁说得也是。大面上的事,少一分便是一分的窟窿。归德重建那会儿,要不是仙翁与昆吾仙人这边调度得当,百姓们如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话,我也常跟他们说——仙廷体恤了,咱们也该有所表示。 正阳仙人皱了皱眉,正要再说,狭霜已端了茶上来,先奉给正阳,轻声道:上仙润润喉。又转身奉给无极,仍是那副笑模样:仙翁也尝尝,这是归德新出的野茶,百姓们托我带来,说一定要让两位上仙尝尝,算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恰此时渊寂自内殿出来,二人起身行礼。狭霜立在一旁,不靠前,也不落后,恰在不起眼的位置。 渊寂看了狭霜一眼,随口问道:归德那边,可还好? 狭霜垂首,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郑重:回帝君,归德上下皆感念帝君恩德,重建之事不敢懈怠。只是——百姓们偶尔也念叨,说两位上仙近来争执多了些,怕耽误了正事。 无极与正阳同时看向狭霜。这“墙头草”也不躲,仍垂着眼,脸上是那副“我只是如实禀报”的神色。 渊寂没接话,转身走了。狭霜这才直起腰,冲二位仙人笑笑,又退到一旁。 待二人也散了,狭霜独自走出偏殿,袖中摸出两块玉牌——一块是正阳仙人方才趁人不注意塞的,说是“管他化西如何,要镇得住场。有此玉牌,便宜行事”。一块是无极仙人出门时悄悄递的,说是“化西与归德本就毗邻,该一体同心才是,免得那天翮城咄咄逼人、目中无人。此玉牌你且收着,有备无患”。 狭霜把两块玉牌放在掌心掂了掂,一样的温润,一样的沉。然后一并收进袖中,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却想了一瞬——说到底都是拿归德当棋子罢了。随后慢慢走下台阶,夕阳照在他背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不偏不倚,正正地投在路中央。 “等等等等!”我听完故事,立刻叫停正在我面前绘声绘色演了一出的不愁行三人组,一头雾水道,“你们难不成是长在狭霜身上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总之,狭霜两头不得罪呗——圆滑得像我屁股底下这块石头。” “正是,正是——”三个人捏着嗓子,在我肩上又捏又捶,那殷勤劲儿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照夜姐姐洞若观火、管窥豹斑,厉害,真是厉害!” 我被这心怀不轨、还想着行刺渊寂的三个小骗子捧得飘飘然,便答应了——借散步之机,将渊寂引出来,给他们一个报仇的机会。 说老实话,我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都怪渊寂拖延行程,遭人算计也是自找,怨不得我。 与不愁行商议了具体方案后,我兴高采烈回到了火凤楼。还没进门,便遇着狭霜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此人也是坦率——昨日才要将我关进砺魂崖好好磋磨,这会儿子竟给我送来一套归德的传统衣装。 “小师妹侍奉师尊辛苦了。”狭霜双手奉上衣衫,笑容恰到好处,“薄礼一份,还望笑纳。昨夜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那充满野性风情的归德服饰,让我又想起了阿糯,心里不免有些难过。我哼了一声,接过衣裳,梗着脖子道,“我可是当年师父哭着喊着要收的关门弟子小八,无极、昆吾、瑶扇皆是见证。劝你和大师兄别再来找我的麻烦——要知道,我只要挤出一颗眼泪,师父的心就如刀绞油烹一般。哼,礼我收下了。我这个人也很识时务,只要是礼,来自谁都行。” “小师妹心思灵敏。”狭霜笑得滴水不漏,“往后还请多多照拂。” 我回屋第一件事,就是重温这套归德传统衣装。想当年,尾巴还评价我如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如今镜中之人,亦然。我懊恼地拍拍青莲瓶,又把尾巴倒出来亲了亲,依旧如浆糊一般,粘手又柔软温暖。 好死不死的,我又回想起渊寂鞭毛群的手感——细密柔软的鞭毛的确有生命,还会微微吮咬。我心中暗想,改天再找机会“观察”一下那些无形的“风”。 这天夜里,十身和千手回来了。二人对着我的归德风情打扮,分别给出了评价。 十身这群小尘蚴有最朴素直接的审美,“真好看。” 千手这个触手怪的评价依旧是,“坏女人。” “你这个咕涌怪!”我作势要揍千手,却被十身拦住。 少年解开千手的上衣,望着那群打结的、纠缠在一起的虚白触手,轻轻一叹,“照夜说你‘咕涌’,也不是完全乱说。你对肢体的控制大不如前了——瞧瞧,又打结了。你等等,我去拿点香油来,润滑了才好解开。” 说着十身飞奔而去,就这么把我和一个看上去已不具人形的膣藟改造物单独留下。 许是被宏音一声声“笨蛋”骂出了心理阴影,抑或当年差点被我那一场大火烧得死翘翘,这个由十身、百目淘汰残屑构成的触手怪物,眼神不停躲闪,小心翼翼的模样大大降低了他的攻击性。 也许是出于好奇,我戳了戳千手打结的胳膊——那手感真是一言难尽。柔软、光滑,像泡涨的白面馒头。每一条触手都在扭动着,不由自主地纠缠成一团,因未及时解开,反而越缠越紧。估计若是放任不管,这家伙能把自己缠成一个大球。 我回屋取来面脂,给了千手一个凶恶的眼神,“不许大喊大叫,不许左扭右动——不然我就给你多打几个结。我可是打结高手。” “……唔唔。”千手 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我们害怕……坏女人。” 我嘿嘿一笑,“没错,要时时刻刻对照夜大人我——心怀畏惧!” 剜了一大勺茉莉花味的面脂在手心抹开,我做好心理建设,顺着千手的触须揉搓,耐心将那些时而柔软、时而又会硬挺的触手一一解开。十身拎着香油壶回来时,我已将千手打结的手臂解开了。只见那些触手甩了甩,相互嵌合挤压,竟逐渐变换成手臂、手掌与手指。 简直不可思议。 渊寂散了步、准备沐浴睡觉前,来看看我和十身在忙活什么。见千手香喷喷,全身上下的打结处都解开了,终于能好好捏塑个类人的外型,他的表情有些诧异。 我倒是颇为得意——论打结、拆结的本事,我照夜还是独一档。玄洛君绝对可以为我的手艺作证。 “哇,千手!你好香好滑!”十身围着千手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归德的晴天茉莉花期长,花香持久,据说制成的面霜可以润滑肌肤、保持水润。明天咱们去买上两大罐,这样就不怕打结啦。” “记住,多买一罐赔给我——”我晃晃用光的罐子,扯着嗓子向拉着千手跑开的十身大声叮嘱。 渊寂上下扫我一眼,给出了他对我这身归德风情的评价,“像野人。” 我怒目圆睁,跟在渊寂身后抱怨他审美极差。他却说,三万多年前他来到五零五世界时,人类多数便是如此装束,尤其炎热地区。 “你这个膣藟,情商低了点。”我很不满地辩驳道,“你该夸我好看——哪怕是违心的,你不损失、我有获得,岂不完美?你的生存智慧还不如百目,记住——嘴甜点,不要命。” 渊寂摘下见春花发簪,长发散开,每一根都乌黑发亮,衬得这副身躯根本不像存活了上千年。 “基于你对千手保持了友好态度,我愿意夸你。”渊寂转身,再次将我从头看到脚,牵了牵嘴角,“评价——好看、健康、张扬、可爱,一眼难忘。建议——自娱自乐即可,正式场合不够端庄。潜台词——可以换下来了。” 我摆摆手,想去拿那支见春花,却又被渊寂半路握住手腕,“对了,明天傍晚我想,嗯……约你一起散步。” “……” 我极不自然又赶忙补了一句,“对了,就咱们俩,谁也别带哦。” 时间在我的忐忑不安中来到第二天。这一天,渊寂去查看了春稻的种植情况,听了狭霜详略得当的归德重振计划,又通过云雾屏与宏音沟通了石钉的铸造进度,了解了悬歌城目前的形势。 据宏音推断,悬歌城必有一场大战——南弦带兵前去,而月下晦也已奔赴战场。归墟之眼,也许会重新迎来五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大战。 最后,宏音向渊寂请示,是否提前将桃夭接走。 渊寂只是摇摇头,淡声道了一句,“生死有命。” 归德城外,夕阳将小山、田野以及粒粒江染上了一层层碎金。微风裹着残阳的暖意,与五十年前那些只有挣扎与死亡的雨夜截然不同。 肥沃的土壤,往往沉淀着无数生灵的尸骸。 “你问我是否担心桃夭?”渊寂背着手,缓步走在原野上,眼中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我只觉得可惜——她应更有用处才对。鲛人呐,最是营养。” “她毕竟是你的女儿。”我心中有一股憋闷已久的问题,此刻很想问出口,哪怕我知道这样的质问没有任何意义,“凤琤也是。你对她们的评价,至少该人性化些。” “……照夜,你是想问当年你擅闯玲珑境时,所呈现的真相究竟为何?”渊寂声音里透着平静与冰冷。他背对着夕阳,停下脚步望向我,轰鸣的粒粒江溅起冰冷的水花,“凤琤饲养大红水蛭时不慎被其吞入腹中,她的夫君目睹了这场变故,却无力施救。大红水蛭的消化液极其厉害,一旦入腹便救无可救——不如任其消化,沉淀为营养,浇灌红绡林。红绡林的汁液又会成为人类的营养来源。我认为这件事上,无需多言。” 208. 第208章 说实话,令我震惊万分的是——幻鹊竟知道凤琤遭遇了什么。继而我却又明白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失去了凤琤这个仰仗,自然只能紧紧依附于渊寂。 “可她们毕竟是你的女儿。”我又一次重复这句话,试图强调“父女”这种关系的不同。 田埂上,渊寂忽然停下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幼嫩的稻苗插在泥里,几只鹭鸶在远处的水洼边踱步。 “照夜,你看这土。”渊寂蹲下身,捏起一把黑褐色的泥土,任它从指缝簌簌落下,“可知道它为何是黑的?人们只道是肥沃。可这‘肥沃’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立刻接话。我知道渊寂要说的绝不只是土。 “是烂掉的根、枯死的叶、虫子的尸首、鸟兽的粪,还有那些死在灾难中的生灵。”渊寂望着那片稻田,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一层一层,一年一年,烂在里头,沤成这黑色。你踩着的每一寸土,底下都是死过的东西。”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渊寂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来,“稻米从这土里长出来。进了你肚子,化成能量,变成你今日上蹿下跳的那点力气,变成你今早起不来床打哈欠时呼出的那口气。然后呢?”他头也不回,“然后你死了,埋进土里,烂掉,再变成土。下一个春天,土里长出新稻,新稻喂饱新人。新人再死,再烂,再长。兜兜转转,在更宏观的尺度上,只是单纯循环罢了——简单来说,我们都在这五零五世界的消化系统里。” 我听得有些发怔,“按你的意思,生灵迟早会死,活着本就没什么了不起,早晚都是烂成泥。所以哪怕是你的女儿,不管是否亲生,你的态度依旧如此。” “烂成泥,成为养分……又有何不同呢?”渊寂淡淡道,“泥里有稻子,稻子养活你。你活着的时候,不也靠着那些烂成泥的东西?虫子的尸首、枯死的叶子、老死的牛,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声音轻了下去,“还有千千万万你从没见过的、早就死透了的生灵。”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背后一阵阵发麻。 “仙力也一样。”渊寂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却还是那样平,“你吸纳的那些仙力,是从哪儿来的?从熠石里、从草木里、从那些比你早死的人留下的痕迹里。你用完、放出,又散回天地间。下一个来的人再吸进去、再放出来。生生死死,进进出出,不过是同一个东西,换个样子待着。有何区别呢,照夜?” 我沉默了一会儿,追上渊寂的脚步,声音中透着急切,像是急切要辩驳这听上去毫无漏洞、却过于冰冷的大道理,“你说的循环,听上去好像没错。可我还是觉得——不太一样。” 渊寂脚步不停,只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我继续。 “你说死就是烂成泥,泥再长庄稼,庄稼再养活人——这话对。”我跟上渊寂,一边走一边说,“可同样的泥,底下埋着的东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埋着的人,不都是自己愿意烂的。”我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有的被人一刀捅死的,有的是自己赴死的,有的是活够了、老死了、安安稳稳咽气的。都变成泥,都长庄稼——可对那个人来说,能一样么?” 渊寂停下脚步,蹙眉看向我。 “你刚才说,粮食是无数烂掉的东西变的。”我继续说,“可那些烂掉的东西里,有多少是自己愿意烂的?虫子被鸟吃了,愿意么?树被人砍了烧了,愿意么?还有——还有那些死于怪物肆虐的,你说他们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变成黑土养庄稼了’?”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想的肯定是‘我不想死’。是被人摁着脖子、闭不上眼、喘不出气的那种不想死。所谓的大循环,我认。可我觉得,不能因为结果都一样,就把过程也当成一样的。被杀的、自杀的、老死的,最后都烂成泥——可对活着的人来说,对那个正在死的人来说——差太多了。” 渊寂听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在看一件自己熟悉却又始终没能完全弄懂的东西。 “这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区别。”渊寂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我眼里,这世间只有‘集体’——无数个体聚成的那个‘集体’。一粒稻子和一万粒稻子,没有分别;一个死去的生灵和无数死去的生灵,也没有分别。它们共同构成了那个循环,那个我所说的‘过程’。” 渊寂顿了顿,望向远处正在收拾农具准备回家的农人,声音淡淡的,“我看的是那条河——从源头到入海,一直流着的那条河。” 我顺着渊寂的目光望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这片踩实了的田埂上,有几株被踩歪的野草,正歪歪斜斜地试图直起来,“可我看的是河里的每一条鱼。那条河是一直在流,没错。可游过去的每一条鱼,都只有自己那一辈子。它们不一样。有的游得快,有的游得慢,有的被水冲走了,有的撞在石头上死了……我看着它们就觉得,不能因为它们最后都会死,就把它们当成一样的。” 渊寂没有接话。 我想了想,又说,“你说的那个循环,我想我是明白的。可是——”我忽然抬起头,看着渊寂,“哪怕是膣藟,在我眼里,每一个也不一样。十身的尘蚴有亿万之多,也许有的口器更锋利些,有的钝些;构成千手的触须有粗有细,每一条好似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才会打结;至于百目,她的眼器们也许有自己的小癖好,有的就喜欢关注男男比例,有的却更喜欢分析摩擦的姿势。所以,哪怕我眼中的怪物,每一个都不同。” 渊寂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忽而露出一丝微笑,“真是有趣。上一个有此洞察之力的人,还是太初僊。” “你们……也会讨论这些?” 渊寂瞥了一眼我不小心踩进泥坑、沾了泥巴的鞋子,将手伸给我,任我抓牢,“在他识破我真面目之前,我们也曾平静探讨一些读书心得。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你也知道,他会给自己看到的每一种生灵起名字。” 我心中一暖,眼角有些湿润了,“总之,有我在,你别想再伤害小初。” “在那之前,你也许该关注一下,这三个报仇的小东西——会不会死。” 我大惊失色——不愁行三人组来得突兀,和昨天讨论的埋伏战术完全不一样! 三人从坡下冲上来时,倒是气势汹汹。饭饱饱一马当先,跑得虎虎生风,手里那柄渟冥铁匕首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飞高高从侧面绕过去,仗着速度快,弓着身子,脑袋往前伸,那两尖锐的角直直地对准渊寂的后心;衣多多落在最后,双手抱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这辈子上过的当就没这么离谱的——说好的刺杀呢?这叫刺杀?倒像是半路杀出来三个莫名其妙的流匪。 我还没反应过来,饭饱饱已冲到跟前。 匕首刺出去的那一刻,很有几分狠劲。 然后——风来了。 确切说是渊寂的鞭毛网络,带着一贯的懒散来了。它们像是刚睡醒,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扫了一下。 饭饱饱连人带匕首原地转了个圈,踉跄几步,一屁股坐进粒粒江边。 与此同时,飞高高的头锤到了。她的角离渊寂的后脑勺大概还有三尺——那股风又动了,这回连扫都懒得扫,只是轻轻地、像是赶苍蝇似的,往她脑袋上一弹。 眨眼间,飞高高已趴在三丈外的草堆里,两只角深深扎进一坨干牛粪里,拔都拔不出来。 衣多多最后。她倒是看见了前两位的下场,手里的木棍举在半空,抡也不是,不抡也不是,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风从她面前悠悠地拂过,把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去,随即只是轻轻往她膝盖弯里一撞。 只见衣多多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在刚从河里爬起来的饭饱饱脑门上。 饭饱饱两眼一翻,差点又栽了回去。 上次我目睹这种可怕场景,还是无悔和桃夭这两个臭鲛人在坐忘矶企图行刺渊寂时。我转头一看,飞高高终于把角从牛粪里拔出来,抬头看了看这边的情况,默默地将角上的污渍蹭在田坎上,试图掩饰自己的遭遇。 渊寂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没有抬手,甚至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又看看身边那股若无其事继续飘着的鞭毛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反倒是渊寂先开了口。他目光最先停在自己的天妃“文茵”——衣多多身上,“通知你,不必回灵璧城了——天妃已废。” “鬼才想给你当天妃!”衣多多怒吼着,眼眶泛红,“我本就是为了刺杀你,才——” “本帝知道。”渊寂又将目光转移到饭饱饱身上,语气不紧不慢,“说罢,你又是为何而来。” 饭饱饱从水沟里爬出来,半边身子湿透,额头上肿着老大一个包——衣多多那根木棍砸的。他也不顾,只死死盯着渊寂,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为渟族而来!” 飞高高赶忙跑上前,站在饭饱饱身侧,浑身发抖,却挺着脖子,“没错!渟族!” 衣多多还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说不出是恨还是怕,“没错——为渟族!” 渊寂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他们把话说完,“渟族?” “对!渟族!”饭饱饱往前冲了一步,被飞高高死死拽住,却仍梗着脖子喊,“三百年前!三百年前你受命煌木,派仙军攻打渟渊海洞!我渟族上下三万余人,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死伤殆尽。”渊寂接过饭饱饱的话,声音依旧平淡。 饭饱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渊寂终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三个浑身狼狈、满眼仇恨的小骗子。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也没有躲闪,只是——看着。 “你方才说,仙军攻打渟族。”渊寂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在给学生授课,“那我问你——仙军为何攻打渟族?” 饭饱饱和飞高高对视一眼。前者咬着牙道,“渟族不愿献出渟冥铁!你们便要抢——” “不愿?”渊寂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渟冥铁,生于渟渊海洞之底,聚仙力千年而成一厘。”渊寂说道,“渟族不过是居于海洞之上,以采撷为生——那铁,是渟族的,还是仙界的?” 饭饱饱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有主则专,无主则散。”渊寂淡淡道,“仙界之物,当归仙界之用。渟族占着冥渟铁,不纳贡,不奉调,甚至还以之铸兵,对抗仙廷。我问你——那些渟冥铁打造的刀剑,刺 进仙军身上的时候,你渟族可曾想过,那铁本不该只属于你们?” 饭饱饱眼眶瞬间红了。 “至于抢不抢——”渊寂忽然笑了笑,这回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轻蔑,“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渟族当初若肯听劝,何至于此?” 渊寂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劝,劝过。利弊,也分析过。渟族长老当面点头,转身便去铸兵练军,扬言要‘仙帝之令,不出万法殿’。你们说——仙帝若不能号令仙民、统御仙界,要仙帝做甚?渟族若不愿奉诏,为何不干脆自立为国?” “至于你们说的‘极阴冰火’——”渊寂的目光落在饭饱饱脸上,“你可还记得,那火是怎么炸的?” 饭饱饱的脸色瞬间煞白。 “渟族不服调遣,聚众对抗,仙军奉命围困。”渊寂一字一句道,“你们那位族长,为求脱困,强行引动极阴冰火,意图焚海开路。结果如何?火势失控、海洞坍塌——三万渟族,大半死于自己人之手。”渊寂顿了顿,问,“本帝可有一字虚言?” 饭饱饱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而我和衣多多、飞高高,则只剩下震惊。 没想到渟族的覆灭真相,竟是如此。 煌木当年想要渟冥铁造万鼎炉炼丹,为的是尽可能快速提高仙将战力——毕竟他要对战的是膣藟这种破坏力极其强大的灾难。 这世间的对错,好似真没那么容易区分。 “除此以外,还有一事本帝觉得有趣。”渊寂的目光转向衣多多和飞高高,“一个凡人,一个魔族,与渟族之事有何牵连?” 饭饱饱一怔,浑身颤抖起来。 衣多多率先挡在瘦成条的饭饱饱身前,双目含泪,“我们三个是一家人,少一个都不行!饱饱的家就是我们的家,饱饱的仇就是我们的仇!” 飞高高扑到饭饱饱怀里,呜呜哭了起来,“饱饱,咱们还是回家去吧……饱饱……” 我从未见过饭饱饱眼中激荡着如此复杂、愧疚的情绪。两个与渟族无关的异族姑娘,只因认他为唯一的家人,甘愿将自己的人生投入这场虚妄的复仇之中。 直到今日。 “十身,传令。天妃文茵意外身亡,哀悼十日,令宏音着承御厅办理。” 虚空传来十身的声音,清晰无比,“遵命,帝君。” “接下来……”渊寂缓缓挪近一步,逐渐黑下来的夜,将他冷漠的表情染得比粒粒江还寒凉。 “风”慢悠悠地向不愁行三人飘去,一呼一吸间,带着蛰伏已久的杀意。 这一瞬间,我心中剧烈颤抖,几乎是凭借本能抱住了那有形状的风。不似第一次触摸时那么柔软——此刻它蕴藏着利刃一般的危险,就犹如曾击飞星允的那一击。 “师父!”我声音发紧,“不愁行拐带天妃确实犯了大罪,但请看在他们三人‘少一个都不行’的羁绊上,宽恕他们,放过天妃——” 渊寂脚步一滞,一言不发。 我能清晰感受到手中的鞭毛群逐渐变得柔软。无数细密的触手有意无意地裹住我的手腕,轻轻挠着我的手心。 我定了定神,恶狠狠地转向饭饱饱、飞高高,还有曾经给了帝君一闷棍的衣多多,厉声道,“还不快走!非要等帝君动怒降罪么?记住——再也别出现在帝君面前!” 饭饱饱缓缓站起身,紧紧握住两个女孩的手,就这么互相搀扶着,走向日落的方向。 从一开始便无需、也无望的复仇,终于在今日结束了。 “无聊。回去。” 渊寂的鞭毛缩了回去,藏进了夜风里。我快步跑上去,却左脚绊了右脚,“咚”一声栽进了水田里,只得捂住扭痛的脚腕,一声又一声哀嚎着。 尾巴在瓶子里微微闪了两下,却像陷入梦中无法挣脱、难以醒来。 渊寂好似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轻叹,将我从泥泞的水田里拉了起来,“下次你再约我散步,我不来了。” “我脚扭了。”我痛得龇牙咧嘴,脚一沾地就咧着嘴倒吸冷气,“都怪你——不然有尾巴在,我才不会受伤。”我攥着渊寂,不准他独自离开,并且试图与他谈判,看能不能沾点小便宜,“背背我咯?我一瘸一拐挪回去,估计得半夜了。” 渊寂犹豫一瞬,微微蹲下身将我接到背上,就这么沿着夜色中的田埂,一步步走向归德城门。 坚硬到令人困惑的肩背,有若一块钢板。我在想——无面人不会是这样的触觉。 “天妃跑了,你伤心么?” “伤心什么?伤心没吃掉索然无味的食物?” “哎呀,毕竟是枕边人,一个被窝里睡了十年——多少有些食物之外的感情吧。” 渊寂发出一声笑,“我没兴趣碰她们。观察是我的乐趣,但你要知道,照夜——参与并非必须。” 我将头挨在渊寂肩上,喃喃道,“真遗憾呐。你不参与,你又怎么会懂呢。” 漫长的沉默,在这春天即将到来的夜里,带着一丝湿漉漉的气息。归德啊,本就是雨水丰沛的城邦,五十多年前便是如此。 只是,万事万物并非一成不变,往昔总要走向明天。 就如今晚——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膣藟的背上睡着;就像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背着一个“不可食用”的食物,走在漫漫夜色之下。 209. 第209章 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平宁的沉寂。渊寂并不急着带我去玉山山脉寻那熠石石钉,每日里最大的兴致竟是张罗春种。而我,被迫觅得一桩新消遣:给千手解结。 说出去怕要叫人失笑——曾经光凭一只触手便能吓得人彻夜难眠的触手怪,如今竟多了一重前缀:会打结的触手怪。 这天淫雨霏霏,我缩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倒把尾巴捞出来□□了半晌。正昏昏欲睡,忽有叩门声细细碎碎地响起来。只见千手将身子藏在宽大长袍之下,怯生生立着,扭捏得仿佛裙下藏了见不得人的秘密,好容易才把来意说明白:风霆有要紧事求禀,偏他早起两条腿又绞作了一团,十身呢,一大清早便跟着渊寂往田间地头学“插早秧”。实是走投无路,千手这才来求一贯贪睡的我。 我挖了一大坨晴天茉莉面脂,慢悠悠往千手身上抹,故意吓他,说不许再叫我坏女人。这傻乎乎的触手怪思前想后,挣扎了好半天,到底不肯改口,却慢吞吞地说,他可以折个中,叫我“漂亮的坏女人”。 老实讲,我并不大信千手此刻还有足够的神智来承担转奏禀报的差事。可他好歹还顶着一个“鸿珠上仙”的衔头,身份斐然,风霆自然要托他往渊寂跟前递话。 我抱定了“有热闹不看,王八蛋也”的朴素主张,跟了千手往议事厅去。 风霆显然不欢迎我现身,甚至当面质问此刻我的出现是否于理不合。我拿指头戳了戳千手柔软的腋窝,凑近了低声道:“跟着我念,打结怪。” 千手果然老老实实开口:“哦,哦。跟着漂亮的坏女人念——” 我提高声气,朗然道:“照夜乃帝君心腹,自然听得。风霆上仙按规矩禀报便是,本上仙自会第一时间奏禀帝君。” 千手将胸脯用力挺了挺,断断续续道:“漂亮的坏女人乃,乃帝君心腹。按,按规矩禀报便,便是。本,本打结怪会告诉,帝,帝君——” 我只觉眼前一黑,索性将千手往主座一按,自己踱步到面色铁青的风霆跟前,微笑道:“大师兄有何要事,直禀便是。一会儿我随千手大人替你跑一趟腿,捎一句话。” 风霆仿佛做了一番激烈的内心交战,终于开了口,说出一桩蹊跷事。 那法器为梦池灵镜的灵枢仙人,确乎失踪已逾大半年了。她最后为人所知的落脚处,正是归德。风霆奉令暗查此案,连日走访,总算寻得了一点蛛丝马迹。 我满腹疑云,催风霆快讲下去。风霆无奈地瞥了一眼在椅中不住扭来扭去调整坐姿的千手,长叹一声,将所得线索对我亮了底。 我一听,脑中轰然炸开。据说,灵枢当初的目的地是天翮城,随后才沿着化西辗转到了归德,接着便音讯全无。而当初出面请灵枢前往天翮城的,不是旁人,正是三界游商中赫赫有名的谷阿翁。 我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很久之前,故事的开篇。那会儿谷阿翁伙同钩星,正千方百计要诓我出山。偏巧穆青做了一个“照夜会死”的梦,谷阿翁便信誓旦旦地应承,事后必带我去找灵枢仙人解梦——他自称与灵枢颇有些交情。 “后来呢?灵枢失踪一案,竟与谷阿翁有关?” 风霆极谨慎地觑我一眼,压低声音道:“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归德从未像如今这般热闹过。好几方势力汇聚于此,皆为着一个卷进弑仙疑案的老头子——谷阿翁。 阿烈,天翮城的守月卿。如今胡子虽已花白,却依旧膀大腰圆、精神矍铄。脸上那道刀疤经岁月琢磨,反而愈发如斧凿刀刻一般,凶相毕露。这倒也罢了,震慑不法之徒倒极合用。他携着证人钱不少。 连峻,魔界引途司的官员。面容清癯,耳尖微微泛红,中等身量,眉目间带着几分困倦气。他自称是死人沟架空隧道的管理员。我记着呢,这便是青石沟在引途司当差的老六了。他携着证人游山。 至于照夜我,便不必细表了。我头衔多得不胜枚举,此刻偏生半个证人也无,只能使出看家本领,哭嚎耍赖,仰仗那位γ型膣藟——当今仙帝渊寂,只求能去见被拘押的犯罪嫌疑人谷阿翁一面。 正躬着腰在水田里学插早秧的十身直起身来,蹭了蹭溅在脸上的泥星子,见我抱着渊寂的大腿哭得泪眼婆娑,不由大笑起来:“帝君,便应了照夜吧,再不答应她,她可要把鼻涕泡蹭你裤腿上了。” “师父,师父,小八就去地牢里瞧一眼。若谷阿翁当真害了仙人,小八绝不徇私,当场便将他打死,以正仙律威严。”我拼命挤了挤眼,实在挤不出泪来,只得干嚎两声,可怜巴巴地望着渊寂那张困惑的面孔。 渊寂叹了口气,想把大腿抽回去:“行了,千手带她去。”又看向我,“照夜,下回再这样耍赖,我可不上当了。” 我当即弹跳起身,点头如鸡啄米:“好的师父,记住了师父!” 今日千手这咕涌打结的触手怪,难得腿不曾打结,蠕动起来倒颇为迅疾,乍一看竟像是在贴地滑行: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腿部无声向前滑移,煞是诡异。我一路小跑奔到田埂外头,扶着久违的阿烈大口喘气。 “哎哟,大姐头,五十多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瘦?”阿烈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又忙不迭宽慰道,“不打紧,不打紧,依旧漂亮。” 千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嘟囔了一句:“漂亮的坏女人。” “走走走,大姐头,咱们路上慢慢说!” 我想打听的那些事,阿烈三言两语便交代了。盛放依旧是天翮城的圣女圣司。当初为筹资扩建天翮城,她在宏音的建议下设立了“天翮扩建玉匮”,一千利衡币起投,定期分红,靠这法子迅速筹措了建设资金,也化解了某些嚼舌根者的不怀好意。如今,天翮城已是仙界最繁盛富饶的所在。不但如此,盛放还学会了虚与委蛇,以赠送扩建玉匮份额的方式,将若干上仙牢牢捆绑在天翮城的利益上头,换得他们肯为天翮美言与维护。 我不禁暗叹:盛放当真已是当之无愧的圣女圣司了。她确然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天翮。 说完了正事,阿烈便滔滔不绝起来:盛放生了两个孩子,都交给了月终照看。月终因此干脆撇开了宏音,还振振有词道“我忙得很,要不你也生个孩儿给我带,我便跟你回灵璧城”——这大约是宏音难得吃瘪的时刻;当初我出发前往苦柑林那阵子,他们恰巧去了映山都,虽与我失之交臂没能碰面,却谈妥了不同口味山芋的技术共享;月羽木如今粗了一圈,花开得又多又密,得花粉病的竟逐年递增,尤其孩童遭罪;天翮城的地价翻了整整一番——换句话说,照夜我休想在那儿安家了。 我越听越是云里雾里。中途莫名其妙拐到了我最钟爱的“闲话”上头也就罢了,怎么我堂堂照夜大人,竟连天翮城的一间屋子都置办不起了? 我忍不住发起牢骚:“我好歹也该有几分贵宾待遇罢。” “哈哈,圣女大人治下严明,从不偏私。你想在天翮城置产,须得自费。若要申请些优待——那便得走流程。” “走流程”三个字一入耳,登时将我当年在仙碑司低声下气、四处打探口碑榜消息的旧事从记忆深处勾了出来。我两眼一黑,旋即又猛地一瞪,哼声道:“罢了,既没有贵宾待遇,我即刻退出浩烈特色粥铺!” 阿烈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又抬手抹了抹眼角,语气忽而软下来:“我一定是老了。一回到这地方,从前咱们在一处的光景,便止不住地往眼前涌。” 阿烈话音未落,我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归德的伤,天翮的痛,是烙在我们心口上永远褪不掉的痕迹。抱头哭了一场,我又将在归墟镇遇见朝明的事说与阿烈听。他与我所见略同:舒岸同那匹勇猛无敌的蹑云驳小兔,定会欢喜我替他们择的归宿。 守在地牢门外的,正是环琛的六哥连峻。他一见我,先是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旋即换上一副谦逊温和的笑脸,朝我行过大礼,口中不住地谢我替原途官复原职的事。 听连峻滔滔不绝说了一大串溢美之辞,我不禁有些飘飘然,点头道:“嗯,我这人恩怨分明。只要你们拥护钩星,我自然也记你们的情。” “哎呀,缔命大人这话说的。青石沟心里只装着魔皇陛下,一片忠心苍天可鉴呐。”连峻搓着手凑近几步,眉眼弯弯,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卑职往无泪戈壁走了趟差,得了块上好的西极石。等工匠打成项链,再 献与大人——” 一旁正自咕涌的千手急急插嘴:“不,不行。十,十身先来——送,送——” “呃,千手大人这是又烫着舌头了?”阿烈摸摸脑门,好言劝道,“不能吃烫食,不健康。” 我一怔,这才想起十身也曾说要送我一条项链的事来……唉呀,我照夜如今竟这般抢手,这滋味委实不坏。 “这样罢,连峻。我脖子已预定下另一条项链了。不如你替我打一条腰带,我转赠钩星,顺带替你们美言几句,如何?” 连峻眼珠一转,连连作揖:“多谢缔命大人,多谢缔命大人——” 我们这边正聊得热闹,牢门里头已哭嚎了足足一刻钟的谷阿翁,总算觑着空隙插进话来,声音都劈了:“求求诸位了,好歹先看我一眼罢——” 我这才将目光扫向另外两个一直闷声不响的家伙。游山,死人沟资深向导,头上顶着一对扎眼的麒麟角,算是老熟人了。另一个油光满面、挺着个大肚腩的,便是钱不少——细看之下,倒真有几分熟人的影子。这名字听着便蹊跷,莫不是…… 待阿烈从旁略作引见,我不禁叹了口气。这钱不少,竟当真与钱太多沾亲——确切说,是父子。当年我失手撞碎了钱太多一坛价值连城的加强版醉仙酒,宏音将天翮城南的土地开发权抵给了他作为补偿。这钱家么,五十年来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听到此处,我不无怨气地瞪了一眼仍在嚎啕不止的谷阿翁,恨恨道:“钱爷赚得脑满肠肥,我照夜却连天翮城的一间屋子都置办不起,真是好没道理。” 钱不少承了他老子的衣钵,奸商该有的“优良”素养一毫不缺。只见他笑嘿嘿凑上前来,压低嗓门道:“哪儿的话。照夜大人是月终大人的贵客,那便也是咱们的主人。哪能真叫您在天翮城无一瓦遮身?届时您随意挑,瞧上哪一处,咱们送与您便是。” 我眼睛倏地瞪得溜圆,这才恍然大悟。依稀记得当初我与无悔遭碎蝶的幻鳞粉暗算,我疑心是钱太多起了杀心。事后宏音却轻描淡写地说:钱太多的主人不会动我们,故而钱太多也定然不会。 万万没料到,钱太多的主人——竟是月终。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了然一笑。怪不得钱太多的三十六窟要冠名“月兔”,而非“月亮”。 圣女圣司是月亮。而仰仗月亮清辉而生的月兔,却是当年那位信女掌事——月终。想来钱太多与月终之间的关系,也绝非简简单单的主仆二字可以囊括。 叙罢了旧,总算轮到我好生盘问谷阿翁了。其实这一桩事,一句话便能说完。 灵枢仙人与谷阿翁、游山、钱不少三人饮了一夜的酒。次日,灵枢仙人便彻彻底底、杳无音讯了。而谷阿翁自己,事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亲手用一条黝黑、粗壮、柔韧的藤蔓,将灵枢仙人活活勒死。 “……那灵枢仙人的尸身呢?” 谷阿翁愣了一瞬,随即抱头呜咽起来:“不知道呀。诶?我没有弑仙,哪儿来的尸身?!” 我叹了口气,叫谷阿翁别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原来灵枢仙人此前受邀前往天翮城,倒不全是为了游山玩水,实则是为了解梦。盛放梦见月羽木开口说话,抱怨近来在树下嬉闹的熊孩子实在太多,扬言要给这些娃娃一点颜色瞧瞧。灵枢仙人一本正经地运行了她的法器“梦池灵镜”,随即一语点破:并非月羽木被熊孩子烦扰得开了口,实则是盛放自家屋里的娃太过闹腾。最后,灵枢仙人给出了诚恳的建议:该打的时候,莫要手软。 乖乖。我算是听明白了。想来盛放压根不曾做什么梦,是小月羽——当真开口抱怨了。等等,方才阿烈说近来染花粉病的人,尤其孩童不在少数……委实教人无语。小月羽见开口抱怨无果,索性抖落下更多的花粉来整治那些熊孩子。 怎么说呢。这倒确是小月羽的性子。 罢了,这并非重点。光凭这一桩事,我几乎可以断言:这位灵枢仙人解梦的本事,瞧着唬人,实则是蒙人的。 换句话说,这灵枢仙人不过是深谙人情世故罢了,哪里真会解什么梦。 哎。这世上的骗子未免也太多了些。 210. 第210章 且不去论这个。无论如何,单凭一个梦便要断定谷阿翁这凡人老头儿勒死了一位上仙——我敢担保,几千年来从未有过这般断案的先例。风霆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哎呀,您得往细了说,缔命大人才好推断不是?”游山急急插言道,“缔命大人,谷阿翁虽在梦里亲眼瞧见自己用藤蔓勒死了灵枢仙人,可……小的替他作证,他如今一沾酒,手便抖得厉害。要弑仙,断然不会选勒死这一途——这不合情理。” 谷阿翁气得胡须根根直立,颤声道:“这、这是重点么!” “可不。魔皇大人平日管得严,不准您沾酒,您便宁可随着游山东奔西跑——”连峻在一旁抱臂而立,慢悠悠道,“哎,您得领会魔皇大人的一片苦心呐。魔皇大人是盼着您多活几年。” 谷阿翁眼珠子一转,声气顿时矮了两分:“这、这我自然是晓得的。我一见魔皇大人声泪俱下地劝,便也下决心戒酒了。那晚不是太高兴了么……我发誓,当真没贪杯。” “快拉倒罢。您在天翮城,也陪圣司大人饮过一场。”钱不少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谷阿翁还没来得及还嘴,千手便慢悠悠地嘟囔开来:“我,我和阿十买,买面霜时,瞧,瞧见了——你在酒庐,买酒。” 阿烈瞥了一眼不远处监视我们的、面色铁青的风霆,尴尬地招呼众人别再闲扯了:“赶紧找着灵枢仙人的尸身,想法子脱罪才是正经——” 谷阿翁颓然瘫坐在地,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哎,早晓得……早晓得便戒酒了。” 我一时有些无语。这帮人倒像是早已笃定灵枢已死似的。 待我将心中疑惑问出口,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又吐露了一桩要紧的证据:半年前,青莲仙人——没错,便是幻鹊那混账东西——本约了灵枢仙人在归德会面解梦。谁知左等右等,灵枢始终不曾赴约。青莲四处寻觅无果,这才向地刑司报了失踪。风霆奉命查案、羁押谷阿翁,便是由此而来。 怎么说呢。我看过的书也算得上堆积如山了,尤其那些杂文逸趣、奇案话本,简直倒背如流、铭刻肺腑。通常头一个出现在悬案里,又恰好带来关键讯息的角色——十有八九,便是凶手。 “会不会太武断了些?”游山挠了挠自己那对扎眼的麒麟角,对我的直觉颇有些将信将疑。 “唉呀妈呀,缔命大人明察秋毫的功夫,那是世间罕有——”钱不少奉承我奉承得过了头,本就油腻腻挤作一团的面孔,再配上刻意捏尖了的声调,倒叫人有些反胃了。 “呃,我信大姐头。那青莲能是什么好货色!”阿烈义愤填膺。 “……看来案子是破了。要不我先回死人沟罢?告假久了,我大哥颇有微词。”连峻心里头,到底只有他那大哥。 千手在一旁咕涌个不停,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他此刻最要紧的事儿,便是确保两条腿不再打结。嘴里只慢悠悠嘟囔了一句:“唔……聪明的坏女人……” 唯有谷阿翁的反应最是正常。他听了我那话,愣怔了半晌,忽然抬头道:“照夜,你这一说,我倒想起那梦究竟哪里古怪了。当时我分明亲眼瞧见自己勒死了灵枢——那问题便来了:梦里头负责看着这一幕的那个‘我’,又是谁?” 这场乱哄哄的会面终于散了。除了钱不少之外,其余诸人竟都光明正大地踏上了归途。理由也坦荡得很:照夜既在此间,何须旁人。 夕阳薄暮,我立在余晖里摇头叹息,随手晃了晃青莲瓶中那团光质。若是尾巴在侧,定要揶揄一句:照夜如今成善后专业户了。 我越想越是气闷。都怪月下晦那坏东西,回回要我来替他善后——这坏头便是他开的!也罢,他此刻还须与南弦在悬歌城死战,我便不在他背后说嘴了。 我瞥了一眼身侧毫无存在感的千手,伸手挠了挠他柔软的腋窝,逼问道:“我是谁?” “唔……你是,是坏女人。” 我仰天叹了一声。这何止是毫无进展的一日,简直是——又兜回了原点的一日。 是夜,我同千手、十身一起赖在渊寂房中。每晚固定替千手抹油,早已成了睡前雷打不动的环节。只是今日我手下不停,嘴上也不停,絮絮叨叨抱怨了一大通。 都怪渊寂在归德迁延耽搁,不然我何至于撞上“凡人老头勒死金珠上仙”这么离谱的案子。 十身眨了眨眼,瞥向半倚在床边的渊寂,悠悠道:“帝君,小八这是在暗示。赶紧帮她把那老头儿从牢里捞出来,免得羁押期间病了、死了,还得赔上一笔丧葬费——毕竟死者为大嘛。” 真是够了。十身不知又从哪儿学了些人情世故来,竟开始活学活用了。 我顺着千手的触须一路摸下去,光滑油亮,喷香宜人。说句实话,这手感委实好得过分:无毛、细腻,微微沁着凉意,夏天若抱着睡,大约还能祛暑。 渊寂面上略显疲惫,只是盯着我,缓缓问道:“照夜,我不明白。你本可以通过正规途径,去驳斥毫无凭据的风霆,堂堂正正将那老者接出来。为何偏要走捷径?” 我眼睛一亮,连手都顾不上擦,赶忙扑到渊寂跟前,软声细语却理直气壮:“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十身听了这话,笑得东倒西歪。千手见状,也傻乎乎地咧开了嘴。唯有渊寂,险些翻我一个白眼。 “罢了。十身,千手,去将人接出来。”渊寂支着脑袋,目光落回我身上,“至于你,照夜——能否消停两日?上蹿下跳的,活像只窜天猴儿。” 千手卷着笑得半天直不起腰的十身,阖上门离开了。屋内安静下来。我顿了顿,望向渊寂的眼眸,低声道:“风霆办案如此离谱,你心里门儿清,却一味纵容。你又在观察什么趣事么?” 渊寂勾起一抹笑,牵过我的手凑在鼻端闻了闻。晴天茉莉的花香,确乎持久得过分。 “我想瞧瞧,一个按部就班的刻板之人,面对特权时会是何种反应。是顺从,是唾弃,是隐忍不发,抑或是以心证道。我啊——想看看他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原来如此。每每风霆提出秉公办理时,渊寂便会以权势去压制对方一贯坚守的原则。他不过是想看看,风霆的脊梁——是弯折,还是断裂。 “恶趣味。”我冷哼道,“你还故意让年纪最小的他来当大弟子,便是为了让其余弟子不满不服,将一腔怨气尽数撒在他身上。你这叫——诱导欺凌。” 渊寂并不反驳。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旋即坐起身来,俯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轻缓却理直气壮:“瞧这话说的。我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欺凌非我所为,怨妒亦非我所为。我只是偏私于你——何错之有?哪有既得利益者,反去诘问共犯为何偏私的道理?” 我撇撇嘴,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快拉倒罢。你偏私我?那你怎么不让我当大弟子?” 渊寂只是淡淡一笑,将我半推半攘“送”出了门,“你?你永远是小八。” 两日之后,我将谷阿翁从牢中接了出来,火速交予钱不少,千叮万嘱,命他们即刻启程,一路狂奔回天翮城,再取道死人沟折返魔界。待这桩事料理停当,我方才腾出心思,打算去会一会我那位名义上的大师兄——风霆。 十身照例随渊寂去视农了,我便拽了千手替我壮胆。有他在侧,好歹不至于气势上先矮了一头。 风霆果然正候着我。那两道几乎要将人剐下一层皮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他双拳紧攥,拳峰绷得青白,显是蓄了许久的怒意。 “他日若教我找到谷阿翁戕害仙人的实证,哪怕你将他藏到映山都的栖光殿里去,我也定要将其缉拿归案——便如同那盗窃利衡印的奸贼一般!”风霆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哪怕师尊亲自作保。” “我今日来,不与你讲那些歪理。”我压了压手,平心静气道,“只想同你探讨几处疑点。我且问你——梦,可有第三视角?” 风霆闻言,竟是一怔,口中喃喃重复道:“第三……视角?” “梦里头,人自然可以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可以成为三界神医,受万众敬仰;可以君临天下,生杀予夺;可以杀人泄愤,无恶不作。却唯独有一桩事办不到——”我拧起眉头,望着风霆的眼睛,一字字道,“那便是扮演旁人。梦里,你只能‘扮演’你自己。” 我顿了顿,见风霆神色已不复方才的笃定,便继续说下去:“谷阿翁确实做了梦,也确实梦见了自己亲手勒死灵枢仙人。但大师兄,我且问你:既然行凶者是谷阿翁——那旁观的另一个‘谷阿翁’,又是谁?” 风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良久,他方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谷阿翁梦见的,并非他自己的梦,而是某种——散落的记忆碎片?” 话音方落,一段沉埋五十余年的旧事,忽而在我脑中炸裂开来。 当初煌木为渊寂所杀,龙鱼衔其仙丹遁逃,途经未湖时抖落了些许灵质。那灵质飘零而下,恰被振岳仙人吸入体中。振岳仙人当夜便做了一个异梦,梦中所见,正是煌木被诛的那一幕。 莫非这一回,也是如此? 我与风霆将彼此所知细细一对,线索便渐渐明朗起来。几乎可以断定:有人假扮作灵枢的老熟人谷阿翁的模样,将灵枢勒死。这一幕行凶的景状,大约恰好被路过的龙鱼窥见。而龙鱼所抖落的灵质,又偏巧为真正的谷阿翁所吸纳。谷阿翁这才得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做了那样一个离奇的梦。 风霆沉默良久。他周身那浓烈的敌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不住的颓唐与不甘。他跌坐进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竟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先前那么笃信自己的推断,大约在师尊眼中,不过是一场荒诞的笑话罢了。”风霆垂下头,声音涩然,“所以他才……命我释放谷阿翁。” 我瞥见千手藏在宽袖下的胳膊不停扭动,便知他的手指又缠作了一团,只得无奈地替他解着结,口中随意道:“你想得太多了。师父近来一门心思全扑在农事上,他这么做,不过是偏私于我,压根儿不曾思量过这许多。倒不必替他脑补出这许多有的没的。” “你素来深得师尊宠爱,自然不懂我等的处境。”风霆的语气 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拍了拍风霆绷得紧紧的肩头,又抓起千手那几根正自蠢蠢欲动、企图再次纠缠的手指,抬脚便走。行至门口,我忽而驻足,头也不回地笑道:“说句老实话。师父收徒弟,全凭一己随心所欲。你若以为顶着仙帝徒弟的名号,便与芸芸众生有了什么不同——那大师兄,你想多了。师父眼里只有河,从来瞧不见鱼。不过那又如何?鱼自有鱼的精彩,河未必需要知道。” 风霆久久地坐在原处,若有所思。良久,方才摇了摇头,露出一抹不知是释然还是苦涩的笑意。 时辰尚早。我索性拖着那咕涌不止的千手往城外去,一则瞧瞧渊寂与十身的劳动成果,二则也顺道打探打探龙鱼的事。 其实关于龙鱼这一极罕有的妖兽,小初在《太愚行记》中早有明晰的记载。我一面走,一面随口在千手面前背了一大篇。 《太愚行记·龙鱼》 龙鱼者,天地间至灵至幻之物也。初生于深山幽潭之底,其地必千年无人踪、万载绝樵声。潭水澄黑如墨,中有微光明灭,乃其胎息之所。 初生时,不过指许,通体澄澈如水魄。日光透之,可见其骨如银丝、脉如游霞。及长,渐盈尺,体内始有流光涌动——或青如春涧,或赤如朝霓,或紫如暮霭,随四时流转,变幻无方。其尾鳍尤奇,出水则张,大如芙蕖,薄若蝉纱,纹络天成。日光穿之,则碎影满潭,观者莫不称奇。 至成年,则脱胎换骨。一夕月明之夜,潭水忽沸,龙鱼自深渊跃出,离水三尺,竟不坠。其周身鳞片簌簌剥落,如碎玉堕水,新肤已成,透明更胜从前。自此不复归潭,翱翔于空,或逐云而西,或御风而东,飘摇若无所凭,然终不坠地。世人偶见之,皆以为虹霓之精、云霞之魄,不知其为鱼也。 然龙鱼虽美,毫无爪牙之利、术法之能。遇鹰隼则避,逢罡风则散,孱弱甚于凡鸟。其所以存者,盖因其数极稀,且居无定所,人迹罕至之处,方偶一现耳。 其最异者,在其蜕。每岁仲春,龙鱼必于高天之上褪去旧肤,其屑如细雪,飘飘而下,谓之“灵质”。此物触人肌肤,立化无形,入其梦境。是夜,其人必做一异梦——梦中或翱翔于九霄之上,俯瞰山川如掌中纹脉;或潜游于沧海之下,洞见渊底明珠珊瑚。或见万年古木荣枯,或闻太古龙吟鲸歌。天地之大,无不可往;古今之远,无不可至。一梦之间,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见。 醒时犹自怅然,恍恍然若失,良久乃叹曰:天地之大,竟有如此境界! 然太愚子曰:此非君之梦也,乃龙鱼之梦也。 龙鱼生于幽潭,长于空冥。其目所见者,无非山川云霭、日月星辰;其心所感者,无非风霜雨雪、四时更迭。故其梦中,唯此大千世界、洪荒光景,而无一人一事、一情一欲。世人纳其灵质,虽得见天地之大,却不见自己之小;虽得闻太古之音,却不闻至亲之语。 何谓“人之梦”? 人之梦者,必以己之所见为楼阁,以己之所闻为笙箫,以己之所思为经纬,以己之所欲为灯火。所厌者,梦中必避之;所念者,梦中必见之。故童子梦嬉戏,老叟梦故交,游子梦归乡,思妇梦良人——皆其生平所历、心头所系,织而为幻境。虽虚幻而真实,虽短暂而温热。 今君纳龙鱼之灵质,得龙鱼之异梦。虽瑰丽万千、广大无极,然其中可有君幼时嬉笑之声?可有君故里炊烟之影?可有君所念之人、所厌之事? 无也。 譬如客至友家,见其广厦千间、珍宝满室,虽可叹为观止,终非自家茅屋、旧榻、窗前那株亲手所植之木。梦中驰骋万里,醒后枕边无人。此其所以美,亦其所以悲也。 故曰:龙鱼之梦,天地之梦也;人之梦,自家之梦也。纳灵质而暂游天地,可也;若以为此便是人生至境,则失其本矣。 待我一篇书背完,千手歪着那颗不甚灵光的脑袋想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我的梦是……宏音大,大人夸我聪,聪明……” 我忍不住失笑:“都做梦了,就不能想些别的?譬如顶天立地、威风八面,每一条触手都配合得宜、威风凛凛。怎么偏偏还惦记着宏音?宏音日日骂你,你不讨厌他么?” 千手在我身旁蠕动了半晌,方才慢吞吞地答道:“有点……讨厌。但,但宏音大人……会,会给我喂饭吃。打,打破茶杯……也会喂。” 我沉默下来。 渊寂和十身有事没事便躲出去散步,自去逍遥;百目则四处寻觅立功的机缘,久不居灵璧城。偌大一个灵璧城,竟无人照管千手的饮食,以至于他连吃饭都要仰仗旁人喂。 一个曾叫三界闻风丧胆的怪物,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我望着他笨拙蠕动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这是在暗示我,该给你喂饭了么?” 千手咕涌了一下,声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唔唔。十身清早……忘了,忘了喂我。” 我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触须,“走吧。先找个地方,给你弄些吃的。” 211. 第211章 路上,我顺道在食铺买了十个红绡粮做的红馍馍,一个一个喂给千手。也亏得这一喂,我才头一遭直观领教了这家伙的触须究竟有多桀骜不驯——几条触手竟将馍馍抛来抛去当毽子耍,千手奋力扑腾了半晌,愣是一个也送不进嘴里。连店小二都看不下去了,从旁幽幽劝道:客官,再不吃,可真要凉了。 “真是的。”我没好气地转向千手,“所以渊寂把你叫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千手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边狼吞虎咽着那极富营养的馍馍,一边兴高采烈地答道:“我,我也想出门……散,散步!” 我几乎要背过气去。我心头分明压着石钉这要紧的大事,这帮膣藟怪物倒好,一个个优哉游哉地赏起春来了!我气得头顶冒烟,大步流星赶到城外田间,正撞见十身兴致勃勃地蹲在田垄上拔野草,而渊寂则坐在粒粒江边,拈着一根枯枝,假模假样地钓鱼。 千手见十身招呼他下地劳作,二话不说,填饱了肚子便扑通一声跳进水田里。我则气势汹汹地冲到渊寂跟前,劈头便问:“到底何时才去找石钉!” 渊寂慢悠悠挠了挠耳朵,不答反问:“如何?没同风霆打一架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龙鱼目睹了灵枢仙人遇害一事,就等着看风霆错漏百出?” 渊寂面上毫无波澜,只淡声道:“嗯。龙鱼本就生于玉山之中。这许多年过去,终于诞生了第二只——当真是繁育乏力的妖兽。可即便如此,上万年来,竟也未致灭绝。” 我心里咯噔一声。上一只龙鱼,是煌木的坐骑。那如今这一只,会不会也同焉耆的祖先一般,对旧主情有独钟?难不成它要离开玉山,往映山都去迎接煌木? 想到此处,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只装着尾巴的青莲瓶。煌木破壳重生已是指日可待的事,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失去尾巴、舒岸、小青,还有……钩星了? 渊寂将我的焦虑与恐惧尽收眼底,面上竟浮起一抹笑意,语调轻描淡写:“怎么,舍不得你那情郎?还是说,你终于知道煌木不喜欢你了?哦,‘不喜欢’这个词,程度大约轻了些——是厌恶。” 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在光滑的青石上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河里扔着小石子儿,闷声道:“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你也该好好学一学说话的艺术。” 渊寂轻轻叹了一声,望向日光下波光潋滟的江面,语气无波无澜:“这也是我想要观察修习的部分。我想知道,最终拼合而成的太初僊,即便以煌木为首要人格——他会如何待你。” “有工夫观察这些无聊的事,不如想想怎么对付保育员二。”我剜了渊寂一眼,“话说回来——你打得过他么?” 渊寂闻言,竟认真思忖了一番,旋即缓缓摇了摇头:“照夜。年迈不敌年少,此天地之理也。筋骨日衰、气血渐损,譬如秋草之遇春风,岂能久持?然以弱胜强,非恃力也,恃谋也,亦待敌之自溃。”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你老了,正面相抗必然不敌保育员二,所以得想些盘外招。” “……说话的艺术,也许你也该多学一学。”渊寂一笑,将手中鱼竿搁下,从我掌心取走一枚鹅卵石,轻轻投入河中,“早成者未必有成,晚达者未必不达。年少者固可恃其锐气,然锐不可久;年老者虽衰其形骸,而谋略可深远。若欲以暮年之躯抗少壮之锋,必也察其隙、乘其弊、待其误。如老将对弈,步步为营,俟其一着之失,方可全盘逆转。” “所以——究竟怎么打?” 那厢,千手已拔完了草。数十条触手没了约束,开始漫天飞舞,彼此缠绕不说,还甩了十身满头满脸的泥点子。渊寂只是笑了笑,起身拉了我便走:“照夜,你要记住。力者,天道也;谋者,人道也;机缘者,天命也。三者备,则老可敌壮;缺其一,则不免矣。宏音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急。他甚至——在耐心地等。” 我一头雾水,喃喃重复道:“等?” “嗯。等这个看上去无可匹敌,却天生不足的对手——自取毁灭。” 可惜尾巴老师此刻不在身侧,无人替我参详参详,究竟何为敌人的“天生不足”。那绵延笼罩四野的雷霆电网,难道还不够可怖么? 眼下我心烦意乱至极。大好的春光里,我最想做的事,反倒是赖在床上不起来。 自从十身发现我并不抗拒照料千手之后,便肆无忌惮地将“上油、解结、喂食”这一整套活计尽数安排给了我。理由还格外堂皇:横竖我懒散得令人发指,动一动,怎么了? 转眼已是四月中旬。我闲得发慌,竟开始替千手那些不听使唤的触手逐一取名,并煞有介事地训练它们替我端茶倒水、捶背按肩。你别说——千手端茶时虽总将滚烫的茶汤泼自己一身,烫得自己呲哇乱叫,可他按摩的手法与力道,却是不轻不重,恰恰好。 再有便是,一个成日咕涌不止的触手怪,如今竟整日香喷喷、油亮亮的,精致得简直不像话。 这天中午,我正歪在落满午后暖阳的软榻上酣睡,十身伸指敲了敲我的脑门,告诉我:该出发了。 有千手同行,祥云之上仿佛从未如此拥挤。十身倒浑不在意,反炫耀起这段时日来自己精进的农耕技艺,末了还问我学到了什么新本领。 我没好气道:“学会了给千手快速解结的本事。都怪你们拖拖拉拉,否则我哪来的机会‘熟能生巧’?” “唔唔。还,还给每条触手起了……名字……” 十身眼睛一亮,赶忙追问:“哦?快说来听听?” 只见千手慢条斯理地数了起来:“编号一、编号二……编号……” 眼见千手陷入了漫长的点名环节,十身笑得前仰后合,凑到我身边道:“你可真会自娱自乐。帝君说了,照夜虽则聒噪,但只要不去理会,她自己也能寻着乐子,并非那般粘人。” 我狠狠瞪了一眼一言不发、只静静望着云海的渊寂,嘟囔道:“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去找石钉罢。保育员二还在月下州虎视眈眈呢。” 十身歪了歪脑袋,忽道:“咦,照夜,忘了告诉你。未湖和仙界的两枚石钉已准备就绪,不日便要运往司衡山与玄洛城附近的蛇神峰了。” 我大吃一惊,险些跳起来:“什么?!糟了糟了,我可不想拖大家后腿。求求了,咱们赶紧去玉山找石钉罢!”说着,我一把抱住渊寂的胳膊哀嚎起来,“叫祥云飞得再快些呀!” “你已是缔命,怎么还停留在‘吾乃照夜’的幼稚觉悟上?”渊寂只瞥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戏谑。 “帝君的意思是,要学会利用权势,驱人代劳,而非事事亲力亲为。”十身从旁插嘴,振振有词,“便如同帝君将一应事宜尽数交予宏音大人处置一样——要懂得偷懒。” 我见十身说得头头是道,正要追问,渊寂却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勺,示意我望向远处云海的尽头。 “喏,照夜。那只徘徊于玉山的龙鱼。” 声音是先到的。 极低、极沉,像是从天尽头一路滚过来的闷雷,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蛰伏在海底,忽然翻了个身。其实天上原没有海,可那声音偏偏叫人想起海底——想起那些深不见底、藏着远古巨物的渊薮。 我循声望去。云海尽头,有什么东西正破云而出。 先是一道金光,刺破层层叠叠的云浪,恰如朝阳初升时那第一缕。紧接着,那金光跃起来了——不,不是跃,是翻,是滚,是游。像一条在云海里自在浮沉的巨鲤,只是大得不像话,大得让人一时间忘了呼吸。 那是一条龙鱼。金色的龙鱼。 它通体透明,透明得像一块融化到一半的琉璃。可那琉璃里头, 正流动着浓得化不开的金光——不是寻常的金色,是那种只有在正午最烈的日光下才能看见的金。煌煌的,滚烫的,仿佛能灼伤目光的金。那金光在龙鱼透明的体内流淌、旋转、翻涌,像有一条独立的江河在它的血肉里奔腾。 它的尾鳍缓缓舒展开来。大得能遮住半边天,薄得像蝉翼,却又层叠繁复,纹络宛然。阳光从背后透过来,把那尾鳍照得通亮,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每一下摆动都拖出长长的光的残影,在云海上画出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 它时而潜入云海深处,只露出一截流光溢彩的脊背;时而猛然跃出,带起大片的云浪四散飞溅。那云浪原不是真的浪,可被它这样一搅,竟真的有了浪的模样——翻涌,破碎,又重新聚拢,追着它的尾鳍,一路浩浩荡荡地奔向天的另一边。 它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比方才更近了。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书里写的“鲸音”——传说中黑海巨鲸沉入深渊之前,留给这世间的最后那一声。这一刻,那低沉悠远的鸣叫一圈一圈地荡过云海,荡过天边,久久不散。 我看得呆若木鸡。即便阳光刺目,也不肯将视线挪开半点。龙鱼渐游渐远,金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融进天边那片茫茫的云霞里,再也分不清哪是鱼、哪是光、哪是云。 “如何?值得耗费些辰光来等,一睹其迤逦壮美。”渊寂拍了拍仍在埋头点名的千手,轻声道:“好了,千手。你的触须共一千零四十七条,不必费心一一去数了。想做什么,随机号令便是。” 我转过头来,活动了一下因长久惊愕而张得酸胀的下颌:“你怎么知道有一千零四十七条?胡诌的罢。” 十身哈哈一笑,扶着我坐稳:“帝君才不像你。只观察,不记录——对研究员来说,这是坏毛病。听好了,照夜。千手的触须共分三类。其一,怠惰者,四百二十三条。这部分触手惯于浑水摸鱼,能不动则不动,动亦敷衍。吃饭时它往前伸,见敌时它先溜走。遇事则缩,见活则躲。旁触奋力向前,它只松松垮垮地挂着,借旁触之力捎带己身。” “……啊?你是不是在唬我?千手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触须还分类么?” 十身眨眨眼,迎着风,掰着指头继续道:“哈哈哈,认真些,照夜。其二,勤勉者,三百八十九条。这部分总是过犹不及。但凡感应到丝毫风吹草动,必倾尽全力扑向目标。捕一只飞虫,它能使出擒龙之力;探一寸前路,它能掘地三尺。不知分寸,不懂收敛。常常一触已得手,其余勤勉者仍蜂拥而上,叠作一团。更有甚者,无事可做时也四处摸索,搅得周遭不得安宁。” 我翻了个白眼,看向莫名其妙开始捕风的千手,忽然觉得十身大约并未在逗我玩。 “其三,均衡者,二百三十五条。左右讨好,首鼠两端。遇怠惰者便道‘歇歇也好’,遇勤勉者便道‘再加把劲’。吃饭时它随大流,见敌时它看风向。怠惰者嫌它多事,勤勉者嫌它滑头,它却自以为斡旋有方,两头都不得罪。最可笑者,每逢三类触手意见相左,均衡者必挺身调停。然调停之法无非是——先劝怠惰者‘动一动罢’,再劝勤勉者‘歇一歇罢’。两头劝完,两头都不满意,反把自己绕进纷争里,与双方缠作一团。” 我恍然大悟:“敢情千手打结,是三类触手各怀心思。怠惰者不肯动,勤勉者停不下,均衡者两头忙。三股力道往六处使——不打结才叫不正常。” 十身嘻嘻一笑,替千手将乱飞的触手一一捉了回来:“没错,正是如此!” 真是够了。我心里大事小事塞得满满当当,竟还有闲心被迫学什么“千手触手分类大全”之类的离谱学问。 也罢。起码千手那些或怠惰、或勤勉、或中立的肥肥白白的触须,有一个共同的优点:避风,保暖。我困得打瞌睡时,可以被他一整个裹进去,不必担心夜风寒凉呼啸。 212. 第212章 玉山中部地势较高。春虽未至,幼草却已铺了密密实实的一层嫩绿,见春花也零零星星绽开了不少,飘着幽幽的冷香。被茂密树林环绕的一片草地上,便是我们今夜歇宿之处。 我犹在梦中,神情恍惚。风大,我不由自主地往千手的触须里缩了缩,盯着那头跳动的篝火发呆。 “哇,照夜,你瞧。千手的触须没有打结诶。看来在给你当被褥这件事上,一千零四十七条触须是有共识的。”十身扶我坐起,端来热水递到我手中,眼睛闪闪发亮,像是映着漫天的星海。 “因为我有毒。它们自然都怕我。”我瞥了一眼坐在篝火边一言不发、神情冷肃的渊寂,小声问十身,“他在做什么?不急着睡觉么?话说回来——你们既怕自然之火,为何还要生篝火?” “入乡随俗嘛。虽不必要,又有些危险,但——谨记用火安全便不要紧。”十身拍了拍我的脑门,凑到我耳根子上,压低声音道,“帝君在调取过去的记忆。枯坐两刻钟了。” 千手已睡得昏天暗地,唯有几条尚且精神的触须慢悠悠地缠了上来,与我一同听十身继续说下去。 这群看上去天真无邪的虫群,始终不曾学会小声密谋。又或许在渊寂眼里,许多事根本无须避人。 “帝君在回忆——太初僊第一次被杀死时的情景。”十身环视了一眼这密林深处突兀的草地,声音沉下去,“仙历七七六年,太初僊发现了保育员的秘密基地所在。突袭之中,被保育员二一击即中、当场感染。”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头一回在量海中叩开小初记忆残片时的情景。 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密林。也是一片被及膝绿草覆盖的空地。一只恐怖的、遍体生满肉瘤与赘生物的庞大怪物发起突袭,小初将其一击毙命之后,告诉我——要用烈火,将它彻底焚毁净化。 据渊寂说,那只膣藟是他的第一个实验产物。因生得过于丑陋,便借循迹追踪而来的小初之手,彻底将其抹去了。那已不是小初第一次身死时的事了。 我悄悄掀开千手的触须,轻手轻脚地爬了出去,慢慢靠近席地而卧的渊寂。他睡在一片见春花里,发髻上依旧簪着那一支。 “何事。” 背对着我的渊寂,在我触及他之前便已察觉了我的存在。也对——毕竟我也察觉到了那些正慢悠悠向我聚拢过来的“风”。 “我睡不着。”我绕到渊寂面前,侧身躺下,盯着他那双总是渗出寒意的眼睛,“你能同我讲讲么?小初他……第一次与你们遭遇时的情形。” “他是近乎完美的宿主。所以我们的第一选择是寄生,而非食用——虽然那时候,食物总是短缺。”渊寂枕着手臂,语气近乎淡漠,“他大约不曾料到,我这样的怪物竟有两个。他与我对话时,被身后的保育员二袭击了——确切说,是感染。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当即选择撤退,随后便为了隔离感染,将自己分裂成了五份。” “也就是说,保育员二并非同你一样是γ分型。感染……他是β分型?”我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地挨近了几分,几乎能感受到渊寂均匀的呼吸,“是ββ,还是——βα?” “若他是βα型,当初便不会选择诛杀棠梨。毕竟,棠梨体内孕育的,是α型核心。” 感染性极强的ββ膣藟从理论上说,是掩饰性最强的膣藟——因为他不需要产卵孵化,不会形成肉眼看去恐怖至极的卵巢与菌株。他可以在无形之中散布自己的菌丝,悄无声息地达成扩张。 而眼前这个保育员二,已融合了雷光分错网,拥有了更强的杀伤力与控制力,又不知为何能够实现“镇定”。这样的敌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战胜。 趁我沉思之际,渊寂贴近过来,鼻尖几乎挨着我的,声音低沉而幽微:“知道β分型如何侵染宿主么?” “……通过……伤口?”我凭借在归德的经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是灵关窍。”渊寂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给ββ分型足够的时间,他可以通过侵染灵关窍,感染这世间的所有人类。此种感染迅捷无感、威力无穷,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被感染的人类,无法生育繁衍。所以,我不喜欢这种竭泽而渔的法子。我倾向于可持续采集。三万年前如此,如今亦然。” “你把话说明白些。ββ固然强大,但他破坏了大循环。他让我们的总数只减不增。短期看,采集仙力的效率固然极高;长久视之,却并非如此。”我颤抖的手紧紧攥住渊寂的前襟,几乎咬着嘴唇道,“怎么,你想让我们感谢你?感谢你赐予了我们生育的机会与权利?” “啧啧。大半夜的,且是临睡之前,别这样大的火气。”渊寂握住我的手,微微笑道,“还是说,你一想到自己的情郎太初僊死在我们手中的往事,便——”他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戳了戳我心口的位置,“心如刀绞,痛入骨髓?” “小、小初——情、情郎?” 我登时面红耳赤,想要推开渊寂,却被他轻巧而迅捷地搂住腰身,贴得更近了些。 渊寂眼中依旧是观察与玩味的神色,语气里满是戏谑:“别自欺欺人了。太初确实分裂成了五份,五份在漫长的轮回重塑中,也各自生出了不同的性情。但归根结底,这五份不过是他不同侧面罢了。还是说,你情愿承认自己滥情——爱完一个,再爱下一个?” “你!你又不懂什么是爱——” “嗯,确实不懂。”渊寂见我急得满面通红,几乎压抑不住那股愉悦的笑意,“所以我在请教你。你所谓的爱,究竟是滥情还是专情?是独一无二,还是俯仰皆是?” “自然是独一无二!” “那便是了。你从头至尾爱的,不过是太初的不同侧面。为何又要反驳我?”渊寂在我鼻尖前轻轻叹息。他背后的篝火在我眼中落下一层暖光,暖光又映进了他的眸子里,“哦。你在怕。怕太初的最后一个侧面——憎恶你。哎,真是乏味,又难以理解。” 我有些泄气,声音不觉低了下去:“我当然怕。比起从未拥有,我更怕得而复失。” 渊寂嘴唇挨着我的眉间,只低声道:“哦,是么。虽然有些无聊,但——便当是找些乐子罢。等你得而复失那一日,再来找我。照夜,我也许会心血来潮,调用我几万年来所录所学,开解安慰你一番。” “哼。我才不需要你来开解我、安慰我。” 渊寂轻轻一笑:“真想剖解分析一番——你的嘴究竟是什么材质做的,硬得令人发指。睡,照夜。我不熬夜。” 不过一息之间,渊寂便已沉沉睡去。我企图挣开他的手臂,却发现动弹不得。更诡异的是,那些看似无形、触之却有形的风,像一对巨型的羽翮般缓缓垂落下来,将我笼罩在一片狭小而静谧的空间里。 我紧绷的双肩反倒松了下来,想着方才那一番乱七八糟的对话,竟也在这被见春花覆盖的土地上,沉沉睡着了。 天亮之后,我一眼便辨认出来——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小初向我展示迎战膣藟时的那片密林,那片草地。 不得不说,这片草地出现得实在突兀。规整的圆形区域,简直不像是自然凿刻而出,倒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天顶直直按下去的一枚印章。渊寂并未让我疑惑太久,随即便向我展示了此地的真正用途。 整片草地正在缓缓下沉。像一部由精巧机关操控的升降梯,无声无息地、沉稳地向地心沉落。我仰起头,望着那片圆形的天空一寸寸远去,愈缩愈小,终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光斑,心中不禁怅然:这帮膣藟,总喜欢躲在地下干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当真是防不胜防。 巨大的轰鸣声几乎要将人震得失聪。然而十身与千手一左一右夹着我连番发问的声音,竟在这轰响中依旧清晰可辨。 千亿虫群问:你为何睡在帝君怀里?你又不是天妃,你只是小八。 千条触手问:唔,唔。是我们不够柔软、不够暖和么?我们需要一个——一个合理的解释。 “烦死了。什么睡帝君怀里?不要造谣!”我恶狠狠捏了一把十身的脸颊,又柔声细语地转向千手,“挺好的,柔软又暖 和。下次再给你一个机会,替我当被褥和枕头。” 十身眨了眨眼,捂着脸大笑起来:“照夜,你可真受欢迎。走到哪儿,都有伙伴争着照顾你。” 我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将尾巴瓶子举起来当作光源:“那是自然。你们可得用心奉承我、吹捧我,这样我才肯给你们机会——照顾我。哼。” “唔唔。用心。”千手虽然笨,却极上道,话音未落,几条触须已在我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目的地在地底的极深处。深到仰头望去,入口已缩成针尖大的一个光斑,几乎要消融在无边的黑暗里。 甬道长而闷热,空气里弥漫着地下腐植与矿物质混合的奇特气味。千手在光滑的石壁上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触动了某处机括:一排冷白晶石次第亮起,惨白的光影自两侧蔓延开去,瞬间便将我记忆深处某些不好的东西勾了出来。 就这么沉默着走到尽头。十身推开了那扇门。 一座石窟,赫然呈现在眼前。 那扑面而来的景象几乎震碎了我的神智。我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掉头就跑。 然而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我死死钉在了地面上。我不得不依靠颤抖发软的双腿,勉强支撑起虚浮无依的身躯。我瞪大双眼,在渐次亮起的冷白晶石光源下,将眼前这可怖的一幕死死烙进记忆深处。 我终于明白,为何小初总是会死在玉山。哪怕千年以来,他的记忆早已模糊、磨损、丢失,他却一定会记得这藏在玉山深处、震骇人心的一幕。本能,会驱使他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里。 无数整齐排列的石架上,陈列着数不清的、密封完好的琉璃罐子。罐中浸泡着红色粘稠的液体,无数管子上接进口,下接出口,在罐内构筑起一套完整的培育循环。培育的不再是未活化的卵壳,而是——无数已活化的虫与鞭毛幼体。 罐壁是透明的。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盛满的液体。那液体是红色的,深红,像某种熟透的果实被捣烂后榨出的汁液。浓稠,微光下泛着油润的亮。 液体里泡着东西。 那些东西在动。 贴着罐壁的地方,有一些细长的、虫一般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更深色的脉络,像是被泡涨了的什么,却又分明活着。有些贴在罐壁上,用我看不懂的器官抵着琉璃,像是在往外看。 另一些罐子里泡着的是另一种东西。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无数根猩红色的丝线纠缠在一起,海藻般在液体里浮荡。有些丝线极长,长到几乎塞满了整个罐子,挤挤挨挨地在琉璃上印出模糊的暗影;有些则短一些,在液体里缓慢地舒展开,又缓缓收拢,像是在呼吸。 这不是先前我在嘿哟镇见过的孵化室。这里,俨然是无相孽与瘴母神的巢。 “这边走,照夜。小心,别撞碎了实验舱。”十身在前方引路,声音毫无波澜。 我紧紧攥着身边千手的触须。虽然那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此刻却能驱散我心头的几分恐惧。 一步步从那些罐子旁挪过去。空腔的中央,竖着一面巨大的、几乎顶到穹顶的云雾屏。屏面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光点与线条。 我尽量不去看那些罐子里的东西,可余光总是躲不开。只好将目光牢牢锁在十身的后背上,跟着他绕过那面巨大的云雾屏。 屏后是一张长长的石台。 石台黑沉沉的,表面磨得极光,能隐隐照见人影。台上摆着一些东西,零零落落的,像是随手放的,又像是用过无数次、早已习惯成自然的摆放。 最显眼的,是一排细细的利刃。 它们躺在一块灰白的布上,大小不一,长短各异。长的有小臂那么长,短的不过手指长短。一头是尖的,极尖,尖得让人不敢多看;另一头却缠着粗布条,裹得厚厚的,像是为了握着时不伤手。 不是武器。倒像是仵作用的刀具。 我后背忽然有些发凉。这些刀具,像是无数次刺进过什么东西里面。 我又看向旁边立着的奇怪物事。 213. 第213章 喜欢这世界 两根细长的柱子,不知是什么木料,黑红黑红的,油亮油亮,像是被手摸过了无数遍。柱子顶端架着一块圆圆的、透明的石头,有巴掌大小,中间厚,边缘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冰。石头下方是一块平整的、同样磨得极光的石板。石板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这叫显微镜。”渊寂站在我身侧,声音低沉,“受限于五零五世界过于落后的进化历程,许多试验器具只能因陋就简,大致实现某种辅助功能。”他顿了顿,“换句话说——凑合用。” 架着透明石头的架子是可以动的。柱子旁有个小小的铁旋钮,锈迹斑斑,却依然能用。我一边猜度着,一边试着上下旋动那个钮。上头的透明石头便随之靠近或远离下头石板上的东西,仿佛能将在人眼中看不清楚的一切放大。 石台最边上,摆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圆形的铁制物件,比脑袋还大些,两边各伸出一根细细的柄。它被固定在一个笨重的铁架子上,架子牢牢扎进石台,纹丝不动。圆铁上绕着一圈粗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根细细的铁杆。铁杆竖着,插在一个石臼里。 我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可看着那根绳子和圆铁,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人磨豆浆——推着磨盘转,一圈,又一圈。这东西大约也差不多罢?只是更小,更精巧,也更让人看不懂,它究竟是用来磨什么的。 “简陋版离心机。”渊寂淡声解释着,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介绍屋里的家具,“通过高速旋转,分离原本混合在一起、质量不一——或者说,密度不一的物质。” 那一端,十身正教千手操纵那面云雾屏。千手笨拙地伸出几条触须,在屏面上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像是在快速记忆屏幕上不断闪现的文字与符号。 这里不是巢穴。 是实验室。 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将青莲瓶中的尾巴握得更紧了些,死死盯住正凝神观察我的渊寂:“你在这里……缝合保育员二?” “……照夜,十身说得没错。你当真是块做研究员的好料子。”渊寂靠上石桌,抱臂环视四周,眉宇间沉淀着一层薄薄的疲惫,“没错。可惜试验的全部结果,都是失败。这些,是我试验所需的样本。自从培育了红绡树后,我原本打算重启试验——毕竟有了浓度合宜的培育液,试验体的成长便更加可控。” 我的手臂止不住地轻颤。这一刻,一个念头劈入脑中:我被眼前这活了三万七千余年的怪物骗了。他并非想消灭保育员二。 “看样子,你持续试验又有五十多年了。” 渊寂仿佛看穿了我的恐惧,唇角微微一扬,抬起手,指腹轻轻擦去我鼻尖沁出的细汗:“只不过有了一些灵感。” 我一怔:“灵感?” “还记得你发现素雪尸身的那间保育室么。” 我心中剧烈一震。那装着孕妇的琉璃培育缸再度浮现在眼前,透明的罐壁,红色的液体,里面浸泡着的东西如噩梦一般。 渊寂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声音里隐隐含着笑意:“你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从前玉贝仙人用法器帮助有孕的仙人养育后代,她的技术也在与时俱进。照夜,你看到的那些保育池,便是替代玉贝仙人法器的装置——更高效、便利。” 我这才恍然大悟。那些与此间如此相似的琉璃缸,竟是玉贝仙人的“法器”?一股恶寒直蹿上脑门,我打了个寒战,呼吸不由急促起来:“红绡汁液富含营养,便用来替有孕的仙人保胎?何必呢!生育何需如此!” “既要又要。贪婪是根植于人性之中、无法根除的劣性。”渊寂淡然道,“自从这世间发现了仙力,便更是如此了。她们所求的,不过是一条既可得到孩子、又不至折损修为的路。仅此而已。” 我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稳了稳心神,问道:“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成。素雪便死在了那所谓的保育装置里。” “嗯。确实如此。”说到此处,渊寂凑近了我。那目光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揉进他双眼里去,剖开我颤抖的外壳,暴露出那胆怯恐惧的魂灵,“有一件旧事,宏音一直瞒着你,怕你伤怀。好在你似乎也未曾想起。赤羽——还记得么?” “赤羽怎么了!”我下意识攥住了渊寂的衣襟。 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渊寂继续道:“赤羽发现了玉贝仙人的秘密,发了疯似的毁去了她所有的‘法器’——一桩被仙界刻意隐瞒的案件。” “然后呢?赤羽他人呢!” “死了。与玉贝同归于尽。”渊寂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揉过我的眉心,继而轻轻贴在我湿润的眼角处,“伤心么。故人怀抱着几乎被消化溶解的妻子而死。照夜,他解脱了,仅此而已。他不需要你的眼泪。” “是你纵容这一切发生!你甚至——甚至默许玉贝采取如此、如此——” 指尖带着一丝困惑,自我眼角顺着泪痕一路划到嘴角。渊寂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作为观察者,当如实记录谬误,而非去纠正。照夜,你不该指望你的敌人,去行你想象中正义之事。” 眼泪汹涌而出。我从未想过,五十余年前与赤羽那一面,竟是永别。 人生呐。太多的永别,总是发生在令人猝不及防的瞬间。可我面前这个观察了三万余年的膣藟,大约并不懂。不懂眼泪为何滚烫,因他自己没有眼泪;不懂永别为何痛楚,因他无所牵挂;不懂悲愤、懊悔、自责为何会塞满心头,因他从不参与、干涉、修正。 一个行走在五零五世界的外来生灵,有的只是观察、记录、学习。 “帝君,数据已记录完毕……呃,你们为何又抱在一起?还有照夜——你怎么哭了?”十身走近,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随即一把抓过千手的触须往我脸上蹭,“快擦擦。你是不是生气了?别急,石钉这件事上,不会叫你做最末等的。” 千手仍在张牙舞爪地回忆着方才记录的文章与符号,并不介意我将鼻涕揩在他触手上。 渊寂深深一叹,低声道:“十身,千手,执行销毁程序。切记——不留痕迹,不留活口。” 十身瞬间溃散成一阵漆黑的风,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这处所谓的试验场。 我趴在祥云上,远远望着那片密林。 火光已经冲上天了。 从这儿望过去,那片林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火。它从地底深处往外蹿,一簇一簇的,红的、金的、白炽的,层层叠叠地往上堆,堆成一棵巨大的、正在生长的树。 火树。 根扎在地下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舔舐、卷曲、坍塌。 火啊。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火是证明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不仅仅是因为人会生火,是因为火能把什么全烧成灰。好的坏的,对的错的,想记住的想忘记的,往火里一扔,出来的都是一样的黑灰,一样的白烟,一样什么都不剩。 就像彼时的归德。 风迎面吹过来,裹着一股焦糊的味儿,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味儿。我没有躲,就那么让它吹着。 因我知道,等这阵风吹过去,等这棵火树烧尽了,那儿便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坑。连残骸都不剩下。 “那是你的同族。你在屠杀他们。” 渊寂盘腿坐在我身旁。风灌进他的袖口,吹得那绣着羽毛状暗纹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要带着他飞向高天,“并非什么稀罕事。人类屠杀同类的历史,不也多到在史书上只堪提一笔么。时间,地点,死亡人数。仅此而已。” “你一路走来,像是在为什么做着准备与铺垫。”我顿了顿,“你好像在怕。怕死在保育员二手上,怕你的所有成果将被对方侵占。” “……嗯。确是如此。” 我侧过脸,凝视着渊寂的侧颜,问道:“既如此,你又为何要将他缝合出来?” 渊寂沉默了半晌,仿佛在喃喃自语:“因膣藟也有寿限。有备无患,是个好习惯——总要为自己寻一个理念相合的接班人,至少,要保证五零五世界不会暴露在母神的视线之下。” 我心里猛地一紧。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喉咙里翻涌。 “怎么。你很喜欢五零五世界么。” 渊寂深深吸 了一口气。那一刻,他脸上难得显露出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玩味的微笑。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世界过往的死亡与未来的新生。 “嗯。喜欢。喜欢这里的花与树,山与海。喜欢万种生灵死亡时最后的那一声哀嚎。喜欢野草破土而出时——那一声回荡在天地之间的怒吼。” 短暂的重返归德之行,便以焚毁地下那些密不可宣的过去作了了结。十身此行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如何春耕;千手学会了替我捶腿按肩;渊寂则坦诚了他的喜欢。而我——几乎是躺着又赢了一回。 前段时日,我被迫沉迷于给千手喂饭、解结,又被迫倚仗还算聪明的脑袋替谷阿翁脱罪、开解大师兄风霆。忙忙碌碌间,竟忽略了两个本该时时在眼前晃悠、却久不见踪影的人。 不错。狭霜与昆吾。他们这段时日,原是奉了仙帝之命,去寻玉山那枚石钉的下落,并将其运送至指定位置。 火凤楼,议事厅。 渊寂好整以暇地端坐上首,支着颐,听昆吾仙人一五一十地禀报。我恶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段时日眼瞧着我急得抓耳挠腮,他竟故作无视,原来背后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再一瞧身侧的十身竟朝我眨了眨眼,显然是提前便知悉了内情。 “可恶!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害我近来寝不安枕!” “帝君有令,不得向你透露。倒也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觉得你急得整日像长了痱子般坐立不安,颇有意趣罢了。”十身凑到我耳边,压着笑意道,“再者说,你每日睡得比谁都多,哪里就寝不安枕了?” 我黑着脸骂道:“哼。臭虫!” 十身嘿嘿一笑:“哼。小八!” “照夜。”渊寂忽然点到我,沉声道,“此番昆吾上仙与狭霜助你寻得石钉,你该表示感谢才是。” 我立刻推了满脸的笑,谢完这个又谢那个:“多谢上仙,多谢师兄襄助。今夜我做东,请二位饮酒,权当感谢——不醉不归。” 昆吾虽素来不喜欢我,却总不敢拂了帝君的面子,便也应下了今晚的酒席。而极有眼色的狭霜,自然应承得爽快——毕竟他深知我这“小八”的分量。 是夜。归德城酒楼雅间里。 酒过三巡,昆吾仙人渐渐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虽此前百般看不惯宏音与我,但念在我曾替他师弟略峒仙人说过好话的份上,这一回,他算是尽心尽力助了我一臂之力。 我自然是顺势大谢特谢,谢得昆吾晕头转向。 酒过五巡,狭霜依旧面不改色,毫无醉意。他只道此次寻得熠石石钉之功,全在昆吾一人,话里话外,差点没将醉醺醺的昆吾捧到天上去。 我心想,这位两头不得罪的七师兄,当真是会左右逢源。于是便又灌了他两杯。 直到昆吾已钻到桌底下去了,狭霜仍旧毫无醉色。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隔壁房里传来划拳吃酒的喧嚷声,桌下是昆吾震天响的呼噜声,可我却觉得周遭——过于静寂了。 “呀,真是对不住,小师妹。”狭霜满面笑容道,“我天生酒量便大,并非师妹的酒不够醇美。自然,酒再醇,也醇不过你我之间的情谊。” “看来今晚,是听不到七师兄的真心话了。” 狭霜闻言,笑意不减:“小师妹若只想从我嘴里听些乐子,说与你便是。” “……你也太上道了。” “哈哈。美酒入喉,呓语入梦。师妹权当听个乐。”狭霜双眼微微一眯,借着那并不存在的酒劲儿,向我透露了两桩旧闻。 其一,月下晦与狭霜、风霆,原是同一届。当初因正阳仙人幺女一事,月下晦得罪了其余学生,这才被除了名。 其二,碎蝶独自追杀杜鸦,是因与两位师姐打了赌。又因被渊寂厌倦而心灰意冷,这才抱着同归于尽之念,独自前往悬歌附近迎战杜鸦。 我倒从这两桩旧闻里咂摸出了些别的味儿来。月下晦这个坏东西与李正阳幺女之事,十有八九是被棒打鸳鸯了。李正阳瞧不上这个混小子。另外云啼与绛霞竟联起手来霸凌碎蝶——是日日太闲了么。 不知为何,我忽又想起保育员二这个ββ型膣藟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214. 第214章 当初舒尚于阿朵村被瘴母神寄生后回到月下州潜伏,设计诛杀了棠梨,实则是为了独占与无相孽融合的机会。然而,最终出现的保育员二,却是ββ分型。 也就是说,当初舒尚体内孕育的那枚α核心,已被诛杀了。 想到这里,我心底猛地一凉。若保育员二并非舒尚,那又是谁? 那一刻,我酒意全消,再也没心思从狭霜那儿薅取什么小道消息了,几乎是夺门而出。狭霜只是淡笑着自斟自饮,说他会付账。 我一路奔回火凤楼,一把推开了渊寂的房门。他正在更衣,我却已顾不上什么尴尬回避。酒劲直冲脑门,我几乎是瞪着眼睛,厉声质问他:保育员二究竟是谁? 正准备就寝的渊寂慢条斯理地披上宽松的外袍,蹙了蹙眉,轻轻摆了摆手。那些鞭毛群便慢悠悠地动起来,将我身后的门合上了。 “臭。酒臭。” “可恶!你一直在耍我!你一定知道什么内幕,却瞒着我!”我气得攥紧了拳头,跟在渊寂身后骂骂咧咧,“那个β核心杀了棠梨,杀了舒尚,为的就是排除一切干扰,成为唯一的ββ分型!” 渊寂一脸嫌弃地将我的脸推远了些。就在这时,我脑袋上忽然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敲了敲。我捂着头环顾四周,却发现是那些无形的鞭毛簇正在打我,一时竟有些怔愣。 “什、什么东西在打我?” “鞭毛簇。”渊寂沉沉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继续解释道,“酒精会破坏鞭毛簇表面用于感知和传递信息素的薄膜,导致离子通道异常开放,钙离子内流,引发肌丝不受控的强直收缩。换句话说,鞭毛簇遇酒会硬化。” “莫名其妙!谁想关心你那些硬硬的鞭毛簇!不准打我,不然我毒死你!”我举起胳膊一挥——竟好似打在了一块铁板上。诡异的是,晶盾并未如常自动生成。一股炸裂般的痛感顺着胳膊肘直击脑门,我哀嚎一声,捂着颤抖不止的手臂跪倒在地,一头冷汗。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十身破门而入,千手随后蠕动着跟了进来,“帝君,照夜犯了错,你在打她吗?还是说,你们俩单纯在做游戏——叫什么来着?” 千手嘟嘟囔囔地接道:“我,我记得。叫,叫闺……闺房之乐……” “……别,别造谣。咕涌怪!”我痛得浑身瘫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后,便再不敢逞能了,“快把我扶起来。去请大夫。我觉着胳膊断了。” 十身伸指戳了戳我的胳膊肘,一头雾水:“没断呀。你是太久不受伤了么,这样怕痛。” 我越想越是委屈。尾巴不在身侧,晶盾又失了效,没了照夜铁拳傍身,我竟成了一只任人拿捏的蚂蚁。 “都去睡觉。”渊寂揉了揉眉心,俯身将我扶起,“若不肯睡,便只能打晕。” “我,我来——”千手抬起一条触须,被我恶狠狠一瞪,又赶忙缩了回去,“我,我不敢打……打坏女人。” 十身牵着千手,笑得响亮:“帝君,别打照夜。打哭了她,你还得哄。耽误早睡。” 两个看热闹的怪物离开之后,我饮下一杯热茶,略略清醒了些。不过胳膊肘虽酸麻疼痛,但确实没断。 “我不知保育员二的伪身是谁。得进到月下州,才能知晓。”渊寂扶着我的手臂轻轻转了转,“鞭毛簇的硬度远胜金刚石。下次若不想骨折,便留心些。” “你这个武器也太过吓人了。隐形不说,杀伤力还这般大。话说要怎样才能看到你的鞭毛簇?” “……”渊寂嘴角微微一勾,“怎么。急着要帮尚未彻底拼合的太初僊对付我?你甚至还未确认最后一个侧面对你是什么态度,就不怕真心错付,一腔热血,到头来被人泼一盆冷水?” “我得去睡觉了。你把我思路都打断了。你真狡猾。” “不知如何作答,便选择了逃避么。真是有趣。”渊寂打了个哈欠,笑眼望向我,“十身还小,他最是坦诚。但我不同。你最好——多留个心眼。” 我伫立在门口,一肚子怨气:“拉倒罢。十身可诱拐过我。绝对是师承于你。都不是好人。” 渊寂依旧一脸微笑:“下次再一身酒气过来,恕不接待。” 归德的酒性烈。昆吾醉得不省人事,我虽只饮了一小杯,却也觉着头重脚轻、晕晕乎乎。而狭霜,仍旧面不改色,像是入喉的不过是寡淡的茶水。 两日之后,我再度随渊寂回到了玉山深处那片被焚毁的试验场。大火早已熄灭,此地只余下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巨坑——即将重新钉入熠石石钉的深坑。 力大无穷的昆吾仙人正施展仙法,指挥仙军运送那枚巨大的石钉。现场一片喧嚣烦乱,号子声、金石撞击声、仙军往来呼喝声混作一团。我缩在一株老树下歇息,一面养神,一面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石钉已陆续到位,下一步便是突袭月下州,除掉保育员二。在那之前,宏音将召集各方,召开第二次作战会议。 我敲了敲青莲瓶,将尾巴倒出来,凑在鼻端亲了亲,闻了闻。光团隐隐透着一股月羽花的残香,却软塌塌地蜷作一团,了无生气。 “照夜。”十身从树枝上倒吊下来,那双黝黑的眸子直直盯着我,倒有几分顽童的狡黠:“一会儿你要怎么填充熠石?” 千手从树后咕涌着蹭了出来,插嘴道:“用,用金色的……鼻涕泡……填……” “哈哈,千手。那是照夜的尾巴,不是什么金色鼻涕泡。”十身见我一脸忧色,不怀好意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帝君将你的尾巴关起来了。你去求他放出来,他会答应的。” 眼下不是逞强嘴硬的时刻。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准备去抱渊寂的大腿。 此刻渊寂正端坐于祥云之上打坐,衣袂垂落,纹丝不动,丝毫不受下方嘈杂环境的影响。我在祥云下扯着嗓子吼了两声,渊寂却恍若未闻,连眼皮都不曾抬一抬。一旁的狭霜见状,温声问我可需将我直接送上去。 “你当真有眼色。” 狭霜唤来飞兽,扶我骑乘上去,笑道:“我一无所长,若再不会察言观色,又有何颜面忝居仙帝的七弟子之位。” 我撇撇嘴道:“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反正这个八弟子,是他求着我当的。” 狭霜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不显得疏离:“师妹得师父宠爱,三界皆知。我等自然是不敢相提并论的。”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工夫,狭霜几乎要将我捧到天上去了。你别说,这滋味委实不坏。 高处风在呼啸,却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渊寂甚至不曾睁眼看狭霜一眼,只盘腿端坐,仿佛当真睡着了。 待狭霜离去,我蹑手蹑脚挨近渊寂,清了清嗓子,极小声地唤了句“师父”。渊寂这才睁眼望来,淡声道:“有求于人时,声调都比平日软了三分。” “把尾巴放出来罢。不然我不会调动体内的仙力。你是知道的,我天生便没有灵关窍。” “若被保育员二定位了,又当如何?” 渊寂眼中的戏谑太过分明,我却只能咬牙忍气吞声,用力拍了拍胸脯:“你放心。保育员二敢打过来,我便和尾巴毒得他肠穿肚烂。” “……照夜。劝你省了这份心思。”渊寂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眉间似有淡淡的忧色,“只要他尚存一丝残体,假以时日便能重新成活。毒,无法一举将其消灭。” “但保育员也不敢贸然杀我。” “……过来,照夜。” 渊寂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肩头,顺着脊梁骨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尾椎附近。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速战速决。月下晦已拿下了悬歌城。其余三枚石钉也即将到位。”说着,渊寂指腹用力按向我尾椎处,面孔凑得极近,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道,“然后,我们便出发去月下州。” 我震惊至极:“等等。悬歌城这样快便拿下了?桃夭和南弦如何了?” “……能谈判,便不必动用武力。月下晦比你想象的要聪明。”渊寂顿了顿,垂下眼眸,“最关键的是,南翊死了。” 一阵酥麻感自周身而起。金色的光尾几乎是刹那间便从我的尾椎处挤了出来,化作千条衔着金刃的光丝,以迅雷之势袭向渊寂。不待我反应过来,那些分裂的光尾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瞬间便软了下去,一条条耷拉着,再无方才的锐气。 “照夜!照夜!照夜!” 尾巴久违的声音响在我耳畔,急切而哀怨,尾音里仿佛带着哭腔。 “别激动别激动别激动—— ”我见势不妙,赶紧捞起尾巴不停地抚弄,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有话好好说。” “哼。过时不候。”渊寂纹丝不动,只淡淡一哂。一股风平地而起,将我轻轻推下了祥云。 尾巴卷着我稳稳落地,立刻便盘上了我的脖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了话。活像个被捏住了嘴、关了许久的禁闭,一朝恢复自由便再也收不住嘴的话唠。 我与尾巴上一次相见,还是在苦柑林里偷藏利衡印的时候。转眼间时移世易,已发生了太多大事。从前尾巴沉睡时,尚能听见外界的声响;可这一次却截然不同。被渊寂禁制住的尾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与我错开的空间里。他知道我前一刻钟便在近旁,却总也追不上我的身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又无法穿透的壁障。 很是蹊跷。渊寂的能力,也太过诡异了些。 “总之,就像是待在一个重叠着、却不同时间的空间里。”尾巴小声抽泣着,光团在我颈间微微发颤,“我讨厌那感觉。很孤独。不会被看到。好像——好像不复存在一样。” 那一头,石钉已安置到位。众人皆停了手中的活,等待着观摩我填充熠石的壮景。我搂着尾巴,脸颊蹭过他柔软的光团,轻声道:“别怕。只要我在,你就永远在。无论你变成尾巴,变成小初,还是量海里那颗太阳——我都能看到你。别怕,尾巴。” “照夜……天底下最好的照夜……”尾巴紧紧搂着我,整团光都埋进了我的颈窝里。这一刻,他像个被恐惧彻底攫住的小孩,而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傍晚时分,我与尾巴来到了洞底。 熠石在未填充仙力之前,显得暗淡无光,不过是一根粗粝的、沉默的石柱罢了。我们便盘腿坐在那石钉的顶端,说起了悄悄话。 尾巴听罢我这段时日的种种经历,久久不能开口。也对,这段时间我获知的信息,已远远超越了这小小三界所固有的认知。我望着头顶那方逐渐变得漆黑的夜空,心想,那更深处的世界,原是我们无法触碰、亦无从想象的。 “照夜。你害怕么?” 我摇摇头,捏了捏尾巴温热的光躯:“不怕。我们正在慢慢认识、了解敌人,不是么?他们没有什么特别,也不过是一种生灵罢了。当然——是有害生灵。” “太初没有机会去了解、认识膣藟。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尾巴的声音沉下去,“因为膣藟总是会在太初具备食用价值的那一刻,便杀了他。” “……是因为小初的威胁太大了?” 尾巴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地肃然:“照夜,你也许从未问过渊寂——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究竟是什么。” 我心中剧震。唇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心脏像是随时要跳出胸膛:“是……小初?” “嗯。太初的仙力,对膣藟而言,是难以抗拒的无上美味。就像那些甜滋滋的云冰糖,无人不爱。” 尾巴的话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我的心口。我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在四十三次死亡中,小初的碎片是如何被破开身躯,如何抛洒出那些对膣藟有着致命诱惑的仙力,又是如何被一点一点蚕食殆尽的。 我攥紧了拳头,厉声对尾巴说道:“来。填充熠石。然后咱们去月下州宰了保育员二。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小初的胎果平安落地。” 尾巴重重点头,从我肩头一跃而下,落在那根深深钉入地底的熠石石钉顶端。 然后。金色的光从我身体里涌了出来。 刺目的、灼人的金光,如一轮驱散黑夜的太阳,顺着石钉往下淌。沿着钉身上那些经年累月磨砺而成的沟壑与伤痕,一丝一丝地渗进去。 石钉亮了起来。 从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亮。那光走得极慢,却走得极稳。每往下一寸,便照亮一寸的黑暗。深处的一切——坑壁上的焦痕,裂缝里的枯根——全都被这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舔亮,舔出形状,舔出轮廓。 这感觉很奇特。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沸腾、膨胀,却与疼痛无关。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浓,渐渐不再像是“流”下去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吸下去的。那巨大的熠石石钉,像一条渴了千年的老根,贪婪地吮着我体内的仙力,吸进自己的每一道纹路里,吸进坑底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 215. 215章 桃夭之死 残留在这颗石钉里的铭文极短。因为它所标记的,不过是每一个小初都铭刻于灵魂深处的东西。 钉指渊处,力竭志凝。 万死碎魄,魂销念萦。 守此疆界,念灭乃停。 随即,坑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金光从坑底往上喷涌而出。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苏醒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金色的气浪从洞口喷薄而出,直直地冲向天穹,在半空中霍然散开,化作一阵狂风,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尾巴卷着我飞出洞口。只见一束金光直射天宇,映得周遭如同白昼。 坑边的草木,连同那些在飓风中勉力站稳的仙军,皆被压弯了腰。再远处的密林——那些侥幸躲过了先前大火的、仍旧绿着的林子——此刻被这金风吹过,所有的树叶都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白的叶背。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是整座山忽然换了一层颜色。 呼啸的、绚烂的金色风里有东西。 那些藏在风里的“风”正在注视着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渊寂亦然。他发髻上那朵见春花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花瓣几欲碎裂,却始终不曾凋零。 照夜。不知你尝起来,究竟会是什么味道。 那些风在我耳边说话,说着只有我才能听到的话。一如往昔的低沉、收敛,带着困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我一笑,坦然伸出胳膊,直视着渊寂那双沉静的眼睛:“这么好奇?来尝尝。” 那些柔软的、隐藏在风里的鞭毛簇,仿佛在笑。 照夜。我习惯于从嘴唇开始品尝味道。 “无所谓。从脚趾头开始也无所谓。” “……你在跟谁说话,照夜?”尾巴紧紧攀着我的耳垂,小声嘀咕,“渊寂的鞭毛簇么?” 我反手摸了摸尾巴,轻声道:“别怕,尾巴。我能看到那些风。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们。” 脚下的飓风愈来愈盛,将我托举到了更高处。越过玉山之巅,向我铺陈出脚下这片辽阔的大地。 西北方,悬歌城的方向。落雁山的山脊线上,一点白光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有人在那边擦亮了一粒火星。可那火星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烧成了一轮小小的太阳。白光从山顶往下淌,顺着山势流成一道道明亮的脉络,像是整座山在那一刻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血脉与心跳。 东边,玄洛城外的蛇神峰也亮了。 那座山峰的形状本就奇特,尖而陡,像一条昂首向天的蛇。此刻白光从峰顶炸开,沿着山脊一路向下蔓延,将那“蛇”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蛇头高昂,蛇身蜿蜒,整座山像一条苏醒的巨蟒,正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天穹中央的某个方向。 西北边,归粟城,司衡山。 此刻山巅上那颗石钉也亮了起来。浑浊的白光比另两处更盛,更烈,像是有无数人注入了无数五彩的仙力,最终汇聚成一道炽白的光柱。 四颗光点,在四个方向,照亮了四片夜空。像是四条巨大的手臂,共同擎举起了垂落的夜幕。一层极淡极淡的光纱,正从东拉到西,从南扯到北。那光纱越拉越密,越扯越紧,渐渐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了半边天空的网。从落雁山流到司衡山,从司衡山流向蛇神峰,又从蛇神峰——回到了玉山。 月下州。 那个方向的天色,依旧透着一股诡异的色彩。 不是黑。是一种蕴含着某种生命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青紫色。像腐水,像积苔,像什么东西烂透了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可那些雷光簇在蠕动,在膨胀,在像活物一样呼吸。它们在远方纠缠、翻滚,相互缠绕又相互撕咬,发出极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听,照夜。保育员二在叫。” “嗯,尾巴。这个癫狂的保育员二——发怒了。” 嚎叫声里,青紫色的雷电簇发了狂似的生长。 无数根更粗、更长、更狰狞的触须从那团光里抽出来,像一棵树在瞬息之间生出了千百条藤蔓,裹着噼啪炸响的雷霆,猛地往下扎去。 从天垂降,直直扎进大地。 那些触须像是疯了一般,拼命地往下扎,往土里扎,往一切可以扎根的地方扎。整张电网在膨胀,在忍耐了如许漫长的时日之后,终于再度开始扩张。那低沉的嗡鸣渐渐从嚎叫变成了啸叫,尖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发出濒死又新生的嘶吼。 四方石钉,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网,宣告着人类永不退缩的战意,向那中央月下州青紫色的电网,正式宣战!! 离开归德之前,众人恭送仙帝渊寂。渊寂只是淡然地嘱咐了狭霜一句:重建或可缓,农事不可废。 我心情有些复杂。玉山的石钉抑制了那扩张的电网,也会逐渐改变此间的环境。这不,归德的风已愈见分明了。 十身与千手提前离开了。石钉所在之处,于他们而言是险地,而渊寂则丝毫不受影响。至于尾巴——他完成了填充熠石的任务,还没来得及蹭一蹭我的嘴角,便再次被渊寂关了起来。 祥云之上,气氛有些尴尬。这好像是我为数不多与渊寂独处的时候。我企图找些话来说,譬如——他究竟把尾巴关在了哪里。 “有求知欲是好事。但这是秘密。” “哎呀,别这样小气。要不——”我眼珠一转,“我们交换秘密如何?不会叫你吃亏的。” “……太初僊的碎片里,你最爱的是谁?” 我一愣,有些吃惊地看向渊寂。他表情十分认真,不像是在揶揄我,倒像是真的在向我索要一个答案,用以记录、分析、研究。 “必然是小青。” “果然是青莲。”渊寂垂眸沉思片刻,又问,“是时间赋予的深情么?” 我皱起眉头,噘着嘴道:“诶——该你回答了!” 渊寂倒是坦然,笑了一声:“照夜。那并非什么新奇的仙法。你的尾巴——被我禁闭在两刻钟之前。” 我疑惑地拧起眉毛,觉得自己的脑筋忽然像千手那一千零四十七条触须一样,不由自主地开始打结:“我不太懂。你给我解释解释?” “回答我,照夜。” “算是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我对小青的感情自然是最深的。”我心头一涩,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小青是我的家。” 渊寂沉沉叹了口气,声音散在风里:“那五十年,我每天都会去万鼎炉里看一眼。” “你、你是想去偷袭我们?!” “不。我只是好奇你赴死的决心究竟能坚持多久。我只是不解,时间为何没能瓦解你所谓的‘爱’。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研究机会。” “哼。那你得到答案了?”我伸指戳了戳渊寂的胳膊,却反被他温热的手掌捉住,轻轻按在了膝盖上。 “没有。照夜。不是所有的研究都会有结论。”渊寂笑了笑,继续道,“至于你的问题——看在你坦诚的份上,我告诉你。那叫做时间裂隙,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局部时间膨胀效应。换句话说,我可以令你们处在同一个地方,却不在同一个‘时间’里。” 我急需一个外置大脑来替我分析。我那可怜的大脑,暂时是装不下更多信息了。 离开玉山,下一站去往的,是银柳城南部,毗邻玉山北麓的一处小镇。名叫同盟里。 五月初,微雨。我在等夜楼里睡了整整两日,终于清醒过来。客栈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两桌身着劲装、套着粗制木甲的客人。靠窗那一桌,便只有正在喝茶看闲书的渊寂。 两只团子似的小雪雀,正排着队等我,等着向我汇报消息。一则来自宏音,他说我的传讯皆已收悉,嘱咐我睡觉别蹬被子。一则来自钩星,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想你。 “放不下的话,回魔界一趟?”渊寂托着腮,悠悠道,“大难临头而已,也不能耽误谈情说爱。” “那你能不能等等我,一起进月下州?” 渊寂一笑,斩钉截铁道:“不行。做出你的选择,照夜。要么回去见你的情郎,要么随我走。” 一股怨气直冲脑门。我用力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不快,瞪着渊寂道:“真是恶趣味。你明知道我没得选。” “无聊。找点乐子。”说着,渊寂望向窗外已遥遥可见的电网簇,仿佛在喃喃自语,“再等等。别急。再等等……” 这天傍晚,我坐在楼下,一边与掌柜的闲聊,一边揉捏着依旧被关禁闭的尾巴。先前落下石钉时,电网瞬间的扩张确实引发了一阵动乱。但很奇怪的是,一夜之间,被电网覆盖的区域竟再度恢复了秩序。我心中疑窦丛生:这神秘的保育员二,究竟用了什么高深的仙法,竟有如此镇定、安抚之力? “喏,小姐。那几个便是从北边来的。”掌柜的努了努嘴,示意我看向白日里那几个身着木甲的男人。此刻他们正闷头喝酒,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我再次认真打量了那些酒客几眼。木甲粗糙,像是赶工而制的。木甲——是为了防雷么。 我正预备上前搭话,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着深蓝色衣衫的高大男人。我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在对方摘下斗笠之前便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宏音!” “照夜。这么晚还没睡。”突然出现的宏音揽住我,笑意从眼眸中溢出来,“帝君呢?” “估摸着睡了。他老了,睡得早。” 宏音贴了贴我的脸,牵着我便往楼上去:“嗯。有要事禀报,耽搁不得。你负责叫醒帝君。” 我嘿嘿一笑:“你们好像都挺怕他。我有毒,他怕我才是。” 宏音这段时日异常忙碌,眉眼间略显疲惫,闻言却还是弯了弯嘴角:“有毒的小汤圆。你是特别的。” 不出所料,渊寂已笔直地躺在了床上。但他显然知道我进了屋——那些藏在黑暗中隐形的鞭毛簇,此刻就悬在我耳畔,携着一丝弱不可感的、湿漉漉的风。 “起床。一会儿再睡。”我凑近床边,用力晃了晃渊寂的手臂,“快点,别叫宏音等着。” 渊寂掀开眼皮,似有些无奈:“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才是帝君,照夜。” “保育员二都杀到头上了,你怎么还摆架子!”我气愤至极,“帝君怎么了?我还是缔命呢!” 渊寂沉默一瞬,终于坐起身来,沉沉叹了口气:“罢了。叫宏音进来。” 我赶忙抓起一旁的外袍扔给渊寂,转身开了门,将宏音带了进来。他先是毕恭毕敬地向渊寂行了大礼,得了首肯,方才落座。 灯光昏暗,在渊寂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深浓的影子,令他看上去如同一尊冰雕,冷漠而疏离。 宏音此番私下觐见,主要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四方皆已准备就绪,只待帝君首肯,便可下令。其二——悬歌城赤鳞军,已全数秘密诛杀。 第二个消息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向我的脑门。先前不是还说铁骨盟与悬歌城的赤鳞军达成了某种协助,已暂时停战了么?怎么—— “嗯。做得不错。可研究清楚了?”渊寂懒洋洋地瞥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样子,照夜一直蒙在鼓里。” 宏音抿着嘴唇,沉默了半晌,方才低声应道:“身为父亲的职责之一,便是尽量避免残酷的现实,对孩子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听到这里,我只觉浑身发冷,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悬歌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渊寂慢条斯理地轻啜了一口温茶,语调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假意退让和解。落下石钉后当夜,血洗悬歌。人界这位新君,倒是利落狠辣。用的也并非什么见得光的手段——借设宴之名,一举诛杀。啧啧。” 宏音站起身来,温热的手掌按住我不住颤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照夜。赤鳞军从月下州出发前,便已被感染。除一具尸体外,其余已尽数焚灭。” “南弦和桃夭呢?”我死死攥住宏音的衣襟,声音已近哽咽,“也已经——” 宏音将我轻轻揽入怀中,他似乎又想起了那火光冲天、烧透了悬歌城的一幕,声音像一柄重锤,沉沉砸在我后脑勺上:“嗯。皆已阵亡。” 216. 第216章 此次随宏音一道前来的,还有渊寂的第四弟子——顶替幻鹊的那一位,出自正阳家族的李石芒,以及随行的三四仙军。 已过子时。等夜楼被窗外绵密的雨声充盈着。 雨,于万物生灵而言是必要的甘露,可对于雷光分错网来说,却并非如此。 雷枢仙人的法器雷光分错网,其本质是高度凝聚的雷霆仙力。这法器需在稳定的环境中才能实现“分错”,进而转化为威力无穷的战力。而雨,会令空气中充满水汽与细密的雨滴。雷网的电流沿着水膜、雨珠传导时,便会分流出大量能量。原本集中在网线上的仙力被“稀释”到雨幕之中,变得模糊、浊滞,变得迟钝,变得不可控。 换句话说,赤裸裸的雷网暴露在雨天里,便会被雨水不断地偷走能量。 渊寂正在等夜楼的地下室里“研究”悬歌一战中仅存未焚的那最后一具尸体。我与宏音并肩坐在屋檐下,听着夜雨密集的声响,望着风雨中飘摇不定的灯火。 “照夜。还记得么?归德燃烧的那十年里,天翮城常会下‘尘雨’。”宏音缓缓开口,“纯水因毫无杂质,附着在雷霆之上,会形成一层绝缘的薄膜。运用得当,反而能增强雷霆之威。反之——尘雨,却截然不同。” 说着,宏音凝出一团漆黑的液体。我以指尖沾了一些,轻轻捻开。那包含着尘土杂质的雨滴,像极了曾密织于天翮城上空的尘雨。 “换言之,尘雨比寻常雨水的掠夺性更强,会使得雷霆的威力被大大削弱。”宏音哀叹一声,继续道,“这也是突袭发生在雨夜,被寄生的赤鳞军毫无还手之力的缘由之一。” “宏音。你已想好对付保育员二的法子了么?” 宏音抬手,轻轻擦去我眼角残留的泪痕,倾身在我额间落下一个吻。他的嘴角带着一抹苦涩的笑意:“我计算了十万三千六百二十九种可能性。最终的结论,只有一个字——等。等待这个天生不足的敌人,自取灭亡。” 雷霆之力,是万物最惧怕的力量之一。雷霆之威,不在其形,而在其声。当那一道道光撕裂天幕,万物尚未及看清,滚雷便已碾过头顶——不是从耳中过,是从骨子里过。大地在颤,脏腑在颤,连深埋地底的虫卵都在颤。那一刻,十万种生灵都明白同一件事:有什么东西,比它们更大,更老,更不可抗拒。 古人称惊蛰,便是雷初动之时。那一声滚雷碾过冻土,蛰虫惊而出走——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吓醒的。千万年的恐惧刻在血脉里,一听见那声音,便知天威在上,蝼蚁在下。雷霆从不言语,万物却都听得懂。 然而雷霆之力,至刚至烈,却有一个天生的弱点——它终须归于大地。 雷电流行于天,势如破竹,遇金则走,遇水则泄,唯独遇土——便散了。大地不是导体,却是无边无垠的容器。任你雷霆万钧,劈入土中,也不过是溅起一片焦痕,旋即消弭于无形。这不是土克雷,是大地太大,雷霆太小。像一滴墨落进海里,像一口气呼进风里,连挣扎都来不及。 故而雷霆之威,虽可令万物战栗,却也有它俯首之物。不是某种更烈的力量,只是那片它永远劈不透、劈不尽的,沉默的大地。 随着宏音缓慢的讲述,我终于明白了他与渊寂口中保育员二的“天生不足”究竟是什么。 这ββ型膣藟自以为融合了雷光分错网,便伟力无穷。却不知,他源于膣藟本身的习性,反而使得本该所向披靡、极速扩散的电网陷入了疲滞的状态——膣藟啊,自胚胎时期起,便习惯以土壤大地为巢。接地,是其天生刻在千万年生命迭代里的习性。哪怕是从天垂落的雷霆触须,也会本能地选择扎根于地下。 故而,哪怕保育员二吞噬再多的食物,他的力量终究会顺着雷霆触须,源源不断地泄入大地。进而——为那四枚巨大的熠石石钉所净化、吸纳,成为反制其扩散的最佳武器。 听到此处,我不由侧过脸,望向宏音的侧颜感慨万千。 宏音何止是深谙人性。他对万事万物的习性与行为,都有着超越世人的理解与推演。他善于结盟、善于用敌,善于以柔克刚、善于蓄势而发。他当真是如水一般的人——可柔,可刚。也唯有如此,他才能推动这场关乎存亡的战争,一步步走向我们所期待的结局。 所谓敌人天生不足,所谓待时而动——背后的真相,便是如此了。 宏音深吸了一口气,牵着我的手望向雨夜深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走吧。去看看帝君的研究成果如何。运送被感染的尸体并非易事。希望——物尽其用。” 地下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口,站着一二仙军守卫。除此之外,便是我那位名义上的四师兄,李石芒。 李石芒这个人,第一眼看过去,是很难记住他的。 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端端正正地长在该长的地方,不突出,也不歪斜。放在人堆里,回头便能忘个干净。他穿的是正阳家素净的青灰色长袍,没有纹饰,没有玉佩,头发用一根同色的木簪绾着,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见我们过来,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却又像只是礼节性地牵动了一下肌肉——如同一块被水磨平了的石头。不扎眼,却也休想轻易挪动他。世家子弟独有的从容与气度,便是这身素袍也藏掖不住。 宏音简单为我们引见了一番,随即便压低声音,问屋里可有动静。 “师尊进去已有一个时辰,尚未吩咐些什么。”石芒拱手回道,语气恭谨,“卑职亦不敢惊扰,唯恐坏了师尊大事。” 我冷哼了一声:“他老了。怕不是捱不住,睡着了吧。” 石芒一愣,支支吾吾地急切辩驳起来:“怎、怎么可能。师尊之学识,如入宝山而不辨东西,四顾皆是琳琅。岂有、岂能——” 我一脸困惑,“我是说他老了,并非说他无知。” 宏音闻言,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后脑勺:“照夜,你进去探探。看看帝君有何示下。” 我嘟囔道:“你是不是被月下晦那个坏东西影响了?也开始指挥我干这干那。罢了。渊寂若真在打瞌睡,我给他一拳便是。” 石芒震惊地看着我,脸色都吓得发青。宏音却镇定得多,只笑着温声叮嘱:“那你的力道得轻些,照夜。” 我刚一推门进去,便一头撞入一片风里。无数细小的触须拂过我的鼻尖、睫毛,以及唇角。我下意识握住那簇无形的鞭毛网络,问道:“你的伪身面条人呢?” 那风沉默了一瞬,竟真开了腔:“……轻点。生殖鞭毛簇很脆弱。” 我赶忙松开手,剥开那些风,朝木桌前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走去:“反正你又不负责繁育。捏碎了自认倒霉吧。谁叫你们的克星是照夜大人我。” 屋中央,一尊石棺已被撬开。我探头望去,里面铺着满满当当的白色晶体。以指尖沾了些细小的粉末一尝——竟是盐。 “是纯净的盐粒。”渊寂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绝佳的贮尸手段,亦是禁锢β侵染型鞭毛、阻止其利用雷霆快速侵染个体的最佳手段。” “……盐也能隔绝雷电?” 渊寂头也没抬。他手中的木质镊子正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青色触须,那触须还在微微扭动,像一条被掐了头的蛇——不甘心,却也没了力气。 “雷霆触须,本质上是一种电势能的自组织形态。它会自动寻找环境中电势差最低的路径,沿着一切可用的载流介质向外扩散。金属,水,电离的空气,甚至湿度过高的土壤,都可以成为它的迁移通道。这不是求生,是电荷平衡的本能。像水往低处流,不需要意识,只需要势差。” 渊寂拿起一块盐矿粉末,在指尖轻轻捻了捻,细碎的晶体簌簌落下。 “石棺是宏观绝缘体,能阻断大尺度的电势传导。但 这不够——空气里有水分,棺壁有微裂隙。寄生体的鞭毛可以细到微米级,任何一条连通的液相通道,都足以让它完成逃逸,进而侵染。” 我恍然大悟:“所以盐的作用是密封?” “干燥的纯盐,是完美的绝缘体。同时它有极强的吸湿性。环境中的水分子会被它捕获、固定,以结晶水的形式锁在晶格间隙里,无法形成连续的液相通道。这意味着寄生体找不到任何一条从宿主通往外界的载流子通路。它的电势能无法释放,无法转移,只能在自己的系统内部反复振荡、耗散,最终以热的形式消亡。” 我一头雾水地听完了渊寂的讲解,踱步到那具尸体跟前。虽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南弦赤裸的尸身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时,心中仍旧猛地一震。我下意识偏过头去,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你讲的原理有些高深……可还有其他发现?” 渊寂面无表情地将尸身翻了个个儿,指尖点向南弦后脑勺连接脖颈的位置:“具体手段尚不明确。但此处有反复电击的痕迹。这大约便是‘镇定’的接口。” 我凑近细看。果然,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灼伤痕迹,甚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眼大小的孔洞。 “只有到了月下州,才能弄清楚保育员二‘镇定’能力的原理么?” 渊寂将那根青紫色的雷电触须送进盐矿中。触须猛地一僵,旋即如同失去生命力的枯枝般,一动不动了。 “嗯。不必急。耐心等待。等待月下州的雨季——结束。” 尸体必须就地焚烧。哪怕盐与石头能够禁锢膣藟吞噬雷光分错网后异变而成的雷霆触须,最终仍需烈火将其彻底焚尽。 天微微亮时,渊寂洗净了手,向石芒嘱咐道:“将桃夭的尸身妥善送回南极,葬在澜歌树下。她是鲛人族的公主,会喜欢回到故乡,守护那棵灵木。” 石芒拱手应道:“弟子遵命。师尊思虑周详。但愿澜歌树有灵,早日发芽。” 目送石芒带人离开之后,渊寂负手立在门口,仿佛在感受着那湿漉漉的、尚未散尽的雨气。沉默了半晌,他又对宏音道:“依计划行事。命玉山三城做好准备。时机成熟,便即刻接管银柳、玄洛二城。” “……宏音遵命。” 临走前,我用力抱了抱宏音。而他只是向我支付了一个亲亲,也不忘给此刻一无所知的尾巴一个亲亲,并笑着叮嘱我:“有机会便告诉尾巴——若此刻无法相见,便耐心等待重逢之日。只要存在,便一定会再见。” “嗯。宏音,你要当心。我,我不想再失去——失去——” 宏音轻轻按住我的嘴唇,轻声笑道:“你也是,照夜。我们都绝不想再次失去你。” 淫雨霏霏。同盟里,等夜楼。 一半是盎然的绿意,一半是勃发的红绡。像是两股力量在暗中角逐,争抢着脚下这片土地。小雪雀带来了钩星的最新消息。当那小雪团在一篇用天翮古文字编纂的复杂信笺上蹦来跳去,最终拼凑出“我想你”三个字时,反倒是在我身边喝茶的渊寂先笑了出来。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若是思念成灾,不如回去见一面。” 我眼睛一亮:“那你能等等我么?我回映山都见一面钩星,然后咱们就一起进月下州。” 渊寂垂下眼帘,盯着最新一期《三界通闻》,淡声道:“我拒绝。这个节骨眼上,你只能选一样。要么映山都,要么月下州。” 我黑着脸,一把抢过那篇《三界通闻》,翻到“稗海逸谭”一栏,抱怨道:“你明知道钩星必须守着小初的胎果落地,不能离开映山都,又不准我回去。你怎么这样霸道?要学着善解人意、成人之美嘛。” “嗯。以上美德,我皆无。” 这期稗海逸谭还算有良心,写的是负心汉的故事。 让我认真读读,这天下的负心汉,都有谁。 217. 第217章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负心三叹——天道好还,疏而不漏 其一·算尽天下,漏却眼前 昔有某大侠,自号“算无遗计”。少时落魄,得一女相助。此女聪慧果决,为其谋划奔走,助其渐成气候。然某心有不甘,以为此女无根无基,终非良配。遂攀附高门,弃此女而去,临别但言:有缘无分。 后方知,大族之女骄纵难侍,族中亦视其如可用之物,不过利用而已。某困顿其中,每每夜饮独酌,方忆当年那替他挡刀、熬夜、从未怨怼之人。 忽一日,得闻一事。 那“无根无基”之女,实乃某隐世大能独女。初因贪玩化名出走,随某而行,从未言及家世,只待其真心。 而某所求之“高门”,于那位大能跟前,不过仰人鼻息之小族耳。 算无遗计,算了一世,唯独没算——弃如敝履者,原是连城之璧。灯下最黑,莫过于此。 其二·攀高成笑,攀低成尘 又有某君,本仙界某派弟子。与师妹青梅竹马,誓曰“此生不负”。后奉命往大族公干,见族中贵妇貌美势大,遂动攀附之念。 乃托辞闭关,疏远师妹。自此日日献殷勤于贵妇之前,卑辞厚礼,无所不至。 贵妇来者不拒。收其礼,赴其约,偶亦假以辞色。某君大喜,以为入赘在即。 一日,贵妇遣侍婢传书:今夜子时,后园一见,勿告他人。 某君沐浴更衣,怀祖传玉佩而往。 至则贵妇已在,然非独行——三五闺友环坐,酒已备矣。贵妇笑曰:诸姐妹欲观君风采,故召之。 某君愕然。玉佩在手,竟不能言。 是夜,被灌酒无数,强作欢颜。醉卧花间,醒时唯余空壶一盏,并侍婢留书:贵妇云,君较上月那人略有趣些。下月十五,再候君来。 某君方悟。己身不过贵妇消遣之玩物耳。今日是他,明日便是别人。乘龙快婿,原是镜花水月。 消息传回师门,师妹已去。唯留一言:他欢喜便好。 同门视其如秽物,绕道而行。堂堂上仙,竟成三界笑柄。 其三·无情者终有情,有情者终不得 第三位,最可恨,亦最可叹。 其人天性凉薄,自幼寡情。师门皆谓:心性至冷,必成大器。果登高位,术法精纯,威重一时。 然私德不堪问。 娶妻,为联姻耳。妻温婉贤淑,百般体贴,某视如无物。后嫌其碍眼,竟寻隙除之。对外称“急病而亡”,丧事草草。 有二幼女,襁褓中即弃养,不闻不问。女长成来寻,某闭门不见,冷言:与我何干。 身边美人如云,去去来来,从无真心。有女为其投缳,某不抬眼曰:自寻死路,怪得谁来。 三界中人切齿,然其势大,莫可奈何。 某自以为此生无牵无挂,逍遥自在。 直至遇一人。 此女非倾国倾城。修为平平,容貌中上。然其视某,眼中无敬畏、无讨好、无算计——唯有淡淡疏离。 某平生头一回主动与人搭话。此女客气应之,转身便去。 某始留意。此女喜午后小憩,喜淡茶,喜独坐崖边。从不主动寻某,亦不似旁人般谄媚。 某胸中如有物堵,闷不能言。 后乃知,此女早有心上人。每日陪其喝茶、赏花、看夕阳,眉眼间尽是温柔——那种某从未在任何女子脸上见过的、真正的温柔。 某欲争。然何以争?他不会陪人喝茶,不会赏花,不会看夕阳。 女子成亲那日,某立远山之上,望至灯火阑珊。山风透骨,方转身去。 忽忆当年被他亲手除去的发妻。她也曾这样等过。等了许多年,等到心死,等到命绝。 又忆被他拒之门外的幼女。她们站在门口时,大约也等了许久。等到天黑,等到雨落,等到最后一丝念想被浇灭。 又忆那些为他寻死觅活的女子。她们哭时闹时,他连头都没回。 如今他立在风里,望别人圆满。胸中那物终于碎了,扎得满身是血,却连一声痛都喊不出。 天道好还。他负尽天下真心,如今捧着一颗真心,送都送不出去。 (编者按:世之负心者,常以薄情为能、算计为智。殊不知——所弃者非一人,乃一颗真心也;所践者非一段情,乃一份因果也。 那红颜背后之家世,君攀不起;那权贵门前之台阶,君跪不进;那被辜负之人,君再也寻不回。而君当草芥践踏者,终有一日,化作君仰望不及之星辰。 负人者,终负己。若无昔日冷漠、算计、薄情寡义,焉有今朝苦果盈枝? 古人云:天道好还。世人总道轮不到己身。且待之。那果子熟透之日,终究要自己摘的。 奉劝诸君:莫作负心人。世间千果,此果最苦。)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虽说不愁行那三个小骗子近来没再光明正大地编排我了,但这篇逸谭,连同上一篇灵枢仙解梦记,总让我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好似通篇没提我,字缝里却又处处有我。 罢了。还是别贸然自作多情为好。免得丢人两次。 说来这第三个负心汉,即视感未免太强了些。我斜眼瞥向正认真研读第二遍的渊寂,只见他嘴角隐着一丝笑意,似觉着颇为有趣。 “要收藏么?” 渊寂摇了摇头,目光仍未离开那页纸:“不得不叹。人类借景抒情、借物喻人的本事,仿若天成。真是学不会也悟不透。” “毕竟笔杆子也是武器。”我阴阳怪气道,“不愁行的三个小骗子虽打不过你,但背后说说你的坏话,你倒也不好收拾他们。罢了,就当是三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视而不见便罢。” “……是么。你倒像是在替他们求情。”渊寂饮尽杯中茶,起身道,“出门散步。你自便。” 我赶忙追了出去,气得头顶几乎要冒烟:“你这人真是冷酷无情。这地头不安全,你怎敢将我一个人丢下?不是说好了你负责保护我么。” 渊寂无奈地摆了摆袖子,大约是被我这几日形影不离地跟着惹烦了,低声叹道:“吵。且我没说过。” 我之所以说这同盟里不安全,是因为这两日接连遇着了两拨身穿黑色法袍的鉴察使四处搜查。这不,刚走到郊外,渊寂才寻了根树枝预备在河边钓鱼,便被盯上了。 银柳城早已戒严。拿不出路引者,皆是妖孽。这帮天鉴殿的走狗已彻底疯了,为了交差,就差随机抓两个人了事。 为首那人犹在叫嚣,仙索尚未抛出,一旁树冠上便骤然射出两道寒光。我藏在渊寂身后定睛一瞧——竟是前些日子我在等夜楼里见过的那两名身着木甲的精壮汉子。 手段极利落。尖锐的利器悄无声息地削掉了那两个鉴察使的脑袋。一时间血花四溅,将草地染得猩红。 “二位,没事吧。”其中一名木甲汉子摘下斗笠,打量了我和渊寂一眼,低声告诫道,“还请二位莫将我等的行踪泄露出去。多谢。” 我赶忙堆起笑脸应道:“自然,自然。多谢两位好汉相救。” 渊寂甚感无趣,早已走远了些,独坐在一块青石上,垂下那根柳条便钓起了鱼。我时不时瞥一眼那端。那两个木甲汉子利落地陈完尸便迅速撤离了,果断得全然不似普通人。 “是赤鳞军。看样子是逃兵。身着木甲,是为了隔绝雷霆的标记与诛杀。”渊寂淡声道,“十身,你与千手去探探情况。” 我猛然一惊,四下环顾,却不见虫群与咕涌怪的踪影。 只听得十身远远答了一句:“遵命,帝君。” 不知为何,我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欢喜。自从得知悬歌城出了那等惨绝人寰的事,得知桃夭与南弦已死,我已沉郁了好几日。今日还是在掌柜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才勉强起了床。 “人真是奇特的生物。心情郁结之时,总期待外部给予慰藉。” 我没好气地朝渊寂钓鱼处扔了块石头,惊走了那险些便要上钩的鲤鱼:“你就不伤心么?桃夭是你的女儿!” “照夜。我已尝试过带她回家。结局如何,你亲眼目睹。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甘愿与南弦殉情,又何必阻止。”渊寂望向那些在柳枝间逡巡游弋的鱼儿,喃喃道,“悬歌城的赤鳞军,未必全员感染了β侵染素。只是当时的情形,不容许一一甄别。一来时间紧急,二来恐打草惊蛇。唯有一途:全员歼灭。冷酷,却高效。这种手段,保育员二是学不来的。” “……你的意思 是,保育员二特地将感染体藏于派遣至悬歌城的赤鳞军中,是想伺机不动声色地扩大感染?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的对手是个杀伐果决之人。先是想方设法提出‘和解’,掉头便将其一举消灭了。” “是啊。他显然知晓了月下晦在归粟城的手段:打散收编敌军。他想着令这一支赤鳞军投降,混入铁骨盟中,便可光明正大地将β侵染素带至三界各处。核心扩张受限,便想韬光养晦,多点突破。”渊寂说到此处,竟笑了笑,“真是有趣。保育员二号确实学到了新知识,拥有了智慧。看来,人类才是最好的先生。” 我扯了扯渊寂的袖子,又问:“话说,保育员二究竟是什么样的膣藟?” “……癫狂。自负。” 我大笑一声:“哎哟哟。那你如何评价自己?保育员一号?” “愚钝。衰老。” “呃。倒也不必这般自谦。”我望向渊寂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那你评价评价我。警告你,说点好听的。不然我会生气。” 渊寂搁下柳条,任由它跌入河中,顺水流走,与鱼儿一同成为这条不知名小河里的一部分。他侧过脸来,望着我,语气淡淡:“照夜你啊。可爱、有毒。” 等到傍晚,十身与千手果然回来了。有些时日没见,十身第一件事依旧是问我有没有想他们。而千手第一件事,是告诉我——为了控制触须,十身已帮他在三类触须里选出了三个代表。 我探头望去,只见千手脑门上竖着三条呆毛状的触须。看那状态,一条软塌塌地耷拉着,一条形态正常地立着,最后一条挺得笔直。乖乖,性格迥异,且分明得很。 渊寂抱臂而立,冷眼瞧着我们三个叽里咕噜地说了好一阵,才慢悠悠问道:“如何。可有收获?” 十身点点头,正色道:“探到了。那两名赤鳞军叛逃,是因不想入宫侍奉皇后。先前南翊病重,已无力掌管属下。赤鳞军中相貌姣好、身形健壮者,皆被安排入宫随侍。有些不堪忍受的,便逃了。” “啊?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听点正经消息。这等禁宫丑闻——谁想知道!”我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问道,“也太荒淫无度了些吧。人君便不管么?” 十身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头:“就你嘴硬。” “还,还有。”千手在一旁比划着,语气急切,“监察,监察使……被召幸。很,很喜欢。” “真是龌龊。保育员二大约已没心思管束后宫了罢。”我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守家卫国的将士,却被当成床笫间的玩物。真是——哪个男人能受这等折辱。” “会不会单纯是因为参军将士们有八块腹肌,皇后喜欢?”十身笑道,“女子好色,倒也能理解。” “我,我可以,可以有八十块,腹,腹肌。” 我翻了个白眼,伸手挠了下千手的胳肢窝:“软趴趴的腹肌。你就是有一千块,我也不喜欢。” 十身闻言,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看来照夜喜欢硬硬的东西。” 难得渊寂像是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淡淡道:“好了。睡觉。” 将十身与千手打发走之后,我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追在渊寂身后,压着声问:“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情报?” “照夜。我问你——女人沉迷□□,纵欲无度,所求为何?” 我一怔,脸腾地便红了,支支吾吾道:“你、你同我讨论这个……不太合适罢。” 渊寂面色如常,语气正经得仿佛在询问一桩公事:“别想歪。我在向你请教。我不懂女人,我的样本中缺少这一部分的数据。我需要你提供一些经验之谈作为参考。直言便是。” “……单纯为了享乐?”我尴尬地挠了挠同样泛红的耳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羞于启齿的体验,“不过说老实话,情欲这东西,女人虽也有,却不似男人那般——嗯,强烈难忍。” 渊寂靠在窗边,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注意审题照夜。沉迷、纵欲。这显然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程度,绝非仅仅为了享乐这一个目的。” 见渊寂如此认真肃然,我也不由端正了态度,陷入思索。我读过十万卷书,什么故事不曾见过?怎可能被渊寂考问住了。 经一番回忆,我向渊寂讲述了一段他理当知晓的旧事。 218. 第218章 进入月下州! 人界曾有一君王,名栲邕。史书论及栲邕,多曰“荒淫悖常”,言其后宫之盛,前朝罕见。此君继位十载,后宫充盈,竟无一子承祚。每岁选秀,四方争献美人,他皆笑纳,夜夜流连,形骸放浪——实则心中焦灼如焚。无子则国本不固,宗庙无继,朝中暗流涌动,虎视眈眈者何止一人。 渊寂蹙眉思忖了片刻,缓缓道:“栲邕以‘荒淫’为盾,以龙种为矢,广纳天下女子,非为纵欲,实乃与天命角力。然越是急切,越是寂寥;越是广种,越是薄收。那些被送入深宫的女子,多数他连名字都未曾记住,便成了这场漫长而无望的‘播种’中最微不足道的注脚。史笔如铁,只记其荒淫,不载其惶惶。” “对,正是这样。再多的,我当真不知道了。这已超越了我的见闻与认知。” “……原来是为了繁衍么。”渊寂若有所思,沉默了好一阵,才淡淡道,“去睡罢,照夜。顺带一提,你与青莲,抑或钩星的摩擦频率,远不及‘纵欲’二字。大可放心。” 我再度脸若火烧,在被渊寂毫不客气地“请”出门外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可恶!我们的私事——不需要你来评点!” 枯等了整整十日。五月十八,渊寂、我、十身以及千手,终于启程。 从银柳城向北,一马平川。无山,无谷,无遮无拦。天地之间,只剩一条笔直的、延伸向无尽远方的地平线。而在地平线的尽头,月下州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从天上垂下来。 是雷。 非那种劈落下来便旋即消失的闪电,是垂下来的、驻留不走的、仿佛生了根的雷。无数条青紫色的光柱从天幕低垂处探出,像盛发的垂藤,又像倒悬的河流。一根挨着一根,密密匝匝地挂在那里,远望去竟有了几分柳枝拂水的柔意——可那颜色不对。青得太冷,紫得太深。像淤血,像腐水。 那些“垂藤”并非笔直的。它们微微弯曲,有的打着旋,有的分出细杈,细杈上再生出更细的丝,丝丝缕缕地往下探。探到地面,便紧紧扒住,像根须扎进土里。扎进去的地方,地面隐隐发亮,青紫色的光沿着地脉向四周缓缓洇开,如同墨滴在宣纸上无声浸透。 风过时,它们会蠕动。像触须在缓缓收紧。有时候某一根会忽然闪一下,亮度骤增,青色的光沿着它的主干从下往上蹿,像血脉里涌过一阵激流;蹿到顶端,顿一顿,又缓缓暗下去。其余的触须便也跟着微微闪烁,此起彼伏,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进入月下州近畿,我们终于得以近距离看清这些扎根于土壤之中的雷霆。细看之下,便知这是活物。表面密布着无数鞭毛,纠结而成的触须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纹路;纹路里嵌着更细的光丝,丝丝分明,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青紫色的外壳下面缓缓流动。 十身曾按捺不住好奇,伸手触摸了其中一根雷霆。只见细微的青紫色电弧竟顺着他的指尖蔓延闪烁,焦糊的气味伴随着滋滋的声响,昭示着大量而微小的生命正在死亡。 那一次,十身以数千虫群的消亡为代价,完成了对保育员二的初次试探。 月下州南。一处不知名的小镇。没有等夜楼。我们打算宿在郊野。 我捏着十身的手指端详了许久。没有任何伤痕,也感受不到丝毫异样。 “放心,照夜。不过是掉了一层皮而已。”十身见我眉头紧锁,笑道,“那些残骸,还不够塑成千手脑袋上的一根呆毛。” “起码,起码得百万。百万残骸,才能成为……一千零,零四十八。” 见千手的手臂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打结纠缠,我蹭地站起身来,一把捏住他脑门上那三根呆毛状的触须代表,恶狠狠道:“你们给我老实些,别添乱。不然我便先将你们三条毒死。” 千手左臂上那些原本死死缠作一团的触须瞬间怔住了。随即慢悠悠地松了劲儿,不再各自为政,顺从地垂落下来。 十身惊喜地捧住千手的脸,大笑道:“天呐。能让这些触须合作的,竟是恐惧。” “厉害,厉害的……坏,坏女人。”千手开心地甩了甩手臂。这大约是临睡之前,他最轻松的一刻了。 这天夜里,望着那些近在咫尺的雷霆,我实在不敢合眼。便掀开千手的触须,试图去晃醒睡在树下的渊寂。 无形的风从身后拽住了我的衣衫,几乎是将我轻轻按躺在地。我蜷缩起来,盯着慢慢睁开眼的渊寂,任由他的鞭毛簇垂落下来,像一层羽毛,轻轻压在我身上。 风竟有形,亦有重量。真是难以想象。 “怎么。害怕了?” “怕。我怕一睡着,便被电死了。我的晶盾失了效,尾巴又不在。我当然怕。” “……此处尚不在核心控制范围之内。”渊寂轻叹一声,伸手将我拉近了些,“这些普通雷霆簇鞭毛网络,只有防御、攻击、镇定、标记的本能。只要不主动攻击,暂时便没有危险。” “核心为何不控制此处?” “精准控制所消耗的能量过于巨大,得不偿失。”渊寂顿了顿,又道,“况且,保育员二会允许我们进入月下州。” “他在等你。对吧。” “……你话本看多了,以为决战之前会有叙旧的环节么。不,遭遇即是死战。”渊寂缓缓阖上眼睛,“放心睡罢。保育员二不会攻击你。你有毒。” 就这样,我们谨慎地向前推进,小心翼翼地测试着保育员二雷霆触须的核心控制范围。在这期间,我们仍旧未能搞清楚电网之下那些百姓被“镇定”的真相。他们当真如渊寂所言,被圈禁饲养起来,过着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生活。 哪怕那生活已诡异到令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颤。像无数根极细的弦被同时拨动,那声音耳朵听不见,身体却听得一清二楚。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像有什么无形的力在轻轻拽着它们,往上拽,往外拽。我的长发和街边行人一样开始飘浮。先是额前的碎发,接着是鬓角,然后是整头的发丝,都慢慢浮了起来,像水草在看不见的流波中摇曳。 然后是指尖。微麻感从指尖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不疼,却让人忍不住想搓手,想跺脚,想做些什么来驱散那股盘踞在皮肉之下的异样。 可周遭的人却像是陷入了某种古老的幻术之中,温顺麻木得近乎诡异。他们顶着一头飘浮的乱发,照常挑担、叫卖、讨价还价,仿佛那悬在头顶的青紫色雷霆不过是多云的天气,仿佛这街市上从未有过什么不对。 “照夜,你好像一朵蒲公英。”十身见我的长发开始张牙舞爪地炸开,忍不住笑道,“一会儿我替你编成辫子。再这样下去,你快飞上天了。” “唔。像,像触须。”千手打着哆嗦。他的皮肤面积最大,感受到的酥麻感自然也最烈。但对他而言,那不是痛,是痒。是千万条触须同时被羽毛搔刮的那种痒,想挠又挠不到,只能不停地咕涌、蠕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渊寂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只是仰头望着雷霆触须生长垂落而出的那片乌云,呼吸放得极轻,轻到几乎与这凝滞的空气融为一体。 这时,一队身着雷甲的将士策马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行人纷纷避让,低头侧目,小声议论着月下州布防的变动。听闻南弦将军死后,国师举荐了一位仙人出任大将军。曾经的赤鳞军已尽数换下了那身赤色铠甲,改着这一身青紫色的雷甲。 “累了。休息。”渊寂抬脚便走向街旁的一间客栈。 “啊?咱们午后才出的门,走了有两个时辰么?”我赶忙跟紧渊寂,下意识去拉他的手。此处愈发凝滞的气氛几乎要将我生生窒息,“你是不是打不过保育员二,怯战了?” 十身蹦蹦跳跳地跟上来,笑道:“哈哈,照夜。你又不是天妃,不准调侃帝君。” “但,但是。可以,牵,牵手手。”千手一边咕涌,一边傻笑。他脑门上那三根呆毛竟神奇地摆了摆,彼此缠绕在一起,模拟起了“牵手”的模样。 见我又怕又急又气,渊寂只是捏了捏我的手,嘴角微动:“你再这样紧张,反倒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我大惊失色,偷偷朝那些雷甲军瞥了一眼。只见他们果然在挨户盘查,像是正在缉拿什么逃犯。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这可恶的保育员二,竟学会了“请人代劳”——雷网侦查所耗的能量过于巨大,他便选择了更低消耗的法子:指挥人类军队替他围追堵截。 客栈里,掌柜仔细打量着我们一行四人,又将渊寂递上的仙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紧贴着渊寂,攥紧了青莲瓶中的尾巴,心如擂鼓。 “您是——灵枢仙人?”掌柜眉开眼笑,赶忙从柜台后面小跑出来,“哎呀呀,竟未想到您是位男仙。《三界通闻》总是胡编乱造,害人误解。诸位请坐,请坐。” 我惊诧得张大了嘴,一把夺过渊寂手中的仙牌细看。还真是灵枢仙人的。 “掌柜劳烦写三间房,多谢。”渊寂撒完谎,面不改色地落座饮茶,“ 哦,对了。本仙喜静,房间不宜临街。” “这——上仙见谅。”掌柜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赔着笑,“您有所不知。月下州及附近一带严加管制,房间皆有定额。今日只剩两间房了,只能委屈您四位略挤一挤。免得待会儿军官来查,咱们不好解释,平白无故给上仙添了麻烦不是。” 千手咕嘟咕嘟灌了两大杯红绡茶,小声嘀咕道:“我,我们要和十身睡。” “我也要跟十身睡!”我急声道,“要不咕涌怪你跟我睡——” 十身掏钱付给掌柜后,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照夜。话说落下石钉之后,你是一丁点都没瘦。你和千手睡一张床,难免拥挤。所以理论上最恰当的分配方式是——我和千手一间,而你——和灵枢仙人一间。” 渊寂只淡声评价了一句:“嗯。合理。” 我正准备拍案而起,门外便传来了喧闹声。那群雷甲将士迈入门槛,冷厉的目光四处逡巡。为首那人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将目光钉在了我们这一桌上。我吓得掐紧了桌下渊寂膝上的那只手,又给了对面的千手一脚,压低声音道:“别咕涌了。被人盯上了。” “喂。尔等何人?面生得很。”那雷甲军首领一手按在千手柔软发泡的肩上,脸色骤然一变,急速后退两步,立刻命手下将我们团团围住,“妖孽。一看便不是人。” “军爷,误会,误会。这位是灵枢仙人及其弟子——”掌柜吓得屁滚尿流,哆哆嗦嗦地发着颤,“小的们验过身份,才敢待客——” “放屁。这一看便知是妖。”首领一脚踹开掌柜,眼看着便要挥手发起袭击。 “闭嘴。”我几乎是冲动之下,腾地站起了身。心中压抑已久的恐惧与愤怒,再也抑制不住,“《净世令》尚有验妖三法可循。尔等不问不验,便一口咬定我们是妖——是何道理?” “此人一看便知非人,何须查验!” 千手哆哆嗦嗦地缩在十身怀里,恐惧之下,咕涌得愈发厉害了。我从渊寂怀中摸出那枚仙牌,两步跨到那群将士身前,拔高了音量,厉声道:“看好了。我师父灵枢仙人,受邀前往月下州解梦。我是他大弟子小八。这两位是我的二师弟、三师弟——虫虫,和软软。” 气氛一时凝滞。凑在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们面露困惑,交头接耳。那群已拔刀出鞘的将士们一脸肃然,却面面相觑。 我一把将千手的宽袖撸了上去,捏了捏他柔软无骨的触须,继续道:“我师弟患有软骨症,天生便是如此。多晒晒太阳便好。何以一眼便断定是妖?要这么说——诸位军爷,在我眼中,你们才是妖。” “好啊。你竟敢污蔑枢机殿。我雷骑奉命驻守人界江山——” 我怒视着那首领,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原本围拢的兵卒,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闭嘴。驻守人界江山?这一路我听过的、看过的,还少么?丹江城的白骨坊是怎么来的?见人与常人有异,便指为妖孽。你们说我师弟是妖,敢问他是什么妖?他害过谁?施过什么妖法?你们知道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交差。上面说要抓妖,你们便抓妖。上面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们便杀。杀了之后呢?回去领赏,升职,回家抱孩子。至于死的那个人是妖是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反正死的又不是你们。” 我顿了顿。脸上的肌肉紧绷得近乎麻木,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可这江山是谁的?是你们一刀一枪守出来的。这些百姓是谁的?是你们的父母、兄弟、乡邻。你们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说是为了江山社稷——这江山,还有人吗?这社稷,还值得守吗?你们不是官差。你们是屠夫。屠夫杀猪杀羊,还知道那是猪是羊。你们杀人,连自己杀的是什么都分不清。” 忽然,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紧接着,那声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汇聚成一股无法被忽视的声浪。 就连掌柜也在抹眼泪。 那为首将官见势不妙,狠狠将仙牌掷在地上,铁青着脸,恶狠狠道:“最好别叫我们抓住把柄。仙人又如何?若犯了律令,照杀不误!” 待这一队人马浩荡离去,我紧绷的身体倏地一软,却被千手稳稳扶住了。十身凑到我面前,笑着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我的眼角:“照夜。你喜欢我们,对吧。” “胡说什么,怎么可能!” “哈哈。”十身伸指戳了戳我的嘴唇,笑得眉眼弯弯,“一如既往地嘴硬。你替我们护短,你就是喜欢。” 219. 第219章 另一波追兵! 这段小插曲并未能引起太多的波澜。但掌柜主动替我们减免了一间房费,理由是他想起了自己那被当作妖孽抓去、最终死于火刑的弟弟。只因那孩子天生不能行走,便被视作妖孽。遭受火刑时,他甚至连躲避都不知该如何躲避。直到尸骨焚尽,是人是妖,也依旧没个说法,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从前南翊将军在世时,枢机殿的将士并不参与缉妖一事。可他死后,枢机殿由新任将军掌管,行事已与那天鉴殿一般无二,皆由国师一手掌控。 掌柜一面讲述着,一面将我们引进了房间,“仙人您问枢机殿新任将军是何人?哎。可不就是那位曾叱咤仙界、最年轻的上仙,帝君的女婿——青莲仙人。” 听到“青莲”二字时,我浑身僵直,牙关都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青莲?” 渊寂却只是轻轻按了按床榻,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我脸上复杂的神色。 掌柜弓着腰,哀叹一声:“是呀。如今赤鳞军已不叫赤鳞军了。改叫——青霄雷骑。” 这一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来床铺狭窄硬实,翻不开身;二来身边睡着一个γ型膣藟,总叫人心里发毛;三来,白日里从掌柜那儿听闻如今执掌人类军队的竟已是假扮小青的幻鹊,心中更是郁结难安。 万万没想到,这幻鹊三下两下,竟混成了人界的大将军,还将赤鳞军改作了什么“青霄雷骑”。 人君腐朽、国师乱政,皇后糜败、将军祸国。人界已是一块腐烂霉变的苦柑,正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死气。 ββ型膣藟——保育员二,会以谁为伪身呢? 黑暗中,我盯着渊寂的侧脸,心中暗想:我面前这副躯体,是保育员一的伪身;那些盘绕在我身边的风,则是他的鞭毛簇。我是否能这样理解——保育员一侵占了渊寂,而非彻底吞噬了真正的渊寂? 我之所以如此判断,并非因为白日睡多了、夜里睡不着而胡思乱想。我是在分析——保育员二,究竟是谁。 好吧。其实我确实有些睡不着。渊寂离我太近了。哪怕我刻意将尾巴搁在我们中间,尽力缩在床榻内侧,也依旧近乎挨着身边这具硬如钢板一般的男性躯体。 “……睡不着便出去跑两圈。” “……要不你去跟千手睡。我去和十身凑合凑合。” 渊寂侧过身来,打量了我一番。窗外的月光落在我侧脸上,又浅浅地印进他的眸子里:“他们去打探些消息,还未回来。夜里行动方便些。” “哎。对了。之前百目一心想立功,我便送了她一程,让她来了月下州。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她还活着没有。”我尴尬地笑了一声,“话说回来,偷窥她倒最是在行——虽然她总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投你所好。” “十身、百目、千手,都是聚合体,生存力极强。一般情况下,蛰伏沉睡百年、千年,一旦着床的条件适宜,便会再度跃。至于百目——眼器衰竭之后,新的眼器会从中诞生。你可以理解为蜕皮。就像溟牙那样。” “说老实话。你制造他们三个,好像不是为了当武器。毕竟——太逊了些。就算以前能合体,也没强大到哪儿去。”我笑了笑,“倒更像是制造了三个研究助手。十身负责分析数据,百目负责记录数据。至于千手——刚好帮你操纵那些乱七八糟的器具。” 渊寂闻言也笑了。他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腰间,声音低缓:“嗯。你猜得没错。六百多年前,我第一次将他们引荐给陆曦时,陆曦很喜欢这三个家伙。后来的煌木没那么多情绪。煌木只觉得他们三个有用,好用。直到发现他们的真身之后,也没有声张。煌木是个冷酷又理智的人。他知道仅凭自己一个碎片,无法战胜我们。他死的时候,也许……已有些绝望了。” “……绝望?因为又一次失败么?” “也许吧。阿戈里亚斯的酸液腐蚀了煌木的量海。在我杀死他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反抗。”渊寂语气平淡,淡得令人脊背发冷,“又或许,他提前剥离了仙丹,命龙鱼离开,早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解脱。人类真是令人费解的生命。既顽强,又懦弱。” 我心头发酸。尾巴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依旧在不停地追赶我,就像小初的所有碎片一样,在漫长的三千年里一次次死亡,一次次新生,尝够了人生所有的酸楚与艰辛。 “好了。大半夜的,还是别哭为好。眼泪只会让你的梦变得苦涩。”渊寂抬起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湿痕,声音轻得像在呢喃,“照夜,睡吧。起码看在你今日维护他们三个的份上,不该搅扰了你的美梦。” 我揉了揉眼睛,问道:“膣藟……真的不会做梦么?” 渊寂摇了摇头,显得十分困惑:“不会。美梦,噩梦,春梦,甚至龙鱼之梦——都不会。” “那太遗憾了。在梦里,可以放肆一些,做一些现实中不敢做的事。”我阖上沉甸甸的眼皮,耳边的声音正渐渐远去。 渊寂轻轻抚拍着我的背,声音缥缈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么,确实很遗憾。于我而言,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故事,亦无梦可圆。” 十身与千手要探查的情报并无结果。渊寂始终困惑于保育员二究竟是如何“镇定”了月下州所有百姓。次日一大早,我们便离开了这处小镇,继续向北进发。路上,渊寂听完十身的汇报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而千手则开始了每日一次的点名。没错,他的触手们偶尔也会变换立场,倒戈投向另外两派。 “所以说很神奇吧。”十身叹道,“仅仅是睡上一晚,所有的恐惧、不安、难过、伤怀,便不治而愈。简直像是被施了幻术,或者——洗了脑。” “会不会是吃了毒蘑菇中了毒?”我问道,“红绡粮有这功效么?” “没有。”十身咂咂嘴,回味着早晨那碗红绡米粥,笑道,“你该尝尝。很好吃。” 我烦恼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嘟囔道:“我才不吃。况且我一点也不饿。尾巴会悄悄吸收离散的仙力,把我塞得满满当当的。” “哈哈。一想起你的尾巴被关禁闭、哭鼻子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十身抢过青莲瓶,晃了晃那团软绵绵的光,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明明是太初的仙丹,竟会撒娇嚎哭。” “讨厌。不准欺负尾巴。”我追在十身身后,又急又气,“我就喜欢尾巴撒娇。他是世上最好的尾巴。” 十身蹦跳着逃进了密林里。我追了两步,便撑着膝盖气喘如牛。十身轻盈地现身于我身后,还没来得及说话,脸色便骤然一变。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带着我即刻匍匐在地。 密集的弩矢携着燔磷石,从林间暗处嗖嗖射出。那不是寻常箭矢破空的声音。燔磷石沉重,射出来时带着一股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掷出后又被人拽了一把,轨迹低平,力道却猛得惊人。 箭矢钉进树干时,“笃”的一声,木屑飞溅。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密密麻麻地钉进树皮里,像一排突然长出来的铁刺。燔磷石在撞击中碎裂,细小的粉末簌簌落下,落在枯叶上,落在苔藓上,落在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殖土上。 火“腾”地一下便起来了。整片林子像被人从内部点着了一样,火苗从每一处燔磷石碎裂的地方蹿出来。先是蓝白色的,灼得人眼发花,旋即转成橙红,顺着枯枝败叶四处蔓延。干透的藤蔓最先烧起来,像一条条火蛇沿着树干往上蹿;地上的腐叶层厚得能没住脚踝,此刻成了最好的引火物。火舌从地面舔起来,舔到哪里,哪里便炸开一团新的火焰。 随即,十余个身着青色雷甲的青霄雷骑,连同数名裹着黑色法袍的鉴察使,从暗处猛扑出来。十身按住我的肩,只轻声说了一句:“闭上眼睛。稍等片刻。” 我忽然想起曾有一夜,十身处决恶贯满盈的流匪时,渊寂捂住了我的眼睛。这个模拟聚合而成的少年——这十亿虫群——既然能够蚕食掉坚硬的“起源号”飞船,那么嚼碎这些血肉之躯,或许只需一眨眼的工夫。 只见火光中飞舞着一股漆黑的风。那风所至之处,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作为死亡最后的尾音。 没有脑髓血水喷射,没有皮屑碎肉四溅。虫群所过之处,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我曾想象过尘蚴会像行军蚁袭击猎物时那样,啃食掉松软的皮肉与内脏,留下一具坚硬的白骨。却不曾想到尘蚴的进食方式,是彻底的抹除。 再度聚合为少年形态的十身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跃动的火光:“是昨天那队雷骑。或许一直与鉴察使盯着咱们。” “被监视,你们一点都未察觉么?”我被浓烟呛得难受,几乎是闭着眼睛被十身拽出了着火的林子。 “确实不如百目专业。”十身脚下一滞,声音低了下去,“况且,猎人从不在意猎物的目光。” 我咳喘着抬眼,顺着十身的目光看去。只见千手正挥舞着七八条粗如蟒蛇的触须,紧紧将那些突袭的军士与鉴察使缠握在其中。 他只是轻轻一捏——像捏爆一枚熟透的葡萄那样——便将人类的血肉与筋骨一并捏成了碎屑。 而渊寂,自始至终只是背手站着。隐藏在风里的鞭毛簇懒洋洋地垂着,仿佛还在沉睡。 “害怕么,照夜。”十身神色坚毅,只瞥了我一眼,“害怕我们么?即便是那个需要你帮忙起名、解结、喂饭的千手,他的威力也这般可怕。” 那一头,千手甩了甩触须,又在草地上将血污仔细蹭干净,然后慢悠悠地探向唯一还活着的那个——昨日遭遇过的那个将官。此刻,这男人双腿虚软地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咬紧牙关,努力平复着狂跳不止的心,声音压得低而坚定:“我不怕你们。也不怕他们。宏音曾说不忍叫我见到太多的杀戮与血腥,但其实——我已历经过许多了。” 比起那个跪地求饶的男人,渊寂显然对我的反应更感兴趣。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几乎是一寸一寸地从我狂跳的眼角,扫视到我紧绷的下颌。 千手将一条触须化作利刃般的探针,猛地插入了那男人的额头。一道蜿蜒的血流顺着他的面颊淌下,预示着他的生命正走向终结。无声无息。 “如何。读取到他的记忆了么?”十身蹲下身子,盯着那瞳孔不断乱颤的男人,语气冷漠,“显然是接到了命令而来。可这命令,仿佛并非来自保育员二。” 不过瞬息之间,千手缓缓抽回了触须,断断续续道:“是,是青莲。他很慌。很害,害怕。以为是,是来抓,抓他的。” “不好吃。别吃了,千手。免得吃坏了肚子。扔火里吧。自己燃起的火,葬送自己的尸骨——这叫什么来着?哦,自掘坟墓。”十身掏出手帕,擦去千手呆毛上的血渍,又望了一眼那处正冒出滚滚浓烟的树林,“看样子,青莲仙人是做了亏心事,还以为咱们是冲他来的。” “走了。无聊。”渊寂像是被人打搅了清净,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不悦。 我咬着嘴唇辩驳道:“那是幻鹊,不是小青。都怪你们放任他假冒小青,败坏小青的名声。” 渊寂侧首望来,顺势牵住了我被冷汗浸湿的手,语气悠然:“世人说他是青莲,他便是青莲。怎么,从前有过一个属于你的青莲,便不许后世再有一个不属于你的青莲?还是说,时至今日见到那张面孔,你仍会心有涟漪?” “哈哈。要我说,幻鹊真是时运不济。若他顶替了青莲之后,没有抛弃作为青梅竹马的照夜你,也许今日也不至于落得如此难堪的下场。”十身笑道,“不过他现在接替了南翊的位子,倒也不算一事无成。只是——他到底干了什么亏心事?一听灵枢仙人之名,便吓得瑟瑟发抖、方寸大失。” 千手脑门上的呆毛直愣愣地举了起来,像一只踊跃发言的手:“我,我知道。他,他勒断了别人的脖,脖子。做,做噩梦。所以,怕。” 十身笑嘻嘻地走在最前方,仿佛方才那场杀戮不过是顺手拍走了几只讨人厌的蚂蚁:“这个就叫——做了亏心事,最怕鬼敲门。” 袭击来得突然。青霄雷骑混杂着鉴察使倾巢而出,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给我们一点颜色瞧瞧。真是令人无语——我们分明是来找保育员二麻烦的,岂料半路杀出个碍手碍脚的幻鹊。 两天之内,十身与千手处理了二三十拨追兵。这天半夜,我们偷偷宿在了贤君祠,总算暂得了一丝安宁。这两日我怨气冲天,仗着自己身怀剧毒,轮番将十身、千手,以及那罪魁祸首渊寂,骂了个狗血淋头。 十身热了杯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替我润嗓子:“照夜,你不能再骂帝君了。你看,帝君这两日声都不敢吭。” “帝,帝君怕……怕凶凶的坏,坏女人。”千手不敢离我太近,缩在角落里嘟嘟囔囔,“太,太凶。不漂亮了。” 我瞪了千手一眼,又瞥向渊寂。他垂着眼眸,定定地盯着那簇跃动的火苗,这些天来一直陷在这种思而不得的状态里。 看样子,保育员二的镇定能力,深深困扰着渊寂。 我一下子泄了气,挪到渊寂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咱们要不一口气突围到城里去?这样悠闲地走,要走到什么时候。” “……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我不理解,这不符合常理。”渊寂喃喃自语,压根儿没有听见我的话,“如此大规模,极其高效,又无后遗症的镇定方式——实在无法想象。” “这很重要么?是怕保育员二控制百姓们对咱们围追堵截?” 220. 第220章 十身凑近过来,摇了摇头:“摧毁路障是极其简单的事,照夜。这样的镇定能力,是帝君一直在研究的课题。如果能实现无痛采集转化后的仙力,便方便可控了许多。不是么。” 一听十身用那般天真纯粹的声音,道出如此冰冷彻骨的话,我顿时感到脊梁又冷又麻。几乎是靠着强制自己镇定不动,才勉强抑制住了拔腿逃跑的本能。 无痛采集。便是将人类当作温顺的羔羊,允许他们繁衍生息,定期屠宰,献予母神即可。无人反抗,无人恐惧,无人痛苦。这是一种比麻痹更精准的控制——甚至给予了人类正常、清醒生活的权利。 表面看来,似乎没什么坏处。就像红绡粮一样。 除了恐惧,我心底那簇小火苗也彻底凉了下来。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三个膣藟之所以愿意带我来月下州,只因我对保育员二身怀剧毒:我是武器。 必要的话,他们会在关键时刻破开我的身躯。唯一的阻碍,大约便是舒岸自行凝结成的晶盾——那层令他们无法轻而易举突破的屏障。 那么,如果我的敌意逐渐退散,导致晶盾无法自行生成呢? 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剖开我的躯体,释放仙力。 千手拍了拍我的头,小声问:“晚上,需要,要枕头,被,被褥么?” 十身见我半晌不吭声,抬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也在发呆?早些睡觉,照夜。那些人不会料到咱们躲在贤君祠的。” 渊寂不知观察了我多久。那审视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而淡漠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视线仍旧落在我身上,对十身与千手道:“好了,去睡吧。照夜看样子,想留在我身边。” 五月将尽。夜里已不再寒凉,微风中甚至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可我却浑身又疼又冷,只想蜷缩在熄灭的火堆旁,死死将尾巴捏在胸前。 不能退。不能逃。这一次,必须干掉保育员二的核心。这项任务,不是外部围攻可以实现的。况且如此多的人质横亘在前,又怎能全然不顾他们的生死。 唯有内部突入。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彻底杀死他。 想到这里,我看向好整以暇的渊寂。他将身边的位置留给了我,显然早已看穿了我的挣扎与选择。 柔软轻盈的鞭毛簇轻轻搭在我身上,仿佛已然睡着。 “十身还未学会伪装。他语言艺术的进修成果,也仍欠火候。如果你害怕他吐露如此直白的真相,下次可以捂住耳朵。”渊寂枕着手臂,侧身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好像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渊寂的指尖近在咫尺。它沿着我的额头、眉间、眼角,顺着脸颊缓缓地,一点点向下描摹。“照夜。时间是最有趣的变量。它催草木荣枯,也催人心易变。起初的惊心动魄,熬着熬着便成了温水般的日常;刻骨的恐惧与憎恶,走着走着便褪了颜色。初心是最不经放的。搁久了,落满了灰,再想起来时,已辨不清当初的模样。可时间也是世间最公道的判官——它拿走一些,也会留下一些。” “变量究竟是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渊寂垂着眼眸,问:“譬如呢?” “人这颗心,才是变量。” “……我有心么。照夜。” 我愣了一瞬,试探着伸手探向渊寂的胸口:“我能否……再摸一摸。” 四平八稳的心跳。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波澜。它确实是特殊的——因为它只属于面前这个即便被膣藟用作伪身、也依旧在跳动的人。可它却又毫无特色。因这心跳,只会以一种节奏跃动到死。 贴上去听一听罢。咚咚。咚咚咚。 活着的声音,昭示着未死。 不变的声音,昭示着非人。 我抬起下巴,看了一眼正盯着我的渊寂,又缓缓挪开了目光。算了,何必去证明一个已毫无争议的事实。他们是膣藟,是从遥远的、不可知的其他世界而来的有害生灵。 仅此而已。 离月下州仅一步之遥了。这里密布着密密麻麻的雷霆触须,空气里仿佛弥散着肉眼不可见的微粒,如无数细针,轻轻扎入我的皮肉。 隐约的麻痹,与刺痛。 奇怪的是,百姓们对此司空见惯。他们视这雷霆为保护,保护着他们免受叛军的侵袭。 曾经繁华的三界中枢之地月下州,如今像一片被笼罩在琉璃罩里的、待时屠宰的畜棚。 青霄雷骑将月下州围得如铁瓮一般。城门由重甲驻守,进出百姓皆需经过重重盘查。 我趴在树冠上遥遥望了一眼,不由摇头叹息。原以为我们会像一柄直刺敌人的利剑那样发起突袭,却不想,最后竟要偷偷摸摸地潜入。 “就选在这里罢,帝君。”十身率先跳下树,顺手将我扶了下来,“该等候宏音大人的下一步行动了。” “雨季结束,保育员二又可以放肆发育了不是。”我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见千手那几根呆毛正自规规矩矩地分配着红绡馍馍,叹了口气道,“算了。宏音自有计划,听他的安排便是。” “照夜。你这几日不说话也不笑,是很紧张么?”十身替我捋了捋炸了毛的辫子,笑道,“放心。有帝君在。” 千手嚼着馍馍,含含糊糊地喷了我一脸碎渣子:“被,被发现。逃,逃——” 看来幻鹊这厮是真的疯了,四处搜捕追杀我们。这不,一大清早我们出门给千手买红馍馍吃,不过一刻钟便被雷骑发现了踪迹。我是跑不动了,任由千手将我卷在背上,飞也似的贴地蠕动。没想到,逃跑的时候,这些各自为政的触须反倒配合得宜,连打结的工夫都省了。 顺利解决了追兵,千手正准备按照惯例读取最后一人记忆,不料那人猛地双膝跪地,连声呼喊道:“仙人饶命!我等奉命行事,不敢不从。小的斗胆向仙人求个活路,可提供情报作为报答!” 十身许是没料到这面前身着青甲的将士非但不恐惧,反倒谈起了条件,便将千手的触须挡了回去。 我亦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这是个魔族,看上去竟有几分眼熟。 那跪地求饶的男人抬眼一见是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是,是你——照夜?!”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正源源不断地赶来。眼见十身便要化作虫群,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叮嘱道:“还是赶紧撤。咱们一大早出门买东西惹了大祸,就别节外生枝了。先撤。” “照夜,诸位仙人。我,我知道一处地方可供躲藏——”那魔族将士立刻起身,自告奋勇地奔向密林深处,“请跟紧我。” 翻过一片密林,在一处村庄的边缘,有一座废弃的民居。据这个魔族男人说,当年《净世令》颁布之后,这户患有侏儒症、本就避世隐居的村民被当作妖孽,在与鉴察使的冲突中不幸引发大火,一家三口被活活烧死。此后这废墟便无人居住,彻底废弃了。 躲过了追兵,十身折返去接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渊寂。而我则坐在杂草丛生的破屋里,打量起眼前这个魔族。 枝荣。仅有一面之缘。当年我随舒岸南下玉山时,曾有一魔族将士向我坦白,他受国师施铎之命,寻机诛杀我。他得了迩松大将的指点,决定向我坦白,求一条生路。 没想到五十多年过去了,这个男人竟还活着。 “您还记得我。”枝荣摘掉头盔,那张略带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今日运气不错。若非遇上了您,怕是真要殒命于此了。” 我指了指正在一旁咕涌的千手,问枝荣:“你可知他们是谁?” “一看便知是仙人。”枝荣抹去额头的汗,压低了嗓子道,“先前仙界颁布了召回令,我还以为无人驰援。还好,还好有仙人愿拉人界一把。他,他们的牺牲,也不算白费了。” 说着,枝荣竟嚎啕大哭起来。这哭声哀恸至极,听得人心神俱颤。我听不出他哭腔里的“他”与“他们”究竟是谁——至少不光是舒仲与舒岸,不光是死在玉山的那三千多名将士。 “枝荣。眼下我需要一些情报。我们得去月下州。” 枝荣平复了心情,继而向我坦白了两件事。 枝荣虽是魔族,却从小生活在人界。后来卖身给国师施铎做了家奴。因为人圆滑,颇受重用,继而参军,效力于舒岸的黑羽军中,亦作为探子替施铎刺探情报。后来赤鳞军取代了黑羽军,他又效力于南翊麾下,见证了五十多年前那场平定银柳、玄洛怪物之祸的战事。直至南翊、南弦相继死去,幻鹊成了枢机殿大将军,枝荣便再次成 为青霄雷骑中的一员。 此次幻鹊声称有妖孽逼近月下州,派遣雷骑四处追捕,简直比鉴察使还要积极。枝荣随队行动,天不亮时便瞧见我与十身、千手偷偷摸摸在集市上买红馍馍,这才发动了突袭。 好在他最后关头认出了我。否则今日这情形,他必然早已死透了。 “黑羽军,赤鳞军,青霄雷骑……枝荣,你当探子当上瘾了?”我听完枝荣的坦白,拧着眉头道,“你对施家未免过于忠诚了。” 枝荣脸色一白,赶忙跪地道:“我之所以苟且偷生这么多年,不是为了钱财功绩,更非心存侥幸。而是,而是——为了复仇。” “复仇?” 枝荣,这个在我印象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此刻睚眦欲裂,目露凶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父母曾受过贤君舒贤一饭之恩。若非他收留我们这些魔族,又哪来我今日的活命。可是!可是这帮畜生却践踏了他的心血——表面修建贤君祠,祭奠敬仰;背地里却诋毁他,说他不过是假他人之慷慨,收留魔族,也将那些怪物一并留在了人界,才酿成了如今怪物成灾的祸事。” 闻言,我的心像被巨石碾过。一个籍籍无名的魔族,只因一心想维护救命恩人的尊严,便辗转潜伏于敌营之侧,苟存于世。为的,竟是如此宏大而又卑微的愿望。 弑君。于他而言,遥远得像一场永不会开始的梦。 这世上,也总有许多初心,是不会被时间无情涤荡褪色的。 “……我无用。可我——一想到贤君祠蒙尘,就——就无法撤退。”枝荣的拳头握紧,又无力地松开。最终只耷拉在身侧,如他整个人一样疲惫,甚至绝望。 “撤退?你难道是——是铁骨盟的人?” 枝荣一怔,猛地抬眼望来。震惊之余,他一字一顿地正色道:“嗯。盟主称呼我为‘随机应变方大侠’。哪怕战力不堪一提,却有一身圆滑保命的本事。只是如今,想传递消息出去,难于登天——但知盟主安全,便好。” 我不由长叹了一声。先前月下晦将施印放归,一来是为了将利衡印失窃一事嫁祸给天鉴殿,二来,便是为了给潜伏于月下州的铁骨盟兄弟们一个撤退的信号。 原来这潜藏于敌营里的“方大侠”,竟是枝荣。 这么多年来,铁骨盟顺风顺水,掌握了不知多少关键情报。想来,与枝荣的小心周旋、刺探传情密不可分。 真是令人哀叹。贤君的守护者,为了保护他的尊严与圣名,最终选择了与一个即将推翻其后代统治的“逆贼”联盟合作。 不知在门口偷听了多久的渊寂,此刻踱步而近,淡淡地道了一句:“瞧啊。人类就是如此有趣。总是充满不可预测性。” 十身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帝君,这是照夜的旧相识。我们决定放过他。你若生气,我便去游说照夜,让她抱你大腿求情。” 渊寂似笑非笑地绕到那一头雾水、却已本能感应到危险的枝荣身后。他并未动手,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斩向枝荣后颈。枝荣一声不吭,当即晕死。 我几乎是滑跪在地,一把抱住渊寂的大腿,央求道:“师父——这家伙是小八的盟友。饶他一命如何?铁骨盟要是知道我对兄弟见死不救,定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 十身大笑一声:“哇,照夜。咱们越来越有默契了。” 千手方才跑得太快,馍馍噎在喉咙里,这会儿才勉强咽了下去,长长呼出一口气:“嗯,嗯。默契。像,像……呆毛。” 渊寂并未急着理会自己那条被抱住的大腿,而是俯身剥开枝荣的后领,仔细查看了一番。我凑近一瞧,同样的轻微烧灼痕迹,以及一个极难发现的针孔。 “照夜。既是你的故人,便由你来探听消息。”渊寂对十身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至于其他追兵——太碍事。清除。” 眼下情形纷乱如麻,令人烦躁不已。一来我们在等候宏音的下一步行动,不能贸然进入月下州城区;二来幻鹊这混账东西狗急跳墙,仅“灵枢”二字便吓得他派遣手下四处追杀我们;三来渊寂始终参不透保育员二那所谓集体镇定的法子究竟是什么,这件事仿佛刺痛了一个研究员那脆弱的自尊:自己毕生研究所求的东西,竟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221. 第221章 至于枝荣。这个多年来在敌人内部摸爬滚打的双面探子,有一股几乎出自本能的觉察力。他意识到我身边这三个“人”若要取他的性命,根本无需杀意,也无需理由。于是他选择了全面倒戈。 “你是说,带我们混进月下州去?”我拧着眉头道,“你不怕那些雷霆么?那东西在监视你们。” 枝荣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渊寂,又看了看刚刚清除了追兵的十身与千手。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知道。大家都知道。但只要安分守己,那东西便不伤人。日子一久,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况且对百姓们来说,外面更乱、更危险,不是么。” “好吧。说说你的法子。”我问道,“你打算怎么带我们混进皇宫去。” 说老实话,月下晦这坏东西人品虽糟,看人的眼光却十分毒辣。枝荣为了保命,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他的大计划来。 人君舒尚的妻子,舒仲曾经的贵妃施兑,也就是现在的兑皇后,作为前太师施铎的妹妹,嫁予舒仲时,尚且端庄贤淑。 后来施兑被舒尚立为皇后,那层端庄便逐渐像浸了水的绢帛,软塌塌地挂不住了,露出了底下的本色来。她好男色,且毫不掩饰。 先是鉴察司中那些俊朗的、修为不俗的年轻鉴察使,被她以“随侍”之名一个个召入宫中。去时衣冠楚楚,出来时面色苍白、腿脚发软,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后来鉴察司的人玩腻了,她又盯上了枢机殿的将士。那些披甲执锐的武夫,在她眼里与市井瓦舍中供人取乐的伶人无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全凭□□愉便能定夺前程。 彼时南翊在世,尚可与之抗衡;他一死,枢机殿的大门便再无人敢守了。 再来说幻鹊。 幻鹊假冒青莲,娶了凤琤,攀附渊寂,自以为如此便能平步青云,位及鸿珠上仙。 谁料凤琤一死,他的修为便停滞不前,又坐实了负心汉的骂名,遭人唾弃。 勉强混了个金珠仙人的名头,算是全了一张脸面。后来得飞逍引荐,来到了人界。 兑皇后一见幻鹊便倾心不已。当晚便留他在宫中“论道”,直论到天明方才出来。 自此,幻鹊便成了兑皇后的入幕之宾。 “青莲样貌俊朗,身形匀称,为皇后所喜爱也很正常。”十身率先发表了看法,“当然,我们师父才配得上‘渟渊岳峙’四个大字。” 枝荣闻言,赶忙转向一言不发、闭目养神的渊寂,连声附和道:“那是,那是。仙人出尘脱俗,澹泊清逸,自是那些俗物没法比的。” 我冷哼一声,催促道:“继续讲。别拍马屁。” 真是服了。我们离敌人仅一步之遥,毫无胜算也就罢了,竟还窝在一间破陋屋子里听起了这等八卦。 话说初始之时,幻鹊确得宠爱。后来皇后腻烦了,转而又去召幸他人时,幻鹊才恍然大悟——自己不过玩物一件罢了。 不过幻鹊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不只伺候皇后一人。 他借着这层关系,频频专挑那些身强力壮、容貌端正的年轻男人,以“皇后恩赏”之名,一个个送进皇宫。 后来国师施道与皇后共同向舒尚举荐幻鹊,称其“才德兼备,可堪大用”。 舒尚看着阶下那玉树临风的前上仙,又望了望帘后心满意足的皇后,待南翊一死,便封赏幻鹊为枢机殿首领,掌管月下守军。 “……这个,是叫嬖臣么?照夜。”十身一脸兴奋,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或者是话本里的角色——淫媒?” 千手开心地挥舞着触手,附和道:“唔,唔。叫,叫龟公……” “咳。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读物。”难得渊寂打断了这两个全然不懂“羞”为何物的家伙,“好了,真无聊。继续说你的计划。” “好嘞。小的的想法是——”枝荣咽了口唾沫,眼珠一转,“将诸位装扮一番,送进宫去。便说是献给皇后娘娘的礼物。” 枝荣若是知晓他面前这位“灵枢仙人”的真实身份,怕是要活活吓死。 青霄雷骑毕竟是南翊一手带出来的兵。有人倒戈臣服于幻鹊,也有人抵死不从。更有甚者,想出了个“李代桃僵”的法子:既有人甘愿委身以换取前程,也有人对此避之不及,那正好互换身份,各取所需。 枝荣便是在暗中操持这等勾当,赚些外快。 这一夜,十身与千手兴奋得睡不着。 渊寂也难得没有早睡,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家伙兴致勃勃地打扮自己。 我则郁结难舒——幻鹊这狗东西,算是彻底将小青的仙名糟践干净了。 唯一到点便睡的枝荣,反倒成了这屋里最特殊的一个。 猎物在猎人眼皮子底下鼾声大作,这等情形,当真不多见。 “照夜,我样貌如何?我可是与帝君少年时一模一样。”十身围着我打转,坚持要我承认他“姿色不俗”。 “可,可我有……有很多触手。”千手不甘示弱,觉得自己手多,揉捏的技巧自然便多。 两个怪物比着比着,竟裹在一处打了起来。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躺倒在渊寂脚边,疲惫不堪。 “赶紧睡罢。你不是不熬夜么。”我拍了拍渊寂的小腿,抱怨道,“说真的,百目从前说过,‘帝君曾言,出门要吃得苦才是’。还真是——这趟也未免太苦了些。” 渊寂一笑,俯身从我辫子里轻轻拈走一根枯草:“别慌。今日有绝佳的观察样本,值得熬夜记录数据。打起精神来,照夜。” 近子时。熟睡的枝荣终于显现出了异状。 身处雷霆之下,偶尔有些离散的电状鞭毛出现,本不稀奇。 只见枝荣身下悄然冒出一簇青紫色、闪着雷光的鞭毛,如探针一般,顺着他后脑勺的那个小孔,猛地刺了进去。 不过片刻,那鞭毛便又悄然撤出,消散于无形。 “十身,千手。记录。”渊寂沉声开口,“观察记录·编号七十五。月下州外围捕获。宿主已处于深度镇定状态,生命体征平稳,对外界刺激无显著反应。” 我屏住呼吸,震惊地看着十身与千手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将渊寂接下来的话语一字一句凿刻进记忆深处。 记录: 其一,脑后孔洞。样本枕骨下缘,风府穴与哑门穴之间,存在一人工开凿之孔洞。边缘光滑,无出血,推测为长期使用。孔洞贯通颅骨,直抵延髓附近——此区域主管心跳、呼吸,亦为恐惧、愤怒、反抗等原始情绪之中枢。 孔洞内壁覆有极薄一层透明薄膜,膜上可见细微纹路,疑似为信息素注入后残留之痕迹。 注入方式推测:适应于雷光分错网特性,应为“脉冲式”输入。 选择性麻痹“恐惧”“愤怒”“反抗”等情绪反应区,保留基础生命功能与服从性意识。 其二,鞭毛簇分布与放电特征。 已感染,未达到着床条件。状态:滞育。 此信息素放电模式暂不构成攻击性,亦不足以造成伤害。推测其功能为——信号标记。 其三,离散式意识分析。 游离鞭毛簇之间,已形成初步的离散式意识网络。 无中央控制节点。每一簇鞭毛均可独立感应、放电、传递信号。 簇间以微弱电流脉冲进行通讯。信息内容单一,疑似仅限于宿主位置、生理状态、是否处于“镇定”状态。 此意识网络不具备复杂思维或学习能力。 其“智能”程度约等同于蜂群或蚁群——个体无知无觉,仅可完成“追踪—标记”,不具备攻击特性。 结论: 镇定宿主与鞭毛网络形成共生关系:宿主提供载体与能量,鞭毛提供“情绪抑制”与“网络连接”。 宿主不感痛苦,不感恐惧,甚至可能自认为“正常”——已丧失作为独立个体的反抗意志。 疑点:镇定方式仍存疑。 口述完毕,渊寂倒地便睡,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倦意:“累了。睡觉。别熬夜。” “遵命,帝君。”十身转了转眼珠,揉着眼睛看向仍在发呆的我,“你今晚还是跟帝君睡么?” “别造谣好不好。我什么时候跟他睡了?” 十身细心地将一息之间便已睡着的千手搭在自己身上当作被子,又冲我笑道:“你都睡在帝君的鞭毛簇下面了,那便相当于一个被窝。当然,咱们都一起睡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旅伴嘛,依偎着睡觉是为了保暖、为了安全。多正常。你为何脸红。” “闭嘴。臭虫。” “嘻嘻。你在害羞。小八。” 我没有心情与十身斗嘴,只蜷缩在渊寂的鞭毛簇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低声问道:“你告诉我。月下州的百姓,是不是已全员感染了。就像那些出征悬歌城的赤鳞军一样。” “雷霆分错网覆盖地域,九成九已完成感染。着床率极低。猜测感染路径已由大规模集体爆发,转为多点小规模爆发,同步扩大感染范围。”渊寂闭着眼,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沉得像这诡异而静谧的夜。 我此刻的心情,已无法用绝望来形容。 ββ型膣藟的感染力果然惊人。他已完成对宿主的标记、感染、持续追踪。 “咱们还在等什么?” “等他自曝弱点。等他自取灭亡。等一场——肮脏的尘雨。等他——死于本能。” 我愣了一瞬,继而又问:“那代价呢?” 渊寂睁开眼。眼中并无太多可捕捉的情绪,语气更是平淡而冷漠:“照夜。在膣藟的生存能力面前,人类毫无胜算。你们无法彻底消灭我们,是因为你们能力有限。我们选择让你们活着,是因为我们采取了更为持久的采集方式。自五零五世界被编码、被列为母神能量采集单位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结局便已注定——无非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说到这里,渊寂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拧成结的眉头。 “你们该庆幸。降临这个世界的保育员,皆是愚钝之人。若不然,五零五世界早已是一颗死星。” 无望的一天已经结束。 而新的一天,我依旧在为前路忧心忡忡。 被感染已无药可救的百姓,不知核心藏于何处的保育员二,尚未安然落地的金色胎果——这一切,都死死地牵扯着我的心。 我甚至在想,小初究竟是凭借着怎样的执念,才撑过了那三千年离散的岁月。 也许正如渊寂所言,煌木死前,确实有些绝望了。 绝望于即便已剥离了全部情感,只剩纯粹的理智,依旧拿“毁灭”这个词毫无办法。 “面条人,告诉我,母神究竟是什么?” 渊寂听到自己的绰号,竟轻笑出声。 月光细碎的光影在他眼中微微荡漾:“我喜欢你的求知欲,照夜。让面条人来告诉你,母神究竟是何物。母神,确切地说——‘母神号’。是一艘行星级战舰。一艘体积约为五零五世界一百倍大小的——战舰。用你可理解的话来解释,便是一件近乎无敌的法器。全盛时期,它对五零五世界进行毁灭性采集,只需——” 渊寂竖起手指,又一根根放下。 “三、二、一。照夜,仅此而已。好消息是,五零五世界离母神极其遥远。远到光需要走——足足十万年。”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声音发颤:“……多少?十万?光……走十万年?” 渊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事,指尖顺着我的鼻尖轻轻划到嘴唇:“嗯。五零五世界,大约位于黯河星系的边缘地带。在母神号划定的能量场采集区里——是最远处。” 我开始拼命消化这段简短却复杂的对话。 这些东西,已远远超越了我的认知极限。 脸被他摸得有些发痒。我拉开渊寂的手,认真问道:“也就是说。我们在你们眼里,只是猴子。” “……你是可爱、有毒的猴子。” 我给了渊寂一拳,将尾巴紧紧搂进怀里,恶狠狠道:“你才是猴子。你是——你是面条猴子。” 渊寂弯了弯嘴角,指挥鞭毛簇轻轻覆在我身上:“幼稚。赶紧睡。我不熬夜。” 我们高估了保育员二,也高估了幻鹊这个狗东西。 原以为入城之际少不了一场恶战,谁料枝荣仅凭一人之力,便将我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运作”了进来。 代价,不过是向守军支付了五万利衡币的好处费。 落脚处是月下州城西的一座贤君祠。如今这里已杂草丛生,满目荒芜。 望着那尊破损冰冷的石像,我心中不禁感慨——贤君的圣名,终究随着时光的流逝,退回到了历史上不轻不重的一笔。 枝荣拂去石像头顶的蛛网,像回了自己家一般招呼我们落座。 轻微的麻痹感一阵阵揪着我的头皮。 这地底下,正藏着保育员二那些异化带电的雷霆鞭毛簇。 222. 第222章 关于下一步的行动,我们围坐下来认真商议了一番。 既已借助枝荣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月下州,那么在等候宏音于外围发起进攻的空隙里,我们大可小心行事,探查一番保育员二的核心所在。 毕竟,光是消灭伪身,毫无意义。 “啊?咱们不进宫面见皇后么?”十身看上去有些失望,撅了撅嘴道,“我还想借这个机会,验证一下咱们的魅力呢。” 我捧着盛满粗茶的陶罐喝了两口,一脸无奈:“能不能有点紧迫感。咱们现在可是在敌人的老巢里。” 千手被细微的电流刺得呆毛一抖,嘟囔道:“我,我讨厌这里。酥酥……麻麻……” “学学百目的生存智慧。‘出门在外,要吃得苦。’”我转向一言不发的渊寂,给了他小腿一脚,“你年纪最大。你来给点建议。下一步怎么走。” 渊寂沉思了片刻,抚摸着地表时不时流窜而过、如同小草冒尖般的雷霆簇,淡声道:“我累了,要休息。老了,真不能熬夜。” 说完,渊寂便自顾自地挪到贤君祠的角落里,双眼一闭,万事不理,竟在大白天补起了觉来。 真是够了。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些靠谱像样的队友。 我、十身、千手精神抖擞地蹲在墙根底下,商量起接下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十身率先提议:“照夜。我听宏音大人说,你曾在月下州常住过一段时日。请我和千手去你家做客嘛。我们还从未被邀请过呢。” “对,对。做……客。”千手那几条勤勉型的触手兴奋地甩了甩。 我颇有些为难:“这——也罢。我也惦记我那花重金买下的小屋。咱们悄悄去瞅一眼。提前说好,别节外生枝惊动了坏人。” 一群尘蚴和触手欢呼雀跃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春游来了。 我们趁渊寂睡熟,悄悄溜出了贤君祠的大门。 我和穆青曾经的家在东坊。穿城而过时,会路过那座闻名三界的沧栗楼。 今昔不比往日,月下州因雷霆覆盖,早已缺少了那股鲜活的烟火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祥和宁静到近乎诡异的气氛。 天渐渐热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雷雨过后特有的土腥味。 一队队雷骑与鉴察使时不时率队经过,神色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与无序。 我曾经的家仍旧立在那里。只是大门紧锁,像是早已易了主。 我正准备翻墙而入,一转头,却瞅见了街对面的那间香菇包子铺——竟还开着门。 只是原来的老街坊东婶子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女子。 “我,我想吃。香……”千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我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包子铺里冒着热气的红绡菇包子。 “走嘛。我还有点零花钱,我给你买。”十身对千手向来大方,总惦记着先喂饱这个大家伙。 我正欲上前与那女子攀谈两句,还没开口,一个颤巍巍的老婆婆便掀开后帘,端着一屉包子走了出来。 她一见我,先是一惊,继而那双干瘪苍老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是——照夜姑娘!” 乍见故人,我眼眶一热,亦是惊喜万分地迎了上去:“天呐。东婶子!” 五十多年过去了。曾经风姿绰约的妇人,已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而那代她看铺子的,正是她的儿媳。 推辞了一番,东婶子执意要请我们吃包子。 主要是千手已馋得快流口水了,一口气吞下三四个滚烫的包子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 听我问起我那间小屋,东婶子面露困惑:“咦?不是你家那口子卖了么?当时可卖了六十万利衡币呢。都是街坊邻居来买,一点优惠没有。那个斤斤计较哟。” “什么?!”我惊得几乎跳起来,“我可是一分利衡币都没见着。” “哎。这算什么。当年青莲丹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听说呀,那负心汉可是——”东婶子说起八卦来伶俐至极,一丁点都不显老相。她拽着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得了足足两百万的冠名费呢。啧啧。当初穆青说你死了,自个儿独吞了所有的钱。真是个混账东西。” 东婶子的儿媳赶忙去捂她的嘴,小声道:“娘。那可是枢机殿的大将军。说不得。” 十身见我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笑得直不起腰:“照夜。这就叫为他人作嫁衣裳,自己却落得个光溜溜。” “别,别气晕了。吃,吃包子。”千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嘿嘿笑道。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我一把攥住尾巴,恨不能现在就立刻去找幻鹊那个混账东西算账。他不仅玷污了小青的仙名,竟还昧下了本该属于我的巨额财产。 不愁行那三个小骗子,骗天骗地骗照夜,怎么就偏偏没能从幻鹊手底下全身而退,竟白白养肥了这个臭王八。 听说我要去给自己讨个公道,嫉恶如仇的东婶子立刻凑过来,替我出了个主意。 幻鹊这个狗东西,虽说是兑皇后的入幕之宾,却也没亏待了自己。他的好色程度,月下州人人尽知。 从前飞逍还活着时,二人便时常厮混在一处,共享那些见不得光的乐子。 只要是美人,幻鹊来者不拒。有意者,直接去青霄府的后门报名便是。 辞别东婶子时,十身礼貌地支付了千手的餐费——毕竟他一口气吞了人家二十个红绡菇包子。 随后,我们三人躲进一条无人的深巷,商量起接下来的行动。 幻鹊这王八蛋实在碍事。且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令人气愤难当,断没有放任他逍遥自在的道理。 见我边骂边抹泪,十身伸手摸了摸我那条炸了毛的辫子,轻声安慰道:“要不这样。咱们先回去跟帝君报告一声,再作行动。帝君说了,出门在外,要听大人的话。” “唔。直接。杀,杀进去。”千手的三根呆毛齐齐立正,仿佛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赶忙将千手的呆毛一把按了下去:“啊?还是悄悄的罢。免得惊动了保育员二,坏了宏音的计划。” 十身点点头:“行。先回去。” 这天夜里,我们左等右等,渊寂始终未醒。 十身伸指戳了戳渊寂的脸庞,猜测这位技输一筹的保育员一,大约正在调用那积累了上万年的观察数据,试图破解保育员二镇定能力的奥秘。 子时。 雷霆电流准时探入枝荣的后脑,发出幽微的哔咔声。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千手的触须坐起身来。 我刚一动,身旁的渊寂便睁开了眼睛。 黢黑静寂的夜里,渊寂那沉冷的目光着实吓了我一跳。 “你睡觉能否老实些。有多动症,便去看大夫。” 我思虑再三,决定与渊寂谈判。 眼下我们几个混在一处,实在掣肘难当,倒不如分开行动,伺机汇合。 渊寂听完我的建议,思忖了片刻,敲了敲那只青莲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来:“你想只身去找幻鹊算旧账。理由是——幻鹊防备的是我这个‘灵枢仙人’,而非你照夜。你单独行动,反而方便。唯一有求于我的,便是解除你尾巴的禁闭。” 我满面堆笑,贴近渊寂,决定拿出那“屈伸有度”的本事来。 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捏着嗓子哀求道:“师父。幻鹊这颗毒瘤,早该除之而后快了。您想啊,他不知何故勒死了灵枢仙人,本就犯了大罪,该投入寂灭池才是。我这一去,也算是替大师兄了结了这桩案子。况且幻鹊是保育员二的爪牙,手握军权。万一到时候您与保育员二决战,他跑出来上蹿下跳,耽搁了大事,致使您惜败于保育员二之手,岂不丢尽了颜面。处置幻鹊这王八蛋的小事,便交给小八去办。我保准将他的仙力吸得干干净净,叫他三个月都下不来床。” “……说了这么多。你其实是想念那张脸了,照夜。”渊寂的嘴角露出一丝坏笑,“幻鹊勾起了你对青莲的回忆。你甚至没打算——要他的命。” 我黑着脸,语气里全是怨气:“你好意思提旧事。是你放任他假冒小青,去欺骗凤琤。是你放任他伙同飞逍,祸乱人界。你这个罪魁祸首,竟有脸对我指指点点。面条猴子!” “……罢了。你且去。速办速回。若不然——过时不候。”渊寂靠在破旧的窗棂上。 月光就这么洒落下来,照亮了他发髻上那枝四季常开的见春花。 “这一次,你必须等我。我们再也经不起如此大规模的牺牲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为生存而战,必定会流血牺牲。只是,我也想像桃夭一样,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渊寂将手轻轻贴上我的脸颊。那温热而干燥的指尖,缓缓划过我的耳郭:“别说得那样伟大。我只是再给你一个了断前尘的机会罢了。五十多年过去了,你依旧无法释怀青莲的消失。” 我按住渊寂的手,盯着他眼中那审视探究的光,一字一顿道:“不。你错了。小青没有消失。只要我在,他就在。只要照夜长明——青莲就必定永盛!” 天光微曦时,我悄然离开了贤君祠。 月下州这五十多年来变化并不大,甚至透着一股衰旧陈腐的气息。 行将就木。如同这即将走到尽头的人界王朝。 尾巴迷迷糊糊地醒来,光晕无奈地闪了闪,翻了个身,似乎打算继续睡大觉。 他已不像 第一次与我分别时那般恐惧、焦虑了。 这段时日,他也成长了。 “快醒醒尾巴,该去讨债了。有个王八蛋,欠我一百三十万利衡币。” 尾巴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听到照夜在发牢骚……可我不会做梦呀。不对!” 尾巴一个激灵弹射起来,猛地扑到我脸上,又惊又喜:“照夜!照夜!” 我亲了亲尾巴,笑道:“集中注意力。我要与你共享记忆。然后咱们便去找幻鹊这个混账——讨债去。” 自填充石钉到现在,我对膣藟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尤其关于保育员二“天生不足”的那番分析,尾巴听完之后,连连赞叹他的棋友宏音智慧与谋略皆是一流。 我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与那些不知在忙些什么的雷骑擦肩而过。 尾巴藏在我胸前,探出小小的脑袋,说道:“狗急跳墙。看样子幻鹊确实勒死了灵枢仙人,否则也不至于怕成这副模样。” “有点离谱。一个仙人,就这样轻易被勒死了?” “哈哈。仙人的脖子又不是铁打的,用力勒,也是会断的嘛。”尾巴往前一探,轻声道,“哇,照夜。幻鹊家的后门,竟这般寥落么。” 与我想象中队伍如游龙的情形截然不同。 前来青霄府报名的女子屈指可数。 确切地说,算上我,统共也就两个。 另一个正在报名的女子极瘦。 瘦到那袭素衣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风一吹便空空荡荡地晃。肩胛骨的棱角从衣料下清晰地顶出来,腕骨细得让人担心一握便要折断。 可偏偏这样一副身骨上,却长着一张还算耐看的脸——眉目清淡,唇色浅薄。 说不上多美,却自有一股疏疏朗朗的清气。 比起那女子本人,她腰间那件物事倒更吸引我的目光。 那是一条腰带。黑得发沉,却不像寻常的织物。日光底下,那黑不是死寂的黑,是活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润的光泽。 迎着光看时,那黑竟隐隐透出五彩来;可再定睛细瞧,它又只是黑,沉甸甸的黑。 彼此打量了一番,那女子率先开了口:“我给你五千利衡币。别来跟我争了,如何?” 我一头雾水,正欲发问,那负责登记的小厮已嘿嘿一笑,插嘴道:“这位小姐是仙君的狂热崇拜者。一掷千金,就为了一睹仙君的风姿。嘿嘿。有钱的主儿,任性。” 我拧着眉头道:“我也是青莲仙人的头号崇拜者。给我登记上。我要见他。” 那女子露出一丝冷笑,伸手拦住小厮执笔的手腕:“你这胖妞好不识抬举。白捡的钱不要,反倒想吃我一棍子。” 我眯起眼睛,心里暗骂:真是可恶。哪儿冒出来个搅局的家伙,竟敢叫我胖妞。话说回来,幻鹊都已混成这副死德性了,怎么还有追随者。 仗着有尾巴傍身,我倒想尝尝这女子的闷棍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那小厮却极有眼色,一句话便缓和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位姑娘行行好。小的今日有些私务,想耍个懒,也不等别的姑娘来报名了。今夜便只您二位,只不过……得再付些茶水费。” “啊?一晚……两个?”我支支吾吾道,“青莲仙人这般厉害?” 尾巴大笑一声:“不可小觑。这方面,幻鹊比青莲厉害些,但不如钩星。” 那瘦削女子冷哼一声,随手掏出一把利衡币塞给小厮,又斜睨我一眼:“那便说定了。今晚多多指教咯,小胖妞。” “彼此彼此。竹竿精。” 那女子抛了一记白眼给我,便颐指气使地大摇大摆离开了青霄府的后门。 我却没有急着走,借着闲聊的机会,向那小厮打探起消息来。 原先幻鹊也不过一夜一个。 只是这半年来夜夜噩梦缠身,实在熬不住,才迫不得已一夜召两个。妄想借着淫乐麻痹自己,将那噩梦驱散。 尾巴愣了一瞬,悄悄在我耳畔道:“不至于逊成这副模样罢。是怕风霆来抓他归案么?” 我倒觉得有些蹊跷:“你说,幻鹊被膣藟感染了没有?” 尾巴沉思片刻,轻轻捏了下我的耳垂:“他是仙人,必定是最先被感染的。毕竟对膣藟来说,仙人是上佳的宿主与食物。” 忐忑不安地捱到傍晚。 这期间我与尾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第二次被渊寂关禁闭之后,他已没那么害怕了,甚至学会了白天吸收零散仙力,晚上再偷偷往我的量海里藏。 怪不得这一路风餐露宿,我却丝毫没瘦一丁点。 “你说保育员二到底在做什么?渊寂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他竟毫无察觉。” 223. 第223章 尾巴这段时日缺乏亲密接触,几乎快把我的嘴唇蹭破了皮:“你这个小笨蛋。虽然宏音给你讲解过原理,实际上你压根儿就没彻底理解。果然,少了我,你就是小笨蛋。” “哈哈。少自吹自擂。快告诉我。” 我躲在墙角里,听尾巴老师细细剖析起那神秘的保育员二来。 这个ββ膣藟吞下雷光分错网的那一刻,便注定要失败。 因为这能力与他“相性极差”。 膣藟接地,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这本能,却极大地限制了雷光分错网那巨大的杀伤力:雷霆最怕的,就是接地。 保育员二确实厉害。他利用那些寒垄野的百姓,擎举起了如此庞大且仍在扩散的电网。 但只要他的雷霆触须接地,无论他吸收多少仙力,都会顺着大地流泄而出,反而被四方的石钉快速吸纳。 时间越久,他进食越多,仙力反而损耗得越快。 打个比方:一个屁股漏水的家伙,喝再多的水,也无法解渴。 保育员二眼下便是如此。吃得越多,便越想扩散;越是扩散,泄散的仙力便越多。 同时,越是扩张,感知便越是迟钝。 换句话说,保育员二可能当真没有发现渊寂已经来了。 “哎。渊寂自我评价‘愚钝’,看来这个保育员二也不怎么样嘛。” 尾巴轻轻一叹:“照夜。棘手的问题在于,我们彼此之间都很难彻底消灭对方。我想宏音大约还在挣扎,究竟该如何才能彻底清除保育员二。烈火会与雷霆碰撞爆炸,杀伤力极大。这意味着彻底净化的代价——不可估量。” 我望着那座象征着人界繁华无双的沧栗楼,心中无限感慨:“尾巴。得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净化五零五世界。否则,在时间的尺度上,我们永远无法胜过膣藟。毕竟时间对他们来说——是武器。” 那神秘女子——我在心里已替她取好了诨号,就叫“竹竿精”——早早便在青霄府的后门等着我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自作主张:“一会儿你等着。我先上。” “上什么?你好像不是来上床的,更像是来打架的。”我跟在引路小厮身后,忍不住对竹竿精发起牢骚,“啧。你快点。我赶时间。” 竹竿精一脸困惑地望过来:“你好像也不是来上床的。也像是来打架的。” 我摆摆手,盯着厢房里透出的那团朦胧暧昧的光影,催促道:“总之你快点。” 青霄府不在别处,正是在舒岸从前的府邸基础上修缮而成的。 整体依旧保持着木质的结构,清雅古朴。棠梨的花期已过,青褐色的小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于夜色中静静凝视着那些往来巡逻的亲卫雷骑。 “你在想往事,照夜。”尾巴在我耳畔轻声道,“舒岸在呢,放心。只是他和我一样,被渊寂克制着。” “你们是不是……马上便要离开我了?等小初落地之后,你们便要走了。” 尾巴沉默了一瞬,忽然拍了拍我的额头,整个光晕都像是在笑:“我不想骗你。是的,我们要归为一体了。为了最终与膣藟决战。”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又缓缓地落回了原处。 我确实怕,可我却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但你别怕。大家的记忆混淆之后,只会更爱你。”尾巴贴了贴我的额头,“况且我可是核心尾巴。他们都得听我的,包括煌木。” “好吧。到时候煌木若欺负我,你可要负责揍他。”我笑着捏了捏尾巴,闪身躲进灯光投下的阴影里,“等着也是等着。咱们去偷窥一下,看看幻鹊究竟有多强。” 到处都是雷霆簇,激得人浑身酥酥麻麻。 我忍着满身的战栗,一掌打晕了引路的婢女,悄悄趴在厢房的窗户底下,向内望去。 尾巴随即一震,与我一道目瞪口呆地将红帐那头的激烈“战况”纳入了眼底。 只见竹竿精一把扯下腰间那条漆黑的腰带,死死勒住了幻鹊的脖子。 她那瘦弱的身躯死死压在对方近乎赤裸的胸膛上,一手勒紧,一手抡圆了,一下又一下地给了他数个响亮的耳光。 “……照夜。这,这是《玉房秘戏考》里的情节么?” 我顿时面红耳赤:“有、有点像。这样变态的么?有什么乐趣?” 尾巴呲溜一声蹿到我头顶:“呃……还是说,竹竿精单纯只是想勒死幻鹊?你看,幻鹊都——翻白眼了。” 真是离谱。 这竹竿精什么来头,竟坏我好事。 时不我待,我与尾巴立刻翻身进了屋,在幻鹊即将彻底晕死过去之前,一把制止了竹竿精。 “好你个小胖妞,竟敢坏我大事。吃我一棍。”那竹竿精身手利落至极,猛地扯下那条黑色腰带,照着我的头顶便用力挥下。 我诧异万分。瞬息之间,只见那条柔韧的腰带在半空中猛地一挺,竟如活物般僵直了身躯,冲着我的脑门便要袭来。 电光石火之间,缓过一口气的幻鹊一脚踹向竹竿精,另一拳却直直挥向了我。 这一刹那,我与竹竿精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先合作,再内讧。 那条好似活物的腰带极速转了个弯,弹射至幻鹊的脖颈间,再次死死勒紧。 竹竿精双手按住幻鹊的膝盖,用力下压,直接给幻鹊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劈叉。 而我也没闲着,一把扯过尾巴,将幻鹊的双手绑了个严严实实。 床上的男人呜咽了两声,竟翻了个白眼,彻底晕了过去。 动静终于引起了门外守卫的警觉。 我慌乱地扯过被子蒙住头,竹竿精却镇定自若地捏着嗓子,冲门外娇声应道:“仙君正与我姐妹俩享乐呢。退下罢。” 门外守卫竟低声嘟囔了一句:“惯是如此激烈。不愧是仙君。技艺超群,属下拜服。” 黑暗中,我趁机摸了一把那条勒住幻鹊脖子的黑色腰带。冰凉,柔滑,正在微微蠕动。确实是活物。 “是蛇,照夜。”尾巴轻声道,“还是条——胖嘟嘟的蛇。” 情况一时有些尴尬。 凌乱的床榻上,竹竿精正手忙脚乱地企图弄出些床上应有的动静来掩人耳目。 而那条兢兢业业扮演凶器的“腰带”,已悄然调整了姿势,正偷摸打量着我。 尾巴在那圆滚滚的小蛇身上舔了一口,又盯向竹竿精。半晌,他低声道:“这竹竿精体内的仙力稀薄得很,勉强能分辨出是谁。嗯——这么巧。是仙界大名鼎鼎的解梦仙人,灵枢。” 我伸手摸了摸那小蛇的脑袋,看着它熟练地探出蛇信子,飞快地舔了我的手背两口,不由试探着唤道:“胖嘟嘟?” 那小黑蛇兴奋地摆了摆尾巴,蹭地一下弹射而来,瞬间便盘踞在了我的头顶。 它昂起脑袋,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嘶——嗷”,彻底证实了自己的身份。 万万没想到。这条黑色腰带,竟是焉耆与玄洛君的儿女,小呜呜的妹妹,溟牙的外孙女——我照夜的孙女,胖嘟嘟。 情况不仅有些尴尬,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面前这位竹竿精,正是那个将谷阿翁牵涉进离奇凶杀案中的“死者”——灵枢仙人。 而她的腰带胖嘟嘟,据她所言,正是当日假扮谷阿翁勒晕她的幻鹊所使用的凶器——那根黝黑、粗壮、柔韧的藤蔓。 真是离谱。 当初幻鹊不知何故未能勒死灵枢,便仓皇而逃。 后来灵枢便携带着“凶器”,一路追到了月下州,来找幻鹊算账。 至于胖嘟嘟——它不过是恰巧在案发现场冬眠,被灵枢与幻鹊的争执声吵醒,钻出来想一探究竟。竟被幻鹊顺手操起,当成了弑仙的凶器。 除此以外,在玉山闲逛的龙鱼成为了目击证“鱼”。 它抖落灵质,才有了谷阿翁在梦里目睹自己弑仙的那一幕。 听灵枢义愤填膺地三两句简述了案情,我与尾巴连连摇头。 怕是稗海逸谭那个八卦栏目,都写不出情节如此离谱的凶杀事件。 “所以说,你是谁?”灵枢眼珠子一转,问道,“你是这小蛇的亲戚?” “我是胖嘟嘟的……奶奶。我叫照夜。” 灵枢一愣,随即狠狠踹了毫无知觉的幻鹊一脚:“你是照夜?你就是那个被青莲始乱终弃的——青梅竹马?啧。真是巧了。咱们把这狗东西大卸八块如何?你四块,我四块。” “这——我主要是来讨债的。他欠我一百三十万利衡币。”我也跟着踹了幻鹊一脚,“至于这人,我便不要了。我已经有了夫君,生活幸福。前尘往事,早就抛诸脑后了。” 灵枢恍然大悟,嘿嘿一笑,凑到我耳边道:“那正好。咱们各取所需。我前些时日都查清楚了,青莲的宝库就在这屋子底下的暗室里。你随意去拿。我有点私事,要严刑审问这个狗东西。” 罢了。事已至此,我与尾巴 也只能去幻鹊的地下宝库里薅些值钱的物件了。 我顺着楼梯往下爬时,正巧瞥见灵枢又抡圆了胳膊,给了幻鹊好几个大嘴巴,不由心中一惊:这灵枢看上去着实有些凶悍。 还是别惹为妙。 顺着暗道走了一截路,我和尾巴找到了藏宝室。 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几乎要晃瞎我的眼睛。 尾巴好奇地左看右看,而我却被架子上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吸引了注意力。 匣内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巴掌大的人像。年轻男人,普通模样,过目即忘。 “尾巴大人,尾巴大人,救命——” 幽微而急促的声音从几乎堆积如山的珠宝匣间传来。 尾巴一愣,左右开弓刨出一个洞,用力从中拽出一个眼熟的瓶子。 黑色的雾气环绕着青色的莲花瓶。 那里面,是一只硕大的、瞳孔极速抖动的——眼器。 “尾巴大人,照夜大人,救救百目!” 我惊诧万分。若非那眼器正兴奋地撞击着青莲瓶壁,我几乎要以为自己生出了什么奇怪的幻觉。 当初百目为了立功,主动请缨要深入月下州,去保育员二的老巢一探究竟。我与尾巴被她那份事业心所感动,便助了她一臂之力。 没成想,百目竟躲在幻鹊寝屋底下的宝库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探到保育员二的重要情报了?”我抓起青莲瓶,问道,“别告诉我你一无所获。” 百目瘪着那只巨大的眼睛,声音里满是委屈:“这……百目倒霉。当时正砸在那鉴察使小头目——叫什么来着——哦,对,施印的头上。他以为我是个宝贝,便揣了回来,献给了国师眼前的大红人,也就是照夜大人您的老相好,那个臭臭的青莲。结果臭臭的青莲顺手便将我扔在了这些差点闪瞎眼睛的金山银山里……百目活到现在还没死,已经很努力了。等我回去,一定要在帝君面前狠狠告青莲一状,把他扔进寂灭池里。” 尾巴有些无语:“今晚收获颇丰呢,照夜。”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灵枢大吼一声:“快走,小胖妞!这怪物发疯了!” 百目闻言,一个激灵,瑟瑟发抖地发出尖叫:“救救百目,救救百目!尾巴大人,照夜大人,救救——” 我一把抓起尾巴和百目,还没来得及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一簇青紫色的雷霆簇便骤然从地底钻出,直直袭向了我。 电流震得我牙根发麻,头发根根直立。 可下一刻,那试图缠绕我大腿的鞭毛簇便被晶盾焚成了灰烬,发出嘶嘶的声响。 其余几条粗壮的鞭毛簇仿佛感受到了危险,竟飞速钻入土地,消失不见。 “哇,照夜大人神勇无双!”百目要是有手,怕是早已将巴掌拍烂了,“照夜大人傲视群雄!” “别拍马屁!”我慌里慌张地拔腿就跑,“发生什么事了?!” 尾巴倒显得镇定无比:“喏。宏音要等的持续晴天,来了。保育员二熬过了雨季,想一口气扩张,突破石钉的禁锢。” 百目听不到尾巴的声音,也大声解释道:“保育员二这个疯子,终于发疯啦!” 头顶,灵枢早已掀开了盖板,冲我吼道:“快点!那怪物发现我了!” 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踪了。 灵枢一脚踹开大门,身姿灵巧地跳上房顶便要逃。 尾巴拖着我,紧紧跟在她身后。 子时。 月下州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横陈在青紫色的天幕之下。 没有犬吠,没有更鼓,连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静得可怕。 我瞪大眼睛,零距离地看到了那从天垂落的雷霆。 它挥舞着粗壮的鞭毛簇,狠狠劈落下来。 紧接着,无数鞭毛簇像一株株加入了生长的藤蔓,根系还扎在地底,枝梢已然蹿上了屋檐。 青紫色的电光沿着它的脉络游走,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血管里奔跑。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无数根光蔓从月下州的每一个缝隙里探出头来,贴着地面爬行,爬上墙根,爬进巷道,爬过那些紧闭的门窗。 它们互相纠缠、分叉、再度纠缠,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网的边缘不断向外推进,像潮水,却比潮水快得多,快得让人来不及后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青紫色的光一寸一寸地吃掉黑暗。 224. 第224章 灵枢咬紧牙关,极力躲避着雷霆的追踪。 她甚至挥舞起已然硬化的胖嘟嘟,奋力抗击着那源源不断的攻击。 噼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非打雷霆轰然的巨响,而是极细极密的嗡鸣。这声音钻进耳朵,钻进头皮,钻进后脊梁,让人感觉每一寸肌肤都在跟着那噼啪声一同颤抖。 城西。贤君祠的方向,有更密集的光在闪烁。 雷霆鞭毛簇——正在集结。 “照夜。保育员二扩张,一定会以雷光分错网的节点为基石。”尾巴的声音仿佛也在微微颤抖,“宏音要的,就是定位那些——被当成人柱、擎举着电网的——寒垄野的百姓。”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意。 “然后。用纯净的盐,作为炮弹。代替烈火——烧烂保育员二的根!” 不远处,那片雷霆光影里,人影幢幢。 青霄雷骑。 他们的青色雷甲在电流中自行发亮,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笼。他们从巷道里涌出来,脚步整齐得不像活人,倒更像是某种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雷甲上的电流顺着甲片之间的缝隙游走,在他们肩头、脊背、头盔上炸开细小的电弧,将他们照得通体发亮,却照不亮他们脸上的表情。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表情。 黑色的风自贤君祠中涌出。 夜很沉。月下州上方那片青紫色的光网,像一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水母,缓缓地起伏着。 光蔓还在生长,贴着地面爬向更远的地方。噼啪声细密如蚕食桑叶。 黑色的风来了,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 那风贴着地面走,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细碎震颤——千亿只尘蚴同时振翅,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身融在夜里,黑得看不见轮廓。只有偶尔掠过光蔓边缘时,才会在青紫色的背景上留下一闪而过的、比夜更黑的剪影。 灵枢停下脚步,震惊地望向那处碰撞,像是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我亦然。 只见那傀儡般扑向贤君祠的青霄雷骑阵列,忽然乱了。 雷甲上的电流猛地亮了一瞬—— 是尘蚴撞上了雷甲! 噼啪。密集的声响。像灯花爆裂,像雨滴砸在烧红的铁上。一小团青白色的光在雷甲表面炸开,细小得像针尖,却亮得刺目。 如风的尘蚴以死亡点燃了电。雷甲上那道被触碰的电流回路突然过载,青白色的光沿着甲片纹路向外溅射,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炸开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碎片。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 雷霆的光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黑色的风里蔓延。像夏夜的萤火被同时惊飞,又像雨点击打水面溅起的千万朵水花。 光点在夜空中连成线,线织成面,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半空,从阵列边缘一直烧进中心,汇成一片流动闪烁的光海。 千万个爆裂声叠在一起,汇成一片连绵的、没有间隙的轰鸣。 虫群还在往前涌!不断把自己最前端的部分送进那片青白色的光海里。每一道光闪过,就有一小片黑色消失;每一小片黑色消失,便激起更多更密的光闪。 他们像扑火的飞蛾,明知触碰即是死亡,却连犹豫都没有。 或者他们根本没有犹豫这个概念。 死亡的他们,会成为千手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黑色的风以死亡为代价,以不见血光的方式,吞噬着青霄雷骑! “我的天。那是什么东西,风?”灵枢呆愣地举着胖嘟嘟,喃喃道,“真是可怕。” 十身在死亡。 雷霆是虫群的克星,可他仍旧选择迎战保育员二的鞭毛簇。 “走,照夜。”尾巴卷着我,飞向那片被雷霆包围之地。 灵枢几乎是出于本能紧跟着我。或者说是被胖嘟嘟拽着,紧随我后。 尾巴将我裹了起来。金色的光球如一颗流星,砸穿了密织成网的雷霆。 只见渊寂负手而立,正静静注视着面前一条粗壮、正在蠕动、布满雷霆的触须。 那尖端,几乎已抵在了渊寂的额头前。 “哇,是帝君。可恶的保育员二,看我百目打死你!” 我按了按怀里蹦跶不止的百目,缓缓挪向渊寂。 只见那根触须仿佛长着眼睛,正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回来的真是时候,照夜。”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渊寂的手,舌根止不住地发麻:“我怕你打不过保育员二。你老了。” 猛地,那触须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尖端继而炸裂开来,长出一张布满利齿的口器。 “你还有脸来?”保育员二的声音从电网深处炸开。 “我来看看你的研究成果。”渊寂淡声道。 “闭嘴,叛徒!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狗。你带着你那些脏兮兮、蠢笨低劣的虫子、眼器、垃圾,还有这该死的野猴子和污染源,闯入我的地盘!你他妈的——你这是在往我盘子里吐痰,往我鞭毛上泼粪。还穿着那身丑陋的皮。你他妈的,你他妈的!你他妈的!!” “……注意礼节,保育员二。” 电网噼啪作响,青紫色的光一明一灭。 “闭嘴,废物!我们他妈的是来五零五矿区采矿的。你他妈的你在干什么?你观察矿区,观察野猴子,你他妈还套个野猴子的皮混在他们中间。你鞭毛簇里全是矿渣?” “野猴子?啊,这怪物在骂谁?”灵枢躲在我身后,小声问道,“谁是野猴子?你?” 我没好气地回道:“你才是野猴子。” 尾巴啧啧一声,昂着头盯着保育员二的触须:“真是个嘴臭的怪物。” 口器里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得刺耳,像指甲划过铁皮。 电网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你这个变态。无耻!下贱!恶心!你让我恶心!你让母神恶心!你身上那股野猴子味儿,隔着八百里我都想吐!你竟然还为了他们把我撕碎了。你他妈的!我要把你嚼烂,吐掉,狠狠跺上一万脚。我要把你的肮脏事儿报告母神,让你被万千同族唾弃!你这个爱上食物的死变态!” 渊寂默默听完保育员二的叱骂,只淡声道:“冷静点。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样暴躁。” 声音忽然断了。电网沉默了一瞬,只有噼啪声还在响,细密而急促。 “还有!”保育员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咆哮,而是嘶吼,“你他妈的,你这个废物。你竟然把装着污染源的饭盒,带到了我的地盘里。你想干什么?!” 保育员二的口器猛地转向了我。 我吼道:“你骂谁污染源?狗东西!我要毒得你肠穿肚烂!” “注意措辞,二号。”渊寂不慌不忙道,“这是饭桶。而非饭盒。” 电网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暗了下去,暗得几乎要熄灭。 保育员二的声音也随着那光一起沉进了地底,沉进那片青紫色的、噼啪作响的黑暗里。 只剩下最后一句,像一根刺,扎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啊啊啊,你这个该死的狗杂种。你竟学会了像野猴子一样讲冷笑话。你给我等着!等我吃饱了,再来找你。” 好不容易熬过雨季,实现再次扩张的保育员二,于天光微亮时再度沉寂了下去。 十身以一亿五千万尘蚴的死亡为代价,抵挡住了这次袭击。 与此同时,千手的触须由一千零四十七条增殖至一千零五十七条。 多出来的那十条,皆是均衡型。 回家睡了一觉的编外人员枝荣,一大清早便带来了食物与清水。 十身、千手,以及刚刚归队的百目皆在大快朵颐。 除此以外,埋头苦吃者还有那件“凶器”——胖嘟嘟。 至于灵枢仙人,此刻正跪在渊寂面前喊冤。 她身为上仙,自然识得仙帝,眼下更是又惊又喜,一面痛骂幻鹊有不臣之心,死有余辜;一面又力陈自己独自缉凶,功不可没。 渊寂抱 着胳膊,啜了一口清水,压低嗓子道:“灵枢。口无遮拦,喝些酒嘴便没了把门的。青莲找你解梦,你却酒后将他那些秘密到处宣扬。他激愤之下找你算账,倒也情有可原。” 尾巴躲在我的衣襟里,悄悄探出个脑袋,恍然大悟道:“妈呀。原来那篇《灵枢仙解梦记》,是灵枢酒后失言,又被不愁行刊登了出来。幻鹊得知自己‘妄想当仙帝’的梦已众人皆知,吓得要死,这才对灵枢起了杀心。” 我盘腿坐在地上,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突然搅了进来,真叫人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眼下哪里还有时间去断这桩离谱到足以再写一篇稗海逸谭的弑仙奇案。 “灵枢知罪。所以倒也没私下处决青莲,不过是暴揍一顿出出气罢了。自然还是要交给风霆上仙审理才是。只不过这厮顺手窃走了卑职的法器,不得不寻回来。毕竟——”灵枢轻咳一声,显得有些局促,“毕竟是卑职吃饭的家伙。丢了,损失着实有些大。” 渊寂揉了揉眉心,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罢了。你去罢。因果自负。” 灵枢得了首肯,喜上眉梢,一把捞起胖嘟嘟,对我道:“照夜。你这乖孙,我再用几天。末了它还得当证物,给青莲这狗东西定罪呢。后会有期。” “诶——” 不等我开口,灵枢一个翻身,便消失在了残垣断壁之外。 渊寂抱臂看着我,目光最终落在了尾巴的头上。 半晌,他手一抬——我赶忙扑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软声细语道:“咱们都已暴露行踪了。你再关尾巴禁闭,也无用了。再说,尾巴在我身边,我才能派上用场不是。” “照夜。”十身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探头瞧了一眼尾巴,笑道,“帝君把你的尾巴关禁闭,不是因为怕被保育员二那个疯子标记。帝君是在逗你玩啦。” 我与尾巴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道:“什么?” “好了,十身。休息。天黑了再转移阵地。”渊寂摆了摆手,兀自躺了下来,“累。熬夜伤身。” 我又气又急,拽着渊寂的袖子厉声问道:“可恶。你竟然耍我?” 尾巴倒比我冷静,只盘在我耳畔,小声安抚道:“别,别激怒他。万一再关我呢。” 渊寂竟笑了一声,一把将我拉到身前:“做个交换罢,照夜。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答应你的请求。” 我蹙眉道:“什么问题?我肚子里还攒着一堆问题想问你呢。” “告诉我。再见青莲,你是什么感觉。”渊寂问得极认真,他是真想知道答案。 “没什么感觉。只有愤怒。”我平躺下来,幽幽道,“我知道你好奇,索性便告诉你。就像人们常说的,爱一个人,爱的是内在,是灵魂。我爱的是那颗独一无二、无可作伪的心。所以无论幻鹊如何伪装模仿,我都不会上当,也对他生不出任何感觉。我拿曾经回答小青的话,来回答你:我爱小青。哪怕有一天他变成了尾巴,我也爱。” 尾巴歪在我耳边,轻轻蹭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照夜……果然是天下最好的照夜。” 渊寂看上去有些疲惫,也有些困惑。 末了,他轻轻碰了碰藏在我发丝里的尾巴,声音轻得像在呢喃:“是么。看来我的数据该更新了。还有——你不该信任我。睡罢。” 对于尾巴被再次关禁闭这件事,我其实早有预感。 虽然我不知渊寂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都这个时候了,逗我玩作甚。 也罢。尾巴在青莲瓶子里酣睡也好。 决战之前,他与我都需做足准备。 夜深之后,我被千手晃醒。我们该离开这处已被保育员二标记的藏身地了。 昨夜千手并不在场,他跟着枝荣去探查了另一处藏身之所——枝荣的家。 一千多条触手,一夜之间,便在枝荣的床下掘出了一个大洞。 我满腹牢骚地跟着渊寂跳进那深坑里,心中暗想:膣藟喜欢藏在地下,当真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 225. 第225章 这一路上,百目都在滔滔不绝地向渊寂汇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我听了半天,她一半的时间在表功,另一半的时间在告状。 当然,碍于我本人就在当场,她极有眼色地选择跳过了与我相关的部分。 “已阅,百目。”渊寂靠着土坑席地而坐,盯着那些土壤里细微的雷霆鞭毛簇,看不出在思虑些什么。 撑着两条小细腿的百目眨了眨眼,跳到千手的胸口,扒开他的触须,掏出了自己的小窝——那只青莲瓶。 她扭动着身躯,便要往里头钻。 “百目。不会太挤了么。”十身好奇地接过青莲瓶,借着幽微的光线观察了一番,“这是什么?纸张?哇。你好会享受。还铺了床。” 百目甚是得意:“那是当然。帝君说了,出门在外,条件再艰苦,也要懂得享受生活。” “……稗海逸谭?”十身眯起眼,准备将那青莲瓶里的纸张掏出来细看。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心中大喊一声:遭了。 让记忆回到我与尾巴初次潜入渊寂位于苦柑林中的秘密基地时罢。 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篇内容极其混账的稗海逸谭。 我顺手便将它塞进了青莲瓶里,准备日后去找不愁行算账。 后来,这瓶子便让给了百目住。 那所谓的“床”并非别物,正是那篇稗海逸谭! 渊寂半闭着眼,声音毫无波澜:“是么,十身,给大伙儿读一读。听完故事便睡。啧,不能熬夜。生物钟一旦错乱,便很难调整。” 我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朝十身扑去,企图阻止他念出那篇名叫《胖妞误入天妃列》的混账八卦。 情急之下,我丝毫没注意到头顶正上方,猛地刺下了一条雷霆触须。 渊寂登时睁大眼睛。他向我扑来的同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 狭窄到难以错身的土坑里,无处可藏。 一股电流顺着我的指尖向左,传导至渊寂;又向右,沿着我的手臂,流向那只装着我和渊寂八卦绯闻的、小小的青莲瓶。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听到千手、百目、十身正在惊呼—— 啧。原本该在子时镇定枝荣的雷霆簇——镇定错对象了! 只因我们在枝荣的床下,挖了个洞。 而我,是这群膣藟之中,唯一需要被镇定的人类。 梦。是这世上即便无解,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的东西。神奇、有趣,却又可有可无。 我总是会在醒来后,便将梦忘得一干二净。 除了那个我于试仙考试中夺得头筹的美梦——醒来之后,我仍回味了许久。 哪怕那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白日梦。 可穆青却说,白日梦也挺好,会令人快乐。 哪怕这美梦是假的。 哦不。也不完全是假。 梦,总以现实为根基与蓝本。 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无根之梦。 无处不在的风,即便梦里也依旧在。 轻柔的风,像无数细小的鞭毛,正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耳郭。 我睡在一片温暖之中。身下的触感过于坚硬,却又是温热的。 我下意识地去摸、去蹭,去感受那有些熟悉的、一成不变的心跳。 有谁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轻软得像一片羽翮。 紧接着是鼻尖、唇角、锁骨。 是钩星么? 好似不是。钩星的胸膛没这样硬。 像一块发烫的铁板。 我奋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将那双正对我温然含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我惊恐万分,双目圆睁如铜铃,呼吸骤然停滞。本能驱使之下,我挥出一记照夜铁拳,继而尖叫出声。 “渊寂!大混蛋!你干什么!” 掀被、下床、狂奔。无数翻飞的垂纱幔帐在初阳照暖的风中猎猎起舞。 明晃晃的光刺痛了我的眼角。 嵊风殿。灵璧城的高处,正涌动着自然而成的风。 “天妃娘娘,天妃娘娘——您怎么赤着脚——” 强烈的耳鸣几乎要将我的大脑刺穿。 我望着那闯入眼帘、刻板到令人本能生畏的女仙官,喃喃道:“你是……笏影仙人?你,你为何在此地?不对。我在哪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笏影仍旧是我印象里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待我,从来皆是不屑中掺杂着一丝厌恶。 可此刻,笏影恭顺地垂下头去,拱手回道:“卑职正为您送来新衣。您一定是累极了方醒——”说着,她抬起眼眸,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您昨日才随宏音大人返回仙宫,此刻正在嵊风殿。” 我用力握住笏影的肩头,厉声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笏影有些怔愣,像是被我惊恐万状的神情吓住了,断断续续道:“您,您是仙帝的天妃。卑职自然要称呼您为——天妃娘娘。” 情况有些诡异。 我蜷缩在嵊风殿那口彻地风眼附近的回廊下,拼命回想着眼下这桩异状。 我分明身在月下州,怎么忽然便回到了灵璧城,还成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天妃。 更离谱的是,方才我好似正躺在嵊风殿里,渊寂寝宫的那张床上。 我立刻给了自己一拳。 别回想了!方才那一幕过于荒诞恐怖,属于连噩梦都禁止呈现的东西。定要从脑子里抠出去,深深埋进土里才算完。 莫非我遭遇了幻术?我正在扮演旁人? 我赶忙跑到水池边,挥手赶走那些挤着大脑袋前来乞食的凌光鲤,临水自照。 一颗心瞬间沉了底。这不还是照夜我么。 圆脸、大眼,被尾巴塞得身形伟岸的照夜。 我慌忙一摸腰间。空空如也。我的尾巴呢? “天妃娘娘——” 忽有人轻轻一拍我的肩膀。一道银铃般清脆的嗓音传入耳畔。 我起身望去,不由有些怔愣。 一个明眸皓齿的陌生女子,正笑盈盈地向我施礼。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泉。一身素衣,颈间的项链上嵌着一小块磨得锃亮的灵石,明晃晃如镜面一般。 在她身后,则立着几个熟面孔。 我的大师兄风霆。略显青涩、不善言辞,此刻正低垂着眼眸,态度恭谨。 四师兄石芒。温雅自信,只略略欠了欠身。他的相貌竟与这陌生女子有两分相似。 七师兄狭霜。隐于人后、毫不张扬,只偷眼打量着我。 最后一个,则是个老熟人——坏东西月下晦。他正明目张胆地将目光黏在我脸上,来回逡巡。末了,竟惊呼一声:“天妃娘娘看上去确如传言,如少女一样。” 那与我打招呼的女子施施然行罢了礼,赶忙给了月下晦一胳膊肘,转而向我请罪道:“天妃娘娘恕罪。这是成钧府新进的学生,名唤月下晦。今日特地带他来瞧瞧这彻地风眼,想着助他早日开启灵关窍,也好一同修行。” 我拧着眉头瞪了月下晦一眼:“这家伙受不得风眼灌顶之痛。开灵关窍还早着呢。话说——你是?” 那女子略有些意外,还未开口,狭霜已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回禀天妃娘娘。这位是正阳仙尊的幺女,石芒的堂妹,唤名拂晓。” 我恍然大悟。 没想到,月下晦一心想娶的那位高门贵女,竟是眼前这一位。 “天妃娘娘此番回天翮城探亲,舟车劳顿。学生们便不打搅您静休了。”石芒笑了笑,态度谦和。 “学生们告退。”李拂晓再一欠身,这才拽着仍在偷眼看我的月下晦离去。 而我,茫然过后便是如遭雷击一般被钉在风里,凿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我不是中了幻术。幻术无法模拟我未曾见过之人。 这——究竟是哪儿? 我灵机一动。对了,找宏音。 我拎起裙边,火速奔向听雨阁。 一路上,遇到不少往来穿梭的仙吏。有的步履从容,有的一头热汗。这些人唯一的共通之处,便是都毕恭毕敬地替我让出一条道来,微微垂眸,颔首行礼。 我顾不得这许多,一头冲进了听雨阁。 只见那个惯爱穿着深蓝衣袍、高大肃穆的男人,正端坐于桌前,蹙眉听着笏影仙人禀报要务。 而李正阳则悠然坐在一侧,惬意地品着那杯清香萦绕的月羽花茶。 “许是做了噩梦,情急之下才动了手。”李正阳笑道,“笏影上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急成这样。” “正阳上仙。此绝非小事。帝君清晨可是——流了鼻血。往大了说,这可是刺杀行为。”笏影猛然一顿,瞥见正气喘吁吁扒着那流水潺潺水墙的我,立刻缩了缩肩膀,“下官还有要事。暂行告退。” 宏音摆了摆手,打发走了那正在告我状的笏影,又冲我招了招手:“天塌了不成?一大早给了帝君一拳,打出鼻血不说,竟连鞋也不穿。快过来。” 落座饮了两盏茶,我望着正旁若无人地替我擦净双脚、又唤婢女送鞋来的宏音,抱怨道:“渊寂轻薄我。我给他一拳,很合理呀。” “……宏音。这话我可不敢听。先 走一步。”正阳仙人起身一笑,拍了拍宏音的肩,“你可真称职。女儿嫁了人,还得这般养着。” 宏音闻言,不徐不疾笑应道:“毕竟是心肝宝贝。嫁了人,贵为天妃,也依旧是。倒是你,拂晓身份尊贵,成钧府多少小子盯着呢。你这当爹的,可得多留个心眼。免得宝贝女儿被人拐走了,届时方寸大失。” 李正阳一走,我立刻抓住宏音,语无伦次地讲述起自己的遭遇。 他认真听罢,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叹了口气道:“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做噩梦?今早竟给了帝君一拳,下次可不准了。帝君虽宠你,可毕竟有这么多上仙盯着呢。少惹事为妙。” “我,我不是天妃。宏音,这不是现实。”我急得浑身都在颤抖,“我和渊寂在月下州。我们要去干掉保育员二。我不是天妃!快救救我,帮帮我。我,我好像——” 宏音笑意凝固在了脸上。他捏着我的肩头,正色道:“照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保育员二又是谁?我倒不记得你看过这类话本。” “总之我不是天妃。文茵才是。哦不对,文茵也不是了。” 宏音仿佛头一回露出如此困惑、惊诧的神情。他难得用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照夜。仙历三四二五年,帝君选天妃,五年之后,最终点了你做天妃。如今已是仙历三四五九年。你以天妃之名,已与帝君一同生活了三十四年。天妃,是帝君钦定为照夜你,从未有过什么文茵。你现在便是这仙界,苍珠帝君渊寂的唯一妻子——天妃。” 我好似正在经历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堪称噩梦。 我眼下能够确认的仅仅是这梦并非以我的记忆为蓝本而构筑。 那么问题来了——这混账可恶的蓝本,究竟来自哪里? 总觉得情节在何处见过。 不行。我脑袋钝痛,像是被什么又尖又细的东西戳穿了脑髓,污染了记忆。 我蜷缩在听雨阁里,听着耳畔嘀嗒作响的水声,望着琉璃顶上绚烂迷离的光芒,陷入更深的困顿与茫然。 迷糊间,我好似听到有人在交谈。而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正柔缓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禀帝君。天妃娘娘许是前段时日听了什么志怪故事,心神不宁,今早才作出僭越之举。请您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志怪故事?”男人好似在叹气,随即语气却忽然一转,“昨夜回来,小八说在天翮城书库里翻到了许多禁书,学到了些技巧,叽叽喳喳分享了一个时辰,实践起来倒也颇为投入。今早却突然给了吾一拳。真是令人捉摸不透。罢了,许是没睡醒。” “笏影也是心系帝君安危,这才误以为出了大事。卑职会提点她——闺房之乐,勿要当真。”宏音轻声一笑,声音闲适,“想来照夜刚被点为天妃那年初,仿佛也有过此等举动,倒也不算奇怪。仔细算来,竟已过去三十四年了。” “嗯。可爱如初。罢了,年纪小,宠着便是。” 我身下猛地一轻,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骤然惊醒,恐慌地攥紧男人玄色素衫的前襟。指尖所触,是那羽毛暗纹精致的刺绣纹路,真实得令人心颤。 步履轻缓,却极稳。男人垂眸看了我一眼,手臂悄悄收紧了些:“别怕。笏影谨慎,大事小事总习惯按规矩办。你常有越距之举,她如临大敌的次数不少。你该习惯了不是。” 渊寂。没错,是他。从无面人脸上凿出的五官,端正得像一尊塑像。 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静如幽潭,此刻却少了一份我熟悉的审视。 有的,只是浅淡的笑意。 “我不是你的天妃。你们都搞错了。我,我好像在做梦。也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写了这梦的蓝本,竟把我写成你的天妃。真是离谱。” 渊寂脚下一顿,继而又向前走去,一步步穿过那条被风和暖阳填满的长廊:“再说胡话,我便要收拾你了。” “你敢!我有毒,我不怕你!”我挣脱渊寂的手臂,一个翻身落了地,挥舞着照夜铁拳,“你给我离远些!”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了。 下一秒,我头向下,整个人被轻轻捞起,扛在了肩头。 我昂着身子,像条离了水的鱼不停扭动,并用力朝渊寂后腰上梆梆捶了两拳。引得廊下旁立的仙吏纷纷侧身,垂目避视。 他们像是怕极了这位仙界的帝君。 “啪”一声。一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我屁股上。 我顿时浑身一紧,没敢再动。 “再挣。还打。” 简简单单四个字。半嗔半笑。 226. 第227章 午后,阳光炽烈,烤得大地发白。 嵊风殿里却依旧有凉爽的穿堂风徐徐而过。 渊寂将我稳稳放在床上,转身润湿了凉帕子,仔细擦拭了我的脸和双脚。 “好了。睡会儿。” 我郁闷地躺在枕头上,嘟囔道:“我真不是天妃。这到底是谁构造的梦?等我找到罪魁祸首,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渊寂沉沉叹了口气,忽然俯身捧住了我的脸。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吻在了我的嘴唇上。我吓得动弹不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腾地蹿了起来。 “乖些。午睡。” 也好。我赶忙闭起眼睛,心里不断念叨着:赶快醒来罢。保育员二还在外头兴风作浪呢,千万不能被这噩梦困住了。 这一觉,竟沉沉睡到了半夜。我瞪着眼睛,认真醒了会儿神。 当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我像是又被人给了一闷棍。 怎么还没醒! 我转过头去,鼻尖正巧挨在睡在我身侧的男人的嘴唇上。而我整个人,几乎被这副锤炼到极致的身躯环在了怀里。 真是够了!若这是幻术,施术者究竟怀着怎样恶趣味;若这是梦,又是哪个混账东西提供的蓝本。 话说回来,若此为梦境,我为何会突然入梦? 不行,大脑深处隐隐发麻。每当我想努力回忆入梦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何事,便会如坠入一片虚白之地,什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明日我再找找线索。 总要搞清楚我究竟身在何处,又该如何逃脱。 事实上,此后数日我一无所获。 任我将嘴皮子说破,宏音都是一副认真倾听、耐心开解的态度。你别说,这梦里的宏音待我,依旧怀着十二分柔情。 哪怕我急得抓耳挠腮、左右蹦跳,他也从不斥责我胡言乱语。 除此以外,仙界即将召开三界利衡会,商定利衡币是否增发。 “魔界还是由原途前来代会?”李正阳每日都黏着宏音,有事没事便坐在听雨阁里喝茶闲聊,简直碍眼至极。 宏音头都未抬,“嗯。魔皇正在长烬海渊修行,不可轻易破界。且原途代掌魔界已久,由他出席,再合适不过。” 我没好气地发牢骚道:“什么嘛。钩星若知道我被困在此处,管他什么界不界,定会立刻来接我回家去。” 李正阳尴尬一笑,搁下茶盏抬脚便走:“这话我可不敢听。免得帝君震怒,我等遭殃。” 见李正阳落荒而逃,宏音扶额摇了摇头,起身拍拍我的头,笑道:“走罢,散散步。免得笏影来请你第十三回。” “这几日渊寂天天挨着我睡。真是气人!我一嚷嚷不行,他便把我一箍,不准我动弹。总之,今晚说什么我也不回去了。我要跟你回息声苑去。” “哎!好好的,怎得忽然闹起了别扭。”宏音俯下身,挨着我耳畔低声问道,“可是为些小事吃醋了?” “诶,对了。渊寂后宫那十个仙仪、十个仙淑呢?”我问道,“我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哪儿来的仙仪仙淑。自芳光公主故去之后,帝君便只娶了你一人。”宏音无奈地笑了笑,悄悄将我的手牵住,藏进宽袖之下,“走罢。今晚带你回娘家去。” 若这是梦,未免过于真实,又过于离奇了。 息声苑一如往昔,包裹在各色泠泠的水声之中,雅致而古朴。 我绕过那流水潺潺的小院,却见一个纤腰若细柳的白衫女子,正背对着我专心修剪着花枝。 “哟。今日怎么拐带天妃回来了。”那女子直起腰,回眸望向我。眉眼之间尽是平静与坦然,只是她纤白的脖颈上,留着一道扎眼的旧伤。 那道伤,刻印在彼此的记忆深处。 “月终,晚上备些桃子酿。”宏音笑道,“咱们一家人,吃顿赏月宴。” “怎么站着发呆?去换身衣裳。不比仙宫,在家里随意些。”月终上前牵住我,将我带回屋里,自然而然地从柜中取出一套鹅黄半袖月华裙来,“别理笏影。她若再唠叨你,我去替你教训她。” “月终……你……你为何在这里?”我惊诧至极,呆站着任由面前这清艳双绝的女子解开我胸前的衣扣。 “原是不想来的,天翮城更自在些。谁料你和宏音一同来游说我,硬是将我拐了来。”月终眼中,再无当年那难以抑制的哀怨,也无那无处发泄的戾气,只余一片恬淡与安然,“也罢。住一段时日我再回天翮城去。盛放一个人,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最后一次见到月终时,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懊悔于自毁式的背叛,整个人被夹在痛恨与自责之间,已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而如今,她终于与过去达成了和解,走向了新生。 哪怕只是在这一场不知真假的梦里。 “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月终歪头笑了,抬手擦去我眼角溢出的湿意,“话说回来,你与帝君因何闹别扭?可是他变了心,心里有了别的女人?” “说来复杂。真要一句话总结——其实是我心里有别的男人。” 月终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压低声音道:“虽说有水声屏蔽,还是小心些为好。百目仙人整日利用眼器偷窥这息声苑,就为了寻些宏音的把柄好状告到帝君那里,重回鸿珠位阶。” 这梦愈发诡异了。 我喝着甜滋滋的桃子酿,躺在摇椅里,望着夜空中那轮满月。 脑子像打了结似的,根本无法认真思考。 打结——可不就像千手的触须一样么。 让我先从最简单的时间轴开始捋一捋思路,解开这一团乱麻。 据宏音说,我所处的这个梦,发生于仙历三四五九年。 在真实世界里,此刻我应当还被困在万鼎炉深处。 而在这里,我却已成为天妃整整三十四年。 且不管这荒诞不经的剧情究竟出自何处,我眼下最该弄清楚的,是离开的方法。 若这是梦,梦醒便可离开。 可为何我醒来之后,仍旧身处梦中。 罢了。明日我再去找些线索。 这一夜,月终喝多了酒,拽着宏音又唱又跳,折腾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而我爬上床、闭上眼,满心期盼着一觉醒来一切便能恢复正常——谁知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渊寂黑着脸端坐于厅中。他身侧立着笏影,以及一只眼熟的眼器。 我眯起眼,几乎要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 眼前这一幕,简直比梦还要荒诞不经。 此刻的百目还没有进化出那两条小细腿。她被笏影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瞪着那颗硕大的瞳仁,先发制人地告起了状:“帝君。今日百目在听雨阁闲逛,千真万确听到天妃称魔皇为‘钩星’。语气暧昧,绝不寻常。” 宏音先一步跪了下去,低声应道:“帝君明察。天妃确与魔皇相识多年,交情匪浅。以真名互称,也属寻常。” 笏影拧着眉头道:“天妃身份尊贵,言行举止皆受三界瞩目、关乎帝君威严,须当谨言慎行才是。” “帝君!百目以为,这都是宏音大人从前管束无方——”百目眨了眨眼,谄笑一声,整个眼器都微微弯了起来,“若百目能重回鸿珠阵列,必定日日夜夜盯着天妃,劝导天妃——呃——救命呀,杀眼睛啦!” 我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死死捏住了百目,恶狠狠道:“你这个臭眼睛,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这就把你扔进火盆里,烧成灰!!” 笏影略略后退了一步,赶忙弓下腰去:“帝君。天妃言行悖逆——当延医诊治才是——卑职——呃——” 我一手捏住百目的眼珠子,一手拽起笏影的前襟,扬声骂道:“关你屁事!表面恭顺,背地使坏!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惹我,小心我一记铁拳,送尔等归西!” 宏音见状,先是惊诧万分,尔后竟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醉酒的月终破门而入。一记飞踢、一招直拳,同时解决了那两个混账东西,嘴里还骂骂咧咧:“欺人太甚!欺负照夜娘家离得远?谁敢欺负照夜,我绝不放过。混账,看拳!” 谁也没想到,这位出尘脱俗的前任信女掌事,纤若杨柳,却力大无穷,出拳迅猛至极,一拳打懵了笏影,一拳将百目抡到了墙上。 最后,这醉醺醺的女子直直盯着渊寂,厉声道:“帝君,你既爱照夜,就要爱她的全部。整日要她循规蹈矩,如同禁锢一缕风。她生来就不受拘束。爱怎样,便怎样。” 我大惊失色,连连摇头:“帝君不爱我。不爱。” 一直一言不发的渊寂,此刻像是看足了一场好戏,面上竟浮起一脸悦色,“嗯。爱。” 真是糟糕。 坐在祥云之上,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高处的夜风微凉,吹得人头痛欲裂。 这桃子酿的后劲未免也太大了些。 “为何逃走?” 我支着脑袋,嘟哝道:“我想一个人睡觉。荒郊野岭睡在一处,那是为了安全着想,况且十身与千手都在。” “不行,夫妻必须同床共枕。即便你喝了酒,我也不嫌。” 我大笑一声,撑着渊寂的肩,凑近他耳畔笑道:“我忘了,你最讨厌酒味。酒 会令你的鞭毛簇变得硬邦邦。你可真古怪。” “……鞭毛簇?有些难理解,你是说——这里?”渊寂面不改色牵着我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两腿之间。 衣袍遮掩之下,唯有如此近的距离,方能感知到那用于反复摩擦的器具已然有了足够坚硬的轮廓。 我被震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一千四百余年来,我只饮过一次酒。”渊寂捏了捏我僵硬的手臂,倾身贴近我的嘴唇,低声道,“上次你央求我讲这段往事,听完了,自己却吃醋生气,冷了我好些时日。好不容易才哄好。” “不可能!我会吃你的醋?绝对不可能。” “……是么。那便再试试。”渊寂盯着我,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几乎要入侵我躯壳的最深处,“你会向我证明,你介意,你爱。” 那是发生在四百余年前的一段往事。 陆曦去世,由煌木接任仙帝。 一向口碑极佳的云笈晋升玄珠位阶。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云深山中宴请了诸位仙人——雷枢、溟牙的父亲玄牝,一些同道好友,以及一位特殊的人物——彼时玄珠位阶首席,那个一贯深居简出、从不应酬酒宴的渊寂。 便是在这次宴席上,云笈向众人引见了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鲛人族的公主——芳光。 可就是那一晚,酒酣人醉之际,发生了一件震惊仙界的丑闻:芳光被渊寂占有。 此后不久,二人便火速结为了夫妻。 芳光。迤逦美丽。 鲛人族天生貌美,而她的风姿更属顶尖。 云笈与她一同长大。少年人的爱意起初是甜的,他记得她爱吃的每一味点心,记得她怕冷的每一寸关节,记得她笑时眼尾先弯,哭时鼻头先红。 那时的芳光以为这便是世间最好的事:被一个人这样完整地、没有缝隙地爱着。 可后来,那爱渐渐变了形状。 云笈的眼里除了芳光,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她与人多说一句话,他便沉默整日;她稍有倦色,他便疑心自己何处不周。他的世界以她为轴心,昼夜不息地转动,转到她喘不过气,转到她不敢皱眉,不敢叹息,甚至不敢多瞧旁人一眼。 因为每一次皱眉,都会换来他彻夜的追问;每一次叹息,都会变成他心头剜不掉的刺。 芳光开始害怕。她怕云笈的好,怕他的痴,怕他那双永远追随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他,又或者她只是习惯了被他爱着。像习惯了呼吸一样——离了会死,活着却浑然不觉。 可世人早已将他们看作一双璧人。族中长辈笑着定下了婚期,同辈姊妹投来艳羡的目光。没有人问芳光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听见她心里那一声比一声更弱的呼喊。 芳光想逃。 那夜宴请之上,渊寂不知为何饮了酒。 他素来不沾此物,那夜却醉得厉害,独自浸在河里醒酒。月光将他湿透的乌发照得发亮。 芳光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远远便望见了水里那个人。 那个清冷如月、遗世独立的上仙,此刻被酒意蒸得眉眼温软,像一座终于化开的雪山。 渊寂看见芳光,没有问“你为何在此”,只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道:芳光,你不想与云笈成亲,我知道。 芳光愣在了原地。那些压在喉咙里日日夜夜的话语,忽然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渊寂从水里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朝芳光伸出手,掌心还带着酒后的微烫。 跟我走,芳光。 没有理由,没有承诺。渊寂甚至没有问芳光愿不愿意。 那夜的月光很薄,河水很凉。他们借着酒意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后来,便是仙界最轰动的那桩婚事——渊寂迎娶鲛人公主芳光。 他们从相识到成亲,不过短短数日。 那之后不久,芳光便有了身孕。 有人说这是天作之合,也有人斥责二人离经叛道。 云笈从那以后,便像一盏被抽去了灯芯的灯。人还在,光却灭了。他不再出门,不再说话,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他们从前常去的那个崖边,看云,看鸟,看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 芳光也许是后悔了。她远远看过那个曾爱自己入骨的男人。他瘦得脱了形,原先那双追着她的眼睛,如今空得像两口枯井。 最终她也许终于明白,自己逃离的那一跃,跳下去的从来不是天空,而是另一座深渊。 只是这世间,从没有“如果”二字。 直到死。 227. 第227章 有些意外。我竟在一个不知谁人构建的梦里,听到了有关渊寂与芳光的过去。 我知道渊寂占有芳光,只因对方是鲛人,是极好的观察样本。 膣藟不会爱,酒令他的伪身生出了摩擦的欲望,也仅仅是受外力驱使罢了。 只是在这世人的眼中,他们那一刻,□□之中,也许终究是掺杂了几分真情在的。 无限感慨。 我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个故事,又问道:“其实那会儿,芳光公主便已有身孕了,对吧。” “嗯。桃夭与凤琤,皆是他们的孩子。只是云笈至死不知。”渊寂淡声道,“如何?听完故事,你该像从前那样吃醋了,小八。” 我阖上沉甸甸的眼皮,冷哼了一声:“懒得理你。警告你,不准对我动手动脚。不然我便用照夜铁拳,捶扁你的鼻梁!” 又是三天过去了,仍旧没有醒来。 我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以至于看到百目那巴掌大的眼器小心翼翼地凑近时,本能地便只想狠狠揉捏她一番。 “死性不改。还敢偷窥我?” “天妃饶命——百目不敢了。百目只是来看看,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百目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甚至刻意眨了眨那只硕大的眼睛,装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样子,“天妃娘娘有什么吩咐?百目便是赴汤蹈火,也必定办成。” 我四处张望了一眼,一把捏起百目,走出了嵊风殿:“十身和千手呢?躲哪儿去了?” “得了宏音大人的令,出门玩——哦不,出门办差去了。”百目小心翼翼地贴在我肩上,捏着嗓子道,“等他们一回来,便立刻来您脚下听候差遣。嘿嘿。” 我打了个冷战,阴阳怪气道:“你这眼器,逮着机会便想参宏音一本。实在可恶。” “哎呀。人之常情嘛。宏音大人抢了百目的位子,百目心中自然哀怨。”那眼器先是幽幽一叹,立刻又振奋起精神来,“不过,百目绝不会轻言放弃。只要立下大功,在帝君面前挣足了表现,重回鸿珠上仙之位便指日可待。” 我脑子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我捏起百目,盯着她道:“眼下本天妃正在查一桩稀奇事儿。你反正闲来无事,替我打打下手,如何?” 百目眼睛一亮,整个眼器都笑得弯了起来:“哎呀呀。百目正等着天妃娘娘这句吩咐呢。只是,您可要记得,在帝君耳边多吹吹——枕边风哦。嘻嘻。” 我随即给这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的百目安排了两桩任务。 第一桩,去替我找到那刊登着《胖妞误入天妃列》这篇混账八卦的《三界通闻》,我要仔细研读。 我怀疑我眼下所经历的这个梦,与那八卦中胡编乱造的故事高度重叠。 我要顺藤摸瓜,找出那个该死的投稿人。 第二桩,我要找一个对梦极为了解的人来替我答疑解惑。 我竟被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给困住了:若是在做梦,究竟该如何醒来。 “包在百目身上。这三界,便没有百目不知道的八卦。嘿嘿,尤其是涉及男女隐秘关系的那一种。”百目在我掌心里蹦跳了两下,又接着道,“至于解梦一事,自然要找灵枢仙人,她最是在行。” 我一拍大腿:“对哦!我怎么将这竹竿精给忘了。她住在哪儿?我要去找她咨询些专业问题。” 百目笑得贼兮兮的:“天妃娘娘身份尊贵。想见什么人,召见便是。” “对哦。有特权不用是王八蛋。百目听旨。”我清清嗓子,拿出三分威严来,“以上诸事,速速办妥。退下。” 百目浑身一抖,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高声应道:“百目遵命!” 我满意地看着那诡异的眼器蹦跳翻滚着离开嵊风殿,心中暗想:既有“眼睛”愿意替我劳动,我寻个地方躺着便是。 听雨阁自然是首选。 真是可恶。李正阳这个人究竟在搞什么?日日黏着宏音做什么? 怎么我无论何时来听雨阁,他都在这里蹭茶喝。 “……照夜。今日帝君黑着脸,一言不发。是又吵嘴了?”宏音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是天太热了么?你们吵嘴的频率略高了些。” “可不。我与拂晓她娘也总是吵嘴。烦得很。故而我总躲在这里,假装公务缠身,讨个清静。”李正阳得意洋洋道,“人呐,得灵活些。” “渊寂给我讲了他与芳光公主的故事之后,一天要问我三回:你生气否?你吃味否?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他与芳光公主这样那样,关我什么事。我与小青、钩星这样那样,不也与他无关。” “……我的天,这些话我可不敢听。告辞,告辞!”李正阳如临大敌,逃得飞快。 宏音将我招到身边,先是叹了一口气,才道:“照夜,仙帝待你极好,甚至过于宠溺,你又怎能用这样的说辞去伤他的心。你与青莲早已了断前缘,与魔皇更是无所牵扯。有些胡话,往后不可再说。” 我心中难过,小声道:“宏音。这一切不是真的。我真不是天妃。我是钩星的缔命,他一直在等我回去。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个诡异的梦。” 宏音摸了摸我的头,欲言又止,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才道:“也不知你最近看了什么奇怪的故事,竟这般入戏。这样罢。把故事讲给我听。我来帮你解决问题。” 我一愣,赶忙一把抱住宏音,哽咽道:“我就知道!你对我的好,永远是无条件的!” 宏音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不动声色地将我拉开了些许:“注意些。帝君若是知道你向我撒娇,即便理解,心里也依旧会不痛快。最近他心情欠佳,不惹为妙。免得遭殃的还是我们这些臣下。” 故事有些长。毕竟在现实中,我与宏音离开天翮城之后所发生的种种,足以刊印成书了。 宏音听得极专注,像是真的被故事情节深深吸引,哪怕有些情节听上去离谱至极。 譬如那个伪身不明、嘴臭暴躁的保育员二。 陷入漫长的沉默。直到夜幕垂落,宏音才终于消化完我所讲述的故事。 随后,他入了戏,给了我一个建议。 “照夜。你讲述的故事,目前情节推进至即将与敌人保育员二决一死战。你故事里的我,让你静待时机,等待一场肮脏的尘雨。对吧。” 我点头如捣蒜:“没错。尘雨!” “那就对了。我原以为这是你凭空想象的故事,现在看来,并非杜撰。”宏音的指尖轻叩桌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凭借你的小脑瓜,想不出如此复杂的作战方案。” “没错!我一向不是负责动脑的角色。” “那么,先来解决敌人的问题。”宏音凝出一簇纯水,平声静气道,“尘雨。内含大量杂质,会切断雷霆的生长、蔓延与战斗路径。结合你之前所言,利用纯净的盐弹腐蚀这怪物根茎的战术,思路便很清晰了。皆在尽力削弱敌人的战力,为最终围剿做足准备。毕竟你也说了,若此战失控,损失将难以估量。” 说实话,我开始有些困惑了。 我梦里的宏音,并非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他的谋略与智慧,与现实中一模一样。 梦,有这种能力么? 读取、复现数据的能力——已超乎我的想象。 我突然意识到,这能力与千手利用触须深入脑中、读取记忆的方式有些类似。 也就是说,这个梦的实施者很有可能是膣藟,也就是那个镇定了百万人类的保育员二。 我犹自沉思时,宏音已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低声道:“照夜。帝君来了。” 我瞄了一眼门口。仙军阵列,肃穆如塑。 渊寂负手而立,冷锐的目光扫过宏音,最终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一路上,我与渊寂皆未开口。 直至回到嵊风殿,眼见侍女备好了浴池,正服侍渊寂褪下外袍,我终 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需要私人空间。仙宫这样大,你重新寻个地方睡觉呗。” 渊寂并不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他便屏退了所有的仙侍。 空旷的嵊风殿里顿时只余我们二人。 我见渊寂眼含愠怒,立刻绷紧了神经,速速向后退了两步。 水汽氤氲。飘着若有若无的竹香。 “从前你耍小性子、乱吃飞醋,世人皆道你不守规矩、言行轻狂。我却只觉得可爱、纯粹,并不介怀。如今你眼中无我、拒我千里,我只觉得心凉,困惑。”渊寂一步步逼近,语气沉冷如冰,“究竟发生了何事?一夜之间,爱憎颠倒。从前那个照夜,去了哪里?” 冷峻的风从四面八方骤然袭来。 我顿时被惊恐支配了大脑。梦里,渊寂也有无形的鞭毛簇?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挥舞起手臂,想要阻止那些风靠近。 无形的风。 没有柔软的形状,没有无数触点上那密密麻麻的触探与吮咬。 这些风不是活物,没有重量,不似羽翮般可以将我藏在身下。 哪怕只是为了避风保暖,提供一处至少可以供我安睡的宁静之处。 脚下一滑。我失去平衡,左脚绊右脚的隐藏技能猝然发动——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温热的水灌进口鼻,呛得人眼冒金星。 我望着无数水泡向上散溢,混沌之中竟还有闲心去想:到底是哪个狗东西写了这梦的蓝本,竟还挺贴合现实,知道我不识水性。 渊寂的浴池极深,深得不像话。 在现实里,这里是他链接玲珑境、行那些坏事的暗道。 只是在此处,它不过是一座浴池——可以沐浴,兼具凫水之用。 当然,我这旱鸭子用不上。 沉入水中的男人轻轻揽住了我的后脑勺,他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在微光里无声地浮动,像是深海深处那些无处扎根的、幽暗的海草。 温热柔软的唇,正贴着我的。 我忽然想起他曾说过,自己习惯从嘴唇开始进食。 这个在五零五世界观察、记录了三万七千年的膣藟,难道便从未发觉,自己的进食习惯过于暧昧了么? 人类通常将嘴唇相贴、舌尖相触的这等勾当,称之为——亲嘴。 又或者,正如那个癫狂嘴臭的保育员二所骂:他的同僚一号,很变态。 破水而出时,我猛烈地咳嗽着。 眼睛蒙了一层水雾,只隐隐约约看见渊寂垂落的发丝上,水珠正一颗一颗地滴下来,在长明珠的辉光里,晶莹剔透。 “你、你别吃我。”我呛着气,声音发颤,“我、我有毒。剧、剧毒。” 渊寂捧住了我的脸,指腹微凉,动作却轻得像在托一片将碎未碎的薄冰。 他没有犹豫,再次俯身,嘴唇轻轻压了下来。那一下不重,却像是赴死之人的决绝,又像是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用力到指尖发白的那种、无声的哀与怨。 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砸在我脸颊上,碎成极小的光点。 他的声音低哑,混着水的凉意与唇齿间的温热,一字一字烙进我意识的深处。 “小八有毒。是噬人心魂之毒、是掐人心尖之毒,是一刻不见便思念成烬之毒,是明知会死也甘之如饴之毒。” 仍旧未醒。 我坐在彻地风眼旁,望着那些跃跃欲试、企图挑战风眼灌顶之法的成钧府学生们,心中纷乱如麻。 两个月了。我被困在这梦里,足足两个月了。 仍旧未醒。 疲惫如影随形地困扰着我。虽说我每日睡觉的时辰已足够多,却依旧觉得累。 做梦对人类而言,亦是一项会产生疲惫的活动。 我曾梦到自己成了胎果搬运工,在梦里累得手酸腿乏,醒来也没好到哪儿去。 当然,钩星左右折腾我,才是主因。 228. 第228章 除此以外,另有一桩事搅得我心烦意乱:我摆脱不了渊寂。也不知是哪个狗东西,将他写成了这副深情又霸道的模样。 无论我打骂反抗,还是撒腿逃跑,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仙帝总能找到我、钳制我,二话不说便又抱又亲,不分场合,无视旁众。 一直想要规训我的笏影竟已选择了彻底放弃——渊寂无底线地纵容我,她也无计可施。 想到此处,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心中怒吼:照夜,清醒些! 梦里虽能躺着大赢特赢,但——不行。 “天妃娘娘。学生有事相求。” 月下晦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眼前这家伙看上去还是个少年,眉眼间尚无那么多功利算计。 “我正烦着呢。有话便说。” 月下晦立刻跪倒在地,向我磕了几个响头,也不兜圈子,直言道:“学生天资平平,为人又欠玲珑,家族业已衰落,却自认有一颗上进之心。听闻帝君欲从成钧府中吸纳新徒,学生斗胆,想请天妃——” 我扳着指头暗暗一算。 风霆、石芒、狭霜、月下晦,还有拂晓,皆是同窗。 原来如此。当年渊寂再选新徒,这几个所谓的成钧府新秀,皆是备选之人。 只不过空缺只有三个,又岂能容纳五人。 想到这里,我忽然记起当初从狭霜那个中立派口中听来的一桩旧事。 月下晦因拂晓之事得罪了李正阳,这才被后者寻了个由头,从成钧府除了名。 按说这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狭霜又为何要特意向我提起? 我望向默默无声跟在风霆、石芒与拂晓身后、神色默然的狭霜,心中顿时雪亮:当年月下晦被除名一事,许是仙庭派系斗争的结果。 渊寂的徒弟之中新派居多,旧派便只剩下云啼、绛霞与。 无极仙人自然要千方百计争取利益,他盯上的,便是月下晦这个人界旧贵族。 而李正阳的想法更简单。拂晓与石芒,总要塞一个给渊寂。 至于其余两人,最好便是出自成钧府那些无出身无背景的寻常学生。 月下晦恰好不在其列。 最终双方博弈的结果,便是借月下晦与拂晓之事,李正阳略胜了一筹。 渊寂的三个徒弟里,成钧派三人,旧派三人。势均力敌。 问题便出在狭霜这个家伙身上。 风霆规行矩步,为人死板不好笼络,狭霜便成了双方博弈的那颗棋子。 我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略显稚嫩的月下晦,笑问道:“你们几个整日混在一处,情分自比其他学生深厚。我问你,你与谁关系最好?” 月下晦没料到我忽然问起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没心没肺地应道:“自然是狭霜。我二人一见如故,亲如兄弟,情比金坚,誓死不移。” 有些意外。狭霜看似不偏不倚,其实与月下晦这个混小子是一伙的。 想来窃取利衡印一事,狭霜未必没有替月下晦出过主意。 “你的未来不在这里,月下晦。”我叹息一声,将眼前这少年扶了起来,随即笑道,“记住。月出于晦,必迎新生。你的路,还在远方。” 月下晦一怔,眼中似有夏日灼热的光在隐隐闪烁。 半晌,他笑着冲我重重点头:“多谢天妃指点。学生告退。” 我望着那些少年远去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即便是梦,也未必全然虚妄。 百目奔波了多日,总算又冒头了。 趁渊寂正在沐浴、无暇盯着我的空当,我一把将百目抓到嵊风殿的花丛中,催促她赶紧展示成果。 百目眼器忽然裂开了一条口子,示意我伸手进去。 我强忍着不适,从她眼器中掏出一卷纸张,摊开一看——果然是刊登了《胖妞误入天妃列》这篇文章的《三界通闻》。 我借着光,逐字逐句将这八卦从头至尾细细读了两遍。随后心下一沉,终于可以确信无疑:我眼下所处的这个梦,正是以这篇八卦为蓝本构筑的。 记忆忽然清晰起来。我终于想起了入梦前一刻所发生的事。 那时,我、渊寂、十身、百目、千手挤在那逼仄的地洞里。 临睡之际,十身发现了我塞在百目瓶子里、被当作床铺的那页稗海逸谭。 我上前阻止十身念出来的一瞬间,被那条找错镇定对象的雷霆鞭毛簇——击中了。 原来,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保育员二镇定月下州百万百姓的方法,竟是令其入梦。 不是什么高深的仙法,亦非渊寂所猜测的释放信息素以麻痹宿主,只是通过入梦的方式,来镇定“食物”。 保育员二为何会有这种能力?他亦是膣藟,又如何会想出利用梦境来镇定“食物”的法子? 按道理说,“梦”这事物,对于不会做梦的膣藟而言,本该属于知识盲区才对。 见我神游天外,百目在我面前蹦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陪笑道:“天妃娘娘。百目不仅带来了这篇绝版的逸谭,还打听到了些小道消息。嘿嘿,若非百目锐眼如鹰,怎能有此等洞察之力。嘿嘿。” “好了好了。快说。本天妃一会儿便去帝君枕头边,替你邀功。” 百目欢呼雀跃,强压着激动,压低声音道:“百目跟踪了万事知,跟踪了不愁行。终于在他们那秘密基地里找到了原稿,探得了投稿人的下落。天妃娘娘,您一定想不到——是谁。” 我屏住呼吸,心如擂鼓,一把捏住百目,厉声追问道:“是哪个混账东西?” “就是那个现住在天翮城,惯爱扎堆、最好八卦的八卦大王,那个臭臭的鲛人——无悔少爷!” 让记忆回到我在灵璧城当小八的那段时日吧。 得知渊寂要选天妃,无悔曾苦口婆心地劝我别去参选,理由直白得令人发指——他不想叫我姑母。 没成想,这个混账鲛人,竟在渊寂选妃五年之后,提笔写了一篇编排我的八卦绯闻。 更没曾想,这篇混账文章竟阴差阳错地被保育员二的雷霆鞭毛簇顺手拾去,当作了镇定我入梦的蓝本。 唯一有些蹊跷的问题在于:无悔为何要写这篇八卦来编排我?为了赚钱? 而这梦境延续了那八卦的设定与框架,竟一路自行编下去。 这才有了我被渊寂点为天妃,又与他同床共枕三十四年这档子事。 换句话说,构造梦境、延续梦境,便是保育员二持续镇定“食物”的方式。 可有一事我仍旧不懂。 梦,当真具备镇定的能力么? 关于这个问题,只能等竹竿精来替我解答了。 回过神时,我有些无奈地抬手,阻止了那只正在我脖颈上不住摩挲的手掌,抱怨道:“别动手动脚。我正同你说话呢。百目做事勤快,该给她些奖励了。你意下如何?” “……百目确实勤快,却不懂轻重缓急。总呈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来。不看,怕伤了她的心;看多了,我也累。”渊寂侧过身来,半压在我身上,手掌贴着我的后腰轻轻抚摸着,笑意深浓,“索性便召了宏音代劳。我省些力气。” 我恍然大悟。 并非因百目受伤而无法继续监察仙界,渊寂才千方百计召宏音前来接替——而是渊寂压根儿就受不了百目整日呈报的那些奇怪信息,专程安排了宏音代为处理。 妈呀,可怜百目这只小眼睛,一直对宏音心存不满,原是怨错了人。 罪魁祸首,竟是渊寂! “我嘴巴都要说烂了,别碰我。我不是你的天妃。” 见我如过去每一夜那般,对自己的触摸与拥抱反抗得如此激烈,渊寂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离远了些。 他就这么枕着手臂,满目哀怨地望着我:“你到底怎么了,照夜。你不准我碰你、抱你、亲你,也不再主动找我一同读书、喝茶、看夕阳。你不像从前那样吃醋,不再一遍遍追问我最爱的是谁。就连每夜睡觉,都与我泾渭分明。我实在想不出,究竟哪里惹你不开心。” 真是离谱。在无悔眼里,他的姑丈渊寂竟是个痴情又唠叨的男人。 “无论如何,我认错,认罚。只要你别再生我的气,怎样都行。别如此抗拒我。”渊寂语气急切起来,他拉过我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我心也是肉长。亦会疼痛。” 那熟悉的心跳声,竟会随着情绪的波动生出细微的变化。 真是讽刺,在这梦里,渊寂不再是膣藟,而是一个会爱、会痛、会怨的普通男人。 “我累了,也懒得一遍遍解释了。幻影如浮沤,纵是美梦,也终须醒来。” 渊寂缓缓摇头,试探着挨近了些。 见我这一次没再推开他,他嘴角竟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声音低得像一声呢喃:“若是美梦,不醒又如何。” 小雨淅沥,遍布天地。 凉爽的风带走了数月以来盘踞不散的燠热,可我却忧心忡忡。 梦中落雨,是否意味着现实之中,宏音已布下了那场尘雨。 好在等了数日之后,百目总算是将我要见的人带来了。 灵枢仙人。与现实无差,依旧是竹竿精一个。唯一的区别是,她腰间没系着胖嘟嘟当腰带 ,而是挂着一面平平无奇的铜镜。 我三言两语道出了自己的困惑,恳请这位解梦大师给我些指点。 谁料她听完我的叙述,面露震惊之色,随即便陷入了持久的沉思当中。 一旁的宏音正翻阅着百目递上的呈报,提笔认真批注了一句:帘后私务未精分细研,建议分门别类,附上近十年趋势对比数据,形成专报,再呈禀帝君参阅。 而昨日随千手一同回来的十身,此刻正抱着一摞厚得惊人的书册,眨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问道:“宏音大人,这些书送还典藏司之后,可还需要再借阅?” “嗯。老老实实走雨廊下,免得淋湿了这些珍本——以及你自己。” 十身面色古怪,低低地“哦”了一声。 我回身又向千手望去。他端茶时依旧会烫得自己哇哇乱叫,但宏音却并不苛责,只嘱咐他不必心急,那竹制的茶盅摔不坏。 至于大闲人李正阳,每日必来听雨阁躲懒,简直比我还准时。 只见李正阳接过千手递来的热茶,笑问道:“天妃娘娘竟对解梦感兴趣?可是做了什么奇梦?” “不是奇梦,是春梦。梦到自己是魔界的缔命尊上。” 李正阳闻言,一口热茶还没灌下便落荒而逃,嘴里兀自念叨着:“哎呀哎呀,这话可不敢听。他日帝君若来问罪,便说我不曾见过天妃娘娘。告辞,告辞。” 宏音有些无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灵枢,对我道:“照夜。依你所言,那怪物镇定‘食物’的法子是施梦。而这梦境,并非简单地映射记忆,而是具备持续编写的能力?” “嗯。这一点,我还没能参透。”我叹了口气,“至于如何醒来,也仍旧毫无头绪。” 宏音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望向那个端了茶之后又埋头擦拭地板的千手,温声道:“你的故事里充满了牺牲、挣扎、失去与恐惧。反倒是这里宁静、和平。可你却不喜欢。” 宏音的话让我一时愣了神。 这种对比,是我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天妃娘娘,宏音大人。”灵枢仙人忽然拱手,正色道,“卑职思索一番,心中竟生出几分惶恐。这编织美梦的法子,从前只有卑职的梦池灵镜能勉强办到。现如今听天妃娘娘所言,这法子竟已泄露了出去。卑职斗胆问一句——那人,究竟是谁?这分明是要与灵枢抢解梦的饭碗呐。” 我不得不承认,比起这荒诞的梦,现实显得过于离奇了。 灵枢仙人的法器梦池灵镜,也就是悬于她腰间的那面铜镜,是她平日里替人解梦所用的家伙。 灵枢解梦,多数时候只凭她那张嘴,但她也提供一项所谓的增值服务——续梦。 续梦的原理说来倒也不复杂。 梦池灵镜记录下入梦者的梦境之后,便利用其原有构架,顺着再编一段美梦出来。既不害人性命,又全了入梦者的一番念想。 灵枢便是靠着这门续梦的手艺闻名三界,哪怕那些明知梦境虚妄无用的人,也愿意再花一份钱,做一回所谓的美梦。 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 去年深秋,灵枢受谷阿翁之邀,前往天翮城替盛放解那“月羽木开口讲话”之梦。之后便转道玉山,赴约为幻鹊解梦。 到了地方她才知晓,幻鹊约她在那荒郊野岭相见,根本不是为了解梦,而是因为她酒后失言,泄露了幻鹊那“登仙帝之位”的妄念。 这桩事竟还被刊登在了《三界通闻》上,虽则无人在意,幻鹊却愤恨难当,对灵枢起了杀心。 那夜无星无月。 幻鹊换上了谷阿翁的面孔,随手从地上操起一条黝黑柔韧的藤蔓,趁灵枢酒醉,紧紧勒住了她的脖颈。 幻鹊不知道,那条藤蔓是恰巧正准备冬眠、听得争执声便钻出来看热闹的小蛇胖嘟嘟。 失手“杀人”之后,幻鹊顺手牵羊,窃走了灵枢的法器梦池灵镜,一路潜逃至月下州。 为谋取权位,幻鹊将这能够记录、编制美梦的法器献了上去。 后来灵镜与雷光分错网被保育员二一并吞下,电网疯狂吞噬月下州的同时——雷霆鞭毛簇便获得了梦池灵镜的法力,以施以美梦的方式,“镇定”了那些本该惶恐、惊惧的百姓与军队。 灵枢醒来之后,发现吃饭的家伙被幻鹊窃走,便带着“证物”胖嘟嘟千里追凶,一路追到了月下州。 而当夜,在玉山游荡的龙鱼恰巧目睹了此案的全过程。 它抖落灵质,才有了谷阿翁在梦中目睹自己勒死灵枢仙人的那一幕。 一切的源头,竟是那篇《灵枢仙解梦记》泄露了幻鹊的妄梦。 229. 第229章 这便是保育员二镇定“食物”的真相了。 并非单纯的梦,而是——美梦。 美梦,是这世间最温柔的囚笼。 它不是用铁链锁住人的手脚,而是用蜜糖糊住人的眼睛。让你在梦里见到此生最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离散的亲人回来了,亏欠的债还清了,心里那个解不开的结被人轻轻抚平了。 只要躺在那里,嘴角带笑,呼吸平稳,像一只被捂住了耳朵的羔羊,听不见外面的杀声,也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刀。 醒来之后,那梦里的余温还在,让人觉得现实也没那么糟,让人觉得再忍忍也许就好了,让人觉得逃跑太累、反抗太蠢——梦里什么都有,何必去争那些争不到的东西? 于是被镇定的人们翻个身,闭上眼,继续做梦。 继续做那个被养在瓮里、安安静静、等着被取用的活物。 梦越美,醒来便越是平静。 这道理,养过蚕的人都懂——桑叶管够的时候,没有蚕会想着去咬破竹匾。 对于我的第二个问题,灵枢尴尬地笑了笑,给出了她的猜测:从美梦中醒来的方式,再简单不过。 了却了心愿,接受了它的美意,自然便会醒。 可这世间,从未有人主动从美梦中挣脱。 即便这美梦,皆是虚妄。 雨到傍晚便大了,如泣如诉。 我迷迷糊糊之间,听到十身在一旁向宏音禀报:已稳妥地将桃夭送回了南极之地。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接过千手递来的茶,还未开口询问,便听宏音对十身道:“嗯。桃夭有了身孕,回家好好养胎才是。注意事项可都与南弦叮嘱过了?鲛人族呐,终于又要迎来新的生命了。真是不易。” 怔忪之间,我的眼泪已瞬间滚落脸庞。 在无悔所构建的这个梦里,桃夭与南弦没有死在悬歌城。他们有了孩子,一同回到了南极。 千手拍拍我的脑瓜,说话仍旧支支吾吾的,像是烫了舌头:“回,回去睡觉。着……着凉。” 十身笑着接道:“我今儿见帝君黑着脸沉默不言,细细一问才知,咱们的天妃娘娘不准帝君碰,一碰便炸毛。哎,真是苦了帝君。好不容易领悟了反复摩擦的妙趣,却不能尽情享受。” 脸顿时红成了一颗柿子,我冲着十身的耳朵吼道:“什么反复摩擦。讨厌!我怎么可能和渊寂反复摩擦!闭嘴,你这臭虫!” 十身不以为意地挠了挠耳朵,笑眯眯道:“少装正经。你们日日摩擦,百目可没少看。再说,害羞什么。你是天妃,和帝君摩擦再正常不过了。” 千手嘿嘿一笑:“就,就是。” 宏音扶额叹道:“十身。说话的艺术这一科,你还得继续学。” 雨下了整整两天。微雨潇潇,像是在催促我赶快醒来。 虽然意外地在梦里参悟了保育员二的镇定之法,也获知了醒来的妙门,我却不知该如何去接收这“美梦”的好意。 这梦,几乎实现了我躺着享福的宏愿。不必忧心明日、不必遗憾过去,没有牺牲、没有纷争,没有离别、没有失去。 我只需老老实实地做渊寂的天妃,从前所渴望的、所期冀的,皆唾手可得。 只是这梦里,也没有小初的所有碎片。 我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璇玑阶,愁绪万千。 灵璧城至高处,坐忘矶。 渊寂总是喜欢在此打坐,陪伴他的往往只有那只悬挂于古松之下的素纱灯。 雨中,那道玄色的背影如一块漆黑的石头。看云海日出,看落雨清风;看星陨月出,看地裂山崩。 只是看,却不懂。 无悔对渊寂身边那些风的理解,仅仅停留于那是用仙法操纵的风。 恰如此刻,渊寂头顶盘旋的微风,如伞盖一般,替我挡去了头顶的微雨。 “受宠若惊。你已许久没主动来找我了。” 我鼓起勇气,轻声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我忐忑不安地回想着宏音运转那颗聪明头脑所得出的推断。 这梦,并非以我的记忆构建。它抓取的是收在青莲瓶子中那篇八卦的信息。 故而,这所谓的美梦并非我的,而是属于无悔故事里的主角——渊寂。 也许渊寂认可了这美梦,梦自然便醒了。 我词不达意地向渊寂开口求助。 雨已落下来了,我再没有时间被困在这美梦里,我还有未竟的使命。 “……你问我,所谓美梦为何?”渊寂抬手,轻轻擦去我额头上的雨水,笑道,“你身心皆在我侧,便是美梦。” “啊?这——你换一个美梦呗。” “照夜。”渊寂握住我的手腕,目光沉冷如潭,“要试试么。你沉迷故事,我便像旁人一样,陪你演一场故事。玩够了便回来,可好?”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被迫接受了渊寂的提议。为了醒来,只能在梦里牺牲自我了。 见我没有摇头,渊寂笑了笑,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再无试探,嘴唇径直压了下来。 温热的舌尖顶开我的唇齿,探向深处。 我暗暗发誓:这场荒诞的梦,我要将它埋在记忆的最深处,绝不启封。 这天,我兴高采烈早早便躺在了床上,心里盘算着眼睛一闭一睁,便该醒来了。 渊寂却不慌不忙地倚靠在床头,随手翻看起了云雾屏。我一时好奇,便偷瞄了一眼。 后日即将召开三界利衡大会,魔皇将亲至。 我浑身猛地一震,刹那间又惊又喜,又慌又羞。 渊寂见我神色几经变幻,微微蹙起了眉,将云雾屏扔在了一旁。 “何以如此开心。” “钩星不是在长渊修行么?怎么这就出关了?” 渊寂伸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沉沉的手臂搭在我身上,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钩星?叫得这般亲热。是又回忆起了往事?” 话到嘴边,我又生生吞了下去。眼下别节外生枝为好。 我打定主意,后天去见钩星一面。他提前出关实在蹊跷,说不定他与我一样,也是这荒唐梦里的清醒者呢。 我转过身去,躲避着渊寂那疑惑询问的目光,心中期盼着明日便能梦醒——又或者,后日便能重逢。 雨停了。白日里,一轮骄阳一大清早便高悬于空。 我望着嵊风殿里层层叠叠、随风翻飞的垂纱幔帐,心中怅然:仍旧未醒。 为何美梦也这般难以实现?是渊寂所欲所求太多太杂了么。 “笏影。明日的大会是在万法殿中举行么?” “帝君有令。这两日娘娘只在嵊风殿中游玩,不得外出。”笏影替我梳好了发髻,淡声道,“今夜魔皇陛下莅临,还请您注意言行举止。卑职告退。” 耐心等笏影走远,我立刻贴着墙根往门口溜。 脚尖还没够着门槛,那些仙军便像盯贼似的,齐刷刷转过脸来——铁甲铿锵,长戟交叉,不声不响地便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我急得在廊下打转,心里将渊寂那个老狐狸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无悔倒是真了解他姑父的脾性,哪怕将那其写成个脑子里有情有爱的怪人,也没忘了给他安一副铁石心肠——竟敢软禁我,拦着不让我去见钩星。 我气得头顶冒烟,来回踱步,晶石地面都快被我蹭出坑来。 我与那些面无表情的仙军磨了一整个下午,软话说了,硬话也撂了,嵊风殿的防线却纹丝不动。 一想到钩星人就在听雨阁,我急得几乎要发疯。 傍晚,笏影又来劝,苦口婆心地说着“娘娘三思”。 我嘴里应着,手却悄悄摸到了案上那尊铜烛台——分量不轻,正好。 待笏影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狠狠砸了下去。 笏影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我手忙脚乱地扒下她的外衫往自己身上套,趁外头换岗的间隙,缩着脖子混出了嵊风殿。 湖心小亭远远现出轮廓时,那抹熟悉的背影正立在暮色里。浅色的衣衫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 我眼眶一热——数月未见,哪怕只是在这梦里重逢,都够我欢喜上半日了。 “钩星!”我推开上前阻拦的魔界将士,一头撞进那双金色眸子的主人怀里,死死攥住他的衣襟,“钩星,我好想你们!” 男人按住我的肩,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推开。 他垂下眸子看过来,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我熟悉的东西——只有疑惑、疏离,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我无法跨越的沟壑。 “天妃娘娘。”钩星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何事慌张?” 我愣住了,攥着钩星衣袖的手指僵在了原处。 “我不是天妃。”我急急扯住钩星的袖子,“我是你的缔命!你听我说,我被困在梦里了,真正的我还在月下州——” “天妃娘娘。”原途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劈了,“魔皇陛下从未封过缔命。您是天妃,身份尊贵,当恪守礼仪才是。” 我攥着钩星的袖子不肯松手。可他看我的眼神,凉得像深冬的河水,一寸一寸地将我往外推。 “照夜。”钩星叫着我的名字,语气平淡,“虽不知你与仙帝发生了何事,仅论你我之间,早已无所牵扯。你为魔界百姓所做的,魔界没齿难忘。只是——”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你是天妃,并非我缔命。望你自重。” 原途忽然浑身一僵,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了我身后的某处。他的脸刷地白了,立刻垂手躬身,声音都带着颤:“拜、拜见仙帝。” 钩星拧着眉,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他向后退了半步,微微欠身,向着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的那道身影行礼:“孤旅途疲惫,今夜宴请不便出席。还请帝君见谅。” 笏影捂着额头的肿包从后面追了上来,急声令左右仙军将我架走。 我被人攥着手臂往外拖,回头时,只见钩星已然转身,身影在夜风里沉沉地垂着,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而渊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我的脸上。那眼神,像是什么蛰伏已久的野兽。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极深、极安静、像要把人连骨带血一并吞进去的沉默。 夜。嵊风殿。 笏影难得看出了渊寂极怒,小心翼翼地遣散了众人之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令人难耐的沉默像一把阴火无声无息地将人烤干。 那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走近我,投下的阴影如牢笼一般,将我锁在身下。 渊寂用力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像两把利刃。 “从前以为你只放不下青莲。现如今,又念起了魔皇。便这样想当缔命么?” 我已被这无法挣脱的牢笼困到彻底失了理智,再也冷静不了。 我用力甩开渊寂的手,厉声道:“在现实里,我就是缔命!我不是你的天妃!我是你的敌人,是你我之间无法共存、只能活其一的敌人!哪怕你表现出那若有若无的关心、保护、在意,都不过是利用。你需要我这个有毒的污染源,来震慑你无法战胜的敌人!你活了这样久,记录了那么多数据,你却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不懂,又何必假装?只会令你更加悲哀。不——甚至悲哀,都是外界对你的臆想。他们不知道,你是个从不参与、只会观察、记录、分析的怪物!” 此间积压在我内心的急迫与压抑,如地火一般喷涌而出,漫过了面前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而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低声应了一句:“早些睡,照夜。”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嵊风殿。 我被困在这梦中近四个月。这是头一回,渊寂宿在了别处。 这一夜漫长得像是明日永不会到来一般。 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懊恼自己的冲动。我不知道外界那场尘雨是否已经落下,更不知道是否因为这场荒诞的梦,我们已延误了最佳的反击时机。 万千已牺牲的生命沉沉地压在我心头。若我失败了,该如何面对众人。 忽而,宏音那句叹息又在我耳畔响了起来: 你的故事充满了牺牲、挣扎、失去、恐惧。反倒是这里宁静和平。 可你却不喜欢。 我不能喜欢。因我见证那些牺牲、挣扎、失去、恐惧,从来不是为了遗忘。 罢了。我要去找这梦的构造者无悔,也许从他身上能寻到些突破口。 天还未亮,我便火速起身离开了仙宫,直奔云南门。 因三界利衡大会召开,此处停泊了不少坐骑。我趁守卫不备,顺了一只飞兽,一路向南飞去。 我要翻越大寒瀑,到天翮城去找到无悔! 我惊动了守卫。飞兽奋力振翅,耳畔风声呼啸。 远处虚白的天际,像是尚未落笔的画布。脚下的城镇、森林、河流、瀑布,渐渐变得模糊。 忽然,那飞兽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哀嚎一声,旋转着从空中坠落下去。 230. 第230章 帝君与照夜亲嘴 我于极速的坠落之间,惊恐地看到了那墙后的世界——一片虚无,只剩下耀眼的白。 那是还未搭建而成的梦境。 是啊,梦池灵镜只能续写一小段美梦。它没有能力构造出如此庞大、如此精细、理论上与现实完美复刻的梦境。 呼啸的风像无数刀片刮过我的身躯。 我甚至在想,像一颗水蜜桃般重重砸在地上,会死么?死后,梦便会醒来么? 不会的。美梦之中,从来没有死亡。 美梦中的一切——爱欲、权力、金钱、地位——从来不需任何牺牲与死亡换取。 “照夜!!” 漆黑的一点,如隼一般,煽动着如风的双翼向我俯冲而来。 这一刻,那些无形的风忽然有了形状,像两片巨大的羽翮,遮蔽了刺目的阳光,轻轻将我托住,裹了进去。 “照夜!有没有受伤?” 渊寂担忧急切的目光中,仿佛漾着水光。他稳稳落地,用力将我搂进怀里。他眼下的乌青,仿佛在无声地暗示着昨夜一宿未眠。 “我得赶紧走了。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仍陷在坠落后的眩晕之中,整个人昏沉无力,“究竟如何才能实现你的美梦?” “……你身心皆在我侧,于我而言,便是美梦。”渊寂挥退了那些紧追而来的仙军,将我抱起来,缓缓走向远处茂密的森林。 我忽然意识到,从我在这梦里醒来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破坏了渊寂的美梦。 若我什么事都不做,只耐心等待第二个天明,这个梦本就会自然而然地结束。 “再具体些好么?究竟要怎么做?要我爱上你么?”我神智已有些模糊了。 持续太久的梦,哪怕是美梦,也是会要命的。换句话说,这已属于不可镇定的例外情形,属于保育员二筛选之后,需要剔除的个体。 “三十四年了,照夜。我以为我已完全拥有了你的心。可事实上,你也许只是习惯了这个身份。仅此而已。”渊寂停在一棵大树下,轻轻将我放在柔软的草地上。他抚摸着我的脸颊,目光中有哀求、有卑怯,有恐惧、还有渴望,“但是不要紧。我们可以从头开始,慢慢来。你说这是我的美梦,美梦也可以从头开始。每日实现一点小小的心愿,便好。” “譬如呢?现在的小小心愿,是什么?”我此刻又困又累,只想闭着眼睛睡上一觉明日便能醒来。 渊寂侧身躺在我身边,将我环在坚硬的臂膀之下。 他的声音逐渐淡了下去,像晨雾中即将消散的一缕风:“今日的小小心愿,便是渴望你的亲吻。仅一个——便是美梦。” 我笑了笑,心中暗想:无悔心目中的姑父,竟也这般纯情么。 一直以来,也许是我将梦醒的代价想得太过复杂了。 我微微仰起头,在渊寂的脸侧落下了一吻。 刹那间,我整个人像是被极速抽干了所有的意识,终于落入了真正的梦中。 “虽你不会做梦,渊寂。但我愿给一个无梦之物——一个小小的美梦。” 梦醒,从来无需特别的仪式。梦醒,本就是人生而具有的本能。 ---------------------------- 我耳边有些杂音。 先是一个尖尖细细的女声在叫唤:“千手,给照夜大人两个耳光!万一管用呢?” 随后是一个像烫了舌头的声音在逃避:“唔唔。坏女人……凶……不敢……” 最后是少年清脆又过于沉稳的嗓音在叹息:“遭了遭了!照夜不醒,帝君也不醒。咱们完蛋了!” “不管了,千手给我上!十身你别大嘴巴说出去,出了事我百目一力承担。况且照夜大人不会跟一只巴掌大的小眼睛计较得失的。” 柔软的触须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仿佛还在犹豫是否要甩下那两个耳光。 就在那触须终于下定决心,朝我挥来的瞬间,我猛地睁开了眼,直吓得围在我身边的怪物三人组一大跳。 “照夜!天呐,你终于醒了。”十身凑近,将我扶坐起来,“你被雷霆簇释放的电流镇定了。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甩了甩浑涨的脑子,借着尾巴发出的光仔细一瞧。我们仍在地洞里,一股土腥味扑鼻而来。 “照夜大人醒了,那赶紧救救帝君!帝君还没醒!”百目贴在千手的脑门上,尖叫道,“不是百目的错觉,空气里已隐隐有臭臭的雨的气味,保育员二要来杀咱们啦。” 千手打了个哆嗦,伸出一条触须,戳了戳我身边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显得十分沮丧。 此刻就是天塌了,也得让我先缓口气。 我与十身爬出洞口,探查了一番此刻的情形。 刚过子时,枝荣被镇定之后正睡得昏天暗地。屋外一片死寂,唯有雷霆鞭毛发出的噼啪声,听得人浑身酥麻难耐。 “照夜,你是被电流击晕了么?” 我摇了摇头:“确切地说,是被强制做了个梦。梦里过去了四个多月,没曾想,现实中只度过了一天。” 十身趴在我身边,盯着那些逡巡摇摆的雷霆簇,低声道:“时间是可以被折叠、跨越的。理论有些复杂,你只要知道,即便母星距离这儿极其遥远,也有办法越过时间,短时间内便到达这里。” 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 与普通风雨欲来的气息不同,这气息里含有大量的尘埃,是曾在天翮城下了整整十年的,尘雨的气息。 “十身,该决战了。我会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宰了他。” 十身轻笑一声,拍拍我的后脑勺:“好。很开心能与你并肩作战照夜,哪怕只是暂时。” 土坑里,百目通过号令千手的那三根呆毛,实现了对四周的侦查:避免某些不长眼的鞭毛簇再次选错镇定对象。 渊寂则直挺挺躺在地上,呼吸均匀而幽微,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那罪魁祸首——百目的小窝,那只铺着八卦逸谭当床的青莲瓶,正挂在千手脖子上。 据说,当时我被雷霆击中时,恰巧与渊寂有了肢体接触。随后我们俩便一同“睡”了过去。 也就是说,渊寂此刻仍在梦里。 “你是说,帝君并非睡着了,而是在做梦?”十身沉吟道,“可我们不会做梦,照夜。”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你们三个仔细听、认真记。”我给了渊寂一脚,见他毫无动静,又凑近听了听他的心跳——没有特殊波动,过于平静,“这关乎保育员二的真身究竟是谁。咱们时间紧迫,得将其一击毙命。” 荒诞又离奇的三界第一弑仙奇案,始于一个胆小鬼既恐惧又渴望的“仙帝梦”。 始于一个酒后大嘴巴,将他人之梦当作笑谈透露给了八卦小报。 始于一个能够抓取信息、复写并编制美梦的法器。 始于一个刚完成融合苏醒、正饥不择食的怪物。 幻鹊顺走了梦池灵镜,献给了人界至高的权贵,以换取权势。 殊不知,这法器连同雷光分错网,一并被保育员二吞下了肚子。 恐怖的雷霆鞭毛簇不仅吞噬了整个月下州,还以施与美梦的方式,镇定了那些本该恐惧、反抗、逃跑的“食物”。 听完我认真讲解,百目一个激灵,整个眼器都在颤抖:“我知道,我知道!我被青莲那个狗东西扔在地下宝库里,可偷听了不少消息。那铜镜,被他献给了——兑皇后!不然他才当不上枢机殿的大将军。哼!” 我心一沉。原来保育员二并非舒尚,也非施道,或是其他什么人物,而是兑皇后。 如此说来,又有一事得到了合理解释:兑皇后纵欲到那般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不过是出于ββ型膣藟对于只能感染、无法繁育这一天生的缺陷,所作出的本能克服。 十身闻言,沉沉叹了口气。他的表情少有如此凝重的时刻。 他拍了拍我的手,轻声道:“照夜,我们都不会做梦。这是我们的知识盲区,如何唤醒帝君只能靠你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方式因人而异,渊寂如果会做梦——会是什么梦?” 十身瞥了一眼百目的小窝,说道:“如你所言,梦需要蓝本。这蓝本还必须与入梦者相关。通常来说,雷霆鞭毛簇会刺入脑后读取记忆。只不过你与帝君有些特殊,无法被读取记忆。所以鞭毛簇便抓取了附近与你们有关的信息——就是那篇稗海逸谭。也就是说照夜,帝君与你做了同一个梦,在不同的空间里。” 保育员二的雷霆簇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再次发起了攻击。 十身与千手负责迎战,而百目与我,则想方设法唤醒渊寂。 时间紧迫,得想些激进的法子了。 我跨坐在渊寂腰上,捏了捏拳头,准备给他来上一记照夜铁拳。 一旁的百目蹦跳着阻止了我:“你殴打帝君,我会告状的!” “你这个家伙。有本事出去打保育员二,别影响我发挥。” 百目跳到我脑门上,死死抱着我的额头:“我,我曾听宏音大人建议对帘后私务分门别类。人们唤醒另一半的方式,七成是亲亲,两成是爱的抚摸,最后一成兼具,总之没有一个是打拳!” “我的天,你还真分类了。干点正事吧,百目!” 我正企图扯开百目,忽然感到身下之人在动。 我惊诧万分,赶忙甩开那只眼器,瞪大眼睛望去。 只见渊寂缓缓睁开了眼,双目迷离失焦,仿佛头一回体验天旋地转是何种滋味。 “喂,快醒醒!保育员二打来了!”我拍拍渊寂的脸,厉声道,“不然咱们都得死!!” 渊寂嘴唇轻轻蠕动着,灵魂出窍般怔愣地盯着我。 百目兴奋地扭动着身躯,爬到土坑出口,大声唤道:“十身,千手,杀完了赶紧回来!帝君,帝君醒啦,帝君他正在——呃,你们在干什么。” 那是发生在刹那之间的事。 我正准备凑近些,听听渊寂在呢喃着什么要紧的信息。 耳畔贴近,我却只听到他在迷梦将醒未醒之际,轻轻念着我的名字。 照……夜,照……夜。 下一刻,渊寂长臂一舒,揽住了我的后脑勺,将我压向自己。 柔软的嘴唇轻轻含住了我的。湿滑的舌尖侵入了我的牙关。 我的大脑嗡的一响,意识瞬间回到了那个本该深埋在大脑深处、决不可回忆第二次的梦里。 同一蓝本构造的梦。 我的梦里,我是他的天妃。那么在他的梦里呢?他又是我的谁。 时间仿佛暂停了,我有些呆滞地望向渊寂发髻上那枝见春花。 见春花仿佛被封存于静止的时间之中,常开不败。 “天呐——”百目在土坑里打了个滚,发出尖锐的爆鸣,“帝君与照夜亲嘴。计数一。地点:月下州土坑。情绪——欣喜!” 十身跳下来,探头一看,立刻冲上前来用力剥开了我与渊寂,吓得脸色苍白:“帝君,不能吃照夜!照夜有剧毒,沾一点便会死的!” 千手最后一个进来,嘟囔道:“打,打架时……不,不能吃,吃饭。会,会噎着。” 气氛尴尬到了极致。 天光微亮时,对昨夜发生何事丝毫不知的枝荣带来了清水和食物,随后便与我告别了。 他思虑再三,仍决定去实现自己的宏愿——弑君。 三个家伙埋头苦吃,而我和渊寂分坐在最远的两端,沉默不语。 “照夜,你别怕。帝君是睡糊涂了才想吃你的,你别生他的气。”十身将水囊递给我,凝着眉头道,“虽然,进食只是本能。” “不是进食,是亲嘴。”百目嚼着红绡粮做的炊饼,饼渣喷了十身一脸。 “吃你的饭。”十身弹了百目一记,嗔道,“什么亲嘴,帝君从不亲嘴。” 见我捏着拳头、怒目圆睁,这三个家伙才悄摸摸地爬出了土坑,只偷偷探着脑袋观望。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渊寂才走向我,语气一如往昔的沉稳平淡:“走吧。马上下雨了。” 我小声叮嘱道:“我有毒,不能吃。你一定要记住!” “……照夜。”渊寂猛地回身,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压在坑壁之上,鼻尖几乎贴着我的,低声问道,“在你的梦里,我们做了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做。”我慌忙摇头否认。 “……牵手了?” 我几乎窒息,脑子一阵麻木:“没有没有。” 渊寂嘴角露出一丝恶趣味的笑容:“那就是有……拥抱了?” “没有没有。” “看来是有……亲吻呢?” “没有没有。” “……最后一问。摩擦了么?” 我抬起膝盖,狠狠给了渊寂一脚,吼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和你——摩擦!大混蛋!” 渊寂松开手,头一回笑得如此开怀:“你教我在梦里放肆些。怎么自己却这般保守。” 我脑袋嗡的一声,赶忙拉住渊寂问道:“你你你——你在梦里对我做什么了?放肆……怎么个放肆法?” “哦。该做的,想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我气得险些晕厥,脱口大骂:“大混蛋!你你你——我要毒死你!” 渊寂攥住我的手腕,轻轻环住我的腰,纵身跃出了深坑,笑得肆无忌惮:“别介意,只是梦而已。有趣的体验,值得记录。” 231. 第231章 决战月下州之一 漆黑的雨从苍穹最深处泼了下来。一片一片,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漏出来的不是光,是墨。 原本被雷霆电网染成青紫色的天幕,此刻正被这墨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漆黑的雨从更高处糊下来,企图将那些青紫色的光丝一根根摁灭、裹住,拖进黑暗里。 雨丝极细,像是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云层里垂下来,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帘——比雷霆电网更密,比雷霆电网更广。 从天边扯到天边,不留一丝缝隙。 雨越下越大。从幕帘变成瀑布,从瀑布变成倾泻的天河。 整片大地都在雨水的冲刷下冒着灰色的雾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是尘,是灰,透着难忍的腥涩。 “不愧是宏音大人。先是蚀其根茎,再布下这肮脏的雨,将保育员二困在此处。”十身微微颤抖着,“看来,该决战了。” “十身,你不要紧么。这脏雨也克你。”百目紧紧贴在千手的脑门上,瞳仁亦在战栗,“呃,脏兮兮、臭烘烘的雨。真是讨厌。” “涂,涂面脂。就,就香喷喷。” 渊寂望着远处,淡声道:“走。决战。” 我们几个刚一抬脚,轰的一声巨响,整片大地都颤抖起来。 渊寂一把揽住我的腰,以极快的速度提前腾空而起。 我呼吸骤停。从高空俯视下去,只见那些雷霆触须最先从地底猛然拔起,像无数条被惊动的巨蟒同时昂起了头颅。 那些青紫色的根须足有合抱之粗,表面虬结的纹路里电光乱窜,噼啪声密集得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它们高高扬起,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狠狠砸下。 轰!! 碎石炸开,烟尘裹着电弧向四面八方崩散。 原地被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龟裂从坑沿向四周疯狂蔓延,裂缝里涌出刺鼻的焦糊味与强烈的电流。 渊寂轻巧地揽着我,穿过碎石飞溅的空隙,速度快得像一股劲风。 他的身影在飞溅的石块间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离那根砸下的触须更近一步。 那些看不见的鞭毛簇在他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碎石落在上面便被弹开,电弧溅到跟前便无声湮灭,像有一层无形的护甲贴着他的皮肤,挡住了所有的碎片与电流。 “这么,这么突然?!一般不都得说两句才动手嘛!!”我在狂风浊雨中大吼,却像是吃了一嘴沙子,“我,我还没准备好!” “曾告诉过你,见面即是死战。”渊寂不紧不慢道,“况且与疯子有何可说。等着被他骂么。” 我紧紧抓着渊寂的领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尾巴,我的尾巴!!” 渊寂并不吭声,只是继续游刃有余地躲避着那些雷霆触须的攻击。 高空之下,十身、百目、千手——同时发动反击! 漆黑的虫群在浊雨中猛地炸开,继而像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一口吞下了同僚的躯体。 然后—— 一尊虚象顶天立地地站起来了。 它没有实体,是半透明像浓烟捏成的巨像,却又在边缘处凝实得发黑。 千条触须从它的肩背、腰腹、手臂上同时探出,像一朵骤然盛开的、虚白柔韧的花。 那些触须迅捷地穿过尘雨,精准地攥住了雷霆电网中最粗壮的根须——缠绕、勒紧,像蟒蛇绞杀猎物一样,一寸一寸地收缩。 我不是不曾见过十身、百目、千手合体之状。 可如此近距离目睹,仍旧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只见百目的数千只眼器同时在虚象各处睁开。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如铜镜,有的细如柳叶;有的一眨不眨地瞪着,有的飞快地转动着。 它们扫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从碎石堆到屋檐,从雨幕深处到地底裂缝——没有一处遗漏。 任何一道电光,任何一丝异动,任何一个可能藏着杀机的阴影,都被这些眼睛死死咬住,无所遁形! 与此同时,在千手禁锢那些雷霆触须的间隙里,另一部分虫群已经散开了。 它们时而聚合,像一团翻滚的黑云压向地面;时而分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线穿梭在雨幕之中。 每一只尘蚴都在浊雨里张开翅翼,将那些细不可辨的尘埃颗粒紧紧裹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扑向那些还在噼啪作响的雷霆触须!! 不是冲锋!是赴死—— 第一只尘蚴落在触须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炸开一小团青白色的光,旋即化为灰烬。 第二只,第十只,第一百只——它们前赴后继地撞上去,每一只都在湮灭前释放出自己裹挟的尘埃,将那些导电的杂质涂抹在触须的表面。 光点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像雨夜河面上被砸出的千万朵水花,又像一场无声的、倒着下的流星雨。 “啊啊啊啊——你这该死的东西!你伙同那些野猴子,往我身上泼粪水!”空中回荡着保育员二狂怒的声音。 只见一根巨大的触须从乌云中倒垂而下,狠狠咬向渊寂。 无形的风挡住了这巨力一击。 渊寂只是静静盯着那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低声道:“你真丑,二号。这么多年了,你的审美依旧——令人作呕。” 沉寂了一瞬。那滚滚浓云里骤然炸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啊啊啊啊啊——去死!去死!一号!我要把你的鞭毛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乌云忽然翻涌起来,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巨兽缓缓翻过了身,露出腹部的万千伤口。 那些伤口喷吐着雷霆。无数裹挟着青紫色电光的触手从云层深处泼洒而出,像天河的堤坝全线崩溃,所有积蓄的暴烈在同一瞬间释放。 “终于暴露了弱点。”渊寂盯着那云端的裂隙,低声道,“核心在那儿。” 我落在沧栗楼的顶端,已吓得浑身剧烈颤抖。 我死死掐着手心,厉声道:“不对!膣藟的核心不会在天上那云里!无论如何异变,膣藟钻地的本能不会变!” 渊寂一怔,看向我,语气前所未有地肃然:“保育员二学会了人类的奸诈与算计。你的数据该更新了,照夜。” 我猛地攥住渊寂的衣领,瞪着发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膣藟吞噬了宿主,拥有了宿主的能力。但你别忘了,本能刻在骨子里无法剔除!你高看了保育员二,他没有变得更聪明、更狡诈。他和你一样——愚钝!!” 这一刹那,无数雷霆落向大地。没有目标,没有选择。天崩地裂,恰是眼前如此。 雷霆触及之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从屋顶到地基,被那道雷霆蛮横地贯穿,碎成漫天飞舞的瓦砾与木屑。 街道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深沟,青石板的碎片混着泥土飞上半空,又像雨点般砸落。 沉睡于美梦中的月下州,终于醒了。 人们从各自的屋舍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上还带着被镇定后的恍惚,眼睛里却已映入了地狱的光景。 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跪在原地发抖,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城门的方向跑——可城门在哪里?街道已被废墟掩埋,熟悉的路标变成了燃烧的坑。 他们像一群被捣毁了蚁巢的蚂蚁,在火与雷的夹缝里,盲目地、绝望地四散奔逃。 渊寂张开鞭毛网络,抵挡着那些疯狂倾泻的雷霆。他犹疑地望向那仍旧在泼洒宣泄力量的云层。 “他愚钝!是因为他只是偶然发现了食物可以被镇定。他的本性从未改变!他本想一口气吞噬月下州所有人,而不是转变策略选择畜养‘食物’。”我在无数哀嚎与狂吼之中,狠狠将自己的每一个字烙进渊寂的耳朵里,“他愚钝!他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繁育的行为,妄图修复自己只能感染、却无法繁殖的先天不足。他愚钝!拥有了雷霆之力,却仍选择回归大地。所以他的核心,一定在地下——而非天上!!” 渊寂从未如此失控过。他那双总是在观察审视、静如幽潭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其他的情绪。 挣扎,以及犹豫。 “照夜,你就这样肯定自己的判断么?我的力量只够使用一次。选择失误,便意味着失败。” 我脚下一晃,整个人虚弱不堪。心脏被无数只手扯得闷痛。 眼前,已是一片地狱般的惨状。比那时的归德,还要恐怖万倍。 建筑在崩塌。整条街的房屋被触手扫过后接连垮塌。 尘雨里裹着鲜血的腥甜。 一根粗壮的触手贯穿了街道,将数百人瞬间碾碎,只留下一道红色的血印子,散在了雨水里。 里面藏着的上百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把尾巴放出来!”我闭了闭眼,举起青莲瓶,盯着渊寂,一字一顿道,“我会和尾巴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杀了他。记住渊寂,你不能败。我和尾巴,也一定要赢。” 远处,亿万虫群中闪烁着无数的光点。 每一点光,都代表着一只小虫的死去。 微不足道,无法被人看到的存在,只有在死亡时,才发出了微弱的幽光。 沧栗楼彻底塌了。 我和渊寂伫立在这曾艳绝三界、此刻却已化作废墟的地方,像被禁锢在另一处时间里。 “为何,照夜。我败了,他死了,对你来说是好事。” “无他。我需要你!我需要更了解膣藟,我需要一个情绪稳定的观察样本,来学习如何彻底杀死你们!”我举起尾巴,厉声道,“这世上也许有亿万膣藟,可在这亿万之中——我选择你!” 渊寂手指顺着我的脸颊缓缓向下,捏住了我的下巴。 无形的鞭毛簇抵挡着那些砸落的碎片,像巨大的翅膀,将我们护在其下。 “第一次被人选择竟是这种感觉……照夜记住,别轻易释放污染。你确实有毒,可你的毒附着力太差。记住——要活着。” 渊寂轻轻一碰青莲瓶,瞬间从我眼中消失了。 唯有声音留了下来:“照夜,待会儿见。” 尾巴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猛地一震,似也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我踉跄着从废墟里爬了出去。最先令我震惊的,不是那仍在持续屠杀、已彻底陷入疯狂的雷霆。 不远处,是青霄雷骑。 他们沉默地伫立在废墟之上。青色的雷甲在浊雨中泛着诡异的光。 没有号令,没有旗语。他们脑后链接着雷霆,同时举起了弓弩。 下一秒,无数颗燔磷石打磨而成的火弹飞射而出,拖着长长的尾迹,落向那些还在肆虐的雷霆触手。 “天。保育员二疯了!他是要与渊寂同归于尽么?”尾巴猛然清醒过来,膨胀成一束光尾,拖着我跳上了高处,“啊啊啊,可恶的渊寂,他让我成了配角!” 尾巴话音未落。火与雷相遇的瞬间,爆炸发生了。 燔磷石的火弹击中了触手表面的电流,瞬间触发了链式的反应。 每一颗火弹都引爆触手上的一小片区域,而那片区域的爆炸又会点燃周围更多的火弹,形成一片片翻滚的、炽白色的爆轰云。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附近还在逃窜的人群,热浪将雨水蒸成白雾。 雾里裹着雷霆的碎片与燔磷石的残渣,像一场由内而外燃烧的、肮脏的雪。 尾巴死死将我按在一堵断墙之下,光晕仿佛也在微微发颤:“得先阻止这些人,不然都得死。” “喂——照夜?” 混乱之中,一道清冽的嗓音穿透了浊雨。 随即,一条黑漆漆的小蛇弹射进了我的怀里,不停地颤抖。 “灵枢?你来得正好,跟我走!”我一把拉住灵枢的手臂,厉声道,“你的梦池灵镜被这怪物吞了。现在我们需要它的镇定能力——向这些被控制的家伙施梦。” 灵枢极速跟随着我与尾巴,穿梭在混乱不堪的城区之中:“天。咱们可真是有缘。我正打算去宰了青莲呢。他躲到皇宫里去了。” 乱流之中,我、灵枢、尾巴还有胖嘟嘟,终于接近了那片庞大的皇宫群。 此刻,这里正被无数青霄雷骑团团拱卫。 而向外四散出击的,则是那些身着漆黑法袍的鉴察使。 那些原本穿着玄黑法衣、戴着半边玄铁面罩的鉴察使,此刻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涌动、撕扯、重塑。面罩下的面孔扭曲变形,嘴裂到了耳根,牙齿变得尖锐而参差不齐,眼球突出眼眶,布满了血丝与青紫色的电纹。 他们的手指变成了利爪,指甲又长又厚,像五把嵌在指尖的匕首。 疯狂扑杀、进食。 那些已经变异得面目全非的鉴察使扑进了逃窜的人流之中,用利爪撕开胸膛,用尖牙咬碎颅骨,贪婪地吞咽着那些尚且温热的血肉。 鲜血溅在废墟的断壁上,溅在还在燃烧的火焰上,溅在那些变异者自己扭曲的脸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安静、专注、像在完成某项既定任务般的冷漠。 月下州,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地狱。 灵枢望着这一幕,吓得口齿不清:“照,照夜。得,得撤退——” “不!”我站起身来,望着被无数青霄铁骑拱卫在最中央的幻鹊,前所未有地冷静,“这一次不能退!必须赢!” 232. 第232章 决战月下州之二 金色的光从尾巴身上炸开时,我以为是太阳碎了。 他从我掌心往上蹿,每一缕光都是一柄剑,每一柄剑都在咆哮。 光与热同时涌出,灼得我掌心的皮肉嗞嗞作响,像握着一块刚从熔炉里钳出的铁。 我几乎握不住他。 那柄巨剑在我手中疯狂地颤动、膨胀、挣扎,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拼了命地要挣脱一切束缚。 他在愤怒。我知道,是那挣扎了三千多年的生命,在愤怒。 三千多年,他日日夜夜听着那些被当作燃料的亿万生命的心跳与梦呓;他记得每一滴被抽走的血,记得每一声被压下去的哭喊,记得那些死去的、连挣扎都来不及的无数魂灵。 三千年。无法再忍了,哪怕他只是一道纯粹的光。 光剑还在膨胀。从我掌心延伸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肩头,从我一个人的愤怒,膨胀成一片足以照亮整片废墟的炽白。 尾巴的声音与我的声音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嘶吼,哪个是我的呐喊。 “开山——劈海剑!!!” 光刃劈下去的瞬间,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道白。 它切开了雨幕,切开了噼啪作响的雷霆电网,切开了那些密密麻麻从天垂降的触手。 被光刃掠过之处,是焚灭,是彻底的死亡与净化。 光刃的锋芒继续向前。劈开了这座腐臭的皇宫,劈开了大地,劈开了那条被雷骑拱卫的前路。 地面在光刃之下裂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裂缝向远处疯狂延伸。 无数雷霆挣扎着从地底长了出来,却在接触到那道光的那一刻——哀嚎着死去。 无数雷骑扑涌而来。而躲在他们身后负责指挥的那张脸,已满是鲜血,吓得动弹不得。 “可恶的狗东西!”灵枢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量。她操起胖嘟嘟,极速越过了那无数化作傀儡的雷骑,直奔幻鹊而去。 幻鹊几乎是用尽了这一生全部的勇气,嘶吼出声:“青莲——开——”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那巨大的青莲盛开了。 花从雷霆最密集的地方猛然炸出,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憋了太久,终于撕开了所有的束缚,顶天立地地站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花瓣从青紫色的电光里探出,一片叠着一片,一重压着一重。 那壮观的青莲法器,像一座用雷光浇筑的宝塔,拔地而起,撑开了雨幕。 可惜啊。那只是一朵徒有其表的青莲。 灵枢踩着那朵巨大的青莲,轻易便接近了幻鹊。 她操起胖嘟嘟,瞪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狠狠挥向了那个头破血流、跪倒在地的男人。 就在此刻,天际之中,从月下州的外围,密密麻麻地射来了无数的盐弹。 仿佛要彻底将这怪物禁锢在此方天地之间,至死方休! 以人永不退缩的战意,为盾; 以人永不消逝的抗争,为剑—— 直直钉入这怪物的躯壳深处—— 为了活下去!! 幻鹊被硬化的胖嘟嘟打得晕头转向。他颤抖着望向灵枢,又望向我。 他有一瞬的呆滞,叫出了我的名字:“照……夜?是你?” 我举起尾巴凝成的光刃,缓步逼近幻鹊,低声道:“你永远都无法成为小青。小青,是那个宁愿熔炼自己、也要筑起结界的青莲。而你——甚至不知他的青莲法器不是花,而是会将万千邪佞嚼碎成渣的——绞肉机!” 光刃刺入了男人的胸膛,继而又将他碾作了尘埃。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那封尘在木匣里的真容,从此再无人知晓。 “我的天。我喜欢这个故事。被辜负的女侠,手刃了走上邪路的青梅竹马。”灵枢抹去额头的血,像是被彻底激起了战意,拽着我飞奔在空旷的皇宫之中,“走!咱们去宰了那个怪物,夺回我的法器!” “照夜,看——”尾巴拖着我极速奔向前方,又忽而提醒我向后看去。 十身的虚象逐渐模糊。百目仍旧指挥着千手,一条条地扯烂那些雷霆簇。 而有一个玄黑的身影,已接近了那片泼洒着万千雷霆的云层,死死拽住了怪物的脐带。 那些被控制的青霄雷骑,以及异化的鉴察使,动作明显放缓了。 无数的盐弹黏着在雷霆簇的节点之上,极大地限制了保育员二的控制能力。 没时间观战了,我与灵枢一路突袭到了深宫之中。 这里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守卫,如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禁宫深处,紧闭的大门如同竹片一般,被灵枢一脚踹开。内里,是些尚还保持着冷静、正瑟瑟发抖的大臣们。 人界曾经的权力中枢,全部都在此处了。像一窝被踩烂了巢穴的蝼蚁,正等待着彻底的死亡。 而其中,有一抹浑身浴血的身影格外显眼。他像是在屠宰鸡鸭一般,握着匕首,挨个划开这些曾经是人、此刻却已是怪物的脖颈。 一个接一个。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幕诡异至极,直吓得灵枢脚步凝滞。 尾巴盘在我的头顶上,轻声道:“执念至深。怕是美梦也无法镇定。” 枝荣那麻木而又执着的背影,已来到了那端坐在高位的人君面前。 他只是抬起手臂,一刀便割断了对方的脖颈。 无声无息。新朝最后一个统治者,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普通的魔族手中。 我缓缓走近那个完成了心愿、正倚坐在皇位之下的身影。 枝荣血泪斑斑,匕首从掌心滑落,面容却显得格外平和。 “没想到,人君早已是一具干尸了。”灵枢打了个冷战,一脚踹开那只裹着一层面皮的头颅,捡起已卷了刃的匕首,缓缓蹲下身来。她盯着枝荣伤口里不断蠕动的青紫色雷霆鞭毛簇,低声道,“走好。无名英雄。” 没有任何反抗。枝荣只是闭上了眼,嘴角残留着一丝平静而又释然的笑意,像坠入了真正的美梦之中,坦然走向了死亡。 穿过前殿,偌大的皇宫愈发寂寥。像一座坟。 此时,浊雨如注,已将白日彻底染成了漆黑。 棠梨宫,皇后的居所。此刻,密密麻麻的雷霆簇已遍布各处,保护着自己的巢穴。 尾巴斩断了这些触须,引着我们一路向内,去往核心所在。 空无一人的宫殿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尸体。 像是一头巨兽刚在自己的巢穴中,完成了一场平平无奇的进食。 越往深处,一股恶臭便扑鼻而来。 原本清丽古朴、开满了棠梨花的地方,此刻已面目全非。 “照夜,这究竟是什么怪物?”灵枢死死拉着我的胳膊,恐惧令她战栗不止,“我刚进月下州,便发觉这怪物对仙力异常敏感。故而这么久以来,我丝毫不敢凝炼仙力。若非这小蛇夜夜替我站岗,我怕是也在睡梦中便着了道了。” 胖嘟嘟昂起脑袋,嘶嘶了两声,随后又躲进了灵枢的袖子里。 “走吧。去看看这怪物的真身,究竟是谁。” 棠梨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青紫色的雷霆簇从殿顶、檐角、窗棂之间密密麻麻地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一层裹着一层,织成了一只倒扣的、巨大的巢穴。 那些光丝有序,像蜘蛛织网一样,从边缘向中心收紧。每一根都绷得死紧,微微颤动着,发出极细极密的嗡嗡声。 殿门已被彻底封死,窗棂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 整座宫殿像一只被丝线缠死的茧,静静地卧在废墟的中央,等着里面的东西破壳而出。 越往里走,眼前的场景便愈发摄人心魄。 密密麻麻的尸群。 不,不能叫作尸体。是皮。一张一张完整的人皮,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像被脱下来的衣裳。 五官还依稀可辨——睁着的眼,张着的嘴,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可皮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血肉、骨骼、内脏,全部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 皮面上覆着一层黏稠的、半透明的液体,在雷霆的微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灵枢被眼前这一切恶心得不停地干呕。 胖嘟嘟,还有我头上的尾巴,亦是如此。 我来不及吐,便被殿堂最深处、地面裂开的一个巨大洞口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大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硬生生顶穿。碎石散落了一地,有些还连着断裂的地砖,像一排被掰断的牙齿。 洞深不见底,幽暗的青紫色光芒从下面透上来,一明一灭,那光芒每一次亮起,都能听见一声沉闷的、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是心跳。是鼓,是锤,是有什么东西在用 整片大地当作胸腔。 那声音从洞底传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雷霆簇,穿过那些薄如蝉翼的人皮,穿过整座被掏空的宫殿,震得梁上的浊雨簌簌地往下落。 “我的宝贝!”灵枢猛地扑向一丛雷霆簇,震惊地蹲下身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只见梦池灵镜——那一面平平无奇的铜镜——正卡在洞口边缘的一丛雷霆鞭毛之中,已然皴裂。 碎片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光,像是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某个人梦里的最后一帧画面。 镜框扭曲变形,边缘沾着与那些人皮上同样的黏液,在雷霆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色彩。 这面能编织三界众生美梦的灵镜,此刻,自己却像是做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照夜。这怪物……好像吐了。”尾巴干呕了两声,紧紧贴着我的耳畔,“吃多了么?” 确实。保育员二吐了。那些未消化的皮囊,随着鞭毛簇,以及这些黏液的块状物,一同被吐了出来。 “尾巴。保育员二……可能怀孕了。她孕吐了。”我艰难地压下翻涌的胃海,轻轻按住灵枢瘦弱的肩头,低声道,“来吧,解梦大师。为这些早已死去的生命,编织最后一场美梦。” “诶?” 灵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尾巴裹住了。 源源不断的金色仙力瞬间充满了她的身躯。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光。 胖嘟嘟那绝缘的躯体,成为了探向被雷霆截断的最后一寸路的引线。 灵镜在灵枢注入仙力之后,发出了璀璨的光。 永恒的光啊,请洞穿黑暗,给予那些死去的生灵,以最后一丝温柔—— 雷霆携带着梦,再次镇定了所有的生灵。 无数哀嚎、尖叫、杀戮,都暂停了。像是被时间禁锢在了原地。 就连灵枢与胖嘟嘟,都被雷霆镇定了下来。 “走,尾巴。宰了保育员二!”我抓起尾巴,奔向了那个洞口。 借着尾巴的光,我终于看清了。 那团东西,就蜷在洞底。 远远看去,那东西像一颗被剥了壳、还在搏动的内脏。青紫色的光从它半透明的表皮下面透出来,明明灭灭,与那咚咚的心跳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它表皮被撑得极薄,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这是——胎动。 我震惊地望着这怪物的卵,喃喃道:“天,尾巴,这怪物找了个母体,把自己生出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心跳忽然变了节奏。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洞底抡起巨锤,狠狠砸向大地,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青紫色的光猛地亮了一瞬,亮到刺眼。然后—— 尾巴猛地裹住我,翻身躲到了角落。晶盾与光茧同时张开。 我逆着光看去,一颗心顷刻间悬到了嗓子眼。 那潜伏于地底的卵,浮了上来。 继而,壳裂了。 一只苍白的、湿漉漉的手从裂缝里猛地探了出来,五指张开,指尖泛着青紫色的电光。 那只手攥住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撕——像撕一块湿透的纸——整个肉瘤的上半截,被掀开了! 液体从裂口处倾泻而出。 浑浊黏稠带着腥甜的液体裹着碎膜与细小的残片,哗啦啦地灌进洞底。 液体里,一个女人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是湿的。皮肤苍白得像泡了太久的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与肩颈上,皮肤下是青紫色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纹路。 她的脸,像是随意模仿人类捏塑出来的。 五官是人的,比例却不太对。眼睛太大,嘴唇太薄,颧骨太高,像照着人的样子捏出来的东西,却在最后一步失去了耐心。 “啊。真是恶心的野猴子,皮肉臭得令人作呕。”那女子缓缓看向我,咧开嘴,模拟出一个瘆人的微笑,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同样泛着青光的牙齿,“该死的畜生,将这污染源到处摆放。烂习惯,跟从前一样。” 尾巴贴着我的耳畔低声道:“照夜,谨慎。她的鞭毛簇遍布太广。一次消灭不了,便贻害无穷。” “嗯,我知道。渊寂说我体内的仙力附着力太差。” “换言之,虽有剧毒,但经过一段时间——亦可降解。” 233. 第233章 只见保育员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屈伸,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属于自己。 随即挥动! 五根被雷霆裹满的利刃,从她的肩胛骨位置猛地展开。 青紫色的电弧在每一根爪刃上游走、跳跃、炸裂。 她向上跃起,爪刃刺穿了洞壁,刺穿了地面,刺穿了棠梨宫残存的地基。 碎石向两侧崩飞,尘埃被气浪卷起。 整座宫殿的地面在她脚下,像被犁开的田垄,向两边翻卷、崩塌、陷落。 她的身影冲天而起,穿过层层叠叠的雷霆簇,穿过棠梨宫残破的屋顶,穿过正在下落的浊雨。 与渊寂撞了个满怀! 渊寂从雨幕中来,来得悄无声息。衣衫已破,显得有些狼狈。 他身周那些看不见的鞭毛簇同时涌向前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刹那间,爪刃烧红的刀切进冻油刺穿了鞭毛簇!那些鞭毛簇在爪刃面前,连一瞬都没能抵挡便被青紫色的电光撕开、烧焦、崩散。 爪刃去势不减,直直地没入了渊寂的胸口。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目睹保育员二的攻击能力。她的利爪,竟洞穿了渊寂的鞭毛簇。 爪刃穿透胸口的瞬间,渊寂身周那些无形的风,猛地一颤。 那些一直以来隐于无形的、细不可见的丝线,在同一时刻显出了形状。 它们从虚空中涌出,密密麻麻缠绕、交织、堆叠,在他身后疯狂地生长。 我与尾巴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无形的风终于编织出了形状。 是翅膀。 那是一对足以遮蔽乌云的翅膀。从渊寂的肩胛骨位置展开,向两侧延伸,向上托举。 它们太大了。大到展开时掀起的风浪,将附近的碎石与尘埃都卷上了半空;大到翅尖几乎触到了还在倾泻雷霆的乌云;大到整座棠梨宫的废墟在它们的阴影之下,显得像一具微不足道的、被遗弃的玩具。 不是羽翮。是纯白色的鞭毛簇。 那对被青紫色爪刃穿透的鞭毛簇,在雨中微微颤动着。 青紫色的电光顺着刃面往下淌,滴在洁白的翅根上。 “你太丑了,二号。且耐心一如既往地差。你该好好捏张脸。”渊寂一脚踹开了保育员二,声音依旧沉冷,带着寒意,“令人反胃。” “你他妈的!闭嘴!!!” 保育员二的闪现速度极快! 前一瞬,那怪物还在渊寂身前,爪刃没入他的胸口。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三丈之外。湿漉漉的头发在雨中甩出一道弧线。 青紫色的电光从她肩胛处的爪刃根部蔓延到了整条脊背,像一对还没长全的、会发光的翅膀。她的移动没有轨迹,没有预兆,诡异至极! 渊寂转身,白色的鞭毛簇从肩胛骨的位置猛地展开。那些细如发丝的鞭毛在雨中急速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每一根都绷得像琴弦,蓄着足以切开岩石的力量。他朝保育员二的方向探出手去,鞭毛簇同时向前涌出。 立在我头顶的尾巴绷紧了光团,与我一同望着那场诡异的战斗。 保育员二刹那消失,下一瞬,她出现在了渊寂的左侧,爪刃横扫! 五根青紫色的利刃切进了白色鞭毛簇的根部,像镰刀割进麦田。 鞭毛簇在爪刃面前脆得像干透的稻草,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断裂的末端卷曲、焦黑。 白色的碎屑与青紫色的电弧同时炸开,像一朵在半空中绽开的花。 一半是雪。一半是雷。 渊寂侧身避开了第二击。残存的鞭毛簇重新聚合,从另一个角度包抄过去。 保育员二低头躲过,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从鞭毛簇的缝隙里滑了出去,然后——又消失了。 这一次,她出现在渊寂身后。爪刃从下往上撩起,削掉了渊寂右侧小半扇翅膀。 渊寂踉跄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残存的鞭毛簇自动回缩,护住了他的后背,确切说是护住要害。 保育员二没有追击。她只是站在原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黏液,嘴角又咧开了那种不太对劲的笑容。 “你这个变态的废物老东西!等我吃了你,就把这该死的矿区嚼碎。让你和你的野猴子们,死得透透的!”说着,保育员二弯下腰,一只手攥住了扎根地面、正在微微抽搐的雷霆鞭毛簇。 那根触须有她腰身那么粗,表面布满了还在放电的纹路。她握住它,五指收紧。青紫色的电光从她的掌心涌入触须,触须表面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她用力一拔——地面裂开,碎石崩飞。 那根触须被她从地底硬生生拽了出来,带起一大坨还在滴着泥浆的根须末梢。 顿时地崩山摇。 我埋下身子,瞪大眼睛望向头顶。 只见保育员二将那触须扛在肩上。她随意一挥,便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青紫色的残影。 噼啪声沉闷而厚重,像闷雷滚过天际。 死伤惨重的十身用最后的虫群扑向了疯狂的保育员二。 在那巨大的根簇砸向渊寂时,他们毅然决然地以死亡挡下了这一击。 虚像彻底溃散。 十亿虫群,全灭。 没有时间悼念。 只眨眼的功夫,渊寂消失了! 下一刻,渊寂自一道裂缝中钻出。白色的翅膀如同利刃,狠狠斩断了保育员二的一条手臂。 后者疯狂地抽动着雷霆,以极快的速度咬着渊寂的踪迹不放。 渊寂始终慢了一步,他确实不敌保育员二,他从来没有自谦。 “照夜!照夜!!” 我有些麻木地循声望去。废墟中,满头鲜血的灵枢拖着一条被压断的腿,厉声咆哮着:“照夜!都是噩梦,没法——灵镜没法往下编了!!”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而低沉的嗡鸣,仿佛从天穹的深处传来。 来者像山在移动,像海在翻身,像庞然巨物在云层之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尾巴将我甩上了棠梨宫残破的屋顶。 当我们看到那金色的大鱼露出云层一角时,都愣住了。 龙鱼在云层之上翻滚。 它太大了,大到只能看见云层被什么东西剧烈地搅动着。 厚厚的乌云被从中间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更高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黑暗里有光在流动。金色的,缓慢的,像岩浆却又比岩浆轻盈的光,在云层的裂缝里流动。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纵身跳到了灵枢的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颤声道:“再来一次!!既已无美梦,那便做一回——天地之梦!!” 金色的灵质,承载着对这个世界全部的记忆。 关于山与海,关于花与树,关于死亡,关于新生。 无数金色的光质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而下。 那些光质极细,极轻。像花粉,像碎金,像被碾成了齑粉的日光。 每一粒光质都带着自己的光,微弱,却永不熄灭。 漆黑的浊雨仍在继续。 那些裹着尘埃与灰烬的黑色雨滴,与金色的光质在半空中相遇、交融。 光质裹进雨滴里,雨滴又裹住了光质。 原本浑浊的黑色被从内部一一点亮,每一滴雨都成了一盏小小的、摇摇晃晃的灯。 千万盏灯同时从天上落下来,像星河倒悬,像苍穹在流泪。 诡异。美丽。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末日,还是神迹。 咚的一声。一股烈风裹挟着冲击波,再次砸穿了摇摇欲坠的棠梨宫。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了那具坚硬的身躯,随后便被柔软的鞭毛簇裹紧了。他带着我极速翻滚到了墙角,才勉强停下。 “老东西,你快死了。”保育员二猛地落地,站在三丈开外。触须横在身前,语气里带着露骨的戏谑,“你这个废物,业绩垫底的废物。跟着你真是倒了血霉。早点收集了能量发送给母神号,屁事没有。你他妈的,偏偏爱上了这些野猴子!恶心!!尤其是这个污染源野猴子!!” 渊寂喘着粗气,望着渐渐逼近的保育员二,将我挡在了鞭毛簇之后:“无他。污染源野猴子比你好看。” “你他妈的,别嘴硬了。你喜欢野猴子,我也披一张皮给你看看。一号,你虽然是个变态的、不合群、又快死的老东西,可你和我才是同 类。咱们赶紧把这该死恶心的矿区采集干净,回母星去。”保育员二扭动着自己的身躯,拍了拍腹部,“你瞧,我有了繁育能力。咱们吞下这矿区,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来吧,一号。” 渊寂似乎已耗光了全部的力量。七零八落的鞭毛簇在不断地流出透明如雨的液体。湿漉漉如血一般温热。 “你这个丑八怪。你真是一如既往蠢。你哪来的繁育力,你只繁育了你自己,仅此而已。”渊寂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胸口的破洞,断断续续道,“恶心,你这团恶心的呕吐物,恶心!” “这个时候了,你刺激她做什么!”我扶住渊寂,低声道,“龙鱼来了。灵枢再次镇定了那些青霄雷骑。免得雷火交织,彻底毁了人界。” “照夜,真遗憾。”渊寂侧过身,轻声道,“没能让你见钩星最后一面。” 我如遭雷击。当那龙鱼再次发出一声低鸣时,我刹那间明白了。 金色胎果,已然落地了。 “我看你是彻底疯了。”保育员二活动着手臂,身影再次瞬间消失,“他妈的,不等你了。这么喜欢这群野猴子,便一起死吧!!” 渊寂用力调整着呼吸,望着漆黑天空中那隐隐约约的金色,缓缓道:“你的猜测是对的,照夜。云层里的,只是胎盘。” “这个时候,论什么对错!你,你没事吧?我感觉你在——流血?” 渊寂抖动着那些持续流淌着无色液体的鞭毛簇,深吸了一口气,将一颗温热的玻璃石塞进了我的手心:“十身送给你的。不值钱,但——真心无价。” 我握着这颗还来不及做成项链的玻璃石,泪流满面。 白色的羽毛簌簌地掉落着。它的主人再次奔赴了战场。 为了这个贫瘠而又微小的,五零五号世界。 就在这时,黑色的云雨被豁然洞穿。 一颗陨石砸了进来,拖着长长的青色尾迹,从上空直直撞向保育员二。 后者没有闪开——或者说,她没来得及闪开。 轰!!! 青色的身影与青紫色的雷霆撞在一起,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两道影子纠缠着、翻滚着、撕咬着,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砸回地面。 那青色的速度快得不像是活物——上一瞬还在保育员二的正面,下一瞬便已到了她的身后。 拳、肘、膝、肩,每一个关节都是武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要将地面砸穿的力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在这片死寂之中异常清晰:“那是……小初?” 尾巴迅速盘在了我的腰间,轻声道:“嗯。确切地说,是煌木、钩星,以及——穆青。走,照夜!去挖出保育员二的核心!!” 我随尾巴跳下深坑的最后一刻,看见了那纯粹以极致的力量与速度搏杀的战斗残影。 保育员二被一连串的攻击打得节节后退,爪刃胡乱地挥舞着,却只劈到了空气与残影。 那青色的影子与白色的羽翮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彻底让那具挥舞着雷霆的身躯无暇旁顾。 深坑。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 坠落。 空气变得又湿又重,堵住了我的口鼻,黏在了皮肤上。 洞底部的腥味浓得呛人,带着温热的气息。 尾巴凝成的光刃亮了起来,劈开了黑暗。光刃所到之处,那些从洞壁上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雷霆簇,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只留下焦黑的断面与一缕缕的青烟。 可它们不死心,死了一丛,便又从别的方向重新伸了过来。 试探着、犹豫着,像一群被惊动的蛇,吐着信子,只等着我露出破绽。 我挥动尾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剑都劈开一片新的黑暗,每一剑都让更多的雷霆簇缩回了阴影里。 可它们实在太多了——多到洞壁已被覆盖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多到我每劈下一剑,便会有十根新的触须从我背后、从头顶、从脚下探出来。 它们在企图绞杀我。可惜红色的晶盾对于膣藟而言,是这世上最烈的毒。 它们对我的每一次接近都意味着死亡。 深洞的尽头,我终于看见了那颗核心。 234. 第234章 在那些雷霆簇最密集的地方,有一团东西正在发光,是炭火将灭未灭时那种暗红色的光。 它蜷缩在那里,像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 事实上,它就是在搏动。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那是一团虫体,紧紧吸附在一颗雷球之上,像婴儿蜷缩在子宫里,像寄生藤缠绕着宿主。 它的表面布满了凸起的脉络,青紫色,与雷球表面的电纹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虫,哪是雷。 那些从洞壁伸出的雷霆簇,全部是从这里出发的。它们像血管,像根系,从这颗核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穿透岩石,穿透泥土,穿透整座月下州的地基,一直延伸到地面上那些还在燃烧、还在崩塌的地方。 它的鞭毛簇扎得太深了。我能看见它们从虫体的底部垂下去,密密麻麻。 粗的如手臂,细的如发丝,深深地没入地底,看不见尽头。 每一条都在微微颤动。 “杀死核心之后,需要持续的净化。”难得尾巴的语气里透露出了一丝疲惫。他将尖刃对准了那核心,继续道,“只是这里,连世上最烈的火都无法彻底净化。也许十年,百年之后,保育员二还会卷土重来。” 我摸了摸尾巴,安抚着他的躁动与恐惧:“别怕。我会和小初,和宏音,和这世上所有不甘愿沦为食物的大家,一同想出一个彻底根除膣藟污染的法子。尾巴,别灰心。我在。” “嗯。照夜在,光就在——” 金色的光在我掌心跳动。 灼热,躁动。发出嘶吼。 “这一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已不像自己,“为那些死于灾难的所有生命——还给你!!去死啊,你这丑陋恶心的东西!!!” 光刃举过了头顶,照亮了整片洞底。 那些雷霆簇在光芒之中疯狂地扭动,发出尖锐的嘶叫。它们想扑过来,想挡住这一剑,想在光芒抵达核心之前将我撕碎。 迟了。 光刃劈下去,像劈开一颗熟透的果实。 虫体的外壳在剑锋之下裂开,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混着黏稠腥臭的液体。 雷球在虫体内部剧烈地跳动着,青紫色的电光与金色的剑光绞在一处,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将洞壁上所有的雷霆簇都震得缩了回去。 那些深深扎进地底的、像血管一样的根系,在光刃劈下去的瞬间猛地绷紧,又猛地松弛了下来。 雷球的搏动开始变慢,青紫色的光从虫体的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漏出来,走向死寂。 我拔出尾巴,退后了一步。虫体在剧烈的痉挛之后化成了灰烬。 而它体内的那颗雷球,慢慢变成深灰,变成了——死物。 大地在剧烈地震颤着。像是巨兽在地底翻涌,企图撞破这座牢笼。 尾巴卷着我飞速撤离。我们挡开了无数的石块与泥浆,当爬出洞口的那一瞬,看到天空中那巨大无比的黑洞时,彻底惊呆了。 天漏了。 月下州上方的苍穹,像被人用钝器砸开了一个口子。 边缘参差不齐,还在不断地撕裂、扩大、崩塌,像一面巨大的冰面承受了无法承受的重量,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涌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的、死寂的光。 那光没有颜色。只是一个空洞洞的窟窿。 窟窿的对面是赤裸裸的虚空。没有云,没有风,没有空气,只有无尽的黑暗中,点缀着几颗冷得刺骨的星。 保育员二就站在窟窿的正下方。仰着头,张着嘴,青紫色的电光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喷涌,像一盏快要烧毁的灯,在最后的时刻拼了命地亮着。 她的身体已经不像人了。此刻,她把所有能榨出来的力量,全部导向头顶那个正在崩塌的窟窿,用那些电光撑住裂缝的边缘。 窟窿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起初只是一个点,小到分不清是星星还是尘埃。然后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我能看见它的轮廓。 椭圆、漆黑,表面没有任何反光。那是—— 一艘和起源号一模一样的飞船! 漆黑的飞船瞬间已有一半探进了这个世界。剩下的部分还在另一边,卡在裂缝里。 “那是什么?一个洞?” “是时间裂隙。”尾巴昂着头,低声道,“膣藟有跨越时空的能力。就像万界门一样,只以一扇门,便能打通两个遥远的地点。” 渊寂死死拽着保育员二向下坠落。而那道青色的身影竟硬生生接住了那艘巨大的飞船。 青色的仙力瞬间凝聚、膨胀、压缩,最后变成一只巨大的手——不,不是手,是屏障。 那面屏障随着煌木的动作猛地往前压去,压向那艘还在拼命往里挤的漆黑飞船。 青色的光与黑色的船体碰撞的瞬间,声音大到超出了耳朵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在共振,眼球在共振,连胸腔里那颗心跳的频率,都被强行拽到了和那道冲击波一样的节奏上。 船被推回去了,虽然只有一点点,已足以让裂缝边缘的裂纹停止蔓延。 可是呀,更多的空洞出现了。整个天穹像被戳漏了。与此同时,有更多的身影飞奔而至,无数股仙力织成屏障,妄图修复那些裂隙。 渊寂拽着保育员二,狠狠砸在了地上。他掐住那具七零八落的、被雷电裹着的伪身,鞭毛簇像无数只手,疯狂撕扯着保育员二身上的雷霆簇。 “哈哈哈哈。我发送了五零五矿区的坐标。等着母神号一击量子炮,把这儿烧成灰!!” 渊寂怔住了,继而一拳砸在了保育员二扭曲的脸上:“关闭裂隙!关闭!!” “哈哈哈,和这群该死的野猴子搂着去死吧。”保育员二躺在地上,脸已彻底失去了人的模样,“一号。开始倒计时吧。还有三百二十二天。母神号的先遣探测小队就要来了。准备好,去死啊啊啊啊。” “帝君!” 这时,只剩下最后一根触须的千手,带着已失去瞳仁的百目,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渊寂背对着我们,一言不发。 随后,他望了一眼那竭力将飞船推出裂隙的煌木,又看向了我。 最后,他拎起保育员二的伪身,张开残破的翅膀,任由那些鞭毛一点点啃噬对方。 “呜呜!照夜大人,尾巴大人!”千手和头顶的百目几乎是撞进了我的怀里。这个时候,他们已彻底忘记我身怀剧毒了。 “十身死了么?”我哽咽着问。 千手颤颤巍巍地举起了脖子上那个小小的青莲瓶子:“还,还有最后一个……虫虫。” 我张开手臂,将百目和千手按在肩头,又轻轻捏住了那只装着最后一只小小尘蚴的青莲瓶。 随即,我向他们分别支付了一个亲亲:“帮我个忙。把灵枢和胖嘟嘟送出去。外面会有人接着他们。然后便回来,好吗?” “百目遵命!” “千手,遵——命!” 百目与千手带走灵枢后,渊寂已完成了他的进食。 没有从嘴唇开始。他不喜欢丑陋、像呕吐物一样的同僚。 不知何时,浊雨渐渐小了。 “采集能量,封存之后利用时间裂隙——也就是那些黑洞——传输给母神。”渊寂吃完了保育员二,有些疲惫地席地而坐,望着头顶那被戳漏的洞,“母神号自上次战役之后便进入了修复期。双向传输损耗太大,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单向输送。完成了最低采集任务,母神号便不会查询矿区情况。” “我们的坐标被暴露了么?” 渊寂向我招了招手,脸上浮起一丝淡笑:“小八,过来。” 我跪在渊寂身边,任由他抚摸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快死了?” “鞭毛白化,本就是衰老的象征。”渊寂垂着眼眸,“母神号已接收到了异常信号,一定会派遣先遣队。还有三百二十二天,照夜。” “那些洞怎么办?”尾巴微微前伸,紧紧拽着我的辫子。 渊寂仿佛听到了尾巴的声音,又或者,只是在对着我呢喃:“万界门,是时间裂隙的初级使用方式。关闭时间裂隙的方式也是一样——抽离能量供给。至于最大的那一处漏洞,便用些更原始的方法吧。” 头顶处,青色的光仍在奋力将那黑色的异物推出去。 没有时间了,待那意外坠落的飞船反应过来,也许我们便连这三百二十二天都不会再有了。 渊寂缓缓摘下那枝即便死战都不曾凋落的见春花,叹息道:“多美啊,堪称奇迹。月羽木破土而出的壮景,真想再看一次。可惜,这里没有灵木,只有一枝随处可见的见春花。” 小小的见春花,小到握在掌心里几乎看不见。 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鹅黄的花蕊细如发丝,怯生生地蜷着。 渊寂将那花随意插在脚边的一道裂缝里——不深,不宽,只是大 地被撕裂后留下的无数伤口中,最不起眼的那一道。 随即,渊寂双手按在了地上。 无色的风从他掌心涌出。风从裂缝渗进地底,从地底漫向四面八方,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像血重新流回冰冷的肢体。 大地在微微颤动,在重新苏醒。 那朵见春花开始生长、炸开。 白色的花瓣从花苞里猛地舒展开来,鹅黄的花蕊像被点燃的灯芯,亮起一小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光。 它的根系从花茎底部探出,扎进裂缝,扎进碎石,扎进那些被雷霆烧焦的、已没有生机的土壤。 根系每扎深一寸,地面上便长出新的枝条;枝条上再开出新的花;新的花再扎下新的根—— 一变为十,十变为百,百变为千。 白色的花海从渊寂的掌心下向外蔓延。 像潮水,像雪崩,像在大地上铺开一匹没有尽头的白绢。 它们爬过废墟,爬过焦土,爬过那些被雷霆触须犁出的深沟,爬过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石板。 触碰到那些失去生命力的雷霆触须时,它们缠了上去——细白的藤蔓顺着化为灰色的触须往上攀,一圈又一圈。 那些触须不再是狰狞的伤疤,它们变成了花架,变成了廊柱,变成了这片花海最粗壮的根茎。 花儿在飞。 藤蔓从触须的顶端继续向天空延伸,就那么笔直、倔强地钻进云里,在藤蔓上次第绽放。 在煌木将飞船推进裂缝的那一瞬,最后一根藤蔓触到了裂隙。 那些白色的花在云层的裂缝边缘一朵接一朵绽开,花瓣的边缘渗出极细极淡的光丝。 光丝与光丝交织在一起,将正在合拢的天幕边缘一针一针地缝住。 裂缝合上时,最后一滴浊雨落下来,落在一朵见春花的花瓣上,顺着花瓣的弧度滑下,滴进了土里。 风停云驻。 那些所有不属于黎明的颜色,都在这一刻缓缓褪去。 天亮了。 一束光像是走过了漫长的黑夜,终于抵达了大地上。 那光笔直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渊寂洁白的翅膀上。 无数见春花在他周围开成了一片海,无边无际,从月下州一直铺展到天边。 风从远处吹来,花海便泛起波浪,白色的浪花被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推向那尚未彻底到来的黎明。 “三万七千年,你好像从未簪过见春花。” 渊寂闻言,抬眼看我,又瞥向那头正咕涌着回来的千手,以及他脖子上挂着的十身、贴在脑门上的百目,笑道:“照夜,语言的艺术之一,是留白。” 我擦擦眼泪,也笑了:“这次百目立了大功,你该给她升官才是。” 渊寂疲惫地靠坐在那束光下,轻轻嗯了一声:“百目。擢升尔为天使。以后,也要好好写呈报。” 失去了瞳仁的百目浑身一颤,摆动着两条小细腿飞快地蹦到了渊寂怀里:“呜呜!百目一定再接再厉,写更好的呈报给帝君参阅——天下最好的帝君。” 千手咕涌到渊寂身边,在被轻轻拍到最后那一根呆毛时,开心地蹭了蹭他。 “千手,这次表现很好。擢升尔的第七百七十七号触须为——聪明触须。” “唔唔。天下最好的,帝,帝君!” 龙鱼破开了厚厚的乌云,让更多的光涌了进来。 尾巴轻轻捏着我的耳垂:“照夜,我们该走了。” 我看着背过身去、一言不发的渊寂,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风带着无数见春花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色的花瓣托住了我的腰、我的背、我的手臂,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将我从废墟里轻轻托了起来,送向高空。 “渊寂——” 我喊他。花海太宽,风太大,我的声音被扯碎在花瓣与光柱之间。他没有回头。 “大混蛋——面条人——我在叫你——” 那背影仍旧没有回头。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师父——” 渊寂只是微微侧了侧首。侧脸被晨曦的光镀亮,他的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纯粹、干净、像那朵见春花一样的笑容。 “嗯。听到了,小八。”渊寂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无处不在的风,“期待与你——” 再见! 235. 第235章 一场浩劫,以仙帝与魔皇战死、月下州彻底沦陷为代价暂时结束了。 五零五世界末日到来的前三百零二天,我在沉睡了二十天后彻底醒来。 耳边是叽叽喳喳孩童的欢闹声,让人恍惚间以为置身学堂。此外便是那些混杂的、我依旧听不懂的言语。 “嗷呜!” “焉耆说,不准打搅照夜睡觉。”阴沉的嗓音,几十年了依旧未变。 “嘶嘶——” “玄洛君说,月羽木快被熊孩子搞疯了,赶紧在她脚下立个告示牌:再来罚款!” “呃,你是不是在耍我,溟牙!焉耆和玄洛君就哼唧了两声,你翻译这么长一串?” 阴阳怪气的声音,一听便知是谁:“哪儿能呢,你可是鲛人族族长,无悔少爷。” “可恶,赶紧叫照夜起来。宏音把她藏在月羽木树顶上睡觉,你怎不告诉我?我差点把整个天翮城翻了个个儿!” “你也没问我啊。”溟牙清清嗓子,语调慢悠悠的,“好了好了,睡了二十天,差不多了。” “差不多?!明日就召开三界大会了,迟到了怎办?!” “知道了知道了——胖嘟嘟,小呜呜,去把你们奶奶叫醒——” 月羽花巨大的叶片被顶开。鳞甲小狗欢快地扑上来,拼命舔着我的脸;黑漆漆的小蛇则盘上我的脖颈,吐出鲜红冰凉的蛇信子。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拍拍月羽木的叶片,带着几分无奈:“小月羽,你怎不吭声?” “我疯了不想说话。”声音闷闷的,像从树心深处挤出来。 我探头一望。玉轮湖中央的岛屿上,厚重的月翮壁下,小娃娃们一边尖叫一边打喷嚏,围着月羽木粗壮的树干追逐打闹。 大人们则在树下纳凉——夏,又来了。 “我去和盛放说一声,别生气。”我挠挠月羽木一处还未盛放的花苞,笑道,“小初回来了,你们见面了么?” 月羽木轻哼一声,只丢下一句:“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已身处天翮城。 恍若隔世,好似那场死伤无数的浩劫从未发生——眼前是比往日更繁华的天翮城,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腥味。 我晃晃青莲瓶子中的尾巴。他裹着那颗失去光彩、伤痕累累的玻璃石,睡得正香。 往事如烟。我望着眼前这些围着我、企图用吐沫星子把我淹没的熟面孔,慢慢走了神。 正午过后,阳光炽烈。 盛放送我和无悔离开天翮城的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总的来说,老人们身体倍儿棒,孩子们调皮如常——一切都好。 “你是说……那不是梦?月羽木真开口了?”盛放认真回忆着往事,忽然恍然大悟,“天,灵木真会说话啊?” “赶紧救救小月羽,不然她会抖落更多花粉——阿嚏——杀伤力太大了吧!!”我揉揉发痒的眼睛,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围个围栏收费呗。” 盛放将我扶上焉耆的背,笑着摆摆手:“咦,你脑子可比咱们三界首富还活泛。放心,我去开导月羽木。” 无悔戳戳我的腰,一脸急色:“走吧走吧,急死我了,咱们迟到了——” 我看看焉耆背上盘腿而坐、抱着玄洛君的溟牙,又将企图钻进我怀里的小呜呜和胖嘟嘟搂紧些,忍不住发牢骚:“你这个臭鲛人,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好,主动在我面前蹦跶。急什么嘛,三界大会需要照夜大人我出席么?” “呃,不需要。”留了两撇胡子的无悔尴尬一笑,“你是作为证人,去参加刑审。” 我一愣,冲盛放挥挥手作别:“啊?刑审?审什么?那你念叨着三界大会是干嘛的?” 焉耆速度不输从前,十分考验头皮的紧实程度。无悔的声音在音浪里扭曲模糊,带着一丝尬笑。 “是我,是我要参加——我可是鲛人族族长,大人物,理解一下。” 灵璧城。 我对这里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八卦大王无悔胡编乱造的“梦”里。 现实中,这座坐落于笔柱山上的仙都,热闹得令人摸不着头脑。 上次见这八方齐聚的盛况,还是渊寂登位时。 明天,三界代表齐聚共商大事——这是一件大事;仙帝渊寂及两位鸿珠上仙战死,哀悼一月——又是一件大事。 于是灵璧城便呈现一半热闹一半悼念的诡异景象:抓住商机卖特产的商户和伺机兜售“死者”纪念物品的投机犯互不干扰、和谐融洽。 而我、胖嘟嘟明日则需分别作为证人和凶器,参加三界第一奇案——灵枢被害案的刑审。 傍晚,息声苑。 纵使无数和谐动听的流水声也压不住眼前两狗两蛇奔跑玩闹的动静,以及无悔少爷叽里呱啦的唠叨。 他先是抱着我痛哭一场,然后便吐槽起了渊寂的二十个后妃。 “姑父死了,按道理她们该守节才是,结果跑的跑闹的闹,哭两嗓子都尽显敷衍。你说照夜——”无悔就差把鼻涕擦我肩上,“女人是不是很无情?!” 我无奈地把无悔的脑袋推远了些:“人都没了,守什么节?又不是情深似海难以忘怀,放人家自由呗,人生苦短。” “那是我姑父!!”无悔突然暴起,眼眶通红,“虽然我和桃夭对他有怨恨,但——他是我们鲛人族的杰出俊才、优秀男人!你见过哪个男人妻子死后守身如玉几百年的?!” 我挠挠耳朵,有些无语:“你们鲛人族真奇怪,只要沾上你们,就自动成了族人——铁骨盟好歹还口头通知一声。” “总之!我姑父值得更好的女人!”无悔说着又呜哇大哭起来,泪水糊了一脸,“当年我有意撮合你们,结果你们有缘无分……后来那个什么天妃,我最看不过,所以我暗戳戳写文章投稿讽刺她,被追得满城跑。但我不后悔!我最好的朋友,自然要和我心里最好的男人是一对!” 我蹭地跳起,一把揪住无悔的耳朵咆哮道:“你吃饱了撑得慌?我怎可能和渊寂——你这个臭鲛人,叫你写我们的八卦,我要把你的鳞片扣下来!” 无悔抱着脑袋,哭得伤心欲绝:“可你,可你被救出那天,哭得比我还离谱啊。姑父死了,你是最伤心的,不是吗?!” 我顿时愣住了,慢慢想起那日离开月下州、被龙鱼接走时的情景——我躺在这大鱼背上,哭到浑身抽搐,哭到昏沉睡去。 眼泪是难过的最佳证明,我无法反驳,也无从否认。 我松开手,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低声道:“渊寂没死。但他也不能离开那片废墟了。” “宏音大人也这么说。他说真相不宜公布,便只能……当作姑父死了。”无悔揉着发红的眼睛,声音哽咽,“更可恨的是那些狗东西,已急着拥护新帝了!” 我一愣,困惑地“啊”了一声:“谁?候选人是谁?” 溟牙追那四个小家伙追累了,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灌了两大口月羽花茶,慢悠悠道:“还能是谁?呼声最高的自然是正阳仙人与无极仙人。” 我捏着拳头,咬牙切齿:“全然不把我笨蛋阿爹放在眼里?他可是仅剩唯一一个鸿珠上仙了!” 无悔吸吸鼻子,音调带着哭腔:“喂,你怎跑题了?不为我姑父多哭两天么?” “我不管。宏音本就代帝行权,怎还不如另外二人?开什么玩笑!”我气得在溟牙面前踱来踱去,脚步又急又重,“不行,得拿出扶盛放上位的斗志,把宏音扶上去!若仙帝不是他,我照夜立刻马上退出仙籍,谁也别想号令我!我不服!” 溟牙扶额,一脸头疼之态:“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了?且你是魔界缔命,魔皇战死,你依旧是。” 无悔急声插嘴:“喂,有人为我姑父发声吗?!我姑父还没死透呢!喂!” 溟牙往凳子里一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妈呀,脑瓜子疼——别吵吵了,消停点,先应付了明日刑审再说!” 这天夜里,我床上被挤得满满当当。 焉耆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 玄洛君盘在我头顶,凉丝丝的身子贴着发旋,倒有几分舒服。 我左手搂着小呜呜,右手揽着胖嘟嘟,还没等睡着,双臂已发麻。 更令我牙根发痒的,是眼下三界的局势。 怎形容呢,就如乱哄哄的早市——菜叶子与鸡毛满天飞。 我把趴在我胸前酣睡的尾巴 晃醒,叫他帮我捋捋眼下这团乱麻。 “明天再想呗。”软塌塌的尾巴蹭了蹭我下巴,迷迷糊糊嘟哝着,“大半夜的,我正忙着收束仙力呢。之前战场上离散的仙力可不少,我没闲着——不拿白不拿!” “我不想动脑子了。宏音还没回来,只能劳驾你。” “好吧,毕竟你是笨蛋照夜,而我可是聪明尾巴。”尾巴得意洋洋地晃晃柔软的身躯,语调里透着欠揍的骄傲,开始细细剖析眼下的复杂形势。 魔界:魔皇表面战死,实则回归本体。整个魔界群龙无首,哭得震天响。 人界:因备战月下州,银柳与玄洛二城有一半土地被归德军占领。人界大骂仙界趁人之危、卑劣至极。 仙界:仙帝战死,正阳、无极两位仙人及其拥趸早已拉帮结派,为争夺帝位暗中筹谋。 摆在明面上的问题是——月下州还未彻底脱离危机,如何处置仍是头等大事。 至于三百天的倒计时,除了宏音和那个我还没碰着面的青衣人知道外,无人知晓。 我听完尾巴清晰条理的分析,心中被不可名状的难过塞满。 我原以为自己会恐惧钩星、穆青的回归,逃避煌木为主人格的小初从金色胎果里降生——实际上,我现在并无太多情绪。 甚至,并不期待见到那个有着和小初一模一样面孔的青衣人。 想到这里,我苦笑一声。看来即便被煌木厌弃,我也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 从前许多担心,倒是不必要了。 就像人一旦见过深空浩宇,便不会再被萤火之光深深困扰。 这一刻,我好似理解了何为河,何又为鱼。 直到深夜宏音才回来。他见我瞪着两只眼睛发呆,有些意外,只俯下身子轻轻在我额头落下一吻,顺便也给了尾巴一个:“如何?恢复精神了?又哭了么?眼睛还是肿得这么厉害。” 宏音凝了纯水,轻轻覆盖在我眼皮上。微凉的水意沁入肌肤,眼周那股蛰痛渐渐散了。 “是花粉病,过两天就好。” “哦。这小树长大了在闹脾气,得让着哄着才行。”宏音将焉耆往床里挤了挤,侧身躺在我身边,罕见地露出一丝疲色,“照夜,明日上午参加刑审,下午便随溟牙来万法殿。” “……小初……不,煌木会去么?”我心里一跳,“我沉睡这二十天,他来看过我么?” “没有。他将你送到天翮城,与月羽木吵了一架便回来了。不过明日他会到场,毕竟参与了月下州一役。”宏音沉沉一叹,“太初也许还需要慢慢熟悉那些庞杂的记忆。别急,照夜。” 我笑了笑,搂着尾巴往宏音怀里靠了靠:“我从前也以为自己爱小初的四个侧面,就一定会爱完整的他。可事实上,并不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不认为钩星、小青死了,可也不觉得现在的煌木共存了他们。所以我不急,也不期待。” “……照夜,别太懂事。让人心疼。”宏音轻轻环着我,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哎,眼下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了。” “别呀,活一天就得过一天。”我仰着脸笑道,“对了,我梦到咱们一起去接月终。她犹豫再三,还是来了。这次遗憾没见到她,但不要紧,明天我抽空写信给她,请她来灵璧城团聚!” “哈哈,那可好。记得叮嘱她带些桃子酿来,咱们吃顿团圆饭。”宏音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声音渐低,“乖,小汤圆,睡吧。这一战你辛苦了。欢迎——回家。” 地刑司,刑审厅。末日来临前三百天。夏,卯时一刻。 刑审官:风霆。 灵枢断了条腿,修复了二十天才勉强能下床。 此刻她瞪着那双大眼睛,一副准备好接受审问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几分看戏的笑意。 胖嘟嘟缩在监护人兼传声筒溟牙怀里,瑟瑟发抖,整条蛇团成一个颤巍巍的球——生怕成为历史上第一条被投入寂灭池的小蛇。 连峻,青石沟老六,死人沟管理员,代替谷阿翁出席。后者因魔皇战死哭病了,卧床不起。 此外便是一条龙鱼,作为证“鱼”出席。 我不禁再次摇头叹息——三界第一奇案,竟如此诡异荒唐。 236. 第236章 清算 案情其实不复杂:幻鹊做了个“我当了仙帝”的美梦,被灵枢酒后当笑谈讲了出去,还刊登在了《三界通闻》上。 幻鹊既恐惧又不忿,便扮成谷阿翁的样子约灵枢见面,并随手在地上捡了条正在冬眠的胖嘟嘟当凶器勒晕灵枢,事后顺走了人家的法器梦池灵镜。 这一幕被路过的龙鱼看到。 龙鱼抖落的灵质被谷阿翁吸收,于是谷阿翁做了个“我亲手勒死灵枢”的梦,把自己送进大牢。 风霆仙人接到报案,一板一眼查了半年,差点把谷阿翁这个凡人老头定罪。 后来幻鹊将梦池灵镜献给兑皇后,换了枢机殿大将军的位子。 镜子被保育员二吞下,成为用美梦镇定百万百姓的关键道具。 灵枢丢了吃饭的家伙,千里追凶到月下州,配合出现的龙鱼,再次施展“天地之梦”,让所有已感染且陷入疯狂的百姓从噩梦中回归平静。 一个无人在意的胆小鬼、一条冬眠被吵醒的蛇、一只不会说话的鱼、一个喝了酒就管不住嘴的解梦仙、一面会自己编织美梦的灵镜——凑在一起,愣是搞出了一桩震动三界的惊天奇案。 听完各方证词,最崩溃的应该是兢兢业业查了半年、差点稀里糊涂把谷阿翁定案的刑审官风霆。 “罪人青莲已死。此事是否属实,照夜。”风霆脸色已难看到有些扭曲,语气也低了三分,指尖捏着云雾屏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捏碎。 “嗯。我亲手了结了他。”我按住企图往我怀里钻的胖嘟嘟,沉声道,“他违反帝君颁布的‘召回令’,伙同人君祸害百姓,按仙律当斩——即便他曾是我的爱人,我下手时也没丝毫犹豫。” 风霆捏捏眉头,肃然道:“照夜,你非仙人非仙军非仙吏,无权处置有罪上仙。青莲有罪是一案,你杀害青莲又是一案。” 这时尾巴醒了,顺着我肩头爬到耳畔,压低声音急道:“妈呀小笨蛋,你干嘛承认自己杀了幻鹊?就说当时战况激烈,对方死于非命嘛。” 我一震,暗自懊悔!我这老实人怎没想到这一层! “风霆大人,我有话说。”几乎是个透明人的连峻突然开腔,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还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虽然照夜大人是我魔界的缔命尊上,但当时却并未消仙籍,仍是仙民身份。” 溟牙一愣,被胖嘟嘟拱得彻底丧失了耐心,干脆一把将蛇塞我怀里,拱手道:“虽照夜非仙将仙吏,仅以仙民之身处决有罪上仙确然不妥——但太初宝诰也并非言及不听召回令者仙民不可处决。” 我赶忙挺直腰板附和:“就是!太初僊都没说不行,不能给我定罪!” 灵枢哈哈一笑,拍着椅子扶手道:“那狗东西偷我法器,祸乱人界,本就该死。照夜行侠义之举而已,何罪之有?!再说,当时青莲是枢机殿大将军,若要定罪,岂非人君亦有立场?哦,人君也死了。哈哈哈。” 风霆翻了翻自己的云雾屏,沉默片刻,长叹一声:“照夜,你违反第三十六条仙律——侮辱仙人罪,罚款三千利衡币。速去更新仙籍信息,顺便缴纳其他罚款以及滞纳金:违规驾驶飞兽罪,十万利衡币。” 我离开地刑司时,气得直蹦。 万万没想到,灵枢案里八竿子打不着的我,竟成了最大损失者! 陪我去仙碑司缴纳罚款的青石沟老六连峻,一路上不停安慰我:这笔小钱自会帮我付清,毕竟我仍是缔命尊上大人。按理说,魔皇的私房钱全归我。 我心情极差,翻了个白眼给连峻:“钩星没死。再说,凭什么他有私房钱,我却光溜溜分文没有?我的小金库呢?!” 尾巴也颇为不满,从我肩头探出脑袋:“就是!幻鹊那王八犊子欠我们一百三十万利衡币不说,现在他死了,倒要赔给他三千?还有没有王法?!” 连峻见我盛怒,连忙缩着脖子,一溜烟跑去给我善后。而我,瞪着老熟人——仙碑司小吏禄昌,恶狠狠叫他给我注销仙籍! “这……照夜大人,您很久没来更新信息。按规矩,得先更新了才能注销……” 我拍案而起,吼道:“那就快更新!” 禄昌唯唯诺诺将云雾屏递过来。我和尾巴便凑在一起,重新填写仙籍信息。 父亲一栏,我俩一致认为该把笨蛋阿爹也写上去。 当看到师承一栏时,我怔了一瞬,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布,堵得说不出话。 “照夜,随心随意就好。”尾巴太了解我,只是贴贴我的额头,又轻轻裹住我的手腕,“你的选择,不需要其他鱼儿同意。” 我眨眨眼,强压下眼尾那点湿意,认真在师承一栏写下“渊寂”二字,低声道:“马上就注销了,也没什么意义了。” 禄昌更新了我的信息,一脸抱歉地通知我:仙籍注销业务得三个月后才能办理。他也是按章办事,请我见谅。 我此刻也没了戾气,心里甚至想——让那个名字再蹭几天“小八师父”这一职,也不是什么大事。 正午,我、溟牙以及连峻匆忙赶往万法殿。 只见这议事大殿人头攒动,将殿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我见溟牙怀里揣着小呜呜和胖嘟嘟,不禁有些无语:“你看看场合好不好二师兄?大人议事,你带两个孩子。拉了尿了谁收拾?” 这不,话音未落,一狗一蛇兄妹俩早已“嗖”一声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溟牙一怔,慌忙追上去:“遭了遭了,若是被抓到随地便溺,得罚款!” 连峻不愧是青石沟的人,替我争取到了一处包间雅座,大会开始前好喝口热茶。 ——但并不免费。 我一进门,就被一群魔族团团围住。 众人以原途为首,齐刷刷跪在我面前嚎啕大哭。 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钩星“死”了,他们求我主持大局。 可我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穆青没死,钩星也没死——他们只是回到了小初身上,仅此而已。 我大致扫了一圈,青石沟七兄弟来了四个:原途、泉礼、执墨、连峻。也数他们哭得最凶。 今日起得太早,此刻暖阳一照,我困得睁不开眼,只得把青石沟四兄弟留下,免得耳朵受折磨。 人一少,原途抹干眼泪,也不哭了,挨着我坐下,压低声音道:“缔命大人,待会儿万不可叫无极一派占了上风,一定要顶住压力!不然咱们在天翮城上耗费的心血就白费了。” 尾巴比我听得认真,晃了晃光团道:“无极一派没在天翮城一事上占便宜,故而一旦掌权,必然会大做文章,对盛放不利。” 许久未见的泉礼忙附和:“眼下他们势大,就怕正阳仙人顶不住。” 我一头雾水:“怎就顶不住?都是玄珠位阶,论排位,正阳第一,他无极仙人才排第二呢。” 执墨抹着眼泪道:“缔命大人有所不知,无极座下势力庞大,加之又吸收了两位悍将,确实——” “谁啊?” 看上去最冷静的连峻接道:“正是手握仙军的云啼,以及仙界眼下战力首屈一指的绛霞。” 尾巴在我耳畔叹息:“乖乖,这是把渊寂的座下弟子都瓜分了。” 我苦笑一声:“人还没死透,已被秃鹫们分尸了。” 尾巴拍拍我的头,突然笑出了声:“让我分分——溟牙成了散仙。云啼与绛霞转投无极门下,风霆、石芒都是成钧派。数量上算是个平手,只是……这两个小子太年轻,仙界压根看不上。聊胜于无罢了。” 我捏着尾巴抱怨:“你怎得还一本正经分析上了?管他什么正阳无极的,我笨蛋阿爹才是位阶最高的上仙!” 原途捏着拳头,罕见地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骂道:“宏音这厮真是气人!仙帝薨,无极率先提出——宏音乃三界首富,当上仙无关紧要,却绝不可为仙帝,附和者众。正阳不言,有自己的盘算倒也罢了,他宏音竟不辩驳,分明是打了退堂鼓!” 泉礼遂吼道:“就是!哪条仙规明说首富不可为仙帝?!” 我算是看出来了——青石沟老六脑子是最清晰的。 连峻不慌不忙,温声道:“首富为仙帝,确实不妥。一来,首富掌权,天下财货尽归一家,则物价失衡、贿赂公行,百姓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社稷之基动摇。二来,仙帝身居裁决之位,若又为天下首富,则执法自断其利,难免偏私,威仪尽失,难以服众。”说到这里,连峻顿了顿,继续道,“纵观三界,从未有上位者兼有无可估量之财富。魔皇虽有小金库,不过十万之数;仙帝在时,从未有金库一说,据无悔所言,全部家当屈指可数。若宏音以首富之身登临帝位,本就根基不稳,难服人心——古语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呐!” 原途暴起,朝着滔滔不绝的连峻肩 上一巴掌呼过去:“你怎长他人志气?!” 执墨赶忙在中间调停:“大哥,你冷静点。” 泉礼也在一旁嚷嚷:“你们两个,到底站哪头?!” 于是我和尾巴默默缩在角落里,看着青石沟四兄弟打成一团。 “哎……”我叹了口气,“钩星的小金库竟只有十万利衡币,给我交了罚款,一分不剩。这下好了,还倒欠青石沟三千。哎,好惨。” 尾巴已在我手心里笑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青石沟搞什么,为了别人的家事打起来……哈哈笑死我了……怪不得魔界有笑话大全,原来是素材实在太多了,哈哈!” 我捏捏尾巴,自己也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赶紧想想怎么应对末日才是正事。” “让煌木想,咱们不费这脑子——谁叫他非要占据主人格,活该动脑。”尾巴幸灾乐祸道,“话说,渊寂对钱是不是没概念?一分没攒啊?” 我突然想起利衡印还在渊寂的地下密室里,心里竟生出一丝恶念:“我去偷偷印点钱花,当个首富,这样宏音就可以当仙帝了。” “呃,我可没教你这么干,到时候不准拉我下水。”尾巴跳上我头顶,笑嘻嘻道,“话说,煌木都回来了,继续当仙帝呗。” 尾巴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只是煌木什么想法,我们至今没机会问——毕竟,已形同陌路了。 人生呐,既失,何予。 万法殿,如菜市场一样热闹。 我原以为要共商大事,应对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抑或谈谈如何解决月下州封禁一事。 结果,这只是一场声讨渊寂过失、角逐仙帝之位的激辩。 无极翻出三桩旧事。 其一:雷枢叛乱一事,当日雷枢所控皆是事实,云啼与绛霞皆可作证,星允及飞逍所行便是铁证。其二:谋杀前任仙帝煌木未遂,振岳仙人可证。其三:仙界强占玉山南三城人尽皆知,后又趁月下州危亡,占领银柳、玄洛半城土地,实乃暴君之行。 随后便是各方轮番上台,慷慨陈词。 我躲在角落里,望着远处振岳仙人身后许久不见的月下晦,以及同样一言不发的宏音身后——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青衣人煌木,在窗外暖阳下渐渐走了神。 夏日的暖风,从嵊风殿吹到了身边。 这种温暖却还未燥热的天气,最适合睡大觉。 这不,此刻的尾巴已在我胸脯上睡成了一滩黏糊糊的形状。 “缔命大人,别睡呀,看看场合!”执墨轻轻扯我袖子,急得满头大汗。那一头他大哥原途已跟人吵起来了。 我晃晃沉重的脑袋,心想干脆出去找个角落睡半个时辰。 我刚一起身,那头激愤不已的无悔猛然看来,喜形于色,大声喊道:“照夜!你来评评理?!” 众人皆向我看来,大殿一时寂静。 连峻多精明的家伙,赶忙扬声补充了一句:“缔命大人亲身经历此次月下州一役,确有资格和立场代表魔皇,以及魔界发言——” 我叹了口气,不急不缓走向因吵不过众人而双目通红的无悔。 从前我很害怕人多的地方,无数双眼睛投来的目光总会令我极度紧张。 可今天,我在风的簇拥下,从容走向万法殿中央,走向三界中央。 我按按无悔的肩,看向无极仙人以及他身后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宋莹、瑶扇、昆吾、云啼、绛霞、笏影,还有些叫不上名的上仙。 而正阳身后则有大铁棘、风霆、石芒…… 至于魔界代表原途已被气昏了头,正瘫在椅子上喘粗气。 我端起宏音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无极仙翁,第一桩指控——星允与飞逍所行之事,确实是铁证如山。渊寂管教不严,纵容弟子为祸这一点,我替他认。可仙翁也别忘了——他本人一贫如洗,全部家当屈指可数。若他真与弟子同谋,又何至于清贫至此?他老了,糊涂、愚钝,我认,他贪利?这账对不上。” 我搁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第二桩指控,谋杀前任仙帝煌木未遂。仙翁说振岳仙人之梦可证——梦,当然是好东西,梦里什么都有。可若梦能作证,还要地刑司作甚,要判官做甚?人证物证呢?若都以梦断案,干脆请解梦大师灵枢仙人当判官得了。” 237. 第237章 善后 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无极。 “第三桩指控,仙界强占玉山南三城不假。要翻旧账,那还得请昆吾仙人先把化西城还回来,你才有立场发言。至于趁月下州危亡之际占领银柳、玄洛半城土地——这事,仙翁说得倒是快。可狭霜出兵,是奉命解围,不是去占地。那些城池的土地,如今还在那里,没说不还。且眼下还给谁?新朝已亡,铁骨盟还未立国。凡事总要有个过程,仙翁这么快就给渊寂扣上‘暴君’的帽子,未免太心急了。不如等把‘侵占’二字做实了再骂?且我再问你,若到时候还了,这‘暴君’之名如何安放?” “没错,我姑父是有错,但他没有私心!!”无悔哭得大声,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他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清算,是何用意?!” 我按住无悔的肩,语气重了些:“我既站出来发了言,便多说两句。仙界不可一日无帝君,无极与正阳二位上仙自然有背景有能力有口碑作为候选人为自己筹谋。但我倒认为,鲛人族自古为仙界浇灌灵木,其功甚伟,无悔身为族长,自然也有竞争的资格。”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无悔忘了哭,瞪大红肿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没什么存在感、怀里抱着一狗一蛇的溟牙缓缓挪到无悔身后,率先出声:“听说枯亡已久的澜歌树在无悔浇灌下已冒出新芽,堪称神迹,我投无悔一票。” 我有些吃惊——我倒不知澜歌树发芽了! 紧接着,同样没什么存在感的狭霜亦不偏不倚地站在溟牙身边,低声道:“此前帝君只叮嘱死守银柳、玄洛二城,以免灾祸蔓延至玉山。‘侵占’一说,确毫无根据。” “帝君他娘的死战于月下州,与那怪物同归于尽,纵使有过错,又何必在丧期未满之时急着声讨!”断腿的灵枢抹了把眼泪,“这次我差点没了命,鲛人族为我治伤,我赞成无悔出任仙帝!” 原途眼珠子一转,像是看到了转机,一咬牙,坐直身子摆出威严姿态:“当初鲛人一族为仙魔两界于天翮城通商一事上积极斡旋,我代表魔界,多谢鲛人族襄助之情!” 许久不见的金蚕仙人从人堆里钻出来,站在无悔身边:“桃夭公主与无悔少爷曾医治好了我的蚕宝宝,我愿投其一票。” “那个——”大铁棘尴尬一笑,“我弟弟小铁棘虽不在,但他与无悔少爷是铁哥们,我帮他投一票。” 无极脸色极差,眼尾都有些抽搐,半天憋出一句:“缔命大人,此乃我仙界之事,您插手——” 我昂着头,大笑一声,打断无极仙人:“今日我以渊寂座下第八弟子身份出席此次三界大会,所有言行,只对我自己负责!” 绛霞此刻冷笑道:“小师妹方才所言确实慷慨激昂。然你深得师尊宠爱,心有偏袒、有失公正。劝诸位擦亮眼睛,听听便罢——” 我瞪向绛霞,冷声道:“谁是你小师妹?你还有脸提师尊?谁是你师尊?还不出一个月,便调转枪头直指渊寂心窝子。你当年倚仗其座下弟子身份占好处时怎不戳?急着另寻山头,是怕被人清算么?!” 绛霞脸憋得通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我眼前——下一秒,我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年音,冷漠淡然:“太慢了,你还得练。退下。” 我赶忙回头一瞧,绛霞冲向我的拳头竟被那袭青衫挡下。 “好啊,你们大家都瞧见了!我说的话戳痛了这不忠不孝狗东西的肺管子,竟破防要动手!来啊,谁怕你似的,谁逃谁是狗!”近日累积的怨火一发冲天,我扫开煌木的胳膊,一拳照夜铁拳出击,却被煌木握住。 “你,你干嘛?”我用力拽回自己的拳头,声音立刻变了调,“关你什么事!” 一直看戏的宏音大笑,起身道:“好了诸位,眼下三界杂事纷至沓来,我等该同气连枝、共御外敌才是。今日大会暂到这里,近日天气晴好,诸位或可游览赏玩一番再行返程。” 呜呜泱泱的人群这才陆陆续续散了。 青石沟四兄弟松了一口气,纷纷抹着冷汗。 无悔也有些失神地把我拉到角落,连连问当了仙帝该如何是好。 “啊?你倒会想象。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做仙帝梦了。”我叹口气道,“也罢,若是再来一次仙界公投,我们一定把你推上去。放心,操纵民意,我们有经验了。” 无悔抱着我又哭又笑:“桃夭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等这段时间连番受到重大打击的无悔缓过神来,才告诉我:澜歌树确实发芽了。 也许是因为——树下埋着的鲛人尸体,终于令这棵灵木重焕生机。 我心中隐痛。这大概正是生死轮回最本真的意义:死亡并非结束,也许意味着新生。 我本打算回息声苑去睡一觉,还没走就被宏音拦住——接下来还有一场会,我必须参与。 听雨阁。 万水之音本是天然屏障,即便如此,为了接下来这场会谈,宏音依旧竖起了珍贵的纯水结界。 参与方只有宏音、原途、月下晦,以及煌木和我。 有些不能对外公布的真相,此刻终于可以坦诚相告了。 作为那场惨烈战役唯一一个全程亲历者,我的所有言辞都至关重要——三百天后,我们是生是死。 众人听罢我的陈述,各自陷入沉思。 当时为避免转化后的仙力扰乱战局,除了煌木参战,其余人等皆在外围助攻。 无论是布雨还是盐攻,都极大损耗了保育员二的雷霆之力——不然我们压根没有胜算。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渊寂吞噬了保育员二,代替其控制着那些未死的膣藟根簇不会突破四方石钉的控制范围。 也正因如此,渊寂无法离开月下州——他本身已成了感染源。 何况此战他身负重伤,消耗极大。 也许大概可能……已在沉睡,毕竟他上了年纪。 “以烈火净化呢?效仿归德?”月下晦沉声问道,“哪怕十年、二十年,都行。” “烧不尽。”我摇摇头,“膣藟生存力极强。哪怕渊寂都无法杀死那怪物,只能选择……吞噬。” “或许称之为‘复写’更贴切。”宏音拧着眉头道,“原先雷霆簇侵蚀的地方,被见春花取而代之。也就意味着渊寂复写了保育员二的全部躯体。但考虑到他确实衰老,也许……仅仅只能控制,减缓其感染速度,而无法消灭。” “说实话,这真相实在耸人听闻。”月下晦顿了顿,“便是泄露出去,也无人会信。” “哎,如今封堵裂隙之灾才是头等大事,免得又有异界之物入侵。”原途叹道,“好在之前魔皇陛下力挽狂澜,不然,魔界怕是真得要面临灭顶之灾。” 我追问之下才得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当时,时间裂隙并非只出现在月下州,而是三界皆有。 这些裂隙呈现不规则圆形或椭圆形,边缘呈锯齿状,向内卷曲,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开。 裂隙内部无光、无影、无任何可被观测的物质,只有纯粹的虚空。 这些裂隙周围存在强吸引力,会源源不断汲取转化后的仙力物质,譬如说胎果。 当时,映山都出现了一处较大裂隙。为了避免金色胎果被引力吸进裂隙,钩星以全部力量和身躯封堵了裂隙。 而金色胎果也提前落地,将钩星的仙丹回收后,立刻奔赴月下州参战。 “已统计的裂隙共有三千三百二十处。组织隔离警戒还需一段时间,总之先标记。”宏音灌了一口热茶,看向我,“哪怕时间只剩三百天,该做的事也得按部就班做下去。若引发连锁性恐慌,就更棘手了。” 我想起渊寂提及的万界门,以及封堵裂隙之言,便告诉了众人。 “既如此,得先行封堵裂隙,避免外界物质误闯。那头会有什么东西落进来,还真难以预料。”月下晦捏着拳头,厉声道。 “……虽然获知信息有限,但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宏音酝酿了一番,道出了他对母神号能量采集方式的推测。 他猜测时空裂隙是母神号锚定在五零五世界的能量汲取口。 维持裂隙需要持续消耗仙力,一旦供给中断,通道便会自动关闭。 这是膣藟封装能量、供给母神号所需的方式。 如果猜测正确,这也就意味着——无论保育员二是否发出坐标,只要关闭裂隙,母神号都会注意到这个矿区的异常状态,并派遣先遣队。 “……只剩三成。”一直默不吭声的煌木在听完宏音的分析后,突然开口,“比之三千年前,仙力的总量只剩三成。裂隙并非随机出现,而是提前便设置好了传输点。那附近,有被封存的仙力存在。” 原途赶忙点头:“魔皇陛下所言极是。” 煌木冷冷回了一句:“说过多次,我不是魔皇,也不是魔族之子。别再缠着我。” 我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发问,只见原途不顾颜面,就要奔着煌木面前跪下抱大腿。 宏音显然早已见过这等场面,提前拦住原途,将其死死按在凳子上。 “先说正 事。”宏音清清嗓子,又道,“太初仙尊对仙力的感知运用已无出其右,所言可信。仙力确实在日益枯竭。究其根本,是因膣藟在不断采集、封装转化后的仙力,通过时间裂隙传输向母神号。” “所以眼前这位究竟是谁?有人说是前任帝君煌木,有人说是魔皇陛下,现如今又成太初仙尊。”月下晦一笑,盯着煌木不停打量,“身份真是比我铁骨盟的无名方大侠还复杂。你说对吧——无名方大侠?” 我瞪了一眼月下晦,冷哼一声:“他谁也不是。他叫小初。” 煌木别过脸去,不再吭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宏音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眼下我们有两件事亟待解决。第一,封堵裂隙。既然我们的位置已被泄露,关闭裂隙、留存力量才是唯一选择。第二,月下州及其近畿之地,仍需封禁,以免感染区域扩大。净化一事则不可操之过急——因烈火也会削弱渊寂的能力。若届时面临生存之战,能争取他作为盟友,必然对战局大有裨益。” 煌木率先起身,说走就走:“这些事不必与我商议。” “听都听完了你说这话?”我不满道,“就像是在人家酒宴上闷头大吃大喝后丢下一句‘不必请我’一样。” 原途忙不迭插嘴:“缔命大人,魔皇陛下生性自由,来去如风,多多理解。” 月下晦望着煌木戳破纯水结界、“砰”一声关了门离开,调侃道:“这位仙尊性格如此冷漠,怕是不好相与。缔命大人早作打算才是。我铁骨盟英豪颇多,可以考虑一下。” 不等我开口,宏音和原途双双起身,异口同声喊道:“不妥!!” 我有些丧气。一早出门忙到现在,我早已头晕脑胀,只想找地方睡大觉。 于是心一横,冷着脸抬脚就走。 这天傍晚,无悔将我从床上拎了起来,说是要请我吃酒。 我正睡得香,醒来时有些恍惚。 焦桐馆内灯光迷离,我望着一桌人笑得笑、闹得闹,竟有些怅然若失。 个子不高的蚕豆豆,喝酒便会大嘴巴的灵枢,大块头小铁棘之姐大铁棘,忙着照顾两狗两蛇的溟牙,突然成为仙帝候选人的无悔,素来不偏不倚今日却选择站队的狭霜,狗东西月下晦——以及我,共聚一堂。 寒暄过后,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灵枢唾沫星子横飞,讲述着自己勇闯怪物巢穴的壮举,众人便好奇地东问西问。 我呆坐在窗下,思绪渐渐飘远了。 尾巴睡够了终于清醒,见我兴致不高,便轻轻搭在我头顶,一同望着夜空中的银钩。 “你有心事?是因为那个讨厌的家伙么?” 我摇摇头,捏捏尾巴的尾巴尖:“好奇怪,尾巴。那个人虽然与小初长得一模一样,但……却像陌生人。” “啊?煌木拼合了青莲和钩星,理论上来说心跳一模一样,你却说像陌生人?” “总之,心跳是否独一无二我也无从证明,就当他们是心跳一致的不同人吧。”我将尾巴浸在月羽花茶里,笑道,“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思考,别被这些杂事扰乱了心思。” “……我设想过你失去钩星后嚎啕大哭,设想过煌木拒绝你时我上去揍他一顿。万万没想到你……不要我们了。”尾巴从茶盅里探出头来,声音闷闷的,“你不要我们了么,照夜?” “你也说得太严重了。我们依旧是伙伴,依旧可以并肩作战。只要知道小青、钩星、你还有舒岸没有死,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点点尾巴,笑道,“我可不敢背弃你——你会把我的小秘密刻在三界每一块石头上。” “……照夜,我不喜欢现在这样。就感觉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似的。”尾巴从茶杯里蹦出来,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哽咽道,“我宁愿你哭闹着在地上打滚,我们可以一起去揍煌木——我不喜欢这样,不喜欢!” “喂,照夜。”月下晦突然重重一拍我的肩,盯着尾巴问道,“你在干什么?和法器交流感情?” “这是尾巴,尾巴!”我瞪了月下晦一眼,又瞥一眼那头默默听故事喝酒的狭霜,低声道,“看来狭霜代表你的立场?他不会就是那个不偏不倚的方大侠吧。” “哎哟,你怎知道。”月下晦有些惊讶,拖着椅子坐在我身边,“说对了一半——狭霜不是方大侠,他是我的好兄弟。” “司衡殿的图样,是他提供给你的吧。” 月下晦也不遮掩,坦然笑道:“无极仙人原先司掌典藏司,狭霜一直是其笼络对象。顺势而为偷看些机密图册,也很合理。” 238. 第238章 尾巴甩甩身上的茶水,对着我嘟囔道:“快把这个讨厌的家伙赶走,我要和你独处。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会一直生气。” “我的尾巴吃醋了。你别跟我套近乎,没用。” 月下晦笑道:“误会。我是真想给你介绍好儿郎。别人你看不上,我如何?” 我刚翻了个白眼,尾巴便扑到月下晦脸上,和对方打了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可恶的坏东西,有病开两副药吃呗!照夜是我的! 间或有人劝,有人起哄。 向来静谧的焦桐馆,今夜怕是难得清净。 月色正好。我在这纷乱喧嚣中给月终写了封信。 相爱、相离、相聚——人生最难得的,便是重逢时一切如初。 若明日世界将不在,不如今日就暂且放下一切爱恨痴缠,静静依偎吧。 无悔要返回天翮城了。他虽然一向玩世不恭,却也明白万法殿上那一出不过是搅浑帝位之争这池水。 在云南门前分别时,我特意嘱咐他一定要将信送到月终手上。 “别白费心思了。这些年宏音去请过月终多回,多数时候她都避而不见。”无悔苦笑道,“我给他送了两本秘籍,看样子是学无所成。” 我一愣,问道:“秘籍?什么秘籍?” 溟牙在一旁看热闹,笑道:“自然是无悔少爷亲笔撰写的畅销书——《如何哄好生气的她》以及《追妻要趁早之进阶版》。也不知到底是谁在买,再版数回还是顷刻售罄。如今咱们无悔少爷呐,可是三界有名的大作家,《三界通闻》的特邀撰稿人。” 我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天妃出走记》里,宏音献给渊寂的书,是他自己正在研读实践的珍本呐! 我打量着无悔尴尬的神情,心中暗忖:看来这世上最难懂也最难哄的,确实是女人。 “我在信里写了:宏音孩子有了,但孩子没娘。月终看了一定会来。要么揍翻宏音,要么揍翻孩子,总得来一趟。只要来了,一切好办。” 无悔难得露出迷茫又困惑的表情,勒住即将起飞的飞兽,追问道:“妈呀,照夜,你无中生有的本事跟谁学的?” “我可没胡说。月终的拳法真有点吓人。”我想起梦里这看上去清冷美丽的女子一拳放倒一个敌人的英姿,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有了阿爹,这不还缺阿娘嘛。” 溟牙扶额叹道:“当奶奶的人了,还在撒什么娇?真是够了。” 我给了溟牙一胳膊肘,不满道:“我不管,我缺个娘,她必须来!” 无悔翻个白眼给我:“行吧,希望届时月终别揍我就行。” 望着无悔离开,我和溟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往回走。 路上说起渊寂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其座下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唏嘘不已。 渊寂此人,从未传授弟子任何仙法——毕竟他收徒弟,只是为了观察取乐罢了。 清晨的灵璧城已热闹非凡。 我和溟牙边走,边说起了旧事。 那是我还在万鼎炉里沉睡时,渊寂在成钧府新人里选了徒弟。 这事儿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众人最大的疑惑是:为何其他徒弟不依次晋位,几个年轻的小孩儿直接填补空缺,辈分还大过了其他徒弟? “对哦,为何呢?按道理星允死了你该是大师兄才对。”我走累了,在路边茶摊坐下,喝杯凉茶祛暑,“这样我的排位也可顺势——升一点嘛。” 溟牙垂眸细思片刻,像是从尘封的旧忆中打捞起一段早已模糊不清的往事。 “那年我斗胆问过师父,”溟牙缓缓开口,“八弟子排位已定,小八可有何特殊之意?譬如……八取兴旺之兆?又或八为卦,坤之终象,喻厚德载物?” “渊寂怎说的?” “师父当时正伏案批注呈报,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弟子排位不可变,小八只能是小八。’我不甘心,又问:‘那为何偏偏是八?’” “渊寂大概觉得你的问题蠢吧,哈哈哈!” “啧,听就是了。师父搁下笔,看了我一眼。”溟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感慨,“他说:‘幼子常抱,长者负重。’世人偏爱幼徒,不过天性使然。吾亦效仿,仅此而已。小八没什么特殊之意,就是最小的那个,该被惯着、该被护着、该被放在手心里——至于其他,不过是世人想多了。’” 我听到这里,苦笑一声,像是被一碗清心苦涩的凉茶镇住了心魂。 溟牙瞥我一眼,递来一方绣着小蛇、小狗嬉戏的方帕,叹息道:“为君则昏,为师则怠——帝君做成这般,师父当到如此,当真是糊涂至极,不称职至极。好在世有小八,始念虽偏,终义不弃,令这人世间不至于过于冷漠污秽,也算难得。” 我眨眨眼,一口气灌下凉茶:“不说这些往事了。四个小家伙呢?怎得一大清早不见影儿?” 溟牙慢条斯理喝完茶,面露无奈:“跑去找那个神秘少年了。话说他究竟是谁?与前任帝君长得一模一样不说,宏音对其恭敬有加,绝非常人。” 我猛地起身,大惊失色:“遭了遭了,那人是个没感情的榆木脑袋,会不会揍这四个小家伙!” 我和溟牙火速赶往仙宫,顶着大太阳费劲儿爬上璇玑阶。 好容易爬到顶,眼前一幕却令人震惊—— 只见玄洛君与胖嘟嘟缠在煌木左右胳膊上,焉耆和小呜呜则立在其肩头。 而煌木眼含笑意,正逗弄着四个小家伙。 但见我们来了,煌木立刻冷下脸,退远了两步。 溟牙赶忙捞起四个家伙,点头哈腰致歉。 末了,那臭脸王冷哼一声道:“又有了。回蛇神山静养为宜。” 溟牙一愣,摸了摸玄洛君的蛇腹,又惊又喜:“我的天,怪不得这几日性格暴躁。多谢仙尊提点,我这便早日启程——” 说着,溟牙带着几个小家伙兴高采烈扭头便走,全然不顾我一个人留下来,尴尬至极。 夏日的光直挺挺洒落在古松上,光影斑驳,在我脸庞上晃动,与我此刻狂跳的心一样。 煌木就这么正大光明地直视着我,不避不让、一言不发。而我却只偷摸打量了他两眼,便觉得被勒住了脖颈,快要窒息。 ——与小初简直一模一样的面孔,眉眼间却少了一份柔缓,多了一份冷峻。 煌木缓步走近,身上萦绕着一股月羽花的淡香。 “仙丹呢?” “在,在睡觉。” 煌木摊开手,声无波澜:“给我看看。” 我摘下青莲瓶,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煌木端详着青黑色的瓶子,半晌将尾巴倒了出来,扔下瓶子,猛地纵身便从坐忘矶上跳了下去。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脑子滞涩得无法思考,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或是中了幻术。 待我捡起空荡荡的青莲瓶时,巨大的恐惧才漫过心头——我拔足往阶梯下狂奔。 可恶,一大早我被人抢劫了! 刚一回到仙宫,我便与笏影仙人撞了个满怀。 她眼疾手快,一把扭住我的手臂,同时唤来附近巡逻的仙军,厉声质问:“三界大会正值召开,宾客及诸位上仙皆在仙宫议事。你如此莽撞闯入,岂非失了仙界威仪?” 笏影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老样子,随时随地想着规训我这种常年缺失“礼节”之人。 我气得眉毛直立,脱口而出:“我倒要问问承御厅,仙宫如今怎得守备如此松懈?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抢劫’竟浑然不察!还是说笏影仙人急着去给无极老头请安,顾不上管理仙宫了?” 笏影闻言,捏我手臂的指节又紧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你——从前你便无礼莽撞,仗着帝君偏宠、宏音袒护,横行宫中。今日本仙非得教教你何为规矩不可!” 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哟,大清早的,笏影仙人便急着与缔命尊上大人‘叙旧’?可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青石沟四兄弟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个个面色沉冷,盯着笏影如同豹子盯住猎物,眼眸中隐隐透出杀气。 原途负手而立,不紧不慢地开口:“缔命大人亦是仙界相邀而来的贵客。怎得随处走走逛逛,都要令仙军时时盯着、看着?难不成这宫里头有什么奇珍异宝,是我魔界没有的,看一眼都要提防?”说罢,他向执墨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 笏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欲辩解,泉礼已抢先一步,语气比他大哥的还硬:“仙宫一向倨傲,先前有宏音大人坐镇,这些高高在上的上仙们还有所收敛。如今要转投新主,哪儿还顾得上邦交礼节?” “何人喧哗?”一道威严的女声喝断了争执。云啼拨开仙军,露 出脸来,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诸位贵客已陆续入宫,还请肃静。若坏了仙规,无论是魔界国师,还是缔命尊上,都一视同仁!” 连峻嗤笑一声,拱手道:“素闻仙军统帅云啼大人治军严厉、刚正不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他笑意一收,字字如钉,“您弄丢雷光分错网一事,怎得就轻拿轻放了?此事引发多少灾祸,三界人尽皆知。可见所谓仙规仙律,也不过是哄哄外人罢了。” 云啼杏目圆睁,捏着剑柄的手指绷得发白,咬牙道:“仙界内务,何须外人置喙?” 一直温吞少言的执墨此时开了口,声量不高,却掷地有声:“诸位为难我魔界的缔命尊上大人时,怎得不知‘内务’为何物?”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笏影自觉理亏,又不愿在此继续纠缠,便不动声色地拽了拽云啼的衣袖,率先拱手道:“诸位贵宾,方才是我对缔命尊上大人言辞有失,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仙宫奉邀三界要员齐聚,自当尽地主之谊。如有怠慢之处,请随时告知。我等先行告退。” 说罢,二人领着仙军匆匆离去。 我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臂,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倒霉,怎又接二连三遇到讨厌之人! 青石沟四兄弟簇拥着我,将我带到彻地风眼附近,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直问我有何打算。 “别的先不说,我尾巴被人抢了——赶紧帮我找回来才是头等大事!” 执墨毕竟在我身边“盯梢”过一段时间,最是了解我的一言一行,赶忙解释:“尾巴是缔命大人身边那团仙力光质。” “吃了雄心豹子胆,简直没把魔界放在眼里!何人猖狂?!”原途怒声道,“缔命大人放心,定把这小贼打得娘都不认识!” 待我控诉完煌木的无耻行径后,泉礼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执墨:“缔命大人是否在与魔皇陛下打闹?” “二哥,严格来说,那位已不是魔皇陛下了。”连峻纠正道,“我倒觉得更像是前任仙帝——我虽没见过,但听众人言……” 原途跳起来,给了连峻后背一巴掌,扬声道:“你这小子,到底站哪头!如今魔界没了魔皇陛下如何是好?得咬死那位就是魔皇陛下!” 我插嘴道:“喂,我尾巴怎么办?!” 原途急得团团转,一捶拳头道:“缔命大人稍安勿躁!魔皇陛下定是还未彻底清醒,我等这就去继续纠缠——哦不,游说——等我们的好消息!小子们,走!” 说着,青石沟四兄弟就这么火急火燎地丢下我走了。 真是令人无语。 这会儿子宏音在议事,我连个去处都没有,索性在宫里一边溜达一边寻找煌木的踪迹。 绕到嵊风殿附近,我见有人进进出出,像在收拾搬运什么,便想上前问问。 忽然,一团柔软温暖的浆糊状东西蹦到我头顶,迷迷糊糊问道:“你一大早不回去补觉,怎有兴致闲逛?” 我一惊,赶忙从头顶把光团捏下来反复揉捏,且狠狠闻了闻——没错,是尾巴无疑! “我还以为煌木把你抢走了!” “……你是不是笨蛋?怎么可能!为了提防他偷袭我,我可是做足了准备!”尾巴神气洋洋地贴着我的嘴唇蹭蹭,大笑道,“哈哈,你露馅了!嘴上说着不在意我们,实际上怕得要死。” 我脸红如柿,赶忙把尾巴塞在胸前,问道:“你既然在,那煌木抢走的又是谁?” 接下来,尾巴告诉我的事简直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除却我在月羽木花叶里酣睡那段时间,煌木已趁我睡觉、打盹、发呆时偷窃过尾巴不下二十次! 而此人与月羽木吵架,正是因此。 当时情形是这样的:我睡得不省人事,煌木却频繁行偷窃之事。小月羽被他搞烦了,质问他有这精力和时间,为何不帮自己解决熊孩子难题。 结果煌木只冷冷丢下一句: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气得小月羽与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尾巴说到此处,窃笑道:“我可太了解煌木了,知道他强硬不讲道理,故而早早就准备了无数尾巴,看他怎么抢、怎么偷——累死他,哈哈哈。”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何青莲之海里有无数光团,原来是尾巴为了预防煌木强行把自己夺走,将自己分成无数小光团。 239. 第238章 竹山争夺战! 真是奇了,自己对自己如此戒备的情形,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松了口气,也罢,尾巴没丢就行,不然我今天准备哭死在嵊风殿。 问过那些忙忙碌碌的仙吏我才知道,这些人正在收拾渊寂的旧物。 尾巴倒是先我一步冷嗤一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人走茶凉,世态炎凉。” “然后呢?准备把东西送哪儿去?”我问道,“竹山吗?” 这时,一个少女从里间走出来,姣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忧郁。她向我欠欠身,刚要开口,我却下意识叫出了她的名字。 “李拂晓?” 眼前这少女便是李正阳的幺女,曾与月下晦有段故事的李拂晓——当然,我们只在梦里见过,现实里还是头回见。 李拂晓略显惊诧于我知晓她身份,却只是恭谨地垂眸答道:“回禀缔命大人,此间旧物收整完毕后将送还竹山妥善安置,您请放心。” 我突然想起,那处竹山是渊寂的私宅,看上去还挺值钱。 若无人继承……我作为他现在仅存的唯一弟子,不知有没有机会……占了。 我试探着提出自己的想法。 李拂晓闻言尴尬一笑:“缔命大人,竹山已暂归绛霞仙人管理。” 我如遭雷击,几乎和尾巴异口同声道:“什么?!她绛霞凭什么占了!” 我拽着李拂晓不准她走。这丫头没办法,这才道出一桩旧事。 绛霞祖父,谓之苍旧。 苍旧与正阳所在家族,皆为当年随太初僊征战南北的旧族,一执礼乐,一掌征伐,并称“双璧”。 然盛衰无常。陆曦仙帝在位时,未湖一役,苍旧率本部仙军驻守左翼,却临阵畏缩,未及鸣金便擅自退兵,致使右翼仙军腹背受敌,死伤惨重。 战后,陆曦震怒,将苍旧收押欲斩。 苍旧举族惶惶,四处求告,却无人敢为其言。 最后,有人想到了渊寂——彼时渊寂深受陆曦重用,亦是其座下最受重用的弟子,前途无量,故而想请他代为周旋。 一向不问世事的渊寂,出奇意外地没有推辞。 他孤身入殿,在陆曦面前长跪三日,不言求情,只呈上一份详尽的战报,指出左翼退兵之时,右翼其实已陷重围,即便苍旧不退,亦难扭转败局——错不在临阵脱逃,而在情报滞后、调度失当。 陆曦沉默良久,最终免了苍旧死罪。 苍旧遂将竹山赠予渊寂。后来更有了苍旧孙女绛霞于渊寂弟子玉山一役阵亡后拜师、替补第五弟子一事。 “这……送出去的礼还能收回?”我满腹疑惑。 这是哪儿兴的规矩?我可从未见闻。 李拂晓看上去有些哀戚,低声叹道:“事实便是这般荒诞可笑。虽宏音大人已有令,妥善安置了其余后妃娘娘,但……此间旧物竟无人带走留个念想,真是令人……心寒。” “啊?宏音如何‘妥善’安置?” 李拂晓顿了顿,只告诉我:宏音大人向每位后妃支付了两百万利衡币,且承诺为其家族预留两个成钧府入学名额——如此谓之“妥善”。 尾巴听后连连赞叹:“妈呀,我的棋友还真是挥金如土呀。他倒有情有义,帮渊寂这个敌人善后时,丝毫不计较得失。” 我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既如此,渊寂的遗产更得归我照夜所有!走,尾巴,讨债去!” “就是,咱们走!”尾巴斗志昂扬,光躯一颤,扬声道,“去把渊寂的竹山搬空!” 我掉头就跑,还不忘嘱咐身后一头雾水的李拂晓:“渊寂的东西都给我搬到竹山去!那都是我正当合理继承的遗产!” 回头我骑上枞,匆匆赶往竹山。 枞的羽翼掠过最后一道山脊,竹山便在眼前豁然开朗。 四周山崖如削,数道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轰隆隆的水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发胀。 水雾从谷底蒸腾而上,在阳光里织成一层薄薄的纱,把整片白竹林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白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竹梢微微下垂,像一把把撑开的骨伞。 瀑布声太响了,反而衬出一种奇异的安静。 竹林深处,隐隐露出几角飞檐,古朴得近乎粗糙,被水汽浸润得发黑发亮。 它们不高也不大,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竹林间——有的半掩在竹丛后面,有的架在溪涧之上,有的干脆建在瀑布旁边的崖壁上,推窗便是水雾扑面。 最显眼的是谷底那座三层竹楼,楼前是一片长满青苔的石板地,楼后的石径蜿蜒着通向更深处,不知尽头。 我也算是此处的常客了,记起一些小路,很快便寻到了正殿前。 只见安宁正垂首听任一名仙军首领吩咐,而四周仙军则与一些仆役正搬运物品出来。 我一个箭步上前喝止众人,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你们干什么?给我放下!磕了碰了,必叫尔等三倍奉还!” 安宁见是我,略有些吃惊,只低声道:“这位是云啼将军的副参将,金珠阵列第四席,略栉仙人。正奉命清点竹山全部物资。” 我打量着眼前这位名叫略栉的仙将,竟有些眼熟。 尾巴闻了闻,低声道:“与那大肚子将军略峒有些像,大概率是亲戚。” 我叉着腰,向正在观察我的略栉将军叫嚣道:“管你略懂还是略知,管你奉谁之命——这竹山是我的,休想抢走!” 七八名仙军立刻将我围住,抽出长剑,一副要将我碎尸万段的架势。 我恼羞成怒,举起尾巴:“开山——劈海——” 剑还没吼出口,我的手忽被一道突然现身的青色身影按住。 那背影映入眼帘时,震得我心脏突突直跳。 来者无声无息,就这么趁我呆愣的工夫,一把抢过尾巴,“啪”地按进自己胸膛,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冷静。杀鸡焉用牛刀,浪费。” 我一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气得大叫:“好你个抢劫犯,你还敢现身?吃我一记照夜铁拳——” 一团光猛地从我头顶冒出来,大笑两声:“没想到吧?偷不着!气死你!” 煌木冷着脸瞪了尾巴一眼,哼道:“真是无聊。走了,下次再来。” 说着,煌木一个纵身便要离开。 我赶忙拽住他的裤腿,吼道:“快帮帮我!他们要强占我的地盘!” 煌木扫视一圈,回头道:“可以。事后把仙丹给我。” 尾巴紧紧拽着我的头发,讨价还价:“只能给你三个光团,不能再多了。” 我一头雾水,暗忖还能这么砍价?没想到面无表情的煌木竟答应了:“可以。等着。” 我眨眨眼,傻乎乎地问:“等什么?” 话音未落,煌木已消失不见。 下一瞬煌木已站在最前排仙军的面前,近得几乎鼻尖对鼻尖。 那仙军下意识举戟,戟杆还没抬到胸口,煌木的掌缘已切在他手腕上——不是重击,是巧劲,像庖丁解牛,刃过无声。 戟脱手落地,那仙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转了半圈,踉跄着撞进身后同伴怀里,两人滚作一团。 “什么人——”略栉的喝问还没落地,煌木又不见了。 煌木的身影碎成几道青色的残影,同时出现在三个方向。 左边的残影一肘顶飞了试图结印的仙军,中间的残影一腿扫倒了两个举盾的仙军,右边的残影单手捏住一名仙军的手腕,轻轻一拧,那人便惨叫着跪了下去,手里的剑叮当坠地。 再一眨眼,煌木已站在略栉三步之外,衣袂都没飘一下。 略栉仓皇失色,拔剑出鞘。 剑锋还未指向煌木,煌木已贴到了他身侧——不是背后,是身侧,一个刚好让剑锋够不着、却又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位置。 煌木伸出两根手指,夹住略栉的剑身,轻轻一带。 略栉整个人被那股借力打力的巧劲带着往前扑去,剑尖扎进脚下的青石板,火星四溅,虎口震裂,痛得龇牙咧嘴。 随后煌木松开手指,退后一步,负手而立,轻松得像在散步而已。 我看得瞠目结舌——乖乖,煌木的体术竟如此精湛?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十几个仙军横七竖八地倒在石板地上,有的抱着手腕,有的捂着膝盖,有的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兵器散落一地。 略栉单膝跪地,抬头瞪着煌木,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是什么人?” 煌木眼中没什么情绪:“一个不喜欢在家打架的人。” 说完,煌木走近我,向尾巴讨要三个光团作为报酬。 尾巴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掏出三团光质递给煌木,嘴里嘟囔道 :“你态度友好一点,不然照夜不要我们了,你就是罪魁祸首。我们四个要打死你。” “何时轮得到你说话?不是你拖延,我早就落地了。”煌木别过脸去,“你们四个一起上,我要把你们收拾得心服口服、跪地求饶。” “……你性格一如既往惹人讨厌,所以我才不愿跟着你。再说要不是我拖延,怎能净化舒岸?你该感谢我和照夜,没良心。”尾巴嚷嚷着,光粒四溅,“还有,我可是核心尾巴,你对我尊重点!” 煌木一把捏住我头顶的尾巴,嘴角微弯:“跟我走,我就尊重你。” 我推了煌木一把,将尾巴抢回来塞在胸沟里:“你……你能听到尾巴说话?” “他比较特殊,是太初能够确认的未感染部分,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他作为主人格出现……”尾巴探出小小的脑袋,说道,“我们在一起时间最长,自然能交流,不然不方便,对吧。” 煌木看了我一眼,又别过头去:“你快点办私事,赶时间。” “赶时间?” 煌木没回答我,就这么“嗖”地一声消失了。 尾巴松了口气,叹道:“煌木一直在等你啦。等你与他共鸣,将仅存的仙力收束在你的量海里。” 我回头看着一地狼藉,以及一脸惧色躲在竹子下瑟瑟发抖的安宁,嘟囔道:“谁要跟他共鸣?我不要,他是抢劫犯。” 尾巴无奈地拍拍我的脸:“这个节骨眼上,别闹别扭了。趁煌木记忆还在混淆,将他一举拿下才是正经事儿!” 我红着脸嗔道:“哪里正经了?!” 事情有些超出控制。 我坐在曾经只有渊寂才能坐的主厅大座上,居高临下时竟有些飘飘然。 眼前是一堆吆喝声不停的仙军,以及见风使舵的本事比他哥哥还在行的略栉。 他捂着胳膊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谄笑难以掩饰:“原来是哥哥常常挂在嘴边称赞的照夜大人,末将失礼,失礼了。” “说罢,受何人指使?这竹山是我师父的私宅,且不说他生死尚未明了,便是死了,也不能谁人都能收走吧?总之我宣布——他无妻子儿女,后妃又全跑了,这私宅是我照夜的了!” 略栉尴尬地凑近我道:“照夜大人人脉广布是事实,只是这竹山……原就是绛霞仙人家族旧产……” “叫她来与我对峙,怕她不成?”我冷笑道,“我便在此恭候!” 略栉赶忙叫人前去通报,后又千恩万谢起我袒护他哥哥一事。 我草草应付了他,心想着坐在这儿干等着不行,便遣安宁骑着我的枞火速去灵璧城搬救兵,免得待会儿被动。 一个时辰后,刚参加完上仙例会的绛霞气势汹汹赶来。 与她同行的还有早上在青石沟四兄弟手下吃瘪的云啼,二人带着呜呜泱泱五六十银甲仙军,似有踏平竹山的架势。 而我请来的救兵不是别人——正是万事知。 这老头伪装了一番,慢腾腾挪到我身边,听我简述了来龙去脉,拍着胸脯承诺:万事包在他身上。 直接跳过寒暄环节。 绛霞有备而来,重重将一张地契按在桌上,指尖压着纸缘,缓缓推到我面前。 纸色泛黄,边角卷曲,朱印赫然——苍旧氏的族徽烙在纸角,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竹山,乃我苍旧氏祖产。”绛霞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地契在此,白纸黑字,历历可考。你强占不还,实属无礼取闹,且触犯仙规——按律,当送交判官审理,扔进地刑司去!” 说完,绛霞收回手,端端正正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矜持的弧度。 我随即拍案而起,直吓了万事知一跳——我打算直接来硬的,将什么礼节教养通通抛诸脑后。 “啪!”我手掌砸在桌面,震得茶盏跳起半寸,茶水溅出,洇湿了地契边缘。 随后我探身向前,几乎贴到绛霞脸前:“虱子多了不怕咬,官司多了照吃照睡!我怕你拿地刑司吓我?” 我直起身,叉腰环顾四周,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刮过去——那些仙军、侍从、或站或坐的旁观者——最后落回绛霞脸上。 “这竹山是当年苍旧氏赠予渊寂的。渊寂不在,我是他第八弟子,自然占得。怎么,送出去的东西过了几百年又想往回要?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240. 第240章 云啼一直站在窗边,背靠着光。 此时她转过身,日光在她铠甲上镀了一层冷白的边:“第八弟子又如何?仙律有言,非仙籍者不可在仙界拥有房产。此律乃太初僊所定,为的是稳定地价、防止仙界资产外流。你若无仙籍,连住都不能住,还谈什么‘占得’?” 我仰着脸,毫不退缩:“巧了!我消籍的手续还在办理中,得三个月后才正式生效——现在,我仍是仙籍!白纸黑字,历历可考!”我故意咬重了绛霞方才用的词,“你要查,去仙碑司查,查完了再来跟我谈地价!” 云啼眉头微拧,没有接话。 绛霞依旧面色平静,道:“即便你仍是仙籍又如何?这处私宅,当初也只是借给渊寂帝君暂住,所有权从未转移。我苍旧氏念他当年周旋之恩,借他竹山栖身,从未言赠。如今他既已不在,我收回自家产业,天经地义。你无权占有。” 说完,绛霞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一种“我已把道理说尽”的、近乎嘲讽的笑。 我转过身面对殿中所有人,摊开双手,像戏台上唱大鼓的说书人,拔高声调:“大家伙都听听!当初请人办事,为何不提前说明只借非赠?苍旧氏性命——换一座竹山‘暂住’,这话说出去,谁信?谁信?!” 那些仙军以及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略栉没一个有胆量与我对视。 “渊寂后来不办地契,是他不问世事,太过信任人心——可他没想到,人心竟能卑劣下作到如此地步!” 我猛地转向绛霞,食指直直指向她,指尖几乎戳到她鼻尖:“你若说是借非赠,拿出证据来!借据、文书、证人——随便什么都行!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跟我掰扯什么‘天经地义’!” 绛霞睫毛颤了一下,紧紧咬着下唇。 此时云啼从窗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白竹的光从她身后射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刺人。 “照夜。”云啼厉声道,“你倒是深得渊寂帝君宠爱。当初拜师,你死活不愿意,闹得满城风雨,谁人不知?如今为占一座竹山,又翻出弟子身份来——怎么,这‘弟子’的身份,是件衣裳?想穿就穿,想脱就脱?” 说着,云啼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膜:“看样子,你不只爱财,还爱得六亲不认,爱得不要脸皮。” 殿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迎着云啼的目光,一字一句,理直气壮:“我照夜就是爱财,又如何?!” 殿中空气仿佛被这一声震得发颤。 “诸多废话!要么拿出证据来,证明当初是借非赠!要么把此事宣扬出去,昭告三界,叫所有人都来评评理——苍旧氏当年用一座竹山换了自己性命,如今翻脸不认账,三界自有公论!” 最后我举起尾巴,咬牙切齿盯着众人:“要么——拳头说话。奉陪到底!” 绛霞攥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云啼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牙关咬得死紧。 末了,二人竟拂袖而去。 待乌泱泱的人群离开竹山,我才松了一口气,靠进椅背。 尾巴抖了抖,光晕急速闪动,抱住我的脖子大笑道:“哇,照夜,你好厉害,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 万事知挠挠脑袋,轻声问我:“照夜大人,您找我来……我好像没派上用场……” “你回去联系不愁行,准备好挖点猛料出来。若是绛霞、云啼又或者无极老头来硬的,咱们就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万事知恍然大悟,赶忙拱手道:“是是是,您放心,咱们这就先准备着。不过——您怎得知道我在《三界通闻》里任了个小职……” 我拍拍万事知的肩膀,笑得温和:“你们的老窝百目可是探过了。日常保密工作还是得抓紧抓细一点才是。” 万事知擦擦额头冷汗,了然道:“是是,全凭照夜大人吩咐。”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仁善了,低估了这帮坏东西的下作程度。 三天后,我正在息声苑睡大觉,来了一位贵客。 管家热情洋溢地将这位女主人迎进屋,脸都快笑裂了。 我匆匆爬起床,脸还没洗,有些窘迫地站在院子里,被这几十年不见、依旧清丽的女子盯得浑身不自在。 月终。岁月并未苛待这位美人。她上下扫了我一眼,二话不说拽着我回屋洗脸换衣裳,风风火火出了门。 “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还睡得着?”月终冷着脸,眯着凤眼,手劲儿依旧大得惊人,“走!” “怎么了怎么了?天塌了?”我一头雾水,快步跟着月终出了门,“谁敢欺负我,看我使出开山劈海剑——” “快拉倒吧。再利的剑都挡不住流言蜚语。”月终瞪了我一眼,低声道,“宏音怎么回事?最近太忙了么,竟叫人钻了空子。看来他带孩子一如既往漏洞百出,真是靠不住。” 我尬笑一声,凑近月终小声道:“你们和好呗?一家人才能吃顿团圆饭,好不好?” “……不准撒娇,多大了。”月终隐隐一笑,立刻故意板起脸,“走,先解决坏人。” 这几日灵璧城的早茶档口座无虚席。哪怕是夏日清晨,街上依旧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我和月终在茶棚落了座,要了两碗清心败火的凉茶,并两笼点心,看起了街边随处可见的传单。 往日这传单上只写些特色小吃、特价处理之类的消息,今日却载了一则故事。 灵璧城游览小贴士·坊间趣闻一则: 诸位来灵璧城,别光顾着逛铺子、吃糖糕。有桩新鲜事儿,街头巷尾传得正热乎,听一耳朵,保管您这趟没白来。 话说城里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瞧上个白白胖胖的小娘子。硬是收人家做了关门弟子——可五十余年了,一招仙法没教,倒是天天带着散步、赏花、游山玩水。 有人问那小娘子:你师父教了你啥?你又学会了啥? 小娘子歪头一笑,脆生生答道:师父教我何为徇私偏向,我学会了何为依仗权势。众人这才咂摸出味儿来——哦,原来这“师徒”二字,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老先生家里是有正室的。 那位夫人原是个贤惠人,可架不住日日听这些风言风语,终于一怒之下收拾包袱走了。临走还撂下话:一个有妻,一个有夫,不知避嫌,实乃败类! 可那老先生依旧带着小娘子招摇过市,逢人便说“师徒情分”,又说“家中早已无妻”。 真相如何,各位心里明镜似的,还用得着多嘴? 诸位来灵璧城赏玩,可别错过这则故事,有趣得紧。信不信由你——反正茶楼说书的已编成段子了,天天演,场场满。 不等我看完,月终已将摆放在茶摊桌上那厚厚一叠随人取用的传单撕了个粉碎,又去拽住掌柜理论。 旁人见她孔武有力,便是再秀丽娉婷的美人,都不敢多看第二眼。 我则赶忙把尾巴摇醒,叫他一起来看这惊天大八卦。 这迷迷糊糊的家伙趴在册子上逐字逐句看完,笑得整个光晕乱颤:“笑死我了,尖酸刻薄、文笔粗糙,突出个‘混淆是非’——比《稗海逸谭》可差远了。” “你还笑!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等委屈!好啊,写我是吧?不能再收敛了!”我将茶盅重重落在桌上,汤汤水水溅了尾巴一身,“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叫上煌木,将他们挨个揍趴。煌木打架最擅长,派得上用场。撂倒一个给一个光团,想来他不会拒绝。”尾巴甩甩水,跳到我头顶,又向那位把掌柜吓得唯唯诺诺的月终努努嘴,“她又是什么情况?从前有这么勇武嘛?” “她脾气暴躁,我可是见识过——一拳一个,揍得笏影和百目找不着北。”我一愣,连忙道,“对哦,百目!这家伙从前到处偷窥,想必攒了不少秘密。咱们去翻翻她的呈报,兴许有大发现!” 那一头,被月终恐吓过后,掌柜嘴里终于吐出些有用的消息:这些传单都是免费发放,也不知哪里刊印、何人撰写,多数流传于市井之中。 大多数人也就一看了之罢了,最多看完啐一口:有伤风化、败坏仙纪。 月终却觉得此事不小。她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掌握舆论咽喉之人,要的并非攻讦渊寂与你,而是为了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地。” 我怔了一下,听月终继续剖析下去。 “背后之人图谋的从来不是那则市井流言本身,而是流言背后那张无形的网。”月终目光沉沉,“舆论的咽喉,谁掐住了,谁就有了指鹿为马的资格。对方要的不是世人相信渊寂当真如何、你照夜当真如何——要的是把自己架到道德的高处。一旦‘师徒不端’的标签贴稳了,他代表的势力便是‘清流’,是‘正气’, 是‘替天行道’。至于真相如何,谁在乎?世人忙着吃瓜看戏,哪有闲心去翻旧账、辨黑白?” 月终语速极快,继续道:“你还是太嫩了,不懂世间险恶。这一招,叫做‘借污名造势’。脏水泼出去,溅到谁身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泼水的人站在岸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哪怕你拿出千百条证据自证清白,世人也只会记得‘那对师徒好像出过什么事’。而对方,早已踩着这块垫脚石,稳稳当当地登上了道德的高台。这帮人,已在准备后手了。” 尾巴听完,浑身一颤,与我异口同声问道:“什么后手?” 月终无奈地摇摇头:“笨蛋,自然是竞选仙帝的后手!” 若非听雨阁被纯水结界阻隔,而月下晦、原途正与宏音密谋,我大概会觉得“不到三百天便会面临灭顶之灾”这件事纯属幻觉。 眼看大难临头,仙界竟还忙着争夺帝君之位,闹得鸡飞狗跳。 “哟,这不是月终嘛,好久不见,来查岗?”原途率先笑起来,“我作证,宏音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摸鱼时间都少了,没工夫弄花莳草。放心,他仍在你手掌心里。” 月终略行了礼,微微一笑:“国师大人,也不知你最近在忙什么?缔命大人遭人非议,你却懵然不知——眼睛耳朵用不上的话,干脆蒙上堵住如何?” 月下晦闻言一笑:“素闻月终姑姑脾性火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你姑奶奶在泥巴地里跟人打架时,你还裹着尿布呢。闭嘴。”月终眉毛一拧,又将枪头调转指向宏音,“你都看到了对吧!” 原途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拽着月下晦,二话不说逃离现场。 宏音桌上摆着云雾屏,显然方才一边议事一边批阅呈报。 我凑上去一瞧——好家伙,何时我照夜也成了人人喊打的“重点关注对象”? 呈报一篇接着一篇,字字句句皆指向一人。 上次有这待遇的,还是星允。 我照夜的罪名,被罗织得密不透风,大略如下: 其一,私德有亏,伦常失序。 照夜曾介入赤羽与素雪之间,致使素雪难产而亡、赤羽癫狂成疾;又搅扰青莲与凤琤,挑拨夫妻不睦,凤琤身陨道消,青莲背走他乡。 更有甚者,与师尊渊寂往来暧昧,举止失当,有悖人伦,玷污仙门清誉。 其二,屡犯仙规,藐视律法。 照夜曾因偷渡仙关被收监下狱,仙廷念其初犯,从轻发落。因违规驾驶坐骑罪仅处罚金,然屡催才缴,态度张狂。 后又强占竹山——苍旧氏祖产,地契分明,照夜倚势霸占,拒不归还。 仙军奉命前往收回,照夜竟指使麾下以武力抗拒,打伤官兵,公然抗法。如此再三,视仙规如无物。 其三,以缔命之身,插手仙界内政。 照夜乃魔界缔命尊上,魔皇虽故,其位犹存。 然其屡次在仙界兴风作浪——仙界内务,何须外族置喙? 更甚者,照夜此番种种,究竟是个人妄为,还是魔界借其身份试探仙界底线、寻衅滋事? 魔族若存觊觎之心,仙界当早作防备,不可不察。 末尾是宏音的批示: 以证论真伪——私德有无亏,须人证物证俱在,不可妄断。 以证论法理——偷渡、欠罚、占产、抗法,须有律可依,有据可查。 以证论干政——魔族缔命插手仙界内政,须有确证表明其行乃魔界授意。 证据未备、姑置勿论。俟其齐全、再行呈报。 尾巴读完我的数条罪状,发出惊叹:“妈呀,你别说,这脏水一股脑泼来,倒教人晕头转向、左支右绌、掣肘难当。话说咱们该从哪儿开始反击?我建议直接叫煌木把坏人挨个放倒,最简单。” 我亦头皮发麻。 乖乖,这一条条罪状,是打算将我死死按在淤泥里,一辈子不得清白。 不对头呀,我照夜不是三界的无名大功臣嘛,怎得得罪了这么许多人? “啧啧啧,坏就坏在‘无名’二字!”尾巴气得炸毛,在我面前挥舞着两个小拳头,“咱们早该干一件事就刻下名姓,现在还真拿不出什么有利证据证实咱们的丰功伟绩。还是叫煌木去揍他们,横竖他更不要脸面。” 我心一横,生出歹念,捏紧拳头道:“说得没错!得将他们揍得爹都不认识!” 241. 第241章 我刚想将商议结果告知月终、宏音二人,尾巴却不小心点到了云雾屏。 继而,我们又看到了另外一篇被分类在“已阅批且收录”栏目下的呈报。 《帝君与照夜大人亲嘴录呈》 巳时三刻,月下州土坑。帝君与照夜大人亲嘴,计数一。 照夜大人先醒,帝君后醒。 照夜大人跨坐于帝君之上,欲以拳击之。 帝君忽揽其颈,唇齿相接。照夜大人全身僵硬,面赤如柿。 百目按:此姿态前所未见,非寻常帘后私务可比。 据百目多年观察,亲嘴一事,多见于私务之前、之中、之后。 然帝君与照夜大人此次亲嘴,既非前戏、亦非余韵,乃因照夜大人方才睡醒,帝君尚未清醒,二人均处“迷糊态”。 此等“迷糊亲嘴”,百目首次记录,实属珍贵。 又,帝君素不亲嘴。 据百目所知,帝君进食从嘴唇开始,然此“进食”非彼“亲嘴”。 帝君之进食,意在“品尝”;今日之亲嘴,意在“触碰”。 此二者之区别,百目已另册存录,以备帝君垂询。 十身云:帝君不能吃照夜大人,照夜大人有毒。 千手云:打架时不能吃饭,会噎着。 百目按:此二言,甚有道理。 然帝君并未将照夜大人吞入腹中,仅以嘴唇相触。据此推测,帝君已学会“不进食的亲嘴”。 此事若持续观察,或可写专报。 另,照夜大人醒后怒斥帝君,帝君笑而不语。 照夜大人追问:你在梦里对我做什么了?! 帝君答:该做的想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百目大惊。梦中之私务,百目尚未学会记录。 此事应向宏音大人诚恳汇报、虚心讨教才是。 百目又按:近日战事吃紧,百目每餐不敢多食,唯恐耽误差事。 今日偶然吃饱,忽觉气力充盈,遂将这段亲嘴秘事详录在案,拟报于宏音大人。 帝君常训“记住本分,莫忘职责”,故百目时刻不敢忘。 然宏音大人每阅呈报,辄批“已阅”“已存档”,百目虽受教,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窃以为,大人若能略赐一二“建议”,譬如“观察角度可更刁钻”“用词可更精炼”“亲嘴次数可每日汇总”——则百目必有进益,日后呈报定能更合上意。 只是不知,宏音大人是否肯给这个面子?抑或依旧是冷冰冰的“已阅”二字? 百目不敢奢求,只敢在此小声揣测,聊表寸心。 呈报谨上。 末尾是宏音的批注: 梦中私务、我亦不会,若有机会、再行交流。 今有一言,权作建议:安心养伤,务使月下州及其周边安稳可控。望此批示,百目能亲眼得见。 另,烦请代传一言于帝君:照夜一切都好,勿挂。 看到这里,我脑袋嗡的一声,竟久久不能动弹。 那场惨烈的战役过去仅仅不到一月,却好似已沉入了我记忆最深处。 恍惚间,我又看到那无数见春花爬过废墟,攀向天穹——以新生弥合死亡,以绽放驱散恐惧,以缝合留下希望。 以及那最后一只虫虫,最后一只眼器,最后一只触须。 “照夜……”尾巴轻轻贴上我的脸,耐心舔去我不断涌出的泪,低声道,“无论你表现得多么平静,我都能感受到你极度的悲伤与难过。我知道你在自我防御,避免自己崩溃。别哭,我在。” “若是往日看到这篇呈报,我一定气得想捶扁那只臭眼器。但今天却只觉得——不要紧,他们还活着。” 尾巴捏着我的脸颊,问道:“……不过,我怎不知道你和渊寂亲嘴了?” 我赶忙抹掉眼泪,辩解道:“不是亲嘴!渊寂第一次做梦糊涂了,忘了我有毒,想吃我——你知道他一直想吃我,但我有毒不能吃。” 尾巴歪着脑袋思考一番:“好吧,看来百目过度解读了。咱们再看看她平日里记录了些什么。” 趁着那头月终与宏音低声商量着什么时,我和尾巴翻起了百目这些年递给宏音的呈报。 好家伙,这小眼睛还挺敬业。 乱七八糟的偷窥消息报了足足一千多篇,半月一日休沐,次日百目必定呈上一篇自己的大作。 尾巴差点看晕了眼,各种庞杂记录排山倒海涌来,简直要人命。 更离谱的是,我竟在宏音抽屉里找到几个刻着“已阅”“无需记录”“建议精确分条陈述”“建议保留核心信息”以及“已转承帝君阅示”的印章。 合着百目写多了呈报,在宏音这里还有了特殊待遇。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有尾巴代劳,我就省省力气吧。 等了一个时辰,月终与宏音商议结束,尾巴亦火速浏览完了百目的研究成果,大家可以碰个头了。 月终喝口茶,恢复了平静,率先开了口。 “流言蜚语这东西,就像身上的虱子。咬不死人,却痒得你坐立不安。最好的法子从来不是捉——是往对方身上也扔几只。他既不嫌脏,那大家一起脏,看谁先扛不住。你跟他讲道理?他泼脏水的时候就没打算讲道理。澄清?那更是犯傻,他等的就是你开口辩解——越辩越黑,越描越丑,正中他下怀。” “所以,”月终竖起一根手指,“这个时候别管他说什么,只管照着他的下盘踹。这世上,破脏水最好的办法,不是把自己洗白,是让泼水的人自己也站不稳。” 我听得连连点头。 月终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我已想好了对策。对方小范围印小册子,咱们就开放《三界通闻》免费登载,加大刊印量,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叫这小册子无人看,只能拿来糊茅厕。” 宏音点点头:“嗯,在理。” “第一,把咱们的笔杆子都聚起来。”月终拍案而起,“不拘文人墨客,哪怕是说书先生、茶楼掌柜,只要嘴皮子利索,都给我写。不求文绉绉,就求一个‘好看’——故事要曲折,段子要可乐,骂人要骂到痒处,让看的人拍大腿,让被骂的人跳脚又没法反驳。” 宏音点头:“嗯,笔杆子管够。” “第二……”月终指尖叩着桌面,沉吟片刻,“咱们不跟他争‘谁说得对’,争这个没用。咱们跟他争‘谁说得有趣’。他们写那些腌臜事,咱们就写更腌臜的;写渊寂与照夜的暧昧?咱们就写他自家后院那点烂账——他不是要泼脏水吗?那咱们就把整条阴沟都翻过来,让他自个儿先泡个透。” 宏音点头:“嗯,以毒攻毒,看好戏。” “第三,”月终竖起第三根手指,压低声音,“咱们假意安排两拨人,一拨替咱们说话,一拨替对方说话。你猜怎着?对方那些人立马会互相猜忌——谁是你的人?谁在背后捅刀子?用不着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先撕起来了。等他们内讧成一锅粥,谁还有心思往咱们身上泼脏水?” 宏音点头:“嗯,混淆视听,装无辜。” 月终看向宏音:“你不便出面,给我提供情报即可。”随后她指着我道,“至于你,别添乱就行。” 我和尾巴赶忙点头:“好嘞,一定!” 安排好余下诸事,月终便先走了。 听雨阁一时间静了下来,唯余水声潺潺。 沉默了半晌,宏音起身道:“别往心里去,都是惯用伎俩。有月终在,不日便会平息。” “我倒没想到月终这么泼辣凶残。”我掩嘴一笑。 宏音拍拍我的头顶,又轻轻捏了捏柔软的尾巴,也笑了:“美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若非有她,盛放没法这么快在天翮城站稳脚。况且她手下钱太多和钱不少父子俩还算能干。交她善后,小汤圆去和太初联络感情,才是要紧事儿。” “我不要。两个陌生人而已。”我手指绞着衣角,垂着眼眸,“再说,为何是我去找他?我不要。” “两个别扭的小孩。”宏音有些无奈,揽着我的肩膀叹道,“那是与你共同旅行了五十年的人,怎会是陌生人。” “可这段记忆只有我记得。” 尾巴闻言悄悄在我耳畔道:“理论上来说,就算当初在万鼎炉里记忆碎片磨损丢失,但后来我偷偷薅了不少仙丹,这些记忆又回到了你体内,通过共鸣的方式留给了钩星。” 我困惑道:“……啊?还能这样?小初说他的记忆碎片注定会消失。” 宏音笑道:“照夜,太初仙力的附着性近乎永恒。哪怕在万鼎炉里炙烤五十年,都没能净化干净。所以那些记忆即使碎成千万片,也终究会回到他身体里。” 我叹了口气,心中仍旧难安。 如果煌木记得那五十年,那么我们之间,也许……只需时间熟悉,而非从头开始了解。 心事重重地离开听雨阁,我和尾巴漫无目的地在仙宫里转悠。 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彻地风眼附近——此处夏日的风依旧凉爽,倒成了避暑的好去处。 好巧不巧,我遇到了正在与李拂晓交谈的月下晦。二人神色肃然,显然并非简单叙旧。 尾巴自然不会错过这等大场面,溜着边前去探听消息。 我则躲在墙根后,竖起耳朵等着。 “你们一天天净干些偷鸡摸狗之事。” 我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立正站好:“只是……只是有点好 奇他们会不会再续前缘……” 不知何时出现的煌木一脸不耐,显然被青石沟四兄弟这几天的围追堵截耗费了不少心神。 他端详着我,又转向那头偷偷抹泪的李拂晓,语气冷淡:“真是无聊。将心神耗在此等无关紧要之事上。” “……小青、钩星都不会说出这种无情的话来。小初也不会。” “明日就要死了,爱不爱又能如何?区别只是各死一边,抑或相拥而亡。”煌木倚在廊下,依旧一袭青衣。那模样,像极了穆青少年时的样子。 “反正相拥而亡总好过各死一边。”我不满地小声嘀咕,“我、小青、钩星、尾巴、舒岸都会选前者。你……你最好合、合群一些。” 煌木垂头思考一番,忽然问我:“我若合群,给我几团尾巴?至少五团。” “这——还能这么商量着来?”我满脸诧异。 这时,尾巴溜了回来,报告了他的大发现:万万没想到,月下晦这个坏东西拒绝了李拂晓再续前缘的提议——理由是她当初主动放弃了他。 于是,我、尾巴以及莫名出现的煌木蹲在墙角,说起了这对苦命鸳鸯的事儿。 月下晦话里话外提到,当年想带李拂晓私奔,后者却临时变卦,导致他违反成钧府禁令。 他的两位好兄弟为他不忿,与另外几个家世显赫的学生起了争执,这才传出了“几个学生为月下晦争风吃醋斗殴”的谣言。 “彼时这小子不过是人界没落旧族,谁也没想到铁骨盟在其带领下发展迅速。他立国为君是迟早的事儿。”煌木最先发表看法,一脸不屑,“话说与你们何干?真是无聊。” “万一冒出来个李四、王五、赵六呢?未必是月下晦这个坏东西。”我不满道,“虽然他确有几分枭雄之姿。” 尾巴拍拍我的脑门,大笑:“小笨蛋,近期密谈宏音只邀请了原途和月下晦,态度再明显不过。有些事儿,得三界首领亲自商定才可。”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看来宏音已承认了月下晦未来人君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不由轻哼一声:没想到照夜我也有与三界君王平起平坐、共商大事的一天。 这可是我做大梦都不敢触碰的题材。 “所以说,关你们何事。”煌木有些不耐烦了,一把拽住尾巴便塞进自己胸膛里。 另一团尾巴从我身后冒出头,骂道:“卑鄙!有本事赶紧共鸣拿下照夜,偷窃抢夺算什么本事!” “我才不要共鸣!”我红着脸,迅速往后跳了两步,“别想套路我!” 尾巴盘在我头顶,颇为得意地向煌木叫嚣:“哎呀呀,猜猜是哪个讨厌鬼被孤立了呀?赶紧回你的坐忘矶面树思过去!” 煌木冷着脸,不甘心地撂下一句“幼稚、无聊”,“嗖”地一声没了踪影。 不知为何,我和尾巴双双松了口气。他又能在我身体里停留一天,而我,也不必仓促决定该如何与煌木相处。 这几日众人各有各的忙事,我便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干——驻守竹山。 这里的侍卫、仙婢走的走、散的散,除了安宁之外,竟无一人留下。 看来渊寂人缘极差,无论是仙宫还是这里,都无人怀念他。 夜里的竹山依旧瀑流喧嚣、竹白如煌。 我和尾巴窝在凉被里,讲完睡前故事便准备睡觉。 就在我迷迷糊糊之际,忽听尾巴尖叫一声:“偷尾巴啦!小贼!” 我赶忙睁眼一瞧——只见尾巴一端紧紧缠在床沿上,一端被煌木拽在手心里。 后者见惊醒了我,立刻松手,面不改色道:“不是偷,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尾巴“呲溜”一声缩进我胸沟里,警惕地露出半截脑袋:“我和你平起平坐,什么叫属于你?要论属于,我属于照夜!” 我有些无奈,左思右想了一番,掏出另一团尾巴递了过去:“最近有歹人惦记着我的家产。你留下来当我的侍卫,我就付报酬给你。” 不等我话音落地,煌木一把抢过尾巴塞进胸膛,又盯了一眼从我身后冒出来的另一坨尾巴,低声道:“成交!” 说罢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了。 我躺在陌生的石床上,不住地叹息。 看来离尾巴、舒岸离开我的那个时间节点,没几天了。 所有的挣扎、盘算、犹豫,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尾巴听到我叹气,也只能轻轻贴着我的脸,给予慰藉——却无法抚平我心底的担忧。 如果无法阻止五零五世界灭亡,我们便只能选择相拥而亡了么? 可是呀,我的人生还有遗憾。 我想活着——与这天地一起活着。 242. 第242章 我和煌木以雇佣的方式暂时同住在竹山。 每日,煌木都会在瀑布里打坐三次。偶尔好奇,我也会和尾巴去围观他这奇特的举动。 我虽看不到仙力流转,但从尾巴那认真的语气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煌木在拼合穆青和钩星之后,对仙力的感知、凝练以及运用已达至臻之境,基本恢复了小初七成功力。 “啊?你和舒岸两个人才占三成?是谁比较没用?肯定不是舒岸。” “这——煌木比较强势,他一个人占四成。没办法,他确实最强。”尾巴幽幽道,“当年陆曦看好自己的徒弟渊寂,欲抬他继任仙帝。谁知煌木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只身挑战陆曦,并与陆曦打赌三招以内就可完胜。陆曦本欲教训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子,没曾想自己完败。事后煌木威胁陆曦,若不推举自己当仙帝,就将其惨败事迹宣扬出去。” 说到这里尾巴哈哈大笑:“陆曦到底是要面子的人,当即答应了煌木。那些反对煌木的,皆是被一招放倒,后来就闭了嘴。看来呐,人不能随便打赌,风险太大。” 我听完尾巴吐露的往事,惊得张大了嘴:“这是重点吗?!我知道煌木很强,但——他这么强么?” 尾巴甩甩溅到身上的水,笑道:“但也不如渊寂。当时渊寂也许是出于好奇,主动退出竞争,第一个为煌木继任投了赞同票。那已是发生在约四百八十多年前的事了。这是我们的碎片存活最久的一次。” “为何呢?” 那一头,煌木打坐结束,似在发呆。水流冲刷着他并不健硕的身体,激起白色的水花。 那张甚少有表情的脸,总是紧紧绷着,下颌清晰的轮廓看上去,确实不算柔和。 “因我们没有再急着去挑战无法战胜的敌人。甚至——想过共存这一途。”尾巴叹息道,“可惜,无法共存。膣藟迟早会耗光天地间所有的仙力,仙力彻底枯竭,万物亦会死亡,包括依赖万物生存的我们。” “所以到底如何彻底消灭膣藟?又如何避免灭亡?” 尾巴趴在我头顶,望着向我走来的煌木,轻声道:“也许,聪明人已有了方法,只是在等待……时机。” 煌木停在我面前,长而卷翘的睫毛还在滴水。他胸膛微微起伏,让人挪不开眼。 “给我一团尾巴。”煌木话未说完,便伸手捏起尾巴塞进自己身体里——金色的光像被强大的漩涡吸引,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我今早清扫了落叶。这是必要的报酬。” “……我想吃云冰糖。你帮我买来,我再给你一团尾巴。” “好。” “喂,我是尾巴,不是利衡币!”新钻出来的尾巴躲在我耳根后发起了牢骚,“怎把我当成货币了?!” 煌木甩甩滴水的长发,瞥了眼尾巴,冷冰冰地说出一句混账话:“你没利衡币好使。你换不来云冰糖。” 这段时间前来灵璧城的大人物们很多,各种特产店里人头攒动,各色口味的云冰糖自然销路极好。 一家老字号店门前竟排起了长队。 我和尾巴躲在树荫下等待,目光不约而同地停留在煌木背影上。 停留在少年这一刻的男人,身量不及穆青修颀,胸膛未若钩星雄阔,臂膀弗如舒岸壮伟,更不论热烈活泼——与尾巴有云壤之别。 只是青衫一袭,长发随意束作马尾,背影间自有疏离、冷傲,如孤峰之巅未化的雪,如深秋之晨凝霜的竹。 纵使隐于人群之中,也很难不惹人在意。 “少来。当年试仙大考,煌木就坐在你身侧,你瞅都没瞅他一眼。”尾巴揶揄我道,“不过煌木那时起就注意到你了。确切说,是注意到青莲的眼珠子就差黏在你身上,十分不满。” 我心中隐着一丝酸涩的甜:“再强调一次,是小青身心皆在我身上,我可没耽误他考试、修行。” “哎呀,这不是照夜姐姐嘛。” 一听这熟悉欢快的声音,我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继而那堪称凶器的角顶在我后腰上,叫人不回头便知是谁。 “飞高高?” 背了一大袋子云冰糖的女孩儿蹦跳着转到我面前,眨着大眼睛笑道:“嘻嘻,好久不见!听大魔头说你正在抢渊寂的家产,忙得很,怎有空在这儿发呆?” 尾巴贴在那袋云冰糖上闻了闻,惊呼:“我的天,怪不得那店门口队如游龙——敢情这丫头一个人买光了呀!” 突然出现的飞高高并非小气的丫头,抓了一把亮晶晶甜丝丝的糖塞给我:“最近先生们头都快熬秃了,我给大家伙买点糖补补。” 我疑惑道:“你们又在琢磨什么坏事?提前说哦,渊寂如今差不多算是死了,再想要他命不大现实,且要跟我争遗产,没门。” “哎呀,我们改过自新了。本想着躲回未湖去,结果被大魔头召集在这里。哎,没办法,小喽啰有小喽啰的命嘛。”飞高高嚼着嘎嘣脆的糖,故作高深地叹息道,“人外有人,防不胜防。谁知道大老爷头上还有大魔头,我们不愁行呐,算是惹错人啦。” “大、大魔头?”我心里咯噔一响,恍然大悟,“你说得该不会是——月终吧!” 焦桐馆后院,各色人物进进出出。 窗下间或传来一阵阵叹息声,又或有人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气氛紧张而凝重。 大魔头坐镇于上首。 几个一看就颇有学问的老先生依次等待批示,个个大汗淋漓,夏日炎炎之下,颇有即刻晕倒的架势。 饭饱饱和衣多多反倒坐在树影下,喝着凉茶吃着点心,好不惬意。 飞高高则将云冰糖分给了那些笔杆子们,笑嘻嘻地帮月终端茶倒水、捶背揉肩,好不殷勤。 我和空手而归的煌木看到这一幕,皆有些新奇。 而尾巴早已在各个案前流窜,光晕炸开,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哎呀,主角来了。”衣多多赶忙上前迎我,笑得眉眼弯弯,“先说好,我们可是交了稿子,合理合法地偷闲。” 我这才恍然大悟——月终将手下的笔杆子们召集前来,笔耕不辍,准备打一场不见血的仗。 煌木没买到糖,甚不甘心,丢下一句“我再试试”后飞身离开。 衣多多戳戳我的腰,嬉笑着问我又是哪里的风流债。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饭饱饱摇头晃脑道:“暧昧对象太多了些,别怪我们总调侃你,黑料写都写不完。” 我竟有口难辩。 小青、钩星、舒岸,现在的煌木——虽然看似很多,但实际上,都是同一人。 “即便如此,总写我作甚?讨厌。” “自然是因为销量好。《三界通闻》靠印发量吃饭。”衣多多笑道,“多卖点钱,这样才有分红的机会,免得一辈子被宏音大人捏着小命——虽然我愿意,哈哈。” 我一下来了兴致,要听听这帮小骗子是怎么栽在宏音手里的。 事情还要从不愁行被幻鹊坑了一笔冠名费说起。 为了尽快填补亏空,不愁行向谷阿翁打听到了著名放贷人钱不少的地址,借了一百万利衡币赔给了幻鹊,抵押物正是不愁行办的八卦小报《三界通闻》。 好不容易凑够了本金利息,结果还钱时才知道,赎回《三界通闻》的利衡币已是天文数字。 后来这发行权被三界首富宏音小手一挥买了去。 于是不愁行一边为《三界通闻》打工,一边攒钱想赎回发行权,结果可想而知——这辈子是注定逃不出宏音的手掌心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抚掌大笑——当年我们浩烈粥铺上过的当,也没放过这三个小骗子。 更有可能,这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宏音何许人也?总是能不动声色掌控乾坤。 这时,尾巴拜读了诸位笔杆子还未过审的大作,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与我分享。 于是,我们脑袋挤在一起,读起了即将在《三界通闻》上刊登的文章片段。 其一: ……有老翁者,年逾千岁,自诩公正。 昔年其门下弟子曾惨败于一少年,老翁不反思己过,反生嫉恨。 为报复那少年,竟设下毒计——怂恿少年挑战某糊涂帝,欲借帝君之手,狠狠收拾这不识好歹的后生。 少年不知是计,慨然应战。 结果如何?糊涂帝三招便露败相,五招冠冕歪斜,十招之内,竟被那少年一剑挑飞帝冠,踉跄跪地、面如死灰。 满朝哗然,天下震惊。 这一战,输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连台下看客都替糊涂帝羞红了脸。 老翁见状,心惊胆战,唯恐挑唆之事败露,被糊涂帝清算。 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暗中推波助澜,操纵口碑榜,硬是将那少年扶上了帝位——如此,少年成了新帝,自然不会再追究旧事;而老翁,便成了“拥立之功”的元老。 噫!这等“良师”,教出的弟子惨败,便让对手去送死;对手没死成,便将其捧杀。 年高德劭?怕是年高“得”少,只剩 下脸皮厚了。 供稿者:你以为座下弟子皆服膺?有人恨你一碗水端不平。 “原来当年煌木挑战陆曦背后,是无极老儿在作祟!”我看得瞠目结舌,“这种消息都能挖到,情报网也太厉害了!” “那是。死人都守不住秘密,何况活人这张嘴。”饭饱饱嘿嘿一笑,“继续看,精彩着呢。” 其二: ……有妇人者,面若冰霜,口悬规矩。 动辄“仙规不可违”“礼法不可废”,俨然道德化身。然夜阑人静,偏院深处,左拥右抱,养子成群——非是孤儿,乃以“门客”之名豢养美少年,吹箫弹琴,唱曲陪酒,好不快活。 白日里训斥他人“不守妇道”,黑夜里自己倒是“道”宽得很。 众人道:门内清规戒律,门外莺歌燕舞。这面镜子,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供稿者:你以为帘后私务无人晓?有人笑你夜夜藏娇掩丑。 其三: ……有姐妹者,看似情深义重,出则同车,入则同席。 然某氏见不得旁人半分好,闻某女得配如意郎君,她先是酸溜溜道“也就那样”,转头便四处散布“那郎君早有私情”“那美人是填房”“孩子非亲生”云云。 闹得小两口鸡飞狗跳,几欲和离。 待人家真闹翻了,她倒端着热汤去安慰,嘴里说着“早劝你不听”,眼里却藏着笑。 此类人,古称“小人”,今称“绿茶”。 姐妹是假,嫉妒是真。见不得别人碗里有肉,非要去吐口唾沫。 供稿者:你以为姐妹情深似海固?有人妒你暗中挑拨离间。 其四: ……有某族者,祖上立过些许功劳。 然子孙不肖,早已没落。 偏生这族人最喜把“祖上荣光”挂在嘴边——逢人便说“当年我家先祖如何如何”,仿佛那点陈年旧账能当饭吃。 殊不知背地里,三界讥讽者众:祖上阔过如何,如今只剩一张嘴。 更有好事者编了顺口溜:某某氏,地契多,某山送人又往回夺。祖宗脸,地上磨,不如当年没活过。 话虽刻薄,却也道破天机:真正的贵族,从不把“贵”字写在脸上;只有暴发户和破落户,才日日念叨“我祖上”。 供稿者:你以为祖上荣光可永耀?有人讽你如今只剩嘴皮。 其五: ……有高门者,门楣光鲜,府邸巍峨,仆从如云。 然骨子里,最是瞧不起尘泥中打滚的凡夫。你道他乐善好施?不过是施舍些残羹冷炙,换一个好名声。 你道他礼贤下士?不过是看中那士子有利用价值。 某日,一寒门修士偶得奇珍,献于高门,高门主人含笑收下,赞了几句“后生可畏”。 那寒门修士受宠若惊,以为入了贵人青眼,四处宣扬。 殊不知高门主人转头便将奇珍锁入库房,对幕僚笑道:此等粗鄙之物,也只配他当宝。 ——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只看天,不看地。你以为他看见了你?不,他看见的只是你手里那点东西。 供稿者:你以为高门青眼真垂眷?有人讥你终究是个泥腿。 其六: ……有上仙者,修为通天,位高权重。平生最大软肋,便是膝下一女。 那女儿要星星,他不敢给月亮;女儿闯了祸,他巴巴地跑去善后;女儿与人争执,他不管青红皂白,先护犊子再说。 世人皆道“慈父”,却不知慈父过了头,便是溺爱。 溺爱过了头,便是纵容。 纵容过了头,便是那女儿越发骄横,目中无人。 某日有人劝曰:令嫒行事太过,恐招非议。 上仙淡然道:她还小,不懂事。 ——一百多岁还小? 众人道:爱女之心,人皆有之;然宠而不教,无异于害。今日你护她周全,明日谁护她余生? 供稿者:你以为宠女无度是为慈?却有人乐得无女一身轻。 末尾还附着一则免责声明: 《三界通闻》免责声明:本栏所载诸事,悉据各方爆料人所述,或闻之街巷,或得自密函,本刊仅作整理刊发,未敢妄断真伪。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如有不实,概由爆料人担责。 读者诸君,权当茶余饭后一笑,切勿对号入座,自寻烦恼。 看完这些尚未刊登出去、被月终批注“不够狠辣”的稿件,我和尾巴面面相觑。 243. 第243章 照夜铁拳受挫 不得不叹服——笔杆子的杀伤力,当真不容小觑。 据说前几日月终亲自操刀撰写的稗海文章,已被抢购一空。 又因免费刊登各大商铺、酒肆、客栈的催销信息,《三界通闻》处处可见,早已把那本小册子踹进了废纸篓里。 我瞥了一眼正挥斥方遒的月终,心中暗想:前任信女掌事,恐怕是她最不值一提的身份了。 衣多多撇撇嘴,笑道:“你阿娘,现在也是天翮城的地下大魔头。什么钱太多、钱不少,只是她手下的小喽啰啦。” 我尴尬一笑——好似请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这天,我和尾巴直到傍晚都没能等来煌木。 月终叉着腰骂我没出息:一个看上去毫无女人经验的愣头青,过了这么久竟还没拿下。 我窘迫地低头听训,尾巴也耷拉着脑袋,生怕惹了大魔头。 直到天擦黑,煌木才拎着食盒回来。 我远远便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是热乎乎刚出炉的、栗香斋的糖炒栗子。 “喏,云冰糖卖完了,只买到栗子。”煌木将食盒递给我,并未看我,“也算信守诺言。尾巴概不退还。” 我怔愣了很久。这曾是穆青常买给我的零嘴,虽许久未吃,可这香甜的味道依旧第一时间唤起了我的记忆。 我剥了一颗嚼在嘴里,口齿留香,眼角却发酸。 煌木在太阳下暴晒了一下午,后脖颈都晒得发红。 我又剥了一颗递给他,他却没接。 “小青从前总喜欢给我买栗子吃,因我在沧栗楼跑腿时经常偷吃糖渍板栗。这个喜好,钩星都不知道。”我顿了顿,再次将栗子递到煌木鼻子底下,“你混淆了小青的记忆,对吧。” “照夜大人问你话呢,说话!榆木脑袋!”尾巴急得恨不能自己将板栗吃下肚——可惜他的嘴巴和屁股洞不能用来处理食物。 煌木犹豫了半晌,极快地接过栗子塞进嘴里,低声道:“今日天热,我要两团尾巴。” “给你三团,自取就是。” 尾巴拍拍我的脑门,抱怨道:“你什么时候养成了挥金如土的坏毛病?哪怕你爹是首富、你娘是魔头,也不行!” 我不管那么多,拈起尾巴放在煌木手心,笑道:“再等我一会儿,我们就一道回去。” “好。”煌木点点头,火速转开头,跳到大树上躲了起来。 从我尾椎骨处钻出的新尾巴慢悠悠爬到我肩上,笑道:“感觉你们俩渐入佳境了。快说,谢谢尾巴老师。” “我本来是很害羞的人,现在却成了主动的一方。”我摸摸尾巴,无奈道,“没办法,小初比我还要腼腆。一起旅行那五十年里,最初的他也是这样被动、迟钝。但只要时间足够长,他会慢慢适应与我在一起。在那之前,我可以小小牺牲一下,做主动的一方。” 一旁偷听偷看的不愁行三人组以及月终,或露出酸倒牙的表情,或恨铁不成钢地摇首叹息。 唯有尾巴轻轻贴着我的脸,光躯在傍晚的暖风中微微晃动。 “照夜,你要记住,我们都爱你。无论明天是否是最后一天。” “嗯,我会记住。谢谢尾巴老师。我也爱你们。” 夏日,山林滴翠,晚风馥郁。 明年这个时候,万物生灵将迎来怎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也许一切走向新生,也许一切归于沉寂。 但我知道,比起各死一边,我更想拥抱着,再感受一次那刻在我记忆深处、永恒不变的心跳。 外界各种黑料八卦打得热火朝天时,竹山反倒清静至极——这主要归功于武力值近乎到顶的煌木尽职尽责。 我们的关系并无实质性进展,只是交换尾巴的频率越来越高,以至于尾巴担心自己很快就会被煌木整个塞进体内。 这天清晨,小雪雀前来为月终传讯:有位故人想见我。 安宁一早带着枞去办理飞兽驾驶许可证了。 我要出门,便只能去找煌木帮忙。在瀑流下打坐一个时辰,是他每日必行之事。 我一边耐心等着,一边问尾巴:为何要在瀑布下打坐?有何深意? “哎呀,他经常干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儿。瀑布下打坐没什么深意,大概只是为了显得与众不同,又能顺带洗澡?”尾巴哈欠连天,嘟哝道,“真是的,人家赶着出门,他一点不急,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煌木一睁眼,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鹅卵石,弹在尾巴身上。 尾巴不忿,跳进水里与煌木打了起来。 在七八团尾巴前仆后继扑向煌木、又被轻而易举制服之后,尾巴终于认了输。 从前他起码能与钩星的“好多雾”一较高下,现如今面对煌木,简直败得一塌糊涂。 不知煌木是否能扛得住一记照夜铁拳? “照夜,上啊!给这家伙一拳,让他尝尝照夜铁拳的滋味!”尾巴气得浑身炸毛,怂恿着我去挑战煌木。 而煌木只是面无表情地冲我勾勾手指。 见他如此嚣张,我只得硬着头皮下了水,慢吞吞挪到池塘中央,举起拳头——待红色晶盾覆上拳锋,照着煌木胸膛便是一记猛击。 裂骨之痛瞬间从我的拳头辐射向身体各处。 我痛得哀嚎起来,手立刻没了知觉。 尾巴急得左蹦右跳,怒斥煌木不懂怜香惜玉。 煌木只是将我扶稳,不紧不慢道:“站稳。汤药费免谈。” 我坐在龙鱼身上生闷气——我引以为豪的绝招“照夜铁拳”竟失去了杀伤力。 上回发生这种事,还是我不小心扬臂打到渊寂硬化的鞭毛簇时。 听我讲到这里,一向寡言少语的煌木竟主动向我解释起了渊寂的能力。 渊寂的武器有两个,一个是无形之风,一个则是时空裂隙。 自然,他已将□□锤炼至极致,即便不用仙法,也足以硬撼大部分敌人。 “无形之风其实就是膣藟的鞭毛网络。他的鞭毛簇又多又密,像头发一样。拟态的话……他选择的是羽翼。”我回想着月下之战的一幕幕,心情不知不觉又沉重起来,“他虽然寄生在了面条人身上,但依旧保留了其内心深处的执念——天翮古族,一直视羽翮为图腾。” “是脊椎。”煌木望着远处云海之上的烈日,拍拍龙鱼的背,“膣藟虫体的部分,重塑了那具伪身的脊椎。这次战斗,我总算近距离观察到了他的真实模样。” “是因为从前没这个机会。一旦过于接近,就会被渊寂击杀。”尾巴幽幽道,“这是个羞涩的敌人,不喜欢被人靠近。” “对付这种人,就得不要脸些。渊寂可从没将我推开过。”我歪头一想,“先前碎蝶总向他撒娇,也没被一脚踹开。所以……要不要先反思下自己?” 龙鱼身形庞大,一旦露面必遭关注。 好在煌木这只龙鱼可大可小,不然那日也没法作为“证鱼”出席刑审。 这不,煌木一示意,龙鱼“砰”的一声将我们吞入腹中,缩成小小一只,外层表皮甚至阻隔了烈日。 “因我是男人。”煌木反思过后,得出结论。 “啊?膣藟有正常的性别观吗?”尾巴表示怀疑。 “渊寂没娶男人,就是明证。”煌木一本正经道,“曾有传言渊寂唯受云笈邀请才头回赴宴,是对其有非分之想。但他后来娶了芳光,谣言便不攻自破。” 我因过于震惊而瞪大眼睛,还没开口解释,尾巴便附和道:“没错!换言之,渊寂虽是膣藟,但也喜欢漂亮的女子!” 我有些无语——这一刻我算是确认了,煌木并不特别。 他甚至……在对常识的理解方面,是这五个碎片里最差的。 “在渊寂眼里,咱们都是野猴子,没有性别之分。只有好吃或者难吃一说。”我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你们在他眼里是难以抗拒甚至会上瘾的美味。要这么说来,他最喜欢的该是你们才对。” 尾巴愣了一瞬,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每次出手前他都会说一句‘别挣扎,让我尝尝你的味道’——原来是字面意思啊?!” “……这么暧昧么。”我心里像挽了个疙瘩,极不舒服,“不会是从嘴唇开始……那个吧?!” 煌木红了脸,赶忙挪开眼神不再吭声。 而尾巴却认真回答我:“诶,还真是。这个敌人真是太变态了!” 心情极差——我竟吃起了一个怪物的醋。 都怪渊寂,进食习惯怎的如此……罢了,他已半死不活的,纠结往事也没什么意义了。 到了灵璧城,我们兵分两路。 煌木和尾巴去找宏音,而我则去焦桐馆赴约。 万万没想到,所谓想见我的故人,竟是眼前这几人——青莲山曾经的大师姐牧狸,以及最晚入门的小师弟小圆! 护送他二人而来的未生抱怀倚在门边,嘴角噙笑,看着我们相拥而泣、抱头痛哭。 我们都未曾想过,还有重逢的一天。 我细问之下,才得知牧狸与小圆来此的缘由。 当年赤羽为报素雪之仇,与玉贝仙人同归于尽。 此后浮沤岛被人占领,门徒散尽,小圆便去了南极找牧狸,一同生活在鲛人族里。 此次月终召集笔杆子打反击战,无悔无暇分身,便请未生护送师姐弟二人前来助战。 而他们的到来,也揭开了一桩往事的真相。 当年素雪嫁给赤羽,小圆侍奉左右,所闻所见颇多。 那时,笏影、宋莹、瑶扇等人常来看望素雪,表面嘘寒问暖,背地里却总在言语间挑拨夫妻二人的感情。 同时又背着素雪在外散播谣言:说素雪所怀孩子并非赤羽骨肉,致使夫妻离心。 素雪更是哀怨抑郁之下难产而亡,最终一尸两命。 而当时协助散播谣言的正是飞逍、星允等人。 彼时牧狸在飞逍身边,也曾听到他们的密谋。 究其原因,是因素雪下嫁赤羽后,飞逍、星允等人皆以为渊寂有意栽培赤羽,心生防备;而那几个女子,则因“好姐妹”得嫁良人而心生嫉妒。 两方一拍即合,表面关怀、背地使坏,终使赤羽与素雪离心离德,人亡家破。 听到这里,我捏紧了拳头。 如今想来,素雪腹中胎儿就是赤羽的——因渊寂是γ膣藟,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看来这回,得让这帮恶人尝尝流言蜚语的厉害,为往昔付出代价了! “话说,瑶扇有何黑料?” 牧狸身子骨不如从前健壮,说两句话便要停下来喘口气。她轻声道:“瑶扇当年为建造扇上城,可没少从天工司挪用钱款。当初重新修缮灵璧城,振岳仙人曾向帝君争取下拨一笔资金改造云泥巷,钱从天工司出去,却并未全部用于云泥巷的修建,反倒被挪去打造她瑶扇仙人的法器。” 未生补充道:“此事振岳仙人自然清楚,便是他委托我前来助阵。” “照夜,该咱们报仇了。”牧狸眼中泪光闪烁,“这世上,没有好人惴惴不安、恶人夜夜逍遥的道理。” 小圆抹着眼泪问道:“咱们青莲门,还有重振的机会么?” 我苦笑一声,揽住二人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嗯,一定要重振。记住——照夜恒明,青莲永盛!” 虽然末日倒计时才是我最该关注处理的大难题,但就如钩星曾言:为明日担忧与为今日不舍,并不冲突。 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了,这会儿也得好好吃饭! 趁众人埋头写稿的空隙,我与大魔头月终商量起后续来。 既参与了这场斗争,就得认真拿回些实际的好处——让好人扬眉,让恶人俯首! 月终闻言,欣慰地拍拍我的肩头:“这才对。宏音性子太懒太慢,且他现在身处高位,顾虑更多,做事愈发温吞。不必理会他,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会不会捅大篓子?” 月终一笑:“唧唧歪歪,干是不干?” “干干干!管他的,宏音负责善后!” 于是,我和月终定下了重振青莲门的计划。 第一,扎根之地就选在竹山,要彻底将这块仙力丰盈之地占下来。 第二,利用正阳一派。借力处理瑶扇贪腐一事——风霆喜欢查案,便叫他查个够,顺便给他些成就感。 揪住雷光分错网失窃案,收拾云啼。 翻出苍旧往事,纵使不能清算,也要彻底击溃绛霞的自尊心。 以上诸事,可正面硬刚! 第三,笏影、宋莹、无极老头及其座下弟子黑料足够多,多写几篇好文章,将他们做过的恶事一一翻出,自会令其口碑榜排名急速跌落,付出代价! 眼下第一、第三要事皆已齐备,余下的便是利用正阳一派。 在如何利用上,月终提出了两条路——一条正途,一条歪路。她负责筹谋歪路,而我——走正途! 关于如何正面拉拢李正阳,我已有了主意。 我出面自然不妥,毕竟得将宏音摘出去,免得受人指摘。 既如此,我需要一个中间人! 与众人匆匆别过,我火速赶往仙宫。 听雨阁里,原途、月下晦正与宏音议事,煌木旁听。 见我来了,宏音便顺势叫众人休息。 最先蹦起来的是原途——他数日不见煌木,今日乍见,怎可能放过抱大腿的机会?他立刻凑到对方面前,苦口婆心地诉说魔界眼下面临的难题。 而我直奔月下晦,企图通过游说他与李拂晓再续前缘,拉拢李正阳一派。 宏音托腮望来,眼中皆是笑意:“照夜,你怎得也开始学无悔拉郎配了?” 月下晦何等聪明,心里早已有了盘算。他吹开茶盅里的月羽花,慢悠悠问道:“我为何要与李拂晓和好?爱慕我的姑娘比东黎湖里的篱笆鱼还多,个个都想做我的开国皇后,何止李拂晓一人。” “且不说你们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你看你们这名字,一个月晦,一个拂晓,简直是天生一对!” 月下晦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我改过自新了,不再惦记高门贵女。毕竟有的女子看上去跟高门贵女不搭边,实际上背后的人脉堪称魔幻。我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244. 第244章 碎蝶 我一把拽住月下晦的前襟,竖着眉毛低吼:“好你个不善拳脚的方大侠!需我善后时便称都是铁骨盟兄弟,我请你帮个小忙,你便推三阻四——你不讲情义!” “这是小忙?”月下晦果然是个坏东西,反问我时理直气壮,堪称不要脸的最佳典范! “你、你你——你不帮我,我就把你‘人前兄弟、背后工具’的真面目告诉盟里所有兄弟姐妹!” “请便。横竖盟主一职本就是众人抬举我,不当亦可。只怕是我要下台,他们反倒要以死相逼不准呢。”月下晦见我气得脸都红了,笑得愈发放肆,“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魅力太大了。” 我一时哑口无言。 月下晦竟又开始掰着指头细数自己迷倒众生的“宏伟事迹”。 宏音不慌不忙地将泡在月羽花茶里的尾巴捞起,仔细擦干水渍递给我,笑眯眯地帮我唱起大戏:“月下盟主,当年拂晓不忿你被除名,与她爹冷战了十余年。这份情谊,相信你是看在眼里的。你在此事上犹豫,不过是因正阳仙人未表态相邀——因他这个人,始终对你人界君王的正统性存疑。” 月下晦被宏音戳中心事,眉眼间多了几分不悦。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间纠葛,远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尾巴老师趴在我头顶,笑嘻嘻道:“小笨蛋,月下晦还未立国,且说难听点仍是‘逆贼’。李正阳这种凡事要论个正统出身的人,自然不肯这么快便承认他未来人君的身份。” 我赶忙悄声问尾巴:“那月下晦自封人君呗,有何不妥?” 尾巴拍拍我脑门,笑道:“看看我棋友怎么出招。你呐,撒泼打滚在行,谋算人心可差远了。” 宏音摩挲着茶盅,悠悠道:“眼下外敌将至,三界同心抗敌才是正事。而盟主也需一样东西以证身份,也为铁骨盟义军正名。我有个提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快说,啰啰嗦嗦!”月下晦不急,我倒急得上蹿下跳。 宏音将我按在身边,依旧一脸笑意:“利衡印,三界之纲的象征。曾为你先祖月下衡建议铸造。当初利衡印被天鉴殿窃走带入月下州,盟主或可称此印为义军找回。想必以此为信印,联接仙、魔两界,则可水到渠成,正统自在。” 我一时愣住。我从未想过,利衡印的故事还能这样讲。我瞄向被原途扰得恨不得捂住耳朵的青衣人,心情复杂。 月下晦指节轻敲桌面,一脸肃色看向我——显然是答应了宏音的提议。 尾巴知道我在犹豫什么,轻轻贴着我的耳郭道:“人已在你眼前,又何必在意物件?何况我们从不在意这东西。若能利衡三界,那印章才算真有价值,而非当个死物,被禁锢在小小的司衡殿中。” 我点点头,下定了决心,认真看向月下晦:“好,就这么说定。我给你利衡印,事后务必联合李拂晓,狠狠拉拢李正阳,将那帮坏人彻底打入尘泥中,不得翻身!” 月下晦笑着问道:“我有一事不解。宏音大人拉拢了正阳仙人,后又能出什么奇招击败对方?赢家只有一个,这道理咱们都懂。” 宏音依旧面带微笑:“后面的事,过后再操心不迟。” “行,快人快语。我月下晦最讲义气,拿到利衡印,我便立刻上门求亲去。”说罢,月下晦拍拍我的肩,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可惜了,咱们有缘无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这无名之号,非是碌碌无成、难当大事,乃功成而不居,利盈而不取。哎,藏锋于鞘,敛芒于晦,不争人先,不竞浮名,故而某未能看出你身怀大才。” 宏音起身相送,叹息道:“然其德昭昭,其行磊磊,岂以喧嚷之声论短长?修得道心,安济天下,如水润泽,如光普照,泽被万物而不争其利。此乃大道——万物峥嵘,吾居其一;不夺其辉,不掩其荣,如此便好。” 月下晦若有所思,末了郑重一拱手:“宏音大人之言,某必记于心、践于行,直至还人界太平、安宁。” 望着月下晦离开的背影,宏音感慨万分,喃喃道:“晦极月出,拂晓乃接。愿人界重返盛世,百姓安康。” 我晃晃宏音的袖子,笑道:“你是不是想当仙帝?等打败了无极老儿,就对付李正阳?不过此人行事还算正派,月终都没能挖出对方的猛料来。” 宏音捏捏我的鼻尖,又捏捏尾巴,笑道:“大人的事大人操心。说来,你们磨合得怎样了?” “进展缓慢,但有进步。”我抱了下宏音,仰着脸笑,“等办了私事我们就要出门了。但别担心我,我隔一段时间便会回来看你和月终。” 宏音一怔,眼中竟浮起一丝愧疚与苦涩。 可这情绪转瞬即逝,哪怕是尾巴都没看清。 这润柔如水的高大男人轻轻环住我的肩,不再言语。 只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像在暗示:别无选择的路,早已注定,只待时机。 对付煌木这种冷傲性格,最好的办法就是死缠烂打。 尾巴和宏音下棋时,煌木被原途纠缠得没了脾气,像个呆头鹅一样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末了还是我仗义解救了他,两句话就打发了原途。 “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事?” 煌木垂着眼眸,低声答道:“裂隙关闭进度较为缓慢,仙力仍在不断逃逸。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要不你先去忙,我和尾巴忙完了便来找你?” 煌木抬眸看来,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便匆匆挪开:“关闭裂隙自有人操办。你我则需收束更多仙力,最好一起行动,免得耽误时间。” 我有些困惑:“为何我还要收束?是打算毒攻么?可我体内的仙力虽然有毒,但附着性太差,不像你的,无法降解。” 煌木突然起身,就这么直愣愣地盯入我眼眸深处,声音在水流声中清晰异常:“怕死么?” “……”我一时愣住,竟无法立刻回应。 “你没有仙丹,尾巴一走,只要身死,你便会死。”煌木顿了顿,又说,“就如同我自行碾碎仙丹,亦会死。” 我心中咯噔一响,一股莫名的情绪激荡在胸口,又酸又涩。 我鼓起勇气抬起手臂,将手掌轻轻贴在那不算厚实的胸膛上。 熟悉的心跳再次敲击着我的掌心——与我记忆中那独一无二的心跳声,合拍了。 “如果会一起死,那我不怕。”我轻声道,“我从不怕一起死。我害怕独自生。” “嗯,那便等你处理好后事。”煌木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耳根已染上一层薄红。 随后他偷偷瞄我一眼,火速离开了听雨阁。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煌木与宏音怪怪的。 这天半夜,我本打算趁尾巴睡着后好好思虑一番,却被隐藏在瀑流水声中的异响打断了思绪。 我慌忙捞起软塌塌的尾巴跑出门去,直奔声源传来的方向。 我来迟了。 只见白竹光芒下,煌木不知将什么东西掷进了瀑布下的水潭里。 而他自己却轻盈地立在竹林尖端,纹丝不动。 突然,那东西猛地从水里窜出来,直吓了我一跳。 带着灰褐色鸟羽的……人,极速扑向我,却被煌木一记手刀砍晕在地,昏死过去。 我疑惑地围着地上这令人悚然的生物转了两圈,总觉得莫名眼熟,便壮着胆子拨开那褐色的长发——看清了来者的真面孔。 我万万没想到,来者竟是——碎蝶。 确切说,是与杜鸦缝合后的碎蝶。 女子此时已昏迷。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清秀,唇色浅淡。 只是左半边从额角到下颌,覆着一道狰狞的、如树根般虬结的伤疤。 新生的皮肉呈暗红色,微微外翻,将原本柔和的轮廓撕扯得有些扭曲。 而她脖颈以下,则是另一番景象:人的肌肤与杜鸦的灰羽交错黏连,针脚粗劣的缝线像蜈蚣般爬满肩胛与肋侧,将两个本不该共存的躯体强行捆在一起。 湿漉漉的鸟儿就这么躺在地上,发出幽微虚弱的呼吸声。 当初在归墟之眼坑底,渊寂与我们找到了几乎与杜鸦同归于尽的碎蝶,后十身将其送回医治——没承想,她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煌木蹲下身查看了碎蝶身体的缝合处,蹙着眉头道:“大概是当初皮肉骨骼黏在一起,不好剥离,干脆便缝合在了一起。只是……” 不需煌木继续说,我也看到了碎蝶这身破烂衣衫无法遮掩的其他伤痕——淤伤、刀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层层叠叠堆砌在其身躯上,简直触目惊心。 “先安置好吧。她也是个可怜人。”我一声叹息,“虽然性格讨厌了些,但还算不上恶人,只是有点点变态。” 煌木横抱起碎蝶,一脸困惑:“变态?” 我便将碎蝶对渊寂抱有变态依恋的旧事讲给煌木听。 听罢煌木有些无语,竟吐槽道:“你身边有没有正常人?”< /p>我叫安宁来帮忙给碎蝶收拾一下,自己则去找了些药膏纱布,给碎蝶裹好伤处,笑着向煌木解释:“理解一下嘛,魔界是这样的,尤其青石沟对魔皇极度依恋,倒不是变态啦。” “罢了。这女子精神不太稳定,恐会伤人,注意安全。” 我赶忙拉住煌木,急声道:“那你得保护我!碎蝶惯会偷袭,我怕我反应过大,一记铁拳送她归了西……” 挣扎犹豫一番,煌木以十团尾巴为价,答应了我的提议。 我躺在床内侧,望着煌木轮廓分明的侧脸,心想:轻而易举,拿下。 次日正午,一向幽静的竹山喧闹异常。 有鼓劲叫好声,有骂骂咧咧声,还有冷漠的评价声,以及尾巴劈头盖脸的质问声。 “什么情况?我错过了什么?你们怎突然就睡在一起了?!”尾巴醒来后大惊失色,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不宜观瞻的“帘后私务”,急得直拍我脸,“可恶,你们竟不通知我一同参与!” “说什么呢!我害怕,才叫煌木在身边守卫,总不能花钱雇他白吃白喝吧?尾巴不是钱啊?!” “这——好吧,有些道理。但我不管,你们若要共鸣,一定要邀请我参与!”尾巴帮我系好衣带,望着窗外道,“话说碎蝶怎么来了?来抢竹山么?” 我出门一看,未生、小圆、牧狸都在,而清醒的碎蝶正在被煌木“锤炼”。 眼前这一幕颇有些滑稽,令人摸不着头脑。 竹山,夏日午后。 蝉鸣聒噪,白竹叶被晒得卷了边。 瀑布砸进潭里的声响闷雷似的,水雾蒸腾而起,把整片洼地捂成个大蒸笼。 碎蝶冲向煌木时,她左半边脸的伤疤被汗浸得发亮,人皮与杜鸦灰羽的缝合处渗出黏糊糊的□□,针脚崩开了好几根。 她振翅,扑击,灰羽削断三根白竹,竹屑纷飞。 煌木没回头,只是往左挪了半步,继续看着池塘里的鱼。 碎蝶拧腰再扑。 煌木往右挪了半步。 又扑。煌木蹲着没动,只把脑袋一偏,灰羽擦着他耳廓削过去——甚至没能碰到他鬓角的一根头发。 未生看得入迷,连连赞叹:“这是哪位高人?体术惊人,简直是在逗弄对手。” 牧狸给了未生一胳膊肘,急声道:“那姑娘重伤在身,再这么闹下去,怕是——” 小圆缩缩脖子,扯扯我的衣衫道:“照夜姐姐,我知道这鸟怪。从前她偶尔会与那些女仙来往,但脾性古怪,不合群。” 我再一问才知道,碎蝶揪着煌木打了一个早上,只因后者说了一句:想要就自己争取。 我一惊——合着碎蝶还真是来抢竹山的! 那一头,碎蝶喘得厉害。 杜鸦那半边的翅膀已不听使唤,人的半身肌肉抽搐着,缝线又崩开了七八根,整条左翼耷拉下来,像淋了雨的鸡毛掸子。 只见她咬牙蓄力,把所有能调动的气力灌进最后一击——整个人,半人半鸟,炮弹似的朝那个蹲着的青色背影撞过去。 煌木终于站起来了。 动作不紧不慢,只是侧身,伸脚。 碎蝶被自己的冲势绊倒,连滚带爬地栽进潭边的浅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煌木的衣角甚至没湿。 碎蝶趴在浅滩上,杜鸦的羽毛漂了一池子。 她呛了口水,想骂,却因过于虚弱,张嘴只吐出一串泡泡。 煌木弯腰,皱了皱眉,捏住碎蝶的后领——人皮和羽毛交界处——把她从水里提溜出来,搁在一块晒得发烫的青石上。 碎蝶趴在石头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枯草般的长发湿哒哒地耷拉在脸颊上,衬得那双灰蒙蒙的眸子像石头一样灰败无神。 我疑惑着上前,却被煌木拦住——碎蝶精神状况堪忧,说不定会暴起伤人。 我站在一步之外,观察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女子。 当初她被救出时,虽身受重伤,却并未彻底死去,也没有与杜鸦的翅膀缝合在一起。 怎如今—— “师父……还给我……”碎蝶喃喃着,强撑起身子,企图扑向我,却跌倒在地,颤巍巍地拽住我的裤脚,“师父的东西……还给我……” 尾巴蹦跳到碎蝶身上,金色的光笼罩着她伤口撕裂处,低声道:“这帮人真是疯了。刻意将她与杜鸦的身躯缝合起来,估计平日里当个动物随意逗弄,这才造成这么多碰撞伤。” 245. 第245章 煌木冲远远站着的牧狸点点头,示意她前来急救,声音里并无太大波澜:“肩膀被削掉了一半,只能用其他物件拼凑。从结果上说,未必是坏事。” 我皱着眉道:“杜鸦是碎蝶的敌人,曾害死她的全部亲族。将其缝合在她身上,更像是一种羞辱——瞧瞧,不过是只杜鸦,我可以随意猎杀之物,却差点要了你的命。” 牧狸三人小心翼翼地将碎蝶抬回屋里。 尾巴跳到煌木肩上,幽幽道:“这丫头变态了点,但不算坏。如今这境遇也真是可怜。想必是被人挑拨离间了,以为是照夜抢夺渊寂的家产。” 煌木不言,似是还在思考我刚才的话。 “定是绛霞这个坏东西。平日里就喜欢欺凌同门,炫耀自己战力一流,这次又利用碎蝶来抢竹山。”我恶狠狠道,“简直龌龊!” 煌木捏住尾巴,一字一句道:“下战书。七日后就在此处,一决胜负。” 尾巴一怔:“啊?你打绛霞?会不会太欺负小孩儿……” 煌木看向竹林深处的木楼,摇了摇头:“碎蝶来打。给我五团尾巴,我来指导。必胜!” “这……外人的买卖,也要我出本钱?还有没有天理?”尾巴不满地嚷嚷着。 我接过尾巴,在脸颊上蹭蹭,笑道:“好,五团尾巴,成交。” “……呃,你们是不是过于暧昧了!”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尾巴张了张不存在的嘴,声音还没飘出三寸就被轰然的水声碾成了粉末。 他气鼓鼓地膨起一圈,又悻悻瘪了回去,蔫哒哒地趴在我头顶。 牧狸从鲛人那里学了些医术,手法利索地帮碎蝶缝合好伤处,又差小圆前去买药膏。 碎蝶一清醒,二话不说摊手向我要渊寂的遗物。 一问一答间,我也弄清了她变成这副模样的来龙去脉。 当初碎蝶被送回来后,交付绛霞照顾。绛霞见碎蝶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便出门猎杀了一只杜鸦,扯下其翅膀缝在碎蝶身上,美其名曰“帮师妹报仇”。 结果碎蝶彻底变成不人不鸟的怪物,只能生活在绛霞家阴暗的地下室里,供其族内子弟戏耍。 后来碎蝶偶然听闻渊寂战死,半夜去问绛霞,后者便谎称渊寂的家产被我霸占,怂恿碎蝶来送死——绛霞明知我身边有个高手。 “师父的遗物,请你还给我。我只想留作念想。”碎蝶一提渊寂便哭得稀里哗啦,“如今我已是个怪物,只想带着师父的东西离开这里。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出现。” 听着碎蝶的抽噎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以为碎蝶想要竹山,其实她只是想要渊寂的旧衣物。 我望着牧狸,又看看未生,心想光凭他们几人守不住这竹山。 为避免我走后有人来骚扰,确实需要一个身份上、力量上都更合适的镇山人。 我下定了决心道:“碎蝶,七日后堂堂正正赢下绛霞,师父留下的一切我便都交给你守护。从前我们青莲山的弟子们正巧缺个家,正想在此地重新开山立派。你若愿意,我推举你为竹山派第一任掌门。”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皆震惊万分。 未生扶额道:“把我也算进来了么?” “哎呀,渊寂有亏于你,你免费住他家里合情合理!”我正色道,“前提是我走了,你们得把这地方守住了。” 碎蝶眨眨眼,只沉思了一瞬,便咬紧嘴唇应道:“好。既是师父的家,我便是死,也要守住!绝不让人夺走!” 当务之急,是写一封嚣张的战书。 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毕竟我可是给星允下过战书的人。 这天傍晚,我洋洋洒洒地写下战书,拿给碎蝶、煌木和尾巴看,颇为得意。 绛霞: 你他妈坑我。 说什么照夜抢了竹山,我信了,我来了。我被打趴在潭边,晒了一下午太阳。 那只青皮仙人连手都没抬。他用脚。 我趴石头上的时候想明白了。从头到尾你都没指望我能赢。你就是拿我当刀使。我半边人半边鸟,缝缝补补活到今天,最恨的不是你把我缝成这副模样,是拿我对师父那点心意当刀使。 你想要竹山是吧,你自己来。就在这白竹林子底下,瀑布边上,咱俩打一场。 你赢了,这山归你。你若输了再来闹事,我就把你这惨败事迹宣扬出去,叫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别躲。别让云啼那臭丫头替你出头。 苍天饶过谁,她也逃不了! ——竹山派掌门碎蝶。 拜读完我的战书,难得煌木和尾巴都觉得不错,只有碎蝶忧心忡忡——她过去不敌绛霞,现如今这副模样,更是毫无胜算。 “没错,你底子不行,只能智取。”煌木双手抱胸,语气平淡,“明日能下床了,便开始特训。起码不能输得太难看。” 我和尾巴立刻扑到煌木耳旁,齐声咆哮:“不能输!只能赢!” 煌木被吵得微微偏头,挠了挠后脑勺,略一思忖:“行吧,尽量。” 据前去送战书的小圆描述,绛霞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话:要把碎蝶的翅膀扯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看着碎蝶在水里练习扑腾,煌木在岸边面无表情地指挥。 明日就是决战,这竹山能守住吗?我心里直打鼓。 尾巴却笑我杞人忧天——没把握的事,煌木从不会轻易夸口。 换句话说,战术已定,认真执行便是。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沿着小路在林子里散步。 月光下,碎蝶仍在苦练,一头热汗,我不由叹了口气。 这个曾经对我满怀敌意的女子发现了我,停下动作。 半边翅膀耷拉着,狰狞的疤痕覆盖了她原本清秀的面容,看上去甚是骇人。 我们就这样坐在池塘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聊起了当年渊寂将她从死人堆里带走的情景。 在碎蝶眼里,那个男人带她脱离了噩梦般的幻境,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可依赖的人。 她也曾生出过妄念——去选天妃。 那是她第一次在渊寂眼中看到嫌恶与厌弃。 她窘迫、害怕、逃离,只身一人去猎杀宿敌杜鸦——也许是出于冲动,也许只是想逃开。 濒死那一刻,她终于释然:有些人,本就不是可以随意亲近的,远远望着,便已足够。 只是现在,连远远望着,也没有必要了。 听碎蝶絮絮叨叨地讲着往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渊寂当初收留她,未必是出于怜悯,也许只是对她的幻术有些许兴趣。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拍拍碎蝶的肩,笑道:“至少师父专程为你去了趟悬歌城。至少那个时候,他想你活着。” 碎蝶羞赧地垂下头,灰蒙蒙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笑意:“也许他已原谅了我的僭越。对我而言,足矣。” 一场不必戳破的幻梦,就停留在此刻也好。 毕竟人活一世,糊涂最难得。 竹山,夏,晴。 宾客来了五拨人。石芒、略栉、月终、月下晦、执墨及其随从,乌泱泱三四十口,小圆和安宁光是准备茶水,腿都快跑断了。 一大早我便被煌木叫醒。龙鱼停泊在竹山正上方,是最佳的观战位。 白竹绿叶被晒得发烫,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座山掀翻。 瀑布砸进深潭的水雾被热浪压住,闷在洼地里,蒸得人喘不上气。 从高处望去,碎蝶蹲在她常蹲的那块青石上,临水自照。 杜鸦的灰羽翘起来戳着脖子,她漫不经心地捋着,像在摘一根扎进手指的刺。 “你们说,碎蝶能赢吗?” 尾巴打个哈欠,拍拍我的脑门:“你夸海口、下战书的时候怎没这顾虑?” 煌木盘腿坐着,透过龙鱼透明的腹腔将整座竹山尽收眼底,语气笃定:“能赢。观战便是。” 我沉沉一叹,还没来得及发牢骚,下方竹林里已有了异动! ——确切地说,竹林深处忽然炸开三道霞光。 锁链爆射开场——像三条被激怒的毒蛇,瞬间绞断了三根白竹。 竹屑还在半空飞溅,绛霞人已站在碎蝶面前十步之外。 我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紧紧挽住煌木的胳膊。 绛霞确实只有两个特点:美、强。眉眼冷得像淬过冰,唇线硬得像刀刻,一身霞色衣袍在白竹林里艳得像滴进清水里的朱砂。 但此刻我没有心思欣赏她的美——她身后悬浮着千百道锁链,如同开屏 的孔雀尾羽,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像择人而噬的蛇信。 遭遇即开战! 绛霞的锁链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发起袭击。 千百道霞光同时炸开,眩光填满了整片竹林,锁链的尖啸压过了瀑布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朝碎蝶绞杀而来! 然而碎蝶只是闭着眼坐在青石上,仰着头,半边羽毛轻轻颤动,像是在感受锁链震颤空气传来的波纹。 第一波锁链很快绞上了碎蝶身后的白竹。 竹干炸裂,碎屑纷飞,气浪把碎蝶从青石上掀翻,她脸朝下摔进竹叶堆里,没了动静。 我瞪大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算什么特训?!” 尾巴绷直了光躯,也跟着吼道:“太不靠谱了吧!榆木脑袋?!” 煌木只是端坐着,语气淡如清风:“镇定,又不是你二位上战场。” 就在我以为败局已定时,碎蝶从竹叶里爬了起来。 她吐掉嘴里的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根被绞成麻花的白竹便向竹林深处跑去。 她贴着竹林最密的地方钻,每一次落脚都选在三根以上的竹干之间。 锁链追上来,她往左一矮身,锁链绞断左边的竹子;往右一偏头,锁链绞断右边的;往前一扑,锁链绞断身后的。 “白竹反光太强了。”煌木抬了抬下巴,难得主动解释道,“一整片白竹林在夏日就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反光板。绛霞的锁链再绚烂,扔进这片白光里,也不过是往白墙上泼彩墨。只要察觉到了锁链的波动,躲开便是。好在竹山地势复杂,要避开也不算太难。”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放在平时,从头训练灵敏度,十年未必能成。 偏偏碎蝶缝合了杜鸦的翅膀,那些绒毛异常敏感,反倒成了她感知攻击的优势。 怪不得那锁链追得紧迫,却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但碎蝶要的不只是躲。她忽然停在一丛白竹后面,抖了抖翅膀。杜鸦的灰羽簌簌颤动,从羽根处落下一层极细的粉末——幻鳞粉,阳光下亮晶晶的,一如往昔。 粉末落地的瞬间,竹林里出现了成倍数量的锁链。 每一根都和真的一样绚烂,一样尖啸,一样以刁钻的角度朝绛霞反射回去。 绛霞的锁链停了一瞬。千百道真实锁链与千百道幻影锁链交错纠缠,她甚至分不清该操纵哪些。 “原来如此。”尾巴叹道,“反向逼迫绛霞使用更多仙力来分辨哪条锁链来自自己。既耗费了对方的仙力,又拖延了时间,还让对方的绝招成了摆设。” “嗯。”煌木点头,“仙法体术技不如人,就要有足够的耐心熬。熬到转机出现,熬到对方自曝弱点。” 绛霞果然开始焦躁。她的锁链不再精准追击,而是大范围横扫,试图用蛮力驱散那些幻影。 可幻影打不散,反而越打越多——每一条真实锁链扫过竹林,都会激起更多的粉尘,幻影便成倍增生。 只一瞬的破绽。碎蝶从网眼里钻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碎蝶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逃。 杜鸦的翅膀是为长途迁徙生,不是为空中格斗生。 短距离爆发不如绛霞的锁链牵引快,但论熬,杜鸦能连飞三天三夜不落地。 碎蝶在竹林间扑腾——绛霞追上来她就拉升,绛霞变向她就往瀑布方向扎,绛霞的掌刃劈过来她就把杜鸦那半边身子顶上去。 灰羽炸开。缝线崩断。暗色的血从接合处渗出来,顺着羽毛往下滴。 疼。但疼不死。 我亲眼看见绛霞的掌刃第三次劈中碎蝶的右肩。 碎蝶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断了两根白竹,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她的右翅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着,缝线从肩胛一直崩到肘尖,翻开的皮肉下露出暗红色的筋膜。 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沫,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绛霞没有给碎蝶喘息的机会。锁链像暴雨般砸下来,碎蝶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旁边一滚——锁链擦着她的脊背砸进泥土,溅起的碎石打得她满脸是血。 碎蝶再次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左腿明显使不上力,翅膀拖在地上,像一件被撕烂的披风。 但她没有停,咬着牙,一步一趔趄地往竹林更深处跑。 246. 第246章 每一次碎蝶被击中,我的心就揪一下。 每一次她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我的眼眶就热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绛霞的呼吸开始乱了。锁链的牵引频率在下降,掌刃的突进不再连续。 绛霞追了太久,打了太久,那些无谓的消耗,正一点一点地从她体力里偷走她的优势。 果然,绛霞犯了错。她追到瀑布边上,落地时脚下滑了一下。 只有半寸的踉跄。 小小的破绽!碎蝶收翅、转身,竟然正面朝绛霞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 绛霞掌刃劈中了碎蝶的左肋。 碎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线——但她没有停!她撞进绛霞怀里。 杜鸦的爪子扣住绛霞的左臂,人的手扣住绛霞的右臂,双腿缠住绛霞的腰。 杜鸦的翅膀最后收拢,像一层灰蒙蒙的裹尸布,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然后是——坠落。 瀑布的轰鸣灌满耳膜。水雾扑面,天旋地转。 两个人就这样砸进了深潭。我贴着龙鱼的表皮往下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碎蝶精心挑选的决胜场。 陆地上她打不过绛霞,但水下——绛霞的锁链被水的阻力束缚,掌刃的威力大打折扣,而杜鸦的翅膀在浅水区反而能提供额外的推进力。 绛霞在水下疯狂挣扎。掌刃劈过去,水的阻力卸掉了七成力道,劈在碎蝶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锁链试图展开,但每一寸移动都要对抗整座潭水的重量,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 她们在水下翻滚、撕扯、撞击。 碎蝶的头磕在石壁上,留下一道血痕;绛霞的背撞上水底的礁石,闷哼一声,嘴里冒出一串气泡。 “陆地上没有优势,那就入水。对方露出破绽,便可蓄势反击。”煌木扯扯被我抓痛的胳膊,低声道,“疼。付汤药费,一团尾巴。” 不等尾巴吭声,煌木便抓起他塞进了胸膛里。 “然后呢?要熬到什么时候?”我紧张得满头汗。 另一团尾巴从我脑门上钻出来时,脚下打滑,一个翻滚落在我膝盖上,嘟囔道:“讨厌,人家正在观战,你偷袭?!” 煌木捏起那团尾巴,一把按在龙鱼下腹:“别发牢骚。睁大眼睛仔细看、认真学。” 就在此时,碎蝶照着绛霞喷出一口血,随即扬起一把幻鳞粉,直扑绛霞面门! 水下,粉末与血雾混在一起,像一团灰色的墨,将绛霞整个人笼罩其中。 诡异的事发生了。 只见浅层水下,绛霞的嘴忽然张开,喉咙剧烈滚动,像在咳嗽又咳不出东西。 她的四肢开始疯狂挣扎——像溺水一样挣扎。 掌刃劈向空无一物的水,锁链绞上她自己的手臂。 碎蝶浮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个拼命挣扎的绛霞。看着她在水中与不存在的窒息搏斗,看着她的掌刃劈开潭水、劈开幻影、劈开她自己编造的死神,看着她的锁链缠绕她的四肢、缠绕她的喉咙、缠绕她自己的恐惧。 随即,碎蝶打了个响指。 在水下,没有声音。但绛霞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窒息感消失了。她开始上浮,手脚并用,拼命蹬水,朝头顶那一片晃动的光亮扑去。 苍旧氏的后裔,流霞锁链的主人,在这一刻和任何溺水者没有任何区别。 绛霞破出水面。她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嘶响。霞色衣袍湿透了,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腔。锁链耷拉在她身后,像被雨淋湿的孔雀尾羽,再也绚烂不起来。 绛霞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恐惧。 她环顾四周,好像每一个方向都有眼睛在看着她,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苍旧氏?上辈子的事了,还要炫耀到何时? 叫她一声上仙,是给她面子。 你看她那副模样,越是端着,越是可笑。 她恨别人看不起她,可她看得起过谁? 你啊,什么都不是。 “是幻术。”煌木叹道,“杜鸦的血本身就具有麻痹性,再加上致幻的鳞粉,很难让人察觉、清醒。正面打不过,就从心理上击溃对方。” “这招呐,只对心中有鬼的人起作用。”尾巴笑道,“这位曾经的贵族,恰好是。” 绛霞捂住耳朵,可那些并不存在的声音像水一样渗进指缝。她蹲下身,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不是的……不是的……”,却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碎蝶的声音平静而淡然,一句一句砸过去: “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是!!!” 绛霞猛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猛地站起来,披头散发,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转身向山外狂奔而去。 碎蝶趴在青石上望着那个疯癫远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苍旧氏的后裔,输给了自己。”煌木起身,伸了个懒腰,松了口气道,“真是可悲。这一族战力不低,却总想倚赖先祖荣光,像被流霞晃瞎了眼。殊不知,能振兴家族的从来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哎,虎头蛇尾的比试。我还以为会有一场大战呢。”尾巴盘在我头顶,打了个哈欠,“说老实话,五十年前绛霞对战宏音时尚有几分潜能。现如今,修为停滞,只能活在旧日的荣光里,享受那些虚伪的奉承了。” 龙鱼晃晃悠悠将我们送回地面,便消失在山那一头。 煌木扶着我落地,难得笑了一下:“幻梦总有破的一天。要面对现实,哪怕现实充斥着血与泪。” 竹山的蝉,今天叫得格外响。 观战者或带着嗤笑离开,或沉默不语留下。 今日过后,竹山便有了新门派,名为竹门派。 第一任掌门,便是正被牧狸和未生合力救治的碎蝶。 石芒负责将此事报给正阳仙人。如此,竹山派开宗立派便有了明面上的理由,绛霞再来找麻烦,便没了借口。 至于略栉,早就跑回家禀报自己的师父去了——号称战力顶尖的上仙,竟输得如此不堪。 最后大堂里只剩下了月下晦和执墨。 今日对执墨冲击最大的事,是他终于发现柑洱先生便是渊寂。他如遭雷击,甚至忘了听从大哥吩咐去抱煌木大腿纠缠。 月下晦则向我透露了自己的最新进展:他和李拂晓已有了实质性进展。 尾巴探出身子,感叹道:“我的天,这家伙还真是果断!” 我却有些无语,冲月下晦摆摆手:“没人想知道你如何神勇无双。没事儿回去吧,我这里不招待午饭。” 月下晦哈哈大笑一声,忽然整衣肃容,退后三步,拱手深深一揖,声如洪钟:“无名方大侠,仗剑而行,不慕荣利;救民于水火,解厄于倒悬。此番义举,人界铭心。纵使姓名不传于竹帛,然功业自在人心;纵使身世隐于草莽,然风骨长昭日月。他日史笔如铁,必有樵夫野老,口耳相传——某年某月,有侠者无名,拯万民于既颓,扶大厦之将倾。此恩此德,月下晦代天下苍生,拜谢!” 说着月下晦深深地弯下腰去,“你和你的尾巴,多保重。” 我和尾巴同时愣住了,手足无措间,脸已红透。 “突然这么郑重,我有点不习惯!”我抓耳挠腮道,“等你开国,重返月下,请我喝杯酒便是。” 月下晦闻言忽然怔住,良久才迅速转过脸去,低声道:“珍重!” 这是我与月下晦的最后一面。 这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那突如其来的伤感来自何处,直到后来我明白了,才恍然若失。 我大概没有机会再喝那杯人界新君的开国酒了。 喧闹的竹山彻底安静下来。 床边,月终一一向碎蝶叮嘱着管理事宜,虽然后者懵懵懂懂,压根没听进去——她心里想着的大概是,今晚终于可以埋头在渊寂的旧衣衫里,好好睡一觉了。 “钱已备妥,去焦桐馆支取。”月终最后对未生道,“筛选门徒细心点,这档口怕放进些别有 用心的进来搅局。” 未生颔首应下:“话说……我们是不是不必回南极了?” 牧狸掩嘴一笑:“无悔大人怕是要气得跳脚了。” 月终轻笑,盯了一眼牧狸的小腹,淡淡道:“安心养胎,注意休息。钱能解决的事,就不必事事躬亲。” 我大吃一惊,赶忙拉住牧狸问:“你有身孕了?” 未生有些尴尬,解释道:“已有三月。已被鲛人族单方面宣布为鲛人族之后了。” 月终摇摇头,笑道:“无悔向盛放学得这招好——自己人不够,就吸纳外族。好在澜歌树发了芽,鲛人一族一切都在向好。” 我抱住牧狸,热泪盈眶:“太好了。云开雾霁,终得晴天。” 牧狸摸摸我的后脑勺,笑道:“是呢,照夜。听说你不日便要出远门,要早点回来哦。” 我望着牧狸、未生,以及碎蝶,郑重地点点头:“一定!” 我在灵璧城要做的、能做的事,基本已结束了。 月终约我和煌木、尾巴明晚赏月,尝尝今年新酿的桃子酒。 我自然要去,却总要问问煌木的意思——毕竟我还不能帮他做决定。 这天夜里,我和尾巴在竹林里散步,循着白竹的光走到竹山深处,恰见煌木坐在瀑流下打坐。 今日碎蝶和绛霞一场大战,耽误了他日常修行——一板一眼的人,临睡前也必须把空缺的课业补回来。 “尾巴,青莲之海里还剩多少尾巴?” “你想有一万个,便有一万个;你想有一个,便只有一个。”尾巴贴贴我的嘴唇,声音平淡,“取决于你的选择,照夜。” 我与尾巴共存太久了,久到我瞬间明白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在等我选择,选择是否将自己交给眼前这个男人。 我坐在池塘边,怔怔望着心无旁骛的煌木,很难移开眼神。 这一刻我在想穆青,想钩星,想那个与我共同旅行了五十年、无话不说的小初。 继而,我又想起了小萍村、沧栗楼、青莲山、映山都,想起了记忆之海中静止的世界。 我从未想过,原先那个只想依偎在小青和阿爹身边的小女孩,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我也曾幻想过,自己该是什么隐世大能流落凡间的血脉,身上藏着惊天秘密,只待一朝觉醒; 或修炼的是三界失传的无上仙法,举手投足间,山河变色,星辰倒转; 或会铸出一柄前无古人的绝世法器,锋芒所向,万妖辟易; 又或终将救三界于倾覆,挽苍生于倒悬,天地同寿,日月齐光。 我也曾幻想过自己是话本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主角,是天命所归的传说,是所有人仰望的光。 可是呀,我不过是个刚出生就被扔在路边的弃婴。 我没有倾城的容貌,没有过人的天赋,我胆小、怕疼、爱哭,会为了区区利衡币和人吵架,会在深夜里蜷成一团,做一场试仙大考冠绝三界的大梦。 所以,我心里可以有五零五世界,有三界,也可以——只有眼前这个人。 回过神时,我已蹚过水面,来到煌木身边。 水没过小腿,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裙摆湿透了,贴在身上,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被竹光映得发亮的脸。 他睫毛上挂着水珠,竹影在眉心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慢慢融化。 “小青在么?” “……在。已拼合。” “钩星在么?” “……在。已拼合。” “按常理来说,你混淆了他们的记忆,你不仅仅是煌木,而是小初,对吧。”我盯着男人,心绪如奔涌的瀑流般震荡。 “……记忆确实混淆了,但我是煌木,我不是散落在你量海里的太初僊。哪怕我拼合了尾巴、舒岸,也依旧不是。” 煌木站起身,微微俯视我,拧着眉关,脸上没什么可供人揣摩的神情:“你该严格区分真正的我,与你认识的我——就像严格区分何为梦,何为真实。” 247. 第247章 离别 尾巴正打算开腔,却被煌木一把抓过,塞进了胸膛里。 另一团尾巴悄悄冒出头来,藏在青莲瓶子里,屏息凝神地观望着。 “如果我将和小初共同旅行五十年的记忆分享给你,你是不是会改变这种看法?”我犹豫着,最终鼓起勇气道,“虽然敌人快打到家门口了,但我还是想找回从前那个小初。听上去有些不懂事、不务正业,是不是?” “……徒劳无益的行为。”煌木转过身,低声道,“如果你依旧需要情爱,我劝你换一个对象。” 我一把拉住煌木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却温热得不像话——像他这个人,表面再冷,底下也是暖的。 “我不接受你的提议,除非你向我证明,那是我的妄念、狂想。” 煌木没有甩开我的手。他就这么背对着我站了许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 瀑流砸在岩石上,水雾漫上来,把他的背影洇成一幅水墨画。 半晌,煌木侧首看来。澄澈的眼眸中依旧倒映着我的身影——那倒影很轻,很淡,像深潭里一弯被风吹皱的月,明明晃晃,斑驳易碎。 “你可以试,但不会有任何结果。以此为交换,将仙丹与最后的碎片交给我。” 我摘下青莲瓶子递了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煌木的手背。他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去。 “给你,全都给你。” “喂!你矜持一点啊笨蛋!”尾巴急得大吼,耀眼的光粒飞散在腾起的水雾中,“虽然即刻拿下很好,但、但……循序渐进也很棒啊——” 我好像从未这么勇敢过。 此刻我在想什么呢?只要不被推开,维护了自己小小的自尊心,便足矣。 我借着水势,轻轻一蹦,搂住了煌木的脖子。 脚尖离开水面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能看见水珠从煌木的发梢滴落,砸在我的锁骨上,碎成一小片凉; 能看见竹影在他眉心晃动,像某种古老而隐秘的心跳; 能看见他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便阖上了,睫毛轻颤,像蝶翅被风吹动。 我贴上煌木的嘴唇。 浅粉色的嘴唇,如青莲花瓣那般柔软,被水雾浸得微凉。可唇缝里透出的气息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带着瀑流下久坐不散的清冽。 我不敢动,只是贴着,感受那份柔软的、微凉的触感,从唇瓣一路蔓延到心尖,酥酥麻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 眼前的人没有推开我。 也没有回应。 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风拂过的竹,微微僵硬,微微颤抖。 我闭上眼,试探着往前倾了倾。鼻尖蹭到煌木的鼻尖,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很轻,很慢,然后——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我们的嘴唇贴合得更密。 没有深入,没有辗转,只是更完整地“贴着”。 瀑布的声音忽然远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我的快得像擂鼓,他的慢得像更漏,一快一慢,交错着,纠缠着,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溪流。 我偷偷睁开眼。 这个男人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阖着的眼睑微微颤动,眉心那道细细的褶皱不知何时已舒展开了。 月光、竹光、水光,同时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银。 好在夏夜足够长,长到让一个胆小的人,勇敢这一次。 我狂躁的心跳直到第二天清晨都没能平息下来。 尾巴对我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满面春色。 今日起,竹山派陆陆续续添置物品、改建庭院,一派忙碌景象。 为了保证竹山不再被不怀好意之人惦记,未生建议将晋川与川晋兄妹俩接来。 有这二位武力不俗的高手坐镇,竹山派算是暂时立住了脚跟。 忙碌到傍晚,我与煌木回家吃饭。 路上我孜孜不倦地给他讲述着那五十年里发生的故事,他听得认真,偶尔回应两句,虽语气寡淡,却令我觉得没那么窘迫。 尾巴则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骂煌木像个木头呆子不解风情,一会儿骂我开窍开得太突然像一朵食人花。 以至于回到息声苑后,“口干舌燥”的尾巴连忙跳进茶杯里,软成一滩。 今夜月色皎皎。 只有我们四人,院子里水声潺潺,正宜把酒言欢。 月终与宏音下厨做了两道小菜,斟了浅浅两杯桃子酿,众人围坐在一起,就这么吃喝起来。 桃子酿入口甘甜,回味绵长。我已许久不喝酒,只一杯便有些醺醺然。 宏音与煌木在树下不知说着什么,面色凝重。 而我则躺在摇椅里,与月终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 聊到过往种种,她已不再悲伤逃避。 从前有许多怨恨、忧愁、痛苦、绝望,现如今都已放下。 月终说自己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只用了短短一年。她说她曾以为自己卑怯懦弱,却不曾想,并非如此。 “我也有重大进步。我昨天亲了煌木。” 月终闻言一愣,随即大笑道:“你这丫头,干嘛拿这个出来炫耀?当年我拿下宏音,前后只用了两天,你还是差远了。” 我啜饮一口甜丝丝的酒,望着那一轮满月,笑道:“我不敢太放肆。他是个腼腆到几乎自闭的人,但我相信,交给时间,他会慢慢接受我。就像当年一样。” 月终忽然沉默不语,良久才抬眼说道:“照夜,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不跟他走。记住,永远不要为了爱牺牲自己。” 我见月终神情郑重,直起身来问道:“总觉得你们都怪怪的,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没告诉我?” 月终摇头轻叹一声,望向那一头神色同样肃然复杂的宏音。 半晌,宏音缓步走近,坐在我身边,近乎怜爱地摸摸我的头发,柔声道:“决定好随太初仙尊走了么?” “嗯。小青、钩星都在,我自然要一起去。而且……”我顿了顿,轻声道,“我跟着一起还能想想应对末日的办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应战了,对吧。” 宏音始终拧着眉头,语气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跟孩子讲道理的和煦:“照夜,我一向不赞同‘力量越大,责任越大’的说法。这话听着漂亮,可我总觉得它压垮的人比它撑起的人多。” 我怔了怔,抬头看向宏音。 “尤其灭顶之灾面前,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用‘责任’二字去绑架‘牺牲’,太过无耻。” 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煌木。难得的是,他竟有些紧张,正密切关注着我们这一方,手指微微攥着。 宏音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太初僊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个人扛着膣藟之灾,分裂、死亡、记忆磨损,无人知晓,无人陪伴,踽踽独行。我敬佩他,打心底里敬佩,可我不苟同。他本可以不这样,他选择扛,那是他的伟大。可若有人告诉他‘你必须扛,因为你有力量’——那便是不公平了。天大的不公平。”说到这里,宏音微微叹气,捏着我的肩,语气轻柔得如这夜色,“尤其对于你,照夜。我们有私心,不希望你离开。但选择权在你。” 我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我藏在灵璧城这绝对安全的地方,有结界保护,并不知道外界究竟如何。 裂隙之灾、月下封禁是面上看到的灾难,隐藏在这之下的,也许是更深的绝望与恐惧。 宏音从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他恰恰是他嘴里“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践行者,可他却不愿我再去面对更多的危险—— 哪怕这一路走来,我面对的已足够多。 从前宏音放任我离开,是因为知道还有明天,还能团聚。 可如果末日无法避免,明日不可期待呢? 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留下来,过一段安稳平静的日子么。 尾巴察觉到气氛不对,怯怯地探出半个身子想要近前,却被煌木轻轻握住。 他们就那样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照夜。”月终扭过我的头,直直盯着我,一字一顿道,“做重大选择时,一定要摒除情爱。也一定记住,别千方百计说服自己、哄骗自己。” 宏音侧过身,将那道青色的身影挡在身后,语气依旧平静:“ 月终的意思是该算计得失时,要冷静自私一点。不必担心被苛责,不必有任何愧疚。” 我左手握着月终的手,右手握着宏音的手,郑重道:“不是因为情爱。我和小青很早就约定好了——要去行我们认为正确的事,不计得失。” 宏音与月终相视一眼,皆微微叹气,异口同声道:“固执的笨蛋。” “好吧,其实追根究底是因为我要和小青在一起,哪怕他现在只剩下无法表达自我的一缕意识。”我站起身,笑道,“我们一定会找到解决这场大危机的办法。到时候,我们会一起回家,一起赏月、喝酒!” 宏音无奈地扶额,轻轻抱住我,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道:“那么,我们等你回家。” 我随即奔向煌木——奔向舒岸,奔向钩星,奔向小青,奔向尾巴,奔向小初—— 我扑进他们的怀里,紧紧搂住他们,像握住早已倾泻在我生命里的一束暖光。 “啊啊啊,快抱住照夜,你这个呆瓜笨蛋木头!”尾巴急得乱蹦,光粒喷了煌木一脸,“不然照夜会、会走的!” 微微有些紧绷的男人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我,气息温热:“你很勇敢,照夜。” “妈呀,你半天憋出‘勇敢’两个字?”尾巴气得贴在我脑门上给了煌木一拳,“简直是天下第一呆瓜!” 我仰起脸,笑道:“呆瓜配笨蛋,挺好的。” 煌木匆匆挪开眼,又望向宏音:“余下诸事交托于你。再见。” 宏音只微微颔首,赶忙背过身去,不敢再看我们一眼。 月终只是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撑住他伟岸却颤抖的身躯,泪光盈盈。 我不明白大家为何如此伤感,也许是头一回对未来感到悲伤无望吧。 可不知为何,我心里仍有一束光。 次日清晨,我、煌木以及熟睡中的尾巴准备离开。 可不知原途从哪里得了消息,早早带着三个弟弟赶来竹山,哭天抢地,抱着煌木的腿不肯松手。 “有完没完?说了多少遍我不是魔皇。”煌木不耐烦道,“再这样我不客气了。” 原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圈又红又肿:“魔皇陛下,魔界不能没有您!” 连峻一脸倦色,见哥哥们如此失态,无奈道:“严格来说,这位确实不是魔皇陛下了。” 泉礼气得跳脚:“闭嘴老六!不一起哭就算了,还泼冷水!” 执墨一边抹泪,一边拉架:“别吵,这可是先生的旧居,雅致清幽,怎得能喧哗吵闹……” 连峻翻了个白眼,叹息道:“要么依赖魔皇,要么敬仰仙帝,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下好了,实诚人连峻一言惊醒众人,反遭围攻,四兄弟就这么打了起来。 煌木拽拽我衣袖,低声道:“你看什么热闹?走了。” 可惜青石沟四兄弟都是演技派。 见我要走,原途立刻抱住我的腰,哭喊道:“缔命大人,您也要舍弃魔界了么?!” 泉礼顺势道出了他们的小心思:“只要缔命大人回了魔界,不愁魔皇陛下不回去!” “诶,原来打得这个算盘么?不愧是大哥二哥!”执墨抹抹眼泪,又凑过来问,“话说我回家时,能带先生的一件遗物走么?” 连峻肩膀一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叹息道:“三哥四哥若是知道你们如此丢脸,家都不想回了。八妹和妹夫就是前车之鉴。” 原途气得横眉竖眼,骂道:“好意思说?生了那么多胖小子吃垮青石沟就算了,怎不生个女娃出来?!还有你老六,叫你赶紧成亲生娃你当耳旁风,天天守着死人沟的妖兽们作甚?!” 我不顾场合捧腹大笑。末了将原途扶起身,回屋找小圆要了纸笔,趁那四兄弟开始互相推卸“生不出女娃”的重大责任时,提笔写下一封敕令,交给煌木,请他落下近乎永恒的烙印,以见证这段历史。 煌木认真读完敕令,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想起了我当年被他评了个“末三等”的大作。 末了,他认真将仙力注入眼前这张普通的纸张之上。 从今往后,这本会朽坏的纸张,拥有了永恒的生命。 以见证魔界的未来。 248. 第248章 缝合裂缝 “连峻,宣读敕令。”我一声打断了青石沟众人的喧闹,“记住,声音要洪亮。” 连峻一脸疑惑,跪地行礼后,郑重接过敕令。继而双瞳瞪大,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原途听令。”连峻的声音在竹山中震荡开来。 就这样,他在众人围观之下,宣读了我身为缔命尊上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敕令。 维仙历三四七四年,岁次壬寅,八月既望。缔命尊上照夜,敬告天地、魔界臣民: 昔我魔皇钩星,承天命,御八荒,德被苍生,威加海内。不幸中道崩殂,仙丹归位,四海同悲。 余以缔命之身,摄理大政,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先皇所托。 今仰观天象,俯察民情,知天命有归,神器当有所属。 有青石沟者,世为魔界柱石,累代忠良。其族长原途,性沉毅而识大体,才宏博而守谦恭。 昔映山都危亡之际,原途率青石沟子弟,舍生忘死,力挽狂澜,守我魔界江山不移不弃。 其功在社稷,其德在人心。 夫国不可一日无君,魔界不可一日无主。 余以缔命之命,正式传位于原途。 自即日起,原途即魔界新皇,总揽军政,统御万民。 原途,汝当谨记: 抱婴椿者,魔界之命脉也。浇灌不可废,守护不可懈。 此树在,则魔界生生不息;此树荣,则百姓代代安康。 百姓者,社稷之本。饥者食之,寒者衣之,病者医之,孤者抚之。 此乃先皇遗训,亦为缔命所托。 当勿骄勿怠,克勤克俭。当上承天意,下顺民心。 呜呼!钩星之志,吾辈当继;魔界之业,万世永存。 愿新皇励精图治,愿臣民同心同德。 凡我魔界子民,咸宜听命。 钦此。 缔命尊上照夜(印) 仙历三四七四年八月 连峻读完敕令,已是泪流满面。 泉礼和执墨亦然。三兄弟扶起一脸呆滞的原途,抱头痛哭。 继而便是众人的拜贺声,交织在惊叹与欢喜之中。 煌木低声向我道了声“走吧”,随即牵着我的袖子,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原途见状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追上来。 在我即将跨坐到龙鱼背上时,原途满脸泪痕地叫了最后一声:“缔命大人——” “魔皇陛下。”我笑着冲原途摆摆手,“从今往后,我只是照夜。你多珍重。”顿了顿,我又道,“待你有了小丫头,要记得请我喝满月酒。再见。” 煌木不再看众人,只是拍了拍不会说话的龙鱼,望向远空。 渐渐地,竹山远了,灵璧城远了。 那些哭声、拜贺声、呼喊声,全被风卷走了,只剩下耳畔呼呼的风响,和眼中越来越薄、越来越淡的云影。 结界外的天空澄澈如洗,广阔无垠。 真难想象,这绝美的天地被无情碾碎时会是怎样的景象。 这一刻,我好似懂了渊寂为何会爱上这个贫瘠又落后的“矿区”——哪怕是我这样微小的凡人,也爱极了这里的山与海、花与树、夏风与冬雪、春生与秋落。 “我们去哪儿?”我望向煌木。 煌木的侧脸在薄云的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 风把他束起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去拯救这个脆弱的世界。” “需要我帮忙么?” 煌木侧首看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映着我晨起总会翘起两束的刘海:“需要。” “好吧,既然你这孤傲的末二等发话求我,我便勉为其难答应跟你走。”我歪着头笑道,“不过要提前说好,你要负责干粗活。” 煌木一怔,随即竟笑了起来:“不怕我坏了你‘躺赢’的大梦?” 我一个横卧,“咚”地一声躺倒在煌木腿上,盯着这个有些手足无措、却不敢随意动弹的男人:“且将躺赢抛脑后,青山不来我自往。莫问何故违素志,只缘心许此山青。困,我要睡一会儿——我一向不早起。” 迎着风,煌木轻轻点头。眼中并无漠然的冷意,有的只是平和:“……膝盖当枕头,一团尾巴。” “给你两团。” “……好。” 距离母神号先遣队来临前二百六十一天,我和尾巴在归德城的等夜楼里,等着热情的掌柜帮忙给龙鱼换水。 这鱼怕热。近几日气温骤升,它便有些中暑,正浸泡在凉浸浸的井水中祛暑。 而煌木则在附近处置一处有扩大趋势的时空裂隙,一大早便不见人影。 我和尾巴显得有些多余了。只能听会儿说书人唾沫飞溅,或者从《三界通闻》里了解下月终的舆论反击战战况如何。 怎么说呢——月终无愧“大魔头”的称号,惹上了想脱身可就难了。 这不,百姓喜闻乐见的著名八卦栏目《稗海逸谭》,刊登了一篇有趣的文章。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某郎“庶务”记——偷闲数百载,夫人犹以为勤 某仙城有郎某者,妻贤且惠,持家有序,育有儿女,内外一肩。 郎某供职仙府衙门,位不高、禄不厚,朝出暮归,行色匆匆。 妻怜其劳,每候门留羹,嘘寒问暖,未尝有怨。 然其真相何如? 郎某每晨出门,先于巷口茶摊啜灵茶一个时辰,与摊主闲话桑麻;次赴城东棋馆,对弈数局,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意在消磨;午至酒肆,沽一壶灵酒,佐以五香花生,听邻座说书,直至申时。 散后不遽归,绕至城西灵泉汤池,泡半个时辰,复于池畔长椅上小憩,候夕阳西下,方徐徐返家。 及至家门,必整法袍,理鬓发,蹙眉作疲惫状。 妻迎之,接其轻若无物之公文囊,怜曰:“夫君辛苦。” 郎某长叹:“庶务缠身,身不由己。” 妻信之,且信数百载。 百载间,郎某欠茶摊三千利衡币,棋馆输局五十,酒肆赊花生米二百碟,汤池伙计呼其为“老主顾”。 独衙门差事,一桩未多,俸禄不增,品级不升,仙碑榜上名次岿然不动。 一日,郎某与同僚茶摊小坐。 同僚劝曰:“兄台适可而止。尊夫人理一大家子,教儿育女,柴米油盐,人情往还,何尝不累?兄日日闲游,彼在家独撑,忍乎?” 郎某呷茶,不以为意:“数百载夫妻,唠叨已闻腻。难得逃出樊笼,寻个清净,有何不可?” 同僚摇首,不复言。 未几,事泄。 郎某照例于汤池小憩,不意隔池乃妻之表姐。 表姐嗓宏,识其衣,归而告。妻初不信,表姐强拉之,次日亲往。 郎某正泡池中,闭目哼曲,足趾翘翘,陶然自得。 妻立池畔,面寒如霜。 “夫君,庶务缠身?” 郎某一惊,几滑入水,强笑曰:“今日……公务早毕,暂来舒散。” “茶摊三千赊账,亦是公务?” “棋馆五十败绩,亦是公务?” “酒肆花生,亦是公务?” 郎某张口结舌,不能答。 妻拂袖而去,当晚携子女归宁。 郎某独守空宅,儿啼无人顾,炊烟无人起,衣冠无人理。始惶遽,连夜奔岳母家,跪于阶前。 岳母心软,妻念旧情,终纳之,然立规:日后行程须报,晚归须同僚作证,茶摊棋馆酒肆汤池,概不得再入。 郎某苦颜应诺,暗忖:禁此则往书铺看闲书,禁棋则斗蛐蛐,禁酒则赴面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装忙之技,岂可轻废? (编者按:某郎之事,荒唐可笑,然世间岂少?或托“庶务”,或借“应酬”,避家室之劳,图一己之逸。妻非不智,惟信汝耳。欺之一时,未必知;欺之一世,未必不伤。 再者,夫人岂不欲片刻清净?谁又予之?) 我和尾巴看完这篇大作,皆陷入沉默。 “这抖的是谁的黑料?”尾巴问。 我挠挠头,忽然想起梦中每每去找宏音时,总能见着个闲逛蹭茶的人影儿,掩嘴一笑:“我猜是李正阳。哈哈,原来他是这样的人——为了躲清净,成天装忙。” 尾巴歪着光团,惊诧道:“我明白了。先前月终说她来搞定‘歪路’,敢情是向李正阳夫人下手。” 我摇头叹道:“你们这些男人呐,也太精明了。躲懒就罢了,还非要编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看样子李正阳的软肋便是其夫人,想必家中已鸡飞狗跳,无心争夺仙帝之位了。” “妈呀,原来是个妻管严。”尾巴跳到我头上,啧啧道,“我们才不会累着你——这些天你的洗脚水都是我们端的,哼。” “李正阳的夫人曾是位女仙将,为人泼辣果敢,嫁给李正阳后便专心内务,放弃了上仙之位。” 我一回头,只见煌木回来了。 我开心地迎上前去,拉着他坐下一起看李正阳的八卦:“故而我倒有些佩服浔筝,当年并未弃家国不顾随渊寂离开。” 煌木呷了口温茶,迅速浏览着《三界通闻》,淡淡道:“跳出情爱,方知天地之大。不至于为一时意乱情迷而牵 绊,亦不至于因一人之得失而忽忽如狂。天地之广,众生之重,岁月之无穷,哪一样不比那片刻的缠绵来得紧要?看透了,便明了。” 尾巴不满辩驳道:“少说大话,你又没缠绵过。我可是已尝过滋味啦。” 我一头雾水地问尾巴:“我怎不知你已有了实践?” “你、我、青莲、钩星可是一起‘这样那样’过,怎不算我参与了?”尾巴打了个机灵,抖了抖身躯,“千金不换,回味无穷,哈哈!” 尾巴还没发表完看法,就被煌木一把塞进了身体里。后者一口饮尽茶汤,扫我一眼道:“走,干活。” 龙鱼不堪大用,我和煌木便乘飞兽前往目的地。 归德城北,一道裂隙像被撕开的旧伤疤,横亘在半空中。 大约半间厢房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向内卷曲,把周围的空间扯得变了形。 仙军阵列森严,银甲长戟,正在等候。 狭霜见煌木到来,拱手一礼,无声地挥了挥手,阵列便齐刷刷后撤,让出一条窄道。 我跳下飞兽,往前走了几步,便再也迈不动腿。 裂隙那端是纯粹的、没有底的黑暗。它内部缓慢旋转着,像一只倒悬的、没有眼白的瞳孔。 我盯着它不过两息,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前倾——裂隙那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要把我从这具皮囊里一点一点地抽出去。 月下州那夜的惨烈景象轰然涌回脑海,我心脏猛地一缩,手心全是冷汗,下意识攥紧了煌木的袖子。 煌木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往前迈了一步,在裂隙前三尺处站定。 他缓缓抬起手,任仙力从他掌心涌出。 仙力如极细、极柔、极慢的抽丝。一缕一缕,像春蚕吐丝,像老妪纺线,从他的指尖绵绵不绝地逸出,朝裂隙的边缘飘去。 丝线缠上去,顺着褶皱的纹理,一针一针穿进去。 煌木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拨动,像在穿针引线。 每拨一下,就有一道新的丝线从指腹逸出,找到裂隙边缘的另一个破口,穿过,拉紧,打一个看不见的结。 他的动作极慢,极专注。 每一次“缝合”,裂隙的边缘就向内收缩一分,那片旋转的黑暗就黯淡一分。 与此同时,尾巴从我肩上跃起,在半空中猛地膨胀——像一朵金色的蒲公英被风吹散,化作无数条细细的、发光的光丝,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捕捉离散的仙力,源源不断地送回我的体内。 我胸口开始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膨胀,撑得肋骨隐隐发酸发热。 皮肤开始刺痛,针扎似的。 我看不见那些针,但能感觉到它们穿过我的皮肤,直直地扎进五脏六腑,继而是无形的热量在伸展、膨胀、想要破土而出。 大量收束仙力对我来说并非头一回。 在煌木关闭时空裂隙时,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用处:吸纳贮藏仙力,越多越好。 认真想想吧。时空裂隙存在必然需要大量仙力维持,故而一定会牵引仙力形成一小片仙力“富矿区”。 我和煌木现在要做的,就是与不断消耗五零五世界仙力的膣藟抢夺仅剩的三成仙力——备战。 此刻,我终于有了一丝紧迫感。 不过一个时辰,煌木便在众人惊叹中完成了裂隙关闭、仙力收束。 尾巴慢悠悠缩回到我头顶,长叹一声:“时空裂隙那一端的位置,也许距我们极其遥远,真不知跌落进去会怎样。” 煌木回过身来,淡淡道了一句:“被撕碎。光都无法从其中逃逸,更别提其他东西。” “大大小小的裂隙都要靠你来关闭么?”我忧心忡忡地问道,“哪怕不吃不喝不睡,也来不及。” 煌木摇摇头,轻描淡写道:“较大裂隙还有七处,由我亲自来。其余的分派给各路仙人、魔将以及能够使用仙法的凡籍。还要预留一些仙力给大地生灵,以维持现状。” 我心里不停打鼓——七处裂隙关闭完,我们的使命就结束了,剩下的便是迎战。 趁我发呆时,狭霜向煌木禀报着什么。 后者倒不觉得自己是个无名无姓之人,几乎是直白地指挥狭霜:暂不从银柳、玄洛两地撤出仙军,以防异变者失控、迅速感染他人。 至于已感染区域的边界亦很容易判断——见春花开处,即是其边界。 龙鱼似有些中暑,煌木便没打算回归德城去,而是径直带我们进了玉山。 到了一处深潭,龙鱼欢快地扎进潭中,原本萎蔫的尾鳍再度舒展如金色芙蕖。 而我皮肉发烫,也没多想便泡进水里,任冰凉的水带走身上的热气。 249. 第249章 煌木只是坐在岸边,手中摩挲着鹅卵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倒叫我脸如红柿,只敢背对着他低垂着头。 半晌,待我悄悄回头一看——煌木已就地生了篝火,只等我消解了浑身燥热,便可以烤干衣衫。 我望着他青色的背影,心中暗想:他并不冷漠无情,甚至是个有些体贴的人,就像小初原本的模样。 又或者,是我这些天孜孜不倦为他讲述过往,他想起了共同旅行的细枝末节? 尾巴在青莲瓶中沉睡。我与煌木坐在篝火旁默不作声,绿影沙沙拂动,水声潺潺作响。 深林静谧,风都要比山下寒凉不少。 “今日休息,明早我们去蛇神山。” “那我是不是又可以见到焉耆、玄洛君,还有小呜呜、胖嘟嘟?” 煌木轻轻点头道:“嗯,之前匆匆一见,想必没空好好叙旧。” 我主动往煌木身边挪了挪,手试探着放在他膝盖上:“焉耆曾是你的战友,我却任它成家生子、不再参与战事,你不会责怪我吧。” “……那日清晨,焉耆带妻子以及一双儿女来见我,我便告诉它,眼下不需它们助战,安心回家即可。”煌木盯着火苗,幽幽道,“曳石兽数量极少,且性情执拗,认了主便世代相随。从前是我将其命运绑在了征战之中……” 我轻轻将手覆在煌木手背上,歪着头看进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焉耆从未有过怨言。和小月羽一样,一直在等你回来。而且焉耆现在有了自己的家,生活简单幸福,你不必自责。” “嗯。”煌木的声音很轻,“余下诸事,皆交于我。” “是我们。我既选择和你走,就不会任你独自扛起这么沉重的责任。” 煌木一怔,匆匆别开脸,却并没有将手抽走:“走吧,找一处避雨的地方。今夜会下暴雨。” 这夜,暴雨如注。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嘶吼。 风裹着雨,雨挟着风,将玉山深处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折断的枝叶在空中翻滚,又被狠狠拍进泥泞里。 远处的山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像一头巨大的、正在喘息的野兽。 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它嶙峋的脊背,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吞没。 我们躲在玉山深处一处废弃的草棚里。说是草棚,其实只剩半面墙还撑着,茅草顶被风吹走了大半,漏下来的雨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 勉强有一小片干燥的地方可以睡觉。 我缩在角落,抱着温热的尾巴,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雨,直到深夜都无法合眼。 煌木耐心地等着我先睡,漏进来的雨水一滴滴砸在他的肩上、脸侧。 我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探手过去,轻轻擦去他额角的雨水,又斟酌了片刻,小声问:“要不要挨近一些?淋雨的话……会着凉。出门在外时,旅伴都会选择贴近一些——这是常识。” 我甚至忐忑不安地想,如果煌木拒绝我,我便扭过头去蒙着头自己睡,免得面对面尴尬。 煌木好似轻叹了一声,声音平淡如常:“我只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毕竟你体内储存着海量仙力,经不起任何意外。” 我有些不服气地贴过去,昂着头道:“是吗?那我建议,为了进一步保护我,你该抱着我。免得一会儿打雷,我本能地一逃,摔个骨折给你瞧瞧。” 经过缜密思考,煌木选择了妥协。 当然,他没主动——只是在我钻进他怀里时,没有推开我。 我贴着煌木的心跳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熟悉的心跳,暗示着他们都在。 手轻轻搭在我腰上,煌木的声音逐渐含糊:“照夜,尾巴每次交付自己时,会同时携带舒岸的力量离开。也就意味着,你的晶盾会逐渐丧失自主性,硬度亦会不断下降。所以并非说笑——从此刻开始,你需要保护。我会尽责,你也要注意。” 我此刻开心得快要起飞,哪还有心思琢磨煌木话里的深意。 我紧紧抱住这温热的身躯,愉快地闭上眼睛:“好,我听你的。” 前往蛇神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书到用时方恨少。如何套路回避型的他,这门技术我所学不多,绞尽脑汁也总结不出个一二三来。 按道理说,我已取得阶段性胜利——成功与眼前这个人有了接触、亲吻、拥抱的巨大进展。 可偏偏做完这些,我们又像黏不紧的对联和墙:天一亮、风一吹,对联“啪”一声再次耷拉下来,摇摇欲坠。 正在发牢骚的尾巴只知道自己一睁眼,便发现被煌木和我夹在中间,顿时觉得自己错过了某些他必须亲自参与的大场面。 他喋喋不休地指责煌木是个两面派,趁其不备擅作主张,又别扭地念叨:主动点能怎样?抱都抱上了,后面便是“吃干抹净”简简单单四个字,愣是不会实践,错失良机! 煌木则在分享自己修补时空裂隙的计划,并嘱咐尾巴别这么多废话,专心收束仙力才是正事。 所谓“二人一尾、各怀心思”,也不过如此了。 蛇神山位于玄洛城东,近琉璃渡。 眼下虽于蛇神山巅设立了石钉,但气候还未显现出明显的变化,只是山下的风略微大了一些。 蛇神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这巴掌大的地方,处处都是蛇的影子。 街边的摊贩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蛇牙穿成项链,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蛇皮鞣制成腰带、钱袋,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特香气;还有那些小琉璃瓶里装着的蛇毒,黄澄澄的,像融化的琥珀,摊主拍着胸脯说“一滴能毒死一头牛”。 孩子们围在卖玩具的摊前,木雕的蛇、竹编的蛇、泥塑的蛇,有的盘成一团,有的昂首吐信,涂着花花绿绿的颜料,看着倒有几分滑稽。 “我的天,没想到那条小黑蛇这么有派头。”尾巴看到这一幕后,连连赞叹,“她还真是身份斐然的蛇小姐!” 我尴尬一笑:“这么一看,咱们的焉耆当年……还真是高攀了。” 煌木一路买了不少东西,吃穿用玩样样都有,并解释道:“上门做客,岂有空手的道理?” 尾巴怒道:“人情世故上你倒是开窍了,情爱上你也赶紧开窍呀!” 我见煌木付钱大手大脚,疑惑问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从宏音钱庄支,想要多少都有。”煌木买了蛇形米糕后递给我,答得坦然:“尝尝,难得不是红销米。” 我一边吃米糕,一边追问:“我怎不知道宏音有钱庄?说来宏音从不主动给我钱花,竟放任你随意支取!” “宏音怕你有钱花就不需要他了。”煌木咬了一口米糕,递给尾巴,“你也尝尝。” 尾巴气得大吼大叫:“可恶,我又没嘴巴!你故意找茬是吧!” 煌木隐隐一笑,抬脚往镇子中央那蛇神庙走去:“哦,你没嘴啊,那为何如此聒噪?” 镇子中央,便是蛇神庙了。 说是庙,其实不过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落,比寻常百姓家的宅院也大不了多少。庙里不拜菩萨,不拜贤君,只拜蛇神。神龛上供着的是一尊黑石雕成的巨蛇,盘成三匝,头颅高昂,嘴里衔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在幽暗的庙堂里隐隐发着光。 听镇上前来拜拜的老人说,很久以前,这里有妖兽作乱,吃人畜、毁庄稼,闹得人心惶惶。 后来,一条黝黑的巨蛇从洛杨河中破浪而出,与那妖兽缠斗了三天三夜,最终咬断了妖兽的喉咙,自己也浑身是伤,沉回了河底。 从那以后,妖兽再没有出现过,而洛杨河畔的百姓便为那巨蛇修了这座庙,四时供奉,香火不绝。 百姓还给那偶尔在河面上露头的黑蛇取了名字,叫“大黑玄洛镇主”,认它作洛杨河的河主。 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人到河边摆上供品,求它保佑风调雨顺、出入平安。 至于它听不听,谁也不知道。但镇上的老人说,只要这庙还在,香火不断,那大黑蛇便会一直守着这条河,守着这一方水土。 这已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 “大黑玄洛镇主”如今是玄洛君。人们对这里生活着大大小小的蛇和狗以及一位仙人的事儿早已司空见惯,前殿香火不断、后院炊烟袅袅,倒也无人置喙——毕竟多数百姓只是为了对未来有个念想,拜的是神是仙是妖兽,从来不是重点。 不同的是,今日多了两位熟人正在等我。 我刚露出头,那美艳依旧的女子便飞奔而来,与我抱在一起。 而另外一个留着大胡子、背着酒葫芦的壮汉则喜形于色,迎向我身边的煌木。 “照夜!总算是等着你了!” 我惊喜万分,惊呼出声:“环琛!” “我二人听说你们要来,就一直等着盼着。哇,照夜,这么多年没见,你一点没变!” 我打量着眼前娉婷袅娜、风姿绰约的绝色女子,笑道:“你也依旧没变,依旧是魔界第一美人!” 溟牙正在灶台上忙活,焉耆、玄洛君以及小呜呜、胖嘟嘟在院子里撒欢。 我和环琛坐在一旁摘菜闲聊,而小铁棘正在认真向煌木请教修法窍门。 自五十多年前银柳、玄洛出现膣藟灾害后,小铁棘和环琛就一直在这两城留守。上次点亮蛇神山巅的石钉时,二人也出力颇多。 至于此次他们在此等我们,一来为了叙旧,二来是奉命观测近郊一处裂隙,三来是要向这位疑似上上任仙帝的煌木禀报一桩要事——机缘巧合之下,于蛇神山下发现一处布满怪物卵壳的洞窟。 于是煌木二话不说,带着焉耆与玄洛君、尾巴与小铁棘即刻出发前往那处洞窟。 待溟牙炒好菜,我们便坐在树下边吃边聊。 席间,我向经验丰富的环琛吐露了烦恼,于是她便向我传授起“拿下”的要诀来。 一旁默默吃菜的溟牙时不时附和一句,当然,他的经验并非来自实践,而是——无悔写的畅销大作:《脸皮厚一点,距离近一点——男子追爱实用手册》,以及姊妹篇《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女子倒追全面攻略》。 我震惊至极——没看出来,无悔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当即向环琛以及溟牙请教起了女子倒追的全面攻略。 且说这“攻城”之法分为四段,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令人瞠目结舌。 第一阶段:制造巧合——名曰“月下偶遇” 此法需先摸清郎君日常行走之路径、出入之时辰。譬如知他每晨必于某茶寮饮茶,你便提前三日,坐于邻座,自管看云喝茶。至第四日,方作偶遇状,微讶颔首,旋即垂眸,只作不经意。 如是者三,待他先开口问一声“你也常来”,便是第一步功成。 切记:不可主动搭话,不可眼神追随,不可让他觉出“刻意”。 让他以为是“缘分”,而非“巧遇”——此乃制造巧合之精髓。 第二阶段:营造共处——名曰“借物还影” 若郎君好读书,你便借一本他案头常有的书,数日后归还,书中夹一片压干的竹叶,或一枚自绣的素帕,却不着一字。 若他好丹青,你便借一幅他的画“观摩”,还时指着一处留白,轻声道“此处若添一只蝶,便活了”。 此招不在物,在“话头”。书还了,画还了,话头却留下了。 他若不傻,自会顺着话头再来寻你。一来二去,独处便成了“自然”。 第三阶段:引导付出——名曰“引玉之砖” 此法最需耐心。你需先为他做一件极小、极贴心的“蠢事”。譬如冬日见他衣裳单薄,次日你便也穿得极少,冻得瑟瑟发抖,他若问,你便笑说“见你穿得少,以为今日不冷”。 他若不问,你便病上两日。 等他不忍,买了汤药来看你,你便欠下了他第一份“付出”。 此后,便可顺势求他修一把断了腿的凳子,或替你抄一页“总也写不好”的字帖。 让他为你做事,且做完了还觉得“是自己乐意”——此乃引导付出之关窍。 第四阶段:小酒拿下——名曰“浅酌慢引” 待前三阶段火候已足,便可择一月朗星稀之夜,备一壶绵软不醉人的果酒,三两个清淡小菜。 地点不可在闺房,须在庭院石桌,或临水小亭。 席间莫提情爱,只说风月、谈见闻、忆儿时。 待他微醺,耳根泛红,话渐多时,你便托腮望他,忽然一笑,低声道:“你眼中有星星。” 此言一出,他若不躲,便是心防已破。 此时你再举杯,轻轻碰一下他的杯沿,道一声“再饮一杯”? 切记,酒是色媒人,亦是遮羞布。 他若真醉,你便赢了;他若装醉,你便赢得更彻底。 小呜呜和胖嘟嘟趴在我膝头,吃饭吃得正香,倒不知我一头雾水,半天转不过神来。 “这……写成这样也有人买?前三步尚能说得通,怎得第四步直接成了‘小酒拿下’?” 环琛哈哈大笑道:“无悔的书都是畅销款,你想买得起早。” 溟牙扶额,恐怕也觉得内容过于奇葩:“觉得好用者自会买下一本,觉得不好用者想必会认为自己没习得诀窍,下本还得买。” 我认真一琢磨——前三个阶段我好似已经实践了,果然只剩下最后一招了么? 环琛嘿嘿一笑,对溟牙使个眼色,后者便无奈起身出门。环琛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照夜,择日不如撞日。蛇神镇郊外有一风吹亭,赏月最佳——”说到这里,她眼神坚毅,带着必胜的信心用力拍拍我的肩,重重落下二字,“拿下!” 250. 第250章 很快,溟牙从外间回来,拎着一壶据说“一杯定倒”的蛇骨酒递给我,着重强调:壮阳补肾,切勿多饮。 是夜,月明星稀。 风吹亭内一盏素灯摇曳,两道下酒菜已摆在石桌上,琥珀色的酒液等着来者品鉴。 而我紧张得不停踱步,就差把地面磨出一个浅坑来。 很快众人回来了。不待我开口,焉耆和玄洛君便蹿上桌,风卷残云般将下酒菜吃了个精光。 躲在角落观察的溟牙倒吸一口凉气,赶忙跳出来将其拎走。 小铁棘今日疲累,见桌上有酒,先是豪饮一杯,叹道:“会品,好酒!” 同样偷看的环琛赶忙从草丛中钻出来,挽住小铁棘的手臂,将其拖走。 最后只剩下蹙眉负手而立的煌木、指头绞着衣角的我,以及早就呼呼大睡的尾巴。 “这……这是接风洗尘酒。”我赶忙斟满酒杯,极不自然地自饮一杯,“月色真美,喝两杯罢。” 煌木抬头一看天——不知何时已乌云遮月,淡淡道:“风雨欲来,回去休息。” 我急了,顾不上思考这酒为何如此烈,“咕嘟咕嘟”喝了两大杯,语气里有窘迫也有哀求:“你真不喝?” “……我平素不饮酒。” 我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已差不多将那秘籍里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前言不搭后语道:“你眼里有星星……” 煌木端坐着,淡声道:“你嘴角有酒渍。” 我见煌木压根没喝酒的打算,心里直冒火,暗骂无悔写大作时没把煌木这类例外情况写进去! 想到这里我又羞又气,一个起身准备回去睡大觉。 谁知这酒极其烈,我刚一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咚”地栽倒在地。 煌木伸手揽住我,也没叹气,只是将我背在背上,谈起了报酬:“背你回去,五团尾巴。” 我耷拉在煌木背上,发起了牢骚:“小初就不会这么无情。那五十年里,他背我不知多少次了。” “说过多次,我没有你所说那五十年的任何记忆。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人。无论你怎么讲述,无论你怎么试探,我都不是。” “可尾巴说你多多少少吸收了离散的仙力,一定会保留其中的记忆。” 煌木走在风里,声音飘进我的耳中,依旧是淡漠又耐心:“三千多年来,我的记忆总在不断离散、磨损。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忘却——那就是消灭膣藟。其余的,对我而言,无用,也无关。” 说实话,我心里有些难以抑制的难过,以及自责。 “你虽然这么说,可你也没拒绝我、推开我,不是么。” 漫长的沉默后,煌木才应道:“时间紧迫,任何争执都可能拖延备战进度。照夜,你确实与我的碎片有很深的羁绊,但对我而言,那就是普通记忆——与这三千年来无数繁杂庞大的记忆,并无太大区别。” 回到房间里,煌木将我放在床沿,打来井水给我擦拭手脚。 我盯着他低垂颤动的睫毛,压抑着内心的委屈:“你的意思是,哪怕我与小青、钩星、舒岸、尾巴,甚至和小初本身有如此多难以忘却的记忆,对此刻的你来说,就像一页纸张——存在,但并不重要,也不会影响你将书翻到下一页?”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从不否认我混淆了四个碎片的记忆,但这对我而言,不重要。” 煌木转身要走时,我拉住他的手,再次道:“可我与你也有五十年的记忆。五十年,虽然之于三千年来说不值一提,但也足以留下些什么。” 煌木背对着我,半晌才回头道:“但我没有这段记忆。无论你如何用力将其凿进我的脑海里,对我而言,那只是如话本一样的故事。我可以记住,但不会体会。仅此而已。” 又是暴雨天。 蛇神庙没有多余厢房,煌木与我只能挤在一间房里歇息。 他靠坐在窗下,准备和衣而睡。 而我就有些糟糕了——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一来沮丧塞满心头,闷得眼尾发烫;二来那烈酒又苦又灼,烧得我如坠火炉。 直至夜半,风雨未歇。 我悄悄起身想去醒醒酒,还没摸到门边,便被煌木拦住了。 黑暗中他毫无睡意,眼睛瞪得像铜铃,问我是否心生悔意,决定回家去。 我一时赌气,攘开他的手臂道:“没错,我要回家去!” “……那把仙丹以及剩余的力量还给我。”煌木挡在门口,寸步不让,语气里带着不可商量的硬度,“在那之前,你不能离开。” 我此刻怒火攻心,一把攥住煌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扬声道:“要拿就拿!我一直都在,以你的本事取走我身体里的尾巴和舒岸轻而易举!虽然不知你为何一直不动手,但我照夜从不贪别人的东西——现在此刻,把属于你的东西通通拿走!” 摇曳的烛光下,煌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目光扫过自己手掌贴着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抽回手,迅速后退了一步。 “我不能逼你共鸣。”煌木声音低下去,“仅此而已。” 我冷哼一声,手指搭上衣扣。 一颗。 两颗。 “别说这些废话。你既不是小初,不是小青,不是钩星,不是舒岸,不是尾巴——我也不想和你共鸣。你也不必把共鸣想得那么暧昧——小初说过,共鸣是强者对弱者的压制。我认可。你快点,我还要睡觉。” 说罢,我直挺挺倒在床上,瞪着头顶那根被烛火熏黑的房梁。 无处发泄的愤懑,与这夏末最后的暴雨一般,放肆,又无奈。 等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煌木永远不会过来了。 像是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挣扎与权衡,煌木缓缓挪到了床边。又枯坐了半晌,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雕塑,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外头的风掀动窗棂,雨声忽近忽远,他的侧影在摇曳的烛火里忽明忽暗。 轻得几乎无声,煌木躺了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在我身侧。然后他抬了抬手,一层薄薄的金色结界如水波般漾开,将整张床笼了进去。 外界的风雨声瞬间钝了、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就在我等得昏昏沉沉、意识快要滑入梦境边缘时,一股温热如水的力量,从我的脚踝处缓缓攀了上来。 仙力。 金色的,粘稠的,像被夏日最烈的日头晒化的琥珀,又像刚从蜂巢里割下的、还淌着花香的蜜。 它贴着我的皮肤往上蔓延,不急不躁,像一只在岸边徘徊了太久的海潮,终于鼓足了勇气,朝沙滩最深处探去。 所过之处,我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一寸一寸地熨平了我蜷缩的脚趾、绷紧的小腿,以及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我猛地清醒过来。 心跳忽然就快了几拍,像谁在我胸腔里点了一串爆竹。 煌木侧身对着我,微阖着眼。低垂的眼睫像两把敛了锋芒的羽扇,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 金色的仙力从他周身无声逸出,像晨雾,像流萤,源源不绝地涌向我。 那些粘稠的光在我脚踝处汇聚、盘绕,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爬过脚背,缠住脚踝,沿着小腿一路攀升,像一条由光织就的、温驯的蛇。 不管他如何定义,我擅自将这种触碰,称之为—— 邀请。 我一个翻身,半边身子压在了煌木身上。 煌木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我因焦灼而发烫的脸。 我们的呼吸撞在一起,滚烫,湿漉漉,像这雨夜怎也晾不干的衣裳。 可他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清明,像深潭,像寒冰,像烧不化的、固执的石头。 “我还没和尾巴告别。”我说。 煌木没有动弹,只是操纵那些粘稠的仙力,轻轻地、试探性地往我体内探去,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每一次叩问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离别从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正式。”煌木声音很低,带着既温柔又残忍的音调,“多数时候,离别就是如此——猝不及防。” “……那我还有一句话,想带给尾巴,以及舒岸。” 煌木稳稳地扶住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烙在我的皮肤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太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告诉他们——这不是离别。只要我在,他们便永远在。” “……若你不在了呢?” 我笑了笑,把脸埋进煌木的颈窝。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意,可底下流淌的血是热的,一下一下,沉稳如鼓。 “这是你给我的名字。”我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照夜星永明——照夜,一定在。” 煌木沉默了很久。久到外 头的雨似乎小了一些,风也不再那么张狂。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先是试探着,紧接着一点点地加重力道,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疼痛几乎同时到来。 我体内的仙力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猛然惊醒,从量海最深处翻涌上来,沿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缝,像涨潮的海水,像被点燃的油,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出,与煌木的金色仙力在皮肤下轰然相遇。 交融。 像两条分流了千万年的河流,终于在山脚汇合。 水花溅起,浪头翻滚,发出细碎、欢快、近乎哽咽的声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拽出我的身体。 疼痛令我本能地攥紧了煌木的衣衫。 仙力聚成的热流在体内奔涌,仙力抽离又像吸铁石一般拖拽拉扯着我的五脏六腑、肌肤骨骼,仿佛下一刻,我就会被这股强大的牵引力从内部撕裂、碾碎,化成一蓬金色的尘埃。 共鸣是强者对弱者的剥离、压制。 这种感觉从未像此时此刻如此具象。 可我回忆着过往——我与小青、与钩星的共鸣里,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疼痛。 我仰起脸,望着这个专注得没有一丝迷惘和沉沦的男人。 他也许不是无情。 他只是太过执着。漫长而破碎的生命里,他无暇享受,无处倾诉,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他不敢弯一下腰,不敢回头看,不敢让任何一个人真正走进来。 可悲的人儿呐。 如太阳一般耀眼。 又如太阳一般孤独。 我贴上了煌木的嘴唇。与他像被雨打湿的花瓣,在风中偶然碰在了一起,瑟瑟凉凉,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笨拙。 “你再怎否认、伪装,”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都骗不过我的眼睛。你说那五十年你没有记忆,不要紧。我记得。终有一天,你会想起。” 煌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仙力抽离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我轻轻咬了一下煌木的下唇,笨拙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他伸出手。 这是我全部的勇气了。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想:都进行到这里了,他拒绝我的可能性,已很低了吧? 爱欲被“利用”包裹、遮掩。 如此一来,不需拒绝、不必逃跑,亦不会满面窘迫、一身狼狈。 温热的舌尖试探着扫过我的虎牙,像一尾怯生生的鱼,犹豫了一下,然后向更深处探去。 煌木翻身将我压住,死死地箍在怀里。 双重疼痛——身体被抽离的痛,和他掌心传来的、几乎要将我揉碎的力道——令我们在那片绚烂的金色光芒中,同时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更多的仙力被引了出来。 每抽离一缕,我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酸涩、胀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自己身体里那片浓稠灼热的量海——剥裂了尾巴之后,那里只剩下一颗小小的、青涩的莲子,孤零零地悬浮着,牵引维持着整片沸腾的海洋。 一瞬间,我的脑袋变得空空荡荡。 我甚至有些记不起阿爹将小青捡回来的那个傍晚,夕阳是什么颜色。 想不起钩星说我“又呆又傻”时,是笑还是叹息。 想不起舒岸与小兔奔赴死亡的那一瞬,夹杂着血雨的风有没有为他们送行。 想不起与尾巴同使开山劈海剑时的愤怒,那股从心脏烧到喉咙的热。 也想不起与小初共行于漫漫记忆之海时,他偷偷微笑过多少次。 “照夜。从今天起,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任何危险,都很可能伤害到你。” 我低低“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煌木怀里,往那一片温暖、还在微微发着金光的胸膛里蹭了蹭。 “那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有人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耳垂。湿漉漉,像雨夜檐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几乎被心跳盖过的回应—— “嗯。生死相随。” 我闭上眼,嘴角弯了弯——什么小酒拿下,凡事还得靠自己。 改日我写一本《烈郎怕女缠:死磕到底之七十二计》,怕是也要抢手到三界脱销才是。 251. 第251章 因为会死 归还了尾巴与舒岸后,我并没太大改变,原以为会一夜变回往初的身形,却不料圆润依旧。 次日风停雨歇,一大早溟牙在清扫落叶,四个小家伙在一旁添乱,环琛向我探问起昨日“拿下”的细节。 “……没瘦是因为仙力亏空的部分,对方又填补给你了。”环琛笑得合不拢嘴,“总之恭喜你,成功啦!” 我嘿嘿一笑,说不得意那是假的:“小菜一碟,我也算是身经百战了。” 环琛神秘兮兮地咬着我耳朵问:“感受如何?” 我这才认真回忆了一番,尴尬道:“好像只是共鸣了而已,还没进行到下一步……” 路过的溟牙显得有些无奈:“一晚上动静惊天动地,金光弥漫,还以为什么东西要炸了。结果就只是——共鸣?” 我红着脸,梗着脖子嘟哝:“这……总不能霸王硬上弓,万一对方吓坏了落荒而逃,岂不尴尬。” 环琛笑着摇头:“你们这故事写成书,怕是要急死读者。” 总之,我硬气地宣布了自己的胜利:我成功拿下了煌木——哦不,是小初! 又等了两天,小初终于与小铁棘一同处理好了那处膣藟孵化室。 后者与环琛便要先回魔界去,因有一件大事发生,不得不回去一趟。 蛇神镇外,风吹亭。 因临走前听得了八卦,原本一刻钟的道别流程变成了一个时辰。 溟牙托着下巴枯坐在石凳上,小铁棘还在向小初讨教喷酒的正确姿势。 至于那四个小家伙,早就跑进了深山,势要找出所有膣藟的胚胎。 我和环琛谈起了魔界发生的一桩大事。 倒不是原途继任魔皇之位引发动乱,而是——就在原途登位大典次日,青石沟终于诞生了百年来第一个女娃。 “听说我大嫂还有六个月就要生下小十三,我得回去守着,说不定又是个女娃。”环琛一脸喜色,竟对着空气拜了拜,“我也想要个女娃娃!” 我不由摇头苦笑,一同望着早秋澄澈如洗的天空:“妈呀,这是什么奇怪的诅咒么?原途一当魔皇,青石沟就生女娃。不过他终于不用担心蹭不到魔皇血脉了。” 环琛大笑:“照夜,你办完了事要来青石沟找我哦,我们一起去天翮城看盛放!” 我抱了下环琛,目送她与小铁棘骑上飞兽:“一定!” 离别总是轻而易举,重逢却是难于登天。 “仙尊,是否启程前往裂隙处?”溟牙见杂事已了,淡声道,“仙军已等候多时。” 小初似乎在走神,溟牙叫了数声他才回神,将我扶到龙鱼背上,朝着目的地而去。 我回头看了看这个历经近三千年终于拼合的男人。从那夜过后,他亦没有明显变化。 见我打量自己已久,他终于垂下眼眸看来:“怎么了?” “小初,有想起我们一起旅行的事情么?” 男人毫不犹豫地摇摇头,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并不重要。” 我有些沮丧——看来尾巴的推断也有失误的时候。 当时小初用尽最后一丝仙力将我们保护在结界之下,历经五十年,在万鼎炉中的幽蓝火海洞穿结界的最后关头,我们等到了钩星。 那些离散的仙力虽然被尾巴一股脑薅了一些带走,却未必承载着小初的记忆。 “不要紧,小初。就算你认为毫无意义,我也要试着将记忆共享给你。毕竟当初我们约好‘下次见’——是为了记得,而非忘却。” 小初怔滞半晌,望着蛇神山中那一处远远便可看见的裂隙,轻声道:“照夜,先专注于眼下事。” 裂隙依旧不小,甚至比玉山下那一处还大。 落地后小初便开始修补裂隙,我则在一旁坐着等待,等他将离散的仙力送入我体内。皮肤传来炸裂般的疼痛,远比沸腾的胸腔更甚。 我放缓呼吸,等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我额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许久没感受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疼痛了,我竟一时没坐稳。 下一秒,好似有什么黏稠温热的液体从我额头流下。 我抬手一摸,惊恐万分地看着指尖上金色的液体状物质,吓得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确实不会流血了。我体内充斥着高浓度的金色仙力,身体有了破口,流出的也不再是鲜血。 小初察觉到我的异样,连忙停下动作,快步跑来捧住我的脸。 他眼中倒映着的,是我的惊惶和恐惧。 手指轻轻抚过我额上的伤,小初流露出隐隐的愧疚:“抱歉,我该再轻缓一些。” 伤口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熨过,灼热与刺痛交织着弥合,竟如那道裂隙一般,被一点点修复。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确实不再是人了。”我低声道,“从前有尾巴和舒岸在,我不会受伤,并不觉得。” 小初沉默了片刻,牵着我靠近裂隙,再次释散仙力,一点一点耐心地修补着那道裂口:“你当年在刃柱城死后被重铸,就再也不是人类了。” 我躲在小初身后,整个人沐浴在他金色的、灼热的仙力中:“你会觉得我是怪物么?” “……当然不会。你是照夜。” 吸收到一半,我便撤出了裂隙的影响范围,由小初继续完成接下来的事。 我像被人打了一顿,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烫、疼痛,只能瘫坐在树下,喝口清水润润嗓子。 溟牙抱怀盯了我半天,才叹息道:“如此巨量的仙力,也只有那位能这般迅速地收束。” “我感受不到仙力——怎个巨量法?” 溟牙蹲下身,捏捏我的手臂,眼神复杂:“像太阳一般。稍有不慎,便会因接近而被撕裂。当然,他对仙力的操控已出神入化,也不会轻易展露杀意。” “那是,他可是小初。”我神气道,“其实他人特别温和,只是不善言辞。不要怕他。” 溟牙暗啧一声:“你清醒点。别对男人走火入魔,落得个自取灭亡的下场。啧,女人一旦动情就容易失去理智——保持清醒、冷静。” “太明显了么?” 溟牙不停摇头:“你眼睛都快放光了。克制点。那位仙人的心思很明显没在你身上。你不傻,应该懂我的意思。” 说实话,我明白溟牙的担忧。 我也看得出那夜之后小初愈发沉默了。 只是我心里还有期盼——我渴望勇敢和主动,会有回应。 又过了半个时辰,小初补好了裂隙,扫了一眼溟牙,忽然道:“注意警戒,此地有残留卵壳,务必发现即毁。” 溟牙深深一揖,恭敬道:“谨遵仙尊吩咐。” “下一站要去哪儿?” “去无泪戈壁。”小初召来龙鱼,翻身上去,伸手向我,“走吧,照夜。” “对了。这里近琉璃渡,我想回一趟青莲山。我得回去取一本书。” 溟牙一怔,赶忙道:“自从五十多年前玄洛、银柳二城出现灾厄,琉璃渡便已关闭。先前雷霆之灾亦蔓延至琉璃渡附近,那里虽已设下屏障,却并不安全。” “无妨。不会再回去了。如有念想和心愿,想了却不如现在。绕道去一趟即可。”小初顿了顿,环住我的腰,轻声道,“不会耽误太久。” 溟牙一愣,蹙眉望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怔在原地。 直到我被龙鱼驮着飞离,我向他叮嘱照顾好四小只,溟牙才回过神来,道了一句:“珍重。” 路上,我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之前在记忆世界里一同去青莲山时的情景——这已是我数不清第几次提起了。 小初只是默默听着,看上去很专注,却并不回应。 再回琉璃渡,此处已萧条至极。 叩心阶上甚至爬满了湿滑的苔藓。 与之前不同,小初不再怕累、需要我拉着走,反倒是他耐心地牵着我,避免我摔伤。 “你为何不怕累了?”我走两步就喘个不停,只得停下来歇息。反观小初,面无波澜。 “仙力充沛后,自然会使用巧劲儿 。”小初望着远山,“不要紧,累了就休息。时间足够。” “……我还以为时间很紧张呢。” 小初将水囊递给我,又开始走神:“不要紧……时间足够……” 翻过叩心阶,天色已暗透了。 我没有心情重走来时路。 原想着这一路走走聊聊,能唤起小初的记忆,可他只是默然听着我喋喋不休,不阻止,也不回应。像一堵墙,你说什么它都听着,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趴在龙鱼背上,我渐渐有些困了。 青莲山早已彻底沦为荒山,草木疯长,绿得嚣张,却再也见不到一缕人间的炊烟。 金色的龙鱼缓缓爬升至那扇斑驳破旧的木门前,荒草已长到膝头,拽着我的裤脚,挠得人痒痒的。 龙鱼在倒生榕上找了一凹陷处,像找到了窝,身子一蜷便沉沉睡去。 我和小初则决定睡在琼池底下的秘洞里。 几十年过去了,杳无人迹的地下秘洞依旧干燥整洁,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过。 就连那扇可以看到游鱼水草的小窗,都一尘不染,连水渍都没有。 我原本昏昏欲睡,此刻却忽然精神抖擞起来,开始在书架上下翻找那本世间仅有一册的《太愚行记》。心里盘算着找出来,与小初一同温习,说不定他能想起什么来。 可我翻遍了所有书架,甚至翻了墙角的软垫,都没有找到那本卷边的、被我翻过无数遍的书。 恰在此时,原本坐在床沿、见我忙忙碌碌急出一头热汗的小初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枕边,拎起那如云絮般柔软的枕套,拆开,然后伸手探进枕芯里翻找起来。 “你是不是放在这里了?” 静寂。 本就静谧无声的地下秘洞里,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看着那道兀自在枕芯里翻找的背影,看着他猛然僵住的脊梁缓缓直起来,看着他因局促而慌张闪躲的目光—— 心像被呼啸的海浪狠狠砸中。 碎成了齑粉。 我甚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小秘密,我从未与青莲、钩星提起。哪怕我身体里的尾巴、舒岸,都不知道。唯有与我一同度过漫长五十年的那个记忆碎片里的小初,才知道。” 男人眼眶瞬间红了。他握紧拳头,低垂着眼眸,好似再看我一眼便会被灼伤。 “那个时候,我和小初一起读完了《太愚行记》,顺手将其塞进了枕头芯里。”我的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可那是在记忆的世界里!” 我几乎吼道:“你一直在骗我——你记得那五十年,对不对?!” “照夜……” 怒火几乎是顷刻间点燃了我。 我像一棵被燔磷之火引燃的枯草,从内到外地烧,烧得理智全无,烧得声音嘶哑,烧得浑身发抖。 “回答我!” “……是。”男人抬起满是水光的眼,话语带着颤声:“是。那五十年的记忆,我一直都有。” “何时起?!” “……照夜,你冷静——” “回答我!” 我自诩一向是个足够冷静的人。 可这一刻,我被决堤的洪水冲得晕头转向,几乎是在嘶声质问。 男人闭上眼,像在承受什么极重的刑罚:“……胎果落地之前,我就已记起了过往的所有。”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全部的勇气,才敢睁开眼看我,“在落地的那一刻,一直都是我。而非煌木。” 我大脑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蜂在颅腔内同时振翅。 隐隐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我因震惊后退了两步,撞在沉重的木质书架上,书籍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忽然觉得力气被掏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软塌塌地站在那里。 过了半晌,我才抬起满脸泪痕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片将碎未碎的薄冰:“你为何骗我?你……你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我,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表达不喜欢?” 252. 第252章 与渊寂永别 恐惧、惊惶。 此刻我该拔腿就跑才对——跑得越远越好,跑回那个没有他的、安全的、不会疼的地方。 可我不甘心。 我要一个答案。 可比起不甘心,我更怕。 怕答案像钩星的酸雾,彻底腐蚀我的五脏六腑,留下锥心蚀骨般、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照夜,冷静一些。” 小初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别过来!” 小初怔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瞬漫长到好似永不会结束,洞壁上长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影。 “因为会死。”小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照夜,会死。” 这答案荒谬到我听到后竟笑了一声。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却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尖锐、短促,像被生生折断。 “你堂堂正正说不喜欢我,都好过此刻敷衍。” 我用力抹掉眼泪,转身夺门而出。 我需要找一个熟悉的地方好好哭一场,就像我过去所做的那样。 躲进无人的角落,把脸埋进膝盖,等眼泪流干,等天亮,等伤口结痂,等下一次再被撕开。 我跌跌撞撞奔向浓稠的夜,像奔赴时空裂隙那头未知的、会将人彻底撕成碎片的虚空。 “照夜——!” 身后传来小初的呼喊。 然后是龙鱼被拍醒的沉闷声响。 巨大的尾鳍猛地一颤,金色的灵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漆黑的夜。 我没有回头。 我趔趄着走向远处,走向那片比夜更深的黑暗。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是交错的树根、是碎石和枯枝。 来不及了。 就从此刻开始哭吧。 把这一生攒下的难过、委屈、失望、疼痛都宣泄出来。 把一腔真心、全部期待都碾碎在心底,再也不想起。 把自己从那些早已失去的守护、爱恋、欣喜、执着甚至狂热中,一点一点地抽离——像抽出一根扎进肉里太久的刺。 疼。但疼过之后,就麻木了。 我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金色灵质照得通明的夜空,泪水和着光一起往下淌。 老天,我多想问问你—— 既失,何予? 既失,何予啊!!! 我已许久没有过疼痛的感觉了。 我从小身子骨就不健壮,至少不如穆青皮实。 在去沧栗楼跑堂之前,我也曾怀疑自己什么事都干不了。 孱弱、懒惰——初识谷阿翁时,他曾戏称:照夜像是穆青身上的挂件,不像是能吃苦的样子。 可我到底是咬着牙磨砺了出来。 楼上楼下,一天跑几十趟,盘子端得又快又稳,汤水不洒半滴;给酒客斟酒,手腕一斜,酒线如丝,说停就停,从没溅湿过桌布。 甚至能忙里偷闲,溜去后厨瞄两眼,偷学几手大厨的功夫;再挤到前排,嘴甜些、眼活些,骗那些大户的赏钱。 所以我自诩能吃苦,从不害怕一个人出门。 就像现在,哪怕膝盖手臂被野草划伤,渗漏出金色的仙力,我也能坚持走下去。 日头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我只知道自己一路向西走着,淌过小溪、踏过草地、钻过密林,向着每日夕阳落下的方向不停走。 我唯一高估自己的是——曾以为眼泪无尽。 实则不然。 我断断续续嚎啕了数日后,终于可以不再整日挂泪,甚至能动动脑子,央求路边村里的农妇给我点破布条。 我需要把自己不断渗漏仙力的伤口裹起来,免得吓坏路人。 毕竟照夜我啊,早已不是人类。 只是一个纯粹的仙力容器,如此罢了。 两场秋雨后,早起便有些凉了。 这天我在一处荒废的道观里醒来,衣衫被漏进的夜雨打湿,黏在身上极不舒服。 我望着湿漉漉的天,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看来得先去等夜楼换身行装、支点钱了。 玄洛城附近的小镇上,人烟已十分稀少。 我在等夜楼填字谜时打听了一下,这才得知:因之前月下州沦陷,玄洛城也遭了殃,多数百姓要么往归粟城去,要么往玉山去。 像我这样还要向西走的,纯属脑子有些问题。 “你才有问题!我急着回家,自然要抄近道!”我不满地敲敲柜台,催促掌柜道,“给我点钱,我要雇坐骑。” 验明我真实身份的掌柜二话不说,头一桩大事是指使小雪雀赶忙去通风报信。 我心有不悦,摊着手要钱——心想宏音来接我我也不回家,一来丢人,二来……仍旧是丢人。 “小姐,这附近不太平,还是早些绕道才是。坐骑那是真有钱也租不到。”掌柜神秘兮兮凑近我,压低声音道,“最近夜里总有贼出没,吓人的嘞。晚上最好别出门。” 我一怔,连忙问道:“什么贼?采花贼吗?” 掌柜眼珠子骨碌一转,摸摸下巴道:“那倒不是,普通小贼。” 我疲惫至极,转身便要回屋休息:“一惊一乍。丢什么了向大老爷禀报就是,他可是三界第一大善人。” 掌柜越想越觉得蹊跷:“那倒不至于——丢了几份《三界通闻》。您晓得的,这东西能升值,没事儿多收藏两期,没坏处。” 我打着哈欠,嘟哝道:“……这小贼还是个文化人。拿一份我瞧瞧最近又登了些什么大新闻。” 沐浴、更衣。 我窝在干爽的被窝里,看起了最新一版《三界通闻》——确切说,是“稗海逸谭”这个栏目。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魔界某族奇谭——百年来只盼生女,不料族长自己成了皇 ……话说魔界有一大族,复姓难得,世居映山都以东。 此族有个执念,说来令人哭笑不得——代代族长皆以“生女”为毕生大业。 为何?只因族中祖训有云:女可攀龙附凤,入宫为妃,嫁与魔皇或其后裔。 只要沾上一丝皇族血统,便是光宗耀祖。 于是,百年来,族中女子们喝补药、拜送子观音、求仙丹、算卦占卜,无所不用其极。 奈何天不遂人愿——百年间愣是没添过一个女娃,清一色的带把儿小子。 族中祠堂里供着的那尊“赐女娘娘”,香火不断,却始终不睁眼。 族长每每借酒浇愁,拍案长叹:“我族莫非命里无女?”族老们也跟着垂头丧气,仿佛断了香火一般。 谁料峰回路转。 那年魔界内乱,皇位空悬。 这位族长阴差阳错,竟被推上了魔皇宝座。 登基大典上,他穿着龙袍,头戴冕旒,一脸恍惚。当晚回到寝宫,拉着夫人的手,喃喃道:“从前想生个女儿嫁进皇家,如今……我自己就是皇家了。” 夫人掩口笑道:“也算得偿所愿?” 果然,此后几年,族中接二连三地诞下女娃,一个接一个,如雨后春笋。 族长——如今该叫魔皇了——初时欢喜,继而困惑,终至惶恐。 一日,他拉着亲弟弟,低声问道:“贤弟,你说……孤从前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为何想生女时一个没有,不想生时却排着队来?” 弟弟沉默片刻,答:“兄长,臣弟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从前咱们操心的是,那么多小伙子怎喂饱;如今要操心的,是那么多姑娘的嫁妆从何而来。”弟弟一脸愁容,掰着指头算,“金钗玉镯、绫罗绸缎、陪嫁宅院、宝马香车……兄长,国库可还撑得住?” 魔皇脸色一白,半晌说不出话。 兄弟二人枯坐半宿,又添一桩新愁:女娃多了,将来万一被负心汉哄了骗了,怎么办? 此时,另一位弟弟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献上一计:“兄长莫急。小弟有一拙见——何不编一本《好男人甄别指南》,从娃娃们识字起便教?教她们如何分辨花言巧语,如何识破虚情假意,如何不被那些坏男人所惑。此书写成,既可自用,亦可刊行三界,造福万家。” 魔皇闻言大喜,当即命弟弟主笔。 据说该书正在编纂中,分上中下三卷,附插图若干。 只是不知,女娃们长大后,究竟会不会照着书上来。 毕竟,情爱一事,从来不是照本宣科。 (编者按:百年盼女,不得;一朝为皇,满堂公主。可见天命弄人,莫过于此。与其把希望寄托在“生个女儿嫁与皇家”上,不如多培养培养自己——所谓盼父成龙,不过如此。 至于那本《好男人甄别指南》,怕是编出来也未必管用。因为人一旦动了心,什么指南都是废纸。) 我看完后竟恶劣地想:这下青石沟有的忙了。 半梦半醒间,压在手臂下的小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翻了个身,好似压住了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被烫到一般,“噌”地缩了回去,随即响起一声压抑的尖叫。 “小心!有剧毒!” “唔、唔……快、快逃。”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恰巧看到一虚白的影子从窗户缝里溜了出去。 我跳下床,趴在窗边一看——夜色朦胧中,有个身影正慌张地咕涌着往西边逃。 我脑中瞬间清明,立刻破门追了上去。 好啊,所谓小贼,竟是……触手怪和大眼睛?</p >一路顺着无人的小路跑出小镇,我钻进树林中,累得手撑膝盖,大口喘气。 只见不远处,丛林深处的地面上,竟开着一小片雪白娇嫩的见春花。 我不由自主地向那些花走去。 一棵枯树上,突然倒垂下一条柔软发胀的触手,上面嵌着一个巴掌大的、没有瞳仁的白色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发出低低的威胁和警告。 “观察:毒素渗漏,危险等级高。处置建议:暴力驱离。其他事项:即刻禀报帝君!” 我摸摸包扎着纱布的手腕,气得跳脚:“好你个没良心的臭眼睛,竟要对我使用暴力!” “你、你漏了……污、污染……”触须躲了回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远离!” 就是这么巧。我走到玄洛城附近,竟偶遇了行窃的百目和千手。 经历月下州一役后再次见面,难免有些尴尬。 况且我四处伤口都在缓慢渗出仙力,在他们看来,确实像一个随地倾倒污染物的容器。 “你们怎得跑这么远。”我四处张望,缓步走向那片突兀盛开的见春花,“话说,十身去哪里了?” 清冽而娇嫩的见春花铺了满满一层,触之微凉,抚慰疼痛的伤口却是极佳。 这儿应该是曾经被雷霆簇污染的地方,后来被渊寂复写了。 千手仍旧只剩一条聪明触须,失去瞳仁的百目贴着千手的脑门,而那装着肉眼不可见的小小尘蚴的青莲瓶,依旧挂在千手脖子上。 “没有分裂,还是只有一只虫。”百目蹦下来,两条小细腿慢悠悠地试探着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昂着白茫茫一片的眼器说道,“跑这么远,是奉命来找你的。照夜大人哭得太大声,总是吵醒帝君。” 我一头雾水,躺在花丛上道:“什么嘛。我哭我的,关你们何事?离得十万八千里远,他怎可能被吵到。” 千手犹豫着挪近了些,打量着我,半晌道:“偷、偷小报,读、读睡前故事。” “是太无聊了么。”我翻了个身,盯着百目和千手问,“你们为何不生长了?这么久了,十身没有分裂,百目的瞳仁没长出来,千手只剩一条触须。” “因为濒死。” 我身后幽幽传来一声沉稳无波的嗓音。 千手卷起百目,“呲溜”滑到来者身前,禀报道:“找到,有毒的、哭得很凶的……坏女人……” “嗯,辛苦了。去休息。” 枯叶在男人脚下发出沙沙声。 我坐起身看去——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衫,只是上面不再绣着羽毛暗纹。本就是一具伪身,本就不会有太大变化。 唯一可说道的不同,是他鬓角又簪了一朵见春花。 “你能离开月下州?” “偶尔出门散步,仅此而已。”渊寂停在我身边,俯视着我以及我身下逐渐枯萎的见春花,低声道,“你确实是膣藟的天敌。只需一丝,就足以置其于死地。” 我下意识将被野草划伤的手指藏在袖子里。 下一秒,手臂却被人握住,轻轻扶了起来。 “你不怕被我毒死?!”我想挣脱渊寂的手,却徒劳无功。 “伪身的表皮属于人类,只要你别主动把手伸我嘴里就行。”渊寂回眸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还有,脊椎是禁止触碰部位。” 不知在密林里走了多久,我们找到一处山洞。 洞里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干燥的苔藓铺了满满一层,煮茶的器具也一应俱全。 看样子,这四个膣藟在此处停留有一段时日了。 煮了热茶端给我,千手已不必担心将茶汤洒出来烫着自己——毕竟只余最后一只触手,再也没有多余的触手可以打结了。 我坐在洞口,捧着热茶,望着无星无月的夜,耳边只有风声。 “发生了什么事?你哭得太厉害,扰得人不得安宁。”渊寂坐在我身边,整个人沉静得如一池幽潭,“让我猜猜——你和太初吵架了?” 我暗中思忖:我哭声有这么大么?大到月下州都能听到? 来不及细想,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股脑儿将自己心里全部的委屈倾倒而出,涕泗横流。 好像说来事情也不复杂——小初拼合后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拒绝了我。 就这么简单,又丢人。 渊寂听完后默然良久,忽然抚额轻笑:“真是无聊。值得你哭得天要塌了似的?” 我不满地踢了一脚地面的石子,噘着嘴道:“你之前承诺要安慰我、开解我,你怎还说风凉话?!” 渊寂摸摸下巴,笑道:“好吧,让我来为你分析。” 随后,渊寂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他像是进入了“无界”状态,一动不动,就这么枯坐了一宿。 直到次日我迷迷糊糊醒来时,他仍一动不动。 253. 第253章 百目清晨已随千手去附近巡视了一圈,回来向我禀报:被我渗漏仙力污染的区域已恢复正常。 这大眼睛还贴心揶揄我一句:照夜大人有毒,但毒性不持久、易降解。 “昨天渊寂说你们濒死是怎么回事?你们快死了?”我在小河边洗漱,忍不住问一旁采野果的百目和千手,“什么时候死?你们死了,其他膣藟怎办?” 百目嚼着野果,答道:“我们都是帝君鞭毛网络的造物,自然与帝君同生共死嘛。至于什么时候死——听照夜大人的语气,好似有些慌张。” 千手嘿嘿一笑:“亲亲了,舍不、得……” 我心头一涩,竟无言以对。 老实说,我内心确实矛盾。 一来理智迫使我鼓掌叫好:敌人死了,我自然该高兴才是。 二来胸口却又隐隐作疼:毕竟曾是战友,共历生死。 三来不免有些慌张:渊寂若死在末日来临之前,我们能利用的战力又少了一个。 我掰着指头一算——距离母神号探测小队抵达,只有二百五十多天了。 “对了百目,宏音给你的呈报写了批示,你收到了么?” “嗯?没收到。力量虚弱,不足以接收远距离传来的讯息。”百目一个激灵跳到我膝头,白晃晃的眼器半仰着,问道,“宏音大人不会又盖了‘已阅’二字吧?他这是渎职,哼!” 我苦笑一声,隔着袖子将百目捧起来,轻轻贴在千手脑门上:“宏音认真读了你的呈报,约你有空一起交流学习——如何记录梦中私务。” 百目哈哈大笑:“哼哼,没想到宏音大人也有知识盲区。百目记住了,有机会会登门拜访。梦这一领域,始终是我们无法研究的空白领域呢。” 千手蠕动着,低声道:“帝君,最近都在,在做梦。但、但我们还没、学、学会。” 我挠挠后脑勺:“这……难不成渊寂进化了?” “镜子,镜子,没彻底、碎。”千手神气地晃着脑袋,“我发现,发现的!” 原来梦池灵镜还未彻底报废。 渊寂是太无聊了么?横竖每天无所事事,研究员的本能驱使下,竟研究起了这灵镜的用处来。 也罢,总要找点事儿做,不然也太无聊了。 经过一夜思考的渊寂,终于在正午阳光穿过云层时,给出了我他的分析结果。 ——小初因自觉会战死,所以拒绝了我。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渊寂的数据库中没有相关记录。 “那他到底爱不爱我?”我急忙问。 “……这部分数据我也没有。你问错人了。”渊寂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层叠的群山,“不过可以做个假设——明日若要赴死,我选择享受,而非拒绝。” 我连忙点头表示赞同:“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所以我没法原谅他!” “不过,也不能严格将拒绝等同于不爱,这不严谨。”渊寂笑着,向来负责审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淡寂然,“所以你的问题解决了。别再哭了,如何?” “别这么潦草啊!哪里解决了!你思考了一晚上,好似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结论!”我心生疑窦,谨慎地盯着渊寂看了半刻,“而且你好像专程在路上拦截我——是有什么企图么?” “你的眼泪杀伤力太大,影响我正常休息。”渊寂顿了顿,补充道,“我要走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照夜。如果还有话,现在便说。” 我心头像堵了一团棉絮,压得人呼吸困难。 我拼命眨着眼睛,逼退一浪浪翻涌而来的泪意,声音里带着哽咽,最后却只问出一句:“你是不是会死在那支探测小队到来之前?” 渊寂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嗯。自然衰老罢了。顺便一提,你们正面迎战的胜率为零。比起战略准备,优先该做的是心理准备。” 百目和千手蹦跳着跑过来,扬声道:“帝君,那个人一直在边界徘徊,看样子要打进来了。要进入战斗状态吗,帝君?” 渊寂摇摇头,笑得温和:“不必。不如去认真感受每一滴雨、每一枝花,去听风声,去沐浴阳光。该走了。” “师、师父!” 我叫住那走在斑驳阳光下的身影,望着那只盲了的眼睛、肉眼不可见的尘蚴、还有那条再也不会打结的触须:“竹山我留给了碎蝶!你再想要回去,不行了哦!” 渊寂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我摆了摆手:“再见,可爱、有毒的小八。” 我神思恍惚地离开这片森林,在边缘处,看到了那个焦急紧绷的青色身影。 有些日子不见,乍一相遇,彼此都显得局促不安。 小初认真将我上下打量了数遍,又望向我身后杳无人声的林间,轻声问:“渊寂离开了么?” “他行色匆匆,没耐心开解我,寥寥几句话就打发了。我忙着回月下州去继续做梦。”我有些丧气,“他快死了——换句话说,月下州也许会失守。” 小初沉吟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散发着黑色雾气的青莲瓶递给我:“你忘在了等夜楼里。里面有一块玻璃石。” 我接过青莲瓶,认真系在腰间:“十身送给我的。本想打一条项链,但……时间不容许。” “……照夜,想谈谈么。” 我抬首望向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模样的小初,微微颔首:“你最好认真措辞,不要敷衍我。” 小初沉默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缓缓吐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嗯。我会的。” 自离开青莲山后,小初就一直跟着我。 确切说,是在我认为安全的距离外徘徊——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我,又不敢靠近。 一同回到等夜楼,小初请掌柜打来热水,认真帮我擦拭了伤口。 他的手指温热,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用自身仙力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渗漏仙力的裂痕弥合。 受伤是痛。痊愈,亦是痛。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 小初就这么坦白了。 他徐徐讲述时,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生死,倒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定的作战计划。 可每一个字落进我耳朵里,都像钝器砸在颅骨上——闷响、眩晕、然后是一片空白。 渊寂的分析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 ——不仅小初会死。我也会。 早在布下石钉之时,宏音便循着我先前的踪迹,去过了渊寂位于苦柑林的秘密基地。 他不仅带走了利衡印,还带走了渊寂留下的所有石板。 我和尾巴当初只破译了其中一部分。 但宏音不同——他有时间、有精力、有整个“头部”团伙帮他推演。 在仙界两派争夺帝位的空档里,他破译了全部。 石板上不仅记录了渊寂的实验数据,还藏着两则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 宏音将它们与现有情报交叉验证,进行了海量战术推演。 最后只得出唯一一条能保证五零五世界持续安全的途径。 不是战胜。是放弃。 膣藟母星演化进程远超我们。正面交战,最好的结果是“以卵击石”;最坏的结局,是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已被摧毁。 唯一能做的,是利用敌人的已有认知和规则,顺势而为——对整个五零五世界进行彻底改造,让它变成一颗被母星遗弃的、毫无价值的死星。 改造的方法只有一个:用“毒”。 我体内的仙力对膣藟来说是剧毒,可附着力太差,极易降解。 小初的仙力则相反——附着力极强,几乎无法降解,但却无毒、美味。 封存“毒”的方式,就像酿那坛加强版醉仙酒时用纯水封装酒之精魄——水是壳,酒是核,壳不破,核不散。 最终的应战方案,是用小初的仙力包裹我的仙力,将这“毒”撒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风里、土里、河流里,沉淀在每一个人身体里,每一株植物里。让这世间所有的生灵,都染上“剧毒”。 让这颗小小的世界,变成膣藟眼中“重度污染、毒素不可降解”的废料。 “简单来说,应战策略不是‘变强’,而是成为‘废料’。 ”小初声音很轻,很柔,没有一丝挣扎,“降低五零五世界的评级。对于效率至上的膣藟种群来说,如果获取收益需要付出的能量远远大于可采集的能量,那就是无效行为。它们会主动放弃这个‘矿区’。” 小初看着我,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泪:“这是唯一的路,照夜。”他顿了顿,“这意味着,我必须亲手杀死你——以彻底释放你量海里的全部仙力。你的仙力是‘毒源’,我的仙力是‘封印’。只有你彻底消散,毒才能永远封存在这个世界里,不被降解、不被清除。” 至此,小初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照夜,我没法成为你记忆里的小初。我只能成为杀死你的凶手。”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离开灵璧城的最后一夜,宏音为何会说出那样一段话。 他不希望我牺牲——仅仅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我的父亲。 理智如他,只有在那一刻,宁愿选择一起等死,也不愿逼我去牺牲。 可是宏音知道——无论是彼时不知真相的我,还是此刻洞悉一切的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奔向眼前这个人。 这个档口,我本该与小初抱头痛哭。 可我脑子里想的却是:青石沟那本《好男人甄别指南》什么时候成书?我该买来认真研读才是。 也许晚了。 我知道自己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或“责任”牺牲自我。 可我会为了“爱”勇敢赴死。 不是情爱。 是爱这小小的山与海、花与树。 爱万物的凋零与新生。 爱这世上所有的挣扎与妥协、欣喜与悲切。 爱那个历经三千年、仍在叩问答案的痴人。 自从小初拼合后,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我们总会睡在一张床上。 他克制、笨拙,会在入睡前听我发牢骚,会盯着我的眼眸失神,却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你是说渊寂专程来找你,是因为你哭声太大,影响他休息?” 我将脚搁在小初小腿上,斩钉截铁道:“没错。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在月下州,怎可能听得到我哭。” 小初歪着头想了想,又说:“他即将死亡,必定会在剩余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又或许,只是出门散步。” “那你呢?死之前还想做些什么?” 小初给我拉好被子,苦笑道:“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无非再去看看西极之地的坠日乌金,或者密林之中的万数花海。” “那你选好我们最后死的地方了么?” “司衡山。三界中央。” 我叹息道:“真是过分。在我和那帮坏东西打嘴仗时,你已悄悄拟定好了所有计划。你这样不好——作为旅伴,每个人都有参与行程策划的权利。” “照夜,你还想去哪里?回小萍村么?” 我摇摇头,往小初怀里靠了靠,听着他平稳如歌的心跳:“不管你怎么认为、如何狡辩,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家。” “嗯。我们还有最后一点时间,可以去最后一处地方。” 我转动着几乎锈蚀的大脑,努力回忆了半天,在临睡前给出了小初我的建议—— 去看一眼人界北境的捧日峡吧。 不会如无泪戈壁般炎热,免得娇弱的龙鱼中暑;不会如朝夕花海般伤怀,免得彼此涕泗横流。 最后一站,再去看看这壮美山河吧。 启程往北走,风愈烈,天愈寒。 北部山区已白雪皑皑,龙鱼摆动着金色的尾鳍游弋于天地之间,我和小初则躲在它腹中,看着脚下的风景。 见春花逐渐凋零的月下州,恢复烟火气、一派欣欣向荣的归粟城,机巧声声不止的千匠城,以及湖泽纵横的未湖城。再往东北部,便是壮阔的峡湾。 “光的奇迹”,是捧日峡得名的由来。 峡口极窄,两侧崖壁高耸入云,几乎遮蔽天日。 只有在正午时分,太阳行至中天,光芒才能垂直倾泻,穿过峡顶那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直直地照进峡湾最深处。 那一刻,幽暗尽褪,万物披金。 254. 第254章 捧日峡湾口有一个小镇,名曰捧日镇,风光旖旎,民风淳朴。 这儿也有一座等夜楼。我和小初到达时已是傍晚,掌柜热情地招呼我们休息,亲自提了桶凉水去给龙鱼洗澡。 前天才下了第一场雪,雪化尽后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寒意。 已过了采霓影贝的季节,小镇显得有些寂寥。 为数不多的商旅都围在后院一睹龙鱼风采——毕竟是难得一见的珍奇妖兽。 “这条龙鱼有名字么?”我趴在桌子上,喝着热气腾腾的月羽花茶,“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小初从掌柜那里免费领取了“深海鱼油膏试用装”,涂在手背上闻了闻,皱起眉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叫小嗡嗡。因没有战斗力,又喜欢嗡嗡叫,所以叫这个名字。” 我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咳了几声才说道:“钩星取名的品味倒是源于你——大牛、小呜呜、胖嘟嘟,又来个小嗡嗡。” 小初笑眯眯地请我一同试用深海鱼油膏,那腥味儿直冲脑门,直接将我的睡意都赶跑了:“嗯,偶尔取名时也会偷懒。我不具备持之以恒的耐心,做事总是虎头蛇尾。” “那对女人也是如此吗?” 小初怔了一瞬,垂着眼眸道:“或许吧。还不曾验证过。” 我无奈摇头:“说老实话,你也该进修一下说话的艺术。坦诚固然是很好的品质,却未必对人际交往有益。” 小初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看向我:“照夜,我不想欺骗你。我与你相识也不过百年而已,我不敢对自己的心下定论。我不能欺骗你、诱导你,甚至利用所谓的爱剥夺你选择的权利,怂恿你牺牲。”说到这里,小初顿了顿,“你仍可以做出其他选择。” 我翻了个大白眼给面前这青色衣衫、一副少年气的男人:“好了好了,你没说累,我都听累了、听烦了。你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我的选择是否出自本心。” 小初望着不断深浓的天光,喃喃道:“我害怕你盲目,又害怕你笃定。照夜,我这个人很矛盾,很难自洽,三千多年了,仍未通透,仍旧无知。” 我打了个哈欠,起身拍拍小初紧绷的肩膀,笑道:“真是的,我都已不再纠缠逼问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又何必自寻烦恼?睡觉睡觉,明天去看看传说中那道天缝!” 运气不佳。我们错过了最容易看到奇迹的季节——深秋初冬,这里有的只是狂风与冻雨。 次日正午,我们来到捧日峡,坐在峡口,望着那道狭窄的天缝等了很久。 夹杂着冰晶的雨砸落下来,随着风浪拍打在岩壁上。乌云绵延千里,让阳光无从洒落。 我躲在小初身后,望着那吐着白沫的狂浪,心情倒不低落——因为方才龙鱼从海里衔了一个只剩下壳的霓影贝上来。 流光溢彩的贝壳,即便在黯淡无光的环境下,依旧熠熠生辉、炫彩夺目。 我把青莲瓶中那颗玻璃石倒出来,放进贝壳里,挥舞着巴掌大的“荷包”笑道:“瞧,当个荷包正好。揣着这个上街,绝对万众瞩目!” 一脸颓色的小初理了理我被吹乱的长发,低声道:“抱歉照夜,没能看到金光。” 我用力拍拍小初的肩膀,晃晃霓影贝荷包:“比起奇迹,这个物件儿更令人心动。我要送给月终——特别衬她出尘的气质。” 小初欲言又止,半晌才勉强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牵着我的手道:“嗯。我们再停留几日。” 此地来自千匠城的匠人不少。我的小小改造需求在他们眼中再简单不过,只是他们不明白——如此贵重的霓影贝上,为何要镶嵌一颗普通的、甚至有些劣质的玻璃石?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劣石或有价,但真心一定无价。 数日后,七八只小雪雀将精致小巧的荷包衔走,即将跨越千里送去灵璧城。 而我和小初在冻雨漫至的时节里,终究没能等来那缕足以穿透云层、照亮天缝的阳光。 转眼已是九月下旬。我们该走了。 这一路我几乎在昏睡中度过,仿佛要将此前所有不曾安眠的夜晚一笔勾销。 梦境混沌而温柔,没有血与火,没有红雾与剑影,只有平静。 直至抵达漫长旅行的终点——司衡山巅。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之夜。 冬雪初停,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凝固的白。 山巅狂啸的寒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那些风像是从时间的裂隙里灌进来的,像在呜咽。 龙鱼将我们放在山的最高处后便离远了些,静静悬停在夜空中。它一动不动,如同一轮明月,沉默地俯瞰着五零五世界。 我原以为死前自己会经历漫长的挣扎和恐惧——人会本能地抓住每一寸光阴,会哭,会不甘,会像溺水者那样疯狂地扑腾。可恰恰相反。 就像旅行的终点等待我的一定是一场酣睡一般,我只是耐心吹了会儿山风,再次望了一眼脚下沉睡的万千世界和无数生灵。 我此刻只觉得平静,脑中甚至只有一个念头:我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动手吧。你还在等什么?需要什么必要的仪式吗?”见小初已沉寂了许久,我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袖,将他的沉默刺破,“是没想好怎么杀死我吗?” 小初回过神来。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哀戚——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如同决堤之水般的哀戚。 它藏了太久,在这个无人的山巅,在即将永远失去我的前一刻,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小初眼眶泛红,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哽咽:“要彻底捏碎你量海中那颗莲子,如此才能释放所有仙力。” 我拉起小初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衣衫,隔着皮肉,我能感到他指尖在颤抖。 这双手曾握笔、曾执剑、曾翻过无数书卷与案牍,此刻却轻得像不敢触碰蝴蝶翅膀的孩子。 “那你要轻一点,小初。” 这个一直以来理智自持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渊寂迎战保育员二时说过的话。那时他神色冷淡地说:哪有那么多叙旧环节。现在想来,他说得对。 人生离别,多数时候也不会有太多难舍难分的情节。没有漫长的告白,没有郑重的承诺,往往只是一个转身,一次闭眼,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我轻轻抵住小初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拂在我脸上。 “小初,这次没有‘下次见’,”我闭上眼,一字一句,将余生最后的声音送进他耳中,“只有‘再见’。” 胸口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探入我身体最深处,准确无误地触碰到了那颗小小的莲子——它是我所有仙力凝聚的核心,是我存在的根基,也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锚点。 我本以为会很疼。可它只是轻轻被握住、揉碎。 痛。但可以接受。像是将一根刺从肉里慢慢拔出来,更像是将一段太长的梦从记忆里轻轻抽走。 金光从创口、从每一寸皮肤、从呼吸和凝视里无声地溢了出来。 花粉般细碎的光粒从我的胸口涌出,从我摊开的掌心、从我的发梢、从我合拢的眼睫间,一粒一粒,一簇一簇,随风飘散。 司衡山巅,纯粹的夜色里,我化作了一场金色的雪。 身体在变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起的蒲公英。 我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泛着融融的光。 我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了,也不觉得疲惫。 最后留在视野里的,是小初的脸。 泪流满面的小初双手捧着我的脸,指缝间浸透了我体内溢出的粘稠的金色仙力,那些光像泪一样,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的手不脏——我早已不会流血,那些金色只是我最后留给世界的颜色。 他颤抖着,俯下身,用力吻向我的嘴唇。 冰凉。咸涩。混合着泪水和雪的凉意。 “照夜,照夜——”小初几乎是咬着我的名字, 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其实我对你,我对你——” ------------------------------------------ 太迟了。 太迟了,小初。 照夜已化作满天光尘,如那颗最亮的星星轻轻抖落碎光,散入长风,散入这一夜无星无月的深渊。 她再也无法听到你这句迟来的表白。 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学着大胆表露自己的爱吧。 趁掌心还能握住对方的手,趁那句“我对你”还能接上一个完整的后半句,趁离别还不是永远。 但好像,是真的没有下一次了。 身着深蓝色斗篷的高大男人从山石后走出时,哭得肩膀不停颤抖。 他不是头一回品尝永别的痛楚了。可每一次,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心脏被人生生剜去,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窟窿。 他望着那个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的、属于少年才有的青色背影,语句破碎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散的纸屑。 “太初……你本不该对这世界心怀愧疚。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面临的灾难非你所致。就算你没有发现仙力,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这世界,也会被撕得七零八碎。” 青色的背影没有回头,像是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定定地望着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金色光粒。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不舍,仿佛要用这最后的凝望将她的样子刻进魂魄深处。 没有犹豫,没有踟蹰。 一个向来笨拙而胆小的家伙,却在此刻,终于学会了不顾一切—— 撕开自己的胸膛。 依旧是那片纯净的青色衣袍,依旧是那具少年的躯体。 没有血。只有浓稠的、同样金色的仙力喷薄而出——比照夜的光更浓、更烈、更汹涌。 它们像是等待了太久、积攒了太久,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拼命地、义无反顾地向前奔涌,追逐着那些先走一步的、细细碎碎的光粒。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毫迟疑。 先走的金光与追来的金光在半空相遇,交融,缠绕。 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像两簇终于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的星火。 它们不分你我,不再分离,紧紧包裹在一起,完成最后的封装。 “棋友。”那抹青色走得决绝,也走得急迫。他的声音从光中传来,轻得像叹息,“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告诉抱婴椿——不必再耗费精力孕育我的胎果。” 太初的声音在这最后一句上,终于有了刹那的停顿,“没有她的世界,于我而言,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最后一缕青色的轮廓消散在光里。 “……愿你们。愿这世界——太平。” ---------------------------------- 金色的光粒不再飘散,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涌向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融进风里,落进水里,沉入泥土,渗入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湖泊、每一滴露珠。 它们会将这个世界彻底“毒化”,也彻底净化——外层封装着附着力近乎永恒的仙力,不会轻易降解,只会沉淀,只会浸润,只会将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一寸一寸清洗干净。 宏音站在山巅,望着那些金色的碎粒缓缓飘散,融入夜色,融入长风,融入远方沉沉入睡的万千世界。 这个命途多舛、千疮百孔、被无数人的眼泪和爱浇灌过的小小世界——最终,是以两个微不足道生命的死亡,换来了新生。 宏音此刻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那个自称太愚的男人,曾在漫长岁月里苦苦求索的答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有了答案? 若仙力非解,何物为药? ——答案是:爱。 若天道不言,何人可答? ——答案是:众生。 若长夜永至,何光恒明? ——答案是—— 照夜恒明。 (正文完) 255. 番外:无梦之物的未竟之梦1^^…… 《番外之无梦之物的未竟之梦》 自从升任天使后,小眼睛百目每日有了更重要的职责:巡视领地里有哪些不长眼的家伙闯入;观察虫虫是否分裂;与拥有了聪明触须的千手一起吃饭;指挥千手去偷看一眼在见春花海里沉睡的帝君。 确实在沉睡。膣藟的生物钟一旦紊乱便很难调整,尤其对于衰老的个体来说,日夜颠倒无异于慢性自杀。 百目为了说服千手,搬出了渊寂的金句:“帝君说了,早睡早起有益健康。” 千手像是学到了新知识,连连点头附和:“唔,以前,与、与坏女人一起,帝君……总是熬夜……” 百目嘿嘿一笑:“笨蛋,这叫做——偏私。那可是神勇无双的照夜大人,帝君喜欢得不得了。” 千手歪着头想了半天,得出自己的结论:“有、有毒,但是……想、想尝尝。” 百目示意千手悄悄离开残垣断壁,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沉溺于睡梦中的帝君:“十身若在,一定会一本正经地说:好奇心是研究员必备美德。帝君可是世上最好的研究员!” 七月,夏日,见春花不曾凋零。 分型为γ、被母神号派驻到最遥远矿区实施保育采矿计划的保育员一,研究员(自封),以及“战死”于月下州灾难中的帝君渊寂——正在睡觉。 确切说,是在做梦。 渊寂于嵊风殿醒来时,脸颊上又暖又痒,似有蝴蝶在他唇边、眉骨以及眼睑上落下轻软的吻。 睁眼所见,便是那双漂亮灵动的大眼睛。 渊寂总是喜欢打量、猜测这双眼睛背后的小情绪——就像用鞭毛网络接收生物释放的信息素,以分析其生存状态一样。 欣喜。 无毒。 通常人们唤醒爱人的方式是亲吻以及拥抱。 恰如此刻钻进渊寂怀里的女子一般,像要把自己死死嵌进男人的胸膛里。 “此次修行可有收获?”女子仰着脑袋笑问,随即又摆摆手,“好吧,这不重要,这属于寒暄的必要环节。我只想问——你有否想我?” 渊寂长舒一口气,伸展双臂将女子揽入怀里,垂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嗯,无时无刻。” 既是以严谨自称的研究员作为故事主角,还是从头讲述这段故事,以完整记录此次事件的全部要素。 时间:迎战保育员二前夕。 地点:月下州土坑。 事件:意外被雷霆鞭毛簇镇定。 结果:坠入梦境。 渊寂向来习惯一个人睡觉,哪怕娶了社会认定角色为妻子的芳光,也依旧如此。 但这次情况很特殊——他手臂上枕着一个长发女子,轻微的呼吸声轻轻拂过他胸膛的皮肤,微痒。 渊寂正在认真分析眼下的状况,甚至做好了击杀入侵者的准备。 这个时候渊寂并没意识到这是梦。 因为梦,是膣藟无法获得的功能性体验,即便是这具伪身,也不行。 不过……又怎样呢?渊寂心想。 三万多年来他从未对梦感兴趣,在他的认知里,这属于冗余的功能和体验。 “唔,你醒了么?这么早。”女子迷迷糊糊嘟囔着,惺忪的双眼中映照出渊寂震惊的表情。 判断:有剧毒。 结论:保持安全距离。 行动:一掌推开。 本从行动的后果是还未从睡梦中清醒的女子被一掌推下床,仰面朝天,发出委屈又震惊的嚎啕声,惊醒了天光微熹的嵊风殿。 渊寂观察了片刻。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抽噎着向自己的监护人控诉枕边人的暴行,鼻尖已擦得发红,泪就像泛滥的洱水,走势乱七八糟、不可预测。 照夜——这个小家伙为何会睡在自己怀里? 渊寂努力回忆着近期记录的数据,却发现数据项模糊、丢失,甚至连调用速度都慢了许多。 “帝君,发生了何事?为何一早……” 渊寂抬眸看去。 宏音急匆匆从家中赶来,却不影响其仪态沉稳从容。 毕竟这个家伙行事总是不急不躁、稳如泰山,看上去一丝不苟,实则……是个摸鱼高手。 “宏音,禀报基本情况。” 一旁的笏影一头雾水。 这是渊寂与宏音这对君臣之间特殊的共频方式,外人无从理解。 宏音拱手禀道:“现在是仙历三四五九年,照夜成为天妃的第三十四年。” 震惊指数为三级。 渊寂并无表情变化——毕竟这种程度的信息不足以让他皱眉,危害程度甚至不如被照夜拖累熬夜产生的危害。 信息对比完成后,渊寂很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此处非现实,亦非幻觉,初步推断为不可定义的亚空间。 陷入深深思索中,渊寂在想:那个只懂得大口吃饭、姿态粗鲁的保育员二,有本事构建如此精细的亚空间么?想到此处,渊寂心中隐隐不甘——承认自己的研究水平不如同僚,对他而言实在有伤自尊。 罢了。眼下要紧的是赶紧哄住那个哭得快要背过气的圆润小家伙,耳膜有些受不了了。 渊寂沉沉一叹,起身走向抽噎不止、眼眶通红的小家伙面前,再次认真打量起来。 照夜,盛放太初原初仙丹的容器。 皮肤雪白细腻,吹弹可破——究竟是怎样容纳如此海量仙力的? 这个问题令渊寂百思不得其解。 没有灵关窍,照夜体内的仙力便只能贮藏、被动使用,竟也没伤了这具身躯。真是绝佳的研究样本,只是…… 渊寂心想,他无法研究照夜的同时,也……舍不得破坏这个小家伙。 毕竟可爱、有趣、纯粹是极其稀缺的属性。 渊寂对食物、实验样本、宿主也有不同的考量和偏好。 啧啧,真是较真又挑剔的研究员。 “是不小心,并非故意。若是受了伤,命仙医诊治。” 照夜闻言哭得更厉害了。她“嗖”地一声站起身,拼命揉去愈加汹涌的眼泪,哭腔听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竟然打我,还说风凉话!我不要当你的天妃了!” 宏音欲阻止,但为时已晚—— 渊寂淡漠道了一句:“你本就不是我的天妃。醒醒,照夜。” 仙宫从未如此吵闹过。 渊寂枯坐在坐忘矶那株挂着素纱灯的古松下,再次沉沉一叹,回想起方才挨了一巴掌的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圆润的小胖妞,孔武有力。从挥拳的力道和速度来看,不像是个生手。 想来著名的“照夜铁拳”并非浪得虚名。 渊寂许久没受过伤了。确切说,自从他寄身于无面人之后,这具伪身便再也没有受过任何实质性攻击。 渊寂试着链接借由脊椎锚定的鞭毛网络,得到的结果是:调用失败,对象不存在。 他在思索——保育员二是想在这亚空间里置自己于死地么?越想他越发不甘心。 他不想承认这个被自己分裂、好不容易完成吞噬重生的同僚在技术上胜过了自己。 渊寂可以承认自己衰老,但“愚钝”只是自谦,他可不想输给一个嘴臭又丑陋的家伙。 打定主意,渊寂准备静坐读取现有仙力储备量。一个时辰后,他才察觉——鞭毛网络没了。 他无法感知仙力。 换句话说,无面人这具伪身根本无法贮藏仙力,因无面人天生便没有能量转译端口——那套调控仙力输入、输出与再分配的生物节点系统,用人类能理解的语言来说:灵关窍。 渊寂起初对照夜感兴趣,其实是出于好奇与不解。 这小家伙是他三万七千多年来遇到的第二例天生无灵关窍的人类。 当然,有无灵关窍本身并无观察研究价值;但“无灵关窍却长得可爱”,便有了观察着力点——缺失灵关窍本该如无面人一样,连基本的人类形态都无法维持才对。 想太远了。渊寂扶额一叹,还是去干点正事,尽快破坏这亚空间的数据节点离开,免得现实里一团糟。 走到半道,渊寂便迎面撞着个少年。 少年眉眼清秀,是他当年凿刻无面人五官时精心丈量比例后完成的原始模板——尘蚴们的聚合体很喜欢。 “帝君!出了什么大事,为何要打照夜?” 从花中诞生而出的眼器不知从何处蹦跳到十身头顶,捏着嗓子说道:“本是个该温存温存、该摩擦摩擦再起床的清晨,帝君给了天妃娘娘一掌,随后天妃娘娘不甘示弱,还击帝君一记铁拳。双方都没落下风,彼此也都没占着便宜。总结:闺房之乐。” 十身挠挠脑袋,蹦跳着跟在渊寂身后,急急问道:“那为何照夜哭得伤心欲绝,气得回娘家去了?” 百目嘿嘿一笑:“据我观察,天妃娘娘三十四年来吃飞醋一千二百三十四次,其中八成是为了吃醋,两成是为了吸引注意力。也就是说,天妃娘娘缺乏安全感。” “吃飞醋?”渊寂脚步一顿,回身问百目,“吃何人之醋?” 十身尴尬一笑,说出一句令渊寂震惊的话来:“帝君,您登临帝位后,各方每年送来的女子可不少。虽然您一应拒绝,但天妃娘娘总是心难安稳——毕竟有过青莲的前车之鉴……” 百目弯了弯眼器,附和道:“没错,这就叫‘患得患失’!” 渊寂隐隐一笑,稍觉安心:这亚空间复写的人物性格偏差值太大,初步判断是劣质赶工之作——竟将照夜的性格解读为“因爱失智”,实在不妥。 虽然她总是作出“丧失理智”的抉择。 助手既在,渊寂便可偷偷懒。他从来不是一个勤奋的研究员。 于是他招来在听雨阁帮忙搬送书籍文册的千手,一并向三位助手下达了指令: ——百目,执行亚空间边界曲率测绘。 ——十身,扫描亚空间构造柱坐标,识别与基准现实存在偏差的奇异性节点。 ——千手,检索跨界数据库,调取亚空间构建的原始熵源,追溯其创生模型、模板来源及可能存在的现实原型参照。 三个家伙面面相觑,如听天书。 渊寂见状便只能换个说法:“百目,去看看亚空间的边界在哪儿。十身,分析不合逻辑的诡异现象。千手,基于百目和十身给出的信息,翻翻书籍、小报。” 三人这才领悟到渊寂话中的深意,兴冲冲离去。 渊寂回到嵊风殿,本想从浴池下的暗道去玲珑境看看情况,却从笏影那儿得知:天妃娘娘甚至没收拾包裹便离开了。 这个消息令渊寂困惑。他对这一行为的理解是:这亚空间里虚构的照夜在闹别扭发脾气。 通常来说,遇到这种情形,罪魁祸首得先去道歉,彼此才有台阶可下,为和解制造契机。 思来想去,渊寂决定去一趟。只因觉得无聊时观察一下这亚空间呈现的叙事逻辑也挺有趣。 好吧,也许只是觉得有机会剖析一下此处的照夜,亦颇有意趣。 这天深夜,渊寂驾临息声苑,有些意外地见到了一个熟面孔:人界第一美人月终。 没错,渊寂对这女子拥有的各种身份不感兴趣——什么信女掌事、地下世界女魔头,在他眼中与“高矮胖瘦”这类标签并无太大区别。 反倒是当年不知哪里兴起遴选三界美人时,素雪、月终以及环琛皆榜上有名,令他生出一丝好奇。 也仅仅是转瞬即逝的好奇罢了。 观察价值为零。 256. 番外:无梦之物的未竟之梦2^^…… 宏音是个贴心人儿,不多言,只悄声将那处厢房的门推开一道缝,恭迎渊寂进去后又悄然闭上。 屋里弥漫着月羽花幽微的香气。 渊寂缓步走近床边,借着一丝光,端详着已熟睡的女子:眼角仍挂着泪,鼻尖微红,时不时小声啜泣一下。 渊寂无法辨别眼前这个照夜是否仍旧身怀剧毒——分析毒源必须倚赖鞭毛网络的嗅探与分析,光凭一具伪身,无从下手。 渊寂准备用更原始粗暴的方式,来确认是否要与这个小家伙维持安全距离。 他在照夜的手指上划开一个小口。鲜血流出时,他半是欣慰半是疑惑:欣慰于照夜无毒,疑惑于为何无毒。 如果这是保育员二构筑的亚空间,不该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忽视逻辑对象最核心的特征,在渊寂的研究评价体系里属于重大失误。 罢了。夜间频繁调取数据进行深度思考绝非养身之道,渊寂决定暂时放空大脑。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床上熟睡的照夜揉了揉眼睛,缓缓睁开眼。 没有任何意外与惊诧。眼前这一切仿佛都意料之中。 相顾无言。最终还是渊寂打破了沉寂,免得僵持下去耽误早睡。 “可消气了?” “你还没向我道歉。”照夜嘟囔着,眼眸依旧湿漉漉,“为何要说我不是你的天妃?你是不是看上别的女人了?” “……”渊寂闻言,第一反应是想笑——这话从照夜嘴里说出,颇有些诡异。 “无极仙人先前就张罗着送你美人,还有正阳仙人,总想着将家族貌美如花的女子安排进前侍奉,我都知道。”照夜往角落里缩了缩,瘪着嘴说,“你可是动心了?诚实告诉我,我发誓不会生气。” 这话明显是个陷阱。 渊寂不懂女人,但不代表不懂这话中的深意。 回答“不动心”,照夜下次还会问;回答“动心”,今夜怕是要再闹一场。 那么,正确答案应该是什么呢? 渊寂隐约记起无悔曾在自己的畅销书《如何哄好生气的她》中提到过应对策略。 他对其指导性一直存疑,现在恰好有一个验证的机会。 打定主意,渊寂坐在床沿,微微俯下身,贴近那双湿润的、渴望答案的大眼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人类能理解的、但又不过分矫饰的方式。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有一千二百三十四次动心的理由与机会动心——但最终,我的选择指向同一数据源,我选择你。” 照夜一怔,猛地耸起身,搂住渊寂的脖子,湿润的脸颊蹭在他颈窝里:“我也是!” 这夜便在息声苑歇下了。 渊寂望着怀里再次睡去的照夜,心情有些微妙:荒诞无稽,但错误数据未必要与无用数据划等号。 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躯体,圆润却极其匀称。 渊寂壮着胆子伸出手,自上而下确认了一番照夜身体的轮廓,在意识深处默默建档—— -生命力指标:优 -活动频次:高 -能量输出模式:持续高幅震荡 -自发性:高 -环境适应性:良好 -对外界刺激反应:积极 该个体属典型的高活性样本,可归为“聚能辐射型”生命单元。 换句话说:健康、活跃,生命力旺盛,像一颗小太阳。 仙帝和天妃之间一场莫名其妙的小矛盾就此消弭于无形。 渊寂虽迟迟未能摆脱亚空间的束缚,但也并不急切,因为他找到了一项新乐趣:观察照夜。 过去,渊寂只觉得照夜有些闹腾、话唠,现在看来她亦有安静投入的一面——譬如说霸占典藏司天枢书库的最佳阅览席,看上一整天书。 渊寂无所事事,便也待在此处,手中的书一页未翻,主要起到一个掩护作用。 他眼珠子几乎黏在照夜神色变换的脸蛋上,心不在焉听着无极仙人小声禀报天妃近日正在阅研的书籍—— 其一《三界奇葩说》 内容全是收集各界的奇葩讼案:某仙人告隔壁邻居的灵兽偷吃他种的蟠桃,最后发现是自己梦游吃的;某个魔将举报自家坐骑半夜带他去逛青楼,害他被老婆罚跪七日。 照夜读书心得:世间荒唐事,亦有一理之趣;人笑痴人,我笑世间。读罢掩卷,但觉仙魔纷纭,不过七情六欲作祟。妙哉,此等奇谈,比正经案牍醒脑多矣。 其二《舌尖上的魔界·味痴先生篇》 正经菜谱少,翻车实录多。比如“如何用无泪戈壁的沙子烤出一只能吃的沙虫”,结果是“沙虫炸了,锅也炸了,厨房没了”。 味痴先生总被自己的实验搞得灰头土脸,还嘴硬说“下次一定能成”。 照夜评语:味痴先生,实乃勇士。以沙为料,以雷为火,炸锅焚灶而志不改。读其文字,虽未饱腹,却已捧腹。此等厨道,用于御敌或许更佳。 其三《霸道仙帝爱上我》 一本凡人女子嫁入仙宫的“真实改编”话本。 里面把仙帝写成一个整天吃醋、动不动就“天凉了让某某族破产”的恋爱脑。 照夜评语:每看到“他邪魅一笑,将仙界税改方案扔到一旁,只为了陪她看星星”这种段落,都会心虚地瞥一眼身边人——他却曾说过“你眼里有星星”。 其四《如何优雅地怼死你的上司》 表面是官场话术指南,实际全是花式怼人语录。 例如:“当上司说‘你辛苦了’,你该怎么回?” 答案是:“不辛苦,命苦。” 照夜评语:藏起来,不要借阅于百目。 无极仙人如禀公事一般垂着头,一头热汗,小心翼翼等着一向不苟言笑的渊寂示下。 后者眼角微微弯起,旋即捧腹大笑起来:“确是照夜会读之书!” 照夜闻声看来,一脸疑惑,继而提着裙角跑到渊寂身旁,探头探脑地看着对方手上那本摊开未读的书。 无极见状连忙退下,转头便向看管书库的仙吏叹道:“这下好了,尔等连摸鱼的功夫都省了。” 仙吏们苦笑连连——没工夫打牌,牌都落灰了。 那一头,渊寂接过照夜今日读的书,略有些怔愣。 竟是一本正经书——《东溟测海志》,记录某位冒险者在东海乃至更远黑海所经航线、风向、水文及岛屿见闻。 “……对这个感兴趣?” 照夜一屁股坐在渊寂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笑道:“我有些好奇黑海那一头是什么。” 如此亲密而主动的行为,对于渊寂来说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在现实里,照夜只会在有求于自己时抱着自己大腿哭。 “还是海。有零星岛屿,但总体以海为主。某些海域受气候影响营养物质丰富,会有成片的鱼群带。” 照夜睁大眼,追问道:“那尽头是什么?” “是联接魔界的无垠黄沙。” 渊寂从照夜眼中看到了熟悉的震惊与顿悟,这令他感到愉悦。 谁会不喜欢脑子活泛、可以顺畅交流的小家伙? 当然,渊寂总会在有关照夜的描述中加入限定词“可爱”——这是属于他的个人偏好,在不影响最终判断结果的情况下,他总会赤裸裸地表达出来。 照夜显然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头脑风暴,最终她的小脑瓜得出了结论:三界是球体,不然没法解释一直向东竟会穿过黑海、无泪戈壁、魔界、人界,最终回到仙界。 这对她来说是颠覆性的、充满想象力的新知识,从未在任何一本书中载明,哪怕是《太愚行记》中也没有。 “从前你从不教我这些知识。”照夜笑着靠在渊寂肩头,盯着他幽深的眼眸轻声抱怨了一句,“你该经常陪我读书才是。” 渊寂出于好奇,问道:“那平日里我们都做些什么?” 照夜沉默了一瞬,突然如小鸟一般在渊寂脸颊上啄了一口,笑着跑开:“明知故问,讨厌!” 渊寂并非没注意到照夜飞入云鬓的两片薄红,但他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由得,他想起了芳光。这个女子成婚后总郁郁寡欢,他们之间没有太多亲密接触。 即便有,他的出发点也只是为了近距离观察鲛人是否拥有特殊习性?又或者伪身的反射弧模拟精度是否已趋近人 类原生神经回路的生理基准阈值? 结果令渊寂失望。 鲛人富含营养,仅此而已。 在膣藟的进食逻辑里,有营养不等同于美味,美味不等于宜食用。 故而对渊寂来说,芳光营养、美味,但不必食用——仅仅因为渊寂不喜欢生命力近乎凋零的生命单元。 无端陷入漫长的沉思,渊寂总会这样不断回溯曾记录过的冗杂数据。 在外人看来,他一动不动,神色肃然,眼神冰冷犀利,意味着他是个不易接近的上位者。 这种误会,不过是物种之间从未相互了解的结果。 当年渊寂得陆曦评价“神寒骨冷,情无所系,利无所溺。此等绝仁弃义之器,必能履霜雪而愈劲,蹈水火而不惊,终成万世之功”——其实只是身为膣藟,渊寂还停留在不断录入分析人类“情感数据”的阶段,尚未通达。 如此说来,保育员一确实愚钝。 消停了两日,照夜每日睡前不再那么规矩。 她开始频繁骚扰渊寂,在他怀里扭个不停,一会儿摸摸对方的胸大肌,一会儿昂起头蹭蹭对方的下颌线,眼神湿润而期待。 渊寂有些无奈。无论是亚空间里抑或现实中,他的私人空间总是会被照夜无所顾忌地闯入。 虽然他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但……影响正常作息所要付出的代价略大了些。 于是渊寂按住照夜的肩,问她是不是天太热长了痱子,一个劲儿蹭来蹭去,是把自己当树干了么。 照夜噘着嘴,先是盯着渊寂的眼睛——那里头沉着万年化不开的霜雪。见他不为所动,她又将视线下移,锁住他那两片总是抿出刻薄弧度的唇。 犹豫只在一息间。照夜伸长脖颈,便要献上一个比额头更亲密的、带着赌气与试探的晚安吻。 然而下一刻,警铃大作的渊寂瞳孔骤然一缩,一只手掌已无声抬起,不轻不重地推向照夜肩头——力道恰好将她推开一臂之遥。 照夜有毒的仙力在未外显时不会穿透完整表皮屏障,但黏膜组织——渊寂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顿半息,随即移开。 唇、口、鼻腔、眼结膜……皆属高危通道。 毒将直接进入黏膜下毛细血管丛,毒死膣藟。 “快睡,我困了。” 渊寂淡淡丢下一句,心想已完成不使用暴力的友好隔离,算是对照夜表达了额外的“特殊照顾”。 毕竟现实里,谁敢这样入侵他的领域、危害他的存在,即便不被隐藏在风里的鞭毛网络打飞,也会被锤炼到极致的伪身一拳揍翻。 照夜赌气地转过身去,悄悄在被子里抹眼泪。 三十四年了,她还是头一回如此主动,结果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开始怀疑,自己与这位曾经的师父、现在的夫君之间,确实出现了问题。 此后这天,没平静几日的嵊风殿又传出一则八卦:天妃娘娘平心静气回娘家去了。 当值的仙吏躲在树下说起了这稀罕事。 仙吏甲说:许是今岁苦夏难熬,天妃脾气大了些。 仙吏乙说:天妃向来如此娇蛮,早已习以为常矣。 仙吏丙说:闻成钧府选拔在即,未必无新妃入主。 又有仙军问:成钧府乃修士深造之所,与新妃何干? 另一仙婢道:那又如何,天妃不也曾是帝君座下弟子? 众人又道:既学了仙法,又成了天妃,真真命好。 忽而有一人问:所以说天妃习得了何种仙法,铸造了何种法器? 答案是无。 以上是百目在听雨阁中绘声绘色向宏音禀报今晨在花园里闲逛时录得的流言风语。 末了,她出于职业习惯,增加了“百目按”:皆录自嵊风殿东侧第三棵槐树下,三名仙吏、一名仙军与两名仙婢于巳时二刻至三刻间之对话。字无增减,序无颠倒,聊备帝君垂览。 另附客观注存: 一、天妃确系帝君座下第八弟子; 二、万法殿备考存档中,天妃名下所录仙法品阶为“无”,法器铸造数为零; 三、三界婚姻谱牒可查,天妃为帝君正式迎聘。 257. 番外:无梦之物的未竟之梦3^^…… 宏音垂眸看完百目呈报,从抽屉里找出“无需记录”的专属印章,“啪”地一声盖在呈报上,随即抬眼看向来者——正阳仙人李正阳:“哦?不日将在成钧府举办武法演义,以遴选帝君新徒?” “是。原是数月前便议定之事,本欲再向帝君禀报,谁知……”李正阳面露尴尬,“帝君近来神思不属,不太好提起此事。要不请宏音大人……” 宏音深深一叹。 照夜这次回家后终日闷在屋里出神,说她伤心倒也不像,毕竟没有流泪。 问她因何闹别扭,她只摇头道了一句“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事实如此,无可奈何”。 至于帝君那头,终日枯坐坐忘矶上望着云海,不知所思。 “明白了。说来拂晓如何?” 李正阳闻言苦笑一声,恨不能当月羽花茶为酒,借其消愁:“为了月下晦这小子,我父女俩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也罢,她终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哎。” 宏音隐隐一笑:“女儿贴心,可也操心。” 继而听雨阁潺潺水声中传来高低不一的哀叹声,令这苦夏更加难熬了。 没有照夜侵扰的第十三天夜。水面无波,灯影寂寂。 渊寂靠在池沿,水汽氤氲中阖着眼,打算检验一下三位助手的研究成果。 百目率先开腔:“边界勘定。亚空间壁面与基准现实的分界位于灵璧城近郊十里处,误差半径不逾三尺。曲率梯度在此处陡升至无穷——像一面撞不碎的琉璃,再往前便没有坐标可报了。” 无妨。小眼睛只负责看,不负责分析,她不会奇怪为何出现如此异状。 虽说如此,她已有了长足进步——毕竟不仅仅局限于关注“帘后私务”了。 接下来是十身的分析:经全域扫描与拓扑比对,判定此处并非亚空间。亚空间的核心判据,是现实物理基质的可测拓扑畸变——空间褶皱、维度夹缝、因果曲率异变、局部基本力常数偏移……以上现象,在此处均未检出。 十身分析能力一向不错,只不过多数时候,他都把心思放在了学习“说话的艺术”这等事上。 最后是千手。他检索了错层知识库——正史、杂谈、异志、话本、戏文、童谣、乃至商贩记账簿,凡是文字载体,皆与此刻的“规则”进行比对,最后找到与此处构架无限接近的底层文本。 经十身做因果链回溯与叙事权重分析,该文本被确认为构架来源。 渊寂终于睁开眼,接过那张泛黄的纸张——《三界通闻》? 百目贴心地衔着小册子翻到倒数第二版,映入渊寂眼帘的是一篇早已被他记录在数据库中的文章:《胖妞误入天妃列》。 完成了专业汇报后,三位助手殷勤地——或者说是本能地——趋近,企图与自己的造物者有更亲密的接触。 百目贴在渊寂指尖,眼器微微弯起;十身则像个孩子一样撩水玩,哪怕尘蚴天生是怕水的;千手早已卷起棉巾,在渊寂肩头擦拭。 这都是不同寻常的行为。 渊寂有些诧异,却并没说什么。 “帝君,所以您和天妃娘娘为何又吵架了?”十身道,“让着她嘛,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毕竟她是小孩子。” 百目幽幽道:“我整日写呈报,宏音大人却私扣不禀——这是渎职!帝君,您看,不如让百目……重回上仙之位?嘿嘿。” 千手嘟嘟囔囔:“天妃,娘娘,教我们……按摩……就,不打结了……” 渊寂深思着:若这非亚空间,那么便意味着人物构造的基本框架来自现实,却缺乏基本物理逻辑——譬如说照夜未呈现“有毒”这一特性。 这到底是什么技术?为何能实现这样的复写重构能力? “是梦。”十身眨眨大眼睛,笑道,“帝君看了这篇八卦,做了美梦!” “有可能。”百目甩甩眼器上的水,笑道,“梦里宏音大人也讨厌,哼!” 千手傻笑一声:“唔唔唔,我要做、做一个宏音大人夸我聪明的梦……” 渊寂闻言,像程序中嵌入了一个未定义变量——猛然僵住。 水珠从他悬停的指尖坠落,砸入池面,那声响在此刻静得刺耳。 梦。 这个字从未出现在渊寂的逻辑词典里。 膣藟的生物架构中不存在睡眠的神经模块,自然也无从“做梦”。 然而此刻,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精确地插入了连日来所有数据残片之间那道隐秘的缝隙—— 咔嗒。 因果链闭合。 灵枢出现在月下州的真实目的,从来不是什么追缉幻鹊,而是追回自己吃饭的家伙——梦池灵镜。 这件法器具备信息读取、有限逻辑编辑以及定向意识投射三重功能。 通俗来讲,就是读取数据,编造故事,施以梦境。 渊寂再次看向那篇《胖妞误入天妃列》,目光如探针: 眼下这梦的运行逻辑,与那法器高度一致——先读取已知信息,再依其底层逻辑自行编织延伸。看来这便是结论了。 渊寂其心甚悦。 他确定保育员二在研究水平上始终落后于自己,优势仍在; 第一, 第二,第二,他习得了人类的特殊技能——做梦,虽然无用; 第三,照夜无毒无害,他终于可以近距离观察这个珍贵样本了——期待已久。 是夜,渊寂冒着熬夜的危险再次驾临息声苑。 月终对他的出现颇为不满,原本粉白的脸颊又青又红,想必是脏话骂不出口,只能憋在心里难受。 相比之下宏音则要沉稳许多,甚至露出一副“果然又来了”的表情。 这个时辰,照夜还未就寝。 她正在屋里翻弄着那本《测海志》——此书还记载了人类能够到达的最远一处岛屿,那里有一片银缕沙滩,颇为壮丽,在《太愚行记》中亦有提及。 她边看边在自己的本子上抄抄写写,异常投入,以至于有人悄然接近都不曾察觉。 夜色浓稠,夏日的风吹到息声苑时便凉了下来。 照夜长发一缕缕垂落肩头,仍带着未干的水汽,鼻尖上冒出细小的热汗,即便是只穿了一件清凉的丝质短衫,仍有些热。 继而,一只结实的手臂穿过她的耳畔伸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照夜先是一愣,连忙挡开男人的手,难掩的困惑与慌乱尽显眼中。 可最终,这清亮的眼眸深处沉淀的是清醒。 “……在做什么?打算出海?”渊寂瞥向桌案上摆放的一沓沓纸稿,沉声道,“远距离航行并非易事,首先得会凫水。” “拂晓已答应教我。在出门之前,我会多学些技能。”照夜答得小声却坚定,“总要让宏音和月终放心才是。” 渊寂打量着照夜,心中突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原以为这梦中的照夜不仅在身份认同、为人处事上与外面那个真实的判若两人,却不曾想这相同的眼神,几乎明示了二者之间“有此才有彼”的关系。 信心与决心的来由几乎毫无根据,行事逻辑完全不可预测、解读、理解的小家伙——并非第一次露出如此坚定的眼神。 最近一次,还是她自告奋勇要寻找玉山石钉之时。 “一个人去?”渊寂下意识瞄了一眼照夜空空如也的腰间——并无太初的仙丹核心组织。 也对,梦境无法构造纯粹的仙力造物,因仙力本就无法被解析。 “嗯。我从前一直想与小青一起旅行,可惜我们没能走到最后。”照夜顿了顿,抬起眸子道,“不要紧,我一个人也可以出门。总不能一无所成地度过一辈子。” 渊寂沉默着,等待照夜继续往下说。 面前这个小家伙躲闪的眼神,出卖了她的紧张情绪——人类就是如此情绪 外显的生命单元。 “在、在那之前,我会……”照夜似乎在斟酌用词,半晌才续道,“我会主动辞去天妃一职,不会耽误你选新天妃。” 天妃,本就是地位与仙帝并驾齐驱的仙职,废立一事皆由仙帝决定。 渊寂调取完有关天妃的重要信息后问道:“为何?” 照夜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丰满的胸脯亦在快速起伏。 渊寂分析着照夜的生命体征,得出眼前人的情绪中有委屈、伤心,甚至哀怨。 他自然了解这些人类情绪代表着什么。 他在想,梦真有趣,竟演绎得如此逼真。 可是当他听完照夜道出缘由后,又陷入深深的疑惑中,以至于——他三万七千多年来头一回失眠。 七日后,微雨。 成钧府,演武仪式。 渊寂坐在华贵冰冷的宝座中,支颐沉思,耳中喧嚣声令人心烦。 除此以外,令他心塞的还有那日照夜坦诚相告的一桩心事。 将时间拨回到渊寂于梦中醒来的第一天。 在他意识完全清醒前,他的手臂率先接收到了“入侵”信号。 他并未睁眼,只是下意识叫出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则被枕边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文茵? 渊寂想到此处竟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意识叫出文茵的名字,兴许是那十年里,这个假名承载的身份是唯一可以在睡梦中接近自己的人。 是的,他得承认,这十年里他一直在等待这个准备刺杀自己的女子行动,直到等得意兴阑珊、耐心耗尽。 照夜结合渊寂最近有意无意保持距离的异常举动,坚定认为渊寂有了新欢,并选择辞去天妃一职。 此消息不胫而走。 这两日,已有数百位美人的画像被呈递至渊寂面前,众人皆传:天妃废位在即,理由——骄横。 不知为何,渊寂总觉得心口憋闷,呈现出类似窒息的表症。 他无心眼前精彩纷呈的演武,甚至觉得烦躁至极。 “帝君,帝君?”十身唤了两声,才等来渊寂回神。他耷拉着眼角,似有些伤感,“照夜的请辞书已递到了承御庭,待宏音大人阅示后才会呈报于您。” “十身,百目所报观测数据准确否?照夜这些天当真没流一滴泪?” 十身点点头:“照夜性子烈。当年被青莲背叛,也就哭了一回。看样子这回是真哄不好了。” “……哄?”渊寂不解。心想:难得观察样本要跑了,还是花点心思禁锢比较好,“为何哄?如何哄?” 十身挠挠脑袋,略思考一番才道:“您也知道,当初您点照夜当天妃本就是误会一场。她心中一直不安,总觉得是您怕她在世人面前脸面尽失,才被迫顺势而为封她为天妃。加之身怀鸿珠仙丹,身形一直未见变化,自然对外界流言议论敏感。至于如何哄……难不成是抱抱亲亲举高高?我、我瞎猜的啦。” 渊寂闻言,有些坐不住了。 他不确定观察样本离开梦境构建的边界后是否会丢失数据——如果丢失,那损失就大了。 想到这里,渊寂打算立刻行动。 他一起身,那一端正打得热火朝天的学生们便停了手。 众人纷纷看来,头脑灵活者如李正阳等早已适时俯身行礼。 “帝君,可是瞧着哪位学生天资不俗、根骨绝佳?”李正阳抢在无极之前开口,小心翼翼琢磨着渊寂的神情。 “帝君,学生们固然朝气蓬勃,可也比不得有些根基的修士。臣见近日仙碑榜上有几位新秀——” 不等无极话音落下,渊寂便冷声打断,丢下三个名字后拂袖而去:“风霆,石芒,狭霜。” 众人面面相觑。 尚未登场的三位学生则更加摸不着头脑——毕竟今日,他们是第一次面见帝君。 258. 番外:无梦之物的未竟之梦4^^…… 渊寂步履匆忙,直奔听雨阁。 还未进门,便听到宏音与照夜的交谈声隐在潺潺水流中,丝丝入耳。 “胡闹!仙界三千年,从未听闻天妃请辞一事!”宏音一贯如此,对照夜说话时总柔声细语,哪怕愠怒时亦然,“一个旱鸭子谋划着出海!拂晓,你的任务是陪伴天妃娘娘,而非怂恿她想些天马行空之事。” 一个清脆的嗓音反驳道:“宏音大人怎么不问前因,只诘问后果?天妃娘娘受了委屈,可曾向您倾诉过半点?拂晓身为天妃娘娘陪侍女官,自然要为娘娘分忧解难。” 渊寂自然是认得拂晓的——李正阳的幺女,颇有性格,因月下晦一事与李正阳产生分歧,故而冷战许久。 “……行了,将请辞书拿回去烧成灰,免得帝君瞧见。”宏音顿了顿,又说,“还有,百目最近盯得紧,虽只是在研究她自己喜欢的课题,但还是注意些。她喜欢告状,你们是晓得的。” 李拂晓冷哼一声,应道:“天妃娘娘去意已决,且已开始学习泅水,有了进益。嘿嘿,宏音大人可要瞧瞧娘娘的新本事?” 这时照夜颇为得意道:“就是,我天资聪颖,随便一学就会。从东黎湖这头游到那头,只是时间问题。” 宏音无奈的叹息声传入渊寂耳中。 渊寂心中竟有些好奇:照夜竟在梦里学会了泅水?这个梦远比他想象的精彩有趣。 渊寂缓步踱入听雨阁时,李拂晓还在向宏音展示照夜的游泳姿势——典型的狗刨式,不够雅观,但胜在实用。 众人一见渊寂,立刻噤声、行礼,丝毫不敢怠慢。 旁人一贯畏惧渊寂,因其力量无从揣测。 唯独照夜,噘着嘴,昂着头,丝毫没有惧色——梦里梦外皆是。 这大概就是“有恃无恐”的具象化表现吧。 “东黎湖水下篱笆鱼凶猛无比,且岸边竖了告示牌,上有‘禁止下水’四个大字。” 照夜自知理亏,撇撇嘴道:“我给了篱笆鱼一巴掌,它们得了教训,不敢来咬我。” 宏音抚额,无奈道:“怪不得宋莹前来告状,说是篱笆鱼惨遭殴打。” 李拂晓见渊寂像见了猫,细声细语道:“萤火上仙明知天妃在学泅水,还暗中指使篱笆鱼前来骚扰,只是……轻轻给了一巴掌……” “既学会了,就展示下学习成果。”渊寂缓步走近照夜,嘴角微微上扬,“也不苛求——不沉底,便算学会。” 那一头,李正阳精心筹备了许久的演武仪式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 这一头,仙帝顶着毒辣的大太阳,要亲自检验天妃的学习成果。 渊寂对于“有趣”的判断一向充满主观性——譬如涉及到照夜的一应事物,在他眼里都被分类于“有趣”一栏。 东黎湖畔,照夜一脸踌躇地下了水。 她压根没学会泅水,但这不代表她不能从这头游到那头——一向张扬跋扈、仗着自己美观漂亮的篱笆鱼,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一群小鱼托着照夜,配合着她表演。 阳光下,细碎的光簇拥着照夜开心的笑容,在渊寂看来好看极了。 当然,膣藟认为的“好看”并非貌美,而是高生命力指数——就像矫健的骏马、威风的雄狮一样。 宏音面上平静,实则已无语到了极致。 如此重大的日子里,帝君竟在湖边观看一个不会泅水的小胖妞玩水,还看得津津有味。 游了一个来回,照夜正得意地炫耀着自己学到的新技能。结果下一瞬,渊寂已闪身跟前,轻巧立于水面之上,阴影瞬间将她笼住。 只微微一踮脚,微小的涟漪便从渊寂脚下荡开,震得那些小鱼四散而逃。 照夜一声惊呼,立刻本能地抱住渊寂的大腿,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绷得发白。 渊寂隐隐一笑,蹲下身来握住照夜的手,就这么一寸寸打量起她睫毛上、鼻尖上、甚至唇珠上晶莹的水珠。 湿漉漉的照夜对渊寂来说值得记录——就像记录一只顽皮落水的猫。 “海上若遇险,像你这么扑腾的话,体力会很快耗光。正确做法是保持镇定,让自己自然飘着,等待救援。”渊寂只觉得自己手快被紧张害怕到极点的照夜扣掉一层皮,“前提是海面平稳。若遭遇风浪较大,死亡的概率近乎十成。” “你、你、你快把我捞上去!谁要听你授课?你又不是我的先生!”照夜不由自主地扑腾着腿,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渊寂,水灵灵的眼睛都快滴出水了。 “那我是谁?” 其实渊寂这么问,只是出于习惯——不断接收自己所处区域坐标参照物的正面反馈,以确认所处空间位置。 换句话讲,他想以照夜对自己身份的定义,来确认此刻是否还在梦中。 照夜梗着脖子,嘴硬到令人费解:“你是我的、我的前任夫君!记住,只是前任!我已经提交了请辞书,我马上就不是天妃了!我、我、我要回老家去——对,我要回小萍村去!” 小萍村……渊寂其实去过。 那个与世隔绝、偏僻穷困的荒村,几乎可以被定义为废弃之地,可偏偏孕育了一个珍贵的研究样本。 观察记录研究样本的生活环境,也是一项重要工作。 好吧,其实渊寂会在心底承认:自己好奇——无面人的同类照夜,是否也曾出身于这世界被众生灵遗忘的阴暗角落里? 答案是否定的。 照夜从小就被养在可以晒着太阳的地方,沐浴在爱中。 想远了。 渊寂回过神,轻轻将照夜一提,像抱住一条湿滑又不安分的鱼一般,将她箍在怀里,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鼻尖,笑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不批你的请辞书,你便永远是天妃,对吧?” “你得批准!” “为何?” 照夜一愣,不甘心地别过脸去,半晌才小声答道:“成亲那晚,你、你亲口答应我——会永远答应我的任何要求。你是仙帝,你不能食言而肥。” 渊寂有些意外。梦里的他竟会对“食物”作出这样的承诺? 看来这篇梦境蓝本的供稿者,拥有浪漫而理想化的视角。 “你不该相信我,照夜。无论是现实里,还是梦境中。”渊寂轻声一叹,侧过身道,“走吧照夜,先离开湖面。” 不甘心、但也不喜欢吃亏的照夜只犹豫了一瞬,便趴在了渊寂背上。 湿漉漉的辫子还在滴水,她悄悄打量着这个男人的侧脸,心想:挺翘的鼻梁像是刀凿斧刻般,不太像天然长成的。 不仅如此,这个与她朝夕相处了三十四年的男人全身,都像是后天捏塑而成。 对此照夜也有自己的证据——渊寂的腹肌完全对称。 “还生气么?”渊寂目视前方,感受着背上这个圆滚滚的小胖妞传来的温度,问道,“你的‘生气’情绪平均持续时间是多少?效率最高的外部干预、安抚方式是什么?” “……你说话怪怪的。” “在问你——一般闹脾气会持续多久?该怎么哄你?” 照夜许久没说话。直到渊寂上了岸,她才软绵绵地搭在渊寂肩上,声如呢喃:“把闹脾气这件事的全部责任算在我头上,我不服。所以这一次,我不要你哄我。” 天妃此次回娘家的闹剧,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暂时结束了。 这天夜里,渊寂半支着身子,望着熟睡的照夜,心中半是欣慰半是不安。 欣慰于没有丢失重要研究样本,不安于暂时的“安全控制”可能有时效。 他需要彻底解决“照夜出走”这件严重干扰研究计划的不稳定因素。 只是女人,一直是渊寂的研究短板。 罢了,勇于挑战难题,是优秀研究员的必备素养。 渊寂叹了口气,思量着该想想法子了。 当然,在入睡前,渊寂再次手动测量了照夜的身体数值——依旧 健康。 而照夜则下意识偎进男人的怀里,睡颜平和。 次日清晨,渊寂向笏影传令三则。 其一:即刻找来《如何哄好生气的她》一书,他要研读。 其二:召灵枢前来觐见。 其三:命拂晓在偏殿等候。 笏影小心翼翼问道:“帝君,有一要事还得请您明示——关于收徒一事……是否已定?” 渊寂自然明白笏影所指——无非是无极一派被李正阳将了一军,心中忐忑,这才请笏影探听口风。 真是无聊。 “已定。着宏音拟文颁告。” 笏影得令,只得退下。 渊寂略感疲乏,轻声一叹,返回床边看看仍旧熟睡的照夜,心情莫名好了许多:睡姿相当跋扈的小家伙,若无人箍着,定会睡着睡着摔下床去。 书是最先送到的。 送书而来的正是李拂晓——她说这书来自于宏音大人的抽屉,是其珍藏的版本。 渊寂翻开书,一页页看过去。 《如何哄好生气的她》——三界年度情感类畅销书榜首,主要内容如下: 〖板块一:辨气——她真的生气了吗? 识别生气等级:沉默型(初级)、阴阳怪气型(中级)、冷暴力型(高级)、离家出走型(终极)。 仙法辅助:观气术——眉间黑气浓度与怒气值成正比;测谎玉——验证“我没事”的真伪。 板块二:灭火——当下最有效的几招 道歉三式:不辩解、不反问、不预设。 行动指南:递茶(水温须精准)、蹭袖口(力度须轻柔)、蹲下与她平视(切记不要俯视)。 禁忌清单:不能说“你至于吗”;不能讲道理;不能在她生气时去洗澡/打坐/喂鱼。 板块三:溯源——她到底为什么生气 常见病因:你忘了某纪念日、你夸了别人、你说她胖了。 深层诊断:九成生气不是因当前事件,而是因为她觉得你“不够在意”。 板块四:善后——如何让她彻底翻篇 补偿方案:送礼(参考《男子汉审美指南》一书)、写检讨(须手写,不少于八百字)、许下具体可量化的承诺。 长期维护:建立“情绪晴雨表”日常记录,定期复盘,主动认领家务(包括但不限于喂鱼、浇花、整理她的法器架)。 渊寂皱着眉看到最后,不由感叹:这种东西给他十万年,他也写不出来。他甚至疑惑,到底是谁在买这些书? 由于是珍藏版,最后多出一块附赠板块。 锦囊板块:终极奥义——床头吵架,床尾和 若以上诸法皆未能奏效,请启用此锦囊。不必多言,不必赔礼,不必写千字检讨。只待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你轻手轻脚蹭至床边—— 战术要点: 被角试探:先拽一拽她那一侧的被角。若未抽回,准入。 呼吸同步:躺下后调整气息,与她的起伏节奏重合。若未遭肘击,可进入下一阶段。 指尖碰指尖:装作不经意触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若未缩走,功德圆满。 核心原理:此谓之“同床异梦”的反义——同床则气消,异榻则怨生。古语云“夫妻无隔夜之仇”,盖因夜有尽时,而床无远路。 风险提示:此法不适用于白天生气。若在正午启用,后果自负。〗 渊寂合上书,沉默了好一阵。 说老实话,看的时候感觉要素颇多,看完反而会奇特地忘记所有,甚至生出再翻一次的冲动。 拂晓献完书后便垂首而立,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面无表情的渊寂,心中惴惴不安。 她一向害怕这位苍珠帝君,总觉得其心思深不可测,令人不寒而栗。 末了,渊寂抬眼看向拂晓,淡声问:“照夜说不能将闹脾气一事的全部责任算在她头上,本帝不明。你既是她的陪侍女官,你来解释。” 259. 番外:无梦之物的未竟之梦5^^…… 拂晓挣扎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起了几件往事。 其一:某日照夜问渊寂最爱是谁,渊寂转移话题说今日天气不错。 其二:某日无极献上美女弄花图,照夜问渊寂笑得开怀可是喜欢?渊寂答曰喜欢。 其三:某日照夜在天枢书库看到一本趣闻,兴冲冲跑来渊寂面前献宝,渊寂以正在忙为由拒绝同读。 其四:某日照夜在笏影仙人劝说下练习礼仪仪态,渊寂路过只是看了看,没有施救。 其五:某日照夜问渊寂当初为何点自己做天妃,渊寂答曰误会一场,将错就错。 其六:某日照夜着凉,夜间咳嗽,渊寂以休息不好为由睡在了偏殿。 听到这里,渊寂打断了滔滔不绝、越说越激愤的拂晓。 以上六件事,在渊寂看来处理得毫无问题。 遇到不懂的话题选择回避、真实表达喜爱、对事务进行紧急度排序、旁观而非干涉、坦诚、趋利避害——哪里有错? 罢了。渊寂在这漫长的三万多年里学会的最重要一条法则,是“不争对错,修生养性”。 既是为了妥善保管珍贵样本,配合做些妥协也并非大事——膣藟对万事万物的衡量标准只有一个:投入产出比。 渊寂决定走点捷径,毕竟不知梦何时结束,时间便是效率。 当拂晓听到渊寂的询问时,恐慌大于诧异。 她印象里,渊寂是个获知亲生女儿意外亡故消息都能面无表情的男人,却突然主动寻求与天妃和解——简直诡异。 算了,纠结这些作甚。 拂晓——这个年纪轻轻但已熟读各类情感大作的小丫头——给出了她心目中的正确答案。 事不宜迟,渊寂决定即刻投入验证。 这不,他刚返回嵊风殿,便遇到已起床要出门的照夜。 这白白嫩嫩的小家伙一头撞在自己胸膛上,赶忙捂着额头喊疼。 “去哪儿?” “我去学泅水。” 怎么还没放弃?像是铁了心要出海。现实中的照夜有如此旺盛的好奇心么? 渊寂不知。过去他没有太多机会研究照夜,说来还得感谢保育员二——若非这家伙发了疯,自己连与照夜同行的机会也无。 夏日,清晨,烈阳高照,并非游园的好时机。 渊寂便与照夜一前一后走在有风穿行的长廊下,皆默不作声。 若非彻地风眼处总有人挑战“风眼灌顶”之法,时常喧闹,这弥漫在二人之间的尴尬怕是要把人闷得脑袋发晕。 “听说你收了新徒?”照夜倚在栏边,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轻声道,“不会又是随心所欲指了几个吧。” “……并非将错就错,而是早有预谋。”渊寂回想着拂晓所教,继续道,“当初选你作天妃,是因为喜欢。” 照夜轻笑一声,回眸看向渊寂:“语气也太生硬了,像在背书似的。倒不需要费心思哄我。” “潜台词是——这次无论怎么哄,你都去意已决?”渊寂没想到拙劣的实践刚开始便被照夜看穿,这令他有些头疼。 但啃硬骨头,向来是他自诩研究员所具备的良好品质。 他开始回忆这场争执的开端。 文茵。这个名字横亘在二人中间,任何掩饰、解释皆无法绕过。 这件事严重到在《如何哄好生气的她》中都属于“死刑立即执行”的级别,无药可救。 “照夜。”渊寂调取仅有的数据,认真分析后,决定以自己的方式解决眼下难题。他轻轻按着照夜柔软的肩,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庄生晓梦——这曾是渊寂无法解析的一种现象。 梦与现实怎可能无法区分?二者的物质构造、运行逻辑完全不同。 渊寂倒没兴趣深究这个无用的课题,他只是惊奇:照夜信了他编造的故事。 坐忘矶,古松下。 照夜聚精会神听完渊寂所述,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因紧张,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呼吸都放得轻缓:“你是说,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是你的敌人,而你曾经的天妃是文茵,且这个天妃是为杀你而来?” “没错。”渊寂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照夜堪称精彩的表情。 起初疑惑、震惊,思考间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捋顺后则是一点点傲娇与松快。 照夜的接受力一向令人匪夷所思,渊寂早已见识过了——他感兴趣的是,照夜是否会因此轻易选择妥协。 “好吧,往事一笔勾销。那你说说,你梦里的天妃好看还是我好看?” 照夜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蛋,问出了一道致命题。 好在渊寂早已熟练掌握了人类的特殊技能——撒谎,并斩钉截铁地给出了正确答案:“必然是你,毋庸置疑。” 照夜眉眼间荡漾着笑意,最终这笑意变成她脸颊上两片薄红。 她撅着嘴,抱着胳膊,颇为得意道:“那是当然!想当年我还没胖时,更好看。” 事情发展到这里,渊寂已胜券在握。 他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虽然上了年纪,但思维仍旧活跃,制定的“珍贵样本”诱捕计划——可行性落地性,夸张一点评价,均是满分。 照夜一个蹦跳,坐在渊寂腿上,就这么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他,小声道:“你的梦该醒了。你娶了我,你心里就只能有我一人。你当初既承诺了,就该遵守。” 这个时候,顺着珍贵样本说就对了。 别去深思,没有意义——反正调用大量数据推理论证后的结果都是一样:顺着她。 谁叫珍贵样本地位强势呢。 话说回来,样本在研究员面前为何有了议价权? 这和食物上了谈判桌有什么区别? 嘴巴的反应快于思维。渊寂痛痛快快地再次向梦中的照夜许下了承诺:“嗯,只你一人。” 夏日炎炎,蝉声密得像一层金箔,贴在每一片树叶上。 照夜的动作快过她的脑子,猝不及防,她用力啄在渊寂的嘴唇上。 那触感柔软得不像真的,像春天里第一朵见春花从枝头坠落,恰好落在唇间。 风是熏的,带着草木蒸腾的热气,吹不乱照夜的发丝,却把时间吹慢了。 渊寂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沉而急,像夏日的雷声滚过云层,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他的思维在那短暂的一瞬掉了线——好比鞭毛网络偶尔会断连,不再锚定于脊椎,不再执行指令,只是漂浮着,随那无处不在的风轻轻摇曳。 这一刻,天像是突然亮了半度。 云像是散尽了,露出一角从未见过的蓝。 渊寂想起落雨之后天边忽然扯出的虹彩,想起春天来临之前、万物尚在沉睡时,天边滚过的那第一声惊雷——都是这般,猝不及防、无法阻止。 照夜睫毛颤了颤,像初生的蝶翼还未学会停栖。 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哪怕此刻动的不是什么正经心思,这双眸子也亮得像浸了水的星辰,近在咫尺地盯着渊寂,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与未褪的羞涩。 渊寂又愣了神。 下一瞬,照夜再次贴上来——这一次不是啄,而是停留。 舌尖像一滴温水落入冰面,轻易无声化开了渊寂所有名为“规则”的防线。 渊寂在这一刹那想了许多。 他在挣扎——保持安全距离,是研究员刻入本源的第一细则。黏膜接触是高危通路,不该启动,不该纵容。 他在犹豫——若是推开了,这颗珍贵样本脆弱的小心脏会不会碎?她会跑吗?跑远了要找回来,很麻烦。 他在期待——黏膜接触的妙处,原来是这样么?温热的,微微发麻的,像是有一股极细的电流,从接触处一路窜上脊椎,再攀到后脑,炸开一小片空白。 他在感叹——这体验,珍贵且美妙。 蝉声不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二人肩头落了一地细碎的金。 在 不远处偷窥的怪物三人组,观察帝君与天妃多日了。 倒不是真的感兴趣——正巧近日闲得慌,偷窥一下这对闹别扭的夫妻,顺便为百目撰写专报积累素材、收集数据。 “瞧我说什么来着?买书一定要买珍本!《如何哄好生气的她》那么多招式里,只有最后一个锦囊妙计管用。”百目得意洋洋地瞪着大眼睛,观察着正在学习黏膜接触妙处的渊寂,“我可是有多得数不清的数据做支撑呢,成功率起码九成以上。” 十身嘿嘿一笑:“不愧是百目,堪称私务专家。帝君一直在研究‘反复摩擦’的妙处,想必今日有机会实践研究啦。” 千手歪着脑袋问:“什么,什么秒……妙处?” 百目跳到千手脑门上,眼器弯弯,笑得狡黠:“笨!‘反复摩擦’的妙处不在频率,而在——对象!” 这天夜里,嵊风殿的长明珠不曾熄灭。 这场牵动众人注意力的帝妃矛盾,于“反复摩擦”中消弭。 唯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是应诏前来、仍在万法殿苦苦等待觐见的灵枢仙人——直等到次日清晨,也没能等来仙帝。 以上诸事,发生于渊寂第一次入梦时。 那个时候的他,听从现实里照夜的“建议”,在梦里放肆作为,彻底地、完全地拥有了那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小胖妞。 待他于月下州一役耗尽力量、进入修复期,再次于深眠中跌入梦境时,已能够熟练掌握与梦中那个小家伙和谐相处的技巧:宠着即可。 渊寂沉溺于睡觉——确切说沉溺于做梦——的原因便在此处了:能无所顾忌、零距离观察一个世间仅有的珍贵样本,对于研究员来说,至死无憾。 彼时的渊寂无暇于外界的纷扰,直到…… 那件事发生。 距离渊寂初次入梦,梦中时间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里,照夜仍旧没能学会泅水——篱笆鱼深知这位天妃娘娘是仙帝心尖儿上的宝贝,每每照夜来学泅水,它们便总是献殷勤。 这年冬,灵璧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冷风裹着雪花穿过嵊风殿,著名神医白翎仙人翎波刚刚为榻上重病之人诊了脉。 她不敢欺瞒帝君,如实禀报了天妃娘娘的病情:似有病入膏肓之势,病因未明。 渊寂有些烦躁,挥手令翎波退下。 他坐在榻边,一脸忧色地望着脸色苍白的照夜,思考进程无法继续。 照夜已病了近一年。这病来得突然、蹊跷——突然有一日,照夜便晕倒在地,那之后便一病不起,气息微弱、四肢乏力。 更重要的病症是:流泪,导致视力下降。 “是不是下雪了?”照夜歪着脑袋问道,“翎波姐姐是和方大侠一同回来的么?” 渊寂握住照夜的手,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嗯,宏音会安排好他们的食宿。” 照夜笑了笑,伸手抱住渊寂的胳膊,眼泪蹭在了他薄薄一层衣衫上,烫得人心惊:“我是不是快死了?” 这个问题渊寂无法回答。生命力指数急速下降至危险阈值,离死亡只差一步。 这等危机情况,渊寂在无数次试验中司空见惯——成熟的研究员不会被样本“死亡”吓得六神无主。 但此刻,他的心像被紧紧攥住。 他从未生出如此情绪,哪怕是保育员二那个混账东西彻底发疯时,也没有。 待照夜睡去,渊寂沉沉一叹,唤来宏音凝出纯水覆盖在照夜眼睛上,以免眼泪灼坏这双漂亮的眼睛。 偏殿,两个男人各自沉思着。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翎波都无法诊断病因,那便是—— “帝君,臣请往南极一趟,或许鲛人族还有救治之法。”宏音憔悴了不少,他的颧骨几乎凹了进去,每每一见照夜如此,他便心如刀绞。 渊寂只是摆摆手默许了。照夜先前服用了一阵子桃夭送来的澜歌树叶,并无太大疗效,怕是鲛人族也拿不出什么正儿八经的法子医治照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