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打野实录》 1. 因仇因怨·壹 惊雷骤响,滂沱大雨倾泻而下,郡阳县的屋舍轮廓也渐渐消融在这片混沌之中。 妇人自一屋赶到另一屋,放下手中的洗衣盆,匆忙合上吱呀作响的木窗。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她探身去关最后一扇窗时,余光忽然瞥见暴雨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行人,隐隐绰绰,自那天上缓缓降落,她被自己这一眼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想,忙合上窗闩。 不怪她如此惊慌。 七日前,郡阳县横生变故,百姓们至今仍处在恐慌之中——刘县令在自家宅邸遇害,凶手消失无踪。 消息传出时,县民们无不扼腕叹息。 刘县令生前是出了名的好官,几十年来勤勉政务,待百姓亲如子女。 偏天不佑善人,这位父母官早年丧妻,膝下独子刘浩虽已成家,但终日游手好闲。一无才学二没担当,倒逼得年过花甲的老父迟迟未致仕,至今仍坚持为这不肖子操持家业。 县里百姓本欲前往刘府吊唁,谁知灵堂还未设好,府内竟又出意外,先是三名小厮莫名暴毙,紧接着是刘浩独子重病在塌,危在旦夕。 渐渐地,坊间流出传言,县令之死其实是厉鬼作祟,更有人信誓旦旦道,曾在某日深夜听到府中传出铁链声响。如此情形下,本要上门的百姓皆打了退堂鼓,只敢在自家院里烧些纸钱遥遥祭奠。 清明将至,连日阴雨,郡阳县的空气中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叫人心里发怵。 而此时的刘府。 “各位仙长!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儿!都是那厉鬼,先是害死了我父亲!又害死了我府中三名小厮,如今又要害我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我的命根啊!” 男人跪坐在蒲团上捶胸顿足,那哭声震天,像是要把房顶给掀开,连带着他脸上的横肉都跟着他的哭声抖三抖。 这位额间束着素色麻带,身披粗麻孝服的男子正是县令独子刘浩,时值刘县令头七未过,府中依旧挂着白幡,灵前燃着香火。 他身侧垂首肃立着几名小厮护卫,堂屋内唯一一名女子,是他的发妻李芸,与刘浩肝肠寸断的悲恸模样不同,她只是平静地站在众人身后,存在感低至可忽略不计。 郡阳县乃剑宗辖地,依循仙门规制,各大宗门皆会在属地内设立监察岗。凡遇邪祟作乱、魔修害民等事,百姓可持状赴岗报案,自会有宗门弟子受理。 眼前四位少年,便是此次案件的执事弟子。 与刘浩想象中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仙人截然不同,这四人眉目间犹带几分稚气。一色的嫩绿劲装衬得身姿如修竹般挺拔,腰间各自佩着一柄长剑,乍眼一瞧像是四株刚抽芽的青竹,浑身上下透着蓬勃朝气。 为首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双目炯炯,脊背挺拔,一派风流。四人方才入府时,刘浩问及姓名,方知她唤作云端月,其余三人皆尊其为大师姐。 云端月自刘浩身前蹲下,两指并起探在他脉搏处,见他哭得伤心,道:“令尊之事,还望节哀,剑宗既受理此案,必定全力缉凶。容我先为您诊脉,以防厉鬼怨气侵体。” 刘浩一听这话,哭嚎猛地止住,泪眼婆娑地伸出手,道:“仙长您快帮我瞧瞧,我身体应该没事吧!” 他情绪转变得过快,云端月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瞥他一眼,随即,指尖凝聚一缕莹白流光,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全身。 修真界将鬼物分为四等:灰、黑、厉、青。刘府七日内连丧四人,一人重病。若真是鬼物所为,必是已达厉鬼之境。厉鬼修为堪比元婴修士,比寻常鬼物更擅隐匿怨气,只在杀人时才能被察觉到。 可从县令身死直至今日,宗门都未在郡阳县内探查出一丝怨气。 长老们也是疑心这点,毕竟民间误判误报之事屡见不鲜,此类暂未定性的案子并不会惊动日理万机的她们,可又忧虑若真是厉鬼作怪,以内外门弟子的实力必定应付不来。 一番商榷,最终决定将此任务派给宗主亲传,便是她们。 思绪回转,云端月收回灵力,道:“刘公子尽可安心,我并未在您身上探出怨气残留。”这也是她意料之内的事,自她进府,尚未从府中察觉到不对劲处。 得到她的保证,刘浩重重地懈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喜道:“那便好,那便好,我还担心……” 云端月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担心什么?” “担心……厉鬼盘旋府内,我自然是十分担忧!” “……”,云端月神色不变,扭头对身后的少年吩咐:“文殊与乘歌一起,为堂屋内的诸位检查一番。” 被她唤到名字的二人走出,一男一女。 女孩嘴角微垂,眸色疏淡,一双吊眼锐利十足,红缎带束起高马尾,与她如霜的气质截然相反。 男孩则以白玉发冠束起墨发,平眉杏眼,眼底自带三分笑意,端的是温润如玉。 二人朝她颔首,便分散开来到小厮们跟前,一一探查。 厉鬼盘旋之处,怨气会逐渐侵蚀生人,从最开始的气虚体弱,到最后的重病在身,不治而亡。云端月观刘府众人,个个面色红润,丝毫不见与鬼物同处多日的虚弱,瞧那刘大人,哭喊声中气十足,哪有半分被怨气侵染的模样? 果然,不多时,李乘歌禀告:“师姐,并未见异常。” 闻言,刘浩喜笑颜开:“有诸位在府中坐镇我方才安心,任他什么妖魔鬼怪……” 云端月莞尔,打断:“刘公子,话不多说,我们想先去看看令郎的情况。” “是是是,仙长这边请。”他吩咐小厮护卫们守在厅堂,后领着云端月四人前往他儿子——刘宁的住处。 郡阳县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此刻虽仍乌云压顶,但总算是止住了雨势,青石板路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水洼,几人踩过,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一行人浩浩荡荡拐过一条走廊,又走进一个园子。 与李乘歌并肩的女孩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她是四人中最年幼者,头梳双髻,一张娃娃脸上浓眉鹿眼,甚为灵动。 眼见小径愈发幽深,她不由得拽了拽李乘歌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他儿子病的这般重,怎地安置在如此偏僻的院落?” 李乘歌也不解摇头,他凝视着刘浩的背影,眉头不自觉蹙起,这位刘公子方才在灵前哭诉县令遭难时涕泗横流,此刻引路的步伐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轻快,两幅面孔太相悖,实在怪异。 行至尽头,终见一座映照在古槐阴影下的厢房,檐角铜铃在风中寂静无声,刘浩转头对云端月道:“这便是犬子的寝阁。 ” 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药味,屋内光线昏暗,窗柩地板都带着潮湿的气息,云端月抽动鼻子,嗅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最里面的榻上躺着的正是刘宁,云端月先众人一步踏进屋内。塌上之人面色苍白,身体瘦削两颊凹陷,眉目间笼罩着黑沉的郁气。她虽不是医修,却也看得分明,他已是强弩之末。 云端月没多废话,将手指搭在他眉心,神识探入其经脉之中。游走至膻中穴时,忽觉一丝妖气盘踞其中,那气息孱弱如风中之烛,却死死缠住刘宁的心脉,竟是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神识方一靠近,它就像是被侵犯了领地一样躁动起来,猛地朝她咬去,下一刻,便被她制住。 据闻妖兽修炼至结丹之境时,体内会孕育一缕本命精气。此气禀天地造化而生,与妖丹同源,耗尽不可复得。 竟舍得将保命之物赠予他人,云端月若有所思地盯着刘宁。 妖兽与鬼物不同,鬼物怨气尚能探查得到,可妖兽与人族同样生长于天地间,气息相近,若不刻意释放妖气,她也无法确认如今府内是否仍有妖兽。 她将这道挣扎的妖气松开,神识回笼,思考一瞬,道:“刘公子,屋内不便有太多人,您先移步前厅暂候罢。” 刘浩拧眉,刚想说些什么,倏地撞进云端月那双澄澈眼眸,不知为何突然如鲠在喉,他嗫嗫点头:“那便辛苦仙长,我就在前厅,仙长有事可唤我。” 语毕,退出厢房,那扇雕花木门被轻轻掩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魏春有方欲开口,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紧闭的大门,一阵静默,云端月与靠门最近的文殊对视,文殊会意,转身走到门前,随即,出其不意地,将门一开。 “哎哟!” 伴随着一声闷哼,刘浩一个踉跄跌了进来,他甚至仍维持着弯腰附耳偷听的姿势,文殊单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扶正。 刘浩额角顿时沁出冷汗,面容都扭曲起来,不断痛嚎出声:“疼疼疼……!” 文殊面无表情道:“刘公子落了东西?” 云端月轻声开口:“小文。” 文殊松开对他的桎梏。 刘浩一得以脱身,竟一言不发直接跑了,魏春有“噗嗤”笑出声,仰倒在李乘歌身上,李乘歌扶着她:“师妹,不可如此。” 他又看向云端月:“师姐可是知道了什么?单是一个眼神就把刘公子吓地住了嘴。” 云端月高深莫测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好吧并没有……天知道她不过随意瞧一眼,不知是何缘由刘浩如此大反应。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你们一个个去勘察刘宁的体内。”云端月指挥起她们:“小文先。” 她倒是不担心三小只会伤到刘宁体内的那道妖气。 在剑宗,以神识探查人体经脉是最基础的课业,从外门弟子到各峰长老,人人都至少得经过千百次练习。 更何况是她们亲传,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就别谈做什么剑修,通通下山砍树去得了。这是她们师尊扶桑真人的原话。 不消片刻,三人探查结束。 云端月坐在圆凳上,单手支着半边脸问:“说说吧,从进府到现在,你们有什么发现?” 2. 因仇因怨·贰 按理说,这般考校弟子的差事原不该落在云端月这个大师姐头上。奈何她们那位扶桑真人,是修真界出了名的“逍遥散人”。 四人中唯有云端月因着入门最早得过师尊单独教导,却也致使她此后成了那“代师授艺”的苦力,从灵力修炼到剑诀心法,真是把她当牛一样使。 扶桑真人更是在她十七岁结婴后遁到不知何方,至今整年余,连封书信都未曾寄回。若非祖师堂里那盏属于她师尊的本命魂灯依旧燃得旺盛,她真以为她已经…… 罪过罪过……逆徒啊逆徒……云端月为她大逆不道的想法内心忏悔。 这边的文殊环顾师弟师妹,见二人皆眼巴巴望着自己,知晓这是让自己先来的意思,无奈开口:“虽说主人家道是厉鬼作祟,但一番探查,府中既无阴煞聚集,亦无怨气残留。纵使厉鬼提前藏匿,其怨气也非寻常人所能承受,可偏偏府中众人气色如常。且宗门监察四方,若真是厉鬼杀人,断不会毫无察觉。” 云端月道:“所以小文觉得命案乃人为而非厉鬼。” 文殊点头:“我以为,厉鬼只是坊间谣传,并不存在。” 李乘歌接道:“厉鬼是否存在暂且存疑,目前能够确定的是,刘宁公子体内正有一道妖气护着他的心脉,为他续命。若能找到此妖,或许便能知晓刘宁公子昏睡不醒的原因。此案关键不在找出厉鬼,在于几位死者的死因。” 感受到三人的视线,魏春有眨眨眼:“到我了吗?”她左右思量,道:“师姐师兄都说完了,我也没什么说的了呀……我就觉得刘浩很奇怪,言行也很矛盾,在灵堂哭成那样,却把刘宁的住所安排的这么远,李芸也怪怪的,虽然爹不是她爹,但儿子是她儿子吧,可看她一点都不伤心。” 话落,云端月笑:“真棒呀小朋友们,说得很好,执行任务时就需如此,保持观察坚持思考,无论身边是我还是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不过你们还漏了一处哦,房内被药草味盖住的血腥气,有闻到吗?” 闻言,魏春有立即像只小兽般翕动鼻翼。修道者五感虽比之常人更为敏锐,但那缕血气淡得几近于无,又被浓烈药味裹挟着,若非足够细心,根本难以察觉。 “还真有,大师姐的鼻子怎么这么灵!”魏春有脱口:“师尊还说要为大师姐配置灵犬呢,师姐的嗅觉比灵犬还好,哪里还……”她蓦地捂住嘴,心虚至极地瞄了云端月一眼。 云端月笑眯眯地,手作拳状,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三人循着血气搜寻半晌却一无所获。 李乘歌道:“这血气似乎非房中所出,我观刘府众人皆无外伤,许是那位‘救命恩妖’留下的。” 云端月未称是也未称不是,顿了顿,道:“分头行动,我再去寻那位刘公子谈一谈,你们去别处瞧瞧。” * 前厅内,刘浩正低声嘱咐小厮什么,抬头见云端月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殷切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仙长,我儿情况如何了?” “令郎元气大损,根基已伤。”云端月神情沉重,“刘公子,恕我直言,令郎这般情形能撑到今日实属奇迹。纵使此刻神农谷宗主青黛真人亲至,恐怕也……” 她刻意收住话头,不言自明。 刘浩身形猛然一晃,似是被她的直白话语击溃。他踉跄后退几步,扶住太师椅的雕花扶手缓缓坐下,整个人如秋霜打过的枯草般委顿下去。 眼见他佝偻着背,十指深深插入发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半晌,一声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露出:“我早该料到的,阿宁昏睡多日未醒,只怕是……” 说着,哽住,刘浩肩膀剧烈颤动起来。 “父亲一生清廉,行善积德,却落得如此下场,阿宁那样聪慧的孩子,竟也逃不过……”他猛地抬头,通红眼眶蓄满泪水,声音嘶哑,“为何偏偏是我刘家?为何?” 那悲泣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恻隐。 云端月静静注视着他,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悯,心中却腹诽:“真是拙劣的表演啊。” 她自十二岁起,便已能独立执行任务。六年历练,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者。此刻刘浩的悲恸在她眼中,如同戏台上用力过猛的伶人,每一个颤抖,每一声哽咽都精准得,略显刻意。 云端月漫不经心地扫过灵堂的一应陈设,一张方正的黑漆供桌横陈在前,桌面上立着描金牌位,供桌前只孤零零摆放着一个蒲团。 她的视线越过供桌,落在那具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椁上。忽然,不合时宜地开口:“刘公子,虽然这么说很冒犯,但我们剑宗行事向来严谨,不知可否开棺,允我查验一番刘县令遗体?” 人会说谎,尸体不会,只要亲眼见到尸首,她便能知道刘县长真正的死因。 刘浩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不可!”他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脖颈上青筋暴起。 待对上云端月探究的目光,才像是突然惊醒般后退半步,抬手抹了把脸:“仙长见谅,只是……”他声音发颤,“只是棺椁已封钉,明日便要下葬,况且,父亲去的不太体面,身为人子,实在不忍让他再……”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别过脸去。 “仙长若有其他需要,我定当全力配合。唯独此事,还望见谅。” 一阵静默,小厮护卫们皆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吭。刘浩目光闪烁,心头划过什么,忽而压低声音道:“还是仙长你,怀疑父亲的死另有隐情?” 云端月轻笑一声:“是我冒犯,刘公子不必紧张。” 刘浩刚想大松一口气,又听她道:“怎么没见夫人?” 那口气又哽住,不上不下。 “夫人劳累多日,已去休息了,仙长要寻她?” “无事,我只是问问。” 他总觉这人在戏耍他可又没有证据。 * 与此同时,另三人将后园翻了个底朝天,却仍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我说……”魏春有突然从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探出头来,发间还沾着几根草屑,“这一切别都是刘浩搞的鬼吧?”她撇撇嘴,“再说好歹是一县之长,这丧仪办的也太草率了些,连蒲团都只有一个。” 文殊耐心耗尽,拂袖起身,言简意赅:“去搜房。” 魏春有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小鹿眼亮得惊人:“同意!” 李乘歌一阵无言,剑宗弟子总道二师姐文殊冷若冰霜,定是四人中最规矩的,殊不知这位行事才是最不着调的那个! “这,这不合规矩!”他很不赞同,“我们是修道之人……” “那三师兄留下。”魏春有狡黠地眨眨眼,故意拖长声调,“我和二师姐去就成——” 李乘歌自然听得出师妹的打趣,半晌,叹了口气。他一向拗不过她们:“好吧,那你们注意安全,我去问话府内小厮好了。” 魏春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撇撇嘴:“三师兄每次都这么无聊,一点都不好玩。” 刘府厢房众多,留下的二人亦不知晓刘浩的住所位于何处。文殊略一沉吟,往东侧廊道一指:“我去那边,师妹你去西边。” 于是,三人分头行动。 * 文殊接连探了几间厢房皆无所获,但好在有师姐在厅堂牵制刘浩,她也不急,又灵巧地翻入一扇雕花木窗。 甫一落地便凝神四顾,这间屋舍 陈设极简,处处透着清寒之意。左首一张斑驳书案,旁边的榆木书架上堆满泛黄卷宗,右侧仅置一具素木床榻,四壁萧然,再无长物。 她随手拿起一卷宗册翻阅,尽是郡阳县的一些古籍田亩记录,字里行间还缀着些朱笔批注,文殊猜测此处应是刘县长的住所。 屋内纤尘不染,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洒扫,文殊检查一圈瞧着并无可疑之处,正准备抽身离去,习惯性地仰头扫视房梁。 这一瞥却让她瞳孔微缩,大门上方的墙垣顶端,隐约可见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这般隐蔽的异状几乎要与斑驳的墙皮融为一体,但碍不住修为已至金丹的她五感更灵敏了些。 剑光乍现,文殊腰间佩剑,妙德应声出鞘,这是一把罕见的灵剑,通体乌黑,寒气似凝为实质。 她左手掐诀,霜刃凌空而立。剑锋轻颤,一道白练般的剑气无声掠过墙垣。那处凸起顿时如蛛网密裂,簌簌落下一地齑粉,露出个拳头大小的暗格。 文殊并未贸然将里头藏着的物品取出,而是退至窗棂边凝神细察。只见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卷暗黄的书册,并无机关暗器。她剑诀一引,妙德如臂使指,轻轻将那书卷挑出。 书卷掉落,她稳稳接住,收剑入鞘,拍拍上面的灰尘,翻开了第一页。 “景德三年,我竟撞破那逆子行禽兽之事!堂堂县令之子,戕害仆役,律法当诛。可老夫……终究存了私心。杖责八十,卧床半载,他指天誓日说再不敢犯。那夜我在祠堂跪到天明,此番包庇既愧对朝廷俸禄,又负了为人父的教养之责。” “景德十年,这些年来,他虐杀的小厮已难计其数。每回我都将尸身悄悄掩埋,替他遮掩。案牍上的青天白日匾如今看来何其讽刺。这双批阅公文的手早已沾满帮凶的血污。” “景德十一年,我痴心妄想着婚约或能约束其性,特为他聘下李府千金。谁知此举竟是害了李氏,那日她跪在书房,卷起衣袖手臂上满是鞭痕。她哭求让我救救她。或许我也成了那冷心冷情之人,闻言心中想的竟是,若此事传遍,三十年清誉尽毁。我对她说,‘等一等吧,以后就会好的’。” “景德十三年,闻得李氏有孕,本道是天赐转机。那孽障却对我说,到底还是他房中小厮温顺。我看着他,方才惊觉,当年那个诵读《孝经》的孩童,早已成了披着人皮的恶鬼。” “景德十四年,李氏生产,诞下一名男婴,我为他取名宁,愿他的出生能带来家宅安宁。男婴自诞下便极其体弱,李氏求我允她亲自抚养,为了自己能寻个苟且的借口,我允了。” …… 文殊一目十行,往后翻了几页,内容大同小异,刘浩行凶作恶,刘县令次次为其善后。又在每桩命案后必附长篇忏悔,但转眼又见新的血债。 这般扭曲的循环,直到刘宁长至十八,看着在李芸悉心教导下长得正直善良的孙儿,他重燃希望,在书页末端写下“吾门或可不绝”六字。 墨迹淋漓的纸页上,满篇皆是道貌岸然的狡辩。那些冠冕堂皇的“不得已”,那些自欺欺人的“最后一次”,将父子二人的罪恶勾勒得愈发刺目。刘浩以凌虐为乐夺走一个又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刘县令以舐犊之情为遮羞布,为虎作伥。 或许这卷罪证能留存至今,是因刘县令那点未泯的良知还在挣扎。但迟来的悔恨终究于事无补,就像他藏在房梁上的书册,既不能洗刷罪孽,也换不回那些枉死的冤魂。 文殊面色如霜,胸口似有惊雷翻涌。她指尖微颤地将书卷收入储物袋,再看那暗格,碎末已难复原,她从屋里随手拿了块布条粘上,旋即一个翻身掠窗离开。 要赶快拿去给师姐她们看。 3. 因仇因怨·叁 云端月步出厅堂,并未见到三小只的身影。正欲去往一趟李芸住处,那股若有似无的血气忽然再次出现。她当即改了主意,循着血腥味一路跟去。 话说这刘府,除了刘浩身边的几名小厮和护卫外,她再没瞧见多余仆从,园中荒草丛生,枯枝横斜,显是已许久无人打理。 最终停在刘宁房前的青石板上,她屏息凝神,连衣袂摩擦声都敛去,避免惊扰到房内人。 云端月双手轻搭门扉,骤然发力,“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房中情形一览无余,刘宁依旧躺在榻上,只是身旁多了位坐着的女子,白皙皮肤细长眉眼,眉心中间一道紫色花瓣印迹,一身鲜艳的长衫格外显目。 云端月的骤然出现惊地女子浑身一颤,见她要逃,“铮”的一声,佩剑出鞘,止住她逃离的步伐,女子甚至看不清她是何时动的手。云端月踱步进屋,打了个响指,门窗无风自动,缓缓合上,将室内与外界隔绝。 “姑娘别紧张。”她的目光一寸寸落下来,声音却温和,“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聊聊。” 女子紧绷的身体此刻显露出十二分的戒备,显然不相信她。下一瞬,一道绛紫色妖气猛地朝她攻来。 云端月挑眉,略略抬手,将女子的攻击打散:“姑娘是……花妖?” 妖精一旦修成人形,除非自主显现妖气,否则皆教人分辨不出,见到她时云端月虽心里猜测,但直至此刻才算真正确定。 还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刚从刘宁体中探出妖气,甚至还未花时间去找,便已主动来了。 云端月闲庭信步,寻了张木凳坐下,自报家门,而后道:“你我二人何必如此争锋相对?坐下聊聊?我本就是为刘公子一事而来,他对你很重要吧?说不准我们谈过后,我会有办法呢?” 听到刘宁的名字,女子的手颤了颤,半晌,缓缓道:“你能救阿宁?” 云端月当然不能,她又不是医修,不懂治病救人,亦不准备欺瞒于她,摇头道:“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帮他查明真相,找到凶手,我来此地的目的也是为此。” 听见她也无能为力,女子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云端月担心自己打击太过,最后什么也问不出,岔开话题:“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心知此刻是逃不掉了,索性坐回床边,给刘宁掖了掖被子,满面愁容地盯着他瞧了片刻,叹了口气,道:“……云萝,我的名字。” 云端月道:“紫藤挂云木,花序如云似萝,云萝,是个好名字。” “是吗?”云萝似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解读,怔了怔,“我不知道,这是阿宁给我起的。” “刘公子体内的妖气是云姑娘渡给他的,对吗?”见她点头,云端月接着问:“关于刘府,云萝姑娘知道多少?任何事情都可以。” 云萝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询问,面露迟疑,反问:“你不抓我吗?” “为何要抓你,你害过人?” “当然没有。我只是……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客气的修士,我以为你会不由分说将我抓起来。” 这话倒教云端月一怔,头一遭听旁人评价她“客气”,甚感新奇。说起来不知是扶桑真人独具慧眼还是她运气实在差劲,六年间遇到的委托人比起刘浩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年少成名,难免气盛,早些年堪称暴力执法,可想而知她的风评有多…… 当年金丹初成,有个倒霉蛋对她出言不逊,她自封灵力将人揍得月余未能下榻。然后,转眼就被告到星月台关了七日。 忆起往事,她眼底掠过一丝汕然。 在这个灵气氤氲的盛世,草木虫鱼皆可吐纳成精,飞禽走兽亦能修炼化形。虽说人妖魔三修共处的景象已不鲜见,但千百年积淀的隔阂岂是朝夕可消?至今仍有修士一见妖魔便拔刀相向,强者对弱者的欺凌更是屡禁不止。 “天道既予万物同修,众生自然各有其道。”话落,云端月自己先被这番说辞逗得耳尖微热,又轻咳一声道:“如今新生代修士亦多有此共识,只要不伤天害理,便无需活得战战兢兢。若遇不公亦可求助,监察僚设立的初衷也是为此。” 人妖寿命不同,花妖历经百年光阴,却从未听过这般见解,竟还是出自向来高傲的人族修士之口。 她不禁凝神端详起眼前少年。 半束乌发被一支素白玉簪绾住,露出光洁的额头。蜜色肌肤透着阳光的气息,英气勃勃。少年眉峰如刃,眼尾微垂,本该是副凌厉相貌,偏生那双眼眸清亮如涧,显得十分正派。 云萝不置可否,上千年来根深蒂固的成见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消弭?她心中暗叹,这少年小小年纪已至元婴期,天赋异禀都不足以形容她,必定是在宗门内备受呵护长大,才养得心性这般天真。 她稍稍放松戒备,轻抚刘宁眉眼:“阿宁自幼体弱,今年入冬后病情加重,年前尚能偶尔清醒,如今全靠我渡气续命。” “你们是为厉鬼杀人案而来吧?”云萝摇头,“根本没有厉鬼,是我偷了刘县长令牌去监察岗报的案。” 此话犹如平地乍起惊雷,云端月奇道:“是你报的案?为何?” “我也不知。”她面露疑惑,“这是阿宁最后的嘱托。他说唯有假托厉鬼作祟,才能引起你们重视。” “郡阳县的谣言是我散布,县民若前来吊唁恐遭牵连,倒不如一招彻底断绝往来。” 云端月敏锐察觉出她的前后矛盾,道:“既是刘宁公子嘱托云姑娘转告我们,那为何姑娘方才一见到我却是要逃走?” 云萝眼神闪烁,避而不答,转而道:“阿宁病倒后,他父亲鲜少探望,只偶尔有大夫诊脉时才会现身。阿宁昏睡后,刘县令离奇身亡,三名贴身小厮接连暴毙。刘浩随后遣散仆从,只余几人,便闭门不出。” “你报案后刘浩作何反应?” “他大发雷霆,要抓住我,但我提前得了消息躲了起来,你们又来的赶巧,赶上了刘县令头七,不然他早逃了。” 闻言,云端月若有所思,云萝一番话语明显是有备而来,虽未直言,但字里行间一直往刘浩身上引,正欲追问,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只能无奈作罢,云端月眼神示意她离开。花妖身形一晃,化作紫色光点飘出窗外。 下一刻,魏春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文殊和刘浩。 “大师姐,李芸不见了!” * 三小只分头行动后,魏春有在西侧寻进李芸屋舍,房内无人,她从角落翻出一堆揉皱的纸团,展开一看,每张纸上画满狰狞的墨叉,床榻上搁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唯书一个“等”字,墨迹力透纸背。 李乘歌本欲询问府中仆役,却发觉这诺大宅院竟只有刘浩身侧随侍着三两小厮。碍于主人在场不便细问,他转而探访周遭邻里。归来时恰好遇上文魏二人,三人交换所得,忽然反应过来无一人见过李芸。 幸而李乘歌有追踪法器,向刘浩道明情况拿了李芸一方帕巾已寻了过去。 魏春有方向云端月道明完情况,刘浩一把挤开她,满面急色:“仙长可查出厉鬼踪迹了?你们尚在府中,它竟能堂而皇之将内子掳走!”说至此,顿住片刻,犹犹豫豫道:“……若仙长力有不逮,不妨直言,我定不会怪罪,但也好给我时间另请高明。” 眼看一口黑锅便要扣下,魏春有如何能肯,道:“绝 无此事!大师姐修为精深,若厉鬼现身必能察觉。夫人房中毫无挣扎痕迹,不似被掳,师兄已去追寻……” 刘浩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若是那厉鬼比云仙长要更厉害呢?我是能等,可我夫人等的了吗?”他虽这么说,面上却是掩饰不住的迫切,迫切将她们赶走的想法。 文殊道:“刘大人若真关心夫人,早该派人搜寻,何苦在此与我们纠缠?”她说话本就丝毫起伏未有,而今又含不满,只会更教人觉得阴阳怪气。 果不其然,刘浩怒目圆瞪,勃然大怒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推卸责任!竟还反过来责问我!我儿救不活便罢了,案子还查不清,夫人如今又失踪!桩桩件件每一件都不成,什么最强宗门,徒有虚名!沽名钓誉!” 魏春有更怒,道:“刘公子你急什么?我师姐不过劝告一句,你便这副怒气冲天的模样,莫非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了不成?可我师姐哪句说错了?刘公子与我们在这吵嘴简直是浪费时间,你不拦着我们,这会儿早已分头寻人去了。” 她句句不饶字字呛声。刘浩已然头顶生烟,郡阳县是一个小县,刘县令便是此地最大的官,他作为县令独子,自小千宠万爱长大,见过的人哪一个不对他笑脸相迎,讨好恭维,如今竟被几个十多岁的丫头出言不逊。 他口不择言道:“你个贱……” 不消续道,“额啊——”猝然一声闷哼终止了话语,刘浩左膝突如其来一阵痛意,倏地跪倒在地,他愕然抬头,颤着手指向云端月:“你!你!你!” 文魏二人是清楚听到“咻”的一声,闻声回首,却见云端月撑着下巴,道:“我怎么了?” 他气得面色紫涨,吼间发出“嗬嗬”声响。这一击虽不至于重伤,却是实实在在地软了膝盖,一时半会全然起不来,他又急又燥,道:“好……好得很!好一群仗势欺人,蛮横无理的宗门亲传,你们给我等着,今日之耻我必定会上报星月台!” 他口中的星月台乃是百年前朝廷所设督察司,专司监察修士行止。 此司独立于六宗外,亦不受六宗约束,又因朝廷有意扶持,不过百年便一跃与六宗地位齐平。 若有执事弟子遭委托人举发,在案情未明前,涉事者不仅要被羁押在星月台中,更会有刑堂弟子日夜监守。若查证属实,则按《修士戒律》分三等九品论处。 说来云端月五年前那桩旧事,彼时她年少气盛,被委托人检举。本要施以鞭刑,扶桑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僵持不下,硬是将刑罚改作面壁七日。 文魏二人微微愕然,星月台那群老古板向来不问缘由,但凡修士伤了凡人便要严惩,若真上报,她们绝讨不到好。她们本因李芸失踪一事愧疚难安,对刘浩的诸多指责也忍着并未发作,却绝不能容忍他这般对大师姐出言不逊。 魏春有正欲争辩,云端月抬手制止了她,慢条斯理道:“刘公子若想状告我,此案了结后随你去,我们绝不阻拦。但今日……你出不了这刘府大门。” 刘浩道:“你,你敢威胁我?!” “威胁?对刘公子你?”她视线上下扫过一番,语调平平,“可用不着威胁,若我想让你闭嘴,有百种方法教你不敢开口,我这分明是提醒啊。” “你想把我们换走,自然可以,可即便我们离开,新来的执事弟子到达郡阳县也需时日。若府中真有厉鬼,刘公子待如何?”云端月单眉轻挑,唇角勾出一抹笑,尖尖的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 这一笑不打紧,偏生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刘浩尤觉憋闷,且真如她所言,他竟奈何不得她,脸色铁青地半跪着,待能站起身了,再不想与她们说一句话,怒而甩袖,转身离去。 4. 因仇因怨·肆 “师姐,要不要把他绑了?免得他真出府告状。”魏春有盯着他的背影,仍不放心。 “他可不敢”,云端月好笑瞧她,见她气鼓鼓,伸手顺她后背:“好了,和他气什么?” 魏春有还未来得及抱怨,文殊已利落将门合上,取出书卷递给她们,她情绪一向不往心里去,被二师姐这么一打断,心底乌云转瞬消了个七七八八。 文字很短,书页很少,片刻,二人将内容读完,直至书页合上,谁都没出声。 至此,案件初显端倪。 牵扯出的两人一妖——刘宁,刘浩,云萝,只要明确她们在其中的定位,一切问题便也迎刃而解。 为何府中多起命案却无一丝怨气? 一切不过是因为——凶手非鬼而是人。 云端月在前厅提出验尸请求时,刘浩反应太过可疑,再结合三名“贴身”小厮的特殊身份,合理怀疑,小厮的死实则源于灭口。 而有能力在刘府向县令下手,对仆役灭口的人,只有刘浩。 虽无证据,但她总直觉云萝的出现并非偶然,她的出现为她们提供了一个突破口,她很聪明,所言真假参半,却也正应如此,才更让人信服。 她话中最大的疑点在于:刘宁分明昏睡在命案发生之前,如何能预知刘县令之死? 除非他早已知晓,或者说,是早已计划好。 可他又如何能确保凶手一定会对县令下手并且成功? 云萝报案一举,云端月倾向于这是真话,因为这亦是刘宁所期望的,这些年死在刘浩手下的仆役不计其数,刘府在郡阳县一官独大,即便百姓知晓真相大概也奈何不了他,京城离此县又山高路远。 种种前提下,他便欲借剑宗之力制裁其父。 这样想来,倒也能明白刘浩为何对她们四人的态度如此扭曲了。 倘若这些推测无误,那么他必然比谁都清楚,这府中根本没有什么厉鬼作祟。他所要做的,不过是死死捂住自己犯下的罪行。要么在她们到来前逃之夭夭,要么等她们到了,便将一切推给子虚乌有的毛贼,把这几起命案草草了结。 可他都没有。 他选了另一条路,与报案口述一致,执意要她们尽早捉拿厉鬼。 为何? 更耐人寻味的是,最初以厉鬼为由报案的云萝,见到她后却矢口否认府中有鬼,而被设下圈套的刘浩却成了坚信厉鬼存在的人。 至于李芸,她的失踪最是莫名,毫无来由,云端月很清楚自己的实力,除非是化神期大能,否则绝不可能在这宅邸中悄无声息地将人掳走还不被她察觉。 还需要更多证据。 云端月将厅堂与刘浩的对峙,厢房内云萝的说辞,以及自己抽丝剥茧的推测,一一和文魏二人说明。 语毕,魏春有恍然大悟:“那我们当下要务便是找到李芸,查明刘县令死因!” 云端月颇有种孺子可教也的欣慰感。 文殊见要事已毕,复又提起方才的争执,道:“师姐……方才是我失言。”若非她讥讽刘浩,引得他大发雷霆,也不至于激得对方以告发相胁。 不过半大的少年,尚带稚气的脸庞因时刻冰冷的神色而显得生人勿近,此刻垂首局促的模样倒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来。 真的是……好可爱! 云端月拉过她的双手,左右轻摇,偏头瞧她,道:“小文哭鼻子啦?” 文殊扭过头,声音闷闷:“没有。” 云端月哪里不清楚自家师妹的性子,三小只做亲传起就一直是她带着,最了解她们的当属她这个大师姐。 她呼噜一把文殊的头,笑道:“本就是他胡搅蛮缠,我们来到刘府还未出一日,他就催着我们一步到位,怎可能,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将我们赶走,如何怪的到你头上?” 文殊垂眸,并未应答,但还是点点头,云端月捧起她的脸蛋,状似严肃道:“若你有错,我这个师姐岂不是错更大?小文你也怪我吗?” “师姐怎会有错。”文殊在她掌心摇头。 魏春有贴上来,挽着她手臂,道:“对呀二师姐,你又没做错,遇到不要脸的人,我们就该狠狠骂回去!大不了就去星月台关几天呗。” 她挥挥拳头义愤填膺。 被师姐师妹轮番哄着,文殊抿着的嘴角以缓慢速度勾起一点弧度。云端月瞧她这样便知是哄好了,道:“师弟等我们都该等倦了,我们去看看他回来没有。” 三人绕过走廊来到前厅,撞见正愤怒用膳的刘浩。经过方才一遭,他不再一副恭敬模样,怨毒地瞪了云端月一眼,扭过头去。 魏春有毫不相让,朝他做了个鬼脸,扬声开口:“厉鬼就在府内,有人还有心情吃呢。”她虽不认为府中有厉鬼,但不妨碍她提出来吓他一吓。 刘浩这下饭也吃不下了,恶狠狠对着一旁布菜的小厮道:“不吃了!都撤了!” 魏春有撇撇嘴:“就会迁怒下人……” “好了小魏。”云端月搂过她,“瞪几眼的事你同他一般见识作什么,他难堪了受苦的也只是更弱者而已。” “我就是不爽他这么嚣张!” “傻师妹,对付这种人……要么不动,要动,得一击即中。” * 日落西山,黄昏已至时,四人才又碰上面,李乘歌匆匆赶回,等他顺了气,云端月才问:“可有寻到李夫人踪迹?” 李乘歌道:“有,我循着逐风追到一家客栈,李夫人就在里头,她是自己离开的刘府,并非厉鬼掠走,只是她不肯开门见我,也不愿意同我回来,只说她害怕,要等到我们捉住厉鬼她才肯回去。” 李乘歌没法,男女有别,他又不能硬闯进去或者将人绑回来,最后将储物袋里的中品护身符和一枚信号子符交给了李芸,让她贴身放着,有任何不对立马撕破子符,他身上的母符能有所感应,他可以立刻赶到她身边。 魏春有咋舌:“师兄你这是把符纸都给出去了呀。” 李乘歌道:“李夫人孤身在府外,她比我更需要这符纸。” 魏春有很是肉疼,剑修穷是众所周知的事,此次外出,每人身上品级最高的只有一张中品护身符,她们不是符修,无法自产自销,虽然宗门每月会发放灵石,但几乎每位剑修的灵石都会花在自己的佩剑上,加上剑修杀伤力强,大家就更不会花灵石购买护身符此类符纸。 四人的护身符还是云端月缠着长老索要而来,可谓是费了好一番口舌,“亲传若有任何闪失后悔都没地后悔去……”如此云云。 云端月拿出自己的护身符要补给他,李乘歌捂着储物袋不肯收。她伸手指尖戳他额头:“笨,你一个金丹前期的不比你大师姐我这个元婴前期的更需要这护身符吗?” 见他还想再说什么,云端月直接塞进他储物袋不给他再拒绝的机会。线索互通后,一番商量,云魏负责溜进厅堂查验刘县令尸身,文李二人则分别守在园子和大门。 入夜,整座刘府陷入寂静。 刘府走廊围着一棵粗壮大树,李乘歌站在树干上,将身形隐匿在宽大的叶子后。他夜视能力极好,从上面远远能看到厅堂靠外的情况。 云端月走近刘县长的棺椁,颇为虔诚地朝牌位拜了拜,嘴里咕哝:“罪过罪过,开棺实为下下策,万望见谅……” 魏春有学着她的样子也拜了拜。 棺椁已钉死,云端月摸出一把小刀,找准下刀处,手上使了些力气,猛地往下戳。 “叮”的一声,钉子从顶端一路裂到末尾。 “师姐……你……”魏春有目瞪口呆。 “你也可以,过来我这。”云端月将小刀塞到她手上,握住她的手,教她:“像使剑一样,将体内灵气引到小刀处,碎开钉子的不是你的灵气,而是用灵气带动小刀划出的刀风。” “像这样”云端月带着她试了一遍,又一钉子从上到下裂开。 魏春有不笨,天赋也好,不然也不能成为亲传,经云端月的点拨,她马上就理解了。两人合作,六枚钉子很快从她们刀下消失。 云端月动作很轻,推动棺盖慢慢往下移,一片静谧中,只有棺盖移动的响动声。 屋外月光洒进来,尸身的模样渐渐清晰。 魏春有双手圈起,脑袋侧倚着,趴在棺椁上。 而后, 骤然和一双惊恐的瞪大的双眼对视上。 她心下一惊,咬牙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连连后退几步。 “师姐,他活着?!” 云端月也看到了刘县长未闭合的双眸,手中动作不停,将棺盖推至一半停下。 “不,他确实是死了,只是死的极为惊恐罢了。”云端月将手探进棺椁,检查尸身 。 魏春有小跑到她身旁,紧紧贴着她,和她一起观察。 尸身到了第七日,面部已腐败,扭曲变形,瞳孔突出,嘴巴大张。 他右胸口处有好几道刀痕,刀痕距离极近,像是持刀人怕一刀不致命,扎了第一下后又连扎了几下。伤口由下向上,应是刀口向上扎入体内,几处刀痕并不深。 能看出持刀人的生疏,生疏到刘县长受到这样的刀伤都能在一定时间里被救回来的程度。 是失血过多而死吗?云端月检查他身体的其他地方。发现他左心口处还有一处刀伤,伤口很小,又被衣服遮盖,很是隐蔽,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对比两处刀伤,此处伤痕虽小,却极为精准,刀长甚至也是计算好的,至少五公分,正好是能扎破人体心脏的长度。 魏春有也看到了这截然不同的伤痕,她奇道:“凶手有两人?” 右胸口的伤口应是最先存在的,但持刀人或许是第一次用刀,刀刀不致命,刘县长在剧痛中昏厥,另一人在他还未死绝时出现,下手狠辣,一刀致命。 除此之外二人再没其他发现,整理好刘县长的尸身,云端月将棺盖合上,对着废了的六根钉子她难得沉默了会。 “刘浩明天下葬刘县长,一看棺椁就知道是我们动了,到时候估计又得和我们争执一番了。” 云端月摇头,“他不敢。刘浩不可能不知道他父亲身上的伤痕,可他为什么不声张也不敢给我们看?两处刀伤他至少出了一份力。” 魏春有道:“可刘县长不是他的父亲吗?甚至还帮他隐瞒了那么多罪行。” 云端月回忆起李乘歌回来时和她们说的,他下午走访左邻右舍时了解到,县民们对刘县长评价很高,对他的惨死每个人的悲痛都很真实,还请求他尽早捉拿厉鬼为刘县长报仇。 文殊也说,她在县长房内发现一摞专门记录县民和刘府的册子,册子里有提到刘府的仆从并不是从人牙子处买的,而是一群被刘县长从街边领回来的孤儿。 或许他最开始收容这群孤儿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但人心易变,这个习惯延续至今已然变成私心,毕竟孤儿死后无人问津最方便他处理。 刘县长固然可恶,但从县民对他的评价以及书卷里的挣扎痛苦,又不难看出,他是个还不错的好官,甚至还有一丝尚未泯灭的良心。 结合书卷的最后一页,刘县长看到茁壮成长的刘宁,他或许动了放弃刘浩的心思,这样他既不用再做恶事受到良心的谴责也不需要担心刘府无后。 可不知怎么,这份心思被刘浩发现,他愤怒于父亲的抛弃也不愿意受到惩罚,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想着与其被父亲告发,还不如自己先动手。 满手血腥,也会畏惧死亡,助纣为虐,却是反噬为敌。 二人出来时已至后半夜,万籁俱寂,夜色浓稠沉沉如墨。文殊李乘歌还守在原地,四人交流了一下掌握的线索。 “我这边没什么异常,刘浩房内的烛火熄了,应该是休息了,他房中的小厮半个时辰就要出来一次,没发现不对劲。” “那他小厮还有多久要再出来一次?”魏春有顺口问了句。 却见文殊突然僵住:“距离上次出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她似是想到什么什么,猛地转身朝刘浩的屋子跑去。 刘浩这样不把下人当人对待的人,他若休息会让小厮也去休息吗?显而易见是不会的,可小厮没有休息的话,那为什么……他没出来。 文殊没敲门,一脚将门踹开,屋内赫然倒了一地,塌上的刘浩也不见踪影。 三人检查他们的脉搏,幸而都还平稳跳着,只是晕了过去,云端月摸了摸床塌,塌上还有余温,想来是刚离开不久,文殊有些懊恼地咬咬嘴唇,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趁着李乘歌拿出逐风,她从箱子里找出一条刘浩的外袍递上去。 逐风是他结丹时扶桑真人赠予他的追踪法器,法器底座是一个刻着南北方位刻度的圆盘,立于圆盘中间的是一只木制的匕。随着李乘歌施法,匕左右摆动起来,最后指向一个方位。 几人跟着逐风一路疾驰,李乘歌看着越发熟悉的路况心里惊诧,这不是他下午追李芸时走过的路吗?左右拐了几个大回,最终停在一家占地较大的客栈门前。 李乘歌懵然:“这真是李夫人住的那家客栈。” 5.因仇因怨·伍 修真界这一代天骄并起,六宗亲传天赋皆在伯仲之间,然剑宗云端月却似那中天皓月,清辉所至,群星暗淡。其天资之高,修炼之速,堪称惊世骇俗。 十三岁金丹初成,十七岁元婴已就,被誉为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奇才。甚至有人戏言,此女天赋之高,便是闲庭信步亦能顿悟天道,随手摘叶亦可破境飞升。 剑宗弟子都以她为榜样,魏春有也不例外。她成为亲传的第二年,扶桑真人笑问她,最崇拜的修士是谁。 她顶着师尊希冀的目光独自开朗道:“是大师姐!” 有这样一位无法超越的同龄人存在,同辈的亲传们无不被师长们耳提面命,众人追逐着云端月的脚步,甚至忍不住将其神化,都道她是天道的宠儿,生来便注定超凡脱俗。 可魏春有知道,师姐从未因天赋资质而自视甚高,偷闲惫懒,那第一头衔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勤修苦练。不外出执行宗门任务时,师姐能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八个时辰。 扶桑真人随性,师姐便承担起教育和照顾她们的责任,分明没大她们几岁,却沉稳的不像话。 在她心中,师姐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她最喜欢师姐了。 “逆徒!”扶桑真人突然恶狠狠地掐着她双颊,“快说你最崇拜的人是为师!” 她挣扎逃出师尊的魔爪,余光瞥到云端月朝她们走来,当即如获救星般躲到大师姐身后:“呜呜呜师姐救我!” 时间模糊了太多细节,可那个将她护在身后的背影,仍在记忆里尤为清晰。 永远那样挺拔,永远令人安心。 恰如此刻。 阴风骤起,厉鬼化作一道猩红残影,枯瘦如爪的五指直取她心口,怨气凝如实质,裹挟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太快了…… 魏春有踉跄后退,肩头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半截衣袖。筑基期的灵力在元婴厉鬼的威压下几乎凝滞,她连抬剑格挡都做不到。 耳边传来三师兄破音的呼喊:“师妹!快躲开!” 她心里唾弃三师兄说得轻松,她倒是想躲啊!问题是她弱成这样怎么躲! 魏春有深觉寿数已至尽头,心下后悔,莫名想起她藏在洞府内的那本《霸道师尊爱上我,徒弟哪里逃》,她还没看到大结局呢!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似被压缩成短短一刹。 “铛——!” 一声清越剑鸣骤然划破死寂,决明剑寒光乍现,硬生生截住那几乎触及她心口的鬼爪。怨气与剑气相碰,激荡的气流掀起她的发丝。 魏春有怔然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熟悉的青衣身影。 原来比死亡先到的, 是大师姐。 * 时间回溯至四人赶到客栈时。 郡阳县的后半夜,众人都已入睡,四周极静,云端月先行一步,她动作轻缓,推动客栈的门,竟也没关,咯吱声响起,她一脚悬空于门内,忽觉不对劲,立即便想退出来,却还是慢了一步。周身空气霍然扭曲,场景瞬息间转换。 四周屋舍全都消失不见,三小只也不见了踪影,周遭空旷无比一眼望不到尽头,抬头,星月不见,只剩黑压压看不真切的天空。 她正站在一片空地之中。 界?这是云端月第一个想法。 能让人一瞬之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是传送符便是界。可传送符有距离限制,云端月不记得方圆十里内有这种地方存在。 界又分两种,空间和幻境。 幻境顾名思义,但瞧这周遭空空如也,若是幻境也太寒酸了些,除了空间她再想不出其他可能。云端月暂时没有从中感知到恶意,想来空间的主人只是想将她困在此方天地。 云萝?此念头一出,她又自顾自否决掉,云萝实力尚且无法修成界。能开启界的妖魔鬼,实力需得突破元婴才行。 想到那只被刘浩一直挂在嘴边的厉鬼,倘若他并非撒谎,而是真的有厉鬼存在呢?他十几年来凌虐致死的小厮至少有十数人,此番怨气聚集,厉鬼成。 甚至它从头到尾都在她们身边,只是因为小厮与刘县令之死皆是人为,它才能一直在她眼皮底下藏好怨气不被她发现。 云萝报案让刘浩的罪行有公之于众的风险,他虽害怕,但剑宗派来的四人太过年轻,让他起了轻慢之心,毕竟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大多自负自傲。 他不信四人能查出他这些年的恶劣行径,这才顺水推舟把一切都推说成厉鬼所为,如此不仅能将他从中摘出去,还能利用她们除掉府中厉鬼。 剑宗受理此次案件不过五日,云萝是看准刘县长身死的日子报了案,刘浩知晓后没逃走也并非因为县长头七未过,都能做出弑父行径的人,怎会在乎死后是否能给父亲守灵。 是因为厉鬼的出现,吓破了刘浩的胆子,教他躲在府中不敢出门,也是因为亲眼见过,他才如此笃定厉鬼的存在。 一番梳理,此次案件真正的时间线已然明了: 刘浩无意知晓县令的动摇,因此起了杀心;县长和小厮身死后,云萝报案引她们前来;厉鬼现身,使刘浩无法逃脱,直到她们到来接受此案。 甚至算准了她们从剑宗赶来的时间,恰好赶上县长头七,棺椁并未下葬,方便她们开棺验尸。 一环扣一环,若言巧合,云端月定不信,是有人编织了一张大网,将她们全算在网里,只是筹谋这一切的人,她已经知道是谁。 能让云萝心甘情愿为他办事的人, 只有刘宁。 让她在意的,是刘宁如何能让厉鬼配合他一起行事? 云端月蹲在地上以指尖画圆,这是她惯常思考的方式。静下心从她进门起开始细细回忆,有时候并非线索太隐秘,而是线索太表面,反倒教人下意识忽略。 第一次踏进刘宁寝阁时,她曾嗅到血腥味,后遇到云萝时,她同样嗅到了浅浅的血腥味。 就是血腥! 代表二人近期曾受过伤,刘府中人都是普通人,如何伤得到妖族,只能是厉鬼所为。 云端月想起她曾在剑宗藏书阁看过的一则案例。 “景元四年,殷氏长子杀十数人,受害者魂魄难安,怨气经久不散,终聚成厉鬼。 景元六年,厉鬼夺舍殷氏长孙,隐于众人。 景元八年,殷氏满门一夜间覆灭。” 修真界的鬼分有四种境界,但大多 数人不知道的是,若是再给四种境界细分,还分上下两层,下层为灰,黑,此类鬼魂没有思想无法沟通,受怨气影响只剩杀戮。 上层则是厉,青,此为跨境界鬼魂,已拥有一定的智慧,只是由于它们的力量源于怨气,仇人近在眼前还能保持理智的,从未有过。殷氏厉鬼能被记录在册,便是因为它是这第一例。 卷宗记录,它蛊惑殷氏长孙,经年累月,怨气潜移默化改变了他的思想,最终在一个午夜,长孙毒杀满门,事后涉案厉鬼逃之夭夭至今未被抓获。 或许…… 或许是厉鬼夺舍了刘宁的身体。 所以他才会昏睡不醒,所以她如今才会被困在这个界中,所以刘县令必死无疑,因为无论他是否有放弃刘浩的想法,传到刘浩耳边,不是也会变成是,他性格本就暴躁易怒,受厉鬼怨气影响,更加重他杀戮的心。 所有的谜团豁然被解开,云端月对着虚空道出她所有的推断,声音在空旷的空地上回荡,无人应答,但她知道它听得到。 云端月抱着剑席地而坐,语气平缓,道:“我能感觉得到,你对我没有恶意,把我困在此地,是为了防止我阻碍你报仇吗?” “我不会,刘浩的罪行我已经全知晓,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我会从头跟进案件审理,不给他们官官相护的可能。他死后亦会接着赎罪,星月台会将他困于无间地狱至少承受百年毒燎虐焰之痛。” “你已成厉鬼,但仍有机会,我带你去梵音寺,那儿的佛修会为你们超度,许你们转世。为了这么两个人渣,断了自己的轮回路,何至于此呢……” 她絮絮叨叨,良久,寂静无声的天地忽地刮起呼啸的风,发出阵阵呜鸣。 云端月伸手探了探,感受这股狂风的重量。半晌,风止,声平,仿佛方才的狂啸是一场错觉,只余掌心湿润。 忽然,空地之上平白飘下一页暗黄的纸张,她弯腰拾起,纸上字迹工整娟秀,想是执笔人用心练过的。 “当您看到这封信,想必仙长已了解了事件始末,感谢您来到这座宅院,也很抱歉,欺骗了您,只是,我已没有任何办法。恳请您,令真相大白,予亡魂安息,还母亲自由。若有来世,衔草结环,刘宁绝笔。” 云端月讶然,刘宁? 怎么会是他?她本以为厉鬼已夺舍他的身体,可他居然还存留着自我意识。她想不明白,再如何对着虚空询问都得不到答案,好像只是短暂出现片刻,如今又迅速消失了。 恰在此时,她倏地感到一阵心悸,一股强烈的不安刹那涌上心头。 云端月捂着心口,一定是文殊她们出事了! 将信纸收好后站起身,强压下心慌,她定了定神,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握住剑柄。决明感受到主人的意图,剧烈摆动起来。 云端月轻声道:“冒犯了。” 她周身灵力骤然爆发,灵剑出鞘,银光闪过,剑身倒映出她凌厉的眉眼。手中的剑像是与她合为一体,速度极快,只见残影,她朝虚空中横斩了一剑。 无尽黑暗传来一声碎裂声,一瞬,此界破裂,向四周散去。月光洒进来,照着她与灵剑。 只一剑,定乾坤。 6.因仇因怨·陆 “师姐!”文殊最先反应过来,她离得最近,扑过去伸手想抓住云端月,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魏春有大惊,先扶起文殊,左右观察:“大师姐呢?!” 李乘歌迅速拔剑,退至二人身旁。 文殊想起云端月提及过关于刘府厉鬼的猜想,迅速反应过来:“是界,师姐说的没错,刘府真的有厉鬼存在。” 她警惕着四周,单手捏诀,妙德离鞘,浮于半空。魏春有被师姐师兄围在中间,她还未至金丹,没有灵剑,只有一把大师姐以往用过的铁剑。她举起铁剑背靠着师姐师兄,额头冒汗声音虚颤:“……大师姐怎么办,她一个人,肯定比我们凶险得多。” 文殊无情道:“与其担心大师姐不如担心我们自己。” “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等师姐回来?” 李乘歌摇头:“刘公子尚未寻到,李夫人也不知安危,我们得对任务人负责。” 正门此刻是无法走了,文殊御剑一周,回到二人身旁,道:“只能翻窗。” 魏春有不假思索地点头,李乘歌面上刚流露出一抹不赞同的神色,却因太过熟识,二女不给他质疑的机会,一人拉着他一只手二拖一带着他稳稳立于妙德剑身上。飘至三楼一扇窗前,文殊动作轻柔地往里慢慢推动。 实在是好运,这间客房并无人居住,屋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三人一个接一个偷偷摸摸地爬窗进去。 李乘歌对自己愈发熟练的翻窗技术略微汗颜。 她们蹲在角落无声看着对方,文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刘浩外袍又一次递给李乘歌,眼神示意他试试。 魏春有本来还心中隐隐不安,甫一见到她拿出的物什,神情微妙地道:“二师姐你好变态……” 文殊扭头,神色依旧冷淡,冷淡地上手掐她。 李乘歌对两人的掐架早已习惯,自顾自施法,匕转动一圈,指向的方位如他所料,正是午后他寻李芸时来过的厢房。既能无声无息地将刘浩带离刘府,必是比二师姐还要强大的生物,但四人当时皆未感知到任何怨气,说明厉鬼并未对他动手。 可他被带离刘府后,竟然是带去了李芸所居的厢房? 他熟练地拦在二人之间,将情况告知,魏春有躲过文殊的锁喉,突然道:“李芸不会被那只厉鬼夺舍了吧?” 李乘歌也不清楚,但能确定的就是,无论她是不是厉鬼,情况对他们都很不利,它困住大师姐,说明它现在很可能就在这家客栈,而已她们如今的境界,没有大师姐,三人加在一起都只有被打的份。 另二人自然也意识到此刻的境况。魏春有心中的不安愈发大,大师姐不在,又想到这家客栈有只厉鬼不知在何处窥伺着她们,更是心底发毛,退缩之意一起,便忍不住低声:“要不等到大师姐出来再说?师姐让我们不能逞强的,我们对上厉鬼也只是送死而已,而且刘浩那么坏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她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剑宗有一宗旨,数百年传承:行执之事,查实诛邪尚为次,更贵一“护”字。 所保护的对象,并不只是刘浩,也包括李芸,包括那只涉案的厉鬼,以及案件牵涉到的所有个体。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她们需要做、也能够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既要让刘浩这样的加害者受到应有的惩罚,也要防止受害者因仇恨迷失心智、因复仇走上绝路。她们本就承受了太多苦难,再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才能够讨回公道,本身就是另一种“不公平”。 不让案件的伤害继续扩大,也是她们作为修道者必须承担的职责。 她年纪还太小,不明白其中的决心。 李乘歌道:“师妹,大长老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魏春有自觉失言,但依旧郁闷,摸了摸眼睛,闷闷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修士也;一意孤行逞能者,亦为修士也……” 文殊面上看不出情绪,开口时却听得出缓和之意:“若实在害怕便在此处等我们。” 李乘歌摸摸她的头,道:“不必愧疚,任何选择都不会有人责怪你,师妹不怕,万事有师姐师兄在。” 魏春有听得心慌,忙捂住二人的嘴,这样的氛围也太古怪了些!说的话完全像是她们的最后一面,她深觉太不吉利,魏春有一把拽住两人的袖子,摇头如拨浪鼓:“不要不要,我们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她声音带上些许哭腔,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二人看她就像看小孩,也确实是个小孩,胆怯,反复,在她们眼里都不是什么大碍。最终还是没让她一个人在这等着,真让她一个人她们也不放心。 简单商讨一番,少顷,三人小心踏出房门,李乘歌打头,文殊垫底。行时特意收起脚步声,怕惊扰睡梦中的客人。只是客栈规模不大,即便放慢了步子,也很快挪至李芸客房前。 文殊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红纸人,为纸人覆上一丝灵力,松开手,纸人飘飘然落下,而后立于板上。 似有意识般,无风自动,低空漂浮着从门框缝里挤了进去。红纸人暂时成为了她的眼睛,替她勘察房内情景。 飘进房间,厢房内陈设很少,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和居中置放着的床。屋内很暗,纸人视线有限,只模糊瞧见桌上趴着一个宽大的身影。 她往趴着的那人飘去,绕到另一边,看清了他的脸。 是刘浩。 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已被带离了刘府,仍平稳地睡着,神态安详。 见他平安,文殊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引着纸人又往床榻飘去,飘得近了,见被子鼓起,榻上还躺着个人。脸被被子蒙着,纸人又拖又拽费力地掀开被子一角,入目是李芸的脸。 她亦昏睡着,文殊正欲凑近观察。 倏尔,一丝异样从她心头划过。 循着怪异的直觉转身,下一瞬,与一张骤然放大的苍白的脸对视上。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悄然无息地站在纸人的 背后,一直盯着她。 文殊心跳都漏了一拍,当机立断,断开了对纸人的操控。 “快走……”她话未说完,便被突然打开的门给打断。 一身白衣,瘦骨嶙峋的男子站在门口,直勾勾看着蹲在一旁的她们。抬眼望去,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是本该躺在塌上,所有人都以为昏睡不醒的刘宁。 他此刻整个人阴气森森,长发散落,白衣罩在他身上,形销骨立,形容恐怖。 危险的预感直冲头顶,李乘歌冷汗都下来了,金丹期的二人皆已握住腰间的佩剑,无一不是浑身紧绷,随时拔剑的姿态。魏春有白着张脸,心底在狂啸。 “进来……”刘宁嘶哑着嗓子对她们说了第一句话。 三个人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刘宁走进屋里,一脚把趴在桌上的刘浩给踹开,悠然坐了下去,见三小只还站在原地,朝她们闲闲招了招手。 已经走到这也不可能逃了,三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一起走进去,待最后一个人踏进来时,大门“砰”的一声猛地关上,魏春有惊地肩膀一抖,缩在文殊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们也不敢坐,而且也没位置给她们坐,三人贴着墙壁排排站,满脸写着警惕。 半晌,文殊最先开口:“你把刘宁怎么了?” 刘宁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刘宁?” “他身体亏空,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如何能这么稳当地坐在这里,还能一脚踹翻这么大重量的刘浩。”文殊平铺直述,声音丝毫起伏未有。 “小仙长,我可没怎么他,这都是他自愿的,自愿将灵魂献祭于我,让我为他母亲报仇。”他握了握拳,扭了扭手腕,显然还不太适应这副身体,又自顾自道:“就是可惜,等到今日我才能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文殊曾看过相应书籍,书中有记载,献祭并非一瞬而成,魂魄和身体需要一定的磨合,因此献祭在一开始时,身体会由献祭者和被献祭者轮流控制,不过最终一定是被献祭的那方完全与身体融合。 听他这句话的意思,刘宁应是彻底消亡了。 二人一来一回,你问我答,竟诡异的和谐。魏春有很是不解,本以为会和厉鬼有场恶战,害得她胆战心惊许久,此刻瞧他不紧不慢的态度,忍不住道:“你引我们来,又将师姐困住,到底想做什么?” “刘宁”抬头望向她,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很短促,不细听都只以为是气声,不消任何人答复,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中凝聚起怨气。 魏春有目瞪口呆。 她只是问问而已! 李乘歌抬手欲制止,“刘宁”动作却更快,攻击猛地释出,却并非朝她们来,而是转向瘫在地上的刘浩。顺势看去,却见那怨气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李乘歌和文殊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确信,是法器,还是高品阶的护身法器。 7.因仇因怨·柒 修真界六大宗,也称为六修,但六修外其实还存在着第七修,便是器修,器修遍布于不同宗门,哪怕是贫穷如剑宗,每年都会花费大量灵石专门培养器修。修士们身上有一两件法器还算常见,但高阶法器是只有长老宗主级别或者百年修仙世家才能拥有。 刘府并非修仙世家,他自己也非修士,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高阶法器?高阶法器可向来是有市无价。 “刘宁”道:“你们谁来看看?” 文殊瞧他神情不似作伪,上前几步走近刘浩,另二人立马跟上,不肯离开她一步远。文殊面对着刘浩蹲下,李乘歌在旁帮她解开刘浩衣袍。 刘浩胸前挂着一只金灿灿的铃铛钟,外形是小钟的形状,钟面上有浮铸的纹饰,大小却只有铃铛那么大。文殊拿起,细细摩挲,在小钟内侧摸出一块不规则的凸起。 她往里仔细一瞧,是一个刻上的字——梵。 梵音寺,文殊的第一反应。听闻梵音寺的佛修,他们每一个都会在自己的法器上,刻下梵这个字。 她想取下来,铃铛钟却牢牢捆在他脖子上,这只法器居然已经和刘浩绑定了。此类护身法器除非承受了能力之外的攻击,否则便会一直保护已绑定的主人。 文殊将其余地方检查一番再没发现,她估摸出“刘宁”的意思,起身看向他:“你想如何?” “刘宁”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咳嗽,这具身体太弱了,根本无法承受这浓重的怨气。 “我想如何?”他轻笑出声,一字一句道:“我想将他千刀万剐,将他片成一片又一片,教他痛苦而死,血流而死。” 他说这话时面上依旧是笑着,笑着笑着又忽然冷了下来,毫无预兆。 “如若不是那只法器,他早该死在我手中。” 可怖又可怜,魏春有低声嗫嚅:“我们会帮你……” 这话却不知哪里触犯到他,“刘宁”冷冷看过来,道:“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我们等了许久,日日祈求有人能救救我们,可结果呢,等着我们的只有曝尸荒野,无人问津!” 三人无法回答他,而他也不需要她们的答复,自顾自道:“但没事了,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了……” 文殊此刻见到他,心中仍是满腹疑问,她有许多想问,先捡了个最要紧地问出口:“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大费周章做了这许多,总不能只是为了告知她们铃铛种一事,必定还怀有别的打算。 “刘宁”歪过头,似是很疑惑,道:“我以为我的目的很明显了,我只想要亲手血刃他。做个交易如何?你们帮我破了这法器,我就不杀你们,你们肯定也不想死吧,何况他这样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交给我该是心里毫无负担才对,怎么想怎么划算。” 他是如此笃定,孰料,等了片刻面前三人竟无一人应答他,他眯了眯眼,了然地笑出声。 “这是拒绝了?也对,你们修士一贯是自私自利冷心冷血之人,甚至比这世间任何妖魔鬼怪都要令人作呕,罢了,总归我也没指望过你们,要不是答应过刘宁,我不会浪费这时间。” 闻言,李乘歌略感意外,他和刘宁竟不是你死我生的立场,听起来反而还交情不浅。他正想着,突逢变故!“刘宁”毫无征兆地一拳锤向桌子,桌子登时四分五裂碎开,朝他们袭去。 李乘歌一挥衣袍挡住飞溅而来的锋利的碎屑,后见“刘宁”抱着头踉跄几步,这具孱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他咳出一摊血迹,唇边一抹鲜红,又不甚在意地抹开。 虽知大抵无法说服,但李乘歌仍是不忍,劝道:“我知你恨极,亦不信任我们,但刘宁公子死前所托,便是不愿你们再受苦楚,平白误了轮回。你既愿意听刘宁公子几句,或许可以尝试信我们一次,我们不会劝你放下仇恨,但我们可以答应你,刘浩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这罚也只会更痛。” 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说词,但厉鬼能成厉鬼,早已是怨气盖过所有,他这番话自然是无法被它听进耳里。 果不其然,“刘宁”不为所动,甚至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困住你们师姐吗?” 文殊蹙眉,心中忽如其来一阵不安,下一瞬,“刘宁”蓦地在手中凝聚出一团怨气向她们攻去。 三人到底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又从进屋前便一直紧绷着,反应迅速,一齐罩起灵气将自己围住。怨气撞到这层灵气罩,灵气罩堪堪维持几个呼吸,后不堪重负猛地碎开,三人被余波弹开,至少十米。 窗柩被她们撞碎,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客栈外飞。幸而高度不高,妙德与止戈出鞘,将三人接住,狼狈落地。 只是一招,她们就从厢房内摔到客栈外。相互搀扶站起,魏春有急了,喊道:“我们不是都说了不会偏袒刘浩吗!对我们动手做什么?!” “刘宁”飞下来站稳,闻言轻嗤一声:“可我所求不止为此,刘浩不过一介平民,你们便是惩治了他也影响不了你们这群修士,可给他护身法器的人呢?” “那只护身法器只可能是修真界的修士给他的,这修士能有这种高阶法器,还能随意送人,地位难道会低?” “对他,你们待如何?或者说,你们能如何?” 他此刻的笑容不再是阴恻恻的,而是带着明显的恶意:“无论是刘浩,还是背地里帮他的人,我都不会放过。虽然刘宁让我不要伤害无辜,但我反悔了,我知道你们是剑宗亲传,只有你们出事了,才会有人真正重视这件事。那背地之人才有可能被揪出来,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否则……叫我们如何甘心!” 魏春有气急:“你!” 所以他才困住师姐,叫她们给分开,原来一开始就做的这个打算。 文殊道:“那你怎么一开始不杀我们?” 她是任何事都会问清楚的性格,话虽问出口,却没指望“刘宁”能够回答。谁承想,话音甫落,他伸手指向李乘歌,道:“因为他。” 李乘歌一愣,剑柄握得更紧。“刘宁”道:“ 他曾大方将护身符赠予李芸,是个好人,便当我受这具身体恩惠,让他死的明白点,修道之人皆称怨鬼无理无情,实则最无理无情的,绝非我们。只是你们今日便会死在我手中,知道也无用了。” 李乘歌未曾想到竟是这么件小事,魏春有只觉得失语,气的想笑。 这时,文殊传音入耳:“我数三个数,捏碎玉牌,分开跑,拖到师姐出来。” “三” “刘宁”再次抬起了手。 “二” “抱歉了,年轻人。” “一” “跑!” 一道火光闪起,后似烟花般猛地飞至上方炸开,剑宗的宗徽于无边黑夜中显现。魏春有踏上铁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疾驰,尚未逃出一里地,后背便传来一阵痛楚,她一个前扑,储物袋内的护身符已经自燃。 不守武德,居然欺负最弱的! 魏春有心中有一万句话想说,却根本不敢回头,骑着剑马不停蹄向前奔。依然没奔出一里地,再次被一股无名力量提溜起来。 不是,又来? 魏春有心道:“吾命休矣!” 戾气袭来,后背寒毛直立。有人猛地冲过来将她扑倒,侧首一望,是本应该往反方向逃离的李乘歌,他将她拢住,霎那,储物袋内的护身符燃尽。 魏春有被救下,却心头火起,大逆不道地骂他:“你想死吗?不跑的远远的,逞什么英雄!” 李乘歌半支起身子,另一只手盖住脖颈,来不及应她,喝道:“止戈!去!”腰间佩剑应声出鞘,莹莹蓝光划过。 话音甫落,一丝湿润的凉意落在魏春有额间,她伸手一抹,指尖猩红,抬头,李乘歌盖住脖颈的手正溢出大片红色。她颤着声音道:“师兄……” 这时,一道破空剑招自“刘宁”身后攻去,而后,文殊执剑闪现,一跃而起狠狠砍下。本是约好分开逃窜,到头来却谁也没走。 直至最后一张护身符化作灰烬,三人皆是伤痕累累,“刘宁”又咳出一道血,这具身体此刻已撑不过一个时辰,必须速战速决。战斗至尾声,他速度疾如雷电整个人化作一道刃,朝最近的魏春有攻去。 李乘歌已经动弹不得,对魏春有喊道:“师妹快躲开——” 厉鬼速度太快,魏春有又受了伤,根本来不及动作。她想,躲不过就像话本子里的主角那样坦然赴死,还显得帅气。 但她抖抖簌簌战战兢兢,腿软发颤牙齿也打战,怎么看怎么窝囊! 心跳如雷鸣般鼓动,几个呼吸间厉鬼与她的距离骤然只剩一步,魏春有想闭上眼但眼睛却死死瞪着,她乱七八糟地想,她要记清这人的长相,死了也要找他寻仇。 生死关头,“铛”的一声,震得所有人耳鸣一瞬,一道刺眼白光闪过,决明横空出世,猛地挡住了厉鬼的攻击。云端月从天而降,发丝飞扬,裙摆在风中飘动,鲜丽非凡,凌厉非凡。 魏春有泄了口气,跌坐在地,眼泪糊了一脸。 8.因仇因怨·捌 云端月眉心紧蹙,眼含愠气,她召回决明,不给厉鬼一丝反应的时间,迎风挥出一道乌黑的寒光。 剑气袭人,刺碎东风,她周遭满是肃杀之气。 “刘宁”被她一剑砍翻在地,这破败身体似是再承受不住,呕出好几口血,他刚支起半边身体,便见云端月握着剑柄逼近他,直取他的咽喉。 他知自己是躲不过去了,索性往地上一躺,唇边带着一抹嘲讽笑意,这天道当真是不公平,竟没有一刻是站在他这边。他闭上眼等待审判,可意料中的痛楚并未出现。 再睁眼。 见那执剑少年睁着一双明亮双眸,静静看着他。未等他开口,她执着灵剑猝然往他肩膀一刺,他痛地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恼怒地挣扎起来,云端月对他施了个锁魂术又顺手贴了张定身符。 这下他动也不能动了,她又是一剑往他另一边肩膀刺去。这分明是报复! “刘宁”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怒吼:“你这个可恶的女人!要杀要剐随便,这么折磨我和刘浩这种人有什么区别!亏你还在空间里说地那么冠冕堂皇,说什么为我求一个公平,我看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云端月道:“该做的我都会做,可你不应该伤我师妹师弟。” “刘宁”喋喋不休地骂她,云端月充耳不闻,收起决明,蹲下身检查他身上。 一旁的文殊李乘歌在她单方面殴打“刘宁”时便爬起来跑到魏春有身旁,三人互相给对方查看,确认没有大伤才松了口气。 文殊拉过魏春有的袖子胡乱给她擦了把脸,硬邦邦地安慰道:“无事了,别怕,大师姐来了。” 魏春有第一次觉得二师姐说话如此温暖,哪怕语气依旧如往常一般凛若冰霜。 而从刚才开始就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平稳下来,她忍不住扑到文殊怀里放声大哭。 “师姐!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呜……” 文殊想了想,还是伸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安抚地拍拍。 云端月没从“刘宁”身上发现什么,像提酒一样拎起他往前走。 “刘宁”嘴巴不停:“我不会认错的我告诉你,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哎哟,你别丢我啊!” 云端月看着三小只,三人顶着灰扑扑脏兮兮的脸也抬头看着她,齐声喊:“大师姐。” 她蹲下身一一检查,方道:“抱歉,师姐来晚了。” 云端月从界里出来时,不知厉鬼动了什么手脚,竟把她传到了一个林子里。在赶去客栈的途中,瞧见天空中闪烁的宗徽,清楚那股心悸并非毫无来由,一路飞驰总算是赶上了。 文殊将她消失后的事儿一并告知她。 “梵?梵音寺的梵?” “是。” 剑宗管辖范围内竟出现了佛修的高阶法器。 这事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她有些头疼,将三人扶起来:“先把李芸刘浩还有他,一起带回刘府吧,其他的,让我想想。” “刘宁”刚想大声嚷嚷,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终于清醒了的刘浩姗姗来迟,看向地上一动不动受了伤的刘宁,又看向云端月四人。以及自己莫名从府内消失又出现在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像只愤怒的公鸡,指着“刘宁”怒吼:“孽障!骨肉相连的血亲你都下得去手!我待你难道不好?衣食住行,读书识礼,我何曾亏待过你?你居然敢联合那该死的厉鬼想谋杀亲爹! 云端月冷哼一声,心道:“你倒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刘宁”毫不相让地回击:“你这个老不死的畜牲,若不是那只钟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我……我打死你!” 他丝毫未察觉他儿子体内早已换了一个芯子,只一味愤怒地想宣泄自己的情绪。 说着他便高高举起手掌,云端月在他之前一个转身,决明的剑身猛地拍打到他的肚子上,他惊觉这小小一柄剑,威力居然如此大,他被这一击搅的腹中翻江倒海,险些站不住。 云端月哎呀一声,很不好意思道:“真不好意思啊刘公子,我没注意。” 刘浩涨红了脸,他确信,这女的在戏耍他,但他敢怒不敢言,还得憋屈回上一句无事。 李乘歌观察了一圈,问:“李夫人呢?” 刘浩惊诧:“那贱女人也在?我就知道这一个个都没安好心,早知道当初我就该……” “该如何?”文殊问。 他猛地住了嘴:“……不如何。” 魏春有嘁了一声,撇撇嘴。 “刘公子。”云端月叫了他一声,刘浩回头,又见她盯着自己,他真是有些惧她透亮的双目,没来由地心觉恐慌。 她拾起决明,将剑柄抵在他胸口右上,笑道:“你说谎时,心跳得快不快?” 刘浩惊恐地后退,双手捂住被剑柄抵住的位置,直瞪着眼,云端月不给他缓神的机会,道:“刘县长的尸身我已看过了,你猜……” 刘浩根本来不及想她是如何看到的,当即否认道:“不是我!” 云端月收回决明:“你慌什么?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在查验刘县令尸身时,她便想,右胸口刀伤的犯人,或许根本不清楚人体心脏位于何处,所以才会这么胡乱刺一番。没想到只是简单一诈,便诈出答案来。 文殊嗤道:“蠢货。” 云端月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管他,走近“刘宁”,打算撤了他身上的定身符。他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先前还聒噪又烦人,此刻倒是安静出奇。 她勾勾手指收回那张定身符,谁知符纸一脱离他的身体,“刘宁”便软趴趴地朝后倒去。云端月眼疾手快地捞起他,他脸色相比刚才要更加苍白,闭着眼无声无息倒在她怀里。 云端月探向他的脉搏,竟已了无声息,云萝的护体之气也自他体内销声匿迹。她一瞬明悟,刘宁的身体已至极限,再承受不住厉鬼怨气。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刘浩猝然尖叫起来,她循声看去,他胸前那块铃铛钟竟无端自燃起来,熊熊烈火灼烧着他的胸膛,他痛地大叫,在地上不停打滚,“云姑娘!云仙长!快救救我!” 饶是云端月,也被这接连发生的事给惊到。她一手抱着刘宁,单手捏了个决,凭空生出一场大水泼向刘浩。三小只回神,也跟着她捏决,如倾盆大雨般的水群浇到刘浩身上,他胸前的大火却没有一点降下来的势头。 刘浩的哀嚎声环绕在她们耳边,云端月怀里的刘宁却在此刻抽搐起来。一团浓稠的黑气从他胸口飘出,是那只厉鬼。 来不及思考现如今的情形,她当机立断抽出一张锁魂符箓,厉声道:“收!” 谁想那只厉鬼竟丝毫不受控制,强行飘向刘浩胸前挂着的铃铛钟,四人眼睁睁 看着它被大火侵蚀殆尽。而那只铃铛钟在吞噬了厉鬼后,连着它的绳子竟自行断开,从刘浩脖子上掉落,砸到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的大火却没有减弱丝毫,火势蔓延从胸前至全身,四人完全无法靠近,带着灵气烧起的火对普通人而言比寻常火还痛苦百倍,云端月甚少有过这种束手无策的情况,刘浩的哀嚎声从大变小,直至完全平息下去。 最后,火焰簇簇燃起小小火光,地上只剩一抔灰烬。 四人愕然失色,鸦雀无声。 魏春有瘫软在地,无声干呕起来。 “为……为什么会是这样?” 云端月将刘宁的尸身交给文殊,蹲下身捡起那只还滚烫的铃铛钟,她紧紧捏着它,手上青筋暴起,滚烫的温度烫的她手掌通红她也没放手。 铃铛钟已经失去所有灵力,变成一只普通的饰品。这究竟是什么法器,为何会无端自燃,又为何能吞噬厉鬼。 云端月心中有无数个疑问。 她摩挲着铃铛钟,这钟上浮铸的纹饰触感尤为突兀,不似装饰,高阶法器制作困难,很少会单为了美观而设计一样毫无用处的东西,云端月心底这么想着,划破手指,在空地上照着它描绘下来。 最后一指落下,瞧着竟像是一道符文样式。文殊对符咒了解颇多,一眼看出:“这是传送符。” 李乘歌道:“这只厉鬼并未被击散,而是被传送走了?二师姐可能看出它被传送至何处了?” 文殊摇头:“不知,但这是双符定向传送。” 四人心头一凛,“双符定向传送”顾名思义——子符传至母符持有者处。 那赠予刘浩铃铛钟之人,他可知晓刘府之案?是否预料过这场大火?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四人默立在原地,无形的阴影笼罩于众人心头,步步是局,处处是迷。半晌,云端月击了一掌,将三人动荡的心绪猛地拉回来,她道:“别慌,冷静,先把现场清理好做好收尾工作,其余的等回府再说。” “是。” 云端月接过刘宁背起他,着手清理这片空地,魏春有拿出一个盒子收拢刘浩的骨灰,而李乘歌负责寻找李芸,文殊则是回到客栈,三人破坏了人家营生的工具,得赔偿才是。 李乘歌寻着逐风找到李芸时,她正安静地坐在一阶台阶上,眼神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问了几句,她丝毫不理,但要带她走她也不做反抗。 待领着人回去,云魏二人已收尾完毕,文殊慢他一步,道:“师姐,客栈里没人,连掌柜的都没有。”她上下瞧了一圈居然一个人都没瞧见,留下一袋银钱便回来了。 闻言,魏春有哀嚎:“有完没完了,怎么还没结束啊!”她们赶了一天的路,到了刘府后白日都忙于找线索,晚上又是开棺又是被单方面殴打的,好不容易收尾,居然又生事端。 她还在抱怨,李芸突然开口:“今日客栈不开店,所有房间都被我包了。” 魏春有本要脱口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一句:“这么有钱!” 云端月不语,若有所思。四人折腾了一夜,李芸若在附近,不可能不知道,可她什么都没问,好似无论发生什么都引不起她半分波澜,便是她背上的刘宁,也只得她一眼便移开视线。 “走吧。”四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都没开口,一齐踩着蒙蒙亮的日光往刘府走。 9.因仇因怨·玖 回到刘府,天已大亮。一踏进刘府,云萝当即现身,她直直看向云端月背上的刘宁,她应该是哭过,眼眶泛红,但到底冷静,她拒绝了四人的帮助,轻柔地从云端月背上接过刘宁。 李芸站在人群最外围,盯着刘宁一言不发,良久,径直走回房间。 魏春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嘀咕道:“她好狠心,她的儿子死了,她却那么冷漠。” 云萝先行一步,往里头走,几人跟上,途经园子时,她滞住脚步,抬眼瞧着眼前的古榕树,突兀地开口:“我与阿宁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当日我化形现身,却不幸被他父亲瞧见,尚在虚弱期的我根本逃不掉,眼见要被抓住时,他打开了房门,让我躲进他屋内。此后给我吃住为我疗伤,对药理半分不通,借着自己生病为由,将所有草药买来问我需要哪些。” 她将刘宁往上托了托,背上男子早已被病痛折磨得瘦成皮包骨,她恍若未闻,紧了紧手中力度,接着道:“为我准备衣裙时,小厮问他为何买这些姑娘家用品,他人笨不会说话,竟答是自己想穿。” 她笑起来,满目柔情。 “他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我就每日将郡阳县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大到刘县长审了什么案小到哪户人家丢了一篮鸡蛋。可我哪会讲故事,我不过是一只刚化形的妖精罢了,但阿宁很温柔,我说的再无聊他都会笑着听我讲。” 语毕,云萝毫无征兆地哽咽了一声,她背对着四人,云端月瞧不见她的神情,眉头蹙起,心头涌起淡淡忧伤。 片刻,云萝的目光从古榕树上移开,抬步往里走,又道:“李夫人可怜,怀上阿宁时落下病根,也因此阿宁自打出生起便极其体弱,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常常咳上一整夜,晚上睡不好,白日却还要早起温书。他很聪明也很刻苦,我起初不明白,天大的学问哪能有身子重要,可他只是说,‘他不能教母亲失望’。” “可李夫人对阿宁十分冷淡,有次他赠她自己亲笔的墨宝,李夫人大发雷霆竟全都撕毁,我为他寒心,他却与我说,‘这并非母亲的错,母亲是受害者,尚且都在挣扎求生无法自我救赎,又如何爱别人。且母亲已将最宝贵的传授给我,她教我读书识礼,明辨对错’。” 云端月听着听着,心中忽然闪过一抹怪异,不对……有哪儿不对。 云萝推开门走进屋内,将刘宁安置在榻上,打了盆水为他细细擦脸,道:“他恨他的父亲,恨他的祖父,更恨他自己,恨自己的出生拖累了母亲,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救母亲于水火。我不知这厉鬼是何时出现在刘府的,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它便想杀阿宁泄恨。幸好我在,替他挡了一击,阿宁争取到时间同它商量,他来帮它报仇,否则刘浩法器在身,任何人都近不了他的身。” 她为他擦净面庞,终于扭身正视四人,道:“我很抱歉骗了你们,各位的每一步其实都在阿宁计划之中,厉鬼影响了刘浩的神志,促使他对刘县长下手,县长的贴身小厮被刘浩灭口,我便顺水推舟将这四人的死讯散播出去,趁机向剑宗报案,它掐准时机现身在刘浩面前,恐惧使他不敢逃离刘府,恰逢你们的到来,给了他希望。” 所以她们第一次进入刘宁房间时才会嗅到血腥味。 所以为何厉鬼分明藏匿在刘府内,众人体内却探不出怨气,是因为刘宁选择献祭了自己,将所有怨气集结在他一人身上。 这桩桩件件与云端月先前猜测的相差无几,但她还有一事不明,问:“今晚的一切在刘府也可以进行,为何要去客栈?” 云萝道:“是它让的,它说它被困在刘府太多年,报仇一定要在外面。” “师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魏春有问。 任务办成这个样子,涉案的人除了李芸居然全都死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失败的了,大家都很泄气。甚至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这只刻着梵的铃铛钟究竟是谁给的刘浩。 厉鬼对文殊她们动手的理由虽然不可理喻但它说对了一点,能将这种高阶法器随意给一个普通人的修士,他在这修真界实力一定很强且地位很高。 他在最后关头将厉鬼传送走,令云端月怀疑他将法器送给刘浩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只厉鬼,若是如此,他煞费苦心的目的究竟为何?又如何确保刘府一定会有厉鬼现世。 若是她们没来,那刘浩身死后,这一切都会湮没无音,实在用心险恶。 云萝给刘宁擦了脸后又给他换了身新衣服,她动作轻柔,边为他擦拭身体边和他轻声说话,“一切都结束了阿宁,噩梦已经结束,再也不会半夜惊醒了……恭喜你啊。” 李乘歌泪窝浅,他看的心头沉闷,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外太阳高升,透过窗柩照在云萝柔和的侧颜上,亦照亮刘宁半身。 又是新的一天。 许久,“叩叩”两声敲门声打破了屋内静谧。 是李芸。 她推门走进,径直走向云萝,递上一把钥匙,神色平淡道:“这是城西钱庄的钥匙,刘宁这些年存的钱都在那,他托我转达于你,望你尽早离开刘府,不要守着他,拿着这笔钱好好过日子。至于他的后事,尸身火化后随手撒在大山内便好。” 云萝呆住,不敢置信地看向李芸,喃喃道:“……什么意思?阿宁他,从未和我提起过此事。” 李芸道:“若他和你直言,你会愿意?斯人已逝,死后之事便随他心意罢。”她说的冷酷,剑宗三人都有些惊诧,云萝却一点不在乎她的态度,颤着手接过李芸手中的钥匙,她似是忍了又忍,肩膀一抖一抖,终忍不住抱住刘宁放声大哭。 几人从房中走出,为云萝留出空间。 李芸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三人跟在她身后,魏春有刚欲开口,便见云端月加快脚步突兀地握住李芸手心,李芸肩膀一抖,立时抽出手来,警惕道:“小云仙长这是做什么?” 云端月未答,只是摩挲着指尖沉思,灵光乍现,问:“李姑娘大仇得报,感想如何?” 文殊和魏春有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此话何意,出于信任并未出声。李芸盯着云端月,须臾,笑起来,两个浅浅梨涡印在唇边,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她笑,不禁怔然。她道:“我不懂小云仙长的意思。” “这一切不都在李姑娘预料之中吗?”她伸手接住一片下落的枯叶,道:“其实直到方才,我真的以为这一切都是刘宁一手策划,但我看到你将钥匙递给云萝姑娘时,我什么都想通了。” “昨日午后你离开刘府,并非你所言的恐惧作祟,而是你很清楚午夜即将发生的事,这才提前将客栈包下。厉鬼曾坦白它愿意与我师妹师弟们多解释几句,是因为李姑娘你。但那时太过混乱我便没细想。可我师弟赠你护身符一事,除了我们四人,便只有你知道。它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李芸缄默不语,云端月自是不在乎她回不回应,接着道:“但如果,你才是这起计划真正的幕后之人,刘宁只不过是你计划中的一环,那这一切便说的通了,云萝姑娘报案后刘浩暴怒要抓住她,可她实力低微又有伤在身,还不肯离开刘府,她如何逃脱的掉?是你帮了她。” 李芸面无表情道:“这些只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云端月莞尔,道:“不急,我还没说完,昨夜检查刘县长尸身时,我发现他身上有两处截然不同的刀痕,一处是右胸口杂乱无章的伤口,一处是左心口的致命伤。我诈过一番刘浩,他不仅对刀剑之事一窍不通,甚至无甚常识,若我猜的不错,刘县令右胸口的刀伤应是他所为,那左心口……”,她举起方才握住李芸的右手:“能一刀致命,想必持刀人对用刀之事一定极为熟稔,你虎口茧子很厚,便是因此吧。” 魏春有偷眼瞧 她手心,李芸下意识将手背过身,云端月面向文魏二人,问:“你们觉得,刘浩如何?” 骤然被提问,魏春有迟疑地道:“阴毒算计。” 文殊道:“暴戾恣睢。”顿了顿,补上一句,“虚伪谨慎。” 云端月点头,道:“是了,谨慎。从府中被清理的找不出一点线索这点就能看出,他的那些龌龊必定会瞒着刘宁,而刘县长这么看重名声和子孙的人,他也一定不愿让刘宁知道此事。可他偏偏知道一切,那么,问题来了,他如何知晓?” 文殊略一沉思,道:“是李姑娘与他说的。” “可你们记不记得,云萝曾说,李姑娘对刘宁很是冷淡,毕竟那是一个拥有刘浩一半血脉的孩子,你恨这个孩子,理所当然。可刘县令在那本册子里写到,是你主动提出要亲自抚养刘宁。如此矛盾,为何?” 魏春有怎么也想不到,真相剖析至今,竟是这般走向,以为的幕后之人不过是颗棋子,从头至尾游离在外者竟从十几年前就在计划一切! 云端月道:“我师傅教我,风的方向,看草倒向哪边;事的本质,看利落于谁手。刘宁献祭,刘县令身死,刘浩即便昨夜未出事,亦会由我们告发他的罪行。整个刘府,只有你,干干净净,却大仇得报。方才你在屋内对云萝姑娘说的那些话是最好的证明,若你当真全然不知,那刘宁的遗言为什么会对你说?” 话至此,云端月住了口,身为修士,她须得查明所有,但此案,无法公正。院内一时无言,谁也未开口。一阵风卷来,古槐枝叶簌簌作响,檐角铜铃亦摆动出声,李芸轻抬脚,踩中地上的落叶,清脆声响。她将落叶踩得稀碎,静立良久,缓缓问:“那小云仙长待如何?捉了我听候发落?” 文殊眸光微动,伸手扯了扯云端月,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魏春有脱口道:“那你得多痛苦……” 李芸怔住,只觉心上那根深埋多年的刺少少地抽出半寸。多少年了,除了刘宁,都没人问过她一句,痛苦与否?难不难熬?哪怕是她的爹娘,好像她天生就比人下贱,活该受人欺辱。 云端月道:“我不会抓你。” “什么意思?” “……便当,是我私心。”云端月将那封绝笔信递给她。 李芸看清字迹后顿在原地,纸张一角被她捏出褶皱,少顷,她将信归还,道:“给屋内的人吧,我不需要。” 魏春有凑近,好奇地看信纸上的内容,蹙起眉头。文殊微微昂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李姑娘,今日天气很好。” 抬头看,确实如她所言,万里无云,长天一色,分明昨日郡阳县还是暴风骤雨,过了一夜竟如此明媚,飞鸟划过天边,用力挥动着翅膀。阳光洒落,将李芸拥入澄澈的光晕。 她高昂着头,莹莹水珠无声坠入地底。自嫁入刘府,她看过的天空便永远只有小小一块,和这四方宅院一般大小,也自那之后,天气好与坏仿若都与她不再相干。 云端月问:“李姑娘今后打算如何?” 李芸道:“离开此地。” 魏春有道:“那这座宅子便这样荒废了么?” 李芸从袖中拿出一纸地契,道:“自是卖了。” 魏春有“噗嗤”笑出声,虽不道德,但挺畅快。 “小云仙长,你再不后悔,便真的抓不了我了。” 云端月笑道:“一路顺风。” 李芸离开了。魏春有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直至再看不见她,恍若惊醒:“师姐你们有没有看到李姑娘腰间别着的那把折扇。” “我昨日翻她屋子时曾在榻上见过,扇面上的题字和方才信纸上的字体一模一样!那是……” 那是刘宁送给李芸的折扇,是他为她题的字。分明是骨肉至亲,却落得这么个荒唐地步。 10.师尊扶桑 魏春有仍在伤春悲秋之际,一直失踪的李乘歌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拉着云端月往刘浩房内走:“大师姐,你快来看。” 他从刘宁房内出来后,顺路去看了看昨夜晕在刘浩屋内的几名小厮。不知道云萝给他们下了什么,几人直到李乘歌开门才悠悠转醒,李乘歌为他们检查一番,确认没有其余症状,便让他们到外面晒晒太阳。 将小厮们送出后,他想着好似整座刘府就刘浩的屋子没查看过,本着不遗漏的心态翻了翻屋内,谁知这一翻竟发现了新天地。 刘浩床榻间居然还有一层隔板,还是他的剑——止戈碰到床板时响起一声短促清脆的敲击声,他才意识到,木板下面还有一层。 他将最上层的木板移开,中间一层显露出来,隔层上被人用朱砂画上了一整面的符文。他不是符修,看不出是什么符咒,但他很清楚,这不该是刘府会有的,所以匆忙回来将此事告知给师姐们。 不多时,四人站在刘浩床榻前,文殊辨别了一会,确认道:“是凝魂咒。” 云端月算是知道那背后之人为何如此确定刘府一定会有厉鬼出现了,因为他早已提前在府里画上凝魂咒,魂魄难安又被强留于此,怎会不生怨气。 文殊拧眉,看向她:“师姐,此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的多,他不仅有梵音寺的高阶法器还能在剑宗管辖范围内计划这么一出,或许并不止郡阳县这一起……” 她话未说尽,但几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阴谋。 云端月叹了口气:“我们先回宗门,看看师尊回来没。”如今她们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扶桑真人了。 文殊将隔层的符文用留影石记录下来,半晌,她道:“刘县长尸身怎么办?”他的棺椁本该今日下葬,但刘府的人都不在了已经没人会为他举行出殡仪式。 魏春有举起装着刘浩骨灰的盒子:“还有刘浩的骨灰,总不能我们带回去吧。” 云端月道:“通知刘氏宗族的人,他们若是派人为他下葬便随他们,若不来也不该归我们管。他作为帮凶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取下他一缕头发连着刘浩骨灰,回到宗门后一起交给大长老。” 修真界有则共识,害人者若未受到惩罚便因不可抗力因素身死,便取下他一缕头发交给星月台,由星月台的符修画下符文将其困住数十年不得转生,具体年限根据罪行判决,这期间他们会去往无间地狱代为赎罪。 四人回到园子,此时与她们昨日到达刘府时的时辰一致,心情却是截然不同的,三小只身上都还带着伤,她们回来的路上草草止了血简单包扎了一下便都不管了,身为剑修受伤是常态,只要不危及生命她们都能跳起来说一句无事。 云萝听说她们要走了出来给她们送行,她鼻尖很红,声音也有些干涩,但还是对着她们扬起笑脸道:“谢谢你们,真的,除了谢谢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端月将那张信纸递给她,“云萝姑娘,你要好好活下去,刘公子也一定是这么希望的,或许有一天,你们还能再重逢也说不定。” “云姑娘,你说新生代很多修士都和你一样是真的吗?”云萝问。 “是真的。” 李乘歌问:“云萝姑娘以后想做什么?” “听阿宁的话,把他尸身火化后我便离开郡阳县。”云萝声音滞涩却十分坚定,“或许,我会像你们一样去帮助更多的人,帮助所有像阿宁一样的人,脱离苦海。” 几人乘着剑在云萝的目送中迎着日光离开,魏春有抱着云端月腰身扭过身子用力朝她挥手,喊道:“你一定可以的!下次再遇到困难,来剑宗找我们呀——” * 御剑飞行了一日,终于遥遥看到剑宗山门的影子,这几日正值宗门大选之日的高峰期,排队等待考核的人群密集到如小山峰般蜿蜒起伏。 她们在途中已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样式丝毫没有变化,但胜在整洁,毕竟四人都不是喜欢打扮的人,储物袋里除了统一的校服便只有校服。 依旧是那套剑宗弟子统一穿着的翠绿劲装,上身缝制一层薄纱,衣摆绣着大片翠竹,腰间工整系着一条腰带,作为亲传和其他弟子的校服还会有些区别,便是她们的薄纱上还用墨绿丝线绣上了宗徽。 至于为什么换衣服,云端月的说法是,新弟子入门她们却脏兮兮的多给宗门丢面。魏春有则只有四个字,因为丢脸。 四人稳稳落地,云端月收起决明,魏春有白着张小脸靠着李乘歌默默道:“我再也不乘大师姐的剑了……”大师姐每次御剑丝毫不控制速度,横冲直撞一味前行,她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云端月搂过她,又一次保证道:“师姐下次一定注意!” 几人正好停在山门禁制处,往后石梯上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在门前检查通行证的弟子一看到她们便朝她们作揖,一一喊道:“云师姐,文师姐,李师兄,魏师妹。” 几人回礼,忽然,身后队伍不知是谁喊了句“是云端月!”,人群骤然躁动起来,所有人的视线一瞬聚集在四人身上。 李乘歌扶额,大师姐在修真界可谓是鼎鼎大名,如今谁不知道剑宗出了一个一骑绝尘的天才,更是在被长老们当宝一样到处炫耀后,稍微有点天赋的修士都将超过云端月作为目标,他甚至听闻大师姐的追捧者们痴狂到连夜建了个名为“追月人”的组织。 魏春有肘了一下云端月,笑道:“大师姐,人家跟你打招呼呢!”云端月觉得自己此刻很像是被围观的动物,尴尬地浑身难受,压根不敢回应身后的热情,利落地钻进山门遁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几人劳累多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云端月让三小只去找长老拿药,虽然是小伤但还是谨慎为好,三人乖乖答应往别的方向去了。 她往扶桑峰走去,那是她们师尊单独的山峰,山峰皆由峰主取名,但扶桑真人嫌想名费脑,便用了自己的名讳。 她本没抱希望能看到扶桑真人,毕竟她都外出一年没出现过了,师尊居住的院落位于半山腰,每日都会有洒扫弟子按时来打扫,但今日院落里却乱糟糟的,堆了满地的酒坛子,云端月都无从下脚。 扶桑真人的园子很大,还有一个角落专门用来种菜,这是她前些年兴起的一个爱好,虽然没过多久就荒废了,倒是文殊对这块田很感兴趣,每日都会来这研究新的菜种。 云端月几脚踢开滚落的酒坛,看到这些,心下稍安,知道扶桑真人是回来了,对着竹舍内喊:“师尊,我是小云。” 话音甫落,一阵尘土扬起,迷地云端月微迷起眼睛,再睁眼,入目是衣裙翩 翩缓缓下坠,一张艳丽非常,不笑却似笑的面容显露,来人垂着一头乌黑长发并未束起,如仙人之姿,开口却浑厚至极:“我们小云终于回来了!为师好想你哟!” 扶桑一把抱住她,力道没收住,箍地云端月咳了几声,又哎哟哟地松开:“抱歉抱歉,见到我们小云太开心了,一下没收住,咦,小文她们呢?怎么不来见她们最了不起最亲爱的师尊?” “师妹她们受了点伤去找长老拿药了。”云端月瞧着扶桑真人和一年前如出一辙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师尊您这一年去哪了?也不告知我们一声就消失了,我问了长老,她们也都不知道您的行踪。” 扶桑“咦”了一声,道:“我没和你们说吗?我这一年都待在巫蛊教帮历玄英抓鬼呢。” 感受到云端月控诉的眼神,她敲敲脑袋,推着云端月往屋内走:“我这不是忘了和你们说吗,你也知道为师如今年纪大了记性实在不好,历玄英又催我催得紧。” 她分明就没想过要和她们说吧,云端月心里腹诽。扶桑面露心虚,主动说起她这一年之行,原是这一年巫蛊教出了件天大的事,此宗管辖地南诏竟出了一只青鬼,修真界已有百年未有青鬼现世,巫蛊教的长老本以为只是厉鬼级别便只派了两位亲传前往收服,谁曾想,青鬼实力堪比化神期修士,便是六宗之内一些长老都未至化神期,结果显而易见,二人不敌,一人身死一人重伤。 巫蛊教宗主历玄英震怒,当即亲自出马捉拿那只青鬼,可诡异的是,青鬼在伤了人后竟于此地莫名失踪了,任她翻遍整个南诏都没找出它。 此时有人提起数十年前的那桩殷氏案,或是那只逃脱的厉鬼,过了这么多年它或许已突破为青鬼。历玄英一筹莫展,将另五宗的宗主请来帮她找出青鬼下落。 青鬼现世,对人世对修真界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五人未托辞纷纷前往南诏。 “师尊您们找到它了吗?”云端月问。 扶桑疑惑道:“没有,说来真是奇怪,我们六人联手竟也会失手,它完全隐匿了踪迹,找遍了南诏,又去了别地,甚至是魔教所处的关外,都没找到它。” 牺牲的那位亲传是历玄英的大徒弟,她将他安葬,在他碑前沉默站了一夜。活下来的另一位被神农谷宗主救回,前不久才刚能下地。 云端月心头突突地跳,这事件发展实在有些熟悉,若是刘府案去的剑宗弟子没有她,那文殊等人对上厉鬼,结果很可能会和巫蛊教的亲传一样。 扶桑道:“就是可怜了那孩子,年纪还这么小,说起来他天赋实在是不错的,若是不遭此难,未来或有一日能超过历玄英。可惜了……”她叹惋一番,发觉云端月面色冷沉得吓人,抬手摸她额头,问:“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吓到了?还是哪儿受伤了?” 云端月脑袋乱糟糟的,急切地把住扶桑的手腕,定了定神,将刘府案事无巨细地道出,又从储物袋内取出铃铛钟和记录符文的留影石。文殊那时为了稳妥起见已提前将留影石放在她这保管。 扶桑接过这两样看过,少顷,道:“此事非同小可,有此法器又能在其上绘上符咒者,只会比你想的还要强大,你们别管了,我让轩槿去查。” “不行。”云端月想也不想便开口拒了,“师尊……我不能不管。” 11.追查到底! 扶桑敛了笑意,她笑时旁人都不敢跟她放肆,不笑只会更让人胆怯。这也正常,在剑宗宗主这个头衔之前,她最响亮的名号,是“当世最强修士,亦是最强剑修”之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确无人敢与她叫板。 但她是云端月的师尊,云端月自不会惧她,续道:“师尊您这么看着我也没用,我……”不待她说完,扶桑手指屈起,弹了下她额头,道:“没大没小,你要去便去,我何时拦过你做事?但你要是让自己陷入险境,我可是会生气的。” 云端月捂着额头,或许是心绪起伏所致,也或许是紧绷的神经在见到最为信任的人后骤然松懈下来。忽然之间,她很想,很想抱一抱扶桑,换作平常,她定是不会放任自己如此脆弱。 可是……云端月已经抱住扶桑。 扶桑颇为惊讶,她这徒弟一贯早熟,这种带有撒娇意味的举措,实在是屈指可数。她轻抚云端月的后背,笑道:“我们小云辛苦了呀,不仅揭开真相找出凶手还保护了小魏她们,为师为你骄傲。” 云端月没说话。 扶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不是自己太自信,便不会对厉鬼的存在毫无察觉,或是你再仔细些,想得深一些,甚至与刘浩交谈时语气再好些,或许你便能挽回事态,刘浩和那只厉鬼就不会出事,师妹师弟就不会受伤,这一切都怪你。” “师尊,是我的原因……” “不是。”扶桑打断她,“李芸和刘宁在你们来之前已计划好一切,厉鬼有心藏匿,你如何发现得了?或者你认为,你本就因为刘浩的态度而对厉鬼的存在心存疑窦,可你却不加防范,所以你自觉错了,可任何事情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你要如何确认此事的真实性?” 云端月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这几年由她跟进的案子从未出过差错。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被夺去性命,无法把控事态的挫败感,不可自抑地生出。而即便如此,她最终依旧选择放过李芸,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她竟也有些茫然。 可她是大师姐,她不可以表露出丝毫无措。她是一直这样要求自己的。 扶桑握住她双肩,看向她,道:“为师不曾教过你世情,你自小便生活在剑宗,接触的也多是我们这些师长与同门,即便执行任务见识过人心险恶,在你看来也都恶有恶报。可世上大奸大恶之徒往往最好惩处,难的是那些界限模糊,因恶而生恶的中间者,若遇到了这类人,你该如何做?” 她目光似是看透一切,肯定道:“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一语堪破迷雾。云端月怔住,是了,她已然做出选择,不可否认,那时确实是恻隐心动,可说到底,教一个人受尽苦难逼得她触底反弹奋力反抗,错的不该是反抗的人,错的该是施暴者。 “你只是一个略有天资的小孩,而非完美无瑕全知全能的神,做不到事事完美的,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即可。为师这么说,你可能懂?” 云端月眼神清明,乖乖点头。 扶桑又道:“哪怕是为师上天入地这么强的人,不也一样找了一年都没找着青鬼踪迹吗?你一个元婴的小孩,想事事完美,怎可能。”她夸起自己从不面红,坦坦荡荡。 云端月哑然失笑:“哪有人安慰别人说着说着就开始夸自己的。” “我又没说错,你师尊不就是最厉害的那个吗?” “是是是。” 扶桑道:“所以你莫要再责怪自己,安慰旁人时一套又一套的,怎得轮到自己就走进死胡同了,我扶桑的弟子,可不能做那自苦之人。” 这时,竹舍外豁然传来魏春有的尖叫声:“师尊!您回来了!” 话落,魏春有便像一阵小风哒哒哒地跑进来,猛地将门撞开,不管不顾扑到扶桑怀里。李乘歌的声音也自她身后响起:“师妹你慢点。” “哎呀,小不点们,一个个还是这么可爱……”扶桑语气夸张,迎上前去,将三人又捏又搓了一顿。 甚至因着文殊是四人里最冷淡者,她极坏心眼地作势要亲她面颊,逼得文殊耳尖绯红,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她深知扶桑的性子,越躲她越来劲儿。 最后只能朝大师姐投去求救的目光,云端月道:“您可别再逗师妹了,让她安安静静做自己的小冰山罢。” 竹舍内吵作一团,尤为热闹。五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愈聊愈大声,一会儿正事一会儿歪题。 李乘歌道:“师尊对刘府案有何想法?” 扶桑道:“你们如果想追查下去,下个月便是你们的机会。” 文殊道:“佛会。” 扶桑点头:“是。” 梵音寺每三年会面向修真界举办一次佛会,大小宗门弟子亦或者散修都可参加。恰逢一个月后又到了梵音寺三年一次的佛会,既然这只铃铛钟上的梵已给四人指引了方向,若去梵音寺碰碰运气,兴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往年佛会四人从未参加过,一是作为剑修比起信仰她们还是更爱自己的灵剑,二是云端月实在太忙,这些年一门心思都扑在修炼上,各大宗门活动基本不参与,文殊李乘歌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魏春有就算有想法也找不到人陪同,因此四人在这一代亲传里可谓称得上是神秘。 扶桑事情未完,无法陪同她们,提醒道:“或许会很难,你们想好了再去,毕竟刘府案已了,你们便是放手不管也没人会怪你们。” 四人听懂了她话里的含义,若此事真与梵音寺有关,那此行必定不会太平,她们其实大可以视而不见,毕竟于她们而言只是执行了一次任务,刘府的人与她们非亲非故,若是在寻求真相的路上受伤甚至是牺牲可太得不偿失。她们还那么年轻,未来还有大好前景,更该爱惜性命才对。 云端月道:“我想去。”她看着三小只:“你们若不想去也不必觉得惭愧,这没什么。” 文殊紧随其后:“我去。” 李乘歌没动作,他是想去的,但若是师妹不想去,那三人都说自己要去对她而言会是种压力,他在等魏春有的 回答。 魏春有却不知他的心思,急吼吼道:“师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是一伙的,生死与共,任何事情都要一起面对!” 李乘歌道:“师妹说的是,我们生死与共。” “既如此,”魏春有昂起头,伸出手,掌心向下。三人会意,一齐将手搭了上去。四只手紧紧贴着,她突然道:“这时候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比如口号什么的?” 云端月弯起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直白地拒绝:“不要,好傻。” 文殊思考须臾,认真道:“祝我们都不死。” 李乘歌笑起来:“愿真相早日大白。” 扶桑一点不意外她们的决定,换成是二十年前的她,只会比她们还要狂妄。 “既然你们做好决定,为师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很不厚道?”她站起身在屋里翻箱倒柜,良久,不知从哪拿出的几套软甲,通身浓绿色,样式惨不忍睹。骤见如此不能直视的法器,魏春有不自觉抬手遮眼,道:“我的眼睛!” 李乘歌缄默地扭过头,肩膀却一颤一颤的。文殊的视线毫无波澜地扫过,指着其中一套,道:“我要这件。” 三人:“?” 云端月木着脸问:“这是您从哪偷的?” 扶桑一掌拍在她后脑勺上,训道:“什么偷,这是你师尊我光明正大拿的!” “轩长老怎么可能会同意?”云端月抱着头逃窜。 轩槿轩长老,剑宗大长老,扶桑的师妹,其人古板严厉不知变通,统管宗门内务及其上下弟子,从不给任何人行便利,却因此是治理宗门教育弟子的一把好手。 据闻上一任宗主最开始定下的宗主人选本是她,可扶桑是个嚣张至极又不屈居人下的性子,她对宗主之位其实不感兴趣,但她向来只做第一人,其后数年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轩槿让位,扶桑成了宗主。不过她上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宗门一应事务全权交予她这个师妹负责。 前些年扶桑总喜欢在外散财,轩槿怕她把剑宗给败光便不再允许她随意拿取库里宝物,她现下拿出的这四套软甲虽是不堪入目,却是高阶护身法器,实打实的好东西,云端月可不相信大长老会这么大方给了她。 扶桑对此避而不答,命令四人贴身穿上,软甲虽丑却金贵,终归不穿在外面,四人再三确认接过后不会遭到轩长老追杀,才老实穿上。 待到四人离开,与扶桑拜别后一齐往山下去。途中,魏春有很有决心地承诺:“我这个月绝不偷懒,每日都要跟着大师姐一起修炼!” 三人瞧她,感到讶异,毕竟她一向是四人中最惰于修炼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她口中听到如此励志的话,云端月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魏春有鼓了鼓脸,扭捏须臾,道:“……其实我看出来,这次任务我一直在拖你们的后腿,厉鬼专门挑我打亦是看准了我最弱,可我不想做最弱的!也不想什么忙都帮不上!” 云端月笑着撸她:“那我们就每天都一起修炼!” 12.茶楼听王府秘闻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扶桑比她们早几日离开,不过这次总算记得同她们打声招呼。 两宗相距上千里,四人一路御剑往东南而去,飞飞停停终于在佛会前一日至临安一带。这次魏春有说什么都不肯再和云端月同乘一剑,云端月对此表示很伤心,孩子长大就叛逆。 梵音寺位于临安最高山峰,占地极广,四人还未落地就已瞧见巍峨的佛祖像。 难得出趟远门,魏春有兴致很是高涨,四人落地后并未立即前往寺院,而是先在山脚的一座小城闲逛。 正值日头,小城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魏春有先前便听人提起过临安有名的霜凉茶,她对着三人言之凿凿道:“既都来了,怎么也要试上一试罢!” 她撒娇卖乖,三人也由着她。 临安与剑宗位于的山曲很不一样,云端月瞧着街边的玩具吃食都稍感新奇,光是在每个摊位前驻足听老板热情洋溢的介绍都尤觉新鲜,不过看归看,这么一路逛下来,分两未花。 最终来到一条宽阔的长街,这一整条街遍布酒肆茶楼。清明刚过,已渐渐有些热意,来往客人都会进去喝上一碗解解暑,因此街边人群比其余几条街要少些,每家店门前还有店小二正卖力宣传着自家佳酿。 虽然扶桑嗜酒,但四人作为她的弟子却滴酒不沾,她每每提及此事便摇头,一副四人永失人生一大乐趣的模样。往里走,好几名伙计一瞧见她们立时围上来:“姑娘!公子!尝尝本店新出的霜凉茶,保准是整条街最好喝的!” “去去去,姑娘公子你们切莫听他瞎说,我们店里的霜凉茶才是最正宗的,便是我们临安的贵人!那也是亲口夸过的,保准好喝。” 他语气抑扬顿挫又夸张,李乘歌被逗笑,道:“还有贵人夸呢,那人可是品茶大师?” 孰料那伙计却奇怪地瞧他一眼,反问:“公子,你不是我们临安人吧?”不然怎么会连贵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又笑:“不过我瞧几位模样确也不似临安人,观周身气度,几位是来参加佛会的吧。” 四人也不意外他能猜出,毕竟她们身着统一,腰间佩剑又这样明显,一看便知是修士,这个时段来到临安的修士基本都是为佛会而来。 “我说的那贵人是我们王员外!他当时喝了我们店的霜凉茶可是一个劲夸,怎么样,姑娘公子进来试一碗?” 几人从未试过此茶,去哪家店也无甚所谓,便应了这位热情的伙计。 云端月道:“烦请给我们上四碗。” 小二喜笑颜开,朝店内大声吆喝:“来四碗霜凉茶!” 四人进了店,茶楼内摆着多张桌椅,客人不少,她们找了张空余桌子坐下,不一会儿就有伙计将茶端上来。 魏春有心情亢奋,捧起碗喝了一大口,下一瞬,倚倒在云端月肩膀,面色转得极快,苦着脸道:“难喝……” 云端月瞧她这般夸张,好笑地端起喝了一口,入喉的一瞬,她笑容僵住,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见二人都是如此,李乘歌反倒好奇起来,悄声问:“真有如此难喝?” 云端月强压下喉间涌上的酸水,泰然自若道:“还可以,师弟你试试。” 李乘歌“哦”了声,端起碗斯文喝了一口,须臾,他倏尔把碗放下,眸中带着控诉地瞅向云端月:“师姐又骗人。” 偏文殊反应最平淡也最安静,魏春有瞧她的碗已见底,不可置信:“二师姐,你居然全喝完了?” “尚可。”文殊回。 魏春有:“……” 她们这边闹着,身后的桌子也聊了起来。 “诶,你听说没,王员外他儿子又要娶妻了!” “啥?还娶呢,王绅他倒是不信邪,前三任都死了他居然还没放弃,现在哪还会有人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 “怎么不会啊,人家爹是王员外,谁不想和王员外攀上关系你说这话。” “你知道他要娶的是哪家姑娘吗?” “这我怎么知道,他家要娶妻的事还是我哥在王府当差,他告诉我的,不过你说是不是王绅招到什么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倒霉。” “说不定根本不是意外身死的呢,而是……”说话的人做了个划脖子的动作,还没说完自己就笑起来。 对话声不小,四人就坐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楚。 娶妻三任无一幸存,说里头没有蹊跷才有鬼吧…… 云端月示意三小只藏好佩剑,随即也将决明收好,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道:“我怎么就不信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呢,该不会是谣传吧!” 声音不大不小,但聊天的二人肯定能听到,果不其然,她刚说完,那位自称他哥在王府当差的男人立即抬起头瞧她,看见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很是不满道:“诶小姑娘,你没见过只能说明你见识短浅,怎么就一定不存在呢?” “王府这事闹这么大全临安都知道了,你就是去外头打听打听都知道和我说的相差无几,还能是我胡诌不成?”那人是个炮仗性格,一点就炸。 李乘歌适时温声道:“兄台莫气,我师……我姐姐并不是质疑你,只是这事确实太过玄乎,让人不敢相信。”他似模似样地压低声音:“兄台你在王府有人脉肯定知道不少吧?那王绅公子的几位妻子是本来身体就不好吗?” 男人心里头的不满被李乘歌温和的话语四两拨千斤地拨开,他摸摸鼻子道:“其实也不怪这位姑娘不信,我们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王绅虽然是王员外儿子,但娶的妻子都是小门小户出生的,也不知是命不好还是怎地,嫁过去不出半年,竟都接二连三地出事,你说怪不怪!” 云端月思索片刻,有样学样地压低了声音,抬手捂着嘴一副很惊讶的模样:“这世上竟还有这种异事?那位王绅公子是什么时候娶的这三任妻子?” 男子瞧她这样,兴致更高了些,方才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道:“第一位我记着是两年前吧,第二位是一年前,第三位则是三个月前,相隔的都不算太远,成亲的时候我还去蹭过礼呢,王绅眼光还是不错的,三人一个赛一个的水灵,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云端月问:“那几个姑娘的家人没闹吗?” “害呀,闹什么啊,王员外可是大官,谁能闹他,人家从指头缝里漏的那些赔偿都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的,那些姑娘的家人拿到赔偿都不知道乐成什么样了都。” 和男人聊了一会,他知道的也不多,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内容,她点头谢过便回过头去。 几人面面相觑 ,但毕竟还在外面,也不是个方便讨论的地儿,云端月道:“我们先去梵音寺。” 李乘歌掏钱付账,三人去门外等他。 前行梵音寺的路上,云端月正想着此事,魏春有在她身旁懒懒散散地走着,浑像个二流子:“王府的事和我们想查的事有关吗?” “不清楚,不过府内三人接连出事,虽然隔着一段时间,但不觉得和刘府案挺像吗?”她们如今线索并不明朗,只有那只铃铛钟,因此任何有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文殊点头,突然道:“干翻他们。” 李乘歌瞠目结舌,这种话从文殊嘴里吐出实在是……诡异非常!他扶额道:“二师姐又从哪学的?” 文殊指了指她们刚走出来的那家茶楼,店家正唾沫横飞地给伙计们宣讲:“我们要每时每刻坚信!我们是临安第一茶楼!干翻他们!” 伙计们齐齐喊道:“干翻他们!” 魏春有笑地东倒西歪,李乘歌哭笑不得:“师姐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学!” 一路笑闹,她们脚程快,不多时便来到了梵音寺,寺院大门三门并立,中间一大门,两侧各一小门,来来往往皆是修士,有僧人立于大门两侧。 因着是面向所有修士开办的佛会,四人进出并无阻拦,入门后是一个极宽阔的空地,两侧菩提树古木参天,居中是一尊石雕烧金炉,一派庄重肃穆,往更远处看是长长的石阶,石阶上便是梵音寺的主殿。 魏春有新奇道:“师姐,梵音寺好大好漂亮,到处都是金灿灿的。” 这和她们平常所处的环境简直是天差地别,剑宗是修真界唯一一个上至宗门下至弟子无一不穷的宗门,踩着的路是岩石,住着的是竹舍,就连藏书阁,都是扶桑的师尊,也是她们的太师尊,一剑劈开一座山峰来充当的。 四人被这金碧辉煌闪的眼睛生疼,云端月咬牙:“我眼睛肯定红了。” 梵音寺的佛会举行三日,由寺院解决吃住问题,四人往里走去,同为六宗还是亲传,按礼她们得去打声招呼。 人群攒动,文殊拧眉,她最讨厌人挤人的地方,正烦躁,石阶上突兀传来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众人往声源处看去,只见石阶上立着一红衣少年,长发卷曲热烈如火,额间系着一指宽的红绣抹额,肤色如古铜,英英玉立。 云端月亦在其中,谁知这一抬头竟与石阶上的人对视上,她倏尔心底不妙,下一刻,预感实现,只听少年道:“你是云端月?!” 人群嘈嘈切切,她只觉得五雷轰顶。 有病啊! 她本能地不想应声,刚想趁着人多迅速遁走,谁知,来往修士一听到她的名号竟自发让出一条道来,细碎话语传进她耳朵。 “天,她就是云端月?!那个剑宗天才?”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好兴奋!” “所以石阶上那个是谁啊?” “他你都不知道,梵音寺的大亲传花千树,你可别惹他,他是头疯牛。” “我想死了我惹人亲传……” 文殊三人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花千树一连跳了好几个石阶“砰砰砰”地来到她面前。 他豪气万丈开口:“云端月,我要和你切磋。” 13.剑禅相争 修士切磋是常事,但一向都是同源修士间的交流学习,比如剑修和剑修切磋剑术,花千树一个佛修找她一个剑修切磋个什么劲。 “我师傅总说你是新生代里天赋最强者,久闻大名,我一直想和你比试一场,没想到今日竟能让我如愿。”花千树笑的豪迈,发尾随着他的笑声抖动。 都说出家人慈眉善目,云端月嘴角抽动,瞧着眼前这声音雄浑一心要和她打一架的少年,属实是看不出半点相关。 三小只站到她身侧。 魏春有道:“你是佛修,我师姐是剑修,你们有什么好切磋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今已是元婴中期,和我师姐一个元婴初期的打,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文殊偏头看了李乘歌一眼,满脸“她是怎么知道他是元婴中期的”,李乘歌摊手:“小师妹的消息一直是一手的。” 花千树竟真的思忖起来,不久,道:“这位小道友说的是,那成,云道友,我让你一只手,你我二人比试一场。” 语罢,他也不管云端月是否同意,自顾自背过一只手道:“赐教。” 这人完全不听别人说话的,魏春有气地“你”了一声,李乘歌拉住她:“别急,看师姐怎么说。”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云端月身上,人群里传出窃窃私语。 “花千树多大,竟已是元婴中期?” “你消息也太落后了些,谁不知他天赋异禀,双十破元婴,不过两年已至中期。我们这些人,三十岁能突破元婴都可以烧高香了。” “这能怪我?有云端月在,谁还看得见旁人,才十八啊……唉!真是讨人厌的榜一!” “但怎么说如今二人境界都是有差距的,应该赢不了吧?” “赢不了才好,挫挫她锐气”有人呵呵笑道,他这话说的小声,本也是过过嘴瘾,以为混在人群里没什么人听到。身侧却忽而有人出声:“呵,蠢得出奇。” 虽未指名道姓,但他却莫名觉得是在说自己,颇感羞恼,刚想回嘴,扭过头定睛看清来人,蓦地住了嘴,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周遭熙熙攘攘,云端月倒是从容自若,此次启程前她便感知到自身境界的松动,此番切磋并非没有把握,而且她也很想知道,自己与其他修士相比,究竟如何。她盯着花千树,眼睛亮的惊人,笑道:“花道友不必让我,使出全力即可。” 花千树等这天已许久,自是无有不应。众人为二人让出一片空地,围成一个圈将她们圈在其中,二人相对而立。云端月心情极好,心跳声清晰可见,她右手一抻,决明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轨迹。 花千树亦是掌心向上,一团白光闪过,眨眼,他的手上忽然握着一把——笤帚?云端月脚下一滑,下一瞬,对面人握着那把笤帚舞地虎虎生威朝她攻来。她没贸然格挡,顺势往后一倒,握着决明往地上一撑,她脚下生风,猛地抬脚往他下巴踹去。 花千树反应迅速,往后速撤了几步,躲过她的踢腿,云端月毫不相让,手腕翻飞挥剑斩去,花千树执起笤帚格挡住她的攻击,剑气凌冽,竟震得他手腕微麻,他心下一惊,另一只手立时凝聚灵力握紧成拳往她左肩攻去,云端月侧身闪过,长剑灵活一转,剑身猛地拍在他脸上,响起“啪”的一声。 花千树双眼一瞪:“你!” 云端月莞尔,莫名带着点邪气,她道:“抱歉,手滑。” 二人来来回回斗了个十几回,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高低,围观的修士们越看越不可思议,要知道修士们自元婴后境界提升会愈发困难,因此即便是只有一期的区别也是难以跨越的横沟,可云端月竟没有一丝弱于花千树的征兆。 他们看得心潮澎湃,花千树身处其中却是气血上涌,她像泥鳅一样滑溜,抓也抓不住,一个劲挑逗,心知她这是在拖延时间好找出他的破绽,花千树心下一转,倏尔打出一掌,随即往后退了好几个大步,与她空出一段距离。 他定了定神,收起笤帚合掌而立,瞬息之间,自他口中传出一句句咒语。 云端月听不真切,却是瞧得分明,他胸前佛珠飞出一道道金光,化为肉眼可见的梵文朝她袭来。她闪身避开攻击,不给他念完咒语的机会,往地上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眨眼间来到花千树眼前,掌心凝聚灵力朝他打去,却在虚空中被弹回,那无形的金光将他护在中间,而那梵文攻击越来越密集。 魏春有在旁急地又是跺脚又是咬牙,还不敢喊出声,生怕分散她的注意。 云端月反应迅速,亦凝聚起灵力将自己罩住,她一边游走躲过攻击一边思考对策,二人境界的差距摆在这,若是硬抗灵力,她决计比不过花千树。 焦灼了半盏茶时间,花千树的攻击范围越来越大,险些误伤围观的修士们,梵音寺弟子们的忧愁丝毫不比魏春有少。 “快!快去告知师姐,让她速来!”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方才为云端月说话的那名修士此刻闲闲对着身旁人道:“师姐,你觉得谁会赢?” “目前看着实力相当,端看谁更聪明了。” “是吗?那我猜……是云端月。” 人群的吵闹完全影响不到中间斗法的两人,云端月心中生出一计,朝他越靠越近,在二人只有一臂距离时,闪身到花千树身后。 他这梵文攻击太过消耗灵力,正好慢她一步。往往,战斗中决胜负的便是这一小步。她剑诀轻捻,剑尖如蜻蜓点水,轻点在他小腿后侧的承山穴处。 花千树小腿猛地一阵痉挛,动弹不得。他愕然一瞬明白过来,震惊过后哈哈笑道:“云道友你太聪明了,可还是算漏了一点,我这梵文是自动追踪,我是动不了了,但依旧影响不了它。” 语毕,似是为了验证他所言,那梵文竟真的转了个弯朝她攻去。 战况已到最高潮,众人屏息凝神,已完全沉浸进去,闻言心齐齐往上一提,云端月轻笑出声:“是吗?” 话落,忽见她收回灵力罩,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眼见梵文离她只有一指距离,魏春有急切喊道:“师姐!”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云端月硬生生受了一击。转眼,她催动灵力执剑一挥,竟是利用剑气将梵文包裹住猛地打回去,花千树动弹不得,避无可避,两股威力相同的力道在空中相碰,一瞬,金光碎裂,花千树被震地连连后退几步,攻击反噬,自他嘴角溢出一丝殷红。 胜负已分。云端月挽了个剑花,铮地一声收剑入鞘,她声音温和:“花道友,承让。” 花千树站定,惊喜地瞧她,抬手抹掉血丝,哈哈大笑,又道:“不愧是新生最强者!不服气不行。” 众修士静默一瞬,蓦地哗然,魏春有冲过来抱住她,兴高采烈道:“师姐好厉害!师姐好厉害!” 云端月被她撞地身形微晃,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咽回去,文殊走来抬起她的手左右观察:“师姐伤到哪了?” 她摇头。 花千树也走上前,脸上洋溢着笑意,他倒是坦荡,输了也不觉如何,左手抱右手,道:“梵音寺花千树,法号静悟,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云端月回了一礼:“剑宗云端月,幸会。” “这是我师妹师弟,文殊,李乘歌,魏春有。”三小只皆向他行了一礼。 他兴致昂扬,一副与云端月相见恨晚的模样,主动请缨要为四人带路,梵音寺占地广大,有人能带路她们自然无异议,随着他走上石阶。围观的众修士瞧二人刚还打得不可开交,转眼就变得其乐融融,纷纷看不懂了。 云端月道:“花道友的法号是净尘大师为你取的吗?” 净尘大师乃梵音寺的宗主,亦是花千树的师傅。花千树点头:“是啊,是我刚作亲传时师傅给我取的。” 云端月笑道:“大师为你取此法号时定是满怀着对你的期待。” 静悟禅心,于静定中领悟。 李乘歌最先听懂了她的意思,低头忍笑,心中暗道:“大师姐太坏了,这不明摆着说花道友和他法号不符吗?” 花千树呆了呆,反应过来,笑地更开怀了些:“云道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魏春有道:“我刚就想问,你是怎么认出我师姐的?” 花千树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花了些灵石……寻‘追月人’买的你画像。” “……你!”魏春有目瞪口呆。 “抱歉!我没有恶意,也不是变态!”花千树连连摆手,“实在是因为云道友除了剑宗管辖一带,从未出现在其余地方,见过她的修士太少,这才出此下策!我师妹已经骂过我了!真的。” “前几日听闻云道友将来寺里,我实在太开心才失了分寸,抱歉!” 云端月甫一听到“追月人”面露尴尬,又被他这一通闹得哭笑不得,道:“无事,我不介意……不过花道友和我以为的也不太一样呢。” 其实在此之前她连花千树的名字都没听过,但不妨碍她随口胡诌。 花千树顿了顿,挠挠头:“我知道你们肯定疑惑,为什么我是佛修却半分佛修的样子都没,我天生性子好斗,家里人将我送来便是希望我能在寺里修身养性,谁成想,不仅没修养好性子,反而更喜欢寻人切磋了哈哈哈哈……” 魏春有嘴角抽搐一下,虽早就听说梵音寺花千树不拘一格不落俗套,但真见到本人后实在觉得传闻其实已经美化许多。 而且她记得,梵音寺其实还有一人同他一样“享负盛名”。 “花千树!你给我滚过来!”就在此时,一道厉呵声乍响。四人亲眼瞧见花千树浑身一颤,后慌乱道:“抱歉啊各位!我突然有事,不能给你们带路了!我先走了!明日佛会见!” 他交代完,头都不敢回便往反方向跑去,文殊还记着他方才伤了云端月的事,木着脸伸出脚绊了他一下,花千树只稍稍停了那么片刻,便倏尔感到一股后衣领被提起的窒息感,揪着他衣领的少年横眉怒目,训道:“我是不是和你说了,不准再找亲传打架!你是佛修,不该杀□□望过重,结果你居然敢背着我偷偷来!” 来人一双细眉凤目,眉间一点丹红,却通身不显妩媚,反而锐利十足,她规矩穿着一身深蓝道袍,一根木簪将长发尽数盘起。 她本在屋内打坐,有同门急匆匆来报,她才知道花千树居然敢背着她在广场上和剑 宗的云端月打起来了。 花千树被她勒地涨得面色通红,但他皮肤黝黑也看不出异样,他拍拍她手背,艰难道:“师妹……师兄要被勒死了……” 少年没好气道:“勒死你算了。”话虽这么说,还是依言将他放下。她朝云端月看过来,云端月也朝她眨眨眼,少年歉意开口:“抱歉,我师兄时常犯病,冒犯到你们请别和他一般计较。” “喂……”花千树不满出声,少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他顿时老实道:“抱歉啊云道友。”他看着很怵她,便是已经道过歉了也不敢辩驳一句。 “这是我师妹秋筠,法号普照。师妹,这几位是……” “我知晓,都是六宗亲传,如何记不住。”秋筠对着他凶神恶煞,面对她们却笑容和善,“感谢四位远道而来参加我寺佛会,今日是我们唐突,可有人受伤?”她话虽这么说,却是独独看着云端月。 云端月摆摆手,道:“花道友承让了,点到即止,并未受伤。” 花千树扯扯她袖子,小声道:“师妹,是我输了。” 秋筠笑吟吟的,神色未变,只是眼中一抹讶异一闪而过:“早便听闻云道友天赋异禀,今日一见竟比传闻中还要厉害,是我眼拙,莫要介怀。几位赶路多日,我也不闲话家常了,住处几日前便已准备好,我为各位引路,往这走。” “各位在寺内的这几日有任何需求都可以与我说,我来解决。” 虽是个气场十足的人,谈话间却进退得宜,丝毫不会感到冒犯。秋筠瞥了花千树一眼,并不搭理他,花千树抱头跟上,一点不在意她的臭脸,乐呵呵道:“对,你们有事就跟我师妹说,寺里是师妹管事。” 秋筠颔首并未否认,云端月目光若有似无地放在她身上,年岁不大,瞧着不过双十年华,修为境界却不低,周身灵力被她感知得到的情况下,大抵也是元婴前期。瞧路过弟子对秋筠毕恭毕敬的态度,多少能看出她在寺中地位。 在修炼未曾落下的前提,还能接手管理偌大的梵音寺。“是个了不起的修士。”云端月心中暗暗赞叹。 一行人到底是同龄亲传,虽不甚熟悉,但路上话题不断,尤其是花千树,说起自己一句话结束,夸起自家师妹滔滔不绝,从他口中云端月逐渐了解到秋筠的厉害之处,她经商天赋甚高,七八年前梵音寺还不是如今这副光景,是年幼的秋筠一手经营,将寺院发展成如今规模。 云李魏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文殊则是无论什么心情,都是面无表情。 花千树环臂昂头,满是与有荣焉,秋筠眸中泛起点真切的笑意,道:“多少带点夸大的意味了,我只是恰巧感兴趣,不感兴趣的我大多做的一塌糊涂。其实哪怕是我们师傅也偶尔会感叹,分明是佛修,结果大弟子好斗,二弟子好财,全不似外人以为的清心寡欲,也算奇事。” 李乘歌道:“这也无甚奇怪的,有佛缘和个人喜恶并不冲突,像我,虽习剑术,但最喜欢的却是听曲看戏。” “哎哟,道友这见解我喜欢哈哈哈哈。”花千树大掌欲猛拍几下李乘歌肩膀,“你们剑宗的人都比我想的要好玩!” 他的力道和他人一样重,李乘歌总觉得这几掌拍在身上要受内伤,巧妙躲了一下。 走了一会,几人被带到一间小四合院,青砖灰瓦,雕花门窗,飞檐翘角,阳光洒下来庄重又典雅。推开门走进,入目是打扫干净的庭院,居中放置着一只盛水的鼎和一张刻着棋盘的石桌,房屋内一应家具用具都已置备齐全,屋外还种着一片茂密竹林,呼吸间都觉清新。 看得出梵音寺是真的极其用心,云端月感慨之余内心满是,有钱,太有钱了。 秋筠道:“几位赶路辛苦,一会会有弟子来送饭,明日早饭各位来大殿也会发放,如果还缺什么跟我说即可。” 四人哪还缺什么,在剑宗时都未住的这般好,外出任务睡树上也是常有的,哪还会对此有意见,云端月摆手:“不缺了,劳烦秋道友费心,对了,明日佛会什么时候开始?” “卯时二刻。” “什么?!”魏春有大叫,“这么早!” 秋筠不解看她,显然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还是解释道:“已不算早,我们往日早课还会更早些。” 花千树插了句:“无事,佛会只办白日,卯时二刻至午时三刻,余后便都是自由活动了。” 闻言,四人同时松了口气。 “四位道友先置放行李罢,我和师兄就不多打扰了。”秋筠还有事要忙,交代完毕便向几人告辞,花千树张张嘴被她一记眼神杀看过来就默默闭嘴了:“对哈哈哈,我和师妹先走了,云道友明日见啊!” 目送秋花二人离开,魏春有愁眉苦脸道:“得连着三日起这么早啊……不活了!” 李乘歌安抚她:“师妹往好处想,我们此番目的不就是找线索吗,和他们多待待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呢。好啦,走吧,别愁眉苦脸了,我们去选选要住哪间屋子。” 她被哄好,又振奋起来,对云端月文殊二人招呼:“大师姐二师姐你们也来啊,看看你们想住哪间!” 云端月道:“你们先去,我想去屋外那片竹林看看。” 14.竹林初遇 青林翠竹,竹影横斜,空中檀香味浮动,云端月立于其中,静默间,吐息运功,灵力自她全身流转,半晌,见她嘴角溢出一抹鲜红。 要死要死! 花千树方才的攻击震得她手臂都麻了! 只不过碍于颜面她并未声张。 毕竟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呢,她可是顶着个天才头衔,装也得装得云淡风轻才行! 云端月抬手想把血渍擦掉,看着干净的袖子又犹豫了会,在储物袋里翻了半天居然没发现一张帕子。 “拿我的帕子擦吧。”在她纠结用袖子擦还是用手擦时,有一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云端月侧首看去,身着藕粉锦衣的少年自竹林里信步而出,光影婆娑,映照在他身上,使她看清来人的模样。 少年肤色极白,一双柳叶眼微微上挑。风气英秀,满身打扮讲究又精致,金叶发带挽起半束青丝,一支白玉玉簪插在其间,左耳一缕发辫,发尾系着红玛瑙玉珠,艳极,俏极。 修真界修士一生追寻大道真谛,追求皮囊表象者少数,但因着灵力滋养,再如何都是五官端正者,云端月自认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如她师尊,她师妹师弟,亦或者方才的花千树秋筠等人,皆各有千秋,可眼前之人,堪为她见过之最。 若说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此人长的貌美夺目,那第二反应便是,他好吵…… 不知这人到底挂了多少配饰在他腰间,乍眼一瞧,玉佩好几个,珍珠好几颗,走起路来叮铃当啷响作一团。 少年将帕子递上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道:“没用过。”云端月没接,问:“道友是?” “神农谷谢共秋,”他悠悠回答,同是少年人,谢共秋却无半分朝气可言,反而处处透着散漫,“云端月,云道友,你不认得我,可我却认得你。” 他并未收回帕子,又往前伸了半寸,道:“方才旁观你与花千树的比试,你受了那一击,虽不严重,还需尽早医治,拖着对你只会有弊无益。” 哪怕听见名字,云端月依旧记不起此人究竟是谁,她对六宗弟子实在知之甚少。不过神农谷,她还是知晓的,六宗之一,据闻是比梵音寺还要富贵阔绰百倍的宗门,主修医药,宗主青黛真人更是被誉为当今修真界最伟大的圣手。 瞧他穿着气质,应也是亲传之一。 云端月微微一笑,面上一副原来是你的神情,接过帕子,道:“多谢,不过我运气不错,道友不正是医修吗。” 谢共秋听出她的意思,笑道:“要我出手可是很贵的。” 听着是在拐弯抹角地拒绝,云端月仍旧泰然自若,本也只是随口说说,这么点小伤,哪儿需要特意治疗,不出两日即可痊愈。不过手帕她收了,将嘴角的血擦净,后道:“这方帕子我拿回帮谢道友洗净,明日早会再还你,可行?” “不必,你拿去就好。”谢共秋毫不犹豫地拒绝,面上似乎还颇为嫌弃,云端月只当看不见。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借帕子已然十分奇怪,但谢共秋明显要让事情变得更奇怪,竟从储物戒子内拿出一瓶丹药,递过来,道:“中品丹药,内服用以疗愈内伤,一个时辰后便可痊愈。” 云端月神色莫名:“我没钱。” 谢共秋道:“我知道,所以这瓶不收你诊金。” 云端月歪头,问:“……为何?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没错吧?谢道友何故如此殷勤?” 闻言,谢共秋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云道友足够强大,是以我坚信未来的你必会更上一层楼。既如此,很明显吧,我是在卖你人情。” 他说得直接,神色也坦荡,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本就俊美异常的容颜,此刻更是骄矜,云端月莞尔,反觉有趣,心念流转,接过丹药,道:“谢道友都如此说了,我若不承你这份情,岂不白费你的心意?虽是人情,但还是谢过。” 她瞧谢共秋,谢共秋亦在瞧她。见她眸子极亮,眉眼弯弯,虎牙尖尖,锐利中又添几分稚气。不待开口,一阵风卷来,簌簌吹响这一片竹林,日光晃动的落下,吹起谢共秋飘逸的衣摆,他倏地单手作拳抵在唇边连咳了几声,再抬眸,眼角微红。 “你……你没事吧?”云端月好心问道,方才瞧他气色便猜到他身子骨不好,只是没预料到会如此虚弱:“你不是医修吗?怎么……” 她欲言又止。 谢共秋道:“无事,我这是天生的,莫说我自己,便是我师尊也拿我这病没辙。” 经这一咳,他好不容易涌起的血色又褪了个干净,云端月瞧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十分忧心他下一刻便要昏过去。 他似乎习惯,追着她道:“云道友方才接了我的药,允了我承诺,谢某记性不错,定是会一直记在心中,若是往后谢某遇到危险,可要麻烦云道友出手相救。” 这人实在是…… 云端月道:“哪有你这样把算计给说到明面上的,况且你一个医修能遇到什么危险?” 这话可不是她瞧不上医修,医修已然是修真界中待遇最好的修士群体,虽无攻击力,人脉却极广,毕竟再强大的修士都有可能受伤,若无医修为你医治,便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青黛真人这位整个修真界都愿意给几分薄面之人,可是他的师尊啊!谁会嫌自己过得太好去动她的亲传弟子! “这是交换,不是算计。”谢共秋反而振振有词:“何况你也瞧见了,我这般风流倜傥,富贵逼人,又弱不禁风,为自己人身安全多考虑不也是应该的吗?” 喂…… 云端月斜睨他一眼,他神情极其认真,没有半分羞涩。 谢共秋催促道:“快吃药。” “你不会给我下毒了吧。”云端月抽出瓶塞将药丸倒在手心,盯着那枚有指头大小的,圆滚滚,成色极好的药丸道。 谢共秋拧眉:“我是医修,不是毒修。” 云端月敷衍点头,将药丸丢进口中,干巴巴嚼了半天,终于咽下去,才开口:“请我出手也是很贵的,谢道友。” 这是把他方才对她说的话又还回来呢,谢共秋随手抓起腰间一把玉佩,道:“不巧,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云端月决心收回方才自己觉得他有趣的想法。 但是他给的丹药确是极好,只这么一会,刚还隐隐痛着的伤口正迅速地恢复,一股暖流在丹田里流动,她原地感受片刻,眼睛更亮,道:“这丹药是谢道友所制?不愧是青黛真人的弟子,效果太好,我以往服用过的丹药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谢共秋漫不经心地笑,道:“云道友慧眼,制药人正是在下,你若想夸我天才直言便好,我不会不好意思。”这么欠的话说出口,他语气却很淡。 ……她没有想夸。 或许是久站,眼见他气色比方才更苍白,恰好此时,有弟子来为客人送餐食,五六位小师傅排成一排走近。云端月生怕他昏在自己面前,到时便真是她的罪过了。 “虽然谢道友说是别有用心,但今日之事,多谢。受你恩惠,今日之约,我会记在心,你可安心。时辰已不早,我便先回去了。” 谢共秋慢吞吞地挥手,拖腔拖调地道:“云道友,明日见。”尾音下落,听着似是很不舍,可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回到院子时,三小只正在石桌上摆菜,李乘歌看到她,招呼道:“师姐快来,正好吃饭。” 梵音寺的斋饭做的极其丰盛,色香味俱全,魏春有尝了一筷子,满足道:“我要弃剑修做佛修!” 文殊也尝了一筷子:“我也要。” 李乘歌慢条斯理给她们三人盛汤,无情打破二人幻想:“当然行,师姐师妹你们若能坚持每日卯时上早课的话就可以。” “那还是算了。” 四人没什么寝不言食不语的好习惯,边吃边讨论明日的打算。李乘歌提起王府的事,提议道:“明日早会结束后我们再下山探查王府的事,今日匆匆听过 并不一定准确,可以先从三位已逝娘子的家人下手。” 文殊道:“那我翻进王府看看。” 李乘歌道:“……住手啊师姐!” 二人日常说起嘴。云端月专注地将汤内的豆子挑出,顿了顿,问:“对了小魏……谢共秋,你听说过他吗?” 魏春有嚼吧嚼吧抬头,双颊鼓动像只仓鼠,闻言,点头道:“如果师姐说得是那位神农谷亲传的话,那我是知道的,怎么了?” 云端月将筷子搁置,道:“他的事,你了解多少?” 魏春有思忖须臾,道:“大师姐你倒问了个有名的。六宗收亲传,年纪多是选在三到六岁,他呢,则是一个特例,十岁时才被青黛真人收入门下,我记得……他应该是和师姐你一般年纪,金丹中期修为,不过他和其他修士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身体极其羸弱。” “很奇怪吧,虽说医修不能与我们剑修相比,皮糙肉厚,但怎么说也是金丹期修士,有灵力滋养竟还是这般病弱。这在修真界也不算秘密,青黛真人这八年为了给他调养身体不知道向各宗买了多少名贵药草,砸的灵石说是都可以买下一座城池。” 云端月若有所思,心道:“确实也只有神农谷能支付得起如此昂贵的价格了。” 修真界曾称“若金丹期医修能治百人,元婴期医修可治千人,那青黛真人便可凭一己之力,挽回数万人性命。” “肉白骨生死人”只在她那非一句空话。青黛的富有不言而喻。民间戏谈“一宗顶国库”。 云端月想到他一腰的叮叮铛铛颇有些牙疼。 魏春有耸肩,道:“青黛真人本就最疼弟子,门下三位皆是天材地宝养出来的修士,倒也不惊讶。诶跑题了,说回谢共秋,除却他身子骨太弱,便是他的出身,据闻他出身极好,却也极神秘,从没人知道过具体。” 李乘歌笑她:“还有我们师妹打听不到的事呢。” 魏春有睨他一眼,忽而声情并茂:“不过依我看,修真界所有男修加起来都没我们三师兄好,我们三师兄不仅天赋好皮相也好……唔、唔……” 她被迫中止了话音,因为李乘歌正红着耳尖捂住她的嘴:“师兄错了,不该打趣你,别说了……” 云端月笑道:“小魏说的也没错啊,是吧小文。” 文殊撑着下巴点头:“师弟最好。”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教他更面红耳赤,声音愈发低:“师姐你们怎么也跟着师妹学坏……” 魏春有从他掌心逃离,抽空问:“师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要知道她们师姐可是从不关心这些,一心修道的人,这次居然还点名道姓提问。 “哦。因为刚刚……”云端月把方才在竹林的事和几人说了,不过巧妙地隐去了自己受伤的事,魏春有重点偏移:“他真的如传闻中一般绝色吗?” “是我见过之最。”她想了想,补充道:“身体瞧着确实不大好。” 魏春有摆摆手指,道:“其实神农谷最有名的还不是他,是他二师兄。” “怎么说?” “他那二师兄名许春朝,早些年天资卓绝,很被青黛真人看好,但他不知为何,自十四岁起修为便不再长进,一直停留在筑基后期,任青黛真人使了各种各样的法子都无用,现在四年过去,听说他还没结丹。” “三位亲传唯一不让青黛真人操心的就只有她的大弟子宋秋雁,与秋筠一般大,同样是元婴,神农谷数十年来最出色的弟子,只是比起她两位师弟的‘声名远扬’,便稍显平淡无奇了。” “这……”三人也没想到一下子能听这么劲爆的消息,云端月不禁发问:“小魏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魏春有笑嘻嘻地摊手:“这些又不是什么秘密,是师姐师兄你们太不问世事了。” 茶余饭后,几人如往常般划拳决定,今日由谁负责收拾碗筷。五局三胜,云端月连输三局,悲愤地擦桌收碗。 15.夜探茶楼 暗道惊魂 入夜,云端月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想着白日在茶楼所闻,总觉放心不下。四人于刘府时所见凝魂咒,此咒得以施展的前提便是这府内有枉死的冤魂。 如此想,王府却也符合这咒术施展的条件,毕竟三任新妇皆死的突然。 铃铛钟滚烫的余温似乎还留在指尖,烫得她一闭眼便是那熊熊烈火,思来想去翻身坐起,开门往外走去。 屋外明月依旧,云端月脚尖一点,身姿轻盈飘起稳稳落在屋顶,一整座寺院只剩挂起的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有小师傅在底下巡逻。 她借着夜色掩护,猫着身子往主殿挪去,虽说就算梵音寺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不可能放在明面上,但这不妨碍她可以先摸清寺院布局。 寺院主殿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偏殿,主殿灯火通明,透过窗纸映出守夜的僧人身影,看着人数还不少,她思量一瞬,落定偏殿。 云端月很不体面地扒在屋顶上,整个身形隐匿在背光阴影处,她盯着身下的瓦砾,为它默哀三个数,随即用蛮力将一片瓦片移开。 她有段时间对这些旁门左道很感兴趣,甚至为此专门学了段时间。虽然最后被大长老发现给臭骂一身甚至全宗通报,但确实是学会了。她下手很有技巧,力道轻速度快,根本引不起注意。 云端月低头往殿内观察,入眼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座云端月叫不出名字的神像,定睛瞧去,神像左手挂着一只眼熟的铃铛钟。 正与刘浩持有的那只一模一样! 底下有弟子在守灯,她正琢磨着怎么把他引出去好近距离瞧瞧那只钟。 恰在此时,烛火无风自动,她心下警惕,立即将瓦片盖回去只留下一条缝,整个人也完全隐匿在黑暗中,一阵石砖移动的轰隆声响起。而后,左侧墙上挂着的字画竟由内向外被掀起,一只苍白手指挑起字画边缘,有人从里头走出。 是密室。 那人一身夜行衣,脸被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守灯的弟子看到他毫不惊讶,反而恭敬道:“长老。” 云端月心下一惊,屏住呼吸不敢动弹,黑衣人不应,而是四周观望了一圈,没发觉出任何异常,才从侧门离去。 她心下狠狠纠结一番,究竟是跟上去还是留下来,脑内过了一遍,选了前者。 那黑衣人似是要往山下去,他速度极快,云端月勉强跟着也只能远远看见他的模糊轮廓。且此人十分谨慎,跑一会便会毫无征兆地停下来打量周围,她好几次都险些被发现。 就这么跑跑停停了好一段路,黑衣人终于停下,走进了一家茶楼,云端月看得分明,心中愕然,竟是她们白日来过的那家? 她紧随其后跃上二楼,戳开窗纸往里瞄,屋内漆黑一片阒无一人,她利落翻窗进去又迅速将窗合上。 云端月深觉今夜跳来跳去的自己很像深山里的猴子,不免有些庆幸自己是单独行动。 翻进的这间房瞧着像是茶楼的雅间,她夜视能力极好,即便房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亦能行动自如。 悄声摸到门边,她并没有立即开门,而是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静静等待了片刻,推开门,雅间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围成一个圈,走廊边上架着护栏,低头能看见一楼大堂。 黑衣人已不见踪迹,整座茶楼皆是墨黑一团,四周静悄悄的,云端月只听得见自己平缓的心跳声。 他去哪了? 她可不觉得黑衣人大半夜从山上跑下来特意来到这儿,会什么都不干就离开,他肯定还在茶楼的某个地方,只是她看不到。 云端月单手撑过栏杆一跃而下。 大堂一如白日她们所见到的,还是十几张桌椅和一个半包围构造的柜台,柜台背面是一整面的柜子,往里走是庖屋。 明面上见不到人,那只能是在看不见的暗室里。若有暗室就一定会有入口。云端月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将桌椅墙壁全都仔细检查过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开关,走进柜台,将桌面,抽屉,背面的柜子一个不落地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她拧眉,难不成那黑衣人真的只是单纯来巡视一圈的?不会吧,真有人这么闲…… 云端月觉得自己站在这有些诡异,一屁股坐下来,沉下心思考,如果是她建密室,又不想被人发现,那她会把开关设在哪? 这般想着,视线移到了眼前的柜台,她刚往里走才发现原来柜台桌底下是镂空的,只有两侧有木板撑着。倏然,福至心灵般,她意识到其实自己还有一处没检查到,那就是…… 云端月双手撑地将头探了进去,扭头看向柜台底部,抬手抚上去,一处一处摸过。片刻,摸到一条细细的缝隙,隔着一掌的距离,又摸到一条。 这显然是一块单独的板子。 往外轻轻推动,一块长条木板被推出,露出里面的圆形图样,鬼画桃符,看不明白。单手按下,“卡塔”一声,柜子无声无息自中间分开,一方斜向下走的石阶赫然显露在她跟前。 云端月略微汗颜,说实在的,每次进到密室就要趴着开门难道很体面吗? 石阶往底下瞧,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又似深渊巨口,扑面而来一股浓稠的腥臭,她嗅觉灵敏,更是刺激。 暗道里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浓重的血腥味? 她将柜台底部的木板推回去,猫起腰踩上石阶,随着她完全探入,身后的门也缓缓合上。 云端月没有回头接着往下走去,这是一条仅容一人行走的窄窄的暗道。摸上两侧石壁,竟是温热湿黏的触感。 她皱眉,抬起手凑到鼻尖,是血。 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云端月被刺激地有轻微呕吐感,她屏住呼吸脚步加快,走了一会,终于看见光亮。她止住脚步没有再往前,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张红纸人覆上灵力。 考虑到那位黑衣人被尊称为长老,想来境界不会弱于她。引着纸人飘到最顶上,紧紧贴着往里移动。 纸人来到光亮处,依旧是一条稍宽的走廊,右侧石壁隔一米便有一处被凿凹的石格,里头放着燃烧的蜡烛,左侧是一间间紧挨着的洞门,门口垂下布帘,看不清里面情况。 她选了第一间穿进去,洞内也仅有几只蜡烛,借着烛光看清里面情景。 洞内打了三张石床紧挨墙壁,空着的那面墙在门隔壁放着一排木桶,里头装满暗红液体,石床上堆着多具瘫倒的人体骷髅,血痕有拖拽痕迹一路从洞门口至石床,云端月的心跳声在这静谧黑暗中越来越大。 纸人往骷髅飘去,每一具骷髅皆身着鲜艳甚至说的上是清凉的衣裙,衣裙上有好几处撕毁痕迹,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算是知道为何此地会有这么浓重的血腥味了……这座茶楼地下竟有这么多具尸体。 纸人一间间往里看,皆是与第一间相差无几的场景,她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来到尽头最后一间时,隔着缝隙,她见到了那名消失的黑衣人。 里头除了他竟还有一人,亦是一身夜行衣,看不清面容。有一人开口,不知是二人中的哪一位,出声尖细,辨不 清男女。 “王府收容的尸体已经差不多了,他说就这几日,从现在起,直到事成,你要时刻留意不得马虎,知道没。” 另一人答道:“明白。”是一声沉闷的男声。 “若是失败,影响尊上的大业,你知道后果。” “是。” “行了行了,我这次来就是来确定这具新尸体的,既然没什么问题我就走了,这里的味道恶心死了。” 闻言,云端月心下一惊,当即召回红纸人,须臾,纸人甫一回到她手心,便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走来,她没有犹豫直接回头往门口处赶。 她脚程快,不一会就回到入口,这里高度不高,她只能弯着腰。 若她没猜错,开门的机关应该就在这附近,开关处需要时常用手按压,那一定比石壁其余地方要干净,因此并不难猜,血腥味最淡的地方就是开关所在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云端月凭着嗅觉确定,往味道最淡的石壁上摸,果不其然,指尖触到一圆形缝隙,往下按,木板当即无声无息地移开,她顺势钻了出去。 方一站定,柜子已自动合上,云端月犹豫一瞬,跃上二楼,躲回方才的雅间。静等片刻,楼下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大门被合上的声响,但她谨慎惯了,并未立即出去,而是接着蹲在墙边。 在漆黑的环境下,听觉愈发敏锐,她的心跳声愈来愈快,喉间又涌上一股呕吐欲,她等了等,才撑着墙壁站起身,手刚放在门上。 楼下忽然响起人声! “我都说了不会有人,若是有人跟着我我怎么会发现不了,浪费时间在这等着。” “要一直警惕。” “行吧行吧,我真的要走了,我要是没在天亮前回去就糟了。” 乍一听到楼下的声音,云端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出门只是出于一贯的谨慎,却没想到他们会在楼下守株待兔。 大门又一次合上,因着刚才的事她很不放心,偷偷挪到窗边透过她戳开的洞往街上看去,瞧见两名黑衣人行至岔路口分开,一位往山上去一位往左走。 确认二人离开,她才从雅间出来,回到大堂,却并未离开,而是再次返回到暗道。 方才二人谈话中提到“王府事快成了”,虽然她并不清楚具体指的什么,可显而易见,留给她们找出真相的时间必然紧迫。她直觉若是今夜不弄清尽头那间洞内之事,日后便再没机会了。 这次无需警惕,她脚下生风赶到密道尽头,掀开布帘往里看去,只见一名垂着头闭着眼的女子躺在骷髅之上,穿着打扮与其余尸首极为相似。 云端月握住她手腕,冰冷僵硬,已无气息。 做决定往往只需一刹,云端月弯腰将她抱起,女子轻得可怜,她甚至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环视一圈,一人一尸身便往密道外走。 从茶楼出来时已晨曦初露,天幕泛起浅浅的青白色,再不回去怕是要赶不上早会了。 若是此时有人还未睡着或是已醒了,往天上看时便会看见一位乘着剑的青衣少年怀抱一具女尸在天边狂奔。 紧赶慢赶,云端月终于在早会前赶至梵音寺,却未从正门进去。 开玩笑,如今这个时辰说不定已有弟子醒了,若让她碰个正着,她不敢想会被传成什么样。 秋筠给她们安排的屋舍正巧在最外围,用红砖墙围着,她特意绕路赶到那去,一边手抱着女尸一边手抓着瓦砾一个轻巧横坐上去。 然后…… 她便后悔了。 16.晨归再遇 临安梵音寺,春深似海,翠色盈庭。竹影婆娑间,半只脚悬在墙檐上的少年蓦然回首,恰与廊下闲倚朱柱的少年四目相对。 风过竹林,萧萧声起,掠起墙上人几缕青丝。一人神采飞扬,一人俊雅出尘。 若忽视墙上人怀中女尸,这相逢情景倒真能入画。 此刻瞧着不过寅时,并未至卯时早会,谢共秋怎会起这般早,还好巧不巧与她撞见! 倒大霉了! 饶是内心如何咆哮,云端月面上依旧十分淡定,左手一撑翻进墙内稳稳落地,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后,主动开口:“好巧,谢道友你也出来散步啊,哈哈、哈哈……” 谢共秋抱着手歪头瞧她,挑起眉,道:”是很巧,没成想还能撞见这不一样的风景。” 他视线下落,落至她怀中,不言而喻。云端月内心仿若有一万个小人在狂奔,她拧眉严肃问:“如果我说这是用变身符幻化而成的你信吗?” 谢共秋笑了,一脸“我看着很像傻子吗?”的神情回望她。 云端月沉默。 但她不知道,此时此刻不仅她感到头大,谢共秋也觉得十分麻烦,他最讨厌知道别人的秘密,这对他的身家性命会很有威胁。 良久,谢共秋悠悠道:“我不会被灭口吧?” 云端月佯装思考,道:“很有可能。” “这样——”他拢了拢披风,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回身往屋内走去,“那我先躲起来,云道友可要手下留情。” 云端月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道:“这是示弱的意思吗?”但这样也好,不用她费心力解释。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脚步似乎有些虚浮。 这四月的天,哪怕清晨微凉,但也不至于会冷,可他却裹着披风。 他这是,病了? 或许今日不是起得早,而是根本没睡。她心道:“真可怜,生了病总是可怜的。” 回到院落,云端月将女尸安置在她房中,自己则坐到院子石凳上冷静头脑,虽是一夜没睡,但她精神头还算好,以往出任务还有过三日未合眼的经历,所以现下也还算适应。 回忆起昨夜的经历,她又开始不自觉摩挲剑穗。现下能确定的便是,梵音寺确实有蹊跷,无论是铃铛钟的原型源于偏殿的那座佛像,亦或者那夜半出行的黑衣长老。 从两位黑衣人的谈话中能得出两件事:密室里多具尸身是从王府收容而来;他们之上还有一位地位更高的人在计划这一切。 虽还未找到他们与刘府案的关联,但云端月总有股直觉,他们一定是给刘浩铃铛钟的人。 如若这多具尸身确实来自王府,那他们也能用同样的方法在王府凝聚出一个新的厉鬼。 谈话里提及就在这几日,那更坏的可能就是,厉鬼已经存在,他们到了准备收网的阶段。时间于她们而言实在紧迫。 “师姐,师姐……”魏春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端月回神,三小只已穿戴整齐,正齐齐看着她。 李乘歌看着她,蹙眉问:“师姐昨晚是不是没睡?” 云端月面露讶异:“师弟怎么知道?” 闻言,李乘歌却是一副“还真的是”的神情道:“师姐,其实我只是想诈你一下……” 观其她神态其实并无甚异常,可他就是能看破,也不知是何原因。 文殊问:“发生什么了?” “你们去我房内看吧。” 三人依言走近她屋,一眼看见那具女尸。魏春有本还有些困倦,被这一惊直接清醒过来:“师姐你昨晚做了什么啊?!” “说来话长。” 云端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走进房内往尸身上贴了张隐匿符,心底微痛,这可是她储物袋里最后一张符纸了。 “我们先去早会吧,待会再找机会与你们说。” 三小只满腹疑问,但她们从不会怀疑云端月的话,师姐说待会会说那就一定会说,因此也并未多问。 四人到主殿大门时,殿内已聚了许多人。 人群中的花千树和秋筠尤为显眼,花千树也看见她们,朝她们摆动手臂,秋筠正和身旁弟子说话。 大概是昨日与花千树的切磋让一众修士终于见到了素日神秘的剑宗亲传的脸,致使她们一走进主殿便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魏春有甚感压力,文殊抬眼扫视回去,她冷面寒铁,倒将那些打量目光给刺退。 有弟子给她们呈上早饭,几人谢过,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花千树立时凑上来,热情洋溢道:“几昨日休息的还好吗?” 李乘歌笑着点头:“很好,劳烦花道友关心。” 他话一落,魏春有便张嘴打了个哈欠,她困倦地靠在云端月身上半睁着眼,云端月被她影响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花千树:…… 李乘歌:…… 不过他也不是真来关心她们休息情况的,左右环视,偷偷摸摸问道:“早会结束后要不要一同去山下逛逛?” “你们难得来一趟临安,我带你们去玩啊!”他满眼希冀。 云端月道:“不了,我们昨日上山前已逛过,便不去了。” 花千树顿时萎靡下来,有些不死心:“一起去吧,好不好,难得有人和我这么合拍,我平日好无聊的!” 他瞧人倒是准,四人里一眼选中心肠最软的一个,他可怜兮兮地盯着李乘歌,李乘歌艰难移开视线,向三人投去求助的眼神,云端月忍俊不禁:“下次吧,下次有机会一起玩,我们今日确实没空,还要修炼。” 花千树拧了拧眉,语出惊人:“云道友也需要修炼吗?” 喂……她怎么就不需要修炼了,这人到底把她想成什么了。 李乘歌咳了几声:“当然,师姐修炼一向很努力。” “……”,花千树“哦”了一声:“不是都说云道友是天命之子,喝水就能破境吗?” 他声音不小,坐她们附近的修士约是都听见了,云端月甚至余光中都瞥见有人煞有其事地点头。 不是,到底是谁在外造谣她? 花千树瞧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奇道:“云道友不知道修真界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见她摇头,他接着道:“都道你是紫微星降世呢,休息时能自行修炼,喝水时亦可轻松破境。” 这话也实属惊世骇俗,文殊都有些惊诧地侧首看她。云端月扶额:“怎可能……若真如此简单,那我现在便不会只是元婴了。” 她这话是真心,修行之路枯燥又辛苦,她亦会有玩乐的念头,只是最终都是被她默默压下。不过此话让一旁偷听的修士们听到,当然不会理解,修行困难但已经是元婴,瞧瞧瞧瞧!众人心中皆是:“嚣张,太嚣张了。” 花千树又想起什么,笑道:“那云道友可知修真界前些年新设过一个榜,而你便是那榜首。” “……不太想知道。”她虽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结合方才所听到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 花千树眉飞色舞,自顾自道:“此榜名为‘修真界最讨厌修士’,云道友可是在一众人里拔得头筹。”他啧啧称奇,语气中竟还含着十足的向往。 云端月愤愤不平:“岂有此理,我什么也没做怎么就成最讨厌榜榜首了?” 花千树振奋开口:“恰恰是因为你什么也没做!神秘又强大,还有你与星月台那事,都道你爱恨分明,恣意潇洒。那有人爱必有人恨,何况哪个修士不是日日被自己师长耳提面命你有多优秀,大家皆要向你看齐。” 听得多了不就遭人嫌了,云端月呵呵一笑,自暴自弃地问:“那第二名是谁?”靠在她身上的魏春有突然出声:“是谢共秋。” 花千树也在此刻指向门口:“喏,他来了。” 云端月闻言看去,谢共秋今日依旧一身藕粉绸缎长袍,衣摆芍药隐现,袖口镶墨色滚边,金链束腰,走路间发出清灵声响。 她莫名想,她荣登第一是因为天赋,那他居第二一定是因为花孔雀一般的气质。 与谢共秋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人,应是他师姐宋秋雁和师兄许春朝。宋秋雁一袭月白长裙,长发用嫩粉发带梳成一侧的辫子,她生得极柔,甚至有些寡淡,通身气质却平静而温和,宛如山间清泉。许春朝亦是一身月牙白,身姿颀长,唇瓣含笑,略长的刘海遮住部分眉眼,无端显得有些阴郁。 魏春有极不客气地点评:“这三人就宋道友看着像济世救人的医者。” 花千树很是赞同:“对!神农谷三人里宋道友是最好相与的,谢道友也还成,但他身子骨太弱,说几句话就要咳嗽,许春朝……他从不理人。” 看出他确实很有怨气,都连名带姓地称呼上。 秋筠应是平日不爱搭理他,他开了个话头后止也止不住:“她们每年佛会都会来,宋道友心善,不仅会给寺里的弟子治疗,还会在早会结束后下山摆摊给临安的百姓看诊……” 云端月坐在一旁听他讲,恰在此时,谢共秋似有所感,朝她看过来,两人遥遥对视上,虽说今早才被他撞上密事,她却不甚在意,反而对他含笑点头,谢共秋眯了眯眼,亦弯起唇。 这时,外头响起五声钟声,一位剃度方丈踏着钟声走进来,花千树终于止住话头,噌地起身和四人道别往方丈处去。 殿内安静下来。 不用问云端月也猜到这是梵音寺宗主——水云身,不过甚少有人如此唤他,作为六宗宗主里最年长的一位,哪怕乖张如扶桑,见到他也会老老实实叫声净尘大师。 他一身火红袈裟,手持一根禅杖,面容慈悲,既高且瘦,完全符合云端月想象中的僧人相貌。净尘大师面朝众人落座,环视一圈,先是出言感谢众修士的远道而来,再开始缓缓讲述佛会的内容。 云端月听了一会,尤觉无趣,净尘大师所言多是些基础内容,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可坏就 坏在他声音平缓又无甚起伏,教人听着便不自觉溜号。魏春有哈欠连天,本就睁不开的眼睛此刻更是完全闭上。 云端月昨日未能进到主殿,现下倒能堂而皇之地观察内部构造,殿内修得高大又宽敞,净尘大师身后置着一座数米高的金灿灿的佛像,一人一像一前一后乍眼一瞧竟有些相似,皆是慈眉善目怜悯众生之相。 许是昨日瞧见两座密室,她总想着这儿会不会亦有,胡乱瞧着,视线飞到谢共秋侧脸,只见这人虽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神情却极为专注认真,她略微惊讶:“好吧,原是真的有人对此感兴趣。” 视线偏移,他身侧的宋秋雁坐的最端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许春朝坐二人斜后方,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他师姐上,很显然这二人的心思也并不在这。 再往其余修士看去,不是在神游便是在做自己的事。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净尘大师也实乃高人也,丝毫不受底下修士的影响,继而滔滔不绝。 终于熬到早会结束,殿内此起彼伏的“腿麻了”、“要死了”、“我饿了”的声音,净尘大师笑呵呵道:“辛苦各位小友,都去吃饭罢。” 众人起身行礼,随即三两结伴地往外走去,云端月方站起身,便听净尘大师叫住她:“剑宗小友请留步。” “没想到今年竟能在寺里见到几位,扶宗主与我提起时,老朽还当她是玩笑,此刻见到小友真是意外,小秋说你们昨日才到临安,吃住可还习惯?” 云端月朝他行了一礼,方道:“多谢净尘大师关心,我们都习惯,您不必担忧我们。以往是我们不懂事,活得太过闭塞,幸而如今醒悟也不算太晚。” 她此话讲的面含笑意,目光真诚,三小只眼观鼻鼻观心,皆默契低着头不讲话,净尘笑了几声,和善道:“善于交际是好事,但专注自身亦不是坏事,不必自我贬损。” 他拍了拍花千树的肩膀,道:“老朽这徒弟若能有几分像你们便好了。” 花千树没成想他不说话都能被拉出来作比较,嚷嚷道:“师傅你分明前段时间还说我这样就很好!” 秋筠道:“师傅的意思明明是让你专注己身,不要天天就想着打架。” 花千树:“那不一样吗?” 净尘瞧着二人拌嘴,失笑摇头,对云端月四人道:“四位小友去吃饭罢,别耽误了时辰。” 几人行礼离开,花千树本也想跟着她们,被秋筠一把拽了回来。 一行人出了主殿却没朝斋堂处走而是往山下去,待几人乘上飞剑,云端月才将昨夜的经历一并告诉她们。 李乘歌听得心惊胆颤:“多亏师姐谨慎,否则便被那两位黑衣人发现了。” 文殊道:“师姐怎地不叫醒我们?” 云端月摊手:“本只是想摸清梵音寺的路线,谁成想能遇到这么多事。” 魏春有道:“师姐,茶楼密室内的尸身衣着,与你房内那具相似吗?” 云端月回忆一番,道:“匆匆进入不一定看得准确,但瞧着确实都是一种风格,怎么了?” 魏春有觑了三人一眼,道:“那衣裙瞧着……像醉鸢阁姑娘穿的。” 三人皆是茫然:“醉鸢阁是什么?” 魏春有挠挠脸颊,声音细若蚊蚋:“是花楼……” 李乘歌惊:“师妹如何知道此事?!” 文殊道:“还能如何知,定是从背着我们偷偷买的杂书上看到的。” 魏春有嘟起嘴,道:“二师姐你这是偏见,书是好书,不能因为与剑谱无关便说是杂书吧。” 文殊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道:“你若不将剑谱内里挖空,将此书放进去,我也不会说你。” 魏春有吃瘪。岂知李乘歌更惊,道:“怪不得那几日我如何找也找不到我其中一本剑谱,原是师妹你拿了!还把它挖空了!” 他捏住魏春有的脸颊肉,惩罚似地掐了一下。魏春有捂着脸颊,连退几步,嚷嚷道:“二师姐你骗人!你分明答应我不将此事说出去的!” 文殊面不改色:“我失忆了。” 眼见话题又要偏离,云端月适时道:“好啦好啦,确实是好书,若小魏不说,我们还不知道此事呢。乘歌那本剑谱待我们回剑宗我再补给你,现下先将此案查清最要紧。小魏你再详细说说。” 魏春有道:“哦哦好,醉鸢阁在临安一直是小有盛名,此处多聚有名的舞姬与乐师,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瞧见女尸衣裙的裙摆,上面有用孔雀丝线绣的团扇图样,这是每一位醉鸢阁姑娘衣裙上都有的图样。” “所以我想,其实除了王府,我们还有一个地方也应该去看看,醉鸢阁。” 话落,她略微忐忑地看向师姐师兄们,云端月笑吟吟地赞道:“我们小魏真厉害,读什么书都能学以致用,聪明小孩。” 魏春有被她哄得飘飘然,昂头微笑。得此新线索,四人商讨一番,兵分三路。 17.云端月王府一游 临安有一富人街,权贵多居此地,王府也不例外,云端月一路问询顺利找到王家大宅,光是在外一瞧都甚感讶异,昨日乍一听闻员外品阶本以为只是一届小官,可当下观此宅院,这王员外怎么也称得上是富甲一方。 她慢悠悠往一侧高墙走去,寻了个没人的角落,作贼一般左右观望,半晌,猛地跳起趴在墙檐上,确认墙内无人后双手用力一跃而进。落地一座巨大的院子,不远处还有一凉亭,毗邻一汪池塘。 云端月心中暗叹:“奢靡!太奢靡!” 现下日头正盛,园子里也没什么人,她朝距她最近的屋舍走去,刚走到水池旁,便听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袭来,云端月此刻正直愣愣地暴露在空旷视野中,四下既无遮掩物又无屋舍供她躲避,目光扫视一圈忽地看到一物,没时间犹豫,她闪身一躲——躲到小桥底部,整个人如王八一般倒挂金钩,情急之下还考虑到她的衣摆,极其不雅观地将衣摆整个绕成一条握在手心,另一只手凝聚灵力扒住底座。 虽不体面但确实隐蔽,云端月从缝隙里往外偷看,只见一名穿金戴银、面容富态,瞧着四十出头年纪的男子正急匆匆路过她藏身的池塘,身后跟着三五名身着劲装,高身阔肩的随侍。 云端月微挑眉,同为修道者,对灵力涌动最为敏感,她一眼便知晓这几人皆是修士,且修为不低,俱在金丹之上。能在王府自由行动,又有修士贴身保护,这为首之人的身份并不难猜,是王员外。 不知他身上是抹了什么香料,刺鼻至极,她险些控制不住打喷嚏。一行人脚步匆匆,并未发现藏在桥底的她,待他们离开,云端月手脚并用爬了出来,立即循着那香味跟了上去。 这宅邸实在是大,她一路躲躲藏藏走了快半炷香,终是停在一间厢房前,她翻身上屋顶,故技重施将瓦片移开,屋内入目便是左右踱步的王员外,他瞧着很是焦躁不安,只听他道:“仙长,为何不能立即除了它?一直这么等着,我日日担惊受怕!” 他在和谁说话?云端月视线扫过屋内,除了随侍再无他人,再仔细观察王员外手中,他掌心盖住一半,但还是被她瞧到,是一张黄符。 正在此时,黄符内竟传出声音,声线喑哑,不似人声:“再等几日,一切都结束了。” 王员外还想再挣扎一番,那道声音似是觉察出他的心思,音量微微提高:“别让我再重复一次,你知道的,我很没耐心。” 王员外登时颓靡:“是。” 黄符内不再传出声音,静默一瞬,王员外忽地将一侧桌上的东西全扫落在地,他胸膛剧烈起伏,似是气急。须臾,他道:“卿卿处理了没?” 随侍中有人答道:“已叫人来处理了。” “该死的,又不是我害死的,不去找别人偏来找我。” 无人应答。 云端月余光瞥到有一丫鬟打扮的女孩往这间屋子跑来,她往后面躲了躲,丫鬟在屋外敲门,对着屋内道:“员外,府外有两人找你。” 王员外不耐烦道:“这几日不见客。” “这……”丫鬟拧眉犹豫,“可是这二人说她们是梵音寺的佛修。” 谁?云端月有股不妙的预感。 王员外猛地直起身,三步并做两步推开门:“谁来了?” “没说名字,只说是梵音寺的佛修。” “有说缘由吗?” 丫鬟道:“有,说是为大公子的那件事……” 王员外烦躁地“啧”了声,恨恨道:“这个逆子,半分不消停。” 六宗对各自辖地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他便是再不愿意,也不能不接待,抱怨了几句,一行人便往屋外走去。 云端月蹲在屋顶,想了想,没跟上去,她从屋顶跃下,翻进屋子,此屋并不大,只有一张面朝大门紧贴着墙壁的长桌,方才王员外扫落桌上物品时她有注意到,哪怕暴怒下他都刻意避开了最右侧的位置,视野受限她并未看清,竟是一尊巴掌大小的佛像。 墙上挂着一幅手抱琵琶的仕女图,图上女子容貌昳丽,正阖眼弹奏,双眼蒙着一层薄纱。她拾起佛像,转了一圈,并未看出任何异样,又放了回去,视线移到挂画上,图的右侧是花团锦簇,方才王员外提及卿卿,似是人名。 屋内再无其他,她本以为王员外特意来到此屋,一定是藏有秘密,可一番检查却并未发现异常。云端月从屋子出来,目前得到的线索都太过琐碎,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 王府仆役多,来回都是人,她步步谨慎,走了好一会,终见一座院落,能隐约看见院内碧瓦朱檐的房屋一角,她心情雀跃,装修如此精致,怎么说也是个主人家居住的地方吧,她几个跨步躲过人群逐渐靠近这间院子。 院子内布置得极其风雅,假山溪水满树梨花,四五丫鬟穿梭于堂屋间,个个生得貌美,云端月趁着几人转身噌地蹿到树后,她不由地想若是派师弟来王府,他大概得先站在府外做半个时辰的心理准备。 两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正在屋外修剪盆栽,二人的聊天也传进她耳朵里。 “少爷又要娶妻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昨晚和我说了,真是不长教训,色令智昏起来什么都不顾了。” “无事,左右不过是又费我们点时间和精力罢了。” “真是烦死了!” “瞧你,烦什么?我跟你说点有趣的,他昨晚……” “真的?!” 二人咯咯笑起来。 云端月一阵无言,她都听到了什么?! 两个女孩也并非在认真做事,拾起剪子剪下一刀便能聊一会,直到有人招呼她们吃饭,二人将剪子往地上一丢便喜滋滋跑开了,云端月趁此机会往里头走去,径直推开最大一间屋舍的房门,堂而皇之走了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的屋子。 屋内左侧是一张黑得发亮的书案,触感极其顺滑,不用问都知道必定价格不菲,云端月实在不明白一个小小员外郎怎地会如此富有。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皆是用的最好的材质制成,最显目处有三幅卷起的书画,她将其展开,是三幅女子小像图,画中女子眉眼酷似,她方乍眼一瞧还以为是同一人。 书案上堆叠着一摞书信,她暗暗唾弃自己的不道德,而后拆开其中一封。 “吾妻淑英,汝逝世已半年有余,甚念之,每每忆起汝音容笑貌,心痛万分,幸而上天垂怜,某日偶遇一名女子,貌似淑英八分,欣喜至极,淑英九泉下会体谅为夫的为难吗?” 第二封。 “吾妻淑英,是否是怨为夫寻了新人才将新妇性命夺去?吾妻莫气莫急,便是有再多人,为夫也仅钟爱吾妻一人。” 第三封。 “吾妻淑英,为夫竟如此幸运,能再遇上与汝相似之女子,为夫不日将迎她过门,汝在九泉下亦可心安了。” 第四封。 “吾妻淑英,为夫不明白,难不成真如那位大人所言,是汝的魂魄难安才致使家宅难安,新妇接连暴毙?可为夫疼你爱你,从未对你不起,如若不是你知晓秘事,父亲何苦狠下心肠……吾妻,便早日放下尘世俗事转世去罢。” 云端月看的心中一股恶寒涌起。 想吐。 她强忍着不适大致阅览完所有书信,得出了几个结论:一,王绅的后 两任妻子皆是因着貌似第一位淑英夫人才被他注意到。二,淑英夫人的逝世与王员外脱不了关系。三,后两位妻子的亡故连王绅本人都并不清楚其原因。 从这引申而出的疑问便是,方才屋外两位丫鬟闲聊时曾提及,若他再娶,不过是再费她们点心力,此话听着似是两位夫人的离世,她们亦参与其中?可她们作为王绅的丫鬟,若真是如此,王绅怎么会不清楚其死因。 云端月去翻屋内其他地方,找出的物什越多她心中便越确信,王绅其人一定十分满意自己,书架上摆放的竟全是他的书法、书画等作品。随便展开一卷,潇潇洒洒皆是对自己的赞誉。什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华横溢……”词儿都不带重复的。 她再展开书画,亦是一幅仕女图,笔触与小屋里挂在墙上的那幅极为相似,只不过此副技巧明显更上乘,她本以为又是淑英夫人,看清面容才知不是,细细薄纱系在她双眸,霞姿月韵。 忽然,云端月瞳孔微缩,画上女子的衣摆处赫然是小师妹形容过的团扇图样,她将其余书画全都摊开,画上女子容貌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在裙摆处有一用丝线勾勒的团扇式样。 再翻开桌上的三幅小像图,却并未找到如此图样。 她没来得及将整间屋子搜完,屋外传来女孩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云端月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给屋内染上一层金黄。四人分开前约好太阳落山后会面,不知不觉中居然已到约定时间,匆匆将屋内摆设复原好,悄然离去。 她一路顺畅避开人群翻出院墙,忽闻一阵时轻时重的脚步声,闪身蹲到一个水缸后,来人是一名勉强称得上俊俏的二十出头的男子,他一身华服,腿脚似是不便,走起路来微坡,云端月拧起眉,不因其他,而是她竟自他身上觉察到一丝微弱怨气。 男子方一进到院子,里头便响起声声“少爷”声,尤其甜腻。 原是王绅。 云端月没有跟上去,继续寻找能翻出府的院墙,王府实在大,她东端西藏地走了好一会儿,心中忍不住道:“要不顺便把王府贪污证据也寻了,这该死的贪官!” “仙长你们误会了!确实无任何隐情啊!下官也不知为何偏我儿如此倒霉,娶妻三任竟都是这般结果,我儿也是受害者啊,儿媳无端病逝,还白白让他顶上这“克妻”污名。” 是王员外的声音。 他边往这儿走边对着身旁的二人诉苦,意料之内,来到王府的那两位梵音寺佛修真的是花千树和秋筠。实话说,她其实很好奇她们二人今日是否有查到什么? 王员外道:“仙长勘察了一路不也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吗?” 秋筠道:“王员外莫急,您院中是无甚异常,但不代表王公子的院子没有问题,此刻我们不正要去他院子吗?” 她顿了顿,又道:“令郎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来这一趟,若真只是巧合,我们此番亦可让临安百姓心安,员外何故一直阻拦?” 她语气平缓言语简短,却说得王员外脸色煞白,他脚步虚浮,道:“仙长说笑了,下官哪敢阻拦,只不过这是仙长第一次来到府中,下官甚为惶恐,担忧招待不周罢了。” 花千树笑道:“又不是过来做客的,招待我们做甚?员外莫再吵闹,让我和师妹尽早结束才是正经事呢。” 王员外被她们一噎,头低了更低,不再言语,只在前方为二人带路。 一行人经过云端月藏身处时,秋筠似有所感般,微微侧首看向云端月的方位,花千树瞧她如此,问:“怎么了师妹?” 秋筠脚步不停,摇摇头:“无事。” 18.街巷走访 王府的事在临安早已妇孺皆知,李乘歌找了个热闹的小摊贩坐下,点了两样菜品。他人礼貌又生得清俊,瞧着就讨喜,他一问,小贩老板便絮絮叨叨将事情尽数告知。 王绅的第一位夫人名唤杨淑英,是家中长女,父母经营一家小酒馆,虽说不上大富贵,却也是吃穿不愁。 杨淑英嫁人前就已闻名临安,她性子洒脱,行事亦不大规矩,早年她欲求仙问道,便当即收拾了行李去了梵音寺。但待了一年发觉自己实在无甚灵根,又利落打道回府,后又欲做侠女,为自己寻了个武道师傅苦练数载,最后以被她娘揪着耳朵拎回家而告终。 及笄后杨淑英并未拘束自己,依旧秉持着侠女风范,每日走街串巷地巡视着,今日殴打这个毛贼,明日暴揍那个混混,好不快活。 不过这也导致临安无人愿意与她结亲,就这样一直拖到她二十岁,王府突然传出不日将迎娶杨家长女的消息。 一阶富贵官与一户平平无奇的商贾结亲,实属奇事,有人羡慕,亦有人不屑,但这都不影响婚事的照常进行。 众人虽新鲜,但过一阵便也都淡了,谁知,婚后半年,就在大家快忘记此事时,王府竟传出杨淑英病逝的消息,道是夫妻二人外出同游时,她不慎误食有毒药草,虽被救回一条命,却伤了身子根本,她撑了两月,后逝世。 杨家人闹了又闹,怎么也不肯信,请了知州来查亦是与王府给出的理由相同,王员外又给了杨家人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作抚恤,闹到最后这家人有理也变成无理。 又过了半年,王绅再娶的消息传出,众人听了,难免诟病他的冷漠无情,不过这些风言风语最终都只指向了他要娶的那人——袁宝儿身上。 这是位中规中矩的姑娘,无甚出彩处,老板对她并不了解,只知她是家中独女,家境贫寒。 三月后,袁宝儿失足落水,遂身死。 全临安哗然,而这次,王员外比他们还要惶恐,为证清白甚至自请知州前来调查。知州张贴的结果亦是,袁宝儿确为失足落水致死。 第三位夫人梁馨则在三月前被娶进王府,她父母早逝,与祖母相依为命,靠着女红勉强度日,她嫁人前,街坊邻居甚至好心劝她再想想,虽说知州已还王员外清白,可这性命攸关的,若她真出了事她祖母该怎么办,不过梁馨是个有主见的姑娘,仍然选择嫁了过去。 但大家心里也都清楚,即便不愿又能如何,临安谁人不知王绅的德性,霸道专横一贯爱用钱权压人,梁馨不过一平民,便是想拒绝也不能。 然,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内还是意料之外,梁馨真的出事了,她自王府失踪,生死不明,老太太伤心欲绝将自己锁在家中再不见客。王员外便是再有钱有权,这一次都堵不住这众口。 此事的来龙去脉终于清晰,李乘歌含笑谢过老板,拎着打包好的菜品离开,途中又遇到几位乞儿,顺手送了出去。 杨淑英家住城东的永丰巷,袁宝儿与梁馨则住在永宁巷,两条巷子隔得并不远,他准备先从杨淑英家问起。 永丰巷巷外紧挨着一条小河,河上浮着三五船只,河道两岸密密站着小贩,男男女女皆有,好不热闹。李乘歌寻了一人问路,那人乍一听到他问起杨淑英,愕然道:“小公子找她有何事?” 身旁有人听到二人对话,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李乘歌抿了抿唇,牛头不对马嘴道:“喝茶。” 那人却不知是误会了什么,面上恍然大悟,颇为遗憾道:“喏,你沿着这条路往里直走遇上的第一家小酒馆便是杨淑英家酒馆。” 他给李乘歌用手指了条路,随即又叹了口气:“杨姑娘是个好人啊,可惜了……去看看也好。” 一番话说得李乘歌一头雾水,谢过小贩,往巷里走去。 小酒馆在一侧竿子上垂下一块三角黑布,布上有一红字“杨”,酒馆外放着一长条状的木箱,里面堆满了不同颜色的花,李乘歌踏进,寻了个位置坐下,酒馆不大,人却挺多。 前台立着一位妇人,还有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少女一见他坐下,便走上前询问:“公子想吃些什么?” 她声音沙哑又低沉,不似少年人。 李乘歌道:“姑娘,我方瞧见酒馆外的许多花,那是做什么的?” 少女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上下看了他一眼:“都是以往受过姐姐恩惠的人送的。客人们念着姐姐,常来照顾酒馆生意,爹娘却觉得不妥,便在门外放上木箱,让大家不必刻意来,路过时往里放枝花便成。” 李乘歌了然,心道:“早知方才在巷口多问几句,我也好买枝花。” 他瞧河边挺多卖花的小贩。 面前的女孩应就是是杨淑英的妹妹,李乘歌思绪回转,与她对上眼神,神情尽量表现得真诚,低声道:“姑娘,我是为了杨姑娘的事而来。” 他此番举动若是云端月在这,定会说他天真。 他也确实想的简单,他听小贩老板提起,这家人一直坚持杨淑英是被害死,也从没接受过王员外的银钱。 他便想着,她们如此坚持,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且他是修士,只要和她们直言他是过来帮忙的,应是不会被拒绝。 谁知,他话一落,女孩的目光倏尔变得凌厉,李乘歌还维持着唇角的笑意,结果竟瞧见她忽地举起食盘砸向他,李乘歌声音与身体并行,“啊!”了一声躲过她的攻击。 他茫然道:“姑娘这是何意?” 那女孩却并未应答,见一击不成又紧接着高高举起食盘,她并非修士,此举当然也伤不到李乘歌,他起身又躲过一板,抬手想拦一栏,又不知该碰哪儿,索性缩回手,试图安抚:“姑娘你冷静些,我并非恶人。” 女孩终于说了第二句话:“我才不信,滚!” 二人的动静一瞬吸引了里里外外的人围观,妇人急慌慌地跑过来替李乘歌拦下她,仔细一瞧这少年人长相穿着,更是不安,面红耳赤道:“公子莫怪,是小女不懂事,您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李乘歌后退几步,瞧母女两,一人怒目圆瞪,一人惶恐不安,周围也闹哄哄围了许多人,甚至还有客人渐渐围上来,颇有一副将母女两护在中间的架势,他知今日在这是问不出什么了,叹了口气:“无事,夫人不必挂怀,是我叨扰。” 语罢,转身离去。 路遇卖花小贩时他顿住脚步,犹豫片刻,道:“我买枝花,烦请你帮我送给杨家酒馆……” 直到走出好远,李乘歌都还很疑惑,但他一贯是好脾气,突逢此遭倒也心平气和,虽说没问到什么,但见杨淑英的妹妹如此大反应,至少说明此事确实不如表面般简单。李乘歌这么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接着前往袁宝儿家。 总不能三家他一家都问不出吧,他很乐观地想。 “搬走了?!”李乘歌声音拔高,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妇人。 妇人点头道:“是呀,这家人也是可怜,就那么一个女儿,宠在手心里养大的,说没就没了,你说这爹娘能承受的住吗,袁宝儿出事不久,她们便搬走了,许是待在女儿出事的地方觉着伤心罢。” 李乘歌道:“您知道她们搬去何处了吗?” 妇人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们家是连夜搬走的,我也是到了第二日才知道呢。”她住在袁家隔壁,李乘歌到袁家门口后敲了许久的门都未有人应声,恰巧遇上她出门,将袁家夫妇早已搬走的事好心告知了他。 李乘歌抿了抿唇:“夫人,我请您喝盏茶吧?”他有些不死心,想再问问看能不能知道些什么。妇人一眼瞧出他心思,笑眼弯弯:“小公子你找袁家是有急事吗?” 李乘歌道:“我来找袁姑娘。” 闻言,妇人眼睛微微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宝儿亡故快一年了,你不知道吗?” 李乘歌顿了顿,脖子一梗,道:“我是来投奔袁姑娘的。”他并不善扯谎,这么一句话倒说的他脸颊发烫,谁知这话落在女人耳朵里却变成另一番意思,她目光里带着疼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絮絮叨叨说了些李乘歌已经知道的事。 待她说完,又感慨:“宝儿是个好姑娘,又善良,就是性子太软,总被街边的混小子欺负,不过……”她想起什么,笑道:“有淑英那个侠女在,总会帮她。就是可惜,这么好两个姑娘。” 李乘歌心中惊诧:“袁姑娘和杨姑娘认识?” 女人点头:“对呀,永宁巷和永丰 巷就隔着一条大路,淑英经常会来找宝儿玩。” “那位梁馨姑娘与杨姑娘认识吗?”李乘歌直觉这问题十分重要。 “认识,怎么不认识,她们三人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小公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没的话我就去买菜了?” 李乘歌摇摇头,谢过她,侧身为她让开位置,妇人提着菜篮离去。 三位一同长大的女子,嫁给了同一人,结局亦是殊途同归,怎么想怎么怪。李乘歌忧愁望天,也不知师姐师妹们那边如何了。 永宁巷不大,走了没一会儿,他便来到梁馨家门口,抬手轻叩几声门,又无人应答。 李乘歌心道:“不会也搬家了吧……” 他锲而不舍地接着叩门,静默半晌,“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位满头华发,脸庞布满皱纹,略微佝偻着背的老人探出头来,她怔怔盯着李乘歌,道:“小朋友,你找谁啊?” 她年纪大了,应是眼睛不大好,还拉着李乘歌凑近了看:“怎么没见过你啊,你是小馨的朋友吗?” 李乘歌任她拉着,瞧老人家模样又哽住,面对一位失去了孙女的老人,他如何能再一次提起那令她伤心的事,温声道:“婆婆,您一个人住吗?” 老人笑道:“没有啊,我和我的馨儿一起住。”话落,她朝屋内唤了一声“馨儿”,无人应答,她却置若罔闻,扭过头又重复了一次她方才的问题:“小朋友,你找谁啊?” 民间有种病症,叫呆症。多指老人年纪大了,常不记事,分不清时间或人。李乘歌曾听小师妹提过此病。一时间,心中满是哀伤,心中叹道:“这病于老人家而言,竟不知是好是坏。” “小朋友?” 李乘歌回过神,顿了顿,从储物袋中倒了大半的碎银子出来递给她:“婆婆,我是梁姑娘的好友,这是我……曾经向馨儿借的银子,此番特来归还。” 老人笑呵呵:“馨儿交新朋友了我都不知道。”她将银子推回去,邀请他进门:“进来玩啊,婆婆给你和馨儿做饭吃。” 李乘歌拉过她衣袖,将银子放在她手心,语带安抚:“婆婆,谢谢您,但我一会儿还有事,便不进去了。” 他一番好声好气才哄着老人关上门。 “唉。”李乘歌不自觉又叹了口气。 这也是他为何不爱下山的原因,他不像师姐师妹们一般有颗坚强的心,每每见及此类事况,他总是…… 待李乘歌整理好心情,转身准备离开时,倏然见到不远处正倚着墙的杨淑英的妹妹,将他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在这……?” 女孩直起身盯着他,神色依旧冷厉,语气却缓了些许:“你真是来查姐姐的案子的?” 李乘歌眨眨眼,坦然回望:“千真万确,请你相信我。” “……”女孩默然盯了他须臾,“跟我来。” 她率先走出永宁巷,李乘歌当即跟上。一路左拐右拐,二人停在一座破败小庙前,女孩示意李乘歌先进去,旋即将大门合上,一阵尘土飞扬,他轻抚供桌,摸到一手灰,这里已许久无人踏足过了。 李乘歌道:“在下剑修李乘歌,姑娘如何称呼?” 女孩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问:“我需要你向我证明,你没有恶意。”她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无时无刻不在用尖刺待人,“不要想着对我不利,我来之前已告知亲近之人,若我有任何不测,她们会第一时间寻到梵音寺和星月台,我知道,你们修士禁止向普通人动手。” 李乘歌敛起笑意,朝她摊开掌心,正色道:“我,李乘歌,以道心起誓,若我有任何利用杨淑英一事为非作歹的心思,必让我此生修道之行艰难坎坷。” 在修真界,修士的誓言与普通人不同,修士得天道认可,亦受天道约束,所起誓言更是在天道的认证下而具有效应,一旦违背,对修士的修行路会是难以估计的毁灭。李乘歌握紧手心,誓言无声成立,他并未向她解释此举,或是他的神色过于真诚,女孩终于开口:“杨姝妤,我的名字。” 杨姝妤道:“我会将我知道的事一并告知与你,同样的,我也有一个要求。查明真相后,你要告诉我,姐姐在王府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 19.惊鸿一瞥云救花 云端月从王府出来后,往四人集合处走,脑海中想着方才秋筠的举动,修士对环境的感知因人而异,虽也会随着修为的提升而增长,但有的人天生便在此极有天赋,如果秋筠也是,那能发现她倒也不意外。 她心里还想着此事,左侧忽而传来一阵粗重的兽类喘息声,正极速朝她靠近,她余光瞥见一团黑影,略一侧身,躲过扑袭而来的声音主人,再站定,眼前一只半人高的乌黑灵犬正气势汹汹地盯着她。 哪来的狗?她心底闪过一丝疑惑,灵犬见一扑不成又欲扑第二下,它本就生得高大,故而作此凶相更显骇人,云端月立在原地歪头看它,身侧有人忧心忡忡对她喊:“小姑娘快躲开,被伤到就不成了。”她朗声回道:“无事。”话落,元婴期的压力骤然释出,直指灵犬。 围观的人们本还担忧,却见那立在正中间的少年无端莞尔,那条乌黑大狗的气势竟一瞬弱了下去,随即呜呜咽咽几声。 灵犬极通灵性,见势不对夹着尾巴就要逃,云端月没有为难小狗的癖好,本没准备追,它却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落荒而逃后一路横冲直撞,扰得长街上的惊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她无奈追去,恰逢一个转角,入目是一个支起的棚子,底下乌泱泱排着一行人,为首三人意外地是熟人:宋秋雁、许春朝及谢共秋。一众人乍一见到那只乱窜的灵犬登时慌乱成一团,谢共秋很不恰巧,最靠外,那灵犬直直往他冲去。 他本是背对着,听见吵闹声方才回头,谁知这一转身竟与那跃起的灵犬对视上,他神色堪称精彩,四分懵圈,三分震惊,三分绝望揉杂在一起。其实即便是医修,也是修道者,不至于会被一条灵犬如何,只是谢共秋其人,不仅洁癖严重还很是娇弱,若被这么撞一下恐怕得要修养好几日。 只一刹那,尚未等他有所反应,便被一袭嫩绿轻巧搂住,几个跳跃,灵犬扑空,谢共秋甚至还没看清来人相貌,一缕发丝便轻柔飘到他脸上,挠了挠。 谢共秋僵直着身体,云端月将他松开,单手揪住灵犬脖颈后的皮毛,它被她拽着又呜呜咽咽地叫,尤为可怜,云端月瞧着它笑,道:“我分明没用力,你怎地这样,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你呢。” 她将它放下来,撸了它一把,道:“不准跑,知道没,在这等我。”大狗听懂般只用湿漉漉的眼睛瞅她,趴下将脸埋在爪子里不吭声。 云端月处理好它,回头,便见谢共秋正愣愣地盯着她,她在他面前晃手:“瞧什么呢,呆愣愣的,没受伤吧?” 她一向喜欢毛绒绒,与它们说话时不自觉带上逗弄的语气,她自己丝毫不察,语气也一时未转变回去。便也因此,无端带了些轻浮,语尾飘飘地上扬。谢共秋莫名尴尬,视线偏移,道:“我无事,多谢。” 一旁的宋秋雁直看地心忽上忽下,见谢共秋无事才松了口气,看清是云端月,惊喜道:“云道友?你怎地在这?” 云端月朝她点头,道:“随处逛逛。宋道友认得我?” 宋秋雁抿唇一笑:“云道友名声如此响亮,想不认识都难吧?” ……能不能不要每个人见到她都用这种羞耻的语气说出一些羞耻的话呀!云端月视线移到灵犬上,轻巧地转移话题:“宋道友,医修可否能为犬类看诊?灵犬通灵性,性格亦温和,它为何却这般躁动?”她问这话并不抱希望,莫说普通医修都不一定学习过兽类诊治,何况是神农谷的亲传。 黑犬耳朵动了动,似乎意识到她们在谈论它,转了一圈,焦躁地刨地。 宋秋雁思量一瞬:“只偶有学过些许皮毛,我先瞧瞧……” 一旁静默的许春朝闻言,拉住她手腕,柔声劝:“师姐,当心那畜牲伤了你。” 她朝他安抚地笑笑,将手抽出,走到灵犬跟前,蹲下身试探着抚向它头顶。见它无甚反应,才顺着它的毛发往下摸,轻声道:“不怕,我给你看看。” 检查需要时间,闲来无事,云端月环视一圈这个棚子,了然:“你们来义诊的?” 谢共秋“嗯”了一声,忽见身侧之人眼底的赞赏之意,心底随之而来的是抵触的情绪。于是,他神色平平地道:“只是个名头罢了,师姐确为善心使然,我不过是为自己,做点善事争取多活久些。” 云端月抱起手臂,却不认同:“既行善事,自问迹不问心。众人受你们恩惠是毋庸置疑,何必太过苛责自己。” 谢共秋怔愣住,猝不及防,连连后退,与她拉开距离。云端月见他如临大敌,懵然道:“你躲什么?我说的不对?” 他自觉失态,匆匆侧首,道:“没有,很对。” 这时,宋秋雁检查完,起身,歪头疑道:“奇怪?它身上并无问题,身体也健康得很。” 没问题怎么突然攻击她…… 见云端月一样困惑,宋秋雁问:“云道友方才见到它时,可有任何异样?” 云端月想了想,并没什么异常才对。它就是莫名攻击了她,被她压制后又开始满街乱窜。 但它若没什么问题,那原因,是出在她身上吗?可她能有什么异常?她今日除了王府便再没去过其他地方了。 ……是王府! 想明白这点,她朝聚集在此地的百姓们问:“各位有见过它吗?有没有认识它的?”她指着窝着的灵犬,围着的人面面相觑,有位夫人挤出来,道:“它好像是淑英姑娘养的。” “我的猫以前跑丢过,是杨姑娘带着它帮我找回的。姑娘你看看它脖子,应该有一块木牌。” 云端月依言蹲下身,抬起它的嘴筒,藏在乌黑毛发里,真的有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木牌,正面是木刻的两个字“暖暖”,反面亦有刻字“英”。 “暖暖?”云端月试探唤道,窝着的灵犬本还无精打采,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尾巴一左一右地摇起来,“汪汪”了几声,算是回应。 见此,她心中了然,她必是在王府沾染到了什么,或是气味或是其他,致使它暴躁不已。 眼见这天边已看不见日头,云端月还需和三小只会合,不便停留太久,和几人匆匆道别后便带着暖暖离去。 待她离开,宋秋雁也对着人群道:“各位,今日看诊已结束,大家早些回去罢,明日还是这个地方。”她在临安的名头响当当,人美心善又温柔,百姓们怎么会不听她的,人群慢慢散开。 谢共秋盯着云端月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宋秋雁正收拾东西,瞧他这样,打趣道:“师弟怎地还看痴了?你喜欢云道友?” 谢共秋回神,无奈道:“师姐你说什么呢,我们只见过几面。” 宋秋雁狡黠笑了笑:“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都不知道。” 许春朝冷不丁道:“昨日竹林见的第一面。” 闻言,谢共秋面色不虞:“你跟踪我?” 许春朝似笑非笑:“偶然看见罢了,竹林又非师弟独占,还不允许师兄去了?” 谢共秋冷笑一声:“是吗?师兄总是这般偷摸,我自然得提防些。” “你……” “好了你们俩。”宋秋雁及时制止,“每次没说上两句就这样,像什么话。” * 云端月带着暖暖来到四人集合点,远远便瞧见文殊和魏春有二人已坐在茶摊内,她走近坐下,喝了口茶,道:“师弟呢?” 文殊应:“还没到。” 魏春有欣喜地抱上暖暖:“师姐你从哪要来的狗!”她给它掰了块饼,暖暖比起方才乖顺不少,吃完饼还舔了舔魏春有手心,逗得她更是开怀,一人一狗玩的不亦乐乎。 云端月给二人说明她今日所遇之事,说到暖暖扑袭自己时,文殊拧眉,忽而倾身靠近她嗅了嗅,问道:“师姐身上的香料是在哪沾上的?” 云端月思考一瞬,回道:“王员外,他身上有股很浓的脂粉香气。怎么了?” 文殊道:“今日去醉鸢阁,那的姑娘也是用的这个香料。暖暖既是杨淑英的养宠,那它很可能先前被带去过王府,因而闻过此味,师姐恰巧沾上此香,才引得它攻击你。” 魏春有从暖暖的毛绒绒里抬头:“可能这香料刺激过暖暖,才导致它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极其暴躁。” 几人都认可这个猜测,云端月问:“你们去醉鸢阁有查到什么吗?” 文魏二人站在醉鸢阁前时,楼内正传出悠扬的琵琶声,门口招待客人的姑娘并未在意她们,待文殊走上前说明来意,指名想见醉鸢阁的管事,门口众人皆神态各异地投来视线。二人身上虽无甚名贵首饰,但周身气度也教人不敢随意轻视。 一位年岁稍长的美艳女子上前,道:“姑娘找我们妈妈有何事?” 文殊面不改色胡诌:“我想给一人赎身。”她一语惊人,可偏生一张俏脸肃穆严峻,哪怕醉鸢阁的姑娘们瞧她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竟也一时未对她的话提出任何质疑。 不多时,一摇着团扇的女子现身,她上下扫视文殊和魏春有,莞尔道:“二位小友是生面孔啊。”她漫不经心地转身:“进屋细谈罢。” 楼内装潢华丽,厅中央有一圆台,上方垂下层层叠叠的纱幔,圆台上有乐师正弹奏琵琶,舞姬为她伴舞,一楼二楼座无虚席。确是雅致之地,无一不精妙,但魏春有觑文殊神色,看出她同自己一样,都不喜欢这儿。 任何女子来到此处,都不会喜欢。奏曲舞蹈的姑娘分明才华横溢,但来往宾客言语间仍旧尽是轻蔑。 魏春有瞥见她们裙摆的团扇图样,不动声色地扯 了扯文殊的衣角,轻咳一声,文殊意会,略略点头。 三人同进一间房,面对面坐下,魏春有扬起笑脸,道:“姐姐怎么称呼?”不待她应答,她先主动道出她们的名讳。女子歪着身子轻摇团扇,笑道:“姑娘叫我绾娘便好。” 文殊并不与她客套,照着女尸相貌向绾娘描述,见她神情变化,才道:“这位姑娘可还在醉鸢阁?” “你们来晚了,卿卿早已被赎身。” 魏春有面露遗憾,道:“真是不巧,姐姐能否告知,卿卿姑娘被谁家赎去了?” “这不能说哦。”绾娘笑吟吟,“不过我今日心情还不错,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魏春有闻言喜上眉梢,绾娘施施然摊开掌心,笑而不语。 魏春有:“……”要钱直说! 二人相视一眼,魏春有心中滴血,很是不舍地将自己的钱袋递给文殊。文殊又默不作声地将二人钱袋一齐推过去,绾娘欣然接受,喝了口茶,道:“是王员外。” “他三月前见了我们卿卿一面,便十分大方地为卿卿赎了身。” 文殊却忆起,师姐说过密室的尸体不止一具,黑衣人亦提起尸身皆是从王府收容。魏春有道:“为何?一见倾心?” 绾娘瞥她一眼,摇头:“王员外瞧着正经,却是醉鸢阁的常客,还尤其喜欢给姑娘们赎身。”她说这话时依旧是笑着,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不屑。 魏春有道:“王绅出了那档子事,她们不怕吗?” “怕又能如何。我们这种人从来就没有选择可言。” 魏春有抿了抿唇,若是王员外赎了这么多姑娘,那这些姑娘如今在何处?她止不住地怀疑,茶楼密室内的尸身,其实就是她们。可若真是如此,那也太过残酷。 绾娘摩挲着茶盏,冷不丁道:“你们来醉鸢阁究竟是为何?” “我从未见过二位,卿卿与我最亲近,但她也从没和我提起过你们,你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在花楼待了十多年,手底下这么多姑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两人的伪装在她看来太简单易懂,“你们是为王员外而来,可为何会知道卿卿?”她坐直身子,手中团扇不再摇动,问道:“卿卿怎么了?” 文殊垂眸,并未立即回答,而是问道:“你同她,很要好?” “过命交。”绾娘回得坦荡,“我知道这话很可笑,我们这种人,自己都朝不保夕,竟还敢夸口情谊这种东西。可无论你们信与不信,卿卿于我,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所以,请告诉我,她究竟怎么了?” 魏春有眸光微动,余光瞥见文殊嘴巴微张,心头一跳,连忙想制止她,但还是晚了一步,文殊道:“她死了。”魏春有扶额,看向绾娘,却见她愣愣地,神情甚为疑惑,好似根本没听明白文殊的话。她嗫嗫问:“什么?” “师姐……”魏春有将手按在文殊的手上,“也不确定一定就是卿卿姑娘,毕竟我们也没见过她本人,又或许是我们描述的不够准确,才让你误会是卿卿。”她着急忙慌地找补,但心底也清楚不过是安慰罢了。 绾娘面色一瞬苍白,她有些茫然地起身,在屋内不自觉踱步,良久,道:“她在哪?我想见她。” “嗯……她此刻被我们安置在另一处,你暂时见不到她。” 绾娘倏尔倾身欲抓住魏春有的胳膊,文殊反应更快,抬手拦住她,她改抓住文殊,疾色道:“我现在就要见到她,只要我见到这个人,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她力道之大,攥地文殊衣裳下的皮肤红了一片,文殊并未挣脱,魏春有急地掰开她的手指:“姐姐你冷静些,我们答应你就是。” 话到此处。 云端月插了一句:“伤到了?小文,让我看看。”她刚想撩开文殊的衣袖,被文殊制止:“一个普通人,伤不到我。” 魏春有抱怨:“那也不要这样啊,又不是不疼。” 李乘歌轻叹:“二师姐,莫要责怪自己。”他到茶摊没多久,但也将此事听了个大概。云端月听懂他话里的含义,文殊虽总是冷冰冰的,却并非心硬之人,她只是一贯觉得,当事人有知晓所有事的权力,却忘了,很多时候,人是承受不住真相的。 云端月问:“你们答应了?回了梵音寺将那位姑娘带去给绾娘看了?” 文殊点头。 绾娘见过了,女子确实是卿卿不假。她见到卿卿尸首的第一面便两眼一抹黑摔倒在地,但又意外地坚强,并没有发生魏春有担心的“会晕倒、会崩溃、会大哭”诸如此类的事。 她咬牙问了很多个问题,二人羞愧地一个也答不上。 绾娘问:“你们需要什么?” 文殊道:“王员外赎走的姑娘名单。” 20.侠女淑英(一) 二人拿到名单,卿卿被绾娘接走。 魏春有平素能说会道,可到了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们离开前,绾娘道:“查清一切后,你们能再来一次醉鸢阁吗?” 文殊:“好。” 云端月接过名单,泛黄的纸张密密写满了名字,最早的一位始于三年前。她今日并未搜寻完整座王府,亦不曾在府中看到疑似是醉鸢阁的姑娘。倒是王绅房中那一摞摞书画,与醉鸢阁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乘歌面色沉沉地道:“再加上我今日查到的,这件事的前因便明了了。” 一个时辰前,破旧寺庙内。 杨姝妤道:“两年前,王绅以权势压人,强迫姐姐嫁给他,姐姐为了爹娘,答应了他的求娶。可成婚不过半年,姐姐就出事了,我和爹娘自然是不信,闹到知州那,他却也用王员外那套说辞敷衍我们,爹娘四处求告无门,我们这种贱命,便是有冤屈也无人会听。” 话到此处,她语气颇有些恨恨的:“娘大病了一场,眼泪都哭干了,他们还想拿银子打发我们,他做梦!便是死了,我也会追查到底。也是这时,姐姐养的那条灵犬竟咬着一封书信找到我,它叫暖暖,几个月大时在寒冬腊月里被姐姐捡回了家,它跟着姐姐一起去了王府,我不知道它是怎么逃出来的。书信上是姐姐的字迹,她教我找到袁宝儿和梁馨二人,她说她已经同她们说好,让我将她们打扮地与姐姐相似,再刻意让王绅撞见。” 李乘歌心底翻起惊涛骇浪,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如此发展:“她没和你说原因吗?” 杨姝妤嗓音低哑,摇头道:“她没说她在王府究竟遭遇了什么,她只是让我照她说的做,她一向比我有主意得多。我找到袁宝儿和梁馨,她们是在姐姐亡故前收到的亲笔信,我看了信,姐姐竟是让她们乔装成她的模样嫁给王绅。” 李乘歌道:“她们也同意了?” “她们同意了。”杨姝妤苦笑,杨淑英是有名的侠女,帮过的人不计其数,对袁宝儿和梁馨更是有救命之恩,她在信里道:“宝儿、小馨,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不要为我伤心,我是为了正义赴死,接下来我说的话会十分惊世骇俗,请原谅我的鲁莽,请你们帮帮我,也帮帮冤死的她们,暂时嫁给王绅。” “暂时?” “是,袁宝儿和梁馨还活着。” 书至末尾杨淑英对二人说:“如若你们不愿也无事,便将此事忘掉,好好生活下去罢。”可是莫说杨姝妤,袁宝儿和梁馨也没有一丝犹疑,将此事应了下来。 杨姝妤也想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便依言将袁宝儿打扮得与杨淑英有几分相似,三个月后,袁宝儿与王绅刻意撞见,他竟真如杨淑英信中所言,似疯魔般一定要求娶她。 “姐姐和我说,王府中会有人替她接应宝儿姐,她失足落水亦是刻意伪造。” 李乘歌拧眉问:“那袁家为何搬走了?” 杨姝妤:“宝儿姐已经是世俗意义的身死,如何能再出现在临安,她被接应的人帮着逃了出去,连夜和她爹娘离开了临安。” 李乘歌忽地醒悟,那岂不是说,梁馨的祖母说她是与孙女住一块,并非是老糊涂不记事了,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他的心思都在脸上,杨姝妤道:“我本以为你是坏人,过来是想提醒小馨姐,谁知就碰见了你在门口对婆婆说的那些话。” 李乘歌心道:“所以才转变了态度愿意将这些告知他是吗?” “梁姑娘从王府逃出来没和你说过什么吗?”他问。 杨姝妤道:“她是想查,可我们都不知从哪下手,只知道一件事,姐姐是发现了王府的秘密才遇害的,她想将王员外的罪恶大白于天下,可知州护着他们,我们人微言轻,但若是在府中死了这么几个人,将此事闹大,梵音寺便不可能不管,姐姐她……大概是这么计划的吧。” 李乘歌:“府内接应二位的是谁?” 杨姝妤:“是王绅院内的丫鬟。” “丫鬟?”云端月呢喃出声。她确实在王绅院内见到了两位偷讲小话的婢女,她们当时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云端月道:“不是传王绅又要娶妻吗?这也是她们计划中的一环?” 李乘歌摇头:“我也问了此事,杨姑娘对此毫不知情。” 魏春有慨叹至极,将头埋在暖暖厚实的皮毛里,声音闷闷:“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淑英姑娘太可怜了!” 李乘歌叹道:“是啊,杨姑娘至纯至善,侠肝义胆,结局却这般潦草。” 端是听他人言,都能从中窥到杨淑英是个何其纯善、肆意的人,王府内究竟有什么样的阴私才让她不惜以己身设局。云端月心情也不怎么轻松,只道:“世上不公事太多……” 文殊见几人情绪低迷,转了话题,问:“师姐在府中有察觉到鬼物气息吗?” “王府一切正常,不过我撞见王绅时,曾在他身上察觉到一点怨气。”云端月想过,若密室内的那些尸体真的来源于王府,那这么多怨气聚集,催生出的鬼物怨气不会比厉鬼弱。 而且她还有一事不明,就是王员外在小屋内拿出的那张符纸,修真界只有单向传音符,能双向交流的符文,她从未见过,和三人提起此事,文殊猜测:“应是符修改良过。”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可能,因着是刚改良,所以还未大规模普及,但若是这样,更加可怖,她们作为修士都不知道的新符文,王员外这怎么会有? 魏春有顿感头大,将暖暖一阵薅,四人坐了会儿,也谈不出多余的,便起身准备回寺里。 魏春有道:“暖暖怎么办?” 云端月略有些迟疑,先不说能不能将它带进梵音寺,便是等到明日她们要再下山探王府时,应该把它放在哪? 暖暖却是十分灵性,顺势昂首摇着尾巴,又贴近云端月绕了一圈,嘤嘤叫。 这真是……完全无法做出丢下它的决定!云端月的迟疑都未维持一息,立即道:“罢了,还是带在身边吧。” 四人一狗往回走时顺便在路边买了些吃的,是云端月付的钱,三小只今日可谓是“散财童子”,同步朝她摇了摇钱袋,发出几声可怜的“当啷”声,她听罢实在是无言。 这方情景下,她莫名想起谢共秋那满身华贵,颇有些愤愤,又后知后觉道:“所以为什么我排‘最令人讨厌’榜第一,谢共秋才第二?”分明这人比她招摇得多。 魏春有嘻嘻道:“换个思路想,这个榜单可是集齐了亲传中,最强者、最美丽者,排榜的人故意的吧。” 文殊道:“无聊的榜单。” 回到梵音寺,守门弟子对暖暖的出现虽面露讶异但幸好没阻拦她们,待回到院子,魏春有怎么都要让暖暖同她睡一处,三人由着她。云端月进屋前被文殊叫住,她肃着张脸道:“师姐今夜不能再偷跑出去了,如若有事定要叫我们。” 云端月失笑:“知道了。” 她确实有些累了,方一躺到塌上一阵困意便袭来,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 云端月准时醒来,除却出任务时,她作息一向规律。待她整理好出门,三人住的屋子也紧随着传出响动,不多时,四人出门,暖暖暂且待在屋内。 魏春有今日尤为清醒,不似昨日因早起而迷迷瞪瞪,李乘歌笑着夸:“师妹今日好厉害。”魏春有单手握拳,很有决心道:“今日定要查清王府的事!” 云端月笑吟吟瞧她:“好。” 她们今日来的更早些,主殿内人并不多,不过花千树和秋筠已在殿内。几人接过弟子递来的斋食,坐到了昨日的位置上。 秋筠走过来,也寻了个位置 坐下,问:“几位道友可还吃得惯寺里的餐食?有任何觉得不妥的地方都来和我说,我好改进。” 云端月心道她也太谦虚了,吃食住行安排得无不妥当还如此精益求精。 “一切都很好,是秋道友太过谦虚。”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花千树也凑上来,认同道:“师妹,你看吧,我就说云道友眼光和我一般好。” 秋筠心情不错,笑道:“吩咐斋堂做了一道荤菜,是特意为参加佛会的客人们准备的,你们可尝了?” 几人昨日下了早会便直奔山下,压根没去斋堂,云端月心中没来由觉得有些不对,但瞧秋筠希冀的目光,还是应道:“味道很好。” 秋筠得到答案,唇角弧度不变,略略点头。 这时,有弟子抱着一座有一丈手臂长的佛像走近秋筠,道:“秋师姐,这尊金刚持佛已重制好,该摆在哪?” 几人闻声望去,那是一尊坐佛,头略左/倾,双目微闭,剑宗四人心中惊诧,这尊佛像手中紧握的铃铛竟与刘浩那只极为相似。云端月亦认出,佛像与她溜进侧殿时所见,是一样的。秋筠交代完,弟子离开,云端月状似好奇道:“这是金刚持佛?手中所握的铃铛好别出心裁。” 秋筠道:“是金刚铃,是金刚持佛智慧的象征。” 云端月:“我见寺内好多类似样式的铃铛,也是源于金刚铃吗?” 秋筠:“是,云道友眼睛好尖,我寺许多物什的风格皆是源于金刚铃。便是器修制作法器也多仿制此铃铛。” 李乘歌笑吟吟问:“听闻寺内每一件法器都会刻上‘梵’这个字样,我还好奇许久。” 秋筠愣了愣,才道:“是有过这么回事,不过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寺内数年前曾丢过几件法器,当时师傅担忧有人特意拿去行恶,便不再在法器上刻字了。过了许久我都有些忘了。” 李乘歌面色如常:“原是这样?我也是偶然听闻,无意间便记住了。” 听罢,云端月新生疑窦,若真如秋筠所言,那这幕后之人的范围便扩大了,但那位黑衣长老又确实是从侧殿里走出来的。她一下也想不明白。 主殿内已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云端月大致扫过,又收回视线。 这边的几人话题早已不知跳到哪里去了,花千树兴致勃勃道:“海曲真的这么好玩吗?那我以后得空了便去你们那玩。” 魏春有道:“当然,我们海曲好吃的好玩的都很多。”她滔滔不绝地讲,花千树心情愈发雀跃,面上是十足的向往。秋筠泼他冷水:“师兄醒醒吧,师傅不会同意的。” 花千树幽怨地看她:“那我何时才能自由地外出。” 秋筠道:“等你到了化神吧。” 花千树撇撇嘴:“那我都闷死了。”他看向云端月,又燃起斗志,问:“云道友,你说我俩谁能先到化神。” 云端月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花千树道:“那我肯定要说我自己啊。” 云端月眉梢一挑,道:“那我也说我自己。”她转头问三小只:“你们呢?”三人自是异口同声道:“我选师姐。” 花千树瞪大双眼:“你们这是作弊!” 秋筠笑道:“那我也选云道友。你比试都切磋不过别人。” 花千树仰倒靠在柱子上:“我讨厌你们!” 净尘大师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几人笑闹的场景,慈祥地微微一笑。今日讲了新内容,不变的是依旧极其枯燥,云端月本是跪坐着,一个时辰过去,她略微脚麻,偷偷换了个姿势,如此坚持到早会结束。 四人匆匆下山,还险些撞上同样下山的秋花二人。 魏春有道:“她们不会也要去王府吧?” 云端月想起昨日,道:“大概就是了,随机应变吧,说不定还能同她们合作。” 21.侠女淑英(二) 四人来到王府时十分有默契地一并沉默着,云端月悠悠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文殊:“可恨的富人。” 魏春有眼睛亮亮的:“查清一切后我们能拿点吗?”李乘歌闻言轻轻锤了她一下。 四人分开,李乘歌在府外守着,三人进府搜寻。进了府,文殊和魏春有去了云端月昨日未去的方向,她嘱咐了她们几句便往王绅的院子去,昨日听师弟说起杨姝妤所言,她便藏着一个打算,今日打定主意要去探一探虚实。 待她一路避开人群来到王绅院里,却发现王绅今日也在,好在他是个极好风雅的人,院子里头添置的家具和植被实在利于她躲藏。 王绅靠在一张躺椅上,两侧有三名丫鬟伴着,左侧的给他捏肩,右侧的喂他水果,脚边还有一名正给他按脚,真是好不舒适。 云端月这么瞧着不自觉皱起眉。 王绅吃了几口喂到嘴边的橘子,惬意地眯了眯眼,慢悠悠道:“若是我的淑英此刻还在我身边便好了。” 捏肩的丫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声音却极其谄媚,附和道:“是啊,少夫人要是还在少爷身边,少爷也不会这般苦闷了。” 王绅翘起个二郎腿,把给他捏腿的推到一边,叹了口气道:“是啊。这世间女子,除了淑英,都是为了我的钱财才靠近我,我还记得两年前……” 捏腿的丫鬟熟练接话道:“少夫人在少爷外出郊游遇到劫匪时路过救下了您,她甚至不知道您是谁,您想着,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独特的女子,您对她一见倾心。” 王绅道:“是啊……这是多美好的开头啊,我们甚至还顺利成婚了,我多想和她白头偕老,可偏偏……” 喂水果的丫鬟道:“天不佑有情人,您年纪轻轻便失去了此生挚爱!再多的财富都填补不了您内心的空洞,再相似的人都弥补不了您心底的悲恸!可泣可叹!” 云端月歪倒,这三人的熟练程度堪比她舞剑,不知道得是听了多少次才能这般信手拈来,王绅倒是丝毫不觉有异,被她们哄得喜笑颜开,从袖口内随手抓了三锭金元宝丢过去。 那捏肩捏脚的两人正是昨日说小话的丫鬟,云端月耐心等着,期间王绅又换了一批人来服侍他,姑娘们恭维他的话说了一箩筐还都是不重复的。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终于在云端月听得快忍不住,已经在想她出去把他打晕的可行性时,有一名个子极高的青年出现在王绅院外,青年道:“王公子,员外叫你去一趟正堂。” 王绅坐起身,带着被打扰的怒气,但在看清来人的相貌时又噤了声。云端月认出,那是昨日跟在王员外身边的其中一名修士。王绅的硬气都留给了无法反抗他的人,面对实力强劲的修士倒是十分乖巧。 他跟着青年离开。 他一走,院内刹那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天天看着这张脸真的烦死了!”“他到底什么时候能不再说淑英的事,人都死了提这些也不觉得羞愧。”“快了快了,再忍忍,昨日梵音寺的人不是来了吗?” 这些人…… 云端月若有所思,又等了片刻,见到‘说小话二人组’的其中一人进到王绅屋里时,她不再等待,闪身离开藏身地,跟着那名女孩一起进到屋里。 女孩进到屋内刚关上门,转过身入眼便是一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少年,她惊地尖叫出声,却在出口的一瞬间,少年欺身而近,一只手垫在她脑后,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她被她压在门上,少年笑眼弯弯,快速道:“抱歉,姑娘,我并非有意吓你,不要害怕,我是一名剑修,此次来到王府是为了查明淑英一事。” 云端月顿了顿,观察女孩的神情,方道:“姑娘,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愿意,就点点头,好吗?” 女孩心跳声如雷鸣,呆滞片刻,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云端月松开手,将她扶稳,道:“我姓云,姑娘怎么称呼?” 女孩拍拍胸脯,大喘了口气,才道:“你是剑修?临安一带不是归佛修管吗?而且你怎么证明你是来帮忙的而不是做甚坏事的?哦,我叫平安。” 云端月略一沉吟,手心一闪而过一抹流光,决明静静躺在她掌心,她们昨日便将灵剑收进储物袋中,就是不想引人注目。 她一一答道:“这是我的佩剑,你可以尝试拔剑,灵剑认主,除了我没人能拔得出来。我愿意将随身佩剑交予姑娘检查,应足以证明我的诚心了?梵音寺佛会面向修真界,我出现在这并不足为奇。我既然能找到你,便肯定是查到了一些事,我痛心淑英姑娘的遭遇,而我这人又恰好爱管闲事。这么说,平安你可信我了?” 平安接过决明,握住剑柄往外拔,灵剑岿然不动,加上眼前人无论是言语亦或是神色都太过真诚,她心里信了七八分,将决明归还,问道:“你都查到了什么?” 云端月大致说了一些,方道:“我想知道淑英姑娘在府中是发现了什么?你们又是因何计划的此事?” 平安没立即回答,而是环视一圈,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府内有鬼你知道吗?” “你见到了?”云端月反问她。 “额……这倒没有,但是淑英瞧见了!你看没看到跟在王员外身后的那群人?他就是做了亏心事怕冤鬼报复才找了那么多高手保护他的!”平安振振有词。 “淑英瞧见是何意思?具体说说。” 平安口齿伶俐,思维清晰,云端月从她的讲述里大致理清了杨淑英嫁进王府后所发生的种种。 杨淑英虽是被迫嫁给王绅,但她性子倔犟,也记着这份屈辱,时常会使些手段戏弄王绅,让他摔了或者倒霉是家常便饭,恰巧他屋内的这群女孩同样不喜他,她们这群人有的是被他从人牙子处买来的,有的是他直接强带回来,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又是个蠢的,你哄着他顺着他,他心情好了便会给你几分好脸色,但也仅限于此了。 她们为了能过的好些并不会忤逆王绅,本以为要这样浑浑噩噩过完后半生时,杨淑英出现了。 她爱穿红衣,人也如这颜色般热烈,她敌视王绅,却不会迁怒她们,这样一个自由的人被困在他身边,恨他却又奈何不了他。王绅对此亦是极为自得,不但不生气,反而对她更加着迷。 平安讲到此处,愤愤地呸了一声:“还敢自诩深情,狗屁!他对待我们,对待淑英,不过是对待小猫小狗,施舍点饭食宠爱就以为是多大的荣宠了,谁稀罕!” 语毕,她眼圈又有些红了,喃喃一句:“可是,任何事情都没有活着重要啊。” 第四个月,平安偶然撞见脸色苍白的杨淑英,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的她。 杨淑英当时死死拽着她,可她甫一张口,不知想到什么,又定在原地好半晌,最后只是摇摇头,任平安再询问,她都不开口。平安心中担忧,一夜未眠,第二日再见到淑英,她竟好似没事人了,又如往日般笑吟吟地。 第五个月,杨淑英带进府的那条灵犬暖暖不见了,平安比她还着急上火,可她只是笑着说她们没有缘分。祸不单行,第二日,杨淑英失踪,王绅院内的女孩们生平第一次违逆他,他大发雷霆将她们关进柴房饿了三日,等再出来,她们终于见到淑英。</ p>淑英的尸体。 平安大病一场,吐了又吐,她一度想跟着杨淑英一起死,王绅对她不闻不问,可是屋里的这群人却一直照顾着她,她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在王员外宣布杨淑英死讯的第二日,平安在一个香囊里发现了杨淑英给她写的信,香囊是杨淑英给她绣的,她绣工极差,“平安”二字绣的歪七扭八,平安当时还好一阵笑话她。 云端月道:“她说了什么?” 平安缓了缓,道:“她说,王员外手上有太多人命,那些惨死的人日日向她哭诉,她做不到不去管,她很确定她死后会有人替她嫁进来,到时就请我们帮她们逃离王府,超过三人,将事情闹大了,自会有人来替她们道出真相的。” 云端月心中暗道:“不愧是在梵音寺待过一年,若一起命案死伤超过三人,即便无人报案,也会被监察岗划分到‘待委托一案’的归类中,若再有意将事情闹大,梵音寺绝不可能不管。” “她没和你说吗?王员外究竟做了什么恶事?” 平安摇头:“不曾。” 云端月默了默,道:“她是怕你知道的太多,会有危险。” 平安扯扯唇角,不置可否。 正在此时,有人从屋外推了推门,发出几声响动,发觉不能推开,在门外道:“平安,怎么在里头待这么久?还把门拴上了。” 平安撩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清了清嗓子,回道:“哦,我快好了,现在就要出来。” 她抬头看向云端月,虽一句话没说,但云端月明白,郑重道:“我答应你,一定会查清一切,将凶手绳之以法。” 平安叹了口气:“我没那么心善,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真相,我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云端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抚了抚她的肩膀,离开前,她同平安一起将屋内快速打扫了一番。平安本是不肯,催促她快走,但架不住她强硬,说了她几句就不再管她。 此案查到如今,脉络基本清晰:两年前,杨淑英被迫嫁给王绅,又无意撞见王府的阴私,她品性善良,无法劝自己视而不见,便以己身设局,联合府内丫鬟、府外亲朋、灵犬,一齐设计了这起“王绅三位妻子接连丧命”的案子。 目的就是为了告发王员外。 如今,唯一的疑点只剩,王府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但也并不难猜,结合王员外赎身醉鸢阁姑娘数十名、密室内从王府收容的多具女尸来看,杨淑英撞破的,大抵就是这群姑娘的横死。 可醉鸢阁姑娘的赎金并不便宜,尤其是卿卿,绾娘不愿王员外将她带走甚至有意虚报了她的身价,却依旧无法阻止王员外。昨日文殊有猜测:“会不会是像刘浩那样?” 云端月第一次在密室内看到她们时也曾这么想过,直至昨日,文殊带回来的线索推翻了她的这个猜测。 刘府案中。刘浩对小厮下手,却并不担心小厮死了伤了残了,为什么? 细究原因只有一个,小厮是孤儿,得到不需要成本,失去亦不需要付出代价。而他却能获得,精神上的快感。 此类自私自利又狠毒的人大多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非常精明。 这就表示,他们一定不会去做得失失衡的事,王员外自然不例外,他重金为花楼姑娘赎身,到头来姑娘却死了。 若他单是个沉迷女色的人,那也需得人活着不是?因此单看这付出和回报,于他而言,便绝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因此云端月才想,他一定是从醉鸢阁的姑娘们中,得到了比他付出的,还要多的回报。 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她还没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