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鬼王和剑士同时盯上怎么办》 1、吃人鬼 玖兰绫夏也没想到,只是测试一个新能力,还能把自己测穿越了。 时空乱流搅得她头昏脑涨,等回过神来时自己正躺在地上。 头顶传来野兽一样的喘气声,她的手腕被不知名的东西攥住。 玖兰绫夏立刻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张畸形的人脸,怪物流着口水,正打算把她的手臂往嘴里送。 玖兰绫夏:“!” 她握紧拳头,朝怪物砸了过去。它被击飞,撞倒一棵树后摔进雪堆里。 风雪吹到脸上,玖兰绫夏彻底清醒了。 她站起身,这里是野外,周围是二三十米高的巨型针叶树,地上有厚厚的积雪。 玖兰绫夏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吊带洋裙,裙摆及膝。脚上的羊皮短靴浸了雪水,不太舒服。 ……这是什么地方? 上一刻,她还在欧洲气候宜人的私人城堡里休假。远在日本的眷属突然造访,献上了一管密封的液体,据说是笹原家纯血种的细胞提取物。 纯血种可以通过吸收血液或细胞得到新的天赋,玖兰绫夏读取了细胞里的记忆,了解了新能力的使用方法,于是当场做了测试。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果然还是不能乱吃东西。”玖兰绫夏叹了口气,“回去肯定要被一条先生念叨了。” 一条拓真是现任血族元老院的首席,同时也是她的监护人。 他向来对玖兰绫夏的安全问题异常重视,在他的保护下,她平常不能随便出行,不能乱吃东西,不能随便接见陌生人…… 现在好了,她不仅“乱吃东西”,还把自己弄丢了。 不远处那个被打飞的怪物已经爬了起来。 刚才那一拳玖兰绫夏用了点力气,它半边肩膀塌陷下去。按理说这种伤势,普通生物应该当场失去行动能力才对。可它不仅站起来了,肩膀还在快速愈合中。 活了近百年,她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丧尸? 不像,没有腐烂的臭味。 那是异形?畸变生物? 这个新能力到底给她传送到什么地方了? 怪物的眼睛盯着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再次冲了过来。它似乎完全被食欲支配了,面对明显比它强大的存在,连本能的恐惧都没有。 看起来是非常低级的一种生物。 和血族里最糟糕的e级堕落者有点像。 被纯血种咬过的人类,如果没有得到赐血的话就会变成堕落者。 那是一种永远被饥饿感支配的怪物,只有及时吸入了纯血种的血,才可以顺利转化成血族。 玖兰绫夏嫌弃地皱起眉,用意念凝成了看不见的刀刃,把它的脑袋削了下来。 一般的堕落者,这样就会死了。但这个怪物的身体踉跄着转向头颅的方向,双手试图把脑袋捡回去安上。 被血腥味勾起了反应的玖兰绫夏瞳孔泛红,刚抵御过时空乱流的身体,有了饥饿感。 可手边没有血液替代剂,眼前这个怪物又太恶心了,让她完全提不起食欲。 饥饿感暂时还能忍耐,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怪物是什么,弱点在哪里,以及她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玖兰绫夏叹了口气,极其不情愿地走近那具无头身体。指尖沾了一点怪物的血,抿入嘴里。 还好,没有怪味,而且也没有毒。 零碎混乱的记忆被读取出来。 原来这是一种叫“鬼”的生物,以人类为食,惧怕阳光。被砍头也不会立刻死亡,需要阳光照射才能彻底消灭。 而她所处的这个地方是1911年的日本。 读取到这个信息的时候,玖兰绫夏愣住了。 这个时候的日本正处于明治时代末期,日俄战争刚结束没几年,距离大正改元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没想到,这个新能力竟然带着她回到了三百年前! 笹原家的能力应该只是类似瞬间移动那样的能力,做不到直接穿梭时空。 难道是和她本身的能力结合之后产生的新天赋? 通过血液读取到的信息很有限,这只鬼原来是人类,变成鬼的过程也残缺不全。玖兰绫夏只知道它吃了不少人,最后游荡到了这片山林。 既然只有阳光能杀死鬼,那就等天亮吧。 这种没有理智的吃人鬼不能留。 玖兰绫夏把鬼束缚在树上,第二天早晨,它在阳光升起的一瞬间化为飞灰。 经过一个晚上的研究,她发现自己暂时使用不了那个穿梭时空的能力了。 它的冷却时间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对于拥有永恒生命的血族来说,这点时间还不算什么,只是她的眷属们恐怕要急疯了。 玖兰绫夏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总之,先想办法安顿下来吧。” 山下应该有村庄或城镇。 血族虽然只需要血液就能存活,即便没有也能靠沉睡渡过漫长时光,但玖兰绫夏从小养尊处优,让她在野外风餐露宿?绝无可能。 玖兰绫夏从树上跃下,雪很深,她不想再弄湿鞋子,就低低地悬浮在雪面上,朝下山的方向飘去。 然后,她就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脉里,迷路了整整两天。 针叶林长得都差不多,积雪覆盖了一切路径标志,手机也是理所当然地没有信号。生在导航信号全球覆盖的时代,玖兰绫夏的认路能力可以说是非常之差了。 第二天的晚上,还下起了暴雪。 乌云蔽月,山林一片漆黑。 对于血族这样的夜行生物来说,黑暗并不影响什么。只是雪水打湿了她的裙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雪的山洞,打算等雪小一点再出发。里面原住着一窝冬眠的熊,饿了的玖兰绫夏没客气,直接当成了口粮。 野兽的血味道不怎么样,将就着用来填饱肚子而已。 毛绒绒的熊皮被她用锋利的指甲裁成了披肩形状,洗净晾干之后穿在了身上。 棕色毛绒披肩裹在黑色洋裙外,还是挺搭配的。 天亮雪停时,积雪已经到了半人高。 本来想着找一个山里人来帮忙带路,看这个情形是不太可能了。 玖兰绫夏站在一棵巨树的顶端,对着茫茫林海叹气:“我讨厌爬山。” 在树上休息,在山洞凑合,饿了就只能捕兽……这种野外生存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她无比想念城堡里的大床,还有一条先生每天精心调制的各种口味血液代剂。她现在还特别想泡澡,在这种深山里,就连生火烧水的条件都没有。 第三天,玖兰绫夏终于飞出了连绵的山脉。 视野骤然开阔,远处的平野上,零星散布着低矮的房屋。看起来那是很小的一个村庄,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是传统的木造结构,没有通电。 有人类就意味着可以问路,可以知道最近的城镇在哪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借宿,烧点热水好好洗个澡…… 玖兰绫夏从空中降落,拍干净身上沾着的雪。 对了,她的发色……大正时代的日本也有不少外国人,虽然是在乡村,但金色的头发应该不至于引起恐慌吧? * 院子里的女人低头扫着雪,她的丈夫去年秋天染了风寒没能熬过去,如今家里只剩她和十四岁的儿子松太郎相依为命。 连日大雪,柴火消耗得快。今天难得放晴,天刚蒙蒙亮,松太郎就背着柴架进山去了。 离春天还远,田地封冻,没什么农活可做。女人只能把家打扫得仔细些,再做点衣物缝补的活计。 扫完门前的空地,堀北春直起酸痛的腰,打算回屋生火做饭。 抬头时,她愣了一下。 雪地里远远走来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年轻的小姐,穿着村子里很少见到的洋装。 最显眼的是那头金发,在暮色中泛着光,像是把夕阳都拢在了发丝间。 堀北春愣愣地看着她,这样精致美丽的小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乡下的村庄里? 而且还是这种雪天……她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吧? 堀北春放下扫把,主动走上前询问:“这位小姐,你需要帮助吗?” 玖兰绫夏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粗布和服,外面套着劳作用的罩衣。 “请问最近的城镇该怎么走?” 堀北春看了眼天色:“今天肯定赶不及了,从这到镇上要走两个多时辰呢。这季节天黑得快,山里又有野物,没人敢在冬天赶夜路的。” 她看对方只穿着单薄的洋裙,虽然肩上披着毛皮,但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都已经冻得发白了,心里更是不忍。 “小姐要是不嫌弃,先进屋坐坐吧?屋里生了火,暖和一些。等明天天亮,村里有牛车要去镇上,可以捎你一程,那样一个多时辰就能到了。” 玖兰绫夏点头:“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她连忙引路。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两旁,主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拉开木格门,暖意扑面而来。屋里很宽敞,中央架着铁制的火钵,炭火烧得正旺。 堀北春指着火钵周围铺着草编的圆垫说:“快请坐,我给你泡茶。” 她从角落的陶罐里舀出水,倒入挂在火钵上的铁壶。 玖兰绫夏在垫子坐下。 铁壶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她从碗柜里取出茶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自家焙的粗茶,还请别嫌弃。” 玖兰绫夏尝了一口,味道有点涩。 “小姐怎么会一个人到山里来呢?” 玖兰绫夏:“我原本跟着商队旅行,但在前面那座山里走散了。请问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 “这里是八郸山脚下的藤野村,最近的镇子是盐九町。明天村头的平野家要赶车去镇上,我可以去跟他说说,让他捎你一程。” 说话时,堀北春目光落在玖兰绫夏捧着茶碗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皙,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 这位小姐出身一定很好吧,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意外,流落异乡……想到这里,她更觉得心疼了。 “小姐今晚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住下吧?晚上你可以睡我的房间。我儿子进山砍柴,应该也快回来了……” 门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外传来了吱呀的推门声。 “妈妈,我回来了。” 听到少年的声音,堀北春脸上露出笑容,起身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少年背着一个柴架,上面是厚厚一捆木柴。 他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劳作服,外面披着蓑衣,脚上的草鞋沾满泥雪。 这个时代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剪短发,这个少年却是蓄了长发,还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发髻。 “松太郎回来啦,辛苦了,快把柴放下。” 堀北春伸手想帮忙,少年摇摇头,自行把柴架卸在门廊下。 他脱下蓑衣准备进屋时,目光终于是碰到了端坐在火钵旁的玖兰绫夏身上。 松太郎的动作顿住。 火光勾勒出少女相貌优越的侧脸,金色的长发像是把室内的光线都聚拢了起来。 那身洋装与这个简陋的家格格不入。 愣神的几秒,母亲已经为他介绍了对方的身份。 松太郎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向自己的母亲,皱眉道:“妈妈,你过来一下。” 通往厨房的狭窄门廊后,少年压低的嗓音传入了玖兰绫夏的耳朵里。 “妈妈,你怎么又随便让陌生人进家里来?还是个这样……这样打扮的女人!” 堀北春温和地劝着:“绫夏小姐和东京来的商队走散了,又在山里迷了路,多可怜啊。这么大的雪,天又黑了,总不能让人家在野地里过夜吧?” “东京来的小姐怎么会一个人流落到我们这种深山里?万一是骗子呢?或者是……是别的什么呢?” 松太郎的隐晦地提醒:“妈妈你忘了村里最近的传言了?” 堀北春:“我看绫夏小姐不像是坏人……” 松太郎看到母亲毫无防备的样子就一阵担忧:“坏人也不会让你一眼就看出来吧?而且妈妈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堀北春见儿子又要开始说教了,一拍脑袋说:“哎呀!光顾着和绫夏小姐说话,我都忘记做晚饭了!松太郎你一定饿坏了吧?” 她一脸歉疚地拍拍儿子的手臂:“你先去陪绫夏小姐,妈妈这就去做饭。你是家里的男子汉,要好好招呼客人,知道吗?” 不等松太郎再反驳,她已经匆匆走进了厨房。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无奈地抿紧了唇。 2、稀血?! 回到主屋,松太郎在火钵另一侧坐下:“绫夏小姐,你说你是和商队走散了?” 玖兰绫夏:“是的。” “什么商队?往哪个方向去的?运的是什么货?” 他盘问的意思十分明显,玖兰绫夏只是平静地回答:“收购药材的商队,具体走什么路线我不太清楚。” 模糊的回答根本不能打消松太郎的疑虑,没过多久,堀北春就端着饭菜回来了。 晚饭很简单,一锅杂菜味噌汤,一碟腌渍的野菜,主食是掺了糙米的麦饭。 玖兰绫夏只吃了一点点就放下了筷子。 人类的食物无法为血族提供能量,她可吃可不吃。 “绫夏小姐,你就只吃这么一点吗?是不是不合口味?”堀北春担忧地看着她。 “不,已经足够了。”玖兰绫夏礼貌微笑,“感谢招待。” 堀北春还想再说些什么,松太郎拉了拉她的衣角。 饭后,松太郎仔细检查了房门,把门闩牢牢闩好,接着检查了每一扇窗。 “村子最近夜里不太平。”堀北春一边铺着被褥,一边对玖兰绫夏解释,“听说有吃人的野兽会在夜里进村,已经有好几户人家遭难了。现在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门窗也关得紧紧的。” 她叹了口气:“已经报过官了,镇上交番的巡警来看过,说是会向上头报告,应该很快会有人来处理的吧。” 玖兰绫夏想起了自己在山林里遇到的鬼。 如果夜袭村庄的不是野兽而是鬼的话,所谓的交番(警察所),恐怕对此也力有不逮吧? 松太郎回到屋里,对于母亲把自己的卧房让给客人的做法没说什么,还对她嘱咐了一句:“晚上如果有事就喊我。” 夜深了。 玖兰绫夏躺在被褥里闭眼小憩。 按照血族的作息,下午到深夜才是她精神最饱满的时候,凌晨到中午才是休息时间。 现在这个点应该刚过午夜,正是她最清醒的时段。 睡不着。 手机没电了,也玩不了。 好无聊。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1911年这个时期,她还没出生,不过一条先生已经存在了。 算算时间,这个时期的他应该已经超过七百岁了吧? 现代的一条先生虽然外表是青年的模样,实际上已经是一千多岁的老古董了。 去东京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个时期的一条先生。以他的敏锐,应该能立刻认出她身上流淌的是玖兰家的纯血吧? 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传来,随后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玖兰绫夏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红光,这是血族本能被勾起的反应。 她将涌动的食欲强行压下,紧接着房间的门被唰地拉开。 松太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脸色紧张。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看到玖兰绫夏已经坐起身,神色平静,似乎没有被吓到,这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他小声问。 “我很好。”玖兰绫夏回答。 “外面不太对劲。”松太郎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出来,和我们待在一起?” 玖兰绫夏点了点头,起身跟着他回到主屋。 堀北春不安地抱着双臂坐在火钵边,她没有点灯,房间里只有炭火的红光。 第二声哭喊传来,还夹杂着撞击声。 堀北春猛地一颤,惊惶道:“这个声音,好像是阿桃?” “阿桃姐?”松太郎提着柴刀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堀北春担心地嘱咐:“那野兽会吃人,你一定要小心。” 松太郎点头,走到门边搬开抵门的柜子:“我出去之后你们立刻把门顶好,我没回来,谁叫都别开。” 堀北春哆嗦着嘴唇:“松太郎,你一定要小心。” “我和你一起去。”玖兰绫夏忽然开口。 松太郎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你好好待在家里!” 像她这样漂亮精致的城里大小姐,怕是连担水的力气都没有,去了能做什么? 玖兰绫夏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不要小看我哦。” 她不理会松太郎的阻拦,径直越过他,走进了门外面的夜色中。 松太郎一愣,咬了咬牙,只得快步跟上。 堀北家位于村尾,和高木家也就是几十步的距离。越是靠近,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发刺鼻。 松太郎神情紧绷,握着柴刀的手用力到发抖。 玖兰绫夏:“袭击人的不是野兽,是一种叫鬼的生物。” “鬼?”松太郎愕然看向她,“那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知道?” 玖兰绫夏目光投向传来血腥味的方向:“鬼以人类的血肉为食,拥有远超普通人的力量和速度,再生能力也很强。” “那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我劝你现在就转身回家,和你的母亲一起锁好门躲起来。” 松太郎从来没有听说过“鬼”这种东西,但即便她说的是真的…… 他咬紧牙关:“不行,阿桃姐从小就照顾我,就和我的亲姐姐一样,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玖兰绫夏提醒:“即便可能会因此付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去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愿未战先怯。 出乎意料地,身旁的少女竟然轻轻笑了一下:“你还挺有正义感的嘛。” 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能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话? 松太郎被她这样的反应噎住。 可那个笑容在雪光的映衬下,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他立刻甩开不合时宜的念头,双手紧握柴刀,冲进了高木家敞开的院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主屋的门被整个撕烂,地板上有拖拽的血迹。 血腥味正是从屋后传来。 松太郎顺着痕迹来到后院里,一个身形超过两米的怪物,正将高木桃按在雪地上。 那生物有着类人的四肢,但指甲尖利,头上长着几个瘤状的凸起。 那就是绫夏小姐所说的“鬼”吗? 松太郎的呼吸凝滞。 旁边,高木桃的丈夫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不知是昏迷还是已经…… 玖兰绫夏皱了下眉,她的瞳孔在浓重的血气中,转为了深红。 堀北松太郎没有注意到她眼睛的异常,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他握着刀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但从小被教导,对帮助过自己的人要有道义,还有少年人不愿退缩的勇气,让他壮着胆子,朝背对他的鬼冲了过去! 可是实力差距太大了,鬼只是一挥爪,松太郎就被打飞出去。 他摔进雪堆里,上半身埋进雪里,半晌喘不过气。 玖兰绫夏踏过染血的地面,走进来:“好丑,鬼都像你这样丑吗?” 截至目前,她见过的两只鬼都长得颇为随心所欲。 “竟敢说我丑……”鬼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嗅觉在这时忽然捕捉到一股奇异馥郁的香气,它回过头,看清来人的模样,眼珠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好香!这味道……你是稀血?!” 传闻中,那是一种极度美味并且能带来强大力量的特殊人类血液。 他变成鬼已经半年多了,还没有品尝过呢! “稀血?”玖兰绫夏没听说过这个词,她平静地否认,“不,我是纯血。” “纯血?” 鬼不理解,也不在乎。 它咧开嘴,涎水滴滴答答落下:“不管是什么,你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和那些普通人类完全不同……吃了你我一定能变得更强!” 无名鬼丢开了爪下的高木桃,四肢肌肉贲张,把地面踩得嘭嘭响,直扑玖兰绫夏。 耳朵里的嗡鸣声渐熄,松太郎甩着脑袋站起来,正好看到那恐怖的鬼物冲向站在原地似乎来不及反应的绫夏小姐。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抓起手边的柴刀,再次扑过去对着鬼的手臂狠狠劈下。 柴刀嵌入鬼的手臂,它吃痛,暴怒之下抬脚踹在松太郎的腹部。 肋骨传来断裂声,他被踹飞出去,后背砸在院墙上,又滑落在地。 眼前阵阵发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松太郎用最后力气说:“绫夏小姐……快跑……” 下一秒这个鬼被玖兰绫夏用念刃分解成了四段,断裂的躯块噼里啪啦地摔落在雪地上,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玖兰绫夏走到松太郎身边,把他蜷缩的身体放平。手指隔着衣物按在他胸腹交接处,将错位的肋骨推回了原本的位置。 少年的眉头舒展,人依旧昏迷。 那堆还在抽搐的鬼物残躯,玖兰绫夏指尖沾了点鬼血送进嘴里。 这只鬼的记忆比上一只鬼要清晰一点,他原本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浑噩度日。记忆中的一个雨夜,他缩在巷子里,病得快要死了。 一个穿着昂贵西式礼服、打着伞的男人路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男人嘴角带着一丝似是怜悯又似玩味的笑意,问他:“想活下去吗?” 濒死的流浪汉拼命点头。 然后,男人朝他伸手,随之而来的便是焚烧五脏六腑般的剧痛。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变成了以人为食的怪物。 最早他一直在镇子里觅食,两个月前被巡查的猎鬼人发现后,为了避免麻烦,他东躲西藏地跑到了这个偏僻山坳里的村落。 玖兰绫夏在鬼血的记忆中,看到了那位鬼王的脸。 青年模样,面容苍白俊美,玫红色的眼睛。 原来也不是所有的鬼都那么丑嘛。 玖兰绫夏漫不经心地想着。 但对于鬼王这种随便把人变成鬼,又放任其遵循本能肆意杀戮的行为,她很不认同。 在现代,大多数血族选择的是避世,不与人类过多接触。反正血液代剂的研究已经很成熟了,几乎可以完美替代人血。 少数我行我素的血族,不管不顾地猎杀人类,也在被猎人协会前仆后继的追杀中逐渐凋零。 而玖兰家,从上上代的纯血之君开始,便致力于推动与人类的和平共处。不仅严格约束眷属,还和猎人协会建立了长期合作。共同猎杀堕落者,共同处决肆意妄为的血族,在血族中推广血液代剂等等…… 经过年复一年的努力,到了玖兰绫夏这一代,人类和血族之间的关系已经趋于稳定。 虽然在他们看不见的阴暗角落,也许仍然有肆意妄为的血族,但已经不成气候了。 像鬼舞辻无惨这样大肆制造不稳定因素,在玖兰绫夏看来,就是自取灭亡。 这个时代既然有猎鬼人存在,想必也有类似猎人协会的组织在暗中活动…… 墙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先前被鬼袭击的高木桃挣扎着爬到了丈夫身边,正用身体护着昏迷的高木源吉,惊恐地看向玖兰绫夏。 由于刚刚吸收了鬼血,玖兰绫夏的瞳孔泛着红光,唇边露出的尖牙也不似人类。 加上她方才肢解鬼物的诡异手段,在高木桃眼中,这位美丽得过分的金发少女,无疑和地上那堆还在蠕动的鬼块一样可怕。 “求、求求你……别杀我们……” 玖兰绫夏嘴角扬起一个和善的微笑:“别怕,已经没事了,我这就把恶心的东西清理掉。” 她用念力卷起鬼块,像收拾垃圾一样将它们朝院外抛去。 此时门口突然闯进来一声断喝:“恶鬼!给我住手!”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道身影以惊人的速闪入。 刀光乍现,半空中的鬼头被来人一刀斩开。鬼头连同被念力卷着的其他残躯,如同被点燃的纸灰消失。 玖兰绫夏眼前一亮,猎鬼人? 那把刀是特殊的吗? 竟然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杀死鬼? 3、很痒 不死川实弥是一路追着那只鬼的气息来到这个村子的。 几天前,负责巡逻的甲级队士在邻近的镇子上发现了鬼的踪迹。但那家伙胆小得很,一被察觉就立刻逃窜,速度奇快,队士没能追上。 消息上报后,作为这一带辖区管理的柱,不死川实弥立刻动身。 这种藏头露尾的鬼,他向来最为厌恶。 这个坐落在山坳里的村子,被浓密杉林环绕,常年雾气弥漫,正是鬼最喜欢的藏身之地。恰巧又有村民向地方警察所报告了野兽夜袭的事件…… 循着风中越来越浓的鬼气疾行,在闯入这处院落的时候,不死川实弥看到了一只被诡异地支解成数块的鬼。 站在鬼后面的是一个金发赤瞳、唇露尖牙的“少女”。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那个鬼更加危险。 没有丝毫犹豫,不死川实弥挥刀斩灭了那只鬼。刀锋回转,直指那个金发少女。 玖兰绫夏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凌厉杀气的男人,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别误会,我可不是鬼。” 不死川实弥的视线扫过她猩红的眼睛、唇边的尖牙、异于常人的锋利指甲…… 还有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和墙角生死不知的夫妇二人…… 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拿命来吧,恶鬼!” 根本不给狡辩的机会,日轮刀带着风声直劈过去。 玖兰绫夏向后退开,刀锋险险擦过,带起的风压吹动了她的头发。 知道这个猎鬼人误会了,她想让高木桃出面解释一下,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自己的丈夫晕过去了。 玖兰绫夏:“……” 玖兰绫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你先听我说。” “别以为我会听信你的花言巧语!”不死川实弥攻势不停,刀光一下一下封锁她的退路,“恶鬼受死!” “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恶鬼。”玖兰绫夏一边在刀光中穿梭,一边忍不住抱怨,“真的很难听。” 回应她的是男人一声沉喝:“风之呼吸·壹之型·尘旋风·削斩!” 爆发的刀势化作风刃,呈扇形向前方席卷。所过之处,地面被切割出道道深痕。 玖兰绫夏足尖轻点,身体向上腾空。躲开攻击之后,翩然落地。 “其实我是血族,可能你没有听说过,但我们是一种和恶鬼完全不同的生物……” 不死川实弥:“废话少说!” 这只鬼的速度果然很快,竟然能轻松地躲开他的壹之型。 他眼里的杀意更盛,越是强大的鬼,危害就越大! 他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突进:“风之呼吸·贰之型·爪爪·科户风!” 玖兰绫夏也在观察着这个对手。 男人有着一头炸起的白色短发,脸上、脖颈、裸露的胸膛都布满了交错的伤疤。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奇怪的韵律,斩出的每一刀都有超越常人的攻击力。 有意思。 这个时代的人类,居然能通过调整呼吸,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在她分神评估的时候,风刃从左肩掠过。毛绒披肩被割开一道口,左上臂的皮肤也被划开了一条血线。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但紧接着那道伤口便弥合消失,皮肤恢复光洁。 玖兰绫夏皱眉:“纯血种的血可是很珍贵的,猎鬼人,你真的冒犯到我了。” 她不打算一味避让了,跟这样不讲道理的男人,语言沟通是行不通了。 只能按他的方式来。 嗯,也就是用拳头沟通。 一条拓真为她安排的诸多课程里,也包含了战斗技巧训练。 只是那些对练的眷属不敢对她动真格,偶尔出现的刺杀者,也轮不到她亲自出手。 所以活了近百年,这算是玖兰绫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不过,纯血种的天赋极高,她很快就把学过的格斗技巧运用到了实战里。 从风刃的间隙中穿过,她用指甲抵住了刀刃,不死川实弥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他用呼吸法强化的肌肉力量,硬生生抗住了。 玖兰绫夏没有攻击他的要害,格斗术加上意念操纵,轻松把他压制。 但这个猎鬼人很顽强,知道了敌我差距后,也没有放弃。 就算身上已经被打断了好几根骨头,他也像是没有痛觉似的继续战斗着。 甚至,眼里的杀气还比刚才更强了,有种拼死也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的狠劲! 玖兰绫夏有点生气。 她处处留手,这个男人反倒对她不依不饶。 看来不让他吃点苦头,是不会结束的。 玖兰绫夏用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腕。 这个部位不仅是动脉所在,还有控制手指动作的肌腱。 不死川实弥的手一松,斩杀了无数恶鬼的日轮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脸色疾变,想要换一只手拾起,玖兰绫夏的念力已经先一步将日轮刀卷飞到了远处。 同时,她扣住了对方的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将他的上半身摁在了旁边的墙上。 玖兰绫夏:“这下你动不了了吧?” 不死川实弥的脸颊抵着粗糙的墙面,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咳、恶鬼……杂碎!” “放弃吧,凭你是杀不了我的。”玖兰绫夏耐着性子说,“你安静一点,我们或许还能谈谈。” “要杀就杀!”他根本不为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得好像要吃人,“别想耍什么花样!鬼舞辻无惨的走狗,你们都得死!” 玖兰绫夏气笑了。 这男人的脾气也太差了,她活了快一百年,还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她决定给他一个教训。 正好打了这么久的架,又饿了这么多天,刚刚还因为他损失了一滴珍贵的血…… 从他身上吸回来,不过分吧? 玖兰绫夏一只手还压着他的背脊,另一只将他受伤的那只手臂向后拉。 他手腕内侧那道伤口还在渗血,红色血线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玖兰绫夏低下头。 好香。 和刚才战斗中匆忙嗅到的感觉不同,现在这气息如此之近。 玖兰绫夏已经很久没有摄入过人类的血液了,城堡里永远备着新鲜的替代剂,干净又健康。 也许是因为这样,才觉得他的气味格外香。 她伸出舌尖,舔过他手腕上那道蜿蜒的血痕。 男人的身体骤然紧绷。 玖兰绫夏也怔住了。 甜的? 这个男人的味道竟然是馥郁的甜味。 她忍不住又舔了一口。 尝起来有点像红豆奶茶。 这么明显的味道,这人难道是把红豆奶茶当饭吃了吗? 不死川实弥咬紧了牙。 他知道自己是鬼眼里的“稀血”,他的血肉对鬼有很强的吸引力。 现在他被按着动弹不得,那鬼的舌尖正一下一下舔舐着他手腕上的伤口。 恶心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他奋力挣扎,想要挣脱压制。 不想让自己的血肉成为鬼的养分。 嘴里香甜的味道让玖兰绫夏的眼底红光大涨,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加重,把那不断挣扎的手臂按得更紧。 不满足于手腕上细小的伤口,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男人敞开的领口之上。 脖颈那里的动脉,正在皮肤下有力地鼓动。 身上还有伤,体力也几乎耗尽,不死川实弥完全挣扎不开。 后颈一片寒凉,他察觉到玖兰绫夏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很明显染上了欲望。 “滚开!” 男人声音嘶哑,仍旧不肯低头。 玖兰绫夏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身体从背后压过去,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拂过男人的耳际。 不死川实弥偏开头,想要躲避,被她的手扣住下颌,硬生生扳了回来。 “别动。”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动的话会很疼。” 玖兰绫夏张开双唇,伸出獠牙,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血族能透过衣物、皮肤,看到下面的血管。 想要不让血流得到处都是,就要注意吮吸的节奏,还有及时舔舐。 不死川实弥感觉像是有带着倒钩的猫舌在舔他的脖子。 不疼。 但是很痒。 她的唇贴着他的颈侧,呼吸扑在他的皮肤上。 比血液被抽离的感觉更为明显的是,那一下下令人酥麻的吸吮。 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他的手指在墙面抓过,指腹磨出血痕,却无法缓解那种从身体内部升起的、陌生的战栗。 他不怕痛。 从小挨的打、受的伤、与鬼厮杀留下的疤,他都习以为常了。 可这种连绵不绝的怪异感觉,让他快要从喉咙里滚出什么声音来。 不死川实弥咬住下唇,硬是把那声音咽了回去。 血液在一点点被汲走,身体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指尖开始发麻,眼前的墙面变得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可恶。 他还没有杀掉鬼舞辻无惨。 他还没有为妈妈报仇,为弟弟报仇。 就只能……止步于此了吗? 4、美味 …… 红豆奶茶实在过于美味。 玖兰绫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这样的滋味了。 血族的味觉对血液的感知是复杂的,不仅是味道,还有那人的体魄、情绪、记忆、生命力。 所以血族在汲取食物的时候,唇齿间会分泌出让猎物感到放松、舒适的元素。 听说有些血族会更偏爱年轻人,因为他们的生命力旺盛,味道更加鲜活。 还会特意用金钱、华服、甜言蜜语将猎物哄得心甘情愿,让血液里浸满喜悦,再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也有些血族喜欢和猎物做缠绵的事,选择在猎物最情动的时候,刺破他的喉咙。 这个男人的血里有愤怒、有憎恨、还有不甘,像是有一点回苦的抹茶,混在了浓郁醇厚的红豆沙里。 香甜不腻。 她不知餍足地吮着,一不小心就贪食过多了。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玖兰绫夏发现身下的人已经不再挣扎,有点过分安静了。 松开压制他的手臂,男人脱力的身体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玖兰绫夏把他扶起来靠坐在墙边,男人脸色惨白,她拍了拍他的脸:“喂,还活着吗?” 掌心的触感冰凉,好像在摸一个死人。 男人的脑袋软趴趴地歪倒在一旁,没有回应。 玖兰绫夏抿了抿唇,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你太香了,我没控制住。” 男人的眼皮艰难地撑开一条缝,混浊的瞳孔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影。 他嘴唇抖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继续骂她,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眼皮撑不住一秒又合上了。 玖兰绫夏享用他的时候,只特别注意了一下,没有把能让人类转变成血族的物质注入他的体内。 所以不用担心它会变成堕落者,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没控制好吸入量…… 她垂下视线,目光扫过男人胸口的凹陷。那里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她打断了几根肋骨,刚刚在挣扎的时候,断骨扎进了内脏里。 现在全身大半的血都没了,如果不用那个能力治疗他的话,他会死。 一条先生曾反复告诫过她:“绫夏大人,您继承自始祖的治愈之吻是这世上最接近于起死回生的能力。这样的能力一旦暴露,将会引来无数人类的觊觎。所以无论何时,无论面对何人,都不要轻易使用。” 那她要看着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吗? 这不太好吧。 一条先生说得没错,身为完美的纯血种,心软果然是她唯一的弱点。 玖兰绫夏一边叹气,一边俯下身,伸手托起男人的下颌。 她收起獠牙,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 不死川实弥原本因为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涣散了。 但被柔软之物贴到嘴唇的瞬间,他整个人骤然清醒过来。 这恶鬼——在做什么?! 不死川实弥张开嘴,想反过来咬她。 可惜,此时的他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相贴的地方输送进来,冰凉,滑腻,像凝固的葛粉糕。 胸口被踢断的肋骨,不再扎着肺叶。手腕上的伤口,疼痛的感觉消失了。就连身上那些陈年旧伤,也在慢慢淡去。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竟然自己在恢复? 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性,不死川实弥的眼神从凶狠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更深的凶狠。 难道他被变成鬼了?! 该死的!!! 就算变成鬼,他也不会放过她的! 他会先想办法杀了她,再用日轮刀砍断自己的脖子! 但是很快,不死川实弥推翻了自己变成鬼的猜测。 身上除了失血过多导致的冰冷无力,他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异常。 没有对血肉突如其来的饥渴,没有变成鬼的反应。 他好像只是伤口愈合了,仅此而已。直觉告诉他,这跟金发恶鬼刚刚对他做的事情有关。 身体的疼痛没有了,但大脑开始发沉。不死川实弥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后的困倦,是身体想要昏睡过去的信号。 但是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清醒着。 他想要擦擦自己被恶鬼碰过的嘴巴,但是手臂一点力气也没有,抬不起来。 不死川实弥用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她:“可恶,你这混蛋……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玖兰绫夏直起身,低头看着他。那双刚刚还红得像血的瞳孔,现在已经恢复成清澈的金色。 “我在救你啊。” 不死川:“谁让你救了?!” 喂,这人到底讲不讲道理啊? 玖兰绫夏:“我要是不救你的话,你就要死了。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好好感谢我,而不是对我出言不逊。” 不死川实弥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胸口一堵,剧烈咳嗽起来。 玖兰绫夏觉得有点好笑。 失去的血液无法通过治愈之吻恢复,这男人现在虽然伤口都好了,但浑身虚软,最多也就能对她动动嘴皮子。 所以他才会这么生气吧。 治愈之吻还把男人身上所有疤痕都祛掉了,玖兰绫夏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有了纵横交错的伤疤,这张脸竟然意外地年轻。 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脸颊的线条虽然绷得很紧,却也掩不住尚未褪尽的圆润。 也就是俗称娃娃脸。 玖兰绫夏从他的记忆里读取到,他的年龄才不到二十岁。 因为身高优越,满身满脸的伤疤,还有声音太凶、眼神太狠,所以才让她误解了他的年龄。 记忆里还看到他特别喜欢吃秋饼配茶,怪不得他是一股红豆奶茶味呢。 他的名字是不死川实弥,家人都是被恶鬼所害,所以他恨极了鬼。 他在结识了粂野匡近之后,加入了一个叫鬼杀队的组织。 他修习一种叫呼吸法的剑术,一年前,他和匡近协同诛杀了十二鬼月中的下弦壹。匡近身死,而他被鬼杀队的主公任命为柱——也就是超过了鬼杀队中普通队士品级的最强柱石。 …… 知晓了他的仇恨,玖兰绫夏对他刚刚的敌意,倒是有了几分理解。 “不死川实弥。”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和鬼之间的仇,我管不着。但我不是鬼,我是血族。” 不死川实弥:“管你是什么?吃人的畜生,都该死!” 玖兰绫夏皱眉强调道:“我们血族不吃人,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冒犯我的话,我甚至不会对你使用暴力。” “你吸了我的血。”他冷笑一声,提醒她这个无法抵赖的事实。 “吸血不等于吃人。”玖兰绫夏平静地给他科普常识,“血族以血液为食,但这里的血液包括了所有类型的动物血,并不局限于人类。而且,还有和血液99%相似的替代剂,喝那个也可以。” 不死川实弥满脸“你在说什么鬼话”、“不想听”的表情。 玖兰绫夏继续说:“刚刚是你先挑衅我,也是你先动手伤我,所以我认为错在你。现在你身上的伤我已经治好了,你的血,就当是给我的治疗费了。” 不死川实弥:“你觉得我会信吗?你可是差点吸干我!” “那是意外。”玖兰绫夏难得有点心虚,但面上不显,“但我最后还是救了你,否则以你的伤势,现在恐怕已经死了。” 不死川实弥:“我宁愿死也不要你救!” 玖兰绫夏戳穿他的嘴硬:“刚才我吸你血的时候,你明明拼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啊。” 不死川实弥一噎,他当然想活下去。 他还要杀鬼舞辻无惨,还要为妈妈报仇!他不能死在这里! 玖兰绫夏看着他说不出来的憋屈样子,再次失笑:“别瞪了,瞪我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人是真的倔,已经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还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不死川实弥咬牙:“等我恢复了……” “等你恢复了再说吧。” 玖兰绫夏打断他的话,忽然蹲在他旁边,开始伸手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不死川实弥全身僵住。 她的手从他敞开的衣襟探进去,在胸口和腰间来回摸索。他整个人一动不敢动,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你、你干什么!”不死川实弥的声音又气又急,还有点抑制不住的慌乱,“别碰我!你这个混蛋!” 玖兰绫夏没理会他的抗议,继续翻。 “我说别碰我!听到没有!把手拿开!” 少年的怒骂一声比一声高,但因为失血过多,声音虚软,听起来完全没有威慑力。 那张因为羞愤涨红的娃娃脸,看起来就像被轻薄了似的。 玖兰绫夏在他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看到是止血药和布条。 没用,她不需要。 继续翻。 不死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个恶鬼!混账!变态!” 她又翻出几样东西,一个干饭团,看起来不好吃。打火石和引火棉,这个倒是用得着。 玖兰绫夏把东西收起来,然后继续搜。 不死川实弥的脸色已经憋得从红转紫了。 在他腰带内侧的地方,她摸到一个布制的小钱袋。拉开抽绳,里面有一张五日元的纸币,还有一些零钱。 她把钱袋也收了起来。 不死川实弥也终于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了,脸色由紫转黑,黑如锅底:“你抢劫?!” 玖兰绫夏又摸出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盐,随手扔回他身上:“这些东西就当是我替你治疗的感谢费了。” 不死川实弥狠狠瞪着她:“谁要感谢你了?!” 东西丢了就丢了,等恢复过来再找她算账。正这么安慰自己的时候,他看到玖兰绫夏突然朝他腰间的日轮刀刀鞘伸出了手。 不死川实弥:“!” 她想干什么?! 解下了刀鞘的玖兰绫夏,又拿起了掉落在不远处日轮刀。 她直接收刀入鞘,把它挂在了自己的腰上。 不死川实弥:“!!!” 她一个恶鬼拿日轮刀干什么?! 他想扑过去抢回来,可他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那个金发身影,越走越远。 “你给我站住!把刀还给我!那是我的刀!混账!恶鬼!你听到没有!” 玖兰绫夏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说“拜拜”。 不死川实弥气得浑身发抖。 这辈子,他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被揍了一顿,还被吸了血,搜了身,抢了钱,最后连刀都被拿走了! “我一定会杀了你!”他对着那个背影嘶吼,“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一定会找到你,杀了你!” 5、去东京 催眠和消除记忆是血族与生俱来的能力之一。 一般情况下,血族不会主动暴露于普通人面前,如果出现意外状况,就可以消除对方的记忆来善后。 玖兰绫夏没有消除不死川实弥的记忆。 主要原因在于他是鬼杀队的成员。 从他的记忆里了解到,这个组织类似于现代的猎人协会。猎人协会负责清除滥杀无辜的血族堕落者,而鬼杀队专门诛杀以人为食的恶鬼。 两者在本质上其实有共通之处。 让鬼杀队知道血族的存在,没关系。或者说,他们更应该知道。 他们诛杀恶鬼,玖兰家猎杀堕落者,目标都是那些失控的、危害人类的非人之物。 更何况她把治愈的能力也暴露了出去,这种能起死回生的力量,正常人应该会选择拉拢而不是敌对吧? 鬼杀队也不可能全是不死川实弥这种脾气暴躁、无法沟通、不讲道理的叛逆少年。从他的记忆里,她看到他们的主公是一位很有头脑的领导者,温和、睿智,深受队员敬重。 玖兰绫夏还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时代停留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说不定以后会和鬼杀队的人打交道呢。 有了不死川实弥的记忆后,她想去镇子上就简单多了。 无论是盐尻町的情况,还是更远的东京市的情况,都从他的记忆里有了大致的了解。 离开村子前,玖兰绫夏使用了分身的能力。 黑色的雾气从肩头升起,凝结成一只羽毛乌黑有光泽的乌鸦。 这个能力也是血族的天赋之一,分身可以与本尊共享五感和记忆,通常用来监视、收集情报,必要时还可以放出一堆来迷惑敌人。 许多血族习惯分化成蝙蝠的样子,但玖兰绫夏觉得蝙蝠太显眼了。 明明是夜行生物,到了白天还在到处乱飞,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它有问题吗? 既然是监视,就该低调一点。 乌鸦就很好,哪里都有,什么时间都在,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抬起手臂,乌鸦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朝着高木家院子的方向飞去…… 不死川实弥还坐在墙边,他闭着眼,脑袋放松地垂向一侧。 他昏过去了。 因为失血,脸白得像纸。 身上的白色羽织有几处浸了血迹,干涸后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天空落着雪,他的嘴唇冻得微微发青。 玖兰绫夏的乌鸦落在院墙的横梁上,低头看着这一幕。 它歪着脑袋,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下的羽毛,然后平静地蹲坐下来。 没过多久,夜空中传来一阵扑棱声。 一只鎹鸦落在不死川实弥旁边的雪地上,张嘴吐出了人言:“实弥,你怎么了?” 昏迷中的少年没有回应。 鎹鸦声音慌张起来:“实弥!你还活着吗?呜……” 从不死川实弥的记忆中,玖兰绫夏知道了鎹鸦这种生物是鬼杀队为正式队员一比一配备的伙伴。 现代科学研究表明,乌鸦是智商极高的动物,它的认知能力在鸟类中位居榜首,甚至可与灵长类动物媲美。 不过鬼杀队的鎹鸦,不仅具备独立思想,还能开口和人类沟通。 ……已经脱离了现代科学的研究范畴。 鬼杀队培养鎹鸦就是为了给队员传递情报、命令、报告敌情,还能战斗中提供支援。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穿着制服、脸上蒙着布的人影快速接近。 “找到了!风柱大人在那边!” “快,检查周围是否有鬼的踪迹!” “是!” 鎹鸦带来了鬼杀队后勤部队隐的成员,他们通常负责情报收集、战后处理、物资运输等非战斗任务。 几个人迅速分散,其中两个快步跑到不死川实弥身边蹲下。 “风柱大人?风柱大人!” 其中一人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然后松了口气:“风柱大人还活着!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天气冷,休克了。” 鎹鸦听到这话,呜呜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清了清嗓子,用完全不同的冷静语气说:“哦,没死,那就好。” “失血过多?”另一人皱眉,“伤口在哪里?快止血!”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不死川实弥的身体。 衣服上的血迹确实很多,衣襟、袖口、领口都沾满了暗红的血渍。但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他们愣是没找到一道伤口。 “……奇怪。”其中一人挠了挠头,“没有伤口啊,这血是哪来的?” “会不会是别人的血?” “有可能,但失血过多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鎹鸦跳到不死川实弥胸口,用喙啄了啄他的脸:“实弥,醒醒!” 不死川实弥依然没反应。 鎹鸦又叫了两声,忽然顿住。 它歪着脑袋,盯着不死川实弥的脸看了半天,然后发出一声惊讶:“咦?!” “怎么了?”隐成员抬头。 “他的脸……”鎹鸦用翅膀指着他,“没有疤了。” 两个隐成员脑袋挨着脑袋凑近。 刚刚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那些纵横交错覆盖了大半张脸的伤疤,全都不见了。 上面的皮肤白皙光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没了伤疤的脸竟然……还挺好看的。 没了吓人的疤痕,风柱大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脸颊底下还藏着点婴儿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点。 “风柱大人原来长这样啊……”一人小声嘀咕。 “嘘,别说了,等他醒了知道咱们议论他,非揍人不可。” “也是也是。” 把不死川实弥抬进屋里,盖上保暖的毯子,几个隐成员开始收拾现场。 高木夫妇和松太郎都还活着,只是全部昏迷了。他们把几人都抬进屋里,处理了伤口,盖上被子。 处理妥当后,一个隐成员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即将破晓的夜空,若有所思地说:“鬼被除掉了吗?还是逃走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风柱大人流了血,却一点伤口都没有,疤还全没了……” 另一个隐成员:“等风柱大人醒来,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 这一切都被玖兰绫夏的乌鸦看在眼里。 另一边。 玖兰绫夏本尊已经按照不死川实弥记忆中的路线,抵达了最近的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比她想象中要小得多。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木造房屋,店铺的门窗紧闭。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屋檐下蜷缩着,听到脚步声便警觉地竖起耳朵。 天还没亮,她不能在街上乱晃。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全国统一的宵禁制度,但这个时间点如果遇上巡警,十有八九会被盘查。 她没有身份证明,很可能被带回交番(派出所)扣留审查。 而且她身上还带着一把刀,自从明治政府颁布废刀令之后,普通人佩刀上街就是违法。 只有现役军人警官、士族特殊许可才能在公共场合佩带刀剑。尤其在东京、京都、横滨、大阪这种城市,管制更加严格。 就算是鬼杀队队士,也不能大摇大摆地把刀露出来。 鬼杀队是没有得到政府正式认可的民间组织,虽然首领产屋敷家与日本某些位高权重之人有诸多联系,但队士们在出行时也会注意避开与警察之类的存在正面对上。 毕竟如果因为深夜可疑出行或是在公共场合露刀等这类原因被拘留,还得让产屋敷家出面捞人,这是在给他们的主公大人添麻烦。 玖兰绫夏需要先找一个地方待到天亮再行动。 这个时间点,旅馆就算开门,她一个年轻女性独自去投宿也过于扎眼了。 跃上一处屋顶,她扫开积雪,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干脆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逐渐升起的太阳。 天亮之后。 玖兰绫夏打算先去町役场办理身份证明,然后再买火车票去东京市。 其实买票是不需要提供身份证明的,但是后续住旅馆、或者遇到警察盘查都要用到那个东西。 在乡镇办理比在城里办理简单得多,乡镇人少、手续松、没那么多规矩,很容易糊弄过去。 从屋顶下来,玖兰绫夏拍干净身上的雪,来到镇上的町役场。 “我想办理住民手账,还有身份担保书。” 身份担保书是以后租屋需要用到的东西,就算去了京东,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眷属,她可能得给自己找固定居所。 办理身份证明的职员看到她,免不了也是一阵怔愣。 实在是她金色的头发太过少见,更别说那身精致剪裁的黑色洋装,还有周身的气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从大城市来的小姐。 血族的催眠术只需要一个对视,就能让对方放下戒心。 职员的眼神变得有些失焦,语气没有丝毫迟疑:“稍等,我这就帮你办理。住民手账需要填写你的姓名、出生年月、原籍……” “玖兰绫夏,年龄十八岁,原籍东京市。” 不到一个小时,玖兰绫夏就拿到了相关证件。 镇上的住民手账到了城里虽然不能百分百通用,但是没关系。有需要用到的时候搭配着催眠术一起就好了,总不至于需要用的时候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接下来是买车票。 火车站比町役场热闹得多,售票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她站到了队尾。 “到东京新桥町。” “单程?” “单程。” “三等两円,二等三円,一等六円,要哪种?” 三等座人多拥挤,是硬座,还得忍受各种奇怪的气味。二等座有软座,还有禁烟区。一等座倒是宽敞豪华,服务也好,但是她没有那么多钱。 玖兰绫夏叹了口气:“二等。” 售票员把写好的票推出来:“下午两点发车,请付三円。” 玖兰绫夏从钱袋里数出三张纸币递过去。 火车站旁边有一排商店,有卖吃食的铺子,卖特产的小摊,还有杂货店。 她买了一个棕色手提皮箱,长度刚好能让日轮刀斜着放下。 提着皮箱走出商店,她又绕到旁边的报刊摊前。报架上有《东京朝日新闻》《铁道时报》《读卖新闻》,还有一些杂志。 玖兰绫夏随手拿起《东京朝日新闻》,头版头条是“大逆事件余波”,下面还有几条新闻:北海道遭遇暴风雪,死伤多人。东京市电车工会要求涨薪。某大臣在议会发言引发争议…… 把报纸卷起来,付了钱,她回到候车厅,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 刚翻了两页,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下来。 “这位小姐,你是一个人去东京吗?” 玖兰绫夏抬起眼,两个穿着西装、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说话的那个人,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睛却在她身上来回扫。 另一个男人不甘落后地接话:“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我们也要去东京,不如一起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玖兰绫夏回了句“不必”,一点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男人似乎有点不甘心:“小姐在看新闻吗?真是有见识。” “两位挡到光线了。” 玖兰绫夏瞥了他一眼,男人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讪讪地退开。 下午两点,广播里传来发车的通知。她合上报纸,提起皮箱,朝站台走去。 二等车厢比想象中舒服,深红色的绒面座椅,干净的玻璃窗,车厢里只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乘客各自坐着。 火车启动时发出咣当的响声。 看完报纸后,无所事事的玖兰绫夏切换了乌鸦视角,打算观察一下不死川实弥那边的情况。 这么久了,他应该醒了吧? 6、苏醒 因为不死川实弥一直在昏睡,隐成员就把他就近带到紫藤花之家静养,等他醒来后再做后续安排。 这里环境清幽安静,周围种满了紫藤花,鬼进不来很安全。 直到下午,不死川实弥才被饥饿感唤醒。 他的鎹鸦和负责照看的隐队员立刻围了过去。 “实弥?” “风柱大人?” 不死川实弥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睁开。 睡得太久了,大脑反应有点慢。 但是过了两秒,那些记忆就涌了进来。 昨晚,他和金发恶鬼战斗,被单方面压制……还被又吸又亲…… 瞳孔骤然紧缩,不死川猛地从榻榻米上坐起来:“那个混蛋——” 周围每个隐队员的目光都在他脸上转来转去,眼神极其微妙。 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不死川实弥回过神来:“……看什么?!” 声音还是那股熟悉的凶巴巴风味,隐队员们齐齐摇头:“没什么没什么,风柱大人醒来真是太好了。” 他的鎹鸦就没那么含蓄了,爽籁跳到床头,用翅膀指着他的脸:“实弥,你的脸上没有疤痕了。” 不死川实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前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触感的确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但马上又因为贫血眼前一阵发黑。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隐队员赶紧过来扶住他的胳膊:“风柱大人,你没事吧?” 缓过来的不死川实弥甩开了他的手,从房间的柜子里找出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脸让他愣住了。 那些伤疤全都没有了,皮肤光滑平整,让他看起来…… 很年轻。 甚至有点……嫩。 不死川实弥顿时额头蹦满了青筋:“那!个!混!蛋!呢!” 口中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 隐队员们面面相觑:“谁?” 不死川:“那个金发的恶鬼,她在哪?!” 玖兰绫夏的乌鸦蹲在门外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上,从拉开的移门里看到这个情形,用翅膀掩着喙打了个呵欠。 完全没把他恶狠狠的态度放在心上。 一个隐队员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任何鬼的踪迹。除了那几位被袭击的村民,没有其他人了。” 不死川实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身上的疤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和他的伤口一起,被她用那个该死的吻给弄没的。 他抬手狠狠擦了擦嘴。 “风柱大人。”隐队员试探着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的金发恶鬼是……?” 不死川实弥磨着牙,不爽地说:“她说她是什么血族,还对我用了很奇怪的能力。” “血族?”隐队员们互相看看,“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因为情绪太激动,大脑供血不足的不死川又眩晕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 爽籁跳到他肩膀上,忽然问:“实弥,你的刀呢?” 不死川实弥沉默了。 隐队员们也沉默了。 他们好像确实没注意到,风柱大人的日轮刀不见了。 “被她拿走了。” 不死川实弥深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她是什么,不管她在哪,他一定要找到她! 把刀抢回来! 然后再把她的脖子砍断! 不死川实弥:“我要求见主公大人。” 一行人收拾好行装后,出发前往鬼杀队总部。 玖兰绫夏的乌鸦也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 从镇子前往东京有一百多公里,经过大约五个小时的车程,玖兰绫夏乘坐的火车抵达了东京新桥町。 拎着皮箱走出车站,晚上七点的街道,入目是一片璀璨的灯火。 两旁是两三层高的砖造建筑,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和广告灯。有写着“牛鍋”、“洋食”的餐馆招牌,有挂着“旅館”字样的灯。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踩着木屐、穿着和服的少女们挽着手说笑,背着孩子的妇人在路边小摊前停留,骑着自行车的邮差穿过人群…… 电车从远处驶来,车厢里亮着灯光,挤满了乘客。 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地界,玖兰绫夏忽然有了一点回到现代社会的感觉。 叹了口气,她往前走,想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手里的钱明显不够了,买车票花了三日元,买手提箱花了一元五十钱,手里只剩下两日元。 这点钱,在东京能干什么? 玖兰绫夏扫了眼街边的旅馆招牌,稍微干净体面一点的和式旅馆,一晚至少也要五日元。那些洋风酒店更贵,十到二十日元不等。 便宜的地方也有,那种在巷子深处的宿屋,一晚几十钱就能住。 但是那里的环境非常糟糕,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被褥,不隔音的薄墙,半夜也许还会听见隔壁的鼾声…… 她不想委屈自己,所以,得先想办法弄到钱。 玖兰绫夏在街角停下来思考,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来钱最快的方法都是去赌场。 但这个时代没有合法赌场。 那种□□经营的地下赌场倒是有,藏在里巷这些隐密的场所里。 只是这个时代对女性的约束很强,良家女性如果出现在地下赌场会立刻成为焦点。即便是摩登女孩,也从来不会涉足那种地方。 算了,还是卖东西换钱吧。 玖兰绫夏摸出脖子上戴着的首饰,那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坠着一颗鸽血红宝石。 这是某次生日宴上眷属献给她的礼物,宝石的颜色纯净,尺寸不算大,切割和镶嵌都出自名家之手。 她平时不喜欢戴太沉的首饰,正因为这条吊坠轻巧精致,所以才一直戴着。 按现代的价值,它至少在一千万円以上。 玖兰绫夏闭上眼睛,将念识扩散出去,附近几条街区的景象涌入脑海…… 找到了。 附近有两家挂着“质”字招牌的店铺,那是质屋,也就是当铺。还有一家招牌写着“京桥宝石店”的珠宝洋行。 质屋的典当的流程短,不追问物品来历,是普通人应急变现的首选渠道,但给价格通常会压得很低。 珠宝洋行的价格相对公道,但一般只服务于华族(权贵)和富商之流。 先试试珠宝洋行吧,实在不行再去质屋。 玖兰绫夏拎着手提箱,拐进另一条街,在那家气派的珠宝店门口停下。 洋行橱窗里摆着天鹅绒的展台,上面陈列着钻石戒指、珍珠项链、翡翠胸针等华贵的首饰。 玖兰绫夏推门进去。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服务生迎上来:“欢迎光临,小姐需要什么?” 看清这位客人的样貌后,服务生脸上的微笑更加热情了。 这位小姐是金色的头发,又穿着黑色的洋装,还有那种站在宝石店里却像站在自家客厅一样从容的态度,服务生一下就看出来她不是普通的客人。 玖兰绫夏和他对视的一秒,催眠术展开。 服务生语气恭敬地说:“请先随我到贵宾室稍等一下。” 服务生把她引到一个接待室,房间的墙上挂着装饰油画,桌上摆着新鲜的插花。 请她坐下后,服务生又问:“小姐想喝点什么?有红茶、咖啡……” “红茶,谢谢。” 服务生上好茶后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换成了一位穿着更讲究的西装的中年男人。 “让您久等了,我是这里的经理,敝姓寺井,请问小姐怎么称呼?” “我姓玖兰。”玖兰绫夏摘下脖子上的项链,“我想把这个卖了。” 吊坠上的鸽血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浓艳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鲜血,寺井经理粗看一眼就知道品质不凡。 这位小姐年纪轻轻,出手就是鸽血红,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 玖兰绫夏的催眠术再次展开,给他下了心理暗示:这位小姐值得信任,东西的来历也没有问题。 寺井经理这才拿起项链,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玖兰绫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的温度适宜,只是味道一般,她放下了杯子。 鉴定完成后,寺井经理报出了两万日元的交易价。 玖兰绫夏的催眠术并没有干涉对方的报价,所以,他才会把价格压得这么低。 不过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职员一年的收入也才几百日元,两万日元已经是普通人一辈子都存不到的巨款了。 如果她坚持要更高的价格,也许需要层层审批,流程上更复杂。催眠术不是万能的,影响一个人容易,影响一群人难。 这样想着,玖兰绫夏爽快地点头:“可以,但我要求现钱立付。” 寺井经理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现钱的话……玖兰小姐,实在抱歉,我们店里现在没有这么多现金。这么大的金额,需要从总行调过来。最快的话,两天后可以准备好。” 玖兰绫夏皱眉:“两天太久了,我有急用。” 寺井经理赶紧补充:“这样,我可以先开售卖凭证,支付五千日元作为内金(订金),余款您凭凭证两天后随时来取。” 这是行里对上等客人常做的通融。 玖兰绫夏同意了。 经理对外面吩咐了几句,很快,服务生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叠纸币和一纸文书。 玖兰绫夏在文书在落款处签了名,寺井经理把其中一联折好递给她,又把那叠纸币推过来。 一沓五千日元,用纸条扎着。 玖兰绫夏抽了两百出来,放在随身钱袋里,其他的收进皮箱。 从珠宝洋行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街道上的行人和刚才比起来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人匆匆走过。 玖兰绫夏拎着手提箱,往路口走去,打算叫辆人力车去旅店住下。 只是刚走出去没多远,她就察觉到背后多了几道视线。 用念识扫过去,她看到了身后跟踪的三人。 他们穿着皱巴巴的棉衣,头发油腻,眼神一直盯着她手上的皮箱。 这个时代管这种人叫无赖汉,没有正当职业,常年混迹在繁华街区的阴暗角落,专挑独行的路人下手。 抢钱,抢东西,遇到年轻女人就抢人。 7、三井家 玖兰绫夏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街口,三人忽然加快了脚步,从后面包抄上来。 “小姐,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啊?” 一个无赖汉手里亮出短刀,挡在了她面前:“跟我们走一趟。” 另外两个人挡在她身后堵住退路。 玖兰绫夏停下:“要是不走呢?” 无赖汉把刀往前比了比,脸上挤出凶相:“不走就别怪我们动粗了,这么漂亮的脸蛋,划上一道就毁了吧?” 停留在脸上的黏腻视线让玖兰绫夏皱眉。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开始变长。 对付恶鬼她不会手软,对付恶人自然也一样。 缴了他们的刀,挑断手筋脚筋,丢到交番门口——这样的教训应该够他们记一辈子了吧? 还没等玖兰绫夏动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冲过来,三两下就把那几个地痞按倒在地。 无赖汉手里的短刀哐一声掉在地上,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开。 “啊!疼疼疼!松手!” “你们是谁!知道老子是谁吗?!” 玖兰绫夏的视线越过几个在地上挣扎的家伙,望向斜对面。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汽车。 1908年问世的世界第一款量产汽车,福特u型,黑色车身,方正的引擎盖,在现代只存在于博物馆里。 而在这个年代的日本,这种车全国也不超过五十辆。绝大多数都是供给皇室、顶级华族和几大财阀使用,普通富豪想买都买不到。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后座下来,短发,黑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织。 那两个制伏地痞的保镖,显然是他的人。 他朝这边走过来,目光在玖兰绫夏那条被割破了一道口子的毛绒披肩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走到近前,他礼貌地询问:“小姐无恙否?” 玖兰绫夏也打量了他一眼。 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干净,身上有点那种留学归来的人特有的气质。 见过世面,但不张扬。 她点点头:“多谢帮忙,我没事。” “那就好。”男人笑了笑,“我只是路见不平,小姐不必客气。” 他转头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三人:“我已经让人去找警察了,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小姐不用担心后续的事情。” 巡警很快到达,保镖同他们交涉了几句,警察连连点头,麻利地把那三个无赖从地上拽起来押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把玖兰绫夏牵扯进去。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对这人有了几分好印象。会办事,有分寸,不给人添麻烦。 “在下三井清彦,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玖兰绫夏。” “这么晚了,绫夏小姐是要去往何处?” “我正要找家旅店落脚。” 三井清彦了然地点点头:“这一带我很熟,前面有家洋风酒店,环境不错,安全性也好,很适合绫夏小姐落脚。如果不嫌弃,我可以送绫夏小姐一程。”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轻浮,似乎只是单纯顺路帮忙的样子。 玖兰绫夏也就没有客气:“那就麻烦清彦君了。” 男人微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守在汽车旁的司机主动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皮箱,三井清彦还亲自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内是深棕色的真皮座椅,空间宽敞。待她坐好后,三井清彦从另一边上车,在她旁边坐下。 前排坐着司机和刚才动手的其中一个保镖,另一个保镖和警察去交番做登记了。 汽车在这个年代是最快、最奢华的私人交通工具。三井这个姓氏,玖兰绫夏在现代也有所耳闻。 三井财阀掌握着日本三大银行之一,产业遍布各行各业。不过她对商业上的事情向来不太关心,加上三井家和血族毫无瓜葛,所以更多的也就不清楚了。 三井清彦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侧这个年轻少女,从上车时的姿势能看出来她不是第一次坐汽车,落座后整理裙摆的姿态也很放松。 这位绫夏小姐的出身应当是非富即贵。 可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有随从、保镖,行李只有一只手提箱,披肩上还有一道奇怪的破损。 三井清彦斟酌片刻,开口时语气很委婉:“绫夏小姐,恕我冒昧,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玖兰绫夏淡淡说:“没有难处,谢谢关心。” 这是婉拒试探的意思。 三井清彦没有再追问,女孩子独身在外有警惕心,不愿意透露身份来历,他是能理解的。 他不再主动攀谈,车厢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玖兰绫夏忽然开口:“清彦君这么晚出门,是有事在身?” 三井清彦笑了笑:“刚从一个应酬上出来,父亲让我去见了几个合作伙伴,聊得久了些。” 玖兰绫夏“嗯”了一声。 三井清彦等了几秒,见她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也就没再多说。 绫夏小姐对他的事情好像并不感兴趣,问那一句,大概只是出于基本礼貌。 车子在一栋五层高的洋风酒店门口停下,穿着制服的门僮迎上来拉开后座车门:“欢迎光临。” 玖兰绫夏下了车,另一个侍者已经从司机手上接过她的行李,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 三井清彦很是客气地下车与她告别:“绫夏小姐早点休息。” 玖兰绫夏点点头:“再会。”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酒店走去。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响动,汽车渐渐远去。 这个男人从出现到离开,每一句话都很有分寸。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种恰到好处的周到态度,都在表明他对她有兴趣。 不过玖兰绫夏没有太在意。 这种程度的示好,还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酒店大堂的挑高有两层,中间悬挂着水晶吊灯。地面上铺着地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前台是深色实木打造的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职员。 “欢迎光临,请问小姐需要什么帮助?” 玖兰绫夏:“带我看一下房间。” “好的。”职员从柜台后走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带您上楼参观,请和我来。” 玖兰绫夏看过几个房间后选中了五楼的高层套房。 这里进门是一个不小的门厅,穿过门厅是宽敞的起居室,里面摆着天鹅绒沙发、雕花茶几、书桌和衣柜。右手边有独立的西式浴室,布置了白瓷浴缸、抽水马桶、大理石洗手台。 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顶配了。 玖兰绫夏庆幸自己来的是明治末期,要是再早几年,恐怕连抽水马桶都用不上。 再往里走,才是卧室。 一张宽大的西式床铺铺着蓬松的鹅绒被,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带着流苏罩子的台灯。窗帘是厚重的深色绒布,拉上就能把光线完全挡住。 一晚二十日元的价格,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玖兰绫夏却是直接订了三个月,共花费一千八百日元。 酒店还为长期住客提供了专属管家的服务,职员收钱离开后没多久,敲门声响起,进来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小姐您好,我是您的专属管家,敝姓田中。接下来由我负责为您服务,您有任何需要,无论何时,都可以吩咐我。” 玖兰绫夏:“我想泡个澡,帮我放好水。” “好的。” 过了一会儿,田中管家:“小姐,水放好了。浴衣和毛巾都在浴室里,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暂时没有。”玖兰绫夏转过身,“对了,我的作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没有通知的话,你不要随意进房间。具体的清洁整理安排,明天我再和你沟通。” 田中管家恭敬地点头:“明白了,小姐。那您早点休息,我先退下了。” 关上浴室门,玖兰绫夏脱掉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洋裙,解开内衣,赤脚走进内间。 白瓷浴缸里蒸汽袅袅升起,她试了试水温,刚好。 泡进热水里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掉进这个时代开始,她就没有好好洗过一次澡。在山林里那几天只能忍着,到了村子里也只是简单擦了擦脸。 现在终于能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了。 热水漫过肩膀,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任由热气把自己包裹。 ……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酒店提供的浴衣。擦干头发,然后躺进宽大的鹅绒床里。 被子软得让人深陷进去,玖兰绫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血族的作息本来就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凌晨三四点睡,下午一两点起,睡够八到十个小时,对她来说是正常作息。 有些年纪大的血族睡得更久,一睡就是几天甚至几个月。如果受了重伤或者力量受损,睡上几年、几十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玖兰绫夏打了个呵欠,抱着被子靠在床头。她没有着急起床,而切换视角,开始查看乌鸦那边的记忆。 …… 昨天下午,不死川实弥准备前往鬼杀队总部。 乌鸦一路跟着他。 鬼杀队总部位于东京郊外的深山之中,四周被复杂的山势和茂密森林包围着,普通人很难找到这里。 就算是鬼杀队的成员,也只有核心的柱和隐能知道上山的路线。其他队员如果被主公召见,需要蒙上双眼,由隐队员背着上山。 这座山上也种了紫藤花,盘虬的藤蔓随处可见。这种花含有特殊毒素,能破坏鬼的细胞结构,对鬼有天然的防范效果。 但玖兰绫夏的乌鸦穿行其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那些藤蔓在她眼里就是普通的植物,闻不到什么怪味,也察觉不到什么毒素。 不死川实弥疾行在山道上,爽籁飞在他前面,时不时叫一声“小心脚下”。 赶到总部的时候,已经接近夜里零点。 不死川实弥虽然很想尽快把玖兰绫夏的事情上报,却也不希望打扰到主公的休息时间。 他知道主公身负重症,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双目失明,需要靠人搀扶行动。 寥寥几次见面,他的状态看起来更是一次比一次差。 不死川实弥在门口询问值守的隐队员:“这么晚了主公大人应该已经休息了吧?” 那个隐队员却摇了摇头:“还没有,风柱大人。主公大人在等您。” 不死川实弥惊讶:“主公大人知道我要来?” 隐成员没有解释,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您随我来。” 8、鬼杀队 玖兰绫夏的乌鸦借着夜色的掩护,飞过院墙。 鬼杀队总部是日式屋舍,直通主屋的道路两旁点着石灯笼。前庭有隐队员值守,乌鸦从他们头顶掠过,那些人毫无察觉。 前方的主屋门半开着,乌鸦落在大广间外的房梁上,找了个能看清内部的角落,安静地蹲下来。 屋内灯火通明,正对门口的座敷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和服,肩上盖着厚厚的棉袄,周围放着两个炭火盆,像是很怕冷的样子。 他的眼睛半垂着,瞳孔里没有焦点。额头上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皮肤上有点异样的紫红色,像是某种病变的痕迹。 他旁边坐着的女人穿着素雅的和服,一手扶着他的手臂,让他能稍微靠在她身上。 男人低头,用手掩着嘴巴,轻轻咳了几声。 玖兰绫夏微微眯起眼。 离得近了,她能嗅到这个男人身上不健康的血液的气味。 这就是鬼杀队的总负责人,产屋敷耀哉。 即便病弱瘦削的样子,也能看出那种长期居于高位者才有的气度。 隐队员在门外朝内行了个片膝礼:“主公大人,风柱大人已到。” 产屋敷耀哉:“请进。” 不死川实弥在他面前跪坐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主公大人,抱歉,深夜打扰。” 玖兰绫夏看到这个男人跪坐在那里姿态恭敬的样子,忍不住想,原来这个暴躁的家伙也会好好说话啊。 不过从记忆里她看到,不死川实弥一开始的态度也不是这样的。 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位鬼杀队的主公,不仅毫无敬意,还当众怒斥他“只会躲在安全的幕后,把剑士当弃子”。 产屋敷耀哉当时的反应是——没有任何怒意,反而认真听完他的指责,然后对他道歉,说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是他没能保护好队员。 总之最后,不死川实弥对他由衷地尊敬了起来。 “无妨。” 产屋敷耀哉虽然看不见,却能通过听声辨位,朝向不死川实弥的方向微笑:“我总觉得今晚有人要来与我见面,原来是实弥君。” 旁边的产屋敷天音,目光落在不死川实弥脸上的时候,惊讶了一下。 一眼看到他光洁的脸,的确让人感到惊讶,只是他深夜前来明显有重要的事情汇报,还是先等他汇报完再询问吧。 产屋敷耀哉能感觉到妻子的反应,实弥君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过多寒暄,不死川实弥开始汇报。 从接到情报追查鬼的踪迹开始,到那个山村里的血腥场面,到那只被肢解的鬼,到他挥刀斩向那个金发少女……他把整件事一口气倒出来。 “她自称是血族,但她身上有明显的鬼的特征。眼睛会变红,有尖牙,指甲能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 “她的力量很强,我完全不是对手。她击败了我,还吸了我的血。” “我因为重伤加失血过多,当时就……她用了……某种方式,把我身上所有的伤都治好了。” 讲到治疗的时候,不死川实弥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含糊。 产屋敷耀哉提出疑问:“某种治疗方式是指?” 不死川实弥的表情僵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更含糊了:“就是……那样……” 他说不下去了。 产屋敷天音看着他逐渐泛红的脸,忍不住问:“所以,不死川先生的疤痕也是在那个时候去掉的吗?” 不死川实弥咬牙:“啊,是的。” 产屋敷耀哉视物不清,但直觉告诉他,实弥君气愤的语气里还夹杂着某种羞愤的意味。 玖兰绫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死川实弥的脸颊上浮起一层红晕,没有了那些疤痕的遮挡,有一点变化都藏不住。 其实治愈之吻不是非要亲嘴的,亲哪里都可以。 至于为什么她选择了亲嘴,只能说是个人兴趣罢了。 亲伤口的话,伤口上都是血,太香了,亲上去反而想舔。 亲手背的话,像是在给人行吻手礼,通常可是只有别人对她行礼的份。 亲其他地方都像是在为了治疗而服务于他人,只有亲嘴反而更像是在掠夺。 要献上治愈之吻的她,反而掠夺了对方的吻——她是这样的想法。 当然,如果是未成年人或者有妇之夫,亲嘴就不合适了。 额头、脸颊、头发都是可选之处。 “咳。”不死川实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之后她就抢走了我的日轮刀,然后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隐后来询问过现场的三个村民,其中一个叫堀北松太郎的少年说,她自称玖兰绫夏,和商队走散,借宿在他家,想要去城镇。” 产屋敷耀哉:“玖兰……”没听过的姓氏。 “应该是假名吧。”不死川实弥说,“商队的事也是随口扯的谎,隐打听过了,最近经过此处的商队里根本没人丢失。那个少年被她迷惑,还认为她不像是会伤人的恶鬼。” “我醒来后仔细回想,她身上属于鬼的气息非常淡,几乎感受不到。但她的力量很强,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还有一点很麻烦,她眼睛里的红色能消退,尖牙也能收起来。如果她有心隐藏,外表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没有区别。那样的话,会比一般的鬼都难找。” “主公大人,我的意思是,先把她的样貌画下来,安排人去找她的行踪。找到之后把她抓起来,用她的治愈能力来治疗您的病症。等您痊愈之后,再杀了她。” 听到不死川实弥充满杀意的话,产屋敷耀哉思考片刻后,只是温和地说:“实弥君,辛苦了,今晚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让香奈惠小姐帮你全面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至于画像的事,明天午后你再过来,我会吩咐画师准备好。” 对于是否要利用玖兰绫夏的治愈能力、以及是否要杀了她这件事情,他没有明确表态。 “是,主公大人。” 不死川实弥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门轻轻拉上,炭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动。 产屋敷耀哉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天音连忙伸手轻抚他的背,等他咳完了,才递过旁边的温水。 他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对着妻子:“天音,你觉得她会是我们的敌人吗?” “她吸了实弥君的血,但又治好了他,也没有伤及村民。从行为上看,很难确定是不是恶鬼。” “是啊。”产屋敷耀哉点头,“而且实弥君说,她身上几乎没有鬼的气息。还有那种治愈伤病的能力,也很特殊。” 天音的目光落在丈夫的脸上,想起今天早上他咳血的样子,不由握紧了他的手,期盼地说:“说不定,她能治好你的病。” 产屋敷耀哉侧过脸,嘴角浮起淡淡的笑:“你知道的,我这不是普通的病症,而是诅咒。” 产屋敷家族与鬼舞辻无惨有着血缘关系,自千年前无惨化为鬼以来,整个家族就背负了这份诅咒。生下的孩子全都体弱多病,没有一个人能活过三十岁。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对于治愈身体这件事,他并不抱希望。 产屋敷耀哉握了握妻子的手:“等画像出来,知道她的样貌,或许我能感知到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产屋敷家族世代天生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历代主公便是靠着这份能力,趋福避祸,带领鬼杀队走到今天。 他想知道,那个自称玖兰绫夏的血族,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乌鸦没有跟着不死川实弥离开,而是留在了鬼杀队总部。 原因主要是那家伙实在太敏锐了。 从昨晚开始,一路上他朝天空瞥了好几眼,有两次还停下来抬头盯着她躲藏的树枝看。 要不是夜色足够黑,可能早就被他发现了。 再跟着他,迟早会被抓包的。 留在鬼杀队总部,倒也不是一定要监视着谁,玖兰绫夏只是觉得可以适当了解一下这个组织的情况。 毕竟,她不知道还要在这个时代待多久。多掌握一些信息,没有坏处。 查看完乌鸦昨晚看到的事情后,玖兰绫夏就起床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左右。 该出门办事了。 她按了唤铃,叫来田中管家把她昨晚换下的洋服和鞋子送去清洗。还给了他一百元,让他去洋服店代买一套洋服和鞋子送来。 半个小时后,玖兰绫夏换上了新买的洋服。 田中管家的眼光不错,选的是一件深红色的长裙,有蕾丝装饰,配一件短外套,一双同色系的矮跟皮鞋。 出门。 今天要办的事情还挺多,玖兰绫夏先是逛了几家洋服店,挑选了几套换洗衣服。 路过和服店的时候,她买了一件深紫色的和服。 偶尔穿一下应该也不错。 在洋品店,她挑了一把素面洋伞。太阳大的时候,可以用来防晒。 买完这些,她找到一家电器修理店。 她需要给自己的手机充电,酒店房间墙壁上有接线端子,但她需要找人手工做一个充电线。 仪器用的细导线这个时代的匠人是能做的,只是她要的充电接口太特殊,匠人最多只能做成两片可开合的金属夹片,连接到仪器内部的触点。 玖兰绫夏花了5日元,等待一个小时就可以取货。 等待期间,她转去了精肉店,和老板说自己养了两只西洋犬,需要购买一些新鲜的牛血。 在东京这种大城市,西洋犬是富裕阶层常见的宠物。这种犬如果要精细化喂养的话,鲜牛血是营养品之一。 用这个做借口,她在精肉店买了400ml新鲜牛血。离开店铺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玖兰绫夏直接把血吸收掉。 回到修理店,她取了定制电线。 天色已晚,玖兰绫夏来到一家西餐厅,点了五分熟的西冷牛排,配红酒。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作响,外面微焦,里面是带着血丝的嫩。 味道不错。 血族除了血液,也能品尝普通食物的味道。虽然这些食物不能提供能量,但满足口舌之欲还是可以的。 吃完牛排,她慢悠悠地品着红酒,把视角切换到乌鸦那边。 按照主公大人的要求,不死川实弥今天晨起后就去蝶屋找蝴蝶香奈惠做身体检查。 从住处到蝶屋这一段路走得他浑身不自在。 一路上遇见的所有人,看到他之后都是同一个反应。 愣住,盯着他的脸看上几秒,然后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那、那位是风柱大人吗?” “骗人的吧?风柱大人不是满脸……” “嘘!小声点!他要瞪过来了!” 不死川实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加快脚步,冲进蝶屋。 但蝶屋里也没让他消停,刚在检查室的病床上坐下,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她们一个个伸着脑袋往里看,还自以为很小声地交头接耳。 “真的是风柱大人诶……” “他的疤怎么没了?完全像换了个人!” “你仔细看,风柱大人五官其实很端正的,以前那些疤太吓人了,根本不敢细看。” “现在看起来好帅气啊。” “而且你看他的队服,前襟敞开的那个地方……那个胸肌……” “还有腹肌……” “别说了别说了,我脸都红了!” 不死川实弥额头蹦出青筋,拳头攥得咯咯响。 香奈惠正在给他检查,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得太紧,温柔地说:“不死川先生,请放松一点。” “我很放松。”他咬着牙说。 9、斩鬼 香奈惠没有受到那些偷看的医师小姐们影响,专心给他做完了全套检查。 “身体没有异常,之前那些旧伤也已经好了。只是失血过多还需要时间恢复,这几天多休息,多吃些补血的食物。” 不死川实弥点点头,正要起身离开,香奈惠又柔柔地开口:“不死川先生,我实在很好奇,你的疤到底是怎么去掉的?” 门口那些人也立刻竖起耳朵。 不死川实弥强作镇定地说:“只是遇到了一点意外而已。”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匆忙。 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他走远了,门口那些医师小姐们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风柱大人刚才脸红了诶!” “他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啊!” “到底是谁帮他去掉的疤?那个人好厉害!” …… 到了和主公大人约定的时间,不死川实弥再次来到总部。 大广间里坐着一个穿着隐制服的年轻人,面前铺着纸,手里握着炭笔,旁边还摆着一盒西洋水彩。 他是隐特别搜查班的画师,擅长速写,经常根据队员的描述绘制恶鬼的图像,用于追查。 午后的光线正好,产屋敷耀哉也在妻子的陪同下,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互相打过招呼之后,画师拿起炭笔:“风柱大人,请您描述那个人的样貌,越详细越好。我们先从体型开始?” 不死川实弥点头,说:“女性,身长大约四尺九寸(165厘米),身材偏瘦。” 画师:“气质呢?”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找词:“我说不上来,大概是那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感觉。” 画师:“衣着呢?有什么特别的饰物?” “黑色的洋装,裙子只到膝盖。棕色毛皮披肩,侧面有一道口子是被我砍的,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饰物。” “年龄看起来多大?” “二十岁上下吧。” 画师一边问一边画,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动。 “头发是很亮的那种金色,披发,长度到腰,前发齐眉。” “眼睛很大,眼尾有点往上挑,瞳孔也是金色的,但有时候会变成红色。” 被问到“眼神是什么样的”,不死川实弥又卡住了。 想起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样子——好奇,不满,到后面还有戏谑,他抿了抿唇:“不知道。” 画师继续往下问:“脸型?” “寻常的鹅蛋脸,下巴是尖的。” “肤色?” “白得有点不像活人。” “眉毛?” “细的。” “鼻子?” “高的。” “嘴唇?” 不死川实弥忽然安静。 画师等了片刻,抬起头看他。 大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嘴唇……是那种……薄的……” 他手里的茶杯,表面水波震荡着,像是被捏得过于紧了。 画师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问:“脸上有没有痣?或者别的什么特征?” “没注意。” 炭笔在纸上慢慢勾勒出一个女性的样貌,画师又用水彩笔涂上颜色。 最后,他把画举起来:“风柱大人,您看像吗?” 不死川盯着画:“大概有七八成像吧。” 产屋敷天音接过那幅画,她听队士们说过,鬼都是些奇形怪状的样貌。但这幅画上的女性,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 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就是比普通女孩更美一些。 她把画折好,交给了负责探查的隐队员。 不死川抿了抿唇,提醒道:“主公大人,如果找到她的行踪,至少要派两名以上的柱去抓捕。她的实力很强,如果只派一个人去,很可能反被她制住。” 他语气认真地又补了一句:“我比较熟悉她的进攻方式,到时候我也要参加。” 产屋敷耀哉:“我知道了,实弥君,先找到她再说吧。” 殊不知,这一切安排调度,都被玖兰绫夏的乌鸦看在眼里。 …… 一连几天,玖兰绫夏都是中午起床,下午出门,在东京附近闲逛到深夜才回去休息。 她的念识一直保持着扩散状态,覆盖周围一千米的范围。只要这个范围内出现血族的气息,她立刻就能察觉。 但很遗憾,她什么都没发现。 这个时期的玖兰家祖先应该还在欧洲的某个海岛上隐居,不好找。但一条家在日本经营了上千年,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试着释放出自身纯血种的气息,也还是没有回应。 就好像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血族存在一样。 她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月后。 某天夜里,玖兰绫夏照常在外面探查。 这个时间点行人已经很少了,在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有鬼的气息,从前方某个方向飘过来。 她顺着气息找过去,最后停在一座宅邸门口。 宅邸门口挂着“石川”的木牌,大门关着,后院隐约透出一点灯光。 鬼的气息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玖兰绫夏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自己没带日轮刀。 酒店离这里不算太远,来回也就一刻钟。 再次回到宅邸门口时,她手里提着那把刀。 越过院墙,一路穿行到后院。角落里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铁门。破坏上面的锁扣后,玖兰绫夏顺着台阶走下去。 地下室潮湿阴暗,弥漫着一股霉味。 铁链碰撞的声音传来,她看过去。墙角缩着一个身影,浑身被粗重的铁链绑着,缠了一圈又一圈,末端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 那只鬼的嘴里塞着拳头大的铁球,用布条勒紧,固定在脑后,撑得嘴巴都变了形。 尖牙抵着铁球,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脏污的衣襟上,洇湿了一大片。 听到脚步声,那只鬼抬起头。 双眼在看到玖兰绫夏的时候,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突然看到了食物,口水流得更凶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整个身体挣扎起来,弄得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玖兰绫夏站在原地,抽出了手里的日轮刀。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使用日轮刀。 出鞘后,原本绿色锯齿纹的刀身开始变色。几秒后,整把刀像被血浸透一样,变成了暗红色。 上面的“悪鬼滅殺”四字看起来像是自带杀气。 玖兰绫夏举起刀,对准鬼的脖子…… “住手!” 突然闯入的男人从楼梯上冲下来,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他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 “别伤害他!他是我弟弟!”男人喊道。 玖兰绫夏:“他已经不是你弟弟了,他变成了恶鬼。” “不是的!他只是病了!他会好的!” 玖兰绫夏没有收刀,只是冷静和他解释:“他看你的眼神,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恶鬼以人类为食,他已经认不出你了。”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是我弟弟啊……我答应过父母要照顾好他的……”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铁链崩断了,被绑着的鬼挣断了束缚,朝着最近的血肉扑了过来。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上就传来剧痛。鬼的尖牙刺进皮肉里,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愣在原地,任由弟弟咬着自己,一动不动。 那张曾经笑着喊他“哥哥”的脸,已经扭曲得完全不像人类了,他的眼睛里只有对血肉的渴望。 原来他的弟弟真的认不出他了。 原来他的弟弟真的死了。 他颤抖地拜托玖兰绫夏让他的弟弟安息。 日轮刀挥动,锋芒闪过,鬼的头颅被斩下,化作灰烬散落。 男人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跪下来看着地上那堆灰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东西?” 玖兰绫夏收刀入鞘,想了想,说:“只有鬼王的血能把人变成鬼,你弟弟应该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情况,被注入了鬼血。” “鬼王……” 男人名叫石川一郎,半年前他的父母去世,只剩他和弟弟相依为命。 半个月前,弟弟一夜未归,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昏倒在巷子里。 石川一郎把弟弟带回家,以为他只是遇到了意外,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发狂了。 “我把他锁在地下室,每天给他送饭送水,想尽办法想救他……我不知道他变成了恶鬼,我以为……” 石川一郎慢慢抬起头:“你说的那个鬼王,我要杀了他,为弟弟报仇。” 玖兰绫夏打量着他,瘦削的身材,身上没有练过武的痕迹。苍白的脸色,像是跑几步都会喘不过气来。 他要是去找鬼舞辻无惨,应当活不过三秒。 “你只是个普通人,身体素质也一般,去了就是送死。” 留下这句忠告她就离开了。 回住所的路上,玖兰绫夏不免在想,鬼舞辻无惨那个男人……不,那个生物,到底想做什么? 制造这么多吃人鬼,放任它们到处流散,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只是某种乐趣? 鬼王会是那么无聊的家伙吗? 玖兰绫夏摇了摇头,不去深究。 她只是个不小心掉回这个时代的血族,她不属于这里。 10、邀约 鬼杀队总部。 玖兰绫夏的乌鸦在这里也待了一个多月,已经大致摸清了这附近的情况。 这座山头除了鬼杀队的总部,还藏着一座幽静的宅邸,产屋敷一家人就住在那里面。 山下邻近镇子的地方还有一处蝶屋,那是花柱蝴蝶香奈惠负责的地方。平常能看到进进出出的都是伤员,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包着绷带,偶尔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惨叫声。 玖兰绫夏主要待在总部这边,这里是所有消息的汇聚点。主公的传令从这里发出,各处的汇报往这里送来。 她白天就蹲在树枝上或者屋檐的阴影里,闭着眼睛打盹,听到动静就竖起耳朵听几句。 偶尔会有隐队员从她旁边经过,但没人会抬头看一只普通的乌鸦。 有一次她飞进房间里查探,被一个进来打扫的隐队员发现了。那人挥着手驱赶,她假装害怕地扑棱两下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那人就没再管了。 天气已经开始转暖,太阳晒在身上感觉热烘烘的。玖兰绫夏飞到院子里一棵老树的枝桠上,躲避日光。 面前正对着一个窗口,产屋敷耀哉伏在案几上,手里拿着笔,像是在回信。 刚看了几行字,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从哪里来的乌鸦?” 嗓音浑厚,低沉,咬字清晰,语调平稳,像是那种经常在人前讲话的声音。 玖兰绫夏用余光打量头顶的方向,更高一点的枝桠上站着一只鎹鸦。 它的羽毛漆黑油亮,脖子上系着紫围巾,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看起来像是用来送信的。 鎹鸦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玖兰绫夏没有动,继续蹲在树枝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毕竟,普通的乌鸦是不会回话的。 见她不吭声,那只鎹鸦煽动翅膀,落在她旁边的树枝上。 它侧过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能听到吾辈的问话吗?” 玖兰绫夏依然没有反应,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鎹鸦:“你是野生的乌鸦吗?” 没反应。 鎹鸦:“还是从谁家里跑出来的?” 还是没反应。 鎹鸦:“吾辈好像见过你几次。你没有搭窝,也没有同伴,一直在这附近逗留是有什么事吗?” 乌鸦大多都是集群生活,特别是寒冷的季节,野外是很少能见到形单影只的乌鸦的。 因此鎹鸦才觉得她奇怪。 玖兰绫夏扑棱了两下翅膀,从树枝上跳起来,飞到另一根更远的树枝上。落在那里之后,她开始梳理羽毛。 那只鎹鸦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追过来。 过了一会儿,玖兰绫夏再次飞起来,越过院墙,消失在了外面的树林里。 鎹鸦目送她飞远,然后从树枝上落下,停在产屋敷耀哉的窗台上。 “主君,吾辈刚才发现了一只奇怪的乌鸦。” 产屋敷耀哉停下笔:“哦?” 鎹鸦:“从喙、爪、羽片来判断,那是一只成年雌鸦。这些天她总是在这附近徘徊,普通的野鸟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不走,除非这里有食物或者巢穴。她也不和其他鸟来往,这不太正常……” 玖兰绫夏的乌鸦飞离总部后,一路钻进山林深处,找了棵枝叶茂密的老树蹲下。 刚才那只鎹鸦问话的语气太像人了,问的问题也很有针对性,像是在盘问什么可疑人物。 她还不打算和鬼杀队有什么交集,所以还是先躲躲吧。 又一个月过去。 算起来,玖兰绫夏已经在东京待了两个多月。 她走遍了大街小巷,但还是没有查找到任何同类存在的痕迹。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根本没有其他血族。 她叹了口气,或许该换个地方了。 京都那边有很多老派贵族聚居,不如去那里看看? 她正想着,门口传来田中管家的敲门声:“绫夏小姐,您现在有空吗?” 玖兰绫夏放下手里的茶杯,走过去开门。 田中管家站在门外,双手送上一个信封:“有您的拜帖。” 玖兰绫夏接过信封,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笔迹工整,带着一点西洋式的花体。 落款处写着三井清彦。 信的内容先是问候,然后道歉最近事务繁忙未能前来拜访,最后询问是否方便见一面,他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等候。 玖兰绫夏:“这种事直接打电话进来不就好了吗?”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又送拜帖又让人转达,绕这么大一圈。 田中管家微微一笑,解释道:“三井先生应该是觉得直接来电过于唐突了。递上拜帖,再由管家代为转达,这样更符合礼数。尤其对女士,这样更加尊重。” 玖兰绫夏对这个时代的社交礼仪不太了解,不死川实弥的记忆里也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有用知识。 “行吧。”她把拜帖随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换好鞋后,说:“走吧。” 田中管家的表情有点意外。 一般情况下,女士接到男士的约见,特别是这种临时性的,让对方等上一会儿才是正常的。 洗漱、换衣、梳头、上妆,哪样不需要时间? 稍微讲究一点的话,等上半个时辰都是常事。 绫夏小姐这样看完拜帖直接就走的,倒是少见。 咖啡厅里零星坐着几位客人,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投在胡桃木桌上,空气中飘着馥郁香气。 三井清彦坐在靠窗的桌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口系着领带。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玖兰绫夏身上,愣了一下。 没料到拜帖送上去之后等来的不是管家的回复,而是她本人。 他很快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下午好,绫夏小姐。” 玖兰绫夏:“清彦君,好久不见。” 两个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突然约见她,会有什么事呢。 她在对面坐下,点了杯红茶,配一份洋菓子。把菜单还给侍者后,她靠在椅背上,也不着急开口,等着他自己说出目的。 三井清彦:“最近事情太多了,一直没能来拜访,实在是抱歉。” 玖兰绫夏端起刚刚送来的红茶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道歉。 又没有谁规定他一定要来拜访她。 三井清彦拿出一个长条形的丝绒盒子,放到她面前:“这个或许绫夏小姐用得上。”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项链,正是她两个月前卖掉的那条。 三井清彦对上她疑惑的目光,解释道:“绫夏小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你从宝石店出来,遇到了那些坏人。我当时就在想,你为什么会在那种时间从珠宝店出来。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所以才着人询问,知道了这条项链的事。” “这么好的东西卖掉实在可惜,我当时就自作主张买下来了。只是后来太忙,一直也就没能把这条项链交还给你。” “绫夏小姐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必委屈自己。我虽然不是多了不起的人,但帮衬一二还是可以的。” 玖兰绫夏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把盒子盖上,放到一边:“我不会白拿你的东西,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吗?” 三井清彦:“绫夏小姐误会了,我没有什么事需要你办。” 玖兰绫夏不赞同地说:“那我就不能要了。” 不想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情。 三井清彦沉吟片刻后说:“如果绫夏小姐觉得过意不去,倒真有一件小事,或许能劳烦你。” “后天有一场商业酒会,在帝国饭店的宴会厅,参加的都是国内外的商贸伙伴。大家要么带女伴,要么带助手,凑在一起谈些生意上的闲话。我身边实在没什么合适的人,所以……” 他垂下眼,语气听起来颇有些无奈。 玖兰绫夏:“商业上的事情,我不懂。” 怕她有所顾虑,男人连忙解释:“不需要懂那些,也不用你应酬任何人,只需要陪我去露个面就好。若是觉得无聊了,我们中途退场也无妨。”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玖兰绫夏便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 她刚睡醒没多久,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她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梳。 门外站着三个人,前面是田中管家和三井清彦,后面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陌生女性。她手里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码放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玖兰绫夏:“这是?” 三井清彦微笑:“明天酒会的礼服,不知道绫夏小姐喜欢什么款式,我就多挑了几套,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玖兰绫夏想起昨天他说会派人来送礼服,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你今天不忙?”她问。 逐渐习惯了她简短直接的表述方式,三井清彦也简明地回复:“今天没事。” 这样的话,她也只好让人进来了。 三井清彦在沙发坐下,田中管家自觉去准备茶水。 玖兰绫夏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那位女性把推车上的盒子一一卸下,在茶几上摆开,打开盒盖:“玖兰小姐,请过目。” 大概是猜测过她的喜好,这些礼服大多是西洋款式,只有少数几套是日式,颜色也以深色为主。 玖兰绫夏没有试一大堆衣服供人欣赏的习惯,而且对方还是个不太熟的男人。 她只挑了一件洋服和一件和服,拿进卧室里试。 洋服是深红色的,收腰设计,裙摆到脚踝。和服是深紫色的,面料柔软,上面绣着藤花图案。 腰带的系法她不太会,还是那位女性帮忙弄好的。 两套都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玖兰绫夏让三井清彦决定要选哪个风格,他选了洋服。 剩下的那些衣服鞋子,玖兰绫夏让他全部带回去的时候,三井清彦还愣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希望你能收下。” 玖兰绫夏:“不用了。”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她已经打算离开东京了,这么多礼服路上不好带。 三井清彦不知缘由,见她坚持,只好说:“都听绫夏小姐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正式的邀请函,双手递交给她:“这是明天的邀请函,时间是晚上六点,到时候我来接你,可以吗?” 玖兰绫夏接过:“好。” 三井清彦欠身:“那就不打扰了,明天见。” 次日。 帝国饭店是全东京最豪华的西洋式酒店。 黑色轿车行驶到酒店门口,门僮上前拉开车门,三井清彦下车后伸手扶玖兰绫夏下来。 宴会厅在二楼,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男士们穿着西装或燕尾服,女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裙子,珠光宝气,笑语盈盈。 三井清彦一进门就有人凑上前来。 “三井先生,您来了!” “清彦君,令尊身体可好?” “三井先生,上次的事……” 三井清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一应对。 玖兰绫夏站在他身边,接受着那些好奇的目光。 “这位小姐是?”有人问。 三井清彦:“这位是玖兰小姐,我的朋友。” 没有提家世,没有提背景,那些人精似的商人立刻明白这是不愿过多透露的意思。 他们也不好追问,只是纷纷说“玖兰小姐真是光彩照人”、“三井先生的朋友,果然气度不凡”。 玖兰绫夏听着这些客套话,内心毫无波澜。 过了一会儿,趁着一个空档,她对三井清彦说:“我去旁边休息一下,你自己忙吧。” 三井清彦:“我陪你……” “不用。”玖兰绫夏打断他。 正好又一拨人走上前来,热情地喊着“三井先生”。 三井清彦只好嘱咐她尽量不要走太远。 玖兰绫夏穿过宴会厅,来到入口处附近。那里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宾客名单,负责核对入场人员。 玖兰绫夏走到那个人面前:“宾客名单给我看一下。” 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那个人愣了一下。 对上她的目光后,工作人员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乖乖把名单递了过去。 11、眷属 玖兰绫夏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全是三井、岩崎、住友之类的大姓。她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一条义文。 念识扩散出去,漫过整个会场,很快她在人群中找到了被称作一条先生的男性。 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和服,和几个人站在一起交谈。 玖兰绫夏把名单还回去,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到附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人的侧脸。没过多久,玖兰绫夏就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她的催眠术已经送了过去。 男人的眼神涣散了一秒,然后他抱歉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您好。”他走到玖兰绫夏面前,语气很客气,“请问您是……” 玖兰绫夏直接问:“你是一条家的什么人?” “在下一条义文,家父是一条家的现任掌权者。请问小姐是?” 这个人身上一点血族的气息都没有,只有普通人类的气味。 玖兰绫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问:“一条家还有其他分支吗?或者东京有其他也姓一条的家族?” 一条义文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我们一条家虽不算世家大族,但在东京也是有些根基的。其他姓一条的,我没听说过。” 玖兰绫夏沉默了。 一条拓真,元老院院首,纯血玖兰家最重要的眷属之一。他从纯血始祖领导的时代就存在了,至今最少活了七百多年。 两个多月来,她走遍了东京,释放了纯血种的气息,一无所获。 现在连一条这个姓氏都只是普通的巧合。 玖兰绫夏心里忽然浮起一个猜想。 也许,不是她找不到他们,而是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血族。 也许,她掉进的这个时空,和她来的那个世界,根本就不是同一个。 她沉默得太久了,一条义文有点奇怪地看着她:“请问,您找一条家有什么事吗?” 玖兰绫夏回过神:“认错人了,抱歉。”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条义文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三井清彦一直在注意她。 从她离开他身边,到她走向入口处翻看名单,到她穿过人群,走向那个一条家的男人面前。 绫夏小姐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那个男人就主动走向她。 她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离开,脸色看起来……不太对。 三井清彦找了个借口脱身,快步朝她走过去。 “绫夏小姐。”他走到她身边,“怎么了?你对一条先生感兴趣?” 玖兰绫夏:“原以为是认识的人,结果认错了。” 三井清彦总觉得她的语气比刚才冷淡了许多,正想再问些什么,玖兰绫夏已经先开口了:“我出去透透气。” 三井清彦:“我陪你吧。” “不用了。”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三井清彦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想追上去,又想起她眼神里的冷淡。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变得冷淡。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三井清彦皱了皱眉,心里浮起烦躁。 这个女人,他好像总是看不透。 经过侍者的时候,玖兰绫夏随手拿了一杯香槟。 推开玻璃门,走进宽敞的露台。 楼下是一个很大的花园,草坪上立着几盏欧式的庭园灯,昏黄的光照着喷水池。 玖兰绫夏倚靠着白色雕花的栏柱上,抿了一口香槟,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这个世界没有血族。 那也没什么。 她还可以用那个能力回去,只是需要等冷却时间结束。 根据这两个月的进度推算,大概需要等四到五年。如果找个合适的地方让身体进入休眠状态,时间可以缩短一半以上。 两年,或者三年,她就能回去了。 或许,她应该在这里发展几个眷属。 休眠期间如果有眷属从旁照看,也会方便一点。 对于血族来说,人类是那种一眨眼就会消失的生物。所以遇到中意的人类,会把他们变成眷属,让他们能一直陪伴在身边。 把人类变成血族的能力,独属于a级纯血种。被转化的人类根据赐下纯血的多少,会变成不同等级的血族——b级、c级、d级。 等级越高,实力越强。 而那些被咬过却没有获得赐血的,就会变成e级堕落者。永远被饥饿感支配着,猎杀人类。 所以在血族的规则里,高等血族有管束低等血族的义务。遇见堕落者,需要立刻处决。 就像玖兰绫夏看到那些没有理智的恶鬼,会毫不犹豫地斩杀一样。 历史上有些纯血种为了对抗猎人,把很多人类变成了血族。但从玖兰家和猎人协会签订和平协议之后,就有意减少了转化的数量。 毕竟血族本身是具备繁衍能力的,不需要靠转化来维持族群。a级和b到d级结合,生下的是b到d级血族。纯血和纯血结合,生下的就是纯血。 如果要在这个世界待上两三年,发展一两个眷属,事情会方便很多。 第一个人选,她想到的是三井清彦。 他有钱有势,可以给她提供很好的照顾。而且他的性格温和,有分寸,不惹人烦。 一般情况下,玖兰绫夏挑选眷属优先看战斗潜力。而且大多会从年幼时期开始培养,年龄越小越好塑造。 在那个世界,玖兰绫夏不缺钱财权势。为了维护血族内部的稳定,她需要的是更多的武装力量。 她的眷属除了武力值,第二要求就是性格好。 像风柱那种脾气暴躁的家伙,就算实力再强也会被排除。 第三是智商不能太低,不能被人利用,拖后腿。 最后一点是你情我愿,她不会强迫任何人成为眷属。 有些人会因为贪图长生而假意答应,心里没有忠诚。但那没关系,成为纯血种的眷属之后,会本能地臣服于她。 无法违抗她的命令,也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所以玖兰绫夏只需要找到合适的人,问清楚对方愿意就行。 三井清彦符合性格和智商的要求,但她没有从这个财阀少爷身上看到任何战斗方面的潜力。 玖兰绫夏漫不经心地想着。 算了,还是慢慢看吧,反正这件事情不急。 就在这时,安静的花园里传来一阵秋千晃动的嘎吱声。 玖兰绫夏朝远处望去,秋千架在花园的东侧,两棵樱花树之间。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上面,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晃着。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穿着漂亮的小洋服,黑色的卷发在脑后用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扎着。 小女孩那张脸精致异常,一双眼睛正对着露台的方向,直直地看着她。 那是一双玫红色的眼睛。 玖兰绫夏握着香槟杯的手一顿。 那个小女孩身上,有鬼的气息。 但她的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畸变的痕迹。 秋千发出的声音,应该是故意的。 那个小女孩早就注意到阳台上的她了,故意用声音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有点意思。 这只鬼和玖兰绫夏之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从眼神能看出她不是失智的怪物,会用这种方式跟她打招呼,还能伪装成这样混在人群附近……她的智商应该不低。 实力看起来也比玖兰绫夏之前砍过的那些鬼更强。 ……不知道性格怎么样? 玖兰绫夏下意识地用挑选眷属的眼光衡量她。 说起来,鬼也能正常被转化成血族吗? 她还没有试过呢。 正想着,那个小女孩皱起眉头,开口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声音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普通人根本听不到,但他知道玖兰绫夏能听到。 鬼舞辻无惨在这观察她很久了。 这家伙不是人类,也不是他创造的鬼,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超出认知之外的事物都令他不喜。 主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搞明白,她到底是什么。 他故意摇晃秋千,让她注意到自己,然后等着看她的反应。 结果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还有点走神的样子。 “这种话,真没礼貌呢。” 玖兰绫夏的声音也传过来了,轻柔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和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 这果然是个能沟通的鬼。 虽然态度好像不怎么样,不过,这小孩没见过血族,她就原谅她的无知好了。 把香槟杯放在栏柱上,玖兰绫夏双手交叠撑着汉白玉的栏柱,对那边的小女孩露出一个微笑:“小朋友,你是鬼吧,我和你不一样哦。” “我知道。”无惨嘴里发出冷冰冰的孩童音,“所以我在问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玖兰绫夏:“这样问话很没有礼貌呢。而且,在问别人之前应该先介绍自己,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吗?” 无惨的手指握紧了秋千的绳索。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是在教训他吗? 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忽然很想尝尝看她的血是什么味道。 但他忍住了。 楼上的那个宴会厅里,全是东京的商界名流。 三井家的人,岩崎家的人,还有一些外国人。如果在这里闹出什么动静,明天整个东京都会传遍。 太麻烦了。 12、撒谎 夜风一吹,小女孩的蕾丝裙摆晃动,衬得她愈发可爱。 一个女仆从花园那头匆匆走近:“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夜色快沉了,快跟我回去吧,老爷夫人该担心了。” 无惨牵住女仆递过来的手,从秋千上跳下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露台上,玖兰绫夏还倚靠在那里,低头看向这边。垂落肩头的金发,在夜晚也格外显眼。一身优雅的西洋长裙,领口露出价值不菲的宝石项链。满身贵气,但态度又有点散漫。 两人的视线再次相遇,无惨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冷笑,然后任由女仆牵着离开。 没人知道,这个倍受父母宠的藤代家独女,内里藏着一个活了上千年的鬼王。 鬼舞辻无惨找青色彼岸花找了整整一千年,派出去的鬼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消息。 三个月前,他偶然听闻,一些从西洋归来的商人带回了许多稀奇的植物种子,在东京的贵族圈子里掀起热潮。 于是,他取代了这个小女孩,混进了藤代家。 陪着“父母”出入各种宴会、茶会、赏花会,大人们聊天时从不防备一个懵懂的孩子,他便不动声色地探听了各种海外奇物的消息。 只是三个月过去了,青色彼岸花依旧毫无踪影,无惨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应付完藤代夫妇的嘘寒问暖,无惨回到了卧室。女仆服侍他换下身上的洋服,穿上寝衣。 女仆熄了灯离开后,无惨睁开眼,玫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妖异的光,那张精致的孩童脸看起来越发诡异。 脑子里回想着刚才那个女人的样子。 不是鬼,也不是人类,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让他很不舒服。 鬼舞辻无惨召来一只鬼,把女人的外貌共享到他的大脑里,命令:“去查这个女人,我要知道她的身份、来历,顺便试探一下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活了上千年,从没见过这种古怪的生物。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搞清楚。 如果有利用价值,那就掌控在手中。如果是威胁,那就趁早抹杀。 另一边,玖兰绫夏看着那个小女孩被女仆带走,还有点可惜。 这可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遇到的第一只有理智的鬼。而且看起来实力不弱,哪怕伪装成孩童,也藏不住眼里的傲慢。 还没来得及和她认识一下呢。 那女孩看她的最后一眼,好像在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玖兰绫夏弯了弯嘴角,要是能再见面的话,倒是可以看看她是否符合成为眷属的标准。 商业酒会还在热闹进行,悠扬的乐曲隔着玻璃门传来,可她已经没了留下来的兴致。 和三井清彦说了一声,对方很客气地说要送她回去。 玖兰绫夏婉拒,这次他却十分坚持:“绫夏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还是让我送你吧。” 玖兰绫夏就没再拒绝。 轿车停在她下榻的酒店门口,三井清彦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 扶着他的手下了车,玖兰绫夏发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 三井清彦问:“绫夏小姐,请问我还能再约你见面吗?” 玖兰绫夏直言道:“清彦君,你对我有什么目的?” 三井清彦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帮忙,后来又送回我的项链,邀请我参加酒会。我很好奇,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玖兰绫夏马上就要离开,如果他能据实告知,说不定她还能稍微帮个忙。 面前的男人脸却忽然红了。 玖兰绫夏:“?” 一副害羞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不是看出了她不是普通人,才故意接近她的? “绫夏小姐,我承认,我接近你是有私心的。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可笑,但我第一次见你就心生欢喜……我对绫夏小姐是一见钟情。”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打算接受。” 玖兰绫夏平淡道谢。 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丝毫不留情面,三井清彦的表情僵硬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苦涩:“抱歉,是我唐突了,打扰到你了。” 玖兰绫夏看着他失落的模样,心里没有太多波澜:“还有,我打算离开东京了。” “离开?”三井清彦讶异,“难道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给你造成了困扰吗?如果是这样,我道歉,以后再也不会提起了……” “当然不是。我本来就有自己的事要办,来东京只是路过而已,和你无关。” 听到这话,他才松了口气:“那就好,绫夏小姐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过去。” “京都,或者神奈川,还没定。我想自己慢慢走着去,看看沿途的风景,就不劳你操心了。” 三井清彦十分无奈,想到认识这么多天,他还对绫夏小姐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就连表白也被拒绝了。 现在她还要离开,以后能不能再见面都是未知数。他咬了咬牙,又鼓起勇气问道:“绫夏小姐能不能留下一个联系地址?” “你可以留一个给我,等我找到固定居所,也许会再联系你。”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钢笔和随身携带的名片,在背面飞快地补充了自己的私人住址和电话,双手递过去。 “这个地址不管是写信还是打电话,我都一定能收到。” 玖兰绫夏接过名片:“那就这样,清彦君,再会。” 回到房间后她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她找了一个更大的黑色皮箱,把日轮刀放进去。又把换洗衣物叠整齐,大多是轻便的西洋长裙。还往箱子里放了一双备用的小皮鞋和一把洋伞。最后,还把前几天特意购买的一捆帆布吊床塞了进去。 这种吊床轻薄柔软,挂在树上能防潮防虫。接下来说不定要在山里露营,这个东西很实用。 她随手把三井清彦那张名片也塞进了箱子里。 凌晨时分,玖兰绫夏提着箱子离开了酒店。 夜色正浓,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沿着主路往前走,穿过繁华的街区,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再后来,房屋也渐渐消失,只剩下茂密的树林。 走了几个小时,玖兰绫夏忽然放慢了脚步。 有人在跟踪她,对方很谨慎,脚步声几乎没有,普通人很难察觉到。 又是哪里来的劫匪吗? 不。 她闻到了鬼的气息。 玖兰绫夏脚步一转,偏离了主路,走进旁边的杂木林。 林子深处,跟踪玖兰绫夏的鬼突然失去了她的踪迹,他站在原地茫然地转动脑袋。 这只鬼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和服,外表看起来和人类没太大区别,只是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在找我吗?”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离得很近。 那鬼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脖子一凉,锋利的刀刃已经贴在了他的颈侧。 玖兰绫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背后,日轮刀上那股肃杀之气让这只鬼本能畏惧。 他哆嗦地举起两只手,作出投降的姿势:“别、别杀我,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做,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 但是下一秒,他求饶的话戛然而止,眼底的恐惧瞬间消失。鬼舞辻无惨,直接接管了这只鬼的身体。 无视了脖子上的威胁,他慢慢转过身来。 随着他无所顾忌的动作,刀刃在他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但没有直接切断。 伤口流出的血,让玖兰绫夏的瞳孔一缩,缓缓变成了暗红色。 她察觉这只鬼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现在变得冷漠、还有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 和刚才那个小女孩一样的鬼,有点像。 “这把刀是鬼杀队的日轮刀,但你明显不是猎鬼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来的?” 鬼提出了他的疑问。 “我是血族,来自海外,你应该没见过。” 突然看到一个不知底细的异类,会想着跟上来看看,倒是人之常情。 玖兰绫夏撤回了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刀,刀尖垂向地面:“既然你能沟通,那我们聊聊。” 无惨:“聊什么?” “既然你是有理智的鬼,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试过不吃人?” 无惨的眉尾挑起:“不吃人?” “对,比如吃动物,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们血族以前也是吸食人类的,但现在已经发展为食用动物血和替代剂也可以维持身体机能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无惨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轻蔑:“你在说什么胡话?只有吃人才能获得力量,动物那种低等生物,只会让你变得软弱,不堪一击。” “可人类是智慧生物,有思想,有感情,有家人。吃他们,你不觉得残忍吗?” 无惨这次直接嗤笑出声:“你吃的动物就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家人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玖兰绫夏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了,“人类有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情感……” 无惨直接打断她的话:“弱肉强食,这是天理。人类和动物没有区别,都是鬼的养分而已,没有什么残不残忍。” 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玖兰绫夏忽然意识到,这只鬼虽然有理智,但三观和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从“鬼是食物链顶端”的前提出发。他完全不觉得吃人有什么问题,也完全没有共情能力。 算了,和这样的鬼没有多说的必要。 玖兰绫夏把日轮刀收进刀鞘里:“我可以放你走,但如果让我看到你吃人,我会杀了你。” 她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但也不会容忍有人在她面前滥杀无辜。 无惨取笑她这是“无用的慈悲”“妇人之仁”。 从刚才的对话,他本以为这个血族是站在人类那一边的,所以才会同情人类。 可没想到,她似乎也不打算与鬼为敌。 正好,他活了上千年,还从来没有试过把人类以外的物种转化成鬼。这个血族看起来不弱,如果把她变成鬼,说不定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甚至能帮他找到青色彼岸花。 脑后忽然传来破空声,玖兰绫夏侧身躲开,那只鬼的爪子擦着她的耳畔掠过。 她抬起日轮刀,用刀鞘架住了鬼的第二击。语气不悦:“你干什么?” 突然暴起,这是疯了吗? 她都已经放他走了,他竟然还敢主动攻击她? 鬼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疯狂进攻,每一次攻击都瞄准了她的脖颈、心脏等血管丰富之处。 玖兰绫夏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你想把鬼血注入我的身体?” 那只鬼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夸奖地说:“不笨嘛。” 玖兰绫夏不解:“为什么突然想投喂我?” 要知道鬼的血也和动物、人类的血一样,能够给她提供养分。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想要给她投食,讨好她。 “……不对,你是想把鬼王的血注入我身体?想把我变成同类?” “没错。”那只鬼的语气带着一点兴味,“我倒要看看,同情人类的家伙变成鬼之后,还能不能忍住吃人的欲望!” “真是恶趣味呢。”玖兰绫夏吐槽了一句,“但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是纯种血族,鬼王的血并不能把我变成鬼。就算鬼王亲自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身为继承了纯血始祖血脉的玖兰家主,她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无惨停下了攻击。 他现在操纵的这个鬼的身体太弱小了,在这个血族面前根本讨不到便宜。 她的速度、力量、反应,都远超了无惨的预想。 “你说的纯种血族,那是什么意思?” 玖兰绫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说:“意思就是,我和你们的鬼王一样,也是那种能把别人发展为同类的存在。” 无惨的眼神一动:“你是说,你和我,是一样的?” 玖兰绫夏不明所以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鬼舞辻无惨?” 她从之前遇到的两只鬼的记忆里,见过鬼王的模样。强大、貌美、气场慑人。 可眼前这只鬼,容貌普通,和记忆里的鬼王判若两人。而且刚才交手的感觉,也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强。 难道说,这不是他的本体? 无惨却是有点惊讶:“你知道我?” 这血族不是海外来吗? 难道他的名字都传到海外去了?! 该死的,他不是对所有鬼都下了禁令吗?! 玖兰绫夏随口说:“我在别的鬼那里听说过你的名字。” 无惨直接拆穿:“撒谎。” 除了十二鬼月,任何鬼提到他的名字,都会被立刻抹杀。 这是刻在每一只鬼血脉里的规则,无法违抗,无法逃脱。 所以没有鬼敢在别人面前提他的名字。 她手里有日轮刀,所以,她更可能是从鬼杀队那里听到的信息。 夜色一点点褪去,远处的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灰白。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升起了。 无惨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争论上。 “血族,你叫什么名字?” “玖兰绫夏。” 她像是完全不介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其他人,无惨盯着她:“我是鬼舞辻无惨,玖兰绫夏,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他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异类,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这位鬼王的语气傲慢至极,后面那句话听起来也是明晃晃的威胁。 玖兰绫夏不以为意地给了他一个敷衍的淡笑:“好啊,那我等着。” 13、实弥:? 玖兰绫夏没有在意鬼王的话。 他惧怕阳光,白天会躲起来。但她无所谓,继续着自己的旅途。 原本她是往京都方向走的,因为刚刚想到了海外的事情,便调转方向往东边的神奈川走去。 这个时代的神奈川是东京湾畔最国际化的地方。首府横滨有日本第一的贸易港,每天都有来自英国、法国、德国的商船进进出出。 港口附近有外国人居留地,还有被称为“南京町”的中华街,那里应该会很热闹。 再往南走,湘南海岸那一带有海水浴场,还有专为有钱有势的人建造的别墅区。 海风,沙滩,洋房,想想就很适合度假。 当成休眠地也不错吧。 玖兰绫夏沿着小路慢行,现在开春了,路边的田埂上都冒出了嫩绿的草芽,山林里的树也有一层绿意覆在上面。 路过村镇,她有时会进去逛逛。买点鲜宰的牛血,品尝当地的特色小吃,看看热闹。 这个时节,春耕已至,各处神社都在举办田神祭。村民们供奉酒、米、年糕,集体参拜。年轻女子穿彩衣、唱插秧歌,十分热闹。 晚上还围着篝火,焚烧稻穗,占卜当年收成。最后将灰烬撒进田里,祈求丰收。 玖兰绫夏一路走走停停。 直到这天清晨,她路过一个小镇。天刚蒙蒙亮,许多人家还没开门,街上空荡荡的。 玖兰绫夏在街口停下脚步,她闻到了人血的气味。 很重,很浓,从前面那条巷子里飘过来。 她顺着气味走过去,穿过那条深巷,她看到了一个躺倒在地上的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少女,身上穿着鬼杀队的队服,外面罩着粉白相间的羽织。她的日轮刀脱手,掉在几步之外。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只剩一口气了。 玖兰绫夏走近几步,看清了她的脸。 蝴蝶香奈惠。 鬼杀队的花柱,蝶屋的管理人,不死川实弥的记忆里有她。 他那种不管不顾的作战风格,经常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每次都是去蝶屋治疗的。虽然他脾气暴躁,但对这位温柔的花柱还算客气。 说起来,这个镇子距离蝶屋不远,应该算是花柱的辖区范围。 她昨晚是在此处遇到厉害的鬼了吗? 玖兰绫夏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 她的伤集中在内脏,已经撑不了几分钟了。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残留着寒意。这处的温度明显比其他地方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玖兰绫夏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蝴蝶香奈惠撑开双眼,嘴唇微启,好像有话要说。 但是她看到了抱着她的陌生女性,对方的双眼是红色的。 香奈惠的喉头哽住。 这是鬼吗? 但阳光已经照下来了,现在是白天,鬼怎么会在白天出现呢? 眼皮越来越重,香奈惠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她是医师,所以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不管这位女性是不是鬼,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唯一的遗憾是……临死之前没能再见小忍一面,还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抱着她的玖兰绫夏忽然俯下身。 香奈惠的思绪停滞,她睁大眼睛,看着那张脸不断在眼前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嘴角被轻轻吻了一下。 紧接着,疼痛消失了。 皮肉在生长,伤口在愈合,力气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香奈惠撑着地面,坐起来。她撩起袖子,手臂上被扇面切出的伤口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伤都好了?这是什么能力?”她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性,“你是谁?” “我叫玖兰绫夏,我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治愈的能力。”对方回答得很简单。 脑子里有太多问题在转,想起刚才那个轻吻,香奈惠脸上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确认:“绫夏小姐,你不是鬼吧?” 玖兰绫夏微笑着说:“我是血族,一种以血液为生的生物。但我不吃人,而且还能晒太阳,和鬼完全不一样呢。” 香奈惠攥住她的手,满脸感激地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玖兰绫夏有点意外,她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新物种的存在吗……? * 蝴蝶忍喘着气,一手握着日轮刀,一手撑着墙,停在巷口。 两个小时前,她收到鎹鸦的传讯,说姐姐在这边遇到了很强的鬼,让她立刻支援。 她一路疾行,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可是到了这里,战斗已经结束了。 她没有看到任何人或鬼。 巷子里到处都是血迹,还有打斗留下的痕迹。 蝴蝶忍的瞳孔控制不住地一阵阵收缩。 难道……姐姐…… 被鬼…… 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浑身发寒。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说笑声,是从巷子另一头传来的。 蝴蝶忍屏住呼吸,立刻辨认出那是姐姐的声音,朝那个方向跑去。 街角有一家早餐铺子,门口的条凳上坐着两个人。 香奈惠手里端着味噌汤,正笑得开心,旁边坐着一个蝴蝶忍没见过的金发女人。 “……所以我就跟她说,鬼也是人变的嘛。他们在变成鬼之前,也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如果有办法让他们不再吃人,能保留理智,大家是不是就可以和平共处了?结果她皱着一张小脸,说我想得太简单了。” 香奈惠笑着摇头:“其实我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试试。” 玖兰绫夏:“如果不去尝试,那结果永远是不行。如果尝试了,说不定能看到和平的希望。” “绫夏小姐也这么想,我真是太开心了。”香奈惠一脸遇到知音的表情。 蝴蝶忍在原地驻足,姐姐的状态看起来很好。胳膊腿都在,脸色红润,情绪良好。只是那件羽织上面沾满了血迹,被叠起放在旁边。 香奈惠这时也注意到了她,连忙挥手:“小忍,你来啦。” 蝴蝶忍走过去:“姐姐,你怎么样?听说你遇到了很强的鬼……” “我很好哦。”香奈惠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人,“是绫夏小姐救了我。” 蝴蝶忍向玖兰绫夏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绫夏小姐救了我姐姐。” 玖兰绫夏:“不客气。” 香奈惠笑眯眯地在旁边补充:“绫夏小姐还非常赞同我的理想呢,我好久没有和朋友聊得这么开心了。” 蝴蝶忍点点头:“啊,是吗。” 她还没从刚刚的悲伤中缓过来,来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最坏的画面,一路上拼命跑,生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结果到了这里,姐姐安然无恙,还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吃早餐说笑。 香奈惠看着妹妹略有些迟钝的表情,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小忍,坐下一起吃吧?老板,麻烦再来一份!” 蝴蝶忍被拉着坐在条凳上,手里塞了一碗热汤。 她捧着碗,看着旁边两个女人继续聊那些“人鬼和平共处”的话题。 热流淌进胃里,慢慢驱散了心口的寒意。 没事就好。 姐姐没事就好。 …… 吃完早饭,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玖兰绫夏也准备继续她的行程了。 已经把她引为知己的蝴蝶香奈惠,不舍地问:“绫夏小姐要去哪里?” 玖兰绫夏:“在神奈川附近走走。” 香奈惠邀请她去蝶屋作客,她婉言谢绝,说以后有机会再去蝶屋找她玩。 两人就此分别。 回蝶屋的路上,蝴蝶忍忍不住问:“姐姐,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的鎹鸦着急忙慌地回来求援,我还以为你……” 香奈惠转过头:“我遇到的那只鬼确实很强,他眼睛里的数字是上弦贰。他的血鬼术很特别,会让人呼吸艰难,身体僵硬,我完全不是对手。” “只差一点,我就死了。因为天快亮了,所以我才没有被他吃掉。” 蝴蝶忍也是一阵后怕:“那你现在的伤势怎么样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最重要的事情了,路过的绫夏小姐,用特殊的能力治愈了我身上的伤。”香奈惠看着妹妹,郑重地说,“绫夏小姐她,其实不是人类。” 蝴蝶忍:“?!” 香奈惠:“但她也不是鬼,她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生物,从海外来的血族,拥有很厉害的能力!” “血族……”蝴蝶忍一边消化着这个信息,一边附和,“好厉害。” 香奈惠:“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种族,但从绫夏小姐身上就能看出来,血族一定都是像她这样温柔又热爱和平的存在吧?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和更多的血族好好相处呢。” 半路上,两人迎面遇上一队隐成员。 “花柱大人!忍小姐!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没事。”香奈惠笑着说,“让你们担心了。” 隐队员们也是松了一口气,听到姐妹俩谈论的“绫夏小姐”,其中一人询问:“香奈惠大人,你们聊的是不是一位叫玖兰绫夏的血族女性?” 香奈惠惊讶道:“对,但是,你竟然认识吗?” 她是不是太孤陋寡闻了?还以为血族是个从未出现过的存在,可现在看来,好像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了? 隐队员:“那是主公大人正在寻找暗中的人,请香奈惠大人告知她的行踪。” 香奈惠:“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哦。” 隐队员露出遗憾的眼神。 “主公大人找绫夏小姐有什么事吗?”她问。 隐队员摇头:“我也不清楚,除了主公大人,风柱大人也对她的消息非常关注,基本上每隔几日就会来问查探的情况。” 香奈惠若有所思:“诶,这样吗。” 回到蝶屋没多久,听到消息的不死川实弥就找上门来。 因为他提到玖兰绫夏的时候满脸的杀气,蝴蝶香奈惠很快就觉出他的态度不对劲。 两人就“绫夏小姐到底是敌是友”展开了争论。 不死川实弥:“那混蛋咬着我的脖子吸血!这和吃人鬼有什么不同?!” 香奈惠先是说:“不死川先生,用‘混蛋’一词形容女性很没礼貌。” 然后语气笃定地分析:“绫夏小姐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肯定是不死川先生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才会让她气到咬你的。” 即便在争执的时候,香奈惠也是平常那副带着微笑、语气温和的样子。 衬托之下,就显得不死川实弥好像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了。 本来就因为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又看到花柱不由分说地维护那个家伙,不死川实弥更是气得牙痒痒。 他紧紧捏着腰间日轮刀的刀柄。 现在很想找人打一架。 14、溺水 眼看风柱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旁边一直默默看着的蝴蝶忍想要上前劝解:“那个,不死川先生……”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不死川实弥把她拉到近前:“你也见到那个家伙了吧?你来说!” 对上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蝴蝶忍镇定开口:“绫夏小姐,不像坏人。” 不死川实弥的表情像是被人又打了一拳。 “不——像——坏——人?” 他“呵”了一声,冷笑起来:“你们还是检查检查自己的脑子吧,你们根本就是被她迷惑了!” 香奈惠:“可是我觉得,有偏见的是不死川先生才对。” 不死川实弥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急需砍点什么,不然真的要气炸了。 傍晚时分,香奈惠被主公大人召往总部。 她接连遇到十二鬼月和血族的事情,产屋敷耀哉已经知晓了。 香奈惠又把事情细说了一遍。 “……主公大人,绫夏小姐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血族。她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也许我的理想,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 产屋敷耀哉听完微笑着说:“香奈惠小姐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很为你高兴。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见这位从海外来的血族小姐。” 香奈惠不假思索地说:“其实我在和绫夏小姐分别的时候听她说起过,她打算前往神奈川,主公大人可派人往那个方向寻找。” …… 玖兰绫夏的乌鸦最近这段时间都守在鬼杀队总部的树林里。 自从上次被主公的鎹鸦盘问之后,她就没有待在里面探听具体的消息了,只是会留意这些进出总部的人。 关于鬼杀队的主公还有风柱一直在暗中查探她的事,玖兰绫夏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她现在还没有一定要和鬼杀队主公接触的必要。 至于不死川实弥,每次他去询问隐队员都没有得到新消息,他气得攥着人的领子,咬牙骂人“废物”,但是又别无办法。 那副样子看得玖兰绫夏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按照正常脚程,她上午出发,到傍晚也就差不多进入神奈川范围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午后太阳大的时候,她在树林里拉了吊床休息。所以,她还在东京和神奈川交界的这座山里徘徊。 清晨的山林里,雾气还没散尽。 玖兰绫夏收起吊床,叠好塞进皮箱。 她有点饿了。 在山里转了一会儿,她找到一只正在溪边饮水的野鹿。 捡起石头,把野鹿击晕。填饱肚子之后,把放干了血的野鹿就地掩埋。 溪水清澈见底,玖兰绫夏蹲在岸边,把手上的血污清洗干净。 下游隐约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 她顺着动静望过去,下游的水潭边站着一个长头发的少年。 看起来身形瘦削,还没长开,细胳膊细腿的。 他穿着浅灰色的粗布衣服,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手肘,裤腿也卷着,光脚踩在石头上。 他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杈,弯着腰,专注地盯着水面。 鱼从水底游过,他手里的树杈猛地扎下去,但是扎空了。 少年懊恼地“啊”了一声,揉了揉眼睛,重新摆好姿势。 又一条鱼游过来。 又扎空了。 玖兰绫夏坐在上游的石头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那张脸还带着稚气,但五官已经能看出很好的底子。 眉眼清秀,眼睛很大,像是两汪泉水。嘴唇抿着,此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他抓鱼的动作虽然笨拙,但下盘很稳,腰腹有劲,身体协调性也很好,手臂挥出去的时候带着流畅自然的力道。 看起来很有武道方面的天赋。 从水面看到的鱼,和鱼实际所在的位置是有偏差的,少年显然毫无经验,树杈每次都擦着鱼身而过。 不知道第几次扑空之后,少年直起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树杈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重新弯下腰。 玖兰绫夏忽然看到他踩着的石头松动,少年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倒,一头栽进了水里。 水面翻腾了几下,迟迟不见他浮起来。 玖兰绫夏透过水面,看到那个少年在水底挣扎。四散的长发缠在了水草上,他双手抓着头发,但怎么都扯不断。 脚下踩不到底,头发拽着他往下沉,少年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咕噜噜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 …… 水好冷。 头好重。 时透无一郎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肺里灌满了水,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呛咳都让更多水涌进来。 他想挣扎,身体却越动越往下沉。 因为哥哥生病了,从山下请来的医生说,哥哥是风邪入体导致的急性发热。医生开了解热散,让多补充营养。他这才想着抓条鱼,给哥哥煮鱼汤喝。 他没有抓过鱼,只是见哥哥做过,所以也想学着去做。 这里的水明明不深,才刚到他肩膀而已。 他怎么就……起不来了呢? 脑袋越来越重。 要是让哥哥知道这件事,肯定又要骂他没用了吧。 骂就骂吧,反正哥哥总是骂他。 只是希望哥哥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有被水里的鱼吃掉…… 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灿烂的金色。 那是…… 时透无一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水里多了一个人,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像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的光。 好漂亮。 她是金色的鲤鱼变成的精灵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 …… 玖兰绫夏削断水草,一手揽过少年的腰,把他从水里抱了起来。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时透无一郎剧烈咳嗽起来。 呛出来的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整个人靠在玖兰绫夏怀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 被放在岸边的一块平坦石头上,时透无一郎趴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更显瘦弱。长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额角磕破了皮,手臂上也有几道红痕,大概是刚才挣扎时撞到了石头。 看起来实在很狼狈。 玖兰绫夏蹲在他面前问:“你还好吗?” 时透无一郎回过神来,抬起头,又圆又亮的眼睛浸了水,湿漉漉地看着她:“谢、谢谢你救了我。” 玖兰绫夏:“不客气。在这种地方一个人抓鱼是很危险的行为,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他点点头,抱歉地说:“对不起,连累你弄湿了衣服。” 玖兰绫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不太舒服。 时透无一郎指了指山上的方向:“那个……我家就在附近。如果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回去换件干衣服,不然会受凉生病的。” “我哥哥就是因为受了风,发烧了,现在还躺着起不来。所以湿着衣服很容易生病的……” 15、借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明自己刚溺水,还浑身是伤,却先想着她会不会受凉,还担心着生病的哥哥。 玖兰绫夏:“好,不过等一下。” 她在水潭边捡起他掉落的树杈,站在水边,猛地扎进水里。 再抬起时,树杈上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岩鱼,足足有两斤多重。 无一郎眼睛瞪圆:“好厉害!” 玖兰绫夏把鱼取下来,递给他。 那条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甩来甩去,溅了他一脸水。但他完全不在意,看着玖兰绫夏的眼里满是崇拜。 她提起放在一旁的皮箱:“走吧,去你家。” 山路蜿蜒,无一郎抱着鱼走在前面:“我叫时透无一郎,小姐叫什么名字?” 鱼时不时扑腾一下,他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生怕它掉下来。 “我的名字是玖兰绫夏,你可以称呼我绫夏姐姐,我可以叫你无一郎吗?” “当然可以。” 无一郎笑起来,一边走一边和她说着自己的事情。 “我和哥哥住在山里,平时会上山砍柴拿到镇上卖。” “我哥哥叫有一郎,我们是双胞胎哦。但是他比我厉害多了,砍柴、做饭、缝衣服,他什么都会。” “绫夏姐姐是镇上的人吗?怎么会一个人在山里呀?是来游玩的吗?” “绫夏姐姐抓鱼的技术真好!你以前也抓过鱼吗?” “绫夏姐姐救了我,真是太感谢了!要不是你,我就见不到哥哥了……”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有一栋木屋。 无一郎:“我家快到了,就在前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玖兰绫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木屋门前的路上,趴着一个人。 和无一郎身上同款不同色的衣服,瘦削的身形,面朝下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哥哥!” 无一郎怀里的鱼掉在地上。 他跑到有一郎身边,把他翻过来。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双眼紧闭,脸色难看。 “哥哥!你怎么会在外面?你怎么样了?!哥!” 无一郎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脸:“哥哥,你醒醒,你别吓我……” * 时透有一郎吃过药之后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晚。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额头没那么烫了,身体也不像昨天那样沉。 他闭着眼睛,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 “……哥哥,我去河边抓鱼,煮汤给你喝……” 有一郎想说“你别瞎折腾了”,但眼皮太重。 过不久,等他真正醒来,屋里很安静,没有看到无一郎的影子。 榻榻米旁边放着一杯水,有一郎撑着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刚咽下去,他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 他放下杯子,捂着喉咙咳了两声,但那种堵塞感怎么都缓解不了。 好像喘不上气了。 肺像是被灌满了水,沉甸甸的。手脚开始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会这样?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肯定是无一郎出事了! 有一郎强忍着不适,从榻榻米里爬起来。腿发软,他扶着墙跌跌撞撞走到门口。 视线越来越模糊,四肢越来越冷。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身体失去力气,他一头朝地上栽去。 耳边是嗡嗡的水声,什么都听不清…… 后来,好像忽然有人把他从水里拉了起来……抱在怀里…… …… 再次醒来,有一郎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榻榻米上,身上盖着被子。 眼前是熟悉的木屋天花板。 耳边传来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是弟弟的声音,另一个是陌生的女性声音。 “哥哥,你醒了!” 一张脸猛地凑到他眼前。 无一郎眼眶红红的,眼角挂着一点泪痕。 “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晕倒在门口,吓了我一跳。” “幸好绫夏姐姐给你检查了身体说没有大碍,我都要担心死了……” “哥哥你现在还难受吗?渴不渴?饿不饿?” 弟弟问了一堆的问题,有一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坐起来,看向无一郎口中的绫夏姐姐。 那是一个年轻的少女,金发金眼,穿着漂亮的洋装,肤白貌美,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无一郎怎么会忽然结识这种人? 玖兰绫夏刚才给有一郎检查身体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这个少年,潜力不比他弟弟低。 从身体素质来说,甚至比无一郎还要好。 虽然现在病着,躺在榻上一副虚弱的样子,但从肩背的肌肉线条能看出来,平时没少干力气活。 刚才听无一郎说,自从父母去世,家里砍柴、劈柴、挑水、做饭,大部分事都是他这个哥哥扛起来的。 平常他也很少生病,这次大概是累过头了。 玖兰绫夏坐在旁边,听着兄弟俩说话。 有一郎醒过来之后,先问弟弟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无一郎把溪边的遭遇又说了一遍,讲完又强调:“多亏了绫夏姐姐,不然我就真的见不到哥哥了!” 有一郎听完也是郑重地对她低头致谢:“绫夏小姐,谢谢你救了我弟弟。” 玖兰绫夏点点头,收下了这句道谢。 少年紧接着却开始盘问起她的来历:“绫夏小姐,你一个人来这种深山做什么?” 弟弟心无城府,又和父亲一样总是乐观过头,见谁都觉得是好人。 这种性格最容易被骗了。 他已经失去了父母,现在只剩下唯一的弟弟,所以一定要保护好他。 有一郎不希望弟弟和来历不明的人过多接触。 玖兰绫夏没有被怀疑的不悦,大大方方说自己是旅行者,打算去横滨游玩。今天只是刚好路过这里,偶遇无一郎,顺便救了他。 “这座山风景不错,所以我还想再多留几天。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有一郎还没回答,听到这话的无一郎已经开心起来,连忙说:“当然可以。” 有一郎沉声提醒:“无一郎,我才是哥哥。” 言下之意就是他还没答应呢。 无一郎好似没注意到他的抵触,笑着拉住他问:“那哥哥的意见呢?” 有一郎也没说不可以,只是问:“绫夏小姐为什么忽然想要借住在这里?” 他还不客气地直言道:“绫夏小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我们家这种地方,根本就配不上你。你想要找住的地方,镇子上有的是旅馆,环境更好,也更安全。” 没有介意他的不客气,玖兰绫夏也很直接地回应:“我的确是有钱,但城镇旅馆都住腻了,偶尔也想来体验一下大自然。” 有一郎被噎住。 体验大自然? 玖兰绫夏:“对了,我借住在这里的话,也可以付钱哦。” 无一郎赶忙说:“我们怎么可能要绫夏姐姐的钱呢?!姐姐只要不嫌弃家里简陋就好,姐姐想住多久都可以!”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有一郎:“哥哥,你说对吧?” 弟弟迫不及待的样子让有一郎有点无奈。 看着无一郎满是期待的脸,他也只好说了句:“随你。” 玖兰绫夏:“那就打扰了。” 借住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有一郎用淡淡的语气提醒:“山里的生活枯燥无聊,和城里没法比,说不定过几天绫夏小姐就会受不了的。” 玖兰绫夏只是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无一郎这会儿终于觉察出了什么。 哥哥好像并不希望绫夏姐姐在家里久留? 想到不久之前,天音大人来家里,希望能够说服他们能成为剑士、加入鬼杀队。可是哥哥直接泼了人家一身水,让人家再也不要来了。 无一郎紧张起来,生怕哥哥一个不开心就对绫夏姐姐做出更加不友好的事情…… 于是他赶紧上前,扶着有一郎躺下:“哥哥你的病还没好,多睡一会儿吧。” 他把被子拉起来,把哥哥从头到脚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团子。还用力掖了掖被角,确保他不能乱动……啊,是确保没有一点风能钻进去。 然后对他说:“晚饭就交给我就好了!绫夏姐姐抓了一条好大的岩鱼,我去煮汤!” 有一郎:“……哦。” 木屋后面摆着一个石台,上面放着大木盆,平常用来洗衣服或者洗菜。 屋后还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种着些山菜。 菜地边上立着两根木桩,拉着一条麻绳,上面晾了几件衣服。 无一郎把鱼放进木盆里,又拔了几棵山菜,开始清洗起来。 玖兰绫夏站在旁边,看他忙活。 无一郎拿着刀,手法生疏地刮鱼鳞。鱼鳞飞得到处都是,有的粘在他袖子上,有的贴在脸上。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对付那条鱼。 去鳞,剖肚,掏内脏,每一步都做得磕磕绊绊,一看他平常就很少做饭。 也不知道这锅鱼汤做出来会是什么味道? 玖兰绫夏替那个还躺在榻榻米上的有一郎,稍微担忧了一秒。 无一郎把鱼洗干净,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完全不在意自己刚才笨拙的样子被玖兰绫夏看到,还朝她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绫夏姐姐,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了。” 玖兰绫夏:“……嗯。” 16、捕猎 无一郎:“对了,绫夏姐姐。” “嗯?” 无一郎:“我哥哥他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比较直接。刚才那些话,希望姐姐不要介意。” “没关系,我没有在意。” “那就好。” 无一郎端着洗好的鱼和山菜,颠颠地跑回土间,开始生火做饭。 玖兰绫夏在木屋附近慢慢逛了一圈。 这里处在山腰的位置,往上走是更深的林子,往下走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镇上。既方便上山砍柴,又离集市不远。 时透兄弟居住的木屋很小,进门就是土间,泥土地面,靠墙垒着一个土灶,上面架着一口铁锅。往里走两步是起居的地方,铺着榻榻米,角落堆着叠好的被褥。 木屋门口放着两只木桶,扁担靠在墙边,他们平常饮用的水就是从山涧挑回来的。 木屋旁边有一个专门用来放柴火的小棚,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码放在里面。晾干以后,就可以背到镇子里去售卖。院子里有几块没劈的原木,还有斧头和锯子。 前院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只是完全开放式,没有用篱笆把院子围起来。 这里确如兄弟俩所说那样简陋。 土间里,无一郎蹲在灶前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鱼汤的气味已经开始飘出来了。 忙活了好一会儿,他端着鱼汤上桌,还捏了几个饭团,摆好碗筷后招呼大家吃饭。 无一郎殷勤地给玖兰绫夏盛汤,盛了满满一碗:“绫夏姐姐尝尝,我第一次煮鱼汤,不知道好不好喝……” 玖兰绫夏尝了一口,汤味偏淡,应该是盐放少了。鱼肉煮得有点散,一夹就碎。山菜也煮得太软,失去了原本的口感。 好在没什么腥味,算不上好吃,也算不上难吃。 她只吃了一点点就放下了碗。 无一郎见她吃得不多,小脸垮下来,自责地说:“都怪我,厨艺太差了,还是哥哥做的东西更好吃。” 有一郎拿起饭团,咬了一口:“怕是和厨艺没关系,山里人都是这些粗茶淡饭,城里的大小姐吃不惯很正常。” 正好,这几天就让无一郎做饭,这样她应该待不了多久就会想走了吧? 玖兰绫夏像是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是说她本来就胃口小而已,让有一郎不要多想。 又安慰无一郎:“虽然鱼肉煮散了,但鱼汤的味道更鲜,别有一番风味。” 无一郎:“真的吗?” “嗯。” 无一郎立刻开心起来。 有一郎看到自己弟弟被轻易调动着情绪,心下无奈叹息。 吃完饭,天色暗下来。山里没有通电,木屋里点起油灯。 无一郎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铺好:“绫夏姐姐睡这里。” 他和哥哥一起睡在另一边,中间和姐姐隔着火钵和饭桌。 春季天气暖和,火钵并没有使用。 “绫夏姐姐要是觉得冷,我可以再拿一床被子。” “不用,这样就够了。” 无一郎点点头,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厕所在后面,夜里出去的话要小心,有什么需要就喊他,他睡觉很轻…… 有一郎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了句:“无一郎,你的话太多了。” 无一郎吐了吐舌头,终于安静下来,钻进自己的被窝。 几天过去,有一郎的病终于好了。 他烧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做饭的活从无一郎手里拿了回来。 倒不是因为心疼弟弟……虽然也确实有点,但主要还是受不了了。 这几天无一郎做的饭,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得没味,要么就是锅底糊了一层、上面的还没熟。 比起心疼弟弟,有一郎更心疼家里被糟蹋的米和菜。 他本来还想着,那个城里来的大小姐估计很快就会受不了走人,他可以再忍两天。 结果她还没走,他先投降了。 于是,厨房的大权回到了有一郎手中。 无一郎对此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每次看到绫夏姐姐碗里少得可怜的食物,他就忍不住自责。肯定是因为他做的太难吃了,所以姐姐才吃不下的…… 晨起,无一郎挑着木桶去山涧打水。 回来的时候,屋里只有哥哥一个人在灶前忙活,准备捏饭团。 无一郎把水桶放好,四处张望:“哥哥,绫夏姐姐去哪里了?” 因为弟弟这几天实在太喜欢粘着绫夏小姐,简直像是把她当亲姐姐了,所以见他又在找姐姐,有一郎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只见她往山上去了。” 无一郎点点头,没再问。 等会儿饭团做好,他们就要上山砍柴了,说不定能在山上遇到绫夏姐姐呢。 他这么想着,手脚麻利地帮有一郎把饭团捏好,用竹叶包上,塞进口袋里。 然后兄弟俩一人背着一个柴架,上山去了。 …… 结果并没有遇到。 等他们背着沉甸甸的柴火回到家时,玖兰绫夏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洗菜盆里放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已经杀好了,身上的血也放干了。 看到他们回来,玖兰绫夏指着兔子,微笑着说:“今天在山上抓的,晚上我们加餐。” 无一郎的眼睛亮了起来:“绫夏姐姐好厉害!我每次在山上遇到野兔,它们跑得可快了,我从来都没有抓到过!” 有一郎默默拎起兔子翻过来看了看:“那晚上就吃烤兔子吧。” 两只兔子都很肥实,家里的调味料不多了,要是再多点,能腌得入味些,烤出来才香。 “无一郎,你背一捆柴到镇上,找米屋换点米,再换点味噌和盐。顺便问问有没有酱油,有的话换一点。” 无一郎领了任务,兴高采烈地去了。 无所事事的玖兰绫夏坐在树桩上,看着他处理兔子。 有一郎把两只兔子拎到木板上,从脖子那里开始下刀。 剥皮是个细致活,沿着关节把四条腿划开,然后用手指一点点把皮从肉上剥离。完整的兔皮有很多用处,可以缝制成帽子、护耳、皮毯,或者卖给镇上收皮毛的商人。 有一郎一边剥,一边在心里暗暗惊讶。 也不知道绫夏小姐是怎么做的,竟然把血放得这么干净,而且皮毛一点也没有弄脏,处理起来简单多了。 他忍不住打量了玖兰绫夏一眼。 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干活,一副悠闲的样子。 第二张皮也剥完了,有一郎开始处理内脏,肝、心、肾这些可以留着,等下和肉一起烤。肠子不要,直接扔了…… 晚饭是香喷喷的烤野兔。 院子里支起了简易的烤架,有一郎蹲在旁边翻动着串着兔肉的树枝。火舌舔着肉皮,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下来,烤肉的香气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无一郎蹲在哥哥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只逐渐变成金黄色的兔子,喉结一动一动。 “哥哥,好了吗?” “没有。” “现在呢?” “……没有。” “现在呢?” 哪有这样每分钟问一次的? 有一郎偏头瞪了弟弟一眼,无一郎立刻闭嘴,眼睛还黏在肉上。 有一郎又翻了一面,用树枝戳了戳肉最厚的地方:“再等一会儿。” 五分钟后,他终于宣布可以吃了。 野兔烤得外皮焦香,肉质鲜嫩,咸味适中,野山椒还带来了些许辣味。 无一郎吃得很香。 有一郎也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多新鲜的肉了。 平时砍柴换来的钱,勉强够买米买盐,偶尔能换点布料来做衣服。山里虽然有兔子、山鸡之类的野物,但都在深山里,且十分狡诈,很难抓到。 更何况深山里还有野猪、熊之类的猛兽,不是经验丰富的捕猎手都不敢深入。 所以弟弟说“绫夏姐姐好厉害”,有一郎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认同的。 真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大小姐还有这种本事。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玖兰绫夏,她正小口地撕着兔肉,吃相十分优雅。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她要是没有一点能力,哪敢一个人出门旅行?还随随便便借住在刚认识的人家里? 无一郎:“绫夏姐姐,你抓的兔子真好吃。” 见他吃得满嘴是油,玖兰绫夏笑眯眯地说:“也多亏了有一郎的手艺,烤得这么香。” “嗯嗯……”无一郎使劲点头,“哥哥烤的肉最好吃了。” 被夸奖的有一郎“嗯”了一声,他其实有注意到绫夏小姐今晚吃得比平常多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两只野兔,她只吃了一只兔腿外加半碗味增汤。 有一郎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镇上那家有名的烤肉店他吃过一次,那味道也就这样了。所以绫夏小姐应该不是挑剔,而是确实胃口小。 早知道她吃不了多少,他就只烤一只了。剩下一只可以腌起来,那样能吃好几天呢。 有一郎一边想着,一边努力吃,他和弟弟两人最后都吃得肚子鼓鼓的。 剩余一只大兔腿,兄弟两人默契地留了下来,用竹叶包好,等绫夏小姐饿了可以吃。 兔子是她抓的,结果大部分都进了他们的肚子里。她吃得那么少,他们都不好意思了。 但是次日傍晚。 玖兰绫夏从山上下来,手里又拎了两只毛色鲜亮的野鸡。 无一郎睁大眼睛:“绫夏姐姐太厉害了!” 有一郎默默接过野鸡,开始处理。 他留了一只当晚烤,另一只仔细地用盐抹了,挂在屋檐下风干。 天天吃肉吃到饱,这种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结果第三天。 玖兰绫夏带回了一只野猪。 虽然是还没成年的猪崽,但个头比野鸡和兔子大了三四倍不止。 有一郎哑然。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17、害怕 其实今天玖兰绫夏进山的时候,遇到的是一头成年野猪。体型壮硕,獠牙外翻。喝完血之后,她想了想还是没把它带回去。 毕竟她看起来这么纤瘦,要是能徒手拿下这种分量的野兽就有点太夸张了。 所以才换了头小猪崽。 有一郎把大部分猪肉都切成条腌制起来,准备明天拿去镇上卖。 次日一大早,有一郎宣布今天休息,不用砍柴。 然后他拿出背篓,把家里腌制好的肉包好放进去。 “绫夏姐姐今天也要上山抓野兔吗?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去?” 听到弟弟期待的声音,有一郎侧目。 玖兰绫夏笑着说:“好啊。” 然后朝他弟弟伸出手。 他弟弟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握上去。 手指触碰到一起的时候,无一郎好像有点僵硬,耳朵慢慢红了起来,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看。 “走吧。”玖兰绫夏说。 “嗯、嗯!”无一郎使劲点头。 有一郎看着弟弟被牵着走远,叹了口气。 牵个女孩子的手就脸红成这样,弟弟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啊? 他摇摇头,把背篓拿布盖严实,也下山去了。 新鲜的腌肉在这镇上很受欢迎,他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卖完了。一只野鸡和十斤野猪肉换了两日元,平常他和弟弟卖一次柴也才60钱,这些钱能抵上他们三四天的收入了。 有一郎犹豫要不要给绫夏小姐买点什么,但又觉得她什么都不缺。而且城里来的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万一买得不合心意就麻烦了。 最后他没有动用这笔钱,早早地就回了家。 无一郎和绫夏小姐还没有回来。 有一郎一个人在家觉得无聊,就把后院的菜圃打理了一遍。看到水缸快见底了,又挑起木桶去溪边。 所有家务都做完了,他站在院子里,望着上山的那条路。 想出去找他们,又觉得有点拉不下脸。 有一郎到柴堆边拿起斧头,开始劈柴。昨天剩下的树桩没几个,一斧头一个,很快就劈完了。 他坐在院子里,无聊地看着天上的云朵,渐渐西斜的落日。 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弟弟从来没在山上抓到过兔子,今天有绫夏小姐带着,说不定真能抓到一只。 有一郎托着腮出神…… 傍晚的时候,山路上远远传来无一郎的笑声。 两个身影从树林里走出来,弟弟一只手牵着绫夏小姐,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野兔还在蹬腿。 “哥哥,我抓到了!” 他高高举起兔子,眼睛亮得像点着了火,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自从父母去世后,有一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弟弟这么开心了。 他也不自觉跟着弯起了嘴角。 但是意识到自己也在笑的下一秒,有一郎立刻板起脸。 怕被看见。 * 今天在山上的时候,玖兰绫夏给无一郎当起了老师。 “先看这个。” 她蹲下来,指着地上几处被啃过的草根说:“兔子喜欢吃这些嫩芽,周围有粪便,说明这一带常有兔子出没。” 无一郎跟着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些痕迹。 “然后要找它们常走的路。” 玖兰绫夏拨开一片灌木,露出一条小径:“兔子胆子小,不会乱跑,来来回回就走这几条道。在这种地方设陷阱,最容易抓到。” 她带无一郎找了几处合适的位置,教他用藤蔓和树枝做简单的绊索。 如果是她自己抓,当然不用这么麻烦。但要让无一郎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抓到兔子,就只能用人类常规的捕猎方式。 玖兰绫夏原本是没有这方面知识储备的,好在不死川实弥野外生存的知识丰富,他的记忆刚好能派上用场。 “你来试试。” 无一郎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摆弄那些树枝和藤蔓。过程不太顺利,但他没有不耐烦,一遍一遍地试。 玖兰绫夏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他:“学得很认真嘛,无一郎。”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太没用了,所以想多学点有用的东西。” 玖兰绫夏:“没用?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无一郎低下头,闷声说:“我做什么都不如哥哥,家里的事要不是哥哥在操心,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哥哥不仅会做饭,会砍柴,会算账,还会和镇上的人打交道。我除了给他添麻烦,好像什么都不会……” 玖兰绫夏:“无一郎。” 他抬起头。 玖兰绫夏看着他说:“你哥哥确实能干,但不代表你就没用。人各有所长,你不擅长做那些,说不定在别的事情上更有天赋呢。” 她想到什么,笑了一下:“至少在和人相处这件事上,你比有一郎强多了。” 无一郎眨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 玖兰绫夏:“你哥哥有时候说的话能把人噎死。” 无一郎“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完之后,他又赶紧摆手:“不是的,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 无一郎把手里的藤蔓放下,认真地看着她:“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哥哥很开朗,也很喜欢和我一起玩。自从爸爸妈妈都走了之后……哥哥不仅要照顾我,还要砍柴卖柴,管家里的吃穿用度。我觉得他很累,也很害怕。” 玖兰绫夏:“害怕什么?” 无一郎:“害怕撑不起这个家吧。所以他对所有人都很警惕,说话也变得很冲。哥哥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太累了。” 原本只是开个玩笑,玖兰绫夏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她伸手揉了揉无一郎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 还是第一次被母亲以外的女性抚摸头顶,无一郎脸颊微红。 但他嘴里还不忘强调:“哥哥也是好孩子。绫夏姐姐如果多待几天,多看看他,一定也会这样认为的。” 玖兰绫夏弯起嘴角:“好,我知道了。” * “去采点野菇吧,晚上我们煮野菇味增汤。”有一郎从弟弟手里接过野兔,“上次那个地方,还记得吧?” 无一郎点头:“记得,溪边那个水洼附近。” “嗯,多采点回来。” 无一郎拎起小竹篓,往溪边跑。 有一郎把野兔敲晕,放在木盆里。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币,递到玖兰绫夏面前。 “这是今天卖肉的钱。” 本来是铜板纸币混在一起的散钱,他觉得这位大小姐不会愿意收那些零碎的钱,所以特意找人换成了整钱。 玖兰绫夏没有接:“猎物是送给你们的,你吃也好,卖也好,不用给我钱。” 有一郎皱起眉:“我们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可是我借住在这里,你们也没收我的钱。”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一郎被问住了。 他干脆把手又往前递了递,意思是“你拿着就是了”。 玖兰绫夏看着他那个倔强的样子,笑着说:“你要是过意不去,这个钱就当是我的住宿费好了。” 有一郎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绫夏小姐,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玖兰绫夏:“还没想好,可能再待几天吧。” “你不是说要去横滨吗?” 她语气随意:“不着急。这里风景好,我想多看看。” 有一郎盯着她。 夕阳映在她金色的头发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种地方,有什么风景可看?” 她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玖兰绫夏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山,树,风,鸟……在我眼里都是风景。而且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我觉得挺好的。” 也是个休眠的好地方。 “那是你没住久。”有一郎声音低下来,“住久了就知道,这里日复一日的生活,只有无聊。” “可是有无一郎陪着,我不觉得无聊呀。而且,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有一郎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玖兰绫夏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无一郎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天性单纯,热心,乐于助人,很关心家人。而且他很有潜力,如果努力学习的话,以后应该能成长为很厉害的人。” 她说得没错。 有一郎眼里,弟弟就是这样好。 可他没有觉得高兴,警惕心更重了。 短短几天,她就把无一郎看得这么透彻。 有一郎攥着钱的手,微微收紧:“漂亮话谁都会说,我不想和你绕弯子了。绫夏小姐,你留在这里,帮我们改善生活,还要给我们钱,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 那些妄想凭一己之力帮助别人,还不求回报的愚蠢之人,早就不知道死到什么地方去了。 所以这个大小姐说不定是别有所图。 只是他想不到,她到底要什么? 夕阳渐落,少年的脸色好像也随着天色一起暗了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生硬。但玖兰绫夏觉得,少年故作声势的表象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他似乎在害怕。 玖兰绫夏想起今天无一郎说的话,哥哥很累,很焦虑,所以才变成这样。 也许,有一郎是在害怕她伤害弟弟,怕自己保护不了弟弟。 玖兰绫夏想了一会才开口:“你说得对,我留在这里,确实有别的目的。” “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家人了,遇到无一郎的时候,我觉得他很亲切。在这里住下之后,又看到你们兄弟之间相互关心。我觉得,就好像重新看到了家人一样。” 她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令人动容的话。 有一郎盯着她,想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是完全没有看出什么。 他忽然有点烦躁。 这张脸,这种神态,太具有迷惑性了。 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相信她。 可是越是这样,他就越要警惕。 18、躁动 有一郎把手里的钱收回口袋:“你想继续住在这里,我不反对。但我想告诉你,就算你帮了我们,也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回报。” 说完,他抬起木盆往后院走了。 玖兰绫夏有点无奈。 还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刚才在她说到“家人”的时候,明明看到有一郎的眼神松动了,只是他很快就让自己重新冷漠下来。 有点矛盾,又有点可怜。 因为担心弟弟,又无人可以依靠,所以他只能把软弱都藏起来,强行让自己变得坚不可摧,成为弟弟的后盾。 可是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和无一郎年龄一样大的少年而已啊。 晚饭时,无一郎兴致勃勃地和哥哥分享今天抓兔子的经历。 “我一开始做的那个绊索,歪歪扭扭的,我自己都觉得抓不到兔子……” “结果后来真的抓到了。我跑过去的时候,那只兔子还在蹬腿,我按了好久才按住……”” 有一郎低着头吃饭,偶尔不冷不热地“嗯”一声。 无一郎也不介意。 等他终于讲完抓兔子的过程,玖兰绫夏放下碗:“有件事我决定了。” 无一郎好奇问:“什么事?” 有一郎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终于要走了吗? 在他说了那些话之后。 没错,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留在这种地方。 什么家人,什么亲切,都是说得好听罢了。 他低下头,塞了一大口饭团进嘴里,用力地咬。 玖兰绫夏:“我决定在这里定居了。” 无一郎弹起来:“真的吗?” 有一郎鼓着腮:“?” 玖兰绫夏:“真的。” “太好了,绫夏姐姐要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玖兰绫夏:“我打算把院子围起来,再盖几间房子,无一郎知道镇上有哪家人会盖房子吗?” “我知道,镇上那个木工店的叔叔帮人盖过房子。” “那你明天带我过去?” “好!而且我也能帮忙,我的力气虽然没哥哥大,但是搬小一点的木头没问题……” 有一郎:“……” 他坐在旁边,看着两人讨论起盖房子的事情,麻木地嚼着嘴里的饭。 晚饭后,无一郎还在拉着玖兰绫夏说话。有一郎默默收拾碗筷,去后院洗了。 他站在木盆边,听着屋里传来的说笑声,用力搓着碗。 次日,无一郎一大早就爬起来,带着玖兰绫夏去镇上。 这片山是不归村民共有的原野,只要在町公所提交开垦申请,就能获得使用权。 玖兰绫夏办完手续后,就去木工店找了工匠。 当天下午,工匠跟她上了山。量了地,又问了她具体的要求。 玖兰绫夏没什么复杂的要求,盖两间卧室,独立的客厅,厨房,浴室,卫生间……这些就可以了。 因为她付了额外的加急费用,所以工匠预估的是五天完成。 围栏圈院子的时候,玖兰绫夏特意让他们把时透家的木屋也圈了进来。 她还让人用竹筒做了个引水的小渠,从小溪把水引到院子里,以后他们用水就不用再跑出去挑了。 唯一遗憾的是山里不能通电。 无一郎这几天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搬木头,递工具,给工人送水,什么事都抢着干。 工匠师傅们都夸他勤快。 “绫夏姐姐,你看这个放哪儿?” “先放那边。” “绫夏姐姐,那个窗框装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好。” “这个窗朝东,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进来,姐姐喜欢晒太阳吗?” “不太喜欢。” …… 有一郎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弟弟在隔壁院子里跑来跑去,像只撒欢的小狗。 “无一郎。” 听到他的喊声,无一郎跑过来:“哥哥,怎么了?” 有一郎欲言又止:“……没事。” “哦,那我继续去帮忙了。” “等等。” 无一郎:“?” “你为什么要对别人家的事情那么上心?” 无一郎眨眨眼:“那是姐姐的事情,不是别人家。” 有一郎噎住,谁是他姐姐? 看着弟弟理所当然的表情,他留下一句“我可没把她当姐姐”就转身回屋了。 无一郎有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他又没有强求哥哥也像他那样接纳绫夏姐姐,哥哥为什么要特意这么说呢?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又跑回隔壁院子继续帮忙了。 过了两个月,天气日渐炎热。 往年夏天,时透兄弟都会换上无袖上衣和短裤。这样方便砍柴、做事,也很凉快。 但今年不一样,隔壁住了一位女性,他们都不好意思像以前那样穿了。 最多就是把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肘。裤子卷起来,也不会短过膝盖。 就算这样,一开始他们也不好意思在玖兰绫夏面前晃。 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先探头看看她在不在院子里,在的话就赶紧溜进屋,等换好衣服再出来。 直到那天。 兄弟俩满头大汗地砍柴回来,刚走进院子就愣在原地。 玖兰绫夏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纳凉,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她身上穿的,居然是无袖小洋裙。 两根细细的带子挂在肩上,仿佛随时会滑落。大片白皙的皮肤露出来,修长的脖颈,锁骨分明,还有圆润的肩膀。 裙摆短到膝盖上方,一双小腿光着,交叠着翘起。脚上也没穿鞋,脚踝纤细,脚趾微微蜷着。 团扇轻摇,风撩起她几缕金色的头发。 时透无一郎感觉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脸颊烫起来。 他一直觉得穿长袖洋裙的绫夏姐姐就已经非常漂亮了,现在突然换成这样……他根本不敢直视了。 他虽第一时间移开了视线,但又控制不住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截露出的锁骨,像是被阳光亲吻过,泛着粉色的光泽。她的肩膀圆润小巧,肩带细细地压在皮肤上,似乎只要一扯—— 有一郎站到弟弟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自己也偏过头,盯着旁边的柴堆,耳根烧得厉害。 喉结滚了滚,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穿得太不像样了。” 玖兰绫夏看着兄弟俩的反应,有点诧异。 这条裙子是她从现代穿过来的,款式时髦,料子轻薄凉快。她想着大家都这么熟了,就像家人一样,穿衣自由应该是可以互相适应的吧。 结果她发现兄弟俩确实适应不了。 无一郎躲在他哥背后,只露出半个红透的耳朵。有一郎板着脸说,她不换衣服他们就不敢进来。 玖兰绫夏只好给自己加了一件轻薄的小披肩。 兄弟俩这才终于敢回家了。 晚上。 无一郎翻来覆去睡不着。 草席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翻身换了个位置,还是烫。 天气热是一回事,但主要是今天下午看到的画面,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走。 他闭上眼就是绫夏姐姐坐在藤椅上的样子。 团扇轻轻摇着,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洒在那截肩膀上…… 越想,身上就越热。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草席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别翻了。”旁边传来有一郎不耐烦的声音,“吵死了。” 无一郎僵住,心虚地说:“我、我去喝口水。” 他爬起来,赤脚踩在地上,摸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大瓢水,把半张脸都埋进瓢里,让凉水浸着发烫的脸颊。 水从下巴滴落,打湿了衣襟。 不行啊。 完全静不下心来。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得更深。 19、亲吻 院子里传来一点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地的声音。 无一郎抬起头,愣愣地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的黑影走进来。 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和野兽一样冒着红光的眼睛。 “无一郎!” 身后传来一声喊,紧接着哥哥从榻上弹起,快速冲过来,挡在他面前。 恶鬼的爪子已经挥了下来,有一郎张开双臂,把无一郎护在身后。 鲜血溅出来。 两道抓痕从有一郎的肩膀斜拉到腰侧,皮肉翻卷,血染红了衣服。 他身体晃了晃,往后倒去。 “哥哥!” 无一郎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低头看,有一郎胸前的伤口不停在冒血,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胸口也传来一阵剧痛。 无一郎低头看,衣服好好的,没有伤口。 但那种痛像被撕裂一样难受。 有一郎抓住他的手腕,咬牙,撑着身体,依然挡在他前面。 “不准……伤害无一郎……” 无一郎抱住了哥哥,转过身,用自己的背隔开他和恶鬼。 他也痛得浑身发抖,红着眼眶看向那只恶鬼:“你、你别过来!” 恶鬼轻蔑地开口:“吵死了,反正你们这种贱民的命也不值钱,老实被我吃掉吧。” 它抬起爪子,朝他们走过来。 这时,另一个声音自它身后响起。 “住手。” 玖兰绫夏提着日轮刀赶到。 恶鬼停下脚步,转过头。 无一郎的呼吸凝滞了。 他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睁大眼睛,颤抖着喊道:“绫夏姐姐!快跑!” 那一瞬间,世界的运转好像忽然变慢了。 无一郎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眼里的每一个画面都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见那只恶鬼身上缠绕着一层黑气,像腐烂的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它转过身,朝绫夏姐姐扑过去,爪子一点点划破空气。 然后他看见绫夏姐姐,周身萦绕着一层能量,像月光凝聚成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恶鬼碰到她之前,她原地消失了。 速度好快! 无一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落入了一个怀抱里。 熟悉的香气包裹了他。 鼻尖闻着绫夏姐姐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他脸颊贴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无一郎眼前一片黑暗,然后他听到了武器破空的声音。 紧接着是利刃斩断骨肉的声音。 很快,周围安静了下来。 恶鬼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消失了。 无一郎被捂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绫夏姐姐的掌心贴着他的眼皮,微凉的体温,让他不由地也冷静下来。 无一郎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她的掌心。 那只手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移开。 “已经没事了。” 玖兰绫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刻意放缓的语调,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无一郎抬起头,绫夏姐姐正低头看着他和有一郎。 她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但是和刚才那只恶鬼不是一样的红。 那只恶鬼的眼神浑浊,看一眼就让人想吐。但绫夏姐姐的瞳孔清澈,像红宝石浸在水里。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好漂亮”的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只怪物是什么?绫夏姐姐又是什么? 无一郎脑子里有无数的疑问,胸口的疼痛也还在提醒他哥哥伤得很重。 “哥哥,哥哥他受伤了……” 玖兰绫夏一左一右地抱着兄弟俩,无一郎看起来只是被吓到了,没有大碍。而有一郎浑身是血,衣服被抓烂,两道伤口很深,能看见白色的骨头。 伤口的血还在流,连带着把她的衣服都染红了。 “交给我来处理就好。”她对无一郎说。 脸色苍白的有一郎,嘴唇发颤,一只手紧紧攥着玖兰绫夏的衣服。 他看着她的眼神,无助得像只濒临死亡的小兽。 满身的血气钻进鼻腔,玖兰绫夏眼里的红光怎么都褪不下去。 她俯下身。 有一郎睁大眼睛,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 冰凉的唇落在他额头上,有一郎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在干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开始发麻,舒服得像泡在凉水里。 慢慢地,伤口就完全感觉不到了。 他摸摸自己胸口,皮肤光滑如初,连疤都没留下。 有一郎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玖兰绫夏。 她眼里的红色正在慢慢褪去,最后完全消失,恢复成原来的金色。 旁边的无一郎也同样是一副呆愣的表情。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为什么…… 绫夏姐姐亲的是哥哥,为什么他也同样感觉到了? 玖兰绫夏把有一郎放下来,靠坐在墙边。 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难看了,无一郎蹲在他旁边,眼睛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玖兰绫夏。 兄弟俩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有一郎才开口:“刚刚那个怪物是什么?” 玖兰绫夏:“那是以人类为食的恶鬼,因为惧怕阳光,白天会躲起来,晚上才出来觅食。” 有一郎的眉头皱起。 无一郎小声问:“所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吃人鬼?” 玖兰绫夏点头。 两个少年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一郎问:“那你呢?” 玖兰绫夏看着他:“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跨越了时空,从另一个世界而来。那里有一种生物,叫血族,我就是血族。” “我们以血液为生,和恶鬼不一样,我们不怕阳光,有理智,可以控制自己,不会伤害人类。” 无一郎举手:“那刚才那个……亲额头……” “那是我的特殊能力。”玖兰绫夏说,“治愈之吻,和字面意思一样,可以治愈任何伤口。” 无一郎脸颊微红,低下头:“好厉害的样子……” 有一郎突然问:“治疗的能力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他盯着玖兰绫夏的眼神复杂。 他很清楚自己刚刚伤的有多重,断掉的骨头,破损的内脏,还有止不住的血,说是性命垂危也不为过。 可她轻而易举就让他的血肉生长起来,身体也恢复如初。 这种力量,太不可思议了。 他该拿什么来偿还? 20、别走 哥哥的话也提醒了无一郎,他也不由担忧起来,这么厉害的能力,使用起来会不会折损绫夏姐姐的寿命? “只是会消耗掉一点能量而已,不需要付出什么严重的代价。” 听到玖兰绫夏这样说,无一郎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消耗能量…… 那要想办法为她补充能量的话就是…… 有一郎问:“你刚才说,血族以血液为生,那你这几个月吃的是什么呢?” 玖兰绫夏:“动物血。那些野猪,野兔,野鸡都是被我吸收完血之后带回来的。” 有一郎想起她每次带猎物回来,都只是随便吃一点,剩下的全留给他们。原来不是胃口小,只是因为那不是她的主食。 有一郎消化完这些信息,心中已有成算,只是还担忧着另一件事情:“那些恶鬼,以后还会来吗?” 玖兰绫夏:“我也不确定。” 有一郎的眉头又皱起来。 “不过不用担心,有我在这里,不会让鬼再伤害你们的。” 有一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还有一个问题。”无一郎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刚刚哥哥受伤的时候,我这里也跟着会痛,这是为什么?” “也许双胞胎之间特殊的感应吧。”玖兰绫夏猜测,“感情很好的双胞胎,其中一人在受到刺激后,另一人会突然出现共感的情况。” 这是应该极小概率的事件,让时透兄弟遇上了。 屋里和榻榻米上都还残留着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玖兰绫夏看着这两个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少年,说:“你们换身衣服,今晚去我那边睡吧。” 有一郎扶着墙站起来,无一郎收拾了几件衣服,玖兰绫夏把他们带回自己的房子,把那间空着的卧室给了他们。 玖兰绫夏没有睡,她用念识扫过附近的山林,溪流,草丛…… 没有再发现其他鬼的气息。 今晚应该是不会再有危险了。 后半夜,隔壁卧室里传来了动静。 先是呓语,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翻身的声响,接着是更清晰的梦话。 “别过来……!” 玖兰绫夏拉开门,窗户旁边的榻榻米上,有一郎蜷缩成一团,满头是汗,脸颊烧得发红。 他眉头紧皱,嘴唇发颤,一只手紧紧攥着褥子,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在驱赶什么。 “别过来……别……” 被鬼袭击过的人,即便被救了,侥幸活下来,连续做几天几夜的噩梦也是正常的事。 只是刚才事后看他那么冷静的样子,还以为他接受度比普通人高呢。 现在看来,他只是强作镇定吧? 玖兰绫夏上前捉住有一郎不安的手:“没事了,有一郎。” 他的手很烫。 玖兰绫夏的手比常人凉,握住的时候,他像是饥渴的人找到了水源,攀上来,紧紧攥住不放。 他的脑袋动了动,也朝玖兰绫夏的方向靠过来。额头抵上她的膝盖,然后整个脸都埋过来。 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烫着她的皮肤。 玖兰绫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手指穿过他汗湿滑腻的发丝:“已经没事了,睡吧,有一郎。” 少年的眉头慢慢松开,攥着她的那只手,也没那么用力了,手指蜷曲着,扣在她的指缝间。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没过多久,旁边传来动静。 无一郎也开始出现梦魇。 他眼皮颤抖,像是拼命想睁开却睁不开。他的嘴唇张开,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然后眼角渗出了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没入鬓发里。 玖兰绫夏叹了口气,只好哄完这个,哄那个。 她想抽回被握着的手,有一郎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手指收紧,嘴里咕哝了一声: “……别走。” 他还在睡着,脸上带着病态的红。 这句话像是无意识从梦里说出来的。 “我去看看无一郎,马上回来。”玖兰绫夏解释了一句。 她把手抽出来,挪到无一郎身边,拍拍他纤瘦的肩膀:“都过去了,无一郎,只是做噩梦而已。” 无一郎的嘴唇动了动。 她俯下身,凑近了听。 “绫夏姐姐……” 颤巍巍的音调,带着哭腔。 玖兰绫夏怔了一下。 片刻后,继续轻轻拍着他:“我在呢,睡吧。” 等确定他睡沉了,玖兰绫夏才收回手。 正要起身,她的手忽然又被抓住。 低头一看,有一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又是那句含糊的梦话。 玖兰绫夏见他眉目安静,不像在做噩梦的样子,但手就是不肯放。 “好吧,不走。” 她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是有一郎先醒的。 他睁眼,茫然地看着屋顶。 感觉到手里有什么东西凉凉的,于是偏过头。 玖兰绫夏闭着眼睛,睡在他和无一郎中间。她的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被弟弟握着。 而弟弟正贴着她的肩膀,睡得很香。 昨晚…… 有一郎想起那些断断续续的噩梦,还有那个在他耳边轻轻说“没事了”的声音。 他的脸颊慢慢烫了起来。 他想抽回手,但自己手有点不听使唤。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继续躺着,看着屋顶。 过了一会儿,无一郎也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侧脸贴着的冰凉物体,然后感觉不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着绫夏姐姐的肩膀,手里还抱着她的胳膊。 无一郎:“!!!”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眼睛偷偷往上看。 绫夏姐姐还在睡。 他又偷偷往另一边看,正好对上哥哥看过来的视线。 无一郎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用口型问哥哥:怎、怎么办? 有一郎也用口型回:别乱动。 无一郎僵硬地眨眨眼,继续保持那个姿势。 时间过得特别慢。 窗外的鸟叫一阵,停一阵,又叫一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从房间这头挪到那头。 玖兰绫夏侧过身,手从有一郎手里滑出来,搭在无一郎胳膊上。 无一郎屏住呼吸,她这一翻身,离他更近了。 鼻尖快要碰到她耳畔的头发,他不敢呼吸了。 20-25 第21章 被松开的有一郎坐起身, 刚好看到了弟弟憋得通红的脸。 这时玖兰绫夏忽然睁开了眼,一双金色的瞳孔对上了无一郎惊慌失措的眼睛。 玖兰绫夏:“?” 这是什么眼神? 她搭在无一郎胳膊上的手直接贴上了他的额头。 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那无一郎的脸这么红……应该是天气太热的原因吧? 看了下外面的日头,玖兰绫夏神色如常地打招呼:“午安。” 无一郎磕磕绊绊地回应:“午、午安……” “午安,绫夏大人。” 有一郎镇定地从床榻上爬下来,穿好鞋袜,然后朝玖兰绫夏很有礼貌地躬身:“我去做饭。” 无一郎看着哥哥表面镇定、实则落荒而逃的背影,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跑还是继续待在这里…… 玖兰绫夏看着他那个进退两难的样子,笑了一下:“你不去吗?” 无一郎小声说:“那、那我去帮哥哥……” 他爬起来的时候,还被凌乱的被褥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 玖兰绫夏坐在榻榻米上,看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逃出门。 心下感叹, 年轻人脸皮真薄啊。 …… 时透兄弟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已经把血族的身份告知他们,玖兰绫夏就也不用再假装进食了。 只是她发现今天饭桌上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兄弟俩跪坐在矮桌对面,面前各放着一只空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 “绫夏大人。”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武士、神官或者比自己强的人,都会用敬称。 所以他们对她称呼上的改变,玖兰绫夏也不意外。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想干什么,两人已经从身后各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的手臂划去。 “等等,你们干什么?” 她赶紧出声叫停,时透兄弟保持着举刀的姿势,说:“我们想要侍奉绫夏大人。” 玖兰绫夏顺着他们的脑回路想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们是想用自己的血来供奉我吗?” 有一郎恭敬地回答:“是的。虽然绫夏大人不说,但我们也知道,人类的血才是血族的食物。” 他记得昨晚绫夏大人抱着他的时候,双眼变成了红色。 那是被他的血勾起的红色。 “绫夏大人,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兄弟俩一模一样的脸上,都是同样的坚定神色。 “纯种血族的确有收眷属的传统,吸收眷属的血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我现在不需要你们这样做。” 玖兰绫夏拿走他们手里的匕首,随手丢在桌上:“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你们不需要因为我救了你们,就勉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无一郎急忙说:“不是勉强,我们是真的想成为绫夏大人的眷属。” 有一郎也在旁边点头。 但她还是摇头:“你们还没达到我选择眷属的标准。” 无一郎下意识问“为什么”的时候,有一郎沉声开口:“因为我们太弱了吧。遇到危险都只能靠绫夏大人保护,这样的我们还没有资格侍奉绫夏大人。” 反应过来的无一郎,情绪立刻低落下去。 是啊,自己那么没用,根本就帮不上绫夏大人的忙吧。 “我们会变强的!”有一郎抿了抿唇,声音更加坚定,“如果我们太弱,那就努力变强。总有一天,会达到绫夏大人的标准。” 无一郎看着哥哥那张认真的脸,眼眶有点发热。 他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头:“对,我们会变强的!天音大人说过,我和哥哥是剑士的后代。而且是使用初始呼吸的超厉害剑士!所以……” “所以我和哥哥可以去找天音大人帮忙,成为厉害的剑士。以后再遇到恶鬼的时候,就能保护绫夏大人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用执着的表情看着她。 玖兰绫夏很满意自己的引导起了效果,她伸出双手按在兄弟两人的肩膀上,鼓励地说:“变强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希望以后就算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遇到危险也能保护好自己。” 成为眷属的事情,便暂时搁置。 次日,玖兰绫夏带着兄弟俩去镇上的木工店。挑了合适的木料,让木匠削成木剑的形状。又买了粗麻绳、特制木桩。 回到家,玖兰绫夏指挥他们把木桩打进院子里,又去河边搬了几块大石头,用麻绳绑好。一番准备后,院子就变成了简易训练场。 “你们就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每天挥剑一千下。” 玖兰绫夏用木剑给他们示范了几个动作,兄弟两人开始用木剑练习。 只有把基础练好以后,拿真刀才不会伤到自己。 玖兰绫夏坐在树荫下,一边纳凉一边指点。 “腰要稳。” “手臂用力。” …… 兄弟两人学得很认真,挥完一千下,手臂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 玖兰绫夏从风柱的记忆里找出风之呼吸的修炼方法,从基础的体能训练到招式的发力技巧,一点一点教给他们。 时透兄弟没有问她为什么懂这些,只是乖乖按照她的建议去做。 给他们演示风之呼吸变招的时候,玖兰绫夏总觉得对比不死川实弥用出来的效果,她这个只能算复刻了一个形似而已。 不过对于教导初学者来说也够用了。 两天后,时隔了几个月的产屋敷天音再度来访。 玖兰绫夏恰好进山觅食去了,时透兄弟照常在院子里挥剑。 一身素雅和服的产屋敷天音在敞开的院门前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完全变了样的地方,有些惊讶。 木桩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地上放着绑好的石头,墙边靠着几把木剑。整个院子看起来,像个小型练武场。 “你们这是在练习剑术?” 无一郎看向哥哥。 有一郎点头:“是。” 产屋敷天音欣慰地说:“上次来的时候有一郎君还有所顾虑,现在你们已经决定要成为剑士了吗?” 有一郎:“嗯,我想通了。这个世道不太平,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和重要的家人。” “既然如此,你们要不要加入鬼杀队?” 这是产屋敷天音第三次向时透兄弟提出正式邀请了:“你们血脉里有剑士的天赋,如果接受培育师的教导,一定能成为很强大的剑士。” 只是出乎意料地,兄弟两人还是拒绝了她。 比起加入鬼杀队获得更专业的指点,他们似乎更希望自己探索。 产屋敷天音不理解他们的想法,只当他们还是少年心性,不爱拘束。 她也没有强求,和以前一样,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再问候了几句他们最近的生活,得知他们近来一切都好,她就打算告辞了。 临走前,产屋敷天音的视线落在旁边的新房子上:“这边……还住着什么人吗?” 有一郎:“没有,这是我们自己扩建的。” 她离开后,无一郎凑过来问:“哥哥,为什么隐瞒绫夏大人的事情?” “天音夫人是神官一族的人,身份特殊。绫夏大人是血族,万一她觉得是异端,对她起了忌惮之心……” 无一郎懂了。 哥哥做得对,为了避免给绫夏大人引来麻烦,所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比较好。 两个月后。 院子里的木桩换了一批新的,负重用的石头也加了好几块。负重跑的时候,兄弟两人的腿上已经有了鼓起的肌肉。 呼吸法的训练进展也比想象中快。 玖兰绫夏坐在旁边看两人对练,脚步移动,剑风交错,他们的攻击都有了几分气势。 挥完最后一剑,时透兄弟收起木剑,来到她面前跪坐下来。 无一郎:“绫夏大人,我和哥哥现在的剑术你觉得怎么样?” 玖兰绫夏:“遇到一般的恶鬼,应该不用担心了。” “那绫夏大人能认可我们成为眷属了吗?” 玖兰绫夏顺手倒了两杯茶水,放在他们的面前:“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很认可你们的潜力。接下来你们也还有提升的空间,还会变得更强。” 她的话让兄弟两人备受鼓舞,只是她继续说道:“不过,要成为我的眷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上次没有告诉你们。” “血族拥有永恒的生命,人类只有经过转化,变成血族,才能成为我的眷属,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这意味着,你们要放弃人类的身份,遵循血族的生存法则,还有玖兰家的规矩。这不是小事,你们不用着急做决定,想好了再跟我说。” 晚饭后,玖兰绫夏把日轮刀拿出来,放在他们面前。 “明天开始,我要休眠一段时间。” 无一郎疑惑:“休眠?” “我有个能力的恢复速度太慢,需要通过休眠来加速。” 有一郎不自觉皱起了眉头:“要多久呢?” “一年,两年,都有可能。休眠的时候我不需要进食,但要保持环境安静、避光、通风。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玖兰绫夏指了指桌上的日轮刀:“如果在我休眠的时候有恶鬼来袭,你们可以用这把刀砍杀它们。” 时透兄弟像接到重要任务一样,认真承诺:“绫夏大人放心,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第二天,休眠中的绫夏大人果然没有醒来。 兄弟两人打开卧室门,看到她平躺在床榻上,一直到晚上,也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 此后的日子里,时透兄弟白天起来会把她的卧室窗门紧闭,遮光的帘子都拉好。等到夜幕落下,山风变凉,他们再打开门窗通风。 房间他们每天都会打扫一遍,被褥也会定期拆洗、晾晒、拍打松软再铺好。 绫夏大人在沉睡前,除了留下一把日轮刀,还给他们留了一笔现钱,足够他们好几年都不用花时间在维持生计上。 绫夏大人说希望他们专注研习剑术,不要再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累。 他们很听话,天一亮就专心练剑,素振、步法、斩击……只有拼命变强,他们才对得起绫夏大人的期望。 只是那把日轮刀一直也没有出鞘的机会。 自那夜恶鬼袭撃之后,景信山这一带连一点鬼的气息都没再出现过。 入了秋。 夜晚的山风越来越凉。 有一郎每晚临睡前都会来到绫夏大人的房间,确认一遍她是否安然无恙。 她睡得很安静,胸口的起伏很浅,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气息。 这晚,有一郎伸手帮她掖好被角,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搭在被子上的手。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像山涧深处的泉水,冷得让人心尖一紧。 有一郎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绫夏大人的体温本就比平常人低,睡得久了,更是凉得像玉石一样。 只是……这样一直睡下去,真的不会有事吗? 有一郎忍不住担忧起来。 不过经过一天天的观察,他没有发现什么别的异常。 绫夏大人入眠后没多久,无一郎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他常常趁哥哥不注意,悄悄溜进她的房间。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拉住她的手,小声跟她说话。 他说今天练了多久的剑法……他训练时走神哥哥又凶他了…… 他说今天夜里的星星很亮,想为绫夏大人重新搭建一座房子,在房顶上开一扇玻璃做的窗户,让星星的光可以照进来…… 他说最近山上的栗子熟了……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无一郎在她耳边絮叨,一开始有一郎发现的时候,还会呵斥他,让他不要打扰绫夏大人。 时间久了之后,有一郎发现绫夏大人对这些动静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就也随他去了。 只是有一郎会严格把控弟弟在绫夏大人房间里待着的时长,特别是晚上。 他绝对不允许弟弟做出“擅自在绫夏大人房间里过夜”这样有失体统的事情。 …… 本体陷入沉睡之后,玖兰绫夏的意识就切换到了乌鸦身上。 在时透兄弟家里的这段时间,她留在鬼杀队的乌鸦基本是半挂机的状态。每天藏在进出总部的山道附近,偶尔听听路过的人在说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继续挂机。 本尊的意识接管乌鸦的身体后,她在整座山转了一圈。 鬼杀队总部旁边不远处有一处宅邸,住着产屋敷一家人,长期有隐队员值守。 森林深处,面向一条大河的平地上,有一片墓园,埋葬的都是鬼杀队牺牲的剑士。 最近,她在产屋敷宅邸注意到一个小孩。 产屋敷家一共有五个孩子,而且还是五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其他四个都是白发,随了产屋敷天音,只有这个被玖兰绫夏注意到的小孩是黑发。 这是她见过的最努力的小孩。 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这小孩就起床了。打开窗户,坐在窗口前的矮桌旁边念书。念完书,就开始默写。 而且这小孩的天赋很高,记东西非常快,一本书翻一遍就能默出个大概。 天才。 而且是那种既聪明又努力的天才。 学习告一段落,小孩就到院子里晨练,智力和体力发展一个都不落下。 这还只是正式上课前完成的事情,产屋敷家的孩子,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两个小时的课程,由老师统一给五个小孩讲课。 完成课程后,其他四个孩子出去玩了,只有这个黑发小孩回到自己的书房,继续用功。 这天午后,玖兰绫夏睡醒,刚好又看到小孩坐在窗台前看书。 她从屋檐飞下来,落在窗框上。 小孩很认真,没注意到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抬起头,循声看过来,眼露疑惑:“?” 玖兰绫夏见他呆住了,就从窗上飞下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我问你话呢。” 小孩合上书本,端端正正地坐好,介绍自己:“我叫辉利哉。” 玖兰绫夏:“辉利哉?怎么听起来像是男孩子的名字?” 辉利哉嘴角露出一个浅笑:“事实上,我是男孩子。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穿女装。” 产屋敷家的孩子天生体弱,男性尤甚。所以,在十三岁元服礼之前,他都会穿女装,被当成女孩子养育。 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玖兰绫夏惊讶地又绕了他两圈。 产屋敷辉利哉的身形纤细,面色带着一点病态的浅白。眉眼清浅柔和,额前的刘海修得整齐,遮盖了一点眉心,紫黑色的眼眸显得愈发沉静。 他穿着紫色的女童和服,腰间系着白色半幅带,袖口长长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指节。 他不仅外表看上去像是女童,说话的声音也清脆好听。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来,玖兰绫夏是完全没察觉他性别不对的。 “你是鎹鸦吧?”辉利哉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被当成鎹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玖兰绫夏回答:“我叫绫子,你可以叫我绫子姐姐。” “姐姐?”辉利哉眨了眨眼,“鎹鸦三岁成年,最长寿命只有十几年。听你的声音是少女模样,按照刚成年来算,也就三岁出头吧。” 他仰头看着立在窗框上的鸦,嘴角微微弯起:“我快要六岁了,所以按年龄算,应该你叫我辉利哉哥哥才对。” 听完他一本正经的分析,玖兰绫夏好笑地说:“你还是个人类幼崽,我才不会叫你哥哥呢。” 前段时间父亲说,准备把鎹鸦的饲养和管理交到他手上。辉利哉想到自己还没怎么和鎹鸦打过交道,正好借着这只叫绫子的乌鸦了解一下。 父亲说过,鎹鸦虽然是小动物,但要把它们当成平等对话的重要同伴。那些一比一分配给正式队员的鎹鸦和队员之间,也不是从属关系。 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鎹鸦伙伴,所以必须学会和它们好好相处。 辉利哉起身,从外间端来他今天的点心和茶,放在矮桌上:“绫子要不要吃点点心?” 突然被投喂的玖兰绫夏:“?” 点心是一盘山药糕,每一块都切成整齐的小方,雪白的糕体上印着梅花纹。 山药养胃,很适合体弱的孩子吃。 玖兰绫夏歪头盯着辉利哉,这小孩该不会是想用吃的把她引诱过去,然后趁机抓她吧? 察觉到她的犹豫,辉利哉以为她是不习惯和不熟的人靠近。他想了想,主动往后退了两步,和窗台拉开距离。 该怎么说呢? 根据玖兰绫夏这几天的观察,产屋敷辉利哉确实不像那种会随意诱捕小动物的熊孩子。 于是她从窗框上飞下来,落在窗台,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点心旁边。低下头,用喙叨了一块进嘴里。 点心是软糯的口感,内馅微甜,味道不错。 她又叨了一块。 辉利哉看着她吃起了点心,微笑着问:“好吃吗?” 玖兰绫夏冲他点头。 旁边配的茶是日式传统煎茶,汤清色亮,但味道偏涩,她不喜欢。 “有红茶吗?”她问。 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要求,辉利哉有点惊讶,但还是点头:“有的,请稍等。” 他转身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宅邸的储物间。在存放西洋物品的柜子里,他找到了几个铁罐。 罐子上印着洋文,辉利哉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和煎茶不同的香味。 他在柜子里还看到一套西洋茶具,白瓷上描着金色的花纹,薄得透光,和家里那些厚重的日式茶具完全不一样。 他把整套都端了出来,回到房间,在矮桌上摆开。 还是第一次碰西洋茶具,辉利哉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 玖兰绫夏:“你没泡过红茶?” 小孩摇头。 “那我教你。”玖兰绫夏一步一步指挥,“先用热水把茶壶和茶杯烫一遍,茶叶放两勺,倒热水,等三分钟。” 辉利哉提起水壶,照做。 他的学习力和执行力都是满分,而且举止有度,动作优雅,比普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要成熟得多。 玖兰绫夏看得连连点头。 热水冲进去,茶叶在水里翻滚,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时间一到,辉利哉端起茶壶,把金红色的茶汤倒进茶杯。 玖兰绫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不错。” 辉利哉也端起自己那杯,小口尝了一下。 红茶有股花果的香气,口感甜润,没有涩味。 的确比煎茶好喝。 玖兰绫夏瞥见茶具里那个空着的奶盅,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里有牛奶吗?” 辉利哉点点头:“有。” 他晨起和睡前都会喝一杯温热的牛乳。 但是新鲜的牛乳有股去不掉的草腥味,温过之后就更明显了。倒在杯子里放一会儿,脂肪就会凝在上面,一口下去又浓又腻,实在算不上好喝。 但是为了养身体,他会忍着喝完。 “再拿一点白糖。”玖兰绫夏又说,“如果有泡咖啡那种方糖,更好。” 辉利哉乖乖起身去找。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软木塞封口的玻璃瓶,还有一罐方糖。 玻璃瓶里装着满满的牛乳,表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稠得能挂壁。 他以为绫子想喝,就倒了一些在白瓷杯里,推到她面前。 她用翅膀把杯子推回去:“按我说的做,红茶和牛奶一比一的比例倒在一起。方糖放两块,搅拌到化开。” 辉利哉依言照做,茶和奶混在一起,颜色渐渐变成浅褐。方糖在杯底打着转,一点点融化,散发出奇特的香气。 牛乳里的草腥味好像被茶味盖住了,温润的奶香味飘出来。 玖兰绫夏尝了一口:“唔,就是这个味道。辉利哉,你试试。” 辉利哉迫不及待尝了一口。 不涩,不腻,没有腥味。 茶的香气,奶的浓厚,还有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 他又喝了一口。 玖兰绫夏收起双爪,坐在桌上。看着辉利哉捧着杯子,专注地品尝,像第一次吃到猫条的小猫咪一样,眼里是新奇又有点惊叹的神情。 “喜欢?” 辉利哉点头:“嗯,很好喝。” 没想到经过简单的调配,牛乳就能变成这样好喝的饮品。 “这叫奶茶,可以冷饮也可以热饮,还可以往里面加别的东西。红豆馅,栗子泥,芋头块……都行,加进去就变成一道好吃的甜点。” 辉利哉感叹:“绫子懂得真多。” 不知不觉一人一鸦的距离已经拉近,辉利哉蹲坐在垫子上,略微低头那双紫黑的瞳孔就正对上鎹鸦黄色的眼睛。 他见过的大多数鎹鸦都是黑色的眼珠,绫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仔细看来,她的瞳孔比普通的黄色更亮,更接近于……金色? 好神奇。 只见那双鸦眼微微扬起,喙里发出故作得意的声音:“那你还不叫我一声绫子姐姐?” 辉利哉:“……” 他端着奶茶,低下头,不吭声了。 作者有话说: 一杯奶茶就想让产屋敷少主改口? 第22章 辉利哉继续看书。 玖兰绫夏占了他矮桌的一角,蹲在那时不时叨一块山药糕,喝一口奶茶。 一人一鸦就这么安静地待着,谁也不打扰谁。 一个小时过去。 辉利哉合上书, 坐久了肩膀有点僵, 他打算起身活动一下。 走到院子里, 他双脚分开膝盖微弯,做出立腰的姿势。 这是产屋敷家医师教的,这样可以调理气息,强健体魄。 他闭上眼睛, 调整呼吸。 站了一会儿后,他抬起手臂,开始活动肩膀。手臂画圈,从前转到后,再从后转到前。 玖兰绫夏直接从窗口飞出来,落在他旁边的石灯笼上,歪头看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保养身体,照顾我的医师说久坐之后就要活动一下。这样做完身体会舒服很多,也不容易生病了。” 辉利哉弯下腰,双手按在膝盖上,慢慢转动腰部,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功课一样。 玖兰绫夏理解地点点头。 产屋敷家的人都天生体弱,这小孩从小就开始养生,倒也不奇怪。 晚间, 辉利哉被主屋那边叫过去用餐了。 有隐队员来打扫他的房间,玖兰绫夏不想让人看见,就躲回了树上。 辉利哉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不同的食物。 鎹鸦是杂食类动物,比较常吃的是粟米、稗子之类的谷物,还有橡子、核桃之类的坚果。 偶尔也会吃饭粒、肉屑、鱼干碎之类的东西。 所以他每种都带了一点,想看看绫子比较喜欢吃哪一种。 玖兰绫夏见到他就主动从树上飞了下来。 辉利哉:“绫子,我给你准备了食物,你看看喜欢吃哪一个?” 玖兰绫夏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表示自己都不喜欢吃。 辉利哉只好问她想吃什么? 玖兰绫夏:“我还不饿。” 作为一只乌鸦分身,她甚至可以连续几个月都不需要吸收血液,续航能力非常强。 辉利哉只好把那些东西都撤下去:“那等你饿的时候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再去准备。” “辉利哉。”玖兰绫夏语气奇怪地问,“你是准备饲养我吗?” “是的,我还没有挑选专属鎹鸦。绫子,你愿意成为我的鎹鸦吗?” 辉利哉十分真诚地邀请她。 玖兰绫夏却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不行。” 辉利哉:“为什么?” 自以为和绫子相处得不错,所以他有点不明白绫子为什么要拒绝。 玖兰绫夏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是一只好吃懒做的鸦,所以拒绝工作。” 辉利哉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啊,那就不工作,做一只普通的鸦也很好。” 玖兰绫夏故意问:“那你还要饲养我吗?” “当然。就算绫子不是我的专属鎹鸦,我也愿意给你提供食物和庇护所。” 玖兰绫夏:“哦?” 辉利哉嘴角带着笑容,认真地对她说:“因为我想和绫子成为好朋友。” 玖兰绫夏抬起翅膀,直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辉利哉,你挑选朋友的眼光不错嘛。” 辉利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这只“好吃懒做”的鸦,还真是自信啊。 * 和辉利哉成为朋友后,玖兰绫夏在鬼杀队算是有了个固定落脚点。 白天,她陪辉利哉在卧房或书房看书写字。 下午,陪他吃点心。山药糕,红豆团子,有时还会有新鲜烤制的西点,比如面包、饼干什么的。 晚上,她就睡在他卧房的柜子里。里面有备用的枕头,软软的,刚好她可以当床铺躺下。 比在树上露宿舒服多了。 辉利哉也逐渐习惯日常生活中多了一只鎹鸦的陪伴。 他观察了一段时间,终于弄懂了绫子喜欢吃什么。 她每天只吃一顿,就是午后陪他吃的那顿点心。其他时间,什么都不吃。 起初他还有点担心,悄悄留意她会不会自己去捕食,比如蚱蜢、昆虫之类的东西。 观察了几天,他发现没有。 于是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真的不饿吗?” 玖兰绫夏:“不饿。” 辉利哉也只好由着她了。 绫子现在已经能自在地停留在他的肩膀或者手臂上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吃东西的时候还要他退到远处。 偶尔,辉利哉还能摸摸她的羽毛。 只是她不让抚摸头顶和下巴这些脆弱的地方,只要他的手往那个方向伸,绫子就会张开翅膀,挡住他的手。 绫子只允许他触碰翅膀上的羽毛。 辉利哉理解为,这和人类的握手差不多。 虽然他还是会想,绫子的小脑袋摸起来是什么感觉?绒毛是不是比翅膀上的更软? 但他忍住了。 每次都只触碰翅羽,点到为止。 毕竟是好朋友,他要尊重绫子的想法…… 某天早晨。 睡在柜格里的玖兰绫夏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睁开眼,用翅膀掩着喙打了个呵欠。 辉利哉正在轻手轻脚地穿衣,尽量不发出声音。见她醒来,低声说:“抱歉,吵醒你了。” 其实他的动作已经很小心了,只是玖兰绫夏这段时间跟着他的作息,一到这个点就差不多也要醒了。 看着辉利哉自己把和服穿得整整齐齐,把被褥叠好。然后他来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光线透进来,准备看书。 这个时间点天刚蒙蒙亮,他还需要点起一盏灯来辅助照明,否则看不清楚书上的字。等到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不需要了。 玖兰绫夏从柜格里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身旁:“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你每天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远远超过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合理的学习时间。” “而且你这里没有电灯,油灯的照明有限,长期在这样的光线下用眼,你的眼睛迟早会熬坏的。” “绫子是在担心我吗?”辉利哉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意外。 玖兰绫夏矜持地别过头:“只是好意提醒你。” 辉利哉没有拆穿她。 他低下头,看着书页上跳动的光:“其实,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想趁现在多看一些书。” 这话让玖兰绫夏有点奇怪:“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因为身体原因,产屋敷家的男孩在十岁以后视力就会开始下降,二十岁之前就会完全失明。” 辉利哉的手指按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我还有很多想看的书,想学的知识,没有学完。所以想在还能看见的时候,多看一点,多学一点。” 玖兰绫夏:“……” 双目失明……? 对人类来说,那应该是很可怕的事情吧? 可辉利哉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竟然是平静的。 这小孩的情绪也太稳定了吧? “你不害怕吗?” “害怕也没有用,与其心怀忐忑,不如早做准备。这样等那一天真的来了,也不会太慌张。” 辉利哉抿着嘴,露出一个类似安慰的笑容:“不过还是谢谢绫子提醒我,以后我会尽量注意让眼睛休息的。” 他说完,又转过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油灯的光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玖兰绫夏盯着他认真读书的侧脸,轮廓还很稚嫩,眉眼间却已经有了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这小孩真是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了。 没过多久,辉利哉在父亲的吩咐下,正式接管了鎹鸦。 这几天他频繁出入鸦舍,和那些鎹鸦们打交道,学着辨认它们各自的性格,学着如何与他们沟通。 见过许多队士的专属鎹鸦之后,他留意到了一个规律。 那些和队士绑定的鸦,许多身上都佩戴有特殊的小饰品。有的是精致的小铃铛,走路时会叮当作响。有的是彩色丝线编成的带子,系在脚踝上,鲜艳夺目。有的是金属小徽章,挂在胸前,阳光下闪闪发亮…… 别的鸦有的,他的鸦也要有。 所以这天回到家后,辉利哉就立刻跑来问了:“绫子,你有喜欢的饰物吗?” “饰品吗?” “嗯。”辉利哉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观察到的那些讲给她听,“我看很多鎹鸦都戴着同伴的信物,你想不想要饰品呢?” “饰品的话……”玖兰绫夏想了想,说:“宝石吧。不过一般的宝石就算了,我喜欢比较少见的那种。” 辉利哉认真点头,记在了心里。 他打算明天就去找管理物资的隐问问,看有没有稀有的、漂亮的宝石。 次日,辉利哉在书房里翻阅关于鎹鸦习性的手札。 这些都是历代管理鸦舍的队员留下的笔记,厚厚一摞,记载着各种关于鎹鸦的知识。有的讲怎么训练,有的讲怎么和它们建立信任,有的讲它们的常见病症及处理方法……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记录—— 有些鎹鸦收集亮晶晶的物件,如玉石、宝石等。大多情况下,这种行为与它们的求偶本能有关,用于吸引异性。 辉利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正在品尝蜂蜜蛋糕的绫子身上。 玖兰绫夏察觉到他的视线,嘴里叨着半块蛋糕抬起头。 一人一鸦对视。 辉利哉的小手搓着下巴,用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她:“原来绫子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啊。” 他那双生得很大的紫黑色眼睛里,此时有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玖兰绫夏莫名地回视:“?” 什么年纪? 这小孩又在思考什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他一脸“我懂了”的奇怪表情?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傍晚, 从鸦舍回来后,辉利哉手里拿了一份册子。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在灯下翻开了那份册子。 玖兰绫夏随意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图案。 “辉利哉, 你还是尽快让人安装电灯比较好。” 在产屋敷家观察的这段时间,她已经知道这家人很有钱了。 他的父亲产屋敷耀哉在投资一道上非常有天赋,家族收入可以轻松供养整个鬼杀队的开支。 不仅包括给队士发工资、日常物资的采购、队士的武器锻造、还有伤员治疗所需的药品等等……像柱级队士, 他们的工资还是上不封顶的。有需要用钱的话, 直接从鬼杀队账上支取即可。 就连因伤退休的队士,每月也有固定津贴。 所以弄一套独立发电机,再安装电灯和其他电器,对产屋敷家来说完全不是难事。 之所以之前他们没有这个打算,玖兰绫夏猜想,大约还是他们的生活习惯太传统了吧。 辉利哉抬起头:“我已经和父亲提过了,隐部队在办呢。” 他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绫子,为什么我在鎹鸦的族谱上没有找到你的名字?” 他带回来的这份已经是鸦舍队员完善后的最新版,鸦舍里每一只鎹鸦的出身、父母、兄弟姐妹都有记载。 玖兰绫夏头顶冒出问号,鎹鸦……居然还有族谱吗? 辉利哉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问:“绫子,你的父母是谁?” 玖兰绫夏回过神来,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我的父母家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我就是孤身一鸦。” 说完,她还用翅膀掩住眼睛, 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反正她是异世界来客,这么说其实完全没问题。 辉利哉却是怔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玖兰绫夏用另一只翅膀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没事的。” 以为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辉利哉心里也不好受。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地对她说:“那以后,我可以做绫子的家人。” 玖兰绫夏从翅膀缝里偷偷看他。 辉利哉坐在灯下,小小的身影被光晕笼罩。他的眼睛很真诚,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这小孩,真可爱。 玖兰绫夏抬起翅膀,在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刘海上摸了摸说:“好啊,那以后,我就叫辉利哉弟弟吧。” 辉利哉:“……” 又想趁机当他的姐姐? 辉利哉的脸微微鼓起来:“不可以。” 玖兰绫夏:“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大。” “你比我大?我都是成年鸦了,你还是人类幼崽呢。所以,我是绫子姐姐。” “可我六岁了。”他强调,“你才三岁、最多就四岁。” “那怎么了?那我也是成年鸦。” “但人类的六岁,比鸦的四岁大。” …… 半个月后,产屋敷宅邸的书房、议事厅等地都装上了电灯。 白色的灯泡吊在屋顶,拉一下开关线整个房间就和白天一样亮。 发电机没有装在宅邸里,它运转起来的轰鸣声太大,还会冒出浓烟。要是装在家里,有可能会暴露出产屋敷宅邸的位置。 所以产屋敷耀哉让人把发电室设在山下的一户农家,定期派专人把蓄电池运上来替换使用。 辉利哉盯着灯泡看了好久。 以前用油灯的时候光线是昏黄的,看久了眼睛酸涩。现在电灯的光照在纸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辉利哉郑重感谢了支持他的父亲、还有为此操劳的隐队员,回到房间后,还感谢了提出建议的绫子。 玖兰绫夏看他一本正经地道谢,只是摆了摆翅膀:“小事。” 最近这段时间,辉利哉加大了体能锻炼的力度。 他本来每天就有固定的活动时间,但这几天明显不一样了。早上练得比平时久,下午又多加练了一个小时。 辉利哉的身体不适合跑跑跳跳,所以只能做一些保守训练。 玖兰绫夏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里扎马步。 他咬牙坚持着,身体紧绷,额头渗出汗珠,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玖兰绫夏飞过去:“休息一下吧,辉利哉。” 他摇头:“我的身体不好,所以更要坚持锻炼。” 玖兰绫夏见他的腿都已经在发抖了:“之前好像也没见你这么拼命啊?最近怎么了?” 辉利哉慢慢站起来,放松了一下腿。喘了几口气,才说出心里话:“我想……像鬼杀队的剑士一样,拿起日轮刀,诛杀恶鬼。” “可是我的身体太差了,普通人五岁就能掌握的素振,我一直练不好。教授我剑术的老师说,让我先练好体能和力气,再想拿刀的事。” “可是练了这么久,好像也没什么进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纤细,像女孩子一样…… 辉利哉抿紧了唇。 这还是玖兰绫夏第一次看到这小孩这么消沉的样子。 之前他说起自己的眼睛会在二十岁前失明,语气都那么平静。可是现在,他表情低落,肩膀微微垮着,连基本仪态都不顾了。 玖兰绫夏知道以辉利哉的身体条件是不可能成为剑士的,锻炼只能让他的体能变好一点,但是改变不了他的体质。 除非—— 纯血能给人类赋予生命力,增强体魄,延缓衰老。 但她的血很珍贵,通常只会赐给眷属,不会轻易给其他人。 她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个建议。” 辉利哉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睛直直看过来:“什么建议?”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认为绫子是一只见多识广的鸦。所以有些事情,他也想多听听她的意见。 “你见过自行车吗?” 辉利哉诚实地摇头:“没见过,那是什么?” “你很少出门吧?在城里,自行车已经是一种很常见的交通工具了。” 辉利哉认真听讲。 “骑行是一种低冲击、高效率的有氧运动。不仅能调动全身肌群参与,还能提升心肺功能……嗯,就是说,你之后如果想练习呼吸法什么的,也会很有帮助。” “而且,骑行可以保养眼睛,预防近视,说不定能减缓你的视力下降速度。” “还有就是,骑行时身体的关节受到的压力是远小于跑步跳跃类运动的,所以比较适合你。” 听到这么多的好处,辉利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思索片刻后,他留下一句“绫子,谢谢你”,转身提起裙摆就往外走去。 玖兰绫夏猜他应该是去找产屋敷耀哉了。 小小年纪,行动力一流。 这大概是她最欣赏辉利哉的地方。 自行车比发电机要好买很多。 没几天,辉利哉就收到了一台儿童用的小型自行车。 还是岩柱悲鸣屿行冥顺路帮忙带上山的。 那天下午,玖兰绫夏吃完点心,坐在窗台屋檐下小憩。 院子里,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午安,辉利哉大人。” 他的态度和对待一般孩子完全不同,更像是对待重要之人。 辉利哉穿着整洁的和服,腰背挺得笔直。在外人面前,他和平常一样,维持着良好的教养和仪态。 “悲鸣屿先生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辉利哉就好了。” 悲鸣屿点头:“辉利哉君。” 他带来的是一架英国进口的小车,车身漆黑,车架纤细,轮毂上印着金色的英文字母。 悲鸣屿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工具,先给链条和轮轴仔细上了油,又在金属车把上用布条一圈一圈缠了层握把套。在金属踏板上,他也包了一层布条用作防滑。 最后他扶着车把原地推了几下,确认轮轴转动顺滑,刹车灵敏,这才把车交给辉利哉。 自行车链条是外露的,辉利哉穿的这身和服下摆宽大,很容易被卷进去。 所以他先回房换了一身衣服,现在的辉利哉上身是白色衬衣,扎进裤腰里,下身是棕色洋装裤。 看起来有了几分男孩的模样。 骑行前,悲鸣屿重点交代了如何刹车,然后扶着后座让辉利哉坐上去,陪他一起练习。 他坐上去后脚尖刚好能点到地,辉利哉试着蹬了一下脚踏,车身晃了晃又停住。 悲鸣屿:“慢慢来,辉利哉君。” 适应了一会儿之后,他慢慢找到了技巧,车身越来越稳。 风从耳边掠过,吹起他额前的刘海。 辉利哉骑了一圈又一圈,悲鸣屿悄悄松开了手他也没有注意到。 从庭院这头穿到那头,等他停下来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悲鸣屿站在不远处,嘴角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忽然流下了两行泪水:“辉利哉君真是天赋过人……” 对于悲鸣屿先生时不时容易流泪的事情,辉利哉有所了解,因此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礼貌地说:“谢谢悲鸣屿先生教我。” 又陪他练了一会儿,看他越来越熟练,悲鸣屿才说:“过段时间我来帮你拆辅助轮。” 随后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离开了。 “绫子!” 辉利哉坐在车上,双手握着车把,他喘着气,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玖兰绫夏从窗台飞出来,直接落在了他肩膀上。 “你看到了吗?”辉利哉转过头,“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风从耳边穿过,就好像我在和风一起奔跑。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玖兰绫夏安静地听着他絮絮叨叨。 这小孩平时老成持重,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现在才有点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眼里满是兴奋,恨不得把所有感受都分享出来给她听……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在晚上11点,是四合一的加更大肥章另外辉利哉君的内容不会占很多篇幅,再过一两章就结束回到时透兄弟啦 第24章 “我们出去外面骑吧?”玖兰绫夏用翅膀指了指远处的山, “山间风景那么好,很适合户外骑行哦。” 辉利哉握着车把,犹豫了一下:“可是悲鸣屿先生说,未满十岁的孩子不能单独骑车出门,要在大人的陪同下才行。” 玖兰绫夏歪了歪头:“这座山不都是产屋敷家的吗?所以在山里骑车不算出门吧?” 辉利哉眨眨眼, 好像有道理? 玖兰绫夏煽动翅膀,催促道:“走吧走吧。” “好。” 他推着车出了门。 山间的路比院子里难骑一点,路面有碎石和凸起的树根, 因此辉利哉骑得很慢。 玖兰绫夏飞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这架自行车的轮胎是橡胶实心胎,十分耐磨, 也不需要担心会被扎破的问题。 山路两旁的紫藤花开得正盛, 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垂下来, 像一片紫色的海。风一吹, 那些花穗轻轻摇晃,花瓣飘落下来,有些落了在前面的藤编车筐里。 辉利哉忍不住抬头看那些花。 他很少这样出来闲逛,平时不是在看书就是在锻炼,或者在处理那些作为鬼杀队未来继承人的事务。 院子里的紫藤没有这么大一片,这里看起来像一整片河岸垂下来的紫色瀑布。 这么好看的紫色,以后就算眼睛看不到了,他也会一直记得的。 路过一个山坡的时候,玖兰绫夏忽然发现身后没声音了。她停下来,转头看去。 辉利哉停在山坡上,双脚踩地,扶着车一动不动。 玖兰绫夏飞回他身边,落在车筐上:“怎么了?” 辉利哉看着面前那条下坡路:“这个坡太急了,我担心会摔倒……” 玖兰绫夏不甚在意地说:“刹车的时候主刹后轮,前轮点刹,慢慢下就好了。放心,有我在,不用怕。” 辉利哉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就算绫子这么说……要是真出了意外,绫子一只鸦又能做什么呢?” 鸦挺起胸膛:“我力气很大,要是速度太快我就拉住你,绝对不会让你摔倒的。” 辉利哉明显不信。 一只鸦,能有多大力气? 但辉利哉没有戳穿她,只是给自己鼓气,握紧车把,开始慢慢往下滑。 他很小心,后刹一直捏着,让车轮一点一点往下滚。 终于到了坡底,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手心都是汗。 继续前行。 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两边是灌木丛,路面更窄了。 辉利哉握紧车把,小心地转过去。 前轮突然碾过一颗石子,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角度,致使车头猛地一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侧翻在地了。 “辉利哉!” 玖兰绫夏赶紧飞回来。 辉利哉趴在地上,她飞下去,用喙叨起他的后领往上提。 她力气确实很大,辉利哉被拎起来后踉跄着站稳。 玖兰绫夏松开他的领子,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辉利哉的衣服上沾了土,袖子和膝盖那里都脏了,有几处还蹭出了刮痕。刚刚按在地上的手掌也沾着砂石,掌心有几道红印子。 他脸颊上都沾了土,一道灰一道白的,像只小花猫。 “你没事吧?” 辉利哉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额头,不说话。 玖兰绫夏飞近一点,看到他的眼圈红了。 她用翅膀扫开他额前的刘海。 那额头上磕了一个包,已经红肿起来,在白皙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轻轻碰一下,他的眉头就皱起来。 “别哭。” 玖兰绫夏用翅膀上的羽毛,轻轻扫去他脸颊上沾的尘土。 翅羽扫过皮肤,带来痒痒的触感。 辉利哉咬着唇,一副强忍着的表情说:“我没哭。” 看到他紧绷的小脸,玖兰绫夏安慰道:“刚学骑车都会摔跤的,摔几次就熟练了。” 辉利哉看着她:“……” 他并不想摔几次,有这一次就足够了。 玖兰绫夏用喙叨起地上掉落的头饰,递给他。 辉利哉接过,攥在手心里。 “走吧,今天就不玩了,回家吧。” 辉利哉点点头,把头饰重新戴好,扶起倒在地上的车。 他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额头疼、膝盖疼、手掌也疼。 他一路上都没吭声。 到门口的时候,值守的隐队员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辉利哉大人!你怎么了?” 辉利哉站直身体,表情恢复成平常那副稳重的样子,平静地说:“摔了一下而已,没有大碍,不必张扬。” 刘海遮住了额头上的肿包,因此他看起来除了有点脏,也没什么其他的问题。 隐队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淡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是。” 安抚了隐队员后,他推着车回了自己院子。 回到房间,辉利哉换下脏衣服,叠好放在一边,换上了干净的和服。 然后他打了盆水,坐下来清洗自己的脸颊和手掌。 掌心的印子碰了水传来一阵刺痛。 玖兰绫夏落在他旁边:“疼吗?” 辉利哉摇摇头:“不疼。” 他是个坚强的小孩。 第二天。 一人一鸦再次出行。 今天辉利哉骑得比昨天又更熟练了一点,起步更稳,转弯也更顺了。遇到不平的路面,还知道提前减速。 玖兰绫夏也有留意路面情况,以免这小孩再摔哭一次。 骑了一段,辉利哉忽然慢下来。最后停住,从车上下来,改成推行。 玖兰绫夏落在他肩膀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前面是一片墓园。 墓碑一排排立着,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风吹过,带来紫藤花的香气。 明明花开得那么好,这场景却有种莫名的肃穆感。 “鬼杀队牺牲的剑士们都葬在这里。” 辉利哉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父亲说,希望能在我的手上终结鬼的时代。” 他停下来,看着面前的墓碑。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 “那些被鬼杀害的人们,还有在与鬼战斗中牺牲的剑士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都很可怜……我不想再看到更多这样可怜的人了。” 玖兰绫夏蹲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听着。 风轻轻吹动他的刘海,露出底下那个还没消下去的肿包。他的一双眉眼,神色看起来十分严肃。 玖兰绫夏想了想,开口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人和鬼和平共处?” 辉利哉转过头:“和平共处?” “嗯,你们和鬼斗争了上千年,死伤无数。如果能够和谈,应该是好事吧。” 辉利哉皱起眉头:“可是,鬼会吃人。” “有理智的鬼是可以选择是否要吃人的,没有理智的鬼就办法了。”玖兰绫夏继续说,“单从人类这边来说,如果要灭杀所有恶鬼,需要现在的柱和所有鬼杀队队士都付出生命的话——你忍心吗?” 辉利哉看着面前的墓碑群,每一个墓碑下面,都埋着一个生命。 他想起那些来领取抚恤金的家属,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只有一个人来,面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想起在鸦舍里见过的鎹鸦,它们只有短短十几年的寿命,但有些鎹鸦的队友却比它们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 他想起父亲每次说起那些牺牲的队士时,眼里的沉重。 他沉默了。 玖兰绫夏看着他的表情:“当然,和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实现和谈,最基本的前提是人鬼双方的意愿。鬼那边得有愿意和谈的、能说得上话的存在。人这边也得有愿意相信、愿意尝试的人。还有中间的规则,怎么约束,怎么监督,怎么处理违约……” 她实事求是地说:“这很难。” 辉利哉思考了许久。 “绫子,你说得有道理,和谈确实有一定的价值。不过,任何和平,都是建立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 “如果没有实力,就算想和谈,对方也不会理你。甚至可能把你当成软弱,趁机吞掉你。” “所以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让鬼杀队也变得更强大。”辉利哉语气坚定地说,“这样,无论是要和谈,还是要灭鬼,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他说完,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玖兰绫夏蹲在他肩膀上,看着他那张认真起来的小脸。 这小孩,果然聪明又通透。 她没有看错他。 墓园的另一端,树荫下。 产屋敷耀哉坐在草地上,妻子天音陪在他身旁。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为在战斗中牺牲了的队员们扫墓,今天也是如此。 午后的日头有点大,扫完墓,他和妻子准备在树荫下休憩片刻。没多久,他就注意到辉利哉和一只鸦来到了这里。 他无意打扰辉利哉的私人时间,于是和妻子便没有出声。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着那段对话随风飘来。 风停了。 辉利哉推着车,慢慢走远。 产屋敷家领导鬼杀队与鬼战斗了上千年,牺牲了无数剑士。产屋敷耀哉作为现任鬼杀队主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代价有多沉重。 那些牺牲的队士,他每一个都记得。有些是他亲自送走的,更多的是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如果真的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如果能让那些年轻的生命不必前仆后继地赴死…… 他内心是愿意尝试的。 “如果要灭杀所有恶鬼,需要现在的柱和所有鬼杀队队士都付出生命的话——你忍心吗?” 这句话触动的不仅是辉利哉。 在预示到的未来片段里,他看到了类似的结果。 那个画面太沉重了,沉重到他每次想起都会在夜里醒来。 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痛。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人鬼和平是能轻易推进的事情。 因为他太了解无惨了。 那个自私冷血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和谈? 他只会把人类当成食物、工具,当成可以随意取用的东西。 只要无惨还是鬼王,和平就是空谈! 要达到和平,必须先拥有“能够迫使对方坐到谈判桌上”的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他听到辉利哉说出“任何和平都是建立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时,会感到欣慰。 这孩子看到了本质。 产屋敷耀哉自认为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 他不会因为和平听起来美好就盲目追求,也不会因为战斗残酷就轻易放弃。 如果将来有一天,鬼那边出现了能和谈的契机,他不会拒绝。 但在那之前,他会继续让鬼杀队变强,继续追杀恶鬼,继续朝“消灭无惨”这个目标前进。 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产屋敷耀哉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看到儿子这么早慧有主见,他既欣慰又有点心疼。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孩子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但作为产屋敷家的孩子,辉利哉注定要承担这些。 天音轻轻握住他的手:“耀哉?” 他回过神来:“嗯?” “你在想什么?” 产屋敷耀哉轻轻笑了:“我们的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天音顺着辉利哉离开的方向看去,他骑着车,已经走远了。 “那只鸦,不简单。” 产屋敷耀哉忽然说。 * 当晚,产屋敷耀哉做了一个梦。 梦里,跟在辉利哉身边的那只鸦,忽然化作了一个少女的形象。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穿着深色的洋服,站在紫藤花下,正侧着头和辉利哉说着话。 少女的样貌,和他记忆中风柱描述的那幅血族小姐的画像,完全重合了。 产屋敷耀哉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光微亮,晨雾还没散尽。 他躺在榻榻米上,静静地思考了一会。 天音轻轻翻了个身:“耀哉?怎么了?” “没事。”他温柔地对妻子说,“再睡一会儿吧。” 天音又睡着了。 耀哉想起昨天在墓园听到的那段对话。 如果那只鸦真的是血族小姐的使者,那她来到辉利哉身边,是巧合,还是故意? 她说的那些话,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了血族小姐的态度? 她在想什么? 她想要什么? …… 窗外晨光慢慢亮起来。 起身后,耀哉让妻子帮忙把辉利哉叫过来,想和他聊聊。 辉利哉来到父亲的书房时,心里有点疑惑。 父亲很少在早上叫他,通常都是等他把一天的功课都做完之后,才会和他聊一些事情。 他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端正地行礼。 “父亲大人,早安。” 耀哉微笑着说:“早安。” 辉利哉坐直身体,等着父亲开口。 耀哉先是问了他最近的功课,看了哪些书,还有刚接手的工作有没有遇到不懂的地方。 辉利哉对答如流。 耀哉又问了他的身体情况,最近的饮食如何,睡眠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辉利哉如实说了,饮食正常,睡眠也好。只是前两天骑车摔了一跤,额头磕伤,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聊了一会儿日常,耀哉才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问:“听说你最近养了一只鸦在身边?” 辉利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是的,父亲大人。” 察觉他的情绪变化,产屋敷耀哉语气温和地追问:“可以和我聊聊那只鸦的事吗?” 父亲平常很忙,很少像今天这样和他闲聊。 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这么有空? 说起绫子的事情,辉利哉也十分有兴趣,和父亲分享了自己和绫子之间的很多趣事。 他说绫子陪他念书写字,还教他冲泡奶茶。 他说绫子懂得很多,知道电灯,知道自行车,还知道很多他没听说过的东西。 说起绫子陪他骑车的事情,提到摔跤那一段,他不由感叹:“没想到绫子的力气真的很大,很轻松就把我拎起来了。” 产屋敷耀哉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听起来,你们相处得很好。” 辉利哉很肯定地说:“嗯,我很喜欢和绫子在一起。” 当父亲问起“你是如何看待自己和绫子之间的关系”,辉利哉也毫不犹豫地说:“我们是好朋友。” 只是当父亲追问“绫子也是这样认为的吗”的时候,辉利哉却迟疑了。 耀哉:“怎么了?” 辉利哉抿着唇,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绫子似乎更想把我当成弟弟,但我并不认可。” “无论从年龄还是体型来看,我都比她大。” 辉利哉一脸认真地得出结论:“所以我是哥哥才对。” 耀哉:“……” 那可不一定。 如果绫子是那位血族小姐的使者的话,她的年龄就不能以普通鸦的年龄来计算了。 说不定,她比辉利哉大得多。 算了,这不是谈话的重点。 产屋敷耀哉忍不住笑了。 天音在旁边添了几次茶,看着这对父子难得这样长谈,心里也泛起暖意。 不知不觉,他们聊了快两个小时。 结束谈话前,耀哉忽然说:“下次的柱合会议,你也一起来参加吧。” 辉利哉重重地点头:“是,父亲大人。” 这是父亲对他的信任,他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辉利哉离开后,耀哉叫来隐队员,吩咐下去——之前关于那位血族小姐,玖兰绫夏的探查行动,全部暂停。 隐队员虽然不解,但没有任何迟疑,低头领命,退出了书房。 产屋敷天音跪坐在丈夫身侧,替他理了理膝上的薄毯。 看到这一系列事情后,她也意识到了什么。 昨天耀哉才说过那只鸦很特殊,今天一早就叫来辉利哉问话,然后又停了关于血族小姐的搜寻…… 所以她猜测:“那只叫绫子的鸦,和那位血族小姐有关系吧?” 耀哉肯定了她的猜测,还说:“我也没想到,血族小姐的使者就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 天音:“所以她是故意不让我们找到的?” “应该是。”耀哉点头。 虽然实弥君一直说血族小姐和恶鬼没有什么不同,都会被他的血液吸引。 但是耀哉从了解到她的各种细节中,可以看出来,她和恶鬼是有诸多不同的。 就比如香奈惠小姐口中的她,就是乐于助人、爱好和平的血族。 并且,伤了香奈惠小姐的恶鬼是因为天快亮了所以才紧急撤退,而血族小姐在救治香奈惠小姐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由此可见,她不惧阳光。 这一点,就足以把她和鬼区分开来。 耀哉和妻子提起昨天绫子与辉利哉的对话,说道:“如果绫子所说的和平理念也代表了血族小姐的态度,那她就会在鬼和鬼杀队之间保持中立。不会轻易和某一方深入接触,也不会随意出手相帮。” “所以她不想被我找到,大概是出于想要置身事外的想法吧。” 天音想了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想置身事外,我们强求也没用。如果她想接触,总有一天会主动来的。” “所以,暂时先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吧。” 他默许了绫子和辉利哉的相处,也不再派人打探血族小姐的行踪。 暂时这样,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 接近年底。 最近山下的镇子上在举办祭典。 每天下午有集市,晚上有灯笼游街,还有唱戏的、杂耍的、卖小吃的。 玖兰绫夏听到出去采买的隐队员在谈论这件事情。 “听说今年特别热闹。” “是啊,我上次去的时候,那条街从头到尾全是摊位,挤都挤不动。” “晚上还有灯笼游街呢,可惜我们要赶在天黑前回来,看不到。” 听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正在看书的小孩。 “辉利哉。” “嗯?” “听说最近有祭典,我们偷偷下山去玩吧?” “为什么要偷偷?”辉利哉表示不解,“我可以禀明父亲和母亲,然后让隐队员带着我下去。” “可是有别人在,我玩不尽兴。”玖兰绫夏不想在鬼杀队人前过于高调,“而且,如果有隐在,你是不是又要全程端着了?” 辉利哉愣了一下,提出疑问:“什么叫端着?” “就是一直保持产屋敷家少主的仪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敢放松,也不敢露出小孩的样子。” 辉利哉的脸微微红了:“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 小孩脸皮薄,还不承认呢? 玖兰绫夏无所谓地挥挥翅膀,然后回到正题:“你想不想试试?没有大人跟着,就我们两个,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玩什么玩什么?” 她看辉利哉脸上的表情,明显有点心动了,于是鼓励道:“没有偷偷瞒着大人做过自己的事情,童年是不完整的哦。” 辉利哉确实心动,但理智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 他还不到十岁,原本出门就需要大人的陪伴。更何况他的身份特殊,几百年来,恶鬼们可是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杀产屋敷家的血脉。 晚上又是恶鬼们出没的时间,他不能冒险。 “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去好吗?明天下午我们可以早点出发,天黑之前赶回来。” 玖兰绫夏大概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虽然她认为有她在,不会让辉利哉遭遇危险,但还是答应了他。 第二天,辉利哉一早就完成了今天的课业。 午饭后,他推着车,镇定自若地走出大门。 门口值守的隐队员看到他也没有多问,这几个月辉利哉大人经常在山路上骑车锻炼,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辉利哉很少下山,所以对路不太熟悉。不过出门前绫子和他说了,只要跟着她走就可以了。 绫子还说他可以放心,就算遇到什么危险,她也会保护好他的! 第一次偷偷下山,这种感觉很奇怪。 辉利哉骑着车,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看着这条路上陌生的风景,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自由。 两边的树木忽然变得茂密,阳光被遮住大半,路面暗下来。 辉利哉放慢速度,专注盯着路面,不敢分心。 玖兰绫夏忽然停下来,落在他的车把上:“停一下。” 辉利哉赶紧捏了刹车,停住。 “绫子,怎么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前方的路中间,一条黑蛇正慢悠悠地横穿过去。 它约摸有两指粗,黑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它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慢慢地爬着,身体一节一节地蠕动。 辉利哉屏住呼吸。 他没见过几次蛇,但也知道,有些蛇是毒物。被咬到的话,可能会死。 玖兰绫夏从车把上飞起来,直接朝那条蛇飞过去。 “绫子!”辉利哉紧张地伸手想去够她。 但她的速度太快了。 转眼间,她已经飞到了那条蛇的上方。 她伸出双爪子,抓住了蛇的脑袋。那条蛇挣扎着,被她拎起、飞高,丢进了远处的灌木丛里。 然后她飞回来,落回车把上:“走吧。” 辉利哉张了张嘴,惊讶了好一会儿才说:“绫子,你不害怕吗?” “蛇有什么好怕的?小动物而已,就算是遇到鬼,我也能解决。” 辉利哉内心觉得她这话有点太夸张了。 一只鸦,怎么可能解决鬼?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蹬着踏板,继续向前。 骑着车,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祭典的喧嚣声越来越近,混着小吃的香气、孩子的笑闹、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太鼓声。 辉利哉把车停在一棵树下,用锁链锁好。看着眼前那条挤满人的街道,他有点发愣。 玖兰绫夏落在他肩膀上,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愣着干什么?走吧。” 辉利哉回过神,点点头,走进入群。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人们挤来挤去。辉利哉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尽量不碰到别人。 他来到在一个捞金鱼的摊位前。 水池里,红的白的金鱼游来游去,非常可爱。 玖兰绫夏悄声问:“想玩?” “嗯……”辉利哉犹豫了一下,“但是可能捞不到。” “试试看。” 辉利哉付了钱给摊主,接过小网兜,蹲在水池边。 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玖兰绫夏:“网沾水就软,你要快,不能犹豫。” 辉利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买了几个网兜,终于捞到了一条小金鱼。 不过临走时他把金鱼放回了池子里,没有打算带走。 路上,辉利哉买了一块栗金团。他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肩膀上的鸦。 玖兰绫夏叨过来,尝了一口。甜而不腻,栗香浓郁。 “好吃吗?”辉利哉问。 “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影响,辉利哉竟然觉得这团子比家里做的点心更好吃。 走到面具摊位前,辉利哉挑中了一块黑色的狐狸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红色的纹路挑起眼尾,黑紫色的眼睛在面具的衬托下,多了一点幽深感。 这个面具,和他意外地相称。 “好看。”玖兰绫夏评价。 被直白夸奖的辉利哉,耳朵微微红了。 又路过一个摊位,他买了一个小风车,打算绑在自行车上当做装饰。 …… 太阳落山之前,他就提前出发回程了。 回去的上坡路不好骑,辉利哉蹬了一会儿,就开始喘,脸也红了,额头上全是汗。 玖兰绫夏飞到他身后,用双爪抵住后座,往前推。 有了她的帮忙,车轮转得快多了。辉利哉只需要保持平衡,车身就会自己往前跑。 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他回到了家。 辉利哉把车停好,把买来的东西小心收起来。到了晚饭时,还一直保持着好心情,他还吃了比平时多一碗饭。 天音夫人有点意外地问:“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辉利哉不好意思地笑着:“下午骑车久了,有点累了。” 只是到了晚间,他忽然发起了烧,而且病情来势汹汹。 他躺在榻榻米上,眉头紧皱,脸烧得通红。产屋敷天音叫了他几声,他只含糊地应了一下,眼睛也迷迷糊糊地睁不开。 产屋敷家专用的医师很快被请来。 医师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白天的饮食和活动,最后说是风邪入体引发的感冒。 医师开了汉方,产屋敷天音亲自去煎药。 辉利哉被扶起来喝了药,又躺下去,蜷成一团。 天音守在旁边,一会儿给他换额头的帕子,一会儿摸摸他的手。忙到深夜,她终于也撑不住了,伏在榻榻米边上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玖兰绫夏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在辉利哉枕边。 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病态之色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 他额前的刘海被撩起,湿帕贴在皮肤上,已经不怎么凉了。 辉利哉眉头皱着,嘴唇泛白,身体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 她忘了这小孩是个脆皮。 虽然替辉利哉规避了路上所有的外部风险,但忽略了他自身的潜在风险。 天生体弱的孩子,骑那么久的车,吹那么久的风,还维持着过于兴奋的情绪……叠加在一起就发病了。 是她没考虑周全,让他受罪了。 玖兰绫夏低下头,凑近他的脸。 用喙轻轻叨开他的嘴唇。 一滴纯血,从她喙尖渗出来,落进辉利哉的嘴里。 她的本体现在在休眠,鸦身储存的纯血不多。但这一滴,足够让他好得快一点,并且以后不再会因为吹个风就倒下了。 纯血滑入喉咙,过了一会儿,辉利哉的眉头松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脸上烧红的颜色也开始慢慢褪去…… 第二天清晨。 辉利哉睁开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 他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 辉利哉坐起来,额头上的帕子滑落,掉在被子上。 他看到母亲靠在榻榻米旁边,他把帕子拾起放在一边,没有吵醒她。 辉利哉记得自己昨晚很难受,很热,像是被什么东西闷着,喘不过气来。但现在,一点都不难受了。 身体很轻,就像是睡了一个很好的觉,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产屋敷天音醒过来时刚好看见辉利哉坐在那里,正呆呆地发愣。 “辉利哉?”她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掌心贴上去,她有点惊讶。 不烫了。 昨晚烧得那么严重,现在额头温度正常。 “你感觉怎么样?” 辉利哉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母亲,我已经好了。” 见他眼神清亮,嘴唇也有了血色,天音夫人松了一口气,把他抱进怀里:“太好了。” 发烧不是小事,有些孩子烧坏了脑子,再也醒不过来。丈夫耀哉的身体每况愈下,鬼杀队的责任,产屋敷家的使命,以后都要靠辉利哉撑起来。 他不能有事。 天音夫人还想让他多休息一下,药也再喝两副。 辉利哉表示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再喝药了。 “也许是这段时间锻炼的成果,我的身体比以前好了,所以就算生病也能好得很快。” “那好吧,但如果觉得不舒服,要立刻告诉我。” “是,母亲。” …… 最近,辉利哉察觉到自己的体质也好了许多。 具体来说就是身体更有力气了,不会轻易觉得疲累。 以前早晚温差大一点他就容易不舒服,现在不管天气怎么变,身上都暖洋洋的。 这天下午,他独自去了稽古场。 这是总部专门用来练习剑术的地方,开阔通透,墙边摆着几排竹刀和木刀。 辉利哉挑了一把小尺寸的竹刀,开始做基本的挥刀练习。 以前他挥不了几下手就开始抖,手腕酸软,刀尖乱晃。现在他挥了一组二十下,手还是稳的,呼吸也没乱。 比之前颤颤巍巍的样子好多了。 不过培育师说过,素振至少要练到“刀随心动”的程度,才算有成为剑士的潜力,所以还不够。 练习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辉利哉抱着竹刀,在廊下台阶上坐下,有点丧气地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玖兰绫夏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辉利哉伸手把肩上的鸦轻轻捧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和她对视。 他紫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有点放空的样子。 “绫子,我知道,我不可能成为厉害的剑士,去保护别人。” “我只是希望,如果以后真的遇到恶鬼,至少不要成为拖累。” “可就只是这样也做不到。”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在沮丧还是单纯有些感慨。 玖兰绫夏只给了他一滴纯血,还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他的体质。 要让他从一个天生孱弱的人,变成一个能舞刀弄剑、甚至能走上战场的人,还需要更多的纯血才能做到。 看着他那双空落落的眼睛,玖兰绫夏张开双翅,作出一副“我很大方”的样子:“要我抱抱你吗?” 辉利哉有点呆怔似的眨了眨眼,怎么抱? 玖兰绫夏探过身去,两只翅膀往前一拢,环住了他的脖子。 只是翅膀还不够长,环不过来,看起来像搭在他的肩膀上。 辉利哉唇角扬起,双手抱住了她小小的身体,侧脸贴在她的脑袋上:“谢谢你,绫子。” 被这样安慰后,他好像也没那么不开心了。 玖兰绫夏用翅膀拍了拍他:“要我说的话,你的体能不适合近战,可以考虑远攻。” “远攻?”辉利哉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箭术吗?” “可以试试。” 想到就要去做,辉利哉起身把竹刀放回原位,临时找来一位擅长箭术的隐队员,请他指导基本要领。 院子里立起了靶子。 辉利哉站在十米开外,手握练习弓。 一次又一次地搭箭、拉弓、放箭。 不多时,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也被弓弦磨得发红。 靶心还是空的。 他拉弓的手臂不稳,所以准头不足。距离已经从十米缩短到五米了,仍然脱靶。 玖兰绫夏让他暂停一下:“辉利哉,换一个思路吧,我觉得有一样比箭更适合远攻的武器。” “什么?” “枪。”玖兰绫夏微笑着说,“枪的速度快,距离远,杀伤力强。而且小型手枪用起来不费力气,你这样的小孩也能控制。” “如果往子弹里掺点星星矿,或者往麻醉弹里装填紫藤花汁液。一枪打中,恶鬼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吧。” 辉利哉听得眼前一亮,但他还不忘纠正道:“绫子,那种材料叫猩猩绯砂铁,不是星星矿。” 玖兰绫夏:“……” 玖兰绫夏:“知道了,星星铁。” “是猩猩绯砂铁。” “知道了。” …… 接下来几天,辉利哉把自己埋在书房里。 他让人找来所有关于铳器的资料,从幕府末期的旧式火绳枪,到明治维新后引进的西洋新式枪械,一本一本翻过去,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他最先研究的是麻醉枪。 那是一种小口径□□,靠空气压力发射。枪管头部是空心的金属针,可以自行装填紫藤花提取液等毒素。 优点是枪身短、重量轻,没有后坐力,声音也很小。缺点是射程太短,不到十米。 他又翻到手枪的资料。 手枪的穿透力比麻醉枪强得多,同样有重量轻、后坐力温和的优点,就算是力气小的女性也能轻松控制。常见型号的最大射程能达到五十米,而且一次能连开六枪。 仔细比对过后,辉利哉心里已经有了选择。 接下来是怎么弄到枪的问题。 通过合法渠道太难了,普通枪支申请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等一年之久。 想要新型号,更是难上加难。 民间黑市倒是有货,但大多是军队淘汰的旧货,翻新一下拿出来卖。不好用不说,还有炸膛的风险。 最合适的渠道是找横滨的外商。 那些从欧美、东南亚走○私进来的枪,不仅型号齐全,取货速度也快。 把这些信息整理好,辉利哉带着笔记去找了父亲。 和父亲汇报完自己的想法之后,他还斟酌地说:“父亲,如果改装后的子弹真的能对恶鬼造成威胁,可以考虑批量制造,给每一位队士都配备一把。这样就算是没办法做到用剑术斩鬼的隐队员,在对上恶鬼时也可以保护自己。” 产屋敷耀哉和他谈了许久。 他不由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同样也在学习怎么当好鬼杀队的少主,沿着前人走过的路继续往前走。 对于辉利哉能有这么多的想法,他有点惊讶。 但也猜到了是谁在影响他。 不过这孩子能自己整理资料,对比优劣,判断可行性,拿出这样清晰的思路出来,这一点让产屋敷耀哉是感到赞赏的。 现在的辉利哉,已经超越了当年六岁的他。 “我会替你搜罗合适的枪支,等我的消息吧。” 辉利哉退出书房后,产屋敷耀哉在案前提笔,慢慢写下一封信。 信是写给一位与家族世代交好的士族的,那位大人位处中枢,门路广,办这种事最合适。 他只说为家中子弟置办护身之物,烦请联络可靠的外商渠道。 写完后,他交给候在门外的隐成员。 “送去浅草,藤泉家。” 想了想,他又让鎹鸦给音柱传了几句口信。 …… 半个月后。 音柱宇髓天元抗着一个木箱,进了辉利哉的院子。 “辉利哉君,你要的东西到了。” 木箱里面放着两支黑色的转轮手枪,枪身漆黑,握把纹理细腻。底下码放着五个盒子,每盒有一百发子弹。 “这是美式小型柯尔特转轮手枪,我试过了,华丽又好用!” “我还带了手枪教习员来,在山下候着,辉利哉君什么时候想学就叫他上来。” 辉利哉向他道了谢。 等音柱走了之后,玖兰绫夏才从里面飞出来,停在辉利哉的肩膀上,看着那两支枪。 美式小型柯尔特转轮手枪在这个时代算是最先进的手枪之一,这类的转轮手枪就算是在现代,也还没有完全被淘汰。 玖兰家作为纯血种中最强的一支,旗下眷属家族涉足各行各业,其中也有做军火生意的眷属。 她见过现代的各种新型武器,只是很少使用,水平只在“会用”的程度而已。 鬼杀队总部和产屋敷宅邸都不适合用来练枪,因为枪声会暴露位置,引来注意。 经过考虑,辉利哉最后把练习场设在了藤袭山。 那里是鬼杀队的试炼场,平时很少有人去。包括改装子弹的事情,也可以放在那里进行。等到合适的时机,可以拿山里围困的鬼来测试子弹的威力。 只是藤袭山离总部有点远,每天往返太耗时。 辉利哉想了想,回屋收拾行李,打算去短住一段时间。 * 十天后。 藤袭山上。 经过练习弹和空包弹的适应,辉利哉第一次尝试实弹射击。 他站在靶位前,从腰间的弹匣里取出六发子弹,一发一发压进步枪的弹仓。 握枪,举平,瞄准。 手指搭上扳机。 “砰!” 第一发子弹脱膛而出,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往上抬了一下。 肩膀有点酸,但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辉利哉没有停,继续扣动扳机。 六发打完,隐队员跑过去查看靶子,大声报出结果:“四发上靶,两发偏右,最好的一发接近八环。” 辉利哉点点头。 二十米的距离,第一次实弹,有四发上靶,这个成绩不算差了。 不过真正的战场上,鬼是不会站着不动让人打的。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慢慢增加距离,再换成活动靶进行练习。 几天后,隐队员送来了改造好的子弹。 猩猩绯砂铁被磨成细粉,掺进火药里装填。这种材料能破坏鬼的再生能力,只要打进鬼的身体,就能造成无法快速恢复的重伤。 这天夜晚,在音柱宇髓天元的陪同下,辉利哉带着改造弹,进入了藤袭山深处。 山路崎岖,夜色浓黑。 辉利哉握紧手里的枪,掌心控制不住地出了汗。 第一次面对恶鬼,他自然是紧张的。 前方传来动静,一只鬼从树后窜出,瞪着发红的眼珠,嘴里流着涎水,朝他扑过来。 宇髓天元提醒:“辉利哉君!” 他屏住呼吸,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中鬼的胸口。 那一瞬间,鬼的身体像是被太阳灼伤一样,冒出滋滋的黑烟。 无数猩猩绯砂铁粒子从伤口沿着血肉蔓延,所过之处,鬼的皮肉焦黑、溃烂。 它发出凄厉的惨嚎,踉跄着摔倒在地。 宇髓天元靠近查看:“行动能力暴跌,再生完全被压制,这个子弹的效果不错呢!” 辉利哉放下枪,看着那只在地上挣扎的鬼。 他的手还有点抖。 回到山下的驻地,隐队员们都迎上来。 看到辉利哉点头确认试验成功,几个人忍不住欢呼起来。 “成功了!” “太好了!” …… “辉利哉君,你之前托我找的东西拿到了。” 正事完成,宇髓天元才把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丝绒盒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装精致珠宝所用。 辉利哉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金色的宝石,大约指甲盖大小。 宝石正中间有一道明亮的金线,在光线下会随着角度变化闪烁。 “这是斯里兰卡出产的金绿猫眼宝石,我从横滨的走私宝石商那里买到的。” 看着这枚宝石,宇髓天元赞叹地说:“色泽是最上等的蜜金,中间这条金线像暗夜中一闪而过的猫瞳,简直华丽到了极致!” “小尺寸,镶嵌在哪里都合适,戒指、耳饰、坠子……辉利哉君打算把它做成何等华丽的饰品呢?” 辉利哉垂着眼,指尖拂过那颗温润的宝石。 金色的光泽,让他想起绫子的眼睛。 非常漂亮。 “我想把它做成一条项链。” 宇髓天元点点头,认可地说:“做成项链确实相称,辉利哉君是要送人吗?” 辉利哉轻轻“嗯”了一声,面上难得流露出了一点腼腆的神色:“我想送给一位重要的朋友。” 宇髓天元竖起大拇指:“你的那位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连续加更七天 请给我多多多多多的留言 最喜欢看你们的评论啦 下一章时透兄弟出现啦 第25章 辉利哉从藤袭山回到家时, 已经是年末最后两天。 产屋敷宅邸的大门敞开着,几个隐成员正在清扫庭院,一股清新的气味飘过来。 产屋敷家因受诅咒,格外重视年末的除秽。要用盐撒遍每一个角落,再用柚子煮水洒净。这样能把一年的晦气都洗掉,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走过庭院,正门处已经布置好了门松。居室那边,也挂上了注连绳, 有驱鬼邪迎新年的好寓意。 大正三年, 元旦。 清晨,天还没亮, 辉利哉就起床了。 他穿好和服, 系好腰带, 把头发认真梳理整齐。然后推开门, 走进晨雾里。 内庭,父亲和母亲已经到了。 产屋敷耀哉穿着正式的黑色和服,跪坐在蒲团上,天音夫人跪坐在他旁边。 辉利哉在父亲身侧跪坐下来。 面前摆着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年神。神龛前摆着镜饼、橙子、柿饼,还有一盏清酒。 玖兰绫夏停在远处的树上,好奇地看着他们。 辉利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祈祷着鬼杀队剑士平安、家族诅咒缓解…… 天亮后, 陆续有人来登门拜访耀哉, 辉利哉也还需要继续陪同。 来访者大多是住在总部附近的柱,带着自己的继子一起来拜会主公大人。 辖区比较远的柱便没有过来了,不日就是柱合会议, 到时候再送上新年问候也不算迟。 一直忙碌到傍晚,辉利哉才空闲下来。 回到自己的居所,他呼唤绫子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走进屋里。 柜格的门关着。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绫子?” 柜格的门打开,一只鸦从里面探出头来:“我在这。” “绫子在睡午觉吗?”辉利哉抬起手掌,示意接她出来。 “嗯。”玖兰绫夏跳到他掌心。 辉利哉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这是送给绫子的新年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看到盒子里的项链,玖兰绫夏有点意外:“很漂亮。” “那我帮你戴上吧?” 宝石本身有一点分量,所以辉利哉特意让人搭配了一条细链,这样整体不会太重。 玖兰绫夏点头后,他拿起项链,从她头顶穿过,戴在她胸前。 落在黑羽间的金色猫眼,格外耀眼。 “可是辉利哉,我没有准备新年礼物给你呢。” 辉利哉笑着说:“绫子的陪伴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才七岁的小孩,情商就这么高了。 玖兰绫夏忍不住开玩笑地说:“辉利哉是吃糖了吗?嘴巴这么甜。” 他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闲聊了几句后,辉利哉提起柱合会议的事情。 “这次父亲让我也一同列席,听说队里新晋升了几位柱,我还都没有见过……” “其中有一位是初始呼吸法剑士的后代,他只花了一个多月就从普通队员升任了柱,真是厉害啊……” 初始呼吸法剑士的后代? 那不就是时透兄弟吗? 玖兰绫夏脑子里闪过两个少年的身影。 他们加入鬼杀队成为柱了? 是有一郎还是无一郎? 她决定柱合会议的时候去围观一下。 …… 与此同时。 横滨。 时透无一郎让鎹鸦银子将写给主公的新年问候信笺送往产屋敷宅邸,之后便走进厨房,和哥哥一起准备御节料理。 这是他加入鬼杀队的第五个月。 他一开始会加入鬼杀队,主因是他和哥哥都觉得,一味在深山里闭门苦修,实力很难再得到精进。 在天音大人的引荐下,无一郎跳过了考核直接入队,开始参与猎鬼任务。 与恶鬼厮杀,给他带来了爆发性的成长,他还因此领悟了更适合自己的霞之呼吸。 短短一个月,他就晋升为鬼杀队的甲级队员。在完成主公亲自下达的考核任务后,更是一跃成为霞柱。 成为柱后,无一郎特意向主公请求,将自己的负责区域划在横滨范围。 因为绫夏大人之前提过想来这里定居。 他用鬼杀队的俸禄,在这里买了一处居所。 那是一栋三层的洋房别墅,每层都带有露台。洋房内部宽敞明亮,一楼是客厅、厨房、客房与待客前厅,二楼是兄弟二人的房间。 绫夏大人的房间被安排在最顶层,顶部开着一面圆弧形的玻璃天窗,夜晚抬头就能看见星空。 宅邸里没有佣人杂役,有一郎常年留在家中,照顾绫夏大人。 无一郎经常要出去工作,以霞柱之名守护这片区域的安稳。 若是有队员来访,他一律只在前厅接待,不会让人踏入内室半步。就连鎹鸦银子也被叮嘱过,只许在一楼活动。 天黑了,洋房的走廊的壁灯亮起。 准备好的御节料理被分装在重箱里,兄弟两人端上楼,打算和绫夏大人一起吃这顿新年团圆饭。 顶层的房间宽敞通透,无一郎打开落地窗和露台门,让冬夜的微风吹进来。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西洋大床,雕花床架上层层叠叠的纱质床帘垂落。 无一郎轻柔地掀开床帘,用两侧的帘穗系好。 玖兰绫夏仰躺着,金色长发绸缎般铺散开来。她的眉眼紧闭,呼吸轻缓,唇瓣颜色浅淡。 陷入沉眠的状态,就像是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了。 兄弟俩在床边支起一张小巧的餐桌,摆好御节料理,似乎这样也能让沉睡的绫夏大人也感受到新年的氛围。 吃完饭,无一郎忙着收拾碗筷,有一郎先去洗漱,换了一身寝衣。 他擦干头发,带着一身干净的皂角清香,端着一盆温水回到房间。 有一郎在床边坐下,用毛巾一点点擦拭玖兰绫夏的脸颊。擦完脸,又抬起她的手,用毛巾裹住她的手指…… 玖兰绫夏沉浸在深度睡眠里,没有任何反应。 只要没有预警到危险,她就不会轻易醒来。 就算兄弟二人天天在耳边呼唤她的名字,也不会有任何感知。 所以有一郎可以这样握着她的手,不会被发现。 擦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过了一会儿,身上同样清爽干净的无一郎推门进来。 他拉过玖兰绫夏露在被子外的手,上身懒洋洋地伏在床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快一年了,绫夏大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他的语气有点委屈的样子,就像小孩子等不到大人回家时,怕被抛下的感觉。 有一郎背对着弟弟,把水盆收拾好放到门外:“绫夏大人说过,沉睡一年、两年,都是有可能的。” “哥哥。” “嗯?” “绫夏大人她会不会一直都醒不过来?” 有一郎转过身,看到弟弟盯着沉睡的绫夏大人,眼底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血族是永恒的存在。”无一郎继续说,“时间对绫夏大人来说根本没有意义,一年,两年,甚至十年百年,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握着玖兰绫夏的指尖收紧:“可我和哥哥是人类啊,我们只有几十年的时间。说不定等不到她醒来,我们就已经老了,就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有一郎知道弟弟在怕什么。 双胞胎之间的心有灵犀,让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份恐惧。 而这份恐惧,同样扎根在他心底。 有一郎在床的另一侧坐下,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那么安静,那么美丽。 她好像随时会醒来,又好像永远不会醒来。 “绫夏大人一定会醒来的。” 墙上的西洋挂钟滴答作响,指针缓缓指向凌晨一点。 夜色深浓,台灯的光晕染在床帐上。 无一郎依旧伏在床边,眼睛半阖着,像是困了,却又舍不得挪动半步。 他的脸还贴在绫夏大人的手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似乎快要睡着了。 想再多陪绫夏大人一会儿…… 有一郎看着弟弟那个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他向来恪守礼数,反复叮嘱过自己和弟弟,绝不可以擅自留在绫夏大人的房间过夜,那是对她的失礼。 可看着弟弟满腔情绪无处安放的模样,他终究狠不下心来驱赶。 算了。 就今晚。 有一郎趴在床边,闭上眼睛。 其实他也没有表面那样冷静。 他也希望绫夏大人早点醒来,成为眷属、永远追随绫夏大人的事情,他已经决定好了,想要亲口说给她听。 想必弟弟也是这样想的。 * 柱合会议这一天。 辉利哉坐在父亲身侧,腰背挺直。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列席柱合会议,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等待会议开始。 玖兰绫夏悄悄藏身在院外的树枝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这里看过去,大广间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产屋敷耀哉端坐主位,此次参加会议的一共有七位柱,但实际到了八人。 “主公大人。”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个少年。金色的头发,火焰般的发尾,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他身上穿着普通队士的队服,但气势丝毫不输给在场的柱。 炼狱杏寿郎来到主公大人面前行礼:“今日父亲因故无法出席,我代他向主公大人请罪!” “父亲他自从母亲病逝后便一直意志消沉,懈怠了身为炎柱的职责。作为儿子,我深感愧疚!” “但请主公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证明自己,早日接替父亲成为炎柱!同时,也一定会让父亲重新振作起来!” 他态度诚恳,没有丝毫掩饰推诿。 产屋敷耀哉听完,略作点头:“杏寿郎,你能有此心,我很欣慰。槙寿郎的事,我已知晓。你不必自责,也不必替他请罪。” 杏寿郎低下头:“多谢主公大人体恤!” 但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你说你要接替炎柱?” 不死川实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杏寿郎迎上他的目光:“是!” “啧。”不死川实弥嗤笑一声,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嘴上说得好听,柱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你有那个实力吗?” “不死川说得有道理。”宇髓天元双臂环胸,语气挑剔,“我可不赞成让一个小鬼就这么顶上柱的位置。而且你父亲的事——不是我说,槙寿郎那个样子,也太不华丽了吧?” 杏寿郎直视着质问他的二人:“父亲他确实很消沉,但我不认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母亲在的时候,父亲是最强大的炎柱!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站起来!” 宇髓天元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 不死川实弥却更不耐烦了,他一把抓住杏寿郎的前襟,把人拽到面前:“说来说去都是空话!想证明自己?那就跟我打一场!” 这下周围几个柱都看了过来。 不死川实弥率先抽出了刀,杏寿郎不得不迎战。 两人从大广间打到了院子里,不死川的攻势凌厉,一刀接一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杏寿郎从头到尾只作防守,没有还击。 “你在干什么?!”不死川实弥怒道,“还手啊!” 杏寿郎挡开他的一刀,后退两步,站稳身形:“鬼杀队队士之间,不能起冲突。这是规定,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还手的!” 不死川实弥气得脸都青了:“你——” 他握紧刀,又要冲上去。 “够了,实弥,停手吧。”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传来,不死川实弥的动作停下。 他抿了抿唇,收刀入鞘。 杏寿郎也收起刀,朝主公的方向行礼:“多谢主公大人。” 树上,藏在枝叶间的玖兰绫夏,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实弥君的脾气还是那么暴躁啊,一言不合就要跟人打架。 视线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他的胸口、腹部,到处都是新添的疤痕。 一年多不见,他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是真的遇到了不得不让他受伤的敌人?还是他自己一打起架来就不管不顾了? 总不会是他就喜欢自己身上带疤的样子吧? 她歪头看向不死川的脸。 他的脸颊上倒是白白净净的,没有新疤。 不过他眼睛瞪得那么大,全是血丝,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搭配他那头炸起的白色短发……真像一只炸毛的猫咪啊。 她正想着,不死川实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她藏身的这棵树看过来。 玖兰绫夏赶紧隐藏气息。 他盯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收回了视线。 柱合会议正式开始。 玖兰绫夏把注意力移到了时透无一郎身上。 许久不见,他长高了很多。 之前还比玖兰绫夏矮半个头的少年,现在应该和她差不多了。 那张脸也比之前成熟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眉骨也更清晰。 他身上穿着特制的队服,袖子宽大。腰间佩着崭新的日轮刀,刀身隐隐透出霞光。 他的长发还是那样散着,垂在肩侧。跪坐在那里的姿势很端正,脸上表情却淡淡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无论是产屋敷耀哉说话的时候,还是其他柱们在讨论事情的时候,无一郎都是保持着这个表情。 他不参与讨论,只是坐在那里,好像已经完全把自己放空了。 玖兰绫夏以前没看出来,无一郎竟然有这么安静的一面吗? 几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柱们陆续离开。 玖兰绫夏从树上飞下来,悄悄跟在无一郎后面。 穿过庭院,走过长廊,在一处僻静的角落他忽然停下脚步。 无一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停留的这棵树上,略带好奇的视线投过来:“你是谁家的鎹鸦?迷路了吗?” 很敏锐嘛。 他的实力比她沉睡前应该是大有进益。 玖兰绫夏正要开口—— “无一郎!” 一只鎹鸦从远处飞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肩膀上。 无一郎平常对大部分人都保持着淡淡的距离,银子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和别的鸦搭话呢。 所以她有点吃醋。 “你是谁的鎹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为什么来找无一郎?” 不想在这只鎹鸦面前暴露身份的玖兰绫夏,只好假装不会说话,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无一郎站在原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银子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在听。 回味着刚刚看到的那双金色鸦眼,他总觉得有点特别。 飞回大广间附近,玖兰绫夏看到其他柱都已经离开,只有炼狱杏寿郎被主公单独留下叙话。 “炎柱负责的辖区,最近出现了疑似十二鬼月的鬼,你替你的父亲带队去讨伐吧。” 杏寿郎伏下身:“是!主公大人!我一定完成任务!”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看到了靠在廊柱上等着的不死川实弥。 “风柱大人,主公大人给了我讨伐十二鬼月的任务!我一定会完成它,证明自己的实力!” 不死川双手抱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嘁。” 杏寿郎也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他走远,不死川才转身进到里间:“主公大人。” “实弥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死川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听说主公大人撤了寻找那个血族的命令,前段时间辖区事多,我一直没来得及问。我们找了这么就,突然就停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产屋敷耀哉知道他迟早会来问的,以实弥的性格,能忍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但耀哉不打算告诉他绫子的事。 实弥君如果知道血族的使者就潜藏在这座山上,他怕是立刻就要拔刀去找她。 “实弥君,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找她?” “因为她不是人类,她会吸人血……” “所以你觉得,那个血族对我们有威胁?” “那是当然!” 耀哉轻轻笑了:“她的确是非人之物,但她和恶鬼不一样。从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来看,她不仅没有杀过人,还救了香奈惠小姐。” 实弥攥紧了拳头:“可是她——” 查了这么久,那个血族伤过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他。 但那是他先挑起的战斗,而且事后他的伤被治愈了。 所以单是这个理由,他无法说服主公大人继续动用鬼杀队的力量去追捕她。 “我们的敌人是鬼舞辻无惨,是吃人的恶鬼。不是每一个非人之物,都是我们的敌人。” 不死川实弥捏着拳头,没有说话。 想起那双血色的眼睛,自己被按在墙上吸血,还被随意夺取的吻,以及被抢走的日轮刀……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产屋敷耀哉:“如果她不是敌人,我们花那么多力气去找她,岂不是浪费时间?如果她真的心怀不轨,迟早会再出现。到时候,我们再应对也不迟。” “主公大人,可是她有治愈的能力,我们可以把她抓来替你治疗身体。” “实弥君,如果要让她用那个能力来帮助我,那应该是出于自愿,不是胁迫。” 不死川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攥出来的褶皱,低头闷声说:“是,主公大人。” 他私下也一直在查玖兰绫夏的行踪。 只是最近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的时间被猎鬼占了大半。还有就是那个家伙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查不到任何踪迹。 对于不死川实弥这幅不找到她誓不罢休的样子,玖兰绫夏一点也不意外。 他本来就是个性格固执的家伙,要是再和他见面,肯定又要打架了吧。 这样想着,玖兰绫夏没再观察他,转而扑棱着翅膀追上了那个炼狱少年。 他已经清点好人手,准备出发去讨伐十二鬼月了。 玖兰绫夏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这个少年挺强的,他的队伍里还有一个叫甘露寺蜜璃的女孩子,力气出奇地大,也很有武道天赋。 和恶鬼激战了一个晚上,太阳升起前,炼狱少年成功击杀了那只下弦鬼。 天亮了,炼狱少年回到总部,和主公大人汇报任务结果。 产屋敷耀哉当场认可他接替炎柱的职位。 消息很快传遍了鬼杀队上下。 玖兰绫夏打着呵欠,飞回产屋敷宅邸。 刚飞进窗台,她迎面就遇上了辉利哉满是焦急的小脸。 “绫子,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玖兰绫夏很少见到他这么不淡定的样子。 有点新鲜。 她挥了挥翅膀,故意调侃地说:“你这小孩也太粘人了吧,鸦鸦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突然被嫌弃粘人,本就着急的辉利哉有点不高兴了:“我还不是在担心你吗?绫子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看着那张鼓起来的小脸,玖兰绫夏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哈哈,生气的辉利哉看起来比较像小孩子呢……” 这副完全没把他的“指控”当回事的样子,让辉利哉更生气了。 他偏过头,做出不想理她的意思。 玖兰绫夏凑过去,用喙叨了一下他的脸颊。 小孩软嫩的皮肤,一叨就是一个红印子。 辉利哉好像很惊讶,他捂住脸,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玖兰绫夏顺势在另一边也叨了一口。 对称了。 这下辉利哉把两边脸都捂住了,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像一边生气,一边又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绫子太过分了!” 辉利哉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举到脸前面,把自己整个人藏在书后面。 把小孩惹毛的玖兰绫夏心情不错,她慢悠悠走过去,用爪子勾住书页往下拉:“其实我昨晚去看炼狱少年猎鬼了……” 认真同他解释完,辉利哉总算愿意理会她了:“以后去哪里都要告诉我,不要突然不见踪影。” “好的。” “也不要在我担心你的时候,还随便开玩笑。” “行吧。” “还有……”辉利哉貌似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垂下眼睫,小声补充,“不要随便亲我的脸。” 就算是母亲都没有亲过他的脸呢。 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玖兰绫夏:“?” 她什么时候亲他了? …… 一年后。 这一年来,辉利哉的变化很大。 他的枪法从最初二十米勉强上靶,练到了四十米也能打中移动靶。手指磨出了薄茧,握枪也越来越稳。 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去年冬天只感冒了一次,喝了两天药就好了,没有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学习方面,辉利哉已经把自己书房里的书都读完,开始每日去父亲的书库借阅。 鎹鸦的管理他也完全熟悉了,鸦舍里的几十只鸦他每一只都认得出来。能叫出名字,知道它们的脾气秉性,谁和谁合不来,谁飞得快,谁擅长夜视…… 管理鸦舍的队员私下说,辉利哉大人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十分细致。 去年开始,产屋敷耀哉把藤袭山正式队员选拔的事交给了他。 每年春天,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的年轻剑士,要在那座关着鬼的山里活过七天才能通过选拔。 …… 时透兄弟这边。 玖兰绫夏的本体沉睡时间已经超过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长了。 就连一向冷静理智的有一郎,都开始像无一郎那样焦虑。 无一郎每次下值回来,都要在她房间坐很久,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 他不敢再问“如果绫夏大人一直不醒来怎么办”,因为万一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一郎还注意到哥哥有时候会在夜里醒来,跑到绫夏大人的房间门口,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还看到他时常站在床边,看着绫夏大人沉睡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不死川实弥还没有放弃探查血族的踪迹。 他利用每一次出任务的间隙去打听,可是一无所获。 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砍起鬼来也更不要命。 为了得到更多鬼舞辻无惨的情报,他开始用暴力手段逼供恶鬼。砍掉四肢,看它再生,再砍掉,再看它再生。反复几次之后,再问它知道什么。 鬼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但消息却传了出去——东京附近有个疯子一样的人类剑士,会虐杀鬼。 一时间,那片区域的鬼圈里风声鹤唳,见了鬼杀队的队服就绕道走。 尤其是白头发的剑士,更是让鬼闻风丧胆。 …… 鬼杀队这一年,甘露寺蜜璃晋升为了恋柱。 最近,产屋敷耀哉的身体又差了。 年初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卧床半个月,谁都不见。 辉利哉每天去请安都被拦在门外,母亲只让人传话说“耀哉需要静养”。 他急得几天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一圈。 还是玖兰绫夏看不下去了,对他说:“你母亲照顾一个病人就够累的了,你要是也病倒了,就是在给她添麻烦。” 懂事的辉利哉只好勉强自己吃下了食物。 后来产屋敷耀哉的病好了,只是他的身体明显更虚弱了。 他额头上的瘢痕扩大,从发际线蔓延到了眉梢,无意间露出的双手手臂上,都已经缠起了绷带。 辉利哉第一次看到父亲缠绷带的样子,回到房间后关上门一个人偷偷哭了。 小小的背影趴在矮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玖兰绫夏看着实在可怜,差点忍不住想去帮帮产屋敷耀哉。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且不说她现在只是鸦身,使用不了治愈之吻,她也已经没有多余的纯血可以动用。就算有,产屋敷耀哉和她非亲非故,也不是她看中的眷属人选,为什么要救他? 好在辉利哉小可怜发泄完情绪之后,自己就振作了起来。 他洗了脸,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还安慰玖兰绫夏说他没事了。 然后他就出门去处理今天的事务。 对玖兰绫夏来说,一年也好,两年也好,都只是弹指一挥间。 最近她开始考虑回归本体的事。 时空跳跃的能力应该快恢复了,她不会一直以鸦的形态待在这里。 只是,该怎么和辉利哉告别呢? 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她其实不喜欢告别的场面。 只是这两年多,她和辉利哉几乎形影不离,那小孩对她已经有了依赖。乍然要分开,总得好好告别才说得过去吧? 上次只是不告而别一天一夜,辉利哉就很生气的样子。要是这次直接消失,他该不会被气哭吧? 玖兰绫夏蹲在窗台上,难得有点发愁。 辉利哉回来的时候,时间已过午后。 忙碌果然能冲淡悲伤的情绪,他回来时,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推开房门,他一眼就看到了绫子。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午睡。今天却坐在矮桌上,旁边摆着点心和红茶,像是特意在等谁。 辉利哉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绫子,你在等我吗?” 玖兰绫夏顺势说:“啊,正好有件事情打算和你说。” 辉利哉给自己倒了杯红茶:“什么事?” “我要回家了。” 辉利哉的茶杯搁在嘴边,听到这话瞬间没有了品茶的心思:“这是什么意思?绫子不是已经没有家人了吗?这里就是我和绫子的家啊,你还想去哪里呢?” “我说的是家乡,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之前在这里停留,主要是因为还没攒够回家的能力。”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辉利哉追问,“北海道?青森?九州?” 他说了几个地名,绫子都没反应,最后他不确定地问:“难道是海外……?” “可以这么理解。”玖兰绫夏点点头,“我的家,就在海外那么远的地方。” 辉利哉低下头,虽然他很不舍,可是身为绫子的朋友,他没有立场阻止她回家吧? “那么远……绫子要怎么回去?”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辉利哉声音闷闷不乐起来:“那绫子想要什么时候走?” “不着急,这个月内吧。” 下午的书,辉利哉没看进去,他翻了两页就盯着书页上的字发呆。 “绫子。” “嗯?”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玖兰绫夏想了想,答:“不一定。” 如果辉利哉答应成为她的眷属,那么他们还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如果不答应的话,下一次,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辉利哉慢慢挪过来,伸手把她从桌角捧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舍不得你。” 他的难过,毫不掩饰。 辉利哉平时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像个缩小版的成年人。只有在她面前,偶尔才会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她只是一只鸦吧。 一只不喜欢和其他人交流、只和他一个人做朋友的鸦。 在她面前,辉利哉不用维持产屋敷家少主的仪态,不用顾虑任何人的眼光。 要是等她变回了本体,出现在辉利哉面前,不知道他该有多惊讶? 这样想着,玖兰绫夏附和道:“我也舍不得你。” 辉利哉伸手抚摸她翅膀上的羽毛:“那你能不能多待几天?” “好。” “不要像上次那样偷偷走掉。” “好。” “决定要走的时候提前告诉我吧。” “好。” 陪辉利哉絮叨了许久,玖兰绫夏忽然说:“你能给我一个临别礼物吗?” 对她时不时地提要求已经习惯了,辉利哉不问用途先点头:“绫子想要什么?” “一把裁纸刀。”玖兰绫夏说,“用金属制作,要保证硬度,还要掺入大量猩猩绯砂铁。” 辉利哉:“……” 那不就是裁纸刀形状的日轮刀吗?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绫子要这种东西是为了对付鬼吗?” 玖兰绫夏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出门在外,总是要带点防身的武器嘛。” 辉利哉不觉得一只鸦能用裁纸刀杀鬼。 先不说鬼的战斗力比许多人类剑士还要强,光看裁纸刀的手柄尺寸,鸦的爪子能不能握住都是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绫子真实身份揭露倒计时…… *风柱虽然脾气火爆但逻辑思维能力是非常强的,他也知道血族和恶鬼是不同的,但由于初吻被夺走的事情时常在脑子里反复出现,所以是非对错他已无心分辨…… 25-30 第26章 “裁纸刀不太适合防身,如果绫子想要武器的话,我可以让人做出更合适的……” 没等他说完,玖兰绫夏飞到书桌上,用爪子打开笔架旁边的锦盒,从里面拿出辉利哉平时用的那把裁纸刀。 辉利哉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一转眼裁纸刀就飞了出去,一头扎进了房梁里。刀头入木三分,刀柄发出震动声。 那把裁纸刀是紫檀木制作, 虽然叫刀, 实际上是钝边设计没有开刃。平时他用来裁纸、拆信,从没想过还能当武器用。 绫子光靠力气就把它扎进了木梁里! 辉利哉仰着头,嘴巴微张:“海外的鸦……都像绫子这么厉害吗?” “对啊。” 玖兰绫夏一点也没有糊弄小孩的心虚。 身为一只鸦她确实不需要去杀鬼, 裁纸刀是她打算回归本体之后使用的。 风柱的日轮刀虽然好用, 但携带起来很不方便, 走在路上还容易被查。 她本意是想要短一点的武器,可以随时放进口袋里。毕竟她不需要靠剑术来斩鬼,她只需要一件能够克制鬼再生的东西而已。 做成匕首,容易引人注意。 做成发簪,容易折断不耐用。 裁纸刀和匕首一样都是长条形,不容易断也不会引人注意,正合适。 没几天,辉利哉就让人把东西做好了。 这把短日轮刀全长十五厘米,刀身窄长, 主要由金属打造。和常见的裁纸刀一样, 在手柄处镶嵌了装饰用的珍珠母贝。 寻常人看到了只会认为这是一把普通的裁纸刀。 与此同时,辉利哉和她分享了一个新消息。 “今年通过了最终选拔的队士里,有一位名叫灶门炭治郎的少年。听说,他最近在东京浅草遇到了鬼舞辻无惨……” “他还有个妹妹灶门祢豆子,两年前就变成了鬼,可她从来没有吃过人。前任水柱鳞陇先生写信给父亲,他和现任水柱富冈先生二人一同为灶门兄妹作保……” “绫子,你觉得,鬼真的能控制住吃人的本能吗?这个叫祢豆子的女孩,就算是保留了人类的理智,暂时可以控制住自己。但等她饥饿到极点的时候,还能忍得住吗?” “应该很难忍住吧。”玖兰绫夏侧面提醒了一下,“历史告诉我们,就算是人类,饿极了也是会吃人的。” 辉利哉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预设那种极端的情况。我们要做的,是努力避免那种极端的情况出现才对。” “父亲最近在了解那对兄妹的事,还没有回信给鳞泷先生。但要让灶门兄妹留在鬼杀队,光是父亲一个人同意是不够的,至少还要说服其他几位柱才行。” 玖兰绫夏:“鬼吃人是因为只能从人的血肉里获得能量,如果能找到别的东西替代,让他们不用吃人也能活下去,相信会有更多的鬼会选择不吃人。” 以前血族也只能吸食人类,后来他们发现了动物血也能维持机能。再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血液替代剂出现了。 那是划时代的发明,极大缓解了人类与血族双方针锋相对的局面。 同样的道理,想要解决人和鬼的矛盾,实现人鬼和平共生,首要的是解决生存的难题。 “科学技术、生物研究这些东西的进步,就是为了给一个种族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她看着辉利哉:“你们有没有安排专人研究鬼的生理机能?” 辉利哉:“这件事情我也不清楚。” “可以去问问看,了解一下他们为什么只能从人的血肉里获得能量,有没有其他替代品?他们再生的极限在哪里?多了解鬼的情报对鬼杀队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嘛。” “这件事我会和父亲谈谈。” 不日,玖兰绫夏同辉利哉提出要出门几天,做些返乡前的准备。 合上手中的书卷,辉利哉抬眸望她,十分严谨地问:“具体要去几天呢?” “应该不到一个月吧。” 这个回答实在太过笼统,辉利哉抿了抿嘴:“绫子还缺什么东西吗?需不需要我为你准备些什么?” “不缺了,我只是去处理一点小事。不过……” 玖兰绫夏故意顿了顿,看着他那张认真起来的小脸,笑着说:“等我回来,应该是以全新的姿态出现,辉利哉可以好好期待一下哦。” 辉利哉没能理解“全新的姿态” 是什么意思,脑子里莫名闪过前田队员那只叛逆的鎹鸦。他有点荒唐地想,难道绫子也要像它一样,把自己的羽毛染成五颜六色的吗……? 看绫子一副神秘的样子,他也不再多问,只是配合地点点头:“那我会好好期待的。” 绫子那么可爱,就算是变成别的颜色也会很好看的。 玖兰绫夏带着她的新武器离开了产屋敷宅。 按照本体所在的位置,她一路向东,沿着山脊线飞行。但飞着飞着,她发现这不是去景信山的方向。 她猜测,时透兄弟可能带着她一起换了别的居所。 越过几座山峰,玖兰绫夏远远地看到了大海。 这里是横滨,越接近中心区域,道路越宽阔,房屋越密集。从空中往下看,都是规划整齐的街区和往来的人群。 横滨的山手地段是外国人的居留地,这里和东京完全不同。 街道两旁种着樱花,路面铺着砖,一栋栋西洋建筑沿着山坡错落排列。附近不仅有教堂、学校、领事馆,还有富商居住的别墅。 不远处就是横滨港,海面上停着大船,桅杆上飘着不同国家的旗帜。 玖兰绫夏在一栋白色洋房前停下来。 铁艺大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时透”二字。 她落在顶楼的露台上,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自己的本体。 她把身上携带的东西放下,解除了乌鸦分身,意识直接回归了本体。 …… 时透有一郎和往常一样打了一盆温水上楼。 他拧干毛巾,轻柔地为绫夏大人擦拭脸颊。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郎觉得今天的绫夏大人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呢?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从紧闭的眉眼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嘴唇。 好像……脸色红润了一点? 捏着手里的毛巾,有一郎的动作停下来,俯身凑近,想看得更清楚。 下一秒,那双闭了两年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琥珀一样的金色瞳孔,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有一郎整个人停在那里。 “有一郎?” 玖兰绫夏许久没有使用过嗓子,发出的声音有点干涩。 有一郎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的每一根睫毛。 直到玖兰绫夏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有一郎的大脑才结束了宕机,猛地往后弹开。 因为动作太急,他差点把地上的水盆带翻。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绫、绫夏大人,我、我刚刚是在帮你擦脸……” 站在床边的少年因为刚才的慌乱,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玖兰绫夏看着他那副样子,弯唇“嗯”了一声。 有一郎把手里的毛巾放回盆里,恭敬地低下头,站在那里。 似乎刚刚那个趁玖兰绫夏睡着,就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的脸看的人不是他。 “无一郎呢?”玖兰绫夏坐起来,倚靠在床头问。 有一郎慢慢找回了理智,冷静地解释:“弟弟不在家里,绫夏大人沉睡期间,他加入了鬼杀队,今天还没有下值。” 玖兰绫夏点点头,视线在房间环视了一圈。 柔软的床铺,垂落的纱幔,地毯,壁灯……还有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面摆着一瓶新鲜蔷薇。 这个环境,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化的城堡。 “这个住所是怎么回事?” 有一郎:“这里是横滨,无一郎当上了鬼杀队的柱,这是他的辖区,我们就置办了这间房子。” “这个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我和无一郎买材料回来亲自动手布置的,没有假手于人。” “绫夏大人在这里沉眠,非常安全,也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 玖兰绫夏:“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绫夏大人醒来了就好。”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有一郎连忙说,“我去倒水。” 刚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一只手就从身后拉住了他。 有一郎回头,正对上她看过来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红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来,像落日沉入海面,血月从另一头升起。 “我需要的,不是水。” 她的话让有一郎神情微怔。 看着绫夏大人眼底渐渐浓郁的红,他忽然明白了。 有一郎轻轻反握住她的指尖,慢慢弯下膝盖,单膝跪在床边。 这是武家侍奉主君时的礼节。 “绫夏大人,请用我的血吧。” 玖兰绫夏很满意他的主动,对他说了一句“上来”。 有一郎爬上床。 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就很规矩地跪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 就像在道场上,等待师父的指点。 玖兰绫夏再次朝他伸出手。 有一郎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被她引导着,倾身向前,慢慢靠近。 玖兰绫夏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指尖从颧骨滑到耳畔,拨开他垂落的长发。又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划过,最后来到他的脖颈。 那里,动脉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有一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绫夏大人的指尖按在那里,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 可此时他的心跳很快,让他觉得有点丢人。 玖兰绫夏:“害怕吗?” 有一郎:“不害怕。” 嘴上这样说,声音是却有些颤抖。 其实他不是怕,只是控制不住有点紧张而已。 绫夏大人的指腹太软了,像花瓣,像羽毛……有一郎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所过之处,皮肤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酥酥麻麻的。 身体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触碰,很陌生,但不讨厌,甚至让他有点……期待。 玖兰绫夏的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腰。 外表看起来很清瘦的腰部,隔着衣服,她感受到了上面肌肉的轮廓。 紧实,精瘦,是常年练刀磨出来的线条。外表看着纤细,实则充满力量。 玖兰绫夏轻轻一推。 有一郎只觉得视野翻转,整个人已经仰面躺在了床上。 幔帐在头顶晃动,他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两人的上下位置就换了。 有一郎今天穿的也是武道服,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袴。这种传统服饰的领口本来就比较宽,刚才这一倒,衣襟歪了,他半边锁骨露在外面,一侧的脖颈也完全暴露出来。 心跳已经快得不成样子了。 有一郎闭上了眼睛,一副完全把自己交出去的姿态。 玖兰绫夏俯下身,慢慢凑近。 冰凉的呼吸落在了有一郎的颈侧。 他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皮肤。 好像是绫夏大人的嘴唇。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下巴,下颌到肩膀的部位拉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湿润的东西忽然滑过他的脖颈,有一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突然松开,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很奇怪,只是被舔了一下,他觉得自己那块皮肤有点发麻了。 更奇怪的是,那种舒服的感觉,从皮肤表面渗进去蔓延开,身体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 有一郎并不知道,血族在吸取猎物的时候,唇齿间会分泌出能让猎物舒适的元素。 他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陷进了云朵里。所有的紧张、僵硬都在一点点化开。 比起上次吸取不死川实弥,玖兰绫夏这次要温柔得多。 她很有耐心,像是在品尝一道精致甜品,不急于进入正题,而是让前戏足够绵长。 她想让有一郎的首次体验不会太差。 他的皮肤很薄,下面血管搏动,一下一下,快而有力。少年的热血,总是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玖兰绫夏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 伸出唇外的獠牙,抵上了有一郎的皮肤,他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绫夏大人刺入的痛感很轻,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然后那痛感就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顺着她吮吸的声音,流进她的喉咙里。 舌尖偶尔舔过,把旁边渗出的液体卷走……又是一阵酥麻的痒意。 有一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床单,抬了起来,搭在玖兰绫夏的背上。 身体的温度慢慢退去,眼前的幔帐变成一片朦胧的光。 有一郎的双手不自觉地从搭变成抱,环住了她的身体。 他忍不住用力,让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就好像在缠绵一样。 “绫夏大人……” 他高高地仰起头,把自己往她唇边送去。 希望绫夏大人多要一点…… 如果绫夏大人喜欢他的味道,他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有一郎的喉结也跟着吞咽,上下滚动。 玖兰绫夏的吮吸节奏不急不缓,没有让一滴落在床上。 少年的味道很甜,有一种青涩的未经世事的纯净。 和不死川实弥那种浓郁的红豆奶茶味不一样,他是更清淡的味道,像山泉水里化开的一点蜜。 她没有过分索取,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停了下来。 玖兰绫夏抬起红色的眼睛,看着底下的人。 有一郎的长发散落在枕上,面色冷白,眼底有一点水光。 他嘴唇微张,像溺水的人那样用嘴呼吸着,失神地望着头顶。 身上的衣袍早就乱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从脖颈到锁骨那一片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玖兰绫夏:“没事吧?” 听到问话,有一郎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拢,回过神来。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顿了一下,他又问,“绫夏大人……要够了吗?” “够了哦。” 玖兰绫夏再次俯身,去舔他的伤口。 这次分泌的是能止血的元素,薄荷一样的凉意晕染开来。 有一郎的身体忽然一抖,整个人躬身弹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了,现在的身体变得格外敏感起来。 绫夏大人的一点点动作,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百倍,他感受得特别明显。 待伤口完全止了血,玖兰绫夏直起身。 身体出现了控制不住的“状况”,有一郎咬着下唇,感到羞耻地别过脸,不敢看她。 理论知识储备丰富的玖兰绫夏知道这属于正常情况,并不惊讶。 从他身上起来后,也只是笑着对他说:“有一郎长大了。” 少年脸色羞红,下唇被咬出了更深的印子。 他也想起身,但动作太快了,有点贫血的脑袋发晕,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玖兰绫夏伸手搂住他,把他放回枕头上:“别那么快起来。” 还给他盖好被子:“好好休息吧,这次换我来照顾你。” 有一郎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强作镇定地对她说:“那就麻烦绫夏大人了。” * 几天前,时透无一郎接到队员汇报,北部山区的镇上有居民失踪。 据说这片区域最近已经发生了多起失踪案,交番的警察查不到下落,也找不到尸体,只能不了了之。因此镇上人心惶惶,太阳一落山就家家闭户,连狗都不敢乱叫。 今天是无一郎在这里巡视的第四天,前几天都一无所获,但根据之前的发案间隔来看,凶手应该会在这几天再次作案。 是人是鬼,迟早会见分晓。 天色刚一擦黑,无一郎就感受到了鬼的气息。 他跳到一间房屋顶上,仔细分辨。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腥味。 无一郎足尖用力,无声无息地掠出去。 霞之呼吸的身法本就十分轻盈,在夜色里,他像是一缕雾气。 镇上一间存放石材的仓库后面,无一郎绕过去的时候,鬼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正低头啃食什么。 他脚下躺着一个男人,胸口还在起伏。 无一郎迅速拔刀出鞘,用出霞之呼吸·壹之型。 刀光在薄雾里一闪而过,鬼的臂膀被削去。他惨叫一声,松开手里的男人,踉跄着往后跳开。 断臂处的血肉在缓慢蠕动,试图再生,但日轮刀留下的伤口泛着焦黑,愈合的速度慢得像被什么压制住了。 “你是猎鬼人?!” 认出那身队服,鬼的眼睛里闪过恐惧,转身就跑。 无一郎追上去。 贰之型,叁之型……雾气越来越浓,将整个山林吞没。 鬼的背上、手臂上、腿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刀伤,他跑得越来越慢。 又一刀从背后劈下,鬼扑倒在地。他指甲抠进泥土里,往前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无一郎追上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鬼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上全是恐惧:“别……别杀我……” 无一郎举起刀,正准备给鬼的脖子来最后一击—— 心脏忽然猛跳了一下,全身传来奇怪的感觉。 这是通感,他和哥哥之间特有的联系。 自从呼吸法有所突破后,他和哥哥经常会在通感的状态下一起练习剑术。一人出刀,另一人也能感受到刀势,以此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经过这么多年的熟悉,他们早就已经掌握通感的开启和关闭,很少会像现在这样,突然被动开启。 难道是哥哥那边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脖颈上忽然传来奇异的触感。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来,在皮肤上滑动。 好像是舌头。 有人在舔舐他颈侧的皮肤。 无一郎的手指僵在刀柄上。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脖颈蔓延开来,在身体里乱窜。 哥哥在干什么? 无一郎抬手捂住脖子,掌心下只有自己加速的脉搏,其他摸不到任何东西。 但那感觉还在,还更清晰了。 有什么东西抵上了他的皮肤,好像是尖锐的…… 血管被刺破的瞬间,无一郎浑身一颤,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颤了一下。 手里的刀抵在地上,他撑着刀柄才勉强没有跪下去。但是他的手在抖,腕骨也使不出力气。 一定是绫夏大人醒过来了! 而且,哥哥……哥哥正在被绫夏大人…… 肺里觉得缺氧,无一郎张开嘴,像溺水的人那样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 他本不该胡思乱想的,但那个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子里。 绫夏大人伏在哥哥身上,嘴唇贴着哥哥的脖颈……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和哥哥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无一郎的手指攥紧刀柄,青筋浮起。 那只鬼还在他脚边趴着,浑身是血,瑟瑟发抖。 看着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猎鬼人忽然停住,整个人像是难以自控的样子,脸烧得通红,刀都握不稳。 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逃跑还是趁机杀了他? 他在心里挣扎了一秒,最后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他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树林深处跑去,消失在夜色里。 无一郎完全顾不上它。 他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身体突然变得极度敏感…… 身上出现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感觉。 身体里像有什么在发酵、膨胀,在寻找出口。 好难受。 好难受。 无一郎咬着唇,宽大的袖子捂住了下腹的位置,整个人躬起来。 哥哥这是怎么了? 好羞耻啊。 在绫夏大人面前……哥哥怎么能有这种反应。 太丢脸了。 如果是他,如果被绫夏大人这样对待的人是他……会不会也这样? 无一郎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脖子上那个触感终于开始变轻,像是要停了。 一切归于平静。 通感结束了。 无一郎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他额头上布满汗水,额发也全是湿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 鬼已经逃走了,气息完全消失。他该去想办法追踪的,可他现在只想回家。 无一郎收刀入鞘,转身往回赶。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绫夏大人了。 一路疾行回到住处,他上楼,来到绫夏大人的房间门口。 平复了呼吸之后,他用衣袖擦干额头的汗,又整理了被风吹乱的长发。确定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才推门进去。 有一郎躺在床上,脸侧向一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绫夏大人坐在床边,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面色红润,状态看起来很好。 “绫夏大人,你终于醒了。” “无一郎,好久不见。” 终于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时透无一郎的手指捏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抑制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绫夏大人吃饱了吗?” 玖兰绫夏:“嗯?” 无一郎已经抬手去解队服的扣子,一颗、两颗…… 金属扣子被指尖捻开,他扯开领口,对玖兰绫夏露出了脖颈:“我也可以像哥哥一样,向绫夏大人献上自己。” 玖兰绫夏伸手按住他:“不用了。” 无一郎抿了抿唇,表情看起来有点遗憾的样子。 任由领口敞开着,无一郎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 “绫夏大人,我已经比你高了哦。” 手掌贴着他的发顶,玖兰绫夏抚摸了一下:“嗯,长高了,剑术也变强了。我还没有恭喜你,当上了鬼杀队的柱。” 无一郎惊喜地问:“绫夏大人知道?你沉睡的时候,能听到我说话吗?” 玖兰绫夏摇头否认:“是有一郎告诉我的。” 实际上,就算有一郎没有提这件事情,她在总部的柱合会议上也已经见过无一郎了。 他遗憾地“哦”了一声,搬了凳子在玖兰绫夏旁边坐下来:“绫夏大人,这几年,我和哥哥都很想你……” 无一郎诉说着自己对她的思念,还有这几年他和哥哥做了什么,都有哪些变化…… 他还说了自己在鬼杀队的事情,他是怎么当上柱的……还有他每次受伤回来,哥哥会一边骂一边给他包扎…… 玖兰绫夏微笑地倾听着,房间里只有无一郎絮絮叨叨的声音。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咕噜噜。” 无一郎的嘴巴突然停了。 他捂着发出声音的肚子,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没吃晚饭吗?”玖兰绫夏问。 “在做任务……还没来得及……”无一郎收起了窘迫,忙说,“我去做点夜宵,绫夏大人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一起做。” 想起他的厨艺,玖兰绫夏婉言提醒:“我建议你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吧。” 无一郎乖乖点头:“好,绫夏大人想吃什么?” “我不吃,你买点补血的食物给有一郎,牛排、鹅肝、菠菜一类的都可以。” 这附近有很多西餐厅,这些食物应该很好买。 无一郎出门后,玖兰绫夏查看了一□□内还在冷却中的能力。 如果换算成进度条的话,目前已经过了百分之九十。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她就可以再次发动穿梭时空的能力了。 一个月的时间对她来说眨眼就过去了。 在离开这个时空之前,有些事情她打算收尾了。 比如,和时透兄弟确认他们成为她眷属的意愿。 还有辉利哉。 玖兰绫夏想正式邀请他成为眷属,理由她都想好了。成为血族后,他不会生病,不会早死,能拥有健康的身体和永恒的生命。 运气好的话,还能激活属于自己的特殊天赋。 还有那只叫祢豆子的鬼,她还挺好奇的,两年多不吃人,她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如果血族的血液替代理论能在鬼身上验证,那人和鬼之间,也许真的有一条和平的路能走。 无一郎拎着食盒回来的时候,玖兰绫夏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衣裙。 他把食物在桌上摆开,牛排选的是五分熟,周围渗出了一点粉红色的汁水,肉质纹理清晰。煎得焦黄的鹅肝,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旁边配着烤得酥脆的面包片。还有一盅奶油菠菜,掀开盖子后,奶香和蔬菜的清甜气味一起涌出来。 餐厅还赠送了一篮小面包。 他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有一郎:“要叫醒哥哥吗?” “嗯,叫醒他吧。” 无一郎走过去推推他的肩膀:“哥哥,起来吃点东西吧,绫夏大人等着你呢。” 有一郎的睫毛颤动,慢慢睁开眼:“我睡了多久?” “好几个小时了,你应该饿了吧?”玖兰绫夏把奶油菠菜端过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吃点东西再睡。” 有一郎平常很少吃西餐,奶味重的东西更是不碰。 但这是绫夏大人亲手喂的。 他低下头,张嘴把那一勺吃进去。 奶油的味道很浓,菠菜煮得软烂,带着黄油的香气,比他想象中好接受一点。 或者说,绫夏大人喂的,什么都可以。 “多谢绫夏大人。” 玖兰绫夏一勺一勺喂过去,他一口一口吃掉。 无一郎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面包捏了半天也没咬下一口。 绫夏大人喂哥哥的样子好温柔。 不仅耐心地等哥哥吃完,还用手巾擦掉哥哥嘴角沾上的酱汁。 无一郎低头,咬了一口面包,随便嚼了两下,吞咽。面包卡在喉咙里,有点干。 他也想献上自己的血…… 然后虚弱地躺在床上,等绫夏大人来照顾他…… “无一郎?”玖兰绫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无一郎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牛排没切,你帮一下忙。” “好的。” …… 第二天。 有一郎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无一郎给自己放了假,昨天逃跑的那只鬼被他伤得很重,近期应该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区域。 他安排了两名甲级队士带着其他成员分散巡逻,有甲级在,就算遇到那只鬼也能应付。 他现在只想在家好好陪着绫夏大人。 玖兰绫夏附身乌鸦时作息有点紊乱,回到本体后规律了不少。 午后,她睡醒了。 洗漱,换衣,下楼,和兄弟两人打过招呼后,她在欧式皮沙发上坐下。 有一郎为她倒了一杯茶,无一郎也跟着凑过来:“绫夏大人饿不饿?” 玖兰绫夏接过有一郎递来的茶杯,对无一郎说自己还不饿。 无一郎:“如果饿了,请务必让我来为绫夏大人分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眼神期待。 那副随时可以被“享用”的态度太过明显,让玖兰绫夏幻视了某些对纯血种有着狂热崇拜的眷属。 正这样想着,面前的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他们的手掌放在膝盖上,对她行了个片膝礼。 有一郎:“绫夏大人,我们已经想好了,希望能成为你的眷属。” 无一郎在旁边点头,接上哥哥的话:“大人可以测试我们的实力,看看我们够不够资格侍奉你。” 玖兰绫夏放下茶杯,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捧起他们的脸。 “不需要做测试,我很高兴你们愿意成为我的眷属。” “不过,你们的实力还没有成长到巅峰。继续加油吧,等全部潜力都激发出来的时候,我会为你们进行转化仪式。” 下午。 玖兰绫夏说想出去走走,三人就一起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比较大,玖兰绫夏撑了一把白色的洋伞。 这附近住着很多外国人,街上还能遇到金发碧眼的白种人。他们穿着西式礼服,戴着礼帽,牵着大狗在散步。 偶尔有路人看过来,目光在玖兰绫夏的脸上停留,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 这样美貌的混血女性,在这片外国人居留地里也不多见。 晚上他们去了一家有名的法式餐厅。 这里的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精致的蕾丝边餐垫,摆着鲜花和烛台。 玖兰绫夏翻开菜单,点了几道特色菜,焗蜗牛、炖牛肉、龙虾浓汤……又要了一瓶波尔多红酒。 侍者拿来酒瓶,在她面前斟了一点让她试。 玖兰绫夏摇晃杯子,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酒泪。再凑近一闻,果香浓郁,她对侍者点点头。 时透兄弟俩还没有到对酒精热衷的年纪,有一郎只是在旁边暗暗记下她的喜好,而无一郎摸了摸钱包,确认带够了钱。 饭后,玖兰绫夏端着酒杯,偏头看向玻璃窗外的夜色。 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铺开,往远处延伸到港口的方向。海港那边有船鸣笛,传来低沉悠长的声音。 景色真美啊。 …… 悠闲地休息了几天后,玖兰绫夏打算要出门办事了。 有一郎立刻提出:“绫夏大人,我们可以一起随行吗?” 无一郎也在旁边点头:“我们也想帮绫夏大人的忙。” “不用了,一点小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无一郎眉头微皱:“绫夏大人,最近鬼的动作多了起来,外面不太安全。前段时间,还有队士在东京繁华区域撞见了鬼王无惨。” “根据此前的情报,人员密集的都市很少有鬼出现。他们怕暴露在公众视线下,一直都很隐秘。所以这次的发现,很不同寻常……” 玖兰绫夏对鬼的事情并不关心。 她和那位鬼王有过一面之缘,寥寥几句话,她就看出来那家伙的想法很偏激了。 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时空,只要那些恶鬼不犯到她手上,她就不会去管他们。 无一郎自然知道她很强,只是仍然会为她担忧。 为了让这两个操心的少年安心,玖兰绫夏妥协了:“那有一郎跟我去吧。” 无一郎:“绫夏大人,那我呢?” 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子,玖兰绫夏安慰地说:“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情耽搁鬼杀队的工作,一来诛杀恶鬼是件有意义的事,二来遇到强劲的敌人,还能提升你的实力。” 最近她刚了解到,这兄弟俩的训练方式很特别。 他们熟练掌握了“通感”的用法,可以实现一人突破、两人提升的效果。只要有一个人实力增强,另一个人也会跟着变强。 而且他们不仅各自都有了柱级的实力,如果在开启通感的状态下合作杀敌,更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最强状态。 为了能早点把他们转化成眷属,成为她的助力,他们的实力提升不能落下。 玖兰绫夏都这么说了,无一郎也只能听话。 他把“不情愿”三个字写在脸上,但嘴巴里说的是“好的”。 “绫夏大人要出去多久?一天?两天?” “说不准。”玖兰绫夏想了想,“可能一周,也可能两周。” 她打算先去看看灶门祢豆子,再转道去产屋敷家见辉利哉。 提前派出去的乌鸦已经找到了灶门兄妹的所在地,但灶门炭治郎最近被派往不同的地方执行任务,行踪不定,找他需要花费一点时间。 无一郎的眉眼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软塌塌地靠在沙发扶手上。 要半个月见不到绫夏大人,太久了。 玖兰绫夏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手感像绸缎一样舒服。 无一郎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的脑袋往她手心里送。他就像一只被摸得舒服的猫,眼睛都眯起来了。 玖兰绫夏:“乖。” 收拾好要用到的东西之后,有一郎换上一身深色的旅装,拎着皮箱,跟在玖兰绫夏身边出了门。 两人沿着山手的坡道往下走,往港口方向去。 从乌鸦传回的消息看,灶门炭治郎在斩杀恶鬼时受了伤,目前在东京府南多摩郡的某处紫藤花之家修养。 从横滨过去,直线距离大约六七十里,实际走起来更远。 以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来看,火车是最快的,但不是所有城镇都有车站,下了车还要转。 港口附近倒是有小汽车租赁,只是有很多山路是小汽车开不了的。 目前在城里还有人力车可以代步,出了城就不行了。 大部分人出远门还是用牛车比较多,什么路都能走,就是速度太慢。 思索后,玖兰绫夏决定先坐火车到八王子站,剩下的路到了再说。 有一郎没有异议,去买了两张车票。 晚上,火车准点发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 到了八王子站下车,这里已经是大片的山区,空气也凉了许多。 有一郎去打听了路况,回来说剩下的路只能靠走,或者找当地人用牛车送一段。他的表情有些抱歉,好像没能提供更好的交通方式是他的错。 玖兰绫夏正想说不急,慢慢走也行,忽然乌鸦传回了新的消息。灶门炭治郎已经养好了伤,刚刚接到新的任务,出发去了一个叫那田蜘蛛山的地方。 于是她和有一郎也换了方向。 从夜晚走到了凌晨,他们在镇上的旅店休息了半天之后,在傍晚才继续上路。 在离开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玖兰绫夏忽然停下来。 有一郎也听到了,前面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喊。 转过弯,眼前一只鬼正拖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往树林里拽。 小女孩的衣服被树枝刮破,手臂和腿上全是血痕,她拼命挣扎,但力气太小,被鬼拖在地上,只能哭着喊“救命”。 有一郎拔出日轮刀,身形像风一样掠过去。 鬼的反应很快,它侧身一闪,日轮刀擦着它的肩膀过去。 冒光的眼睛在有一郎和玖兰绫夏之间来回扫视,这个持刀的少年,它打不过。那把刀,那种身法……是鬼杀队的人! 那边站着的女人,血肉的香气浓郁得让它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但它本能地感觉到,那也不是一个它能招惹的存在。那个女人的气息,比这个少年更危险…… 鬼果断地丢开小女孩,转身往密林深处跑。 有一郎回头:“绫夏大人……” “你去追吧,我在这里等你。” “是!”有一郎身形一闪,追着鬼的方向去了。 被丢到一边的小女孩,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手臂和腿上的血痕还在渗血,衣服也破了好几处。 看到玖兰绫夏走近,小女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惊惧交加地往后缩。 玖兰绫夏蹲下来,想看看她的伤口。 小女孩鼓起勇气抬头,可是在看到她泛红的眼睛后,小女孩的瞳孔缩紧:“别、别过来!”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鞋跟在地上蹬出两道痕迹,直到后背抵在一棵树干上:“求求你不要吃我……我一点也不好吃……” 玖兰绫夏蹲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 只是她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退后。”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离开那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义勇桑登场! 绫夏:这个似曾相识的情况……他该不会下一秒就要拔刀冲上来砍我吧? 第27章 玖兰绫夏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锁在她身上,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来人有着黑色的长发,发尾在肩头微微翘起。身着鬼杀队队服,羽织是半边花纹、半边纯色的特殊设计。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日轮刀上,刀身已经露出几寸,流动着冷冽的水色。 他眉头皱起,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 “你是鬼?” 富冈义勇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 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正在慢慢褪去,从妖异的血红变回清澈的金色。 他很确定这里有鬼的气息,但那股气息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萦绕在四周,却似乎不在眼前的这位女性的身上。 不过,他见过能完美隐藏气息的鬼,所以也无法直接断定眼前的金发女性到底是不是敌人。 玖兰绫夏忽然想起当初在藤野村和不死川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都很类似啊。 不过眼前这个男人, 比起不死川显然要冷静得多。 至少没有一上来就大喊大叫地拔刀砍她。 “我不是鬼。”玖兰绫夏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但你也不像人类。”富冈义勇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眼睛刚才变红了。” 他的拇指抵着刀镡,还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似乎是在给她解释的机会。 “事实上,我是一种名为血族的生物,以吸取动物的血液为生。刚才我的眼睛变色,只是因为闻到了血腥味有点反应而已。但你可以放心,我们血族是不吃人的。” 血族。 富冈义勇没听说过这个词。 听完她的解释,他简单地把这位血族理解为和灶门祢豆子差不多的存在。 虽然身上有鬼的某些特征, 但却是那种不吃人的鬼…… 最近这种个例越来越多了,先是灶门祢豆子,现在又是这个血族。难道说,鬼也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他不太确定。 那双金色的眼睛很是坦然,可是,有些恶鬼也会在猎鬼人面前伪装无辜。在露出獠牙之前,眼神可以装得比人类还要纯良。 考量过后,富冈义勇做出了决定。 他先收起了刀势:“既然你不吃人,那就跟我回鬼杀队总部报备。否则其他队士遇到你,仍会当成鬼来处理。” 突然被邀请去鬼杀队总部,玖兰绫夏感到有点意外。 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表情,那张冷淡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看不出来是信了她的话,还是有别的用意。 不过他身上已经收起了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他这副好说话的样子,和不死川记忆里的水柱似乎有所不同。 不死川记忆里的富冈义勇:高傲、我行我素、无法沟通、令人讨厌…… 可实际上,见到刚刚那种情况,这位富冈先生不仅没有直接出手,保持了冷静的判断,还耐心听了她的解释。 玖兰绫夏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男人其实是个理性、克制、愿意倾听、不会随意下判断的人。 她本来就打算去一趟产屋敷家,所以对于富冈义勇要带她去总部的事情,也就欣然同意了。 富冈义勇见她这么爽快,内心的疑虑又减了几分。 毕竟,如果是吃人的恶鬼,绝对不会随便答应跟他去鬼杀队总部。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树根底下,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眉头微皱。 小女孩的衣服被撕破了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浅浅的抓痕,好在没有致命伤。 他无法在此处过多停留,抬手招来自己的鎹鸦,吩咐了几句。鎹鸦扑棱着翅膀飞走,去后方引导隐队员来此善后。 “你的名字?”他转向那个血族。 “玖兰绫夏,你呢?”她故意装作不知道地问。 “富冈义勇。玖兰小姐,我身上还有任务,你需要先跟我去执行完任务,然后再一起去总部。” 玖兰绫夏没有意见。 乌鸦刚刚通过意念传回的新消息里,那田蜘蛛山上的鬼是十二鬼月里的下弦,灶门炭治郎和其他鬼杀队队士都不敌。因此她猜测,富冈义勇口中的任务应该就是去支援。 刚好又和她同路。 “我还有一位同伴,刚刚去追那个逃走的鬼了,要稍等一下。” 没有多问那位同伴的情况,富冈义勇靠在一棵树旁,安静地等着。 玖兰绫夏看着他沉默寡言的样子,心里有点奇怪。 这位水柱难道就不怕她在欺骗他吗? 万一那所谓“去追杀恶鬼的同伴”其实是她在拖延时间、等待同伙过来后围攻他呢? 难道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 从不死川那里得到的印象来看,这一点确实如此。 富冈义勇的实力高于上一任水柱,平常也很是自傲,就算是同为柱级的其他队士,他也几乎不怎么搭理。 树林里的脚步声接近,时透有一郎提着日轮刀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此处多出来的陌生男人,他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到玖兰绫夏身边。 “绫夏大人,鬼已经解决了。” “好。” 富冈义勇虽然不好奇她的同伴是什么人,但看到时透的瞬间还是怔了一下。 霞柱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距离他的辖区很远吧? 难道是主公大人不放心只派了他一位柱前往那田支援,所以又多派了一位? 等一下,为什么时透一副不认识他的陌生表情? 而且他为什么没穿队服? 手里的日轮刀和他平常用的似乎也不一样了? 不过,他周身刚使用完霞之呼吸残留的雾气和之前见过的差不多…… 对了,他竟然和这个不吃人的鬼认识? 满腹疑问的富冈义勇最后决定先不问了。 等时透自己想说了应该会说的吧。 还是先赶路好了。 富冈义勇:“走吧。” 玖兰绫夏正想和有一郎介绍这位鬼杀队的水柱,没想到富冈义勇二话不说就要出发。 她只好带着还不明所以的有一郎先跟上去。 富冈义勇着急支援,用最快速度跑着。 玖兰绫夏和有一郎的速度也不慢,一直跟在他后面。 有一郎跑到她身侧,低声问:“绫夏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玖兰绫夏简单地解释:“这位是富冈义勇先生,接下来我要和他一起去一趟鬼杀队的总部。” 有一郎眉头微皱,正要再问什么,前面的富冈义勇忽然刹住脚步。 有一郎和玖兰绫夏也跟着停下来。 富冈义勇转身看着他:“你不是霞柱?” “我是无一郎的双胞胎哥哥,我叫时透有一郎。”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没有穿队服,原来根本不是鬼杀队的人。 等一下,那他手里提着的日轮刀是怎么回事? 富冈义勇的目光又落在那把刀上,那个刀锷和刀鞘越看越眼熟…… “你的刀能借来一观吗?” 有一郎直接拒绝:“不能。” 语气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毕竟是霞柱的哥哥,富冈义勇也不好强求。 暂且先继续赶路好了。 几个小时后,他们赶到了那田蜘蛛山。 整座山笼罩在一层不祥的暗色里,浓重的血腥味从山林的缝隙里渗出来。 玖兰绫夏的瞳孔又开始泛红了。 富冈义勇侧目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刀柄:“玖兰小姐,你……?” “生理反应而已。”玖兰绫夏微笑着说,“我的理智很正常,不会咬人的,富冈先生不用警惕。” 她实力不俗,万一在这里失控会很麻烦,富冈义勇不得不有所警惕。 山里的情况看起来比预想的更危急,到处都是鬼的气息,层层叠叠,像一张织密的网。 他担心自己顾不上(防备)玖兰绫夏。 说实话,富冈义勇已经有点后悔让她跟来了。 “快上去吧。”玖兰绫夏催促道。 富冈义勇犹豫了一下说:“你就不要进去了,待在外围,这里的血腥味没那么重。” 玖兰绫夏:“义勇君还真是体贴呢。” 只是担心她被血腥味影响到失控的富冈义勇:“?” 体贴? 他不太明白这句夸奖从何而来。 “既然义勇君这么照顾我的感受,那我也给你一个提醒好了。那个下弦鬼在山顶东南方向的凹地里,正在和它交战的猎鬼人已经快撑不住了。义勇君,你快过去救人吧。” 富冈义勇听完不再耽搁,转身就往山上跑。 边跑还边确认她说的这个方向对不对。 东南方向,凹地。 和他感知到的气息完全一致。 在他离开后,玖兰绫夏就和有一郎慢慢走进了山里。 富冈义勇终于还是及时赶到了,他在最后一刻从鬼的手里救下了濒危的队士。 “你是……” 富冈义勇也认出了他,竟然是两年多不见的灶门炭治郎。 鳞泷先生的信里说他通过了今年的最终选拔,成了正式队员,没想到再见面是在这种情形下。 嘴里咬着竹筒的灶门祢豆子,紧跟在他身边。 富冈义勇还没和灶门兄妹寒暄几句,其他支援的队士也找到了这里。 因为不知道灶门祢豆子的特殊情况,她不出意外地遭到了队士的攻击。 和哥哥一起抵御恶鬼的祢豆子本就已经力竭,蝴蝶忍的速度又很快,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富冈义勇帮她挡了这一击。 蝴蝶忍:“?” 富冈义勇:“……” 蝴蝶忍:“水柱大人,你在做什么?” 富冈义勇:“不要攻击这只鬼。” 蝴蝶忍是甲级队士,柱是她的上级,按理说上级的命令她不能违抗。 但是上级要阻止她杀鬼,这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吧? “请你解释清楚好吗?护着鬼可是违反队规的,水柱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富冈义勇:“……” 灶门兄妹的事要从两年前说起,解释起来太耽误时间,他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蝴蝶忍等了几秒,见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富冈?” 她连敬称都省了,语气下沉:“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难以沟通,所以才会被大家讨厌。” 富冈义勇:“……” 被大家讨厌? 他仅思考了一秒就否决了这个事情。 “我没有被讨厌。”富冈义勇冷静地反驳,“事实上,我刚刚还被夸赞了为人体贴。” 虽然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被夸,但显然,玖兰的话证明了“大家都讨厌他”这个结论是不成立的。 至少,玖兰就不讨厌他。 蝴蝶忍:“?” 体贴? 怎么可能呢? 富冈义勇和为人体贴这四个字有半点关系吗?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没想到水柱大人还会开玩笑呢。” 听出她言外之意的富冈义勇:“蝴蝶,难以沟通的人是你。” 蝴蝶忍的笑容僵在脸上:“真不想被你这样的人这样说啊。” 富冈义勇:“……” 他这样的人? 蝴蝶忍的言语攻击性很强,跟她姐姐的性格真是完全不同。 不想和她争执下去的富冈义勇,选择了让炭治郎带着他的妹妹逃跑。 蝴蝶忍难以理解地问:“身为鬼杀队的剑士,竟然主动放跑鬼?富冈,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件事你不要管。”富冈义勇挡在她面前,“我自会和主公大人解释。” 反正他打算带着玖兰小姐去总部求见主公,顺便可以把灶门祢豆子的事情也一起禀明。 蝴蝶忍深吸一口气,即便他这样说,即便是真的有什么隐情,但就这样直接放跑那只鬼也不是办法吧? 至少先控制起来啊!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和水柱大人沟通了。 严格来说,她和香奈乎都是蝶屋的队士,隶属于花柱香奈惠,所以无视水柱大人的不合理命令也没什么问题。 她朝香奈乎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身形一闪,绕过水柱大人就要追上去。 富冈义勇侧身去拦,蝴蝶忍的刀已经挡在他面前。 …… 时透有一郎从进山之后开启了警戒模式。 他走在玖兰绫夏身侧,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猎犬。 他要保护绫夏大人不受恶鬼的骚扰。 玖兰绫夏倒是一派悠闲,就算眼睛因为血腥味控制不住地发红,理智上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她顺着乌鸦的指引,往灶门祢豆子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祢豆子正在被鬼杀队的人追击着,在接近她们之后,玖兰绫夏脚下加速,猛然间落在那名少女剑士面前,伸手握住她挥着刀的手。 香奈乎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握刀的手动弹不得,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红色的瞳孔。 香奈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鬼? ! 祢豆子又跑出去了一段距离,在发现身后没人追上来了之后,她停了下来,转过头偷偷往回看。 玖兰绫夏低下头,凑近香奈乎的耳边说:“我不想伤害你,所以可以请你不要乱动吗?” 香奈乎根本动不了。 握着刀的手被对方牢牢钳住,她挣扎不开。 说不清现在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或鬼?)如果想对她做什么,她是反抗不了的。 见她老实不动,玖兰绫夏松开了她,往祢豆子的方向走去。 发现红眼睛的女人朝自己走过来,祢豆子“嗖”地一下缩回树后,只露出一截粉色的衣角。 玖兰绫夏没有急着逼近,她在原地蹲下来:“祢豆子?” 树后面没有动静。 玖兰绫夏也不着急,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摊开:“我不是坏人,祢豆子,别害怕,到我这里来。” 树后面粉色的衣角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祢豆子探出半个脑袋。 她嘴里咬着竹筒,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玖兰绫夏看,目光里有点警惕,也有点好奇。 玖兰绫夏嘴角弯起淡淡的笑容:“过来吧,让我看看你。” 做了决定的祢豆子小跑着返回来,在玖兰绫夏面前站定。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和蹲着的玖兰绫夏差不多高。娇小的身体裹在一件宽松的粉色和服里,袖子长出一截,下摆也拖在地上,像是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 鬼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但和那些恶鬼身上的腥臭味不一样。 而且她的眼睛很清澈。 玖兰绫夏指着她嘴上的竹筒:“这个能取下来吗?” 祢豆子摇头。 “不能啊。”玖兰绫夏有点遗憾地说,“那这样沟通起来很麻烦呢。” 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总部传令——” 一只鎹鸦穿梭在树林里,它用整片山头都能听见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主公大人有令,即刻将灶门炭治郎、灶门祢豆子兄妹二人带回总部!不得有误!” 两个隐队员从林子里钻出来,一个人肩膀上扛着不省人事的灶门炭治郎,一个人手里拿着炭治郎的刀和木箱。 这些人看到玖兰绫夏时,停下了向前的脚步。 他们站在不远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上去带走祢豆子。 这时,一只鎹鸦穿过树林,落在了玖兰绫夏面前的树枝上。 “晚上好,玖兰小姐。” 低沉儒雅的声音,让玖兰绫夏一下就认出来它是鬼杀队主公的鎹鸦。 “吾辈是产屋敷耀哉的使者。”鎹鸦语气不卑不亢,“听闻玖兰小姐是来自海外的血族,与吾等已知的鬼有所不同。主君希望邀请你到鬼杀队总部一叙,不知玖兰小姐是否方便?” 玖兰绫夏牵着祢豆子站起来:“方便,我本来就打算去的。” 刚走过来的富冈义勇和蝴蝶忍也听到了这段话,两人脸上俱是有些惊讶的表情。 富冈义勇没想到主公大人的消息这么快。 距离他决定要把玖兰带回总部报备,才过去几个小时而已,主公大人的鎹鸦就来了? 难道在遇到他之前,玖兰的存在就已经被主公大人注意到了吗? 富冈义勇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 “好久不见,绫夏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巧了。” 玖兰绫夏看到蝴蝶忍快步走上前来:“忍小姐,好久不见。其实也不算巧合,我是和义勇君一起过来的。” “诶?”蝴蝶忍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真是难得,绫夏小姐竟然会和富冈那样的人走到一起,可以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富冈义勇:“……” 他在蝴蝶眼里到底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忽然觉得她的言语攻击性又变强了一点? “我们是在路上偶遇的,义勇君一开始把我当成了鬼,后来发现我不是,就说要带我去总部报备。” 蝴蝶忍:“所以你就这么跟他走了?” “义勇君态度挺好的,没有直接把我当成恶鬼砍杀,我就答应了。” 蝴蝶忍:“绫夏小姐,你对态度好的要求有点低了呢。” 听出来她在奚落人,玖兰绫夏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富冈义勇面无表情地回视她,也不知道有没有正在被奚落的自觉。 天边一点点泛白,林子里的血腥气也逐渐飘散。 祢豆子回到了那个特制的箱子里,她的哥哥还在昏迷中,所以兄妹俩都由隐队员背着走。 受伤的队士们已经被陆续抬下山了,蝴蝶忍要带队回蝶屋处理伤员。 她走之前转过身来:“绫夏小姐,等你见完主公大人,有空的话来蝶屋坐坐吧。姐姐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会有机会见面的。”玖兰绫夏笑着说。 和蝴蝶忍告别之后,因为同样都要去总部,所以玖兰绫夏和背着灶门兄妹的隐队员同行。 那两个人明显有点忌惮她,一言不发,还尴尬地保持着距离。 有一郎走在玖兰绫夏身侧,当着外人的面,他什么也没问。 绫夏大人为什么接受鬼杀队主公的邀请去总部、她打算做什么……这些想说的话他都暂且忍下了。 玖兰绫夏走得不快不慢,偶尔看看路边的风景,早晨的野外,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气息,让她觉得很舒服。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才开始觉得无聊。 前面那两个隐队员不说话,身边有一郎也不说话,后面那个富冈义勇更是一声不吭。 她回头看了一眼。 富冈义勇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淡淡的,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玖兰绫夏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和自己并肩。 “义勇君。” 富冈义勇偏过头,用眼神表达了一个问号。 “你跟着一起去总部,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灶门兄妹?” 富冈义勇原本想说的是“灶门兄妹”,但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这位玖兰小姐笑着说的那句“义勇君真是体贴呢”。 于是说出来的话变成了:“……都有。” 其实,就算没有这些事情,他今天也要赶去总部参加半年一次的柱合会议。 得到肯定的答案,玖兰弯起了嘴角,看起来心情似乎变得更好了。 “你平时话也这么少吗?”她又问。 “嗯。” “和其他队员同行的时候也这样吗?” “嗯。” 玖兰绫夏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冷淡,不过她反倒是越发起了攀谈的兴致。 她换了个话题:“义勇君在鬼杀队待了多久了?” “几年了。” “那你一定认识很多人吧?” “嗯。” “我倒是见过你们鬼杀队的另外一个柱……” “霞柱?” “不错嘛,都学会抢答了。” 玖兰绫夏开了个玩笑,不过这个男人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的语气更加随意起来:“但我说的不是无一郎,我说的是那个风柱,叫什么来着……实弥?” 富冈义勇:“你认识不死川?” “算是认识吧,那家伙的性格真是糟糕呢,脾气暴躁,不讲道理……” 富冈义勇:“……” 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不太好吧? 他沉默地听完,不予置评,只是问她是如何认识不死川的。 “咦?我没有说吗?我和他在两年多以前遇到过一次,他把我当成了恶鬼,刚见面就要拿日轮刀砍我。而且,还不听我的解释……” 听完前因后果,富冈义勇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义勇君,你们平时在队里怎么跟他相处的?他好像谁都不服的样子,你们不会天天吵架吧?” 富冈义勇:“不会。” 玖兰绫夏看了他一眼,不对吧? 不死川实弥的记忆里,他可没少和这位傲慢水柱吵架。 记忆和现实再次出现了偏差。 “你不觉得他性格很糟糕吗?”玖兰绫夏试探地问。 富冈义勇想了想,说:“不死川工作很认真,杀鬼也很卖力。” “我问的是性格。” 富冈义勇又沉默了下去。 鬼杀队的柱里,风柱算是和他交流比较多的。虽然每次“交流”大多都以不死川突然生气离开告终,但富冈义勇确实对他比对其他人更熟悉一些。 富冈义勇:“其实不死川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只是性格比较急躁,说话声音也大,所以才会让别人误解他是个糟糕的人吧。 再多的话,富冈义勇就没有解释了。相处久了,对方自然会知道不死川的真实情况。 玖兰绫夏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义勇君竟然会这么说,毕竟实弥君对他的印象可是“非常讨厌”呢。 她搓着下巴思考了一秒:“没有那么糟糕的意思……就是有一点糟糕,对吧?” 富冈义勇:“?” 见她一脸“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的表情,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明白自己的表述哪里有问题,怎么会让她误解成这样?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加快了速度。 玖兰绫夏:“?” 不聊了吗? 有一郎从刚才就一直默默地听着,只是在玖兰绫夏反复提到风柱这个人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那个人对绫夏大人拔刀相向的事情记在了心里。 接近午时,阳光越来越烈。 有一郎从皮箱里取出伞,撑到玖兰绫夏头顶。 赶路几个小时,终于到了鬼杀队总部山脚下的镇子。 玖兰绫夏在一家点心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一盒栗金团,打算带给辉利哉当伴手礼。 进山的主路上,已经有两位隐队员等在这里接引。 由于有一郎不是鬼杀队的人,而且没有接到主公大人的邀请,所以他不能上山。 有一郎皱起眉,并不打算乖乖遵守他们的规矩。 “我必须要陪着绫夏大人。” “这……”隐队员面露难色,“实在是没办法,我们不能带你上去。” 玖兰绫夏拿过他手里的洋伞:“有一郎,你在山下找个地方休息吧,等我下来。” 就算她开口了,有一郎还是不动:“绫夏大人,我不放心。你毕竟是异族,鬼杀队主公突然邀请你过来,到底什么意思也不清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玖兰绫夏打断他,“但你担心的那些事,应该不会发生。乖乖听我的话,好吗?” 有一郎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我知道了。” 按正常流程,隐队员提出要蒙住玖兰绫夏的眼睛,背她上山。 玖兰绫夏还没说什么,有一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太无礼了!绫夏大人是你们主公亲自邀请来的客人,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他不是鬼杀队的人,可不会对这些人有什么容忍度。 竟然敢对绫夏大人提出这种要求,简直就是欺负人! 隐队员不是鬼杀队的战斗人员,平时做的都是后勤和辅助的工作。被一个杀气腾腾的剑士大声呵斥,他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解释: “这、这不是针对玖兰小姐……这是为了不暴露总部的位置,所以设置的特殊上山方式。就算是鬼杀队的其他剑士,只要是柱级以下,上山的时候都要蒙眼。” 见他还是一副绝对不能接受的冷脸,隐队员咽了口唾沫,犹疑地说:“如果觉得冒犯了,不然劳烦水柱大人帮忙抱着玖兰小姐上山?” 富冈义勇原本一直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一样。突然被点名,他转头看向那个隐队员,用眼神表达了不解。 有一郎嗤笑一声,声音嘲讽地说:“你们该不会觉得,由你们高贵的水柱大人亲自动手,就不算冒犯了吧?” “难不成,还觉得我们应该感恩戴德地说谢谢吗?” 隐队员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 玖兰绫夏拍拍有一郎的肩膀,示意他不用那么剑拔弩张。 “我知道总部在哪里。”她对那几个隐队员说,“不需要你们带路,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隐队员们互相看了看,都不太相信她说的话。 她怎么可能知道总部的位置?她不是第一次来吗? “你们不需要操心这件事情了,你们先走吧。” 隐队员们面面相觑,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她该不会要偷偷跟在他们后面上山吧? 但是他们不敢问出来。 还是富冈义勇下了命令:“走吧。” 隐队员这才有所行动。 两位没接到玖兰绫夏的隐队员要回去复命,还有两位背着灶门兄妹的隐队员和富冈义勇,一行五人同时上山。 路上富冈义勇有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但没有任何发现。 实际上,玖兰绫夏虽然出发比他们晚,但通过飞行,已经先一步到达了总部。 她没有直接露面,而是躲了起来。 大广间的外廊上,已经聚集了多位柱级剑士。 “好久不见!大家看起来都很有精神,太好了!” 炼狱少年的声音最大,从他们的对话中,玖兰绫夏得知了今天刚好是半年一次的柱合会议。 她立刻想到了产屋敷耀哉的用意。 一方面是解决祢豆子的处置问题,另一方面,也许是产屋敷耀哉忌惮她的实力,所以选在了九柱齐聚的时候和她见面。 倒是挺谨慎的。 玖兰绫夏在心里想。 最后一位柱富冈义勇到达。 他身后跟着两个隐队员,一个背着炭治郎,一个背着箱子。 炭治郎脑袋耷拉在隐队员的肩膀上,还在昏迷中。背着箱子的隐队员把箱子放在外廊上,就退到了一旁。 玖兰绫夏隐藏在树冠里,往下看着这一切,没有急着现身。 她打算先看看情况再说。 大广间里,几位柱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箱子上。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微微皱眉,有人直接把厌恶写在了脸上。 隐队员把炭治郎叫醒,他睁开眼睛,表情茫然了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坐起来。 “祢豆子!祢豆子在哪里?” “冷静点。”蝴蝶香奈惠温柔地指向外廊上的箱子,“你的妹妹在这里。” 炭治郎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抱住了箱子:“太好了。” 昨晚他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祢豆子被提着日轮刀的剑士追着砍。 幸好她没事。 产屋敷耀哉在妻子的搀扶下,从大广间深处慢慢走来。 旁边还跟着穿着紫色女式和服的辉利哉。 所有人对主公大人行礼,有点发愣的灶门炭治郎也被按着脑袋行了礼。 他身为鬼杀队的剑士,却带着鬼一起行动,有多位柱都对他的行为很不满。 “请你们相信我,我的妹妹和其他鬼不一样。她从来没有吃过人,也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带着她留在鬼杀队,也是为了找到让她变回人类的方法!” 不死川实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不会伤害任何人?你凭什么保证?” 炭治郎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压出了冷汗,咬着牙说:“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我了解她!” “鬼就是鬼,不管她以前是谁,变成鬼之后就没有人性了。就算是亲妹妹,迟早有一天也会忍不住把獠牙对着你。” 炭治郎倔强地摇头:“祢豆子不会的!” 他的执迷不悟让不死川的声音不耐烦起来:“你拿什么来赌?鬼这种东西,就该用日轮刀砍断脖子!还想着留在鬼杀队,简直是笑话!” 不死川的家人都是被鬼害死的,他对鬼的憎恨,玖兰绫夏十分清楚。 所以她也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反对身为鬼的祢豆子留在鬼杀队。 他从炭治郎手上抢过那个箱子,来到阴暗的角落,把箱子撬开,把里面的鬼揪了出来。 “不要伤害祢豆子!” 想要阻止的炭治郎,被蛇柱伸手拦住。 不死川实弥脸上露出一个狞笑,用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臂,想用自己的血来引诱那只鬼犯错。 鬼对稀血是没有抵抗力的,当初他变成鬼的母亲就是因为被他的血肉吸引着,才不顾血脉亲情,想吃了他……最后他不得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不死川实弥握紧了拳头,伤口上的血溢出来,流得满胳膊都是。 血腥气很快弥漫开来。 闻到那股香甜的味道,玖兰绫夏的瞳孔变红,身上的气息也不小心泄露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风柱大人心心念念的血族终于要再次见面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28章 赶紧收敛了气息,玖兰绫夏在心里抱怨不死川实弥办事真是没轻没重的。 岩柱悲鸣屿忽然停下了捻佛珠的手。 他因双目失明,从小其他感官就比常人都敏锐。那丝气息刚刚出现,他就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东西, 和鬼的气味不同, 但很明显也不是人类身上的气味。 富冈义勇四下看了看, 那位玖兰小姐,应该已经到了。 时透无一郎原本是心不在焉地抬头看云,感受到这气息的瞬间,脑子里一下清明起来,散漫的目光也聚焦了。 那是绫夏大人身上的气息。 绫夏大人居然在这附近吗?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不过没有任何发现。 绫夏大人隐藏得太好了。 不死川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鬼身上。 祢豆子的瞳孔在阴暗环境里泛着红光,她看着不死川流血的手臂,嘴角淌下口水。 炭治郎紧张地捏住拳头:“祢豆子,没事的,你可以忍住的……” 祢豆子伸手把面前血淋淋的手臂推开,她跑到炭治郎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炭治郎蹲下来,抚摸她的头顶:“祢豆子,你做得很好。” 见此,产屋敷耀哉说:“这样足以证明,她不会攻击人类。” 不死川实弥满脸不爽,但也没有再反对灶门兄妹留在鬼杀队。他转过身去,默不作声地用布条缠住了还在流血的手臂。 让灶门兄妹退下后,产屋敷耀哉准备开始今天的柱合会议。 “主公大人。”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在柱合会议开始之前,请允许我们搜查一遍总部。” 宇髄天元也开口:“主公大人,我也感觉到了,有不明身份的东西在这里,刚才不小心露了痕迹。” 产屋敷耀哉“哦?”了一声。 不死川实弥虽然没有察觉到入侵者的存在,但听到这话也一下子来了精神。 刚刚因为灶门兄妹的事情,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他摩拳擦掌地说:“那就别废话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擅闯总部,让我把他揪出来拷问吧。” 富冈义勇看了他一眼,淡淡出声:“不死川,你太冲动了。” 玖兰是主公大人邀请来的客人,怎么能用拷问这样的手段? 就是因为不死川总是这样不问缘由地使用暴力,才会被别人评价为“很糟糕”吧。 “哈?”不死川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富冈义勇:“你先冷静下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冷静了?”不死川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不死川。”时透无一郎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你的确应该冷静一下。” 不死川转头瞪着他:“哈?有你什么事?” 无一郎:“你太吵了,干扰了我的判断。” 刚才那股熟悉的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 见此情形,玖兰绫夏再藏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从树荫里走出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 她身上穿着洋装,手里撑着洋伞,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盒点心。她踏着碎石小路走过来,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甘露寺蜜璃小声嘀咕了一句:“难怪刚才就闻到一股栗子泥的香气,我还以为是谁偷偷吃了栗子糕呢……” “绫夏大人!” 无一郎的声音和香奈惠略带惊喜的“绫夏小姐”同时响起。 不死川实弥在看到玖兰绫夏的瞬间,脸色就变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像野兽一样眯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直冲上前,一拳打烂了她手里的伞面。 玖兰绫夏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的拳势。 伞面被破坏,午后的阳光直接落在她身上,金色的头发在光线里亮得刺眼。 她对面前的人露出一个微笑:“实弥君,你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 不死川实弥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强压着什么情绪。 他的拳头还攥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被阳光照亮的脸。 皮肤上没有冒烟,没有起泡,甚至连不适的表情都没有。她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女性一样,站在阳光下。 “你这家伙,不怕太阳?” 玖兰绫夏:“晒久了会不舒服,但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被烧成灰。实弥君,你的人缘好像不太好哦。我不惧怕阳光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不死川的太阳xue上青筋暴起。 他抽出日轮刀,语气森冷:“那我就砍掉你的头,这样你总该变成灰了吧?” “一言不合就要喊打喊杀,你的脾气还是这么糟糕呢。” 玖兰绫夏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死川却已经没了耐心:“有什么话就跟我手里的刀说!” 日轮刀劈下来,玖兰绫夏身体侧转,躲开了刀锋:“我可没有在这里被你砍头的打算。” 他的第二击更狠,只是没能来到玖兰绫夏的面前就被无一郎挡住了。 刀刃碰撞的声音尖利刺耳,无一郎的刀横在了不死川的刀前面,两柄日轮刀咬合处喷出了火星。 “时透,你在干什么?!” 见到绫夏大人被突然袭击,愤怒的无一郎顶着不死川的刀,刀身上的力量一点一点加重。 他的瞳孔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光,黑洞洞的眼睛就那样盯着不死川:“不许对绫夏大人无礼。” 听到交锋声的蝴蝶忍从外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看到风柱和霞柱两人的刀架在一起僵持着,她来到姐姐身边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香奈惠表情担忧:“绫夏小姐什么都没有做,不死川先生就冲上去了。” 蝴蝶忍又看了一眼富冈义勇,他既没有上前劝架的意思,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样子。 不是她对富冈有偏见,再怎么说绫夏小姐都是和他一起来到总部的,富冈就这样置身事外不太合适吧? “时透,你让开!这是我和那家伙之间的恩怨。” 不死川实弥手上发力,刀刃上的力量骤然增加,而无一郎寸步不退。 被他护在身后的玖兰绫夏,一脸不解地问:“实弥君,我们之间哪有什么恩怨?你的复仇对象是鬼,我是血族,可不能混为一谈哦。” 不死川咬牙切齿地说:“少跟我装傻,我找的就是你。你自己做过什么,不会忘了吧?!” “你指的是什么呢?”玖兰绫夏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从肩上滑落。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 玖兰绫夏有点无奈地说:“实弥君,不要用一个问题去回答另一个问题嘛。你看看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 她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死川实弥咬牙不语。 因为胸中憋着气,他的脸颊涨红,眼里爆起的血丝更明显了。 玖兰绫夏很清楚,要让不死川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那天晚上被她压制的事情,以他的性格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太丢脸了。 所以她才故意装作不知道。 那天晚上的事情,归根结底是不死川不分青红皂白在先。她只是正当防卫+索取赔偿,后续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他现在这么耿耿于怀,多半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那晚丢掉的面子,他想从她这里找回来。 不过,这注定是不可能的了。 不死川如果想对她出手,就必须先打败无一郎。而同为鬼杀队的柱,他不可能对无一郎动真格。鬼杀队内部禁止私斗,这是队规。 这时,产屋敷耀哉也及时开口:“实弥,玖兰小姐是我邀请来的客人,不可无礼。” 主公大人的命令他也不得不从,不死川只好沉着脸收起了刀。 玖兰绫夏上前拉住无一郎的手腕:“看在耀哉先生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你的冒犯好了,实弥君。” 不死川瞪着她:“哈?!轮得到你原谅我?” 见他把拳头又攥了起来,无一郎下意识地想上前,但手腕还被玖兰绫夏拉着,他动不了。 产屋敷耀哉再次劝架:“实弥,不要冲动。” 蝴蝶香奈惠也说:“不死川先生,你一来就对绫夏小姐刀剑相向,确实过分了。” 蝴蝶忍赞同地点了点头,她还没有升上柱,这种场合不适合插嘴。 富冈义勇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不过看到已经有这么多人在为她说话了,他觉得好像也不差他这一个。 于是他继续保持沉默。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望大家以和为贵。” 炼狱杏寿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不死川的肩膀上:“不死川!主公大人说了,这位小姐是客人!既然是客人,就不能动手!” “啧!”不死川把他的手从肩膀上甩开,“我知道了,不用你来说。” “你知道就好!走吧,先到旁边冷静一下!”他不由分说地揽住了不死川的肩膀。 其他的柱们没有掺和进来。 等不死川被拉到一边,无一郎才慢慢把刀归鞘。 “绫夏大人,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鬼杀队?为什么没有让哥哥随行?” “哥哥也真是的,怎么能放任你单独行动呢?真是太让人不放心了……” 刚刚不死川的第一下攻击,他没来得及挡住,还好绫夏大人自己躲开了…… 玖兰绫夏看着他脸上那副担心又自责的表情,笑着说:“听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离不开人的小孩子似的。” “绫夏大人,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无一郎的声音郁闷。 如果不是有这么多人在,玖兰绫夏都想捏捏他紧绷的脸。 “不要怪有一郎了,原本他也想跟上来的,但我说无一郎也在这里啊,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所以他才同意我自己过来的。” 听到她这样说,无一郎有点腼腆地抿了抿唇,脸色明显好转,眉心也舒展开了。 产屋敷耀哉留意到了这一切,心下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所猜测。 无一郎在加入鬼杀队之初,就和他说过自己另有想要效忠的主人,加入鬼杀队只是为了斩杀恶鬼、磨砺剑术。 他们之间的合作,算是各取所需。 现下,产屋敷耀哉终于知道了他效忠的主人是谁。 而玖兰绫夏,仅用三言两语就把无一郎安抚好了。由此可见,她不仅懂得语言的艺术,也具备化解矛盾的能力。 可她在对待不死川的时候,明明也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说明白,却偏偏选择了婉转迂回。不正面回答问题,一直在绕弯子,看似无意的反问,却把不死川绕进一个说不出口的困境里。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看着实弥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她好像乐在其中? 这位玖兰小姐,说不定是有一点点恶趣味的。 产屋敷耀哉轻咳一声:“玖兰小姐,抱歉让你受惊了。” “没关系。” 一段时间不见,玖兰绫夏发觉这位主公的身体又差了,现在已经虚弱到连站着都需要人一直搀扶了。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淡得没有血色,不过从谈吐来看,他神志清明没有被疾病影响思维。 玖兰绫夏把目光移开,扫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辉利哉。 他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站姿端正,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维持着该有的仪态。一双紫黑色的眼睛朝这边看着,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流露出来。 既然玖兰绫夏已经到了,柱合会议就先往后推,总没有让客人等的道理。 在场的柱们也没有表示异议。 不一会儿,大广间里布置好了坐垫和泡茶的矮桌,产屋敷耀哉请玖兰绫夏坐下来详谈。 无一郎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了。 宇髓天元问他跟这位玖兰小姐是什么关系? 无一郎也是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绫夏大人是我侍奉的主人。” 宇髄天元还想再说什么,产屋敷耀哉说:“这件事情我已知晓。” 主公大人既然知晓并允许,那这件事就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了。 待斟好了茶,产屋敷耀哉开门见山地说:“实不相瞒,玖兰小姐所说的血族,我在各国的文献里都没有查到任何记载。” 玖兰绫夏:“血族的存在一直是个秘密,我们不会主动暴露在人类面前,所以查不到是正常的。” “那今天玖兰小姐愿意现身,对我来说荣幸之至。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跟我们说说关于血族的事情?” 玖兰绫夏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起血族的事情。 简述了一下血族的习性、食物、还有血液代剂的存在,让他们能明确知道血族和鬼的不同之处。 然后讲起血族的历史、现状之类。 “……根据血统的纯度,我们从高到低分为A到E五个等级。A级的纯血种是非常稀少的,除了玖兰家之外,也仅有另外四个家族拥有纯血种。不过,玖兰家的纯血是从血族始祖身上流传下来的,能力最强,拥护者也最多。” “……只有纯血种能制造新的血族,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眷属。因为这个能力,血族的社会逐渐形成了以纯血种为核心的各自的势力范围。” “……除此之外,掌握了血族主要政权的还有一个叫元老院的机构,里面大多是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高龄血族。” “……几千年来,玖兰家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消除人类与血族之间的种族理解阻碍,反对血族无休无止地把人类变为奴仆。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努力,人类和血族之间的历史斗争在上一代已经结束。” “而我作为玖兰家的现任当主,继承了维护种族和平的使命……” 除了产屋敷耀哉,周围的人里就属无一郎、香奈惠、炼狱和辉利哉听得最认真。 无一郎是因为绫夏大人答应了会把他变为眷属,所以这些都是和自身息息相关的事情。 刚刚绫夏大人提到的信息,她以前从来没有跟他们讲过。原来血族内部也有等级之分,原来纯血种这么稀少,而绫夏大人就是其中最强的那个。 他一直知道绫夏大人很厉害,但没想到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是站在顶端的存在。 这样的绫夏大人,愿意收他和哥哥做眷属,他们更应该好好努力才行。 其他几人都是对“不同种族和平共处”这方面的事情比较关心。 香奈惠一直觉得,不同种族之间是可以互相理解的。现在听到玖兰小姐说,血族和人类之间的斗争已经在上一代结束了,她更加感慨。 如果真的可以,那鬼和人类之间是不是也能有这样的一天? 坐在父亲身侧的辉利哉也在沉思,血族内部有完整的社会体系,等级划分,管理机构,还有延续几千年的历史。 这位玖兰小姐不容小觑。 而且,听父亲说,他的朋友绫子就和这位玖兰小姐有关…… 今天早上,父亲把他叫到书房,告诉他今天会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来访。 她是来自海外的血族、有能让人的伤病瞬间痊愈的能力。 父亲还特别强调了,他养在院子里的那只鸦,很可能就和血族有关系。那位玖兰小姐,说不定就是那只鸦的真正主人。 “绫子有主人”这件事情对辉利哉来说很突然。 而且他还不确定父亲这么说是不是有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意思。 他谨慎地问父亲是如何得知的? 父亲说是在梦里看到的。 辉利哉听完沉默了很久。 产屋敷家代代都有预知的能力,父亲能在梦里看到未来的片段,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所以对此没有什么实感。 但父亲不会骗他。 所以两年前,绫子突然出现,半个月之前又突然离开,都是出自这位血族的授意? 有那么一瞬间,辉利哉怀疑过自己和绫子之间的友谊是否真挚。 如果绫子只是奉命前来故意接近他,那他们之间的友谊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辉利哉不愿意去这样想。 他需要问问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离开后至今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前段时间,辉利哉还在担心她出门在外会不会遇到危险,寝食难安了好几日。他常常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紫藤花发呆,想着绫子什么时候回来。 在知道绫子的“真实身份”后,他反倒不担心起来。 绫子的本事应该比他见过的还要大吧…… 走神了一会儿,辉利哉被炼狱杏寿郎爽朗的声音拉回当下。 “原来玖兰小姐一直在为人类和血族的和平努力!失敬了!” 玖兰绫夏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我这次来,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血族对人类来说不是敌人。” 产屋敷耀哉:“玖兰小姐,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产屋敷家会记住你的善意。” 为表诚意,他也开始向玖兰绫夏介绍鬼杀队的情况。 从鬼杀队的起源说起,到历代主公的传承,再到如今九柱的构成和各自的职责。 玖兰绫夏端着茶杯,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 其实大部分信息她已经提前知晓了。 自从得知了这个世界有鬼杀队的存在,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和对方有交集。提前收集了情报,她便可以以最从容的态度来到这里,在告知对方血族的情报时,也能挑选合适的那一部分来共享。 聊完这些,已经是午后了。 产屋敷耀哉说:“玖兰小姐,柱合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请你先到内院稍作休息?等会议结束,我还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单独商榷。” 玖兰绫夏点头:“可以。” 天音夫人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玖兰小姐,请随我来。” 无一郎在她的授意下,留在此处参加了柱合会议。 天音夫人把玖兰绫夏引到内院的一间茶室,并亲自作陪。 茶室的纸窗半开,院子里的景致像一幅画一样框在窗框里。墙边的紫藤花开得层层叠叠,风穿过花瓣,送来幽香。 天音夫人一边煮水泡茶,一边找话题和她闲聊:“玖兰小姐,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在我们这里多留几天。我们这里虽然偏僻,但风景还不错。” 玖兰绫夏发现她说话的方式和产屋敷耀哉很像,都是那种不急不慢、让人听着很舒服的语调。 柱合会议结束后,产屋敷耀哉在辉利哉的搀扶下,回到了内院。 无一郎、不死川和富冈义勇也跟了过来。 富冈义勇其实是没想过来的,他本来打算直接回自己的辖区,腿已经迈向了大门的方向。只是不死川听说他是和玖兰绫夏一起回的鬼杀队,就硬把他拉来了。 还要求他盯着点玖兰绫夏。 富冈义勇反问“盯着”是什么意思? 不死川实弥嗤笑:“你不会真以为她嘴上说着什么和平大义就信以为真了吧?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说漂亮话让我们放松警惕……总之我是不会放心她和主公大人私下见面的。” 无一郎忍受不了他随意诋毁绫夏大人,冷笑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死川挑眉:“会几句成语了不起?时透,不要以为柱里你年纪最小我就会一直让着你。” “没人要你让着。”无一郎毫不客气地挑衅回去,“想切磋,我随时奉陪。”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死川的拳头又攥了起来,指节咔咔作响。 空气里火药味十足。 富冈义勇:“……” 吵吵嚷嚷中,他们来到了茶室。 产屋敷耀哉要和玖兰绫夏聊的私事是关于他身上的病。 他先提到了自己身上的病因,听实弥君说玖兰小姐有治愈伤病的能力,于是问她能否帮忙尝试治疗? 玖兰绫夏很爽快地答应了为他治疗。 只不过,她也提醒了产屋敷耀哉,他的病因在于诅咒,所以就算一时之间身体痊愈了,很可能也会在一定的时间内慢慢恶化。 “那你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给主公大人治疗不就好了?”不死川实弥插嘴道。 玖兰绫夏瞥了他一眼,这人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没有在这里说出自己马上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事情,她说:“你们先听听我的条件吧,治疗的机会,要用血液来交换……” 她的话还没说完,不死川就跳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说什么和平共处,说到底还是想吃人!” “实弥君,你能听我说完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就是想要吸主公大人的血?!” “我没说要他的血,我需要的血液,可以从任何人身上获取,不一定是耀哉君。” 玖兰绫夏继续说:“使用治愈之吻的能力会消耗能量,只有血液或者血液代剂能补回来。血液对人类来说是可再生的,但绝症、断手断脚之类的伤是不可再生的。” 她看着不死川:“用可再生的资源,换取不可再生的资源,这是很划算也很合理的交换。你觉得呢?” 作为妻子的产屋敷天音第一个开口:“我愿意献出自己的血。” 辉利哉也紧随其后:“我也愿意。” “辉利哉,你身体弱,不能献血。” “母亲……” 天音夫人坚持:“不行,用我的血。” 玖兰绫夏也说体弱之人的血对她的帮助不大,率先否决了他。 辉利哉不甘心地抿着唇,没有再坚持。 玖兰绫夏又看向天音:“天音小姐虽然身体健康,但似乎近期刚结束月信不久,身体未必受得住。” 听到这话,天音夫人的脸唰一下红了。她的手指攥着和服的袖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产屋敷耀哉掩着嘴咳嗽了几声。 另外两位成年男性,不死川和富冈,同时把目光移向了窗外,表达了自己的回避。 玖兰绫夏:“……” 不就是提到了月信吗? 一个个都这么羞耻? 好吧,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比较内敛的。 她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无一郎举起手来:“绫夏大人,我可以献血。” 他完全没有被刚才尴尬的氛围影响到,一脸期待地看过来。 玖兰绫夏:“你本来就是我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让他替别人尽这种义务。 无一郎放下了手,还因为她这句很有占有欲的话,脸颊上浮起了一层薄红。 “我来。” “我可以。” 不死川和富冈同时开口。 听到富冈开口后,不死川当即就改了口:“我同意让富冈来。” 给产屋敷耀哉治疗的时间最后定在了明日。 事情谈完,众人正准备散去,辉利哉忽然开口:“玖兰小姐,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玖兰绫夏也正要找机会单独见他,没想到他自己先一步提出来了。 她欣然同意:“好啊。” 产屋敷夫妇没有异议,天音夫人扶着耀哉先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茶室。 不死川实弥走的时候还瞪了玖兰绫夏一眼,眼神分明在警告她不要乱来。 无一郎挡住他望向绫夏大人的视线:“不是要切磋吗?就现在吧,不死川。” 两人立刻转战开阔的院落。 随后,茶室里就只剩下玖兰绫夏和辉利哉面对面坐着。 他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很犹豫的样子。 玖兰绫夏等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你最近没休息好吗?” 辉利哉面露疑惑:“什么?” “你的黑眼圈有点重了。” 辉利哉的手不自觉抬起来,碰了碰眼下的皮肤,反应过来后立刻放了下去,客气地说:“我没事,谢谢关心。” 玖兰绫夏“嗯”了一声:“你找我有什么事,请直说吧。” 终于下了决心,辉利哉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请问,我身边的那只鸦,是不是和你们血族有关系?” 玖兰绫夏有点意外,没想到他问的是绫子的事情。 “你自己猜到的吗?” “不,其实是父亲提醒了我,绫子和你都在父亲的梦里出现过。” 原来如此。 产屋敷家的人有预言能力。 这件事玖兰绫夏倒是第一次知道。 能在梦里看到未来的片段,这种能力还真是方便啊。 她看着辉利哉,心里对他的兴趣更浓了。 这小孩本身就聪慧早熟,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思辨能力。要是再加上产屋敷家的血脉天赋,如果能收他为眷属,绝对是一大助力吧。 “你父亲猜得没错,绫子其实是我的分身。或者说,绫子就是我。” 辉利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眼前的人竟然是绫子? 那之前他对绫子的种种猜测,都要推翻。 所以绫子不是奉命行事,她的一切行动都源于自己的意志。 所以绫子不是奉命和他做朋友,她是自己要和他成为朋友的……? 见辉利哉眼睛里的神色几度变换,玖兰绫夏不知道他的小脑袋里又在想什么。 “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玖兰绫夏。” 辉利哉愣愣重复:“绫夏……” “这是给你买的点心。” 玖兰绫夏伸手拿过放在旁边的食盒,打开盖子,放到他面前。 辉利哉低头看着那盒栗金团。 金黄色的点心表面撒着糖粉,淡淡的甜香味道飘出来。 下午刚见到这位玖兰小姐的时候,他就看到她提着这盒点心。 就算被不死川先生攻击的时候,这盒点心也不离手。 原来是给他带的。 辉利哉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栗香浓郁,和上次吃到的味道有点不一样。 似乎更好吃了。 慢慢咀嚼着,辉利哉的神色放松下来:“谢谢你,绫夏。” 玖兰绫夏摇摇头:“不对,你应该叫我绫夏姐姐。” 辉利哉的动作顿住。 他嘴里含着半块栗金团,腮帮子鼓鼓的,表情僵在那里。 从绫子改口叫绫夏,他接受良好,可现在要让他叫“绫夏姐姐”的话…… 他想起以前和绫子争论谁大谁小的时候,谁也说服不了谁,每次说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现在绫子变成了绫夏,外貌看起来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按理说叫一声姐姐确实不过分。 辉利哉把嘴里的栗金团咽下去,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绫夏姐姐,你可以变回绫子给我看看吗?” “咦?辉利哉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我相信。”辉利哉连忙摇头,“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而已,绫夏姐姐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玖兰绫夏弯起嘴角:“当然可以。” 她周身升起一层雾气,转瞬,坐垫上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一只羽毛乌黑油亮的鸦站在上面。 辉利哉怔住。 黑色的羽毛,金色的眼睛,脖子上还戴着他送的那颗宝石吊坠。 是绫子没错。 辉利哉忍不住朝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翅膀时在半空中停下。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绫子……不,绫夏姐姐会介意被他触碰吗? 看出了他的迟疑,玖兰绫夏很大方地张开翅膀,往他的手边凑过去。 想摸就摸吧。 辉利哉这才把手掌落下去,翅膀上的羽毛柔软光滑,触感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玖兰绫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动作就变了回来。 雾气再次升起,鸦身消失,少女的身形重新出现在坐垫上。辉利哉抚摸她翅膀的小手,刚好被她握在了手心里。 辉利哉整个人一僵。 微凉的体温包裹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掌柔软细腻,和羽毛的触感完全不同。 辉利哉脸色一红,赶紧把手抽了回去。 他惊慌的样子,让玖兰绫夏忍不住发笑。 作者有话说: 哦豁,哦豁豁…… 第29章 辉利哉垂下眼,轻咳一声,镇定下来之后问:“绫、绫夏姐姐,你之前说要去办事,为回家乡前做准备,现在办完了吗?” 玖兰绫夏摇头:“还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办完。” 辉利哉顺口问:“什么事情?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正好, 这件事情还非你不可。” 辉利哉愣了一下。 非他不可? 她是厉害的血族,能轻易击败风柱,还让霞柱甘愿侍奉为主。她有什么事情办不了,需要他的帮忙呢? “绫夏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玖兰绫夏:“你刚才也听到了,纯血种具有能把人类变为同类的能力。” 辉利哉点头,她说只有纯血种能制造新的血族, 也就是眷属。 所以呢? “你也知道, 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辉利哉再次点头, 所以需要他帮忙的事情和出海有关系吗? “其实我的家乡不在海外, 在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远到我一旦回去,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辉利哉的眼睛微微睁大。 另一个世界?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他读过很多书,知道海外有大陆、有岛屿、有各种各样的国家……但“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慢慢地说,“等绫夏姐姐回家之后,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对。” 辉利哉抿住唇,血色已经从唇上褪去,只是在红色口脂的遮掩下看不出来而已。 玖兰绫夏看着他继续说:“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变成血族。” 辉利哉有点没反应过来。 话题是怎么从“另一个世界”跳到“把你变成血族”的? “为什么我要变成血族?” “变成血族之后, 你能拥有健康的身体、超强的自愈能力、永恒的生命。也许还能觉醒特殊天赋, 获得力量。” 光是第一个好处,就足够让辉利哉心动了。 他从小体弱,不能跑不能跳, 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在外面疯玩。冬天不敢出门,夏天不敢吹风,生怕哪一天又病倒了。 父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知道自己以后也会和父亲一样,终日缠绵病榻,困顿其中。 如果变成血族,这些就都不用担心了。 可是,辉利哉总觉得她还有未尽之言。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被我变成血族的人类,会自动成为我的眷属,永远与我绑定在一起。” 辉利哉这下终于懂了她的意思。 她很快就要回家,如果成为血族,他自然要和她一起走。 所以,成为血族就意味着他要抛弃产屋敷家和这个世界的一切。 辉利哉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的指节比同龄人更细,手背上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 这是一双没有力量的手,握不住刀,拉不开弓,连长时间握笔都会酸痛。 “为什么绫夏姐姐想把我变成血族?你看中了我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普通人,没有剑术天赋,没有战斗能力,连枪法都只是勉强自保。 她想要眷属的话,随便找哪个柱都比他强吧? 就像那位霞柱,年纪轻轻就成了顶尖的剑士。 他这样一个病弱之人,拿什么和别人相比? 玖兰绫夏不答,反问他:“辉利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他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开心。” “听到我要离开的时候,很舍不得吗?” “……是。” “所以,我也是一样啊。” 玖兰绫夏拉过他的手,攥紧和服袖口的手指在她触碰到的时候,骤然松开了。 辉利哉抬起眼,对上她温柔的视线。 她正认真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很喜欢和辉利哉在一起,舍不得和你分开。所以才想要把你变成血族,让你能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她的话很直接,没有经过任何华丽辞藻的修饰。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和母亲当然爱他,但那种爱是含蓄的,藏在日常的关心里。没有人这样直白地、没有任何保留地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舍不得和你分开”、“要你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年幼的辉利哉听得心弦震颤眼眶发热。 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答应下来…… 辉利哉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把眼眶的湿意压回去。 “绫夏姐姐,我很开心你这么说,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跟你走。”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母亲一个人照顾他很辛苦。我是产屋敷家的长子,以后要继承鬼杀队,带领队士们继续和无惨战斗。” “父亲希望在我这一代,能彻底结束这场战争,我也希望如此。所以,我不能走。” “对不起,绫夏姐姐。” “不用道歉,我尊重你的选择。” 玖兰绫夏松开他的手,身体也往后收了一些,重新坐直。 辉利哉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着的姿势,看着她拉开距离的动作,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绫夏姐姐是不是对他失望了? 会不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会不会从此就不理他了? 辉利哉垂下头,紫黑色的眼睛里再次泛起一点水光。 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可是他已经拒绝了绫夏姐姐的邀请,还有什么立场认为他们还是朋友呢? ……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不远处传来刀刃相接的声音,玖兰绫夏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院子里的空地上,三个身影正打得难解难分。 不死川实弥挥着日轮刀,周身携着凛冽的风意,白发被劲风扬起。 他双手紧握日轮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实,每一刀都带着破风之势,一刀接一刀地朝着对面劈去。 他的对手是无一郎,但富冈义勇也不知道怎么被卷了进去,正被动地挡着不死川的攻击。 即便一挑二,不死川也一点不怵,还越战越勇。 无一郎没有跟他客气,刀光在夜色里划过一道亮线,每一刀都用上了实实在在的力道。 富冈义勇只是防御、格挡、闪避,完全没有要还手的意思。 “你到底打不打?”不死川按捺不住,冲着富冈义勇吼了一声。 “我没说要打,是你硬要把我拉进来。” 富冈义勇的语气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不死川的攻击似乎没有让他受到影响。 不死川噎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停,转身又朝无一郎劈过去。 无一郎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刀。 打了这么久,风柱身上还是战意十足。 玖兰绫夏站在回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角,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年轻人还真是精力旺盛,都是柱级的剑士,也还像小孩子一样争强好胜。 无一郎虽然年纪比他们小,但胜在刀法细腻,不死川占不到便宜。 富冈义勇完全是一副能躲就躲的态度,有机会就往旁边退,恨不得立刻脱身。 “无一郎。”玖兰绫夏开口喊了一声。 无一郎手上的动作一顿,毫不犹豫地收起攻势,转身朝她跑过来。 “绫夏大人。” 不死川实弥的刀劈了个空,力道没收住,重重地砍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瞪大眼睛:“喂!时透,还没打完呢,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无一郎摆了摆手,语气敷衍:“下次吧,现在没空了。” “你——” 不死川还想说什么,富冈义勇趁机收刀,转身就走,不过几秒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不死川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手里握着刀,风吹起他的白发,看起来有点凄凉。 “你们……”他深吸一口气,“行,都走。” 玖兰绫夏带着无一郎离开总部,沿着山路往下走。 月亮升起来了,夜风从林间穿过,带来一阵紫藤花的香气。 刚走出去没多久,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死川实弥追了上来。 他跑到玖兰绫夏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喂,血族,把我的刀还给我。” 玖兰绫夏:“什么刀?” “少装傻!你从我这里抢走的那把日轮刀!”不死川的声音大得激起了在山林里夜宿的鸟。 玖兰绫夏:“不还。” “你说什么?!” “说好了,那把刀是你冒犯我的赔偿,既然是赔偿,自然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谁跟你说好了?”他往前逼了一步,语气强硬,“少废话!赶紧把刀还我!” “已经送给别人了,拿不回来了。”玖兰绫夏摊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送人了?送给谁了?” “不告诉你。” “你——” 站在旁边的无一郎一直没有说话。 不死川想讨回的日轮刀,应该就是哥哥手里的那把刀。 因为他们兄弟俩都是从风之呼吸练起的,所以前期用那把刀十分顺手。 加入鬼杀队后,无一郎就有了自己的日轮刀。 其实凭他在锻刀村的人脉,完全可以再弄一把新的日轮刀给哥哥。但哥哥说原来的刀用着挺好的,也就一直没有换。 “时透,你知道那把刀在哪里吧?” “不知道。”无一郎把目光移向别处,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现在绫夏大人说不还,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你撒谎!”不死川总觉得这两个人在合伙糊弄他。 “我没有。” “你的表情明明就有所隐瞒!” “我的表情一直这样。”无一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死川,你太敏感了。” 不死川气得想拔刀。 玖兰绫夏:“实弥君,你现在已经有了新刀,何必纠结旧物呢?你要是真的那么想要两把刀,可以去锻刀村再打一把。反正你们鬼杀队的柱,打刀不是免费的吗?” “你再纠缠不休,我可就要找你家主公告状了。” 她似笑非笑地威胁。 为了不影响明天她为主公治疗,不死川只好暂且按捺下暴躁的心情。 看着玖兰绫夏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玖兰绫夏和无一郎下了山。 山脚的路口处,有一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等在那里。 看到绫夏大人和弟弟一同下山,他放下心来。 镇上的宿屋环境不太好,有一郎就包下了一处院子来当做临时住所。 三人沿着一条小河前行,这处院子孤零零立在河畔,周围没有其他住户,十分安静,正是适合休息的地方。 门口种着一丛矮竹,推开木门,里面是一处宽敞的庭院,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至正屋。 正屋有两间和室,中间隔着一间茶厅,陈设简单雅致。 最好的那间卧室给了玖兰绫夏居住,有一郎和弟弟共用另外一间卧室。 晚上,他和无一郎坐在榻榻米上,对账山上发生的一切。 无一郎事无巨细地说了,尤其重点讲了风柱见到绫夏大人时拔刀相向的事情…… 夜半时分,庭院里的虫鸣渐渐稀疏,有一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许久,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悄悄起身。 他赤着脚,踏过浓重的夜色,往玖兰绫夏的房间走去。 他拉开移门的瞬间,玖兰绫夏就醒了。 她从榻榻米上坐起身,刚睡醒的声音有点慵懒:“有一郎?” 有一郎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寝衣,长发随意散在肩后。 他微微躬身,在门口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轻轻走进去,回身小心地把移门关好。 走到她的榻边,有一郎屈膝跪坐下来:“听说绫夏大人明日要上山,为鬼杀队的主公治疗?” “嗯,怎么了?” 有一郎抿了抿唇:“听说使用治疗术会消耗很多能量,不如,绫夏大人先用一些我的血吧。” 说着,他伸手解开了自己寝衣领口的系带。 白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一侧的脖颈和肩膀。 他已经有过一次被绫夏大人“享用”的经验,这次做起来愈发自然。不仅没有了上次的局促,还多了几分得心应手的主动。 有一郎侧过头,将自己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绫夏大人,请用吧。” 玖兰绫夏伸出手,指尖抵上他的下颌,轻轻把他的脸抬起来。 有一郎的呼吸瞬间重了一点。 顺着她的力道缓缓仰起头,眼眸紧紧注视着她。 玖兰绫夏倾身过来,直接用嘴唇贴上他的脖颈。 有一郎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往她身边倚靠过去。 他半阖下眼睛,享受般地贴在她的侧脸。 和上次一样,脖颈上的触感冰凉、柔软,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淡淡的香气,勾得他心尖发痒。 他完全闭上眼睛,双手环住玖兰绫夏的腰身,静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玖兰绫夏没有急着咬下去,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移动,从颈侧滑到锁骨上方。 有一郎的胸口起伏,呼吸变乱。 他咬着下唇,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咙里还是忍不住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绫夏大人……” 玖兰绫夏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皮肤上,有一郎颈侧的红晕愈发浓重,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玖兰绫夏压过去,他便顺势向后仰去,一只手紧紧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榻榻米上。让自己的脖颈和肩膀,更舒展地呈现在她面前,方便她取用。 玖兰绫夏的舌尖开始在他颈侧轻舔,酥麻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有一郎的腰腹一紧,眼底泛起一层水汽:“绫、绫夏大人……” 他的声音变得喑哑,不复平时的桀骜,尾音还含着一丝湿软的渴求。 玖兰绫夏慢慢将他压在榻榻米上,金色的长发自上而下垂落,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有一郎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睫毛很长,金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绯红,美得惊心动魄。 心跳在胸腔里鼓噪,他的悸动快要满溢出来。 玖兰绫夏低下头,尖牙抵上他的皮肤,稍一用力,刺了进去。 从伤口渗出来的东西,被冰凉的舌尖卷走。 有一郎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种被细细品尝、被需要的感觉,让有一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被满足感包裹着。 “绫夏大人……我的血……”他微微喘着气,“你喜欢的话……多喝一点也没关系……” 没有哪个血族能在这样的邀请下克制得住。 玖兰绫夏吮吸的节奏渐渐加快,呼吸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掠夺。眼底的红光,也愈发浓重。 有一郎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那种说不出来的舒服,让他逐渐沉溺其中。 他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嘴角满足地弯了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间的移门被拉开。 浑身无力、脸颊绯红的无一郎,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相拥在一起的两人。 哥哥半躺在榻榻米上,眼睛紧闭,脸颊泛着薄红,嘴角挂着笑,一副沉溺其中的模样。他的手臂紧紧环着绫夏大人的腰,连呼吸都带着满足的喟叹。 而绫夏大人正低头汲取着哥哥的血,她原本金色的眼眸,现在浸染了浓烈的绯红。就像无一郎曾见过她饮用的红酒,色泽艳丽,美得极为动人。 绫夏大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压迫感,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掠夺者的凌厉。这种危险迷人的气息,和平时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让无一郎心跳加速。 他的眼睛也和脸颊一样,泛起了红润,眼神急切又委屈地控诉:“太狡猾了,哥哥……你怎么能偷偷一个人找绫夏大人……” 他也想这样靠近绫夏大人,也想被绫夏大人需要,也想为她献出自己。 无一郎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寝衣的领口。衣衫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膀和整片胸膛。 虽然身形偏纤细,他也有着属于剑士的紧实肌肉。 他屈膝在榻榻米上,慢慢跪行到玖兰绫夏面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脖颈凑到她唇边。 “绫夏大人,我也可以的……我的血,也很好喝的,你也尝尝我的吧……” 看着眼前主动的少年,玖兰绫夏眼底的绯红又深了一点。 舌尖轻轻舔过有一郎颈侧的齿痕,将残留的血迹一一舐干净。随后伸手握住无一郎的后颈,没有一点前奏,尖牙直接刺入他的颈侧。 尖锐的疼痛从脖颈传来,无一郎浑身一震,眼底泛起光亮。 他本身就已经和哥哥出现了通感,能清晰地感受到哥哥身上的舒适和满足。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变得愈发真实。 无一郎攥住她的睡裙的袖子,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满是雀跃。 他自荐了那么多次,终于,绫夏大人享用他了。这种感觉,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无一郎格外主动,有一郎也不敢示弱地收紧手臂,把绫夏的腰抱得更紧。 “绫夏大人,不要只顾着弟弟,我也还有……” 不知不觉间,兄弟两人一左一右,将玖兰绫夏紧紧环伺在中间。 玖兰绫夏被他们两人的主动与热情勾得失了分寸,一时放纵下来,没能控制住吸入的量。 有一郎的脸颊越来越白,眼神渐渐涣散,浑身也软得没有力气。 无一郎依旧仰着脖颈,意识慢慢模糊,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了。 过了许久,玖兰绫夏才停下。她舔舐着两人颈侧的伤口,将齿痕一一止血,随后从他们身上下来。 躺在榻榻米上的无一郎,意识还有些模糊,却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声音绵软,语气里满是不舍:“绫夏大人已经要够了吗?” 比他先来的有一郎,躺在他的旁边,已经彻底眩晕了过去。 “够了。”玖兰绫夏轻轻掰开他的手,眼底的绯红渐褪,眼神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理智。 兄弟两人上身的衣衫都散落开来,长发凌乱地铺在榻榻米上,脸色苍白的模样有些脆弱。 玖兰绫夏分别帮他们拉好衣襟,又拿起一旁的被子,轻轻盖在他们身上。 “今晚你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在她温柔的轻声细语中,无一郎的眼睛也慢慢闭上,很快就陷入了美梦里。 玖兰绫夏坐在榻边,静静守着他们。 鼻尖萦绕着兄弟两人身上的气息,他们都是同样清甜的山泉味,纯净甘冽,没有一丝杂质。喝完之后,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回甘,令她回味无穷。 次日。 天光大亮,时透兄弟还陷在沉沉的梦中。 玖兰绫夏独自一人上山,为产屋敷耀哉治疗。 抵达鬼杀队总部门口时,值守的隐队员立刻前去通报。不多时,天音夫人便亲自迎了出来。 “绫夏小姐,辛苦了,快请进。” 跟着天音夫人走进会客茶室,玖兰绫夏见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挑了挑眉,语气随意:“这么热闹?” 坐在主位的产屋敷耀哉,怕她误会自己的用意,便解释:“绫夏小姐见谅,并非我不信任你,才叫这么多位柱前来。除了我的妻子,我只叫了香奈惠小姐陪同。因为香奈惠小姐不仅是实力出众的剑士,更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医师。” 至于其他人,不死川实弥是自发前来陪同主公,富冈义勇是准备要事后献血。蛇柱伊黑小芭内虽说也是自发前来陪同主公,但实际上他也有别的心思。 昨天,他从不死川处得知了这位血族小姐的治愈能力,听说她连陈年疤痕都能去掉,所以伊黑打算前来亲眼看看。 玖兰绫夏其实并不在意有多少人围观,径直看向产屋敷耀哉:“你准备好了吗?” 他穿戴整齐地跪坐在垫子上,因为担心自己身上的病气惹人嫌弃,今早还特意沐浴了一番,将身上的药味和病气都清洗干净。 他的妻子用干净的白绷带,将他脸上的瘢痕遮盖起来,连脖颈处的痕迹也不曾放过。 听不死川说过,绫夏小姐的治愈能力是通过亲吻来施展,产屋敷耀哉端起面前的清茶,喝了一口。随后拿起干净的白手帕,擦拭着自己的嘴唇,做完了最后的准备。 “我准备好了,劳烦绫夏小姐。” 玖兰绫夏上前,茶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们都盼着主公大人能痊愈,却又对血族的治愈方式有几分忐忑。 产屋敷耀哉灰败的瞳孔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感受到玖兰绫夏的气息靠近,素来沉稳的他难得有些不自然。 他索性闭上了眼睛,掩下所有的情绪。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落在唇上,玖兰绫夏只是伸手执起他脸颊旁的一缕黑发,在上面印下一吻。 几秒后,她放下了头发,直起身表示可以了。 产屋敷耀哉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沉闷的感觉,好像烟消云散了,他只觉得肺部前所未有地舒畅。 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一旁的天音夫人按捺不住,上前握住他的双手:“耀哉,怎么样?你感觉还好吗?” 蝴蝶香奈惠也上前说道:“主公大人,请允许我为你搭脉,确认一下身体状况。” 可产屋敷耀哉摇头:“不必了,香奈惠小姐。” 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他睁开双眼,灰败的瞳孔恢复了光明,世界的色彩再一次被收进眼底。 那双清亮剔透的紫色眼眸,熠熠有神。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身旁的妻子身上,看着天音的脸,眼眶忍不住泛起湿润。 产屋敷耀哉用力反握住妻子的双手:“天音,我感觉非常好,我痊愈了。” 天音夫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解开丈夫额头缠绕的白绷带。一圈圈绷带落下,露出的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点瘢痕的痕迹。 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溢出眼眶。 妻子的失态也让产屋敷耀哉有点感性,他轻轻抱住她,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着:“好了,我没事了。” 等妻子渐渐平复下心情,他才对在场的众人歉声道:“让各位见笑了。” 香奈惠欣喜地说:“主公大人痊愈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 伊黑:“太好了,主公!” 富冈:“祝贺主公。” 众人都沉浸在主公痊愈的喜悦中,不死川实弥也不例外,桀骜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可笑着笑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了。 他眉头皱起,目光锐利地投向玖兰绫夏:“喂,血族,你的治愈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玖兰绫夏抬眼:“什么怎么回事?” “你刚才治愈主公大人,只是亲了他的头发吧?为什么亲头发也可以?” 不死川声音发沉,眼底满是愠怒。当初玖兰绫夏为他治疗时,亲的可是他的嘴唇。 每次想起这件事情,他都难以释怀。 可现在,她治愈主公只是简单亲了头发,不死川心里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 “我的治愈能力,亲在人类身体的任何部位都能生效,头发也算身体的一部分,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不死川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瞬间弹起,冲她攥紧了拳头:“那为什么你治愈我的时候,要亲我的嘴巴?!你是不是故意轻薄我?!” 他这一声怒吼,让整个茶室诡异地安静下来。 亲嘴巴? 那不就是接吻? 不死川,居然被轻薄了? 一片错愕之中,除了提前知晓细节的产屋敷夫妇,就只有香奈惠神色平静。 当初她被治疗时,绫夏小姐亲吻的是她的嘴角。 算起来,和不死川的待遇相差无几。 但是,她不认同“被轻薄”这种说法。和美丽又温柔的绫夏小姐亲近,怎么看都轮不到不死川吃亏吧? 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模样,玖兰绫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 不过她面上依旧保持淡然:“那个时候的你伤势过重,气息紊乱,亲嘴唇能更精准地传递治愈的能量,我只是为了让你更快恢复。” 不死川额角绷起青筋,咬牙切齿地说:“那我还应该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 不死川:“我根本没有要道谢的意思!” “没关系,我也并不需要你的谢意。” 一来一回,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再次弥漫开来。 产屋敷耀哉连忙出声缓和气氛:“绫夏小姐,今天多谢你出手治疗,这份恩情,产屋敷家铭记于心。” 玖兰绫夏微笑:“耀哉君的谢意,我就收下了。” 一旁的富冈义勇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平淡地开口:“现在需要我的血吗?” 听到这话,不死川瞬间熄了火气。 他也不闹了,重新坐回原处,心情不错地勾起嘴角。他眼里看热闹的兴致毫不掩饰,就等着看接下来的场面。 到了要收取“报酬”的时候,玖兰绫夏也没有和他客气,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是现在。你先回去用餐,沐浴更衣,暂时不要进行剧烈运动。今天晚上,我会去你的住处找你。” 她从不死川的记忆里见过前往富冈宅邸的路线,所以知道怎么过去。 “我知道了。” 富冈义勇没有多余疑问,径直向产屋敷耀哉躬身告辞。 玖兰绫夏也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时透兄弟昨夜为她付出了不少,现下还在住处安睡,她需要先回去照看他们。 没能亲眼目睹富冈被吸血,不死川不太甘心,暗自盘算着,要不要今晚悄悄溜去富冈宅蹲守一下。 他正低头走神,丝毫没有察觉,身旁的伊黑小芭内已经悄悄起身,跟在了玖兰绫夏后面。 玖兰绫夏穿过庭院的回廊,很快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 对方没有刻意隐藏气息,脚步轻缓,可能是有事想找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顺着回廊缓步走到她面前。 少年身着黑白竖条纹的羽织,下半张脸被白绷带裹住,只露出额头与一双眼眸。 那是少见的异瞳,一只是清透翠绿,一只是浅淡鎏金。看过来时,他眼里神情沉静。 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温顺地盘在他脖颈间,蛇信子不时吞吐,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玖兰绫夏对这位蛇柱不算熟悉。 他是近几年才晋升为柱的新人,不死川过往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片段。 不过刚才在茶室,他与不死川互动自然熟稔,看起来二人应当是关系亲近的同伴。 伊黑小芭内在她面前站定:“玖兰小姐,我有一事,想与你做交易。” 他的声线清冷,尾端带着一丝特别的语调。 玖兰绫夏:“你说。” “我听说,你的治愈能力,能消去肌肤上的旧痕。” 伊黑的指尖在身侧蜷起,异瞳里掠过异样的神色:“希望你能为我治疗脸上的疤痕,作为交换,我的血,你可以随意取用。只要不危及性命,多少都没关系。” 玖兰绫夏:“让我先看看你的疤。” 伊黑抬手按住脸上的绷带,那是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隐秘,也是刻在心底的屈辱。 他语气冷了几分:“不用看了吧,你直接动手就好。” 玖兰绫夏没有逼迫他,只是说:“不亲眼确认,我没法判断是否能治愈。” 心底的抗拒,依旧翻涌不停。伊黑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一点点解开脸上的绷带。 他露出了完整的面容,嘴角两侧,有两道细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脸颊。 创口早已愈合,只留下突兀的印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玖兰绫夏的目光落在那处时,伊黑绷紧了下颌,不由自主地侧开脸。 作者有话说: #关于治愈之吻的区别对待# 不死川:为什么亲我是嘴,你是不是故意轻薄我! 绫夏:因为你伤得太重。 不死川:我不信! 绫夏:好吧,其实是故意轻薄你。 不死川:! ! (脸红到爆炸)(拔刀) 第30章 心底压抑多年的恨意不受控制地翻滚上来。 只要触及到脸上这个疤痕, 伊黑就没法让自己平静以对。 玖兰绫夏收回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异样:“可以,我答应你的交易。” 伊黑的异瞳里闪过光亮。 “明天傍晚, 你来我的住所。” 玖兰绫夏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他,定好时间地点后,两人就分开了。 再过几天,她就要用那个能力穿梭时空,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所以, 她才会同意用血来交换治愈能力, 并且昨晚也没有对时透兄弟客气。提前多吸收一点能量,她可以更好应对时空乱流。 玖兰绫夏回到住处。 时透兄弟刚从睡梦中醒来, 正在满屋子找她。 见她从外面回来,无一郎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地埋怨:“绫夏大人,你去哪里了?我们醒了就找不到你了。” 他的嗓音嘶哑,长发也有点凌乱,甚至还光着脚踩在碎石上,他也不觉得难受。 昨晚终于向绫夏大人献出了自己,无一郎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想见到她,可是房间各处却没了她的气息。 有一郎跟在后面,神态看起来倒是冷静许多:“绫夏大人怎么不叫醒我们?” 看着兄弟俩眼底如出一辙的关心,玖兰绫夏嘴角勾起笑意:“我去给耀哉君治疗了。” 想起鬼杀队里的某些柱对绫夏大人并不礼貌,她独自去总部也许会遭受冒犯。 无一郎抿住唇,有点不开心地说:“我和哥哥可以陪你一起去的,那样就算有柱敢对绫夏大人无礼,我们也能保护你。” 有一郎也点头,他同样担心绫夏大人在面对那些态度强硬的柱时会受委屈。 玖兰绫夏一派轻松地说:“无需担心,一切都很顺利。你们昨晚消耗了太多,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兄弟两人也就不再纠结。 有一郎打算去镇上买菜回来做饭,玖兰绫夏制止了他:“你们想吃什么,我去外面打包回来吧。” “这点小事我能做,怎么能劳烦绫夏大人……” “你们的身体都还没有恢复,除了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都不许操心。” 玖兰绫夏一手一个牵住他们的手腕,径直把两人拉回房间,按在垫子上坐好。 兄弟俩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耳根发烫。 被绫夏大人这样放在心上呵护,他们就好像浑身都被暖意熨烫过一样。 他们乖乖地坐着不动,任由她安排,只觉得这样被关心的滋味格外舒服。 玖兰绫夏伸手替他们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你们待在家里,我很快回来。” 她在镇上的店里买了许多食物回来,玖兰绫夏看着他们把所有食物全部吃光。 饭后,玖兰绫夏陪着他们一起午睡。 有过几次亲近的接触之后,兄弟两人对和绫夏大人一起小憩这件事情,没有了太多的羞赧。 有一郎挨着她的肩膀,眉头舒展,很快就睡着了。无一郎蜷缩在她的另一侧,指尖攥着被子的一角,睡得很香甜。 直到夕阳西下,夜色渐渐笼罩庭院,玖兰绫夏醒来,打算起身前往富冈义勇的住处。 她的动作放轻了,本不想惊动熟睡的兄弟二人。可他们已经度过了最虚弱的时段,身为剑士的敏锐性恢复如常。她刚起身,身边的两人就同时睁开了眼睛。 “绫夏大人,你要去哪里?”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我们陪你一起去。”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 玖兰绫夏轻轻摇头:“不行,你们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熬夜。” 兄弟俩的脸上瞬间露出失落的神色。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放心吧。” 玖兰绫夏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抵达富冈宅邸。 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这座宅邸占地面积颇广,青瓦屋顶错落有致,庭院里没有栽种太多草木。整座宅邸空荡荡的,除了富冈义勇,似乎没有其他佣人或家人。 四下一片漆黑,只有一间屋子透着灯光。 走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前,玖兰绫夏伸手拉开移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传来。 居间里陈设简洁,角落里放着矮桌,壁龛上只摆着一瓶简单的白色山茶,没有多余的装饰。 富冈义勇端正地坐在软垫上,他已经换下了鬼杀队的队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浴衣,领口系得十分整齐。 他脱了鞋,双脚规矩地并拢在垫子上,那柄日轮刀被他放在身侧。刀时刻不离身,是他身为剑士的习惯。 玖兰绫夏笑着和他打招呼:“义勇君,晚上好。” 她出来的时候没有换衣服,身上穿着米白色的西洋式睡裙。一字领,领口的蕾丝花边环绕在锁骨下方,裙摆及膝。与这日式居间的古朴陈设有种反差感。 富冈义勇淡定地对她颔首:“我准备好了,请开始吧。” 没有半点拖沓地直奔主题。 玖兰绫夏也不过多寒暄,缓步走到他面前,屈膝坐下来。 她打量着富冈义勇,之前见到的他会将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现在尽数散开,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后背。 他的发尾有点不规矩地翘着,看起来少了一点剑士的凌厉。 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海蓝色,睫毛又浓又密,眼底的情绪很淡。 即便知道接下来要被吸血,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玖兰绫夏伸手将他一侧的长发撂到身后,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偏低。 大概是因为修习水之呼吸的缘故吧。 这位水柱的性子清冷,连体温都比别人低些,肤色也透着一股冷白。 收回思绪,玖兰绫夏的手指来到他浴衣的领口。指尖拉开系带,浴衣的领口松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中衣的布料轻薄,隐约能看到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玖兰绫夏又勾住他的衣领,轻轻往下一拉,露出他一侧的肩膀。 男人的斜方肌清晰,不算过分壮硕,却透着紧实的力量感,这是常年握刀练剑沉淀下的质感。 肩宽腰窄的身形,脊背挺拔,每一寸肌肉都长势匀称,没有多余的赘肉,流畅又好看。 富冈义勇的身体微僵。 眼底还是那样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他垂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玖兰绫夏凑近,温热的气息渐渐笼罩他的颈侧。 她没有急着动作,鼻尖先掠过他的皮肤,一股干净的皂角香和淡淡水汽传来。他沐浴后残留的气息,清冽干净,让人莫名舒心。 透过他的皮肤,可见深色的血管顺着颈侧蜿蜒,这里正是最适合下口的位置。 玖兰绫夏的气息喷洒下来,富冈义勇的呼吸一顿。异样的感觉被他压了下去,他干脆闭上眼睛,静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玖兰绫夏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肩膀。男人像一尊静置的佛像,一动不动。 她低头,探出舌尖,落在他的颈侧。动作轻柔缓慢,一如对待时透兄弟那样温和。 富冈义勇眉心微蹙,忍不住在心底暗忖,他斩过无数恶鬼,受过无数伤痛……可被人这样抱着、近距离地舔舐颈侧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就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一次,不习惯是正常的。 玖兰绫夏自顾自地继续。 血族释放了出能让猎物放松的元素,渐渐地,陌生的舒适感顺着颈侧蔓延开来。 这让富冈义勇有些无措。 他垂着眼,看着她停留在自己颈侧的发顶,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她这样的行为,是正经在吸血吗? 他这样怀疑,也这样问了出来。 玖兰绫夏听到这话,忍不住低笑出声。 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肩膀传递给他,富冈义勇听到她略带戏谑的语气:“我只是想体贴一点而已,还是说,义勇君喜欢被粗暴一点对待?” 身为成年男性,他觉出了这话里的歧义。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那种陌生的暧昧感,让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的富冈义勇感到为难。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收回目光,抿紧唇,沉默以对。 看着他似乎有点窘迫又强装平静的模样,玖兰绫夏眼底的笑意更浓。 大概是因为彼此还很陌生,这个清冷的男人,才会一直这样紧绷着放不开。 她轻轻拍了拍男人的后背:“放松不下来的话,等会儿受罪的可是你自己哦。” 富冈义勇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用理智对抗着身体里升起的陌生舒适感。 他偏过头,避开她过于贴近的声音,催促地说:“你快一点。” 玖兰绫夏手上用力,忽然将他推倒在地上。 一声钝响,男人的后背撞在木质地板上。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玖兰绫夏已经俯身下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地板之间。 她的长发垂落,发丝轻扫过男人的脸颊。 事情的走向,好像有点不对劲。 富冈义勇拧眉,现在的情形,多少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料。 还没来得及细想,玖兰绫夏便再度埋进他的颈侧。 刚才被舔舐过的地方,下一秒,尖锐的獠牙就刺破了皮肤。 疼痛感传来,身体下意识地僵硬,富冈义勇控制住了自己本能想要推开她的动作。 他答应过要给她供血,就不会反抗。 富冈义勇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沉,克制地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血液被她细细汲取,疼痛感慢慢褪去,奇异的酥麻感从脑后升起,身体似乎也因此放松下来。 玖兰绫夏吮吸的动作轻柔,舌尖不时轻舐着伤口周围,缓解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痛感。 猎物的耳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一点薄红。 紧闭的眼眸,轻颤的浓睫,都在不经意间泄露着他此刻不平静的心境。 玖兰绫夏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如此近的距离,轻易便听到了他加快的心跳声。 这个男人的味道很特别,入口是像结了冰的海水,清冽中含着沁人心脾的凉。 以至于那混着生苦瓜的清涩味都变得不那么明显。 缠在舌尖的还有一点鲑鱼的鲜气,恰好中和了那丝涩意。整体味道寡淡、干净,没有一丝冗余的杂味。 富冈义勇埋在心里的记忆也顺着血液被她看到。 男人年幼时父母因重病离世,只留下他和姐姐相依为命,但是温柔的姐姐突然被闯进家里的恶鬼残忍杀害。 他拜师前任水柱,遇见了同门的锖兔,两人并肩训练成为挚友。可是最终选拔时锖兔为了保护众人,奋力抵挡恶鬼,惨烈牺牲。 即便如今他已成为鬼杀队的水柱,实力强大,心里却始终怀着愧疚。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水柱的称号,不配得到众人的认可,只想早日找到能继承水之呼吸的剑士,让出水柱的位置。 看完记忆后,玖兰绫夏心中了然。 原来他冷漠的表象下,还藏着这么多无人知晓的愁绪。整日里把自己浸泡在苦涩的情绪里,独来独往,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怪不得他的血液里都染上了苦涩的味道。 想起不死川对他的印象,玖兰绫夏忍不住轻叹,实弥君对他的误解怕是有点深呢。 看着身下依旧克制不动的男人,他家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要是把他吸得太过分,明天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的话,他可能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于是,玖兰绫夏没有贪多。 尖牙离开身体的瞬间,富冈义勇松了口气。 可不等他缓过神,玖兰绫夏的舌尖又轻轻覆了上来。 颈侧的伤口被细细舔舐着,这次的触感与之前不同,带着一丝麻麻的暖意。 感受到她的善意,富冈义勇没有再像一开始那样质疑她。 待伤口止血,玖兰绫夏才起身。 富冈义勇紧接着坐起来,转过身去,整理着自己敞开的衣襟。 玖兰绫夏身上的衣裙倒是整齐完好,一点不乱。 “那我就先走了,义勇君。你好好休息,不要熬夜。多吃些补血的食物,不出两三天就会恢复力气。” 富冈义勇还侧着身子,他只是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嗯。” 玖兰绫夏拉开移门,走出居间,沿着走廊回到前院。 她有所察觉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主屋的房顶上:“看够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房顶上跃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偷窥者,正是风柱不死川实弥。 他身上还穿着鬼杀队的队服,腰间携带日轮刀。 方才居间里发生的一切,他都透过门缝看得一清二楚。 他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看完这场“好戏”。却没想到,还是被这只血族发现了。 不死川“切”了一声,算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偷窥行为。 他原本是兴冲冲地来,想看富冈义勇被吸血吸到挣扎、求饶,甚至失血脱力晕倒的丑态。 好趁机嘲笑他一番。 可没想到,这血族这次竟然这么“好心”。适可而止,没有把富冈往死里吸。 他心里别提多遗憾了。 不死川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盯着她,故意用挑事的语气说:“血族,没想到你还会对富冈手下留情?我还以为你会把那家伙吸得爬都爬不起来呢。” 玖兰绫夏:“那看来你对我的误解颇深。” 其实,自从她治愈了主公大人后,不死川对她的意见就没有一开始那么大了。 他很清楚,主公大人的病情或许还会反复,后续大概率还用得上这只血族的治愈能力。所以他打算暂时放下自己的那点不忿,和她和平共处。 可一想到两年前,自己在她手里遭受的屈辱,心底的不甘就控制不住地翻滚上来。 所以,借着和血族“切磋交流”的理由,好好教训一下她……是没关系的吧? 现在的不死川实力精进了不少,早就不是两年前的水准了。他很有信心,自己完全有和她一战之力。 于是不死川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挑衅:“你别以为救治了主公大人,我就会对你另眼相看。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让我看看你这两年有多少进步?” 玖兰绫夏直接拒绝:“我不想比试。” 她和富冈义勇一样,都会尽量避免无谓的斗争,平日里也不喜欢闲来无事就随便找人切磋实力。 “不想?” 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不死川缓缓拔出腰间的日轮刀:“我看你是怕了吧?输给我,怕丢了血族的面子?” 不死川手里的刀在夜色中冷光乍现,玖兰绫夏没有在意他的威胁,反问他:“你为什么非要和我打架?” 不死川有些欲盖弥彰地强调:“谁要和你打架?这是切磋,是剑士之间的正常交流!” 切磋和打架,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玖兰绫夏微微挑眉:“好,切磋可以,但输了的人要付出代价。” 不死川轻嗤一声:“正合我意。输了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接下。要是你输了,也别哭鼻子!” 两人身形一闪,在庭院中交手。不过片刻功夫,战斗就结束了。 玖兰绫夏没有和他客气,残影闪过,轻易就打落了他手里的日轮刀。紧接着,意念凝成的锁链,瞬息之间缠绕上了不死川的四肢,把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不死川满目震惊,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的速度竟然比两年前见到的还要快,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还有这奇怪的看不见的束缚,到底是什么东西? ! 难道和鬼的血鬼术一样,这是她独有的特异能力吗? 不死川奋力挣扎,发现自己完全挣脱不了。 他被牢牢捆缚,僵直地站在原地。四肢筋络尽数绷起,也无法挪动分毫。 “放开我!你这是什么诡异的手段?!” 他原本十足的信心,现在已经碎得七零八落。 两年前他手握日轮刀,用尽了风之呼吸的招式,对方只凭赤手空拳就能尽数化解。 两年后的现在,他连呼吸法都没能使出来,就这么输了。 巨大的落差让不死川难以接受。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血族,眼底的不甘燃烧起来。可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又忍不住一滞。 玖兰绫夏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米白色的西洋睡裙被夜风拂过,无意间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她把颊边的碎发勾到耳后,姿态优雅得不可方物。似乎刚才那场交锋,对她来说不过是随手处理的小事。 不死川再看他自己,因为剧烈挣扎,手臂上的队服衣袖已经撕裂。全身用力到肌肉贲张,脸颊涨得通红,活脱脱一副困兽的模样,狼狈至极。 “你耍诈!”不死川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剑士之间的切磋,哪能用这种看不见的能力?!” “你执意要切磋,又没规定不能用异能。”玖兰绫夏没有被他的怒火牵动情绪,“现在你输了,该履行代价了。” 不死川一顿,硬着头皮问:“什么代价?你说!” “很简单。”玖兰绫夏缓步朝他走近,目光落在他颈侧,语气带着几分轻慢,“喂饱我。” 不死川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不明白?还是不愿意?” 玖兰绫夏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 又不是第一次了,装什么懵懂呢? 她指尖微动,不死川只觉后脑被一股沉力压住,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将脖颈调整到与她平齐的高度。 不死川的脸色骤变,知道自己这是逃不过再次被咬的命运了。 玖兰绫夏倾身凑到他耳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不死川死死咬着牙,用满是怒火的眼神狠瞪着她。 顶着他的眼神,玖兰绫夏继续说:“我的牙齿刺破你皮肤时的感觉,怎么样?” 不死川艰难地抬起脖颈,张嘴就想朝她咬去。 玖兰绫夏轻松地偏头躲过,她低笑一声,用了然的语气说:“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就范。” 她伸出双手,捧住不死川的脸颊,让他无法胡乱挣扎。 “现在,我要收取你的代价了。” 不死川的脸被扳向一侧,完整露出他的脖颈。 他的斜方肌结实饱满,比起富冈义勇丝毫不逊色。脖颈上青筋与血管交错突起,因愤怒而紧绷着,显得格外狰狞。 不死川的身体比两年前更加健硕,敞开的队服衣襟下,大片紧实的胸肌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胸肌之下是紧致收拢的腰腹,整个身躯呈现出完美的倒三角轮廓。 玖兰绫夏匀出一只手,随意扯开他队服的下摆,将他半边身体彻底露出来。 不死川的腰腹处鲨鱼肌分明,各类小肌群错落有致,线条凌厉,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她的手掌摸向他腹部偏腰侧的位置。 掌下的肌肉剧烈震颤起来。 与此同时,他腹部的青筋尽数突起,如同老树虬根般盘在肌肤之下,清晰可见。 不死川脸色羞愤到通红,他粗重地喘着气,声音因气急发颤:“你、你又要做什么?!别随便碰我!” 玖兰绫夏神色淡然:“一开始是你主动上前挑衅,现在也是你技不如人落败。按理来说,落败者被如何对待都不算过分。” “实弥君,你根本没有质问的资格。” 感到被羞辱的难堪,不死川一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情绪几乎要失控。 可他被念锁束缚,浑身动弹不得,根本无可奈何。 他气得一头白发全炸开了,就好像被钉在原地的困兽,挣不脱,逃不掉,只能靠炸毛来恐吓着眼前的人。 玖兰绫夏的视线落回他的脖颈,皮下血管受情绪影响膨大了一圈,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脾性暴烈。 她不再逗弄,俯身贴近,獠牙悍然刺入。 尖锐的疼痛过后,血液被缓缓汲取,不死川只觉得颈间发麻,四肢百骸的温度一点点流失。 他浑身僵硬得像淬了火的钢铁,每一块肌肉都绷到发颤。 他嘴里怒骂着“混蛋”,可嘶哑的嗓音粘着压抑的呼吸,听着反倒像是在呜咽。 再次尝到熟悉的红豆奶茶味,玖兰绫夏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刚刚品尝完小苦瓜的味道,能来上一口醇厚香甜的红豆奶茶,真是不错。 没有给不死川任何舒缓的前奏,玖兰绫夏本就没打算让他舒坦。可血族分泌的安抚因子,还是自动渗入了他的身体。 不死川的怒骂声渐熄,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咬住了下唇,像是在憋着什么。胸肌一个劲地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没多久,不死川鼻腔溢出一声轻哼,看起来像是隐忍到了极点。 脑子里闪过刚才在窗缝里窥视到的画面。 富冈被咬的时候,预想的痛苦、挣扎、狼狈都没有出现,只有他看不懂的难耐和滞涩。 原来那家伙当时,承受的是这样的感觉? 疼痛伴着一种奇怪的酥麻感,顺着血管游走,让人浑身发软,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泄去了。 生理上和心理上是两种矛盾的感觉,它们纠缠在一起,让人混乱。 上次被玖兰绫夏咬的时候,不死川满脑子都是自己要被鬼吞噬了、再也没法为家人报仇,所以无暇顾及其他。 现在没有生死关头的紧张,那些被忽略的异样,全都清晰地体会到。 意乱神迷,又无从躲避。 玖兰绫夏察觉到了他的态度软化,只是这人骨子里太倔强,不时还在挣扎一下。 那不服输的劲头让她无奈失笑。 刻意放缓了汲取的速度,玖兰绫夏细细品味着唇齿间甜润的气息。 过了许久,才舍得松开他。 不死川的半边队服敞开,露出的肌肤泛着一层薄粉,呼吸间全是滚烫的热雾。 手臂上撕裂的衣袖下,缠着淡淡的勒痕,看起来像是被狠狠桎梏过一般。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只是依旧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他无处可躲。 不死川攥紧拳头,心里满是不甘,冷冷抬眼看向她。 但他没有再随意出口谩骂。 无形的锁链消散,重获自由的男人扯紧衣服,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脸色冷硬,心里又气又憋屈……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别说再练两年,就算这样埋头苦修再久,他恐怕也难以企及。 想起玖兰绫夏的身份,纯种血族,玖兰家的当主…… 起初他只把她当成普通的恶鬼,领教实力后,便将她视作十二鬼月般的强敌。直到现在他才惊觉,玖兰绫夏的力量,恐怕已经达到了鬼王的级别。 这样的存在,不是凭他一人能够抗衡的! 心里这样想,不死川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地说:“你别得意!下次我一定……” “我说过,我不喜欢无谓的切磋。”玖兰绫夏直接打断他,“如果还有下一次,我就当你是主动想把自己献给我。到时候,我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了。” 今夜她吸收到了足够的能量,心情愉悦,所以没有计较不死川的态度。 夜色已深,时透兄弟还在住处等着,她不再耽搁,转身离开了富冈宅。 站在原地的不死川,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心头火气翻涌,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墩上。 “……可恶。” 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捡起地上的日轮刀佩回腰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居间内,富冈义勇一直安静坐在软垫上。 等到院外的所有动静都平息下来,他才从柜中抱出榻榻米,铺好躺下。 已经是后半夜,月光被云层遮住。 玖兰绫夏沿着河边的小路快步返回,体内充盈的能量足够她应对不久之后的时空穿梭。 不过和伊黑约定的交易,她也打算继续进行。 治愈之吻对她的消耗并没有她向外说的那么严重,所以这对她是十分划算的买卖。 时透兄弟自她离开后就没有再睡着,听见拉门的声音,他们从榻榻米上跪坐起来。 两人同时:“绫夏大人。” 玖兰绫夏:“怎么没睡?” “我们不困。” 无一郎眼底其实已经泛起红血丝,玖兰绫夏不赞同地看着他们:“熬夜不利于恢复,快睡吧。” 与此同时。 不死川一路风风火火地冲回自己的住处。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脱掉撕裂的队服,冲到水盆边,狠狠往脸上泼冷水。 冰凉的水压不下颈间残留的触感,胸口翻涌的混乱、羞耻、不甘、憋屈……搅得他心绪不宁。 洗干净自己,换好衣服,不死川来到镜子前。 看着颈侧的两颗牙印,想起自己被捆缚、被轻易掌控的事情,他一拳砸碎了镜面。 “可恶的血族……” 作者有话说: 打之前的实弥: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这次我要夺回失去的一切! 打之后的实弥: *存稿用完啦,接下来暂时保持做二休一的更新频率,手感来了也会不定时爆更的哈~ 30-35 第31章 两天后。 伊黑小芭内如约来到玖兰绫夏下榻的小院。 他和富冈义勇一样,严格按照玖兰绫夏的要求,沐浴更衣后干净清爽地上门。 玖兰绫夏提前和时透兄弟打过招呼,因此两人见到蛇柱前来拜访,没有丝毫意外。 无一郎把人引进茶厅里, 有一郎懒得打招呼, 面无表情地给他沏了一杯茶。 伊黑客气地道了声谢,目光在兄弟两人身上停留。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霞柱的双胞胎兄长,也是第一次见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黑色的长发,头发末端是和眼睛一样的薄荷绿色。眉眼身形几乎没有差别,如果不是一个穿着定制的队服,一个穿着普通常服,伊黑还真分辨不出谁是谁。 有一郎屈膝坐着,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茶杯,淡淡地接受着蛇柱的打量。 自从得知绫夏大人要和这位蛇柱做交易,他就很不开心。 绫夏大人需要能量,他和弟弟随时都能提供,何必找外人交换条件? 昨天,为此他特意找过绫夏大人,主动供她汲取能量,只是被她驳回了—— “不行哦,你们两个的身体还没恢复,至少要休养两到三周才可以。” 话都说到那个份上, 有一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忍耐下来。 等他和弟弟恢复好了,才轮不到别人靠近绫夏大人。 伊黑其实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点到达,下午两点,玖兰绫夏还没有起身。 大约等了半小时, 她才出来:“久等了,伊黑先生。” 伊黑:“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有一郎看着绫夏大人刚睡醒的慵懒模样,脸上的冷意褪去。 她对这位蛇柱也不熟,就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对他说“准备好了就开始吧”,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 尽管在来的时候,伊黑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她靠近的时候,还是身体一僵。 他不擅长与女性近距离接触,更何况是这种带着亲昵意味的治疗。 伊黑脊背挺直,周身的气息紧绷起来。 肩上盘绕的白色小蛇察觉到主人的紧张,抬起脑袋,对着玖兰绫夏吐出深红的信子。 有一郎皱起眉头,盯着那条蛇,手指蠢蠢欲动地想把它给弄走,免得它不小心碰到绫夏大人。 无一郎倒是没有这么想,他知道那条蛇是伊黑形影不离养着的,平常也很听话。 玖兰绫夏看着面前的人僵硬的样子,只当他是普通的紧张……又或是太过纯情,不好意思与人亲近? 她没有特别在意,目光扫过少年唇周的绷带,心里有了打算。 鉴于他嘴巴上有伤痕,玖兰绫夏不考虑亲吻他的嘴唇。 ……当然,时透兄弟二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也是她没有这么选择的原因之一。 像前几天治疗产屋敷耀哉那样,她打算亲吻伊黑的头发。 他的头发也不知道是哪位师傅修剪的,长短不一、参差不齐,非常有个性,可以说是走在潮流前线了。 玖兰绫夏伸手撩起他背后的一缕长发,低头在那上面印下一吻。 冰凉的能量游遍全身,脸部伤痕处传来痒痒的感觉。伊黑让无一郎帮忙拿一面镜子,对着镜子解开脸上的绷带。 镜中映出他完整的面容,唇周两道长长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再没有半点和那只蛇鬼相似的地方……伊黑看着自己的脸,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小蛇好奇地凑过脑袋,蛇信子轻轻撩过伊黑的脸颊,在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 过了一会,伊黑眼底的怔愣褪去,才放下镜子:“玖兰小姐,多谢你。” 玖兰绫夏突然提起:“伊黑先生,你的一只眼睛是不是天生有疾?” “是,从小就看不清东西。”对此他已经习惯了。 “我只能治疗后天造成的伤害,没办法修复先天的不足,所以帮不到你这一点。” 伊黑:“没关系,我原本就对此没有期望。” 能祛除脸上的伤痕,恢复正常人的样子,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那就好,既然治疗结束了,请伊黑先生支付报酬吧。” 所谓的报酬,也就是他的血。 伊黑依然是很抗拒别人接近的样子,只是这是约定好的报酬,就算有万分不适,也只能强行忍耐。 玖兰绫夏撩开他耳侧的头发,下方清晰跳动的颈脉露了出来。她嘴唇微张,两颗尖牙缓缓伸出唇外,对着那里。 这次他的小蛇表现得格外警惕,抬起脑袋,对着玖兰绫夏急促地嘶嘶吐信,像是在发出警告,不肯让她伤害自己的主人。 有一郎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手指蜷起,随时准备动手把这只敢对着绫夏大人龇牙咧嘴的蛇给弄走。 “镝丸,别这样,安分一点。”伊黑叫着小蛇的名字。 小蛇嘶嘶地和他对话,但是只有他听得懂。 伊黑摘下肩上的小蛇,把它缠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上,指尖摩挲着它的鳞片。 玖兰绫夏顺利吸收到他的血液。 细微的麻痹感顺着舌尖传来,她一怔,心底闪过惊讶。 难道是有毒? 含在嘴里品尝片刻后,她放下心来。这麻痹感不是毒素所致,反倒像是某种奇异的体质,没有任何危害。 随着血液涌入喉咙,少年的过往记忆也慢慢被她读取到。 玖兰绫夏看见他出生在一个依附于恶鬼的女系家族,整个家族都听命于一只半人半蛇的女性恶鬼。 他是家族中罕见的男孩,自出生起就被视为稀有祭品。他被关在牢笼里,作为那只蛇鬼取乐的玩物,不得自由。 某天,蛇鬼心血来潮,想要让他有和自己一样的样貌。于是命人强行割开他的嘴巴,还残忍地喝下了他的血。 直到炼狱出现,斩杀了那只作恶多端的蛇鬼,才把他从牢笼里解救出来。而后,伊黑加入了鬼杀队。 他终日将绷带缠在脸上,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既是不愿意想起那段痛苦的过往,也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残缺的模样。 还因为那段遭遇,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对所有女性都下意识地疏离、抗拒,不敢轻易靠近。 伊黑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承受着玖兰绫夏的索取。 玖兰绫夏加快了速度,结束后,也没有为他止血,快速地远离了他。 伊黑明显放松了下来,只是脖颈上的两个牙洞还有溢出。他自己用刚刚缠脸的绷带,缠住了脖子上的伤口。 玖兰绫夏让有一郎把这个小院的租赁日期延长了一周。 因为她还没有确定好下一个需要去的地方,所以就暂时在这里住几天。 穿越时空的能力冷却期即将结束,玖兰绫夏最近都在忙着计算穿越所需的坐标。 茶厅的矮桌上铺着几张纸,她坐在软垫上,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神情专注。 纸上写了一些日文、英文和阿拉伯数字,需要的运算她用手机上的计算器代劳了。这个镇子通了电,她用定制的充电线给手机充满了电。 想要精准定位穿越的目的地,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玖兰绫夏至少要计算出世界、空间、时间、能级这四个维度的坐标。 不同的位面会散发不同频率的波动,如果给各个位面设定编号的话,她的本源世界可以算作1号,现在所处的大正日本算作2号。以后如果不小心闯入了其他的位面,可以顺着编号依次顺延。 空间、时间与能级,也按照同样的方式编号记录。 只要每个位面都对应好四维坐标,以后玖兰绫夏就能凭着坐标,精准回到任何一个来过的地方。 可让她犯难的是,当初在本源世界时,她没有刻意记录过精准坐标。下一次使用能力的时候,她就只能凭感觉进行模糊的时空跳跃。 这也就意味着,玖兰绫夏无法保证一次穿越就能直接回到现代。 运气差一点的话,可能要经历许多次尝试。 反复斟酌后,玖兰绫夏决定这次穿越不带上时透兄弟一起。 暂且把他们留在这里,等她熟练掌握能力、并有把握带人一同穿越后,再来接他们走。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纸窗照在桌上。 玖兰绫夏把计算好的坐标抄录在一张干净的纸上,随后放下笔拿起手机,打算再备一份在手机里。 有一郎坐在矮桌另一侧,时不时弯腰收拾她弃用的草稿纸。见她手边的茶水凉了,便起身换了一杯。 无一郎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过来,盘里摆着切好的时令水果。 把木盘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玖兰绫夏忙碌的手上:“绫夏大人,我喂你吃水果吧。” 语气里满是乖巧和体贴。 “不用了。”玖兰绫夏婉拒了。 她可不想被这样细致地伺候着,久而久之,怕是要慢慢堕落成养尊处优的昏君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有一郎(盯着镝丸):这条蛇敢碰绫夏大人我就把它炖汤。 绫夏:我不想当昏君。 时透兄弟:我们想当妖妃可以吗? (不是) 第32章 无一郎好奇地看着玖兰绫夏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块薄薄的、泛着柔光的玻璃板子。 绫夏大人只是用指尖轻轻点来点去,板子上就浮现出整齐的文字。日文、字母、数字交错排列,清晰得就像报纸上印刷出来的一样。 察觉到他炽热的视线,玖兰绫夏解释:“这是手机,它有很多用处,不过在这里限制了使用,现在只能用来做些日常记录之类的小事。” 世界上第一部 手机,还要等将近六十年才会面世。对于无一郎来说,这样的物件无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这时有一郎忽然插了一句:“它还可以用来运算吧?” 刚才他看绫夏大人使用过,这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算具都要快。 玖兰绫夏笑着点头:“嗯,没错,它不仅能运算,还可以当照相机用哦。” 这个时代的便携式相机已经相当普及, 照相馆、报社或是一些上流家庭, 总能见到它的身影。 只不过那些相机笨重不说,还只能拍摄黑白照片,没有色彩。 说着,玖兰绫夏保存好文档,指尖轻划,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功能。 屏幕上的光更亮了,无一郎本就凑得很近,他的脸直接出现在了屏幕里。 他一双眼睛惊讶地睁圆,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有一郎听到“照相机”三个字,也忍不住凑了过来。脑袋挨着弟弟的肩膀,映在屏幕上。 当看到上面清晰的自己时,他也愣住了。 种种鲜活的色彩,比他见过的任何相机都要神奇!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 这薄薄的玻璃板子既能写字、能发光、还能呈现彩色图像,应该是血族独有的秘宝级别的东西吧? 玖兰绫夏微笑着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一声轻响,兄弟两人一个睁着圆眼睛、满脸惊讶,一个微微挑眉、带着几分错愕,都被定格在了照片上。 和时透兄弟玩了一会手机后,玖兰绫夏把矮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准备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 “无一郎,有一郎,有件事我要和你们说。” 兄弟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神一个比一个乖巧。只是当他们听完玖兰绫夏的话后,嘴角的笑容都慢慢僵住,眼底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绫夏大人,你的意思是……你要一个人离开,不带上我们吗?” 无一郎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灯笼袖上的轻纱柔软,他却像是怕抓不住一样,手指十分用力。 “为什么不带着我们?绫夏大人,你可以放心,就算穿越时空我们也不会拖后腿的。” 有一郎攥紧拳头,一想到要被留下,他就很难冷静得下来。 玖兰绫夏:“我知道你们想跟着我,可穿越时空太危险了,万一卷入乱流你们会受伤的。等我有把握了,一定会回来接你们……” “我们不怕危险!我们不想被留在这儿,不想和绫夏大人分开。” 玖兰绫夏轻叹一声:“这不是在商量,我已经决定了。” 兄弟两人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即将要被抛弃了一样…… 有一郎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恳求:“绫夏大人,请把我们变成你的眷属吧。” 玖兰绫夏倒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件事情。 “我们不想在你离开后,孤零零地被留在这个世界,身上一点和你关联的存在都没有。变成你的眷属,我们身上就会流着你的血……那样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无一郎连忙补充:“而且,成为血族之后,我们就能拥有永恒的生命。不用再担心时间让我们衰老,不用再担心等不到你回来。就算是十年、一百年,我们也能一直在这里等你。” 玖兰绫夏没想到只是暂时的分离就会让他们如此恐慌。 “抱歉,现在还不能把你们变成我的眷属。” 时透兄弟身上的潜力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他们都有很大的变强空间。现在早早转化成血族,反而会限制他们的成长。 她想让他们凭着自己的力量变得更强,而不是过早依赖血族的力量。 看着两人的眼神黯淡下去,玖兰绫夏握住他们的手:“我虽然会先行离开,但我已经记录下了这个世界的坐标,等我熟练掌控能力,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她承诺:“我绝不会丢下你们。” 只是这样的承诺无法让时透兄弟就此安心。 无一郎很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掌:“可是绫夏大人,前段时间你沉睡的时候,我们足足等了两年……” 那种不知道绫夏大人什么时候会醒,只能每日每夜拼命等待的滋味,他们再也不想经历了。 有一郎也强撑着冷静,分析道:“穿越时空的能力存在很多不确定性,就算绫夏大人想回来,万一出现偏差……时间错了几年、几十年,我们该怎么办?” “万一这个能力还有没被发现的隐患,你回不来了,又该怎么办?” 那两年的等待,让他们再也承受不起未知的煎熬了。 “绫夏大人,求你了,把我们变成你的眷属吧。” “我再想一想。” 玖兰绫夏终是松了口。 时透兄弟的顾虑,忽然给了她一个新的启发。 不同位面的时空定位,可以依靠锚点来加固精度。越是与她羁绊深的东西,锚定效果越强。 她的血液、体/液、发丝、气息,乃至残留的能量,都能形成不同强度的关联。 其中以血液的锚点最深,不过玖兰绫夏不想轻易留下血液。纯血太过特殊,万一流落到外人的手里可能招来麻烦。 退而求其次,体/液接触,或是发丝、指甲都是合适的选择。 锚点既可以落在地脉节点上,也可以直接寄于重要之人的身上。 要是以时透兄弟为活锚,只需一次体/液接触,就能留下关联。 到时候她跨越时空归来,大概率会直接落回他们身边,时间的偏差也能被压缩到最小。 而地脉的锚点,她选了日本几处灵气与权能交汇的要害。 东京千代田区的皇居外苑,那里缠守着一国的权力中枢。名古屋南部的伊势神宫,那里是多条大地脉的交汇之所。还有横滨港,那里是水陆能量的交汇点…… 她打算把自己的发丝封存在琥珀里,琥珀的质地坚硬、千年不腐,很适合长久留存锚点。 想好之后,次日一早玖兰绫夏就让有一郎进城采买原料。 他从珠宝商处带回了整块天然的琥珀,此外还有宝石刻刀和虫胶漆等工具。 回来后,他就和弟弟一起坐在地上制作绫夏大人要的东西。 用刀在琥珀上刻出浅槽,无一郎捧着玖兰绫夏剪下的几根发丝,嵌入槽中。再覆上切割好的琥珀薄片,以虫胶漆密封粘合。 一枚温润澄黄的琥珀块就完成了。 两人一共做了七八枚,在听完玖兰绫夏的解释后,他们才知道这个东西是是用来增加穿越精确度的锚具。 一切准备妥当后,玖兰绫夏打算三人分头行动。 有一郎负责把琥珀带去名古屋,沉入五十铃川里。无一郎去东京,把琥珀埋在二重桥下的地底。 玖兰绫夏独自回横滨,把琥珀投进海里,最后大家约定好在横滨的小洋楼汇合。 出发当天的下午,时透兄弟正在收拾行李,小院的木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一位意料之外的小客人。 * 产屋敷宅。 经过玖兰绫夏的治疗后,产屋敷耀哉终于重见光明。 诅咒没有消失,他的身体依旧会日复一日地衰败,也许再过不久,他会再次坠入黑暗。 趁着还能视物,产屋敷耀哉每天都在观察着他珍视的一切。妻子的笑颜、孩子们的身影……他要把这些画面牢牢刻进心里。 每日细致的观察里,他很快就发现了辉利哉的反常。 往日里那个对功课格外上心的孩子,近来却总是心事重重,常常对着一处发呆。 “辉利哉,出来一下。” 见父亲站在门外,辉利哉应声走出书房。 两人并排在廊下坐着,庭院里的风拂过肩头,辉利哉眉眼覆着一层浅淡的郁色。 耀哉看着他的侧脸:“辉利哉,我看你这几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沉默了许久辉利哉才回答:“父亲,我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快要离开这里了……我想,我们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朋友是谁,也不愿意直白地对别人吐露自己的不舍。可垂落的睫毛,收紧的指尖,已经泄露了他的情绪。 产屋敷耀哉仍用和平常一样的温和语气询问:“那你们有好好告别吗?” 辉利哉摇头,语气里含着几分沮丧:“没有……” “有什么想说的话,一定要及时说出口。憋在心里,只会留下遗憾。” 父亲的鼓励让他下定了决心,所以辉利哉鼓起勇气下了山。 来到了玖兰绫夏临时居住的小院,开门的是无一郎。 看到戴着女式斗笠,身着淡紫色和服的辉利哉,无一郎把他带到了茶厅。 玖兰绫夏刚把封装好的琥珀收起来,见辉利哉来拜访,她抬眸一笑:“辉利哉君。” 作者有话说: 戴着女式斗笠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小少爷!可爱鼠了 第33章 “无一郎, 你继续去收拾行李吧,这里我来招待就好。” 无一郎转身退了出去,茶厅里只剩下两人。 辉利哉规矩地跪坐在软垫上,双手合并在膝盖,朝她微微躬身:“绫夏姐姐,多谢你为我父亲治疗,他的身体好了很多。” “不客气,小事而已。” 和他随意聊了几句关于产屋敷耀哉的近况,辉利哉一一应答,语气温和有礼,只是始终绷着一张小脸,有点局促的样子。 片刻后,辉利哉犹豫着开口:“绫夏姐姐,不知道你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办完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回家?” 玖兰绫夏如实相告:“今晚我会出发去横滨,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大概六天后,我会从横滨直接离开。” “六天后……”辉利哉喉咙底下涌起一股涩意。 严格来说,她今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辉利哉缓缓挤出一个笑容:“那祝你一路顺利,往后一切安好。” 尽管他极力压抑着低落的情绪,藏在眼底的黯然,还是被玖兰绫夏看在了眼里。 大概是上次拒绝了她的邀请,所以这次见面,辉利哉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吧。 可能是怕她生气,疏远了他。 玖兰绫夏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算是安慰吧。 这个亲近的动作让辉利哉立时怔住, 合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了和服的裙摆。 他抿着唇,缓缓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他小声说道:“绫夏姐姐,我……我会想你的。” 玖兰绫夏轻轻叹了口气,像从前鸦身时那样,张开双手把他抱住。 额头靠在她的肩上,辉利哉的眼眶湿润。 过了一会儿,玖兰绫夏拿出一枚琥珀,放在辉利哉手里。 “这个送给你,就当是留个纪念。” 澄黄的琥珀中心嵌着金色的发丝,辉利哉把它紧紧攥在手心:“我会好好珍藏的。” 又坐了片刻,时透兄弟已经把全部行李都收拾好,辉利哉也起身告辞。 院外小河边的柳树下,悲鸣屿行冥手里捻着佛珠,静静在那里打坐。 他是奉主公大人之命,护送辉利哉大人下山的。之所以没有一同进去,主要是他怕自己看到告别的场面,会忍不住动容落泪,反倒打扰了他们。 看到辉利哉走出来,悲鸣屿行冥起身。 “悲鸣屿先生,劳烦你送我回去。” * 玖兰绫夏和时透兄弟在小院门口分别,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出发。 相较于需长途跋涉的兄弟二人,她的目的地横滨港最近,一路轻装前行,当晚十点就已经抵达。 夜晚的横滨港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零星几个搬运工扛着货物匆匆走过。 码头的灯塔亮着光,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长影。岸边的货轮静静泊在水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汽笛,和咸腥的海风一起穿过码头。 玖兰绫夏站在码头,念识铺展开来,扫过这里的角落。 她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来到一处岸边。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拿出一枚琥珀,手掌一扬琥珀地坠入海里。 随后,玖兰绫夏又来到另一处靠近深水航道的岸边,又丢下了一枚琥珀。 正准备返回小洋楼,她的念识忽然捕捉到一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也不算太熟,那是曾热心帮助过她的三井清彦。 玖兰绫夏朝码头西侧走过去。 岸边的石阶上,三井清彦独自一人坐着。他身上的西装不复整洁,裤脚沾着几点深色的油污,一头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掌心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隐约能看到“货品扣留通知书”几个字迹。 三井清彦丧气地垂着头,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直到一双精致的小皮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鞋面纤尘不染,鞋跟小巧,衬得脚踝格外纤细。 三井清彦一怔,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 看到玖兰绫夏那张脸的时候,他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绫夏小姐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一身漂亮的洋服,散下的金色长发被海风吹动,容光焕发。 看到这么耀眼的她,再对比现在满身挫败的自己…… 三井清彦捏紧了手里的通知书,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不堪的模样,再见到心仪的女子。 玖兰绫夏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丝毫异样:“清彦君,你怎么在这里?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听到这句话,三井清彦眼底涌上一阵酸涩。初见时,她变卖珠宝换钱、还遭遇无赖汉的骚扰,他主动上前,问出了同样的话。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三井家继承人,现在问话的人成了她,狼狈的人成了他。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绫夏小姐。” “我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三井清彦一字一句道出了自己的遭遇,半年前,他厌倦了三井本家固步自封的垄断做派,执意离开家族庇护,一心要做自己的事业。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三个月前,欧洲战火燃起,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工厂必需的进口设备、原材料,价格一夜之间暴涨翻倍,海运彻底中断。他斥巨资订购的发电机、化工设备,全都被扣在港口,之前预付的所有定金打了水漂。 雪上加霜的是,三井本家得知他不肯回头,竟通过三井银行施压,让所有本土银行都拒绝给他发放贷款。他走投无路,转而求助私人钱庄,却也被本家的人暗中搅黄,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掐灭。 和他一同留洋回来的合伙人,最后扛不住压力,偷偷将他的项目方案卖给了竞争对手,卷走剩余的资金跑了。 他曾求助最信任的发小,可对方忌惮三井本家的势力,怕引火烧身,还是和他断了所有联系。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三井清彦苦笑着自嘲,“也许我父亲说得对,离开三井,我什么都不是。”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甚至动了放弃的念头,回到本家对父亲低头认错,从此安于现状,再也不提什么新兴产业的事情。 “我在欧洲的时候也见过像你一样的年轻人,他们也想挣脱家族的束缚,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开始,也是撞得头破血流,进退两难。但他们大多没有放弃,咬牙熬了过去。到最后,大部分也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三井清彦像一个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仰头看着玖兰绫夏,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能熬过去吗?” 玖兰绫夏仍是那种平淡陈述的语气:“三井现在的掌权者,不过是一群守着夕阳产业的老头。他们困在旧时代里,看不见未来的样子。你着眼在新兴产业上的决定,本身没有错。” “再过两年,染料、钢材、机械……这些你现在坚持的东西,会让这个国家的经济翻一倍不止。” 时代在变迁,守旧派的老头终究会被淘汰,无论是人类还是血族都是一样的。 海风再次拂过,胸口沉闷的感觉稍减。三井清彦定定地看着玖兰绫夏,眼里的迷茫一点点褪去。 眼前的困难,不过是一时的桎梏,只要他坚持下去,时间自然会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到那时,他自然会有和父亲谈判的筹码。 “谢谢你,绫夏小姐。” “如果不是你,我恐怕真的要放弃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他曾因为绫夏小姐久久没有音信,压抑下去的思念,此刻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甚至比两年前更深,绫夏小姐不仅光彩夺目,更有着难得的通透和温柔…… 夜深了,码头的灯光稀疏,横滨港附近鱼龙混杂,一个人在外行走不安全,三井清彦提出要送她回家。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和头发,哪怕还带着几分狼狈,也想在绫夏小姐面前显得体面一点。 两人来到码头出口,三井清彦叫了两辆人力车。大约半个小时,就靠近了玖兰绫夏居住的洋楼街区。 看着眼前熟悉的街区,三井清彦眼里浮起惊喜:“没想到你住在这里?我租住的公寓,就在前面两条街,离得很近。” “以后要是绫夏小姐有什么需要,或是想出门走走,随时可以来找我。” 隐晦地表达着“想继续联系”的意思,三井清彦也怕自己太过急切,反而惹得她反感,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 到达玖兰绫夏的家门前,门牌上面刻着“时透”二字让三井清彦目光微凝。 “时透邸?这里就是绫夏小姐的住所吗?” 难道,她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吗……? 玖兰绫夏:“我和家人住在这里。” 她没有过多解释,三井清彦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要是一直追问的话,肯定会惹人厌烦的吧。 他知道自己该告辞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绫夏小姐,晚安。” 作者有话说: 三井:绫夏小姐说得对!我要坚持!啊她好温柔好通透好漂亮……(心动ing ) ——然后看到门牌“时透” 三井(石化):她……结婚了? 有一郎&无一郎:没错,和我们(划掉) 第34章 次日清晨。 三井清彦早早起身, 仔细收拾了一番。 他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特意趁早去了附近最有名的和果子铺。他挑选了一盒精致的茶点, 又买了一束新鲜的白色桔梗。 来到玖兰绫夏居所的时候已经上午十一点,正是拜访和共进午餐的最佳时间。 他按响门铃, 站在门前耐心等候,结果发现里面无人回应。 又按了几遍还是如此,他以为玖兰绫夏一大早出门了,于是遗憾离开。 傍晚的时候, 三井清彦再次来拜访,这才见到了人。 玖兰绫夏下午才睡醒,不知道他上午跑空了一趟的事情。 在客厅接见了他,玖兰绫夏拒绝了他的花和礼物,直接问他有什么事情。 被拒绝了礼物的三井清彦也没有失落,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带着欢喜:“我今天去码头找负责人沟通了那批被扣的设备,对方给了明确的答复,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就能有结果了。” “虽然还要等,但好歹有个确切的消息了,不用像之前那样干着急。” 他像是急于将这份喜悦分享给她,哪怕知道她或许并不关心。 听他说完,玖兰绫夏只是很寻常地说道:“那恭喜你了。” 没有多余的好奇,就像在回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三井清彦并不气馁, 委婉地暗示道:“设备的事还需要跟进, 我估计还要在横滨逗留至少一个月……” 玖兰绫夏淡淡“嗯”了一声。 三井清彦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心底忍不住有点挫败。 他自小跟着父亲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在商场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都不曾这样吃力过,谈判桌上再难缠的对手,他也能找到突破口。可每次面对这位玖兰小姐,他那些精心打磨的社交技巧就好像全都失灵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引起她的兴趣,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明明在别人面前他游刃有余,到了她这里,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三井清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三井清彦抬眼看去,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的制服,样式有点奇怪,不像是军装,也不像寻常学生服。布料看起来坚韧耐磨,他的腰间竟然还佩着一把刀。 他的长发散在肩上,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无一郎进门后,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视线凝滞了一下。 三井清彦礼貌地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无一郎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只是转头问:“绫夏大人,他是谁?” “这是三井清彦,我之前在东京认识的朋友。”玖兰绫夏说。 朋友? 听起来绫夏大人对他没有特殊对待的意思。 只是,无一郎一眼就看穿了这个男人对绫夏大人的心思。 真是不自量力。 竟然觊觎绫夏大人。 “这位是绫夏小姐的弟弟吗?”三井清彦笑着开口。 无一郎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弟弟。 他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我是绫夏的家人。”无一郎直接开口赶客,“天色不早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这句话里“没事你就可以走了”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三井清彦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向玖兰绫夏,似乎希望她能说句什么圆一下场。 玖兰绫夏端着茶杯,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三井清彦在心里叹了口气:“没什么事,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绫夏小姐。既然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告辞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改日再来拜访。” 送走了那个男人,无一郎关上门:“绫夏大人,那个人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玖兰绫夏靠在沙发上:“哦?” “一看就知道他对绫夏大人有那种心思。” “他有什么心思是他的事。”玖兰绫夏抿了一口茶,语气很随意,“影响不到我。” 听到这话,无一郎的眉头松开了一点:“那绫夏大人以后可以少见他吗?” 玖兰绫夏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 “无一郎,和谁来往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你觉得呢?” 玖兰绫夏反问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并无不悦,只是无一郎听出了她话里的警醒。 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对不起,绫夏大人,是我越界了。” 玖兰绫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我去给绫夏大人倒茶。” 无一郎端起茶壶,转身走进了厨房。 站在灶台前,无一郎握着茶壶的手收紧。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干涉绫夏大人见谁不见谁,他只是…… 只是看到那个男人看绫夏大人的眼神,心里就不很舒服。 那种藏不住的喜欢,就算被拒绝了还会一次次凑上去的殷勤……想想就让他觉得烦躁。 无一郎把茶壶灌满热水,端回去。 玖兰绫夏接过茶杯,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但无一郎胸口那股烦闷的涩意一直没有散。 晚上。 他披了一件外衣,走出房间。 沿着楼梯往上走,来到顶楼,绫夏大人的房间门口。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白天已经越界过一次了,他应该记住教训,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但有时候人心是不受控制的。 * 几天后,有一郎赶了回来。 绫夏大人离开的时间已经定好了,他这一路上几乎没怎么休息,用最快的速度赶路就是为了能早一点回来。 晚饭是有一郎做的,他第一次做西式餐食,竟然比起餐厅也不差多少。 只是想到绫夏大人今晚就要离开,兄弟二人都食欲不佳。 饭后,玖兰绫夏端着一杯红酒上了顶楼的露台。 她靠在栏杆上,抿了一口酒。 时透兄弟跟在她身后上了露台,一左一右地站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海面上黑沉沉的,风把她金色的长发吹起来,在夜色里像发着薄光一样美丽。 “有一郎。”玖兰绫夏忽然开口。 有一郎立刻应声:“在。” “过来。” 有一郎走到她面前站定。 “想不想尝尝这杯酒的味道?” 有一郎愣了一下,看了看她手里的酒杯:“我……” 他想说自己不太会喝酒,但话还没出口,玖兰绫夏已经仰头喝了一口红酒。 然后她放下酒杯,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有一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指尖按在他的耳侧。只是轻轻往下一压,就让他的头低下来。 玖兰绫夏覆上了他的嘴唇。 有一郎的大脑一片空白。 柔软的嘴唇贴着自己,有什么东西从她嘴里渡过来。冰凉的液体顺着嘴角流进口腔,红酒的味道比他喝过的任何饮品都要甜。 有一郎不知道该怎么做。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整个人无措地像是被捆缚在了原地。 但很快,本能接管了他的身体。 有一郎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微张开,让那口红酒顺着喉咙滑下去。 玖兰绫夏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有一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原本规矩地摆放在身侧的双手,攥住了裤子的布料。露在袖口外的小臂上,青筋乍现。 有一郎不敢动。 怕一动,这个吻就结束了。 但只是一两秒的时间,玖兰绫夏就松开了他。 有一郎睁开眼睛,目光还有点茫然。 玖兰绫夏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体/液作为锚点。 只不过有一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绫夏大人突然主动亲了他。 他站在那里,手指还在发抖。嘴唇上沾着的红酒,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哑:“谢谢绫夏大人的红酒……” 旁边的无一郎,从玖兰绫夏捧住哥哥脸颊的那一刻起,就主动开启了通感。 不过他也没想到哥哥竟然会被绫夏大人亲吻。 哥哥的感受通过通感传递过来,嘴唇被覆上的瞬间,他和哥哥一样震惊。 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从唇瓣蔓延到全身。 无一郎的呼吸登时就乱了。 他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但脸颊已经红透了。 原来被绫夏大人亲吻是这种感觉。 比他想象的要舒服一百倍。 可是那口红酒的味道,他尝不到。 通感能传递触感,能传递温度等……但味道不行。 他也想亲口尝一下那杯酒的味道。 “绫夏大人……不可以厚此薄彼。” 玖兰绫夏看着主动站到面前的少年,他的脸有点红,身侧的手攥紧成拳,像是在有点紧张。 不过他的眼神没有躲闪,直勾勾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绫夏大人,哥哥有的,我也想要。” 玖兰绫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里面还剩一半红酒。 把杯口递到了无一郎唇边,他好像愣了一下。 本以为绫夏大人会像刚才对哥哥那样,喝进嘴里再喂他。 结果只是把酒杯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一郎:? ? ?不是这样喂的啊! 【采访:为什么每次亲近行为都优先选择有一郎呢? 】 绫夏:有一郎整天冷静自持的样子让人很想欺负一下,平常更为主动热情的无一郎在发现自己落后的时候、着急起来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第35章 无一郎有点失望。 但也没有说什么,他乖乖地仰起下巴,张开了嘴。 玖兰绫夏倾斜酒杯,酒液缓缓流进他嘴里。 果香浓郁, 只有一点点涩味, 和他以前喝过的红酒没有太大的差别。 无一郎吞咽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一口没咽好,一点酒液从嘴角溢了出来。 深红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流过白皙的脖颈,没入制服的领口。 在灯光下看过去,那一道红色的痕迹, 就像是血。 玖兰绫夏的视线落在那道酒渍上,眼底有红光一闪而过。 她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残留的酒渍, 指腹碰到他的时候, 无一郎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玖兰绫夏的手心。 像一只讨人抚摸的猫咪。 玖兰绫夏顺势捧住了他的脸,和刚才对有一郎一模一样的动作,直接覆上了他的嘴唇。 无一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底。 她的嘴唇很凉,很软。 嘴里还残存着刚才那口酒的味道,但因为绫夏大人的加入,那酒的味道完全变了。 果香更浓了,涩味消失了, 有种难以形容的甜蜜。 玖兰绫夏没有急着结束这个吻。 把剩下的红酒含进嘴里, 然后一口一口地渡给他。 无一郎好像很喜欢这支红酒的味道,不停吮吸着。 旁边的有一郎,嘴唇不由跟着动了动。 通感还在继续。 弟弟感受到的一切, 他也能感受到。 被绫夏大人亲吻的感觉,通过弟弟的感知再一次传递过来。和刚才自己经历的那一次叠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晕。 他别过脸,手指攥紧了栏杆。 过了好一会儿,玖兰绫夏才松开无一郎。 他眼神迷离,嘴唇微微肿着,嘴角沾着红酒,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 “满意了?”玖兰绫夏问。 无一郎舔了舔嘴唇:“谢谢绫夏大人。” 对于她要离开,时透兄弟非常不舍,这最后几分钟的时光更是让他们难忘。 玖兰绫夏把空了的高脚杯放下,披上了准备好的外衣。她一左一右地牵过兄弟二人的手,微笑着说了句“再会”,然后就发动了那个能力。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像是被月光融化了,金色的头发变得透明,然后是轮廓,最后全部消失。 夜风吹过来,露台上只剩下时透兄弟两个人。 有一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刚才还被握着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无一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远处的海面上,不知道哪艘船鸣了一声笛,低沉悠长,在海面上回荡。 像是在告别。 * 眼前的光景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清晰。 玖兰绫夏的双脚踩在了实地上。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这里的空气很清新,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飘来炊烟味。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中间。田埂上长着草,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水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天空的云。 不远处有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但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外围是高高的围墙,外侧还环绕着一条很深的壕沟。 墙内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建筑群,房屋大多是两层、三层的木质结构,屋顶铺着黑瓦,外墙上涂着鲜艳的红色。 正对着田野的方向,有一道漆成黑色的大门,门口有穿着墨色公事服的人值守。 玖兰绫夏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判断。 首先这里肯定不是现代。 出发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次就能直接回到现代她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现在看来果然没那么顺利。 不过没关系,等待冷却完成后继续下一次尝试就好了。 玖兰绫夏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 她穿的是深色洋服,比较保守的长袖长裙款式,洋服外面还罩了一件被衣。这是日本传统女性外出时罩在衣服外面的长外衣,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能把里面的衣服完全遮住。颜色是朴素的淡黄色,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旅人。 有了这件被衣,玖兰绫夏走在大街上就不会显得太扎眼。毕竟她不知道会掉到什么时代,前期还是要低调一点。 她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了身上,没有额外携带行李。 辉利哉送的那条猫眼宝石项链戴在脖子上,裁纸刀形状的短日轮刀藏在了被衣内侧的暗袋里,另一侧的暗袋里则是揣了几根金条。 不同时代的纸币可能会不一样,但金条在哪里都是硬通货。所以不管她掉到什么时代,只要有这些金条在手,短时间内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检查完毕,东西都在。她拉紧被衣的领口,朝那个镇子的方向走去。 还不知道自己来的是个什么时代,她打算去找个本地人打听一下情况。 走了没多远,她就遇到了一个路人。 男人的年纪看起来已经三四十岁,身穿朴素的灰色和服,外面套了一件半缠。 玖兰绫夏上前问路。 右四郎摘下头上的斗笠,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立即便判断出她是外地人,还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这一带。 “我是外来的旅人,想找个地方落脚,请问这附近有旅店吗?” 玖兰绫夏随便找了个理由,对方热络地表示自己正好顺路,可以带她过去。 见这个男人的态度和善,她就没有拒绝。 交谈中,听到玖兰绫夏说她是和商队走散了才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右四郎感叹了一句:“哎呀,那可真是够倒霉的。” 语气听起来特别同情她,还热心地表示可以帮她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过路商队的情况。 路上,玖兰绫夏也在和右四郎打听这里的信息。 右四郎的话很多,问一句能答十句,而且明显很喜欢显摆自己知道得多。 从他嘴里,玖兰绫夏陆续拼凑出了这个时代的大致情况。 这里是距离大正时代一百多年前的江户时代中期。 现在的国家还是由幕府掌控,德川家的将军执掌大权。 也就是说,玖兰绫夏不仅没有回到现代,反倒在时间线上又往前跳转了一百多年。 这样的话,下次时空跳远的时候需要注意了。 玖兰绫夏把这件事压在心里,继续跟着右四郎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那面高墙大门终于近在眼前。 这个“城墙”比她在远处看到的还要高大,墙外紧连着一条近十米宽的大水渠。 水渠两壁由青石垒成,渠水浑浊暗沉,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杂草碎木,一股淤泥混杂着腐物的腥味飘来。 玖兰绫夏和右四郎从上面的跳桥走过,水下偶有鱼虫翻跃,溅起的水花也带着几分浊气。 入城的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位门番看守,他们手里握着木杖,腰间悬挂着短刀。大门有三层楼高,楼上也隐约能看到值守人员的身影。 玖兰绫夏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大门上没有任何牌匾,无从得知这座镇子的名称。刚才与右四郎交谈时,他也始终只用“我们镇”相称,没有提及具体地名。 不过玖兰绫夏看到门柱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幕府的告示。 这里男性出入自由,无需登记。女性必须查验身份,还必须有同行人。经过登记后,发放了切手(通行证)才能进入。 两人刚走近,一位门番便上前拦住了玖兰绫夏:“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右四郎堆起笑脸,躬身凑上前,压低声音在门番耳边低语了几句。 门番皱了皱眉,目光转向玖兰绫夏,在她那头耀眼的金发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江户中期的幕府虽实行闭关锁/国的策略,但长崎的出岛仍允许荷兰与中国商人往来。因此在一些繁华城镇见到金发异邦人,也算不上稀奇。 右四郎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铜钱,塞进了门番的手里,语气陪着小心:“麻烦大人通融一下。” 门番捏着钱袋,神色缓和了几分,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通行。 进门便是一条宽阔的主街,路面由平整的青石铺成,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只是这个时间点大多店铺都还没开门,街上行人寥寥,看起来特别冷清。 右四郎没有带她往主街方向走,刚进门就拐了个弯,走向旁边一条狭窄的小路。 小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木板墙,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和主街的宽阔整洁完全不一样。 头顶的屋檐层层叠叠,挨得很近,把阳光都遮去了大半。 玖兰绫夏放慢了脚步:“这不是去旅店的路吧?”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右四郎,这会儿却没有回答,脚下的步子也愈发急促。 玖兰绫夏干脆停了下来:“我问你话呢。” 见她不肯再走,右四郎才停下来,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挂着热情笑容的脸,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他嘴角下撇,眼神阴冷,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别废话,跟我走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来到新地图啦!恭喜绫夏大人解锁——江户中期·吉原游郭! 35-40 第36章 右四郎拍了拍手, 旁边的小巷里突然钻出来两个男人。 一个又高又瘦,像根竹竿,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褂。另一个身材圆滚滚,脸上堆着横肉,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 他们堵住了玖兰绫夏的退路。 胖的那个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黏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女人长得真不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高瘦的那个没说话,只是搓着手朝她逼近。 玖兰绫夏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的表演,表情不仅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还有点无聊。 右四郎见她没有慌张, 倒是觉得奇怪。 一般女人到了这个地步,要么哭喊逃跑,要么吓得腿软。这个女人倒好,站在那里跟看戏似的。 他耐着性子,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说:“像你这种女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与其便宜了山匪,不如让我们带你去个好地方。凭你的姿色,以后吃喝不愁,运气好的话还能有人伺候着。这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强多了?” 对右四郎口中吃喝不愁的生活没兴趣,玖兰绫夏听完问:“所以你们是人贩子?这里是吉原游郭,你们是想把我卖给游女屋?” 右四郎皱起眉头。 她一下就准确道出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而且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可是从刚开始的接触来看,这个女人分明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交谈的时候,右四郎特意没有告诉她这里的地名,一路上都在东拉西扯。 吉原游郭全国有名, 就算没来过的人也听说过。一般良家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躲都来不及,哪会主动往里走? 右四郎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是游郭?” 玖兰绫夏:“现在虽然还没到游郭的营业时间,从外面也看不出什么,但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在那个告示上看到了。” 那个告示上写了幕府颁布的法规,大意是吉原游郭的营业时间、游女的出入限制、身份查验的要求,还有严禁赌博、斗殴、逃匿之类的事情。 玖兰绫夏一看就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右四郎惊讶地说:“你识字?” 玖兰绫夏:“……” 她看着像文盲吗? 实际上,由于她的发色,右四郎已经把她当成了从荷兰来的外国人。 有相当一部分外国人,虽然能跟本地人用日语口头交流,但能读懂日文书写的少之又少。 如果她识字的话,那更能卖个高价了。 那些有文化修养的游女,陪客的时候能吟诗写字、谈天说地,身价比普通游女高出好几倍。 原本被他拐来的女人,大多数都只能卖到罗生门河岸的切见世(底层游女屋)。这个金发的外邦女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被大见世挑上呢。 右四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估价了。 他朝高瘦的男人使了个眼色,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不少:“带走。” 高瘦的男人伸手来抓她的手臂。 玖兰绫夏侧身一闪,那男人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抬脚踹在男人的膝窝上,他惨叫一声,扑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短短一瞬,右四郎就判断出她会一点拳脚功夫。原本不想过于动粗的他,也不得不让人拿出了棍棒。 “小心点,别弄伤了她的脸。” 右四郎嘱咐了其他人一句。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三个大男人手持武器的情况下,还能被赤手空拳的女人给打倒在地。 玖兰绫夏抓住高瘦男人的手腕,往下一压,他吃痛,短棍脱手掉在地上。 她又加了一点力气,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推了他一把。男人撞在墙上,脸贴着木板,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疼。 右四郎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挨了一肘。他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墙上,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捂着下巴在地上滚了一圈,嘴里全是血腥味。 矮胖的那个见势不对,连滚带爬地跑了。他钻进巷子深处,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高瘦的那个男人还靠墙根躺着,翻着白眼,一动不动。 刚刚在打斗的时候,右四郎看到她被衣下露出的着装。深色的裙摆上镶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这种服饰让他更加肯定这女人是荷兰人。 偶尔会有从长崎出岛来的荷兰商人来到吉原寻欢作乐,他们送给太夫(花魁)的礼物里,就有这种带蕾丝花边的衣服。 这种面料比日本的和服轻薄得多,贴在身上格外妩媚。 不过,这个女人的长相倒是和那些荷兰人不太一样。 右四郎见过的荷兰女人大多骨架粗大,皮肤粗糙。她们的鼻梁很高,眼眶深陷,脸上还带着在海上日晒风吹留下的红印子。 他们的头发虽然是金色的,但发质干枯毛躁,有些难看得像是稻草一样。 而且她们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味道,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需要用香料才能盖住。 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的五官比荷兰女人柔和得多,眉眼精致,鼻梁虽然高但线条圆润,嘴唇的薄厚恰到好处。她的皮肤细腻得看不到毛孔,金色的头发更是柔滑得像上等的绢丝…… 吉原对美人的标准向来是五官柔和、气质温婉、皮肤白皙、身段纤细。 眼前这个女人,每一条都符合。 右四郎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这样的货色,要是能弄到手,卖给大见世,那价钱…… 他正想着,玖兰绫夏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不甘心?” 右四郎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这一带的地头蛇是江户町二丁目的权兵卫,你得罪了他的人,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玖兰绫夏歪了歪头:“什么权兵卫?不认识。” “你……” 她抬起脚,踩在右四郎撑在地上的手背上。右四郎惨叫一声,把手抽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大放厥词了。 玖兰绫夏收回脚,正要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个矮胖的男人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男人,那些人手里都提着棍棒。 右四郎看到那些人,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就是她!不必客气,只要不留疤,随便打!” 他们都是专业的打手,所以不会携带利器。女人身上如果留了疤,就会卖不出好价钱。 那几个打手围上来,矮胖的男人躲在最后面,捂着带血的嘴角,一脸凶狠地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 那些打手大多都被玖兰绫夏轻松打倒在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只有一个人还在苦苦支撑。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身上没几两肉,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那种。他的脸和脖子上有大片黑色的斑纹,像是胎记,看起来十分丑陋。 他一头黑发打着卷,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他非常耐打,已经多次被玖兰绫夏踢飞出去,他还能照常爬起来。 已经被打断了几根肋骨的右四郎,咬着牙朝那个男人喊:“妓夫太郎!我给你双倍的钱!给我抓住她!” 妓夫太郎听到这话,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龇着一嘴锯齿状的牙,提着棍子又冲了上来。 玖兰绫夏抬脚踩在他的脸上,皮鞋底从他的额头到下巴,留下了一个完整的鞋印。 妓夫太郎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右四郎看着最后一个打手也倒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骂了一句:“都是废物。” 这里打斗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几个路人,巷子口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在吉原游郭斗殴打架不算稀奇事,围观的人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人上前多管闲事。 在这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巷子里的事情少掺和。出逃的游女被抓回来,毒打一顿拖回去,那是常有的事。客人赖账被堵在巷子里揍,也是常有的事。还有地痞争地盘起冲突,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右四郎这种人贩子在吉原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掮客”。专门在外面搜罗女人,拐来卖给游女屋,从中抽成。他们背后都有游女屋撑腰,游郭底层的人根本惹不起。 右四郎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看着玖兰绫夏的眼里满是不甘。 “你就算打倒了我也跑不掉的,你没有切手,根本出不了吉原的大门。” 吉原这里五町三万坪,全部被高墙围着。大门就是唯一的出入口,没有切手的女人绝对出不去。 这里收容了几千名游女,多少年来想逃出去的人不计其数,真正成功的几乎没有。 无力为自己赎身的游女,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游郭里面。 “你要是硬闯,就会被当成逃跑的游女抓起来。你知道逃跑的游女被抓到会是什么下场吗?” 右四郎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笑:“打一顿是最轻的,有的还会被关进地下室,几天不给饭吃。有的会被转卖给更下等的游女屋,去伺候那些最底层的客人,那才是地狱。” “与其那样,你不如乖乖跟我走。我还能给你找个好去处,至少不用受那些罪。” 右四郎说完双眼紧紧盯着玖兰绫夏的脸。 他等着看这女人露出害怕的模样,等着看她为自己的狂妄后悔。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她服软,该如何折辱她,好把今天丢掉的面子讨回来。 玖兰绫夏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高墙。 三四人高的夯土墙,表面用木栅加固,上面还爬着一些枯藤。对普通人来说,那确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不过对她来说,也就是一个起跳的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右四郎:“我能不能出去,就不用你操心了。今天我断你两根肋骨,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少干这些拐卖人口的勾当,下次再让我撞见,就不是断几根骨头这么简单了。” 右四郎还想说什么,但被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胸口传来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今天这一趟,不但没抓到人,还搭进去一身的伤,少说也要养好几个月。 打手们的汤药钱也是一笔开销。 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右四郎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亏大了。 他正懊恼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穿着公事服的男人快步赶来,他们腰间佩着胁差和十手,为首那个男人面色冷厉,四十来岁,下巴留着一撮短须。 他手里握着的十手往地上重重一拄:“都给我安静!” 围观的人立刻闭上嘴,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幕府公职人员来了,没人敢在明面上造次。 吉原是幕府钦定的合法游郭,几十家游女屋,上千名游女。来的客人从富商、武士到贵族,甚至还有大名。出现了私斗坏了秩序,万一惊扰了贵客,幕府是要问责的。 因此这里的管辖非常严格,斗殴事件虽然常有,但大多被拖到暗巷深处解决。在主街或者靠近主街的地方闹事,町役人很快就会赶来。 三个町役人扫了一眼躺了一地的混混,又看了看右四郎。他靠着墙,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一看就是受了不轻的伤。 为首那个町役人近谷勘卫门蹲下来,粗声盘问了几句。 右四郎支支吾吾地想遮掩,但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人口拐卖在吉原不算什么新鲜事,但闹到被反打一地的确实少见。 近谷勘卫门听明白了,站起身,朝身后两人一挥手。那两个手下上前把右四郎从地上拽起来,用绳子捆了。 右四郎疼得直抽气,但没敢吭声。 町役人的地位,比起这些在廓内讨生活的人来说是不可侵犯的。町役人可以进入任何屋形,查店、抓人、罚款,权利很大。许多店家会定期奉上“敬意金”,来维护和町役人之间的关系。 要是不配合近谷勘卫门的处置,和他起了冲突,就算右四郎背后那个地头蛇也不一定会保他。 那几个还躺在地上的打手,也都被一个个拎起来绑了。 处理完这边,勘卫门转过身,目光落在玖兰绫夏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看样子是外邦人。虽然罩着被衣,但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白得像瓷器一样。 这个长相和身段的女人,在吉原京町(高级游女屋集中地)都不常见。 “拿出你的手形,还有籍贯、所属、担保人,都报上来。” 玖兰绫夏如实说:“我没有户籍,也没有手形。” 勘卫门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无籍浮□□子?吉原素来不留身元不明的外来之人。” 吉原里的游女大多没有平民户籍,但她们都是签了卖身契、归属于各家游女屋的人。每一份契约在町役人这里都有备案,算是有主之人。 像玖兰绫夏这样无契约、无所属、无担保的外来黑户,按照幕府定下的廓规是明令禁止私留的。 对她的处理轻则驱逐,重则押往江户町奉行所,判劳役流放。 玖兰绫夏倒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在她的印象里,大正时代对无户籍的外来人员会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不是协助返乡重新编入户籍,就是在流入地就业并编入当地户籍。 只有拒绝配合的人,才会被处以拘役。 这个时代,比她想象的要严苛得多。 因为围观的人比较多,玖兰绫夏在这里用催眠术也不合适,实在不行就等被扣押之后再用办法脱身吧。 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扬屋的下人、游女屋的番头等等,还有一些闲逛的闲汉。 因为是下午,时间还早,昨晚留宿的客人在早上就必须离开,晚上要来的客人还没到。这个时候还在吉原里走动的人,大多是在这里谋生的人。 町役人的话说完后,围观的底层游女屋的女炫就挤进了前排。 她们专门替店里搜罗有资质的姑娘,一听这个女人是无宿无籍的流民,她们耳朵就竖了起来。再一看玖兰绫夏的脸,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这种姿色的女人,要是能弄回店里,稍加培养,说不定能成为顶级游女。到时候那就是一棵摇钱树,日进斗金都不夸张。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炫率先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这位大人,这姑娘既然没有归属,不如让我们置屋收了。我替她做担保,手续什么的都好说。”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女炫也不甘落后,伸手就想拉玖兰绫夏的袖子:“姑娘还是跟我走吧,我保管你吃好穿好……” 玖兰绫夏后退一步,那只手抓了个空。 勘卫门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喝道:“都安静!浮浪人归幕府公事方处置,不许私占强留!” 几个女炫被这一声喝得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我们做担保还不行吗……” “就是,总比把人赶出去强吧……” 勘卫门没理会他们。 这种底层置屋的女炫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毫无底线,毫无信誉,今天说得好好的,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要是轻信了他们,把人的处置权交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被人举报上去,他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勘卫门转向玖兰绫夏,公事公办地说:“没有手形和担保,按规矩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跟我走一趟,去奉行所把事情说清楚。” 玖兰绫夏无所谓地点头:“好。” 无论是去奉行所也好,或者被担保留在这里也好,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等到了人少的地方,用催眠术脱身就行了。 勘卫门准备将她带走,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女人:“大人,请留步。” 玖兰绫夏循声看过去,那女人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面料不菲的和服。头发梳成岛田髻,戴着一根金簪,脸上妆容齐整。 她眉眼柔和,嘴角带笑,周身的气度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那种人。 她走到勘卫门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大人,我愿做这位小姐的担保人。” “藤乃女将?”勘卫门认出了她,“你认识她?” 藤乃女将(老板娘)是吉原数一数二的扬屋“樱江苑”的屋主,在这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的扬屋接待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客人,在游郭内经营多年,信誉一向很好。 以她的身份地位,完全具备担保资格。 “不认识。”藤乃女将笑了笑,“但妾身看她一个外乡女子流落至此,又被那些掮客盯上,实在可怜。我店里正好缺人手,所以想留她做工。担保文书和手续两日内补齐,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 勘卫门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了头。 有了藤乃女将这样体面的担保人,这女人就不再是无主的隐患,而是归属于扬屋的合规杂役,符合吉原的收容规矩。 这样一来,那几个底层置屋也没法再打她的主意了。 勘卫门挥了挥手:“人交给你了,两日内把手续送到町役所。” “是,多谢大人。”藤乃女将又行了一礼。 勘卫门带着手下和捆成一串的右四郎等人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几个女炫眼巴巴地看着玖兰绫夏被带走,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但没人敢随便上前抢人。 藤乃女将转过身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吧。” 玖兰绫夏没有拒绝,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想看看这个女人想做什么。 两人走回了主街,藤乃女将一边走一边说:“我叫藤乃千重,是扬町的樱江苑的女将。” 留意到玖兰绫夏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藤乃千重和她悉心解释了一下游郭的情况。 原来游郭里除了有游女屋这样的地方,也还有许多像扬屋、茶屋、引所、澡堂之类的地方。大大小小加起来,跟一座小城差不多。 游女屋就是游女们接客的地方,而扬屋不一样。这里是贵人们用来宴客的地方,他们在扬屋吃饭、喝酒、赏艺、聊天,还会把太夫那样的高级游女叫来作陪。 在扬屋宴请一次的费用很高,一般只有上层阶级消费得起。 玖兰绫夏理解为扬屋就是类似现代的私人俱乐部、或者高级会馆之类的地方,不直接做皮肉生意,而是提供宴饮娱乐的场所。 “所以藤乃女将是想让我去扬屋做工?”她问。 藤乃千重只是笑着说:“先安顿下来再说吧,小姐不用着急。”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这条街叫仲之町,是吉原最热闹的一条路。像樱花季节举办的太夫游行仪式、节庆活动等都在这里进行。 两侧是整齐排列的茶屋,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和灯笼。 虽然时间还早,但已经有茶屋开始营业了。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在擦门板。 茶屋后方的游女屋里传来三味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调音。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她们从仲之町拐进了扬屋町。 这里的建筑更加气派,门面更宽,屋檐更高,墙上的漆也更鲜亮。 藤乃千重说了一句“到了”,玖兰绫夏抬头去。 面前的大门很宽敞,门口铺着整齐的石板,两侧种着矮松。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樱江苑”三个字。屋檐下挂着两排灯笼,上面也印着“樱江苑”的字样。 藤乃千重带着她穿过走廊,在一间茶室门口停下来:“小姐先坐一会儿,我去叫人备茶。” 茶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富士山,笔触十分有意境。壁旁边摆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山茶花。 玖兰绫夏拢了拢被衣,在垫子上坐下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女给仕端了茶和茶点进来。 茶是上等的煎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茶点是几块落雁,粉红色的干果子做成花瓣的形状,摆在黑色的小碟子里,看着就很精致。 把茶和点心摆好后,女给仕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藤乃千重在她对面坐下来:“还不知道小姐叫什么名字?” “玖兰绫夏。” “绫夏……真是个好名字。你先在这里住下,等这几天我把担保文书办妥了,你可以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帮我做事。” 这个扬屋的老板娘自始至终都很客气,没有因为她是“孤女”就轻视她,说话做事很有分寸。 不过玖兰绫夏还是不太确定她的真实意图。 她到底是天性善良、乐于助人,还是另有所图? 但没关系,距离下一次时空跳跃至少需要一年,玖兰绫夏有时间慢慢看。 “那就麻烦藤乃女将了。” 见她答应下来,藤乃千重笑了笑:“绫夏小姐先休息,我让人去准备房间,晚些时候给仕会为你准备饭食。” 她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会写日文吗?办手续的时候需要你签个名。” 玖兰绫夏点头:“会的。” “那就更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玖兰绫夏拿起一块落雁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女给仕送来了晚饭,一碗热腾腾的豆腐和鱼肉烹制的味噌汤,一碟盐烤香鱼、厚蛋卷、茶碗蒸,配上一碗白米饭和几样渍物。 吃过晚饭后,白天安静得像一座空城的吉原渐渐热闹起来。隔着纸门玖兰绫夏听到了太鼓声,还有断断续续的笑闹声。 她推开移门,沿着走廊往外走。来到在樱江苑的门口,她看到街上已经走满了人。 来到吉原取乐的男客们,有的穿着体面的和服羽织,有的穿着更正式的礼服,身后跟着随从。他们大多梳着月代头,头顶剃光,只在脑后留一束扎起的发髻。也有不剃头的男人,梳着全发,这种人身份更高,不需要遵守武家的规矩。 人力车从街上驶过,偶尔也能看到轿子。抬轿的脚夫穿着统一的短褂,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轿子经过的时候,街上的行人都会自觉让到两边。 樱江苑门口站着四个客引,正殷勤地招呼路过的客人。从轿子上下来的贵客,会由番头来亲自迎接。 玖兰绫夏远远跟在一位番头的身后,一路来到宴会厢外。用了一点透视的能力,她的视线就穿过了那层薄墙。 里面很宽敞,摆放着许多矮桌和坐垫,布置华贵。墙边立着的一排排烛台,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 给仕头盯着主位上客人的脸色,不时朝旁边的女给仕使眼色,示意他们倒酒、布菜、点茶…… 跪坐在客人身边的女侍是专门负责席间劝酒的酌取,她们笑着帮客人倒酒,偶尔还端起酒杯送到客人嘴边。 宴席进行不久,几个游女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太夫穿得最华丽,深红色的和服上绣着金色的花团。她的发髻高高盘起,插着好几根簪子,走起路来不紧不慢,风雅十足。 后面跟着的几个游女,手里拿着三味线、太鼓之类的乐器。 客人们看到她们,眼睛都亮了起来。 太夫坐下后,端起酒杯,笑着对主位上的客人说了句什么。客人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游女们开始演奏,太夫站起身随着音乐跳起了舞,和服的袖子在烛光下翻飞。 玖兰绫夏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虽然和现代不同,但有一种独特的韵味。那种慢悠悠的、讲究意境的美,是现代的快节奏生活里很难体会到的。 她正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这里有多格格不入。身穿朴素的被衣,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这和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游女、穿着讲究的客人比起来,显得分外扎眼。 已经有路过的人注意到了她。 两个结伴的游女从对面走来,其中一个用团扇掩着嘴,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朝她看过来。 玖兰绫夏正想换个地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绫夏小姐,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年轻的女给仕小跑着过来:“女将让我来找你,说住处已经收拾好了,请你过去看看。” 这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酒窝。 “你叫什么名字?”玖兰绫夏问。 “小女名叫绪,大家都叫我小绪。” “小绪。”玖兰绫夏点头,“走吧。” 小绪在前面带路,穿过走廊来到樱江苑后面的一栋独立的小楼。 来到房间门口,小绪拉开移门,侧身让玖兰绫夏先进去。 这间卧室里铺着崭新的被褥,被面是淡紫色的绸缎,上面绣着藤花。墙角立着一个高大的衣柜,旁边是一张红木雕花的梳妆台,台面上摆着一面铜镜。 藤乃千重坐在梳妆台旁边,看到玖兰绫夏进来,笑着迎上来。 “绫夏小姐,来看看合不合意。”她拉起玖兰绫夏的手,亲切地招呼,“被褥是新做的,里面的棉花我特意让人弹了两遍,又软又暖和。枕头你试试看,如果觉得高了或者矮了,我再让人换。” “我觉得很好,藤乃女将费心了。” “这有什么费心的。”藤乃千重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这都不算什么”的表情。 她来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我给你准备了几套换洗的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如果有不合适的话我让人改。” 衣柜里挂着五六件和服,颜色都是鲜艳的类型,旁边还叠放着几件浴衣和寝衣。 玖兰绫夏伸手摸上其中一件紫色和服的袖子,布料滑腻,手感很好。 藤乃千重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这些也都是给你准备的。” 抽屉里摆着许多发簪、梳子等首饰,还有许多胭脂水粉。 “藤乃女将太客气了。”玖兰绫夏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藤乃千重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客气不客气的,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说来不怕姑娘笑话,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长得也好看。可惜后来生了病,没能救过来……”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讲。 玖兰绫夏忽然问了一句:“外面那么多客人,藤乃女将不用出去接待吗?” “要的,今晚还有几位贵客要来,我得去招呼着。绫夏小姐先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小绪说,千万不要客气。” 藤乃千重又笑着叮嘱了一句:“晚上如果闷了,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但别走太远。吉原晚上虽然热闹,但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说完,她就离开了。 玖兰绫夏对小绪说这里没事了,让她去忙自己的事情,但她说自己现在的工作就是照顾好绫夏小姐。 玖兰绫夏也不勉强,只说自己要休息一会儿,实际关上门后却避开了其他人的耳目,出了樱江苑。 她打算摸清楚这个吉原游郭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留在这里定居度过能力冷却期。 扬屋町的夜晚酒香与乐声不绝,中心的主街仲之町也同样是灯火浮华。 不过,隔了几条窄巷、靠近高墙的罗生门河岸,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街道很窄,灯光也很暗,道路两边都是低矮破旧的木屋。空气很潮湿,隐约还有廉价烟草的呛人味道。 狭窄的巷子灯笼下站着不少女人,有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有的已经三四十岁了。她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身上的和服花色俗艳,料子也很差,有的还打着补丁。 看到有男人经过,她们就凑上去。有的客人被拉进去了,有的摆了摆手走开了,还有的站在门口讨价还价。 玖兰绫夏略过了此处,在前面一家卖和果子的小铺门口,她看到了白天那个名叫妓夫太郎的打手。 他蹲在铺子前面的台阶上,脸上青紫的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左边的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破了……这个样子看起来更丑了。 妓夫太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 铺子的老板在后面不耐烦地催促:“到底买不买?不买别挡着道。” 作者有话说: 还是人类形态的妓夫太郎出场啦! !要钱不要命的那种,只要给钱就能随便使用他哦~ 第37章 妓夫太郎把数好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纸包。 老板拿起纸包递给他,顺手把铜钱扫进抽屉里。 妓夫太郎把纸包塞进怀里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断了的肋骨。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扶着墙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 玖兰绫夏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暗中跟了上去。 傍晚的时候,昏迷中的妓夫太郎和其他打手们被町役人押回面番所。他们被用水泼醒, 每人赏了几棍子, 算是惩戒。 右四郎交了罚金,没多久他们就都被放出来了。 妓夫太郎还拿到了雇主给的双份汤药钱, 不过他没有去买汤药。 肋骨断了自己就能长好, 从小到大, 他断过的骨头数都数不清了。药是给有钱人用的东西, 他用不起,也不想用。 四文铜钱半包的小豆团子,妓夫太郎买了一包。这个东西是用糯米做的,里面还裹了红豆泥,吃起来又甜又软,还能补气血。 他见许多身体虚弱的游女常买来吃,妓夫太郎打算带给妹妹。 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从一排低矮的木板房后面绕过去,这里离吉原的主街已经很远了, 靠近高墙水渠, 是整片游郭最破旧、最偏僻的角落。 妓夫太郎停在一扇褪色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门里传出一个年轻的女声。 “小梅,是我。” 开门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梳髻,只是在脑后随便用一根布条扎了一下。 她的皮肤很白,眉眼姣好,看到妓夫太郎的瞬间浮现欢喜:“哥哥,你回来啦。” 视线落在哥哥脸上的时候,小梅的声音忽然停住,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哥哥,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她的哥哥可是这一带身手最好的打手,平时出去做事很少会伤成这样。 妓夫太郎:“没什么,都解决了。” 他从小挨打到大,多少次差点被活活打死,但每次都挣扎着活了下来。身上这些伤看着吓人,其实根本要不了他的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到小梅面前。 “给你买的,打开看看。” 小梅打开,看到里面是香喷喷的小豆团子,她的眼睛睁大:“哥哥,这个很贵吧?” “不贵,你最近瘦了,吃点好的补补。” 在吉原,上等的补品名贵的药材,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不过妓夫太郎只是生活在游郭边缘罗生门河岸的底层人,所以能买到的最好的吃食也就是一些和果子了。 妹妹的身量还是太纤细了,吉原的那些太夫,一个个都是丰腴匀称、珠圆玉润的样子,那才叫好看。 如果小梅也像他一样瘦得皮包骨,那怎么行? 她得多吃点,养得胖一些,才配得上她那张脸。 她就应该吃最好的东西,穿最好的衣服,住在干净的房子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小梅把纸包送过去:“哥哥,你也一起吃。” 妓夫太郎推拒:“我吃过了。” 以前他没给人做打手的时候,经常饿肚子。 最惨的时候,他连着好几天找不到一口吃的,只能在河边抓虫子、逮老鼠,烤一烤就塞进嘴里。 后来他长大了,发现自己比别人更擅长打架,挨打也更扛得住。于是开始有人找他做事,看场子、收债、打架……他什么都做。 虽然每次拿到的钱不多,但总算能让他和妹妹都吃上饭了。 他们的父亲不知道是谁,母亲也早就病死了,妹妹小梅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 小梅五岁那年就被置屋的遣手看中了。 她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穷孩子中间,雪白的头发和皮肤格外显眼。遣手当时就拉着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又让她开口说了几句话,当场就签了置屋承包文书。 那纸文书说白了就是卖身契,签了字画了押,这辈子就是置屋的人了。 运气好的女孩,在长大之后被大见世游女屋买去,成了太夫或格子,穿金戴银前呼后拥。 运气不好的女孩,一辈子在切见世游女屋里熬着,不到三十岁就一身病,死了也没人管。 小梅的运气不算差,她那张脸和那把嗓子在置屋的姑娘里都算是拔尖的。 和她同批签进来的女孩,资质差的十岁出头就被打发去接客了。小梅因为天资好,被置屋留下培养。 但她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脸上的稚气开始消褪,即将面临接客。 妓夫太郎觉得妹妹还小,每次置屋的人让她“该准备准备了”,他就会找各种理由让妹妹往后拖。 他知道有些天资更好的女孩,会被当成未来的太夫培养,遣手会刻意推迟她们的初夜,等到十五六岁才让她们接客。 那些女孩的初夜会被公开拍卖,价格高达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黄金。 他想让妹妹也成为那样的人。 小梅却不这么想。 她不是不懂哥哥的心思,哥哥想让她晚一点,再晚一点,最好永远不用走到那一步……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签了置屋的文书,这辈子的命运就定了,该来的总会来。 如果一直不接客,她就没有收入。置屋会给她一口饭吃,但也只是不会饿死而已。她想要更好的东西,想给哥哥买药、买新衣服、买好吃的,这些都需要钱。 最近这段时间,小梅已经开始在宴席上露面了。 陪酒,表演,应酬……遣手说她做得很不错,客人没有不满意的。 她的名气在慢慢积攒,再过一阵子,可能会有更高级的游女屋来买她。到时候她的身价会更高,追求者会更多,初夜的价格也会水涨船高。 小梅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所以她很用心地讨好每一个客人。细到笑的弧度,说话的语气,倒酒的角度,他都反复揣摩过,不允许自己出错。 “哥哥,今天陪酒的时候,有个客人说要竞争我的初夜,还有一个客人也说以后都要给我捧场呢。” “我还以为讨好那些客人有多难,结果只是冲他们笑一笑,说几句好听的话,他们就高兴了。”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那张略带得意的脸,正要说什么,胸口忽然刺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捂着嘴咳嗽起来。 小梅吓了一跳,赶紧去拍他的背:“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妓夫太郎哑着嗓子说,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有一点暗红的血丝。 他随手在衣服上擦掉了,不想让妹妹看到。 小梅起身去倒了碗水端过来,妓夫太郎喝着水,想到把自己打伤的那个外邦女人…… 他还是第一次输在一个女人手上。 今天回来的路上,他听说那女人最后被一个扬屋的女将带走了。 右四郎打听了那个女将的身份,据说那人经营樱江苑十几年,结交的都是有权有势的贵人,不是轻易能从她手上抢人的。 右四郎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作罢。 妓夫太郎不想管这些,反正他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 玖兰绫夏看着这对兄妹温情脉脉地叙话。 这个叫妓夫太郎的男人,可以因为“双倍的价钱”就不要命地冲上来,应该就是为了养活他的妹妹吧。 妓夫太郎在自己妹妹面前不自觉露出的笑容,让他脸上那些黑斑和青紫都看起来没那么丑了。 从他妹妹小梅身上可以看出来,她被养得不错。漂亮,干净,普通泥潭里长出来的一朵洁白的花。 玖兰绫夏没有在这里呆太久。 这兄妹俩确实可怜,但在这种地方,可怜的人还有很多…… 她回到樱江苑,打开房间门,让门口守着的小绪帮忙去准备洗澡水。 在浴房准备好了汤桶,小绪领着玖兰绫夏进去,另有两个女给仕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和浴衣,等着伺候。 “绫夏小姐,我们帮你更衣吧。” 小绪说着,手已经伸过来了。 “不用了,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好,洗完了我会叫你们。” 小绪愣了一下,在吉原像太夫那样的高级游女入浴是一种仪式。从脱衣到洗身到擦干,全部由专人伺候,不需要自己动手。 藤乃女将给小绪交代的时候,特意说了要给绫夏小姐最高级别的待遇。 但见她的表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小绪只好带着两个女给仕退了出去。 玖兰绫夏脱下被衣和洋服,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汤桶里的水汽带着淡淡清香扑面而来,她看了一眼,水面上漂着几片柚子和菖蒲叶,底下还沉着一些灰白的温泉石。 ……这个时代的沐浴风俗还真是奇怪。 不过气味还算好闻,她试了试水温还有点烫,便等了一会儿才泡进去。 浴房的木墙薄,门外女给仕们说话的声音透了进来。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童磨大人去了清蝶屋。” “真的吗?童磨大人又来吉原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还出了件大事。童磨大人在那边宴饮的时候,有个游女不小心把烛台碰倒了,热油溅到脸上,半边脸都毁了。” “哎呀,那她以后可怎么办……” “就是啊,毁了容的游女在吉原哪还有活路?结果童磨大人开口叫人去请医师来给她医治,还当场替她赎了身,说要收留她。” “赎身?那可是不少钱呢,童磨大人出手真大方。” 旁边一直没有声音的小绪忽然开口了:“你们说的童磨大人是谁啊?” “你没听说过吗?童磨大人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深受教徒爱戴,大家都说他是救苦救难的神之子呢。” 小绪疑惑:“上头不是严禁下面私设教团吗?” 自从八十年前的岛原之乱以后,幕府就对这方面管得很严了。 女给仕的声音也压低了一些:“虽说现今不让新设教团,但万世极乐教可不一样。人家传承了几百年,根基深厚,不是说禁就能禁的。听说连地方上的官吏都对童磨大人客客气气的呢。” 小绪“哦”了一声,又问:“那既然是教团的人,怎么能来吉原这种地方呢?” 女给仕明白她的意思,像净土宗、禅宗那些佛教的僧侣,幕府有明文规定禁止踏足吉原。要是被发现了,轻则逐出寺社,重则抓进奉行所服役。 女给仕露出“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万世极乐教的教义是鼓励大家享乐,不做痛苦之事。教主来吉原寻欢作乐,那不是很正常吗?” 另一个女给仕接过话头:“童磨大人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次吉原,通常都是教徒们提前为他安排好接待的扬屋,每次来都会请太夫作陪,排场大得很。” “上次童磨大人来樱江苑的时候,我正好在跟前伺候。大人那张脸,真是好看得像神明一般。” 小绪好奇地问:“是吗?童磨大人长什么样?” “童磨大人长相俊美,在吉原扬屋町和京町这一片都享有美名。他有一头纯洁无瑕的白橡色头发,眼睛更是不得了,竟然是彩虹一样的颜色。他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感觉好像在被神明注视着……” 女给仕的声音带着无限向往:“而且童磨大人性情特别温柔,对谁都是好脾气的。清蝶屋那个被烫伤的游女,要是换成别的客人,不嫌她晦气就算不错了,谁会管她啊?可童磨大人不但找人给她医治,还替她赎身……” 小绪听得入了神,半天才说了句:“那童磨大人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女给仕继续说:“京町那边紫穗屋的雪枝太夫,你们都知道吧?我听说她两年前就给自己赎了身,本可以离开吉原过好日子了。可她偏不走,继续留在这里,挣的金银全都供奉给了童磨大人。” “啊?”小绪惊讶地张了张嘴,“那童磨大人得有多大的魅力,才能让女人这样死心塌地?” 女给仕掩着嘴笑了起来,眼角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等你有机会见一面就知道了。要是运气好被童磨大人看中了,说不定你也能赎身去过好日子了。” 小绪的脸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想像着她们口中的童磨大人的样子,内心竟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教主产生了几分憧憬。 移门在这时候拉开了。 玖兰绫夏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浴衣,湿发已经擦过了,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 她目光从几个女给仕脸上扫过,那个刚才还笑得花枝乱颤的女给仕立刻收敛了神色。 玖兰绫夏随口问:“你们说的那个教主,会不会是个敛财的骗子?” 女给仕一脸认真地摇头:“应该不会的,绫夏小姐。小女听说童磨大人不是谁的供奉都会收,很多人想给他钱财,他都没有接受。” “哦?”玖兰绫夏挑了挑眉,这么能装? “而且童磨大人的钱财都用去帮助那些苦命的女人了,他不时会从吉原收留一些走投无路的女人,给她们安身的地方。” 她一脸“童磨大人绝对是个好人”的表情。 游郭里的女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遇到为她们赎身、救她们于水火的男人,可真正舍得花钱为游女赎身还收留她们的男人,寥寥无几。 玖兰绫夏又问:“那他会不会是诱拐妇女的人贩呢?也许他不贪财,但说不定他好色……?” “绫夏小姐,这你可猜错了。今天那位被烫伤的游女,脸都毁了,童磨大人还是救了她,可见他并非那种好色之徒。” “而且童磨大人从不在宴饮后去游女屋留宿,每次都是在亥时游郭关门之前就离开了。来吉原寻欢作乐的男人,又有几个能做到这样洁身自好?” 她们似乎对这个童磨教主有滤镜,所以总能为他找到各种理由来找补。 万世极乐教这个名字,玖兰绫夏一听就觉得不正经。 历史上正统的宗教大多是劝人向善、克己复礼的。就算不是这样,也不会叫什么“极乐教”这种听起来就像是宣扬极乐往生的名字。 而教主童磨这个人,从女给仕们的描述来看,问题更大。 不贪财,不好色,温柔体贴,救苦救难……这些词堆在一起,明显就是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形象。 就算是现代,也有很多打着宗教旗号行骗的人。精神控制,洗脑,诱导信徒把一切都奉献给教主……本质就是借着人们对苦难的恐惧和对幸福的渴望,行敛财骗色之实。 在幕府严禁民间教团的情况下,那个童磨还能在吉原这种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让一群在风月场里见惯了世面的女人对他推崇备至。 那定是一个善于操纵人心的骗子。 至于他收留的那些女人……离开了吉原,不会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那个“安身之处”是另一个牢笼也说不定。 鉴于女给仕们对此人的滤镜太厚,已经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告,玖兰绫夏只好提醒了一句“不要轻信于人”。 女给仕们行了一礼,端着收拾好的浴具退了下去。 次日。 玖兰绫夏一觉睡到日头高悬。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不吃早餐,只在午时和傍晚各进一餐。她醒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樱江苑开午膳,小绪跪在门外轻唤了两声,说女将请她过去一起用饭。 玖兰绫夏简单洗漱,换上一身深红色的和服,跟着小绪来到藤乃千重的院子。 用膳的小厅朝南,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十分亮堂。案几上摆着各色菜肴,有烤鱼,刺身,煮物,拌菜等等。主食是精细的白米,旁边还摆着一壶温过的清酒。 藤乃千重跪坐在案几一端,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浅紫色和服,衣襟上绣着夕颜花图案。她的皮肤很白,眉目间带着温和沉静的神色。 藤乃千重介绍:“这位是香织,住在你的楼上,也是我留在樱江苑的贵客。” 香织微微欠身:“绫夏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吃饭的时候,藤乃千重和她们说着闲话,一顿饭吃了大半个小时。 饭后玖兰绫夏和香织同路回到小楼。 “绫夏小姐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玖兰绫夏对这个时代了解得还太少,正好可以和她聊聊,所以就去了。 两人上了二楼,香织把她带到卧房的隔壁。这是一间书房,书桌上铺着半开的宣纸,上面压着一方铜砚台。 纸上的字墨迹已干,写的是“春夜”两个字。字迹清秀,带着女子的柔美,看得出下过功夫。 墙边立着一个书架,架上摆着《源氏物语》《伊势物语》《百人一首》之类的书。 “绫夏小姐随便坐。” 香织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 玖兰绫夏:“香织小姐的字写得很漂亮。” 香织在对面坐下,笑着说:“藤乃女将说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写不好字,出去会被人笑话。” 玖兰绫夏:“你每天都练字吗?” “上午练字、学香道技艺,下午读书、写写俳句。” 香织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香炉,在瓷罐里夹了一片香木放进炉里,用炭火点着,盖上盖子。 不一会儿,一缕细烟从莲花孔里袅袅升起,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 “香织小姐,你练习这些做什么?” “绫夏小姐还不知道吧?我是樱江苑的花魁备选。” 玖兰绫夏奇怪地问:“扬屋不是不养游女吗?” “以前吉原的规矩是扬屋只负责宴客,但这几年不一样了。” 香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叹息的意味:“许多游女屋开始自己设座敷宴厅来接待客人,同样可以喝酒、吃饭、聊天、听艺,扬屋的生意便逐渐衰落……所以藤乃女将才花重金买下小女,留在扬屋培养。” 七岁那年,香织的家乡闹饥荒,父母把她卖到了吉原。因为容貌端正、声音柔婉,她被置屋遣手看中,当作未来太夫培养,没有早早被推出去接客。直到十六岁,她开始在宴席上露面,后来渐渐有了些名气,请她的人越来越多。 一年前,藤乃女将看了她的一场陪宴后,花了三千两买下她。 “在樱江苑的日子,其实比在置屋要好得多。藤乃女将对我很好,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也不用伺候那些粗鄙的客人……” 玖兰绫夏听她的话里话外都在表达着对樱江苑的喜欢、对藤乃千重的感激,便问她:“那你在这里是不是只卖艺不卖身就可以了?” “当然不是,虽然小女身在扬屋,但身份始终还是游女,自然是要卖身的。” 对此,香织没有任何不满,还用期盼的语气聊起:“藤乃女将认为小女的长处不在美色,而在风雅。她说小女外表柔顺温婉,说话轻声细语,有一种让人想保护的感觉。再加上小女在和歌、书法上下了些功夫,所以在文人墨客和风雅富商那边,应该能很受欢迎。” “藤乃女将说等小女今年秋天满十八岁,她会办一场盛大的筵席,把吉原的头面人物都请来,抬高小女的身价。” “至于初夜给谁,那就看谁的出价更高了……” 说完自己的事情,香织也旁敲侧击地打听玖兰绫夏的经历。 聊了一会儿,香织忽然问:“绫夏小姐,听说你一个人能把好几个大男人都撂倒在地……这是真的吗?” 玖兰绫夏点头。 “那也太厉害了。”香织的语气崇拜,“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练过武吗?” “我只是天生力气比较大而已。” 玖兰绫夏伸手拿过香织书桌上的一只铜香匙,把它掰弯,又轻松捏回原来的形状。 香织用袖子掩着微微张开的嘴,惊讶到一时失语。 …… 两天后。 藤乃千重一早便出了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她把玖兰绫夏叫到茶室,当着她的面解开布包,取出几张纸,整整齐齐地排在矮桌上。 “绫夏姑娘,你的身份手续办好了。”藤乃千重把纸张推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有了这个,至少在吉原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用再担心被人查问了。” 玖兰绫夏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她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樱江苑所属”的字样。字迹工整,用的是正式的公文格式,还盖着奉行所的朱印。虽然不是真正的户籍,但在吉原内部使用已经足够了。 把东西收起来,玖兰绫夏向她道谢,还提出要支付这几天自己在扬屋吃住的费用。 藤乃千重表示不必这么客气,还让她安心在这里住下就是了。 樱江苑的环境很好,还有专人打扫照顾,玖兰绫夏在这里住得的确挺舒服,要让她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但藤乃千重的心思,她多少能猜到一点。 有了一个香织还不够,她也许是还想为扬屋多捧几个“花魁”出来。 “藤乃女将,我在这里白吃白住了几天,心里确实过意不去。你还是直说吧,打算让我在这里做什么?” 藤乃千重没想到她会直接挑明了问,沉吟片刻后说:“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想问问绫夏小姐,你自己愿意做什么?” 玖兰绫夏知道这是在试探她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这几天她对扬屋已经了解透彻,这里其实也有许多可以由女性担任的职位。 比如乐师,在这里被尊称为“先生”,属于一种艺术职人。再比如酌取,在宴会上负责劝酒聊天、炒热气氛,比一般女给仕体面得多…… 不过玖兰绫夏既不擅长乐器,也不想当高级服务员……其他能由女性担任的职位也没有合适的,想来想去,她能做且愿意做的,只有一种—— “我可以做护卫,负责维护扬屋的安全和秩序。如果有人闹事,我可以处理。” 樱江苑现有负责护卫的挂迴已有四名,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不过考虑到玖兰绫夏的身手,她会提出这样的意见也是情有可原。 藤乃女将犹豫过后还是同意了:“不过,让一个姑娘家去做护卫,只怕有人会轻慢你。这样吧,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护卫就好,地位在番头之上,这样其他人就不敢对你不敬了。” 玖兰绫夏无所谓地应了,地位什么的在她眼里没那么要紧,敢对她“不敬”的人,自然会得到教训。 “那就这么定了。” 午后,藤乃千重带来一份“协议书”。纸上写的大意是玖兰绫夏自愿在樱江苑做工,负责女将身边护卫,月俸若干,包吃包住等等…… 条款看着没什么问题,但玖兰绫夏可不会和这种地方的人签任何形式的协议。 “女将信得过我,我就留下。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明白了。”见她不松口,藤乃千重也不勉强,“那就不签吧,我信得过绫夏小姐。” “对了,绫夏小姐来吉原好几天了,还没好好逛过吧?”她朝外喊了一声,“杉山,你过来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走来,藤乃千重指着他:“这是杉山,我手下最得力的番头。绫夏小姐想出去逛逛的话,可以让他带路。” 虽然只安排一个人跟着,但藤乃千重丝毫不担心玖兰绫夏会趁机逃走。 因为如果没有担保人带着,她是出不了游郭大门的。而在游郭内,有哪里会比樱江苑更适合她待着呢? 玖兰绫夏其实已经出去逛过了,只是藤乃千重不知道而已。见她这样安排,也没有推辞。 让番头在前面引路,她出了樱江苑的大门。沿着仲之町往南走,不一会儿,她在一家汉方药屋门口停驻。 在吉原这种地方,游女们常年接客,身体损耗极大。月经不调、贫血体虚是常态,所以补血的东西在这里很常见。 大一点的游女屋会常备补血药,里面有血粉、干血片。而汉方药屋里就有新鲜现取的乌鸡血,这是最上品的补血药,给钱就能买。 除此之外,食料屋也能买到常见的鸡血、鸭血,只需要三四文铜钱就能买到一大碗。 天色渐暗,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在玖兰绫夏走在路上,总有目光黏在她身上。 年轻貌美的女人在吉原的夜晚行走,被男人凝视也是难免的事情,于是她加快了回樱江苑的脚步。 前往扬屋町的拐角处,一个蹲在墙根阴影里的人突然走出来。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黑斑的脸。 妓夫太郎是来这里要债的。 他的目标就是跟在玖兰绫夏身后的那个番头杉山,他在切见世赊了二两银的账,拖了三个多月还没还。债主把这活儿交给了他,如果要回来,会给十文的佣金。 打听到杉山今天出了扬屋的门,所以妓夫太郎在这个必经之路上等着。 结果猎物倒是等来了,但他前面还多了一个人。 那天一脚踩在妓夫太郎脸上的那个女人。 她今天穿着深红色的薄振袖,富有光泽的丝绸面料,看起来像是把晚霞穿在了身上。和服领口收得很高,不露颈也不露胸,保守的样式和游女们区别开来。 她没有梳发髻,长发在脑后扎了一束马尾辫。脸上也没有涂脂粉,干干净净的样子在满街涂着白粉的女人中间格外不同。 妓夫太郎用那双三白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忍不住想,这样华丽的衣服,要是穿在小梅身上,应该也会像她这么美吧。 玖兰绫夏认出了他,还以为他是来寻仇的。 毕竟他脸上的淤青都还没好全,突然堵在路中间,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不过妓夫太郎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越过了她,落在了番头的身上。 “杉山先生,你欠的债该还了吧?” 妓夫太郎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样,听着让人难受。 “我手头紧,再过几天。”杉山表情不耐。 妓夫太郎嘴角扯开,露出那排锯齿状的牙:“你已经拖了三个多月了,债主等不及了。” “我没钱。” 杉山想往旁边绕过去,妓夫太郎跟着挪了一步,又挡在他前面。 杉山顾忌着玖兰绫夏还在看着,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妓夫太郎说:“别在这里闹,改天我亲自送过去。” “债主的要求是必须今天还钱。”妓夫太郎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杉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逼我?” 妓夫太郎的眼神一变,直接伸手抓住杉山的衣领,拽着他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杉山挣扎了两下,但没有挣开。他脚上的木屐掉了一只在外面,整个人被拖进了巷子里。 巷子两边的墙壁挨得很近,头顶的屋檐把灯笼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妓夫太郎把他推到墙上,照着脸就是一拳。杉山闷哼一声,捂着鼻子,嘴里骂骂咧咧。 能在樱江苑做番头,他也会些拳脚功夫。不过在妓夫太郎面前完全不够看,不到几招就被按在地上揍了。 妓夫太郎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欠债还钱,你以为今天遇到我还能赖得掉?” 鼻血淌了一脸的杉山,双手抱着头:“我说了过几天就有钱了……啊!” 见妓夫太郎高高抬起拳头,他惊呼了一声。 不过这个拳头没有落下来,一只纤瘦的手从旁边伸出来,握住了妓夫太郎的手腕。 女人的手指很凉,但是很有力气,妓夫太郎的动作被迫停下。 玖兰绫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巷子里,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她神色淡淡地说了一句:“妓夫太郎,住手。” 作者有话说: 妓夫太郎:她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小剧场】 童磨:我不是骗子,我只是想给所有可爱的女孩子们一个家! 女给仕们:啊啊啊啊大人好温柔! 绫夏:……你们清醒一点啊喂! 第38章 妓夫太郎有点惊讶。 自从上次他挨了这女人一顿毒打之后, 两人之间再没交集,没想到她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女人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巷子里依然很亮,近距离看着就像两盏明灯。 “这事跟你没关系, 别多管闲事。” 妓夫太郎说完,抬脚就要踹躺在地上的杉山。 玖兰绫夏手上稍加用力,直接把他扯到一边:“我不是多管闲事,我现在是樱江苑的护卫。在我面前打樱江苑的人,我不能不管。” 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妓夫太郎神情讶异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护卫? 这女人不是开玩笑吧? 妓夫太郎怎么也没想到,她有这样好的样貌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竟然不去当太夫,偏偏要和他们这种底层打手抢活儿干?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他的手已经探进衣襟里,抽出两把贴身藏着的刀。 上次会输给这个女人,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右四郎吩咐了不能让她留疤, 妓夫太郎就没办法使用武器。 今天可就没这个限制了。 他故意扬起手里的武器:“你要是再妨碍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玖兰绫夏:“……” 几分钟后。 手持利刃的男人被赤手空拳的玖兰绫夏轻松打倒。 妓夫太郎趴在地上,两把刀都脱了手。他半边脸贴着湿冷的泥地,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爬起来,但后背被一只穿着高齿木屐的脚不轻不重地踩着。力道刚好让他起不来,又不至于喘不上气。 掉落在旁边的两把刀,刀身弯折,已经不能再使用。 妓夫太郎的眼神暗了下去。 修刀要花不少钱,而且今天这趟差事也黄了。债没要回来佣金就拿不到, 受了伤也没人会给他补偿汤药钱……他这一趟算是连本带利地亏了。 玖兰绫夏感觉脚下的人不动了,就把脚收了回来。 她其实不想揍那么狠的,只是这个男人太倔了,非要和她一拼高低。 她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杉山:“你, 还他钱。” 已经目睹了她的身手,杉山也不敢怠慢,赶忙伏低做小地说自己真的没钱了。 “我倒要回去问问藤乃女将,是不是没有给你发工钱?” 杉山的脸一下白了。 这事要是传到女将的耳朵里,他在樱江苑的饭碗不一定保得住。 他苦着脸解释:“女将每个月都按时发钱,是我自己花多了,不关女将的事……” “那你欠的债打算怎么办?” “绫夏小姐,我真的没钱了,今天身上就带了十几文,都不够还利息的……” 杉山咬了咬牙,扭头对妓夫太郎说:“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钱凑齐,亲自给你送去。” “我不信。”妓夫太郎冷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让我跟着他回去凑钱,今天我必须要拿到欠款。”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盯着玖兰绫夏的,见她点头了,他把地上的刀捡起来,用布条裹了塞回衣襟里,跟在他们身后。 回到樱江苑。 藤乃千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管,正在前厅和几位熟客说话。看到玖兰绫夏回来,正要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到她身后那个人身上,笑容立时顿了一下。 那是个很瘦的男人,弓着背,眼眶青紫,脸上都是黑斑。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下摆沾染着血迹,整个人像是一块从阴沟里捞起来的破布。 藤乃千重的眉头皱了一下:“绫夏小姐,这位是……” “他是来找人要债的,杉山在切见世赊了账,欠了三个多月没还,被人家找上门了。” 藤乃千重的目光移到杉山脸上,他用袖子捂着鼻子,脸上表情讪讪。 “丢人现眼的东西!”藤乃千重手里的烟管重重敲在他脑袋上,“赶紧滚回去拿钱还了,别在这里给我丢人。” 杉山捂着脑袋,连声说“是是是”。 妓夫太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还款。 确认数额没错,他把钱袋揣进怀里。 虽然很想说就算这女人帮忙拿回了钱,可是她也弄坏了他的刀……别想就这样跟他扯平! 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不过现下形势比人强,这里是那女人的地盘,妓夫太郎还是把不甘心的话咽进肚子里。 他对玖兰绫夏露出一个假笑:“今天多谢绫夏小姐的仗义执言。” 看出来他的心口不一,玖兰绫夏只对他说了一句“笑得真难看”,就走了。 妓夫太郎站在原地,脸上的假笑僵住,嘴角慢慢放下来,抿成了一条线。 他平生最恨别人嘲笑他长相丑陋…… 妓夫太郎攥紧了袖口,恶狠狠地盯着玖兰绫夏的背影,脸色从青紫慢慢涨红。 直到她拐过走廊,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咬着牙,转身走出了樱江苑的大门。 * 虽说玖兰绫夏已经决定在樱江苑住下,也和藤乃千重商量好了工作的事情。 不过藤乃千重依然让她住在小楼里,和香织作伴。一应吃穿用度,也和香织是一样的标准。还让她不必着急上工,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生活再说。 就这样过了一月之久。 这期间,樱江苑发生了几件大事。其中之一,就是香织花魁的初夜竞拍。 樱江苑从年初就已经开始为香织造势了,将近小半年的时间,才举办了盛宴为她公开拍卖初夜。 那天樱江苑来的客人坐满了宴厅,竞价一路上涨,最后被一位来自加贺的富商以二十两金的高价拍下。 藤乃女将非常满意。 围观了那个场面的玖兰绫夏也不由感叹,吉原游郭还真是个销金窟。 她从大正带过来的金条,算下来也就只够买两次花魁初夜而已…… 竞拍之后,那位富商在樱江苑连续宴请了三晚,每晚都是最高规格的席面。三晚之后,客人被引到了香织的小楼,留宿了一夜。 那时玖兰绫夏已经不住在那栋小楼里了。 藤乃千重在初夏的时候就开始修缮另一栋小楼,位置在樱江苑的东侧,比香织那栋更安静。 完工那天,藤乃千重对她说:“绫夏小姐以后就住这里吧,香织花魁那边就要开始忙了,你住在楼下也不方便。” 玖兰绫夏当天就搬了过去。 这栋小楼和香织的小楼比起来,华丽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过了一个月。 香织花魁的名声在吉原传开,樱江苑的客流量大增,每天还没到营业时间,门口就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来的客人里多是身份贵重之人,玖兰绫夏听小绪说起,某位大名也曾乔装打扮来过。 藤乃千重为了迎接贵客,还提前了一周做准备,菜单、花艺、器皿、陪客的人选,样样都要亲自过问。 香织花魁一时之间在吉原炙手可热。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凉了。 玖兰绫夏认为藤乃千重对她的耐心,应该差不多快耗尽了。 果然,没过几天藤乃千重就来问她适应得如何。 玖兰绫夏说挺好的,还主动提起自己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绫夏小姐,我觉得你还是考虑换个轻省的工作吧。护卫那种活,又苦又累,还容易受伤。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吃那种苦?” 藤乃千重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对她说:“你看看香织花魁,她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她现在在吉原是什么身份地位?只要她愿意,在这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绫夏小姐,你的条件比香织还要好,只要你点个头,我保证你比她风光十倍。” “我没有当游女的打算。”玖兰绫夏直接拒绝了,“这几个月在樱江苑的吃住费用,女将算个总数给我,我可以一次性结清。” “你这是做什么?”见她立时就想撇清自己,藤乃千重连忙解释,“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在逼你,你不想就算了。住在这里才花几个钱?也值得你提吗?” “就按我们之前商议好的,你来当我的护卫,今晚就开始。前厅那边最近客人多,偶尔有不长眼的闹事,有你在旁边,我也就安心了。” 傍晚,玖兰绫夏换上了一身打挂装束。里面是小纹和服,外面罩了一件过腰的短款羽织,没有任何华丽的纹样,很是低调。 扬屋的护卫属于町人雇佣的私人护卫,不是武士,因此不能光明正大地携带刀剑。 藤乃千重自然也不希望她手里拿着什么武器,那些棍棒、短刀之类的东西,一样也没给她准备。 玖兰绫夏也无所谓,她随手把短日轮刀放进衣服里。 一个月前,她在吉原发现了有鬼的气息,但当时她没有找到鬼的踪迹。自那之后,她就会随身带着日轮刀,要是哪天遇见了也方便处理。 藤乃千重在前厅等她,见她换了身装束,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夸奖:“绫夏小姐貌美,穿什么都好看。” “要不要戴上这个?”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薄纱,又开玩笑地说:“省得客人光顾着看你,不喝酒了。” 浅杏色的薄纱,边缘绣着几朵小花,做工精致。 玖兰绫夏把面纱系好,薄纱垂下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金色的瞳孔像琥珀沉在水底,脸颊的轮廓在纱后面看不真切。 藤乃千重十分满意。 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越看不清越想看,越神秘越想探寻。 玖兰绫夏的金发金眼和天生神力,已经是足够吸引人的亮点了。再加上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那些客人的胃口只会被吊得更高。 什么时候让面纱“不小心”滑落,让她展露真容,都在藤乃千重的算计里。 这个时间点,樱江苑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藤乃千重带她穿过前厅,走进后面的座敷。 这里是专门给贵客准备的宴厅,沿着一侧的走廊排过去,每到一间藤乃千重都会拉开移门进去。寒暄几句,敬几杯酒,再退出来。 玖兰绫夏跟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不过也已经有客人注意到她了。 “藤乃女将,你旁边这位是……” “这是妾身请来的座上宾,绫夏小姐。最近暂住在樱江苑,今晚无事,便陪妾身出来走走。” “这发色和眼睛,不像是日本人吧?难道是红毛国的人?” 那些金发异瞳的异邦人,偶尔会跟着商船来吉原寻欢作乐,给将军、大名做顾问的荷兰人也偶尔会出现在宴席上。 “绫夏小姐是日荷混血,前阵子坐的船在海上遇了难,被救了上来,辗转到了妾身这里。” 这套出身的说辞和藤乃千重为她办理身份证明时说的一样。 这种西洋出身,稀有又神秘,最能勾起那些贵客的好奇心了。 那人果然来了兴致,放下酒杯:“绫夏小姐,你在本国待得还习惯吗?会不会想家?” 旁边的客人也凑过来搭话:“绫夏小姐在海外长大,想必见过不少新鲜事物?” 玖兰绫夏冷淡地瞥了两人一眼,懒得理会。 客人脸上的表情僵住时,藤乃千重笑把话接过去:“哎呀,绫夏小姐的本国话说得还不太好呢。对了,上次客人说想喝的那种酒,妾身让人从京都带了两坛回来,要不要尝尝?” “哦?好好好,那一定要尝尝。” …… 最后一间座敷招待的是一位豪商,在进门前就有给仕头前来提点。 据说这豪商是津田家族的当主,津田家是江户十组问屋之首,专营米粮海运,手握关东半数粮运渠道。家族财力抵得上小藩,连旗本武士都要仰他鼻息。听说还兼营大名贷,借钱给不少小藩藩主,连幕府勘定奉行都要给他三分情面。 藤乃千重十分重视。 那人还不到四十岁,身着松纹羽织,腰间系着金带,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 他怀里搂着一个年轻的游女,眼睛却从玖兰绫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从她身上移开。 不过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凑上来出言不逊,玖兰绫夏也就懒得理会。 藤乃千重注意到了,但只是笑着敬了一杯酒,就带着玖兰绫夏退了出来。 亥时将至,游郭的大门要关了。 不准备留宿的客人都得离开,扬屋的客人也陆续离开。女给仕们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几个番头在门口送客。 玖兰绫夏离开之后,女给仕把藤乃千重请到了一间僻静人少的茶室。 拉开移门,那位身份显赫的豪商正端坐室内静候。 一番闭门密谈过后,藤乃千重躬身送走了贵客,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上沉思。 抬手将烟管凑到唇边,她慢慢吞吐着烟雾。 只要答应那位大人的要求,她立刻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往后整个樱江苑的生意也能得到对方全力照拂。 原本藤乃千重的打算是照着之前香织的成名路,一步步把玖兰绫夏也捧上花魁之位,为扬屋继续敛财。 可如今那位大人要私下独占她,许诺给出的利益,半点不逊色于一名顶尖花魁能带来的好处。 这简直是凭空砸下来的横财。 只是藤乃千重也清楚,玖兰绫夏性子倔强,不会乖乖顺从。所以她不敢贸然答应,只委婉恳请对方容她几日慢慢筹划。 几天后。 藤乃千重收到了那位大人派人送来的东西,还有一句口信。 至此,她彻底拿定了主意。 隔日,她主动找到玖兰绫夏,告知今天樱江苑休业,不用当值。又借口说她这几天操劳辛苦,特意备了吃食,让她好好歇息享用。还特意端来一碗精心炖制的汤羹,叮嘱她一定要尝尝。 这碗汤用了鲜美的瑶柱、珍稀菌菇,再加参片等滋补食材慢火熬煮。汤色醇厚,香气绵长,是平日里难得一尝的珍品。 没人知道,汤里已经被兑进了贵客给的秘药。 这药和游郭里普通的助兴药不同,据说是用罕见的原料制成,造价高昂,寻常人根本没资格接触。 藤乃千重也不清楚这药的具体成分,既然决定把玖兰绫夏送给那位大人,她只管照吩咐做就够了。 玖兰绫夏就算身手再好、力气再大,等药性发作,便也再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摆布了。 过了一会儿,藤乃千重忍不住悄悄过来窥探。 她推开房门一条细缝,还没来得及往里张望,一股莫名的吸力骤然袭来,直接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她踉跄地摔在地上,玖兰绫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藤乃女将,你这是在做什么?” 藤乃千重惊得心头一紧,好在常年混迹风月场所的她练就了一身稳住心神的本事。她压下慌乱,撑着地面起身,含糊解释说自己没踩稳,不小心滑倒了。 玖兰绫夏眸光淡淡,又问她特意守在门口做什么。 藤乃千重连忙堆起和善的神色:“我只是过来看看吃食合不合你的胃口……” “味道挺好的。”玖兰绫夏语气慢悠悠地,神色看不出半点异样,“樱江苑厨子的手艺向来不错,我在这里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对女将的招待一直都很满意呢。” “那就好,那就好……” 嘴上客套着,藤乃千重心底却始终惴惴难安。 视线扫过桌上那碗已经动过的汤羹,她暗自思忖,既然玖兰绫夏已经吃下了那个药,其实她也就没必要和她客套了吧?直接撕破脸也没关系吧?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总是压不下去,她隐约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呢?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玖兰绫夏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就被按着坐下了。 “一起吃吧,女将。” 藤乃千重当然是推辞。 玖兰绫夏却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女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脖颈僵直、无法转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她的脑袋。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股莫名的吸力、现在禁锢住头颅的无形束缚,肯定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围绕在她身边。那股力量既能随意拖拽她的身子,也能轻易锁住她的动作。 不等她挣扎,那股无形之力又强行抬起她的下巴、掰开了她的嘴巴。 玖兰绫夏拿起桌上那碗汤,将里面的汤汁倒下去。 藤乃千重无力抗拒,被迫全数咽下。 几分钟过后,眩晕感席卷全身,她的四肢慢慢发软脱力,意识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身体也不受自己掌控。 又过了片刻,她眼前开始浮现层层幻象,心绪莫名亢奋,整个人被药力影响,失去了理智…… 玖兰绫夏垂眸看着她失态沉沦的模样,眼神没有一点波澜。 等藤乃千重恢复神志,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醒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的衣衫松垮,浑身筋骨都酸软钝痛。 她抬手撩开衣袖查看,自己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淤青,都是昨夜失控磕碰留下的痕迹。 挪到镜子前一照,她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色,嘴唇也泛着一层乌黑,分明就还有余毒滞留在体内。 想到玖兰绫夏那股堪比鬼神的力量,藤乃千重顾不上整理仪态,慌慌张张起身往外跑去。 刚冲出房门拐进走廊,她迎面撞上了自己的心腹番头。 番头对她汇报了一桩要事,那位有意重金买下玖兰绫夏的大人,昨日突发急病,竟在赶往吉原的半路暴毙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藤乃千重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嘴唇止不住地哆嗦:“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做的……” 番头扶着她的胳膊,满脸疑惑地问:“女将为何惊惶成这样?” 藤乃千重攥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恐惧:“你们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常人,她是怪物啊……” 番头:“女将说的是哪个女人?” “就是……” 藤乃千重的话还没说完,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藤乃女将,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听见这声音,藤乃千重浑身发抖,慌忙躲到番头身后。 但她很清楚,在这“怪物”面前,就算把樱江苑所有打手全都聚在一起也毫无用处。 玖兰绫夏让番头先行退下。 番头迟疑着看向女将,等候她的示意。 玖兰绫夏看向藏在人后的藤乃千重,不咸不淡地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见到今天的太阳吗?” 藤乃千重小声:“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用。” 所以无需担心她会像处置那位豪商那样了结她。 明白了她的意思,藤乃千重勉强压下恐惧,让番头退下。 待走廊只剩两人,她当即屈膝跪下,谢过玖兰绫夏的手下留情。又言辞恳切地对她表起了忠心,发誓往后一定对她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玖兰绫夏忽然问:“你知道昨天自己中的是什么药吗?” 藤乃千重连连摇头:“妾身实在不清楚那是什么药,妾身只是受那位豪商所迫,不得已才那样做的……” 玖兰绫夏见她的神情不像作假。 那类掺了鸦○片成分的秘药,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弄到。藤乃千重不过是从犯,真正的主谋,已经被她亲手处置。 她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江户中期就不是法度健全的时代。幕府律令、奉行所的规矩都有失偏颇,再加上那些依附藩府的权贵奸商,不仅能用钱财抹平事端,还能靠权势压下罪责。 所以玖兰绫夏才懒得循世俗规矩,直接亲手了结了祸首。 此刻的藤乃千重也已经不敢对她生出任何反抗的心思了。 连那位背景不凡的豪商都被轻易除掉,若玖兰绫夏想要她的性命,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玖兰绫夏给藤乃千重定下了规矩。 樱江苑往后只做扬屋的生意,不许再兼营游女屋的生意。香织花魁以后也只许献艺,不许再以身侍客。 “绫夏大人的吩咐妾身自然不敢违逆,只是香织那边已经有熟客,若是骤然改口不再接待,怕是不好向那些人交代……” “那是你要处理的事情。”玖兰绫夏垂下的眼神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要向我证明,留着你是有用的。” 藤乃千重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妥。 午后,玖兰绫夏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后,小绪进来通报说香织花魁已经在外面等候许久了。 玖兰绫夏让她进来。 移门拉开,香织刚进门就恭谨地对她行了一礼。 “女将今早对妾说,从今往后妾不必再接客了。还特意说,这是绫夏大人的意思,妾实在是不胜感激……” 香织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感激,却也含有犹豫:“只是……只是妾思虑再三,还是想照旧接客。” 玖兰绫夏不解:“为什么?” “妾家中还有父母弟妹要接济,若是少了客源,家里的吃穿用度便难以为继了。” 她在樱江苑做花魁的这些日子攒下的钱大多都寄回了老家。 父母的年纪大了,弟弟妹妹还小,一家人都指望着她。若是从此只献艺不卖身,收入便要折去大半。 “既然这样,那就随你。往后你可以自己挑选客人,不愿意接的指名可以直接回绝。如果遇到应付不来的麻烦,只管交给藤乃千重去摆平。” 这样等于给了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体面和自由,香织郑重地伏下身,额头触地:“多谢绫夏大人。” 日暮时分,藤乃千重又来了。 她神色局促,脸上陪着心虚讨好的笑,欲言又止。 玖兰绫夏催促她“有什么事就直说”。 “绫夏大人,前些日子……妾身买下了一名少女。买卖契约已经办妥了,今日那人刚好搬了过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玖兰绫夏,见她面色如常,才敢继续说下去。 “大人上午才吩咐过,不许扬屋再私蓄游女。妾身本该照办的,只是那少女的契已经签了,钱也付了……” 玖兰绫夏:“那就把她留下来,安排一份合适的工作。” 藤乃千重连连应诺。 晚间,入夜没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争执吵闹的动静。 一个少女清亮尖利的嗓音传来—— “我来这里是要做花魁的!才不是给旁人打杂的!” “乐师又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看花魁的脸色过日子?有什么分别!” “凭我的容貌身段,迟早能压过所有人坐上花魁之位!女将若是做不了主,我便自己去找能做主的人说!” 玖兰绫夏听着那声音觉得有点耳熟。 她起身走出去,院子里一个白发少女正倔强地和女将对峙着。她穿着一件旧的粉色和服,头发披散在肩上,五官生得很好,肤白唇红,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但她年纪还不大,身量没有完全长开,站在那里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旁边的女给仕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她一句都不听,还越说越激动。 看到玖兰绫夏走出来,藤乃千重连忙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几个女给仕立刻闭嘴,齐齐让开了路。 白发少女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转过头来。 视线落在玖兰绫夏身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人一身华贵的和服,脸上没有涂脂粉,一头异域金发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也没由来地让人心头一颤。 “你是谁?” 小梅仰着脸,语气还是倔的,只是气势比刚才弱了一截。 “不得对绫夏大人无礼!”藤乃千重紧张地呵斥了一声,又连忙转向玖兰绫夏,“大人,这丫头不懂规矩,我这就让人把她带走。” 玖兰绫夏已经认出了她就是妓夫太郎的妹妹,没有理会藤乃千重,她只是看着小梅问了一句:“你想做花魁?” 小梅迎上她的打量:“对。” “为什么?” “因为做花魁风光,挣钱多,还不用仰人鼻息过活。” 玖兰绫夏吩咐一旁的藤乃千重:“给她和香织一样的待遇,卖艺还是卖身也随她。如果卖身,可以由她挑选客人。” “妾身明白了。”藤乃千重连忙点头。 小梅却是惊讶地看着她,眼前这个“绫夏大人”应该才是樱江苑的话事人。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了她普通花魁都没有的体面。 准许她自主选择立身方式,还准许她自己选客人……这样的待遇,在任何一家游女屋都是极少见的。 小梅本来已经做好了要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做,对方就给了她最好的优待。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在院子里大吵大闹的样子很难看。 小梅虽然性子骄矜,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即收敛了满身傲气,屈膝下跪行礼:“多谢绫夏大人对小女的照拂。” 自那之后,樱江苑里的琐碎闲事,玖兰绫夏就没再过多关注了。因为她从这天开始,打算通过休眠来加速能力的冷却。 她指定了小绪来当休眠期间唯一的贴身照料人,并对藤乃千重命令没有她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院子。 不过这里人多眼杂,毕竟不如时透兄弟身边那样安全,所以玖兰绫夏打算每个月醒来一次。把藤乃千重叫来汇报,并对她敲打一番,让她不敢轻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每次她召见藤乃女将的时候,香织和小梅也总会主动前来拜见。 大多时候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问安而已,玖兰绫夏也不会和她们多聊。 只是往来次数多了,她倒是留意到一件有意思的小事。 小梅和香织之间似乎关系不太好。 她们没有明面的争执,只是每次香织和她叙话时,小梅会不动声色地凑上来,暗暗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似乎有意在和香织争抢玖兰绫夏的注意力。 她还很喜欢在玖兰绫夏面前展露自己,主动说起近日新学的曲子、练熟的舞技,或是哪位身份贵重的客人对她的技艺赞不绝口…… 每次这种时候,玖兰绫夏就会顺着她的期待,配合地夸上一句。 听到她的赞许,小梅红了脸颊,眼底泛光,满是欢喜。 那孩童般藏不住小心思的模样,看着有几分稚气可爱。 熟悉了一段时间之后,小梅甚至会在玖兰绫夏醒来的那天,大半天的时间都“霸占”着她。 她甜甜地说着,绫夏大人每个月才愿意见她一次,她心里非常想念,有好多话想倾诉,希望和她多待一会儿…… 每次玖兰绫夏让小绪召见藤乃千重的时候,小梅总能第一时间收到风声,来得比藤乃千重还要快。 第一次看到小梅抱着玖兰绫夏胳膊撒娇的时候,藤乃千重就跟见鬼了一样惊讶。 心里暗自忖度,小梅这是不知道玖兰绫夏的“厉害”,才敢这么大胆地凑上去…… 要是小梅知道她是“怪物”的话,绝对也会和她一样被吓得噤若寒蝉吧! 藤乃千重恭敬地汇报完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后就赶紧告退了。 退至门口时,她瞥见小梅拉起玖兰绫夏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放,嘴里还在说:“绫夏大人你摸摸看,小女最近养得是不是更好了一点?之前的和服穿着都有点紧了,遣手说小女这里要圆润一点才有韵味……” 藤乃千重大为震撼,不敢多看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 玖兰绫夏有点无奈。 她发现小梅似乎是把她当成靠山来讨好了,还把她学到的那些取悦客人的方法,用在了她身上。 婉拒了小梅请她上手“试一试”她身段的邀请,玖兰绫夏说:“不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小梅:“小女一点也不忙,今天就让小女一直陪着你吧,大人~” 末尾那声称呼拖得绵长婉转,轻飘飘落下来,让玖兰绫夏有种被人拿羽毛挠了一下耳朵的感觉。 玖兰绫夏:“……” 对她说不出重话,玖兰绫夏只好命令:“你坐好。”别没骨头似的靠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梅:决定了,从今天起绫夏大人就是我的榜一!什么女将?什么贵客?不熟! 第39章 小梅端正跪坐,双手放在膝上:“对了,小女的初夜竞价定在下个月十八日,希望绫夏大人能来看看。” 她发间簪着一支珠花,给那张娇美的脸添了几分柔媚。在遣手的悉心调教下,才十几岁的少女就有了成女的风韵。 玖兰绫夏:“这么快?” “不快啦,女将说,现在已经有许多贵客在打听小女的消息了,还有不少人提前递了话,想要参加竞价呢。”小梅得意地说。 “小梅, 你其实可以只卖艺不卖身的。樱江苑可以一直给你花魁的待遇,不必委屈自己去做那些事。” “绫夏大人这是心疼小女吗?” 小梅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眼底满是雀跃:“我就知道绫夏大人最喜欢我了!” 她顺势往前挪了挪身子,再次抱紧玖兰绫夏的胳膊,脸颊贴着她的手臂。 “不过, 只单单献艺的话,如何能压过香……萤奈一头?小梅才不要被别人给比下去呢!” “萤奈是谁?”玖兰绫夏奇怪地盯着她。 刚刚她应该是想说“香织”的吧?说到一半觉得这样不妥才改了口? 小梅撇了撇嘴,语气不屑地说:“她是紫穗屋的当红花魁,最近在吉原风头正盛。旁人都说她舞姿曼妙,还会作汉诗,那些文人墨客把她捧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但是小女很讨厌她的做派,装得清冷孤傲,故作高深,真是惺惺作态!” 玖兰绫夏:“那你要为了压过自己讨厌的人,就把自己卖了吗?” 小梅无所谓地说:“男人们贪图小女的身子, 小女想要他们的钱财势力。本就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罢了。” “更何况,绫夏大人特许了小女自己挑选客人,到时候小女就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里,挑几个看得顺眼的。这不就好了吗?” “你能这样想很难得。” 毕竟小梅出生在穷苦人家,从小没有念过书,被游女屋买下后才开始识文断字,但她的想法竟然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女人都要超前。 小梅被夸得脸颊泛起淡红,抿着唇浅笑起来:“那绫夏大人答应了吗?下月十八日,一定要来看小梅好不好?” “好。” 小梅回到自己的院子,妓夫太郎在居间门口已经百无聊赖地坐了大半天。 自从小梅以准花魁的身份入住樱江苑后,没多久她就想办法把哥哥也安置进了苑里做事。 因为妓夫太郎生得面目阴郁,不适合在前院露面应酬,最后只落了个后院杂役的差事。 他看着身形单薄枯瘦,实际上力气很大,打理后院的杂活绰绰有余。 樱江苑给杂役的工钱食宿是不错的,比起从前四处替人当打手糊口也不差什么。最要紧的是,兄妹二人不必分开,能守在一处过日子。 小梅眉眼间满是欢喜,刚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凑到哥哥身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在绫夏大人院里的事情。 “哥哥你知道吗,今天绫夏大人又夸我了呢……” 妓夫太郎垂着眼,懒懒地靠着廊柱,一点搭话的兴致也没有。 小梅说了半天,见他毫无反应,不由鼓起腮帮子:“哥哥,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呀?” 妓夫太郎这才抬了下眼皮,敷衍地应和了几声:“嗯,知道了,挺好的。” 好不容易轮到一天休沐,他本想带上最近攒下的钱,带妹妹一起去仲之町逛逛,买些她喜欢的珠花和点心。偏偏撞上那什么绫夏大人接见了妹妹,还把妹妹留在院里那么久…… 也许是他的不爽表现得太明显了,小梅蹙起眉头,语气嗔怪:“哥哥,你摆着这种脸色做什么?” 妓夫太郎挠了挠耳边的卷发,故作不解地反问:“啊?我什么脸色了?我什么都没做吧?” “就是一脸不屑、很不耐烦的表情!”小梅眼神不满地盯着他,“你老实说,到现在你是不是还很讨厌绫夏大人?” 她抿着唇,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要是敢承认,我真的要生气了”。 妓夫太郎被她盯得没办法了,只好无奈地说:“……好吧,我不讨厌那家伙,行了吧?” “什么叫行了吧?”小梅顿时更气了,“哥哥也太没礼貌了!你不许用那家伙这种轻慢的叫法称呼绫夏大人!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能安稳在扬屋町落脚,没人敢随意欺负,全都是托了绫夏大人的照拂。” 妓夫太郎不以为然,低声咕哝反驳:“你能在这一带立足,明明靠的是自己的美貌和技艺,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跟旁人能有多大关系?” “就算我有本事,要是没人肯把我推到人前又有什么用?”小梅立刻反驳回去,“如果不是绫夏大人把我留在樱江苑,我现在恐怕还在切见世被人随意支使,哪里能有今天的风光?” 妓夫太郎轻嗤一声。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像妹妹那样,去依附讨好那个女人的。 他可没忘记,那女人说他“笑得真难看”的事情。 小梅没察觉他的抵触,还在一旁念叨着:“哥哥,等下次绫夏大人再召见我,我带你一起过去拜见好了……” 妓夫太郎听得一阵头大。 他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闭上眼睛摆出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 见他完全不听劝,小梅不高兴地跺了跺脚。 …… 这天晚上,沉眠中的玖兰绫夏感受到了一缕鬼气。她睁开双眼,从休眠状态清醒过来。 那阴冷凝练的气息,距离很近,似乎就在樱江苑院内。 她随手扯过一件羽织披在身上,手上握着短日轮刀,推门出去。 守在院前的小绪见她忽然现身,连忙行礼:“绫夏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回自己房间去。” 小绪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恭顺应下后就依言回房间了。 玖兰绫夏沿着廊径往前厅走去,刚拐过走廊转角迎面就遇上了小梅。 她穿着华贵和服,发间簪满花饰,打扮得精致艳丽,正要前去宴厅献艺。 猝不及防撞见玖兰绫夏,小梅眼露惊喜:“绫夏大人?今天还没到日子呢,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特意来看小梅的吗?” 眼下心思都在那股鬼气上,玖兰绫夏不打算和她闲聊。她对小梅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径直往前走。 小梅也顾不上献艺了,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循着那股气息,玖兰绫夏一路来到了樱江苑一间宴厅外。那股鬼气,正是从宴厅里散发出来的。 她询问门口侍立的两名女给仕:“里面招待的是什么人?” “回大人,里面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大人,女将也在席间作陪呢。” 旁边另一名女给仕说:“原本童磨大人今夜去的是西河岸那边的切见世,听说那边接连病逝了几名游女,怨气萦绕不散,所以请了童磨大人前去超度。” 女给仕眼里满是崇敬:“童磨大人慈悲为怀,有大人在的地方,再凶的怨灵也不敢作祟。女将听闻神子驾临,特意前去登门相邀,把大人请来了樱江苑小坐,想要沾沾神子的福气。” 玖兰绫夏听着这番吹捧,心底一阵无语。 所以这什么神子是藤乃千重特意请来的? 她一直将自己视作异类妖怪,该不会是以为这位“童磨大人”能让她这只“妖怪”退散吧? 玖兰绫夏唇角勾起冷笑。 她倒要看看这么高调地混迹在人群里,究竟是只什么样的恶鬼。他竟然能把自己伪装得如此完美,骗了这么多人。 视线透过拉门,玖兰绫夏看到宴厅内的景象。 厅内铺设着雅席,藤乃千重和几名有钱有势的极乐教信徒分坐两侧,神色恭敬,不时举杯向主位上的人敬酒。 席间最上首端坐的男子,正是那位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 他穿着一身纹付羽织袴,衣料是上好的金缎,上面绣着莲花纹样。生得一副精致的容貌,长发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全发模样。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骨。一双七彩琉璃般的眼眸微微上扬,带有几分惑人的风情。 他嘴角噙着浅笑,神色温和,周身的气质温润矜贵。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神明之子,慈悲又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推崇。 童磨身侧侍奉着一位年约二十余岁的太夫,气韵温婉动人。她面前摆着一副烟具,紫檀木雕琢的烟灰缸,质感莹润的银制烟斗。 太夫伸出纤细的手指,捏起烟斗引燃。白色烟气升腾,弥漫在暖黄的灯火里。 她微微倾身,将烟管递到童磨唇边,柔声道:“大人,请用。” 童磨微启唇瓣,含住烟嘴缓缓吸入,神色慵懒惬意。 等他松口,太夫便收回烟斗,垂首将自己的唇瓣贴在童磨方才衔过的位置,吸了一口余烟。 玖兰绫夏:“……” 这色气满满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这只鬼还挺会享受? 像这样共衔一支烟管、同吸一缕烟气的场面,在吉原游郭的宴会上很常见。 这个时代水烟之风盛行,能由身价顶尖的太夫近身侍奉烟事,也是贵客才能享有的礼遇。 这只鬼生得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面上挂着温润无害的微笑,怪不得能迷惑众人。 藏在神明之子外衣下,属于恶鬼的气息浓稠醇厚,玖兰绫夏感觉得到他和普通恶鬼不是一个级别的强度。 见玖兰绫夏一直盯着紧闭的移门,旁边的小梅忍不住疑惑地问:“绫夏大人很在意里面那位教主吗?” 她早前就听过万世极乐教的名号,寺社在离吉原不远的浅草地界。坊间传说只要诚心信奉童磨教主,此生便能得安稳幸福,死后也能被接引去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 小梅心里暗暗猜测,难道绫夏大人也对这位童磨教主感兴趣,想要信奉他? 席间的童磨像是有所察觉,抬眼朝玖兰绫夏所在的大门方向看了过来…… * 童磨常以极乐教教主的身份出入吉原,这里的游女、女将、乃至手握实权的町内管事,都待他礼遇备至。 在他眼里,吉原是这世间最有趣的地方之一。 四方高墙围起的方寸之地,汇聚了人类最浓烈也最不堪的欲望。 奢靡无度的贪恋,求而不得的痴怨,深陷泥潭的绝望,苟延残喘的挣扎,还有爱恨交织的癫狂……所有极端的情绪都在这里肆意蔓延。 他冷眼旁观着墙内的众生百态,只觉得新鲜又好玩。 兴之所至时,童磨也会直接进食。他偏爱肉质细嫩的女子,而吉原遍地都是无人在意的底层游女。她们身世飘零,无依无靠,就算某天突然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深究。 今晚,童磨应邀前来扬屋做客,女将态度十分殷勤。只是坐下后她有些忐忑不安,似乎有所忌惮,却又不肯直言……童磨预感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就察觉隔着移门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童磨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纸门,朝视线的方向望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压迫感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门后那个未知的存在,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那一瞬间,像是四面八方都有无数只眼睛锁定了他,无处躲避。 他被赤裸裸地盯视着。 童磨嘴角的笑意凝滞,眼底流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这份威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散了。 门外那个挑衅般宣告了自己存在的家伙,已经离开。 童磨微微眯起琉璃色的眼睛。 还真是不客气啊。 特意释放出威压,让他察觉到存在,转头就干脆利落地离开。 这是……故意在吊他的胃口吗? 身侧侍奉的太夫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放下酒壶,柔声询问:“大人在想什么?” 收回思绪,童磨嘴角重新扬起温柔无害的浅笑:“没什么哦,只是刚刚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物。” 太夫好奇地追问:“有趣的事物?不知童磨大人说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呢。”童磨歪了歪头,眼底流露出玩味之色,“真令人期待啊,会是什么呢?” * 夜半时分,天上飘起了雪花。 玖兰绫夏登上了樱江苑内最高那栋楼的楼顶。 楼顶风势很大,冰雪中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似乎是某种血鬼术的作用。 童磨身姿轻盈地坐在楼顶的木栏上,他身上宽松的袖子被风吹起,黑金色的帽子上也落着零星雪花。 他双腿悬空,晃来晃去,一副悠闲的模样。 像是在回应她之前的挑衅,他正在肆无忌惮使地使用自己的力量,邀请她现身。 见玖兰绫夏走上来,童磨眨了眨眼,嘴角展露笑容。 “哎呀,没想到,竟然是一位这么可爱的小姐。” 他手中的金色折扇收起,周围的冷风立时就小了许多。 身形一晃,童磨从木栏上跃下,呼吸之间就来到玖兰绫夏的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玖兰绫夏,七彩琉璃般的眼眸里满是好奇:“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小姐,叫什么名字呢?” 完全没有初次正式见面的生疏,他的语气热情得也不像一只恶鬼应该有的态度。 玖兰绫夏审视着他,同时漫不经心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玖兰绫夏。” “绫夏小姐,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晚上的时候,就是你在我的门外和我打招呼吗?” 玖兰绫夏:“嗯。” “你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而且你本身的存在也很特别哦。” 童磨往前凑近:“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生物,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鬼,真是太奇怪了。绫夏小姐,你到底是什么呀?” “我是来自海外的血族。” “血族吗?我完全——没听说过呢。” 童磨俯下身,此时,他的距离已经和玖兰绫夏很近了。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愉悦的神情:“你闻起来好香哦。” 暧昧的语气,很像是在调情。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男性对女性说出这样的话,也许会让对方感到羞涩。不过这话是从一个男鬼嘴里说出来的,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玖兰绫夏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可没有成为你食物的打算,我劝你最好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面前的男鬼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绫夏小姐,你误会我啦,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哦。” “是吗?”玖兰绫夏盯着他的眼睛,再次直言不讳地说:“你是以人类为食的鬼,披着神明之子的皮套混迹在人堆里,无非是想借着身份的掩护来捕食。我应该没有猜错吧?” 被说中底细的童磨,脸上的表情却是更加无辜了:“绫夏小姐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从来都不会害人的,我只是在帮那些深陷痛苦的人类解脱而已哦。” “你还想狡辩?你身上的血气浓郁,不是短期进食所能积累的,显然是有长期进食的习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再次被戳穿,童磨也还是一派从容:“可是,绫夏小姐你的身上也有人类的血气呢。这么说来,小姐你也害过人吗?” “别把我和你这种吃人鬼相提并论。”玖兰绫夏凉凉地睨了他一眼,“我身上的血液都来源于人类的自愿赠与,和你这种靠掠夺人类性命的恶鬼有本质的区别。” “原来如此呀。”童磨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语气真诚地说:“其实我也是这样的哦,我从来不会勉强人类,那些愿意跟随我、给我馈赠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 觉得他在现学现卖找借口的玖兰绫夏,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童磨换上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绫夏小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人。被你这样误会,我真的好伤心、好难过呢。” 这只鬼,还真是会惺惺作态,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早在听到万世极乐教的传闻时,玖兰绫夏就觉得这所谓的“神明之子”是个招摇撞骗的家伙,现在看到他是恶鬼后就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 “那些被你从游郭带走的女人,她们现在应该都已经成了你腹中的食物吧?” “绫夏小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那些女孩们都在我的寺社里安心生活,不用再被人欺辱,可比在游郭里过得好多了。” 说着,他伸手拉住玖兰绫夏的衣袖:“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明天我可以带你去我的寺社看看,这样你就不会再误会我了,好不好?” 下一秒,童磨的手被“啪”一声拍开。 撇了一眼自己被拍红的手腕,他有点惊讶,刚刚他的眼睛竟然没有捕捉到她的动作。 “不要随便伸手过来。” 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童磨翻来覆去地展示了一下,轻笑着说:“绫夏小姐很温柔呢。” 要是换成猗窝座阁下的话,他的手现在应该要重新长了。 玖兰绫夏:“?” 这只男鬼的脾气还挺好? 不过他刚刚说的那些话,玖兰绫夏是不相信的,可她也的确没有证据能证明童磨说的是假话。 有点好奇他到底能伪装到什么程度,所以应邀去他口中的极乐教看看也无不可。 玖兰绫夏:“不用等明天,现在就可以去。” 明天前往,童磨有充足的时间做手脚,只有连夜突击检查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万世极乐教。 “绫夏小姐还真是急性子呢,不过也好,这样就能更快证明我的清白啦。” 玖兰绫夏踩上木栏,问他往哪边走? 童磨指了一个方向:“这边哦,我的寺社就在浅草的山林里,离这里很近的。” 玖兰绫夏足尖用力,身形瞬间飞掠出去,落在了几十米外的屋顶上。 童磨也紧随其后。 等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后,底下院子的某个角落,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妓夫太郎原本只是无意间瞥见楼顶有两个人在“私会”,凑过去一看,发现其中一个人,竟然是玖兰绫夏。 距离太远,他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们站得很近。 但看到他们飞身离去的一幕,他满脸震惊。 那绝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事情! 想起自己之前还几次和玖兰绫夏动手,他后背被冷汗浸湿。 妓夫太郎缓过神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决定明天和小梅谈谈,让她不要再靠近玖兰绫夏了。 太危险了。 极乐教的位置在与吉原相邻的浅草地区,这里有一片远离喧嚣的茂密山林。 这里的房屋建造得和寺庙很像,飞檐翘角,青砖黛瓦。朱红色的大门上刻了金色的莲花纹样,看起来有些许禅意。 童磨带着她沿石径往前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处莲花池边。鬼和血族的夜视能力都很好,能清晰地看到莲花池周围的一切。 池面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落着雪花,几株枯荷已经凋零。池中央有一座石亭,里面的灯笼光芒映在冰面上。 “这是我特意修建的莲花池,天暖后满池的莲花都会盛开,特别好看。我真心希望我的信众们能像莲花一样,冲出淤泥,摆脱尘世的痛苦,去往极乐世界……” 玖兰绫夏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这听着就不像是好话。” “诶?怎么会呢?”童磨有些不解。 这一套说辞和当下的正统佛教观念可以说是大同小异,按理说,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才对。 玖兰绫夏走到前面:“这里的环境倒是挺不错的。” 适合休眠。 听到她的夸赞,童磨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我只是想给信众们一个安心修行的地方。” 陪她沿着莲花池走了一圈,童磨主动提出:“我带你去看看平日其他教众聚集的地方吧,绫夏小姐可以亲眼看看,他们生活得如何。” “这边是祭祀殿,教徒们每天都会在这里祈福。那边是膳房,前面那片南院就是女孩子们居住的地方。” “这些女孩子都是可怜人,有些是我从吉原带回来的游女。她们在游郭里被客人欺辱,被遣手压榨,过得生不如死。还有一些是生活所迫,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的女孩子。她们没有依靠,我就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 说着,他露出悲悯的神情,语气也忧伤起来:“上天对女子真是太不公平了,她们生来就要承受那么多痛苦,被人轻视,被人欺凌,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我能做的,就是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地方,让她们能活得有尊严,不会再被人随意践踏。” 玖兰绫夏:“能共情女性,你这一点倒是难得。” 不可否认,童磨的这番话道出了这个时代的女性命运悲惨。他脸上的怜悯之色看起来也很真实,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听到她的评价,童磨似是备受鼓舞:“绫夏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而已。我希望所有受苦的人,都能被拯救……” “听说几个月前,有一名游女被烫伤了脸,后来你收留了她?” 玖兰绫夏这么问其实是有突击抽查的意思。 童磨一顿:“哎呀,绫夏小姐竟然知道这件事?” 脑子里快速回忆起这么个人,几秒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指着南院的一个居间说:“那个女孩子叫阿代,她住在那一间。” “我能见见她吗?” “当然可以。” 童磨上前敲门,把人喊醒。 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女子出现在门口,看到教主大人深夜来此,她低头行礼:“童磨大人。” 玖兰绫夏问她在这里住得如何,教主又待她怎样。 “回这位小姐,我在这里住得很好,童磨大人也待我很好。大人不仅给我安身之所,还给我送药,住在这里也没有人欺负我。” 阿代感激得抹起了眼泪。 “绫夏小姐,你看,我说的都是真的吧?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在好好照顾这些可怜的人。”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解除了误会,童磨看起来好像有点激动,他一把抓起玖兰绫夏的手腕,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开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相信我的。” 这家伙好像完全不记得她说过“不要随便伸手过来”的事情。 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不知道边界感为何物。 不过终究是她冤枉了这只鬼,既然他没有恶意,玖兰绫夏也没有再冷眼相待。 天还没亮,童磨邀请她去主院坐一会儿,也不枉她深夜专程过来一趟。 万世极乐教的主院在整片寺社的最深处,位置僻静。 这里是童磨的专属居所,庭院四周栽着名贵的红梅,枝头的花盛开着,清淡的花香随风飘散。 茶室的门口立着一座实木屏风,白天可以挡住斜照进来的日光。茶室地面满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 童磨很开心她能来作客,拿出了美酒招待。 玖兰绫夏对他还仍有疑虑:“童磨君,我很好奇,你身为鬼为什么会热衷于救助人类?” 他抬眼望向窗外朦胧的夜色,长叹一声:“我原本也是人类,所以我很清楚人类的痛苦,知道他们有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 “正是因为我没有忘掉身为人类的感情,所以我才会同情他们。” 玖兰绫夏见过的恶鬼大多被嗜血的本能支配,暴戾偏执,完全不把人类的性命和苦难当回事。 可童磨的状态完全不同,他似乎十分清醒。 他还保留着对人类的善意。 难道童磨就是她一直想找的那种,能够做到和人类和平共处的鬼? 作者有话说: 绫夏:我倒要看看这神棍是什么品种的鬼 童磨:是温柔无害天真无辜慈悲为怀的小莲花一枚呀~ 绫夏:……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第40章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血族呢。”童磨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望着她,“绫夏小姐能和我说说血族的事情吗?” 玖兰绫夏简单用几句话就把血族的存续方式、族群特性、生存规则一一讲清楚了。 “这么看的话,血族和我们鬼真的很像呢。我们之间,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哦。” 玖兰绫夏并不这么觉得。 闲聊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同为夜行生物, 童磨很自然地认为血族和鬼一样,都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所以他热忱地邀请玖兰绫夏在这里留宿。 怕她有顾虑,童磨还体贴地为她解释这座院子的好处:“这里是特意改造过的, 从茶室到里面的居间, 所有通道都是封闭的暗廊,不会被阳光照射。就算是白天, 也能这里自由穿行。” “这里空着的房间很多,绫夏小姐可以随便挑选哦。” 血族和鬼的最大不同应该就在于不惧怕阳光,玖兰绫夏就算不打伞在太阳底下行走也不会受伤。 童磨先入为主地认为她也畏惧日光,玖兰绫夏没有纠正他,只是点头答应了留宿的邀请:“那就打扰了。” 见她答应了,童磨心情很好,眼里漾着喜色,亲自带着她挑选房间。 主院空余的房间都十分干净整洁,玖兰绫夏随便选了一间。 整个白天,她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不过她也没有休息,将念识铺展开,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极乐教。 这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她收进眼底。 白天的极乐教看起来也很平和, 一切都井然有序。教内的杂役陆续起身干活, 清扫庭院、打理杂物、整理祭祀殿的供奉物品。 负责准备餐食的人在灶台前忙碌,女教徒们有的在晾晒衣物,有的在照顾花草,她们低声闲聊着,神态松弛。 所有人都安分做事,挑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等到正午时分,陆续有信众上山来拜见教主,童磨在主殿接待了每一位前来请愿的人。 有人日子过得窘迫,有人被心事纠缠,有人身体抱恙久治不愈,每个人都带着满心期盼来寻求慰藉。 教主大人只是随意给了他们几句安慰,信众们脸上的愁苦就散了大半。离开时,他们满脸虔诚,主动拿出自己的东西供奉。 生活拮据的穷人没有值钱的东西,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着“多谢童磨大人”。 一整天,童磨都觉得自己在被注视着。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奇怪能力,但他很肯定自己在被绫夏小姐注视着。 而且还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注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被监视地清清楚楚。 如果换作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吧,不过童磨没有这样的反应。 他面上和平常一样,一边维持着温和悲悯的姿态接见信众,一边心不在焉地出神。 绫夏小姐果然是个很谨慎的血族。 哪怕亲眼见到他善待了落难之人,她也还是没有放下戒心。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核验这一切。 大部分人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很容易会被他打动。 容易到让他觉得很无聊。 那些信众跪在面前哭诉的时候,他只需要说几句温柔的话,他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供奉。 时间久了,这种游戏就变得乏味了。 像绫夏小姐这样不盲从、不轻信的血族,童磨觉得很有意思。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就需要这样新鲜的东西来增添色彩才对。 一想到绫夏小姐那双漂亮的琥珀金眸,正隔着屋舍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认真审视着他的一言一行,他就莫名觉得愉悦起来。 昨天晚上第一次被她注视的时候,他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心跳的速度在变快,呼吸的节奏也和平常不一样,像是肺里一下子涌进了太多空气,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这大概就是所谓“心动”的感觉吧? 还真是奇特呢! 他把这种感觉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品了品。 晚上,童磨让人把饭菜送到了客院。 “绫夏小姐尝尝这个鱼,他们在傍晚刚打捞上来,特别新鲜。” 童磨热络地倒酒添菜,还问这些合不合她的口味。 玖兰绫夏:“嗯,不错。” 放下酒壶,童磨有点苦恼地皱起眉头:“感觉绫夏小姐有点冷淡,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讨厌了吗?” “不,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玖兰绫夏确实不讨厌他,对他最多就是“不喜欢”,还够不上“讨厌”的程度。 观察了他一整天,玖兰绫夏发现这只男鬼对任何人都是这副温柔可亲的样子,这多少有点诡异了。 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就调出什么样的回应。温柔的模式,耐心的模式,慈悲的模式…… 每一个反应都恰如其分,但是看多了就有点人机的感觉。 听到她说“没有讨厌你”,童磨自动把这句话理解为了“喜欢”。 “绫夏小姐,你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平常很寂寞呢,都没有人陪我聊天……”他半是撒娇一样地抱怨。 玖兰绫夏默默地想,他今天接见信众的那几个小时不都是在“聊天”吗? 虽然大多都是对方在诉说,他在倾听,但他的生活看起来一点也不“寂寞”吧? “绫夏小姐怎么又不说话啦?是不是我话太多了,让你觉得烦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要在这里住下的话,需要让人去樱江苑递个话。” “这个简单,我让人去说就是了。绫夏小姐放心,一定把话带到,不会让她们担心的。” 他举起酒杯,语气难掩雀跃:“你能留下来,我真的很高兴呢。” “童磨君,我有件事情很好奇。” “嗯?什么事?”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是不是种族和平主义者?” 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听到,童磨用自己的话翻译了一下:“和平主义……你是说,人和鬼和平共处?” “没错,你和人类生活在一起,还庇护他们,这在鬼里是很少见的行为。” 童磨脸上露出一种被夸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原来绫夏小姐是在问我这个,我当然觉得人和鬼可以和平共处啊,不然我也不会每天都花那么多时间听信众说话了。” “人和鬼就应该好好相处嘛,我最喜欢和人类做朋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眼神也很认真。 玖兰绫夏听着,心里对他的看法又复杂了几分。 不管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说得好听,他在鬼族也算是难得的存在了。 “童磨君,你很特别。” “哦?特别在哪里?绫夏可以再多说一点吗?” 童磨嘴角勾起,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求知欲看着她。 “你保留了理智,能克制食欲,不会随便伤人。你还能和其他智慧生物共情,能体谅别人的痛苦,而且脾气也不错。你还善待弱小,主动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安身之处……这些种种,都让我觉得你很特别。”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被一通夸赞,童磨刷地展开折扇,掩住脸上的愉悦之色。一双彩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暧昧的声音自折扇后传来:“绫夏小姐真的很可爱呢。” “你好像很喜欢鼓励别人。” 今天监视了他一整天,玖兰绫夏注意到他对那些信众也是如此。 有人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他就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谁给他送了供奉,他就说“你真是有心了”。妇人担忧自己年长后容颜褪色,他就说“你的笑容十分动人”…… 他的这种“鼓励”,也不能说虚伪或敷衍,这更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习惯。 因为对他的了解还不够,所以玖兰绫夏也说不上来具体有哪里不对劲。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哦,难道绫夏不喜欢我这样说吗?” 童磨微微垂着眼,白橡色的睫毛的浅影颤动。他蹙起眉峰,一双七彩琉璃眼眸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无端苛责的孩童,有点无辜,又有点委屈。 鬼与血族皆是超脱凡俗的长寿种,童磨早就是历经世事的年纪了,只是外表看上去还青涩年轻。 他的肌肤天生是通透的冷白皮,唇色偏淡,面容轮廓精致妖冶。刻意摆出这种委屈的神态,不仅不会让人觉得违和,反倒有种诙谐的帅气,让人根本生不起恶感。 而童磨自己,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他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对女性的诱惑力,也深谙如何加以利用,卸下别人的防备。 此时故作委屈的模样,除了是试探,也有刻意撩拨的意思。 玖兰绫夏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猜忌,唇角勾起,冲着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没有不喜欢。” 这是童磨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 从见面至今,玖兰绫夏对他的态度都是很疏离的样子。这一笑如同冰雪消融,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周身漠然的气场都减去许多。 他不由发出一声轻讶:“诶?” 七彩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聚焦在她含笑的金眸上:“绫夏小姐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坦然收下他的夸赞,玖兰绫夏大方回应:“谢谢夸奖,其实童磨君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反倒有点怪怪的……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童磨攥着金色折扇的指尖收紧,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绫夏小姐的意思肯定是夸赞他笑起来和不笑起来都很好看吧? 这样下去,绫夏小姐应该很快就会喜欢上他了吧? 毕竟,世间少有女子能抵挡得住他的亲近呢。 真期待啊……期待绫夏小姐彻底倾心于他的那天。 * 自从那晚离开樱江苑,玖兰绫夏一连多日都没有回去。 有人传话回来说她出去办事了,归期不定,樱江苑众人也没有多想。只有那晚亲眼目睹楼顶一幕的妓夫太郎,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大石。 这些天他忍不住在想,那女人迟迟不归会不会是在外面遭遇了棘手的麻烦? 别误会,他不是担心那个女人出事,只是因为妹妹总在他耳边念叨着“绫夏大人”,所以他才会被牵动心绪,时常想起那个危险的女人。 玖兰绫夏不在樱江苑的期间,小梅可以说是日日挂怀。猜测她什么时候回来,还忧心她在外面的安危。 小梅的情绪日渐低落,整日里恹恹的,连练舞习艺都提不起兴致。 受不了妹妹终日消沉的模样,妓夫太郎最后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什么?!哥哥你说绫夏大人去了万世极乐教?” 小梅从坐垫上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抬眼扫向院门外往来的女给仕,妓夫太郎压低声音说:“别大呼小叫的,被人听见要惹麻烦。” 小梅连忙抿住唇,强压下心底的惊讶。 她凑过去,急切地追问:“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就因为绫夏大人派人传话回来的时候,没有说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说归期,因此小梅才会一直惦念。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她和极乐教的教主,一同离开了樱江苑。” 小梅自然相信哥哥说的话,她咬着下唇,满脸不忿。 她早前就隐约有所猜测,那位受人追捧的极乐教教主,或许会与绫夏大人相识……还担心过绫夏大人也会像那些愚昧的人一样,信奉那个所谓的“神明之子”。 万万没有想到,猜测竟然成真了! 现在也就是说,那个极乐教的教主把绫夏大人拐跑了? 听说那些被教主带出吉原的女人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说不定绫夏大人也一样,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眶浮现酸涩感,小梅抓住妓夫太郎的衣袖:“不行,我要去找绫夏大人!哥哥,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要去找她!”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着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吉原游郭规矩森严,身为在籍游女,小梅不得随意踏出游郭半步。除非有贵客愿意掷出重金为她赎身、重新落籍,否则她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这里。 小梅如今是准花魁,美名远扬,根本没有一点私自外出的可能。 面对妹妹纠缠,妓夫太郎被磨得无可奈何,终究是心软了:“……我想办法出去一趟,帮你打探一下她的消息。” 几日之后。 妓夫太郎花钱打通关系,从番头的手中拿到了一张能短期外出办事的手形。 临行前夜,小梅拉着他的手叮嘱了许久:“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带话给绫夏大人。你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是不是忘了小梅了?是不是不想要小梅了?”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期盼的模样,心口发堵:“我会带到话,但若是她自己不愿回来,我也勉强不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不想妹妹怀揣满心期盼,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小梅抿着唇,转身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精致的梅花簪。 簪头雕琢着盛放的寒梅,纹路细腻,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私藏好物。 她双手捧着簪子交到妓夫太郎手里:“哥哥,你把这个带给绫夏大人。如果……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回来,那我这辈子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这支簪子,就当是我留给她的纪念吧。” “还有,哥哥替我谢谢她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小梅只求那位温柔待她的大人,在看到这个簪子的时候能偶尔记起她就够了。 妓夫太郎默默攥紧簪子:“我知道了,我会带给她的。” 看到妹妹这么伤感,妓夫太郎心里虽然不好受,却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根本没有打算去往浅草,更没有打算去打探玖兰绫夏的消息,这一切都只是做给妹妹看的而已。 玖兰绫夏和极乐教教主都是行走在世间的异类,妓夫太郎不想让妹妹继续和她接触。 他只需要在城外随便找个僻静的地方待满三日,回去之后告诉妹妹:她的绫夏大人在极乐教过得很好,已经不打算再回吉原。 这样应该就能断了小梅的念想。 厚厚的云层压在天空,晚风带着的刺骨寒意穿过山林,树上的枯枝被吹得呜呜作响。 妓夫太郎在村尾随便找了一处没人的柴火小棚落脚。 棚子很简陋,是村民平日里堆放干柴、干草的杂物处,勉强能遮挡一点风雪。棚内堆着的干枯稻草,就是这寒夜里唯一能保暖的东西。 妓夫太郎蜷在干草堆最深处,打算在这里苟且熬过两晚,等时限一到就回吉原。 夜半时分,耳边突然响起刀剑破空的锐响。 妓夫太郎张开眼,周围是噼里啪啦的烈焰燃烧声,还有村民惊恐的哭喊哀嚎。 “给我烧!” “财物女人全部带走!” “敢反抗的直接砍死!” …… 一群凶悍的山贼闯入村落,他们人数众多,行事狠辣至极。 火把被掷在木屋、草垛之上,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瞬间窜起冲天火光。 妓夫太郎一侧肩膀和头发被烧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灭火。 凌厉的刀锋劈开柴棚,直逼他要害而来。 他本能地翻起身,堪堪躲开致命处,鲜血顺着臂膀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飞溅的火星落在他裸露的脸颊和手背上,皮肤被灼得通红起泡。 妓夫太郎咬牙硬抗着剧痛,抽出双刀拼命突围。 身上接连添了许多深浅不一的刀伤,后背、腰侧血肉模糊,他往漆黑一片的后山狂奔。 山贼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妓夫太郎不敢停留。山林的阴冷寒风刮过他的伤口,每一寸皮肉都在发出刺痛。 体力飞速透支,妓夫太郎依稀间看到前方有一道身影,刚好站在在没有枝头遮挡的那片空地。 月色投下朦胧的白光,落雪零星,那人穿着一身贵气的羽织,圣洁的白橡色长发,像降临人间的神子。 自从玖兰绫夏住进极乐教,童磨就收敛了本性,没有碰寺庙里的人。 多日未曾进食,他的食欲已经被压制到了极限。腹部的空虚日益强烈,按捺不住的童磨趁夜外出寻找猎物。 他原本慢悠悠漫步在山林间,山下的村庄突然传来血腥气,他就转道往这边走。 没多久,他就遇到了狼狈逃亡的妓夫太郎。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可怜啊。” 这一声温和的问询,落在浑身是伤的妓夫太郎耳中,却比身后山贼的屠刀还要危险。 他浑身僵硬地停下脚步。 别人不识得这位神明之子的真面目,只当他是慈悲救世的神子,但妓夫太郎是知道他是“异类”的。 他的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身后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山贼。 进退皆是死路,妓夫太郎绝望地不知道该怎么选。 小梅笑颜如花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如果他死了,留在吉原的妹妹就再也没有真心护着她的人了。 为了妹妹,他必须活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妓夫太郎压下所有恐惧,咬牙跪在地上:“童磨大人,求你救救我!” “我知道你拥有非凡的能力,求你发发慈悲,让我活下去!从今往后,我妓夫太郎愿对你唯命是从,绝不背叛!” 童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身形枯瘦单薄,面容阴郁丑陋,浑身沾满血污和灼烧的焦痕,完全勾不起他半点食欲。 不过他竟然能看穿他有非凡的能力吗? 妓夫太郎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已然逼近。 几位山贼手持带血长刀,眼神凶狠暴戾,追至山道拐角。 “这杂碎跑得挺快!” “他刚才伤了我们好几个人!今天就算上天入地,也必须宰了他!” 童磨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讶异。 这瘦小的男人竟然能在一众凶悍山贼的围杀下突围,还能反手重创数人撑到现在?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若是将他转化为鬼,说不定能激发出潜力,有机会跻身十二鬼月的行列。 面对杀气腾腾的山贼,童磨不急不缓地抬手展开金色折扇,随意一挥。 寒气席卷而去,转瞬间所有山贼的双脚被坚冰冻结在地面。 童磨优雅地收回折扇,低头看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妓夫太郎:“既然你这么苦苦哀求,那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这样吧,我分一点无惨大人的血给你。这可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哦。” 他的手掌覆在妓夫太郎的肩头,指甲变长,刺进他焦黑带血的皮肉里。 鬼血顺着伤口注入,在经脉血肉里游走。远超刀砍火烧的剧痛爆发,吞噬了妓夫太郎的所有意识。 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抽搐,浑身颤抖不止。 霸道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他皮肤表面一根根青筋凸起,蜿蜒扭曲。发丝褪去颜色,又生出淡青色,杂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 他的眼球急剧收缩,原本单薄的身躯鼓胀起来,手臂上干瘪的肌肉充血隆起,骨骼咔咔作响…… 痛苦结束后,妓夫太郎大口喘着气,感受着被力量充盈的身体。 身上的伤都消失了,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那群被冰封住的山贼,凭借蛮力砸碎了坚冰,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的动作,在重生后的妓夫太郎眼里变得无比缓慢。 他快速冲出去,几声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不过瞬息之间,所有山贼尽数倒地,没有了气息。 鲜血染红了整片山道,妓夫太郎怔怔地站在血泊里,眼底赤红一片。 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对血肉的渴望疯狂滋长,他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好饿。 好想吃。 妓夫太想要压下这诡异的欲望,但他的理智在本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等他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满地尸身已经残破不堪。 第三天夜里,妓夫太郎回到了吉原。 小梅见到他,一双杏眼睁圆。 眼前的哥哥,身上裹着披风,不过她一下就看出来他的身形挺拔了许多。拿下头上的帽子后,小梅看到他变了颜色的头发,他眉眼间的阴郁更甚,眼神深沉,还多了几分慑人的锋芒。 “哥哥,你怎么了?不过几天不见,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妓夫太郎对妹妹没有丝毫隐瞒,把自己离开吉原后遭遇山贼烧村、身负重伤逃亡、偶遇童磨大人、被赐血转化成鬼的所有经历讲给小梅听。 听到哥哥从此畏惧阳光、再也不能在白天出门,还要以吞食人类为生,小梅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是我一直缠着你,非要你去找绫夏大人。” “我太任性、太不懂事了,才让你遇上这么可怕的危险……” 一想到哥哥要永远活在黑暗里,背负着噬人的罪孽,再也不能过普通人的日子……小梅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妓夫太郎拭去小梅脸上的泪水,看着妹妹哭得浑身颤抖,满是心疼。 “别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我觉得,变成鬼也没什么不好。” “你看,我现在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有了常人根本比不上的本事。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打骂我们、欺负我们。我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能一辈子把你护在身后,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妓夫太郎抬手摸了摸小梅的头,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底气:“上次你说想离开吉原,但游郭的规矩不可违。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东西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我随时都能带你离开这里,去外面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再也不用困在这方寸之地受苦了。” 小梅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抓住他的手,无比认真地说道:“那哥哥,我也和你一起变成鬼吧。” “你胡说什么?”妓夫太郎眉头皱起,“我变成这样就够了,我可以护着你,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可是我不想一直做哥哥的累赘,不想一直拖哥哥的后腿!” 小梅睁着红肿的眼睛,倔强地说:“从前我什么都不会,只能靠着哥哥才能活下去。每次哥哥为我受苦,我什么也做不了。就连你会变成鬼是因为我,我不能永远只做那个被你保护的人,我也想变得厉害,也想保护你!”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坚定的样子,他不想让妹妹承受化鬼的痛苦,只好说:“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决定的,你别着急,也别胡思乱想,我们慢慢考虑……” * 在极乐教住了一段时间后,玖兰绫夏觉得这里比樱江苑更适合休眠。 在樱江苑的衣食住行都是极为奢华的,不过环境太喧闹了。每天晚上有人宴饮听曲,女给仕们走来走去的木屐声也很响。有时候客人喝醉了酒,还会在院子里大声说话。 极乐教虽然没有那么奢华,却也算得上舒适。 寺社建在山里,周围是大片的树林,环境清幽安静。 她也观察了童磨这么久,目前还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对信徒很有耐心,对被他收留的女人也很关心。这只鬼确实和他自己说的那样,保留了人类的感情和理智,愿意和弱小的人类和平共处。 这天晚上,寺社里传来了丝竹管乐的声音。 今天是极乐教每月一次教主与教众同乐的宴饮聚会日。 童磨几日前就和她说了这件事情,还再三邀请她务必出席,想让她亲身感受一下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氛围。 两位女侍来到玖兰绫夏的居所,通传了聚会已经备好的消息,躬身呈上一套为她精心备好的华美和服。 这身和服是清雅的月白色,衣服上绣着流云和莲纹。侍女帮她换上衣衫,挽起长发,缀上玉簪。收拾妥当后,二人引着玖兰绫夏往前殿赴会。 前殿宽敞恢弘,千百盏烛灯都被点亮。殿内整齐排布着黑木矮案,案上摆着点心、果脯、清酒等。 殿中一侧,几名女子跪坐在那里,手里拨弄着琴弦。乐调平缓,不带半点靡靡之气。大殿中央还有几名女子正在翩然起舞,她们中也有曾在吉原待过的游女,不过她们跳的不是游郭内妖娆轻佻的舞蹈,而是祭祀用的舞蹈。 教众跪坐于两侧下首,无人喧哗吵闹,他们低声谈笑,观赏歌舞,享用美食美酒,神情是一副沐浴神恩的样子。 童磨端坐在大殿上首的主位。 今天的他衣饰装扮比平日里更隆重,一身织金淡纹的白色羽织,一半的长发束起,一半长发散落。挺拔端方的身姿,坐于高台,就如同端坐祭坛、受万人朝拜的神明。 玖兰绫夏站在殿门口,扫过殿内的景象。 这个名为同乐的聚会,看起来更像是一场献给这位“神明之子”的祭祀典礼。 童磨在自己的旁边空出了视野最佳的一席,独属于血族贵客的殊荣。 他亲自起身,走下高台,穿过满堂灯火和众人的视线,径直走向玖兰绫夏。 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牵引着她来到座位上。 玖兰绫夏身上的这件和服衣袖宽松,能掩住她大半只手掌,只露出一截指尖,所以童磨其实是隔着衣袖握在她手腕上的。 这个时代礼教森严,随意的肢体触碰本是失礼冒犯的行为,不过童磨的行事作风和这个时代的人不太一样。 他不受世俗规矩的束缚,待人接物十分随性。不仅仅是对玖兰绫夏如此,对其他人也差不多。 比如和信众谈话的时候,痛哭崩溃的信徒被他揉发安抚,失意迷茫的信徒被他握手鼓励……往往这个时候,信徒都会觉得自己是被神明垂怜了一样,受宠若惊地跪伏在地,行最大的礼感恩叩拜。 玖兰绫夏在极乐教居住的这段时间,也已经渐渐习惯了他这样没什么边界感的自来熟性格。 因此对于他时不时的“亲近”,没有过度反应。 把她引至高台侧位落座,童磨熟稔地取过案上酒壶,指为她斟满一杯清酒,邀请她一同欣赏殿内的歌舞。 扫过他身上的衣饰,玖兰绫夏略微有点讶异。 童磨身上的金纹白羽织,和她身上的月白鎏金和服,似乎是同系列的款式。 视线望向下首虔诚起舞的女子,还有无数教众,听着庄严肃穆的祭祀乐声。玖兰绫夏端着酒盏,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荒诞感。 和与童磨一同坐在这高台上,有种在和他一起接受众人朝拜、共享祭祀荣光的错觉。 她抿了一口酒,兴致缺缺。 童磨侧过身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看到她的表情有些意兴阑珊,便开口询问:“绫夏小姐看起来不太开心,难道是觉得没意思吗?” “没有,我觉得挺好的。” 这是客套话,童磨歪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抬手挥退舞女,丝竹乐声也随之停下。 “既然绫夏小姐看得无趣,那就由我亲自为你跳一支舞吧。” 童磨从高台上站起来,彩色的眼眸含笑望着她。 玖兰绫夏:“?” 这只鬼,还会跳舞? 她脑子里一秒弹出了现代的人气偶像男团,穿着低腰裤,露出胸肌腹肌,在舞台上扭胯热舞的画面…… 先声明一下,她从来没有去现场追过偶像,仅是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一些片段而已…… 作者有话说: 《当教主开始孔雀开屏》 40-50 第41章 童磨从怀中抽出两把鎏金折扇,拿在手里。在满堂教众凝神注视的目光里,走到空旷的殿中心。 他手腕一扬,清脆的扇骨展开声响起。扇面的彩绘华丽夺目, 极尽盛艳。 男子跳祭祀神舞是源自平安时代流传至今的传统。 寻常女子的舞姿以身段、柔情取胜, 男子的舞蹈则不求柔媚婉转, 讲究的是身姿端方气韵肃穆。 这种专为祭祀神明祈福禳灾的舞蹈,只有顶级贵族、神官或尊贵的神职者,才有资格登台献舞。这样至高规格的献祭礼仪, 普通的底层人甚至是终生都难见一回。 童磨的身形高挑修长,每一次抬臂展袖旋身踏步,都很有风骨气韵。 宽大的衣袂随动作翻飞起落,两把金扇开合交错,挥出层层光影。 原本应该是沉稳庄重的祭祀舞步, 因为他唇边勾起的浅浅笑意, 多了几分独属于他的肆意洒脱。 圣洁的神性和妖冶的魔性在他身上完美交融。 整座大殿寂静无声,所有教众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不少女子耳根泛红脸颊滚烫,眼底皆是痴迷。 高台之上的玖兰绫夏也同样在看着他。 童磨最后的收势是双扇交错合拢抬至眉前,对她俯首。 本该是敬奉天地神明的献祭大礼,最后却把行礼的姿态朝向了她。就好像这支专属神明的祭祀舞,不为天地苍生,似乎只为她一人而跳。 满堂寂静无声。 心头泛起莫名的涟漪让玖兰绫夏握着酒盏的手指顿了一下,瓷壁抵着她的掌心,冰凉的感觉传来。 童磨已经走回高台:“绫夏小姐看得可还尽兴?” 压下心里的波澜,玖兰绫夏点头:“很好看,辛苦了。” “你若是喜欢,我日后常常跳给你看,好不好?” 玖兰绫夏:“……” 那倒也不必。 聚会结束,喝了酒的玖兰绫夏打算早点睡觉。 换了衣服,她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刚才殿中童磨对她俯首献祭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梦里,玖兰绫夏再次看到了殿内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除了童磨以外,周围空无一人。 月光从敞开的殿门映照进来,把他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 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今晚那套繁复华丽的衣服,而是一件素白的浴衣。 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恰好露出了锁骨。往下是肌理匀称的胸膛,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玖兰绫夏放下手中的酒盏:“等等,你要穿这身跳舞吗?” 眼前的童磨,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神性,只剩下慵懒蛊惑的色气。 他抬眸看过来,七彩的瞳孔在月色下温柔剔透,他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默认了。 童磨抬起手臂,浴衣袖管滑下,露出整条手臂。 舞步再起,依然是祭祀舞,只是换了一身松弛浴衣,跳出来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浴衣轻薄柔软,随着他旋身、踏步、俯身的动作不断起落。 玖兰绫夏的手指捏紧了酒盏,里面的酒液震荡。 一支舞跳完,他身上的浴衣领口已经滑到肩膀之下,堪堪挂在臂弯。 胸腹紧致的肌肉,清晰的人鱼线在月色下明暗交织,极具视觉冲击。 玖兰绫夏站起来,她的影子从高台上投下,把童磨笼罩在她的阴影里。 童磨朝她伸出一只手,看向她的眼神缱绻拉丝,像是在邀请她过去。 玖兰绫夏看到梦中的自己径直走过去,搭上他的掌心。 童磨顺势把她拽进怀里…… 梦醒。 玖兰绫夏睁眼坐起来。 现在是后半夜最安静的时刻。 想到刚刚那个梦境,她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居然被一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男鬼给引诱了? 真是离谱啊…… 玖兰绫夏揉了揉脑袋,已经全无睡意。 她索性起身,披上外衫,打算在寺社周边走走。 极乐教的殿宇灯火都熄灭了,山林间的凉意浸人,玖兰绫夏顺着山道,渐渐走到了寺外。 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隐晦的血腥气,她脚步一顿,转到气味传来的方向。 听说这座山上有一处温泉,那血腥气就混杂在硫磺的味道里,寻常人很难察觉得到。不过玖兰绫夏身为血族,嗅觉自然比一般人敏锐。 越往山上走,硫磺的气息就越浓。直到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玖兰绫夏进入了这处温泉谷。 “救、救命……” 微弱的女声从浓雾深处飘来。 玖兰绫夏穿过层层白雾,看到童磨半身浸在温泉池里,双手圈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下半身融进了童磨的身体里,只剩下一个脑袋还浮在水面,无力地仰着。 她瞳孔涣散,嘴里溢出痛苦的求饶声:“我、我好疼……放过我……求求你……” 短短几秒的时间,女人最后一缕头发都被童磨吞噬干净了。 他瞳孔猩红,恶鬼的本性彻底展露。 那血色中还浮现出了“上弦陆”的文字。 水雾翻涌,他像是才察觉到玖兰绫夏的到来,眼眸抬起:“绫夏小姐?” 一点也没有被撞破的慌乱,他只是有点烦恼地皱起眉头:“抱歉,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童磨,你之前对我说过什么?” “与人类和平共处,不会随意伤害人类。”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绫夏小姐,你不要误会呀。”童磨摊开双手,神情无辜,“这个女孩子是心甘情愿向我献上自己的哦。” “我刚刚明明听到她在求救,你跟我说她是自愿?” 这只鬼睁眼说瞎话,还面不改色。 玖兰绫夏对他的厚脸皮也算是领教了。 “绫夏小姐,那不是她的本意哦。” “今晚是她主动来找我的,她虔诚向我祈求,说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全部献于我,只求我怜惜于她。” “至于刚刚的求饶,不过是她被肉/体的疼痛蒙蔽了心智,一时怯懦罢了。只需要短短几息,疼痛便会消散。这只是她与我融为一体,去往永恒极乐之前,必须经历的小小代价而已。” 玖兰绫夏垂眸看着他,毫不客气地讥讽:“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不是在伤害她,我是在拯救她呢。” 他坦然将杀戮称为救赎,就好像被他吞噬是一种超脱苦海的恩赐。 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温泉水冲刷干净,这只满脸都是悲悯之色的男鬼,外表看起来圣洁无瑕。 玖兰绫夏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见过许多丧失理智的低等鬼族,那些杂碎随手抹杀掉也就罢了,可是这只鬼不一样。 他是有独立思维的鬼,还是十二鬼月位列上弦的存在。如果对他动手,就可以算得上是介入鬼和人类的纷争了。 玖兰绫夏眼中一闪而逝的敌意,没能瞒过感知敏锐的童磨。 “绫夏小姐,你生气了吗?” 他从水里站起来,池水完全浸湿了身上的浴衣,轻薄的衣料吸饱水分后贴服在身上,把他的肌理流畅的完美身形勾勒得分毫毕现。 他的肩线利落舒展,胸膛肌理紧实匀称,腰腹线条蕴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水珠顺着胸口滑落,他冷白的肌肤裹在氤氲热气里。他踩过温泉水,朝着池边的玖兰绫夏走近。 水声碰撞,带起层层涟漪。 玖兰绫夏站在光滑的池边青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靠近。 他的手试探地伸过来,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别生我的气好吗?” 他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软声央求,浑身上下看起来没有半点攻击性。 如果刚才没有亲眼看见他面不改色地将一个人吞噬,玖兰绫夏或许还会被他这副温顺无辜的表象蒙蔽。 他太会伪装了,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备。 也不知道这副伪装之下,他的本性会是什么样? 见玖兰绫夏缄默不语,童磨得寸进尺,执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赤裸的胸口上。 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用温柔的语调蛊惑般地继续道:“绫夏小姐,你感受看看。刚刚那个女孩子,现在已经完全融进我的身体里了,她已经得到了真正的永生。” “你能感受到吗?她现在很平静,很幸福,再也没有尘世的痛苦与烦恼,她已经抵达极乐了。” 温泉水咕噜咕噜地冒着尖,白雾缭绕在两人身边,模糊了边界。 他一边轻声诉说,一边抬起胸膛,让她的掌心更贴合自己。 起伏的胸口,反复摩挲着玖兰绫夏的掌心。 脑子里闪过之前那场荒唐的梦境,那一幕好像和眼前真实的触感重叠。 玖兰绫夏抿紧唇瓣,暗自腹诽:这只男鬼到底是在认真跟她解释他的歪理,还是在蓄意蛊惑她? 这段时间明明是她在观察着童磨,但现在玖兰绫夏有种自己反被他盯上的感觉。 夜风穿过山谷,白雾被吹散了一点。 从刚才嗅到血腥气的那一刻起,玖兰绫夏的眼睛就染上了一层红色,现在依旧没有褪去。 血族和鬼族有一样的本能反应,而这也是童磨始终不慌不忙的原因。 鬼和血族的血脉里流淌着相似的嗜血本能,在他看来,玖兰绫夏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人类和他为敌的。 人类在他们悠长的寿命里,太过渺小,不值一提。 和无趣的人类相比,和同为长生异类的血族相伴显然更加新鲜有趣。 这场和血族做朋友的游戏,童磨还没有玩腻。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靠近她、撩动她、同化她。他等着这位清醒克制的血族小姐,卸下所有防备,与他沦为共犯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绫夏:这极乐教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宗教…… 第42章 童磨这只鬼,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透过掌心传来的心跳,让玖兰绫夏觉得他的真心好像触手可及,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她有时候觉得他是真诚的,有时候觉得他很虚伪。 “童磨, 我想尝尝你的血。” 她想要撕开这层皮囊, 看看真实的他到底是怎样的。 童磨脸上的笑意一顿,没料到玖兰绫夏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的眼睛里浮现些许意外。 不过很快, 他就答应了下来:“好啊。” 见他如此干脆,玖兰绫夏微微挑眉:“你不用考虑一下吗?” 童磨眼神澄澈地看着她:“不需要考虑呀,因为我很喜欢绫夏小姐,所以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 “别说是我的血了,只要是我拥有的东西,我的一切,绫夏小姐想要我全部都可以给你哦。” 这种听起来像是动人的情话,他随口就说出了许多。 浓浓的“渣男”既视感扑面而来。 玖兰绫夏默默地腹诽,他应该就是这样哄骗女人的吧? 贴在童磨胸口的手掌,向上移动,扣住了他的下颌。略带强势的力道,把他的脸抬起。 修长的颈部线条展露无遗,白皙细腻的肌肤在氤氲白雾里泛着通透的光泽,皮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里是鬼的致命处, 被日轮刀砍下他就会死。 童磨的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全身放松,一副任由她采撷的温顺模样。 玖兰绫夏屈膝半蹲下来,这样刚好和站在池水里的童磨平齐。 白雾缠绕, 彼此的气息在其间交融。 童磨身上有一点焚香的气味。 玖兰绫夏凑近他的颈侧…… 颈侧的触感传来,童磨的唇角愉悦地勾起。 心跳的速度再一次变快了。 被血族吸血会是什么感觉呢? 真令人期待啊。 …… 童磨的血很冰。 凉丝丝地,闻着还有股莲花的香味。 入口非常寡淡,几乎没什么滋味。 就像是加了几颗嫩莲子的冰镇白凉粉的味道,单从口感上来说是不错的。 “唔……” 童磨发出一声轻吟。 血管被刺破有些许痛感,不过更多的是挤进血管里的尖牙、给神经带来的酸胀感觉。 另有一种陌生的酥麻,顺着颈侧蔓延开来。 像是全身浸在温软的云絮里,手脚在发软,连心跳节奏都变慢了。 童磨有一瞬间的失神。 “好神奇……” “一点都不痛,反而痒痒的,好舒服……” “全身轻飘飘的……” “真是奇怪呢……” 明明被咬住了致命要害,童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舒服。 新奇的体验不断刺激着感官,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感受娓娓道出。 呼吸紊乱起来,他的嗓音也逐渐变得黏黏糊糊。 暧昧的喘息声从喉间溢出,还混杂了几句低吟。 对此,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男鬼,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他在静谧无人的温泉谷里,放肆地发出旖旎的声音。 玖兰绫夏皱起眉头。 声声喘息听得她耳尖发热,莫名有种自己的耳朵被调戏了的感觉。 受不了这过分暧昧的动静,她只浅浅吸了几口就放开了童磨。 颈侧的创口自动愈合了,酥麻的感觉也立刻消失。 “诶?这样就可以了吗?” 童磨一双眼睛疑惑地张望着她:“再多一点也没关系的哦,绫夏小姐不用客气……” 玖兰绫夏:“你倒是挺大方的。” 对方好像完全没听出来她的吐槽意味,还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读取了童磨血液里的记忆,玖兰绫夏看他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他生来没有人类的喜怒哀乐,无法理解任何情绪。 因为特殊的外表,他从幼时就被奉为神子。父母将他当做敛财揽权的工具,没有认真教导过他。看着信徒对他跪拜祈福、痛哭流涕,他始终无法理解这些脆弱的情绪。 后来看多了世人的痛苦,他也练出了一副温柔慈悲的假面。 换句话说,这只鬼从他人类时期开始,就有着相当严重的先天性精神缺陷。 他也不是擅长伪装,他是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反应。 他一直靠着模仿人类的情绪活着,变成鬼以后也依然如此。 没有感情的他,自然也就没有善恶观、是非观,甚至连爱和恨也不会有。 所以他说那些人与其痛苦地活着,不如与他同化,这样就可以和他一起“活着”,并且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不是在为自己粉饰太平,他是真这样认为的。 当然童磨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有情感缺陷的,玖兰绫夏只是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出了这个结论而已。 “是的,我很大方的呢。所以绫夏小姐不用跟我客气,我们再来一次吧?” 抬手拽住玖兰绫夏的衣袖,童磨眨着琉璃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模样温顺又乖巧。 现在玖兰绫夏看他的眼神,已经和看待一个心智残缺的可怜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察觉到她眼神的异样,童磨生出几分莫名,歪头询问:“怎么了吗?绫夏小姐,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玖兰绫夏忽然觉得他很不适合成为鬼这样的永恒生物。 天生情感缺失,不懂喜乐悲欢,这样的童磨日复一日地活着有什么趣味呢? 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径直朝着温泉池的方向靠近。 “童磨大人。” 极乐教的女信徒走到池边,朝教主大人恭敬地垂首。 “菊枝?”童磨随口唤出她的名字,“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入夜山风寒凉,温泉夜露湿重。我想着童磨大人在此沐浴,或许需要人侍奉,便冒昧前来等候差遣。” 玖兰绫夏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刚刚才有人被童磨吃掉,转头就又有人主动凑上来? 面对女人的殷勤,童磨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用了,你退下吧,以后不许打扰我和绫夏小姐独处。” 菊枝身形微僵,视线掠过童磨大人身边的金发女人,眼底控制不住地浮起一丝忌恨。 她追随童磨大人多年,多次主动献上自己,可始终得不到大人的垂怜。 这外邦女人来到极乐教后,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大人的所有注意力。 如今大人眼里只剩这一个女人,这让她如何甘心? 不敢违逆童磨的命令,菊枝只好带着满心落寞离去。 待人影消失在林间,童磨邀功似地开口:“绫夏小姐,我刚刚可是特意为了你才拒绝她的哦。” 不然的话,他再多吃一个也无妨。 玖兰绫夏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模样,淡淡地说:“拒绝PUA 。” 面前的男鬼茫然地眨眨眼:“ PUA ?那是什么?异国的言语吗?听起来像是……荷兰语?”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说为了谁这样的话。你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会为此感动,也不会为你的任何行为负责,所以不要道德绑架我。” 这是他从没听过的说法,童磨琢磨着“道德绑架”四个字,觉得什妙。 * 自从知道了童磨“有病”之后,玖兰绫夏对他做的种种出格举动,宽容度高了不少。 每当被他缠得无奈,或是觉得他行事太过离谱时,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算了,没必要和一个脑子有病的鬼计较太多。 最近这段时间,玖兰绫夏也没有再撞见他吃人,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不少信众要向他主动献身。 似乎是上次被童磨在大殿上跳的祭祀舞俘获了心神,最近一众信徒对他的追捧愈发狂热,看着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盲目。 不知道是碍于玖兰绫夏的情面,还是另有原因,童磨近来对进食毫无兴致,因此对那些“送上门”的信徒全都婉拒了。 被玖兰绫夏咬过一次后,他对那种新奇的体验就有点念念不忘了。 他总是找各种空闲时机黏到她身边试探:“绫夏小姐,你饿了吗?” “如果饿了可以再吸食我的血哦,我随时都可以的,你不用客气。” 玖兰绫夏每一次都会拒绝。 次数多了,童磨忍不住心生委屈:“为什么不要呀?我的味道不好吗?还是上次让你觉得不舒服?可我当时明明很舒服,我还以为你也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玖兰绫夏淡淡地解释:“尝过一次就够了。” 童磨依旧不能理解,整个鬼都透着恹恹的失落。 深冬时节,山间寒意深重,庭院廊下覆着一层薄霜。 今天轮到菊枝负责茶室外院的除尘,她握着麻布,低头擦拭木质栏窗。抬眼间,就瞥见了室内的一幕。 茶室里燃着暖炉,童磨挨着玖兰绫夏,整个人偏向她的方向,肩头快要贴在一起。 他压低声音说着话,姿态亲昵,看起来有点像撒娇讨好的模样。 菊枝攥紧了手里的麻布,心底的忌恨疯狂翻涌。 当夜,等所有人都熟睡,菊枝揣着火油悄悄摸到了玖兰绫夏的居间外。 极乐教的殿宇和成片的连廊交错,教中素来重视防火事宜。 她一边往墙板和推拉门上泼洒火油,一边在心底暗忖,就算烧不死她,只要能灼损她的发丝,毁了她的容貌也够了。 到那时,童磨大人终究会看见常年守候在侧的自己。 火油泼洒完毕,菊枝抬手引燃火种。 明火瞬间顺着浸透火油的木板蔓延,菊枝正要退走,转身瞬间直直撞上一道人影。 她重心失衡摔在地上,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居间,面前是本该被困在屋内的玖兰绫夏。 她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火光照亮她的脸颊,她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慌乱。 菊枝眼底盛满惊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童磨:绫夏小姐没事吧?哎呀,菊枝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最喜欢的绫夏小姐呢?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恶鬼吃掉的哦~ 第43章 夜晚的火光刺眼, 菊枝瘫坐在地上,浑身僵硬。 她完全想不通对方是怎么从上锁的居间里脱身的。 一道着急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绫夏小姐没事吧?有没有受到惊吓?” 童磨身上还穿着寝衣,脚上也没有穿鞋,看起来就是一副因为担忧匆忙赶来的样子。 来到玖兰绫夏身边,确认她完好无损童磨才放下心来。随后他转头对上瘫坐在地的女人:“菊枝,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最喜欢的绫夏小姐呢?” 他周身莫名聚起的压迫感让菊枝浑身发抖,她慌忙换成跪姿:“童磨大人……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童磨俯身凑近:“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恶鬼吃掉的哦~” “我知错了!童磨大人!求你宽恕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她脸色惨白,不停叩首求饶。 童磨不再看她,收起了冷厉,转头对玖兰绫夏保证:“敢伤害你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值守的教徒看见这里的火光,提着水桶赶来救火,院外的人声渐渐逼近。 “明明我最近都拒绝了所有献祭,只想好好陪着绫夏小姐。为什么总有人不安分,非要惹我不高兴呢……” 童磨低声嘟囔着,抬起指甲已经变尖的手掌,伸向伏在地上的女人。 她今夜蓄意纵火伤人,心思歹毒,已经和恶鬼无异了。对于童磨的做法,玖兰绫夏在原地冷眼旁观。 她虽然不认同童磨随意吞噬信徒的行为,但面对心怀叵测的菊枝,她也不会有半点怜悯。 童磨掌心收拢,当着玖兰绫夏的面做完这一切,他周身阴冷气场散去,脸上扬起笑意。 经过这件事情,他和绫夏小姐的距离似乎又更近了呢。 教徒扑灭火势,院子里满目狼藉已经无法再住人。童磨牵起她的手:“绫夏小姐,今晚去我的院子里住吧。” 从这晚开始,玖兰绫夏搬进了他的院子。 最近这段时间,每天朝夕相对的感觉,童磨觉得很不错。 绫夏小姐的性子偏静,大多数时候,两人相处都是童磨在说话她在听。 他也常常察觉到绫夏小姐心不在焉,只是他询问绫夏小姐在想什么,她不会告诉他。 绫夏小姐的心思,真是天底下最难猜的东西。 童磨不止一次这样感慨。 某日午后。 刚接见完信众,童磨回来便看见玖兰绫夏坐在案前书写。 几张草稿纸被风吹在地上,他好奇走上前,拾起一张。 纸上写着几行陌生的符号和数字,还有穿插了几个荷兰语字母,他分辨不出具体含义。 “绫夏小姐,你在写什么呀?这些我都看不懂呢。” “只是一些坐标记录。” 玖兰绫夏头也没抬,视线依旧落在纸面。 她说的“坐标”童磨听得一知半解,不过这也不影响他的兴致:“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帮你一起写吧?” 玖兰绫夏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用。” 童磨捏着草稿纸的手一顿,莫名觉得她那个眼神,好像是在小看他。 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不服气,他好歹是存活了数十年的鬼,阅览过各类典籍杂识。不过是区区荷兰语而已,他只是暂时没有接触过,只要略微花点时间,肯定能弄懂这些奇怪的符号。 趁着玖兰绫夏低头落笔的空隙,他悄悄将两张草稿纸藏进衣袖里。打算带回自己的房间,慢慢研读。 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实则没能瞒过玖兰绫夏。她朝童磨伸出手掌:“拿出来。想要的话,自己另抄一份。” 小动作被当场拆穿,童磨乖乖应声:“好吧。” 他取出草稿纸,来到案前坐下,又取来空白纸张与笔墨低头誊抄起来。 …… 晚上。 玖兰绫夏偶然撞见一道瘦削的黑影从童磨的茶室里出来。 她之前就知道了,偶尔会有其他鬼来极乐教找童磨。 他身为十二鬼月中的上弦之陆,有鬼族下属往来听命也是正常的事。玖兰绫夏不曾过问,只当不知道。 不过,今天看到的那道身影,她竟然觉得有点眼熟。 仔细一看,似乎是她曾见过的人类。 玖兰绫夏皱眉:“妓夫太郎?” 前行的黑影脚步一顿,转头望了过来。 他的卷发相较之前变了个颜色,身形高挑不少,不过还是一副瘦削的模样。 妓夫太郎进出极乐教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他早就留意到常伴在童磨身边的玖兰绫夏。 就像她一直没有在意过妓夫太郎的出现一样,妓夫太郎也没有巴巴的地凑上去,只告诉自己,当作不认识她就好了。 骤然被出声叫住,妓夫太郎眼底闪过诧异,沉默地站在原地盯着她,静待下文。 玖兰绫夏原本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变成鬼,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 她没有干涉别人人生的义务。 见她迟迟没有开口,妓夫太郎率先按捺不住:“你叫我做什么?” “没事了,你走吧。” 玖兰绫夏平静地收回目光。 妓夫太郎下颌收紧,似乎磨了磨后槽牙。 无端被叫住,又被随口打发,这分明是在戏弄他吧? 现在的他已经脱胎换骨,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未必不能与眼前的血族一战……算了,他不和女子一般计较。 转念之间他就压下了心头的愤慨。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妓夫太郎伸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支梅花簪子,递到她的面前。 玖兰绫夏看着突然出现的簪子,不明所以:“?” 面前的男鬼神情别扭,他偏过头去,语气勉强地说:“这是小梅让我带给你的,收下吧。” 之前他不愿让妹妹和玖兰绫夏有过多牵扯,如今他变成了鬼,力量大增。也已经向童磨大人请示过,不日便可将妹妹小梅也转化为鬼。 到那时,他们兄妹二人就都能拥有强大的力量,不必再畏首畏尾了。 而且,小梅心里还一直记挂着玖兰绫夏。就算她不再宣之于口,妓夫太郎也能注意到。 听完他的解释,玖兰绫夏才接过那支梅花簪:“小梅最近还好吗?” “她很好,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半分。” 妓夫太郎似乎对自己身为鬼的实力很有自信,玖兰绫夏从他的言谈间大概猜出了他会变成鬼的原因。 无非就是人世疾苦逼得他走投无路,为了守护唯一的亲人,他甘愿变成鬼来换取守护妹妹的力量。 “绫夏小姐,你们在聊什么呢?” 疑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径直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童磨见她站在院子里,和自己的下属独处闲谈,还接过了对方送来的首饰。 胸口莫名涌上一圈闷涩。 素来冷淡的绫夏小姐,为什么会分给妓夫太郎这么多的注意力呢? 来到玖兰绫夏身侧,童磨偏头贴近她轻声发问:“奇怪,绫夏小姐怎么会认识妓夫太郎呀?” 玖兰绫夏:“以前在吉原见过几次。” 面上笑意不变,童磨转头看向妓夫太郎:“这边没你的事了。” 隐约察觉到上弦大人情绪不佳,妓夫太郎压下心底的疑惑,迅速远离。 “妓夫太郎这个人性格沉闷,很无趣的,不值得绫夏小姐记挂。” 打发走了妓夫太郎,童磨伸手牵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屋内走。 “别管他啦,绫夏小姐快跟我来。我认真研习了几日荷兰语呢,耗费了不少心思。你来帮我检查一下,看看我学得怎么样?” 他吩咐教徒四处搜集海外语言典籍,一点点摸索着自学,刚有些许成果,就迫不及待地想向玖兰绫夏展示。 生硬古怪的语调,让人难以辨认,玖兰绫夏听得直皱眉。 童磨毫无察觉,念完之后眼巴巴等着她,看起来完全是求夸奖的样子。 实在夸不出口,玖兰绫夏劝他:“别再研究这些了,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处。” 童磨脸上的期待僵住:“可是我想知道绫夏小姐记下的坐标是怎么回事呀。我想看懂你写的东西,想多了解一点和你有关的事情……” 玖兰绫夏:“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再过半年,她的能力冷却时间就会结束。到时候她就能离开这个时代,并且不打算再回来。 她记录下这里的坐标,也只是为了能更精准换算出现代时空的定位而已。 盯着她的脸,童磨若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绫夏小姐身上有很多秘密。还有很多我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好奇是智慧生物天性的一部分,当你对某个人产生兴趣,想要窥探对方的内心世界时,这份好奇心,往往就是暧昧的开始。” 玖兰绫夏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句话,只是觉得很符合现在的情境,就说给了他听。 童磨有点疑惑地眨眨眼:“绫夏小姐所说的暧昧,应该不是寻常所指的朦胧意思吧?” 抬手拍拍他的脑袋,玖兰绫夏轻叹一声:“很多事情,你不理解也没关系。” 天生情感缺失,注定了他无法理解很多事情,这也是没办法的呢。 说到底,她和童磨不过是萍水相逢,短期相伴后很快就要告别。她没法教会他什么是真心,也帮不了他填补心底的空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冬寒褪去,山间的气温渐渐回暖。不知不觉,玖兰绫夏已经在极乐教住了几个月。 天暖后,莲花池的残冰消融, 现下的池水澄澈透亮, 水面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青绿荷叶。 童磨独自坐在池边,单手托腮,眉眼耷拉着,周身散发着郁闷的气息。 他一直不死心,隔三差五就会凑到玖兰绫夏面前,问她腹中是否空虚,要不要吸食自己的血液…… 每一次她都会拒绝。 饿的时候,玖兰绫夏自会去山里捕猎野生动物,用兽血来维持自身的状态。每次外出回来,童磨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去做了什么。 他始终想不明白,绫夏小姐为什么宁可食用养分贫瘠的兽血,也不肯碰他主动奉上的血。 是不是嫌弃他了? 因为他之前吞噬过人类?还是他的味道不合她的胃口? 先前童磨也不是没有问过,只是玖兰绫夏都会避开不谈。 她不想说的事,无论他如何撒娇纠缠,也得不到答案。 日积月累的好奇堆积在一起,最近童磨觉得自己越发难耐起来。 想再多了解一下绫夏小姐的事情,想窥探她所有的秘密…… 想再多靠近她一点,贴近她的心,完完全全占据她的注意力…… 这段时间玖兰绫夏的作息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 经常一睡就是三五天不醒。 童磨暗自猜测, 应该是她长期摄入的养分太过单薄,所以才需要靠漫长沉睡补足气力。 没有她相伴的时间,好像无端冷清起来。 童磨连接见信徒处理教中事务时都兴致缺缺起来。 心底那片与生俱来的荒芜, 寻常事物已经填不满了。 近来他减少了会客的频次,整日守在自己的院子里。 兀自失神间,一池绿叶中央一枚沉寂多日的粉白花苞悄悄地舒展了花瓣。 这是今年极乐教开出的第一朵莲花。 童磨微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惊叹:“咦?” 他直起身,踩着轻快的步子冲进屋里。 居间内玖兰绫夏正在安稳睡着,童磨俯身跪在旁边,用手指尖推推她的肩膀:“绫夏小姐,醒醒。” 被叫醒,玖兰绫夏睁开的眼睛里还带着慵懒睡意:“童磨?” “池里的莲花开了,这是今年的第一朵,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玖兰绫夏眼底闪过一点无奈,嘴里吐槽着:“就这种的小事也……”值得特意叫醒她? 不等她说完,童磨已经伸手拉起她,迫不及待地要带她出去。 玖兰绫夏还没穿外衣,不过这座院落是童磨的专属居所,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都不敢擅自踏入,因此也不用担心会有外人窥探。加上天气暖和了,穿不穿外衣倒是没什么。 所以玖兰绫夏只是没好气地说:“你好歹让我穿鞋吧……” 现在在她眼里,童磨已经和那些心智不全任性妄为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他虽有很多理解不了的事情,但是很喜欢想一出是一出。因为行动能力过强,积极性过高……所以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要不是看他“有病”,玖兰绫夏才不会这么容忍…… 乖巧应了一声“唔”的男鬼,下一秒忽然俯身,手臂揽住玖兰绫夏的腰,把她拦腰抱起。 玖兰绫夏:“??” 他唇角扬起笑意,用清甜的声音说:“这样绫夏小姐就不会踩脏啦~” 玖兰绫夏:“……” 这家伙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借机撩拨她,分寸感全无。 玖兰绫夏:“大可不必。” 她周身气流轻轻浮动,童磨感觉到怀里的重量骤然消失,玖兰绫夏轻盈地悬停站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他眼底浮起满满的新奇:“咦?绫夏小姐还有会这样的本事?” 玖兰绫夏淡然地瞥他一眼:“走吧,不是要看花?” 童磨立刻响应,抬手牵住她的手腕,像放风筝一样拽着她一路朝着莲池小跑。 “你看,就是那一朵……” 那天过后,夏日的暖意一日胜过一日。 玖兰绫夏继续保持着长时间的睡眠,加速自身能力的冷却时效。 近日,幕府中有部分眼睛盯上了极乐教,童磨正好也有意缩减寺社的成员规模,于是顺势低调起来。 他不仅暂停了继续吸纳新人的动作,原本的信众也从几乎每日接见改成了每月接见一次。 这段时间,童磨独处的时间更长了。 越是无聊,他就越不安分。 起初他还会找些零碎的借口吵醒玖兰绫夏,诸如院里花开、晚风温柔、夜色好看……此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到了后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只要想,就悄悄溜进她的卧房,像只粘人的小狗,寸寸贴近,依偎着她。 玖兰绫夏冰凉的手被他攥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会儿又低下头,用柔软的发顶蹭她的手背。 他不吵不闹,只是一味挨着玖兰绫夏,汲取着她的气息,安抚自己空洞的心神。 次数多了以后,他又开始不满足起来。 分寸也渐渐失了度。 某日午后,他黏得太过放肆,终于扰醒了沉睡中的血族。 玖兰绫夏抬手之间的动作极快,童磨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突然一痛,一个巴掌直直扇在了他的脸上。 完全没有防备的童磨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愣住,琉璃色的眼眸有点茫然般地睁大。 这一巴掌速度很快,但力度不算大,因而他的脑袋还是完整的。 童磨缓缓回过头,唇角扬起,脸上的茫然变成了愉悦:“绫夏小姐,你醒啦?” 玖兰绫夏看到的就是,刚挨了一巴掌的男鬼没有半点不开心,反倒笑眯眯地凑回她面前。 “睡了这么久,你会不会饿呀?要不要尝尝我的血?嗯?想不想要我?” 玖兰绫夏:“……” 对于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模样,她心里只剩无语。 玖兰绫夏:“不要。” 她冷淡拒绝了童磨的所有示好。 后来,童磨像是摸索出了新的乐趣,愈发肆无忌惮。只要自己无聊了,就黏上去、闹醒她。就算是醒来后会挨巴掌,也乐此不疲。 作者有话说: 绫夏:……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童磨:没有呀,我只是喜欢被绫夏小姐触碰而已。 第45章 想要尝尝绫夏小姐的味道。 这个念头从童磨第一次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时就有了。 她的香味, 不像人类的血肉那样寡淡,也不像同类那样浑浊。 他试探着提过一次:“绫夏小姐,我能尝尝你的味道吗?” “不能。” 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 童磨并没有气馁。 他这只鬼别的不说, 耐心还是很足的。 过了几天, 他又凑上去。 “绫夏小姐,就让我咬一小口可以吗?” “我保证不会痛的哦。” 还是不行。 “那你再尝尝我的血,你也让我尝一口你的,公平交易好不好?” 不行就是不行。 越是被拒绝, 童磨就越想试试。 因为他过于胡搅蛮缠,之后玖兰绫夏连话都懒得回了。 童磨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柜子外面的猫,对柜子里的美食看得见摸不着,急得用爪子挠柜门,门却纹丝不动。 以至于在时隔五年再次被无惨大人召唤,他还是一直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关西腹地某处的地下宅邸里。 四周是湿冷的石壁,甬道两侧燃着烛火。收到鬼舞辻无惨传信的上弦们,陆续从各自的领地赶来。 童磨最后一个到达,从甬道深处走来,他耷拉着眉眼,无精打采的样子。 来到猗窝座旁边,他坐下后把折扇搁在膝上,双手托着腮,眼神放空地打着呵欠。 猗窝座侧目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 童磨没注意到。 烛火跳了几下,鬼舞辻无惨走进石室,他的玫红色瞳孔淡淡扫过在场的上弦们。 气压骤然沉下来。 “说说你们这几年的情况。” …… 轮到童磨汇报的时候,他精神不济的样子其他鬼都看在眼里。 无惨懒得过问,青色彼岸花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派出去的鬼一批又一批,传回来的全是空话。他能忍住不发怒,已经算很有涵养了。 “猗窝座,那几个在逃的猎鬼人继续追。一个月之内,我要他们全部消失。” “是。” “搜索青色彼岸花的范围再扩大,东南沿海那边,童磨负责探查。” “好的,无惨大人。” 事情交代完,无惨准备离开。 童磨的视线越过猗窝座,忽然盯住了他旁边的上弦之二。 “且慢。” “我想要对上弦之二发起换位挑战,请无惨大人准许。” 上弦之二是六位上弦中唯一的女性。 她生于镰仓乱世,本是战乱中修行的巫女,变成鬼已有数百年。 她的面容被帷帽遮住,手里握着一只短笛。据说她的笛声能乱人心神、惑人五感,难缠至极。 不过童磨对她的真实战力判断是在猗窝座之下,之所以能稳坐上弦之二的位置,大概只是因为猗窝座阁下生性孤傲、不屑与女子交手。 童磨如今是上弦里资历最浅的鬼,上弦之六。他进十二鬼月的时间也不长,之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排名有什么想法。 突然要挑战上弦之二,这个举动太破格了。 就连原本准备散去的黑死牟,都为此停下了脚步。 征得了无惨大人的同意,巫女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她掩藏在帷帽之下的双眼凝起冷厉的戾气:“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童磨展开金色折扇,他歪了歪头,语气还是那副轻佻的样子:“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 寒气散尽,石室里的烛火照出地面的冰痕。 巫女的笛子掉落在地上,管身裂开,再也发不出声音。 童磨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上弦之二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再睁眼时,他瞳孔里的数字已经变了。 鬼舞辻无惨赞叹道:“童磨,做得不错。” “多谢无惨大人夸奖。” 新晋的上弦之二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走了。 夜里的寒气慢慢褪去,童磨踏着即将破晓的微光返回了极乐教。 刚踏进院子,他就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玖兰绫夏似乎是在等他。 一眼就扫到了他身上的浓重血气,还有体表残留的大范围催动血鬼术之后的痕迹。 玖兰绫夏:“你吃人了?” 童磨故意卖了个关子:“绫夏小姐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的实力提升得很明显,要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吞噬了多少人?” 见她眉头浅皱,童磨嘴角绽开笑意:“我没有吃人哦,我只是吃掉了一只鬼而已。” 玖兰绫夏瞬间了然,能让他实力得到如此质变的增幅,所以那只鬼的等级应该不低。 童磨凑近,对她眨了眨眼,故意露出眼睛里的“上弦二”:“绫夏小姐不夸夸我吗?” 玖兰绫夏:“……” 静默两秒后,玖兰绫夏说起了正事:“我要走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童磨嘴角的笑意僵住,有点不解地歪过头:“绫夏小姐要去哪里?极乐教不好吗?” “实不相瞒,我并非这个时代的血族。我只是暂时停留于此,现在时限已到,我要离开这个时代,回到属于我的时间线。” 时空、时代、时间线,这些概念童磨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他能确定的是,绫夏小姐走了之后,他们应该不可能再相见了。 童磨捏紧了手里的金扇,身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低沉的气息。 玖兰绫夏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这段时间童磨的百般纠缠她都看在眼里。 这只鬼性格肆意无所顾忌,她担心自己要是不告而别的话,他会在这个世界造成麻烦。 所以她思索后决定坦诚相告。 现在看他阴郁的样子,果然是很不高兴呢。 想了想,玖兰绫夏很直接地说:“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下。如果你想使手段强行留我的话,即便你现在实力增长了,也还不是我的对手。你如果真的对我动手的话,我们之间维持至今的和平也会到此为止,再无修复可能。” 听到这话的童磨缓缓低下头,他的眼眶已经通红,泪珠一滴滴地顺着脸颊滑落。 “真是……什么话都让绫夏小姐说完了,这样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眼底水光摇曳,语气控诉:“我做什么,绫夏小姐真的在乎吗?在你眼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而已吧?” 童磨泪水滚落的模样十分动人,那落寞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可只有玖兰绫夏无动于衷。 “你这是做什么?刻意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其实你根本就没有难过这种情绪吧?” 童磨周身的悲戚气息一滞。 他僵在原地,眼眸微微睁大:“……咦?” 那副神情,就像是被人戳中了秘密,但是又想不通她为什么能看透自己。 “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了,我远比你想象的要更了解你。” 童磨怔怔地看着她,几秒后,他眼底的错愕褪去,换成了惊叹。 “……好厉害。” “好厉害啊,绫夏小姐!你真的太厉害了!” 玖兰绫夏看着他瞬间转变的神情,有点无语。 “……” “好了,别激动了。” “告别的话我已经带到,天亮之前,我就会离开了。” “唔,等等。” 童磨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双腕,眼神无比认真地凝望着她。 “在走之前,可不可以麻烦绫夏小姐一件事?” 玖兰绫夏:“什么事?” “拜托你把我吃掉吧!” 玖兰绫夏:“?” 是她理解的那个“吃掉”的意思吗? 童磨语气愈发真诚:“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融为一体了!” 童磨:“我想和绫夏小姐,永远、永远在一起!” 玖兰绫夏彻底沉默。 她还是低估了童磨的病情。 作者有话说: 绫夏:(摸下巴)看来这只鬼的病情比我想象的严重。 第46章 玖兰绫夏离开后的第五年。 童磨还沉浸在离别的悲伤里。 这五年里,极乐教的信众规模一年年缩减,到如今,余下的不过一两百人。 这些人大多只是挂名教徒, 不会常驻寺社, 也不需要日日朝拜, 只在固定的时间送来供奉。 一名教徒端着木盘,扣响院门。 木盘中盛放着精心制备的几盒海外香膏,这是信徒特意送来的供奉,请童磨大人品鉴。 最近几年, 童磨大人对海外流入的物品比较感兴趣,信徒也就都投其所好。 庭院中央的池子里莲花已经凋零,残枝败叶倒伏在水面上,看着十分萧条破败。 童磨独自坐在池边的石台上,手肘抵着膝头,静静望着一池残荷出神。 他对教徒的话充耳不闻,没有回应。 对于他冷淡的态度,教徒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些年来童磨大人的情绪始终很反常,终日寡言少语,不理教务。 一切变故都始于五年前那个清晨,那位独得大人偏爱的女子离开后,他们的教主大人就变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对此教徒们也束手无策。 把盛放供奉的木盘搁在一旁的石案上,教徒躬身退下。 童磨维持着出神的姿势,静坐了很久,两行眼泪忽然从他眼眶滑落。 “就因为我是不能理解绫夏小姐的愚蠢的鬼。” “所以你才会离开我吗?” * 又一次上弦聚会。 童磨一身颓态,面色苍白,眼底蒙着一层迷雾,浑浑噩噩的状态比上次聚会还要糟糕。 鬼舞辻无惨冷眼扫过一众上弦,停在状态异常的童磨身上,语气冰冷:“你怎么回事?” 积压多年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童磨鼻尖一酸,当着所有上弦的面朝无惨哽咽哭诉—— “无惨大人!!” “我最爱的女子,丢下我,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语气悲恸,泪水汹涌而出,看起来特别凄惨。 鬼舞辻无惨额角青筋跳动:“我对你的情事毫无兴趣!我只问你,上次吩咐你追查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童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还、还在查……” 无惨皱眉:“也就是说毫无进展?” “无惨大人,我这几年沉浸在悲伤之中,心神俱疲,实在是有心无力……” 没等他哭诉完,鬼舞辻无惨就失去了耐心。 几根锋利的骨鞭从他身后窜出,带着破空之势抽向童磨。 骨鞭穿透了他的身体,在胸腹间贯出血洞。童磨被巨力掀飞,摔在地面。 鬼的自愈能力让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童磨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随风轻颤的烛火,眼底一片空茫。 片刻后,他轻声念起哀婉的和歌,声音清冷凄切。 一曲念罢,他还抬手捧住自己的心口,哽咽地说:“失去了心爱的女子,我如今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无惨:“……” 黑死牟:“……” 猗窝座:“……” 其他上弦:“……” 会念几句矫揉造作的酸诗,就在那里学别人悲春伤秋? 鬼舞辻无惨的眼底满是嫌恶,杀他都怕脏了自己的手。 一旁的猗窝座也是满脸鄙夷:“堂堂上弦,哭哭啼啼,实在恶心。” 童磨缓缓坐起身,通红的眼睛望向不耐烦的猗窝座:“我都已经这么难过了,猗窝座阁下就不能稍微迁就我一下吗?” 猗窝座一点也不惯着他,周身战意骤然暴涨,直言要和他发起换位血战。 无惨忍不住想对猗窝座说一句“干得好”。 为了区区情爱之事,身为上弦的童磨整日沉溺无用的情绪里,荒废事务数年……猗窝座能把这家伙除掉也好,省得碍他的眼。 不过接下来的战局出乎了无惨的预料。 猗窝座变成鬼的时间比童磨长了近百年,而且他天赋卓绝,比前任的上弦之二还要更胜一筹。 没想到会被童磨这家伙后来者居上。 几番交锋,猗窝座都被童磨压制。 无惨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结果,童磨这家伙虽然性情乖张、行事松散,令他不喜。但是这份强横的战力,暂时还无可替代。 权衡过后,无惨决定暂且原谅他一次。 “够了。” “往后收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私情杂念,再敢荒废事务,我绝不轻饶。” 童磨乖乖点头应下,随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举起手: “对了,无惨大人。我近日发现一名资质不错的鬼,想要举荐他补缺十二鬼月的下弦之位……” * 第三次发动穿越时空的能力,玖兰绫夏已经比前两次熟练多了。 不过,她依然没能回到现代。 从时空裂隙中降落的时候,周围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浓烈的血腥味钻进了鼻子里,她看到燃烧的火把倒在泥地上,穿着铠甲的足轻和骑着马的武士们正在阵前厮杀,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喊杀声一团嘈杂。 玖兰绫夏站的地方刚好在战场旁边,几具尸体横在地上,血迹还很新鲜。 她身上穿着被衣,金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和这个血火交织的战场完全不搭。 一名足轻刚砍翻对面的敌人,转头就看见了她。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变成了狠厉。 大概是把她当成哪家武将的女眷了,那足轻举起刀就朝她劈过来。 玖兰绫夏抬手捏断刀身,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好几米,砸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她懒得纠缠了,她足尖点地,几个跳跃离开了战场范围。 从现在的情况可以大致判断出自己所处的是战国时代,这个时代的大名之间常有混战,打仗就和家常便饭一样。 不小心卷进去的话,可是一件麻烦事呢。 玖兰绫夏叹了口气,心情有点烦躁。 这已经是第三次穿越了,距离现代一次比一次远。 她明明把每个维度的参数都反复验算了好几遍,到底哪里算错了呢? 难道是每次穿越都会产生新的变量? 玖兰绫夏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复盘,越想越觉得头大。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加,这个能力的熟练度提高了。冷却时间也在缩短,从一开始的两年多,到后来的一年多,再到现在…… 她感受了一下能力的恢复情况,大概半年不到就能再次使用了。 玖兰绫夏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她顺着水声往前走,穿过一片杂木林后,眼前出现了一片竹林。 这里的竹子长得很高,微风穿过,带着一股清冽的味道。玖兰绫夏被血腥味勾起的生理反应,渐渐平息下去。 她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上走,不多时,她停了下来。 有股很奇怪的气息,似乎是一种非常纯净的、还带着强悍生命力的气息。 竹影摇动间,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静坐在溪边的石头上。 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深红色的长发高高束起,扎成马尾髻垂在脑后。他额角带着火焰形状的红色斑纹,耳垂上挂着日纹耳饰。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织,膝上横放着一柄武士刀。 几只山雀停在他的肩膀上,一只小狐狸蜷在他脚边,用尾巴盖住鼻子,睡得正香。 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男人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琥珀色的金眸。 玖兰绫夏站在小溪的对岸,被他注视的时候,心里冒出来“这个人好像很强”的念头。 仔细打量后,她发现这个男人的资质、体魄、天赋都是顶尖。 而且他的年纪,正好也处于一个武者最鼎盛的时期。 “你好,我迷路了,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玖兰绫夏对他露出一个温良无害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来到战国时代啦,准备迫害严胜大人~ 第47章 男人回答:“这里是美浓国的边境。” “刚才那边的战争,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那是两家小大名的争端。” 继国缘一也是偶然路过这里,他不想被卷入战场,所以才在溪边暂歇。 他没有对玖兰绫夏这样的女子,孤身一人出现在深山里感到疑惑,因为他已经看穿了她不是人类。 但她能在太阳下行走, 说明和他前段时间遇到的那种吃人鬼也不同。 “你是什么?” “你好像不是人,也不是鬼。” 玖兰绫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人也不是鬼的?我现在的样子和人类没什么区别吧。” 她现在既没有露出尖牙,眼睛也没有变红。 “我能看见你的特殊。” 玖兰绫夏来了兴趣:“什么意思?你能看到什么?” 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情,继国缘一便告诉了她。 他从小就能看见生物的“内部”, 比如肌肉收缩、血液流动等等,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看到你的第一眼, 我就知道你很特殊。” 玖兰绫夏听完,忍不住有点惊讶,这个男人难道是拥有超凡能力的天选之人? 这种能力放在战斗上, 他能预判对手的每一个动作,因为他能看见对方的肌肉在发力之前就已经在蓄力了。 “你很厉害,你是我见过的人类里最厉害的一个。” 玖兰绫夏见过的人类强者也不算少,鬼杀队的柱们各有各的本事,不过和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我只是略有修习,谈不上最强。” 他的语气不骄不躁,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玖兰绫夏觉得这个人挺谦虚的,她决定主动认识一下: “我叫玖兰绫夏,我是血族,从很远很远的未来来到这里。” 说完之后,她想看看男人会有什么反应。 惊讶?怀疑?还是觉得她在胡言乱语? 男人“嗯”了一声,就这样淡淡地接受了事实, 看起来情绪极其稳定。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他说:“玖兰様,我叫继国缘一。” 这个时代对平辈女性的敬称是在后缀加上“様”,但玖兰绫夏觉得有点别扭:“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我也会直接叫你名字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这样不合礼数”之类的话,直接点头:“好。” 他们在竹林里待到了翌日清晨,战场那边的打斗声才完全消失。 玖兰绫夏提出想要和缘一同行,理由是她不熟悉这个时代,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落脚,而缘一看起来很可靠。 继国缘一沉默着,玖兰绫夏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答应。毕竟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说不定人家觉得太唐突了。 “我也是流浪之人,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落脚。” 咦? 玖兰绫夏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这样的人居然在流浪?难道没有被哪个大名请去做武将吗? 以他的实力,随便投靠一方势力,待遇都不会差吧。 听起来有故事呢。 她笑着说:“那正好啊,我们同行也可以相互照应一下。” 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出发前,继国缘一挑了一根竹子,用刀削下做成竹筒。在溪水里洗干净后,装满水盖上盖子。来到玖兰绫夏面前,把竹筒递给她。 “带着路上喝。” 玖兰绫夏接过来,道了声谢。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怎么喜欢说话,情绪也没出现过大的波动,对什么都好像有点“迟钝”、或者说是“淡淡的”感觉。 不过,玖兰绫夏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在清晨的阳光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林。 他们沿着山路行走,玖兰绫夏主动开口,想要了解继国缘一的过去。 继国缘一告诉她,他是武士之子,出生在继国家。但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他现在离开了家,四处漂泊。 提到前段时间母亲病重去世时,他语气里也相当地冷静。 玖兰绫夏注意到他怀里别着一支笛子,看起来有些旧了:“你还会吹笛子?” “这是兄长送我的礼物。” 他取出笛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说到“兄长”的时候,他的语气和之前略有不同。 “你和你兄长关系很好?”玖兰绫夏顺着问。 继国缘一点头:“小时候父亲认为我不祥,把我关在偏院。母亲和兄长会来看我,兄长会陪我说话,还做了这支笛子送给我。兄长是一个很优秀的武士,继国家在他的手中会更加强大。” 说到兄长,他罕见地多说了好几句话。 玖兰绫夏猜想,既然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那兄长应该就是他唯一的牵挂了吧。 “你为什么不待在兄长身边?” 这个问题,继国缘一没有回答。 傍晚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个村庄。 村口的老人看到他们,露出了警惕的神色。等看清继国缘一身上的武士装扮后,老人的表情又变成了敬畏。 “武士大人,两位是要借宿吗?” 继国缘一摇头:“路过而已,老人家,你们这里怎么这么早就关门闭户了?” 太阳还没落山,村子里的人就已经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了。 老人压低声音说:“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最近一到晚上就有吃人的野兽出没,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吃掉了。村里的人都不敢在夜里出门,太阳一落山就关门。” “报官了吗?”玖兰绫夏问。 老人苦笑:“已经上报给地头,可一直也没见人来。再这样下去,我们这村子怕是没人敢住了。” 虽说野兽饿了会吃人,但它们怕火,村民只要点火把就能驱赶。察觉到事有蹊跷,继国缘一决定留下来查看。 夜半时分,他果然察觉到了鬼的气息。 继国缘一一刀斩下鬼的首级,但他所用的武士刀并不能真正斩杀恶鬼。 被斩首的鬼试图逃窜,玖兰绫夏把短日轮刀丢给继国缘一:“用这个。” 接住那把刀握在手里,继国缘一当即就知道了它的特殊之处。 刀光闪过,鬼的身体被切成了几段,随后迅速灰化。 躲在屋子里的村民们听到动静,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地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一个个从屋里走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多谢武士大人!” “大人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继国缘一没有理会他们,把日轮刀还给玖兰绫夏,只说了一句“走吧”。 路上。 “你的剑术是谁教的?” 玖兰绫夏见过的鬼杀队的柱们,剑术已经算得上顶尖了,只是和继国缘一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没有人教。” “没有人教?”玖兰绫夏有点意外,“那你的剑术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没有特意练习过,只是凭借本能在挥刀。” 凭借本能挥刀,说得可真轻巧。 想到他天生就能看透许多事物,玖兰绫夏觉得也不意外了。 大概他就是天生的强者吧。 晚上,两人又在野外露宿。 继国缘一拾了些干柴,生起了火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玖兰绫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缘一,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眷属?”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个男人干净纯粹、心性稳固,既无戾气、也无贪念。 这样的人是最完美的眷属人选。 “我可以给你永恒的寿命,给你更强的力量。” 玖兰绫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继国缘一的年纪处于巅峰期,如果现在把他变成血族,以他的资质,实力甚至会超过她见过的所有眷属。 而且他的性格好,忠诚,可靠,不会耍心眼,她也不用担心背刺的问题。 要是能把他收为眷属,不管是在这个时代还是在现代,她都会有一个得力的帮手。 继国缘一停下往篝火里添柴的动作,抬起眼看她:“多谢厚爱,只是我已有誓死效忠的主君。” “是谁?” 继国缘一:“我的兄长,继国严胜,他是我此生唯一的主君。” 他十分珍视与兄长之间的感情,这一点玖兰绫夏先前已经知道了,不过她不会轻易放弃。 “带我去见见你的主君吧,我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样的人臣服。” 难道说,这个继国严胜,比缘一还要厉害? 继国缘一又沉默下来,他本就不善拒绝别人。加上他在外漂泊了大半年,心底确实也牵挂着兄长…… 第二天一早,他们改变了路线,前往继国家的领地走去。 继国缘一说他们家在更东边的方向,大概要走四五天才能到。 作者有话说: *战国篇很短,两三章就回大正啦~ 第48章 路上, 继国缘一难得地主动说起了一些往事。 “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额头上就有斑纹,父亲说这是灾厄的象征,会带来祸患。所以他把我关在偏院里, 不让我见外人。” “母亲会偷偷给我送吃的, 兄长会趁父亲不在的时候过来陪我……” “兄长从小就很努力, 练剑,读书,处理家中的事务, 他每一样都做得很好……” 他口中的兄长:温柔、负责、顾家、优秀、努力、背负家族重任。 玖兰绫夏想起了自己曾经听无一郎说起他哥哥的样子。 真巧, 无一郎和他哥哥也是双胞胎兄弟,长相也几乎一模一样。 …… 继国氏是显赫的武士豪族, 所占的领地十分广阔, 还有许多附庸的家臣。 从山道拐出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农田沿着河流铺展开去,远处山脚下聚集着成片的屋舍。 最深处,一座规模不小的居馆依山而建。 来到继国氏的居馆,继国缘一带她避开守卫,翻墙进了后院。 眼前是一处荒废的小院,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已经快有半人高了。几间屋子的门窗都关着,障子纸上破了好几个洞。 继国缘一说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两人穿过荒院,从侧门绕出去,继国缘一带着她登上一处可以俯瞰道场的阁楼。 “兄长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这里练剑。” 玖兰绫夏在阁楼的窗边往外看。 道场很宽敞,十几个武士腰杆挺直分列两侧。场中央站着一个男人,身上穿着紫色蛇纹和服,下面是黑色马乘袴。 他的五官和继国缘一几乎完全相同,不过身上的气质却是两模两样。 继国缘一沉静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这个男人是锋利的,像出鞘的刀,周身透着杀伐之气。 他挥刀的动作凌厉,旁边的武士们对他毕恭毕敬,低声交谈间的语气里也全是钦佩。 在外人看来,他是一名优秀的武士,也是完美的继国家主,几乎无可挑剔。 可是玖兰绫夏观察了一天,得出的结论是—— 这个男人不过如此。 既比不上缘一,更不如她。 “你就是为了他,拒绝我?”玖兰绫夏对此很是失望,“他到底哪里值得你追随了?” 继国缘一不认同地说:“兄长很努力。” “努力不是应该的吗?他是继国家主,身负重任,本就该比平常的人更加努力啊。” 继国缘一抿住了唇,不再接话。 但是看他的表情,玖兰绫夏就知道他认定继国严胜为主君的想法丝毫没有动摇。 她只好说:“那我把他打败就好了吧?这样你就不用追随他了。” 继国缘一的眉头皱了起来:“请不要为难我的兄长。”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我只是要让他知道,他根本不配做你的主君。” 她决定今晚挑战继国严胜。 入夜后,居馆里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继国严胜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事毕,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 他想起了母亲,也想起了那个曾被父亲视为不祥的、却在后来被认为是天才的弟弟。 继国严胜的手握紧了窗框,他恨自己不够强,也恨上天为什么把所有的天赋都给了弟弟。 曾经父亲因为弟弟的存在,轻易就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而现在,弟弟不在了,他也得到了继国家主的位置,但是他发现自己依然开心不起来。 …… 接近深夜,继国严胜才打算放下思绪准备就寝。 房门忽然被叩响,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瞳孔,容貌瑰丽如妖……继国严胜瞬间失神,恍惚以为是幻梦。 紧接着,他看到了女人身后站着的,他朝思暮想却又避之不及的人。 “……缘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继国缘一刚想解释,玖兰绫夏已经先一步开口:“继国严胜,我要和你比试。” 继国严胜皱起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堂堂继国家主,岂能与一个弱女子动武? “我不和女子比试,你现在离开,我可不追究你擅闯之罪。” 继国严胜冷着脸拒绝,可是玖兰绫夏不为所动:“你拒绝也没用,因为这场比试是由我来决定的。” 话音刚落,她已欺身上前,率先发起攻击。 继国严胜往后撤退,并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刀,但摸了个空——他刚才准备安寝,已经解下了佩刀。 “兄长,接刀。” 继国缘一把自己的刀扔了过去。 玖兰绫夏是血族,实力非同小可,他怕兄长轻敌受伤。 继国严胜快速拔刀出鞘,不过他自幼苦练的剑术,在这个女人面前好像毫无用处。 没过多久,他手里的刀被击飞,身体也被击倒在地。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又被什么压住了。他的脸被按在地上,嘴里全是尘土的味道。 完胜了他的玖兰绫夏没有把目光留给他一点,回到继国缘一面前:“他败了。” 听见这句话,继国严胜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就这样败了。 短短几息之间,败在一个女人手里,而且是在弟弟面前。 这一刻,继国严胜作为武士的所有尊严都被摧毁,耻辱感像毒液一样渗进他的骨髓。 曾经他很疼爱弟弟,处处关照被父亲区别对待的缘一。后来在知晓弟弟那远超常人的才能后,父亲态度偏移,家臣们也开始议论,说“二公子才是真正的天才”。而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长子,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了“那个不如弟弟的哥哥”。 他逐渐心生恐惧,害怕被家族抛弃、害怕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如弟弟。所以最后缘一离开了继国家,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这样就不会有人压他一头了。 后来父亲也死了,他成了继国家主。但这个位置不是他赢来的,是缘一让给他的,所以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继国严胜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继国缘一走上前,朝他伸出手:“兄长……” 抬头对上弟弟的眼睛,继国严胜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所以缘一这次回来,就是故意带一个外人来羞辱他,看他的笑话吗? 继国严胜挥开了他的手,自己慢慢撑起身子。 感受到了兄长的抵触,继国缘一茫然地看过去。 继国严胜偏过头不与他对视:“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兄长,我……” 继国缘一还想说什么,但是兄长已经不理他,转身离开了。 他不懂为什么兄长会迁怒他,这次回来见到的兄长似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趁着夜色,他们离开了继国家。 夜风吹得人头脑清醒毫无睡意,继国缘一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刀搁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很少这个样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肩膀都有点垮塌。 “你和你兄长就不是一路人。” 作为旁观者,玖兰绫夏大概能猜到他在难过什么。 “缘一,你成为我的眷属吧。跟我离开这里,你以后也不用再为这些事烦心了。” 继国缘一还是没有同意,沉默片刻之后他说:“绫夏,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说什么?” 玖兰绫夏愣了一下,所以这个家伙是在责怪她吗? 继国缘一:“我们两个也不是同路人。” 忙活了好些天,还被这样下了面子,玖兰绫夏也对他失去了耐心。 “你说得不错。”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既然你不愿意成为我的眷属,我也不喜欢勉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大正啦 第49章 和继国缘一分道扬镳后,玖兰绫夏在一个比较富庶的镇子里住了下来。 穿越时随身携带的金条,足够她在剩余不到一个月的冷却时间里过得很舒适。 最近几天,她除了忙着计算坐标,想得最多的就是继国缘一。 这样少有的天才, 她活了一百年才见过这一个, 他要是愿意成为她的眷属那该多好。 她由衷觉得,继国缘一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时代。他应该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但强扭的瓜不甜, 已经被拒绝了两次,她总不能把人强行绑走吧? 又过了几天,玖兰绫夏找来大块的天然琥珀原石,加工成两只可以密封液体的容器。 能力冷却结束后, 她再次找到了那个男人。 “缘一, 我需要一点你的血。” 不明所以的继国缘一:“……血?” “只要给我你的血,我就承诺不再打扰你。” 怕他还有所顾虑,玖兰绫夏又补充了一句:“也不会再去打扰你的兄长。” 继国缘一眼神里的狐疑立刻消失了:“好。” 比起他自己,他更不希望玖兰绫夏再去找兄长。 上次那场比试之后,兄长对他的态度大变。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挽回,如果玖兰绫夏不再出现,兄长应该可以慢慢平复。 玖兰绫夏的指甲在他手腕内侧划了一下,皮肤破开一道细口,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她取出琥珀瓶,让血液沿着瓶壁流进去。 一百毫升的血, 对继国缘一来说基本没有影响。 她取这个血并不是为了自用,她打算用里面丰富的细胞来改造眷属,看看有没有机会让眷属通过吸收继国缘一的记忆和剑术, 变得更强。 两只琥珀瓶被她覆上血族特殊的能力进行保鲜,完成后,玖兰绫夏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得不到的男人”。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保重。” 没有说“再见”是因为他们大概不会再见了。 玖兰绫夏收回目光,发动了能力。光芒包裹住她的身体,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 这一次,她按照之前留下的锚点,锁定了大正时代的坐标。 按照她的预想,接下来的能力冷却时间会缩短到几个月。而大正的时间点更接近现代,所以她打算从大正为起点,更加频繁地测试,直到回现代为止。 时空穿梭的炫光在眼前消散,玖兰绫夏发现自己在一间熟悉的和室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辉利哉?” 男孩面朝窗口坐在书案前,手上拿着钢笔。 听见声音,辉利哉手里的笔停下,慢慢转过头。在看到玖兰绫夏的时候,他紫黑的瞳仁颤动了一下。 钢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滚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一年多以前,绫夏姐姐治疗了父亲的病症,说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那个地方很遥远,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他曾为此难过得掉下眼泪。 但因为他是产屋敷家的长子,鬼杀队未来的当主,他没有资格沉溺在离别的情绪里。 这一年来,辉利哉一直严格要求自己,今天也是一样。已经是深夜,长时间处理文书让他的眼眶酸涩发疼,以至于震惊过后,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前出现了幻觉。 “绫夏姐姐,是你吗?” 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 玖兰绫夏上前,像以前一样轻拍他的脑袋:“好久不见,辉利哉。” 掌心落在头顶的触感是真实的,辉利哉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扬起笑容:“欢迎回来,绫夏姐姐。” “你开始处理鬼杀队的事务了?”玖兰绫夏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那些文书。 辉利哉点头,语气十分谦虚:“只是协助父亲做一些情报整理类的小事而已。” “这可不是小事,能在这种年纪就上手实务已经很厉害了。” 辉利哉抿了抿唇,眼底浮起的被夸奖后的愉悦,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和辉利哉聊过后,玖兰绫夏大致知道了这一年多里发生的事情。她身为血族的立场已经被鬼杀队主公认可,所以辉利哉也对她知无不言。 “绫夏姐姐这次回来会待多久?” “几个月吧。”玖兰绫夏没有瞒他,“我的能力冷却时间缩短了,等冷却好了,我会再次进行时空穿梭。” 辉利哉的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握了一下。 也只有几个月而已。 他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那这几个月绫夏姐姐就住在这里吧,我让人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 “唔,恐怕不行呢。” 玖兰绫夏有打算去做的事情,这几个月的时间她需要和时透兄弟待在一起,尽快把他们的潜力激发出来。 面前的男孩失望地垂下头,玖兰绫夏不为所动,只是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父亲的病症又复发了,虽然还没有到以前那么严重的程度,但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身体一直在变差。” 玖兰绫夏已经预料到了,大概只有鬼王消失,产屋敷家的诅咒才会终结吧。 “那我再帮他治一次吧。” 辉利哉:“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报酬照旧,你们得找人来给我供血。” 玖兰绫夏笑眯眯地说:“义勇君上次表现不错,我觉得就他吧。” 当晚,她在辉利哉的院子里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玖兰绫夏和产屋敷耀哉见了一面,和他一同出现的还有天音夫人和富冈义勇。 产屋敷耀哉面容苍白,眼睛的瞳孔部分颜色也变得浅淡,似乎视力已经不足正常的十分之一。 见到玖兰绫夏,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绫夏小姐,好久不见。辉利哉时常提起你,我们也都非常惦念你。” 玖兰绫夏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耀哉君的身体又差了,今天就再帮你治疗一次吧。” “那就麻烦绫夏小姐了。” 富冈义勇被指定为“义务献血者”,他没有任何异议。对于主公大人的病情,他也非常挂心。 治疗完毕后,富冈义勇先行告退。根据上次的经验,他需要先回家吃饱喝足,再把自己清洗干净…… 和依依不舍的辉利哉告别后,玖兰绫夏来到了富冈宅。 富冈义勇正在独自一人吃着晚饭,玖兰绫夏在他对面坐下来,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吃饭。 被那双亮晶晶的金色瞳孔看得浑身不自在的男人,忍不住开口:“……你要来一份吗?” “不了,谢谢。”玖兰绫夏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今天的晚饭是你哦。” 作者有话说: 义勇桑:今天的晚饭,食不下咽。 第50章 富冈义勇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请不要用那种说法。” “哪种说法?” “容易引人误会的说法。” 他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似乎不想和她搭话了。 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的玖兰绫夏提起了关于“种族和平主义”的话题。 她想知道,这个因为鬼失去了挚友、还背负着沉重过去的男人,对此有何看法。 “鬼吃人的本性不会扭转, 千百年来的血债也不是轻易就能抹平的。只要鬼还需要吃人,人和鬼就不可能真正和平共处。” 虽然他这样说了,但他也承认了祢豆子这样特殊的存在。 “所以对于不伤人的鬼可以不出手讨伐,但和平共处,我认为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饭后,富冈义勇去沐浴了,玖兰绫夏在居间里等着他。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干净的浴衣,头发还没干,卷曲的发尾带着湿气。 富冈义勇在座布団上坐下来:“可以开始了。” 玖兰绫夏来到他身后,伸手拨开他后颈的头发,让他白皙透亮的脖颈露出来。 富冈义勇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他浴衣的领口被扯开,血族低下头,嘴唇贴了上来。 獠牙刺入皮肤的瞬间,义勇的手指用力握住。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呼吸变得比刚才沉了一些。 血液缓缓被汲取,玖兰绫夏眯了眯眼,还是那个味道…… 义勇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他的手指转而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放松。 这时候,玖兰绫夏的目光落在了他腰侧。 浴衣的衣襟敞着,在肋骨下方靠近腰线的位置有一道伤口。上面已经结痂了,边缘泛着一点粉色,还没完全愈合。 玖兰绫夏松开他的脖子,手指轻点他腰上的伤:”这是怎么回事?“ 被随意触碰身体的感觉让富冈义勇皱起眉头,他随口解释说是任务所致。 玖兰绫夏的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捧住了他的脸。 富冈义勇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低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比吸血更亲密的举动,男人惊得睁圆了眼睛。 嘴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点湿润的血腥味。有某种东西从她嘴里渡过来,顺着嘴唇渗进他的身体里。 富冈义勇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他不知道是该震惊于自己的初吻被夺走,还是该震惊于身上的伤在飞速愈合。 反应过来后,她的吻已经结束。 富冈义勇抬起手背抵在唇边:“……为什么?” 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紧接着又说:“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为这种小伤浪费治疗的能力吧。” 玖兰绫夏从他身后歪头看着他:“义勇君,你的皮肤很白,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这话听得富冈义勇直皱眉。 她像是在调戏人,但她的神态看起来又很认真,眼睛里也没有戏谑轻浮之色。 “……不管怎么样,就这样亲上来也太过分了。” 男人不客气的抱怨让玖兰绫夏“咦”了一声,她有点意外地说:“原来义勇君也有这样不冷静的时候呢。” 富冈义勇忍不住扶额:“这种事换成任何人来都不可能冷静得了吧。” 獠牙再次刺入他的脖颈,血液继续被汲取。 富冈义勇以为刚才已经吸完了,没想到还有第二轮…… 他没有挣扎,任她取用。 结束后,因为失血过多,富冈义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他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眼睛半闭着,似乎连坐都坐不稳了。 玖兰绫夏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挥动手指,取出柜子里的被褥铺开。 “你好好休养,这几天我会留在这里照顾你。” “我没……”富冈义勇想说“我没事”,但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以你现在的状态,想逞强把我支走,然后一个人待着或是去杀鬼是不可能的。” 玖兰绫夏把他的日轮刀收了起来:“这个我先替你保管,你最好老老实实躺半个月,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劝你。” 这句话成功让准备强撑的男人闭上了嘴。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不管怎么说,半个月也未免太久了吧…… 玖兰绫夏照顾病人的方式实在是过于说一不二,富冈义勇一开始很不自在,慢慢才被迫变得习惯。 第三天的时候,他的头没那么晕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 他询问待在他房间里无聊地看书的血族:“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没有。”玖兰绫夏翻过一页,“这几天我的事情就是照顾你。” “其实你不用照顾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是吗。”玖兰绫夏放下书看着他,“昨晚你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差点摔倒,要不是我扶着你,你的后脑勺就要和地板亲密接触了。” 富冈义勇抿了抿唇,无法反驳。 玖兰绫夏继续说:“而且你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我要是不给你买吃的,你打算吃什么?干粮?还是饿着肚子?” “其实,我可以让其他队士帮忙……” “所以你现在是不满意我的照顾么?” 再说下去的话,怕是要给自己惹麻烦了。 意识到这一点,富冈义勇闭上了嘴。 从那天开始,他就不再对玖兰绫夏说“你不用照顾我”之类的话了。 第五天的时候,富冈义勇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走动。 第七天的时候,他换上了队服,头发扎好,来到玖兰绫夏面前:“我恢复好了,你可以检查。” 玖兰绫夏把富冈义勇心心念念的日轮刀还给了他,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给他。 “这是我特意找香奈惠小姐调制的补血药,你带在身上,每天吃一颗,吃完为止。” “多谢。” 富冈义勇握着药瓶站在走廊下,目送她离开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血族的照顾让人招架不住,幸好,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 从富冈宅出来,玖兰绫夏去精肉店买了两份新鲜牛血,用竹筒装好,边喝边慢悠悠地往车站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开往横滨的夜行列车再过半小时就要进站。 买了一等座车票,列车启动后,她闭眼假寐。 途中,火车上突然出现了鬼的气息。 玖兰绫夏的念识铺开,发现整列火车的所有乘客都昏迷了。在靠后的一节车厢里,她看到了几个眼熟的猎鬼人。 炼狱杏寿郎,还有她在那田蜘蛛山上见过的炭治郎一行人。 收回念识,玖兰绫夏重新闭上眼睛。既然有炎柱在这里,列车上的鬼他们自然会处理,应该不需要她操心了。 列车在夜色里疾驰,令她没想到的是整列火车都已经和恶鬼融为一体,车厢像被什么东西挤压一样变异了。 最后一声巨响,恶鬼被斩杀,列车也变得残破不堪。 车厢倾覆在轨道旁,现场一片混乱,一股更强大的鬼气突然从远处逼近。 浑身布满刺青的鬼突然出现,炼狱杏寿郎看到他的瞳孔里映着“上弦三”的字样…… 玖兰绫夏留意着那边的战斗,没有贸然插手。最后,天快亮了,上弦之三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炼狱杏寿郎跪倒在血泊中。 他的队服前襟全是血,胸口的伤最深,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他的眼睛还睁着,只是瞳孔里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 炭治郎跪在他旁边,双手按在他胸口,想帮他止血。但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炼狱先生!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作者有话说: 义勇:我的初吻没了…… 炼狱:我的也快…… 50-57 第51章 炭治郎不停哀求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旁的善逸和伊之助都是身受重伤,无能为力。 “要不要再抢救一下呢?杏寿郎君。” 玖兰绫夏来到他面前面前。 杏寿郎的眼睛已经快要阖上了,听到她的声音,猛地睁大。 他认出了她。 鬼杀队的柱都知道血族的绫夏小姐有瞬间治愈的能力,杏寿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就拜托你了,绫夏小姐!” 炭治郎抬起泪眼朦胧的一双眼睛,希冀地朝她看过来。 玖兰绫夏微笑着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杏寿郎面前拎起放到一边。 在炭治郎呆愣的注视下, 她蹲下来,俯身吻上了杏寿郎的嘴唇。 他的嘴唇上全是血, 大约是因为练的是炎之呼吸, 他的血液温度很高。 玖兰绫夏的舌尖轻轻舔过那些血迹,味道还不错。 治愈的能量从她唇间涌出, 输送进杏寿郎的体内。 旁边目不转睛围观的三位少年,同时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伊之助趴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嘴里是不解的自言自语:“这个女人在吃大眼男的嘴?” 他手臂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本来瘫在地上好像快要死了的善逸更是直接弹了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大美人治疗的办法竟然是接吻吗?!这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他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往玖兰绫夏的方向冲了过去:“我也受伤了!我也快死了!拜托了快来救救我吧!” 炭治郎的大脑都快要宕机了,看到善逸的动作他本能地伸手拽住了他。 鼻子里闻到的气味告诉他,这位绫夏小姐正在释放一种强大的充满生命力的力量,炼狱先生身上的“死亡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善逸挥舞着双手,挣扎着说:“炭治郎!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 炭治郎一只手用力拽着他,另一只手去捂他的嘴:“绫夏小姐请不要理会这个家伙!” 玖兰绫夏完全没有理会这边的吵闹,过了十几秒,她松开杏寿郎的唇。 他深吸了一气,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我完全好了!绫夏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他拍拍自己的胸,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声音洪亮,像是刚才那个濒死的人根本不是他。 炭治郎松开善逸,扑过去抱住杏寿郎的胳膊,眼泪又涌了出来。 “炼狱先生!你没事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杏寿郎拍拍他的脑袋:“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伊之助原地坐起,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说:“本大爷早就知道你这个大眼男不会死。” “多谢你救了我的命!”杏寿郎双手撑在地上,朝玖兰绫夏行了个大礼,“这份恩情,我炼狱杏寿郎永世不忘!” “我接受你的谢意,不过,我的治愈能力是要收取报酬的。” “需要我支付什么,绫夏小姐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报酬我已经记在义勇君的账上了,之后我会去找他结清的。” 杏寿郎不解,他的报酬为什么要记在富冈的账上? 富冈和他虽然都是柱,但私交算不上多深。为什么绫夏小姐救了他,却要找富冈收钱? 他想不通。 但看绫夏小姐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杏寿郎点了点头,爽快地说:“原来如此,那就麻烦义勇君了。改日我请他吃饭,好好谢谢他!” 炭治郎在旁边敏感地嗅到,那位绫夏小姐在提起富冈先生的时候愉悦的心情。 她和富冈先生之间……是什么关系? 此时天刚蒙蒙亮,铁轨两侧的田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玖兰绫夏和他们几人告别后,沿着铁路线往东走。附近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她干脆直接走去横滨。 回到时透家的那栋白色洋房,内院的方向传来挥刀的声音,她收敛气息越过铁门走进去。 时透有一郎在练习剑术,长发扎起,上身没有穿衣服,一条黑色的袴围在腰间。 汗水挂满了他的脊背,玖兰绫夏看到他的肩膀更宽、腰背更厚,身上肌肉比她离开的时候大了一圈。 练完一套剑术,有一郎收刀的时候余光才扫到了旁边的人影。 他的手一顿,刀从指间滑落。他像是愣住一样站在那里,眼睛睁大一动不动地看着玖兰绫夏。 胸剧烈起伏,他的汗水从额头滴下,落在地上。 还是玖兰绫夏先打招呼:“有一郎,好久不见。” 有一郎抿着唇,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抱紧。 他的心跳咚咚地撞着她的胸,感觉到汗水沾在衣服上的潮湿感,玖兰绫夏抬手拍拍他光裸的后背:“有一郎,你的身上都是汗呢。” 有一郎的身体僵了一下,松开她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失礼了。” “无一郎呢?” “他昨晚从镰仓出公差回来,现在还在二楼补觉。” “我去看看他。” 二楼靠南边的那间房门关着,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 玖兰绫夏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无一郎侧躺着,被子盖到腰际,寝衣的领半敞,长发散在枕头上。 玖兰绫夏在床边坐下来,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无一郎的鼻子动了动。他两只手臂忽然抬起,朝她的方向张开,做出一个想要“拥抱”的动作。 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无一郎的眉头皱起,然后主动凑过来,双手环住了玖兰绫夏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的怀里。 他这才满意地舒了一气:“好真实的梦……绫夏大人的味道……” 玖兰绫夏低头看着他埋在怀里的脑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无一郎还在梦里啊。” 无一郎:“?!” 他睁开眼,抬起头,对上了玖兰绫夏那双含笑的金色眼睛。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绫夏大人!你回来了!” 玖兰绫夏看他手忙脚乱地扒拉头发、整理寝衣,又注意到他眼下的暗色:“最近鬼杀队的工作很辛苦吗?” 无一郎摇头:“我不累。” 闻到他身上有血腥气,玖兰绫夏:“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而已。”无一郎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玖兰绫夏用治愈之吻治好了他的“小伤”。 有一郎换好衣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弟弟脸色绯红的模样。 刚刚他换衣服才换到一半,突然被动开启了通感。 唇上传来冰凉柔滑的触感,他顿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一两秒就结束了,有一郎很快反应过来,绫夏大人应该只是为了给弟弟治伤而已。 晚餐,兄弟两人要为玖兰绫夏接风。 有一郎准备了丰盛的食物,无一郎去买她喜欢的红酒。 太阳落山的时候,无一郎提着红酒回来,洋楼里忽然透出一股浓烈的鬼气。他顿时脊背发凉,丢下酒瓶的同时,抽出了日轮刀。 那么强横的鬼气,少说也是十二鬼月里的上弦! 作者有话说: 童磨:嗨~晚上好 第52章 * 在十二鬼月里,等级高的鬼可以随意查看下位者的视野和记忆。 黑死牟的权限最高,但他大多数时候懒得管其他鬼在做什么。 童磨不一样,因为他这一百多年来一直在找一个血族。 那天,他就是在猗窝座的视线里,发现了阔别已久的玖兰绫夏。 他又翻看了魇梦的记忆,从玖兰绫夏乘上无限列车时开始,魇梦的视线里就已经有她了。 她穿着洋装,坐在列车的高级车厢,眉眼间看起来和一百多年前没什么区别。 那一瞬间, 童磨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涌了上来。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鼓胀着,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鸣女小姐, 请把我传送到猗窝座阁下附近。” “快一点。” 只可惜, 等他到达那片荒野的时候,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猗窝座撤退了, 童磨也只能先找地方躲避阳光。 血族的气息往东边飘去,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童磨循着血族的气息一路传送到了横滨。 这里是外国人居留地,街上到处是金发碧眼的异邦人。在白色洋房的后花园里,童磨看到她和身佩日轮刀的猎鬼人待在一起。 “好久不见,绫……” 还没来得及好好打声招呼,那个长头发的少年剑士就直接拔出了日轮刀,挡在了玖兰绫夏的面前。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破风声。 “霞之呼吸·贰之型……” 被长得像照镜子一样的两个剑士前后夹击, 童磨的一对金扇从袖中滑出, 侧身同时挡下两道攻击。 “好过分啊!竟然刚见面就要攻击我,我连话都还没说完呢。” 时透兄弟的长发被扇出的冰霜之气扬起,他们盯着童磨瞳孔里“上弦二”的字样。 “恶鬼, 谁允许你闯进来的?” 有一郎从身后发力,刀锋压着扇骨往下劈。无一郎同步跟上,刀尖直取童磨的脖子。 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在战斗,出刀的角度、力度、时机都卡得严丝合缝。一人退,另一人就进。一人佯攻,另一人就实斩。 可童磨的语气还是很轻松:“我可不是来找你们的,我是绫夏小姐的老朋友,来找她叙旧呢。可以请你们不要妨碍我吗?” “绫夏大人才不会有你这种朋友。” 无一郎的刀势比刚才更猛了,童磨一边防御一边往玖兰绫夏的方向看:“你们怎么能这样说我呢?绫夏小姐,你不为我说句话吗?” 玖兰绫夏看得出来,应对时透兄弟的围攻,童磨始终游刃有余。 比起一百多年前,他强了很多。 现在的时透兄弟,恐怕还不是他的对手。 没有得到玖兰绫夏的回应,童磨急了:“绫夏小姐,你就这样看着他们欺负我吗?” 他用扇子挡着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泛起晶莹的泪花,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无一郎难以理解地皱起眉头:“这只鬼在干什么?” 有一郎面无表情:“……想让绫夏大人心软?” 无一郎咬牙:“真是低劣的手段!” 有一郎把刀横到身前:“还是上弦,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童磨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这么爱演,你怎么不去拍电影。” 玖兰绫夏直接戳穿了他“被欺负”的样子是演出来的。 童磨若无其事地收起了眼泪,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无辜:“绫夏小姐喜欢看电影吗?下次我们一起去浅草电气馆约会好吗?听说最近有从法国来的新片子,很受年轻人的喜爱呢。” “不准引诱绫夏大人!” 时透兄弟同时暴起。 童磨展开双扇,再次接住他们的攻击。 一边使用血鬼术,他一边继续和玖兰绫夏搭话:“绫夏小姐和这两个猎鬼人是什么关系?你们一起住在这里吗?” 想到什么,童磨的声音低下来,瞳孔里的彩色比刚才暗了一点:“他们对你来说重要吗?我要是不小心弄坏他们的话,绫夏小姐会不高兴吗?” 觉得受到了讥讽,时透兄弟脸色十分难看。 大约是怒气上涌,无一郎的脸颊突然浮现出红色的斑纹,形态看着就像燃烧的云霞一样。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这种感觉无一郎曾经经历过一次。 第一次被恶鬼袭击的那个夜晚,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有一郎的脸颊也浮现了同样的斑纹,他们的刀势瞬间变了,速度也比刚才快了好几倍。兄弟两人心有灵犀地同步变招,刀光交织在一起。 童磨眼里的戏谑顿了一下:“咦?” 双扇交叉格挡,刀锋砍在扇骨上,震得他退了一步。 这两个小鬼的实力和刚才大不一样了。 童磨收起了一开始的漫不经心,他的双扇在手中转了个圈,扇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成为鬼已经快二百年了,除了黑死牟阁下,他还没有遇到过需要让他认真起来的对手。 别说人类,就算是上弦里的其他几位,他也只是随便应付应付。 但这两个人类少年,竟然让他觉得有种“不认真的话可能会吃亏”的风险。 童磨的嘴角勾起,眼里有了一点战斗的兴致。 …… 旁观的玖兰绫夏认为现在的时透兄弟已经被激发出了全部潜力。 他们现在给她的感觉,似乎有了几分继国缘一的影子。 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如果把他们转化成眷属,然后吸收继国缘一的细胞、融合缘一那套剑术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 “够了,住手。” 玖兰绫夏叫停了战斗。 后花园已经一片狼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到处是刀痕和碎冰。要是让他们继续打下去,这栋洋楼大概都保不住。 进了客厅,时透兄弟挨着玖兰绫夏身边,警惕童磨的一举一动。 童磨悠闲地收起金扇,在对面单人沙发上落座,笑眯眯地把刚才打招呼的时候没说完的话再说了一遍—— “绫夏小姐,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呢。” 玖兰绫夏:“事实上,对于我来说,和你的上次见面不过是几个月之前而已。” 童磨愣住,歪头:“诶?” 玖兰绫夏简单解释时空穿梭的效果,童磨消化信息后嚷嚷着不公平:“绫夏小姐只过了几个月,我可是整整思念了一百多年哦!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做出夸张的伤心状,修长的手指捂着心口。 无一郎在旁边听得眉头皱成一团,他冷笑着讽刺:“你有什么资格念着绫夏大人?” 有一郎也在旁边补刀:“不过是一只鬼,作出这样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真恶心。” 作者有话说: 童磨: QAQ绫夏小姐,他们又欺负我! 第53章 童磨收起捂心口的手,不慌不忙地说:“我可是从江户时代就和绫夏小姐认识了,比你们早了一百多年呢。论深情,你们两个人类小鬼,有什么资格和我比呢?” 那刻意炫耀的语气让有一郎的脸一下就沉了:“那又怎样?现在和绫夏大人在一起的是我们,你只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这里根本没有人欢迎你!” 无一郎在旁边点头:“没错。” 童磨:“我明明是来找绫夏小姐的,和你们又没有半点关系。你们两个人类小鬼,真是喜欢多管闲事呢。” “多管闲事?”有一郎嗤笑一声, “你闯进别人的家里, 还嫌主人多管闲事?” 无一郎:“绫夏大人是我们最重要的人,想接近她,先问过我们。” 童磨歪头在这对双胞胎兄弟之间扫视,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你们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都这么默契……唔,该不会是同时喜欢上绫夏小姐了吧?” 时透兄弟的脸色同时一顿,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关你什么事!” 童磨用扇子掩着嘴,故意笑得肩膀颤抖:“哎呀哎呀,被我说中了?” 无一郎:“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 有一郎:“想打架的话我们奉陪。” …… 双方你来我往地拌嘴,时透兄弟两个人既毒舌又不客气,但童磨是百毒不侵的笑面虎,还时不时假装说不过他们,转向玖兰绫夏撒娇—— “绫夏小姐,他们两个欺负我一个,你都不帮我说话吗?” 玖兰绫夏给自己泡了壶红茶,还顺手给他们三个各倒了一杯:“喝茶。” 童磨端起茶浅尝一口:“绫夏小姐泡的茶真好喝~” 他一挑二之余,也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和玖兰绫夏调笑。 吵了半天也没占上风,战斗又不被允许, 时透兄弟只好让这只鬼赶紧离开。 童磨顺势邀请玖兰绫夏去他的寺社做客。 见他要“拐走”绫夏大人,时透兄弟差点当场拔刀。 幸好玖兰绫夏拒绝了他。 童磨立刻改口:“那我也要留在这里。” “不行。”时透兄弟反对。 “绫夏小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童磨直接赖着不走了,“绫夏小姐,你不会赶我走的,对吧?” 玖兰绫夏:“你想留下也可以。” 时透兄弟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绫夏大人!” “一楼的客房还空着,你自己去收拾吧。” 童磨乖乖点头:“都听绫夏小姐的。” 委屈不解的时透兄弟,用眼神控诉着她。 玖兰绫夏拉着他们上了二楼,兄弟两人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两只被主人训斥过的大狗。 “不高兴了?” 他们的表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们觉得我不该留下他?” 有一郎忍不住说:“绫夏大人,他是上弦之二,把他留在家里太危险了。” “是啊。”无一郎跟着说,“万一他对绫夏大人不利……” 玖兰绫夏:“童磨对我还有用。” 有一郎还想说什么,玖兰绫夏抬手制止了他:“先不说这个了,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兄弟两人只好先收敛了各自的情绪,待听到绫夏大人说要把他们转化成眷属的时候,刚刚的不开心瞬间就被抛之脑后了。 “你们愿意吗?” 无一郎:“当然愿意,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有一郎:“请绫夏大人赐血。” 玖兰绫夏让他们先去沐浴更衣,兄弟两人飞快地去准备了。 趁此时间,她去取了一些新鲜的牛血备用。 时透兄弟回到房间后,乖巧地并排站在她面前,满脸期待。 房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童磨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绫夏小姐要对这两个小鬼做什么呢?” “私人时间,请勿打扰。” 把他好奇张望的脑袋推出去,玖兰绫夏把门上了锁。 …… 獠牙轻轻刺破肌肤,汲取着他们的血液。与此同时,纯血种专属的特殊感染素,顺着伤处进入二人的身体里。 玖兰绫夏抬起右手,用牙尖划破自己的手腕,浓郁的纯血从伤口渗出来。 她把手腕伸到兄弟俩面前:“舔。” 有一郎垂着眼,纤薄的唇瓣贴上她的手腕,一点点舔舐着。 无一郎也不甘落后地凑上前…… 纯血的能量在身体里游走,原本已经褪去的斑纹,再次浮现出来。 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变重,玖兰绫夏抬起另一只手,揉揉急不可耐的两人:“慢慢来,不用急。” 门外。 香甜的血气从缝隙里渗透出来,争先恐后地钻入了鼻腔。 童磨的额头青筋乍现,瞳孔在眼眶里一阵收缩。 原来这就是绫夏小姐的味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圈。 这馥郁的香气,比他吞噬过的所有血肉都要诱人。 童磨仰起头,把这个气味全部吸入肺腑。 门内,时透兄弟的身体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人类向血族蜕变,血脉、筋骨、感知都会被纯血力量重塑。 半小时后,转化完成。 力量在体内涌动,兄弟二人同时抬手握拳,他们的速度、力量、反应都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 腹中突然涌起强烈的饥饿感,时透兄弟的瞳孔染上绯色,尖锐的獠牙自动伸出唇外。 这是新生血族的正常反应,玖兰绫夏把准备好的新鲜牛血给他们食用。饥饿感很快被平复下来,他们的瞳孔也慢慢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玖兰绫夏取出那两只琥珀瓶,时透兄弟的目光同时落在瓶子上。 “这是我在战国时代遇到的一个人的血,他叫继国缘一。他是天生的剑士,不需要怎么训练就已经达到了人类的巅峰。我见过的人类里,没有人能和他相比。” 有一郎明白过来:“绫夏大人是想让我们吸收他的血液?” “对。”玖兰绫夏点头,“成为血族之后,你们可以通过吸收他人的血液来获取力量。继国缘一的细胞里有很强大的力量,如果能把它变成你们自己的东西,你们的实力一定会更加精进。” 玖兰绫夏打开一只琥珀瓶,像是晨雾一样的清香气味从瓶口飘出来。 “先把血喝下去,然后让血液里残留的信息自然流进大脑里。” “至于能不能吸收血液里的能力,还需要时间。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能吸收多少也不一样。” 交代清楚后,玖兰绫夏让他们先休息一下,让身体适应新机能。 已经是凌晨,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童磨坐在露台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姿态悠闲地等着她。 “真令人羡慕啊,那两个小鬼能得到绫夏小姐的血。” “我也好想品尝一下绫夏小姐的味道呢。” 作者有话说: 童磨:就一小口行不行? 第54章 他的目光落在玖兰绫夏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光洁平滑,刚才划破的地方早就已经愈合了。 玖兰绫夏自动把这理解为一种“想成为她眷属”的投诚。 她意味深长地回答:“我会考虑一下的。”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童磨以为她不会理睬的,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认真地回应了。 这下原本不抱希望的他也生出了几分期待来:“那我可要好好表现一下啦。” 玖兰绫夏:“不,你安分地待着,什么也不做就是最好了。” 对于情感缺失的任性鬼来说,他不添乱就是最好的表现了。 她在大正时代的生活比江户和战国都要稳定,玖兰绫夏不希望这种“稳定”被扰乱。 第二天。 玖兰绫夏睡到午后醒来,下楼时闻到客厅里飘来红茶的香气。 童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套黑色西装穿在身上,他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冲泡着红茶。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茶壶,转头对玖兰绫夏露出微笑:“ Good evening, miss.” 玖兰绫夏眸底掠过笑意,用英文回应:“童磨,你的洋文说得倒是像样了许多。” 童磨:“谢谢夸赞,我可是有很认真练习哦。” 整个白天,时透兄弟都在沉睡,直到夕阳西垂他们才醒过来。 耳边隐约听见对话声,他们下楼后,看到那只鬼挨着绫夏大人,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洋文。 有一郎的神色瞬间黯下,无一郎直接走了过去:“绫夏大人,我打算去一趟总部,告知产屋敷先生退出鬼杀队的事情。” 玖兰绫夏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回。 无一郎没有收过继子,他打算推荐蝴蝶忍来接替他的位置,她的实力已经足够胜任柱。 “我应该要明早才能回来,在此之前,绫夏大人就拜托哥哥多看顾了。” 有一郎:“我会寸步不离地陪着绫夏大人。” 童磨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你们这么说是在提防我吗?” 兄弟俩同时给了他一个“别明知故问”的不屑眼神。 变成血族之后,时透兄弟实力大增。就算只留一个在家,也不用担心这只鬼会对绫夏大人不利。 只是无一郎没有想到,等他次日清晨返回时,有一郎告诉他,那只鬼竟然也被绫夏大人转化成了血族! * 无一郎离开后没多久,玖兰绫夏就把自己的血赐给了童磨。 看到正在转化中的童磨,有一郎有点难以理解:“绫夏大人,他是鬼,之前肯定害死了很多人……” “有一郎,你现在已经是血族了。”玖兰绫夏打断他,“不要总站在人类的立场,我们血族在各族之间是保持中立的,我们对智慧生物理应一视同仁。” “而且,童磨从变成血族的那一刻起,也会和我们一样不再吃人。” 有一郎咬着牙,纵然有再多反对也只能压下。 童磨对于自己会被转化的事情是有心理准备的,绫夏小姐说要给他尝尝纯血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也许她的“纯血”是和无惨大人的血有类似的效果,会把别的生物变成同类。 不过,他无所谓。 两百年前,童磨从人类被转化成了鬼,他也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变成什么都不要紧。 活着,或是哪天死了,也不要紧。 他只专注于当下发生的事情,只要是感兴趣的事,想做就做了。 这还是玖兰绫夏第一次把人类以外的生物转化成血族。 大概因为童磨原本是鬼,身体对血族的力量接受得很快,他的转化只用了十几分钟就完成了。 童磨睁开眼。 他的瞳孔还带着一点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玖兰绫夏的脸上,然后一动不动。 玖兰绫夏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开口问:“感觉怎么样?” 内心突然出现的汹涌澎湃的情绪,怎么都压抑不住,童磨有点茫然地问:“绫夏大人,我心里生出了很奇怪的感觉。” 玖兰绫夏:“什么奇怪的感觉?” 童磨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我不知道……只要看着你,我就想要……” 话说到一半,他深吸一口气。 玖兰绫夏:“?” 他忽然屈膝跪下来,伸手抱住她的双腿,把整张脸埋进她裙摆的蕾丝里。 深深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 有一郎在旁边看得青筋直跳:“你这家伙!太失礼了!竟敢对绫夏大人做出这种举动!” 他双手握拳,恨不得把他一脚踢开。 童磨闭着眼睛,语气温顺地低声道歉:“抱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但他的双手一点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有一郎看着他那副样子,气得太阳xue突突直跳。 “你放开绫夏大人!” “不要。” 童磨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刚变成鬼的时候,对鬼王也没有过这种克制不住的冲动。 绫夏大人的气味是如此香甜,声音是如此悦耳,全身上下都是如此美丽……她牢牢勾着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根本舍不得离开。 有一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玖兰绫夏:“我能揍他吗?” 玖兰绫夏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这是纯血狂热,新生血族会出现的情况之一。” “身体突然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加上我的血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所以短时间内会陷入亢奋,产生极强的依赖感。” “适应一段时间就会缓解,快的话只需几天,慢的话不过几个月。” 有一郎抿着唇,看着童磨的眼神还是很不善。 * 上弦之二的存在突然感应不到了。 无限城深处的密室里,正在专注调配药剂的鬼舞辻无惨蹙起眉。 他停下手上的事情,凝神感知了一下童磨的情况。 毫无反应,就像他突然死了一样。 ……不对劲。 童磨这只鬼虽然办事很不靠谱,但不可否认他的实力稳固,就算是对上鬼杀队的柱也无需担心。 鬼舞辻无惨体内有五个大脑,其中两个专用于储存鬼的记忆。翻看了一下童磨最后留存的那段记忆,无惨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童磨背叛了他! 他舍弃了鬼的身份,投靠了那位名叫玖兰绫夏的血族! 几年前,他和那个血族在东京遇到过一次,也出手试探过她的实力。 看来玖兰绫夏当初对他所言非虚,她确实有能把其他物种转化为同类的特殊能力。 就连上弦都——! 冷意缓缓攀上眉眼,无惨沉声开口:“鸣女,送我过去。” 暗处传来恭顺的应答:“是,无惨大人。” 作者有话说: 童磨(抱大腿):绫夏大人,我心里全是你! 童磨:什么无惨?我不熟…… 第55章 伴随着周围空间的层层扭曲,一声空灵的琵琶音突然响起—— 对无限城的空间波动十分熟悉,童磨眼底的沉溺之色收敛,立刻直起身站定。 下一秒,鬼舞辻无惨的身影凭空出现。 凛冽的威压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有一郎不知道这就是统御所有恶鬼的鬼王, 他只是能判断出眼前这只鬼的气场,比曾经身为上弦之二的童磨还要强横。 有一郎握紧日轮刀,浑身肌肉紧绷。心底焦灼着,期盼无一郎能尽快赶回来。 无惨扫过童磨, 确认现在的他已经脱离鬼的范畴,成了和那个血族类似的存在。 他斥责:“童磨, 你竟敢背叛我。” “真是抱歉呢。”面对盛怒的鬼王,童磨耸了耸肩,没什么诚意地道歉, “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意,无惨大人应该会理解我的吧?” 无惨的脸色愈发阴沉:“你可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的确,身为鬼王的无惨大人可以轻易抹杀任何一只鬼。但我已经不是鬼了,你管束不到我哦。”童磨笑眯眯地说。 玖兰绫夏在旁边静静围观。 她认为童磨从来没有对无惨忠诚过,所以应该也谈不上背叛。 这个家伙天生没有情感认同的能力,也就意味着没有忠诚度。 童磨做事随心所欲,哪怕现在这样喜欢黏着她,未来某一天,他也有可能觉得呆在她身边没意思了,离开她去做别的事情。 这些身为鬼王的无惨难道不清楚? 事实上,鬼舞辻无惨心里并没有多少被背叛的怒火。 因为他从来没有对童磨这家伙抱有过多的期待。 童磨变成鬼已经两百多年,坐上弦之二的位置也有一百多年,但还没有找到青色彼岸花的一点线索。 他平日里行事也是随性散漫,有时候思维还异于常人,听不懂他说的话。就算被施以惩戒,他也始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懂畏惧为何物。 这样毫无用处的部下,背叛了也好。 无惨早就厌烦他了。 在数量众多的部下之中,无惨在意的也只有黑死牟一个而已。 要不是为了找青色彼岸花,他根本不会制造出那么多的鬼。更何况,有许多人类变成鬼之后,心智混沌不受控制。不仅无法帮他找线索,还只会肆意作乱,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想到这里,无惨的视线认真落在玖兰绫夏身上。 这个血族的转化能力,目前所知的成功率是100%。被她转化的那两个人类少年还有童磨,心智和体征都十分稳定。 这一刻,无惨再次起了要把这个血族收为己用的心思。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次生大脑也查阅完了玖兰绫夏的所有信息。 他筛查了所有与玖兰绫夏有过交集的鬼的记忆,其中最久的是童磨在江户时代和她相处的琐碎日常。但是看完了那段记忆,无惨发现没有任何值得深究的信息,全都是关于童磨这个家伙如何没脸没皮地粘着对方…… 反倒是在另一个无理智的失控鬼的记忆里,无惨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个血族竟然可以晒太阳! 那是玖兰绫夏第一次遇到鬼,在发觉常规手段无法杀死鬼之后,她就在等着天亮。 那只鬼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玖兰绫夏立身在树冠上、直面破晓的朝阳。 现在,无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血族这种生物明明相较于人类更加接近鬼,但她却从一开始就和鬼杀队的人更加亲近。 原来玖兰绫夏不惧怕阳光! 而且她不需要吃人也可以存活! 比起鬼来说,她才是真正趋近于完美的生物! 千年以来,鬼舞辻无惨困于阳光的桎梏。 他苦苦寻觅的青色彼岸花无果,几年前还在浅草再次遇到戴着特殊耳饰的猎鬼人,最近他终日陷在焦躁的情绪里……如今,意外发掘了玖兰绫夏这样完美的存在,鬼舞辻无惨沉寂千年的心脏掀起了汹涌波澜。 他盯着玖兰绫夏的眼神渐渐变得浓稠晦涩。 极致完美的事物,让他忍不住生出想要摧毁的念头。 当然,理智尚在,他很清楚像玖兰绫夏这样的存在,研究价值无可估量。 所以,他是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毁掉她的。若是将她吞噬,或许就能摆脱阳光的桎梏。 无惨当即决定要把她抓起来。 琵琶声再次响起,玖兰绫夏被针对性地传送进了无限城。 童磨第一时间察觉到无惨的意图,毫不犹豫攀着传送门跟了进去。 不熟悉鸣女血鬼术的有一郎,只是反应慢了一步,就被留在了原地。 地面的传送通道闭合,周围还残存着鬼王的气息。窗外的天色破晓,无一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 骤然开启的传送通道,带着很强的坠落惯性。 玖兰绫夏身形下坠,不过在短短两秒后,她调动自身念动力抵消了重力,让自己悬浮在半空中。 她似乎被传送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层层叠叠的木质楼阁,无边无际地从四周延伸出去。明黄色的烛火悬挂在回廊檐下,照亮了狭长的走道。这里的空气有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暗中有一闪而过的鬼气。 童磨对无限城很熟悉,下落途中他翻身落在一处屋顶上。 抬眼望向悬空而立的玖兰绫夏,他出声解释:“这里是由鸣女小姐的血鬼术构筑的无限城,整片空间都藏在地底,是鬼的巢xue 。” “我对这里很熟的,有我在,绫夏大人完全不用担心哦。” 童磨刚说完,下一秒琵琶声响起,他脚下的屋顶瞬间错位。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玖兰绫夏:“……” 这个家伙,果然还是不太靠谱。 童磨被单独传送到了无限城的另一处区域,四周依旧是雷同的木质楼阁,他目之所及没有任何玖兰绫夏的影子。 “诶?诶诶诶?!”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看起来有点懵,“鸣女小姐!请把我传送回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周围静悄悄的,童磨知道整个无限城都在鸣女的掌控之中,所以不存在她听不见的情况。看样子,他是被鸣女完全漠视了呢…… 半空中的玖兰绫夏依旧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念动力给她的身体施加了反重力的制衡,因此无限城的空间传送规则暂时无法撼动她的位置。 又一声琵琶清音响过。 四周的楼阁开始大幅度拆解重组,一块宽阔平台从前方延展而出,停在玖兰绫夏的面前。 鬼舞辻无惨缓步走近,和悬浮半空的玖兰绫夏刚好平视。 见对方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她摊手:“我们血族秉持种族和平的理念,所以没有特殊缘由,我不会主动和你们为敌。” 听到这话的无惨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容:“你自以为是的样子,真是碍眼。” 想起之前她曾在自己面前说过的那番“不吃人”的论调,现在这个“种族和平”的理念,听着更加冠冕堂皇了。 玖兰绫夏有点无奈。 这位鬼王的性格和几年前别无二致,傲慢偏执,完全听不进别人说的话,很难正常沟通。 结合童磨记忆里的种种经历,她对鬼舞辻无惨的脾性又有了更全面的认知。 极端的掌控欲、暴戾的行事风格、不允许任何人或鬼忤逆他…… 这位臭脾气的鬼王,大约也是有某种性格缺陷的吧? 玖兰绫夏心下感慨,像她这样连性格也是完美的纯血王者,真是世间少有呢。 上次见面,无惨想把他的血注入她的身体,让她变成鬼。 这次见面,无惨似乎改变了主意,转而想要她的血肉。 即便对手是存活了上千年的鬼王,只有一百多岁的玖兰绫夏也完全不担心。 因为,纯血种是很难被杀死的。 作者有话说: 纯血女王可不是软柿子~ 第56章 就算失去了心脏, 全身的血液同时被抽干,纯血种也只会陷入沉睡,而不会死亡。只要后续得到足量血液补充, 就能再次苏醒。 想要吞噬纯血种, 就要做好反被纯血种吞噬的准备。 鬼舞辻无惨对血族的了解还很有限,不清楚其中的利害。不过他也没有打算一口气吃掉玖兰绫夏,只想先咬一口试试。 玖兰绫夏自然不打算乖乖就范,纯血种的每一滴血都是很珍贵的,给无惨品尝属实浪费。 身为鬼王的无惨拥有千年积淀的强悍实力,玖兰绫夏才一百多岁,即便身负纯血天赋,也必须集中精力认真应对。 交锋中,玖兰绫夏切换为战斗形态,眼眸转为深邃的暗红色,獠牙探出唇外,指甲延展变长。 她隔空操控短日轮刀,在无惨身上制造出深浅不一的伤口。不过无惨的自愈能力比她见过的所有鬼都要强,就算是日轮刀,对他的抑制力也非常有限。 通过透视的能力,玖兰绫夏看到他的躯体异于常鬼。他体内藏着五颗大脑和七颗心脏,平常对付鬼只需要斩断脖子,但这对鬼王应该是不奏效的。 那他就只剩下一个弱点——就是阳光。 童磨的记忆告诉她,无惨一直在寻找一个叫青色彼岸花的东西, 以此来克服阳光的弱点…… 激烈的战斗让这一片的建筑接连坍塌,隐藏在暗处的鸣女尽职尽责地重新构筑。 蠕动重组的一排排走廊空隙里,一道身影快速穿梭靠近。 童磨终于找了过来,他一眼看到了正在和鬼王缠斗的玖兰绫夏:“绫夏大人,我回来了!” 注意到他的动向,鸣女毫不犹豫拨动琴弦,想要将他再次传送至无人的角落。 吃过一次亏的童磨早有防备,全程警惕着周围的空间波动。在传送门触发的瞬间,他闪避开来。 传送门上方空无一人,下一秒,童磨的身形骤然出现在鸣女的身后。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童磨抬手扣住了她的脑袋。 “要一直提防着鸣女小姐的血鬼术很麻烦呢……所以可以请你去死吗?” 鸣女的心底掀起滔天波澜,现在的这个童磨,实力远超他身为鬼的时期。这股强悍的压迫感,似乎能和上弦之一的黑死牟大人比肩了! 头颅被他牢牢桎梏在掌心,鸣女脸上那颗硕大的眼睛快速充血。她双臂僵硬地抱着怀中的琵琶,动弹不得。 慌乱过后,鸣女压下眼里的惊惧:“你做不到的,你手上没有日轮刀,这里身处地底,也没有阳光照射。而且你如今已经不是鬼,不具备吞噬的能力……” 童磨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是么?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吞噬你呢?” “不、不可能。” 鸣女立刻否定了他。 思绪飞速运转,刚才无惨大人已经将血族的情报同步给了她。玖兰绫夏那只血族就从来没有吞噬过鬼,只是吸过血而已。而鬼,就算被吸干全身的血,也不会死。只有日轮刀和阳光才能杀死鬼,所以…… 就在下一瞬,诡异的力量顺着童磨的掌心蔓延开来,缓缓侵入她的头颅。 脑组织正在被一点点吸纳,鸣女的思绪卡顿,意识逐渐涣散。 大脑被吞噬过半,鸣女眼底的光亮褪去,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等到整个头颅被彻底吸纳,她的双手一松,怀抱的琵琶掉落在地。 失去鸣女的操控,四周破败的建筑堆叠在原地,无惨对无限城的掌控也在这一刻断开。 童磨收拢手掌,眼底的笑意愈发纯粹:“绫夏大人,我把碍事的家伙处理掉了哦。” 新鲜的力量在体内流转,他的实力又提高了。 而且之后就不会再有人操纵传送门,随意将他和绫夏大人分开了。 无惨认为这位前部下在不知轻重地挑衅他,当即打算传唤黑死牟。 可失去鸣女掌控的无限城陷入无序状态,没有传送的手段,黑死牟只能靠脚力赶路,到这里还需要耗费一点时间。 童磨正要上前帮玖兰绫夏牵制无惨,大批低等鬼突然从四周围拢过来,他只好先清理这些鬼。 无限城深处。 黑死牟循着无惨的指引,在错落的楼阁间疾驰。就在即将抵达时,他脚下的空间突然塌陷—— 他掉进了传送门里。 黑死牟:“?” 鸣女已死,无限城不可控。无论是他自己的感知、还是无惨大人同步过来的情报里,都是这个结论。 那么,这个传送门,又是怎么回事? 另外一边—— 童磨一只手拎着琵琶,一只手捏着金扇。漫不经心地用扇骨拨动着琴弦,发出难听的声音。 凡是试图靠近这里的鬼,全都被无差别地传送走了。 “绫夏大人!我好像掌控了鸣女的能力呢!” 他已经大致摸清了怎样使用传送门,只是暂时无法定位传送的落点。那些被送走的鬼去了何处,他也不清楚。 玖兰绫夏解释:“血族可以通过吸收其他生物的细胞,提取对方的能力。正常情况下只能掌握一部分,但你刚刚完全融合鸣女的行为很特殊,大概是你自身衍生出的独有能力。也许这就是你能直接驾驭无限城传送门的原因,好好利用这个能力,你会变得越来越强。” 童磨:“这么重要的事情,绫夏大人直接在我脑子里悄悄告诉我就好啦~” “我没有那种直接在眷属脑子里传音对话的能力。” “唔,这样啊。”童磨沉吟了一秒,眼底燃起跃跃欲试的光亮,“那不如让我把无惨吸收了吧!这样我是不是就能掌握心念对话的能力,随时随地和绫夏大人在心里对话了?” “我现在还有了鸣女的空间能力,可以瞬间出现在绫夏大人身边。随时都能见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开心呢……” 鬼舞辻无惨把这番大言不惭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曾经听命于他的部下,现在都敢生出吞噬他的念头了? * 无限城深处,黑死牟身形鬼魅般穿梭。 他对脚下的传送门已经了如指掌,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位置。 看着越来越接近的上弦一,童磨眯起眼睛,操纵着琵琶试图再把黑死牟调走,但对方根本不中招。 黑死牟冲到他面前,刀锋直劈琵琶。他的刀太快了,童磨虽然躲开了,但琴弦还是被尽数斩断。 手中的刀刃转向玖兰绫夏,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注视着她,目光复杂。 “久违了,玖兰。” “?”玖兰绫夏瞥了他一眼,“你哪位?” 这句话让黑死牟周身杀意暴涨,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童磨被这杀意搅扰得头皮发麻,嘴里发出惊叹又难掩兴味的声音: “诶诶——?黑死牟阁下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那股恨意,就像是被深深在意的人抛弃了一样呢……” “是我的错觉吧,黑死牟阁下怎么会流露出这么情绪化的反应呢……这不像我认识的黑死牟阁下哦……” 无人理他。 黑死牟一步步走近了玖兰绫夏:“或许,你还记得,我人类时期的名字,继国严胜?” 玖兰绫夏愣了一下。 竟然是他吗? 她仔细打量这只鬼,那张脸确实和继国缘一有几分相似,但多出来的四只眼睛和脸上的纹路让她完全没认出来。 玖兰绫夏:“……不如你把多出来的眼睛闭上让我看看?” “好。”黑死牟闭上了眼。 玖兰绫夏敲手心:“原来是你啊,继国缘一的哥哥。” 旁边的无惨在黑死牟闭眼的时候就撇开了头,听到这句话后,更是露出一副想要清理一下耳朵的反感表情。 一直注意着他的玖兰绫夏觉得有点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惨(嫌弃脸):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认亲? 第57章 “已经384年未见, 别来无恙?” 继国严胜这话让玖兰绫夏忍不住腹诽:把年份数得这么清楚,他是有多在意当初败给她那件事情? 不过她很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出言挑衅。 毕竟继国严胜不是当初会被她随手击败的年轻人了,他的实力经过几百年的淬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请和现在的我, 比试。” 即便玖兰绫夏没有主动挑衅,继国严胜也不打算放过她。 刚才和鬼王打了很久,她已经有点厌倦了,于是随口说:“童磨是我的眷属,你如果能赢了他,我就和你比试。” 黑死牟看向童磨,沉默片刻:“这样吗。” 他想挑战玖兰绫夏,一雪前耻。 不过变成了血族的童磨, 实力大涨, 也算是个值得一试的对手。 …… 无限城里不分昼夜, 童磨和黑死牟的战斗持续了很久。 童磨的冰术得到了血族力量的加强,应对起黑死牟的月之呼吸竟然也不落下风。刀光与冰霜交错,整个无限城的空间似乎都在震颤。 最终两人力竭,俱伤。 无惨观察着这一场战斗,最后视线落在玖兰绫夏身上。 如果继续使用强硬的手段,鬼和血族对抗到最后,很可能会被鬼杀队趁虚而入。 来日方长,无惨决定徐徐图之,不再急于一时半刻。 无限城暂时还不能被童磨随意控制,玖兰绫夏还出不去,无惨知道固定出口,但也打算继续留在这里。 童磨抓了几只鬼来吸收,很快就恢复了状态。 他带着玖兰绫夏穿梭在层层叠叠的楼阁之间,来到自己身为上弦二时在无限城的住所。 “在修复好琵琶弦之前,绫夏大人就和我一起住在这里吧~” 关上大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童磨看向她的眼神变得黏腻起来,毫不掩饰心底的贪恋。 “无限城的鬼数量众多,为了防止暗处的偷袭,就让我来贴身保护绫夏大人吧……” 他一边说一边抱了上来。 玖兰绫夏想躲开,想到了什么又没有躲了。 这家伙大概是体内残留的纯血狂热还没有消退,本能想要靠近她。 得到默许后,童磨愈发肆无忌惮。把脸颊埋进她的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胸腔里填满前所未有的满足。 时透他们不在这里,没有人会和他争抢。这种能够独占绫夏大人的日子,他根本舍不得结束。 许多天过去,童磨每天都会抱着那把破损的琵琶,装模作样摆弄断裂的琴弦。 不过怎么都修不好。 “你到底会不会修?” 玖兰绫夏忍不住质疑的时候,童磨就摆出无辜又为难的表情:“这种琵琶的弦是用特殊材料做的,平常的方法很难复原。绫夏大人再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黑死牟每隔一两天就会上门发起挑战,玖兰绫夏照旧让童磨出面应付。 每次比试回来,童磨都是一副体力透支的样子。他气息萎靡地回到房间,径直扑到玖兰绫夏怀里赖着不肯起身。 以他如今的体质,只要吞噬一两只恶鬼,消耗的体能就能补回。他偏要黏在自己身边,玖兰绫夏心底也生出几分疑惑。 按理说纯血狂热的亢奋期不会持续这么久啊? 这多少有点奇怪了。 最近的交手,也让黑死牟对童磨的看法也有所改变。 童磨对待新主人的命令,显然比之前对待旧主更加尽心尽力。以前无惨大人让他做什么,他经常偷懒应付。但玖兰绫夏让他应战,他却是全力以赴。 每次黑死牟和童磨缠斗的时候,无惨就会来找玖兰绫夏。 不过他没有再使用强硬手段,而是耐着性子尝试劝说玖兰绫夏与他合作。他需要她的细胞做研究,血族不怕阳光的特性如果能移植到鬼身上,他就不必再东躲西藏了。 面对无惨游说,玖兰绫夏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不行。” 开什么玩笑?她要是把细胞给了鬼王,让鬼王克服了阳光这个弱点,人类和鬼的平衡会被彻底打破,那她还谈什么中立? * 浅草城郊。 偏僻避人的野外,一座石墙之下,藏着一处无限城的固定出入口。 妓夫太郎和堕姬就是通过这里回到了无限城内。 他们兄妹俩常年潜伏在吉原游郭,提升实力的同时为无惨大人收集情报。最近,妓夫太郎听说童磨背叛了无惨大人,还吞噬了鸣女,夺走无限城的控制权……这次不止他们兄妹,散落在各地的其余上弦,此刻都在陆续赶往无限城。 寻找青色彼岸花的事情全面暂停,所有上弦都要回来待命。只不过具体待什么命,无惨大人还没通知下来。 妓夫太郎猜测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应该足以比肩寻找青色彼岸花。 他压下心底的好奇,没有主动打探。 童磨叛变的事情给所有鬼敲响了警钟,这种敏感时期,过多的好奇心只会平白招致无惨的猜忌,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现在上弦的位置空悬,这是难得的机会。妓夫太郎打算请求无惨大人赐下血液,帮妹妹争取晋升上弦。 没办法,妹妹的战斗天赋并不出众,不像他能在厮杀中快速突破。想要让妹妹晋升,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吸纳更多无惨的血。 进入无限城待命后,没几天,妓夫太郎顺利从无惨手中求得赏赐的鬼血。 堕姬也非常开心,满心期待自己能跻身上弦。 解决了妹妹的事情,妓夫太郎才腾出手把无限城的情况探查一遍。 发现玖兰绫夏的时候,他有点震惊,心情也有点复杂。 妹妹变成鬼之后,丢失了一部分人类时期的记忆。关于当年入住樱江苑之后的种种,她忘得干干净净,记忆里只剩下幼年时期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妓夫太郎也没有和她提过玖兰绫夏的事情,当时他听童磨说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妓夫太郎理所当然地理解为她死了。 或许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或许是被童磨吃了。 反正已成定局,妓夫太郎觉得没必要和妹妹提起她。要是让妹妹想起她、又得知她死了,免不了要伤心。 所以为什么已经“死了”的玖兰绫夏会出现在无限城? 这个问题在经过几日的探查之后,妓夫太郎得到了答案。 童磨就是因为她才背叛了无惨大人,她身上有无惨大人想要的东西,但是因为她实力很强,所以无惨大人暂时奈何不了她。 没想到的是,堕姬瞒着妓夫太郎,独自找上了玖兰绫夏。 这段时间,她也发现无惨大人总是来找这个女人。她不是鬼也不是人类,不知道是什么物种。 她分走了无惨大人的注意力,这让堕姬很不爽。 艳丽的缎带破空而出,缠绕住玖兰绫夏的身体,将她束缚在原地。 见一击得逞,堕姬扬起嘴角。可是在视线对上那张转过来的脸时,堕姬一愣。 心底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情绪,陌生,酸涩。她本能想要靠近眼前这个女人,可是又搞不懂这份怪异的情绪从何而来。 矛盾的感觉让她烦躁,捆在玖兰绫夏身上的缎带更加收紧。 玖兰绫夏一眼就认出了小梅,不知道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索性没有动。 堕姬缓步走上前,扬起下巴睨着她:“你给我听好,无惨大人最器重的女人是我,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以后不准骚扰无惨大人!” 玖兰绫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被她无动于衷的眼神看得窝火,堕姬攥紧浮动的缎带,语气愈发强硬:“我在和你说话,听明白了没有?” 【正文完结】 第58章 话音落下的刹那,被缎带束缚的玖兰绫夏凭空从禁锢中消失。 下一秒,她出现在堕姬身后,她歪过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浑身紧绷的鬼。 “你没有认出我来吗?小梅。” 耳边的声音、气息,多么熟悉。 堕姬鼻尖发酸,眼底不受控制泛起湿润,想要落泪的冲动莫名涌上心头。 她无法理解自己反常的状态,声音微微发颤:“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玖兰绫夏,我们以前在吉原见过。” 尘封在大脑深处一百多年的记忆, 突然像是被唤醒,那些缺失的过往纷纷涌入脑海。 “绫夏大人……” 被她遗忘许久的美好片段,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从玖兰绫夏那里离开后,小梅的情绪还处于混乱的状态。 她收敛气息,沿着错综复杂的回廊折返。 她在无限城内的住处是和游郭差不多的奢华和室, 一路潜行回到房间,刚拉开障子门,一道低沉的声音就在房间内响起。 “你刚刚去哪了?” 妓夫太郎背靠墙壁站在角落,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家妹妹身上,眼睛里是看穿一切的了然。 她像炸毛的猫一样被吓了一跳,然后磕磕巴巴地说:“没、没去哪……我只是随便在附近逛了逛而已。” 听完她拙劣的借口,妓夫太郎微微挑眉。从她闪躲的眼神,到略显僵硬的肢体动作,妹妹所有小心思都被他一眼看穿。 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小梅压下躁动的心绪,犹豫片刻后放轻音量,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绫夏大人还活着的事情?” “绫夏大人?”妓夫太郎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警示,“你最好理清自己的立场,别忘了,你我如今的主人是谁。” 听到这句告诫,堕姬连忙收敛杂念:“我当然没有忘记。” 她只是单纯沿用了昔日对玖兰绫夏的称呼,仅此而已。 妓夫太郎静静看了她几秒,确认她没有背弃无惨大人的想法,神色才稍稍缓和。 “你刚才去找她了?” “关于她的事情全部想起来了?” 小梅“嗯”了一声,垂着眼,手指绞动着身前的缎带,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在樱江苑受到庇护的那段时间,是她年少时期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而那些全都和玖兰绫夏有关。 “之前我以为她死了,就没对你提起她的事情。现在,她虽然活着,但是身处在无限城的漩涡中心,与无惨大人对立。” 妓夫太郎语气严肃:“你私自前去见她,一旦被无惨大人察觉,后果你应该清楚。” 小梅抿紧嘴唇,本能抵触哥哥的告诫,却也明白哥哥说的都是实话。 她从变成鬼开始,性命就捏在了无惨大人的手上。 “我只是……”小梅低声嗫嚅,“我只是一时控制不住自己。” 妓夫太郎眉心微蹙,他比任何人都疼爱小梅,却不能纵容她凭着情绪行事。 他放缓些许语气:“以后不准再私自去找玖兰绫夏,我们老老实实待命,其余的事情一概不要掺和。” 小梅最终闷闷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一连几天,小梅老实地没再乱跑。只是心情有些郁结,便弹琴来消解。 另一边,在玖兰绫夏的催促下,童磨终于修复好了那把琵琶。最近这段时间,他整日抱着琵琶,练习如何掌握传送门的落点。 一阵琵琶音落下,玖兰绫夏借着传送通道,直接抵达了小梅兄妹的居所。 屋内的小梅正独自靠着窗边发呆,察觉到身侧空间异动,她转头望去,刚好看到玖兰绫夏出现。 怔愣过后,她惊喜出声:“绫夏大人……” 这个庭院环境清幽,地面铺着白沙,院中有一颗大树。小梅取来一把和琴,挨着树干坐下,指尖拨动琴弦弹奏起来。 妓夫太郎回来的时候,看到树下的两道身影,脚步骤然停住。 自家妹妹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低眉敛目地为对面的人抚琴。 妓夫太郎额头青筋一跳,对玖兰绫夏的语气不善:“……你怎么会在这里?” 玖兰绫夏倚靠在树干上,姿态悠闲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童磨最近在熟悉掌控无限城,那一手琵琶声简直是魔音贯耳。我实在不堪其扰,索性过来找小梅妹妹洗洗耳朵。” “我不是问你这个。” 妓夫太郎重重吐出一口气,无奈感席卷全身。 眼前这个血族似乎没有正在和无惨大人对峙的自觉,行事随心所欲,来去自如。 “你不该随意靠近我们。” 琴声停了,小梅放下拨动琴弦的手指,牙齿轻咬着下唇,心里满是左右为难的愁苦。 “我只是单纯来和小梅叙叙旧而已,如果无惨对此心存不满,可以让他直接来找我。实在不行,我亲自去和他解释也无妨。” 妓夫太郎太阳xue发胀,以无惨大人的性格,被主动找上门事情只会被激化吧? 无限城内遍布无数的鬼,所有细节都逃不过无惨的耳目。这场会面,没多久就传到了鬼王的耳朵里。 又多了一只鬼在和玖兰绫夏暗通款曲,还是新晋的上弦六。 读取了堕姬的思维后,无惨觉得她离背叛也不远了。 虽然不在乎区区一个堕姬,但“被背叛”这件事情还是会让他觉得很不爽。 不过还没等他对堕姬做出处置,无限城一侧被打开了通往外界的传送门。 成功将传送通道连通至无限城外部,童磨按照玖兰绫夏的要求,把时透兄弟传送到了地底。 一阵自由落体后,时透兄弟同步朝玖兰绫夏冲去。 一左一右,牢牢将她圈住。 “绫夏大人!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鬼舞辻无惨有没有伤害你?” 紧绷多日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得以宣泄,玖兰绫夏被两个少年夹在中间,安抚似的拍拍他们:“我没事,不用担心。”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两名少年,她听时透兄弟汇报这一个月以来外界发生的事情。 自从她被无惨强行带入无限城后,时透无一郎第一时间前往鬼杀队总部,面见主公产屋敷耀哉寻求帮助。 考虑到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是掌控所有鬼的鬼王,产屋敷耀哉当即提议与血族正式结盟。 双方互通情报,共享关于鬼和血族的相关情报。 无一郎开启了斑纹,还有他正在消化融合继国缘一细胞的事情,也没瞒着产屋敷耀哉。 后来无一郎取得了产屋敷家珍藏多年的手札,上面记载着初代呼吸法剑士的修行心得。经过多日研习,时透兄弟熟练掌握了继国缘一的剑术。 “绫夏大人,就让我们来斩杀鬼舞辻无惨!” 凛冽的攻势扑面而来,站在无惨身侧的黑死牟眸光微动,主动上前拦下两名少年。 起初无惨没有把这两个年轻剑士放在眼里,在他们使出和继国缘一类似的剑术后,他脸上的散漫才褪去。 继国缘一的剑术,堪称无惨此生最大的心理阴影。曾经他差点死在这剑术之下,所以他绝对不会认错。 几百年了,就算是在继国缘一之后也有剑士出现了斑纹,但还从来没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这两个家伙为什么…… “是你吧?!” 无惨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周身戾气瞬间暴涨,紧盯着玖兰绫夏:“是你把这两个人类变成了血族,还让他们学会了那套剑术?” 玖兰绫夏用“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跟他炫耀:“我让他们吸收融合了继国缘一的血,所以他们如今掌控了缘一的剑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惨的呼吸一滞:“你竟然能得到继国缘一的血?!” 他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掩盖不住。 那个生前几近无敌的怪物,连他都无力抗衡。眼前的血族少女,难道实力凌驾于继国缘一之上? ! 五个脑子里同时被各式各样的猜测填满,无惨看向她的眼神都和之前不同。 不知道他脑补了多少,玖兰绫夏抬手抵着下巴,稍作思索后解答他的疑惑:“大概是因为我知晓缘一的弱点吧,所以他心甘情愿地把血赠予了我。” 原来不是通过强硬的手段夺取血液……但那个完美得和怪物一样的剑士,竟然也会有弱点? 无惨狐疑地问:“他的弱点是什么?” 比起继国严胜,他对继国缘一的了解非常有限。虽然他人已经离世几百年了,但无惨也很好奇,他会有什么弱点。 玖兰绫夏的视线移到继国严胜的身上,唇角勾起浅笑,缄口不语。 无惨:“?” 什么意思? ! * 时透兄弟与黑死牟的战斗陷入了胶着。 刀身碰撞在空旷的楼阁间,梁柱在强劲的气流冲击下震颤,灰尘簌簌地落下来。时透兄弟的刀势衔接得滴水不漏,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捕捉着他们的动作,每一击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双方一时间难分高下。 这时,空间突然发出不同寻常的动静。原本只容两人通过的传送门扩大,一道凌厉的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不死川实弥手握日轮刀,羽织下摆被风卷起,周身的杀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 他冲进传送门的瞬间,目光就已经锁定了鬼舞辻无惨所在的位置。 紧随其后的是宇髓天元,再往后是炼狱杏寿郎,他带着满身充沛的气势冲入战场。 富冈义勇沉默地跟在后面,他面无表情,周身萦绕着涌动的暗流。 身形高大的岩柱,取下了脖颈上的念珠,眉眼间带着悲悯的神色,落地时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成群的鎹鸦跟着众人飞进无限城。 它们扑扇着翅膀在半空盘旋,依次发出播报—— “发现!鬼王鬼舞辻无惨。” “发现!上弦之一。” “发现!血族玖兰绫夏。” “发现!上弦之二。” …… 这扇传送门是童磨特意留下的,他把时透兄弟接进无限城后,保留了这个入口。 传送门的另一端,正好在鬼杀队总部所在的后山,那里是本次柱合训练的场地。 时透兄弟进入无限城后没过多久,巡逻的队士就发现了异常,他们立刻把消息上报给了产屋敷耀哉。主公当机立断,下令所有柱立刻集结,全体通过传送门进入无限城。任务是支援时透兄弟,诛杀鬼王。 大量人类剑士的气息涌进来,无惨的脸色阴沉,周身气压骤然下降。 他命令散布在无限城各处的所有上弦,立刻分头迎击鬼杀队的柱。 童磨叛离后,递补为上弦之二的猗窝座迎面撞上了富冈义勇。 位列上弦之三的半天狗,对上了炼狱杏寿郎和他的继子甘露寺蜜璃的组合。 上弦之四玉壶对上的是伊黑小芭内,他召唤的鱼怪与蛇之呼吸缠斗在一起,腥臭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妓夫太郎和堕姬两兄妹刚好迎上蝴蝶姐妹…… 这边的不死川实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目标直取鬼舞辻无惨。悲鸣屿行冥与宇髓天元紧随其后,三人合力牵制住鬼王。 玖兰绫夏退到离战局稍远的位置,看着周围的混战。 视线略过不死川实弥的时候,她“咦”了一声:“觉醒了斑纹,变厉害了呢,实弥君。” 风之呼吸的威力比之前见到的强了很多,气流刮到地面留下深刻的痕迹。 听到玖兰绫夏的声音,实弥的眉头一皱,抽空瞪向不远处的玖兰绫夏。 “你这家伙,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说风凉话!” 他的语气暴躁,斑纹覆盖下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血色。 最开始参加柱合训练的时候,实弥还没听到玖兰绫夏被抓走的消息。后来情报传进他耳朵里,他一刀把训练用的铁桩劈成了两半。 他第一反应是震惊,完全不敢相信。 整个鬼杀队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血族的实力。他前后两次和对方交手,每一次都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早就把这个血族和鬼王划在了同一个层级,所以就算她一时大意被带走了,应该也不可能轻易被伤到或者被吃掉。 心绪起伏间,没想到他误打误撞出现了斑纹…… 玖兰绫夏听了他的回话,无辜地摊手:“我明明是在夸奖你,怎么能算风凉话呢。比起上次和我交手的时候,你的进步确实很明显。”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实弥反而更气了。 “谁要你的夸奖啊!”他咬着牙回了一句,刀身上传来震麻感一路蔓延到手肘,“有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功夫,你不如动手帮忙,早点解决这家伙!” 玖兰绫夏挑了挑眉:“现在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呢。” 被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气得牙痒,实弥手臂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这家伙——”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无惨的一只触手从他侧面抽过来,打断了他后半句话。他只能把嘴里的话咽回去,回身应对鬼王的攻势。 但他那一瞬的表情变化,玖兰绫夏看得清清楚楚。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似乎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不死川这家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一点就炸。 宇髓天元趁机朝玖兰绫夏的方向瞥了一眼:“不死川,你和血族小姐很熟?” 实弥:“不熟。” 宇髓天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悲鸣屿行冥念了一声佛号,铁链甩出去锁住无惨的一条手臂。 “天元,不死川,专心应敌,不要分心。” 玖兰绫夏的目光从风柱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战场。 那边与猗窝座对战的富冈义勇,已经渐渐落入下风。 猗窝座的拳速太快了,他被逼退后还没来得及调整,猗窝座的下一拳已经到了眼前。拳风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出一道血痕。 “打得很辛苦呢,义勇君。” 富冈义勇抿紧了唇:“……” 灼热感从脸颊蔓延开来,暗红的斑纹浮现在他的皮肤上。他体内的水之呼吸流速猛地加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视野也变得比刚才更清晰。 体内流动的力量比平时充沛了好几倍,他的气势肉眼可见地攀升。 猗窝座眼里燃起更浓的战意,他舔了舔嘴唇,拳头再次蓄力。 和这边悠闲观战的玖兰绫夏不同,鬼舞辻无惨正以一敌三,应对得不算轻松。 开启斑纹的柱实力大增,更何况那三人不求速胜,从一开始就打定了消耗战的主意。无惨唯一的致命弱点是阳光,只要拖到天亮,再打开无限城的出口让阳光倾泻进来就能杀死他。 眼下的局势已经脱离了无惨的掌控,如果继续死盯着玖兰绫夏不放,只会逼着血族和鬼杀队的同盟更加牢固。 理智告诉他应该像三百多年前那样暂时蛰伏起来,等再过些年,这批开启斑纹的柱离世再出来也不迟。 反正开启斑纹的人类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可念头转到这里,他的目光又死死黏在了玖兰绫夏身上。 如果现在放手,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还能找到这个血族吗? 一百多年前她从童磨身边消失,如果这次也一走了之,说不定会和青色彼岸花一样寻遍整个日本都找不到踪迹。 近在眼前的完美样本,触手可及的克服阳光的希望,无惨不甘心就这么放手。 凭什么他追求了千年的愿望,总要被这些碍眼的家伙打断! 周身的气息暴涨,无惨的骨鞭逼退身前三人。他眼底翻涌着暴戾与偏执,声音阴冷:“我只是想要活下去!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拼了命地妨碍我?!” “活下去?”不死川实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得像匹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的饿狼,“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自己数得清吗混蛋!”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世间众生皆有求生的权利,可你为了一己私欲践踏了无数人的性命,这份罪孽就由鬼杀队来清算。” 宇髓天元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与其活得躲躲藏藏不见天日,你还不如痛痛快快被我们杀了呢!也算给你这千年的人生留个还算华丽的结局。” 三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无惨的痛处。 他眼底的杀意迸发,尖利的触手从背后延伸出来朝三人横扫而去。 这一击的速度很快,不死川实弥被触手扫过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中喷出鲜血,他手里的日轮刀差点握不住。 无惨冷眼看着受伤的剑士,嗤笑一声。 想跟他打消耗战? 无法自愈伤势的区区人类,才是最容易被消耗殆尽的一方。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就在战局渐渐倾斜的时候,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炼狱杏寿郎冲在前面,他的队服上沾着血迹,身后跟着伊黑小芭内和甘露寺蜜璃。 “鬼舞辻无惨!上弦之三和上弦之四已经被我们斩杀,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无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真是没完没了! 一批接一批的人类剑士,就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不死川实弥按着几乎要断开的左臂退到边缘,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他快要感觉不到这条胳膊了。 视线扫过不远处的玖兰绫夏,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迈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在玖兰绫夏面前站定,实弥一脸别扭地开口:“喂,帮我治一下伤。” 玖兰绫夏手指搭在下巴上,语气不解:“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实弥:“我们可是特意赶过来营救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玖兰绫夏打断了:“可是我没有遇到需要别人营救的危机啊,你们主要还是为了诛杀鬼王才来的吧。” 她说的是事实,实弥被堵得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说法:“那就当是交易,你治好我的伤,过后我用血来付账。” 玖兰绫夏的目光落在他血流不止的左臂上:“用可再生的血液换不可再生的伤势痊愈,谁都知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答应你的交易呢?我又不缺你那点血。” 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实弥咬了咬牙。 当初在富冈宅被她摁着吸血的时候,他就领教过玖兰绫夏温和外表下的恶劣性格了。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帮我治疗?” 玖兰绫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我只是想要一个态度而已,不过分吧?” 要说出“拜托你救救我”这种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算什么难事。可对于桀骜不驯的风柱不死川实弥来说,低头求自己讨厌的人应该比让他直面鬼王还要难受吧? 毕竟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可是对玖兰绫夏说出过“宁愿死也不要你救”这种硬气话呢。 但是现在,他心心念念想要复仇的鬼王就在眼前。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湿漉漉的温热感顺着指尖往下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坚定。 “拜托你帮我治疗。” 实弥低下头,全身紧绷,等着对方的回应。 预想中,就算进一步被刁难也是有可能的,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玖兰绫夏看着他低眉敛目的样子,眼底掠过笑意。 “好,我答应你。” 她的干脆利落让实弥有点讶异。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奇怪的是,他现在的心情并没有觉得屈辱,反而很平静。 或许是从当初玖兰绫夏出手为主公治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心底默认了她不是敌人。更何况这次,本来就是他有求于人。 实弥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他让自己放松下来,打算沉着应对接下来的“治愈之吻”。 面前的血族却仰起头,对他说:“吻我。” 实弥一惊:“!” 他睁大眼睛,盯着玖兰绫夏的脸,慢慢涨红了耳朵:“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 明明她治疗主公大人的时候只亲吻他的头发就可以了,怎么到他这里,就要他主动?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一定是故意的。 实弥别开脸:“还是你来吧。” “那就别治了。”玖兰绫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实弥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上还沾着血,一碰到玖兰绫夏的衣袖就洇开了一团血迹。 “我、我可以!” 实弥咬着牙说。 玖兰绫夏挑了挑眉,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被她这样看着,实弥整个人的温度从脖子一路往上窜。 “你别看着我。” “你的要求真多啊。” 玖兰绫夏说着,闭上了眼睛。 她的长睫在眼下投一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心跳快得不像话,实弥屏住呼吸,低下头,朝着她的嘴唇凑过去。 靠近的那一瞬间,他是闭着眼睛的。 嘴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感觉触感不对,实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碰到的是她的掌心。 这个吻被玖兰绫夏抬手挡住了。 实弥猛地直起身:“喂,你一会儿让我亲,一会儿又挡住,到底想怎么样?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声音里恼羞成怒的意味很浓。 被她一来二去的行为搅得脑子里乱七八糟,实弥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了。 玖兰绫夏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边又一名柱被无惨的触手扫飞出去,按照这个受伤速度,有多少治愈之吻都不够用的。 玖兰绫夏收敛了笑意,抬手唤了一声:“童磨。” 拎着琵琶坐在楼阁顶端的身影应声而动,童磨踩着横梁跃下,飘落在她身边。 “绫夏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要和无惨单独谈谈。” 童磨低头:“遵命。” 扇子在琵琶上拨了几下,琴弦发出鸣响。合围无惨的柱们脚下升起木墙,将他们分别隔开。 宇髓天元的锁链刀缠住一根横梁,借力翻越时脚下的木板不断移动,根本踩不稳。悲鸣屿行冥用巨斧劈开了一面墙,更多的墙壁从两侧合拢过来,把他重新困住。 无惨脚下的地面快速下沉,头顶的木板层层合拢,光线越来越暗。 他冷笑的声音从下坠的缝隙里传上来:“叛徒,你也敢算计我?” 拎着琵琶的童磨慢悠悠地说:“这都是绫夏大人的意思。” 地面下沉了大约几十秒,终于停住了。 这是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玖兰绫夏在里面等着他。 四周是岩壁,壁龛里的火光让无惨的表情时明时暗:“把我引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玖兰绫夏:“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无惨眯起眼:“什么机会?” “我们双方的血都有同化其他生物的力量,如果我们同时吸收了对方的血,你觉得最后会是谁能同化谁呢?” “我是活了上千年的鬼之始祖,你认为我会被你同化?” “说起来,我满打满算才一百零一岁。”玖兰绫夏实话实说,“目前为止转化的眷属连十个都不到,论年龄、论经验,我确实远不如你。所以,鬼王大人要和我赌一把吗?” 无惨紧盯着她。 他猜想血族同化别人的方式和他应该差不多,让自己的血进入对方体内。 他不在乎能不能把玖兰绫夏同化成鬼,他真正想要的是她的血,得到她不惧阳光的能力。 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他冷笑一声,“我陪你赌,要是你输了,就乖乖臣服于我。” 玖兰绫夏点头,语气平静:“要是你输了,也一样。”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推,露出腕骨。然后朝无惨抬了抬下巴:“请伸手。” 两人相对而立,手指扣在对方的脉搏上。 感受到她皮肤下的血液流动,无惨眼底闪过莫名的情绪。 按照约定,两人应该同时咬下去,他的牙尖已经抵上了玖兰绫夏的手腕。 他故意慢了一点,等玖兰绫夏确认吸入了他的血,无惨才咬破她的手腕。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血族的血液滑入喉咙的瞬间,无惨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欢呼雀跃。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奇异的能量顺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像被清泉冲刷过。 他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舒畅。 狂喜只持续了几秒。 无惨脸色骤变,他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的血进入对方体内后,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丝同化的迹象都没有。 而他的体内,血族的力量正在穿透骨骼、渗透脏腑,像藤蔓一样扎根在他的血脉里……他的身体正在被改造成另一个物种。 转化完成,无惨保留了大部分力量,还如愿以偿克服了阳光的弱点,变得更强了。 现在的他,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弱点。 为什么说是几乎呢? 因为按照血族的等级制度,把他转化的玖兰绫夏能掌握他的性命。 但玖兰绫夏不能被称之为“弱点”。 身体里本能地升起臣服欲,无惨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咬着牙,想用意志力撑着站起来,可血脉里的等级压制像大山一样压下来,他想反抗也提不起力气。 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他的指甲抠进地面的石缝里。活了上千年的鬼王,从来没有对谁俯首称臣过。 无限城各处所有的鬼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无惨的意志。 那些低阶鬼身体不受控地发抖,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在地。 还在和富冈义勇缠斗的猗窝座,攥紧的双拳指节咯咯作响,他弯下膝盖,和那些鬼朝同一个方向跪了下去。 黑死牟收刀入鞘,单膝下跪。六只眼睛垂向地面,看不出任何表情。 妓夫太郎也拉着妹妹丝滑地拜下。 场面诡异,鬼杀队的柱和时透兄弟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富冈义勇皱着眉,低声说:“发生了什么?无惨的气息……变了?” 不死川实弥看向地底的方向,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脏狂跳。 地底深处。 撑着地面的手指蜷了蜷,无惨试图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掌控权。他呼吸沉重,血脉深处的压制力让他连抬起头的动作都变得很艰难。 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无惨,他发红的眼睛映在玖兰绫夏金色的瞳孔里。 “我不是普通的纯血种。” “我的诞生时间虽然只有短短百年,但我天生继承了纯血始祖的力量。” “先是咬了你,再由你吸入我的血,这个过程和血族转化眷属的流程完全吻合。” 无惨忍不住问:“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是,从一开始我就有十足的把握把你转化。” 玖兰绫夏朝他伸出手:“欢迎加入血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眷属了,无惨。” 盯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无惨磨了磨牙。 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被别人掌控是什么滋味,偏偏又无可奈何。 最终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 鬼王被同化成了血族,其他的鬼也只能听从他的意志。 按照玖兰绫夏的要求,无惨需要维护种族和平的立场,不能再随意伤害人类。 不过鬼杀队的剑士们有不少都和鬼有深仇大恨,只怕他们没那么容易放下。 对此,无惨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现在克服了阳光的弱点,那些剑士根本奈何不了他。 作为无惨的“主人”,玖兰绫夏决定出面和鬼杀队进行谈判。 提前打好招呼之后,童磨就把她和无惨传送到了鬼杀队主公指定的地点。 这是一处坐落在近郊的日式庭院,四面视野开阔,院墙种着繁茂的紫藤花,周围有柱和鬼杀队的高阶剑士值守。 血族这边只有玖兰绫夏和无惨一同前来,没有带其他血族或鬼,这是她给鬼杀队的诚意。 从传送门里走出来,正午的烈日从头顶洒下。血族终究也是夜行生物,不喜欢长时间暴晒,所以玖兰绫夏撑开了手里的洋伞。 无惨眯起眼睛,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落下来的阳光。 他今天穿着一身体面的西装四件套,头上戴着礼帽。和身旁的玖兰绫夏站在一起,风格意外地契合。 周围无数道视线投过来,鬼杀队众人看到无惨神态自若地走在阳光下,眼神算不上友好。 无惨扫过四周神情紧绷的剑士,嘴角勾起愉悦的笑。 他很享受这种眼神。 从前他只能藏在黑暗里见不得光,现在他就站在最烈的日光底下。这些人恨他入骨,却伤不到他分毫。 鼻尖萦绕的紫藤花气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刺鼻难闻。 不可否认,在这一刻,无惨觉得变成血族真是件不错的事。 但他侧眸看了一眼玖兰绫夏,心底的愉悦被沉郁压了下去。 这次来和鬼杀队谈判,他完全拿不准对方的底线。他也不知道玖兰绫夏会不会一时兴起,替他答应些他根本不愿接受的条件。 而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反抗玖兰绫夏的命令。 “站住。” 冷厉的男声从前方传来,不死川实弥大步从紫藤花架下走出来,视线直直钉在玖兰绫夏身上,开口就是质问:“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不认为我在帮他,我是在帮你们双方解决问题才对。” “荒谬!要不是你突然带走了无惨,我们已经杀了他!” 玖兰绫夏轻轻叹了口气:“好天真啊。” “你说什么?!” “你觉得你们真的杀得了他?退一步说,就算你们都觉醒了斑纹,合力占了上风。那他寡不敌众的时候,难道不会逃跑吗?” “我们不会让他逃跑!”实弥想都没想就反驳。 “他要是把自己分解成几千个细胞碎片,朝着四面八方飞散,你能挡得住吗?” 这件事情还是她通过读取无惨的记忆知道的,三百多年前他遇到了继国缘一,结果不敌,就是用这个方式逃走。 实弥顿住,理智告诉他,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如果鬼王真的用这种方式逃窜,凭他们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拦截得面面俱到。 无惨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她说得没错。当年就连继国缘一都没能杀死我。你们这些人——” 他扫过在场的几位柱,眼神里的傲慢毫不遮掩:“更是差得远。” 只要他自己不失误,单凭人类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战胜他。 实弥“唰”地拔出日轮刀,炼狱杏寿郎及时伸手按住他:“不死川,冷静。” 悲鸣屿行冥:“先听主公大人怎么说,我们不要擅自做决定。” 内间的纸门拉开,产屋敷耀哉走了出来。随着“鬼王”的消失,最近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实弥还是不接受和谈,宇髓天元揽住他的肩膀:“别在主公面前失态,多不华丽啊。” 他和炼狱一起半拖半拽地把风柱先请走了。 剩下的柱加上鬼杀队的当主,有超过半数以上的人支持和谈。 原因也正如玖兰绫夏所说,他们很难杀死无惨,并且继续和无惨对抗下去的话,人类要付出的代价巨大。 但鬼杀队千年来深受其害,他们接受和谈也有条件。 听闻无惨会随玖兰绫夏一同返回“海外”血族领地,鬼杀队要求除了他打算带走的部属,留在日本境内的其余恶鬼,必须全数抹杀。 没等无惨开口,玖兰绫夏就直接应了下来。 无惨皱了皱眉,其实没什么异议。他本来就只打算带走剩下的四位上弦,青色彼岸花已经不需要再找,那些低阶的杂鬼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留着只会惹麻烦,清理掉反倒干净。 另外还有一部分脱离了无惨掌控的鬼,被区分成了两种情况。一种是没有理智只会乱杀人的鬼,这部分无惨也要负责清除。另一种是像灶门祢豆子这样不伤害人的鬼,无惨需要配合蝶屋的研究人员,制作出把鬼转回人类的药剂。 全程玖兰绫夏都没问过无惨的意见,直接就替他做了决定。 只是她也不是无条件答应鬼杀队的所有要求,至少在产屋敷说要抽血研究的时候,玖兰绫夏就拒绝了他。 无惨身上流着的是玖兰家的血,她不会同意交给人类随意研究。不过,他麾下其他普通恶鬼的血液,倒是没有这些限制。 这算是退了一步。 产屋敷耀哉思索片刻,点头应了下来。 关于配合研究的人选,无惨淡淡地开了口:“这件事交给猗窝座就好。” 且不说他已经下了禁令,更何况猗窝座这家伙变成鬼两百多年间从不伤害女人,就算一直待在蝶屋配合研究也不会有任何风险。 会谈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 实弥在走廊上等着,他看见无惨就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地移开视线。 他紧盯着玖兰绫夏:“……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玖兰绫夏:“当然,我从不食言。” 风卷着紫藤花瓣飘过来,落在廊下。不死川实弥抿着唇,给他们让出了路。 * 六个月后的深秋。 蝶屋研制的还原药剂,终于在半个月前宣告成功。第一批服药的鬼变回了普通人,重新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计划中要肃清的恶鬼,也早就清理完毕。 这段时间里,玖兰绫夏一直在调试时空坐标,终于找到了原世界。 “绫夏小姐,这一去,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吧?” “说不定还会回来哦。” “哦?”产屋敷耀哉愣了一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时不能确定她是随口玩笑,还是真的有再回来的打算。 他猜不透这位纯血种的想法。 “绫夏姐姐,保重。” 辉利哉递给她一个红叶纹样的守袋,里面装着平安御守,祈愿路途平安。 玖兰绫夏:“你也保重。” “绫夏大人,我们都准备好了哦。” 手摇金扇的童磨见她看过来,笑意盈盈地朝她抛了个媚眼。 无一郎眼神发亮,脸上带着对新世界的期待。有一郎站在他旁边,朝玖兰绫夏微微点了点头。 鬼舞辻无惨一身黑色风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黑死牟抱着刀静立在他旁边,猗窝座双手抱胸站在另一侧。妓夫太郎和堕姬站在最后面,小声说着话…… 玖兰绫夏抬手在空中一划,金色的空间裂隙展开,里面是模糊的光影。她进去后,童磨、无惨等人也紧随其后,一个个走进了空间入口。 裂隙闭合,风卷着枫叶打了个旋,一切恢复平静。 作者有话说: 正文部分结束啦~接下来开始更新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