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个假仙君》 1. 捡到个人 深山村落,大雪飘了一夜。 村东头依山傍水处,几间屋舍伏在白茫茫的积雪中,只露出半截黑屋檐,檐下悬着晶亮的冰凌。 “吱呀——” 小屋木门向外推开,从中走出一个穿麻布袄的少女。 屋内紧接着传来妇人倦意沉沉的一声吆喝:“阿辰,收鱼笼前记得把鸡窝上面的雪也扫了。昨个儿下那么大雪,别把鸡窝压塌了。” “哦。” 阿辰应了声,口中呵出的白雾飘上睫毛,遇冷化作一层白霜。 她裹紧头巾护住耳朵,走到鸡窝前扫落顶上积雪,又俯下身逐一清点。 窝中六只老母鸡整整齐齐蹲在梁上眯着,一只没少,见有人靠近便咕咕唧唧地叫两声。 她又到仓房取了铁镐,出门去收昨夜布下的鱼笼。 冬季昼短夜长,卯时天色仍显晦暗,远处雾气朦胧,路上看不到什么人。 羊肠小径落满了雪,阿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穿的布鞋单薄,雪水很快渗进鞋里。 约莫一刻钟后,阿辰抵达下笼的河岸边。 前些日子凿开的冰窟窿,经这雪夜又冻上了一层青白色薄冰。 阿辰挥镐凿开冰面,只见冰下流水潺潺,淹没在河水中的半边鱼笼若隐若现。 阿辰往手心缠了块粗布,拽紧挂满冰碴的绳子往上提。 她刚一使劲,感觉到绳子那头很轻,心中已有些丧气。等把鱼笼整个提出水面,里面果然只有两条小指长短的鱼苗跳来跳去,再无其他收获。 阿辰叹口气,捏起那两条小鱼苗丢进河里。 “下次喊你们爹娘祖宗来。” 她拎着鱼笼往回走,一扭头,余光忽然瞥到不远处的覆雪灌木丛旁,一团墨色格外突兀。 寒风携着簌簌雪花吹过,微掩在雪中的一角墨色布片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阿辰揉了揉眼睛,又朝那边仔细看了看。 好像是个人! 她吓了一跳,忙踩着雪嘎吱嘎吱跑过去。 凑近一看,果然是个人倒在雪地里,大半个身子已被落雪掩埋。 此人看着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身形修长,肤色冷白,玄色发丝散落雪中。 阿辰长这么大以来,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的男子。第一眼望过去时,整个人仿佛被摄了魂儿,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少年双眸紧闭,墨色长睫垂落,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穿在身上的华贵锦衣遍布伤痕,衣褶间也凝结着血色冰凌。 阿辰皱了皱眉,左右环视一圈,周围除了她蹚出的痕迹,再不见其他足迹。 人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会有来时的脚印。 他应该是昨夜落雪之前就倒在此处,一夜风雪过后,足迹都被掩埋了。 浑身是伤,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夜,此刻全无动静…… 这人,大概早就死透了吧。 想到这儿,阿辰后脊一阵发凉,再不敢痴迷那少年容貌。她慌忙闭上眼,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折身往回走。 起初还只是正常走着,不知不觉越走越快,到后来简直像身后有鬼追似的,一路狂奔起来。 终于跑到了家门口,阿辰这才停下脚步。 她一手撑着门前的树干,另一只手拍着胸膛顺气,抬头望见远处烟囱里飘出的袅袅白雾,这样的人间烟火气逐渐冲淡了心中那股如影随形的恐惧。 阿辰这才有心思去细想之前雪地里看到的那一幕。 奇了怪了,那个少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还偏巧死在了她们天河村? 河边冒出个来路不明的死人,这事要不要跟家里人说? 阿辰转念想起娘平日里的叮嘱,让她出门在外少凑热闹、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那就算了吧。 横竖是个不相干的人,就当自己从未见过。 等会儿太阳出来,总有人去河边打水洗衣,到时自会有人张罗着收殓他,不关她的事。 ———— 回到自家小院,阿辰将鱼笼立在墙边沥水。 爹和兄长阿姐还在自己屋里睡着,时不时传出一两下响亮的鼾声。 阿辰进到厨房,看到娘正蹲在灶间生火。 她掸了掸身上的雪沫,正要上前帮忙,娘亲却起身从角落搬出一块厚重的青石臼,对她交代了几句: “你哥姐还没醒,早饭等他们起了再吃。” “你正好趁着这会儿空闲,去院里把二黑牵来,把借来的石臼给你大姑家还回去,再把这罐新腌的咸菜一并捎去给人家。” 二黑是她家养的骡子。 母女二人合力将沉甸甸的青石臼搬上骡子背,用粗绳牢牢捆扎妥当,装腌菜的陶罐系在鞍侧。 临出门前,娘又递给她一把小斧和一捆麻绳,道:“送完东西别忙着回,砍些荆条捆好带回来。院里篱笆朽了几处,之后要补上。” 阿辰点头应下,牵着二黑出了门。 先往北,去大姑家还了上个月借来的石臼,又赶着二黑到林地里砍了些粗荆条,捆在一起驮在骡子背上。 准备回家时,阿辰见二黑一个劲儿地往路边的雪沟里探脑袋,不住地咂嘴,心想骡子应该是渴了。 反正回了棚也得挑水给它喝,不如直接带二黑去河边饮了水再回。 ———— 夜里落了场大雪,河面冻得结实。 阿辰牵着二黑沿河找冰窟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早上收鱼笼的地方。 她蹲坐在岸上,看着二黑在河边喝水,拼命遏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看的冲动。 好几次快要控制不住转头时,她就赶紧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时,起风了,一阵阴风不偏不倚正好吹进少女领口。 “呀——!” 阿辰吓得大叫着跳起来,下意识就往今早发现那少年尸身的方向望去。 雪地里,那抹墨色身影,依旧静静伏在原处。 阿辰杵在原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心里总是毛毛的,似乎觉得自己一扭头,那少年的鬼魂就顺风飘过来了。 “……” 过了大约半刻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刻日头升起,金光洒在茫茫雪原上,驱散了几分清晨的阴寒。 另一边,二黑也喝饱了水,晃悠着脑袋走到少女身边,用嘴巴轻轻蹭她的袖口。 阿辰摸了摸骡子毛绒绒的后颈,紧绷的神经一时松懈下来。 她暗自宽慰自己,即便这世上真有冤魂存在,也该去找仇家索命,和她这个路人可没关系。 阿辰牵着二黑往家走,途中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少年身边。 许是这会儿天光敞亮,再加上那少年的死状安然,其实并不怎么吓人,阿辰倒没有清晨时那么害怕了。 她生活的天河村地处荒僻,平日里少有外人往来,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难得一见。 阿辰长到这么大,最远也只去过几趟县城,对外界所知,全凭茶馆里说书先生那张嘴。 这少年明显是个生面孔,穿着打扮绝非一般人,还长了一副绝世姿容。 阿辰心里渐渐生出几分好奇。 她牵着二黑在少年身旁站定,犹豫了片刻,把缰绳往就近的枯树上一拴,大着胆子蹲下身,想找找少年身上有没有可以佐证来历的物件。 晨光映照下,少年身穿的墨色锦袍愈显得矜贵华美,其上金红交错的绣纹精巧繁复,色泽鲜亮,宝光四溢。 阿辰端详许久,觉得织就这件锦衣的绝非寻常丝线,必定是她从未见过的珍稀料子。 她们村里头等的富户,都穿不起这么好的衣裳。 阿辰心中渐渐笃定,这人或许就是说书先生讲的,从那些极尽繁华富贵的通都大邑而来。 这么想着,她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袖子磨得发黑油亮,肘弯处豁开裂口,里面几团黑硬棉絮半隐半露。 心底一时生出无限怅然。 唉,人家怎么如此会投胎呢? 羡慕之余,又想到这人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比她年长不了多少。纵使昔日锦衣玉食,如今却孤零零僵卧于荒雪之中,早早没了性命。 他还生得这般俊美,实在令人惋惜。 日影偏移,渐渐照亮少年苍白的脸,阿辰被那惊人的俊美迷住了心神,如此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忽然呼吸停滞。 等一下。 又是一缕寒风吹过,大片完整的六瓣雪花飘落在少年的额头与鼻尖之上,还没来得及累积,转瞬间便化作水汽,没了踪影。 ……雪化了? 阿辰愣了愣,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少年的手背。 热的。 比她自己冻僵的手指还要温暖。 她们家靠打猎为生,爹爹冬日里打来的飞禽走兽,丢在雪地里不出半日便冻得梆硬,摸上去跟冰块似的。 这人摸上去是热的,也就是说…… 她赶紧把手指凑到少年鼻尖下方。 凝神感知了会儿,一股微弱但温热的气流,绕着她的手指打了个转儿。 还喘气呢,真是活着的! 阿辰像被蝎子蛰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踉跄着起身退了两步,心口突突直跳,比方才以为见了死人还要骇然。 一瞬怔愣过后,她扭头就往家里赶,打算先去叫爹娘过来看看。然而刚跑出去几丈远,她脚步微顿,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 仔细想想,这人看着身份不凡,却受了这么重的伤,本就奇怪。万一是仇家追杀呢?或是卷入了什么江湖纷争?官非纠葛? 去年开春,上游河边也漂来个带伤的外乡人。 同村的张老汉好心收留,结果引来了官差,把村里各家各户翻了个底朝天,折腾许久,春耕都误了。 自那以后,村里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没少念叨张老汉一家多事,惹上祸患纯属活该。 若是今后这事也闹大了,她可是头一个发现的,到时候村里出了什么岔子,头一个被埋怨的肯定也是她。 阿辰挠挠头,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不去叫人来看肯定也不行,这人分明还有一口气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低下头,望着雪地里那张苍白的脸。 再者…… 若是能救活他,而他又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日后家里人寻来,总该念她一份恩情吧?便是给不了银钱,能给她们家送些吃食布料也是好的。 谨小慎微是没错,可偶遇达官贵人这种事,也不是天天有的。 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不也常说,富贵险中求嘛。 外面天寒地冻,这人又伤得这么重,再耽搁一会儿只怕真活不了了。阿辰不再多想,决定把人带回去再说。 她牵来二黑,把成捆的荆条卸在一旁,又让骡子俯身趴下。随后使出浑身力气,咬着牙连拖带拽,将少年挪到二黑背上。 临走前,她还用积雪草草掩盖了少年身边的血迹,胡乱踢散了自己来时的脚印。 四下看了一圈,觉着瞧不出什么破绽了,这才扛起荆条,牵着缰绳往家走去。 ———— 猎户的家,孤零零矗在森林边缘 ,离最近的邻舍也隔着一片坡地。 因为是私自做下的决定,阿辰不敢把人往家里带,而是赶着二黑沿小路绕到了后山。 后山脚下有个她自家搭的毛毡小屋,几根粗木支着,顶上盖着油毡和旧兽皮,里头堆些不舍得扔又用不上的旧家什,冬天没人会往那边去。 她掀开小屋厚重的旧皮帘子,里面黑乎乎一片,空气中隐约带着兽油腥膻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阿辰又是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把昏迷不醒的少年拖进去,将他安置在一张空木板床上。 这间小屋虽然闲置了很久,但地上并无多少积灰。屋内没有炉火,不过四面都用毡布兽皮围起挡风,总好过置身荒野。 忙碌到现在,阿辰累得几乎虚脱。肌肤上沁出的薄汗,被冷风一吹,冰凉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不敢多待,怕二黑站在外面雪地里太显眼,忙又背起荆条往山下跑去。 ———— 等阿辰牵着二黑回到家,其他人都已经醒了。 一家人围坐在灶台旁的空地上,中间支起一张掉漆小方桌,正吃着早饭。 碗里盛着清粥,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碟葱拌豆腐,粗瓷盆里放着几块麸皮豆面烙成的饼,里头掺着暗绿色的野菜。 阿辰进到厨房,掀开锅盖,把锅底剩下的半碗粥水舀进自个儿碗里。 等她端着碗姗姗来迟地坐下,娘只横过来一眼,骂道:“又跑哪儿野去了?送个东西送这老半天,让你砍的荆条带回来了吗?” 阿辰心神不宁,见爹娘都没发现她捡了个人回来,便只答应了几句后,就埋头喝粥。 热腾腾的粥水滑进肚腹,暖意散开,传遍周身。 爹最先吃完饭,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起身去院子里拾掇猎刀与弓箭,随后披上羊皮袄子,就往林地里去了。 爹走后不久,娘也解了围裙要出门。 今天隔壁村有人家办满月酒席,她约了几个同村妇人去当佣工,半天下来能挣十文钱补贴家用。 临行前,她先看向兄长。 “一会儿好生读书,不许偷懒!听到了没?灶上留了炖肉,你饿了自个儿热来吃。” 兄长半眯着眼睛,仿佛还在梦中,重重地点了几下头后,便起身回了屋。 娘又转向姐妹俩:“吃完饭把锅洗了,再把院子扫了,之后就安静待着,别打扰你们兄长读书。我晚间回来,顺路给你们带些零嘴。” 娘前脚刚走,姐姐转身就进了里屋。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过后,阿辰看到姐姐穿了一件没打补丁的新衣裳走了出来。 她往阿辰手里塞了几颗炒蚕豆,又捏起妹妹的脸道:“好妹妹,我要出去一趟,碗筷你自个儿洗喽,院子我回来扫。要是爹娘突然回来,你就说我去后山挖野菜根了。” 阿辰嚼着豆子,含糊地点头应下。 一时间,院里静了下来,各自忙碌去了。 阿辰收拾好碗筷,盛出热水泡上,暂且搁置一旁。 她把自己那半块野菜豆面饼揣进怀里,又从灶房拿了个豁口的粗陶碗,舀了些温水。 听到隔壁屋传来哥哥的读书声,她端起碗穿过院子,快步往后山脚下的小屋走去。 ———— 冷。 外面似乎在飘雪,时不时会听见寒风呼啸的呜呜声。 可身上为什么这么烫? 不对,是痛。 浑身上下的血肉仿佛正被撕裂灼烧,随着意识逐渐清明,疼痛也越来越强烈。 眼前出现了一座奢华殿宇,笙歌靡音于耳畔萦绕,殿内觥筹交错、光影迷离,轻纱羽袖漫舞蹁跹。执在掌中的酒杯晃晃悠悠,杯中美酒倒映着远处层叠而起的琼楼玉宇,画栋飞檐之间云雾缥缈,美不胜收。 这是什么地方? 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一阵锐痛猛地刺进脑海。 视野顿时模糊,方才那片祥和奢靡的幻境轰然碎裂,碎影残片向着虚空四散而去。 下一刻,刀锋剑影漫天袭来,喊杀声震耳不绝。 天旋地转间,血色浸染了视线。 后来是如何浴血突围的,他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身后的追杀声越来越模糊,整个人仿佛行走在无光暗夜里辨不清方向,意识也逐渐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雪。 随后彻底陷入昏迷。 直到…… “咳咳——!” 江与夜猛地睁开眼。 残留于记忆深处的厮杀戾气在墨眸中一闪而过,随即被重伤后的虚弱吞没,涣散开来。 呼吸牵扯到胸口的伤,剧痛绞扯着神经,少年额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全身。 良久,失焦的视线才重新聚拢。 入目一片陌生景象。 头顶是枯朽的木头横梁,上面覆着层褪色毡布,边缘豁开数道口子,几缕日光顺着缝隙斜切而入,照亮漂浮在半空中的微尘。 时不时有风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一点儿,带着些许新雪寒气。 他下意识想起身,重伤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莫说之前突出重围时受的伤,单是从九重天上坠落,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不过……倒是还没死。 他本想调动法力探明伤势。 下一秒,心脏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刃贯穿,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浓重铁锈味。 他猛咳几声,面颊先是涨得绯红,转瞬又褪成一片惨白,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阿辰刚掀开帘子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2. 救命之恩 阿辰呆立在原地。 少年已经醒了,他额前的墨发被冷汗打湿,唇角印着血痕。那张仿佛精怪化形的脸,在日光映照下,苍白到好似半透冷玉一般。 “你……” 阿辰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后,才想到要去扶他。 刚向前迈出几步,那少年猛地抬眸,冰凌似的目光朝她直刺而来。 阿辰脚步一顿,当即停在原地,只觉后颈生出一股悚然寒意。 恍惚间仿佛被拉回多年前,她随父亲深夜进山,猝不及防撞上狼群环伺时的处境。 “我今天早上,见你倒在雪地里受了伤……” 她慌张地挪开视线,想着对方重伤苏醒,见到她这么个陌生面孔肯定怀有戒心,于是连声解释。 “是……是我让二黑把你驮回来的。” 江与夜强忍着身体上的剧痛,只看到这个突然闯入的人,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几句话。 他脑海昏沉,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词。 今天早上…… 雪地……受伤…… 二黑…… 二黑是谁? 阿辰没有继续靠近,只缓缓俯下身,将水碗搁在他身旁的桌案上。 放下碗后,她仍旧站在那儿,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又飞快地偷瞄对方一眼。 少年依旧冷冷地盯着她,目光不曾移开半分。 阿辰顿觉像做错事被抓包了一样,浑身局促,再不敢肆意打量。 回想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便能证明她并无恶意,更何况,本就是自己将他救回来的。 可少年看她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看救命恩人,难道是她话讲得不够直白? 左思右想了会儿,阿辰重新将水碗端起,柔声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是路上遇到劫匪了吗?你先喝点水缓一缓再说?” 江与夜没有动。 寒凉如深潭的墨色双眸,紧盯着眼前之人,目光缓慢又费力地在她周身游移。 闯入之人瞧着还是个半大孩子,身上裹着件破烂的藏青色麻布袄。 不知是袄子太过宽大,还是她本就瘦得吓人,衣裳松垮垮罩在身上,风一吹显得空荡荡的。 女子一张脸瘦脱了相,两颊微微凹陷,枯槁发黄的头发垂落在肩头。 袖口下露出的手背布满冻疮,青紫交错,看着凄惨,活像个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如此观察了一会儿,江与夜视线再度涣散,半阖着眼躺了回去。 他伤势危重,使不出半点法力,神识感知也是一片混沌。若对方有意遮掩,他也无法辨出此人身份。 看这女子粗衣陋衫的打扮,大抵是个普通凡人。 望向他的眼神里也没有敌意,倒像是真心关切。 若是追杀而来的仇敌,根本无需这般伪装试探,早在他昏迷之时便可动手。 江与夜模糊想起这个凡人说过的只言片语,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想来是这凡人途经那片雪地,偶然发现了他。 他除却一身骇人伤势,样貌长相与寻常凡人并无二致。在她眼里,大抵只当他是遭了劫匪的富家公子,一时心生恻隐,便将他救了回来。 江与夜微微敛眸,气息虚浮地开口:“这是什么地方?” 刚一出声,喉咙像是磨了两片砂纸,胸口一阵闷痒,又止不住低咳起来。 阿辰赶忙将水碗端到他跟前,焦急道:“你别着急,慢点说,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看到少年那副虚弱到手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她犹豫了下,又小声问:“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也起不了身?要不……我喂你喝?” 江与夜气息稍匀,止住了咳。 听到阿辰这么问,他沉默许久,这才闷闷“嗯”了一声。 阿辰起身凑近,一手端着水碗,一手托住他后颈,轻轻将他扶起。 少女指尖冰凉,触及他温热的皮肤时,江与夜只觉后颈一阵发麻颤栗。 他一向不喜旁人触碰,更不必说这般贴近要害的位置,本能便想退避。 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他较真,只得紧蹙眉心,强压下那阵不适。 他微微抬颌,就着碗沿,小口抿下一点水。 温水流淌过灼痛的咽喉,先是刺痛,转瞬后便如甘霖渗入旱土般浑身舒适。 阿辰扶着他重新躺回去,这才回答他先前的问题:“这里是我家后山脚下的小屋,你可以暂且在此休养着。” 她顿了顿,反应过来对方或许是在询问具体方位,又补充道:“这里叫天河村,隶属安元县地界。我是在村子外的河边发现你的,你倒在雪地里,流了好多血。我看你还有口气,外头又冷得能冻死人,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安元县,天河村。 江与夜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地方,不过想来应是人界之地。 “公子。”那少女反过来问他,“你是哪儿的人呀?怎么伤成这副模样?可有同行之人,或是家中亲人?有什么法子能联络到他们吗?” 一连串的问话落下,江与夜默然不语。 他睫羽轻垂,思索着该给自己编个什么来路。 他伤得太重,脑海深处那团仿佛浸透了水般的昏沉感,又浮了上来。 眼下能维持神志清醒已是极限,编了假身份,还得时时刻刻记着别说错,久了难免露馅,倒不如…… 他缓缓抬眸,眼中蒙着一层茫然,怔怔回忆了半晌,才虚弱开口:“我头疼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辰愣住。 不记得了? 难道是摔坏脑子了? 从前倒是听说书先生讲过这类桥段,人磕着了头,就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由此生出许多曲折事端。 他伤得这么重,几处伤口深可见骨,头上也很有可能在逃亡中受了磕碰。 阿辰不禁发愁起来,既然这人什么都忘了,那她怎么去找他家里人呢? 江与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凡人,见她没有深究追问,反而紧锁眉心,神情显出几分苦恼。虽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这一关算是蒙混过去了。 他掩去眼底起伏思绪,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只是那会儿听姑娘说,这里是你家后山的小屋,不知姑娘家中是做什么的?你将我从雪地里救回,家里长辈可知道?” 阿辰见少年虽然失了忆,却能如常说话,兴许只是受了许多皮外伤,看着血腥吓人,其实并不危及性命。 加之他此刻态度和煦,不似刚醒时那般叫人发怵,想来是他昏迷前仍在与敌人拼杀,恍惚间没转变过来。 阿辰暂且安下心来,索性拉过来一个小马扎,在床头边坐下说。 “我家是猎户,就住在前面山脚下。” “救你回来这事,我还没告诉家里。不是不想说,是……”少女有些讪讪地挠了下脸颊,“我家日子清贫,爹娘最怕招惹是非。要是他们知道我从河边捡了个来路不明的人回来,定要撵你出去。” “你伤成这样,再扔回到雪地里,只怕是神仙难救了。” 她救这少年回来,原是想着他家里人来寻,念着这点恩情,兴许能给些好处。 可他现在撞坏脑袋失忆了,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他的家人,还是暂且瞒着家里,将来也有个转圜的余地。 江与夜听罢,又道了声谢,随后闭上眼,静静地躺着不说话了。 眼下,唯有这凡人女子知晓他的存在,倒也不算坏事。他伤重至此,最需要的便是寻一处无人惊扰之地,尽快恢复。 人间山村僻静,正合心意。

骨肉经脉无不在灼烧剧痛,他无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转移心神,静养调息。 “还有,我想问一下。” 守在床边的女子仍未离去,她目光躲闪,似有难言之隐,踌躇半晌,到底问出了口: “你身上有钱吗?” 正要闭目养神的江与夜:? 不是,打劫打到他头上了? 阿辰见他表情不对,连忙摆手解释:“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你伤得这么重,肯定得去县城的医馆找大夫医治才行。可寻医抓药样样都要银钱,我身上连半文钱都拿不出来。” 现在人是醒过来了,但还需要尽快医治。否则日后他家里人真的找来,结果人没了,那场面就尴尬了。 江与夜听到这儿,悬起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可这样的误解,无疑是提醒了他此刻处境堪忧—— 重伤虚弱,法力全无,哪怕是面对一个凡人,若对方真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还当真奈何不得。 心底郁结的怒火愈演愈烈。 许是急火攻心,贯穿心口的重伤再次发作,少年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喉间猛地涌上腥甜,又接连呕出数口鲜血。 阿辰看得心惊,只当他身上财物也尽数被劫走,发现自己没钱看诊,觉得没了指望才急成这样,忙又劝道:“你别慌!我们村里也有个赤脚郎中,虽不及县城的好,到底能瞧病,还能赊账。你等着,我这就去看看他在不在家。” 说罢,她扭头就要走。 “等等——!” 江与夜勉力唤住她:“不必麻烦姑娘,我伤得不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是需要医治不假,可他是魔族之身,这般伤势落在凡人身上,早该轮回几遭了。于他而言,却还能慢慢将养回来。 何况凡间的药材和医术未必有用,贸然请人来,帮不上忙不说,反倒容易张扬。但凡有一个人察觉他体质有异,便是天大的麻烦。 阿辰回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这叫伤得不重吗? 又见他神情慌乱,显然不愿被更多人知晓他在这里。 阿辰脑海里忽然就闪现出说书先生常讲的那些段子,什么王公贵胄陷害,什么江湖仇家追杀,一时间全串起来了。 这少年看着出身不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难不成…… 她顿时一副“我明白了”的神情,口唇也哆嗦起来:“是不是外面还有仇家在追杀你?所以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你在这儿?”说着,看他的眼神变了变,身子还往后瑟缩了半截。 江与夜:喂喂,不会现在就要把他丢出去吧? 重伤所致的疲惫再度袭来,他勉力撑着眼皮,手指狠掐掌心。 这个凡人已经起疑,至少在昏过去前,得说点什么稳住她。 江与夜略一沉吟,换上温和许多的语调:“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更不知外面有没有仇家。保险起见,恳请姑娘不要将我的存在告知他人。” “我如今这副模样,又是个外乡人,自知会惹人疑心。往后养伤的日子,若是姑娘能帮忙隐瞒一二,待我伤好之后,定会还姑娘一份重谢。” 既是个家境贫寒的村野丫头,他就许以好处,有了甜头吊着,或许会听他的话。 九重天上的那场恶战里,他随身携带的法宝与兵刃尽毁,后来杀出重围时也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眼下确实是身无分文,之后养伤还得靠这凡人接济。 只要恢复到能自由行动之时,他就会离开此地。至于这小小的凡人女子,还能一路追着他讨要报酬不成? 一番假意许诺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倦意袭来。眼皮似有千钧重,恍惚间只见那少女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江与夜没听清,意识再次坠入黑暗,沉沉睡去。 3. 疗伤 阿辰刚才是想问他,既然他说不能去叫大夫,那他的伤该怎么办? 她将人从雪地里捡回来,如今也不过是有了个遮挡风雪的地方,不至于被生生冻死。 阿辰看向他肩头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只匆匆一瞥便快速移开。 那样深的伤,他方才竟能忍着疼,与她说了这么久的话。就算现在没有性命之忧,继续拖延下去,恐怕也熬不过几日。 阿辰托着腮,回想少年昏过去前说的话,确实也在理。 无论是不是被仇家追杀,他如今受了重伤,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自然是避免声张,暗中保命为上。 况且,他还说过,等伤好之后会予以重谢。 一想到这儿,阿辰感到自己一颗心跳得飞快,整个人也有些晕乎乎的。 当下横竖是拿不出请大夫的银钱,村里赤脚医生的医术又没那么好,外加不能声张,还不如她自己给这少年包扎伤口,至少先把血止住。 阿辰望向昏睡中的少年,见他面如素纸,唇无血色,也不敢再耽搁,忙拾起陶碗,转身掀开帘子。 ———— 走出昏暗的小屋,头顶晴空万里,冬日暖阳亮得刺眼。 阿辰走在山间小路上,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撞大运了。 村里有几个年少时走南闯北的人,听他们说那些豪门世家的富贵,寻常百姓根本想象不到。这些贵人指缝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儿,都够一户布衣之家衣食无忧多年。 阿辰掐指粗略一算,三十两银,便能支撑她们全家五口一年生计。 而那少年昏迷前,分明说了伤愈之后会予以重谢,她听得一清二楚。看对方衣着华贵,口中的“重谢”,肯定远不止这个数目。 会是多少呢? 一百两? 兴许还更多! 少女上扬的嘴角险些压不住,脚步愈发轻快。 有了这笔银钱,往后就能顿顿吃上精白米面加荤食,还能给全家老小都做一身新衣。 她打算买些上好的绒布针线,做双厚实棉鞋,冬天再去河边就不会冻脚了。 她与姐姐住的屋子四处漏风,也该好好修葺一番,换上坚固砖瓦,窗纸也全部重糊。 余下的钱买上四五亩良田,转租出去,往后只管坐着收租。 她还听说,大户人家的小姐房中,都摆着雕花铜镜与妆匣,她要给自己也添上一套。既有了妆匣,便再购置些胭脂水粉、簪环首饰。 她转而考虑起铜镜妆匣该摆放何处,想起屋内布局,似乎没有十分妥当的位置。 蓦地灵光一闪,她抬手轻拍了下额头。 对啊,有了钱,何苦还守着那破旧老屋? 直接搬去县城,买一座两层楼带前后院的大宅子! 前院辟出地种些瓜果菜蔬,后院就用来晾晒衣裳被褥。城中大宅的院落高墙围合,家里的鸡再也不怕半夜被黄鼠狼叼走。 宅中屋舍重新规划,那些残缺老旧的家具一概不要,尽数换新。兄长要读书赶考,得专门给他准备一间书房,再配齐文房四宝。 大门朝哪儿开也是个讲究,还有前院空地上,是种柿子树还是枣树,到时找个风水先生指点一二。 如此浮想联翩,少女步履轻盈,似林间跳跃的小鹿,踏着雪一路飞奔下了山坡。 ———— 阿辰回到家,爹娘与阿姐尚且未归,唯有兄长端坐屋中,摇头晃脑诵读诗书。 她在村子河边救回来个富家公子,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爹娘,更得避开附近邻里。 万一被旁人知晓,只怕不只闲言碎语,十有八九还要上门生事,妄图自己也分润些好处去。 阿辰猫着腰溜进爹娘房中,找到那只盛衣物的榆木箱。 她拔下木栓掀开箱盖,从箱底抽出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 这布是娘亲上月从县城布庄买来的,说是要给爹裁一身新年衣裳。 她手里攥着布料,心中几番犹豫。 自己只是从中裁下来一小块,用作包扎伤口,想来不易被人察觉。 等得了那位公子的酬银,再另行买来补上就是了。 可冷静下来,她又立刻放弃了这打算,终究不敢妄动。 那笔重谢的银钱能否到手尚且难说呢,退一步说,若是那公子伤势过重,没能挺过来,自己又私拿了家中新布,被爹娘发现,少不了要挨一顿毒打。 阿辰心有余悸,连忙将布匹放了回去。 她环顾四周,转而看向挂在墙角的那件芦苇雨衫。那是爹夏令雨天进山时穿的,入冬后便闲置一旁。 她上前几步,从衣衫内里抽出不少干枯的芦苇叶,又去灶房,借锅中水汽将叶片焖软。 不多时,原本干脆的叶片变得柔韧结实,阿辰将这些芦苇叶稍作修剪,和剪刀一并放进笸箩备着。 包扎用的“裹伤布”是有了,还缺垫料。 实在找不到可替代的物件,她只好拆下自己夹袄的几片里衬,又从中取了点蓬松些的棉花,放入沸水中煮过,再拿到日头底下晒。 期间兄长听到动静,坐在屋内喊了她一声。 阿辰说自己在洗碗筷,兄长也并未起疑。 趁着晾晒棉布的工夫,她来到爹放猎具的仓房,找到挂在墙上的兽皮背囊,从中倒出一撮深褐色的止血药粉。 她取下货架上的陶罐,剜出少许炼制过的野猪油膏,混入药粉在洗净的芦苇叶上拌匀,裹紧塞入袖中。临走前,还顺手割下几段挂在梁上的细草绳。 等到棉布晾干,阿辰打了一盆干净清水,带上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匆匆往后山小屋赶去。 ———— 阿辰掀帘走进小屋,见少年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 她俯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呼吸匀稳,吐息温热,这才安下心来。只是少年脸色似乎更惨白了几分,额角冷汗密布,看着格外孱弱。 她放下水盆,揭开少年身上被血粘连的衣料,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阿辰自幼跟着爹爹处理猎物,鲜血淋漓的场面早已见惯不怪了。若非如此,只怕这会儿早被那浓重的血腥气吓晕过去了。 她拿来剪刀,想把少年伤口周围的衣裳剪开些,好清洗血污。 可接连试了数次,布料分毫未破。这剪刀前日刚打磨过,本该锋利无比,阿辰随手去剪一旁细草绳,轻易便断了。 奇怪。 难不成富贵人家的衣裳,用剪刀剪不破吗?不可能啊,那他们是怎么裁制新衣的? 更何况,这少年的墨袍之上,分明还有利器划破的裂口。 阿辰顾不得细究异样,想着剪不开就算了,先这么将就着擦洗。 她把麻布浸入温水中蘸湿,轻轻擦去伤口周围凝结的血污。 大致清理后,她取出野猪油膏调成的止血药糊,薄薄地在伤口上敷了一层。 爹与同村猎户进山打猎时,磕碰擦伤是常有的事。她曾见过有人被豹子咬伤了腿,旁人便是如此上药的。 只是那人的腿后来终究没长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这少年伤得更重,恐怕也会留下不少后遗症。 许是药膏刺激,蜇痛了伤口,那少年眉心紧皱了几下,人却依旧昏迷不醒。 阿辰取出晒干的棉花和 棉布,叠作一层,盖在敷过药的伤口上。再用泡软的芦苇叶一层层缠紧,最后取出细草绳在外头牢牢系住,如此算是包扎妥当了。 只是芦苇叶不够长,小些的伤口尚能这样包扎,若伤口较长,或是不便缠绕的部位,阿辰只作擦洗,敷上药膏作罢。 埋头忙活着了一会儿,她正要去揭少年胸前染血的衣襟,手刚挨到衣边,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是个陌生男子。 起初只顾着止血救人,直到此刻,她终于想起了男女大防的规矩。 手指像被烫到了般猛地缩回。 明知这荒山野岭不会有人路过,阿辰还是心虚地撩开门帘左右张望。 没人。 山野寂寂,只听得到几声鸟鸣。 她放下帘子,躬身退到一旁,望向躺在床上的少年。 其实先前给他包扎肩膀和手臂,早就算违了规矩,现在刻意避让,又有什么用?此事唯有他们二人知晓,只要闭口不提,旁人又怎会得知? 阿辰不再多想,蘸着温水继续擦拭伤口。 布巾擦去层层血垢,少年胸口那道伤彻底显露了出来。刀口又深又长,已然伤及筋骨心脉,看着触目惊心。 阿辰停下手中动作,皱着眉再三细看,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后,整个人瞬间呆住。 这伤……分明是致命的重创。 寻常人挨了这样一刀,只怕当场便会气绝殒命。 可少年此刻呼吸绵长,胸口微微起伏。面色虽惨白虚弱,瞧着一副濒死之态,可性命到底迟迟未绝。 阿辰只觉一股森冷寒意顺着后脊向上蔓延,仿佛毒蛇吐信。 不对劲。 他到底是什么人? ———— 傍晚,夕阳沉落,漫天霞光渐渐散去。 山脚下的村落升起炊烟,萧瑟冷风卷过,便成一片白雾缭绕的朦胧景象。 后山那座小小的毛毡屋舍隐没在灰暗暮色中,远远望去,仿佛消失了一般。 小屋内光影幽蓝,深浅交错,晕染出周遭杂物的轮廓。 屋中仅有的一张木板小床上,昏睡了整日的少年睫羽轻颤几下,悠悠转醒。 江与夜无力地半睁着一双墨眸,望向头顶破洞的毛毡布。 四周静悄悄的,那个自称救他回来的人族女子,早已不知去向。 过去一整天,他还是独自躺在这间小破屋里,无人打扰。想来那凡人是听进去了他的话,并未将他的存在告知旁人,才留他此刻清净。 伤口依旧剧痛不止,但他感觉到身体已经开始缓慢自愈了。只是元气亏空,又无药食进补,伤势恢复得极慢罢了。 他试着活动筋骨,无奈四肢百骸似有千斤重,竟比昏睡前还要虚弱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便连抬眼的力气都耗尽了。 反正也是动弹不得,只能盯着一小片屋子顶棚发呆,他无奈闭上双眼,轻叹一声。 想来这人间地界,也找不到契合他体质的灵药,眼下唯有消耗自身本源,慢慢熬养着。 他转而想起今日上午,自己随口许诺那凡人伤愈后会给她酬谢。料想对方之后还会为此前来,到时再吩咐她给自己带些饭菜。 正这么想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渐渐飘入鼻息。 江与夜顺着气味侧目望去,这才发现肩头伤处竟缠绕包裹着几圈黄绿叶片。 定睛一看,好像是芦苇叶? 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手臂和腿上,几处有伤的地方,大多也被芦苇叶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用草绳仔细系了绳结。 江与夜:“……” 他是粽子吗? 4. 午夜难眠 夜里,阿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一夜又飘起雪来,她与姐姐紧挨着蜷缩在被中。 屋里柴火燃尽了,寒气自窗棂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手脚鼻尖很快被冻得冰凉。 身旁姐姐鼾声如雷,自己手上的冻疮也是又疼又痒。家里存粮少,挨饿是常有的事,阿辰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睡不着的主要原因。 阿辰望着头顶挂着蛛网的梁木,想着今早捡回来的那个人。 后山上的毛毡屋子虽能遮风挡雪,却比不上正经屋舍。更何况他躺在一张干木板床上,没有褥子棉被御寒,经这一夜会不会冻出个好歹来? 想到这儿,阿辰脑海中又浮现白天给他包扎伤口时看到的画面。 最重的那处刀伤触及心脉,深可见骨,可他竟还活着,甚至还能同她讲话。 阿辰以前常听村里老人讲,说是深山老林里有邪祟鬼怪,会化作人形下山吃小孩…… 想起那些吓人的传闻,她只觉后脊发凉,寒毛一根一根倒竖起来。 今日,不会真让她撞见了吧? 阿辰翻了个身,像河虾似的弓起背,用手搓了搓冻僵的脚面。 可是,那个少年还说,等伤好了会报答她。 她今天已经在心里幻想了无数遍,得了那笔银子后该如何花了。 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要离她而去,阿辰就难受得抓心挠肝。 如此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颗心七上八下,她怎么都睡不着。 一会儿怕他真是什么会吃人的邪祟下山,一会儿又怕他伤势过重,熬不过这漫漫寒夜,就这么死在了后山。 人毕竟是她带回来的,真要是死在自家小屋里,阿辰心里也有些毛毛的。 夜色越来越重,雪落无声。 阿辰听到自己的肚子叫了又叫,终究还是缓缓坐起身,从怀中掏出那半块豆面野菜饼。 这本是今天打算给那少年吃的,只是还没等她拿出来,他就又昏了过去。 阿辰咽了咽口水,从饼子上掰下来一小块送入口中,粗粝的饼渣在嘴里润湿嚼碎,匆匆咽了下去。 肚腹中难熬的饥饿感暂缓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汹涌,好像有无数双小手,争先恐后从嗓子眼里伸出来讨要饭食。 她没忍住,又掰了一块,嚼了嚼,咽了。 又掰一块…… 不能再吃了! 阿辰想着,自己今日好歹还吃过东西,夜里都饿成这样。那少年一个重伤之人,从清晨到现在只沾了几口清水,此刻指不定饿得有多难受。 再说,若那少年真是下山作乱的鬼怪,白日里她孤身靠近时,早把她嘎巴一口给吃了,哪还用等这么久?更不会连喝口水都要靠她搭把手。 “……” 阿辰揣好剩下的小半块饼,轻手轻脚下了床。 她走出房门,摸黑来到屋角,抱出一捧蓬松的干草,又去仓房翻出一张狼皮。爹只有去赶集时才会来仓房清点存货,她明日赶早放回便是。 阿辰踩着雪来到后山,小屋里漆黑一片,积雪折射着月光,从四面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让人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 少年还躺在原处,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兽嚎,只听得见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阿辰把干草堆放在他身旁,像小鸟筑巢一样绕着他围了一圈。又把狼皮轻轻盖在他身上,小心掖好边角。 就在她指尖将要离开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 “喂。” 阿辰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惊魂未定地低下头,正对上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沉沉夜色中,那双墨眸愈显得秾艳蛊惑,头顶落下的月光倒映在他眼中,宛若深水寒潭中荡起的点点星芒。 潋滟,迷离。 底色却是清冷的。 江与夜开门见山:“有吃的吗?” 他本以为这凡人入夜后绝不会再返,自己少说也得捱到明日,甚至后日才能见到她。 感觉到身上被盖了一层带着皮毛暖意的东西,他顿时了然,原来是怕自己冻毙在这寒夜里。 不过他倒是不怎么怕冷,现在更需要能补充气血的食物。 “有的,有的。”阿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心里暗叹还好刚才没吃完,留了一点。 看到少女手中那半块掺了野菜麸皮的豆面饼,江与夜沉默良久。 “……还是你吃吧。” 阿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这样的富家公子,从前吃惯了山珍海味,肯定觉得这种食物难以下咽,于是又有些难为情地把饼收了回去。 “今天只有这个,实在没别的了。要不,你再多撑一段时间?明天我想办法给你带些好饭菜。” 话虽出口,她心里却没底。 家里但凡好点的细粮荤腥,向来轮不到她。 爹进山猎来的野味,大半要拿去集市换钱贴补家用,剩下的也多送给了村里的长辈,只留一点给读书的哥哥补身子。 江与夜听了,闭上眼没作声,算是默许。 阿辰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冷风一吹,雪花飘进衣领里,冻得她一个激灵。 她猛地回神,想起夜里躺在床上时的那些胡思乱想。 要不,直接问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可他说自己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如果他真是深山里的邪祟假扮的,肯定也不会对她说实话。 阿辰又想,少年刚才直接开口问自己要吃的,就说明他肯定不吃人,对吧? 今晚是不是太紧张了,净想些自己吓自己的鬼故事。 她自幼长在小山村里,没见过什么世面。 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说不定此人就是天生比常人身体更好些?所以才能重伤不死? 阿辰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江与夜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睁开眼,冷不丁问道:“我身上这些芦苇叶,你包的?” 阿辰正想得出神,又被吓得抖了一下。 江与夜挑了挑眉,心道这凡人怎么像刚出窝的兔子似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着她。 阿辰赶忙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我家里没有多余棉布给你包扎,只能用芦苇叶。” 江与夜听了,看着她身上破旧的棉袄,想 起那半块干巴巴的野菜饼,还有这凡人自己被饿得面黄肌瘦的模样…… 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他怎么就被这么个穷苦丫头捡到了呢? 还好他是魔族,真让个受了重伤的富家公子被她捡到,此刻只怕身子都冻得硬邦邦了。 眼下还有求于人,他又装出温和的口吻,讪讪地说了句: “多谢。” “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说罢,闭上眼不再言语。 夜深了,阿辰也不在小屋多留,只闷声说了句“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便掀开门帘出去。 她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想着明日该去哪儿寻些好饭菜。 家里娘亲看得紧,装食物的容器都做了标记。别说是白面肉食了,便是灶间少了块豆饼,娘也能立刻发现,偷拿肯定是不成的。 阿辰向远方望去,月光下,能看到前山那片影影绰绰的树林。 入秋时,她学着爹的手艺在里面布了几个套子,还真逮到过几只野鸡。只是如今大雪封山,鸟兽都躲在窝里避寒,不知道还能不能有那般好运。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阿辰照例去河边收了鱼笼,回来忙活着劈柴,喂鸡,铲了门前的雪,又打扫了牛棚。 娘收拾好包裹,要带姐姐去逛庙会。 临行前交给她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小捆干药材,一包干菌子和几张兔子皮。 “把这些拿到集上卖了,和上次一样换两包粗盐和三轴针线回来,剩下的钱仔细收好带回来。” 阿辰接过竹篓。 卖东西的钱,娘心里是有数的,她很难从中抠出点什么来。 天河村离县里的集市隔着三里山路,虽不算远,但山路本就难行,落了雪后路面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阿辰背着竹篓步履蹒跚,也不敢走得太慢,去得晚了,集市散了,东西卖不出去,回家肯定会挨骂。 好在日头升高后,向阳路段的积雪化了大半,路也好走许多。 她紧赶慢赶到了县城,正碰上集市最热闹那会儿。满大街都是吆喝卖货与讨价还价的声音,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一派人间烟火气。 阿辰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竹篓里的药材、野菌子、兔皮一一摆开。 她性子内敛,口齿不算伶俐,人又瘦小,挤在其他人的摊位中间格外不起眼。 不过她带来的山货品相实在,要价也公道,没费太多功夫便全卖了出去。 她又按娘的吩咐,换好了盐和针线。 揣着剩下的几十枚铜钱,阿辰站在集市口纠结了好一会儿。 今日无论如何都得给那人带些吃的,他饿了那么久,而且受了伤的人,也该吃点肉食补气血。 阿辰左右张望,转身挤到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摊前,掏出三文钱,买下一个刚出笼的肉包子,用油纸裹了,小心揣进怀里。 回头娘若是较真起来,一枚一枚清点铜钱,她就说今个儿集市上卖山货的人多,她叫不上价,只得便宜了几文钱卖的。 娘顶多数落她几句处事愚钝,罚她多做几日杂活,这事便能混过去了。 5. 仙缘难遇 正事办妥,阿辰背着竹篓返回。 途经街角一家茶馆时,里面传出说书先生洪亮激昂的声音,夹杂着茶客们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阿辰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忍不住凑上前去。 茶馆门口挤着不少和她一样没钱进去,只能围在外面旁听的百姓。 阿辰站在人群边缘,伸长脖子听了几句。 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正是半月前那个修仙故事里的人物,阿辰于是又往前挤了挤。 “上回书说到,那五灵山外,妖风四起,一头蝎子精盘踞断龙岭,吞食过往行人无数。咱们这位小仙君林凡听说后,孤身仗剑入妖穴,端的浑身是胆!双方一碰上,便斗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如此缠斗了半个时辰……” 讲到紧要罐头,说书人敲了一下醒木,继续道:“……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黑蝎精纵身上前,一对鳌钳大如车轮,钳口利齿交错,直向林凡袭来!” “刺啦一声,林凡身上那件白色法袍,看似普通,却在那蝎子精攻过来时,腾起一层水纹清光。妖钳划在上面,如同砍在万年寒铁之上,火星四溅,毫发无损!” “原是那法袍乃天蚕丝织就,刀枪不入……” 正讲到这儿,阿辰左前方提着两条腊肉的胖妇人嘟囔了几句:“净胡扯!哪有什么刀枪不入的衣裳?狗儿,别听了,都未时了,快回去,娘给你炒腊肉吃。” 妇人戳了几下儿子的后背,男孩瘪着嘴,犟着不肯走。几番拉扯后,终究拗不过,被母亲扯着膀子拽出了人群。 阿辰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补上空缺。 这位置真不错,稍稍踮脚就能望见茶馆里头了。 只见那说书人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又接着讲。 “……林凡反手祭出师父赐下的五雷符,将那蝎子精劈得七窍生烟,一只鳌钳也被炸了个稀巴烂!蝎子精吃痛,恼羞成怒,一时间妖气大盛,蝎尾如钩,闪电般横扫而来。” “那毒针岂是寻常?蝎子精上千年道行,全在尾钩之上。林凡躲闪不及,左肩挨了一记,却也趁着那蝎子精露出破绽之时,一柄银白长剑出鞘,直直刺入妖怪心口。蝎子精哀嚎数声,当场倒地,化作一阵黑烟消散不见。” 讲到这儿,说书人手中折扇“唰——”一声展开。 “再说那蝎尾上的妖毒,经那蝎子精炼化千年,剧毒无比。寻常人只要沾上分毫,便会化为一滩脓血。” 茶馆外,坐在父亲肩上的小女娃“呀”了一声,忙低头问爹娘:“怎么办?小仙君是不是死了?” 一旁挽着发髻的妇人笑着捏捏女儿的脸:“怎么会?小仙君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老天会保佑他的。” 这时,又听那说书人拍了下醒木,抑扬顿挫地说出众人最不爱听的那句话。 “诸位听众,今日便讲到这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语毕,说书人抬手作揖,在一片倒彩埋怨声中,脚底抹油般躲回了后台。 茶馆里的茶客继续品茗嗑瓜子,门外听故事的人则三三两两地散了。 一人摇头背手走开,嘴里不满地念叨着:“这个修仙故事,从上月初我就一直在听。主人公每回都遇险,回回都说得吓死人,可哪次不活得好好的?你们看着吧,明天准是又逢凶化吉了,说不定还因祸得福,突破了境界呢。” 同行之人笑着摆摆手:“这也没办法呀,主角死了,故事还怎么往下讲?可不惊险的话,听着又没趣。” 旁边有人插话:“可那说书的不刚说了么?那妖毒厉害得很,沾上就得死,到时候看他怎么圆?” 先前那人啧啧两声,像嫌对方问得蠢,摊手道:“这还不简单?那修仙之人与我等凡夫俗子能一样么?随便编个什么解毒疗伤的功法,或者吃颗灵丹妙药,把毒解了不就完了?” 阿辰夹在嘈杂的人群里,周围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先前说书人讲的法袍护身,和这几个人提到的功法解毒的桥段,全被她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心头莫名一动。 是啊,仙人的法袍,自然不是寻常刀刃能割破的。 修炼之人的体质,也必定异于常人。 难不成…… 正出神想着,身后突然挤过来几个半大幼童,撞得她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 “来晚了来晚了!今儿讲的是什么故事?是那个放牛娃坠崖的后续吗?有人知道不?”一个男孩踮着脚,一边拼命往前挤,一边忙不迭左右询问。 “坠崖?那这人不是早摔死了么,哪来的后续?”旁边扎着两个小发揪的女孩随口抢白一句。 男孩回过头,不满地瞪她一眼:“谁说摔死了?坠崖后明明能遇上仙缘!” “哦——”女孩拉长了调子,朝远处指了指,“喏,咱们县城后头也有山崖,你敢不敢去坠……唔唔!” 旁边的父亲赶忙捂住女儿的嘴,笑骂道:“休要胡说,那些个故事都是编来哄人的,什么仙缘不仙缘的,你们可别傻乎乎地去犯险。” 那男孩却愈发来了精神:“是真的,永叔!巷子里都传遍了,说是西街卖布的陶家大郎,半个月前跟着云游道长上了仙山,如今也是修仙的人了。” 听到这儿,阿辰忍不住插了一句:“那陶家大郎,是在哪儿遇上那个云游道长的?” 男孩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年纪虽长些,身上的衣裳却破旧寒酸,脸上便露出几分瞧不起,说话也不客气:“告诉你有什么用?人家那是仙缘,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能遇上的。” 阿辰被这话噎了一下,没想到这小不点竟然看不起她。 本想说点什么回击,又觉得没必要和这种小屁孩一般见识。 至于他说的仙缘么? 阿辰眯起眼睛,在心中轻哼一声。 ———— 她不再理会那几个孩子,背起竹篓往城外走。 出了城,踏上进山的小路,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阿辰心中急切,恨不能长出双翅膀飞回去,当面问问那少年,他到底是什么人。 日头偏西,她总算走到了村口。 自家住在村子最东头,还得穿过好几条巷子,少不得要经过别人家门口。 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阿辰一抬头,便望见不远处屋舍前那棵光秃秃的老树,虬结的枝丫张牙舞爪地戳向天空。 树下正热闹,几个妇人搬了矮凳坐在院门口,一边做针线一边说笑。几个人都穿着崭新的大花棉袄,膝上搁着针线笸箩,脚下落了一地红白相间的花生壳。 阿辰见了那几人,忙低下头,贴着路边想快点走过去。 只是这时村里没什么人,她独自走来,那伙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她。方才还嘻嘻哈哈议论着什么,这会儿忽然都不说话了。 一个三十出头,生着细长眯缝眼的妇人撇了撇嘴,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妯娌,下巴朝阿辰的方向抬了抬。 几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大白眼,也不说笑了,反而连声叹气起来。 阿辰目不斜视,快步走过,拐到街巷院墙背后。 方才还闷不吭声的一伙人,这会儿立刻尖着嗓子嚷开了。 “你们瞧见没?刚才过去那丫头,是不是东头猎户家的小闺女?都是村里邻居的,见了面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村 东头的猎户,夫妻俩和膝下的一双儿女,都生得相貌平平,搁人堆里一眼瞧不出来。 偏就是这个小女儿,生得眉眼精致,年岁尚小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前阵子上门说媒的人不少,可人家都以“女儿年纪还小”给拒了。 那些被拒的人家,却觉得被驳了面子,村里姑娘本就成亲早,这般说辞,不就是没瞧上自家,故意找的托词吗? “哎哟,咱们可高攀不起人家,你也别往跟前凑了,自讨没趣。” “去年我家那个不长眼的侄子,上赶着去人家里献殷勤。哪知人家心气高得咧,半点瞧不上村里的寻常人家,白白上去蹭了冷板凳。” 另一人接腔道:“不过是长了张狐媚脸,迷了各家小子的眼,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 “这不,人家三天两头往县城跑,盼着野鸡变凤凰呢。” “哎哟,你可真会说笑。这龙生龙,凤生凤,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变不了的。” “削尖了脑袋往外跑,也只是城里的野鸡罢了。” “城里的鸡?怕是窑子里的鸡!” “哈哈哈哈哈。” 几人顿时笑得前仰后翻。 尖酸笑声顺风飘来,阿辰恍若未闻,依旧脚步不停地走着。那伙人人多势众,互相帮腔偏袒,贸然上前争辩,也讨不到什么好。 去年下半年,确实有人来说媒,正是那细长眼妇人的侄子刘大郎。 那人原是来相看她姐姐的,来家里吃了顿便饭,回去后却托媒人传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说想娶妹妹,姐姐要是愿意一起嫁,他也肯要。 阿姐听了这话,气得够呛,觉得丢了脸面,那桩婚事便告吹了。 被拒婚的刘家,竟也对她们家生出不满,每每遇上,总不免要奚落几句。 ———— 阿辰心情郁闷地回到家,爹娘和阿姐还没回来。 她放下竹篓,又去爹娘房里,把卖山货的钱搁进衣柜抽屉里。 柜子最下层带锁,是娘平时存放积蓄的地方。铜锁钥匙娘都贴身带着,只能等她回来再把这钱收进去。 听见外头有动静,兄长从屋里走出来,见她没精打采的,就问她:“小妹,出什么事了?娘不是让你去县里卖山货么?你以前从城里回来都可高兴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山货没卖出去?嗐,多大点事儿,下次再去就行了。” 本来没人问还好,一听到有人安慰,阿辰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兄长见她这副模样,似是想到了什么,顿时火冒三丈。 “是不是那刘家大郎又来纠缠你了?” 他一时气急,说着就要去牛棚取铁锹。 “他人呢?跟来了没?我这就给他撵走!” 阿辰赶紧拦住兄长,解释说没什么事,只是村口那伙妇人又说些拈酸挖苦的脏话,她一时气不过罢了。 兄长这才松了口气:“嗨,我还当你受人欺负了呢。往后甭理那群长舌妇人,惯是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你跟她们置什么气?不值当的。” 阿辰怕耽误哥哥读书,忙说已经没事了。 兄长便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跑了一趟县城还没吃饭吧?灶上还有些腊肉饭,你待会儿自己盛来垫垫肚子。” 听到灶上有肉食,阿辰立马来了精神,一扫方才的郁闷颓态,快步跑进厨房。 身后兄长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小妹自幼心性单纯,烦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又十分乖巧懂事,这般纯粹心性,着实让人怜惜。 也不知她的生身父母,当年怎能狠心将她抛弃。 6. 气笑了 其实,阿辰并非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而是十几年前,爹娘从山上捡回来的孤女。 他记得这个妹妹四五岁时还是一副粗丑样貌,一晃多年,倒越长越出挑了,当真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 前些时日,他学堂里一位同窗来家中做客,席间他见那人目光躲闪,总是偷瞄阿辰。 待到二人独处闲谈时,对方才红着脸支支吾吾吐露心意,坦言早已对阿辰动了爱慕之心。 这个同窗倒是家底不俗,县城里开着家绸缎庄,还有个舅舅在县衙当差,在他们这地方也算上等门户。 他本以为这是桩天赐良缘,谁知对方坦言,只是想收了阿辰当妾室。 他听后心里不大痛快,这人叽里咕噜说半天,结果是想让他妹妹当妾。便推说此事还得问过爹娘意见,没有答应。 可自那以后,此人又再三游说,解释自己确实想明媒正娶。 只是婚嫁之事向来遵从父母之命,家中二老盼他将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往后岳家也能助力仕途,他实在无法违逆。 同窗又接连许诺,说即便阿辰名分上只是妾室,他也会待她如平妻一般疼爱,绝不会薄待半分。 可妾室身份说出去实在太丢人,他还是没有点头。 没成想他这个同窗竟是个痴心的,屡屡碰壁后改了口,说自己暂不提亲,他今后会发奋苦读,若是侥幸考中举人,就借此求家里应允,娶他小妹做正房妻子。 只是科举一途困苦难测,不知要熬过多少个春秋,同窗恳请他家里不要将阿辰许配给旁人。 对方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心里也有些动摇。 一来同窗家中有钱有势,二人若是有机会同去府城求学,同乡之间彼此照拂,遇事也能有个依仗。 有了妹妹这门亲事攀上关系,自己日后求学入世的路也能顺遂不少。 再往长远去想,倘若那名同窗此后科考顺遂,谋得一官半职。阿辰跟着他离开这穷乡僻壤,当个有人伺候的少夫人,对她这个被弃孤女来说,也算后半辈子逆天改命了。 事后他特意找父亲商议此事,父子二人权衡利弊,都觉得将阿辰许配给这位同窗是最好的归宿,便定了个模糊的期限。 自那以后,村里接连上门为阿辰提亲的人家,都被他们婉言回绝了。 唉,只盼着那个同窗早日高中,尽快结成与自家小妹的这桩良缘。 ———— 厨房里,阿辰掀开锅盖,一团氤氲热气升腾而起。 锅中清甜的谷香混着腊肉醇厚的油香扑面而来。 她取来粗瓷碗,盛出满满一碗饭,用勺子将饭压实了,自己却没动筷,转而又另舀了一碗清水。 她想着后山那个受伤的少年,只盼他吃些荤腥热饭,兴许能好得快些。 只等那人许诺的谢礼到手,看那群拈酸的妇人还怎么嚼舌根。只怕见着她家焕然一新的光景,眼珠子都要掉地上吧。 想到这儿,阿辰心中那点不快,也立马烟消云散。 她端着碗出了门,想着兄长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出屋子,便放轻脚步从后门溜了出去。 ———— 江与夜躺在一圈干草堆里。 如此闭目养神一上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眼睫微动,掀开一条缝,见那凡人少女端着什么东西,正弯腰钻进小屋。 饭菜的香气也顺着风飘了进来。 或许是重伤之后,身体为了自愈消耗过多,他闻到那股寻常饭菜的香气,竟也不由自主地喉头一动,口中生津。 “我给你带了吃的,还有水。”阿辰放下碗,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打开来,是个白胖的包子。 江与夜休养了一天一夜,如今已能勉强坐起身。 他道了声谢,接过碗低头看去。 米饭里掺着腊肉和香葱,米粒油润鲜亮,肉块肥瘦相间,纹理分明,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红润紧实。 呼吸间,那股烟熏咸香的煎脂味儿丝丝缕缕飘入鼻息。 虽算不得多好的饭菜,却比昨夜那半块野菜饼强多了。 他此刻饿得厉害,但碍于伤势,只得耐着性子细嚼慢咽。 阿辰坐在一旁矮凳上,双手拢在袖中,偷偷打量他。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 鼻梁挺直,眉峰如刃,在眼窝处落下一小片浅淡清影。因受了伤,给人一种虚弱的苍白感,微微下压的薄唇也没什么血色。 阿辰初次见他,就觉得此人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清冷。 可他此刻专心吃着东西,一侧腮帮微微鼓起,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倒像是个寻常的十六七岁少年郎了。 阿辰心中便想,也不一定只有精怪化形才能长成这样吧。 茶馆故事里的那些主人公,很多也是容貌出众的才子佳人。 只是在她长大的小山村里,从来遇不上这种人罢了。 她又想起今天在茶馆外听到的那些话:仙妖斗法,法袍刀枪不入,修炼之人体质不同于常人。 再联想到昨日给这少年包扎伤口时所见异样。 阿辰来回摩挲揉捏着自己的手指,斟酌片刻后,忍不住小声问道:“你今天……感觉好些了?” “嗯。” 江与夜简短应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儿。 自己虽能调息自愈,但这回伤得太重,险些无力回天。在人间静养了一天一夜,也才勉强能坐起身,比凡人都虚弱。 心中偶尔会生出几分急躁,却也只能忍着。 阿辰呆望向他,想着另一回事。 昨日初见时,这人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不知被冻了多久。过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没有良医好药,只是她简单擦洗了伤口,用芦苇叶和家里打猎用的伤药包扎。 今日瞧着他气色竟好了些,甚至能坐起身用饭了。 心中更加确信,此人体质非同寻常。 她的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在少年握着碗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匀称,骨节利落分明,干净又白皙,唯有指腹带着一层薄茧。 村里大多数人手上,不是皴裂的口子,就是青紫冻疮,指甲和肌肤纹路里也总积着泥污。 修仙之人,想来是不必劳作的。 阿辰看得神游出窍,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冷不丁于头顶响起:“看什么?” 她慌忙回神,移开了视线:“没、没什么。” “……” 江与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个凡人今天不太对劲。 他没再追问,继续吃饭。 吃得并不快,却一口接一口,把那碗腊肉饭吃得干干净净,包子也一并下了肚。 放下碗筷,他抬眼看向坐在床边的阿辰,她还守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少女双颊冻得绯红,连鼻尖都凝着一抹浅粉,瞧着楚楚可怜。 阿辰也恰好向他望来,一双澄澈的眼中混入了些他看不透的情绪。 像是期盼,又带着点亲近向往的意味。 江与夜心底一阵恶寒。 干嘛用那种鸟崽认娘亲的眼神看他? “怎么了?”他皱了皱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挪。 奈何伤势太重,刚一动弹,胸口便传来一阵钝痛,身形瞬间僵住。 阿辰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似一弯倒映水中的弦月,盛满了波光粼粼的期许。 她唇瓣轻启,声音有些颤抖: “你,是不是……” “……是不是下凡来的仙人?” 江与夜:哽住。 仙? 哪个仙? 是他理解的那个仙吗? ———— 午后,小屋外日头高悬,晴光透过屋顶缝隙,在两人身上落下点点碎金。 山野静谧无声,远处村落里连犬吠鸡鸣都听不到。山间鸟兽也尽数蛰伏,唯有残雪映着暖阳,折射出莹亮珠光,天地间一派安然祥和的景象。 小屋内,江与夜沉默许久,忽然俯下身,捂着额头,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抖动着肩膀,嗓音低哑着笑出了声。 不是真的想笑,而是被气的! 阿辰见他这副样子,只当自己是猜中了,煞有介事地接着分析:“我今日去县里,听到说书先生说,修仙之人,有护身法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她伸手指了指他身上那件墨色锦袍,虽已破损,仍看得出品相非凡。 “我昨天想用剪刀剪开你伤口边的衣服,可那剪刀根本剪不动,连道印子都没留下。就像说书先生说的,刀枪不入的法袍一样。” 那墨袍上的刀痕,想必是与妖邪斗法时,同样被对方法宝所伤。 她家那把铁剪不过是凡物,自然剪不开仙人法袍。 少女两眼放光,直接站起身在小屋里来回走着,拍着手自言自语。 “还有,你身上那么重的伤,换作旁人早就死了。可你不仅活着,还能说话,能吃饭,想来是仙人并非肉体凡胎,还有独到的修炼法门,这才能保住性命!” 她从屋子那头重新走回来,激动地问:“你现在是因为受伤,失了法力,才流落到我们这个小山村的,对不对?” 江与夜终于笑够了。 等他再看向阿辰时,眼底笑意尽散,只余一片阴晴不定的沉郁,喜怒难辨。 心头恶念丛生,他捏动指骨,仿佛已经想象到了拎起这凡人后领,显露魔族真身的画面。 看着她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再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出:现在呢?还觉得我像仙吗? 然而,一瞬迟疑过后,他紧握的掌心又松开了。 少年薄唇紧抿,再张开时,只凉凉地吐出五个字: “没错……” “我就是。” 7. 假扮仙君 听到这句肯定,阿辰愣了很久。 那双宛若懵懂小鹿一样,乌黑澄澈的眼眸倏然睁大,许久不曾眨动。 几息过后,她竟觉得鼻头酸涩,眼中浮现出熠熠水光。 竟然真的是! 他一定是像说书故事里讲到的那样,在与妖怪斗法时身受重伤,才流落此处。 而她,只是天河村一介猎户家的女儿,竟在河岸边的雪地里,捡到了他。 一位活生生的,会说话的仙人! 就在自己面前,看得见,摸得着。 这一定就是话子本里的主角,才会遇到的仙缘吧。 少女心潮澎湃,一汪秋水明眸中好似荡起了涟漪,蕴含憧憬与仰慕,一圈叠一圈,不加掩饰地流向眼前之人。 江与夜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自己是不是不该顺口应下那句话? 他本意是为了隐瞒身份,谁知这凡人突然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样。 被这种热切缱绻的眼神注视着,竟比之前遭仙族围攻之时,还要令他浑身不适。 他搓了搓手臂,抖落那一身无形的鸡皮疙瘩,侧首避开那道炙热目光,哑着嗓子故作担忧道: “既然身份已被姑娘识破,我身负重伤需要静养。此地凡人聚居,若是听说有仙族在此,肯定会好奇前来,看来我不宜久留于此了。” 阿辰一听便明白了他的顾虑,当即恳切万分,连声保证:“仙君放心!这事我半个字都没跟其他人提过,我家里人都不知道。” “仙君只管在此安心养伤,吃食日用我都会悄悄送来,绝不叫旁人发现。” 江与夜听了这番表忠心的话,脸色却像那变幻不定的天气一般,阴沉了下来。 仙君来仙君去的,听得他满心厌烦。 无奈此时已经应下了这个假身份,而且这丫头将他误认作落难仙人,倒还替他省去了费心解释的工夫。 “……” 江与夜屈指抵住眉心,终是压下心中不虞,没再多说什么。 却又听到那女子接着问:“仙君,我以后该怎么称呼您呢?可是要唤您的名号?” 以后? 江与夜心中冷笑,哪来的以后? 等他伤养好能动了,就会离开这破落山村去寻仇,根本没闲心思去结识一个凡人女子。 自己的名讳更不可能告诉她。 他仰面躺下,望着小屋破陋的顶梁,云淡风轻道:“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姑娘,只是重伤之下,许多往事都模糊了,自己的名号一时也想不起来。” 阿辰听了,心中突然生出无限叹惋。 她想起昨日捡到他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倒在雪地里。 曾经身处九天之上,能呼风唤雨的仙人,如今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阿辰记得,故事里那些仙人下凡游历时,都会给自己起个不起眼的化名。 即便他如今忘了过往经历,也该有个暂时的称呼才是。 她颔首思索了会儿,突然灵机一动,道:“仙君,我叫阿辰。” 江与夜闭目躺着,暗自腹诽,自己压根没打听她的名字,半点不关心。 “娘说我是辰时出生的,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阿辰眼中含光,认为自己这个主意不错:“虽然您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往后总得有个称呼。正好我是昨天早上卯时捡到您的……” “在您想起来自己的名字前,不如就叫‘阿卯’吧?” 江与夜猛地睁开眼。 什么?! 这死丫头竟然敢用记时辰的法子给他起名? 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不是半夜被发现的,否则就要叫阿丑了! 江与夜紧握着掌心,想到自己现在假扮成了仙族,不好直接发作,只得咽下胸中那口恶气,语气冷硬道: “不必了,你今后直接称呼我仙君就是。” 阿辰倒没因为自己的提议被驳回感到失落,仍是满心欢喜的样子,凑上前又脆生生喊了一句:“知道了,仙君!” 江与夜别过脸去,以为终于能清静些了,又听到那少女紧接着问:“仙君,您既是修仙的高人,能不能教我两手法术?最普通的那种就行。” 她从小就爱听说书人讲神仙腾云驾雾,施展神通的故事,做梦都想见识真正的仙家术法。 只可惜生在乡下猎户家,祖祖辈辈连县城都没出过,哪来的机缘? 如今这位仙君被她遇上,还是她亲手从河边将人救回来的,定是上天见她虔诚,特意送来的缘分。 她可得好好把握。 教、法、术? 江与夜猛地回头看她,脸色愈发难看。 这丫头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此刻只想静心养伤,哪有心思教一个凡人法术? 心中不耐已到极点,但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也只能压下火气,沉着眼瞥了阿辰一下。 养伤要紧,随便推脱过去吧。 他抬手支在额角,敛去眸中神色,语气敷衍道:“我如今伤重,没办法调动法力,等我伤愈后再谈教你法术的事。” 说起养伤一事,他想起昨夜那半块豆面饼,和今日虽好些但仍很普通的饭食,不禁眉心微蹙。 “话说回来,你家中既是猎户,想来新鲜肉食不少,怎么不见你多带些来?我这伤势,需血气补充。” 阿辰耳廓一红,局促道:“我爹打来的猎物,大多要拿去县里换钱的。换了钱才能买盐、买布、交税赋,剩下的钱也要存着,以备不时之需,平时家里吃得是俭省些。” 江与夜听了这番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凡人的生活想得太简单了。 他那个掌管魔界的娘亲虽然很少照看他,但他作为魔界少主,这两百年来确实也从未因吃穿用度而烦忧过。 江与夜沉默着没言语,阿辰还以为仙君在担心养伤的事,急忙又道:“仙君,您别担心,虽然我家里存粮不多。但我自己也会布设陷阱,有时能抓到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 “我今后每天都去林地里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寻来新鲜肉食,来给仙君补身子了。” ———— 又过了几日,阿辰果然遇上了好运。 她急匆匆赶来后山小屋时,手里还端着一个陶罐。 罐中是炖得嫩滑入味的野鸡肉,汤色清润透亮,浮着几片金黄的油花,香气鲜醇。 清晨她偷摸溜出去捕猎,回来后又找地方处理鸡肉,外加生火、炖汤,一番忙活下来日头都快升到正中了,家里的活儿还没动过。 她只来得及放下陶罐,与仙君寒暄了几句,几乎没有停留,又急忙起身折回,赶去忙活那些未做完的杂役。 江与夜靠在床边,低头看向桌上的陶罐,热气携着鲜甜肉香扑面而来。 在人间吃了这么久的粗茶淡饭,这野鸡汤也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自打坠落凡间被这穷丫头救下,静心休养数日,他的身子仍无法自如行动,神志却清明不少。不会再像最初那样,光是说几句话就气力不支,直接昏厥过去。 用过饭后,他没有继续躺着。 见那丫头许久未归,整日闷在这毛毡破屋里也着实无趣,江与夜倚到门边,掀开一角屋帘向外张望。 远处同样是连绵的雪山,两座山脉之间的空地上,一条蜿蜒的河流穿行而过。 河岸边错落排布着一间间砖瓦屋舍,间隔着窄窄的泥路小巷。从这里望过去,那些屋舍仿佛依附于大地长起来的一层苔藓,于这山脚下聚集成村落。 冬季严寒萧索,但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街巷间偶尔有人赶着牛车经过,还有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倒也显出几分尘世间的烟火气。 这便是那丫头提到的,她所生活的天河村吧。 倒真是僻静。 他略微抬高了视线,向雪山之上的浅青天穹望去。 一连过去几日了,都不见有仙族追来。 这本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毕竟在这种境况下遭遇追兵,他必死无疑。 只是江与夜仍有些疑惑。 仙族阴险狡诈,尚未见到他的尸身,怎么确定他如今是死是活? 莫非,真是因为这地方过于偏僻?追兵还没找到? ———— 阿辰一路跑回家,来不及喘匀气,便急忙抄起扫帚开始打理院舍。 这几日村里在筹备社祭,爹娘一早就出了门。 兄长去了学堂念书,至于阿姐,今早与她一道刷了锅碗后,一扭头便不见了人影。 阿辰正铆足了劲儿扫地,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爹娘的说话声。 娘的语气有些冲,听着像是要吵起来。 “……去年,前年也是这样,咱家年年接济他!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爹压着嗓子,语气有些无奈。 “唉哟,你可小声点儿吧!让邻居听见了笑话咱。” 随后又低声解释:“反正这钱也不算多,咱家出一部分,还有其他几家各自出一点,凑给他就行了。再说亲戚之间相互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日后咱家有难,亲戚也会帮咱们啊。” 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哼,你没听那传话的说?今年各家得交一百二十文份子钱呢!出了咱家的那份,还得替他出!” “每次都说各家出一点,回回都是咱们出的最多。一年又一年下来,得补贴多少冤枉钱?”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阿辰听着二人争执,顿时明白过来。 村里的社祭历来如此,家家户户都要凑份子钱。 钱款用来置办祭祀所需的猪羊公牲、线香红烛、黄纸鞭炮,还有供奉土地神的米面、果脯、酒水等物什。 待祭祀礼成,全村老小还要一同摆席聚餐,热热闹闹辞旧迎新,到处都要花钱。 不出钱的人家,便不能去参加社祭,还会被村里人嘲笑穷酸。 说这家人忙活了一整年,竟然连拜土地的份子钱都拿不出。 还真有这样的人。 这个人就是她的堂叔。 阿辰的祖父十多年前就死了,头顶上只剩个年迈的老祖母。 祖母素来疼爱小儿子,事事都偏宠那个堂叔,常年逼着她家与其他叔伯姑姐多帮扶贴补。 久而久之,她那个堂叔便养出了一身惰性,半点不肯踏实上进。前年娶了媳妇,夫妻俩皆是游手好闲的性子,整日得过且过,家中半点积蓄都存不下。 年年社祭的份子钱,从来都是几家亲戚分摊垫付,成了常态。 争执的声音越来越近,爹娘一前一后踏进院门。 娘心头火气未消,进门看见阿辰仍在扫地,张口便是呵斥:“扫个院子磨磨蹭蹭这么久,一上午过去了还没收拾干净!” “地扫完再去铡些草料喂骡子,别整日像你那对叔婶似的好吃懒做。” 阿辰不敢吭声,埋头挥动扫帚。 数落完,娘四下扫视一圈,不见大女儿的身影,当即拉下脸来。 “你姐呢?一上午不见人影,又跑哪去了?” 阿辰按照姐姐的叮嘱,撒谎说她去挖野菜根了。 娘哪里肯信,絮絮叨叨地骂起来:“指定是跑出去玩了,等她回来我再收拾她!”说着便掀帘进了屋。 阿辰见状,只能在心中默默为姐姐祈祷。 ———— 一直等到傍晚酉时了,姐姐才踏进家门,一回来就被娘亲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通。 到了深夜,姐妹俩挤在同一张被窝里,阿辰却感觉到姐姐今日心情大好,丝毫没有受到那顿责骂的影响。 也不知姐姐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喜事,直到她裹着被子沉沉睡去时,唇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阿辰这些天也很高兴。 她起初以为自己捡了个遭劫匪的富家公子,得知对方会赠予报恩的酬谢时,她已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捡回来的,其实是一位跌落凡尘的仙君。 那日在县城茶馆外,那个孩童随口说出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仙缘可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能遇上的。 漆黑寒夜里,阿辰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眼望向窗外。 少女一双明眸莹莹发亮,像盛着点点星光。 冬日里去河边的人虽不多,却也不止她一个,怎么偏偏是她遇上了那位仙君呢? 再退一步说,纵使旁人偶遇受伤的仙人,见他来历不凡又身受重伤,多半也怕招惹是非,只会刻意绕道,置之不理。 唯独是她,得到了这样一份天赐仙缘。 老天既如此安排,是不是说明她也有修仙的天赋? 心中一簇无形的火焰愈燃愈盛,阿辰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不由自主地在床上坐起身来。 说不定她就是话本子讲到的,那万里挑一的修仙奇才。 只是和所有传奇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发迹之前总要受尽贫寒冷眼,被俗世琐事困住,只得熬过这困顿岁月,方能迎来转运机缘。 阿辰回忆起那一天仙君坦白身份的情景,隐隐感到几分懊悔。 自己当时怎么那般胆怯矜持,只敢求他教几招普通法术。 若那时胆子再大些,直接求他伤愈后收自己为徒,今后便能离开这穷山僻壤,去真正的仙家福地看看了…… 少女深吸口气,险些激动到呼喊出声。 她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弄出动静会吵醒姐姐。 拜师一事,还是再等等吧。 就像村里每逢年节祭祀,都要备下公牲果品供奉土地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一样。 她也不能平白求人家收下自己,总得好好表现一番,以示拜师的诚意。 8. 刁难 社祭这天,清晨天还未大亮,村口土地庙前已挤满了人。 各家各户按着分工,年轻力壮的汉子架锅烧水、杀猪宰羊,妇人们围在一起择菜烧饭,还有一些专门打理供案、布置祭饰的人。 除了拄拐歇在一旁的老人,和追逐嬉戏的孩童,其余人全都忙得热火朝天。 昨夜虽没下雪,晨起却落了层厚霜。地面被忙碌的人踩来踩去,很快化作一片泥泞湿洼。 庙前临时摆了几张长桌,阿辰和姐姐,还有村里一群年轻姑娘坐在一起擀面包饺子。 姐姐和身旁几个女子一边擀面一边闲聊,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阿辰插不上话,只闷头干活,偶尔抬头望一眼人群。 她从前爱谈论外面听来的修仙故事,结果旁人总笑她痴心妄想,满脑子不切实际的荒唐念头,说她听故事听傻了。 久而久之,阿辰也有意识地收敛了许多,什么想法都放在心里,不再到处乱讲。 她手里正捏着饺子皮,忽然感觉不远处,好像有人正盯着自己。 她抬头向前方望去,看到对面屋檐下,几个妇人互相歪斜依靠着,嘴里还嗑着瓜子。 为首的那个,正是去年上门说亲的刘大郎的姑母刘氏。 见阿辰也朝这边看了过来,刘氏便指着她与身边人低声耳语了几句。几个妇人忽然捂住嘴,表情夸张到上挑的眼尾快飞出鬓角,齐齐哄笑起来。 阿辰瞬间了然,无非又是说了些编排挖苦她的话罢了。 她一脸漠然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还没等她仰头去看是怎么回事,刘大郎已经嬉皮笑脸地坐到了她身侧。 男子与刘氏生得如出一辙,脸上常年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粗糙浊垢。 姐姐一瞧见他过来,当即冷哼一声,起身便走。 长凳瞬间空出一截,阿辰赶紧往那边挪过去点儿,稳住晃动的凳面。 刘大郎却以为她是害羞了在躲自己,反而又凑近了些。 “妹妹,忙着呢?” 他随手捏起一个阿辰刚包好的饺子,拿到跟前来回翻看,随后啧啧两声,语气轻浮:“你这手法不对,包得不够好看,来年的福气都散了。” “来,哥哥手把手教你,保准包得好看。” 说着,刘大郎伸手就要去拉少女纤细的手腕。 阿辰皱了下眉,抬手避开。 那刘大郎却得寸进尺,愈发放肆了起来,整个人倾身靠来,几乎要倚在她身上。 坐在旁边的包饺子的姑娘们见了,心知肚明这刘大郎就是故意揩油,却谁也没吭声,只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反正村里都传,说阿辰仗着一副好模样,素来鼻孔朝天看不起人,把村里给她说亲的人家都拒了。 她们这会儿反倒幸灾乐祸,乐得看她被相貌丑陋的刘大郎刁难欺辱,看她这会儿还怎么装清高。 阿辰眼见躲不过去了,不由地埋下头,轻声叹了口气。 等她再扬起脸时,已是眉眼弯弯,绽出一抹笑来。 刘大郎被这笑晃得心神荡漾,周遭好似一瞬春暖花开了般,只听得眼前妙龄少女柔声道:“刘大哥,咱们都往凳子那一头挪挪吧,要不够不到那边盆里的馅料,还怎么包饺子呢?” 刘大郎色迷心窍,十分听话地就往凳子另一头挪。 下一秒,阿辰突然站起身,扭头往别处帮忙去了。 单侧落空的长凳猛地翘起,刘大郎整个人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跌进那片混着残霜碎冰的泥泞地里。 噗嗤一声,泥水四溅。 “哎哟——!我的娘咧!” 刘大郎万分狼狈地从泥地里爬起,脸上的轻浮嬉笑荡然无存。 男子双目赤红,指着阿辰离去的背影破口大骂:“小贱蹄子!真是给脸不要脸,你给我等着!” ———— 阿辰绕过土地庙正殿,转至庙后临时搭就的露天灶房。 这里比前院更嘈杂,数口大锅中白雾蒸腾,水汽氤氲缭绕。 脚下泥洼里积着畜禽的血污,鸡毛散落四处,尚有余温的脏腑杂碎胡乱堆积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燎炙猪毛的焦臭,混着生肉焯水的浓重腥膻,闷呛得人难以喘气。 阿辰见姐姐站在锅边不停搅动着里面的粥水,便走过去一同忙活。姐姐瞧见她过来,又絮叨着骂了几句那讨人嫌的刘大郎。 熬了会儿粥,姐妹俩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刘氏粗亮刺耳的笑闹声。 阿辰往声响处望去,见刘氏正围着几个年轻汉子嬉闹调笑。 刘氏身段窈窕,又生性泼辣爽朗,待人处事不似一般娇娘那般扭捏拘束,村里许多男子都爱同她说笑取乐。 正巧一个黄皮黑脸,身材高瘦的青年说了句轻薄打趣的荤话,刘氏假意生气,扭着身子笑扑过去,伸手在对方脸上狠拧了一把,那一伙人顿时哄笑得更厉害了。 阿辰听到姐姐冷哼一声。 “哼,她私底下爱做什么便做什么,旁人管不着。可偏要挑社祭这日人最多时卖弄风情,生怕旁人瞧不出她会撩拨男人说笑!她家汉子见着了也不吃味吗?” 蹲在灶下烧火的婆子听见这话,掩着口鼻遮挡烟尘,转头瞥了眼远处正嬉笑的刘氏,一副看透世事的的淡然语气道:“刘氏嘴甜会来事,与里长家的大娘子交好。她婆家借势沾了光,背地里不知得了多少实惠,哪里舍得管束她。” 天河村的里长,虽算不上什么正经官身,可村里徭役、赋税、分粮、调水这些大小杂事,全仰仗人家做主。 况且里长家本就是村中富户,巴结的人自然不少,都想着日后有需要时能求人家行个方便。 又听那婆子叹气道:“唉,这也是人家的本事,旁人想学都学不来呢。”说完,又被炉膛里腾起的烟尘呛得一阵猛咳。 阿辰低头往灶下看去,见那石灶里明明堆满了木柴,火却总烧不旺,一团团灰黄浓烟不停往外冒,呛得那烧火婆子连连咳嗽。 她蹲下身抽出一块柴火,这才发现木柴受了潮,像是从柴垛底层扒拉出来的,怪不得只生浓烟不见旺火。 姐姐也说锅里头都不冒热气了,便蹲下来帮着一起生火。 折腾了好一阵子,可湿柴到底不顶事,火势忽大忽小,滚滚浓烟顺着灶口倒灌回来。 三个人被熏得眼睛发酸,泪水直流,姐姐气得扯着嗓子叫骂起来:“之前备柴火的,到底是哪个长了猪脑子的夯货?” 那婆子见实在烧不起来,提议自家就近,还是回去取些干柴来烧吧。姐姐便与她同去搬柴,独留阿辰守着大锅。 阿辰勉强挑出几截干燥些的木柴,耐着性子将就烧着,别让火彻底熄灭。 偏巧这时,刘氏踱着步子逛了过来。 “哎哟,瞧瞧这是谁,不过简简单单烧个柴,就弄得满脸黑灰?隔着老远我都没认出你来。” 阿辰抬头,只见刘氏两手空空地走来,衣裳整洁干净,此时大概什么活儿都还没干过。 听到对方这么说,阿辰抬手往脸上一抹,手背果然被蹭上一层炭灰。 “柴火潮了,已经让人去取干柴了。”阿辰语气冷漠,不再理会对方,低头继续熬粥。 刘氏却不肯就此离去,反倒上前两步站在锅旁,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颐指气使道:“村中有句俗语怎么说来着?好像是什么,‘懒妇最善寻托辞’。你仗着脸长得白净些,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不用动手干活的娇贵人了?看看,烧个柴都烧不好,真是中看不中用。” 说着,她环视一圈附近忙碌的妇人,像是找到了由头,一手掐腰摆起了管事的架子:“今 日社祭,事多琐碎,人人都有分内活计,总不能有人清闲偷懒。” “生火你既做不好,那就换件简单差事给你做。” 阿辰冷冷地盯着刘氏,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天全村齐聚祭祀土地神,如此重要的节日,料她也不敢当众闹得太过难堪。 刘氏仰起下巴,伸手指向地上狼藉的脏腑残渣,理直气壮道:“你家不是打猎的吗?这种拾掇血污下水的活计,总该比烧柴生火做得利索吧?” “这里的脏东西归你收拾干净,还有这儿,案板下面的鸡毛碎骨,还有这桶里的血水残渣,也一并扫拢收拾了,倒到后山荒沟里去。” “庙前庙后半点都不能留,若是祭祀之时秽气冲撞神明,误了来年的风调雨顺,那可就坏事了。” 阿辰闻言,脸色微变。 社祭是敬土地神的日子,收拾这些血污秽物,向来是村里人最不愿沾手的活,人人都嫌晦气。 往年也是互相推诿扯皮,最后只得排个次序,逐年分派几户人家打理。 阿辰虽也嫌脏怕苦,但若是本分落在自己头上,她也不可能赖皮推脱。 只是她清清楚楚记得,去年自家已经收拾过一回,今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 阿辰自然不服刘氏的胡乱指派,冷声反问:“凭什么是我?这样的脏活,该由今年轮值的那几户人家承担。” 没等刘氏辩驳,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几个妇人,已三三两两围拢上来,站在一旁帮腔附和。 一人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哎哟,刘娘子,你是不知道,这阿辰姑娘的一双纤纤玉手金贵无比,哪里做得来这粗脏活计?” 另一人顺势接话,明褒暗贬地挖苦:“可不是这个理?人家日后要嫁到城里大户人家去,进高门宅院当有人伺候的少奶奶呢。这种腌臜脏活儿啊,只能是我们这些下等人干。” 刘氏也双手抱胸,笑道:“村里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干净体面的差事?在家中你爹娘骄纵你无所谓,可今日社祭,大家伙哪个不是在老老实实干活,难不成还要我们把你当作娇贵小姐捧着?” 周围的媳妇婆子们原本只顾着忙手里的活,见这边起了争执也全当看戏。 此刻听了这番刻意挑拨的话,原本平和的脸上也渐渐显出几分愠色。 再想起村里这段时间的流言,说是这个阿辰自持清高,平日里也是寡言冷语,鲜少与村中同辈往来。人人都传她娇气傲慢,瞧不上乡中众人。 几句闲话挑拨下来,有人也开始顺着刘氏的话锋敲打她。 “让你干你就干呗,何必那么较真呢。” “就是啊,还挑三拣四的,怎么着就她身子金贵?” “我看她就是个天生丫鬟命,端的什么小姐架子?” “往年规矩是往年的事,哪能一概而论?既然是刘娘子说的,肯定就是里长和族老们的安排,她有什么好推脱的?” 阿辰听着众人一边倒的说辞,心知此刻讲道理也没用。 这些人本就对她心存偏见,刘氏又仗着里长的关系借机刁难,再多争辩也是白费口舌。 就算最后勉强争得有人为她主持公道,到头来也会落得个她自己小题大做的闲话。 想通了当下处境,她只抬眼看向刘氏:“我做便是。” 说罢,她俯身拿起墙角的扫帚与簸箕,默默转身走向那些人人避之不及的秽物残渣。 满地的鸡毛碎骨、血渍与冰泥水混杂在一起,腥秽之气扑面而来,触手尽是黏腻污浊。 阿辰耐着性子一点点清扫干净,将散落残渣尽数收拢,再提起沉甸甸的脏水桶,就往山沟里走去。 刘氏与一众交好的妇人站在旁边,纷纷捏着鼻子,神情讥诮地看着她来回劳作。或许是觉得此地太过埋汰,没过多久便又扭头走了。 9. 贡品失窃 最后一桶脏水倒入荒沟,阿辰提着空桶往回赶,特意绕到庙后那条少有人走的小径上。 此时全村人皆聚在前院正殿,忙活着规整供桌,排布桌椅,筹备即将开场的祭神仪式。 阿辰从偏殿后方走过来,只见廊下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她边走边想,待会儿回去了还得烧点热水,把木桶刷洗干净,还要擦洗身上沾染的血污。 正自思量之际,一道鬼祟人影,突然从偏殿后门闪身而出。 那人身形佝偻,出了殿门后,做贼一般缩着脖子左右张望。 阿辰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更快,立刻俯身隐入一旁干枯的灌木丛中。 对方确认四下无人,便将揣在怀里的布包裹拎在了手上,瞬间敛去面上慌乱神色,装作一副无事寻常的模样,从容迈步往前院走去。 阿辰从树丛中起身,她回想起方才那人的侧脸——好像是刘氏的婆婆,彭老太。 看彭老太刚才的样子,显然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辰心中起疑,却并未声张,只提着手里的木桶,快步走了回去。 ———— 祭神的吉时将至,庙前响起锣鼓鞭炮声。 落了雪的香火供案被擦洗干净,摆上香炉和黄纸贡品。 几个青壮村民正齐力把烧制好的猪头、羊头还有黄酒摆上供案,一一陈列。供桌两旁的瓷盘里盛着红枣、柿饼之类的果脯干货,还有个铜盘子里垒放着刚出笼的馒头。 忙活了一上午的人们净手整衣后,三五成群聚到正殿空场,预备列队恭行祭礼。 就在这时,偏殿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谁看到我放在篮子里的烧鸡了?” “怎么不见了!” 灶上管卤味儿的赵娘子白着脸,手里抓着个空竹篮从偏殿跌跌撞撞跑出来。她急得喉咙都破了音,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众人连忙上前问询,方才知晓原委。 原来赵娘子一早卤制好了两只肥鸡,是此次祭神的贡品。 她早前把卤好的鸡放在偏殿窗台的竹篮里,盖上粗布防尘,之后又去别处忙活了。临走前,她还特意叮嘱十岁的女儿守在一旁看管。 再三喝问那小女娃后得知,她起初乖乖守着,可耐不住庙外孩童嬉闹声的诱惑,一时贪玩,也跑出去跟着玩闹了会儿。 不过片刻功夫,等她折返回来,这才发现窗台上的竹篮空了,两只烧鸡不翼而飞。 众人帮忙在附近寻找一番,可到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 那两只鸡被开膛破肚,在锅中加卤料炖了半个多时辰,又不可能自己活过来飞出去。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奇怪。 刘氏见场面混乱,自觉在村中颇有脸面,便带着平日交好的几个妇人挤至人前,高声说道:“依我看呐,十有八九是山里的野狸子,黄鼠狼,趁没人的时候钻进来,把鸡给叼走了。” “这荒郊近山的,庙里常有野兽跑进来偷食的情况,前几年也有丢肉丢馒头的事发生,算不得稀奇。” 说罢,她看向急得满脸大汗的赵娘子,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架势劝道:“两只烧鸡而已,说到底还是孩子贪玩不懂事,守着贡品都能走神,才让野兽钻了空子。” “别因这么点儿小事,耽搁祭神吉时,误了全村祈福的大事。” 刘氏又面向其他人,当众定调:“这祭品都是大家伙交的份子钱采买的,既然是这赵娘子家的闺女看管不力,让鸡丢了,让她们家把钱赔上就是了。” 赵娘子本就心疼丢失的贡品,心中既委屈又气恼。 听了刘氏的这番安排,想到自己辛苦卤好的烧鸡,自家一口没吃着,到头来却要赔钱,顿时怒火上涌,扬手狠狠扇了女儿一记耳光。 “你这不长记性的!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女孩脸上带着鲜红的巴掌印,哭得直打嗝。 其余人见了,又劝赵娘子别动怒,祭神吉日本该祥和,还是别当众打孩子了。 两只烧鸡而已,也算不得多贵重,赔钱了事就行了呗。 ———— 阿辰洗净周身污尘回来,站在人群中静静听着他们谈论此事。 她想起那会儿自己提着脏水桶回来时,可不就是在偏殿见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吗? 趁着众人还乱作一团的时候,阿辰悄悄绕到偏殿窗台附近,蹲下来仔细检查脚下泥地。 地面上的脚印交错,大小深浅不一,踩得乱七八糟。 阿辰在这些脚印里逐一分辨,从窗台边沿查至墙根角落,又去看了看前后殿门处的印记。 爹从前教过她如何辨认兽爪痕迹,经验丰富的猎人能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就判断出这是何种动物留下的。 一番查探下来,阿辰确认,这满地脚印无一例外都是人踩出来的,根本没有野兽出现过的痕迹。 她随手拾起一根枯树枝,刮去鞋帮子上沾的泥,若无其事地走回人群。 ———— 庙前的议论声已渐渐平息,大多数人觉得这事儿就这么了结了。 鸡找不着了,赵娘子家赔上钱,祭神仪式照旧进行。 几位年长族老已站到人前,重新清点祭品。 阿辰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彭老太的身影。 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坐在提前搭好的方桌前,她脚边放着一只竹篓,怀中抱着孙儿,正神色安然地逗弄孩童。 当真是半点异样也无。 可在阿辰的印象里,这彭老太平日里最爱扎堆凑热闹,与她无关的事也要掺和。她姐姐还说,这彭老太该去皇宫里面当探子,什么都爱打听。 今日祭祀礼上丢了两只烧鸡,方才好一阵混乱。 面对这难得的热闹,这彭老太反倒安坐一旁,俨然一副置身事外,什么都不关心的架势,只等着开席了。 阿辰正觉得奇怪,就听到人群中不知何人低声嘟囔一句:“这烧鸡,会不会是被谁顺手偷了?” 她望见彭老太神色微僵,有些紧张地朝说话那人的位置瞄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脚边的竹篓。 在场大多数人不愿为了两只烧鸡多生事端,听到有人这么怀疑,当即出言回怼,直言难不成要当众挨个搜身求证? 毕竟烧鸡丢失时根本没人看见,现在全村老少齐聚,当众搜身太过难堪,既伤邻里和气,又耽误祭神吉时,没人愿意牵头较真。 众人愈发认同刘氏的说辞,都认为让赵娘子赔钱抵过,就此了结此事,是最妥帖的处理。 可有人不这么想。 阿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彭老太身边坐下。 彭老太本就与她生疏,见状顿时一愣,狐疑着看向她。还没等她回过神,就见那女娃俯身凑近自家竹篓闻了闻。 阿辰直起身,她的嗓音不大,却清脆如碎玉,在渐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彭婆婆,你这竹篓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我在旁边总能闻到一股肉香味。” 话音刚落,彭老太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她绷起眼睛瞪着阿辰,色厉内荏地吼道:“哪来的肉香?!我可没闻到!你这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这番动静引来了旁人注目,听到二人争执围绕那只竹篓,众人齐刷刷低下头,看向彭老太脚边的竹篓。 一个头顶扎小辫的男孩,听到阿辰说竹篓闻着有肉香,当即好奇地跑上前,贴着竹篓边沿细细嗅闻。 彭老太慌忙伸手阻拦,可为时已晚。 只见那男孩突然抬起头,双眼发亮,咽了几下口水,高声嚷嚷道:“哇!真的有肉香味,好香!一定是烧鸡!” 彭老太吓得耸起肩膀,连忙抬手护住竹篓:“胡说八道!这是我今早从家里带来的卤猪肉,哪是什么烧鸡!” “家里的卤猪肉?”阿辰眨眨眼睛,又不依不饶地追问,“彭婆婆是觉着,今日社祭的席面菜品不足,还另外自备了肉食前来?” 经她这么轻轻一点破,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是有些古怪啊。 这社祭由全村凑资操办,家家户户都出了份子钱。 肯定人人都想着,等祭祀礼成,要在席上把自家出的本钱多吃回来些,就算有剩也要捎带回家。 怎么还会有人舍得自带卤肉赶来席上吃呢?这不纯亏本当了冤大头吗? 刘氏听闻这边动静,也急忙穿过人群大步走来。 她一眼望见阿辰端坐自家婆婆身侧,又听了几句身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嘴角顿时往下一耷拉。 刘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指尖几乎要戳到阿辰额头。 “你这小贱人!小小年纪,竟敢栽赃村里老人偷盗?” “你的心肠怎生这般歹毒!你爹娘是如何教你的?半点尊卑孝道都不懂吗!” 阿辰神色从容,摊了摊手:“刘婶子,我可没提什么偷贡品的话,只是闻到香味儿好奇问一问。” “好奇?”刘氏满脸讥诮,冷嗤一声,“你若当真只是好奇,为何不去闻旁人的竹篓,偏偏只盯着我家婆婆的物件?你分明就是揣着一肚子坏水,在这儿故意挑事呢!” 没等阿辰再出言回怼,人群深处忽然又挤来两道身影。 她见是爹娘,只是二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爹一上来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娘更是气愤,直接一把扯住阿辰的胳膊,把她整个人都揪了过来。 “你跑出来瞎掺和什么!尽在乡亲面前丢人现眼!就你最能耐,到处上蹿下跳,别给家里招惹是非了行不行?”说着,她用力拽着阿辰,要把人强行带走。 阿辰挣扎了两下,又看到姐姐和兄长一前一后走出人群。 姐姐走到人前,斜眼瞪向刘氏,声如洪钟般吼起来: “看一眼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还不是你们心中有鬼,不敢让人当众看到,你们就是偷贡品的贼罢了!” “你少说几句。”兄长上前半步,拉住姐姐衣摆往后带了带。 刚才他在一旁观望许久,现在又见那彭老太被吓得面色青白,明摆着一副心虚模样。 心中早已有几分偏倚,觉得鸡就是彭老太偷的。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掀开竹篓,里面真是人家自带的卤猪肉。今日且不说丢了全家脸面,便是无端招惹邻里仇怨,都够麻烦的了。 他没有急着站队,既不附和爹娘,也没有帮阿辰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缄默不语。 刘氏被那句“心中有鬼”的话一激,气得满脸通红,咬牙放话:“看就看!要是里面没有烧鸡,今天你家必须当众赔罪,赔付我们家被污蔑的名声钱!” 她说着就要掀篓子,可一偏头,正对上自家婆婆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彭婆子双唇簌簌发抖,浑浊的眼珠子乱转,整个人如坐针毡。 她一只手死死按着篓盖,另一只手搂着小孙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丢了魂儿似的。 刘氏眼皮子一跳。 坏了,难道真是自家婆婆偷了贡品? 刘氏脸色瞬息万变,方才那一身的硬气,瞬间没了大半。 她心知事态不对,立马改了口,厉声撒泼:“凭什么你们说看就看?而且单单就怀疑我们家?在场这么多人,要查就所有人一并搜身!先从你们家开始!” 说着,她又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叫嚷起来。 “哎哟,我的命怎么苦啊?好好一个祭神祈福的吉日,大家都是乡里乡邻的,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人,现在无辜被泼脏水还说不清啊!” 此刻地上脏,都是泥浆冰水。 要是场地干净些,刘氏这会儿肯定得一屁股坐地上,像抽陀螺似的转 着圈嚎,那效果才好呢。 几个妇人连忙上去说着好话安抚。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赵娘子忽然不声不响地冲上前去。 趁着刘氏在人群中嚎得上气不接下气,彭婆子兀自愣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阿辰与刘氏的争执上时…… 赵娘子俯身上前,一把掀开了竹篓的盖子。 “哎——!”彭婆子终于回神,变了调子的嗓音惊呼一声。 众目睽睽之下,竹篓内里赫然躺着两只完整的卤烧鸡。色泽红润,表皮油光锃亮,浓郁卤香四散开来。 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刘氏的哭嚎卡在喉咙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直到丢鸡的赵娘子满目怨气地看过来,刘氏仍不死心地张嘴狡辩:“这、这不是丢的那两只鸡!这是我们自家炖的鸡,带来赶社祭吃的!” “哎?这不对吧。” 阿辰兄长走上前,捏着下巴十分困惑道:“你们刚才不是说,这竹篓里是自家炖的猪肉吗?怎么揭开盖突然就变成烧鸡了?前后矛盾,这你怎么解释?” “是啊,不是说卤猪肉吗?怎么变成烧鸡了?”姐姐也跟着逼问。 刘氏转过头瞪向二人,恨得咬牙切齿:“老人家年岁大了,记混了物件,难道也不许吗?” 阿辰没理会刘氏,转而看向赵娘子:“赵婶子,你再仔细看看,这两只鸡是你丢的吗?” 赵娘子细看过那两只鸡后,语气笃定:“这就是刚才丢的那两只烧鸡!” “今儿早上我亲手宰杀的,鸡的大小,还有这鸡脖子下刀的位置,刀口深浅我记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你们也过来闻,这烧鸡的味道,是不是跟庙后那口大锅里的卤汤味儿一模一样?” 几个在灶间帮忙的婆子上前辨认之后,纷纷点头。 人证物证俱在,彭老太偷贡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无从抵赖。 众人哗然,指着婆媳二人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本就与婆媳俩有过节的人骂得最狠:“这贼婆子为老不尊,竟然连祭神的贡品都敢偷!就不怕触怒神明,连累全家遭报应,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也有人满心费解,表现想不通:“我记得刘娘子婆家也不穷啊,她家去年还新盖了房子,家里头阔绰着呢,怎么连祭神的鸡都要偷呢?” “说到底啊,这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越是有钱的人家,越会精打细算,生怕自己吃点亏,要不人家怎么能富起来呢?” 另有几个妇人见刘氏被众人指指点点,头都抬不起来,叹道:“刘娘子也真是可怜,怎么摊上这么个手脚不干净的婆婆,连累她也被骂成这样。” 刘氏被众人说得颜面尽失,难得听到有人替自己讲话,忙一手以退为进,顺竿儿往上爬:“哎哟,都怪我只顾着忙活,没看顾好婆母。” “老人家一辈子俭省惯了,看见什么东西没人要,就总想着收回来不浪费。我早该想到婆母年事已高,脑子糊涂了,竟把祭神的贡品收了起来,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唉,老人也是怕那烧鸡无人看管,被黄皮子给叼了去,没想到好心办坏事了。” 刘氏说得情真意切,一众心肠软的人还真被她唬住了。 赵娘子先前被刘氏轻描淡写几句就逼着赔钱,本就对心有怨气,听完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当即上前啐了一口,冷笑出声: “呸——!得了吧!” “什么没人要?烧鸡放在庙里窗台上,盖着布的,你说没人要?依我看啊,这老婆子哪里是年老糊涂,偷奸耍滑精明得很啊,还知道避开人偷偷去拿呢。” 赵娘子的小姑子也站一旁帮腔:“既不是偷,刚才怎么死抱着那竹篓不撒手?先前你们还说烧鸡是被野物叼走了,逼我们家赔钱,我看你们婆媳两个就是串通好的!” “要不是有人站出来揭穿,还真让你们混过去了!” 刘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是啊,若不是那小贱人突然冒出来指认,她婆母偷鸡一事也不会被发现。 自己今日不必受辱,家中还能白得两只烧鸡。 这小贱蹄子当真可恶! ———— 狡辩无果,刘氏没了先前的蛮横,与婆婆委屈巴巴地抹起了眼泪。 只是社祭吉时不能耽搁,一众族老主事也不愿因这桩闹剧误了祭祀礼,只得催促众人暂且搁置争论。 平日里与刘氏交好的几户乡邻,也上前打圆场,好言劝道:“既然贡品都寻回,也没有什么损失,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事就此揭过作罢。” 刘氏的丈夫姗姗来迟现了身,男人躬着背,对着四周乡邻连连作揖,替自家老母赔罪。推说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妇道人家不懂事,恳请各位乡亲宽宏大量,莫要再深究。 此事便如此翻了篇,祭祀照常进行。 等到祭祀礼毕,全村开席饮宴,阿辰与兄长姐姐围坐在一桌。 当众戳破彭老太偷贡品,让刘氏一家都遭了霉头,兄妹三人脸上都难掩畅快得意。 兄长还问她是怎么发现彭婆子偷了鸡的,阿辰就一五一十地讲。 三人一起笑话刘氏,说她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倒是爹娘担心今日之事会得罪人。 席间娘总念叨,旁人本都商议好了,只叫赵娘子一家赔钱了事,阿辰非要多事出头。 爹也说阿辰不该当这么多人的面指摘人家,现在惹得刘氏婆媳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看着怪可怜的。 阿辰听着爹娘的数落,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放在心上。 今日全村宴席,难得能吃点好的。 阿辰趁人不注意,往自己提前备好的油纸里也包了些白面卤肉,准备晚点带去给仙君吃。 10. 洗衣法术 后山。 江与夜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望向山下。 这些凡人不知道在庆贺什么?从早上开始,又是敲锣打鼓,又是鞭炮齐鸣的,吵得他不得安宁。 一直等到夜深,月亮升起,村子里都看不到灯火了,那个凡人丫头才揣着个油纸包来到小屋里。 她一进门就面带喜色,像是今天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仙君!” 少女俯下身,将油纸包放在屋中矮桌上,手忙脚乱地拆开。 江与夜低头看去。 只见里面包着四片卤肉,两块炖鱼腹,一根烧鸡腿,还有半块白面馒头,旁边散落着一小把核桃仁与几枚蜜饯。 他微微皱眉,这些食物看着像什么宴席上吃剩的。 江与夜不禁有些郁闷,自己如今已经沦落到,要靠吃这种人间的残羹剩饭过活的日子了。 谁让他重伤后遇上的,是这么个穷丫头呢。 想来这也是她能奉上的最好的饭食了,情势所迫也不好再挑剔。 也亏得是落到这没见过世面的穷苦凡人手里,若是遇上个出身显贵,人又见多识广的,只怕很难被他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他照旧道了声谢。 阿辰蹲坐在一旁,看着仙君用饭,心想现在要不要趁机拜个师。 她看了看自己今晚奉上的饭食,虽有荤腥,但到底是冷饭残羹,最终还是作罢。 她记得兄长以前去学院读书时,家中除了付给学院夫子正式的脩金外,还专门备了几条品质上乘的干腊肉送去给人家,作为一份拜师礼。 自己如今要拜仙人为师,准备的东西更不能寒酸。 想到这儿,阿辰不自觉地皱起眉心。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要筹备一份体面的拜师礼,对她而言绝非易事。 她目光游移,想着还可以做点什么表现一番,最后看向了少年身上那件染血的墨袍。 “仙君,你这件法袍染了血迹,我明天正好要去河边洗衣,不如一并替你洗净,穿着也清爽些。”她提议道。 江与夜闻言,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血迹早已干涸,加之衣袍本就是浓墨之色,所以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来。 他这几日只提防着是否会有天上追兵,和自身伤势的恢复,倒没怎么在意身上穿的衣服。 经她这么一提醒,江与夜觉得换一身新衣也好,以后若是在人间走动,最好还是换掉这身容易引人注目的装束。 不过…… “你手头可有换洗的新衣?”他抬眸问道。 阿辰果然摇了摇头:“没有裁好的新衣,我去找件我爹的旧衣裳吧,也是洗过的。” 江与夜早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她连包扎伤口的棉布都没有,得用芦苇叶代替,还指望她能给自己带来一件更换的新衣吗? 他才不要穿凡人穿过的衣服。 反正再过几日,伤养好恢复法力后,他就能离开了,当下先这么将就着。 “不必了,多谢姑娘好意。” 江与夜婉拒了这个提议,见对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正要旁敲侧击地下逐客令,却看到那少女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前倏然一亮。 “仙君!”阿辰搬着小马扎坐到了他跟前,仰着小脸,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刚才忽然想起,话本里的仙人们都有洗衣服的法术口诀,仙君你肯定也会吧?” 洗衣服的法术? 江与夜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世间本没有专门用来洗衣的法术,凡人眼中抬手掐诀便能净衣的奇妙,不过是修为高深者将风、水双系法术相融,精准控住术法威力,以此去除污尘罢了。 他本打算之后就将这身破损衣袍丢掉,但既然这丫头当面提出来了,自己现下伪装成仙族,自然也不能被看轻了去。 再者,自重伤坠落凡尘以来,他还未动用过法术。 这几日静心休养,他也想看看体内灵力恢复了多少。 “自然是会的。” 江与夜语气淡然,说着便抬起手,指尖掐动法诀。 一旁的阿辰马上睁大双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眸光灼灼地盯着他的手指,满心期待。 马上就能亲眼见到,那说书故事里才有的仙家法术了。 可就在江与夜引动法力的刹那,周身经脉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就同他最初苏醒时一样。 指尖法术也不受控制,顷刻溃散,一股浓烈的铁腥味猛地冲上喉头,他身子微颤,俯身咳出一口鲜血。 “仙君!” 阿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扶着他躺回床上,又手忙脚乱地帮他擦去唇角鲜血。 想来是仙君伤势尚未痊愈,强行催动法术才引发了旧伤。 她满心自责,急忙道:“都怪我胡乱提了馊主意,仙君还是快些歇息下来吧,不要再动用法力了。” 奇怪…… 江与夜强压下胸口翻江倒海般的绞痛,拧眉思索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起初还以为当时是伤势过重,才无法运转灵力,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难道,那些伤了他的仙剑、法宝,还有封印法力的能力? 这下着实有些麻烦了。 不过,他现在确实也没有彻底痊愈,只能继续这样修养着。 正这么想着,又听到身旁少女担忧地问:“仙君,你是和妖邪打斗时受了伤吗?会不会是中毒了?” 她想起那日在茶馆听到的故事,里面的主人公也是被蝎子精的毒刺蛰伤了。 那说书人讲得极为可怕,说是什么普通人只要沾上一点妖毒,瞬间便会化作一滩脓血。 江与夜闻言,心神微动,却也说不准。 他躺在床上,只觉浑身筋骨仿佛被灼烧撕裂,剧痛无比。眼前阵阵发黑,额上也冷汗涔涔,只虚弱地说了句“无碍”。 阿辰听了,却是半点都安心不了,想了想后,又小心问道:“仙君,凡人喝的汤药对你有用吗?你若是知道何种药材能治你的伤,我尽量想办法去找一找。” “我家附近的深山中也产药材的,偶尔还有药商专门来收药。 ” 江与夜听着这话,意识已渐渐昏沉,只在心中生出几分漠然嘲意。 这丫头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经常连份像样的饭菜都拿不出来。现在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替他在这荒山里找药,实在是不自量力得可笑。 他连开口辩驳的力气都没了,脑中一阵眩晕,又昏睡了过去。 阿辰见他闭上了眼,忙伸手去探他鼻息,感觉到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这才松了口气。 可心中还是不免担忧,那日茶馆外头那几人也说了,仙人中了妖毒,虽不会死,可也需要运行功法或是服下灵丹妙药解毒才行。 她自然不懂疗伤功法,可是这灵丹妙药,肯定也只有其他仙人才有啊。 阿辰坐在床边,望着少年汗涔涔的苍白面容,一时间愁眉紧锁,满心无力。 现下仙君昏了过去,夜色已深,她继续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下山回了家。 ———— 第二天一大早。 阿辰本想着去后山看望仙君如何了,他昨天夜里又吐了血,虽然他说不要紧,但实在令人担心。 可吃过早饭后,娘亲就一直看管着她和姐姐在屋内一起做女红。 绣的都是些荷包、香囊、灯景、丝穗之类的装饰品,一部分是要等过年前后拿去县里卖,一部分则是娘托认识的熟人牵线,接到了城里富户人家的订单。 那上好的绫绢丝线都是雇主家提供的,她们可以赚个手工费。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低头绣了一上午,阿辰的眼睛都快看花了,终于等到娘要出门,去把年前这批货交了,她出门前还吩咐姐妹俩去河边把家里的脏衣服洗了。 娘前脚刚出了门,姐姐立马就塞给阿辰一个铜板,冲她眨眨眼。 阿辰知道姐姐又要私自跑出去,也没多问,只把铜板揣进兜里,独自抱着脏衣服一路小跑到河边。 她寻了处水流稍急的地方,蹲下身,将衣裳浸入水中。 河水凉得刺骨,十根手指浸下去没多久便冻得通红,肿得像刚拔出土的胡萝卜。 指节上那些皴裂的口子泡在冷水里,每次一使力便往外渗着细细的血丝,疼得她直抽气。 她使劲搓着衣裳,皂角的泡沫顺着水流漂远。 阿辰望着那些远去的泡沫,想起昨天仙君没能成功的洗衣法术,心中有些惋惜没能亲眼见一见。 要是学会法术,是不是只消念个口诀,衣衫便活了性子,在水里翻几个跟头,把脏污全抖干净,再蹦上岸时已然叠得整整齐齐,连晾都不用晾。 可惜,想归想,眼下还得老老实实搓衣裳。 仙君伤势未愈,现在肯定没法教她法术。 阿辰想着,自己虽然找不到灵药,但给仙君炖肉补身子这事,还是能做到的。 她抬头望向前方那片积着薄雪的山林。 布设陷阱虽然省力,可要抓到猎物全凭运气,万一之后好多天都撞不上呢? 为了能尽快学法术,继续干等下去肯定不行。 她三两下将衣裳搓净拧干,抱起木盆跑回家。 11. 噩梦 将湿衣裳搭在院中竹竿上,阿辰回屋取了把柴刀别在腰间,转身又往林子里去。 她沿着山径一路搜寻,先前布下的几处陷阱翻了个遍,可惜除了几片被风卷进去的枯叶,连根兽毛也没捞着。 越往深处去,林木越茂密。 阳光被层层枝叶筛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叶影,脚下积雪也越来越厚。 要是以往,阿辰只敢在森林外围转悠。 爹常告诫她孤身一人不要进深山,别说是遇上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就是撞见一头野猪冲出来,运气不好也会送命。 村里老人还说,大山深处有妖怪盘踞。 但要找到猎物,总得冒险一试。 阿辰走进一大片松柏林,那些松柏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壮,一棵挨着一棵,树冠遮天蔽日。 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猛地停住脚步,屏息静听。 动静不大,大概是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动物,若是隐蔽身形堵住去路,说不定能空手抓到一只。 阿辰心中窃喜,找这么半天终于让她逮住机会了。 她握紧柴刀,猫下腰步履如飞,直接从树丛雪堆间抄近路窜了出去! 然后她就僵在了原地。 松柏林间的空地上,阿姐正和一个男子抱在一起。 阿辰看着那人的侧脸,有几分面熟,好像是城西酒肆家的儿子,平日里在集市上卖酒。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以前和阿姐一同赶集时,阿姐虽然不买酒,但每回总要找借口绕到酒肆附近。 三人面面相觑。 阿姐慌忙推开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妹?你怎么在这儿?” 那酒肆少东家也手足无措,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挽袖,浑身上下忽然就忙得不行。 听见阿姐唤她“小妹”,他如梦初醒,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糖糕,尬笑着递过来。 “原来是小妹啊,吃个糖糕吧。” 阿辰耳根子烧得厉害,哪有心思去接,只匆匆丢下一句“我上山捡柴”,扭身就跑。 身后隐约传来阿姐急急唤她的声音,她不敢应,只管埋头跑。 直到跑出老远,都快喘不上气了,阿辰才扶着一棵松树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心还在怦怦乱撞。 阿姐这段时日总是偷跑出来,她隐约猜到阿姐兴许是去见心上人了。 可当面撞见两人这般……这般抱在一起的亲密模样,实在是太尴尬了。 阿辰深吸了好几口山间凉气,发烫的脸颊才渐渐褪去灼热。 她抬手拍了拍额头,不愿回想方才那一幕,强行把心思拉回到正事上来。 休息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握着柴刀继续往山里走。 翻过半道山梁,沿途又查看了几处隐蔽的兽道,可惜除了一串模糊的野兔脚印,什么也没逮着。 天边夕阳沉落,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墨色树影被拉长,愈显出几分阴森。 阿辰顾不上害怕,只忙着到处翻石头、掏树洞,希望能找到点可以吃的野物。 忙活了大半天,双腿走得酸胀发沉,手指尖也磨破了皮,却一无所获。 再在林子里耗下去,只怕她自己都要成野兽的猎物了。 阿辰只好沿路返回,正走着,脚下突然一滑,险些摔个屁股墩。 她稳住身形,低头一看。 只见一处结了薄冰的小水洼,藏在腐烂的枯树叶底下。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枯树叶。 水洼不大,结的冰也薄,那冰层之下,隐隐能看见水底淤泥里,蜷着两团灰褐色的影子。 两团怪东西背上的花纹,不像石块或是落叶能有的,倒像是什么活物。 阿辰不敢贸然伸手去碰,在一旁折了根拇指粗的枯枝,拿在手上戳破冰面。 薄冰碎裂,那两团影子受到惊吓动了一下,却没跑。 阿辰俯下身一看,原来是冬眠的山蛤。 这东西一到冬天就浑身冰凉僵硬,任人捞走都不知道挣扎。 虽然看着恶心,也没什么肉,但她以前听药铺的伙计说,有的大户人家会花高价收这个,说吃了大补,比一般家畜的肉还金贵。 阿辰挽起袖子,揭开冰层,把手探进去。 指尖碰到那只山蛤身上,一股冰凉滑腻还软乎乎的触感传来,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想到这东西能换钱,她终究还是强忍着不适,一手一只将其捞上来,揣进怀里。 总算是有些收获。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的窗棂里透出点点灯火。 阿辰先去了后山小屋,见仙君还昏睡着没醒,只好先回了家。 她在仓房那堆破烂中翻出一个破陶罐,往里塞了厚厚一层干草,把两只山蛤放进去,又盖上一层草,最后用泥巴封住罐口。 将陶罐藏好后,阿辰拍拍手上的泥,正要往回走,却在屋子拐角处迎面撞上阿姐。 四目相对,两人齐齐愣住。 好不容易忘记的尴尬场面再度浮现于脑海,阿辰只觉得耳根子又烧起来,阿姐也是神色慌张,心虚地移开视线。 两人默不作声,擦肩而过。 ———— 入夜,灯烛熄灭,姐妹俩同枕而眠。 阿辰紧闭着眼,背对着阿姐将侧脸埋入枕头。 她只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盼着困意袭来早些入睡,将这桩难堪事就此翻篇。 可身旁的人却翻了个身,黑暗中,阿辰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逐渐靠近。 “小妹。” 听到对方叫她,阿辰心慌得厉害,却仍是强撑着不肯应声,妄图装睡。 “唉,我知道你没睡。”阿姐叹了口气,索性在床上坐起身,“白天松林里的事,你都看见了。” 事到如今,阿辰自知躲不过去,只好钻出被窝,借着微弱月光看向姐姐。 阿姐沉默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棉被边角,似是攒足了勇气,才缓缓开口:“我和他已经说定了,等过了年,他就托人上门提亲。” 听了她这番坦白,阿辰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阿姐本就到了婚嫁年纪,与其遵从父母媒妁之言,嫁给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倒不如与真正情投意合之人结为夫妻。 “我早与他心意相通,此生定是要嫁他的,只是……” 黑暗中,女子的声音低下去,她抬手抚上脸颊,语气羞赧:“年轻男女私下相会,传出去到底是不好听,村子里还都是些爱嚼舌根的熟人。万一被爹娘知道,闹起来,这门亲事怕是要黄。” 说到这儿,她看向阿辰,言辞恳请:“所以,这事你就先帮阿姐保密,谁都不要告诉,成吗?” 得知阿姐原来只是想和她说这些,阿辰如释重负。即便对方不开口,她也绝不会将撞见私会之事外传,平白让姐姐难堪。 “我知道。”阿辰连连点头,“阿姐放心吧,我一个字都不会对旁人说的。” 话音落下,她就听到阿姐长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虽看不清全貌,却隐约能看到对方眉眼舒展,展露出释然笑意来。 “那就好,等阿姐成婚那日,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姐妹俩解开了心结,皆是一身轻松,重新躺回被窝。 阿辰伸了个懒腰,忽然听到姐姐略带疑惑的声音: “对了,你今天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捡柴?往常从不见你去那么深的林子。”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见她神色异样,阿姐又追问:“我今天往山里走那么深是因为……因为不想被人撞见。可你只是出来拾柴,怎么一个人跑那么远?” 阿辰张着嘴巴,只觉喉咙发干,一时语塞。 糟糕,这下轮到她解释不清了。 要说实话吗? 说自己在河边捡到个仙君,仙君受了伤,她是替人找吃的去了。 这么一回想,她 恍然回神,自己这些天其实也在私会男子。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去求仙缘、学法术的,拜仙的事,那能叫私会吗? 而且自己也答应过仙君了,不会将此事告诉其他人,免得疗伤被打扰,还是暂且不说了。 “我……今天突然嘴馋,想进山捡柴时,顺便寻些野食解馋。”她支支吾吾,勉强想出个说辞搪塞。 好在阿姐并未深究,只是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嗔怪道:“你呀,下回可不能再跑那么远了。这大冬天的,你觉得嘴馋肚子饿,山里头的老虎豹子更饿,当心把你叼了去,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阿辰没吭声,只乖乖点头。 窗外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唤,音调古怪凄厉,分外渗人。 阿姐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没多久就开始打鼾。 阿辰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绪难平。 想着仙君的伤势,想着她逮回来的两只山蛤,到底能不能换到钱,仙君愿不愿意收自己为徒,想着阿姐岂不是年过了就要出嫁离家…… 桩桩件件萦绕心头,直至困意彻底席卷神智,这才倒头睡去。 她梦到自己又进了山。 还是那片熟悉的森林,她布下的每一个陷阱里,都抓到了圆滚滚的野兔,羽翼鲜亮的锦鸡,甚至还有平时连爹爹都难以捕到的赤狐、林鹿,各个膘肥体壮。 她笑得合不拢嘴,心想这下仙君不愁没东西吃了。 她抱起最肥的那只野兔,走着走着,前路越来越窄,脚下忽然一空。 整个人从悬崖边上坠落,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她轻盈地落在地上,毫发无伤。 崖底青石上,一卷泛黄书卷静静躺着上面,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她明明不识字,内心却笃定,这就是故事里主角坠崖后会得到的修炼秘籍。 她正要弯腰去捡,山涧里忽然升起雾气。 半晌过后,雾气散了,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长身玉立,眉眼温和,正含笑望着她,一身素白法袍,袖口绣着流云纹,衣袂无风自动,仙气飘飘。 阿辰一眼就认出了他。 “仙君!” 她快步跑过去,面露喜色:“你终于愿意收我为徒了吗?” 仙君只是低下头,看着她笑而不语。 阿辰等了很久都见他不答话,有些着急,正要再问,心头忽然闪过一缕若有若无的不安。 她倏而想起,仙君明明穿着一身墨色衣袍,而且受着伤,昨天还因为伤势加重吐了血,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他怎么可能穿成这样站在这里?还对着她笑? 阿辰低头看看怀里的野兔,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仙君。 满心的欢喜终究盖过了隐约的不安,她刚想开口提自己抓到的野兔,眼前之人的面孔却逐渐变得模糊,仿佛一滴水洇在宣纸上。 白光一闪。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仙人? 一头通体玄色,头顶赤红花纹的猛虎,从那件素白法袍里一跃而出,直直向她扑来! 阿辰吓得大叫一声,转身想跑,双腿却仿佛陷进沼泽里,一步都迈不动。 玄虎扑过来,一口咬在她脖颈上,尖牙陷进皮肉。 她拼命挣扎,想喊救命,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玄虎收拢利齿,一点一点……将她的骨头咬得咯吱作响。 “——!” 阿辰的身体抽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前一晚明明是躺着睡的,现在刚醒过来的她,却是整个人翻转过来趴在床上,半边脸都压实埋在枕头里,难怪梦里总感觉喘不过气。 天还没亮,屋内是冷冷的蓝灰色,身侧阿姐睡得正香。 阿辰抬手摸了下额头,全是冷汗。 竟然会做那样离奇的梦。 她想伸手摸摸脖子,一动才发现,脖子疼得厉害,稍稍一偏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疼。 原来是落枕了。 12. 拜师 两日后,娘亲照例支使阿辰进城卖山货。 她将那一小袋山货挎在肩上,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到屋后。 她蹲下身,扒开陶罐口的泥封,伸手进去摸索。 那两只山蛤还缩在干草里,没死,一个个挣扎着想要躲开她的手。 她挑了那只大些的,一把捞出来,飞快地揣进怀里。 那东西原先冻得半僵,可一贴上人身的暖意,不多时便渐渐活泛起来。 阿辰刚走出村口,就觉着衣襟里有什么东西在拱,她打了个哆嗦,隔着衣裳轻轻拍了一掌: “老实点。” 她昨天早上去看望仙君,人已经苏醒了,只是在吃她带来的豆面饼时,被饼渣剌了嗓子,又是一阵咳嗽。 自己今天得带些好饭食回去。 ———— 进了县城,阿辰先去集市卖山货。 她将换来的钱贴身收好,拎着空袋子从集市出来,径直往药铺去。 药铺里冷冷清清的,弥漫着清苦草药味儿,年轻伙计正伏在案上打盹。 阿辰走到柜台前,轻轻叩了叩台面。 伙计迷迷瞪瞪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抓什么药?有大夫开的方子没?” 阿辰摇摇头,伸手往怀里掏。 那山蛤在她衣襟里闷了一路,早就耐不住了。 她刚把山蛤放到台面上,还没彻底松开手,一团灰褐色的影子猛地向前弹射出去,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那伙计的前襟上。 “什么东西!” 伙计吓得一蹦三尺高,反手往身上那么一抹,将那团滑腻腻的东西抓在手里。 他拿到跟前定睛一看,愣了一下,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惊讶消散,换上几分意外的神色。 阿辰扒着柜台边沿,眼巴巴地望着他。 “就一只?”伙计问。 “嗯。”阿辰点点头,“能收吗?” 伙计没急着答话,托着那只山蛤掂了掂分量,这才伸手比划了下: “八十文。” 阿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个价格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可她面上并未显露出来,只是抿紧嘴唇,把那快要翘起来的嘴角使劲压下去。 她盯着伙计手里那只山蛤,又看看伙计,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八十文是不是少了点?这可是大补的东西,药铺处理好转手卖出去,少说也得翻一倍吧?” 伙计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会讨价还价。 “哟,那你是觉得,多少钱合适啊?”伙计抱起胳膊,冲她微扬下巴。 阿辰心里快速盘算,她其实不清楚市面上的行情,只是想碰碰运气,能多赚就多赚。 她装模作样地开口要价:“九、九十文比较合适。” 伙计嗤笑一声,依旧抱着胳膊,阴阳道:“那你拿回去吧,自个儿炖了吃,正好补补个头。” 阿辰急了,只得见好就收:“别别别!八十文就八十文!” 伙计笑出了声,摇摇头,转身拉开钱匣子清点银钱。 他一边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下回再送来这种活的,还是这个价。最好多抓一些再过来卖,要不是看你大冬天送来的份上,单一只我都不想收。” 麻绳串起的铜钱哗啦啦落在柜台上。 阿辰盯着那堆黄澄澄的铜钱不断变多,那一枚枚钱币铜色温润,方孔规整,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伙计清点好钱款,阿辰把所有铜板都收进布袋,仔细系紧袋口,贴身揣进怀里。 八十文铜钱沉甸甸的,贴在心口感到分外踏实。 她正要转身出门,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扒住柜台边沿。 “我还问问……这山蛤,要怎么做才好吃?” 伙计正在收拾柜台,闻言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怎么?还真留了其它的准备自己吃?” 也没等阿辰回答,伙计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拍,倚着柜台道:“这东西炖汤最好,搁几片姜,几颗红枣,文火慢炖,小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切记别放重料,清淡就行。” ———— 阿辰出了药铺,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了会儿。 县城这条街她来过几回,东西两头都熟。 东边是布庄和杂货铺子,西边过去有个小集市,卖菜、卖肉和卖酒的,都聚在那儿。 阿辰走去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一整只表皮油亮泛着蜜色的烧鸡,和一条焦黄酥脆的炸鱼,还买了两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和一小包辣卤豆子。 路过卖红糖酒酿的铺子前,听到卖货的伙计吆喝这东西能补血养虚,她于是也凑上前去。 四十文钱一斗,排队打酒的人都自备了容器。阿辰什么都没带,只得额外花三文钱又买了酒铺里的竹筒,灌了五文钱红糖米酒。 虽然有些心疼,但想着这竹筒往后也还能用,这笔钱花得不算太亏。 至此,那八十文钱便花得一分不剩。 路过烤地瓜的摊子时,她用那天姐姐给的铜板,买了个最小的。 热乎乎的地瓜捧在掌心,飘着甜蜜焦香。 阿辰一边赶路一边小口啃着,还没等出城,一小块地瓜已连皮下了肚。 回到家,见娘亲和姐姐都在,阿辰不敢直接往后山去,只好先把买来的食物藏到屋后,再去灶房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劈柴烧火。 就这样一直等到夜里,家里其他人都睡熟了。 阿辰偷偷起身,揣着油纸包还有炖汤用的物件溜了出去。 ———— 后山。 江与夜正靠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那丫头送来的都是些硌牙的麸皮饼和酱咸菜,不怪他对食物挑刺,只是这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就算他强忍着往下吞,喉咙也会被刺得呛咳不止,好几次差点背过气去。 他如今只盼着身上的伤快点愈合,赶紧离开这穷苦地。 正想着,帘子一动,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钻了进来。 “仙君!”阿辰低声喊他。 “你瞧我带什么来了?” 她蹲下身,把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又将夹在胳膊下的小陶罐摆在地上,最后从挎在臂弯的布袋里,倒出一把干柴和火石就要点火。 江与夜:? 什么意思? 怎么把锅灶都带来了,要在他这里煮火锅吃吗? 他微微扬眉,往那丫头揭开的陶罐里瞥了一眼。 月光下,罐中水光潋滟,水面上飘着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睛细看。 一只翻着白肚的蛙类,正浮在水面上,四肢摊开,随波轻荡。 “这是……?” 他前几日是说要吃肉食不假,但怎么连这种玩意儿都弄来了? 阿辰正蹲在地上摆弄火石,火星子溅起几回,终于引燃了干柴,橘色火苗烘着罐底。 她闻言抬头,摇曳火光映着少女的脸,那双眉眼弯弯的,明显带着笑意:“仙君,这个是山蛤,听说吃了可以补身体,我把它炖了一会儿给你吃。” 补身体? 江与夜面露迟疑,凡人就吃这种东西补身体? 他又看了一眼那飘在罐中,被凡人称作“山蛤”的东西。 灰褐色的一团,四肢摊开,肚皮朝天,在水里一浮一沉,瞪着双水泡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看着有些一言难尽。 虽说有些奇怪,但他还挺想尝尝。 片刻功夫,陶罐里的水已沸腾,阿辰把提前切好的姜片丢进去,又摸出一小撮野果干。家里没有红枣,这个还是秋天时她自个儿摘了晒的,聊胜于无吧。 她拿根筷子搅了搅,合上罐盖,这才转过身来。 “仙君,这汤还得炖一会儿才能好,你先吃这些东西吧。” 少女颇有几分得意地将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烧鸡、炸鱼还有白面馒头,又从布袋里掏出竹筒装着的甜酒酿和小包卤豆子。 卤味咸香混合着甜蜜的酒香,充满整间小屋。 江与夜有些意外地看着这摆了一桌的吃食。 虽然都很普通,但以他这段时间对这凡人的了解,她根本没钱买这些东西。 “这是哪来的?”他问。 阿辰拉过椅子坐在他面前,两只手比划着,一副红光满面的模样,瞧着甚是欢欣。 “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抓了两只山蛤。” “大的那只卖给城中药铺,换了足足八十文钱呢!我用这些钱在集市上买的。” 她指了指烧鸡:“这是城中老字号的铺子买的,开了有十多年了,肯定好吃。” 又指了指炸鱼:“这个刚炸出来趁热吃最好,现在有点凉了,但闻着还挺香的。” 再指馒头:“我听几个人说,这家店卖的馒头都是细面做的,一点粗粮都没掺,肯定也好吃。” 又端起米酒竹筒摇了摇:“这是红糖酒酿,听说可以补血养虚,正好我还买了点卤豆子,可以下酒吃。” 她最后指着炖在陶罐里的山蛤说:“这是小点的那只山蛤,药铺伙计说,炖小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据说县城里一些富贵人家生了病,都是吃这个补身子的。” “仙君吃了这个,说不定能好的更快。” 说完,阿辰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腮,明亮眼眸凝望着江与夜。 江与夜哪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分明是觉得自己今日供上这满满一桌好饭,想要他能夸赞几句。 眼下他伪装成仙族修士,想来仙族对待凡人多留几分体面。倘若太过冷漠寡情,反而会惹人猜忌。 他轻吸一口气,随意敷衍了几句。 “难为姑娘这般费心,这一番好意,在下十分感激。” 听到这话,阿辰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几度。 仙君看起来对她今晚带来的饭菜很满意,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不如顺势开口拜他为师? 仙君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若是他之后要离开天河村,回仙门继续医治,自己总得有个理由跟去。 拜师自然是最稳妥的。 不等江与夜再开口,阿辰突然俯身屈膝,直直跪倒在地。 她垂肩低头,二话不说便重重地叩了下去。 江与夜被这出动静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后撤。 干什么!干什么! 这是要干什么? “仙君!我一心想踏入仙途,求你收我为徒吧!” 阿辰也知晓此举太过唐突,可今晚难得凑齐了一份有酒有肉的拜师礼。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实在舍不得这近在眼前的仙缘。 少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跳如擂鼓,满心忐忑又虔诚,只盼着仙君能念她一片 真心的份上,应允下来。 就像说书故事里讲的一样,一朝拜入仙门,从此离开这偏远苦寒的天河村,再也不必做一个贫贱劳碌的村女。 江与夜这才反应过来,突然行此大礼,原来竟是为了拜师? 他松了口气,垂眸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神色渐冷。 前段时日在他跟前念叨的,还是只想学几招法术自保。 不过短短数日,胃口倒是越来越大,竟然想拜他为师,惦记着要入仙门呢。 难怪今天愈发殷勤了,分明是拿一顿勉强看得过去的酒肉当恩情,借机挟恩图报呢。 他不禁暗暗冷笑,没想到这丫头看着年岁不大,又没见过世面,人倒是贪心得很。 哼! 且不说他本就不是什么流落凡尘的仙人,即便真的是,他也不会让这丫头得逞。 他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哪有闲心随身带着个凡人累赘,还要送她去仙族地界? “起来吧。” 江与夜神色不变,语气疏离:“拜师修行,并非儿戏。” 少女瘦小的肩膀微微一颤,仍是不敢抬头,恳切道:“仙君,我不怕吃苦,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事事听从吩咐,绝不推脱半分。” “仙门修行讲究机缘深浅,缘分未到,强求无益。” 他刻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半分松口半分留白,拿捏着分寸不肯说死。 “你且安心留在我身边,踏实做事,静心沉淀。至于修仙问道一事,缘分天定,来日自有分晓。” 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他此刻若是直接拒绝,谁知她日后还会不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再来百般纠缠。 不如先用模棱两可的说辞应付过去,等他伤势恢复,就一走了之。 阿辰听了这话,只当仙君是有意考验她的诚心与耐性,不敢再多言强求,连忙应下。 “阿辰知道了,多谢仙君指点。” 少女默不作声地坐回原位,双手抱膝,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显得恬静安然。 一刻钟…… 两刻钟…… 江与夜等了半天,见她全无起身离去的意思,不由开口问道:“你还不回去?夜深不归,就不怕家里人外出寻你?” 他本意是逐客,阿辰却会错了意,以为仙君是顾虑她夜里跑出来被家人察觉,连忙摆手:“不会的不会的,他们都睡着了,没人会来找我的。” 江与夜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阿辰怔忪片刻,这才恍然大悟。 想来仙君是厌烦旁人打扰,只想独自清静。 不管怎么说,今日总算把拜师的请求说出来了,而且仙君也没有回绝她,想来还是有机会的。 “那……我明日再来。” 说完,少女便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外面落雪纷飞,寒风骤然涌入,随即被落下的帘幕隔断。 听到脚步渐行渐远,江与夜这才懒洋洋地重新倚坐回去。 这烦人的丫头终于走了。 他用筷子夹起炖好的山蛤肉,浅咬了一口。肉质软糯发腻,还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实在算不得可口。 不过既然这丫头能用这东西换来这么多食物,或许对凡人来说,此物是真有一定裨益? 江与夜:嚼嚼嚼…… ———— 往后数日,得益于阿辰的尽心照料,又凭借魔族天生的自愈本事,江与夜身上的皮肉创伤愈合了大半。 他如今已能行动自如,只是在那个凡人出现时,还装作虚弱无力的样子。 拂晓时分,天色微明。 江与夜盘膝坐在半山腰上的一块青石之上上,墨色衣袍被凌冽山风吹动。他抬头望向天边,璀璨金光破开层层云雾,落在连绵雪山上。 是该走了。 留在这凡人村落,靠着一个小丫头的接济躲藏养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况且,那丫头整日里净生出些不着边际的念想,又是学法术又是拜师入仙门,这几日还和他打听仙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两百年来,他也只去过仙界一次,还是场仙族伪君子专程设下的鸿门宴。 之后除非是寻仇,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去仙族地界。 江与夜从青石上一跃而下,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 自从他那个不靠谱的老娘失踪后,那些个过去就不怎么安分的藩王早已蠢蠢欲动。 如今自己这个少主“遇害”,魔界只怕已经乱翻天了。 当务之急肯定是回魔界稳定局势,只是…… 来到一处背阴角落,江与夜停住脚步。 他沉下心神,尝试凝聚体内沉寂已久的法力。 不出所料,那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再次从经脉深处袭来。 他眼前一黑,耳边嗡鸣炸响,身体不受控制地面朝前倒下,在雪地上拍出一个凹陷的人形。 法力自然也没能使出来。 …… 他受的伤果然没那么简单,哪怕现在皮肉伤都恢复了,却仍然无法动用法力。 难不成还真被那凡人猜中了,自己是中了什么封印法力的奇毒? 恰在此时,一阵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从林子外面传来。 江与夜心头一凛,凝神分辨几息,能听出来者步履沉重,似是个成年男子,反正绝不是那丫头。 13. 欠债 刘大郎左顾右盼,做贼般摸索到后山那座小屋。 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发现阿辰总趁着家里其他人出门后,就往后山跑,一待就是好一阵子。 这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妙龄少女来这儿能做什么? 想到她三番五次地拒绝自己,难不成是因为背地里有了情郎? 这后山小屋,冬日里无人打扰,确实是个男女私会的好地方。 刘大郎想到这儿,心里便如同被猫爪挠过似的,又酸又好奇。 小屋周围静悄悄的,雪地上留着些杂乱脚印,可大多被新雪盖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破旧的门帘垂落下来,刘大郎凑到门缝边,透过帘子往里看。 里面空无一人。 他于是大着胆子走进屋内,环顾一圈,只见一张空木板床上散乱着些干草,角落里堆放着旧家什和几个破瓦罐。 乍一看好像没有住过人的痕迹,可他却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团灰黑色的印记。 应该是前几日有人在这里烧过火,木柴灰烬被清理,只留下一点炭印。 隆冬寒天,不好好待在自己家里避寒,反倒跑到这山中小屋里烧火取暖? 难道她真有了相好的奸夫?两人约在此处见面苟且? 脑中凭空想象出屋内曾上演的画面,刘大郎气得咬紧后槽牙,齿间咯吱作响。 好啊,好啊…… 若真有其事,日后定要想办法将这二人抓个正着,扭送村口受众人唾骂,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一阵冷风灌进脖子,刘大郎打了个哆嗦,回过头恨恨地望了小屋一眼,往山下去了。 ———— 距离小屋数百步远的密林深处,江与夜伏在雪地里。 听到不远处的踩雪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风里,心中蓄势待发的杀意也随之消散。 待到伤势暂缓,江与夜在雪地里坐起身,望着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心绪沉郁。 起初他还以为是这山村偏僻隐蔽,仙族压根寻不到他的踪迹,所以没有追兵的动静。 如今才算彻底想明白。 哪里是找不到,分明是仙族笃定他被封印了法力,根本无需忌惮。 想到如今处境,苍白少年鸦羽长睫垂落,神情黯淡又自嘲。 如今魔界也回不去了。 他虽有少主的名号,可没了法力,纵然还会有少许忠心旧部拥护,可终究难以服众。 只怕不等仙族亲自前来,魔族内部别有用心者就会趁机发难。 如此一来,他迟早会毙命,仙族自然不必大动干戈来追来凡间。 江与夜站起身,拍掉沾在衣服上的雪沫与枯叶。 他仰头望向晦暗天空,眸色淡漠,无悲无喜。 怪他自己太天真,还以为人家真想和谈,想要仙魔两界重修于好。 寂寥山林中,响起一声轻笑。 落到如今这般死局,亦是咎由自取。 ———— 阿辰今日的运气格外好。 她守在村外尚未冰封的溪流下游,用渔篓拦捕,竟捞到一条手臂长短的肥硕河鱼。 她只顾在河里到处找鱼,鞋子和裤脚被冰水浸透,寒风一吹,顺着布料凝结成冰。 不过阿辰倒不在意,只满心欢喜地提着鱼往家跑。 想着今日做一道新鲜荤食奉给仙君,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就答应收自己为徒了。 谁知刚跑到自家土墙院落外,少女轻快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院门口赫然堵着几个身穿皂色官衣的衙役,腰间长刀醒目,各个面色蛮横。 一大早就进山打猎的爹,此刻却站在家门口,佝偻着背,一味陪着笑脸。 见她提着鱼回来,爹也没奇怪她怎么跑出去捕鱼了,只忙不迭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鱼拾掇了,炖上,给几位大人添道下酒菜!” 好不容易才捕到的鱼,就这么被截了去。 阿辰有些委屈,可望着一众气势汹汹的官差,又见爹爹满面愁苦,心知家里定是摊上了天大的祸事。 她半句辩驳的话也不敢说,只拎着鱼埋头跑进厨房。 ———— 炉火燃起,鱼肉腥气混着葱姜的辛辣味,从灶房飘出。 外面依稀传来几人的交谈声。 阿辰一边翻动锅铲,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渐渐理清来龙去脉。 原来爹竟在半年多前,为一个想在县城开酒楼的朋友作保借钱,亲笔画押的借据还在县衙备了案。 如今那个朋友的酒楼没开起来,反而卷了银钱跑得无影无踪。 这白纸黑字的债务,就这么落在了自家头上。 本钱四十两,加上这半年多的利息,一共是四十五两的债务。 家中境况如何,阿辰再清楚不过。 早些年经常出钱补贴亲戚长辈,再加上后来兄长读书的开销,家里几乎没什么积蓄。 就是变卖所有资产,短时日内也绝无可能凑齐这么多银钱。 衙役和债主放了狠话,要他们按期把钱凑齐。若是逾期拿不出来,就要把她爹押入大牢。 ———— 当天夜里。 阿辰蹲坐在炉子旁,时不时添柴拨火。 “哎哟,那个挨千刀的畜生啊——!” 自打午间听说家里欠下巨债的噩耗,娘亲就一直哭到现在。 “当初就不该好心给他作保借钱,今后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咱们哪有这么多银子啊,这不是把咱们这一家老小的活路全给断了!这个该死的畜生,真该下十八层地狱啊!” “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还让不让人活了?哎哟——” 娘越说越心酸,拍着大腿连声哀嚎。 爹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被这哭声扰得心烦,就忍不住说了两句。 “你别哭了行吗?吵得人头疼,哭又有啥用?钱能哭回来吗?” 娘被这么一激,红着眼瞪向爹,反倒嚎得更加响亮。 “哭都不让人哭了?!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爹无可奈何地偏过头,又拧眉猛吸了一口烟。 今天午后,夫妻二人就把村里的亲戚找了个遍,结果人家都说自个儿家里也穷得揭不开锅了,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借钱给他们。 阿姐坐在炕边,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做女红。 兄长坐在桌前,支着眉心连声叹气。 “爹,娘,现在该怎么办啊?” “家里欠了这么多银子,我怕是再也读不起书,往后更别想求取功名了。” 听到兄长的话,刚收敛了哭声的娘又哀嚎起来。 “唉……” 爹长叹一声,在地上掸了掸烟灰。 “罢了,明早我再去找熟人想想办法,总能寻条路子。” ———— 第二天上午,阿辰坐在自家院里劈柴。 斧头劈下去,粗木应声裂开,碎木柴滚落到一旁。 爹娘一大早天还没亮便出了门,说是去找族中几位能主事的长辈,商议那笔要命的欠债该怎么还。 一想到还不上银子,爹就要被抓去坐牢,阿辰心里阵阵焦灼,不知道往后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想着,要不去问问仙君有什么办法。 对方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给她指条凑齐银子的门路。 只要能救下爹就行。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等到中午,阿辰与兄姊备好饭菜,摆好碗筷后,她正打算找个由头跑去后山。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阿辰刚一抬头,就见娘独自一人进了家门。 她见娘亲脸上没了昨日的愁苦,甚至还有些异样的激动。 阿辰心头一喜,难道是与那几位族中长辈商量出了还债的对策? 她快步迎上前去:“娘,事情谈妥了?爹怎么没和你一块回来?饭菜都做好了,要不边吃边说吧。” 妇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后很快移开,摆摆手道:“饭先不吃了。” “你快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县城的孟员外家,给你寻了个活计。” 说着,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阿辰的胳膊。 “孟府的老夫人要亲自相看,若是能瞧上你,你就留在孟府做事。” 一旁盛饭的阿姐听到这话,立马放下碗跑过来,两眼放光地问:“真的呀娘?孟家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给的工钱肯定很高吧?他们要几个做活的人呀,我也一起去瞧瞧呗!” 谁料阿姐话音刚落,娘却沉下脸来,抬眸瞪了阿姐一下,没理会她的话,只让她好生看家。 ———— 阿辰在娘的要求下, 难得换了身没打补丁的半新衣裳,便被带着出门往县城赶。 孟员外是县里有名的富户,家底殷实,宅院气派。 寻常访客与主人都是走正门,阿辰则是被娘领着,绕着高墙外的背街小路七扭八拐,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小木门前。 门虚掩着,娘上前扣门,与看守的护院简单搭了两句话,对方开了门。 母女俩低下头,神情拘谨地进了孟府。 阿辰用余光打量四周,只见院内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半根杂草都看不见,檐下廊柱刷着鲜亮的红漆。 往来穿梭的丫鬟各个低眉顺眼地干活,没有多看外来的母女一眼。 阿辰看见那些丫鬟身上都穿着花布袄子,布料柔软厚实,比她家过年时才舍得裁的新衣还好上不少。 往日只听村里人念叨孟家富贵,今日亲眼一见,才知道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阔气许多。 下人领着母女俩穿过一条蜿蜒的长廊,最终来到主院一处雅致的厢房。 屋内燃着熏香,丝缕烟雾从那精致的雕花铜炉中袅袅升起。 阿辰猛吸了几口,只觉得气味古怪呛人,实在闻不惯,一张脸像缩水的野果干一样皱起来。 屋子两边的墙上挂着字画,往里走几步,迎面立着一扇梨木屏风。 那半透明的屏芯子泛着温润珠光,阿辰凑近了去看,惊觉这竟是用打薄的贝壳拼起来的,难怪如此好看。 “当心点!别弄坏了人家的东西,咱可赔不起!”娘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绕过屏风,阿辰抬眼向里望去。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软榻,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 那人满头珠翠,脸盘圆润白净,身上穿一件黄赭色的锦缎袄。 榻边垂手候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时不时上前端茶捶腿,伺候得面面俱到。可这位养尊处优的老夫人,脸上是半点笑意都没有,只一手捂着心口连连唉气,神色倦怠又愁苦。 阿辰正低着头打量,后背忽然被人猛地一推。 她毫无防备,脚步踉跄两下,等慌忙站稳时,整个人已经被推到了人前。 身后传来娘亲的小声叮嘱:“这位便是孟府老夫人,待会儿老实点,别乱说话。” 阿辰紧张之余,心头泛起一丝违和感。 方才赶路的时候,她只顾着忧心家里的债务,想着若是能留在孟府干活,攒下工钱,就能把债填上,爹就不会被抓去坐牢。 可现下站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屋子里,面对这位一身华贵,面色忧愁的孟府老夫人,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 寻常大户人家挑丫鬟,顶多让管事嬷嬷看上一眼,挑些手脚麻利、模样周正的便是。 哪里需要府里地位最尊贵的老夫人亲自出面相看?这般郑重其事,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况且,她家欠下的可是四十五两银子的巨债。 即便这孟家再富贵豪横,一个刚入府的小丫鬟,月例顶天也就四五钱银子。要在限期内补上她家欠下的窟窿,绝无可能。 阿辰心生疑虑,微微侧头瞥向身后的娘。 娘亲垂着脑袋,一副恭顺安分的模样,看不清是何用意。 来不及让她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旁站着的嬷嬷便笑着上前,伸手轻轻架住她的胳膊,将人领到软榻跟前。 “姑娘,来,到这边跪下,把头抬起来。” 阿辰依言屈膝跪地,一个丫鬟端来铜制灯台,凑到旁边照亮,好让老夫人能看清她的脸。 嬷嬷在她身侧弯着腰,对着伏在榻上的老夫人笑道:“老太太,您瞧这个姑娘怎么样?生辰八字都找先生看过了,和头两个看过的姑娘命格相近,这个倒是生得俊俏些,面相要好不少。” “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正合先生的要求,看着却没那股粗野莽撞的性子。” 老夫人抬了抬松垮的眼皮,目光沉沉,上下打量她几眼,随后微微皱眉,挑剔道: “模样还算可以,就是瞧着太干瘦了,看着像个没福气的。” 阿辰暗自腹诽,她要是个天生有福气会投胎的,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公爵侯府家当大小姐呢,哪轮得到这老太太在这儿对着自己挑三拣四。 而且,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话,阿辰心中只觉不妙。 这根本不是来相看丫鬟的。 14. 身世 听到老夫人不满意,嬷嬷赶紧凑过去,陪笑宽慰道: “哎哟,老太太,这倒无妨。这山里孩子呀,底子薄,往后留在府里精心调养,不出十天半个月,身子自然就丰润起来了。” 老夫人听了嬷嬷的话,又在阿辰脸上来回看了一会儿。 兴许是觉得再找不出更合意的人选,只得叹了口气,缓缓点头,抬手慵懒地挥了挥,示意仆从先把人带出去。 阿辰起身,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领着往外走。 刚绕过屏风,娘亲就拽住其中一个丫鬟的袖子,急切道:“姑娘,敢问结果如何了?我方才瞧见老夫人点头了,是不是应下我家这孩子了?” 那丫鬟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皱眉拨开妇人的手,淡淡道:“大娘不必多问,你们母女二人到府外后街等着便是,稍后自有管事出来传话。” 一行人出了厢房,绕着廊檐往府宅后门走去。 途经一扇雕花糊纸窗时,窗棂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屋内的说话声透过缝隙传出来,阿辰脚步放缓,凝神细听。 里面是那老夫人和贴身嬷嬷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得并不清楚。 “……前些日子请来的算命先生说了,少爷的病,沾染不得寻常脂粉气……” “这山里长大的……虽不懂礼数,但到底……素净些,不似那些个娇养的闺阁小姐……” “唉,也是没办法的法子了……只求能压住病气,保佑少爷平安好转……” …… 母女俩从那华贵幽深的宅邸出来,丫鬟叮嘱了几句,让两人先在此处等候,便掩上了门。 娘亲还在点头答应着,阿辰脚下一转,扭头就往远处的街巷跑。 “哎哟!” 娘被拽了个趔趄,回过神后,急忙扑上去,从身后死死箍住阿辰的腰,厉声大喊:“跑什么!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去处!” 阿辰还想挣扎,可忽一抬头,就看到爹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口。他身旁还围着几位须发花白、揣着袖子的族亲长辈,阿辰甚至还看到了刘大郎。 几条人影彻底堵住了去路。 阿辰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娘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她,又看到爹几步抢上前来,眼睛直盯着她们母女,神色焦急。 “事情办得如何?人家是留她还是怎么说?” “我亲眼瞧见,府上老夫人点了头的!”娘激动地搓了搓手,“就是还没给准话,让咱们在后街等着管事出来传话。” “那就好,那就好!”爹沧桑的脸上多了几丝喜色,“只要人家能看上阿辰,这事就成了。” 夫妻俩并肩站在墙根下,守在门外焦灼地等消息。 街边不远处,恰好有个挑着担子卖糖瓜的小贩。 娘竟破天荒掏了钱,买了一块塞进阿辰手里。 “拿着,吃吧。” “一会儿你若是被选中了,娘再给你买一块。” 往日家里拮据,这种稍贵些的零嘴,阿辰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可她此刻却没什么胃口,只把糖揣进口袋。 她环顾周遭,爹娘还在忐忑地等消息,几位族亲长辈或站或蹲在周围,人手一根烟杆,烟雾缭绕,神态散漫。 唯独一旁的刘大郎,斜倚着砖墙,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他料定阿辰此刻还被蒙在鼓里,不懂发生了什么,见她看过来,当即冷哼出声,语气嘲弄道: “哼,你当初若是答应跟了我,如今也不会……”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从旁边踱出来,出言打断了他。 “诶,大家都是乡坊邻居的,别说这些伤和气的话。” 人群里走出一个身形矮壮的老人,正是刘大郎的伯父。 他抬手虚压一下,笑着打了圆场后,又看向阿辰,捻了捻颔下那一撮山羊胡须,笑嘻嘻道: “辰丫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不是自认长了一副好容貌,瞧不上咱们村里这些泥腿子,总想着攀高枝儿么?眼下啊,这高枝儿可就摆在跟前了。” 他朝孟府方向努努嘴:“孟家,那可是县里头一份的富贵。你也别觉着委屈,那孟家小少爷是得了急病,身子不妥当,还怕过人。要不是这样,这等给少爷冲喜的好事,能轮得到一个山里猎户的粗野丫头?” “这还是你祖母亲自登门求我想的办法,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计前嫌给你们家想出了这么个路子,你家里人还得谢我呢。” “人家出手大方,只要成事就是五十两雪花银!如此一来,你们家的债务有了着落,你今后也能过上富贵日子,何乐而不为啊?” 冲喜? 给一个病得快死,还可能传病的人? 阿辰先前只猜到一半,如今猜测被证实,而且真实情况更加糟糕,整个人霎时如遭雷击。 她猛地转向爹娘。 如今话已挑明,夫妻俩也不再躲闪,硬着头皮迎上养女惊愕的目光。 娘先开的口,话未说完,眼眶便红了。 “……你原本也不是我们亲生的。” “十多年前,你爹进山打猎,在山坳里捡到你,看你可怜,才把你拉扯这么大。如今家里遭了难,活不下去了,你就当……就当是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吧。” 爹在一旁默默点头。 卖女抵债,实属绝境下的无奈之举。 夫妻俩此番言语,绝无半分虚言,阿辰确是当年从山坳里捡回来的孩子。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日,大雪漫天。 他照常进山打猎,本在追一只林鹿,不慎跟丢踪迹,却意外听见山坳深处传来一阵啼哭。 他追踪着哭声走近,才看见枯叶堆里,躺着一个裹在粗布中的婴孩。 彼时他不曾多想,只担心天这么冷,别把孩子冻死,于是匆匆将婴儿抱了回去。 等回了屋,暖意消去情急中生出的恻隐之心,夫妻俩坐在一起仔细合计,当时就有些后悔。 这婴儿是个女伢子,家里本就清贫拮据,尚且养着一双亲生儿女,如今凭空再多一张吃饭的嘴,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当初在山里时,还能当作没瞧见,由着她自生自灭。 如今既然捡回来了,孩子尚有一丝气息,若是再狠心丢弃,夫妻俩又心生忌惮。 乡下人家最信天命因果,二人唯恐上苍错怪,认为是他们做了亏心事,反倒连累自家运势。 那婴孩格外瘦弱,瞧着出生不过数日,小脸冻得青白冰凉,哭声却一反常态的嘹亮。 夫妻俩终究不忍。 念及这般幼小的孩子惨遭遗弃,身世可怜,又觉得能被他们偶遇捡回,便是命不该绝。 几番斟酌之下,终究将她留了下来。 二人心中还盘算着,等孩子长大些,便能下地干活,分担家事,也算不白费一份口粮。 如今想来,或许十余年前那场偶遇,本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上天将这个孤女送到他们身边,或许就是为了帮他们家度过如今这场劫难。若非当年捡来了阿辰,眼下要还债,就得卖自己的亲闺女了。 听到这个真相,阿辰顿觉失聪了片刻,脑海中一阵嗡鸣。 她就觉得奇怪! 以往她总在想,同为家中儿女,寻常人家大多偏爱幼子,就像她祖母疼爱那个不成器的堂叔一样。 即便有少数例外,也会对最小的孩子多几分照拂。 可唯独她…… 身为最年幼的老幺,自记事起便劳碌不休,家中粗活累活无一不做。 体面的衣裳和好点的吃食,永远先紧着兄长与阿姐,旁人剩下的,才轮得到她捡拾。 那时的她尚且懵懂,只暗自宽慰自己,父母皆是凡人,待人总有厚薄喜恶,她恰好是那个不讨喜欢的孩子罢了。 如今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症结在这儿呢。 不过,亲生与否,在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只听孟府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探出身来,目光扫过站在墙根下的一群人,最终停在阿辰身上。 “老夫人发话了,让这位姑娘入府,今晚便留下。” 爹娘闻言,顿时面露喜色,二人飞快对视一眼,难掩激动。 阿辰被选中,意味着欠债有着落了,孟府的五十两赏银还清债务后,尚且还能余下几两贴补家用。 娘想起方才的许诺,要给阿辰再买一块糖瓜。 阿辰却没有多等,径直跟着那个大丫鬟从后门进了孟府。 临走前,还听到刘大郎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喊了句:“当初那般瞧不上我,如今大祸临头,怎么也不见你的情郎现身护你?” 阿辰虽疑惑这家伙突然在说什么胡话,可人已进了府,也并未深究。倒是一旁的大丫鬟听到这话,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众人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 ———— 这一回走的路和先前见老夫人时不同,丫鬟领着阿辰穿过曲折的长廊,避开府中热闹的主院,最终进到一处偏僻冷清的别院。 屋内早已备好热水,两个丫鬟沉默着服侍她沐浴更衣。 待她梳洗妥当,一身素净里衣穿在身上,屋外便走进几位年长的嬷嬷,要给她讲解府上的规矩。 阿辰趁机细声问起:“敢问几位嬷嬷,成亲吉日定在何时?” 为首的嬷嬷斜睨她一眼:“明日酉正,是先生瞧过的时辰,虽仓促些,却也是吉时。” 明日,这么快。 阿辰心头一紧,虽知冒犯但还是不死心地又问:“听闻郎君是生了病才急于娶妻,不知……郎君得的是什么病?” 此话一出,一旁垂手侍立的小丫鬟脸色骤变。 那嬷嬷当即沉下脸来,不悦道:“不该问的,莫要多问!你既进了孟府,往后只要乖顺听话,守好本分便是。” 另外几位嬷嬷也一齐开口警告她:“老夫人挑中你,是你的福气,往后在府里,有些话该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提。主家的私事,尤其郎君的身子,不许打听。若是坏了府里的规矩,可没人保得了你。” 阿辰垂下眼,不再作声。 嬷嬷们开始一板一眼地教她明日该如何行礼,包括走路奉茶的仪态,再到日常需避讳的字眼,需恪守的规矩,逐条严苛教导。 阿辰从善如流,一一照做。 不多时,下人将喜服送入院中。 崭新的大红绸缎铺展开来,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帮她穿上。 喜服不合身,累赘地拖在地上。不过时日仓促,来不及再改,只能如此将就。 随之一起送来的还有满满一托盘首饰,金银错落,上面点缀着红珠绿玉,晃得人眼晕。 阿辰照旧被摆弄着盘起头发,嬷子们拿着珠钗在她头上比划,金饰玉坠相碰,发出清脆叮当声。 面前铜镜打磨得光亮,镜面清晰映出她此刻模样。 她很瘦,肩膀窄小,眼神怯生生的。 本该是金玉锦缎装点她,此刻却反倒要将她淹没。 ———— 日暮黄昏,教习礼仪的嬷嬷们尽数离去,只留一个小丫鬟在外间守着。 阿辰褪去一身婚服首饰,独自待在里屋。 隔着窗户,她听到屋外下人低声议论,说明日宾客众多,宴席铺张,府上会把这场婚事办得极尽热闹体面,半点不失大户排场。 阿辰无所事事,在里屋来回瞎转悠。 屋内床铺是红木雕花的,从上面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轻薄纱帘。床榻上铺着鹅绒软垫,躺上去便觉得浑身筋骨松快,仿佛睡在云朵上。 桌案上的油灯罩着琉璃,灯火凝定,明亮温润。 墙角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青冈白炭,火势匀实,不见半点黑烟。 方才沐浴时,专人烧好的热水一桶桶抬进屋内,丫鬟们十指柔软,细心替她擦拭身子,绞干发丝。 从头到尾,几乎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还有那满盘的首饰,金银交错,珠玉堆叠。她以往提起首饰就只想得到银簪子,没想到人家的首饰能有这么多花样。 原来,这就是富贵人家的日子。 衣食无忧,仆从伺候,冬有暖炭,身有锦衣。 阿辰心中五味杂陈。 村里人贬损她心气高,骨子里就贪慕富贵,总想着攀高枝儿。 她想了想,确实如此。 阿辰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探进旧衣口袋摸出那块糖瓜,拿到嘴边舔了一下。 甜甜的。 以往她舍不得吃,总是小口慢抿。 这回她不再节省,把整块糖都咬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就那么混合着糖水咽了下去。 意犹未尽。 阿辰又在旧衣里摸索了一会儿,这才恍然想起,娘亲只给她买了这一块。 她当时走得匆忙,没能等到第二块糖。 舌尖甜意慢慢淡去。 阿辰躺回床榻,拉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无端又想起白日里的刘大郎与他那伯父。 那二人虽然语气刻薄,可说出来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人家好好的高门大户,若非少爷身患顽疾,药石难医,又听信了算命先生的卦言,否则哪能让她这种出身微末的山野村女进门? 想来那位孟小少爷的病症,远比她揣测的还要凶险。 若是被传染了同样的病,只怕自己也没多久可活。 “唉……” 阿辰叹气,回忆起上午自己还大言不惭地想过,只要能救下爹,让她做什么都行。 结果真落得这般境地,她又不愿了。 ———— 阿辰起身下地,走到窗前拨开插销,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窗外是蜿蜒的青石小径,两侧是修建过的冬青灌木,上面盖着雪。 小径外侧立着一堵青砖高墙,足足高出成年男子两头有余。 她又向青石路两头望去,只见靠近拐角的位置,正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抱着手臂,脑袋一点一点的,看样子是个打盹的家仆。 观察得差不多了,阿辰合起窗扇,退回屋子正中。 那面高墙她肯定翻不出去,直接沿着青石小道去找进府时的后门,也会被守在那里的家仆发现。 阿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外间让丫鬟去传晚饭。 不多时,丫鬟拎着食盒进来,往桌上摆了一盘栗子焖鸡,一盘冬笋烧豆腐,还有一碗冬瓜火腿汤。 阿辰就着菜和汤吃了三碗米饭。 之后,她就一直与这小丫鬟枯坐着,直到暮色沉沉迈入戌时,她说自己突然头晕得厉害,想灭了灯睡一会儿。 丫鬟见她脸色确实苍白,便依言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外间桌案一盏。 阿辰平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睁眼望着朦胧的帐顶。 夜色渐深,院中人声渐歇,外头慢慢安静下来。 外间值守的丫鬟百无聊赖,单手托腮,倚着桌案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里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丫鬟精神一振,连忙直起身:“姑娘?” 幽暗的里屋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刚才那声闷响,听着好像是有人从床榻上摔下来了。 丫鬟拿起桌上的琉璃灯,一步一步往里屋走去。 灯光渐渐照亮了床榻,被子隆起一个弧度,里面的人好似在酣睡,但看不到人具体在哪儿。 丫鬟正要伸手去扯被子,后背忽然被狠撞了一下,她失去平衡倒向床铺,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布巾塞住了嘴巴。 阿辰扑过来,膝盖死死抵住丫鬟的后背。 她虽然长得瘦弱,但和同龄女子比起来,力气算很大了。 她腾出一只手扯着提前准备好的纱帘,像对付挣扎的猎物一样,三两下就将小丫鬟捆了起来。 一刻钟后。 阿辰穿着丫鬟的衣裳,掀开房门低眉顺眼地走了出去。 她凭借来时记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白日入府的黑色小木门。 不出所料,门边正有一个家仆值守,寸步不离。 阿辰站在檐下踌躇片刻,终究没敢冒险。 她折返回去,一路走着走着,来到后厨饲养家畜的院子。 孟府到底是大户人家,院中圈养着数十只鸡鸭鹅,一旁草棚里,几头黄牛、山羊或立或卧。马厩里,三匹骏马静立拴系,马鼻偶尔喷出细碎白气。 阿辰左顾右盼,见此时夜深无人看守,于是迈步上前。 ———— “哈啊——” 守在后门的家仆打了个哈欠,看到换班的人边整衣襟边朝这边走来,这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两人见面,揣着手寒暄几句。 “哎唷,明日府上要办婚宴,也不知道咱哥俩能不能得点赏钱。” “若是少爷病好了还好说,若是好不了……” 那人的声音低下去,对面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交接过后,家仆便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明日少爷成亲,少不得忙活,今日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途径后院一处园子时,他恍惚间看到看到一头山羊,正站在亭子里吃桌上的糕点。 他起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那山羊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他闻到那股刺鼻的羊膻味,这才惊觉谁把圈里的羊放出来了。 家仆吓了一跳,这要是被府上的老爷夫人看见,可是要挨罚的。 他正要冲过去抓羊,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丫鬟们的尖叫声。 “啊——!” 那两个巡夜丫鬟刚一推开院门,一只公鸡就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爪子堪堪擦过头皮,抓去几缕发丝。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更多的鸡鸭鹅拍打着翅膀从四面八方跳飞出来,绒羽纷飞。 牛羊低鸣着在长廊上来回转悠,脱缰的马匹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在青石砖路上狂奔起来,横冲直撞,踩落一地枯树枝。 整座府宅后院顿时变得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其余闻声被惊动的值守家仆也举着火把跑出来,见到这番混乱景象,众人神色惊惧,忙吆喝着去抓牲畜。 “这是怎么回事啊?” “快来人!圈里的牲口都跑出来了!” “快把前院的门锁上,别惊动老爷夫人!” “快来人啊!快把这些牲口抓回去!” 阿辰蜷缩着身子躲在暗处,看到守在后门的家仆也离开原处跑去帮忙,这才敢慢慢探出头。 见院中仆役各个忙得焦头烂额,无人注意到她这边,阿辰贴着墙根压低身形。 她来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拨开门栓,闪身冲了出去。 15. 偏偏是她 一连两日,江与夜都没见到阿辰的身影。 倒不是惦记她每日送来的那点能呛死他的豆面饼。 他只是觉得蹊跷。 那丫头前几日还天天往后山跑,眼巴巴地围着他转,求着自己收她为徒,他都嫌烦了。 怎么这两日忽然就失了音信?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江与夜转而想起那天出现在小屋附近的陌生男子,那人后来又出现过一次,分明是来此处寻找什么。 那丫头先前还和他保证过,不会把他的存在告知旁人,还说这地方冬天没什么人会来。 所以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有问题。 眼看天色渐晚,阿辰还没出现,他思来想去,实在有几分起疑,便说服自己去看一眼,若无事发生,就了却这桩琐事。 如今虽没了法力,但悄无声息地潜入凡人村落,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暮色掩护下,墨衣少年身形如燕,衣摆翻飞,轻巧地掠过覆雪山径。 不出片刻,人已来到天河村。 江与夜偶尔会看着阿辰一路跑回家,所以也知晓她家的方位。 他来到村子东头,于一户篱笆院墙外站定。 昏黄的油灯亮光自院墙边缘透出,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听来皆是不到二十的年轻人,想必就是那丫头提过的家中兄姊。 男子的声音低沉,听上去有气无力。 “听三叔说,是刘伯从城里亲戚那儿得来的消息,说是孟府在找八字相合,且是在山里长大的待嫁少女。” 那女子闻言叹了口气道:“唉,真没想到娘说的法子,竟是这么回事。” 又听到那男子接着说:“事成之后孟府会给五十两银子,除了这一条门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能凑齐那四十五两银钱还债。” 两人说到这儿,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那男子突然站起身,开始在院中来回踱步。 “爹娘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兴许……阿辰没被孟府看中,去县城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呢?” 男子说到后半句,语气中带着点庆幸,不过很快又拍掌叹息起来。 “唉,她能回来当然是好,可那笔压死人的债该怎么办?” 又听那女子接话道:“我想,说不定那孟府小郎君吉人天相,阿辰嫁进去后病就好了呢?孟员外家那般富贵,阿辰说不定会因祸得福,就此过上好日子呢。” 男子顿了顿,回道:“也是,她本就是爹娘捡来的,如今大抵只是和咱们家的缘分尽了。” “孟家本意就是为了冲喜,若是孟小郎君的病好了,阿辰留在孟府,也比继续留在咱们这种人家强。” 那女子于是开始低声念叨起来:“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 寥寥数语,江与夜听明白了。 不过是卖女抵债罢了。 他下意识冷笑出声,心想凡人的悲欢离合,蝇营狗苟,不过如此。 院中那两人自欺欺人的话,更是可笑至极。 原来那丫头竟是这样的出身。 先是被生身父母遗弃,后来收养她的人家,又为抵债将她卖给病重的富家少爷。 横竖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还不如早早进入轮回转世投胎,兴许下辈子能得个好命。 既已弄清了来龙去脉,江与夜心想,自己也无需继续留在这小山村了。 他本就计划伤好后一走了之,如今倒还省去了躲开那凡人的麻烦,无事一身轻。 少年起身往村外走,一边走一边想着接下来该去往何方。 以往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可现在失了法力,寸步行动皆受掣肘,不得不提前思考清楚。 单凭他自己,想要恢复法力、重返魔界,肯定是行不通的,得有几个可信任的帮手。 江与夜在脑海中捋了一遍,想着如今这世上,他还能信谁。 除去他那个下落不明的老娘,再往下数,便是自己的恩师与雪阿嬷。 可惜两位老人家远在魔界,当初并未随他同去仙界赴宴。 他这个少主在仙界遭袭,自此下落不明的消息传回魔界,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想来此刻恩师得坐镇魔宫稳住大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有心,也多半分身乏术,能不能派手下在外找他,都还说不准。 雪阿嬷法力低微,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剩下的,就是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那对姐弟,三人幼时便是好友,后来姐弟俩都成了他的亲卫。 当初去往九重天赴仙宴的一众随从之中,这姐弟二人与他是最亲近的。 姐姐照璃向来机敏,若她还活着,在仙族围剿那日,多半不会一味死战,应该会带着弟弟墨九寻隙脱身。 魔界局势不定,他们大概不会即刻返回,或许此刻也正在人间找他。 不过,他也不敢笃定曾经的心腹就不会变节。 若是日后真遇上了他们,恐怕也不能贸然相认。 江与夜心中反复思量,脚下不停,不知不觉走出了山林。 月明星稀,远处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原。 他走到一条宽阔的官道旁站定,远远望见一盏孤灯于道路尽头亮起,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隆隆响声。 很快,那辆乌篷马车就疾驰着经过他身侧,很快又消失在黑暗深处。 江与夜望着马车离去,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魔界一时半会回不去,不如先往人间繁华腹地走。 多年前他来过人间游历,走遍了几大王朝都城,对那里更熟悉些。 作为四方辐辏的都会之地,自然是人流混杂,消息流通也最快,三教九流隐匿其中,最易打探消息。 若照璃姐弟真的在人间找他,想来他们也会先去往都城集散打探。 眼下身处偏远山村,往上是县城,再往上便是府城或是都城。就这么一路逐级而上,沿途打听着方向走好了。 只是,现在还有个万分棘手的问题。 自己如今失了法力,行走人间还需要遵从凡人律法。 虽然距离上次来人间游历,已有三四十年之久,但他还记得,进出凡人城邦会遇到守城官兵盘问。 若是没有户籍证明与官府开具的路引,一般人寸步难行。 江与夜一时想不出解决办法,姑且将这个问题搁置下来。

规划好前路,他迈步走上官道,只是还没等走出几步,脚步忽又顿住,一番思绪在脑海中硬生生拐了个弯—— 怎么偏偏就是她呢? 凡人为求生计卖儿卖女本不稀奇,仙族都管不了这些,他作为一个魔族,更无道理去管这等闲事。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 自打受伤流落凡间以后,就只这个凡人女子帮助过他,虽然微不足道,却也算与他有过牵扯。 怎么偏偏是她,落到了这般境地。 被亲人卖掉抵债,想来此刻,她多半还在暗自悲泣。 而那些陷害他的仙族伪君子,或许正在九重天上举杯庆贺吧。除掉了他这个魔头,那些人只怕正享受着满心顺畅,春风得意的光景。 少年眸色渐冷,心间涌现阵阵杀意。 两方画面在脑海里来回交织,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冥冥之中老天偏要与他作对的感觉。 江与夜在原地怔怔站了一会儿,扭头折返了回去。 ———— 更深夜阑。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小村庄沉沉睡去,看不到半点灯火。山林深处野鸮哀嚎,平添了几分阴森凄然。 江与夜走到村口,望着眼前寂寥冷肃的景象,又想不通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 法力尚未恢复,卷入凡人事端对他没有好处。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拖沓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正脚步虚浮地往家里赶。 那醉汉走到村口,借着月光看到身旁站着一道挺拔人影。 那是个身着墨袍的男子,仪态穿着皆不似村中之人。 醉汉不禁好奇地盯着对方多看了几眼。 深更半夜的,这人站在这儿干嘛呢?难道也和他一样,是去隔壁村吃席,喝多了酒才晚归的吗? 醉汉心生疑惑,正要从那人身侧走过,忽然感到后脖颈猛被勒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凭空拎起又提溜了回去。 醉汉双脚离地,瞬间被吓得酒醒了大半,等下一秒再被放回地面后,已是抖如筛糠。 他半张着嘴,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墨袍男子。后者眼底无半分情绪,周身气息凛冽。 醉汉双腿一软,以为碰上了劫道的,连声告饶:“好汉饶命!有话好好说,小的都听大人的!” 江与夜:“你们村里说的那个孟府,在什么地方?” 醉汉一懵。 啊? 就……只是问路? “孟、孟府?知道知道!你说的是县城孟员外家吧!” 醉汉点头哈腰,抬手指向正北方向:“顺着这条小道一直往北走,进了县城西坊最气派的宅院就是了!只是现在这么晚了,这会儿进城……” 醉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夜间入城的规矩,江与夜的视线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 一道纤细的人影正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跑来。 魔族夜视极好,隔着老远,他已看清了那模糊身影是谁。 江与夜指尖一松,丢开醉汉的后领,转身迈步朝前走去。 醉汉见这人莫名其妙又走了,也顾不得多想,往家中连滚带爬而去。 16. 不能带走 阿辰沿着土路跌跌撞撞往前跑,喘气时只觉得肺里仿佛烧着炭,喉咙里已然泛出丝丝血腥。 她逃命时不慎崴到了右脚,此时脚踝已经肿了起来,脚底的血泡也磨破了。 她从孟府逃出来没多久便被发现,家丁追着她的脚印一路跟来。她崴了脚跑不快,现在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了家丁的呼喝声。 完了!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被寒风一吹,与先前干掉的泪痕纵横交错在一起。 阿辰跑得发髻凌乱,嘴唇惨白,一想到自己今晚大抵是活不成了,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完全没有留意到路旁阴影中还站着个人。 直到黑暗中冷不丁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阿辰吓得浑身战栗,短促地“啊”了半个字,后半截声音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江与夜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别喊。” 清冽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是我。” 阿辰仰头,借着惨淡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她点点头,对方便松开了手。 片刻过后,追兵已至。 十几个孟府家仆举着火把,呼喝着围拢上来。 火把燃烧时不时发出噼啪声,赤红火光映在几人脸上,明暗交错,尽显凶戾。 “小贱人,看你往哪儿跑!”为首的管家喘着粗气骂道,待看清阿辰身前还站着一人,整个人顿时愣住。 火光摇曳中,只见那男子身形挺拔,单看外貌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只是少年眼神漠然,周身气质冷冽,衣着打扮也不像是寻常百姓人家能有的。 家仆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上前拿人。 身着鸦青长袍的管家走出人群,眯起眼来回打量二人,见府上买来的女子躲在那人身后,心说难道是个来抢人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礼后兵为上,问清楚后再做打算,免去不必要的冲突。 “这位公子……” 管家抬手作揖,笑道:“你身后那名女子,是我们府上少爷新娶的妻室。今日下人一时疏忽,让府中家畜挣脱缰绳外窜,姑娘许是受了惊吓,这才跑了出来。还请公子行个方便,将此女交还。” 下人疏忽? 江与夜垂眸,瞥了一眼躲在身侧,吓得瑟瑟发抖像只鹌鹑一样的少女。 只怕是她自己搞了这么一出,才能趁机跑掉。 江与夜看向孟府众人,同样笑了笑:“听闻贵府少爷得了重病,你们这些做家仆的,不抓紧时间去寻医问药,反而还要给自家少爷娶亲。” “这床笫之欢可不利于病情恢复啊,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吗?” 似乎是没想到对方能说出这般直白毒辣的话,管家脸色微变,一时竟没能接上话来。 甫一回神,管家气得双目圆瞪,正要开口回击,却看到不远处村庄里忽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灯。 睡梦中的村民,听到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一抬头就发现村口火光漫天。 以为是谁家深更半夜着了火,担心火势烧到自己家,这些人忙披上棉袄就跑了出来。 结果就看到一群人举着火把围了半圈,像是要抓人。 虽然不是着火,但围观的村民却更多了。 听说村口有大热闹可看,男女老少不顾冬夜寒风刺骨,全都裹着棉衣跑出院子,揣起手杵在村口里三层外三层地探头张望。 “嚯?这么大阵仗,干嘛呢这是?” “我刚才听到了几句,好像是来抢亲的。” “真的假的,大半夜在村口抢亲?” “这伙人不是咱们村里的吧?没见过啊,看打扮像什么大户人家的家丁。” 其余人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混在人群中的刘大郎却一眼就认出了阿辰和孟府的管家。 看到管家带着家丁将人围了起来,又见阿辰瑟缩在一个年轻男子身后,刘大郎立马便回忆起前几日在那后山小屋所见蹊跷。 “好啊!” 刘大郎气得张牙舞爪大叫起来:“难怪要逃婚,原来真是在外头有了相好!光天化日……不,深更半夜在此私会!” 刘氏听到侄子这么说,又见护住阿辰的男子模样俊美,气质斐然,更是嫉恨得脸都歪了,也跳出来对着孟府一众家丁怂恿: “诸位大哥都亲眼看见了!这小贱人与人有私,坏了孟府名声,绝不能轻饶!还不快将这对奸夫淫妇一并拿下,扭送官府!” 奸夫? 是说谁? 他? 江与夜眉梢微挑,抬眸看向叫嚣的刘氏。 刘氏顿时噤了声,忙后退两步往人群里缩。 这时,阿辰的爹娘也跟着其他住得远些的村民赶来了现场。 夫妻俩挤在人群里望向场中,一眼便瞧见自家女儿满脸泪痕,躲在一个陌生男子身后。 二人不由惊得呆住。 这这这、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与阿辰认识吗? 怎么从没听阿辰提起过? 刘大郎见自己这边人多了不少,胆气又壮了几分,放肆叫嚷起来:“看见没!这贱人私藏野男人,我以前就撞见过,就在她家后山上。” “如今更是想逃婚私奔,把孟府的脸面,乡里的规矩全败尽了!还不快将这二人拿下送官,严加惩治!” 阿辰爹娘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女儿平日是最乖巧听话的,竟能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 可眼前的景象,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阿辰娘急步冲出人群,指尖颤抖着指向女儿:“阿辰!你说!这人是谁?!” 她拼命地向阿辰使眼色:“你从来没见过他,是不是?是他挟持了你,对不对?你快说啊!” 妇人心知肚明,一旦私通的罪名被坐实,孟府那笔偿债的银子拿不到,丈夫难逃牢狱之灾。 更别说出了这档子丑事,全家今后在村里恐怕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阿辰看向爹娘,眼中闪过几许挣扎,终是抿紧唇一言不发。 她知道爹娘拿自己抵债是迫不得已,否则全家都活不下去了。 可是…… 一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要死,她实在无法甘心。 她来到这个世上,只过了这么辛苦困顿的十多年,嘎嘣一下就死了。 这也太亏了。 要是能享受上十年……不,哪怕是 五年的富贵日子再死也行啊。 刘大郎见阿辰完全不辩驳,只当默认了与那墨袍男子的关系,一时嫉恨更甚,指着江与夜破口大骂:“你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竟敢拐带我们天河村的人!这女子已是孟家少爷新娶的妻室,你是想找死吗?” 刘氏也在人群中大喊:“大伙儿可都瞧见了!这贱蹄子有了婚约还在外头傍了个男人,简直是不知廉耻!若不加以严惩,岂不是带累了咱们村的名声?” 围观村民也是议论纷纷。 孟府管家见府中私事被这么多人围观,觉得脸上没光。 又见那少年丝毫没有将这女子交还的意思,一时也没了耐性。 自己也已好言相劝过了,是对方不识抬举,继续这么僵持下去,真当他们孟府是泥捏的不成? 管他是什么来头,在这安元县的地界,除了官府,难道还有比他们更横的人家? 管家懒得多费口舌,挥挥手吩咐家丁: “动手,把人抢过来。” 刘大郎见孟府终于要来狠的了,更是身先士卒,撸起袖子跟着那几个家丁上前拿人。 刘氏与刘伯并排站在人前,两张老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就等着看好戏呢。 刘大郎走在最前面,捏起拳头准备往那少年脸上招呼。 电光火石间,在场其余人根本没看清那玄衣少年是如何动作的,只看到他衣袍下摆微微扬起,像被风吹起一瞬。 刘大郎整个人如同装干草的破布袋般倒飞出去。 众人的目光追着他在空中转了半圈,眼睁睁看着他飞出去十几米远,这才“咚——”一声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刘大郎落地后,张口呕出一滩血沫,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翻腾抽搐几下,摊在地上不动了。 刘氏与刘伯脸上的笑意僵住,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两人连滚带爬扑过去,伏在刘大郎身边哀嚎不止。 阿辰站在一旁都看呆了。 她仰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之人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仙君果然好厉害! 江与夜见刘大郎飞出去那么远,似乎也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 他刚才忘了对方是凡人,一时没有收住力,他本意并非是取这人性命。 希望人没事。 刚才还摩拳擦掌的孟府家丁,一个个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满脸震惊地僵在原地。 管家大张着嘴巴,先是看那少年云淡风轻的模样,又扭头去看倒地不起的刘大郎,顿时向后踉跄两步,倒吸一口凉气。 围观村民更是惊到瞪大了眼睛。 这人虽身量修长,可看着仍是新生柳枝似的少年体格,模样又清俊,像个读书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村里靠卖力气为生的人,哪个不是肌肉虬实,壮得像头牛。 但要说能把一个人踹飞十几米远,怕是县城武馆里的馆主也没这么厉害。 孟府管家抬袖擦去额上冷汗,对着江与夜弯腰拱手,讪笑道:“这位公子,误会……方才都是误会,这些下人不长眼多有得罪,还望公子海涵。” 江与夜没工夫与他客套,直言道: “这个女子,你们不能带走。” “诸位请回吧。” 17. 仙人下凡 管家面色为难。 那张红润富态的圆面庞,看似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当然忌惮这神秘少年的身手,可明显是自己这边占着理。 这女子是他们府上买来的,白纸黑字的卖身契,她爹娘都已按了手印。 现在对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夺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既然来硬的行不通,还是得讲道理。此人身手不凡,姑且问问他是什么来头。 管家抬手抱拳,勉强扯出笑来:“哎,敢问公子贵姓啊?又是何方人氏?待老奴回去禀告主家,请公子去府上坐坐可好?” 江与夜也笑,没被对方转移话题:“你们孟府是同意放这女子回家了?” “哎哟,这……这怕是不妥啊。”管家皱着张苦瓜脸连连摆手。 “公子有所不知,这姑娘的确是我府定下的少夫人,婚姻大事向来遵从父母媒妁之言,她爹娘都在契书上按了手印,我们抓人回去名正言顺。” “倒是公子强留他人妻室,这于法不合,于礼有亏,难道真要逼到我们府上报官,才肯交人吗?” 话说到后面,管家声调拔高,已有些隐晦的威胁之意。 周围聚拢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孟府管家的说法。 江与夜见状,心中只觉麻烦。 料理这些凡人容易,可一旦动静闹大,真像这管家所说,上报了人间官府,必定后患无穷。 心念流转间,倒是有了新对策。 “你刚才不是要问,我是何方人士吗?” 见这神秘少年似乎要自报家门了,在场众人全都噤了声。 管家更是额头冷汗直冒,心说难道对方真的大有来头,是自家惹不起的人物? 清冷月光下,少年负手而立,身形如松如柏。 江与夜嘴角抽搐了好几下,这才强忍住心中不适,轻咳一声道: “我乃是九重天仙界……凌霄宗掌门……慈贤真人……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四下围观之人全都瞠目张口,震惊不已。 九重天? 仙界? 凌霄宗? 掌门弟子? 这少年竟然是位修炼得道的仙人! 在天河村这样的地方,修仙、法术、飞升之类的概念,于村里寻常百姓而言,从来都是远在天边的缥缈传说。 大伙闲聊唠嗑的时候也能扯两句,都知道世上真有能修仙的人。 可若是有人把那茶馆里的故事当了真,妄想自己也去修仙,免不了要被其他人笑话脑子不正常。 就比如村里的阿辰。 此时此刻,昔日被同村嘲笑奚落的阿辰,正躲在那自称修仙之人的少年身后。 围观村民一时难以置信,全都你看我,我看你,小声议论起来。 几个妇人掩着嘴,语气拈酸道:“那个阿辰怎么会结识仙人呢?她家祖祖辈辈靠打猎糊口,哪来这样的福气?” “我听家里大妹儿说,那丫头似有些痴傻,以前总念叨要去仙门拜师,难不成真让她遇上机缘了?” 旁边几个汉子听了,分明眼含艳羡,却绷着脸连声驳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真正能修仙的人,放眼整个十里八乡都不一定有。” “就是,那不得祖上积攒十几辈子的功德。她家看着平平无奇,哪能有这造化?” 还有人指着玄衣少年,表示怀疑:“依我看,这所谓仙人是真是假还不好说呢。” “这少年看着年纪轻轻,仙人应该都是挂画上那样,白头发白胡子才对啊。” “你说的那是老仙人,肯定也有年轻的仙人。” “况且仙人不也是凡人修炼上去的吗?这少年说了,他是什么宗的掌门亲传弟子,听名号厉害着呢!兴许他飞升成仙时,恰好年岁尚小呢。” “可也没见他施展什么法术,仅凭一张嘴说,你们就相信他是仙人了?指不定是哪来的江湖骗子!” “我觉得不是骗人,你们刚才没看见吗?那人一脚把刘家大郎踹飞那么远,寻常人做得到吗?” 听到这句话,其余想辩驳的人也闭上嘴不吭声了。 是啊,像他们这样的凡人,纵使生得再强壮,也不可能轻轻一脚就踢飞一个壮汉,但如果是身负灵力的仙人…… 众人的目光又齐齐汇聚在那少年身上。 只见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度确实非寻常凡夫可比。 再看他一身装束打扮,衣袍虽破损染血,也不像话本子里白衣飘飘的仙人形象,但确实与寻常人家的衣着不一样。 众人虽然无法完全确定少年所说真假,但隐隐已经信了七八分。 ———— 江与夜那会儿想过了。 既然这丫头将他错认作仙族,说明这些凡人根本辨不出异族身份。 无论是仙还是魔,抑或是能化形的妖族、灵族,只要他稍稍显示出一点自身不凡,再亲口说出仙族名号,这些人根本无从查证。 他隐约记得仙界宴席上,这个什么慈贤真人很受其他仙族敬重,正好拿来一用。 情势所迫,这里也没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横竖是为了脱身。 “三个月前,我奉师命下界除妖。” 既然已经决定装成仙族了,江与夜索性将谎编得更完整些。 “……和妖兽打斗时受了伤,又不慎与同门走散,一路漂泊途经此地。” “不久前听说村中一户人家为了还债,竟将女儿卖给一个快要病死的富家少爷。” “此等行径实在有违天道情理,我作为仙门修士,今日撞见此事便不能坐视不理。” “你们府上与这女子的婚约,就此作废,听清了吗?” 江与夜冷声说完,又于 心中暗自思忖,这么说应该可以吧。 仙族不是最喜欢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像条疯狗似的四处挑起争端吗? 他今夜可是不计前嫌,替仙族做了件真正的好事呢。 管家听到这儿,脸上表情几番变幻。 本以为这人顶天了就是个官府家的少爷,没想到竟然是位得道仙人。 他呆站了一会儿,终是挤出恭敬姿态,躬身唤了声“仙长”,言语间却依旧不肯退让。 “仙长之命,小人不敢不从……” “只是,凡事总得讲道理吧。” “您说卖女还债有违天道,可民间向来都是这么做的,乡里乡外皆是如此。常言道:法不责众,更何况我们按俗行事,并未触犯律法,实在谈不上哪里做错。” “再说我府也绝非存心苛待姑娘,家中少爷缠绵病榻,纳她入门只为冲喜养病。说到底是想结一段姻缘,并非什么恶事。” “再退一步说,这姑娘又不是仙门弟子,应守凡俗律法。如今婚约已定,人也该归我孟府,仙长平白毁人姻缘,传出去只怕……有损宗门清誉啊!” 能在孟府当管家的人,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老油条,一番恳切陈词说得滴水不漏。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村民听了一会儿,也渐渐被说动,跟在后面开口附和。 “是啊,俗话不是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 “人家孟府确实没做错什么,这位仙长直接要求放人,未免太霸道了些。” “就算是仙人,也不该仗着自己法力高强就欺负凡人吧。” “这世上卖儿卖女的事情多了去了,他怎么偏偏就要管这孟府的事呢?” “修仙之人应该去降妖除魔啊,怎么还管凡俗婚事呢?” …… 见对方三言两语便将局势逆转,江与夜不由怔了片刻。 看来哪怕是仙族,也无法让凡人言听计从。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听那人的意思,凡人似乎更在乎世代流传的民间规矩与官府律法。 至于那什么凌霄宗的清誉?他根本不在乎,败坏了更好。 阿辰站在后面,听着双方你一眼我一语,争论的却是关乎自己命运去向的大事。 仙君要保下她,可眼下舆论明显更向着孟府那一方。 怎么办? 自己是不是又要被抓回去了? 当下孟府家丁环伺,她绝无二次逃脱的可能。 先前教习嬷嬷讲了那么多规矩,无一不在强调府上赏罚分明,犯了错的后果很严重。 她当晚又闯下了这等大祸…… 阿辰唇色惨白,指尖冰凉,浑身哆嗦起来。 自己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早知结局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留在孟府,至少能得几日富贵快活后再死。 好赖做个饱死鬼。 18. 抢婚 面对众人质疑,江与夜迟迟未能应答。 他正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破局,忽然听到一旁传来两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仙长!”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挤到人前。 阿辰闻声望去,发现是兄长与阿姐。 “仙长,您是不是看中我家小妹根骨绝佳,想要收她为徒?这才执意要带走她。” 那年轻男子开了口,一旁的女子也跟着点头。 收徒? 江与夜听出了这两人的声音,就是那丫头家里的哥哥姐姐。他同时也反应过来,这两人提出收徒之说,就是为了解当下之围。 还没等他回答,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翁拄着拐从人群中走来。 此人似乎在村里颇有声望,村民们见到他,都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老翁捋了捋胡须,沉吟开口:“诶,且容老朽说一句。” “虽然人们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眼下这是天降仙缘,百年难遇的奇事啊。” “咱们村若是出了一个能成仙的孩子,往后传扬出去,这在天河村也算一桩佳话。” 众人听老翁这么说,哗然低呼了一阵,这才慢慢转过弯来。 虽然心里头还是酸溜溜的,想不通那丫头凭什么能那么好命? 可换个角度想,天河村地处偏僻,从没出过什么大人物。若真让阿辰跟着这位仙人修仙去,往后传出去,那就是整个村子的荣光。 十里八乡的人再提起天河村,就不再是穷乡僻壤这样的评价了,兴许还得高看他们一眼呢。 眼见舆论又要倒向对面,孟府管家眉头一皱,忙开口阻挠: “无论如何,这女子已经被她爹娘签字画押,嫁给我们孟府了,明日就要成婚,人不能被带走!” 阿辰爹娘也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夫妻俩已经顾不得女儿是如何结识那位仙人的,只想着人若是被这少年带走,他们家的债务可该怎么办? 可村里围观的人,已被那番“仙缘难得”的话打动,这会儿又齐声改了口。 “孟府虽然占理,可这仙缘难遇啊。” “咱们村好不容易出了个有修仙机缘的人,错过就太可惜了。” “是啊,要不另找一户愿意把女儿嫁进去的人家吧,不是说明天才成亲吗?” “孟家是为了冲喜,讨个好彩头,现在强娶一个有仙缘的女子,怕不是吉兆啊。” “是啊,要不算了吧。” 江与夜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中讶然。 原来在凡人眼中,修仙是这么令人向往的一件事? 竟能让这些村民如墙头草一般来回倒。 若是他顺势应下这收徒之说,借着凡间民心所向,孟府或许真会松口放人。 可是这样一来,他肯定得把人带走。 他如今自身难保,带着她去仙门拜师更是无稽之谈。 他以后肯定是要回魔界,那时又该如何安置她? 更何况…… 江与夜余光瞥向身后少女,望见她满脸藏不住的期待,顿时心生不悦。 若是此刻答应了,岂不是阴差阳错间,反倒遂了这丫头的心愿? “谁说要收徒了?” 他冷声开口。 “这女子没有半点修炼天赋。” 在场众人纷纷愣住。 阿辰更是听得一颗心如坠冰窖。 拼命奔逃了一整晚,听见这句话,酸软的双膝愈发没了力气,险些向后栽倒。 她没有天赋? 怎么会? 难道仙君之前说让她跟在身边踏实做事,静心沉淀,只等缘分到来,都只是随口安慰吗? 孟府管家见状,忙掐准时机接话:“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把人带回……” “那也不行。” 江与夜厉声打断,语气间已没了方才揶揄调笑的耐性。 “卖女抵债有违天道,你们通过这种方式为少爷续命,只会适得其反。” 见他又换回了旧说辞,管家自然更不肯放人。 一个咬死“天道不容”,一个咬死“民间俗例”,来来回回掰扯了小半个时辰,谁也压不过谁。 彼时三更天早已过了,看热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却没人离开。 平时光听茶馆里杜撰出的故事,一个结局都让人等得抓心挠肝。 现在可是亲眼围观这桩百年难遇的真事,这可比编出来的话本传奇精彩百倍。 戏没看到落幕,谁舍得走? 管家被磨得没了脾气,又忌惮对方身手不敢直接抢人,只得双手作揖,苦着脸求饶: “哎哟,仙长!您就让我们把人带回去吧。” “若卖儿卖女的做法真的有违天道,那您就让仙门下一道令,改改这人间律法,不许天下人这么做。否则光约束我们这一家,我们可太冤了呀!” 江与夜听得脑仁儿疼。 本以为凡人弱小,没想到这么多凡人聚在一起后,竟然如此难缠。 到了这一步,他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如今这般境况,就不该插手这烂摊子。 可他现在已经站在这儿了,还自信满满能救下阿辰,为此不惜假扮成仙族,与这些凡人争辩了半宿,最后若是什么都无法改变…… 这算什么? 围观众人见双方僵持不下,想起先前的“抢亲”流言,又见那少年仙人与躲在他身后的姑娘,皆是十几岁的青涩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看向二人的目光渐渐变了味。 这股暧昧晦涩的气氛在人群中发酵许久。 终于,一名胆大的妇人掩唇轻笑,高声打趣: “既不收徒,又拦着不让嫁人,难不成仙长是想自己娶这位姑娘?” ———— 原本都有些昏昏欲睡的人群,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哎呀,闹了半天,还以为是仙缘,结果是姻缘的缘啊。” “管它是什么缘分呢,总归是件好事。”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刚才不还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这是喜事啊。” “可他这是抢婚啊!” 娶谁?! 阿辰听了周围人的议论,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她想的一直都是拜师这回事,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她当即就想否认,可连夜 奔逃了一路,此刻气息虚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连连摇头。 却听到身前之人沉声道: “是又如何?” 在场众人又一次齐齐噤了声,目不转睛地看向那玄衣少年。 拖延这么久,天都快亮了。 与这些凡人纠缠许久,江与夜也想通了。 不管什么理由,只要不是收徒,反正都是一时的借口,先把阿辰带出去再说。 至于之后要如何? 江与夜垂眸。 阿辰本就是个被弃孤女,养育她的夫妻俩家境贫寒,哪怕侥幸度过今日这场劫难,往后说不准还会被以其他缘由卖掉。 如今他失了法力流落凡间,又与属下断了联系。 孤身独处,万一再次毒发,回想起雪地里那副狼狈光景,也着实头疼。 她将自己错认成仙族,有求于他,如今又走投无路,料想会事事顺从。 他对凡间不熟,不如暂时将人带在身边。 平日里能打杂跑腿,必要之时,亦能替他掩人耳目,总归有些用处。 等离开这村庄,去了外面,找户家境殷实又没儿女的人家,再把她领养出去就行了。 如此在心中盘算了一遍,江与夜抬眸看向众人。 “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实说了。” “我辈修行之人,本不该插手凡尘姻缘。只是这个女子……与我确有前缘纠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结这段因果。” 几个情窦初开的年轻女子听了这句话,纷纷掩唇轻叹,想不到世间竟真有这般情缘,令人动容。 江与夜看向孟府管家,经过先前几番辩论,他大致知晓该怎么对付这些凡人了。 “我并非有意与你们为难,可这女子此生的姻缘命数,早已为天道所定。” “就算你们今夜将人抓回去,与你们府上少爷成亲,终究是逆缘强配,恐怕会适得其反。” 孟府管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闹了半天,结果还真是抢婚的。 若是寻常人家纠缠,他大可报官了事,可万一对方真是什么仙门弟子,确实也得罪不起。 加之听到对方一口咬定这女子另有姻缘,想到府上自订下这婚事起,就是波折不断,莫非真是天意阻挠? 唉,本是件为少爷镇煞的喜事,结果先是后院家畜作乱,未来少夫人借机出逃,方才还见了血光,现在又冒出来个仙人抢婚…… 但是也不能让对方直接把人带走,否则他要如何给主子交代? 管家拂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道:“若真是仙长所言,这女子另有姻缘红线,我们岂敢与仙门相争,可我府上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明日少爷娶亲,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知晓。仙长现在把人带走,我们也很为难啊。” 江与夜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这么说已经是做出了让步,但还需要补偿。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 “我的宗门令牌,与妖兽打斗时丢了,又与同门走散,身上暂无抵押财物。” “我以凌霄宗的清誉起誓……” “待我返回宗门之后,你们府上的损失,日后定会双倍奉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