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拂过平安京》 1. 楔子 公元94年,永观二年,夏—— 苍绿山林间,年轻的人类公子在破碎的石板路上疾走,黑靴重重地踩在苔藓与泥泞之中,啪咂、啪咂。 「喂~」红衣男童蹦蹦跳跳,纠缠在公子的一臂之外,「背我嘛!背我一起下山嘛!大哥哥~」 公子不答,黢黑的双目直视前方,手下却猛地抓起狩衣的下摆,终是跑了起来。 却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那童子。 「哎哟!」童子故作姿态地尖叫,「有怪物啊!好怕怕哟~!依呀——!」声音利得彷佛要刺穿人类的耳膜。 膝下一软,公子摔倒在地,一块守护木牌自他的袖中飞甩而出,落进草丛,触秽,牌上原来隐隐发光的五芒桔梗印瞬即变灰。 童子见状,眼露精光,裂嘴而笑。 就在它屈膝扬手、想要扑上人类的背部之际,年轻人撑手一顶,用力转身,将背部强贴向坑洼不平的山路。啪!童子趴了上来,冰凉的鼻尖擦过人类潮热的鼻头。 「背.我.嘛。」童子黄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迫来,「嘻嘻……」 人类的心跳声如雷正响,却是有另一把童音横插而来。 「你们两个是自己串错片场的,伤了残了可别又赖我。」 扭头望去,只见一名肤色偏深的白衣女童正坐在参天大树上,跷着腿、吃着果子,低首,以一双人世罕见的浅灰色眼眸低看着他们。 她的左手轻搭在腰间的太刀之上,右手往嘴里塞着酸枣,咔嚓,咬了一口。 谁都不明白她在说的甚么。 就在红衣童子眼帘半眨之际,一颗酸枣蓦地直撃它的脑仁,迫使它自公子的身上滚落。没等它回过神来,一抹白色拂过,出鞘的太刀便已然横在其颈,它只能极力地仰起下巴,露出纤细的喉。 握刀者,正是那无声落地的白衣女童。 「姐姐,你欺负人嘛~」相貌只有六、七岁的男童,向看着倒似有十岁左右的女童娇嗔,毛茸茸的黄尾巴从它的身后伸出,软软地摇摆。 女童脚下微移,以身隔开公子与童子,手中足有臂长的太刀同时往童子的喉间推进半分,丝丝腥气泌出。 「不知道跟我攀亲戚会折寿的吗?」女童面无表情,出口的言辞与孩童的外貌极为不符,「我给你三刻钟,将骗你误闯安倍家地界的妖精带到我面前来。」 「姐……依啊!」童子尚要卖痴,却被翻转的太刀以刀背撃中喉咙,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满地打滚。 「照我说的去做。」白衣女童的话音一落,法术的金光便在红衣童子的身上一闪而过,骇得童子瞪圆了眼。 女童翻腕,收刀入鞘,转身去扶起那被妖精作弄到扭伤脚踝的年轻公子。 与此同时,噗的一下,红衣童子便在白雾中变成寒毛倒竖的小红狐。它将女童掉落在地的果子都捡回来,给她堆成座小山,双爪合十拜了拜,这才往不知深的山林奔去。 送走小狐,白衣女童向比她足足高上两个头的年轻公子解释道:「一般的恶灵进不来的,它是赤殿中,如果你答应背它下山,它就会帮你捶背作为报答;如果你不肯,它便会一直作弄你。这只年纪还小,拿不准分寸,将人弄伤也是有的。」 公子扶正头上的乌帽,拍拍身上的尘叶,苦笑着说:「我是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该按敌人的意愿行事,不然,永远都不可能胜出。」 「前提是它是敌人吧?」 「妖物不是敌人吗?」 女童想了想,答:「冲撞你的小动物,你也会认为是敌人吗?」 「哈哈。」年轻人未再反驳,只拱起手,一脸认真地向女童弯腰作揖,「初次见面,在下是右大臣家的五子,从五位上.右兵卫权佐,藤原道长。」 闻言,女童眉头微挑。 打量过去,眼前人确是仪表堂堂、五官端正,天庭饱满开阔。即便经历精怪戏弄,他的黑眸依旧镇定有神,算得上是颇具气度。 可也顶多是个吃穿不愁的贵族少爷罢,没见三头六臂啊。 「平安贵族的NO.1?」她似是问句,但也没要他回答的意思。 藤原道长虽然还是听不明白她的话,但也不多问,只一笑,背起双手,任她瞧。 「……家祖父是正五位下.神祇大副.伊势祭主,我于孙辈中行长,名大中臣泉子,」良久,女童抱拳回礼,「亦是阴阳寮安倍晴明大人的学生。」 在报出身份后,泉子的眼角余光瞥见,藤原道长的双臂明显松下,地上的斜影得见他将藏于背后的匕首推回了袖中,气息亦渐渐复平。 泉子只作不知,沉默地弯腰将果子捡起。 借用刀鞘暂作拐杖,在泉子的帮扶之下,藤原道长总算走出这座山,回到位于土御门路的安倍氏宅邸。回首一望,来路已然不见,根本就没有甚么后山,连绵的山脉浓雾与诡秘的妖童都似是一场梦。 未及细问,已被女童的痛呼声打断。 「……大哥!脖子要断了啦!」后脑勺被兄长的大手往下压,女童哇哇叫嚷。 早就等在门边的安倍家长子.吉平,一边镇压着妹妹,一边向藤原道长用力地躬身,「希望家妹没给您带来麻烦,道长大人!」 「啊,不不,你误会了,」藤原道长连忙摆手,「是我要向泉子小姐道谢才对。我随家父来访,却反倒给主人家添了麻烦了,请原谅我。」 闻言,吉平长呼出一口气,「不是家妹有所失礼,那就真是太好了!您言重了。」 泉子对着自家门前的土路直翻白眼。 「不,如果没有泉子小姐出手相助,我可就麻烦了呢,哈哈哈哈。」藤原道长看向偷扯兄长裤腰带的女童,「想不到泉子小姐年纪虽小,道行却如此了得,晴明大人家果如父亲大人所说,人才辈出。」 明明只是一般的客套话,却不料吉平僵立原地。 藤原道长:「?」 安倍家的从人皆躬下身来,不敢抬头。安倍吉平则是转动着咔啦咔啦作响的脖子,看向一头长发正在无风自动的女妖、不是,是泉子。 啪!泉子拨开兄长的手,猛地直起身,露出灿烂到扭曲的笑容,「道长大人见笑了。」她将声线提高了八度半,「贫道掐指一算,你看起来就是个脑壳都尚未长全的十八岁小孩子呢向已经二十岁的大姐姐说甚么大实话你懂礼貌吗你!?」 藤原道长:「???」 安倍吉平,抬手捂脸。 总而言之,莫论画风,安倍家总算是平安地送走了藤原家的小少爷。 吉平在安排完一切后,叹一口气,回府。穿过庭院,吉平来到正堂,在父亲房门前的外廊上找到了先一步回来的妹妹,瞧她正抱着酸枣啃。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耸拉下肩 膀,上前轻拍泉子的头顶,但她的长发犹自乱飞个不停,连吉平的大手都压不住。 泉子摆摆手,示意无碍。咔嚓。她一口一个青翠的果子。 吉平摇头,转手拨开卷帘入内,在昏暗的房间中侍奉父亲更衣。 「泉子的力量,」吉平蹲身,为父亲系紧绿色的官袍,「已经难以压制,我就怕哪天……父亲,右大臣大人答应我们的请求了吗?」 「兼家大人今日秘密来访,是为商量朝事,现在向他请求让泉子入朝,便犹如恃功要胁,并不妥。不过,不必担心,」穿戴好,安倍晴明转过身来,竹帘隙缝间映进的一丝阳光打在他微瞇的褐色双眸中,「让泉子腿短大概只是天的意思呢。」 「谁腿短啊!」帘外的泉子扭头向内怒吼,「设定、设定,腿短只是没用的破设定,我才不是注定腿短的呢!」 女童一把跳下木廊,踢着木屐咚咚咚地跑走了,活像个真的小孩子。 晴明轻笑,对自己的长子说:「泉子可说了,不会一直都腿短的哦。」 「……父亲,您莫将泉子的占卜才能用在这种地方。」吉平苦笑。 「不是占卜,」晴明轻声说,「是天命。」 「……父亲?」吉平没听清。 晴明微笑着摇头,不再言语,广袖一扬,掀帘而出。鸭绿的低位官袍夹着纯白的内衬,大阴阳师身姿如翠竹,午后斜阳为安倍晴明镶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长相平平的吉平:「……」抹了把老脸,便追随着父亲出门,前往大内的阴阳寮值守。 待得安倍家的男主人外出,安倍宅邸便落锁,仅有的仆从们全都退至最外围的小屋中,诺大的主宅只剩泉子一人。 她束起长发,站在池塘边上,两脚与肩同宽,双手一前一后地握住刀柄,刀尖保持在腰线之上。 出刀、转身、横劈,收刀。 再出刀! 独自重复着枯燥的练习,至月上中天、汗湿衣衫,泉子才微喘着停歇。 「巾帕。」偏过头,她说。 放在廊边的巾帕便自动飞至她的手心。 「进来。」抹着汗水,她说。 躲在草丛里多时的小红狐和小黄狸便滚了出来,直至泉子的脚边。泉子落坐在池塘边的大石上,看两精怪给她合爪作揖、大摇其尾,呜呜细咽,只可惜童女的眉眼俨然不为所动。 「有胆子教唆外地精怪擅闯安倍家后山的原因,我便不问了。」泉子说,「你既为竹伐狸,我便罚你圈禁在向日神社的竹林内十年,以示惩戒。至于赤殿中,误闯是无心之失,你带来祸首是将功补过,但你伤及路人却是自主的行为,我罚你变成向日竹林径上的石雕三年,你可服气?」 狐与狸对视,嘴角向下拉。 「不认罚?也行,」泉子点点头,「不过因果不了结,日后有碍你们修行的话,便别赖我。平安朝贵族未来第一人的因果,你们要敢欠就欠吧,看看是我宽容抑或是天罚宽容。」 一阵炸毛,狐与狸拜服领罚。 精怪走后,泉子也没回屋。她踢掉木屐,盘腿坐在大石上继续修习道家典籍。看不清脸容的式神们侍奉在侧,为童女提灯、摇扇。 竹影在夏风间婆娑,安倍宅邸隐于左京贵族的宴乐声之中,又逐渐为右京的万户庶民所淹没。黑夜里,平安京就似渐渐落入了妖怪张口的大口。 2. 接近 右大臣藤原兼家的宅邸,东三条邸—— 披着外袍,藤原道长盘腿坐在房间内,手里把玩着父亲兼家命令安倍晴明新制的护身符,其上的五芒桔梗印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 「道长,听说你被鬼袭击了?」一柄折扇挑开了鲜绿的竹帘,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走进,嘴角上勾。 「我和公任一听说你受伤了,可是第一时间就赶来的哦!」另一年轻人低头顺着前者掀起的帘隙晃进来,脸上同是笑意盎然,「道长,是女鬼吗?漂亮吗?」他趴下来凑近道长,「抱起来的感觉是凉凉的吗?」 「啧。」公任颦了眉,「抱甚么女鬼?藤原齐信,你何等的恶心!有这心思,倒不如多分在诗文上。」他径直翻出房里的糖果盒,给了友人一半。 齐信接过,与公任分吃起来。说是来探病的,但两个人都完全没要看看道长到底是伤在哪里的意思。 病人.道长:「……」本来有神的黑目瞬间失去光彩如死鱼,「中—午—好—,公任、齐信。」他半伏在身前的漆黑小几上,无力地撩起一边眼皮,「请问两位在逃值班以前,有先帮我向卫所把假给请了吗?」 「逃了就逃了啦~」齐信也盘腿好好坐下,「就算真有甚么事,也轮不着我们顶上去嘛。」 「我可是真的病了哦,」道长说,「才没有逃值班呢。咳咳。」 「你咳得太假了好吗。」公任斜睨着他,指尖剥开糖纸把玩,「怎么?既然身体没大碍,要与我们出去吗?」 「嗯?」道长也伸长了手,越过小几抢走公任手里的糖果子,抛高,丢进嘴里。 齐信接下话头:「是我母家那边啦。」他稍稍曲起背,眼神示意道长靠过来,小声充:「右京的一位源氏兄长,好像是被美艳的女鬼缠上了!那边的老夫人要找人来辟邪,谁料他啊,抵死不从,竟是要跟女鬼同生共死呢!」 「哦——,」道长假假地哦了一声,「所以呢?」 「道长!你难道都没有好奇心的吗!?」齐信猛地将上身往后拉直,瞪了瞪眼,「同生共死耶!那肯定是了不得的绝世大美人!」 「你太夸张了吧。」道长一顿,「况且,太过漂亮的东西,我是觉得不要靠近会比较好。」 「别说得我们是去瞧热闹的样子,」公任拿过折扇,以扇骨轻敲掌心,微抬的下巴扬出俊俏的下颚线,「我们是好心去帮忙。」 道长呵呵两声。 「对对!是帮忙啦!」齐信点头,眸子里满是兴味的晶亮,「这家是早些年随源高明大人失势的一脉、嗯,说起来还是我们藤原家害的呢,哈哈。他们家现在可请不来大阴阳师或者高僧。家母听说了以后,便让我瞧瞧能不能用我们家的名帖请到人,所以,公任说是帮忙也绝对没错的哦!」 「就算是借你家的名义,也请不到真的有用的人吧?」道长抬高两手,伸了个懒腰,「阴阳寮惯常趋炎附势,听到是右京,只会敷衍了事。高僧也不是我们这一辈请得动的。」 公任摆摆手,「替长辈做个面子罢了,无须真的请到能人。」 道长憋了一下气,「不请能人?没能人在便去瞧鬼魅的热闹,你们实在是太小看了这种事。」 「你这是被吓破胆了而已吧!」 「就算是我没遇上过的时候,也从没蠢到要故意凑上去!」 「这话说得。你父亲明明说你那天就是一个人乱跑才撞上的鬼怪。在阴阳师的地界乱跑,不蠢?」 「……」道长一窒,「你就算耍嘴皮子赢了我,也不会有好处。别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我不是说你错,可他们请不来人也不是我的错吧!」公任答的一声打开折扇,轻摇,「我可不给如此的破落户借用我父亲的名帖。」 齐信看看左又看看右,摊手,「那我们到底去不去嘛?」 就在东三条邸的贵公子们热热闹闹之际,土御门路的安倍宅邸也是难得地人气旺盛。 「你一回来就抢我的大白米饭!我沦落到最喜欢的食物是大白米饭已经够可怜的了,你还抢!!」泉子扒在男子的背上,双手从后扯着他的乌帽,疯狂摇晃。 「泉子!你要敢将我帽子扯下来,我跟你没完!!」男子怒吼,奋力向庭院摔去,企图将女童甩掉,「反正你吃再多也长不高的啦,小矮子!!!」 「啊————!我要诅咒你!!」 安倍家的长子、刚刚下值回来的吉平:「……」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他深呼吸,开骂:「安倍吉昌!三十岁的人了,你这个样子要是给你儿子瞧见,我看你的脸面是要往哪搁!」 安倍家的次子.吉昌,一边抓着女童的双手,一边抽空往兄长的方向抗议:「大哥您的眼睛没事吧!?明明是这家伙……啊!泉子!你哪来的树枝戳我耳朵!!」 「庭院里到处都是啦!打我不过、术法又烂,还敢抢我的大白米饭!本姬君要代表月亮惩罚你!」 廊上的吉平,转身问仆从:「二少爷抢了小姐多少饭?」 仆从说,也没多少,就是吉昌直接端走了泉子盘里那碗而已。 吉平:「……」 他背过身,无视亲弟在背景中的惨叫声,掀帘走进内堂。 堂内,坐于上首的晴明捧着温热的茶碗,轻笑,「为父能活着看你和吉昌都早早入赘了好人家,平安地离开土御门路,也算是放下心头大石,可以安静地享受晚年了呢。」 庭院里的次子,吵死个人。 吉平:「……」抹了一把老脸,「最近几天,我会带吉昌回我家住,将他教训好后才送回弟妹那的。」 「哎呀,」晴明笑瞇瞇地说,「那敢情好。不然,我出手的话,可就难免你弟弟要卧床休养个一年半载了哦。」 嘴里说着可怕的话,晴明神色温和地投向廊外,看那老大不小的兄妹俩闹得正欢。却见方才仍是蔚蓝的天空逐渐转暗,雷霆随着童女的骂声而在重重乌云后翻滚,整个平安京都失去了阳光。 「泉子。」在闪电要落下的前一刻,晴明叫道。 泉子一顿,脸上鲜活的表情瞬即隐没,女童的身躯自兄长的背上滑落。吉昌转身伸手,想要摸摸妹妹的头,却见泉子突然向他灿烂一笑,随即一脚飞踢向兄长的右小腿正中央。 「……大中臣泉子——!」吉昌抱腿跪地,双目痛溅清泪。 泉子做了个鬼脸,便哒哒哒地逃去。 未几,天色便恢复正常,阳光照进大地,安倍邸亦回到平日里的静谧。 吉昌扯直玩皱了的外袍,低头越过半打起的竹帘进入内堂。接过大哥递来的水杯,他大喝了口,然后扭着脖子说:「泉子又精进了,我现在是真打不过她。我看啊,干脆把她塞进近卫所还要更简单。」 「你明知道泉子的力量不稳定,偏要招惹她!」吉平瞪了弟弟一眼,「近卫所里的都是高官子弟,以我们家的家格,是哪里更简单了?」 「反正比说服大中臣家的老顽固要简单啦。」吉昌瞟了父亲一眼,「右大臣大人前些天不又跟泉子的祖父在宫里吵起来吗?没大中臣家点头,即便是右大臣大人,也没办法将手伸到他们神祇官的地界上吧?」 「送泉子入朝的事,我会与兼家大人再商量的。」晴明放下手里的茶碗,以巾帕轻拭唇边,「你们一起回来,也不是想问我这件事吧?」 安倍兄弟对视一眼。 吉平示意弟弟坐下,然后向父亲道:「阴阳寮的大家都在问,右大臣大人是不是正打算迫今上退位。」 「是又如何?」晴明将巾帕往边上一递,式神便将帕子接过,收好,「不是又如何?」 次子吉昌皱着眉,抱着手臂说:「朝政倒跟我没关系,我是担心右大臣大人是不是又要来迫您做出对他有利的卜辞。听大哥说,前些天右大臣大人秘密来见过您吧?父亲,阴阳师轻易插手皇统,恐怕会有恶报,还是留给大中臣祭主那边弄吧!」 「即便是朝政,我也是不赞同的。」吉平的脸色亦变沉,「今 上绝非昏君,单单是因为想要自己的外孙践祚便妄动皇统,右大臣大人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兄弟俩轮番劝说,然而,这一天中午,他们仍都没能从父亲处得到想要的答案,随即便又赶在平安宫落钥前回到阴阳寮上值,大地亦在此时轮入又一次的休眠。 式神悬在半空提灯,澄黄的光映照着大阴阳师的脚步。白得不似凡人的赤足踏在木地板上,晴明沿着廊道徐徐走至庭院,找到正在练习太刀的学生。他轻拨狩衣的下摆,蹲下,捡起道旁的碎石,轻声诵咒,并拢的食指和中指一点,碎石便依次向泉子攻去。 一撃,嘭!转身横劈,嘭!抬手斜斩而下,嘭! 纯白的袍服飞扬,太刀寒芒闪烁,童女刺、劈、挑、斩。即便此世间尚出现正式的刀法,她的每一步、每一个发力点都已几近完美,恍惚与天地齐鸣。 嚓!她的脚步擦着灰白色的碎石地停歇,老师的掌声亦同时响起。 「你已经将力量控制得很好了呢,」晴明拍着手走来,「泉子。」 泉子自式神处接过巾帕抹汗,摇头,说:「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那一点与完美的差距足以导致失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哦。」 「还不是占了我身上带有力量的便宜。」泉子撇嘴,「就是这么个一丁点的控制缺口,我不止长不大,还指不定哪天就要将我像气球一样给撑爆掉。啧!」 晴明微笑着摇头,拢袖与学生同坐在塘边大石上。 「老师,」泉子偏头望向晴明,「您是对今天兄长们的答案感到失望吗?」 在安倍兄弟看来,是他们来向父亲请问;但在泉子看来,却分明是老师在向儿子们出题。 「吉平和昌平是令我感到无憾的儿子。」晴明这样说。 「那倒是。」泉子点头,「如果我有两个儿子,我也希望会像是大哥和二哥这样的兄弟俩。一定会是很幸福的家庭吧。」 晴明的笑意溢出唇际,「那泉子呢?你也觉得兼家大人迫今上退位是过火了吗?」 「那不是右大臣过不过火的问题。在老师、或者说,在阴阳师看来,是大势的问题。」泉子的目光投向池塘上清晰的月影,「不是因为我知道未来,而是这个国度的所有人都清楚,藤原一族兴起已成定局,今上是谁都没影响。惟一的问题是,最终会由哪一脉的藤原胜出罢了。右大臣到底有没有过火,老师大概会觉得一点都不重要吧。」 「泉子在猜度为师的想法,却半点都没说自己的想法呢。」 「老师不也一直在问,却半句真话都没说啊。」泉子的声线沉稳得与童女的外貌极为不符,「我没说,是因为这也对我不重要。虽然同样源出上古中臣氏,但从政的藤原家脉繁复,从祭的大中臣却是传承稳定,藤原中的谁来掌权都跟我没关系。」 「你二哥没告诉你,你的祖父在反对兼家大人动摇皇统吗?」 「我没必要考量大中臣能宣。右大臣忍了这么久,终于与大中臣家起正面冲突,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替代品。」泉子指向自己,「因为老师向他举荐了我。他要胜了,便会以身为祭主血脉的我来取代大中臣能宣;要输了,我亦依然是祭主血脉中惟一顶用的一个。说到底,我本身有足够的价值,他们怎么争也跟我没关系。」 听着学生的答案,晴明没说好与不好,只拿出袖中的书信转交予她。 「藤原家的少爷们给我送了信,」他说,「似乎是有事要拜托你。」 泉子分不清纸质和熏香,但反正一看就是很贵的信件,她嘴巴差点没撇歪,「老师,我可以宰他们一笔吗?」 「你愿意接下委托?」 「老师希望我这样做的话。」 晴明轻轻拍了拍学生的脑袋,「泉子,我所希望的是,你可以给予此间一个机会,然后自行决断哪些是对你重要的事物。」 泉子偷偷翻了个白眼。 他依然是没说明自己的立场,却将她的立场套出来了。 3. 拜会 藤原道长的委托来信写得拢统,泉子便在第二天的中午让仆从去请他过府细谈。 仆从面有难色,「小姐,按规矩,该是我们这边去拜访上位的藤原家的。」 「没关系的,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他们爱来不来。」泉子说罢,便又低头继续读书,笔杆子敲敲砚台,墨碇和水瓶便应声浮起,自动为她磨墨。 仆从不敢细看这异常的一幕,低头领命,匆匆离去。 答!门板落锁,所有的仆从退至外围。 藤原家的牛车是在傍晚时分到来的。 在外门等着仆从通报,公任收起折扇,看那一道道深锁的院门,啧啧称奇。道长以手臂推他,示意收敛。 「我知道!」公任压了压眉眼,「待会儿见到大中臣家的长孙女,绝不可当面质疑其怪异——你已经说了七次了,烦不烦!」 「我是为了你好!」道长低声说,「你先听我的。况且,毫无缘由地羞辱一位小姐也是有够失礼的。」 「你是趁机想说我为人失礼吧!?我是这种人吗!」 「我可没这么说哦。」 齐信摸摸下巴,「但是,话说回来,这个时辰正好是阴阳寮要上值吧?其他的贵族却刚好都下值呢。长辈不在,留二十岁的未婚女儿在家,慎重点也是应该的嘛。」 公任反手打向齐信,「你只不过是记挂着道长说,此女的容貌比精怪还要夺目吧!?」 「你打我干嘛啦!」齐信一把打回去。 看着他们打来打去的道长:「……」 待仆从回来引路,三位公子穿过成荫的竹林,在残阳的橘红中走上廊道,终于见到了跪坐在堂前缘廊上的大中臣泉子。 逢魔时刻,檐边为童女打出阴影,轮廓胜似起伏的竹节和嶙峋的奇石。目光投来,她浅灰色的双眸几近半透,转瞬便让人忘却其眉目真容,记忆中只余那双凡世难见的灰眸。 直至童音响起,公子们才回过神来。 「你先下去吧。」泉子的第一句话,是向仆从说的。 公任眉头大皱。 她该先向上位者行礼的。 齐信立马伸手偷偷拽着公任,道长亦上前一步,率先为双方介绍。 「再次见面了,泉子小姐,」道长学着泉子的样子先坐下来,故作熟稔轻松,「这两位是我的友人。」他示意向黑了脸的公任,「关白.藤氏长者的嫡长子,从四位上.左近卫权中将,藤原公任;」道长飞快地转向已经摆好笑脸的齐信,「而这一位,是大纳言的嫡次子,从五位下.东宫侍从,藤原齐信。」 「我是正五位下.神祇大副.伊势祭主的长孙女,阴阳寮安倍晴明大人的学生,大中臣泉子。」泉子低头回礼。 虽然她的动作不甚标准,但公任的脸色总算稍霁,却又见她捧过茶具磕磕绊绊地沏茶,公任最终还是忍不住拍开友人拉扯的手,出了声。 「不若交予侍女或是仆从来做吧?」他说。 「嗯?」泉子一愣,稚嫩脸容上的惊讶不似作伪。 道长望着她,忽然发现问题所在。他直接伸手拿走泉子的茶具,放到一旁,说:「在拥有仆从的宅邸里,大家都会期待您将合适的工作交给下面的人帮忙呢,泉子小姐。」 公任瞥了道长一眼,然后转开脸,没再给泉子难堪。 齐信适时地笑出了声,「倒不是我自夸,我的女侍颇通宋茶这种新鲜玩意,不如我让人去叫她吧?正好我们也先谈谈正事。泉子小姐有女侍陪伴在侧的话,想来也会比较自在的,哈哈哈!」 泉子的目光掠过三个藤原间的小动作。她笑了笑,说:「阴阳寮安倍家或是贺茂家的主宅,都是很少用仆从的,因为普通人会被术法吓到,而长期惊惧对身体不好。」 「哦?」齐信来了兴致,「泉子小姐也会用术法吗?」 道长看了看他,「泉子小姐是阴阳师,可不是给你表演的艺人。」 泉子笑笑,「我的确沏不好茶。如果你们不害怕的话,我倒是可以像平日那样让式神帮忙。」 她唤了声,一个比半日要更透明、几乎看不见外貌的式神现身,依着泉子的吩咐沏好茶,便又消失不见。 道长和齐信一起很给面子地「哦~」,惟有公任半避在了友人们的身后。泉子给客人们奉茶,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点碗身,在属于公任的那一碗打上安神咒。果然,一碗茶下去,公任发青的脸色要舒缓不少。 「那么,」寒暄得差不多了,泉子放下尚满七分的茶碗,进入正题,「各位,请说一下委托的具体内容吧。」 三个藤原交换眼神,同时点头。 ——然后半刻钟后。 泉子失去了客套:「所以你们其实只是去瞧热闹吧。」 道长:「……」他强行解释,「尽管如此,我们也是因为打从心底里相信您能够为这位兄长解厄,这才厚着脸皮前来的。泉子小姐,请您答应委托吧!」 「对,」齐信随即跟上,乖觉地低头,「事成后,我们必定会奉上合适的谢仪的!」 公任不情不愿,但还是随着友人们向泉子稍稍低头,拜托。 泉子揉揉眉心,「这样吧,我大概可以理解你们不直接去阴阳寮的原因,由我来出面请安倍家的两位兄长,这总该可以了吧?」 「泉子小姐不愿意自己接下委托,是有甚么困难吗?」道长追问。 「因为你们只是看热闹,连男主角是圆是扁都说不清啊。」 「哈?」 「阴阳师可以从万物的相生相克中取得施法的力量,」泉子的手下拂过地席上天然与人工交织的纹路,「只要不怕报应便尽可施法,这是主动利用规则。」 道长的双眉微紧,「泉子小姐的意思是?」 「但我的力量不完全是阴阳道。」泉子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小手,「我是顺应规则以沟通天地威能的被动。简单来说,就是我是不可以直接抹杀无辜的鬼怪,也不能斩断作孽之人的因果,我只是可以直达天听。」 道长随即回想起他与泉子的初见,「那天,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放过那只伤人的赤中殿吗?」 「算是,也不算是。后来它们依约回来找我,我罚了他们,这算是主动,但是我施戒的轻重仍然在天道认可的范围内,所以也算是被动。」泉子逐一对上三个藤原的眼睛,问:「你们委托我除去亲友家的女鬼,但是你们能确定是谁先作的孽吗?」 女鬼与情郎,这种时代的这种角色配置,以她的经验,多半是男方先犯错的故事。要真委托了她,那到时候受天罚的是谁,可就难说了。而藤氏贵子们,显然不是来大义灭亲的。 藤原们面面相觑。 泉子按着地站起,想要让出予他们商议的空间,却被道长先一步叫住。 「泉子小姐,」他蓦地提高声量,向泉子低头,「就拜托您了!」 「啊?」齐信瞪眼。 「喂!」公任直接上手一折扇打在友人的背上,「我可还甚么都没说!」 道长没抬头地向友人们说:「连面都没见过的远亲罢了,如果真是他自己先作的孽,那泉子小姐替天行道也没甚么不可以的吧。」他笑了一声,「还不如说是比官府还要好用,毕竟下达判决的是不能以人欲来转移的天意呢。」 「道长!」公任叫道。 「不敢拜托泉子小姐的人,只能是因为心虚。」道长坚持,「我无意让我们三人在泉子小姐面前留 下包庇罪人的印象——至少不能是为了这种程度的人。」 公任和齐信对视,默认下来,一起再次拜托泉子。 「……」站着的泉子,看着三个年轻人的头顶,「先说好,我并非下达甚么判决,我仅仅是将发生的一切如实呈现,回归本位。」 藤原们抬头望向她。 泉子续道:「我打个比方,要真是男主角先作孽,也不会是由我来夺他的命,而是通过我将他的罪行上达天听。是要当场被雷劈掉、将来在平地摔死、抑或投胎当猪,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那女鬼呢?」道长问。 「看它作孽的程度。我会将它从俗世送走,但门那边要怎么判,是门那边的事,我顶多算个证人和逮到逃犯的良好市民。若非太放肆,我不会直接斩杀。」 道长沉默下来,却是齐信出声。 「……这不就跟阴阳师的驱邪一样嘛!」齐信摊手,「反正就是将恶鬼送走而已啊!」 道长默默地点头应和,公任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那怎么会是一样?风能和太阳能能是一回事吗!」泉子的额角一跳,提高了声线,「阴阳师是凭自己的力量调动五行,而非天道使劲,跟我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以阴阳道降灭鬼怪,当场便可以了结因果,若非有违天理,是很少会牵涉报应的。你们既是想要委托我,我当然是要先将其中的分别向你们交代清楚!」 「可泉子小姐和其他阴阳师都一样会受到天理的限制,」道长一边思考着,一边说,「不就同样是既算主动、亦算被动吗?」 泉子一把坐了回来,「先做了再有报应和根本不能做是完全不一样的事!」 公任摸着扇柄子,加入:「问题是在于这个根本不能做的根本,它的释义能有多广吧?你对精怪小惩大戒,算是可以做到;那诅咒无辜者,你是做不到吗?」 「不,」泉子否定,「我可以做到,只是多半会有报应而已。」 齐信双手拍地,「所以不就跟阴阳师完全一样嘛!」 「我都说了是不一样!是你们用来作比较的个体质量不够大,未碰到做不到!」泉子再亦忍不住,拍着席子大骂,「你们这些麻瓜!!到底是来求我带你们去瞧热闹的,还是来跟我吵架的啦!!!」 「本公子都说了不是去瞧热闹,是去乐于助人!」这回轮到公任站了起来,企图凭借身高的绝对优势辗压女童。 「啊不不不,」齐信扯了扯公任的衣摆,「这句是你对道长耍赖时说的,没对泉子小姐说过啦。」 「……是这样啊。」公任平复呼吸,坐了回来,「对,是。」 泉子:「……」她转向假装不认识在座各位的道长,「先带跑话题的人明明就是你,你凭甚么用表情鄙视所有人?」 一顿,道长表情认真地说:「所以,我们甚么时候出发去那闹鬼的人家?」 泉子和公任和齐信同时道:「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吧!!!」 总而言之,藤原家少爷们的委托便就此定下,泉子与他们约好在后天的黄昏再会。问及选定这个日子的理由,泉子说只是刚好有空,没有特别的缘故,想改也是可以的。 「不都需要用占卜来推定施法时日的吗?」齐信眨巴着眼睛,问。 「时日的确会影响五行的力量,」泉子说,「不过,我只是不喜欢占卜而已。」 公任挑眉,「你修习阴阳道,却不喜欢占卜?」 泉子反问:「你难道喜欢自己有既定的命运?」 「占卜不就是用来趋吉避凶、改变命运的?」公任问。 「能够改变命运的人,」泉子笑笑,说,「千万中,不存一。」 4. 怨女 约定之日,藤原家的三位少爷在夕阳中来到土御门路,泉子亦适时从宅里出来会合。气质异常的童女穿着近似男装的水干和下袴,一身白裳纤尘不染,腰间佩着对孩子来说显得太大的太刀。在藤原们的邀请下,她踏上牛车与他们共乘,在渐渐变暗的平安京里沿着土路悠悠前行。 铃、铃、铃。 系在车角檐上的铃铛,伴着彩绸晃荡。 泉子拉开窗板,探头往外。坐在主位上的公任见她这般仪姿松散,下意识地颦了眉。坐在边上的齐信,瞧瞧公任,眼珠子转了转,向对面的泉子搭话。 「泉子小姐,您没在夜里出来过吗?要有兴趣的话,我们稍后也可以陪您去逛逛哦。」 位置靠近车门边的道长,一边检查着襟内护身木牌的绳结,一边听着他们说话。 「嗯?」泉子半关上窗,坐了回来,「不,我每个月至少都会出来一次的。」 「每个月?」 「嗯。不恒常清理的话,京的百鬼夜行会达到很夸张的程度,到时候再收拾的话会很麻烦。」说着,泉子的目光仍不时往外投,「有事弟子服其劳,总不能每次都要麻烦晴明大人。」 「啊哈哈哈,这样啊。」齐信假装听不到超出常识的内容,「那泉子小姐刚刚是在看甚么有趣的事吗?」 泉子一愣,笑了笑,「你们觉得自己很有趣吗?」 「……啊?」 「你们家的阴阳师没跟你们提过吗?你们三个的气运太强了。虽然我没办法看得像老师那样清楚,但你们聚在一起的气很明显吸引了百鬼,我便想着出去刷个脸,让它们滚远点。待会儿有委托要进行,我不想浪费无谓的精力应付。不过,」泉子想了一下,「你们这样胆子大到简直是招摇过市的,要说有趣也不是不行。」 齐信及道长及公任:「……」 三人默契地飞速散开,在狭小的车厢内各自紧贴着一个角落。 「……鬼怪又不瞎。」泉子揉了揉眉心,「请放心,大气运者,除非是连气运都感受不到的小鬼、又或是逆天而行的厉鬼,一般而言是不会真让你们出事的,顶多是被玩弄而已。」 听罢,藤原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了。 「是谁想要被鬼玩弄啊?!」公任怒骂出声。 齐信亦咽了一下口水。 「我那天遇见的赤中殿,」道长忽然问,「只是属于小鬼的级别吗?」 「那是另外的情况。安倍家的山林布下了奇门遁甲,气机被屏蔽,精怪很难察觉到你的运道。」说到这个,泉子再次瞧瞧道长的五官,「你的命有够好的,被困阵法之内,天机不泄,天意却还这么刚好将你送到我的脚边,你都没见血就脱困了呢。可我明明没在你的面相上瞧出个子丑寅午。」 藤原道长虽长得不错,但要泉子说,剑眉星目的藤原公任才是明目张胆的钟天之爱,有眼睛的阴阳师都能见到他极贵的命格。 道长抽了一下嘴角,公任和齐信撇开脸偷笑。 「那我呢?」齐信举举手,指指自己,「求泉子小姐赐教!」 「我并不能说太多,命数泄露对我和你都不是好事。」 「是!请随意!」 泉子便亦凝神静气,仔细地瞧瞧他的脸。藤原齐信其实同样长得不差,五官纤细清秀,而且身周的气息让人感觉很舒服。 泉子说:「齐信大人会是一位有福气的人。」 「那官运呢?」 「不会差。不过,我要提醒您,」泉子挺直了背,神色认真地道,「运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还请好好珍惜,三思而后行。」 「我明白了,感谢泉子小姐赐教!」齐信双手合十,拜拜。 「啊不,拜就别了。」泉子抬手拒绝,「我个人是不赞成迷信的!」 公任轻嗤,「你这个自称阴阳师的人,还真好意思这样说!」 泉子瞟了他一眼,「呛我的话,还是等你们三个从角落里剥出来再说吧。」 「你!」 齐信伸脚拦住抓狂的公任,但上半身还是贴在另一个角落里;道长更是直接打开车门蹲到外面去,不要与其余两人聚在一起。 「都说了是没用的了,」泉子望望就这么大的牛车,也是嘴角微抽,「还不如说,你坐到外面会成为第一个被鬼瞧中的呢。」 呯的一声,道长立时蹲回车厢内,紧紧地关上车门。 至月上中天之时,牛车终于抵埗。 在泉子的要求下,藤原们先行一步与主人家交涉,向对方说明泉子与其他阴阳师于因果报应上的分别,待取得事主的同意,她才会插手。 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道长便带着侍从亲自来请。 泉子扶着道长的手从车内走出,旁人看见来者只是个女娃娃,尽皆议论纷纷。泉子的脸色不变,在同样没一丝动容的道长带领下,朝宅内走去。 外人不知道,但就跟在泉子身边的道长能够清晰地觉察到,他自进宅后就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于靠近泉子时蓦地减轻。他递去眼色,示意等在廊下的两位友人过来。公任和齐信虽不解,但在走近后亦随即明白其用意。于是,三人就这样乖巧地随在泉子的侧旁,坚守在她的方圆三尺之内,身形亦有意识地隔开了旁人对泉子的窥视。 进得内宅,一名老妇瞪视着泉子。 「是男主角的母亲。」道长弯腰,轻声向泉子解说。 泉子一顿,然后转开了眼。 沿着昏暗的廊道,一行人来到处偏僻的小院,泉子的脚步停在厢房门外。四周的空气明显凝滞,夏日虫鸣未闻,倒是听得房内有甚么东西在曳行,嘶嘶窸窸,磨得人头皮发麻。泉子解开腰间的太刀,随手将之靠在廊柱上,然后走至廊边,抬头望月。道长向仆从示意下去,不让旁人打扰泉子。 泉子静看着夜空,一阵黄雾在不知不觉间浮起,慢慢地笼罩着宅院,天上的乌云亦逐渐闭月。至黑暗完全覆盖大地,泉子才回过身来,上前,抬手敲门。 叩、叩。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她问。 「他们说……」虚弱的男声传出,「咳咳!他、他们说,大人不会斩杀佳子……是吗?」 「不,我会,」她说,「假如她作出了足以被斩杀的事。」 「哈……咳咳!哈哈哈哈……」男子惨笑,「如果作出孽障的、不是、咳,不是鬼,而是人呢?」 「我没能力还你们公道,我仅仅可以保证,苍天今夜在上。」 「苍天……哈哈哈……」 「已经够了,」泉子温下了声音,「你们已经到极限了,不是吗?」 「……我求求您……救救佳子……」 门扉慢慢敞开,乌云犹如得到应允般渐散,月辉流泻进室内。窸——窣——,几缕缠绕在门边的乌黑长发在光亮下瑟缩败退。顺着月色往内,只见长发满屋,在家具、在地上、在墙上、在屋顶,密密麻麻地裹成鬼怪的巢穴。一个瘦得脱形的青年正坐在其中,发丝缠身。 有些甚么在他的怀里蠕动。 他往蠕动处按了按,将颤抖着的女鬼紧紧地护在怀里。在他接纳女鬼的同时,长发又将他缠得再紧一些,快要将他淹没,只露出青年如哭如笑的白脸。 「啊——!」男子的母亲尖叫着,「贱人!放开我的儿子!」便要冲上前来。 「退下。」泉子发话。 那老妇便再进不得半步,被结界挡摔在地上哭叫挣扎。 其实就在泉子看见老妇时,以她的经验已大概猜出故事的始末。这满泻的鬼气都未有惊动阴阳寮,多半就是因为有凡人心虚,用旁门左道隐匿异常。比泉子稍迟、却亦已经想到这点的道长、公任以及齐信,眼角眉梢也带上了冷意。 「没事了,」泉子蹲下来,招小狗般向女鬼招招手,「过来吧。」 女鬼往青年怀里缩得更紧,青年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深陷的眼窝滑出了泪水。他轻咳数声,转向泉子。 「姬君大人,佳子怕月光。」他说。 泉子点点头,「我知道,但她总是要面对的,我能让她一次,旁人却一次都未必会肯让。带着忧惧转世,对她不好。」 男子猛地睁大眼睛,「佳、您是说,佳子还能转世!?」 「当然,」泉子肯定 地点头,「作下杀孽的人是你,她从未伤害任何生灵,有何不可?」 「他没!」老妇拍打着泉子的结界,撒泼打滚,「贱人!都是那个贱人!我儿啊———!」 「过来吧,」泉子对老妇的话恍若未闻,只温声朝房内喊道,「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会失去神智,到时候就真的晚了。我先送她离开吧。」 女鬼惊慌地想要再次攀住青年,却被青年狠狠心,一把推向门外,由泉子拦腰接住。 「啊啊————!!」 女鬼凄声厉叫。 月白之下,女鬼现出流血的五官,以及那没了七个指头、缺了一只小腿的残肢,冲天的血腥气在一瞬间弥漫。 道长忙拿出襟内的护身木牌,横手将两个友人挡在身后。 女鬼挣扎着,泉子一手将鬼躯禁锢,并在污秽想要攀上她之际及时掐出法印,打在了女鬼的身上。女鬼吃痛,房内的青年见状,脸色愈发苍白,俯身跪趴在地上,十指抓出了鲜红,与鬼血融和。却幸亏不过是一息之后,污秽便在法印中消散,女鬼亦复平静,没再妄想纠缠泉子。 「冤业误染,元皇符命,闻之即散!」泉子诵唱,术法的金光亮起,三途川的景像在女鬼的身下若隐若现。 渐渐的,女鬼残缺不全的魂躯体不再渗血,再一点一滴地好起来,显现出它生前美丽可爱的少女容颜。 巨大的五芒桔梗印浮现在半空,天地的力量透过泉子流至应至之处。 金光漫洒。 伫立一旁的藤原道长,定定地望着这犹如神迹的一幕。正要扭头向友人说些甚么,却发现,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在场只剩下他一个还清醒着的旁观者。 「若有冤情,你现在大可上禀。」泉子说。 男子泪流满面,向着大开的鬼门扯开安心的笑容,将前因细细道来。 他们是一对恋人。不出所料,这并非甚么新奇的故事,左不过男女双方身世差距过大、男方的母亲棒打鸳鸯。只最不该的是,他的母亲使计将无所依靠的佳子嫁到恶处作妾。后来,佳子剪下了自己的一把及地长发,在一个满月夜以发自缢。 冤屈和情思在这个平安京里徘徊不散,最终化成鬼魂,回到情郎的身边。 是那个青年将伤害过她的人都杀了——只剩他的母亲,他没能动手。 老妇不死,女鬼的怨气不消;青年维护恋人,老妇亦无法强行辟邪。家族怕罪行暴露,便以乡间术法避过阴阳寮的巡查,并暗中在亲友间寻找能人,图掩丑事。一拖再拖,结果将鬼气生生地养到人鬼几乎共沉沦。 泉子合上眼帘,默念超渡的经文,童音沉稳地回响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之中—— 待所有人醒来时,一切异物皆已消失,恍如大梦一场。 「……矣?」齐信从地上爬起来,「这……」 道长一手扶住他,另一手托着公任,道:「已经完事了,我们回去吧。」 没多说,遗下这不知所谓的人家,道长便领着自己人走了。以他们的身份也没人敢拦。至于泉子,老妇倒是想扑上来或骂或闹,生怕儿子或是自己真会得报应,却被藤原家的仆从拦下,连泉子姓甚名谁都打听不到。 「请不用担心,」回到牛车上,道长向泉子说,「他们不敢闹事的。」 泉子摇摇头,示意无碍,并向他伸出手,道:「我给你修吧。」她略抬圆润的下巴,示意向道长吊在胸前的护身木符。 安倍家出品的小木牌上,原本清晰的符文又变得黯淡了。 「矣?矣!我、我!」齐信反应极快地立马凑上来,「泉子小姐!我也想要这个!求求!」 公任抿抿唇,然后双手撑膝,深深地低下头,「如果可以,请务必亦给我一份!泉子小姐!」 「如果不乱跑或乱凑热闹,京也未至于险恶到这个地步。」泉子接过道长的小木牌,边修边说。 三个藤原对视一眼。 「有备无患嘛~」齐信拉开大大的笑容,双手合十。 道长和公任同样合十,拜。 受到祭拜的泉子:「……」对平安京的节操叹为观止。 5. 阴影 总算一人获得一个护身小牌子,三位藤原少爷一起安心地拍拍胸口。公任和齐信已自道长的口中得知了故事的全貌,皆保证不会任人骚扰泉子。 「你们说,」齐信摸着下巴,眼珠骨碌碌地转,「这报应会怎么报?」 主位上的公任,抱起双臂,向后靠在车厢壁上,「其实就算是由我们判刑,也很难判的吧?那男子杀了多人,但杀的都是恶人,事出有因;始作俑者是他的母亲,却不是她对女鬼下的手,将人嫁出去也是循正常的礼节走,谈不上违法。」 「唔……」道长的双肘抵在腿上,十指交叉,指背托着下巴,「所以泉子小姐也才说她不是判官吧?这大概不是人类可以判决清楚的事情。」 「这么说,有泉子小姐在是大幸运?」齐信伸出食指摇了摇,「人们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天定的、哈,公义了耶。」 公任皱眉,「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够总结的事吧?」 聊着,三人正要向泉子问个究竟,却见泉子靠在车门边睡着了。仔细一看,她的唇色泛紫,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熏红。藤原们对视一眼,道长轻道一声失礼,俯身上前用手背探向泉子的额头。 ——发烧了。 三人当即敛容。齐信拿过帕子沾水,敷在泉子滚烫的额上;道长打开车门,令仆从赶紧去请医师;公任亦吩咐侍者前往阴阳寮,凭着他父亲的关白位阶帖子越过宫禁,通报泉子的家长。 贵公子们七手八脚地照应着,公任忽然以折扇点向泉子过长的袖子,向友人们示意。安倍家自是不至于要节省泉子的衣食,实际上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本来就已经是女童模样的泉子好像变得更幼小了,连下巴都变钝。圆呼呼的小孩子微喘热气,身上沁着汗水,显得非常难受。齐信接过道长递来的新帕子,再给泉子抹了抹额间,但他小心地半抬着手,避免直接触碰到女孩的身体。 「我以为道长说她有二十岁,是开玩笑的……」公任满目震惊,比刚才见到女鬼时还要意外。 「我是觉得她不像一般的孩子,」齐信也看向引见的道长,「可这样也太……」 接受着友人投来的目光,道长苦笑,「看来是我误会了。我以为泉子小姐是因为疾病诸如此类的,属于长不大的那类人,但是现在看来……」 ——哪有人倒着长的? 况且是就半个晚上的事。 「是因为刚才的驱鬼吗?」公任问着,一边往里移了移,给泉子让出躺下的空间。 「恐怕是的。」道长说着,也侧过身以方便齐信活动。 齐信半开车窗以通风,「我说你们,多少也学习一下如何照顾女孩子嘛!」 「你是嫌家里的女侍还不够多?」公任帮忙给他递水,嘴里却半分都不肯客气。 道长耸着肩,脚上挡在车门边以防止泉子滑出去,「我家的是姐姐们,不像齐信家都是妹妹呢。」 齐信白了友人们一眼,「害怕跟女孩子共处就直说得了啦!」 公任和道长同时给了齐信重重的一脚丫。 送泉子回安倍邸后,藤原们亦留了步,同候安倍家人回来,好将这明显不寻常的状况交代清楚。 率先回府的,是安倍家的次子吉昌。 「您是说,泉子打开了鬼门?」吉昌问。 未有点灯,但变浅的天际已然将内室打蒙亮,足以让藤原家的公子们见到坐在下位的安倍吉昌脸色非常难看。 惟一从头看到尾的道长,迟疑着颔首,「我不知道那是甚么,只是泉子小姐确实是将女鬼送了进去,而门后是一条河,隐约可见有渡船在上面。」 吉昌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请问是有甚么问题吗?」道长问。 抬手揉着额角,吉昌尽量缓下语气:「一般来说,超渡只是将魂灵送上合适的道路,门那边自会接应,犯不着在现世打开门。」他却还是忍不住烦躁地挥挥手,「要是每来一个魂灵就要开一次门,再高明的阴阳师都得被用坏掉吧!」 「那泉子小姐为什么……?」齐信替友人们问出。 「她打开门是为了让苦主有机会陈情!」吉昌瞪向竹帘后昏睡的妹妹,「千百人有千百种意愿,有人说流放苦,亦有人说坐牢更苦,天地即使公正,也不可能完全符合凡人的期望。泉子是想让苦主得到期许中的新生,也好舒掉冤屈之气,为它的来世多积福报!」 公任挑高了一边的剑眉,「但听吉昌大人的言下之意,是认为泉子小姐滥好心、坏规矩了?」 吉昌正色地道:「天地间自有法度,说我不近人情也得说,天下苦主万千,阴阳师才多少人?没钱延请阴阳师的人又当如何?门那边是门的事,这边是官府的事,阴阳师只管阴阳交错间的事,泉子她越界了!我是不知道父亲在想甚么,但大哥太纵容泉子了!以泉子的力量之盛,她必然身带使命,不成熟起来只会害了她!」 公子们沉默下来。 至晨光大放之时,安倍晴明和安倍吉平也都下值回来了。 泉子的身体波动已被吉昌稳住,待晴明再梳理一遍便再无大碍,只须好好休息。精神绷紧了一整夜的三位藤原家公子,这才松一口气,满目的疲惫。 眼见吉平和吉昌尚在为泉子的管教事宜争执,道长垂下眼睑,下一刻复又抬眼,大步上前,郑重地低头道歉。 「因为我等的任性,擅自拜托了泉子小姐,却又没能将她平安带回来,非常抱歉!」 「道长大人言重了,」吉平连忙侧身避礼,「是家妹给各位添麻烦才是。」 吉昌虽然还是沉着脸,但也认同兄长的话,「这不是您的责任,是泉子有失分寸。」 「不,是我的责任。」道长抬起头来,说,「事发之时,我一直在泉子小姐的身边,但我没能察觉到这是超出分寸的力量。说实话,当时我只是非常庸俗地认为,自己能得到庇护真是太好了。」 吉平和吉昌一愣。藤原道长是在驳斥他们。 「阴阳师自有考量,但是被庇护者亦有感恩之心。」道长直起身,朗声道,「不是被纵容的放肆,也断不是滥发同情的不智,我所看到的泉子小姐,是经考量后作出了力所能及中最善的决定。正因为清楚自己在做甚么,泉子小姐才会表现得非常平静,在病倒前都没让人察觉到她究竟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对于如此秀慧的一位小姐,我等衷心仰慕!」 听得道长的话,公任和齐信亦相视一笑。 「嘛,错的人是我才对。」齐信踏上前来,笑着打圆场,「我之前根本就没相信泉子小姐的能力,但是泉子小姐并未与我等计较,一路上都受到她的庇护了呢!没能让泉子小姐放心地告诉我们身体不适,是我们男孩子的不是,还请两位万不可责怪妹妹啊!」 公任也低头拜托,将过失揽到自己身上,「请两位原宥我等的任意妄为。」 吉平和吉昌瞪着眼,愣在当场。 「三位藤原公子,」竹帘之后,安倍晴明向躺在床铺上的学生笑说,「意外地可爱呢。这点可是从面相上看不出来的哦。」 「您管这叫可爱?」泉子示意向边上只剩一小截的树枝。是为了帮被女鬼吓到的藤原们赶制守护木牌而在路上折下的。 她转开脸,失笑出声。 看着学生的笑,晴明亦弯起了眼。 这漫长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道长与泉子再次有交集,是在一个月之后的事。 这是又一天的清晨,薄雾犹未散尽,下夜值的道长换过衣服,打着呵欠,抄着双手,背部垮拉地在自家东三条邸的回廊上晃来又晃去,只等吃过朝食便要去补眠。 「公任和齐信这两个家伙呢,」他嘟嚷着,「再跷一次、只要他们再跷一次值,我就一定会打他们的小报告的哦。」 「那,告辞了。」正堂处,客人的声音传来。 道长抬头望去,与对方对上视线。 「啊,是晴明大人。」道长放下双手,上前笑着问好,「你是来见家父的吧?一大清早的,辛苦你了!」 「早上好,道长大人。」安倍晴明笑笑,「也辛苦您了,现在还准时上值的年轻人可不多了呢。」同样值了夜班的大阴阳师,姿容依旧清新秀雅,完全不是某颓丧的青年可比。 「虽说卫所值守是有点无聊,但我认为,」道长偏了偏头,被黑眼圈圈着的黢黑眼珠映过了晨光,「如果在跷值时出事,才是浪费了所有上值的时 间呢。还不如当上所有的值而甚么都没发生来得有价值。」 「噢——,道长大人意外地是位正直的少爷呢。」 「说意外的话就太失礼了哦,晴明大人。啊!是了,」道长稍稍靠前,敛了笑,「请问泉子小姐的身体有好点了吗?方便的话,我和朋友们都希望上门探望。」 「她在您们走后的第三天便已经活蹦乱跳了,请不用担心。不过,」晴明笑瞇瞇地说,「还要请您们再稍等几天才找她会比较好哦。」 「哎?」 「她现在,」晴明以掌比了比自己的腰间,「只有这么高哦。脾气正是不太好的时候呢。」 道长一顿,「我不知道是不是能问。」 「您是想问泉子的事吧?虽然不打算让她太早现于人前,但对象是道长大人的话,就没关系了,」晴明笑说着,一双褐眸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金丝,「毕竟我刚才已经拜托过令尊照看泉子呢。想来,当初兼家大人会带同您一道来访敝舍,应该就是为了将泉子交给您?」 「啊,这样说来,泉子小姐的力量果然是很特别吧?」道长恍若自然地点点头,应答着晴明有意无意的考校,「所以才需要藤原家作为她的俗世守护者,就像父亲大人和晴明大人的关系一样呢。」他也挂起了笑脸,意有所指地说。 「或者是我太爱操心而已。泉子是大中臣家的血脉,拥有沟通天地的祭祀天赋本就不足为奇。」对于年轻人反过来的试探,晴明亦不动声息地接下,只唇边的笑意隐约加深,「只是,大中臣家都没想到泉子的力量会如此庞大,为人师者,我难免想要为学生多作准备呢。」 「泉子小姐的力量,是连晴明大人都觉得庞大的程度吗?」道长像是单纯好奇般追问。 「没错。天威之盛,非常人能驾驭。」 「天威……吗?」 晴明唇边的弧度未减,双目却毫无笑意地审视着道长,「泉子是天选的容器,天道的代言人。」 一怔,道长双目微瞠,脸色骤变,脑海中闪过那道神迹般的金色法印。 然后,他这样问。 「……泉子小姐的身体状况,也是因为天威之故?」 晴明拢了拢广袖,「是的。特别是在泉子成年后,力量已经充盈到可怕的地步。会被影响,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这样的话,便完全不能够责怪泉子小姐心情不好吧?」 话题的转向出人意料,晴明眼角微挑。 道长将嗓音压厚,几分薄怒瞬即取代本来完美的笑脸,「被当成容器肆意使用,心情郁闷才是没办法的事啊!晴明大人,请您不要再开身高方面的玩笑了。她这样善良的人,一定是非常难过了才会乱发脾气的。」 ——但明明泉子发脾气可以是为了饭、兄长的点心、以及被晴明的式神们偷踩的呢。 望着大义凛然的道长,晴明稍稍睁大了一下眼睛,最终却只微微一笑,与他客套数句便暂且别过,甚么都没再多说。 目送晴明离开,道长回转身来,瞧见父亲藤原兼家正站在正堂的门边看他。 「听说你和那个大中臣家的女孩已经接触过了?」兼家背过手,走回室内,「很不错。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家正是不可以放过天命的时候。你也是时候出点力了,道长。」 「……」道长躬身,「是,父亲大人。」 待得兼家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道长亦没有起来,他的脸颊被完全地掩盖在身影之下。 「少爷?」侍从走来,不解地望着小少爷的背影。 「……啊,」道长这才直起身,脸上正挂着和善的笑意,「有事找我?」 「是、是朝食已经准备好了!」 「那可真是帮上大忙了,我都快要饿死了呢。」他抬高手,向上伸直手臂松着筋骨,踩着自家的桧木地板,晃晃悠悠地回房里去,「又这又那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啊。」他轻声嘟嚷道。 「少爷?」侍从没听清。 「不,没甚么。你待会儿先别走,帮我去土御门路送一封信。记得这次不准告诉长兄大人。我是不介意你用无关痛痒的消息换好处,但这次不行。」 「啊、是!」 6. 友人 滚烫的柴火、轮转的祭器、与无边的唾骂—— 泉子猛地睁开眼睑,视线极快地重新对焦,映入灰眸的是安倍家熟悉的格子状木制顶棚。 童女模样的她,正安好地躺在白色的床铺里,带啡的长直发四散在浅木色的地板上。泉子将手臂抵在发热的前额上,压下绷紧的太阳穴,急速的呼吸为她所抑制,渐趋平缓。 她打开黄泉之门所动用的力量过大了。她是不觉得有甚么,就是最近一月都睡不好这点比较烦人。 但是,梦境亦与此无关。 「我是不会占卜的。」她轻声道。 头疼欲裂,但她没有再闭上眼睛,待晕眩感一散,便一把起了床。 在式神的帮助下洗漱,泉子随即进行武术的早训和阴阳道学的早读。之后,她便至外门一处暗室,向师母的画像奉上亲手安置的供桌。仆从们跟在其后,共同为安倍家的前女主人祝祷。 做完这些,晴明也就刚好下值回来了。泉子回转正堂,跟老师一道用朝食。 「你做梦了吗?」晴明抹过手,将巾帕交给式神,一边看了看她的脸色。 「……」泉子将筷子一把摔在几上,「有事就有事、没事就没事,为什么阴阳师还要有预警系统,在事情发生以前便先弄得人连觉都睡不好呢?天道就不能干脆一点吗!」 「会有预兆梦的阴阳师本来就不多,」晴明起筷,挑着碟子上的鱼肉,笑道,「而且大家都会在梦醒后占卜吉凶,心怀感激地早作准备,可不会像泉子一样没头没脑地烦恼一整天哦。」 「您是想笑我庸人自扰吧?」泉子白了老师一眼,「这种梦,不用占卜也知道一定是凶兆啊。」 「真的?」 「……」泉子将筷子拾回来,戳戳几面,「不,不是凶兆,只是多半不会是我喜欢的方向而已。」 晴明的动作停住,抬头看向学生,「是跟天命有关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泉子赴刑场般将菜蔬扒拉进嘴里,吃罢,她才续道,「我只知道今天会有我命运的节点出现。」 「你的梦,是那天的事?」 「嗯。」 梦的内容不是未来,而是过去命运的节点。 主屋内静了下来,只有泉子飞快地夹东西进碗里时的轻微响动。 良久,晴明再次动筷。 「你的解读是对的,不是凶兆。」他说。 泉子吃着大白米饭,瞥了主位上的老师一眼,「您知道会是甚么?」 「我今天回来以前,去了见兼家大人。」晴明没有直接回答。 「右大臣大人又有事要指派给阴阳寮了?」泉子挥挥筷子,「总是借天的名义行事,他还真不怕会有报应啊!」 「兼家大人听说你很喜欢他家的大白米饭后,特地又多送了些来哦。你最近喜欢的宋茶,也是他亲自吩咐下去让人挑选的呢。」 「哦——,这样啊,」泉子的筷子在半空中一顿,「他要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吃上大白米饭的话,我听他的也不是不行。」 晴明噗一声笑出来,「待你和兼家大人见面,他绝对会被你气到破口大骂的。」 「那他的脾气可真差劲。」泉子撇嘴,「老师的意思是,您今天正式将我拜托给了右大臣大人,是决定了我的命运吗?」 「泉子觉得是吗?」 泉子的眉头皱了一下,摇头,「感觉不对。」 「不以占卜决疑?」 「不要!」 两师徒正说着话间,仆从在外问了声,道是有泉子的来信。 「烧了它。」泉子放下碗筷,咕咚咕咚地喝着汤,看都没看信件一眼。 晴明示意仆从将信送上来,打开一看,他向学生笑了笑,「不是大中臣家的信。」 「嗯?」泉子这才示意式神将信件拿来。 是藤原道长。 展信,「哗。」泉子惊叹,伸手戳了下信上那斗大的丑字迹。 ——「哈嚏!」裹在被子里补眠的道长,此时猛打了个大喷嚏。 泉子若有所感,心虚地收回手,好歹别戳到信上的下款。见晴明的目光投来,她大声地道:「我控制不了力量溢出又不是我的错!」 晴明眉眼微弯,但笑不语。 待泉子用完餐食离开,晴明也走到缘廊边上,拢袖望向青色的天空。虽说不上万里晴空,但也是云卷云舒的一派好风光。 午后的泉子继续埋首于道家典籍中。理解道学、强健体魄以及把持心神,方可约束自身。 在东三条邸的藤原道长,则是在午后收到的回信。 嗖—— 白纸鹤像鹰一般,气势如虹地直穿进厢房,精准地落在道长的鼻头上,低头,猛啄!将才睡没多久的道长利落地叫醒。 只穿着中衣的道长,与纸鹤搏斗起来。 半晌,翻身将脸重压在被子里,蹭着被啄红的鼻子,他一手拿着被强拆开来的纸鹤信,使劲地在被子外扬了扬,将犹自弹跳着的纸鹤头彻底甩散。 ——因为觉得你们对阴阳术很好奇,所以特地用式神送的信。 泉子在信里的意思是这样,但道长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有人心情不好的恶作剧。 道长捏着破破烂烂的纸鹤,猛地坐起来,狠揉一把脸,认命地起床出门。 信中,泉子说她已经没事了,就算是今天就来访亦无妨的。 只带少量的仆从,道长骑着马,很快便再次来到位于土御门路的安倍宅邸。他让仆从留在外门,独自走进,看见在池塘边上读书的泉子。她已是恢复至八、九岁的模样,在午阳下脸色红润,举手投足矫健有力,似是真的已经大好。 两人在堂前的廊上落坐,道长奉上连同友人们份儿的丰厚慰问品。这实际上是上次委托辟邪的酬金,泉子没推辞地收下,并回以她自己沏的茶。 泉子的茶没加任何调料,茶叶也没有辗碎,只留植物的涩味。 「不喜欢的话请不必勉强,这本来就不是适合散冲的品种。」泉子笑了笑,再为道长递过由仆从冲制的其他饮子。 「既然不适合,为什么还要这样冲制呢?」道长改喝抹茶,认出了是他们藤原北家才得以进口的宋茶。 「因为人类本来就没乖巧到只做适合的事啊。」泉子将涩然的茶汤一口喝尽,伸了个懒腰。 道长看着她,忽然断言:「泉子小姐并没有朋友吧。」 「……!」泉子差点没闪到不存在的老腰,扶着边上的木几破防:「藤原道长,你丫是属眼镜蛇的吗!?你果然就是个不懂礼貌的臭小子!」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道长半起身来,拿走泉子的茶碗,又再拿了另一碗抹茶放在她的面前,「我的话,会在待客的时候一起喝。」他止住想反驳的泉子,「不喜欢的话就只抿一口装装样子,等客人离开后再依自己的心意做啊。将任性放在外人身上可不会多得零花钱。」 「……」泉子低头盯着茶碗看,「总感觉你还是非常的没礼貌,但既然涉及零花钱,还请您不吝赐教。」 道长又再将两碗抹茶拿开,换成两碗散泡茶,「假如对方是齐信,我会邀请他一起试试新口味;公任的话,」他又将泉子的碗换回散茶,「直接一人各一碗就好了。」 泉子撇嘴,「你是在跟我说教吗?」 「是讨论切磋。」道长没有放过她,「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你不愿委屈自己,但又觉得和客人用不同的茶是不妥,于是两种都先备上。但就结果而言,就是为客人奉上了不合适的茶,你的行为,实际上就是意义不明。」 泉子的眼神游移了一下,「看来是我失礼了,抱……」 没等她说完,道长便又止住,「你没道歉的需要。我说了,这只是讨论切磋,如果大家都能够从中相互进益就太好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事吧。太容易退让的话,入朝之后会被利用个底儿掉的哦。」 一顿,泉子抬起头来。他这是话中有话。 「你今天并不是来探病的吧。」泉子看着他,浅灰的眼眸明晰清亮。 道长点头,「过几天吧,如若得您应允,我会和公任、齐信 再一起前来探病。今天的话,我想先来见您。泉子小姐,我想您已经知道,晴明大人将您托付给了我的父亲。」 泉子不置可否。 道长续道:「我不清楚为什么他选择在眼下将您交出来,不过这本来就是迟早的事,您无论是拜入安倍家抑或留在大中臣家,天命都必得入朝。家父一直都是晴明大人的庇护者,如今亦由我来守护您,理所当然。」 女子和年轻男子,在法理上都需要有监护人。安倍晴明自不在此列,但他同样需要有力的俗世庇护者。超出常理的力量,往往不能过多地介入俗世事,这一点就算不是泉子,其他的阴阳师也是有忌讳的。而老师安倍晴明为她选择的,便是右大臣藤原兼家。 不,更准确地说,是未来将成为平安朝代贵族No.1的藤原道长。 泉子渐渐放平嘴角,一双无波灰眸静看着对面坐得端正的青年。 但道长没被她的迫退,「家父当天带我前来安倍邸,应该就是想让我拜访您的。至于为什么不是命长兄前来,我猜是因为他低估了您的力量,以为只由我来接待您便足够。晴明大人大概是没跟家父说实话?但我认为晴明大人向我说了实话。」 「所以?」 「所以,我当天误闯后山并非故意而为,为您所救确是偶遇;第二次见面却是我有意的,因为我认为您的力量很重要,希望多加接触。而现在,我能够确定泉子小姐是一位才德兼备的阴阳师。晴明大人和家父的期望是我被允许接触您的前提,但您是我希望结交的人物、我也自信有与您相交的资格,这一点,是我本人的想法。以上,」他挺直着背,双手撑在腿上,说,「便是我藤原道长希望交朋友时会说的话。」 此刻的藤原道长神色肃穆,黢黑的眼珠明亮有神,年轻的嗓子铿锵有力。 泉子的双唇微张,背部亦不自觉地稍稍绷直。 一阵夏日里显得奇异的大风拂过安倍邸,穿堂而过,翻飞了两人的衣袂。天命落下的重量,无声地在泉子的耳边响起,回荡。 半晌,她复又曲下背。 「我不喜欢占卜。」 「是,我记得您说起过。」 「原因是,我的占卜从不出错。」 道长边想边说:「不出错的另一层意思,便是占卜的结果无可更易。泉子小姐是讨厌命运被既定吗?」 「阴阳师总会说,人应当警惕自身的行止,以免坏运,却没跟你们说,」泉子转过头,眼里映入庭院里的竹林和池塘,「命运是难以改变的。天决定了我们的出生、性格和世道,再加上天定的时机,人类在每一个节点所作出的抉择会不同于剧本的机会根本是万中无一。我讨厌被注定,所以如果哪一天因为这份讨厌而故意作出不合理的决定,致使大祸酿成,也是说不定的哦。」 「这样啊。」 「这样也可以吗?」 「我是不觉得泉子小姐会这样做,毕竟这是您天定之人的个性,但是,」道长耸了耸肩,「要真这样做了,也没甚么不可以的吧?真出事了,便是选择了这样的您的天道不好,不能怪责已经很努力地克服天威的泉子小姐了呢。」 「……你是在说假的吧!?哪有人能将话说得这么好听的!」 「我姑且就当是泉子的赞赏吧。」 「哦哦,这么厚的心理质素呢。你是有很多的朋友了?」 「不,虽然认识和交好的人的确是很多,但我的朋友只有公任和齐信。」 「那你跟他们交朋友时,说甚么了?」 「嗯?唔,公任的话,我好像是跟他打了一架,然后说虽然我们的父亲是政敌,但我真是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人,非常希望能够成为你的朋友这样,就成了。公任是很可爱的人,好哄得很。至于齐信,我没有说过甚么,只是因为喜欢一起欺负公任,自然而然就成为能够相互理解的人了呢。」 「……噗!」泉子偏开头,以半握的拳掩嘴,失笑出声。 道长看着她,也笑了起来。 这一日,京的天色,是清透澄澈的天蓝。 7. 同盟 夏末初秋—— 「……不行了、我、我,」齐信挂在大树边上,「我不要跑步啊~~~~!」藤原家贵公子的哀号声响彻安倍家幽幽的后山林里。 一马当先的泉子哒哒哒哒地跑回来察看,但说着话间仍然原地跑动以保持呼吸节奏,「不是说你们三个都在卫所挂了武职的吗?」她撇撇嘴。 头昏脑涨的齐信滑落在地,秀气的双目微红,模样虚弱无助。道长撑着树枝从后赶上,默默地往友人的衣摆上踩了一脚,留下清晰完整的脚印。 「依呀——!你干嘛踩我啦!」 「哦——,不是还挺能说的嘛,」道长歪了一下头,「我就知道嘲笑我跑得慢的臭虫没这么容易会死呢。」 然后就打起来了。 泉子耸耸肩,在边上慢慢放缓脚步,再作拉伸。她以手背擦去汗水,再挥一挥衣袖,白衣净如新。 两个没用的贵公子亦摊坐在山石上喘息,并喝上了式神奉上的甘甜山水。 「进山的话,」齐信捧着叶子做的小水碗,边尝试着逗弄山里各式各样的小精怪,「有泉子在是真好呢。道长记得吗?去年我们上岚山,车子坏了,差点下不来,连水筒都丢了啦。真惨~」 与小石精同坐的道长,也喝了口水,山泉的清洌使心头瞬间凉爽快意,「我记得你当时说这辈子都不再进山的。但是,又是谁听说泉子家有奇怪的山后吵着要来看的呢。」 「还不是你说有好一阵子没吓唬公任了,我才想着……」齐信蓦地停住,瞪圆了眼,「等、等一下,我们是不是忘了甚么……」 道长也僵住动作。 嚯的一声,两人同时扭头望向泉子——刚刚就是泉子和公任一起跑在前面争第一的! 「看我干嘛啦!」泉子跳起来瞪回去,「还不是你们在后面吵死人了我才转回来的!在我家的地界里出不了事的啦!」 第二次进来这地界的道长,默默地望着她。 「……那是意外、意外!在你们说要来玩的时候,我就已经检查过了!话说回来,」泉子双手叉腰,「是才认识两个月就将我家当鬼屋玩儿的你们不好吧?!我今天的早训都还没做呢!你们几个跷值班的垃圾!」 「是你自己收了齐信的点心后答应下来的,可没人逼迫你。」道长单起一只眼,睨着泉子,「而且我今天是请事假,跷值班的是他们两个哦。」 「藤原道长,你真的是个垃圾。」 「哎呀呀,你们先别吵了啦!」齐信急道,「公任都丢了,我们先去找人啊!」 泉子拍去手上的草屑,道:「没关系的,这边有阵法,万一真有意外会护他出山的,除非他都十八岁的人了还怕一个人待着吧。」 道长和齐信:「……」 「……省略号是甚么意思???」 齐信以袖掩面,「昨晚我留宿公任家,给他说了一宿的山鬼物语。」 道长慨叹:「还是你狠。」 「……怪不得人丢了你就格外紧张!你这个作贼心虚的垃圾!」泉子终于被迫到抓狂,连山风都要吹得更猛烈些,「山阵是老师布的,我用来找人一定会惊动他,丢脸死啦!」 他们赶忙爬起来找人,但没等泉子动用阵法,她便感应到山下的入口处有力量波动。踢着连滚带爬的道长和齐信,他们三人一道往山下奔去。 但见道路的尽头有东西趴在地上。 那东西抬起头来,正是腿软到爬不起来的藤原公任。 一顿,泉子给他比了个赞,「你是有读过《易经》的吧?能自己找到出路真的好棒棒哦。」 「……哦你个鬼啊!大中臣泉子!藤原齐信!藤原道长!本公子要将你们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一轮的打砸怒骂后,心虚的三人小心地将混身狼狈的公任扶上牛车,当牛做马地侍奉梳洗。好歹将人收拾干净到不会太丢脸的程度,他们才让牛车悠悠地往安倍邸驶去。 咕辘咕辘。 「呜呜,」齐信反手捶着肩,「我觉着命都要丢半条了啦。」 犹自脸青的公任,拉扯着身上怎么收拾都不得劲的狩衣,阴恻恻地回道:「哦?你这便叫丢了半条命?是要本公子给你说一宿山里到底有甚么鬼东西?」 道长小声问对面的泉子:「你家后山里有甚么特别恐怖的东西吗?」 泉子小声回对面的道长:「山中精怪都是钟天地之灵而成,我是不知道有甚么可怕的……」 「你们两个,」坐在主位上的公任,一把抄起折扇往右边的泉子和左边的道长啪啪地揍下去,「当本公子是耳背的吗!」 嘻嘻哈哈地回到宅邸,泉子的脚步方一踏进家门,她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我不是说了不让他们进门的吗?」泉子的目光投向门边闪躲着的仆从。 仆从们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却亦没搭话,只伏在地上沉默不语。 「……」泉子看着他们的头顶,皱眉。 「怎么了?」道长问。 「我不准他们放大中臣家的人进来,但他们总是不听。」泉子抱起手臂,稍抬下巴示意向半开的内门。她转向仆从,以平静的声线道:「我可以理解你们不敢对贵族无礼,但我亦已经说过,有事我自会担着,大中臣家也并未狂妄到敢在这里撒野。今天我和老师都不在家,你们却还敢放外人进来,我实在没办法再轻轻放过。」 守门的仆从仍然埋头默然,其他仆从亦三三俩俩地走了出来,跪在泉子面前求情。 「……」泉子压下了嘴角。 她正要让人都先下去,却被道长止住。 「你是大中臣家的大小姐,除了你的祖父或父亲,大中臣家里没人能比你更尊贵。来等着的,也不可能是两位尊长。」道长的眼角眉梢放平,端正的五官在抹去表情后显得有些冷淡,「但仆从们害怕比你身份更低下的大中臣家人而无惧于你,我只想到,他们是在蔑视你,这么的一种解释。」 道长没刻意提高声量,但足以让院里的人听清他的话。 求饶的吵闹声一窒,下一瞬便更大地闹了开来,而且都避着藤原家的公子们,有意向泉子围拢。 泉子看着仆从们,没说话。 道长便与齐信一起挡在了泉子身前。公任不愉地挥挥折扇,他家的随行武者便一拥而上,将不服管教的安倍家仆从压制。待场面被把控好,道长和齐信才将泉子的身影再次让了出来,由她自行拿主意。 「我会结了你们今个月的工钱,立即给我离开这里。」向闹事的人说罢,泉子转向边上的几位老仆,「至于你们,一生都在侍奉安倍家却任由恶仆欺主,我惟一能做的是给予你们五年工钱,望你们在外安享晚年。」没理会哀求,泉子拜托公任借出人手,监督这些人离去。 一时之间,向来平静的安倍宅邸翻箱倒柜,人仰马翻,甚至有人喊出先安倍夫人的名号。 泉子的女童脸容上闪过一丝阴冷。 偏巧大中臣家的来人、一名年约双十的男子就在此际抬着下巴从内门走出。 「泉子,你……」 「滚出去。」她打断来人的话。 「你、我懒得跟你这臭脾气计较!」对方甩袖,然后向藤原们轻施一礼,「在下是泉子的……」 「我说,」泉子一脚踢起边上的碎石往来人的膝盖打去,迫得人单膝跪地,「你真的要我重复一次说话吗?」她微微俯身,宛若半透的灰眸盯住对方,「你有甚么资格向我的朋友自我介绍?」 「是、是能宣大人令我来接你的,你这家伙不可以又对我动手!」 泉子轻笑了声,「大中臣能宣在我这里是甚么很值钱的名号吗?」 「能宣大人是你的祖父!你明知道家里跟这些弄权者多有不合,竟还敢跟他们的公子沆瀣一气!你真以为就凭安倍家这样家格低下的……」 「滚出去!」她喝了一声。 法随言出,男子无法自主地滚着出了安倍宅,门槛将他的额磕出一道鲜红的血痕,浮现出大片的青紫。 轰隆—— 同一时间,早已半垂的夜幕划过一道巨大的旱雷。 雷声过后,安倍宅邸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女童的身上。一头带啡长发无风自动,轮廓起伏完好得不似人类的童女半扬着嘴角,泄露星星点点的恶意。 「还要我再说一次吗?」她问。 「你、你目无尊长,我我我我一定会告诉能宣大人的!」 男子捂着额头匆匆离去,安倍家的仆从们回过神来,惊叫着往外逃,连工钱都不要了。藤原家的从人们勉强地僵在原地,却也立即避开了目光,不敢再细看。 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再看向道长,见友人微微摇头,他俩便将疑问暂且按下不表。公任向自家的人摆手,他们便全都退了出去,关门,守在宅邸之外。 已然背过身去的泉子,低头揉着眉心。待得乌云散尽、长发落下,她才回转过来。 「抱歉,吓到你们了。」她说。 「不必废话。」公任不耐烦地道,「今晚你先用我家的人,以后你再慢慢收拾。你放心,那起恶仆,我会让他们在京一刻都待不下去。」说着 ,他背起了发凉的手心,在齐信靠过来的有意遮掩下,没让泉子看出异样。 「不,赶出家门就够了。」泉子叫出式神收拾场面。见藤原们是真的愿意留步,她才领着他们进入正堂,由式神奉上果品茶饮。 「泉子,你就听公任的吧!」齐信见她惨白了脸色,进得堂内便拿过边上的外衣递给她,「这些人被赶出去后肯定会败坏你的名声的,尽快驱逐出城才是正解呢。你没通报检非违使判罪,可已经是饶了他们一命了哦。」 「我不是怜悯他们,而是我也有责任。」泉子披上外衣,接过式神送来的热水碗,「从前都是师母打理家务的,她过世后,两位兄长也先后结婚离家,老师忙于公务,本来应该是由我来接手。是我平日里疏于管理,现在顶不住事也不能全怪他们。冲撞于我,被赶出家门已算罚得相当。普通人在我身边工作本来就不容易。」 亦落坐的公任,皱起了眉,叫了声:「道长。」 道长会意,却在坐好后摇头否定,「虽然晴明大人与我父亲交好,但想必不会乐意仆从都是右大臣家的人的。」 「我不是想干涉别人的家事,」公任说,「但这样看来,大中臣家想将自家小姐接回去也是有道理的吧?」 齐信揶揄地看了公任一眼,「你别是在嫌弃安倍家的家格吧?我们可还在人家的府邸呢。」 家主晴明也不过是绿袍小官的安倍家,相比起与藤原氏同源、家主最少是红袍的大中臣家,家格实在是不够看。更莫说是位列公卿黑袍的公任等人家了。 「我说的是事实。我对晴明大人当然没意见,」公任说,「但长期离开家族,无论如何都会惹来非议。况且泉子的情况怎看都是要祭主、神宫此类的来处理的吧?太政官的阴阳寮插手神祇官的事是逾制,」说着,他便要转头看向泉子,「你小心你祖父在朝上参安倍家一本……」 却见泉子已经靠在几上睡了过去,额边还渗出冷汗,吓得公任和齐信差点没慌起来。 道长却平静地起身,伸手将泉子安置好。 「让她歇歇就好,刚刚应该是不小心牵动天威了。」他向友人们道,「大中臣家这一代没能人,现在的泉子,只能留在安倍晴明大人身边。」 公任和齐信相视,再一同转向道长。 「你说天威……」公任问道。 「嗯,是天威,」给她盖好外衣,道长盘腿坐在泉子边上,抄着手点头,「正如你们刚刚所见。」 「那道雷真的是她……!?」 「真的。」 愣怔好半晌,总算理解道长到底在说甚么的公任和齐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暂时,我希望你们先不要向长辈透露,等泉子入朝后再作打算吧!我只是想要你们都先在心里有底,帮忙看顾泉子,」道长笑了笑,「毕竟她已经是我们这边的人了呢。」 齐信失笑,摊手,「我就猜到了啦。」道长最近总拉着他们跟泉子玩。 公任却是挑起了一边的剑眉,「是我们的人、你的人,还是右大臣家的人?」 「唔,父亲大人觉得是他的人,不过,」道长托着头,姿态随意,回视友人的视线却不闪不躲,「泉子是我们这边的人。」 晴明入值未回,他们三人便留宿照看。公任去外门对随行的仆从作吩咐时,齐信跟了出来。 「我是不懂阴阳道啦,」齐信看着庭院深深的安倍宅邸,摸了摸下巴,「却倒是想知道,右大臣家这副要将天威纳入掌中的架势算甚么意思呢。」 「啧,左不过跟皇统有关。」公任吩咐完手下人去追缉恶仆,这才回说:「大中臣泉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不清楚,暂且不论,但我很确定道长是在提防他家的兄长们将手伸过来,是要我们帮忙护着的意思。你且看着吧!」 「那关白大人呢?不提防提防右大臣大人吗?」 道长的父亲是当朝右大臣.藤原兼家;公任之父,却是如今的百官之首,关白.藤原赖忠。 「皇子出自右大臣女儿之腹,这一点便是我的父亲也没办法改变。」公任答的一声打开折扇,随手一扇。 齐信以肩头轻撞了他一下,「无论朝上胜负如何,你和道长都是站在同一边的友人——道长刚刚是这个意思哦,你是听得懂的吧?」 「那还用说!」公任反手推了回去,「你比我和道长还小上一岁呢,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嗷!痛!我好心……」 守在堂内的道长,扶着刚醒的泉子坐起来,正好瞧见内门边上的公任和齐信又打起来了。 8. 家族 早训结束后,泉子在最近已经变凉的空气中呼出一口气,炙热自胸腔穿过狭窄的气管、越出凡人的躯壳,再往广阔的天空散去,见候鸟的队伍划破苍穹。突然,她心有所感、脸色剧变,快步走到院墙边上,抬手在一道道的记号和自家的腰际之间来回比划。 泉子:「……」 ——她的腿短了半厘米。 「嗷—————!」泉子仰天长啸,「祢有病是吧!?大卡车都没给出场一辆,无缘无故便将我扔来中古无限流小岛,现在连我的腿都要咔嚓掉!又是火烧、又是雷劈的,当我是大圣爷啊!」 她指天大骂。 隐约的雷声在大片的乌云后翻腾,偏生就是没打下来,不上不下地卡着,卡得恍如泉子胸口憋着的那口气。 泉子:「……」气到直跳脚。 早读的时候她半个字都没看进去,只趴在几上用手指沾水,连写了七个惨字。 晴明下值回来,便见到扒拉了三桶藤原家大白米饭的学生。 「是怎么了吗?」晴明在上首落坐。 「老师,天凉了,让世界破灭吧!」 晴明打量着她,然后笑到眼睛都瞇起来,几乎要将泉子气红了眼。 「老爷。」新仆从在门边轻禀,待得到允许后才进来堂里,呈上托盘里的书函。 晴明略看了看,向学生招招手,「这四封是你的哦。」 泉子一顿,撇嘴,只让式神送来其中的三封,剩下的一封看都不看一眼。 仆从没去看式神,只安静地低着头退了下去。 「道长大人也是费心了。」待仆从离开,晴明说,「听说他亲自见了你嫂嫂们的家人,又去信找了几家落魄无官的下级贵族,才逐一敲定给你的新仆从,连其他下人的名册也是经他过目的呢。」 泉子拆着信,没抬头地道:「所以这几家、包括我们安倍家在内,不就少不得要感念他的恩德了吗。不直接调派右大臣家的人手过来,避开了监视我们的嫌疑了呢。多聪明。」 「泉子,像道长大人和他的父亲兼家大人这样,愿意费心于庶务的公卿子弟,是非常罕见的哦。」 「这就是老师愿意跟从右大臣大人的理由吗?」 「泉子是对道长大人有不满吗?」 「当然不是。我没有做好的工作,道长却给我包底了,我才没不知好歹到这个程度。我只是觉得,」泉子想了想,「连友人间的善意往来都要这样小心翼翼,贵族还真是麻烦。」 「泉子不喜欢新朋友们吗?」 「不,我只是担心自己太不可靠,给他们添麻烦了。」泉子扬起其中一封信,「齐信的中秋问候,送了我好几道点心方子。他隐晦地提及公任已经命人将我那些旧仆驱逐出京,担心我会反感,所以提前来劝解我的。」 「那泉子会反感吗?」 「不,公任很有分寸。要是他自家的话,直接将人送去官府就好,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泉子说,「姑勿论我的价值观有没有错,惹出事端便证明我的做法实际上确有不妥。他们三个虽然年轻,但待人处事却都比我强多了。」 晴明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家学生露出像别人家普通孩子般的困惑表情。 「啊!」泉子又嚷嚷起来。 「是怎么了吗?」晴明问。 「是公任啦!」她将另一封信扬给老师看,「他的中秋贺礼居然是一首和歌!道长的明明是大白米饭!」 晴明笑瞇瞇地说:「公任大人的和歌可是年轻一辈里首屈一指的哦。」 「是这个问题吗?」泉子呯呯地拍着案几,「问题是我根本不会看假名吧!他就没发现道长和齐信都是给我写汉字的吗?他体贴错了地方了啦。」不同于出仕的男子,小姐们都是写假名居多,但她能算是位小姐吗??? 啪咧吧啦地嚷了一通,扒拉完第四桶饭的泉子便哒哒哒地跑走了,去烦回礼的事务了。 剩下晴明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就着澄澈的碧天慢条斯理地品尝丰盛的朝食。偶有凉风拂绰而过,式神们的身影隐隐约约地在大阴阳师的左右浮现。 至八月十五日,晴明一早就进入大内理事,各贵族家亦举办祭典。泉子向晴明身边的侍从请教过后,便发下津贴,给安倍宅邸的所有人都放了假。锁上大门,泉子坐在池塘边上读书,补回最近有些落下的功课。 咚咚,敲门声响起。 泉子让式神开门,却是新仆从们仍有留人守门,来报,神祇大副.伊势祭主.大中臣能宣,正候在了前门。 「这只型号的话,拦不住我亦不会怪你的。」泉子向从人比了个赞。 仆从握起拳头,「右兵卫权佐大人交代了,小姐需要静养。承蒙小姐照应,小人才能得到这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一定会按右兵卫权佐大人的吩咐拼命保护柔弱的小姐的!」 泉子说:「……我谢谢你和道长大人啊。」 让从人先行退下,泉子随手摘了片叶子,将之卷成个圈。 「起。」她说。 叶圈便宛如有生命般浮在半空。 「去。」她说。 叶圈便如出弦之箭,嗖的一声直往外冲,未几便响起老人中气十足的怒骂声。 「大中臣泉子——!你这孽障给老夫滚出来!」 泉子撇撇嘴,原地由一数到一百,才慢吞吞地挪到外门,见到老人正拿着柄玉如意与袭击他的叶圈圈使劲搏斗。宽大的袍服左右乱飞,露出老人鼓起的肌肉。 她盯着那柄玉如意,灰眸中升起阴冷。 「破。」她说。 叶圈便猛地朝玉如意撞上去,破裂之声一响,顷刻间莹白的玉碎四散,老人的手被割得鲜血横流。 几乎就在玉如意破毁的同一剎那,一道闪电朝安倍家的厢房轰然劈落,泉子的房间随即燃起大火。 「……这是我大中臣家传承千年的祭器!」能宣以袖捂手止血,差点没惊掉胡子,「你看看你这孽障的报应!」 「哦?报应?」泉子抱起手臂,斜靠在大门边上,火光将她的长发染成一片啡红,「这么罪恶滔天啊,那干嘛不直接把我劈了得了?」 「你就是记恨当年族人拿祭器来压制你!」 「对啊,」泉子点点头,「我也没有不承认,你这么大声干嘛。」 能宣气到脸色涨红。他看着一地的玉碎想要捡,但又望向起火的宅子,最终扭头先去叫人救火。却是未等他走出几步,背后便传来童女的声音。 「如果这是给我的天罚,那连累到遵从天意的安倍家算是甚么事?」她嗤笑一声,「万一再连累邻舍,又算是谁作的孽?我吗?还是天。」 能宣停住脚步,怔立原地,没能回应孙女的话。渐渐的,晴天转暗,豆大的骤雨落下,他才回转过来,看避在门檐下未沾滴水的泉子。 天雷引动的大火被大雨浇熄了,被焚的仅有属于泉子房间的方寸之地。 「我倒是没想到天道居然会讲道理。」她耸耸肩。 能宣望着能与天讲道理的长孙女,默不得语。待得雨歇云散,他方能开口斥道:「你竟胆敢如斯蔑视天赐的才能。」 泉子平静地回道:「那你又是何人,居然有资格来评判我到底有否蔑视天意?」 胸前起伏不定,浑身湿透的能宣终是站定了身,攥紧受伤的手。脸上虽可笑地黏着软塌的发梢与胡子,老人犹是强自挺直着背。 「老夫是不会与你道歉的。」他说,「你明知道老夫与你父亲从未想要真把你烧死,老夫自问无愧于心。」 「不,」泉子说,在孩童的小脸上衬得愈发显大的灰眸,定定地望着能宣,「如果晴明大人没有及时赶到,你是真的会烧下去以平息族人的惊惧。」 「事实是没烧下去!」 「那是我命好。未遂也是犯法的!」 「即便你记恨老夫,你的父亲也总没对你不起?是你父亲请来的安倍晴明!如今你竟忘恩负义,投靠藤原一族,是想将我大中臣家赶尽杀绝吗!?」 「你儿子只是比你更早就看出祭主一脉没落在即,用我来讨好大阴阳师。至于赶尽杀绝,」泉子斜着眼,彷佛自上而下般看去,「你们因自身无能而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到底与我何干?是怪我没被你们利用啰。」 「大中臣泉子!难道你还非要全族给你跪下赔礼才肯作罢吗!?」 「说得你们的膝盖很值钱似的,啧!」泉子吩咐式神往厢房收拾残局,边道,「你们会被太政官压制,是因为德不配位。代掌神事却未有匡扶社稷,妄言朝政更是愚不可及,怨人作甚!」 「藤原兼家狼子野心,他只是想将天意收入手中改易皇统!中臣氏领天照之命护祭千年,岂容小儿妄夺神权!」能宣双目睁圆,有伤的手掌迸出血红,「你别忘了,你的力量源出中臣血脉!」 「这倒也没错。」泉子点头,「所以,连血脉的力量都认不出来、将天命的转世当成夺舍的鬼怪来烧掉 的大中臣家,都破落到甚么地步了呢。」没等他回应,泉子便从门边站直了身,背过身去,「我见你不是要听你废话,我只是来警告。我不管你们和右大臣大人在朝上争甚么,但要敢以我为借口来攻奸晴明大人,就别怪我不饶人!」 泉子拂袖,呯的一声关上大门。 鼎沸的人声瞬间传入耳中,大中臣能宣举目四看,这才发现人群聚了过来,朝仍在冒烟的安倍宅指指点点。 但方才他与泉子对峙时,明明是四下无人。 「能宣大人!我终于找到您了!」前些天才来闹过的大中臣家小辈,赶了过来,气喘吁吁,「我刚刚在附近遇到鬼打墙,」他咬牙切齿,「肯定又是泉子那家伙做的!她从小就爱玩弄这些鬼怪手段,被当成异类又岂能怪责旁人!」 能宣却斥道:「你回府后罚禁足一月!」 「怎么这样!为、为什么又是罚我!?」 「要不是你的族妹先将普通人隔开,老夫激愤之下口出恶语,难免为大中臣家招祸。她还是留了情面。」须发皆白却身形高大的老人大步离去,「你甚么时候将泉子哄回来,就甚么时候再来领老夫的零花吧!」 「怎、怎么这样——!」 回到宅内的泉子,撤去府外的结界,没再去理会大中臣族人,只走到自己原来的厢房处,看一地犹有余温、冒着黑烟的灰烬。 她自来到安倍家后,安倍晴明、安倍先夫人、安倍兄弟以及晴明的老师贺茂一族为她添置的东西,她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的明证,全都被天谴毁了。 惟剩下一身白裳、腰间太刀,与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三封藤氏信件。 寂静无人的主宅内,身影模糊扭曲的式神们在童女的四周浮现,幽幽绰绰的术法光晕宛若鬼火。 在风云要变色的前一刻,泉子一脚飞踢向废墟,扬起的灰尘浇得她一头一脸。泉子呸呸几声,上跳下窜地指挥着式神打扫,乒乒呯呯的,天上未落的阴雨却在无声无息间散去。 至夕阳的橙红洒满院落,泉子拍拍手上的脏污,落锁,离开家门。 提手举步,她一口气跑到宏大的东三条邸,蹲在了别人家的后门。 枯草折成的蚂蚱灵活地潜进正堂,顺利地在宴席间找到目标人物,蹦到其几案之上。 道长:「……」望着蚂蚱。 蚂蚱:「……」注视着道长碗里肥美的鱼肉。 乒!说时迟那时快!道长的筷子要急撤回援,蚂蚱却已一口将鱼肉吞没,慢了一步的双筷只能打在蚂蚱身。既无可挽回,人手一反,趁着蚂蚱大快朵颐之际,双筷直插蚂蚱头顶,一筷子毙命。 扒开蚂蚱口,鱼肉居然已经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到哪去了。 道长笑了一声。 捏着已被他拆成渣的枯草蚂蚱,他溜了出去,问都不用问就直接到后门逮到人,顺手将掌心的蚂蚱碎片拍落在石阶上。 「我完全不想猜到泉子在发脾气呢。」道长语带唏嘘,也蹲坐了下来,「泉子,怎么了吗?」他问。 「道长,」泉子从双膝中抬起头来,双眸睁圆,握起拳头的手背爆起青筋,「此仇不报非君子!」 「哈?」 「不让我动术法,我就用人的方法捏爆他们!你给我帮忙啦!」 「再怎么样也先把节日给过了再说吧。」 「你原来是这么慢吞吞的类型吗!」 「我只是觉得这些人无论是谁,都不会比好吃的更重要而已。」 「……我居然觉得你很有道理!」泉子双手接过道长从家里顺出来的糖果,「你这是在发动主君の恩德吗?谢谢,忠诚度+10。」 「是、是。」道长托着头,没跟难得地灰头土脸的泉子争口舌长短。 隔天,右大臣藤原兼家上奏,安倍家为国挡灾致承受天火,请朝廷拨予修缮款项以作抚慰。今上大惊,宣兼家入内细问。兼家未有直接回答,只道安倍家长年留有一徒,为大中臣家最出色的后辈,安倍晴明正用心教导,以期学生将来能为国效力。今上默然,未再追问,三天后降旨,准右大臣所请向安倍家拨款,再另旨,大中臣氏长者.神祇大副.祭主.能宣,祭仪有失致天火降临,罚禁足三月。 时人皆道,是大中臣家挟私怨放火,被右大臣向今上告发了。 又过了一月,今上病重,惟祭主仍在禁足,朝廷只能仰赖阴阳寮的安倍晴明为圣躬卜问。 皇统的吉凶,落入了安倍晴明的手中。 9. 谋略 「哈哈哈,这算不算是恶人先告状呢?」齐信自顾自地落坐,一把扯过了公任身前的点心盒,「明明是长留别人家小姐的安倍家说不过去,现在却倒了个转,变成是为报复而放火的中臣家不对了呢。该不会连火都是泉泉自己放的吧?哈哈哈哈!」 正坐在自家缘廊上看书的公任,抬头没好气地白了友人一眼,「今上的祝祷会可还没结束,你这副嘻皮笑脸的样子给我收敛点。小心外面的人以为你家东宫在高兴圣躬违和。」他将手肘撑在支起来的右脚上,下巴一扬,示意向才刚坐好的道长,「你说是吧?」 「嗯?」道长将双脚伸到廊边外荡了荡,两肩垮垮拉拉的。 「甚么我家东宫啦,」齐信抓了一把糖果撒向公任,「别将我跟那种东西扯上关系!我在那边挂职只是谋个出身,谁要为那种没背景的皇太子撑腰啊?反正很快又会被右大臣大人迫退、最后换成他家外孙的啦。喂喂,道长,别老装事不关己啊,大中臣家被斥退的事,肯定是你出的手吧?」 「嗯?我没在装啊,是真的跟我没关系。」道长拍拍肩头,又扭扭脖子,「这种时候谁都在关注今上会不会真的被我父亲迫退,没人会有兴致去看齐信是不是又坏心眼地幸灾乐祸的。放心吧。」 齐信失笑。 公任轻哼一声,「所以你这家伙就趁乱朝大中臣家放了一记冷箭?」 「都说了不是我哦。」道长扭过头来看向友人们,「是泉子将公任的话听进去了。」 公任挑了挑眉。 「噢噢!」齐信抢答,「公任才上次提过,要泉泉小心大中臣家参安倍晴明一本呢!先发制人、反咬一口,泉泉这么损,果然是道长这边的!」 「你这是在损我呢、还是在损你们自己。」道长转回头向外,双手撑地,上身向后一仰,面朝午阳微微瞇眼。 公任将书随手放到桧木地板上,啪的一声,「她不是很紧张安倍晴明大人的吗?怎么肯出这种主意,迫得阴阳寮都掺合进来皇统之争?」 「泉子说不是严重到那种程度的事,不会影响晴明大人的。」 「皇统也不是那种程度。我说你,真的觉得你护得住她?就算是我也不敢这样说吧?」 「那是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道长没回头地继续晒太阳,手上拉松了衣襟,「虽然私下是友人,但在俗世上是我们在祈求泉子小姐的庇护,而我是供奉她的祭主,这样而已。我暂时都没要因私害公的意思。」 闻言,公任双眉高挑。 齐信看了看他俩,出言插话,「话说回来,道长干甚么去了?怎么一副散架了的样子?你昨夜不用上值啊。」 「泉子骂我老是欺负她的式神,便放了一只新的追在我身后咬。」道长无力地爬起来,「算算时间,它又要追过来了。我现在可是每天都要跑满半个时辰的呢。」 「追过来甚么的……」公任面色大变。 一只巴掌大的草折螳螂猛地跳上了缘廊! 「呜啊啊啊啊———————!」公任一脚踢翻身前的几案书墨,惨叫之声响彻天际。 「哦哦!」齐信双眼发亮,拍着手,上半身挺直起来,「居然有虫子式神!你们说,我能不能求泉泉送我一只呢?」 「唔……我觉得可以。谢仪就用布帛吧!泉子的衣服还没补做完呢。」道长一边闪躲着螳螂的攻击,抽空回了齐信一下。 「太好了!!」 「你、我说你们不要带虫子来我家啊!!!」 兵慌马乱间,公任摸走了道长衣襟内的匕首,颤抖着往前扑,挥刃削去,咔兹咔兹,螳螂身首分离。 一手把匕首扔回给道长,公任另一手掩过脸,疾行至内室。 「呕——」 道长和齐信相互比了个赞。 然后就被追来的泉子骂了。 「你们两个,」泉子一手叉腰、一手挥动,「一天天的拿我的东西来吓唬公任,都玩不腻的吗!故意用对方害怕的东西来造成恐惧,一点都不有趣好吗!小学生吗你们!」 四条邸的东侧厢房外,白衣女童站在廊上往下看,对两个跪坐在石地上的大男孩训话。 「齐信说,他由一出生起就是这样玩的哦!」道长指向旁边的友人。 「是公任啦!」齐信指向躺在内室的公任,「叫这么惨,不就让人手痒嘛!」 泉子气到跳脚,正要继续骂,内室却传来公任的吼叫声。 「说谁呢你们!本公子才没在怕!!」 泉子:「……」她微一颔首,轻拂衣袖,说:「本宫明白了,就按尔等的意思去办吧。」 道长和齐信侧身,互击一掌。 这一天,几人便在公任家住下了。用过晚食,泉子问准公任后便溜了出来。她背起双手,两条短腿迈着六亲不认的四方步伐,将这座属于藤原家小野宫流的四条邸踩了个遍。 浅木色的粗厚廊柱道道延展,如镜映月的人工湖边上栽满红枫,昏黄的提灯依次亮起,似有还无的熏香飞散于空气中。 微寒的风流一拂,带起童女洁白的衣裙。 刚刚才回家的公任之父藤原赖忠,正要踏上回廊,侧头便看见了这抹湖边白影。听得响动的她,回首,异常的浅灰色眸子直直地撞进人心。 从一位.太政大臣.关白.藤氏长者.藤原赖忠,悚然一惊。 「老爷,」侍官为赖忠通报,「这位是正五位下.神祇大副.伊势祭主.大中臣能宣的长孙女,泉子小姐。今天是来拜访少爷的。」 见她不闪不躲,赖忠微微一笑,向她点头。 泉子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想了想,她跪坐下去,动作生涩地依礼问候。抬起头来,她依旧直视着赖忠。 赖忠稍稍扬手,止住侍官想要提醒泉子避让视线的话。轻扶袍服,他走下回廊,来到泉子的跟前,略为消瘦的脸颊带上微笑。 「公任有跟我提起过你。谢谢你探访犬子,请在我们家好好玩吧,有甚么需要的便向公任提,不必拘束。」 「……是,谢谢。」泉子说。 再向她点点头,赖忠便带着侍官离开了。 「老爷?」踏进转角,侍官轻唤一声。 「道长和齐信也在吧?消息明天一早便跟他们说,但今晚便让他们年轻人再多聚聚吧。」赖忠低声说。 「是,老爷。」 他们走后,泉子也托着下巴回到公任的东侧院子。 「真不像是你的家。」她跃上廊道,走进内室,坐到最靠外的位子上,接过仆从递来的湿帕子擦手。 「就你这张嘴,好意思说想要入朝。」主位上的公任,等泉子也坐好后才起筷用晚食。 坐在公任右侧的齐信,噗一声笑出来。 左侧的道长偏过头来,向边上的泉子说:「我是觉得,单论做人的话,泉子要比公任强多了哦。你少听他的会更好。」 「我那是没必要。她与我身份能一样?」公任轻啧,「一个跟家族闹翻到今上面前、没级没品的外廷小巫女,不收敛就等着吃亏吧!」 齐信嘲笑道:「但是嘴巴损到生有今上独子的女御大人身上,公任才是离谱那个吧?」 「嗯,」道长点头,「姐姐可说了,等她当上皇太后就要给你好看哦。」 「本公子……」 打闹间,冷不防泉子发出一声语调微妙地跑偏的问询。 「你们说,那个没级没品、委委屈屈的小巫女,是谁?」 藤原们同时一静,然后集体歪头。 「……安倍家想安排你入朝,」公任的眉宇间透着不耐,「不就只有当巫女吗?总不能送你去斋宫吧?」 齐信也点头,「对呢。斋宫的待遇虽然好多了,但一大群的贵女围着斋王女转,又不能擅自出门,困守伊势,怎看都不像是泉泉会去的地方啦。」 答、答、答,不知道甚么时候到了泉子手里的折扇,被她轻敲着掌心。 道长的双目瞬间失去光彩,「总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呢。」他说。 「哦~呵~呵~」泉子的声线提高了八度半,「鄙人自知学艺不精,万万是当不上阴阳头的,但是连大中臣家那种东西都能当上的神祇官之首,又为什么不能是我?」 齐信,哑然。 道长捂了捂脸。 「你在说甚么疯话,」公任放下酒碗,眉头皱到起了小褶子,「女人怎可以当正式的官员?!」 「神官也不行?」 「不行!」 「……」泉子的发梢蠢蠢欲动。 齐信连忙道:「哎呀~在册的巫女也是公职,是领俸禄、可以出入外廷的啦。」 道长稍稍迟疑,「我父亲还没提过,但我猜,他的意思是让你成为大巫女以后,以天命的实力来压倒大中臣能宣的官位,虽名位不符却夺取实权。就像皇族担任的神祇伯才是名义上的神祇官之首、但实权却落在副官大中臣家一样。」 「那大的那个巫女是叙多少位阶?」泉子看似冷静下来。 公任没好气地说:「都说了女人不可能当官了,哪来 的叙位?等右大臣大人当上他外孙的摄政,自会给你外命妇的女系位阶。」 齐信也说:「你要等不及,就让公任给你去求吧!他姐姐是今上的皇后殿下,泉泉是知道的吧?去那边挂职女房等着恩荫,也是可以的啦。」 「大中臣家怎可能让长孙女去干侍候人的工作?」公任骂道,「齐信你别为了哄她便乱出主意!」 「挂职而已啦!」 「名声不一样是不好听?像你这样不挑!?」 「实际的好处有领到就好啊,我才不要当公任这样的死脑筋。」 「你!」 道长爬过去拉架,「虽然理由不一样,但我也认同公任说不要这样做。泉子是阴阳师,不是要等着后宫恩赐的内廷女房。」 此时,泉子轻轻将折扇放下,一脸平静,发梢却飞得更高了,「我先确认一下,命妇的位阶和官员入律令的叙位是不一样的吧?」 看着飞发,齐信想摇头、公任想点头,卡在他们中间的道长则是黑了脸。 「呵、呵。」童女扬起灿烂的笑容,「我当然知道现在没有女性官员,我又不瞎。但在律令制以前,这个国家明明是有女性朝廷命官,迁都平安京的早期,地方上也还是有的。既有先例在前,凭甚么老娘连个编制都没有?」她猛地站起来!「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次百鬼夜行都是我出的面,结果只是个合约、不,这根本就是外判工吧!!」 轰隆——! 紫蓝的雷霆划破苍穹。 长发像箭猪一样倒竖,泉子转身叉腰,指着外面的夜空破口大骂:「祢到底是女频还是男频的!?离了个大谱!我不干了!!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 轰轰————!! 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作响,恍若龙卷。 男孩们目瞪口呆。 见泉子还要再说,道长飞身扑去,双手死捂着她的嘴。 「泉子小姐!请您冷静一点!请多为您的身体着想,右京亦经不住水灾的!」 「浓也甭殊喎滴错!又甭殊喎自愿入职滴!!!」 公任和齐信相视。 「那的确不是泉子的错。」公任说。 齐信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呢。」 「你们两个混蛋!」道长扭过头来,吼!「少说两句、快过来帮忙!」 到底是没有水淹都城,剧烈的雷暴雨在一刻钟之内就停了。然而,泉子也随即倒下,发起高烧。正在犯难间,一只白纸鹤悠悠晃晃地飞进了来。 「公任大人、道长大人、齐信大人。」纸鹤的嘴巴开合,传出安倍晴明的声音。 公任:「!」纸鹤说话了! 总而言之,在晴明的护持下,泉子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清晨,当家主派人前来时,公任堪堪拉上门扉,将她卧床休养的身影挡去。 「少爷,」侍官没去探究自家公子奇怪的举动,顺从地垂下头,「老爷交代要转告于您,阴阳寮的安倍晴明大人上书,称圣躬违和,应当改换天命,以保国运。今上已经在昨夜决定退位。」 公任稍稍偏头,与门边的道长和齐信对上视线。 「阴阳寮正卜问今上退位之日,以及东宫的继位之日。」侍官续道。 「下任的东宫决定了吗?」公任问。 「是的。新东宫是今上的第一皇子.怀仁亲王。」 也就是右大臣藤原兼家的外孙。 而即将继位的现东宫师贞亲王,是今上的侄子,为其兄长冷泉上皇所出。 公任的拇指一推,转了转手上未有打开的折扇,道长的脸容则早已无声地掩在了门扉的暗影之后。 「今上被右大臣大人迫退,东宫的父亲冷泉上皇也是被我们藤原家迫退的,」齐信笑道,「现在是又要再演一遍吗。」 右大臣必然是要自家外孙上位。 公任让侍官退下后,回道:「今上本来就不可能情愿由侄子继位。保亲生之子任新东宫,就是今上与你父亲交换的退位条件吧?道长。」 上身轻移,重新在阳光下露出脸颊的道长,甚么都没让人瞧出来。只听他说:「反正那也不是我们这个位阶要操心的事。有空闲的话,先帮我想想怎么把大中臣家踩下去吧!」 「嗯?」 道长看向已然睁开眼睛望来的泉子,说:「祭主被罚禁足期间,今上便决意退位,一切卜问事项亦被阴阳寮抢走。我不认为大中臣能宣出来以后有这么轻易放过对家族出手、属意我藤原家的长孙女。」 10. 守护 退烧之后,泉子的腿又变短了。 偏生公任和道长都身量颀长,齐信也绝对不矮,他们仨带着泉子出门,这画面简直是—— 「痛不欲生.JPG。」泉子说。 没人去追究泉子又在说甚么怪话。总而言之,当送她回去的藤原们见到了特地请假在家候着的安倍晴明时,三位公子痛不欲生的表情亦同时达到顶峰。 「说起来,虽然泉子在夜里外出工作是时有的事,但往友人家借住还是头一次呢。」晴明微微一笑,状似温和地说,「下官非常感谢三位大人对舍徒的照顾。」 腿被自己作短了的泉子:「……」 还有三个藤原:「……」完全不是在家长面前能抬起头来的状况。 有礼有节地将藤原公子们送走,晴明回转家里,果不其然地见小小的白影已在正堂等着。 「少爷们似乎很愧疚没将你照顾好呢。」晴明没去责备学生在外胡闹,只闲话般道。 「这种时候才能看出来他们还年轻。」泉子坐在外廊边上,晃动着小短腿,随意散落的长发几乎要将她淹没,「就连牵动天象都不应该是我的错,我的身体波动又怎可能是他们的错。」 眼角余光扫过学生如今小童般的身量,晴明走到主位上坐下,拢袖。 「泉子。」 泉子一顿。 「兼家大人召你入朝的要求,被大中臣家驳回了。」 「大中臣能宣的禁足可还没解,」泉子冷笑一声,「想必是右大臣大人为我请的位置不够高,甚么东西都能出面把我的任命驳下去。」 晴明看着她,说:「兼家大人为你请的是大巫女之位。」 「我要神祇大副。」泉子瞧向庭园的灰眸透着冷意,「天道和藤原兼家都要用我的话,至少不要给我划委委屈屈的人设。」 虽是意外,晴明仍是点头,「新皇大祭的主祭者,一般来说也应该是大中臣家的神祇大副呢。」 泉子回过头来,「所以,老师想方设法地将我塞进神祇官衙,是希望我去为皇家主祭吗?」 「新皇的即位礼已是来不及改任泉子,但大尝祭会因为准备需时而推迟到来年年末。那是泉子的身体崩毁前,最后一次能够借用皇家紫气的机会。」 此间祭祀不断,但与皇统直接有关的大祭却不多。而新皇即位后的第一个新年大祭,即为皇家的大尝祭。 泉子将身亦转过来,盘腿坐在廊上,直视老师,「那就是您帮助右大臣大人尽快将今上赶下去的原因吗?」 晴明没说话,既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日常祭祀不足以触及天道,所以您故意引发新皇大祭吗?」泉子问,「天道、不,这个世界,值得您做到这个地步吗?这不只是动摇皇统,您算计的是国运,谁都说不准报应会是甚么。」 「虽然这么说很狡猾,但能够为此间做决定的人,不是为师,而是泉子。」 「原来老师也知道自己很狡猾啊,完全不回答我的问题呢。」泉子回转外面,望向庭院的上空飘过浮云的青天,「大哥和二哥也常常好半年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您耍了。」 晴明捧过式神奉来的茶碗,无声地垂下眼帘。 这天以后,泉子并没有留家休养,而是从安倍家消失了,至开春都没有出现。 连同新年问候信,藤原道长在接连收到泉子「人不在」这样的三字回条共十封后,特地在一天下值后前往阴阳寮,拜访安倍家的长子吉平。吉平却只说泉子是外出修行,道长纵是不信,也无法寻根问底,只得告辞。 刚出阴阳寮,他便被安倍家的次子叫住。 「她离家出走了。」吉昌说。 道长一顿,「啊,是这样啊。」 吉昌说,大概是师徒吵架了,但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甚么事。而泉子要有心藏起来的话,除了安倍晴明,没人能找得到她。 踱步在宫道上,道长抄起手,呼出一口白气,抬头望向奇怪地阴雨连绵的天空。蓦地,他停住了脚,伸出手,接住空气中似有还无的湿润,再将五指折向手心。 收回目光,道长再次迈开步伐,直往宫门。 「我猜猜看,泉泉是用阴阳术藏起来的吧!」收到传信而过来的齐信,穿着枯黄色的便服直衣,抱着手臂,摸了摸下巴。 「我就知道这家伙有事。」公任也是直衣在身,靛蓝的面料稍稍卷起,露出浅紫的底衬,修长的双手拱在小火炉边上,指尖泛起绯红,「这么久不见人影,她都不知道要说一声的吗?」 「是我的错。在收到第一封垃圾信的时候,我便应该直接上门的。」道长犹穿着红色官袍,他斜趴在扶几上,嗓音被广袖抑得有点闷。 齐信摇头笑道:「泉泉这样的完全不是可以预料的吧?谁家小姐会离家出走的啦,我家的顶多是不吃饭而已哦。」 公任也说:「她自己离谱过头,不关你的事。」 「但是,」道长翻了个身,抬手解开袍服的顶扣,「泉子正在等人去找她吧?我是她的朋友,应该要更早察觉到的。」 另两个藤原一怔。 然后公任怒骂出声:「离家出走等别人来找,她真当自己是小孩子啊!!!」 「嘛、嘛,」齐信拉住暴走的公任,「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要怎么找到泉泉呢?这雪还在下呢,可别让她在外面乱晃啦。」 三个藤原围坐在牛车中心升起的小火炉边上,默。 「话说回来,」公任转开了脸,「我们还是进室内再说吧。」 道长和齐信扭头,看向车窗外已然黑下的京,一同沉默地往各自身后的车壁上贴。 最终,他们移师至公任府上烤火盘。 由公任作主撒下赏赐,藤原们索性以数量庞大的仆从逐条街道搜去。不到夜半,消息便回来了。仆从们说,右京平民区那边最近都有好用又便宜的小阴阳师在行走,诡异之事平息不少。 这不是泉子还能有谁。 「哦哦,我们的京第一公子连阴阳道的隐术都能解开呢!」齐信伸长手臂,勾住公任的脖子。 「你又弄皱我的衣服了!」公任皱着眉头,烦得不行。 道长给自己和两位友人都系好护身符,也说:「能这样简单就得到消息,真是多亏公任了呢。」 「……」公任可疑地撇开了脸,耳际微红。 「啊不是,」齐信忍不住道,「虽然偶尔一次是很可爱没错,但公任总是这样单纯也很让人困扰啦。」 「谁单纯可爱啊!!」 看两人在闹,这阵子都拉着脸的道长亦不禁轻笑出声。 挂好安倍家的护身符,藤原们再次出门去也。 泉子就是在替一户人家处理丧事的当口、抬头转眼之间,看见了这仨。 「晚~上~好~」齐信靠站在牛车边上,小小地挥挥手,清秀的眉眼弯弯,「小泉泉,给你带了点心哦。」 公任坐在牛车的门边,不耐烦地在车板上支起了一只脚,剑眉半挑,「任命的事我替你出气,别总拿自己来糟蹋。」 「泉子,」道长向她走来一步,笑了笑,「我们来接你回家。」他黢黑的眸光沉稳柔和,嗓音醇厚。 泉子微愣。 下一刻她便猛地偏开头,破防。 「你们以为自己是平安京RPG的角色卡啊?出场还要摆姿势咧。呜哇,我才不要顺应天道那种混蛋集卡通关!」 闷了多日的天空扬起清新的风,吹散了云。 三个藤原相视而笑,无声地互击一掌。 不过,泉子今天尚有工作,友人们还是得先回车上稍候。 回转委托人家的屋内,泉子以透明的式神整理逝者的遗容。她捧过一碟由委托人尽力供奉的鱼,双手放在以残几充当的供桌上。在人类的哭泣声中,她敛目凝神,正跪于草垫上诵祷,依阴阳道门之仪为户主净化。 某个普通人所看不见的远方,人们的哀思随着泉子的声线化为丝缕,织成亡者的最后一段路,蜿蜒至天际。 祭仪结束后,泉子收回式神,并得到一袋豆作为谢礼。她走出两个街口,将豆送给一户曾为她通报街区异事的人家,这才算完成工作,登上友人家的牛车离去。 街道复归平静。 值宿于阴阳寮的安倍晴明若有所感,放下手上的书,侧头往窗外看去。 银河被雨水洗得澄净,天边通往彼方的道道虹桥瑰丽炫目,恍惚连黄泉都不再可怕。大阴阳师清隽的侧颜浮起浅笑,褐眸中闪过金光,映出京中难得清净的气,以及天女若散若聚的灰曚气运。 他垂下眼帘,隐去了金光, 复又拿起案卷。 夜色转浓。 泉子几人这天晚上姑且又留宿公任家。 净了身,泉子由着式神帮忙烘干湿发、燃起炉火,她趴在了温暖的内室地板上打呵欠。 道长披着外衣,抄着手,半抖着从廊道走来,脚趾都冷得半卷。 「泉子。」他停在房外,扬声。 泉子打了个响指,式神便将火盘移近道长。 「还真是方便啊。」道长走进,半掩了竹帘,望着忙碌运转的式神们,「看来泉子并未有因为离家出走而受苦呢。」 「我会受苦?你是在说笑吗。」泉子将下巴枕上手臂,孩童的双足在身后摇摆,「虽然说力量的伴手礼就是乱七八糟的麻烦,但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我也觉得有力量会比较好。」道长坐下,搓手,「虽然说,亦有人觉得平凡是福啦。」 「你是出人头地派啊。」泉子瞥了他一眼。 「泉子也说不上是平凡是福派吧。」道长笑说,「不一定要爬得有多高,但我也不打算低得太过。又不是说足够弱就不会有麻烦找上门。」 泉子噗一声失笑,「哦哦,话里带刺呢。你最近的生活也不太平吗?」 「嗯?也不算。反正在冬天过去以前,我可都没想要冒头刺人。」拱着火炉,暖色总算攀回道长的脸颊,「会觉得我的话刺耳,多半是因为我说中了罢了。」 火盘响着轻微的劈啪声,昏黄映在泉子的眼中,一双浅淡的灰眸几乎要消失在眼白之间。 「你的话,应该已经打听清楚我和大中臣家的事。」半晌,泉子说,「你信与不信,我没想作报复,先前的事是他们上门找打而已。」 「我信你。」道长没半分犹豫。 「对我这么有信心?」 「那只是其一,其二是事实。泉子,事实是你没下死手。虽然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对大中臣家赶尽杀绝,因为他们留着可以有用,但在有私仇的情况下,选择下死手也属常理。」 「大中臣家在贵族中还算是做人的一派。奉神之名,他们的佃农一向都过得不错。」泉子将晃着的脚放下,声线平稳得与童女的外表差异极大,「普通人被力量吓到而导致不理性的行为,我可以给予理解。」 「但是?」 「但是,我也没义务一笑置之,更不可能向大中臣家低头求官。是为了天命也好、抑或是为了我这条命,都不可能。」 道长没有反驳,静听着泉子的话。 「老师想我进入神祇官衙,是要藉皇家紫气来加强我沟通天地的力量,好梳理京里愈来愈浓重的怨气,」泉子看着桧木地板上的花纹,「更是要试探天道,看我的命数还能不能救。」 「这样啊。」 「不惊讶吗?」 「不,还是会惊讶的。只是晴明大人会这样积极涉政,本来就不难看出他是另有打算,我父亲也该是心知肚明的,这不是甚么大问题。我先前只是在担心泉子是不是又因为大中臣家的事而不高兴,又或是跟晴明大人吵架了而已。」 泉子看向道长,道长也正看着她。 「要你们担心,抱歉。」泉子说。 「泉子的道歉我就收下了。可别以为我会说没关系哟这样宽宏大量的话呢。」道长点点头,将双手塞进两边的袖子里抄起来。 「哈?」泉子气笑,「我才不会说反话迫着你退让,说是道歉便是道歉。」 「所以我生气了也是可以的哦?」 「那当然。」 道长笑笑,「嗯,泉子的话我就记下了,不过今次就先算了吧。」 「哦哦,谢谢道长大人的宽宏大量呢。」 「是我谢谢泉子小姐守护了京才对。」 「嗯?」 「这几个月来、不,应该是从您学会道术以来,都是像今夜那样一直为京的人们工作的吧?」道长向泉子稍稍低头,「为您对京所做的努力,以及为您忍耐天威以守护四周的意志力,谢谢您,泉子小姐。受到您庇护而感到幸运的自觉,我藤原道长还是有的。」 「……」泉子转开了脸,「我不保证哪一天你就不能再这样说了。」 「那就说到不能再这样说的那一天再算吧。反正那也绝对不可能是泉子的错。」 11. 瘴气 春夏交际之间,夜里的京—— 「那,」牛车的主位上,公任打开折扇,轻摇,「泉子第一次开口要我们跟出来的工作地点,到底是在哪里?」 道长和齐信一同坐到右边去,两人将四手都捧不住的大堆护身符掏出,相互帮忙着往身上挂,谁都没空搭理他。 公任:「……」他的护身符就只有一个道长赠的和一个泉子赠的,共俩。 答的一声将折扇收起,公任半起身来,长臂一伸,将友人的符抢掉一半。道长和齐信自然不肯,便要七手八脚地回抢,三个藤原闹到牛车都晃动了。 坐在最边上的泉子:「……」装成不认识这仨。 她的脚尖轻顶,将车门顶开一道隙缝,视线投向黑漆静寂的街道,手边搭上左腰侧挂着的太刀。 刀身对她来说显然过大,但还算能用——她的腿又长回来了。 自从被藤原们接回,身为家中嫡长子的公任便负责安置她。虽说泉子还是留在外面的多,但公任家始终给她留了房间,三令五申她必得按日子点卯留宿,不可全无影踪。于是,吃着藤原家大白米饭的泉子,居然不消一季便又长回八、九岁的模样。 京的天气,近日亦出奇地好。 「泉子?」道长的半边脸都被齐信踩在车地板上,倒还抽空招呼了她一声。 「该差不多了,待会儿你们最好别作声。」 三个藤原对视一眼。 「你不是连地点都还没说吗?」扒下拉扯他衣襟的道长之手,公任问,「已经到了?」 泉子转回头来,脸容犹是稚嫩,神色却俨然比他们都更似成年,「我担心会吓到你们,但我想,还是趁着我在的时候让你们都知道情况会比较好。」 藤原们一怔。 「阴阳寮每夜巡逻,神祇官亦会定时祭祀,按理说不会有事,」泉子再次将目光投向街外,「但是我每月仍需代替老师往街上值夜。你们说,京里是能有甚么事?」 整个京城都在范围之内、随便走都有可能遇上、只有大阴阳师才敢直面的——百鬼夜行。 藤原们倒吸一口凉气。 泉子指示着牛车停在路边,让车夫和仆从避去了民居室内。街上愈发寂静,连风声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只剩车檐上的挂灯烛火幽幽地映着仅余的人气。 「不用担心,我会隐去你们的气机。」她打开车门,腰间的刀鞘随着她的行止发出锵锵的碰撞声,「你们留在这里,记住不要出来,但可以从车窗看。不想看的话,关上窗亦无妨,很快就会过去的。」 正要出去,泉子却又转回来,拉过公任的袖子打了个法诀。 「连听到都会觉得害怕的时候,公任便用它捂着耳朵吧。」 她笑了笑,转身便跳出车外,以红绸带束起的发丝在夜空中飞扬。响指啪的一声,车门便被关严。 自车窗望去,白袍女孩在夜街上无声疾走。她一手按住刀柄,背部微弯,蓄力跃跳,几个起落间便到达不远处的屋檐之上。抽出太刀,童女双手持刀向地,敛目凝神。 呯、踏、呯、踏。 有些甚么在接近。当浓重的群影浮现在街道末端的一刻,泉子同一时间发力于腕间,刀尖拔上。 呯!踏!呯!踏! 各种模样的异物欢呼而来,街道两旁的民宅却一无所觉。五颜六色的鬼怪在人类的门户外扰攘起舞,腥气冲天,鬼火无风自摇。那些个东西甚至舞到了泉子面前。 「又是晴明家的那个女孩耶。」 「我十年前来京的时候,她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吧?喂喂,莫非她也是妖怪?」 「妖怪的外貌~妖怪的力量~被生母抛弃在百鬼里的小~妖~怪!」 「我们把她吃了吧?」 「吃了她!」 异物前来挑衅,泉子却分毫未动,灰眸冷凝,任由妖异在她的身周四掠,却近不得她的一臂范围之内。 「我不是吃不到哦,只是给晴明面子啦。」 「对对!才不是不敢!都怪晴明!」 「走噜~」 眼看着百鬼夜行便要平静地过去,队伍之间却忽然冒起一阵不祥的黄气。泉子的灰眸微眯,腰部弯得更深了一点。未几,妖异们便像是喝醉了般,在黄雾中昏头转向,些许小妖甚至露出原型,尖角利齿与血盆大口毕现,不堪入目。 其中一只率先脱队,随后便有如决堤,百鬼的队伍向民居四散袭去! 「禁!」泉子清喝一声,众鬼的行动瞬间一滞。 就在此刻,她跳下屋檐,寒芒毕露的太刀乘势砍落!最先袭向民居的数只妖物被从中斩成两半,青血飞溅,残躯倒在地上爬行惨叫。 泉子转为单手执刀,另一手快速结印。 「临、兵、斗、者,」童音未脱的声线厉喝:「皆阵列前行!」 巨大的五芒桔梗金印浮现在半空中。 「降!」 话音一落,结印便往整个百鬼队伍强压下去,金芒瞬即大作,猛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待得光辉散尽,不祥的黄雾败退,只余破败不堪却清醒过来的百鬼。 「给我爽快点离开京!」成年男性的怒喝声传来,「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又是一道桔梗印扫来,浅青色的术光胁迫着百鬼重整队伍。 「哦哦~是安倍家的次子!那个把母亲吓死的坏孩子!」 「那个晴明居然会有孩子耶。坏孩子~坏孩子~吉昌是害死母亲的坏孩子!」 安倍吉昌领着同僚从另个街区赶到,一手结印、一手指挥秩序。 等众妖异皆顺利离京,泉子方收刀入鞘,走向吉昌。 「二哥,怨气又加重了。」她以眼神示意向一片狼藉的大街。 「那些高官不干人事,我又能有甚么办法啊。还以为新皇登基能给震场子呢!」穿着狩衣的吉昌双手叉腰,「要真出事了,大人们肯定又会怪到我们阴阳寮头上的吧?那好歹给我们加俸给啊!」 两师兄妹说着话间,安倍家的长子吉平,以及阴阳寮第一世家贺茂家的家主光荣,也皆赶到了。 「光荣大人!怎好劳动您?」吉昌连忙见礼。 贺茂光荣摆摆手,「不妨事。我占卜到今夜百鬼会有脱序,便来看看而已。宫里有晴明大人在,无须忧心。」 吉平拿出帕子,弯下腰将泉子脸上的妖血擦去。天谴和妖异留下的秽物同样无法用术除去,只得以人手一一洗拭。 「泉子,没事吧?」吉平问。 泉子接过帕子来擦着,摇头。吉平拍了拍她的头顶,大手又按了按弟弟的肩。吉昌撇开脸呼出一口气,肩头松下。 「泉子。」贺茂光荣唤道。 「是。」泉子放下帕子,应道。 「你是怎么知道脱序会出现在这个街区的?你终于愿意占卜了?」 泉子一顿,然后指向停在街边的牛车。 牛车上的三个藤原:「……」 贺茂光荣已经看到了车布上藤原嫡流的徽记。 「这个时辰,贵族都在屋内,街上的气运会朝他们聚。」泉子侧头擦去顺着脖颈滑下的腥血,「所以如果今晚会有脱序,那也就会在这里了。」饵。 公任:「!」 道长望向车顶,十指交叉地放在盘起来的腿上;齐信稍稍睁大眼睛,复又耸了耸肩。 贺茂光荣:「……」轻咳一声,训道:「怎么可以对藤原大人们如斯失礼的?!泉子,我一定会将这件事转告晴明大人!」 「父亲会罚泉子才怪呢吧。」吉昌说。 吉平推了弟弟一下,可也没反驳。 贺茂光荣又是一声清咳,泉子老实地低头应是。 待得所有人都见过礼,天色经已泛白。泉子和藤原们先行离去,阴阳寮留下收尾。 牛车缓缓前行,车窗大开透气,晨光映出三个藤原皆带青的脸色。 「异物是应运而生,由人怨所催成,所以百鬼会走到人类的聚居地。」泉子向他们解释道,「京城是国运所在,所以京的百鬼夜行也是最为庞大,其他地方没这么夸张的。而且人鬼殊途,一般来说百鬼走过也就走过罢了,不会有事的。」 「那今夜?」道长问。 「怨气累积太过,便会形成瘴气打破界限。这个时候,负责将阴与阳重新归置的便是阴阳师。」泉子稍稍低头,「抱歉,看来还是吓到你们了。」 公任放下手上的折扇,揉着握出扇柄印子的掌心,「泉子,你是在劝谏我等要行善政、疏怨气吗?」 「一半吧。」泉子抬起头来,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最近都因为我的任命而跟大中臣家交恶,我有责任向你们解释清楚我的工作,而不是要你们凭着交情和一知半解就动用家族资源。不过,公任也不算说错。现在主持国政的正是藤原一族,你们要是对这些事一无所知,那也确实不对劲。」 公任眉头微颦,「任命只是小事,不必提。泉子,你担心的是甚么?」 道长也注视着看似 身体已经好起来的泉子。 「……要我来替天道说话,有够烦的。」泉子揉揉眉心,「公任、道长、齐信,京的怨气正在变厚,新皇的即位礼没起作用。这阵子,你们和家里人最好都别在晚上外出,特别是晦月夜。」 藤原们相视。 「我只是想你们小心一点而已。至于其他的,天地自有命数,阴阳道不是你们的世界,将今晚单纯当成是异世界观光之旅也是可以的。」 泉子这样说,但大家眉目间的沉色却只更重。 一阵汗臭混和着妖血的腥气在车厢中漫延,不祥的脏污沾黏在泉子的发际,白袍染秽。然而,谁都没在她面前表露惊惧,更没人擅自提及在百鬼口中听到的事。 「……话说回来,」齐信忽然问,「百鬼夜行会绕到皇宫那边吗?」他的眼里彷佛如平日般闪着兴味。 「嗯?」泉子一愣,「那倒不会。京是有非常复杂的守护阵法,皇居也有天道注视。除非是国祸,不然百鬼没缺心眼到往那边闯。」 齐信用力拍掌,「那决定了!接下来我都不逃卫所的值夜了!」 公任瞥了他一眼,「那本公子亦勉为其难地上值好了。」 「哦,你们今晚也是逃值班的吧?」道长随即举手,说,「我可都有先找人换值的哦。」 公任和齐信怒瞪他。 「藤原道长,你的性子真的相当烦人!」 「嗷!上次打小报告害我被骂的,果然就是道长吧!」 「才不是我。我早说了你们两个别常开罪人的。」 说着说着,他们又打起来了。 泉子微微怔愣,随即偏头失笑。从车窗打进的朝阳随着打闹的晃动晕开,金光模糊了她的脏污。 数天后,事隔多月,泉子亦终于回到了土御门路的安倍宅邸。同日传来的,还有朝廷为阴阳寮增加津贴的通知。 「……可恶,」抱着通知书,吉昌若喜若悲,「我居然要靠泉子来加俸给。这只手遮天的藤原家!」 泉子向他伸手。 「干嘛?」吉昌警惕地后退一步。 「抽成啊!你都说了是靠我的啊。」 「你是吃俸给的恶鬼吗!?这都是要留你嫂嫂的!」 「谁叫你又娶侧室啦!给妹妹点零花都要罗里罗唆的没用鬼。啧!」 「谁告诉你我有新妻子的!?大哥!你别甚么都跟她说啦!」 吉平没理会弟妹,只蹲在庭院里细数着满满的布帛白米,一脸的满足。 安坐室内的安倍晴明,笑看院里的三兄妹,「我跟大臣们说了这么多遍也没用,泉子却不用说就成功了呢。」 对坐的贺茂光荣瞪了他一眼,「朝廷财用不足,就算是我,也可以理解太政官们不愿增加常用开支。您就多少收敛一点吧!我看右大臣大人都快被您气疯了。」 晴明笑瞇瞇地反问:「比起视流血撒汗为贱役的公卿,难道光荣不觉得,泉子对良心未泯的少爷们处置得正是恰当吗?」 「我看那三位藤原少爷,可不像是容易被操控的傻子。」 「正因为足够聪明,才看得懂我们泉子的好哦。」 贺茂光荣转头看向洒满阳光的庭院,半大的女孩正追着哥哥们抢零花,活像从未长大过。 「不经不觉间,吉平和吉昌都已经成家立室,就连泉子都这么可靠了。」光荣叹道,「您将他们三个都养育得很好,我只希望他们不会被压垮。」 「我没有要让公卿们糟蹋他们的打算,请不必担心。」 光荣重重叹一口气,「希望如此。」 「泉子的任命,」晴明放下茶碗,问,「大中臣家的答复是?」 「泉子还是不肯低头吗?」 「我不会迫她的。」 「您可把大中臣家迫得够呛。」光荣又瞪了睛明一眼,「您扣着所有宫祭的日子卜问不发,右大臣大人又至今都压着大中臣一脉的新年晋位,就连关白大人也不理会祭主的上诉。晴明大人,这可是欺人太甚,您的名声都坏到跟右大臣大人一样了。」 晴明笑笑,「大中臣家不还是不肯低头吗?那就是没光荣说的那么严重呢。」 「谁家又能对泉子放手。」光荣摇头,「我去跟能宣大人谈过了,既然如此,各退一步吧。」 又过了几天,泉子终于接到朝廷的任命书。 公元95年,宽和元年,初夏,大中臣泉子被任命为朝廷巫女,隶属神祇官衙,名讳入册。 12. 上值 「真的有二十一岁了吗?」、「听说是有病!」、「她行礼的时候,手放错了位置耶!」、「那居然是大中臣家的嫡流吗?哟,姿仪可真寒酸。」 在大内上值的第一天,新任朝廷巫女.泉子,沉默地在杂物室里整理旧公文。明明地处偏僻,但外面的廊道上也不知道打哪来的道道人影,来来回回,努力地往新人的耳边传入流言,从早坚持到晚。 「这边的核对就交给你了,明早我再来检查。真是可靠的新人呢!拜托你了哦!」临下值前,出身神祇官系第二大家族忌部家的一位巫女前辈如是吩咐。 泉子:「……」倒也没顶嘴。 但在她的灰眸注视下,忌部家的巫女不禁退了半步,复又色厉内茬地斥了数句才匆匆离去。泉子移开眼,望向杂物室,见灰尘在西斜橘阳中载浮载沉,意外地像蒲公英。 鸦——,乌鸦正好横空飞过,泉子向天翻了个白眼。 晚上,友人们都前来神祇官衙送慰问品。黑袍的公任、红袍的道长与齐信,并着满满当当的食篮子,案几丰盛得犹如供桌。受到供奉的泉子却只捧过饭碗,扒拉着大白米饭往嘴里塞,塞到两颊都鼓起来。 「我不干了。」她说。 「哈哈哈,不愧是泉泉,」齐信与泉子隔着几案而坐,持着筷子吃得欢快,「第一天上值就闹呈辞呢!」 公任也坐下,在夏日的闷热中打开折扇,「被欺负了就反击!是谁原先还跟我嚷嚷着不肯委屈的?」 道长在没踏足过的神祇官衙里转着,也不怕脏,伸手摸了摸久远的仪祭文书,一边道:「泉子的话,比起被欺负,我觉得更多的是处不来和不会处吧!」 泉子抄起手边的废纸捏成球状扔过去,道长意外地轻松接住。 「泉子在宫里不能用阴阳术吗?」道长揉着纸球,也凑了过来分吃慰问品,「难道武力也不行?」 「纸球不好发力,我是练武不是练仙。」泉子吃着饭含糊不清地道,「宫里也有禁制结界,乱用术会给阴阳寮添麻烦的。」 她捧着碗扒扒拉拉的样子,公任直看到眉头大皱。他收起折扇,以扇柄啪的一下打向泉子的手。 泉子一摔筷子,「这个世界是连饭都不给吃了吗!?」 「不准摔餐具!猴子也会吃东西,你怎么不上山跟牠们抢!?」 「我昨天才上后山跟牠们抢枣子呢。」 「你!」 公任气到额角的青筋跳出,迫着泉子慢用吃食、兼顾菜疏。齐信看得直乐。 「有禁制啊……」道长仰头丢了一块果餔进嘴,「也就是说,泉子在大内是最弱的时候了?」 「你说谁弱呢小弟!」泉子扭头就骂。 三个藤原交换了眼色。 泉子:「!」 齐信扑去挡门、道长飞身关窗,而公任则是站起来,抄起衣袖,居高临下地扬起一边嘴角。 「你,」比道长还要高上一点的公任,俯视童女,「上次给你的假名,都背下了吗?」 泉子高高地抬头仰视……然后以手撑地,一个侧身跳踢过去!岂料!公任以扇柄一挡,侧身一移,堪堪避过。泉子哦~了一声,正要再来,却突遭齐信和道长的废纸球围剿。泉子护着饭碗左闪右避,再一个高抬腿,倒挂金勾,将飞来的纸球踢回后方,正中公任的眉心。 收脚、落地,泉子怀中的饭食颗粒未撒! 齐信的手掌都拍红了,道长欢呼助兴。 「大中臣泉子!」公任一手捂额,一手抓起黑色官袍的下摆,长腿再次扫来! 一时之间,寂静的神祇官衙内鸡飞狗跳。 隔天清晨,藤原们顶着一身败落的青紫离开宫门,犹如被玩坏的破布娃娃;毫发未损的泉子则是将房间打扫干净,再向巫女前辈递交已然做好的公文——半数以上是藤原们在后半夜帮着做的。 连刻意挑剔都找不到错处的成果,换来的是更加多的工作。 泉子并未吭声。 一夜,在卫所轮值的公任过来一看,当即恼了。 「以你的身份根本不用理会她们!」公任隔着折扇,将案上的脏旧公文一把拨到边上去。 泉子放下笔,看向他,「公任进入朝廷的目的是甚么?」 「出人头地。」他理所当然般应道。 泉子笑了笑,「我的话,晴明大人是希望我主持皇家祭祀,大巫女是最方便的职位;右大臣大人也希望我抢大巫女,好助他行事。既是如此,那现任的忌部家大巫女会指使人给我小鞋穿,亦是正常的反撃。」 「那你就忍了?」 「不愉快,但这种程度还算不上忍不忍的。」泉子拿过湿帕擦去手上的尘埃,「公任,这一局,我只要踏上年末的大尝祭祭台便算赢。除非是我不肯,但只要我引动了天道,就由不得他们不给我名位。忌部家也只能做这些小动作,可比你们藤原家的外斗内争轻多了。」 「你这脑子,说你聪明还是蠢。」公任坐下,以折扇轻敲几案,「你是连小动作都用不着受!忌部家都没落多少年了,要不是你跟家里关系不好,哪敢把手伸到你这儿来?」 「啧,」泉子撇嘴,「要我仗大中臣家的势,那才叫忍气吞声吧!」 「泉子,你不觉得自己对大中臣家和这些巫女都放软了手脚吗?」公任眉头微皱,「这可不像你。」 一愣,泉子随即揶揄道:「哦?你不是不满意我和家族闹翻的吗?怎的现在倒来劝我动手?」 「谁家子弟背离家族是能有好下场?」公任没好气地道,「但你既然已经决定不回去,那便得确实地将人踩下去!笨蛋吗你!」 「你大概没看错,我应该是多退让了一点。」泉子想了想,也点头,「可是,公任,以我的力量如果不多留余地,你能想象会发生甚么事吗?我要真对普通人出手,这才是欺负人,亦是自取灭亡。」 「……」公任看着她那张稚气的小孩脸,微微张嘴,有那么一刻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说:「我没想到你有如此考量。我只以为你心软。」 「心软?」泉子以手托头,「在发现我有力量以前,大中臣家确实对我很好,只是,」她的灰眸染上了阴冷,「也没好到能让我容忍他们想把我烧死吧。」 「烧、烧死!?」公任瞪直了眼,描金的折扇都惊得脱了手,「我知道你与家里不好,但你没说是如此离谱!所以,百鬼所言,也都是真的?」 泉子点头,「嗯。你不必紧张,我有前世的记忆,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小孩子,侥幸没被百鬼弄疯。我从百鬼夜行中活着回去,倒是将那位夫人吓得够呛的呢。而且,又话说回来啊,」她褪去阴冷之色,耸耸肩,「那个时候我亦没能控制力量,身边不是塌房,便是山泥崩倒,妖物环视。这样跟诅咒没分别的人,能怪责旁人将我当成妖怪吗?」 「……」 「怎么了?害怕我啦?」 「……你胡说甚么!」公任忽然红了眼眶,「你、你……」 「啊、矣!?」泉子难得地慌了手脚,「啊不是,你干嘛哭啊!!!」 「你瞎啊?我才没哭呢!」 闹了半宿,泉子好不容易的才完成工作,趴在窗边睡着。公任靠坐在几案旁,用湿帕子敷上微肿的眼睛。 他以食指稍稍推开巾帕,望向泉子于今夜里又变得年幼的身影。自进宫以后,泉子的外貌身量又开始不定了,早晚不同也是有的。 上白下红的巫女袍服没来得及改,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公任重新将帕子覆上眼帘。 翌日早上,他强拉着泉子跷值班。身穿黑色官袍的公任,故意当众背起已矮至他腰际的小巫女,活像添了个诡异的娃娃挂件。宫内失仪,但无一人敢阻拦关白家的长公子,沿路的神祇官和巫女、杂役均须向他行礼,以公任的身份却连眼神都不必回致。 在离开神祇官衙前,公任冷着脸走到正堂。由亲王担任的神祇伯长年不在,衙里惟一的黑袍官员是泉子的祖父,从四位下的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叙了从四位上的公任站在屋前,能宣被迫出来见礼,向年轻人低下花白的头。 也就等同向公任背上的泉子低下了头。 泉子看着,轻嗤。 能宣向藤原公子弯下的背部,猛地一阵绷紧。 「可我不觉得你是霸道总裁的设定耶。」出得宫门,泉子依旧趴在公任的背上没下来,孩子的小萝卜腿一晃一晃,灰白的眼睛看着高高的风景,「何必故意给他们难看?又不是我孙子,跪了我我也不会保佑他们的。」 「你分明是很得意。」公任也嗤了一声。 「那是 因为公任比想象中的还要单纯耶。」 「可闭嘴吧你。」 在他的背后,泉子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天以后,背靠公任的泉子,也展开了日常跷值班的贵族工作生涯。 「这才一个月不到呢,」靠坐在校场边的弓箭架上,道长假假地叹一口气,「泉子就学到不好的习惯了。」 「说得好像你有不同似的。」今日有八岁左右的泉子,跳坐上架子,「右大臣大人将我硬塞进来,神祇官一系都瞧我不顺眼,才会放任忌部家的巫女针对我。再去上值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索性当成挂职。」 「泉子是对我父亲的做法有不满吗?」 「硬塞罢了,没用太刀劈开那些榆木脑袋已经算客气。」 道长笑了声,「我也是这样认为呢。」 二人在右卫所里谈笑着打发时间,对他人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坐在室内的齐信听着同僚们议论,视线扫过外面的友人。大家并非不知道泉子是何许人,只她既以女身入朝、却失父族支撑,仪礼散漫、但受右大臣庇护,官员们尊重不来又鄙夷不得,实是尴尬。 临近中午,隶属左卫所的公任也过了来。 「泉子!」公任扬手,「下值前要来一场吗?」 道长以弓柄轻推泉子的背部,笑说:「去给他点好看的吧!」 泉子轻哼,从架子上跳下。 公任以束带绑起袍袖,提了把宋剑,翻腕,自如地甩了个剑花。道长拍掌欢呼,带着卫所的其他贵族子弟让出地方。立于校场中央,公任挥剑暖身,直刺横札,剑刃破空而啸。 泉子看这架势,挑眉。 道长走向武器架,选了根长棍抛来,「泉子!」 泉子抬手,没回头便准确地将长棍接下,转手就抡了一圈。她坐跑两步,往边上的石头一个借力、一跳,轻松落入场中。公任的剑向下一挥收势,双脚前后分站,与泉子对峙。 有人见藤原公任要跟个小女孩动手,便觉不妥,却被道长笑着劝下,拉着同僚们围观。 「输了的人,给包了今晚的宴席!」公任扬声道。 「一介破布娃娃,」泉子以棍撑地,咚的一声,「看姐姐我怎么收拾你!」 对视数息,他们便同时动手了! 长棍横扫,使公任近不得身,泉子一出手便已稳站上风。棍棒挑来,公任反手以剑背擦着棍身将其带偏,再乘势跨步转身、越过泉子,避开一击。泉子的眼角余光一瞥、手下一推,长棍往后向公任撞去。公任立即俯身撑地,抬腿侧翻,跃过了棍子。脚下落地,手腕一转,他再次正手持剑,未被坏了姿仪。 眨眼之间,已是三个回合。 人群一静,随即爆出叫好声。 公任和泉子再次起动。公任虽处下风,却阵势不乱,剑式庄雅,宛如盛唐画卷中仗剑而行的长安公子;泉子的棍势行如扬风拨沙,招数转换之间却连绵缜密,童女的武艺超卓悦目。 「虽然,」齐信走到道长身边,摸着下巴,「武力不是我们这些人值得夸耀之事啦。」 「但实力就是实力。」已不必在同僚间劝说的道长,抱起手臂,与齐信退至后方,黑眸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要认真地展示自己,才可以跟周围的人好好相处呢。」 「公任是夸张了点,但我不觉得他有做错哦。」齐信微扬下巴,「总得让大中臣家的傻子知道,关白大人到底是为甚么无视他们对右大臣大人和安倍晴明的投诉。」 道长的眉梢放平,显得有点冷淡,「让他们有机会知道轻重,是他们该多谢公任才对。」 「你真的不去教教泉泉仪礼吗?后宫的嘴巴可不会就这样放过她呢。」 「人无完人。日夜勤学苦练还要被礼数拘着的话,我认为对泉子太不公平了。」道长面无表情地说,「安倍晴明大概也就是如此考量,才没去教泉子这些。」 「那只大狐狸。」齐信轻声哼笑。 此时,校场上又爆出一阵叫好。是分出胜负了。胜者自是泉子,但她下手有分寸,公任得以保持风度地落败,在众人面前圆满收场。 嚯嚯之声,棍棒收势,泉子与公任互击一掌。二人的笑容爽快明朗,驱散了大内连日来认为泉子无礼、公任跋扈的恶评。 道长和齐信随着众人拍手,相视一笑。 13. 女命 唧唧—— 蝉鸣四响,烈日当空,只值班半日的平安朝廷,运转又轮入一天的休眠。道长走在宫道上,彤红的官袍系得有点松垮。他拐过弯,终于见着宫门,却恰好碰见入宫上值、身姿清隽如翠竹的当世第一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啊,是晴明大人!」道长扬起了乖巧的笑脸。 「道长大人。」晴明微微一笑,施礼,「是刚下值吗?卫所的工作,真是有劳您了。」 「不不,是不是忙碌似乎只是因人而异,卫所向来都是优差的哦。」 「话虽如此,右大臣大人想必也是心疼您的。」 「作为家中五子,我的生活已是相当优渥,一切都要感谢为家里辛勤工作的父亲大人,以及陛下的隆恩呢。」 「正是如此,道长大人。」 「哈哈哈,是的呢,晴明大人。」 顺道报备了今晚大家会去找泉子玩,道长便与晴明告辞。转身走向宫门,他端正的五官在抹去表情后显得有几分冷淡。 「果然是狐狸变的吧。」他轻声嘟嚷,稍稍歪头,「名为不强求,手里对泉子的掌握却半点都没松过呢。也不知道泉子是不是也能罚他一下。」 与道长背向而行的晴明,明明甚么都没听到,却像是甚么都听到了般轻扬唇角。 出了宫,道长骑着马来到安倍宅邸。泉子此时正在正堂里午读。 「这么早?」泉子从几案上抬起头来,「早退了吧你?」 道长在外廊的阴影处坐下,笑道:「只是没留下寒暄而已。」 「哦,捉不到道长的把柄,真可惜呢。」 道长失笑。 泉子挥手示意式神给他打扇,「你是有事要先找我吧?」 道长抬手轻拉着领口,歇了一下,复又坐好才开口:「请问泉子小姐最近方便动用力量吗?」 「嗯?只要不牵涉天象就行。有事?」 「是我庶兄长那里。要是不方便的话,请不必勉强。」道长说着,双目忽然无神起来,「虽然他现在是很惨,但大概也是活该的,要是被父亲大人发现而挨揍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你这个弟弟好像很可靠但又不是很可靠的样子啊喂。」 「等见到他,你就知道我在说甚么了。」 泉子放下笔,「那就走吧。」 「哈?」道长一愣,「也没那么急。你今天没去宫里,是想要补功课吧?」 「道长会找上我,一,是已确定你庶兄没作孽;」泉子依次伸出手指示意,「二,是这位庶兄对道长来说是重要之人,你不愿其他阴阳师接手;三,是事情也没严重到会拖累我的身体。既是如此,不如早些解决。走吧!」 道长怔了怔,然后笑着点头,眸色重新染上温度。 今日的泉子只有六岁,不便佩刀,她便随手拿了把从公任处顺来的折扇带着。道长亦命仆从拿来狩衣,临时换过。他们一道出门,乘上安倍家的窄牛车,转出土御门路,直往右京驶去。至一处街口停住,仆从们留守,道长领着泉子徒步而行,到访一处小小的别院。 泉子很快便已感知到有异物。 她跨出一步将道长挡在身后,再以扇柄将小院的栏栅门处顶开。 「道长——!」一个看着快三十岁了的男人飞扑而出。 泉子带着道长闪身,道长亦由着来人摔趴在地上。 「道长!你很过分耶!呜……」 「二哥,你这完全不是能被同情的状态吧。」 只见男人浑身湿漉漉,被他趴过的黄泥地片刻便积成水洼,分明是谁被挨上、谁就得倒霉。 泉子用折扇朝男人的身后指去,清喝一声,一位撑着雨伞的美女便立时现身。 「你哥这是典型的遇鬼啊。」泉子点点头,像是追忆般感叹,「我第一次出外工作时,遇到的就是雨女呢。现在都已经很少人会上这种当了。」 「我就说嘛。」道长耸耸肩。 泉子以术将人拎进室内,命式神在外把守。道长的庶兄、从五位上.左近卫少将.藤原道纲,跪趴在正厅,所经之处湿成一片水路。 「我真的甚么都没干!弟弟啊,我只是见她很可怜的样子,让她到伞下一起避雨而已!」道纲泪流满脸。 道长拿过布巾,用力扔到兄长的头顶上,「三更半夜遇到美人,你就没一点警觉心的吗?!而且遇到就遇到了,你也没道理躲到右京,足半个月才给我送信吧!」 「我怕啊!呜呜呜……父亲大人要是知道了,会把我揍到下不来床的!」道纲双手拉着头上的布巾,哭到脸庞涨红。 「那也是活该。而且跟雨女住半个月就不可怕吗?」 「……总比被母亲大人发现要好……她要知道我跟正室家的兄弟玩,她肯定会生气的……」 道长将手边所有的布巾都扔过去,像是要将兄长活埋。 「算了,道长。」泉子说,「道纲大人确实没干别的,毕竟跟雨女好过的男子可活不到第二天的。」 「叽!」道纲吓到怪叫。 他背后跪坐着的雨女,娇笑着给道长抛去如丝眉眼。道长面不改色,直视回去,只见那雨女眼中隐有诡异的旋涡。他没再多看,视线微不可察地瞥过兄长的位置。 滴、答,滴、答。 雨女撑着的伞滑落妖雨,黏腻的水气在小院中漫延。 泉子以折扇轻点地,一道半弧形的金光便掠出,在触碰到雨女的瞬间将其弹飞。 「啊——!!」雨女撞上式神的结界,反弹落地,发出惨叫声。 道长趁机将兄长一把拉过来,隔着布巾护在怀里。 「奴家只是……」雨女双目垂泪,脸庞秀丽却苍白,「奴家不是故意要纠缠大人的,只是孤身在外,实在太寂寞了。大人又是这么温暖的人……」 道纲面露不忍,便要开口,但被道长止住,手下用力将兄长扣紧在身前。道纲没发现,他在不自觉地靠向雨女。 「我就当这是你不愿受审改过的意思了。」泉子抬手结印,挡去雨女想要侵袭藤原家兄弟的诡异湿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我!?这些负心的公子哥该死!都该死——!」 「皇天在上,灭。」 折扇一挥,雨女便又是一声惨叫,痛苦地翻滚,长发披面。再抬起头来时,雨女露出了紫胀眼突的丑陋脸容,伸出长舌卷来,却被泛着金光的结界挡住,只能原地挣扎,在金芒中渐渐消融。 待术式散去,地板上只余一滩水渍,世间永远再无此女的身影。 雨女吃过无数人,连泉子都敢咒骂,但到最后都没出说最初是谁负的她以求报应,也没为自己哀求开恩。 泉子神色平静地收回折扇。 而被泉子挡在身后的道长,目光投向雨女永不超生之地,黑瞳现出狠厉之色。待泉子偏头看去,道长却已敛去一切,低头轻拍着兄长的肩背。 「二哥,没事了哦!泉子小姐已经为你解决事情了,不用怕了。」 颤抖着的道纲,这才趴在弟弟身上嚎啕大哭,「呜哇——道长啊——弟弟啊——呜……吓死我了啦……」 「是、是,也真亏你能够熬到全身而退呢。」 「因、因为,」道纲拉过头上的布巾抹抹眼泪鼻涕,再抽出挂在颈间的五芒桔梗护身符,「父亲大人和道长都说过,绝——对不能让护身符离身,所、所以,就算雨女说甚么都好,我都没有摘下来过哦!」 「……」道长看着兄长求表扬的样子,闭上眼睛,赞:「是,哥哥真是做得太好了。」 泉子望着这兄弟俩,歪了歪头。 「右大臣大人是将安倍家的东西当成观光纪念品吗?你家附近的都人手一件耶。」她好奇地问,「到底都跟老师买了多少东西啦?」 闻言,道长瞬间垮拉下肩头,「我明天还是去上值吧。俸给还是要好好赚的呢。」 泉子哈哈大笑,「别说到像是被诓了似的。以你家的强运,自身没那么强势的旁枝确实会很容易招惹异物。将你们的护身符拿来吧,我友情免费给充电一次。」 「哦哦!是熟客的待遇吗?泉子小姐真是会做生意呢!」 「是哦,是专为我们家最大的冤大头而设的特惠待遇。」 二人说笑间,抹过眼泪的道纲向泉子倒头就拜,「这、这位就是泉子小姐了吗!?太感谢您了!我会向母亲讨要丰厚的谢仪奉上的!」 「谢仪是会收没错,但请不要祭拜我。」 给护身符补充了力量,再将道纲送回家,泉子便打道回府。大街上的庶民忙忙碌碌地收拾着集市,贵族的牛车偶尔驶过,泉子和道长徒步而行,撤去家纹帘布的牛车在身后慢慢地跟着,夕阳将他们身影渐渐拉长。 「最近夜里还是要请家里人都小心点的。」泉子说。 「我已经都说过了,可惜只能勉强让他们 记得戴上护身符,辜负了泉子先前的苦心提醒。」 「其实平日里也是得小心吧?近些年来京的治安也没特别好。鬼就罢了,可别遇上骗子和强盗。」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道长点点头,「要是遇上乱七八糟的人,可不是这样嗖的一下就能踩掉的吧。」 泉子瞥了他一眼,「雨女狡猾,其他阴阳师比较常是赶跑了事。你是存心要踩死那位雨女才特地找上我的?」 「能被泉子灭掉,已说明对方是满手罪孽。」道长看向泉子,「我不认为我有不对哦。」 「说得像为民除害,但你只是记恨对方想害你的哥哥吧。」 「难道这不是应该记恨的事?」 「哦!承认了!」 「我可没不承认呢。泉子又不是向我兴师问罪,没甚么好不承认的。」 泉子轻笑出声。她见过的鬼怪作恶自然比道长多得多,就算不是道长拜托,她要自己遇到了,也不会作出与方才有别的行动。 「不过,就算是职责所在,除灭有灵智的对象大概也不会是愉快的事。至少我不认为泉子会轻易麻木。所以,」道长站定,向泉子低头,「今天实在是有劳泉子小姐为在下的庶兄解厄。」 泉子看着他的头顶,「我可不会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请不必介怀哦。」 道长失笑,抬头看着她,说:「是。」 泉子也笑了起来。 回到安倍宅时,公任已经到来,在正堂里随手翻看着泉子的汉文书。 「齐信家里来了客人,今晚来不了。」公任抬手接住泉子抛还来的折扇,说。 道长坐到公任的右侧,拿过几上的果子,「让齐信陪着接待客人,他的长兄不反对吗?」 「那是家事,他哥反对也没用。」公任答的一声打开折扇,轻摇,「齐信的妹妹要进宫了。」 「进宫?」坐在下首的泉子接下道长扔来的一颗青枣,咬了口,「我记得齐信说过,他没想站到今上那边去的?」 道长看了眼公任,「泉子,以一个女儿换来诞下亲王或内亲王的可能性,对公卿来说很合理,不一定非要是能坐上玉座才算有用。公任的妹妹也已经进了今上的后宫了。」 「我和父亲大人才没想要利用妹妹做甚么。」公任眉头微蹙,「只是我父位居关白,不送女眷进去会引起内宫和外廷的不和,有碍施政。我的长姐也就是与圆融上皇夫妻和顺,不然,在上皇退位后也会被接回来的。道长的姐姐,就是在诞下亲王后便不再回宫的。」 「嗯,是争宠输给了公任的姐姐呢。」 「是你姐姐当不成皇后,便自己负气离宫的吧?上皇可是求见了几次都被挡回去,跟我的长姐可没关系!」 「我知道。错的人是上皇。」道长吃罢果子,在式神的帮忙下净手,「号称宠爱姐姐,却因为忌惮家父而故意不立她为皇后。姐姐已经有了亲王,当然不必再理会他。公任当年不也说过,上皇这样防备也是徒劳。」 「我说的是事实。最终他不也还是被你父亲迫退了?今上的玉座也是坐不久的。」 式神奉上晚食后便消失。泉子拿起碗筷,却已对藤原家的大白米饭倒尽胃口。后来,察觉到甚么的道长和公任转开了话题,谁都没再继续对泉子说起藤原家的女眷。 半月后,事先向道长报备过的齐信,携着重礼私下拜访安倍宅邸。 「舍妹忯子不日便要入宫了,泉子,我想请你为她卜问前程。」齐信将礼物置于身前,整了衣冠,收起嬉笑,「我已答应过道长,卜辞不会外传。」 唧唧—— 蝉鸣在安倍家的竹林唱和。 跪坐在正堂的席子上,一袭白衣的泉子问:「卜问的结果是吉是凶,难道能影响你们家送小姐入宫的决定吗?」 齐信无言以对。 「命运难以撼动,而我的卜卦从未出错。你确定要问吗?」她问。 微风拂响竹叶,沙沙。 「不可以作法、祝祷吗?」齐信问。 泉子语气平静地反问:「你心里既不同意这门亲事,又是为什么不直接阻止小姐进宫呢?」 齐信移开了视线,眸色沉寂。 泉子看着他,半晌,扬手吩咐式神去将算筹拿来。她不喜占卜,手边惟一的一副竹筹,还是很久以前练习时由老师安倍晴明所送的。 但人类想要预知命运,却也非新鲜事,情有可原。 14. 我命 竹帘卷落,将厅堂分隔成两个世界。 齐信正坐,看帘后的白衣女童反复拨弄算筹。一根筹被抽出,置于前方。哗啦!余下的四十九根散落案上,童手将之一分两拨,又从中抽出另一根筹夹在尾指间。算筹被来回分配,合归,又重新散掷。 哗啦碎响之中,齐信的脸颊欲动未动,衣领汗痕微洇。 在算筹第六次合归后,模糊的童音隔帘传出。 「得水泽节之卦,第三爻动,变为水地比。」 「这是?」齐信绷直了上身。 泉子将所有算筹都收好,才以极静的声线续说:「坎为水、兑为泽。水居上则溢,即血;兑为少女的喜悦,即折。年轻的女子受宠太过,有血光之灾。」 「泉子是说,难产?」齐信靠向前,「母子、不,母亲平安吗?」 「三爻动,即下爻由兑变为坤。坤即土,是少女没入土中之象。」 齐信僵住。 「令妹进宫,纵有荣华,还请三思。」泉子的灰眸看着晃动的帘影,「齐信,天道不仁,但大衍之数必有一线生机。节卦,是要节制;比卦,是指与上位者比附亲近。令妹如果非要进宫,便请她不要成为宠妃,避免主动靠近今上。」 「……」齐信偏过头,以袖掩脸,「泉泉,道长和公任是故意没跟你说的。」 「嗯?」 「今上在女色上,是出了名的荒唐、不知节制的哦。」如往日般调笑的口吻,此刻带上了干涩。 「……」泉子顿了顿,「令妹想必长相美丽、性情外向,非善于隐忍者。」 齐信重重地扭开头,不愿见人。 泉子起身,避进了内室。 安倍宅邸在不经不觉间变得无风无声,连蝉鸣也消失,留年轻的藤原公子在堂前默然。待至残阳照进,齐信伸手拿过泉子的糖果盒,吃上了他们藤原家送来的糖果子。却是刚一进口,他便张嘴欲吐,只能以衣袖强掩,膝上精巧刷漆的糖果盒哗啦哗啦地滚落在地。 三天后,正二位大纳言之女、齐信的妹妹,入宫为妃。 泉子是在初秋时回到神祇官衙上值的。 每年新岁前夕都有的新尝祭,于新皇登基之年会改称大尝祭。由于准备需时,于去年末践祚的今上,其祭正是延至今年举行。在右大臣藤原兼家的运作下,原任的忌部家大巫女已然告病请辞,以换她亲弟的外放肥缺。现时,领祭大巫女一职从缺。 「巫女大人,」看上去与泉子一般大的童女,小跑着过来,「这、这个,祭器的摆放方位,其他的巫女大人说要问您……」 泉子正抱着手臂,看神嘉殿前的广场在搭建祭台。 「去请神祇大副大人过来监督祭台。」她瞥了眼焦急无措的孩子,「他要不肯来就随他去,你依我所说的传话便可。」说罢,她放下手,大步走向殿内,下摆红裳随动作拨出一声嚯。 进得殿内,泉子未有理会窃窃私语的另几位巫女,拿过式盘便即场推算方位,指挥童子童女们摆放祭器。 「泉子大人!这可不是对的位……」 泉子打断巫女们的质疑,「你要是会,你来?」 「哟,」出身大中臣家的一位,以袖掩口,「这领祭的又不是我们,我们自然不敢抢泉子大人的风头。」 「领祭的是我,所以你不管;那我如何做,又轮得到你来管?」泉子的下巴往外抬,指向已然到来的老者,「他来找我的晦气就罢了,你一个学艺不精的,刷存在感难道还可以加俸禄吗?」 对方的脸色一阵红白交错,但在跨门进来的族长、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面前,未敢再多嘴,与其他来自忌部家的巫女一同退下。 身形高大的老者背起了手,看巫女们离开后才道:「我们大中臣家这一辈,除你以外,只她有巫女的潜质。大巫女之职空出,她心生妄念,一时想不开罢了,你不必与她计较。」 泉子半收式盘,抱拳低头,「卑职谨遵大副大人之命。」姿态公事公办。 「你!」能宣一噎,「老夫说孙女两句还不行了!?」 「上官有所吩咐,卑职自是听令;但要作我的长辈,」泉子抬起头来,「你还不够格。」 能宣气到手下发颤,「血脉筋骨,岂是你攀上藤原北家就能斩断的?!」 「明明是她有错在先,你不去教训她,却来要我隐忍。礼仪廉耻,岂是你以血脉筋骨为借口便能遮羞的?」 能宣脖粗脸红,好险没背过气去。他背手成拳,另一手将本泛黄旧册递向孙女,「你就是再怨恨,既已入朝,便由不得你任性!」 泉子看去,是大中臣家代代相传的祭仪札记。有了它,即可在神官职务上畅通无阻。 「那就有劳大副大人为卑职检查祭仪了。」没接,泉子扭头就走,「祭仪如若有失,大人难道就逃得了罪责?可别又被罚禁足。」 能宣的手悬在半空,花白的头发在乌帽之中映着日照,银光如雪。 他将册子收回袍袖中,四周的侍官仆从低下头去。胸口数度起伏,能宣终究提步上前,亲自逐一检查仪祭。有神官要动手调整,却被能宣斥退。泉子经手之仪确与旧祭有出入,但却跟是年的时令星象更为吻合,比经年的惯例要高明两分。而她的推算之法,正是安倍晴明拿手的六壬式占。 明白过来,神官们感叹他们终于不必再被阴阳寮压一头,惟有能宣,他挺直了数十年的脊梁有一瞬的佝偻。 大中臣泉子,已然稳压在了大中臣家、乃至神官们的头上。 中午下值,泉子与友人到公任家聚会。 齐信没来。 「他去了后宫探望妹妹,」公任持碗外示,仆从即为他满上浊白色的酒水,「据说忯子女御已经有孕了。」 「是喜事呢。」道长说着,表情毫无所动。 公任剑眉一挑,酒碗向他一邀,「你父亲看着可不高兴。」 「再怎么样,下任新皇都会先由东宫殿下继位;再后的,就后面再说吧。」道长放下筷子,转手拿起干果丢进嘴里,「父亲还能管到千秋万代吗。」 公任轻哼一声,「你就是不老实。」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哦。」 「那就更烦人了。」说着,他看道长在给泉子递甜食,皱了皱眉,「别光吃零嘴,泉子,先吃主食吧。是不合口味吗?」他便要扬手唤人换餐。 「不,」泉子摆手,「是我不太吃得下主食。」 「你是怎么回事?最近都看你没精打采的。是又有人欺负你了吗?」公任眉头紧锁,放下酒碗,上下仔细打量泉子,「还是身体有哪里不适?你要总不说,我们如何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泉子一顿,「我确是身体不适。」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泉子又从早上的九岁变成眼下的六岁。 「是齐信的事吗?」道长拿上所有的甜食,挪到泉子的几案前。 公任也不再反对,拿上他那份坐了过来,眼神示意仆从们都退下。院里便只剩他们三人,与廊外的潺潺流水布景。 泉子摇头,「不,和其他无关,我的身体本来就受天威压迫,撑不了多久。」 「甚么叫撑不了多久!?」公任蓦地提高了声音,「安倍晴明大人怎么说?大中臣家呢?我才听说他们今早又给你找事!」 「老师已经找到方法,不必担心。」 道长抬眼,「是指大尝祭?」 「……」泉子垂眼,不答。 「泉子!」公任低喝了声。 道长没阻止公任。等公任数落完了,他才沉声说:「泉子,你是不是想故意做错误的决定、不参与大尝祭?」 「甚么……」公任瞪大了眼,「你又胡思乱想些甚么?!」 「……我不知道。」泉子抬手揉揉眉心,「我和老师其实不知道大尝祭会发生甚么事,只是以我的力量加上皇室紫气,必然会引动天道,届时便可窥探天机,看看我的转世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领祭的后果不明,拒绝领祭则必然丧命,是这个意思吗?」道长问。 「我不知道。」泉子摇头,「天道明确,却又不是这样明确的事。我打个比方,善与恶、对与错,说来简单,但放于现实,又岂能一言敝之?我和老师只是感觉到,天道应该是想我这样做,才以身体崩毁设限,迫我就范。」 道长和公任对视一眼。 「那你犹豫甚么?」公任反手以指节敲敲泉子的案面,「那就主祭!要还有人敢多嘴多舌的,我来处理。」 道长颌首,「我能明白被迫应命的不愉快,但我亦认为故意反天命而行并不明智。」他的语气不变,眸色却微不可察地转沉,「我猜,晴明大人也没留下让你选择的空隙吧。」 泉子轻笑。 正是安倍晴明将藤原道长拉到她的身边,连带藤原公任与藤原齐信也随之到来。 「老师从未勉强我,」泉子耸肩,轻呼出一口气,「但他肯定能预想到,你们会骂我、不让我逃掉的呢。」 道长和公任再次对视,又看向泉子。半晌,三人同时笑了出声。 至晚上临别,公任送他们出门。牛车之前,泉子提起齐信,让道长和公任要去多加陪伴。 「占卜的结果 很不好吗?」道长问着,见公任看来,他挥退从人,解释道:「忯子女御入内前,齐信拜托了泉子起卦。没外人知道的,你放心吧。」 公任当即以折扇打了道长。 「女御入内与否,是齐信可以决定的吗?吉卦会惹你父亲不喜,要是凶卦,齐信若回家顶撞他父亲,他长兄能不落井下石?他家也会迁怒泉子,以为她是受你父亲之命阻他女儿进宫!藤原道长,没动脑子吗你?!」 「所以我说了,没外人知道!」道长抢过折扇,反抽过去,「泉子是阴阳师,要不要起卦应由她来决定,你对泉子的职业放尊重点吧!」 公任一愣,然后敛容向泉子道歉,「抱歉,我不是干涉你的意思。」 泉子接过道长抛来的折扇,轻拍了公任一下权作不满,便放过了他,转回正题:「虽然女御最后也进了宫,但齐信还是有做过甚么的吧?」 「女御入内的卜期,他家请的是神祇官。」道长稍稍歪头,「我原以为这只是想避开与我父交好的阴阳寮,但现在看来,多半是齐信收买阴阳寮给出了凶卦,他家才不得不转请神祇官,将凶兆压下去。」 公任接回折扇,抱起手臂,扇柄轻敲衣襟,「我就说,齐信的长兄这阵子怎的看着春风得意,肯定是发现了齐信的小动作。道长。」他唤了声。 道长也抱起了手臂,「嗯,阴阳寮那边我会封口。泉子,神祇官衙插手立妃,看着也可疑,祭典之上,你要多加小心。」 泉子嗯了声,便跳坐到车缘上。她看向夜空,恰见残云掩月。 道长和公任见状,交换了眼色。 「还觉得本公子错?」公任轻声说,「泉子和齐信都不高兴,我说这卦占来是何苦来哉?」 「我承认思虑不周,但伤人的不是卦象,而是天命。」道长低声回答友人。 「大纳言大人也是有够令人无言的。既忯子女御的卦象不佳,换其他女儿不就好了。齐信不还有几个妹妹吗?」 「……」道长几近无言,「忯子女御也才行着裳礼不久,改送更年幼的妹妹进去,今上可不会装作君子的哦。」 公任不明所以,「提早行着裳礼不就行了?齐信不喜今上,那就等今上退位后再将妹妹接回来啊。」 道长:「……」 没办法再装忧郁的泉子回过头来,「成年礼又不是术法,我没行过礼难道就是小孩子了?行过了就是大人了?过于年幼是错的,藤原公任你个白痴。」 「是这样的吗?」公任眨了眨一双星眸,「那难道是要娶二十岁的老女人吗?」 道长瞬即闭目,抬手捂脸。 「……甚么叫二十岁的老女人!?」泉子猛地在车板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发梢气飞。 「我说的又不是你。而且你也有想要仗着巫女职要守身,故意避开婚事的吧?你只是长不大,又不是缺财,要有心招婿,何至耽搁?」公任挥了挥折扇,「本公子还说错你了不成。」 「……二.十.八!本小姐的梦中情龄是二十八岁!」泉子一手叉腰、一手乱挥,「有钱有颜的二十八岁小姐姐、不,三十八的气场姐姐也很不错、不不不,四十八的富婆CEO才是王道!五十八就正好养小狼狗呢!藤原公任你个恶俗低级的垃圾!!!」 「啊!?五十八的是要入土了吧!?你就算是已经年纪大了不高兴,也总不得将妄想当真吧!」 「哗——,你个超级大垃圾。这个世界毁不毁灭的我是不知道,但你在女频是肯定活不过明早的太阳!」 他们掐起来了。 道长双目无神,抄手,「看在泉子精神起来的份上,我就暂且放过你吧,笨蛋公任。」他轻声嘟嚷道。 道长将泉子送回到安倍宅邸时,天色已大亮。 晴明坐在了廊上,泡着泉子喜欢的苦涩散茶。 泉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抄起茶碗便咕咚咕咚地灌,喝罢便以袖抹嘴,嚷嚷道:「绝交!我要跟藤原公任绝交!」 晴明看学生的脸颊气到通红,失笑。 「啊!老师最坏心眼了!」得不到支持,泉子向晴明拉了个鬼脸,又哒哒哒地跑走了。 晴明轻笑出声。他站了起来,拢袖,向门边的道长施礼。 「舍徒受几位大人的关照,晴明不胜感激。」 道长没说话,神色毫不遮掩地冷淡。他由着安倍晴明在他的面前低头,良久,方回行一礼。 「安倍家长年照料泉子,藤原道长铭感五内。」他说。 晴明眼角微动,随即一笑置之。 ——藤原道长这是在与他抢泉子的归属权。 15. 友谊 大纳言之女、齐信的妹妹、女御.忯子,薨了。 「今上未照旧例,不允女御回娘家养胎,还如常宠爱,」宫道之上,杂役童女在泉子的身旁低声道,「后宫都说,女御大人是受宠过度致亡的。」 泉子点点头,「有劳。」 童女向泉子一躬身,看四下无人,便趁机急步转返神祇官衙。泉子抬起头,红廊柱、四方天之中,恍惚一片蔚蓝。人命根本撼动不了天象。 背过身,她回衙理事。 另边厢,道长也正与卫所的同僚们聚首。 消息已陆续传开,都说是今上之舅、即女御的姐夫,为讨今上欢心,拉上了女御的长兄,半劝半迫地阻拦大纳言接女儿归宁养胎。谁都不清楚病因,只知女御未几便魂断内宫。有说,大纳言为此将长子禁了足,也拒绝女婿再登门,但就连次子齐信也没再回宫上值,他们这些年轻官员谁都说不清状况。 「但这回,大纳言大人总该对今上死心了吧。」下值碰头时,公任这样说。 「那也不是为了折进去的女儿。是今上身边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道长与他一同走在以白砾石铺就的宫道上,黑靴踩踏,石子细碎作响, 公任的眼风扫向道长,「无论如何,大纳言大人可就站到你父亲那边去了。」 「关白大人会容让我父亲进占,」道长将两手抄进袖中,呼出一口白气,「也是为了制止今上的庄园整理令、货币流通令、物价平准令……」 「还有武装禁止令和地方整治令。」公任接口,眉宇间透着不耐,「不过是稍读了两页的《唐会要》,他以为自己是何许人?」 道长黢黑的眼瞳映过平安宫的碧瓦,「今上践祚,尚未满一年吧?」 「甚么?」 「太急了。」 官帽将道长的神色遮去,藤原们并肩踏出红枫尽染的平安宫。 这以后,大内逐渐传出闹鬼之言。忯子女御生前所居的弦徽殿,有女房在半夜听见阵阵不甘的哀号;就算是光天白日间,人们亦会在殿里殿外遇上死去的黑猫黑狗。今上连日来都不上朝了,避在后宫中日夜为女御念经,盼宠妃早日超生。 一天下午,泉子在家抽空整理书架。齐信这些天都将自己关在了家里,只给泉子送过数次信,询问彼岸之事。泉子打算给他推荐些道学、儒家的典籍。挑了书,她刚让仆从送去,道长便恰好来访,并赠来一柄缩小版的太刀。 泉子从托盘上拿起礼物,抽刀出鞘,上手轻抛,刀刃明明暗暗地闪烁。 除开长度较短,小太刀的份量也轻,正是合适她变年幼时同样会减弱的手劲。刀身自是精制,刀鞘亦用了上好的皮革,鞘边垂着宝珠,这柄刀便是佩着进宫也绝不失礼。 「道长。」泉子将刀推回鞘中,放在腿上。 「嗯?」 「我说不来你那样的漂亮话,但我想告诉你,我在你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与泉子在外廊上对坐的道长,笑了笑,「嗯?」 泉子招招手,让道长近过来。她半起了身,抬手,重重地拍向他宽袍下绷紧的肩。 「朋友之间,个性或不尽相同、或利弊权衡不一,但只要彼此的关怀是真心实意,这份情谊便是稀世珍宝。」她温声道,「道长,不要太勉强自己,有时候就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事情的走向。给齐信一点时间吧。」 道长瞠目,一时之间有点懵。 泉子坐回来,笑道:「无论是我抑或齐信、公任,每当我们为他人所左右、掣肘,道长的气息都会变得很可怕呢。」 懵了半晌,道长才说:「哦!这不说得很漂亮嘛。」 泉子哈哈一笑,以食指与中指向天,给他比了个V。 回程时,道长坐在马上,由仆从拉着缰绳慢走,深蓝的狩衣在马匹扭动间一晃一曳。 他抬手按上被泉子拍过的肩头。 「是这样没错啦,但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甚么都不做,不是很窝囊吗。」他嘟嚷着,然后大字型朝天空挥挥手,伸了个懒腰,头上乌帽的黑纱被霞光浸满。 「要你放轻松,表情却是非要做点甚么才肯罢休的样子呢。」而坐在庭院池塘边上的泉子,把玩着新太刀,轻声说,「但是,说不定你才是正确的。」 当日,泉子便给齐信修书一封,约他相见。齐信很快便回复应下。隔日,泉子出门,得到飞鹤传书的道长和公任亦硬蹭着跟来。 「我就猜到你们两个一定在,」清减了些许的齐信,对瞬间就将他包围的友人们故作轻松地微撅起嘴,「我看我这是一辈子都甩不掉你们了啦。」 「你以为我便想几乎从一出生起就认识你?」公任坐在席上,支起一只脚托住了手肘,「而且,明明是你这家伙先缠上来的吧!」 道长盘坐在齐信面前,抄着手凑前左看右望,「哦——,居然还想甩了我们,原来齐信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烦我们的啊。我和公任都担心了这么些天呢,真是令人伤心的结论。」 齐信一手推着道长迫上来的脸、一手撑着地往后退,「好啦、好啦,是我不对,道长你别硬凑过来了啦!又不是大美人。我还宁愿要公任呢!」 「喂!我才不要你,你们两个可都比不上本公子俊、啊!藤原道长!你踢我作甚?!」 泉子在最边上坐下。她捧起茶碗,闻着茶香,灰眸看白气在茶汤之上袅袅蕴升。意识到注视,泉子回头,与对上目光的道长相视一笑。 打闹过后,齐信才终于向友人们开口。 「大家都在说,」他拿过妹妹生前所用的桧扇,低头摩挲,「忯子变成怨灵了。」 「不是说皇宫有结界,就连泉子都不可以擅自使用阴阳术的吗?」公任挑眉,「宫里真的会有怨灵?」 四人的眼神交汇。 理应就怨灵进言、却始终沉默的,是泉子的老师,阴阳寮的安倍晴明;指得动阴阳寮的,是道长的父亲,右大臣藤原兼家;统领百官却默许右大臣百般欺压今上、借机生事的,是公任的父亲,关白藤原赖忠。 「可别这个表情呢,」齐信强笑着安慰他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的父亲不也没吭声嘛!是今上狂悖才惹得群臣反弹。我没事啦,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罢了。」 公任浓红的直衣袍袖一拨,看向道长,「你父亲为什么非得要说是忯子女御?」 道长的黑瞳放沉。他想了想,说:「倒不是非得要是女御,只是今上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我认为朝臣多半只是借机生事,扰乱今上的心思罢了。」 齐信也点头,「刚即位时还大言不惭要推行新政呢,现在却连朝议都不去了哦。」轻细的嗤笑声溢出他的唇际,「将怠政赖到忯子身上,还真不愧是今上啊!」 「我倒是觉得,是今上的舅家太夸张了。」公任说,「为了让今上更依赖他们,居然也不阻止右大臣大人去逼迫今上。但凡他们多进些象话的劝諌,道长的父亲也没那么轻易得逞。」 道长回看向他,「我听说,关白大人已去劝说今上不要只顾在后宫念佛。」 公任没否认,「我算他不想理事好了,但总得出来点个卯才能推行朝政吧?他这样胡闹下去,家父也很为难啊!」 齐信各瞧了瞧,「关白大人是希望今上少多事,但亦怕这玩意真被赶落玉座,右大臣大人就会挟东宫独大;而右大臣大人,却当然是觉得今上愈消沉愈好,最好直接退位呢。」 闻言,公任和道长都没吭声。 「看,」齐信摊摊手,「我就让你们先不要来的嘛。若不是今上蠢得离谱,关白大人和右大臣大人可没有这握手言和的一天呢。」 「但你还是让我们来了。」道长双手放在身前,正对着齐信,说,「齐信是不确定朝臣们有没有乱说,很担心女御真的变成了怨灵吧?都担心到吃 不下饭了,却还硬撑着不向我们求助,不对的人是齐信哦。」 公任亦说:「我知道你是不想我们为难,我们才没多管你,但你亦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 齐信抿抿唇,鼻头透红。他低下头,摆弄妹妹的桧扇,「忯子她怕黑呢。要是变成灵在夜里出没,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听到这里,泉子放下手里的茶碗,说:「我没有在宫内感觉到任何异物。」 齐信猛地抬起头,希冀地望着泉子。 泉子却未有顺应他的意思给出肯定的答案,「但皇宫结界繁复,我也不清楚后宫的情况。一般来说,皇宫为天道庇佑,即便会有天罚或妖邪,也轮不到普通的怨灵作祟。」她好整以暇地看向总朝她遮掩后宫事的友人们,「你们先跟我说说忯子妃到底是如何去世的吧,我总得要有所依据才能作出判断。」 藤原们:「……」三人你推我、我推你的。 不过,其实也没人说得清。 「宫中传言不可尽信,连家人也无从得知实情。」道长转向公任,「公任,你能不能带泉子去一趟内宫,让她看看女御生前的起居?」 公任皱了皱眉,「光明正大的话,现在没办法,今上已经封了弘徽殿。」 「……矣!?不、不,你们先等一下!」齐信半起身来,打断了他们,「退不退位的还两说,但无论是关白大人抑或是右大臣大人,都是希望今上就此颓丧的啦!我们要是给驱了邪,遂了今上的心愿,那别说你们家了,就连我父亲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天真!」道长低喝,眸里透出厉色,「猫猫狗狗、几声哀号而已,想要多少我就能给找多少。我们私底下超渡了,有谁能知道?齐信,你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我们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妹妹受苦的。」 「说得好!」公任反手敲了敲地板,「齐信,你就交给我们吧!」 「……」齐信撇开了脸。半晌,他整了衣襟,向三位友人深深地低下头,「那我藤原齐信就恬不知耻地拜托你们了。请你们帮帮舍妹!」 「齐信,」泉子上前将他扶起,「很抱歉我们这么迟才来。」 齐信抬头,看见友人们都向他笑了笑。眼眶一热,他连忙以袖掩面。 就是这样,这四个人谋划起了偷闯宫禁—— 某一风高月黑之夜,他们借着上值而留宿大内,至夜色最浓之际,于人烟稀少的神祇官衙集合。 凭着道长从同僚间搞到手的卫兵巡逻路线,再由长姐是上皇皇后的公任带路,他们悄然从外宫走到内里。齐信借故向交好的女官攀谈,转移了最后一重门卫的视线,四人终顺利地溜进几近无人看守的后宫。 「就这?」泉子的灰眸恍惚了一瞬,「嗖嗖嗖的利箭和紫禁之巅……呢?」 公任和齐信同时伸手推了一下道长,道长朝前踉跄半步。 「……前朝的大家都会在夜里走动,」道长搔了搔脸颊,「所以只是进来的话,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不惊动旁人。」 「……」哦。泉子一默,又问:「所以你们都是有相好的女房宫人要夜里走动吗?」 道长和公任立时一起指向齐信。 齐信跳脚,「指我干嘛啦!嫉妒哦!?泉泉要是长大了,绝~对是大美人,到时候亦会受欢迎的,你们老瞒着她是作甚么啦!到时候她要不懂怎么将讨厌的男子赶走,那怎么办?!」 「我是对泉子的拳脚有足够的信心。」道长面无表情地踹去一脚,「而你要真的是这么坦然的话,就不要总推我去解释!」 公任则是下巴一扬,下颚骨线清晰流畅,「就你那眼光,还用得着本公子嫉妒?」 齐信差点没上手打,被双目无神的道长从后架住。公任一甩广袖,轻哼。 泉子:「……」也换上了毫无表情的脸,说:「善哉,是贫道串错了平安宫的片场。」浪费她的紫禁之巅! 16. 大祭 总而言之,四人小组左闪右避,躲开了各种意义地热闹着的宫人和朝臣,总算来到忯子女御生前所居的弘徽殿。 殿里静悄,漆黑一片,看不着女御生前的金壁辉煌,惟有婆娑的树影。 齐信抬手按着收在怀中的桧扇,沉默下来,道长和公任也安静地伴在他的身侧。 几人掩上殿门,泉子领在前面,探进殿里。踏、踏、踏,他们走在木质回廊上,泉子翻开一张张发黄的竹帘,看向黑深得如真有鬼怪会扑出来的一间间内室。紧随其后的齐信,放眼看去这曾经熟悉的亭台楼阁,道长则一手扶着公任有些许颤抖的后背,自己落在最后,黑眸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他们巡察了大半个夜晚。 其实泉子在踏进来的一刻便已然知道,这里甚么都没有,但她还是领着友人们一步步地将整座殿都搜过去。 最后,他们停在女御病逝的房间里。道长放上门板,又从怀里拿出火具,在幽微中擦撃出星火。以附木上的硫磺为引,火光窜出蓝焰,点燃了灯台,微弱的黄光霎时晕开,油脂的燃烧味在房内漫延。道长将灯台移到公任的身边。 藤原们默坐,眼看着泉子,等待她的判辞。 啪滋,灯芯草轻爆出一声细响。 泉子孩童般的圆脸上,漾开了肯定的微笑,「这里没有任何异物,女御并没有变成灵而困守此地。齐信,请你安心吧。」 齐信的双目和鼻梁蓦地通红。没忍得了片刻,他掩脸伏地,终究失声痛哭。 「要是我当时再坚持一下,不让她进宫……」齐信紧握着怀里的桧扇,「为什么我没有坚持下去!都怪我……要不是我带忯子进宫玩,她就不会被那种愚蠢的毛头小子看上!都怪我……」 道长和公任将手按在他的肩背上,以重量替代话语。 「我并非万事皆知,所以我也没办法告诉你忯子妃的病因。」童音在这痛哭声中平静地响起,「作为阴阳师,我能告诉你的是,我感受到了幸福。」 齐信的哭声低了下去。 「快乐、温存,或者稍为极端、却也真切而热烈的思慕,由此带来了幸福感。」泉子将声线放温,「虽有与之相对并存的痛苦和对人世的留恋,但我没有感受到殿里有任何的怨恨。这里的主人,深爱着另一个人,而她在最后看了这里一眼后便顺利地前往了彼方。这就是我所能告诉你的事。」 齐信再次将头深深地埋下,哽咽不已。道长和公任扶持着友人。 泉子正襟危坐,诵念经文,既为逝者、更为生者。 在天亮以前,他们便悄然回到外宫。 他们将力竭的齐信送回家,再送担惊受怕了大半夜的公任。最后,道长和泉子一起走在前往安倍宅邸的黄土路上。 「泉子在宫里,是动用了力量吧?」道长背着手,问,「那些感觉,不应该是平常就可以得到的。要是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这些杂七杂八的感觉,任谁都得疯吧!」 特别是那位夸张的今上的感觉。 道长一阵恶寒。 泉子笑道:「不用担心,昨夜值守阴阳寮的是老师,他会为我们遮掩。而且,你们是不是太小看我的老师了?」她看着一夜过去后又重新焕发生机的京,「难道你们真以为,威逼利诱、些许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就能让安倍晴明放任无辜的怨灵受苦?」 「所以泉子是从一开始就没认为这是有灵作祟,最初的时候才没想要插手的吗?」 「抱歉,我以为这不在我的本职以内,卜卦对象的私人问题,我不便插手。我应该要更主动关心朋友才是。」 「不,」道长却说,「谢谢你,泉子。要不是你与我们走一趟,齐信也不会得到妹妹重要的信息。而且,即便我不懂阴阳术,但亦能猜想到在宫里用术并非如泉子所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他看向泉子泛出青气的脸。 「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泉子甩头,醒醒微眩的头脑,语气却是折然不同的轻松,「这是我的职业。」 「是,是我浅薄了。那我就代齐信收下你的好意,向您道谢了,泉子小姐。」道长快走两步,背对着泉子蹲了下来,「但我还是要说哦,虽然是很需要泉子小姐的力量没错,但我们也不是没良心的混账。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泉子在动用太大的力量前多考虑一下亲友的心情吧!」 「……」一怔,泉子轻声失笑,应下,「嗯。」她俯身趴上道长的背。 道长将渐渐陷入昏睡的她背回家。 「虽然不希望泉子太早进入朝臣的视线,」道长的双臂稍一用力,微调泉子的姿势,「但现在的话,也只能寄望大尝祭会对泉子小姐有用呢。」他轻声说。 待在他背上的泉子,已俨然一副稚童的模样。隔天,安倍家称为准备大祭,泉子闭门斋戒。 安倍宅邸,东厢—— 泉子捧着杯热茶,将自己裹进了毛茸茸的白皮裘里,坐在外廊的几案后垂首读书,未有理会手边神祇官衙送来的书信。蓦地,她抬起头来,同一时间,晴明的身影在院门前出现。 晴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晨光下的女童,如呼吸般平常便感知到大阴阳师的踪迹,自身却像是气,无形无色,不可察觉。看那几近崩毁的幼小身量,她恍惚正被辗碎、化尘,逐渐融为天道的一部分。 「老师,我看见了。」泉子说着,浅灰的瞳仁映透着此世的万物,「皇族的紫、藤原的红、安倍的青、大中臣的土。大中臣的家运还远远未到断绝的时候,这就是老师不赞成我脱离大中臣家的原因吗?」 「非也。」步伐不徐不疾,晴明拢过月白色的宽袖,在大石上落坐,与外廊上的学生对视,「泉子非此世之人,为师是希望你在真正理解家门于此间的意义后,再行决定。」 「安倍能跃升为通贵,不也只因出了老师这一脉吗?」童女疑惑般偏了头,语气却平得近乎冷,「这次大尝祭的从祭者全是大中臣的人,便正是因为我姓大中臣,他们才能够借我的势洗去官系中的其他姓氏。是他们需要我,并非我需要大中臣。」 「泉子现在已经能看得清楚了吗?」 「是。大中臣的家运中,有一条线连系着藤原。从上古时的分流,至如今,藤氏将藉朝堂手段而把神事重新纳入掌中,两条家谱终将合流。」泉子轻声说,「藤原之世,要到了。」 「泉子,为师的说法并未改变。」 泉子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安倍晴明。 晴明笑笑,在学生的大眼里映出平静的脸容,「大尝祭,假如你不想去,那不去也是可以的哦。」 「我本来就可以不去。」在老师面前,泉子稚嫩的脸颊上现出毫不相称的执拗,「历史是由人来书写的。假如一切都只能按天命而行,那世界、您与我,不都只是个笑话吗?」 晴明抬手,寒风自他白晢的指间穿过,「风、水、雷、雨,道法自然。」 「便是风雨水火、日月星辰,」泉子并未放弃,「也迟早会有人类能撼动的一天。」 「这就是千年之后的景象吗?」 「不,与其说是千年之后,应该说,这是千年以来的人们都在努力的事。」泉子往前一趴,双手枕在几案上,转眼看向貌似澄澈的蓝天,「天威难测,却从未能阻挡人类嗖——的飞向宇宙。」 常自言与天道不合的女孩,清明的瞳仁却一如天之道。 晴明垂下眼帘,然后同亦扬首望天。在大阴阳师眼中一片灰蒙的平安京,想必,在天女的眼中会更可怕。 公元96年,寛和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晚—— 呜依——! 朝堂院大殿广场上,笙与筚篥响起,哀哀的音色穿透夜空。 百官依序列座,今上戴冠穿白,自廊道的最尽处出现,神祇伯与斋王女护持在侧。侍从捧着两个盒子紧随其后,盒内便是合称剑玺、此间的三神器之二,天丛云剑和八尺琼勾玉。 队列缓缓进场。 「咚!」祭台的两侧敲响了仪鼓。 已然换上完整束带朝服的神祇大副、祭主,大中臣能宣,出列,诵读祭文。 「咚!」 诵毕,祭主退下,起乐,侍者逐一奉上祭食。 乐罢,广场上的火把发出劈咧啪啦的燃烧声。 「咚!」 又一声的鼓响,祭舞者进场了。白衣红裳的少年和少女们回转着舞步,再逐渐散开,让出了队伍正中的巫女们。手持祭铃和彩带,巫女们又分为两列,护送主祭的大中臣泉子步上台阶。 从未见过泉子的今上,瞪圆了眼。只见稚龄童女以白绸将长发束在脑后,穿着小小的巫女服,披上白底绣金的唐衣,佩有一把玩具似的唐太刀,简直就似儿戏。今上想要说点甚么,被差点没翻白眼的关白和右大臣同时出手,制止在玉座上。 列席在下的道长、公任和齐信,也注视着台上多日未见的友人。 「咚!」 神色放淡的泉子与鼓声同步,踏上了祭台的台阶。 嗡—— 也就在她上阶的同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气以泉子为中心荡开。 「咚!」 嗡—— 她再踏一步,力量由朝堂院泛至整个皇宫大内。 「这是甚么……」今上喃喃问着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安倍晴明收在袖中的手备下结印,吉平和吉昌也神色肃穆,各自与阴阳师们严阵以待。泉子发出的气明明没有触动任何阴阳寮的警示,却穿透了宫内的结界,如风如云,化于自然。 嗡——! 泉子站到了祭台的中央,抽出太刀,双手持刀摆于身前,刀尖向下。 本该响起的鼓声和祭乐却未有如期而至,场中的气凝住!未有多想族人是被吓住了抑或有心使绊,大中臣能宣急步至最近的一座仪鼓,在几缕白发飞扬间一把夺过了鼓棒,肩臂一鼓,用力捶下。 「咚!」 鼓声警醒了所有祭者。 泉子抬眼,发力,刀尖举起向天。 乐起! 呜依—— 挥刀、踏步,抬手、垂头,泉子按着祭仪平而有力地摆动躯体。渐渐的,天上的风云开始变幻,泉子感知到自己不必再使力亦已在动作,恍惚灵魂被抽离,隔著名为双目的屏幕看自己在主祭。 有些甚么在占了她的身体,让她有如一个容器、一只提线木偶。 擦!泉子的灰眸一眨,强行止住脚步。 场下的阴阳师们见状,便要出手,却被安倍晴明止住。大阴阳师站了起来,戒备,但透青金的结印隐而不发,静待学生的决定。 天上的云雨欲散不散。 ——留下。 有把声音在泉子灵魂深处响起。 谁?!泉子眼色一冷,握紧了太刀。 ——留下。 是女声、多把的女声。声音没有回答泉子的问题,只反复诉说了这一句,让意欲舍弃一切的泉子留下。 她垂下眼帘。 「怎么啦?」今上望着突然停下的祭祀,问。 右大臣藤原兼家望向安倍晴明。晴明已守在了祭台下,表情少见地认真,其他阴阳师也在外护法,却都跟随晴明而没有进一步动作。于是,兼家便向关白赖忠点头,示意继续等。 突然,安倍晴明拢袖,打出青金色的五芒桔梗印,及时撃散数道在祭台边冒出的黑雾。 而祭台上的泉子也在此际动作了。 她再次举刀、踏步,脱离了祭仪的规定,沿着四方位而行。没有祭乐、没有共祭者跟得上,祭台之上、天道之下,惟有泉子一人。 太刀猛地挥向东方,京的东方上空便现出青龙的虚影。 「是……是神降!」大中臣能宣振臂高呼,「天命是神降!降临的,是守护京的四神!」 以他为首,神祇官们跪伏在地,诵念祭文,祷声形成了普通人看不见的势,使泉子刀上的金芒更盛。 另边厢的阴阳寮亦随即配合安倍晴明,沙沙地急走阵位护法,阻止神降时伴生的妖邪之气干扰祭者。 「嚯!」 太刀挥向南方,朱雀的巨大虚影立时显现。西白虎、北玄武,皆随着泉子的祭祀依次现世。每现一位四神,泉子的表情便淡一分,至四神俱现,女童的脸上已失去所有表情,大眼空洞无神。 「破!」难辨男女的声音自她的口中发出。 法随言至,四神的力量缭绕着祭台上空的皇族紫气,猛地向京散开,席卷至此间全境。 「京已净,尔等好自为之。」声音回响在众人的耳际。 呼—— 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人只能合眼遮挡。待再睁开双目时,四神已隐,深蓝的夜空月朗星稀。 「泉子!」安倍家兄弟跃上了祭台,抱起昏倒在地上的妹妹。 安倍晴明亦撩袍上了祭台,半跪在地上,就着儿子们的帮扶探查泉子的脉搏和气息。与以往虽强、但被狠狠压制的状况不同,泉子此刻体内的力量比过去的每一刻都要强盛,气息却中正平和,与天地的脉动完美共鸣。 「父亲,」率先察觉到泉子力量变化的安倍吉昌,紧皱着眉,「方才有外来的气息在泉子身边……」 晴明摇摇头,向儿子们说:「此事稍后再议,我们先送泉子回去吧。」 祭礼便在其他神祇官的主持下继续剩余的流程,但这些,便不再是泉子所关心的了。 17. 密谈 「泉~泉~!我们来了啦!」踏在安倍邸的回廊上,齐信的人还没到,叫嚷声便已至。 「你太大声了!」同行的公任以折扇掩耳,英挺的双眉微皱。 「甚么嘛!」 两人你推我撞地动起了手脚。 道长抄着手跟在最后,摇头失笑。 与友人们阔别数月的泉子,此刻早已收起手中的宋剑,候在了池塘边上。她的身形渐现少女修长,原来偏深的肤色变得白皙无暇,长发黑亮如缎,人却一如既往地迎着灿烂的午阳。 「我尚未用早食,」微一甩头,泉子身上的汗水便已全然消去,白衣净如新,「你们陪我一道吧!」 哦~三位藤原公子非常给面子地举手赞成。 「可你也吃太多了吧!」但片刻后,公任还是忍不住边骂,边摸了摸自己微胀的胃。他堂堂男儿,居然吃不过泉子! 泉子撇下已经空了的第三个饭桶,让式神上来第四桶,继续扒拉,「我可是正在长身体!苦谁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饭桶!不好好吃饭是会长不高的哦!」 公任哼哼了声,随即站了起来! 泉子便也摔下筷子,跳到他的身旁,以手比划高度,结果当然是只及人家的胸口,再长一百年都追不上的样子。泉子垂下头,长发披脸,抱着饭桶缩到角落的阴影;公任则昂首回坐主位,支起一只脚,答的一声打开折扇,粉色的唇微扬。 目撃比高高大赛的道长和齐信:「……」 「泉子的意思是,」道长拉过火盆烤米糕,边问,「泉子终于长大了吗?」虽然脑子看起来不像。 「嗯!」说到这个话题,泉子瞬间满血复活,「神降之后我的力量便畅通了,接下来会恢复成长,」她忽然又面带郁郁,「但我有不祥的预感。」 齐信捧着甜点吃,「嗯?甚么不祥?泉泉不一直都想长大的吗?」 一旁的公任皱着眉将餸菜往泉子面前推去,省得她只吃饭会积食。 泉子苦着脸吃下菜蔬,一边回道:「天道不可能放任我的身体自然成长。老人的身体机能衰退,不适合当容器,同理,太年幼也会阻碍经脉发展,所以我肯定不会停留在这个样子,但会长到甚么时候,就不能确定了。」 「哦!这不是很好嘛?」齐信倒是笑了,「泉泉可以青春常驻呢!」 「是为了让神降常驻。」泉子的嘴差点没撇歪,「要真给我年年二十五岁也就罢了,但我总觉得我的人设一定不会这么完美!」她嘭嘭地拍着木地板,「本小姐现在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可恶!」 三个藤原一道扭头望向外面的天色。居然是晴空万里。 泉子的力量能控制收敛了。 午后,待拜见过快要出门的安倍晴明,藤原们便结伴留宿。至入夜,四人在月色下围坐炉边,促膝长谈。当夜的大尝祭可把大半个朝堂吓坏,人们既讨论神异,为四神许诺的清净欣喜,亦有人琢磨着四神的话,道长等人更添忧虑。 泉子意外于他们的忧色,却亦肯定了他们的想法:「我当时尚有意识的,听到神喻时便觉不好。」而自神降后,她的直觉再不出错。 炉子燃响着劈咧啪啦的声响,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随风幽绰。 「四神,这是不是生气了的意思?」齐信摸着下巴,「神喻是没有语气啦,但这用词也说不上和善呢。」 泉子摇头,「我不知道。我连天命都尚未搞清楚。」 公任偏头看去,「大中臣家不是说天命便是神降吗?」 「说是神降也没错,但神降以后呢?」泉子反问,「神祇官血脉已有百年未出现过这种程度的力量者,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了我?这才是老师一直以来忧心的事。」 闻言,公子们相视,沉吟不语。 「阴阳相生相克,既有我的存在,便必然会有需要我去解决的事物。」见他们忧心,泉子笑了笑,「不过,世间万事也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四神既已出手,我也留下应承天命,那便代表天无绝人之路,一线生机尚存。」 「对啊,」齐信亦提高了音调,「我们这不有泉泉嘛!再有那甚么怨气,也不怕的啦!」 「有这么简单吗?」公任双眉紧锁,星目瞥看向泉子,「要轻易就能偿还动用非人之力的代价,那你何必总是憋着一口气的样子?」 泉子没说话。 齐信也没信自己说的话,沉默下来。 「是该没那么便宜。」道长放平了眼角眉梢,眸底透出厉色,「阴阳寮的人抱怨过,京在累积怨气,是因为朝廷不干人事。此乃人祸。人惹出来的事却想通过神降来解决,有这么便宜的吗?我虽不懂阴阳道,但也不认为天道会这么便宜人。四神也似乎没要纵容人的意思呢。」 「喂!」齐信推了一下道长,「你说话客气点!让天听着了可怎么办啦!」 「不妨事。」道长摆手,「我显得刻薄,只因为我在想办法;而那些体面地跪谢神恩的,实则是在推卸责任,妄想将自身的罪孽委给神明而不必自省。泉子的力量不是这样用的,她不是一般的阴阳师,她是替天行道的使者。」 齐信和公任一愣。 道长表情未变,说了下去:「行事自问合理,便不必顾忌,我相信这才是天理。」 他的话说完,四人同时望向门外的夜空。静悄悄的,天道似乎半点都没想要把大言不惭的道长给劈了。 泉子暗自撇嘴。 如今的她已可清晰瞧见,道长的气运深红得与紫气难辨,是她见过的藤氏族人中最强盛的。这个可是未来的平安贵族NO。1,真正的天道亲儿子!不像她,只是外聘的! 「泉子。」道长转向泉子。 泉子抬眼看向他。 「你不必顾忌,对神喻有何猜测,请尽管说来吧。」道长看了看另两位友人,「我们必不会往外透露。」 公任和齐信皆点头许诺。 「我并非对你们有所隐瞒,而是的确还不知道天命的真意。」 「但泉子小姐对神喻也不是没有想法的吧?」 「……」泉子颔首,「我直觉觉得,四神的意思,确就是好自为之。」 「嗯?」 三人不解。 「京已净,尔等好自为之,我的理解是,」泉子灰色的瞳仁在火光下宛若半透,「神明已清扫前因,接下来如仍有祸事发生,便是今世之人自己酿的苦果,人类就自己看着办吧!」 月影渐渐西斜,友人们交谈互许的这场聚会,终是散场。公任和齐信都去睡了,道长却披着外衣走出房门,在池塘边找到了正在拭剑的泉子。 春寒料峭,泉子只一袭单薄的白衣。她示意道长与她一道进屋,打了个响指,式神便为道长搬来火炉。道长舒出一口气,在炉子上烘手,屋中亦渐渐升起适合普通人待着的温度。 「泉子为什么开始练习宋剑了呢?」道长问。 「我就知道你会注意到。」泉子将剑交予式神安置,笑道,「还以为你会不过问呢。」 「因为这是泉子啊。泉子总是自作主张地以身犯险,我是觉得有必要多问一句啦。」 「……大尝祭的事你是要揪着不放多久?」 「唔——,看心情吧!」 泉子失笑,道长也低笑了一声。 「我得到了传承。」泉子说。 「嗯?」 「应该是叫传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泉子微微偏头,露出与外表年龄不相符的浅笑,「反正是让人怀念的语言。」 大祭之时,那些让她留下的女声,正是用着海对岸的语言。那不是千年后的语言,重叠的数把女声亦并非来自同一个时代,但所有声音、包括泉子在内,都是来自海的对岸。 「有古周、有大秦,还有强汉和盛唐,」泉子双手挥舞,「超豪华的阵容呢!凑凑就能出一个系列的RPG的样子,哈哈哈哈!」 那些声音,是历代拥有力量的女性们所留下的。在泉子承应天命的同时,她们的毕生所学也传承了给她,其中也包括剑术。 「这不包括她们的记忆,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们的命运如何,更不明白为何这次的传承会由海的对岸流进中臣血脉。但是,我虽厌恶命运被决定,」泉子的视线投向架子上的宋剑,「却好像能够理解这些传承的意义。」 无关天命,而是要将作为人的经验和知识传承下去,以助后人应对未知的挑战。

「你不觉得前辈们的意思很棒吗?而且,」她看向道长,抬头转眼间神采飞扬,「虽然我当时只是作为修道之人而应直觉留下,但我的确不厌恶神降的后果。四神净去旧日怨气,是无边的仁慈;让今人好自为之,自己承担以后的事,这又难道不应该吗?四神比黑心的天道更有人性耶!」 「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胡乱宠着、让人学不会自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道长想了想,点头,「我是不认同要强行反抗天意,但要因此就对命运卑躬屈膝,亦的确会让人觉得讨厌呢。泉子的前辈们,这份无论如何都想要以人的姿态做点甚么的努力,亦非常令人尊敬。」 泉子笑着用力点头,「嗯!」 「不过,原来泉子有前世记忆,还是外国人啊。」 「我也没对这个设定有感啦。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要感谢的,不然刚发现力量的时候我要真是个小孩子,那可怎么活?」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泉子一定有告诉过公任吧?」 「嗯?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公任居然没再迫你学和歌以及假名了呢。」 「你这单纯是汉字写太丑、妄想将我拖下水吧!我才不要又被公任唠叨咧!」 看着终于健康地跟他张牙舞爪的泉子,道长装无辜般摊摊手与她玩闹,眼里闪过笑意。 此时的平安宫,亦另有两人对谈大祭之事。 那大步流星地走进阴阳寮的,正是东宫外祖、道长之父、右大臣.藤原兼家。其他人很有眼色地离场,兼家呯的一声便关上门,对着安倍晴明便是劈咧啪啦的一通骂。 「我让你去跟今上说忯子女御难登极乐,你偏说神降已净化一切。这是背叛吗?你这个老混蛋!」 晴明垂目,无声地叹一口气,缓缓地放下手上的书,「有神喻在前,若下官还说有灵作祟,这不犯驳了吗?」 「你少跟我扯有的没的。」兼家在主位上呯的一声坐下,「你将神降安到那毛头小子的大尝祭上,长了他的天子威风,你说是始料不及,我便亦懒得与你计较。可你现在还遂了他的意,超度女御,是怎么回事?嗯?去!去让你家那小姑娘说……就说今上来年犯忌,是时候该滚下玉座了!」 「哎呀,这就说得太随意了啦。」布下了隔音结界,晴明收回手,笑道,「这不是时机还没到吗。」 兼家瞪了他一眼,「既已想好对策,便从速说来!」 待议事完毕,兼家没多寒暄便要离开。只在走以前,他从襟前抽出一份公文抄本,扔到了晴明的案上。 「宣旨使过几天便会到,尔后你寻个时日,将你家的几个孩子都带上,到我府上见见我的长子。」说罢,兼家便又呯呯呯地离去了。 晴明拿过抄本,打开一看,倒不意外。 「可您怎么会觉得,现在还来得及将她交给别的儿子呢?」晴明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兼家大人也是有傻得可爱的时候啊。」 数天后,宣旨使驾临安倍邸。 ——以大尝祭之功,敕封大中臣泉子为伊势大巫女。 泉子在正堂跪下,垂首听封,平静地双手接旨。乌黑顺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如丝绸般泻落,晨曦于发间打上光晕,新任大巫女的容颜益发模糊。 送走使者后,安倍家的次子吉昌,咂了一下嘴,「赢的又是右大臣大人!」 长子吉平则是满怀欣慰,「别这样说,如斯封赏,对神降者并不为过。」 「大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担心泉子会火烧大内吧!」 「现、现在没事就好了!」 早知旨意的晴明,理了理衣裳上的皱折,偏头问学生:「泉子开心吗?」 泉子转回头来,自神降后便更逐渐陌生的面貌上,浮现众人所熟悉的神色。 只见她一手比了个V,「转正加薪,大成功!」头一扭、手一挥,泉子豪气干云地说:「我这年的俸给都是安倍家的!富婆姐姐要带大家一起飞!」 吉昌哦哦哦地拍掌,吉平连忙叮嘱妹妹不要乱花财用、要好好置办产业,将泉子烦到不要不要。 晴明轻笑,他的一双褐眸望着三师兄妹打闹,目光温润。 18. 出手 在一切开始以前,小富婆决定先花大价钱置办宴席招待亲友。当日中午,三位藤原友人刚一下值便携礼先至。 「豪奢是实力的体现,尤其你是女职,」在泉子厢房的私宴里,公任倒着自家送来的美酒,「高调才能制止别人欺负到你头上,你给我学着点。」 「你别听他嘴硬,」齐信勺着种类繁多的小食,边道,「公任前些天还在担心你会将财物都撒给那些庶民,不懂得为自己打算呢。后宫那边,可是很在意风雅姿仪,公任花了不少心力为你打点的哦!」 公任黑下脸踢了齐信一脚,却没否认。 泉子想说她不在乎,但话未出口就被道长暗自推了一下,只好老实地给公任倒酒拜谢。 「哈哈~我就知道泉泉会嫌麻烦。」齐信看在眼里,状似不经意地给泉子解释,「不过,内廷不止是今上的后宅,也是大家的聚会之地啦。今上和朝臣们很常被内廷影响,毕竟这在外朝也聊不上两句嘛,后宫起居之地自是亲近些的。我和公任也没少去内廷的诗会哦!道长的话,在他姐姐当女御时也是有来走动的啦。」 「就是不能无视、也不能暴打,」泉子撇嘴,「啧啧。」 齐信笑道:「哎呀,不要担心啦,等泉泉再长大多那~么一丁点,有脸就可以了哦!」他一手指向公任,「看!他性子这么差,在内廷的人气却是超高的耶!凭的就是脸!」 公任直接一扇子往齐信的手指打下去,「我当然是长得好,但那更是因为本公子有才气!你懂个甚么!就知道跟女房侍女玩!」 齐信吹着红了的手指,嗷嗷叫,「我要都不懂,难道你和道长懂哦!?哦!对了,公任前些天不才因为一位女房的衣裳配色还没换季,将对方嘲讽到哭出来嘛?多烂的男人啊!」 齐信和公任打着嘴仗,边上的泉子托着下巴,想了想,与道长对视,然后有志一同地碰杯。哐! ——公任会人气高这种事,他们确信就是因为脸。 小酌片刻后,友人们亦将各自的贺礼奉上了。当中最触目的,是铺占房间大半的十数个托盘,上面盛着一整套共十数件的五衣唐裳。指尖稍粗都不敢轻触的绫罗绸缎,层层叠叠着红与黄的朽叶配色,既与白红绣金的大巫女装束同色系,却又降了明度,四季皆宜。这是公任送的。 齐信送的,是一把饰金描银的桧扇,配上了寓意吉祥的五彩线。扇的正面画有绿竹配山石题字,厚重感与一般女性的花鸟图案有别,是恭维泉子的外廷职务;扇的背面则是满月映湖,不失柔美,又暗喻游走于夜间的阴阳师。 至于道长,送的是宝冠和簪子、花钿。饰品并无特别的诗意,但足金足两,甚是便利变卖取用。 泉子东摸西碰,猎奇了好半天,才道:「你们这整到跟传家之宝似的,这要甚么时候才会用得着……」突然,泉子想到了甚么,抬头望向他们。 三人同是一笑。 齐信点点头,肯定泉子的猜测,「晴明大人和你的两位兄长、嫂嫂们,以及贺茂家的人,都已经在正堂了哦,泉泉快点去换衣服吧!」 公任答的一声收起折扇,扇柄拍了拍手心,「入仕奉公之前,本就应该要先行了着裳礼的。」 着裳,乃女子的成年礼,但泉子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都没有办过。 她一时愣住。 道长拍拍手,让特地带来的侍女去帮泉子换装。这样一套下来的花费堪比买下良田,道长接手打理泉子的庶务后,自是知道她舍不得这样散财,当然也清楚她身边没有能教导衣饰之事的仆从,便早替她准备好了。 日影西移,亲友入席。 换过正装的泉子拖曳着袍摆走进,渐见长开的轮廓流畅得不似凡人,但她的举止却是莫名地僵硬。式神环绕、灯火摇曳,长发黑如浓夜,比起遥不可及的天女,此刻的泉子更像个古怪的诅咒娃娃。 众人忍俊不禁。 安倍晴明坐在主位上笑看着,由贺茂光荣作为长辈为泉子在腰间系上裳,也就礼成了。 这一夜是大喜,但泉子没吃多少东西。至宴席散尽、换下衣饰,她亲手将礼物逐一收起后,方长舒出一口气。灭了灯,泉子转头看向房外的如盘满月。 「啊,」她说,「忘了跟大家说谢谢了。」 洒落的月色恍如有意识般在大巫女的身周轻旋,烁着银白的清澈光芒。 隔日清晨,泉子做过早训,便坐在池塘边上擦拭宋剑。 昨夜与友人们同亦留宿,道长这刚一起来,便轻易找到了她。 「不是文科、也不是理科,我的前辈们是全员的体育特优生。」泉子摆弄着剑身,一边向道长说,「我得到的传承里,除了历朝剑术,倒也有些杂七杂八的。有医术,却是古周的跳大神版本,开启不了大长樱路线的吧?有铸剑术,但铸的是铜,而你们连农具都早就用铁的了呢。唐的胡旋舞就饶了我吧,」她转手甩了个剑花,剑尖朝前一指,「本小姐只想征服星辰大海!」 道长没去追问泉子的怪话,只落坐在她身旁的大石上,道:「我是觉得武术就已经很适合泉子了呢。没必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泉子先是一顿,再是一笑,「道长说得对。」她将剑往上一抛,再单手利落地接住,起身,跃出! 她即席使出先秦剑法。 未及汉的精细,不如唐的优美,却在展翅藏身、滚手连环之间,秦剑金戈跌荡,隐合煌煌军势。 白衣肆意翻飞,转身折腰,银剑盛着晨光破空刺出! 嚯! 连绵无间的剑法,至此方休。 边上的道长,黑瞳始终未离白影,一瞬不瞬。 「好!」自廊上走来的公任,击节叫好。 并肩而来的齐信也欢呼助兴,道长更是高举起双手拍掌。泉子转手收势,背剑而立,朝他们扬起灿笑。 趁着一起吃早食的功夫,道长问起泉子接下来的打算。 「与我大哥会面一事,泉子有甚么想法吗?」 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没插嘴。 泉子抬眼看向他,「道长要不同意,我可以不去。」 道长笑了声,「别轻易说这种话,会被利用的。」 「但道长和你大哥是竞争对手吧?」 「大哥是嫡长男,这没甚么好争的。」他抛了一颗果肉进嘴,「虽然我对这种摘果子的行径也不是说没意见。」 早先没将泉子放进眼内,将监护她的事推给了道长,眼下见泉子成为神降者,却又跳出来要将人收归旗下,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道长的黑眸里隐带着冷厉。 「哦,说到成果,」泉子以茶代酒,向道长一敬,「我入朝的事还没谢谢你,」她也向公任和齐信敬上一敬,「还有公任和齐信的指点和回护。」 三人笑着举杯回敬。 「其他争端尚未可知,」道长瞥了眼作为关白长子的公任,「只说家父这边,继承人必然是大哥。泉子投靠于他,的确会更快地出人头地。」 「所以?」泉子挑了挑眉,「你要放我过去吗?」 「所.以,我的意思是,泉子要想投过去的话,我是可以理解的。我没要因此而敌视你的意思。」道长说,「况且,泉子、或者我们这里的哪一个都好,要能得到更高的地位,对另外三人都有好处。我有这样的信心。」 公任哼笑了声,而齐信笑瞇瞇的弯眼里亦有着平日里少有显现的傲气。 泉子斜睨着他们。 「我不是来发脾气的,」道长续道,「而是真的在询问泉子想要怎么做,我才能考虑要怎么配合呢。」 「我没兴趣。」泉子便不再试探,直接答道,「想都知道,你家这时机要我过去是想做甚么。我要有份儿迫今上退位,那置公任于何地?」 出乎意料地被提及的公任,愣了愣。他家是不希望今上退位、身为右大臣外孙的东宫上位的。 「我不希望插手政争,」与友人围坐于池畔的几案边上,泉子的灰眸一片镇静,「也不会作出任何违背事实的奏请和卜辞。就算是你们三个的拜托也不行。所以,道长的父兄那边,我不会考虑。右大臣大人助我上位的恩情,自有别的方式可以还,但没有因此而祸及国本的道理。我也本就不是这样用的。」 藤原们静了静。 道长率先笑出声,又往嘴里抛了颗果子,拍拍手,「行!公任,那就要拜托你了。齐信也来帮忙吧!」 公任扬眉以对,齐信笑着点头。 在右大臣藤原兼家正式给安倍家下了请帖后,关白家也紧接着下来帖子。没几天后,连今上都因为听了女房们的议论,一时兴起,闹着要宣见泉子。安倍晴明以开罪不起其他各家为由,向右大臣建议推辞两家的会面,再对外称泉子仍在休养,将所有请帖一概推却。泉子与藤原兼家嫡长男见面的事,就此作罢。 某夜的东三条邸—— 藤原兼家在四下无人之际,找到了正在家里晃来荡去地压木板的幼子。 「道长,」他背着手,说,「你要替家里好好维护与大巫女的关系。」兼家当然知道,会面失败是谁从中作梗。 道长假装听不明白父亲的警告,若无其事地躬身应是,将冷厉的表情藏在阴影之下。 又过了数月,风头过去,泉子终于正式上任大巫女,回衙理事。 白衣红裳、腰系金索,黑发白肤的少女跨过朱红的门槛,踏入神祇官衙。一双灰眸无声望去,众人停下动作,仆从杂役率 先向她低头问安,未几,巫女们也躬下了身。泉子转向神官们,双方见礼。 杂役女童要接引泉子,泉子却是摆手,先至神官处,寻到了由龟卜世家卜部氏族长所担任的从六位.神祇少佑。 「少佑大人,」泉子站定在对方的案前,开门见山,「卜部收受贿赂,伪造宫妃入内的吉卦,今日下值前我要见到你的辞呈。」 绿袍老者一阵错愕,随即似笑非笑地一拱手,「大巫女似乎有所不知,大中臣氏自是名门,但本官与不入律令的巫女众,不可同日而语。」 泉子轻笑,「看来少佑大人还不知,自己已一错再错。」 少佑转向刚进门来的红袍长者,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此事还请大副大人还下官清白。」 能宣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大巫女是在嘲笑你,身居出入宫禁的神官,居然到今日还不知道阴阳寮早在你之先为忯子妃作出了凶卦。」 少佑愕然。作为神官的他卜了错的吉卦、而阴阳寮卜了对的凶卦,那就不仅是他自己贪渎的问题了,而是神祇官衙上下的脸面! 「老夫自会让你卜部氏的另一脉接掌少佑之位,」能宣甩袖,「你就安心回家休养吧!」 少佑抬眼环视四周,忽然发现,高位神官已几乎全为大中臣族人,而他们全都皆安静地站到了泉子和能宣的身后。其余的氏族和低位神官,莫不敢言。卜部老者,颓然应诺。 就在能宣要向泉子说甚么以前,泉子已早一步拱手告退,未正瞧一眼便往门外走去,与能宣擦身而过。 后来,泉子从公任处听说,卜部氏这一脉的子弟都像倒了血霉似的,接连意外丢官,只剩些八、九品的僚属之位,勉强维持生计。 灯火昏黄的值室里,泉子与公任相视一眼,各喝了口甜汤。 不问可知,是记恨妹妹被送入宫的齐信出手。 「道长已经封了阴阳寮的口,没人会说他们的凶卦实由齐信授意。」公任支起一只脚,持汤碗的手抵于膝上,「加上你以伪造吉卦为由迫退卜部少佑,便是反证阴阳寮的凶卦为真,藤原诚信再用不了此事去拿捏齐信。」 藤原诚信,正是大纳言的长子、齐信的长兄。 「大纳言大人没反应吗?」泉子问。 操纵阴阳寮卦象的,是次子齐信;而收买卜部氏的,是长子诚信。泉子揭发卜部氏,间接将齐信摘干净,却是直接扒了诚信的脸皮,作为父亲的大纳言怎看都不会高兴的。 「要不然,你以为当初出面的怎的是诚信?」公任轻啧,「事成,大纳言大人便是国丈,长子继承家业;事败,便是受利欲熏心的长子蒙蔽,他痛失爱女,幸而尚有聪慧正直的次子。大纳言大人能在家父和右大臣大人之间左右逢源多年,此人自有算计。」 泉子放下已变凉的甜汤,「一吉一凶,必错其一。忯子妃既亡,赢的便必然是持凶卦的齐信。难怪道长让我无须多虑,便宜行事即可」 公任却皱起了眉,「这也是你清理门户的第一步吧?我知道你不愿涉足政争,道长也没反对,但你既想掌实权,便多少要有点自觉,别真触怒了高位公卿。」 「我已经触怒了位居藏人头的藤原诚信不是?」泉子半倚在扶几上,白皙的手托着头,黑发如绸倾泻,「不应涉入党争,但神权亦自有其作用,像大中臣家那样两边不是人也是白瞎。该做的事便是得做,公任,我会小心的。」 藏人头虽非公卿,却随侍今上,泉子日后少不免被对方在今上面前中伤。 公任挑起剑眉,「饶不过神官伪卦,你倒是对阴阳寮操控卜问的事宽容。」 泉子神色平静地说:「这是因为我尚且在神祇官衙中摸索,执掌阴阳寮的晴明大人和光荣大人却自有计较,我暂且没必要管到那边去。」 「……」公任顿了顿,随即抬手将甜汤一饮而尽,「我就说你不要给齐信起那枝卦的!」 「哈?」 「你和齐信,都在生气自己当初没尽力阻止忯子女御入宫吧?!」 「……哈!??」闻言,泉子瞪圆了眼,人的气息瞬间回到漠然的灰眸中,「藤原公任啊藤原公任,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齐信有这么单纯善良???」 「不然你俩在使甚么性子啊!?」公任也提高了声量,五官分明的脸容因生气而染上薄红,「你最近连饭都不愿吃,齐信又到处攀咬,别说是本公子看错!」 「我这是被你们藤原家的家族斗争多少恶心到了而已,齐信亦只是单纯的睚眦必报啦!」 吵了几句,他们索性提剑出门,在空地上比划个痛快。 隔天,泉子将公任的话转告齐信,二人在漆红的宫道中哈哈大笑,笑声驱散了一宫的寂寥。 19. 美人 八月里的戌日晚。 尽管已归属神祇官系,但受到阴阳寮拜托的泉子,仍旧佩刀衣白,半躬着身跃走在京的街头和屋檐之上,为是夜的百鬼夜行戒备。 「看我不到、看我不到……」 「月色很好、月色很好……」 百鬼们路过泉子时,却居然乖巧得不成样子。 泉子沉默地收刀入鞘,阴阳寮的同道们也散去了符咒,嘴角抽搐。眼看今夜是不会出现脱序了,泉子想要转身离开,却被安倍家的两位兄长拉住后衣领。在阴阳师们的拱卫下,少女犹如吉祥物般被顶在了前列。 嘭嘭嘭嘭!平安京的土路上,惊现一群狩衣高帽的阴阳师高举神降大巫女、追在五彩斑斓的鬼怪群后狂奔之奇景。 至赶出京界,阴阳寮的大家便愉快地下值散伙。 已然失去人类表情的泉子:「……」向安倍家的二哥摊出要零花的手心。 吉昌双手叉腰,气笑,「早些解决你不也轻松!?」 「看在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份上,圣光美少女的出场费我可以不要,」泉子睁着大大的灰眸,清晰地倒影着兄长身上富贵的新衣,「但连任务物品都没掉落一件,总感觉本姬君的弱小心灵又被天道给创到了。」 「……是你才敢三天两头地编排天道。等着!」扭过头,吉昌以手圈在嘴边,大叫一声:「大哥!泉子又骂天了!」 「甚、甚么!?」吉平飞奔而至,顶着一张老脸语重心长地说:「泉子!不得再对天道无礼……」 泉子也叉起了腰,歪头盯着吉昌,「哗——,二哥的下限又掉穿地心了。」 泉子和吉昌围着吉平打起上来,动静比刚刚的百鬼夜行都要大。没人追得上他俩的身法,结果,兄妹俩直打到天亮、晴明从宫里下值出来之时。 大阴阳师脚下不停,只轻唤一声:「安静。」 法随言出,泉子和吉昌瞬即失去了声音,由此被封住气机,就连泉子都无法再沟通天地以动用力量。 「叫你们闹!」喘着气追上来的吉平,大手给弟妹的后脑勺各巴了一掌。 老大不小的三人乖巧地跟在晴明身后,排成一串老实回家。 泉子的灰眸扫过露白的天空,京的结界纹路在其瞳中浮现。想了想,在进入土御门路的戾桥上,她快步上前,一边咬破中指,一手又拉过老师的袖子,在其上书一字—— 破。 以血为引、以晴明的衣袖为钥,于土御门路所在的鬼门方位上,泉子破开了安倍晴明的言灵。 她欢呼着要蹦起来,却对上晴明平静的褐色眸子。 泉子:「……」退回兄长们身后,乖巧地哑了巴唧。 同样哑巴了的吉昌,指着妹妹无声大笑。泉子向兄长拉出鬼脸,少女的表情一剎那间神采飞扬。 总而言之,一夜的劳作后,阴阳师们都陆续向泉子送来了谢礼。泉子吩咐仆从整理最近从各家收到的谢仪供奉,将较易变坏的物品送至朝廷扶助老弱的悲田院,宜长久摆放者则入库。 自神降后,她的私财便日见丰盈了。看着满满当当的库房,泉子托着下巴,歪头。 至休假日,她佩上玩具似的小太刀,骑马出门,去往京郊。在道长的帮助下,她已置下一个小农庄,虽有仆从料理,但她仍想要寻摸些合适的佃户和管事。泉子想要有心改进农事技术之人。 只这一趟她并未得到满意的结果。 「大人。」见主家不满,管事颤抖着跪伏在地。 泉子摇头,「人才自是可遇不可求,非你之过。」 放眼看去,大片良田正葱葱郁郁。水车、铁农具和基础的肥料俱备,百姓依轮耕制劳作,只要天时正常、主家贵族稍为做人,平民便可得衣食,不精于此道的泉子一时三刻亦没无法作出大改进。 「与其点亮科技树,还不如诅咒贵族会更快见效呢。」泉子甩着手上的草杆子,说。 胡话吓得管事又跪伏下去。 回程路上,泉子顺手解决了一只正在加害小孩子的鬼怪。看看手里剩下的鬼怪本体,她转道进宫,到卫所找齐信。 「确实像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呢。」穿着红色官袍的齐信,站在门边的阴影处,看了看泉子递来的残破情书,「宋纸是献给宫里的,少数在外的也应该只有我们藤原嫡流在用哦。」 泉子站在阳光下,偏了偏头,「我是不懂纸不纸的,只是上面的气息让我觉得和皇家有关。」 「唔唔……你等我一下。」齐信回转值室。 泉子便靠站着廊柱,抱起手臂,望向校场上正在玩耍练箭的年轻贵族们。没多久,齐信的声音便在身后再次响起。 「泉泉,这位是权中纳言的外孙,本月才进来卫所的从五位下.左兵卫权佐.藤原行成大人。」他唤了声,扬手为双方介绍,「而这位便是神祇大副、祭主的长孙女,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大人。」 「行成久仰大巫女大人之名。」身穿稍宽的红袍,少年人目光清澈。 泉子也直起身来见礼,「卑职见过行成大人。」 「不用见外啦,行成和泉子都是我的朋友呢!」齐信笑道,「行成师从其外祖,在书道上尤为出色,我就想,或许能帮到泉泉呢。」 少年连说不敢当,却在拿过信纸时细看,直言不讳:「此种书写风仪和用典手法,确实像是出自宫中。如果在下没认错,应该是出自那一位的。」 原只是来碰运气、没想真找到答案的泉子,立时瞪圆了眼。她细细看去,才华横溢的少年眉目文秀,气运居然不比家世显赫的齐信差多少。在行成轻声道出物主的名号后,泉子转向齐信,微微挑眉。 ——这娃是哪捡来的? 齐信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脸上的笑意微微变深,「对了,泉泉为什么会有这封信呢?」 泉子耸耸肩,答道:「刚才它变成老妖婆要吃小孩子,就被我顺手收了。」 齐信:「……」笑意一滞,抬头望向廊外的大白天,「幸亏泉泉找的是我,不是公任呢。」 拿着信纸的行成则是僵立原地。 「请不必担心,已经没事了的。」泉子说。 齐信掂着两指,小心翼翼地拿过信纸递还,「那现在是要给物主施法净化吗?」 「不,只是物归原主而已。」泉子双手接过,收好在衣襟内,「这是物品被赋予了浓重的感情后随时间形成的物灵,独在其外,已经和物主没有太大关系了的。」 目送她离开后,齐信笑着摇头。 「这种东西原本就是被物主丢掉的吧?送还回去也不会有好处的啦。」他笑道,「更何况,是跟那一位扯上关系。」 「大概,她想归还的是物主的心意?」尽管五指仍僵,少年行成却这样说,「大巫女大人眼里的俗世,似乎与我等的并不相同。」 一顿,齐信仍旧挂着笑脸,但眼神中难得地带上认真之色,点下了头,「嗯嗯,泉子可是为我藤原齐信所敬重的友人呢。」 而泉子出得宫门,便直奔目的地而去—— 情信的主人,是今上亲父、上一位皇的兄长,退位避世已久的冷泉上皇。 泉子的帖子刚递进去,门人便请进。上皇并未拒绝她突如其来的访问。沿途四盼,只见别院异常安静,花石错落其中,虽毫不破败,却与繁华的大内相距甚远。 泉子被引至竹帘半落的偏堂。 往正殿会面才是正理,但看手边精美的点心和冷热适中的饮子,再望这虽小却更好掌握温度和日光的内室,泉子倒不觉被慢待。 待她饮用过半,骑马而来的气息消散,廊道上便缓缓传来窸窣的衣服摩擦声。侍从打起竹帘,泉子同时低头行礼,一抹皇族的禁色青衣映入眼帘。 「平身。」来人落坐,醇厚悦耳的男声响起。 泉子便抬起头来。却见眼前的冷泉上皇,年过三十,面貌端庄,姿仪华贵中又添幽居的清冷,竟是平安宫中都少有人能及的风华。 若论气质,安倍晴明姿如青竹,世难有人可比,却是气质飘渺,可望而不可即,而上皇的皇家气度恰要比之多三分人的气息;单说脸的话,平安京没人比得过剑眉星目的藤原公任,但上皇幽居多年的气韵,不是未经风雨的年轻人比得上的。 数来,泉子身边能完全将冷泉上皇的姿仪压倒的,居然是凭着发自内心的气势、隔着政令都听到他如雷咆哮的右大臣.藤原兼家,以及其子,黑心时的藤原道长。 见泉子怔愣,冷泉上皇轻笑一声。 泉子回过神来,低下头去,先为突然来访告罪。上皇道了声无妨,泉子便将今日之事道来 ,交还了发黄破败的旧情书。 「……」上皇接过信,看着上面自己年少时的笔迹。 半晌,他两手从中一撕,再撕,本已破败的信纸霎时破碎。上皇双手掬起碎片,站起来快步往外,低头避开竹帘,至外廊之上,抬头看向蔚蓝澄澈的天空。手一扬,禁色的广袖甩动,旧情书便片片散去。可惜,夏风太弱了,书笺只如残花般败落,掉在泥壤、石地、流水之上,终究飞不出禇红的院墙。 泉子留在室内,没去看上皇微红的眼眶。 将被丢弃的皇家废纸运出宫外的小车子,被称为文车,而其中废纸所变成的异物,即为文车女妖。因着盛载了过强的情感,却又被视作废物丢弃,纸张才会在不甘之下窃取皇室气运,变成害人的妖物。 「大巫女。」片刻后,上皇隔着竹帘叫了她一声。 「是。」 「吾希望能够给你一份谢礼,」背着光的冷泉上皇微微一笑,「你有暇余稍稍陪吾吗?」 就这样,泉子被定格在庭园的木槿花树之间,上皇则坐在外廊之上,轻提画笔,在白卷轴上按捺划拉。 泉子:「……」呆站其中,就差没对镜头比V。 上皇传来一声轻笑,「大巫女,闭上眼睛吧。」 泉子投去疑问的视线。 他说:「木槿花是有香气的,你闻闻看。」 泉子依言合眼。 很淡,淡得几乎没有的微甜与夏日的草木香气混和,随斜阳的温度攀升,顺势散入天地。 正在作画的上皇抬眼看去,薄唇边漾开清浅的笑意。庭园中,于黄昏凋零的朝开之花,白瓣正盛放着最后的红蕊,仪礼生疏的少女站立其中,仰首迎日,橙红的金光为她披上薄纱,蒙去了真容。白衣红裳花影交错,腰佩太刀护卫人间,身负四神神降的伊势大巫女身融天地万物。 泉子在收到成画时,微微张大了嘴巴。 她当然知道作为天道容器的自己外型会好,只未料,总被宫廷嫌弃仪礼的她能在京人的笔下落得着好。或浓或淡的点染,寥寥数笔,未有细刻,不属于此间的少女姿仪却已在上皇的挥毫下跃然于纸上。 回家后,泉子将之挂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然后就被来访的友人们围观了。 「哦哦——,完全不知道那一位这么善画呢。」齐信摸着下巴赏画。 「这是当然的吧?」公任也在品评,星目透出赞叹,嘴里的话却不怎么好听,「皇子时期以才智著称,践祚时却发疯失仪,退位后又复归安静,怎看都是在装疯卖傻,有意敷衍我们藤原一族。他怎可能招待我们去看他的作品?」 藤原氏为排斥外姓和推举有血缘关系的皇子,当年曾发动政变将大臣源高明逐出朝堂,而其时践祚不过两年的冷泉上皇,也同被赶下了玉座。 齐信笑说:「亲近我们的泉泉没被轰出门去,还真是奇迹呢。啊,不过,」他指向没出声、不知道在想甚么的道长,「冷泉上皇也算是道长的姐夫哦。他早亡的长姐给上皇生下了两个皇子,都归右大臣家抚养的呢。」 泉子的灰眸未动,喝了口茶汤,没对藤原氏的女眷置评。 「道长?」公任叫了他一声。 「不,我没甚么。泉子要是喜欢这幅画的话,我觉得挂着也无妨,」道长的表情有点淡,「既然上皇没在画上留下名讳,也就好好地感谢他的心意吧。」 没留名,就是避免泉子跟失势的上皇扯上关系。 齐信也点头,「今上是冷泉上皇所出,东宫却是出自其弟圆融上皇的,这两条皇统可还有得争呢!泉泉不要牵涉进去会比较好哦。」 泉子忽然问:「你们有见过冷泉上皇吗?」她望向公任的脸,「公任输了呢。」 齐信和道长同时望向公任的脸。 「……剑呢?你家不是有剑吗?拿出来跟本公子比划比划!」公任气到两颧染薄红。 另三人哈哈大笑。 打过架、吃过饭,藤原们这天默契地先行离去,未有留宿。离开泉子的视线后,牛车中的气氛变得沉闷下来。 「哎呀,泉泉也长大了。我们不能再这样找她玩了吧?」齐信摊手,眼珠转看着两位友人,「在上皇的眼中,我们家泉泉可是位绝世大美人哦。」 道长和公任都没说话。 20. 多虑 宪平,是冷泉上皇的名讳。 道长看着泉子案上的信件落款「宪平」,抱起了手臂,眼角眉梢放平。 齐信刚一打起帘子,便瞧见他那如同三途川降临的脸色。脚下一个踉跄,齐信踢上了门框,趾头痛得差点维持不住笑脸。 道长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解释,也没多看信上的内容,只拿过案上的其他书籍劈手盖了上去,掩去碍眼的名讳。道长抄着手落坐在房间中央,齐信强忍着脚痛,摸着小心脏也跟着坐下,眼珠子偷瞧友人冷厉的神色。 这天休假,三个藤原结伴来访安倍宅邸,泉子和公任在庭院里比划武术,道长借了泉子的书房翻查汉文典籍。齐信本跟着去庭院看热闹的,却受不了大太阳,没一会儿便先回来。 要说他也不是猜不到道长是怎么回事。 冷泉上皇,可不是他们这一边的。 「也不是坏事啦。」齐信试探着说,「冷泉上皇的风仪姿容可是公认的第一等呢。有他在前,就不怕泉泉以后会被甚么下三滥的小混蛋引诱啊!」 道长黢黑的瞳仁直直地盯住他,「哦,齐信竟然会认为上皇是好东西呢。看来他的后代血脉只是异变太过啊。」 「你这也不讲理了吧?」齐信没忍住笑出来,「今上是母族抚养长大的,长成个下三滥也怪不了上皇。上皇这些年遣散后宫,洁身自好到像个僧人,其他女子倒是罢了,却还真像是泉泉会喜欢的类型呢!」 「我并不是要多嘴的意思,泉子比我们都要年长,只要不是被欺负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道长话说得平静,面却毫无表情,眼里的厉色亦分毫未退,「但守身的女职若被传出绯闻,你我都知道后果。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是有斋王女被迫自尽,但泉泉又不是那起没背景的。取乐罢了,哪就这么夸张了?」齐信摊手劝说,「比起担心这个,倒不如说上皇与神降大巫女来往会让公卿们多想呢!」 「哦,齐信既是知道,却还嘲笑我多想?」 「哎呀!我哪敢啊?我刚刚可都快要被你吓死了啦!」 说归说,至与泉子会合时,二人皆已脸色如常,并未对女性的私事置喙。 「我说你,跟冷泉上皇是怎样回事?」但公任却就这样问了出来。 道长和齐信同时睁大了眼。 「我很喜欢他啊。」泉子喝了口水,笑道,「上皇陛下从来不会觉得我粗蛮,而且那张脸是真下饭。」 挑剔过泉子仪礼的公任,讪讪地闭嘴。 道长和齐信对视一眼,再一起以看垃圾般的目光投向公任。 泉子倒不是有心让公任难堪,便给他敬了杯饮子致歉。公任撇开脸,却喝下了饮子,脸色好转,分明是受用的。泉子无声一笑。 「所以呢~?」齐信追问,「泉泉到底跟上皇陛下是怎么回事嘛?」 道长嚯地扭头,震惊地望向问下去的友人。 齐信拿过公任的折扇,打开,反手一扇。瞧泉子游刃有余的模样,齐信便已知晓答案,再问亦算不得冒犯。 泉子看他们仨的眉眼官司,直翻白眼,「给人家送还捡到的旧情书再爱上人家,是甚么垃圾小言的神展开吗?我要每个案子都纠缠不清,还用不用工作了?」她与上皇当然是甚么都没有。 会再有往来,于泉子而言实属意外。 事缘泉子觉得上皇的赠画太过贵重,便充了个平安符送去,岂料如今的泉子所出之符已是有价无市,上皇不好白收,便又回了礼来。泉子收礼,只得再回,一来二去,便渐通书信。上皇知泉子对京仪陌生,哄孩子似的将本地的典故和诗作、忌讳化成小故事说与她听,笔下妙趣横生,用心足见,泉子自是珍重,认真作回。 「我知道身份之禁、朝堂之争,可那又如何?」泉子的灰眸闪过一丝凌厉,「他未因我的身份背景而退缩,我亦自当投桃报李。这个朋友我交了就是交了,谁又能耐我何?」 「就算会带来麻烦吗?」道长问。 「你是这样定义朋友的吗?」泉子反问。 道长、公任和齐信相视,未再置喙。 泉子却在此时向他们举起茶碗,一敬。她与冷泉上皇之事传得沸扬,三位友人没少为她打点。且他们最近都少有再单独来寻她,即便独处也在白天,留宿亦必挑安倍家有家长在的日子,这皆是友人们对她的回护,当敬。 三位藤原互看了眼,一道举杯回敬,与泉子共饮。 泉子的脸上拉开灿烂的笑容,一如廊外遍洒的午阳。 入夜以前,藤原们便离开了。 「还是没办法放心吧。」牛车之上,公任拿着合上的折扇,打了一下手心,「冷泉上皇不是这么简单的人,比他那不消停的儿子要聪明得多。」 「太简单的也入不了泉泉的眼啊,」齐信托着下巴,「你难道觉得泉泉又有很简单吗?大中臣氏到现在还以为能仗她的势呢。不过是最简单的欲除先予,泉泉迟早是要收拾他们的。其实吧,她这整日里不是上值便是学习,也闷得很啊,有往来的男子也没甚么啦。」 「你别忘了冷泉上皇有多厌恶我们藤原一族。」公任眉头打结,「这般没前途的男人,也不值得泉子退职好吗!」 「安心啦!泉泉才绝对不会退职咧!哪就扯到结婚了?」齐信终于被友人们气笑了,「地位太低的配不起泉子,权势太盛的又会压制她,冷泉上皇这样的才是刚好。她迟早也得练手的,总比她找个毛头小子来白受罪好吧!」 「藤原齐信!」公任气到双眉高扬,青筋自修长的脖间冒出,「你都在瞎想些甚么鬼东西!?我警告你,你别教她你那些有的没的!」 「噢,难道要像你这样的哦?这么大的人了,被朝臣拉拢去玩儿也缩手缩脚的呢。呵呵。」 「谁、谁缩手缩脚了?你别以为我没见到你也嫌那些女人丑!」 「哎呀,那确实是丑嘛。」 瞎扯了几句,他们转向一直没说话的道长。 「嗯?嗯,」道长摇头,「我没意见。」 公任和齐信交换了眼色。 道长见他们都不说话了,便道:「我是真没意见。不过三几个月的来往,谁能知道以后会如何?他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再算吧。」 公任和齐信:「……」道长这绝对是有意见好吗! 「我是也有生气,」公任皱着眉头,将折扇斜插回衣襟之内,「我们三人如此小心地维护她的名声,她偏不在意。可是,道长,泉子也没有错,她并非母家衰败的斋王,亦不是普通巫女,不可能被迫得自裁。不肯让人对她的交际指手画脚便更算不得错,她待我们之谊也只会比这更诚挚,我是认可她这点的。你不也常斥责我过于管束于她的吗!」 「……」道长的表情不变,恍惚没甚么似的,却也没否认公任的话。 「在认识我们以前,泉泉身边只有师长,一直都没有友人,」齐信轻声说,「那便是于她而言,友人并不是必要的存在呢。道长,你说,安倍晴明为什么要放任我们跟她来往?」 公任一顿,表情微收,道长也偏开了脸,将神色掩在车厢的暗影之中。 「她那是故意的。」半晌,公任斜抬下巴,星目微冷,「她会有蠢到不知道自己行止不妥是难以交际吗?她就不改。我教了她这么久的假名,一次都没见她用过。」 是她根本就没要去认识他人,根本就没要去认识这个世界。 「泉泉是说过我们三个的气运很好,」齐信看看他俩,说,「但要真想攀附,找我们的父亲岂不更好?即便以前是安倍家有心将她藏起来,不便与公卿交际,现在却也已经没必要了吧?安倍晴明在朝堂上可不是这么不会交际的傻子呢。道长是早就发现了吧?」 发现安倍晴明非是攀附藤氏,而是刻意要泉子结交相当的友伴,从而牵制她的心志。 「泉子是天道的代言人,」道长稍稍靠前,抹去表情的脸容自阴影中渐渐现出,「她若对此世没牵挂,想必不是好事,安倍晴明是顺势而为。我已经警告过他,泉子也不是没看穿老师的谋划,我暂且没要干涉。」 说罢,车内一阵沉默,只余轮子往前滚动的声响。 半晌,齐信拍了拍手,「哎哎,无论如何,这是泉泉第一次自己交到友人呢!总归是好事啦!」 公任不耐烦地斥道:「就说了她看男人太没眼光!再怎么样也给我选个更有前途的啊!」 「就说了太有权位的不适合用来玩了,藤原公任你是真白痴耶。 」齐信实在忍不住怼了回去。 他们在说着,只道长依旧沉默。 「道长,」齐信便亦敛容,沉声道,「泉子明白我们的心意,也已经说明了她的想法了哦。」 他这是在责备道长不应该这么生气的。 「……嗯。」道长微微颔首,示意认可。 然而—— 泉子:「……」 一日午间下值,大家聚在卫所里玩耍,道长也与众人有说有笑的,但、就。 「他这一脸我很好但偏要你知道我其实不是很好的氛围是比我的高音八度半还要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好吗!」泉子一手指着道长,一边向公任投诉。 道长没说话,也没甚表情。 齐信递了个眼色过来便转向道长,公任则虚扶着泉子的背将她带了开去。 「别去管他。」公任说。 「喝了敬茶还秋后算账,恶婆婆吗他!?」泉子揪了一下长发,「我知道我是坏了你们的布置和心意,可我有自己的想法。他明明理解了,也不是要我改,却还是生气,这我得怎么哄?」 「犯别扭而已,你不用管他。」公任抱起手臂,与泉子一道走在宫道上,「你那边最近怎么样了?还在忙吗?」 「这个月有好几个祭礼,麻烦死了。」泉子踢起路上灰白的碎石子儿,「我明天就逃值班!」 公任瞧了瞧她,说:「别忧心了,道长是不会就这样疏远于你的。」 「……」泉子一顿,「这可说不好。」 「嗯?」 「你与他一同长大,你倒说说看,除了你与齐信,道长何时真将他人放在眼内了?」泉子抱起了手臂,「这丫比你还要麻烦一百倍呢。」 「胡说八道些甚么。当初是道长亲自将你引介于我和齐信,你又以为有多少人能与你一般让他另眼相待?」 泉子抬头望向公任,他挺拔的五官和一双星眸于此刻带上了柔和之色。 「行了,随他自己恼去,过阵子就好了。」公任将手放到泉子的头顶上,「遇事不合便翻脸,藤原道长不是这样的人,你便予他多点信心!」 「公任,」顶着头上的重量,泉子问:「你是不是也还在生我的气?」 「我、我?我才没有!」 「啊,生气了。」 「都说了没有!」 斗转星移,时光在人间喧闹之中又轮入百鬼夜行。再次受邀的泉子也与阴阳寮同去戒备,静看鬼怪们又乖巧地离京,未有发生脱序。然而,这次没人感到高兴。 「这怎么回事?」吉昌大步走来,「光荣大人已多次占得凶卦,却又一次落空了?」 他并非质疑卦象出错。实际上,阴阳寮中稍有资历者,都皆于近日观得星象异动,正合贺茂光荣的凶卦。若本该应验的凶兆未有实现,那…… 吉平安顿同僚们先行下值后,便也步向弟妹,「我已经问过父亲了,但父亲不愿占算。」 「不愿?」吉昌问,「公卿们没去逼迫他吗?」 「光荣大人既已起卦在前,父亲又怎好再行推算?吉昌,你最近对贺茂家人的态度也是该多注意点的!」 「那只是公卿们没管百不百鬼的吧?!」吉昌拉了拉衣襟透气,「不涉他们的权位,那起云上之人才懒得管大街上到底发生甚么事了呢!要是有敕令在前,父亲再推算便不能说他冒犯贺茂家了啊!」 「你……」吉平尚要再劝,却是一顿。 兄弟俩同时转向妹妹,主祭宫中的大巫女。 凶卦没应验在本该合理应验之事上,便是要应在另一更严重的地方。阴阳寮近日都要请泉子助阵,便是怕会有大规模的百鬼脱序,但连这都未应卦,那…… 「你们是想问紫气是否稳定?」泉子替兄长们将难以启齿的话道出。 吉平和吉昌却是不敢答。这不是他们可以打探的。 「如你们所言,公卿们可不会管大街上的事,到头来出生入死的还是你们。你们是有甚么不能问的?」热气腾升的火把光线明暗不定,泉子恍若半透的灰眸映向脚印缭乱的朱雀大街,「宫祭如常,我未有察见血光之兆,还请两位兄长敬告诸位同僚,在光荣大人和晴明大人有覆示以前,毋庸妄动。」 21. 职人 晴明才刚与泉子用过早食,只待泉子出门上值后便要回去就寝,却收到使者来传。 「从二位.权中纳言,藤原义怀大人,」来人跪坐在廊上,向正堂低下头,「请正六位下.主计权助.天文博士,安倍晴明大人,过府一叙。」 晴明和坐在他左下首的泉子对视一眼,罕见地发现对方都不知道这位今上舅父来请是何用意。 「下官领命。」晴明依礼应下,随来人而去。 恰好道长携着账本来访,泉子也就没有上值,留在家中等候老师。 盘腿坐在外廊上,泉子与他翻着本子,两指夹着笔杆,道:「我记得藤原义怀之前抢过你大哥的参议位子?」 道长看了看她,将新招的佃户名册递给她,边说:「有人找你麻烦了?」 「不知道,但是,」泉子皱着脸指向天空,「刚刚很明显我和老师都有感应,这绝对是关我的事!算了,我明天就去办退休!」她扬起纪录了万贯私财的厚帐本,墨香和纸的味道在阳光下轻漾。 道长的手肘抵在腿上,手掌托着脸颊,头一歪,「你早些天不才抱怨财用不足,想做甚么都太慢了吗?」 「我养活自己、给国家做贡献、还偶尔做善事,无愧于天地,凭甚么就不能退休了!」 「你上上个月说要远遁山林吃老虎度日,后来又算了,说万一国策要将山头移平又或禁渔猎,生计就没保障了,还不如留下吃公粮的好呢。」 「……道长,」泉子索性将帐册和笔放到一边去,神色认真地说,「我让你听我倒垃圾,没让你认真解决问题。」 道长低笑出声,黑眸里溢满笑意。 泉子撇嘴。 道长再要说话时,却被她抬手止住。她看向院门,数息之后,果有仆从叩门请进。是冷泉上皇派人送来了书信和食盒。泉子并未避开道长,就在正堂接见,展信而阅,道长也没要避开的意思,只偏开了脸没直视信中内容,神色放淡。 待送走了人,泉子打开食盒,一口一个颜色缤纷的迷你茶菓子,道长的脸色就更淡了。泉子想了想,将身侧另一个食盒推给他,道长却干脆背过身去,不看。 「这是我大嫂嫂家送来的,」泉子说,「还说如若能让右兵卫权佐大人来访时也尝尝看,那就太好了。你为我挑从人时挑中了她的娘家,似乎让她很有面子呢。她的弟弟也被提拔到你那边去了吧?」 「……」道长这才转回过来,「请转告嫂夫人,点心非常美味。」 泉子笑了起来,道长便也一起叼着点心,两人趴坐在廊上继续对着帐本写写画画。至中午时,晴明方回转。 他轻拨衣袍,于左下首落坐,向上首的道长和对面的学生说:「权中纳言大人此次来邀,是想要泉子入宫。」 道长的黑瞳滞了一剎,随即微微挑眉,食指轻点了一下扶几,问:「入宫?是在下想的那个意思吗?」 泉子也是几近无言,「今上年前不还为了齐信的妹妹要死要活?这玩意是打不死还是咋的。」 「你于宫中与今上可有交际?」道长再问。 「瞪他算不算?」泉子抱起手臂,亮泽的黑长发随意流泻于身前,「他有哪次宫祭是不整出点事的便算我输。但我也只瞪过他两眼让他给我坐好罢了,其他的自有神祇伯殿下和大中臣能宣去规劝,我可没吭过声。」 道长看向晴明,晴明也刚好朝他望来。自大尝祭以后,泉子便逐渐长成少女年华,习武的风霜被神降洗尽,肤若凝脂、黑发如缎,会被权贵男子注意亦属常理,道长和晴明早有预料。他们只没想到会是今上罢了。 晴明拢袖,道:「我已然婉拒,只权中纳言大人似乎不会轻易罢休,接下来便要拜托兼家大人和道长大人了。」 道长应下,再向泉子道:「一般来说,泉子现在应该要拒绝上值以示抗议。」 泉子摇头,「最近宫祭的效果一次比一次差,我走不开。」 道长微一沉吟,「家父那边,尚要拜托晴明大人细禀,我须得先去一趟大中臣家。」 「你是担心大中臣家会以我亲族之名应下亲事,抑或,」泉子放下手,白袖拽过漆黑的扶几,灰眸里闪过嘲讽,「是怀疑藤原义怀蠢到想以我来牵制大中臣家,好抗衡你父亲兼家大人?」 「我确实不是担心那边会应下。一个非藤原氏的低位后宫女子,价值远比不上神官之首,大中臣家没道理会就此舍了你。神祇官系近日追随你的威势,不再如以往般为皇统而抗衡家父,义怀焦急之下出了昏招,也不算意外。」道长笑了笑,黑瞳里却透出厉色,「只我也没理由善良到,不趁机将大中臣家彻底从今上身边割下来吧。」 道长是泉子的保护人,法理上有监护权,藤原义怀想绕过他而把人迫进后宫,此举不亚于当众唾面,道长若不反击,来日在朝堂之上将再无立足之地。 泉子未再反对。 将要去往拜见藤原兼家的晴明送出门,泉子再送道长。上车前,道长摒退左右。 「泉子,我与大中臣家联手,不能算是承了他们的恩惠。」道长的声线放温,「他们先前借你的势来清洗官系中的其他氏族,如今出力,也只能算作偿还你些许利息罢了。」 泉子抱起手臂,靠站在牛车边上,「你以为大中臣能宣肯违背圣意、投靠藤原家?」 道长也抱起手,与她同靠在车边,「大中臣家又不止能宣一人。他既有所求,要撼动他便并非难事。」 「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没完就没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是泉子说给我们听的吗?」 泉子一愣,失笑出声。 道长看着她,也笑了起来。 隔天,泉子便亦如常上值。 桧木搭建的办公室中,没用熏料,只柔和的木香蕴酿。泉子跪坐其中,黑发披散于白衣之间,红裳与腰间的金索延铺至浅木色的地板上。晨阳照进,案宗在几案上展开,卷面录有本朝祭仪和阴阳寮近日的星象观测。 「大巫女大人,」杂役女童前来,在门边跪坐下去,「左近卫少将.藤原齐信大人,和左兵卫权佐.藤原行成大人,来访。」 「请进。」泉子将卷宗摆开。刚一整理好,她便闻齐信的声音。 「我就说这边很清静的,从侧门过来不会碰到其他人的啦。」他领着落后半步的少年,扬手打起半卷的浅黄竹帘,「泉泉~我带了行成过来看望你哦~」 泉子示意女童退下,半按着地要起身,「正因为这边清静,我保管整个神祇官衙都已经听到你的动静了。」 齐信自顾自地走到案前,让她不必换到下座,「行成不在意这些小节的啦。」 泉子便坐了回来,将两个席子推过去,「所以你便带着他来示威?」 齐信接过席垫,轻甩袍袖与行成落坐,笑眼弯弯,「哎啊,泉泉在说甚么呢,我这不正是免得被人探听才特地走的侧门。至于访友也算聚党示威?」他的笑意加深,「那可只是见者心虚呢!」 泉子瞧他这样,便知齐信是已经知道今上想要纳她入宫之事。 「是公任拜托我过来的哦,」齐信见她明了,便以只有室内三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他不方便。」 公任之父,关白.藤原赖忠,并不希望逼迫今上太过,他家确实不好介入今上舅父的纷争。 泉子揉揉眉心,「抱歉,要你们跟着操心了。」 「是我们要泉泉操心才是呢,」他转向身旁的少年,「行成有事要拜托你哦。」 少年的神色略为绷紧,双手撑在两膝上,向泉子躬身。 藤原行成自幼丧父,由外祖家抚养长大,至最近元服入朝才搬回亡父留下的大宅,桃园邸。然而,入住至今屡屡有书画失窃,仆从追查却只找得到窗边和园子里的动物脚印。 「已经有阴阳师检查过了吗?」泉子问。 齐信代为答道:「阴阳寮那边分不出人手。行成寻了民间的阴阳师看过,说很有可能是精怪所为,可要怎么驱邪,那就不得法子了。」 听罢,泉子向行成躬身,「据我所知,阴阳寮近日确实是公务繁忙,并非有意慢待,还请左兵卫权佐大人见谅。」 「不、不,在下并非要控诉,」少年连忙摆手,侧身避礼,「本不应叨扰各位的,只是遗失之物乃亡父遗作,实无法置之不理。」 「行成的父亲是有名的诗人,」齐信半是给泉子解释地说,「他的遗作是有转卖价值的,我是觉得贼人是冲着这一点的啦。」 泉子想了想,「除了书画,可有其他贵重物品不见?」 行成答道,「还有些上等的笔墨丢失 ,但其他绢帛,则分毫未动。」 「如若方便,」泉子说,「我想拜访贵宅视察。」 行成双目一亮,与齐信相视,「那就有劳大巫女大人了!」 泉子笑笑。 待中午散衙,泉子便与齐信和行成去往就在平安宫边上的豪宅,桃园邸。占地达一町的桃树林正处休眠的状态,黄叶纷飞,泉子方一踏进,便察觉到异物的气息。她请行成遣走了仆从,只留他们三人在园内。 扶着粗圆的廊柱跃下桥廊,泉子轻踏在落叶上。齐信和行成跟在她的身后,只见泉子往半空伸手,一片枯叶便刚好飘落至她的手心。 「起。」她说。 叶片便如有灵般浮起。 行成睁大了眼,齐信轻扶其肩,向他点点头。行成会意,强自冷静下来,未有出声打扰泉子。 「去把它赶出来。」她说。 叶片便如疾风一般窜出,掠过满园,到处啪啪拍打。泉子抱起手臂,灰眸如琉璃般倒映着黄叶的动作,至它经过一处竹篱时,方叫了停。 「停。」她说。 黄叶便瞬即失去动力,掉落在地。 泉子伸手指向那排黄旧的竹篱,回过头来,问:「那是?」 行成微微调整呼吸,以尽量平稳的声线答道:「据家中老仆所言,那是亡父生前常待的花圃。」 泉子弯腰捡了根枯枝,大步走去,一把拍在了竹篱上。啪!清脆的竹响。一只灰褐色小狐竟就此从竹管中钻出,细长的身体软软落地,后腿一蹬,便要往外逃。 「你再跑试试看。」泉子说。 小狐立时僵直,毛发倒竖。 泉子将枯枝随手扔开,拍了拍手的尘土,「就是它了。」她向行成说,「这是管狐,可受主人家驱使而筹措物品致富,虽为妖物,却算不得大恶之辈。它本不该在靠近皇宫结界的地方出现的,其他同道应是一时把它给忽略了,才找不到祸首。」 行成小心地观察着恍如被定住了的小灰狐,「也就是说,它是受人指使的?」 「嗯。」泉子点头,「你想要如何处置?」 「能请它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吗?」 「可以。」泉子便转向小狐,「我给你一个时辰,把东西都物归原主。」 小狐不愿,假装听不懂地继续呆立。 「你是去还是不去?」泉子双手叉腰,「打量着因果是落在你的主人身上,你不怕我是吧?」 小狐歪头,露齿一笑。 「好啊,那如若我诅咒你永踏不进人类的居所,你又当如何继续修行?」 小狐撇撇嘴,不情愿地点头,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三人回到此处,小狐已回来了,身周布满书画杂物。行成急忙上前抱起画轴,以袖擦拭。 「你给我扔地上?」泉子的灰眸盯着小狐。 小狐扁着嘴跑开,再叼回来一方布帛,帮着行成将物品搬上去。 「要我说,」齐信笑着走到泉子身边,「这布大概也是从行成家的库房里偷来的吧?」 泉子无奈摇头。 总算清点完所有物品,除了些已消耗的文房用具,最要紧的书画作品都齐全。泉子不建议对被役使的管狐惩罚太过,便问行成的意愿。 「偷窃应该是它的天性?」跪在草地上的行成,将布帛打成包袱,仰着头说,「我无法改变它,不过我希望仍能稍作惩罚,让它清楚物品之中有一些是不该轻动的。」 「那背后之人呢?」 「对方只动了书画。」少年的目光清澈见底,眼神不闪不躲,「我想这大概是亡父的哪一位旧友正逢家道中落。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他失去可使人致富的小狐,这应该足以令对方心疼反省了。」 泉子便打了个响指,解除管狐与主人的契约,再向小狐道:「我罚你为这家作三年的门卫。如若期间你捉到贼人,也可提早解禁。」 不等小狐扭捏,金光便已套在了它的身上,言灵已成。 由行成招待过晚食后,齐信便负责送泉子回家。路上,泉子好整以暇地望着齐信,瞧他在打甚么鬼主意。 齐信眨眨眼睛,「迟些你就知道啦~」 数天后,大巫女替同僚解决麻烦的美名传遍了平安宫;同时,今上欲强纳大巫女的恶名甚嚣尘上。 22. 刀锋 办公室内,竹帘打起,暖阳洒进。杂役女童奉上点心后便退了下去,只余泉子和齐信隔着几案而坐,同看向室外空地上栽着的数棵绿竹。 「我和行成是已经说好了的,你不用担心传言会影响到他啦。」齐信抱起碗热汤,笑道,「而且他入朝不久,也正是需要名声的时候。善良的神降大巫女帮助了孝义的少年官员哦~,这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泉子瞟了他一眼,手下正编着个竹笼,边道:「你看中他了?」 「泉泉不觉得他很可爱吗?」 「我觉得你像个怪叔叔一样好吗。」 齐信大笑,「甚么嘛,你明明都觉得公任和道长很可爱啊!」 泉子的嘴角一抽,「公任就算了,道长最近是非常不可爱好吗?」 齐信点头,「也是,无论男女,太过善妒就不可爱了。」 「哈!?」泉子放下编了一半的竹笼,「你不是想说我是甚么迟顿、天然呆的类型吧!?最近已经不流行这种人设了!我要当富婆姐姐!」 「甚么是天然呆?」齐信饶有兴致地问。 「就公任那样的啊。」 齐信喷笑。 「道长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泉子重新拿起竹笼编着,顺手将被竹条割破的指腹放到嘴边,抿去血珠,「我们谁过得不好都像是他的错一样,内外分界极深。他从小就是这样的吗?」 齐信放下汤碗,给她递去巾帕,「道长的大哥为人大方得体、友爱弟妹,」他秀气的唇弯起嘲讽的弧度,「但前提是弟妹们谁都要过得不如他哦。」 说着话间,圆筒状的竹笼便编好。泉子起身走到外廊上,在午阳下白得近乎透明的双手将笼子置于廊下的白砂地上。没一会儿,一只小灰狐领着两只小松鼠从边上冒出,扑入笼中。灰狐给泉子扬扬爪子,然后关上笼门,笼子咔哒咔哒地滚动出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齐信打量着,摸摸下巴,「这是行成家的那只管狐?」 「嗯,」泉子按着地站起来,「它好像喜欢上行成了,常躲在他的官袍下偷跟进宫来陪他上值。」 「进宫?」齐信一顿,眼眶猛地一睁,「泉泉不是说宫里有紫气和结界,一般的妖物是跑不进来的吗?」 「官员的气运和官袍也是结界的一种,可以为身周物事形成暂时的庇护。」泉子没坐回来,站在廊上的她,脸容被阳光模糊,黑直的长发半挡红裳,腰间的金索若隐若现。 齐信稍稍挺直上身,「可是,另外那两只像松鼠的小东西呢?也是跟着行成进来的吗?」 「不是,」巫女的声线平静,「它们是误闯进来被困,管狐来求我救它们出去的。」 齐信脖间微仰,转瞬又低了下来,坐了回去,「哎,还真像是行成的东西呢。」 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齐信与泉子复又对座闲聊,没再说这个话题。 不能轻言,皇宫结界出了差错。 午后,二人结伴出宫,却不意在宫门前被拦住。 「权中纳言.藤原义怀大人,请大巫女大人到后宫一聚。」绿袍的低位官员,向泉子说。 泉子沉默地望着来人,眼神透出阴冷。她没正式的位阶在身,连让使者稍等都不合礼制,更莫说是推拒公卿的邀请了。 「哎,后宫?」齐信笑着踏前一步,身上的红色官袍将来人迫低了头,「我怎不知义怀大人的办公处已搬到后宫了呢?」 使者拱手,「义怀大人为今上亲舅,午后共聚天伦实属平常。下官不敢让宫里久候,还望左近卫少将大人见谅。」 言下之意,今上也在。 齐信和泉子交换了眼色。即便朝臣反对,但要真被强行下旨留宫,泉子也不能当面抗旨、忤逆圣意,只能事后再谈补偿。 过问数句,齐信的官位到底是压不过使者背后的义怀,最终亦只得退开。当泉子和使者的背影一消失在褚红的宫道间,齐信的笑脸便立时大变。他一把抓过门卫,急问。 「卫所的人都下值了吗?」 另边的泉子,被独自带往后宫的方向。 「能侍奉今上,大巫女大人应当感激天恩,这对大中臣家而言也是无上的尊荣……」使者尚要说下去,却在回头的一剎那撞进恍若半透的灰眸之中,浑身霎时如坠冰窖。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叶之声都被隔绝。他环首四顾,忽然发现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身边再无他人,只他与大巫女走在永无尽头的宫道之上。 泉子见他终于发现,便亦停下脚步。她背起双手,歪头,黑亮的长发随她的动作在白透的肌肤上轻拂,发梢与红裳无风自动。 「居然敢对我下手?」她的红唇扬起恶意的弧度,「是谁告诉你,我在宫里会受制于结界,难以动用力量的?」 使者倒退两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阴阳寮的,自是知道,我不动只是为免扰乱今上玻璃渣一样的结界,而不是不能动。那就是大中臣家了。」泉子向他走近,弯腰俯视,「能宣没这么下作、他儿子没如此蠢笨,那便是有族人打小算盘。喂,」她的脚尖轻踢他的肩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使者牙关打震,埋首于官袍之中,伏地。 「还有谁?」泉子低下头,穿透的女声在使者的两边耳膜内来回鼓震,「今上和藤原义怀的思路没这么迂回。鼓动他们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的,是谁?」她伸出青葱般的食指,点在使者头顶,迫令他抬起头来,「说话。」 「……」使者的瞳孔映在灰眸上,颤动,「是、是大纳言大人的长公子,藏人头大人。」 是齐信和忯子妃的长兄,被泉子开罪透了的藏人头.藤原诚信。 泉子甩手,直起身来,抱着手臂靠站到墙边去。使者软在地上,不敢起来。至约莫两柱香的时间后,泉子方抬手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打开结界。风声送入,重回人世,使者这才大口喘气。 未几,急速的脚步声便响起。 「泉子!」公任的身影自宫道末端现出。他一手抓着黑色官袍的下摆疾奔而来,双颊透绯,几缕乱发自乌帽边探出。 「嗯?」泉子一愣,直起身来,「公任?怎么是你?」 「你没事吧?啊?」公任一把抓过她的两肩拉了过来,左右转了转,上下细察,「你没事吧?!」 「……」泉子定定地看着他。只见公任挺直的鼻梁上冒着汗珠,一双星眸被热雾浸蕴,难得地姿仪狼狈。她忽尔一笑,用力点头,道:「嗯!没事!可好着呢!」少女的嗓音响得精神奕奕,破开了沉凝的禇红宫道。 待确认了泉子是真的没事,公任才放开手,松一大口气,胸中的炙热熏得他的双颊益发的红。眼角瞥见仍跪伏在地的使者,公任紧抿双唇,两手用力拉直衣袍,领边红白双层的内衬下,隐约可见他的脖间青筋微跳。 「简直是放肆至极!」他沉声喝道,「是谁允许你行此荒谬无礼之举?!」 使者埋头,瑟瑟发抖,无言以对。 泉子左手手心向上,凝出一方水镜以方便公任整理仪表。见公任皱着眉头看她在宫内施法,泉子耸耸肩。 「我刚打碎了这边的结界,再破点也没关系了。」她说。 公任便知,她方才是用术法拖延时间,也无怪乎使者会被吓得失态。如直接对今上用术是大不敬,泉子选在踏入内宫之前动手,是刚刚好。公任便亦不再对使者作没用的针对,撇开脸对着镜子扶正乌帽,整理衣衫。 再稍等一会儿,久未接到人的另一批后宫使者也终于寻来。公任一甩袍袖,将泉子整个人都挡在身后,来人只得停在数步开外,未敢妄动。 「还请左近卫权中将大人见谅,万不可让今上久等。」新使者弯腰拱手。 公任冷笑一声,「原是说权中纳言大人来传,现在又说是今上所召,莫非是有人假借圣意,为非作歹!?」 「今上与义怀大人正在共座,前番前来也正是今上之意!」 「尔等竟将今上拖入如此卑劣之行,可真大不敬!」 「你……!」新使者无法在黑袍的公任面前抬首,只得强压着声线说:「中将大人阻挠内廷,不知关白大人又可会赞同?」 公任双目微瞇。但不等他再出言,身后便有另一道声音替了他。 「哟!诸位同僚,」领着些卫所同僚赶来的齐信,面上留有绯色,脚下却 走得悠然,「竟有人敢代关白大人行亲父之责,教训我们的京第一公子藤原公任呢!还未请教这是哪家的公卿,好让我们也认认尊下的风采啊?」 绿袍的内宫使者们,对着一水的红袍青年武官低头行礼。 泉子也随着行礼,边向齐信摇头示意,低声说:「我没进内廷,宫里还没来得及下旨。」 齐信的神色便也松下,清秀白净的脸颊上笑意盈盈,「好了,误会一场,何必惊扰圣驾和关白大人呢?方才道长与我说了,他与右大臣大人正有要事求见今上,想来后宫是没空接待泉子的了。改日再聚吧!」 正说着,便又有使者自后宫而来。是撤回对泉子的召见。使者们低头退开,卫所一众拥簇着泉子,正大光明地安全出宫。 此后,今上与其舅的声望更形低落,他们意欲对女子动粗的不雅尤为年轻贵族所不齿,其党仅剩的官员亦遭右大臣派系各寻籍口弹劾。至于当日替内廷传话的低位官员们,也因受到京第一才子藤原公任的斥责而声名大损,仕途蒙上阴影,没多久便纷纷便被调出京了。 「你长兄倒是隐于其后。」事隔半月,安倍宅邸之内,喝着温酒的公任犹自不解气。 「他称病不朝了。」齐信眼角微挑,两指在糖果盒里拣择,「要真牵扯进这种事带累了家里的声名,我父亲可就不会袖手旁观了呢。」 双手捧着苦涩的热茶汤,道长点头,「齐信说得没错,若损及大纳言大人,只会对我们不利。眼下,他至少将长子从今上身边收回,也算是重创了义怀一党。」 闻言,齐信和泉子都看向公任。公任径自倒酒,没说话。公任的父亲、关白藤原赖忠,为抗衡道长之父,东宫外祖、右大臣藤原兼家,并不希望今上过于弱势,但此番既未阻止右大臣报复,亦没有反过来对今上落井下石,只保持沉默作壁上观。 下午,公任与齐信先行一步去参加宴席,道长留步与泉子处理琐事。 「关白大人也差不多该作出决断了,」站在门前看牛车远去,道长向并肩而立的泉子说,「公任心明如镜,泉子无需过于担忧他。」 泉子看向皇宫的方向,灰眸中映出淡若薄雾的紫气,「道长,我从没想要插手逼迫今上。」 一顿,道长放温了声线,「我知道,公任也知道。」 「你不觉得厌烦吗?」她转回头来,看着指挥若定的道长,灰眸里闪过不解,「走在命运既定的路途上,你可不像是有这么乖的类型?」 道长伸手虚扶着泉子回转,「我当然也会有不快之时,只说这回,我便不可能善罢甘休。但我既生于藤原北家,母亲为家父正室,若再诉说不满命运,那也实在太难看了吧。」 「你居然会有这种觉悟。」泉子抱起手臂,斜看着他。 道长也学着她的样子抱手,回看着她,「这不是泉子教会我的吗?你所支持的悲田院中,该悲叹命运不公者才是大有人在。」 「你和公任、齐信不是都不赞同我将钱财花在这边的吗?」 「是不赞同,但我没要阻止泉子的意思。泉子会选择这样做,必然是有着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视野吧!」 「哦~这算是我作为天道代言人的福利吗?」 道长失笑一声,复又敛容,「我认为质问命运是很了不起的觉悟,但同样认为顺势而为并非错误。所以,泉子就按泉子的判断行事便可以了。」 「那我明日可就继续上值了?」 「如果这是泉子认为需要做的事。」 泉子停下脚步望着道长,巫女那清丽超逸却总让人类记不清的脸容上,划开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道长看向泉子的黑眸里,也浸满温和的笑意。 入夜以前,道长离开安倍宅邸。上得牛车,关上门扉,车轮辘辘向前。走在前侧的藤原家近侍,绷直了后背,手里紧系车索平稳向前,不敢回头去看自家小少爷的方向。 夕阳西下,艳阳透过窗格渗进车厢,忽明忽暗地打在道长毫无表情的脸上。他若隐若现的黢黑眼珠里,冷厉之色几成实质。 「去大中臣家。」道长说。 仆从高声应是,随即牵引着牛车转过方向。 23. 发难 呜依—— 年末的新尝祭前夜,宫内响起了笙乐,先导的镇魂祭起。御驾缓缓移至神祇官衙的祭殿,以担任神祇伯的老亲王为首、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以及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泉子次之,神祇官系跪迎今上。 厚重的白衣拽过石阶,拖在浅木色的桧木地板上,今上走到主位,面向祭桌,下跪正坐。 众人依次就位。大中臣能宣在今上之侧诵读祭文,奇特古老的音调自老人的口中绵绵不绝地吟唱,神祇官们肃穆垂首,檀烟溢满内殿。 却是没一会儿,今上就坐不住了。犹自年少的今上,身子东扭西转,漂亮的大眼总往泉子处瞟。 「大巫女。」他自以为轻声地叫道。 包括泉子在内,神祇官们皆皱起了眉。大中臣能宣的吟唱微偏一瞬,复又强拉回来,坚持诵读,仪式勉强续行。 「大巫女。」今上见泉子没回应,又叫了一声,身子还靠过来,离开了主位,「朕听说你跟朕的父亲仍在来往?」 泉子低头敛目,未有回话,以白绸带束在脑后的长黑发在灯火中如缎般微亮,巫女的侧脸莹白如玉。 「你要不要跟朕也试一下?朕的宫中……」说着话间,今上忽然一窒。 只见巫女抬起头望来,半透的灰眸异常漠然,倒映着今上淡薄近无的紫气。今上并未看见甚么,只觉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爬回主位之上。泉子亦就收回了目光。 一直在注视着今上的整个神祇官系,也转回视线。 祭文读毕,泉子领着巫女们往外走去,却在祭台之前停下。她偏过头,冷眼望向大中臣家惟一的一位巫女,否决与其同台。 上回泉子在宫内几乎被迫进后廷一事,必有此女插手。 「我……!」对方犹想抗议。 能宣沉气一喝:「安静!」 大中臣巫女被迫退开,留在台下。 「道长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们,却还敢让她出现在我面前。是优柔寡断,抑或妄想继续以血缘来占我的便宜?」泉子以平静得近乎冷凝的声线问。 却是不等能宣回答,她便继续迈步,与他擦身而过。纤巧的白袜套自红裳下拨出,踏上台板,四周的火把燃烧出噼啪之声,系上五彩带的神乐铃一摇,大巫女的白红袍服飞扬,腰间的金索宛如天际流光。 呜依—— 笙乐再起。 铃铃!伴祭的巫女们手腕甩动,神乐铃上的十五个铃铛齐响,暗蓝的夜空随之而风云变幻,以神祇官衙为中心的气息渐次净化,京人能明显觉察到一阵神清气爽。 另一边的太政官衙.阴阳寮,观星台上值守的阴阳师们也是松一口气。皇气本就不足,方才祭礼的力量更一度中断,若是祭祀最终失败,来年的百鬼夜行必得大规模失序。 明明去岁的大祭才净化了整个国度,可现如今,京的怨气又累积起来了。 阴阳师们俩俩相视,又再一同望向站在最前端仰望星空的安倍晴明。 寒风之中,晴明抬手拢起绿色官袍的宽袖,脚下踏出方步,踩在了鬼门的方位上,将常人无法看见的缭绕黑气强行弹压。 吉昌和吉平先后上前,手下结印,带领阴阳寮为父亲护法。 是夜,镇魂祭勉强告成。 神祇官系跪送今上,今上却对自己的行止毫无所觉,转眼又嬉皮笑脸地缠上了泉子。泉子垂下眼帘,默言不语,神祇官们斜目而视。老亲王正要上前解围,却被随侍皇驾的今上舅父、从二位权中纳言藤原义怀拦住。老亲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数下,与义怀怒目对峙。 「皇宫内祭,非皇脉者擅进,礼所不容。」老亲王挡在神祇官系之前,半拦今上与藤原义怀。 「能予天子舒心便是万民之所愿,」义怀侧身抵住他,眼神瞥向大巫女不似凡人的脸孔,「四位大副的孙女能进侍后宫,本就是泼天的荣华,想来就是右大臣大人和阴阳寮也当是认同的,您说是与不是?」 亲王猛地退开,用力甩拨被义怀碰上的衣袍,却无言而对。 不愿侍奉天子,是谁也无法说出口的大不敬。 就在亲王和大中臣能宣交换眼色之际,泉子拢袖抬手。她并未动用天道的力量,只以寸劲一掌打向廊柱,咔啦一声,粗壮的朱红圆柱应声裂开,虽未倒塌,屋檐已撒下粉尘。 「……」今上被吓得往后跌去,在众侍从的扶持下好险没摔倒在地。 白色的衣袖拂过,泉子收回手,自地上站起。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敬在其中。」她说,「陛下如若不想祭了,那就不要来祭。」 「放肆!」藤原义怀回过神来,立马怒斥。 泉子并未理会,只转过身,径直而去,红裳与金索渐渐隐没于宫道尽头的阴影中。 「神祇大副!」义怀转向仍跪倒在地的大中臣能宣。 所有人都看向此位大中臣家的族长。 是向后宫献上百年难遇的大巫女,以示誓死守护皇统,抑或向东宫外祖、右大臣藤原兼家低头,放弃今上,以保一族的荣华? 「……」沉默半晌,高大的老人向天子三叩首,然后在后辈的扶持下踉跄而起,弯着背,沿宫道倒行退去。 悉率的衣袍声遂成巨响,大中臣家的神官全皆随族长退下,其余的神祇官也夹杂其中离场。就连杂役童子童女们,亦都早早就追随大巫女而去。 眨眼间,廊道上只剩下老亲王与今上一行。 今上瞪大了眼,靠在气急败坏的藤原义怀身上。 老亲王静默一阵,然后向今上低头躬身,行礼如仪,退了下去,恍惚没听见急切的挽留声。 藤原义怀上前强拉着亲王的手臂。神官抗议,想都知道接下来朝上会出大事了! 神祇官衙,放弃了今上。 「竖子不可与也!」亲王压着声音在义怀耳边低喝,随即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神祇官衙前,仅余火把噼啦作响。 次日,神祇官系称病不朝,新尝祭被迫取消。再接连七日,京的天空乌云密布,阴雨连绵。 淅沥淅沥。 安倍宅邸的池塘边上,泉子倚石而坐,雨丝自她身周的纤毫之处滑落,未有沾湿她半分,白衣净如新。她的少女脸容宛如竹石般起伏自然,灰眸里的神色静如雨下青山,身形轮廓渐被加深的云影模糊。 廊道之上,安倍晴明遥望学生飘渺单薄的背影。 而在东三条邸,道长也正站在厢房外的木廊上。他抱着手炉,看雨打屋檐,藤原家公子的端正五官隐没于廊道阴影之中。 近侍硬着头皮上前,请示是否要落下挡板隔去风雨。 「泉子。」道长轻声说。 「少爷?」仆从没听清。 「嗯,」他转身走回房间,低头避过半卷的竹帘,「去落档板吧。」 「是、是!」 未几,阴阳寮便递上奏章,句句未指今上,却句句都在称有人妨碍祭祀,不敬天地,为国运所计,必得肃清。在右大臣的操弄下,朝议剑指今上。慌乱之中,今上舅父藤原义怀欲将过错推到泉子身上,斥她作为大巫女却未有守身,与冷泉上皇有染,这才惹怒了天地。 为此,侍从官领了公卿议事的阵定会议之令,急至安倍宅邸,要求退居在家的泉子辩言。 彼时,泉子在正堂里读书。闻言,她冷笑一声。 「若认为臣有罪不洁,臣自请不再主祭,如何?」她只回了这么的一句。 公卿们便未再追究。 他们是哪来第二个四神级别的神降大巫女?亦没必要招惹早已隐居的冷泉上皇。且说,是次错失祭祀的原因本就分明,阵定公卿所虑的,不过是藤原义怀的胡搞蛮缠,以及今上到底仍是今上,明面上冒犯不得。 阵定尚未议出结果,冷泉上皇的喻令却先到了。 没插手国事,只言家事,上皇喻令肃清内宫,将没资格升殿参内者,逐出。他是以亲父之尊,驱逐今上后宫里那堆荤素不忌的男女。 自此,今上失德传成天大的笑柄。少年天子无颜见人,龟缩内宫,披头散发,将践祚之初整顿贵族庄园和钱币的旨意撕了个粉碎。 今上不出,朝事停摆,宫祭未行。右大臣兼家曾想以东宫代祭,却被以泉子为首的神祇官给否了。 纷扰之中,至寒月里的一夜,泉子应公任的请求,在安倍宅邸见了其父,从一位.太政大臣.关白.藤氏长者.藤原赖忠。 朝向池塘竹林的正堂里,赖忠落坐正位,泉子跪坐在下首。灯火在不息的寒风中晃动,泉子的眼色一动,隐身的式神便于四周帘后添置火盆,室温升至适合长者的温度。 赖忠似有所察,微微一笑,却示意向安倍家只有绿植的庭院,问:「大巫女对花植没兴趣吗?」 「嗯?」泉子想了想,「我并无喜恶,反正也分不太清楚。只是我以前对身周的环境过于敏感,繁杂的气味色彩会影响我休息,老师便将庭院清理了。」 「一路走来,辛苦大巫女了。」 泉子看着他。 赖忠笑笑,掩嘴轻咳数声,才续道:「犬子常提起你,盛赞大巫女习武修道、克己以严,堪称为仁。」 泉子低头致谢。 「大巫女。」 「卑职在。」 「还请莫忘奈良道镜僧干政之祸。」 以神权干政,此间早有恶例。 「卑职并无此意。」 「我知道。」赖忠轻扯嘴角,「你若想遂了右大臣的意,也不必等到现在。可正因如此,我才想问,大巫女难道不知,你此刻正把今上迫得无路可退吗?」 「卑职虽是出言,但迫他的,真的是卑职吗?」泉子反问,「不敬宫祭的人,是他;素行不端以致此刻被舆情逼入穷巷的人,也是他。自恃位高而放肆任性,政令百出却不察民情,朝事不顺便迁怒神官,今上的苦果,何以诿过于卑职?」 今上缠着泉子不放,固然有部分是由于大巫女的美貌,也有部分是出于今上舅父的盘算,但今上本人而言,更多的,恐怕是不满东宫外祖右大臣逼迫过甚,才迁怒属于右大臣阵营的泉子,也怨上了摇摆不定的神祇官衙。 「将今上迫得发狂者,正是右大臣。」赖忠说。 「不也有关白大人的份儿吗?」泉子回道。 当初阻挠今上推行改革的,是包括关白赖忠在内的整个朝堂。 赖忠苦笑,「你信与不信,我从未想要他退位。大巫女,你难道认为右大臣这样的人主政会比现在更好吗?只怕今上方退、东宫一上,整个朝堂都会变成他藤原兼家的一言堂。」 「言下之意,是现在的朝政有很好吗?」泉子的眸色平静如初,却冷锐如刀,「是为了今上的颜面而漠视外戚的胡作非为好,还是公卿们为压制今上而顾不上民生好?今上于祭礼再无益处是事实,卑职从未以神事干政,公卿们要如何处置朝政,还请自行决断。」 藤原赖忠此行是来请大巫女另作奏言,以解今上燃眉之急,但泉子拒绝了。 「再这样下去,公卿们会将今上迫死的,」她说,「连冷泉上皇陛下都能看到的事,难道关白大人会看不到吗?」 今上母家不力,无以对抗朝臣,再夹在党争之间只会粉身碎骨,趁机自污退位方为生路。冷泉上皇的斥责喻令是以退为进,救他儿子的命。 至此,赖忠便不再劝说。 「泉子,」赖忠走出,一直在门外听候的公任走进,向泉子拱手,低头一礼,「谢谢。」 作为右大臣一系,她能答应与关白一见已是不易。 泉子扶起他,「我也没甚么能帮得上你的。」 公任看了看她,忽然将手按上泉子的头顶,暖意自他的手心传来,「你不要插手朝政,听道长的便可。」 泉子一愣。 「你莫要心软。」公任仗着身高,自上而下地斜看着泉子。 泉子看着他,说:「纵有天道的机缘与右大臣的推动,拒绝出席大祭的,也是我本人。」 这回,她没要赖天道的打算。 公任一顿,随即高高地挑起一边的剑眉,「即便尔为事因,没脸再保这样的今上也是家父的决断。」 他也从未有想要赖泉子。 不等泉子再说,公任手下便猛地弄乱泉子的头发,「给我回去早些歇息吧!」 转过身,公任大步往外走。身量颀长的他微微躬身,搀扶着父亲,四条邸的侍从们依序拱卫关白父子离开。 泉子伫立门边。 待东宫即位,关白必被右大臣迫退。 安倍晴明从屏帘后走出,站到了泉子的身旁。 泉子是右大臣所举荐的,私下会谈有晴明陪同,方可向右大臣交待。这点,关白和公任也是心知肚明。 「老师,」泉子望向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的池塘夜景,「您是在等这一天吗?」 年前没立即应下右大臣逼迫今上的要求,隐忍不发,至京的怨气重新积累、泉子再难忍耐之时,一撃即中。 率先奏请今上退位的,不是告病不语的神祇官衙,而是阴阳寮。 晴明不答,反问:「泉子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天道的轨迹,早在神降时已有所示。今上的紫气日益淡薄,即便再举行祭祀亦已经没作用了,泉子才会弃了他。 今上气数已尽。 泉子静默,与老师共同仰首,望向天上隐没于云后的晦暗月色。 24. 澄明 公元96年,十二月,子日,夜—— 泉子再次换上素色的女式男装,腰佩臂长的太刀,快速地穿梭在京的道道屋檐之上,联同阴阳师们戒备。宫里的神祇官和巫女也被安排了晚值守,诵念祷文以加强结界。 呯!踏!呯!踏! 望不见尽头的鬼怪队伍,伴着不祥的黄雾在暗夜里现形。 「泉子!」身穿狩衣、奔在另一边屋顶的安倍吉昌叫道。 「是!」泉子高声应和。 两师兄妹同时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两道五芒桔梗印在半空中浮现,青芒托底,金光大作。 领着同僚藏在街角的安倍吉平,静心凝气,紧紧地盯着百鬼队伍,待时机一至,便扭头向弟妹一喝。 「现在!」 桔梗印立时向百鬼狠压下去,阴阳师们在旁护法,集结成阵。刺目的金芒气势大涨,随着泉子的一声清喝,一举将黄雾般的瘴气打散。百鬼没了瘴气的操纵,却已被侵蚀,也就在此刻向民居四散扑去。 泉子双手持着太刀跳落,银白的刀锋猛地斩下,数只妖异霎时身首分离,腥血四溅。 几道鲜红溅上了巫女如玉的脸颊。 肤白貌美、黑发如云的少女,大杀四方,恍若真正的夜里罗剎。 自神降以后,泉子便再也不会晒黑、不会生病,更不会来月事,身体质素处于巅峰。只见她转腕单手持刀,砍杀异物,另一手快速结印,小心地控制着天地之力流入平安京繁复的结界之中,巩固民居的气,与阴阳师们共同护卫人界。 浴血奋战近天明,是夜的百鬼夜行才算结束。街道污秽不堪,阴阳寮全员负伤,泉子和二哥吉昌以袖擦脸,对视一眼,再看向泛白天际间淡薄若无的紫微星。 百鬼脱序,不是终于应了凶兆,而是正为兆意。 国本,即将动摇。 与此同时,正在阴阳寮观星台上的安倍晴明,亦在晨曦的第一线曙光中放眼看去。 就在那一瞬间,紫微星落,光屑在天幕留下一道灰白印记,随即在旭日里消散。 京的朱雀大街上,疾奔的声响自皇宫的方向传来。 「大巫女大人!」神祇官衙的侍童奔至近前,猛地跪倒在地,脸色发白,「今上昨夜落发出家,退位了!」 玉座易位! 静默一瞬,所有人都望向持刀而立的少女。 泉子转手,收刀入鞘,说:「下值吧。」 说罢,她便继续擦着头颈间的血汗,背身离开。 「泉子!」吉昌皱着眉叫道。 泉子边走边说:「大哥二哥要是回来吃大白米饭,记得交伙食费。」 吉昌与大哥对视,然后应了声:「还说自己是大方的富婆呢!」 「我这是应省则省的血汗钱!」她向后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于街道尽头。 人声也回归大街,同僚们疗伤的、打扫的,各安其位,在朝阳中盼着早些下值回家。 后来,出家退位的少年天子改号花山法皇,其堂弟、仍为孩童的东宫.怀仁亲王,践祚。新皇外祖、原右大臣藤原兼家,改任摄政,官叙从一位,待遇堪比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是为准三宫。 泉子亦恢复了上值,并在新年里与冷泉上皇迎来告别。 在花山法皇被迫退位的消息传开后,冷泉上皇给泉子送来了一个雕花饰贝的木盒。盒内有数本浅白易读、以假名和汉字混写而成的物语,上有细细的注释,笔者引经据典的方式一如既往地有趣。在物语之下,则压着一叠厚厚的纸,正是这段日子以来泉子与他互换的信件。 泉子将她的信和作为临别赠礼的物语收起,然后将冷泉上皇的信放进盒中,请侍从交还。 缘起于还信,亦尽于还信。 宫里盛传大巫女失恋了,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上皇的话题。倒是有一夜,道长和齐信结伴来寻泉子一起用晚食时,泉子看着廊外不知从何处飘落而入的无名小花,白瓣在月光下仿如发亮,她居然破天荒地吟诵出一首由公任所作的和歌。 只要卯之花不落, 我想, 即便山荫亦应无暗影。 「……」道长抬手呷了口酒,衣袖挡去了他看着泉子的目光。 「公任是非常细腻感怀的人呢!」齐信放下酒碗,看向那雾蒙蒙地映着银白月华的小花,「虽然平日里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哈哈。」 泉子和道长亦发笑。 「公任教我这么久,我也没认真去读过和歌。」泉子笑说,「这首是冷泉上皇陛下给我说的。」 听到上皇的话题,齐信和道长交换了眼色。 「泉泉,已经不伤心了吗?」齐信问。 「伤心?不。虽然上皇陛下并未责怪我,但我是花山法皇退位的事由,他没办法与我再往来也是理所当然。该怎么说……」泉子偏了一下头,「唔,人生来本就是独自一人,离去之时亦当如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共行一程罢了。能够曾经拥有不顾世俗眼光都希望相交的朋友,这不已经是一件很棒的事了吗?我没有伤心啊。」 「……」齐信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兴奋地拍掌,「哎呀!真可惜的呢!泉子要不是巫女,就凭着这张脸和这份心性,绝~对会把整个京的美男子都收入手中的啦!」 「你在说甚么鬼故事,」泉子双手搓着臂,撇嘴,「我才没兴趣当海王咧!齐信都不觉得谈恋爱很麻烦的吗?」 「甚么!?亏我还以为泉泉跟我是一个阵地的呢!」齐信放下酒碗,夸张地扬扬手,「体会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动、与漂亮优秀的异性斗智斗勇,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你怎么都跟道长一个样儿!」他拍了一下身边的道长,「我记得你小时候也说过,谈恋爱是非常的麻烦吧?」 道长睨着齐信,「我说的是,到处谈恋爱的人都不觉得很麻烦的吗?人的心不可能被分成那么多份,多分的,就只是哪一个都没放在心上吧!」他一脸认真地向友人说:「喜欢一个人要不能专心致志,这样的喜欢,不要也罢。」 「我一次可只谈一个的哦!」齐信举起食指。 道长也回以一只食指,「你说的是一次只谈一个月吧?」 「哎,我刚刚那个谈了两个月才分手的啦!」 「垃圾。」道长说。 泉子吸溜着面食,也点头,「垃圾。」 齐信扑过来打道长,道长立即抬手格挡,泉子敏捷地护着吃食躲开,顺道脚上也朝齐信一踢,以二对一,完胜。 齐信趴在地上,假哭,「呜~要是公任在就好啦。说错话被揍的绝~对会是他!」 泉子和道长同时道:「哦,垃圾。」 「但话说回来,」泉子坐在几上,托着面碗,「道长连酒后谈笑都能给出标准答案,我怎么觉得也有点垃圾的倾向?」 「哦哦哦~!就是!」齐信跳了起来,一手扶着乌帽,一手指着道长,「男子嘴里说着专一,不仅没趣,亦绝~对是假话啦!我们家泉泉就是敏锐,不能谈恋爱果然是太可惜了!」 泉子直翻白眼,「鬼才要在平安京玩恋爱游戏!」 道长将一颗糖果抛进嘴里,笑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然后一脚用力踩向齐信。 「依~呀!痛!」 玩闹着吃过晚食,道长和齐信在泉子的带领下,久违地到了黑夜中的京里大街。也没带随从,三人结伴压着街道消食。 ——自认识泉子以后,三位藤原公子都是绝少走夜路的。 春寒犹在,但泉子的式神挡去了凉风和尘土,他们走在俗世的道路中仍有如殿上宫道般惬意。吃饱喝足的三人同时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满目的星光闪烁。 自新皇即位,京的天空又重新变得清明。 「公任这样拚命也是无济于事的吧。」齐信说着没有到场的友人。 在新摄政出手以前,原来总揽朝纲的关白.藤原赖忠,已主动退还权位,只保留太政大臣的荣职。公任作为其子,在朝里的立场随之而变得艰难起来。 但这也非努力工作便可挽回的。 「随他去,」道长说,「你总得让他做点甚么。 」 「也是呢。」齐信点点头,「现在藤氏长者也变成你父亲,公任一下子连藤原嫡男的地位都没了。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才好呢。」 泉子听得一愣,「喂,等一下,甚么叫藤氏长者也变成道长父亲了?族长和嫡支是可以这样换人的吗?」 「也是没办法啦,领导我藤原一族的,当然只有站在最顶峰的人。」齐信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要消化一下,你们这里的封建体制和我的度娘脑子不太兼容。」她一手止住他们,一手揉了揉胃的位置,「就是说,都是男系的藤原北家血脉,但随时可以换成得势的一支为嫡流,原嫡流是可以流落为旁支?」 齐信看了眼道长,然后又点了点头,「是啊!你们神官家族是比较少这样,但我们藤氏是不罕见的哦。你别瞧花山法皇寒碜,他幼年当上东宫时,外祖也是正当权的,就是他外祖死了以后那一脉的藤原地位不保而已。」 泉子皱着眉,嘟嚷了一句:「那公任不得恨死我了。」 「这种话不要在公任面前说!」道长突然异常严肃地说,「你当公任是甚么人了?冷泉上皇那种没器量的垃圾吗?大中臣泉子,你不要太小看了我们。」 没料到道长会这么大反应,泉子和齐信都愣住。 回过神来,齐信连忙打圆场:「哎呀~泉泉不是这个意思啦~你别这样,脸好吓人的。」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甚么意思?」他站定了身,黢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泉子,「你说。」 「……」泉子也停下脚步,放平嘴角,没回避地回望道长,「我的意思是,我做了伤害友人的事,并且没有任何悔意,因此而感到内疚和害怕。」 「泉泉。」齐信踏前隔开了两人,一边轻拉泉子的衣袖。 泉子却说了下去,「我对你们的世界是生是死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不想应天命,却还是应了;我不愿政教合流,可我还是踢了最后一脚。」她蓦地掀高了音量:「结果我每一步都离不开天命!可我连自己做错甚么都找不到!!」 天道赐予的少女脸颊清丽如远山,一双灰眸恍若半透,只此刻却像点燃了两簇炽烈的火焰,执拗得似要烧毁整个世间。 「藤原义怀好歹是为了巩固势力,但花山法皇仅仅是因为讨厌我,便故意要强纳我进宫、羞辱宫祭,我没当场踹死他是我脾气好!」泉子怒骂出声,「我凭甚么要保一个昏君!?那死小孩脏了我的手!!」 轰隆——!!! 月朗星晞的夜空忽然划过巨大的雷鸣。就在闪电要劈落民居的一剎,泉子扭过头来,仰天高喝。 「祢给我安静!」 京的气滞了滞,电闪雷鸣顷刻消散。 「……」泉子撇开脸,闭上眼睛,沉默数息,方道:「抱歉,吓到你们了。」 她转身要走。 却被道长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在说甚么意义不明的话。」道长的嗓音低沉镇静,「你当时觉得承了天命会更好,所以承了;你觉得踩死那种垃圾皇族会更好,所以踩了。就这么简单。至于是你骂的花山法皇,整个朝野皆知的事,公任会不知道吗?他没对你说甚么,那就是没甚么。你没能信任公任能够体谅你的难处,那就是你的错。」 泉子一顿,转回头来,「?」被骂到灰眸一懵。 「所以,是你错了,就这么一回事。」道长面无表情,端正的五官带有三分的冷淡,「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吗?」 「……」泉子忽然灵光一闪,「道长,你是不是在说本小姐是个自寻烦恼的垃圾?」 道长毫不否认,「我看不到你的想东想西能让谁多得零花。」 「谁说思想哲辩赚不了零花的!我又不是机械人!」泉子一秒破防。 少女手叉着腰,与青年叽哩呱啦地吵了起来。 在旁的齐信退开一步,以袖遮脸,本来因为担忧公任和泉子而失去笑容的脸,差点又憋不住笑。 总而言之,此夜以泉子低头认错告终,春夜依旧澄明。隔天,他们便又一起进宫,硬拖着公任出去玩儿了。 25. 斋王 新皇即位,京的情况越趋稳定,泉子便从阴阳师的身份中抽身,与神祇官们忙于今上的即位礼,以及卜定新任斋王的工作。 每当有新皇践祚,都会有未婚皇女成为新的斋王,负责前往伊势神宫侍奉天神。斋王女须得守身避忌,非大祭不得返京,亦只有皇位更迭方可退职。仪祭之繁重,致中选者通常是家族无靠的落魄皇女。不过,斋宫富裕,地位尊贵,也有的是人自愿上任。 无论企图,有人为此事而找上衙来,泉子也是早有所备。 「大巫女大人,下官是得到为平亲王殿下的授意而来。」着红袍的青年官员,左近卫少将.源俊贤,前来神祇官衙拜会泉子,「亲王殿下的女儿,恭子女王,姿容端秀,定必能尽心侍奉天神。」他没用侍从,亲手将盛于托盘上的厚礼低头奉于泉子身前。 没正式叙位的泉子,稍稍侧身避让,低头躬身回礼。 源俊贤眼皮一跳。大巫女没有收下礼物。 泉子的确没要应下。从她接到拜贴起,属官们便已为她打听好对方的来头。 源氏是臣籍的原皇族,而源俊贤之父正是旧日与藤原氏政争落败、与冷泉上皇一道被迫退的大臣源高明。源俊贤的妹妹明子,在亲父失势后便被其他皇族收养,仍号女王,但她的养父也刚刚过世了。无所依靠,又是正当年的美丽女子,恰为斋王之选。 源俊贤所举荐的恭子女王,则是他们的甥女,由源高明的另一个女儿所出,今年尚不满三岁。 简直就是逮着更弱势的来欺负。 泉子不语。 源俊贤瞧了她两眼,以看似有点艰难的表情再次开口:「下官知道,舍妹正是人选,大人认定下官居心叵测。确实,是下官主动请求为平亲王以恭子女王替代,然恭子女王年纪尚小,亲父犹在,舍妹却是家资不丰、需得婚嫁维生,年纪更是等不得啊!」 近来的皇都在位不长,想以更年幼的女子来渡过斋王职,不误姻缘,也不是说不过去。 「斋王有优厚的供给,」但泉子并未松口,「而且,这些事也理应由神祇伯定夺。」 「大人说笑了,」青年抬起头来看向泉子,眼里精光一闪,「谁还能不知,神祇官上下皆听令于大巫女一人呢?」 自迫退花山法皇一役,泉子在神祇官衙的声望日隆,加上神祇伯亲王有意放任、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心生退意,神祇官衙的实权,可谓已落于泉子之手。 泉子一笑,「俊贤大人这是恭维,还是指责在下弄权?」 「是恭维,也是事实。」俊贤再次低头示弱,「还望大人体恤下情、高抬贵手!」 是日,泉子并未予以答复,俊贤告退。 犹在考虑间,出乎她意料的,却是道长居然也为了明子女王而找上衙来。 「是姐姐让我来的。」因升任今上的随身近官.藏人,道长一身的青色官袍。他随意落坐在泉子的办公几案前,抄起手,偏开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她已经决定照顾明子女王了,特地使唤我来跟你打声招呼的。」 道长之姐已贵为皇太后,由她来作保护人,明子女王自是轮不着斋王的苦差了。 「这么快就找到新靠山?」泉子给他倒了碗茶汤,汤水在午阳下黄澄明澈,「是因为源俊贤没能在我这里得到答复吗?」 「不,不关俊贤的事。」道长双手接过温热的茶碗,勉强地掀起浮肿的眼皮,「似乎是明子女王听说你有迟疑,便自己找上了我姐姐。姐姐说这次给你添了麻烦了,稍后会补上谢礼的。」 泉子没说话。明子女王是拿皇太后来压她,而皇太后让道长来说,便是安抚之意。 道长看了看泉子的脸色,轻放下茶碗,「我是觉得没必要为这种小事跟我姐姐闹,不过,父亲大人不会管这样多的,你若还是想要将明子女王指为斋王,那也没甚么不可以的。」 泉子将手肘抵在几上,手掌托着头,看他,「道长。」 「嗯?」道长又打了个呵欠,被睡意的泪水模糊掉的视线,努力地注视着泉子的脸。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你的哥哥或者姐姐真是太好了。」泉子的嘴巴扭成了波浪形,「你姐是在给你派任务耶,甚么叫没甚么不可以?你这种可靠又不是很可靠的弟弟,我就是个观众也觉得心梗好吗。」 道长双手搓着犯困的脸,抽空白了她一眼,「啊,我也觉得自己不是泉子的兄弟真是太好了呢。」 「喂,你这是甚么意思!?」 「没.意.思。」道长故作无辜地歪了一下头。 泉子气到直抄东西砸他,「活该你加班加到天荒地老!」 道长灵敏地向后一仰,双臂交叉防守,「这样就太恶毒了哦!泉子才不可能是我的好妹妹呢。」 「去死!」 本来,皇太后是想邀泉子午后一聚的,但泉子和道长默契地让侍从去回绝。稍事休息,二人便结伴下值,并肩踩在宫道的白砂路上,有说有笑。 可刚一走到宫门边,他们便被皇太后宫的女房拦住。 「请代为转告,卑职实另有急务,今日未能拜谒皇太后殿下。」泉子再次推拒。 女房以展开的桧扇掩去下半张脸,声音自扇后传来:「大巫女大人真是会说笑。太平盛世之下,能有甚么比皇太后殿下更要紧的事呢。」 道长抬头望天,轻声嘟嚷,「为什么大家都学不乖,总是要来招惹泉子的呢?」 泉子一手肘顶向道长,同时睁着正直的大眼向女侍说:「哦,卑职是要去见陛下和摄政大人呢。」 如是者,这天下值后,今上小朋友和摄政外祖,被迫一起参加了大巫女的突击祭礼培训。据说是为免重蹈花山法皇的覆辙,所以大巫女奏称大家都要好好学习,天天敬天。 「罚留堂就要一起罚,」坐在皇太后宫里,道长耸拉着肩,眼下的青色更形浓重,「大概就是,所有人都要陪她一起不能好好下值的意思吧!」 皇太后诠子:「……」她摒退左右后,随即伏地大笑,「哈哈哈哈……!看在能让父亲大人多受苦、啊不对,是多精进礼仪的份上,我也不会生气就是了啦。哈咳、咳!」诠子以宽大的袖子掩了一下脸,假咳数声,「嗳,就是苦了我儿呢。」 「泉子是不会对无辜的小孩子下手的,」道长望向高耸的屋顶,喉结缓慢地上下移动,「她大概会对年纪大的比较有兴趣吧。」他的嘴角微撇。 「这样啊……道长,」诠子稍稍俯身倾前,以半开的桧扇掩着嘴,小声说:「你说能不能跟大巫女说说,我们再来一、不对,起码三次?能让父亲大人罚、不对,是精进仪礼,我想想就觉得好高兴!」 「姐姐,是因为你先折了泉子的颜面,父亲大人才会容让她出气的。」道长转回头来,望向姐姐的黢黑双目近乎无光,「你这样的想法就太危险了哦。」 「干嘛凶我嘛!我只是想跟大巫女处好关系而已啦,哦呵呵呵~」 姐弟俩说着话间,女侍的通报声从廊外传来。得到允准后,竹帘被掀起,一位身穿浅黄色单挂、配红色下袴的年轻女子款款而入。她向皇太后恭谨一拜,再在其介绍下与道长见礼。 这位美人,便是比道长还要大上一岁的明子女王。 皇太后坐在主位上,笑瞇瞇地看着早已长大成人的幼弟和娇柔的美人。 只见明子女王恍惚毫不在意自己的皇族身份,自然地接过了女侍手中的点心和饮子,弯着腰为皇太后布席,又再回头查看女侍为道长布的席面。见一切皆妥,她便施礼退下,并未多言半字。 「怎么样?」待竹帘落下,诠子又凑到弟弟身边,「是美人吧?我知道是远比不上大巫女啦,但大巫女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作为一个女人也是有够呛的。而且啊,我总觉得她似人非人,怪异得就像鬼魅一样,令人很不想接近呢……」 「皇太后殿下!」道长蓦地提高声线,厉声喝断了姐姐的话。 「啊!我知道了啦!你一向不喜欢我说你那堆友人。我这又不是恶意的,只是说说而已嘛!」 「不单单是这样!」道长放下筷子,神色肃穆,「泉子小姐守护京人,经年勤学苦练、浴血奋战,旁的人就罢了,您作为国母,是不能不给予敬意!」 「我都说了只是说说而已嘛!」诠子靠过来,拉 拉弟弟的衣袖,扁嘴,「正因为我是国母,我才要这样做啊!」她伸出纤指,点向左右,「大巫女是大巫女,明子女王是明子女王,我不是不尊重,而是她们的用处不一样啊!」 道长偏头看她,「你是打算拿明子女王来联姻吗?」 「我膝下只有陛下,不收个女孩回来,拿甚么去助陛下一臂之力?明子女王这样的才好用呢!」她以食指绕了绕长发,「貌美位高,偏又家道中落,只能伏低作小,哪有男子不吃这套的?」 道长叹气,「姐姐,她敢背着兄长自作主张投靠于你,不分轻重地开罪大巫女,便不可能会忠心。」 「反正她不敢也不会背叛我。我可是在帮她上进呢!她背叛我可没好处。」说到这里,诠子微嘟起了嘴,「就是为她而惹着大巫女这点美中不足。大巫女这种人啊,必然是觉得在斋宫当家作主要比嫁人生子好。她哪想到惟有子嗣出息了,才是家族的翻身之本?你瞧藤原公任那嚣张的臭小子,不也败在他姐妹不争气的肚子上吗?」 「姐姐!」 诠子不听,手指点着唇说了下去,「大巫女呢,定是瞧我们这些后宫女子不顺眼的。道长,姐姐只能靠你去安抚了哦!必要之时,动用男色也是可以的!」 「……」道长哑口无言。半晌,他揉着憋闷的胸口,道:「姐姐,你误会了。」 「嗯?甚么?」 「我的确认为,泉子的话,是会觉得当斋王更好,但她没瞧你们不顺眼。如果不是出于怜惜,泉子对源俊贤就不会是这个说法了。」道长的表情看似闲话家常,眼里却染上星星点点的冷漠,「我想,她会说,既然不想代表皇族侍奉天神,奉还女王的称号不就好了吗?,这样。」 明明春风已退,夏日将至,诠子看进弟弟黢黑的眼眸里时却感到一阵寒凉。 「即便泉子给了姐姐面子,领命改选,」道长续说,「她仍然可以宣称没选上明子女王是因为她的命格不好,明子女王也就一辈子都不必再谋算联姻了吧!报复的方法多的是,但她没有这么做。要这样仍要认为她是在刻意刁难你们的话,到时候要真被报复了,也只能说是姐姐你们自作自受。」 幼弟不高不重的嗓音,在宫室内震耳欲聋。 「……」诠子退坐回位子上,理着层层迭迭的衣摆,「道长,这就是父亲大人和安倍晴明谋划多年,想要从大中臣氏手中抢走的神权吗?就是你不肯让给大哥的神权。可真好用呢。」 「皇太后殿下,掌握这份力量的人是克己以为仁的泉子小姐,于国于家,都是幸事。」道长未有正面回答,却警告道,「泉子已是给明子女王留下生路,你不要欺人太甚。一再试探别人的底线,多半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哪有欺负大巫女啦?这不是让你替我好好说了嘛!」 「姐姐!」 「我知道了啦!我就是知道大巫女的性子,才会直接抢人的啊。」诠子嘟了嘟嘴,「君子本就可以欺之以方!」 道长一噎。 临走前,道长顿住脚步,半回头地对身后的姐姐说:「我并没有在开玩笑。泉子和父亲大人因为神权干政的事题,本就不算处得好,姐姐再在其中弄权生事,一个不慎,花山法皇便是前车之鉴。」 「这样说来,」诠子说,「父亲大人也在后悔养虎为患吗?如果不是有安倍晴明居中周全,大巫女如此强硬,他非得再出手削神祗官衙不可。但又换句话说啊,有不听话的大巫女在,父亲大人就更离不开安倍晴明了呢。这狡猾的两师徒!呵呵。」 「……」道长背过身,「姐姐,我与你说不通也不是甚么大事,只请你别忘了,你的兄弟没一个是君子。你别动我的人。泉子和公任,都是我这边的。」 望着道长远去,诠子歪坐下来,绕着长发。 「是受了女人的气来找我发脾气的吗?」她眨眨眼睛,「大巫女、父亲大人和源氏要是不打起来,我可怎么在隙缝中积攒我的力量呢?」她向外廊的明子女王招招手,「别害怕,嗯?我知道你不是不知轻重,只是拚死一博罢了。这些个男子在外行走,哪知道女子的战场本也是得用命去填的啊。」 26. 信任 隔天上值时,泉子便看见了早早等在神祇官衙的道长和源俊贤。 刚一走进泉子的办公室,也不管侍童尚未下帘离开,源俊贤便正坐下来,向泉子行了大礼赔罪。 「是下官没有教导好舍妹,谢大巫女大人不予计较之恩!」 这回,泉子受了他的礼。源俊贤本来就是做给他人看的,以保存泉子被皇太后强行弹压的颜面。待一旁的道长将人扶起,泉子便扬声,请侍童将门都关上后,她才开口。 「我并非对少将大人不满,我只是还在考虑当中。」泉子向他解释道,「恭子女王的年纪实在太小,待她长成以前,谁来祭祀?要长不成,又当如何?今上亦尚且年少,若恭子女王日后也想嫁人,却未能退职,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源俊贤想说,他的妹妹明子也是被强迫的,为何就不能放过她?却迟迟无法开口。身为皇族,谁被选中了也是没得怨的。 「要不就把斋宫制度给废了吧!」泉子的话把两个青年都吓了一跳。她笑笑,「可不同意的,不正也是你们吗?我先不说神事,只论世俗。为平亲王愿意把稚女送来替位,是因为他的用度捉襟见肘,瞧上了斋王的供给。小女王要是此番当不成斋王,也是生计为难。看,是我为难的你们吗?」 分明是他们各怀心思,才将女子们送进神域。 「皇族间的家事官司,我没心思管,但要碍了国祭,便别指望我好说话。」泉子续道,「随便推个不合适的稚童来换掉最好的人选,这难道不是你们先刁难的我吗?别把问题甩过来,到头来还一副被我欺压了的模样!」 把话说开,再稍谈几句,源俊贤便先行离开了。 道长这才坐到更靠近泉子的位置,泉子原来端正的坐姿也歪了下去。 「累吗?」道长从袖里掏出五彩缤纷的糖果,轻放在泉子身前的几案上,「泉子昨夜是去了调查恭子女王这一脉的来龙去脉了吧?」 「没理由不先弄清楚人选的背景啊。」泉子随手拿过糖果,剥开其外衣。居然是青枣味!「累倒不至于,比较多的是害怕吧。鬼才知道你们的后宅都藏了多少阴私,稍一不慎,毁的便是一个人的一生。哦,这张脸!」她吃着糖,望向道长,「被亲姐姐玩成破布娃娃的样子了呢。」 道长笑笑。 「为自己的命运而奋力挣扎,道长身边的都是些很有精神的人呢。」泉子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道长也是一早起来,眼下的青黑犹未褪,却在看着泉子打起精神来时,黑眸里还是泛起了暖光,「嗯。」 处理新皇的各项祭典,泉子忙了一上午,午间又被摄政叫走了。 不同于关白、大臣等太政官们,任摄政者,在内宫设有直庐作办公之用。经通传后,泉子在侍官的带领下走过重重回廊,至正堂之下,正跪伏身,拜见身穿洁白袍罩的摄政。 摄政.藤原兼家,瞪着她。 泉子:「……」没听到叫起声,便自己直起身来,灰眸回盯兼家。 兼家冷哼,「公任那小子就没教你仪礼,卑者不可直视上位?」 泉子歪头,「摄政大人说笑了,您都教不会的事,年轻人们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你教今上和本官祭仪,倒也尽心。」 「那是,毕竟是用于取悦此间的国运和天神的,您们可疏慢不得呢。」 「本官懒得跟你耍嘴皮子。」兼家一手轻拍身下的席子,上身微微俯前,不年轻了的黑眸锐利如新锋,「大巫女,今上于月后的即位礼上,神降之事,还望尽心。」 直庐之外,侍官们早就全部退下,只鲜绿的竹帘于廊下随风轻响,拂动阳光下的影子。 「卑职早已多次说明,即位礼上不会出现神降。」泉子平静地回应摄政的威压。 「看来本官是年纪大了,怎么记不得大巫女有说过?」 「神降,即请神。请四神到来,未知摄政大人是打算上禀甚么?」泉子冷笑,「京已净,尔等好自为之,神喻在前却还要强行神降,是想要跟四神说,京又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了,还请再次帮帮不知好歹的公卿们吗?」 「小心你在跟谁说话,大中臣泉子。」兼家眉头微挑,「区区一个容器,莫以为本官就怕了你了。小儿,你给老夫认清楚,拥有气运的人是今上,主宰国政的人是我藤原一族,而你,不过是施行国政的一件小工具。要是不起作用,那就扔了吧!」 「哦,原来摄政大人有这么高的觉悟,那真是太好了。」泉子轻拍了一下掌,「那摄政大人也应当知道,京的怨气是由为政者所造成,而非卑职。想将卑职当成扫帚也不是不行,但好歹亦应先检讨自身会不会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到连扫帚都不知道该怎么拿吧。」 「你这敌意找错了人了?晴明已经说了,今上践祚以来,京的情况要比先代好得多,本官可问心无愧。倒是你,不愿动用神权,又不愿施行神降,阴阳寮那边也用不着你了,你是为京做了甚么,得以让你如此自傲?」 泉子恍若失笑,「卑职为什么要为京做甚么?您活得好好、其他人活得好好、卑职也活得好好的,各自活不就得了?可别以为区区一个容器就得担起这个国家。」 「牙尖嘴利。」摄政一扬衣袍,「本官且问你,今上的年华将有几何?」 泉子没回答。是个人都知道这种问题答不得。 「本官再问你,你是再作不了神降,还是我藤原兼家比起那种祸害国政的毛小子,倒是不配有神降了?」 「……」泉子沉默一下,然后轻叹一口气,「摄政大人,卑职不明白,您这到底是在争甚么?如若不甘,便还请大人先回答卑职先前的问题——您把四神请来以后,要上禀甚么?您不会以为神降是为了给人作面子的吧?」新春激光幻影汇演??? 「本官既是摄政、今上既是天子,自与旁人不同。」兼家抬头挺胸。 还真是。 泉子好险没翻白眼,「摄政大人主宰国政,但若要以为自己能主宰天意、五行四季,那就未免过了。」 「那你是不愿了?」 「非是不愿、不能,而是不应、不当。」少女的嗓音清灵地回响于摄政直庐。 兼家的双肩微不可察地下垮。 在泉子拜伏要退下时,他的声音再次从泉子的头顶传来。 「扫帚既是不趁手,便扔了也没所谓?」 泉子一顿,然后继续将礼行毕,再直起了身,站起,自上而下地看向兼家,「要是此间永不必再干涉阴阳便能好好地运转,那即便消失于天地,卑职亦甘之如饴。」说罢,她便拂袖离去。 兼家稍稍偏头,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屏风。 「你姐姐说得没错,大巫女不足为惧。」他说着,放在腿上的两手轻搓,「这小儿脾性,混身都是破绽。」 身着青色藏人官袍的青年,藤原道长,自屏风后走出,脸色淡然,「正因为大巫女只着眼于神事,才有我们藤原家作为她俗世守护者的意义。」 兼家哼笑一声,「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政事若要弃神权不用,谈何维系这自古以来的位阶和秩序?」他摆摆手,「罢了,如今这样也算够用。道长,你离间她和大中臣家,做得不错,继续下去。」 道长微不可察地一顿,却瞬即掩了过去,向父亲低下了头,「是,父亲大人。」 兼家冷眼看着小儿子看似乖顺的头顶。 出了摄政直庐,道长沿着廊道往外,至转角的无人处,蓦地停下了脚步,身姿僵直。仰首,闭目,道长让漏进廊下的些许午阳炽热地铺落泛凉的脸上,任点点金光渗过顶上冷硬的乌冠黑纱。 半晌,他睁开眼睛,抬手按了按怀中的香囊,再次抬步往外廷。 当道长走到神祇官衙的时候,泉子尚未下值,正窝在案几后边看卷宗、边喝着清水。静看了她好一会儿,道长低头越过半卷的竹帘进内,落座在她的案几之前,伸手从衣襟里拿出一只橘子味的香囊,递到她的眼前,摇了摇。 泉子抬头看他,嘟嚷道:「这个时候我想要柠檬味和辣椒味啦。」却是双手接过香囊,当成自己已经吃掉了橘子。 她不喜欢杂七杂八的熏香,吃食的味道倒是能忍个一二权当提神。 「还没做完吗?」道长问。 「还差一点。再过阵子,等我忙完即位礼和斋宫的事就好了啦。」 道长笑笑,「是,辛苦泉子了。」 泉子哼了声。 「道长。」 「嗯?」 「你也希望我进行神降吗?」 「那——」,道长深呼吸一口气,两手抵在腿上,上身左右轻摇,「也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吧。泉子说了不行,那就是不做比较好,这不是我的意愿能解决的。」 泉子放下香囊,一手托着 头,半趴在案几上,「道长。」 「嗯?」 「为什么你可以总是答得毫不迷惘?这不仅仅是话说得漂亮而已吧?」泉子看着道长脸色疲惫,却半分都没要顺了父亲和姐姐的意,并不劝说于她,主意可拿定得行。 「当然不是,我可多迷惘和牢骚了呢。最近对泉子的牢骚可是都存满了一肚子。」道长这样说,但脸上依然带笑,「只是,无论我怎么想,这些也不是现在的我能解决的吧。」 泉子轻踢了他一脚,「装甚么摆烂的样子。」 道长轻笑。 「泉子。」 「嗯?」 「你相信我吗?」 「哦,道长太小看人了,」泉子学着道长以前说过的话,「没能信任我能体谅你的难处,是道长的错呢。」 以她的感知,怎么可能不知道刚刚道长就在摄政直庐,听着她与摄政对峙;以及,道长在她的门边站了多久才敢进来。 道长也自是知道泉子的能力,「对不起。」他说。 「嗯?」 「那个时候,我不应该在你害怕会被公任讨厌时说了这么重的话。没能体谅你心情的人,是我。泉子,对不起。」 泉子稍稍直起身,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嗯!知道你自己有多凶就好。那就罚你——,」她想了想,「还没想到,先欠着吧!」 道长脸色郑重地点头,却被半坐起身的泉子狠推了一下脑门。 「你又在擅自包揽甚么上身了?」泉子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拿不定以你现在的俸给,我该敲竹杠到甚么程度才算好朋友。」少女的声线温了下来,「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友人之义吗?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哪来的欠不欠。摄政大人那边,是我要多谢你替我回护谋算才是。」 摄政终归是摄政,硬碰起来,泉子少不得吃亏,但事实是她仗着摄政的撑腰,如今已在神祇官衙无正位而假权,所有人待她如正式的朝官。尊荣体面,无一有缺,作为保护人的藤原道长信守诺言。 道长扶着被真的打痛了的头,双目微睁,然后渐渐地低笑出声,眼角眉梢被笑意浸满。 「泉子,虽然这样说会被泉子讨厌,但我藤原道长是由衷觉得,天道选择了您,是再聪明不过的决定。」 泉子一愣,随即双手搓臂,脸容扭曲,「是知道你在夸奖我没错,但这样说真的是非常讨厌啦!谁稀罕被天道看上了啊!?强抢民女吗这是!」 道长哈哈地朗笑出声。 这天,至夜幕低垂,泉子也还没有出宫,在官衙里边读著书,边等待约好了的齐信。 齐信是差不多子时才到来的。他先是在门外停下,向陪同前来的少年同僚藤原行成道谢,谢他帮忙避嫌,随后方轻轻推开院门,步上回廊,提着食盒进得帘来。 「从公任家里顺来的哦,」齐信笑着扬手,「绝对会好吃的啦!」 泉子清空案面,接过食盒,「你刚从公任那边过来?」 「嗯,」齐信也盘坐下来,「他父亲赖忠大人病倒了。」 泉子一顿。 「公任不让我跟你们说的,」齐信的嗓音清朗悦耳,语调偏高,在冷清的神祇官衙里却显得格外空洞,「他知道你和道长在忙,也是怕你们内疚吧。」 「……」泉子放下手里的点心,抬头望向齐信,问:「是有我能做的事吗?」大家最近的时间都不凑巧,齐信勉强在不恰当的时间过来,必然是有事相托。 「泉泉,你能不能去看看公任?」齐信问,「我知道以你现在的立场去四条邸是很为难,但是公任总在我面前强撑着,道长的身份就更不合适了。男子好像在这个情况下不管用呢。公任这家伙,又总是没用多久便会将女人吓跑的,我思来想去,说不定现在泉泉是惟一能去看看他的了。」 泉子瞥了他一眼,「我吗?但公任是将我划在你和道长这一挂的,我也没办法用女性的身份让他放下自尊心吧?」 「那个笨蛋想要怎么划分都可以啦,又不会改变泉泉是比我们要大上两、三年的成熟女子的事实。」齐信半是开玩笑般道,「我觉得泉泉可能才是最刚好的呢!」 「少恭维我。」泉子想了想,「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得进我的话,但事关公任,我自当尽力而为。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安排一下。」 「我就知道泉泉姐姐最好了啦~!」 「少来!」 27.试探 为弥补抢走斋王人选一事,皇太后宫最终决定择日替泉子办一场聚会,既邀有泉子入朝需要多多结交的贵女,也有自愿成为斋王的候选者混在其中,以便泉子相看。 泉子从以前公任送的一整套五衣唐裳中,抽出一件浅黄色的单挂,再拿上齐信送的月色桧扇,装扮勉强符合后宫仪礼,便赴宴而去。 没诗会和歌,也没整些泉子不会的闺阁游戏,宴会主题只是游园赏花,是个人都能体面地混过去。在皇太后的刻意打点下,泉子第一次出席后廷宴会倒也未感不适。 内室之中,女侍催促了声。 身穿朽叶配色单挂的明子女王,跪坐其中,避而不出。 本来,即便不再是斋王人选,明子也该去与大巫女见礼的,但她方一掀起竹帘,便知不能与大巫女同场。 比不过。 一早知道大巫女长得好,但她原以为百花各有擅场。却见大巫女的行止虽不妥,然举手投足间风姿遒劲;五官无法被记忆,世间的阴阳生死却恍惚都尽在那灰眸的一线之隔。 凡人无法与之相并论美丑。 今日宴后,在场的小姐们都会变成大巫女身边的「凡人」,明子才不去——未有同场相较,她便仍是有别于大巫女的另一式温婉美人。 宴席中的皇太后藤原诠子,见明子女王迟迟未至,心下了然,便假装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娇笑着与泉子攀谈。泉子亦没揪着不放,依制回话。待得宴会尾声,泉子也差不多已敲定人选了。 廊外的园子里却起了骚动。 夏日阳光之下,在女侍惊恐的目光中,年仅三岁恭子女王,手捧着一朵泉子方才碰过的白花,其上正燃着幽蓝的焰火。 泉子立即起身,大步走至孩子的身边以手将火按熄,并同时拿起白嫰的小手察看。幸而发现得早,小孩没被火伤着。冷眼看向因恐惧而逃开恭子女王身边的女房们,泉子同时听到天命无声地落下。 她本来已经将恭子女王排除在人选之外的。 泉子结印维持内宫的结界,然后蹲了下来,捧起白花烧成的灰。 「生。」她说。 灰烬便在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渐渐变形,时光倒流般重新成为一棵开得正好的小白花。异样的目光从恭子女王身上转移到泉子处,泉子未有理会,只将花递给了恭子。恭子眨眨眼睛,伸手,刚一触碰到泉子在花上残留的气息,蓝火便再次燃起。泉子一拨,将花掷在地上,另一手轻按女孩的手背,将孩童无法控制的力量暂时禁住。 泉子看着小小的恭子。 恭子身怀五行之火。倒也不是天纵之才,她比安倍家中天份较差的长子吉平犹是远不如,要不是受泉子散落于卯之花上的力量牵引,而将来也未有特地习道,恭子一辈子也就大概是能隐隐察觉到身边的怪异而已,未至于力量外放。 但见四周惊惧惶恐的女子们,泉子便知,恭子已没法再留在普通人的世界。 泉子直起身,拢袖,牵过恭子女王的小手,望向主位上的皇太后。 众人就晓得了,这一朝的斋王,定了。 宴后人散,宫室内只余皇太后诠子在明子女王的侍奉下休息。诠子凤眼一挑,瞥见明子女王年轻美丽的脸上,掩不住的三分惘然,与两分的怅然若失。明子女王已经闻得宴上之事,知道恭子不是她的替代品,而是天命所归的斋王。 若能身带神异,贵女们到底会选择成为斋王,抑或仍想挑个好夫家早生贵子?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的哦。」诠子合上眼帘假寐,「我要是个富有的内亲王,那我也不出嫁。噢,我要是个男的啊,倒要多娶几个,富有的、高贵的、美貌的,我全都要。」 明子一怔,然后应是,受教。 就在这个月,神祇官迎恭子女王入斋院守戒,只待戒后卜定吉日,便将女童送往伊势,终此一朝非大祭不得擅离,为皇与国镇守神域。 与此同时,新皇的即位礼也已准备就绪,泉子退居家中进行斋戒,以待正仪之日。 土御门路.安倍宅邸—— 白云在大地上投下缓慢移动的暗影,竹林鲜翠欲滴,白衣少女坐在池塘边的大石上,静如水墨。 一身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自廊道上徐步而来。 「老师,」泉子低头看着池水里的蓝天,没回头地问,「为什么您会留守平安京?」 安倍晴明并非出生于京。 「那泉子又是为什么愿意留在京呢?」晴明也站到了池边,看水里自己有异于常人的褐眸。 「我可没得选。」泉子托着头,「天道不让我去宋国,一出海就要找雷劈了我呢。」 晴明一笑,「你又怎知为师有得选?」 泉子撇嘴,「我不去宋国,也能去乡野,留京无非是我贪恋舒适繁华。在有限的选择内,我还是选了的。连我都有得选,老师怎可能离了京就活不下去。」 「那为师就不能是贪恋京的舒适繁华吗?」 「这种价码的舒适繁华吗?」泉子翻了个白眼,「老师,我要是被祭天了,您可别后悔没有对可爱的学生亲切地说过老实话哦。」 晴明轻笑。 今上即位礼之日,眨眼便至。从早上的禀神、至午时的百官朝贺,再到入夜后,今上与百官列坐在朝堂院的广场里大开宴席。广场中央的祭台上,祭舞轮转,至夜色转深,舞者退下,两侧仪鼓依次敲响。 「咚!」 头戴金冠、白衣红裳的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出现在祭台之下。她踏上台阶,太刀鞘边的宝珠随着她的步伐摆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股气以她为圆心散开,众人的耳际响起一声逢!如有狂烈的骤风刮过平安宫。 大巫女登上祭台,变幻的风云笼罩此国度的整个疆域,少女如玉的脸颊上再无一丝表情,眼底一片漠然。 阴阳寮的众人走方步结阵,神祗官们亦诵念神降的祷文,惟有安倍晴明,虽亦站起,却未再有动作,只抬头望向祭台上的学生。 在主位上正坐的今上,稚嫰的脸容一阵绷紧。他已经被告知过甚么是神降,却也同时被告知了今夜不会有神降,眼看情况有异,男童眨巴着眼,却并未出言,只眼珠转向就坐在身旁的摄政外祖。摄政.藤原兼家,望着晴明的姿态,然后向外孙微微摇头。今上便不再动作,小小的身子努力地肃容静候。 锵! 泉子抽出寒芒闪烁的太刀,在祭乐中举刀,往虚空直劈! 轰隆——! 漆黑的天际响起震耳的雷呜,骤起的狂风将众人吹得东歪西倒。 「正一之气,解免冤魂,」少女带着阴冷的声线在高高的祭台上响起,「元皇符命,耀明古今!」 轰隆————!! 狂风之中,天际犹如从中裂开,巨大的门扉浮影逐渐显现。在那被强行打开的门隙间,三途川之景隐约可见。 安倍晴明闭上双目,阴阳师们则瞪大了眼睛。 ——大中臣泉子,以一己之力引动天地,大开黄泉之门! 金饰混和着长长的发丝飞扬,白衣红裳猎声翻滚之间,泉子举刀横劈。 门,大开! 连凡人都可见的点点昏黄光辉自全国各地冒起,飞升上天际,在绚烂中走进安息。 咣当! 太刀脱手跌落,泉子半跪在地,汗水沿着苍白得不似人的脸颊滑下。抬首望天,巫女的大眼里浮现出笑意,属于人类的表情回到了泉子的脸上。 无须神降、未经神意,借用天道强塞来的身体,泉子以己身的意志来行使力量,使应至彼岸而不得其法的灵无须再被困于尘世。亡者得息,生者得安,此为阴阳师的本职。 门在完成使命后,便又呼声合上。 众人犹自沉浸在从那神迹般的金河去路中,安倍家的三人则率先跳上祭台。台下,藤原道长和藤原公任亦同时猛地起身。前者神情冷峻,后者脸色铁青,皆紧盯着祭台中心,但见在安倍家护卫下的泉子又变成幼童的模样。 齐信看着两位友人,又再看向被抱下台的泉子。那张孩童的脸上,七孔渗血。 待得泉子终于恢复至能够接待友人,已是初秋。 「我没那么容易出事的。」重回少女状态的泉子,披着厚重的外衣、身边的式神也减少了,脸上犹自带笑,「既然是容器,总得有这种程度的福利才算合理。」 「泉子,」坐在她对面的公任,双手撑在腿上,深深地低下头,「家父让我务必向你转达谢意。谢谢您。」 在泉子的大祭过后,京的气息为之一净,公任的父亲虽未除疾,病体却轻快不少。受此大恩,公任自觉没有立场去置喙她以身犯险,惟有低头道谢。 泉子笑了笑,「我是有功劳,可也没有续命的能力,仅仅是……唔,这么说吧,」她捧着热茶碗,雾白的茶烟熏暖了她的脸,「我只是给了一个鼓励。作为支柱的,是病者自己的精神气。请也务必向令尊转达我这番话。」 公任再次向泉子低头,道长和齐信一起将他扶起。 「我也需要向各位道歉。」泉子续说,「让你们担心了,抱歉。」她也向友人低了低头。 道长、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向泉子回礼。 「是很担心没错啦,但道长说总得让你出这口气呢。」直起身来,齐信眼波流转,瞥向友人们,「前阵子,泉泉在朝里都待得很是烦闷吧?」 公任微愣,看向齐信。最近少有与友人聚会,公任不知这些。 泉子却是转头望向道长,他刚好抬手喝下苦涩的茶汤,洁白的瓷碗遮去了半张脸。待道长放下手,脸上已甚么都瞧不出来。 道长只伸手示意向坐在门边的青年,「我的话,要谢过源俊贤大人。要是没有他的帮忙,我也没办法在仓促之下配合泉子,收了大中臣家的局。」 在泉子休养期间,大中臣能宣以即位礼有功,内定于新年晋位中升为正四位下,是大中臣家近数十年来未见的高位。然而,作为尊荣的代价,能宣也将以年老辞官。 其余的大中臣族人尚不够格接任,在摄政的干涉下,新任神祇大副便由拥有皇族血统、与藤原氏为姻亲的源氏族人出掌。 而在其中对大中臣能宣作说服、寻求源氏人选的,正是曾为斋王事拜会大巫女的源俊贤。 泉子和源俊贤互道一礼。 「正因为重视族人,能宣大人才更无法接受他们的背弃。」源俊贤双手放在膝上,上身稍稍倾前,「大巫女威势日重,大中臣族人欲以您取代年老的能宣大人,我只需阐明这点,能宣大人自会心灰意冷。当然,这一位老人也不是好对付的,我便拉上了其子辅亲大人。辅亲大人得以晋位,便可让大中臣一族误以为家族有望,并不会反抗太过。」 「晋位?」泉子看向道长。 道长颔首,「大中臣辅亲现在供职于皇太后宫,已经叙了从五位下。」 泉子顿了顿,拿起身前的果子,咔嚓一声咬了口。 「泉子不喜欢这个安排吗?」道长问。 公任以折扇轻敲手心,「我记得当时主张烧死你的,是你的祖父,而去让晴明大人救你的,是你的父亲吧?怎么我觉着,你似是更讨厌你生父?」 倒是不知道这一段的齐信瞪大了眼。见泉子没反对,听她说过的公任和一早知道底细的道长,便略说了说旧事。源俊贤虽也听着,但避在边上倒酒而喝,未有插嘴。 「那你对大中臣家可真够宽宏大量啊!」听罢,齐信夸张地扬起两手。 公任也没好气,「我早说了她!」 「泉子?」道长叫了声。 「大中臣能宣说从没真想把我烧死,我是信的;」少女的声线平静,「但我也信,要搬不来救兵,他也真会为了安抚族人而烧下去。这个人的原则很清楚,我只要掐得住大中臣家的前途,就制得住他,没必要多费精神。」 「那你父亲?」公任挑眉,问。 「他是早看出来与藤原家抗衡无望,借我来搭上晴明大人而已。」吃罢果子,泉子接过道长递来的帕子擦手,「他没对我做过坏事,我都找不到话来骂他呢。」 神祇伯一职早被皇族抢走,再将大副剥去,大中臣家传承的神官位阶便会再降。辅亲说服老父应下摄政的条件,自己叙位而任由摄政夺走大副之位,便是欲以家族的千年延绵换己身的一世荣华。 三位藤原公子交换了眼色,源俊贤在旁自酌自饮,眼露了然。 为家族也好,为自身也罢,在这个京里,争权夺利、算计亲情,都不过是见怪不怪。 28.尊严 道长抄着手,边想边说:「我没记错的话,泉子的父母没有离婚。」 斜阳渐次降下,暗影和暖光同时临室,人影拖长。在泉子的厢房内,友人们围坐着商量大中臣家之事。 「啊,我想到该怎么说了。」泉子打了个响指,帕子便净如新,还与道长,「那位夫人扔掉我的时候,大中臣能宣有提过要他们离婚的,是大中臣辅亲不肯。但这对情深的夫妻,」她冷笑一声,「可没给我添过同母弟妹。」 「矣?大中臣家的家底还算厚的吧?即便不离婚,也可以再娶个更有助力的新妻子啊,为何不愿?」齐信摸着下巴,便亦啧笑,「哎呀,人人都知道这是往上爬的捷径,他偏不,在众人眼里,不就变成难得的厚道人了吗?哈哈!」 「要说他是作伪,他可是真没再娶。」泉子的灰眸在刺目夕光下透若无色,「居心不良是真不良,可这人做事也是真做到底。」 公任剑眉一扬,「那你还由着他借你的势晋位?还不如留你祖父,至少没那么面目可憎。」 「这个可不是我想的。」泉子耸耸肩,示意向道长。 道长的黑眸一抬,却说:「泉子未将族人置于死地,我不认为是软弱。」 泉子一顿。 「我大概可以理解泉子的想法,」道长的视线扫过几位友人,黑眸凝实,「普通人畏于天威,惊惧之下犯错,需得体谅。不过,在我们看来,是当年的大中臣家几乎害死没反抗之力的女童。那个时候,泉子才是弱者。从前没人体谅泉子,现在也就没人有资格要泉子去体谅他们。」 啪!啪!啪! 公任和齐信同时拍拍身前的案几,示意赞同道长的话。 道长续说:「我敬重泉子小姐的自持,但也没道理忘记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所以,现在由作为泉子小姐保护人的我们藤原家来剥夺他们的官位,我认为是恰如其分。」 神祇大副一职是家族世袭,皇太后宫的位置却要看是谁当的家。而贵族家只要拿不到与地位相应的官位,那三代以内必败落至下一层级。在大中臣能宣荣休和大中臣辅亲独享官位之后,大中臣一族便会从红袍的通贵沦为绿袍的地下之人。 这样的处置,也比泉子亲自对亲族动手要好看得多。 公任持着折扇,没说话,一双星眸却投向齐信。齐信会意。 「俊贤大人,最近跟皇太后殿下的关系很不错吧?」齐信替不方便的公任将话说出口。他们不反对道长的意思,但以亲近摄政的人来替换大中臣族人,却未必对泉子安全。谁知道被源俊贤换上来的会是甚么人? 一直待在最边上的源俊贤,闻言,双手半举,表示自己绝无恶意。 道长笑笑,「正因如此,此事非由俊贤来牵线不可。」 父辈被藤原氏迫害,源俊贤却在投靠摄政和太后的同时,也没有失去族人的支持,在两族间成功交际,手腕正切合泉子不肯任摄政摆布而又需共事的处境。 齐信与公任相视一眼,未再异议。 道长转向泉子,「至于大中臣辅亲,我觉得可以等等看。他喜欢名利,却从未因此而脏过手,也算是种本事。」见泉子撇嘴,他失笑出声,「先等等看吧?如果他能办好皇太后宫的差事,这个人便能一用。他没能宣大人看重家族,又占了你生父的名份,留着有用。」 话已至此,泉子姑且也点下了头。 「你祖父升官、你父亲叙了位,你面上也好看。」公任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泉子立时怒吼:「你到底帮哪边的!?你刚刚才说与其面目可憎还不如一切如旧!」 公任轻哼一声,扇骨一挥,「是我让你拖着大中臣家不处置的吗?道长给你收拾了残局,你就老老实实地高兴吧!」 「事缓则圆、欲取先予,你小子懂不懂事!?」 「每次大祭都损毁自身,你还真敢给我说分寸!?」 「我那是有计划地试探天道!」泉子睁着大眼,毫不心虚地道。 「你这只是人上了祭台也还不知道后果的赌博吧!」公任半点不信,折扇差点没截到她的脸上去,「人是没事,但你都不会痛的吗?啊!?你是甚么七孔流血的厉鬼吗!」 「区区两滴鼻血,」泉子斜抬下巴,「要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谈何人定胜天?!」 公任高高地挑起双眉。气的。 眼看着两人快要打起来,道长和齐信赶紧一人拉一个。在边上的源俊贤见状,愣了愣,险些没失笑出声。 「好一句人定胜天!」清咳一声收敛笑意,源俊贤抚掌而赞,「当浮一大白!各位,在下带来了美酒、啊,也有适合泉子大人的药果饮子。今天既是各位团聚之日,也是在下难得与各位一聚之时,何不共渡美好呢?」 公任和泉子各自啧了声,道长和齐信将他们哄开,源俊贤适时递上倒满的酒杯。 在年轻人的哄闹声中,秋风送爽,竹林轻响。 又隔了些天,泉子感觉能动用力量了,便独自出了门。 穿着素色的女式男装,她穿过晴空朗朗的平安京大街,敲响了一道朱红的大门。门人应声而来,见是泉子便已认得了,但泉子还是从怀中拿出拜贴奉上,等待主人家应允会面。不一会儿,偏急的脚步声便已响起。泉子无声一笑。 「泉子?」公任皱着眉头快步迎来,连外衣都系得有些许松散,「你怎么来了?出门也不多带个人,道长是怎么给你挑的仆从!」他上下打量,确定泉子是真能自己走远路,这才松下微耸的肩头。 泉子背着手,摇头摆脑,「哗,我要都能出事,这京也不用要了吧?」 「善泳者溺于水,你就是说不听!」 「啊——啊——,听不到、听不到,今天的天气真的好。」 「大白天的,你学甚么百鬼夜行的怪话!」 「哈哈哈!」 公任侧身让进,领着泉子往正堂而去。 「怎么,是有甚么事吗?」公任拉正衣襟,与她一同举步上廊,「还是大中臣家的人又来烦你了?」 「不碍事,他们再闹一下,大中臣辅亲便该出手制止,卖我个好了。」泉子侧头看去,廊外的人工湖波平如镜,蓝水映着盛开的枫林,叶片橘黄交错有如织锦,「公任通读百家典籍,应当知道五行中有说法,说每座宅邸的气都是不一样的。」 「你是想说我家的发黑是吧?」 泉子瞥了他一眼,「公任,你从未问过我你的面相和官运。」 「……」公任在廊桥上停下脚步。 仆从远远地退开,只余公任和泉子并肩而立。从桥上放眼看去,枫树林层层转深,桧木建造的四条邸纵横交错,屋檐相叠,是京中一等一的宅邸,不问可知屋主人尊贵非凡。 「我最初的时候没问,是因为我以为自己的未来毫无疑问,必会如父亲大人一样成为关白。」公任自嘲一笑,「你想笑就笑吧!我已经知道当初的自己有多幼稚。」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背起一手,远望园景,「我自十四岁入朝,争权夺利的东西看了不少,却从未关心过真正的国政。遥领了几个国份,但亦只知税入丰厚,说不清半分当地的山水。用你的话来说,便是德不配位,我家会败落也是必然的。」 泉子稍稍侧身,抬头看他,「你不讨厌摄政?」 「父亲大人也不讨厌摄政。」他的一双星目正映着湖光树影,绯红的直衣透着栀子黄的里衬,色泽犹如琥珀,「霸道归霸道,摄政兼家大人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说实话,是比家父更有力的执政。我们家没卑鄙到否认他人的功绩,只是有点不甘心吧!我们这一支从我开始,便不再是嫡流了。」 得不到相应的官位、三代之内必然败落至下一层级的平安京贵族家,也有公任这一脉。总领朝纲的太政大臣、关白,乃至护持幼主的摄政,自公任起,大概都不会再出自他们家。 「未来就不想争吗?」泉子问。 公任斜看着她,「多少还是要努力一点的,可别以为我会灰心丧气。但要像摄政这样为自己家争出嫡流、抬高家格,却恐非我所能为。」 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公任的眉眼便日益深邃。泉子转开了头,背起了双手,看向湖面,说:「可别以为我是来劝你放轻松的。年轻人总得努力一下,才知道未来可期呢。」 公任却知道,泉子是来鼓励他,暗示他的命途可期。他低垂眉目,湖光掠过他的头上乌帽和身上的绯纱。 「别说了。」他轻声说。 「嗯?」 「阴阳师透露天机,是会折寿的吧?」 泉子再次看向公任。公任抱起手臂,却是转开了脸,眼望蓝湖,午阳滑过他高挺的鼻梁与清晰流畅的下颔线,琥珀般的衣衫微闪。 「就算有朝一日衣食无继,我藤原公任也不会落魄到要以友人的牺牲来向上爬。」 他这样说,泉子便知,公任后来也不问她命数的原因。 「我和其他阴阳师不一样,说了也不会有事的。」她说。 「你平日里不说,便是有顾忌的,当我猜不出?行了,」公任抽出怀里的折扇,横手轻敲了一下泉子的头,「你还是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吧!泉子,你的温柔善良有如稀世珍宝,不要轻易示人。前朝有道长和齐信顶着,这俩家伙意外地可靠,用不着你操心,可他们也管不着内廷。后宫的女人不是好相与的,即便是齐信那早亡的妹妹忯子,都不是个简单的丫头,你别小看了她们。」 「呜哇,原来我在公任眼里是这么温柔善良 的啊!?」 「你非要我说你蠢吗?你进宫见皇太后殿下那天,道长都愁得吃不下饭了。」 「是你们太夸张了啦。实权在我,名位在皇太后,我们才不会怎么样。况且,」泉子失笑,「喂,我可是苏玛氏丽子的继承人呢。」 「甚么??」 「哦,是上古传说中的一位七彩大巫女。」 「你这是胡说八道来蒙我的吧?」 「谁叫公任总是太单纯了一点。」 瞎扯着,他们来到了正堂拜会家长,前关白和前藤氏族长,太政大臣.藤原赖忠。 「不知赖忠大人已有客来访,」泉子跪坐在下首,在公任的陪伴下见礼,「晚辈唐突了。」 堂上除了赖忠,尚有一位年约三十的青衣官员。 赖忠笑着说:「不妨事,大巫女能在此时节上门探望我家小子,该是老夫感到欣慰。」他示意向身旁官员,「实资,这位便是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大巫女,这位是我的侄子,正四位下.藏人头.藤原实资。」 尽管眼带惊艳,藤原实资在见礼时却毫不客气地向她持上位者的仪礼。泉子虽是无叙位的女职,但在摄政兼家的外朝里,叙三位公卿以下的官员惯以平礼相待,五位以下则作下级论,少有像他这样不给脸面的。 泉子的灰眸扫去,对方没要退让的意思。 公任俯身向前,藉伸手移开茶碗的动作将泉子挡在身后。实资看了两眼堂弟,这才移开尖锐的视线,脸上却犹是不假辞色。 赖忠咳了声,打了圆场,「园里的枫叶恰在染红,就让公任带大巫女去赏玩吧?」 公任正要起来,却被泉子止住。 「不,晚辈今日正是来拜访赖忠大人的。」泉子只当实资不存在,「听公任说,大祭对赖忠大人也有帮助,所以希望来看看有否晚辈能出得上力之处。此事,摄政大人也是知晓的。」 ——大概就是泉子寄了封写上「欲探看赖忠大人」的七字字条,然后得到一道铁划银勾的朱红「剔号」回条。姑勿论晴明笑个不停、还是道长面色古怪,总而言之,泉子是成功报备,得摄政应允今日之行,无需顾忌立场。 赖忠和儿子相视。见父亲微微颔首,公任便抬手虚按了一下。 「我们家当然是非常感谢你的心意,但你的身体还没好全,你不要老是乱来。」公任皱了皱眉,「我们也已经延请过阴阳寮的人,你不必操心。」 「不都说过了,我和阴阳师的力量是不太一样的吗?」泉子笑笑,「当然,我也不是医官,无法治病,只是观赖忠大人的情况,似乎身体里的气亦有所郁结,要是让我来的话,多少可以减轻一下赖忠大人的痛楚。」 公任抿紧了唇,十指内扣。主位上的赖忠,目光掠过公任,一笑,再次向儿子轻轻点头,示意随他决断。 「……不,泉子,代价太大了。」迟疑片刻,拒绝的话还是从公任的唇缝挤出,「你以为我现在还能被你骗了?自然万物就罢了,一旦牵涉人命和天威,你动用力量的后果会很严重!」他蓦地提高了声量,「你这还没好全呢!我才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向你提起父亲大人有变好的!!」公任的眼眶和鼻头一下子红透。 他没料到泉子是因此而来的。 「……」巫女如远山雾后的脸容恍惚清明了一瞬,温和的少女嗓音清晰地在宽广的正堂里响起:「公任,这是我的职业。」 最终,赖忠还是接受了泉子的祭诵。确如泉子所言,赖忠自知并没有痊愈,但郁抑痛楚的身心都变得轻松起来。与此同时,泉子却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站起来时甚至摔了一跤。公任连忙让仆从拿来一件厚实的外衣,将泉子包好,用力把她扶起,要亲自送泉子回邸。 临走时,那位坚持以一般女职来待泉子的藤原实资,向泉子改持平级的礼。 泉子:「……」歪了一下头。 待上得牛车,公任的眼皮已经被他用衣袖擦破。 「……公任,我一直觉得,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幸运的事便是拥有力量。」在辘辘的车轮滚动声中,泉子的声线虚弱却平静,「尽管看来神异,但这份力量其实也并非超出天理。承受痛苦以换取做事的能力,这只是在哪个世界都通行的常理罢了,一如林中猛禽以血汗换食,又如后廷贵女折节以成就尊严和自由,众生皆如是。」 公任偏开了脸,不语。 她温着声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也。」 泉子信任并期待着,公任在历经风雨后会变成更出色的人。 公任以袖掩面,挡去遮不住的痛哭声。 泉子拢过外衣隔着,轻拍他的背。 29.变化 泉子落跑了。 秋日里的某一天,批罢最后一份从各地神社而来的报文,她便告了长假,给亲友留下书信,然后独自出京,随便挑了座荒山走进。 离了京和人群,泉子便再无顾忌地放开力量。她在苍翠的参天古树间肆意跃走、倒挂在石灰色的崖边峭壁上装蝙蝠,又或是以人类的身份跟猴子抢温泉。若嫌天黑天热了,响指一啪,便也甚么都有了,连蚊虫蛇蚁亦尽被术法挡去。日常捉弄野兽,要馋肉了便去打猎,在山上的泉子天天吃得满嘴流油,不再受限于此间禁食家禽的律令。 从落叶纷飞至枯枝挂雪,整整三个月间,泉子没见过任何人类,更未与外界联系,恍惚就这样消失于天地之间。 直到式神以预定的「铃铃铃!」声作出提醒,泉子才在新皇的年末大祭前夕回到平安京。 城门处,检非违使的布告板上正贴着泉子的通缉画像,边上附有摄政的召文。泉子停下细看,歪头。画像上除了此间贵女人人皆有的长发,五官根本是一团糊,工笔画不出天道之下大巫女那张无法被记忆的脸容。泉子打了个响指,在画像的脸上留下「BG」的字样,便转身蹦跳着离开。踩着奇门方位的步法,往来赶集的平民们无一察觉到大巫女擦身而过。 泉子双手拉着背上的包袱,甫一踏进宫门,摄政直庐的侍官倒是已然赶至。分明是摄政找安倍晴明要了「大巫女警报器」。 「大巫女大人,」绿袍的侍官低头拱手,「摄政大人有请。」 泉子撇了他一眼,反手从灰扑扑的包袱里抽出一张字条,递去,人却没要跟着走的意思。侍官犹豫片刻,到底是在大巫女的灰眸下领命而去。 路上,侍官没忍得住,低头望向字条。 ——不要。 端正凝丽的两个大字,又一次拒绝了摄政心心念念的神降。 侍官:「……」 他将字条对折,再折,折到看不出内容,然后闲庭信步般继续走向直庐。至门外,侍官声称突发性肚子痛,请同僚代为将字条转交摄政,然后捂住耳朵匆匆退下。 「这个死丫头——!」未几,摄政的咆哮声在直庐里震耳欲聋。 而犹在外廷晃荡的泉子,先去了神祇官衙销假,再压着宫道转进左卫府。见齐信在与少年官员藤原行成在廊下聊天,不像是在忙公务,泉子便无声地上前,两指精准地拉住齐信的红袍袖子。 冰凉的气息自腕间拂过,青草枯叶的味道泌进鼻息。 齐信:「……」抬手捂住剧跳了一下的小心脏,放眼廊外的大白天。亏得他不是公任。 来人,自然是那消失了整整一季的友人。 长发随意披散,泉子的双肩背着个奇怪的大包袱,衣衫倒是一如既往地纤尘不染,却是平日里的白色素衣,她居然敢直接穿进宫里来。只见泉子朝他眨眨眼睛,歪头,故作无辜的样子有三分像道长。齐信差点没笑出声来。 只行成误会了,担忧地问:「大巫女大人是遇上难事了吗?可有下官能够效劳之处?」 齐信拍拍少年的肩,「泉泉这分明是心虚哦,」他笑瞇瞇地说,「不要这么简单就被女孩子骗了啦。」 见齐信明摆着不吃这套,泉子瞬即变脸,撇嘴,碰过齐信衣袖的两指还故意地在衣衫上擦了两下。 行成看得一愣,齐信噗一声笑出来。 泉子这模样分明是连家都还没回过,便直接进宫来向摄政销假的。齐信先让侍从去给友人们送信,再领着她到休息室,让泉子解下包袱,喝口水、吃吃点心,权当是他关爱流浪动物。 泉子一手点心、一手温水,吃得狼吞虎咽,祭台上的冷然气质荡然无存。 行成忽然眼冒泪花,「大巫女大人,一定是在为国修行的路上受苦了吧!」少年跪坐在旁,主动伸手帮她张罗吃食。 泉子的灰眸飘忽了一瞬:「……」手下却动作不停,一口一个精致的菓子。她请假条上写的理由,确是为国修行没错。 齐信站在边上,摸摸下巴,「我也不是对泉泉有意见,但要可怜泉泉的话,总感觉对京周边的花花草草狐狸猴子甚么的,会不太礼貌呢~」 行成:「?」 泉子假装甚么都听不到。 突然,泉子像是炸了毛一样,发梢倒竖,嘴里叼着点心便飞身一扑,扯过齐信挡在身前。与此同时,门边现出了一个腿很长的人影。 是已经撸起了袖子的藤原公任。 「大中臣泉子!请假,已关机,勿找是甚么鬼东西!」公任的额角爆起了一条青筋,英俊的脸容气到变型,「我给你写的那本书信范本是喂狐狸了吗!?每篇都不超过三十字的东西是不会给我随便挑一篇来抄吗!!没原因、没问候,连时间、地点、人物都全没有,你这个垃圾是文盲吗!!!」 「哎呀,泉泉也不是有心的啦。」嘴里这样说,齐信却毫不含糊地退开身,将泉子完全暴露出来。 泉子:「!」 齐信笑到眼睛都瞇起来。 泉子立即转身爬走,七手八脚地攀到案几之上,尽失的仪态把公任直瞧到额角的青筋全部爆开。趁着泉子心虚得不敢反抗,公任长腿一迈、长臂一伸,提着泉子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揪了过来。握手成拳,他以中指指骨怼着泉子的脑壳两侧,用力钻! 泉子:「!!!」 她的脸也扭曲了!四爪挣扎拍地!! 齐信抱起手臂,靠站在门边,向刚刚赶到的道长笑说:「失踪三月是有够离谱的啦,但公任这家伙,对女孩子也太粗鲁了吧?」说着,他却是袖手旁观之余,还顺手拦着行成不让救。 「男女大防是需要兼顾,」道长看了眼友人,然后长脚一横,面无表情地堵住了门,既不让外人探见、更不让泉子有路可逃,「但是,是男是女的前提,我认为还是要先做个人吧。」 「噗!她竟然以为我会救她耶,哈哈~看来在没回宫的日子里,泉泉都变天真了呢。」 「齐信,我看我还是跟父亲大人说说,跷值班太多是要扣俸给的吧。」 在友人们诛身与心的追杀中,头疼不已的泉子,打了个响指。 啪! 噗的一下,泉子忽然变成了一团雾! 连同行成在内的藤原四子,立时定住了身,微微睁大了眼。待得白雾散尽,泉子连同身上的白衣,都变成了五岁版本的小泉子。在一头乱发中爬起,小泉子歪了歪头。 没办法打小孩的公任:「……」 道长和齐信:「……」一时间也哑口无言。 行成:「……」也大概终于知道自己误会了大巫女。 孩童的圆脸上露出灿笑,恍若驱散山林浓雾的朝阳。 未有刻意修行,但泉子的荒山生活还是带来了丰厚的成果——她已经能够在孩童和少女的形态中自由切换。虽然说,她也不知道这有甚么用。 她想了想,向公任伸手比了个V。 公任直气到猛拉衣襟透气。 总而言之,泉子在友人手底下捡回了一条命。她谨慎地保持着小的形态,在友人们的围坐中扯过自己的大包袱,扒拉出三个用枫叶包裹的红包包,双手供奉出去。看了看围观的行成,她又在包袱中寻了寻,找出一个没包装的小木牌子,送给了少年。 打开枫叶包,内里是满满当当的一大堆小木牌子。以古树木削成的两指宽长方木牌,正中刻有安倍晴明的五芒桔梗印,上下方则刻着汉字祝福语。牌子的背面,三人的木牌分别刻有三种图案,道长的是一个金元宝,公任的是一片朽叶,而齐信的则是一把桧扇。 是迟来的着裳礼谢礼。 安倍家和贺茂家都是阴阳师,泉子已另备谢礼,但对于作为普通人的友人们,泉子还是选择了护身符。是次修行共计一百天,泉子每天刻一块,三位友人各得三十三块,剩下的一块,刚好给了围观的藤原行成。 行成却是不敢收。 木牌一入手便已觉爽心怡神,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知道木牌的不凡。他虽只得一块,牌子背后也没有图案,但木料触手温润,显然也是经过细心打磨,不是随手而为。 「无功不受禄,下官实在是受之有愧。」行成微微低头,双手推回。 「手信,是见者有份的缘份。」久未运用的嗓音沙哑生涩,孩童的脸上挂着与外表不相称的温和笑意,「也可以当成是巫女の报恩。」泉子指向方才行成帮忙端食倒水的几案。 卫所里的其他熟人,泉子也是有备礼的,只待改日再送上。虽非随手为之,但木牌子也算不得重礼,泉子自不愿收回行成那份。 「……」行成低眉想了一下,然后抬目,问:「请问下官可以将之转赠家外祖父吗?我的身边有 小竹子,」他说的是那只被罚守门的小妖竹伐狸,「外祖父大人年事已高,比我更需要守护之物。」 泉子笑笑,「既已出赠,自然由你处置。」 「那下官就万分感激地收下了!」 见收到供奉的友人们总算平下心气,泉子动了动短腿,右手打了个响指,又呯的一下变回少女的模样。 公任额角的青筋又隐隐冒起。 齐信双眼弯弯,行成也是轻笑出声。 道长拍拍公任的肩,起身,要送泉子回家。泉子到底才刚回来,友人们也不再闹她,约好稍后再聚,便先散了。 出宫前,泉子绕道回去神祇官衙旁的斋院。因斋王女在进入伊势前需先守斋戒,恭子女王这段日子以来都是住在斋院,稍后再移居别宫。泉子在出门修行前已拜托过阴阳寮照料身怀火之力的恭子,无须担心她的力量失控,如今不过是来转转,摆出注视的姿态,以防有人怠慢年幼的斋王。 事实上她甚至未有去与恭子见面。 出得宫门,牛车上,道长的黑眸注视着泉子。泉子双手抱着包袱,看向窗外,神色在繁嚣中复归沉静。 咕辘咕辘—— 「恭子女王会成为斋王,并不是泉子的错。」道长说。 「当然不是我的错。而且斋王宫供给富裕,要说是狗天道的错的话,亦对营营役役地上值求俸禄的人太过无礼了呢。」泉子回过头来,手肘抵着窗框,手掌托着头,巫女亮泽的黑发倾泻在皓白的颈侧和腕间,「你觉得我是闲得慌,去为个比我更富裕高贵的人伤春悲秋?」 理论上,此间最顶点的祭者是作为人神的当今圣上,代皇行祭的斋王女则是全国地位最高的巫女,泉子亦须对其执下位礼。 「但泉子已不高兴了多时。」道长没被泉子的说辞迫退,眼瞳黑漆深邃,「自迫退花山法皇起,泉子就很不高兴了呢。」 「哦,这个的话,」泉子偏头,「百分百是狗天道的错。」 晴空轻响了声闷雷,却不敢劈下。 「……」道长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姆指揉了一下右手手心,「泉子,我依然不认为与天道作对是明智。为无可奈何的事郁结于心,于人于己亦无甚益处。」 巫女的红唇微弯,接道:「但是?」 「但是,」道长直视泉子异于常人的灰眸,说,「即使我不打算赞同泉子的所有决定,泉子的笑靥也是我最珍贵的礼物,我想请你务必记得这一点。」 车外的市井喧闹犹在,身下轮子滚滚的动荡未断,车厢中的时光却似定格于倒映着道长黢黑双目的半透灰眸之中。 「……道长,」泉子直起身来,「你……」 「嗯?」道长歪头。 「终于捉到你说谎了!」泉子一手指着他,「刚刚我给你们赔笑脸都赔到掉下限了,你还在边上跟齐信拱火呢!别以为我没瞧见!」 「我可说了不打算赞同泉子的所有决定哦。」 「哗,甚么话都叫你说全了。叹为观止.JPG!」 道长往反方向又歪了一下头,与泉子来回打闹,假装没看见她那一瞬间的破防。 回到安倍邸,泉子告别道长。特意告假在家的晴明早等在正堂,兄长们也是在侧,少不得指着妹妹好一顿削。惟有安倍晴明,只说了一句话。 「欢迎回来。」他说。 泉子一顿,然后低头向老师行礼。 吉昌翻了个白眼。 吉平推了一下弟弟,「泉子回来就好!」 「她哪次没回来的啦!」吉昌啧了声。 泉子看了他两眼,幽幽地道:「哦,二哥又娶新妻子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俸给还够用吗?正室的嫂嫂还没将你打死吗?」 「又、又是谁告诉你……大哥!」 「这不是我!我怎会跟泉子说这些!?」 「哪她怎、你!」吉昌反应过来,「大中臣泉子!望气是望气运兴衰,不是让你看这些的!」 「会看姻缘线的才好赚呢,为什么不能看?」泉子双手拉扯五官,向兄长比了个鬼脸。 然后两人又打起来了。 吉平捂额,「父亲,他们两个到底甚么时候才能长大?」 晴明微微一笑,放下茶碗,抬手给长子扯了个鬼脸。 吉平:「……」无力垂下肩头。 30.生活 泉子远行归来,安倍宅邸的一家四口于晚上设了小小的家宴。 「是了,泉子,」坐在左上首的吉平对下首的妹妹说,「中午的时候,你的父亲派人送了礼物过来。」 泉子往嘴里扒拉了一口大白米饭,「哦,我待会儿让人将东西送去悲田院。」 「大哥,」坐在对面的吉昌眼露不悦,「他没让你带话给泉子,让她去讨好摄政吧?父亲也好、泉子也好,我觉得我们家最好跟摄政家保持距离吧?」 不等吉平回答,泉子已先摇头,「他可不会做这种蠢事。」 只凭是泉子生父,摄政就不会亏待大中臣辅亲,他讨好泉子都来不及,没必要反过来开罪人。 「他不会到我面前来讨嫌,」泉子又扒了口饭,「礼便全收下就好。这是我应得的,不收也会让他不安心。道长说了,先留着他有用。」 吉昌提高了音量,「我说你不听了是吧?你还真对藤原道长言听计从!」 吉平搁下碗筷,「吉昌!谁准许你这样对泉子说话的!而且,你不是从以前起就更为欣赏摄政家的手腕的吗?」 「大哥以前不也更偏好太政大臣家的吗?现在怎的倒向摄政了?」吉昌也甩下碗筷,乒乒乓乓的,「我是厌烦太政大臣的拖泥带水,摄政的霸气才是国之栋梁,但这些年来,他们家利用父亲还不够,还想把泉子都吃抹干净啊!老师、生父都被握在手心,日后还不是摄政家想泉子怎样就怎样!」 吉平无可反驳,只得道:「但气运是落在他们一脉,我们家也只是顺应天命罢了。摄政大人和道长大人对我们家有厚恩,你多少收敛一下!」 兄弟俩吵着,主位上的晴明和下首的泉子倒是依旧用饭,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父亲!泉子!」吉昌黑着脸骂道。 「吃了摄政家的饭,便要做摄政家的刀,」泉子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这只是最基本的朝政伦理。你要想反水,我保管你被摄政一指头摁死,而朝中不会有半个人可怜你。」 安倍家家格低下,晴明更索性是母不详,被朝中好事者蔑为野狐之子。家族如今的荣华是靠着摄政的提携而起的,晴明一辈子都只能是摄政的人。 见两位兄长都沉默下来,泉子一顿,脸色不变,语气却放缓,「我们都担忧老师插手皇统会受天道反噬,但手握五行的阴阳师、特别是老师这样的大阴阳师,要敢脱离掌控,朝廷上下都不会放过我们的。大中臣辅亲不过是占了我生父的名份,对我构不成实际影响,给他们就给他们了,道长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晴明以巾帕轻拭嘴唇,笑笑,说:「为父的天资是天道的赐予,你们两兄弟天资不及,也是天道的赐予。」 吉平和吉昌:「……」恍若万箭穿心。 不及晴明和泉子的力量,便不必再重复被朝臣盯上的命运,这是晴明话里的意思和期许,但吉平和吉昌即便明白此节,也总觉得父亲这是在生气了,便不敢再说下去。 兄弟俩走后,安倍宅邸中只余拂过竹林的穿堂寒风,以及在昏黄灯火中的两师徒。 晴明走到泉子身边,将手放在学生的头上轻按了按,宽阔的广袖遮去了泉子疲惫的脸容。 「道理都懂,书也读了、武也练了,下一步该如何做也是心里有数,」少女的嗓音在袍袖下传来,「我也没有要把所有的不愉都赖天道和命运,可人的一生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儿。老师,您为什么要活着?」 「人活着便是活着,如天上飞鸟,又如竹林精怪,只分春狩冬眠。泉子就依着泉子的步伐来生活就可以了,至于朝事,」晴明放开手,大阴阳师清俊的脸容向学生展颜一笑,胜过天上明月,「就丢给那些朝臣烦去吧!」褐色的异瞳向学生眨了眨。 泉子噗一声笑了出来,「道长也是这个意思,公任也是这样说的。」她转头看向堂外映月的池畔,竹林黑影摇曳,「知易行难,我劝公任放宽心、发奋图强,是不是也强人所难了?」 「能劝服他人、撬动乾坤的,本来就不是道理。」 「嗯?」泉子回头望向老师。 晴明再次轻拍学生的头,说:「是人心。」 十一月,今上的大尝祭顺利举行。摄政虽不满泉子未有进行神降,但即位礼时黄泉之门的神异亦足堵悠悠众口,摄政便未再追究。 公元9年,永延二年,在朝廷例行的新年晋位中,安倍晴明被加封荣衔,叙从五位下,安倍一族首度踏入红袍通贵之列。泉子官职未变,但以功获外命妇的叙位,封为从四位下,与荣休的大中臣能宣同级,亦稳压在了生父大中臣辅亲之上。自此,她无须再对此神官第一家族的任何人执下位礼。 摄政的儿子们也大获擢升,其正室所出的三子,皆晋为世称云上之人的公卿。长男道隆,叙正二位;三男道兼,叙从二位;而泉子的保护人、五男道长,则叙从三位,官居权中纳言。 齐信的父亲,也晋了从一位.右大臣。在其父的举荐下,齐信转升右近卫中将,叙从四位下;其长兄诚信则复起,晋为可参加公卿阵定会议的参议,叙正四位下,又一次压住了弟弟齐信。 至于向来为同辈之首的藤原公任,这一年,非但被摄政三子大幅超越,更是首次得不到任何晋升,仍叙正四位下,留任左近卫权中将,并保留收入丰厚的地方权守职,遥领上等国.伊予。 朝局更易,寒冬渐过,待封山的大雪消融,京郊为每代斋王新建的野宫亦已施工完毕。神祇官奉恭子女王离开内宫,至野宫再守斋戒,等待吉日方正式前往伊势斋宫。 恭子女王出行这一日,多以休假在家的泉子也回了来上值,亲自主持出行仪。神祇官们已换上不少源氏的新面孔,但一切仪礼还需大中臣家辅助,新人们万事不识的模样看得人火大。不过,人选皆由源俊贤掌目,这批人尚算认真奉公,泉子便暂且忍了下来。 与之相对的,便是真正做事却得不到应有地位的大中臣族人。出行仪中有心作弄人的手脚,泉子巡视了三次,却三次都找到新的陷阱,怎么查都不算完。于是,她干脆不管,大体上过得去便罢。 将事情糊弄完,留下吵了起来的新旧人,泉子打着呵欠退值。白衣红裳的少女迈着四方步走在宫道上,人们已见怪不怪。 人脸物事年年新,惟大巫女年华依旧。 「泉子!」一身黑色官袍的道长在宫门处成功捕获友人。 泉子缓下脚步,撇嘴、抄手,灰目瞪视。 道长失笑出声,「我不是捉你去干活哦。父亲大人听到你的名字就头痛,我想,最近应该都会放着你不管了呢。」 泉子这才慢吞吞地挪到道长身边,「我又没干啥。」 「嗯,没干啥。」道长点了点头,板着手指头给她数,「泉子只不过是在请假条上写了不批假就辞职、跟民部卿说再迟发神祇官的俸给可能会被诅咒哦,以及不知道干了啥,但给寺庙旁的狐狸巢穴留下请找摄政家要赔偿的字条。哦,狐狸们居然好像真能认字,找上门来了呢。嗯,泉子真的没干啥,而且过得很快乐的样子啊。」 「……」泉子心虚地扭开头,「你这是妒忌。」 「你这是假期放太多。」 「哦!说你妒忌还不承认!」 「我的请假纪录可比泉子的要完美得多哦。」 「这有甚么好炫耀的???话说回来,道长,你过来,让姐姐踹一下,你这脸长得很想被踩的样子。」 二人打闹着,同样穿着黑色官袍的齐信,从后一把揽住道长的脖颈。 「哦~就知道泉泉要交给道长来捉!」齐信笑着说。 「嗯?」泉子又再踹了一下道长,「捉我干嘛?」 「道长还没跟你说吗?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登高啦!」 泉子看了看天,「哈?这大中午的,这种事不应该是清晨出发的吗?」 另一把男声传来,「兴之所至,千金不换,泉子大人就不要太计较小节了嘛。」正是提着两壶酒过来、一身红袍服的源俊贤。 泉子挑了挑眉。 源俊贤哈哈大笑,「虽然我是投靠了摄政大人的长子,但也不妨碍我交游广阔的努力吧!」 「……你还真坦白啊。」 「啊,这是向泉子大人学习的。」 「哗——,」泉子转身,向道长和齐信比了比,「这家伙是不是在损我?」 「哦哦!这边、这边!」齐信忽然高扬了手,边向友人们道:「我也邀请了行成哦!」 少年,藤原行成,提着红袍的下摆小跑着过来,「抱歉,我是不是来晚了?啊,俊贤大人也在呢!」 源俊贤笑着拱手。他亦有在卫所供职,相互间都是认识的。 齐信左手搭着道长、右手揽过行成,向泉子努了努嘴,「哎呀,大家知道吗?俊贤结婚了耶!」 「哎————!」还没结婚、也没情人的另三人,惊叫。 源俊贤傻笑了一下,「毕竟我也比大家虚长几岁。对方是我的表妹。」 「哦————!」大家一起拍掌。 齐信点评道:「青梅竹马,俊贤在这方面居然格外地纯情呢。」 「是你太不纯情而已哦。」道长毫不犹豫地说。 行成在齐信的手下也艰难地点点头,「我也觉得,齐信大人是不是换情人换得太快了一点?」 齐信摇了摇两只食指,「不、不不,每一位的时间要 耽误得久一点,她们就会再被伤得更深一些哦!昙花一现才是人间至美,我这可是为了双方着想呢!」 「呜哇,」道长和泉子同时一个弓步往外退开,顺手将行成少年也拉走,「你这个垃圾!」二人异口同声道。 齐信吧啦吧啦地反驳着,源俊贤笑到捂着肚子,差点没把酒壶摔碎。 「喂喂,公任到底去了哪儿?」等了一会儿,齐信将手挡在眉眼之间张望,「他有够拖拖拉拉的耶。」 公任不在宫里。这阵子,公任已没有再不管不顾地加班,更多的是跷班在家,陪伴病父、专心读书。 「说谁呢!」一身浅蓝色狩衣的公任,自宫外走来,折扇重重地敲在齐信的背上,「就知道你们这起人只会动嘴巴!要没本公子在,看你们吃甚么去!」他侧身扬手,露出了身后一马队的吃食帐篷,「这是家父给你们准备的,不用跟我客气!」 午阳之下,公任在一瞬间恍若金光闪闪。 众人哦哦哦地欢呼拍掌。 只除了泉子。 「不是,这真的是爬山吗?」泉子嘴角微抽。 待得大家换过衣服、出得城门,共同踏上就在附近的东山,嘴角抽搐的就变成公子们了。 只见泉子一进了山林便如鱼得水,嗖嗖嗖地从一树跳到另一树,往往公子们才刚爬到稍平之处歇息,她便已坐在树干上与猴子们一起啃果子了。要不,就是用树叶折成飞镖逗他们玩儿,身影一时小孩、一时少女,泉子恶劣轻快到就像山中女鬼。 「到底是谁说要上山的呢?」道长以枯枝撑地,面无表情地问,「不认为自己应该走出来以死谢罪吗?」 「鬼知道啊!」公任抹了抹汗湿的额头,顺手拉了一把快要不行了的齐信。 源俊贤和行成少年也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其实都还没用上术、单纯是身体好的泉子:「……」 到了人烟稀少的山腰,侍从们亦因为拖着行李而落在了后面,泉子在问过大家都不怕后,便放出了式神。有式神在旁,蛇虫鼠蚁再近不得身,连林间的湿闷都被驱散。泉子又打了个法诀,让后面的侍从在不知不觉间轻松一点。 「果然是大巫女大人啊。」源俊贤拉起凉爽的领口,仰头感叹如获新生。 泉子给他们扯了个嫌弃的鬼脸,气到公任抄起衣袍朝她直追。 春夏交替,山林幽幽,他们走在忽隐忽现的古山道中,终于在傍晚时份到达山顶,共同眺望平安京的夕阳。熔金般的落日将广阔的天空映得绚烂壮丽,脚下的平安京宏大又渺小。 在公任的提议下,侍从奉上笔墨,众人提笔创作,以汉诗作记。泉子凑过去看。公任自不消说,齐信的文才于京中也是数得上的,而行成单是那手家学渊源的字便已尽显功架,就连源俊贤也绝不失礼。但是,居然连道长的汉诗也写得四平八稳!字丑,却平仄对仗都挑不出错。 泉子面色阴阴地盯着道长。 「我还是有好好上课的哦。」道长歪了一下头。 泉子气到跳脚,「你这个叛徒!」 友人们都来打圆场,但一口一个「哎呀没关系啦~泉泉本来就不擅长拿笔」、「她已经能看假名,就、就……算了!我才不想帮这种人说话!」和「啊哈哈哈,原来大巫女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呢,感觉不是更亲切了吗?」,以及「你们这样太过分了!女性本来就不需要学习汉诗,泉子大人不会也是很正常的!」 最后一句说罢,全员飞奔上去捂住行成少年的嘴巴。再回头一看,泉子的脸色已阴成了三途川。 「本小姐会背唐诗三百首,道家典籍更是寒窗廿载,比下有余,你们这些肩不能抬的凭甚么当我是文盲啊!!!」 泉子的一头长发都气到飞了起来。因着今日要入宫,她没佩刀,便抬手一勾,远处的一根长树枝就落入手中。 「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以树枝为剑,泉子转动手腕抖了个剑花,耍出传承中的汉家剑法,诵出武帝的郊祀歌。 「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帝皇俯视四季轮回与日出日落的气势,随着泉子愈来愈快的连击刺突倾泻而下。精致华美的招式间,云彩搅动,风吹日壮丽。 「泊如四海之地,遍观是邪谓何? 吾知所乐,独乐六龙,六龙之调,使我心若。 訾!黄其何不徕下!」 这场郊游,最终以意外地召来山灵并被对方追着骂不准林中生火烤果子而结束。 众人嘻闹鬼叫间,泉子亦在其中轻快地跳跃。道长、公任和齐信交换了个眼色。山中一行,本就是他们为泉子而举办的。 愿友人长欢自在。 31.情谊 摄政还没空来找晦气,却先准了泉子的长假——泉子的生母过世了。 此间不兴守长丧,但衣饰起居亦须改换,偏泉子坚持一切如常。为免非议,摄政索性准了她的假,让泉子远离宫廷的视线。 安倍宅的池畔,泉子持刀而立,在炽热的喘息间抬首望天。热雾熏眼,巫女的灰眸却沉静如水。 当日,大中臣家曾传来急信,说夫人要见泉子最后一面。泉子知道夫人院里害怕式神,便亲自接见了她的侍女,再亲口回绝。任对方再是哭求,甚至拿出了夫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为女儿缝制的布娃娃,泉子亦未有动容半分。 后来,超渡之仪是由安倍家大哥主持的,晴明和二哥也前往致意。只泉子仅奉上帛仪,半步都未曾踏足大中臣邸。 七天一过,泉子本想正式记在晴明名下为养女,但大中臣家、晴明乃至摄政都反对。 大中臣家自是不想失去家族如今惟一的高位神官;而晴明是深知泉子没办法真正地理解家格的意义,改姓下级的安倍,于她无益;摄政则是不希望抹去掌控大中臣氏的名份。总而言之,任泉子怎么说都过不去。不过,为免引起泉子的反抗,他们都默认了泉子不服丧,替她遮掩,泉子只需保持低调。 丧期不便进奉神事,泉子便亦暂且放下修行。 视线从蓝天收回,泉子翻转手腕,收刀入鞘。 ——也不是练武的好状态。 想了想,泉子决定出门到自家田庄去。 打了个响指,泉子刚一到门前,马儿便已在等着。双手扶着马背,臂上发力,泉子翻身上马。接过从人递来的帷帽,遮去沙尘和面容,泉子的双腿一夹,马匹便往京郊奔驰。 即便不通农事,但耐心地寻来好的农人和工匠,泉子的田庄到底是有些成效。在不断的钻研和精耕细作下,泉子田庄的产出要比周边的高出三成,且有继续上升的趋势。在田边走走停停,看规整的葱葱郁郁,反正闲着的泉子便干脆留在了这边,亲听从人回禀,将成果整理成册。 刚出百日,三位藤原友人便寻了来。 农舍小小一间,三边开扬,斑驳的深色木廊透着朽坏的怪味。泉子打了个响指,让清风吹散郊外湿闷,将人请进。待他们坐好,泉子拿过数本农事册,赠予他们。 吱——吱—— 舍外蝉鸣不断。 三人翻了翻册子,道长看向两位友人,见他们都点头,道长便将册子推了回去。 太贵重了。 「你们给我的财物可也不算少。」依旧素色衣衫的泉子,一笑如坐京中正堂。她伸手将册子推回,「别推来推去的,这些只要是耐心一点的老农都可以知道的事,平常没人去整理罢了。要不是宋国对农书有管制,我还不如直接要一套《齐民要术》呢。」 「《齐民要术》?」答的一声,公任打开折扇轻拨。 「是农政之书、哦,别想着去弄来,犯禁的。」泉子赶紧止住公任,「凡人努力生活就可以获得的知识,断不在干扰天命的范围内,但随意打乱此间秩序,后果难料,你不要插手。」 公任这才息了去找书的心思。 「我只是希望目之所及的人稍为好过一点,」泉子道,「所以请你们收下吧。遇有合适的对象亦尽可让此册流传,这也是只有你们才能做到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闻言,藤原们便收下了册子,郑重地应承下来。 道长想了一下,翻到留白的首页,递给公任。公任挑起一边剑眉,收扇,单手接过书,会意。他扬手召来从人侍奉笔墨,拿起笔,转手便在其上题字。 ——巫女书。 泉子:「……」头都大了,「啊不是,这是技术书,用巫不就变成装神弄鬼了吗?念念咒大白米饭就会长高高!?而且也不能算是我写的啊!我顶多算个主编!」 道长和齐信却都叫好。 「你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当然是你的啦。」齐信安抚道,「泉泉,你想想,这本书的背后,烧的可都是你的财耶。」 「哦!你对!」他一这么说,泉子便爽快地点头。 道长也说:「泉子最近要安静,但完全消失于人前也不妥。公任是在给你争声夺名呢。」 丧期埋首书中,是再好不过的好名声。 公任瞥了泉子一眼,手下又拢起袖,给书页再添一字,「纂」,取其编修之意,抹去泉子冒名作者的不安。 《巫女书纂》的初版,就此集成。 不过,由于公任忍不了过手的书文不够好,书稿便先拜托给了他,以作校对和润色。交代过正事,泉子便唤来酒席,招待特意来探望她的友人。 至隔天,藤原们方回京。道长去了上值,齐信进了后宫,公任则跷值班回家。 进得家门,公任先问过妹妹的情况,也向侍从确认庶弟妹家里都没事,他便回自己的院中梳洗,再往父亲的正堂侍奉汤药。 公任将父亲从床铺上扶起,接过侍从递来的外衣披在父亲的肩上。拿来汤药,公任以匙子轻轻搅动药汁,调至合适的温度后,熟练地喂给父亲。一边示意侍从呈上蜜饯,公任一边给父亲说些外间的事、编些笑话,亦提起了昨日他和友人们前去探望泉子时的趣事。 提到,他们因为酒后失言,埋汰泉子的祭乐一团糟,没有学乐那根筋,结果三个人合起来都被泉子揍趴。他们被扔到田里,沾上的泥巴惹到齐信放声尖叫——公任没说,他自己则是恼到跳进夏夜的河中疯狂擦洗,然后因为腿抽筋而要道长背上岸,被泉子和齐信嘲笑了一夜。 公任原是故意说这些来给父亲逗趣的,说着说着,自己却先笑了出来。剑眉星目的藤原贵公子,眼里脸上充斥着掩不住的笑意。 赖忠看着长子的笑脸,是自他退任关白后便难得的明朗,便亦跟着展颜,就着长子的手,努力地将难以入口的苦汤咽下。 才刚把药喝完,公任正替父亲净脸,堂兄藤原实资便来访了。 实资比公任年长十一岁,自小便人才出众,被他们的祖父,赠正一位.太政大臣.摄政.清慎公藤原实赖收养,以养子的身份继承了藤氏嫡流庞大遗产的一部分,与作为嫡长的公任一家向来亲近。实资进来,见状,也净了手,帮着公任替赖忠整理衣裳头脸。 「实资大人,你也在,也是刚好。」公任拿出收在怀里的册子,刻意掩去书名,以内页双手递了过去,「父亲大人,这便是我刚刚向你提到的农书。」他偏头向赖忠道。 赖忠看了儿子一眼。公任朝父亲稍稍挑眉,脸容俊朗的青年透着些机灵和顽皮。 实资也双手自堂弟处接过册子,低头翻开。实资曾为皇的近侍官之首藏人头,今年刚累功升任至参议,朝政经验丰富。他从不赞同轻忽农事,尽管,他也看不懂这些。只如此认真详细的记录,实资能判断此册应为可信。再看收成……他抬头望向堂弟。 公任向他点头,「大巫女的田庄向来都比旁人的收成要好,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大巫女?!实资连忙翻到册子的首页。 《巫女书纂》。 且一看就是公任的字。实资瞪住堂弟。分明是故意先瞒他作者的! 公任却是丝毫不怯,一开口,便将泉子对农事的投入、待佃民的宽厚,乃至昨日将册子交给他时,着他万不可敝帚自珍的殷殷叮咛,一一向堂兄娓娓道来,满意地见到实资由一开始的面有难色渐至羞愧难当。 看长子捉弄堂兄,赖忠摇头暗笑。 泉子以女职掌神官实权是逾制,为人诟病。实资在青壮朝官中素有人望,他不松口,不喜泉子的一派便怎么都打不散,公任这是有心替泉子游说回护。 「我从未认为大巫女的品性有瑕,抚心自问也有远她不如之处,摄政会喜爱她也是情理之中。」实资珍重地合上册子,却对公任这样说,「然,大巫女为摄政排挤大中臣氏神官,亦正是名位不正的恶果!若不是她硬要以女职僭位神祇伯之权,又何致于被摄政拿捏!?」 「律令制以外的僭官,难道现在还少吗?」公任眉宇微绷,据理力争,「时而势易,因事制宜,百年以前的官制不敷应用而要额外加官,理所应当! 此理放于泉子身上亦当无异,毕竟,有谁敢自言比她更适合出掌神官之首!?又或,何人有脸面站在她的面前说要取而代之!」 百鬼夜行之中,面对武力和心神的侵扰,女阴阳师仍毫不动摇地持刀降魔、护持民宅的身影,公任从未敢忘。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公任质问堂兄,如珠玉碰撞的嗓音字字铿锵,「君子五常十德,大巫女可有缺一!?」 「……」实资闭了闭眼睛,「感业寺之祸,牝鸡司晨,世当警惕。你容我想想。」 「好,那册子我就先给你留着。」 实资猛地一窒。 公任挑眉,将书收入怀中。倒不是真不给,不过是他尚未校对,不愿将初版流出,但噎一下堂兄也自无不可。 赖忠看长子这噎人的模样,偏头又是无声一笑。 实资走后,公任服侍父亲睡下。 见父亲看他,公任笑着说:「我是猜不透道长会怎么做,但至少,也不能输给齐信那家伙吧!」 公任知道,齐信此刻应当是在后宫里围在今上的身边,「不经意」地提起大巫女的农书。出入宫禁,与女房们打成一片,齐信自有他的用意。 赖忠看看长子,最终没说甚么,只含笑点头,将人放走。待得近侍官前来,赖忠才招了招手。 「送去安倍家的书信,发了吗?」 「禀老爷,尚未。下官现去催催。」侍官跪坐在帘外,道。 「不,不必了。」 「老爷?」 「是我想差了,摄政不会放人的。」赖忠苦笑,「我本想着趁我还在世,兼家能给我个面子,将泉子让给公任,但如今看来,我竟还不如实资看得清。摄政极为喜爱她,是不可能放人的;大巫女才华横溢,亦不会甘愿困守内院。」 「老爷,摄政大人再如何也没阻人上进的道理。大巫女大人自是世所难得,但以她的家格,为大少爷的侧室已是体面,如今为老爷诚聘为长子正室,更是世所未有的尊荣,即便是摄政大人也是无话可说的,您就放宽心吧!」 赖忠失笑,轻咳数声,「你又哄我了。前些天我写信时,你才劝我要给公任找来母家强势高贵的女子为妻,好助他上进呢。」 侍官低首,「那是下官重利,未有体察老爷爱子之心。」 「罢了,」赖忠笑着轻轻摆手,「我观公任也未必是这个意思。就莫让老人的指指点点,误了年轻人们难得的情谊。你替我将信追回,毁了吧。」 侍官却是迟疑。看了眼大少爷的东院方向,最终仍是礼后退下,依吩咐将信件追回。 夏日之炎与巫女的农书,都恍若投入深湖的小石,激起圈圈涟漪后,又转瞬即逝。京的枫叶,又再度渐次染红。 这天,在野宫守斋戒的恭子女王生病了,泉子去照看了几天。回来时,她没再去村庄,而是被老师安倍晴明叫了回家。 「到底是怎样折的?」坐在下首,泉子埋头拆解着老师的传音纸鹤,试图理解到底纸鹤是如何做出嘴巴配合传音而开合的效果。 「泉子。」 「嗯?」想了想,泉子决定索性用剪子将纸鹤的嘴剪开就好。 「摄政大人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陪伴斋王前往伊势,入主神宫?」 一愣,泉子抬头看向老师。 晴明笑笑,手里泡着只有泉子喜欢的宋国苦茶,「入朝以来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泉子就放心地离开京吧。」 朝中拘束多,对泉子的流言诋毁禁之不绝,更别说泉子入朝短短三年便已两度卧床休养,安倍晴明无法坐视不理。 泉子已经在皇家紫气的引导下承应天命,受天道护持,她与此界皆暂且无忧。在真正的天命来临以前,晴明认为让她离京会更好,以免被朝臣利用殆尽。眼下,摄政也正需泉子离开神祇官衙,以便他进一步接管大中臣氏的势力。让泉子前往伊势神宫,便是晴明与摄政共同商议的结果。 晴明也深知,泉子是想要离京的。 她从来就不喜欢平安京。 32.暂别 几乎与泉子同一时间,道长也在自家被父亲告知了泉子即将出掌伊势神宫一事。 「省得她整日在京里招猫逗狗,白吃老夫的大白米饭!」于正堂摒退了左右,兼家对着担任大巫女保护人的小儿子破口骂了声,「安倍晴明养的,果然都是些小臭狐狸!」 关于这一点,道长多少还是无话可说的。毕竟宫里不方便用术,泉子的请假条、威胁信和欠债单,都是经他手送的。不过,道长还是假装听不到父亲的怨言,问:「是为了僧兵的事吗?」 地方豪族蓄养武士以私斗的事,时有发生,各大寺庙所拥的僧兵所造成的纠纷也不遑多让。前者能以官位和政事压制,后者却占了神权,朝廷不好强加干涉。如要抗衡,作为成千上万本地神社之首、皇族宗庙的伊势神宫,正是为朝廷张目的最恰当之选。 从前用不上此计,是因为神祇官与太政官因皇统内斗,指挥不动,且神祇官的威势也日渐不及兴盛的寺庙。可现如今,属于他们藤原家的伊势大巫女,天下闻名。 「大巫女的武力我也见过,那丫头吃不了亏的,就让她去吧!」兼家拿起鲜果饮子,轻呷了口。 「父亲大人,我能够明白您的考量,只京城安稳未满二载,大巫女留京可以……」 「京里有安倍晴明。」兼家打断了儿子的话,「我的治世,有安倍晴明就够。至于大巫女,是留给你们的。」 道长微怔,定定地望着父亲。 鲜绿的竹帘半卷,斜阳在浅色的檀木地板上打下一道道的阴影,若有若无的熏香缭绕在鼻息间,几近夺去呼吸。 「等老夫死后,老夫的继承人会将大巫女召回,这是留给你们施恩的空隙。」兼家放下饮子,十指交叉于身前,偏粗的双眉不怒自威,「至于这个施恩的人,是道隆、道兼抑或是你,那就是你们的事。不愿意大巫女离开你的话,就等你坐到老夫的位置再说话吧,道长!」 「……」一瞬间,道长褪去所有的表情,端正的五官显得格外冷淡。 黢黑的双眸,不闪不躲地与父亲凌厉的目光对视。 半晌,道长说:「我与父亲大人和姐姐都说过很多次,不要动我的人。」这样说着,他却俯身低头,「只似乎是被误解了。您说笑了,父亲大人,儿子自然是以大哥马首是瞻。」 看着正室三子中最小的一个行礼告退,藤原兼家在没人的内室里冷哼一声。 「他的生母明明如此温良敦厚,」兼家复又拿起饮子,以匙轻拨果渣,「这小子是哪来的臭脸!」这样说着,他的嘴角却是微扬。 在兼家的逼迫下,道长依旧没落半点口实。 「少爷!?」等在院外的侍者,却见道长快步出来,脸沉如水。 「备马。」道长直往大门而去。 侍者半句都不敢多言,连忙跑着跟上。 道长来到安倍宅邸时,泉子已坐在了池塘边上,正候着他。艳红的逢魔时刻,掩去了大巫女亮泽的黑发和白晢得奇异的肌理,只余如山峦、似竹节的侧影轮廓,恍惚与四年前廊上的白衣女童毫无分别。道长在院门边停住了脚步,注视着泉子。 「我知道老师和摄政在想甚么。」泉子却已知他的到来。她拿了根半枯的草叶,胡乱编织,「但我要离京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不是因为害怕被朝臣利用而逃走的哦,道长不要总将所有事都揽自己身上。」 待气息定下,道长举步跨过门槛。走至泉子身旁,在她的一臂之遥处,道长学着她的样子在大石上坐下。 「我知道,与其说是被朝臣利用了,我想应该说是泉子和晴明大人在利用朝廷吧。」在道长看来,这两师徒是在借用皇气和国运去试探天道的底线,「现在的离去,用泉子的话来说,就是用完了就扔吗?」 泉子笑看了他一眼,「我早说了,我走的每一步不能都赖命运的安排。」折坏了的草条被她团成团子,抬手扔进湖里,轻咚的一声,「选定斋王是我权衡下的结果,出言打压花山法皇是我心有不忿,没对大中臣氏穷追猛打,是因我顾念他们对佃农不错。狗天道给的环境和性格,再透过我的手做下,我和老师不负全责,但也算不得无辜好人。」 她和安倍晴明,确实在利用朝廷。 「泉子,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想离京的原因。」道长稍稍偏过身来,正朝着泉子,「如果只是因为厌烦了权势斗争,你这段时日的置身事外,已做得不错。如若是讨厌以权位决定他人的命运……」他顿了一下,「那除非是你愿为鱼肉,否则只有为刀为俎。我不认为你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知道啊。」泉子舒出一口气,双手向后一撑,抬头望秋日艳阳,「道长,我是真心想去修行的。在京里,我感觉我的修为已经很难再有进步,每次祭仪挥刀又或摇那神乐铃,都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还有,我农庄里的产出也提不到我想要的效果,我想多花点时间去照看……啊!还有,我本来就是伊势的大巫女,那边没了祭主多时,我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啦。」 大中臣家承传的职位,除朝中的神祇伯和大副,便是神职中的祭主,侍奉的正是天下神社之首.伊势神宫。自古以来,伊势祭主就只有几家上古血脉有资格担任,传承至今,除开皇族,就只剩大中臣家了。大中臣能宣荣休后,虽以源氏补任大副的官职,但神职牵涉太多,祭主空位悬而未决。 立国之始,此间政事是由男性主导,祭祀却以女性为尊,只后来时而世易,巫女地位大降。身怀神降又兼大中臣血脉,在摄政的扶持下,泉子入主神宫,算得上是名正言顺,无人可阻。 「泉子是不再考虑留下了吗?」 「嗯,我已经决定了。」 道长望着泉子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记忆的侧脸,问:「就算是公任来说都不行吗?」 呼啸—— 一阵秋风突然拂过,迷蒙了世人的眼,挡住了巫女的脸。 却见泉子蓦地站起,瞪着火红的天空,叉腰大骂:「本小姐要祢多管闲事!呼风唤雨的,真当我是玛丽子啊!?」 泉子在跳脚,道长却一动未动,黑眸里的目光在风中固执地落在泉子身上,不肯移开。泉子能感受到这股视线。 「道长,」半晌,她转过头来回视道长,神色复归沉静,「待友之诚之真,假如因为些无谓的事而被看成是别有用心,不值至极。我有很多不成器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先以朋友之义待你、公任和齐信,这一点,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 她否认公任能改变她的决定。 但她这样的说法,也无异于承认,她的心上之人就是藤原公任。 「不改变决定了吗?」道长问。 泉子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道长便也转首,与泉子一起看向艳阳天,没让人看清他的眼底。 很早以前,齐信便已笃定,泉子是绝对不会为了男子放弃大巫女之位。因为一旦退职、失了权势,世间对女子的束缚便会重新找上她。身上空有力量,只会沦为公卿的工具,她再难言及朝政国运,无法主动筹谋天命。道长其实是知道的,就算这个人是公任,泉子也只会说不。 「我们会想你的,泉子。」道长说着,表情未露一分一毫的破绽。 泉子弯腰,将头挡到他的眼前,给友人扬了个毫无阴霾的灿笑。 「嗯!我亦会想你们的。道长,谢谢你来找我。」 道长一怔,然后笑了笑,说:「这是当然的。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接你回家的,泉子。」 风声停歇,泉子怔愣。待秋风重新吹起,她再次向道长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靥。 半月后,一如既往地,泉子留下字条就背着包袱自己跑了。 她没等恭子女王会合,而是自己一个人先到了伊势神宫。摄政藤原兼家也不负他向来霸道之名,不到十天便压着大中臣家点头,正式任命泉子兼任祭主一职,并同时使几位不在朝的大中臣家老人官升一级以作交换,将大中臣家上下压得贴服在地。 有摄政弹压,泉子快速地接掌神宫实权。大中臣能宣和辅亲父子,将家族藏有的相关仪礼手札尽数派人送来。泉子知道能宣是盼她对族里手下留情,而辅亲是要卖摄政个好。这次,泉子未再推却,挑灯尽数通读后,再将札记完好地送还大中臣家。 这些札记一天尚在大中臣家,那即便京中的神祇官系遭藤原氏清洗、大中臣的家格往下流,却也绝断不了传承。 寺庙方面,当务之急是先梳理内政的泉子未有立时与之对上,只摆出河水不犯井水的姿态,再藉神宫和斋宫的财力向四周布施,以财帛不见血地向伊势的豪族和百姓昭示着存在感。 为保护财物田产,神宫和各地神社也是有武力的,但受神祇官制约,在朝廷的三令五申下并无大力发展。特别是就在京畿的神宫,受朝廷严密监视,比起自成一格的寺庙来远有不如。泉子没去说服摄政改变疏松武备的国策,也没借用地方的武家势力,而是暂且按兵不动,甚至对附近寺庙蓄意放任恶僧前来挑衅的试探也是一再退让。 来来回回、互探虚实,红梅开了又谢,至樱花盛放。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我发现泉泉很好耐性耶,就这份水磨功夫都能将大半的政敌给搓磨掉了啦。」齐信一手抽掉公任怀中的折扇,打开,给自己扇了扇风,「不愧是我们二十年没友人地长大的泉泉!这回看的,便是泉泉和那些寺僧谁先忍不住出手了吧?」 平安京,一众友人趁着休沐聚在了道长的院里,散着又一年的潮热。 「你的香熏多了!」公任皱着眉头避开脸,省得被齐信扇来的香风熏着,「大白天的,你穿得如此厚重是怎么回事?」 坐在他们下首的源俊贤,笑着向两人各递上杯镇凉了的果饮,「齐信是在哪家妇人屋里刚醒来,没来得及回家先换衣服吧?我托大说一句,你这样可议不到好亲哦。」 齐信故作姿态地理了理衣襟,「开甚么玩笑呢,不受欢迎的男子才是难以议亲的。我藤原齐信会是这种人吗?」 「你是要挑正妻,不是纳侧室,」公任拿起饮子,光洁的下巴一扬,「谁家父母会喜欢你这样的?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就是不开玩笑,正妻才难以定下的啦,你不也还在挑嘛。哦哦,对了!」齐信停下摇扇的手,眸光移向公任,「你以前好像提起过,赖忠大人已帮你挑中了人?怎么好像没听你再提的啦?」< /p>公任朝边上挪去,手上往袖子拨了拨,恍惚这样就不会沾染到齐信的脂粉,「那早就没了,不必多提。」 「没了!?」齐信惊叫,趴了过去,直往公任身前凑,「你又挑剔妇人了?公任,我是得承认你比我长得好看那~么一点点点点,可再这么不解风情下去,你的脸都救不了你了哦!」 「谁靠脸了!」公任劈手将扇子夺回,以扇柄将齐信用力推远,「本公子靠的是脸和才情和财力还有品位!」 源俊贤忍笑忍到扶上抽搐的胃部。 道长双目无神,轻拍俊贤抖动的肩。因为是在自己家,道长实在很难假装不认识这些人。 被公任一推的齐信,夸张地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啊~公任居然粗鲁地待我!我的心,就如那千千万万的京中女子,被鼎鼎大名的中将大人伤透了~~」 魔音贯耳,道长再受不了了,一脚狠踢上齐信。齐信半真半假地惨叫。 「我让你别说了。」公任以折扇轻拍身下的席子,稍稍沉下了声,「不是我嫌弃对方,我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姐。」他支起了一只脚,指尖轻拨扇页收好折扇,「据家父所说,他本就要提亲的,却恰逢对方的母亲过世,那一位伤心过度,决意弃世出家。我虽与她素未谋面,但婚约不成也没必要在背后说三道四。」 「母亲过世?」齐信翻身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手心托着下巴,「我想想哦,最近有哪家公卿或是亲王的正妻过世的呢……」 「我让你住嘴你是没听见?」 「因为公任会被抛弃耶,」齐信笑道,「实在是不可思议又理所应当啊!我觉得那一位肯定会跟我聊得来的,说不定我还能闯进神域与她畅聊呢~」 「你胡说八道甚么?本公子才没被抛弃!」 「这个出家理由太奇怪了嘛!说不定是小姐看不上你,赖忠大人便随口蒙你的啦~」 齐信和公任打着嘴仗,源俊贤在边上用起了果饮,谁都没注意到道长的神色在一瞬间有些古怪。 「道长~」闹了一阵,齐信转向低头看信已良久的道长,「泉泉的信有甚么不妥吗?」 说是信,其实不过是张字条,道长攥在手里都看了快一上午了。 源俊贤拍拍大腿,「我听说有恶僧纠众冲撞了大巫女的车驾,闹得神宫都有人伤着呢。」 齐信坐起来,「哎哎?泉泉的信可没说这个!」 公任也皱起了眉,「她不会是使苦肉计,把自己都绕进去了吧?」 「我是不信泉泉能出事,」齐信摸摸下巴,「可要真让自己出点血来挑事,倒是泉泉能做出来的。」 道长将信沿着折痕叠起,收入怀中,「她既没在信里提,便是没打算以此事动手。放心,泉子自有分寸。」 「不过说起来,泉泉还真是的。」齐信瞧了瞧那被道长收起的信,「我们这儿几个人就合寄一封?字是有变多,可这比起她以往每人一封却不超过十字、内容一模一样的字条,这算是进步了呢还是退步了啊?」 公任以折扇虚点了点他,没好气地道:「你数一下,现在是一封二十个字,比起我们三人各十个,是不是让她赚了十个?还少折了两只纸鹤!」 「啊~啊,」齐信感叹,「她这是懒出新花样儿了?明明练武是这么勤奋的啦。」 源俊贤听着,又是一阵笑。这边可比道长的长兄那边有意思多了。 「道长,」公任转向友人,「下月,斋王便要出行去伊势。奉币使的人选,你怎么想?」 源俊贤稍稍俯前上身,说:「我听说,摄政大人是有意让自家公子去的。」 遇上大祭又或斋王出行,朝廷都会择使者向神宫进献,为首的奉币使会被记一功,于晋位有益。 「大哥犯不着捡这些小功劳,三哥应该是想去的,」道长想了想,「二哥是庶出,不会与我们相争,」他一笑,「况且,我想他大概会嫌路途遥远。」 「你呢?」公任看着他,一双星眸熠熠地注视着道长,「泉子应该会挑朝廷来人的时候动手,奉币使是你的话,会更好配合吧?」 齐信不以为然,「不再等等吗?僧兵也不是这十年、八年间的事了,何必这么着急呢?泉泉在那边不玩得很开心吗。」 源俊贤倒是赞同动手,「摄政大人不是慢性子,泉子大人要是能动作快一点,想来会更得称许的。」 「父亲大人也不是要连根拔起的意思,」道长说,「我朝信奉寺庙者众多,我们各家也都是名寺的赞助人,要打压太过,朝中公卿第一个不愿。父亲大人此番只是利用泉子对寺方稍作敲打,她不宜干涉过深。速战速决、稍动筋骨,即可。」他黢黑的眼眸里带了冷意,「俊贤,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请说。」 「请你找些合适的人选闲聊,就说大哥嘲笑三哥,居然扒拉着奉币使这点小功劳不放吧。」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道长这是要争奉币使的意思了。 「就请放心交给在下吧!」源俊贤向道长低头领命。 他是投靠摄政长子不假,但他压宝的人,如同皇太后诠子一般,由此至终都是摄政的幼子,藤原道长。 33.伊势 远在伊势的泉子,此刻正在巡视神宫的庄园。 对比着手上的图册,她在心里估算着神宫被寺庙侵吞的地数,又以脚大概量了量神宫侵占的民田,以及附近贵族家私圈的庄园。倒也没真的去度田记录,泉子只是想要在心里大概有个数罢了。在她看来,有生之年,朝廷都不会厉行度田的。 因为此间缺的不是地,问题是在于地力不足,也没人愿意开荒。 惟有加快开田,把饼的基数做大,才能提升国之根本。朝廷这些年来放任私占私开田地,自有其理由。 「大巫女大人!」侍从飞马来禀。 泉子打了个响指,一把火烧去已了然在心的图册,「是有甚么事吗?」 侍从下马,向拥有神异的祭巫跪下,深深地低下头,「东边和西边的寺庙,又因田庄的边界水源起了争执,有恶僧正在纠众打斗!」 「附近的村民如何?」 「已经都躲起来了。」 「传令下去,要有那边的村民逃来,我们只管好生接待,不得无礼。」 「是!大巫女大人!」 伊势祭主一职地位更高,但天下人仍惯称大中臣泉子为伊势大巫女。 待从人下去,泉子一身不染纤尘的白素衣,临田远眺,飞鸟横空而过。 她下令接待外面的农人并非出于良善,而是为抢人。既是开田不足、地力未及,技术发展也提不上去,能抢的便只余人力了。此间民风开放,也自有其理由,毕竟贞洁又不能当饭吃。 在京时还看得过去,可要出了京,各地水利未兴,天时四季要有个万一,日子便难捱。庶民女子,尤其是貌美而力量低下的杂役巫女,处境也更艰难。 难求一个风调雨顺,安抚人心的神宫和寺庙才如斯重要。摄政不是白养她的。 春风越过田野拂面而来,巫女的白袖轻扬。 又隔了半月,在接到道长的来信时,泉子便是坐在田梗上看着绿油油的未来大白米饭发呆,苦思大富大贵之策。 道长说,他将任奉币使,送恭子女王入伊势斋宫。 泉子看着信上的丑字,撇了撇嘴,神色却在蓝天之下变得明朗起来。武力动手,意即见血,此间的朝官一般都受不住这个,摄政找来道长,便是让她安心放胆去做的意思。 「摄政看来也很清楚自己的小儿子是何许人呢。」泉子低声嘟嚷着,将信收入袖中。 公元99年,永延三年,初夏,恭子女王举行群行式,从京出发至伊势斋宫。 「哟~那些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嘛~」白衣红裳,一位肤色偏深、长发带卷的大美人,脚尖轻跃,一把勾在了泉子的身上,看那绵延数里的朝廷车驾驶来。 也没见泉子动手,脚下不过一挪,便已将自来熟的美人从肩上甩开。 「正好斋王驾至,出云大巫女也一同拜见吧。」绣金的白袖轻拂,泉子平淡地说着,头上的金饰几若未动。 武艺明显远在对方之上。 美人自知被泉子杀了威风,勾起红唇,收手。无视神宫众人的不善目光,美人的衣饰虽未有带金,却亦昂首挺胸,绝不肯失了气势,硬是挤开了神宫僚属,站到泉子的一步之后。 这位美人,正是出云国神社之首.杆筑大社的大巫女,现任杆筑祭主的长女,出云氏,月。 此间祭事繁多,各地大小神社成千上万,当中名列官册者,凡二千余,且又再分等。泉子所在的伊势是惟一的神宫级别,而在上古传说中将国家让予今上的先祖、退居出云国的神祇,则受祭于杆筑大社,为仅次于神宫的第一等大神社。 出云大巫女迟不来、早不来,偏赶在斋王群行时到来,说是谒见已上任大半年的新伊势祭主,鬼都不信。只泉子不希望再遏制地位衰退的巫女一系,未有苛责。她稍稍偏头,示意神宫属僚重新排列位置,允了硬挤上来的出云月同迎朝廷队伍。 出云月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瞟了泉子一眼,线条紧致有力的脸蛋一抬,随她而来的出云众巫女便亦列队随后,借着泉子的势挤上前列。神官们的脸都黑了。 道长骑着马到来时,便见美貌巫女们正水灵灵地压迫着白衣的老头神官们。 道长:「……」 泉子撇嘴。这可不赖她。 祭祀的本意是百姓愉悦天神,负责祭舞的巫女自是可着漂亮的来选,而熟知繁琐仪礼的神官却当然是老人居多。 咕辘咕辘—— 斋王车驾停住之际,站在神宫大门之前的泉子,双手拢袖在前,带领身后千余神职众,拜伏下去。霎时间,白与红铺满浅灰色的石阶地。 已经五岁的恭子女王,由乳母帮扶下车。小小的身子套着层层叠叠的五衣唐裳,女童勉力地弯下腰,头上宝冠的珠串低垂,小手亲自将泉子扶起。 「大巫女敬侍天神,执礼持祀,功高德重,予以后仍需仰仗。」童音背诵般说出恭维的话。 一看就是被刻意教导来讨好泉子的。 衬得泉子就像摄政般欺负人。泉子强忍着没将嘴巴撇歪。 顺着恭子女王的手站起,她一抬头,便对上了已然下马、风尘仆仆的藤原道长。 对视间,熟悉的笑意自两人的眼中闪过。 并未多说,泉子和道长见礼后便随即展开公务,随斋王在神宫祭拜,再正式奉入旁边的斋宫。礼毕,与道长一同前来的斋宫僚官员们也随斋王而去,神宫众也散了。 出云月正想上前攀谈,却被泉子阴冷的眼神止住。一身黑身朝服的道长,也半背过身去,脸色冷淡。 未禀来意、未获许可,就想借泉子的地盘谒见上官,出云月未免太过放肆。 出云月抿抿唇,低头跪地,拜送奉币使和伊势祭巫。 道长顺着泉子的步伐,抬着泉子的地位,二人并肩离去。 「这里的风景倒是好。」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后,道长松开衣领,对着蓝天和绿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才来便嫌弃我这儿没京的繁华了?」泉子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抬手摘下发上的金饰,「斋宫附近的县城已经很发达,你是没瞧着更偏远的。不过,」她也伸了个懒腰,远眺长长而下、宛如不绝的神宫后山石阶梯,「我是宁愿留在后山啦。」 「哦,泉子乐不思蜀了?」道长也在石阶的另一边坐下,背靠上石灯笼,轻呼出一口气,双目注视着久未相见的泉子。 她依旧是长不高的少女模样。 而道长都已经是二十三岁的青年了。 「倒也不是,论舒适,自然还是家里好。」说着,泉子从白袖里拿出一本又一本的汉文书,摊在腿上给道长看,「我本来都准备好了,想着今日或许能激得寺庙那边生事,我就能脱身了呢。却居然没胆子来冲撞斋王。」泉子啧了声。 道长探头去看,见是《六韬》、《孙子兵法》和《吴子兵法》等海对岸的武经著作。肯定是公任特地给她搜集来的。有一回,泉子的信里提过正在学习兵法,公任应该是那个时候上心了的。 无声的,道长也啧了一下。 「说是僧兵,规模也不过是村口打架的事儿,用兵法都小题大做。」泉子续道,「况且胜负也不是关键,如何让僧兵减少才是……」看道长盯着她那源源不断地掏出东西来的袖口,她便笑说:「哦,这个啊!这个是修行的成果!」 ——神奇空间袋! 「是不知道有甚么用的新设定,但还是挺方便的!」泉子向道长高扬了袖,「下回我看看能不能要个空间门!」 道长:「……」他也不是盯这个。歪了一下头,他问:「泉子好像过得很开心的样子呢。」 泉子:「?」这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氛围,似曾相识!她试探性地问:「我有漏了回信给你吗?」 「没有啊。」 「那你干嘛生气了?」 「我没有啊。」 「!」泉子混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见泉子纠结到脸都要扭曲,道长低笑了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雕花饰贝的木盒子,交给她。 「见.面.礼。」他说。 「嗯?」泉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哇!金元宝!」一个大大的金元宝!她拿了起来把玩,见元宝的底下还有宋国的官印! 看泉子玩得开心,道长一手撑在膝上,手掌托着头,眼角眉梢盈上笑意,「良种、耕具、收买人心,都得用财,我知道你在这边也置了田产,我会再让人送财物过来的,不必担心。至于这个,泉子就留着玩吧。」 闻言,泉子看了他一眼,将金元宝放回去,答的一声把木盖子合上,「你在朝中的开销不也大吗?硬算起来,我的私产可比你多呢。齐信那儿也不好过吧?」 摄政家当然不缺钱,但道长不是长子,又还没找到好人家入赘,私库比作为长子的公任和有能力在本职以外赚钱的泉子都要少。 至于齐信,家世自也是一等一,其父是摄政的异母弟,祖母是降嫁的内亲王、曾经的斋王。因血统高贵,绝不能算作庶支,但又非正室所出,家格颇为尴尬。齐信本人也只是次子,与长兄关系恶劣,处境比道长更难。 齐信的 姑母,也正是源俊贤的继母、明子女王的生母。这支姻亲势弱,是算不得助力。道长的姑母倒是源俊贤的生母,但两家自其父源高明以及冷泉上皇被藤氏迫退后,便是相爱相杀。源俊贤夹在其中,如履薄冰。 公任就更不必说了。其父是前藤氏族长、摄政的堂兄弟,母亲则是亲王之女,家格乃众人之最,眼下却因政事失势,虽不愁体面,然晋升艰难。 就连那位他们都挺喜欢的少年藤原行成,祖父是摄政的兄弟,家格同样不低,却是父祖俱早亡,全靠年事已高的源氏外祖撑腰,前程难料。 泉子把控神祇官衙已一段时日,对执政的藤原北家系谱已是有数。 「明明你们的气运是最顶尖的,我和你们藤原家的血缘亦远出十万八千里,却反而是混得最好的一个呢。」她说着,将木盒推回。 道长叹一口气,双手将木盒小心地安放在泉子膝上,「泉子才是我们当中最危险的一个哦。」 以女系神职踏足外廷,便无法联姻,又难靠家族,师从的安倍家也不过是家格低下的新贵,泉子现高居神事顶峰,凭的是才能和摄政的提携。就如同安倍晴明,她根基浅薄,背后惟有摄政,比船烂还有三斤钉的顶级贵族家差太远了。 打个比方,公任家要真正没落还得等三代,但泉子或是安倍家要有差错,却是能立即衰败下去的。 摄政既提拔了师徒二人,亦截断其外援,对这些阴阳师并非没有防范的。 道长和泉子对视,然后一起双手托头,叹气。相视间,两人又同时笑出声来。再如何,他们的生活水准都属此间顶尖。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泉子转头望向山的另一边、寺庙的方向,「贵族家就是争个你死我活,也动不得明刀;而这些从未被教化的所谓刁民,朝廷却只在意税入,懒理是不是会死人。到底谁才更像天道,以下之万万人为刍狗?」 「出云的神社,也是为了庄园事而来的吧。」道长放下托着头的手,重新直起了背,「父亲大人不会动贵族庄园,」因为藤原家就是最大的贵族,「但地方豪族太嚣张了,也没这个道理。」 容许他们开田,不是让他们随意侵占已经开好了的良民沃土。 「能找到这边来,便是服软的意思。」泉子说,「他们在等你开价呢。」 道长的黑眸却是目光冷淡,「有求于人,却想让我先开口以还价,果真是放肆吧。让他们学会向我的伊势大巫女服软,再来回话。」 泉子是藤原家供出来的神事代表,出云却想直接跟道长谈,便是不服管的意思,道长自然容不得。 「出云国守是谁的人?」泉子想了想,「既是事关田地民生,神甚么社,干嘛不直接找当地官员?」 道长瞥了她一眼,「泉子不管吗?」 「不是牵涉神社便是神事的。」泉子白袖一扬便将东西都收了,站起,「人间俗世的争产罢了,扔回地方府衙裁决便是。」 「嗯,就这么办。」道长颔首,「不过,泉子找个机会,让我先见一见出云大巫女,再由她的父亲上书朝廷。届时,便让朝议按泉子说的裁决吧。」 给出云月做面子,助的是同为大巫女的泉子。 泉子看了看他,「道长。」 「嗯?」 「你打算跟你大哥争吗?」 万事周全,自是心里早已百般思量,这样的道长不可能没想入朝政中心。 摄政年届六旬,早在准备后继之事,而他的长子正是年富力强,向来得体稳重,父传长子格局已定,道长很难争得过。 知泉子担忧,道长看着她,笑了笑,「大哥若果真是风光霁月,也坐不稳如今的位置。嫡长子的地位无容置疑,大哥的手段也不是轻的,三哥即便不服气,明着去争亦是落了下乘。我们先看着吧。」 那便是要争的意思了。 泉子又想了想,「出云那边,让他们出点血吧。」道长的底子比起长兄来太薄,出云既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道长点点头。 泉子伸手,隔着衣袖将累瘫了的道长拉起来,「你先回去休整吧!明日我再带你出去转转,说不定还要会一会寺庙那边呢。」 顺着泉子的力道起来,道长站稳后便随即松开了手,笑着向她点头,「嗯。」 正往回走着,道长叫了一声。 「泉子。」 「嗯?」泉子回过头来。 「好久不见。」他温声道。 一愣,泉子向友人回了个灿烂的笑容,挥手,「嗯!好久不见!」 34.注视 「啊啊——!冲啊————!!」 山坡之下,两派共数十人各拿着兵刃,毫无章法地打了起来。 变成孩子坐在树干上的泉子,低头看向树下在「……」的道长。她往下扔了颗枣果,示意他吭声。 一身素色狩衣的道长,摸摸被掷中的乌帽,说:「也难怪父亲大人会敢只放你一人过来,」他看向山坡下名为僧兵、实质不过是各大寺庙聘来看家护院的流氓们,「这与朝廷战事相差尚远。」 泉子晃了晃小短腿,「但无论是你抑或摄政,不都觉得僧兵是心腹大患吗?」 「野草无所抑制,迟早尾大不掉。」道长抱起手臂,靠站着树干,声线平静得透冷,「不过,我家也是养着武士的,父亲大人也不是一定要泉子出兵的意思,只是京畿重地,不属于我们家的武力多少还是要修剪一下的。」 摄政再看泉子不顺眼,也没丧心病狂到让她去对抗天下僧兵。泉子之任,意在京畿。 「摄政大人也不先见见我就扔我来伊势,」泉子翻了个白眼,「真不怕我领会不到他的雄才大略,把所有兵不管不顾地一窝端了?」 「泉子不是这种性子。」道长轻笑,「父亲大人似乎很满意你处置大中臣家的分寸。」 「哦——,还真荣幸。」泉子往后一仰,倒挂在树干上,背着械斗声看山另一边的幽幽绿林,恍惚闻不到空中飘来的血腥气,「摄政大人是打量着,神宫和寺庙素有纷争,只要我来,就必忍不了出手,他说与不说我都会与京畿的僧兵对上的吧。」 道长沿着树干往后退,转至泉子的方向,与她看一样的风景,也像是没听到背后的喊杀声,「泉子的兵力不足吗?」 「不,就这,我一个人下场也不怕好吗。」泉子没沾朝廷武备疏松的问题。藤原家本就是最大的庄园主,而私有庄园制亦已成气候,多少平民附之而生,眼下根本无法动摇。她只道:「我本来是想引诱他们先出手打我的,没想这些人还有点脑子,不敢对我动真格。」 道长也顺着她转开了话题,「伊势大巫女天下闻名,即便是瞧泉子年轻而多番试探,却不会敢轻易动手的。」看泉子倒悬的长发随风晃荡,结果被骤风糊了她自己一脸,道长低笑了声。 「你是在笑我试探失败吧!?」泉子从袖里抄出一把枣果,直往道长身上掷,「我知道我是国之重器,伤了我便等于是白给摄政送头,可稍为冲撞得厉害一点也行啊!他们鬼鬼祟祟的,我都做不了文章!」 道长笑着躲开,还接了其中一颗,咬了口,让泉子所喜爱的酸甜果汁满溢于口腔中,「我也不是说泉子的布局有错。刚一上任便开打亦立场不足。反正都是要等的,跟他们耍一阵子也没甚么,更方便你在神宫树立威望。」 「还威望呢。我的人都被打伤了。」 道长垂下目光,恍惚赏玩着手里翠绿如玉的果子,「没伤着你吧?」 「当然没有,不然我也不必还在等了。」 「但也确实冒犯了你的车驾吧。你要真想开打,我也不会反对。」 从寺庙打伤她的人起,神宫与寺僧一役便必起。为了试探而忍耐挑衅的时日,如泉子不以胜仗作结,会影响她乃至朝廷的威望。 道长微微侧身绕来,挡在倒挂着的泉子面前,看着她的灰眸,说:「我是来帮泉子的哦。」 童女从树上翻身跳下来,道长退开一步让出空间,见她在落地的一刻又变回少女的模样。 「哦,帮我报仇是吧?果然是可靠的朋友呢。」泉子拍拍手,一颗枣子便飞进手心,她边啃边引路往山下走。 山另一边的械斗,没再观看的必要。 「泉子,我有没有说过,我对他们也感到非常不高兴。」 「嗯?」泉子回过头来看他,道长的脸色却根本看不出甚么来,「他们又甚么时候惹着你了?」 「唔——,你猜?」 「啧,不说就算。」泉子撇撇嘴,「我打算在奉币使一行离开以前把这事干完。」 「嗯,好,我配合你。」道长笑着,又咬了口果子。 二人这边正打算着,出云的巫女们却先跟寺方打了起来。 就在依附神宫的县集市里,二十多名白衣红裳的美少女,赤着脚,身姿曼妙灵活地在摊贩之间左穿右突。她们随手抄起边上的贩卖之物,又或地上的沙石泥土,总而言之,有一样算一样,向足有三十多人却毫无还手之力的秃头大汉们直砸过去,将人打得满头包。 大汉们自是不肯,未及带上武器,凭赤手空拳亦在集市中横冲直撞地起来。美少女们打不着,摊贩们却被牵连得嗷嗷直叫,赶来维持秩序的神宫属僚都颇受了些伤。 泉子带着道长要抄近路回神宫时,便是刚刚好地瞧见集市的这片鸡飞狗跳。 他俩:「……」 万般计算不来的大型冲撞,说来就来。 仔细看去,局面虽乱,但比起方才山间流氓不成章法的约架,出云的巫女却是个个都有些身手的。为首的大巫女月更是在各个摊位上跃奔,赤脚上系着的铃铛清脆作响,步法鬼谲,旁人拦都拦不住。巫女们一脚一个的,直往光脑门上踢,偶尔还踢翻了伊势神官的乌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泉子:「……」 道长抄着手,偏头看向身侧已然面无表情的泉子。 「道长。」 「嗯?」 「俗世还是交给你好了,贫道不干了。」 打翻的东西、集市的修葺和伤者的赔偿,可都是她治下的财! 泉子的发梢隐隐作动。 灰眸一扫,脚尖一动,泉子挑起了落在地上的竹棍,棍身沿着她的脚踝轻巧地转圈上扬,左手一把接住了棍中,右手顺着棍身滑动向前成了先手。两手一个回转甩动,用力一拨,嚯!圆钝的竹棍发出了破空之声,泉子顺势冲了进集市。 喝——! 「这不是在俗世里挺有精神的吗。」道长抄起手,看着泉子的身影低笑出声。 只见顺直的长发飞扬间,竹棍抡转回扫、开合纵横,精准地打在人身的后腰和腿脚处。几个起落间,泉子一人一棍,便打到所有闹事者全趴在地上嚎叫,再也动弹不得。 嚯、嚯、嚯——! 抡棍转动、伏虎收势,从街头打起的泉子停于街尾。持棍转身回首,咚!棍尾在泥沙地上敲出极响亮的一记,不论是巫女、秃汉还是神宫众,尽皆应声抬头,看见了暴怒的伊势大巫女。 白衣黑发,炽烈的灰眸俯视众生。 匀了气息,泉子便召来式神将闹事的近六十人分批绑好。她让一瘸一拐的神官们先行回去休息,少数未有受伤的也领命报信,叫来斋宫僚的官员过来协助收拾残局,依次登记受伤的民众和受损的财物,并安排侍从和医师善后。 浩浩荡荡地回得神宫,绑成串串的出云巫女和光头流氓分成两列,被压在前殿广场上排排跪着。泉子接过侍从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脸,然后坐在了殿门前的石阶上,俯视。 「说吧,怎么回事?」她问。 「这些流氓调戏我们!」出云月抢先答道。 「是这些贱人勾引——啊!」领头的大汉话音未完,便先吃了出云月的一记穿心脚,惨叫。 两伙人又似要打起来般对骂,不堪入耳的话语在神域狂飙,吵嚷不堪,神宫属僚们烦不胜烦。 秃汉们就罢了,反正都是些被聘来的下流打手;只出云的巫女们,却是个个都倍儿精神,既说得了粗俗的话,亦出得了训练有素的拳脚,连伊势的神官们都快要压她们不住。 眼看绑手手都困不了这起美少女,泉子向从人使了眼色,神宫大门随即封闭,将俗世隔绝在外,只余靠站在廊下阴影处的藤原道长。 「给我安静。」泉子说。 法随言出,广场上瞬即如死般寂静。 张着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出云巫女和秃汉们立时神色惊惶。 出云月美目睁大,红艳的双唇稍张。比起其他人,作为出云大巫女的她更深知要做到这个地步所需的力量。近六十人,包括身怀力量的她在内,都被封印了声音、隔绝了天机,就算是安倍晴明亦绝难轻松做到这个地步。 出云月一头带曲的长发无风自动,美目望着泉子那双带灰的瞳仁。 神宫众跪地,向动用力量的大巫女伏身叩拜。出云月怔愣半晌,最终亦低下了头,领着出云巫女们拜伏。甚么都不懂的流氓们也没敢乱动,安静地等待伊势大巫女的发落。 「道长,搔扰妇女,通常会判甚么?」泉子没回头地问走至近侧的道长。 道长注视着动用了力量的泉子,脸色不变地答道:「鬼知道呢。」 泉子没忍得住回头瞪他。道长耸耸肩,表情无辜。他又不是学法的。 「大概也判不了甚么,」知道泉子是在问动手的分寸,道长便也估摸着回答,「顶多关个几天、挨几鞭吧。除非他们碰的是出云大巫女。」 出云月是有名有姓的贵族、神祇官衙里登记在册的一国大巫女,这些连姓氏都没有的流氓要敢碰她,命都是能丢的。 但其他巫女就不一样了。 地方巫女比京的风气要混杂得多,泉子并不怪出云月她们强悍。她听齐信说过,有时候连贵女都免不了有狂狷无礼的公子们硬闯闺房,露水一夕。这种脾性的出云巫女,说不定才是好事。 虽知她们的指控必有夸张,但泉子心下已有决断。她站了起来,走下台阶,至流氓们的身边。响指一打,禁言便解了。 「哪只手碰的谁?」泉子问。 巫女们对视,出云月率先站出来。 「他!这混球的右手碰我的……」出云月挺了挺高耸的身前。 「我根本没碰着!这臭娘们便……啊——!!」为首的大汉发出了响彻天际的惨叫声。 泉子一脚踩断了他的右手骨。 巫女们说一手,她便断一手,有说是用腿来占便宜的,她便断一腿,连眼睛都打瞎了几只。武力强行而横蛮,至后来,连出云巫女们都不敢再胡乱说话了,整个广场上只余流氓们的痛哭流涕,其余人等尽皆噤声。 一直冷眼旁观的道长,适时从阴影处走出,站到泉子的身边,虚按一下。 「稍作教训便是,大巫女如若太霸道,传回京里也不是好事。」道长挡在秃汉们身前,脸带温和客套的笑意,「虽然他们不是正式的僧人,但也总得给寺方辩解之机,大巫女以为然否?」 泉子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作势要再踢的脚。 「权中纳言大人,所言甚是。」泉子低头一礼。 道长也回礼,「大巫女大人言重。」 泉子便背过身去,示意不再管。道长挥挥手,让人将这些目带怨恨的流氓放了。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道长与泉子交换了一个眼色。 暂时搞定一批,剩下的,还有一批。 「神官们有伤在身,我便不多叨扰他们了,你们谁踢了我的人,」泉子面无表情地望着美少女们,「自己出来。」 于是,一排二十四个出云巫女,全部整整齐齐地跪在了泉子面前。 泉子都要气笑了。 神宫众是没给她们好脸色,但待客的吃喝住行也没亏待。要说起来,也是她们不礼貌在先的。 懒得理会这起欠管教的地方巫女,泉子向远处伸手,一块鲜绿的长叶便落到了她的手中。泉子以叶片的头部随便圈了个小圆,剩下大片的叶尾在外,然后下令。 「起。」她说。 尾叶便像是有了生命般,自行飞起在半空。泉子一拨手,尾叶便飞到了巫女们的身前,摇动着叶子示意她们伸出手。 出云月瞟了泉子一眼,不甘不愿地亮出手心,说:「我踢了七个。」 尾叶便在她的手心狠狠地打了七下。啪!啪!留下七道红痕。 还红得挺平均的。 出云月痛到飙出两行清泪,扭头朝泉子嚷道:「你这个女人还他妈的真打啊!!见鬼的,你当我是小孩子啊!!!」 泉子斜睨着她,「你多大的人了?带队出门,不用承担后果的吗?」 「姐我十四年来就没出过事!」 ——? 包括泉子在内,神宫众,鸦雀无声,所有视线想要又不敢地落在两位大巫女身上。 一头长曲发、长腿长手、前凸后翘、前天还在调笑朝廷官员的深肤系大美人,年方十四。 道长抬头望天。 标准少女模样、其实主要是腿不长的泉子:「……」现年二十五岁。她顿了顿,说:「我已经对这个梗没感了好吗……藤原道长!你给我将脸转回来!望天是甚么意思啊你!」 道长接受着泉子乱发过来的脾气,抄着手,眼神里一片唏嘘。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35.披红 道长这天从外面回来神宫时,便见泉子在练武场上指点着出云的巫女们。伊势本地的巫女虽不愿习武,但也在边上拉着筋骨、勤练祭舞。两地巫女泾渭分明,劲头却又几近一致。 自从出了个泉子以后,全国各地的巫女们好像都变得更有精神了。 道长靠站在廊下,眉眼舒展,看泉子在热闹的练武场里穿梭忙碌。 「再低一点。」泉子扶着一个小巫女的腰,脚尖轻踢对方的下盘,校正其姿势。 「为什么连我都要罚站啊!你这个女人是公报私仇吗!?」顶着大太阳扎马的出云月,谨守姿势,嘴里却停不下来,目光在大家的身前起伏上流连。 「女人、女人的,区区一介黄毛丫头,甚么时候晓得了两性之别要心里有数、却不可以当成立身处世的挡箭牌,」泉子姆指一翻,轻顶,也没怎么用力,扎马有破绽的出云月瞬间摔倒在地,「你再来跟我说甚么叫女人。」 顾不上顶嘴喊痛,出云月错愕地盯着自己轻易被推倒的长腿。她很快便爬了起来,依着泉子的指引继续练习。 小娘子们一派的热火朝天。 待得人都站好以后,泉子才回转过头来,向廊下的友人挥了一下手示意。无遮无挡的午阳闪耀得刺眼,打在泉子束起的乌发上,犹如给脸盘添上了一层层的光圈。 道长也扬起手,含笑回应。 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帕,泉子抹了抹手脸,这才向道长走来,与他走向神宫的庭园。 「那些僧人怎么说?」泉子问。 集市一事,泉子故意下了重手,那起被放回去的流氓们果然向寺方闹起来了,非要寺方替他们讨回公道。泉子还嫌不够,将集市的损失罗列出来,要求寺方十倍奉还,典型的打蛇随棍上。 「当然是联合起来试探我的态度了。」道长配合着泉子的脚步,两人并肩而行,「他们见我有要劝阻你的意思,不止闹事的这家,东南西北的几家都想趁机合拢,借我来迫你全面让步。」道长瞥了她一眼,「泉子的设想快要实现了哦。」 「是中纳言大人配合得好,」泉子双手抱拳,小子般向他作势一敬,「不然我的围师可老是欠了个必阙,引蛇不出洞呢。」 道长也学着她的怪模样抱拳回礼,「哦,泉子将军的兵法看来是学有所成?」 「少来。」泉子收拳,翻了个白眼,「这汉文书有够贵的,居然花了公任家这么多冤枉钱。」 道长看着她,问:「是泉子让公任给你找的书吗?」 「嗯?我?」泉子失笑,「我哪会好意思张这口?是公任知道我在学,跟他父亲提过,谁知赖忠大人上了心,特地寻来送我的。我都问过别人价格了,」她叹一口气,「这轻飘飘的几页纸,值多少的大白米饭。」 后世网络上随便就有的东西,眼下若非有公任家的财力和人脉,轻易还找不到。 「父亲大人已经为赖忠大人请了最好的医官,」道长向泉子温下声音,说,「也拜托了安倍晴明大人前去探访,不会让赖忠大人因为朝事而得不到最好的照顾的,泉子就放心吧。」 道长并非指公任家聘不起医师和阴阳师,但摄政的态度会左右人们是否尽心。摄政无意磋磨,道长就更不会让公任受这种白眼。 泉子知道,留在京里的齐信也必然会陪在公任身边的。 走至庭园,道长掀起衣袍下摆,在石上坐下,「我记得有一回,我和齐信刚从公任家夜宿出来,齐信跟我说,我们可能都在羡慕公任。」 公任的家里人,都极好。 「齐信?」泉子也在另一边的石上坐下,问。 泉子不认为齐信会处理不好家庭关系。齐信是与长兄不睦,但这是他有意放任;而当初拍板送他妹妹进宫的父亲,却也没听说齐信有闹翻。 道长笑笑,「齐信受宠,是因为齐信的出色,但公任的话,我想就算他不是这般文武双全,赖忠大人都依然会是今日我们所见的模样。无论朝事如何,我和齐信见到赖忠大人都从来不必避忌的。」 换句话说,作为嫡次子的齐信,他的父爱是谋算得来的。 泉子看了眼道长。 摄政看起来也没有对儿子不好,但掺杂争权夺利,也不可能纯粹。 「所以奇怪的其实是公任家吧?」齐信和道长的才是贵族家常态。泉子捡了片转红掉落的樟树老叶,在两指间转动着,樟脑味微散,「我就说公任有点单纯过头呢。」 她稍稍偏着头,看又从枝头上巍巍颤颤地脱落坠地的红樟,植叶面上的泽色于炽阳下闪过光亮,就像公任家灿烂的满园红枫。 「泉子有想要成家立室吗?」道长忽然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泉子的话,我想一定会是个有趣的好母亲呢。」 「……哈!?」泉子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脑袋摇到身子都差点从石上掉下去,「啊、不不不,不不不不!我就算了,我就等着给你们几个送结婚贺礼就好!」 泉子吓到猛拍胸口,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三途川的流水响。 「是因为巫女职的缘故吗?」道长弯下腰,两手肘撑在腿上,十指交叉托着头,表情很轻松地问着,黢黑的双目却认真地注视着泉子。 「是有关系,但也不仅仅是这样。该怎么说……」泉子抚着胸口压惊,边想了想,「道长,你不会以为我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是没有代价的吧?」 「……嗯?」突然意识到甚么,道长稍稍直起了身,唇边的弧度渐失。 泉子向他笑笑,点头,「我的时间被停住了。因为是容器,所以被定在了最好的时候。」她向道长伸出双手,给他看手心上的新伤痕,「我不会被晒黑、不会生病,连练武留下的茧子都会在隔夜就消失。没茧子,我每天拿起兵器时都会重新受到磨损,如果不动用术,手便会变成这样了。」 道长看着泉子的双手。白晢细嫩得过分的肌肤上,全是新添的擦伤,泉子却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已然习以为常。 「此间的天道好像认为美少女才是沟通天地的最好素材呢。」说到这,泉子颇有些哭笑不得,「所以我才会卡在现在这个程度长不高。」 「你的意思是,就算不是巫女职的原因,你本身也无法组成家庭吗?」道长看着泉子的伤痕,缓缓抬头,问。 「唔,」泉子偏了一下头,「也不是说不能结婚,只是我不可能会有孩子。」 「……」 「你别这个表情,吓死个人。」泉子俯身向前,在道长眼前挥挥手,「没得选这一点是有些不爽,可我本来就没想要结婚啊。」她笑着安慰替她感到生气的友人,「我好端端的做我的大巫女,结个啥婚?也许哪一天我会觉得没有孩子是有点遗憾,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过依靠孩子来维持地位的破日子。」 即便不是泉子,此间好些个富有的内亲王和受疼爱的贵小姐也是终身不嫁,守着庄园过好日子的。无论是哪个时代、是男是女,只要有一丝办法,人都是会选择更好的日子来过,顶多是「好日子」的定义不一样罢了。 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除了腿,泉子其实没有太生气。 说了会儿话,泉子便先去处理其他神宫事务,留在原地的道长这才慢慢放淡了表情。要来侍候自家公子的从人见状,立即止步在远处,低下了头,跪地。 青年的眉眼端正得冷淡,午阳虽烈,也驱不去他黢黑双目中刺骨的森然。 「这就是天命吗。」他轻声说着,目光投向落地遍布的红樟,「真是比父亲大人还要让人不愉快的存在呢,难怪泉子总发脾气。」 拨开袍服,起身,道长迈步离开,向天抬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遗下被他用脚辗得稀巴烂的一地碎叶。藤原家从人的视线瞥过烂叶,脚下却不敢停,小跑着跟在公子的身后随侍。 呼啸—— 在夏日中极异的一阵冷锋忽的掠过神宫,卷起了那把碎叶,逾过高耸的神域院墙,吹向远方,至天际间消失不见。 正前往内室的泉子心下蓦地一跳,在回廊上顿住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已望不见的庭园。她皱了皱眉,放出式神探视,却得回禀园中已空无一人,也没有别的异像。泉子虽觉不妥,却不想顺应天命以卜算推测,只得暂且将心头的异样之感放下。 没多久之后,神宫与寺僧相斗一事,在道长的照应下,泉子终于成功挑动对方出手。 一个白天,东南西北的各家大寺庙纠结恶僧,打砸了神宫的庄园,伤人抢劫,然后围堵神宫,势要泉子对庄园边界以至附近的山脉水源让步。 泉子已先一步请斋宫封闭,由朝廷派来护送斋王和奉币使的武士守卫。而她,一身上白下红的巫女服,广袖被白束带缚起,长发也被绑在脑后,额上围上一条白绫。嚯——!抡转手上的长枪,泉子领着神宫众守在前殿广场,锋利的枪尖直指殿门。 神宫近百的武力,联同出云的巫女们,都已全员持上兵戈。 「开门!」泉子高喝一声。 几名侍从便急步走出,搬开神宫前重重的包铜红木门挡,大门缓缓地从中打开。 数倍于神宫众的流氓,就在门前叫嚣,喧声震天,神域被重重包围。 但神宫无一人奏请大巫女动用神力参战。 俗世之事若以化外之力掺和,只怕天谴即至。 「杀———!!!」 提枪上阵,泉子当先冲出。 毫无章法战阵可言,单纯的武力比拚,鲜红很快便浸染了灰白的广场,宫人和僧众缠斗在了一起,杀声四起。 杀人了。 「嗤——」枪尖一挑,血水瞬即溅出。 平静地收枪,泉子转手挡格从侧旁劈来的大刀。虽不似伏妖时的冷厉,她的脸上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落枪招招精准无误。 泉子不是第一次杀人。 早在入朝以前,她便已时常外出修行,自亦遇过歹人,甚至委托人也可能会反过来加害阴阳师。 人心本来就是异物的滋长地。 这场械斗,最终以神宫两死十三重伤、寺庙五十七死二百余伤作结。 满地秽物之中,泉子跪坐其间,闭上眼睛,庄严的诵祷声响起。她的耳侧,回荡着伤者的哀呜和敌方的诅咒,腥味刺鼻,身上代表圣洁的巫女白衣沾满亲手溅出的艳红。 泉子从未因自己武艺出众便埋怨未有生于战国之世立功。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天道中正的力量以泉子为圆心扩散开去,铺满神宫、延至山下的县城、漫至遭遇人祸的庄园农村。贵族在后院中惊惶地抬头望天,庶民在狼藉的破碎家园里跪倒在地,苦苦拜求上苍垂怜。 远在山中寺庙的道长,也能与其他人一般感受到这股无法被忽视的超渡气息。几乎在同一时间,泉子的式神已飞至他的身边,在其耳侧通报战果。道长侧头望向门外的蓝天,一片的澄明,恍惚人间的兵灾永不能上达天听。 闭了闭眼,他再转回头来睁开双目时,黢黑的眼珠已幽深如寒潭。 「看来,是各位输了。」他说。 坐在道长对面的,不是那些粗俗的秃头流氓,而是真正受戒、管理寺庙的诵经僧。数家寺庙的代表交换了眼神,派出人前去打探消息。 「竟然……!」回报的死伤数令僧人们面色大变。 「你们就不怕天谴吗!」僧众愤起怒斥。 伊势大巫女敢下如此重手,他们再蠢都知道是背后有人了。摄政幼子、从三位权中纳言藤原道长,从一开始就是赞同大巫女决断的! 「毁掉一个人的方式又不止夺去性命,」道长冷淡地说,「这些流氓平日在乡村山野间到底都毁了多少人,你们应心中有数。庇护他们的各位大师,不也没惧怕过天谴吗。」 道长知道,泉子说得对。不必牵扯神权天意,这次不过是俗世庄园间最寻常不过的利益争斗。泉子先将僧兵打压下去,道长的任务便是进行谈判,解散多余的武力,长保太平。 待得完成庄园边界和僧兵遣散的谈判,道长便躬身有礼地向众僧合掌一拜,这才站起来要走。 「啊,对了,」却在门边停下脚步,道长半回过身来,逆着光,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脸容,「这次由寺方围攻而引起的冲突,使神宫有两死真是令人遗憾,本官会代各位大师向神宫致哀的。」 伤亡对比过大,难免令人诟病泉子是单方面的屠杀,道长这是要直接抹去这些渣滓的存在,让寺方报零数。 「简直是欺人太甚!」寺方却当然不想放过攻击泉子的机会。 于是道长动刀了。 「嗤——」 从随侍的武者身侧抽出刀,道长一个横手,干净利落地将出言的人抹了脖子。 清静之地,瞬即染秽,在包括己方的众人都惊骇万分之中,道长手下流畅地将刀插回鞘中,神色平稳如泰山。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却早不是第一次沾人命。 他可是摄政的儿子。 「啊,适逢贵寺有大师圆寂,实属不幸。」这条命自然不会算在他头上。道长笑笑,说:「各位不必太过讶异,死虽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别,但能区分一切的,是生前如何做人,死时又是否得其所。实没必要让大师死得窝囊、臭名昭著,顺命圆寂,是最好的归宿。」道长从贴身随从手上接过帕子,抹了一下手,然后将之用力扔在地上,「寺庙庇护一方水土,本官无意作无谓的敌对,但如果你们不想交我这个朋友,那我藤原道长,也奉陪到底。」 说罢,藤原道长眉目间的冷厉之色再无半分遮掩,檀香混浊血腥的寺室内,众人恍如被扼紧了喉咙般窒了声息,无一人再敢置喙。 道长转身,黑色的官袍下摆一拨,大步离去。藤原家的从人和武士紧随其后,遗下身后众僧俯首听命。 36.回家 出云的巫女们走了。 泉子感激她们愿意在神宫和寺方的冲突中参战,但为了庄园打斗到底不光彩,解散京畿武力一事也不必牵涉外地神社,以免扩大事态,所以泉子和道长处理完出云神社的庄园上诉事务后,便令出云月离开。 道长不打算改变原来打压地方神社庄园的方针,但作为这次协助神宫的谢礼,他会给出云月外命妇的叙位。按照道长和泉子的商议,假若地方神社都愿意投诚,朝廷可以给各令制国的大巫女叙位,既是为朝廷加强对地方的掌控力,将各地的巫女体系收归朝廷管辖,亦可让道长插手地方势力安排,更添抬高巫女的地位,可谓一举三得。 至于大巫女们能否逃出父辈神官的制约而成为朝廷的人,那就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泉子和道长只是顺手下个勾子罢了。 出云月走的这天,泉子并未相送。她留在了神宫后山,于漫天黄叶间独自继续着自己的修行。 撃、刺、格、洗,一柄细长的宋剑在泉子的手中宛如游龙,少女的身法灵动而不失劲道,刚柔并济。 嚯! 剑尖直刺,正好刺穿了一片落叶的中心,叶孔中露出了巫女那双带灰的眼睛,似冷漠,又似激愤,眼底的神色变幻交错得不似人间。 转手收剑入鞘,泉子垂目,静心匀气。 「泉子曾经说过,」刚送走出云巫女们的道长,亦来到了后山,「还是家里比较好。」 泉子转过身来,看他,挑眉。 道长笑笑,「神宫已经不好玩了,所以,泉子就跟我回家吧。」 泉子失笑出声。她原是打算此间事了便出外游历,给摄政打的公费旅游条子都已经写好了,准备用最新型的嘴巴会开合号.纸鹤式神去送。 「这样就把我带回去,不怕摄政削你?」泉子一边问,一边迎上前,背着剑与道长并肩往回走,「他是想赶我出京的吧?」 「就算是父亲大人,也不能不让人回家。」道长抬手松开了领扣,「这回见了血,他是不好再将泉子放在外面的。」 动刀到底是犯了本朝的忌讳,泉子即便不是外出修行,也是留不得神宫的。将人调离伊势、回京看管,也算是合适的处置。 「……矣?」泉子灵光一闪,「道长,你不会是由一开始便是打着这个主意,迫摄政默认我回京的吧?」 道长一笑,歪头,假装自己很可爱,「我也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泉子直翻白眼。侧头看看在打呵欠的道长,最终,她点下了头,「嗯。」 那就回家吧! 「嗯?」道长一愣,随即会意,略带倦容的脸上扬起了笑,「泉子,我说过,我会来接你回家的。」 「我是自己也有腿没错,」泉子继续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迈着四方步,「但我也没要否认我就是要道长接回家的意思。」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来。 「对了,」道长说,「出云月刚刚在骂你呢。」泉子没去送行,巫女们都显得很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被负心汉抛弃了。 泉子横了他一眼,「你是在鼓励我跟她们交朋友?」 「不要误会,我不是要对泉子的事指指点点,我只是觉得泉子跟出云的巫女们待在一起时很放松。出云氏月,也是拥有力量的人吧?」 「嗯。」出云月的五行之力是风,所以身法才会如此鬼魅难捉。泉子轻笑着说:「她还小,再过几年的话,力量大概可以成长到安倍家二哥的程度。」 「但就算是一样的人,泉子也没想要跟她成为朋友吗?」道长知道,泉子是挺喜欢出云的巫女们的,「泉子既然打算留在外朝,那多一些朋友不是坏事。」 泉子却只摇头,「自身运势不够强的人,会很容易被卷入我的天命里。」她解释道,「月的确是天眷者,但也没有强到能影响国运,与我扯上关系的话,好坏难料。」 斋王恭子亦是差不多的情况,所以泉子从不轻易亲近。 至于从前的冷泉上皇,到底是皇,而道长他们更是强运的朝臣,自然无所谓与大巫女来往与否了。 「而且,我本来也不是非要交朋友的类型。」泉子说,「还不如说,正因为有了朋友,才会知晓孤独的意思呢。」她啧啧两声。 「泉子,带给别人影响,本来就是上位者的本能。」道长看着她,说,「你的意愿已经构成了此间的天意,你是能察觉到这一点的,我认为再无必要因此而避开人。」 道长早有察觉,泉子在入朝后随着权位提升,心情却适应得实在不算好。他希望泉子能多一些盟友,或许会对她的调适有帮助——就像安倍晴明对她做的一样。 道长心知肚明,泉子也知道他在做甚么。 她没指责道长,只笑了笑,「道长,你说,摄政有朋友吗?」 此刻真正定夺此间万事的人,是摄政兼家。 高处不胜寒,再自然不过。 于是,道长不再劝说,只道:「泉子,我们回家吧。」 「嗯!」 事隔一年,泉子与道长一起回京。 不同于来时的一人一包袱,回时,泉子花了好些天才将神宫的一切都安顿好。至深秋里气候宜人的一天,拖着神宫众堆得满当的行李,泉子方搭上奉币使的车队,随着朝廷车驾缓慢却安稳地踏上归途。车上有神宫众给大巫女备好的玩具,车外又有骑马的老友陪她玩耍,数天的旅程眨眼即过。 到达城门时,友人们早就结伴等着了。 公任靠站在牛车边上,抱着手臂双眉微皱,眼里却仔细地上下打量泉子和道长,确认着他们都安好才罢休。齐信一手半勾住公任的肩头烦他,一手朝泉子高高地扬起挥动。源俊贤也跟过来了,他自动接过指挥的职务,替舟车劳顿的二人解散车队。一个个都乱七八糟的,惟有被拉来凑人头的藤原行成,规规矩矩地向道长和泉子见礼问好。 本来还有点空旷的身周,一下子就被填满,吵到耳朵都要生痛。泉子有点想笑,却又觉并非一笑可以了之。 「虽然目的都是希望大家能够未来平顺,但是比起避开人事以期不会生出祸端,」道长稍稍侧身靠来,以仅有泉子能听到的声线说,「我是觉得,主动出手去拿自己想要的,方为上策。」 泉子偏头看向他。 道长回以一个在泉子眼中非常温暖的笑容。 「……」抿抿唇,泉子向大家稍稍低头,说:「我回来了!」 一顿,大家两两相望,然后一起无声地笑了起来。哦哦哦,暂别一年,泉子都学会向他们撒娇求注意了呢。 「喂~喂,先别散,今晚都去我家吧!」齐信说,「给你们两个洗尘啦!」 源俊贤也配合地助兴,「好主意!就由在下来准备宴席吧!酒、酒、酒,绝——对不能少!」 「光吃喝是够甚么?」公任剑眉微挑,「等着吧,我刚习了新曲,今夜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地给你们露一手。」 公任通音律,笛、琵琶和琴都是拿手项。 行成连忙表示,他也可以勉强贡献个合奏的位置——换言之,也就是所有乐器都可以补位的意思。 「哦~说得谁不会似的呢。」齐信当即表示他要吹龙笛。 源俊贤和道长一合计,比起在这三个都对音律很拿手的垃圾面前献丑,他们还不如认领了跳舞算了。 最后只剩下一种雅乐都不会的泉子:「……」摇神乐铃的话,她直觉又会招来奇怪的东西。 众人哈哈大笑,气到泉子发飙,差点一键撤回所有的好感度。 年轻人们的炽热哄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玩乐至隔日早上,用过早食和拜会过齐信家的长辈,大家才散了这场吵吵嚷嚷的接风宴。道长强撑着将泉子送回安倍宅后,也终于回到了自己家,任务圆满完成! 洗过头脸,道长安坐在柔软洁白的被铺中,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 用泉子的话来说,就是他成功关了她的新地图! 「少爷,」侍从在房门外叫道,「老爷叫您。」 道长:「……」瞬间褪去了表情,眨巴着围了黑圈的无神双目。 他猛地抬手揉皱了自己的脸,倒在床铺上不愿起来。 「少、少爷——,老爷已经在等……」 「知.道.了!」 所以,当坐在正堂的藤原兼家终于见到自己的幼子时,面对的便是一双怨恨的黑眼圈。 兼家:「……」偏头看了看廊外的天色,正是不早也不晚的正常上午。 明明是孩子自己去胡闹不归家,睡不饱却来怪老父?兼家瞪着没礼貌的小儿子,道长却少有地不退让,黑眼圈里的黢黑眼珠子瞪了回去。居然还给他撅嘴! 兼家:「……」 道长:「……」 最终还是兼家先耐不住,抄起手边的毛笔往小儿子处扔去。 「让你去伊势解决京畿的僧兵,不是让你去解决伊势大巫女!」兼家已经知道道长将泉子带回来了。 原本他都打算好,在死以前都不用再见到那个死丫头的。泉子喜欢钻牛角尖,他便让她滚出京自己钻去,要的就是她这种不习惯权势的状态,留下给他的继承人来施恩的空余。 「我希望泉子留京,」道长眼望着飞来的毛笔,侧身躲开,「这是一开始便已经说明了的。」 「你父亲希望她留在京外面,也是早给你说了的!我又不是以后都不让她回来,你这小子是嫌弃老父死得不够快吗!?」 「父亲大人不必过分诠释,儿子只是做了儿子想做的事,事先也有禀报过您的,我看不到有任何不妥之处。」 「你违背我的意愿,也无不妥?」 「父亲大人不也认为违背我的意愿没有不妥吗。」道长面无表情地望着兼家,「只不过是解决些眼里只有一亩三分地之辈,用不着困守我的人,更不是困难到只有成为摄政才能做到的事。」 兼家曾经说过,如果道长不想让他的大巫女离开,就等他坐到兼家的位置才有资格反对。道长现在是还撃回来了。 兼家微愣半晌,然后眉头微挑,「你真的是小气到难以置信。明明我和你早逝的母亲都不是这样的人。」 道长恭敬地向父亲低头,「您过誉了。」 兼家:「……」他摆摆手,「算了!你既把得住局面,老夫也懒得管你。你现在气也出了,没甚么别的了吧?既然闲着,便赶紧把婚给我结了,别老拖着!」 道长抬头看向父亲。 「我给你订的是左大臣家的千金。」兼家将手放在扶几上,神色微收,「源氏之中,以宇多这一脉的势力最盛,你要入赘了他家,便没甚么好再顾虑,便是你的兄长们亦动你不得。好好准备。下去吧!」 道长垂下眼帘,重新将头低了下去,没让任何人见到他的表情。 「是,父亲大人。」 另边的泉子,亦正陷于与家长的对抗中。 用过早食、做过早训,中午,变成五岁模样的泉子蹲在了老师的房门外。 确切一点说,她是蹲在了房门外廊下的一块大石边上,并确保自己的头顶和衣袍下摆能够「自然地」突出大石之外,让安倍晴明一踏出房门便能瞧见。小泉子白胖的手又往头顶戳戳,将发丝乔在一个迎风凄凄的姿势。 在廊上走来的安倍家兄弟:「……」 泉子昨日回京,安倍晴明却居然没告假,去了上值。待泉子跟朋友们玩乐回来,晴明又被摄政唤去了。等她休整后再前来,晴明已然歇下。 想了想,泉子打了个响指,将自己再乔成四岁的状态。 见证这一切的安倍家兄弟:「……」 吉昌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手按在妹妹的头顶上使劲揉,「哟,自己乱跑还好意思来找父亲发脾气!?」 「是老师叫我离京的!」 「是你自己想离京,父亲才会去拜托摄政的吧?!」 「我不管!长大了不接我回家就罢了,哪有连门都不等的!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拿!」 「哪学来的霸道歪理!?别以为自己腿短就是真的小孩子!」 「啊啊啊啊!!!你又说我的腿!」 吉平望着三十来岁的弟弟和假装只有四岁的妹妹打了起来。见弟弟打不过四岁的腿,自觉也架不住的吉平正犹豫要不要劝,一只白纸鹤便悄悄地落在他的肩上。 「是我疏忽了,」安倍晴明的声音从纸鹤开合的嘴巴里吐出,「让入朝日子尚短的泉子离京办公,委屈她了。」 吉平盯着纸鹤的嘴巴,边说:「泉子身上有戾气。父亲,吉昌或许是对的,我们是不是该是时候让泉子辞去神职了?」 行阴阳之道者,本就不应该干涉太多俗世事。吉昌也是见到泉子原来干净的身周缠绕上了多重因果,才会动气的。 晴明却摇摇头,「吉平,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干涉她太多才对呢。」 承天命者本就要有背负天下苍生的胆量。 纸鹤扭过头,看向踩在兄长头上胡闹、终于沾染此间因果的天女。 37.起手 泉子回家后的首要之务,是向安倍家人交代伊势之行的始末,以及禀明对自己修行的看法,免亲友担忧。 「无事不国政,」正堂之中,泉子屈膝正坐,「无论是为官抑或为民、是刀俎还是鱼肉,俗世间的一切皆由国政主导,天下气运亦因而聚于主政者之身。但百姓生活的优劣又会影响气运的强弱,如此往还不息,即天下气运。朝事并非埋头乡间便能避之则吉,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人未必能胜天,却万不能失了心中志气。」 所以,伊势之行,泉子真的只是干烦了,公费散心罢了。 回完话,泉子又从袖中拿出一份份用上等布帛包装的礼物。给两位兄长的、给众多嫂嫂们的、侄子女们,还有给安倍晴明和敬奉已逝师母的。她其实尚未有能力打理好这些,但在请神宫的从人帮忙安排时,泉子也是亲自过目的。 最后,她向老师和兄长们低下头,行了大礼。 「远游归来,劳师长忧心。在外之时,学生未有一日敢落下课业,无一刻敢忘师长教诲,只盼一言一行未辱师门。」她深深地伏在地上。礼毕,她抬起头来,笑道:「我回来了!」 吉平和吉昌,面面相觑。 依旧活泼,少女的笑容却总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许是耳濡目染,泉子行礼的姿仪已经变得漂亮,就是比不过顶级闺秀,也没谁再能说她失礼。 吉平稍稍撇开头,眼眶有点酸。吉昌也抿紧了唇,难得地没有取笑妹妹。 安倍家兄弟担心泉子动兵刃不祥,但平心而论,他们知道泉子对伊势是处置得当。起手不急不躁,在藤原道长配合中,下手狠快,轻重缓急的分寸完全不似是初出茅庐,朝中无不服当初敢派泉子出掌伊势的摄政。 大中臣泉子和藤原道长的表现,亮眼如新星。 他们听说,不少正直的官员为泉子是女性而扼腕,又都抢着想招道长为婿。 「欢迎回来。」坐在主位之上的安倍晴明,微笑着向学生点头。深秋的暖阳透过廊上半落的竹帘散落,迷朦的光线打在晴明的侧颜上,化去他眼角的细纹,大阴阳师清雅如竹的风华一如初见。 「是!」泉子再次向老师低头。 十一月,宫里又再次举行一年一度的年末新尝祭。 非为新皇践祚后的首礼,泉子本来不打算多理,回京后也拖着不去神祇官衙报到。平日里,她换上素衣,流连在右京的平民区中,如同普通的阴阳师逐家逐户地祝祷除秽。然而,摄政却下令大祭必须由她主持。泉子懒得争执,终究是依令进宫上值。 这夜,泉子正在官衙翻看这一年来的纪录,道长、公任和齐信结伴来访。 「打扰你了?」见她正在翻着公文,公任敲敲门边示意。 「稍等我一下……」因为在宫内,泉子没用术去感应四周,久违地有点忙乱。 藤原们便先行进来,坐在待客的席上,烧起了火炉等她。 好半晌,泉子才放下手边的事务,起身挪了过来,与友人们一起围坐在炉边。喝着齐信递来的热汤,泉子扭扭脖子,喟叹一声。 「一整年份的公文,你也没必要这么着急看吧?」公任看她这样子,皱了皱眉,「我还以为你打算将神祇官衙让给摄政。」 泉子朝道长撇撇嘴,「你问摄政的儿子啊。硬要我上值,鬼知道摄政在想甚么。」 「父亲大人本来就不是要赶泉子出神祇官系的意思,」道长给泉子递去一方热着的巾帕,好让她醒醒脸,「不然就不会默许我找俊贤帮忙,而是直接让有我们家血缘的王孙补进来便可。」 齐信弓着背挑拣点心,一边笑道:「摄政大人呢,多半只是不允许神祇官系成为哪一家的一言堂。大中臣氏太碍眼了,能宣大人先前这样跟摄政叫板,摄政可容不得。泉泉本就是我们藤原家的人,清掉杂草,当然是轮到她上进了。年后的晋位,道长和泉泉都必有喜讯的啦。」 公任剑眉半挑,手臂搭在支起来的一腿上,「是还有想要利用泉子的地方吧?又不是大尝祭,他用得着硬捉住泉子不放吗。」 「没利用价值的话也太惨了啦,摄政的急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是命令,泉泉便忍一下吧。」齐信接过道长给他倒的酒,「神祇官衙里,应该也没人敢仗着摄政的势就不听你的话吧?」 「那倒没有。」泉子撇嘴,「只是假有点放太久了,我想到上值就烦。」 「哈哈哈~」齐信失笑出声,「我就知道!泉泉在伊势神宫肯定像个山大王一样作威作福了呢!」 「他们那叫欠收拾。」泉子翻了个白眼。 作为见证人的道长摊摊手。 齐信直笑,公任是好气又好笑。 「不害怕吗?」酒过三巡,齐信拖着话题没能问出口的事,公任却直接问了。他盯着泉子和道长,问:「你们两个,动刀的时候都在想甚么鬼东西?」 齐信以手肘撞了他一下,让公任不要追问,公任却将他推开,不肯。 「就连对着我和齐信都说不出口吗?」公任放重了语气,一双星目下谁都跑不掉。 他不是诘问,而是后怕。以公任的人脉,自然能打听到关于伤亡的真相。 「……」道长放淡了脸色,双手交叠放在盘坐着的腿上,左手姆指轻搓着右手的手心,「如果我说,我完全没要害怕杀人,公任和齐信要怎么看我?」 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泉子平静地呷了一口汤。 「结束一条性命原来是很快速的事——硬要说的话,是这样的感觉。」道长说,「大概有一刻会担心自己太习惯,毕竟,以这种方式了结事情恍惚要简单太多。但是,为了不该死的人,该死的人就是该死。或许听起来对亡者有些不敬,但我认为确实就是这样的事罢了,那些本来就是为遗祸乡邻的渣滓,要可怜他们的话,那被他们糟蹋的村民才是真正可怜吧。」 「我的话,我是在害怕没错,」泉子放下空了的汤碗,接口道,「但我不是害怕杀人本身。该怎么说……唔,我更害怕的是,我会判断错误谁该死、谁又不该死。我真的有这个权力去下判断吗?困扰我的是这一点。毕竟要害怕杀人的话,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房间里静了下来,北风与火炉的轻响交织。 「……说实话,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是很惊讶。」好一会儿后,齐信喝了一大口酒,说,「你们两个的胆子也太大了吧?朝廷都多少年没动过兵刀了。知道真相的人若还在说你们好话,那要不是因为摄政的弹压,就是忌惮你们本身哦。但是,道长大概一早就做好善后,泉泉在的话,安全亦不成问题,我是没甚么好担心的啦。」 公任看着齐信,双眉高高地挑起。他本只是担心道长和泉子,却没想,不好受的人里原来还包括了齐信。 对人命有感想乃人之常情,不为所动才更为可怕。果断的道长、冷静的泉子和除了惊讶就没太大感觉的齐信,都察觉到自己对待人命的态度异常。然而,公任并未认为自我察觉到这一点并为之而难受的三位友人可怕。 还不如说是单纯可爱到过了头。 他按着地半起了身,拿过酒瓶给道长和齐信倒酒,又换了茶壶给泉子满杯。 「敬新年!」扬手举起自己的酒杯,公任朗声道。 他也不是没感想,但比起不相干的人,公任更在意友人们是否平安喜乐。亲疏远近,本也是人之常情。 道长、泉子和齐信,交换了个眼色,然后一起举杯回敬。 「敬新年!」 敬他们携手度过的又一个新年。 「但是,竟然担心我会自责,」道长故意叹一口气,「公任果然是天真到过了头呢。」 泉子也故意用力地点头,「下次还是让公任跟我出去游历吧?这样一直长不大也多少是个问题?」 齐信笑嘻嘻的,故意卷着尾音说:「哎呀~公任一向是这么又烦人又可爱的啦~~话说回来哦,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要有多余的同情心呢~?」 公任:「……」额角爆起青筋,耳际同时烧红,「你、你们在乱说甚么!谁会担心、本公子真是瞎了眼!」 「哦~~~~」三人长哦道。 「我才没有在担心你们这些垃圾!!!」 道长、泉子和齐信,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气到公任大为跳脚。 冬去春又至,纯净的雪水自梅花的枝头滴落,凝如冰晶。 踏入新一年,朝廷例行晋位,在摄政的压制下,虽不提伊势宫寺之争,却以道长的奉币使职务和泉子主持新尝祭之功论赏,道长晋正三位,而泉子晋从三位。自此,泉子的位阶比一般的后宫妃子都要高,只需向皇族与公卿低头。 「道长,你到底送了甚么给左大臣的千金嘛?她竟然不生气你拒绝婚约,还到处说你的好话耶。哎呀,告诉姐姐嘛~!」皇太后宫内,诠子缠住弟弟不放,一把及地长发与层层迭迭的五衣唐裳铺满浅木色的地板。 道长盘腿坐着,双肩耸拉,被姐姐摇晃到差点没甩掉头上的乌纱,眼里的神光尽失。 「我不是都说了,等公任整理好文本,便会抄录一份送到姐姐这边的吗?」他叹一口气,「左大臣大人那边,是因为要赶着报答源伦子小姐的恩情,这才急忙送上的,我已经因为这件事被公任说了好几遍了哦,真——的,不能再将原本流出了。」 「又是藤原公任那个讨厌的臭小子。」诠子撅嘴,手上轻捶一下弟弟,「怎么?这小子终于肯闭上他那张坏嘴巴,乖乖地躲家里转他那没用的笔杆子啦?」 「那也不是谁都转得来的笔杆子。况且,姐姐太小看公任的才干了。公任的问题从来不在才干和脸上。」 「说甚么呢,他的问题分明就是在才干和脸上。」诠子半歪在弟弟身上, 「但凡他有哪一样稍差上那么半分,也不能是这么个弯不下腰来的糟糕个性啊!枉费当年还是我的丈夫亲自给他在清凉殿行的加冠礼,这独一份儿的尊荣,我还记得那小子跟他姐姐的张狂样儿呢!现在该后悔了吧?」 「姐姐。」道长沉了脸色。 「我这不随口一说嘛,干嘛又凶我!」 「您是国母,您的态度是会影响底下人的,我已经说过很多遍要注意了。」 「他自己无心上进,你总护着有甚么用?我能让他,旁人还能让不成?」 「真亏你能说出口呢,」道长睨着姐姐,说,「让甚么的。」当年跟公任的姐姐争立皇后时,输掉的是诠子。 道长并非要姐姐让着公任,他要求的是姐姐不要伺机报复。当年诠子会输,与其说是因为公任的父亲是藤原族长,更正确的说法是,他们的父亲兼家在那时已成气候,惹了圆融皇的不喜,这才故意不选膝下育有皇子的诠子为后,而是利用公任长姐嫡流长女的身份来压制诠子、羞辱兼家。 但就连兼家都不会给原嫡流一门难看,道长不会让姐姐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更不可能由得人折辱公任。 「反正你就是不该凶我!」诠子忽然一顿,扁着嘴重重地又双手拍打了道长一下,「哎呀,我又被你带偏了啦!坏小子。你到底送了源伦子甚么嘛?」 道长低嘶一声,揉了揉被打痛的手臂,「反正是姐姐不感兴趣的东西。」 果然,道长说了是农政之书后,诠子便一脸没趣地爬回主位上,身后散下的长长衣摆也在光洁的地板上拖拖沓沓的,恍惚很没精神。这本农书到底是有甚么新学说,她连多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源伦子会感兴趣,倒也理所当然。」诠子挪到席子上坐好,拿过边上的桧扇搭在手心,摆回高贵的姿仪,「左大臣一定分给了她非常多的庄园,不然,她也不会心高气傲到这把年纪了也不结婚呢。道长,你真的是不后悔推掉婚约吗?」 摄政为小儿子原订的未婚妻是左大臣的千金源伦子,比道长要大上两年,今年都二十五岁了。左大臣舍不得将女儿嫁入宫,可见她备受家里宠爱,又断不是因为贫穷而无法招婿,那就只能是源伦子本人没要结婚的意愿。 道长想起因为商议婚事而见过面的伦子小姐,笑了笑,「那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小姐。我与她未有交恶,是因为源氏本来就对父亲大人的迫婚很不耐烦,我算是捡个便宜吧。」 「父亲大人是要替你找靠山。」诠子轻挥桧扇,「这一点我倒是要说你的。没了左大臣,你是要怎么跟大哥、三哥抗衡呢?源伦子也是的,她都与大巫女同龄了呢,已经不是能随便找到结婚对象的年纪了。你也是个不听话的坏东西!幸好我先将明子嫁了。」 因为不愿成为斋王而投奔皇太后宫的明子女王,也比道长要大上一岁,年前被诠子嫁给了公任的堂兄、丧妻的藤原实资为正室。 「这个嘛……」道长将目光投向地板。他姐本来是想将明子女王给他作平妻,以巩固他们姐弟的关系,被他以断绝姐弟关系为要胁,强行拒掉了。道长摆出认真的表情,赞美亲姐:「姐姐好眼光,弟弟相信明子女王和实资大人一定是天作之合的!」 藤原实资素有清名,但会接受皇太后宫的拉拢,也就没清高到哪里去。道长倒不是认为实资的人品有暇,明哲保身罢了,只既有上进的企图心,也就是有弱点,官声再高亦不足为惧。只付出一个孤女便试探出虚实,又拉拢了原嫡流一门,他姐这一手是玩得漂亮。 话说回来,藤原实资爱好美人和虚名,身家丰厚,对于面上柔弱高贵、家族败落的明子女王而言,非常合适。 藤原实资多半会被明子女王拿捏的吧,道长想。 「我在神宫的时候,已经拜托大巫女为两位点上祝福的灯了呢。」道长双手合十,表示真切的祝福。 「要是你肯娶了明子,便能先拥有血统高贵的子女用来联姻,她哥哥源俊贤这滑头鬼也能被绑牢在你的阵营里的。」诠子的眼珠转动着,思考着弟弟的未来,「再娶了源伦子作正室,变成大财主,那可就太完美了呢。道长,你到底为什么要推拒?」 「大概是因为我不是这样的野心家吧。」 「开甚么玩笑!」诠子以扇柄的末端抵住下巴,微微歪头,「我们一家子可都是野心家哦。」 「路又不止有一条。」道长笑笑,语调恍惚很是轻松,黢黑的眼珠却令人莫名地发冷,望之犹如深不见底的渊潭,「何况,重要的是我想拿的是甚么吧。用错误的方式去得到错误的东西,不觉得愚蠢得可笑吗。」 「……」诠子望着弟弟,「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甚么,但看来是下定决心了。」 他再次笑笑,没作答。 虽坐下首,却在抬眼的一刻,藤原道长周身的气势远在贵为皇太后的姐姐之上,世所难及。 38.黑气 退值的时候,道长本是要径直出宫的,可他想了想,脚下一拐,将双手塞进温暖的厚袍袖里,顶着寒风转道去了摄政直庐。 眼见兼家一时嗖嗖嗖地向不肖的朝臣砸东西,一时又跟得力的朝臣哈哈哈地亲切聊天,看来是一时半会都不会完事了,道长向侍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靠坐到廊边的阴影处,倚着柱子,等候父亲下值。 从前天天见时倒没发觉,但去了一趟伊势回来,道长才忽然发现兼家早已满头风霜,大笑个两声便必会喘上三息,冬日里更是喘咳不断。 「都怪公任叨叨叨的,」道长吸了一下被吹冻了的鼻子,低声嘟嚷,「他是有几分道理。」 莫待子欲养而亲不在。 养是不必了,道长自问应该一辈子都会靠兼家的财来活,但在老父亲跟前晃晃来悠悠去的,好歹报了生恩,却总可以办到。毕竟,要是欠了父亲甚么,道长总觉得是更让人难受。 待得兼家完成一天的公务、踏出门口,便见小儿子已在廊下睡着。青年睡扁了的脸显得可爱又无辜,兼家却双眉大皱,只觉胸口一梗。 ——不太想见到这个逆子。 年前才叮嘱道长要赶紧结婚,转头便把老父辛苦谋算的婚约退掉,兼家自问没将小儿子打死简直是旷古烁金的好父亲。 「这么喜欢睡,」兼家抬脚,大脚丫一把踹向小儿子的肩头,「就给我滚回家睡去!」 道长被踹到往边上倒去,扶着乌帽爬起,脸上却只笑笑,「啊,父亲大人,下午好。」 兼家又是一梗。冷哼一声,他背着手便呯呯呯地大步往外走,理都不理道长。 道长抓抓脸,顺顺身上的黑色袍服,便亦追了上去。抄着手,哒哒哒地跟在白袍的兼家身后半步处,青年的表情轻松得令人生气。 兼家瞥了他一眼,倒没赶人,黑白官袍的父子俩便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以碎白石铺就的宫道之上,昏黄的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渐渐的,再重叠在一起。 道长知道兼家是在等他先开口服软,却未有顺从。他知道,只要没让事情脱出掌控,父亲是不会出手管的。 以摄政的威势强行订婚源伦子,兼家除了是考虑给小儿子找靠山,更多的是忌惮左大臣源雅信这位朝堂上所剩无几的非藤原姓高官,想以入赘子来接管源雅信的势力。也因此,左大臣才会对主动退婚的道长毫无恶感,甚至愿意交好。 兼家着眼朝局,却忘了回头看看家里,源伦子比他所有的儿媳都要势大,他的长子和三子不可能乐见这桩婚事。单凭这一点,道长的两位兄长都会护着弟弟,至少短期内会有所提携,道长无需惧怕兼家为达目的而对他施压迫婚。 一时之间,兼家还真没他办法。 「你对源氏是甚么看法?」摒退左右,宫道之上,兼家问。 「完全驱逐并不可取,这会令所有臣籍降下的皇族不满,造成皇族抗衡藤原氏的恶局。联姻的确是一个良策,但就算不这样做,想要他们的庄园也不是难事。」道长冷淡地说,「难道他们真以为源伦子一个女子守得住庞大的财产吗。她的兄弟都不成器,是挑起内斗也好、给予庇护亦无妨,只要我藤原一族仍是摄政与关白,他们就逃不掉对我们上贡的命运。」 源伦子的聪明才智愈是力压家族男系,却只会愈是加速她的家族被吞并。道长正是以农耕之法的富裕梦想和庇护她作为女子却独立自由的保证,引诱她带领左大臣家向藤原一族低头。 他没有破坏兼家的布局,这才是道长无惧父亲问罪的最大底气。 「流入我藤原氏,」兼家偏头望向儿子,「可不代表流入你的手中。」 道长笑笑,稍稍低头,「是的。这样一来,大哥便应该能相信我是真心支持他作为嫡长男的继承权了。」 「……」兼家看着始终不松口的小儿子,最终收回目光,「算了,随你。」 「是,父亲大人。」 「实资晋升为参议后,遗下的藏人头空缺已久,就依了你的推荐,给公任。敕使三天后便会宣旨,你去让那臭小子给我做好准备。敢再混日子,老夫亲自踹他下去。」 藏人头是皇的秘书所.藏人省的长官,一共有两位,日夜轮流随侍于皇之侧。不仅能自由出入禁中,更负责替皇传旨,是第一个知道皇动向的重要职位,兼家年轻时也曾任此职。此番任命,是要给藤原公任实权,更等于将藏人省的一半给了与公任交好的道长。 只要盯紧了藏人省,即便他日兼家不在,亦无人能透过操控年幼的今上来暗害道长。 道长一顿,垂下眼帘,说:「是,父亲大人。」 理好宫中事务后,沐休日,道长便去了京郊的村庄接出来玩儿的泉子回家。却在见面的一刻,他差点没将泉子的下巴惊掉。 泉子:「……」擦擦眼睛,再望,依然,「……」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两颗鸡蛋。 道长低头瞧了瞧自己并无不妥的衣衫,又歪了一下头,好像真的很无辜的样子。 气到泉子觉得自己的命都要短几年。 「藤原道长!你到底搞甚么了!!!」泉子一声大吼,猛地冲上前,双手拉着道长的衣领死命地晃。 「泉——子——,这可是白日路边。虽然我是完全没问题,但其他人的话,男女之防还是要好好注意的哦。」 「哦你个头啊!是男是女以前,我拜托你首先当个人啊藤原道长!!!」 从泉子的视角看去,只见道长身上原本深红得犹如紫气的强大气运,此刻正在疯狂地扭曲变动,旋转的涡流中透着不祥的黑气。 天定的气运难以更易,就像她,即便有心反抗,到最后却总会在有意无意之间走上命中注定的路途。然而,藤原道长却在悄然无声间撼动了命途。 但他身上原定的,是此间贵族千年第一人的气运,如何好改? 被泉子晃到快要死掉了,道长的表情却完全看不出甚么来,还笑着说:「泉子这是突然怎么了?」 虽说,能让泉子大惊失色至此,道长似乎也不是猜不到原因。他的黑眸注视着难得地变了脸色的泉子,眼角眉梢的笑意加深。 「你才是突然怎么了!」泉子对道长的视线一无所觉。她停下晃动,手下仍攥着道长的衣领,紧皱着双眉,凝神体悟天道,「你这半个月都干甚么去了?你的气运快要折损……」话音没完,泉子便见道长的气运蓦地停止变动——是足足被砍掉了一半!「你!」泉子一口气梗住。 能够撼动命运的行为,自然也没这么容易被改回去。 已成定局。 「是折损气运的决定吗。」道长再压不住,低笑出声,「这样来看,我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天道的运行方式呢。原来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 泉子终于松开道长,半握起拳头,直捶自己的胸口。藤原氏第一人的气运,别说一半了,就是千分之一都够旁人大富大贵的了。 道长笑意盈盈,被泉子猛瞪,他就笑得更欢了。 他伸手虚扶泉子上马,带她回京,「我是不懂阴阳之术,但大概也猜到泉子想说甚么。泉子,我只不过是稍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又不是要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泉子不必过于担忧,今天先跟我去见一个人吧。」 泉子依言上了马,却犹自一脸扭曲地望着隔壁马的道长。 他的气运少归少了,当中所蕴含的力量却似乎要更强大。原就深得跟紫气没两样的气运,眼下变得更深沉凝实。 ——就像黑色一样。 泉子猛地扭开头,恨不得自戳双目。 「你本来就是切开黑的了,现在是又闹哪样啊!」泉子的双手猛扯发梢,向前半倒在马背上,「黑化有你这样具现化的吗!!!!!」 「哈哈哈哈!」 「你还笑!」 回到京中,道长要带泉子去之处,就在土御门路。占地极大的一座豪宅,方一踏入,已是处处亭台楼阁,竹帘青翠,主殿前的人造湖水天一色,正是从一位.左大臣源雅信的宅邸所在。 泉子看向道长。她已经听说,道长推拒了与左大臣家的婚约,如此一来,损失的就是如此豪富。 道长没多作解释,只向她笑笑。明明是很温和的神色,可伴随他混身的黑气,却显得诡异。 泉子:「……」抬头望天。 在女侍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主殿,源伦子小姐已在静候。 「问两位安。」伦子率先低头行礼。 道长和泉子也随即回礼,没让伦子维持太久的低头。他们空出了主位,分坐在两边,女侍奉上点心和饮子后便退下,只余一位衣着明显较女侍华丽的女房留在伦子身侧。 「这位是教导我学问的女房,你们可以称呼她为赤染卫门。」伦子介绍道。 比他们年纪稍长的赤染卫门,低头一礼。 与一般的侍女不同,女房由中下级贵族之女充任,犹如宫中女官,并以父辈或夫婿的姓氏官职为上值时的名号,不以真名示人。赤染正是她的父姓,卫门则是其父的官称。 道长和泉子向赤染卫门回了半礼。 「我一直都非常希望与大巫女大人见面,」伦子放下掩面的桧扇,大方相见,「只可惜我并非女职,始终无缘呢。」 以伦子的身份,自不可能任女职。她的曾祖是已故的宇多皇,父亲又是现时惟一的非藤氏实权公卿,以权势论,就是皇女都及她不上,堪称京中未婚女子第一人。 此话是在以家格来压制泉子。 「现在相见也并未为迟。」第一次面对女性间的针对,泉子却也不过是笑了笑,平静地回道。 若论己身的功绩和叙位,泉子却才是当今未婚女子的第一人。 伦子与泉子无言对视,谁都没要退让的意思。 道长偏开脸,径自拿过点心,并未介入。后宫里先是有公任打点,后又有道长的姐姐主持,泉子从未受过贵女的刁难。然而,道长也从未认为泉子真会被这些难住,更不认为伦子有心与泉子敌对。 果不其然,半晌,两位同龄的女子同时笑了起来。 「听闻大巫女大人喜好宋茶,不妨试试我家新采买的茶饮。」伦子含笑扬手。 「那便多谢了。」泉子也笑着颌首。 这是第一轮 初试完满结束的意思。 道长吃着点心,将视线撇向廊外的大好风光。就算他不是齐信,亦不是迟钝到感觉不到方才有三途川流经,但他闭嘴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 女房赤染卫门望着这位原订的姑爷,无声地轻举桧扇,在扇后翻了个白眼。 转入正题,泉子和伦子商议起了资助农事研究之事。如今朝廷财用不足,无法以官办的方式来发展农政,泉子的个人财力亦有限,必得有大家族的支援。摄政家本是最好的选择,但考虑到道长和兄长们的暗流汹涌,泉子也不希望让藤原氏的其他人掠夺道长的资本,因此此路不通。 直接与源氏合作亦当然不行,摄政一定会反对,惟有想要藉摄政的威势来摆脱男系束缚的源伦子,意外地是个合适的对象。 泉子能看出来,摄政对付左大臣和神祇官系的手段如出一辙,均是从中策反一个关键人物,以成就个人愿望来交换家族的吞并。不同的是,摄政给泉子的是叙位,给源伦子的是婚姻,而在婚姻一重又被道长再转换为门户独立的庇护。 源伦子的财产之巨,即便是她的父亲,在儿子们和宗族的压力下亦未必保得住她的自由,外力的介入便是必须的。 而能在父亲心中胜过兄弟们的伦子,自非池中物。 她虽听不明白农耕一道,但亦认真地让女房笔录交谈的内容,言及管理之道甚至比泉子更胜一筹。泉子待官衙的下属是尚算宽严并济,于神宫则凭力量而轻取人心,但对其他贵族往往过于严厉,待庶民又过于优待,不止是为官时与同侪处不好,自己的庄园也管得松散,影响出产,直挨了伦子的白眼。 待得达成初步合作的协议,泉子揉揉额角,已颇吃不消。她不喜欢对付不能打亦不能骂的生物。 伦子则手握桧扇,姿仪半分不乱,非常擅长对付目光只落在外廷的笨蛋。 「真是令人羡慕呢,」在道长和泉子离开后,伦子向身侧的赤染卫门说,「这样并肩而行的身影。」 「是的,妾身也认为道长大人此举实在不妥。哪有人会带着更美丽的女子来拜会前未婚妻的呢。但是,巫女是守身职,大巫女大人也是名满天下之辈,妾身倒不认为大巫女大人与道长大人是那种关系……」 「不,绝对是那种关系哦,」伦子打断了卫门,断言道,「即使看起来只是单方面的。能够让一个男子放弃拥有豪富的妻室,除了已有钟情之人,哪会有其他的理由?」 「小姐……」 伦子将桧扇放在扶几上,「藤原道长的长兄,自行选择了个家世平凡却才貌双全的妻子;摄政的原配正室,亦是出身普通。他们家,向来就是这样霸道任性,只管要自己想要的,完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内。但是,我也不是要说这个。」她看向廊外的湖光水色,「我是说,泉子小姐能够与男子并肩而行,真——的,非常令人羡慕呢。」 赤染卫门露出怜惜的表情,向伦子低下头去,「是呢,小姐。」 要是伦子是男性,左大臣让她继承家资的决定便不会受非议,伦子亦不必被摄政迫嫁。 但就算是被迫嫁给道长,伦子亦没想要向族里的男系俯首,原本是打算以嫁妆的名义分割财产,借摄政家的威势来保持她一定的权力。 藤原道长却居然告诉她,只要她站在他的阵营里,他会还她自由。 这是一个让源伦子毫无抵抗力的诱惑。 今日的会面,自是为了商议农事合作,但在伦子眼中,何尝不是藤原道长的示威?他带着以女身与男性官员并肩的大巫女前来,是作为一等一的例子,让伦子清清楚楚地瞧见,只有他藤原道长才能给她所想要的。 「那摄政家三公子那边……」赤染卫门问。 道长的三哥道兼明明已有正室,却也尝试向源伦子来信示好。 「就当没收过吧。」伦子说,「脸还是挺重要的。」 先不说摄政的儿子中就数这一位的脸最拖后腿,源伦子也本来就不打算回应这种人。 赤染卫门失笑,「是,小姐。」 另边,出得左大臣宅的道长和泉子,正步行回去就在附近的安倍宅邸。从人牵着马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只道长和泉子两人并肩在前走着。锦衣的公子与素服的巫女,在刻意的相迁就下,步伐渐趋一致。 「泉子不再问我做了甚么导致气运折损了?」道长问。 「我知道原因了。」泉子说。 此间的贵族NO.1藤原道长,青史上最有名、亦是他掌权的重中之重,便是「一家三后」。他与正室所出的女儿们全部嫁入皇室,最盛之时,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都是他的女儿。自他以后,此间的皇均出自他的女系血脉,藤原一族的威势达至顶峰。 泉子在第一眼见到源伦子时便知,对方就是道长命中注定的正室妻子。 推拒了婚约的道长,便是斩断了对他有大用的天定姻缘,气运被削也是理所当然的。 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变成黑色。 气运的颜色愈深便代表着愈强的力量,但再怎么说,黑色亦太超过了好吗! 39.期许 「你不问我伦子小姐的命运?」泉子问。 与道长在黄昏中走在熟悉的土御门路,泉子背着手,踏上了越过安倍宅鬼门方位的桥梁。 这次的改命,大抵是道长主导的,他要是因此而倒霉也算活该,却是扰乱了源伦子的人生。 「泉子原本很生气,却在见过伦子小姐后冷静下来,」道长随着她一同步过鬼门,「也就是说逃离我家的伦子小姐只会愈过愈好。虽然说以我的本心而言,即便是带累了她,我亦没要屈从的意思,我不打算否认这一点。」 「我可没这样说。」泉子耸耸肩,未有向已经不是伦子配偶的道长多说她所见到的气运,「但这的确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 不是外表,泉子未有明言的,是源伦子新生的气运。 在她们讨论庄园管理乃至天下大势之间,源伦子的气运变动亦渐渐镇定下来。源伦子原先的强运被凄惨地削了三分之二,且与道长一样,本来隐含的皇家紫气也完全消失了。然而,与之相对的是,她近似藤氏的红运蜕变为火苗一般的橙黄,绚丽明亮,是此世少见的活力之色,让人心生期许。 「泉子,你知道吗?我的父亲并非长子,我的祖父亦并非长子,但是到最后,他们都取代了嫡长一支。」 泉子走在道长身侧,下桥,听他平缓地说着。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他说,「我没要否定天命的制约,出生在藤原北家本来就是比世间绝大部分人都要强运的明证,但这也不过是起始的条件罢了。起始天注定,决定终点的却是人,所以,泉子,即便我认为故意对抗天命是无谋之举,但如若目的明确,我并不畏惧命途的改变。它能被我削一次,就能被我增一次,今日的震动,恰好证明拥有决定权者,在我。」 泉子怔愣当场。 她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这个年方二十三岁的青年。他端正的眉眼在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冷淡,变成黑色的气运也颇为渗人,可是,瞧,那神光内蕴的黑眸伴随着发自内心的压倒性气势,是何等的气宇轩昂。 恍惚连泉子都被卷进他的强势之中,期待着可变的未来。 随着她停下来的道长,半转过身,稍稍低头,专注地望着泉子。 「道长。」 「嗯?」 「酷毙了!」 「嗯??」 「我骂天很多回了,却都骂不出你这么漂亮的话!」泉子的一双灰眸也亮了起来,「天命甚么的,绝.对.不要被掌控!天道的亲儿子哦,跟姐姐一起将天命胖揍一顿吧!!!」握拳! 她终究认可了他的改命之举,不再置喙,也不追问他这样做的原因。 道长一愣,然后放声朗笑。 「嗯,约定了。」他温声说。 「嗯!」泉子点头,「约定了!」 轰隆————!!! 晴朗的天边忽然降下一道震动全京的响雷。 可泉子与道长只相视而笑。 但无论如何,在今天结束以前,泉子还是先将道长拉去老师处作身体检查,毕竟黑色确实有够离谱。 难得休假在家的安倍晴明:「……」剎是感叹。他活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颜色的呢! 泉子:「……」她叫了声:「老师!」 黑色,是无可争议的不祥之色。 晴明轻笑数声,招招手,让两个在跟前年轻人坐好。他闭上双目,凝神静气,再次睁开双眼时,青金之芒自他的褐眸中浮现,泉子和道长的气运在大阴阳师的视角内清晰地映出。 阴阳师是看不到自身的气运的,而能够看到旁人气运者,也不可轻泄,尤以牵涉国运的天机为甚,所以泉子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的。 晴明却是由一开始就知道,泉子的气运,是浅灰色。 毫无生机、淡薄如雾的浅灰,将天命之女笼罩其中,恍如为她的身影蒙上一层细纱。明明她本人就在这里,却又模糊不清,就像此间根本查无此人,只是异世映来的一抹倒影,一戳即散碎。 命比纸薄,却承应着重如九鼎的天命,是中途夭折之相。 所以,肩负阴阳师之责、辅助天命的晴明,从不阻止泉子放弃天命。 而在她身侧的藤原道长,气运虽变成不祥之色,却是无与伦比的浓重,势态比原来的还要更坚实上数倍。黑色是违逆天意、天谴的明证,却同时代表了无法归入任何一种颜色、连天都无法再下定论的意思。 与并非此世之人的泉子所带的灰,异曲同工。 一顿,晴明蓦地抬眼与道长对视。 道长平静地回视,不闪不躲。 晴明便知道了,藤原道长舍掉原定的坦途、身遭天谴的原因——他将自己卷进了泉子的运势,插手天女的命途,要夺天之命,与天作对。 晴明遣走泉子,布下结界,留下道长密谈。至结界打开时,泉子便感应到老师的气机混乱,她第一次在人前使用缩地成寸之法,一个闪身便出现在晴明身边,动用力量遏止老师遭受的反噬。 无人知道晴明和道长到底谈了甚么,泉子和安倍家兄弟亦不问,更没有外泄此事,只管将阴阳寮的事处理好。泉子亦再次递上了假条,留守家中照应老师。 晴明一病便是数月。 这天,唧唧的蝉鸣从廊外传进,炙热的阳光照到泉子的书案上,招惹到泉子索性搁笔,直接抬起几案往阴凉处跑。 她的身边向来不留侍者,和老师晴明一样,没客人的时候都是以式神来照顾起居的,只如今晴明养病,泉子不能在附近轻动阴阳术,以免影响气机,一切便只得自己动手。 不能用术的泉子,久违地热得满脸通红。她一把趴在了案上,将堆得老高的书信都挤落地,散开的纸页现出一个个的「大巫女」。 泉子扭过头去,物理性地甚么都不要见到。 这不是伊势神宫的来信,给他们一千个胆子都不敢来烦泉子。这些信,是全国各地的大巫女们寄来的。 泉子在后来又跟源伦子见过几次。已经将《巫女书纂》通读的伦子小姐,反问书中只记京畿的农事,对于气候水土不一的地方又是否适用。神社和阴阳寮本就与天文一道有关,她建议泉子可以发动人脉去补全不足,集全国农事之大成,争取青史留名云云。 纯粹想目光所及者都多吃口大白米饭的泉子,闻言:「……」,也不知道现在和伦子小姐绝交还来不来得及。 总而言之,她在收藏伦子小姐书信的盒子上,已经贴上了「富婆CEO」的字条。 依从源伦子的建议,泉子便给各地神社去了信。却不知是不是出云月那个死丫头胡咧咧了些甚么,这些大巫女们寄来的信,每隔三句必夹杂「思慕伊势大巫女,痛苦得蜷曲于床中央」、「远隔万里,落泪成河」、「借着奉您之名而撰的书稿,犹如不停地走向您」诸如此类的虎狼之词,把泉子瞧得眉头直跳。 托冷泉上皇之福,泉子已经会背《古今和歌集》,只是无法理解,明明是守身职的巫女们是如何能这般熟练地化用当中的恋歌,热烈地用到她的身上。 泉子恨不得回到未学会假名之时,并为此与公任来回对骂了十张字条。 「呼——!」抬头,一吹,泉子又吹落一封信。 闷热的天却没将封封真挚的厚信吹远,纸张悠悠地落满泉子的身边。 夏热难静,泉子索性起身,束袖出门围着安倍宅跑圈。净身后回来,泉子才拖拉着湿答的长发重新坐到书案前,就着夕阳的余光一一仔细批阅信件。 至月上中天,泉子正在烛火下整理最后一批书信时,侍者在院门边出现。 「是有甚么事吗?」 「是齐信大人来访。」 一愣,泉子抬头,便见齐信随着侍者到来,身边人提着幽幽的灯,照见他身上赫然是灰暗的丧服。 「赖忠大人过世了,」他说,「道长进了宫回禀摄政,我正要赶去公任家。泉子要一起来吗?」 公任、齐信和道长的亲缘都未出五服,公任的父亲离开,后两人都是要服丧七日的。 「稍等,」她将信压好,「我马上来。」 换过素服,请侍从向晴明说一声,泉子便跟着齐信走了。在泉子的带路下,他们没上慢吞吞的牛车,而是直接快步走到公任府上。 诺大的宅邸此刻灯火通明,僧人的诵经声喃喃不绝,门人一眼便瞧见他们,立即迎上,领着二人从偏门而入,绕开聚满僧众和亲人的前院。泉子和齐信在公任的东院静候。好一会儿后,料想前院的事该是料理得差不多了,熟门熟路的齐信便先去探听。不一会儿,他又独自回来。 「公任这家伙,」齐信笑着说话,眼神却异常沉静,「小瞧他了呢,是我的不是。」 方才在前院中,齐信见公任接待众人沉稳有度,安排去通知亲友的众多侍者也分毫不乱 ,僧众等外客亦被安排妥当,场上来回百余人,无一人有怨言。即便是早有预备,临事能做到这个地步亦实属不易。 与他们这些友人一般,公任的堂兄藤原实资亦是漏夜赶来,大家就怕公任会因过度悲伤而不能理事,没成想,全都成了被招待的一员。 「哦,你又说公任坏话了。」泉子也配合着齐信,恍若平日闲话般道。 「他自己都知道的啦。」齐信掀袍坐下,「从小到大,我们三个当中虽然是以道长的胆子最大,但平日里最会惹事生非的,是公任哦。」 「说到你有很乖似的。」泉子向他递去一碗提神的浓茶,「我可听说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是你先闹着要看的女鬼的吧?」 「我是想看看女鬼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漂亮,但主要都是为了公任啊!他甚么都不甘于人后,可胆子最小的就是他了啦,我就知道他会被吓晕的,哈哈哈。」 「嗯?吓晕?道长不是说,你们跟围观的人一起被异物影响,这才晕的吗?」 「不是哦,公任早就晕过去了,道长是怕公任丢脸才这么说的啦。那以后,他有好几个月见到女子的长发就想吐呢~」 泉子失笑,齐信也轻笑几声。 「折扇皱了要生气、画作挂歪了要生气、书柜里的书没按顺序排的话要大发脾气,连衣服在半路上勾了线也要拉长脸,这家伙混身都是毛病,一点都不像是要比我年长一岁的样子呢。」齐信顿了顿,眨了一下眼睛,深呼吸,平复语调,「赖忠大人在天有灵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吧。」 「当然的吧!」公任的声音从房门边传来,「家父才不像你们,看不到本公子有多优秀出众!」 转头望去,身穿丧服的藤原公任纵使不及以往鲜亮,神色也尚算精神。 「在别人的房间里说主人家的坏话,」公任大步走进来,坐下来支起一只脚,单手接过齐信递给他的碗子,也喝了口浓茶,「齐信,混身都是毛病的分明是你吧。」 「哎哎,说到嘴巴坏,我可不跟你比啊。谁不知道皇太后殿下还在记恨你以前嘲笑她当不成皇后的事呢。」 「矣?」泉子一愣,「啊不是,公任你有这么嘴欠的吗……」一顿,泉子自己便先点下头,「嗯,是有。」 「喂,你俩嘴不欠!?」 「哦哦!泉泉看,公任自己承认了嘴欠了哦!」 「哦,是呢!待会儿我们一起告诉道长。」 「嗯嗯!!」 「我说,现在嘴欠的是你们吧!!!」 在房里稍歇片刻,公任复又出去安排丧仪了。藤原家一向是较快出殡的,公任只待天一亮,便要正式接待外宾,中午便会扶灵前往家里亲近的法寺进行火葬。 东院的竹帘被放下,宏大的四条邸烛火与檀香不绝,泉子和齐信就待在公任的房里,安静守候。 齐信给她满上又一碗的热茶,泉子转手接过茶壶,给齐信亦满了一碗。没加任何佐料,他们就这样喝了下去,苦涩粗砺的味道在味蕾上徘徊,良久,绽放出一丝甘香。 一夜无话。 天明之时,宫门一开,摄政便亲自带着今上的旨意到了。 ——前关白.从一位.太政大臣.藤原赖忠,追赠正一位,谥廉义公。 旨意传进来内间时,泉子和齐信对视一眼。 摄政有够大方的。还是说,兔死狐悲? 「道长的大哥道隆大人找过我,」齐信抱起手臂,「还带上些我们这样人家的子弟。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拉拢人心,准备接班。 泉子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看?」 「待人亲切有礼,处事仁而不弱,连宫里的游戏、和歌都不在话下,」齐信嗤笑一声,「我就看他能装到甚么时候。」 泉子挑了挑眉,「看来我也是时候会一会他。」 「是该是时候了。」齐信点头,「公任就算了,藤原道隆可没这个肚量容得下他,他亦装不来,但我和你要是表现得太排斥,会令道长难做的。」 道长没要现在就跟兄长争的意思,再怎么样亦是摄政让位之后的事,那他一派的就不能给道隆难看。难得道长因为推拒婚事而令兄长们放松警惕,齐信、泉子乃至留在道隆阵营的源俊贤,都不能给他拖后腿。 齐信与泉子相视,举起茶碗,在晨光中相互一敬,又转向门外,朝飘扬的祭旗恭谨再敬。 40.后继 公任一家和近亲于中午扶灵而出,泉子与齐信没跟去。道长将摄政送回家后亦折了回来,一起在公任的院中静候。 公任是在隔天早上才回来的。 一进院门,便见道长和齐信趴在了廊外睡得七歪八扭,房里的屏风后现出泉子的白色衣角。这瞧着,准亦是睡到东歪西倒的。 公任僵硬的嘴角轻扯了扯,眼眶蓦地红起。 偏开脸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公任才一脸没事地上前,逐个将人叫起——道长和齐信是用踢的,泉子则是机警地自己先跳起来。 谁都能见到公任的红眼眶,但谁都没去拆穿。 都收拾过后、用过早食,四人便重新围坐在公任的房间内,看着公任分给他们的三份礼物。是赖忠为儿子的友人们准备的。 道长得到的,是赖忠日记的一份复本。此时的大臣们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方便日后办事时有记录可循,可以说是为官的重要经验。将作为关白和太政大臣的经验交给道长,是赖忠对他的期许和祝福。 齐信收到的则是一份诗文集,内里收录了齐信从小到大的诗文,附有大家的评语,连齐信自己都没保存得这么齐全。其实齐信也是相当擅长诗文的,才思敏捷,自成一格,只不过是在公任身边被比下去罢了而已。文集可予大家传看,为扬名的利器,而齐信可不是没想上进的人。 泉子手上的,则是一份乐谱。 以唐土燕乐大曲为底本,改编作此间乐器的形制,渗入了平安京的味道。泉子虽不擅乐,但是会看乐谱的,因乐在祭祀里是必不可少。不过,她对此间沉重缓慢的曲风不太能适应,而燕乐带有来自胡人的轻快节奏,音值偏高,对并非自小受雅乐训练的普通人而言会较易承受。 「父亲大人说,你对唐土的事物都很感兴趣,性子明朗,」公任笑笑,说,「听说你为祭乐苦恼,他便想着,或许这样的乐曲可以供大巫女一试。」 从没谁说过她的性子明朗。 「……」泉子低头一礼,双手收下赖忠的遗赠。 道长和齐信也郑重地拜谢。 自这天起,三人便留宿在公任家,直至第七个晚上。 这是漫天星斗的一夜,进行过最后一场祭奠后,他们四人聚在了庭园湖边的亭台上,以茶代酒,闲话家常。席间,泉子掐指一算,再抬头观望天色和气流动向。转头,她让公任拿出乐器。 摊开赖忠所赠的乐谱,由公任的琴作主音,齐信的笛和道长的鼓为辅,泉子拿过向公任的妹妹借来的一条白色长披带,起身,轻跃,眨眼间便到了湖中岛。 这几天泉子都在友人的帮助下钻研乐谱,思来想去,她还是不适合拿乐器。尽管跳舞颇令她别扭,但当成祭祀的话,感觉就好多了。 盘古初开、连文字都尚未出现之时,人类便已学会以乐与舞在天地之间回转。 披带缠绕在双臂间,勾脚、弯肘、佛手姿,泉子闭上眼睛,感应着天地气运的流转,年前历经杀戮的心境终于渐归平稳。巫女的姿仪不见妩媚,但见让人不敢轻忽的庄重。 带炎的夏风拂过,穿过院墙、吹皱湖面,最终轻拽泉子的衣带。 「铮——!」琴弦一拨,开首。 泉子张开眼睛,同时双手一甩,披带在空中飘扬。 随着起始偏缓的曲调,她变换着的手足姿态不急不缓,柔中带刚地展现唐乐的矫健。渐入中段,乐声愈来愈急,泉子脚下的旋转益快,披带一上一下地回旋飘舞,宛如飞天。 「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从正堂大席走至廊下的藤原实资,吟诵道,「白乐天之诗,果真入木三分。」 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藤原家人、侍从们以及主持祭仪的僧众,此刻纷纷围观。僧众自觉地跪地敲响了木鱼,众人亦随之而吟诵起了佛经。 祭舞的原意本来就是一场以娱天神的表演,以祈神明垂怜赐福。 虽然一般来说泉子都不建议求天祈神,但阴阳之道非常人可涉,稍为拜托一下上天,以使在世者心安,也没甚么不好的。 就在白帛往天一扬、曲终的一刻,公任刚从犹自震动的弦线之间抬起头,随即怔住。 他见到了赖忠。 身影半透的赖忠就站在泉子的身边,没开口,只朝长子微微一笑,瘦削苍白的脸容满是慈和。 「父亲大人!」公任失声而叫,猛地站了起来,膝上的琴摔落在地。 却忽然发现,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树不摇、风皆停,所有的人都定格在原地,无知无觉,惟有他与无声的父亲对望,以及向他点头的泉子。 公任明白过来。 这是父亲的最后一程。 嚯的一声,公任掀开袍服,咚的一下,双膝跪地,俯身叩首,他向赖忠行了大礼,此生最后一次送别父亲,拜谢养育之恩。汹涌的泪水终于自他的双目中滑出,在亭台上漫成一片。 赖忠受了长子的礼,笑了笑,转身向泉子又互道一礼。他眷恋的目光扫过家园、亲友,再落在宛如芝兰玉树的长子身上,最后,含笑的身影渐渐消散于一片金光之中,散碎地飞向了天际。 时间复又重新流动,人声回到了耳际。 泉子转手收回披带,垂下眼帘。 虽看不见,她却是早知自己命薄的。这样的力量,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人身上,而享用这份力量的人自该承担凡人气运所托不住的天命。 行走于阴阳之间的天命大巫女,便是她在此间立身处世的职业。 人脸更易,季节渐又转入夏末。 晴明终于恢复了力气,泉子便销假回衙。 神祇官系里的大中臣氏和源氏大乱斗已然告终。仗着摄政之威,源氏将大中臣氏踩了下去,迫成他们的侍官。然而,无论是得势的源氏抑或埋怨大巫女的大中臣氏,都无人会在泉子跟前造次。各地的神社倒不是没官司,各地大巫女加封叙位一事也是困难重重,但到底奈从三位的伊势大巫女不何。 后宫有皇太后的强腕压着,前朝有摄政的咆哮镇国,就连部分看不惯她的青壮朝臣,因着有公任的堂兄、素有人望的藤原实资为她说了几句公道话,最近都消停不少。卫所校场的各家年轻子弟与她素来亦算是能处,泉子出入宫禁全靠刷脸。听说,京畿的寺庙都对一派安泰的大巫女恨得牙痒,但谁都不敢舞到她面前来就是了。 再无人对她有异议,泉子终究融入成平安宫的一员。 这夜,泉子留宿宫内。案上昏黄的烛火发出燃烧时的轻微劈啪声,微微的烟味隐约缭绕于格子挡板和竹帘之内,她独坐其中,翻看古籍。 四神守卫平安京,是自古有之的传说;以星宿对应朝上百官,亦为此间常见的占星术。泉子的阴阳道学偏重于术法和哲学,于占星、历道乃至传说妖异都不算精通,但以她如今的力量,已能凭借天象感悟到泰半的命数。 如同老师安倍晴明总是夜观星象一样,泉子此时亦放下了书,侧首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但见平安朝的星河璀璨,象征辅臣的四辅之星正冉冉升起,对应着藤原公任、藤原齐信、源俊贤和藤原行成,而三师三公则围绕着浓重的藤氏红光,藤原一族的气运几乎要淹没北极的紫气。 漫天星斗尽收眼底,却无属于她的一颗,而道长原来极亮的星亦已隐没,再无迹可寻。 星光之下,巫女的少女脸容美若天仙,眼神却是毫不相衬的苍茫,带灰的双眸宛如映向了尘世的另一侧、褪去色彩的三途之川。 「泉泉~」熟悉的友人声音在门边响起,打破了房内结界般的寂静。 泉子转回头来,笑着向友人招呼,人的气息重新回到她的身上,「我可久候了。」 来访的是齐信,以及带着美酒的源俊贤。 友人们约好这夜聚会,商讨后天泉子与摄政长子藤原道隆会面的事。 「这不是找点心去嘛~」齐信扬起手上满满当当的食盒,一看就是从后宫里顺出来的。 俊贤半捂着嘴笑道:「原本说好是由齐信的侧室来准备的,结果他将人激怒了呢。」 泉子搬开案上的书,接过点心盒安置,「你没蠢到跟夫人说点心是用来供奉我的吧?」 此间可不兴贤惠大方,男人要太过分,那正室、侧室、妾乃至女侍和情人,都是能甩脸分手的,假如不靠男方的财和势来过活的话。 「我才没那么傻呢。」齐信说,「我只是点评了几句她最近的妆容都很糟糕而已啦。啊啊,但她那里的点心是真的做得很好吃的!当初就是想夜会后吃过早食再走,这才决定跟她结婚的。离婚以前没能给你们都尝尝,真是的!」 泉子和俊贤:「……」完全不想发言。 「喂喂!难为我为了大家的口福着想耶!」齐信嚷嚷。 还 真是难为你了啊。泉子和俊贤用眼睛这样说。 总而言之,作为守身巫女职的泉子,完全不想要体验平安京光怪陆离的恋爱物语。 围坐几案边吃吃喝喝,三人一边等着其他人,一边聊起了宫内的闲话。 据说,摄政长子藤原道隆和其父以前的一个侧室好上了。女方是公卿之女,曾一度在正妻早亡的摄政身边犹如正室,后来才跟摄政分手的。现在又跟他的长子来往,还有意正式结婚纳为侧室,这……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问的人居然是齐信。 泉子和俊贤一脸惊奇。 齐信抽了抽嘴角,「跟长辈交往过的女人我才不碰啦。」 「我也觉得道隆大人急了一些。」俊贤给他倒了碗酒权作赔罪,「也难怪的,摄政大人最近的精神头,好像看着是愈来愈差了。」 藤原道隆便有点开始放肆了的感觉。 齐信双手接过酒碗,「是自公任的父亲走后,摄政就松了心气吧!毕竟是由年轻时就想取代的人,连儿子都拚上了呢。」 「哦~?」俊贤和泉子吃着东西,睁着两双静待吃瓜的大眼。 「好像是公任刚行完冠礼时的事吧?」齐信托着酒碗,无私地分享,「赖忠大人将公任新作的和歌拿出来给公卿们传看,下值的时候,赖忠大人又、噗,不~经~意~地将大家引去了校场,看公任赢下了那天的校场比试。听父亲大人说,摄政大人羡慕到都要流口水了呢,当场就捉住自家三个嫡子训,说他们落后到连公任的影子都踩不到哦!」 「以脸来说的话,」俊贤抬头望向房顶,「虽然道隆大人也不错,道兼大人、咳。道长亦是很有魅力的男子,但确实是公任要更出众呢。那种挺拔的五官,连身为男子的我都不禁要羡慕啊。作为父亲,赖忠大人看见这么漂亮的儿子,一定是很有成就感的吧!」 要强了一辈子的摄政却输了儿子的脸,不甘心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总感觉输文输武都没有输脸这么令人不甘。 泉子想了想,「我还是觉得没人比得过冷泉上皇陛下。」 而且公任好像还挺介意输了气质给冷泉上皇的。泉子忍俊不禁,俊贤和齐信也是哈哈大笑。 「那,」笑过后,俊贤追问,「当时公子们是甚么反应?」 「道隆大人和道兼大人低头说是,跟着赞了两句,但后面便记恨上公任了哦。至于道长,」齐信说到这儿,捂了捂脸,「他说,他确实是踩不到公任的影子,但他可以踩扁公任的脸,然后就去找公任打架了。」 「矣!」俊贤瞪圆了眼睛。 泉子偏了一下头。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故事。 齐信续道:「道长知道自己正规的比试比不过,便索性赤手空拳地跟公任乱打起来。虽然都是输了,但还真的让他往公任的脸上踩了好几脚呢!这坏心眼的家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成为好朋友了。」 「……」泉子想起来了,这是道长有关于交朋友的故事。但当时道长完全没说,他向公任提出交朋友之前是先蓄意物理性地踩人家的脸! 而且,摄政长子和三子至今都热衷于打压公任,原来是一场由脸引起的血案吗!? 「脸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俊贤感叹,「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齐信认同地点头,顺手理了理精心配衬的直衣,摆了个假装俊美的姿态。 泉子:「……」她揉了揉眉心,「我还是辞职吧。」感觉连平安京的官场都不想待了。 明明没证据,但三人就是坚信摄政家的公子们记恨公任是因为输脸。 「哦,说到道隆大人,」俊贤稍稍俯身,凑近他们道,「你们知道吗?道隆大人的长女定子小姐,前些天便举行着裳礼了。摄政大人已经指定了阴阳寮的晴明大人,要为小姐卜算入宫的日子。」 「定子小姐不是还小嘛!」齐信摸摸下巴,「道隆大人耐不住倒也罢了,摄政大人怎么也这么着急……」他望向泉子,「晴明大人没说甚么吗?」 泉子睨了他一眼,「你说呢?」 寿数岂能宣之于口。 见泉子的反应,齐信拍了一下手,「那就是说,不是晴明大人说了甚么让摄政急起来,而是……」他和俊贤、泉子交换了一个眼色,「他是要落实继任人了哦!」 藤原一族,实质上就是外戚,谁家的女儿入主后廷、生下东宫,谁就是下一任的摄关。 41.共情 「我们还没到就把东西吃光了?」神祇官衙的值室内聚话之间,身穿灰黑丧期官袍的公任敲了敲门边,提着食篮大步走进,「我就知道你们!特地又多带了些过来的。」 此间守孝不必夺官,过了首月,再注意衣饰饮食,公任便可回朝上值。 跟在公任身后的道长,此时也抄着手走进,笑着向大家问好。 五人对视一眼,然后围着圈打开食盒,开吃! 完全没人有要说正事的意思。 直到天明之时,道长才在东歪西倒的友人之间向泉子说了一句。 「在跟大哥见面的时候,泉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说。 半梦的众人立醒,望向道长。 道长笑了笑,「大哥太放松了也不好,这是父亲大人的意思。」 摄政家已经没对手了,曾经作为公子们最大竞争者的藤原公任已不成气候,再这样下去只会演变成摄政家三兄弟的自相残杀。摄政的意思是,不让长子的身边完全没有反对者,保持警惕,而游离俗世的大巫女是承担这个角色的好人选。 公任皱了皱眉,「这对泉子来说太危险了吧?」摄政尚在时还好说,一旦让藤原道隆完全得势,作为磨刀石的人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不、不,」齐信摸摸下巴,「这正是摄政选泉泉的理由。」 当今之世,没人能代替伊势大巫女,连安倍晴明都不行,再怎么样亦没人能动泉子的身家性命。 「这是父亲大人的意思,却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泉子,」道长笑了笑,「你要如何面对我大哥,我的看法是,请根据你的判断来做就好,不必顾忌父亲大人、大哥、乃至我的立场,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我亦认同道长的看法。」源俊贤说,「泉子要一味硬碰,对她、对她背后的道长都不好,但正如摄政大人的警觉,道隆大人有过火之处,如若此时泉子能以劝谏的角色出现,肯定能得到其他公卿的好感。依据状况作出忠实的判断,持身立正,我以为是一个正面突破的好策!」 公任挑了挑眉,「那开罪藤原道隆的后果又怎么算?即便劝谏时泉子占理,他一时动不得,以后也绝对会伺机报复的吧?」 齐信也颌首,「嗯,公任也有道理。动不得大巫女,但暗自磋磨也确是有够人难受的呢。可不劝谏又会逆了摄政大人的意思。这根本是要拿泉泉挣下的名声和地位去当道隆大人的磨刀石吧?」 「就按道长的意思做吧。」泉子想了想,说,「我就算忍他,也不是为了不被穿小鞋。既然是摄政的意思,不怕牵连道长不好做人,那我按本份办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还不如说,扮演正义使者是个令人更轻松畅快得多的角色。 道长笑看了眼泉子,亦朝几位友人一一望去,「大哥的嫡子嗣尚未长成,他的岳家亦不得力,无人可用,父亲大人让位后,大哥即便是为了保住藤原家的荣光,亦会先为我们几个晋位占座。既有我们在,便不会让泉子受委屈。」 莫说没人敢对大巫女动真格,即便硬撼,只要他们几人固如金石、同心一体,亦不是没胜算。至于一些小打小闹,泉子自己都能应付,道长不担心这点。 「哼,」公任轻哼一声,嘴角微勾,「这才算是人话。」 齐信笑着,眼里是丝毫不输友人们的神采,「我是不喜欢硬碰硬,但太被小看了也不行呢。」 俊贤看看他们,摊手耸肩,「你们这些藤原家的公子们,真是把朝廷当自家庭园般妄任意气啊。」这样说着,他却亦是满目笑意。 道长和泉子对视一眼,举碗,公任、齐信和俊贤也拿过碗,或酒或茶,敬! 翌早,宫门开时,除了公任要随侍今上、而泉子并不觉得累,另三人都打算先退值回家。反正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公任便干脆留在神祇官衙,与泉子在办公室外的绿竹边上闲话,等着到时辰再直接到后廷上值。 站在院门边,道长侧首看向门内相谈甚欢的公任和泉子。 「道长?」走廊尽头的齐信叫了声。 「啊,来。」道长转回头,与友人们谈笑着往外走,脸上的神色甚么都看不出来。 却是齐信脚下一顿,视线扫过道长,再划过身后的公任和泉子。转身要继续走,他却对上了道长沉静如渊的黑眸。二人无声对视,转瞬又都移开了眼,并着俊贤一道出宫。 数天后,泉子和摄政长子藤原道隆的正式会面,终究是到来了。 在摄政的安排下,这一天,以老师安倍晴明为首,换上正装的泉子和两位兄长吉平、吉昌跟随其后,一道拜访摄政邸。穿过重重回廊,由侍人引领至正堂,摄政和长子一家早已等着。摄政难得地对晴明和颜悦色,半起着身来迎,伸手邀晴明落坐。 泉子与二哥吉昌交换了眼色。吉平虽未能望气,但看弟妹的交流,也猜到了大概,但安倍家人全皆缄口。 ——几月未见,摄政的气息已衰弱了许多,天年将至。 「咳咳!」主位上的兼家掩袖重重地咳了数声,然后恍惚一如既往般,中气十足地道:「晴明,我的长子道隆,以后就拜托你了。孙女定子进宫一事,也还要多多仰仗你!」 现年三十七岁的藤原道隆,已晋为正二位的左大臣,此时却是站了起来,向仅仅是个红袍的晴明低下了头。 「小女定子,以及犬儿伊周,就拜托晴明大人了。」道隆再转向次席的泉子,笑了笑,「也要请大巫女大人多多关照。道长也很是疼爱他的两位侄子女,我相信你们都会处得来的。」 礼贤下士,却是在点她跟道长走得太近。 泉子依制回礼,但并未答话。 「大巫女的脾性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坐在道隆之下的少年出言讥讽,「上位者发话而不答,难道这就是安倍家的教养?」 泉子抬眼望去,年方十六的少年,藤原伊周,是个脸白眼大的漂亮男孩,只这半扬的下巴实在惹人生厌。见道隆完全没要责备儿子插话的意思,摄政和晴明亦不方便参与小辈的对话,泉子便笑了声。 「你、你笑甚么!」伊周的脸涨得通红。 「没记错的话,少将大人才刚叙了从四位上,」泉子问,「是谁给你的底气来质问本官一个从三位的?摄政家的家教吗?」 「你!」伊周猛地站了起来,以食指直指着泉子,「我是左大臣的嫡长子、摄政的嫡长孙,你一个五位家的女儿,算甚么东西敢跟本公子相提并论!」 泉子简直是无言的目光掠过道隆。道隆察觉到泉子的未言之意,也瞇起了眼,却只拿过了酒杯,一喝,以袍袖掩面,不打算介入。 见状,泉子拢袖,缓缓站起,直望着少年,说:「少将大人既论家世,那又是凭甚么在赠正一位.太政大臣.廉义公的嫡长子面前,摆你的威风?」 她虽少理俗世的太政官衙,但神官们常常出入权贵之家,为首的她消息自不闭塞。泉子早就听说了,道隆一家常给公任脸色看,特别是伊周这屁孩,老是踩在公任的脸上,扬言自己才是真正的京第一公子。 泉子上下瞧了瞧伊周。就算不是偏心,这玩意也比藤原公任差远了好吗。 少年被瞧得青筋暴起,撸起袖子便要冲到泉子跟前。 摄政一个杯子砸到孙子的脚边,喝道:「给老夫坐下!」他正要对泉子说些甚么,却是自喉间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父亲大人!」道隆便要上前。 晴明却已抢先一步扶在摄政的背上,只有术者才能得见的青色光芒自晴明的手下冒起,将摄政的气息理顺,晴明的脸色却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来。 泉子和安倍家兄弟的神情也随之而变得难看。就算是晴明,干涉普通人的健康也是要遭大罪的。 摄政回过气来,轻拍晴明的臂,示意他停手。 道隆见摄政的状况止住,便亦坐了回去,瞪了眼儿子,「长辈在场,你理应收敛一点!」 伊周低头退下。 泉子掀唇冷笑。长辈在场,便是说,要兼家不在,伊周便可对她无礼了?她都多少年没受过这种气了。 不等摄政再说甚么,泉子便起来向主位施了一礼,然后拂袖转身,径直离去,将少年的叫骂声落在身后。 一个时辰后,赶回家中的公任,就在自家庭园里找到蹲在湖边拔草的五岁版泉子。 公任撸起衣袖,散着因急着回来而冒起的热气,轻哈一声,气笑。泉子分明就是知道自己幼稚,才故意变的五岁。 方才家人向宫里的他递信,说泉子跑他家发脾气,在旁的今上正好听见,便笑着挥手准了他的假。被还不及他胸口高的今上体贴了家事甚么的,天知道那一刻的公任感觉长这么大、受了那么多奚落,似乎都没这回丢的脸大。 以及,居然因为伊周那种死小孩而让泉子替他受气。 简直是丢脸死了。 公任紧皱着一双剑眉。 今天是安倍家见摄政长子的日子,藤原道隆不会当众失仪,所以只能是藤原伊周了。公任不用想都知道泉子一定是因为他而跟伊周起争执。他曾是宫里的风云人物 ,如今被伊周日常踩脸的二三事自是传得沸沸扬扬,公任从未以为友人们会不知道,只大家都顾及他的脸面,平常不提罢了。 「哥哥。」手里捧着卷书的諟子,迎了过来,「大巫女大人已经蹲了很久了,哥哥快想点办法吧。」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湖边的泉子,「她的手都被草叶割伤了,怎的都没反应呢?」 「……」公任反手以指骨揉了揉眉心,「她是在给我撑腰,你别管。」 「撑腰?」諟子问。 公任没向妹妹解释,只随口安抚数句,便让人先将妹妹带下去。 諟子曾是花山法皇的女御,但和齐信的妹妹袛子女御不一样,諟子和花山法皇根本处不来,在花山法皇退位后便被接回家里了。依着妹妹的性子,公任是不打算再给她议亲的,只希望她简简单单地生活,所以既不会跟她说朝政,亦一直避免让諟子直面家里失势的局面,至今都没让諟子受过外面的气。 但作为圆融法皇正妻的长姐遵子,公任却是鞭长莫及。亏得圆融法皇是今上亲父,尚在人世,长姐在圆融法皇身边能保有几分体面,皇太后诠子也没过分追究昔日情敌。 至于外朝的泉子,他却不止再保护不了,还反过来要泉子给他撑腰——泉子从摄政家跑出来便随即到了他家,不是乱发脾气,而是要旗帜鲜明地站他这边,是一次立场宣示。 公任的十指指节颤了一下,牙关渐渐收紧,下颔线绷直至扯紧了颈侧。半晌,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低头避过半落的竹帘,大步走出回廊,下阶,至泉子的身边。 「你不是跟齐信说好了,先忍一忍的吗?」他望着女童的头顶,问。 「……」泉子往另一边偏身,背对着公任,「道长说可以随便我的说。」 「……的说个鬼啊!」公任额角的青筋爆起,「大中臣泉子!不要跟我装小孩子!让你看着办不是让你随便开罪人,你心知肚明!」 泉子双手抱膝,盯着地上已经发黄的枯草,不说话。 公任偏头重重地叹一口气,强耐着性子道:「摄政已经护不了你多久了,他不会因为你而去下继承人的脸面的,你给我多少注意一点。为了政事而没办法就罢了,但我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不要因为我而由着性子开罪道隆一家,听到了吗?」 泉子的灰眸闪过阴冷。 确是些小事,不过是伊周走过路过就伙同些公子哥嘲讽公任两句,道隆仗着官位指使公任干些杂事,故意要公任狼狈地在宫道里跑来跑去,浑身汗湿地丢人现眼。假如哪天公任又有诗作传出,还压了伊周一头,公任当日便不用回家了,直接住值室加班吧! 通是些说多了都嫌心胸狭隘的小事,却是折人心志的下流欺凌。 泉子明白公任忍耐的原因,换成是她也会忍,只要保住官位就好。因此,大家都假装不知,只把力气往公任的仕途上使,其他的便留他自己处置,就怕伤到公任的自尊。 一如当年泉子刚入朝之时,该忍的都得忍,算不得甚么。却惟有公任会看似傲慢地为她出手弹压。非是小看了她,而是他心思细腻,怕泉子会被磨损心志,不肯让她忍那些琐碎。 「抱歉。」泉子说着,没敢将脸扭过来,「是我放肆了。一时没忍住而插手你的私事,抱歉。」 「……」公任一阵哑然,「我说你,」他亦忍不了了,下手一把揪起小女孩的后衣领,将人转过来拎到面前,「你以为我会因为些无聊的自尊心而怪罪重要的家族友人?你能不能用一下脑子,不让你插手是怕你被连累。要是你因我而受辱,我会好受吗?家父也一定会不高兴的!」 泉子打开他的手,挣扎着跳到地上,「藤原道隆不会真动我的!瞧他那样,也就给小鞋穿的气度罢了!那些根本不是你该受的气,朝里的人也是看不过去的,我出手也是无妨!」 「都看不过去,却没人出面顶撞道隆,原因是甚么?啊?」公任气到双手叉腰,厉声数落,「些闲气罢了!别说我没做错事,即便犯错,摄政家才是不会真动我,我的叔伯堂兄弟、我父亲的旧部都不会袖手旁观!但你要走错一步,身后有谁?!你明知道这一点,却不肯忍耐半分,不就仗着自己是神官吗!是谁跟我说,神官不许肆意插手俗世事的?啊!?」 作为前嫡流,摄政家会永远压着公任、又会永远富养着公任,让他衣食无忧地憋屈一生。 除非公任压上身家性命去争那不高的胜算,又或,忍到道长能出头的一天。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42.保护 「……」 「泉子?」 「……」 「喂!」 仗着自己现在只有五岁,泉子狠抿着唇,跳起来用力推了公任一下。公任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恼怒起来,却见小泉子的一双灰色大眼正牢牢地瞪住他,公任便甚么都再说不出来,喉间发紧。 他偏开头呼出一口气。 明明当年她自己受气时,总是笑着,半分不恼的。 「留下来住吧。」公任说。 「……」泉子迟疑地瞅他,拿不准公任是不是有在生气。 公任瞧泉子的眼色,好气又好笑,「你还知道怕我生气?」他伸手用力揉乱泉子的头发,「晴明大人要是允许的话,这段日子你便住到我家吧。你从前的院子不适合,我给你安排到諟子旁边。」 移动居住地也是立场宣示的一种。 事已至此,公任便收下泉子维护他的心意,更是要将他四条邸的底气分给泉子。自此以后,不只道长是泉子的保护人,公任也等同她的保护人代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女性和年轻男性都要有后见者,亦即保护人,以供应衣食住行等俗务乃至官场上的庇护和引荐,一般是由家长担任,也可以是其他高位权势者。泉子的保护人原应是大中臣家,因事而转移给了老师安倍晴明;但安倍家家格不足,便赶在泉子入朝以前转给了摄政家,摄政则指派了道长承担。然而,泉子此番对上摄政长子道隆,作为幼弟的道长明面上是发作不得,暂时改由家格尊贵、亦本就是争执事由的公任代理,反倒合适。 如非道长才是真正的保护人,公任甚至动了收养泉子的念头,以直接提升泉子的家格。 道长本也是不希望泉子受委屈,才会叫她无需行事顾忌,甚至拉上摄政作靠的。除了是像源俊贤所说,欲以正道之姿来突破道隆接手神权的企图,公任觉得,道长更多的是在给泉子寻了一条无需作低伏小的出路,不愿她跟着他们受气。 齐信也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即便认为暂时向道隆妥协会更好,亦没反对道长的提议。 而泉子是知道大家的心意,才一反常态地积极介入太政官系的纠纷,以警告道隆收敛小动作,反过来保护他、保护未来有可能受道隆气焰打压的友人们,当大家的挡箭牌。 所以,公任现在能做的,就是加厚她的铠甲。 再如何,他藤原公任也是藤原北家小野宫流的家主,此间顶格的家门。 「我要先回去见老师一趟,我担心老师的身体。」泉子想了想,应下公任的提议。 她人住到这边,那道隆家要不想真跟她闹翻,便得停止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别再妄图迫退好不容易地重掌实权的公任。 「啊,等我给道长写完信,便送你过去。我也有些时候未拜会晴明大人了。」 「你不用上值吗?」 「……你这个垃圾还好意思问吗?」 「……抱歉。」噗的一声,泉子在白雾中变成了绝对不能打的三岁。 公任:「……」额角的青筋爆到快要跳出。 当晚,泉子便在公任家住下了,而另一边的齐信也住到了道长家里。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再过去?」齐信缩在厚被子里,仅冒出一个头,侧身望着抵足而眠的友人,「虽然有公任的妹妹在那边,我是不担心会像冷泉上皇那次一样有谣言啦,但是泉泉和公任都不是会照顾自己的类型,道长都不担心他们的哦?」 「泉子的身体很好,少吃一顿是绝对没事的哦。公任的话,就随他去死吧。」道长侧躺以背相对,没让友人看见自己的脸。 「哦~哦~好恶劣。」 「我父亲还在,大哥的事不急。比起商量下一步对策,我认为泉子现在更需要时间去确认公任没生她的气,公任也要去适应被泉子保护的境况。先让他们冷静一晚吧。」 「道长。」 「嗯?」 「其实我也生气了呢。」齐信翻身平躺,看着屋顶,放平了嘴角,冷如冰霜的神色与上一刻的嘻皮笑脸判若两人。 几个人之中,最先出手的人其实是齐信。一向名声不错的道隆,却在最近出现恶评,绯闻和傲慢无礼的事绩传得满天飞,前朝后宫都在议论道隆和伊周的耐不住,这当然不会是无风自来的。 「我知道。」道长说,「齐信,再等一等,信我。」 「我信你。」顿了顿,齐信仍然眼望上方,耳里却细听着身侧友人的动静,「道长。」 「嗯?」 「你会与公任打架吗?」 「……」原已合上眼的道长,霎时睁开了眼帘。好一会儿,直到齐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道长才再次闭上双目,说:「说甚么傻话,我和公任打的架还少吗?」 「因为我害怕。」 「……泉子总是说她说不好话,但我觉得她的话大多很正确。」道长沉下嗓音,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先以友人之义待你和公任的,不必害怕。」 齐信这才松下身上无法抑制的绷紧,调笑道:「原来泉泉还说过这样的话啊?是甚么情况下说的呢?让我猜猜~」 道长轻踢了他一脚,「睡了。」 「哎呀,道长要是打输了给公任,可以找我哭鼻子的哦。」 道长狠狠地向后一踢,直踢到齐信哇哇痛叫。 几天后,藤原道隆不顾神祇官衙的反对,强行将年末的新尝祭交由神祇伯操办,并令伊势大巫女兼祭主以后只专门处理巫女和神宫的事务,夺去泉子僭位朝官的实权,将她迫回一般女职的位置。泉子旋即称病不出,却制止神官们跟随挂职,维持了官衙和神宫最低限度的运转。相对而言,道隆没再针对公任,留给了泉子向他低头的余地,恍惚在说,只要她低头,他就将一切都还给她。 同一时间,不知怎的,朝廷内外都飞快地知道了大巫女此次暴怒的事由,是起于道隆家苛待藤原公任,道隆家的名声霎时跌至谷底。众人不敢针对大权在握的道隆,但道隆那出身不高的正室夫人,却自此再没有收到公卿后院的宴会邀请。 出人意料的 是,已入宫的道隆长女定子,虽未与年幼的今上圆房,却是相处甚洽,立后在望,道隆权势稳固。 而从前总是牢控全局的摄政,这次既没有驳回道隆的意思,亦没有再逐泉子出京,就这样放任下去,未再试图缓和双方的关系。阴阳寮亦与摄政保持一致的沉默,只安静地清扫着又一次变得混浊起来的平安京。 半年后,病重的藤原兼家正式辞官,其长子道隆继任为新摄政、新一任的藤原族长,成为新的本朝第一人。 公元991年,正历二年,春—— 月色被层层的云雾遮掩,一身血衣的少女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出,收在鞘中的太刀随着脚下一步一晃,发出锵锵的碰撞声。她抬起疲惫的眼帘,浅灰的眼眸照进为她而留的昏黄灯火,幽光点亮了后门掉漆的朱红门扉。 这是又一晚的百鬼夜行。 自兼家退还摄政之位后,短短数月间,浓重的不祥便再一次笼罩京。阴阳寮卜算到这夜会发生妖异脱序,偏生安倍晴明要照顾兼家,脱不开身,阴阳师们只得来求泉子出手。 无人不知大巫女泉子和摄政道隆不和,按理,该由得京的情况变严重,迫道隆来求泉子才对的。然而,几条庶民的性命根本不可能令道隆让步,阴阳寮再是进谏亦无用,反观泉子虽未回朝,却从没一天落下出门除秽,阴阳寮才敢求上门来。 不过,阴阳师们乃至神官们都不敢求泉子向道隆低头。他们开始认为,神权要是为新摄政所掌,说不定才是真正的灾难。 但就算只是求泉子在百鬼夜行中出手,阴阳师们也被安倍家兄弟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还是贺茂家的长辈说情,才整合大家共同应对。 泉子眨了眨眼睛,将黏在眼帘上的血块眨落,然后俯身按着地,转身跌坐在后门前的台阶上,酸意和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她到底还未成神,身体再好也是有极限的。泉子背靠着门扉歇息,一头黑长发黏腻地垂下,沾污了脸颊,身周秽气四逸,妖异的脏乱无法以术简单地清除。 门后的人也没动,安静地等着。 等门的人正是公任。 泉子借住的院落就在公任妹妹的侧旁,但公任家的人从不擅进,泉子也不会让式神离开她的院子,尽力隔开普通人和阴阳师的世界。只她夜里除妖回来的模样毕竟吓人,起初泉子都是回安倍家过夜,又或干脆在外露宿,翌日清晨整理干净才回来的。结果,没多久就被作为一家之主的公任察觉到了,并为此大发雷霆,坚决不肯让她外宿。 可这又不是体贴就能解决的事,公任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子时都吐到天昏地暗。 这样想着,泉子却是无声轻笑。 不同于从前带友人们见识过的百鬼夜行,最近京里异动非常,不是常人能参与的。泉子如今的力量又比当年强大得多,顾及京里复杂的结界和四神神域,没了紫气辅助,行事反倒大为拘束,模样才显得格外惨烈。 而今夜,又比平日再厉害些。 浓重的腥臭味透过门隙直往内冲,暗红漫过宅邸的边界渗进。 43.行动 门后的公任紧皱着眉,从侍从手里接过披风,便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只余一个贴身近侍官提灯。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感知到公任的动作,泉子说。 「今夜更严重吗?」隔着门板,公任问。 「嗯。」 听着泉子虚弱的声音,公任眉心紧锁。他从怀里拿出熏香的手帕,捂了捂口鼻,做足了心理准备,便用力推开门。只一眼,公任便窒住了呼吸。 血沫肉块细碎地挂在她的身上,一张苍白而又精致的少女脸孔在黑长发间若隐若现,映在黄灯里,宛如阴间来使,与鬼异同行。 公任抿着唇,手下一扬,用厚实的披风围住泉子,以免冒犯她,然后便弯下腰,一把横抱起近乎虚脱的泉子。泉子偏头望了望他。公任目视前方,神色显然勉强,手下却抱得稳当极了。明明是死撑着,他却怎么都不肯让泉子自己走。 「你先闭嘴休息。」公任说着,努力无视直冲他门面的腥气。 他打死都不愿意表现出来这味道是何等的熏人欲呕,不愿泉子难堪。 前方领路的侍官,虽不敢直视泉子,却亦紧闭着嘴,忠实地为自家公子和守卫京的大巫女提灯。 泉子想说甚么,一开口,却又忘了要说甚么,松懈下来的思绪一片混沌。待回到她的房里时,泉子已昏睡过去。公任将她放在垫子上,瞧她这一身脏污,正是难办,妹妹諟子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哥哥。」金尊玉贵的小姐,此时正亲手捧着水盆到来,身旁惟有一个最亲近的女房拿着巾帕随侍。 「不用勉强,我会处理。」公任说。 諟子却摇摇头,坚持进来照顾泉子,公任便避让出去,竹帘落下。他抱起手臂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背对着房间,目光投向暗无星月的漆黑夜空。房内不时传来諟子的惊呼声,女房换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 在泉子失去意识之际,她那些模样穷凶极恶的式神们躲到了檐上、石下、树后,不敢违令离开院子,却守在房外虎视眈眈。公任瞥见它们的影子,抬手按着衣襟里的护身符。式神们感应到符上泉子的气息,便渐渐地隐没下去。 「少爷。」侍从向公任递上湿帕子。 公任拿过帕子轻轻拭脸,但拒绝了先下去更衣。他不放心这些式神。 他记得泉子与他说过,她幼时未能控制力量,常常令身边出事。自那时起,公任便对泉子的力量、乃至这些带来巨大便利的式神有了戒心。尤其是知道京里现在的情况不好,公任怎么都没办法放心让泉子夜不归宿。安倍晴明不在,就凭安倍家兄弟是看不住泉子的。 泉子的自有分寸,与常人的分寸完全不是一回事。 候至月影西垂,女房方来报已经处置好,泉子亦醒了。公任连忙往回走。 「泉子!」 女房打起竹帘,却见披散着一头湿发的泉子靠坐着扶几,指尖绕着一只用白花变成的式神在逗諟子玩儿。諟子半提起广袖,掩着笑得通红的脸颊。 公任:「……」总觉得泉子和女孩子相处的方式是齐信教的。他反手以指骨轻敲眉心。 见兄长到来,諟子便先带着人退下了。 公任在廊上坐了下来,舒出一口气。他的腿脚都站酸了。就着烛光,公任仔细地打量着门框内披着外衣的泉子。 「受伤了?」他问。 泉子扬手给他看,只见手心一道本该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的律动令人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适才,泉子是故意逗諟子玩儿引开她的注意力,避免异常的身体状况吓到她们。 公任:「……」却被吓到了! 泉子哈哈大笑,将手收回袖下。 这也是故意的。 虽然很抱歉让公任误闯恐怖片场,但泉子还是想先证明自己是不可能有事。她知道公任很担心她。 所以她才说,这不是普通人应该靠近的世界,也是新摄政不愿看清的、真实的平安京。 「以你的身手有甚么可能会伤到这个地步?」确定泉子安好,公任的脸色便沉下,开骂,「你肯定是考量结界或是四周的同僚,选择了自损的打法吧!」 泉子看他这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其实泉子不觉得有伤得很重,但为免气死公任,她想了想,道:「我在这个世界经历过最可怕的事,的确是发生在百鬼夜行,但不是因为受伤。」 公任看着她。 泉子笑了笑,「武力只是鬼怪最低等的手段,可别忘记,人心才是这些变异的滋长地。」 引诱、蒙骗、玩弄人心,这才是毁掉一个人类的最高手段。相比之下,染些血腥,不值一提。 公任明白泉子未竟之意,但看着自顾自地用术将头发烘干的泉子,居然还有心情让白花式神前去安抚今夜见过她的諟子和女房、侍从,一派的安和镇静,公任的眉头只愈加紧锁,广袖下握起了拳头。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了太政官衙找道长。 道长此时已官居正三位.权大纳言,当着众人,公任行礼如仪,只待得避到没人的宫道上时,他就没这么好气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沉得住气!」公任恼怒道。 藉由公任暂时接手泉子的保护权,道长避开了与摄政长兄的正面冲突,最近都乖到像个哑巴一样。即便他的大哥和三哥在公卿阵定会议上争到快要打起来,他都一言不发,完全不像是他。 「父亲大人日前已经出家了。」道长只平静地说,「所有事,等父亲大人走了之后再说吧。」 兼家已到了临终前出家以期洗去生前罪孽之时,道长无意于此际生事。 公任一愣,然后老实地低头道歉,「抱歉,是我说话不用脑子。」 「小事。」道长摆手,「公任今天是心情不好吧?」 「啊?」 道长以袖掩鼻,歪了一下头,「你没发现吗?」 公任:「………??!!!」大惊失色! 从泉子处沾来的妖异污秽难除,公任身上正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但闻久了的他却闻不出来。此刻知道自己一路走来都是臭的,公任差点没崩溃。 看着抓狂地原地转圈的公任,道长满目笑意。虽然这样形容一个成年男子好像有点奇怪,尤其是他本人也是个男人,但道长真的认为公任非常可爱。 这样 的公任会为女子所喜欢,其实不难理解。 道长唇边扬起的弧度渐渐落下。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公任,抱着道长送的酸枣味香囊,坐到一处宫道小门边上的石阶,向靠站着宫墙的道长说起了泉子的事。 「……」听毕,道长毫不遮掩地对公任沉了脸色,「你是不是需要先解释,为什么要帮着泉子隐瞒我和齐信?」 泉子的情况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事,同住的公任肯定早就发现,却是拖到现在才说。 公任回视道长,半分不让,「这是泉子的职业,我们凭甚么去干涉?」 「那你现在呢?」 「她受伤了。」 「甚么?!」 「已经好了。只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至少在我见到的时候是没伤口的。况且即便我不说,昨夜的百鬼夜行闹得这么大,安倍家兄弟也不会善罢甘休。阴阳寮的奏本,应该很快就会呈上阵定。」 「呈上来也不会有人理会。」道长望着公任,「你是有甚么想法吗?」 公任扬眉,道:「我想请今上出手。」 「今上?」道长抱起手臂,想了想,「我的侄女定子妃与今上相处得很是不错,大哥是不会让今上靠近我们这边的。」 「我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甚么?」公任皱着眉头,声线略略提高,「国之大事,在戎与祀,祭祀本就是朝廷正事,跟派系所属根本就没关系,怎可以让摄政道隆将担子都推到泉子一人身上!?京里情况变坏,首当其冲的是大巫女!」 「公任这番话是正确的,但说不动我大哥。这样吧,」道长腰上一用力,从宫墙处直起身,「齐信和定子妃的女房们都很熟稔,后宫那边交给他应付。大哥方面,我再想办法。公任有把握说服今上吗?」 「我看应该不成问题,」公任支起一只脚,抬手松了领口,「今上很看重泉子。」 「嗯?」 「前些天宫祭时,今上问起过泉子去哪里了。」公任的手指虚点了点今上清凉殿的方向,「这一位不是无的放矢的性子,他既是当众问起,便是在示意身边人他在意大巫女的缺位。我看他正是在等着我进言。」 道长沉默了一下,说:「父亲大人摄政时,必是教导过今上,泉子的作用。」兼家利用安倍师徒,但给予的赏识也是无人可比。道长向公任伸出手,「我们先去找齐信吧。」 啪的一声,公任一把握住道长的手,就着他向上拉的力度从台阶上起身,「啊。」 并肩走在红白相映的宫道上,两个身量颀长的青年,一身挺拔的黑袍和乌冠,风华正茂,与平安宫的春光交辉璀灿。 「齐信这家伙,奇怪地可靠。」公任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你大哥的名声是他坏的吧?几句闲话,便迫到道隆家在公卿间孤立无援,还损到专挑道隆的正室家格低来下手,连今上和定子妃都无话可说。」 道长轻笑了声,「人不可以貌相呢。」 「你这是在埋汰他吧?」 「我比较埋汰公任哦。过去之前,我想你还是先去值室再洗一下吧。」 「……你这家伙!!」 「哈哈哈哈!」 44.恋话 应付百鬼脱序,其实不过一夜,泉子稍作休息便已痊愈。午后,她正要再出门,式神却是来禀,隔壁院的公任之妹諟子来访。落跑慢了一步的泉子,捂捂额,请进。 相互见礼,寒暄了好一会儿,对方才道出来意。 「哥哥今早急着进宫,所以拜托了我送来。」说着,諟子身边的女房便将一个托盘移到泉子面前。 是一套简单却贵气的单挂,表白里青的柳色正配春日风光,又不会让惯穿素白的泉子别扭。 泉子当然不是缺财置装,但品位和购置的渠道与顶级世家相比,显然远有不如。公任家替她打点的衣装随行,要比安倍家乃至神宫都高上不止一筹。 平日里,泉子还是较常穿女式的男装,大家都不会跟她计较,只说到出外作客,公任还是有点拧。他也已经懒得再跟泉子废话,每次都会直接将配衬妥当的衣裳熏香送来,还几乎没一次是重样的,直把泉子养到几乎等同藤原家的嫡出小姐——且是公任亲生的那种。 泉子:「……」一拜,可谢谢他了啊。 倒是諟子先叹气出声。 「我小时候最怕见到哥哥的了,」諟子稍稍垂眉,手里轻捻衣带,「无论我怎么用心,都总是会看见哥哥嫌弃我品味不够高雅的眼神。」 「想必日子一长就好了的。」泉子安抚地轻轻附和,「我从前对这些也是一窍不通,全靠大家的帮助才不致失礼。」 「嗯!」諟子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哥哥只是嘴巴坏而已,日子一长,学会无视他,就可以过舒心的日子了!」 泉子:「……」她也不是这个意思。 但諟子也不算说错。 边上的女房以桧扇掩脸,泉子轻笑出声。 遵从公任要娇养妹妹的意思,泉子便没向深居内宅的諟子解释,公任这是在刻意提升她的仪规,有意识地将泉子纳入藤原北家的系谱来庇荫。 待被諟子监督着换过衣服,美美的泉子小姐才坐上藤原家的女用牛车,悠悠晃晃地出了门。到得土御门路的宇多源氏宅邸,都已近黄昏了。 「按理该是我拜访泉子大人才是的,」道长的前议婚对象、源伦子小姐,向泉子低头行礼,「实在有劳您了。」 舌战唇枪了百余回合,泉子和伦子终于定下了两人相处时的身份高低。 伦子终究是难涉政事的未嫁女,文才容貌也不算出众,出身再高贵富有,也没有政事影响力。相较而言,泉子是已有女系叙位、地位特殊的神官,当面都敢呛新摄政。纵是文才不及,却有武艺弥补,她的美貌更在公任家的包装下益发符合时人的审美,伦子只得屈居下风。 却是若论同属后院妻妾的话,伦子必然是居上的,只因泉子一成婚便会失去神职,而伦子的血统与财势占优。不过,到底是已经不成的婚事,伦子也对某些心黑的狗东西没兴趣,她从未就那心中的猜测而贬低过泉子半句。 「下次我们一起去参拜吧,」泉子扶起伦子小姐,笑了笑,「出外走走对身体也有好处。」同行出门,便不必争论谁拜访的谁。 泉子也没想给富婆CEO难看。非要争个高低,只是没要输的理由而已。 「说的也是。」伦子便就着泉子的手起来,两人并肩走到庭院,一起商量庄园试验的事务。 两人和谐的身影,直看得伦子的女房赤染卫门一阵嘴角抽搐,实难理解藤原道长到底是如何胆敢介绍这两个女子相识的。 待谈好工作,天色已然暗下,伦子便留了泉子用晚食。 「如果不是会被公任大人找麻烦,我会请泉子大人干脆留宿呢。」伦子调侃道。她一眼就看出来,泉子的衣饰必不是泉子自己配搭的。 那四条邸的主人这可把泉子保护得,啧啧。 泉子干巴巴地说出完全不想说的台词:「他也是为我好。」 伦子掩嘴而笑。 本来,住到异性友人家是让京里人啧啧谈论的话题,但似乎是泉子做人太成功,也是事涉朝政,这大半年来都没有奇怪的传闻出现,说起大巫女的恋爱史,还是只有似是而非的冷泉上皇。所以,伦子多句嘴亦是不怕带累泉子风评的。 「虽然我也十分仰慕公任大人的才情,相貌更是无可挑剔,但大人的性情……」伦子露出别有意味的微笑,「想必是看不上毫无才华的我呢。」 却明明是她看不上公任的意思。 泉子笑道:「公任性情之诚之真,世所罕有。」 「嘛,真这一点,我是没异议的。」伦子的笑意更深。 「?」泉子歪头。有瓜! 伦子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边上的赤染卫门替自家小姐补充:「好几年前,有位小姐与公任大人正是互传书信的关系,但后来被公任大人直言信中用典有错,两人就此分道扬镳了。」 文学争执导致分手甚么的。 泉子:「……」 她倒不是不知道公任这样的贵公子会有恋爱经验,他们只是避讳在她面前多提,但泉子从没想过,公任竟是这样恶劣的恋爱对象! 就是齐信滥情,亦总会把对方哄得高高兴兴。先前有个闹翻了的侧室,最终也是齐信亲自送对方再嫁的。公任如此不留情地公开批评女方的信件,却简直是人家小姐一生的心理阴影了吧!??? 「!」 见泉子一脸震撼,伦子意识到玩笑开大了,赶紧解释:「虽然有部分女子是不喜欢恋人公开往来的书信,但是,也有不少公卿是以恋人机智的词句为荣的,算不得公任大人恶意。这般,也是女子扬名的正当路途。」 赤染卫门点头赞同,「男方固然可以有更温厚的做法,但诗词文章本来就是要接受众人的检视才能得到进步。公任大人批评之句相当精准,受评者理应虚心接纳,气到断交,也是有人认为那位小姐气量不足的。」 「但换了是我,」泉子认真地说,「我可能会气到让对方断手。」物理性那种。 赤染卫门一顿,然后强行回应:「……那大概是神宫的规矩非我等世俗之人能理解的。」 伦子笑呵呵地断言:「所以泉子大人是不愿意公开书信的一派呢。」 泉子想了想,「友人的批评和恋人的嘲笑,是不同的吧?」 关于这一点,伦子倒也认同,「大概才女一派会瞧我不起,但我也不认同如今京里张扬虚浮的风气。这方面来看的话,公任大人其实是较自持的一派了,除开诗词相关,是很少听到他的绯闻的呢。」她掩嘴一笑,「明明冲着公任大人的脸而去的小姐是这么多,他却是少有看得上眼的 啊。」 听出来了,伦子是属于不喜公任的一派就是了。泉子失笑。 「人如其文,公任大人的诗文,也是以不虚饰为尚,慎选音词而真情其中,风流且雅致。」赤染卫门也点评道,「至于泉子大人的另一位好友,齐信大人,倒是在女子间很有口碑的。虽然昙花一现短暂得令人婉惜,但正正是那剎那的光华,才教人更觉光彩夺目。」 伦子含笑点头,「能够无一人有怨怼、得体地分开,齐信大人也是相当了不起的男子呢。」 泉子微微瞪大了眼。 ——传说中的零负评中央空调。 镇守神域的那些年,泉子错过了平安京片场的一亿个瓜! 伦子和赤染卫门对视一眼。噢呀。 「泉子大人要是有空,」伦子笑瞇瞇地说,「今晚不妨留下,与我们一道夜话?卫门对恋事有许多独到的见解呢。我会亲自写信去四条邸,向公任大人道明邀你留宿的,请安心吧。」这样说着,伦子偏圆的脸上笑得愈发灿烂。 赤染卫门也微微一笑,配合自家小姐道:「不敢当。只是,似乎大巫女大人的友人们是相当的精通此道,如若区区在下能够帮助大人更了解友人们,那就太好了。公任大人为大巫女大人隔绝恋事,想必是出于爱护,但惟有深知,方可防范。无论如何,妾身认为这都是女子应有的修行。」 泉子一顿,然后果断地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多多指教。」 公任发脾气甚么的,和瓜毫无可比性。 土御门宅的女子必修课,就这样开了下去。是夜,昏黄摇曳的灯火,幽幽绰绰地在女子们的脸上打出时浅时深的影子—— 「除了公任大人和齐信大人,听说,泉子大人也与藤原行成大人相熟?」抬袖掩嘴,伦子细说,「行成大人虽然尚是年少,也没那么受欢迎,但我却是更看好他的。」她看向自家女房。 「是的,」赤染卫门也半抬袖子掩脸,长发自肩上滑落,「和源俊贤大人一样,对女子规矩却并非不解风情,是上等的男子。」 听了一夜的平安京情史资讯库,泉子:「……」表情半裂不裂,将一手放在扶几之上,挣扎着说:「这样啊。」居然连行成都是公开传阅情信的「解风情」派。 齐信就罢了,泉子觉得,她以后都无法再直视其他几位友人了。 友谊的小船,随时依着人们的心情载浮载沉。 「可惜,道长大人太狡猾了,」伦子笑到眼睛都瞇成一线,「少时也有不少小姐讨论过他,毕竟脸是合格的,却是谁都没听说过,有哪一位是他的恋人。后来,不知道由甚么时候起,就连讨论都没了呢。」 分明是藤原道长在刻意控制。 要是有听到风声,伦子才不介意跟泉子多多分享! 赤染卫门深以为然,「多情的男子虽易伤女子之心,但连一点风声都没有,也并非好事。若无过去的恋人作例,谁能知道这男子是不是良人?」 她虽未像伦子一样想要看戏,但也觉得泉子要是一点底细都不知道也不好。毕竟,藤原道长看起来就不是会轻易放手的样子,那边四条邸的主人藤原公任,也是难以断言。 而这世道的女子们,要是不擦亮眼睛,遇人不淑,是随时会被毁掉一生的哦。 45.花落 深夜的女子闺房中,泉子喝了口酸甜冰凉的饮子,平复玩鬼屋一样的心情。 「我知道待友人和待恋人所展现的,可以是很不同的一面,但是,一切还是基于人品的吧。」她说着,清脆的少女嗓音带着不匹配的沉稳,「公任品性纯善至情,齐信对人心曲直清明如镜,行成年轻温和却亦敢言,俊贤婉柔而不失大义。就算性格各异,未必讨喜,我也相信他们待谁都不会品行有失。」 细数下来,泉子忽然发现道长的核心圈子里,人均质素高到离谱。 「那道长大人呢?」伦子别有用心地问。 泉子想了想,说:「英毅果敢,无出其右。」 伦子和赤染卫门对视一眼。 哎呀。 就这样,令人心跳加速的一晚,悄然流过。第二天的清早,泉子被双眼冒黑圈的源伦子和赤染卫门送出门。也没上牛车,换下了单挂,泉子一身素服,迈着四方步,悠悠然地压着京的土路回四条邸。 公任这天没上值,就等在了正堂的回廊下。远远望去,套着浅色便服的身姿笔直修长,高高的乌帽下,脸如冠玉,如剑如星的眉目又添几分英气,藤氏贵公子好如芝兰玉树。 「左大臣家的源伦子是个厉害女子,我不反对你和她走得近,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就连这样微微颦眉唠叨着烦人的话,也教人感觉到他并存的关心和尊重。 「公任。」 「甚么?」 泉子望着他,认真地说:「请你一定要幸福。」 她衷心祝愿藤原公任日子美满,过上另一种与她不同的幸福。 「?」公任一头雾水。 「原来公任在贵女中的风评算不得好呢。」泉子收敛神色,取笑道。 公任的额角瞬间爆起青筋:「源伦子!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没那么好心!她写给我的信说甚么要与你分享交友之乐,字里行间,她可愉悦得!你少听那些垃圾!」 泉子哈哈大笑,「要多听的是公任才对吧?你已经将婚事拖很久了,连齐信和行成都定下了呢。」 「我的婚事没那么简单。」本不欲多说,但公任瞥眼看了看泉子,还是半转过身来,与泉子分说:「我家失势,与我齐平的门庭不会希望选我这样没前途的男人,但以我的家格,也未必不能卖个好价钱,我且再挑挑看。泉子,倒是你。你日后如要出嫁,自可以从我四条邸而出;要招婿,我也会为你置宅,你不必忧心。道长要能得势、你若看中更高的门户,你便直接记进道长名下。退职之后,大中臣氏的名号于你就没用了,到时候你别心软。」 「公任,我是不会结婚的。」泉子往旁走两步,靠坐到廊边的矮栏上,「我一但退职,就甚么都不是了。」 公任走来与她同坐。他一手扶在膝上,晨光之下,英挺的眉目认真得微微绷紧。 「你先别倔,要和不要,你还有几年可以想透彻。三十岁之内,你要看上哪一家,我和道长都可以为你想办法。」公任沉声道,「我不阻你去外廷和神宫,但破户而出的压力,你要心中有数。况且,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别跟我说对你的寿数无损。以你们阴阳之论,破格的力量,定必是要付出代价的。泉子,你别去想你拥有力量就要负起相应的天职,你先想,无论有没有力量,你想过的是如何的日子,我再来与你作打算。」 泉子定定地望着他。 这傻子。 好半晌,她重新恢复平静的表情,说:「公任,天道是不会放过我的,无论我本身想过的是如何的日子。况且,人生匆匆,再长也不过数十载,如若活得舒畅自在,于世不说有益也至少无损,那对我而言,已是足矣。要能朝闻道,那夕死,亦无妨。」 「……」公任看着她,抿抿唇,然后颌首,「你要真定下心志了的话,无论雨雪,我自始终如一为你之友之靠。」 泉子如同少女的脸颊笑了起来,话音却无比恳切郑重:「愿你我之谊,风霜无改。」 公任也扬起嘴角,看向泉子的星眸熠烁,眉目温软和煦,俊美无涛。但他随即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说:「……你先去换了正装,待会儿宫里的使者要来。」 「嗯?」 「今上和皇太后殿下要宣你进宫。」 泉子挑了下眉,「绕过了摄政?」 整理好表情的公任,也回身过来,扬起双眉,迎着晨光的脸容朝气满盈,「绕过了摄政。」他肯定地道。 泉子便知,必是公任和道长、乃至齐信干甚么去了。 中午,在公任的陪同下,泉子久违地再次踏足内宫,面见今上与皇太后诠子。泉子如仪见礼,今上犹显稚嫩的声音在御帘之后徐徐响起。 「泉卿,平身。」天子的音色中带了些笑意和熟稔亲近,「尤记得,往日是卿教授朕与禅阁一应祭仪,转眼间,朕也加冠成婚了,当真日月如梭。」 泉子面上未动,却听出来了,今上在将话题往他的岳家身上引。 陪坐在一旁廊下的公任和道长,也交换了个眼色。虽说他们能确定今上是有意透过他们召来泉子,调停大巫女和新摄政之争,但也不是说知道今上到底想怎么做。 与今上同坐于帘后的皇太后,瞧了瞧儿子的脸,正想出言,却见今上轻扬右手往左边一横,未开的折扇半挡在母亲的身前。 今上要的是泉子答话。 泉子便也抬首直身,答了:「时光荏苒,也不过是花开花又落,春耕秋又收。诗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是出自白乐天的《观刈麦》。」今上左手外翻,右手持扇轻搭其上,「齐信卿曾提起过,泉卿于农政一道甚有心得,也难得实资卿同为称颂。朕知,大巫女必心怀天下,不忍百姓受苦。」 他是在问,为天下苍生计,大巫女为什么不能与新摄政握手言和呢? 「非也。」泉子却说,「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不惜损害自身以利他人,是不分远近亲疏,即无君无父,而伤及发肤,即大不孝。儒道亚圣,颂之,却不以之为可尽取。若当真要利天下人,应以仁为本,先爱惜自身、家人亲友,再推己及人,方顺人性,而后天下大治。」 「……」今上再问:「各退一步,手下容情,不亦为仁?」 「是各退一步,抑或迫退底线?」 「是各退一步。」今上稍稍倾前上身,略重了语气。 他在承诺,是使大巫女和摄政各退一步,而非要迫着泉子全面退让。 「臣自当领圣命而行。」泉子拜伏。 既是如此,泉子自也无心闹得祭事不宁。 退出内宫后,泉子与身旁的道长和公任互视了眼,默言无语。直走至宫道无人处,摒退左右,三人才松了姿仪。 「是齐信使计遣走了定子妃的?」泉子抱起手臂,问,「难得他失败了呢。」就算定子妃不在身边,今上的心显然也是向着岳家的。 「他让定子妃出宫省亲了。」道长微吸一口气,双手抄起,「再如何,没定子妃的人在场也是比较好说话的,只是我姐姐怕是要难受一阵子了。是我疏忽了,应该劝她不要来的。」 即使定子妃不在,今上亦完全不给皇太后说话的机会。 「我早说了今上是有成算的,」公任瞥了两位友人一眼,背起右手,「谁叫你俩想欺负小孩子?」 「我哪有!」 「我可没有。」 泉子和道长异口同声。 「刚刚分明是他想仗着身份欺负我,欺负不成了又情感勒索,要我仁慈大方,都不成了,才老实地各退一步!」泉子差点没跳起来,「踢一脚才肯退一步,呜哗,要不是那张脸要好看上太多,都快要跟道长的父亲一样厚脸皮了!」 「泉子果然还是比较在意脸呢。」道长假叹一口气,「我的话,是早跟大哥通过气,大哥也是有意和缓势态以挽救他的名声,本来就是打算好各退一步的,今上只是作个下台阶。谁都没料到今上会想主动介入呢。接下来,应该会动一动公任的位置,毕竟当初争执为的就是公任,但实际内容,如今就要看今上的降旨了。」 「你倒是轻松。」泉子侧目。 天子逐渐长成,外戚可不应高兴。 道长笑笑,「定子妃是大哥的女儿,今上要没有己见,那才是麻烦。用得好的话,我们是多了个压制大哥的路径。」 「我是没所谓,」公任皱了皱眉,「但泉子呢?摄政容得下她回神祇官衙吗?」 「不容也得容,」道长掀袍跨过宫门的朱红门槛,蓝天白云之下,映出他眉眼间的冷厉,「让泉子重回官衙,本就是底线。」 公任和泉子对视一眼,便也跟在道长身后,出宫。 三天后,今上敕令,从三位.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任六月底除净疫病的大祓祭祭主,亦即等同令她再度僭官,重掌神祇官衙。至于原藏人头.藤原公任,则调升为参议。这是有实权、名符其实的升职,可参与公卿阵定会议,但同时亦是将道长的眼线调离了藏人省,使道长在内廷的影响力仅剩其所亲近的姐姐皇太后诠子,以及不占实际内廷官职、仅为常客的齐信。 不过,接任藏人头空缺的,虽是摄政道隆的人,却正是源俊贤。 在前摄政兼家退下后的这段日子以来,道长的大哥和三哥都各自为门下争夺高位空缺,惟道长这边仅为公任争了个参议,却也是众望所归的名门之后,算不得道长偏私。再有的,也不过是藤原行成等其他熟人于四、五位间不起眼的微动,与两位兄长的大动作折然不同,保持了低调。 大巫女与新摄政之争,至此总算暂告休战,时局稍稳。然而,未及泉子处置大祓祭,已尊称禅阁的前摄政藤原兼家,终是撒手人寰了。 46.半揭 哗啦哗啦——! 恰逢雨季,前摄政藤原兼家出殡这天,天上下起了滂沱大雨,乌云铺天。 一应祭仪由摄政家一向资助的寺庙负责,惟有超渡仪式,兼家在临终前指定由安倍晴明进行。 内庭院落,大雨之中,红色官袍的大阴阳师踩着步仪和方位,广袖随天地气运动向而翻拨,口中诵念祷文。水帘模糊了视线,晴明清隽的脸容被化去岁月的痕迹,犹如他始终是当年初见兼家时姿如翠竹的青年阴阳道者。沙沙沙!豆大的雨打落在灰白的碎石地上,然晴明湿透的步履未有半刻凝滞,稳定如旧。 「不需要我吗?」避让在内室的泉子,问道长。 为主持国级的大祓祭,作为神官的泉子暂时都要避忌秽气,按制是不能参与丧仪的。 背着双手站在门边的道长,黢黑的双目注视着雨中的安倍晴明,摇头,「别给大哥夺去你主持仪祭的借口。」 「你知道我不怕这个的。」 「我怕。」雨丝飘进,道长的侧脸在湿冷中冷硬如石,「父亲大人已经完成他的一生,没甚么好拖延的。泉子,即便是父亲大人,也从没想要将你拉下马,他比谁都明了你的才干,而我更不可能容让大哥一直逼迫于你。是我无能以致你和公任受辱,抱歉。」 「你也明知道我和公任都不要听这个的。」 道长嘴角轻掀,却未有回过头来,「我知道。」 雨声不歇,泉子就这样坐在内室,伴着一直立于门边的道长度过兼家的超渡仪。 而在前院参与丧仪的公任,方一走到廊上,便被齐信拦住了他要往道长院里去的脚步。 「我完.全.不想跟你这种笨蛋解释哦!总而言之,这次公任就听我的吧,」齐信双手虚抵在公任的身前,「我们晚食后再过去。」 「哈!?」 ——但是,泉子早就过去那边了。 才智堪称冠绝平安京的藤原公任,怔忡一霎,然后猛地转头望着道长院子的方向,睁大的一双星眸又再转看向齐信。 「呃、哎,」齐信的两手微向后撤,半举,「我可甚么都没说啊!总、总而言之,这几天我们就以道长的心情为先啦!」 公任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向道长的院子,怔立原地。 百日后,四条邸—— 「……我今天没要出门,」泉子一把放下手上的书,面无表情地盯着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的藤原公任,「你别管我是不是穿成个垃圾。」 闻言,公任刚要坐下,但又站了起来。看了眼泉子,他转头望向廊外小院的翠竹,然后要坐回泉子面前说话,却在身下还没触地之际便再次站起,向后退了好几大步,直退到门外廊上去,才双手放于膝上,正襟危坐。 然后他又要起身去放下竹帘。 「……」泉子低头揉了揉眉心,「请问你现在是觉得我见不得人了,还是瞧着就已经觉得我伤眼睛了?我是巫女不是巫医,你要是有病的话就出去治。」 意识到现在才来以竹帘相隔确是已毫无意义,公任平日里灵巧的十指便不再纠结于系帘的绸带。他抿了抿唇,但人还是坐到房外廊上,方道:「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你给我长点心!」 「平白无端的,干嘛又骂我!」泉子回骂了句,边瞧了瞧自己和公任的物理距离,「有人在你面前乱说话了?」 公任的眉心一跳,上身挺得格外的直,「没、没有的事!我是说,你自己长点心!」 「那就是有人说嘴了。是不是碍到你议婚了?要我搬出去吗?反正摄政给了今上面子,这阵子都不会来找你麻烦的了。」 「我才没有、不,不是,」公任正要大骂,却又收住,上身微微倾前,侧首,满目疑惑,「泉子,你是有这样敏锐的女子吗?」 「……」泉子面无表情,灰眸阴冷,「藤原公任我警告你别迫我吐槽你不然我能吐个十天十夜至死方休啊所以你给我乖知道吗。」 「啊、哈,我!?哈,大中臣泉子,」公任却是气笑了,「你别以为又满嘴胡话就能辩得过我,我就没见过比你更犹如木石的女子!」 「呜哗——!你说我???是谁白目到嘲笑恋人记错典故,不到半月就被甩了的?又是谁去酒宴应酬,推不开佳人,结果害怕到要借肚子痛逃跑的?」 「我哪有、源伦子!」一顿,公任再骂,「后面那个、藤原齐信!!!」 从院子至正堂、由薄雾清晨到炎阳临午,泉子和公任直吵到用早食的时候还没吵完。一道用饭的公任妹妹諟子,已经很习惯了家里的热闹,边用着甜菜,边瞅着来访的藤原齐信。只见齐信不过听了两句,便不顾仪态地蹲到了根柱子之后,整个人都卷缩起来,背肩抖动,惟一仅剩的姿仪便是以袖掩脸,让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痛苦个甚么劲儿。 稍迟一步、带着庶兄道纲有事来访的藤原道长:「……」听了两句后,黑眸扫向齐信。 齐信立时大惊,「不是,我没有、啊!!!」 道长是完全没有在在意仪态的,他只以最能发力的角度,一脚狠踢到齐信的臀上。齐信七分真哭地爬到公任身后。公任知道,道长是绝对看出来他都知道了。他一手护着后面的齐信,一手挡在迫近前来要捉人揍的道长胸前。 「不关齐信的事,他甚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公任满脸都是担当的模样,「你总不能指望凭本公子的才情聪慧会看不出来吧!」 闻言,道长和齐信:「……」两人的表情同时失守,扭曲得剎是精彩。 然后三个人就扭打成一团。 退到边上的諟子和道纲,看他们无端地打起来,都有点不知所措。泉子倒是优先护着碗白米饭跳了出来,边吃边瞧那仨打哑谜。正要问,那仨却忽然交换了眼色,然后同时起身整理衣襟,强行假装从来都没人在打架。 泉子:「……」她让女房先将諟子带下去,又将已叙了正三位的道纲让到左上首的位置,顺脚扫开碍路的藤原仨。 「虽然在宫里会常见到,但也是有阵子没在一起聚会呢,」道纲向坐在他下首的泉子打招呼,「没想到大巫女大人已经成长得如此有女主人的风仪了,不愧是公任大人的四条邸!」 「啊噗——!」坐在右侧最下首的齐信一口酒喷出。 落座右侧上首的公任,长腿一横,一脚踢了过去。 正中上首的道长,冷眼扫过失态的齐信,却未再多言,只向受惊的庶 兄递去个安抚的眼神,便朝泉子说:「今日来访,是想为家兄的事来拜托泉子的。」 虽出重丧,但这兄弟俩仍着素服,显然是有要事才会出门过来的。 「……然后,我就想起了父亲大人给的护身符,」在弟弟的鼓励下,道纲侧过身来,向着泉子诉说自己的遭遇,「拿出来一把扔了过去。接着,那具骷髅便、」道纲双手举起,「猛地抬手,就倒下去了!我见到符上面晴明大人画的印有在发光,但其余的,我、我不敢再多看。我一跑回来就去找道长了!这次我可没拖着不说哦!」 「所以,」道长稍沉了声,「二哥,我不是说了晚上不要随便出门了吗?」 「因为,我睡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母亲大人肯定是在哭的啊!」道纲转向弟弟的方向,「父亲大人才走不久,我却居然没想到母亲大人的心情而先去安慰侧室,这样一想,我就坐不住了嘛!大巫女大人,」道纲又转回来,「您、您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护身符?也请给家母一个。如、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帮我将那个被扔出去的找回来!毕竟,那是父亲大人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符了,拜托您了!多少谢仪都是可以的!我现在也是出人头地的了!」 泉子抬手止住道纲不停的低头拜托,笑笑,温声道:「道纲大人此次确实是处置得当。撃退妖物后,不作留恋,对普通人来说是最优等的方式,而后再立即回来说明情况,将事态交予专业者料理,可谓条理分明。至于夜行,」她看了眼道长,「只有千日做贼,而无千日防贼,偶有一次,算不得疏失,您不必放在心上。」 随着泉子的话,道纲的双眼渐亮,背部也挺直起来。虽对上弟弟的黑眸时还是缩了一下身,但随即又板正了回去。 「大巫女大人也是说我没错的哦!」他向弟弟强调道。 道长:「……」无声地叹一口气,点点头,「是,这次是我过于苛求了,二哥已经做得很好了呢。」 道纲笑了起来,双手在袍服上抓了抓。 问明事发地点,泉子又再随手造了两个临时的符交予道纲,便示意道长先将他的庶兄送走。 「是有不妥?」确定人上了车,道长回转,问泉子。 正好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的泉子,脸色却远比方才要冷,「那是荒骷髅。」 答的一声,公任手里的折扇敲了下手心,「有异记提过,亡者的怨念会集结成骷髅,如果路人帮助了它,就会得到谢礼。」 「都已经是骷髅了,还要怎么帮?」齐信嗤笑两声,「还是说要不帮,就会纠缠上来呢?」 道长回到上首坐下,注视着泉子的脸色,「是与庶民有关吗?」 「这个国度也应该只有庶民会暴尸荒野了吧?」泉子以巾帕抹了抹唇,扬手,仆从上来将碗筷收拾,又迅即退了下去,「通常在古战场又或灾年的乡间才会见到荒骷髅,我没想到京里都会有。」 「你要去看看?」道长问。 泉子点头,「那是自然。」 公任皱了皱眉,「明日就是大祓祭,你不好乱跑的吧?」 「我要都能有事,」泉子站起,打了个响指,一根白绸便自她的袖中飞出,将长发束在脑后,「这京也不用要了。」 47.支应 天下皆知,伊势大巫女打定主意的事,是从来都不听劝的。 立于四条邸的正堂上,她向公任笑笑,公任也无法,只得放行,惟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勉强。道长抄着手也跟了上去,与她一道出门探查京中出现荒骷髅一事。 公任正想要拦道长,却被旁边的齐信在案几下死拉住衣袖制止。待得道长和泉子一出门,他便用力甩开齐信碍事的手。 「你拉着我作甚!?」他低喝道。 「我才要问你作甚呢!」齐信在脸上松着神色,嘴里调着音高,故作平常,视线却盯紧了友人的情状,「最近道长都难得见到泉泉,你碍甚么事嘛?」 「你清楚道长的心思,还放他跟泉子独处!?」公任却是直接掀高了声量,双颊带上恼怒的绯红,「藤原齐信!你是想带累死泉子吗!摄政道隆还在等着揪我们的错处,要传出些甚么来,他们两个都得遭罪!我就算是泉子肯退职好了,我也绝不会将泉子给他当侧室的!她那性子当得了侧室吗?丈夫多纳一个她都要离婚的吧?不憋屈死她!」 「……」齐信的双目静看着激愤的友人,「公任,道长才是泉子的保护人,你只是代理,要为她筹谋未来的人,不是你哦。」 公任一噎,随即力拨袍袖,「那他就更逾越了!」 齐信盘腿坐好,伸手拿过公任的折扇,打开,给他扇了扇风,和缓着语调,说:「真要有个万一,你可以将泉子记进你名下抬高她的家格,迫道长以正室、或是至少平妻的名份待她。况且,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你都没问过道长是怎么想的,你又怎知他是要迫纳泉子了?泉子也有腿的,她要不愿,你看她是不会跑还不是会踢?花山法皇都做不到的事,我朝是还有谁能做到了?公任,你先别杞人忧天。」 「……」公任撇开脸,抬手解开了衣领,支起了一只脚,「泉子没怎么谈过恋事,你怎知她不会被骗了?道长那家伙!」 「哎呀,这个的话,」齐信失笑,「我更担心道长啦。泉泉的脑子可清醒得令人心疼哦,我还宁愿她多找几个放松放松呢。」 公任白了他一眼,「我后面自然会找道长谈,但你刚刚就不该放他们独处的!」 「道长才不是那种人啦。」 「不是哪种人?」公任微仰下巴,斜看着友人,「无论他是甚么人,他都是个男人。恋慕的女子亲在近侧,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料到会发生甚么事!」 「……」齐信霎时睁大了眼睛,「公任啊公任,你这个笨蛋竟然会有如此正确的见解!?」 「谁是笨蛋啊!」 炎日照射着公卿们的府邸,火气迫人,大街之上便更形酷热。脚下压着黄土路,泉子自是无碍,与她并肩而行的道长却已汗流狭背,但他还是推拒了泉子要为他也施术的提议。 「虽然明天只是常例的国祭,但无论如何都是大祭典仪,公任说得对,泉子今天还是少操些心为好。」道长说。 泉子看着他,歪头,「哦——,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我一听就知道,要不尽早来找泉子的话,泉子会生气的呢。」道长摊手。 泉子轻笑出声,背着手与道长走在渐失活力的市井中,「你也觉得京的情况不乐观啊。」行人没精打采,叫卖的声音都不见了,连眨眼都觉得干涸。 「父亲大人执政以来,已经很久没听说过京里有妖异出没得如此嚣张。」道长也在看着四下,并无视庶民们对他投来的目光。 即使是孝期素衣,他的衣饰自也非庶民可比,一看就是云上之人。 如今的泉子也是一样的。 她的衣食住行被公任直接迫上了顶级公卿的规格。这正是要替她改换门庭的前哨战,好在未来与摄政道隆的争斗中增添份量。从前的大中臣家输给了摄政兼家,便是教训,神权花落谁家,本就离不得俗世名位。 行至一处僻路,泉子停下脚步,道长也照着泉子的示意避到她的身后。 「界。」她说。 以她为圆心的无形结界便张开。一只黑蚁无知地撞上了界边,碰得头昏脑涨,愣愣地掉头离去。 此间再无生者可迈进一步。 「出来吧。」她说。 格啦格啦。 近百具型体偏小的骷髅骨架,幽幽地从路的四方八面冒出。它们僵硬地走到泉子的面前,在泉子向他们点点头后,便如潮水般跪倒在地,十根指骨并拢,头颅着地,朝天女无声地痛哭哀求。 掀开昂贵衣袍的下摆,泉子坐了下来,招手,一个一个地解决它们的问题。有的是腹腔中黏满了秽土,致骨头架子不得平衡;有的,是喉间卡住了石块,致颈骨无法归于原位;还有的,是大骷髅抱着小骷髅,小骷髅发育未全,缺了些部位,无法以人身越过三途之川。泉子便手动给它们弄干净,小的那些无法补完,便塞回大的肚子里去,好叫门那边假装看不到,放行。 泉子在干活,道长也搭把手。他伸手去拔卡住骨头的鬼东西时,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姿势奇怪、是男是女是小孩,说拔就拔,拔得比泉子还要利落。见状,泉子也就没管他了,偶尔还使唤他。 至全数理好,结界打开,京已是入夜。 格啦格啦。 骷髅们四散,隐没,归去应归之处。 京路黑寂,鸦声对空呜叫,黄土路上被扬起的灰尘落地而定。 「泉子,」累瘫在地,枕着脏污,道长望向天上的晦月,「你可能觉得我们很可笑,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无须因此而鄙夷我们。」 泉子的世界,和平安贵族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不适应的地方,我的确不希望自己终有一日会适应,但我有甚么资格去鄙夷很精神、很努力地活着的人?可又话说回来啊,活这么努力干嘛?」泉子拿出一个残旧的晴明牌护身符,在道长眼前摇了摇,笑着说,「领完你庶兄的谢仪就去玩啦!」

一愣,道长失笑,黢黑的双眸中倒满天女神迹般的笑靥。 夜过,晨又至。 四条邸的正堂内,束带挂剑、头戴乌冠,公任一身齐整的黑色朝服,衣料在光线的转动下闪烁着微光。他正要去与泉子一道出门参加大祭,妹妹諟子却是先来了,说仆从们在骚动不安,因四条邸的门前有人捣乱。公任凝眉,招来侍官问明,道是有人将山般高的野生菜果、破口碗碟乃至生锈农具置于大门前的石阶上,大家都说,这是有政敌在嘲讽四条邸的失势。 公任先是羞恼,复又怔住。 ——得到帮助的庶民残骷,是会衷心答谢对方的。尽管,它们亦身无长物。 「……将东西收起,再从我的私库中添些不相干的,以大巫女的名义送去悲田院。」公任吩咐下去,「给我禁言,不得将流言告知大巫女。」不能让泉子认为她给四条邸添了麻烦。 他不希望泉子总是隔绝于世,简直是将她自己当成个妖怪一样来禁锢。这不公平。 就在众人领命却侧目不解之际,惟有諟子说,她也要添些财物。 「我是不知道哥哥在想甚么,但是哥哥就是对的,我要跟着做。」她说。 「……」公任反手以指骨轻搓眉心,「諟子,没有人是不会错的。」 諟子以双袖掩着下半边脸,说:「我当然知道。但连哥哥都错的时候,像我如此蠢笨的女子,也不可能会对啊。所以,只要跟着哥哥就可以了。有一个太出色的哥哥是会很难过活,但也有过得很轻松的方法呢!」 闻言,公任的呼吸慢了半拍,些许战栗从他的颈侧漫至太阳穴。 「諟子,我从未有认为你是蠢笨的女子。我的姐妹自是诗书琴香无一不精,你不得妄自菲薄!」他怒斥道。 諟子却只在双袖后露出笑眼,「哥哥,我就不阻你上朝了。哥哥要负责辛劳工作,好好地养我和姐姐一辈子。」 她一直都知道,公任不打算再用她联姻,并从父亲的遗产中为她分出了大笔的田庄,又将父亲的侍从安排到她的身边照应。她也知道,公任为了不让未能生下皇子的长姐被小看,便从他自己的收入中再拨财用,增加长姐宫中的用度。 为了不让泉子再因家格而被藤原伊周取笑,公任又硬是断绝了大中臣家和安倍家的供奉,并将道长拨来的与泉子的收入一般,留她自用,他则一力承担泉子的生活费,要所有人都知道泉子是四条邸的人,仪同藤原北家的嫡小姐。 从来只写诗文的笔尖,仔细地落墨到了条条俗务之上。 「哥哥,要迟了。」諟子依礼跪送,「路上请小心。」 「……」公任背过身去,「别乱跑出去。」他大步离开。 兄长走后,諟子向女房抱怨,「他又骂我。」 女房们低头偷笑,四条邸的所有侍官仆从亦运作如常,从未因前主人赖忠的崩逝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怠慢。门庭上下,一心共艰。 48.反撃 早在出了首月的重孝后,道长便已恢复上值,但因为仍在一年的丧期内,无得参与国祭。大祓祭当天的一大清早,道长选择去了姐姐皇太后诠子的殿内,边揉着肩颈,边喝着茶。 「你就喜欢喝这种苦涩的鬼东西。」坐在上首的诠子,嘟了嘟嘴,「你又干甚么去了?看你这腰酸背痛的、哦哦!」她连忙打开桧扇,半掩着下半脸,眼睛眨啊眨的,「道长,你是干了甚么会腰酸背痛的活动了吗!?依呀~我的幼弟终于都懂事了啦!」 看着姐姐擅自在兴奋,道长轻叹一口气,「完全不是姐姐想的那样哦,」他又捶了一下后背,再仰头将茶汤一口喝尽,「虽然说,即便是有些无耻,我也不愿否认那是甜而回甘的一天。」 「依呀~~~!」诠子把桧扇随手一扔,半握的两拳不停地轻捶身下的席子,上身大幅度向前倾,靠向弟弟,「多说些、多说些啦!」 「唔——,」道长边想边说,眼角眉梢浸满了笑意,口气温了下来,「我再次见到了她承诺与我的笑容。她没忘记我说过的话。」 诠子:「……」却没趣地爬回位置上,「就是鞍前马后也得不到手的意思了呢。真可怜。道长,味觉坏了就罢了,多少珍馐我们家也是供应得起的,」诠子拿过桧扇,再次打开,半掩着脸,「但要脑子坏了可不行。」 道长笑笑,没回答姐姐的意有所指,只叫了一声:「姐姐。」 看着弟弟的黑眸,诠子微颤了一下,随即她便发脾气般又扔了桧扇,「我知道啦!道长的心上人一定是最好、是最美、是一~点缺点都没有的天宫之仙,你满意啦!?」 道长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他这样说,却向姐姐歪头一笑,「但我也没要否认呢。」 诠子捡来扇子,直往弟弟处丢,「哎呀!黏糊糊的鬼东西不准进我的殿了啦,坏道长!就跟我儿子一样,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因为身上酸痛而动作慢了一拍,道长被砸个正着,低嘶一声。他无奈地道:「你可不能这样待今上哦。」 「你懂甚么!」诠子白了他一眼,「这叫做亲近!我可没丢过我的丈夫哦。你看,藤原公任那小子和大巫女,打打闹闹的,不就亲近得很?」 道长一噎,转头仰首,睁大的黑眸也不知道是要瞪谁,微动的脚尖又恍惚想踩些甚么。忽然,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朝自己灌了口茶水。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你喝慢点啦!」诠子连忙爬下来,轻扫弟弟的背,但又捶了一下,「没出息的东西!不准输了啦!」 姐弟俩聚话间,女房来禀,在皇太宫供职为权少进的大中臣辅亲晋见。二人相视一眼,诠子回坐上首,袍服轻摆,鲜绿的御帘放下,宣见。 「御舆已自清凉殿起驾,」隔帘见礼后,身穿红色官袍的中年人,大中臣辅亲,跪坐着敛手,低头回话,「但藏人省那边传话过来,今上曾有不适,起驾的时辰已迟。」 「不适?」诠子皱了皱眉。 「是,但并无大碍,今上令不得外传。」辅亲的眼角瞥过帘后左侧的道长,「如今尚未过吉时,但相当紧凑了。」 「……」道长神色放淡,「今上不愿外传,看来便是圣意关顾天下苍生,不欲大祭中断了。权少进,」黑眸扫去,「我有句话,有劳你去与大巫女通禀一声。」 大中臣家虽接连失却神祇伯和大副之职,但仍是神官第一家族,辅亲自有办法与祭中的神官们互通消息。 「是,大纳言大人。」辅亲伏地领命,倒退而出。 「大哥竟敢……!」今上恰巧不适,肯定是摄政道隆做了甚么。诠子的眼中透出厉色,指甲划破光滑的唐衣,「道长,大巫女应付得来吗?」 「本来就没觉得大哥会肯各退一步,双方都是缓兵之计罢了。」道长面无表情,却安坐其位,手里捻起已无水的茶碗,微转,「他要扰乱国祭以报复泉子,是意料中事。姐姐不必忧虑,无所知方无可应对,大哥的计策既已明了,雕虫小技,」他猛地翻手将碗中茶渣往外一泼,袍袖甩动,「不足为患。」 皇太后宫中隐若的清爽荷香,顿时为宋茶的甘味冲散。 东日渐移,皇宫的朱雀大门前,百官分列而候,刺目的夏阳正将众人晒得脸颊通红,乌冠微塌,汗渍自内衫洇至衣领间。惟有白衣红裳、腰系金索的大巫女,立于祭桌之前,头上的金饰分毫未动,如绸的黑长发和洁白得不似真人的脸颊,清净如旧。她灰色的眼眸轻动,侧身抬手,及时扶住了脚下乏力的老亲王、现任神祇伯。待他站稳,泉子便又收回手,行止间几若无声。 忽然,一个杂役小巫女举着漆红的托盘而来,为神祇伯和大巫女奉上凉湿的白巾帕。泉子看了女孩两眼,示意老亲王无妨,便一同拿起湿巾轻擦双手。女孩将托盘高举过头,在白色广袖的遮挡下,低头,轻声向泉子传话。 ——圣驾起行,中道受阻,小心时辰。 就在侧近的老亲王瞅了眼大巫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手,只偏过身将神官们的举止掩去。 泉子的神色也未有异常。 二人又将湿巾放回盘上,女孩退下,复与百官共候圣驾。 至日尚差些许便至正中之时、摄政道隆刚要出列发话之际,泉子一个转身,嚯的一声,红裳下摆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下官去迎驾。」她说着,往大内的方向而去。 「大巫女此举恐有不妥。」道隆双手交搭于身前,声线平稳得恍似不是他做下的事。 「神官的仪礼,还望摄政大人交还予神官来决定为妥。」说罢,泉子便与道隆擦身而过。 大步走在宫道上,泉子在分隔内外廷的承明门后找到了御舆。御舆的两边扶手断裂了,宫人无法再抬起桥子,也害怕此乃不祥之兆,队伍便就此僵立在了原地。 见状,泉子下一刻便掀袍跪地。 「臣,大中臣.朝臣.泉子,恭迎圣驾!」少女般的嗓音清晰地在宫道上回响,她的双手置于身前,俯身叩拜,行礼如仪。 「……」御舆之上,少年天子端坐在帘后,看着帘外多年来都一如少女般的不变身影。 半晌,今上右手轻扬,命人掀起御帘。左右侍者见今上竟有落地之意,大惊欲拦,岂料今上却已起了身,自行掀帘而出。随侍的藏人头.源俊贤,适时伸出手臂,将今上稳当地扶下了御舆。 「既为大巫女所请,想必朕下地而行是于祭仪无碍,」今上的祭服白袍下摆停于泉子的眼前,「泉卿,开路吧。」 「臣,领旨。」 执仪仗的近卫官们都是些熟脸孔,往日一起在卫所里混日子的高官子弟。他们与源俊贤和泉子交换了眼色,随即示意下级的舍人发出警跸声,为今上开路。 呜—— 就在正午要过的前一刻,皇驾的声响传至朱雀大门,百官跪迎,徒步的今上出现在祭桌之前。神官们马上抬来临时的帘子,依制挡住今上的玉颜。少年天子徐徐落座,注视着百官。 泉子依次向今上和神祇伯一礼,然后立于皇侧,接过杂役小巫女递来的祭文,以大中臣氏祭主的身份,诵唱祭文,领行仪式。 祀成! 今上就要起驾回宫,孰料,原来的烈日晴空忽然转阴,飘落细细的雨丝,霎眼间即转成倾盆大雨。众人都淋湿了,连今上都无法幸免,侍者要来遮挡,今上却是抬手止住。少年俊秀白晢的容颜在冷雨中朝天,眼帘眨动间,脸上渐渐露出些微的笑意。 自前摄政藤原兼家的出殡日后,京已多日未雨,旱像初成,至今日祭后方被打破。 百官跪地恭贺,三呼天子。 矜贵的白袍服,再现于泉子眼前。 「卿,」今上亲手将滴雨不沾的大巫女扶起,「乃国之栋梁,」少年温声说,「切要保重自身,早些退值回去休息吧。」 泉子顺势而起,灰色的双眸向上投来,嗓音如少女清脆,却重若万钧之石,「陛下,四时天雨乃天道恩典,修水利、蓄旱池、存积粮、行皇道,方为仁君之职。」 神祇官衙的属官们,全皆拜伏,附议大巫女所奏。他们受太政官系打压而弯下的脊梁,此刻犹如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少不更事的年轻官员们,远远地望向宫道正中上首的今上与大巫女,神色迷蒙中带有一丝向往;青壮的中坚朝臣如藤原实资之流,垂目颌首;年长的公卿,视线则都投向了左侧最前列的摄政道隆。 摄政的双唇微抿一瞬,便又平下,姿仪神色稳若泰山,不言。 「朕,」今上与泉子的灰目对视,上身微微前倾,说,「自当如是。」 皇驾便离开了。 这天之后,一连数月,今上都未有再召见摄政的女儿定子妃。 49.收紧 四条邸—— 「摄政不会罢手的,」公任支起一只脚,手肘抵在膝上,手里拿着个酒碗,「道长,新年授职将至,你小心俊贤被撤换。」 盘腿而坐的道长,双手捧着茶碗,转了转碗缘,「当日大祭的事,说是忠君之举亦无不妥,大哥也不能肯定俊贤和近卫都是我们的人。况且,他做不得的。」 「你是以为他会顾忌今上?」公任挑起了一边的剑眉,「今上要我们各退一步,摄政却毁诺在先,还敢对今上下手,今上肯定要偏向我们,场面上是我们好看没错,但棋盘上,摄政的阵势可没乱。今上一天不亲政,他一天倒不下去。」 「他没立时动藏人省,便是因为今上冷落了定子妃作的震慑,」道长仰头,一把将茶喝尽,「但公任说得对,缓到新年,大哥很可能会再出手。」 齐信拿了满两手的菓子,倒在身前边挑边看了看他们两个,「可道长的样子,是不打算先发制人吧?」 「大哥是摄政,我们没主动挑衅的名份。俊贤他们那边,不需要担心,我会找三哥商量的。三哥的手一直伸不进藏人省,」道长侧身,抢走了齐信手里的那颗菓子,「他会帮我们的。」然后将菓子一把丢进嘴里吃掉。 齐信:「……」一脚将道长踢远,另一手抢掉道长那边的火炉子。 看着他们打来打去的,公任皱着眉头说:「烦死了你们俩。」 「因为,」道长趴在地上,趁齐信不备,伸长手臂将火炉子抢回来,「正如公任所说,今上一天不亲政,大哥也就一天都倒不了,现在急也没用,我们都保住位置就已经足够了。」 闻言,公任高高地挑起眉,「你这家伙,你是在引诱摄政用亲政来跟今上交换东西,等他自毁护城河?」 先是毁去道隆一家的名声,以使其在公卿间被孤立;再使道隆在今上面前失信,损其内廷宠爱;最后,联手已位居内大臣的三哥道兼施压,诱使被围堵的道隆另谋出路,放弃摄政。 压在道长后腿上的齐信也停下动作,夸张地向后仰上身,「道长,泉泉知道你这个样子吗?!」黑到没边了! 「说甚么呢。」道长翻身将齐信轻踢下去,手下按着地坐起来,向友人们笑着说,「我要真能如此谋算,就不必一直在等大哥的先手了,不过是见一步走一步而已。摄政权本来就不是可以永保的东西。至于泉子,她也自然是可以理解我的。大哥迫得她介入俗世朝事,妨碍祭祀更是触了她的逆鳞,我之后再怎么做都是不为过的。」 「……」齐信扭头转向公任,「我还是觉得泉泉会讨厌他呢。」 公任也是满脸厌弃,「我至少肯定泉子会嫌他麻烦。」 道长一顿,然后狠踢上公任。结果,就变成道长和公任打起来了。 「我就说了你们会打架的嘛。」齐信瞧着,两人下手都不是轻的。见差不多了,他便将菓子堆都丢他们身上,强行打断二人,「哎哎,先说正事啦!趁泉泉还没回家。」控制着音高和语调,齐信故作轻松地说,「泉泉一直由公任代理保护人,也不行的吧?摄政的火气很容易会被引回四条邸哦。」 「哈?」公任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道长,扯回衣襟掩去胸膛,「不留在四条邸,难道要让她回安倍家吗?岂不前功尽废?没道理要降泉子的家格。我自有成算,不必多说。」 道长也坐了回来,揉着被打痛了的腰侧,瞥了眼公任,「父亲大人将东三条邸留给了我,泉子要是不回安倍家,那自然是跟我住的。」 「不行!」公任一口否决,「你自己的心思你自己清楚!我是得有多蠢才会让泉子跟你住?」 「……」望着友人的俊脸,道长的黑眸有一瞬的无神,脚趾头恍惚要踩甚么般微动。深吸一口气,他说:「我是泉子的保护人,她的安康,我会负责,我以家誉担保。」 「不是我有意冒犯,」公任也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直言,「但于诚信上,你家是有甚么誉可言?」 「……」道长又是一顿,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向齐信,「我要将他打死的话,可真不是我的错哦。」 齐信想要点头,但还是努力往嘴里塞了菓子,免得人真被打死了。 「你打得过我再说吧!」公任甩袖,眉头紧皱,「总而言之,不行!我说你也别太过分了,泉子现在只是一叶障目,她卓荦明敏,你要再不收敛点,她早晚会发现的。你也说了,你是她的保护人,他朝泉子要知道你的心思,她是要如何面对你?你这是监守自盗!」 道长起身再次拿过茶碗,满上,「我是没要此刻便告知于天下,但我也没打算永远禁言。」 「你!」 「不然呢?」道长抬眸,茶水的热气驱不去他眼中的冷厉,「她不必接受我,但我藤原道长倾慕之人,自当行走于白日之下。」 如此,饶是公任也无话可说。 齐信撇开脸,偷偷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又忍不住转回头来,发火:「其实是两个都会被讨厌的吧?我们家泉泉又不是无家可归的,就你俩聪明哦!」 待泉子回来,便见这仨打成了一团,只好和四条邸的家人们一起假装不认识他们。 摄政藤原道隆的下一步棋,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来得更快更猛。 是年十月,摄政道隆强立女儿定子妃为「中宫」。 此间的三宫,即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是定于三人之数,三人的名位不一定会随皇的退位而更易。现时占太皇太后位的,是冷泉上皇已分居却在世的正妻;占皇后位的,是今上亲父圆融法皇的正妻,亦即藤原公任的长姐;而占太后位的,是今上生母、圆融法皇的侧妻,即藤原道长之姊。 当初,前摄政兼家以育有今上为由,将本为侧妻的女儿立为太后,比正妻的皇后位更尊贵,已是迫得公任家要力保皇后宫的体面;今摄政道隆,更是强行将皇后的别称「中宫」立为新的位阶,辩称一皇应有一后,没道理今上之妻没有尊位。如是者,平安宫廷出现前所未有的第四宫.「中宫」,仪位权力取代旧日的皇后,而「皇后」则变成了没有实权的虚衔。 以公任、实资为首的藤原北家小野宫流,上书大力抨撃。 又因前摄政兼家的一年孝期未出,孙女立位是有违礼制,以摄政的三弟道兼为首、五弟道长追随、庶兄弟道纲等亦附和,摄政的藤原北家九条流,除道隆一家,全体拒绝出席中宫定子的立位仪式。 在朝野上下的一片反对声中,摄政还 是成功了,只因今上也允了。 立中宫后的第二日,今上亲政,道隆自降官位,由代皇行事的「摄政」转为百官之首的「关白」。道隆称关白的翌日,又再指后宫已有今上正妻管理,皇太后诠子可颐养天年,随即将诠子当成丈夫已退位的一般妃嫔,遣回母家,逐出皇宫。 道长将姐姐接回东三条邸奉养。 「……」摒退左右、竹帘全落,幽幽的房间之内,诠子半伏于地上,捉住幼弟衣袖的手不停颤抖,「他怎么敢……」 道长坐在地上,让姐姐可以依靠在他身上。 「他怎么敢,」话语自女子的齿缝间溢出,「怀仁……」 道长扶着姐姐的手下,一个用力,「姐姐。」止住了她的话。 怀仁是今上的名讳。 如无今上的默许,谁都不能将今上生母赶走。也因此,谁都没防范道隆会祭出此计,在两个弟弟联手而致撤换不了藏人省的情况下,立中宫、逐太后,将今上起居的后宫全置于他的掌控之下。 「……」诠子如贝的牙关打震,指甲几近掐进弟弟的手臂中,却又在伤到弟弟的前一刻松开手,猛地背过身去,披散的长发遮去一国之母扭曲如鬼魅的容颜。 道长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姐姐的背,沉声道:「姐姐,谁都不可以阻碍皇的亲政,不是你的错。」 自立中宫之议一出,道长便知长兄必是以亲政权来与今上作了交易。今上年岁渐长,亲政是迟早的事,道长无意阻拦,更不会去制止长兄的横蛮失格,所以,他没动用神祇官衙和阴阳寮的神权,只让泉子等,等到今上亲自召见拜托,才使两职「勉为其难」地卜出立位吉日。 公任为皇后长姐上书反抗,也只是摆出姿态,将道隆和新中宫钉死在不义的名份上,实质斧底抽薪,借由转为虚衔,让已经没有朝政作用的皇后长姐彻底抽离政事,平安退出。 就是谁都没料到,今上的交易内容会包括生母。 「老爷,」侍从跪坐到帘外,低头而不敢视,「今上御驾行幸本邸,已至外门。」 道长扭头望向跪伏在地的姐姐。 「知道了,下去。」诠子嘶哑的声音朝帘外下令。 侍从应是,退下。 双手拨开脸上的乱发,诠子直起身,一把拽过幼弟,伸手从弟弟的衣襟中找出了一柄匕首。在道长了然的目光中,诠子抽出短刃,反手刺进自己的大腿上。一声强压凄厉的痛呼,她原来干涸得生痛的双目瞬即滑出大量的泪水。鲜红的血迹从层层的五衣唐裳间渗出,腥味混进了本有熏香的长发之间,诠子娇俏的五官因痛楚而歪斜,眼里的神光却与幼弟一样的冷厉。 「道长,你在说甚么呢,」收刃入鞘,诠子将匕首捂回弟弟胸前,满脸泪流中扬起恍若平日的笑颜,「陛下亲政,自是理所当然,我这做母亲的,当然是要帮忙的啦。这都是大哥的错,大哥平日就很难相处的嘛,总要人顺着他的,呿!我得好好跟陛下说说,我们都要忍一忍,可千万别因为母亲而束了手脚哦!」 道长望着姐姐,接回匕首的手,五指收紧。 ——怀仁! 「皇太后殿下,所言极是。」面无表情,道长伏身礼拜。 50.牺牲 今上行幸而至探望生母,道长在接驾后便避在了外院等候。 灯火将宏大的东三条邸照得红亮。 至晨曦半露,下巴现出胡渣的道长才等到今上出来。他依礼跪迎,却在跪下去以前便被今上扶止。今上在上、道长在下,两甥舅无声对视。 他们走到了前摄政兼家生前所居的正堂。堂外是潋艳的人工湖,绿松环抱,紫藤花虽已早败,深紫色的桔梗花却正是开得灿烂。 「你们一定是认为朕无比虚伪了吧?」今上站在廊上,眺望外祖曾日日得见之景,「近日召见,大巫女的眼神都像是在说,多看朕一眼都觉得厌烦,还不如逃值班去玩呢。」少年轻笑一声。 道长低头躬身,「大巫女率性任情,宫中难得,望陛下海涵。」 今上嘴角微掀,「不过半月,朕与小舅便生分得,连句玩笑都开不得了。」 道长拱手跪地,一拜,「臣不敢。」 「……」今上侧过身来,看着舅父的头顶,「依朕来看,大纳言方是宫中难得的率性任情。」 「臣,」道长再拜,「有罪。」 「有罪的是朕,这才是大纳言的言下之意。」今上再次转看向廊外的桔梗紫花,轻呼出一口气,「因关白疏失,母后被误认为受逐出宫,实为大不敬。然则,关白也为体恤母后颐养,朕便不怪他了。稍晚,关白会命人拟定宣旨,赐母后院号,仪同太上皇,开院别居。」 院号为太上皇独有,如今,今上是要以生母诠子为此间立国以来的第一位女院。 「臣,代家姐,谢陛下恩典。」 今上再转回过来,望着始终不愿直视他的小舅,「中宫初立,甚为孤独。她爱好文才,朕亦盼与卿们互学进益。齐信卿机智多敏,公任卿才华横溢,大纳言不妨替朕去说一声,让他们来访中宫殿,一道谈诗论文。」 这便是允道长方的人环绕在今上之侧。 行幸、封号、召臣,都是亲政之君才能行使的权力。 道长再次拜谢。冷硬的仪礼,一丝不苟得拒君于千里之外。 「连像母后一般,装一装,大纳言也不愿吗?」今上问。 道长猛地抬起头,冷厉刺骨的目光对上少年微红的眼眶,「臣绝无不敬之意,只陛下可知,家姐自小娇生惯养,若非痛彻心扉,岂会自伤!?」 一刀下去方得来的血泪,何来的伪装! 「……」今上别开了脸,「若非担忧自己的身边不够安泰,大纳言又何至于将大巫女置于他人宅中?朕,亦如是罢了。」 「……」道长再次拜伏在地,「臣,知罪。」 今上再次亲手将道长扶起,「望小舅,代朕,妥为照料母亲。」 道长就着今上的手起来,恍若动容,「臣,领旨。」 御驾离开东三条邸后,道长回到自己的厢房中。兼家已过世半年有余,但道长还未搬去正堂,依旧住在少时的房间中,恍惚老父尚在,随时会背着手踱步过来,自以为是地又说这说那。 「……」道长低头盯着被今上触碰过的衣袖。 嚓! 他用力甩拨擦拭袖子。贴身侍从见状,赶紧拿来新的袍服,跪坐在旁,奉上。道长一顿,便猛地扯下衣领,换过。他将接驾的衣裳扔出门外。 「烧了!」他说。 侍从急忙领命,照做。 暗室之中,道长微微喘息,拉扯感自胸腔直绷至鼻梁,一双黢黑的眸子幽深如无底寒潭。 转身,他直往外而去。 「少爷、不,老爷!」侍从一手火把、一手袍服,追又不是,不追又不是,为难得在原地跺脚。 「你留下!」道长喝道,转身吩咐,「给我烧得一点都不剩,灰烬撒出去喂狗!」 侍从这才满脸忧色地留在原地。 道长出了东三条邸,趁着日未尽出,在僻静的小路上奔跑起来。他去了四条邸。方一叩开朱红的大门,不等门人说甚么,他便熟门熟路地直往泉子的院子而去。 泉子正在晨练,廿年如一日般挥舞着太刀。 她不希望冒犯别人的府邸,所以她的感知只停留在自己的院里,至道长出现在门边,泉子才察觉他的到来,停手望去。却未等她问,道长已奔至近前。 「抱歉。」他说。 「嗯?」泉子一愣,便被道长伸手一把抱住。 深秋时节,他却汗湿衣衫,身上热气直冒;姑且算是有习武的那两手,在面对不理解的妖精乃至救命恩人都可以暗掏匕首戒备,此刻却无法控制般抖动着,除了将她钳住便再无处安放。 「……」泉子抬手,轻轻拍他的背,「被欺负了?」她温声问,「谁这么大胆,又欺负你的人了?」 猛地一颤,道长随即收紧手臂,低头埋首于泉子的颈发之间,用力将泉子环抱在怀中,没办法放手。 肃杀的秋风刮过,却被道长硬是挡在怀抱之外。 泉子没再多说,只拍着他的背, 接到门人通报而赶至的公任,在院门一尺以外看着这一幕。 諟子从旁边院里出来,见素来甚么都「本公子天下第一」的哥哥,此刻双唇微张、眉头上扬,两目都睁大了,半起的手欲挥不挥、要拦不拦,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她稍走两步,偏头看了看泉子的院里,又看了看兄长,有心想说些甚么,却见兄长突然转身,慌慌张张地急步离开,追都追不上。 至四条邸的最后一片红枫落尽之时,公任向大家宣布,他要结婚了。 对方是昭平亲王的女儿,照子女王,同时也是摄政之弟、道长三哥、正二位.内大臣藤原道兼的养女。 公任要去当道兼家的女婿。 「……」道长手里的碗,洒出了茶汤。他侧着头,直愣愣地望着友人。 公任没看他,只仰头喝了一大口甜酒,以袖子用力抹了一下嘴,才说:「你三哥没这么轻易信你的。虽然你没跟源伦子结婚,但谁不知道她是你这边的?她父亲临终前还让你当她的保护人,不就跟记你名下没分别吗?皇太后殿下立了女院,她名下的巨额田庄和宫职调度,肯定也是给你用的,你叫你三哥怎么信你?我们若不与他联手、女院又不在宫里,你大哥那要再出手,你怎么抗?我们几个怎么抗?」 边上的齐信,嘴里吃着啪啪响的削冰,锐利的目光却紧盯住 两位友人,手下同时给旁侧的泉子倒了碗酒。齐信自己也是已经有正室了的,为财势俱全、门当户对的联姻。 泉子接过酒,轻呷一口,没作声,神色平静至极。 已然成婚的藤原行成和源俊贤,相视一眼,无声地也互满上了酒。俊贤的正妻是他的青梅竹马没错,但女方的家境是要比家势倾颓的他好上不少,对他帮扶甚多;行成的妻子,家格出乎意料地低,却是地方上的豪富,家里人也懂事,正好与幼年丧父、前些年连外祖父都走了的行成相互扶持。 他们这些人里,没成婚的只剩家况尴尬的公任、为神职守身的泉子,以及死撑着口气的道长。 「我是不想这样说,但我也算是托你的福了吧。」公任抿着唇上的酒渍,拿过酒瓶要再倒,却发现已经空了,便没趣般钳着酒瓶颈摇了摇,「昭平亲王虽然无甚势力,可反正你大哥和三哥也不会容我联系上有势力的。就是有,对方也瞧我不上。亲王家的家格还算够看,再有了你三哥记名,政那一块也算补全。我还上哪找如此样样俱全的优秀门庭?我是好运道的。」 公任笑着说话,道长却是几近无法呼吸,炙热自胸口而起、越过喉间,直冲脑门。 突然,道长暴起,一拳打到了公任脸上。 公任向侧摔倒在地。他瞬即收起了笑容,反手以手背抹去嘴边的血迹,按地而起,挥拳狠撃回去。 两人真真切切地打了起来。 打到几案散乱,大家各自一退,行成又想要上前去拦,却被俊贤拉住,向他摇摇头。齐信则是早与泉子站到最边上,冷眼看着两位友人。就说了,他早知道这俩必然是要打一架的。扬扬手,脸色冷凝的齐信领着其他人出了正堂,谁都没多说一句。 就放道长和公任打了一架。 ——至月上中天。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鼻肿脸青、衣帽散乱,公任和道长大字般摊躺在正堂的桧木地板上。几案茶酒撒了一地,要是被泉子见到了,肯定会骂他们不珍惜粮食的。 「我已经考虑过,」公任口呼着热气,手里抹了把鼻血,紫了眼皮的两目望着自家宅邸高耸的屋顶门庭,「无论如何,泉子都不可回安倍家和大中臣家。家格一降,关白就会捉住高位神祇官已换成皇族和源氏为由,迫降她的职位。藤原伊周也快要晋升了,以这小子的脾性,泉子要是势弱,他肯定会去折腾她的。」 「我不想让泉子再住你这边,」道长咽了一下口水,在半肿起的脸颊上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黢黑的双眸也同看着屋顶,「不止是因为我不想,更是因为我不希望泉子难过。」 泉子喜欢公任,道长早就知道了,齐信也差不多看出来。惟有公任,至此方觉。 ——正因为喜欢的人是他,才需要特地祝福他的未来、与他告别啊。 终于认清自己心意的公任,稍一回想便可看出来了。他并不蠢。 「是我欠缺考量。抱歉,僭越的人是我。」公任说。 是他一叶障目,此前毫无自觉。 公任喜欢泉子。 他怎会不是喜欢泉子? 泉子和公任,原来是两情相悦。 51.心意 同躺于桧木堂上,道长侧头望去,公任也偏首回视,两友四目相对。 「你不再困住她在四条邸了吗?」道长直问。 「哪个会说住我四条邸是受困的了啊,我家可比你家有品位多了。」公任回着嘴,同时没有回避道长的视线,直答:「我与土御门的源伦子谈过,我想让泉子住那边去,我再加入做伦子的保护人代理。她们俩有个照应,又都是我与你共同监护的,便说得过去。源伦子的家格和财力撑得起来,泉子的叙位和本事也护得住她。那边离安倍家亦近,可便利泉子随时照顾晴明大人。」 道长沉吟。 互补长短,这确是对泉子和伦子都好的安置。道长和公任共为保护人,也可相互制衡,防止他们各自的家流觊觎两个女子牵扯的利益。 公任斜睨了道长一眼,「虽然我还是觉得你这家伙脑子有毛病,但不得不说,你要她们来往,是有眼光的决定。」 「你决定好了?」道长还是问。 「轮得到我决定吗?」公任嗤笑一声,扯了把衣襟,转头再次看向屋顶,「泉子早把我甩了。她可还祝我幸福!」 「……」道长也望回屋顶,与友人一起平复着胸中的火气,「谁叫你蠢得离谱啊。」 公任的眼眶红起,却撇开脸,制止了发酸的鼻梁,颈侧沿下至锁骨的青筋划出精致的脉络,汗珠滚落。 「她平日里没心没肺的,鬼知道她藏这么好啊!当着我的面甩了我还让我不知道,哈,此女子!果然是能与齐信相交多年的!」公任大骂了声,「既是如此,她便给我藏一辈子罢,事到如今才让我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与泉子,明明是两情相悦的。 火盆已然熄灭,浅色的地板渐渐变凉。公任没哭,却也不想起来,就躺在那发脾气。道长也没想起来。横过手,他拍了拍公任的额头。 「泉子会难过的哦。」道长说。 她会为公任而难过的。 「……」沉默一刻,公任转回头来白了他一眼,「这是当然的!本公子是谁!?」 道长望天,「是、是,我们公任大人结婚,全京千千万万的女子都会难过的呢。」 「……的呢个鬼啊。说话就说话,你们能不能别老是阴阳怪气!」 「好的呢。」 「喂!」 半晌,两人都半气半笑的,笑出了声。 「道长,」按着地,公任终是坐了起来,松散着衣襟,问,「天道到底是甚么鬼东西?」 「我不是清楚知道,」道长垂下眼帘,「只是以我的理解,大概是命运、循环、正道、天命、天威之类的。对普通人来说,是犹如出身、家格这种东西,但也就是这些罢了,没必要多想。」他也撑着手坐了起来,盘起腿,左手姆指擦着右掌心,「泉子的天命,不是普通人可以插手,我们只要做好俗世之事,确保她需要调度物事时供应得上,即可。」 看了眼友人,公任点头,「行,我听你的。」他将手肘抵在支起来的一只脚上,再问:「关白那边,你有甚么打算?他不会放任你和你三哥联手的。」 「多亏公任,婚事的纽带是大哥切不断的。」灯火之下,道长眸色转深,「接下来他能做的,无非是在官职调派上做文章。公任,我大哥、三哥都忌惮你,你即便做了三哥家的女婿,也升不上去的,但三哥喜欢你对他低头的样子,他自会保住你。大哥动不得你,即动不得你护住的大巫女和源伦子,我这边的棋盘就稳了一半。」 泉子手上的是神权,伦子手上的是财力。 「听说你顶撞今上了?」 「屈膝也要分时候。驯服高傲的猎物会让猎人更自得,自以为当真控制了局面。区区小儿,」道长抬眼,眼神冷得刺骨,「我姐姐自料理得了他,不必上心。」 公任瞥见道长骇人的模样,却也没半分动容,己身的神色亦是少见的冷漠 「也就是说,你已定好下一首曲目。」公任放于地上的一手,指尖拨弄倒下的酒瓶,星眸看瓶子转圈,「我与齐信去宫里被迫低头,泉子以大义直指其谬,你就是愤而仁孝的小儿子。俊贤、行成他们,则无声地累积资历。数年下来,成就长子关白道隆蛮横无理、三子内大臣道兼恃强凌弱、五子大纳言道长秉公清正之势。清名在外,到时,谁都动不得我们,只等自以为猎手者失足。」 他们便可取而代之! 公任修长的指尖犹如拨弦,用力一扫,酒瓶便嚯嚯嚯地打转。 「……」道长伸长手,拿过被公任摆弄的酒瓶,姆指指甲轻刮那纤长的瓶颈,「下一局,」他的声线平静,「是在今上当真长成、中宫定子怀孕之时。且等着。」 呼——! 北风自满园枯绿中刮过,吹得堂外的人工湖起了片片水纹。 「道长。」 「嗯?」 「你再敢对泉子动手动脚,就别怪我提剑断了你的爪子!」 道长一顿,当即明白了公任到底是怎的突然开窍了,又是为了甚么,他才要急着出卖婚事,好帮道长稳住阵脚。 ——公任不想将泉子还给道长,但他更舍不得道长和泉子在前朝受欺侮。 「嗯,说得像是公任有立场这样说的呢。」但道长没再说甚么,只对胜过血脉手足的摰友冷嘲热讽,「监守自盗的垃圾。」 「你!」 且不论正堂的架还要打一阵子,泉子的院里正热闹地烧起了炉子,在廊上对着绿竹烤起了甜糕。便是隔壁院的諟子,也溜了过来,在内室隔帘而坐,与女房一起吃吃喝喝,边瞧泉子这边的热闹,边听哥哥的八卦。 「活该的啦,公任蠢成这个样子,道长不揍,我也快要忍不住去踩了哦!」齐信已然收起那一瞬的冷脸,重新安坐烤炉边上说笑。 俊贤半起了身给大家倒酒,笑道:「随侍皇驾时,我瞧着,今上看公任的眼神也是欲说还休。更莫说是女院殿下了,」他噗一声笑出来,「她似乎是想冲出帘来自己踩上几脚的。」 行成谢过酒,又双手接过齐信递来的馅饼,「正因为是这样的公任大人,才如此受宫中女房的喜爱推崇呢。」他点着头说。 「哦——,」齐信起哄,「听这口气,行成也有来往的女房了啊!」 行成以饼半遮了嘴,「只、只是诗文往来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俊贤向齐信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明白,便是尚未到可以公开对方名号之时啊。」 「矣、啊,我!」 「哈哈哈哈!」 三人笑闹着,没留意到泉子的脸色已黑如三 途川的川底。 「不,停一下,」泉子伸手,截停玩得兴奋的大家,「你们的意思是,除了齐信,俊贤和行成都知道,宫里人、包括今上都知道!????」 全平安京都知道,藤原公任喜欢大中臣泉子。 何止脸啊,泉子觉得天都要裂了。 「我也知道呢。」竹帘后的諟子说。 泉子一噎。 三人互看了眼,然后一起向泉子点头。 「经常能见到公任又在纠结泉子的衣饰呢。」俊贤慨叹,「要和他的品位,又不能让泉子厌烦,我看他是袖子都要揪抽线了啊。」 行成也叹:「公任大人为了方便泉子大人而写的书信范本、公文概览、字体正义、宫诗字讳、笔墨评用,还有各式的日常饮食仪制,已是大家入朝奉公的必读之选。公任大人,真的。」说着,行成轻抹眼下不存在的眼泪。 泉子:「……」 她是有读过这些,毕竟是公任的心血,但她就是给前摄政兼家也只递字条,自离开杂职后,就没正经腾写过奏章。饮食方面,她勉强不在宫里摔筷子,假如没发脾气的话。 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不知不觉间,公任为她周全的,竟已如斯之多。 「虽然说公任本来就多毛病,」齐信笑瞇瞇地补刀,「但我觉得如果不是泉泉太理所当然,他也不至于倾尽全力了还当自己的行径很平常呢。」 家格、资财、文才,藤原公任将一切都奉到了大中臣泉子的面前。 泉子:「……」多少有点心虚。那傻子原来还想给她买房置嫁妆来着。 就算是拯救了全宇宙的超级美少女,都不足以让一个男子这样做。除非,对方是自己的亲女儿。 又或是深情之所钟者。 泉子一早就知道他是个傻子。她又不傻。 但泉子随即拔刀回劈:「宫中千人却无一者提醒于他,包括你们仨在内。你们不如先说说你们是咋回事!?」 三友眈天望地,諟子又乖乖地背过身去吃东西。 「我就说,以平安宫的片场怎可能放过这种戏码,」泉子拍着几案,「合着你们早就在开涮啊!!」 「哎哎,」齐信连忙扶着跳弹起的甜糕碟子,「没流言是真的啦!泉泉别生气嘛!要传出不好听的,关白那边也不会放过啊!」 「那是。」俊贤忍俊不禁,「公任此种情状,一看就是比卯之花尚要清白。」 行成为扶额弯腰的泉子满上酒。 就算是在无意识之中,公任的每一步都在仪礼和名份上做得无懈可击。维护起居,这本来就是保护人的权利,他只是将事办成顶格罢了。便是接泉子进邸,也是关白逼迫在先,谁都污不得大巫女的清白。 谁都无法在公任的手底下有损泉子的清誉。 连最轻浮的宫人都无法用来开玩笑的清白情谊,反倒将公任和泉子的品行名望往上推。 这些,友人们也是心里有数。公任已经尽了全力了。 就在公任宣布结婚的这一天,大家整夜都留在了泉子的院里玩乐吵闹,向来早眠的諟子也硬拖着不走,差点没将小肚子吃撑。他们谁都没要去正堂瞧上一眼,正堂里也没人出来。 后来,公任和道长请了足足一个月的病假,不肯让人见到脸。 52.成年 赶在年末、白雪纷飞的一天,泉子离开了四条邸,移居宇多源氏的土御门邸。 出行之日,公任与道长一起护送,昭示府邸现由藤原北家的正三位大纳言和正四位参议作支持,背后牵涉今上生母女院殿下和小野宫流的参议实资等势力,没人能看轻移出四条邸的泉子,源伦子的那些兄弟也不得擅闯。 因为搬家是赶在了公任结婚前夕,为免泉子被嘲笑是受到抛弃,源伦子主动提出,让拥有外廷实权的泉子住到现时没有男主人的正堂,以抬高地位。伦子孀居的母亲藤原穆子夫人,也主动将女主人的北堂让给了女儿,自己则住到了东院。 起初,尚有人说嘴土御门的宇多源氏邸格局奇怪。后来,有某家人误闯土御门路而不得出,最后为路过的安倍家人所救,方知源氏邸附近设有结界和式神护卫,未获邀者无得擅闯。自此,便没人再对泉子入主这方女邸置喙,更对大巫女的实力讳莫如深。 过了年之后,公任就要结婚了。 此间习俗是要男方先至女方家,留宿三夜,若双方满意,便会在三夜后举行宴会,正式缔结婚姻。 在习俗开始的前一夜、那最后的一夜,泉子收到了自四条邸送来的一首和歌—— 莫奈何。 难道卿为荒岛远民? 竟对我的话, 摆出不解之色。 泉子:「……」灰眸锵——地瞄向边上的太刀。 他分明是在骂她听不懂人话。 但泉子就不认为这个男人有说过人话啊! 他有吗?他有说过吗?他没有啊!!! 深呼吸,泉子强揪着飞起的发梢,连跑带跳地落坐到几案之前,提笔。笔杆在墨砚上敲了敲,式神现出身影。就在沙沙的研墨声中,看着堂外新栽的竹林,泉子的神色渐渐平缓下来,眉如远黛目如山。凝神,醮墨,她挽起白袖,落笔。 纸鹤嗖——的一下,杀到了四条邸。 披着外挂、穿着白色中衣的公任,就坐在正堂前看廊外的风霜雪冰湖。冷不丁的,纸鹤便降落在他的乌帽上,走避不及的公任吓得往后一倒。反手及时按着地,长腿灵敏地向后退,公任与纸鹤保持在人与蟑螂般的距离。数息后,公任边盯着纸鹤,边再退到一旁,提起架上的宋剑。 「?」纸鹤歪头,如同它的主人般,活灵活现地假装真人。 剑锵锵地拔出,却没舍得劈落。 公任和纸鹤就停在了这般距离中对峙。至天明之时,力量消散,纸鹤下坠,公任猛地抛开剑,飞扑上前,赶在纸鹤落地前双手接住,掬起。爬坐起来,原来舞剑弹琴的十指愣是绕了个半天,额上都冒汗了,他才把回信拆出来。 是泉子那端正凝丽、笔力内蕴的字—— 我乃天宫仙, 难解地上百语。 对牛弹琴, 痴者何人? 公任:「……」 小仙女骂他蠢! 公任眨眨眼睛,脸往外一仰、一声轻哈,气笑,渐渐的,失笑,再舒畅地放声大笑。 他就知道,泉子早已学会和歌,只不肯认。 星眸凝视着信上字迹,眼里扫过她为他写下的每一笔与每一划,公任坐到几案前将信细细展平。良久,他将之安放在一方黑檀木盒子之内。指骨分明、五指修长的大掌按在盒上,没肯起来。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首对歌,也是最后一首。 而她没有再假装不懂他的心意,并以他最擅长的语言回应。 公任低笑出声,再渐渐地热泪盈眶,鼻酸得胸口微微抽搐。 却又到底未有肯让泪落下。 三起三落,第四回,公任终是起了手。仰首,压着酸痛的腰背直身,他唤来人,更衣,离开,去往准备婚事,将妥善包裹的木盒遗在了柜深处,没敢回头多看一眼。 此时,在土御门邸的泉子,早起来了。 无视雨雪,泉子坐在石上读书,风雨不侵,独听寒风打竹叶,一如在安倍邸之时,从未变改,时光对她就似不留痕迹。 「泉子。」源伦子在廊上唤道。 她身后的女房们正捧着盘盘衣饰,想为泉子配衬三天后参加公任婚宴的衣服。大家都鼓足了劲,想要为泉子板回一城。 泉子从石上起身,挥袖收起了书,步回廊上。她伸手半护着伦子走回避风的室内,却是摇头拒绝,说,她不会出席婚宴。 「境况或许尴尬,」伦子说着,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公任待泉子之心,「但泉子要是不去,他人的嘲笑,并不会落在男方身上的。」人们只会嘲笑家格较低的泉子是失败方。 这套衣服,还是公任先前挑好了送来的,连熏香都配好,千叮万嘱源伦子不准改动,不愿泉子有半分受人鄙夷的可能。 在平安贵族的世界里,上等的衣饰、香道和仪礼,是一套护铠,可护贵族女子的尊严与康泰。 泉子看了眼严阵以待的女侍们,低头越过半落的竹帘走进正堂,笑着回说:「何种样的惯例仪规,都压不过道义真理。我去别人的婚宴逞甚么威风?我是不是受人嘲笑,又有比婚者是不是幸福更重要吗?」 伦子一顿。 她这样说,伦子便知道了,泉子待公任之心。 「既是如此,」伦子便也微笑着颔首,眼色示意手捧衣物的女房们退下,「我们便先论家账?不打扰你早课的话,随后我们再去寻母亲大人一道用早食吧?」 「好。啊,说到家账,伦子想不想自己出去庄园那边看看?」 「如若有泉子同行的话,虽舟车劳顿,想必也会愉快的呢。」伦子笑瞇瞇地说,「就选在今天吧!」 莫让泉子今夜留京。 走得愈远愈好,去往那依然广阔的天地四海。 「今天风大,」泉子失笑,轻拍与伦子相携的手,看向堂外的一片白茫,「怎么都得等雪融之后。到时候,我们带上穆子夫人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伦子也看向堂外焕然一新、由藤原公任跑前跑后指手划脚地新建的竹石美景,「就依泉子所说的吧。母亲大人想必也会高兴的。」 跪坐在她们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喝了口热茶汤,看两位同样已将近二十八岁的未婚 小姐,一起在平安京相扶持着踏入新的生活。 三夜后,泉子刚好回了安倍邸,陪伴头发半白的老师安倍晴明。两师徒在熟悉的深木色回廊上共坐,静看天降鹅毛大雪,见飞白在池塘与竹林间纷转。 「泉子。」 「嗯?」 「泉子后悔入世了吗?」晴明问。 泉子眨眨眼睛,「老师,您后悔入世了吗?」 安倍晴明与亡妻共渡的时间,也不多。 一愣,晴明轻笑,泉子也笑了起来。 转过头,当世第一大阴阳师与神官之首伊势大巫女,继续投目于人间。 至积雪渐厚、几超常理之际,晴明转首看向神色恍若平静的学生。渐见苍色的手一扬,结印,大阴阳师替学生挡去了到底无法完全抑制的力量,京的这场大冬雪方渐渐停息,安静地维护了天女的尊严。 白袖轻拂,年月一晃,便过。 两年有余以后—— 公元994年,正历五年。 年仅二十岁的关白长子藤原伊周,晋正三位.内大臣,踩在了其五叔、现年二十八岁的正三位.大纳言.藤原道长的头上。 「哈哈哈哈!我就说大哥会得到这个空缺的,你们偏不信!」关白次子藤原隆家,在宫道上与拥戴者们扬声高笑,一手挂在其兄伊周的肩上。 人群正中的伊周,眼大脸白,轮廓精致,身上的黑袍绸面微闪。面对众人的恭维,他未有开口附和,只稍抬了下巴,嘴角含笑。 迎面而来的泉子,眼一瞧,便侧身低头,依制避让。 白衣红裳、黑发如缎,伊周一看就知道是谁。他脚下一顿,步履放缓,身边人也交换了眼色,故意慢走,迫低了一阶的从三位大巫女保持躬身。 泉子:「……」直接起身要走。 「你给我站住!」隆家厉喝,「没见我大哥在吗!?」 「我就知道你们只有这句台词。」泉子回转身来,灰眸直视,「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你们的祖父都不会如此待我,你俩小子岂非人子乎?」 外貌犹是少女,但泉子已入朝九年,受当年的摄政兼家所推举。兼家的孙子,她骂就骂了,难道还要事先卜定吉日? 隆家欲回喝,却被长兄伊周半抬的手止住。 伊周半举着袍袖,稍踏前一步,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君臣、后父子,大巫女又岂能不知年岁无可乱尊卑?乱位分在前,我弟,」他挑起了眉,「不过侮之以后。」 「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悔慢长者,鲜仁矣。」看伊周故意走近,恃身高迫她抬头,泉子冷笑一声,「假位分之名以真报私怨,位尊而德薄,小人得志!」 伊周终是变了脸色,再绷不住姿仪,猛地抬手以食指指着泉子,怒道:「大中臣泉子!」 泉子翻了个白眼,挽袖转身,弯腰坐跑,两手一撑!便翻过了宫墙,轻轻松松地从另一边的宫道走了。 留伊周在原地气到跺脚。 四周往来的朝官宫人,窃窃私语,也在廊上看着这边的藤原齐信与藤原公任,眸色微寒。 53.潜藏 「噗!道长就说,怎么大家都学不乖,偏要招惹泉泉的呢?」齐信抱着手臂靠柱而立,眸里渗着寒,脸上却笑着,看不远处的伊周涨红了脸,那些个少年郎又都在围着他说好话,「我是不是该夸他屡败屡战、勇气可嘉?」 自叙位追及泉子,关白道隆的长子藤原伊周便又跳了出来,天天想给泉子找麻烦,却次次都被泉子堵回去,其跳脚倒霉之景堪称平安宫的日常。 公任冷眼看着伊周,视线又扫过泉子轻松跨过的褚红墙头,「泉子没说错,德不配位,是他自己找死。」 就是当年的藤原公任,也绝无二十岁就位极人臣的,关白道隆一家简直是气焰熏天。 齐信瞥眼向公任,「所以,公任不阻止你岳家跟关白家作这交易?」 原来的内大臣是道长的三哥、公任的记名岳丈藤原道兼。眼下,伊周晋为内大臣,正是关白先将道兼升作右大臣而换来的默许。 「我为什么要拦着他们跳三途川?」公任剑眉微挑,与少时一般的动作,如今做来却添了丝丝的冷意,「烈火烹油,他们要能再得意过三年,我四条邸的屏风任你挑!」 「哦哦!这可你说的啊!我可不客气了哦!」 「……你能不能给我有点志气?!他们不垮,你就不能自己将他们踢垮吗?!」 「我在下手以前父亲大人就先死了啦,这不正没趣嘛!随便你们啦!」 「你!」 「哦哦!跳脚了!原来你们京第一公子都喜欢这个模样的呢~!」 从前是公任,而现在的关白长子、京第一公子,正是伊周。 公任气到直瞪眼。 「藤原齐信!我的品位有低到像那玩意吗!!?」 「哈哈!」 他俩正闹着,太政官衙内室中的道长,却是痛苦得卷缩在案后席上。 「不作死就不会死啊,」泉子站在案前,双手叉腰,视线自上而下投来,「装甚么有志气呢,庄园整理令这玩意,是你能写的吗?」 「实资在上次的阵定提过,我只是一时口快应下,并不是我先提出的哦。」 「的哦你个头!装甚么无辜,明摆着是你以为公任会帮你写啊!」 「……」道长一顿,决定歪头,「我以前的功课有不会的,都是抄公任的呢。」 「所以是你自己抄,不是他下手帮你做啊!」泉子抄起边上被道长的丑字占满的废纸,直巴上他假装无辜的脸,「谁要帮你写这种麻烦又不会真的推行的东西啦!」 贵族庄园私自扩界和记名逃税的情况日益严重,朝廷财用不足,重作整理看似势在必行,但在此间的贵族社会中根本不可能落实,每次整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得个廉直奉公的名头罢了。既无实用、又规程繁琐,公任才不会理会。 但道长又写不来。 推给门下官员,又怕上阵定会议时出批漏,或被看作不用心。结果,道长拖来了泉子帮忙。 自知理亏的道长,抱着头,乖乖挨打。 中午散值,公任和齐信结伴前来时,便见两友在席上字面意义地滚来滚去。 「……」公任额角的青筋爆起,「我不说了,实资大人要问起,装忘记这回事不就好了!你是他的上官又不是属官!你还拖上泉子是要如何?藤原道长你个垃圾!」 「我承认是我信口开河,但信用不能挥霍,」道长趴在典籍堆上,双目已然无神,「而且,庄园整理令确是迟早要处理的问题。推行手段,以后再说,但卷宗和名头要先拿过来。我自己开口的话会太突兀,赶巧实资大人说了,我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公任一怔,然后反手用指骨按压眉心,「到时候我提不就得了。反正这次上书也只是做样子,没必要急着写吧?」 道长没说话。他是不想让自己人当靶子。 公任也皱着眉看道长。他不高兴自己又是被保护的一个。 就在两个男子的对峙间,传来泉子幽幽的一声叹息。 「所以,能快点一起做好,再放我下值吗?」少女般的脸庞,在灰尘旧籍满布的办公室内迎着春风凄凄,神色被乔成明媚又忧伤的样子。 廊外的光线一照,恰好打出天女美好得不类人的四十五度轮廓,有若圣光。 道长:「……」抓了抓脸,不敢再顶嘴。 公任:「……」浑身一僵,下一刻便撸起袖子、拿过草稿和笔杆,开干。 齐信抬袖一掩,在官袍下偷偷给泉子比了个赞。 泉子瞬即面无表情,恍惚她已经不干净了! 后来,这份大家合力写来的奏章,果然是石沉大海,却招来今上的金口玉言,称赞道长是国之栋梁。 泉子在神祇官衙中闻得此讯时,差点没吐出来,齐信连忙为她供奉蜜糖水。 「他就没别的词了吗?」泉子捧着杯子,嘴撇成了波浪状。 「今上还是很有用的啦,」齐信打开从公任处顺来的折扇,认命地为大巫女扇风,扇上若有还无的春梅熏香挥散,「泉泉就忍一忍,先领了今次的召见吧?我猜啊,今上大概是以为他称颂了道长,便可与你的关系和缓些呢。」 自今上默许将生母逐出皇宫,大巫女就对他再没好脸色。 「我原先以为,他能有先禅阁兼家大人两分,结果大人还是走得早了点。」泉子不太喜欢熏香,止住了扇,却反手拿了过来,合上,两指推转着扇柄随意转动把玩,「他如若想拉拢我,应该为我解决难题,即施恩;再予以好处,交换他要的,为降伏。他却是次序错了。先拿他想要的,等同夺取;再予好处,实乃补偿。这一套叫打压。」 齐信盘腿坐在泉子近侧,摸摸下巴,「泉泉的意思是,今上召见你,又是有东西想先要哦?」他的眼珠转了转,「他总不会以为可以调停你和伊周的吧?!」 泉子耸耸肩,「我可不知道。你才是今上近臣,你猜吧。」手一抛,折扇被抛上半空,泉子噗的一下变成六岁的模样,往后一躺,抬手,孩童的小手刚好把扇接住,「我不想用脑子,别烦我!」 「泉泉这是春困啦,」齐信两手扶在小腿处,上身前后摇了摇,「可别因为嫌麻烦就太松懈哦。」 泉子白了他一眼,「我倒想松懈,晚上的除秽你去哦?春困!」她啧了声,将折扇丢回给齐信。 齐信七手八脚地接住,「哎呀,又玩儿破了会被公任骂 的啦!」话虽如此,他还是再次打开扇子,一扇,看向泉子的眼里同时露出了然,「我就说,泉泉怎的待今上一天比一天差了,原来是京又乱了呢。但是,泉泉,今上终归是今上,你要不引导他,要不,」齐信的声线维持在平时的偏高音调中,「废了他。」他说,「光是给脸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哦。」 「我是要解决甚么?」泉子的灰眸回视齐信,「别搞错了,我是神官。神官的脸色都变了,你们这些太政官还不赶紧干活去?」 齐信一愣,随即噗嗤一笑,「真是的,谁都绕不了泉泉进去。」 疲惫地变成小孩子的泉子,便在神祇官衙的办公室里就席而睡。齐信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打着扇,眼看向办公室外的数棵竹子正在转黄落叶,预备为新荀让路。 待到天色转暗,齐信才抱起脱力的小泉子出宫,将人送到宇多源氏的女用牛车上。他上了自家的车,在旁跟着,看人进去了,再与源伦子隔帘聊了数句,齐信才赶在天黑前到了四条邸。 穿着梅红直衣的公任,此时在正堂里看书小酌。见齐信还穿着官袍,便知他是忙了一天。公任手上一扬,从人便为齐信送来合口的吃食。 齐信与他对坐,随手将折扇抛还,「我可没弄坏哦!」转手,便拿上酒杯呷了口,提起双筷在自己和公任的几案上挑挑拣拣。 公任单手把扇接住,半瞪了眼友人,便惯性地开扇一摇,却是蓦地一顿,神色微滞。 齐信夹着鱼肉进嘴,两眼望着他。 「……泉子不喜欢熏香。平日尚可,但累的时候会很受不了,杂乱的环境也不行,」公任将折扇合起,然后置在手边最远处,收回手,神色淡淡,「你别这个时候闹她。」 「……」齐信看着公任,嘴里吃着东西。 公任没理他,侧身,一脚盘着、一脚支起,继续看方才被齐信打断了的文章,任春里夜风轻拂过四条邸的正堂。 「你怎么知道我在泉泉那边过来的?」齐信问。 公任没答。 但齐信也不是要他答。 愈是家格高的门庭,用香的份量便愈是精细。细微之别,差若千里,公任自也是个中高手。他的扇,他当然清楚原来是甚么味道,也知道现在是沾染了谁的香。 泉子不喜用香,只公任为符合礼仪,曾经花了好多个晚上,以沉香、藿香和甲香调配,给泉子合了专属于她、近似竹林的草木味道。只要她肯用便罢了,公任也随她一年四季通用,不再苛求轮换。 后来,合香的方子给了源伦子,衣饰配衬、四时起居,亦写成簿册交了过去。公任对土御门邸的财力支持,转到了田庄土地上,不再涉私务。 「女子身上用着男子配衬的熏香,代表的是甚么,泉子不知道;」齐信用着闲聊般的轻柔语调,说,「教予她家格稍低都不会晓得的宫仪规制,代表的是甚么,泉子不知道;将人从原来的氏族里剥离出来、改换门庭,要动用的不仅是财力和权力,更是赌上了整个家流的名望,这个意义,公任,你知道泉子也是不晓得的。」 还有许许多多,齐信数都数不完的一针一线,在平安宫里所代表的真正意义,泉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懂。 54.情思 泉子不通俗世仪礼,大家也不是第一日才知道的。 「我不是要她晓得。」公任望着手里的书,没抬头地说。 他为泉子周全过的种种,不是想要她懂才做的。 「我知道,」齐信放柔了声线,「道长也知道,所以我们当时都没要点破你。」 一但点破,这些不带私心的行为便会变了味道,通通都再做不得了。 就像现在,公任甚么都不能做。 源伦子也容不得他放肆。这几年,源伦子已逐渐将公任留下的起居配置改成了源氏的底色。这是一种贵族宣示,表明泉子是她宇多源氏的人,决非如侧室般依附于已婚的公任。衣袖的一道叠色、衣料的一个花纹,都是贵族的言语。不过,这些他们严阵以待的贵族博奕,其实他们都知道,泉子是看不出来的,也大概不会在意。 在泉子所不知道的某一日,公任以心血铸下的印记终将会被完全化去,压成源氏表色的盾底。 「这便是恋情的结束吧。」齐信给公任满上酒。 公任瞧了他眼,侧身过来拿起酒杯,一口闷下,却微扬下巴,挑起了眉。 「她知道。」他说。 「噗!她知道?」放下酒壶,齐信又吃了口鱼肉,「才不会呢!我看她忍了很久才不再吵着要改姓安倍的。泉泉似乎是觉得,不同姓会有碍她向老师争宠哦。」 泉子根本不懂,大中臣姓和安倍姓,差的可不只一筹。 「……」公任既不反驳、也不认同,只不说话。 齐信望着好友:「……!」 有情况! 他连忙缠上去,就差没扒公任身上。公任被烦到上扬了手肘要挡,英气的两道剑眉打结,嘴角却怎看都不像是要向下。 「呜哇~」齐信双手捧心,夸张地半仰躺在地上,「你和泉泉居然有事瞒着我!背叛!太~狡猾了!」 公任啧了声,「你有毛病是不?本公子凭甚么要告诉你?」 「甚么你告诉我啊,分明是你很想炫耀啦!」 「我、我才没如此低级!」 吵了半宿,公任才道了一半。 「泉子已经学会写和歌。」他说。 而回应和歌,本身就是代表着明了对方心意的意思。 对牛弹琴,曲终时牛还是不会听得懂琴音,但却记住了那个弹琴的蠢人,会在他走时,给哞了那么的一声。 齐信:「………………」嘴里能塞三颗鸡蛋!「她这么讨厌我们的仪礼,居然、不,」他又扑了上去,捉住公任的衣袖,「那就是说泉泉给你对过歌了!竟然!!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啦!!!」 只这回,公任却是背过身去,完全不理。从前总对恋人们的笔墨高谈阔论的大才子,死活不肯分享泉子给他的惟一一首和歌。 「你别告诉道长。」他只这样说。 「我知道了啦。」齐信打探不下去,又坐了回来。他摸摸下巴,问:「所以,是冷泉上皇陛下教的吗?」 「……藤原齐信!怎看都是本公子教的好吗!!?你没睡醒的就给我滚出四条邸!!!」 吃饱喝足,齐信便滚出了四条邸。 他将泉子给的护身符挂在了牛车的外侧,然后在摇摇晃晃之中,深夜乘车去了东三条邸。也不等门人通报,他便自行走进,穿过紫藤花路,到了正堂。 道长:「……」已经在睡了! 齐信脱下外衣,坐下来便钻进道长的被子中。道长两眼无神地盯了他一下,然后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背着齐信,侧头便倒回被铺上,闭上被圈了浓重青黑的双目。 「道长。」齐信的手指戳了好友的背一下。 「嗯。」道长闷着鼻音,勉强应道。他伸手向后,自齐信处扯回一半的被子,躬着背,微缩起了身。 「你跟泉泉一起亲理俗务、陪泉泉见血、容许泉泉顶撞你的父兄、允泉泉住到四条邸,」还有许许多多,在贵族看来是有损监护者尊严的事,「泉泉知道你为她顶住了多大的压力吗?」 微叹一口气,道长说:「你是从公任那边过来的吧。」 「我这不关心你嘛。公任那家伙,我本来有想过哦,他是不是只是将他喜欢的恋歌写成生活。他待泉泉根本就找不到破绽嘛。」 「结果是你猜错了,」道长不用张开眼都知道答案,「他是真心的。公任本来就是脑子有毛病,他只是习惯愈用心的事便愈挑剔。」 结果就将自己的恋情搞成了这个可歌可泣可刻碑合十的鬼样子。 齐信喷笑,复又望向好友的后脑勺,「道长,泉泉知道你喜欢她吗?」 「当然知道。」 「……矣——!」齐信大惊,猛地掀被坐起,「你为什么会知道的!!??」齐信是看出来了,但没想到道长自己都知道! 「泉子拿捏我和公任的时候,你不看得很高兴吗。泉子也好像玩得很高兴呢。」道长吸了一下鼻子,将被子扯来裹得紧一点,「她应该很早就看出来我于她有意,只是从前在四条邸的时候我露馅太过,有意的程度大概也出乎她的意料,她才没办法再装傻的。」 「呜哇——!」齐信开了眼界般睁大眼,然后拉着小被子又躺回去,挤在道长的半边枕头上,「我就知道我们家泉泉有这个资质!」 「齐信,你又可知泉子为京做的事?」道长说,「你我安睡的此刻,她多半还在朱雀大街上追着妖异疾奔。贵族也好、仪制也罢,我只要她在我的身边过得高兴。」 「……」齐信侧头望着道长的后脑勺,说:「你这是栽了呢。」 「你是现在才知道吗。」 「你和公任呢~」齐信摇头,「枉我还自许多情。不行,我明天也得去找个小仙女!」 「我管你明天。你先给我闭嘴睡、啊、哈嚏!」 待到翌日,道长和齐信就一起告病假了。 同是东三条邸—— 「多喝热水,」坐在床边,泉子啪的打了个响指,给道长的水碗温了温,「虽然听起来很像废话,但比起跳大神、乱吃草,你还是多喝水和睡觉会比较实际。」她一手顺着道长咳到抖动的背,另一手将热水碗塞到他手里捂着。 东三条邸的正堂里,是被泉子强行拖着下值回家的道长。要不是道长的侍从官来求泉子将人拖走,道长还不肯告病假的呢。 「咳!咳!」道长半躺到白色的床铺上,扭曲,「明天就是阵定的日子……」 「先不说你们每次阵定都只是在废话,只 说,要是你少出席一次阵定就会出大事的话,这个国家也不用要了吧!」泉子迫着他将水都喝光,然后把人按到被子里盖好。 「也不是想要将所有安危都系于我一人之身,」道长吸了吸鼻子,蜷着身,侧躺着看向就坐在他身旁的泉子,「但在我安排后事以前,我还是想努力先将所有安危都系于我一人之身上呢。」假假的一声叹息。 泉子:「……」扭曲了脸。她抄起被子一把蒙住道长的头,「你这个心理变态!职位稳不稳、升迁轮不轮得到你,靠的是脑子,才不是不请病假啦!你少又指桑骂槐说我乱跷值班!我今天没上值可都是因为你!」 听着泉子叭叭叭地骂,道长缩在被子里闷笑。 睡了大半天以后,道长果真是感觉好多了。趁着泉子暂时不在,他又起来看了几封门人送来的信,待瞧着天色转暗,便披过外衣,站到了正门的台阶前,抄着手,等门。他的侍官躬身守在边上,东三条邸的从人也低下头去,对主人的逾礼视而不见,只依次点亮了紫藤花路上的垂灯。 在道长打了第十三个呵欠时、金黄的夕阳最灿烂的一刻,泉子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素衣、佩刀,少女容颜的大巫女摇头晃脑地踩着四方步,手里转着根草杆,身边还跟了一条大黑狗。 「回来了。」道长下阶相迎,瞥眼看向不似凡品的黑狗。 「是妖,带牠过来认门。」泉子看去,黑狗便有如人般向道长低头跪下,「京里的气愈来愈奇怪了,」偏道长的气运也是极奇怪,她放不下心,「但你这边出入的人等繁杂,不方便设结界,我便让它在附近看着。报酬方面,你只要吩咐底下人照应一下它家小姐就可以了。」 道长受了黑狗的礼,便转身与泉子并肩进邸,「是哪家小姐?」 「不麻烦的,只是个庶民商户。」泉子的右手五指微起,道长肩上半滑的外衣便自动重新披好,「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与公任和齐信一道,去了右京的一户人家驱逐长发女鬼?」 步上浅木色的回廊,道长边想边说:「泉子是说,这位小姐是那名女鬼的转世,而那只黑狗妖,便是那个男子的下场了吗?」 身份有别的恋人被强行拆散,女方受男家的母亲逼迫致死,化成冤鬼,男方则杀尽所有参与的人,独对母亲下不了手。最后,在一人一鬼都彻底纠缠堕落以前,泉子将女鬼送去了门的另一边,重新做人。男方没死,多年以后,却终究堕为妖异,然后守在了女方的转世身边。 紫藤花架下,道长蓦地低笑,斜进的艳阳打出道道暗色的架子阴影。 「嗯?」泉子被他笑得一愣。她想了想,解释:「道长,这可不是个好故事。堕为妖异,是变不回人,没办法再通过三途川的。女方只会在生生世世的轮转间逐渐洗去那一世的印记,然后在某一世,黑狗就再嗅不出来谁是她了。况且,」泉子半扶着道长在廊桥的栏边上坐下,「是谁说,女方还想生生世世都见到他了?自以为是也该有个限度吧。」 道长却说:「但是,反正女方也认不得了,也就无所谓是不是招她烦了呢。」 泉子一噎,「……你简直是赖皮。」 道长笑着,黑眸定定地望着泉子。泉子稍稍转开了脸,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55.示好 「家父说我脸皮厚是好事呢。」 明明是在说鬼故事的沉沦后续,道长却是满脸笑意,语气轻松得气人,只在黑眸中认真地倒满了泉子的模样。 「先禅阁大人才没有这样温柔善良。肯定是哪天你又惹他烦了,被他打骂时说的吧?」泉子偏看着木色的桥廊,不肯回视。 道长却是双手拉着外衣,弯腰侧身,硬是挤到泉子的面前,歪头,「泉子也向伊周说,家父从没有迫你低头、很是礼待你的呢。」 「……」泉子的上身向后一仰,拉开距离,「我、我是在维护兼家大人的脸面!他这一生也叭叭叭的骂了个够本了,我是要给曾经的提拔者套、套个礼贤下士的壳子!」泉子终究是抵不住,伸手直将道长的脸往外推,「省得他在门那边又骂我是不知感恩的死丫头咧!真当我没听到过哦。」 道长被推到脸都歪了,却只在她的手底下闷笑。 泉子便要收手。 但道长随即低咳起来。泉子转手要扶,下一刻却用力拍打他的背。 「藤原道长!你再装咳试试看!」 道长缩着肩头挨揍,眼角眉梢浸满了比逢魔时刻还要耀眼的笑意。 泉子:「……」简直了! 二人一起用过晚食后,宇多源氏的牛车便准时到来,将泉子接走了。站在门边目送,道长抓了抓脸颊。 「早知道中午的时候就不睡了。」他轻声嘟嚷抱怨。 隔天,道长便又上值去了,而同是告病的齐信则是足足半月后才肯回朝。 「真~是太无情了啦!」宫道上,齐信朝左右两位友人抱怨,「你们都没想要来探望我的哦?都不想念我的吗?啊~?」 「脏死了好吗,」一边的公任背起了右手,瞥了他一眼,「有毛病就留家里养,少出来丢人现眼。上次说要修的家集,你不就有时间看我的批注了?」 「我不也给你送了很多式神陪你玩儿了?」另一边的泉子叹气,「我是要怎么上门看你那堆桃红柳绿。」 除了正室和别宅而居的侧室,齐信家里还有好几位同住的妾侍和召人女侍。虽然她们的人都很好,但如非必要,泉子才不去齐信家咧。 齐信假装哀号,「生病的样子这么难看,我才不要让她们见到了啦。看!我可闷到长出霉味了!」 「你这是热天没保存好香料弄的。」公任冷眼。 「还不如说是你硬拖着不销假,在向我们炫耀假期有够长?」泉子补刀。 「我这都是为了你们着想啦!」齐信嚷嚷,「这不我一回来,今上的召见就来了嘛。」 以举行诗会的名义,今上终究还是传了泉子,而公任和齐信是作为陪客。并肩越过宫门,在进入内宫以前,三人便重新排了次列,以从三位的泉子在前,正四位的公任随后,从四位的齐信落在最后。进得内殿,他们垂首躬身,等在廊上,公任和齐信都正了身上的黑色官袍和仪容。 「不要紧?」公任低声问泉子。 泉子依旧是平日上值时的白衣红裳,未有换过外命妇觐见时应有的五衣唐裳。 「伦子最近很忙,我不想给她添乱。再说,」泉子也正了一下衣裙,脸上却未见敬意,「这也是算作我的官袍,没甚么好丢人的。」 「泉泉是生气了?」齐信也轻声说,「当成是奇景不就好了?等到我们踏上去的一天,可就再看不到了哦。」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丝绸轻挂、假景四置的中宫定子之所.登华殿。 后宫用度除了宫拨的定额,大多还是以各妃子的娘家财力支撑,偏登华殿用的是国库预算,前些天才在阵定上又被参议实资大骂,兼任中宫大夫的道长也是梗着脖子不签令,最后是由关白道隆强行通过的。 而今年冬春雪薄,宫外又再见旱像。 「昏君。」泉子低语。 公任踏前半步,以身形将泉子半掩在后,「今上反抗不了关白。」 齐信嗤笑,「嗳,抢亲政权时果断,施国政便来手软了哦?」 公任半翻白眼,手一拉,将齐信也拖到背后,省得他俩口吐惊语的神色被人瞧着了,后廷又再多嘴多舌徒生是非。 没等多久,侍官便来传了,他们一道进殿。 「臣,见过陛下,见过中宫殿下。」泉子依制拜伏在地,不比女房们华丽的红裳下摆,在浅木色地板上铺成小而锐利的弧角。 公任和齐信同亦跪坐拜见。 「卿们不必多礼,」少年天子,一手握着中宫的手,另一手持着折扇轻抬,示意泉子他们松了仪姿,「今天只是我与中宫的私宴,」他含笑与妻子互视了一眼,「大家无须多论尊卑,以平辈友人的方式玩乐,便可。」 在席的都是年轻朝官,除随侍的藏人头源俊贤,这些年以书法闻名的藤原行成也获邀,至于号称京第一公子的内大臣藤原伊周,也自然在场。闻得今上之言,众人皆低头应是。 泉子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中宫定子的视线。少女穿着今上之妻的华服,向泉子露出有如春花般的笑容,一双水灵的眼睛有如黑葡萄,好奇地望着她,身周气息澄净。泉子以往晋见都是在今上的清凉殿,内宫祭祀也推给了属官,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见中宫真容。泉子稍稍低头,以作回应。 她正要退至一旁的席位上时,坐在今上左下首第一位的内大臣伊周却是出言了。 「女子当家实在辛劳,」他半昂着头,斜眼望下位的泉子,「土御门家如今看来,已是拿不出一套合宜的服装了呢。」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泉子唇角微掀,「杜工部言,还是当个女子比较好,能活命。」 「哦——?大巫女是要以当今盛世比作乱世?」伊周故作姿态地看向四下的一派锦绣,又再盯着泉子,「是大不敬,还是江郎才尽强说愁?若是后者,」他笑说,「我让你一让亦无妨。」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泉子也扬起了笑,侧首回道,「下官不过是赶巧想起了唐韦庄所言的乱景,有感而发罢了。」 在场惟一叙三位以上称公卿者,便是伊周。< /p>他自也听明了泉子是直指登华殿动用国库的朝议之争。 「所以大巫女以陋衣面圣,」伊周先是向今上的方向一拱手,又转回头来望向泉子,眼神显然是动了气,「也是赶巧了伤春悲秋?」 「敢问内大臣大人,是已获得了喻旨赐直衣?」泉子也斜目回视,「大人深受恩宠,却以便服直衣面圣;下官日夜劳作,未及更衣,又有何不可?」 若无事先的恩准,官员是不可穿便服进宫的,伊周却总是随意一身的鲜艳直衣来往后廷,早惹人侧目。今日各人都是一身整齐的官袍,偏关白家的两兄弟伊周和隆家没守礼。 在席的年轻朝官们皆别开了脸,暗笑。齐信也给了公任个揶揄的眼色。 「她的汉诗不是我教的。」公任没好气地小声回道,「你看她那手字?鬼才信她是个文盲。就你们纵着她胡来!」 「这不泉泉从不正经回信,大家心里有气才取笑她的嘛~」齐信笑着抱怨,眼里却是在看伊周又给大巫女送头。 就在伊周脸色涨红、要绷不住之时,今上轻拍起了掌。 「好一场汉诗合!」今上笑道,眼锋却同时瞥向伊周和泉子,「正好恰为中宫诗会的第一场。」 他制止两人再说下去。这既是防止伊周失态,也是将泉子的不敬诗词定为文才比试,免有人以诅咒朝廷之名攻撃大巫女。 公任和齐信交换了眼色,率先拍掌应和今上,俊贤和行成等人随即跟上。伊周和泉子向主位低头一拜,各自退回位置上。 以源俊贤为主持,今上和中宫轮流出题,众官乃至中宫殿的女房们也动笔,于诗会上即席挥毫。 只泉子转着笔杆,托着头,看向殿外粉色的樱花树。她不会自写汉诗是真的,也不愿作和歌,从前在皇太后宫里都只是喝茶看花听八卦,没人这么不识相来烦她的。 忽然,公任的纸条在几案下递了过来。 泉子本来想推拒,但公任向她摇头。今上显然是要和稀泥,诗会糊弄过去便罢,不值得再生事端。泉子看懂了他的意思,便收下字条。 居上首的中宫定子,看了看泉子这边,眼神示意向身侧的女房。 女房轻轻福身,便离了位置,借着加添文房的动作移到泉子和公任的案前,将他俩作弊的小动作挡去。对面的伊周一直在盯泉子,见有奇怪,正要说些甚么,中宫却瞪了眼兄长。伊周不服,今上的目光却已扫来。在弟弟隆家的拉扯下,伊周总算禁了言,只凝神落墨。 这场诗会,最终毫无悬念地由公任获胜,女房中也有佳作,伊周却难得失准了。今上留下众人用宴,又移到了中庭的樱花树下,刻意打乱席次,将伊周和泉子调到一处落坐。 泉子:「……」直接背过身去,合眼。 本来已经要遵圣意来示好的伊周,差点没摔杯。 被今上以诗会首名的名头扣在身边的公任,不卑不亢地应答着今上的话,看向泉子和伊周那边的眼神却带上了冷意。齐信笑着与同僚和女房们推杯换盏,眼角余光也落在了伊周身上。 56.主场 神祇官衙内,除了又不知道忙甚么去了的道长,友人们都聚在了泉子凉爽的办公室,打着折扇吃冰。 「有泉泉在的地方就是好呢!」齐信见俊贤已将竹帘落下,便干脆解了衣领,呼着气,「为什么阴阳师家里都会比较舒坦啊?以前晴明大人家就已经是这样的耶。」 吃着冰的公任,皱了皱眉,手肘一顶,将衣衫不整的齐信推到后面去,「奇门遁甲、四时五行,你是没听过?」 源俊贤笑着坐了过来,「所以置宅的时候,聘请阴阳师的财用是万不能省的。」刚刚置了新宅的他,向帘后内室的泉子拱手,「实在是有劳泉子了,内子也说务必在安顿后邀你过府一聚。」 「哦哦!」齐信扑前,扒在公任的背上,「最近泉泉都很受夫人们欢迎呢!我的妻子也总埋怨我,为什么都不带泉泉回去让你们结识!源伦子这个女人呢,」齐信跟手下的公任打着架,一边道,「可真是有办法~简直是贤内助的典范!」 「说起伦子的时候,你嘴巴给我小心点。」帘后的泉子,一边批写着各地神社的公文,一边白了他们一眼,「再吵我就禁你们言了,我可是这里的管理员咧。」 俊贤和齐信哈哈大笑,公任摇头。坐在边上的行成也抬头笑看了他们一眼,复又低头看书。 「俊贤,」公任吃罢,以巾帕抿了抿唇,「阵定的结果,明日就会送到今上那边待朱批。你的参议位子,夏天完结前就该下来了。」 伊周升任内大臣,便遗下了一个参议的空缺。多年没插手过上层官位调动的道长,此回动用积累的人脉,将空缺给了已任藏人头数年的俊贤。 俊贤展着棋盘,笑说:「还得是道长思虑周详。今上似乎将我当成是他安插至阵定的棋子了。」 齐信噗一声笑出来,落子,「明明是你这滑头鬼装得好呢。你看着吧!我便是干多少年,今上可都不会将我当成自己人的哦。」 在道长和公任的保举下,齐信将会接替为新的藏人头。另一位藏人头通常是年纪较大的中层贵族,负责实务,所以,以高家格的齐信继任便等同继续将藏人省握在道长一方,不让占了后宫的关白专擅。 「齐信说笑了,」俊贤的两指在棋盒里拈了拈,对着棋盘想了想,才将一子落下,「是齐信刻意保持在善意又不完全亲近的模样,防止今上使唤你去调度公任和泉子的吧?」 齐信的食指和中指轻放,又落了一子,「哎哎,明明是今上想要通过公任和泉泉来收服道长哦。可把人恶心得。」 此时,内室的竹帘轻动。是公务完毕的泉子掀帘而出。公任往边上一挪,泉子落坐,接过行成递来的冰饮。 「管他的。」泉子的神色看不出来甚么,语调却要比往日平,「在谋划其他以前,你们都先注意蓄水。我明天就要开始斋戒,祈雨祭完结前都出不来看望你们的。」 友人们面面相觑。 「你有不好的预感?」公任收起折扇,从扶几上直起身。 「我由前些月开始已经牵引不动天象。」泉子没说预感,只这样说,「虽然要配合国祭才能确定规模,但旱情是避不了的。」 「我和公任应该还好吧?家里的庄园可全都被你迫着翻修了水利。」齐信看向另两位友人,「俊贤和行成那边呢?没问题吧?」 俊贤答道:「我家是一直都在注意这些,年年皆有维护。倒是……」他转向行成。 行成苦笑,却也没回避,说:「我岳家的庄园不都是在京附近的。假若规模不大,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有事开口,别自己憋着。」公任以折扇轻拍了一下行成的背。 「对啊对啊!」齐信拉着同样点头的俊贤,又笑闹起来,「反正天塌下来有泉泉扛嘛~!」 泉子气到抄起边上的垃圾直扔过去,「你们的世界到底关我甚么事啊?有本事就升上去给我加俸给啦!你知道我多少天没睡了吗混蛋!!占算推演烦死了,考我数学和地理吗这是!!!」 她追着齐信还有起哄的俊贤怒吼,也半是化解行成的尴尬。正闹着,一个杂役小巫女却是跪坐到廊上,在帘外通报有信。半绿的竹帘重新被打起,炽阳洒进,小巫女递来一枝蓝紫色的杜若花,花枝上系了以渐层紫色的纸所写就的信条。 众友:「……」 只除了泉子:「?」 小巫女僵着身形,将花枝上奉,说:「是内大臣大人送来的。」 又是藤原伊周。 泉子皱了皱眉,便要接信来看,却被齐信横插一脚,先一步夺走。 「呜哇!居然~!」齐信直接跑到廊上,甩了甩花枝,「虽然说也不是猜不到的啦,哈哈~!」 泉子瞧了瞧那枝杜若花,也反应过来了。她双手叉腰,皱眉,「所以,这是伊周家新型的诅咒吗?」 齐信喷笑,俊贤也是背过身去,肩背微颤。公任却是横了两道剑眉,起身亲自将所有的竹帘都打起,让室内的情状大白于天下。行成也是起来帮忙,并就着拿了花的齐信所在,挡在泉子和情信的中间。 系花而传,分明是情信,而泉子是守身的巫女,大祭在即,绝碰不得。 「你们给我正经点!」公任骂道。祈雨祭要是有失,就凭这封信,必然是要怪到泉子头上的。他转向递信的小巫女,眸里带冷,「你是哪家的,竟敢将秽物递至大巫女面前?」他先一步将信定为秽,要将泉子摘干净。 小巫女被吓到连忙倒退至廊下,拜伏在白砂石地上。 公任唤来了神祇官衙的属官,然后退开一步,让泉子自行料理。 「关白家终于将手都伸进来我的官衙了吗。」泉子半蹲到廊边,手肘抵在膝上,红裳下摆拽过灰白的石阶,「这是不是要视为忌部家对本官的挑衅?」 出自忌部氏的小巫女,猛地抬头,后又伏下,哭诉是迫于内大臣的权势,不得不送信。 泉子轻叹一口气,摆手,起身,让属官将人拖下去。就在众人以为泉子便算料理完,她却半回过身,向属官传令。 「官衙内忌部氏叙七位以上者,今天日落以前,递上辞呈。」 小巫女霎时瘫软在地。 以源氏和大中臣氏为主的高位神祇官们,低头领命 。 公任皱着眉一甩衣袖,让带人下去,却也没放其他属官走,而是在众目睽睽下示意向齐信手里、那没让泉子碰过的信。 「泉子?」公任是问她想怎么做。 行成轻声道:「今上此刻是不是应该在中宫殿下那边?」 俊贤看了眼行成,点头,「或许内大臣大人也在那边,是合该去归还送错的信。」 信件若只是送错人的误会一场,那便污不得泉子。 泉子想了想,却说:「没送错,只是合该物归原主。」 另四人交换了视线。 这便是要将错扣牢到伊周头上。 若泉子接了信,那尽管伊周有错在先,直接承担祭祀失败的也只会是主祭的泉子,伊周顶多被斥数句,关白不会让他有事。然而,眼下泉子没碰过信,也大张旗鼓地处置了属下,便算作自证了清白,先手的伊周却是怎么都洗不清的。一旦祭祀失败,便大可推到伊周头上,而关白为了保住儿子,便只得一并掩盖下神祇官的责任,变相保了泉子。 友人们便立刻要动身进后廷面圣,正面将信归还。只公任落后半步。 「你是已经肯定祈雨不会成功了吗?」他问。泉子的处置分明是在铺官衙的后路。 齐信他们也侧头望来。 「……」泉子向他们轻轻摇头,没说话。 信的事,便交给了公任他们去办,泉子留衙处理人事问题。在两个时辰之内,她将所有忌部氏退出而遗留的空缺安置上源氏和大中臣氏的人,杜绝忌部家的长辈反应过来后纠缠。先将位置占了,便是让源氏和大中臣氏替她去处理忌部氏的反弹。 理罢,收到俊贤的口讯说是后宫事亦已了,泉子便赶在宫里下钥前回家一趟。 源伦子已经备好吃食,在正堂等着她了。温暖的黄火将土御门邸照亮,泉子惟一受得了的草木熏香隐约其中,怡人心脾。 在女侍的帮助下,泉子沉默地换过外衣,然后正坐下来,向着伦子认真地说:「抱歉。」 抱歉,因公务繁忙,便将家里的操持都推给了伦子,将伦子迫成了一个贤内助。 伦子一愣,然后抬袖掩嘴,笑了起来,「泉子还是这样单纯呢。」她向坐在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互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温声道:「因为在外廷,和鲁莽的男子们混多了,都开始轻视家务了。」 「啊、矣?」泉子眨眨眼睛,「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立时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般表忠心,活像个下值回家只会白吃饭的没用男子。 「本来,想等泉子先用饭食后再说的,」伦子微微一笑,偏头示意,赤染卫门便捧着一个托盘近上前来,「但是现在我可生气了。泉子不若先看这些?」 见伦子没真要生气的意思,泉子方松了姿仪,趴在地上细看呈来的账册,眼里扫过内容,气息逐渐沉稳下来。 赤染卫门一边替泉子顺着在外奔波一天的长发,伦子则坐在边上,为泉子解说着这些高又高的家务账簿笔记。 这可不是没解说就能看明白的庞大田庄财用数。 57.社交 伦子从父母亲处继承来的、向泉子手中神权流来的,以及藤氏北家公子们投来合伙的,各家所聚之财,这几年实全由源伦子打理。 大家本是为了资助土御门邸而拨来的财用,却都在伦子手下翻了倍,都能从政事投资看成是经济投资了。 利用泉子的神职特殊性,作为女眷的伦子又在各家的后院中组成了一个新的社交体系。她运用泉子长年来优待庶民的正面形象,塑造成代替佛寺功德般,将夫人们的捐献投进到由伦子成立、类似国家慈善机构悲田院般的地方。这是在建立势力和名望的同时,顺手抹去官僚层层剥削的恶习,将财物更有效地运用。 泉子也早提醒过她会有灾情,却不过是这么的一句,伦子便已经都做好了名下所有庄园的修水利、蓄旱池以及存积粮,佃户的生活也已安排妥当。连带着交好的人家,伦子也带着一起做。 厚厚的女子簿册,将名望、财势、人心一网打尽。源伦子困守后院,却比今上还要高明得不知道到哪里去。 「……」泉子沉默了一阵,然后认真地说:「伦子,道长没将你娶到手,可真亏大发了。我能自己娶吗?你娶我也行。」 伦子掩着嘴,哈哈大笑。 「这可都多亏泉子了呢。」她眨眨眼睛,「有以大巫女为首的天下神社、有倾慕大巫女的大纳言大人和参议大人、还有大巫女的同僚们,我行事可方便了。」 「……」泉子把身一翻,以册子掩脸。 就连泉子不太敢用的各种情谊,源伦子也用得熟练却又不失道义,让谁家都有所得益,共生的关系网愈织愈密,直将只会工作的泉子衬成了个土包子。 伦子以手轻打了她一下,「时间差不多了,在你进宫守斋戒以前,有一件家务事倒是真的要你定夺的。」 是公任正妻怀孕的贺仪。 正式的礼单,伦子自是已经备好,但泉子再添的守护符,伦子却有异议。她说,不必因避讳而再拜托安倍家制作护符,直接选用泉子亲手制的,会更显诚心。 「泉子知道吗?其实,我已经换了好几次你的熏香,」伦子半瞪了泉子一眼,「但你这人,明明不懂香道,却是偏一点的味道都不喜。」 泉子难得不敢顶嘴,双手捧脸,噗一声的变成了个小女童,眼巴巴地望着伦子,惹到伦子又轻拍了她一下,才说了下去。 泉子惯用的熏香是公任合出来的配方,脱离监护关系后,是很容易会变成男女之情的意思,本不应再用,伦子便试着给她改配方。泉子是没察觉到动静,只伦子发现,每次作出更易后都会令泉子皱了眉头,也开始发现,当初公任硬是拔了土御门邸那么多花、改植竹林,便是因为泉子不喜欢太繁杂的味道。 不愿泉子委屈,伦子便试着向公任的正妻、四条邸的女主人照子女王递去一份书信,以家族好友的身份请教香道,实为请示可否容泉子继续用此方。 丈夫婚前倾慕之人用上丈夫所合的香,是对正妻的挑衅。 闻弦歌而知雅意,照子女王接待了过府的伦子,并送赠了香方中的材料,亦即表示不介意了。 这几年来的节贺,泉子给四条邸添的都是安倍家的守护符,一直没让自己碰过的东西出现在照子女王面前。那边不是不知道泉子避让的心意。 至前几次,照子女王的回礼开始给了公任的手书诗文。家族友人间有诗文往来是常事,照子女王此举,是示意大家该怎么往来便如何往来,不必因旧事而坏了通家之谊。 因此,伦子便想借着照子女王有孕、对方与公任的婚姻关系已稳定的当下,让泉子恢复与四条邸的往来。 泉子:「……」嘴里能塞四颗鸡蛋! 香不香、礼不礼甚么的,她以为自己少出现就完事了! 她按着地坐起来,说:「伦子,你应该要告诉我其中的问题,怎能让你维系得如此辛苦。」 「我要说了,泉子就会变回不肯用香的野人了吧。又或是,干脆与公任大人断交?」伦子毫不客气地道,「往事本就该由时光洗涤的呢。」 朝政联姻,不必多说。照子女王和伦子是刻意在打着机锋间,予公任和泉子整理心情的时间。 而在期间,两位女主人没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些事,只在情况安定后,透过泉子的熏香不变和索要泉子亲手制的符,以向所有贵族表示两家的交情未变。 「谢谢你,伦子,」泉子拉过伦子的手道谢,却说:「我不想象个渣男一样叫你忍,但总有一日,你一定可以自己走出家门的。」 不必再依附于任何人的名号下,真正在天下间发挥她耀如苗火的聪慧明敏。 伦子再次哈哈大笑。她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垂首,笑着呷了一口大巫女所喜爱的苦茶。 第二天,平安宫.美福门.神泉苑—— 门外大树的背后。 「……你绝对是知道的吧!?」蹲在树后的泉子,差点没将齐信掐死,「见鬼的熏香,我不懂,你也会不懂?你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伦子为我去四条邸低头,你想死是吧!」她低声吼道。 也蹲在树后的齐信,一手扯着领口,一手捂着自己的小心脏,小声地大呼冤枉,「我要敢动公任的香方,公任真的会杀了我的啦!而、而且,泉泉为什么要护着源伦子啊!?那个分明才是鬼王了啦!才不用我们操心耶!让人操心的分明是泉泉!」 「你还说!你看是我的刀快还是公任的剑快!」 「我、我、依呀——!」齐信痛苦地捂脸,「我要是戳穿了,源伦子那个女人肯定不会放过我的耶!你们能不能让我歇歇啦!」 源伦子口中的通家之谊,在齐信看来,却简直是战场厮杀后的染血和平约! 男女互赠香方的确暧昧,但泉子这边,是基于公任为她的保护人代理,属于家长维护的证明,如同父兄,礼法上并无不妥。纵在公任结婚后是稍显尴尬,仍未算出格,其妻照子女王都是采取假装不知的态度。然而,源伦子不肯让泉子落下话柄,既换不了香方,便直接将私情变成明牌。 源伦子看似低头上门求香,实则是将照子女王的佯作不知揭穿,将隐患摆到明面上。而 作为一个高贵的正妻,顾及泉子的政事影响力,照子女王是绝对不能翻脸,惟一的选择就是给出许可。照子女王反过来赠送公任的亲笔诗文,是要昭显自己才是四条邸的女主人,可掌公任的文墨,意在示威。 源伦子接纳了,并指使泉子回以诚心的亲制礼物。这既是给了照子女王正妻的脸面,却亦等于已将公任的私人香方转化为他妻子大度赠予的礼物,将公任的所有情感都框死在「通家之谊」上。从此以后,无论他对泉子再付出甚么,都是经正妻允许的「友人」之谊,既保护了两人的清誉,也是迫得公任发作不得,因为他只要表露一丝不满,便是承认有私心,会毁了两家的名声。 用着香方的泉子,则依然是在向贵族们表明她是四条邸庇护的人,继续获得公任的政事支援,而四条邸那边也无须坏了和大巫女的合作,神事安稳。 最关键的是,全平安宫都知道泉子不懂这些,怪不到她头上。换句话说,真正在这场女子大战中吃挂落的人,只有平安京的第一大才子.藤原公任! 源伦子,大获全胜。 ——大伦子姐! 泉子松开了手,脑子和灰瞳剧烈地震,连身形都恍惚要维持不住,隐现小泉子的虚影。 「你千万、千万不要跟源伦子说,我教了你这些哦!」齐信理了理衣领,假哭,「她不跟你说,是要不知者无罪,不要你在照子女王面前低一头,也是不要你弃了香方不用啦。这已经不是公任的问题,而是两家女主人的盟约了哦!」 两家女主人,以熏香在泉子和公任身上戳了「这是我们家的乖孩子哦」的红印。 「……你们,」泉子痛苦得倒在草丛里扭曲,「一道香方而已,为什么要藏这么多道道!神经的平安京!」 嗅一下就知道谁家和谁家是同盟,到底谁比谁更似野人!? 「我已经说了,不好的是泉泉啦。」齐信叹一口气,也索性坐了下来,「你为什么会不知道方子是公任的心血的啊?」 泉子暂停扭曲,侧首望他,认真地问:「你知道他当年将我从头换到了脚吗?你知道那时我连手边的信笺用甚么纸料都是他安排的吗??我快要连左脚还是右脚先出门都要被他管了,你是觉得我还会留意到熏香是不是他特地给我合的???」 齐信在可怜男友人和可怜女友人之间,选择了不做人的喷笑。 也不能怪公任,实在是泉子活得完全不像个贵女,偏生公任是最顶级的门第,下手整治她的起居时,势头便显得猛了些。而现在也不是放松了,只是变成由源伦子接手,泉子的起居已然完全融入公卿门第的仪规,家格被硬抬了起来,朝中无人能再以此嘲笑她。这都是多亏了公任。 在这个平安宫,女子被好好维护过,是高贵的明证。 「总而言之,泉泉以后都不可以再说熏香不重要了哦。」齐信告诫道。 一旦泉子表现得不在意,就会将倾注心血的公任、伦子乃至照子女王都变成个笑话。 泉子烦到揪了一下发尾,但亦认真地许诺,「我知道了啦!」 58.祈雨 聊完悄悄话,泉子和齐信便将身上拍干净,从大树后转出,说回朝事。 「……今上也是无言以对啦,」齐信脸上仍挂着笑,眼里却已是没了笑意,「他本来是打算着和缓你和伊周的关系,鬼才知道伊周愚蠢到这个地步。」 泉子抱起手臂,「也就是说,今上不打算追究伊周了?」 「今上说了,那枝杜若花是送错的哦。」他嗤笑。 系花而传的情书既只是错送,就是说,伊周无法陷害泉子不净,而泉子也拉不了伊周垫背。 泉子想了想,却是笑了。见齐信看她,她冷笑着解释。 「有今上垫背不更好?」 明眼人都知道是伊周故意送情信侮辱大巫女在先,今上却连一声轻斥都没有。若祈雨祭有失,压力便会落到无道的今上身上了。 齐信也明白过来,失笑,「伊周有关白撑着,今上有甚么?玉座吗?」 正聊着,宫道的不远处,道长和公任结伴前来。 泉子瞬即切换成面无表情,齐信连忙退到边上去,远离雷雨区。 公任:「……」身形一顿,唇际微紧,脚下的黑色官靴缓了又缓,一双星眸小心地觑着泉子的神色。 他昨天回家,从人便递来了一份给土御门邸的礼单,说是夫人请他过目,里面正是一些泉子香方会用到的材料。公任又不是泉子,他一看就知道是妻子在回禀他发生了甚么事,也知道泉子肯定会怪到他头上。 只见泉子先是撇嘴,再是别过脸、扭了眉,然后—— 「啧。」 啧了他声。 公任:「……」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便止了足,不敢再上前。喉结微动,他强行板着张俊脸,眼里却在瞅泉子,一声都没胆子吭。 齐信以袖掩脸,背过身去,一手扶着树干发抖。 道长扫了眼他们三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泉子走来,从衣袖里拿出一颗糖果给她。待进去斋戒以后就吃不得了。泉子撇着嘴吃下糖果,眼风仍不时刮向藤原公任。 「泉子,伊周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道长踏过一步,挡在泉子和公任之间,「外面的事我们会看着处理的,你不必担心。在神泉苑里,」他停了一下,轻声说,「要是祈不来雨,也可以不要勉强。泉子就按泉子所想的去做就可以了。」 泉子含着糖果,边问:「你们又干甚么去了?」 道长笑笑,再是侧身。 却见宫道尽头,现出了不少黑色官袍的身影。 全是与他们同辈的朝官。 为首的,正是清流的表表者、公任的堂兄,从三位.参议.藤原实资。 他们来为进神泉苑的大巫女送行,便是站神祇官、不耻关白家的意思。祭后要有甚么事,有他们顶着。 一怔,巫女的脸上漾开了笑,恍惚连顶上的青天都要变得更加澄澈。 拱手、躬身,泉子与同僚们对拜。 吉时至,伊势大巫女奉召进神泉苑,祈雨。 大祭前的斋戒,泉子一守便是三十天整,每天只用一道斋粥,并反复以院中的天然涌泉净身。原该日夜诵念经文的,泉子却只依旧读书习武,烦了便去神泉苑广阔的树林中跑跳。随侍的神祇官们本犹豫着应否劝戒,但见饿着肚子的大巫女挂哪棵树、哪棵树便会刚巧有能充饥的果子结出,日日如是,便都不敢再多言,垂首退下。 神泉院受龙神庇佑,不能乱用术。晚上的时候,泉子便在等着长发自然风干的时间里,寻了块木料雕刻着护身符。 一月过去,祭起。 瀑瀑的流水声回响,冰蓝的涌泉冲往天空,又回坠至大池,飞洒至池中央的白石祭台。一身素衣如雪的伊势大巫女跪坐其中,任由凉水打身,闭目诵念祷文,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水滴不断。 池边的亭台上架起了白色的御帐,今上隐于帘后,注视着祭祀。 从日出举祭至日落,第一天,无功而返,翌日,又再试,周而复始。一直到第十五日,晴空依然万里无云。由于中途休息是代表心不诚,神职人员不能轮值,只能一直撑到撑不住为止,伴祭的神祇官和巫女们都已经倒下了两批,只有主祭的大巫女和在帘间避了炎阳的今上依旧坚守。到第三十日,神职人员开始不足,大中臣氏的老人和幼童顶上。 年逾七旬的前大中臣氏长者.前神祇大辅.前伊势祭主.大中臣能宣,佝偻着背,跪坐在池边,湿濡着稀疏的银发与长须,持祭文,声嘶力歇地应和大巫女的诵祷。 第五十日,池边领辅祭的人,换成了现任大中臣氏长者.皇太后宫权少进.大中臣辅亲。他的身边是一个五岁的女童,是辅亲续娶的新妻所出之女。小小年纪,女童披着白裳,跪坐辅祷,口齿清晰,出口成章。 第六十日,今上在祭中晕厥,被送回清凉殿,退出祭祀。 同日,关白道隆授意阵定讨论神官失职降罪议,关白一派提议死论,为大纳言道长等年轻公卿反对,右大臣道兼一派缄默。出乎意料地,内大臣伊周提议以撤职代罪。时人谓,关白父子此乃以退为进,实际上是企图迫退积怨已久的伊势大巫女,在京庶民皆乘夜往关白家所居的二条邸扔秽物泄忿。 隔天,阴阳寮上表观测所得之水源方位,奏请朝廷实地蓄水。 今上醒来后,于病中指示关白议修水利,并拒听议罪大巫女之言,斥退侍人。阵定争执不下,未有定论。 至第八十日── 一片乌云渐渐盖过蓝天,向神泉苑投下了阴影,遮去烫人的烈日。众神官抬首,仰望苍穹,惟大巫女依旧跪坐诵祷。 滴、答。 滴答滴答! 下雨了! 神祇官衙众伏地叩首,宫里宫外,终皆松一口气. 惟有大巫女。 白石台上,混身湿透的泉子张开了眼睛,一双灰眸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视线又再投向神泉苑外、宫之外。巫女洁白得不似真人的少女脸容上,褪去了人类的表情。 「是疫。」她说。 随即,她身形一晃,便倒在了地上,咚的一声。 「大巫女大人!」神官们惊慌地挤上池桥,往天下神职之首的大中臣泉子奔去。 是夜,土御门邸—— 正堂的灯火摇曳,人影来来往往,脚步声不歇,淅淅沥沥的秋雨仍在下着。源伦子从内室中走出,看见帘外正围坐着泉子的友人们,全皆未有言语。脚步一顿、眼帘低垂,伦子随即抬眼,伸手一拨,红艳的袍袖越过了鲜绿的竹 帘,伦子稍稍低头,越帘而出。跟在她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微微张嘴,最终还是合上唇,紧随着主人出了正堂,与朝官们见面。 众人一愣,道长立时起身稍让位置以方便伦子旁听,其余人也收起了讶异,与伦子见礼。 「泉子的情况如何了?」道长侧身,看着伦子,问。 坐在最外侧的伦子,颦了眉,「安倍晴明大人说,并无性命之忧,但泉子的力量耗竭,他也未能预料转醒之时。」停了停,她稍稍偏开头,但还是说了下去,「她膝下是大片的瘀青,双腿……肿胀如赤茄。」 泉子无论受多大的伤,隔夜必好,体魄也是顶尖的,但伦子不能因此而让任何人视泉子的付出为理所当然。泉子不会倒下,也就等于要一直生受祭仪,祈雨的反复折磨,她是足足受了八十天。 雨夜湿冷的风拂过堂内,又吹晃了灯,竹叶的草青味盈满鼻端。 「……」道长放下手上的茶碗,黑眸向堂外一瞥,「辅亲。」 一瘸一拐的中年官员、大中臣辅亲,顶着晒得焦红的脸,在廊外现出了身形,跪地俯首。 道长并未允他松了姿仪,只神色平淡地续问:「泉子的神谕,已经按我的吩咐传扬开去了吗?」 泉子在昏迷前说,这个国家将会有疫。 「是的,大纳言大人。」辅亲的面上毫无异色,强忍着脚上的祭后剧痛,半垂着头答道,「神祇官衙上下,已备奏章上呈。」 谁都不知道那到底是神谕抑或泉子的预测,但无论如何,道长抢先一步定为神之言,而非出自大巫女的不祥。 道长复又拿起茶碗,呷了口。他不发话,辅亲便只能一直在廊外飘进的雨点中保持跪姿。友人们交换了眼色,却也没多说。至道长终于将一碗茶喝尽,他才再次出声。 「退下吧。」 辅亲叩首后,方扶着地、拖着腿,在廊间难看地爬行离去。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水印。 「道长?」看人影走远,公任问。 大中臣氏的家格非顶尖,但也是千年名门,就是他们藤原北家也很少如此不给脸面。更何况,辅亲是泉子的生父。 「祭祀开始前,我曾让他看顾泉子,遇事要通禀于我,」道长递过碗,谢过行成为他倒满的茶,「但他直至最后一天泉子说出神喻后才来,从未提及泉子在祭中的困难。他既是投了我藤氏门下,便没再想守他大中臣家祭祀家训的理由。」 对大中臣家而言,祭祀的成败永远高于大中臣泉子一人的康泰,即便是被道长上了颈圈儿的大中臣辅亲,也改不了这个习性。 「……」公任便也递过碗,自行成处接了热茶,「不趁手便扔了,何必留着碍眼。」 道长笑笑,「他是个聪明人。」 「祈雨倒不是问题了呢。」齐信的手里也捧着碗热汤驱寒,「就是下不了雨,我们的今上为了他先前保下伊周的愚蠢失误,也不得不护住泉子,免得他自己变成无道昏君。中宫尚没生下皇子,他的玉座对关白还有点用,能顶一阵。问题是——,」他的视线扫过友人们,「经泉子的口说出的疫。」 就算道长借神谕之名洗去主祭大巫女引来不祥的嫌疑,但关白若命泉子再举祭驱疫,又当如何? 59.破局 夜雨中的土御门邸正堂,一派静默。 若关白命大巫女以祭驱疫,那……? 盘腿而坐的源俊贤,一手撑着腿,上身稍稍倾前,「大巫女作出灾兆,要不,是她祭祀失当,引来不祥,当诛;要不,便是神谕,天眷警示,大巫女理应再次担起为国祈福之责。无论如何,泉子都脱不开国灾之局。接下来,如真有疫,其他同僚,恐怕是没这么容易再靠向我们这边的。」 要驱不了疫,大巫女一样是死。 公任看着沉默地把玩碗沿的友人,叫了声,「道长。」 道长应声抬眸,黢黑的眼瞳幽深得似不见底。 「泉子拼尽全力而出的神谕,不是让我们小看她不知得失、妄撞出言,而是神祇官在向我们太政官求援。当务之急,是疫灾。」黑眸瞥向公任,道长说,「历年防疫、治疫之策,明天一早便要借我三哥的手递上去,公任,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行成,你帮帮他。」 行成低头领命,公任挑眉,同亦应下。 先将疫灾应对递上,关白要采用了,他们便是功臣,罚不得;要不用,日后疫灾真至,失误者便是未采良策的关白,同样罚不得他们。 交给道长三哥右大臣道兼上奏,是要以抗灾功劳为诱,将人拉进战局,分担道长他们的压力。 负责此计者,没比文才过人、身为道兼记名女婿的公任更好的人选。 「俊贤,」道长续说,「你回藏人省,留意今上的动作。他知道泉子是天道的代言人,不会轻易让关白伤及她。今上如若召见中宫,你再递与我消息。」 「是,请交给下官来办。」俊贤双手抵膝,低头躬身。 道长再转向齐信,「不能让同僚们与我们离心。泉子的苦难、神谕之重,务必让诸官知晓。」他再看向源伦子,「泉子与我提过,她的庄园全由伦子小姐处置。有劳伦子小姐理出你们如今田粮、佃户的安置之法,交予齐信一并带走。」 一直端坐在边上旁听的源伦子,一怔,随即整理表情,双手置于身前,低头,俯身,「是,妾身领命,大纳言大人。」 齐信向伦子笑笑,刻意调高声线,以宽慰有点紧张的她,「哎呀,我这回可又被伦子抢了风头了呢。泉泉最近都更喜欢黏你了耶。」 伦子抬袖掩唇,「这是当然的,妾身可比齐信大人专一多了。」 众人失笑。 计策定下,众人便散席理事。落下回廊时,公任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随源伦子进入内室的道长背影。友人们也停了下来,齐信轻拍公任的肩。 见大家都在瞧他,公任眉头打结,挥袖摒退左右,方不耐烦地道:「泉子已经醒了。」 泉子五识敏感,若果真虚弱,土御门邸理应已清退所有杂味乱音,但方才正堂之内,源伦子一直未有撤去熏香。 众人讶异,随即又笑了。 「安倍晴明那只老狐狸呢。」齐信笑说,边搭着公任的肩往外走。 只要大巫女没醒,关白就不能迫她主祭驱疫,疫灾的责任也就扣不到大巫女的头上,死局轻破。 「但是,这也是表示,泉子大人和晴明大人都认为此疫无可避免了?」行成轻声道。 四人安静下来,大步离开了土御门邸,去往应去之处。 而内室的泉子,正朝着安倍晴明手里的烤野鸡一脸苦大仇深。 「老师,天道是绝对不会让我随便死掉的哦,吃甚么都是没关系的。」外表退回五岁女童,泉子躺坐在被铺里,带啡的长发乱飙,嘴巴扭成波浪状。 头发半白的大阴阳师,坐在外廊,轻转着小炉上的小野鸡。式神在旁扇火,任外面的风雨滴滴答答。 「泉子是打算为了吃野物而利用天道了吗?」他嘴角含笑,反问。 「明明是祂小气在先的吧!?迫着我饿肚子,居然只赏我个野果!苍天无道!」女童指天破口大骂,却见天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师!祂已读不回耶!!」 道长跟着伦子进来时,便见师徒俩正在为了烤野物斗法。 「道长!」泉子的灰眸一亮,「我要吃啦!!」 伦子掩嘴一笑,上前轻拍发脾气的小泉子,「真是的,明知道泉子多日茹素,眼下吃不得腥物,晴明大人却要将烤物都带进来呢。」 泉子:「……」伦子分明是在骂她不好好养病。 晴明轻笑,拂袖,香喷的小野鸡便被式神们分吃去了,消失在雨中。 泉子的长发肉眼可见地耸拉下来。 道长的目光掠过泉子盖得严实的双腿处,边坐到门框外的另一方。他伸手自袖中掏了掏,掬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全都倒到泉子面前。 泉子抽了一颗,吃进,「肉桂味!」 道长笑看泉子抛着糖果玩儿,女童的圆脸上漾开笑容。 伦子:「……」别过了脸。 藤原道长哄骗女子的手段简单直白,将某大才子衬成了个一等一的傻瓜。 倒是晴明,视若不见,只拨过衣袖,问:「最迟一月,阴阳寮便会奏请朝廷注意疫灾,未知道长大人可需下官配合?」 「我不否认有预计过大哥会放弃防治,以顾及朝廷财用不足,而我再以此将他推落罪名,」道长再看了看泉子,才将视线投向晴明,「但我也不是要置万民于不顾的意思。公任他们和伦子小姐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不会让泉子辛苦得来的神谕被浪费,还请晴明大人放心。」 「我不会让神祇官衙出面,」泉子抛接着糖果,童音却是极不相衬的平静,「也不会让伦子牵头。将俗世政务放在神权和私家财物上,太危险了。伦子可从旁协助和作捐献,扯回仁善贵女的皮作遮掩,否则借灾破格出头,事后极易反弹。她根基稳固,用不着急行险棋。各地神社和京的神宫亦一样会听令朝廷调度,但至于如何将调度权抢过来,又或是不是有效调度,」啪,小小的童手将糖果接住,灰眸看向道长,「那是你们太政官的事。」 道长伸手掂了颗糖果,拆开糖纸,「这的确本来就是我们的功课,不应该让泉子承担。」他将糖果抛高,接进嘴,「泉子,动武会让京染秽、加重灾情吗?」 泉子冷看了眼廊外的夜空,「祂都要已读不回了,你看祂是有空管你怎么着?」 道长笑笑,「那就好。」他转向晴明,「接下来可能会稍有惊吓,然贵衙是接下来防灾的第一等官属,烦请诸官耐心处变。」 晴明敛袖,躬身,「是,大纳言大人。」 伦子在旁侧,也向大纳言和伊势大巫女低了低头。 这夜,晴明留宿在外厢房,以便随时看顾泉子,道长则是被伦子软硬兼施地轰出了土御门邸。 待得外貌反复在三至十岁之间变动的泉子终于睡下,奔波一天的伦子强撑着姿仪,在女房赤染卫门的扶持下回到所居的北院。她的母亲、前土御门邸的女主人藤原穆子夫人,正坐在其中为女儿料理家务。 「泉子大人醒了吗?」穆子连忙扶着女儿坐下,手下按着她僵硬的背。 伦子摇摇头,没答,只道:「我明日一早要 再与齐信大人会面,尚须梳理条陈。母亲大人,您请先去休息吧。」 穆子夫人怔了下,却没置喙女儿与外男有公务来往的事,抬手理了理女儿的长发,「母亲还不累,」她笑着轻掐了下女儿的脸,「只要见到我们家伦子精神爽利的便好。」 伦子掩嘴一笑,靠在母亲怀中扭了一下,便再次坐直了身,敛了姿仪,开始在女房的帮助下整理道长他们要的东西。穆子夫人坐到一旁,继续处理女儿已经没空再管的家务。 「伦子?」至天将明,穆子夫人处置着最后一件事时,唤了声女儿。 伦子轻扶着脖颈看去,却是母亲案上有一个巴掌大、以数块绿叶包裹的球。尽管上面用树枝条绕了个蝴蝶结,但它就是个野外叶子球没错。 「这是泉子给四条邸夫人的贺礼。」伦子移坐过来,也瞅着这颗树叶球,「女侍说,是替泉子更衣时,从她的袖中找到的。」她向边上颌首示意。 赤染卫门便上前来,展出一张原附于球上的字条。 字条上的笔迹,是与泉子素行完全不一样的端正凝丽,上细细地写了拜托伦子将这份护符作为恭贺公任正妻有孕的添礼。她又说,这是泡浸过神泉苑的涌泉水,虽触手冰凉,但不会伤身,孕中或产后体燥时可用。 房内的三位女性对视了眼,赤染卫门去拿来更合宜的礼盒,伦子则是将叶子解开。 叶片散落,三人同时低呼出声。 一掌可握的圆木球上,刻了九百八十一道套叠的晴明五芒桔梗印,球体被摩挲得如玉般润泽,触手清凉。 「泉子大人,」赤染卫门也没忍得住触碰了一下木球,再小心地将之放回,「看来才是赢家呢。」 当初,伦子请泉子亲手制作护符为添礼,只是用来彰显土御门邸与四条邸的结盟。公任心上之人是泉子,那是谁都绕不过去的,联姻之中,伦子与其妻照子女王只是为着家门和自身,尽力和解罢了。 然而,泉子祝福照子女王的心意,诚恳得无法被任何人诘问。 公任当年以数十个日夜为泉子研合香方,护她宫仪周全;如今,泉子回以数十个日夜雕琢的护符,庇佑他的妻儿平安。 划清界线,真正的通家之谊。 也是要分担伦子保住香方及名誉的压力,并对照子女王忍耐和维护丈夫的心情报以尊重。泉子以隆重的添礼,示意她已经明白这道香方的重量,不愿再「不知者不罪」,正面给出了属于她的回应。 「真是好礼物呢。」伦子笑说。 穆子夫人也是点头。泉子公务繁忙,已经很少再摆弄这些,虽说她们几家不缺,但大巫女的符在外是千金难求的。 伦子决定将叶子重新裹上,附上泉子的字条,一并放于赤染卫门拿来的锦盒中。她再写了书信说明礼物,并在天亮后随着礼单送去四条邸。 果然,当日下午,照子女王回来的,不再是示威似的公任诗文,而是照子女王亲撰的答赠和歌。 「泉子自然是能干的,但这比我预想的,还是要好太多了呢。」伦子看完和歌,满意地笑笑,「不过,我们土御门邸,看来还是与四条邸不太合适啊。」她可不太通晓甚么和歌诗文。 只能拜托女房代笔回复了。 赤染卫门笑着躬身领命。 笑了一阵,伦子以?掩嘴,又说:「看来,道长大人不会是泉子的对手呢。我们要担心的,不是泉子哦。」 真正的高手,似乎是大中臣泉子才对。 赤染卫门噗一下地失笑出声。 60.排阵 平安宫.太政官衙—— 「……我就说,泉泉是神职真的太可惜了啦!」以最快速度得知香方情仇物语大结局的齐信,靠在案几前,半是汇报、半是按捺不住,向坐在案后办公的友人感叹,「她要是我家的姐姐哦,我保管将她打造成全京的梦中洛神!」 道长看着公文,头也不抬,「你们就有闲到这个地步吗?」拿过笔,一圈一点,随即交给属官补完批注,他再接着看下一份。 等外人离开了,齐信方续道:「别这样嘛,伦子也是为了大家都好才花这份心思啦。虽然说,我是不觉得要较真到这个地步,但、噗,我们家泉泉的手段比伦子还要狠耶。公任这是被甩了个干净啊,哈哈哈哈~!」 曾递来的男儿深情,被以厚谊还于其妻,不拖不欠,简直就是少来沾边的意思。 道长的黑眸瞥了眼幸灾乐祸的友人,「他那是活该。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要女人收拾,泉子不给他好脸色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你有见到那天送泉泉守斋时公任的脸吗?我可是从一出生起就认识这家伙了哦,就没见过他这么怂的时候!哈哈哈哈!」齐信笑到直抹眼际,趴在案上,「公任这回又是惨败了啦~」 「要担心他是大可不必。」道长将公文放到一边,又从另一个托盘上拿过了信来拆,「赢的人是他。」 「嗯??甚么?」 「有本事找出泉子惟一肯用的香方的人,是他;让泉子接纳了心意,并回以同等重量的人,也是他藤原公任。他还有甚么可抱怨的呢。」 看着神色淡淡、语调平平、连写字的手都没顿一下的友人,齐信瞬即摸着小心脏向后撤。 「……完场了哦!公任这场完得死死的哦!我好心跟你一起笑公任,你可不能将酸气都撒我身上哦!」 道长黢黑的眼珠又扫了他一下,复又低头工作,懒得理会他。 屋外阳光正暖,齐信有一下、没一下地骚扰友人时,侍官从廊上急步走来,跪坐在门外。 「大人,批示已下。」侍官低头回禀,「关白大人命阴阳寮测算大巫女的神谕,待有结果后,再由阵定商议右大臣大人和参议大人上奏的防治之策。」 已停下手里动作的齐信,转头看向道长,只见道长神色不动,让属官退下。 「这不是早知道的结果吗。」道长说,「大哥不敢不信大巫女的话,但国库空虚,公任的策子写得再好,他只要不肯拿出私财,便也是没办法依策应对的。」 拒不得,又纳不得,必然就只有采拖延计。 关白道隆的拖延手段,是绕过被五弟道长拉上船的三弟右大臣道兼,将预言扔回给道长一派控制的阴阳寮。阴阳寮要回得慢了,便是阴阳寮阻了抗灾;要回得快了,便会再追问疫发之时、之地等细节。无论阴阳寮能不能答出来,他都可以将抗灾不力说成是阴阳寮的预测不够精细在先。 「各司调度,我们是在备着,但要拿关白怎么办呢?」齐信摸摸下巴,「他现在是砍不了昏迷的泉泉,便找她的师长下手啊。要想法子将阴阳寮也摘出来,再将罪名踢回去。」 道长将案几上的信件叠起,放好,才看向友人,说:「美人计。」 「嗯?啊!」想明白了的齐信,嗤笑,「美人是真美人,但你小心以后被美人本人给掐死哦。」 道长又瞟了他一眼,起身,伸出手,「干活了。」 搭着道长的手,齐信也站起来。两手一拨,他理了理一身的黑袍广袖,「是~是~」 三天后,安倍家兄弟在进宫上值的路上,遭便装的武士群伏撃,报称受了重伤。京人盛传,是关白长子、内大臣藤原伊周向大巫女求爱不遂,于是殴打其师从的安倍家人以泄愤。安倍家未有上表指责,只在随后数日内,包括安倍家和贺茂家在内的阴阳寮世家,其官员全皆称病不朝。为疫推算一事,自是搁了下来。 关白道隆转而要求由神祇官衙作卜算,却被回禀,因清退在祈雨祭前不敬大巫女的官员,人力不足,在大巫女缺位的当下,神祇官衙暂无力起卦。 两件事的起因都是长子伊周,关白道隆一时之间未能再追究下去,暂息旗鼓。 朝堂上波云起伏间,外貌维持在九岁左右的泉子,披着厚重的外卦,坐在了土御门邸的湖旁大石上。蓝天之下,弯下腰,童手伸,一只纸青蛙便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跳到她的手心。泉子拆信而阅。 安倍家的事,自然是道长他们自编自演的。信中称,为免被揭穿假伤,安倍兄弟已经藏了起来,谁都别想在安倍晴明的手底下找到二人。 轻咚的脚步声传来。 是她的生父,大中臣辅亲。 辅亲穿着素衣从廊桥走来。见泉子的目光投至,他便立即微低下头,持下位者礼避让视线,脚步轻而急地下桥。嚓嚓,他跪坐到白砂地上。 「下官见过大巫女大人。」他向亲生女儿低头纳拜。 泉子收起信,折回青蛙的原状,「祈雨祭时,大中臣氏做得很好。」 祭祀期间,作为神官第一家族,大中臣氏上下老幼皆谨守岗位至最后一刻,祭祀底蕴到底是要比后来居上的源氏深厚得多。 「你可明了大纳言大人为何罚你?」泉子问。 辅亲垂首回道:「是因为下官背叛了大纳言大人。」 比起道长的命令,他优先选择维护祭祀的成败,对家臣而言,该死。但辅亲敢这样做,正是由于坚守祈雨祭的人是泉子。他知道只要泉子一日不解恨,他与大中臣氏都翻不了身;若讨好了泉子,却连道长都不必畏惧。背叛的当下,他甚至扯上了尽忠职守的旗,给无法苛责他遵大巫女令的道长一个轻拿轻放的下台阶。 「你的女儿,今年几岁?」泉子问。 辅亲的嘴角难抑地一抽,随即将头低得更深,「五岁整,拥水之力。」 泉子的灰眸望着他的头顶。百年凋零,却突然一代出了两个力量者,天道这是要保下孕育大巫女的大中臣氏。 < p>「我会与贺茂家说一声,将小小姐送过去拜师见习。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她说。 贺茂家多次与道长派共进退,有必要加深两边的牵绊以作回报。 辅亲叩首,大礼拜谢。 「闲话已了。」泉子一手托着青蛙,一手横搁在跷起的腿上,「关白大人的动作,你有甚么看法?」 「大人,承神事乃我等天职,神祇官衙无法长久避任。阴阳寮更掌天文地理与历法的测算,同不能在国灾中长久缺位。关白大人恐怕会利用当前局面,一拖再拖,拖至以私害公之名,将罪责重新抛回两职寮之上。」 「晴明大人只给了大纳言大人一月,我们神祇官衙亦然。一月期至,无论大纳言大人能否将治疫权抢到手,我两职必复位上奏疫事。你命人早作准备。」 「是,大巫女大人。」 「为免关白又逮软柿子,将治灾不力再扣我们头上,你们先去与参议公任大人商讨,将两职的测算与他的防治策紧扣,绑死在右大臣大人的车上。你可明白?」 「是,大巫女大人。」 「退下吧。」 辅亲再次叩首,领命离去。 深秋的风扫过,竹叶沙响,泉子随手一扬,一片草青竹叶便飞落至她的手中。她将青蛙放回草间,两手拿着竹叶左右回绕,绕出了一只草蝴蝶。摊手放去,蝴蝶高飞,青蛙蹦跳,女童趴在膝上,托着头,灰眸看自己的草式神与老师的纸式神在庭园中赛跑。 「小姐。」赤染卫门从内室走出,跪坐至一直坐在正堂外廊上的源伦子之后。 伦子收回望着小泉子的视线,凉透的双手在宽袍下相互轻搓。 政争之诡谲惨烈,如雪淋头般冰彻,步步惊心。 「卫门。」 「是。」 「我记得,关白大人的正妻,是高内侍?」 关白道隆的妻子,是曾于宫中任女房的才女,高阶贵子,称高内侍。 赤染卫门看了看小姐,会意,点头,「是的,妾身有友人与贵子夫人相熟。」 「那,就真是太好了。」伦子回转身来,脸上带笑,眼神却重新变得集中,「天下不宁,或者,高阶家最近会想要举行佛会呢。」 她是要女房窥视高阶贵子的动静。 自当年关白道隆强硬上场,在公卿间引起反弹,他那出身不高的正妻便被拒于高门交际之外。如今关白的三弟道兼占高位、五弟道长攻势凌厉,关白却除了他自己的权位外,便是孤立无援。他这些年拉拢的朝官定必已摇摆,惟一可信的,仅剩攀附他而起的岳家高阶氏。 比起外廷狡猾的男人们,富养多年又久失交际的正妻,破绽肯定会更多的。 「妾身知道了,小姐。」 五识灵敏、在庭园里与式神赛跑的泉子,一眼都没有多关注廊上的事,放任伦子插手。她只在跑动力歇后,翻身仰躺在湖边,在呼出的炙热里,灰眸倒影着蓝天,嘴里叼了颗糖果,脸容镇静。 61.紧鼓 就在泉子将吩咐传下的当日下午,正于四条邸与行成议事的公任,一见大中臣辅亲递来的卜奏章程,便眼露了然,明白泉子的打算。 「泉子大人……」行成要说甚么,却被公任止住。 「去青院再说。」公任起身,说。 青院正是泉子的旧居,就在公任之妹諟子的院旁,恰好与公任正妻照子女王所居的北院有一段距离。 因公任的家格和财势之盛,照子女王是选择嫁入四条邸,而非依从时下的婚俗,要求丈夫入赘娘家宅邸。她自觉非常,从不去触碰青院和小姑姐諟子院里的事务,也克制地避开丈夫公任的书房。 照子女王,同时亦是右大臣道兼的养女。 神祇官和阴阳寮合谋捆绑道兼,使关白不得以势压人卸责,以解关白的圈套,公任是赞成的。他从来都是道长这边的。但这些,没必要让照子女王及其背后的道兼知道。 刚将行成送过去、他自己则要转向北院先稳住妻子,妹妹諟子便已等在了院外。 「哥哥,我想去找嫂嫂下棋,」諟子向行成见礼后,举袖掩脸,只露出一双笑眼,「您说好不好啊?」 她要替公任拖住照子女王。将来事发,照子女王首先会怨怪出面的諟子,其次才落到孩子的父亲身上。 諟子不清楚朝堂上发生甚么事,但她清楚,公任自泉子搬离后从未再踏足过青院。他让同僚过来,必是为了避开妻子的耳目。 公任望着妹妹,拧了眉。 諟子却以双?掩嘴,乐呵呵地笑道:「我的庄园万亩是父亲大人给的,我的门庭安稳是哥哥给的,我当然是只听家里的。哥哥,我舍不得落魄,书墨可贵了,所以哥哥一定要努力赢呢。」 说罢,諟子便拖着重重叠叠的五衣唐裳,带着众女房,悉悉率率地堵到北院去了。 公任一顿,迅即转回头来,将偷笑的行成捉了个正着。 行成马上掩嘴,慌忙摆手,「那、那,公任大人身边的都是些非常有担当的女性啊!」 又是一顿,公任的两道剑眉高挑,「齐信那家伙又跟你说甚么了?」 甚么叫「都是些」???这是有哪些! 「没、没……」行成的脸微红,忍了又忍,最终轻声道:「香方情仇物语,已于平安宫中传开了。」 就是一个关于公任被身边的女性们压制到体无完肤的小道故事。 虽说,将故事流传的目的是要反证两家交际清白,免被伊周的拙劣绯闻拖下水,但—— 「藤原齐信,」公任轻轻甩袖,背起一手,领着行成进院,「本公子明日再与他比剑。」 话音冷静,杀气盎然。 跟在后面的行成,望了望天。他总不能让当事人不知流言已散开,继续被大家——亦主要是齐信——看笑话吧。 总而言之,众友于工作间忙碌着,仅此一日,道长方便已再次布下攻守阵。现在,换关白下子了。 半月后,关白道隆以藤氏族长的身份,命五弟道长转让大巫女大中臣泉子的保护人权利,改由三弟右大臣道兼收养,称要正式抬高她的家格;同时,他向土御门源氏邸提亲,为嫡长子伊周求娶大巫女为正妻—— 第一杀,是主动协助改换门庭、不惜下聘诚娶,关白的抬举瞬间洗去了长子被抹黑为轻浮贪色的名声。 第二杀,是令大巫女退职嫁入关白家,道隆便可将神祇官衙和阴阳寮从道长手中割出,吞并其半数地盘。 第三杀,是透过三弟道兼的收养和联姻,以抵消公任在道兼派的份量,防止道兼和道长这两个弟弟结成一系。 最后,是防守杀。土御门邸若敢拒绝这宗家格极高的正式婚事,那在任何公卿乃至民间的眼中,都是大巫女不识抬举,是对上位者的挑衅,关白若事后报复,也会被视为维护门庭的正当之举,而不再是小气的私怨。 关白道隆,一着四杀。 「所以,」土卿门邸的正堂,还是个女童模样的泉子,手里甩着伦子给的线香,「这人就从没想过要抗灾的啊。」 都被迫至角落了,关白依旧是既不肯交出抗灾权,亦不愿自己下手应对,是真等着死光光了就会自动疫退啊。 伦子看了看身边大堆看得她头痛的田产帐册,转头与身后的赤染卫门对视一眼。 坐在泉子的另一边,道长边给她剥热烫的栗子,边笑了笑,学着泉子的语调说:「所以,」他将栗子肉放到泉子的手心,黢黑的眼眸似有笑意,又似深不见底,「天命不是他的啊。」 泉子翻了个白眼,「说得像是主角光环真是甚么好东西似的。」手里接过甜甜的栗子,她一口便吃光光。好吃。 吃饱喝足,泉子与友人们又继续投入工作。 她选择不理会关白道隆——她就「昏迷」中啊。 尽管关白的下聘规格太高,难以推脱,但泉子到底是叙了从三位的敕封大巫女,总得她自己点头愿嫁,道长一方便借着泉子的「昏迷」而拖着不理。关白方面,则是半拖半催,三天两头便大张旗鼓地「礼问」一次,然后任由道长一派龟缩噤声。 泉子将这些事交予道长处置,在神祇官衙和阴阳寮的一月复职期限到来前,她选择先着手准备抗灾事。全国的官办神社都已经收到神祇官衙的指示,率先清点庄园、佃户,并守卫洁净的水源。伦子因为田庄试验而早与各地大巫女有来往,便带着女房代泉子处理巫女们的书信,将公任的防治策以好文共赏的名义暗地里散了开去。 一夜,公任又前来议事。 「……你得小心,」他皱起了眉,看着因操劳过度又变回六岁的泉子,「神官的动作太大,会被关白说成妖言惑众,徒让百姓恐慌。」 「所以我才说了,我只给你们一个月。」泉子拢了拢身上的被子,手里折着式神,边说,「这个月不仅是用来容让你们争权,也是我们神官的极限。朝廷的抗灾令要还下不来,我们就真变妖言惑众了,到时候可别怪我用神权介入俗世,强行清场。神官的命也是 命,你们给我干快点啦!」 公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让泉子先罢手,等朝议下来再说。 只见一只枯草螳螂在泉子的手下逐渐成形,一声令下,便弹跳而起,钳着伦子经手的信件飞快地跑向远方。 泉子的脸色又白了一层,白嫰的十只指头全是刮痕。 她摇头示意要稍歇,赤染卫门便捧着一托盘的书信先行退下。伦子亲自将温热的茶水塞泉子手里,又给她拢了下被子,才转身离开正堂,接着去做事。 泉子喝了口茶,揉揉眉心,继续与公任推敲防治策。 公任拟的是先、中、后三策。 先作边境检校,并收购药材粮食;疫发后清秽隔离、医治配给,再举行法会安定民心;后免税救济、收容疫孤,且大赦天下以告慰苍天。 当中的律令条陈和推行手段皆备,泉子无可异议,只以她的知识体系再添煮沸水和备麻布以制医师防护。 「还有,你们就真这么不情愿吃肉吗?」泉子的眉心都要被揉红了,「我不管你们要怎么处置天武皇的禁肉食令,打猎也好、开禁令允蓄家禽也罢,不吃肉也给我将鸡蛋吞下去啦!」 公任的眉头也是打结,「你说开就开?圣主的令旨是能推翻的?允山猎、令渔捕,我能给你拟,其他的别给我乱来!」 「乱来的到底是谁啊!?比起吃那些奇怪的草,还不如自己身体好!」席子被她拍到啪啪声。 「汉家医方通用百载,你要没见识的,就给本公子在家多读点书!」公任不顾仪态地咆哮回去。 二人直吵到院外都听见了,手下却都做得飞快,公任的三策转眼便疏理完毕。 泉子没多动他的奏本,只在下达政令的拟稿中,直接拿来剪子拆分。公任的文章本就比时人简洁疏朗,没奇怪的生僻用典,泉子只需将稿子拆为不同的情境,以方便下层官员套用。 她又迫着公任去备全国及京中的地图,以便利一旦灾情爆发的记录和监控。 劳作一夜,天又亮了。 「我是个只会跳大神的神官,不是专业的COO,是不文不理的体育特优生啊知道不。你们藤原家的大白米饭还真难赚。」盘腿坐着的泉子,将被子都盖过了头,只露出半截啡黑相间的乱发和青白如鬼的童脸,「人事已尽,能给作的弊都作了,剩下的,公任,要靠你们了。」 「……」公任看了她眼,拿过册子和奏本放进袖中,「知道了,交给我们来办。」 迎着晨光,他起身大步离开。 待伦子进来,泉子早已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至一月期至,两测算职寮复任,并与右大臣藤原道兼、参议藤原公任联合上奏疫灾预兆。迫于道兼势大,关白无法再作刁难,遂将奏本发至阵定,交公卿商议。席中,关白派与右大臣派拉锯,无法合议定论。 又过了七天,国境港口传来了疫起的奏本。 是痘。 公任的边境检疫策,根本就没来得及施行。 62.翻手 痘疫势如破竹,就在阵定仍然为处置案争论不休之际,身穿藏人省青色官袍的藏人头.源俊贤,闯入。 「今上口谕,」俊贤双手置于膝上,上身微躬,传令的声音却极其宏亮,「伊势大巫女为国祈雨受难,至今昏弱,朕心不舍,令,众卿拟加封赏!」 今上是要以盛名来将泉子锁死在神职上。 既破了关白要泉子结婚退职的企图,亦是示意道长派放开手脚抗灾,莫再与关白纠缠。 「……」坐在阵定前列的道长,抬眸,与后列的公任对视一眼。 笃笃! 上首的右大臣道兼,点了点地板,冷眼示意弟弟要收拾烂摊子。 道长笑笑,向三哥躬身俯首。感受到另一股视线,道长转过头,看见了对面席上首的内大臣伊周。道长偏过头,又笑了笑,看向侄子的眼里却毫无笑意。 疫灾一起,今上必保天命加身的大巫女,道长等的就是此刻。 道长根本就没将伊周的求婚放在眼内过。 伊周看懂了小叔的意思,下颚一紧,随即猛地起身,拂袖离开。 内大臣都走了,今日的阵定且先散去。位高的道兼第一个离席,路过仍跪坐在门边的藏人头源俊贤时,哼笑了声。 「你倒是条好狗。」道兼说。 俊贤脸色不变,依礼躬身。 众公卿离开,道长和公任结伴,一起扶起了俊贤,三人相视一笑。能让高坐清凉殿的今上如此快地得知朝事,并作出他们想要的应对,那当然是俊贤随侍皇驾的功劳。 阵定之上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平安宫。 关白道隆在官衙中得知今上介入阵定后,眼眉微挑了一下。他抬手,轻轻自斟了一杯甜酒,酒液声淌出,浊黄的流水划过廊外冬雪。 「道兼愿意承担大任,本官作为长兄,甚慰。令,右大臣.藤原.朝臣.道兼为治疫正使,参议.藤原.朝臣.公任为副使。国库、各司,任其调度。另,」将酒呷尽,放下杯子,道隆转手拿起了案上棋盘的玉石黑子,摩挲,「依今上旨,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朝臣.泉子,祈雨有功,晋正三位。」 侍官低头领命。 「今上,」答的一声,道隆两指夹着玉棋,下子,「也长大了。让女房们,催催中宫,尽早合房,为皇室延绵子嗣。」 是夜,灯火通明的土御门邸,正堂—— 「这题我会!」休息了一下,长回十岁的泉子,高举右手抢答,就差没蹦起来。 友人们相视,失笑。 「你会甚么会?」公任斜眼看她,「不说了朝事交给我们来?」 「其他的就算了,这题要给我!」童女的灰眸难得地亮如琉璃映光,「这题不拿个甲,都对不起我苏玛氏丽子系列的列祖列宗!」 道隆的处置,无非是将球再推回来。放手治疫权,但道隆依然是关白,他任命的人要做得好,那是他知人善任;做不好,便是下面的人不力,罪责下推。 国库任用,说来好听,但朝廷根本无钱,这是迫着治疫使自掏腰包。 道长他们虽早有准备,争的也正是治疫权,但眼下一出私财,便会被稳占高台的关白分走功劳,道兼也会对道长方庞大周全的人力物力产生忌惮,危及结盟。 而泉子的答案,是要以治疫正使之权和募捐的名义,贴大字报和安置人型广播器。 为防疫灾扩散,资源藏不得,便索性透明化,将道长方以及透过伦子募集的捐献全数公开,让天下人清楚出力的到底是谁,更是要将实力一字排开,震慑公卿。 道兼再是忌惮,也不会蠢到与大富大贵、人心尽拢的弟弟道长即场翻脸。道长更可分他资源,将他捧上募捐榜第一名,继续以道兼来抗衡关白道隆,顶住违抗长兄兼族长的礼教压力。 至于关白想要新皇子的事,道长他们暂时懒得理会。 行成拟定了告示,道长门下的宣讲使一出,当日下午,关白家却便抬来了私财,高声宣扬,说要以昏迷中的大巫女之名向朝廷作捐赠。 关白如此,是要将情势扭曲,示意抗灾中最没用的人不是派了官、出了财的关白家,而是本该为万民祈福、却「昏迷」于府邸避世的伊势大巫女。 在府里湖边折式神的泉子,闻讯,哈哈大笑。 她对皱着眉的伦子安抚道:「治疫权、钱财,这些关白大人一开始死活不愿给的东西,他现在都只能给了,我为什么要不开心?」啪!打了一记响指,她手里的干草蜻蜓便瞬间睁开了眼,自动飞到她脚边的篓子里,与满篓的草叶式神一起躺平,「跟我玩儿名份大义?」她歪了一下头,给伦子和赤染卫门笑了一个,「那可是本官的主场!」 数十个满满当当、以干草覆面的篓子,当即由土御门邸送至道长的东三条邸,再由道长带进太政官衙,交予还没能退值的治疫副使.藤原公任。 打头的篓子上,贴了张字迹真的很端正的字条,上书:大巫女の邮政总局。 公任立即倒退一大步! 但道长已经打开草盖子了!! 依矣啊—————————!!! 一篓便有过百只的草织昆虫,趴在篓边,眨巴着眼看公任。 公任:「!!!!!」 「泉子可是在帮万民争取时日生机哦,」道长的手托起一只草虫,上面活灵活现的触须隐见暗红的血迹,「公任要是嫌弃的话,就太过分了啊。」 利用式神和负责收信的各地大巫女,朝廷可以最快速度与全国互通消息,便利公任施展调度。 「我、我、我知道了!用得着你说!」公任狠甩黑袍广袖,但还是没办法直视那堆满办公室的篓子。 一共三十三个篓! 就在他的座席旁! 道长颌首。离开房间后,他才蹲在地上将袖里一只巴掌大的草织兔子放出,看兔子蹦进公任的房里。 兔子是用来帮公任派信给更轻便的昆虫们的,省得他怕到字都写不好。 「……藤原道长!」公任怒吼。道长是故意藏了这只的。 道长哈哈哈地笑,抄手离去,去往藏人省。 关白趁他们忙于治疫,声称藏人头.源俊贤表现优异,将先前扣下的晋升文书发下,将俊贤正式擢为参议,同时又大量撤换下位藏人,以协理疫务之名,把人都扔到公任处。至于早已通过了阵定的藏人头补任.藤原齐信,其任命书仍被关白留中不发。 由此,关白砍断了道长方与今上的消息互通。 道长只得亲往察看。 却是被侍从官告知,圣躬欠安,不见。 面对这个情况,泉子让他去找安倍晴明。平安宫是覆盖在极为复杂的结界阵中,平日由阴阳寮维护,宫里的动静也就掌握于晴明手中。 然而,晴明起卦后说,今上在宫里,但被另一层外来结界蒙去了身影,无法得知确切位置。 「……」道长喝了口茶,说:「大哥是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要处理灾务呢。」 关白这是以圣躬违和之名,扣了今上。 「关白大人不愧是兼家大人的长子。他这是发现自己失手了呢。」晴明看向廊外冬竹,「若棋手的每一步都被牵着走,对手想要的,都已以各种模样给出,那尽管看似大势未改,亦与步入终局无异。」 无论抗灾效果,道长方已声势大涨,今上亦显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此疫过后,关白要不被弟弟们架空,要不被今上当成平衡道长的棋子,那还不如趁大权尚在时,尽快让中宫产子、另立新君,以重回摄政之位,开新一局。 道长一笑,「我棋艺不精,下不过大哥,没道理去配合我不能赢的东西。我从未将此局当成棋盘。」 晴明看他。 道长说:「江山为骨、庶民为血、贵族为五腑、我藤原一族为心神,这便是此间的天道,是把泉子强绑来作医者的一平常人罢了。」 褐眸注视着已年届二十八岁、满身天谴黑运的天命之子,晴明问:「您若要将命途改回来,尚是来得及。」 道长却说:「是祂将泉子送到我的身边,我不过是遵天命罢了。」 十年前,安倍家后山,受难的他就这么刚好摔在了天女的白裙下。 「也不对,」道长忽然又是一笑,眼角眉梢浸满了笑意,「祂是将我送到泉子的身边才对。」 晴明看了眼他这黏糊糊的模样,恶作剧般说:「道长大人,确实是泉子身边的公子之一呢。」 道长:「……」被攻撃到无话可说,「晴明大人还是这样狡猾啊。」 笑意转移到了大阴阳师的眉目间,拉起了眼角嘴边的道道苍色细纹。 没多久后,随着式神信件的运用,伊势大巫女预知有灾、耗费心血为国备下如此利器的事迹,亦自京向全国四散。神祇官衙声称,大巫女不醒正是受困于疫神,吁各家为她祝祷,共御痘灾。 大巫女无用之论,以全国性的神权力量洗得一乾二净。 与此同时,关白道隆将次女也接进了内廷,称为病重的今上侍疾,封女御;他又将一庶女送进了今上堂兄、现任东宫居贞亲王的后院。 63.势渐 银装素裹。 公元995年,正历六年初,痘疫席卷全国。右大臣.治疫正使.藤原道兼,下令负责治安的检非违使日夜巡查京城,实施门禁,染病或病亡者,全由藤原一族属下的武士处置。 而武士们的指挥者,正是道兼的幼弟、大纳言.藤原道长。 「不——!」染病亲人被抢出屋宅的贵族家,失了姿仪,伏在沙雪地上,放声痛哭。 头戴有如帷帽的黑帘,道长骑于马上,控着缰绳,俯视,未有回应。 「我就知道这小子干净不到哪里去。」宫城的朱雀门楼上,道兼围着麻布口罩,看着城下,嗤笑一声。 没多久,场面便见血了。 在场的公卿们,明明都绝不会沾上半点脏污,却都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只除藤原公任。公任以熏了香的巾帕掩鼻,抵去满城的艾草烟味,眉头微颦,脚下的黑色官靴却是钉死在城头之上,星眸闪过冷光。 「禁暴者,」公任那如玉撞的雅音,厉斥众官,「以武也!」 不用强的,是要如何在乱中维系秩序?这岂能是道长之错! 道兼扫了眼这记名女婿,哼了声,却没反对,倒向身后的追随者递去眼色。在疫灾下亦所剩无几的公卿们,便都禁了言。 同是一身黑色官袍的源俊贤,默默地走到公任身边。 公任的堂兄藤原实资,在麻布口罩后的唇抿了又抿,最终也走了出来,站到堂弟之侧。 公任与他对视,又看向俊贤,三人无声地互道一礼。 哒!哒! 又是一道马蹄声划空而至。 白衣红裳、腰系金索,正是因奉祭而重伤未愈、形如十岁女童的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泉子。 跨脚纵身下马,她未着任何防护便走近宅邸。一手将道长的马往后拉,她再折回,亲自与武士们将病者抬上牛车,并代替防治队警告病者家人严守门禁令。 泉子早在开年时便没再「昏迷」下去,而是赶在痘疫最猛烈之际重现人前。关白道隆暂时转移战场至内宫,顾不得捉她的小辫子,泉子便抓紧了机会出来干活。 她是全国惟一一个绝对不会被染病的人。 其他有力量者也是会比普通人安全,但谁都没她这个天道容器的绝对性。倒是道长的气运之强能顶上一顶,但除他以外,在痘疫扩至京中后,泉子便不再让任何友人出现在前线,所有防治政令都由她或她的式神传达。 泉子与道长隔着帷帽相视一眼,道长便一挥手,让牛车离去,他也带着人赶去下一贵族家。 泉子留步,正跪在台阶下,为这家行祝祷除秽之仪,以安人心。 痘疫的传播力极强,稍一不慎便是满盘皆落索。贵族家尤为难管,便是公任三令五申,结果还是有人犯禁,致疫灾在贵族的左京也散了开去。却是神祇官辖下的各地官神社、以及各友人的庄园,灾情是最轻的。这也使得贵族们无话可说,只得不情不愿地听守调度。 全国的庶民病死者众,但在武力介入和朝廷的支援下,已经挺了过去,灾情开始消退。 只等情况再稳定一点,泉子便会让神职众复值,举行超渡大祭。 祷后,泉子起身,手一招、裙一拨,又跳了上马,赶往道长要去的下一家。她不能让道长担起人们心中的恶相,她是神职却是不怕的,得抵在最前面。 「狗天道。」马背上,白嫰手心全是缰绳勒痕的泉子低骂道。 天空被雪云虚掩,半明半暗,充耳不闻。 待得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泉子难得地慢吞吞,一步一挪,踏上土御门路。她最近完全不想再碰草条子,手里便十指来回地对着玩,一时是三角形、圆形,一时是高难度的牛头和清蒸白鸽,在黄昏沙雪上倒出各种剪影。 路过宇多源氏宅邸时,被自己布下的结界力量一冲,泉子的身形不稳,噗的一下变回少女的模样。 泉子:「……」她顿了一下,站稳,然后又继续走,「腿长了能少走好几步呢。」她说。 她没回源伦子那边,而是住回了安倍家。 安倍晴明怎么着也要比一宅邸不跑动的女眷健康。泉子到底是在外行走,即便用术清理了衣衫,心下依旧不安,不愿当此时节与女眷有太多接触。 走上拱桥、越过鬼门,泉子远远的,便见老师门前的台阶上有一人坐着。她立时一蹦两跳地上前。 「忙了一天,干嘛不回去歇着?」泉子伸手将人拉起来。 台阶上耸拉着背坐着的人,正是道长。道长揉了揉眼睛,笑了笑,就着泉子的手起来。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泉子的手。 「因为我说了,我要接泉子回家的。」道长牵着她进门。 泉子:「……」呜哇。她边走边低头,盯着他强拉进度条的手,「道长。」 「嗯?」 「你像是欺骗无知美少女的恶棍耶。」 二人踏过黄浊的土路,留下脚印,又进了内院门,踏上木廊。刺目的橙红艳阳将残雪映得发亮,世间万物犹如被蒙上一层金色的轻纱。 「唔……,我是不觉得自己会介意被称作恶棍,只要不扣俸给就好。」道长扣着进度条不放。 「关白要瞧见了,会干脆解雇我们啦。」泉子的灰眸就一直盯住他染了风霜的手背。 「泉子在京里这样跑都未有染病,便是天眷的明证,关白是指不得你失贞激怒上苍的。」 巫女是神的眷属,必须守贞,不然会遭天谴。然而,若始终受天眷顾,也就反过来证明巫女并未失贞,任谁都不能再以此为借口攻奸于泉子。 同样活蹦乱跳的道长,也没人能证明他已因引诱天女而身遭天谴。 「……道长,」泉子抬头,眼神难言,「别跟我说你一直算计着等这天!」 「我当然是有意为之。」 道长拉着她到东厢房的廊外,坐下,塞给她一只烤好的野鸡腿,收买她还想抗议的嘴。 泉子一手拿着鸡腿啃,一手依然被道长握住不放。人类男子温暖干燥的手掌,覆满巫女那已不见任何伤痕、白皙细腻得一刮即伤的手心。 「……」泉子看着道长。啃。 道长另一手抵在膝上,托 着脸,看她,一双黑瞳似柔还软,橡皮般Q弹的模样。 泉子:「……」 啊该死的。 她撇开脸,嘴里一下又一下地吃着东西。二人没再说话,只有吃东西的窸窣小声,以及道长总是适时递来茶水的流水轻响,伴廊外的竹叶随风交打。他们共度着辛劳工作一天后的黄昏,并一起假装甚么都没有发生,岁月静好。 给齐信用的小燕子式神,是在半夜飞过来的。 嗖——,转弯! 笃!笃!笃! 敲开了廊上挡板,它一张嘴就:「哦~~~~」眼珠子骨溜溜地转。 抱着被子、燃了火炉,然后死赖在厢房外廊的道长:「……」被抓包了呢。 房内的泉子,将头挤出门缝,又变成六岁的圆脸上毫无表情,「藤原齐信,我现在是身化六道联网,电压严重短缺。比起好歹能自己充电的大巫女们,你要敢浪费我给你的电池来哦~的话,姐我就砍了你!」 传讯式神只是些小玩意,泉子用再多都无忧于冲撞京的神域结界,问题是术法维持的时间、距离和数量,全国性的力量所耗之大,已经迫得她维持不住身形。 「小泉泉别这样无情嘛,冬春寒夜就是要送温暖的啊!」 「你是被哪家小姐甩了才来骚扰我的吧。」 「矣!泉泉怎么知道的!?」 但总而言之,他们还是友好地交流了半宿的闲话才说回正事。 「我去了见中宫的女房。」齐信说着,叹了口气,「她说,不仅是今上,她们如今已经连中宫都见不着了。关白以避疫的名义将后廷完全锁了起来哦,女房和侍官都被遣回家去。道长的长兄,可真是个狠人呢。」 居然将今上和中宫关起来生皇子。 泉子和燕子一起望向道长。 道长神色平淡,完全没要救驾的意思。 「这不正是今上想要的。」道长弯着背、托着头,「他成功让我大哥忌惮他了。」 今上亲政后,虽如同幼时般很少反驳关白道隆的话,但仅有的数次出手均精准地扭转了局面,显然是想以才智压制包括关白在内的群臣。 「……道长,」齐信忽的一惊一乍,「你是故意放今上被关白折腾的啊?!亏我还自以为是时机未到而已!」 泉子也是眨了眨眼,却只将头夹在门板间,补刀:「你是现在才知道他讨厌今上吗?」 「我需要今上给出生子的希望,将大哥的注意力牵制在内宫,泉子和公任才有空余在外廷施展才干。这部分,确是救驾时机未到。」道长说得平常,五官却褪去了表情,冷淡至极,「当然,驾也确实须救,但在有利于我的时机来临以前,他是不是被关白羞辱,跟我没关系。」 「你是想打磨到他学会听话吧。」泉子翻了个白眼,「疫灾快消,关白也差不多要终盘了。你没要折腾死今上的话,就要赶在关白放人前将人抢回来,我们才好将关白架起来烧。」 燕子头也点点,「但我们不知道今上的位置……」齐信用翼子扫了扫下巴,「伦子倒是给我说了个有意思的。」 64.脸面 与齐信商定后,第二天一早,泉子和道长就杀上了就在京附近的一间佛寺,而齐信和公任则去了找右大臣道兼。 据伦子所说,关白的妻族高阶家,是非常擅长佛道咒杀的家族。京中的阴阳师早已全拜服在安倍家和贺茂家的威信之下,能为关白提供结界以遮蔽今上行踪的,也就只剩佛家了。在齐信看来,最可疑者,当属关白之妻高阶贵子常去的一间京寺。 至于找上道兼,是依然要捉替死鬼。 闯宫抢人,即便是为救驾,亦依然会被今上捉住强破宫禁、窥视内廷的错处。既然还没要踢今上下玉座,就自然要继续用现成的道兼来牵头办事,好把手洗干净。 泉子和道长一行,非常顺利——他俩方一进入寺庙地界,寺方便如临大敌。 「好吧,让人听话点确实省力气。」泉子摇头晃脑,摆着少女状态的长一点腿大步走。 石板路上,霜雪挂松成荫。 道长笑笑,与她并肩而行,无视身前身后的僧众如针般的目光,「父亲大人的布置蛮不讲理,但多数还是可以用的。」 想当年,他俩被前摄政兼家扔去伊势处置僧兵。打那以后,就没寺庙会随便舞到他们面前来。 泉子和道長,是受此間天道所注視者,頭頂光環,佛道亦不是沒推算能人的,才不會再跟他們作對呢。不等人進門,寺方便已將私自協助關白家的僧人綁送交出,趕緊將光環們逐出清淨地。 至于公任和齐信那边,倒是出乎意料地僵持。右大臣道兼同意出面救驾,但除了要求记名女婿公任同行,更提出要将泉子收记为养女。他这是要拉公任下水以制衡道长的挡箭动机,并借机勒索大巫女的归属权。 公任和齐信自是不肯,直对峙至道长和泉子赶来道兼邸会合。 却是不等道长说甚么,泉子一拨裙摆,便如丝绸般滑顺地跪伏下去,向道兼叫了声。 「父亲大人在上,请赐予养女卖身钱。」她脸既不红、气也不喘,伸手要财。 道长及公任及齐信:「!!!」 道兼也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为父自会供养于你,不必多虑!」 他当即唤来侍官,把好几处田庄给了泉子。虽无改姓,但也算是以财产来坐实了双方的父女名份。从此以后,道兼既对泉子负供养之责,更可行用管教之权。 道长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终究没阻止泉子的决定。 道兼要公任同行闯宫的条件同被应下,只泉子亦会随行,以保证公任的安全。 双方成功再度结盟。 出得邸门、上了牛车,泉子布了隔音结界方给大家解释。 「我的身世是天道精算而来,一个普通人都敢恶意插手,只会折寿。」 三个藤原,六目相视。 她这是抄天道的后门,要了道兼的命,扫平道长日后掌权的最后一段路。 天空中久违地响起警告的旱雷声。 泉子推开车窗,半抬起头,诘问苍天:「叫祢的时候祢不应,现在来向我摆甚么威风?祢给我难侵的身躯,我帮祢冲锋陷阵;祢绑架我来此世,就不用负点监护责任?真当我还像以前任祢搓圆按扁,等着祢安排长辈恩师?」 一连三问,天道未再落下任何责难。 啪的一声,泉子收手落回车窗板。 牛车结界内的气流也恍若冷凝,结成冰珠。 沉默半晌,齐信率先出言:「原来正解是让泉泉直接去认关白大人为父呢!」认谁谁死,一了百了。 他轻轻摇头感叹,犹如平常般开玩笑。 泉子的扫膛腿猛地一踢,「你当我是乌鸦啊!说了多少次我的力量是不可以用来作恶的了!」 「泉泉现在不就在玩儿咒杀嘛!」齐信抱着缩起来的腿,假哭。 「这哪能是一回事!?我打个比方,关白用的是嫁娶,命我认养是为抬家格。俗世的攻防当然是只能用俗世的方式来回应。」泉子好生揍了他几下才坐回去,「右大臣要占我父名,亦即拟血亲,等同因贪念而主动篡改我的来源。他是何人,敢觊觎天威?没当场下雷劈了他都算是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 齐信一顿,「……那不一样嘛!」 「我就说了不一样!你真当天道是傻的啊!!」 「不对,」公任皱了皱眉,侧身,加入战团,「在道兼的眼中,他也跟道隆一样,只是在抢俗世定义上的神权而已,他未必知道自己在僭越真正的天威。这也是能作数的吗?道隆与道兼,不一样是起始于对你之贪?」 道长点头,「我也是认为,定义如何,不过是天道和人类在较劲谁的气势压得过谁罢了,不是这样绝对的事。」 公任蓦地一顿,「不,道长,将你的也去掉,本公子可没有兴趣挑战天道,你别被泉子教坏了。」 齐信拍手,「所以这果然就是传闻中的咒杀了吧!?我是第一次见的耶!要备小木人和小刀子和生辰八字吗???」 泉子:「……」抬头望着车顶,「祢还是收了我吧,麻瓜的世界不适合我。」 天空中的半厚灰云静静飘过,对天女已读不回。 车厢中复又吵闹起来。 一如既往地,三个藤原都没肯对泉子流露出半分惊惧异样。 车厢外的藤原家侍从,也恭谨地护卫在侧,奉送他们的伊势大巫女回家。 半月后—— 月上中天,泉子已经睡下的时候,安倍家的结界被人触动了。 泉子:「……」掀被坐起,一头半黑半啡的长发乱飞,灰眸无神。她抄起手边的抱枕朝房门扔去,「道长!」 嘭的一声。 赖睡在外廊的道长:「……」将头缩进被子里,吸了吸鼻子,闷声说:「已经睡了哦——。」 「我的式神没电了,你去开门啦!」 「唔……外面有人吗?我听不到呢。」 安倍邸的从人已经在外院的门敲了声示意。他们知道泉子必然是比他们更早知道有人来访,只如何处置,须得主家示下。 深吸一口气,泉子将身边的所有抱枕都抄起来砸上房门,「藤原道长!霸道总裁是不用工作睡觉只会日夜给女主当牛马的知道吗!你给我滚去应门啊!!!」 「……」道长叹一口 气,从被窝中爬起来,向着门的另一边说:「泉子扔的枕头,泉子要自己捡回哦。」 泉子气了个倒仰。 结果也完全睡不回去了。等她稳定下少女的外表,收拾仪表步出院门,便见道长正与其侄内大臣藤原伊周对峙。双方的侍从明火执仗,将土御门的黄土路照得红亮,雪泥被踩得灰黑。 见泉子出来,伊周狠抿了一下唇,大眼定定地瞪视着她。 藤原道长在追求大巫女一事,已是满京皆知。若是往常,自是去官削职的大丑闻,偏前有藤原公任的往事力证恋慕无碍清白,后有关白大肆为子求亲而今上未罚,所以单是追求,已不再足以构罪巫女不贞,不然连带以前的人都要一并罚。 二人日日赶在前线,却健康安好如神眷加身,眼下又正巧疫退,让人无从指责——也没甚么人能指责了,公卿们在疫灾中倒了一半。关白道隆无暇理事,右大臣道兼视而不见,剩下的朝臣乃至各神官却都是靠向道长一派的。 伊周孤掌难鸣。 「你千方百计羞辱家父为你我的议婚,结果,就只选了这种人?」伊周精致如瓷娃娃的脸颊,在薄雪之中一片通红。他抬起一袖横抵在腰前,身姿站得格外的笔直,扬唇冷笑一声,「还不如就藤原公任!」 道长的黑瞳盯着伊周,目光幽深如潭,却未有挡在泉子之先说甚么。 「……」泉子看了看伊周,然后依礼低头作揖,「未知内大臣大人深夜来访,可有要事?」 伊周一噎。 他的下颚线绷紧得微颤,随即呼出一口气,说:「我知你与我素日有误会,但木已成舟,右大臣道兼大人已将你许配予我,只待家父得空,两家便议婚期。我今日前来,是为让你早作准备,届时不必慌乱,我二条邸自会处置一切杂务,你且安心退职待嫁。」 泉子与道长交换了个眼色。 道兼这也是想抄后门。明知道他们闯宫救驾在即,便赶在关白倒台前定下婚约,用养女的联姻绑死关白长子伊周,抢于道长之先接收关白派的势力。 今上当初虽挡下过关白的迫婚,利用的却只是声名,而不是明旨泉子不得婚嫁,也没任何律令称巫女不得退职结婚。道兼是泉子自己认下的父亲,自有权为她「打算」将来。 伊周踏前一步,迫近将他挡在大门外的五叔道长,「我还有事要与未婚妻家里商议,无关重要的外人,理应避席离开。」 道长大步上前,毫无表情的脸直接迫到伊周跟前,两人衣襟相贴,伊周几乎要倒退半步,却是死稳住了下盘,不让。差不多身量、年龄只差八岁的两叔侄,就此对视。 分属东三条邸和二条邸的武士众,也再次拿紧了手中的武器,盯向对方。安倍邸的从人见势色不对,纷纷收拢至泉子的身边,防止他们闯进内院。 泉子扫了他们两眼,然后坐到了院门的门框上,以手托头。 要在未婚妻的家门前被情敌轰走,伊周这辈子都不用在平安京做人;道长的追求也是满大街都知晓,要在这会儿因道兼定下的一道婚约便退却,亦会有损威信。双方的从人武者都是立定念头,要为主家打上这一场的。 65.释放 「真是热闹啊。」 一身白色狩衣、头发半染风霜的安倍晴明,从内院走出,站到了泉子的身边,打断了这些权贵男子们的对峙。 「老师,」泉子抬手拉着晴明的衣裳下摆,「我困了。」 晴明轻笑,「既然如此,泉子便去睡吧。」他向道长和伊周一礼,说:「天色已晚,两位大人不若明日请早?」 道长瞬即退开,低笑一声。他怎可能放肆地毁去泉子的名声。道长来的日子,都是挑晴明在家的时候,有家长压着的。 伊周看穿小叔的算计,胸膛数度起伏,最终不发一言,拂袖离去。 道长与晴明互见一礼,再看看泉子,便也领着东三条邸的人离开。 两个男子都被女方的师长轰走了,公平得很。 安倍宅邸的大门重新关上,阴阳师的家又在轻雪中复归寂静,众从人各自回到屋里。将自己变成十岁的泉子,拉着老师的袍服,慢慢走回内院,看池塘映月。 「泉子真是长大了呢。」晴明调笑说。 有女孩子的家就是格外的热闹啊。 泉子:「……」索性变成了五岁,倒在木廊上滚来滚去。 晴明便坐在了廊栏上,任学生呯呯嘭嘭,修长而略带苍色的手从广袖中抽出一张白纸,折成了一只喜鹊,一放,让雀儿去泉子的身边转圈,烦到学生变回长手长脚的少女。泉子手一扬,出鞘的太刀便自厢房中飞至她的掌中。腕一转,手一抬,寒芒闪烁的利刃便在喜鹊的身周挥洒自如,扫起了廊外已然薄得几若不见的风雪。 眉眼若远山,肌理细如霜,一头顺滑亮泽的黑发翩然而下。白袖翻飞,天女的灰眸映过刀光,照向竹月。 而在平安京的大街上,步行回东三条邸的道长忽然停住脚步,从袖里拿出一方白色的丝帕。轻掀,帕上躺着几缕他偷来的长发。偏啡的发丝,粗干而缺少光泽,却是女子二十年如一日地在山野烈阳之下勤学苦练的明证。 是在天道之下,被强行覆盖了的珍宝。 道长将巾帕包好,放进袖中,领着从人快步回邸。这夜,东三条邸人来人往,灯火彻夜不休,一如他晋位公卿后的多个日夜。 至晦月之夜,道长一方与道兼约定的闯宫日终于到来。 由道兼和道长联手,平安宫外城十二门全数被换上他们的人,封锁,却是没动由关白道隆把持的内宫禁。 因为今上根本就不在后廷。 也不在外廷。 据寺僧供称,今上是被关白藏到了紧靠外廷东南侧、幅员辽阔的皇家禁苑.神泉苑。神泉苑与平安宫仅一宫墙之隔,且紫气浓郁,受龙神神域庇佑,关白的符咒便是利用它的特性来制成今上一直在宫中的假象。即便符咒被破,神泉苑也因神佑而不受占算窥视,加上地广,难寻一人,由此窒碍救驾。 道兼的人暗中包围了神泉苑外侧,抢攻了一处后院门后便不再作动静,由道兼、公任以及泉子三人,亲自带队轻装潜入。 一名女房也等在了门边,与他们一道进苑,负责领路。 她向众人福身,不算漂亮的脸上,却是有一双毫不畏惧直视公卿的眼睛,「请各位大人跟妾身来。」 这一位,便是与齐信最为交好、中宫定子身边的内廷当红女房,人称清少纳言。 清少纳言对齐信说,起初,她仍是在宫中内廷侍奉被关白所禁的今上和中宫,但后来在疫灾最重之时,所有女房和侍官都被关白以避疫为由退回家,她猜测今上大概也就是在此时被转移至宫外。然而,在清少纳言退值出宫以前,中宫曾握了她的手,要她听齐信的。 中宫有心要救今上。 进得苑内,清少纳言先问了苑中央的大池在哪。拖着闺中女子的脚步拚命追上队伍的步伐,到达大池后,她喘着气四下环顾,又蓦地冲上前,捡了棵被绑在大树低枝间的残花。是中宫留下的暗号。喃喃了几句,清少纳言问了好些个宫室的位置,便催促众人前往。如此往来近十次后,他们一行终于找到了今上的所在。 是在神泉苑最偏、近乎简陋的一处废弃后殿。 看着,清少纳言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怎可如此对待中宫殿下!」 泉子一手将她拉到身后,道兼同时挥手,随行的武士便一涌而上,与看守者打斗。公任也拔了剑,护在道兼和泉子这侧。 将人制伏后,道兼一把夺过公任的剑,当先踏上殿阶,一脚将门踢开。 殿内,身穿绸白衣裳的今上立即横过身来,挡在了蹲在一起的中宫和女御身前。待看清来人,少年天子的脸上随即收起了所有的惊惶不定,呼气,拂袖,轻轻颌首。 「有劳卿了。」他说。 道兼瞧了这小外甥两眼,便将剑扔回给公任,半躬了身,「臣,救驾来迟。」 为免追兵,他们不再多说,当即要走,却在此时犯了难。 今上必定要中宫和女御两位妻子同走。 「陛下,您可知此处为神泉苑?」道兼拉了拉领口,抬起下巴示意向一路跟进的清少纳言。 女子的脚上双鞋已烂,衣摆满是刮痕,头脸狼狈。神泉苑的地势之广,不是后宫女子可以轻闯的。 「朕,是绝不会扔下中宫和女御的!」今上顶在了三舅面前,两手拉住了妻子们,「她们不能再留在此处!」 到底是不能留关白的女儿给关白,还是他不能留可能已有孕的妻子给权臣,道兼、公任和泉子,都没要追问的意思。只总要想办法让今上走的。 「啊!陛下小心!」道兼忽然大叫一声,将今上扑倒在地。 女眷们散开、武士们立即握紧了刀张望道兼的指认处,寻找箭矢暗器。只完全没有听到有利器袭来的泉子,盯住了道兼。公任也是在张望后便立即回过头来。 只见,道兼在今上倒下的一剎那,抬手,以掌侧一记劈在了今上的后颈处。 终于都将视线全部投回来的众人:「……」 在确认今上已晕过去后,道兼马上起来,两手嫌弃般在袍上擦擦,边说:「今上被贼子所伤,你们还不去救驾?」指挥着武士将少年天子抬起来,自己却是连一眼都懒得再看。 中宫定子护着为亲妹的女御,背过身去,假装甚么都没瞧见。她没闹着要走,惟有黑葡萄似的双眸看向泉子,再示意向清少纳言。中宫是在拜托泉子将她的女房安全带离。 泉子向她点点头,应下。 一行人往后门处撤离。 逃跑的路上,泉子边拉扯着清少纳言,边向身侧的公任说:「我以为自己已经是极限操作,但要说最不要脸的,还得是你们藤原北家。」 公任边跑边冷回:「别扯我这边。那是道长家的,我家是输了的。」 「真少见耶,你输了居然还挺自豪的。」 「闭嘴吧你。」 跑在他们前面的道兼忽然补刀,「该闭嘴的是公任吧?我弟弟可是踩在你追求住自己家的大巫女都不成的糗事上,自己也赖到人家里去,假装同一屋檐下是不伤清白的。笑话。藤原公任你这小子也有今日了。」 虽然作为当事人不应该有表情,但泉子还是笑到不行。 先摄政兼家的三个正室子,就都挺不要脸的。 公任脚下一窒,差点没摔倒。 出得神泉院,按道兼和道长的协议,他们将今上安置在了京郊的一处寺庙中,只等天一亮,便会让今上从朱雀大路正面回宫,再行逮捕软禁皇室的关白。京中的藤原北家武士们已经四出,暗伏在了京的四周,以防关白走脱。 泉子和公任折返,与友人们同守在了土御门邸的正堂,将救驾的功劳让给了道兼一人。她和公任已经在今上面前露过脸,算是分了道兼闯宫的罪责,道兼也便不再强扣他们。 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道长一方也想要在百官面前装成与此事无关,能甩多远便甩多远。 至天色露白,众人更衣,同往京朱雀大路等待皇驾。 却就在皇驾出现在路尽头的一刻,关白道隆,在儿子伊周和隆家率领的武士护持下,出现了。他面无异色地跪到了百官之先,对着皇驾三跪九叩,朗声一扬。 「今上为万万民计,于京寺连日祈福,实乃,」道隆高声道,「仁君也!」他倒头就拜。 皇驾停定。半晌,一只纤瘦白晢的手自御帘后伸出,手心向天,五指轻屈,请起。 「国事灾厄,有劳诸卿,朕心甚慰。」今上平静地说。 骑马伴在皇驾之侧的道兼,猛地回头瞪向今上,颈间青筋暴起,脸色涨成骇人的紫红! 御帘后的少年,身姿半分不动。 ——今上是在否认身为一国之君曾被禁闭以迫令生子,是要承认可能出现的皇子是正当出生,更是要接了关白道隆送来的祈福驱疫、天命仁德! 跪在队伍前排的道长、泉子、公任、俊贤,乃至稍后一点的齐信和行成,皆交换了眼色。 今上的连日失踪,被关白洗成了低调的斋戒祈福。 御驾再起,轱辘轱辘地驶入宫,藏人省、侍官和女房,依次回到了今上身边,平安宫重开。 百官散去,道长一众亦回到了土御门邸。 众人静默无语。 良久,齐信率先拍起了掌,曾跟随道隆的源俊贤第二个跟上,接着是行成。公任挑起了一边眉,星眸露出不情愿,但拍掌声依旧宏亮。泉子失笑,跟队。最后,是道长。他笑笑,迎着午阳的黑瞳闪过亮光,手里拍响了确确实实的掌声。 关白道隆,不愧是先摄政兼家的嫡长子。 既然今上「从未被拘禁」,关白道隆当然便是「无罪」的了。 66.变阵 「关白大人说是病了呢,」一身藏人头的青色官服,齐信走了进泉子的办公室,「但这精神头不是不错嘛。」 黑袍的源俊贤半起身来,给齐信递去杯饮子,笑说:「关白大人又去缠着今上了?」 「可不是嘛,」齐信接来,同坐了下去,「真亏他还敢在今上面前晃来晃去的。」 泉子在书案后看着大祭的公文,一边瞧了瞧他们,「疫灾才刚过,」她抬手抄起块湿巾,精准地扔向齐信,「给我洗了手脸再吃东西!」 齐信被砸了个正着,湿了衣襟,哇哇地喊叫。俊贤在旁,哈哈大笑。 时值樱开,维持近半年的痘灾已然消退,各司复值,却就在此时,关白大人声称病危,命不久矣,要求今上任命他年仅二十一岁的嫡长子伊周继任关白之位。公卿阵定一片反对之声,今上也是不应,关白便日日进宫去堵今上,赖在清凉殿不走。 「泉泉,」齐信甩着巾子,「伊周都没再来找你吗?」 俊贤噗一声笑出来,被泉子又是扔了东西。 「关白大人应该已经叫他别白费力气了,」泉子将公文放到一旁,一手托着头,另一手也拿起俊贤递来的零嘴吃上,「还不如力往一处使,赶紧让今上点头换伊周上位。」 「这样说的话,」俊贤的上身稍稍倾前,压低了声音,看了看两位同伴,「中宫殿下和女御大人,果然是至少其一有孕了?」 不然,关白道隆是再没有棋子去迫今上关顾他家的。 齐信拍拍湿巾,语调挑高,「失了前朝换后廷,后廷也输掉便剑指东宫,我们的关白大人还真是不死心呢。反正也活不长了就是了。」 泉子和俊贤也互看一眼。 真病也好,假病也罢,地盘已全被吃掉的关白道隆能保住不被降罪,已是极限,再亦坐不稳百官之首。就是今上的怒火,也得被宣泄。道隆必得在近日退下来,并尽快协助长子在朝中站稳脚跟。 「伊周还是挺漂亮的,泉泉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玩玩也可以啊。」齐信笑着说。 泉子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忘记我这儿是神祇官衙?」神官出入各家,消息是很灵通的,「你妹妹玩儿伊周还不够吗?」 俊贤上身向后一仰,看向齐信,「齐信的妹妹?!」 齐信连忙摆手,「哎哎!就玩玩而已,我才不要跟关白家当姻亲啦!我妹妹孀居在家,找点乐子怎么了?」 「齐信的妹妹们是都跟你住的吗?」俊贤问。 「嗯嗯,当然啊!」齐信嗤笑,「难道跟我大哥那种垃圾吗?」 泉子顿了一下,忽然问:「齐信,你到底有多少个妹妹?」 「同母的就两个,继母所出的,有三个,」齐信板着指头,「庶出的还有三个。我继母走得也早,她生的两个弟弟现在都是记我名下的哦。另外两个庶弟说是都对朝政没兴趣,想清静点,我就送他们去了寺庙了。」 只有一个异母妹的泉子:「……」她直起了身,「你这不是比公任还要夸张的长兄如父吗!」 「公任的父亲就一妻、一平妻和一妾而已,当然是生得少啊!」齐信不服,「我不管,难道要我那种父亲和那种长兄管哦?」 俊贤点点头,「家兄走得早,我的五个姐妹和两个庶弟,也是只有我管的了啊。」 他和齐信相互举着饮子,拿腔拿调地互敬了一下。 泉子一顿,然后拍着胸口,也是点头,「幸好贫道是神职人员,与尔等俗世无关,不然脑芯都要烧。」 见鬼的一夫多妻多妾制! 闻言,两位友人打了个眼色,同时迫近书案,包抄。 「泉子和道长都发展到哪个地步了?」右边的俊贤问,「神职是不合适摆正式的婚宴,且要是泉子退职而不在朝,于公于私也是我等的损失,但是,在下保证,必定以正嫂子之礼相待!」 「他给你守门也守好几个月了吧?」左边的齐信也问,「泉泉到底打算甚么时候才让那家伙进房啊?啊不不不,」他忽然又凑近了点,「泉泉该不会是不知道男子守门是甚么意思吧!?这可是想进房和不想让其他人进房的诚意宣示哦!不然谁要睡透风的外廊自找苦吃啦。」 「!」俊贤瞪大了眼,「道长给泉子守门了!?」 齐信用力点头,「对哦!我亲眼瞧见的!可厚脸皮了!」 「……藤原齐信,」泉子直接一脚将书案踢出,重伤两友,「你将燕子给我还回来!你别老是乱玩我的式神!」 齐信和俊贤倒在地上,直笑。 至中午,三人一道下值时,泉子问起了俊贤的妹妹、藤原实资之妻,明子女王的近况。说来神奇,即便曾因斋王人选纠缠,又都是同一阶层的,这些年来泉子却都从未遇上过对方,只听说过似乎是很得丈夫的疼爱。 「正因流产而休养,」俊贤摇头,叹了口气,「已经是第四次了。我劝她不如让实资大人纳平妻,分担一下,她偏不肯。」 泉子看了看他不佳的脸色,说:「我是不能帮助求子或干涉人类的健康,但清心静气的符还是有的。休息得好比甚么都重要,不嫌我多事的话,我晚点做好符让人给你家送去,你替我转赠明子女王吧。」 俊贤当即大喜,连连作揖。 齐信瞧着泉子,摸摸下巴,「泉泉该不会其实是害怕结婚吧?」 泉子白了他一眼,「换你是女子,你不怕?」 齐信一愣,又是一笑,「那倒是呢。不过,我的妹妹要是想再婚,我是不拦的哦。我才不是公任那种笨蛋哥哥呢。」 泉子想了想,「虽然是没证据,但我总觉得,被玩儿团团转的不是諟子,而是身为哥哥的公任吧?」諟子自己似乎是很满意一辈子都会被哥哥养的。 齐信和俊贤又是好一阵笑。 午后,已经搬回土御门源氏邸的泉子,与源伦子和穆子夫人一起做运动。趁着疫灾的阴影,泉子引导土御门邸的女眷们多活动身体。部分女房不愿,泉子也 不勉强,只想了好些适合在室内进行的游戏,好等大家锻练身体,也算是打发时间。 从人和侍官、武士,多少也被泉子迫着多练了些许武,好护卫伦子一家。 至晚食时,道长便抄着手又来了。 侍者在前提着灯,他踱步踏上回廊,打了个呵欠。 「我可是交了伙食费的哦。」他对伦子这样说。 直气到伦子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道长向穆子夫人问好,与伦子聊着些她感兴趣的朝议,没打扰在干三桶大白米饭的泉子。用食后,其他人离开正堂,道长也只是坐在门边看公文,边不时抬头看看在湖边习武的那抹白影。 等她练完、不等她用术清理,道长便敏捷地跳下木廊,赶过去给她递帕子。 泉子看他,他便给她歪头,乖到像是那个传闻中不要脸地死缠烂打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泉子接过帕子抹着颈额间的汗,坐到了湖边的大石上,「齐信说,你这是在示威。」 表情再乖也罢,他的人就杵在这,谁要敢再对泉子有企图,就等同于挑衅东三条邸。 「我是知道会被这样理解,」道长也坐到另一方的石上,抬手揉揉脖子,伸了个懒腰,「但反正泉子也没想要被打扰,这样的理解也只是刚好而已吧。」 泉子低啧了声,不理他。 道长看着,却是大手一伸,拉过了她的右手,置于自己的两掌之间。他微躬着背,低头,摊开泉子练武后擦红的掌心,两只拇指不轻不重地揉过那道道伤痕。 「齐信今天来警告过我,说若然我再逼迫于你,会困扰你、困扰我、困扰我们所有人。他让我想清楚。」道长说。 友人们都知道,泉子是绝对不会退职的;作为神官的泉子,也对他们很重要。于公于私,都没人想见到泉子被迫着嫁人。 换句话说,道长与泉子最近的距离,也就是「追求者」。 那道房门是再多借口都没办法跨过的界限。 「我确实是想跨越神域没错,」他低笑一声,「我也不过是个庸俗的普通男人罢了。但是,泉子,」道长将自己的手覆满她的手背,握着,再把头低了下去,以女子汗湿的手心贴上自己已微现胡渣的脸侧,让两人的温热在春夜里相融,「我从来都没有不清楚这一点。我也希望你能清楚地知道,我是清楚这一点的。」 他守在她的房门外,是要向外作宣示没错,但向泉子,却不是要作为追求的手段。他就只是想要赖在她身边而已。 与心上人同一屋檐下,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乐事啊! 道长侧过头,将脸紧贴进泉子的手窝,压扁了自己的脸。抬起黑眸,见泉子正盯着他,唇微抿、眉稍拢,神色似烦非烦。道长一笑,假装他很可爱的样子。 「当然,如果泉子会这样简单就被打动了的话,我也是会非常欣然地接受的呢。」他说。 灰眸眨了眨,泉子安静地瞧着他,定定地望着他。 67.新人 道长的身后,是沿着回廊布置的盏盏黄光,身侧是倒泛银月的平湖,他的双瞳在光华交辉间犹如黑曜石,绽放着暗藏虹色的低调光华。 泉子的手下,是人类男子忙到变粗糙了的脸容,正传来阵阵确切的热气。 他居然还微转着头在她的手心里刮蹭,轻重交错,用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搓圆按扁,好生的不要脸。 半晌,泉子忽然动了动,指尖滑过男子的耳廓。方才还似是游刃有余的道长,瞬即僵住,任由女子的掌腹拂过眉目,然后一把掐住了他的厚脸皮,又兼踢了他一脚。 道长缩起身,丝丝呼痛,口中却是溢出了笑声,眼角眉梢浸满的愉悦灿若万家灯火,怎么赶都不肯走,泉子愈肯揍他他就愈高兴。 泉子索性合着两手将他的脸按扁。除此之外,她看起来也没什么其他的好办法了。 数日之后,后廷终于传出消息,中宫和女御皆已有孕。据说,关白送往东宫的庶女同亦怀孕。依习俗,三个女子都被接回娘家二条邸养胎。今上起先不允,但被关白以花山法皇曾强留祇子女御以致一尸两命的失德旧事挡了回去,今上只得应许。 关白扣住了皇嗣。 就在妻子们回家后的第三日,今上下旨,令关白长子、内大臣.藤原伊周,拥代阅奏章的内览之权。虽仍不允正式继任,但今上允伊周在其父养病期间代行关白之职。 又过半月,公元995年,长德元年,5月,自今上灾后复朝便自称有病、却谁都看不出来他到底病在哪儿的关白.藤原道隆,暴毙。 再没人提起今上在疫灾之时的去向。 如今阵定上议的,是由谁人继任关白。 「到底他是怕皇子出生会没有母家扶持,因而留下伊周呢,抑或是,他怕新的关白又会将他关起来生子而得让伊周当个挡箭板哦?」齐信吃着零嘴、摸着酒碗,嗤笑,「我们这位聪慧的今上呢~」 俊贤拿过酒壶,给大家满上,「依我看,今上对中宫殿下还是有情的。」 闻言,齐信就笑得更厉害了,「哦~那还不如没有。」 俊贤没反驳,笑笑,显然认同。 为议关白位一事,今晚友人们都聚在了道长的东三条邸正堂议事。 公任喝了口酒,另一手答的一声打开折扇,轻摇,「先关白大人走以前已洗脱了罪名,伊周仰仗着中宫腹中之子,是倒不下去的。以今上对藤氏舅父们的忌惮之心,伊周多少会是个麻烦。」 「哎呀,公任竟然承认伊周能是个麻烦?」齐信调笑道,「这能算是伊周的大进步了耶!」 俊贤和边上的行成憋笑出声。 公任收扇,以扇骨打了过去,「你少给我多嘴。我说的是先关白大人留下的布置。若然换了是我们其一而非伊周继承,二条邸是还有再战的底气的。关白大人之逝,意在将伊周变成今上的棋。如今棋手已然换成今上,我说你们小心自满过头会翻了船。」 先关白道隆已开罪死了今上,但他自身一死,今上亲政的首要敌人就会立即变成剩下的两个舅父,道隆的长子伊周反而会变得安全,甚至因为可以被利用来平衡朝堂而得到今上的关顾。若是操作得当,假以时日,凭着中宫之子,伊周未必不能成为新的摄政。 齐信转向在吃饭的泉子,「哎呀,泉泉要是肯让伊周入赘了的话,今上便会立即没棋了啦。」 「能不能别烦我让我先吃?」泉子瞪了回去,「我快要饿死了!」 公任放下手里的折扇酒碗,偏头看她,「你怎么回事?最近愈吃愈多,要回安倍家让晴明大人看看吗?」 泉子摇头,「祈雨祭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你们尽快收拾完灾后的事,我给断了式神的联网便好。」说罢,她便又埋头继续吃。 大家一起将案上的东西都推给她,她一口气全吃下,直看到公任摇头,行成赶紧让从人添些汤水给她缓缓。 齐信抢了公任的扇子,围在泉子身边打扇,道:「说起来,晚食都要用完了哦,我们的主人家呢?」 俊贤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以拳击掌,向东边指了指。 众人随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行成轻声道:「女院殿下。」 迟迟未来会合的道长,是去了请被他奉养于家中东院的姐姐、今上的生母,女院.皇太后.藤原诠子。 「换棋又如何?输的亦只能是今上和伊周啦。」齐信笑着下了定论。 又再稍待片刻,道长终于过了来。他果然是去了找女院。在道长的带领下,众人一道动身,前去拜会女院.皇太后诠子。 隔着御帘,他们低头问安。澄黄的灯火下,诠子看着帘后朝官们幽幽婥婥的头顶,无声地笑了起来,一头长发静铺于鲜艳的五衣唐裳之间,仪态万千。 「不必多礼,是妾身该感激你们一路护持道长才是。」她看向跪坐在弟弟左侧半步后的泉子,「大巫女,当日妾身受辱,被逐离宫,合宫上下、朝廷里外,惟有你为妾身说了声公道话。这份恩义,皇太后宫莫不敢忘。」 泉子低头称不敢。 诠子又转向弟弟右后侧的公任,「妾身与你长姐争立皇后的旧事,虽心有不甘,但你两姐弟系出名门,你长姐贤德秀慧,妾身输了也不算辱没。可现如今,宫中奸妃当道,朝中充斥昏聩之辈,公任,你是先夫亲自在清凉殿加冠的栋梁之才,当知清君侧之责。」 公任双手扶在膝上,垂首领命。 「俊贤,你的妹妹是妾身的养女,我们是一家人,你要在道长的身边多多发挥你的才干。良禽择木而栖,我大哥心胸狭窄,你不必为背弃容不下你高才的人自责。」 俊贤被说得一愣,然后深深地低头应是。 「齐信,妾身就不与你小子客气了。哪日有空,带你喜爱的女眷来妾身处走动。」 齐信笑了出声,低首说好。 「那一位,便是先右近卫少将之子藤原行成?你祖父是家父的长兄,不必拘谨。你师从你外祖,家学渊源,妾身盼你的才华,能为今上的治世增添最光亮的耀彩。 」 行成抿抿唇,同亦低头。 出得院外,月华之下,道长拍了拍友人们的肩。 众人相视一笑。 「我还以为诠子姐会跳起来撕了公任的嘴呢!」齐信勾在公任的肩上,道。 大家又是一阵笑,烦到公任啧了声。 得了女院的支持,接下来的事便都心中有数,友人们先散了。只看着道长要送泉子回土御门邸的背影,公任上牛车的步伐顿了一顿。 然后就被齐信一把撞进了车内。 「藤原齐信!」公任捂住撞上了门框的前额,骂道。 齐信自顾自地挤了上来,轻车路熟地让公任的从人驶动牛车。咕辘咕辘,四条邸的人还真听他的,开车,将公任气到梗噎。 宛如火龙的队伍走在平安京的深夜路上,挂在车顶四角的护身符随行而摆,于车布上的藤氏家纹中落下忽明忽暗的剪影,似晃开,又似重叠。 「看甚么看呢?你是明知道此生都会断了可能,还是选了联姻,要站稳脚跟,不想再拖累道长和泉子的哦。你现在不做到了嘛。」齐信说,「要不是你假装委屈可怜~的女婿拖住了右大臣的话,我们这边,大概跟先关白大人还有得磨呢。」 闻言,公任便噤了声。 齐信摸摸下巴,「虽说我是也没想到道长能将泉泉迫到这个地步啦,但是他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道长现在是怎么回事?」公任呼出一口气,抬手解开了衣领,「要一直死皮赖脸地缠下去吗?」 「哦~你别是羡慕了吧?」 「你给本公子滚。」 「就算公任家没败、赖忠大人依然是关白,公任和泉泉也是没可能的哦。」 泉子就没可能退职,而能够撑得住世俗眼光、死赖在泉子身边的人,亦不会是公任。 藤原公任,本就是平安京贵族的典范;而大中臣泉子,和这个京却是八杆子打不着。 「你少废话,」公任支起了一只脚,后背靠上了车厢,衣领松垮,「我做的事,我自会担当。我现在问的是道长。别跟我说你没找过他。」 「我看他啊,是被踹死都不会放手的呢。」齐信失笑,「哎,只要他过得了泉泉那关,其实也没甚么不好啦。又不是非得要有名份才能相伴。泉泉才不是无所畏惧的哦,她只是在认识我们的时候就早过了害怕的日子而已。漫漫长夜空寂寥,有人能陪陪她,不也挺好的嘛。」 公任拿过折扇,指尖理着扇面,下颌线至锁骨延出清晰的脉络,「要享乐也得先把场给清了。长幼有序,道长这着,下得不错。」 道长的意思,是要搬出太后的长辈名份,压着已没了关白撑腰的今上和伊周。 齐信的笑眼里也闪过冷光,「先关白大人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就在长子的事上想不明白,以为凭伊周就能踩在我们头上呢。」 关白道隆的最后布置,放在他们这圈子中的任一人身上都能发挥出凶险的后手,但偏生他的长子伊周,不行。 68.胜利 另边的夜路上,泉子与道长并肩走着。 她偏头看看道长,手上打了个响指,布下结界挡去外人目光,然后一掌拍到他的背上,将人打得向前踉跄了几步。道长微微张嘴,反手按着背呼痛,见泉子不理,他才收回装可怜的模样。 「我是更希望姐姐出帘来撕了公任的嘴。」道长说。 比起懂事威仪,刁蛮任性才是被偏爱的明证。 泉子绕着发梢玩,边说:「见到了真实,人是不会愿意再回到见不到的时候。你又怎知道女院不享受母仪天下的威风?」 道长背着手,跟着泉子步伐走,「我的确不该擅自决定姐姐想过的人生,但这无碍小皇帝伤了我姐姐的事实。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 「那你就清好场,让女院玩儿回本。」泉子甩开了怎么折腾都乌黑亮丽的发丝,抬头,灰眸映向平安京在疫灾后灰蒙一片的天空,「我也想出去玩儿了。」 道长侧首,望着泉子的眼睛映向无尽的苍穹,渐渐又褪去了人类的色彩。他伸出手,牵过了她,两掌紧贴。 「抱歉,要你们久等了。」道长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的手,扣在了自己的身前,「不过泉子在出门玩以前,要先说好时间和地点呢。家里才好预备。」 「……」泉子也转回头来,回视道长,灰眸重新照进人间,「啧。」她啧了声,噗的一下,变成了五岁女童的模样。 道长只好像牛马般抱着她回家。 隔天,女院进宫求见今上,在清凉殿外哭求,称伊周年少,难当大任,促今上任舅父、前关白的三弟、右大臣藤原道兼为新关白。阵定公卿也一致附议,称长幼有序,不该由向来目中无人的伊周继任。 今上与生母、朝议僵持了三天,至女院哭晕在殿外当日,下旨,命阵定预备道兼任关白事。 却就在上任的第一天、藤原道兼此生的气运达至最顶点的一刻,他晕倒在平安宫。 医师称,他是染了痘疫。 七日以后,道兼暴亡,因其任期之短,史称「七日关白」。 内大臣伊周再次上表,要求继任关白位以保皇嗣安康,并将已显怀的中宫和女御都带进宫中哭求。然而,女院再一次与阵定公卿共同驳斥,称应按道兼的先例,长幼有序,妻子亦无得比生母更尊,妻舅越不过母舅,该轮到前关白和皇太后的五弟道长了。 同一时间,道长声称无意贪恋关白之位,只愿与群臣共同辅助圣主。 公元995年,长德元年,六月,今上任命从二位.原大纳言.藤原道长,领内览权,晋右大臣,兼藤氏长者之职。在关白和左大臣都从缺的情况下,道长虽无关白之名,却为实际上的百官之首,压在了侄子内大臣伊周之上,成为藤原一族的新顶点。 道长随即收养了三兄道兼留下的所有未成年子女,将原道兼派的朝官收拢。他又称,公卿们因疫灾而损失惨重,事出特例,无须再等新年的例行晋位,当即奏请今上补任贤才,为抗灾之功行赏。 绿色的御帘后,今上看着道长呈来的请晋奏本。 原从三位.参议.藤原实资,晋中纳言; 原正四位下.参议.藤原公任,晋从三位.权中纳言; 原从四位下.参议.源俊贤,晋从四位上; 原从四位上.藏人头.藤原齐信,晋参议; 原从四位下.左兵卫权佐.藤原行成,晋藏人头。 各级从协的官员也按职、功、历,由式部省再议晋叙,阴阳寮的安倍晴明也被拟封了荣衔,晋为从四位下。 另,官眷与巫女职在灾中贡献良多,建议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晋从二位,各地大巫女已有叙位者皆升一等,无位者依六位外命妇例加授。先左大臣之女、宇多源氏伦子,授从四位下外命妇,其余官眷亦按功劳授位。 少年天子的手指收紧,将奏本的绢白纸角捏皱。 被推荐之人,全是一时俊杰,于国之功无得否认,却更是绝大部分皆为藤原道长的支持者。若是天子拒不肯赏,阵定明日就能全部空掉,全体公卿「病假」不朝。 「伊周呢?」今上问。 帘外,跪坐在廊上的道长低首,嗓音沉实似响钟,「伊周无功,不议。」 「……」今上将折角摊平,合上奏本,眼眸看着隔帘的小舅,说:「准奏。」 「臣,谢主隆恩!」道长深深地躬身,以头点地,高声拜谢。 听在今上的耳里,却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天子原以为,晋道兼为关白便可制衡道长,留伊周即可防两舅坐大,却是未料道兼速亡,倒被道长用来立下了长幼有序的先例,踩着兄长们的尸身踏上顶点,再无人可阻。 「哎呀,真可怜呢。」得偿所愿的女院.诠子,离开清凉殿时与来接她的大巫女说,「小孩子就该回家吃糖嘛。」 泉子是受道长所托,亲自来给诠子作随侍排场的。 「以今上的性子,不会罢休,」泉子稍落半步,扶着诠子的手臂踏上廊桥,「他的下一着很快会到。」 「那我很害怕哟~」诠子以桧扇点了点朱唇,「人心都看不明白的毛孩子而已。哎呀,这么说,我还是输给了父亲大人了呢。大哥也是。父亲大人的孩子们多聪明啊,像我。可我们教出来的,可差远了。也就脸比较好。」 诠子打开桧扇,挡去自己的半边美貌。 正说着话,她们在木廊间遇上了同也准备离去的中宫定子及其妹女御。两位少妇,挺着孕肚,在烈日下走得艰难,脸上犹有应伊周要求而哭给今上看的泪痕。 诠子站在路中央,昂首,手中桧扇的金银箔片在阳光下生辉刺目。 一阵沉默后,中宫领着妹妹和女房从人避让,低头。 「……噗!」诠子噗一声笑了出来,扇面在嘴边半掩不掩,「哈哈、哎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有如花枝乱颤。 中宫身侧的女房,清少纳言,抬首怒视。 诠子也不怪罪,说:「妾身可是在帮你们呢!你们在我这儿受的屈辱愈多,今上才能有个愈好的名头来补偿你们哦。正如,」她扶着泉子的手,一步、一步,拖着长长的衣摆,在 低头躬身得难受的两位少妇身前慢慢地走过,「你们的父亲折辱于我,所以我今天怎么折腾你们也是站得住脚的。哦!对了!宫里现时惟一还会真心可怜你们的大巫女,也被你们的兄长折辱过呢。真可怜。」 泉子看了眼诠子,但未有制止。 离开中宫等人的视线后,诠子却是拉着她问了。 「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呢!」诠子拉拉大巫女的白衣袖,扁嘴。 泉子却平静地说:「我今天要帮了她们,明天伊周就会带着她们来胁迫我。正如女院殿下昔年,以明子女王的孤弱来胁迫我不追究斋王事。但那是我的职权范围内,而先禅阁兼家大人以及俊贤都给了补偿,我不追究也就不追究了。伊周事,不一样。」 诠子看看她,「你还是生气了呢。骂我了。」 泉子叹一口气,「殿下干嘛拿孕妇来玩呢。」 「因为,」诠子笑到眼睛都瞇起来,「她们怀着我儿的孩子啊!我刚开罪了今上,总得让他记记女子怀胎不易。他这么喜欢中宫,应该会学懂心疼的了,呵呵。我藤氏女子,既享了荣华,又是打哪来的无辜啊~」 她快走了两步上前,回过身来,在阳光下朝泉子笑瞇了眼。 泉子想了想,从衣袖里拿出一只以白色小花变成的式神,送给诠子玩。诠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手指要碰不碰的,最终还是接过,在宫道上逗着会飞的小花玩了起来,再也不提今上。 「公任那臭小子,当年就是这样哄到你的?」诠子忽然问。 「下官与女院殿下并未熟稔到可以谈论此等话题。」她半扶着诠子继续往宫门处的轿子走。 「哎呀~失败了呢。」 又过了数天,阵定议事之际,已换上青色藏人头官服的藤原行成,奉旨而至。公卿们皱了皱眉。今上干涉朝议的次数,未免太多。 行成硬着头皮,跪坐在廊外。 坐在左侧首位的道长,面色不变,示意请旨。 行成传今上口谕,右大臣.藤原道长,于国有功,晋为正二位.左大臣。 另,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克己奉公,乃国之栋梁,今神祇伯年老乞休,命阵定议由大中臣泉子补任。 一石激起千层浪,公卿大为哗然。 三百多年前,此间进行大化革新,弃用氏姓制而仿效汉唐建立律令官制,女子无得再因背靠强势氏族而参与议政。京中外廷,从此再不见女性朝官,内廷女官也逐渐变成附庸女房,地方上的女国守亦在朝廷迁都平安京后慢慢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公卿此番如若附议,那大中臣泉子将成为自律令制推行以来的第一位女朝官。 坐在右侧最上首的伊周,指着道长,放声狂笑。 道长要是不允,便是在打压自己人;要允了,便会开今上破格插手朝官人事的先例。怎么做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神祇伯一职,既是正式的律令朝官,却又不涉俗世政务,是刚好踩在公卿们对女朝官反感和勉强能忍的界线上。 换言之,允与不允,全在道长的一念之间。 69.封赏 阵定之上,坐满黑袍的公卿们,浅木色的廊外隐约传来了唧唧地响的蝉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上首的藤原道长身上。 只见他昂起了首,黢黑的眸子犹如吸进所有的晨光,「臣,」躬身,男子的头毫不犹豫地低了下去,「领旨。」 他应下了! 藤原道长,准了此间律令制下的第一个女朝官! 「臣,附议!」藤原公任朗声一扬,紧随其后。 「臣附议!」藤原齐信与源俊贤,皆是。 道长的庶兄道纲,连忙随着弟弟一派低头。另几位在此次升迁中被拉来凑数的源氏子弟,在源俊贤的眼色之下也垂了首。至于原跟随先关白道隆和道兼的数个藤原北家年长公卿,互看了眼,皆默认。 公任的堂兄、惟一无党无派的藤原实资,抿了抿唇,板着脸说:「女子入朝,有违礼制,然则大巫女经年理事,劳苦功高,若作一特例处置,亦为人心之所向。臣,」他也低下了头,「附议。」 谁都没去理会伊周及其弟隆家有抑或没有附议。 阵定一致通过令旨的消息,经藏人头行成传回了清凉殿。 「……」今上看着行成,然后又看向廊外青葱与夏花交错的庭景,右手持着的折扇垂放在左手手心上,「真是,好得很。」少年犹如微笑着,眸光却尖利如刃。 阵定的毫无异议,昭示的不是今上的威信,而是左大臣道长的浓重威压。 行成看着今上的神色,皱了皱眉。 今上的目光瞬即投来,「哦?行成,是有话想要劝与朕的吗?」 行成低头一礼,「陛下,大巫女大人有功于国,为事实;眼下疫灾方过,以大巫女司祭祀安民,为国策。如若因党派之别而弃用,臣认为,非正道也。」 今上看了看他,轻笑,「朕愿为英才开先河,自亦不会囿于门户之见,行成不必忧虑。」 「臣不敢。」 至午时,道长与友人们结伴散衙,于红墙白地的宫道上一同踱步。 「泉子是我们的人,本来就没可能将她压下去。」道长说着,在炎阳下瞇了瞇眼睛,「至于由今上破格任官的先例,就等今上找到第二个足以让朝廷上下认可的破格之人,我们再来忧虑吧!」 齐信喷笑,「说不定还是我们先用这个先例呢!到时候可别将今上气出个好歹来。」 道长方等着破格录用的人才,从卫所排到后院女眷,多了海去。而今上一方,有谁? 公任背起一只手,冷笑,「他可能会用伊周?」 一顿,众人爆笑出声。 消息很快便知会了泉子。令旨颁下当日,她在伦子的督促下久违地换上黄红配衬的五衣唐裳,与土御门邸的众人一同接旨。 由外命妇起始的女职,泉子终于正式转入律令制下的朝廷命官.神祇伯。 意外的是,旨意还包含赏了她一块宅地,且赞扬了同住的源伦子德行昭著,与大巫女相得益彰。言下之意,是泉子已成为正式朝官,无须再如一般女性以男性为法理上的保护人,可自行开宅,并暗示她有权成为伦子的保护人,取代原来受伦子亡父所托的道长。 泉子差点没吐出来。 「他这是输不起呢吧!」宣旨使走后,泉子向伦子骂道。 今上此举,是要将泉子的神权和伦子的财力都从道长的监护下割出。 伦子与她一起扶着同来迎使的母亲往回走,一边道:「泉子开府,终归是好事,一切都多亏了几位大人多年来的扶持呢。看来,我得去与各家都通禀一声,方尽礼数。」 尽礼数是假,伦子是在向今上示威,明晃晃地示意他们几家是切不断的通家之好。 晚食时过来相聚的齐信,笑得最是夸张,「他当我们家泉泉和小伦是跟他一样,里外都不当人的哦?怎么都教不听的呢~」 泉子白了他一眼,「你可还劝过我耐心点,不废就教,别只对今上乱发脾气。」 齐信哇哇喊冤,「我说的教可不是坐在堂里听课的教哦!拿规尺给爪子划线,也是教啦!泉泉干脆不理才是不对的嘛!」 「比起拿规尺,」对座的伦子,笑着说,「我倒觉得,太刀会不会比较好用?」 齐信瞪大了眼,怪叫一声,「啊!小伦生气了啦!」 「怎会呢?」伦子掩嘴而笑,「皇恩浩荡,泉子与我能得圣主支持工作,是好事。」 正好名正言顺地扩张地盘。 「……怪不得耶,道长就说你俩一定笑纳!」 这道脱离监护的令旨能宣得下来,自然是已被道长他们过了目、准了的。齐信今晚过来,是作为中间人,让泉子和伦子尽量没有顾虑地表达变更保护人的意愿。用食后,齐信便去了东三条邸找等着的道长和公任了。 翌日,道长和公任过府,并请来道长家流的长辈大纳言藤原显光,以及公任的堂兄中纳言藤原实资,一并作为监护权更易的见证人。 泉子入朝后的保护人,从原先的道长、中间的公任代理、至最后的养父道兼,现由就任藤氏族长的道长作主,变为独立开府如成年男性,脱离了藤原北家附庸的身份。伦子的保护人也由道长转为泉子,以防止万一有意外时藤氏会插手伦子的事务。道长亦与公任继续并为伦子的保护人代理,加重伦子的政事份量。 后来,新的宅邸开始动工,疫灾后的收尾工作也渐次告终,全国性的超渡大祭定在九月进行。 以伊势神宫为首的京畿二十二个大神社、全国六十六个令制国的首社,都以叙位谢恩为名,派出大巫女赴京参祭。宇多源氏的土御门邸再一次展现雄厚的财力,一口气接待了所有的大巫女,宅里一片的繁花锦簇,秋菊盛开。 如同往常要来串门的齐信,瞬即收脚转头,向牛车上的友人们告诫道:「不可以进去哦~听,三途川在响~男子进去是绝对会死的哦~!」 土御门邸的女子声响嚷得连泉子的结界都挡不住了。 「……」褪去了表情,道长毅然伸手扶栏,便要跳下车来进府。 齐信赶紧抱住他的手臂制止,「啊啊!都说了不能进啦!我知道你忙这忙那的,很多天没见到泉泉了,但那是真的不能进啦!那是女子的结界哦!八十八个大巫女哦!!进去会被踩成三途川底的泥哦~!!!」 道长尚要挣扎,冷不防被公任从后揪住了后衣领,将人狠狠地扯回来,呯的一声倒在车厢地 板上。齐信捂捂脸,也回到车上,向偷笑的俊贤和行成摊摊手。公任懒得理会他们,冷着脸反手敲敲车厢,牛车便又咕辘咕辘地前行,驶离土御门邸。 而此刻的土御门邸正堂,正拉开了一幅长素布,上书「第一届.全国大巫女の研习班」。旁边的屏风上,还贴有「宇多源氏.伦子,赞助播出」的大纸。 「……」坐在石阶上,泉子双目无神,手里机械性地示范着如何折轻巧的草式神,半空中的水镜同步将她手里的细微动作放大,方便大家学习。 另八十七个大巫女堆坐在庭园里,蓝天之下,一起拿着根草跟着折。随行的普通巫女则是挤在回廊、蹲上屋顶,吱吱喳喳地旁听。 放眼望去,一片的白衣红裳,密集如海,恍惚有千千万万个泉子。 「我总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个正经人。」泉子向陪坐的伦子抱怨道。 她的道术好像愈玩愈奇怪的样子。 伦子笑笑,「这才是第十四种,还有四十七种是想教的,」她指着手里的课程表,「泉子要好好努力哦。」 泉子:「……」面无表情,十指如麻。 事源,在各地的大巫女们都到京后,泉子便正式断开了所有为应付疫灾而设的传讯式神,而公任那边也早就回复正常的朝廷公文传递程序。至此,泉子的力量全数回拢,身形稳定在少女的形态。然而,大巫女们却再也没办法接受断网,她们的力量又不足以独自进行跨令制国的沟通,便联名向泉子求教。 于是就有了这些天的补习班。 泉子以力量的有效运用、积储和术式改进来替她们想办法。 「……我说,」仅次于神宫的杆筑大社,其大巫女.出云月,一脚盘着,一脚支着,两手像劈柴般大幅度折腾着不过一指宽的草条,「就不能找点简单的吗!」深肤卷发的大美人,折得满额的汗,然后,嘶啦一声,她的草条裂了!「你这个女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泉子瞟了她一眼,「你要想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编草泥马和恐龙,如果你的力量支撑得住的话。」 出云月抱着头在草地上打滚,姿仪不堪入目。 好些个大巫女也是被折腾到十指通红。 而折得成功又精致的另些大巫女,则是溜着式神满园子地玩。一时之间,风、火、水、土,各式的力量在土御门邸乱飙。 居然还有人织了把扫帚,骑上了天。 「界。」泉子说。 一层柔和的结界便护在了伦子等普通人身上。 看了眼出云月,泉子又说了声:「草圈。」 一根草条便从她的身侧飞起,自动卷成个圈,追在不好好学习的出云月身后揍。 「啊——!」月惨叫出声。 众巫女哈哈哄笑。 待得伦子宣布下课,巫女们便聚在庭园继续玩。泉子一把摊在外廊的木地板上,扭头将脸往地上埋。 「泉子?」伦子轻声唤她。 泉子爬到她的衣裳边,缩起来。 「哎呀,」伦子轻轻扫着她的背,向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说,「我将泉子用没电了。」 泉子:「……」 赤染卫门掩唇轻笑。 70.破除 满园子白衣红裳的吱吱喳喳,将泉子烦到辗转反侧。至用过晚食,又指点过落后的巫女、给领先的巫女开过小灶,月上中天,泉子便爬上了墙,想要出邸跑步。 却是在土御门邸的后门,见到了坐在石阶上的道长。 泉子看了看他,两眼都是黑眼圈的道长,给泉子笑了一个。 「你用了老师的符?」泉子问。道长身上的气机被掩成无法被邸内察觉。 「听说大巫女们都比较会用术,我担心会给泉子添麻烦。」他说。 泉子撇嘴,「她们这样都称得上比较会用术的话,我当初就不用被大中臣家当成妖怪来烧了。」 道长看着她这样,倒是笑了起来,「泉子似乎很开心呢。」 「才没有!」泉子关上门,三步并着两步跳下了台阶,回头看他,「我要去跑步了。」 「嗯,好,」道长躬着身,托着头,「我看着。」 「……」泉子看了他两眼,打了个响指,从袖中飞出的白绸带便将她的长发束起。 然后她便绕着土卿门邸跑圈。一圈、两圈、三圈,每次经过后门,她都能见到道长强打起精神给她挥手。到第十个圈的时候,泉子停下脚步,皱着眉将他拉了起来。 「你快回去睡吧!普通人不睡觉是会死的!」 站起的道长却是顺势俯身,两手将泉子抱进怀中,把头靠在她汗湿的鬓发间,「泉子,不要赶我走,可以吗?」 「……」因着身高的差距,泉子的下巴被迫抬高才能从道长的肩上透出。她拍了他一下,「走开。」 「不要。」 泉子停住了好一瞬。道长的体温很舒服。双臂之长、腰间之弧,人类的身体恍惚早被设计成适合拥抱的形状。半晌,不再挣扎的她问:「道长,为什么你的气运变了?」 曾经,道长的气运气势如虹,深红得发紫,但自某一天起,他身为此间贵族千年第一人的气运就变成了天谴的黑色,运势腰斩。随着年月过去,他的黑运丝毫未见好转,反倒是沉得愈加凝实。 这不会仅仅是因为他推拒了命定的强运妻室。 他分明是将天开罪透了。 「等到泉子愿意听的那一天,」道长低笑了声,收紧手臂,在她的耳边说,「我是不会让你再不听的。但是现在就先这样吧。」 风拂、吵闹,都被男子的呼吸声隔了开去,让道长的轻语格外的亮堂。 泉子闭了闭眼睛。 「……道长会害怕让人知道你在缠着我吗?」半晌,她又问。 「嗯?当然不会。而且,这本来就是我想做到的成效。」 泉子又拍了他的背一下,道长再是一声笑。 一记响指,啪的一声,道长的气机便被重新暴露。片刻后,此起彼落的惊呼声自土御门邸响起,部分力量较强的大巫女察觉到有男子在后门堵门了。一传十,十传百,可以预料,所有的大巫女、她们所属的令制国,都会知道,藤原道长等在了伊势大巫女的门后。 明明是对贵族男子而言极为羞辱的举动,道长的眼角眉梢却只浸满了愉悦,将泉子拥抱得更深,至彼此的心跳声响趋同,懒理夜空中隐约翻滚的灰云。 泉子却是一把推开了他。 「我要去玩了。」她说。 「泉子不是还要接待大巫女们吗?」道长也不恼,只低头看着她。 「明天是伦子的庄园经济学,我才不要听咧。」 「上值?」 「跷了。」 「好。」 「道长。」 「嗯?」 她问:「你要跟我一起去玩吗?」 「……」道长一怔,随即笑着点头,毫不犹豫地应说:「好啊!」 「上值?」她再问。 「跷了。」学着泉子的语调,道长说,「如果阵定少了我一天就会出大事的话,那这个国家就不用要了吧!」 泉子定定地看着他,然后也笑了起来,少女般的脸容上展开灿烂至极的弧度,倒影在黢黑的双眸中,使得男子的目光柔润非凡。 她拉过他的手便直往安倍家的后山跑,缩地成寸,没几下便再不见踪影,将天道的亲儿子拐跑了。 翌日,道长就像是传说中被山神隐匿了起来的人类孩子,所有的同僚、术者乃至天道,都找不到他的气机。直至第三天回来上值时,他脸上的气息却是好得不可思议。友人们追问他去哪了。 道长答曰:「充电。」 总而言之,镇祀疫魂的大祭已准备妥当,祭乐徐徐地在一夜里到来。 呜依——! 笙乐齐起,篝火在夜幕下噼啪燃响。百官列坐于平安宫朝堂院的广场上,抵着秋风肃容静坐。上首正中,白衣的今上跪坐其间,冠上的十二道珠帘挡去天子的玉容;侧旁的十一岁少女,顶戴金宝冠、身着十二重五衣唐裳,为现任伊势斋王.恭子女王。一男一女的皇室成员,代表着天上人间的至尊祭祀。 落座在他们左下首第一位的,正是百官之首、藤氏族长,正二位.左大臣.藤原道长。尚不满三十岁的男子,一身黑色朝服佩仪剑而坐,五官端正得近乎冷淡。他未曾开口,只黢黑的双眸一扫,侍官便知其意,规引着今上和斋王的祭仪。 今上的视线投来,道长却只正视前方,恍若未觉,不应。他的目光,仅映向了祭台。 下首的内大臣藤原伊周,死死地盯住踩在他上首的小叔道长。 呜依——! 咚! 笙鼓交错,琴瑟和奏,以矫健激昂的唐燕乐大曲为底本、由先太政大臣藤原赖忠改编,曲谱又再经其长子藤原公任数度细修扩写,至流传于神祇官衙,今日首度成为国祭之乐。 铮! 弦一拨,侍祭的童子童女鱼贯而入,全国八十七位大社大巫女持帛巾进场,回转仰首手两伸,道道红裳散如满月,铺满灰白的砾石地,绕围着方型的木祭台结成圆阵。 边上的神祇官手持祭文,依次诵祷。 咚! 巫女们向两侧而退,清出中央的通道。如缎黑发束以白绸 ,白衣系金索、红裳洒鎏银,神祇伯.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手持柄坠宝珠的太刀现于人前,步上祭台。 长帛巾齐扬,嚯!八十八位大巫女的意志全聚于寒芒闪烁的太刀之上,刃侧在火光下倒出暗红。 「正一之气,解免冤魂,闻之即散,听之离分,」泉子双手持刀向天,灰眸直视着夜空中聚拢的风云,衣袂翻飞,「天丁甲卒,扶护无倾,元皇符命,各得安宁!」 愿万万神祇垂怜,佑亡者得安,生者重拾活下去的希望。 嗡——————! 无声的震荡回响在众人的耳边,所有大巫女都脸容扭曲地偏开了头,却都甩不掉灾中枉死者的凄声厉叫。 泉子右脚一横、沉腰松肩,将袭来的阴气和强改命数的孽力挡于刀锋之外。 同一时间,阴阳寮和神祇官衙诵祭护法,而全国各地二千余数的官神社、以及此间数之不尽的野社,同在泉子的感知中亮起了细微的黄光,向她的刀汇集而来。 阴风横扫、太刀回转,万万众神的神域在天道的注视下露出了隙缝,为人间漏出一线生机。 「开!」看准时机,举刀直劈,少女的嗓音响彻天地。 三途川之门,大开! 点点的魂火自人间飞升上天际,宛如颗颗流星划过永恒不息的银河。 泉子望着苍穹,迎着天道降下的凉雨,睁着淡若无色的灰眸,逐一确认是次痘灾中的二十八万零三千七百一十一条人命,都可去往应去之处。 在原来的轨迹中,本应是百万之数的。 自她来到此间的三十余年,每天勤学苦练,却其实从未有一刻真相信过天道会酬勤。她只是在做应做之事。然而,她愿这些功德能多庇荫一点为此而受难的人,乃至她的师长亲友。 屈膝,放下太刀,泉子在滔天的夜雨中与力歇的众巫女们,共同俯身,拜伏在地,任白衣染秽。 嚯!道长猛地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大步踏出幕帘,由得雨打湿了衣衫头脸,却始终神色不变,冷硬如石。掀袍、屈膝,跪地伏拜,道长的动作一气呵成,与伊势大巫女同为苍生低头祈天。 众友人连眼色都不必,接二连三,出列同于大雨中跪拜,至全体公卿、文武百官,皆伏于天威之下。 一国的气运、众卿万民之愿,全聚拢于为首的藤原道长身上。 上首的斋王恭子,焦急地望着今上。 要同跪,便是随在了左大臣之后;要不跪,便是失了为天下祈福的帝皇仁德。 「……」薄唇轻抿,珠帘微动,少年天子扬起右手,起身,维持着姿仪同步入雨中,在水滴间闭上眼睛,终究是选择了低头,为天下肃容跪拜。 藏人头行成、斋王恭子以及随行宫人,同拜。 整座平安宫,即便是跪得勉强的伊周和隆家兄弟,同皆俯首。 交加的风雨不留情打在了高台上的伊势大巫女、天道的代言人身上,却渐渐又收细,在她身周的分毫之远处滑开,再不伤她,又再慢慢地远离了京。 71.共情 大祭过后,力歇的泉子再次进宫上值,是在十一月的时候。 各地的大巫女在稍为休养后,都已陆续启程回所属的令制国,只除了杆筑大社的出云月,半是贪玩、半是想替家族拉关系的,还赖在了土御门邸未走。秋去冬至,原递着假条跷值养病的泉子,为着年末的新尝大祭,多少还是得回宫来看一眼。 「……弄混天干地支、时辰刻分,不是尚未熟悉神事,而是未有用心。」神嘉殿广场,泉子披着厚重的宋国制红色斗蓬,坐在搭了一半的祭台上,拿着公文责备新来的源氏神祇官。 老大不小的红袍官员脸色涨红,旁的源氏神官们也低了头。 完全没这类问题的大中臣氏神官,个个头抬得像只公鸡。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们故意戏耍他,给了错的文书吗?」泉子的眼刀却随即刮来,「我是养病不是死了。」 大中臣们,只得垂了首,噤声。 「拿着你的公文去找参议源俊贤大人,要是求不来一个能替手的属官,我这里也留不得你。」与犯错的源氏官员说罢,泉子又转向大中臣们,「我没让你们教导他人仪祭,但出自你们手的公文如再有错,本官数罪并罚。下去。」 原只是来扫一眼,结果泉子还是忙到临近中午才能走人。出宫前,她绕到太政官衙找齐信,打算将自家开府的新宅布置踢给友人帮忙,却正好在廊上见到了不远处的齐信在跟着一个女房走。那女子,正是中宫定子身边的清少纳言。 只见清少纳言在前、齐信在一臂之后亦步亦趋,要是清少纳言回头来瞪他,他便退几步,几步后又再跟上。齐信没说话,也没敢摆出往常的笑脸,可就是不走,默默地跟着清少纳言,要将人护送往出宫的方向。清少纳言烦到直跺脚,忽然一个屈身,跳下回廊,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提着裙摆,在白砂雪地上跑走,狼狈地湿了衣尾。齐信急步上前护在她的身侧,就怕她要摔,却换来清少纳言明火一般的恶狠瞪视。 泉子看着,托着下巴,转向走来的公任,「他这?」 公任站到她的身侧一步之外处,抱起手臂,「他的小仙女。」 道长一派与伊周已是撕破了脸,中宫定子因娘家失势而备受屈辱。她的女房,自是与属于道长方的齐信变成敌对了。 「后廷谣传清少纳言背叛中宫殿下,投靠了齐信。她常受排挤,日子过得艰难,便要退宫回家休息。」公任说,「齐信已经提了要纳她进门,也愿意照顾她和前夫所生的儿子,只她不肯。清少纳言文才过人,聪慧机敏,她不会就这样屈服的,齐信自己也知道,你不必担心他。」 泉子想了想,「齐信这算是栽了,还是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便愈觉得好?」看他们的相处举止,泉子很肯定齐信和清少纳言之间未有过男女往来,「若是后者,他便是冒犯了意愿明晰的清少纳言,活该被嫌弃的吧?」 公任:「……」以几乎能生劈了她的眼神,无言以对。 泉子一顿,快速认错,「抱歉,是我小人之心,冒犯了齐信。」 「……算了,跟你这种榆木脑袋多说,算我愚蠢。」 「……啊不是,我滑跪是给你面子,你不是真觉得蠢的那个是我吧?!」 「你不喜欢守门禁、嫌唐衣碍事、挂念荒山野外,你就该直言。死忍着委屈自己,蠢的难道不是你?!」 「尊贵的四条邸大人,我说了你会听吗?是谁戳着我的脑门不让闹失踪的??还是你要我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还要不识好歹地撕了你???」 说着说着就吵吵起来,脸都要变红,就差没拍几案了,都双手叉腰的两人才停了下来。 「算了!」甩袖,公任轻拉衣领,坐到了矮栏边上,轻抬下巴示意泉子也坐下,「本公子懒得跟你废话!我有事要与你说。」 泉子依言坐下,「呵呵。」却是冷笑两声。 公任额角的青筋几乎又压不住,「你给我认真点!」他向泉子侧过身来,长呼出一口气,沉下声来,「听着,你未曾与男子认真往来过,有些事你总得心里有数。源伦子那一套,与你不合适,也规限不了道长,听她的没用,你可知道?」 「……」泉子顿了顿,说,「道长的气运有损,我猜测是与我有关。」 公任看了看她,「你且别管他是否有损,他自有分寸。我说的是你。我与齐信与道长,是自小认识,道长看似出手轻松、步步紧迫,但事实上他并未与女子往来过,这层你无须多虑。只这样并非是好事。他日你要厌了或是另有打算,他将难以放手,你得有个准备。」 泉子偏过头来,看着公任认真得微绷的剑眉星目,眉间的小折子一如年少时的烦人。 「我并非劝你离开他,道长的人品我能与你担保,你但须记住关窍,作打算前亦要设想后果。」公任一手撑膝,续与她分说,「若有争执,你不必委屈自己故作乖顺,但也不可仗着道长纵容便肆无忌惮,否则只会伤人伤己。无须谋划太过,只你也给我走点心,日子才能过下去。你要不打算让他进房,分寸便要拿紧,莫贪恋一时的陪伴就失了预算。可听清了?」 难得地,泉子故作乖顺地点点头。只她从未觉得这是委屈。 在藤原公任身边的日子,泉子是开心的。 「……」停了好一阵,公任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方再道:「下月我家中设宴,内子想要邀你同来。你可有空?」 泉子一愣,公任也在望着她。 这是自公任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妻儿。 转眼间,公任都已有了长子,是一个父亲了。 平安京的风雪在所有人都未有觉察的时刻停滞了那么一瞬,瞬又复落。 望着他的星眸,泉子郑重地开口,一字一句地说:「贵邸所请,我必定到。」 她一定到。 仗着身高,公任自上而下回视着她。 泉子的面貌被强行停留在青春年华,性情亦诚真如稚女,眉目却又疏朗坚韧似松柏。细算起来,她其实比他犹年长两岁,早在初识之时,她便已经是个常常外出修行、伏妖除魔的阴阳师了。三不五时的,这个不识好歹的女阴阳师便要借机嘲讽他们藤氏子弟不识人间疾苦,偏他们就认定了她,上赶着找她玩。 玩乐着,年少的日子眨眼即过,追都追不回来。 「嗯,我家候着。」说着,公任的唇边终究也划开了浅笑,望向她的眉目温煦俊雅。 桧木廊外,白雪纷飞,黑袍的中纳言与红裳的大巫 女,共望挂银披霜的平安宫。十余年的情谊,彷似已相识了一生之久。 待至新年的时候,泉子的府邸亦终于建好。 今上原打算予她靠近宫门的显贵宅地,只她嫌弃嘈杂,道长便给她换成京最北面的一条大路末端,就在与崛川的交界、戾桥之北。此处与土御门路仅一桥之隔,又游离在京的边缘、于郊林溪流之间,方位上亦比晴明邸更靠近鬼门,便于她代老师行阴阳事。泉子实地看过后,便定了下来。后来,她的家便被称作了北戾桥邸。 泉子懒,道长又不愿管束她,便依着她的意思,宅邸大体上仍依着一般的公卿家格局而建便罢。 只正常的也就外壳而已。 除正堂和东侧厢房,其余地方全被栽成了竹林,再引进自然流水,连从人的屋子都一间不留,只以式神侍奉。如非尚有院墙,乍一看还以为是野外鬼宅。 友人们前来为她暖宅时,公任直看到眉头乱跳。 为了让竹子符合阵法方位,泉子是完全没有在思考美观的问题,结果就变成东一丛、西一堆,犹如杂草乱生。 伦子:「……」她微笑着说:「大家不必担心,泉子的俗务会由我处置妥当的。」 田产、人情来往等一切和人类有关的鬼东西,泉子是全都丢给了伦子处置,这才有肆无忌惮地住进鬼宅的底气。 「……」泉子心虚地转开了脸,不敢望向笑得灿烂的伦子。 泉子搬走以后,土御门邸的正堂便由已依功叙位的伦子入住,伦子终于成为自己宅子的真正主人,通称土御门夫人。 用过晚食后,大家便要散。道长原是想留下的,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式神带出了宅。 道长:「?」 回首一看,只见整座北戾桥邸都变成了一片虚幻的竹林,普通人要走近,只会在原地打转,不得其门而入。惟剩下一只鸟居造型的竹制小箱子在那杵着,内有投字条箱,并安置了一只摇铃,上有木牌子书:「有事请在摇铃后留下口信。」 众友:呜哇。 源俊贤围着幻林走了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泉子的术式是愈加精深了呢。离京城远一点,她的施展余地也就更多了,都多亏道长选的宅地合适啊。」 齐信搭着俊贤的肩,以袖掩脸,笑到肩膊抽搐。 道长面无表情,黢黑的双眸盯着幻林。 ——他没门了! 也没墙、没窗、没阶梯,所有能爬的道具被一次清空,泉子是直接将整座宅邸都给整没了。 一张俊脸看上去毫无异色的公任,背起了一手,昂首望天,深藏功与名。 行成先送伦子回家,一边小声说:「泉子大人似乎是终于要反撃了呢。」 伦子以袖掩嘴,低声回道:「不适时的防备之心,只会让男子更想逾越。」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教的泉子。 行成忍笑,「不过依在下之见,对付道长大人是尽够了。」 但看道长抄着手,围在留言箱边走来走去,绕至第十三圈时,箱顶的木雕小鸟开口了。 「隐藏地图,不可攻略。」鸟说。 道长:「……」 一顿,他笑了笑,身周的气势却有如三途川的判官,阴风四刮。这是气的。 72.过头 「喂、喂?听不听到?」少女的嗓音从几案上的袖珍乌鸦中传出。 披着被子的齐信,坐在案前,对着自己手里的袖珍燕子说:「这里、这里!我这边没问题哦!」忘记另一边是看不到的,他还边说边用力点头,「小伦呢?」 几案上的另一只粉彩小喜鹊也张开了嘴:「我这边,看来也是没问题的。」 「啊——!终于搞定了!」乌鸦嘴爆响,伴随着摊倒在地的咚一声。 上次超渡大祭时,借用天道的眼睛,泉子终于看清了此间所有神域的分布,而且意外发现衪们都对她很友好,比天道还要宽容。她最近便在捣鼓蹭用神域离散的力量,从而布置成省力的固定通讯术式,解决隐居后与麻瓜友人们的通讯问题。 齐信的上身左右摇了摇,「要是全国也……」 「可别!」泉子连忙爬起来,对着自己木雕的乌鸦嚷道,「我才不要活成个人形通讯塔咧!能蹭用神力的只有我,我死了的话就没用了,不值得花这功夫去干的啦。还要避开结界来铺电线,就这三个都铺了我一整个冬天了!一对一的傻瓜机,每只都是要我亲手雕的啦!」 「但电线不都是泉泉指使着出云月干的嘛!」齐信的声音分别自泉子和伦子各自案上的木燕子放出,「我可都见到了哦,泉泉坐在屋顶上,迫着出云的巫女们在大街上掘土呢!多~糟蹋美人啊!」 伦子也说:「月小姐也已叙了五位,确是要注意一点身份。不过,」她似乎笑了笑,「想要展示拜师学艺的诚心,也是品行考察的一种,应是无得指斥的。」 「小伦才是使唤得出云月最厉害的人吧!呜哇~」齐信怪叫。 「说起这丫头,」泉子趴在地板上,一手揉揉眉心,「伦子也帮我劝劝她吧!我是不会收徒的,跟我扯上关系没好处。」 杆筑大社的大巫女.出云月,至今仍借住土御门邸,带着她随行的巫女们千方百计地想要求学于伊势大巫女。 「泉子不已经是在教导她们了吗?」伦子语调和缓的声音传来,「能与你相处,想必,月小姐她们是感到快乐的。」 「她们这是欠教训。力量不算太差,但用的方式太粗糙了,我只是将她们磨精细点而已,倒算不得真教了甚么。」 齐信却是插嘴,「顺道给泉泉当牛马?」 瞬间,齐信案上的木乌鸦便飞了起来,直往他身上啄。 「牛马是想指桑说的谁!?阴阳怪气的,以为隔着电线本神官就没你的办法吗!」 「不、不公平!泉泉你这是作弊啦!啊!!」 听着他们吵架,伦子失笑。 「齐信也是说得在理的,」她说,「泉子,也该是时候了,要处理你的牛马了呢。」 「唔……」泉子停止隔空操作乌鸦,翻身抓了抓发梢,「我是打算让双方再冷静一下,便会与他说清楚的。无论如何,道长都是我最重要的友人,我不会不处理的,你们不必担心。」 「哈~?绝对不可能!」 「泉子,这是行不通的。」 齐信和伦子异口同声地反对。 「我知道我也失了分寸,」泉子顶着乱发坐起来,「但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我没打算结婚。」 「道长也不是非要迫你结婚啊,」齐信说,「你们之前不也进展不错的嘛?两个人待在一起就已经都很高兴的样子呢。」 「高兴?能高兴多久?我说,」泉子抱起手臂,挑眉,「他这是没非要结婚,还是暂时没非要结婚?」 齐信:「……」将脸往被子里捂了一下,「好吧,道长的话,他多半是连你们的孙子叫甚么都已经想好了才出手的呢。」 「啊,这倒不会。」泉子说,「我是不会有孩子的。我是外来者,天道不允许,他知道的。」 木雕们霎时陷入一阵死寂。 泉子倒是笑了,「我本来就没想要结婚生子,我没关系的。伦子不也这样的吗?」 「我最近,在寻找长得漂亮又聪慧的年轻公子,打算要个孩子。」伦子说,「齐信已经答应帮我当孩子的养父了,那就算没生父,将来入仕也是没太大问题的。建立家庭关系,果然还是要找信得过的人家的。」 「……矣?」一愣,然后泉子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差点没将几案撞翻,「矣—————————!????!」 隔天,泉子便去了找道长。 左大臣的办公室,人来人往,道长忙完一个又一个,或笑又或斥,就是没理泉子一眼。泉子便待在廊外的中庭里,坐在草地上看书,顺手从袖里抽出茶壶和零嘴。春阳轻洒,绿叶萤萤,白衣红裳的女子好不自在。 道长:「……」深呼吸。 待到黄昏,左大臣的公务才算完。他的眼色一扫,侍官便退了下去。道长起来,穿上鞋子,步下石阶,走到了泉子的身边。 啪嚓,黑色的官靴停在大巫女的红裳边缘。 「我想你是为了伦子而来。」他也坐了下去,但无视泉子推来的吃食,只一脸平静地说,「此事她已知会过我与公任,我们都是应了的。你是她的保护人,本应先跟你商议,只我们知你烦厌俗务,不敢打扰你清修,便都处置了再与你交代。」 泉子背靠上大石,手上的书卷搁在腿上,「齐信的儿子们接连夭折,再认养也谈不上分薄入仕恩荫。以宇多源氏的家格和财力,即便是齐信入赘,他家里也是无话可说的。不是结婚而是以养子女名份、选的是齐信而不是本来就有保护人代理名份的你和公任,对伦子将来的独立性会更安全,也有益于齐信家乃至我们所有人的结盟稳固。初次出手,这一着算她合格。」 道长看了看她,边想边说:「中宫诞下的是内亲王,女御和她入了东宫后院的庶妹,流产。」他的黑眸盯向泉子,「泉子是担心伊周会盯上伦子?」 先关白道隆赌上一切,换来三个皇嗣和长子伊周转为今上一派的机会。可惜,结果是一个皇子都没有落着,今上再是抬举,伊周家也难敌道长的威势。 「你收养道兼的孩子,不也是盯上了后宫吗。」泉子的灰眸带了些漠然,「伦子孩子的生父,我会再与她商议,不能让人有机可乘。前期也担心不上其他,只十多年后,无论男孩女孩、是你抑或伊周,藤原北家都不会放走这个孩子。道长,你和先禅阁兼家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走源伦子这块沃土。」 道长笑笑,「假如是 认为伦子不知道这一点的话,泉子也未免小看了她。」 「关键是,伦子选了站你这边而未有与你结婚,她至少赢了属于自己的数十年。」白袖一拂,泉子收起了所有东西,站起,轻拍红裳,「而作为保护人的我,以及作为出价人的你,要做的是尽快履诺让伦子独立。最好在十年之内,孩子长成以前、我们亦都在的时候。」 道长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想想的。」 说过正事,泉子便离开了,完全没要提她不再让道长单独进家门的事。 而道长也没追问。 他只安静地坐在了草地上,背对着斜阳,谁都看不见他的脸。 又隔了几天,齐信跑到了四条邸,缠上闲着的友人。 「……呜哗,见到那张……」齐信以手比了个有一人宽的长度,「<拟.生父名单>,我觉着我的命都要短几年了耶!她俩是要吓死我了呜呜呜~~」 公任:「……」放下手上的书,支着一只脚,反手以指骨揉了揉眉心,「她们这是死活不要有生父。」一天一个,就没谁能指认自己才是生父了,「胡闹!」他斥了声,「你也不管着她们些!」 「我!?我管束她们!??」齐信指着自己,嘴张得能塞进数不清的鸡蛋,「你看看我是能管的样子吗?啊?你是没看到泉泉是怎么对道长的吗!公任啊~」他双手捧心,「我是看得心里哗啦哗啦的凉啊!你输给泉泉是绝对不冤的啦!」 公任剑眉微挑。 看似步步紧迫的道长,结果都是被泉子一脚踢回了「友人」的阵营。 「还不如像早先那样留条缝耶!有必要连门都给整没了吗!?」齐信拍拍坐席,说着,又忍不住喷笑。 「……」公任背过身去,假装看书。 齐信:「!」他一把扑上公任的背,「哦~!我知道了!原来那个乱教泉泉的人,是公任!要被道长知道了,绝~对会杀了你的啦!」 「我是乱教甚么!?」公任将他扯下来,皱眉,「泉子是做过了头,但也是道长没实诚在前。他这是以为没人能看出来他在做甚么吗!?」 道长是谋划着,以情份为盾,以陪伴为矛,以习惯为术,想在泉子考量清楚以前便先坐下事实姻缘。 「我是真觉得有人陪陪泉泉会更好啦。」齐信盘坐,双手扶在小腿上,「她又躲回竹林里去了,像是哪一天便要飞回广寒宫去呢。不令人心疼嘛!」 公任一顿,「她命数有异,她自会处置,你们别替她乱出主意。」 「……」齐信斜眼望着他,「虽然你再蠢都是我藤原齐信的友人,我算是自作自受,但我真是忍不住了耶。公任,乱出主意的人本来就是你好吧。」 「我!?我、我家庭幸福美满,哈,像你这样满屋子女人却没一个称心的,有脸面来数落我!?」 「……这可是公任迫我的哦。」齐信收起了笑容,拔刀,「你幸福美满是因为你的姐妹妻子白月光都是聪明人,而你是个足够蠢的男主人。你看看你和泉泉那会儿弄的都是甚么。你们要是想气死道长夺权的话,倒可以试试看哦!」 公任噎住,星眸一瞪,却在三个呼吸后都想不到反驳之词,落败。 73.人伦 总而言之,泉子和伦子精心准备的<拟.生父名单>传到四条邸时,就被公任一言否决了,还遭扔进灯火里烧得连点渣儿都不剩。 他随即找上了源俊贤,两个大男人忙活了整个月,终于在平安京中扒拉出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对方年方二十,母亲为女王,父亲是曾为皇子、后降为臣籍的源氏一族,早些年因政争落败而失势,进而失财。在年前的疫灾中,该子在京中的家人死了个干净,至两个月前,他本人也因牛车翻侧的意外而伤了腿,血脓不止,眼看着只是熬日子了。 「脸?」土御门邸的正堂内,泉子率先发问。 伦子呷了口饮子,也是眼看着男友人们,等着答案。 公任直接扭开了头,不想搭理她们。齐信失笑。 俊贤也是笑着点头,「虽然绝对是比不上公任和齐信,但还是挺可爱的。文才也是不错。」 「他要的是甚么?」泉子再问。既已一无所有,又何必答应这桩事? 「他有两个正随丈夫在地方任上的姐妹,」俊贤停了一下,「他想要泉子答应,假若他的姐妹被夫家抛弃,你能当她们的保护人。我已打听过,那两女子都不是麻烦的性子,只她们的丈夫确是有点问题。」 「既是有问题,」伦子放下饮子,以巾帕轻拭唇边,「那就趁早离了的好,大家说是不?」她转向泉子。 若那两个地方官敢来闹,就直接将姐妹俩抢走,断了亲戚关系就成。 泉子看向俊贤和公任。亏得他们真找到这个对象。但是—— 「他家倒霉成这样,是风水有问题,还是人品不成?」泉子又问,「而且既然是伤了,那还能行吗?要是伤势太不好看下不去手怎么办?」 「啊噗——————!」齐信直接一口饮子远喷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彩虹。 忍了又忍,再三地忍,公任额角的青筋还是一次过全爆了出来,「大中臣泉子!你别给我装成很懂的样子!给我回内室里去!这没你插嘴的份!」 泉子才不理他。她偏过身来,拉着伦子的手,说:「反正你们的习俗是先试三天,满意了才可以摆婚宴的。要不行的话,你就跟我说,我们赶紧跑!」 「大中臣泉子!!!」 伦子笑着颌首,齐信和俊贤是已经捂着肚子阵亡于地上,惟有公任和泉子是拔了宋剑比划去了。 如是者,婚事便是定下了。拜托道长随便给对方加了个荣衔,将叙位提到了从四位上,便赶在对方死以前给办了婚仪。 「……最终还是走了正常结婚生子的流程呢,亏我还以为是要划时代了。」三夜宴上,泉子托着酒杯,撇嘴。 底盘依然是伦子只留孩子再记在齐信名下,但被公任一插手,计划的壳子就变成全都合规矩起来了。 「你给我闭嘴。」侧旁的公任面无表情地道。他的青筋已经脱力。 但这却是对伦子最周全的流程。 泉子举杯,敬了公任一杯。公任一顿,回敬。她又转向俊贤和齐信,两人也是笑着与她相敬,而为撑场子来的行成也是同饮。 众友相聚,抬头转眼间,她的视线对上了对面左席上首的道长。 他静默地望着她。 而泉子未有转开眼,回视着道长,灰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黑瞳。鼎沸的人声恍惚渐渐远去。 但泉子未有踏前,道长也未有再进逼。 婚仪过去后,又跷了两天,这天,泉子复又如常上值。 朝阳尚未尽出的清晨,神祇伯.大中臣泉子,便已出现在平安宫门前。 一如既往的白衣红裳、腰系金索,她的长发却是挽成了唐风的半髻,衣襟前垂下长长的羽织纽带。泉子踏着四方步,身姿矫健,远远瞧去,活像个唐土东来的贵女,正等着上马打球。 泉子是律令制下的第一位女朝官,朝廷以先代奈良京时可行皇令的高位后廷女官服饰作仪制,即唐风的披帛天女像。衣裙倒是比平安京重重叠叠的五衣唐裳要轻便得多,但到底是礼服,日常里,泉子还是假装成大巫女的模样上值便罢。反正也没人敢管她。 「泉子大人。」同穿巫女服装、曲发整齐地以白绸束于脑后的出云月,早已候在了宫门边上,垂头拱手,向泉子见礼如仪。 这位出云国杆筑大社的大巫女,是以泉子随侍的身份,第一次跟进宫实习。 泉子颌首,便领着她进了宫门。卫所职官问候避让,神祇官衙的侍官随从们也已等在路上,侍奉从二位.神祇伯.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入值。 从人们在白砂地上投下轻轻的晨影。 日常琐事自烦不到泉子头上,她今日回来,是要处理为今上和国运祈福的月次祭,接受各个来京取奉币的官社使者问候。 她坐在官衙正堂的上首,使者们在侍官的引领下逐个入见,拜伏。 「我听太政官们说,你们在春汛时收留了不少庶民。」泉子向一位使者说。 然后这些庶民就全都变成神社的佃户,地方上的赋税户就不见了。 使者的脸容微僵,随即将头深埋,「下、下官等,不忍黔首流离颠沛,方略尽绵力,尽心安置了十数人。」 怎可能只十数人。 「贵社有心,仁善之举堪为榜样。」泉子笑笑,「你们今次送我的谷物,我很喜欢,待会儿我会让人回赠一些绸缎。可以的话,也请顺道替本官问候贵国国司。」 抢了税户就是抢了地方官的收入,这个令制国的国司是已经投诉到泉子这边了。剩下的庶民,要承担的赋役亦会更重,说不得又会再逃入贵族庄园。泉子是要地方神社注意个限度。 使者连忙应下。 侍官将人送出去,又折返,在泉子的耳边低声禀报,该社感恩神祇伯所赐,会再回赠两匹马。 这是会听话的意思,以及要补偿泉子为他们安抚国司的损失。 泉子点点头,从杂役巫女手里拿过本子看了看,对下一个神社的情况有个数,便递还。 侍官见状会意,再传下一个使者。 出云月在旁跪坐得微微扭动,泉子没理她。 处置完政务,又再绕到朱雀门,扫一眼月末除疫的大袚祭布置,随口考校神祇官和出云月的祭仪推算,泉子直待到午后才下值。 一绿袍侍官适时小跑了过来。 顺着他的示意看去,便见几位穿着黑色官袍的友人正在廊檐下等着她。齐信先向她挥手,俊贤笑著作揖,公任则背着一手,略抬下巴算作打了招呼。 泉子摆手让属官散值,举步走了过去,上廊。 「今天是阵定的日子吗?」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怎么待到这么晚?」 他们一道走向出宫的方向,各人的侍官们远远地跟在身后。不知道要后退以免冲撞上官的出云月,也没人提醒她,她直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自己逾越,便又倒退回去众随从之间,却没意识到身有外命妇叙位的她站了太过后的位置。但是,依然没人提醒她这些。 「今天的阵定可精彩了呢~!我们都看到不愿走了。」齐信向泉子说,「道长和伊周打起来了啦。」 泉子一愣,「打了起来?」 俊贤解释道:「伊周至今尚未将藤氏长者的田庄帐本移交予道长,道长刺了他几句,伊周就动手了。」他摇摇头,「依我看,他多半是打完了才发现道长是故意激他的,脸色都变了啊。」 「又被捉到把柄了呢。」齐信理了理衣袖,「他弟弟隆家也是一起揍道长的哦!哎呀,二打一的,道长的脸都伤了耶。」他意有所指地瞧向泉子。 泉子脚下不停,顶了回去,「二打一,你们几个在场的都干看着,是指望我干甚么?」 当然是道长愈像是被欺负,他们后续出手报复才更名正言顺,所以谁都没拦着。 「呜呜,泉泉真不好骗!」齐信指责道。 俊贤踏着台阶下廊,笑言:「也是好事,毕竟泉子要太好骗的话,有麻烦的可是我们。」 泉子也跳了下廊,挑眉,「我怀疑你们都在阴阳我,但我没证据。」 俊贤和齐信哈哈哈地笑,被公任用折扇从后各拍了一记。 「走快点,也不嫌天热。」他皱着眉,让了叙位最高的泉子先上牛车后,便也提着衣摆上去,挥动折扇要另俩跟上。 在牛车驶动以前,泉子推开车窗一隙,示意一直跟在后面的出云月上前。 「你晚上去北戾桥邸等我。」 只这一句,绷紧了一天的出云月便亮起了黑白分明的大眼,本就是肤色偏深、轮廓深邃的大美人,恍惚终于重拾了阳光。 她忍下了惯性的大动作,像京人一般垂首领命。 见泉子交代完后辈,公任以合上的折扇轻敲车厢,藤氏的车队仪仗便驶离宫门。 「我们今天是去四条邸吗?我待会儿去找新妻子会很远耶!」齐信嚷道。 俊贤举举手,「还是我那边吧,但齐信可不许见我的妹妹呢。」 「哎——!为什么嘛?我没对她出手哦。」 俊贤叹一口气,「这才是问题吧。」 公任扭头揉着眉心,泉子看着他们直笑,藤氏牛车又一次咕辘咕辘地驶去。 74.思凡 用过晚食,齐信先走一步。聚会散场以前,泉子从白袖里拿出了四叠以竹叶裁就的方片子,递予公任和俊贤。 「京的结界实在有够麻烦,我低估了在京引导力量的难度,齐信和伦子家的傻瓜机我就不再给你们弄了。」泉子边说边给他们示范竹叶片的用法,「你们往上写字便可以直接出现在我这边,不过不能在宫里或是京外用。」 她的北戾桥邸已被隐藏,除了她偶尔出来上值又或是往信箱留言等待回复,普通人找她都得通过代理交际的源伦子。泉子并不希望其他亲近的友人感到困扰,便再弄了个短讯叶片出来。 「行成要随侍今上,还有道长在忙,他们那份便请你们代我转交吧。」 「嗯,我会转交行成的。」俊贤立即说。 慢了一步被塞了道长的公任:「……」 泉子从袖里抄出堆果子向俊贤扔去,俊贤哈哈一笑。 「道长最近都很累,忙得很呢。」送他们出门时,俊贤叹一口气,向泉子说,「疲惫烦忧之时,欲与心爱之人相见,乃情之所至,不一定是有甚么坏心的。如果可以的话,泉子也请谅解他一下吧。」 一怔,泉子又是一笑,「友与杜康,也解忧愁。」 轮到俊贤怔住,随即指着泉子失笑出声。 公任送她,藤氏牛车便在京的大路上转动驶前。 「你明日有空闲吗?」坐在对座上,公任问,「我要去看望清少纳言,有女性在场会较为合适。」 「嗯?」泉子反应过来,「你和清少纳言也是友人?」 「中宫殿下的诗会并非只是附庸风雅。虽然当年我与齐信是被今上半迫着进去当摆设,但也未算是全然虚度光阴。」公任的折扇往外点了点,「清少纳言被排挤,面上是后廷流言,冤她投靠齐信与道长,然事实上,是她的才华早招人妒。她父母已亡,兄长又在外任官,总不可任她一个女子就此被赶出宫廷,于京中无所依靠。她的前夫橘则光,也是拜托了我过去看望的。」 「既能与你相交,我便不怀疑她的心胸,我与你同去吧。」泉子想了想,「只你到时不准提齐信。」 「嗯?」公任挑高了眉,「我知她定是不肯,但总得与她再说说。让齐信照顾她是对她和她儿子最好的出路。」 「既知她不肯,那你还说?为她好吗?」泉子直直地回视,「在女子落魄之时出手护于翼下,在你们看来是照应,可易地而处,一位才华横溢、忠心遭疑的才女困顿之际,爱慕的男子提出要纳她为侧室,这算甚么?公任,这算侮辱,再难听一点,是乘虚而入。」 「……」公任皱着眉头思索了好半晌,方道:「所以清少纳言还愿意回复我的信,却是不愿再理会齐信和前夫?」 泉子笑道:「至少你没在这个时候提要纳她,而是关心她如何建立长远的生计。公任,你这便叫尊重。齐信和她的前夫,因着钟情于她,却反倒忘记清少纳言这个人了。比起考虑自己要如何去养喜欢的女人,还是先看清楚对方本身的意愿吧。」 公任的两指一推,转了一下折扇,「你倒说旁人说得爽快。」 「人的眼睛,本来就是设计来看别人的啊。」泉子将两手圈在双目上。 公任气笑。 「话说回来,清少纳言的前夫,也是我们这边的人?」泉子问。 「啊。他是齐信的家臣,早前也供职于中宫殿,现在已经被调到检非违使了。」公任背靠向车厢,看车内的灯火随车轮摇曳。 「……齐信的家臣!?」泉子却是上身向前倾,灰眸睁大,「这算甚么?齐信是在追求家臣仍然喜欢的前妻??清少纳言的前夫不得被他欺负死???」 「喂,齐信的人品可没你想的低劣。」 「是你们平安宫的片场要比我想的还差劲好不?与顶头上司追求同一个女子,这值还能上吗!?想想就可怕!」 「哈,有你折磨正二位左大臣、在全天下面前将人关在房门外可怕?」 「……」泉子一顿,「公任,你还是喜欢我的时候比较可爱。」 公任额角的青筋隐约跳动,「大中臣泉子,你给本公子闭嘴!」 车停之时、在泉子离开以前,公任续说下去。 「从前我与道长争论你该住四条邸还是东三条邸,齐信曾大骂我们未有顾及你的意愿。」他放下手上的折扇,望着泉子,「你别误会了齐信的真心。」 齐信不是不懂,却是正因为太懂了,所以他知道除了纳为侧室以外,清少纳言的所有出路都不会再有他的位置。无论是与他人再婚、回乡隐居、抑或回到中宫身边,清少纳言都与藤原齐信再无瓜葛。 手扶在门框上的泉子,回过头来,看着公任,说:「这不会改变他侮辱了清少纳言的事实。他要做的,是闭上嘴巴,护持她最后一段路,然后放手。如果他是真心喜欢清少纳言的话。」 就像公任对泉子做的一样。 牛车驶走后,独自在车厢里的公任,拿出袖中要给道长的那一份竹叶片。她这是要他带话,劝服道长,接受泉子不打算与世俗牵绊的选择。 「你是与不是喜欢我的时候,可都完全不是可爱的女子。」公任答的一声打开折扇,轻摇。 下得牛车的泉子,则是双手叉腰,看那蹲在鸟居信箱旁瑟瑟发抖的出云巫女。仗着永远青春的脸,泉子假装可爱地歪头。 「哗——,堂堂国社级的大巫女居然会害怕荒野鬼屋耶。」她嘲讽道。 出云月的泪水狂飙,「你、不对,您……有毛病啊!您他妈的为什么要住这种地方啦!!您这个臭女人是不是故意整我的!!!」 泉子打了个响指,宅邸现出原型,出云月却抖得更厉害了。她便直接将人拖进宅邸,开揍。 挥拳扫腿袭来,眼泪糊了一脸的出云月凭本能跃起避开。泉子却是再一个箭步,欺身而上,以背和左手肘顶住她的胸腹,右手反手扯紧 其肩际的衣服,一个过肩摔,将出云月狠摔在杂草地上。 不等她呼痛,泉子便已退开三步,厉喝一声,「再来!」 咬咬牙,出云月爬了起来,甩掉鞋子,风之力缭绕在赤脚之上,再来! 至晨曦初现,满身伤痕的出云杆筑大巫女倒在地上,脏话乱飙,这些日子以来被京压着的性子原型毕露,泉子这才停手。 「我不知道你在出云受了甚么委屈,也见到你在宫里被欺负,」她半蹲到出云月的身边,右手手肘搁在膝上,低头望着她,「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设定了逃避的期限没有?期限要到了的时候,你走得出得来吗?走不出的话,你要怎么才能继续躲?要走得出,下一步又想怎么走?」 「……」出云月撇开脸,背对着泉子,以手臂用力抹红了眼眶。 「别指望我会安慰你。只有你不再期待会有人来安慰你的时候,你才会得到能够安慰你的人。」站起来,泉子用脚尖轻踢,「起来!出汗、洗澡、睡觉,幼儿都能做到的事,甭跟我说你一个二十好几的人不能做。」 说罢,泉子就真回屋里去,不管她了。 在太阳完全升起以前,出云月终是自己爬起,糊着完全不能看的脸去梳洗、换衣,再随便找个厢房摊上床,大睡一顿,全然忘却了对鬼屋的恐惧。 北戾桥邸一片静悄,晨雾蕴蒸,式神隐伏绿竹之间。白衣天女坐在了流水边的大石上,姆指轻揉手心。动武后的擦伤早在天威之下消失不见,祂的肌理吹弹可破,白晢得不似真人。 袖随风拂,溪水潺潺,倒映着神域的一双灰眸满载红尘孤寂之色,长发寥落。 后来的一个沐休日,泉子与公任便同去探望退宫在家的清少纳言。原是被拒于门外,但当他们送进去的礼物被打开后,终究是被允了进门。 公任送的,是一套汉史记评注;泉子送的,是除虫术式大礼包。 进门后,他们没谈前朝和后廷,更未提齐信与生计,而是如串门的邻友般,说起某人的新和歌不堪,忆及某年京中的红枫格外的艳。末了,留下附有邸号的名帖,泉子和公任便走了。 深木色的廊缘上,枯黄的竹帘半打起来,跪坐其中的清少纳言看着眼前的两份名帖,不算漂亮的脸上逐渐扬起笑颜,郁气尽洗,气韵灿若夏花。她的书案上,已风干的笔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留下名帖,是代表庇护,却又将用与不用之权交还了她。 「你要对情爱也有这份用心,也不至于与道长闹得如此难看。」牛车上,公任数落道。 泉子冷笑,「你先将这番话说与嫂夫人听,如何?」 公任一打折扇,微昂的头扬出确实的下颔线,「我四条邸上下,自是同心同德。」 孤家寡人的泉子:「!」瞬即败亡。 泉子要往右京的庶民处走动,中途便跳下了车。公任见天色尚早,便回家更衣,又再进了宫,受了所托,去见道长。 75.百态 办公室中,几案后的道长一边拆着公文信件,一边瞥向友人。双眸黑黑沉沉的,似有千万枝毒箭藏于其中,他却偏没说半个字,只两颊到底在友人面前微鼓。道长额上犹带青紫,是在阵定上与两个侄子打架的残留痕迹,模样瞧着倒真有几分狼狈。 公任轻抿起一边嘴角,两道剑眉倒斜,手伸进襟前抽出一叠竹叶片子,啪的一声,扔到道长的案上,人也坐了下来。 「泉子给你的。」他说。 道长瞧瞧他,瞧瞧叶子,又再看回公文,「不要。」 公任摆手,让属官们都先退出去,方道:「你是要闹别扭到甚么时候?你明知道泉子在意你,故意拿断绝联系来刺她,看她难受,你倒高兴了。」 「要断交的是她,假装不在意的是她,」道长抬头回视公任,面无表情,「难受的是我,我是看不到有谁高兴的。你要为她作说客,大可不必,我与她早退不回去,也不会退。」 「你当知泉子的命数有异。」 「我无意扣着她的监护权,反正被管束的从来都是我而不是她。但你当知,由起此至终结,我都会是她于此间俗世的保护人,」道长放下手上就没看进过一个字的公文,眸中隐现厉色,「她的命数,是我负责的。」 公任半分不退,星眸回视,「她就是不要你负责。」 「那她说迟了。」 二人就说不和。 道长理了理公文,便站起身来,要去后廷见今上。临走前,他却是一把抄起案上的那叠竹叶子揣进襟前,半块都不给公任留。公任正是气笑之际,又听得道长吩咐。 「你下个月起继任检非违使别当,我已唤了实资过来与你交接。」半回过身来,夏阳照亮了道长飞扬的眉目,「要是工作忙碌,我会着人为你准备休息的值室,公任不必担心。」 公任:「?」他按着地半起了身,朝友人瞪大了眼,「我!?」 「嗯,」道长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语气直且壮,「公任才干非凡,擅理规章,正好用来处置检非违使积压的法案。待取得这份资历,也好再提一提公任的品佚。我可是在为公任着想的呢。」又是那种挑不出错、却明显见鬼的语气。 公任微微张嘴,眼白白地看着坏心眼的友人扬长而去。 检非违使,是负责京的警备乃至所有罪案的查逮审判,上至公卿、下至庶民,皆从其权,别当正是其首,是有力的实权职位。然而,这同时是工作量极大、毫不优雅、完全没时间再访友唱诗见泉子的职位。 正进得门来的现任检非违使别当、公任的堂兄,藤原实资,看着公任的脸色,脚下一顿,复又快步进来,将手上的职任清单塞到堂弟的手上,一手拍了拍堂弟的肩,又踏着轻快并坚定的脚步离去,半句都不等堂弟多说便消失于廊道的深处。 公任:「……」一手握着新职,一手按着地半起不起,带粉的双唇微张又合。 半晌,他抿了抿唇,用力扭过头,朝天哈了一声。 「我可没跟顶头上官抢女人。」他对着已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 没多久后,今上令伊周将先关白道隆的藤氏长者田庄帐本交予新一任的族长道长,却对道长被伊周兄弟在阵定上殴打一事只字不提。 「拿本来就是道长的东西来安抚道长,」浅木色的廊道上,齐信边走边与泉子笑说,「今上真是愈长愈回去了呢。莫不是被道长的气势压没了心气了?」 泉子揉揉眉心,「你看他们是还有东西能赔给道长吗?」 齐信摊手,「谁叫他们还占着个中宫外戚的名份呢。」 「我管你们太政官怎么玩,先将今上的紫气稳定下来再说。」 「哦——,那跟我说是没用的哦,泉泉可要跟我们的左大臣大人说去呢~」 他们步上土御门邸的正堂,见道长已经到了,在与伦子和其母穆子夫人聚话。 伦子有孕了。 众人相约来看望于她,也算是大家的聚会。道长转首朝泉子望来,泉子回视,黑目与灰眸相对,谁都没移开眼,又是谁都没要先说话的意思。 「公任大人是要晚到了吗?」伦子看看他们,以袖掩口,出言笑道,「听说右京又出了命案,正要待审,真是,辛苦公任大人了。」 道长和泉子随即各自转开了脸。 不管事实如何,总而言之,整个平安宫都在传言说道长是醋劲大发,嫌弃公任闲得跟大巫女共游,才故意将人扔进检非违使的。 刚进来的源俊贤和藤原行成,对视一眼,又一同望向齐信。 齐信连忙半举起双手,「哎哎,虽然是我弄的传闻,可这不是我乱说的哦,」他指向道长,「是左大臣大人的要求啦!」 道长瞟了他一眼,「伊周和隆家在集结武士。我是不觉得他们兄弟俩能做得成甚么,但一点防备都没有也似乎不象样,我便先将公任调过去盯紧京备。」手心向上,双手交叠放在盘坐的腿上,道长微微撇嘴,「而且,我可没有让齐信说谎哦。」 「甚么嘛!?明明是你让我这样说,免得人事调动会打草惊……哦~~~」说到一半,齐信上身大幅度向后一摆,目光转向侧旁的泉子,「道长没有说谎呢~!」 俊贤点头,补刀:「九分真、一分假,才能令人信服。不愧是道长啊。」 行成居然也举起了刀,「但我认为,道长大人是十分皆真的。正因如此,才能令合宫信服。毕竟,我也是信了的。公任大人似乎也是。」 泉子:「……」 在她要掀起几案前,伦子的笑声便传来。 「你们这些男子,」她笑瞇瞇地说,「竟以爱慕的女子来掩盖朝事,」她转向身侧的母亲和身后的女房,「是何等的不解风情啊。」 原来正在兴头上的男子们,瞬即恍如凉水浇头。 穆子夫人轻拍女儿的衣袖,「男子粗心,你的父亲也是这样的,多体谅一下吧。」 女房赤染卫门也是附和:「确实,男子总是粗心得忽视女子细腻的心意,错付真心,古今常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明明就是用男女之事来掩盖政事意图的道长不好。 「咳咳!」俊贤忽然大声咳嗽起来。 行成上道地拍着他的背,一脸完全不像的紧张,「俊贤大人!你怎么了吗!?」 「 啊!」齐信夸张地指着案上的酒,「说了你别总喝酒喝得急的呢!看!」 俊贤用力点头,「对啊,我就是个粗心大意的男子啊,哈哈哈哈!」 行成亦强行:「哈哈哈哈!」 齐信半忍不忍地抖动肩膊,「噗!哈~哈哈哈!」 道长抓了抓脸,黑眼珠映着那抹白影飞奔到女子堆里去了,只留他一个后脑勺。 结果,这天晚上公任是完全没能到场,据说是连夜审议了一宗儿媳杀婆母案后,又遇上了被苛待的仆役偷窃主家财物。因公任认为两案皆有隐情,不应全依杀人例和犯上例判决,便令属下的法学家查找相关的案例,直忙了好些天。 一天,神祇官衙的正堂旁,被辟成休息室的房间里绿竹帘四落,火盆啪啦地响。泉子喝着热苦茶,听齐信和行成说公任的闲话。 「……今上阅览公任大人的判例后,也是大加赞赏的。」身穿青色藏人头官袍的行成,微微侧头,向着帘外的青天轻叹,「能以法理文才交汇,律理情义俱全,使俗务判词也能作文章江山,风靡宫廷,此世,大概亦只有公任大人能做到了吧。」 「公任意外地适合当警察和法官?」泉子想了想,灰眸映着褐亮的茶汤,「于贵族来说,判词不过一纸公文,于百姓,却是一生的转折。有公任盯着。」她斜眼看向最闲的齐信,「说不定京的气都能多清净几分。」 齐信烤着甜糕,半点没要觉得自己闲过头,「这跟合不合适的完全是没关系的吧?公任那个万事瞧不顺眼的性子,甚么事到了他手上都会变成这样的啦。他的判词例式已经成了检非违使的新规范了哦。听说其他衙门也在学着,要抄他们的规格式制呢!」 根本就是大家都抢着抄功课的概念。 泉子和行成皆失笑。 笑说了一会儿,有侍官向行成递来一份书信。是清少纳言的和歌回赠。 继齐信之后任藏人头的行成,跟在今上身边,接触后廷日多,与重新回到中宫殿上值的清少纳言亦相熟了起来。 清少纳言却与齐信渐行渐远。 泉子和行成都看向齐信。 「真的无须告知清少纳言吗?」行成轻声问,「我观,她并非不在意齐信大人消失了的。」 从前在后廷中针对清少纳言的女房,其中跳得最厉害的几个,都被齐信绕着弯儿收拾了其娘家夫家,各个都因不同的日常理由退了宫职。没了牵头动手的,便只剩些闲言碎语,再在继任藏人头的行成引领下,后廷嫉恨清少纳言文才的行径已消散,中宫定子便亦召回了她。清少纳言顺利回到宫廷诗会的中心,却是不知道齐信在当中都为她做了些甚么的。 而齐信面上则像是顾忌道长与中宫一派不和,几乎没再去中宫殿,避开了清少纳言。 「当我是友人的话,今晚便不许先走哦!」齐信呼呼地吃着热烫的甜糕,边说,「我们去饮光俊贤家的美酒吧!」 他没直接回答行成的话。 泉子与行成又对视一眼,然后齐声说好,再一起吃光了齐信的甜糕,招惹到齐信哗哗乱叫。 这晚,齐信最后喝到失态,趴倒在俊贤家的地板上。 76.同心 京.检非违使衙所.正堂── 「他既真有心,就再等一等。」泉子变成五岁的模样,坐在几案上甩着短腿,「清少纳言不肯,一是不愿坐实她背弃中宫转投齐信的流言,污了她与中宫的情谊,二是齐信求娶的时机太过糟糕。他先收心数年,还是有希望将人骗回家的。」 公任坐在几案后,皱着眉头阅览卷宗,头也不抬,「你少给我不懂装懂。情之一字若能分毫不差地谋算,便无数之不尽的人间绝唱。」 「生活是自己过的,我要那中看不中用的绝唱干嘛。」泉子翻了个白眼。 「若不通琴诗,何以舒胸臆?」 「你们是没长嘴吗?」 「……」公任放下卷宗,抬头,冷瞪,「与其闲得在此聒噪,去与我将那边的案子条陈做罢。」 泉子霎时瞪圆了眼,指着自己,「藤原公任,你丫使唤我!?」 公任挑眉,「因你与道长没长嘴在先。」 泉子:「……」跳下几案,扭曲着嘴巴变回少女的模样,干活。 拿起笔,笔杆敲敲砚台,式神便围绕着泉子飞转,侍候笔墨、腾抄条陈。在公任的批改下,泉子的拟令也逐张改进,一上午便已跟了上来,二人的工作进度运转得旁人难以插手。 至天色变黄,赎罪结束的泉子拍拍手,闪身离衙。公任的法学属官,左卫门权佐.惟宗允亮,近上前来收拾上官的公文。细看了看后,他抽出泉子批注的部份令文递与公任。 泉子将所有与贵族家有关的判词都揽到自己身上,即得罪人的部分都被她承接了。 早知晓的公任,瞥了一眼,整了整衣袖,「她也是为了你们。」 更易判例令,家格与权位皆全的公任自是无妨,属下的官员却是未必。泉子插手,检非违使的新令制便是有了神权的认可,名头要稳固不少。这既是保护了跟随公任的属官,也是安稳人心,便利他们上下一心地推行新政。 与公任一般年纪的惟宗允亮,笑了笑,「下官早闻神祇伯之名,果名不虚传。」他看向平安宫的方向,「惟望今上莫要舍弃良臣。」 整个朝廷都知道,左大臣藤原道长一派实诚能干,今上却偏宠中宫之兄、内大臣藤原伊周。 公任起了身,英气的眉目之间带冷,口气却向属官温了下来,「左大臣与神祇伯,克尽己责而已矣,不必多想。」 一愣,惟宗允亮随即拜伏应是。 转眼之间,平安京的红梅又上枝头,澄亮的白雪垂挂屋檐。 除夕日,逃了值班的泉子领着由鹿型式神拉拖的红色木头车,游走在京里给各家送礼。反正在经历多次的大祭后,京人已经对她见怪不怪,泉子张扬一点也是不怕再吓到普通人的。倒是有好些下级贵族家的小孩子跟在车后跑,被她训导要说吉祥话,才能获得巫婆的各种红色甜果子。 合规矩的正礼自是有伦子为她打点,泉子这车拉的,都只是她自己杂七杂八、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 给同僚属官的,是无火安全版本的仿仙女棒烟花符咒十张;给伊势神宫和斋宫的,是烟雾缭绕仿仙境一天限定的大型符咒各一张。而予贺茂家和安倍家的,有冬日难寻但她想要就有天道给的野果子,另再给贺茂光荣和安倍晴明各烧了一管子竹筒大白米饭。友人们的,则是会飞的动物红剪纸,拉着新年祝福语能围绕宅邸飞个十五天。 与晴明一道用过晚食,泉子才领着她的红木头车回到北戾桥邸。 出云月早被她踢回土御门邸,独居的泉子,净了身,穿着单薄的素衣,长黑发披散于身后,赤着脚倚坐在外廊边上,对着竹林雪景读书喝茶。腾升的茶香缈缈,她身后的正堂里亮着灯火,自己会动的各个木雕玩偶翻来覆去的,在竹子搭成的迷你游乐场里与式神们玩耍。 溪水往流不息,竹林风吹叶响,天女的家,时光就像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当!当!当! 邸外的门铃蓦地被拉响,打破了一室的清静。 泉子的意识投去,见到大门外的藤原道长。 道长指挥着从人将一牛车的绸缎和大白米搁在信箱边,再亲自将一只烧野鸡置于其上正中。他伸手进怀里掏,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全堆到信箱里去。道长又往衣袖里摸,摸来三枝一看就是贵价货的檀香,然后往烧鸡上一插,点香。 啪!啪!啪! 三击掌,道长双手合十,朝着以幻林化去的北戾桥邸,拜。 泉子:「……」 鸟居造型的信箱上,被改成了乌鸦模样的木鸟破口大骂。 「藤原道长!你当我是升仙了还是山中野鬼了!?你的脑子有毛病啊!!!」 熟悉的少女嗓音自乌鸦嘴里吐出,道长的黑瞳里溢满笑意。 「虽然泉子总说不应该迷信,」他抄着手,向木鸟歪头,「但我是觉得挺见效的。下次泉子若是想要收到烧老虎的供奉的话,也是可以的哦。」 就不应该在冷战中搭话的泉子:「……」气到猛揪发梢。 术式幻化而成的竹林渐渐在白雾中消散,露出了北戾桥邸的真面目。朱红的大门从中打开,赤脚而不沾半分尘埃的白衣天女从中走出,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灰眸直直地瞪着道长,嘴都抿到扁掉了。 道长朝身后递去眼色,从人们便会意地离开,举着火把,消失在雪土路的尽头,京的北极地界复归寂静。 泉子看着他,半晌,白袖一拂,收下了供奉,扭头转身便往里走。道长笑笑,跟上。大门在二人的身后徐徐关上,宅邸又再次浸没在白雾之中,幻化成幽深的竹林。 叼着油灯的竹蜻蜓沿路飘浮,点点澄黄的光亮映照着浅木色的廊道。泉子没往里走,只挥手以结界为道长挡去寒风,便在廊桥上站定,回过头来看他,等着他说话。 他是专程来找她说话的。 「一年,」道长回视她恍若半透的眸子,说,「我给了泉子一年的时间去接纳我们的关系。」 泉子一顿,「啊不是,你等一下,」她 抬手止住道长,又屈手指了指自己和他,「明明是我给了你一年的时间去调整心情,就等大家依然是围圈圈的好朋友的吧?!」 「是吗?我不知道。泉子又没说。」 「你!」 「我可是有说的,」道长自顾自地点头,「我希望待在泉子身边,希望泉子不要赶我走,希望等到泉子预备好的时候,听我说我的命数已经回不了头的原因。我说得很清楚。」 还真吃亏在没说的泉子,深呼吸,理智,「情爱一事不是用道理可言,你吵赢了也改变不了事实。」 道长依旧点点头,「所以就算泉子赖皮、我即便绝不是没关系,我也确实是没泉子的办法。毕竟情爱一事就是如此的毫无道理。」 赖皮的明明是道长。泉子张嘴便要骂,却在对上那双紧盯着她的黑瞳时,胸口突的一窒,没能再开口。 风雪渐渐又起,吹响了廊外的竹林,伴潺潺的流水声,欲盖弥彰。 「道长,我只当你是朋友。我没喜欢你。」泉子睁着大眼说。 道长面色不变,「泉子,说谎是不能解决这种程度的问题的。」 「老师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泉子拂袖背手,宛如经年的老道,「你和我的命数有异,不可轻动。」 「泉子的命数与天命的牵扯,确实尚要仔细考量,」道长抄着两手,老神在在,「但我的命数,是由我来决定。我可没愚蠢到用我想要的来换成我不想要的呢。」 「你也不能决定我的命数。」放下手,泉子沉了声,苦口婆心,「我不喜欢京,不愿与这个世界的人有牵扯,这并非天意,而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而我不愿亦不可能与泉子是友人,」道长便亦重了语调,肃容正语,「这已经不是我能自己决定的事。」 「藤原道长!」泉子掀高了声量,「你现在是威胁要与我绝交吗!!」 「我没要威胁你,」不高却厚实的男子嗓音,压过了女子失控的声线,「接下来的路我们只能以爱侣的身份走下去,我只是在述说事实。」 风雪的呼啸愈发的大,泉子倒退一步,拉开距离,却压不住身体的微颤。道长放于身侧的两手紧了紧,未有迫上,但双脚却像是种在了她家般死活不挪。 泉子气到咬起了唇。 她的灰眸中,清晰地倒映着道长身遭天谴的黑色气运。在这些年的朝廷历练中,道长的黑运已愈加凝实,虽不如原来红紫之运悠远绵长,内里蕴含的力量却早已远超,重若九鼎。 当初的疫灾之中,居中调度全局、抵住朝中压力,从而救了万民的人,是他,藤原道长。 至今夜,道长的气运又再次变动,一丝丝如雾的浅灰缠绕上了他坚实的命数,渗透、侵蚀,模糊了他与此世的关系,断绝了藤原道长立于此国顶点千百年的天定血脉。 但再次动摇命数的人,不是道长。他很早就决定了他要的是甚么,也已经有了后果。 动摇的人,是泉子。 77.堕天 泉子掐破了自己已伤过无数次的手心,脚下再退一步。然而,这一次,雪夜之中,道长大步踏上前来,握过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自伤。 道长将她的手放于自己的心脏搏动之上,「泉子,两个人的结合本来就会易改双方的命数,我是不觉得有甚么大不了的。」无视廊外几要冲破结界的暴风雪,他笑着说,「我并不信被改了命的人会只有我一个,泉子的命亦一定是已经有了我的。」 他竟然还有心情给她歪头来气人。 但泉子的掌心,却清晰地感受到道长剧烈的心跳。抬头看去,他那天庭开阔、端正到近乎冷淡的脸容上,有着不自然的绷紧。年过三十的男子,双瞳一如少时般黢黑,却又比从前幽深,如潭难解。 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风雪亦在四周咆哮。 半晌,泉子猛地抬脚狠踢了他一下。却是不等道长弯腰痛呼,她便已伸手踮脚,用力扑进了人类男子温暖舒适的怀抱之中,冲撞得道长都要稍退一步。 同一时刻,如刀霜雪破开了泉子的结界。未有伤及天女,暴风却将道长浇了一头一脸,衣袍之外的手脚头脸全被刮得通红。道长却只稳住脚步,微微躬起背,收拢手臂,将他的小仙女完全地收入怀中。 泉子的两手在快速结印。 然而,借用天威而来的术法未有起效,她没能为忤逆天意的道长再次撑起结界。 想了想,泉子拔断了自己的一缕长发,抿过唇上的血丝,十指绕缠着血发再次起印,索性连她的气机亦破开了,让暴风雪一并袭至己身。 天空中的乌云诡异地卡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干脆两个都劈了算了。 ——就是现在! 泉子推开傻抱着她的道长,拉着他一起跑进室内,再关上房门,将恶劣的天气堵在人类的防护之外。 乌云:「……」 厚重的雪云聚而不散,但天道终是未再出手。 「要真将我们弄死了,我看衪是要往哪再找两个回来从头再折腾一次!」拉着道长跌坐在地上,泉子恶狠狠地骂道,「神经,我谈个恋爱到底干天何事?现在早不时兴同公司的不许谈恋爱了!」 道长任她左摇右拉地指天骂地,黑瞳只瞧得见泉子与他一般的满身湿凉伤痕。少女般的脸颊红得别扭,一双灰眸要不不看他,要不就是朝他睁得老大。 愉悦的笑声自他的喉间溢出,此生第一次的酸涩漫上他的鼻梁,渐渐溢满了胸腔,那双本该俯视天下的黑瞳里,现在都只装得下眼前的女子。在泉子的炸毛中,男子的眉目如霜融般化成温色,轻易地烫了她的眼眸。 昏黄的灯火随着式神们的躲避而渐渐暗下,道长缓缓地低下了头。 这一夜,正堂的房门未再打开,北戾桥邸被掩盖在时烈时平的暴风雪中,白茫一片,恍若凡人不得靠近的神域。 翌日清早,梳洗过后,泉子坐在廊边上甩着腿,看着式神收拾被天道弄乱的庭园,总觉得自己忘了甚么。道长则是盘坐在小炉边上,手里给她将烧野鸡翻热,眼里不时地瞅着他的泉子。 突然,泉子的灰眸睁大,终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超.重.要! 「你等一下,」她转过头来,盯住道长,「要守贞的只是伊势大巫女,伊势祭主和神祇伯本来就是男性神官和朝官,没这种限制。还有,你们的习俗是同住三晚再跟家长吃个饭就算定下名份……藤原道长——!!!」 「我确实是要从人待到早上才来接我,但这个不重要。」道长小心地转动着要供奉给泉子的烤鸡,「再如何都总得让泉子先辞了大巫女的职份再说。既有了神祇伯的实官,弃掉大巫女也不会再影响泉子的权位,还不如说,这可以合理地减少泉子的工作量呢。空出一个位置,也好方便泉子用来拉拢神官家族。」 曾经天大的难题,到了道长的口中却恍若掌中随意把弄的玩具。 泉子双手叉腰,冷笑,「你别是今上刚要叙封我为神祇伯时就想到这一点!」 「那倒没有。我是上个月今上又激怒我时,我在想到底还有甚么原因可以让我再忍他一回,结果就想到这个了。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他说得轻松,泉子却已按着木廊地板跳站起来,要往房里走。 「泉子?烤鸡要好了哦!」 「我要先写辞表啦!我才不要谈个恋爱便被捉住小辫子丢工作!」 「我来写吧!待会儿在新年朝贺开始前,我便会递上去。」道长抬手去勾住她的手指,「泉子先吃。」 泉子低头看看他,五指一屈,反手扣住了他的指间间隙。冬日晨曦之中,两人十指紧扣,相视间的笑意软又糯,糊得式神们的眼睛都张不开,个个逃难般走避。 道长抬手,以指背轻擦过泉子的鼻尖。 待得天色大亮,道长便揣着泉子的女职辞表走了。泉子这才一把跳回房里去,扑到几案前,一手木雕乌鸦、一手木雕燕子,启动术式,深吸一口气,嚷! 「藤原齐信——!起床听电话!!」 「……啊!!!泉泉太大声了啦!为什么泉泉打过来就可以立即接通,我打过去便要等的啦!」齐信的声音蒙着一层似的,显然是还在被窝里。 「当然是因为本官是总机!」泉子原来强自压着的长发,在道长离开后便放飞起来,形如炸毛,「你先答了我啦,你们离婚是有甚么手续的?」 「啊哈!?」 「我知道你们是男女都可以提要离,感情不合就可以分手,不一定要男方才能给休书,但具体是要怎么做?要跟官衙登记的吗??还是要开祠堂告知乡亲父老???」 「泉泉在说甚么啦……离婚的话,就看你是住哪边啊。你要住自己家,关门不让丈夫进,过上三、五个月便算是离了。住男方家的话,搬出去就完事了……哎矣——————!」摔倒的声音传来,「泉泉为什么要问这个!!!」 泉子将通话木雕安放回几案上,字面意义上地扼腕。天女的腕间一片白皙,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类男子的痕迹。 「齐信,我的天命还有八百万字,而且我有预感是快要来了,但我怀疑道长现在就想要撒花大结局!」 「……泉泉,其实呢,」沉默一阵,齐信的声音镇静又严肃地响起,「我们这个国家是没离婚这回事的哦!」 「你 少来!你都离了百八十次了要我给你数吗?你怕道长就不怕我了吗!你要不说,我待会儿就找伦子问去!」 「那你干嘛吵醒我嘛!难得我自己在家收心养性真的是在睡耶!」 「哈?当然是因为孕妇需要良好休息,我不能一早便扰人清梦啊!」 「我就知道在泉泉心里,我的地位要比小伦低!」 泉子严肃地说:「不,何止是心里,就是明面上也是伦子更重要好吗?我家的大白米饭可都是托伦子的福!」 总而言之,另边的道长在急急回家换过官袍后,便揣着奏本利落地杀进了平安宫。 ——清凉殿里,御帘之后。 才刚完成新年宫祭、连一口水都没喝得上便被拉来的今上:「……」 他当初赐泉子律令官位,确实未及考虑女性任朝官与女职会有如此「实质上」的分别。 此番求见,是左大臣.藤原道长,要替神祇伯.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上奏,请退属于女职的大巫女一位,原因是要准备结婚。 不问可知,这个钻空子玩弄职份权术的未婚夫,到底是何人。 今上无言以对数个呼吸后,啪一声合上奏本,本子留于手上,说:「泉卿任伊势大巫女,克尽己责,功绩卓著,朕命,予以慰留。」 并非今上有意为难,而是此间的高位官员辞任均须三请,若真的御准退职,会在第三次请退时才示下。 早有准备的道长,拜伏领命,然后直起身来,将襟前抽出另两份一式一样的奏本,一次过递予边上侍奉的藏人头.藤原行成,再请! 行成:「……」也没见过此等操作。他偏头瞧向御帘后的今上。 今上长长的眼睫轻扇,右手一招。 奏本便被行成飞快地接来,几近硬塞到今上的身前。今上瞧了行成一眼,深呼吸。 「朕,」看着隔帘的道长,天子的眸光恍惚还能映出当年那个厉声质问他苛待生母的小舅,「准了。」今上将三本奏本收下,搁于手心上,上身微微倾前,说,「望左大臣与泉卿,琴瑟同偕。」 「臣,」道长再度拜伏在地,「承陛下贵言,谢主隆恩!」 道长走后,御帘卷起,今上轻笑一声。 「这是左大臣第一次真心感谢朕吧?」他与行成说。 行成稍稍低头,回道:「左大臣大人与大巫、不,是神祇伯大人,皆为性情中人,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实为真情难以自抑,并非有意冒犯陛下。」 「哦?神祇伯确是从以前起便不假辞色,但朕怎么觉着,行成总是过于偏心左大臣?」 行成答曰:「皆因左大臣为国奔走,与其护持亲友的拳拳赤子之心,乃臣亲眼所见,亲历其中。」 「亲友……吗。」今上的目光,又再投向了廊外寂静的冬园。 就这样,一天之内,泉子退还女职的令旨便宣下,新年惯例的朝廷封笔恍惚都不算个事。 收到伦子的喜鹊通话,赶过来在更能见人的土御门邸接旨的泉子:「……」 权势,还真可以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当它被把在藤原道长之手时,京中与天下,其势再不可挡。 78.结缡 年初三的晚上,雪花纷飞,左大臣的东三条邸一片红彤的灯映,人声鼎沸,正是主人家藤原道长和神祇伯大中臣泉子的三日婚仪。 谁都不想问道长是怎么在三天之内将泉子、女职以及婚仪全部糊弄完的,总而言之,宫里宫外、整个平安京,就没敢不配合左大臣的人。 这晚,泉子极罕有地穿着整套的五衣唐裳,像神明架子上的娃娃般,僵硬地跪坐在了绿竹帘之后。她身后的十只脚指动个不停,五官微妙地扭曲,被伦子好心地用桧扇挡去。 敬陪末坐的出云大巫女.月,也一脸牙痛似的说:「您居然为了男人就不当大巫女了!我绝——对不要步您的后尘!简直是丢脸死了。」 一顿,泉子打了个响指,将月的长曲发吊起来打。 「我仍然是神祇伯、你们所有神职的顶头上官。」泉子冷冷地说,「想去三途川报到的话,本官不介意帮你一脚。」 收拾人的时候,她的脚稳了、手指也不折腾衣料了,伦子便悄悄地收回桧扇,笑看泉子用精细的术式逗弄七手八脚的月。月也在众贵人面前该吵的吵、该闹的闹,学会了将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全皆无视。 「妾身的弟弟也不至于这样拿不出手,脸还是可爱的。」女院.藤原诠子,持着桧扇坐在正中上首,笑瞇瞇地说,「反正,能赢过公任那个臭小子就好了啦~」 伦子笑着回话:「说起来,女院殿下跟公任大人,也是自小认识的呢。」 「甚么时候起哦。」诠子轻摇桧扇,「你是说他四岁那年,将自己写得特别好的和歌贴在我和长姐的和歌旁边埋汰我们,还是说,十四岁那年,他进宫庆贺他的长姐封后时,站在我的殿门前说我是母凭子贵了呢?」 一顿,咬着穆子夫人给的零嘴,泉子点头,「原来女院殿下的脾气如斯的好。」换她她就上手揍了。 诠子偏了一下头,光滑的长发随动作散落,「还不如说这小子命大呢!居然活过了我的大哥和三哥。」 伦子向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示意,赤染卫门便微微躬身,为泉子解说。 「公任大人文武全才,十六岁那年,在御前比剑时已胜过了两位先关白大人。」 意思是,此人打小就是个显眼包,隔壁家的仇恨值满点。 泉子:「……」 陪坐的公任正妻.照子女王,怀里抱着已两岁的漂亮儿子,一边笑说:「我听说道长大人也是文武双全呢。我家夫君的脸也是被踩了好几次的,实在是好身手。」 场面瞬即一冷。 踩归踩,道长和公任比武,赢的人永远都是公任,更莫说是比文了。照子女王这是在示威呢。 「泉子,公任的命格肯定是极贵的吧?」女院诠子以桧扇掩口,「居然就凭他都能有夫人心疼了呢!」 坐在照子女王下首、同吃着零嘴的公任之妹,諟子,用力点头,「哥哥就是好福气,你们看他的脸!」 至今,平安京依然是没人的脸比得过藤原公任。 众人便又都重新笑起来,齐信和俊贤家的女眷也帮忙拉开话题,免得女院和公任的夫人又扛上。行成的正妻因家格不及,未有插嘴,便在一旁照应同是从地方而来的出云月,女眷的席面复是一派的和乐融融。 伦子及母亲穆子夫人也忙碌着。她们一人一只袖子,压着又开始坐不下来的泉子。她们本意是想聊些闲话来分散泉子的注意力,但话题一拖进后院口角,泉子便又想要跑路了。 女院和照子女王也发现这点了。前者以眼神催促从人尽快将流程走完,后者则是使人去帘外,与坐在道长身边的丈夫提一声,好提提新郎倌。 未几,由女院和穆子夫人扮演双方家长,一碟甜饼被奉上,由一对新人分而食之。 吃了它,礼便成,名份即定。 帘外的道长一口就吃完。 泉子瞪了眼,道长耸耸肩,还有空擦擦嘴巴。 她看向落坐远处的老师。晴明肯定已察觉到她与道长的命格变动,却未置一字,只对作为女方家人的婚仪邀请欣然点头。至如今,他也不过是向学生露出清浅的笑容,褐眸微弯,既无鼓励,亦绝不阻止。 喧嚷的人声在泉子滞住的动作中渐渐静下。 亮如白昼的灯火照得竹帘后的人影幢幢,熏香与宴饮的味道交杂刺鼻,身上顺滑带闪的丝缎刺得泉子寒毛倒竖,几若晕眩。 道长未有迫进。他就坐在帘外看着泉子,黑瞳一瞬不瞬,等待着泉子的答复。 就连天空都雪散云消,清凌凌的娥眉月高悬,似笑非笑,注视着自掘坟墓的天女。 深吸一口气,泉子抓过饼一把塞进了嘴,饮鸩似的将甜饼艰难地吞下,五官压扁成一团,差点没吐出来,吓到伦子赶忙轻顺她的背。泉子捂住嘴、偏开脸,猛地咳嗽,直梗得眼眶带红,却到底半点饼碎都没落下地全吞了。 礼成。 众人的欢呼声起! 道长在衣袖下搓了搓湿透的掌心。 然后,他将犹带红痕的手伸进了帘内,递向泉子。 「反正姐姐他们都在,出不了乱子的,」道长扯起笑,放柔了嗓音,哄骗,「泉子要不就跟我出去玩吧!」 姐姐.诠子:「?」 泉子眨了一下眼,便迅速拉过道长的手,劲风吹过,左大臣和神祇伯就不见了! 众人:「……???」 姐姐.诠子:「!」 「我就说泉泉很害怕结婚的啦,」坐在外面的齐信,喷笑出声,「道长才会半天都不敢拖延耶。你们看泉泉和道长都怂得!」 「我早说了她别被道长牵着鼻子走。」公任掂量着酒碗,摇头。此二人一看就是闹大了赶紧补窟窿,他都懒得再问绝对知情的齐信。垂下眼帘,公任手下平稳地举起了碗,将喜酒喝了下去。 行成却说:「我倒是觉得,泉子大人是非常有勇气呢。」他温下声音,「此世之间,除了泉子大人自己,是没人能逼迫得了她的。」 勇气并非无所畏惧,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一往无前。 俊贤敲了敲酒碗 ,唱和:「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是唐李白的《秋风词》。 情之一字,任谁都解不来。 相识后百般为难,但要说宁愿从未结下缘份,却又教人舍不得。 众友相视,举杯共饮。 上首的女院诠子,也是甩着桧扇给弟弟和弟媳收拾残局,满园宾客自娱自乐。反正就算他们按门第也请了伊周兄弟,伊周家也是当成没听见不来的,满朝就再无不识相地挑事者,再出格的喜宴都只会变成上位者的不拘一格。 而离了豪邸的泉子和道长,正坐在京外荒山上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大树上。 泉子压着道长躺好,一手抽掉了他的鞋子,只见他的脚上全是陪她走来走去的刮痕。泉子的护身术式对道长不再起效。 天道在惩罚藤原道长。 小惩,大戒。 「祢没劈了我们,就是我们还有用。」泉子气到甩着道长的黑色鞋子,在大树上拍到啪啪作响,「哗——,祢要不要小气成这个样子?不就没按祢的剧本走吗?我和道长要为祢做的是哪点没做好了?好人要没好报,行!到时候天下大乱人心散,麻烦的是祢自己!」 雪夜虚空毫无反应。 「祢又装死!!!」泉子怒吼。 男子的手覆上妻子的手背,再合拢。 「所以赖皮的不是我们,」道长坐直身,另一手拿回鞋子穿上,挡去伤痕,两腿不怕死地晃出了树干外,「而是天道哦。」 夜空中终于闪过了一道旱雷。 泉子与道长相视,然后哈哈大笑。 但让道长留在树上也不是办法,泉子便领着人下来,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山洞。以式神搬开洞门的挡板和清扫内里后,露出了一个对大人来说略嫌挤逼、却对小孩子而言极为宏伟的石屋。 「这个是我还在大中臣家的时候弄的。」泉子拉着道长进去,示意他弯腰,手上护着他的头顶,「那个时候手工没那么好,也不太会用术,所以造得比较难看,但住起来是没问题的。」 道长被拉着坐到小一号的石床上,见泉子指挥着式神去打水、打猎。啪的一下响指,挖在石壁间的炉子无柴薪而自燃。 泉子拐进内室,换下厚重的五衣唐裳,从袖间拿出女式的男装素衣换上。她又在黑洞似的袖口里扒拉出厚实的被子,抱出来堆给道长。 「我去找天道勒索点果子回来,给你弄杂果冰吧!冬天就是要吃冰!」 说罢,泉子留下式神守护道长,便又跑了出去,关上的门板挡去漫山遍野的银白。 红火将石室小厅熏得暖融,假装炊烟的术雾自壁炉中往外涌,装得跟真的人类小屋一样。 「既然是尚未熟用术式的小时候,泉子到底是怎样弄成这些的呢。」道长裹着被子,轻声嘟嚷。 大中臣家的小姐,又是怎么只身跑到荒山里来的。 没用多久思索,道长便起了身,半躬着腰在洞内探索。 79.红尘 从石室进门,便是厅堂,右转是内室,内室再后,又有一间小玩具房。里面的木雕玩具歪七八扭,造得的确丑,残旧的花草圈亦枯碎了一地。玩具堆的角落,是一只用数块木板硬拼凑成的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精巧的布娃娃。娃娃穿着白色的祭服,身边有着小巧的神乐铃和祭文卷轴,灰色的琉璃眸子又大又亮,白脸上红粉的脸颊既诡异又可爱。 道长的食指,戳了它的脸颊一下。 出来,厅堂左转尚有一道门。天狗模样的式神现出半透明的身影,挡住了道长的脚步。 「是她吩咐的,还是你揣摩她的心意自作主张呢。」道长拉着肩上的被子,表情放淡,「让你认为我不会得到她的许可,倒是我的不是。」 式神沉默地让开了路。 道长打开了门,光线渗进,在双目适应了明度后,他怔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五人宽的石室中,堆满了刻字石板,就连石室本身,墙壁、天顶、地板,也布满一刀一刀地刻上的字,密密麻麻得犹如织物的细纹。吩咐式神点上光亮,道长逐一看去,所刻者全为唐土的四书五经。低矮处的,是力度不均的斗大丑字,至洞顶的,手劲虽仍远逊于今日,但已是足够傲人的端正。 道长蹲了下来,抚上妻子在二十多年前深刻的稚嫩字迹——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刻到这里,泉子便刻了个苹果。大概是饿了。道长低笑一声,复又收起了笑。 要能更早相识,他就能给她带苹果了。 步出石室,将门关好,他瞥向式神。 「我希望你能管好你的嘴。我不会说这并非我的私心,但也的确是没必要惊动你的主人。」道长说。 天狗式神不肯低头,但未有拒绝,只定定地看了眼道长,然后偏开了头,隐没于暗影中,默认。 不同于随手的造物并无意识,常年跟在泉子身边的那几个式神,是有自己的判断力的,道长早发现了这点。 待泉子回来的时候,她的背上顶了个硕大的丑布包,活像个去了打家劫舍的毛贼。道长上前替她解下包袱。 「嗯,辛苦泉子了。日后就要麻烦我的北之方养我了哦。」他笑道。 男主人住正堂,女主人住北室,泉子在道长的东三条邸占的便将会是北院,但由于泉子的北戾桥邸被她拆到只剩正堂和东厢,道长正考虑着,要给自己在那边也建个北厢。 「才不是,」说到财物,泉子板着指头给他算,「当然是要投资给伦子,让伦子养我们啊!伦子拿着我们的钱财,便不怕被欺负,我们又有更高的收益回报,这叫一家便宜两家得着!你懂不懂人才的有效利用啊!甚么都自己做,我才不要咧。」 「嗯!」道长放好包袱,点头,从后抱着泉子,「我们这家是要多占便宜!」 「道长,我总觉得你嘴上在占我便宜。」 「有吗?我可只是在说事实哦。我和泉子是一家的。」 泉子偏头,看向道长神色温和的眉眼。顿了顿,脚下一转,她转身扑上去抱住道长,人类肌肤相触的感觉比任何一个娃娃都要好。道长也任得她动,歪着头,假装成一个无害的大娃娃,再轻轻环抱了妻子,逐渐收紧手臂,将头贴在她的耳际。 夜半,包着被子、用着杂果冰,泉子靠着道长,烤着火炉,忽听他说起了家里事。 「我的母亲走得较早,母家势弱,我们几个正室所出的孩子都是在父亲这边长大的。」道长揽过泉子,下巴蹭蹭她的头顶,「长姐也从小进宫,便是二姐照应最小的我,但她也只比我年长五岁罢了,」他低笑一声,「从前可笨得很。长姐在世时,会不时召我二人进宫,在大哥和三哥面前为我们撑腰。」 后来,道长的长姐早逝,为家里留下冷泉上皇一脉的现任东宫居贞亲王,而道长的二姐诠子又嫁了圆融法皇,生下今上,终成就了他们藤原北家九条流的荣华。 「小时候的大哥并不难相处,找到窍门就可以了。」道长的黑瞳倒着火光,忽明忽暗,「三哥反倒更麻烦,毕竟对方不讲道理的话,势弱者好像也没甚么能做的。父亲并不会干涉这些,因为三哥必定压不过大哥,大哥又不会随意失态,长子强势是理所当然的。父亲出手,是在很久之后。」 泉子想了想,「你是说,兼家大人要你跟伦子结婚、将公任调入藏人省的时候?」 「嗯。当时父亲终于成为摄政,除了将我们三兄弟推上去,以及早逝的四哥没办法了以外,父亲也提拔了庶出的二哥。大哥原来对庶出的弟妹并不在意,那是他第一次将目光放在二哥身上,出了手。」道长吸了口杂果冰,被冰得嘶了声,「其实也不重,只是试探,但二哥是受不住这些的,差点出事。父亲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在他走后,我是最有可能会被大哥弄死的一个吧。」 因此,方急着给道长配上妻室和助力。 「我倒觉得,兼家大人是知道你一定会弄死你大哥和三哥。」泉子就着道长的手,也呷了口冰,「他原先要求我制约你大哥,但最后我干过了头变成对立,他不没反应吗?他是给你们分了棋子,便放手不管了。」 道长笑笑,「或许吧。但父亲的意思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他放下杯子,环抱着泉子,将侧脸歪靠在她的头上,喟叹一声,「如他所愿,我长大了。」 自行燃烧的火光摇曳不止,泉子看向走道左侧的房间。 她猜到道长为什么要跟她说他的童年。 「老师是由一开始就知道,我并非此世之人,也不是真的小孩子,」泉子便也说起了自己,说着,失笑起来,「但每次我不高兴、离家出走,他都会像是真的家长一样,亲自上山将我捡回来,然后让师母将我洗干净再喂饭。师母过世后,他便威胁自己的式神去学做饭。在我和两位兄长适应力量以前,他都没让普通仆从近过我们的身。」 道长低头看着她,看 她眉目平静。 「再后来,兄长们入赘了好人家,我也搬出来,老师又变回自己一个人了。」泉子续说,「时光流逝的意义,到底是甚么?问老师,老师却说让我去试一试就知道了。完.全.是狡猾至极的回答。」 「我倒觉得泉子自己一个人也活得很高兴哦。」 「……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我活得很高兴的时候,你总是好像很不高兴啊!」 「我没有啊。」 「你说谎!」 「真的是没有,只是很委屈而已。」 「哈???」 道长假装自己很可爱地笑着说:「我希望泉子两个人的时候会比较高兴。」 泉子:「……」汗毛倒竖!「你这不是在说希望我一个人的时候要不高兴吗!?你神经啊!!!」 道长低笑出声,在泉子踢他的时候,带着她翻身倒下。泉子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道长的背,安抚。道长一颤,然后将头埋在妻子的耳边。相拥的两人,心跳声渐渐趋同,四周的明灯自灭暗下。 平安京的这个新年过得热闹非凡。 除左大臣和伊势大巫女结婚的惊天大消息,却是尚未出正月,内大臣伊周属下的武士队伍便袭击了小舅左大臣的门人,见了血,被检非违使别当藤原公任一状告上了御前—— 伊周麾下的武者,袭撃了道长的属官,混乱之中有一名侍从遭砍杀。若非刚被公任调整过布防的检非违使赶到,连有叙位的属官们都是能丢命的。 「……」清凉殿上,今上白皙纤长的手指托着奏本,闪过冷光的天子眼眸扫阅其中的条陈。 案发不过一日,涉事武者已被全数逮捕,判据律例无懈可击,就连笔迹都清劲疏朗而又收束于法度之间,这本奏章,是即便传阅天下也无所畏惧的佳作。 藤原公任这是要以光明正大的国法钉死伊周。 隔着竹绿的御帘,黑袍佩剑的公任盘坐在外廊上,垂首躬身,乌帽黑亮,肩背线条流畅确实。明知道天子不情愿责罚妻舅,他却是明摆着的寸步不让。 答的一声,今上合上奏本。 「令,阵定,议。」今上选择拖延时间。 伊周是正三位的内大臣,事关重大,交公卿会议细论并无不妥,公任只能暂且被打发走。 出得清凉殿,公任的法学属官、红色官袍的惟宗允亮,近上前来。 「公任大人?」他问。 公任横了剑眉,星眸投向外廷,「今上交了阵定。」见属官抿唇,他背起一手,多说了一句:「早知如此,无须愤慨。」 惟宗允亮压着声线,道:「内大臣大人身份尊贵,依八义律轻罪不罚,然命下位者袭击上级贵族乃大不讳,今上……甚至未有令谨慎吗?」 谨慎,即贵族被禁闭在家反省候判。 「未曾。」公任冷了眼色。 惟宗允亮未再言语,仅轻叹一口气。 今上,不公。 80.乱象 「哎呀,别垂头丧气的嘛,公任的文章怎可能会被埋没呢。」 上扬的语调传来,不轻不重的掌心落在惟宗允亮的肩头上。扭头看去,正是五官秀气、唇角总是挑起的黑袍官员,参议.藤原齐信。 「里面在发着火,」公任见了好友,眉头瞬即打结,下巴稍稍示意向身后的清凉殿,「你要说便出去再说!」 齐信才不怕他。手下稳定地按了一下惟宗允亮的肩头,转手便拿走了公任手里的奏本,笑道:「他要敢对着我们发火,就用不着思前想后地找借口搪塞公任了啦。」 「你这是火上浇油。」公任随他拿过奏本,转身与友人并肩而行。 「火不够旺,又怎么烧得开热水给我们家左大臣大人泡苦茶哦?」齐信向落在后面的惟宗允亮扬扬奏本,「你上官的奏本给我就得了,去下值歇歇吧!跟着公任可辛苦你了呢~」 公任啧了齐信一声,却亦是半回过身来向属官吩咐道:「你既是法学家,职份便是明法。本职已了,余下的便无须多理,切勿多生口舌怨怼之言。」 今上偏袒伊周一事,当然是要让全体公卿、朝廷上下看个清楚,但公任不许一身清白的法学属官插手。 望着上官们离去的背影,惟宗允亮理袖,拱手躬身,纳头谨拜。 而被他们遗在身后的清凉殿内,天子正坐在了暗影处,不令御帘打起。 「行成,你们就如此容不下伊周吗?」今上望着帘外冬雪,听火盆劈啪燃响,问。 坐在帘外最近处的行成,向帘内微微低头,答:「陛下,行凶者,非左大臣大人。」 他是在指责今上是非不分。 错的人,明明是伊周。 今上的眸光扫去,「行成是在生朕的气吗?」 「臣的好恶只要未有害公,于天下便无足轻重;然,陛下乃授命于天,行止若有失,即便为私务,亦是天下大事。臣,恳请陛下,莫要陷中宫殿下于不义。」行成一字一句地说罢,便低头而拜。 天下人不会说今上是为了抗衡道长而保住伊周,只会都说,是中宫定子狐媚惑主,包庇无德的娘家兄长,致公卿怒、民间怨。 「行成并没有否认是在生气啊。」闻言,今上又再看向了帘外冬庭,「伊周,又是为何作此无谋之举呢。」他轻声说。 袭击政敌的属官以立威报复,倒不是鲜事,却是有损名声,不是高门官员会做的。何况,对手是道长,轻举妄动只会成为把柄。今上已可预见,在道长的操纵下,阵定必然是猛烈抨击伊周,要求严惩,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一身直衣外白衬里蓝,有如冰莹,天子微微呼出一口白气,眸光随之而化雾。 行成未有再劝,只安静地陪坐在帘外。 咚咚咚咚! 急速的脚步声传来,至近得前来才收敛了步速,侍官跪下的双膝却又在浅色的桧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一记咚声。 今上的视线微侧,行成便示意来者回话。 「内大臣大人命臣来报,中宫殿下,有喜!请,依例出宫待产!」 今上随即与行成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是夜,东三条邸,正堂—— 「原来如此。」道长吃着糖果,扁了一下嘴,脸颊微鼓。 公任一噎,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昨晚踢门进我四条邸,今夜便在家吃甜喝茶,藤原道长,你可使唤我愈来愈顺手了?」 「我的臭脸又不是针对公任。」道长一脸认真地说,「我妻今夜随晴明大人进阴阳寮了。」他就是感叹孤枕难眠而已哦。 通宵工作、一早进宫硬碰今上、再回衙忙到此刻的公任,气到差点拔剑。 「哎哎,道长还是新婚嘛~」齐信拉着公任,「他就是坏心眼在炫耀啦。」 「我才没有坏心眼呢,」道长还是在假装认真的样子,「但的确是在炫耀没错。」 结果两人还是到庭园里比划去了。瞧着,道长的身手竟进步不少,将公任迫出了真格,二者在雪地上打了个有来有回,白茫上一地的脚印。齐信带着酒碗和酒瓶坐到外廊上,拍掌叫好,生怕闹得不够大似的。 「你还记不记得哦,婚仪那天,照子女王在泉泉面前奚落道长打不过公任呢!」齐信向同出了来的俊贤说,「我就知道道长是怎么都要踩回来的,早等着这天了……哦哦!踩到了、踩到了!」 俊贤摇头失笑,「你们仨啊。」 不过,眼下也确实急不来,毕竟伊周竟敢见血,原来后面的杀着是中宫的肚子。 出了身热汗,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才回到正堂,喝着姜汤与僚友议事。 「这倒真变成立威了耶,」齐信用筷子挑着煎鱼肉,并学着道长去指使泉子的式神来倒酒,「伊周都几乎杀了你的属官,要没任何后果,中宫又再诞下皇子,那总有在你这儿占不到便宜的朝臣想投靠过去啦。那起蠢材。」 俊贤放下酒碗,亦点着头,看着几位僚友,「要只有这些不中用的,是倒没甚么,只人多就会聚成了势,摇摆的朝臣会逐渐见到了伊周、今上惟一皇子的亲舅舅。要有个万一,被伊周收拢些人才,也是说不定的。」 公任抿了一大口姜汤,松了衣领,「生得下皇子再说吧。」他的星眸带冷,「正好也让我们看看,是何人会愚蠢到投靠伊周。」 双手捧着热烫的姜汤,道长的姆指划过碗沿,边想边说:「公任说得对,待生下的是不是皇子再作打算也未迟。即便是皇子,只要没了有力的母舅,皇子殿下也不见得能登上玉座。」 公任瞥了道长一眼,齐信和俊贤也交换了眼色。 「今上要保伊周,无非是不希望阵定变成我的一言堂。」道长续说,「俊贤成为参议后,与后廷的走动少了,让齐信和行成带你一带,别让今上忘了你是他的人。公任也不必总为我说话,偶尔与你的好堂兄实资一起为公义让我吃瘪,哄 哄今上,似乎也不错。」 俊贤稍稍低头,示意领命,齐信和公任也是听明白了的意思。 「行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能干,藏人头的位置我暂时不动。」道长续说下去,「齐信,替我向他说声抱歉,要请他再在这个位置上多坐一阵子了,暂时未能升他的叙位。他家的田庄,我会让伦子去与他的夫人交涉,帮忙照看,请他万不必担心家计。行成只要努力当他的诤臣、无愧于天地,即可。」 齐信笑道:「你又塞公务予小伦。小伦可是在待产呢,小心她骂人哦,可凶的。」 「才不会呢。」道长亦笑了声,「予她愈多的公务,伦子的心里才能愈踏实地待产。」 齐信也没反驳,只笑着吃鱼。 「依我看,即便是不必额外照顾,行成也已经看不上眼旁的上官的了。」俊贤给喝罢姜汤的公任倒酒,边说,「除了书法诗文,行成的政务能力也意外地强悍啊!对庶民的态度也是更贴近泉子。离了我们,外面的人可跟他不上。」 「我也不是要收买行成的意思,只是不应该让我们的人吃没必要的委屈。安顿好大家的家眷,是我们应该做的。」道长的两只姆指弹了一下汤碗,轻叮一声,「也不可让我们的人白受苦难。公任,下手杀我属官从人的,都抓完了吗?」 公任托着酒碗,挑眉,「共二十七人,以平家的武士为首,已全部收押。」 「我们的国家已经百年未判死了啊,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了。」道长抬手,将辛辣的姜汤一口喝尽,脸颊被烫得微红,黢黑的双瞳却一片冷淡,「给我判流放,一个都别让回京。我倒要看看,连自家武士都护不住的无能之辈,是可以怎样跟我们抢栋梁之材。」 这是要人有去无回、半途下手的意思。 是脏活。 俊贤本想要出言揽下,却见公任摆手,示意不必。就由公任自己来做。 「泉子那边,你要先说一声吗?」公任转问。 「莫说是有伦子在,我们几家的底子必然是会透给泉子的,单凭她是神祇伯和师从安倍晴明,宫里也是没甚么瞒得过她的。」道长笑笑,「不过是俗世的争权夺利,我不打算牵扯神祇官衙,泉子也不会理会。神权要妄动,最终只会变成废棋。伊周的杀着,只是个不知生死男女的腹中块肉,但凭天意;而我们的杀着,」道长将汤碗放在木板地上,嘭!「是无愧于天下,尽归我们之手的天命!」 平安宫.阴阳寮.观星台上—— 四辅之星正散发着愈来愈强的气运,围绕其中的,是失踪多时后再现、代表藤原道长的星。 「老师,」泉子望着平安京的夜空,宛如少女的脸都要被自己挤扁了,「这种颜色真的没问题吗?」 道长原来的星,是红紫之气缭绕、此间星图之中最明亮的一颗;现如今,是黑到连夜幕都只能沦为陪衬,就像有手指给天捅了个黑窟窿。 恍惚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惊心动魄。 81.收拾 「他这是被雷劫劈焦了,还是被殒石给撞了?」白衣红裳随冬风拂动,腰间的金索在裙摆滚动间忽隐忽现,泉子向着银河的黑窟窿双手叉腰,「其实他真没打家劫舍吧?用得着这样吗??」 红色官袍、两鬓雪白的安倍晴明,轻笑,「谁知道呢,为师也没见过这样的人。要问的话,泉子不是应该更清楚自己的夫君是何等样人吗?」 「我连养育自己的老师是何等样人都未知,」泉子转回头来,看向晴明,「又谈何了解至亲至疏的枕边人?」 「道长大人听到这句的话,会伤心的呢。」 「啊,老师又逃掉问题了!」 「逃掉问题的,是泉子吧。」 「啧。」泉子往后叫了声,「月。」 出云国的大巫女.月,从观星台边上前,站到了泉子的身后一步处。 「述说你所能观者。」泉子说。 曲发深肤的巫女,便抬起了头仰望苍穹,分明的轮廓在寒夜高空中旋转,晕眩渐渐入目,至经受不住,猛地撇开了脸。 「帝星……」月以手用力掐向剧痛的太阳穴。 「够了,别说出口。」泉子制止月说下去,与晴明对视一眼。 对比起先几代的皇,今上的紫气可以说得上是厚实,在幼年由藤原兼家摄政时一度呈现明主现世之象。道隆继任关白后,帝星转暗,但也未有殒落,更似是蛰伏。至道长上台,此世第一人之星再现,重新镇压了国运,帝星却反而愈加扰动不安,其乱象甚至连未有精通占星的出云月都可以感受到。 晴明已经禁止了阴阳寮最近一年的观星,严令不得私下作占,官方的星图纪录均由他亲自下笔伪作。 若真实的星象奏本一上,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泉子心里有预感,或许,她的天命快要到了。 「月,我会安排随行武者,」泉子拂过白袖,襟前象征神祇伯位阶的羽织长纽带随之而拨动,「你回去出云国。」 一怔,月问:「您是觉得我还没资格帮上您的忙?」 「你是还在害怕与你的家族亲人对峙吗?」泉子反问。 出云月赖在平安京不走,既是想为家族争取利益和为自己增长见闻,但真正令她痛苦得滞留多时的,是作为继泉子之后、所有令制国之中,第一个拥有外命妇叙位的杆筑大巫女,将会与泉子、伦子一般,面对家族男系的压力。显然,这种威胁也不止是出于对未来的恐惧,而是迫到她的眉睫了。 要不是有月牵头,其他令制国的大巫女也未必踏入女职叙位的旋涡,为首的月必然是受压最大的一个。 「我有我要在京领的使命,你也有你该在出云处置的事,」泉子笑了笑,半透的灰眸似远还近,如暖又冷,「是你自己找到我头上的,我不会为将你卷入奇怪的命途而感到抱歉。不过,人世本就是相遇、改变、分离,走走不一样的路,也未尝不可。月,去吧。」 在京乱起来以前,泉子要将不属于京的月先送回出云。 让月下去休息,泉子与晴明留在观星台上,再次仰首向无穷极的天道。 待至早上,扒拉了一下衣袖里的黑洞,泉子便杀去了清凉殿。 跪坐在外廊上候着,她一身白衣白裳,乌黑的长发被挽成唐风半髻,襟前垂着华贵的羽纤长纽带。无法被记忆的少女脸颊细白如廊外雪,映着晨阳的灰眸半透若琉璃,雪融的雾气飘浮在神祇伯的身周毫厘之处,寒暑不侵。 缥色直衣的今上,徐徐而至,落坐在御帘之后。青衣的藏人头.行成,紧随而来,坐在帘外。 泉子低头见礼。 「还记得,泉卿曾教训伊周,未得御准而着直衣面圣,」今上闲话家常般笑语,「那一天,当真是精彩的汉诗合。」 他是在讽刺泉子不仅未有穿上官服,现在是连敷衍用的巫女服都省掉了。 已退职伊势大巫女的泉子,不适合再穿巫女的白衣红裳,今上是顺道再嘲讽她平日装得大义凛然,最终都不过是为虎作伥,偏帮丈夫藤原道长。 泉子微笑,抬头,「陛下的仁厚,臣自是难忘。」 他当日没罚伊周,今日就不能用同样的理由来罚叙位更高的她,顺手刺他拖延检非违使的奏本,又一次包庇伊周。 伊周麾下武士袭击道长属官一案,最终,道长他们面上顺服圣意,判为武士们自作主张,与伊周无关。然而,在涉事武者于流放中全体暴亡后,毫无罪过的伊周反倒显得不理部属死活,伊周家在中下层官员间的信用被踩进了泥沼,爬都爬不起来。 见今上被噎住,泉子瞬即收起脸上虚假的笑容,懒得与他再打机锋。 在旁侍候的行成,低调地眨了眨眼睛。 轻声一啪,今上持着未有打开的折扇,搭在左手心上,「泉卿今日求见,似乎,并非是有雅兴要与朕谈诗论文?」 「陛下,为安圣躬,近日神祇官衙制作了护符,特此献上,望陛下随身携带,日夜不离。」说着,泉子从白袖中取出一块仅一指宽、两指节长的小木牌。连同系着牌子的辟邪五彩绳,她侧身双手递予边上的行成。 行成接住,低头一看:「……」 再呈帘内后,今上:「……」 说是矩形都是抬举,小木牌子的四边裁得歪七八扭,正中只刻有一个五芒桔梗印,半道花纹都没多刻。要不是木料为上乘的紫檀,牌子亦触手温润、毫无伤人的木刺,这掉在地上,任谁都得以为是废料。 今上的眸光投向行成。 行成的腰间常年也系有一方护身木牌,形制朴素,规状却是极致的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据宫中传言,这是早年行成为外祖向泉子求来的,可替老人静心凝气。至外祖仙逝,这方牌子便回到行成的身边,从不离身。 更莫说是神祇伯的丈夫,总是全身挂满精巧的护身符;也更不必提那名动贵族后宅的公任正妻妊娠礼,九百八十一道嵌套印咒的木球,被照子女王绘成工笔画轴以传颂,今上也是鉴赏赞叹过的。 所以,今上这块,当真 是神祇伯指缝间漏出的废料。 「泉卿,」今上的两指绕过编错了好几处的五彩带,将木牌半握在白皙的手心,半扬,斜看着他的神祇伯,「用心良苦。」 泉子大言不惭地点点头,「道法自然,本无规矩。这一块为特制,还请陛下纳之。」 然后她就盯着今上,直盯到今上将牌子戴上脖间、收于襟下,方作罢。 「静心凝气,正视听、辨妄言,为圣君之德,天下苍生必佑。」拜别,泉子退出了殿。 今上正想将木牌从衣内抽出,却被他的藏人头默默地盯着,终是罢了手。 「行成这次,是打算如何偏袒神祇伯呢?」御帘打起,光线映着今上似笑非笑的俊秀玉容。 行成一笑,躬身,「神祇伯大人素来奉公谨严,特意呈上之物,定于陛下有益。」 今上轻笑一声,算是应允了随身携符之请。 出得宫门,泉子先回神祇官衙,以突击检查来给属官们紧了紧弦,再在下值前去到太政官衙的阴阳寮,找到安倍家的二哥吉昌。 她从袖里取出一奏本,拍回兄长的手里。 吉昌沉了脸色。 「你一个神祇官,管不到我阴阳寮!」他一手叉腰,破口大骂,「他们贺茂家要主持历法新修,不就是想打压我安倍家吗!?光荣大人就罢了,他义行算个甚么东西?每次百鬼夜行都不见踪影之辈,也敢踩我的脸面!」 义行是贺茂忠荣之子,与安倍吉昌的年纪相约,均是刚出四十之龄,正值中下位贵族力争上游之时。 「安倍家要是像大中臣家那般,从一开始就是从忌部家手里抢的位置,我自是不会阻你,」泉子抱起手臂,灰眸平静,「但安倍家在阴阳寮的位置,是老师的师兄先贺茂保宪大人主动从家流中分让而出。你要多说贺茂家一个字,难看的只会是我们安倍家。」 吉昌是找到了贺茂义行的疏漏,想参他一本,奏本却被道长截了下来,落到泉子手上。 「你要我忍了那义行?」吉昌挑眉,「他当年不理先摄政道隆的不义,硬是鼓动其他阴阳师胁迫你在百鬼夜行中出手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忍不忍的,我是要你先捋清楚道理再行事。老师自是天资过人,但贺茂家也不是非得收他为徒,」泉子伸出三指,「提携传道之恩,安倍一族至少三代以内都绝不可动师祖一脉。此乃大义,无得更易。」 吉昌啧了声,到底是将奏本收回。 「捋清楚了,那就行事。」泉子收回手,偏头看着兄长,叹气,「你就不可以将奏本放到光荣大人的案上吗?」 无需当真递上朝廷,只需静静让现任贺茂家主光荣瞧见奏本,他自会料理儿子。既不耽误公务,也不伤两家情份,光荣大概还会邀请吉昌协理新历法,以作为补偿。 「……」吉昌顿了顿,双手叉腰,皱眉,「泉子,你是不是近墨者黑,与左大臣那起人混多了,心手都变黑了?」 「你才黑咧!别我给提黑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