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道心不稳_岌岌风云起》 第1页 《师尊他道心不稳》作者:岌岌风云起【完结】 文案: CP:忠犬小狗天选之子徒弟攻 (也许)X 清冷狠辣<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师尊受 —————————————————— (概括版) 沈观复数次重生,是黎上原种的因。 沈观复数次飞升失败,亦是黎上原种的果。 兜兜转转 只为飞升的沈观复,还是对他的徒弟动了道心。 ————————————————————— (吸引各位老大版) 沈观复作为无上宗拂峰峰主,容貌昳丽气质出尘只是他微不可察的一点,最重要的点是他天资绝佳,是整个修仙界最有望飞升之人。 直到他飞升失败。 修仙狂沈观复:“!我?!飞升失败?!” 幸好,不知道谁给他开的重生外挂,能让他得以卷土重来。 又又又10086又地反复重生反复失败后,沈观复无语凝噎、仰天长啸! 沈观复:这对吗? 天道:哦,忘告诉你了,谁叫你不早点问。 沈观复:……… 沈观复:所以,这世界还有位什么劳什子命运之子? 天道:昂~ 沈观复:要他飞升之后其余人才可飞升?! 天道:昂~ 沈观复:……… *** 沈观复看着天道之子,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 沈观复:他资质差到没边儿了你确定他是命运之子? 天道:昂~ 沈观复对着天道坨子捏紧,一拳揍飞bushi) *** 为了飞升的沈观复只好将命运之子收为徒弟,灵药丹药统统往上堆。 十多年过去,堆了他大爷的寂寞! 给我滚去凡间靠悟性历练进阶去吧,蠢徒!! 然,不放心的沈观复鬼鬼祟祟披上<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尾随。 *** 黎上原有些头疼,他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换个身份陪自己历练,直到他察觉一个秘密。 师尊好像……喜欢他。 黎上原:师尊有什么扮演癖好吗?算了,我配合吧。可共乘一剑会不会有些…暧昧啊 沈观复:蠢货,上来吧你!浪费时间!! 黎上原:师尊拿妖丹拿就是了,为什么要摩挲我的掌心啊,他…他怎么这样啊 沈观复:蠢货,拿来吧你!捏这么紧!!(加大力度,抓过) 黎上原:师尊吃东西怎么还伸…伸…… 师尊不会在勾引我吧?! 沈观复:蠢货,这什么糕点!黏牙又粘嘴! *** 黎上原终于确定,师尊对自己早就情根深种,只是碍于<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身份,苦苦压抑内心情感。眼下为护自己安全竟甘愿换个身份陪伴自己…… 黎上原:师尊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当然得表示一下啊! 动作:雷厉风行,当即将心意写进传送符,送出。 *** 就在隔壁打坐的沈观复收到传音符,打开。 黎上原:师尊,我喜欢你! 沈观复:“??” —————————————————————————— (食用指南): 1:偏剧情流!! 2:师尊真的只想飞升(bushi 3:攻受戏份差不多对半开 4:双洁双洁 5:历练副本多多,有微恐元素哦 6:可能大概也许,有点狗血啦 !!:接受对文的任何评判,不接受对我的人身攻击!(我是个脆弱的小虾米!!) —————————————————————————— 内容标签: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仙侠<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 重生 正剧 师徒 群像 主角:沈观复 黎上原 配角:包里有什么!! 典朝and褚承 其它:<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因果循环、副本、He 一句话简介:因果循环 立意:以爱破执以情证道 第1章 命运之子 沈观复知道自己又失败了,他感受着肉身与元神的缕缕剥离和寸寸碾碎。 前几次或许被天雷劈闪时那触及灵魂的痛触还可令他撕心裂肺,可在这早已记不清第几次飞升失败后,这痛倒是麻木得朦朦胧胧了。 只是可惜,他却从未亲眼见过自己魂飞魄散时的场景。 他依稀听人提过,魂分魄散时散落的元神仿若点点星辰,如梦如幻,最是好看。 沈观复觉着,他大抵是有些魔怔了,竟还能有空想这些。 随着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消散,元神瞬间炸散开来,星光点点的光斑四处飘散,雾云一拂,便什么也没留下了。 下一秒他睁开眼,毫不意外的再次重生。 他眉目微凝,苍白的脸色像冬日初雪,只低头喃喃道:“这便是天道选择的命运之子吗……” 他初次重生时还能自诩自己大抵是天命所归,即使是飞升失败,也得天道眷顾得以重生再来。 可一次、两次……直至无数次均以失败告终后,就算是傻子也能觉察出不对劲儿了。 他自然也找寻过自己能无数次重生的原因,可毫无头绪。终于在近次飞升中被他堪得几许天机,此界竟还存在一位劳什子命运之子,还须得对方飞升后,其余人方可飞升。 沈观复自幼资质极佳,道心坚定。从入宗派起,修炼便一日千里,畅通无阻。人人皆说他是千年来最有望飞升的人,就连他自身也理所应当的认为该是如此,可现下看来,只觉得讽刺异常。 也罢,至少寻到原因。 天道法则森严不可逾越,已经历经这数次轮回了,自然也不差这一次。那便按照天道所示,先让其飞升。左右不过是耗些时间,恰好他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想罢,他即刻化作一道光点,朝宗门外闪去。 “不必去了褚承,你师祖已给为师传来玉简。” 宗门大殿内,掌门金有道抬手止住了正要领命前去筹备收徒大典事宜的大弟子。 他指间捏着一枚刚刚传来、尚带着一丝凛冽寒气的玉简,以神识快速扫过其中内容。 才刚浮上些“师祖终于肯主动传讯”的激动神情,却在看到玉简末尾寥寥几句时,又化作了混合着讶异与惋惜的一声轻叹。 他本想趁着师祖飞升前,在此次收徒大典中,再抱着丝奢望尝试让师祖收个弟子,好继承他这脉传承。可没想到一心只知道修炼的师祖这次居然愿意收徒了,他当然是一百个高兴,却没料到师祖已有人选,这群被精挑细选出的弟子的希冀又得落空咯。 也罢,愿意收徒总是好的。 沈观复根据算出的方位,落在凡届一处国度的某地。因没有此人相关的物件,追踪之术无法施展,倒是有些棘手。且不知此子具体年岁几何,当真是麻烦。 他思绪一转,衣袖飞袂间,一块玉牌瞬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彼时乾青观的一位道长正在打坐,甫一见到玉牌,惊得差点从蒲团上滚下去。这玉牌是道馆历届道长传下来的,在几十代道长手中从未亮过,长春道长没想到在有生之年仙师居然显灵了。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细细读完玉牌留下的指示,便立马着手吩咐下去。 这可是大好事啊!仙师要在他们都朝收徒了! 侯府内宅,一个顶着个双髻环的丫鬟正凑到妇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奴婢都安排妥了。” “好,待侯爷回来如何回话可也安排妥当了?”得到丫鬟肯定的回答后,这才满意地笑了。随即低头朝眼前约莫三四岁的孩子道:“儿啊,可得好好在仙师面前表现,不过我儿满身贵气环绕,定是能被仙师看中!” “娘亲,那哥哥不跟我一起吗?”小孩儿神情疑惑,话里却隐隐带着期待。妇人闻言笑容微敛,淡淡道:“他病了,道馆路途颠簸,他还是留在家好好养病吧。” 眼瞅时间愈发临近,妇人立即拉上儿子便坐上马车朝道馆驶去。 沈观复坐在主位上,低头看向观主为他斟好的茶,水汽氤氲飘散着丝丝灵气,他不禁有些讶异,没料到凡间竟也有此蕴含灵气的茶水。 “这茶不错。” 他清眸微抬,淡笑着朝观长道。 乾青观道长立即恭敬回复:“仙师谬赞了,这青蕴茶原就是为如仙师这样尊贵的客人特意备下的,能入仙师眼就好。” 沈观复淡笑点头,没再接话。 道长见此,识趣地退到一旁。 “仙师,时辰到了,都是按仙师要求的年龄寻来的,可要唤大家进来请仙师看看可有入眼的?”长青道长依旧低头恭敬道。 他趁间隙偷偷看过仙师一眼,可仙师身上似乎仙气缭绕,甚至面庞亦罩着银银丝丝的仙气,令人看不真切面貌,至此他再也不敢逾矩抬头。 沈观复闻言神色未变,只淡笑开口:“人并未到齐。” 自这群少年人进此地界,他便用神识扫过了,命运之子不在其中。 第2页 长青道长一惊,是按照仙师说办的啊,这都朝所有官宦子弟乃至皇子可都来了。 能当道长自然是会审时度势的,稍一思忖就明白了,立马请身告退,亲自去处理了。 底下各皇亲贵胄一见道长身影,都恭敬行礼,但脸上无一例外不透露出些等待的焦急。 长青道长浮尘一甩,严肃道:“各位大人、夫人,想必家里还有孩子未来吧?圣旨可是已下,勒令此次仙师收徒可不分嫡庶,若是各位大人能担得起被诛九族之罪,便尽可隐瞒吧。” 话音落地,不过须臾,便有十来个小厮自后门溜出快速朝城内奔去。 长青道长见状,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这些人为了让自家孩子选上的几率更大竟妄图隐瞒,可他们这群世俗之人又怎会知晓仙师早已洞察一切呢。 真是群愚昧无知的凡人之辈,平白惹得道馆办事不力,好在仙人仁慈不予追究。 可他又何尝不是世俗凡人呢。长青道长默默叹气,有些艳羡的看了眼下面这群孩子,若被仙师选中,可真就能脱离世俗了啊! 大家看着长青道长离去的背影,皆是阵阵后怕。 妇人神色有些挂不住,却也只得赶紧吩咐下去。可官宦之人,谁不是人精,这样一来只需留心出去的小厮是哪家的,便可知谁家主母如此自私自利只带亲子而来了。但于之诛九族相比,还是落人口实来得好。即使面子再挂不住,可圣旨已下。 “少爷,您若是被仙人选中,便再也不要回来了……” 黎上原安静地坐在马车中,脑中回想起临走前阿嬷反复念叨的这句话,随即下意识拉扯着宽大的衣袖,再三确保身上的伤痕已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有些开心,或许心口不一的继母忽然改变主意是愿意接纳自己了呢。 距离道馆越近,黎上原卑怯的瞳中也不禁染上丝丝期许。 真的会有仙人吗? 可是,就算有,仙人又怎么会选他呢? 沈观复静静打坐,两个时辰对于仙人来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仙师,这下都到齐了。”长青道长再次恭敬道。 沈观复终于感应到此子气息,眉目微舒,遂才淡笑点头。 黎上原是最末一批进去的,跟他一起进去的大多都是被嫡母故意没带来的庶子,或者是如他一样有了新母后便被厌弃的嫡子。 光是看这群瘦弱的身形便能看出,在府里的待遇大概并不好过。 黎上原小心翼翼地跟在尾端,回想着弟弟的模样,尽力让自己显得得机灵、乖巧。 在即将要跨进门槛时,牵着弟弟的继母却淡淡刮了他一眼,是惯有的威胁之意。他默默低下头,身形再次变得瑟缩板滞。 沈观复虽然面色依旧温和,可实际已经有些失去耐心。随着最后几位孩子的进殿,他总算将目光锁视在最后那个弓着背约莫六七岁的小孩身上。 他庆幸自己为以防万一,特意将年龄范围缩小。 这样也好,从小便开始教倒也省事。 殿内落针可闻,黎上原始终垂着脑袋杵在原地,呆呆地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也不过几道呼吸过去,清冽淡雅的声音猛地自黎上原头上响起。 “抬起头来。” 他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仙人的面容,一下子像是闯进一片风光霁月的初雪当中,将他温和地包裹。 像极了从前父亲为娘亲猎来的那只雪狐,又像娘亲院子里的那株白莲,细看下,原来竟是山巅的清雪,莹润无暇。 沈观复与眼前不及他腰高的小孩对视着,面色柔和不改,可神识却紧紧刮过对方,寸寸审视。 他不明白,此子资质奇差,为何天道会选择他作为命运之子。 数次重生,数次飞升,均以失败告终。皆因眼前之人而起。 罢了,罢了。 且他亦不知自身乃天道选中的命运之子,即使怨亦无理。 只是……倒是有些不甘心呐! 念头一起,他立马压住内心那丝愤憾,清冷灵气自发运转自心脉直入脑海,瞬时清明。 修仙之人可最忌被七情影响,久而久之恐生心魔。 黎上原呆呆地望着眼前面若冠玉的仙人,长睫不停颤动,脑子只余空白。 瞬息间,他似是回过神来,自惭地垂下眼睫,再不敢对视。 “你愿意做我亲传弟子吗?” 他猛地瞪大了眼,凝滞的潭水瞬起波澜。 作者有话说: ---------------------- 黎上原:阿勒!我?我??真的是我?? 第2章 重塑灵根 黎上原迷迷糊糊地泡在药浴里,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汗。 师尊新加的药材可真疼啊! 冷热交替中,黎上原只感觉这痛从外至内的似要侵入骨髓似的。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咬牙坚持,这可是师尊为自己特意费力搜来的药材。 晕晕乎乎间,门外道道交谈声忽近,与师尊对话那人似乎还隐隐带着些怒意。 “竟还真是个四行劣质杂灵根!观复,这等资质你还天天用熬制灵浴给他泡着?这不是浪费嘛!你再好好想啊。”重窑劝道。 他路上花费一年时间,才刚到万顷宗便收到掌门的传音,高兴得连这二十年一开的交易坊市都顾不上了,只想赶紧回来看看能让他这师侄收为徒弟的弟子是何模样。 他一路极力缩减时间,总算是提前两月抵达宗门。 这一瞧不可谓不惊喜,居然对方只是杂役弟子的资质,怎能不懊。 沈观复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就知晓会如此。 重窑峰眉紧皱,苦口婆心:“这次收徒大典有个小儿资质非常,百年难遇,虽然师叔不知你为何放着此子不收,转而去凡届带回一个杂灵根……” 重窑突然停顿,他自然知晓他这师侄向来是沉稳之人,断不可如此行事,“莫非,此子有什么不可寻常之处?” “那倒没有,不过此子颇合我眼缘罢了。”沈观复缓缓答道。 黎上原自幼听惯了贬低的话,一时间听到师尊这甚至连夸奖都算不上的话,仍是呆呆愣愣的傻笑起来,连运功调息都忘在脑后。 重窑顿时语塞,须臾后再次劝道:“观复,你这脉传承绝不能断,凭这小子资质想继承你这脉的传承可谓是难如登天,师叔还是希望你再斟酌斟酌。” 沈观复毕竟是勿念唯一的亲传弟子,若收的徒弟是如此资质,那无上宗勿念老祖这脉传承非得断了不可! 沈观复没说话,亦没点头,只是温和的面庞上却是明晃晃的坚持己见。 重窑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下不由默念:师兄啊!你这徒弟当真是个倔脾气啊! 可终归他不是勿念这脉,只是师出同辈而已,不然怎么着也要再强行塞个弟子给他,以免传承后继无人。 为什么师尊还不回答呢,莫非真的不要我了吗? 黎上原下意识捏紧了小手,内心逐渐惶恐不安。 重窑知晓自己这师侄的性子,一旦决定光靠旁人的几句劝慰又怎可轻易更改。 他只好以退为进道:“不如这样,你将这孩子移给掌门,将亲传弟子改成那位天灵根孩子的孩子,这样如何?” 沈观复眸子微抬,随即轻吐:“既收了岂可随意更改,何况我已打算此生只收这一名弟子。” 突然想起的温润声音霎时自耳蜗揉进心脏,雀跃如碎玉投珠般在脑中丁玲作响。 黎上原终于等来师尊的回答,未曾想过还犹如承诺的一句。 重窑大惊,可看着这仅剩的师侄,这气怎么也发不出来,只好沉着脸离去。 脚步声渐近,黎上原的眼泪珠子还没来得及收住。 沈观复瞧着这小孩泪眼汪汪却还要故作坚强的模样,淡笑着问:“都听到了?” 黎上原吸吸鼻子,慢慢游走到池边,忍不住伸出小手攥紧师尊的衣摆,抬起脑袋嗫嚅道: “师尊我会乖,会听师尊的话。”所以,不要听师叔所说的不要我。 沈观复神情在水汽氤氲里看不太清楚,只是低头看着黎上原未被药浴侵泡的手,轻声提醒道:“把手放进去。” 黎上原闻言,立马松开迅速将手放了进去,调整好坐姿后眨巴着眼望着自己师尊,表示自己会乖乖泡着。 沈观复见此,又接着耐心道:“凝神,明日修炼时便来试试新药材可有效果。”见他再次乖乖点头,随即便直接消失离去。 黎上原继续盯着师尊方才站立的位置好一会儿,才又凝神调息冲刺着经脉。 沈观复瞬移到书阁顶层,径直穿过结界。步子在屋子中心处停下,随即指尖一凝,禁止解除。 只见壁画上的字体跟活了一样,拆解开来重新组成一连串字符,印在他所站的位置四周,形成一个小型阵法。 转瞬间,光束闪过,顶层阁楼便依旧静悄悄的,仿佛没人来过。 第3页 他这两年基本都忙着给他这徒弟重改经脉,既不能急功近利又得找寻与对方身体契合的方法,可谓是花费好大一番精力。 可一切为了飞升,沈观复亦别无他法。 他本以为用冰伏兽的内丹或许能替黎上原各处过窄的经脉疏刺激得加宽几许,可方才在药池边他便用灵力探了探,效果微乎其微,不过发丝儿大小。 他实在纳闷,既被天道选中,如何资质竟能这般差,若不是清楚知道,即使作为天道也得受世界运行法规束缚,他都要是怀疑天道刻意阻碍他们此届的修仙之人飞升了。 他收回思绪,环视密闭<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的四周,视线终于在一本古籍上定住。 刚蒙蒙亮,黎上原便已在院落中那株白玉兰下一板一眼地运功修炼。 可小手抬了半天,仍旧没办法引气入体。他就这样反复尝试反复失败着,可却未曾停下。 沈观复早将一切尽收眼底,片刻后,抬步迈近。 黎上原一瞧见他,便端正行礼,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自责和哽咽:“师尊对不起,弟子没用……还浪费了师尊的药材……” 听见此子之话,沈观复想也没想的便脱口而出:“那怎么办呢?要不再将泡过的药浴喝了?”他也不知为何,竟起了逗弄对方的心思。 黎上原顿时眼睛睁大,似乎没想过居然还可以这样,当即重重点头,语气颇为认真道:“那弟子现在便去喝。”说完转身便朝偏殿走去。 沈观复缓步跟在他身后再次问道:“你打算如何喝?” 黎上原闻言停下脚步,认认真真思考起来。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犹豫问道:“师尊,弟子要一口气喝完吗?”见师尊未答腔,再次忐忑着小声道: “或许等弟子大一点再喝可以吗?这样弟子一口气能多喝一些。” 师尊有储物灵袋,药水收纳进去药性也不会减弱。 沈观复看低头看着小孩头顶翘起来的呆毛,淡淡道:“唔…行,那为师先替你存进储物袋,你长大再喝。” 黎上原听完后没忍住上前几步凑近师尊,望向沈观复的眸子满是亮闪闪的,“谢谢师尊!” 沈观复移开视线,将小孩淡淡拂开,与他拉开些距离。 这才言归正传道:“好了,为师又探查到一种丹方可为你重塑灵根,待为师去闭关炼丹。待你服下,修为便可增进。” 黎上原见此,又默默朝后退了两步。嘴唇张了又张,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那师尊要闭关多久呢?” “暂未可知。此段时间你便与掌门的亲传弟子一齐上课,切勿忘了修炼。” 黎上原回想上丹药课时长老所讲,炼丹可谓最耗费精力,正常情况没个三年五载都难以炼制完成。 他默默垂下眸子,恨自己的不争气。 旋即,拱手告退,一溜烟地再次跑去修炼了。 沈观复在闭关炼丹前还需去寻一味药材,正待出发时便撞上来寻他的重窑与金有道。 两人得知后,后者还在沉思,前者已坚决反对道: “这丹方从未试验过,真不真暂且不说,可你要的这涤濯草长在苍契山上,这山四周瘴气环绕,一个不小心,那对修仙之人可谓伤及根本。你何苦如此?” 重窑气得胡子都一上一下的,他这师侄为了徒弟莫不是有些疯魔了。 金有道皱着眉,显然也是认同重窑师祖这意思。 沈观复有些头疼,若不是他向来不愿瞒着同门,早就借口搪塞了。 “我现下已有眉目,你们不必担心。”沈观复说完,又偏头看向金有道。 金有道一对上师祖的眼神,就心领会神地领命,赶忙起追寻安抚另一位已拂袖离开的重窑师祖。 “出来吧。”沈观复对着门后的人影轻声道。 黎上原立即飞奔到沈观复跟前。 “师尊,弟子……弟子不值得师尊这般冒险。” 黎上原紧紧扯住师尊的衣摆,若不是他刻意偷听,根本无法得知炼制此丹的药材还得如此去凶险之地找寻。 沈观复温声安抚道:“好了,师尊愿意的。莫再多言,你只需好好修炼,其余交给为师便好。” 黎上原低垂着眸子,静默片刻才往后退了两步,恭敬地行了个弟子礼,语气尤为坚定。 “师尊放心,弟子定会愈加勤奋修炼,不辜负师尊的用心。” 沈观复听后,朝他点头一笑,神情里满是赞许。 待黎上原告辞后,他看着少年的背影,笑意微敛,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至此,拂峰里内殿的隔音阵再也没有开启过。 沈观复自去苍契山摘得涤濯草回来,也不过半年光景。期间黎上原刻苦修炼,竟一日没有休息过,可修为并未长上半分。 沈观复象征性劝慰他几句,便去闭关炼丹了。 黎上原就这样一边上着宗门的课程,一边勤奋修炼。拂峰上的白玉兰开了又谢的如此三载,沈观复才终于出关。 自半柱香前吃下师尊炼制的丹药,他全身经脉仿佛断裂般疼痛,竟比泡药浴还要煎熬。 初具少年身形的黎上原盘坐在冰玉上,牙关紧咬,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他仍旧谨记师尊嘱咐的功法,强撑着意志运功调息着。 须臾,毛孔中不断渗出淡红色血珠,接连不断的断裂声在他体内弹奏响起,代表着静脉的彻底崩裂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退却,黎上原终于承松懈,随即便晕了过去。 沈观复在对方沉进池底前将对方捞了出来。待他再次醒来,睁眼便见师尊正盘腿静坐在他身侧。 “醒了便好。” 黎上原一听见师尊的声音,便下意识自责道:“师尊,对不起。” 他自醒来便感觉除了灵力增长几分其余却并无任何变化。 闻言,沈观复睁开眼,温声道:“无妨,至少灵气充裕几分了。” 沈观复也没料到,此子重塑过后的灵根竟跟之前的毫无分别,这天道规则可真是顽固。 他凝视着对方低垂下来的脑袋,继续道:“为师再想想法子,你先休息。”数次重生都经历了,这点又算得什么。 黎上原默默注视着师尊离去的背影,内心愈发难受,不自觉地厌弃自己几分,为何就如此蠢笨呢…… 作者有话说: ---------------------- 沈观复哄弟子手拿把掐呀( ′ ) 第3章 意外之喜 拂峰的白玉兰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的如此十载光阴,黎上原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在修炼和药浴中渡过。但于修仙之人来说也不过弹指一瞬。 这二十年间大多时候师尊都在替他炼制增进资质的丹药,自己需隔几年才偶尔得见师尊一次,可作用于他而言仍旧微乎其微。 “今日破除迷凌峰的禁制,各位务必在规定时间内出谷。” 须弥真人看着这些亲传弟子,大手一挥,众人面前本来青翠敞亮的迷凌谷顿时大雾四起。 “好了,你们去吧。” 各青衣弟子立即分散开来朝谷中御剑飞去。 黎上原堪堪才会引气入体,只得徒步进入。他凭借手中罗盘,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临近他锁定的阵眼处。 还未修成灵气护体的青衣下摆处已经被泥土浸润,变得泥泞不堪。 黎上原刚迈入阵眼,便立即觉察到此地雾气淡了几许,显然是被别人的护身法器的灵气震散。 见状,黎上原立即转身,准备寻找另处阵眼破阵。 “站住,不许走。”来人虽亦是一袭青衣,可外面却罩着层浅金色纱袍,光晕映衬得整个人愈发灵气逼人。 黎上原转过身看向早已等在此地的人,温声提议道:“典朝,可否等此次试练结束后再比?” 当初这位因师尊未收他为徒只能拜入掌门门下的师侄,平白辈分低了一辈,怎能甘心。每次见到他便总是争锋相对,动不动就得比试打压他一番。 “我不乐意。” 黎上原心下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你不是破阵很厉害么?恰好我新得了一个阵法,劳烦师叔替我破解破解。若是破不了,那便只能委屈师叔在这儿待上一晚了。” 典朝话音刚落,便抬手迅速启阵,在阵法关闭前御剑飞了出去。 黎上原杵在原地,细细环视四周,发觉这困阵他在书书籍上竟从未见过。 他快速拨着手中罗盘,感应着灵气波动。 片刻后,确定阵法中法力灵力强盛的位置正对着二十八星宿中四象里的西方白虎的七宿,原来是方位阵。 此阵倒是不难,只是有些费时。 他端坐在原地正待动作,忽然一股极其强烈的魔气从后侧极具侵略性地袭来。 黎上原侧身朝侧面滚去,刚站起身,一只巨爪便朝他迎面袭来,速度奇快无比,根本来不及避让。 就在此刻,腰间的弟玉牌猛然爆发出一道淡青色强光,直接震碎了眼前的巨爪。 第4页 一只状若赤豹,头上生着一角,长着五条尾巴的巨兽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黎上原惊疑不定中赶紧后退几步,此处为何有会有狰狞兽?! 可此刻也来不及思究,眼下最主要的是该怎么脱困才是。他此行只带了一个罗盘和身份玉牌,玉牌也只能自动防御三次…… 狰狞兽见此人灵气低位因此没有丝毫防备,却没料想对方的玉牌竟有如此威力,吊着受伤的前爪迟迟不敢上前。 眼见这年轻修士不主动攻击,狰狞兽立即张嘴朝对方喷出火焰,速度奇快。 黎上原还未做出反应,感应到到火焰的玉牌主动开启被迫防御。他也趁此退到阵法边缘,准备先行破阵。 黎上原立即朝罗盘灌注灵力,待方位对齐后,身后又是一阵滚烫的火焰,玉牌最后一次防御也将要被消耗殆尽。 黎上原疯狂拨动手中罗盘,阵法终于在玉牌灵力消散前成功破除,他抬腿便朝外奔去。 狰狞兽见此人要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接扑了上去。 魔气将近,黎上原知道自己来不及了,不甘心的念头直冲心扉。 霎时间,他只觉经脉喷张,灵气瞬间上涌,竟挡住此兽片刻。 可面对高阶妖兽来说终究只是徒劳,就在即将被巨爪拍下时,一股清冽的灵气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身后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白玉兰香气,黎上原猛地转身。 熟悉的乌发青衣白冠,就连背影都散发着莹莹润润的光晕。沈观复伸手一点,早已是匍匐姿态的狰狞兽当即被定住。 “多谢师尊!” 沈观复转过身,清透的浅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上下将自己弟子打量一番。见他无事后才对上少年虔敬的眸子,轻声点头应道:“嗯。” 黎上原眼底喜悦漾开,人才跟着上前,语气难掩开心道:“师尊您出关了?” 距离上次见师尊,已过了足足三年。 沈观复朝他点点头,视线在这妖兽和黎上原身上来回打量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黎上原见状,讷讷道:“师尊,可有何不妥?” 见沈观复不答,许久未见师尊的黎上原没忍住再次开口:“狰狞兽这等高阶妖兽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呢?” 已经猜到此兽来由的沈观复没理会徒弟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柔声道:“先杀了罢,正好此兽的妖丹还有些用处。” “师祖且慢。” 奉命收服此兽的褚承跟着典朝刚赶到此地便听到这句话,立即出声制止。 褚承恭敬朝着沈观复行了一礼,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道:“师祖,这只狰狞兽一向是被掌门师尊严加关押,这厮也不知用何方法逃了出来,师尊留此兽恐还另有用处,望师祖留它一命。” 沈观复充耳不闻,将此兽收入袋中后才抬手让对方起身。他神色依旧柔和,看不出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是嘴唇微张,淡淡吐出一句: “叫你师尊自己来与我回话吧。” 不待对方回答,沈观复便偏眸看向还在怔愣的少年,开口询问:“这位师便是掌门的小徒弟吧,这么些年今日倒是第一次见。” 黎上原闻此愣了一霎,有些紧张地下意识贴近师尊几分,随即又反应过来师尊一向不喜别人靠的太近,又莫不作响地将身体偏回半寸。 褚承赶紧推了推还未反应过来的师弟,典朝压下神色中的崇拜礼恭敬行礼回道:“是的,师祖,弟子名典朝。” 沈观复点头,温声道:“典家的阵法你倒是用得不错。” 典朝闻言,顿时有些慌乱,一时竟不知怎么回复,“弟子……弟子……” 沈观复指尖一凝,灵光自动飞往阵法中七宿方位的阵眼处,待阵法重新稳固加强后,才语气平缓道:“既如此,你便留在此地将它破解吧。” 说罢又朝想要求情的褚承道:“你去将此地之事回禀你师尊。” 褚承不敢再言,自知此事本就是典朝理亏,只能抬手告退。 “师尊,典朝他事先并不知狰狞兽在此,况且他主动领褚承来此……” 黎上原看着师尊发出的灵力,知晓没个三五天肯定是破不了阵,他立即朝师尊禀明缘由的求情。 可还未说完便被典朝打断:“不必你多嘴,此事我甘愿受罚。” 典朝默不作声地将脸转向一边,显然是不领他的情。 黎上原见状,只是包容地叹了口气。 沈观复为验证心中所想,也不想多言,径直拉着黎上原便瞬间消失不见。 典朝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默默拿出罗盘准备解阵。 一入拂峰,沈观复领着黎上原便径直去往内殿,他端坐后才看向如今已比他还高大的弟子,轻声吩咐道:“你再试试你的灵力让为师瞧瞧。” 黎上原不疑有他立即乖乖照做。 灵气甫一运转,他顿时惊诧莫名,不觉间修为竟提升了小半截。“师尊,我的修为竟突然长了不少!” 沈观复见状,神情若有所思。 果然如此。 万没料到此子居然是靠面对绝境提升修为,沈观复思忖间已有打算。 面对弟子疑惑的神情,他终于缓缓开口道:“约莫是你面对险境时修为被激发,这倒意外找到了适合你修炼的法子。” 黎上原恍然大悟,既如此,今后多在险境中来几次,那师尊也可不必为他时常闭关炼丹了。 黎上原还在暗自思索,师尊清冽的声音便缓缓传来:“上原,你入我门下距今已有十五载,可修为却增进得如此缓慢,你可怪为师授教无能?” 黎上原没成想师尊竟会有此想法,当即只觉负疚于心,连连摆手道:“师尊,这都是弟子资质太差所以才学艺不精,师尊怎能揽到自己身上?” “如今你师叔弟子修为都有所成就,而你又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师尊向来是对你寄予厚望的。但你修为却………也罢,你平安顺遂便好。” 沈观复三言两语,句句引导,步步为营。 黎上原凝望着师尊温润的面庞,片刻后,他朝后退了两步径直跪拜下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沈观复见状,故作惊讶地起身,轻声开口问道:“你这是作何?” “弟子请求入凡间历练,以此提升修为。”黎上<a href=Tags_Nan/Yuaoml target=_blank >原神</a>色坚定、掷地有声道。 “你可知凡间四处都是妖物横行?此法未免太过冒险……” 沈观复淡眉微皱,脸上担忧的神情每一分都展露得恰到好处。 黎上原仍旧固执己见,可想到师尊一向煦煦为仁,忽然聪明地换了说辞:“师尊,现下好不容易找到适合弟子修炼的法子,再说此行亦可护百姓安定,岂不是两全其美!” 弟子也想争气一番啊! 如此,师尊也不必为了我的修为而年复一年地炼制丹药,平白耽误自己的修炼了。 沈观复轻轻叹了口气,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徒弟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无可奈何似地开口道:“也罢,既你已下定决心,为师也不好再阻拦。” “师尊放心,其他师兄弟们也时常去往凡间历练,弟子会护好自己。”黎上原为打消师尊忧虑,再次抚慰。 见师尊眉头渐渐松懈下来,才又道:“师尊,弟子已决定明日便出发。” 沈观复一副知晓自己弟子向来是立说立行的模样,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翌日,黎上原临行前,沈观复拿出狰狞兽的妖丹递给他,嘱咐道:“此妖丹你带上,只要妖魔鬼怪出现在附近它便会自动发出亮光示警。” 见他收好后,才淡笑点头示意他且去。 黎上原一步三回头,直至师尊的身影从清楚至模糊,他才重新定下心神,坚定地朝未知的前方迈去。 师尊,弟子此行定会潜心悟道,证您法眼不虚。 沈观复笑意尽收,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背影,眸内一片寒潭。 须臾,神色渐渐意味难明,此法确有些冒险啊。沈观复长睫轻阖,寒潭微闪间,似在思忖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沈观复:喝茶了徒弟!!~ ——— 岌岌风云起:答应我继续看好吗???后面可精彩了!! 第4章 初入凡界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符纸。” “我难道瞎了吗?我当然知道这是符纸。我问它做什么用的!” “我猜……是杀我们用的。” “杀妖的?他不会已经杀了一只吧?!这符纸被用过了。” ……… 叽叽喳喳的声音说个没完,黎上原被吵醒。 浑身无力地睁开眼,便见两只已经化形的妖怪正用树枝一下下戳着地上失效的传送符。 而他身上缠满散发妖气的藤枝,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自己怎么刚出宗门,就落得这般狼狈境地。 他本想着宗门方圆千里内的凡界应无妖物,特意用传送符将自己送至比数几十万里还要更远的凡间地界。 第5页 谁知这符纸效力如此强盛,自己灵力难以支撑,竟在中途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成了这般模样。 黎上原忽略袖中隐隐发光的妖丹,悄然打量眼前这两只未能完全化成人形的妖。 “要不然咱们把他弄醒,问问这东西怎么用?”头上一簇柔软白羽的少女蹲在地上,谨慎地端详着符纸。 “我觉得你说得对。”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与少女并排蹲着,三角形的耳朵和尾椎下方蓬松的尾巴不时轻轻晃动。 黎上原望着两妖背影,暗自思忖,目光又落在少女头顶那根笔直翘起的白色呆毛上愣了愣——这究竟是什么妖? “我说什么你都觉得对,你是傻的吗?他醒了不就会杀我们吗?”少女伸手一下子将尾巴男推搡在地。 尾巴男习以为常般地爬了起来,脸上写满“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可他不敢说,只能默不作声地将身子转正。 细长的眼睛猝不及防与黎上原视线相撞 尾巴男呆愣片刻,默默后退两步。少女见状,莫名其妙看向他。眼睛抽一抽的,干嘛呢这是? 在他眼神反复示意下,她终于意识到什么,就这么维持背对黎上原的姿势,蹲着朝前挪了几步,像只摇摇摆摆的鸭子,直到与男子并排。 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在地上转了个圈,转过身来。 两方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在破庙中六目相对。 片刻,黎上原礼貌问道:“两位……道友?可否告知在下,为何要将在下捆缚于此?” 白冠少女和尾巴男迅速视一眼。 “这符咒是做什么用的?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有何目的?” 少女说完,视线紧锁捆住黎上原的枝条,确认妖气未散,才伸出枯枝将地上失去灵力的符纸利落扫开。眼见符纸弹出庙外,才似是终于松了口气。 黎上原直言道:“这符纸是传送符,我是被无意传送此地,只是路过而已。” 两妖听完,目光在他与符纸间来回游移,神色狐疑。。 黎上原峰眉微皱,原本柔和的轮廓添了几分紧绷,再次耐心开口:“我刚被传送到此,便被二位毫无缘由的捆缚于此。” 见两只妖精仍挂着一副看他满口瞎诌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要如何证明,二位才会愿意相信在下所言非虚呢?” 少女闻言,当真认真思索起来:“我想想啊……” 尾巴男觑她一眼,悄悄伸手绕到少女身后戳了戳,无声提醒。 少女跑偏的思绪被拽了回来,恶狠狠道:“交出你身上所有符纸法宝,我们就放了你。” 少女伸出手掌,手心朝上摊开,等待着。末了又补充一句:“我们说话算话。” 黎上原费力将顺着柱子将下滑的身体向上挪了挪,稳住后才温声开口: “这恐怕不行。一是在下无法确定二位取这些何用,二来余下路程,在下仍需它们傍身。” “那还说这么多做什么?那就将你……将你杀掉,再把东西夺过来。”少女摆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脚步却不曾挪动一步。 见黎上原听完神色依旧温和,没有半分害怕的模样,少女顿时恼羞成怒,推了尾巴男一把:“你去!” 尾巴男咽了咽口水,摇头:“我不去。”瘦削的肩膀缩了缩,重复道:“我不会杀人。” 少女一时僵在原地。双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 “那……那给一半也行。”少女自己递了个台阶。 黎上原眸中透出疑问:“你们要这些,究竟要做何用?” “要你管那么多?” 少女神色有些不自然,还想再说,男子忽然拉住她,抬手指向天色,面带焦急地低声耳语。少女当即抬头,顺着他瘦长的手臂看去——天色即将灰暗。 两人交换个眼神,“等我们回来再将你杀掉夺宝。你先老实呆着,别乱跑。” 白冠少女匆匆将话撂下,便与尾巴男慌忙向庙外奔去。 顷刻间,破庙归于寂静。 黎上原抬头望向满是破洞的屋顶,轻声道:“师侄,下来吧,别再看笑话了。” 话音刚落,屋顶碎瓦一阵琅琅琤琤,看够了戏的典朝翻身跃下,幸灾乐祸地瞅着黎上原。 “啧。真够丢人的。还有,能不能别叫我师侄啊!” 听着膈应人!两只半化形的妖都能将他抓住,修为不济也就罢了,行事还这般优柔寡断。哪儿配当我师叔,也不知且微师祖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黎上原敛去面上些微窘色,才讶然道:“典朝,怎会在此?” 若非身份玉牌感应到同门自动示警,以他的修为,多半难以察觉。 听他这么问,典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掌门师尊知晓他将黎上原困于阵中、险些酿就大祸,便命他前去寻黎上原同行,一则为将功补过,二则说是要磨磨他的性子。典朝心中自然不服,可毕竟师命难为。 “我当然是来看你的好戏。”典朝冷哼一声。 黎上原其实已大致猜到缘由,只得无奈道:“那有劳先替我松绑吧。” “等我先去把那两只小妖解决了。至于你嘛……看我心情。” 典朝刻意拖长语调,召出本命剑,转身欲走。 “等等。”黎上原当即出声制止,“不必如此,他们并未真正伤我。” 黎上原此刻高束的发髻已松散大半。额前飘散的碎发零零散散地遮盖住骨骼分明的下颌,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唯那双眼眸,明亮、淳诚,映出破庙上方那晴朗的天。 典朝与他对视,难得没有反唇相讥,只神色古怪道:“他们可是妖。” 黎上原笑了笑,点头道:“妖修至化形,本就已是不易。”显而易见,这是再次严切制止。 他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支起膝盖撑住身体朝往上挪了挪,总算是结结实实靠在了柱子上。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典朝,安安然等待。 典朝低垂的眼睫遮挡了眸底深处的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缓步走近,手中朝暮剑轻挥,妖气溃散,黎上原身上的树枝自中间乍然断裂开来。 “啧,妇人之仁。” 黎上原望着眼前神情倨傲却仍未反驳的人,轻声道谢,随后伸手撑着柱子起身。 他从容取出丹药服下,丹田灵力转瞬恢复,这才缓缓将衣冠整理妥当。 典朝看着他这一系列不慌不忙的动作,不知怎的,竟恍惚从中窥见一丝且微师祖的影子。 他立刻将这念头扼杀,暗自翻了个白眼。 修为低微也就算了,还爱处处效仿且微师祖,有品无格。 “典朝,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黎上原说完便朝门外走去,端得副仿若典朝已然同意的模样。 典朝无语。 ……要不是我也想去看看,谁听你的。 二人走出破庙,才发觉四周竟是一片茂密竹林。庙旁零星散布着几间屋舍,虽有些残破,门前小径依旧干干净净,不见半根杂草。 两人步履不停,走了近小半时辰,却仍在竹林之中打转。 “你该不会这一路都御不了剑吧?真服了,我上去看看。” 典朝一脸不耐,召出飞剑跃身而上,一道金弧掠向半空,转眼便没影儿了。 黎上原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无奈驻足。反正不出片刻,对方自会回来。 典朝落地时,正对上黎上原那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顿时不爽。 “你看出来是幻境怎么不早说?” 害得他在空中打着转的兜圈子,好几转才反应过来。 “我还没来得开口,霎时你就没影儿了。当真雷厉风行。”黎上原诚心夸赞。 典朝听见这夸奖,脸色像被迫咽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 “稍等,我来破阵。” 黎上原游刃有余地破解阵法,典朝在一旁看着,不得不承认,这人在阵法一道上,确实比自己强上那么……一点点。 幻阵顷刻瓦解,原来他俩一直在竹林边缘兜圈子。 这次只一盏茶的功夫,他俩顺利穿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土堆,有大有小,足有十好几个。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疑惑。 狰狞兽妖丹未亮,典朝腰间的金铃亦未响,说明此地没有异常,两人收回探究目光,继续前行。 黎上原走远后,却不禁细细回想——那些土堆,倒像是……… 人循着两只小妖的踪迹,最终在一座静谧的小镇外停下。 黎上原袖口的妖丹不断发出亮光,典朝也抬手按住腰间作响的金铃。 黎上原抬头看向镇口旁石柱上篆刻的“驻仙镇”三个大字,峰眉微挑,随即陷入沉思。 自古修仙界与凡界向来界限分明,修仙者不可过度干涉凡尘,这已是修仙界的共识。且凡人对修仙者向来是敬而远之,如此堂而皇之以“驻仙”为凡间小镇命名,其中蹊跷,不言自明。 第6页 二人皆意识到此点,当即便朝镇里走去。 稀奇。 周围房屋竟都是用树枝所筑,墙壁皆是由粗细一致的树枝交错捆扎而成,树皮尚未剥落,露出原有的纹理,而屋顶则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 这树枝,倒与捆缚他的枝条有几分相似,但是这些枝条无半分妖气。 而那两只小妖的气息,入镇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凭空蒸发。 可在镇外时,妖气还明显得很。 两人继续越往深入,镇中只零星散布着些许凡人,多是瘦骨嶙峋的老弱妇孺,神色无一例外的灰败、麻木。 此镇,似乎有些古怪。 作者有话说: ---------------------- 俺们师尊先消失几章噢( ) 第5章 驻仙镇 “有些不对劲,多加小心。”黎上原低头看向典朝,出言提醒。 “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就你这点修为,第一个出事的指不定是谁呢。” 典朝张嘴便怼,看着对方一副师叔模样他就如鲠在喉。 黎上原还未开口,前方两个修士的身影不知何时从前方出现,正缓步靠近他二人。 周围凡人见此二人,均都惯性地恭敬俯身弯腰。 两修士走到黎上原和典朝跟前,这才看清两人的相貌。 左边那位一身素色青衣,身形挺阔看上去性子沉静,另一位则身着浅金锦袍,身形比旁边的素衣修士矮半个头,但眉间散着傲气,看着不是很好相与的模样。 “欢迎两位道友来到驻仙镇。” 黎上原和典朝坐在客栈雅间主位上,菜肴如流水递送,一道接着一道。 作为东道主的两人见黎上原他们未动筷,忙热情地招呼着。 “二位尝尝,虽说是凡人做的,但味道还是尚可入口的。” 右边稍胖的修士一脸笑眯眯地替二人布菜。剩余一人也是乐呵呵一脸欢迎的模样,丝毫不问黎上原等人来历。 “多谢,但我与……师弟二人早已辟谷。”黎上原衣袖轻抬,礼貌婉拒。 两人已提前约定好出门在外便以师兄弟相称。 二人表示理解,瘦高修士自愧道:“两位当真是定力惊人,倒是我们二人太重口腹之欲,也不怨修为一直止步不前了。” 胖修士只好起身替两人杯里斟满灵茶。“不若道友尝尝这灵茶吧,茶水定不影响什么。” 典朝低头看了眼,没给面子。实是因为他对入嘴的东西要求较高的缘故。 黎上原虽然道谢,却也只是端着茶杯摩挲着杯口,并未品茶。 典朝神情逐渐耐烦,不想再废话,正欲开口直接询问两妖下落。黎上原一道传音打断。 “莫急。我们先等等。” 典朝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事儿精。但却住了嘴。 二人见典朝一脸生人勿近,只好找黎上原说话。胖修士犹豫片刻,终于道:“不知两位怎会到此,毕竟咱们这地儿着实偏僻。” 黎上原温和解释:“实不相瞒,我们是偶然路过此地。便想在此处借宿休整。” 胖修士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可随即两人对视一眼,苦笑道:“这我们自然是一万个欢迎的,只是……唉。”话说一半,便叹了口气。 “只是什么?”典朝催促。 瘦高修士接过话茬小声道:“只是我们这镇上不太平啊。”言罢还警惕地环顾四周。 典朝闻言,一挑眉:“巧了,我们正好此行便是入凡历练的。” 瘦高修士听闻此言,眸子顿燃起亮色道:“那二人想必本事不凡,法宝也多吧?” “诶,二弟,瞧两位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样子,必定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本事定是这个的。”胖修士伸出手竖了个大拇指。 黎上原连忙道:“哪里,哪里,小门小派而已。”接着将话拉回,“不知是何妖物?你二人合力都不能将之降服吗?” 两人听后,均是叹气摇头,眉间升起重重阴翳。而后瘦高修士开口道:“是只白羽鸡和头黄鼠狼。” 黎上原薄唇微张,神情略显惊讶。的确像是绑他那两只妖的特征,可竟然是鸡和黄鼠狼吗…… “呵,有趣。黄鼠狼给鸡拜年啊,这俩妖精居然能凑一起。” 典朝一边玩着腰上早已被压制下来的金玲,一边调侃道。 黎上原明眸微闪,没有尽信,他拈着盏,缓缓道:“这两只妖物,具体是如何侵扰此镇的?” “这俩妖物最擅迷惑人心智,镇子上许多凡人就是中了这俩妖物的幻术而死。”瘦高个压低声音警惕道。 接着又开口补充:“实不相瞒,在我二人来此镇之前,镇子便被妖物占据。我二人合力除了好些妖物,现在只余下这两只。凭我二人之力,与两妖物只能打个平手,因此妖物还能忌惮一二。” 胖修士又解释道:“我二人恰好又是个见不得妖物的,镇上的凡人祖祖辈辈都生长在此地,不愿意轻易离去,自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二人身上。因此我们二人也是立下誓言,不替百姓除掉这两妖物,绝不离开此镇。” 黎上原听后,赞叹道:“二位当真是高洁之士。”仍没忘记心中疑惑,接着道:“这也是此镇镇名的由来吗?” “不错。我们替此镇凡人除妖后,镇民们便将镇子改名驻仙镇,此镇此后便一直叫这个。”胖修士爽快解疑。 黎上原了然点头,低头思索起来。 瘦高修士此刻忽然恳切开口:“不知二位可愿留下助我二人?” 黎上原正色道:“若这两妖当真如此残害人性命,我二人自当是愿意相助。” 胖修士一听此言,语气笃定:“以我四人之力降服两妖胜必定是有胜算的。”接着顿了两秒,才略带迟疑问道:“不知二位是什么功法,可否有降妖的法宝?我四人也好配合配合。” 黎上原长睫微颤,语气带上几分惭愧道:“我二人属实是修为不高,否则也不会被宗门打发入凡间历练。功法着实普通,就是寻常修士练的入门功法。” 典朝默默看了他一眼,内心翻了个白眼。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胖修士和瘦高修士对视一眼后,瘦高修士突然一拍膝盖提醒道:“大哥,我们不是有阵法吗!” 胖修士顿时恍然大悟:“对对对。二位不必忧心,我二人有一阵法可以降服此妖,不过此前灵力不够因此无法施展,若我四人联手必定可以。” 黎上原立即点头附和:“如此甚好。不知何时动手?” 胖修士眼睛微眯,思量片刻后,才道:“不若明晚寅时如何?道友今日先好好休息,到时我二人画好阵法便将此妖引去祠堂。” 黎上原不动声色看了他们一眼后又点头答应下来。 典朝此刻突然提问:“什么阵法?” 瘦高修士歉意道:“这阵法乃是我二人祖传的秘阵,着实是不便开口告知,还望见谅。” 典朝只好不再多问,事情既然已经确定下来,两人当即起身作揖告辞,忙说先去准备。只是在出门时反复叮嘱二人到明日寅时前最好待在房内,唯恐二人被妖物所伤。 见人走后,典朝正欲开口,便被黎上原抬手制止,随后轻指屋外,而后才施展隔音阵将此房间围住。 典朝有些意外,第一次历练,不应当啊! 他当时可……… 必定是且微师祖的提点! 典朝眉头终于舒展,他就知道。 “你怎么看?” 黎上原从储物袋拿出水壶,给典朝斟了一杯清水。 “问我做什么,你自己想呗。” 典朝翻了个白眼。反正修士说的不是真的就是假的,杀坏的就行了,其余他也懒得去想,头疼。 “不如我们趁此刻还是白天先去镇上找凡人问问情况,晚上再去祠堂探查一番如何?” 黎上原看着他,等着对方意见。 末了,补充道:“按照师侄的聪明才智,怕是也是此打算吧?” 典朝当即下巴一抬,点头承认。 今日日头好,天气晴,万里无云。 上午还有零星凡人的街道突然空荡起来,逛了几圈仍未见一个人影。 两人转了几圈均无果,就在准备打道回客栈时,在一个拐角处的角落里瞅见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儿,可一瞧见两人,便一溜烟儿跑去躲着了。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折返回客栈,从房间里取了不少糕点。下楼时,正好瞧见一直未曾露面的掌柜,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搂着点心重回方才的拐角处。 一天过去,竟没什么收获。夜幕四合,本就沉静的镇子更添几分诡静。 二人正待等夜再深一些便去祠堂探查,突然间电闪雷鸣,屋外转瞬便大雨倾盆。 典朝暗骂这雨下得可真不是时候,黎上原却被微弱的雨声吸引。 豆大的雨滴接连不断地打在屋顶的层层阔叶绿上,却意外的,并不觉得吵,雨滴声平缓轻和。 第7页 可他们是修士,本就耳聪目明。但若是于凡人而言,那大概是半点也听不见的。 黎上原靠近窗口,朝外凝目望去。 此刻天已完全暗了下来,还无法释放神识的黎上原在夜里看得有些吃力。他立即抬头注视着窗檐,片刻后,锋眉微皱。 “劳烦你用神识看看,这外面的房屋,是否被暴雨淋湿。” 妈的,这修为也敢入凡界历练。 真是麻烦死了。 典朝从放出神识到收回不过瞬息之间,“咦?奇怪了……” 黎上原听闻,薄唇微抿,果然如此。 “这些房屋虽然是用树枝和木头所筑,但却风雨不侵。绝非凡人之力可能造出的。” 黎上原站立在窗边沉思道。随即又将视线转向典朝,询问典朝:“你觉得呢?” 典朝陷入疑惑,难得地认同点头。 二人只好先等雨停再去探查,黎上原将床榻让于典朝,转身朝偏室的榻上走去。 盘腿而坐后,黎上原又取出一道传音符,低声说了数句后便抬袖一拂,符纸便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又在模仿且微真人!! 典朝心下无语,又嘴贱地没忍住问:“你给谁传音呢?” “我师尊。”黎上原偏头回答。 典朝撇嘴翻了个白眼,师尊师尊师尊,还我师尊,谁没有师尊似的。 见状,他也立马掐出一张传音符,呜呜囔囔地说完便三下五除二地将符纸传了出去。 不多时,一张符纸悄然出现在黎上原掌心,他停下调息,乖顺地恭敬聆听,待再无生意后这才将符纸收进储物袋中,复接着打坐修炼。 雨声持续了小半夜,直至后半夜才淅淅沥沥地消下去。雨声一停,整个镇子显得愈加寂静。 二人终于动身,悄然没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 典朝:模仿怪!!(白眼( ′ ) 黎上原:我~师~尊~是~且~微~真~人~ (ˉˉ)” 典朝:小丑竟是我自己.JPG 岌岌: 老大们球球点个预收呀 第6章 血养 两人从楼上下来,一天不见人的客栈,在夜晚,柜台边倒是立了位中年掌柜。两人脚步一转,正准备朝掌柜走去,还未迈开几步,掌柜直接指着喉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张嘴是沙哑的啊啊声。 竟然是个哑巴。 两人打消主意,黎上原朝掌柜点点头,转身离去。柜台旁的偏殿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掌柜一听见,连忙朝里屋而去。 两人顿时停下脚步。 透过虚掩的房门,一位病入膏肓的中年妇女正躺在床榻上,形如枯槁。床榻里规规整整地码着衣裳甚至连桌上也有几件,看着大小不一,连针线头都未摘下。 掌柜将妇人扶起,一手捧着茶水递给她,边喝边拍着对方的脊背给她顺着气。妇人有气无力地喝完,艰难抬起头朝掌柜笑了笑,然后才注意到屋外的两人。她拍拍掌柜的手,指尖颤颤巍巍地朝外指了指。掌柜点点头,替妇人捏好被角,快步走了出来。 掌柜没料到两人还未离开,神色惶恐地连连抬手作揖,手臂有些颤抖,头也不敢再抬。一副生怕是怕惊扰到他们二人的样子。 黎上原摆手,示意不必如此。“无碍。请问店家里屋的可是你夫人?”黎上原温声询问。 两人气度不凡,浑身透着名门正派的浩然之气。可掌柜仍旧身子瑟缩,不安点头。 “这里有几颗丹药,虽说不能救命,但可以让你夫人好受许多。”黎上原拿出一瓶白玉瓶,递给他。 掌柜不敢接,黎上原只好亲手递到对方手上。 “拿着吧啰啰嗦嗦的。这东西对你们凡人只有益处。”典朝靠在柱子上,慢悠悠道。 掌柜不敢再拒,可也是知道,仙人若想对付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掌柜连忙作揖道谢,眼见二人即将离去,掌柜犹豫几番还是将袖子里的纸条递给他们,便匆匆回屋。 黎上原接过纸条,展开一看,锋眉微凌。典朝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纸上所写,也是一脸惊疑。 “二位还请快快离去。” 黎上原深思,随后用火球术将纸条焚毁。 “此镇恐怕有些古怪。” 消失的两妖,奇怪的凡人,热情的修士,以及风雨不侵的木枝。 黎上原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思忖后,决定不确定的事情,还是先不要开口。 “啧,直接将那几个修士抓来问清楚不就行了,搞这么麻烦。”典朝懒得细想此镇古不古怪,猜得头痛。他只想揪出来孰是孰非,再杀掉便是。 黎上原神情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那若是打草惊蛇该如何?若是是这二人与妖物勾结又如何?若对方是好人又该如何?” 黎上原一连串的询问,听着典朝愈加烦闷。见状,黎上原再次耐心开口:“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眼下先去祠堂看看。” 典朝脸色不爽,却没反驳。 镇子不大,两人没找寻多久。祠堂不大,建造祠堂枝条却粗大结实,木桩大小可抵五六个粗汉叠在一起。 两人径直迈入,入眼便是中间一座没有供拜石像的空供台,供台顶上垂吊着的全是木枝捆扎起来的各种花朵,栩栩如生。看着倒和镇子里其他房屋出自同一种。 典朝四处游走,用火球术将烛火点亮,这才注意看到墙上的雕刻的壁画。上面是各种动物,活灵活现。 “咦?” 站在另一侧的黎上原已经在细细查看,闻言,低沉道:“这上面有只白冠鸡和黄鼠狼。” 典朝莫名其妙:“这不是这群凡人的祠堂吗?雕这些动物干什么?” 黎上原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宽大的身影被昏黄的烛火投在木墙上,忽明忽暗。 “或许,这里本来就不是凡人的祠堂呢?”黎上原抬眸注视着木墙,淡淡开口。 典朝有些头大,“照我说,先那俩修士点好处给点好处加以引诱,实在不行再恐吓一番,怎么着也能问出来。”他父亲审人都是这样,效果立竿见影。 黎上原还未回答,门外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人顺着声音望去,是白天出现的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太瘦弱了,极度营养不良的模样,可衣裳却是干净整洁。他就站在门口睁着眸子望着他们却也不说话。 典朝挑眉走近,“你在跟着我们?” 小孩儿看见他有些害怕,可仍旧点了点头。小跑到黎上原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朝外面的一个方向指了指。 典朝有些莫名,他有这么可怕吗? 黎上原蹲下与这小孩儿平齐才轻声开口:“是要我们跟着你吗?” 小孩儿见他听懂,眸子瞬间亮了,开心地点点头,拉着他便要走。 黎上原起身跟在小孩儿身后,这才意识到,这孩子似乎跟掌柜一样,不会说话。 三人左拐右拐地穿过弯弯绕绕的巷子,终于在一处上锁后的小门外停下。小孩儿指了指里面,啊啊了几声,又轻车熟路地拨开墙边的草丛,赫然是一个小矮小的狗洞。小孩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狗洞。 “你的意思是,你是从这儿钻进去的。你想让我们也进去,对吗?”黎上原声音温柔。 小孩儿这次咧开嘴笑的幅度更大,用力地点了好几下脑袋。 典朝不知道何时已经将锁撬开,用眼神示意两人,快点儿的。 里面漆黑一片,小孩儿在前面带路,三人穿过小院儿,朝更里面走去。 刚穿过拐角,入眼便是一大片发着光的灵草,以及灵草旁躺着的几十个横七竖八,脸色麻木灰败的男人。这些人听见脚步声,不敢抬头,只是慌忙撑着身体起身跪好。 黎上原这才看见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连着一根管子,管子另一头连接的是灵草的根茎,而管子里输送的东西正是新鲜血液。 以血液温养灵草! 典朝和黎上原二人不可置信,闻所未闻。 小孩儿摇摇黎上原的手,满脸祈求,求救的意味明显。 凡人似乎意识到来人不对,可仍旧不敢抬头。只有一个男人,半抬起脑袋不停挥手,让小孩儿快走。 小孩儿几步跑了过去,比着手势跟男人交谈,男人瞬时直起身子希冀地看向黎上原和典朝两人,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可发出的声音仍是沙哑的啊啊声。 黎上原快步走近,男人见状,双手合十地疯狂磕头。黎上原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真是好歹毒的法子。转瞬间,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磕头声犹如巨石一般,一下一下直撞黎上原心脏。 他与典朝正准备将这些人解救,哪成想均都疯狂摆手,不停比着手势想要说些什么。 黎上原拿出纸笔,男人颤颤巍巍接过,久不写字的手腕一笔一顿地吃力写下: 第8页 “求求你,先救救我们的家人。” 万籁俱静,黎上原和典朝在寅时前到达祠堂。 典朝看着地上已经画好的阵法,挑眉:“倒是戏做了全套,不过这阵法是什么东西?” 黎上原看向阵法,这倒是有些像……… 典朝没听见回答,转个身靠在墙边,神色阴晴不定:“来太早了吧,寅时还有好一会儿。”想到这俩修士做的那些事儿,典朝只想立马就将他俩捏死。 “他们已经在这儿了。”黎上原开口便是一道惊雷。 话音刚落,供台下方兀自开启一个通道,两人不慌不忙地走了上来:“道友真是好修为。” 典朝疑惑,转头看向黎上原:“你怎么知道的?” 黎上原轻轻颌首,“猜的。” 二人:“………” 典朝:“………” “二位道友是否到得早了点?”胖修士笑眯眯开口道。 “还好,我们比较守时。”停顿下,黎上原又礼貌反问:“你二人是否也到得早了点?” “我们自然是来提前准备捉妖的阵法。”瘦高修士黑目沉沉。 “巧了,我二人正是想提前来观摩两位道友的阵法。”黎上原再次礼貌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祠堂里留下尾尾余音。 “道友好凌厉的口齿,在下着实没看出。”胖修士嘴角微咧,眼睛眯成一条缝。 瘦高修士不想再装,阴测测开口:“既然二位来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祠堂大门轰然关闭。 双方戒备对峙。 典朝冷哼道:“终于憋不住了?你二人捆住我们究竟想干什么,先说个明白。” 黎上原看看他们脚下的阵法,又看看典朝,面色有些像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师弟,他们要夺舍。” “道友还真是聪明。若昨日二位吃了那餐饭和茶我们便也不必又费口舌又费精力了。可惜,可惜啊,最后一餐饭你二人也没能尝一口。”胖修士笑得脸上肉挤做一团。 高瘦修士唱着双簧道:“去阴曹地府享用也是一样的,二位说呢?” 胖修士大笑起来,又继续道:“不过二位放心,待我师弟二人夺舍完吸取你二人记忆后,自会替你们在师门好好潜心修炼,让修为更上一层。”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宛如干裂的泥巴墙皮。 典朝只是感觉莫名其妙,想要夺舍?还是夺无上宗亲传弟子的舍? 他们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黎上原听后,神情未变,语气却颇为无奈地提醒:“不瞒两位,我们宗门口有个禁制,便是专攻夺舍之人。” 二人闻言神色尽变,相互打着眼色,胖修士见瘦高个笃定的摇头,才又开口:“二位死到临头了还在编造呢?我们自修炼至今,从未听过此等禁制。” “井底之蛙。”典朝引经据典,犀利点评。 黎上原低头又指着地上的阵法,补充道:“此阵你们还画错了。一旦启阵必招反噬。” 典朝听到此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半吊子还耀武耀威呢。 作者有话说: ---------------------- 典朝:敢在黎上原面前显摆阵法,不要命啦! 黎上原:师侄,低调( ′ ) 典朝:我又没有在夸你!! 第7章 幻境 两人彻底被激怒,只当二人还在负隅顽抗,立马启动阵法。 可试了几次,仍是半天没反应。 二人顿时傻眼。 “是这样的,我已经在此地提前布置了隔绝阵。” 黎上原从容解释,又再次善意提醒:“正好避免二位被这画错的阵法反噬。” 二人愈发听后恼羞成怒,连连怒骂。 见他们不信,黎上原好心解开阵法。 果然,不消片刻两人便遭反噬,身上蓦然燃起的煞火源源不断。 黎上原和典朝面无表情的看着。 两人逐渐手忙脚乱掏出法宝灭火,煞火不受法宝影响,甚至俞燃俞烈。 胖修士突然出声朝瘦高修士道:“阴煞决,快运动!” 瘦高修士立即照做,两人强忍疼痛运转法决,忽然烈火被丹田口冒出的绿气诡异地被吸纳融,两者合二为一。 待煞火完全消散后,两人已经衣不蔽体,就剩几块布料挂着。 黎上原盯着他们身上残留的且与掌柜夫人床上针织的一模一样的衣裳,神色晦暗。 两人被煞气灼烧后又强行运转未完善的功法,早已不适,但面上不显,只是眼神阴狠地盯着黎上原和典朝,一时不敢有动作。 典朝震惊道:“这个邪法不是早就销毁了吗?” 胖修士听见此话,暗道不妙,当即朝身后怒吼道:“还不速速出来?不管你们姐姐和那群凡人的死活了吗?” 隐匿在墙壁上顶着白冠的少女和尾巴男终于现身。 神情犹豫的两妖听见此话,不得不速速施展妖力。 “且慢。”黎上原话未说完,瞬时大雾猛然四起,将他与典朝两人吸入其中。 两妖眼见二人被困幻阵,才转过头眼神怨恨道:“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现在就将彩枝和其他人都放了。” “别急,待他们二人死后自然会放。” 胖修士眼神恶毒,接着看向二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全看你们有没有尽力了。总之天亮后我得看到他们尸体。” 两人踉跄地离开祠堂,胖修士才愤愤开口:“这夺舍阵法居然是假的?真是狡诈。”就是可惜了换给对方的灵草。 瘦高修士吐了口血水,喃喃道:“夺舍不成,岂不是永远都不能摆脱那位的控制了。” 胖修士看他一眼,“眼下他还需要我们替他喂养灵草,必不会轻易动我们。”随即他双眼一凝,“那两人是不是察觉到什么?怎么会提前去往祠堂?” 瘦高修士冷哼道:“有何奇怪的?宗门修士向来心眼子多。” 胖修士放下细究,反正这俩都要死了。 “行了。我们快去灵草园用些灵草调息打坐,这反噬之力当真厉害。待这两只小妖解决掉两人后,我们再返回祠堂。” 胖修士脸上的褶子随着嘴角的牵扯一颤一颤的。 二人灵力亏损得厉害,立即互相搀扶着准备用些灵草补回。 两人刚到门口,便发现大门处的灵锁已被破坏。两人瞬间惊恐,连滚带爬地往里冲。 原本因灵草散着零星绿光的院子此时却漆黑一片,灵草全被斩断根茎,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 两人一时呆愣,回过神后惊惧万分。灵草被毁,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瘦高修士没了支撑般的缩倒在地,六神无主道:“完了,完了。怎么办?大哥这可怎么办呐?”这可如何交代? 大口喘着粗气的胖修士满脸狰狞:“别嚎了。” 漆黑的夜色一瞬间的死寂下来,胖修士平稳了呼吸,“屠城吧。” 凡人既被解救,两妖知道真相后怎还会甘心替他们卖命?且他俩做的事要是一旦被各宗门知晓,必遭追杀。 听到从胖修士嘴里蹦出的这几个字,瘦高修士张了张嘴,一时怔愣住了。 “阿原,快来阿娘这儿。” 发髻高环,眉眼弯弯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白玉兰树下的秋千椅上,温柔地唤着自己的儿子。 黎上原愣住,久久没有动弹。 “愣着做什么,你这孩子,不过几天不见便不认识母亲了吗?” 妇人见他没有动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站起身窕窕走到黎上原面前站定。 黎上原就这么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下巴绷着,眸里亮光闪动。 妇人低下头,伸出手先是摸了摸他的发顶,接着又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催促道:“今日你父亲出兵凯旋,你快去换套衣裳,随母亲去迎你父亲归家。” 只有妇人及腰高的黎上原听到此句,才回忆起来。 竟然是这天吗? 黎上原张了张嘴,可看着母亲满脸期待的模样终究没有开口。 “害怕吗?你父亲即将要带着那个女人登堂入室了,你母亲不久便会离世。想救你母亲吗?” 属于自己的声音兀自在脑中重复,他分不清是诱惑还是一道改写命运的神谕。 丫鬟一层一层将衣裳往他身上套,母亲就如平常一样,端庄地坐在榻上巧目慈兮地笑望着他,“唔,就这件,这件好看。像你父亲,俊极了。” 唐婉牵着黎上原的小手,一行人朝门口不住张望,个个翘首以盼。 “你父亲不消片刻便会带着你那继母和那位凭空多出的庶弟出现了,你真的愿意看见自己的母亲郁郁而终,自己的父亲对你渐渐冷眼相待吗?” 黎上原全身冰凉,声音不稳道:“闭嘴。” “闭嘴?你还当你是侯府嫡子呢?噢,也对,此刻你的确还是,还有权命令别人。哈哈哈哈………黎上原啊,可很快,你的命令没人会听没人敢听,你说说你的一句闭嘴,闭的究竟是谁的嘴呢?” 第9页 “别想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替你杀了他们。你的母亲和你的父亲仍旧恩爱如初,而你也仍旧生活在他们的爱和庇护中。“ “怎么要?只要你你一句话。” 黎上原久久未语,他再次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记忆力中的母亲,才缓缓开口道:“你织的梦的确很真。可是,我母亲的玉佩应该还残缺了一角才是。” 那是父亲凯旋的前一天。 他与母亲同样盼望了许久,日复一日的练箭,只为给父亲一个惊喜得到父亲的一句夸赞。 不巧,母亲的雪狐将逗弄它的玉佩刁住,猛然冲了出去。那支箭正好射中玉佩的边角,这枚骁勇候与妻子的定情玉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残缺了一块。 边角掉落下来的残玉碎得粉碎,碎得彻底。 “还有,白玉兰是在无上宗的拂峰上,我母亲院子里是没有白玉兰的。” 黎上原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白玉兰花瓣摊在手心,凝视着。 “那又如何?你不想留在此地吗?留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吗?” 想啊,怎么不想。 可再美的梦,终究是假的。 往日种种,已然发生。 重新编织的美梦,就算强留在此,也不过是梦里看花,一场空。 “我便不留下了,索性此刻母亲还未撞见一切,这梦便碎了吧。” 黎上原轻轻捻着手心的白玉兰,话音刚落,手中的花瓣边缘正泛起焦枯的金边。 紧接着,以此花瓣为原点,宅子、道路、还有母亲,色彩褪去,轮廓开始波动,直至化作灰烬。 黎上原再次睁眼,视线重归祠堂。 两妖被吓了一跳,立马要逃。黎上原衣袖一挥,千重阵开启,祠堂外围瞬起一层银白色结界。 典朝此时还困在幻境之中,时哭时笑。 黎上原直接开口:“二位,劳烦先将幻境解除,我自会放你们离去。” “幻境一旦形成,只能靠自己自行挣脱。我们无法解开。”被尾巴男紧紧护在身后的白冠少女犹豫开口。 黎上原浓眉紧皱,“那若是挣脱不了……” 白冠少女的眼睛微颤,接道:“那便会困死在幻境中。” 黎上原久久没有言语。 即便此刻传音给师尊,即便赶来也得几个时辰,典朝只怕…… 黎上原当机立断道:“我知二位是受胁迫,为了镇里的人以及伙伴不得不听两人摆布,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 两妖听言对视一眼,随即苦笑道:“仙师,实在对不住。” “我已经将人救了。”黎上原陈述着事实,语速不带停顿地继续道:“二位,请看。” 两妖在喜悦中盛着怀疑,此刻见到黎上原手中村民的信物,五分怀疑也消失得没了影踪。 “仙师,其中可有我姐姐?”两妖期待之情自眸子溢上眉梢。 看着黎上原欲言又止的神情,两妖顿时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们不会杀姐姐的,他们还需要姐姐的妖力饲养灵草。” 两妖自顾自地安慰着自己,不停喃喃道。 黎上原心里默叹了口气,才轻声道:“你们姐姐可是树妖?已能完全化形了吧?” 见二妖强忍着泪水点头,才又道:“可灵草是用凡人的血来进行喂养。” 顾不上两妖惊疑的神情,又道:“我刚观那两人功法,隐隐带有妖力的样子,想必此功法需以可完全化形的妖丹为引才可锤炼,且后期仍需妖丹加以巩固才行。” 少女此刻已心如死灰,“怪不得让我们寻妖丹,还说是为了替大家炼制解药,我原以为他们记得我们的恩情,留存着几分善心。怎可残忍至此!” 下一秒,地动山摇。 “不好,我们先祖留在地脉中的禁制被打开了,他们竟还要毁了镇子。”白冠少女难以置信地惊叫道。 未能被九重阵法护住的地面已经开裂,成片的房屋轰然倒塌。 黎上原稳声道:“我布的阵法可抵挡一阵,镇上的人亦被阵法护住,但若是要带上大家一起撤离,凭我一人修为肯定不行。若是加上我师……师弟的土系功法,可突破禁制。” 白冠少女闻言,满脸纠结。 忽然,黎上原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语气郑重:“仙师,我还有一个方法可破幻阵。只需让他意识到身处幻境中,幻境便可自动破解。我现下立即入幻境将他唤醒,只求两位仙师救下白羽以及镇民。” 尾巴男不等黎上原开口,身形一闪,径直进入了幻境之中。 尾巴男自少女身后兀自消失,待白冠女反应过来时,却看了个空。 白冠少女看向黎上原,目光询问。黎上原对上少女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瞬间明白过来,白冠少女悲痛欲绝。 “幻蜀!你他妈说好不丢下我的!” 黎上原见状当即明白过来,竟然是以命换命吗……… 作者有话说: ---------------------- 黎上原:我有师尊啦!!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第8章 生死一线 典朝猛然睁眼,大颗的汗珠自额前滚落到眸子里,他抬手重重一揉,这才看清周遭——自己竟仍困在祠堂之中。 他只隐约记得一道飘渺声音引他前行,他循着声音往前,直至踏出数步,终于意识到自己身陷幻境。 “醒了?” 黎上原提着的心总算落下,迅速将现状道明,随即蹙眉望向阵法——银白结界已布满蛛网般裂痕,正簌簌震颤。 “外头禁制与此间地脉相连导致地裂山崩。你可有把握带人冲出?” 典朝环视四处开裂的地面,神色肃然:“应当没问题,但若要转移所有人,光一趟可不行,至少要往返五趟。” 黎上原心下一沉。阵法撑不了那么久了 白羽静默倚在墙边,目光细细抚过祠堂每一寸梁柱、每一片砖瓦,轻声道:“仙师先救镇民吧。” 见典朝看过来,黎上原点头,“我留在此地,”凭自己的修为,同去反成拖累。 他从袖中取出仅余的几面阵旗,递予典朝:“此物可暂固阵眼,你进入阵中后便将这个卡入阵眼当中,可令阵法多撑些时辰。” 黎上原又转向白羽:“姑娘,让我师弟先带你出去吧。” 白羽恍若未闻,只低语:“禁制之内灵力尽封,且一旦感知活物,地面便会开裂……一定要小心。” 黎上原没料到此禁制竟然如此精妙诡谲,好在典朝的土遁术不需灵力亦能施展。 他温声宽慰:“放心,于我师弟而言应当问题不大。你且先随他出去,毕竟幻蜀的夙愿……” “管他什么狗屁愿!”白羽猝然截断,眸中泪光混着决绝:“他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承这情?若大家再拖延,不如一同葬身在此地好了!” 典朝见状也懒得废话,看了眼黎上原,还是扔下一句:“等着,你可别死了!” 言罢身形一沉,遁入土中。 祠堂唯余一人一妖。结界裂纹如蔓枝疯长,碎裂声渐起。 “仙师,这镇子其实不叫驻仙镇,”白羽视线穿过空荡的供台,似望见渺远从前,“它本名为忘忧镇。” 黎上原侧首静听。 “供台上那尊石像,是彩枝的母亲,也是我师父。忘忧镇是她一手所建。”白羽语声轻如梦呓,“起初我们只是一群被修士追杀的妖,师父收留了我们,也容留了流离失所的凡人。” 黎上原没问石像何在,因为镇外的石匾给了回答。 入镇前,外面看到的石匾俨然与供台边缘的石料材质如出一辙。 黎上原当下了然,怪不得镇子里木屋均风雨不侵,原是树妖以拆解自身枝干筑成的家。每一片瓦、每一根梁,皆是血肉延伸。 白羽逐字逐句地叙说,声音戛然而止,神情也从一开始的怀念转为悔恨。 “那日,我在镇外遇见两名重伤修士,见他们气息将绝,一时不忍……便带了回来。”白羽说到此处,忽低笑出声,笑中染泪:“我当时为什么要忽然大发我这该死的善心呢?若不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 她语声渐微,终化哽咽。 黎上原静默片刻,才缓声道:“白羽姑娘,你伸手的那一刻,遵从的是人性至善。而这俩修士遵从的则是人性中最深的恶。善与恶在命运的岔路口只是借由你的选择相遇,但它们的走向,从不由最初的善来决定。罪恶自有其源,它蛰伏已久,不过恰巧途经了你的善罢了。” 他目光轻移,神色渐柔,似忆起某道身影:“若因恶之终局而否定善之初心,这世间,还有谁敢为先燃烛之人?” 白羽蓦然侧首。 月光透窗落在他青衣之上,未减其半分沉静,反为那硬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辉光,恍若神性垂怜。 她怔然咀嚼此言,悲恸如潮涌至,抽噎道:“他们……他最初不是这样的,也是很好的。从那日是替练功走火入魔的彩枝去寻完灵草回来后,两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们修仙之人总是这样善变吗?” 第10页 黎上原目光穿过濒溃的结界,望向远处另一道骤然明亮的银芒。 他声沉如水:“或许变的并非是他们,而是他们心中早存的选择之‘因’,与无数次微小抉择累积之‘果’。”顿了顿,“一念之差,足矣改变。” 白羽神情凝滞,似懂非懂。 在他们妖的世界里,有的只是遵从本心和认定之后的一意孤行。 结界崩裂在即,黎上原掌心渗出薄汗。 “仙师可知,初见你时,我便觉你的眼神与师父一样,”白羽忽然望向他双眸,轻轻一笑,“干干净净,满是柔光。” “对不起啊……绑你只是取些符箓法宝对付他们,从未想过要杀你。”若非他们绑住仙师在先,仙师本可不必被卷入这场灾祸。 “轰——!” 结界应声破碎。 白羽骤然展开双翼,将黎上原紧紧护于羽翼之下。 熟悉的无力感涌上黎上原心头。 像从前那样,如同无数次地朝一口很深的井里扔石子儿,要很久很久才会传来一声闷响。 落差太长,长到回音都散了。 修为微渺如尘,连无力感都显得很轻,轻到能听到师尊心里每一次的叹息。 蓦然间,丹田深处稀薄的灵气微微一荡。 …… 镇外山丘,两道人影漠然俯瞰着整个镇子的墙倒屋塌,静待片瓦不留。 “咦?那是……阵法?”瘦高修士指着镇中两处银白光圈,面色复杂。 “呵,垂死挣扎罢了,撑不了多久,且等着瞧吧。”胖修士冷笑。 见他迟疑,胖修士斜睨而去,恰将他眼中未藏尽的不忍收入眼底。 “心软了?到这一步你竟心软了?莫不是突然记起那群愚民与那两只妖的救命之恩了?” 胖修士语带讥诮,“怎么?当初最先应下那人条件的不是你吗?如今倒想回头当好人?去啊!去还他们的恩情啊!” 连声诘问如重锤击胸,震得瘦高修士连连踉跄退步。 猛地,狠闭双眼稳住脚步,咬牙道:“大哥别说了……木已成舟,小弟绝不回头。” 胖修士这才收回视线,面色阴沉地转过头继续盯着镇子。 “二位,下方可是驻仙镇?” 一道清润嗓音响起。两人骇然回身——竟丝毫未察此人何时近身! 来人一袭素色银袍,身姿清逸,眉眼微润含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胖修士强压惊悸,拱手道:“不知阁下是?” “噢~路过,路过而已。” 两人暗忖:怎的又是路过? 陈缈望向下方地裂屋崩之景与那两处银白阵光,讶然:“这是在做什么?下方发生何事?” 两人均一问三不知的齐齐摇头。 “这样啊,”陈缈轻轻颔首,笑意依旧温润,“那便不留了。” 未待二人反应,丹田处骤然传来爆裂之痛——顷刻间,两人瞬间消散化为虚无。 陈缈眸光扫过悬浮空中的储物袋,忽轻“咦”一声。袖风一卷,将其中一册功法纳入袖中。 此时,镇中一处阵光轰然破碎。 陈缈抬指轻点。 …… 黎上原预想中的失坠感却并未来临,地面开裂的声音戛然而止,四野重归夜的静谧。 “看来还算及时。” 来人逆月而立,腰间淡青色玉笛在月光下透着莹莹的光。 “咦?竟是妖?” 白羽闻言瑟缩,急忙朝黎上原身躲去。一双未收的羽翼兀自张开,反而像是黎上原自己凭空生出的羽翼。 黎上原当即明了,是眼前之人施以援手。他朝对方端正地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敢巧罢了,不过是为了试试新得的法宝威力。”陈缈摊开掌心,一座黯淡铜鼎静卧其间,“可惜是次性之物,全用在救你们上了。” 黎上原神色郑重:“在下拂微。救命之恩不知何以为报?只要不是违道义、伤天理之事,拂微必当竭力相赴。” 陈缈看着眼前之人说话时身后不自觉微动的羽翼轮廓,莫名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温然一笑:“道友之名倒是颇具意境。在下陈缈。不若先离此地,其余再细谈。”眼下四野疮痍,他实在不愿多待。 黎上原自无异议,看向白羽。 白羽当即点头,既然活了下来她当然得去报仇。 可看着四处开裂的令他无从下脚的地面,黎上原一时竟不知如何落脚。 陈缈立在自己的本命剑上,眸带疑惑:“道友这是?” 黎上原赧然摸鼻:“在下……尚不善御剑。” “我、我的翅膀飞不高,也带不了人……”白羽弱弱补充。 陈缈似是没料到般,神情逐渐讶异。轻笑间,将视线投向那濒溃却仍固守的千重层阵法,赞叹道:“修为高低大半是依靠天资决定,天赋却非如此。道友于阵法上确是极具天赋。” 最寻常的困阵,却抵挡了古禁制几个时辰,确非常人可及。 黎上原耳根微热。鲜少有人这般直白赞他。纵是阵法课上,须弥真人也只含蓄略表嘉许;至于师尊……多是鼓励与宽慰。 “上来吧。”陈缈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在月色下宛若一块莹润的白玉,“我捎上你一起。” 黎上原怔了怔,目光在那只手上停顿了一瞬。他从未与人共乘一剑。纵然是师尊,亦未曾带他御风而行。 迟疑片刻,他终是握住了那只手,借力踏上剑身——触手温润,却稳如磐石。 待黎上原站稳后,陈缈自然收回手,转而看向白羽道:“这位……” “她叫白羽。”轻声接道,侧身让出视线。 未等陈缈再开口,白羽抖抖羽翅自觉道:“两位仙师不必担心,我能跟上。” 陈缈颔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镇子:“镇外可有便于汇合之处?” “破庙。”黎上原与白羽异口同声。 陈缈唇角微扬:“好。” 黎上原随即取出一张传音符,指尖轻点符纸,低语数句后任其化作流光消散。 “我给知会师弟一声,免得他回头寻不见人。”他解释道。 “嗯。”陈缈应得轻,剑身却已缓缓浮起。 夜风拂动他鬓边碎发,发尾那根淡蓝发带飘起,几乎要扫到黎上原的下颌。 “抓牢。”他侧首,声音比风还轻。 黎上原立即伸手,竟下意识地想摁在对方腰间,可目光落在那截被腰带收得紧窄的腰身上,不知怎的又突然犹豫起来,手指蜷了蜷,转而握住了对方肩膀。 果然,握上去也是清矍骨相。 作者有话说: ---------------------- 黎上原:这个人……真好看呐! 第9章 三人行 剑身倏然前掠。 黎上原身形微晃,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尘灰与远山草木的气息。 陈缈的发丝与发带在风中纠缠飞舞,时不时扫过黎上原的脸颊与颈侧,痒意细细密密,像春蚕啃噬桑叶。 他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剑却在此刻轻轻一晃。 黎上原脚下一滑,慌忙中手往前一按——这次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腰。隔着衣料,能觉出那截腰身精瘦却柔韧,在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一僵。 “当心。”陈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黎上原像被烫着般缩回手,低声道了句“抱歉”,再次将手移回对方肩膀。 淡蓝色发带仍然不知疲倦地随风飞舞,始终轻拂过黎上原脸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痒意。 ………… 须臾,两人到达破庙外。见陈缈利落收剑后,黎上原朝对方郑重一礼。 “不知友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被教导得如此晓恩知礼?”陈缈轻声开口,目光温润地落在他身上。 黎上原顿了顿,垂眸答道:“道友唤我名字便可,不过是小门小派,道友想来未必听过。” 陈缈唇角微扬,语气似调侃道:“拂微让我唤你名字,却仍称我道友,这是什么道理?” 黎上原有些招架不住,轻咳一声,终是唤了声:“陈缈”。黎上原本想编个宗门遮掩,却终究不忍期满救命之人,只好沉默。 陈缈将长剑化为玉笛别在腰间,主动递出台阶:“谨慎些好,在下理解。” 彼时,破庙中已将凡人安置妥当的典朝正欲返回寻人,蓦地便收到黎上原传音,这才长舒一口气。 连续全力施展遁地术,他早已筋疲力尽,顿时瘫坐在地。 被救的镇民一窝蜂地拢上来,连连道谢。典朝正觉头疼,忽觉袖口一沉——那不知何时冲过来的小孩竟紧抱住他胳膊,仰着脸“啊啊”笑着,露出一口漏风的豁牙。 典朝垂眸瞥他一眼,心下暗嗤:这下倒不怕了。 汉子们口不能言,道谢的多是妇人,嗓门一个赛一个的亮堂。 第11页 吵死了! 典朝衣袖一挥,众人便迷迷糊糊地软倒在地。 终于清净了。 两人踏入破庙,便见满殿人横七竖八地躺卧,典朝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当即一惊。 “师弟?你怎么样?这是怎么回事?”黎上原快步到典朝跟前,抬手握着典朝手腕欲探脉息。 典朝拂开他的手,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陈缈扫了眼地上众人,温声道:“只是睡过去了。”又看向典朝,“你师弟亦无大碍,想必只是法力消竭所导致的气虚。” 黎上原闻言恍然,当真是关心则乱。他立即蹲下身喂典朝服下两枚固元丹,尚未开口,门外骤起一声惊喊。 “这是怎么回事?!!” 白羽疾步冲入,面色惶恐。 典朝见着白羽,半阖的眼睛颤了颤,嘟囔了句真吵后便开始松下心神闭目调息。 黎上原皱着眉又探了探他的脉,确认无恙,才转头看白羽:“别慌,只是睡过去了。” 白羽顿时松了口气,静默片刻,缓步走向破庙后那十余座小土坟。 陈缈随她目光望去,随口问:“那是?” 黎上原望向祭拜中的白羽,轻叹:“是她的同伴,本都是镇上的原住民。”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镇民:“后来,和他们一起住在此镇。” 陈缈有些讶异,显然没料到妖竟跟凡人生活在一起。黎上原当即将其中因果简要道来。 陈缈闻言,轻声叹息。 俄顷,白羽回身至三人面前,掀衣跪地,郑重叩首:“白羽拜谢三位仙师救命之恩!待我追杀完那两奸人后,必会返回为奴为婢的报答恩人!纵容我力有不敌身死道消,来世亦当衔草结环也要报答三位的恩情!” 怕对方不信,当即露出手腕,眸光决绝。 “仙师可先在白羽体内种下追魂印。” 黎上原皱眉将她扶起,她要追杀两人,这是属于她的因果自己不好插手,可这番话着实心意太重。“ 不必如此。我与师弟二人本就是为着历练才踏入凡界。此言太重,实在不敢当。” “白羽姑娘可不必去了。” 陈缈忽然侧首,截断她还未说出口的立誓之言。 众人皆怔,连典朝都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仙师何意?”白羽神色倏紧。 陈缈语气依然温和:“不必紧张。不知你那仇人貌特征为何?” 白羽咬牙切齿形容。 “原是如此……”陈缈凝目似在回忆,又似在确认。片刻微微颔首:“那看来是了。” 黎上原眉心轻拧,莫非在陈缈进镇前与两人打过照面? “已经死了。” 白羽瞳孔骤缩。 “我途径此地时,被古树族独有的禁制吸引,正欲试试新得的乾坤鼎,才刚将此鼎祭出,这二人便突然出现,试图杀人夺宝。” 黎上原回忆着书阁里的法宝典籍,的确有这乾坤鼎的存在。 此鼎是现在的人根据许多年前的上古修士所流传下来的古籍里的样貌仿制的,但威力仍不可小觑,据悉曾在这次二十年一开的交易坊市被人竞走,原来是他。 “这二人所修功法颇为怪异。”陈缈抿了抿唇,瞳孔微凝,“交手间,竟忽然走火入魔,被体内的煞气反噬。恰巧我剑势未收。故而……” 陈缈顿住,叹了口气。 “仙师确定是那二人?!”白羽声线微颤。似是不敢信,这二人居然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怎么就这样死了?! 陈缈颔首:“不会错。” 一直未曾出声的典朝忽然冷哼一声:“他们吞噬妖丹练这阴煞决,本就逆天而行,也是活该。” 陈缈缓声道:“灵气流转,皆循法度,更何况凶煞之气。” 黎上原剑眉微凝,犹疑道:“再加之这二人此前本就因夺舍被反噬,本就元气大伤。眼下为了夺宝又强行运功下,便造成此果了。” 白羽怔然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继而纵声大笑,泪如雨落。 三人安静无言,任她宣泄, 良久,白羽擦拭眼泪,快意道:“真是死得太便宜他们了。”——合该剖丹喂狗,魂飞魄散。 黎上原默然轻叹,只道:“大道昭昭,有施必有受,有欠必有还,就当是天命如此吧。” 典朝懒得听他们讲这废话,听着又头疼,将眸子径直阖上。 张渺转向黎上原,目光如静水深流:“观你年纪尚轻,对道倒颇有见解。” 能不有见解吗?也不瞧瞧他师尊是谁。典朝暗自腹诽,整个东华大地飞升以下第一人。 想到此典朝又默默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且微真人会看上他?! 黎上原被赞得耳根发热,敛目道:“皆是师尊教诲与宗门授课所学,不敢妄为自己的见解,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几番波折谈话间,昼夜已然交割。破庙上方的天光已亮得透彻,将几人的脸照得平平展展。 镇民陆续醒转,白羽大仇已报,眼下只需要思虑对镇民的安置。 黎上原抬头望了望天色,与典朝对视一眼———此间事了,是时候告辞了。 “陈道友,”黎上原正色道,“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相报” 陈缈看他神情肃然,不由轻笑:“何必如此郑重。” 见他无措抚鼻,才温言续道,“方才你说,你二人下山是为历练?” “正是。”黎上原点头。 “实不相瞒,我此行亦为寻一味灵草。”陈缈迎上他目光,声如轻絮,“我修为困于瓶颈已久,需以此草炼丹,才有望突破。” 闻言,黎上原了然:“那现下这药草的消息可有眉目?可需在下替你寻觅?” 陈缈轻轻摇头。 “那本典籍中并未明确标明方位,只大致知晓此药草生在凡间,眼下只能大海捞针碰碰运气了。” 他眼睫微抬,柔声道:“并不需你替我寻到,我已说过,本就是无意之举。” 随即话语微顿,笑意清浅:“我观你二人,你擅阵法,你师弟法力深厚,而在下修为也算尚可。而你我皆是终点不明的漫行之人,不若同行?前路未知,一来我们彼此有个照应,二来凭借你们的本事我也能偷下懒。这便当作报答了,如何?” 言辞情理兼备,黎上原一时难驳。然而此行非他一人之事,当即传音询问典朝的意见。 典朝挑了挑眉,传音回他:“随便。” 横竖他也不会久留,本就是奉师尊之命才会前来相护。多个修为还算不低的人同行,他这师叔说不定能活得久些。 况且他探不透此人修为,要么同阶,要么更高…… 他自是笃信前者。同龄之中,他就没见过有人比他修为更高的存在。 黎上原这才朝陈缈颔首,承诺道:“那便请陈道友同行,彼此照应。” 典朝服过固元丹,元气已完全恢复过来,慢悠悠起身。 且微真人所炼之丹,果真非同凡响。若是往常,就算服下固元丹,也得静息打坐两天才可完全恢复。 白羽本就打算天亮后便将镇民安顿在镇上还未完全倒塌的房屋暂住。此刻知晓他们已有辞行之意,便主动上前行礼。 “三位仙师一路珍重,白羽望三位仙师此行一帆风顺,均得偿所愿。” 语毕,白羽拔下三根羽毛双手捧过,才道:“这三根羽毛封存我们古树族的幻境之力,三位仙师可以凭借它施展幻术。” 她顿了顿,白羽抱歉一笑道:“但只能使用三次,我妖力实在低微……” 黎上原轻抚道:“三次足够了,白羽姑娘幻术玄妙我已亲自见识过。”随即他望向聚在一起的镇民,温声道:“白羽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白羽展颜望向众人,声坚如石:“重建忘忧镇!” 镇民听后,面露喜色。 典朝典朝回想土遁所见已是满目疮痍的镇子,“啧”了声:“我已经我已传讯离此处最近的族中旁支,最多七日,便会来助你们重建。” 典朝话音刚落,那小孩儿又屁颠颠儿的过来紧抱住他大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满眼晶亮。 他瞥向这小孩儿满是黑泥的指甲缝,眉头皱眉,却也未曾推开。 “那我们便告辞了,白羽姑娘,后会有期。”黎原朝执礼辞别。 三人转身。 白羽注视着三人的背影,光从他们离去的方向奔涌而来,亮得夺目。 作者有话说: ---------------------- 白羽:三个大帅哥出场自带BGM和光芒!( ) 第10章 埋尸谷 “你修为涨了?”后知后觉的典朝这才察觉出黎上原周身气息的变化,当即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昨日于今日,修为竟然凭空涨了足足两年!这怎么可能?! 黎上原不好解释自己是在昨日在禁制围困中,心境骤然通明间有所感悟。这于力求稳扎稳打、循序渐进的正派修仙之人来说,本就匪夷所思。他只得搪塞个理由,含糊道:“我的功法……有些特殊。” 第12页 此话一出,陈缈自是不好再问,典朝则猛然想起他这废物叔叔,毕竟是且微真人唯一的亲传弟子。 得,可别问了。 “接下来去哪儿?”典朝撇撇嘴,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们可还记得,白羽姑娘曾提过,那俩修士是去谷中寻灵药归来后,才性情大变的?”黎上原步伐沉稳地走在两人中间,声音清晰:“我细问过,他们所施展的功法,也是自谷中回来才显露的。” 陈缈侧首看他,顺着他的话温声询问:“可是想去那谷中一探究竟?不知是何谷?” “正是。”黎上原点头,“此谷名月照谷,距离此地百里有余。” 提到这茬,典朝才猛然记起那二人的功法,他向来是心直口快:“他们那功法真的假的,当真是……阴煞决?” 这本功法自从三百年前,尚还在世的勿念老祖亲手斩杀那只煞妖后,便交由无上宗当时的掌门处理干净了。数百年过去,现下除了他们宗门几位峰主及亲传弟子从记录中知晓些关于此功法如何诡谲的记载外,于外界而言理应销声匿迹才是。没成想,竟然还有完整的功法出现在此二人手中。 莫非那煞妖没死? 不可能不可能,那可是且微真人的师尊,无上宗的开山老祖,亲手诛灭的。 黎上原摇头:“我没有听师尊提起过。” 典朝“啧”了声,看来即使是且微真人的真传弟子,也不会将事事都告诉他嘛!他可不信当初勿念老祖在陨落前会将功法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点典朝倒是没猜错。当时整个东华大陆的修仙界谁人不知,勿念老祖唯一的弟子且微真人是个修仙狂,尤其还爱研究各种功法。勿念老祖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假借下棋的名义,替自己徒弟赢取各类功法。 只自勿念老祖陨落升后,早已将各种功法研究了个透彻的且微真人,至此,似乎失去了那份兴致。 久而久之,当且微真人逐渐取代自己的师尊,成为整个大陆飞升之下的第一人后,勿念老祖的名号,也鲜少再被人提起。 黎上原正欲开口,一本功法便被递到他跟前,陈缈不知何时伸出手从衣袖里就这么掏了出来。 “可是这本?” 典朝猛地睁大眼盯着他手中忽然出现的书,也没细想,脱口而出:“怎么在你这儿?” 黎上原此刻才是确信这俩修士当真已是身死道消。 “想必是道友等那二人死后,从失了主的储物袋中拾来的吧。”黎上原兀自替他解释了这句话。 陈缈轻轻点头,“不错。” 功法仍在陈缈的手中,没人去接。片刻后,黎上原看着对方仍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主动伸手接了过来。 黎上原垂眸看着此书,并未翻动。随后忽然开口道:“道友也知这功法?” 陈缈摇头否认。 “那你怎知这就是阴煞决?”典朝怀疑地看向他。 陈缈沉默,抬手,指尖轻轻翻开第二页,静静指向上面<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飞凤舞的“阴煞决”三个大字,手指不动。 两人呆愣片刻,随即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功法。 “二位当真是克己慎行,我拿到这功法时,便没能忍住翻了翻。”看着两人尴尬的样子,陈缈架好台阶后又才委婉道:“我毕竟是散修,不如二位有宗门庇佑。因此,得靠自己多弄些保命手段。这爱拣无主的东西,便是其中一种。” 两人顺着台阶就下。 “道友这修行之路,想必一路走来当真是不易。” “拾金有昧,拾金有昧。” ………… “翻过前面的山,是有一谷莫错勒,但现在莫是这个名字哩,早就改成叫埋尸谷勒。”店小二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摩挲着刚赏给他的碎银子。 “埋尸骨?”黎上原皱眉重复着。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客官莫不是也要克那里寻宝?”店小二带着浓厚的乡音,一副了然的神色。 黎上原内心讶异,此地竟有宝物? “莫错,克那里不行莫?”典朝模仿着对方的口音一边打探般的问道,一边在内心狂笑。 店小二听此,挠挠头道:"客官莫要打趣我哩,我这口音是这样哩,莫法改哩。" 典朝还要再学,便见黎上原带着无奈又似是提醒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啧。”典朝耸下身子,转而薅着桌上的筷子玩儿。 “我三人的确想去碰碰运气,不知可否问问,为何又改名为埋尸骨?”黎上原好奇开口。 店小二见这气度沉静的青衣修士彬彬有礼,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这个埋尸谷哩,肯定是字面儿上的意思撒,埋的都是些去寻宝那些人的尸体哩。几十年前是叫明照谷莫错勒,自从有两位仙师偶然从谷中获得到法宝和灵草,大家都晓得那里有宝物咯!什么灵草啊、功法啊、财宝啊那是应有尽有勒。就说这药草,那是凡人吃了阔以长生不老,仙人吃了可以增进修为勒。”店小二股说到此,也是一脸向往。 “就这样这传闻传了几十年哩。几十年间,寻宝的人那是来了又来,断不了,断不了哩。活人克得多嘛死得人也就越多咯,那尸体自然也越堆越多诶,所以大家都叫它埋尸谷咯。”说到此处,店小二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向往的神色掩去,只余痛苦与恐惧之意,“不瞒你们讲哩,十年前我爹和我二叔喊了十多个人结伙克,结果一个都莫有回来的。我劝你们莫要为了宝物把命丢克那里勒,年纪轻轻的不值当勒。” 典朝停下转筷子的手,挑眉听得津津有味。 黎上原指尖轻叩茶杯边缘,垂眸思考着。陈缈的目光被吸引,悄然落在他那敲击出规律节奏的指尖上,润眸微愣,神色逐渐变得有些难以琢磨。 随即,一道温润平和的传音同时在黎上原与典朝识海中响起:“时间倒是对得上。” 声音仿佛直接在耳窝深处化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贴近感。黎上原不自觉地偏头,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传音,可不是贴在他耳边低语。 的确,那俩修士确实是在二十年前去往明照谷寻灵草。 “你们当真要克那里哇?”店小二见他们不听劝的模样,似乎也不想再劝。 见得多哩,又是一群为了宝物不要命的哩。 “多谢提醒,毕竟来都来了。”黎上原温声开口。 店小二只好摇摇头,提着茶壶走了。 此处喝茶的地方本就偏僻,往来都是些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或是去往其他州县寻亲的过路人。但今日零星的桌椅上坐着的似乎都是冲着“埋尸谷”而来的江湖人士。 方才几人的番谈话早就被一直暗自留意的刀疤男听得一清二楚。 “几位也想去掏宝?”刀疤男忽然开口,声如洪钟。 其他几位早就憋不住地哄堂大笑了。 “就凭你们这细皮嫩肉、手无寸铁的模样也想去寻宝呢?怕是哪家的少爷偷跑出来见世面的吧?”刀疤男笑着瞥向空手的三人手,又扫向几人的腰间。 一根玉笛、一只铃铛、一块玉佩。便是这三人身上的全部。 “要你管?”典朝神色不耐地顶了回去。 “哟,小公子脾气还挺大?”刀疤男挑眉看向他,终于歇了逗弄之意,正色道:“哥几个劝你们,还是三思而后行。” 黎上原见对方似是好意,便礼貌询问:“多谢提醒。看来几位也是要进谷?” 刀疤男点头,“我们是要进谷不错,但只为寻救命的药草。” 三言两语中,几人明白了缘由。 原来这刀疤男一行,是数百里外一处镖局的镖师,一行人均是被镖头收养长大,还教授几人走镖的本领。此行,正是为了入谷为找能救治镖头独女性命的药草。 倒是一群重情重义之人。 刀疤男见三个年轻人仍无退意,忽然提议:“我们本就是走镖的,不若这样,你们三人将想要的物件说给我。我们若在谷中侥幸遇见,我们一并带出,你们只需付些押送酬劳便好。”随即又补充道:“出谷后付钱就成。” 典朝把把玩着腰上铃铛,忽然开口:“你们怎知自己就一定能出来?” 刀疤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信:“我们兄弟南闯北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就连山精野怪也打过照面,还是有些把握的。” “没听方才那小二说么,进去的人,没见出来的?”典朝再问。 “谷中终年雾气弥漫,出不来的人,多半是迷了路。我恰好略通风水堪舆之术。”刀疤男看着典朝,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说话直,倒对我的脾气!” 陈缈一直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待着他们交谈完。 “多多谢几位好意。不过,我们还是决定自行入谷一探。”黎上原沉声婉拒,却也诚恳提醒:“即使诸位身怀绝技,也请各位务必万事小心。” 刀疤男见状,知晓劝不动,生意也泡汤,只得叹了口气。若对方有些本事,结伴而行还能多份照应,可惜。 第13页 他不再多言,拎起靠在桌边的沉重狼牙棒,招呼同伴起身,朝埋尸谷方向大步离去。 “得,又是几个去送死的。”典朝望着他们的背影,随口说道,随即又瞥向黎上原,语气狐疑,“咦?你这回怎么不发善心了?” "师弟,修仙之人不可直接插手凡人的命数因果。"黎上原无奈道,知道对方这是又开始了。 就如他在忘忧镇赠予掌柜夫人那枚丹药,只为吊命,而非续命。不单是在他出宗门前师尊反复叮嘱的“不妄断凡人自然因果,只可顺势而为”,而是作为修仙之人,本就理应如此。一切,终究是道法自然。 陈缈忽然柔声开口:“道友当真是道心澄澈,持守不移,令人敬佩。” 上原被赞得耳根微热,抬手揉了揉鼻梁,低声道:“不过是遵从宗门与师尊的教诲罢了。” 陈缈微微偏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未再言语。 不是? 我跟这家伙还一个宗门的呢,这话说得,倒显得我很没有宗品吗? “咳咳,那是当然。我刚那不过是在考验你。”典朝厚着脸皮张口就来。 黎上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指了指天色道:“走吧,已经快下午了。谷中雾气应当没那么浓了。” 三人从容起身,又在桌上留下一堆碎银。 作者有话说: ---------------------- 陈缈:我只在关键时刻讲话,别问,问就是耍酷(bushi(因为懒! 岌岌: 喜欢的老大可以点点收藏发发评论呀!!也求个预收呀 第11章 厉鬼 凡人地界,几人不便御剑,只好徒步前行。 一路青山叠翠、野芳幽发。直至三人迈至半山腰。 黎上原衣袖中的狰狞兽妖丹正发出阵阵灼目红光,甚至一下比一下强烈。几乎同时,典朝腰间的金铃也“叮铃”作响,声如急雨。 “看来谷中这物,道行不浅。”黎上原掏出妖丹凝视,只见丹体色泽从淡红一路转深,最终凝为刺目的红,黎上原当即面露惊异之色。 从出宗门到现在,此妖丹也只在驻仙镇亮过一次。可他记得,是炫白的光晕。绝非此刻如此猩红的色泽。 “啪!” 一声脆响自身侧传来,原是典朝不耐地一掌拍在金铃上,生生将那不绝的铃音给按了回去。 见它彻底安静下来后,典朝才开口道:“吵死了,到底这破铃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妖啊!”金铃瞬间安静下来,不响了。 黎上原余光掠过典朝,唇角浮上一丝无奈的弧度。先前入谷的那几位凡人,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陈缈淡定地看着两人能辨别妖魔之气的宝物,神色并无波澜。 谁人还没个法宝了,更何况还是宗门子弟。 陈缈敏锐捕捉到黎上原的转瞬而逝的讶异神情,忽然出声道:“可是有何问题?” 黎上原见他问,这才将此妖丹色泽变幻之事倒出。 典朝倒觉得没什么稀奇的,管他什么颜色总归不都是妖魔之物嘛。 陈缈闻言,轻声接道:“此妖丹可是狰狞兽的内丹?” 东华大陆的有关妖兽的典籍中均有记载,这没什么不好辨认的,遂点点头。 陈缈时趣的没去追问妖丹来历,而是径直解释:“狰狞兽妖丹遇妖光晕为白,若魔则为黑,红的话,则是鬼。” 黎上原这才恍然。师尊并未告诉他,大抵是因为自己走得匆忙,未来得及嘱咐。 “你说什么?鬼?”典朝语气竟带上几分跃跃欲试。他此前下凡短暂历练过几次,均未遇见鬼,无一例外都是妖魔之物。 鬼,乃死去的凡人死后执念所化。但并非是人人死后皆能成这。成鬼的必要条件便是怨念和恨意足够深、足够多,深得浸了心,多得装不满。 “还是厉鬼。”陈缈见周围死气沉沉的一草一木,凝重开口。 “且这山上的花草树木皆染上鬼气。”陈缈环视了四周一圈,才再次开口:“距离愈近,影响越深,看来应当是接近埋尸谷了。” 黎上原语气严肃起来,“咱们多加小心,毕竟厉鬼最擅隐匿踪迹。”稍不留意,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对方一旦隐匿,连阵法也无法捕捉。 两人认同点头。 典朝不知何时迈步到两人前方,蹙眉催促着。 快点儿的,他赶着去见鬼呢! 陈缈看着对方快没影儿的背影,才对黎上原轻声道:“当真是性情率性。” 黎上原苦笑:“确实如此。”怕陈缈忧心,又补了一句,“我们快些跟上罢。” 二人并肩,脚步都加快几分。 一炷香后,两人抵达山谷外,就瞧见典朝一副似吐非吐的恶心模样。 黎上原正准备开口询问,一股股腐烂至极的尸臭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他脚步一顿。 一向神情淡然的陈缈此刻也蓦地蹙紧眉心,红唇抿得发白,显然是被这气味浸得忍耐到了极致。虽然没说话,但黎上原就是从他脸上读出不想去了的意思。 三人立马封住鼻息。可算是闻不到了,皆松了口气。 “等等,”典朝忽然苦着脸开口,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气味是闻不到了,可我们总得说话吧?这一张嘴,那味道不还得从嘴里进去?” 黎上原觉得有道理,当即传音道:“典朝,咱们进谷后便传音吧。” 典朝两眼一黑,他刚刚那句话为什么不!传!音!随即看向陈缈,由于与他灵气尚未建立联系,只得飞快地捂嘴道:“我们进谷传音!”语速快如疾风。 听此话,陈缈和黎上原对视一眼,沉默。 黎上原转向典朝,传音道:“方才你那句话可以传音于我,我再传音转告陈缈就好。”属实没必要再张口说话。 典朝又是两眼一黑,传音里带了火气:“你跟他灵气早已相连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事实是,黎上原与陈缈的灵气始终若有若无地外放着。只有典朝,一直将灵气收束得极紧,旁人自然无法主动与他构建传音通道。 自典朝说完那句话便开放了灵气,且此后再也没有关闭过。陈缈已经自觉地连了上去。此刻三人灵气已相连,再无阻碍,自然能听到其余两人的传音。 感知到灵气勾连完毕,陈缈才轻声道:“我以为楚呈道友生性不爱传音。” 典朝发誓,他今后一定自觉打开,再也不收着了!!! 三人一踏进谷中,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凛。 枯木虬枝皆被粘稠的灰黑鬼气缠绕裹挟,死气沉沉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停满了乌鸦。羽翼漆黑如墨,几乎与背景的瘴雾融为一体。 察觉他们气息,数百只僵立的乌鸦突然齐刷刷扭过头颅,猩红的双眼在瘴雾鬼气中忽明忽暗地闪烁。 直至陈缈不小心踩到脚下的森森白骨,脆烈的“咔嚓”一声。 整片枯林仿佛被瞬间点燃,此起彼伏的振翅声如同暴雨击瓦,黑色羽浪如决堤一般冲向天际,只在空中遗落下似乎还沾着几片腐肉的羽绒。 “打草惊蛇了?”典朝耸耸肩,传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紧张。 “未必。”黎上原凝目四望,神色肃然:“或许从我们进谷,对方就已经知晓了。” 几人跨过遍地尸骨,向谷内深处行去。 越往里内,白骨堆积越厚,看样子里面的人已经死了许久了。连腐臭味都淡了下去。 此刻几人头顶的树枝上,不知道何时又悄然落回十数只乌鸦,安静地立在树枝上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陈缈缓步跟在两人身后,余光不经意瞥见灌木丛中一抹反光,是那柄狼牙棒。心下了然几分,怪不得乌鸦盘旋此处。他视线轻飘飘掠过,恍若无堵般地继续朝前。 “咦?”典朝惊疑的传音声忽然响起,“这是不是茶铺里里那几人用的兵器?” 黎上原快步上前看去,才点头道:“确实。” 陈缈仍旧跟在两人身后,此时才传音问道:“不继续走了吗?” 黎上原环视四周,正搜寻着,闻言回道:“先看看,万一有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呢?”传音声刚落,便发现了树丛中带血的狼牙棒,当即越过陈缈倒了回去。 又是一道金影掠过,陈缈看向眼前的二人,眸色沉静如古水无波,亦迈步跟了上去。 拨开枯败树枝,道身影倒卧其中,赫然是茶铺中那为首的刀疤。 似乎未曾死透。 黎上原立即蹲下身朝他心脉输送着灵力,将他从死亡边缘短暂地回来片刻,勉强调着生机。 刀疤男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死寂的瞳孔在看清三人面容时,骤然迸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他极其费力地抬起左手。众人这才看清,他紧握的掌心中,死死攥着一株泛着黯淡青光的药草。 各……位……”他气若游丝,“劳烦……将它……带至……云州……四海镖局……求……求……”手臂抬到半空,骤然垂落,顿时气息全无。 第14页 黎上原看见此人手上寻常无比并无半分作用的凡间药草,眼神明灭不定。 “要送吗?”典朝皱眉。 黎上原沉默片刻,也罢,全当还了此人先前茶铺中那几句善意提醒。随即他点点头。 典朝仍旧皱眉,却也没再反对。 陈缈安静地立在他们身旁,垂眸看向半蹲在地上的少年。 此刻谷中雾气被山风拂散些许,几缕稀薄天光穿透枝叶间隙,恰好将他深邃的轮廓照得清晰、透亮,连带着穿透对方眸底,折射出仁厚的细闪光斑。 待黎上原起身,妥善收好药草,陈缈才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走吧。”黎上原示意。 三人再度向谷地深处行去。 一路上,再无活口。 越到深处,周遭鬼气便越是浓重粘稠,但与之相反的是,那股腐烂的恶臭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光线都比外缘明亮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妖异的“洁净”。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各自将戒备提至顶点。 又朝里走了小片刻,眼前豁然开朗。一株巨树突兀地矗立于空地中央,树枝干盘虬卧龙,树冠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得不合时宜,与周遭死寂枯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 黎上原心头警铃大作。 正欲上前探查,一股阴寒刺骨的森然鬼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几位……”一道湿冷黏腻的女声幽幽响起,仿佛贴着三人的耳廓游走,“也是来此……寻宝的么?”每一字每一句都拉出细长的回音。 陈缈忽然传音提醒道:“不若我们顺着她的话说。” 黎上原眼神微动,正有此意。 “阁下是?”黎上原沉声问道,目光警惕。 “啊——呵呵呵呵……”笑声骤起,尖利空灵,尾音又似缠上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 典朝已迫不及待:“你出来说话。” 快点啊,给我瞧瞧!! “别急……别急呀……”那声音带着诱惑的腔调,在空气中缓缓漾开,“几位可是来寻灵草的?亦或是功法?妾身这里………可是应有尽有哦。” 黎上原故作惊喜的贪婪模样,急急开口:“这两个我们都想要,不知需要什么东西交换?” 厉鬼看见三人急不可耐的上钩,语气愈发缓和柔,继续循循善诱道:“只需三位帮我喂养些灵草,取些妖丹,在固定时日送到谷中便好。只这两个条件,你们所求之物,妾身都可以双手奉上。” “你先出来!”典朝再度出声,语气不耐。 “……实是妾身样貌丑陋,怕吓着各位。”厉鬼强压着一丝不悦,转而以退为进:“你们若是不要,那便走吧” 这群道貌岸然之徒,进谷,无外乎不就是为了这些。 “且慢,我们当然要。”黎上原立刻出声阻拦,配合得恰到好处。 厉鬼心中冷笑。果然,欲擒故纵,对这些自命不凡的修士最是有用。 “不知……是什么功法,有什么效用?” “功法可令诸位修为精进神速,根基稳固。短短期内便可增长数载功力,更妙的是……”那声音拖长,带着蛊惑,“无需灵气,也可修炼。” “哦?”三人皆露出“惊诧”之色,“不靠灵气,那依仗何物?” 厉鬼发出一声湿腻低笑:“依仗煞气便好。诸位只需……斩杀妖兽,取其内丹修炼即可。” 果然如此,三人心下了然。 “不过嘛,这功法妾身只愿告诉两人。三位之中,需得留下一人相伴。””一丝丝凉意猝然出现在陈缈身前,竟是几缕细如蛛丝、漆黑如夜的长发,发梢如毒蛇,缓缓向上攀爬。 “就留下……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吧。” 陈缈垂眸扫过缠上来的发丝,面色平静无波,甚至温文有礼地颔首:“可以。” 那蠕动的发丝倏然一僵,仿佛被这过于干脆的应答噎住,半晌未曾再动。 作者有话说: ---------------------- 厉鬼:就这公子长得最合妾身我心意乀(ˉεˉ乀). 第12章 发之绞杀 陈缈主动上前一步,周身温润气度不减,倒是惊得瀑布般的发丝朝后退了半步。 “你们……就这样不管你们的同伴了?”厉鬼语气透着浓重的狐疑。 “不是你让他留下的嘛!”典朝神色懒散地看向这啰哩巴嗦的发丝。 同意你又不乐意,不同意你反而才觉得对味是吧! 陈缈静静注视着发丝,瞳孔不见一丝惧色,甚至是温润、平静如镜。 厉鬼忽然察觉此事不对,陈缈却在她思绪未凝前抢先一步开口。 “我已经主动送上门了,你可以将功法和灵草交给我同伴了。” 厉鬼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应承,转而试探黎上原与典朝:“如此……便算成交了?” 发丝看向黎上原,点头。 发丝又转向典朝,仍然点头。 发丝再次对准陈缈,还是点头。 霎时间,瀑布轰然炸开,分化成数十股尖锐的浓黑巨蟒,蹦得笔直地竖立在空中,阴寒鬼气如潮水般压下。 陈缈却在对方异动初现时便已从容撤步,身形飘然退回黎上原身侧,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你们……合起伙来戏耍于我?!”厉鬼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饱含怨毒,“我生平……最恨骗子!” 话音未落,悬空的发丝疯狂扭动,挟着凄厉的阴风,自四面八方朝三人袭来。 三人巍然不动,黎上原双手一抬,千重阵启。结界形成的瞬间,同时衣袖一挥,阵旗尽出,自动各司其职地飞向阵眼处,稳稳扎根。 数十股发丝狠狠撞在结界光壁之上,瞬间燃起蓝火,迸射的火焰顺着发丝逆流而上,迅猛蔓延。 三人在结界庇护下,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典朝本就对她好奇,听见她这话更加好奇,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对峙间隙扬声问道:“为什么最恨骗子?可是生前被人骗过?怎么被骗的?” 两人默契地望了眼典朝,接着又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眼。 当真是,直戳心窝子。 厉鬼当即厉呵一声,瞬时宛若一面墙的浓稠发丝凭空出现,毫不犹豫地将燃着蓝火的部分齐根斩断! 焦黑蜷曲的发团簌簌掉落,散发出阵阵混合着焦臭的尸臭味。 可下一秒,发丝便自斩断的位置又断面重生,转眼恢复如初。 “你们当真以为……这区区阵法能困住我?”厉鬼又是一声阴测测的笑,笑声中带着嘲弄。 数十股发丝逐渐朝中间聚拢,与密不透风的发墙融合着,不消片刻便合二为一。整面发墙变得更加浓稠、幽暗。细看下,才惊觉这无数根发丝如同活物般在空中微微蠕动、抽搐着。 三人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心下了然,看来这厉鬼轻易不好对付。 猛然间,三人脚下方才还踏实的泥地骤然变得湿软、滑腻,如同踩进一片腐烂的皮肉。紧接着,皮肉又开始不规律地蠕动起来。 三人骤然脸色大变,骇然低头。 哪里还有什么土地! 原本的土地化为了一片望不到底的浓稠漆黑,那漆黑沸腾起来,无数细密交错的发丝如蚕破茧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密麻麻的窸窣声。 不过瞬息,立足之地已化为一片蠕动的翻腾的发海。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自他们踏进这片地起,不对!哪里来的什么地!他们脚下所踏的,从来就不是土地,而是这厉鬼身躯的一部分! 怪不得,怪不得会突然出现在阵法里。阵法只能防止外面的东西,可原本就在阵法里的东西如何能防得住? 两道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默契地护在了黎上原身后两侧。 是熟悉的无力感,再一次的无力感,无数次的无力感。 黎上原默默叹了一口气,就像师尊数次叹气那样。 典朝分身乏术,无法顾暇黎上原,只好解开腰间的金玲扔了过去。 金玲瞬间变得透明膨大,将黎上原稳稳罩入其中。 陈缈握着笛子正游刃有余地左右劈开这些发丝,见典朝此做法,极其短促地皱了下眉,不过转瞬。 厉鬼已然失了耐心,诱惑不成,还合起伙来耍弄她,既如此,索性直接吞了吧。 典朝看着怎么也斩不绝的发丝,好胜劲儿猛地涌上来。 嘿,我就还不信了。 右手轻抬,朝暮剑飞至半空拆解成万千银丝后凝成一个巨大丝网,猛地将发丝兜入其中,发丝便被迅速搅碎。 典朝还没来得及喘息,发丝又再次结合再生。 妈的,斩不断啊! 黎上原见状,心头微颤。再这样下去,耗都要将他们耗死在这儿。 不行,得想个法子。 陈缈握着已经变成青剑的玉笛,一边与发丝缠斗,一边退至到了黎上原身旁。 第15页 “天道有常,万物有缺。既然这厉鬼生长在这世间,那必定存在弱点。咱们先找到她的弱点。”陈缈突然开口。 黎上原自然知道这话不假,可问题是,这厉鬼一直不现身,只用发丝攻击。压根儿就发现不了对方的弱点。 陈缈抽空提醒黎上原间,厉鬼瞅准时机,忽然将发丝团成一个中空圆形朝陈缈罩去。 “陈缈,小心上头!!”黎上原急切出声。 陈缈却似早有预料。他并未抬头,握着青剑的手腕只是极轻巧地一抖,剑光流转间,清冽硬挺的剑身忽然变得柔软,直至软成一条灵动得的青绫。 青绫飞速疯长,眨眼间便将那下扑的发丝圆环反裹其中,层层缠绕,捆了个结实。 紧接着,陈缈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铎——!” 青绫复又凝为利剑的形态,剑尖处还牢牢钉着那团挣扎不休的发丝球,球自黎上原右侧飞速掠过,狠狠刺向空地中央那株异常繁茂的巨树树干! “不——!”厉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混杂着惊恐与狂怒的尖啸。 瞬间,原本还在舞动的发丝在这一刻骤然僵滞在半空。下一秒,所有发丝放弃了对典朝和陈缈的围攻,疯狂向巨树方向汇聚。它们拧成一股粗壮无比、宛如黑龙的发柱,以惊人的速度追上青剑,一圈紧似一圈地缠绕上剑身,试图将其勒停、扯回。同时,又分出一股发柱猛地抓向地面。发疯般的借力将即将刺入树干的清涧剑拦住,扯了下来。 发丝将剑包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在缩紧。青剑猛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剑鸣,这是它真正散发威力的前兆。 陈缈藏在背后的手藏在袖中的手指只轻轻一捻,剑瞬时又安静了下来,任由发丝将它。 两人眼看发丝越缠越紧,均担忧地看向陈缈,本命法宝受损或断裂,修士本身必将元气大伤。 陈缈感受到二人担忧的目光,侧首微微摇头,温声道:“无事。她还轻易伤不了我的剑。” 黎上原闻言,心下稍安。 眼看拿陈缈的法宝无可奈何,厉鬼怒意更炽,却也不再执着于毁剑,只是依旧死死缠裹,不肯放松。 厉鬼怒上心头,剩下的发柱再次分裂,数百支锋利的发丝绷得笔直,鬼气只增不减。 发狂般的刺向三人。 没了本命法宝的陈缈应对起来有些吃力,典朝在应对自身周旋发丝的同时,不得不时时分神替他挡些攻击。 黎上原在金铃光罩内,暂时无碍。他凝神观察,忽然发现原本他们脚下成片的发丝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退去,并急切地融入进了适才的发柱里。 是什么时候? 是……是从陈缈的剑刺向那颗大树的瞬间!! 黎上原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传音给陈缈与典朝:“树里面肯定有东西,她将所有发丝号召到一起就只为将陈缈的剑拦下,那里面的东西必然是她的弱点。” 背对着黎上原正拿着普通法剑与发丝周旋的陈缈听见这道传音,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好险,差点用力过猛将这厉鬼给灭了。 陈缈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不错,还不算太笨。 “可现下我和楚程两人只怕是分身无暇了。”陈缈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典朝此刻砍了左边来右边,刺了右边来上面,挡了上面又来下面,既要防着发丝又得顾着没了本命法宝的陈缈。闻言更是烦躁,传音都带着火星子:“少废话!这鬼东西跟牛皮糖似的!你们赶紧想法子!” “我去,我有金铃庇佑。劳烦二位先拖住厉鬼一阵。”黎上原沉声开口,斩钉截铁。 随即两手撑住金铃,一步一步地朝那株粗壮的大树脉挪。 厉鬼见状,厉鬼见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立时分出大半发丝,舍弃陈缈与典朝,只为将他拦下。 “叮———” 一声清冽的脆响,发丝猛地被朝暮剑斩断拦下。 “你的对手是我们!发鬼!” 厉鬼不理,再拦,又被右边的陈缈挡下。厉鬼逐渐慌乱,发丝的攻击变得没了章法。 黎上原距离巨树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不————” 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凄鸣。顿时,所有发丝不顾一切地回缩,试图在黎上原触及树干前将他彻底淹没。 黎上原在距树干两步之遥处忽骤然停下,立即甩出符咒,双手掐诀,火弹术包裹着符咒一齐朝树干飞去。 树干猛然炸开,将中心的东西露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 陈缈:装得好累~(*_) 第13章 养尸 众人神色微诧,竟是个约莫三四岁大的小孩儿。脸色青白灰败,裸露的脖颈处分散着些许零星的暗色尸斑,气息却若有若无。 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这小孩儿头顶、手腕、脚腕这三处显眼的血管处却连着根细如发丝的血红细管,黎上原顺着细管抬头望去。 目光,骤然冻结。 那片本该是繁枝叶茂的枝桠下,垂挂的………竟是一颗颗心脏。 密密麻麻,人的心脏。 有些新鲜的仿佛刚从温热的胸腔剥离,表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有的却已干瘪发黑,像腐败的枯树叶。 无一例外地,均连着细管,将新鲜血液输送至那具死胎中。 以心血供养死胎,这是什么邪术?! 黎上原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他不敢想,这些数不清的心脏需要残杀多少人才可凑齐这满树! 陈缈站在原地,目光掠过这些可怖的景象,落在黎上原紧绷的侧脸上。 “你……你用人心来养尸体?”典朝满脸震惊,闻所未闻。 一直隐于暗处的厉鬼,终于显出了身形。 竟是个艳丽干净的女子。除了过于死白的肌肤,以及乌黑发紫的嘴唇与指甲,看上去与寻常凡人女子并无太大不同,细看下,似乎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生前的温婉轮廓。 “阿宝不是尸体!他只是睡着了,他一定会醒的!!”厉鬼尖锐的声音自欺欺人地反驳道。 “今日进谷的那几具壮汉也是你杀的?”典朝有些疑惑,毕竟这几人心脏均在。 “他们?”厉鬼忽地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对人性的嘲弄,“他们是自相残杀而亡……这不正是人最擅长的事么?贪婪、猜忌、忘恩负义!!” 安静片刻,厉鬼的声音忽然低柔下来,带着哀恳:“你们别伤害我的阿宝,我任由你们处置。” 她一步步走向那树洞中的孩童,每走一步,身上便渗出缕缕漆黑如墨的污血,滴落在由她发丝构成的“地面”上,滋滋作响。 直至此刻,三人才发现,这厉鬼周身早已布满细密的剑伤与灼痕。 黎上原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状若疯魔的女鬼,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陈述事实:“他已经死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厉鬼不理他,掠过他。随即踉跄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反复擦拭自己沾满污血的手指,直到看不出脏污,才颤抖着伸出手,极轻、极柔地抚上孩童冰冷的额角。 “阿宝……娘亲的乖啊宝……乖乖睡,好好长……好好长………”她低声呢喃,如同世上最寻常的母亲哄着幼儿入睡,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 三人静立一旁,默然不语。 良久,厉鬼终于直起身,脸上哀戚尽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谷中有宝的传闻是我散播的。但我许诺的功法……是真的。”她直视三人,语气干脆,“我可否用那功法请三位放过我儿?” “阴煞决吗?”黎上原审视地看着眼前女人,缓缓吐出三个字。 厉鬼瞬间神色阴晴不定,当即猜到了什么。 “你从哪儿得来的?”黎上原追问。 厉鬼拨云见日:“你们是来报仇的?” “我们是来除魔卫道的。”黎上原淡淡开口。 厉鬼听后,无言沉默片刻,忽然大大笑起来:“啊啊哈哈哈——,除魔卫道??这世上竟真有除魔卫道之人?” 厉鬼笑着笑着,脸色逐渐变得讽刺,又参杂着扭曲、怨怼还有不甘。 为什么不早点,怎么就不能再早一点啊!!在我儿没死之前,在我没死之前呢…… 黎上原面露不解,但一想到树上那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心脏,随即淡声开口:“杀了那么多人,你早该死了。你口口声声念着你儿,可否想过被你杀掉的人家中可有妻儿、父母、挂念之人亦在等待他们呢?” 厉鬼听此话语,忽然凄然一笑,两眼瞬时掉下两行血泪。 “仙师,为了我儿,我属实顾不了其他。我来世再给他们赎罪吧。只求仙师可有法子救救我儿?” “砰——”的一声,膝盖骨头脆裂的声音。 第16页 厉鬼跪在黎上原跟前,不停磕头,额头在泥土地上发出厚重的闷响。她开口求着,再次求着。 “只要能救我儿,我什么都愿意!” 黎上原侧过身,避开。 “单你残害这么多人性命便没有来世一说,何况生死轮回乃天地之数,你用此等阴邪的逆天之术妄图强行唤醒他的魂魄,你可知,他原本是可以去投胎的?”黎上原偏头,看向那个半大的尸体。 陈缈听见此话,轻轻看了一眼黎上原。的确乃天定之数。 厉鬼猛然抬头,原本干净的脸被泥渍与黑血混成一片,只余一双震惊乌黑的瞳孔。 “仙师,何解?”厉鬼声音颤抖。 不知何时站在黎上原身旁的陈缈,慢慢解释:“你用这法子强行将他魂魄困住,这几十年间硬生生把他的魂魄耗死在了体内。” “胡说,他明明还有气儿的。你胡说!!”厉鬼自顾自地反驳,“阿宝,快醒来了,阿宝……” “只是还有些残损得不成形的魂魄被你用这法子吊住了而已,但不出一年,变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久未开口的典朝忽然询问:“你便是为了你儿子才将自己变成这幅样子吗?” 厉鬼没答他,只是一下又一下轻抚着自己儿子的脸庞,直至轻若浮毛的指尖划过眼角时,将灰败的皮带了一块下来,露出里面半烂不烂的尸肉。 厉鬼忽然大哭起来,似乎终于接受了儿子死去的事实。 三人站在厉鬼身后,安静地等着,等着她和儿子最后的告别。 “我儿当真不能入轮回了吗?” 三人没说话,却已然表明答案。 厉鬼缓缓起身,将自己儿子轻柔地抱了出来。一声闷响,那是手臂自动脱落掉到地面的声音。 几十年的尸体,就算用邪法将表面维持得当,可内里早已腐败不堪。 黎上原正想去拾,却被厉鬼呵止。 厉鬼自顾自用发丝将那截断臂托起。又将完整的尸体拼好后放入了刨好的土坑中。 直到最后一抔土严严实实地盖上,黎上原才开口询问道:“现下是否能将阴煞决的来历道明?” 厉鬼转过身,黝黑的眸子满是空灵。 “是文州最大的那户商贾人家的老爷和夫人送我的。” 三人对视一眼,面露狐疑,刀疤男所在的镖局正好是在文州。 “对方是凡人?” “是人还是鬼,仙师自己去瞧一瞧不就都知晓了?” 话音一落,发丝猛地将厉鬼包裹其中,疯狂缠绕。片刻后,鬼气消散,原地什么也没留下。 竟是自我了断了。 乌鸦嘶哑的啼鸣声在此时寂静的谷中显得有些突兀、悲凉。 黎上原在静默中终于开口:“走吧,咱们去文州。” 典朝忽然皱眉,叹息般地看向那株大树,询问:“那些心脏怎么办?” “烧了吧。”陈缈淡淡开口,“厉鬼一死,心脏没了庇护,也会被乌鸦吞噬干净。” 两人闻言,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黎上原再次抬头望向那树,熟悉的火弹术一扬,<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顷刻间燃起熊熊烈火。 “走吧,烧完殆尽术法自会停歇。” 三人一齐转身,朝谷外迈去,一路上,没人再开口。只余脚步踩在枯枝树叶上的沙沙声,以及沉默的呼吸声。 ———- “回来了吗?是他们回来了吗?” 苍老颓败的镖头又一次望向门口,声音沙哑。 “还没有。”陆冲看向坐在正对大门的身躯佝偻着的镖头,默默开口回应着。 他想直截了当地告诉镖头,别等了,小姐好不了了。又想质问师父,为了自己女儿就不管大哥他们的死活了吗? 可没有镖头,哪还有他陆冲。 “哐——哐——哐——” 敲门声忽然响起。 陆冲猛然抬头,朝外充了出去。 “大哥……!”激动的声音再看向门外三个气质出尘的陌生人时戛然而止。 典朝懒得开口,陈缈则静立不语。黎上原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温声道:“此处可是四海镖局?” “门口告示没瞧见吗?”陆冲空欢喜一场,神色不耐,“镖局这段时日歇业闭客,不押送货物。三位请回吧。” “我们并非托镖,”黎上原神色平和,“是受陆虎所托,前来送一件东西。” 正掩到一般半的大门猛地停住,下一秒,骤然拉开。 “快快请进,快快请进!”陆冲喜出望外,下意识伸手欲拉住离他最近的陈缈。 那只受手尚未触及衣袖,陈缈已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大半步。几乎同时,黎上原抬起手臂,不着痕迹地隔在了中间,温和却不容置疑。 陈缈目光微垂,看向他那只尚未落下的宽大手掌,轻声开口:“多谢。” 黎上原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方才为什么忽然抬手挡住。只是那一瞬间觉得,陈缈大抵是不喜生人的触碰,思绪还未意识到,动作却已先行一步。 两人这一来一回间,典朝早已径直跨进了镖局内。陆冲此刻也顾不上旁的,忙转身为这位神情倨傲的少年引路。 “啧,你们还走不走了?”典朝不耐烦扭头,蹙眉催促着。 这俩人莫名其妙的作甚拉拉扯扯。 黎上原与陈缈目光无声一触,旋即分开,快步跟了上去 陈缈步履从容,始终落后黎上原半步,温润的眸光淡淡扫过院落,平静无波。 作者有话说: ---------------------- 典朝:一天天的,净整这出! 第14章 四海镖局 “镖头,大哥托人送东西来了!”陆冲爽亮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直冲进内院。 镖头早在听见叩门声时,便已撑着桌沿颤巍巍站起,此刻正拄着拐,一步一挪地朝门口迎去。 陆冲见状,连忙上去搀扶:“镖头,您慢点儿的。” “不碍事,不碍事……快快,快请进来。”陆丰喘着粗气,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开难以抑制的喜色。 招呼三人落座后,陆丰便急切问道:“不知三位……送的是何物?” “是一株药草。”黎上原自袖中取出一个素色布包,缓缓展开,一株青翠欲滴、叶脉隐现灵光的植株呈现在众人眼前。 陈缈目光掠过那药草,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讶。这并非那刀疤男临死前递出的那一株凡草,而是一珠被巧妙融入了极微量固元丹药力的灵草植。 固元丹于修士是巩固元气之药,可于凡人却因灵力过盛,服之即刻便会爆体而亡。但若将药力稀释至微乎其微,融入适宜凡体的草木之中,便可既不至于强行更改凡人命数,又能为将死之人换取数日回光返照的清明。 当真是……思虑周全,仁厚之至。 陈缈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挺阔的肩背透着未经世故磨砺的温厚,行事却已有了这般细致妥帖的考量。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收回。 典朝倒似早有预料,见状只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陆丰老来得女,视若珍宝。女儿缠绵病榻数月,他早已心急如焚。直到养子陆虎不知从何处听得“埋尸谷有灵草可活死人”的传闻,亲自带了镖局里最得力的弟兄们前去…… 这一去,便再没有消息传回。 此刻见到这株灵气盎然的药草,陆丰眼中枯井顿生波澜,连忙吩咐陆冲:“快!快去请韩道长!” 陆冲本欲询问大哥下落,却在陆丰急切的催促下,只得转身奔出门去。 偌大的镖局,此刻除却零星两三个洒扫小厮,竟显得格外空荡。 本想着交还药草便告辞的三人,闻言却顿住了脚步。 “敢问府上小姐所患是何病症?”黎上原面露关切,语气温和,“为何不请大夫,反去请道长?” 陆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连忙摆手:“只是寻常恶疾,自然是要请大夫的。请道长……不过是图个心安,去去晦气罢了。” 黎上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面露惋惜:“原是如此。在下还想着,若小姐病症非比寻常,我等三人略通玄门术法,还可以相助一二。” 陆丰眼皮微垂,将眸中那抹狐疑与隐隐的不屑掩下,堆起笑容:“不想三位竟有如此本事。不过……就不劳烦三位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送客般的敷衍,“三位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不如就在寒舍暂歇几日,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自始至终,这位老头未有一句问及陆虎一行人的安危下落。 “既然如此,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黎上原淡笑颔首。 “那……还请先将药草交给老夫。”陆丰盯着那株灵草,眼中泪光混着迫切,“待小徒回来,便为三位安排住处。” 黎上原依言将药草递上。 第17页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陆冲引着一位身着白袍、手持拂尘的道士匆匆而入。陆丰以眼神示意陆冲先招待客人,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引着那道士,朝内院厢房蹒跚行去。 “三位……”陆冲急切转向黎上原,询问方才未来的及问出口的话,“我大哥他们……可还带了什么话?不知他们何时能归家?” 黎上原正斟酌言辞,典朝却径直开口:“他们死在埋尸谷了。这药草,是陆虎临死前托我们带出来的。” 空气骤然凝固。 陆冲落下的心再次陡然悬空,只觉耳中嗡鸣,半晌才找回声音:“不……不可能!大哥他们身手不凡,怎么会……”话音颤抖,带着不愿相信的挣扎,可眼底瞬间漫上的湿意与颤抖的嘴角,却已道出他内心的恐惧与悲痛。 唯一一个询问对方消息的人,在长久的等待后,最终等来的,却是一锤定音的死讯。 四海镖局不算豪阔,却布局规整,是个敞亮的四方院落 三人随着脚步虚浮、魂不守舍的陆冲来到偏厢客房。见他强忍悲痛还要勉强尽地主之谊,黎上原的等人也不好再开口询问。 直到陆冲步履踉跄地离去,掩上房门,屋内才彻底安静下来。 “如何?”陈缈缓缓在窗边矮榻坐下,抬眼看向二人。 二人自然知晓他所问何事。 黎上原走至陈缈身侧站定,掌心一摊,露出那枚狰狞兽妖丹。丹体暗淡无光,自踏入镖局起便再无丝毫反应。 陈缈又将目光转向典朝。 典朝见状,眉梢一挑,屁股一抬,便大大咧咧地在陈缈旁边的塌上坐下。陈缈气息微滞,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 典朝捏着腰间金铃晃了晃,瞥一眼黎上原掌中沉寂的妖丹,语气带着惯有的傲然:“我的金铃自然是响了,不过我给压下去了。” 黎上原低头凝视掌中妖丹,剑眉微蹙:“不应当啊,这妖丹从未失灵过。” 陈缈轻轻抬眼,正好与高出他大半截的黎上原对视。一坐一站,一个低头,一个抬首。 陈缈不喜欢这个视角,颇具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旋即,陈缈起身,与黎上原并肩而立。 两人并排站着,衬得仍坐着的典朝有些突兀。 典朝莫名其妙看向他二人,比身高呢? 黎上原仍在凝神思索妖丹异样,一只骨节分明、白皙近乎透明的手忽然探至他掌心上方,指尖若即若离,似要触碰那妖丹,又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他掌心的纹路。 黎上原手心蓦地一颤,几乎同时,那修长手指已轻巧地将妖丹拈起。 黎上原蓦地将手收回放置身后,本想驱散那股酥麻痒意才虚握的拳,在握紧的刹那,倒反而禁锢了那阵痒意。 他不自然地低咳一声。 陈缈手一顿,误认为这咳嗽是在提醒自己冒然取过妖丹的唐突,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想拿起细看,以印证心中猜测。” 黎上原听到此话知晓造成误会,那张向来言辞清晰、条分缕析的嘴忽然有些笨拙:“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典朝已站起身,满脸不解地看着气氛微妙的两人:“行了行了,你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黎上原在心中轻叹,罢了,稍后再解释不迟。 陈缈拿起妖丹,只粗略地看了看,便用指尖捻着妖丹递还给黎上原。黎上原伸出那只痒意已然散尽的手,摊开,等着。 指尖松开,妖丹静静落在手心,还残留着对方指尖那一抹温润的余温。 陈缈这才娓娓道:“我曾听人提过,高阶妖兽的妖丹确可在妖魔鬼怪出现时示警,但——” “但若是本体没有出现,仅仅只是其残留的气息留存此地,妖丹便不会主动示警?”黎上立刻会意,借口道。 陈缈偏头看他,唇角勾起一丝清浅的带着赞许的笑意,轻轻颔首。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当初师尊便只说过妖魔鬼怪出现时它才会示警,自己竟然把这茬儿给忘了。 当真疏忽蠢笨! “嘁——”典朝双手抱胸,嘴角微勾,“看来你师尊给你的妖丹也不怎么靠谱嘛!” 陈缈忽然偏头,看了典朝一眼。 “师弟,”黎上原声音淡淡,可神情却俨然是一本正经地询问模样,“这妖丹的本体不是你师尊养的吗?” 典朝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头,最终只能悻悻然咽下这个哑巴亏。 他娘的,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 ---------------------- 啊啊啊 我的小粉花 忘记更三千字了 第15章 夜探 “所以,我们接下来如何?”陈缈目光掠过二人,最终落在黎上原身上,面带询问。 黎上原凝眉沉思,片刻后,朝典朝问道:“你这金铃可能依循妖气痕迹,追寻到这妖物源头?” 典朝答得干脆,语气傲娇:“应当是可以。” 黎上原点头,道出计划:“不若兵分两路,师弟你先去探查妖物踪迹,我与陈缈则想个法子混进镖头女儿的房中,探探究竟。” 他总觉得,这镖头的含糊其辞与那故弄玄虚的道士有些蹊跷。 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再次补充:“待弄清楚后,我们便顺带打听清楚他们文州最大的商贾是哪一家。” 两人均无异议。 “那我先去了。” 典朝行事果决,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流光,自窗口悄然而逝。 陈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一笑:“令师弟行事,果然雷厉风行。” 黎上原揉了揉鼻梁,无奈中带着一丝解释:“他向来如此。性子是被宠得骄矜了些,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陈兄海涵。" 陈缈听到陈兄这称呼,眉梢微不可查地轻挑,才慢慢好奇道:“那拂微性子如此稳重,莫非同在宗门,你是被师长督促鞭策的那个?” 黎上原闻言失笑,看向陈缈,连连摆手:"并非如此。师尊待我极好,也是......宠着的。这性子,大抵是天生的罢。" 陈缈神色了然,轻轻颔首。 黎上原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自怀中取出两张隐身符:“时辰差不多了,我们现在便去?” 见陈缈点头,替对方细细贴好符纸,自己则随意往身上一拍。 陈缈感受着额前传来的符纸微凉触感,顿了顿,终究没忍住,“此符……一定要贴在额上吗?”我记得可没那么可没这说法。 虽说是隐身符,但施符纸的两人可以看见对方。 黎上原动作一滞,默然伸手,将陈缈额前符纸轻轻取下,转而贴在他清瘦的肩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为何下意识贴在了对方额上。许是那光洁饱满的额角像一块无瑕美玉,令他莫名生出一丝想要将其藏匿起来的念头。 黑夜如墨,四海镖局内竟未点燃一盏灯火,连廊下也是黑黢黢一片,寂静得有些反常。 二人来到那小姐闺房外,确认屋内无人,才极轻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于黑夜中亦可视物。 只见屋内一张雕花大床,床幔层层叠叠垂下,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终于都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这,这是女子的闺房,贸然上前掀开床幔……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此刻,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在此间房门外停住。 黎上原反应极快,一把拉住陈缈的手腕,将人带向屋内最隐蔽的角落。力道有些急,陈缈猝不及防,几乎与他面贴面而立。一刹那,两道气息拂面交错,鼻尖相距不过寸余。 二人正待退后半步,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细碎的脚步声踏入屋内。而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则停在了门外。 黎上原鼻间萦绕的尽是陈缈的气息,清冽、柔软。他不自觉地向后微仰,试图拉开些许距离,鬓边散落的发丝却因这动作,轻轻扫过陈缈的脸颊。 陈缈怕痒,当即传音,声音直接落入黎上原识海:“别动。” 黎上原身形一僵硬,不敢再动。 角落逼仄,两人气息相闻,近在咫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隐隐传来。 “小姐,喝药了。” 原来是个婢女,却不知屋外候着的又是谁。且既是为了送药,为何偏要选在这三更半夜? 小桃双手稳稳端着药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却是步履平稳,径直走向床榻,像是反复走过许多次那样,显然对路径熟悉至极。 她低声唤了几句,床幔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小桃又柔声劝慰。 又是几息的死寂,直到小桃再次张口,刚说出两个字儿。便被一声低微的啜泣打断。 “这药根本就没用!喝了与没喝又有何分别?小桃,你出去吧,别再送药来了……” 小桃闻言,急急上前两步,却又像猛然想起什么,硬生生顿住,不敢再靠近床榻。她声音带着恳求道:“小姐,这次不一样的。这是陆镖师千辛万苦替您寻回的灵草,道长还道长还特意加了其他珍贵药材熬制的。小姐,小桃求您了,您就试试吧。” 第18页 床幔终于轻轻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低哑疲惫的声音:“……那你搁在边上,我待会儿自己喝。你先出去。” 小桃依言,将药碗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却并未退下,只道:“小姐,小桃得守着您喝完,姑爷还在外头等着小桃回话。” 听听闻此言,幔帐猛地被撩开一角,一截异常苍白、瘦可见骨的手腕伸了出来,端起药碗,几乎是仰头灌了下去。 “陆冲……可有带什么话给我?”床幔里的声音满是期许。 小桃端起空碗的动作滞了滞,轻轻摇头,随即意识到小姐看不见,才低声道:“没有……姑爷只吩咐,务必看着您喝完。” 幔帐内,传来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泣声。 小桃立刻慌了:“小姐别哭,仔细眼泪沾到……到时候伤口更难好了。” “你出去吧。”那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自弃的漠然,“去回他,我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曾浪费他那位好大哥带回来的药草。” 见状,小桃默默退了出去。 门外,陆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听不出情绪:“她喝了?你亲眼看着她喝下的?” 小桃连忙点头,又将小姐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冲沉默片刻,只问:“她……就没问起大哥半句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随后,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去。 陈缈与黎上原对视一眼,确认门外没什么动静后,也悄然退出了房间。 陈缈看向身侧的少年,“可看出什么?” 黎上原沉吟片刻,反问:“你方才可曾留意,那房中……可有镜子?” 陈缈听他问,便随即陷入回忆的样子,随即轻轻摇头。 “没有。” “这便是第一个古怪之处。”黎上原压低声音,条分缕析,“寻常闺阁女子,房中怎会连一面梳妆镜都无?且观那妆台上胭脂水粉俱全,足见主人对容貌是在意的。独独少了镜子,不合常理。” 陈缈点头,又问:“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这整个镖局,入夜后竟不点一盏烛火,偏偏选在这漆黑一片的深更半夜送药……” 黎上原眉目微凝,目光沉静:“结合这两点来看,这位小姐生的病极有可能与容貌有关,而非陆虎所说的病入膏肓且危及性命。” 就是不知陆虎是有意欺瞒,亦或是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陈缈再次颔首,望向黎上原的眸光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在屋里等了好一阵的典朝见二人可算是回来了,立即挑眉道,卖着关子道:“你们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黎上原和陈缈眨了眨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猜的模样。 啧,真没劲儿。 典朝撇了撇嘴,到底憋不住:“那妖气的踪迹在一家胭脂铺附近消失了。” 黎上原闻言,与陈缈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那小姐的卧房中的梳妆台上可不摆满了一堆胭脂嘛。 “你们再猜,我还发现了什么?”典朝下巴微扬。 “我猜,那家胭脂铺幕后老板便是厉鬼所说的文州最大的商贾名下的产业。”黎上原如他所愿,猜了。 典朝不笑了。 他怎么猜到的?! 陈缈看着他这俩,忽然轻笑一声,“这一路线索串联,相关之事不过这几桩。略一推想,便不难得出此结论。” 他就说吧,黎上原必定是凑巧而已! ……… 修士无需如凡人般睡眠,打坐调息便足矣。为方便行事,三人只占了一间客房。 彼时几人正在房间打坐静修,等待胭脂铺午后营业。 小厮奉命来请三位“贵客”用膳,接连敲了两间房均铺了个空,直至唤到最后一间才有人应了声。小厮倒也没多想,只是静候门外,待屋内之人走出。 可房门一开,三个修长的身影便鱼贯而出,小厮顿时瞠目结舌。 “不是要引路么?”黎上原见他呆愣,温声提醒。 小厮这才回神,赶忙在前带路,心下却暗自嘀咕:这三个大男人怎的……怎的挤在一个屋子里? 几饭厅内,陆丰与陆冲已候着了。见三人到来,陆丰满脸堆笑,热情招呼入座。 昨日还心悬爱女之疾,神色灰败的花甲之人今日却神采奕奕的恍若重生。只陆冲仍如昨日那般眼神空洞的恍惚模样,独自沉浸在兄弟离世的悲痛中。 “三位快快请坐!”陆丰亲自斟酒,举杯一饮而尽,“昨日老夫忧心小女,多有怠慢,还望三位海涵,以此薄酒赔罪。” “看陆镖头满面春风,可是小姐病情大有起色?”黎上原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色,最后落回陆丰脸上。 陆丰与爱妻老来得女,老伴儿前些年又去世了,自己只得这么一个亲生女儿。 闻言,陆丰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多亏三位及时送回灵草!小女服下后,气色已好转许多,想必不日便能痊愈!” 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那换过的药材,仅有固本培元、提振精神之效,绝无可能治愈恶疾。看来,那位张道长,问题不小。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响。 陆丰拿出个手掌大小的但却沉甸甸的银袋子放在桌上,言语感激,却也公事公办道:“区区谢礼,不成敬意,还望三位笑纳。镖局近日诸事繁杂,恐不便久留贵客……” 典朝挑眉,望向黎上原和陈缈,这是要拿钱打发人走? 作者有话说: ---------------------- 有追到这里的老大们吗!! 故事发展会不会有点慢呀 我感觉是有一丢丢,我尽力调整一下(最近写得有点累累的_ —— 求各位老大点点预收呀 第16章 胭脂铺 人精似的陆丰哪能看不出典朝那挑眉的含义,当即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举动惹了误会,忙笑着找补: “老咯老咯,怪老头子我没说清楚,在下绝非赶三位走的意思,三位千万别多想!绝无驱客之意,三位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 他将银袋又往前推了推,言语恳切,“这替人办事,拿人酬劳,本就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三位还是小女的救命恩人,这钱务必收下,否则老夫心下难安。” “恩人”二字出口,一直沉默的陆冲猛地抬头看向养父,眼中悲愤与愕然交织。 与此同时,陈缈清淡的嗓音在一旁轻轻响起,不急不缓:“陆镖头言重了。这药草,并非我等寻得。” 陆丰面色微微一僵,旋即露出沉痛之色,长叹一声:“我那养子最是孝心,知晓我一直忧心小女病情,为了报我这老头子的养育之恩,这才……唉,索性我已为这几个孩子将后事料理得妥妥当当,也算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却牵挂。” 要说养子死了陆丰是否觉得痛惜?他当然觉得痛惜。镖局一下子折损数名得力干将,元气大伤,如何不痛? 可说到底,终究是替他办事的人。“养子”“弟子”这些名头,不就是个称呼罢了。 三人看了眼精神焕发的陆丰和失魂落魄的陆冲,终究没再就此事多言。 黎上原转而开口,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陆镖头说小姐病情好转全赖药草,在下倒以为,昨日那位韩道长的功劳,恐怕更关键些。” 陆丰眼底闪过一丝闪烁,含糊道:“请韩道长前来,不过是图个安心,走个过场罢了。倒确也是我大材小用,毕竟韩道长实乃高人…” 他话锋忽地一转,仿佛刚想起来,“对了,昨日三位似乎提过……也略通道法?” 见三人点头,陆丰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不以为然。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怕不是些招摇撞骗、夸大其词的江湖术士。 “那可真是巧了。”他捋了捋胡须,笑道,“三日后,咱们文州的首富王员外府上设宴,广招四方能人异士入府效力。三位既有此能,不妨去试试机缘?” 黎上原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王员外是?” “是咱们文州首屈一指的富商,向来乐善好施,对待门下能人更是出手阔绰,极受敬重。” 几息间三人已传音交换完意见。 黎上原面上适时浮起惊喜之色,抱拳道:“竟有如此机缘?不知陆镖头可否代为引荐?”说着,顺手将桌上那袋银钱轻轻推回,“至于这酬金,我等便心领了。” 言下之意,是以这“酬金”换取一个“机会”。 陆丰走南闯北几十年,自认看人眼光毒辣,一眼便断定这三人是追名逐利之辈。当即爽快应下,又借口有事,起身离去,依旧吩咐陆冲好生招待。 陆丰一走,陆冲忽然皱紧眉头,看向三人:“你们……真想入王员外门下?” 陈缈淡笑颔首,典朝则只顾着品尝桌上点心,头也不抬。 黎上原反问:“陆兄此话……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第19页 陆冲念及三人信守承诺送回大哥遗物,终究还是出言提醒:“若三位真有本事,入府自是不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日那位韩道长,可还记得?” 黎上原和陈缈对视一眼,果然有些关联。 “他便是王员外府上供养多年的门客。这些年,王员外也设宴招揽过不少能人,可大多待不长久便被辞退,唯有这位韩道长,自二十年前入府留到至今。”陆冲知道几位是聪明人,话提点到此,已然足够了。 他看着满桌的的大鱼大肉,眼里凄然掠过。大哥他们头七都没过,竟连这饮食上也不愿意忌一忌吗? 他又不禁想起昨日向镖头请示着大哥他们的后事,可镖头却嫌白事晦气,怕冲撞了他的宝贝女儿,一句“在城外简单立个碑就是了”,便将与大哥这数十年的师徒情分、父子恩义,断得干干净净。 “几位,”陆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更低,“想得王员外青眼,或许……不如先想想,如何能入王夫人的眼。” 他此时脑海中又闪过二十年前镖头替王员外家押送货物那幕,神情有些飘忽不定,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总之,几位还是留心些吧。” 典朝觉着这文州这糕点还算不错,有些像他们典家的白糕。 陈缈的视线正虚虚落在那碟白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只脉络分明的大手忽然摊在他眼前,手心赫然放着一块莹白的白糕。 陈缈思绪回转,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手的主人。 黎上原动作顿住,“不是想尝尝吗?” 见状,典朝嘴里塞着糕点含糊道:“是还不错,尝尝呗!” 口腹之欲,偶尔满足下,能怎么?而且在凡间地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民以食为天! 典朝再次点头,干脆利落道:“吃!” 陈缈不由轻笑,抬手接过那块糕点。皓腕如玉,指尖拈着雪白的糕,送至唇边,轻轻咬下半口甜。细碎的糕屑沾了一点在唇角,他舌尖极快一探,将其卷去。 只留一点水光在唇边,在黎上原眼底。 ———— 三人隐在胭脂铺斜对面的墙角,静静观察。铺子生意颇好,女客进出络绎不绝。 “咦?奇了怪了。”典朝背靠着墙,皱眉紧锁道:“妖气是从这儿消失的没错啊!守了大半天了,怎么没见什么异常……” “莫非铺子内部,有阵法隔绝了气息?”黎上原双眸微眯。 陈缈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温声提议:“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方法是不错。可他们三个大男人,青天白日结伴进胭脂铺,这也太…… “化形符!”典朝猛地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大师兄以前给的,差点忘了。”他捏着符纸,面露难色,“不过……只剩这一张了。” 陈缈默默向后退了两步,礼貌道:“那你二位谁扮作女子?”一句话,撇清了自己。 典朝理所当然:“我当然不去。”目光转向黎上原,眼底闪过狡黠,“你去。” 黎上原眉梢微挑,平静提醒:“师弟忘了?化形符,需结丹期以上修为方能驱动。” 典朝猛然瞪大眼! 靠,把黎上原修为不济这茬儿给忘了。 两人统一看向他,接收到两人视线,典朝身形一僵。 忽然念头一转,这儿除了他不还有一个修为不错的嘛! 嘿嘿…… 电光石火间,典朝身形一闪,原地只余一张飘落的化形符和一句远远传来的话: “我还有事儿!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陈缈呆愣在原地,属实没想到典朝竟然能这么损,脸上温润的笑意瞬时凝固。 一时间,脸色变得有些难以言状。 ———— 珠帘被一只虬结修长的大手掀起,孙掌柜立刻望去,是位身形高大气质出尘的公子。她随即望了望对方的衣裳料子,顿时两眼放光。 孙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却见那公子挑着帘子的手仍然未曾放下,反而侧身让了让,似在等待 片刻,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步入。 孙掌柜抬眼望去,一袭银白素衣,无绣无纹,无缀无饰,那料子却垂坠感极佳,光泽内敛,与旁边那位公子的衣料一样均是上乘货色。 陈缈朝掌柜微微颔首,才迈着极缓的步子向里走去。黎上原则静静跟在他身侧稍后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头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半挽的乌发上。 女装的陈缈,眉目清丽得过了分,周身气质像极了拂微峰顶终年不化的那抹清雪。 “哎呀瞧瞧,您二位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啊!”孙掌柜嘴甜,奉承话张口就来。 陈缈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黎上原亦是一滞。 “瞧二位是头一回来咱们家铺子吧?咱们家店的胭脂水粉那可是顶好的!别看才开张这小半年,在文州城里已是口碑载道了!” 孙掌柜热情地将二人引至内间更宽敞的雅室。室内琳琅满目,各色胭脂水粉、香膏妆品陈列有序,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终于,两人在一置物架上最上头那层找到了镖头女儿卧房里一模一样的胭脂。 黎上原上前,挨着陈缈站立,才开口道:“劳烦掌柜将那款取下来给我,给我……夫人瞧瞧。”夫人两字在唇间滚了又滚,终是吐了出来。 陈缈倏然侧首看他,眼神复杂难言。 “哎哟!”孙掌柜喜笑颜开,一边取货一边奉承,“公子真是体贴入微,眼光也独到!这款呀,可是咱们铺子主推的珍品,别家都没有!” 二人努力维持着面色如常。 “就是价钱……稍稍贵了那么一点。”孙掌柜笑眯眯地补充。 黎上原手一挥,语气豪爽:“价钱不打紧。” 孙掌柜心花怒放,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接道:“是是,就是这么个理儿!只要尊夫人喜欢那才是最打紧的。” 陈缈忍不下去了,低低咳嗽了两声。 黎上原终于正色道:“这款胭脂,文州城内用的人可多?” 他接过掌柜递来的胭脂盒,打开细看。色泽嫣红,细腻润泽,并无异样。 “这款啊,用的人倒不算太多,毕竟价钱在这儿摆着。”孙掌柜见黎上原作势要拧上盖子,忙提醒,“公子,何不给尊夫人上唇试试颜色?光看可看不出效果。” 黎上原手一顿,觉得孙掌柜说得有道理。既然来了,也得装得像一些。 他用小拇指勾起一点嫣红的膏体,转向陈缈,笑得温柔:“夫人,可要试一试?” 陈缈唇线微抿,瞥了他一眼,声线有些不自然的压低:“不必了。” 黎上原闻言,总算笑着将盖子重新拧上。 “唉,”他面露惋惜,对掌柜道,“看来是没入我夫人的眼了。”说罢,便牵起夫人的手,转身朝外走去。 孙掌柜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生意要黄,如何舍得?连忙追出铺子。可不过转个身的功夫,那两道身影竟已融入街上人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掌柜愣在门口,努力回忆那对“夫妇”的相貌,却惊觉无论怎么想,两人的面容竟都模糊一片,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可真是奇了怪了。” 街上人流如织,喧闹依旧。黎上原与陈缈并肩走在人群中。 “那胭脂,瞧不出什么问题。”黎上原低声沉吟,心下疑惑更甚。可镖头小姐房中的那盒,同样无异状。 陈缈忽然轻声开口:“或许,问题本就不在胭脂上?” 若胭脂无虞,那…… 黎上原思绪急转,眸光一亮:“道士,那位韩道士。” 陈缈对上他骤然清亮的眸子,唇角微扬:“有嫌疑,可以查探下。” “线索便串起来了。”黎上原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笃定,“这道士是王员外的门客,而谷中厉鬼又说王员外府上有妖。看来,探查的重心,还得落在这道士和王家身上。” 陈缈轻轻颔首。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与骚动: “当心!快当心——!” 作者有话说: ---------------------- 是女装的师尊~(=^‥^)_ 唔……老大们注意!师尊倒计时啦!! 第17章 套问 猛地一辆马车从前方冲来,速度奇快,车夫半站起身子死命勒缰也未能控制住发狂的马。 黎上原本能般将站在外侧的陈缈朝里一揽,到那动作迅捷得近乎莽撞,仿佛全然忘了陈缈与他一样皆是修士,区区凡马何足为惧。 腰间沉稳有力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揽环上来,鼻息间霎时盈满对方身上灼热的气息。 黎上原将他揽入怀的刹那,又顺势朝街道内侧护了几步,将他妥帖地置于安全的墙根处。 失控的马车擦着两人身侧疾驰而过。 此时街道中央人群熙攘,抱着孩童的妇人、步履蹒跚的老者、结伴嬉戏的孩童均未来的及反应,只得眼睁睁看着疯马疾速冲来,避闪不及。 第20页 黎上原毫不犹豫,脚尖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飞掠而出。 他先是双手死死攥住缰绳,力道之重,勒得疯马发出一声惨烈嘶鸣。 受惊的马陡然撅起前蹄,早有准备的黎上原侧身避过,旋即一掌抵住马颈,以巧劲将其狠狠压向道旁砖墙。疯马被制住要害,兀自原地剧烈挣扎。 黎上原眉峰微蹙,指尖灵力一吐,终是令那疯马暂时昏厥过去。 “诶,那是王员外家的马车吧?” “瞧着像是……” “走走,看看可有人受伤………” 众人惊魂甫定,渐渐围拢过来,关切地查看着状况。连酒楼的店小二也停下了揽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频频张望。 街上被救的一行人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向黎上原连声道谢。六神无主的马夫此刻也跌跌撞撞跑近,脸色煞白,额上尽是冷汗。 没、没事吧?实在对不住,这马今日不知怎的突然就……”他语无伦次地赔着罪,目光慌张地扫过人群,见无人受伤,才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稍缓过神,马夫便干脆利落地掏出些碎银,挨个分发给方才受惊的百姓。确认众人皆已安抚妥当,他这才转向黎上原,郑重抱拳深揖: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出手,否则小的今日可是闯下塌天大祸了。”他喘息未定,感激中仍透着浓浓的后怕。 陈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黎上原身侧站定。 黎上原先看了陈缈一眼,见他安然无恙,才转向马夫,温声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小人是王员外府上的,瞧二位公子面生,想必是初来文州吧?”马夫打量二人衣着气度,又见黎上原身手干脆利落,心思活络起来,“公子身手不凡,想必身怀绝技。若二位此行是为在文州谋份前程,小人或可代为引荐。” 黎上原听闻配合问道:“不知是何差事?” 马夫爽朗一笑:“几日后我家员外恰好要办场宴席,广纳贤才。不拘身份来历,只需有引荐之人作保即可。二位若不嫌弃小人身份低下,小人愿担保,带二位进去。” 周围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眼神羡慕,七嘴八舌。 “能被王员外看中,那可就是员外的门客了!天大的好事啊!” “是啊是啊,公子快些应下吧。” 黎上原含笑向众人点头致意,这才转向马夫,又细细问了几句。 陈缈不知何时已悄然离了人群,独自挑了个清静的角落静候。他目光落向黎上原,那人袖口半挽,衣襟沾了尘土也浑不在意,只从容立在人群之中,温声与马夫交谈,眉宇间是惯有的仁厚与宽和。 陈缈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那人穿过人群,缓步走到他面前。 “这王员外在百姓中的风评,倒是出奇一致地好。”黎上原看向陈缈,客观分析道。 陈缈抬眸看他,忽地轻声笑了笑:“拂微,你这人……其实不大适合修仙。” 没头没尾的的一句,黎上原偏头看他。 “能走到最后的修士,多是断情绝欲道心坚定之人。”陈缈水润的眸子漾开一层浅淡的波光,语气依旧温和平静,“你不是奉师命入凡历练么?难道你师尊没教过你,凡人之事,并非件件都需亲身插手?” 黎上原眉头微蹙,无奈道:“陈缈,这只是举手之劳。你这道理……未免讲得太远了些。” “那你觉得,方才那些人的命数如何?”陈缈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这高大少年轮廓分明的脸上,又补了一句,“若没有你出手相救,他们的命数又会如何?” 黎上原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没有我,他们也会安然无恙。” “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因为不一样。”黎上原注视着陈缈的眼睛,声音轻而坚定,“不一样的。他们就在我眼前,近在咫尺。近到……只需我伸手,便能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两人目光相触。风过,扬起黎上原高束的发尾,几缕碎发拂过他英挺的眉骨。陈缈的视线追着那飞扬的发梢,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也罢。不吃一次亏,总归不会长记性。 酒楼二层临窗的雅座,能清楚俯瞰街市往来人流。 “此处能打探到什么消息?”陈缈面露疑惑。 “酒楼是人来人往之处,人多的地方,消息便也多。”黎上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口,“宴会之前,我们不妨先对王员外与其夫人稍作了解,摸摸底细。” 陈缈不动声色地看向他摩挲杯沿的手指,静默片刻,才将视线投向窗外喧嚷的街道。 黎上原却忽然开口:“陈缈。”声音很轻,像一句呢喃自语。 “嗯?”陈缈偏头看他。 “你当时在驻仙镇挺身相救……”黎上原顿了顿,仍是准备继续开口问完这句。 陈缈轻笑打断:“我说过的,拂微。我当时只是想试试那鼎的威力。” 黎上原轻轻点头,沉默着。 陈缈语带调侃,眸光却平静无波继续道:“拂微,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广善好施?乐于助人?……差不多吧。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黎上原再次点头,神色却并无陈缈预想中的变化,只温声道:“这样很好。” “嗯?”陈缈微讶。 “懂得护着自己,这样很好。”日光透过窗棂,静静铺洒在黎上原的脸上,将他轮廓映得温和、敞亮。 “客官,小店新上了雨前龙井,不知可要……诶?您、您不是方才在街上制住疯马的那位公子吗?”店小二话至一半,看清二人衣着形容,猛然反应过来。 他顿时热情洋溢:“这茶算小店请二位的!今日这桌酒菜,也一并免了!” 黎上原失笑摇头:“不必如此破费。” “那岂不是还劳烦你自掏腰包?”陈缈轻声接话。 店小二连忙指向大堂正中悬着的一方木牌告示。二人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上面工整写着: 【凡于文州城行义举、有善行者,皆可于本店每周享用一餐犒赏膳,分文不取。】 “二位是初来文州吧?这规矩啊,小店已立了二十余年啦!”店小二笑眯眯解释道。 黎上原与陈缈对视一眼。这文州民风,倒是淳朴得有些出乎意料。 “贵店东家,当真是品性高洁之士。”黎上原不由赞叹。 “那是自然!”店小二将肩上滑落的汗巾重新搭好,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咱们文州城谁人不知,王员外最是仁善。” “哦?这酒楼……竟是王员外的产业?”陈缈适时流露出讶色。 见店小二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文州城的各类商铺怕基本都是这王员外和他夫人的产业了。 看来这文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商铺,恐怕多半都与这位王员外及其夫人脱不了干系。 “哎哟,客官您先坐,小的得去招呼别桌了!您二位的饭菜稍候便来!”店小二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转向他处。 此时日头西斜,正是晚膳时分。 “事情倒是愈发有趣了。”陈缈唇角微勾,看向黎上原,“你怎么看?” 黎上原凝眉注视着杯中清澈的茶汤,沉稳道:“水至清则无鱼。若真如百姓所言那般完美无瑕……”他顿停片刻,右手虎口虚虚环住杯身,杯底沉静的茶叶被这细微的动作牵动,悠悠浮起几片。他凝视着那几片漂浮的叶,缓缓说完后半句:“总是……经不起晃动的。” 话音方落,方才那小二已端着托盘笑吟吟走近。 “一道麒麟蒸鲈鱼,寓意客官鱼跃龙门、功业有余!这道四喜丸子,寓意客官阖家团圆、美满合乐!而最后一道金珠鹌鹑蛋,则寓意客官儿孙满堂、福泽绵长!”他一边布菜,一边吉祥话不断 刚踏进雅间的典朝恰好听见,绕过小二便大剌剌坐下。小二也不恼,转身又添上一副碗筷。 两人看见典朝,都明白过来,他根压根儿就未曾走远,说不准就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猫着。 典朝扫了眼桌上色香俱全的菜肴,眉梢一挑:“哟,寓意不错啊!功名、家宅、子嗣,齐活了。” 黎上原闻言,眸光忽地一亮。他转向正摆碗筷的店小二,状似随意问道:“自从我们三人来了文州,已听过不少关于王员外广善好施的事迹,我们实感敬佩。想必王员外祖祖辈辈皆是如此品性吧!” 店小二摆手笑道:“客官,王员外祖上如何,小的可就不知了!莫说小的,怕是整个文州城,也没几人知晓。” “哦?此话怎讲?” “咱们文州啊,原本是个穷乡僻壤。”店小二压低了些声音,“是二十年前,王员外举家迁来,将生意也一并带来,这才渐渐兴旺富庶起来的。” 黎上原恍然点头:“原来如此。王员外当真有大能为。”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提起,“听说……王夫人自己也经营着铺子?” 第21页 “没错没错!”店小二连连点头,“城里所有的胭脂铺,都是王夫人的产业!好些胭脂水粉还是夫人亲自调配的,连宫里头的贵人都用着呢!” 典朝边吃边听,还不忘示意坐在一旁的陈缈也吃点,丝毫不提方才摆他一道的事。 陈缈淡淡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继续凝神听着两人对话。 寥寥数语间,黎上原已套出不少消息。见问得差不多了,他便不再多言。店小二也是个伶俐人,见状便识趣地退下。 黎上原与陈缈目光一触,余光瞥见正大快朵颐的典朝,忽然朝陈缈轻声道:“要尝尝么?” 若他想吃,便再为他单独点一份。 陈缈淡淡摇头:“辟谷多年,早对口腹之欲淡了。不像你师弟这般……兴致勃勃。” 黎上原不由轻笑。 两人便这般静静坐着,看典朝吃得专心致志。窗外暮色渐沉,文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看似淳朴祥和的城池,映照出一层朦胧而复杂的底色。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更完就掉了一个收哇 第18章 耳妖 三人回去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照例,镖局夜晚仍然未曾点灯。 刚推开门,便与迎面出来的韩道长打了个照面。道长见到这三人,倒是停下脚步笑着打了声招呼才离去。 “他浮尘上有妖气。”陈缈轻声开口。 “昨日还没有,”黎上原峰眉微皱,他自然也感受到拂尘上的妖气,“看来,他今日是去见了什么人,才沾染上的。” “不若直接绑了,拷问一番?”典朝兴致勃勃提议。 省得还去参加什么宴会,无聊得紧。 两人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走了。 “啧,还生气呢?”典朝跟在身后,小声嘀咕着,“没意思……真生气了?” 还师叔呢……若是换成大师兄,便不会对他生气,还会乐意配合着他。 修仙之人脚步轻盈,正在争执的陆与丰陆冲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几人的靠近。 “哼,路虎托这几人带回来的药草怕不是在忽悠咱们?”陆丰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拐杖重重杵了地面两下。 “不可能!大哥绝不会!!”陆冲声音猛然拔高,难掩痛心道:“镖头,大哥向来是最敬重您的。您怎么能这么想他呢?”大哥为了您和您女儿,已经连命都搭进去了,还不够么…… 陆丰显然也是知道陆虎这养子的性子,向来对他言听计从。 “那莫非是那几人拿了假药草诓骗咱们?”陆丰皱着眉,兀自思索。 陆冲沉默片刻,忽然道:“镖头,您就没有想过,或许是韩道长骗了我们?” 陆丰猛地抡起拐杖,狠狠抽在陆冲背上,陆冲闷哼一声,却未躲闪,垂头受着。 陆丰冷笑一声,挎着脸:“那件事儿你还没翻篇儿吗?说了多少次,把这件事给我烂肚子里!” 陆冲拳头捏得死紧,牙关紧咬。 “除非你不想要这镖局,也不想让我这老头活了。”陆丰浑浊的眼死死盯着他:“就当……老子我养了一群白眼狼!” 陆冲扑通一声跪下:“镖头,陆冲不敢。我们的命都是您给的。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陆丰见状,脸色总算是缓了缓。颤颤巍巍起身亲自将陆冲扶了起来。 “陆冲啊,我老了。镖局迟早是你的,你只需……好好待阿箬。” 陆冲垂首不语。 “依我看,”陆丰话锋一转,“待那三人回来,你便寻个由头,打发他们走吧。” “镖头,他们带回来的药草想必没问题。阿箬她不是服下后见效了吗?”陆冲仍然试图劝阻。 “那怎得身上又长了新的?!”陆丰瞪着他,很不满他的顶/撞。合着他是风呢?方才老子的话全被他吹跑了一个字儿没记住。 “这……”陆冲张了张嘴,他始终觉得那三人不似奸恶之辈。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镖头,您忘了他们也曾提过略通道法吗?不若……让他们试试?” 陆丰闻言,当即皱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显然也在暗自掂量。 陆冲知道,但凡有关阿箬,哪怕只有一丝丝渺茫的希望,镖头面前总有转圜余地。 “韩道长没法子了!试试吧,镖头!事已至此了!”陆冲低声劝道。 大哥为了这丫头连命都舍了,他陆冲就是为了大哥,也得再试上一试。 不提韩道长还好,一提韩道长,陆丰方才动摇的心瞬时阴沉:“韩道长都没法子,就凭他们几个黄毛小子?” “镖头……” 陆丰冷哼一声,“如此容易就轻信他人,叫我如何放心将女儿和镖局交到你手上?!” 陆冲低头不语,他哪个都不想要。 陆丰摆摆手,不想再谈:“好了,抽个时间打发他们走。”说罢,唤来小厮搀扶着,蹒跚离去,独留陆冲一人立在原地。 三人隐匿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听完了全程。 “到底啥事儿翻篇啊?”典朝被勾得心痒,最烦话只说一半儿的人了,施法诅咒他以后磕瓜子儿永远没有果仁儿!!! 黎上原眸光微沉,心下思量,晚些或许能从陆冲口中探听一二。 又静等了片刻,三人这才装作刚回来的模样走了进去。 “三位,留步。”陆冲见着几人身影,急忙迎了上去。 “不知三位……果真通晓些术法?”见黎上原等人点头,他才接着问:“可否……治那中邪之症?” 见三人仍旧颌首,满脸司空见惯。 陆冲掠过一丝打定主意的决然,当即道:“三位可否替镖头的女儿瞧瞧?” 这是要忤逆陆丰的意思了? “昨日不是还说,只是平常病症吗?”典朝语气不爽。 陆冲面露愧色道:“实是……她这病症有些古怪。昨日初见,我等心存戒备,也是镖师行当的习惯使然。” 黎上原看了典朝一眼,轻轻摇头。典朝“啧”了声,将脸扯向一旁。 “谨慎些无可厚非,在下理解。我这师弟心直口快了些。”黎上原平和开口,却没什么歉意,只问道:“她是何症状?” 陆冲当即道来:“脸上生满脓疮,耳内还时不时会听见说话声。” 陈缈眸色微深。说话声? “是男声女声?说的什么?”黎上原追问。 “分辨不出男女,说的……”陆冲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才又道:“多是些市井间骂人的污言秽语,提醒她要……检点些,亦或是咒她容貌丑陋……” 陆冲说得囫囵,只因阿箬转述时本就吞吞吐吐,不甚清晰,他只得复述成这个样子。 黎上原大致了解后,忽然询问:“昨日的韩道长,未能将小姐医治妥当?” 陆冲笑容更苦:“原是有成效的,脸上的脓疮消了大半,谁知今晚这脓疮……这脓疮竟然又蔓延在了身上。” “这么快?”黎上原神色讶异,不过一天时间而已。 “韩道长一直声称她就是普通脓疮,听到人说话她自己发的癔症。镖头向来是信韩道长的,可我瞧着不大对劲。”盖因他见过发癔症之人,着实不太像。 “那你大哥又是如何得知谷中有药草之事的?”陈缈双眸微凝,淡淡开口,“莫非也是韩道长所说?” 黎上原险些忘了这茬儿,闻言朝陈缈投去赞许一笑。陈缈淡淡瞥他一眼,未作回应。 提到这事儿,陆冲笑容发苦:“这不是。是大哥走镖时,听旁人提起的。” 这倒也正常。如此看来这道长似乎与厉鬼似无直接关联。 “既如此,何时为小姐诊治?”黎上原直接切入正题。 “不若就今夜子时?”陆冲忙道,又急急解释,“她极畏人见倒面容,房中连镜子都收尽了,入夜更不敢点灯。届时我在汤药中加些安神的药材,让她睡得沉些,三位也好探看。” 几人点头应下,陆冲大喜。 见他走后,典朝这才开口:“耳里时常听见说话的声音?这是什么妖物?” 黎上原也摇摇头,目光转向陈缈。 陈缈对上两双直勾勾的大眼睛,缓缓开口:“倒有些像耳妖。” 见二人仍是神情疑惑的样子,陈缈继续道:“是生长在人耳朵里的妖怪,会在人的耳朵内窃窃私语。但……” “什么?”黎上原靠近,偏头轻声问道。 “但这妖物,胆子极小。轻易是不会出现的。”陈缈补充完刚刚的话。 “或许是有什么让它愿意壮着胆子呢?”黎上原紧紧皱着眉。 典朝此刻忽然道:“陈兄似乎对妖物也颇有研究?” 黎上原闻此,心头微动,静静看向陈缈。 “诸位忘了?在下是散修。”陈缈神色坦然,语气平淡,“散修修行,全凭四处游历、搜寻机缘。旁的不敢说,于东华大陆各类妖物、奇闻异事……确比寻常宗门弟子多知几分。” 第22页 这理由说得通。 典朝耸了耸肩,不再追问。 “但奇怪的是……”陈缈顿了顿,沉吟片刻后才再次说到,“耳妖一向只会在人耳中宛若说书先生似的不停吵闹,但只消你回答后便会消停下来,并非如他们所说……” 黎上原垂眸思忖片刻道:“待会儿亲眼看看便知道了。” 回到房中,陈缈与黎上原径自在榻上对坐,隔着矮几静心调息。 典朝歪在另一侧榻上,瞅了他俩一眼,撇撇嘴:“俩修炼狂。”目光掠过黎上原时,又低声嘟囔,“也没见炼出什么名堂……”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几声闷笑。 月高悬,屋内除了典朝的翻书声与偶尔低笑,便只剩屋外的断续的虫鸣,两道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纵然如此,黎上原仍能清晰辨出陈缈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自陈缈出现,目光总不由自主追随其身,思绪亦常常绕着他流转。每次与他交谈闲聊,总觉着有种相见恨晚的熟悉意味。 大抵这便是挚友的感觉吧。 黎上原忽地想起,自己许久未向师尊传讯报平安了。他自怀中取出一张传音符,指尖轻点,符纸泛起微光。 传音符自带隔音效果,自然不需担心旁人听见。黎上原许久未曾与师尊通信,不自觉间话便多了起来,甚至将这几天的事事无巨细地都说了个清楚,自然包括这阴煞决。 言罢,他袖袍轻拂,欲将传音符送出。 符纸腾起微光,在空中悠悠转了一圈,却未朝宗门方向飞去,而是轻轻一折,翩然落向—— 正闭目调息的陈缈肩头。 也不知师尊在做什么?可有念着他这弟子…… 黎上原骤然僵住。 陈缈倏然睁眼。 两人隔着一方矮几,四目相对,一时俱是无言。 作者有话说: ---------------------- 黎上原:??? 第19章 皮囊之下 屋内空气仿佛凝滞。 典朝尚沉浸在话本里, 浑然未觉。 黎上原喉结微动,看着那张静静躺在陈缈肩头的传音符,脑中一片空白。 这符是师尊亲手所制, 除他之外,唯有师尊本人, 才能令其有所感应。 陈缈垂眸,瞥了眼肩上符纸, 复又抬眼看向黎上原。 月色自窗棂渗入, 在他温润的眸底投下浅淡光影, 那里面没了平日惯有的笑意,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极缓地抬起手, 拈起那张符纸,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抚。 微光倏熄。 “拂微,”陈缈开口,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日低了几分, “你这传音符……似乎出了些差错。” 黎上原怔怔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差错?是啊,定是出了差错。 否则, 这专为联络师尊而制的符,为何会飞向陈缈? 黎上原终究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鼻子,赧然开口:“抱歉,看来是我的法决没掐好。” 他对自己修为向来没有十足把握,回过神时已料定是自己功法退步。随即抬手一招, 传音符再次落回到他手中。 方才那一瞬间生出的荒谬念头,被他死死按回心底深处。 陈缈仍旧阖着眼,只是喉咙极轻地滚动了一下,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黎上原捏着符纸凝神又瞧了半晌,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再次掐诀传送出了去。这一次,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向宗门方向飞去,再无差错。 “这是给你师尊传信?”陈缈不知何时睁了眼,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黎上原点头应声,“许久未曾与师尊传信,怕他忧心。”说完此话的黎上原猛然意识到陈缈的散修身份,又温声补了一句:“若有机会,我引荐你见见我师尊,他向来赏识如陈兄这般天资卓越的后辈。” 陈缈顿了顿,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是吗? “是吗?那我也是天资卓越啊……”典朝嘟囔着,不禁又想到自己被关在阵法那几日,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陈缈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唇角弧度勾得极浅。 “师弟,那是你先犯错在先。”黎上原无奈看向典朝,又转向陈缈,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回护,眼神诚挚认真:“我师尊待人,极好。只是管教弟子时,严厉了些。” 陈缈眸中微光轻闪,只含笑点了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陈缈看了看天色,起身提醒。 黎上原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便跟着站起,自然而然立在他身侧。两人目光一齐投向仍歪在榻上的典朝。 典朝面不改色地又翻过一页,视线锁在画本上未曾挪开半分,只是摆了摆手:“你俩去吧,我正看得精彩,不去不去了。” 黎上原知道他这师侄的脾性,只好朝陈缈抱歉一笑:“陈道友,不如我们先去?” 陈缈轻轻点头。 照旧一片漆黑,二人还未到门口,便远远瞧见两个身影,是早就等在此处的陆冲和那晚给小姐送药的婢女小桃。 “二位,”陆冲见他们到来,急忙迎上两步,压低声音,“一切已按吩咐准备妥当。”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小桃机灵地拿出火折子,依次点亮屋内烛火。暖黄的光晕次第漾开,驱散了满室黑暗。 陈缈和黎上原缓步踏入。床幔已经提前被小桃掀开,两人顺着望过去。 只见床上那人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脓疮,大部分都将消未消,只露出一小半张完好的侧脸。仅仅小半张,已能窥见其原本不俗的容貌。 只是莫名的,黎上原觉得这小姐的面容轮廓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何时见过。 他看向陈缈,轻轻摇头,仍是没感到妖气。 “莫非,当真如陆镖头所说,只是寻常恶疾?”黎上原眉峰微蹙,低头自语。 这屋子他们已是第二次探查,仍旧没有半分妖气残留。甚至连那胭脂铺,亦未探出明显不妥。 “再仔细瞧瞧?” 陈缈不知何时上前,站在黎上原身侧,温润的嗓音轻轻响在他耳畔。 距离有些过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丝细微的痒意。 黎上原下意识偏了偏头,闻言更加仔细地探查起来。起初脓疮依旧未发现异样,许是周遭持续的寂静,数个呼吸间过后,才渐渐显露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黎上原微皱的眉头因讶异而骤然舒展。 “这是?” 话音未落,那微弱的异象戛然终止。 “奇怪。”黎上原转过头,对上陈缈温润含询的眸子,语气笃定:“我方才似乎看见,疮里有东西在动。” 虽只一瞬,但他确信并非错觉。 陈缈眸子微抬,视线自黎上原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女子脸上的脓疮上。 室内再度陷入几息凝神般的寂静。终于,疮口内那细微的蠕动,再次出现。 “两位,可是发现了什么?” 外间,陆冲见二人久久不动,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终是按捺不住,扯着嗓子低声问道。 突兀的嗓音猛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疮口内的东西几乎同时停止蠕动。 黎上原立即朝陆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转过身用眼神询问陈缈是否看见方才的异样。 陈缈轻轻颔首。 “不若我们所有人敛息禁声,等这东西再探头冒出。”黎上原偏头,注视着陈缈传音道。 夜风自窗隙潜入,轻抚着暖黄的烛火,摇曳的光晕在陈缈脸上晃晃悠悠,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润泽如水。 眼眸的主人听见传音,缓缓抬眸。跃动的光晕一下子跳进他眼底,长睫眨动间,流光含辉。 “方才陆冲突然出声,已然惊扰了疮口里的东西。即便我们此时安静下来,恐怕这东西短时间内难以引出。”陈缈传音,声音平稳地分析着。 身侧那人却只是盯着自己发愣,陈缈清隽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微蹙——这是怎了? “上……”陈缈语势一顿,自然改口:“拂微?” 黎上原被这稍提了音调的传音骤然拉回神思,抬手摸了摸鼻梁。 “啊?……哦,对,对。” 陈缈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这浑小子,方才到底听没听进他的话? 陈缈瞥他一眼:“你觉得呢?” 黎上原听见这句,理所当然地认为陈缈方才所言便是赞同他之前的提议,当即应道:“我觉着就按这么办,极好。” 陈缈顿了顿,缓缓转眸看向他。 第23页 气笑了。 这倒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他说话时,竟敢有人走神。 黎上原看陈缈神情,立刻明白自己会错了意。态度诚恳语气实诚:“陈缈,刚才我走神了……你可否再说一次?” 陈缈瞥着他那双诚挚的眼神,终是重复了一遍。 黎上原凝眸,稍一思忖间,有了主意。 他抬手一挥,屋内烛火应声而灭。陆冲与小桃在黎上原示意下,虽不明所以,仍跟着两人悄声退出房外。 简短交谈后,陆冲面色惊疑不定,终是咬牙点头应下配合。四人收敛声息,如融入夜色般静候屋外,全神贯注等待那东西再次冒头。 趁此间隙,黎上原看向低声抽泣的小桃,询问:“你家小姐这症状多久了?” 似是被许多人问过,小桃虽仍带着哭腔,答话却条理清晰:“约莫是半年前。小姐先是脸上持续生疮,起初并不严重,看着只是寻常脸疮。” 谨记嘱咐,声音压得极低,直到黎上原以眼神示意无妨,她才略略放开些声音,继续道: “可擦了无数药膏也不见好。我们小姐是最在意容貌的,自此便闭门不出。往日与小姐交好的手帕交们担忧,时常上门探望,小姐因着脸疾从不露面,镖头只好对外称小姐染了风寒,需静养卧床。后来镖头四处寻医问药,汤药、膏方试了无数,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小姐连饭食都渐渐咽不下了,镖头见小姐这般模样……” 陈缈忽然出声打断,礼貌道:“姑娘说重点即可。” 小桃赶紧点头。 “镖头见小姐这样,也是急得不行啊!小姐又是镖头唯一的女儿,自幼便……” 陈缈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瞧了眼陈缈的侧脸——不喜血腥、不厌脏乱、不耐冗杂喧闹。 还好,这三样,他自觉都未触及。 ……不对,他为何要在意这个? “………自大公子出门寻草药没多久……小姐脸上的脓疮一夜之间布满整脸……镖头领着韩道长………小姐脸上脓疮确被压制没有再增多………可自那时起,小姐耳边时不时冒出一个声音……后来……小姐甚至,甚至拿刀自残有了轻生的念头……” “等等。”黎上原打断她,他捕捉到一个关键,“这耳中出现人语,是从韩道长来之后才有的?” 见小桃回想了片刻,迟疑点头。 黎上原继续追问:“那声音具体说些什么?” 小桃闻此,神情顿时变得尴尬而惶惑,嘴唇嗫嚅着,似难以启齿。 “姑娘,此事关乎你家小姐性命,但说无妨。”黎上原语气放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小桃深吸一口气,吞吞吐吐说道:“什么……这张脸真‘丑陋’……‘贱/货’……就应该去死……”声音越说越小,逐渐带上哭腔反驳道:“我们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小桃尖亮的哭声在夜里极具穿透力,幸好提前布好结界。 黎上原抬头看向陈缈微皱的眸子,当即明白他是嫌对方吵闹,迅速朝小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桃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缈微微蹙起的清隽眉宇,随之缓缓舒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陈缈:不嘻嘻 第20章 蛊虫 黎上原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 示意陆冲与小桃先留在门外,他与陈缈再次无声步入房中。 两人此番将气息收敛至极致。门扉轻启的刹那,黎上原指尖微弹, 一道隔绝外界声响的简易阵法悄然笼罩床榻。淡蓝色的结界光华只闪烁一瞬便归于透明,与周遭空气融为一体, 再无异状。 见屋外二人以眼神示意准备妥当,陆冲这才领着小桃重新轻手轻脚地进来。待小桃再次将烛火一一点亮—— 黎上原沉稳出声:“请看。” 四人围拢榻前。 只见那密密麻麻的脓疮, 正随着某种规律一上一下地轻微蠕动, 疮口内浑浊的脓液在蠕动间被挤压溢出, 顺着脸颊缓缓滑向脖颈。 除却黎上原与陈缈尚能维持面色如常,陆冲与小桃何曾见过如此诡异骇人的景象, 顿时骇得面色惨白,惊恐万状。 黎上原知陈缈不喜看这类污秽场面,余光悄然瞥去, 果然见他平日总是噙着淡笑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色。 他不着痕迹地上前小半步, 身形微侧,恰好将陈缈的视线挡去了大半。 距离更近,黎上原这才清晰看见,那疮口皮肉之下蠕动的, 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相互纠缠的黑色虫影! 他不再犹豫,指尖灵力凝如薄刃, 迅疾划向女子额间一枚最为醒目的脓疮。疮口应声绽开一个小隙,内里的景象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是虫。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细小黑虫,正在温热血肉与脓液间疯狂蠕动、钻营! 饶是黎上原心性坚忍,见此情景,胃里亦忍不住一阵翻涌。 视觉冲击委实过于强烈, 堪称触目惊心。 小桃再难忍受,猛地捂住嘴奔向窗边,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陆冲也强压着喉头剧烈的翻涌,急急将脸扭向一旁,不敢再看。 就在此时,房门外骤然响起一道惊怒交加的厉喝: “你们在对我女儿做什么?!” 陆丰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榻前四人,尤其死死瞪向正施术探查的黎上原与陈缈,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溅出来。 他杵着拐杖蹒跚而入,当即喘着粗气一拐杖朝陆冲掷去,清脆的一声响,小桃吓得立刻规矩地躬身行礼。 “好好好!我说去你屋子也没瞧见你,我说的话你是半句没听进去,胆敢背着我带着外人进阿箬的房间,你这姑爷怎么当的?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陆丰边骂边打,小桃习以为常地低下头。 一下比一下重,陆冲始终安静受着。 见他力竭后,才平静道:“镖头,您先上前看看。” 说罢领着陆丰就朝里走去,陆丰火气没消,但他一个老登拗不过年轻人力气大,只能被迫朝着床榻的方向带去。 黎上原轻轻拉住陈缈的小臂,带着他朝后退去,将最佳观赏位置让与出来。 骂骂咧咧的陆丰顿时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不停蠕动的疮口,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猛地抽干瞬间瘫软下来。若不是陆冲扶着,怕是已经滑落在地。 “这……这这这……这道长说了就是普通的面疮啊!”陆丰混迹江湖多年,哪儿还不能明白,不是这韩道长哄骗于他,便是这韩道长没有真本事。 他猛地转向黎上原与陈缈,老眼中带着惊惶与祈求:“两位是有真本事的,我着实是受了那人蒙骗,还望两位救救小女。报酬你们只管开口,在下就是将这镖局盘出去,也是愿意的。” 黎上原没理,只是又将视线重新投回到疮口上,虫子在阵法中丝毫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仍在疯狂蠕动。由于数量太多,个别竟蹦跶了出来,接触到空气的虫子瞬间疯狂扭动着瘫软的身躯,直到再次回旋落在疮口皮肉上,才又迅速地钻了进去。 黎上原眉头紧皱。 没有妖气,没有丝毫的妖气。莫非是…… “看着像是蛊。”陈缈清淡的嗓音在他身侧响起,不高不低。 对了!就是蛊! 黎上原忽然忆起师尊曾让他习过的《万毒本纲》,其中一点便是说——若有比毒更甚者,那便是蛊。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转头看向陆丰,温声问道:“贵镖局或府上……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不怪他这样问,蛊是极其难养之物,甚至可以用“娇贵”来形容。 一条蛊虫的形成,需要夜以继日地用心头血喂养,可也不一定能成。千万条中拢共就能成那么几条,可谓是百不存一。除非是对此人恨之入骨,一般轻易不会动用此等狠毒的手段。 “这……这……仇家……这要如何说?”陆丰一时语塞,面色变幻不定。跑镖那么些年,要说没有那必不可能,可若是有,有何至于如此深仇大恨,要用这阴毒的法子残害他女儿。瞬间,他踌躇不决、欲言又止。 黎上原和陈缈瞧他这神色,哪儿还有不明白的。 “这道长……是你主动请来的吗?”黎上原忽然记起,这韩道长不正是王员外的门客吗? 陆丰见他问,哪儿还敢隐瞒。 “是……是王夫人好心引荐过来的。”他顿了顿,脸上惊疑不定,“莫非……真是这道长有问题?”随即又自我否定,“不可能啊!韩道长在王员外家多年,口碑甚好,与我家也素无仇怨……”” 第24页 黎上原和陈缈对视一眼,都没尽信。 “他们绝没有理由害小女!也绝不可能害小女!”陆丰神情笃定地再次开口。 是吗? 黎上原视线紧盯着陆丰,眸色渐深。 陆冲此时打岔插了进来,声音带着急切:“两位不若先替阿若瞧瞧?” 一句话让陆丰瞬间回神,也赶紧连声附和。 “没得治。”黎上原见此二人明显有事隐瞒,便淡淡开口。这话半真半假,没母蛊确实难解,但并非毫无拖延缓解之法。 陈缈抬眸瞧了他一眼,倒不是愚善,只知一味滥施仁义。 见陆丰当即要嚎,黎上原忽然开口补充:“要解蛊,需得找到这蛊虫的母蛊。”说罢,低头看向仍在蠕动的蛊虫,接着道:“否则,就算将这些蛊虫尽数消灭也必会自动再生。” “那……那这母蛊要去哪儿找啊?”陆丰听得发懵,但总归知晓并非全然没得救。 “自然是在下蛊之人身上。”黎上原淡声回复。 陆丰一听,这不又绕回原点了么?他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 “其实,此蛊尚不算最厉害。”黎上原忽然又道。 陆丰眼中顿时亮起一丝希冀。 “大半年了,尚未啃噬完脸庞。”陈缈接过话,语气温润如常,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底生寒,“按理说,寻常中蛊之人,不出半月便会皮肉尽蚀,蛊虫透体而入,直抵脏腑心脉,直至将心脏啃噬一空。所以此蛊当真算不上厉害。” 黎上原一顿,轻轻看了陈缈一眼,会不会补充得有些太过了。 陆丰这时才是真正瘫软了身子,面如死灰。 黎上原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又默默添一把火,“如今蛊虫已转移蔓延至身上,观这速度,不出三天吧。” 陆冲闻言,神色在惊惧与某种挣扎间反复变幻,最终仍是欲言又止。 “不过……”见几人目光倏地聚焦过来,黎上原才又继续道:“我方才已施法压制住蛊虫的活性,还能再拖一拖。” 陆丰急忙追问:“能拖多久?几个月?” 陈缈好心回他,语气温和:“两天,合计共五日。” 黎上原又默默看了他一眼,他本想说得宽松些,想说七日来着。 行吧。 天色即将破晓,药效将过,床榻上的人眉心似微蹙,看着似乎即将苏醒。 陆丰最知女儿心性,恐她醒来见人受惊,更添心病,当即连声催促小桃将床帘放下。 趁着帘帐垂落的间隙,陈缈与黎上原已悄然退至门外。 刚跨出小院,便听得卧房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出去——都出去!” “小姐!” “女儿啊……” —————— 其实他俩人说的话虽有夸大成分,但算不得全是虚言。若不是他施法暂缓蛊虫蔓延,确实顶多只能挺个五天。而方才那通,至少能坚持半个月。但陈缈那句两天,的确是在唬人了,多少带了些逼迫对方吐露实情的意味。 “两位请留步。” 陆冲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在门口处唤住他们。他脸上满是疲惫与挣扎,见二人停步,才踌躇开口:“是……只要寻到母蛊,她便真有救吗?” 黎上原肯定点头,随即又故作疑惑道:“莫非,公子对这位下蛊之人有些眉目?” 陆冲随即苦涩一笑,“在下……也不知。” “是吗…“陈缈侧首看他,轻笑着反问。 陆冲在那清润目光的注视下,肩背似更佝偻了几分,终是沉默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离去。 黎上原望着那没了精气神、松垮下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做什么叹气?”陈缈淡淡瞥他一眼,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黎上原安静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养父眼中只有亲女,养子为报恩还情,甘冒危险去寻那渺茫草药,却到死都不知所谓的绝症实为蛊术,而陆冲呢,亲近的大哥惨死,被迫承恩迎娶不爱的人。想来……也是不易。” “不要胡乱共情,徒增烦心。”陈缈看了他片刻,将视线投向远处渐亮的天际,“这世间众生,各有其路要走,各有其劫要历。你只需看清自己脚下的道,然后心无旁骛地走下去就好。” 黎上原侧首,望向陈缈被晨光勾勒得清隽柔和的侧脸轮廓,忽地笑了起来,没头没尾地一句,“陈缈,你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像我师尊。” 陈缈捻着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自然:“是吗?”他温润的眸子转回来,落在黎上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那么——你听进去了吗?” “当然。”黎上原答得干脆,眼眸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亮,“而且,我已经选好了自己要走的道。” 陈缈闻言,眸色微深,“什么?” 黎上源摸了摸鼻子,“暂时……不告诉你。” 很好。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翅膀硬了啊 岌岌:各位老大点点预收点点预收 第21章 招贤宴 陆丰因女儿的事一夜未眠, 躺下复又起身踱步地如此来来回回,仍旧是踌躇不决。 眼看天已大亮,离蛊虫彻底发作的日子又近了一天。陆丰再也顾不得那么多, 忙差人去唤养子陆冲。 陆冲来得很快,进门便听得一句将信将疑。 “你说, 真是王夫人做的吗?”陆丰眼睛瞪得老大,仿若只需对方下最后的判决, 才能彻底定论。 陆冲沉默。事情间隔太久, 他也记不太清。只问:“二十年前, 你接王夫人的那场暗镖,可是…可是……” 陆丰浑身一震, 嘴角颤不可抑,终是苍颓点头。 “若不是因那场镖得了她的扶持,四海镖局早倒了。如若不然, 也不会将你们捡了回来养活。”哪儿能养得起啊! 陆冲后槽牙咬得发酸,可若不是他们这些兄弟拼死收镖、苦苦支撑, 镖局又岂能有今日? 但他们的命是镖头给的,他是,路虎亦是。即使陆虎心甘情愿为父亲、心上人舍去性命,到头来没能听到一句实话。 “那……镖头怎能确定, 她不会临时反悔杀人灭口?”陆冲苦笑着。 “怎会?若是反悔,早就反悔了, 何必等到今日?!”陆丰用力杵了两下拐,拐杖触及地面的鸣鸣声仿若磬音,似要将他心头迷雾尽数荡开。 此话一出,他也随之一僵。 是啊!若想反悔,什么时候都可以, 何须挑时日?若如今恰好就想反悔了呢? 可又何故冲阿箬下手? “去请那三位仙师……不,不,我亲自去请。”陆丰杵着拐便走。 陆冲回过神,伸手去扶,两人还未踏出房门,便听小厮来报:“镖头,姑爷,那三位贵客一大早便出门了。” 脚步戛然而止。 “三位,快快请进!”马夫听到门口小厮来唤,惊喜万分,没料到他们当真来赴宴了。竟还多领了一位,这被选中的几率又多了几分,若是真能被员外夫人看上,他这个引荐人可不得跟着沾光。 “实在对不住三位,因着我身份低微,只得劳烦三位跟着我从这偏门进去了。”马夫抱歉地拱手。 “只要进来了,又何须去在意是如何进的呢?”黎上原温声道。 马夫不由得又是一声赞叹,三位当真是不同于其他人啊,定是能被员外和夫人看中。 马夫引着几人穿过道道长廊,黎上原记路的同时又顺带细细打量着这座宅子,处处雕梁画栋,叠叠层台累榭,当真是气派非凡。 几人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被重重叠叠房屋遮蔽的视线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别有洞天的小花园,假山池塘、花草树木一应俱全。此刻早已聚满了不少来此赴宴之人。 “竟这么多人?”典朝看着这近小百人的规模,有些震惊道。 “是啊!我家员外和夫人一年一度举办招贤会,大家自然都想来碰碰运气!”马夫忽然停顿,紧接着压低声音道:“三位放心,其中大多都是半吊子,凭三位的本事,定是能将他们都比下去。” 此话倒是实话,典朝赞赏得看他一眼,认同地点点头,有眼识珠。 “三位先去寻位置稍候片刻,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宴会便开始了。”马夫朝几人细细叮嘱,并还指了个贴心的位置。 黎上原感激颔首,三人正要抬步迈去。 “几位,留步。”执着拂尘的韩道长正端着副仙风道骨的飘逸模样施施然地踱步走来。 马夫慌忙行礼。 韩道长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只道:“你倒是将员外和夫人的话听进去了。”随口一句不拘身份亦可引荐人才进府,你个马夫竟还当真了? 第25页 马夫自然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但他只是憨笑道:“员外夫人怎么说,小的便怎么做。” 韩道长皱了皱眉,抬手将他打发了下去。 马夫悄悄朝黎上原等人递了个此人不好相与的眼神后,才躬身退下离去。 “没记错的话,几位是陆镖头府上的客人吧?”韩道长笑眯眯问道。 “你不是已经在镖局里见过我们了吗?”典朝翻了个白眼,看不惯他这幅看人还得分三六九等的居高临下模样。 韩道长被这话噎了噎,可仍是端着副好心规劝的腔调道:“三位可有准备?员外夫人遴选门客,向来要求极高。” 陈缈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拂尘上,答非所问::“你这拂尘倒是玄妙。” 几人目光顿时凝聚在拂尘之上。 柄身色若象牙,光泽柔和,纹理并非木纹,而是一种自然的流纹;尾丝则异常顺滑地披垂下来,根根分明。 韩道长闻言,唇角一勾:“这位公子倒是慧眼识珠。” 黎上原细细凝视着,随即心下一惊。 这一打岔,韩道长也忘了原本要说的话,反正这几人光看年龄便不像有真本事之人,何须忧心。即使被员外夫人看上了,想与他分羹汤喝,也无异于虎口抢食罢了。 又是几句道貌岸然的交谈,韩道长这才告辞,转身朝内宅走去。 黎上原眸色渐深,那拂尘之中,竟隐有一缕极淡的死气缠绕。 “夫人。” 屋内的妇人正染着丹蔻,见到来人,温和笑道:“事儿办妥了?” “韩某办事,夫人只管放心。”韩道长说罢,将拂尘双手递上。 李纤云见状,缓缓伸出手臂。只见拂尘中忽地钻出个约莫三寸高的小人,还没看清模样便一溜烟儿的顺着她的指尖径直钻进了耳朵中。 她随即指了指床榻边未曾燃尽的安息香,淡淡开口:“你这香,怎么仍旧无用。” 韩道长忙道:“许是……这新增的药材分量不够,待贫道加大用量再给夫人试试。” “唉,道长啊,你这些年替我办的事儿都办得很好。唯独这两件,二十年了,竟毫无进展么?”纤云抬起玉手揉着太阳穴,长长叹息:“如今我年岁渐长,子嗣怕是难求了。只求你设法让那‘东西’莫再缠我,竟也这般艰难?” 韩道长心里腹诽,还不是你自己心魔作祟,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魅。 “夫人息怒,容贫道再试试。” 李纤云轻轻挥手,“罢了,你先去前头看看吧,但愿此次能觅得一二真正的能人。” 韩道长闻言,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拂尘木柄捏出印子来,终究还是躬身告退。 待指甲自拂柄上离去时,竟未留下半分痕迹。 典朝此刻被数十名江湖“奇能异士”在围在中央,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接连不断的问话。他性子本就急躁,此刻被问得额角青筋直跳,偏生又不能对凡人动用法术,只能硬邦邦地不断重复:“不会、不懂、不清楚。” “阁下,瞧你年纪轻轻竟也有胆量来这招贤宴?堪舆风水之术你们会吗?” “你腰间这铃铛是起到一个怎样的作用?” “有些什么本事啊?使出来给我们瞧瞧呗!” …… 榕树枝叶蓊郁,如撑开的巨伞,恰好将树下石凳遮掩了大半,自成一片荫凉静谧的小天地。 石凳上,陈缈闲适地靠着粗壮的树干,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片榕树的叶尖。目光偶尔掠过不远处被人群围困、快要冒烟的典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黎上原挨着他身侧坐下,看着师侄那副强忍不耐、憋闷异常的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忍。他侧首,自然而然地朝陈缈那边倾近了些,压低嗓音道:“我们这般……是不是不太好?我师弟他……” 陈缈闻言,指尖微顿,叶尖自指间滑落。他抬眼看向黎上原,眸色温润依旧,语气平和:“楚呈道友年纪虽轻,却历练不少。想来……应付凡俗寒暄,不在话下。”他稍作停顿,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回那喧闹处,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况且,道友不也觉得,他有时……性子略急了些么?正是历练心性的好机会。” 黎上原被他说得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原来陈缈在胭脂铺外被典朝摆他一道的事儿没翻篇啊。 他心中失笑,似乎又发现陈缈不为人知的一点,睚眦必报,莫名有些……生动可爱。 黎上原轻咳一声,掩饰住唇角笑意,目光游移着望向天边流云,顺着话头含糊应道:“嗯……确、确是该磨一磨沉稳些。” 陈缈没再接话,只重新敛了眸光,仿佛专心致志地研究起石凳边缘的苔痕。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中多了几分看戏的悠然。 榕树下,荫凉静谧,将不远处人群的嘈杂隔开一道无形的界限。黎上原起初还偶尔瞥一眼典朝那边,见师弟虽脸色臭得可以,但总算没真的甩手走人,便也渐渐放下心来。他学着陈缈的样子,也放松了背脊,靠着树干。 微风拂过,头顶榕叶沙沙作响,几缕漏下的日光在陈缈素银色的衣袍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黎上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侧脸上,那轮廓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清隽,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只余一片沉静的温润。 倒也确实是个……静心等待的好地方。 黎上原这么想着,索性也阖上了眼,耳畔的喧闹人声,似也远了些许。 唯有典朝,在人群包围中人群包围中左支右绌,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耐心。眼角余光几次瞥向榕树下那两个悠闲得快要融入背景的身影,心中那点被“报复”的笃定感越来越清晰。 这两个家伙…… 绝对!绝对!!绝对!!! 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典朝:私仇!私仇!!沆瀣一气-气死个人-人人都坏! 第22章 珠帘隐心 管家准时而至, 原本翁在聚集一起的人群各自散开,井然有序地排立原地。见状,管家才行礼作揖, 引着众人朝一旁更为敞亮的雅厅而去。 典朝终于从包围圈中抽身,怒目圆瞪地冲了过来, 两人却已从容起身,不紧不慢地排到了队伍末尾。 陈缈还不忘好心递给典朝一个催促的眼神, 黎上原见状, 也配合着朝典朝无声颔首示意, 目光温润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 典朝憋着满肚子气。 陈缈原来不是个红心肝的!黎上原本也不是个黑心肝的! 真是烦死了!!! 一行人抵达雅厅。此间轩朗高阔,众人一进入便依次落座。 “这商贾之家的排场, 竟堪比侯爵公府的做派。”黎上原心中讶异,喃喃脱口而出。 “你怎知侯爵公府是何做派?”典朝觑他一眼,语气狐疑, 说得跟真去过似的。 黎上原一怔,轻声道:“听别人提起过。” 典朝闻言更是狐疑, 宗门内谁背着他去这富贵地历练了?怎得他不知晓。 陈缈目光平静地掠过黎上原,缓缓开口,适时截断了话头:“上菜了。” 侍从们鱼贯而入,两列并行, 将一道道清致雅膳呈了上来。 典朝向来重口,见这些清淡菜色, 顿时失了兴趣。 “各位,我与夫人来迟了,还望海涵!” 只见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俊秀的中年男子携着位清秀妇人缓步入席,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位韩道长。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作揖, 连道无碍。 黎上原三人反应稍迟半拍,待意识到时,已只剩他们还安坐席间,瞬时周围眼神杀簌簌飞来。 王员外先是将自家夫人扶着入座后,这才忙抬手招呼众人坐下,神色宽和,浑不在意这点小小失仪。 王夫人朝他轻咳一声,王员外立马会意道:“多谢各位前来,咱们也不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吧。” “各位只需通过三道考验,便可作为门客终生留在府中。第一,能否应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第二,能否看透并留住生命的根本;第三,能否让分离的重新圆满,催生新的可能。谁若有这些本事,便可永居在府中,享尽尊荣富贵!” 黎上原听此,随即转头看向陈缈和典朝。还未待他开口,典朝便已凑近,压低声音道:“合着这是要找找能捉鬼的、懂养生延寿的、还能助人子嗣绵延的高人啊。” 既说明了意思,又没把“驱鬼”、“<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这些词直接挂在嘴上,面子上倒很是风雅含蓄。 韩道长立在王夫人身侧,冷眼扫过那些或因紧张、或因茫然而有些坐立不安的众人,内心不屑。连他都尚未能完全办到的事,何况这些半吊子? 第26页 可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有人连听都听不懂。 “这……这些……王员外!这些俺和师兄弟不会啊!但俺会双耳灌风,俺师兄会眼皮提水,小师弟会油锅捞物!”敦厚老实的大汉猛地站了起来,诚实地高声禀报。 李纤云脸色微沉,以袖掩面,朝王员外耳语:“这是哪里混进来的杂耍班子?” 王员外讪讪赔笑,忙低声安抚快压不住火气的夫人。 此时,忽地又站起一人,大声嗤道:“你这算哪门子本事?照你这说法,我还会鼻腔喷饭呢!” “哈哈哈哈——” “说的在理!就是!” “兄台反驳得妙啊!” 典朝正抿着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呛喷出来——我他妈还会嘴巴喷茶呢! 陈缈本就坐他近旁,见此情形,默不作声地将身形朝黎上原那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黎上原目睹这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轻摇头,同时传音给二人:“王夫人身上的妖气,可与胭脂铺及镖局中残留的一致?” 典朝闻言,鼻尖几不可察地轻嗅,随即朝黎上原肯定地点点头。 果然与她有关。 李纤云似被这乌烟瘴气的场面搅得心烦,抬手将指尖轻轻搭在耳畔,低语了几句。 片刻间,方才还争相说话的几人竟神色一恍,态度陡转,一个个起身拱手告退。 渐渐地,陆续有人寻了借口离席。不过半柱香功夫,原本济济一堂的宴厅中,便只剩下黎上原三人和零星几位面色犹疑的访客。 奇怪。分明方才一个个还目光热切、志在必得,怎会转变如此之快? “没有真本事就趁早离开吧,否则可是会倒霉的……不仅你会倒霉一辈子与银钱无缘,甚至连累你全家都与银钱无缘,你忍心眼睁睁做个穷光蛋吗?” 一阵极低的絮语突兀地在三人耳边响起,嗓音黏腻,其中竟还藏着丝丝蛊惑人心之力。 三人默不作声,默契抬眼对视,这是……耳妖? 又是几道起身告辞的声响。转瞬间,原本座无虚席的厅堂,只剩下黎上原、陈缈与典朝三人。 韩道长顿时面色阴沉,毒蛇般的目光紧紧钉在三人面上。 李纤云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忽地掩唇一笑,眸中却无多少暖意:“看来……几位是真有本事在身了?” “几位,可听明白方才员外所言那三道考验之意了?”李纤云眼眸含笑,细细打量着眼前三位过于年轻的“修士”,心中疑窦丛生。 “自然听懂了。”典朝眼珠子在王夫人身上打了个转,反问道:“却不知夫人想先求解哪一桩?” 也罢,姑且试试。 李纤云施施然起身,轻声道:“不若先随我去后院查探一番?” 原本安坐于主位的王员外听见这话却忽然站起,握住自家夫人的手,轻轻拍抚两下,低声道:“夫人,劳烦你带几位前去看看吧。为夫还有些紧要账目需即刻处理。” 李纤云蹙起眉,神情明显不悦。王员外当即又凑近耳语,好一番温言软语的安抚,李纤云面色稍霁,这才允他离去。 王员外朝三人略一颔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李纤云目送着夫君背影,直至消失在廊角尽头,这才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得体的浅笑:“三位,请随我来吧。” 几人穿过雅厅,又是几道蜿蜒曲折的回廊,终于抵达内院深处。 跟在李纤云身后的韩道长忽地落后几步,与三人并行,语带深意道:“但愿几位……是真有本事。” “韩道长莫非是怕我们将这第一门客的位置给你挤下去?”典朝凑近他,挑眉直言。 “你!黄口二小儿,贫道不过好心提醒!” “婉拒了哈!”典朝咧嘴一笑,快步超前。 李纤云将几人带到一座明显荒废已久的小院前,便止了步,示意韩道长领他们进去,自己则只肯站在门外等候,神情间竟流露出几分畏惧,似乎不敢踏足其中。 “几位先进去探探,出来再与我说说,可见到了什么异状?”她说着,便示意韩道长同入。 “夫人,我们施法探查时,若有外人在场,会干扰我们施法,影响判断。”黎上原上前一步,温言婉拒。 李纤云闻言,只得点头应允,示意他们自行进入。 韩道长内心腹诽,莫非这院子里真有什么不成? 韩道长心中暗自腹诽:莫非这破院子里真藏着什么古怪?二十年来,王夫人从不敢踏入此院半步,只二十年前让他粗略探查过一次。他当时胡乱编了些话搪塞过去,王夫人虽满脸失望,却仍让他每周进来查探。如此二十年过去,他依旧看不出这院子有何玄机,只能每周进来装模作样地晃上一圈。 见三人分开探查,韩道长持着拂尘在门口,目光如钩,仔细打量着他们每一个细微动作。 不像,实在不像修仙之人。周身毫无灵力流转的迹象,其中那年纪最轻的还一副贪图口腹之欲的浮躁模样,怎可能是世外仙人! 黎上原转过身,看向屋外正默然审视他们的韩道长,客气拱手:“道长,我们凝神施术探查了。” 韩道长见状,只得冷哼一声,悻悻退至院门处,与李纤云一同等候。 见此人一走,三人在满是积尘的屋内大致探查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 “这屋子什么都没有啊!”典朝皱眉,“那这王夫人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黎上原抓住关键词——鬼? 这房间显然是女子居所,甚至床榻旁还摆着一只小小的摇篮,分明是为婴孩准备的。 “你们可还记得埋尸谷中那女鬼,与她身畔的孩童尸骸?”黎上原轻声传音询问。 陈缈静立窗边,视线拂过积尘的窗棂,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勾。 典朝思绪骤拢,“你是说,这房间可能是那厉鬼和她小孩儿的?” 黎上原微微颔首。 “不无可能。”陈缈偏过头,目光与黎上原相接一瞬,神色平静地赞同。 黎上原见他首肯,心中一定,径直道:“既然如此,我们仔细找找,看看屋内是否有能证实此事的线索。” 说罢,他瞥了一眼院门外不住探头探脑的韩道长,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道隔绝窥探与声响的简易阵法已然悄然布下。 “奇怪?这几人施法,怎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道长正待抬步朝里细看,忽听得身旁王夫人一声轻咳制止,只好讪讪停步。 典朝四处打量着,随即自靠墙陈列着各类摆件的隔断架子上随意取下一副卷轴。这卷轴上布满灰尘,显然与这间房屋一样,已是许久未曾打开。展开是一幅再正常不过的牡丹图,他正欲放下,指尖却触到画轴边缘微有异样,立即低呼: “快过来!”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他们都不厉害,其实我会腹肌夹苹果,不信你摸摸,你摸呀!!(快点!)嘻嘻 —— 岌岌:喜欢的老大们可以点点收藏发发评论,或者投投营养液呀!!! ( ′ ` ) 第23章 耳中人 只见他指尖在画卷边缘轻轻捻动揉搓, 不一会儿,那牡丹图的边缘便翘起一层极薄的边角——这画竟有夹层! 黎上原心下讶异,宁愿用如此繁复隐蔽的手法遮掩, 也不愿直接将原画毁去么…… 陈缈已无声走近,立于黎上原身侧, 垂眸凝视着典朝的动作,神色沉静。 随着表层那幅牡丹图被缓缓卷起, 底下掩盖的画面逐渐显露真容——竟是一幅女子的肖像。 “这……这还真是埋尸谷那厉鬼?!”典朝瞪大眼, 声音因惊愕陡然拔高几分, “靠!好家伙!这厉鬼不会是王员外暗中养的……养的……” “不对,时间对不上!”黎上原凝眉, 目光落向那只小小的摇篮,“只怕是厉鬼在先。” “我知道了!”典朝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急促道, “莫非这王员外人前仁厚,人后狠毒?这女鬼实则是他强掳而来的?强取豪夺, 还是霸占人妻?竟连有孩子的妇人也不放过!” 陈缈沉默,看他一眼,静静道:“少看些话本。” 对你,对我们, 都好。 典朝缩了缩脖子,不知怎地, 他有些怵陈缈。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莫名的……令他不敢造次的威仪感。 “这房间尘灰厚重,蛛网密结,绝非荒废一两年,只怕至少有十年以上了。”黎上原斟酌着分析,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细节。 “这女鬼与王员外、王夫人之间的具体纠葛, 眼下线索不足,也不好妄下定论。但观王夫人那般畏惧此院,想来女鬼之死必与她脱不了干系。而那韩道长,看似知晓内情,实则恐怕也是一知半解,被王夫人用利益吊着罢了……” 第27页 见他忽然不说了,陈缈轻声道:“嗯,还有呢?” 黎上原迎上陈缈沉静的目光,心下一定,继续道:“我想,王夫人不敢进来的根本原因,是她认定这院子里……有那女鬼的怨魂盘踞不散,她心虚,故而恐惧。” 典朝恍然击掌:“有理!” 与我想法不谋而合!! 黎上原唇角微勾,看向陈缈,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的光彩:“既如此,我们便顺势而为,看看她究竟在怕什么,又想借我们之手解决什么。” 李纤云见三人终于出来,连忙屏退丫鬟,却留下韩道长。 “几位,可发现了什么?” 黎上原看向离院子更远的妇人,当即故作严肃道:“王夫人,这院子里……” 李纤云捏紧手中绣帕,呼吸都加快了几分。 “有鬼。” 妇人踉跄退后几步,脸色满是猜想被印证后的惊恐。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韩道长顿时阴晴不定,满脸怀疑地看向两人。二十年了,他可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他当即便问:“两位可当真瞧见了,不知这鬼是男是女?” 李纤云被这一句拉回神,陡然清明起来,也看向二人等着他们回答。 “男女都有。”黎上原静静答道。 李纤云瞳孔紧缩,手中锦帕几乎拧成一团。忽然抬手,指尖若有若无的拂过耳畔,片刻之间,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微颤动了几下。 陈缈默不作声地扫了她一眼。 韩道长见状,只当他们在两边下注地信口胡诌,正要再次开口,却被李纤云警告的眼风呵止住。 “三位,不知可有办法将这两鬼驱赶?”李纤云秀眉紧锁,似是相信了此言。 “自然可以。”黎上原确信点头后又话锋一转,“不过,驱鬼总得明白这鬼的由来,才可对症施法。” “若我们没看错的话,这鬼是一个双华年龄的女子,牵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 韩道长大惊失色,说得如此确切,莫非真有鬼不成? 李纤云忽地啜泣几声,便止不住似地梨花带雨地大哭起来。 见此,三人交换了个神色,他们自然看清了这妇人听闻此话的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骇然之色。 “三位,这院子原是我夫君的前室和他们的孩儿所居住的地方……许是姐姐怨怼夫君再度续弦,所以鬼魂才迟迟不肯离去。这二十年来,她夜夜入我梦中来质问于我。甚至……甚至……还要向我索命……” 李纤云哭得声噎气堵,语声颤不成调。手中的锦帕都快被这接连不断的泪珠浸湿。 “诶——慢着!”典朝委实听不下去了,抱臂嗤笑道,“好没道理,再娶的不是你夫君吗?她不去寻你夫君,却来寻你?” 李纤云哭声戛然而止,安静几息,低垂的眸子才复又抬了起来,续道:“妾身…妾身也不知道……许是她用情至深,舍不得伤及夫君,便将这满腔恨意转移在了妾身身上。” 李纤云言语随泪花般倾泻而下,继续道:“妾身和夫君二十年来行善积德、扶助贫弱,不说功德无量,却也积下不少善缘。可这两鬼足足纠缠了我二十余年,竟还……还让妾身始终无法拥有自己的骨肉。这些年间,夫君与我便寻了许多的奇人异士,甚至包括韩道长在内的,均未瞧出个缘由来。” 李纤云掐着锦帕擦了擦通红的双眼,感激道:“此番真是要多谢三位高人,不知三位可否替我们解决……哦不,超度他们?” 黎上原静静望着她,却答非所问道:“王夫人,我们既然能感应到鬼物,你觉得我们是否能察觉妖呢?” 李纤云和韩道长同时面色一僵,前者下意识将手心捂在了耳朵上。可不过片刻,脸上便堆积起钦佩的笑意:“三位果然是高人。” 李纤云不着痕迹地向韩道长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带有安抚意味的眼神,接着道:“我身边却是有只小妖,但它妖力低微几近于无,且从未做过害人性命之事。” 紧接着,李纤云将手贴在耳侧,双手摊开。须臾,一只高约三寸、脸蛋圆润、竖着两只尖耳的小人儿,自耳中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跳落在对方掌心,随即整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诸位见谅,它胆子实在是有些小。”李纤云的语气竟透出几分莫名的慈爱。 李纤云这番干脆的坦然,倒是让几人有几分意外。 “她就这么水灵灵承认了?”典朝视线投向黎上原和陈缈二人,语气带上些惊诧。 “这妖,并非是耳妖。” 陈缈自见到这小妖起,神色便深晦难辨,虽然这妖物的外貌的确与耳妖的看起来大差不差。但很恰好,这妖他见过,且不仅仅是见过。 陈缈浅色的眸子微微失焦,似在回忆里寻觅着什么。思绪翻转,片刻后,他轻声道:“先配合她,按照她所说的行事,我稍后再与你们细说。” 几人这一来一回的传音交谈,在凡人眼底不过瞬息之间。 “这小妖是我幼时在路边无意当中救下的,自此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肯离去。几位高人若是不信,可对它仔细查探一番,它当真是没有什么妖力。” 李纤云双手捧着这小妖举递到黎上原跟前,生怕几位因着这妖物的原因不愿替她解决这鬼魂。 虽然是配合,可黎上原确确实实只感知到淡淡的妖气和极其微弱的妖力波动。 “世人提及妖物,向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可王夫人见到妖物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还主动出手救下,就不怕引祸上身吗?” 既是要佯装配合,但也不能太过于草率,尤其这李纤云可不是好随意糊弄之辈,何况身旁还站着位一直在细细探究他们的韩道长。 “那时年纪尚小,哪里知道什么害怕与不害怕,只有想与不想的念头,凭心意行事罢了。”李纤云从容答道。 这话倒是不假,于小孩儿而言,愿与不愿,才是他们内心最为真实的念头。 “的确是妖力低微。”黎上原低头细察片刻,才对陈缈与典朝微微颔首。 李纤云听罢,眸中微光一闪,悄然松了口气。 “我与夫君从来都是心慈心软的,莫要说妖了,就是连蚂蚁也不敢踩死一只的。”李纤云眉头似蹙非蹙,柔声开口。 文州城内这俩夫妻确有善名,这倒是人尽皆知。 黎上原似乎不经意道,“在下还有一事不解。” 又是一句,惹得李纤云心口再次一紧,可她面上仍是从容等着对方开口。 “此事儿可也不算小啊,怎得王员外竟不陪着王夫人一道前来吗?”黎上原静静看向她。 只见眼前的妇人听此一问,神色倏然黯淡,苦笑道:“夫君他最是不喜鬼神一说,何况这院子里的……还是他原先的妻儿呢?便是每年一度的招贤宴,也是我央求许久,以家宅风水及运势为由头,他这生意人才勉强应允的。” 停顿,李纤云又开口补充:“纵使几位当面告知,他也是不会信的。” 三人会意点头,黎上原拱手道:“既如此,不知王夫人希望我等如何做呢?” “自然是——”李纤云声音猛地拔高,又缓了下来,凄然叹道:“姐姐与她那孩子亦是苦命的可怜人,劳烦三位高人将他们超度即可。只要…只要莫让他们再出现在我们家中了。” “可以。不过还得容我们准备准备。” 见几人应了下来,李纤云眼见眉梢俱是喜色,准备不准备的,都依照他们! 随即约定了时辰后,李纤云才终于放心下来。 韩道长见几人背影远去,内心仍是不信,转头看向满脸喜悦的王夫人:“夫人,这院子里当真有那什么……” 李纤云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拂尘上,神情似笑非笑:“不然呢?倒是道长你,这二十年来,什么端倪也没瞧出。” 枉费她还特地将那小孩儿的骨头砍下一截来,给他做了一柄成色如此之好的拂尘。 作者有话说:谢谢追到这里的宝宝们~~ 碎碎念: 黎上原的化名拂微,是无上宗拂峰和师尊沈观复的道号结合的哟~ 典朝化名楚呈,实际就是褚承大师兄啦~ 第24章 心中鬼 “师弟, 劳烦你去瞧一眼王员外在做什么。” 典朝看向黎上原,不情不愿的点了个头,还是去了。 见他一走, 黎上原立马拉住陈缈的衣袖,陈缈思绪被这一拉间骤然回神。 “你怎么了?从方才见了那耳妖起便有些……心神不宁的。” 陈缈沉默片刻, 忽地开口:“你可听说过耳中人?” 第28页 黎上原皱眉深思,从未曾听过。关于耳中人的记载在无上宗的书阁中亦未曾有过。 陈缈内心哑然失笑, 问他做什么?他当然不知道, 恐怕这世上除了他之外也没几个人知晓了。 “耳中人与耳妖有些相似, 世人大多只知耳妖却不知耳中人。耳妖一般只会窃窃私语,可耳中人在耳朵中的话语有蛊惑人心之效, 但若是心智坚定之人倒也不受影响。” “两妖唯一的共同点便只剩下胆小了。” 黎上原在对方清冽的声音中,霎时间意识到,这一路来陈缈似乎对这些妖魔之物有些过于了解了。 陈缈曾经, 也是有过一只的。可记忆太远了,远得朦胧, 远得在脑海中一片稀碎。自看见那耳中人,他才被脑海中记忆里的一隅回忆轻抚。一时竟没顾上安静下来的黎上原。 两人后半路程一路沉默,直至回到镖局。 黎上原在榻上坐下,低头皱着眉思索着。下意识伸出放在茶几上的右手, 用虎口掐住茶杯口,指尖细细摩挲着杯口, 一言不发。 陈缈原本涣散的目光倏尔凝在他的指尖上,透过这熟悉的动作久远的记忆似又被撬开了一角,他极其浅显地抿了抿嘴。 两人沉默许久,各自琢磨着自己的心思。 片刻后,低着头的黎上原蓦然抬头, 他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 “陈缈,你当真……只是散修吗?” 陈缈心神被这一句拽了回来,疑惑道:“是因为我说得太多了?” 他顿时哑然失笑,还以为黎上原对救命恩人永远不会怀疑,轻声道:“拂微不能因为我知道的多就平白怀疑我动机不纯吧?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黎上原锋利的下颌绷紧几分,他自是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可陈缈太了解了,有些过头了。 随即他抬起眸子直视着陈缈,“陈缈,你选择与我们同行……可……可有别的什么目的?” 闻言,陈缈低低笑了,视线落在少年的脸上,似是保证般的道:“当真只是为了寻灵草突破瓶颈。” 黎上原凝望着对方眸底的温润,沉声道:“好。” 那我信。 “所以,王夫人极有可能命这耳中人蛊惑他人了。” 黎上原话音刚落,典朝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才道:“这王员外哪儿是忙什么事儿啊!” 说完便大大咧咧地坐在榻上挑眉看向二人,继续卖着关子。 黎上原配合,礼貌拱手恳切:“请说。” 典朝满意地点头,而后把玩着腰间的金铃道,眯着眼道:“这王员外可让我好找,书房竟还有个暗门。” 黎上原和陈缈二人看着他,满脸写着请继续。 “他在看一幅画像,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画像中的人与院子里那副画像中的一样。就是那厉鬼。” 果然如此。 “可是……”典朝话锋一转,“我打听了一圈儿,也没问着这有关王员外前妻的事。倒是这王夫人却是王员外的表妹,夫妻二人自小<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且王夫人及笄后便一直住在王员外家里。” 典朝摊摊手,表示他只打听到了这些。 “说明二十年前王员外举家搬来文州时,要么从前的仆从根本没带过来,要么都死了个干净。” 黎上原沉声分析,迷雾只差一点就能散开。 黎上原其实在见到王夫人时便有了些想法,此刻直接倒出:“我猜,厉鬼的死恐怕与这王员外和王夫人,甚至镖局似乎均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还未答话,门口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正是陆丰和陆冲二人。 “三位高人!你们可算回来了!求你们救救小女!” 陆丰自今早起来没寻见几人,生怕他们不告而别,幸得陆冲提醒,今日正是王员外办招贤宴的日子,这才镇定了几分。 “莫非?镖头想到仇家了?”典朝挑眉望去。 陆丰闻言,沉默半晌后,猛地道:“大到要害我女儿性命这种深仇大恨的仇家当真是没有。可若真是韩道长所为,老夫就只能追溯到二十年前那场押镖了。” 陆丰不再隐瞒,将尘封往事全部倒出。 竟是如此,全都连起来了。 黎上原当即转头看向陆丰,只问了一句:“镖头可知陆虎去寻草药的地方叫什么?” 陆丰和陆冲皆是神情疑惑,似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仍旧答道:“自然是知道的,陆虎这小子与老夫说过,是叫埋尸谷。” “那二位可知,埋尸谷正是你们二十年前运镖的目的地?” 黎上原淡淡的声音此刻却像一记闷雷,猛地劈闪在了陆冲身上。 陆丰睁大了浑浊的眼睛,犹疑道:“可我当时运那两具尸体的地方是明照谷啊!可不是三位所说的埋尸谷。” 几息间,二人当即想明白了什么。 “可这……这即使是埋尸谷就是从前的明照谷,这于陆虎有何联系?”陆丰仍是没理清楚。 “埋尸谷中有只厉鬼专害人性命,而这厉鬼正是你们二十年前运的那具尸体。”黎上原沉声开口。 此话一出,陆丰的呼吸骤然加快几分,不可置信地面容上挂着丝丝悔恨,声音拔高几分:“这这这……老夫不知啊!若是知晓那谷中有厉鬼,老夫怎会让陆虎这孩子白白去送命?” 陆冲忽地双手蒙住脸宛若孩童般大哭起来,喃喃开口:“怪我!都怪我!我没能阻止他。” 他见过的,他因着偷偷好奇打开封住的铁箱子朝里看了两眼,是血,全是血,还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那时只得七八岁的他顿时吓得大哭起来,陆丰瞧见后立马大声呵斥,将他关在柴房里三天没给饭吃,是大哥偷摸着给他送的饭菜,还连大哥也被罚…… 可他竟还因大哥去替阿箬寻药生气,连他最后一面也没瞧见。 陈缈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看着两人。何必呢?事后才来后悔。 典朝已然是气愤不已,这两人分明见着箱子里是尸体,不报官也就罢了,竟还瞒了二十年! 看来这厉鬼的死果真与这王员外和王夫人脱不了干系!典朝当即打定主意,甭管这阴煞决到底在不在王夫人身上,他都得将这事儿明明白白给查清楚了! 陆丰本就干瘪的面容瞬时又苍老几分,声音沙哑道:“可,可王夫人怎会隔了二十年忽然又反悔,反悔也就罢了,若真想灭口,何故去害小女的性命?” 黎上原脑中忽地闪过那只有小半张完好无损的侧脸。 “劳烦可有你女儿的画像?” 陆丰点头,立马示意陆冲去取。半柱香不到,陆冲便气喘吁吁地将画像取了来。 画像缓缓展开,几人神情各异。 “居然跟厉鬼如此相像?!”典朝盯着这画像,语气震惊。 陈缈抬眸看向这画像片刻,才又将视线投向黎上原身上。 黎上原也是刚刚才在脑中理清这条思路,他见到阿箬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可当时只有那小半张侧脸,纵然熟悉,他也没朝这个方向细想。 “你可记得你女儿是在哪件具体事情发生后才这样的?”黎上原再一次问了上次询问小桃的话。 陆丰凝神细想,“似乎……似乎是半年前……” 是了!! 他记起来了!在那次去寺庙上香之后!! 陆丰本带着女儿去庙里求个顺遂,那日恰好是宜向菩萨进香的日子。他父女俩上完香出来时正巧偶遇了为求孩子前来供奉香火的王员外一家。 似乎当时王员外还格外留意阿箬,甚至多问了几句!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 “当真是狠毒!竟然为了毁你家女儿容貌,特意查清楚你女儿喜好后,就立即开了家胭脂铺,引你女儿购入。不仅将蛊虫给下了进去,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箭双雕啊!” 黎上原不禁对这妇人的谋划感到可怕,若一切猜想成立。她一介妇人凭一己之力杀了夫君的发妻与夫君的孩儿,恐怕这二十年来日复一日地积累善德也是心中害怕所做的自欺自人的补救罢了。 就是不知这其中王员外又是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了。 陈缈心下暗自叹气,有此等堪作谋士的计谋,却耽于儿女情长,当真是,舍本逐末。 “加之陈道长又是她引荐于你的,怕是那耳中人就是躲藏在陈道长身上,通过每次的问诊,从而进入你女儿的耳朵里,说些蛊惑她自尽的言论。” 黎上原越说越对这妇人的心机感到可怕。 第29页 “那可怎么办啊三位,要如何才能让她收回蛊虫?”陆丰瞬时老泪纵横地望向三人 典朝摩挲着下巴,若是将那道长或者王夫人绑过来用刑逼问,定是能将蛊虫引出来。 黎上原也罕见地沉默了。解决倒是好解决,可如何才能做到最好呢!这枉死的数条人命又该怎么办? 陈缈偏头望向紧皱着眉的黎上原,内心默默叹了口气,轻声提醒道:“白羽姑娘不是给了我们一支幻羽吗?” 黎上原顿时转头看向他,“可这…只有幻境的功效。” “对此等人,便是要让她真实的内心摊开了暴露在她最在乎的人眼皮子底下,她才能真正感到害怕。这才是最真实有效的法子。” 陈缈静静看着他。 懂了吗?蠢徒弟! 典朝当即挑眉,高啊高啊着实高啊!! 作者有话说:陈缈:没有我,你不行!你~不~行~( ) 第25章 回忆重现 “三位, 这超度鬼魂真得需要我夫君前来吗?”李纤云神情有些为难,显然未曾料到,“我夫君近来事务着实繁忙, 恐怕……” “必须得鬼魂生前最为亲近之人为她念往生经,配合着我们的施法这才有效。”黎上原淡淡开口, 随即抬头望向天色,抬手指了指, 才道:“夫人, 再有一个时辰便是送走鬼魂的最佳的时机, 若是错过了,我等也爱莫能助了。” 李纤云见状, 猛地拧紧绣帕,趁如今年龄尚且还有怀子的希望,她无论如何也得将这一大一小的阴魂不散的贱人给送走了才行。 夫君不愿踏足这贱人院子, 那便将他哄来、骗来、绑来! “我现下便去请,三位高人稍等片刻, 我去去便来。” 李纤云当即朝三人保证般的点头,便快步离去。 “这哪儿是事务繁忙抽不出身,怕是心中有愧不敢来吧!”典朝冷哼一声,直接挑明。 黎上原和陈缈看向他, 显然也是这么认为。黎上原注意到陈缈眼中那抹洞悉世情的了然,仿佛这人性之恶早在他其预料之中, 不起波澜…… 三人没等多久,便见远处的两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我们这都一大把年纪了,夫人还是这么调皮。”王员外一手按在被自家夫人用绣帕捂住的眼睛上,一手扶住夫人细软的胳膊,“到底是什么惊喜?如此神秘?” “哎呀, 夫君,你就跟着妾身走就是了嘛!”王夫人语气娇软地哄着,可脸上却满是冷汗。她也不敢保证,夫君摘下蒙眼的绣帕发现是这院子后,可会翻脸。 “啧,太会玩儿了!”典朝听见这俩人对话后当即为他俩连连鼓掌。 黎上原听闻此话,看了陈缈一眼,随即右手握拳放在唇边,提醒般地朝典朝轻咳两声。 典朝耸耸肩,得,俩小古板。 李纤云托着王员外的手臂终于迈进了院子,忙用眼神向三人急切示意。 这厢王员外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一把将蒙在眼上的帕子扯了下来。 入眼便是午夜梦回中再熟悉不过的院子,当即瞪大眼,神色惶恐地朝后猛退了好几步。 “云儿!你作甚带我来此处!!” “夫君,夫君你听我说,只需你配合着三位高人为姐姐念经超度,姐姐不缠着我了,我们才会有自己的孩子啊!” 李纤云紧紧握住自家夫君的手,泪眼婆娑,“夫君,二十年了你不想要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儿吗?” 王员外见有外人在此强装着镇定,只用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劝解道:“云儿,二十年前你说要办招贤宴聘请高人我同意了,这一办就是二十年。你被骗过多次,我亦由着你胡闹。可已经二十年了,云儿你当真不放下吗?且……如今我们这个年龄,哪里还能要孩子!” 王员外不敢抬头,只紧紧盯着自己的夫人,一字一句道:“没有鬼,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李纤云忽地低声一笑,轻声呢喃:“夫君,那你为何二十年都不敢踏入她的院子?你怕什么呢?” 王员外呆愣片刻,恼羞成怒将李纤云挥开,眼见她毫无准备地踉跄着欲摔不摔,王员外又赶忙伸手去扶。见她仔细站稳后,王员外这才松了手。 “好了,不许再胡闹了。”说罢看向三人,冷淡道:“我不知你三人哪里听来的疯言碎语,你们速速离去吧。” 他料定几人定是从哪里打听到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事,想来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胡诌罢了。 “王员外说对了,”黎上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院子里的确没鬼。” 李纤云瞬时瞪大眼望向他,王员外也神情狐疑,不明白怎得又突然改口。 “鬼在明照谷啊!员外夫人,难道你忘了吗?”黎上原的目光陡然转向李纤云,语速不疾不徐。 王夫人瞬间吓得大惊失色,脸色血色褪尽。 王员外愈发狐疑,“什么明照谷?”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原来王员外竟不知道啊!黎上原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正好,那便与你夫人一起,再将当年之事‘重温’一遍吧。” 话音未落,他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片洁白的鹤羽自袖中飘出,悬浮半空,莹莹生光。霎时间,浓郁的白雾自羽中弥漫而出,迅速将整座院子笼罩起来,景物变得朦胧虚幻,将院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雾中光影流转,景象陡然变幻—— “夫人,翻过这座山路,前面就到文州城啦!” 马车里的妇人听闻此言,停下喂孩子的动作,轻轻点头,轻轻点头,“好。”她又转向身旁丫鬟,眉眼担忧:“表妹可还是不太舒服?” 见丫鬟点头,妇人眉眼担忧更甚,“山路崎岖,我们还是在原地休整片刻,待表妹好些了再上路。记得给表妹熬些补气血的红枣茶。” 见丫鬟退下,妇人抱着怀里约莫三四岁、生得玉雪可爱的孩童,将他温柔哄睡,仔细放下后,才喃喃道:“不行,我还是不太放心,若是夫君回来,必定得责怪我没照顾好表妹了,我得亲自去瞧瞧。” 妇人刚一下马车,这还没走出去多远。 顿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疾速驰来! “不好,是山匪!” 山野间的山匪那是群不要命的亡命徒,只管劫掠虏人。此行本就是为躲避战乱才举家搬迁,不仅东西多人也多,大多又都是女眷,数十人瞬时乱作一团。 一时间,大家各自奔逃,尖叫哭喊不绝。你推我挤间,那妇人竟被慌乱的人群推搡在地,待她忍痛爬起来时,表妹所乘与她自家孩子所在的两辆马车,竟均不见了踪迹。 眼见山匪将至,妇人慌忙钻进半米高的草丛,狼狈的躲了进去。 然而,抵达的山匪却只是将散落在地的箱笼财物洗劫一空,便呼哨着迅速离去,竟半天没有要为难其余人的意思。 不远处,那两辆“失踪”的马车转过山道拐角,便缓缓停了下来。其中一辆的帘子被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掀开,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山匪中的领头者便独自驾马出现在此地。 马车里的人将帘子完全掀了起来,赫然便是二十年前、容颜更显娇嫩的李纤云。只见她将手伸出马车外,一只约莫三寸高的小妖便从那山匪耳内倏然钻出,灵活地跳入了李纤云莹白的掌心。 “真乖。” “真乖。”李纤云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那小妖的发顶,一边慵懒问道:“人,可处理干净了?” 见对方点头,她才满意地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朝山匪扔了过去。山匪掂了掂分量,驱马后退几步,目送着马车悠然离去,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可不想真背上人命官司。人虽没亲手杀,可一个弱女子在这荒郊野岭……呵,也只有喂豺狼虎豹的份儿。” ——— 年轻的王员外从另一条路抵达文州时,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发妻周莹遇山匪惨死的噩耗,当即悲痛欲绝,病了一场,闭门不出。 两月后的一个深夜,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赤脚妇人,忽然出现在他们新宅的后门外,嘶哑着声音,自称是王夫人。 王员外彼时正当从外地做完生意回家,与这形容凄惨的妇人撞个正着。借着门口微弱的灯笼光细看之下,没成想竟然是自己那“已死”的结发妻子周莹!他大惊之下,慌忙吩咐心腹丫鬟将人悄悄从侧门带了进去。 这妇人正是还未化成厉鬼的周莹。她竟然硬生生靠着对夫君的和孩子的思念作为支撑,凭着野果、草根充饥,一步一血印,翻山越岭,奇迹般的走了回来。 第30页 转眼又是数月,在府里的将养下,周莹的身子骨总算是勉强恢复了些许。 ———— 一次,李纤云邀周莹同去城外寺庙上香祈福。马车行至半途,两人前一秒还在车厢内有说有笑,下一秒,周莹便被身旁看似柔弱的李纤云猛然发力,从飞驰的马车上狠狠推了下去! 周莹惊叫着,身体完全失控,沿着陡峭的山坡急速翻滚跌落,天旋地转间,脑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剧烈的碰撞与疼痛几乎让她昏厥,但求生的本能猛然惊醒了她。翻滚间,她双手拼命朝两边乱抓,天可怜见,竟让她抓住了一根自岩缝中长出的粗壮树枝! 周莹就这样,十指抠进粗糙的树皮,指甲翻裂渗血,凭借着那股担忧夫君与儿子会被狠毒表妹蒙骗伤害的强烈念头,再次咬紧牙关,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朝着“家”的方向爬去。 ——— “韩道长,我表妹这心悸惊惧之症……” “自是能好。”当时尚且年轻的韩道长捋着短须,故作高深,“不过嘛,这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若想她彻底痊愈,只能用她心爱之人的心脏作为药引,煎药服下,那便可以根治。” 王员外听见这话,惊得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 韩道长眼底闪过一丝诡光,慢悠悠补充道:“若是心爱之人的亲生骨血的心脏作为药引……也是可以的。贵府的小少爷,不正好病得药石罔效,眼看就要……既如此,以小少爷的心脏入药,既可救令妹,也不算完全浪费了这至亲骨血啊。” 王员外低头沉默,脸上浮现挣扎,片刻后,哑声道:“那便等我儿咽气后……” “可是……得活剖才有药效啊……” 作者有话说:岌岌:有一点虐( 各位老大点点预收点点预收 第26章 浮出水面 当周莹几乎是爬着回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邸时, 她已形如枯槁,气若游丝。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夫君揭露那毒妇的真面目。 可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 她家的下人竟全被换了一遍,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这周府的当家人。 周莹强撑着最后一点意志, 蜷缩在偏僻的侧门边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位认识她的旧人, 是当初照顾她儿子阿宝的乳母嬷嬷。 嬷嬷一见是她, 顿时悲喜交加, 却急忙拦住了想要冲进去的周莹,老泪纵横, 压着声音哭道:“小姐!我的小姐啊!你快逃吧!别再回来了!这府里……这府里已经变了天了!” 周莹此刻才注意到嬷嬷身上穿着细白麻衣,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嗓音沙哑破碎:“府里……谁死了?” 嬷嬷闻言,再也忍不住, 悲恸大哭道:“是小少爷啊!我的小姐啊!姑爷……姑爷他不是个东西啊!他竟为了那女人,活生生……活生生将小少爷的心脏给剖了出来,拿去给那贱人熬药了啊!” 周莹瞪大眼睛,耳内一阵嗡鸣, 她死死扣住嬷嬷的手臂,反复嘶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李纤云不知何时已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 站在廊下,好整以暇地摸着鬓角的乌发,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多亏了你那好儿子的心脏,妹妹我这心悸的毛病, 才算真的好利索了呢!” 她往前踱了两步,欣赏着周莹瞬间崩溃的表情,继续用那种甜腻的嗓音说着剜心的话:“你那儿子啊,当真是听话得很,给他什么就吃什么,养得白白胖胖的。哎呀,可惜了,他若不是你的骨血,我倒是能留在身边养着玩玩儿呢!” “那药当真是腥臭,我闻着恶心,只好端去后院儿喂狗了。表哥也真是的,道长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半分也不疑心呢!” 周莹目眦尽裂,眼中流出的泪混着血丝,她猛地摇晃着嬷嬷,又像是自言自语,癫狂地喃喃道:“我要寻夫君……我要寻夫君问清楚!我要亲口问他!!!” 李纤云慢悠悠步下台阶,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这幅状若疯妇的凄惨模样,柔柔一笑: “你还不明白吗?姐姐啊!山匪那次,表哥未差人去寻你;滚落山崖那次,表哥亦未差人寻你。我的好姐姐,表哥从入赘你家起,便被你们这家人呼来唤去,何曾有过半分尊严?他只要看见你这张脸,便会一遍一遍地想起自己那不堪的赘婿身份。” 李纤云笑容渐渐消失,只平静地睨着她:“表哥啊,最看中的便是那点儿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了。你猜,事到如今,他还会想看见你吗?” 周莹面若死灰,最后一点光亮自眼中彻底熄灭。她怔怔地看向眼前这人面兽心的毒妇,用尽最后的气力,只问了一句:“你当真……将阿宝他……” “是呢,”李纤云直起身,掏出手绢擦了擦刚刚俯身时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而肯定,“你夫君,也是点了头的呢。别怕,姐姐,你待会儿啊……就能下去与你那宝贝儿子团聚了。” “阿宝……阿宝将你当做亲小姨啊……” ——— “还没挖出来呢?” 郊外乱葬岗,李纤云离那新掘的坟堆很远,嫌恶地用熏香的手帕紧紧捂住口鼻。 “动作快点儿!挖出来后,与那女人的尸身放在一处,再把道长给的符咒扔进去,一起封死了!也不知那道士画的符咒,到底有无效用……” 见几名心腹小厮终于将孩童小小的棺木挖了出来,李纤云才朝一旁的心腹丫鬟冷声吩咐:“将这两具尸骸用油布封裹严实了。等四海镖局的人一来,便让他们押走,随便扔到哪个荒山野岭去。但是记住,必须远远地扔,离文州城越远越好!可听明白了?” 迷雾尽数散去,院内景色恢复如常。黎上原将悬浮半空的白羽收回袖中,冷冷地看向那对瘫软在地的男女。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面若桃花的妇女,平日里总挂着温和笑意的妇人,竟是个蛇蝎毒妇。 王员外呆滞了许久,整个人被方才那幕重现的场景震在原地。 他终于一点点回神,转动僵硬的脖颈,用一种看陌生人、甚至是看怪物的眼神,看向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年的枕边人。 他声音发着抖,毛骨悚然道:“所以……所以我耳中时不时出现的、蛊惑我顺着你心意行事的声音……竟是你养的妖物?阿宝的病……也是你下药害的?” “不仅如此,你还撺掇韩道长哄骗我,让我将阿宝的心活剖出来给你入药……事后,你竟连阿宝的尸身都不放过,从祖坟里挖了出来!就连莹娘……莹娘也并非你所说的,因意外死在半路?!是你……一直都是你!!” “表妹啊表妹……你瞒得我好苦!骗得我好惨!!” 王员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蜷缩起来,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纤云慌乱地上前想要拉他,却被王员外一次次嫌恶地、用力地拂开。 李纤云见状,先是愣住,随即猛地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有几分癫狂。 “怪我?你怪我?哈哈哈……表哥啊表哥,若你当真心智坚定,仁厚纯良,怎会听得那一言半语的蛊惑便真的去照做!若你当真是个贤夫良父,对姐姐和阿宝尚有半分真情,又怎会对我那些‘视而不见’的暗示次次心领神会,默许纵容?!” “表哥,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二十年来,你为何从不敢踏进这院子一步?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说你当真毫无察觉、全然无知吗?!” 典朝死死盯着这对互相撕咬的男女,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虽知人心险恶,却也没料到这妇人所作所为竟能恶毒至此,当真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这一切因果,起于李纤云,终于李纤云。只是这其间牵连的无辜性命……太多了…”黎上原锋眉紧蹙,低声自语。 他此番,本是为在红尘中历练,打磨道心,以求突破。却不想,这人心之诡谲阴暗,有时竟比妖魔更显狰狞。这妇人所为,已不是私欲可言,就是纯粹的恶毒。 一时间,他只觉心头沉郁,那股对人间善念的笃信微微动摇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忽地伸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清冽的声音直冲识海,瞬间驱散了黎上原那丝晦暗。黎上原蓦然回神,转身看向身侧的人。 陈缈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的明澈,他看向黎上原,缓缓道:“她不会再入轮回了。”顿了顿,又道:“她自己,便是斩断这因果链条最彻底的一环。天道昭昭,自有其衡。” 第31页 黎上原此刻有些不明白了,来这凡间历练究竟练的是什么? “我来凡间悟道,可我……方才竟自己先被人心之恶困住了心神!” “若人间本善,又何须你来历练。见你所恶,方能明你所护。” 话一出口,陈缈自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话,是很久之前,那人凑在他耳边缓缓道出的点拨之语,他本以为已然忘了。没想到,此刻竟对着自己的弟子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怎么不算一种传承呢? 黎上原听着此话灵台豁然开朗,脑中一根线快速闪过,但他没来得及抓住,只道:“陈缈,你真厉害,靠自己便能悟出此间道理。” 眼前之人却半天未曾开口,片刻后才轻轻摇头。 “是我师尊说的。” 黎上原恍然,原来陈缈在成为散修前也是有师尊的啊。 彼时衙门内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议论纷纷。大多数人脸上仍写着不敢置信,甚至有不少人自发地为王员外夫妇求情、辩解。 二十年来,王家乐善好施、扶危济困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那份“慈悲心肠”的认知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扭转。 可是,法度就是法度。当赤裸裸的证据摆在眼前时,处于迷雾中的百姓总能自己走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典朝抬头看向衙门内,语气愤懑:“我还是觉得太便宜他们了!” 这妇人作恶多端,夫君并非全然无知,却视而不见,熟视无睹。这俩简直是堪称绝配。 “凡间有凡间的法度。”沈观复淡淡开口。 这万事万物,终究都逃不开一个法字。 典朝瘪嘴,压着怒气:“幸而这俩凡人本就寿命不多了。”否则,他还真想替他两人制造点不经意的意外出来。 黎上原继续低头看向陈缈掌心的瑟瑟发抖的耳中人,“要将它也带上?” 典朝闻言凑了过来,嫌恶地瞥了一眼,“这妖精为了报恩,竟帮那妇人为非作歹二十年。它这报的恩可全是建立在别人的生死上。” “它也并未直接害人性命,只是诱因……”黎上原低头沉思,倒是难处理。 陈缈忽地开口:“这妖,流落凡间恐还会蛊惑人心,不若先将它带在身上,到时你们返回宗门时将它一并带回。” 的确是个好主意,无上宗恰好有座关押妖魔之物的山峰。 几人临行前,典朝特地将韩道长绑去镖局,命他用母蛊将阿箬脸上的子蛊唤了出来。黎上原加之用丹药药膏辅助,阿箬的脸基本已好。 众人看向那张完好如初的脸,有些惊讶。不怪王员外对着这张脸失神,盖因的确与那周莹有七八分相似。 这道长原也是个一心向道的,也曾救济世人,奈何没抵过世俗财物,与那李纤云二人同流合污。 典朝把玩着从韩道长那儿没收来的蛊虫,挑眉道:“没想到这道长还有些本事,这蛊虫虽不是凶狠万分,却倒有些本事。” 可惜了,本事却未曾用在正途上。 “接下来如何?”典朝看向两人。 毕竟,这妇人竟然全然不知有关《阴煞决》的线索,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黎上原也不知,因发现这阴煞决他那时便已传音给师尊,师尊只道可以顺着查下去。眼下这线索却断了。 黎上原忽地看向陈缈,抱歉道:“还说一路顺带帮你找寻药草,现在却连药草的影儿也没瞧见。” 陈缈将视线从这耳中人身上移开,余光朝南方偏了偏,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才缓缓开口:“无碍,我寻这药草本也是虚无缥缈之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音刚落,黎上原和典朝腰间玉牌同时亮起。这是感应到附近有同宗人士了。 须臾,一道贴着隐身符咒的流光瞬间出现在几人跟前,沈观复缓缓抬眸,恰好与来人对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嘿嘿!要掉马啦! 第27章 寻踪见主 来人正是无上宗掌门的大弟子褚承。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典朝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眸中发光地猛扑了上去。 褚承单臂稳稳接住他,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一番,才道:“我来瞧瞧你瘦了没有, 却没想倒是胖了不少,师尊还总忧心你在外吃苦, 这下该放心了。” 典朝瘪瘪嘴,拽着自家大师兄胳膊小声嘟囔:“不就是他老人家硬要我陪着某人下山历练嘛, 这会儿倒又惦记起我来了!” 褚承闻言, 觑他一眼, 将他搂住自己胳膊的手拉了开,语气带上几分严厉:“典朝, 不可对师尊不敬。” 典朝委屈地抿抿嘴,什么嘛,一来就凶我。 褚承将自家师弟搬到一边, 这才来到黎上原跟前,朝黎上原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仪。 “黎师叔。” 褚承实际比黎上原长个几十岁, 每次他规矩朝黎上原行礼时,黎上原都有些别扭。 他连忙将对方扶了起来,“不必不必,你这是来?” “我奉师命给典家送些东西, 飞至上空远远便感应到玉牌召应,就猜想应是师叔与师弟二人在此。” 典朝当即投来羡慕的眼神, 他也许久没回家了。 黎上原这才了然,此方向原来是典家的方向。随即他看向褚承,轻声道:“不知我师尊可还好?” 陈缈默默看他一眼。 “师祖自师叔入凡间历练后,便一直闭关精修,宗门内也一切安好。”褚承抱拳应答。才将视线转向黎上原身侧, 询问道:“师叔,恕晚辈冒昧,不知这位道友是……?” 褚承自见到这人便一直在暗自打量,此人气度不凡,修为竟连他也看不透,莫不是与他同阶? 典朝听闻又凑了过来,扯着褚承的胳膊抢道:“师兄我来给你说!” 褚承被他缠得无奈,半推半就间便被典朝拉去了一旁。 黎上原正好抬头与陈缈的眸子对上,还没开口,便见对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地问道:“拂微,方才那人唤你师叔,却唤你师弟也为……师弟,这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黎上原心里一个咯噔,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上前两步,靠近陈缈,目光恳切地望入对方眼中,一字一句认真解释:“不是……不是有意瞒你的。我与典朝年龄相差不大,平日为着行走方便,对外才以师兄弟相称。” 陈缈见他这幅紧张模样,勾唇轻笑:“我知道了,我理解,你别急。” 黎上原有些忐忑,低声道:“你生气了吗?” “那倒不至于。” 陈缈看向眼前的少年,轻轻挑眉:“我看着像这般气量狭小之人?” “没有!这……这不是我有意瞒你在先吗……”黎上原急忙否认,抬手摸了摸鼻梁。 那厢典朝已叽叽喳喳同褚承叙完话,褚承这才再度走上前来。 他先向陈缈颔首致意,随即对黎上原拱手道:“师叔,我听典朝说接下来你们还未对行程有所安排,不若跟我一起去典家稍作整顿?” 典朝瞬间两眼发亮,眨巴着看向两人。 黎上原偏头看向陈缈,见对方点了点头后才看向典朝殷切的眸子,也点了点头。 正欲开口,浓厚的魔气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袭来。几人当即戒备。 虚空撕裂,一个身着暗纹玄氅的异瞳男人自裂缝中踏空而下。 陈缈与他对视瞬间,指尖轻凝,黎上原等人毫无防备地晕了过去。 楼如是看着眼前之人,讶异地“咦”了一声。随即在陈缈全新的容貌上打量一圈儿,才发觉竟是许久不见的故人。 见他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楼如是挑眉轻笑:“没想到是且微啊!施法隐匿身份,你这是在玩儿什么?” 见他不答,楼如是长辈般地叹了口气:“几百年未见,倒是越发皮笑肉不笑了。从前你师尊在时,倒还能逗得你真心笑几声。” 陈缈瞥他一眼,淡淡道:“下来说话,别挂得那么高。” 这小子脾气还是那么臭。却也还是依他所言,飞身而下落至他对面。 “真没礼貌,连句叔伯也不唤了。” 陈缈不理他这话,只微蹙眉头问道:“你不呆在北冥,来这儿做什么?” 楼如是却答非所问,扭头看向地上的三人道:“听说你替勿念收了个徒孙?哪个是?” 楼如是视线率先在黎上原身上停顿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道:“资质太差,看着也不甚聪明,应当不是。” 第32页 黎上原闭了许久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幸而,无人注意。 视线又移向典朝,眉头微挑:“半妖?那必定也不是了。” 视线最终落在褚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资质尚可,想必是他了。” “你总该不是特地来看我徒弟的吧?”若真要看,何至于等到今日。 “那倒不是,毕竟我也没带见面礼。”楼如是终于切入正题道:“你手中那只娃娃还我吧,自她走失后,我夫人可念叨了二十年。” 陈缈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什么娃娃? 见对方只盯着他袖口,随即顺着对方视线低头,正好将悄悄探出袖口的耳中人捉了个正着。 陈缈皱眉:“这是你养的?” 楼如是闻言,面露讶异:“你小时候见着这娃娃,每次临走时都是念念不舍。你师尊还特地把她借了去,仿照她的模样,另做了一个送你。你忘了?” 楼如是忽地眯起眼,细细端详着他。 陈缈心下微顿,他原本以为因着数次重生,只是记忆有些紊乱罢了。眼下看来不止如此,仿佛记忆还被自己弄丢了些。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淡然转开话题:“你这……”他顿了顿,“娃娃”二字说不出口,只好道:“她为着报答救命恩人可是做了不少事情。” 楼如是当即低头,与耳中人对视。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泪眼汪汪,好不可怜。 “她这点儿妖力,能成何事?莫非她亲自沾血了不成?” 见陈缈没有反驳,楼如是当即护短道:“既如此,那便是有心之人利用于她,那就不干她什么事儿了。” 说完便上前几步,欲要将耳中人收入怀中。 陈缈眼皮一掀,缓缓道:“不行。” 楼如是当即皱眉,“且微,你如今不好好修炼飞升,倒是和你那师尊一样,爱管起闲事儿了。” 陈缈静静看他:“先替我瞧瞧这书。”又将书递了过去,用眼神示意着对方接下。 楼如是叹了口气。他听闻这三百年来,且微这小儿逐渐活成了他师尊那副温润仁厚的模样,现下看来倒与从前并无半分差。 一样的冰块脸和脾气臭,果然,世人传言不可尽信呐! 楼如是终是接了过来。不过翻了几页,神情愈发惊疑。 “这不像是阴煞决。倒像是依葫芦画瓢创造的新功法,倒是有趣。” 陈缈听闻没什么惊讶,只是问道:“可看出是何来路?” 楼如是细细地翻着,内心暗忖,这倒与勿念杀的那只煞妖留下来的有些殊途同归。 “这功法里头似乎蕴含着些上古大能之灵气。” 陈缈视线骤然自《阴煞诀》转到楼如是的脸上。 “可别这么看着我。”楼如是摆了摆手,“我修炼的功法虽能感应到上古灵气的大致方位,但你看这本书上残留的上古灵气已然稀薄至此,也不知隔了多少年岁。真要催动功法探查,怕是要耗损不少心力。” 随即又补充道:“况且,还有残留上古灵力之地,大多是上古大能陨落之地,灵气稀薄便如这功法上残留的一般,几近于无。” 陈缈点点头,当即利落转身。 楼如是见状,不知怎的,又忽然妥协道: “行行行,我姑且帮你感应一下方位。上古大能陨落之地,大多是他们以残存灵力构筑的秘境,踏入此地,和直接闯进修士的识海没什么两样。话我就说到这儿,别的我可不管了。” 陈缈轻轻点头,算是同意。 片刻后,楼如是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缓缓道出一个方位。 陈缈眼中讶异,不应当啊!此等术法虽说消耗些魔气,但不至于伤及根本才是,除非他身上原本就有伤。 讶异还没尽消,楼如是便又如此道。 “行了啊,其余我就不掺和了。这下可把这娃娃还给叔伯了吧!”楼如是再度伸手,不然空着手回去夫人又该叨叨他了。 陈缈抬手,衣袖轻拂,耳中人便盈盈落在了楼如是掌中。 “可算是将你给找着了!”耳中人径直从楼如是掌中爬向胳膊,直至在耳朵边停下。甚至扶着楼如是的耳垂,躲在耳后怯怯看着陈缈。 “我见过这本书。” 细弱的声音自耳中人的口中传出。 “它是忽然出现在王夫人书桌上的。” 几人相继转醒,方才还弥漫四周的浓稠魔气已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相互探查确认无人受伤后,众人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黎上原心中惊骇,那魔气来得毫无征兆,狰狞兽妖丹竟连一丝预警都未能发出,便已如潮水般将众人淹没。 简直像是……凭空而生,又凭空而逝。 “真是邪门,”典朝拍打着衣摆上的草屑,满脸不解,“那魔头大费周章现身,啥也没干就走了?”他摸不着头脑,只好茫然地看向自家大师兄。 褚承看着自家师弟头顶沾着的枯草,无奈地笑了笑,自然地伸手替他摘去。 他这才侧首看向黎上原身旁那位素衣银袍的修士,语气虽是询问,却带着七分笃定:“若在下没看错的话,方才我等昏厥之前,这位道友似乎………并未受魔气所制?” 黎上原听闻此话,皱眉看向褚承,入眼则是对方确信的神情。随后缓缓侧首,将视线投在陈缈身上,静静等着对方回应。 “不错。”陈缈轻轻颔首,神态自若。 一听此话,褚承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掐了个决。 陈缈面色如常,继续缓缓道:“那魔气强盛,现身时周遭空气隐有扭曲之意,似是……撕裂虚空而来。” “撕裂虚空?!” 几人异口同声,对视间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有此能为者,东华大陆已知的唯有一人。 作者有话说:楼如是:小且微真好逗~ 第28章 雾隐花海 ——魔域之主。 可那位已三百年未曾踏足凡尘与修仙界了。 “他为何突然来此?”褚承满脸不解地低声道, 指尖的法诀虽然未曾消散,但灵力却缓了几分。 陈缈无奈,抬起空荡荡的袖口, 见众人目光投来后,才轻声解释道:“他是为耳中人而来, 这妖在我这儿,所以侥幸未受魔气影响侵扰。” 他略作回忆, 继续道:“据他所言, 这妖似乎是他道侣豢养的灵宠, 二十年前意外流落人间。” 养耳中人作为妖宠?几人心下惊疑,转念间又想到对方的身份, 似乎觉得这也合理起来。 无上宗《各界录》确有记载,魔域之主与其道侣情深甚笃,堪称爱妻如命。而且那位魔后性子跳脱, 尤喜豢养各类奇珍异兽,还专挑模样可爱、性情温顺的养。为博道侣欢心, 魔域之主常遣麾下,去四处搜罗珍奇妖兽。 陈缈忽地将视线缓缓投向几人腰间悬挂的玉牌,伸手指了指,补充道:“还有一事——他临走前特意盯着你们腰间的玉牌, 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话一出,情势微妙逆转, 陈缈反客为主。他先是面上适时浮现一丝恍然:“莫非是因为各位的玉牌,对方才没有为难我们?” 随即长睫微垂,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不知几位究竟是何身份,竟能令魔域域主也有所顾忌?” 黎上原忽然怔怔地看向陈缈, 半晌没有应声。 魔域的域主确实与他们无上宗有些渊源,但此事还得追溯到且微真人的师尊勿念老祖了。 说来话长,暂且按下啊,咱们后面再提。 见状,典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这一路同行,陈缈对他们二人坦诚相待,知无不言。可他与黎上原,却一直隐瞒着真实宗门与身份。 典朝悄悄挪到褚承身侧,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大师兄凝诀的指节。褚承倏然侧目,眼神略含警告。 凝诀时最忌旁人触碰,极易让施法人分心,导致灵力失控反噬,这道理说过多少次了,怎的还不长记性! 典朝眨了眨眼,眸子盛满可怜,又是惯用的那套伎俩。但典朝知道,大师兄每次都愿意吃。 褚承终是无声一叹,散了指间法诀。 一直沉默着的黎上原终于开口,他目光专注地落在陈缈身上,沉声道:“陈缈,你可曾听闻无上宗?” 陈缈眸光微动,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丝讶色:“莫非几位,是无上宗的亲传弟子?” 无上宗作为东华大陆的仙门魁首,不知晓它的大抵只有那些偏得不能再偏的宗门了。 黎上原忽地无奈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陈缈,你其实早已猜到了,是么?” 第33页 这回换典朝瞪大眼。 细想之下,确实不难推测。这一路行来,陈缈见识广博,谈吐不凡。而他们腰间悬挂的、纹有无上宗独门云纹的亲传弟子玉牌,从未刻意遮掩。 以陈缈的敏锐,怕是初见的时候就已经识破。 陈缈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那笑意温润依旧,却让人捉摸不透底下深浅。 “既如此,几位的名字可又是真是假?应当……不是化名吧?”陈缈眸中含笑。 哦豁! 典朝露齿,尴尬一笑。这也猜到了。 黎上原摸了摸鼻子:“抱歉,为了方便,的确也是化名。” 陈缈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可算不用再担心会喊错名字了。 众人这一顿耽搁,褚承到达典家的时辰离金有道交代的又近了几分。 褚承的隐身符咒又没带够几人用的,御剑难免容易被凡人发觉引发骚动,褚承只好改变原有路线,几人准备先绕过前方山谷,等到了夜晚,再御剑赶路。 橙黄的夕阳洒落山谷,为两侧山崖染上暖意,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几人贴着崖壁行走,照常穿过一处山洞时,前方景象却骤然一变。 原本狭窄的山道豁然开朗,现出一片平坦谷地。 余晖倾泻而下,给谷中无边无际的粉色花海镀上一层金边。那花形似铃兰却更纤巧,花蕊中正飘散出细如尘霰的发光花粉。花粉汇聚升腾,形成薄雾。 起初雾气只是贴着地面,仅有薄薄一层,转眼间便弥漫开来,将整座山谷笼罩。 雾中隐有流光浮动,七彩氤氲,与夕阳的余晖相互交叠融合,宛若星河倒倾入尘寰,虚幻中又令人心旌摇曳。 陈缈脚步一顿,眉心微蹙道:“这是雾隐花,花粉吸收日月光华凝聚成雾,能祸乱人的心神。” 听此,黎上原沉声道:“稳妥起见,不如我们再次绕道而行。”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雾气蔓延之速快得诡异,仿佛有生命般张开了无形的巨口。 顷刻间,众人眼前一花,已被彻底吞入雾中。 刹那间,众人脚下触感骤然一变,不再是坚实的泥土山石,而是一种柔软的、微微下陷的质感,仿佛踩在了铺满厚厚绒毯的云端。 低头细看,地面竟是由无数细密发光的淡金色花粉凝结而成,绵延铺展,无边无际。 四周能见度骤降,雾气浓稠如雪,只能勉强看见身侧同伴朦胧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明明感觉彼此相距不远,不过几步之遥,可当黎上原试图靠近陈缈时,却发现无论怎么走,那道身影始终隔着一段看似轻薄、却无法逾越的雾障。 “大师兄?你们在哪儿?”典朝的声音从左侧雾气中传来,带着罕见的恍惚,“我……我怎么突然……好想家,想让爹娘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那声音里透出的脆弱与思念,是平日那个骄纵傲气的典朝断不会轻易流露的。 褚承低沉的嗓音自右侧传来,他竭力维持着平稳,却难掩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典朝,稳住心神,不要被外物所惑。到我身后来!” 黎上原心中一凛,立刻转向正前方,扬声唤道:“陈缈,你可还好?” “我在这儿。”陈缈柔和的应答从正前方传来,听起来不过十步之距。 黎上原循声朝着这方向迈步,可无论他如何加快脚步,那道素银身影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触不可及。 这雾气仿佛有意识般,在他与陈缈之间设下了一层又一层柔韧的屏障。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雾气开始低语起来。 不像是真实的声音,反而像是直接响在心底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念头与情感。深埋心底的种子被强行催熟,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巨木。 黎上原最初只是担心,陈缈孤身在前,这雾气诡异,他是否无恙? 可这缕担忧甫一升起,便被雾气疯狂催化、扭曲、膨胀,宛若自问自答般。 “他若在此地受伤怎么办?” “我必须立刻到他身边去!任何人都不能伤他分毫!” “他的声音听起来这般遥远……” “他应当只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只能让我一人听见,他的模样也只能让我一人看见!” “为何总是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想看清他每一瞬的神情变化,想他只注视我一人,想他眸中只有我的倒影!” 这些被骤然放大、清晰到可怕的念头,如惊涛骇浪般冲垮了黎上原素日克制与理性。 他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对同伴的关照,也不是对知己的欣赏。 而是想要独占,想要守护,想要靠近,想要将那人纳入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觊觎触碰的 喜欢。 汹涌的情感几乎要撑破黎上原的胸腔,理智在欲/念的洪流中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雾中猝然传来陈缈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音不大,却如雷声一般在黎上原耳边炸开。 “陈缈!!” 再无迟疑,再无顾忌。黎上原遵循着心底最原始、最炽烈的冲动,朝着声音来处全力冲去。 素日里低微的灵力此刻宛如利剑出鞘,裹挟着前所未有的锐意,竟硬生生劈开了浓稠雾气的重重阻隔。 他冲到了陈缈身边。 原本陈缈只是不紧不慢地用玉笛格挡,笛身与几根试图缠绕他手腕的、生着细密尖刺的发光藤蔓相击,迸出点点火星。 那藤蔓攻击性不强,却烦人得很,专挑人注意力分散时偷袭,他手腕轻转,每招全是漫不经心的余裕。 耳畔忽地传来黎上原这声叫唤,玉笛瞬间凝成剑身,剑气凌厉陡转直下,看着总算是招招致命的招式。 可在黎上原眼中,这一幕却无比刺眼。 陈缈自初见便是清冷如月,洁净似雪的模样,岂容这些污秽死物触碰玷污?! 他甚至未等陈缈反应,一步上前,身形挡在陈缈与藤蔓之间。 黎上原瞬间灵力提升至前所未有的纯度。抬手,并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精纯灵力自指尖迸发,如裁纸裂帛,将那几根藤蔓顷刻间绞成齑粉! 动作间带着他平日绝不曾有的戾气与强势,像极了护食的凶兽亮出了獠牙。 陈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微一怔,这灵力似乎隐有结丹之势。 可更让他心惊的则是黎上原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息,熟悉得令他有些心颤。 “上……拂微?”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黎上原听见这声,立马回过身。 雾气未散,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已被黎上原强行打破。此刻距离极近,近到黎上原能清晰看见陈缈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里面充满了未加掩饰的担忧、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炽烈,几欲喷薄而出的情感。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下章就来抓你!! 【作者碎碎念(可不看): 岌岌: 祝各位老大们小年快乐!!虽然可能没有在的小宝啦,可能今天也看不到我的祝福!! 但是!肯定会有人看见哒!! 那算是迟来的祝福吧!祝各位老大小年快乐!!每天开心呀! (唔……好久没有老大来看文了,其实失落了好久好久,但是吧,我相信总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宝们来看的(我很擅长安慰自己哇咔咔咔)!!我会加油!每一章都争取写好!! 好吧,今天有点啰嗦啦!!! 碎碎念个没完! 好啦好啦! 知道啦 我闪啦!】 第29章 拨云见日 万籁俱寂, 只余黎上原此刻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胸膛里那如擂鼓般,再也无法遮掩的心跳。 仿佛过了许久, 又仿佛只是一瞬。 黎上原回过神,长睫颤抖中似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是黎上原方才那爆发性的一击扰乱了花粉雾气的平衡, 浓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典朝和褚承的身影在不远处逐渐清晰。 典朝脸色有些发白,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湿意, 正粗声粗气地抱怨:“这鬼地方!把我心里那点想家的破事翻来覆去地滚, 差点就没绷住……” 褚承默默整理着微乱的衣袖, 耳根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显然也被雾气勾出了些深藏的心思。 他看了眼典朝, 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一瓶宁神丹塞进自己小师弟手里。 第34页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彼此在雾中具体看见或感受到了什么。 是的,除了沈观复。 黎上原表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气息收敛,神情温和。 可他却挪到了沈观复身侧仅半步之处, 比以往更近。目光不再如往日那般恍惚地游移,而是坦然长久地落在沈观复身上,目光专注得近乎执拗。 沈观复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一丝不同寻常,可他又理不清抓不住。只好避开这蠢徒的炽热的视线, 心底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亦不愿察觉的细微涟漪。 涟漪很轻,却切实存在。 众人走出谷时,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黎上原望着走在前方、被朦胧晨光勾勒出清瘦背影的沈观复,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里头镶嵌了份澄澈明净以及落地生根的心意。 可他有些不敢说,亦有些不敢深想。 不敢说方才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晕;不敢说他听完了师尊与魔尊全部对话;不敢想师尊为何要扮做散修陪在自己身边;不敢想师尊是否亦与他有相同的心意。 但自从他知晓沈观复便是师尊那一刻, 脑子里竟无任何质疑般的光速接受,仿佛就该这般。 “你怎么了?”沈观复注意到黎上原自方才起便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皱眉问他。 “没……没怎么。”黎上原眼光漂浮不定,好半晌才落到师尊身上,甫一与他对视上,顷刻间又光速移开。 沈观复:“?” 又翻越了一座山,天色也随之彻底暗了下来。众人当即将佩剑亮出。 典朝一刻也不想等地跳到了剑上,他走这一路都快累死了! 褚承规矩地立在剑上,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唇角轻扬。 沈观复照例朝黎上原伸出手,月色下莹白如玉。 黎上原怔了怔,竟忘了动作。 见他半天未动,几人同时朝他看来。黎上原只得赶紧伸手,握上去的瞬间,沈观复的手仍如记忆里那般,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沈观复心下微叹,也不知这蠢徒何时才会御剑,分明修为涨了不少,莫非晕剑不成? 倏尔,剑身腾空,夜风骤起。 黎上原立在沈观复身后半步,挣扎下还是选了个既守礼又安全的距离。可御剑时身形难免随气流微晃,衣袂相拂,发丝纠缠。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沈观复背脊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却烫得他心口发慌。 夜风将沈观复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送到他鼻尖,熟悉的气息将他缠绕得严丝合缝。 此刻才意识到这分明就是拂峰上那白玉兰的香气,怪不得第一次见他时,戒心便自己就跑掉了,只余莫名的亲近。 黎上原呼吸微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几乎要攥住沈观复腰侧的衣料。又在理智回笼的刹那慌忙松开,指尖蜷缩着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沈观复仍是稳稳御剑前行,素色衣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背挺直如松,丝毫不知自家徒弟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 黎上原的目光落在那截窄瘦的腰身上。束带勒出的弧度,在朦胧月色下清晰可见。此刻却惊觉,明明师尊的身形,也是如此。 恍然大悟后,所有此前的细节全都融会贯通。 记忆里师尊总是端坐高台,或是负手立于他身前,宽大的衣袍将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他从未敢、也从未想过细看。 如今隔得这样近,近到能看见夜风拂起师尊后颈碎发下那一点白皙的皮肤。黎上原喉结滚动,仓皇移开视线,耳根却已烧得通红。 偏偏此时剑身一个轻微的转向,黎上原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沈观复的腰。 掌心触及的瞬间,黎上原瞬间一僵。 那腰肢比目测更细,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柔韧的肌理与微凉的体温。黎上原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声音发紧:“对、对不住,师…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沈观复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温和平稳,“站稳些。” 沈观复垂下眼睑,哪天得将他绑在剑上鞭策一下,总不该还是学不会吧。 闻言,黎上原垂下眼,或许自己可以得寸进尺些。再抬眼时,他已小心翼翼地将手虚虚搭在沈观复肩上。 师尊没有避开!! 剑光在云层间穿梭,下方山川城镇化作模糊的小点。若无意外,最多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典家所在的锦州地界外沿。 可天边已隐隐泛起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褚承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前方有处镇子,我们落地步行吧,以免惊扰凡人。” 沈观复“嗯”了一声,剑光缓缓下沉。 黎上原心中竟掠过一丝遗憾。这御剑而行的时光太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心中那团乱麻,便又要回到必须谨言慎行的地面。 落地时,他的指尖在沈观复肩上多停留了一息,才缓缓收回。 沈观复侧目看他,眸中似有询问。 黎上原仓促地别开脸,低声道:“……多谢。” 沈观复目视着自己的徒弟,总觉得这小子仍是有些不对劲。 此镇名为正安镇,离锦州边界还有一大段距离。而锦州正是典家的驻扎之地,无论是凡界还是修仙界,典家均是那独一无二的唯例,始终站在这条模糊的界限上,传承千秋。 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稀疏,几家早点铺子刚支起灶火,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几人寻了间干净的客栈歇脚,要了临街的雅座,点了几样清粥小菜做做样子。 跑堂的伙计是个健谈的,一边布菜一边搭话:“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午时咱们茶楼有说书先生开讲新本子,可是段稀奇故事哩!” 典朝累了一夜,正埋头喝粥,闻言头也不抬:“什么稀奇故事?” “说是一位了不得的仙君,”伙计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扮作寻常散修,暗中护着自己心上人一路历练的故事!今日头回讲,几位若有兴趣,可去听听,就在隔壁茶楼。” 黎上原执筷的手微微一滞。 沈观复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未闻。 褚承看了眼典朝,见师弟没什么反应,便对伙计道:“有劳告知了。” 用罢早饭,离午时还有段时辰。典朝嚷着要补觉,褚承便陪他回房。 黎上原本想留下,沈观复却道:“一夜未歇,不去调息片刻吗?” 仍是温润的语气,可此时的黎上原听来,总觉着语气里嵌杂着不容置疑。 他只得应下,回了自己那间房。房门一关,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昨夜种种在脑中翻腾,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碎片,拼凑出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可能。 师尊为何伪装同行?真是为了护他顺利历练?还是…… 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再度破土而出。 黎上原将脸埋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午时将至,茶楼里已坐了不少客人。说书先生是个清瘦老者,一袭青衫,手持醒木,在台上站定。 “今日我且说一段《隐仙缘》。”醒木“啪”地一拍,满堂寂静。 故事从一位身份尊贵的仙君讲起。仙君修为通天,且有位心上人。奈何二人乃是师徒,仙君只好将这份心思埋藏心底。可心上人却资质欠佳,只能依靠历练修炼进阶。 “那仙君便化作寻常散修模样,”说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隐去修为,敛去风华,伴在心上人身侧。一路同行,暗中相互,助他解危难,破迷障……” 黎上原坐在二楼雅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余光瞥向就坐在他身侧的沈观复,对方只是神色平静地听着。 说书先生讲到关键处,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唏嘘:“诸位可知,那心上人最初只为修炼破境,可时日久了,在与无微不至、华光掩月的仙君这一路相伴中,竟不知不觉……” 醒木再拍。 “动了凡心。” 四字落下,满堂哗然。 黎上原呼吸一窒,手中茶杯微微一晃,几滴冷茶溅上手背。 说书先生却不管台下骚动,自顾自往下讲。 说那仙君如何挣扎于师徒身份与私心情愫之间,如何暗中为心上人挡去灾厄,又如何因身份所困,不敢言明,只能以“友人”之名相伴左右。 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5页 醒木收,满堂喝彩。 黎上原却僵在座上,脑中一片空白。 说书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口。仙君的挣扎、暗中的护持、不敢言明的心意…… 一模一样!!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沈观复。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怪不得!怪不得!!师尊就是喜欢我~ 第30章 正安镇 沈观复正垂眸饮茶, 侧脸在茶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隽,窗外暮色初临,将他素银的衣袍晕染成一片柔和的暖。 察觉到黎上原目光, 沈观复抬眼看来,眸中依旧是那片温润的平静, 轻笑道:“这说书人倒是讲得不错。”毕竟是满堂喝彩。 可语气却是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趣闻。恰巧听了, 恰巧在此, 恰巧觉得尚可。 可黎上原看见了。 看见了师尊放下茶杯时, 指尖那微不可察的轻颤。 霎时间,周围所有的喧嚣鼎沸皆远去, 只有那只手,在他的视线里清晰得过分。 雾中的维护、一路的指点、若有若无的纵容、甚至此刻这故作镇定的掩饰…… 黎上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豁然开朗的、近乎滚烫的悸动。 沈观复刚抖开落在他指尖的蚊虫, 便听见蠢徒那没头没尾的傻笑,疑惑, 侧首:“笑什么?” “没什么。”黎上原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簇跃燃的悸动。 他终于明白了!师尊他, 分明是喜欢自己啊!!! 黎上原放下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眼, 直视沈观复,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试探,又更像是某种确认: “师……陈缈, 你觉得,那仙君的故事……如何?” 沈观复眸光微凝,与他对视片刻,他方才神识正神游,是何故事根本未曾细听,只知晓个大概。 只好弯唇一笑,轻声道:“故事而已,听听罢了,何必当真。” 可黎上原却从那依旧温润的笑容中读出了无奈的纵容。没有回避,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寻常人听罢这类轶事该有的调侃或惊奇。 黎上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果然,师尊他…… 茶楼喧嚷依旧,说书人已换了新折子,讲的似是精怪奇谈。 黎上原不再追问,只将身子往椅背靠了靠,目光落在楼下熙攘街市,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身侧那抹素色身影。 沈观复已重新端起茶盏,长睫低垂,吹了吹浮叶,仪态从容。 那说书先生直讲到日头西斜,口干舌燥,才在满堂意犹未尽的吁叹中收了醒木,转入后堂。 黎上原见沈观复并无立刻离去之意,便也安然坐着。可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又一下,心里那团火非但没熄,反烧得更旺了些。 他得做点什么。 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住。黎上原忽地起身,对沈观复歉然一笑:“陈缈,我去去就回。” 沈观复:?? 说书先生刚撩开布帘进去,正火急火燎提起桌上茶壶,嘴皮子刚贴住壶口,还未来得及痛饮,帘子复又被人挑开。 他头也不抬,只当又是哪个听了故事心痒难耐、跑来刨根问底的闲客,正要照例敷衍几句打发,来人却已走到近前。 “先生今日这折《隐仙缘》,讲得极好。”清朗温厚的嗓音响起。 说书先生这才抬眼,见是个束着高马尾、身着青衫的高大少年,眉目疏朗,气质沉静,正含笑望着他。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正欲照常推说“下回分解”,那少年却已将一个沉甸甸的素色布囊轻轻放在桌上。 “一点茶水钱,先生润润喉。”黎上原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推拒,“只是在下有一事好奇。先生这故事,是杜撰,还是……有所凭据?” 说书先生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布囊上,喉结又滚动一下。 他走南闯北多年,眼力不差,这分量……他小心解开系绳,往里一瞥,白花花的银锭晃得他眼晕,怕是一年也赚不来这许多。 他猛地抬头,看向黎上原。 黎上原依旧笑着,眼神清澈,并无逼迫之意,只静静等着。 说书先生深吸一口气,将布囊迅速收起,压低了声音:“公子……这故事,小老儿也是听来的。说得含糊,只道是某位大能对弟子日久生情,却因身份悬殊,终是……” 说书先生摇摇头,继续道,“小老儿觉着这桥段新奇,便自己添油加醋,编成了段子。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黎上原眸光微动:“可知是哪位大能?护着又是何人?” 说书先生苦笑摇头:“那几人语焉不详,小老儿也不敢细听。修士之事,凡人哪敢深究?公子就……当个故事听罢。” 黎上原凝视他片刻,见他不似作伪,便不再追问,只拱手道:“多谢先生。” 说书先生忙不迭还礼,待黎上原转身挑帘而出,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将布囊紧紧捂在怀里,心口犹自怦怦直跳。 黎上原回到二楼时,沈观复仍坐在原处,桌上却已多了两副碗筷。典朝与褚承不知何时也来了,正一左一右坐下。 “哟,舍得回来啦?”典朝挑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我们还当你被哪个仙子勾了魂去。” 黎上原刚在沈观复身侧落座,甫一听见这话,快速扫一眼沈观复,沉声解释道:“不过是寻个方便,这类玩笑以后不要再开。” 沈观复侧目看他一眼,未言语,只将一盏新斟的茶推至他面前。 典朝讶异看他,从前调侃的话他可从不会当真,现下却是在意了? 褚承轻咳一声,眼神略带警示。典朝当即作无辜状地眨了眨眼。 四人简单用了些客栈的饭菜。席间,隔壁一桌行商模样的汉子正低声交谈,语速急促,神色间带着惊惶。 “……可不是邪门?老张好好一个人,前几日夜里不知怎的,早起打水看见盆中自己倒影,吓得话都说不出,眼珠子直瞪,瞧着魂儿都丢了大半!” “我听说……是头发被剪了?” “嘘——小声点!”另一人急忙制止,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婆娘娘家的表亲就在那街上当更夫,说是夜里听见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剪子声,吓得没敢出去看。第二天,老张就出事了……枕头上落着些碎头发茬子。” “这都第几个了?” “第七个了……这几月里,咱们正安镇,悄没声儿就遭了七个,均是夜里出的事,早上醒来便苍老了几十岁。就连官府也查不出个头绪。” “什么怪病能专挑夜里发作,还专剪人头发?”最先开口的汉子声音发颤,“我看……莫不是妖物作祟!” “快别说了!若被这东西听见怎么办!”同桌另一人惊恐制止。 那汉子立马闭了嘴,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几人匆匆扒完饭,结了账便快步离去,背影透着仓惶。 典朝听得有趣,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剪头发能让人变老?这又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褚承眉头微蹙,看向黎上原与沈观复:“几位可曾听闻此类异事?” 黎上原摇头,目光却望向沈观复。 沈观复放下竹筷,取帕拭了拭唇角,才缓声道:“古籍杂记中,倒有‘发妖’、‘剃头鬼’一类记载。多以人发为媒介,摄人精气。被剪发之人顶多丢些精气,养上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但令人顷刻间容貌苍老……” 他略一沉吟,“要么是邪术极为阴毒,要么,那被剪去的发梢,并非普通头发。” “不是头发是什么?”典朝追问。 “可能是‘魂丝’。” 沈观复声音平淡,却让在座几人心中一凛,“凡人魂魄与肉身牵连,发梢乃气血之余,亦与神魂有微弱感应。若光凭剪子就想剪去魂丝,寻常妖物恐办不到,唯有剪绺妖符合。” 黎上原垂眸重复:“剪绺妖?”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东西需有极大的怨念,且还得在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占的情况下,再通过特定媒介加以辅助,才可形成。 沈观复尚未答话,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客栈掌柜却搓着手,赔着笑脸走了过来。 “几位客官,可是在聊……城里近来那些怪事?”他脸上笑着,眼神却有些闪烁。 黎上原温声道:“掌柜知道些什么?” 掌柜左右张望一下,凑近些,压低嗓子:“不瞒几位,这几个月,城里确实不太平。前前后后,已经是第七个了……都是夜里睡得好好的,一觉醒来便行动颤巍蹒跚。一照那镜子,竟都苍老了不下二三十岁!大夫瞧了连连称怪,吓得都快闭店了。而且……” 第36页 他声音更低了,“每个人枕边,都落着点被剪下来的头发茬子。” “官府不管?”褚承问。 “管,怎么不管?可查来查去,查不出名堂。没外伤,没中毒,屋里也没外人进来的痕迹。最后只能说是得了怪病。” 掌柜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咱们开客栈的,南来北往消息灵通,听得多些。有老人偷偷说,这是妖物来了……” 掌柜又急忙补充,“这些也都是传闻,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道:“几位客官若是要留宿,夜里……若是听见房外有‘咔嚓、咔嚓’像是剪子开合的声音,千万记住——”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别睁眼,别出声,装睡到底。等那声音没了,天亮了,就没事了。” 说完,他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匆匆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典朝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褚承却神色凝重:“宁可信其有。若真是妖物作乱,寻常人毫无防备,确实危险。” 黎上原看向沈观复:“陈缈,你以为呢?” 沈观复指尖轻点桌面,眸光沉静:“是与不是,等入夜便知。”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沈观复:??身上痒就去洗好么! 【第二个副本啦!!】 岌岌: 拜托老大们点点新文预收呀!! 第31章 剪绺妖 是夜, 几人仍宿在客栈。 典朝生怕剪绺妖不来光顾自己,直嚷着要自己一间。褚承耐心复述那七人中也有夫妻同住的,却仍是遭了道, 显然这妖物不是以房间人数决定是否下手。忽略典朝狐疑的神色,半劝半拎着将他哄进了隔壁。 照旧, 黎上原和沈观复同住一室。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寂静下来, 只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更衬得四下阒然。 黎上原与沈观复两人收敛气息, 伪装成普通凡人模样后各自在榻上盘膝调息,黎上原特意择了外侧。烛火已经熄灭, 月光透过窗纸,在房中投下一地朦胧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中, 一阵极细微的、却清晰可辨的声响,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声, 又一声,不急不缓,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像是有谁拿着把钝剪,在门外一下下空剪着空气。 黎上原骤然屏息。 他依旧阖着眼, 神识却悄然外放。门外走廊空无一人,那声音却真真切切, 仿佛近在咫尺。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入,带着一股陈腐潮湿的、似檀非檀的怪异气味。 随即,一道冰冷的视线,从门外缝隙处穿过,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吱呀——” 窗台被撬开的声音, 微弱且只一瞬。 然后,是极轻的、仿佛羽毛擦过的触感,拂过他鬓角的发丝。 黎上原护住魂丝,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绵长安稳,仿佛沉在深眠之中。 那冰冷的触感在他鬓边停留了片刻。 咔嚓。 极近的一声轻响,仿佛就在耳畔。 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掠过,几根断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枕畔。 黎上原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 门外,那“咔嚓”声停了。 冰冷的视线与阴腐的气息,伴随窗户轻微的合拢声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月光穿过窗扉,在二人脸上静静流淌,房中依旧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黎上原缓缓睁开眼。 沈观复不知何时也已睁开双眸,正静静望着他。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那双向来温润的眼中,此刻一片沉静了然。 那东西,来过了。 黎上原侧首,看向枕边。 几根乌黑的发丝,静静躺在月色里。断口整齐,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时,沈观复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肃: “别碰。” 黎上原听话地停住。 沈观复已起身下榻,走到他床边,垂眸凝视那几根断发。半晌,他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覆于掌上,才极其小心地将发丝拈起。 月光下,那几根发丝并无异样。 可沈观复的指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荧光,缓缓渗入发丝之中。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黎上原,眸色深沉。 这发上缠着煞气,极重、极浓。 两人不敢贸然动手,一来无法确认这妖物是否是剪绺妖,二来是想追寻这妖物的踪迹。 可待两人追寻出去,却什么踪迹也没寻到。这客栈的地板不是常用的木质地板,是用青石板铺就,因此不显足迹。 而这妖物的气息凭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并未留下半分踪迹。甚至连煞气都散得干净,一丝也无,只余浓烈的水腥味在原地挥散不去。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远方镇东头的方向便传来凄厉的哭声。一阵一阵,隐隐约约,远处嘈杂人声传了进来。 隔壁房间门开了,褚承和典朝已站在走廊。几人仍是昨天的装扮,只是沈观复腰带系得比平日紧些,至少黎上原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昨夜可有听到些什么?”褚承看向二人。 “剪刀声。”黎上原摊开手,掌心中赫然是昨日被剪的那一缕青丝。 若非他们早有准备,换成普通凡人,恐早就与那七人一样,精气尽失,形如枯槁。 四人循着人声刚出客栈,便见着街坊邻里三三两两地往镇子东头跑。一个妇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压低声音与同行之人絮叨: “又是在夜里……铁匠铺的学徒……” “这第八个了吧,真是造孽啊!” “这官府也不说请个法师来瞧瞧……” 黎上原脚步微顿。 他原本以为这妖物剪完便会罢手,却没想大抵是发现剪的发丝中并未有魂丝,当即转换目标。 若是昨夜在他发丝被剪去的瞬间将那东西擒住,便不会有这第八个了吧…… 思忖间的黎上原已然落后众人几步。 手背上忽然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他思绪回转,顺着沈观复的指尖抬目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发什么呆?”沈观复侧首轻轻看他一眼,继续迈步朝前走去,只留下句,“既然我们来了,那便不会再有第九个。” 只他一句,方才还压在心底的那点自责,如拂雾般尽数化开。 几人顺着人流走到镇东,远远便看见一个院子门前围满了人。那是一间临街的打铁铺,铺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块“王记铁铺”的老旧木匾。 铺子里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 几人拨开人群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炉火早已经熄灭,火星子都没一丝,打铁的工具凌乱地堆在墙角。靠墙的木板上,安静地躺着一个老人。 木板沿边坐着个老汉,额上绑着汗巾,应是这铁铺子的主人。此刻正死死握住木板上那老人的手,老泪纵横道:“狗子……狗子……你醒醒啊,师父在这儿……” 众人这才得知,此垂暮老人竟是这老王的徒弟。 本是十七八岁生龙活虎的少年,此刻却发丝全白如八九旬老翁,面色灰败,且嘴唇乌黑发紫,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有胸口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人还活着。 而花白的发梢处被整整齐齐剪去一寸,切口光滑平整得不似人力所为。 旁边的郎中探着脉相连连摇头叹气道:“脉象如游丝,阳气尽失……这是被抽干了精气啊。老夫……无能为力啊。” 陈缈没说话,径直走到床前。他俯身查看“少年”的头顶,指尖在断发处虚虚一捻,收回时嗅了嗅,眉头立刻蹙起。 “仍是水腥味,”他低声道,“还混着铁锈和河底淤泥的腥气。” 黎上原几人也靠近,果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深水潭底翻上来的湿冷味道。 但又不是普通的河水味,而是更沉,更浊,还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典朝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蹲在窗台下:“这里有脚印!” 众人看去。木质窗台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上,印着半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约莫三四寸长,五趾分明,像是赤脚的孩童踩过。脚印边缘渗着水渍,在干燥的泥地上格外显眼。 “这么小?”褚承蹲下身,用手比了比,“七八岁孩子的脚。” “不大对,”沈观复摇头,“你看趾印间距,这脚印脚掌前部着力很重,脚跟几乎没压痕。这不是走路留下的,是踮着脚尖站立的姿势。” 第37页 黎上原立即抬眼看向窗户。 木窗关着,但窗栓有被撬动的细微痕迹。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某种细长工具从缝隙伸进来,轻轻拨开的。 “所以,昨夜它从这儿进来。”黎上原指了指窗户,“踮脚走到床边,剪了头发,又从原路出去。与昨夜进我房间时的线路一模一样。” 褚承在周遭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床底某处,兀自蹲下身在床底摸索,片刻后掏出一片暗红色的碎布。 布很薄,触手冰凉,质地古怪。不像棉,不像麻,倒像某种浸过血的丝绸,但又比丝绸硬挺些。对着光看,布料上有极细密的织纹,隐隐形成并蒂莲的图案。 “这是……”褚承翻看碎布,“嫁衣的料子?” 陈缈接过,指尖在布料上摩挲,神色凝重几分:“不止。这布被煞气浸过,能锁阴煞之气,聚怨恨之念。”若是寻常人穿了,必定折寿。 铁匠铺主人张老汉听见这话,哪儿还不明白几人身份,猛地抬起头:“仙师!仙师您一定得救救狗子!这孩子……这孩子爹娘死得早,从小在我铺子里帮忙,老实本分,从不招惹是非的啊!怎么会遭这种罪啊!” 陈缈问:“他昨夜睡在何处?” “就睡铺子里!”张老汉抹泪,“我睡里屋,他睡外间守铺子。半夜我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还以为他在磨剪子……狗子精力一向旺盛,之前半夜也有过,我便没管。直到天亮了叫他吃饭,才发现、发现……”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在徒弟灰败的手背上。 黎上原环顾四周。 铁匠铺里堆满了铁器、煤炭、风箱,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味道。靠床的墙上挂着几把新打好的农具,刃口还泛着新淬的火光。墙角堆着半成品铁胚,大大小小,杂乱无章。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张伯,”黎上原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镇上出事儿的人分别都是做什么的?” 张老汉颤抖着抬起头,眼眶里泪光闪烁,半哑着道:“……第一个是卖豆腐的王寡妇八岁的儿子,然后是酒铺的李账房、裁缝铺的孙娘子、私塾的周先生……都是夜里被剪了头发,醒来人就瘫了。郎中来了,都说是精气被吸干了,药石罔效啊……” “那被剪的头发呢?”陈缈忽然出声。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开启啦!!! 第32章 引蛇出洞 “头发?”张老汉一愣, “就、就掉在床上啊。” 陈缈走到床边,拿起一旁的铁钳戳/弄着几根被剪下的断发。头发乌黑,本应富有光泽, 此刻却黯淡无光,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像枯草。 昨夜因那妖物煞气太重,且他们一直施法护住魂体, 一时无法确认是否为剪绺妖。 陈缈凝视着被煞气缠绕包裹的断发, 心下惊疑不定, 剪绺妖合该妖气重才对,何故有如此浓的煞气。 片刻后, 他压下思绪,缓缓开口: “发中阳气尽失,的确是剪绺妖。这妖物专以剪的头发充当媒介抽取魂丝, 从而窃取阳寿。一寸发梢,便是一年寿命。” 屋里一片死寂。 半晌, 典朝才喃喃道:“那这……这得剪了多少年啊……” 从少年一夜之间到达暮年,瞬间蹉跎。 褚承凝重接过:“看样子至少剪了三次,一次便是好几寸。且每次都还在同一处下剪,直到将那一寸头发彻底剪断……可又没全然剪完……” 黎上原脑中抓住关键, 分析道:“这反而不像是在偷阳寿,更像是在收割阳寿, 且还是精准收割。一寸头发对应一年阳寿,它这是……要确保这一年份量足额。” 他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且这八人中年龄参差不齐,却无一例外都留有性命,这妖物动作间仿佛捏着度。” 褚承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么说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操控?” 陈缈神色意味不明,兀自指尖轻凝,将断发焚净。看向窗台下的湿脚印:“水腥味、赤脚孩童……这妖物与水有关,且大概率栖息在水边,或是死在水里的东西成了精。” 他转向王铁匠:“镇上可有河流、深潭,或者……古井?” “有!有!”王铁匠连忙道,“镇西边有条丰水河,从北山流下来,绕过镇子往东南的丰水桥去。可北山和东南方均没什么人居住啊。” “丰水河?丰水桥?”黎上原心中一动。 王铁匠点点头,支吾道:“这河水哺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人,这桥……丰水桥即是“风”水桥嘛,听起来不甚吉利。老辈人说,过了丰水桥,魂就回不来了,因此我们镇的人从不去那儿……但也只是我们这镇子街头街巷的说法罢了。” “桥对面是什么?”黎上原心头一动,追问。 “似乎……这也没人去过啊!那片儿太过偏僻,荒山野岭的。估摸着有些村子吧,可也没见有人出来。” 几人听完,没再追问,心下已有思量。 陈缈走到狗子床边,伸手覆在少年额前,掌心泛起淡淡青光。青光流转片刻,少年灰败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我已用灵力暂且封住他残余的阳气,但这治标不治本。”陈缈收回手,“要想救他,必须找到剪绺妖,夺回他被窃的阳寿。” 四人走出铁匠铺时,门外已围了更多镇民。他们看着陈缈等人的眼神里,有期盼,有恐惧,也有猜疑。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几位仙师……能抓到你们说的这妖物吗?” 几人方才已商量好对策,听此黎上原直接回答,只道:“今夜我们会设伏。诸位入夜后锁好门窗,务必谨记,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 天擦黑的时候,风里就带了水腥味儿。 丰水河边的破旧茶棚,在风里“咯吱咯吱”直响。而棚底下,陈缈用阳气与幻羽变出来的书生还坐在那儿,面朝着河水,时不时闷咳两声。 芦苇丛深得很,四个人猫在里面。 典朝仍是狐疑:“它真能来?这月黑风高的,四处也没个人影儿。哪个正常人三更半夜在这儿坐着赏月?” “这妖物灵智只是半开。”陈缈的声音很平,“会来的。” “嗯,它没你这么聪明。”黎上原附和陈缈,看似朝典朝抚慰道。 典朝头带点到一半,顿住,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黎上原蹲在陈缈边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师尊的下颌线,修长锋润。 师尊本来的面貌渐渐与陈缈交叠融合,他这才惊觉,其实幻化的陈缈与师尊是很像的。不是容貌的像,而是影子,无论明处暗处。 黎上原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他总觉得,自这剪绺妖出现起,师尊似乎心里压着事儿。 “各位。”黎上原开口,“待会儿要是动起手,留它一口气。” 典朝撇撇嘴,有些不赞同:“要我说,先打服了再问。” “得问话。”黎上原无奈道,“它背后多半有人指使。杀了它,线索就断了。” 这话说得稳,陈缈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话。 “黎师叔说得对。”褚承在旁边低声对典朝,“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正说着,河面上有了动静。 水纹一圈圈荡开,“咕嘟咕嘟”地冒泡。水花翻涌处,慢慢浮出个红影子。 是个小娃娃模样,果真是七八岁上下,穿个暗红色的肚兜,光脚站在水面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点儿光,照见那张惨白惨白的脸,还有脸上两个空空的黑洞,这小孩没眼珠子。 全露出水面后,众人才看清它手里攥着把大剪刀,锈得厉害,刃口子上闪着暗红发黑的光。 这剪绺妖竟是这般模样。 它在水面上站了一会儿,两个黑洞“盯”着茶棚看了半晌,才有了动作,似乎已确定将茶棚里的人当做下一个目标。 它踮着脚尖走,脚后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像踩在棉花上,可步子却极稳。 好一会儿才走到茶棚外头,然后在距离幻化出的书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随即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闻味儿,然后举起剪刀—— 咔嚓。 第一剪,剪在书生鬓角边上。头发掉下来,假书生一动不动。 这妖物把那绺头发捡起来,凑到鼻子前头闻了闻,摇头晃脑的动作竟还凸显点小孩儿样。可下一瞬,它把嘴一张,嘴里却是一个大黑洞,把头发塞了进去。 咽下去了。 黎上原眯起眼。他看见这妖物吞了头发之后,肚脐眼那儿亮起点儿光,那光顺着身子往上爬,最后钻进心口。连带着它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肚兜,颜色好像深了点儿。 第38页 “它在炼化阳寿。”沈观复解释。 妖怪又举起剪刀,正对着书生头顶。 黎上原右手已经捏起诀。沈观复却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腕,那只手凉得很。 “等它剪第二下。”沈观复说。 黎上原听话将手放下,不动了。 妖怪第二剪落下——咔嚓。又一绺头发断了。 这回它没吃,而是仔仔细细把那绺头发编成条小辫子,系在自己细得可怜的手腕上。那手腕白得瘆人,青筋毕现。 它低头看着腕上的头发辫子,两个黑窟窿里淌出两行水。却不是眼泪,是浑浊的河水。 它在哭。 没声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典朝“啧”了一声:“还挺能装的。” 妖怪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直直朝芦苇丛这边看过来。 妖怪咧开嘴笑了。 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它举起锈剪刀,朝着四人藏身处,虚空剪了一下—— 咔嚓。 明明隔了二十多步,几人鬓角的发丝却无风自动。 这是逼他们现身。 “出去吧。”沈观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妖怪见他们现身,竟不逃。它歪着头,空洞的黑洞挨个扫向四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们……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黎上原心头一跳。 熟悉的味道?他们身上除了灵力气息,还有什么? 沈观复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黎上原斜前方:“什么味道?” 妖怪不答,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猛地转身,化作一道红光就往河里扎。 “拦住它!”见他要逃,黎上原喝道。 褚承抬手一道灵光,激\射而出。 红光在半空一滞,被灵光正中后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红光扭曲变形,像是要散开,却又死死聚拢。 “它要现原形!”沈观复喝道,“再攻!” 黎上原、褚承、典朝三人同时出手。三道灵力交织成网,将红光牢牢罩住。红光在网中左冲右突,撞得灵网“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红光竟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红雾挥洒而下。红雾中央,一样东西“嗒”地掉在泥地上。 却不是妖怪,而是一截白玉簪子。 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雕着并蒂莲,雕工精细,可玉质里头却沁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像血丝。 簪身有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 那红雾在空中翻滚,渐渐凝成孩童的虚影,正是刚才的剪绺妖。但此刻它的身影淡了许多,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消散。 妖怪见簪子掉了,竟然不顾伤势,尖叫着反身扑了过来要抢。 沈观复动作更快,银色袖袍一卷,清风托起玉簪,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还我!还我!”只及半人高的剪绺妖见状更急,声音嘶哑颤抖,两个黑洞里涌出更多的河水,不管不顾地朝沈观复袭来。 黎上原已经挡在沈观复身前,双手掐诀,千重阵阵起,金光闪过后阵法在掌心流转成牢笼:“说!这簪子是何物?!为何要偷镇上凡人的阳寿?” 虚影在牢笼里疯狂撞击,每撞一次,身影就淡一分。它不答话,只是死死盯着沈观复手中的玉簪,黑洞洞的眼眶里河水源源不断。 沈观复握着玉簪,指尖在簪身上细细摩挲。月光下,能看见他眉头渐渐蹙紧。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我今日看起来如何 沈观复:不错,修为有长进 黎上原:师尊,你没发觉我今日穿的新衣裳吗 沈观复:啊 第33章 玉簪指路 “这簪子……”他低声说, “煞怨之气极重,里头隐约封着一道残魂的魂气。就是不知道,它是吸收这怨煞之气凝成天生形成这妖物的, 还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炼制而成的。” 若是前者自然形成,这煞气未免过于骇人。若是后者…… 褚承抬眼看向牢笼里的虚影:“你不是天生妖物, 是被人强行炼出来的。对不对?” 虚影浑身一颤,撞得更疯了。 黎上原心头一沉。若真是如此, 强行将魂魄封入器物炼成妖物, 这是邪修才干的勾当。 况且这妖物煞气如此浓烈, 莫非,也与阴煞决有关? “背后可有人指示?!谁干的!”黎上原声音冷了下来。 虚影忽然停下撞击。它盯着沈观复手中的玉簪,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随即它猛一转身,化作一道极淡的红光,竟硬生生冲破牢笼, 一头扎进了河水里并朝着东南方向仓皇逃窜。 见状,黎上原立刻要追。 “慢着, 穷寇莫追。”沈观复叫住他。随即才蹲下身,在簪子掉落的地方仔细查看。泥地上除了簪子,还散落着几点暗红色的水渍。 黎上原也在沈观复身旁蹲了下来,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点, 有些粘稠,凑到鼻尖轻嗅:“是血。” 沈观复站起身, 望向那妖物逃窜的东南方向:“它伤得不轻,逃不远。而且……这簪子对它颇为重要。” 黎上原从沈观复手中接过那截玉簪。簪子入手冰凉,那股阴寒的煞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细看之下,玉里头那些暗红色血丝竟在缓缓游动,像有生命一般。 “这簪子……”黎上原深吸一口气, “似乎也有煞气,莫非这妖物与散播《阴煞诀》的人有关?” 听此,几人均神情又凝重几分。 褚承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玉簪:“这簪子上的雕着并蒂莲……倒像是凡间女子出嫁时的陪嫁簪子。” 典朝挠头:“那咱们现在到底是咋整?追是不追?” 沈观复望向东南方向。夜色浓重,远山只剩下起伏的黑色朦影。 “它往那边逃了。”他说,“东南是丰水河下游,丰水桥的位置。” 黎上原握紧玉簪:“必须追,不过不是现在。”他总觉得或许有镇民知道些什么。 停顿片刻,继续道:“这妖怪若是被人用煞气炼出来的,那炼它的人必定就在附近,说不定还与这《阴煞诀》有关。不揪出来,后患无穷。” 典朝点头,可随即想到师尊交予他的任务,若今晚不赶过去,那才是真的要错过约定时辰了。 “是该弄明白。只是典家那边……诸位,不若我先将东西送往典家后,再来与你们汇合。”褚承挂上些歉意开口。 典朝不高兴了。 “到底什么东西有那么重要?先把这儿解决了,我们四个在一起去呗。”他皱着眉耷拉着嘴,语气又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再说了,有我在呢。师尊和我爹不会怪罪的。” 他爹有事儿向来不会瞒着他,若连他也不知,想来这东西也没有那么重要。 黎上原和沈观复皱眉,显然是有些不赞同典朝的话。褚承自然也觉得不妥,仍是坚持己见:“不可,耽搁这些时日已然……” 典朝撇嘴,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来,打断道:“这剪绺妖的煞气都如此重,还不知它背后的妖物何等厉害呢!你真放心我一个人在这儿?”典朝撇嘴,眼巴巴望着褚承,下料。 黎上原与沈观复无声对视,那他们是什么? “到时候,师叔有陈缈护着,我可没人护着。”典朝觑向正犹豫的大师兄,继续添油加醋地下料,“行吧,那你去吧。大不了把我抓了拿来炼化了,说不定背后操纵指示的,就是勿念老祖杀的只煞妖呢!当时没死,侥幸得了机缘后威力大增……我若是被它抓住……” 这料有些猛。 褚承内心无奈,越说越离谱了。大手握住典朝胳膊,眼皮一抬。 典朝住嘴。 “勿念老祖杀的那只煞妖当场便魂飞魄散,慎言。”一直未说话的沈观复却突然开口,语气第一次冷淡中夹杂着警告。 典朝自知口不择言,且还冒犯了师门师祖。当即抬手给了自己嘴一掌。 死嘴,我让你讲。 黎上原自沈观复说话起便侧首注视着他。 月光下,沈观复侧脸清冷如霜,眉眼间那抹冷淡是他从未见过的。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望着远处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师尊鲜少与他提过师祖。 可以说,就连提起的几次,都是在他主动询问下,师尊才会答复寥寥几句,且每次都是点到即止,从不深谈。 印象中,一次是听说了勿念老祖如何厉害,如何护短的事迹后,问师尊“为何师祖如此厉害竟也没能飞升”之类的话语。 当时师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移开了话题,并未回答。 第39页 还有一次,是无意撞见师尊对着书房的一副画像背影发怔,他还是依着画像旁的题字才知这画的是师祖。 他当时问过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是了,他问的是“师尊,你在难过吗?” 那时,师尊是怎么回答他来的? 可时间太久,黎上原也记不清了。只是敏锐地他察觉到师尊似乎不喜别人提起师祖,无上宗的人仿佛也已默认这点。 那边,褚承终究没能磨过典朝。 他叹了口气,无奈点头:“那便快些将事情解决。”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像是自我安慰,“应当……来得及。” “传讯说路上遇事耽搁几日。”沈观复说得很自然,“褚道友身上应该带着传讯符吧?” 褚承一愣,缓缓摇头。 只是没料到路上会遇见典朝几人,他本应该直达典家的,哪里还会带传讯符。 其余几人的传讯符用得差不多了。典朝的传讯符一日至少得浪费七八张。不管大事小事,总归只要是一有事,想与褚承说了,便就得费一张传讯符。这一路下来,早已挥霍得一干二净。 黎上原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他也没带几张无上宗通用的传讯符,有的全是师尊所制,方便他与师尊传讯间用的特制符。 诶?! 师尊为何专门为他特制? 师尊他果然……是对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顿时只觉耳根一热,心跳漏了半拍。 沈观复对上黎上原那如波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视线从自家徒弟那莫名其妙泛红的脸颊上缓缓滑过,又下移到他手上那根快要握不住、正欲坠不坠的玉簪上。 这蠢徒,最近总是这副神情。 弄不明白。 “簪子收好。”沈观复只得提醒,“这簪子既是妖物本体,也是线索。别拿掉了。” 黎上原一愣,乖巧点头,将玉簪小心揣进怀里贴身收好。簪子冰凉刺骨,那股子怨气缠缠绕绕,丝丝缕缕地往他心口钻,瞬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冻了回去。 几人准备先行回镇子,打探个明白。说不准,这剪绺妖为了簪子反倒自己又送上门来了呢? 河水哗哗流淌,夜色浓得化不开。东南方的丰水桥方向,山影如墨,寂静得可怕。 几人回到客栈,因受这剪绺妖的影响,偌大的客栈临近饭点也不见几个人影。 这四位早晨在王铁铺的一番事迹早就传遍,凡间哪里有机会能看见仙师,大多数普通凡人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着一位。 掌柜见几人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恭敬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不知掌柜的可知道丰水河下游的丰水桥?”黎上原径直询问。 这客栈脚下的木地板,在往来行人的打磨下,中间已凹出一道温润的弧线,显然是已经有些年头。他估摸着或许从掌柜那儿能打听到什么。 掌柜的神色惊讶,似是没料到竟然会问这个,下意识开口:“这?这剪头发的妖物莫非在那丰水桥?” “只是猜测,我们几人正准备去探查一番。”黎上原耐心答道。 掌柜了然地点点头,拱手回道:“几位仙师,丰水桥那地儿偏远,基本没人会去那地儿。加之这丰水桥名字不大吉利,就更没人去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前些年镇子上有几个小孩子贪玩儿,背着大人跑去那丰水桥,其中一个却不小心从丰水桥上掉了下去,连尸体都没捞着。询问下,同行的小孩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忽然自己就栽下去了。因此,大家更加对这桥避之莫及了。” “镇子这么多人,竟没一个人去过丰水桥对岸?”典朝有些不信,眉头皱得老高。 掌柜的听见这话,神情有些不上不下。却只是侧了身子朝旁移了几步,接着才道:“四位仙师,请跟我来。” 四人对视一眼,有些狐疑,却仍是迈步跟了上去。 从客栈偏门出去,经过一条长窄的巷子后,入眼竟是一所小院儿。 “四位仙师,这院儿里住着的是我爹。我去世的爷爷原来是镇子的镇长,镇子里怕是只有我爹才能知道些大概了。只是……” 掌柜顿住,神情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典朝追问,其余几人也等着这掌柜说完。 “只是我爹他年龄大了……脑子时好时坏,有些不大好使……” 几人呆愣原地,半晌没吭声。 黎上原轻咳一声,才温声道:“无碍。我们根据你父亲所言,自当有判断。” 掌柜的听见这话,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无法言喻。只盼望今儿个父亲脑子是清醒着的,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来。 掌柜的将四人领进屋子,众人脚步刚跨进门槛,躺椅上的老头子便猛地跳了起来。 “元宝啊!”老头子声音如洪,震得人耳膜发疼,“才两日不见,你给爹便生了四个好大儿出来?” 他说着,脚步如飞地跑了过来,围着四人绕着圈子,一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 “好好好,不错。”老头子满意地点头,伸出手在他们肩背上拍了拍,又捏了捏胳膊,“一个个的养得都挺结实,犁起地来,肯定能当牛使!” 作者有话说:老头子:都是俺的好孙子!! 第34章 陈年往事 说完, 手握起拳头,竟要朝四人胸膛哐哐砸上去,似乎是要验证验证几人身体是否结实。 掌柜的连忙拦住, 半拖半抱地将他重新按回躺椅上,几乎是半按半哄地才让对方重新躺下不动。 “这?真要听他讲?”典朝瞪着眼, 咽了咽口水。 沈观复没有理会他的嘀咕,只淡淡道:“疯子讲的话不一定是假话, 人讲的话也不一定是真话。先听听吧。” 他说完, 便朝那老爷子走去, 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黎上原点点头, 跟了上去,落后半步,恰好能看见师尊的侧脸。 “爹, 你听儿子说,”掌柜的凑到老爷子耳边, 几乎是吼着道,“这几位是仙师!是来替我们镇子上捉妖的!” 老爷子耳朵动了动,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他盯着沈观复看了半晌,又看看黎上原, 再看看后面的典朝和褚承,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指着四人,震惊地吼道: “啊?我这四个孙子是妖?” “爹,我小时候你给我讲的丰水桥的事儿你还记得吗?你再讲一次!” 掌柜的小时候,他爹和爷爷倒是会讲给他听。但是他哪里会信,也从来不信, 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地不当一回事儿。 “你要老子我去跳桥???”老爷子眼睛瞪得更圆了,见状又一个鲤鱼打挺的左右摇摆,准备跳起来揍自家儿子。 沈观复迅速后退半步,静静开口:“我觉得不如我们直接去查吧。” 听见这话,典朝觑他一眼,从容道:“我觉得疯子说的话不一定是假话。” 沈观复偏头,看他一眼,笑了。 黎上原默默看向典朝,神情中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怜悯。 褚承:??? “既如此,我们便直接去丰水桥吧。” 黎上原话音刚落。老爷子原本还扑腾的身体顿时停下了。紧接着故作神秘道: “丰水桥对面就是丰村,丰村里三百年前死了可多人。” 四人脚步一顿,倒转回来。老爷子却又不说话了。 “老人家,你说的丰村三百年前死了许多人是怎么一回事?”黎上原立即上前几步,在老爷子面前蹲下。 掌柜的见状,忙哄着老爷子开口继续。 “我爷爷说了,不能去,不能去!去了,可就回不来了!”老爷子浑浊的眼渐渐虚无,仿佛陷入回忆。 掌柜左摇右晃,却再也唤不回老头子的神智。 四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道谢后转身离去。 老爷子视线缓缓落在四人背影上,静悄悄又黑漆漆。 几人回到客栈,各自坐下。典朝双手抱胸,叹了口气道:“我看当时就该追上那剪绺妖,也省得平白耽误这大半日的功夫,却什么也没问到。” “师弟!”褚承看向典朝,只一眼,典朝便住了嘴。 “若非十万紧急,前路不明时、方位不定时、情况不清时,均不可擅自追寻妖物。戒律堂上学的你是半点没能记住,回去罚抄十遍!”褚承不顾师弟的委屈脸,罚得毫不留情。 第40页 事关安危,马虎不得。 典朝不情愿,但他向来对师兄是服气且听话的,苦着脸点了点头。 “眼下,不知我们作何打算?”褚承偏头,转头看向另一榻上未曾开口的二人。 沈观复将头偏向正盯着自己瞧的黎上原,缓缓问道:“你有何想法?” 黎上原闻言,本就笔直的脊背又朝上挺了几分,略微朝自家师尊的方向侧了侧头,却又未完全正对,只将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颌与挺俊的鼻梁对着自家师尊。 从容不迫道:“首先那剪绺妖的妖气与煞气,在夜晚都强上许多,因此我们若要追寻,可以选择在白天。” 说完,他长睫轻垂,看向师尊。 见对方认同点头后,才清清嗓子继续:“其次,若照那掌柜的父亲透露。若丰水桥对面真有个丰村,且这剪绺妖逃窜的方向正是这片。倘若这丰村还存在,或许这剪绺妖便就是来自这丰村。若剪绺妖的煞气确定是被人为炼制,那幕后之人说不定也在这丰村。” “而且,我总觉得这事儿与重撰这《阴煞决》的人有关。若这丰村三百年前便存在,那这幕后之人莫非在三百年前就已经……” 若真是这样,那自这煞妖死后,这阴煞决便已经流露在外不成? 可这本书当时可是被勿念老祖亲手缴获的,那煞妖亦是被勿念老祖亲手斩获的啊! 兹事体大,众人神色皆凝重万分。 黎上原看向自家师尊,却见师尊神色仍旧如常。怪不得先前师尊自见着这剪绺妖开始,便有些心事重重的。约莫当时感受到这妖的煞气时,便已然猜到几分。 “快快快!我们传讯符都用完了!你这儿不是有你师尊特制的传讯符吗?快传讯给且微师祖呀!”典朝一步并俩的冲下塌来,径直奔向黎上原跟前。 黎上原顿了顿,缓缓看向沈观复。对上沈观复故作疑惑的视线后,又缓缓转了回来。 行吧。师尊要装,那便陪他吧。 “你看陈缈做什么?你听见我说话没啊!!”典朝翻了个白眼,怎么合着就他一个人干着急。 “不如,先探查清楚后各位再传讯给师门不迟。” 沈观复淡淡开口,黎上原掏玉符的手顺势停下。 早就跟着典朝走了过来的褚承,也是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典朝左看右看,两边都是赞同的模样。 行行行! 反正他们不急,那我也不急。 众人趁现在天色依旧亮堂,便立刻朝丰水桥动身。 四人沿河岸走,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渐渐隐没在齐腰深的芦苇丛中。 露水逐渐打湿了裤脚,众人脚步仍旧未停,甚至加快了几分。 黎上原走在沈观复身后半步,目光时不时扫过河面。 他从方才就注意到了,越临近东南方的下游,河水的颜色便愈发深。从一开始的青绿转变为现在的墨绿,甚至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这河不对劲。”褚承低声道,“有些太静了。” 确实静。 连水声都听不见,像是整条河都睡着了。这里可是下游,不应该如此。 走在前面的沈观复忽然停下脚步。他半蹲下身,拨开眼前的芦苇丛。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小小的湿脚印。 脚印向前一路延伸,直至消失在芦苇深处。 “似乎朝这边走了。”黎上原将视线投向消失的位置。 “跟上去。”沈观复站起身,衣摆由于大幅度的动作,沾上了些许泥。 黎上原垂眸看向那泥点子,悄无声息地掐了个诀,不过转瞬,沈观复的衣摆便干干净净。 没人注意,除了走在最后头的褚承。可他却也只是露出诧异,随即便是了然的神情,当做没看到般,神色如常地继续迈步。 越往前走,天色愈发暗沉,竟不知何时飘散了些雾气。起初,只是河面飘着些薄雾,渐渐弥漫到岸上,甚至有愈演愈浓的趋势。 雾气湿冷,带着浓重的水腥味,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类似铁锈的腥气。极像那剪绺妖残留的气息。 典朝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道:“这雾怎么跟水里捞上来似的……”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出现了一座桥的轮廓,是个拱形的。 沈观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剪绺妖的本体玉簪,簪子在雾中泛起微弱红光。那些莲花中的血丝纹路竟像活过来一样,在玉中缓缓游走。 “簪子在感应。”沈观复的声音在雾气里有些飘忽。 “看来那便是丰水桥了。”褚承话音刚落,雾气又浓重几分。 四人只好逐渐排成一列。沈观复在前,黎上原紧随其后,典朝和褚承依次跟上来。 距离丰水桥愈近几分,天也似乎愈加阴沉几分。待众人即将临近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彻底阴沉下来,像是被刻意点缀上的一缕墨,久久无法晕染开来。 “看这天色,怕不是要下雨吧?” 典朝才刚仰头说完,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脸上,回应着他的话。 “可别说我是乌鸦嘴啊!这本就是要下雨的前兆啊……”典朝小声嘀咕,生怕给他乱扣帽子。 然而其余几人,在他话音刚落时,便各自运功护身,因此雨滴未曾近身。 阴雨连绵,雾气又加重了。 黎上原再次踏入浓重雾气的瞬间,听见了水声。 却并非身侧安静的丰水河忽然流淌的声音,而是无数雨滴从高处坠落,打在石板上的声音。这声音更轻、更细碎,却未被此起彼伏的雨滴拍打在水面的声音给盖过 阴沉的天色包裹着粘稠的雾气,粘稠的雾气又笼罩着排成一列的四人。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能见度瞬间拉到最低,连身前沈观复都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都跟紧。”沈观复的声音在雾中传来,显得有些飘忽遥远。 仿佛要被风吹散、飘走。 黎上原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了沈观复的衣摆。原来他离他这样近。 布料微凉,黎上原没有松开,反而捏得更紧。沈观复似乎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又过了约莫百步路的距离,四人终于拨开芦苇,脚下也不再是松软的泥土地,而是湿滑的青石板,石板上生满滑腻的苔藓,众人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众人走到青石板尽头时,天气不知不觉间已然放晴,仿佛方才的头顶的浓墨被擦拭,变得崭崭新新。连雾气也不知何时散去,且还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赫然呈现出一座石桥的全貌。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新副本开始啦!!! 嘿嘿 第35章 丰村 这是座青石拱桥, 三孔。桥身上下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栏杆上雕刻的花纹,正如簪子上的莲花图案般别无二致。但这簪子的花纹还清晰可见, 石桥上的莲花图案大半已被岁月磨平,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 桥很老, 老得仿佛随时会塌。 黎上原踏上桥头的台阶,脚下传来普通的青石触感。不凉不热, 平平无奇, 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丰水桥?”典朝左看右看, 甚至快步几步,倚着栏杆四处眺望, “看着挺普通的啊!” 沈观复轻步移到桥边,黎上原亦步亦趋。几人都在附身细看桥墩。石料普通,没有符文, 也没有阵法痕迹。 黎上原抬头看向栏杆处的莲花雕花,仍只是普通的装饰, 排列随意,没有规律可言。 要说唯一有关联的,便是这莲花图案与那剪绺妖掉落的玉簪子上的是一样的。可寻常的并蒂莲本就是如此图案,再怎么雕刻也变幻不出花儿来。若不是寻常莲花, 那才是引人警觉。 “确实普通。”沈观复直起身,“至少表面上看着是。” 四人不再多加停留, 过了丰水桥。桥那边仍旧是土路,通向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过树林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宁静祥和的村庄,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石瓦,白土墙。房屋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升起。田间有农人在耕作,村口有孩童在嬉戏玩耍,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正坐在大树下闲聊。 鸡鸣犬吠,人声隐约。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掌柜的爹所说的丰村?”典朝挠头,“看着……挺正常的啊!” 的确正常。和描述的“未曾见村子里有人外出”、“过了丰水桥魂便回来不来”等说辞,有些八竿子打不着。 “先进去看看。”黎上原沉稳道。 第41页 四人刚走进村子。村口玩耍的孩童瞧见他们,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穿着粗布麻衣小孩儿跑到众人跟前,仰着头问:“你们是谁呀?” 小男孩脸上脏兮兮的,衣裳干净整洁,眼睛也亮得很,扑闪扑闪的。 “我们是路过的。”黎上原蹲下身,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询问:“小弟弟,你们这儿可是丰村?” “是啊!”小男孩点点头,“你们有什么事吗?是要找人吗?” “我们……”黎上原顿了顿,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们想找村长。”沈观复在黎上原身侧轻声补充,“能否带我们去呢?” 小男孩儿眼珠子咕噜一转,“几位大哥哥若是给我们些糖吃,我便带几位大哥哥去!”小男孩儿说完便径直伸出手,摊开稚嫩的掌心放在几人跟前,几个手指还勾了一勾。 典朝挑眉,蹲下身,看着这小孩儿,哄骗道:“你先带我们去,我们再给你糖果。” 闻言,褚承抬起背在身后的手,走到典朝跟前,不重不轻地弹了下典朝光莹的脑门儿。 “不准骗小孩儿!” 听见这句,刚准备跑去前头领路的小男孩儿一听,立马停下,睁圆了眼瞪着典朝,满脸写着怎么可以骗小孩儿?!? 褚承缓缓蹲下,轻声道:“小弟弟,抱歉。我们没有糖果,还能麻烦你带我们去找村长吗?” 小男孩儿听眼前这温柔大哥哥说完,于是扯了扯嘴角,嘟囔着:“若是你们没有,我本也是打算带你们去的,我们都是乖孩子。” 四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这男孩儿后面,其余几个小孩儿有些胆小害羞倒是没跟上来。只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地跟在几人身后,时不时看他们一眼,仿佛有话要说。 黎上原注意到,刻意放缓了步子,落后几人几步。沈观复只轻轻侧眸瞥了瞥。 这小女孩儿见黎上原温和可亲的笑容,终于攒足勇气,小声询问:“你们真的是从外头来的吗?” 黎上原眸光微动,温声肯定:“当然了,小妹妹,你不信吗?” 小姑娘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嘴唇嗫嚅了半天,才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呢?知道……” 话还未说完,便被小男孩儿咋咋呼呼的声音给打断。 “村长爷爷!有客人来啦!” 黎上原这才抬头,见前方众人已走到了村子中央稍大一些的村院前。待他再次转过头,这小女儿已经一溜烟儿的跑不见了。 门开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家杵着根用木头做的拐棍走了出来。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 “不知几位是?”老人家上下打量着这几个年轻人。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修士。”黎上原拱手,后半截询问村子里是否有妖物的话还未问出口,便被打断。 老人家一听“修士”二字,两眼放光,“原来是仙师!快快请进,快快请进!我们村子里正好有妖物作祟,还望仙师出手相助啊!” 几人对视一眼,神色惊异,莫非正是这剪绺妖?可看这村子里仍有孩童的样子,反而不像是这妖物。若是的话,怕村里尽都是些垂垂老者,哪儿还有孩童呢? 四人跟着老者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还种着几畦菜,鸡仔都在笼子里啄食。看见陌生来人,便都背对着躲了进去,只有几只胆大的凑到笼子跟前,小脑袋四处张望着。 村长亲自沏了茶,招呼着他们坐下。 “仙师可真是及时雨啊!来得可真真是太凑巧了!”村长叹道:“我们村后面有只长着许多眼睛的大妖精,时常在后山出没。害得众人这两日都没能进山砍柴,没人敢去呀!” “许多眼睛?”黎上原讶异。 “是呢!有磨盘那么大,不不不,比磨盘还要大上许多许多。全身上下黑乎乎的,背上长满了眼睛。还有有好几只脚,脚上面长满了尖刺。像是只大蜘蛛!”村长心有余悸地阐述回忆。 “这妖害了村里好几个人了!”他说着抹了一把眼角,“村里人现在都不敢上山了。还望仙师能替我们除了这祸害,我们全村人都会感激不尽呐!定会给仙师立长生碑啊!” 黎上原和沈观复对视一眼。剪绺妖逃向丰村,而这丰村后山有妖作祟——这两者之间,莫非存在些什么关联? “村长放心,”褚承扶起欲向他们行礼作揖的村长,“除妖本就是我等修行人士的分内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村里除了后山这只妖作怪之外,可还有其他异常?比如,夜里有人被剪了头发之类?” 闻言,村长一愣:“剪头发?没有啊,咱们村子里太平得很,除了那只蜘蛛妖,没别的怪事。” 见村长这样说,众人只得先答应下来,打算将这蜘蛛妖给除了,顺带去看看二者到底有无关联。 “不过各位仙师,怕是除妖得等明天了!今日是咱们村子里的“祭祖日”,全村都要去祠堂祭祖。”村长摸着花白胡须,顿了顿,忽然高兴道:“不若请各位仙师跟着村民们一起去祠堂?仙师就当去看个热闹?” 有仙师的仙气萦绕祠堂,定能让咱们丰村兴盛百年呐! “明天?”典朝皱眉,“倘若这蜘蛛妖多害一天人怎么办?” “这也是没办法。”村长叹了口气,“祭祖是大日子,全村人都得去。后山路远,这一来一回都得花费一日时间。且今日祭祖,没人会去后山的。” “行。”沈观复用眼神阻止想要继续反驳的典朝,言简意赅,“那便明天。” “诶!好好好!我这就让老伴儿给四位仙师收拾住所出来。”随即一顿,又小心翼翼道:“不过咱们村条件有限,只能收拾出两间空房了,需得劳烦几位仙师挤一挤了。” “无碍。麻烦村长了。”黎上原轻轻点头,笑着答谢。 看着村长离去的背影,褚承这才缓缓开口:“这剪绺妖足迹在丰水桥附近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村民也说没遇见类似的事情。这倒是奇了怪了。” “莫不是这剪绺妖逃到后山,被这蜘蛛妖给吞掉了?”典朝托着下巴分析道。 “倒也的确有这可能。”褚承点点头,对典朝所言表示认同。 沈观复抬眸看他们一眼,随即转过眸子,视线凝在黎上原身上,轻声道:“你怎么看?” 黎上原当即清了清嗓子:“典朝说得倒是极有可能,不如待明天我们先去那妖物巢穴时探查一番,看看是否如此。” 见状,沈观复点点头,没说什么。 午饭很简单。粗粮饼子、咸菜、腊肉、一锅野菜汤。整张桌上,只有腊肉沾点荤腥。这腊肉通常是村民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待客的菜式,看来这已然是非常重视。 村长一家很热情,不停招呼着几人,劝他们多吃。多吃,才有力气去捉妖。 可村长哪里知道,修仙之人已脱离五谷杂粮,通常是不必吃东西的。当然,除了典朝这类自发的馋鬼之外。 鉴于村长一家过于热情淳朴,众人很默契地拿起筷子扒拉起来。 吃饭时,众人仍是疑虑未消,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村长一家人。他们言行自然,笑容诚挚,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不知怎得,黎上原仍觉得这村子不大对劲。 饭后,村长带着众人前往祠堂。 祠堂在村子的东头。青砖黑瓦,门楣上有块长长的匾额,写着“丰村祠堂”。 他们几人进去时,已有村民在此了。见村长领着四位外人近来,神色却也没有多少讶异,显然已是提前告知。 众人进入祠堂内,祠堂里已摆满了满满当当的供品,香烛点燃,烟雾缭绕,檀香味充斥着整个祠堂。 陆陆续续又有村民进来,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神情多了几分肃穆,打过招呼后,便依次按照辈分排好。 一切都很寻常,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是这份正常,显得得有些……不大寻常。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 卡文卡得好难受 还有 为什么世界上要有姨妈痛这种东西啊 痛鼠我了!! (点点预收老大们!!俺真的好想开那本<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嘿嘿完全在我xp上嘿嘿嘿嘿嘿 第36章 百目妖物(一) 黎上原忽地注意到,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也来了,正猫在人群最后。时不时还悄悄地探出头来,朝他们几人望去。 第42页 黎上原朝他眨眨眼, 小姑娘害羞一笑,便躲在大人身后, 再也不出来了。 祭祖仪式开始。村长领头,带领着众人跪拜, 念诵祭文。内容无非是些大多数人凡人祈求的什么健康长寿、无病无灾、五谷丰登之类的, 再是寻常不过。 仪式约莫进行了半个时辰, 四人安静地立在一旁观察着。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 “仙师们今日先好生休息, ”村长说着,“明日一早,我就找几个年轻人带四位仙师上去。” 回到住处, 四人聚集在一屋。小小的房间容纳着四位大大的人,显得有些拥挤、逼仄。 “我们围在一起做什么?”典朝有些莫名, “不休息直接等明日上山吗?” 褚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黎上原和沈观复静静看着他,也没说话。 半晌,褚承轻轻提醒:“师弟, 这是师叔他们的房间。我们的房间在隔壁。” 噢! 典朝反应过来,是他自己拉着大师兄二话没说跟进来的。 得! 典朝又拉着褚承再次离去。 “明儿个见啊!” 门“吱呀”一声打开, 又“砰一声合上。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 沈观复有些莫名,缓缓从桌旁起身,坐在了床边。正欲开口询问他睡上睡下,就见自家徒弟满脸通红地望着他,瞧着还有些紧张? 又不是第一回在同间房屋了, 之前在客栈不也是如此?何况这还是个分层的上下榻。 而黎上原看见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只见师尊施然起身,款款走向床榻坐下。眼眸在一旁昏黄的烛光里晕着水润盈盈,眉眼处尽是秋水如波。抬眸间,荡漾着含蓄又动人的情意。 似在欲迎还羞的等待,又似在眼巴巴地催促。 “你在上面还是下面?” 半晌,没听到回答。沈观复皱眉,只得又问了一次。 黎上原有些喘不上气,果然,师尊是在……是在邀请我?!! “师……实是,我……我上下都可以的。”虽然他的确更想在上面。 沈观复还是皱眉,奔波了一天,他实在是想打坐调息了。 可大抵是面对这徒弟,他这装的“好脾气”不知何时在他面前还真就成了好脾气了。 “我让你选!” 沈观复声音低沉几分,多了些催促的意味。 完了,师尊竟为了我,甘愿让出自主权,让我主动来选择! 黎上原内心欢呼雀跃,因激动气息喘得有些厉害。 不行,师尊等不及了! “我……我想在上面。”黎上原终于说出口,看向师尊莹润的唇,不自觉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角。 话音刚落,他不自觉从桌旁起了身。却有些缓慢,还欲盖弥彰地撩了撩衣摆,像要遮挡住某些支棱起来的物件似的。 迫不及待又内心忐忑的,终于移到了沈观复跟前,距离很近,近到沈观复一仰头就能与他贴上。 这个视角,沈观复刚好与他某样物件平齐。 黎上原更喘了。 沈观复顿了顿,凝视他半晌。 忽地缓缓抬手,伸出指尖。黎上原眼见莹莹地指尖即将要触碰到自己的衣袍时,硬生生转了个方向,直直指向上方的床榻。 “那你不上去,杵在这儿做什么?” 沈观复淡淡开口,兀自后退撤上了床,离跟前高大的人远了些。 黎上原呆滞:“啊?” ——— 清晨,鸡鸣三遍。 黎上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房间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反复暗骂自己真蠢,竟会错意。打坐调息压根儿静不下心,闭上眼也满脑子都是师尊,不知何时竟兀自睡了过去。 他匆忙起身,打开门,一眼便瞧见门外的素银衣袍。 悬着的心回落下来。 “师……石头不错,这石头不错。”黎上原话语急转,将视线僵硬地定格在门外的一块石头上。 刚打开门的典朝莫名其妙便听见这句,他顺势看过去,狐疑道:“这不是磨刀石吗?你夸这磨刀石做什么?你莫不是要用且……” 余光猛地瞥见陈缈,典朝且微师祖几个字硬生生打住,“要用这磨刀石,磨你师尊给你的佩剑??” “不至于吧?虽说你现在法力不足使不出这剑的威力。即便如此,就算久不开刃,也不能用这磨刀石来磨吧??” 典朝表示很震惊。 他不明白黎上原怎么会想到用磨刀石来磨这令无数人艳羡的渡虚剑。 黎上原表示很震惊。 他不明白典朝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沈观复表示也很震惊。 他之前只觉得黎上原和典朝只是蠢了点,如今才觉得这俩不止,像是脑子也有些…… “胡说什么呢?”褚承知道这又是在脑补了,兀自弹了下小师弟的脑门,“思绪给我回正啊!” 典朝瘪嘴,“哦!” 黎上原懒得理他,径直走到沈观复跟前,“陈缈,你起得真早。” 沈观复瞥他一眼,默默移开几步,不想与他说话。 “大哥哥,你们都起啦?” 是昨日那小男孩儿,正端着个木盘进院。盘中放着几个粗粮饼子和一碟咸菜。 “村长爷爷今儿个不在,我来给大哥哥们送早饭!”小男孩儿将早饭轻手放在石桌上,小声对几人道:“大哥哥,你们一定要小心。后山那蜘蛛妖精……很凶的。” 黎上原走到他跟前,摸摸他的头,“你见过么?” 小男孩儿摇头,“我听村里的大人说得,总之,可吓人了!背上全长满了眼睛!” 黎上原点点头,安慰了这小孩儿几句。 几人用完早饭,村长便领着几个年轻的壮汉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背后背着把砍柴刀,刀身有碗口那么宽。 “铁柱是咱们村里最好的猎户,”村长介绍着,“他带着几位仙师上山。铁柱,路上一定得照看好几位仙师!” “放心吧村长!”王铁柱笑得憨厚,“那蜘蛛精的巢穴我知道在哪儿,到时候我带几位仙师绕开走就成!” 村长见几人离去的背影,双手合十地拜着神佛,嘴里默念:“菩萨保佑,保佑仙师顺顺利利铲除妖物,一定要让仙师和铁柱他们都平安回来啊!” 四人跟在王铁柱身后,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丛林茂密,越往上树木越高大,遮天蔽日,光线愈发暗。 明明是清晨,深入其中后这山阴沉沉的,倒像是傍晚。 众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林间树木之间,结了大片的白色蜘蛛网丝。 不是普通蛛网,每一根都有小拇指粗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这些蜘蛛网,完全笼罩了这片密林,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 这些网上粘着许多东西。 破旧的衣物、生锈的农具、腐烂的背篓,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黑色块状物。 越往里走,浓烈的腐朽味越浓,飘散在空中到处都是。 “就是这儿了。”王铁柱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发白,“这妖物的巢穴就在前面的山洞里头。我……我们……” 黎上原点点头,“你们回去吧,送到这儿就行。” 王铁柱三人如蒙大赦般地疯狂道谢后,转身朝着山下跑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胆子可真小。”典朝挑眉,撇嘴。他还以为这几个壮汉怎么着也会假巴意思意思,比方说主动提出做个帮手什么的。 没成想,中看不中用。 “普通人,正常。”褚承握了握腰间的佩剑,“走吧,师弟。” 典朝小声地“啧”了声,他们典家还那么多普通凡人呢,不也是与他们家族其他人一样出任务。抓妖吗! 明明就是贪生怕死。 黎上原和沈观复兀自走在两人跟前,刚走出十来步,便被眼前一片巨大的藤蔓遮挡了去路。 黎上原自觉上前,看似手动清理着藤蔓,实际也就掐个诀的功夫。 挡路的藤蔓一经拨开,入眼又是一片浓密的密林,蛛网比方才那片林子更多。 “刚才那藤蔓,倒像是处分界线似的。”黎上原暗自思索中,慢了几步。眼见师尊已走出一段距离,立马小跑着超前,追上沈观复的脚步。 第43页 一入林,温度骤降。 不像是山林的凉爽之意,而是一种阴湿的,带着些霉味的冷。 四周尽是约莫四五丈高的元宝枫。或许之前这里曾刮过大风,树上枫叶掉了大半,脚下的落叶层很厚,层层叠叠地铺在泥土地上。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软肉上,每踩一步便沙沙作响。 周围又全是无处不在的蛛网,一些横在头顶,一些挡在身前。大概是挂的东西太重太多,有些蛛网不堪重负,甚至从树上垂了下来,形成一根根白色的粗布麻绳。活像上吊用的。 四人距离很紧,黎上原又更紧地贴在沈观复身侧。 又超前走了小半柱香,前方一处山洞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洞口巨大无比,却被蛛网封盖得严严实实,像一道白色的瀑布幕帘。可这些蛛网比外面的更粗,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仔细看,蛛网里似乎是有液体在流动,暗红色的,像是血。 “好重的血腥味。”褚承低声道。 话音刚落,封住洞口的蛛网突然动了。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内部乍然撕开,直接破了个大洞。 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节肢动物从洞里钻探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磨盘大小的蜘蛛陆续钻了出来,速度奇快无比,瞬间将几人包裹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哇咔咔咔 接下来来就是刷刷刷 、嘿咻嘿咻、砍砍砍!!! (点预收呀老大们!!!是的,就是那个被我变成坑忘记点成预收的预收!!) 今天复工了 不开心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领导变成妖就好了 啊啊啊啊不行 那我肯定第一个被鲨(⊙o⊙) 第37章 百目妖物(二) “不是说只有一只吗?”典朝皱眉, 眼前数不清数量的蜘蛛,显然不是村长所保证的那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村长说得那只还未出来?”黎上原退到一旁, 迅速地将千重阵布好。见典朝和褚承看过来,他伸手指向洞口。 几人顺着指尖看了过去, 一只与洞口大小一致的蜘蛛正缓缓爬了出来。 这蜘蛛通体漆黑,甲壳油亮。八只长腿像八根黑色的铁矛, 每一只都深深扎进土里, 头上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几人。 待这蜘蛛完全爬出后, 几人这才看清,这蜘蛛背上的景象, 只能用骇人来形容。 本该布满甲壳的背上,却是密密麻麻的眼睛。至少数十只,不, 上百只人眼!! 眼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有的圆睁,有些半眯,有些还在转动。 每一只眼睛都嵌在蜘蛛背上的肉瘤里,随着蜘蛛的呼吸间, 微微颤动,像是有自主意识般的活物。 “这是个什么怪物?怎的满背上的眼睛?“典朝有些目瞪口呆。 没人能回答, 几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满背百目的妖物。且这妖物没有煞气,一丝一毫的煞气也无,连吞了这剪绺妖的可能性都被尽数推翻。 当然,几人里排除沈观复。 “这是百目蛛。” 沈观复盯着这妖物,声音很冷, “我也是四处游历时听人提起过。算是一种……邪物。以人眼为食,只要吃一眼,背上便生一目。看它背上这些眼睛,至少,害了上百人。” 但这妖物,不是在魔域么? 话音刚落,蜘蛛的眼睛转向四人,背上那上百只人眼齐刷刷地眨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些残影,直扑往挡在沈观复跟前的黎上原。 八条长满绒刺的长腿在空中划出破风声,前端的口器长得老开,露出里面锯齿状的尖牙,腥臭的粘液自口腔滴落。 其他蜘蛛见状,安静候在原地,等自家老大首战告捷。 第一扑,千重阵完美挡住,甚至这百目蛛被阵法结界弹开了些许。百目蛛见状,发出一声类似猛兽的哈气声,声音空鸣中带着嘶哑,围绕着阵法绕起了圈。 “这阵能挡住吗?”典朝担忧皱眉,这妖物方才那一撞,结界的蓝光分明暗了几分。 黎上原缓缓摇头,加固阵法的旗帜还未来得及赶制,光凭单一的阵法,怕是抵挡不了多久。 百目蛛绕了几圈,停下了,忽然试探性的张开口腔,喷出墨绿色的粘液来。粘液碰上阵法结界,瞬间将结界腐蚀出一道口子。 百目蛛故技重施,持续喷出粘液,千重阵逐渐被腐蚀殆尽。 “好厉害的妖物!它这口水是个什么东西?怎得不将自己毒死?” 典朝“啧”了一声,麻烦东西! “诸位小心!”褚承右手落在佩剑上,默不作声地离典朝又近了几步。 围绕他们的其余蜘蛛,仍是嗫着尖牙候在原地,黎上原见状,不禁暗自道:看来这百目蛛还是个好面子的! 好面子的百目蛛忽然动了,猛地朝众人冲了过来。 沈观复将挡在他身前的黎上原一把扯了过来,推向自己身后。从而没能看见黎上原眼眸中那自责的目光。 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根本保护不了师尊,还让师尊操不完的心,分不完的神,来护着自己。 仍是无力感,道不清说不明的无力感。 沈观复将黎上原扯回的同时,那张开尖牙的百目蛛已然近在咫尺。他不闪不避,抬手轻轻一点。 指尖泛起一道银光,化作一道光盾。 “铛——” 蜘蛛的前肢刺在了光盾上,发出类似金属碰撞的交击声。蜘蛛被这光盾震退数步,背上的眼睛疯狂乱转,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随即,黎上原、褚承、典朝三人同时出手。 典朝拔出朝暮剑,剑光如雪,斩向蜘蛛的腿。褚承右手一张,召出本命刀讳刃,直砍蜘蛛面门。 一人攻击下盘,一人攻击上盘,配合得当。 黎上原则结印,一道火球术凌空打出,直射蜘蛛背上的眼睛。 蜘蛛嘶叫一声,竟异常灵活地侧身避开袭击而来的剑光刀影,同时腹部一抬,喷出一大团白色的蛛丝,将黎上原源源不断扔向它的火球裹住。 “嗤——” 火球在蛛丝里熄灭,冒出一股黑烟。 “蛛丝能灭宗门的真火?”三人脸色微变。 蜘蛛趁机反击,它假意攻击众人,趁众人躲闪时,反而转向四人中修为最弱的黎上原。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这百目蛛的几条腿便如尖锐长矛一般刺出,自成一个牢笼,将黎上原困在其中,堵住黎上原所有后路。 “可真够狡猾的!”典朝迅速朝另外两人聚拢,瞪着这蜘蛛。 黎上原无法,终于拔出了未曾使用过的渡虚剑,这剑的剑柄花纹简简单单,一道黑线自剑柄处一直横亘至剑身的顶端。 这剑整个修长,扁平,但剑身通体都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黎上原抬手,百目蛛其中一条腿恰好自动碰上了这剑身,那长腿猛地弯曲下来,竟是断了。 蜘蛛见状,愤怒不已,再次打开腹腔,沾满粘液的蛛丝蓄势待发,正对着黎上原。 黎上原临危不乱,反应迅速地再次凝结个阵法,又将渡虚剑挡在身前。 可那蛛丝刚挨上那阵法结界,再次旧事重演,蛛丝上的粘液将阵法<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腐蚀破开,黎上原眼睁睁看见那裹挟着粘液的蛛丝即将落下…… 瞬间,一道银色身影闪过。 是师尊。 沈观复不知何时已到黎上原身前,袖袍一展,卷起一道银色旋风。 风如刀,将蜘蛛的三条前肢齐齐斩断,八条腿自成的牢笼土崩瓦解。 趁此,典朝和褚承同时出手,将另外三只腿连根斩断。 在黑色的血液四处喷溅的前一刻,黎上原冲了出去。蜘蛛瞬时发出凄厉的嘶叫,背上那些眼睛同时充血,变得赤红。 “它的弱点是眼睛!”黎上原刚落地,语气迅捷。 “集中攻击背部。”沈观复淡淡开口,话音刚落。众人会意,默契分工。 典朝仍是攻击下盘,他将朝暮剑化作剑丝,缠住这妖还能动的另外两只腿,以及头上的两只触角。 褚承见状,刀势一转,凝成无数风刃,专削那些眼睛。 蜘蛛狂怒,腹部剧烈收缩,喷出铺天盖地的蛛丝网。这次的蛛网不再是白色,而是暗红色,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且每根丝上都布满发臭的墨绿粘液,两相结合,气味难以言喻。 蛛丝在空中交织成网,遮挡了大片天空,朝着四人罩下。 与此同时,方才还静候原地的无数蜘蛛也动了。它们伏击在巨网下头,以网作掩护,它们则为冲锋,一股脑地朝着四人冲去。 第44页 “快退!!”褚承大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双手结印,一只巨大的金色光盾犹如一把巨伞霎时间撑起,将四人护在盾光之下。 这光罩术是掌门金有道特有的防御功法,可以抵挡比自身修为大两阶的修士全力一击。可这功法,需要施法之人的精血作引,极其损伤施法者的修为。 此盾法轻易不会使用,可眼下若几人再不全力以赴,不仅护不住典朝其余两人,恐怕还会把命交代在这儿。 见褚承祭出这阵法,典朝又惊又心疼。旁人或许不知,他们师出一派,他自然知晓。见状,忙要故技重施,试图加固阵法。 褚承一直分了余光在典朝身上,似乎早知他会如此做。立即分神费力开口阻止:“不必,诸位用灵力助我便好。” 黎上原自这盾法撑护起时,便已施法相助。他修为虽然这段时日涨了许多,可比起其余三人,仍是低了不下一截。 眼瞧典朝不听,仍要消耗自身精血,褚承声音凌厉几分:“典朝,你听话!” 典朝结印的手一顿,只好改为输送灵力。 这百目蛛本就是阴邪之物,妖力比三人加起来都要厉害,眼下又进入癫狂模样,已然是不管不顾的姿态。 暗红的蛛丝落在盾光上,开始“滋滋”作响。方才还能抵挡的光盾,竟然开始逐渐被这蛛丝腐蚀,快要撑不住了! 沈观复眉头微皱,显然这蜘蛛的妖力与毒性超乎所料。 褚承正欲要燃烧更多精血输送到这光盾上,就在此时,这光盾不知怎的猛然灵力暴涨,涨得有些惊人。 他慌忙朝典朝看去,见他仍是只乖乖输送着灵力,心头一松。随即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仍是一副力竭的输送灵力支撑着光盾的模样。 奇怪,这光盾的灵力为何忽然如此惊人,惊人到此刻他松手,光盾也不会坍塌,甚至还能牢牢立于几人头顶的程度。 只有黎上原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是他那甘霖普润、风沐桃李的美人师尊。 褚承趁此机会,将全身灵力灌入本命刀讳刃中。左手结印,随即大拇指朝下,在讳刃的刀柄上一点,长长的刀锋瞬时亮起一长条金芒。 “破邪剑光!”典朝两眼放光,目露崇拜,这是无上宗历代掌门才会的招式,向来只传给下任掌门。 这二人全然不知,这功法一出,怕是无上宗亲传弟子的身份就彻底暴露在陈缈跟前。 当然,二人仍旧全然不知,仍是暴露在自家人面前。 刀光如鸿,直刺蛛网密集之处。 “噗嗤——” 金光穿透蛛网,余势不减,正中蜘蛛面门。 “上原!背上的眼睛,你去!”沈观复偏头,眼含鼓励,“我与典朝撑着阵法。” 典朝催促:“对对对!你把渡虚剑用起来啊!一直不用,揣在怀里下崽呢?” 作者有话说:打斗场面燃尽了 第38章 百目妖物(三) 黎上原微顿, 他不是不愿用,而是不敢用。 自己这点微末修为,执渡虚剑, 岂不是暴殄天物。他本打算,在自己配得上用此剑时, 再亲手在师尊面前演示的。 “还在愣什么?” 师尊温和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黎上原听出了其中蕴藏的信任与期待。 罢了, 何必自寻烦恼。师尊既允了他拿这柄剑的机会, 那他黎上原自然配得上。 他不再迟疑, 飞身而起,手中渡虚剑发出浅淡的青绿色剑芒, 直朝着蜘蛛背上的百眼而去。 沈观复仍是小拇指一勾,一道隐形的灵力直直隐入。黎上原手中渡虚剑的剑气陡增,浅淡的青色转而变为饱和的青瓷绿。 一剑刺入, 那里恰好是百目妖眼睛最为密集的区域。数十只眼睛同时爆裂开来,黑血脓液四处喷溅开来。 煞气! 浓烈的煞气! 随着脓血瞬时充斥到整个空气中, 这煞气竟然藏在这百目妖背上的眼睛之中! 蜘蛛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嚎声,整个身体疯狂抽搐。它背上的眼睛一只接着一只的闭上,每闭上一只,就有一股煞气飞窜逸出, 消散在空中。 蜘蛛的挣扎渐渐微弱。 它背上百只眼睛已经闭了大半,身体也逐渐开始萎缩。从开始的山洞大小缩小到其余蜘蛛的磨盘大小, 随即再到脸盆大小,最后只剩拳头大的一团,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动。 众人这才抬眸望向空中四溢的煞气。 典朝发问,“这妖物怎会有如此重的煞气?莫非真吞了那剪绺妖不成?” 可眼下这妖物如此大小, 还怎么剖开肚子查探究竟? “那剪绺妖煞气虽浓,但抵不上这白目妖的一半。剪绺妖应当没被这妖物吞下。” 褚承接过典朝的话,解答道。 “那这么说来,剪绺妖或许还藏在丰村了。”典朝单手扶住下巴,轻轻摩挲着。随即一顿,似乎想起些什么,伸手指向上空,“那这些煞气该如何处置?” 沈观复默不作声地看向黎上原手中佩剑,眸中的思索一闪而过。 铮铮剑鸣,渡虚剑剑身发出银芒微光,霎时间嗡鸣不止。 几人视线瞬时偏向黎上原手中微颤的佩剑上。 “咦?奇怪。” 黎上原霎时间低头,渡虚剑似乎是要挣脱开来,一时竟险些握不住。 “不如你将它放开试试。” 陈缈上前几步,低垂着眸子,看向黎上原手中正不停颤抖的佩剑,缓缓提议。 黎上原瞬间松手。 渡虚剑在剑冢里安静躺了三百余年,当初选剑时,师尊径直让他去拔了出来。 这剑威名极盛,没人知道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可他们知道,这剑没有且微真人的允许,便不敢有人选择。一大半的威名,是且微真人给的。 渡虚剑径直朝煞气冲去,速度极快,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虚影。 黎上原见状,难免有些担心。余光朝一旁瞥去,入眼便是师尊从容淡定的神情,瞬间平静下来。 没事。 师尊在这。 可剑身围着煞气晃了一圈后,又飞回到黎上原身侧。 这是……… 什么意思? 渡虚剑见主人半天没反应,没忍住,蹭了蹭主人的胳膊。 是一种催促。 黎上原伸手,缓缓握了上去。 握上去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气倏地从剑身窜出,从他握剑的指尖攀爬至五脏六腑。 说不上来的熟悉。 “我来试试吧,我的剑似乎……可以渡化这些煞气。” 黎上原不由自主便将这话脱口而出。 典朝和褚承均有些惊讶。他们竟不知,这剑还有此等作用。 黎上原话音刚落,便猛然看向自家师尊。 仍是与那二人一般,均是惊讶且始料未及的神情。 师尊,也不知渡虚剑有渡化煞气的作用吗…… 行吧。 黎上原将剑一放,剑缓缓悬于空中。他单手掐诀,手一抬,剑便向上飞了出去。 黎上原其实心里压根没底,自己都不知怎的忽然就冒出那句话。可说出的话又收不回来,也不愿在师尊面前出糗,面上绷得仍是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渡虚剑甫一接触到煞气,就猛地到处打转,跟丢了绳的疯狗一般,黎上原险些控制不住。 “这这?失控了?”典朝正欲出手,却被看出端倪的褚承制止。 沈观复原本背在身后,准备随时掐诀助力的指尖缓缓收回。 “不是,他似乎是,很……高兴。”黎上原仰着头,喃喃道。 是的,高兴。 他能感觉到,此刻渡虚剑异常兴奋。竟然,不需自己操纵,也能吸收煞气吗? 那为何第一次时调转了回来…… 不过须臾,剑吸收完煞气后便自己飞了回来,落于黎上原手心。 “不是,这剑如此厉害,你怎么不一早便拿出来用?”典朝撇嘴,他真是搞不懂。 黎上原忽然看向他,笑了笑:“我记得我刚拿到这把剑时,宗门内便有人说……” “说什么?”典朝追问。 褚承欲言又止。 “说你这资质如此之差,修为如此低微,怎配得上用此剑?”黎上原补充完整。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和典朝,唇角微勾。 “谁?谁说的?待我回去揍他一顿!!”典朝生气,活腻了?怎么着黎上原也是他师叔! 三人不说话,静静看他。 啊? 什么?! 不会吧!? 第45页 是我??? 竟然是我??? 我居然从前这么讨人厌吗? 典朝这“没心没肺”的倒是忘得一干二净,这还是前些年在宗门的一堂斩杀妖兽的课上,他当着门内弟子的面亲口所说。 几人有些忍俊不禁。 黎上原这才注意到,明明方才还欢欣雀跃的剑,一时间竟变成萎靡不振的模样。 无论怎样输送灵力,渡虚剑都如毫无反应一般,沉寂了。 “应当是吸纳煞气过多的缘故。” 沈观复接过剑,细细观察了一下。 剑身的光泽暗淡了好些。 “还是温养一段时日,日后还是不要这样做了。想必方才只是机缘巧合。” 沈观复将剑递还给他。 黎上原双手接过,轻轻抚了抚剑身。 既然如此,下次遇到类似情况,还是不要再冒险这样做了。 他并未完全与渡虚剑建立联系,方才感受到的渡虚剑的兴奋…… 或许连是否真是兴奋也未可知,说不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感受罢了。 “额……那?这妖也除了,不如我们回去了吧?对,回去了!” 典朝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褚承摇头,跟了上去。 见二人走远,黎上原忽然凑近沈观复几分,眼睛睁得很大。 “师……嘶,陈缈,你觉得我方才表现如何?” 沈观复侧眸便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轻轻笑了声,却没答话,抬腿便走。 黎上原紧紧跟上,两人凑得很紧,挨得很拢,几乎肩贴肩。 “嗯,有勇有谋,行事果断。”沈观复朱唇才刚轻启,便自动冒出这几句。 其实他本不想夸他的。 见这人似是不满足,仍睁着眼眸等着。沈观复只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轻声道:“你这一路都很好。” 行事好,思路好,其他……也好。 黎上原高兴了,情不自禁又凑近几分,难得师尊如此夸他! 沈观复伸出指尖,戳了戳他肩膀,阻止。 黎上原乖乖往后退,退了极小极小的小半步。 沈观复觉得,他这弟子看来是真把这具壳子当做了至亲兄弟。倒是时常能看这徒弟在自己面前,展露从前师徒身份下从不会露出的另一面,倒也是……有趣。 若是他知道自己实则是他师尊,怕是在他跟前不会如此随意了。 看来,得捂紧一点。 “我记得你与我说,那陈缈与你们一同前来,是为了寻找一味增进修为的灵草?”褚承忽然开口询问。 “是啊!”典朝点头。 “该说不说,陈缈可是真厉害!当然了!比之你我还是稍逊一筹。但这一路他确是帮了我们不少忙。甚至我与黎…师叔都不知道的那些妖物、草木啊他都了如指掌!” 典朝越说越觉得这陈缈当做散修太过可惜。 “师兄,不若将这陈缈招进我无上宗吧?虽然且微师祖不收弟子了,但可以让重窑师祖或者咱们师尊收啊!”典朝觉得自己真他爹的是个天才! “若是陈缈进了师尊门下,我们岂不是多了一个本领高强的师弟了!!” 刚赶上前方两人的黎上原和沈观复正好听见这句,同时脚步一顿,面色一言难尽。 还得互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实际身份,我愿意配合。 我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必须得继续装。 行。 几人这次入后山一来一回,加之除妖的时日,足足耗费了两日光景。 下山时,已至下午黄昏。 黎上原似乎想起些什么,忽然开口:“这百目妖原本就有这么多的煞气吗?” 其余两人自然不知。 “没有。”沈观复轻声答道。 “那有可能后天形成吗?莫非是吞噬人眼过多造成的?”典朝兀自猜测。 沈观复秀眉微凝,摇头,“我观这煞气,倒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 “此话怎讲?”褚承停下脚步,拱手请教。 “这妖起初现身时,并没有煞气,而背上的眼一经刺开,煞气便源源不断的外泄。”沈观复分析着,慢慢引导。 众人顺着此言细想,思路渐开。 是啊,这煞气更像是被包裹在其中,被隐匿得严严实实。 “那这百目妖,岂不是……”黎上原略一沉吟,还是将这话说出:“像是一个容器?” 若真是如此,那收集这煞气又有何用?练功?害人?又与那《阴煞决》可有无关联? 此事愈发扑朔迷离,几人拿不定主意。 “你记得告诉你家师尊啊!”典朝看向黎上原提醒道,几人传送符都用得个干净。 沈观复点头。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瞧了他一眼,也点头。 回到丰村时,已近傍晚。 村里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均在做饭。仍是一些孩童在村门口玩耍,田地里一些壮汉在犁地。与初次入村时没什么两样,仍是一派的祥和宁静。 几人欲去村长家,待从后山下来仍要从村门口进。 刚踏进村落,几个孩童便再次围了上来。 仍是前日的小男孩,只见他上前几步,仰着头望着他们。 黎上原正欲开口,自己是真的没有糖果。却被小男孩随之而来的话给震在了原地。。 “你们是谁呀?” 好奇又疑惑,是与前日无半分区别的语气。 四人顿住,神色惊疑不定。 作者有话说:唰唰唰 已燃尽 (今天一直在思考,人为什么要上班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讨厌上班啊啊啊啊啊啊 第39章 三日循环 半晌, 见几人仍是不答,小男孩继续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吗?是要找人吗?” “小弟弟,你不认得我们了?”典朝满脸疑惑。 小男孩摇摇头, “我没见过你们呀!你们来我们村子做什么呀?” 几人对视一眼,仍是老路子, 道:“我们想找你们村长,能带我们去吗?” “几位大哥哥若是给我们些糖吃, 我便带几位大哥哥去!” 四人诡异的安静下来, 相顾无言。 “怎么回事儿?这下怎么办?”典朝摸不着头脑, 但直觉这村子有问题。 “先去村长家。”黎上原略一沉思,开口。 众人越过几个孩童, 径直朝村长家走去。 小男孩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奇怪, 他们怎么知道村长家在那个方向?” 话音刚落,小男孩便瞧见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朝四人追了上去, 他连忙拉住。 “窈窈,你去做什么呀?” “小豆子,我要回家。”窈窈挣开小男孩的手,一股脑朝前跑去。 几人很快便再次来到村长的院落跟前, 仍是前天看见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墙角的几畦菜, 笼子里争相啄食的鸡仔,还有须发花白的村长。 “几位是?”杵着木棍的村长看见几人,满脸疑惑地走出房门道。 众人对视一眼,看来这村长也不记得他们。 黎上原仍是照旧开口:“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修士。” 果然, 老人家一听“修士”二字,再次两眼放光将几人忙不迭地请了进去。话语仍是那句“我们村子里正好有妖物作祟,还望仙师出手相助啊!” 再次沏好茶,招呼几人坐下。流程与前日一模一样。 “仙师可真是及时雨啊!来得可真真是太凑巧了!我们村后面有只……” “有只比磨盘还大的蜘蛛。”黎上原接过。 “对对对!仙师果真是料事如神!”村长摸着花白的发须,模样欣喜。 能正常对话,倒也不是机械性重复,更像是将前几日发生的事儿忘了一般,仿佛记忆被重启。 “这妖害了村里好几个人了!村里人现在都不敢上山了,还望仙师能替我们除了这祸害,我们全村人……” “吱呀——”,是屋外木门的开阖声。 众人随之望去,正是黎上原前两日看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正探着个脑袋进来。 “窈窈,大人讲话,小孩儿不准偷听!”村长小声呵斥。 这小女儿绞了绞手指,没吭声,只是看向四人,似乎是有话要讲。 黎上原朝其余几人点点头,站起身,朝小女孩儿走了过去。 小女孩儿见状,眸子逐渐亮了起来,领着黎上原到院子一旁。 “小妹妹,你前天是不是有话想与我讲?”黎上原试探性地问。 窈窈点了点头。 黎上原微微睁大了眼,轻声询问:“你记得我们前天刚入村的事儿?” 第46页 窈窈仍是点头,小声开口:“你们是从外头来的。我问过你们。” “小妹妹,你叫什么?你可知为村子里的人是真没回事?”黎上原仍蹲在小女孩儿跟前,耐心追问着。 “我叫窈窈。”小女孩儿点点头,看了看周围,这才开口:“他们这里……只有三天。” 黎上原心头一跳,只有三天?还有,为何是“他们”,莫非这小姑娘并非丰村的人? 记忆陡然回转到正安镇的客栈中。 “前些年镇子上有几个小孩子贪玩儿,其中一个却不小心掉从丰水桥上掉了下去,连尸体都没捞着……”掌柜的话浮现在脑海。 黎上原记忆重连,看着眼前的小孩儿,问出那句:“你是不是从正安镇来的?” 窈窈闻言,两只眸子亮晶晶的发着光,连连点头。随即嘴角一瘪,抽泣道。 “大哥哥……我就是正安镇的,我娘……娘亲是西街头卖水面的。大哥哥,我出不去,你们出去了,可以拜托你们给我娘亲说一声,让她……让她来这里接我吗?”窈窈泪水哗啦啦,小脸哭得皱巴巴。 出不去? 黎上原敛下心神,正欲开口先将这小姑娘哄好,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怎得将小姑娘吓哭了?”沈观复自黎上原身后淡淡开口。 黎上原没有起身,只是将头扭了过去,正对上自家师尊居高临下的头颅,还有眸中笑意浅浅。 黎上原无奈一笑,眉头微皱,忙道:“不是我。” 沈观复自然知道不是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黎上原忙示意沈观复与他一起蹲下,甚至主动朝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沈观复膝盖弯了又弯,仍是没能蹲下去。两人排队排得蹲着。这姿势着实有些,不雅。 黎上原无声又挪了回去。 “窈窈,你刚才说你出不去?为什么?”黎上原继续接道。 窈窈早就停止了抽泣,好奇地盯着眼前二人的互动。听黎上原问,才伸手指向丰水桥的方向,小声道:“那座桥,过去过来都是村子。” 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压下惊疑。 “那你方才说的,这里只有三日,又是什么意思呢?” “昨日”是“迎客日”,村长爷爷会接待外来的客人,”窈窈掰着手指头,“今日”是“祭祖日”,村长爷爷会带领全村去祠堂祭祖。……“明日”是“出嫁日”,村里要办喜事儿。” 她抬起头,望着二人,眼神里透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恐:“然后,过了之后,又是昨天、今天、明天……一直这样,一直这样。我数了好多遍了,不会错的。”窈窈怕他们不信,再次道:“我的算术是账房先生教的,不会错的。” 黎上原和沈观复呼吸一滞。 三日循环。 沈观复缓缓将视线投向丰水桥,眸子里一片寒潭。 循环吗?当真是………熟悉呢……… “还有,”窈窈继续说道:“村里的人,他们不记得之前的事。每次一到了“昨天”,他们就又重头开始,只有我记得。” “这事儿你告诉过村长或者其他人吗?”黎上原缓缓询问。 “我说过的。”窈窈低下头,“村长爷爷说我胡说八道,还罚我不许吃饭。后来,慢慢的,我就不说了。他们没人会信,还说我脑子有问题。” 黎上原摸摸她的头,安慰道:“窈窈没有问题,窈窈很聪明。” 这才继续问道:“那窈窈,你来村子的第二日是什么日子?” 窈窈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是祭祖日!” “那从前“祭祖日”和“出嫁日”这两天可有外来人来过村子?” 窈窈点点头,“好像来过,但是村里的人们第二日便都不记得了。他们都被大蜘蛛给吃掉了。”言罢,崇拜地看向两人,“你们是唯一没有被大蜘蛛吃掉的人。” 果然,窈窈来的那日是“迎客日”,顾名思义,迎接客人的日子,所以村子里的人们记得窈窈。而他们来的那日恰好也是“迎客日”,而另外几个误入的也分别在“祭祖日”和“出嫁日”,也就是“今日”和“明日”。 而他们除妖又花了两日,因此再次到村子里,变成了“祭祖日”,所以村民不记得他们。 窈窈见他们半天不说话,一左一右地伸出手,拉住两人的衣袖,再次小声抽泣道:“大哥哥,你们能带我出去吗?我想回家……我想娘亲………” 沈观复低头,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头,轻声道:“嗯,可以。” “不过窈窈,”黎上原擦了擦她的眼泪,哄道:“暂时不要再对其他村民讲这些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其他孩子一样。等我们弄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后,就带你回家,好么?” 窈窈重重点头,伸出小手的小拇指,“嗯!拉勾!!” 黎上原同样笑着伸出小拇指,放在了小姑娘的小拇指上,窈窈的小拇指仍是笔直,她抬眸望向还未伸出手的沈观复,眸中满是期许。 半晌,沈观复抬手。 两大一小的拇指,紧紧地勾在一起。 众人回屋时,对上典朝和褚承的视线。两人一个摊手,一个摇头,均是没个头绪的模样。 示意两人出来后,黎上原又将方才窈窈所说之事复述了一遍。 “三日一循环?”褚承神色凝重,“若真是如此,这里恐怕不是普通的村子,且这村子里的人极有可能,都是假的。” 沈观复垂眸,长睫下的眸里满是思索,希望不是如他想的那样。 院子外,暖洋洋的阳光晕洒开来,照在这个看似祥和宁静、炊烟袅袅的村落里。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孩童的嬉笑声、鸡犬的鸣吠声,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 可如今,这里的一切有可能是假的? 四人商议下来,准备过丰水桥探查一番情况,再做打算。 丰水桥仍旧安静地伫立在此,浑身上下满是岁月的痕迹。 四人仍然是排成一列,沈观复在最前,褚承最后,中间依次是黎上原与典朝。 沈观复稳步踏上此桥,没有任何变化。直至四人均踏上此桥,停在拱桥中央,好一会儿过去,仍是没什么变化。 “先过桥看看。”黎上原话音刚落,沈观复已迈步,众人立即跟上。 丰水河的河面静悄悄的,沈观复余光瞥过去,这河面能清晰地映照出每一个人的面孔,若不是仍有偶尔跳动的活鱼,他当真认为这河是面镜子了。 过完桥,抬眼望去,可不正是丰村,又回来了。 “看来那小姑娘说得没错,”典朝召唤出佩剑,向空中挥去,照暮剑转了一圈儿后,蔫蔫儿的飞了回来,“还真就是鬼打墙了,这什么鬼地方?” 沈观复凝眉,望向丰水桥,暗自思索。 剪绺妖、蜘蛛妖、三日循环、丰村、阴煞决…… 无一例外,均与煞气有关联。 作者有话说:心态有点崩 好像没人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问题不大 第40章 祭祖日 就在此时, 褚承忽地开口,说了一句大家都听过却显然已经忽视的话:“你们可还记得,那掌柜的父亲说, 丰村三百年前死了许多人?” “莫非……这里是幻境?而且是三百年前的幻境?”典朝瞪大眼睛。 “倒是极有可能,”黎上原沉吟, “或许从我们踏入丰水桥的那一刻起,我们便进入了此境。” “也或许不是幻境。”沈观复缓缓开口。 众人顿时望了过来, 几双眸子睁得齐齐整整, 皆是好学生求学的眼神, 齐刷刷等着沈观复解答。 他有些无奈,他记得宗门内的课程里应当是提过的。 “可能是‘界‘。你们可有听过?”沈观复眼神扫了过来。 两人点头, 一人摇头。 摇头的是谁,不言而喻。 典朝看向点头的两人,反应迅速地伸出右手按在后脖颈上, 若无其事地扭了扭。 “最近我这脖子有些不舒服,摇头活动活动。”随即轻咳一声, 底气明显不足,“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界‘!” 沈观复觑他一眼,“你说来听听。”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典朝瞪了他一眼,随即悄悄伸手, 戳了戳自家大师兄。但这次大师兄却安静地眺望远方,目光悠远, 没分给他半点儿眼神。 典朝破罐子破摔,“那自然……跟幻境差不多咯!” 沈观复既没否认,也没点头。他缓缓开口,嗓音温润娓娓: “幻境是施法者让你脑子呈现出你内心深处最想看到的,因此幻境中的一切皆是虚妄。而界不同, 它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且这里的存在的一切皆是真实的。” 第47页 众人心中一凛。 怪不得他们一开始进村子里时,没发现半点不对,直至斩杀完那蜘蛛妖时,也没发觉异常。 对了,后山的蜘蛛妖! “那这么说来,那蜘蛛妖也是真的?”典朝瞪大眼,“那如果三日循环,那这蜘蛛妖今日岂不是又活了?!!” 沈观复静静点头。 那他们费劲儿巴拉的,白忙活一通。 几人脸色有些难看。 不久前刚经历了一番生死搏斗,耗费老大的力气才将那蜘蛛妖给斩杀。换做谁,脸色也不会好看。 当然,沈观复除外。 典朝觉得天塌了,这跟自己费尽辛苦写好功课,在即将交给师尊的前一天时忽然不翼而飞,又有何区别!! 沈观复视线在自己人跟前扫了一圈,最终停在黎上原身上。 不错,这才历练,看黎上原这修为不是涨得挺快的么! “那如果我们被困在’界‘中了,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啊?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典朝瞬间愁眉苦脸,他虽能打包票让他父亲对他自作主张将褚承拖住的做法不生大气,可惩罚定是免不了的。 但眼下若是还这么耽搁下去,他也无法保证他父亲不会生气了! 该死的,又轻敌了! “阵眼!”黎上原和褚承几乎同时开口答道。 沈观复勾起一抹笑,轻轻点头道: “不错,身处’界‘中,就如同身处阵法当中。有阵必定有阵眼,找到阵眼所在,便可破‘界‘而出。” 大致推断个明白后,众人也不多废话,当即朝前方熟悉的村落走去。 “那咱们从哪里找起?”典朝问到关键。 “今日是’祭祖日‘,我们只有这天在村子里,明日的’出嫁日‘和昨日的’迎客日’我们都在后山除妖。”褚承冷静分析,“不若我们先留在村子里,看看另外这两日,村子里会发生什么?或许能有些线索。” 黎上原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那小姑娘没说吗?”典朝觉得有些费时间,直接问道。 “倒不是这个问题。”黎上原叹气,回答道:“她只经历过“昨日”和“今日”。“明日”的出嫁日,村民一向是将村上的孩童锁在屋内,因此她也不知。” 黎上原停顿片刻,继续,“但按照窈窈所说,我推断“昨日”与“今日”应当没什么大事发生,真正重要的,是“明日”的出嫁日。” “那就再回村长家呗,今日祭祖已经晚了,现在已经要天黑了,咱们去村长家休整休整,等着“明日”的出嫁日呗!”典朝挑了挑眉,看向众人。 才刚走到村长院落外,众人便远远瞧见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村长。 见到众人,村长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几位仙师,终于回来了,老夫还以为几位仙师离开了。不知,除妖的事儿?”村长睁着期盼的眸子,眼巴巴望着等着。 “村长,明日村子里不是有喜事儿么?不如我们沾沾喜气,过了明日后,再去除妖?”黎上原说完,细细观察村长的脸部表情。 村长不见丝毫犹疑,立即答应下来,甚至于听见仙师主动提出这在他看来都不算请求,算是恩赐的话语后,更是喜不胜喜。 “就是我等不知,这出嫁日是……”黎上原话音刚落,村长便笑语晏晏地回答: “是我们村里有姑娘要出嫁,明儿个的日子正好是良辰吉日呢!再加上仙师的参与,她定是能够沾染仙气,幸福美满一生的!” 问出关键信息后,几人也不再多言。村长见状,忙安排着住处,仍是前天的样子,两人一间。 时间仿佛重塑一般,黎上原和沈观复又来到这间上下铺床榻的屋子。 这次黎上原自觉地爬了上去,沈观复见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夜幕降临,乡村里的夜晚比城镇里的更黑、更静,衬得窗外的虫鸣越发清晰突兀。 黎上原躺在上面的硬床板上,毫无睡意。本想翻身,却又担心这木板床发出声响,惊扰了师尊。 只好开始闭目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起窈窈那小姑娘的眼睛,本该是天真无邪的眼,此时却藏着几年间孤身一人的恐惧与彷徨。 一个小孩子,被困在三日循环的界中,看着周围的人一天天重复同样的事儿,而自己却清晰地记得这一切…… 这是怎样的折磨? 思绪飘飞间,他下意识侧了下身,床板顿时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 “怎么还不休息?” 沈观复清浅的声音自下方传来,直穿过床榻,穿入黎上原耳畔,又轻轻柔柔荡向他的心扉。 “你说……”黎上原轻言道一半,却又止住了。 “什么?” 沈观复板板正正地躺在床榻上,弯眼缓缓睁开,看向头顶的床榻。 “若这里真的是‘界‘,那这些村民………还有救吗?” 沈观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声一声接过一声,夜风拂过窗柩,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若此界是重现三百年前景象的‘界’,”沈观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那这些村民的魂魄被困在此处数百年,灵识早已磨灭殆尽。”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即便出去了,也不过是一缕残魂,入轮回都难。” 其实是毫无可能。 黎上原沉默了。 他知道师尊不会骗他。师尊说难,那便是真的难;师尊说毫无可能,那便是真的毫无可能。 “那窈窈呢?”他忽然想到。 “活人进来的话,魂魄完整。”沈观复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黎上原心中一安,“若能破界,她自然可以出去。” 黎上原松了口气。幸好,他答应了要带她回家。 随即,两人又沉默下来。 黎上原忽然想,师尊比他年长几百年,在他还未出现之前的漫漫人生中,是怎么度过的呢? 会不会……会不会这样的事已是经历过许多次了? 几番犹豫下,黎上原还是问出了口。 “陈缈。” “嗯?” “你从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沈观复一怔,思绪慢慢飘远。曾经他还未陨落时,自己作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自然是走哪儿将他带哪儿。 那时候,的确遇见过很多类似的事。 可重生太多次了,那些记忆被数次重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模模糊糊,摇摇晃晃,他有些看不清了。 也或许是,他本就刻意想去忘记。 “遇到过,”沈观复不知怎的,他不想回答的。 “那……你是怎么做的?” 黎上原有些好奇,好奇曾经的师尊,是什么模样。可惜,他生的太晚,没能瞧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师尊。 沈观复沉默片刻。 “能救则救,救不了……”沈观复顿了顿,“便送他们去解脱。” 这话说得平淡,但黎上原就是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应该是无数次的无能为力,才能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送他们去解脱”这话吧。 原来师尊从前也有无助的时候么…… 他忽然有些心疼,心疼中又夹杂着自责。 心疼眼前这个人,独自走过那么漫长的岁月,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最后只剩下一句淡淡的“能救则救”的无奈。 自责,自己生不逢时,不能早早陪着他。 “睡吧。” 沈观复不想再答,他鲜少再去回忆从前的事。至少,如今没有什么,比修得大道,得道飞升更为有意义。 两人一前一后地阖上眼。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清辉洒落,将窗柩的影子投在地上,透彻的明亮。 清晨,仍是鸡鸣声。 几人默契地出了院子,本该是出嫁日的当天,却并没有办喜事的张灯结彩,仍与昨日大差不差的光景。 直到村长来到院落,几人听见他所说的话时,顿时都沉默了。 “四位仙师,今日是祭祖日。不如请四位仙师随各位村民一起去祠堂,几位仙师不如就当是看个热闹?” 怎的仍是祭祖日,不应该是出嫁日吗?昨日才是祭祖日啊! 为何这祭祖日这日会重复上演? 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凝重。 “先照旧去祠堂看看。”沈观复淡声道。 午时,祠堂。 仪式和昨天的一模一样。同样的贡供品,同样的香烛,同样的祭文、连村民站的位置、跪拜时的动作、念诵的语调,都与那天分毫不差。 第48页 众人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仔仔细细观察着每一个村民的脸。表情肃穆,眼神虔诚。 几人仍是一无所获。 唯有沈观复,眸中浮现些讶异的神色。这些人虽然动作言语皆与常人无异,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空洞。 像是……缺了一魂。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窈窈偷偷溜到黎上原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黎上原弯下腰。 窈窈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丝丝颤抖还有几许渴望对方认同的期待。 “大哥哥,今天……是不是和昨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脑子乱乱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觉一码字就莫名很烦躁 怎么回事啊 我要给我孩子一个结局的!! 不可以!! (点点预收!!!老大们!!快点爱你们~muamuamua~ 第41章 再斩百目 “你怎么知道?” “从前也有几次是这样, 就是其他外来人来的时候。”窈窈眨着眼,费力回忆道。 其他外来人来的时候?那究竟什么样的情况会导致跳过第三日,重复第二日, 且又仍保留记忆呢? 只有一种。 黎上原凝成一团的思绪绪豁然开朗。 仪式一结束,众人仍是摸不着头脑, 没有思绪可言。 黎上原将方才窈窈的话再次复述了一遍,沉吟道:“或许这里的“明日”, 也就是出嫁日, 根本没有真正开始过。” “这是什么意思?”典朝茫然。 黎上原原地蹲下, 随手捡了根树枝,边画边分析着:“窈窈说过, 一旦到了“出嫁日”,村民便会将她锁起来,她自然没看见过“出嫁日”时的光景。可我也问过其他村民, 说辞基本与村长别无二致,只有一个笼统说法:“出嫁日”这天殷家要嫁女。” 黎上原将画好的两个代表着“昨日”和“今日”的圆圈连起来, 同时指向代表“明日”的圆圈,才道:“可如果一开始便只有“昨日”和“今日”呢?根本就没有“明日的出嫁日”。” 听此,典朝似懂非懂,褚承猛地睁大了眼明白过来。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我们第一次上后山除妖, 从本来以为有的“明日”也就是出嫁日当天上去,花费两日光景, 下山后仍是“祭祖日”的“今日”,便能够说得通了!” 黎上原继续分析,“所以下山返回村子时,他们才会没有记忆。而本来该是“出嫁日”的今日,实际却是从头再来的“迎客日”。所以, 村民仍然记得昨日的我们。” 典朝恍然大悟,看向黎上原,真他爹的聪明啊! 沈观复缓缓道:“所以,这“出嫁日”或许是我们破阵的关键。” 褚承从容接过:“所以说,只要能让“出嫁日”正常进行,便能从中找到线索。” 典朝看向左边,点头,典朝看向右边,点头。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没错,没错! “可是,那我们如何才能让“出嫁日”重现?”典朝问出问题核心所在,这也太难了,毫无头绪啊! “这个,我倒是有些线索,”沈观复凝眉,视线重新投向祠堂,“不过,我们需得再去斩杀一次百目蛛,才能验证是否如我所料想的般。” 黎上原站起身,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赶在“明日”之前,将这妖斩杀。若能得到线索,正好赶上“明日”的“出嫁日”,也不必再多等一日了。”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所打算的。 众人再次回到后山,有了经验就是好办事。这次几人轻车熟路,分工合作,不多废话,将这妖给唤了出来。 眼见这妖又要开始走那些登场的过场,典朝等不及,挑衅道:“行了,手下败将,别在这儿跟个陀螺似的转转转了。直接来!” 几人分工协作,沈观复只在几人招架不住时,才略微真正出力。 待众人合力将各自本命法器刺入这蜘蛛妖背上的眼睛时,煞气如被突然开了闸似的猛地外泄,四处飘散开来。 黎上原正要将渡虚剑挥出。 “慢着。”沈观复及时制止,迈步上前,离这妖物更近几步。 黎上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沈观复静静看向那妖物背上的无数眼睛,煞气自那里源源不断地朝外散去,他仔细看了一会儿。 几人不明所以,却仍是安静耐心地等在一旁。 纵使四人早已见过这番景象,可看着这煞气冲天的模样,仍是有些震惊。 可这次,由于沈观复一直在仔细观察的原因,他们也细细查探起来。随即,更是一惊,这妖物背上眼睛里居然不仅仅只存有煞气。 煞气中,竟还包裹着一些如雾气般色泽的残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些眼睛………在释放魂魄?”褚承忽然喃喃出声。 黎上原定睛看去。果然,每只眼睛在闭合时,都有一道极淡的人形虚影随着煞气飘出。不,更准确的说,是这些煞气包裹着虚影。 此时,这些虚影统一朝着一个方向飞去,正是丰村。 众人再定睛一看,这些虚影俨然是那些村民的模样。 “所以那些村民的魂魄其实是不完整的?!”典朝喃喃自语。 怪不得。虽说这些村民与寻常人无异,但有时候的交谈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感,原来竟是这样! “可上次呢?上次的魂魄哪儿去了?”典朝猛地想起,当即转过头看向三人。 “若我预想的没错的话,应当是师叔的渡虚剑一出,魂魄便藏起来了。加之我们本就没注意到煞气中包裹的残魂,这一藏匿,便愈发没能发现了。”褚承看向这妖物尸骸,沉吟道。 原本这魂魄不难发现,可凭谁也没能料到,这百目妖背上的人眼里竟藏着残魂。饶是沈观复,都未曾留意细想,平白浪费了两日光景,让这创造“界”的背后之人将众人耍得团团转。 “这么说来,残魂自动回到村民的身体,那明日的出嫁日才能真正上演,即才能算是真正的三日循环!”典朝把朝暮剑收回,抱着手臂总算是恍然。 黎上原勾唇,“因此,咱们只需要静待明日“出嫁日”的到来,找到这破“界”的关键所在。而且……说不定,这剪绺妖也藏在这隐匿起来的“出嫁日”中。” “这“界”可真是……不可思议。”典朝喃喃,随即看向黎上原,挑眉,“这不比阵法强多了?到时候待我们揪出这幕后之人,不如,你便将这阵与界两者结合起来?” 典朝想想就觉得厉害,眸子越睁越大,若真将这二者结合起来那岂不是无敌了…… 黎上原和褚承二人尚未来得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沈观复便淡淡出声,嗓音虽仍是温润,可不难听出语气中的一丝警告: “你以为这‘界’如同阵法一般,随随便便就能布施吗?” 典朝正欲开口追问,褚承已快步走到他身旁,出声打断:“回去便将相关的典籍抄写个十遍。” 典朝:“???” 我好学爱提问也有错? 褚承没再理会有些委屈的典朝,只转过头,语气礼貌道:“不知……陈兄是如何瞧出这些村民魂魄有缺的?” 此言一出,沈观复无声偏眸看向他,这倒是将他问住了。 修为到达一定程度,便自然而然能一眼瞧出。只是前面未曾留意,没能细瞧,所以才忽视了。 确切来说,沈观复压根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唯有那叫窈窈的小女孩,倒是真的看了几眼。 典朝见沈观复半晌没答,也将视线投了过去。 黎上原不动声色的站在沈观复身前,逐字解释道:“陈缈能瞧出来些端倪倒也正常,况且在祠堂外时,陈缈也只说是猜测,否则我们也不会再来后山斩这百目妖来求证了。” 他顿了顿,看向典朝:“且加之陈缈本就是散修,见多识广些也是正常,这一路可不就多亏了陈缈的见多识广,我们才得以数次脱险么?” 黎上原看向典朝,递给他一个是与不是的眼神。 典朝会意,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大师兄,陈缈确实厉害。”顿了顿,又补充道:“绝对只在你我之下。” 褚承瞅了典朝一眼,面上不显,却只在内心无声叹了口气。随即拱手,行了一礼道:“倒是我多加揣测了,多有冒犯,还望陈兄见谅。”又是一礼,“在下在此谢过陈兄这一路的相护。” 沈观复温和一笑,却没侧身,坦然受了他这大师侄的礼。 “相互的罢了。” 黎上原悄然地松了口气。师尊为了他,可真是大费苦心了! 第49页 “妖物已除,接下来的线索也有了头绪,那便抓紧时间下山吧?”黎上原抬头,指了指即将暗下来的天色。 四人转身,步履稳健又迅捷地朝山下离去。百目蛛的尸骸仍留在原地,背上的人眼缓缓闭合,一只接一只。 此刻的后山静悄悄的,处于日月逐渐更替的时候。此时此刻,光与暗蓦然重叠、重逢、重聚。而光的重现,则只需静静等待时机。或许一夜,或许三夜,或许很久很久。 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许是心里有了底,脚步也轻快了些。黎上原走在最前头,偶尔回头看向身后的沈观复,见师尊神色如常,这才放心继续领路。 典朝跟在最后,嘴里还在嘀咕着那十遍典籍的事,惹得褚承回头瞪了他一眼。 “嘀咕什么呢?回去一字不许少。” 典朝瘪嘴,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兄最严厉,天下第一严厉……” 褚承权当没听见。 黎上原几人刚回到村落,天已大亮。几人下山的路上,公鸡的打鸣声早已经响过。此时已经是第三日即“出嫁日”当天。 “你们说,那魂魄回到他们身体后,今日真能变成第三日的“出嫁日”吗?不会又回到“昨日”的“迎客日”去了吧?” 典朝走在黎上原和沈观复身后,探头探脑地问着。 几人已经来到村长院落门前,黎上原径直推开院门,“进去不就知道了?” 村长正在堂屋里迎着天光编竹筐。见他们回来,当即起身:“仙师们回来了?那蜘蛛精……” “除了。”沈观复淡淡道,“以后后山安全了。” “太好了!太好了!”村长激动得老泪纵横,“我这就去告诉大家伙儿!”他放下竹筐,颤巍巍地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村长却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是村里的殷家小姐出嫁的好日子,全村都要去帮忙。几位仙师也一起去吧?沾沾喜气!” 第42章 出嫁日 “殷家小姐?”黎上原故作不知, “村里有喜事儿?” “有!有!有!” 村长乐呵呵连道了三个有,才又继续道:“四位仙师,瞧你们这记性, 昨日不是说了吗?今日便是“出嫁日”呀!殷家可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就一个独女, 今天出嫁。女婿是邻村李家的公子,门当户对, 天作之合!!” 他边说边领着四人往村东头走。一路上, 村民们见了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脸上洋溢着真切的喜悦。 四人面上不显,可心里的弦却悄然绷紧了几分。 越往东走, 房屋变化愈加明显。 与之前的茅草屋子等不同,这边的房屋明显更大、更气派。终于到了村东头,一座青砖黑瓦的大宅院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门楣上挂着块象征着此宅主人身份的匾额,上头书写了两个一气呵成的行书体大字:殷家。 典朝挨个碰了碰几人手臂, 用气声道:“这片儿原来有房屋吗?我怎么记得没有啊!” 一行人离得近,村长虽老,耳力却还好。听闻这话,向典朝看了过来, 笑道:“肯定有哇,仙师们没往这片儿来吧。” 典朝没理。 褚承无奈, 伸手拉住他身前的少年,传音道:“怎么不传音,打草惊蛇怎么办?” 典朝眨了眨眼,忙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主要是在知道这是界之后,他就没把他们当人了, 一时难免潜意识地将这些村民当做空气直接忽视掉了。 “应当是在出嫁日’当天,这片儿才会出现。”黎上原的传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吓了典朝一大跳。 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门两边贴着大红喜字儿。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抬嫁妆的、摆宴席的、迎宾客的,井然有序,好不热闹。 我的乖乖!这界也太太太太真实了吧!! 典朝东瞧瞧,西看看,险些撞上迎面从他跟前端着盘子走过的下人,还偷摸地伸出手摸了摸那盘子的边缘。 “殷老爷!”村长领着几人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便从里屋走了出来,年龄约莫五十上下的样子,面容和善,眉眼间透着喜色。 “村长来了!”殷老爷拱手,随即看向沈观复等人,“这几位是……” “这几位可是路过的仙师,昨日还帮咱们除去了后山的蜘蛛妖!“村长连忙介绍起来,“这不是听闻府上有喜事儿,特来道贺嘛!” 殷老爷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原来竟是仙师!几位仙师,快快请进!快快请进!”说完便亲自带路,引着几位朝府邸里面走去。 四人进了殷府。院子里早已摆好了几十桌宴席,桌子上鸡鸭鱼肉俱全,酒壶里也斟满了酒。宾客们也都陆续到来,互相道贺着,笑语喧哗。 典朝看向宴席,瞅了又瞅,没忍住:“这桌子上的也是真的?” “你前两日不还吃过村长家的烙饼?怎的知道在界中,便看什么都稀奇怀疑起来?”褚承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朝自己带了带,“跟紧。” 典朝这才想起陈缈已经说过的,界只是另一个空间,但里面的人与物均是真实存在的。 得,将这茬儿给忘了! 黎上原脚步忽然一顿。 院子角落里,窈窈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朝他拼命使着眼色。 黎上原下意识握住沈观复的胳膊,随即反应过来此举太过唐突,正欲松手时,又忽地想起,师尊此时不知道他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了呀! 于是心安理得地握紧了几分。 沈观复低头看向自己胳膊上骨节分明的大手,随了他去。 黎上原过去时,又传音给典朝和褚承二人,让他们先应付着村长与殷老爷二人。 “大哥哥,”窈窈压低了声音,“你们今天……要小心些。” “怎么了?”黎上原蹲下身子,“不是让你这几日不要出门吗?” 窈窈伸出两只食指,指尖对指尖地戳了戳,心虚道:“我今日从未出来过……” 黎上原叹了口气,孩子心性罢了,哪里关得住。 “为什么提醒我们要小心,你可是知道些什么?”沈观复低头,轻声问道。 “我……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也说不上来……”窈窈捏着手指,小声道。 也不知道大哥哥们信不信她的话,今天村子里忽然多了好多没见过的人,而且,都怪怪的。 黎上原摸了摸她的头:“别怕,我们会小心的。你今天别乱跑,就在院子里待着好么?” 窈窈点点头,又溜回树后面藏了起来。 黎上原正欲拉着沈观复重新回到他们身边,沈观复却没动,但却把手挣脱了出来。 沈观复方才便发觉这些宾客有些,不对劲。 他伸出抽回来的那只手,指向他们,“你看这些宾客。” 黎上原只看手。 原来不是不让碰啊! 沈观复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转了回来,正看见这蠢徒盯着他手发呆。 随即,两人视线对上。 黎上原眨了眨眼,扯开嘴角傻傻地笑了笑,这才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 沈观复此刻很想敲开他的脑门,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一会儿机敏一会儿呆愣的,莫不是这些年的药浴丹药堆叠太多,把脑子吃坏了不成? 宾客们都在说笑,看起来着实正常。 黎上原又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师尊脸上,仍是眨了眨眼。 沈观复无奈道:“再看。” 黎上原听话,默默转头,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似乎……有些僵硬? 笑容仿佛都定格在脸上一般,眼神也有些空洞,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而且,所有人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举杯、喝酒、夹菜、说笑…… 总归喝酒的不会说笑,说笑的不会夹菜,夹菜的不会喝酒。这些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只会将属于自己的固有动作从头再来上一遍。 “他们在循环。”黎上原低声喃喃道。 “不止。”沈观复再次抬手,指向院子中央,“你看那对新人。” 黎上原看了过去。 院子中央,新娘身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由丫鬟搀扶着站在那里。 可人却一动不动。 像尊雕塑。 典朝和褚承刚走了过来。便传来一阵唢呐声。 “吉时到———新人上桥———” 喜娘尖细的声音穿过重重房屋围墙,刺破人生喧闹。几个轿夫抬着两顶大红花轿停在正门等候着。 第50页 喧闹声依旧。 丫鬟扶着新娘缓缓出门,脚步仍旧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新娘跨过门槛,迈着小碎步走向轿子。 “起轿——!” 鼓乐声响起,喜庆的唢呐伴随着鼓声交相叠奏,锣鼓震天响。轿夫稳步起轿,花轿随之抬起,缓缓朝前方走去。 送亲队伍就跟在花轿后面,嫁妆一抬接一抬,沈观复扫了一眼,足足有三十六抬。 宾客们簇拥着送亲队伍,一路跟到府门口。 黎上原和沈观复几人混迹在人群里,也跟着朝前走去。临走前,抬眸望向窈窈所在的地方,见她仍乖乖地藏在树后,放下心来。 送亲队伍沿着主街往村里的方向走,村民们站在街两边看着热闹,目送着迎亲队伍一路朝前,脸上均挂着喜庆的笑。 走到村口,前方就是丰水桥,而去邻村的李家只有经过丰水桥这一条路。 丰村有个规矩。 凡是嫁娶外乡人士,新娘过丰水桥时必须得由兄长或堂兄背着过桥。兄长步履越稳健,新人之路愈顺遂,也算是为了新人套个好寓意好彩头。 殷家新娘是独女,便由堂兄背着过桥。 堂兄弯腰,将新娘稳稳背起,步履沉稳有力,步步扎实。 一行人跟着过了桥,这边刚背上新娘行至丰水桥最高处,那边黎上原和沈观复等几人,刚一同踏上桥。 瞬间,异变陡生。 没人来得及反应。 典朝腰间的金铃疯狂摇曳,清脆声只在头两下,后面发出的嗡响却一声比一声激烈高昂,仿佛下一瞬即将要炸裂开来。 事实上,果真微裂开来。 只留下空洞颤音,和空气中尚未消散的余音。 金铃停了,安安静静,再无声响。 典朝低头,顿时呆愣在原地。 腰间的金铃此刻已周身布满裂纹。 同一时刻,黎上原袖口的妖丹骤然滚烫,转瞬之间,颜色由浅转深,从充血般的鲜红变成暗沉的赭红。 黎上原反应迅速地将妖丹取出。 妖丹先是发出极轻微的“咔”的一声,于锣鼓声中绽开第一道裂纹。随之而来的是连绵的裂响。此时妖丹仍在黎上原掌心,像是怔住般,他尚未来得及脱手。 沈观复瞳孔紧缩,抬袖一挥,妖丹自黎上原掌心疾射而出。 还未落地,便当即四方炸散开来,瞬间碎成齑粉。 煞气! 满溢的煞气! 陡然而生、凭空涌现的煞气!! 浓烈到连妖丹与金铃都承受不住的煞气! “退!!” 沈观复低喝一声,袖袍翻卷,一道无形的屏障自他身前展开,将四人笼罩其中。 可已经来不及了。 桥上,背着新娘的堂兄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原本老实憨厚的脸上,此刻竟是僵硬的平静,眼眶里空洞洞的。 新娘依旧伏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岸边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依旧站在原地。 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而后,脸上凝固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决绝还有疯狂。 他们从袖中、怀中、篮子里掏出刀斧棍棒,一言不发,直扑向送亲队伍。 屠杀,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又是有点虐虐的~ 老大们点点预收点点预收呀 第43章 离心之界 黎上原等人反应过来, 顾不得煞气侵袭,正要上前阻拦。 “别动。”沈观复及时抬手制止,黎上原几人虽不明所以, 却仍生生顿住脚步,齐齐看向他, “没用的。”沈观复静静立在桥头,抬眸看向眼前的混乱,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是记忆, 是三百年前这一日的记忆。此刻所见,只是重现, 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已经没用了,此刻阻拦,没有任何意义。已然发生过的事, 如何阻止呢? 时间不可回溯,尽管他能数次重生, 但仍无法溯流而上,回到某个节点,及时去改变什么。 每一世重生,每一个细微的改变, 都能导致相关的人或事走向不同的岔路。久而久之,沈观复也不再强求扭转什么。 可这一次, 是真的无用。无人能阻止,已经发生过的事。 众人僵在原地。 更诡异的是,周围竟没有喊杀声,只有利器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 以及人体倒地的沉闷扑通声。 血溅了起来,染红了桥头的青石板,染红了本就殷红的花轿帘子。 红浸着红,满目的红。 新娘的堂哥是第一个倒下的。倒下时,脸上是怔愣的迷茫,随之而来恐慌还未来得及完全浮现,便永远凝固在了眼底。他倒下的瞬间,眼还未来得及闭上,眸子里最后遗留的只有担忧。 担忧妹妹,担忧家人,最终,担忧的眼永远定格。 接着是轿夫,是丫鬟,是殷家的亲友……以及殷姥爷……一个接一个倒下,脸上都是茫然。 此刻,这茫然的人像极了他们来时那边晃荡的芦苇,而有形的刀棍此时又如同无形的镰刀。整齐、无情地划过芦苇。然后,接二连三地,一个影子压向另一个影子,直至那片芦苇接连起伏地全然倒地。 再一次的无力感,黎上原受够了的无力感。 花轿的帘子被掀开。 殷红绣的红盖头被粗暴扯下。她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像一潭早已凝固的血。 她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看着父母被乱刀砍死,看着年幼的族中弟妹被推下桥…… 血开始流得缓,后来流得急,从丰水桥最高处蜿蜒而下,漫向桥的两端。 沈观复几人的鞋履即将触及那流淌而至的鲜血。 殷红绣被拽到丰水桥的围栏边上,有人伸手扯她发间的玉簪。 “这东西归我了!”这张贪婪的脸,黎上原记得,是昨日祠堂门口发香火的李叔。 玉簪被硬生生扯断,断成两截。断裂的簪身划破殷红绣的手心,血染红了半截断簪。 接着,倒地的人被村民合力从丰水桥上扔进河里,像是丢一块石头那样。 殷红绣被推下去时,轻飘飘的。 大红嫁衣自空中划出一道月牙似的凄艳弧线,红绸晃啊晃,随着殷红绣一起,即将没入河面。 她被推下桥的瞬间,眼睛死死盯着岸上那些双手沾满鲜血、曾与她朝夕相处的乡亲。 霎时间,这一幕定格。 送亲队伍里的三十七具尸体,殷红绣坠桥的身影,村民们脸上贪婪狰狞的表情……全部都凝固在原地,像一副无声的画卷。 无声,却又只是片刻。 周围的人逐渐消失,直到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桥,如桥下墨黑如死的河水。 黎上原和沈观复发现自己仍站在桥头,典朝、褚承都在身边。可街上却空无一人,不仅是桥上之人,那些“村民”也都消失了,消失得彻底。 丰村,成了一座空村。 “这……”典朝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便是……” “嗯。”沈观复沉声道,“三百年前那一日的记忆,被界固化,每到出嫁日就会重演一遍。” 黎上原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里的煞气与怨念会如此之浓。 亲眼看着全家被杀,自己被推下桥……这样的记忆重复百年,谁能不怨?谁能不恨? “你们看桥下的河面。”褚承忽然出声。 四人看了过去。 墨黑的河水开始翻涌,慢慢浮现一个人影,是殷红绣。 她依旧穿着那身血红嫁衣,长发就这样披散着,脸色惨白。手中握着半只玉簪,正是黎上原袖中那半截的另一半。 “竟然已三百年了吗?”殷红绣开口喃喃,声音飘忽如风。随即语调急转,冰冷道:“你们倒是聪明,竟能入得这界中界。” 黎上原上前一步:“殷姑娘,我们……” “别过来。”殷红绣抬手制止,目光冷冽,“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于常人而言,所问无非是如何出去;于大义凛然之辈而言,无非是问如何渡化;亦或是顺手而为,助他人解脱。” 殷红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后两者不必,前者嘛,既然你们自己选择进了这界,那便自己想法子出去吧。”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殷姑娘,可你自己也在受苦。”黎上原及时出声,“日日重复惨剧,一遍遍经历那一刻……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殷红绣单薄的身影背对众人,沉默了很久。半晌,她阴恻恻一笑,“这么多话,不如你们就永远留下来陪我吧?” 第51页 沈观复不动声色地靠近黎上原,握住他青筋虬结的小臂,伸手径直探入他衣袖中,将另外的半截白玉簪子取了出来。 清润的气息于黎上原鼻息间淡淡萦绕。 “不知这簪子,可是你的?”沈观复凝视着河面中的背影,语气平静。 殷红绣惊疑转身,视线落在了他温润掌心中那半截簪子上。 簪身逐渐泛起莹莹微光。 殷红绣呆愣片刻,伸出手,手中凭空多半截一模一样的白玉簪子。她手中的簪子也亮起同样的微光。 两截断簪彼此呼应,像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簪子,是我娘亲给我的嫁妆。”殷红绣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丝恍惚,“她说,并蒂莲,寓意夫妻同心,白首不离。”可却断了,被硬生生掰断的。 簪子断了,她的心也断了。 沈观复一直暗暗观察她的神色,听言心下已然明了,看来她不知道。 沈观复忽然出声:“你可知,这簪子……已经妖化了?” 殷红绣一愣:“妖化?” “另一半簪子沾了你的血,沉在河底百年,吸了怨煞之气,生了灵智。”沈观复淡淡道,“它以为偷阳寿给你,你就能解脱。” 殷红绣浑身一颤。 “它……它在帮我?”殷红绣声音发抖,眼底的冰冷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它害了许多人么?我……我不知道。” 黎上原听到此言,心头一动。或许她并不想伤害与这件事无关的无辜之人。 “它不懂。”黎上原看向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它只是个懵懂的妖灵,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 殷红绣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半截玉簪。许久,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留下两行泪,是清澈的。 “原来,连它都在受苦。” 她看向四人,眼中戾气褪去大半:“你们……能帮它解脱吗?” 沈观复抬眸:“自然能。但,劳烦告知,这界是谁布下的?” 典朝眼睛瞪大了些,猛地转身看向身侧的黎上原与褚承两人,震惊道:“这界竟然不是她搞的鬼?” “若我没猜错的话,恐怕你自己也被困在此地了吧?”沈观复继续开口,语气笃定。 殷红袖沉默了片刻。 “我心甘情愿。反正……这群人也陪着我一起。” 沈观复没说话,只转了转手中玉簪,静静与她对视。 殷红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玉簪上。 半晌,乌唇轻启: “三百年前,有一黑袍人来到村子,自称修道之人。” 沈观复凝眉。 “忽言村中有灾。无凭无据的,村民本没有信。可村里接二连三出现怪病,三天两头庄稼出现问题。村长只好请他出手,不过两日,他便解决了。” 殷红袖眸子落得很远,可眸心却是空洞的虚无。 “村民追问原因,他只说是桥神发怒。后来,他便留在了村子里,他时不时会到村里的祠堂授业解惑。久而久之,人人都向往他口中的长生,唤他一声仙长。” 殷红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直到他道出了能让村民长生的法子。他说,需得用村中纯阴之女全家的性命献祭桥神,方能得富贵长生。” “你们信吗?”殷红袖轻轻开口,却又不等众人回答,“他们信了。几十年来,村里从未有过什么桥神,明明从未有过啊……” “可他们就是信了,为了所谓的长生,害了我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性命,只为了这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长生。” 殷红袖笑得悲戚。 “如你们所见,我死后,他便在桥上布了这界。他说,这是在收集煞气。” “以这法子屠害全村之人?只是为了收集煞气?!”典朝震惊不已,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殷红袖凄笑一声。 “所以,即便这样,你也心甘情愿困在此地?”典朝看向她,不解的神情中夹着些义愤。 殷红袖沉默。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和家人知晓真相时,便是殒命之时。 “他说,他只是随口一言罢了。怎知村民会信以为真。”殷红袖认命般地扯了扯嘴角,眸中布满怨恨,“我最恨的,还是这些听信虚妄之言的村民。若非他们,我和家人又如何会惨死。” “所以,你心甘情愿配合他布这界,就为了将这些村民永生永世困在此地?”黎上原喃喃出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既怜悯她的遭遇,又叹息她的选择。 殷红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虚虚望向隔壁遥远的山脉处,久久没有动弹。 此局,要如何解? 作者有话说: 殷红绣从小就嘴甜,小的时候村民都爱逗她,门口发香火的李叔的妻子,一直想要一个可爱的女儿。所以格外喜欢红绣,经常给她编头发。村民们就这样,一天天看着红袖长成婷婷碧玉的姑娘。 村民犹豫过吗?不忍心过吗? 自然都有 可是在富贵长生面前,那点疼爱, 于他们而言,顷刻间化为虚无 第44章 界中阵 殷红绣没有作答, 只淡淡开口:“所以,替它解脱吧。” 她目光落向那支玉簪,语气平静, “你们想知道的,我已经都说了。”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沈观复, 可他却始终沉默。黎上原这才惊觉,师尊似乎从方才听见殷红绣这番话起, 神色便有些沉凝, 似有万千思绪翻涌。 他悄悄伸手, 轻轻捏了捏沈观复的指尖。 沈观复缓缓回神,圣音低沉, “他可有说,收集这煞气,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有提到过……一只煞妖?” 殷红绣轻轻摇头。 三百年岁月漫长, 当年那人的言语,早已被时光消磨殆尽。可偏偏, 有一句话,她毫无缘由地记到了现在。 片刻沉默后,她缓缓开口:“他只说,极致的煞气, 是这世间最纯粹的至浊之气。” 至浊之气? 沈观复的神情有瞬间的凝滞。 他依稀记得那人曾说过何为至浊之气,顾名思义, 便是天地间最为浑浊驳杂的灵气。 那黑袍人以殷红绣怨念为根,以全村魂魄为养料,苦心培育煞气,这人究竟想要图谋什么? 几人眉头紧锁,皆是不解。 黎上原垂眸沉思。 此人从三百年前便布下如此大的局, 却只为敛聚煞气。若不是他们误打误撞闯入此地,恐怕永远不会知晓,竟有人专门建造一处容器,用来封存煞气。可眼下,这股凶煞之气已然在此沉寂了三百余年,却未见那人前来取走。 这说明什么呢…… 要么,此人没有办法前来收取。 要么,时机未到,此人在等,在等一个能用上这股滔天煞气的契机。 想通此节,这《阴煞决》反复出现在凡界各地,便能解释得通了。 这人一直在四处散播煞气、收集煞气,而《阴煞决》便是引动一切的开端。 显然,师尊也意识到这点,不怪乎神情如此凝重。 偌大的东华大陆,竟没有一门一派察觉,有人在用这般阴毒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收集煞气。 黎上原不敢再深想下去。 很多时候,当你发现一个问题时,实际上,隐患早已遍地丛生。 “你可知后山的百目蛛?”沈观复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黎上原的思绪被猛地拉回。 殷红绣面露茫然,显然,她根本不知这蜘蛛妖的存在。 “你可知,村民的一些魂魄,附在了那妖物的身上?” 殷红绣依旧茫然。 村民的魂魄,不应该被困在界中吗? 茫然不过一瞬,她便失了兴趣。若论在意,此刻她心中,只有那只傻乎乎为着她的剪绺妖。 她将话题硬生生扯回:“这些我没兴趣知道,你们问的,我已尽数答了。你们答应替它解脱的事儿,可否兑现了?” 沈观复颔首,“自然能。只是,需要你相助。” “如何帮?我可没法子送你们出去。” 沈观复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桥墩上的莲花纹路上,直言道:“这模样的纹路,除了此地,村中还有哪处有?” 殷红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微蹙,似在竭力回忆。 半晌,她才开口道:“后山有一处山洞,似乎也有。” 那是曾经的祠堂,也是那年黑袍人为村民授业解惑之地。 见沈观复点头后,殷红绣身影渐退,淡声提醒道:“但愿你们能成功出去,但最好快一些。毕竟,下一个循环,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下,殷红绣身影彻底消失,只留给众人另半截玉簪,与轻飘飘的一句叮嘱:“记得你们的承诺,助它解脱。” 第52页 殷红绣消失后,四人立在桥头,一时无言。 夜风掠过,带着丰水河独有的水腥味。此刻闻来,只觉血腥刺鼻,令人心头发沉。 典朝看了看褚承,又看了看黎上原和沈观复。他与大师兄从方才起,便没做声。 一是他跟不上这几人的思路,大师兄肯定是跟上了,不过要问的已有另外两人开口。二是只顾得上震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震惊之余还是震惊。 哎,此番回去,估计各大宗门有得忙了。 典朝伸手扯了扯自家大师兄的衣袖,声音有些发紧:“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去后山吗?可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他们被困在出嫁日这一天,根本回不了村子。 沈观复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桥边,俯身凝视着桥墩。暮色已沉,月光稀薄,他指尖凝起一点微光,缓缓照亮青石桥面。 “你们看这里。”沈观复低声道。 黎上原凑近望去。 在沈观复指尖微光的映照下,桥墩青石之上,浮现密密麻麻、纠缠交错的暗红色纹路。 那是阵纹。 “这是此地阵法的根基。” 沈观复指尖沿着纹路轻轻滑动,“整座丰水桥,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它不只是一座桥,更像是一尊巨大的“锁”,锁住殷红绣的怨念,锁住村民的魂魄。两者相融汇,日积月累,才滋生出这股滔天的煞气。” 他直起身,收回指尖,黎上原的视线顿时没了准头。 沈观复望向桥对岸那片沉寂在黑暗中的村落:“三日一循环,实则是阵法在不断榨取怨念。每一次循环,殷红绣便要再经历一遍当年的惨剧,怨念便会深一分。而村民的魂魄被困在循环里,不断重复着罪恶与赎罪,他们的恐惧、愧疚、绝望……这些情绪全都是滋养这方界域的养料。” 几人脸色发白,黎上原眸心微颤,“所以,这数百年来,阵法一直在………喂养煞气?” 沈观复点头,“不错。那黑袍人,将这里当做了收集煞气的囚笼。殷红绣的怨念是核心,村民的魂魄是养分,而三日循环……” “是周期。”黎上原沉声接道,“每循环一次,煞气便增一分。周而复始,煞气越积越重。” 沈观复赞许颔首。 众人只觉心头一阵翻腾,寒意刺骨。把一整个村子的惨剧,当做庄稼一般播种、收割。 这是何等冷血恨戾之人,才能干出这事儿? “陈兄,”褚承压住心中的不适,“殷姑娘说,下一个循环即将开始,那我们还剩多长时间?” 沈观复轻声道:“明日日出。循环一旦开始,若我们仍困在“出嫁日”中,便再难出去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典朝急道:“赶紧找这阵眼,破了这鬼阵法!” 困在界中已是憋屈,如今又被锁死在这“出嫁日”,线索也断了,剪绺妖也了无踪迹。 褚承伸手,轻轻握了握师弟的手,语气沉稳道:“别急,静心,听话。” 典朝顿时熄了火。 褚承这才将目光投向沈观复,静静等候。 沈观复能看透此界,识得此阵,也有强行破这两者的实力。可这自身损耗,自然也是大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轻易动用。 他仍想先试试寻到阵眼,以最小代价破局。更何况,他已隐约摸到破界的线索,可前提是先从这阵法脱身。 此地煞气越来越重,若久留下去,其余几人恐怕…… 黎上原见师尊久未开口,心中一动,当机立断道:“走,咱们先试试过桥。” 沈观复率先点头赞同。 四人当即迈步,朝丰水桥对岸走去。 可越往前走,越不对劲。 脚下原本坚硬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变得湿滑黏腻,像是踩在长满青苔的烂泥上。众人低头看去,桥面依旧是青石板,可石缝里却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如血。 “小心,”沈观复走在最前,声音凝重。 走到桥中央时,异变陡生。 “他爷爷的,这桥就是跟我们磕上了是吧!” 典朝极其郁闷,又是阵法又是界的,不如这人乖乖地出来,直接光明正大的与他们打上一架,缩在幕后算什么事儿啊! 桥栏上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莲花雕花,忽然同时亮起幽蓝的光芒。光芒从桥头一直蔓延至桥尾,将整座桥照得诡谲阴森。桥下黑水开始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冲出。 煞气猛地暴涨,几人脸色渐渐苍白,腰间佩剑不住发出低低的嗡鸣。若吸入过多煞气,损了心脉,此生修仙之路,恐怕便彻底废了。 “煞气……太浓了。”褚承声音发颤,“这里的煞气浓度,已经超出了法器的承受极限。” 沈观复脸色一变:“退!快退!” 四人转身疾退。可刚跑出两步,脚下的桥面骤然间扭曲变形。青石板如同活物一样,上下起伏,左右摇晃。 黎上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走在最末的沈观复一把稳稳扶住。 “别停,”沈观复朝前面两人低喝,“继续往前。” 可此刻,前方桥头的景象正在飞速消失。不是被雾气笼罩,而是像褪色的画卷一般,一寸寸化为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桥尾的景象也同一时间消融。 几人被困在桥中央,进退无路。 “这是阵法被激活了?”黎上原凝眉,沉声道。 沈观复声音依旧冷静:“我们触发了阵法。现在这座桥,成了一个封闭的囚笼。” 典朝茫然:“我们干啥了就触发阵法了?不是,黎上原你想想法子啊!你阵法不是一向最厉害吗?!” 黎上原心中无奈。就算他阵法造诣再高,也得有迹可循才是啊!眼前这真阵法,毫无头绪的,且古奥晦涩,闻所未闻,根本无从下手。 黎上原还未开口,桥下的黑水骤然暴涨。 无数黑色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扭曲、交织,最后化作一条条漆黑的锁链,朝四人狠狠缠来。 锁链未至,阴寒的煞气已经扑面而来。几人只觉得浑身血液几近凝固,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艰难。 “结阵!”褚承大喝一声,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金色光罩在四人周身撑起。 又是光盾术。 漆黑锁链狠狠撞在光罩上,铛铛作响。 每撞击一次,光罩就黯淡一分。褚承脸色迅速苍白,嘴角渗出血丝。 “师兄!” 典朝急得眼睛都红了,立刻催动灵力,注入光罩之中。 可锁链实在太多了。 黑色锁链从河中不断升起,密密麻麻,如同后山那百目蛛结的巨大蛛网,只是换成了死寂的黑色,阴寒刺骨,试图要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桥上。 光罩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黎上原不再犹豫,当即拔剑,剑光如雪,斩向最近的几条锁链。剑刃与锁链相撞,火花四溅,可锁链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将其斩断。 “这锁链是阴煞之气凝聚成的实体,”沈观复沉声道,“普通灵力斩不断。”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们迟早得被煞气与锁链耗死在这儿。 罢了。 既如此,那便强行破除吧。 沈观复凝眸,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轻捻。 手中的青涧剑瞬间消失。 无上宗且微真人,以灵力为剑,已达人剑合一之境界。心念自成剑,无需任何本命法宝。 随着青涧剑的消失,他手掌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初具剑形的银白光剑,剑身流光溢彩,光芒吞吐不定,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师尊这是要…… 强行破阵了吗? 他余光瞥见师尊凝重的神情,当即猜到他想强行破阵,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阻止。 同一时刻,他大脑飞速运转。 桥是阵法的一部分,锁链又是煞气所化……要破局,必须先找到阵法的弱点。 黎上原在阵法一艺上,虽不敢说所向无敌,但也算得上精通。他当然知道师尊能够破除,可那代价必定不轻,若是伤及本源…… 他不要,他不愿,他也不想。 忽然,脑子里闪过殷红绣的话。 “簪子断了,我的心也断了。” 对了! 玉簪!! 不管了,先试试。 黎上原取出袖中那半截玉簪。簪身在幽蓝光芒下泛起温润的光,那些血丝纹路缓缓流动。 他迅速将两只玉簪合二为一,两截断簪一接触,光芒交汇,立即化作一道银白光桥,稳稳横跨在丰水桥上方。 第53页 “是出口!” 四人毫不犹豫,纵身跃上光桥。 脚刚踏进光桥,周围的景象就开始扭曲、旋转。黑色的锁链疯狂扑来,却被光桥的光晕挡在外面,再也无法靠近。 光桥带着一行人向前飞去,可飞去的方向并非桥头,也不是桥尾,而是……桥下。 光桥直直朝着翻涌的黑水冲去,速度快得惊人。 可想象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光桥载着他们冲入黑水,却没有被水淹没。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脚下的光晕在指引方向。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点亮光。待回过神时,已落在了一片废墟之上。 四人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这里依旧是丰村,可又不再是他们所熟悉的丰村。 房屋破败,墙倒屋塌,野草长满了街道。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虫鸣都没有。 一片死寂。 而他们身后,丰水桥静静地横跨在丰水河上。桥身完好,栏杆上莲花雕花依旧,只是有些模糊破旧,而桥下河水清澈见底,正缓缓流淌。 和方才那座煞气冲天的血桥,判若两桥。 “这是……?”典朝茫然。 “这才是真实的丰村。”沈观复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百年无人,早已化为废墟。我们之前看到的,是阵法营造的离心之界。” 黎上原侧眸,“离心之界?” 褚承怔愣,喃喃道:“这不是上古的阵法么,不是早已失传了?” 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连这等失传的古阵都了若指掌? 典朝没空管这些阵法,“所以,我们这是出来了?这界中的阵法,破阵后竟然连同这界一起破了?” “嗯。”沈观复点头,“应当是如此。” “出来了?竟如此……容易?”典朝没成想,原来从‘出嫁日’出来后,他们便自动从界中出来了,倒也似乎不难? 黎上原转头,看向破旧的丰水桥,面色深沉:“我猜测,是‘出嫁日’的阵法与界的阵法相互交汇,意外形成了临界点,才让我们恰好钻了空。” 沈观复颔首,显然也是这么认为。 “可……这布阵之人没有预料这等情况吗?既然费尽心思造了这么大一所煞气笼子,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 褚承凝眉,思绪陡转,继续道:“除非,这两个阵法不是出自同一人,且双方均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典朝扶额,眉毛拧作一团,怎地越来越复杂了,没完没了。这下回去真得挨板子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窈窈还在界里,界也并未破除,我们还进去吗?”典朝发问。 只要阵法不破,这里就会一直运转下去。殷红绣的怨念也越来越深,村民的魂魄也会越来越痛苦。自然,是要破的,众人显然都清楚这点。 沈观复目光深沉,悄然释放神识,强大的神识瞬间将丰村笼罩。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将神识收回,视线再次落向后山。 “嗯,”沈观复道,“走吧。回界中,找到阵眼,将这阵法给破了。” “可界里如此之多的煞气,我们破界后该如何处理?” 褚承担心的是这个,若煞气外露,后果不堪设想。妖邪之物吸食煞气后法力更甚,凡人吸取后,恶念陡生。一旦泄露,方圆千里,必然遭难。 褚承将目光看向黎上原,严肃提醒道:“兹事体大,还劳烦师叔尽快传音告知且微真人。” 黎上原宽慰道:“放心,在正安镇时,我便传音给师尊了。我算了算时辰,想必师尊快到了。” 这倒不是他胡诌,还是师尊在正安镇时主动提及的,还装作极其不经意的模样。 典朝顿时双眼亮了亮,“那还怕什么?饶是再来上十个这破界,那也是困不住师祖的!走!” 不过刚走几步,典朝便调转回来,挠头道:“那咱们怎么重新进去?” “桥还是那座桥,”沈观复抬手指向丰水桥,“只是我们现在在现世这侧,要回界,自然还是得从桥上过去。” 典朝恍然地点点头,那他方才走的路是对的嘛! 几人刚转过身,前方废墟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窈窈。 但此刻的她与界中时完全不一样。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就连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形状,甚至能隐约透过身体看见后面的墙根,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大哥哥……,”窈窈声音飘忽,怯怯道:“你们……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众人顿住了,意识到了什么,半晌都没人说话。 黎上原缓步走上前,本想摸摸窈窈的头,手却径直从她的头上穿了过去。 魂魄……是没有实体的。 “窈窈,”黎上原声音发涩:“你……” “我死了,对吗?”窈窈低下头,“我掉进河里的时候,就死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还活着,一直想回家……” 窈窈抬起头,想哭,可眸子里却无法流出眼泪,她低落道:“大哥哥,我死了,还能回家么?” 黎上原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一个孩子,死了三年,魂魄被困在界里,日复一日地循环那一天的恐惧,却还以为自己活着,天天想着回家……… 这对她来说是怎样的折磨? “窈窈,”沈观复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与小女孩平视,他声音很轻:“你想解脱吗?” 窈窈眸中尽是茫然,疑惑道:“什么是解脱?” 沈观复长睫微颤,视线虚虚的,似乎落得很近,又飘得很远。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解脱就是,当你闭上眼后,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和难过。可当你重新睁眼时……” 沈观复眸子飘得更远。 “会怎么样?”窈窈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大哥哥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好奇道:“大哥哥,你在想谁呀?我想爹娘时就是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黎上原听见这话,愣了愣。视线落在沈观复脸上,很轻。 沈观复小拇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答,只继续道:“当你重新睁眼时,又能见着你爹娘了。” 窈窈眨了眨眼,脸上浮出许久不见的欢喜:“想,那窈窈想解脱!这里又冷又黑,我想去找爹娘!” 面前身着银袍的年轻人缓缓抬手,指尖亮起一点银白的光。而后,轻轻地点在了小女孩的头顶,如清晨荷叶尖上露珠滴落。 白光融入窈窈的身体,她那半透明的身体也开始发出柔和的光。从内而外,温暖明亮。光芒越来越亮,窈窈的身影也越来越淡,像是要融进光里。 最后,她化作无数光点,随风飘散。 临走前,窈窈朝几人露出个甜甜的笑,轻声道:“谢谢几位大哥哥!” 光点彻底消散。 废墟里,又恢复了死寂。 死去多年的魂魄,是没有办法入轮回的。这是天地规则,无人能改变。 众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黎上原垂着眸子,本就拧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他低头,盯着那只穿过窈窈身体的手,指尖泛白,微微发颤。 沈观复抬头看他,无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离自己的弟子近了些,轻声道:“她解脱了,对她而言,这是好事。” “我知道,”黎上原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丰水桥。 那座桥静静地横在河上,青石板身,莲花雕栏,看起来与寻常古桥无异。可他知道,桥的那一端,连接着三百年的怨念与痛苦。 “这座桥,这阵法,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走吧。”沈观复拍了拍自己仍在难过的徒弟,掌心的温柔透过衣衫传来,“回去,破界。” 四人踏上桥面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废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街道、完好的房屋、人气的村落…… 他们回到了界中。 此时,天还未完全亮。村里静悄悄的,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和前几日一模一样。几人站在村门口,看着这熟悉的村落,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典朝发问。 沈观复没答,径直朝后山的方向迈去,步子有些急,比寻常快了一些,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典朝拉着褚承,小声道:“那这剪绺妖呢?不找了?” 第54页 褚承敲他,“界破了,它自然便出来了。跟上吧。” 黎上原总觉得,自殷红绣那番话后,师尊便有些急。若说一开始师尊只是在循序引导他们几人,教他们如何去找寻破界的方向。 那么此刻,则变成了师尊彻底主导。仿佛,是想要急着出去印证些什么…… 黎上原快步上前,紧紧跟在沈观复身侧。 他极其不喜欢师尊将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模样。莫名的,心很慌,好像要抓不住似的。 这种感觉比面对任何凶险都要让他难受,至少在面对凶险时,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出剑。 加之窈窈所说的那句话——大哥哥,你在想谁呀? 师尊,那你在想谁呢? 作者有话说:球球老大们点点预收!!!! (唔,下一本开快穿可以吗 第45章 两仪囚 “陈缈, ”黎上原轻轻唤道:“你是找出破界的关键了吗?与桥上的莲花图案有关联么?” 师尊,不要什么都不说,告诉我, 可以么? 沈观复脚步慢了些,侧眸看他:“我猜测, 那百目妖的巢穴当中,应当还有我们未曾察觉的线索。或许能从中寻出, 布下这另一重阵法之人的踪迹。” 他脚步不停, 视线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继续道:“方才在桥上,你可还记得桥墩上的纹路?” 黎上原自然记得, 那纹路与簪子上的莲花纹路如出一辙,只是更为繁复,更为隐蔽。 “那是阵纹。”说完, 沈观复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的确快了些, 于是又缓了步子。 黎上原垂眸,声音发沉:“所以,这几百年来,这阵法一直在……喂养?” 沈观复点头, 目光幽深:“不错。那黑袍人把这里当做收集煞气的笼子。殷红袖的怨念是核心,村民的魂魄是养分, 而三日循环……” “是周期。每循环一次,煞气就多一分。周而复始,煞气越积越多。”黎上原沉声接道。 沈观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四人这次去往后山,选择绕开村子。上山的路仍旧如前两次一样崎岖,林木茂密, 晨雾弥漫。可大抵是几人已知道此刻身处界中,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树长得太整齐了,雾气散得太均匀了,连鸟叫声都是如此规律。 四人更为轻车熟路。蛛网依旧挂满林间,几人直接拔剑劈开拦路的蛛丝,又又又朝山洞走去。 典朝腹诽:事不过三,事不过三啊,事不过三!!!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洞口被蛛网封得严严实实。典朝直接一道符纸烧了过去,蛛网“嗤拉”一声化为灰烬,洞口瞬时亮了起来,可内里仍是黝黑。 尽管蛛网已经去除,众人却依旧未曾感受到蜘蛛妖的魔气。 “这妖莫非不在?”典朝眼睛一亮,“那岂不是方便咱们行事了!” 他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快步越过黎上原和沈观复两人,径直朝洞内而去。 褚承缓缓摇头,这急性子,怕是改不过来了。 几人各自指尖凝起微光,跟了进去。行在几人前头的典朝,早已将指尖的微光挥向头顶,几人进到内部,便将内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洞内只有一张宽大的石桌和几张石凳,虽显简陋,却意外地别有洞天。可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角落中那面比成年男子还高上许多的大铜镜。 “这镜子……怎么感觉怪怪的?”典朝正站在铜镜面前,右手摩挲着下巴,作势要拿手去碰。 几人同时一惊,异口同声制止: “别碰!” “别动!” “停下!” 早已将手收回来的典朝仿佛阴谋得逞般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瞧你们紧张的,我吓你们的!哈哈哈哈你们三个人竟然还语出不同!” 这些东西不能随便碰,他能不知道吗? 黎上原原地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余光却瞥见师尊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意有些……抽抽? 他顿时想起上次典朝在胭脂铺前摆了师尊一道的事儿。他记得当时师尊怎么做来着? 噢!是了!在王员外的招贤宴上,独留典朝面对那群“奇人异士”! 那时候,他还未曾发觉陈缈便是师尊,只觉得,睚眦必报的陈缈,当真是有些可爱。 现在再回过头来,将此事关联起来,竟莫名又觉得有些……兴奋? 原来师尊,也是会使小性子的。 作为陈缈的师尊,与在拂峰时候的师尊相比,倒是多了许多的,活人感。 不,也不对,或许师尊原本就是陈缈的性子。 他一个人守着如此大的宗门,肯定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无坚不摧的模样,必定不能如陈缈这般的…… 沈观复看了他这徒弟半晌了,知道这又是去神游去了,也不知道何时染上的这毛病。 他无声靠近,真是有些好奇他这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却已经问了出来:“想什么呢?” 黎上原回过神,便是自家师尊的美颜暴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恰好与师尊丰润的唇对视个正着。 黎上原红着脸:“啊,我在想……想这铜镜是做什么用的!对,就是这样!” 眼前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然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在这个距离,他得将眸子往上抬上几许,才能看向对方的眼睛 沈观复微微蹙眉,下意识舔了舔唇。想铜镜,那脸红些什么? 那厢典朝正捂着被自家大师兄敲红的额头,瘪着嘴。 “你还委屈了?”褚承好笑似的低头看他:“你知不知道,刚刚那样很危险?” 黎上原和沈观复刚走近,就跟耷拉着头的典朝对视个正着。 褚承压着笑:“来,你自己照照镜子,瞧一瞧你现在……” “后退!”沈观复骤然开口,出声的同时便拉着黎上原后退了一大步。 在沈观复开口时,褚承已然扯着典朝往后远离了铜镜。 “这镜子不对劲,有波纹。”沈观复紧紧锁视眼前的铜镜,思忖片刻,衣袖轻拂,一颗小石子儿径直朝镜子飞去。 没有碰撞声和碎裂声,这石子儿竟直接穿了过去! “这里头,莫非别有洞天?”黎上原皱眉,这百目妖不会就在里头吧? 沈观复已缓步到镜子跟前,正欲抬手,便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拦路截断。似乎拇指还在自己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沈观复:??? “别碰,万一这里头……”黎上原没松手,神情异常严肃道。 沈观复抽了抽,没抽出来,轻轻疑惑挑眉。 黎上原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沈观复这才轻声道:“无事,这镜子大概率只是一个空间镜。” 典朝撞了撞自家师兄的胳膊:“你觉不觉着,他俩之间……”典朝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个什么词,憋了半天,憋出个:“怪怪的?” 褚承默不作声地看他:“哪里怪?” 典朝摇头:“说不上来。” 褚承淡淡道:“那……你先想明白。” 黎上原闻言,斩钉截铁:“那我来。” 说罢,便朝前几步,抬手。指尖轻点在镜面上,镜面泛起涟漪,指尖越往里,涟漪越大,最后直接化作一个旋转的漩涡。 沈观复见状,率先踏进漩涡,只留下一句:“跟紧。” 黎上原才刚将手往回伸,修长的手臂便与师尊径直擦过,他有些慌张地跟了上去。 典朝戳戳褚承:“你看,每次只要涉及陈缈,他就会自乱阵脚。”按理说,黎上原的性子向来沉稳,不应该啊! 褚承拉着他,也朝漩涡里走去,典朝任由他牵着。 “那你说,是为什么?”褚承点他。 两人刚跨进铜镜对面,典朝的话也落了地:“他莫非有什么把柄在陈缈手上?” 褚承无声将他手放开。 转身看向早已进入的黎上原和沈观复两人,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黎上原和沈观复两人穿过漩涡的瞬间,入眼便是一个如山洞外的石室,却不如山洞里的方正,这个石室呈圆形,穹顶很高。 而石室周围,赫然立着许多的铜镜。与在洞外的铜镜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一些。 而每座镜子跟前,则都摆着一个蒲团。 石室中央的地面上,是用暗红色血迹画的一个巨大、复杂的阵法。每一笔都繁复、扭曲。 阵法中间,静静放置着一小截白骨。 人的指骨。 “这是……阵眼?”黎上原喃喃道。 这阵法,他从未见过,不像是东华大陆存在的阵法。 沈观复走到阵法边缘,蹲下身,细细看去:“这是魔域的阵法。名为‘两仪囚’” 第55页 见众人仍旧疑惑,沈观复再次开口解释:“两仪指阴阳,分别对应善和恶。顾名思义,两仪囚则是将人的魂魄囚在这阵中,在阵中建造一个全新的空间。这些铜镜,不出意外,里面关着的就应该是魂魄。” “而指骨,是阵引。” 黎上原思绪飞转,几息间便明白了过来。 两仪囚这阵法囚的是魂魄,而这些铜镜的数量,恰好与对殷红袖一家人痛下杀手的村民数量对等。所以,这铜镜里显然囚的是这些村民。 这阵将“出嫁日”这天隔绝开来,特地建造一个阵中的空间。那么,则说明…… “这阵中囚的是那些村民的恶魄?”黎上原虽是疑问,语气却肯定。 褚承也已猜到,倒是反应不大,典朝却是从方才起就脑子空空。 “那这么说来,另外两日的迎客日与祭祖日,留下的则是村民的善魄了……”黎上原低声道。 “此人这两仪囚的阵法,将界中原本的三日循环,硬生生缩至两日,且将善魂放了进去。却将这剩下的自成一个世界的“出嫁日”中,投入了恶魂……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褚承有些不明白。 若是没有这阵法,界中的三日循环里村民的魂魄是完整的。那必定每一日都不得安生,这原本已是恶。 “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黎上原喃喃道。 沈观复视线一寸寸扫向这些铜镜。 的确是多此一举。费尽心思地将恶魄用阵法封印在殷红袖所在的“出嫁日”,倒像是要将村民的善恶隔绝开来。莫非,此人是为了这些村民? 不对。 若是为了这些村民,死去的人还将就什么善恶,死去的人只将就随心所欲。 如若不是为了村民,那就只剩下殷红袖。可,不应当是将她留在善魄所在的另两日才对吗? 那如果这人是…… 作者有话说:谢谢追到这里的各位老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儿上夹子一共挣了九毛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老大再看耶!! oi!! 再接再厉!! (可以的话请各位老大点点两本预收,万分感谢!!!) 第46章 解脱 “那百目妖背上的呢?他背上的魂魄是善还是恶?”典朝举手, 疑问。 “自然,是恶。”褚承答道。 “可这妖本来就囚着恶魂,怎地背上还是囚的恶魂?”典朝纳闷地挠头, “难不成是这铜镜装不下吗?” 话音刚落,魔气骤近。 几人瞬间戒备, 剑已出鞘半寸。 百目妖的身影从连接洞外的铜镜中钻了出来,可这次, 却并未贸然攻击, 只安静立在原地, 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黎上原。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衣袖中的玉簪。 “这妖, 似乎是恢复了神智。”沈观复目光微凝,“上原,先将玉簪拿出来。” 黎上原依言取出玉簪。簪身温润, 在幽暗的石室中泛起柔和的光。 玉簪露面的霎时间,百目妖浑身一颤。 一道粗哑混沌的声音自百目妖口中传出, 音调还有些干涩怪异,似是许久未曾说话。 “你们………见过红绣吗?” 几人缓缓对视一眼,眸中皆有讶色。 沈观复凝眸:“你是?” 百目妖没答,只自顾自抬起前肢, 指向周围铜镜:“这里关着的都是那些村民的恶魄。我本意是想将他们与红绣隔离开来的。” 黎上原视线从铜镜倏然转至百目妖上:“你与殷红绣有何渊源?” 百目妖仍是不答,再次自顾自问道:“你们是来破界的么?” 典朝抿嘴, 无语,还翻了个白眼:“你是光顾着长眼睛忘记长耳朵了吗?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肘子的。” 百目妖顿了顿,八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典朝闭嘴,默不作声地朝其余三人挪了挪,藏到褚承身后。 “抱歉。”百目妖声音沙哑,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歉意,“我问得多了些。” “你是丰村邻村李家的公子,殷红绣的未婚夫?”沈观复虽是问句,语气却平铺直述,带着笃定。 这话一出,几人惊了惊。没料到,殷红绣的未婚夫竟是魔域妖物。 百目妖巨大的脑袋点了点头,承认了下来。 “我知道这一切时,已经来不及了。”它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从深渊里传来,“我只好用这两仪囚的阵法,将村民的恶魄囚禁在这出嫁日里,好让红绣与他们分离开来。可村民的恶魄数量太多了,这阵法无法完全困住。我便将他们一部分恶魄囚在自己身上……” 它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自嘲:“然后就失了神智。” “可你没料到,那黑袍人趁你失了神智时却将殷红绣也关了进去。”黎上原恍然,将这话补充完。 百目妖巨大的脑袋再次点了点,动作沉重得像在忏悔。声音仍旧撕裂干哑:“实在是……抱歉啊。” 他本就是妖魔之物,失了神智的妖魔,犹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本能从闸门倾泻而出,冲刷得猛烈,收也收不住。 这些年里他做过什么,伤害过什么,他都不敢去想。 典朝仍处于似懂非懂的半懵状态,眉头拧成麻花。 褚承恰时叙述:“那黑袍人本意便是建这界收集煞气。眼下借你的阵,将村民的恶魄与满是怨念的殷红绣关在一处,煞气自然更为浓烈。” 这黑袍人,究竟收集这些煞气是为了什么? 典朝惊了又惊,但让他更惊且疑惑的却不是这个。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向百目妖:“你本来就是百目妖?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李家公子本就是百目妖?” 百目妖摇摇头,沉默半晌,才道:“李家公子早就因病去世了,是我……占了他的躯壳。” 话虽未讲完,阅戏本无数的典朝哪儿还能不知,想必又是什么<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情深的人魔之恋,阴差阳错,阴阳两隔。 “若我……”百目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若我不遵着此地的习俗,亲自前来迎亲,或许便不会发生这些事了。至少,我会护她周全。” 沙哑的嗓音里,是压不住的悔意与爱念,浓得化不开。 沈观复抬眸看他,直入正题:“眼下你魔气残剩无几,至多两个时辰便会消散。你此时现身,是为什么?” “我知道各位仙师是想破除这界。”百目妖的语气愈发低微,几近祈求。 “我眼下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在我在魔域还算有些身份。若是各位仙师能答应我的三个请求,届时各位仙师去往魔域时,我府邸之物有瞧上的尽管去拿,我手下之人也会对仙师相护,且还可替仙师完成一件事。” “你先说来听听。” 沈观复缓缓答道,眸子看向百目妖,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是还望各位仙师破界时,不要让红绣太过痛苦。”百目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二则望各位仙师,不要对红绣道出我的真实身份,也不要对她说我所做的这一切。三则希望各位仙师若是去往魔域,代我转告魔域域主楼如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完最后一句。 “裴参有愧于他的提拔,仍是栽在这情字上了。” “可以。”沈观复点头,“但是,除了你告知我等界的阵眼之外,还需告诉我们,这有关黑袍人的线索。” 百目妖没有犹豫:“我观他功法灵力,似乎是你们正派宗门的功法灵力走势。我有次依稀听见他状若癫狂时的自言自语,说是收集这煞气是要造桥。” 几人闻所未闻,皆是一愣。 桥?造什么桥? 还非得如此大费周章的收集煞气? 沈观复蓦然出声,少见的严肃,重复道:“造桥?你确定他所说的是造桥?” 百目妖仍是点头,语气渐渐愈发虚弱:“对,我肯定未曾听错。我一直躲在暗处,凭借我们魔域藏匿气息的功法,他不可能察觉。” “那你可知道剪绺妖的踪迹?”褚承忽然间想起那偷阳寿的小妖。 百目妖怔愣片刻,摇摇头:“我自从失去神智后,期间发生的事儿全然不记得了。” “各位,我快要消散了。请诸位记得答应我的事。”它最后看了一眼黎上原手中的玉簪,目光温柔得不像个蜘蛛,“这铜镜里的魂,也任由各位处置。” 话音刚落,百目妖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墨色光尘,融进石室的黑暗里。 裴参一死,压制阵法的灵力猛然消散。 霎时间,数面铜镜同时亮起,里头火光冲天。 镜面中,那些村民的恶魄在烈焰中挣扎翻滚,面目扭曲。所有魂魄都在绝望嘶喊着什么。 第56页 几人走近镜子,仔细一听。 “……放……放过我们……”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三百多年了……求求你……让我们死吧……” 哀嚎声、哭泣声,从数十面镜子中同时传出,声音交织在一起,其中有绝望,有恐惧,唯独缺了悔意。 典朝冷哼,一道剑光砍了进去,恶魄的魂力弱了些,又是一阵哀嚎。 “闭嘴!你们现在知道错了?当年妄听谗言杀人抢东西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 镜子仍旧纹丝不动,哭泣声瑟瑟缩缩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典朝收起剑,愤愤道:“干脆别破这两仪囚了,就让他们永远关在里面烤火算了!” 几人听见典朝的话,虽未出声应答,但莫名的,均在对方脸上看出了赞同的神情。 可若不破这阵,殷红绣便会永远困在出嫁日,而一旦破除这阵,里头的魂魄便会瞬间解脱。 真是……让人犯了难啊…… 几人不约而同,将视线移到了沈观复身上,三对眼眸眼也不眨,但只传递出一个信息。 求助!! 竟全然未曾考虑过沈观复是否会拒绝这个提议。 显然,沈观复没有反对。 他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不是还有一面铜镜么?” 典朝:“?!” 褚承点头。 黎上原点头。 两人半人恍然大悟。 “这石室本就在这连接洞外的铜镜当中。”褚承看向半懵的典朝,条理清晰地阐述,“大的铜镜与这些小铜镜显然是同出一脉。既如此,将这些恶魂引出来,再重新关在这石室当中便可。” 典朝:“哦~” 随即话锋一转,又真诚发问,“可移出来后,在这儿他们还能烤火么?” 黎上原勾唇一笑,挑眉道:“那便让他们继续烤火不就完了?” 典朝再次恍然。 对啊!黎上原再重新布个阵法不就可以了嘛!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恶魂该如何引出来? 三人再次将视线投向沈观复,眼睛一眨不眨地再次求助。 沈观复觉着眼酸,替他们眨眨眼。 接着他伸出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周围的铜镜:“这每一面镜子背后,都有一根魂线,连接着铜镜。我们将这些线糅合在一起,拉住,退至石室外后,将他们扯出来。” 典朝摩挲着下巴:唔,听起来很简单嘛! 沈观复瞥他一眼,继续道:“若是一个不小心,被这些恶魂给扯了进去。生人进入,可是没办法出来的。” 典朝默不作声地将手放下,正襟危站。 黎上原憋笑憋得辛苦,眸子转向师尊:“那我先将阵法布置好。” 沈观复轻轻点头,而后看向典朝,温声道:“你修为好,不如你站前方替我们做个先锋吧。” 典朝轻咳了两声,望石室顶,望石室地,假装很忙的样子,自顾自走开了。 笑话,装没听到也得承认他就是修为最好的! 片刻后,黎上原直起身:“好了。” 他几下就将阵法布置妥当。虽然这阵法抵不上两仪囚铜镜里的烈火凶猛,但也复制得八九不离十,够那些恶魂受的。 几人不再废话,施法扯住魂线,依次跨过铜镜退至石室外的洞内。 沈观复站在最左侧,目光扫过所有人:“准备好了么?” “好了!” “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道剑光同时弹射而出,化作光线穿过铜镜进入石室,缠住数十面小铜镜后的魂线,同时用力。 魂线移动的瞬间,镜子里的村民霎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每移动一分,烈火就猛烈一分,惨叫就强上一分。 数十个恶魄化作黑色的雾气,从镜中喷涌而出,欲朝四人扑面而来,却被黎上原的阵法挡得反弹了回去,黑气在空中狂怒地兜着圈。 四人将剑光收回,黑气再次循着剑光意图冲出,却再次被弹了回来。 黎上原示意几人后撤几步,准备启动阵法,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分散的黑气恶魂一时间全都凝聚起来,形成黑色的雾团,且仍有变大的趋势。 黑雾里充斥着百年积攒的怨恨、恐惧、绝望,尽数汇集一起,像是要把众人拖进无底黑暗。 作者有话说:痴情的人! 请再等一世吧!! (老大点点预收!! 第47章 并影 “你们……留下……陪我们……” “留下来……留下来……” “留下来……” 典朝怔怔呢喃:“好强的怨气……” 黑雾再次猛烈地撞击阵法, 比前一次更闻加疯狂。 “事不过三啊……”典朝瞪着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会真给冲破吧?” 沈观复的目光始终落在黎上原身上。 这三百年的怨气封存于此, 一日复一日地越垒越多,那恶魂中无数阴暗的欲念早已成了茫茫大海, 就以他徒弟只修行这十来年的修为,无异于是蚍蜉撼树。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 “别过来。”黎上原的声音从阵法中心传来, 不容置疑。 沈观复脚步一顿, 眸光微闪。 “你不信我么?”黎上原偏头看他, 笑意温扬。 沈观复指尖颤了颤,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极了他。 就在沈观复愣神片刻, 阵法骤然华光大盛,瞬息之间,竟已封存完好。 典朝满脸震惊:“你修为涨得好快啊!” 三百年的怨气, 典朝自己都没把握。可此刻才猛然惊觉,黎上原此刻的修为早已不是刚出宗门时的样子了。甚至隐隐有与自己持平的趋势。 沈观复细细打量着他这个弟子, 连带着一股自己都道不清说不明的探究。 方才那一瞬间,黎上原的修为一时间竟破了几个境界。仅仅只是一瞬,这悟性当真是…… 可又转念一想,毕竟是天道看中的人。 黎上原实际自己都没搞清状况, 待回过神时,阵法已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眉间掠过一丝困惑,他总觉得,方才有一种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感觉。一种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的感觉。 三百年的恶魂再一次被困,可罪孽却无法一同封存。它们浮浮沉沉,散在这丰村上空, 三百年都未曾消散。 要如何散呢? 三十七条人命,只在村民的一念之间。 沈观复望着石室,忽然想起有人曾经问过他。 你觉得,人是什么样的,修仙之人又是什么样的? 他当时答不出。 他此刻终于能答出,他觉着凡人与修仙之人没什么不同,均都是被欲念操纵的傀儡。 而欲念里关着善与恶,今日是恶,明日是善,后日,不知道。 或许后日在摇摆,又或许后日是空白。但空白过后,欲念愈重,倒是叫善与恶揉杂一团,扯不清了。 修仙之人尚且如此,何况只活一世的凡人呢? 可是,那人却不在了。 “走吧,此间事了,该去丰水桥破界了。”沈观复将凝在铜镜上的视线收回,淡淡道。 黎上原走在最后,经过阵法时,指尖一凝,将阵法的有效时辰悄悄设成了三十七日。 三百年的□□焚身,再来三十七日已然足够,算是将那三十七口人抵过了吧。 阵灭,遑论再有多少不甘的怨念,总会随之灰飞烟灭,半点也不会留下什么。 山洞仍是几人进来时的样子,石桌静立,布满灰尘。黎上原原本没有在意,可就在经过时随意的一瞥,却察觉到到一丝不对劲。 这石桌上施了障眼法。 “等等。”黎上原沉声叫停几人脚步,“这石桌有问题,稍等片刻。” 沈观复凝眉,心下讶异,这他倒是未曾察觉。他不由再次将视线投在他这徒弟身上,似乎修为涨了后,哪里变了。 可究竟变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待几人走近时,黎上原不慌不忙地将这障眼法解开了来。 石桌逐渐显出本来的样貌,竟是一座冰柜。而柜子里,静静封存着一本书。 这本书现身的霎时,沈观复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功法?”典朝疑惑,“算了,直接拿出来看吧。” 手刚伸到一半,见没人拦他,反倒自己讪讪停了下来,轻咳一声:“这……应当是没什么埋伏吧?我直接拿了?” 沈观复微微颔首,典朝欢快伸手。 功法刚从冰柜取出,拿出来时还散着冷气。典朝的手被冻得瑟缩几下。 第57页 褚承连忙接过,将书页翻开。 下一瞬,几人齐齐愣住。 这不是阴煞决么? 可奇怪的是,这与他们在驻仙镇缴获的那本截然不同。 如果说驻仙镇那本是运用煞气才可练的邪法,只为求快求猛。那这本,与之相较起来……不对,完全不必与之相较。 因着这本,实实在在就是一本功法,稳扎稳打的功法。 若说两者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只有运用煞气这一个。前者是释放煞气,后者则是吸收煞气。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师尊的神情,见他望着这本书时,目光里有转瞬即逝的怔忡。再联想到此前种种,黎上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这有没有可能才是最开始的阴煞决?” 褚承皱眉,此言论最为合理,可他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可最初的阴煞决,是勿念师祖从那煞妖身上缴获而来的,且已然将此书销毁了啊!” 黎上原默默看一眼师尊,也没急着答话。他在等师尊主动开口。 可师尊眼下又是隐匿着身份,就算知道内幕,那也不好主动开口。 真是的,师尊为了他,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黎上原面上不动声色,只好另寻他途:“陈缈,你怎么看?” 褚承视线也随着黎上转向沈观复身上,等着。 沈观复接过褚承手中的书拿了过来,随意翻了几下,装作不经意道:“你们确定销毁了么?还是听别人所说?” 几人面面相觑。那倒的确是听长者所言。可是,不论是掌门还是重窑师祖,都无比确定此事。 “那就看作是已然销毁。”沈观复将书合上,抬眸看向几人,“可你们怎么确定,当时那煞妖身上,只有这一本?” 黎上原浑身一震,瞳孔颤了颤。 原来竟是这样么? 怪不得都说这书已经被销毁。若确实销毁了,且销毁的是另一本呢? “可一模一样的功法,为什么要备两份,岂不是多此一举?”典朝迷茫,典朝疑惑,典朝摸不明白。 “可没有人能证明,这两本功法是一样的。”黎上原低声道,“若这两者大相径庭,甚至相反呢?若如今流落在凡界的阴煞诀正是与那本销毁的一致,甚至也许是依葫芦画瓢更上一层的呢?” 他停顿片刻,眼底渐渐清明:“那边说得通了。” “那便连起来了。”褚承接上他的话,顺着他们原本的推测重新梳理: “这黑袍人先是偷了原本的阴煞诀,然后再根据这阴煞决重新逆向着创造了一本,用于收集煞气,从而建桥。” “而且根据这裴参所说,黑袍人极有可能是正派修士。”黎上原缓缓补充,越想越心惊,目光不觉间已在师尊身上停了许久,眼底藏着几分探究,“那么,他或许还数次出入我们无上宗。” 沈观复淡淡道:“不无可能。” “他到底造桥要干嘛啊!”典朝想不明白,“难不成还有什么诡谲阴暗之地,或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境,需得用这煞气造桥才能进入吗?” 沈观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但这些都只是猜测,不可贸然出口。 何况眼前几个都是小辈,何必让他们徒增烦恼。 一切,待他寻得上古秘境的踪迹,确定些事之后,才好验证这些猜想是否属实。 黎上原悄悄观察着师尊的神色,心下了然。话题偏转:“待我师尊来时,将这书交给我师尊,看他是怎样说的吧。我算着时辰,应当是快了。” 是啊,且微真人快到了。到时候一问,不就知道具体事情了么? 黎上原忽然僵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严重、紧急且刻不容缓的问题。师尊若是来了,陈缈应当怎么办?师尊来了,陈缈还存在吗? 也罢,到时候自己帮师尊瞒着点。 黎上原又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 或许师尊早就察觉到了这阴煞诀之事,这次隐匿身份,除了护他周全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方便追查? 可若是如此,这份未雨绸缪,也未免太未卜先知了。 阵法已破,出嫁日不复存在。 村子仍旧是一派祥和宁静。 善魄促使着每一个村民扮演着一个好人,纯粹的好人,好得忘记了曾对殷红绣所做过的一切。 几人远远便瞧见殷红绣坐在丰水桥的护栏上。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飞扬,红得那样张扬,那样刺目。 大红,本该是最喜庆的颜色。 更何况这还是嫁衣。 可这红偏偏是怨念和悲痛织就的,红得那样绝望,无法挣脱。 “你们来了?” 殷红绣安静地坐着,两脚在空中轻轻晃荡。她努力回忆着生前的模样,于是努力扮演着,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俏皮、活力。 “我从来不知,外面是这个样子的。”殷红绣笑了笑,笑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典朝悄悄戳了戳众人,“煞气怎的没了?” 黎上原用眼神示意墨黑的丰水河,典朝这才明白过来,这煞气竟然被封存在河底。 “你们找到剪绺妖了么?”殷红绣看向四人,轻轻开口。 几人没有回答。 他们已里里外外翻找过了,没有半点剪绺妖的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可他们确信,这妖就在界中。 “你们答应了我的,却没有做到。可你们要我说的话,我全都说了。”殷红绣不笑了,只静静盯着几人。 “真是,好没道理。” 半晌,她伸手,指向村子里的众人。 “他们好快乐啊。”她声音很轻,“你们瞧,同样在这界里,为什么他们可以将那些事忘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活着。” 殷红绣偏头,又笑了。笑容中满是讽刺,还有丝丝决绝。 黎上原暗道不好,赶紧开口:“殷姑娘,他们魂魄并不完整。此刻留在这里的魂魄只是部分,而另外部分,正在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代价,承受恶果。” “是吗?”殷红绣伸手,将落在脸颊畔的碎发拂到了耳后,动作轻柔,声音却冷了下来:“那他们为什么连受罪都受不全呢?好不公平,好没道理啊……” 她顿了顿,目光从村子里缓缓收回,落在几人身上。 “既然如此,那大家都留在这儿吧。别出去了。” 话音刚落,殷红绣抬手一挥。原本无波的河面宛若破了一个口子般,煞气争先恐后地倾泻而出。 浓烈,浓烈得再与空气严丝合缝。 “且微师祖怎么还没来?”典朝抬头望向铺天盖地的煞气,声音有些发颤,“这么浓烈的煞气我们如何抵挡得住啊!还有,这人怎的煞气说放就放,也不给人一点心理准备的么?” 同一时刻,黎上原的阵法已然布好。他 默默看了眼沈观复,才开口回典朝:“应该快了,我们坚持片刻!” 煞气瞬时间将阵法吞噬包裹。不过几息,阵法上便布满了裂痕。众人透过摇摇欲坠的阵法望出去,只见殷红绣浑身血煞之气翻涌,已然看不清本来模样。 “完了,完了,要撑不住了!”典朝紧张得猛然用力捏住褚承的胳膊,褚承抚慰似的拍了拍他。 就在几人准备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河面忽然破开一道银光。 那银光破水而出,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令众人熟悉至极的身影。 素衫,披发,负手而立。 整个人散发着莹莹茕茕的素白银辉。 黎上原霎时间瞳孔放大。 他看向身侧仍旧状态与神色皆无异样的陈缈,再看向河面上已许久不见的师尊。 黎上原:??? 作者有话说:oi!!! 怎么有两个师尊!!! 第48章 花谢 “是且微师祖!”典朝惊喜大叫。 褚承也在心底无声松了口气。 黎上原却骤然僵住, 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 陈缈依旧站在原处,目光从容无波, 甚至在他看过来时,微微侧过脸, 眸底浮出一丝淡淡的疑惑,似在询问。 黎上原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本以为陈缈会借故离去, 而后自然而然以师尊本体再出现。 可不论他如何打着掩护, 陈缈都不为所动。 莫不是……他听错了不成!! 可明明是他亲耳所听!那魔尊分明唤陈缈为师尊的名讳,怎会凭空同时出现两个师尊? 第58页 不, 肯定不是,他已然确信,陈缈就是师尊。 可万一呢?万一那天他听到的是错觉? 魔气……魔气会致幻么…… 他攥紧袖中的手, 指节泛白,一时有些怀疑那天听见的是否是真实。 若是……陈缈不是师尊…… 黎上原思绪凌乱, 一时间没控制住面上神情。 沈观复悬在水面,漫不经心的余光将黎上原的神色尽收眼底。 莫不是这蠢徒弟发现了什么不成? 脑子在动,手却未停。 沈观复抬手,衣袖一扬, 漫天煞气霎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正一寸一寸地将他们重新压回河底, 动作干脆利落。 见状,黎上原又看了一眼陈缈。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面对着师尊本尊,对身侧明知是师尊的另一个“师尊”说话,实在有些怪异。 其次则是, 若师尊是用什么耗费心神的术法支撑着“陈缈”,那恐怕自己贸然开口,会让师尊分神,影响他压制煞气。 沈观复哪里知道自家弟子弯弯绕绕的心思,方才的那一点疑惑,也不过一闪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煞气源源不断地被压入河底,丰水河的墨黑之色也越来越淡,依稀可以瞧见些原本河水澄澈的影子。 可残存的煞气仍旧很浓,沈观复设下一道结界,将三人隔绝在外,三人无法靠近,也听不见内容,只能远远驻足观望。 殷红袖立在桥栏之上,周身血煞气已散得个七七八八,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未平的震惊与惶恐。 “你是谁?你为何会……”她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抖。 沈观复没理她,踏水而行,缓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抬手一指,径直点在殷红袖眉心。 殷红袖浑身猛地一颤,那些翻涌的怨念像被抽走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垂落。 罢了,罢了。 她怎么连杀人也做不到。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身子逐渐软倒在桥边,等待着眼前这位昳丽之人,落下最后一击。 “封了。”沈观复收回手,声音很轻,“几百年的怨念,你待如何,才能消散?” 殷红袖刹那骤然睁眼,她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魂飞魄散,而是一句询问。 平静的询问。 不带诘责,不带评判,不带半分善恶对错,只是纯粹的一句询问。 殷红袖诡异地平静下来,偏头,目光死死锁视远处那些村民。 一字一句,句句泣血:“我要他们永生永世都不得好死,要让他们日日受尽煎熬折磨!” 沈观复垂眸看她,“他们已无法入轮回。禁锢太久且不完整的魂魄是没有轮回一说的。而你想要的折磨,已有人替你做了,”他顿了顿,目光微斜:“譬如你身后的那一行人。” 殷红袖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愣在原地。 是啊,若真是如此,那她的怨气如何才能消散? 她低下头,久久沉默不语,她也不知了。或许,自始自终,她本就不想让这股怨念消散吧。 “这幕后之人,我们亦可替你找寻,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沈观复额前细碎的墨丝被微风拂过,轻扫过纤长的眼睫,落在他莹润的脸上,宛如一副泼墨山水落于洁白的宣纸之上。 他声音依旧很轻: “怨念还是很重啊……” 他低头,与怔愣在原地的殷红袖对视。 “还有呢?” 殷红袖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依旧未言语。 沈观复也不催,仍然静静站着。 好一会儿,殷红绣的声音才微微响起。 “村民说,是我夫……是李家公子与那黑袍人勾结,设下此等阴谋,目的就是为了我殷家的家财……这件事……” 殷红袖声音抖得厉害,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不是。”沈观复平静道。 此时,煞气已尽数被压入河底,没了煞气笼罩的河面,连风都是柔的,柔得水波漾漾,像极了情窦初开时少女那颗柔软悸动的心。 “他终身未再娶,直至……死去。”沈观复缓缓道出后半句。 河面上又停了只蜻蜓,轻轻一点,翅尖晃悠悠地掠过水面,很轻。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却越漾越远,越涌越汹。 这界里世界,一切都是该死的真实,又该死的没那么真实。 殷红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黎上原几人此时终于得以靠近,可结界内的两人早已停止了对话。 几人行过礼后,一时有些拿不准该开口说些什么。 褚承与典朝默契地将目光投向黎上原。 黎上原离沈观复极近,正欲对殷红袖开口,偏头际,高高束起的发梢不经意擦过沈观复的脸颊。 沈观复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黎上原立刻乖乖地后退半步,这才重新看向殷红袖,语意里满是歉意:“抱歉,我们未能寻到有关剪绺妖的踪迹。” 殷红袖抬眸,怔怔望着眼前眸色澄澈、满含歉意的少年,目光穿透他的身影,又仿佛透过他的身影在追忆着什么。 她很轻的笑了笑,“方才是骗你们的。它早已散了。” 黎上原面露不解,这是,在何时散的? “它本就是我这支簪子所化。”殷红袖低声解释,“在你们将簪子合并时,它便散了。”她能感应到的。 那小傻子,以为偷阳寿可以救我,却不知道那些阳寿被阵法吸收,它越是努力,她便被禁锢得越久。真是个小傻子,傻得人心疼。 说来何其可笑,它在时,她不曾知道对方的存在,它散时,她才真切感应到对方的存在。连面都未来得及见上这孩子一面。 黎上原沉默片刻,将修复完整的簪子递了过去。那支断裂许久的玉簪,终于再次完整地回到了她的手中。 “谢谢。”殷红袖虚弱地接过。 簪子上那朵并蒂莲,玉质仍旧温润。 半晌,她抬头,看向沈观复,轻声道:“仙师,你一开始便封住我的怨念,是怕我执念太深,彻底消散,对么?” 沈观复长睫轻轻一颤,没有答话,却也没有否认。 殷红袖笑了笑:“多谢。” 她紧紧攥住玉簪,缓缓闭上眼,不再言语。须臾,身形化作点点微光,渐渐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那支玉簪,落在青石板桥上,发出哐当一声悲鸣的泣响。 簪子是实体,是没有办法陪主人一道的。 黎上原上前,再次将簪子捡了起来。 殷红袖彻底消散了,唯有这支玉簪,完好如初。 几人默然不语,身旁的玉兰花香气若有若无的飘来,黎上原渐渐回神,怔怔看向身旁的师尊。 沈观复对上他的眸子,半晌,轻声道:“不错,修为精进了许多。” 黎上原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师尊,下意识想偏头看身后的陈缈,却硬生生忍住了。 沈观复并未等他回应,转而看向众人:“出界吧。” 典朝一脸疑惑:“师祖,可这界并未破开,咱们要如何出去?” “这界本就是为收集煞气才存在,再把煞气封存在此即可。”沈观复看他一眼,淡淡道。 典朝懂了,简而言之这界不破了,直接封闭。 “可,那黑袍人若是再来此地怎么办?” “我已留下灵力加持封印,他破不了。走吧。” 沈观复见众人无异议,率先转身,朝丰水河走去。 河水早已恢复澄澈,唯有河心处仍有一层浅浅的墨色,未曾散尽,宣纸上的最后一笔浓墨,固执地凝在那里,不肯化开。 沈观复踏水而行,衣袂拂过水面,半分水渍都未沾染。他在河心处停下,回眸看向仍愣在岸边的黎上原,无奈轻叹了一声:“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 黎上原回过神,正准备飞过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陈缈。可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陈缈一句“走吧。” 话音落,陈缈便径直朝河心飞去,身姿从容,头也没回。 黎上原又愣了愣,赶紧跟了上去。 不是,他快受不了!! 沈观复视线淡淡掠过陈缈,落在了黎上原身上,轻轻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么?怎的老是走神发愣?” 黎上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飘忽,却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只能借着用余光偷偷打量。 沈观复觉得他这弟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莫非是沾染了煞气? “你过来。”沈观复秀眉微蹙,言简意赅。 第59页 可眼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却仍旧愣在原地。 沈观复没了耐心,拉住他胳膊,将他一把扯了过来。 微凉的指尖瞬间探上黎上原的额心。 黎上原呆呆地望着师尊清润的眼眸,霎时间仿若落入一片柔润的白玉兰花海。 也是浅清的琥珀色,与陈缈一样。 半晌,沈观复才将指尖收回。 黎上原终于回神,忙道:“师尊,弟子没事,弟子就是有些……有些……” “晕水?”典朝指向脚下的水面,一脸疑惑插/嘴。 沈观复:……… 沈观复没理,谁都没理。 只是衣袖朝河面一挥,河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却不是水波朝两边分开,而是像掀开一层帷幕,露出下方幽深的通道。 他率先进入,修长的身影瞬间没入那片幽光中,消失不见。 褚承拉着典朝紧随其后。 黎上原下意识迈出的脚一顿,再次转身看向陈缈,心中疑云翻涌。 他已确信,师尊就是陈缈。 既然师尊本人已经在此,那眼下的陈缈,是什么? 分身?亦或是傀儡? 陈缈似有所觉他的目光,侧眸看来,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 “不走么?” 作者有话说:oi!! 这个副本告一段落!! 接下来要进入主线啦!! 后面感情戏越来越多啦!! 嘿嘿 黎上原心意快要溢出来啦 嘿嘿 今儿写强吻爽死我了!!(后面后面啦 第49章 一念清明 黎上原压下纷乱的思绪, 点了点头,与他一道朝那缝隙中迈去。 再次踏出时,周遭依旧是丰水河的样子, 只不过此刻的丰水桥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显然,他们已然重新回到现世。 “我们出来了?” 典朝甩了甩袖袍上的水渍, 还有些不敢置信,“没想到这界的出口, 竟藏在这河水之下。” 褚承四下打量一番, 也微微颔首:“难怪我们当初寻了许久都未找到破界之法。谁能想到, 出口不在天上,不在山后, 却偏偏藏在水中。” 黎上原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看向沈观复,正色道:“师尊, 正安镇那些被剪去魂丝的凡人,师尊可有办法让他们恢复如初?” 沈观复的眸子落在黎上原身上, 淡淡道:“剪绺妖一死,被窃取的那些魂丝自会回到他们体内。” 黎上原松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眸,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至此, 随着殷红袖的消散,丰村将被永远封存。 现世里的丰水河亘古依旧, 横跨在丰水河上的丰水桥孤零零地立着,除了些许被岁月抚摸过的残旧痕迹,其余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桥对面的丰村已被年岁腐蚀得只剩些模糊轮廓,只能隐隐约约辨出这里往昔的繁荣,模糊得让人几乎要怀疑丰村是否真的存在过。 一切都未曾改变, 却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只有这丰水河的潺潺流水,仍在不知疲倦地妄图洗刷这里曾经的一切罪孽。 天色依旧亮堂,与几人进入丰村时的天色一样。 看着安静半晌的几人,沈观复还未来得及开口,褚承便恭敬地主动请辞前往典家。 他这一提,几人这才想起褚承本就是奉师命前往典家送东西。 典朝猛地一拍脑门,完了,这可耽搁得实在是太久了! 沈观复听完轻轻颔首,温声道:“去吧,但上原就不与你们同去了。” 黎上原听见此话,心头一动。 师尊这话的意思是…… 他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转过好几个念头。一时间不免暗自琢磨,师尊定是有其他拿安排,就是不知,师尊是还要带着他一起,还是有其余事情要吩咐他去做呢? 若是前者,那岂不是……自己要与师尊独处了? 但愿是前者,希望是前者,一定要是前者。 若不是前者,那就想法子变成前者,总归一定得是前者,他当即打定主意。 黎上原费了好些劲儿,才控制嘴角那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同时余光又不受控制地在师尊和陈缈两人身上来回飘忽着。 一个是站在他身后仅一步之遥、素衣墨发、眉眼温润的陈缈。 一个是立于他对面仅一拳之隔,负手而立、清隽如松,是他阔别许久的师尊。 面对两张不同的容貌,黎上原又产生了自我怀疑:真的都是师尊么…… 若不是,那他喜欢的究竟是陈缈还是师尊呢? 不不不,明明已经确认,陈缈就是师尊,怎的还在心生怀疑。 黎上原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师尊与陈缈二人,似乎是不能同时开口。至少他眼下未曾看见他二人同时开口说话的情形。 顿时,他心跳漏了一拍。 褚承和典朝已经准备动身。典朝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黎上原道:“那我们先走了啊,回头宗门见!” 褚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放在陈缈和师祖之间溜了一圈,在师祖即将察觉时又快速收回。接着,似乎想要对黎上原说些什么,嘴唇微动下,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深深看他一眼。 沈观复看着二人已转过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些什么,及时开口: “慢着。” 他唤住两人,待他们转过身后,衣袖轻挥,几十张传讯符便朝几人飞去,黎上原也有。 沈观复这才轻轻颔首:“去吧。” 褚承郑重朝沈观复与黎上原行了一礼,又朝陈缈拱手告别,便拉着正还要说些什么的典朝转身离去,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远处淡淡的天际。 一时间,气氛安静下来,只剩三人。 不,准确说,或许……只剩两人? 黎上原正想着,陈缈忽然上前一步,朝沈观复拱手一礼,温声道:前辈,在下也告辞了。” 沈观复微微颔首,并未开口。 黎上原没有惊讶,却要故作惊讶:“诶?陈缈你不寻药草了么?” 陈缈笑了笑:“我猜前辈与你应当有其余事要处理,我们不是有传音符么?到时候再碰面就是。” 说完,陈缈不等黎上原再开口,便径直转身,沿着丰水河畔慢慢离去。素银衣袂被河风吹起,拂过路边的芦苇,渐行渐远。 沈观复无声站在黎上原身后,沉默地看着自家徒弟,面上看不清表情。 直到眼前之人忽然追了上去,沈观复嘴角微不可察地耷拉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黎上原快步追上陈缈,待对方停下脚步后,他又语气自然得仿佛闲聊一般道:“陈缈,你寻的那草还有无相关的线索?沾边的都算,你说与我听听,兴许我师尊知晓。” 陈缈转过身来,开口的同一时刻,黎上原余光瞥向沈观复。 沈观复依旧立在那里,神色淡然的模样。 他远远望着,芦苇随风偶尔拂过两个青白衣袂相交的身影,连风都是恰到好处的。 沈观复觉得,他们距离实在有些太近了,近得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些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不觉间,嘴角下拉的幅度大了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可抵不过他未曾察觉的另一个下意识动作,在他反应过来时,早已悄无声息地瞬移了过去。 开口的瞬间,原本还在断断续续说话的陈缈却忽然间住了嘴。 “说完了么?”沈观复离黎上原仅有一拳距离,他淡淡催促着,“还有要事,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黎上原上一秒刚观察完两人的状态,下一秒才将从师尊身上收回的余光重新落在陈缈身上,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响。 两者相隔不过瞬息之间。 黎上原倏然转身,动作太突然,促使沈观复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沈观复眼神仍落在黎上原身上,明明仍是平静无波的模样,可黎上原不知怎得,就是看出了从中的催促意味,甚至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不开心。 算了,本就已然确认,方才不过是试探。更准确地来说,是在试探沈观复的心。 果然,他们不可以同时开口说话。 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两具身体连在一起似的。只要有一人开口,另一人便只能静默。 这是同一道意识在两具身体里流转么?不,不太像,以师尊的本事,分神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那便是傀儡了?还是别的什么术法? 黎上原压下思绪,面上仍是一派平静:“明白了,多谢解惑。陈缈,一路保重。” 第60页 陈缈看他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黎上原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青白的苍茫天际尽头。 河风吹过,芦苇起伏如浪,那抹素色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他突然有些恍惚。 这一路走来,他早已习惯了陈缈的存在。习惯了那道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也习惯了那抹始终走在自己身侧的素色身影,和在自己困惑时下意识偏头去看那双沉静的眼。 如今那道身影走了,却又近了,近的清晰,直映心底。 黎上原唇角上扬,转过身。 沈观复依旧立在原地,淡淡望着他。河风吹起他垂落的发丝,拂过清隽的侧脸,柔和极了。 黎上原没有开口,两人都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站在师尊身侧,是什么时候呢? 是出宗门的前几日,师尊在拂峰的白玉兰树下指点他的剑法,月光落在他执剑的手上,莹白如玉。他那时只顾着剑招,如今想来,竟已记不清师尊那夜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说的话又是什么语气。 只记得月色很亮,师尊的侧脸很好看。 再往前,是更久远的记忆了。 可黎上原脑海里最清晰的最深刻的画面,仍是第一次见到沈观复时的样子,他好像撞进了九重天那瑶台之上的风里。 这些记忆散落在漫长的岁月里,平日里从未刻意想起,此刻却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挤得他胸口发涨。 他忽然很想问师尊,是何时对他有了这般心思,还要自己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藏着掩着,辛不辛苦? “你很舍不得陈缈么?” 沈观复忽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平静,至少他觉得是。 “什么?”黎上原呆了呆,回过神后,唇角的幅度更大了,“嗯。很舍不得。” 沈观复下意识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却又半天没开口。 半晌,只道:“之后还会见面的。” 也对,黎上原在无上宗辈分本就比旁人高出一截,自然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遇着个合心意的朋友,舍不得倒是也正常。 可不知道怎得,沈观复内心仍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呢?说不清。 总之,他有些不大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走吧。” 沈观复转身,留给黎上原一个背影,兀自迈步走了。 黎上原快步追了上去,看向沈观复侧脸,追问着:“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观复目视前方,没有半点将视线分给自己徒弟的意思,淡淡道:“先去找间客栈,你打坐调息几日,你修为如今涨得太快,加之还没来得及稳固,对修行不利。” 黎上原忽然旋身,迈了一大步到沈观复跟前。沈观复被迫停下,两人瞬间来了个气息交缠的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的颤动。 沈观复眉目微凝,与他对视片刻,轻声道:“做什么?” 黎上原挑眉,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唔……师尊,不是有要事要办,不可耽搁么?” 沈观复:“……” 黎上原眨了眨眼,等着对方回答。 沈观复低垂着眸子,长睫微颤几下,复又抬眸,神色意味不明:“胆子倒是长进不少,质问我?” 黎上原赶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得肆意张扬,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沈观复被眼前的笑容晃了晃眼,他怔了一瞬,才别开眼。半晌,他道: “巩固修为怎得就不算要事?”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 “不算么?” “算算算,自然是算!!师尊说什么都算!” “巧言令色。” “师尊,你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 “……” 作者有话说: 今儿个掉了好多收哇 没事哒没事哒 !! 第50章 雾中窥影 黎上原和沈观复再次回到正安镇的客栈时, 客栈掌柜可谓是又惊又喜。 掌柜左等右等,一直不见几人回来。原本前几日还是焦急万分,可时间久了, 掌柜似乎也意料到了什么。 昨日刚替几位仙师订制好长生碑,眼下怕是已经在做了, 没成想仙师竟然平安归来了。 黎上原没料到,他们这一去外头居然过了大半个月有余。看来这界中的时辰比外头的时辰要慢上许多。 掌柜的见回来的熟悉之人只黎上原,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且又带领了一位比谪仙还仙的仙师回来, 仍是没忍住, 问出了声:“仙师,怎得就您和这位仙师回来了?其余人……” “放心吧。他们无碍, 只是有事先行离去了。”黎上原耐心解释完才又道:“还有,那妖物已经解决了,大家日后不必再为此忧心。” “诶诶!好好好!仙师们都平安归来就好!狗子前些日子就已经恢复了, 我们便猜到是仙师们将那妖物给逮住了!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掌柜的行礼鞠躬反反复复,黎上原拦也拦不住, 只好由他去了。 可这掌柜的话是越说越多,竟然插不进去嘴。 沈观复恰到好处地用眼神轻轻示意黎上原,黎上原勾唇,立即点头。 “掌柜, ”黎上原出声打断仍在絮絮叨叨的掌柜,“麻烦替我们准备厢房, 我与……与……” 沈观复瞧他看了半天,心下轻轻叹气。看来原本的身份的确是不大方便,连随意说个身份也怕会有冒犯,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清楚。 “是同门。”沈观复清冽的嗓音自一旁传来,替他接过这话。 黎上原眨了眨眼, 接了下去。 “好的好的,仙师是要两间房吧?”掌柜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试探开口。 “一间!”黎上原还没反应过来,便直接下意识开口。 掌柜闻言一惊。 这仙师竟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浪荡仙师?!掌柜的觉着有必要帮上一帮,他对那位银袍仙师的印象可是极好的。 诶?还别说! 那位银袍仙师与如今这位素袍仙师的穿着打扮还有些像,气质也雷同。莫非……银袍仙师是这人<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掌柜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转悠着。 不行,他得帮上一帮。 “实在对不住,仙师。上次仙师与另一位仙师同住的那间上下铺的房间,被客人投诉后便被拆掉了。倒是还有其他房间里有两张床铺的……” 掌柜刻意加重语调,随即看向这位清冷仙师。可这位仙师神色淡淡的,全然似不在意一般。 “两间!还是两间吧!” 黎上原回神赶紧补充,他想到师尊向来是循规蹈矩的,且眼下没有陈缈这个身份做掩护,还是两间来得妥当。 掌柜的无声松了一口气,提醒果真有效果,看来仙师守住诱惑了。只是这另一位仙师,着实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竟然脸皮这般厚! 沈观复听此,清眉微皱,轻咳一声提醒道:“你忘了我们今晚要做什么?两间如何做?” 掌柜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什么?! 黎上原这才反应过来,对啊!师尊不是一开始便说替他调息,为他稳固修为的么! “那还是一间吧。麻烦了,掌柜。”黎上原语气有些抱歉,再次客气开口。 掌柜的连连摇头,心中惋惜。 这仙师心肠好是好,可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噢! 啧啧啧。 “仙师,我们双人床榻的房间已经没有多余的了。”掌柜满脸为难,决意再最后阻挠一次。 沈观复顿了顿,随即环视了一圈店内,客人少得可怜。 他眸色带上些狐疑,眉头又紧了紧。随即想到些什么,拧着的眉头又缓缓松开:“无碍,一个床榻就行。就要一间。” 清冽的嗓音裹挟着毋庸置疑的语气。 掌柜的讪讪一笑,终是将号码牌递了过去。 沈观复微微颔首,领着黎上原便朝楼梯迈步而去。 两人背影一高一矮,一青一白,落在昏黄的烛光里,着实和谐。 掌柜慢慢将视线从两道挺拔的背影上收回,无声叹了口气。 刚叹道一半,当即想起些什么,匆忙招呼着店小二,命他赶紧去将那长生碑的单子取消,再准备一桌好酒好菜,为仙师办一桌接风宴才是。 店小二气喘吁吁地刚跑到地方,便被工匠告知已经做好一人的了。白事的墓碑,做好了一向是概不退还的,古往今来,都是这门规矩。 第61页 店小二看着这做好的其中一个墓碑,认出这是那脾性有些傲娇的小仙师的。他当即犯了难,这虽然是长生碑,可总归来说,就是墓碑,为了好听才取的长生碑这么个名儿。 若是留下吧,不甚妥帖;若是毁了吧,更是不太吉利。店小二左思右想下,便只让工匠将碑文抹去,碑体藏了起来,也算是能交差了。 “上床吧。” 两人一进门,黎上原便被沈观复这句惊得一整个怔住。 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上回的教训历历在目。 “师尊,你……”黎上原张了张嘴,终究话只说到一半,含泪转身,默默爬上了床。 沈观复:??? 我什么?? 黎上原乖乖盘腿坐好。 “师尊,我好了。” 沈观复颔首,“调息吧。我在一旁替你守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幕悄然而至,圆月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大半个天空。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浅淡的呼吸声,一来一回地交织在一起。 直至日月交替了两次,月光再次透过窗柩懒洋洋地铺撒进来。 落在黎上原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清晰。 月光在那张已褪去少年气的脸庞上流淌,眉眼间褪去青涩后留下些略带几分凌厉的棱角,唇角即使在调息中也微微上扬。 沈观复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盯着黎上原瞧了不知道有多久。 刚准备移开视线,便与陡然睁开眼的黎上原对视个正着。 一秒、两秒。 沈观复率先移开视线。 “师尊,你看看我。” 沈观复:??? 不是才看过?? 可却仍是将眸子再次落了回去。半晌,两人都没说话。 “怎么样?师尊?”黎上原语气期待,眼中亮晶晶的。但沈观复觉着这亮,大抵是月光撒进他瞳仁的缘故。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沈观复视线在自家弟子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没什么不同。 那怎么,莫名其妙问这句话作甚? “什么?”沈观复长睫抖了抖,轻声问道。 黎上原理所当然道:“修为啊!!我的修为怎么样?” 沈观复抿了抿嘴:“你说话……” 能不能别说一半! “什么?”黎上原装不知,满脸无辜。 “不错。” “修为,巩固得不错。” 沈观复视线从黎上原身上移开,落向窗外的那枝杏花枝桠上,缓缓答道。 又是一阵静默。 沈观复觉得两人气氛有些说不上来,他也不知是什么,总之,从前未曾觉得他这弟子的呼吸声如此清晰。 近得快仿佛就在他心脏旁边似的。一下又一下,清晰可闻。 “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街道上打更人的锣鼓声突兀响起,不过几下,却意外地与沈观复的心跳同了频,整颗心脏都被这锣声连带着狠狠跳了好几下。 “师尊?师尊?” 黎上原的呼唤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沈观复偏眸:“嗯?做什么?” “弟子是想问,如今修为巩固的差不多了,那明日咱们是?” 黎上原有些忐忑。 忐忑师尊明日便与他分道扬镳,忐忑陈缈不再出现,忐忑……忐忑这一切会不会是他多想? 或许师尊对自己根本没有与自己一样的心思…… “回宗门一趟。” 沈观复眸子又看向窗外,微微抬了抬,视线落在那轮明亮的圆月上。月光如水,洒在他隽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复又又开口道: “阴煞决与正安镇的事,得知会其他宗门一声,届时你得将具体事情经过与其他宗门细细道出,不可漏掉一处可疑的细节。” 黎上原看向师尊凝重的神色,当即点头应承,随即又好奇地试探道:“不知师尊接下来如何安排?” 沈观复转过头,视线便与不知何时已坐在他对面榻上的黎上原对个正着。 沈观复顿了顿,才缓缓道:“此事非同小可,背后之人居然自三百年前便提前布好了这张严丝合缝的网,还是张巨网。悄无声息地笼盖了整个修仙界与凡界,三百年来竟无一人察觉。” 沈观复顿了顿,视线落在黎上原的指尖上。 骨节分明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自沈观复声音停下后,指尖也停下了动作,只虚虚搭在桌面上。 黎上原眨了眨眼。 怎么师尊不继续说了? 沈观复瞧出了黎上原眼中的意思,才又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先让仙门百家各地排查吧,收集煞气的牢笼,绝不止正安镇一个。” 且沈观复觉得,幕后之人十有八九是他身边熟识之人。 黎上原指尖失了规律地继续敲击着桌面,叩击声明明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可沈观复却觉得,有些闹耳,心中莫名其妙鼓得慌。 “师尊,我觉着按照裴参的描述,此人极有可能是仙门中人。您说,若他真是仙门中人,收集煞气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黎上原指尖终于停了,视线专注地继续看着沈观复,等着他回应。 沈观复抿了抿唇,缓缓摇了摇头。 可黎上原总觉得,师尊似乎是知道点什么的,就算是不知道,也可能有了些思路。但他知道的,不确定的事,师尊一向不会开口提及。 黎上原只好猜了。 他记得这阴煞决便是从勿念师祖三百年前杀的那只煞妖身上,搜出来的。 那会不会此人与那只煞妖有些关联? 且那煞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仙门附近,又恰好撞上了勿念老祖?他可是听说,勿念老祖便是击杀这只煞妖没多久后便陨落的。 若当真是这样,那简直是细思极恐。 “师尊,勿念师祖是自然圆寂的么?” 黎上原想问,便问了。 他知道师尊一向不喜提及师祖,可看到沈观复此刻的神情时,他当即生出悔意,若是能将这话收回,那便好了。 黎上原的这句话让沈观复的记忆飘得很远,远得有些陌生。 连同脑海里那人的影子也模糊不堪。 “观复,你瞧,为师种的白玉兰好看不好看?” “观复,你笑一笑,别总板着脸。” “观复,怎么光顾着修炼了?陪为师去凡间玩一玩,可好?” “观复,为师会守着你,直至你飞升。” ……… 作者有话说:oi!! 请老大们点点预收呀!! 第51章 寄情于书 沈观复低垂着眸子, 月光笼在他长长的眼睫上,自然地在下眼睑形成了一小片阴影,显得整个人雾蒙蒙的, 让黎上原有些看不真切。 眸子微抬,月色便径直滚进了沈观复的眼底, 深不见底的眼底。那本该是照得亮堂的地方,此刻却灰蒙蒙的, 像是蒙了一层怎么也拨不开的翳。 沈观复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上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兴许是吧。” 他却淡淡地开了口, 只是这回答实在出乎所料。 什么叫做……兴许是吧? 那便是师尊自己也不知晓吗? 黎上原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来。师尊不喜提及勿念师祖,其中的缘由, 或许不仅仅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是因为思念和伤心。。 总归,师尊方才的神情, 太复杂了。 他竟从中看出了些许埋怨与怨……怼?即使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清, 可黎上原就是看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也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若勿念老祖并非自然圆寂,果真与那煞妖有关, 且师尊一开始便对此事有些眉目。 那……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尊他换上散修陈缈的身份,根本就是为了探查此事?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师尊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他?! 那果真是这样的话, 是不是师尊也根本对他没有这心思??! 黎上原脸上神情变了又变,已全然顾不上遮挡。 沈观复视线自涣散中缓缓聚焦,抬眼便对上自家徒弟那张阴沉不定、精彩纷呈的脸。 沈观复:??? 他抿了抿唇角,清眉微凝。 不就是回答得模棱两可一些,至于……这般不高兴么? 第62页 沈观复眼瞅着他脸色愈发不可收拾,他唇角微动,抿了又抿,终究还是开了口,轻声地补了一句。 “为师……只是有些不确定。”话落,他又细细去看对方的神色。 黎上原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师尊会主动多解释这一句。 怎么忽然又补上一句呢? 随即,他整个人僵住了。师尊……是怕自己多想么? 那是不是说,其实,师尊分明就是在意自己的! 沈观复见弟子神色终于恢复正常,甚至还隐隐浮上几分喜色,这才无声松了口气。 气才刚松一半,便又听到弟子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师尊,您觉得陈缈此人如何?” 沈观复刚刚舒展的眉毛,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上头。但一般问起某人如何,无非是想问修为与品性。 可这是让他自己点评自己,这要怎么说? 沈观复顿了顿,索性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好!特别好!” 那亮晶晶的眸子,连同这句掷地有声的回答,晃得沈观复心头莫名一紧。 “是么……” 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淡淡一笑。 那笑是他惯有的从容宁和,仿佛湖面一般,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极细微的起伏也无。连这句回答,也轻飘飘的,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余的情绪,其余黎上原想要的情绪。 黎上原没能从师尊口中听到想要的回答,没能从师尊脸上看到应有的神情。 他有些……有些…… 黎上原猛地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快跨出门口时,又极快地转头,朝里头快速道出一句:“师尊,我……我忽然想睡觉了,我再去开一间房。师尊,明日见。” 沈观复:? 沈观复不明所以,自黎上原起身到开门关门的瞬间,也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他全然没反应过来。 沈观复在塌上想了好一会儿,仍是没想明白,他眨了眨眼。 罢了,想不明白何须再想。 黎上原腿长,步子迈得大,没几步便从二楼下到一层,径直走向正拨着算盘的掌柜跟前。 掌柜的刚把账目算完,一抬眼的工夫,便被凭空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个哆嗦。这一打岔,半个时辰的账全乱了,又得从头来过。 当即哭丧个脸。 黎上原低头瞥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账册最后的空白处,报了个数。 “啊?”掌柜疑惑。 “总账就是这个数。” “啊!”掌柜惊喜。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连道谢。旋即又觉出些不对,忐忑道:“仙师怎么亲自下来了?可是缺什么?哎哟!您喊一嗓子就成,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呢!” 黎上原扯了扯嘴角:“还有空房么?最好在我们那间的隔壁。再劳烦拿几壶烈酒,越烈越好。” 掌柜的连连点头,刚把几坛子酒与钥匙搁在台面上,便被对方一把抓起,转身走了。 掌柜的呆了呆,果真是仙师啊!走路竟是半点没声音的! 诶?不对啊? 仙师怎的又重新要了一间房?莫非是忽然转变心意了?? 莫非仙师在与本尊颠鸾倒凤后,忽觉索然无味,猛然惊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银袍仙师那位替身?! 果然,话本子上讲的,有时候还是很有道理的嘛! 黎上原一进屋子,便呆坐在茶几的榻上,与搁在茶几上的几坛子酒面面相觑。 他一向不是对自己的心意藏着掖着的人。 喉结滚动几下,他终是伸手按在了酒坛子上,手腕一撩,酒坛塞子便倒在了一旁,烈酒的清香瞬间扑鼻,不消片刻,酒香便充斥着整间屋子。 沈观复此刻正一边打坐静休,一边思忖有关阴煞决之事。 若幕后之人只有一个,倒还好撒网去揪;可就怕不止一个,若是还与其他宗门有勾连,那便棘手了。 堪称麻烦。 沈观复蓦然睁眼,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有多久没曾想到飞升这事儿了?重生数次,不就是为了飞升吗? 前几世怎得就没有这么多……堪称破事儿的事儿? 沈观复无声叹了口气。 “咚——咚——” 敲门声兀自响起,沈观复听脚步声已然知道是谁。 怎得又来了?不是要睡觉么?! “门没锁,自己推。” 沈观复将视线转向门口,等着。半晌,门纹丝不动。 敲门声只停顿了片刻,便又响了起来,甚至愈敲愈烈,愈敲愈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扰民,堪称刺耳。 “吵什么!吵什么!哪间房的?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啊!” “就是!是谁这么缺德啊!” “再吵吵你以后吃菜都没盐啊……” 沈观复没法子,赶紧起身。门一开,夜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袭来,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一把将对方给拽了进来。 力道有些猛,黎上原本就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被他这么用力一拽,整个人失了准头似的直直压了下来。 沈观复正反手去关门,一下子便被扑了个正着。 醇厚的酒香夹杂着黎上原炽热滚烫的气息,瞬间将他圈得个严严实实。 沈观复生平哪被人这么对待过,脚下顿时慌乱起来。黎上原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沈观复被他带得踉跄着连连后退,直到整个人被扑倒在床榻之上。 沈观复刚回过神,便是一张极大的俊脸正对着他结实地压了下来,他慌忙地偏了偏。俊脸落了空,顺势滑进了沈观复细腻的肩窝,灼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喷洒在沈观复的肌肤上。 不自觉的,沈观复抖了抖。 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痒的。 身上的人早就没了意识,醉得彻底。 沈观复还是愣愣的状态,忽然,小腹处被什么东西硌住了。 他想,应当是黎上原身上带的什么法宝之类的物件,硬度非常,还烫得厉害。 他感受着这法器的形状,兀自思索了一会儿。他怎么记得自己似乎……没给过黎上原这类长柱型的法宝。且这一路上,似乎也没见他收获过此类形状的法宝。 倒是奇了怪了。 沈观复下意识地伸手,朝下摸去。 随即,整个人僵住了。 抵在小腹处的触感瞬间变得奇异起来,连带手中的触感也是,奇异非常。 ?? 怎得是天柱啊!!! !!!! 沈观复猛地收回手,一个打挺起身,用力将黎上原往旁边推去。整个人慌乱得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呆呆低头,愣愣地盯着着自己的右手,半晌没有动弹。 沈观复生平第一次,神情如此的,精妙绝伦。 不止是神情上的。 沈观复被气笑了,没忍住,一掌拍了下去。 是响彻天际且结结实实的一掌,不带灵力,只是纯粹的一掌。 黎上原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眼,眼底仍是一片朦胧。 还未睁全,就又闭上了眼。 显然,酒没消,天柱也没消。 沈观复盯着自己徒弟那地方,彻底呆住了。半晌,才控制着僵硬的身体爬下了床,脚步虚浮地朝隔壁空房疾速踱步而去。 黎上原若是此刻清醒,便能清晰看见自己师尊同手同脚的罕见模样。 可惜,他大概是见不到了。 月色看热闹似的溜了进来,铺了黎上原满身。大半天后,床榻上的人才缓缓转醒。 黎上原捂着难受发晕的脑袋坐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做什么。 自己喝酒不就是为了壮胆,向师尊坦白自己的心意的么!! 他深呼吸几下,刚起身,又犹豫着坐了回去。复又起身,走几步,又坐了回去。来来回回,月色便跟着他在地板上溜了好几趟。 忽然,他停住了,自己可以用传讯符啊! 对啊!他怎的就才想到!! 黎上原总算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模样,飞快地摸出传讯符。 不过一句话,来来回回说了又撤,撤了又说。好一阵反反复复,折腾了许久。 直至天边出现第一缕霞光,传讯符才终于送了出去。 送出去的一瞬间,黎上原心又提了上去。 万一师尊果真对他没有想法又该如何?!不成!不妥!不稳当! 他立即抬手,将传讯符截了回来。 第63页 那该如何呢? 心意快要爆炸了! 月色在屋内晃来晃去,好奇地看着床榻上那道高大又呆愣的身影。好半晌,这呆愣的人才慢慢动了。 只见他轻轻抬手一抹,传讯符中原有的话语瞬间散作星光点点,与月色融为一体。 接着,他又重新摸出一张传讯符,凑在唇边,轻轻呢喃着什么。 沈观复刚平复好心情,一道细碎的蓝光便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 看来是酒醒了,不敢亲自前来认错,只好用这个法子。 沈观复掐着神识一扫,顿时僵住了。 “陈缈,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师尊:你宣他关我沈观复什么事? 勿扰,飞升 第52章 此心昭然 沈观复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那徒弟, 怎会喜欢男子? 沈观复低下头,将那符纸翻来覆去地查验,指尖摩挲过每一处边角, 生怕是哪里缺了一角、裂了一缝,才让里头的声音走了样。 没有。 符纸安静地卧在手心, 他仔仔细细审视了好几遍,完好无损。 有什么邪魔外道暗中施法, 篡改了这符纸的内容不成? 没有。 符纸上头, 无上宗的灵气浓郁澄澈, 清清白白,没有半分旁的灵气掺杂进来 符纸的灵气快散了, 意味着里头的声音也快散了。普通的传讯符,就是这样,一旦将里头的讯息打开来, 灵力一接触外界,不久后便会自动消散, 声音也消失个干净。 沈观复赶在符纸的灵气消散前,又听了一遍。 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再次撞进耳朵里。 “陈缈,我喜欢你。” 沈观复抿了抿唇, 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他那徒弟,确实喜欢男子。 怎的就喜欢了男子? 世间唯有情欲一事, 最是阻挠修行,耽误修炼!! 不是。 黎上原他……怎的会喜欢男子?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沈观复只觉此刻置身于一大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似亮非亮,又极度空旷。 空旷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好像又不仅仅只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那地界分明一眼望去, 是望不到边际的广袤辽阔,可脚踩上去,却觉着硌得慌,刺刺囊囊的,连全都是刺囊的。没来由的,这荒诞的错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 天色彻底亮了起来,连续好几日都是阴天的正安镇,今日是个大晴天。 光线亮得晃眼。 黎上原那间屋子被阳光照得很通透敞亮,沈观复的屋子在西南角,里头一半晴,一半阴。而他坐着的位置,恰好在阴处。 过了好一会儿,沈观复才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一开,便瞧见外头背对着他站着的那道颀长身影。高高束起的发,乖顺地垂在身后。今日他的衣衫颜色不再是翠青,是墨青色,显得愈发成熟稳重。 也不知怎的,素来不留心这些琐事的沈观复,今日视线却停在对方的衣衫上,好一会儿。 黎上原其实从听见门响那一刻起,本就僵直的脊背又硬了几分,还添了些藏不住的忐忑。 昨晚那番行径,大大半是仗着那几坛子酒的胆。醒来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有些悔。再后来才惊觉,自己怎的会睡在师尊的房里,可中间发生了何事,竟是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无。 黎上原心里乱得很。他不知道,拿陈缈试探师尊,会试出个什么样的结果。 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倒是在这些事儿中让他看清了,其实有一大半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妄想。 师尊是谁?且微真人——唯一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人。 他黎上原到底是有多厚的脸皮,才敢肖想师尊会看上自己?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幸好,他将那句话抹去了。既然如此,对陈缈所说,就当变相对师尊所说吧。 “吱呀——” 是门重新合上的声音。 黎上原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终于老老实实地转过身,低声唤了一句:“师尊。” 沈观复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一点。 黎上原的心猛地又悬了起来,整个人霎时惴惴不安,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惶恐。 师尊竟是一丝醋意也无,瞧着反倒像……像是有些生气。 生气什么呢? 生气自己喜欢上的是个男子么? 然则,沈观复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飞蝉枫,仍是没有说上半句话。 且微真人的飞行法器是一片状若枫叶形状的蝉翼,却不像寻常蝉翼那般薄透如纱,而是通体晕着极淡的蓝色,淡得几乎要化开。那经脉纹路也不似枫叶或蝉翼那般分明,那股浅淡的蓝便充盈在每一道纹路里头,煞是好看。 黎上原头一回见着时,便觉得这东西同师尊很是相衬。 他当时还问过师尊,这法器叫什么名字。他记得沉默半晌的师尊,最终张口说出的却是一句“没有名字”。 那时候黎上原不明白,为何这件眨眼间便能飞出千里的法器,竟会没有名字。此刻的黎上原,依旧不明白。但后来终究明白过来的黎上原,倒当真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的好。 可只是这法器,沈观复用的极少,用过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凭他的修为,去哪儿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眨眼便到。什么飞行法器、御剑之术,于他而言反倒显得累赘了。 修为到了某种境地,那些符箓法器反倒成了碍事的东西。 两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头一尾,隔得远远的。 也不知越过了多少群大雁,黎上原终于动了。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次只挪那么一小步。 可那法器本就没多大。 沈观复负手立在前头,余光瞥见此刻只隔了自己小半步的徒弟。因着身高,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俊挺的鼻梁,和抿得发紧的薄唇。 片刻后,黎上原小心翼翼道:“师尊,您生气了吗?” 那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期盼,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低哑的嗓音里。 声音有些暗哑,沈观复听出了那里头的忐忑与不安。 他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侧过脸,声音放得极轻:“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黎上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师尊的神色,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似乎只是……寻常的、师徒之间该问的那一句。 竟是没有半分的情绪。 “嗯。真的。” 黎上原回答的瞬间低垂了眸子,可就是这瞬间,沈观复的睫羽飞快地颤了几颤。 “你……” 沈观复本想问,怎么会喜欢上陈缈? 可他转念一想。历练这段时日,说短不短,说长倒也算不上多长。可两人朝夕相处,期间又同生共死过几回,若说生了情愫,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还想问,怎么会喜欢上男子? 可又转念一想。修仙界原也不只讲究阴阳调和,确有功法讲究的是什么阳阳调和、阴阴调和一类,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么一琢磨,倒也……依旧说得过去? 罢了,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这些说到底都不是顶要紧的。 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根本就没有陈缈这个人么?? 黎上原见师尊才吐出一个字,便又默然不语,心下愈发难受。 看师尊这样子,当真是没有半点旁的情绪的样子。 “师尊,您真的没生气吗?” 黎上原怕得厉害,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连带着鼻息都透不上来。 一时间,悔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若是没有试探师尊便好了。 若是自己没有察觉那些有的没的,仍是一厢情愿便好了。 若是…… “我生气做什么?” 清冽中掺着那股熟悉的温润,自斜前方传来,一股脑闯进他的心口,将将他那颗颤个不休的心密密实实地裹住。果然,心不再发颤。只那一句话,便让那心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却又比平时的快了好几分。 黎上原像是才反应过来般,愣愣地问:“您,您不生气么?” “那倒也不是,”沈观复顿了顿,索性实话实话:“终究是容易耽误修炼。” “您只是……只是……怕弟子耽误修炼,不是因为弟子……喜欢的是男子?” 沈观复听到黎上原这句低语,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这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惶惶不安的?” 第64页 他没料到黎上原担心的竟是这个,虽说自己头一回听见时,也确实怔了一怔。 “喜欢便喜欢了。” 可随即,沈观复又是淡淡的一句,把对方才微微翘起的唇角又按了下去。 “不过……为师觉着,陈缈不会喜欢你。” 黎上原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都退了几分。 师尊不知道他已知晓陈缈便是师尊,因此,师尊这话本就代表了陈缈。意思是,师尊,不可能会喜欢他吗? “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没有吗?” 黎上原抬起眼,视线紧紧锁在沈观复的脸上。 沈观复却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远处的云海之上,声音仍是一如往常:“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却也能看出,此人志不在此。儿女私情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若你存了这份心思,不如趁早了断得好。” 黎上原喉结滚了又滚,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儿都挤不出来。 师尊在劝他放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清隽背影,缓缓抬起手,想碰一碰,却又不敢。 黎上原垂下眼,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他原以为,师尊待他是不同的。他原以为,那些若有若无的纵容,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那些……偶尔落在他身上的、温润又柔软的目光,都是有些不同的。 可原来没有。 原来师尊劝他放手,劝得这样干脆,这样不留余地。 黎上原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抬起头,看着沈观复的背影,声音有些哑:“师尊……您就这么笃定,陈缈不会喜欢我?” 沈观复身形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蜷。 “不会。”他说。 声音依旧平静,又重复道:“他不会。” 怎么会呢? 他这一路走来,无数次的飞升失败,再次无数次地重生,循环往复。飞升,已然成为他内心的执念。 黎上原看着师尊笃定而寡淡的模样,忽然笑了。 “师尊,你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已选好了自己脚下的道吗?” 怎的忽然又提起这个,没头没尾的。 可沈观复仍是轻轻“嗯”了一声。 黎上原唇角微勾:“师尊,可这话我只对陈缈说过呢!” 沈观复心口猛地一跳,正要开口遮掩些什么,话还未出口,便是一道惊雷,直往他心尖上劈。 “那条道就是您啊,师尊。” “什么?” 黎上原忽然往前进一步,沈观复下意识后退,却无法再退,身后便是蝉枫边缘,再退,便是万丈高空。 可他有些受不住少年灼热又诚挚的目光,只得偏过脸,留给他一个侧影。 “师尊,我如今告诉您了。” 几乎是凑在耳边的一句低喃,沈观复瞳孔缓缓放大,直到长睫不受控制地颤起,这才恍然,原来他早就发现了么…… 那他喜欢的,究竟是陈缈,还是他这个师尊? 这念头一冒出,观复自己先愣住了。怎的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黎上原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他是陈缈时,尚能从对方神情里看出几分端倪,可当他是师尊时,是那个遥不可攀的且微真人时,竟是一丝一毫也揣摩不出了。 他想,反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那不如索性剖白得再彻底些。 “师尊,您真的,您真的……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会喜欢我么?哪怕只有一丁点儿?” 沈观复只当自己又听岔了。 短短一日,竟惊了一次又一次。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蓦地回过头,想呵斥对方住口,别再往下说了。可一回头,正正对上少年的目光。那眼里是明晃晃的哀戚,以及……沉甸甸的执拗。 还有少年一句接一句的剖白。 沈观复低垂了眸子,避了开来。 脚底的蝉翼有瞬间凝滞,只是一眨眼,以黎上原此刻的修为,却无法察觉。 可偏偏,沈观复自己也没能察觉。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别搞我啊 我只想飞升的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哇!! 黎上原:师尊,我没动呀,不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吗 第53章 重返宗门 两人至此, 一路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黎上原倒是想说,可沈观复不让。原本只是口头上呵止黎上原,可架不住黎上原一个劲儿的追问, 沈观复只好掐诀封了他的嘴。 他要如何答,如何说?沈观复自己都不知道。 索性, 不去听就行了。 距离无上宗越近,空中的云朵越发大片, 雪白肥厚的云朵鼓鼓囊囊地占据了整个皓色碧空, 竟将前方的数座山峰遮盖得严严实实。 而前方的连座山脉, 赫然便是无上宗。那大朵莹润的云,实则是护山阵法。 两人一前一后地立在蝉枫上, 蝉枫宛若一道晶透的惊鸿,毫无阻隔地穿过重重叠叠的云朵,速度快得惊人。而后, 只留下些浅淡的似蓝似紫的光影,飘飘洒洒地留在原地。可眨眼间, 这些光影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直至穿过云层,抵达宗门结界外圈的那瞬,蝉枫慢了下来。二人视线便再无遮挡,四周万里无云。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朵, 分布在更高的上空。 无上宗群山环绕,周边的山峰上基本都是外门弟子。眼下, 晴空一片,低头就能瞧见许多的青衣弟子。无上宗的宗服,无论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均是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有腰间的身份玉牌。内门弟子的身份玉牌上, 雕镌着栩栩如生的玉兰花。别在腰间,一步一晃下,看上去便是步步生花。 此时,外峰下正聚集着许多新来的外门弟子,正在刻苦修行。佩剑相交,发出阵阵铮铮之声,此起彼伏。 “咦?快看上面!” “有人来袭!!大胆!何人敢在无上宗上空御飞行法器?” “快去禀告执法长老!” 众人一顿慌乱。 “肃静!那是且微师祖!“ 威严的呵斥声自台阶上响起,此言一出,台阶下的弟子瞬间无言。一个个呆在原地,仰着头,面色尽是恭敬。 “可,方才那飞行法器上,似乎还有一人……” “我也瞧见了!!” “是吗?那是男是女?!!“ “瞧身形,似乎是个男子!” “诶?是男子吗?我还以为是师祖的……” 又是一道呵斥。 “肃静!那是黎师叔!” 执法长老叹了口气,新进来的弟子怎的如此一惊一乍的。 可他忘了,他第一次见且微真人时,也是如此。 “啊!他便是且微真人的亲传弟子!那个资质低……” “嘘!快噤声!且微真人能听见,且最是护短!” 那人顿时泄了气,连连道: “完了,完了,铁定是听见了,我可怎么办啊……” 黎上原修为大涨后,耳聪目明,自然将方才的话尽收耳底。 护短么? 的确,师祖的确护短。 可是,怎地就不再护护他的心呢…… 沈观复没急着回拂峰,而是操控着蝉枫落在了主峰的云台上。 金有道早早就感应到,提前在主厅门口迎接。 沈观复直至将蝉枫收回袖中,也没转过头扔给黎上原一个眼神,甚至连余光也无。 便径直朝厅内而去。 黎上原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观复身后,两人的脚步都有些快。 “师祖!” 金有道躬身行了一礼,又朝黎上原点点头。因着二人身份上是平辈的关系,黎上原也只是微笑点头,算是回礼。 沈观复颔首,缓步行至主位上坐下。黎上原和金有道一左一右地立着。一个少年,一个老年,中间坐着一个面若少年的青年。 光看着,这场面有些长幼无序。 沈观复等了几息,见仍只有金有道一人,面露疑惑。 金有道立即回了一礼,有些无奈道:“重窑师祖又去参加交易坊市了,一时赶不回来。” 沈观复点点头。仍是没有半分余光给黎上原。 金有道自只见着二人起,便在心中斟酌疑惑好一会儿了,终是没忍住询问道:“师祖,不知顽徒典朝,怎得没有与师祖一道回来?” 金有道原本想着,或许师祖有其他安排吩咐典朝。可转念又想到且微平时的行事,若有要事也是径直吩咐他这个掌门,必不会直接略过他这师尊去吩咐他的弟子做事。 沈观复淡声道:“路上遇见褚承,丰村事情解决后,他便与褚承一道回典家了。” 第65页 金有道微微诧异,这典家的方向,与丰村的方位,差得有些远啊! 按理说褚承不是奉他的命令去往典家,不应当与黎上原一行人碰上才是啊! 正欲开口询问,便听门下弟子来报。 “禀师祖、掌门、黎师叔,宗门外玉宸宗、太虚宗、寒月宗的掌门求见。” 沈观复看向金有道,目露询问。 可金有道也是一脸疑惑,他也纳闷啊! 见状只好赶忙解释道:“师祖,我谨遵师祖的吩咐,还并未通知各宗掌门此事。” 沈观复当时特给金有道留下一道传音符,特意吩咐待他从丰村探查清楚回宗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沈观复本就是要召集其余宗门掌门而来的,没成想,还未召集,这些人便自发地前来了。 沈观复颔首:“让他们进来吧。” 金有道不禁心下暗恼。怎地就来得这般及时,这下弄得他像是不听吩咐似的,擅自便提前将人给唤来。 也不知师祖会怎的想。 “师祖,我当真是没有……” “我信你。不必多说。” 金有道终于松了口气,额上的汗也少了些许。 黎上原立在旁侧,从这几句对话中已明白过来。 不请自来么…… 沈观复缓缓起身,领着黎上原朝殿后隐去,显然是要将话语权交到掌门手上。 只留下一句:“你且在此,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各大宗门向来以无上宗为首,修仙之人,只凭实力说话。 无上宗的勿念与且微便是在修仙界不可撼动的存在。 两人均是离飞升仅半步之遥。渡劫修士,恐怖如斯。 真正的实力,恐怕没人知晓。 整个东华大陆,有此等修为的,这千年来无非就出了勿念与且微两人,且这两人还是师徒。除此之外,便是与勿念同辈的重窑真人了。即使重窑真人的修为略低一阶,大乘期的修为仍旧是普通修士无法企及的存在。 而无上宗,有此三人,已是不由自主地成为东华大陆不可撼动的天下第一大宗。 尽管,勿念真人已然仙逝。 几位掌门依次步入。 领头的是一位娇艳的红衣女子,发髻上琳琅满目,腰间配饰环绕。这红衣女子便是寒月宗的静掌门,看似双十年华,实则与金有道年龄相当,此刻修为俨然是几人中最高的。 静姝红唇微勾,未等主人发话,这位客人便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向座位,略过掌门金有道坐下,还示意其余几位掌门一同落座。 金有道心下不悦,可面上却不露分毫,大宗掌门气度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不知诸位掌门前来……” “自然是来向你们无上宗讨要个说法。”静姝不留情面的打断金有道的话,兀自开口。 如今且微真人与重窑真人不在宗门,况且素来听说他不怎么理会宗门内的事务。况且修行到他那个修为,大抵早就不理俗世了。她才有这个底气,听了那黑袍之人的撺掇。 况且,凭金有道在她之下的修为,加上他们四人,即便无上宗有再多天灵地宝,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 金有道看向右下方来者不善的女子,沉稳道:“不知静掌门,领着其余掌门一起,是要找我们无上宗讨要个什么说法?” 静姝一听,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团扇,半掩着面容,红唇在团扇之下轻嗤一声。又拿着团扇挨个点着其余几位掌门,反客为主道: “喏,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我便说金掌门会装得得跟个没事儿人一般吧。” 静姝身旁的一中年蓝衣男子闻言,倒是起了身,礼貌行了一礼,客气道: “金掌门,这段时日各大宗门管辖地带不知为何均是煞气陡生,且还多了本名曰《阴煞决》的功法现世。我们太虚宗亦是如此,不知金掌门可有所听闻?” “寂掌门……”金有道这才刚开口,便再次被打断。 “寂掌门何必还如此客气,我们今日是来讨要说法的!”黑衣男子面若寒潭,静静看向主位上的金有道。 黎上原心下诧异,竟然煞气已四处横生了吗?丰村的煞气已然被师尊封印,那这些煞气是何处而来,就连那阴煞决竟然也如散落四处?这幕后之人到底复制了多少份?!! 他立即将目光投向师尊。 沈观复同样诧异。不过短短几日,煞气竟凭空而起? 可他分明在回宗的路上已经感应过,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本打算探查清楚丰村这事儿后,他再邀各宗掌门共同商讨对策,顺带警醒各宗掌门再探查下各宗地界是否也有此等情况。 可邀约尚未发出,竟全都不约而同地不请自来。 而这煞气陡生,显然是发生在他们在丰村这段时日。 有人,在刻意引开他们。 指尖被几根灼热的手指捏了捏,沈观复回神,偏头看向捏着自己手指的人,面露疑惑。 黎上原没放开,只是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眨了眨眼。 沈观复这才想起,自己施了法,将他的嘴封住了。 他将指尖好不容易从灼热的包裹下抽出,正欲轻轻捏诀解开,忽然想到些什么。 眼睑微掀,自下而上地微眯着眼,淡淡道:“不许再乱说话,应下就点头。” 黎上原抿了抿干涩的唇,没点头。 不让他说,他宁愿不讲话了。 黎上原默默与沈观复对视着,沈观复莫名地从他眸中读出了这句。 二人又是一阵僵持。 “师尊,求您了,解开吧。” 第54章 煞气诘难 声音自沈观复识海响起, 是黎上原的传音。 平时低沉沉稳的嗓音,此刻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央求。 沈观复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解开了封禁。 识海里仍荡着那句话的余音, 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饶是金有道再好的涵养, 面对众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诘问,再不展露几分威压, 那便是将无上宗的颜面弃之不顾了。 “哦?听诸位语气, 是认定了这煞气与功法与我无上宗有干系?” 金有道敛了笑意, 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几位掌门。 静姝见状, 凤眼轻抬: “金掌门,偌大的修仙界。旁的宗门暂且不论,单说咱们为首的这五大宗, 除却你们无上宗的地界,哪处不是煞气四溢?不找你们无上宗讨要说法, 那我们该找谁去?” 身着黑衣的玉宸宗的辰掌门冷哼一声:“他们那头也未必没有煞气,兴许是为了不让煞气波及自家宗门,便使了什么手段将煞气赶往别处,也未可知。” “辰渊, 休得胡言!”金有道眉毛拧做一团。 “诶!!”寂玄也顺势站起了身,慌忙打着圆场道:“几位, 咱们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有话好好说么。就算是讨要个说法,也得有个凭据不是?” 辰渊闻言,眉眼一横,“寂掌门倒是提醒我了。” 他起身绕过寂玄与静姝, 往前几步,在台阶下站定。 “我曾听说,三百年前贵宗的勿念老祖,除了只煞妖,并还从这煞妖身上缴获了一本功法,这事儿不假吧?” 静姝猛地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恍然的凤眼,惊讶道:“莫不是,这功法便是眼下凭空出现,又四处疯传的《阴煞诀》吧!” “咦?竟有此事?” 刚坐下的寂玄复又起身,也是满脸诧异,随即看向金有道,神情为难:“如此说来,这事儿倒果真与贵宗脱不了干系了?” 沈观复正凝神听着,忽觉一股温热的气息出现在耳畔。他偏了偏,仰头,微眯着眼看向身侧之人。 “做什么?” 两颗脑袋刚好错开,离得极近,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距离。 黎上原垂眸望着那两瓣饱满丰润的红果,喉结滚了滚。 他自觉地后退了些。 沈观复无声松了口气。 黎上原这才开口:“师尊,我怎么觉着那寂玄寂掌门,话里话外虽是打着圆场充当着和事佬,可每一句话都在往咱们宗门身上引?” “嗯。” 沈观复自然是察觉到了。 这一切凑巧得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金有道是真的动了怒。背在身后的左手小指用力蜷紧,骨节咯咯作响。 可他是掌门,无上宗的掌门。 金有道酌字酌句道:“煞妖之事确有,可那功法早已被勿念师祖毁去。至于陡然出现的煞气与《阴煞诀》之事,我眼下已几分眉目,原本便想探查清楚后,邀各位掌门共同商讨。” 第66页 “瞧金掌门这说辞,是想要事后推脱不成啊!一句原本便想,便想将此事摘得干干净净么?” 静姝轻摇着团扇,扇坠上的玉石翡翠摇晃间,叮铃作响,合体期巅峰的威压霎时笼罩大殿。 金有道同时放出威压。两道修为相当、灵力相当,甚至连属性都相当的威压,在大殿中肆意碰撞。 竟是难分伯仲。 寂玄以袖掩面,朝辰渊轻声道:“也不知静掌门一介女流能不能拼得过金掌门。” 话音刚落,辰渊的威压便拔地而起。 以一敌二。 金有道用灵力强撑着才没踉跄后退,可嘴边仍是溢出一缕鲜血。 他面上却未显露半分痛色,只是缓缓抬手,将唇边的鲜红拭去,这才开口道: “看来几位是铁了心要将罪名扣在我们无上宗头上了?既如此,不知几位掌门可有真凭实据?” 处在两股威压夹击下的金有道,端得仍是一派沉稳气度,甚至比方才还多了几分从容不迫。只是唇边的鲜血又涌出一缕。 “金掌门,我等并非就已认定如此,眼下只是前来询问,金掌门不必如此不悦。” 寂玄起身,温和地继续打着圆场。 “我看金掌门哪儿是不悦,分明是被说中之后的恼羞成怒吧!” 辰渊站在台阶下,冷哼道。 “噢?是么?” 清冽的嗓音自主座后方传来,威压徐徐弥漫殿内每一寸角落,瞬间将静姝的威压吞噬殆尽。 单方面碾压。 方才还神闲气定的几人,尽数被这股渡劫期的威压压低了身形,一个个佝偻着身躯。修为略逊的寂玄,甚至已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其余两人拼尽全身灵力阻挡,才没如寂玄那般丢了颜面地跪下去。 沈观复缓步迈上台阶,黎上原紧随其后。 金有道恭敬侧身,将主座让出。 两人仍是一左一右地立在沈观复身侧。 “且微真人!我等……我等出言无状,是我等的过错,劳烦……劳烦真人收了威压。” 静姝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擦拭着嘴角的鲜血,那柄团扇早已被威压镇得擅自躲进了乾坤袋中,只剩狼狈又懊悔的主人,还在苦苦支撑。 辰渊听见静姝如是说道,不顾嘴边的鲜血,当即冷哼着断续道:“堂堂……且微真人……只差半步便可飞升的……渡劫大能,便是……如此用威压逼迫我等修为低微之人么!” 寂玄却没有开口,实在是他开不了口,因为他已经快被渡劫期的威压压趴下去了。 沈观复淡淡道:“原来诸位觉得以修为压人,是不齿之行径么?本座瞧着诸位倒是用得比本座还顺手些。” 此话一出,两人再也不敢吭声。 地上却有一道弱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听着音调,竟带着几分濒死的气息。 “真人!我可没……没释放威压仗势欺人……” 沈观复眉梢微挑。 静姝与辰渊只觉身上一轻,威压竟是陡然间消失个干净。 地上那人却彻底趴了下去。 显然,他身上的威压依旧盘踞不散。 静姝与辰渊二人来不及调息,终是老老实实地在原地恭敬地躬身行礼。 沈观复却没叫起。 二人只得继续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这姿势仍与方才的一般无二,只是少了那可怖的威压。 渡劫修士,当真恐怖如斯。 两人冷汗连连,甚至不敢用余光对视,哪里还敢造次。 终于,早已彻底趴在地上的太虚宗掌门开了金口,气若游丝道:“真人,我错了,在下知错了。” 沈观复终是纡尊降贵地将目光自二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趴伏于地上的那道蓝色身影上。 威压至此,才终于消散个干净。 寂玄强忍着不适,踉跄着匆忙起身,朝主座上的人恭敬行礼。 半晌,仍不见主座上的人开口。 片刻后,沈观复才轻笑一声,温和道:“诸位掌门起身吧,何必行此大礼。” 三人却仍是不敢妄动。 “是要我亲自来扶么?” 沈观复仍是温润嗓音,可台阶下的三人却是不寒而栗,慌忙直起了身子。 修仙界,向来都是强者为尊。 理,自然也在强者的地界。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见状,沈观复才敛了笑意,淡淡问道:“几位掌门此番前来,究竟是有人撺掇你们前来,还是……诸位果真认为这煞气与《阴煞决》是我无上宗惹出来的?” 三人余光互瞟着,却谁也不敢贸然开口,但却不能不开这个口。 正当沈观复没了耐心,玉宸宗的辰掌门便主动站了出来,开口道:“真人,这煞气和那本功法着实来得蹊跷,又恰好只贵宗地界未受影响,因此……” “因此,诸位宁愿不肯承认自己实力不济,也要觉得是安然无恙的我们搞的鬼?” 黎上原接过了话。 众人听见眼前少年毫不留情的诘问,面色自然是不大好看。一个黄毛小子却胆敢指责他们各宗掌门,让他们面子往哪儿搁。 黎上原无视几人面色,侧过身,微俯着身子朝端坐的沈观复道:“师尊,您说的果然不错。弱者总习惯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强者的无恙上。” 沈观复微微抬眸。 这招杀人诛心,是跟典朝学的? “嗯。” 沈观复很给面子的应了一声。 刚要开口的辰渊当即住了嘴。原来这位便是且微真人的亲传弟子,论起辈分来,的确与他们同辈。 那方才的姿态语气,倒也不算僭越。 可这话着实听着……让人哽在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难受得脸皮都快被臊掉了。 “师尊,几位掌门怎得不说话,是我说得不对么?” 黎上原语气无辜,又带着真诚请教的意味。 金有道咂摸咂摸着,怎么越听这语气越觉得熟悉。 沈观复抬眸看他,黎上原顿时一笑,洁白的牙齐齐整整,透着股莫名又熟悉的傻气。 他收回视线,忽地,朝下方道:“我弟子说得可有错?” 金有道有些傻眼,怎得师祖还跟着胡闹不成?这、这会不会有些过了? “对对对,黎……道友说得对。” 静姝和寂玄连声附和着,辰渊却缄默不语。 沈观复见状,倒也没说什么。 睚眦必报过后,便该言归正传了。 “此事,正如金有道所说,眼下我已探查出些许眉目,本欲邀各宗掌门前来共议。但这煞气与《阴煞决》竟在我与我这弟子探查期间,兀自出现了。” 沈观复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无论诸位信与不信,还是听我徒弟将此事道来,再做定论吧。” 黎上原便自觉又乖巧地上前几步,语气不疾不徐,将历练时有关《阴煞决》与煞气之事,条理清晰地完整复述了一遍。 第55章 殷煞迷局 话音刚落, 三位掌门神色各异,一时间竟无人接话,大殿陷入短暂的沉寂。 沈观复也不催, 只是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辰渊才道:“所以, 这人从三百年前便开始布局?” 静姝凤眼微转,“若是如此, 当初勿念老祖斩杀的煞妖, 莫非也是此人计划中的一环?” 辰渊与静姝二人执掌大宗门百余年, 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其实,无论那煞气究竟是否出自无上宗, 他们二人先前也都会应了寂玄之邀,联袂前来问责。 一来是为本宗讨要些好处。 二来嘛,无上宗在这第一宗门的位置上, 已经坐得太久了…… “可即便如此,我等怎能判别此事真假?毁去阴煞决是贵宗说的, 煞气的事儿也是贵宗说的,就连这有关黑袍人的事儿亦是贵宗所言。此间种种,均是贵宗的一派之词。” 寂玄字字紧逼,仍旧固执己见。 “那寂掌门意欲何为?”金有道拧眉看向他, 声音沉了几分。 寂玄捂着胸口叹了口气:“金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待如何?本人只是提出合理的质疑而已,怎得从金掌门口中一转, 倒显得是我咄咄逼人一般。” 金有道心下冷笑。 “寂掌门心里有数便是,在下懒得与你掰扯。不知另外两位掌门,可也是这般想法?” 静姝手中那柄团扇不知何时又回到掌间,却只是握着,没再像先前那样肆意轻摇。 “质疑嘛, 自然还是有的。” 她凤眸从扇面上抬起,定定望向金有道,缓缓道:“可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这煞气想法子解决才是。” 辰渊虽面色仍旧沉冷,闻言后仍是点头:“在下与静掌门的意思一样。” 第67页 他宗门下的弟子可等不起了,内门弟子还算无恙,可外门弟子没有结界阵法护佑,已是受煞气的影响,竟大半人都走火入魔了。 “两位掌门便如此轻信了?这煞气可只有无上宗的地界安然无恙!!”寂玄望向两人,特意在“无上宗”三字上咬重了音,警醒之意昭然若揭。 黎上原扫了他一眼,真想将这事儿往他们无上宗引呢,方才瞧他两头充好人的中间人模样,还当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可现下未免太急了些,当真是沉不下气。 无上宗坐拥仙门百家之首的位置已经太久了,久得其余宗门早就按捺不住了。 从前其余几宗时常将一些摆不上台面的弟子之间的龃龉之纷,扣在无上宗的弟子头上。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情形,他们也懒得多费口舌。 可眼下不同。此事关涉修仙之人与凡间百姓的生死。身为太虚宗掌门,竟仍旧如此作态。 可静姝与辰渊二人却不再如同方才那般接寂玄的茬。 见状,沈观复轻笑一声,才道:“事情我徒弟已说清楚了。不知诸位可还有疑惑?” 大殿之内,威压早已散去,可空气中那份紧绷,却久久未曾消散。 台阶下三人虽依旧微躬着身姿站立着,衣衫微乱,面色间依稀残存着方才的余悸,只有先前那问责时的咄咄逼人消失了个彻底。 三人缄默不语,可心思早已千转百回,但囿于沈观复洞察一切的修为,又不敢私下传音。 沈观复却也没催,只是端坐在主座上,素色衣袍垂落如雪,眉眼清浅,周身不见半分凌厉。可只是淡淡的一眼扫过,三人的呼吸都不得已放轻了几许。 俨然,是要几位掌门出声出声表态的意思。 黎上原立在沈观复左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台阶下的三位掌门。 静姝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一步,敛衽行礼:“且微真人,是在下莽撞了,仅仅凭表象便上门问责,甚至动用威压相逼,险些坏了两个宗门间的和气,还望真人恕罪。” 早已收起桀骜的辰渊,待静姝话音一落,也抱拳道:“此事是我玉辰宗片面了。” 寂玄虽未吭声,却也没再出言反驳。 金有道终于长长松了口气,方才那几人合力的威压本就让他受了些伤。此刻只觉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但面上不露分毫仍是一派掌门气度,沉声道: “诸位掌门能明白便好,眼下两界煞气横溢,我们几大宗门应先为表率,当以同心协力,如何消除煞气、销毁功法、找出真凶才是。” “我有异议。” 寂玄陡然开口,一出声,惹得众人目光全聚焦在他身上。 静姝的团扇遮住了些她下撇的嘴角,遮挡住了那丝不耐烦。 没完没了了。 寂玄朝上方再次恭敬行礼,“在下想请问,为何黎道友缴获《阴煞决》当场,不回禀宗门,而是私下留存?若非功法忽然大范围流传,而恰好我们又今日突然造访,不知此事又要到何时才肯让我们知晓?” 黎上原正欲开口,才上前小半步,便被忽然覆上小臂的手往后一带,又退了回去。 “他自然是回禀了我这个师尊的。” 寂玄只听主座之上语调淡淡,他定了定神,终是壮着胆子抬眸,正好与对方视线撞个正着。 明明那瞳孔深处是实的,可寂玄总觉得,那眸子宛若修仙之人的识海般,一望无际,也没有个落点,虚虚沉沉得让人无端寻不到焦距。 寂玄强压不适,与这仿佛洞察一切的眸子对视着。 仿佛修为比不过,便便要在别处扳回一城似的。 “既然何且微真人已得知此事,那敢问真人一句,为何并未提前预警我们其余宗门,连知会一声都无?” 寂玄话音一落,殿内落针可闻。 半晌,沈观复轻笑一声,缓缓道:“我弟子率先察觉,是他的本事,诸位未能察觉,却反过来怪察觉之人未曾提前告知?” 被护住了。 黎上原怔怔望向师尊的侧脸。睫毛真长,每一根,怎么就长得那么恰到好处地合他心意呢? “无上宗身为修仙界第一大宗,理应担当先锋,冲锋陷阵才是。真人难道不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么?真人如此言语,若是泽被苍生的勿念老祖还在,听闻他亲传弟子说出这番话……” “寂掌门。” 黎上原上前一步,嗓音四分沉静,六分警告。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的确不假,可前提是,这话得由旁人发自肺腑的敬重,而非拿来要挟绑架。寂掌门今日句句拿我师尊的先师说事,是想逼我们无上宗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还是觉得搬出勿念师祖,我师尊便会哑口无言?” 寂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黎道友当真是巧言善变。在下……” “够了。” 沈观复再次伸手,这次却没有拉住黎上原的小臂。隔得有些远,指尖只能堪堪相碰。沈观复指尖刚才挨上,黎上原便后退半步,乖觉地握紧,径直将他的指尖裹进自己宽厚的掌心。 沈观复的指尖素来微凉,此刻却被那滚烫的掌心熨热了几分。 他只顿了那么一瞬,便将黎上原再次拉了回来。 “寂掌门,事情我徒弟已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了,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沈观复实在懒得再听寂玄胡搅蛮缠。当务之急,是让各宗想法子先将煞气控制住。 就在此时,沈观复忽然抬眸,双眼微眯,视线锁向大殿之外。 黎上原见状,也偏头朝外看去。 不消片刻,一道声音便自天际传来。 “好一句信不信便是我们的事,不愧是勿念老祖的弟子,且微真人的一句信不信,便将此事推卸得干干净净!“ 来人声音浑厚无边,修为竟隐约逼近沈观复。 显然,此人没有通传,竟是直接穿过无上宗的护宗结界,径直落在了无上宗的主峰大殿上。 听听见来音,台阶下三人神色俱是一喜,尤以寂玄最为明显。 来人见三人强撑着方才在威压下已然受损的身躯仍要行礼,当即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本人可不似某些人的做派那般。” 寂玄当即会意一笑,眼神飞快掠向端坐高台的沈观复。 “多谢虚掌门,虚掌门可算是来了!不然我等修为低下的几人……哎呀!不提了!虚掌门及时赶来便好!” 此言一出,黎上原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堂堂一宗掌门,竟是这般倒打一耙、矫揉造作的做派。 静姝与辰渊对视一眼,态度又不约而同地悄然转变,两人皆默契地选择静观其。毕竟,他们也乐得看戏。 虚听澜一听寂玄这话,当即挑起眉峰。原本便严肃硬朗的面容,因着这动作又添了几分凌厉。 “哦?怎地就不提了?各位可问出了个什么结果?” 静姝面上不显,内心却暗骂。 老东西,邀他不来,却又不请自来,合着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辰渊也只静笑一声,没有答话,显然心里也在暗自嘀咕。 “虚掌门来晚了,方才我弟子已经说过了。” 沈观复淡淡回应,末了才补上一句:“虚掌门,下次前来还须持拜帖从正门拜访才是。方才我险些将虚掌门当成那等爱胡乱私闯他人宗门的妖邪之物。若是没收住手,虚掌门此刻,怕是不能安然无恙站在这儿了。” 虚听澜眯起眼,带着笑意盯了主座上的人好一会儿。直到黎上原朝旁边移了移,挡住了他的视线。虚听澜脸色当即沉了下去,看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 可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愣了一愣。 一个半大的黄毛小子,瞳孔处竟有种强大又熟悉的威压感,哪怕只是一瞬。 他压下心头异样,终于开口道: “你们可知,那本功法练了之后会如何?将人带上来!” 第56章 雾散云起 话音刚落, 殿外便走进来数名身着沧澜宗服饰的弟子。当先两人一前一后,手中牵着一条粗黑的铁链,链子中间串着七八个同样穿着沧澜宗服的弟子。 只是这些人浑身上下满是污垢, 头发散乱,衣袍上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痕迹, 踉踉跄跄地被押了进来。 待人都进了大殿,众人这才看清。那铁链从领头弟子手中一圈圈缠绕而过, 直至末尾那名弟子, 将中间那些人像串珠子似的串成一串, 严严实实。 黎上原朝那铁链多看了两眼,细瞧之下, 渐渐察觉出不对。 那铁链上隐隐刻着一道小型阵法,看灵气的走向与纹路,应当是…… 第68页 隔绝阵。 黎上原顿时偏头, 朝沈观复看去,正欲开口告知, 便见沈观复轻轻点了点头。 “虚掌门,我们不是在谈论这煞气与《阴煞决》吗?怎得忽然押了人进来,这又是何意?” 金有道沉沉的声音自沈观复右侧响起,直问台阶下那位玄衣男子 虚听澜闻言挑了挑眉, 故作惊讶地看了过来:“哟,原来金掌门也在呢?金掌门一直不吭声, 我倒是没注意,原来贵宗金掌门还仍有话语权的嘛。” 黎上原无语。 这说话的腔调,怎么跟方才那寂玄一个路子。 金有道当没听见,有些不想听的难听话,何必要去在意, 听了平白脏了耳朵。 他抬手,径直指向那两名沧澜宗的弟子道:“你们来讲。” 那两名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听这话,下意识便跪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回禀金掌门……这些人,是我们宗门里修习了《阴煞诀》功法的弟子。”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俱是一变。 那功法莫名其妙大范围流传时,各宗执法长老便已严令禁止修习。虽说能凭空增进修为的功法,对修行之人确有莫大的吸引力,可大家更惜命。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寻仙问道? 要知道,好的东西都是不流通的。能四处散播的东西,除了如煞气这等阴邪之物,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况且,各宗也再三明令禁止不得习这功法,甚至颁布了禁令。 即使有不知道天高地厚、存着习了这功法便能修为大涨这种侥幸心理的人,也被同门举报了个干净。偶几个漏网之鱼,自己也便不知所踪了。看身份玉牌的熄灭,多半是身死道消。 因此,更没人敢碰这功法。 可眼下沧澜宗这一下子押出七八个修习过《阴煞诀》的弟子,着实让人心惊。 “虚掌门竟没勒令门下弟子,不许修习这功法么?” 静姝以团扇掩面,往后退了退,离那群浑身污垢的人远了些,这才缓缓问道。 “总有人不顾宗门法度,不信邪地想偷偷尝试。”虚听澜冷哼一声,“我倒不信,静掌门的宗门里,便一个私习这功法的人都没有?” 静姝闻言,团扇后传来一声冷哼,没再接话。 “不知虚掌门将这群人押来无上宗,是……”辰渊恰到好处地接过话茬。 虚听澜面色一沉,冷声道:“看好了,各位!” 话音落地,他猛然抬手。那根粗黑的铁链便如盘踞的巨龙般,一圈圈自行松开,嗖嗖飞回他掌中。那两名掐着锁链的弟子早在自家掌门抬手时便已丢开链子,躲到一边去了。 铁链甫一离开,那群人身上的气息骤然剧变。 无数煞气自他们身体中争先恐后地涌出,仿佛被压抑了许久终于寻到出口,疯狂地朝外四散。 几位掌门俱是被这场面惊得怔在原地。 不过须臾,那数名弟子便像失了神智一般,抱着脑袋疯狂敲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脑子里撕咬啃噬。有人以头抢地,撞得砰砰作响,似乎想用这法子缓解那钻心的疼痛。他们面容扭曲,痛苦万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凄厉。 沈观复伸手,一左一右拉住了正要冲出去的两人。 “不必去了,没救了。” 金有道与黎上原一愣,生生止住步子。 同一时刻,那群人体内的煞气愈发猛烈地向外喷涌,直至那几人一个接一个地在原地魂飞魄散。 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 转眼间,原地只剩煞气盘踞,那些人的身形已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金有道、静姝与辰渊几人同时出手,三人合力,煞气当场被击得粉碎。 只是方才在且微真人威压下受的伤,此刻又重了几分。所幸只是耗费灵力,回去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但所幸,只是耗费灵力的伤,回去静养几天就无甚大碍。 “他们体内,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煞气?莫非是修炼了这功法?”辰渊眉眼愈发凌厉,看向虚听澜。 “正如辰掌门所言。”虚听澜猛地转身,看向端坐主位上的沈观复,“诸位可知,那《阴煞诀》修习到一定程度,可以释放煞气?” “怎么可能?”辰渊皱眉,“我门下亦有弟子修习,未曾……” “那功法初练时只会修为大涨,要过两日才能释放煞气。”虚听澜打断他,“想必辰掌门门下弟子才初练便被及时拦下,是以未曾察觉。” “辰掌门,我作证!虚掌门所言非虚。” 久未开口的寂玄忽然接话,却无人理会他。众人的心思都被眼前这桩事搅得纷乱。 “这功法,究竟是哪里来的?”辰渊喃喃自语,静姝脸色也不大好看。 黎上原心头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从方才起,他便觉着今日这出戏,一步步直指无上宗。 “这就要问且微真人了。” 果然,虚听澜将矛头直直指向主座之上。 “且微真人,你师尊当年当真将那《阴煞决》毁去了么?还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留给你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都等着沈观复开口。 可半晌,沈观复仍旧沉默。 黎上原心头猛然一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上宗关于勿念老祖斩杀煞妖、毁去《阴煞决》的这段往事,只存于历任掌门的口耳相传,以及宗门的典籍记载之中。 适才那几位掌门反复诘问时,分明金掌门保证般地道此功法已销毁。可虚听澜再次问时,他分明看到了金掌门脸上瞬间的怀疑与迟疑。 说明什么? 说明连金有道也未曾亲眼目睹,是以才会迟疑,才会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师尊。 可关于功法一事,在历练的这一路上,他曾旁敲侧击曾问过许多次有关《阴煞决》的事,可师尊均未做应答,却也……未做否认。 那是不是,说明…… 就连师尊,也不知晓这《阴煞决》究竟有没有被毁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黎上原心头巨震。他面上仍是寻常神色,只将那股惊疑拼命往下压,压得胸口都有些发闷。 沈观复也想答,可他思绪有些乱。 乱得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他哪里会知道呢?他就连对方何时除掉的煞妖都不知晓。 他将思绪拼命往回转,费劲地转了很久。终于想起,在他第一次飞升失败后、魂飞魄散时,醒来时的场景。 那一年,拂峰的白玉兰开得格外好。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有些花瓣在空中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落下。 可终究,还是落了。 “师祖,您醒了?” “且微,可有好些?” 沈观复的意识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他看向守在床榻边、满脸焦急的重窑与金有道,轻声问: “我师尊呢?” 回应他的是沉默,长久的沉默。还有两人脸上诧异的神情。 “师祖……且微师祖莫不是练功出了岔子?”金有道惊慌地看向重窑,声音都在发颤。 重窑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探上沈观复的手腕。 灵力翻江倒海般涌入。重窑那因担忧而微微发颤的手,终于渐渐稳了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无碍……无碍。” 沈观复长睫颤了颤。意识已彻底清醒。 “我师尊呢?” 声音仍旧是轻轻的,可每一字的尾巴后面都跟着些颤音,很细微,细微得沈观复自己都未曾察觉。 金有道上前几步,脸上的皱纹又紧了几分,低声道:“勿念师祖……于三百年前便坐化了啊!” 什么? 三百年前?? 他不是在为自己护法么?不是要守着自己先飞升么? 分明,分明就是昨天的事啊…… 沈观复不可置信地看向重窑。 “师叔,我师尊他……” 重窑叹了口气:“且微啊,修行还是莫要急功近利的好。瞧瞧,现在连记忆都紊乱了。我等知晓你想早日飞升,可……”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却离他越来越远。 他听不清了,看不清了。 他只能看见重窑的嘴唇在动,看见金有道担忧的眼神,看见窗外那株白玉兰。花开得那样好,好得像是从昨日直接长进了今日。 第二日,他径直去往了书阁。 书阁最后一层的高架上,赫然摆满了一排无上宗内门弟子的卷宗。像师尊与他这样修为地位的,拥有单独的一本卷宗。 两本卷宗挨得不远。可一本已然尘封多时,一本仍在实时更新记载。 第69页 他伸手,指尖触上那卷宗一角,轻轻抽了出来。 沈观复很轻易地就打开了,也很轻易地就翻找到了他除掉煞妖以及毁去功法的一事。他这才知晓,日日与自己在一起的师尊,竟还斩杀过一只上古煞妖。 沈观复将卷宗放了回去,同样收回去的,还有腰间那枚白玉兰玉佩。 此后他无数次飞升失败,无数次重生。每一次醒来,无一例外,都在勿念老祖陨落的三百年后。 时间太久远了。 分明师尊离开的时间不久,可自己重生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记忆愈发模糊,多到有些错乱。多到让他分不清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他自己一遍遍描摹出来的幻影。 白云之隙,雾散云去。 至此,沈观复再也没有见过师尊。 作者有话说: 奥利给! 第57章 主动归笼 “师尊!师尊!” 一声比一声急切的呼唤穿透混沌, 将沈观复从那片纷乱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他偏过眸子,视线落在握住自己指尖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力道大得有些过分,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似的。 视线缓缓上移。 对上一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那担忧仿佛要溢出来了, 浓得化不开。 “师尊,你没事吧?”黎上原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沈观复的手背。 沈观复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 又抬起眼, 目光平静无波:“无事。” 他抽回手,动作很轻, 却让黎上原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大殿内的沉默已持续了太久。 久到金有道眉头越皱越紧,久到静姝的团扇忘了摇,久到众人的目光在沈观复脸上来回巡睃, 试图从那张清隽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虚听澜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且微真人,怎么不答?”他向前迈了一步, 玄色衣袍拖拽在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是答不上来,还是……不敢答?” 黎上原眸色一沉。 他方才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虚听澜话里话外的试探, 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无上宗上下,没有人亲眼见过勿念老祖销毁《阴煞决》, 可他们都默认勿念老祖的亲传弟子且微真人,亲眼见过。 按时间来说,确实该如此。 可沈观复醒来时,世间已过三百年。 “虚掌门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沈观复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他端坐在主位上,素色衣袍垂落如雪,眉眼清浅,仿佛方才那片刻失神从未发生过。 虚听澜目光微闪。 “好!且微真人爽快!”他一扬袖,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便直说了。这《阴煞决》究竟是不是勿念老祖当年并未销毁,而是留给你?如今短时间内煞气横溢、生灵涂炭,且又恰好发生在且微真人离开宗门的时间。” 他话音一顿,却又不明着点名,只道:“且微真人身为勿念老祖的亲传弟子,难道不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静姝的团扇终于落了下来,露出半张神情复杂的脸。辰渊眉头紧锁,目光在沈观复与虚听澜之间来回游移。两人却未有说些什么的打算。 寂玄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金有道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虚掌门,”他沉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且微真人为飞升做准备,近些年来一直闭关修炼,从未插手宗门事务。你空口白牙,就想将这天大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金掌门急什么?”虚听澜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我又没说这事儿一定是且微真人做的。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毕竟,当年销毁《阴煞决》的是勿念老祖,亲眼见过那功法被销毁的,又有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沈观复: “且微真人,你见过吗?” 沈观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虚听澜,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让人看不透的沉静。 虚听澜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且微真人不答,那就是没有见过。”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掌门,“诸位,眼下煞气横溢,各宗弟子深受其害。而这《阴煞决》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无上宗地界没有煞气侵扰,为何偏偏且微真人对此事讳莫如深,难道诸位没有半分疑心?” 原本一开始也是如此想法的几人,在听过黎上原的解释后已然疑心消除一大半。且四处横溢的煞气,多半还得依靠无上宗出力,各宗门才能解决。 辰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虚掌门,话不能这么说。无上宗有护山大阵,煞气进不来也正常。” “正常?”虚听澜冷笑一声,“辰掌门,你玉辰宗没有护山大阵吗?你门下的外门弟子,难不成就没有走火入魔之人?” 辰渊被噎住,面色愈发难看。 静姝叹了口气,开始两边打着圆场,轻声道:“虚掌门,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这样绕来绕去,反而让人糊涂。” 虚听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过身去,面向沈观复,一字一句道: “我要求将且微真人暂时关押,待此事水落石出后,再行释放。” 话音落地,殿内落针可闻。 黎上原顾不得心中怒气,下意识冲上前去,挡在沈观复身前,看向虚听澜,眸色沉如墨色。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如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和沉稳。 虚听澜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黎小道友这是要护短?” “护短?”黎上原冷笑一声,“虚掌门空口无凭,仅凭一番臆测就想关押我无上宗的人,究竟是谁在仗势欺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虚听澜面色微变。 “放肆!”他沉声痛喝道,“各宗掌门议事,岂容你一个小辈插嘴?!” 此言一出,其余人神色惊讶。 静姝掩着团扇,声音从团扇下柔柔传出:“虚掌门,黎道友按辈分,可与我们是同辈。” 虚听澜顿时面色有些不好看,他倒是将这忘了,一时只顾着对方的年纪。 他正欲再言。 “虚掌门。” 沈观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明明很轻,却让虚听澜没由来地心头一紧。 他像是孤注一掷般握有底牌,心又松了下来。 沈观复缓缓起身,绕过身前的黎上原,走到台阶边缘。 素色衣袂垂落,明明此刻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当他站在那里时,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虚掌门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沈观复目光落在虚听澜脸上,淡淡的浅色琥珀眸子,此刻有些沉。 虚听澜心头一凛,却仍强撑着没有后退。 “证据?且微真人自己都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功法已被销毁,反倒问我要证据?” “没有证据。”沈观复点点头,“那便是无凭无据。” 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掌门,声音依旧平静:“ 诸位也是这么想的?” 辰渊与静姝对视一眼,皆没有开口。 要说是且微真人所做,他们自然是有些不信。 方才明明已经解释过一遍了,怎的又绕了回来。 在一旁看戏,就不出声的寂玄此刻却站了出来:“且微真人,话不能这么说。正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您的清白,所以才需要暂时关押,待事情查清后再还您一个公道啊。这对您、对无上宗、对整个修仙界,都是最好的安排。” “放屁!” 金有道此刻关于掌门的风度、气度、涵养全都抛向了九霄云外,终于忍不住爆了出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众人哪儿见过一向端重的金有道这个样子,面上均有些看戏的意思。 “寂玄,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什么叫最好的安排?把我无上宗的人关起来就是最好的安排?你们太虚宗不是一向自诩最重规矩么?” 寂玄被他骂得脸色有些皲裂,“金掌门,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真是吵死了。 沈观复心下叹了口气。 “好。” 清冽的声音很轻,却轻得很有分量。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争执。 沈观复缓缓站起身。 虚听澜眸色微动,他没想到,沈观复竟然自己往套里钻,这便同意了? 第70页 黎上原脸色大变。 “师尊!” 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沈观复的手腕,力道大得指尖泛白。 “师尊,您在说什么?!凭什么?他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要关你?” 那声音里的慌乱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分明方才师尊的态度还是坚决的,怎得从虚掌门一来,就转换了态度,还转化得如此彻底。 沈观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起眼,对上黎上原那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心口有些发软。 “上原。”他轻声唤道。 黎上原身体一僵,已经料想到师尊要说些什么。 每次这个语气唤他,都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师尊……” 他声音哑了,眼眶发酸,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沈观复看着他,倒是有些想笑。 这还是第一次见长大后的黎上原哭,这孩子,不知怎的,小时候爱哭,爱撒娇,长大后的性子反而愈发沉稳。 还只是一个少年郎啊! 沈观复心下叹了口气,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黎上原摇头,攥着他手越来越紧。 “不行。”他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不答应。” 沈观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信不信我?” 黎上原一怔。 信不信? 他当然信。 这世上,他唯一深信不疑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这和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还未等他开口,沈观复又侧身看向虚听澜。 “虚掌门,我有一个条件。” 虚听澜挑眉:“且微真人请讲。” “关我可以,”沈观复淡淡道,“但只能关在无上宗后山。待事情水落石出后,我自会出来。” 虚听澜眉头微皱,这和他一开始设想的不一样。 他本意是想将沈观复关押在别处,若是关在无上宗,这和没关有什么区别? 他正要开口反驳,寂玄却抢先道:“这怎么行?关在无上宗,岂不是形同虚设?” 沈观复淡淡扫了他一眼。 目光很轻,寂玄却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寂掌门若是不放心,”沈观复说,“可以派弟子常驻无上宗,每日查验。” 寂玄长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虚听澜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终于咬牙点头:“好!就依你所言。” 黎上原脸色忽明忽暗,他长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观复用一个眼神制止。 “去吧。”沈观复说,“去替为师收拾收拾。”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黎上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观复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在黎上原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似乎是下意识动作,沈观复自己都有些怔住了。可很快,他便回过神来。 “去吧。” 作者有话说:老大们请点点预收 第58章 清浊交汇 沈观复与黎上原离去后, 大殿重归于寂静。 “诸位还待在我们无上宗,是准备再用个晚膳不成?” 金有道失了最后的一丝客气,袖袍一甩, 转身便走。那背影决绝得很,连句客套的不送都懒得多给。 殿门大开, 不知哪儿来的山风,掀起几人衣袂, 发丝狂舞, 像是在配合着主人送客。 静姝手中团扇终于摇了回来, 一下、两下,遮住了半张看不出深浅的脸。只是那双凤眼, 却定定落在二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曾移开。 辰渊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哎呀呀~”虚听澜负手而立, 玄色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金掌门可真是有脾气。” 静姝终于收回视线,团扇轻摇,语气听不出情绪:“换做是我, 被指着鼻子冤枉自家师祖,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 辰渊看了她一眼, 没接话。 几人就这么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谁也没有先动的意思。 最后还是寂玄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试探:“诸位,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静姝斜睨他一眼,“寂掌门还当真想留下来用顿便饭?” 寂玄被噎了得干笑两声:“静掌门说笑了。只是……那煞气的事儿……” 话到嘴边, 他又适时地住了嘴。 这几字一出,空气里的沉默立刻变了味道。 辰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想起宗门里那些走火入魔的外门弟子,想起他们七窍流血、神志不清的模样,想起自己来时那一张张求救的传音符。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静姝的团扇停了。 她当然明白寂玄在打什么主意。这话头一起,接下来说什么都绕不开“无上宗还管不管”这个问题。可她能怎么办?寒月宗也有弟子在受苦。她可以不管自己的脸面,却不能不管那些孩子的命。 虚听澜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看透了什么,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诸位是在担心,无上宗就此撒手不管?”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正正戳在点子上。 寂玄倒是接得快:“虚掌门说得是。毕竟且微真人方才……那情形,金掌门这态度,怕是……” “怕什么?”虚听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怕他们公报私仇,见死不救?” 见几人没吭声,虚听澜心下冷哼一声,都是些成精的老狐狸。 众人心里都门清,无上宗怎么可能会真的袖手旁观。但总归,戏总得做足了。 “虚掌门,”静姝忽地开口,“你方才说,你有办法?” 辰渊的目光也随之投来。 虚听澜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静掌门这记性,倒是不错。” 静姝没理会他的揶揄,只定定看着他:“什么办法?” 虚听澜却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 静姝侧目。 “虚掌门,”她声音不轻不重,“你有办法,是好事。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顿了顿,团扇往无上宗的拂峰上一指:“那位,也只是答应关起来,重窑真人,可也还在。” 虚听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静掌门多虑了,莫不是以为是什么邪门歪道不成?” 说罢,她缓缓掏出三个一模一样的浑圆物什。 像是法器。 无视几人疑惑的目光,她自顾自道:“这是纳煞珠,我偶从一处秘境中所得。这东西可以不间断吸纳煞气一月之久。” 此言一出,方才还带着打量神情的几人,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这三枚珠子,几位掌门各取一枚,带回去应急吧。” 话音落下,两人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似惊似疑的神色,甚至未来得及遮掩。 唯有寂玄,没有丝毫犹豫地率先接过。 静姝与辰渊对视一眼,仍在犹豫。 虚听澜也没催,只是冷哼一声,正要兀自将纳煞珠收回,两人却先一步拦住了,急忙接过。 虚听澜见状,心下暗自一笑。 “可……一月过后……” 虚听澜打断静姝的话,“一月过后,我们几宗合力也该能确定这幕后之人是谁了,倒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煞气自然便迎刃而解了。” “就算一切按照虚掌门所说的如此顺利,那一月过后这珠子会如何?“ 虚听澜挑眉,“自然会爆裂。但,几位不必担心。我获得此珠的那处秘境,有粉碎煞气的法子。届时,只需诸位将珠子交还于我便是。” 见二人拿着珠子仍在沉吟,虚听澜“啧”了一声:“若几位掌门担心我要拿这煞气做什么文章,一月期满后,自行处置便是。至于要将珠子扔在何处,那就是诸位自己的事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实际绵里藏针。 谁都清楚,如此庞大的煞气,他们根本无力净化。若真如他所言,到时候不论将珠子抛向哪里,都免不了落个自私自利、移祸他人的骂名。 好大的一个把柄。 “或者各位掌门实在放心不下,亲自结伴而来归还,不就行了?” 虚听澜说完,也不顾几人回应,忽然化作一道光束朝殿外飞掠去,只留下一句:“恭候诸位,不必言谢。” 片刻,寂玄朝两人点了个头,也兀自离去。 第71页 大殿只剩他们两人。 “这东西……”辰渊低头,仍在细细打量掌中的纳煞珠。 “试试吧。还能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么?” 静姝缓缓将珠子收进袖中。 虚听澜回到宗门时,天色已然黑透。偌大的宗门,此刻静谧沉沉。 他绕过主殿,脚步不停,径直朝后山的竹林走去。 竹林葱茏,一眼望去与寻常无异。可仔细感应,才发现每一根青竹上都附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细看之下,才惊觉,这竟是由万千翠竹布成的巨大结界。 虚听澜踏入竹林后,步伐未歇,却陡然变得诡异起来,每一步落下,都出人意料。 他踏着这套看似凌乱实则暗含章法的步法,不过片刻,便已行至竹林深处。 一帘瀑布自山崖飞泻而下,哗哗注入下方幽碧的深潭。潭水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屋舍。 他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透过窗棂倾泻的月色,隐约勾勒出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轮廓。 虚听澜没有丝毫惊讶,像是早已习惯,反手关上了门。 “如何?” 黑袍人声音暗哑,但音色平直无波,竟让人分辨不出男女。 “按主人的吩咐,都办妥了。沈观复已被禁足,纳煞珠也分发给各宗掌门。” 虚听澜弓着身子,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他可有争辩?” 这个他显而易见,指的是沈观复。 “起初辩了几句,后来像是无从反驳,便认了。” 房内很静,两人的说话声是唯一的声响,黑袍人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不错。” 黑袍人缓缓点头。 淡淡的一句,却让虚听澜当即喜上眉梢。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虚听澜当即喜形于色。 “主人,煞气既已足够,那通天桥是否很快就能现世?!” 黑袍人睨他一眼:“急什么。我既然允了你,通天桥现世之日,便是你我得道飞升之时。” 虚听澜连连点头,忙不迭地拜谢。 “不过,光有煞气可还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煞气为至浊,自然需要至清来调和。清浊交汇,通天桥方现。” 虚听澜压下心中狂喜,立即追问:“请教主人,这至清之气,该如何获取?” 黑袍之人大半张脸都掩在斗篷之下,漆黑一片的面容上,只有黑沉的眸色,闪着一丝诡谲又痴狂的亮光。 “灵脉矿石。” 黑袍人声音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熟悉他的人定然能听出,那其中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虚听澜怔住了。 灵脉矿石,是整个东华大陆的根基命脉。无论对宗门还是修士而言,都是再纯粹不过的灵力之源。 五大宗门管辖的地界内都有灵脉矿藏,皆由各宗掌门亲自看守。 而其中,又以无上宗的灵脉最为丰厚。 一旦宗门内的灵脉矿脉断绝,便意味着这一宗门在东华大陆上彻底断了根。 若要将太初宗所有灵脉献上……那便意味着,太初宗在他这一脉手上,就此绝了传承。 要赌吗? 赌上整个宗门的根基与传承,去博他那尚不知真假的飞升之道。 虚听澜犹豫了。 宗门待他不薄。 长久的沉默。 黑袍人低低嗤笑一声。 “怎么?这就舍不得了?通天大道,非断情绝爱者不可登。这般优柔寡断,连七情六欲都割舍不下,还妄想飞升?” “我……”虚听澜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什么,猛地问:“其他宗门的灵脉矿石可以吗?” “呵!”黑袍人讥笑一声,“其他宗门?就算你们五宗所有的灵脉加起来,也抵不上无上宗一个凳子脚。” 虚听澜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此事根本办不成? 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把无上宗得罪了个干净,此刻告诉他此路不通,岂不是…… “我说了,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斗篷下的黑袍人玩味地看着对方,堂堂一宗掌门,此刻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当真是精彩纷呈。 “自然是……比不上他无上宗一个凳子脚的。” 黑袍人缓缓起身,行近窗边,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静的深潭。 “你可知,无上宗的灵脉矿石在哪儿?” 虚听澜摇头。这都是各宗机密,怎会轻易让外人知晓。 “大抵是在哪座下了禁制的灵山上?或是某处秘境?” 黑袍人低低笑了。 “在凡界。” 虚听澜浑身一震。 什么? “确切地来说,在修仙界与凡界交汇之处。” 黑袍人缓缓转身,看向面前神色剧变的人。 虚听澜喃喃道:“竟然在……锦州么?可……那不是典家的地界吗?” 一个仙凡混居、仙凡血脉驳杂的典家? 堂堂无上宗,灵脉矿石竟然在这么一个地方?!任何人说出,都不会有人相信。 虚听澜满脸震惊。 黑袍人望着他,眸色渐深。 “一个杂血之家,存在得也够久了,你说呢?” 第59章 前尘忽现 无上宗的后山, 与其说是属于宗门的后山,倒不如说就是这拂峰的后山。原因无他,这山是勿念老祖当年一剑劈出来的。 它就紧挨着拂峰, 只需沿着一条小道步行片刻便能抵达。 那条道上,开满了白玉兰。 沈观复有些记不清这些花是在什么时候种下的了。只隐约记得, 似乎是与师尊在凡间历练时,他第一次见着这种花, 仰头驻足了看了许久。 后来, 拂峰上四处都种满了白玉兰。 后山, 自然也不例外。 除了漫山遍野的白玉兰外,后山便只有一间矮脚木屋。 木屋很大, 大得里头又似自成一座花草田园。只是如今,园中已经许久没有开过花了。枯瘦的枝丫上,只零星缀着几朵残花。 沈观复此刻便在这片光秃秃的花草根枝簇拥着的冰潭之上, 静静打坐。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不止这一世。 枯枝上仅剩下的花也荡荡地飘飘落下,恰好落在了沈观复后脑的发带上, 像簪上了一朵花。 许是太久没来过,沈观复仿佛闻到了一阵浓厚的花香。紧接着,他意识渐渐模糊,思绪归于识海中的一片混沌, 混沌中光点纷乱,慢慢聚拢在中央, 汇成一个亮眼的光团。 光点猛地四散开来,如星光点点般四溢,他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最后一刻,他想的却是,似乎凡人将把这种行为称呼为睡觉。 “观复, 好了好了,别皱眉了。” 说话的人分明是在劝慰,可那劝慰里头,又夹着阵阵闷笑。 循声看去,被劝慰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姿挺拔,容貌已然能担得起昳丽二字。可微抿的唇以及略微向上挑的眉眼,平白中又为这份昳丽增添了些许冷冽。 看着清傲极了。 少年自始至终都背对着说话之人。 那人似是想看着他的脸,伸出宽大的手掌揽住少年的肩,将他转了过来,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少年瞥他一眼,没搭理。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观复,笑一笑,嗯?” 少年仍是微皱着眉,嘴唇抿得很紧,分明是气恼的模样。可大抵是因为他的唇生来便润红饱满,倒将原本十足的恼意削弱到了三四分。 面前那道高大的身影再次从喉间滚出一记低笑,闷闷的,低沉又克制。 “观复,理理为师。” 少年狠狠咬着丰润的下唇,皱眉瞪着眼前的人。 剑眉星目的男人,单看眉眼颇有几分凌厉,可他一笑,整个人便舒展开来。高挺的鼻梁生得精致,又将那份凌厉冲淡了几分。 勿念瞧着眼前活像只炸毛的白毛小狐,唇角微勾,又是一声闷笑。 沈观复见状,愈发气了。他猛地将脸扭向一边,不说话了。可又觉得这样不够解气,当即就要起身走人。 勿念按住他半起身的身体,轻轻拉了回来。 “好了,好了,真生为师的气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分开,分别按在沈观复的脸颊上,往上提了提。 “来,笑一笑。” 沈观复抬手,将脸上的两根大手指拂开。 “你明明说好不让人来的。” 第72页 沈观复生平最烦的,就是练功时被人打扰。偏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彼时他正在练一本功法。那是勿念特意去了一趟魔域,给他这弟子薅来的。 沈观复最爱修炼,最爱研磨各种功法。恰好他又资质卓绝,天赋和努力,两者皆占全了。 寻常功法修炼,灵气大多在体内自丹田缓缓流转至全身,所需地方不大,随意找个角落便能打坐。 可这门功法却不同,需得结合运气法诀来修炼。气与灵两相碰撞,修炼之人一会儿要悬上半空,一会儿要落于地面,一会儿还得配合特定的动作。 因此,需要的场地很大,得宽敞。而拂峰上宽敞的地方,便只有正殿外的白玉台。 可偏偏,只要拂峰一有来客,落脚处便只有白玉台。 而勿念老祖的那些好友,都是些不请自来的主儿。 沈观复自打练这功法伊始,他这师尊就给他保证得好好的。结果呢?今儿不是他来,明儿便是你来。这十来天下来,已是来了三四波人了。 沈观复怎能不气?正当修炼到关键时刻,硬生生被人打断。 问题是,打断他也就罢了。 可不论是谁,只要一落地看见他,都得观摩一番。他停下还不成,那些人竟还用长辈的姿态压他,非得让他展示一段。无论舞剑还是施法,哪怕打坐都行。 总之,非得让他来露上一手。 而他那师尊呢? 每当他投去求助的目光,得到的只有鼓励,还是那种助纣为虐的鼓励。 沈观复烦透了。 “是是是,都怪为师。”勿念哄他。 “你每次都这样讲!”沈观复冷脸。 “有么?还好吧?”勿念继续哄。 “每次都不作数。”沈观复还是冷脸。 勿念挑了挑眉,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真哄不回来了。 他缓缓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裹进自己宽厚的掌心。 沈观复一愣。 做什么? 他不是还在生气吗? “跟为师来,然后咱们观复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生气,嗯?” 拂峰有一年四季,因为沈观复喜欢。 此刻,正逢冬季。 拂峰的山巅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白得惹人怜爱。 勿念拉着沈观复,绕向殿后。 眼前赫然出现一条小道,而小道的两边种满了白玉兰。白玉兰冬季是不会开花的,可是沈观复喜欢,勿念便让白玉兰四季都开着。 两人一前一后,踩上厚厚的积雪。一脚落下,积雪瞬间发出沙沙响声,一步一悦耳,有时交相重叠,有时却又一前一后。 勿念手指轻捻,白玉兰簌簌飞扬,四处飘散。有些,落在了沈观复肩头,有些,则落在了勿念心底。 沈观复仍旧是冷冷的神情,没有半分要原谅自己师尊的意思。 直到身前的勿念停下,侧身让开。 大片的白玉兰霎时间映入身后沈观复的眼帘,而白玉兰中央赫然坐落着一间矮脚木屋。 沈观复怔了片刻,转头看向师尊。 “喜欢么?” 勿念看向自己弟子,眉眼含笑。 “现下能无拘无束地练功了。不进去看看?虽然外头看着小,里面可是自成一处空间。” 一踏入木屋,满目芳菲连绵不断。花香浓得化不开,氤氲缭绕,盈满方寸,似要从这片天地间溢将出去。 “喜欢么?” “哐——铛——” 沈观复猛地睁眼,眸子凝向声音来源处。原是那光秃秃的枝桠,落在了冰潭之上,将沈观复的思绪拉了回来。 方才……是梦吗? 原来,修仙之人竟是会做梦的。 那些早已模糊混乱的记忆,竟在梦中意外还原了。 沈观复缓缓仰头,凝视着已没有几多花的光秃枝桠,怔怔发神。 “黎……黎师叔!我……我…其实我心悦于你!” 少女声音自木屋外陡然传入到沈观复的耳中,他都还尚未察觉对方的脚步声。 看来方才,的确是睡了过去,睡得竟连木屋外的气息与脚步,都未能察觉感应到。 等等…… 此处怎会有其余弟子进入,而且,方才她唤的是……黎师叔? 无上宗还有哪个姓黎?自然是他那徒弟。 沈观复默不作声地站起身,缓步走到木屋口站定,遥遥望了过去。 神色讳莫如深。 黎上原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有些怔住了。 “黎师叔,我是否有些唐突了?可我等了许久了!黎师叔出宗历练时悄无声息的,待我追去时,已寻不到黎师叔的踪迹了。” “我……我是真的心悦黎师叔!” 少女的确穿着无上行的弟子服,可黎上原也是的确对她没有半分印象。 他急着进去看望师尊,可眼下少女的心意即使不接受,也不能装作没看见般弃如敝履。 他斟酌片刻。 “抱歉……我已有心仪之人。” 少女自然看见黎上原说此话时的神情,自然将对方眸中的温柔缱绻看得一清二楚。 她听后,面上先是有些难过,可过了一会儿,又真诚地笑了起来,即便眸中仍有几分逞强与难过来不及隐去。 “那她……应当是一位很好的女子吧?值得黎师叔这样喜欢。” 黎上原却摇摇头,“并非女子。” 少女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扬起一抹微笑。 “那就好!毕竟没有我这样好的女子!” 黎上原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笑了笑。 “那……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少女忽然扑闪着眼睛凑近。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小半步,“可以。” “黎师叔,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黎上原耳朵尖红了红,轻咳了一声。 “师侄,此事……过于私密。” “那便是下面的!” 黎上原顿了顿,没有反驳。其实只要师尊愿意,在上在下他都可以。 反正都是他进去。 黎上原眼神飘忽了一会儿,随即忽然想到些什么,提醒般的开口:“此处,应当是不可随意进入的,师侄的家师,没有告知么?” 段小莹将手中篮子举起,扬了扬,里头零零散散的,均是些花草之类的。 “不是不是,黎师叔,我家师尊是得了师祖应允的,可以偶尔来采摘一些稀有的花草入药炼丹。师尊他老人家忙,所以是由我代领了这差事。” 况且,她也不知道师祖回来了呀! 炼丹? 黎上原瞳孔微张,这才仔细打量起身前的少女。 “你是……段师侄?” 他出宗时,她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啊! 那时候黎上原课程上时常与她分在一处,因着年龄比他小几岁的缘故,他那时候时常照应着她。 当真是女大十八变,一时间竟是没认出来了。 段小莹才是将眼瞪得更大! 合着方才压根儿不知道她是谁呢!! 啊啊啊啊啊啊好丢脸!! 倏地一下,像只兔子似一溜烟儿地窜走了。 此事发生不过小半晌,师尊正在屋内打坐修炼,想必不会听到。 黎上原松了口气。 刚一抬眸,便与不知在木屋上看了多久的沈观复,四目相对。 第60章 心起涟漪 沈观复周身的树枝光秃秃的, 看在眼里着实有些碍眼。 黎上原觉得,那些枝丫上应是开满花才对。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他还未开口, 沈观复便一个转身,只丢给给对方一个背影。 直至背影隐入屋内, 从他眼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黎上原纵身一跃,当即朝上掠去。 “黎道友, 且慢!” 天穹之上, 禁制之外,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黎上原被迫收住脚步,朝声音来源望了过去。 浅黄衣袍, 他双眼微眯,太初宗的弟子服。 “在下是虚掌门亲传弟子薛根,特奉师命前来守护贵宗的且微真人。” 薛根行了一礼, 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说是师命,实则师尊是将这差事交代给大师兄的。 大师兄多精明啊, 一句“如今煞气四溢,我修为比师弟略高,还是留在宗门清理煞气更为妥当”,便让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落到了他头上 笑话, 让他一个在且微真人面前充其量算个虾兵蟹将之人,噢, 不对,他连虾兵蟹将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条只会摇尾抖瑟的蝌蚪。 第73页 他宁愿去除煞气。 毕竟且微真人如今的被关,可都少不了自家师尊的神之一手啊! 他分明也像大师兄那般百般推拒,可得到的只有师尊淡笑不语间不容置喙的态度。 薛根只好认命。 分明心里怕得要命,面上却仍要将太初宗的脸面维持得滴水不漏。 “黎道友, 抱歉了,且微真人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搅。” 薛根越说越羞耻,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逐渐泛红的耳根尖曝露出他的真实想法。分明是看押,说得像是特意来此守护似的。 黎上原心下叹气。 若非方才那番谈话耽搁了些时间,怕是在此人来之前,他就已经进去了。 他仰头朝木屋望去。 木屋的门口仍旧空荡荡的。 黎上原在原地安静地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影出来。 薛根也不催促,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只是依旧恪尽职守地守在木屋跟前,脚步未曾挪开半分。 时间有些久,久到风似乎都不忍心看下去了,晃悠悠地拂过两人,又缓缓朝前拂过木屋。卷起几片落叶,又掉转头来回旋了一圈。 风掠过他高束的马尾,发梢被轻轻掀起,又慢悠悠落回肩后,只留下一丝清浅的凉意,沾在眼睫旁。 薛根心下默默喟叹,当真是敬师如父,至孝至悌啊! 黎上原终是垂下了眼睫,朝薛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黎上原终是垂下眼睫,朝薛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随着他的离开,隐在木屋门口阴影处的那抹素色衣袂,终于动了动。 若是眼下黎上原再回头望去,定然能瞧见他想瞧见之人,正静静注视着他的离去。 沈观复心下轻叹,想必他还在茫然,自己为何会主动答应关这禁闭吧。 正欲转身,枯枝上的花苞却颤了颤。沈观复看了过去,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开眼。 漫山遍野的白玉兰,霎时间开满整座山头,满目的莹白映入沈观复的眸底,还有………心底。 是灵力催熟的痕迹,黎上原的气息。 沈观复忽然觉得,这满山的白玉兰,除了好看,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别的他不敢承认的……情。 段小莹下山的时候,仍在琢磨黎师叔的方位问题。不过瞧着黎师叔那温厚的性子,倒像是有些在下面的。 仍在飞剑上苦思冥想的段小莹,正巧撞上了急冲冲的师尊药尘长老。 “师尊!“ 段小莹将飞剑在空中悬停,隔着好几层肥厚的云朵,在剑上蹦着招手。蹦跶了老半天,眼瞅着师尊即将调转方向,她赶紧一个河东狮吼。 清丽的声音直直穿过云霄。 药尘长老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个急停,可不过转瞬,他便飞到了自家徒弟跟前。 视线猛地停在她篮子里的那些稀有的花草上。 颜色各异的花草上还挂着露珠,显然是才新鲜采摘的。药尘长老一瞧她来的方向,便直是从后山出来的。 “后山禁令已开,你如何进去的?” 药尘长老神情一时间精彩纷呈。 莫非她当真与黎…… “啊?弟子三日前就进去了呀。”段小莹睁着溜圆的杏眼,眨巴了几下。 药尘长老听见这话,瞬间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 这傻徒弟还当真是运气好,幸好没有冲撞且微真人。 尽管他们得了应允,在缺炼丹的药材时可以偶尔去后山找寻采摘,可一向是趁着且微真人在拂峰闭关之时才会前往。 且微真人离开好几日,众人才知晓他已然出宗。 连返回宗门时也是悄无声息的。 可昨日那一闹,怕是东华大陆的所有宗门,不日便会收到消息了。 药尘长老叹了口气,收敛神色,正言道:“眼下煞气横溢,且微真人又闭关自证,你今后不要乱跑了,收集药草的事儿先放一放。” 几大宗门直逼无上宗,且四处都是煞气横溢,这怕是要乱起来了。 段小莹瘪瘪嘴,“他们这群道貌岸然之辈,不好言好语恭敬地请咱们真人出面降服煞气,还反而将真人给逼得关了禁闭。说不定就是他们这几大宗合力搞的鬼。” “慎言!” 一向和善的药尘长老听见这话后,神色陡然凌厉,一记眼刀瞪了过来。 “回去!为师还有要事要去与掌门商议,就不再与你多言了。” 药尘长老正欲转身,忽地想起些什么,开口叫住了即将离去的徒弟。 “煞气一事,掌门已有安排,我们宗的弟子也尽数派出。你不许再去添乱,你就待在丹室为那些中煞气的弟子炼丹,听见没?” 段小莹乖乖点头。 事情先后缓急,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见徒弟身影远去后,药尘长老才缓缓又叹了口气。 如今幕后之人在暗,他们在明处,甚至无丝毫头绪,这可不是个办法啊!但他总觉得,且微师祖答应紧闭,必定心中已有盘算。 无上宗的议事厅在主峰上的一处半山腰上,在其他各峰顶端眺望,一眼便能瞧见半山腰的一处凹陷的石壁。 石壁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高台,那是一个传送阵。 前往议事厅必须通过这传送阵才能过去。 无上宗议事,一般都是对宗门弟子公开透明。当然,只是议事这件字面的事儿是公开透明,那具体商讨的内容嘛,自然是密之又密了。 否则,何故弄这么个传送阵出来。 这个,还是当初的勿念老祖提议的。 要说勿念老祖当初弄这么个传送阵,也是有其渊源。三百多年前,那时的魔域之主是楼如是的爹。魔域众人也不像如今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彼时魔域妄图吞并各大宗门的勃勃野心,可谓是昭然若揭,在整个东华大陆并非是什么秘密。 楼如是的爹最是喜欢玩儿狸猫换太子那一套。即让自己的弟子仿照着正派宗门修士的样子,充当奸细混入各大宗门,刺探消息。 其中当属无上宗的奸细最多,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因此,勿念老祖才弄了这么个传送阵。 忘尘长老因在路上与徒弟的交谈,耽搁了些时辰,一路上可谓是御风疾驰,一刻也没能停歇。 隔着半座山峰,忘尘长老远远便瞧见传送阵上的一个人影。他本以为自己是最晚到达之人,却没想到,竟还有人比他更晚。 他默默松了口气。 有个伴儿总是好的。 甫一落地,他便迈着大步朝那人走去。离得越近,越觉着,似乎宗门内未见有长老是此等装扮。 背影高大,发髻高束,青衣弟子服…… 不对? 弟子服? 对方转身的同时,忘尘长老也反应了过来此人的身份。 “黎师叔。” 头发花白的忘尘长老朝着满头墨黑的黎上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黎上原虽按宗规受了这礼,却仍赶紧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虽说他沾了自家师尊的光,辈分大了些,但他自入宗门起,许多公共课程均是由几位长老教习,广义上来讲,也算是他半个老师。 “不知黎师叔来此地是?” 忘尘问得委婉,即使黎上原辈分在这,可资质与威望却还远远未到能参与议事的地步。 “我来此等候掌门。”黎上原微微颔首。 忘尘摸着胡须恍然,“那我便先行进入议事了,眼下已是误了时辰,我进去后会替黎师叔知会掌门掌门一声。” 黎上原本就着急,正欲打算如此,还未来得及张口,忘尘长老便先一步开口,倒也恰好随了他的意。 “一齐进来吧!” 金有道的声音忽然自四周传出,在山峰间余音回荡,音色显得空灵浑厚。 忘尘长老见状,抬手示意黎上原踏上传送阵来。 黎上原方才踏入,传送阵便闪出一道刺目的光晕将两人包裹其中。 等再睁眼时,已然处于一处殿堂当中,殿堂里已聚集了好一些宗门的核心长老。 一见他,众人都缓缓起身行礼。 辈分与尊敬都是给足了,但黎上原心里清楚,这都是因为他是师尊的弟子,才有此殊荣。 “不知师叔是有何急事?可是有关师祖之事?” 金有道看向黎上原,见他点头后,略一沉思,才低声道:“跟我来。” 遂又朝身后静坐的长老沉声道:“各位,就请按照我方才所言,支援各大宗门,清除四周煞气吧。” 长老们应声后,便陆续起身告退。 第74页 金有道引着黎上原入了屋后,径直来到一扇画卷跟前。画卷是一幅《四灵镇岳图》,上头分别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天之四灵。 四大上古神兽,绘画得有些凌乱,唯独眼睛栩栩如生,像是有意识一般,直直盯向两人。 只见金有道指尖朝画卷上一点,四大神兽的眼睛竟转动了起来,统一偏向旁边的一处隔段上。 隔段仿佛接受到信号,缓缓朝两边打开,一间密室便完整地呈现在黎上原眼前。 一进入,密室门猛地合了上来。 且里头早已有一人端坐于此。 正是黎上原多年不见、酷爱流连各地交易坊市的重窑老祖。 看清来人,重窑只冷冷看他一眼,便将视线收回,一副多看一眼就厌烦的模样。 黎上原仍是按规矩,尊敬行礼。 金有道左看看,右瞧瞧,适时替两人之间的气氛打了岔: “黎师叔,不知前来找我,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掌门可知,魔域入口在何处?” 此言一出,重窑再次将目光投在黎上原身上,目色深沉,面露疑惑。 “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上原顿了顿:“替师尊证明清白。” 他既未直接言明阴煞决上沾有上古大能之灵力的事,也未道出他实则去魔域的真实目的,便是寻楼如实道出上古大能秘境的方位。 或许从那儿能找到那黑袍人的线索。 重窑冷哼一声,“魔域岂是你想去便去,况且,你师尊自愿被禁闭,谁知他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呢?” “当务之急,我看你还是与宗门内其他人一道去清除煞气、缴纳功法为好。” 黎上原没有应声,可众人皆从他脸上看出了坚定。 重窑视线再次落在他身上,这次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厌恶。 “若不是你师尊放心不下你,一直压着修为,凭借他的修为灵力早便飞升了。如今你还要不听教诲地自动去惹些事儿做,当真是辜负他这一番教诲。” 黎上原猛地怔住了。 原来是这样么? 那自己眼下最应当做的,是否真如重窑师祖所说,先去支援各方,消除煞气才是要务。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师尊为何偏要自愿被关。 思绪陡然间猛地四散开来,他一下子想到了些什么。 黎上原再次开口,只是这次的声音带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敢问师祖,这煞气有法子彻底消灭吗?” 重窑虽不喜他,但遇着问题仍是会答。 “煞气是集结天地间戾气、怨气、尸气生成的浊气。自然不可彻底消灭。”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 这场大规模地救援,实则对煞气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 “那……没法子了吗?” 看来,那黑袍人必须得尽快找到,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是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可以身作鼎,引煞入魂。神魂一灭,煞气俱散。” 黎上原久久未曾言语。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天塌了 第61章 故地重游 魔域并不在东华大陆。准确地说, 它有自己独立的入口,内里自成一方天地。 魔域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只有夕阳西下的傍晚。 因为楼如是的夫人, 眼睛不大好。 大片橙黄的霞云渲染在魔域中每人的头顶。所有貌若牛鬼蛇神的魔域子民,在这片澄澈光影之下, 那本该凶神恶煞的神态,竟意外地透出几分慵懒的闲适。 三百多年前的魔域, 一天中大半时间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那时的魔域之主, 还是楼如是那位妻妾成群、纵欲无度、野心昭彰的丑爹。 沈观复已有三百年不曾踏足魔域了。 哦不, 这还未算上他数次重生。若是将那些也算进去,更确切地说, 已有……… 数不清的年岁了。 魔域的长街一向是灯火通明,只是笼着一层暧昧的红晕,大抵是天上那抹夕霞映照的缘故。 街道之上妖影幢幢, 魔物往来如织,人声鼎沸间, 透着一股荒诞又鲜活的烟火气,还带着点久违的熟悉感。 啊!不对。 如何能说荒诞呢? 对于土生土长、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魔域的生灵而言,千百年来他们皆是如此。 于他们眼中,你这个外来者的行径, 才更觉荒诞不经。 沈观复就这样大半个身子倚靠在窗前,淡淡地看向楼下宽阔的街道, 看这群“牛鬼蛇神”熙熙攘攘。 “还是酥油茶?” 楼如是坐在沈观复对面,一副气定神闲的主人做派。 他慢条斯理地冲着茶,姿态懒散随意,浑然不羁。 偏偏脚边挂着个圆滚滚的小屁孩儿,违和得叫人失笑。 沈观复没答, 楼如是当他默认。 圆滚滚的小屁孩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牢牢粘在沈观复脸上,一眨不眨地望着。 魔域里多是凶戾怪诞之相,哪里有这般清绝好看之人。小屁娃半天挪不开视线。 “你别光看着啊!” 楼如是抖了抖腿上的小孩儿。 小孩儿终于眨眨眼,只是脸上方才还痴痴的神色看见自家爹时,退了个干干净净,此刻已变成了疑惑。 小孩儿皱眉。 “喜欢就过去啊!” 楼如是伸手,指向对面。 沈观复终于看了过来,恰好与小屁孩儿四目相对。 楼玉的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啧,没出息。” 楼如是又故作嫌弃地抖了抖腿,似乎想将对方给抖落下来。 小屁孩终于瘪了瘪嘴,欲哭不哭地瞪着自己的英俊爹。当然,楼玉不觉得他爹英俊。 “啧,小哭包,你又要去找你阿娘告状不成?” 楼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楼如是低头看他,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楼玉闻言,眨了眨眼,也冷笑一声。 是依葫芦画瓢的样子。 沈观复静静看了他俩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开口。 “所以,秘境入口在哪儿?” 是的,上次楼如是压根儿没告诉他方位,只是叫在煞气当真无法控制之时,再来魔域寻他。 楼如是挑眉:“冒着被其余四大宗掌门发现的危险,顶着个散修的壳子来魔域,就为了要秘境方位?” 沈观复被破例关禁闭的事儿,早已传遍整个东华大陆。 自然,也传到了他这个魔域之主的耳里。 楼如是神色忽然间变得讳莫如深,只状若调侃道:“要是我那死去多年的好友,见着他那捧在手心的弟子被逼到这般境地,怕是要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了。” 沈观复闻言,顿了顿。 却没接这句话语。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沈观复浅眉微蹙。 楼如是总算是正了神色,慢悠悠道:“不知。” 沈观复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不知?” 楼如是叹了口气,一脸真诚道:“当真不知。” 沈观复见状,不再多话,起身便走。 “不过嘛,也不是一无所获。” 沈观复脚步微顿,缓缓吸了口气,眸子重新回落到楼如是身上,只不过眸色冷了几分。 “要说便说完。” 沈观复原路折返,重新落座。 刚一坐下,腿上便多了个挂件。 他缓缓低头,恰好与红着脸的楼玉对视个正着。 沈观复微微僵住了。 小孩儿羞涩地抿唇一笑。 “哥哥。” 楼玉小声唤着,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羞涩。 沈观复又僵了僵。 楼如是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转悠,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带着他在魔域玩一天,我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观复皱眉。 “不行,我还有事。” 楼如是闻言,大手一挥,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得了,别骗我了,你不是在等你那弟子吗?” 沈观复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你从方才进来时,扫了一眼后,唯独挑了这与魔域入口遥遥相对的位置。自落座起便一直盯着窗外,瞧的也正是魔域入口的方向。” “况且,依照你的性子,被我如此来回绕着,就是不给个准话的样子。一早就拂袖离开了。” “唔,小且微,师伯说得对吗?” 沈观复没有答话,只是端起了面前那碗酥油茶,缓缓举杯。 第75页 黎上原没去过魔域,也压根没想到,魔域的入口竟然会处于…… 这么个地方。 五大宗门各自盘踞在东华大陆的不同方向。而最中心的位置,是个极其热闹且人员混杂的坊市。 魔域入口,正坐落在此处一座格外显眼的酒楼当中。不过,鲜少有人知晓。 自三百年前起,魔域与修仙界便已互不干扰、互不来往。 黎上原最初听金有道说出具体位置时,明显愣了愣。可又联想到当初意外偷听到楼如是与师尊对话时,对此人的性子也有了大致了解。 倒是的确符合他说话时那股子随性劲儿。 黎上原本以为出宗之后,其余地界会如诸位掌门所言,煞气四溢。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煞气都没有。 仍是同往常一般清宁,要说区别,便是空气中的仙韵灵气淡了许多。 莫非是重窑师祖与同门师兄弟及时将煞气清理干净了? 可听各位掌门的描述,那些煞气怕是比之丰村的只多不少。 就连师尊也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且恰好就地取材,将那上古之阵离心之界洗炼归正,两相结合之下,才能将煞气封在原地。 黎上原带着满腹狐疑,踏入了酒楼内里。 四下皆是喧嚷,宾客满座,哪里看得出被煞气裹挟的痕迹? 自凡界历练归来后,他已然修为大涨,不可同日而语。极度的耳聪目明之下,自然将酒楼里那些修为远逊于他之人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里头有他心心念念之人的名讳,便愈发清晰地捕捉到了。 “不会这煞气果真是且微真人干的吧?” “诶,这位道友,这你也信?且微真人久不理宗门之事,一心只想修炼飞升,怎么可能会如此行事?” “再说了,煞气四溢对且微真人修炼有何好处?咱们这等正派修行之人,修炼最是需要至清的灵气辅助。若是煞气弥漫,于修行上只会百害而无一利!” “行了,你是他死忠,我不与你说!” “呵,做事要讲凭据的,说不过就给人扣脏帽是吧?” “分明将他关了禁闭后,这煞气一夜之间便全没了,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如何就不讲凭据了?!” “嘘,嘘,小点儿声!被无上宗弟子听到怎么办?他们来各宗清除煞气可还没走呢!” “哼,说得好听是除煞气,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 “你!你!” “你可愿为你说的承担责任?”黎上原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冷声道。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 此人修为定然在他们几人之上,竟能轻而易举突破他们设下的结界。 王麻子顿时冷汗连连,惊得不敢转身。可是,威压之下,不得不转身。 “道友,道友留情!” 王麻子被这股威压逼得腰身彻底弯了下去,嘴角不停溢出鲜血,赶忙连连求饶。 其余人等早就起身行礼,一声声“前辈”叫得小心翼翼又恭敬有加,却无一人敢替口不择言的王麻子求情。 “我问你,可愿为你说的话承担责任?” 黎上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我随口乱说的,前辈手下留情,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不该随口妄言。前辈,我真的……知错了。” 王麻子每说一个字,嘴角的鲜血便多涌出一缕,以至于话语含糊不清。 “立誓!” 王麻子片刻不敢耽误,当即张口:“我发誓!” “心魔誓。” 黎上原毫不留情打断。 王麻子瞬间僵硬,可也只敢僵那么一会儿。 “我以心魔起誓,若……若再无凭无据,随意编排且微真人,我便……我便……” 黎上原淡淡补充:“便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王麻子艰难咽了咽口水:“我……我便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此誓言于修仙之人,已是毒到极致,稍有违逆,便会道心尽毁。 话音刚落,王麻子身上威压瞬间消散。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桌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黎上原侧身,看向另一位始终为且微真人说话的弟子,神色稍缓,语气和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有门派?” “回前辈,我……我叫吕小墩。我无名无派,只是一介散修。” 黎上原点点头,随即端正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道友为家师仗义执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麻子比方才更加惊恐,竟吓得瘫软在地。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吕小墩瞪大眼,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的天哪!他竟然见到了且微真人的亲传弟子!四舍五入,这可是他离且微真人最近的一次!! 黎上原掏出一块尚未注入身份灵力的无上宗玉牌,递到他面前。 “若有入宗门的打算,凭此玉牌,可入我无上宗门下。若没有入宗门的打算,此玉牌也可在危难之时,替你抵挡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吕小墩愣愣接过。 元婴已是他这等资质,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天堑。 黎上原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末了又道:“你往里面注入灵力。” 吕小墩愣愣照做。 “此玉牌从此便只认你,于其余人而言,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多谢,在下告辞。” 黎上原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众人呆滞许久,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皆从方才的惶恐转变为艳羡之色。 说归说,闹归闹,又有哪个修行之人不想拜入这天下第一大宗的门下? 这于他们此等资质的散修而言,已是这辈子中天大的机缘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黎上原要吃飞醋了嘿嘿 第62章 原上青芜 黎上原踏入魔域时, 预想中那些剑拔弩张的场面,并未发生。 他原以为,魔域, 当是昏天黑地、魔气翻涌的炼狱凶地。却不料映入眼帘却是秩序井然、一派平和安宁之景,与他所设想的, 天差地别。 甚至,很美。 美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黎上原收敛灵气, 朝着街道缓缓行去。 这才刚走几步, 便撞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是许久未曾出现的陈缈。 可是…… 师尊不是在拂峰的后山中, 禁闭着呢吗? 黎上原顾不得惊讶,快步朝他奔去。 “师……” 刚一出口, 便被沈观复用眼神制止。黎上原露出个明亮的、白晃晃的笑容,了然道: “陈缈!” 沈观复浅浅“嗯”一声。 “爹爹,抱抱!” 一句稚嫩的童声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黎上原瞬间低头。便瞧见一只胖乎乎的糯米团子, 蹲坐在他师尊的脚上,正朝他师尊伸着胖乎乎的手臂。这团子太矮了, 方才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个小不点。 似乎还叫了句什么。 哦。 爹爹。 哈? 爹……爹?? 黎上原脸色霎时白了,呆滞地看向沈观复,喉咙半晌发不出声。 这是……师尊的孩子?? 他不敢置信,不愿相信, 却还是低下头,朝那小孩儿仔细看去。 眉眼清浅, 粉雕玉琢,似乎的确与他师尊有些相像。 黎上原顿觉惊天霹雳。 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了。 怪不得,师尊一直不愿意接受他的情感,原来竟已有了孩子吗? 可是何故隐瞒了他十多年呢? 是了! 是了! 定是因为这孩子的母亲是魔域之人,师尊不便将她带入宗门, 给她名分。 黎上原茫然了。 那他呢? 他该怎么办? 沈观复静静立在原地,淡淡看着他徒弟脸色从苍白褪到不见血色。 在木屋外那点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情绪,忽然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莫名的,他心情好了几分。 “师尊,这是你……是你的……” 黎上原舔了舔干涩的唇,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方才竟生起了一个可怖的念头,若是将他们母子都杀了,再给师尊记忆做做修改…… “要抱吗?” 黎上原没听清。从这孩子那声“爹爹”起,他耳内便是阵阵嗡鸣。 “什么?” 沈观复勾起一丝不可察觉的浅笑。 他缓缓低头,伸出指尖点了点那颗萝卜头,萝卜头的脑袋被他点得左右轻晃。他再次重复道: 第76页 “要抱吗?” 黎上原这下听清楚了。 不要。 “不要。” 萝卜头闻言,把沈观复的小腿抱得更紧,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不要他抱!”萝卜头语气可怜兮兮又斩钉截铁。 沈观复抬眸,看向黎上原,眨了眨眼,平静道: “哦,他不要你抱。” 黎上原再也笑不出,心中又闷又涩,又酸又堵,乱得一塌糊涂。 幸好,不要他抱。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出来。 可是,好像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他……他母亲呢?” 黎上原喉间发紧,声音异常干涩。他实在是叫不出口,“师母”两个字。 对啊!既然师尊连重窑师祖、金掌门,甚至他都未提起过。这是不是变相说明,师尊也许对这女子并不认可,甚至并无情意呢! 以师尊的性子,若是当真心悦一个人,定是舍不得不给对方名分的。 黎上原就是觉得,师尊定是如此。 那他…… 那他,若实在不行,那他……其实也不介意做小。如果师尊愿意的话。 沈观复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可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 黎上原闻言,心中好受了些许。 瞧,说明师尊不关心她。所以才不知道她的动向。 “当真不抱?” 沈观复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黎上原的心又难受起来,堵得慌。 “师尊……您想让我抱吗?” 沈观复忽然轻笑出声,声音清浅如落雪。 他长相本就昳丽,只是因着修为与身份,无人敢议论且微真人的容貌。或者说,不注意。毕竟对于修仙之人而言,修为大于一切,修为也可忽略一切。 沈观复垂着眼,长睫轻颤,笑意温温柔柔又清清浅浅地漫上眉眼。 看得黎上原心头发软,又目眩神迷。 “看你自己,你想抱便抱。” 沈观复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带上些方才没有的笑意。 可黎上原未能察觉。他眼下早就酸涩透顶,没有遵从内心最阴暗的想法,将师尊强行带回去,已是,已是……… 忍了又忍。 街道上妖来魔往,熙熙攘攘,将两人挤得更近了些。 气息也近了些。 缠缠又绕绕,那股至今让沈观复理不清的情绪,彻底盘旋在二人之间,久久不曾散去。 “你们到底抱不抱,不抱我抱。” 楼如是清朗的声音忽地插了进来。 沈观复与黎上原竟没有半分察觉。黎上原也就罢了,沈观复竟也没能察觉。 想必是,心在别处吧。 “不要你抱!” 楼玉将脸扭向一边,他最讨厌爹爹了,忽然将他扔下,虽然……虽然他很喜欢这个哥哥。 他已经默默决定,从今天起将这个漂亮哥哥认作他的新爹爹! “行了!过来!你在这儿碍事儿了!” 楼如是挑了挑眉,当真是没眼力见儿的小家伙。 楼玉虽然生气,但他还是听招呼的。他以极其不情愿的姿态,慢慢松开了漂亮哥哥的小腿,朝自家爹爹龟速地挪了过去。 楼如是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人家都不稀得抱你!” 楼玉方才怎么样都没哭,这句话一说,顿时大哭起来。 楼如是眼下是真慌了,堂堂魔尊,在大街上手忙脚乱,慌忙捂着自家儿子的嘴。 “祖宗!祖宗!你小点声嚎!!别把你娘亲给我招来了!” 直到这里,黎上原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混乱苦闷的思绪,总算理清了几分。 直到小祖宗自己猛地收了哭声,朝远处不停招手,表情也由阴转晴地笑起来。 冯菁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家儿子这是瞧见她了,这才缓缓走了过去。 “娘亲!抱抱!” 冯菁狠狠剜了楼如是一眼,伸手将自家儿子接过。楼玉紧紧搂住阿娘的脖颈,狠狠吸了一大口。 耳中人悄悄立在冯菁的耳朵尖上,见楼玉过来,又轻手轻脚地钻进了楼玉的耳里。 楼玉顿时痒得咯咯直笑。 这小子,向来好哄。 冯菁朝几人笑了笑,“你们聊,我先带这小子回去。” “新爹爹再见!大哥哥再见!!老爹爹再见!” 楼玉很有礼貌地朝每个人挥手道别。 楼如是闻言,神色一言难尽。 臭小子,被他叫得辈分全乱了!! 转眼间,只剩下三人。 黎上原总算是搞清楚了,愣愣看向自家师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师尊给戏弄了。 可师尊为什么戏弄自己? 戏弄——在凡间话本里可不就是对喜欢之人才会做的么? !!果然!! 他就知道!! “小且微,原来那个修为最差的才是你的亲传弟子啊?” 楼如是缓缓将目光投向黎上原,神色间带着一丝旁人未曾察觉的深意。 黎上原当即朝楼如是行了一个晚辈礼。 楼如是顿了顿,眼神莫名亮了几分。 起身时,黎上原难住了,魔域之主他该如何称呼呢。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师尊。 沈观复还未开口,楼如是便主动道: “我与且微的师尊勿念老祖是一个辈分,你也称我一声师祖便是。” 黎上原看向师尊。见沈观复并未反对,甚至微微颔首,他这才恭敬道:“师祖。” 楼如是微勾的嘴角,弧度瞬间更大了。 “诶!” 他应得很快,几乎是黎上原刚将声音发出,他便应下了。 不知怎的,黎上原觉着,他竟从中听出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楼如是上前几步,抬手重重拍了拍黎上原的肩膀,爽朗道: “好徒孙!好徒孙!” 黎上原莫名觉得,更怪了。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楼如是拍完,从黎上原侧后方绕了一圈,重新踱到沈观复跟前,挑眉道:“噢,对了,方位是吧?” 沈观复静静看他。 楼如是眸色微闪,缓缓道:“你师尊生前给你留了一本册子,或许你要的东西,能在里面找到。” 沈观复微微一怔,目光如刀般剜向楼如是。 “没骗你。就在方才酒楼后的密室里,你自去拿便是。” 楼如是神色坦荡,端得是一副光明磊落。 “为何现在才说?” 沈观复微眯着眼,神色已然冷了下来。 “噢!怪我!我给忘了!” 楼如是抬手,懊恼般地扶住额头,不大不小地叹了口气。 沈观复再次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对方的神色,几番思索下,终是侧首朝黎上原道:“你就在此地等我,我去去便回。” 黎上原迟疑点头。 直到沈观复背影彻底远去,楼如是才转了过来,看向黎上原。 “你倒是放心啊!小徒孙。” 黎上原神情微微讶异,故作不解道:“师祖何出此言?既然师尊信任你,我自然也是信任你的。” 楼如是挑眉,笑容里多了一丝了然于心的玩味,“我说得可不是这个意思。” 黎上原疑惑皱眉。 “你对你师尊,有情。我可说的并非是师徒之情的情。” 楼如是缓缓开口,一语道破。 黎上原先是警觉,随后目光落在楼如是身旁的妻子身上,才稍稍放松下来。他直接利落地承认了。 楼如是眼里玩味更重。 “那你可就惨了。” 黎上原收敛了笑意,“不知师祖这话是什么意思?” “勿念心心念念了你师尊那么多年,你师尊都只顾着一心修炼,半分不为所动。” “你又觉得,你凭什么能让你师尊的道心落在你身上?” “何况,你拿什么与勿念比?” 楼如是笑着说完,欣赏了一会儿对方的神情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黎上原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是这样吗? 那师尊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即将豪华版的!!! 第63章 蕴情不语 长空尽染橙红, 漫天皆是暖橙。黎上原就站在那片的夕光里,连背影都浸着融融暖意。 沈观复一出酒楼,入目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驻足原地, 目光落在黎上原的背影上,浅淡的琥珀瞳仁里也映着这一大片暖橙。那眸底深处丝丝来不及捕捉的温柔缱绻, 一并遮住了。手中的书被他捏紧无意识地捏紧几分。 沈观复缓缓垂下眼睫,终是迈步朝自己的弟子走去。眸色中的缱绻已消失得不见丝毫踪迹, 却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决绝。 第77页 步子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走在黎上原的心尖尖上, 明明踩得那样轻,落下时他心又生生地觉着重。后知后觉中, 原来重的不是步伐,是他那腔早已盛装不下的沉甸甸的心意。 他有好多想问师尊的,一路上想了许多, 可却被方才楼如是的一番话搅乱了心神。本已理顺的思绪,又不知从何开口了。 “走吧。” 沈观复脚步未停, 掠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师尊的背影永远都是挺拔的,仿佛什么都压不垮他。 黎上原立即迈步跟上。两人此刻的方向,正是魔域出口。 黎上原心思早已千回百转, 终是问出了眼下最想知道的答案。 “师尊,师祖留下的册子, 里头可是描述了秘境方位?” 他声音压得低沉。从方才楼如是的话中,已然猜到了几分书中内容。此话说完,他顿了顿,抬眸细细观察着师尊的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这才继续道, 这次的声音里却夹杂了丝小心翼翼: “除此之外呢?师尊,除此之外师祖还说了什么?” 沈观复看他一眼,神情里瞧不出什么,只答非所问道:“你眼下不应当是听从宗门安排,前去各宗与凡界清除煞气吗?” 黎上原从容应答:“师尊,煞气消失了。” 沈观复闻言顿住,眸色倏然变深,猛地侧身:“你说什么?” 黎上原笃定地点头:“是真的,师尊。我出宗门时一路上都未感应到煞气。后来……自其他宗门弟子那儿打听到,煞气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观复久久未言,半晌后,他轻声道:“可是我被关禁闭的当天,这煞气便消失了?” 黎上原没说话,但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沈观复抬眸,眼前大片的橙暖许是太满了,天际看起来转为艳红。 像血那般红。 果然,这一切都是有备而来的针对。显然,他们逼迫他禁闭,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两人说话间脚步未停,眼下已然出了魔域。 仍旧是那片酒楼。 大家步履匆匆,客来客往,熙熙攘攘。明明煞气消失就在昨日,可这些人一夜之间仿佛已然忘却得一干二净。 是啊,石子儿不砸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遑论已是过去之事呢? 黎上原亦步亦趋跟在师尊身后,心里难受得要命。他迫切想要知道那本书上究竟是何内容。 可是方才师尊便没有回答。 他几次侧目望去,见师尊神色都是淡淡的,瞧不出半分情绪。直到跟着沈观复进入客房,黎上原才回过神。 霎时间,只有他们两人。 两人谁都没有坐下,只面对面站着。安静在两人之间疯狂肆意地生长、蔓延。 久到黎上原忍不住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沈观复却忽然开口,话语却有些前言不接后语。 “你修为如何了?” 黎上原愣了愣,师尊分明可以看出来,他并未刻意隐藏。再说了,凭借师尊的修为,自然可以一眼瞧出。 “已经快化神期了。” 沈观复点点头,眸子专注地落在黎上原脸上,而后,又轻声道:“修为上可有不懂的地方?” 黎上原仍是愣了愣,先是摇了摇头,随后顿了顿,又忙不迭地点头。 “眼下没有,想必修炼越往后,不懂的地方才会逐渐显现。” 沈观复缓缓点头:“偏殿书房有本我写的典籍,里头有到达各境界时所遇的各种问题,包含境界如何提升、如何稳固,若有不懂的可以在其中找寻答案。” 他顿了顿,又道:“若实在还有不懂,便去问问掌门或者重窑师祖。” 黎上原越品越觉得不对劲儿,师尊怎么忽然对他说这些…… “好了,你回宗去吧。” 沈观复朝他微微颔首,催促意味明显。 黎上原锋眉越皱越紧,半晌,他低声问道:“师尊,你不与我一道吗?” 沈观复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二楼的位置,正正好对着一排海棠,风一拂过,零散的花瓣晃晃悠悠地飘落进来。落了些在沈观复头顶、肩头。 他没有去拂。 “为师还有其他要事。” 几乎是沈观复话音刚落,黎上原的追问便立即响起。 “那师尊多久回来?” 沈观复顿了顿:“不知。” “那我与师尊一道。” “不可。” “那师尊告诉我你去做什么?” “不行。” 黎上原不说话了,兀自点了点头,有些气笑了。 他忽地上前几步,径直走到沈观复身后,宽大的手掌同时握住他的肩,将始终望向窗外且背对着他的师尊,用力地掰了回来。 可捏住肩膀的力道却很轻。 沈观复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转了回来。他无需抬眸就能与黎上原四目相对,只因黎上原身体微弯,且捏住他肩膀的手并未放下。 沈观复不自然地动了动肩。 “师尊,我的心意你何时才能回复弟子呢?” 沈观复僵住了。当时那个不及他腰间的小子,怎的现在长得又高又大了。 沈观复抿了抿唇。他下唇向来是很丰润的,上下色泽都是莹润润的粉,像两瓣玫红的浆果。 恰巧此时,上面的贝齿又无意识地咬了咬这饱满浆果,浆果肉便堆作一团,看起来让人想…… 沈观复清眉微蹙,眼睫颤颤然垂了下去。 “放手。” “我不。” 真是反了天了! 沈观复气得冷笑一声,复又抬眸,正巧撞上了一双满是炽热柔情的深眸。 里头的爱念浓得快要化不开。 他睫毛再次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立即仓促低垂下去。 “师尊,你看看我。” 黎上原始终专注地看着眼前之人,距离太近,睫毛每一次的颤抖,都清晰地仿佛悬停在黎上原心尖。 沈观复终于再次抬眸。 两对眼睛又重新连在了一起。 琥珀眸子颤颤的,对面那双盛满爱念的深眸仿佛张开一张大网,跃跃欲试般,想将其一口包裹、吞没。 两人鼻尖尽是对方的气息,一个浅轻,一个灼热。 黎上原对着这双眸子,心里柔软满腔,瞬间化了开来。 他轻声道:“师尊既然不想回答,那便……” 他视线自沈观复脸颊偏移向下,缓缓落在了对方手中的那本书上。 捏得那样紧,如此重要么? “那便告诉弟子,师祖留给师尊的书上,写的什么?” 沈观复再次抿了抿唇,是不想答的姿态。 黎上原的视线早就落了回来,盯着对方的唇,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 “师尊总得回答弟子一个吧?” “师尊,求您了,就答一个吧。” 气息声直直扑来,沈观复莫名的,脚步有些站不稳。幸好,黎上原自始自终都握着他的肩膀。 “你先听话回宗,待为师回宗后,便回答你。” 沉默良久,沈观复终于轻声应他。 两人气息缠在一处,呼吸相间,脚尖相抵,沈观复不自然地微微侧脸,朝一旁偏了偏。 可恰是这一偏,那灼热的呼吸又打在了脖颈间,湿乎乎、缠腻腻的。 沈观复微微抖了抖。他觉着,黎上原应当是感觉到了,因为对方的呼吸在他抖的瞬间,亦顿了顿。 可黎上原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沈观复所说的这句话。但凡,师尊愿意回答他一个也好,甚至是拒绝与否认都好。而不是像此刻这样,将他推向一边。 “师尊。” 黎上原声音很轻,可他嗓音本就低沉,放低声音近乎于情人间的呢喃。 “煞气其实并未消散,还会重新出来,对吗?” “师尊是预备凭一己之力,以身作鼎,灭了这些煞气,对吗?” “师尊留下的那本书中,记载了有关这煞气可以具体作何用,对吗?” 一句又一句,句句都猜中了。 他这蠢笨的弟子,什么时候变得聪明了…… 噢,是了。 他一向都很聪明,只是自己一直觉着他是蠢笨的。 沈观复轻轻叹了口气。 何故要说出来呢? 大不了他再死一次就行了,只是有些疼,好在他也习惯了。 黎上原若是飞升不了,他还如何飞升呢? 不论通天桥成功与否,那时世界早已煞气横溢,天地灵气被煞气覆盖是早晚之事。届时,天地灵气都没了,那他这资质蠢笨的徒弟,还要如何修炼,如何飞升呢?还不如他以身作鼎,再引煞入魂,将煞气灭了来得干脆。 第78页 一则煞气一灭,黎上原还有望继续修行飞升,天道之子若是飞升成功,那他重生后,自然可以顺利飞升。 二则煞气一灭,就算黎上原这一世未能飞升,那他重生后,提前将这幕后之人抓获,再收黎上原为徒,督促他修行飞升,他自然也能顺利飞升。 三则,命运之子无法飞升,通天桥建起又有何用呢? 平白,让生灵涂炭。 “师尊,你压着修为迟迟不肯飞升,也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对吗?” 唯独这句,他弟子猜错了。 傻徒弟,师尊是为了自己啊! 炽热的吻骤然落下,毫无预兆,毫无防备。 灼热的气息瞬间侵袭,交缠相依。宽厚的大手不知何时已揽住沈观复腰间,撑住了有些腿软的人。 唇齿相依间,浆果的汁水丰润四溢,却被那股炽热缠绵地尽数卷去。 良久,炽热终于停歇。末了,又在唇畔轻蹭了下,终才恋恋不舍地抽离。 双眼迷离的沈观复脑子全然懵了,耳畔却轻轻传来一声几近呢喃地低沉询问。 “师尊,你为何不躲?” 只需一语,便许灵台清明。 沈观复周身灵气忽然乱了分寸,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灵力紊乱时的样子。 他此刻才终于意识到,明明只需一根指尖,便可将黎上原推开。就算不想动手推开,但自己不能避开吗? 沈观复不敢深究心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个呼吸间,他又再次将那答案遮盖起来。 “拿到了。” 低沉的声音自耳畔重新传来,每说一个字,沈观复耳尖就痒上一分。这种痒意从未有过,似乎从热气喷洒的耳尖上直直蔓延到心底。 他内心慌得厉害,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黎上原这句话,以及早已空了的掌心。 待痒意消散时,黎上原正好朝后退了小半步。 沈观复眼眸终于有了焦距,视线目之所及处,正好是黎上原手中那本勿念留下的册子。 册子皱皱巴巴的,每一处皱褶都与他方才无法控制地颤抖相对应。 那是他捏的,在无意识地情况下。 沈观复猛地一震,伸手便要去夺,黎上原却直接捏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炽热瞬间将他的手腕裹得严严实实。 “世间有两类气体,分别称作至浊与至清之气。至浊为天地煞气,至清为矿脉灵气。当至浊至清之气交相融汇之时,可使通天桥起。” “踏通天桥,便可得以飞升。” 低沉的声音逐字逐句念出。 黎上原整个惊在了原地。 修仙之人,说到底总归还是凡人肉身。无论妖魔鬼怪,修行几何,总归也都脱不出凡体之列。既是凡体,自然逃脱不了这天道与界的规则束缚。这世界万物生长都自有其道、自有规则,而飞升,是唯一可以成仙的法子。 一旦成仙,自然可不受规则束缚,超脱于外。 可哪儿有那么容易,就算是飞升,天道也必定有对其的一道规则,绝不会让人轻易得逞。古往今来,若要飞升,均是靠修行,灵力达到一定程度,直至堪破天道规则,自然便可飞升成功。 这通天桥的存在,无异于是凌驾于天道规则之上,乃逆天之举。 若是通天桥开启,整个世界必定都会遭受天罚,生灵涂炭。 黎上原从震惊中回过神,原来竟是这样吗?一时间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可勿念师祖为何能提前预知此事?这其中究竟有何渊源? 册子已被沈观复夺了回去,他指尖轻弹,肩上力道猛然一松,黎上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直接被迫朝后退了大半步。 属于黎上原的气息终于远了些,空气都仿佛清冷了几分。 沈观复脸色冷了下来,清眉微蹙,琥珀色瞳仁颤了又颤,显然是竭力压住怒气的模样,袖中指尖却已暗暗攥紧。 “放肆!你!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黎上原眼见师尊果真动怒,缓缓后退半步,从容干脆地双膝跪地,膝盖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师尊,我错了。” 黎上原仰起头,视觉望上去,恰好是师尊丰润的唇。经过方才的肆意放肆,唇的颜色莹艳艳的。 若是一颗果实,显然已然是熟透了。 沈观复经他这一跪,恼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刚低头准备再呵斥一句,便对上了自家徒弟那对意犹未尽的眸子。 沈观复忽地想起方才之事,下意识咬了咬唇,就在此时,黎上原喉结上下滚了滚,欲/色在眸子底下翻涌。 见状,沈观复抬腿便要走,黎上原跪在地上,往前挪动两步。原本想拉住师尊的手朝旁边而去,改成了扯住对方衣袖。 “师尊,不要去。煞气一事,我们一起再想别的法子不成吗?” “放手。” “不放。” 黎上原就是不放。 沈观复长睫微微低垂,瞥他一眼,+忽地轻声道:“天下苍生不救了么?“ “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若没有呢?” “那便让他有!” 声音掷地有声,沉稳有力,就像扯住他衣袖的那只手一样。 又是长久的沉默,沈观复轻叹一声: “放开。” “不放。” “不放怎么去典家?” 黎上原愣住,眨了眨眼。不过几下,便结合这册子上所说的清浊之气,反应过来。 “典家……便是至清灵气所在之地?” 黎上原猛地起了身,暗道不好,如今典朝和褚承可不就是正在典家。 “师尊,我能否与你一道?” 沈观复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了算么?反正你如今也不听我的了,胆子大得很,都能骑到我头上去了。” 黎上原闻言顿了顿,小声道:“那您怕是驼不起我……” 沈观复双眼微眯,“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快去典家吧,也不知那黑袍人是否已经对典家下手了……” 黎上原愈发担忧,若非自己方才胡搅蛮缠一通,说不定师尊此时已到达典家了。 沈观复看着此刻眼前着急的背影,淡淡道: “典家有我的灵力结界护体,眼下结界未破,目前应当是安全的。” 此言一出,黎上原顿时停下脚步,转头看来:“师尊您一早便猜到了?” 不对,师尊是在拿着这册子时才有些不对劲的。显然,他也是因册子中的内容才知晓这通天桥之事的。 那便只有在丰村之时,那时提过至浊之气,以及与之对应的至清之气。 所以,师尊在那时便提前做了准备,布下了这结界。 “是在丰村之时?” 沈观复缓缓点头。 禅枫自沈观复衣袖之中飞出,自空中扬起,稳稳托住并肩而立的两人。说是并肩而立,可黎上原站位总是略微向后小半步的,只是不打眼瞧,是瞧不出来的。 黎上原始终记着,师尊先是师尊,而后才是自己钟爱之人。于礼上,他潜意识总是尊敬万分的。 于礼之外,那便不一定了。 方才之事,似乎随风散去般,谁也没再提。 黎上原是有些不敢,他最是害怕师尊什么都不与他说的模样,让他很慌。一慌之下,就总……总控制不住内心最渴望的情绪。 想碰他,就是想碰他。 黎上原仍旧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就师尊没有反感这一点,已然令他欣喜若狂。 沈观复则是有些……害怕。 情,是最误人的,遑论是个一心只知道飞升之人。 两人沉默半晌。 黎上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主动打破这沉寂,低头侧眸看向沈观复,“师尊,这黑袍人费劲千辛万苦收集煞气,仅仅因为师尊已被迫禁闭,所以又忽然消失吗?目的只是为了将这一切推在师祖身上么?” “你倒是信任我,不怕这事儿当真是我干的吗?”沈观复看他一眼,看不出什么神情,但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可能。”黎上原答得干脆,随后又再补充道:“再说了,凭师尊的修为飞升不过只看师尊想不想罢了,何须还费这功夫!” 话音一落,沈观复偏头,静静看他一眼。随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似是叹息,里头是黎上原此刻没有读懂的情绪。 “飞升啊……历来的典籍中,其中有记载过何人飞升的吗?” 淡淡的一句,让黎上原愣了愣,可他只当师尊是在忧心。飞升一事,古往今来,只有勿念师尊与师尊接近此境界,的确没有先人飞升之先例。想必,师尊迟迟不肯飞升,也是有些忧心的缘故。 第79页 毕竟,飞升一旦失败,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黎上原忽地扬起一个笑容,眸子里盛满了信任,“师尊,别怕,你一定能飞升。” 届时,你一定要在上界等我。 沈观复深深凝视他一眼,缓缓偏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前方,没有应他。 “对了,师尊。”黎上原又唤道,这次总算是换了个话题,“若是通天桥果真升起,登上通天桥的人果真会……飞升吗?” 沈观复轻笑一声,看向他,沉声道:“自然,不会。” 怎么可能会呢? 命运之子未能飞升,他们就算费这番功夫,令这通天桥升起又如何呢? 黎上原听出了话语中的笃定,心下稍安。若是不会,那即便这桥升起,也不会影响师尊了。可随即又想到什么,不免又生担忧,再次出声: “那天道会降下天罚吗?那些煞气……到时又会如何?” 沈观复缓缓抬头。 此刻万里无云,日头高照,神识能轻而易举突破层层天际,可仍旧探不到底。 甚至愈探,愈觉得天道就在冥冥之中凝视着他,凝视着每一个人。 沈观复收回眸子,缓缓开口:“会。那时便是煞气四溢,生灵涂炭。届时,整个大陆将不复存在。” 沉默继续在两人间蔓延。 他们此刻连有关这黑袍人的线索都没有,一切都落后他大半步,且对方永远处于明处。 “那我们就在通天桥升起前,阻止他。” 黎上原说得沉稳坚定,可眼下,明明就连掣肘煞气的法子也无。 此刻这句,不过是句安慰罢了。 沈观复却应了他,“好。” 很轻的一句,甚至风拂过,这声“好”字,便会随风而散。但黎上原一旦听见,总会拼命抓住的。 黎上原舔了舔唇,下意识扯开了话题。 “师尊,那褚承送典家的那东西,也与您有关么?” 沈观复缓缓摇头。 “那便是金有道与典家的渊源了。“ 黎上原从未想过,无上宗赖以生存的矿脉灵石所处位置,竟并未在宗门内的山峰之上。却是在这仙凡交汇的典家。 怪不得,当时金掌门与重窑师祖两人苦口婆心,劝师尊务必收典朝为弟子。 想必这其中,又是有一层他们那辈才涉及的渊源典故了。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腿软。 被了啊啊啊啊啊啊 改了好像缺点味道 本来只有一章的 粘贴重复了 没办法了 只有放两章上去了 第64章 万籁俱静 煞气被纳煞珠吸收殆尽后, 各宗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金有道此时正在宗门的魂灯殿内。魂灯殿内的每一盏灯,都代表着无上宗内门弟子的命魂。魂灯一灭,也意味着代表这盏魂灯的主人, 魂飞烟灭,身死道消, 连元神都无法留下。 “你说,你们去时, 煞气已全部消失殆尽?” 金有道负在身后的手倏然握紧, 向来敦厚的面容此刻严肃得近乎凝滞。 这简直匪夷所思到了极致。从四大宗前来质问, 到煞气消散,前后不过短短两日光景。那般浓烈的煞气, 竟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气息也无。 四大宗合力前来无上宗,质问一通, 结果却是逼迫且微真人禁闭。此间种种,一件接一件, 一环扣一环,不可谓不紧密。若此刻还不能确认对方是有备而来,那他这无上宗百年掌门当得,说是个笑话都已是抬举了。 “那《阴煞决》呢?” 金有道眉头越皱越紧, 已然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明晃晃地挂在额间。 陈昭拱手道:“我们去时, 各宗掌门已将功法尽数收缴。我们确认过了,确实没有流落出去的。” 金有道眉头的“川”字又深了几分,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这幕后的黑袍人究竟想做什么?也不知四大宗是被对方蒙蔽,还是助纣为虐。若对方已将四大宗门都联合起来,那才真是棘手。 但愿没有。 对方将煞气释放出来, 难不成只是为了将且微真人关起来么?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凭借且微真人的修为,这禁闭于他而言不过形同虚设。 于理,且微真人既说了自愿关禁闭以证清白,那自然会遵守。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煞气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着实是太过巧合。显然是要让所有人,将煞气一事归咎在且微真人身上。 金有道那根思绪眼见就要理清,转瞬间又搅成一团。东华大陆,怕是要大乱了。 你这边可有你大师兄与小师弟的消息?” 金有道随即话语一转,原本凝重的神色再添浓厚担忧。 陈昭缓缓摇头:“大师兄与小师弟均未联系过我。我也给他们发过传讯符,但都没得到回应。许是……许是小师弟家里有什么事正在忙。师尊不必担忧……” 陈昭话语未断,仍在不停说着宽慰的话。其实他心里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此前,大师兄与小师弟从未有过发传讯符不回的情况。即便小师弟自小任性惯了,也绝不会不回传讯。 金有道近两日总是心神不宁,不仅仅是因为煞气之事,还有挂心这两个弟子的缘故。他派去的人已在路上了,想必再不过几个时辰便可抵达。想到这里,金有道心又放下几分。 “毕竟大师兄和小师弟两人,自与黎师叔分别至今,也不过三四日。必定是有事耽误,没来得及看到我们的传讯……” 是啊!不过也才三四日。 况且他近日时不时便会来魂灯殿探查,魂灯毫无异样,仍旧燃得烈烈。 “等邹师兄他们到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回——” 陈昭的声音忽然间戛然而止。 金有道正听着,弟子的声音便没了,他抬眸疑惑看去。入眼便是陈昭面上一副血色瞬间抽干的模样,眼中满是震骇,还有些不可置信。而自己这弟子面对的方向,正是自己身后,这一大片的澄蓝火焰的魂灯上。 金有道猛地转身。 只一眼,便浑身僵住。 属于褚承与典朝的魂灯,已一灭一残。 四日前。 典朝领着褚承进家门时,除了门口站哨的家丁还算正常外,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时这个时辰,应是典成守在演练场,监督弟子们习武演练才是。可眼下却一个人都没有。 “爹!刘伯!” 典朝唤了几声,仍旧没人应答。 好一会儿,才有了脚步声传来,正是姗姗来迟的刘伯。 刘伯在后院,只远远瞧见两个人影。这些年岁数渐大,眼翳浮了些白,渐渐看不清了。更何况隔着这么远,他只依稀辨别出是两个高大的身影。 分明已然吩咐下去,家主近日心绪极差,不见外客,家丁竟还擅自放人进入。 刘伯即便年岁大了,走路却仍是稳当。但也许是心急,想快些拦住这两人,脚步倒是有些踉跄。直到对方那熟悉有力的一嗓子,刘伯才反应过来。 哪里是什么外客,是他们那去修仙的独苗苗小少爷回来了! 典朝一嗓子下去,仍旧没等到人。就连家里的下人也不知怎地,一个都不在。若不是门口的家丁仍是熟悉之人,典朝还当他家里进什么贼人了。 “先别慌,我们先进去瞧瞧。” 褚承的声线向来平缓,就如他这个人一般,像一阵和煦的春风。不论说话还是做事,风一吹一卷,那杂草便平整了。 可唯独对典朝,他这股风偶尔会带点雨,或者雷电。分明不大,和和缓缓的,却每次都能将典朝震慑住。 竟然比掌门师尊还要管用。 只是缓缓一句,便奇迹般地抚慰了典朝着急的心。 典朝点点头,领着褚承继续往里走。刚拐过一个转角,一阵熟悉的声音便远远传来。 “是少爷吗?是少爷回来了?” 典朝瞬间喜上眉梢,猛地拉住褚承的手,高兴道:“好像是……刘伯!” 典朝离家,距今已十六年有余。 凡人一旦踏入修仙界,那便是默认了断凡尘。但典家,毕竟是不同的。无上宗仍是默许典朝与典家之间的来往。 可典成向来墨守成规。典朝离家入无上宗那晚,他便对典朝严下死命,令他今后只管修行,不许再归家。 典朝面上答应得爽快至极,一副半点不念家的模样。典成虽面色不显,但心里仍是暗骂了这臭小子好几年。 可典朝的性格,哪儿是那么容易听劝的,那还是他这个傲娇的小少爷吗? 他先是悄悄回家过好几次,典成心下欢喜却面上严厉,每次都得骂他一番。可次数多了,也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次数更多,基本一月都得回来一次后,典成终于是随他去了。 第80页 可典朝因着修行到关键时刻,时常闭关。近些年也是许久未曾回家了。 时间对于修仙之人不过眨眼一瞬,却对于视光阴如命的凡人来说,几年光景足够蹉跎许多了。 典朝看着眼前明显苍老的刘伯,眼眶瞬间湿润。那个幼时时常将他架在脖颈上的刘伯,终究还是老了。 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他忽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连带着眼睛一起。一把抹下去,就又变成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傲娇似孔雀一般的典朝。 “少爷!果真是少爷!” 刘伯上前几步,握住典朝的手,眼里是止不住的欢喜。 “刘伯,家里怎得没人?我爹呢?” 典朝反握住对方那双已布满皱纹的手,疑惑问道。 听见此话,刘伯顿了顿,才缓缓叹气:“家主他最近心情不大好,时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典朝有些纳闷,什么事儿值得他爹连演武场都关了。 “行,那我自己去找他。”说完便将一旁的褚承拉了过来,介绍道:“这是我大师兄,随我一道回来的。刘伯,我们先去找我爹了啊!” 刘伯怔怔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原来小少爷口中时常提起的大师兄,便是此人啊!果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 典朝拉着褚承进入书房时,除了满屋子的书之外,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正当典朝疑惑之际,最里头的书柜忽然发出一阵异响。两人听着,都觉得像是机关的声音。果不其然,书柜径直朝地下陷下去,原本的地方竟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台阶。 典朝从不知晓,他爹竟然背着他在书房内还修了暗道! 褚承注意到典朝震惊的神情,当即意识到大抵撞破了人家家里的秘密,瞬间便想朝外退去。典朝一把将他给拉住,面上写满了“不许走”三个字。 台阶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典朝拉着褚承迫不及待地往下凑去,刚好与踏梯而上的典成对视个正着。 典朝一脸兴师问罪的神情,老头子可被他逮住了吧!这样便不能罚他因拉着大师兄迟迟未到之事了。可随着书房内的光线完整地将典成照亮,典朝顿时怔住了。 典成因吃了驻颜丹的缘故,即使年岁再涨,面容基本仍维持在壮年时期。 可眼下,他整个人用面若死灰来形容都不为过。 究竟,发生了何事? 典成看着外面的两个人影,视线虚虚浮浮地好一会儿才聚焦。外头的光线正对他,有些刺眼。待看清外面的两人面貌,神色瞬间僵硬。 似乎……像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对待两人一般,嘴角抖动得厉害。 最终,他仍是露出了个笑,低声道: “怎么……才回来啊!” 典朝觉得,这笑容,似乎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典成整个人出来后,书柜自动又升了上来,瞬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痕迹。 典朝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啊哟,被我抓住了吧!下头藏着什么呢?” 典成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听此,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半笑不笑的样子。他已经在极力让自己笑了。 典成没回答自家儿子,却将视线落在了褚承身上。 “怎么……现在才来?” “啊!”典朝挠了挠头,轻咳了一声,心虚挤进两人中间,小声解释道:“爹,是我硬拖着着大师兄一道,因此才耽误了你们约定好的时辰。” 此话一出,典成仿佛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缓缓将头偏向自己的儿子。 这一次,的的确确是个哭笑不得的神情了。 “是你啊!是你啊!” 典朝皱着眉,仍旧挠头,这是怎么了? 是耽误了什么大事儿了不成。 褚承适时将盒子当中的东西递给典成,典成低头盯着盒子看了好一会,才姿态僵硬地缓缓接过。他沉默几息,才轻声对二人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待会儿……待会儿再来找你们。” 典朝正还想说什么,便被褚承一把拖走了。 书房再次静了下来。 典成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大哭起来。小半个时辰过去后,他再次打开机关,缓缓迈入地下的阶梯之中。 两步一个踉跄。 密室里并没有什么可怖且见不得人之物,反而是一间极具<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卧房。 显然是个女子房间的布局。 闺阁中央,静静放着一具冰棺,里头正躺着一个与典朝神似的美艳女子。 可瞧着,分明是气息全无的模样。 “阿琅,对不住啊……只需要再早一点,你们只需在约定时辰归来,你便能醒来了……” “阿琅,我该不该怨咱们儿子啊……我的……阿琅啊!” 典成抱着冰棺,如同一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典朝和褚承就守在书房门外,典朝仍是摸不着头脑。但他爹那个样子……实在是让人有些担心。 算了,不管了,再进去看看! 还未来得及转身,铺天盖地灵气瞬间将典家一整个笼罩起来。 灵气熟悉至极,却杀意四溅。 褚承猛地将典朝护在身后。看清来人后,两人瞳孔放大,俱是一震。 来人见着是他们时明显愣了愣,随即惋惜般地叹道: “你们怎么在这儿呢?那便……不能怨我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 第65章 浮生只影 禅枫速度极快, 载着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霭。东华大陆的气候向来平稳,极少遇见狂风骤雨。 若逢暴雷,多半是修士修炼到关键时刻即将突破, 从而引发的雷劫。 可近日的天公偏偏像是要与两人作对似的,转瞬间黑云翻墨, 狂风裹挟着骤雨,电闪雷鸣接踵而至。若非禅枫有结界护持, 怕是早就被卷入这场天地的怒意之中, 翻腾不见。 “师尊, 是有人在渡劫么?” 黎上原抬眼便见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直直朝两人劈来。那闪电不止一支, 还分出数道枝杈,先是划破墨色苍穹,随之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同一时刻, 惊雷在耳畔炸响。 本已黑云翻墨的苍穹被劈闪的雷电照亮半边天幕。 “并非,只寻常雷雨。” 沈观复眉眼微凝, 心下暗道:依六爻卦象所示,这等天气,是大难临头的前兆。 但愿能来得及。 沈观复再次催动灵力,本就疾如流光的禅枫愈发快了几分, 已是光影交织,难辨虚实。 不过片刻, 两人便抵达典家门前。 门外家丁见状,恪尽职守将两人拦住,客气道:“仙师,我们家家主近日不接外客,请见谅。” 沈观复没答, 只是亮出典家内门弟子及长老才有的家族徽记。 那徽记正是矿石镌刻而成,亮着浅紫色,五六个细长矿石自成一簇的形状。 见着此物,两名家丁当即大开正门,恭恭敬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一踏入,沈观复便一整个顿在原地。 “怎么了?师尊?” 黎上原担忧侧目,实在是沈观复此刻的神情太过沉肃,他从未见过师尊露出这般模样。见对方没有应答,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那微凉的指尖。 “师尊?” “结界,破了。” 黎上原瞳孔骤然紧缩。那道结界不仅有师尊的灵力加持,还叠了宗门的灵契。就算有人能突破师尊设下的封锁,也绕不开灵契的认人。 黎上原浑身发僵。这意味着,破界之人出自无上宗。 静,太静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声。 典家,宛若一座空宅。 没有活人的气息,也不见一具尸体,这是最坏的情形。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只有魂飞魄散,才会连一丝一毫的气息也无残留。 只有残存的灵力波动,还在无声诉说着此地曾有过一场恶战。 房屋均未被损坏,竟然,都未来得及反抗么…… 沈观复瞬间释放神识,磅礴的意念眨眼间便将整座典家笼罩其中。待他再次睁眼,一把扯过黎上原,瞬息挪移而去。黎上原再睁眼时,已身处灵石矿脉的腹地当中。 本该灵光流转、亮如白昼的矿洞内,此刻却是黑黢黢一片,伸手难辨五指。灵石已被洗劫一空,只剩这座空荡幽深的山洞,孤零零地守着满目疮痍。 黎上原单手凝起一团火光,朝上空一掷。火球瞬间暴涨,飞入洞内每一处错综交杂的狭窄支道,只片刻功夫,便将整个漆黑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就在火光燃起的一瞬,沈观复已朝另一侧的甬道疾步而去。 眼前是一道漫长的石阶,两人脚步如飞,朝深处疾驰而去。 第81页 尽头藏着一间密室。门,早已被轰得四分五裂。 沈观复抬步迈进,便见正中央停着一具冰棺,里头静静卧着一个女子。 黎上原从后方追上来,从师尊身侧探身望去。冰棺中的女子与典朝有四五分相似,眉目间却又多了几分妖冶的灵气。他一怔,轻声道:“这是……典夫人?” 原来典夫人竟是精怪?那典朝便是……半妖之身。 他偏头望向师尊,沈观复的神情不见丝毫意外,显然是早已知晓。 沈观复眸色微凝,望着棺中之人,轻轻颔首。 “那她……” “早已故去多年。” 话音落下,沈观复便转身朝外走去。 灵石矿脉的灵气凝到一定程度后,会孕育出精魄。虽是灵气所化,终究归为精怪一类,只是比旁的妖精多了几分天然的灵韵。 灵石形成的精魄与旁的精怪不同,即使身死,也可在她咽气之时,及时用那尘颠山冰妖本体炼制的冰棺封存躯体,搁置在将她凝聚而出的原灵石矿脉之地,汲取灵气至少十年。时机成熟,再辅以魄丹,方能起死回生。 典家家主也不知是如何寻齐这些东西,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可十年的希冀,只一瞬间,便化作泡影。 黎上原快步跟上。沈观复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而去,刚转过拐角没走几步,面前的窄道便被坍塌的土石封死,四面均被碎石泥块堵塞得严严实实,再无前路。 追上来的黎上原见状,当即准备施法,将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土石清理干净。才刚将手臂抬起,便被清凉的触感打断。 沈观复伸手,将他施法的手压了下去。 黎上原满脸疑惑地望去,沈观复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里头有人,气息尚存。” 话音一落,黎上原双眼立即朝四周不停扫视搜寻着。一时间,既忧心底下之人是典朝与褚承,又希望底下之人是他俩。至少,若是,意味着还有生还的可能性。 黎上原很快锁定了碎石堆深处的方位。里头那人的灵息太微弱了,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沈观复抬手一挥,雄浑的灵力便径直穿过那些松碎的土石,直直朝里探去。那些本已松散、随时可能二次崩塌的碎石,竟纹丝未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 不多时,灵力护着一具乌黑的人影破土而出。那人浑身上下满是泥土污垢,已然辨不出本来面目。 沈观复依据对方尚存的一丝灵息波动,当即确认了此人身份。 “是褚承。”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观复俯身蹲下,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对方体内。 褚承的气息渐渐清晰起来。 黎上原悬着的心落了几分,可随即又四处张望起来。 那典朝呢? 沈观复缓缓收回输送灵力的手,站起身来,看向不停释放神识搜寻的黎上原,轻声道:“别找了。” 黎上原一怔。 沈观复见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仍是把实情轻轻道出。 “这里,只有褚承一人的气息。” 此话一出,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黎上原沉默片刻,艰涩开口:“或许……或许师尊探错了?容弟子再找找……” 沈观复又叹了口气,静立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许久,搜寻了无数遍的黎上原,终于认清了那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走吧,先出去。” 黎上原沉默点头,径直走向褚承,将对方背了起来。 沈观复走在前方,背影仍是素日的模样。可黎上原看得出,那脚步与以往不同。每一步都沉了许多,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脚下的每一步,都在矿洞的石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两人刚转过拐角,便见一道金色光盾从前方疾驰而来。 是金有道。 金有道的面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怔怔望向黎上原背上的人影,许久之后,才用干涩的嗓音问道:“典朝呢?” 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没人应答。 沉默在几人间蔓延开来。 金有道似乎缓了过来,看向沈观复,语气发颤:“师祖,此事真的是……是……” 沈观复点了点头。 “是他。” 此处残留的灵气波动,与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开典家无上宗结界的手法,昭然若揭。 正是重窑。 金有道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气力,喃喃道:“重窑师祖为何要如此做?他……他怎会就是那黑袍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怔愣的黎上原回过神,沉声接道:“为了飞升。清浊交汇之时,通天桥起。踏过通天桥,便可直接飞升。” 面若死灰的金有道听完此话,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似哭似笑地喃喃道:“世间种种,有因必有果,凡事皆有代价。这还是……重窑师祖亲口所言。怎得……怎得他自己却……” 金有道实在想不通,凭重窑师祖如今的修为,只要再潜心修炼个百年,突破境界不成问题,飞升不过是早晚的事。 “师祖他为何……这是为何啊!” 静立一旁沉默良久的沈观复,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即便踏过通天桥,他也无法飞升。” 黎上原一怔,朝师尊看去。 师尊的语气里带着十成十的笃定,莫非……师尊知道些什么? 他总觉得,师尊眸中藏着些什么,像是有什么旁人不曾知晓的隐情。 金有道闻言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开口:“既然如此,那便……那便让师祖趁早收手,也好过届时生灵涂炭……” “可师祖会信吗?” 黎上原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苦涩。 金有道张了张嘴:“可总归……要去试试。若是我们去劝,师祖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总该还能听进去一二吧。” “若重窑师祖真能顾忌我们,那典家与典朝……” “师祖要至清灵气,他取灵气便是了,何苦……何苦下此毒手啊!” 沈观复抬眸,琥珀色的眸子底下暗流涌动,只是被纤长的睫羽密密遮住了。 “那便要去问他了。我亲自去。” 话音刚落,一道传讯符从前方狭窄的通道飞入,径直朝沈观复掠来。 沈观复抬手接过,轻轻一捏,里头的声音瞬间传入几人耳中。 “煞气均被虚听澜分派给各位掌门的纳煞珠吸纳殆尽,此珠容纳煞气仅能维持一月之期。因此各掌门需在时辰将至之时将纳煞珠归还,对方言称,已寻到一处秘境,可将此煞气连同珠子一并销毁。” 里头的声音吐字清晰,声调平稳,竟是那日在大殿里两面三刀的寂玄。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引魂渡灵 原来苍玄掌门竟是内应吗…… 黎上原背上的典朝忽然发出细微的呻吟, 双眼缓缓睁开,意识到当下是何情形后,模糊的意识瞬间归拢。 “师弟……师弟……” 褚承沙哑着声音, 语气却一声比一声急切,挣扎着便要从黎上原背上下来。 几人停下脚步, 黎上原轻轻将重伤的褚承放下。 褚承的视线慌忙在几人中搜寻,没看见想见的人, 立即开口, 声音干哑得像是砂纸碾过石面:“师弟呢?典朝呢?怎么没看见典朝?” “师尊!典朝还在后头!典朝还在后头!” 几人仍旧站在原地, 半晌没有动弹,可神情皆是淡淡的死寂,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眼见没人应答,褚承顾不上伤势便要强撑着起身,独自喃喃道:“怎么都不说话呢?典朝还在后头, 师弟还在后头呢!” 他刚撑着石壁站起身,此刻摇摇晃晃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 全靠沈观复方才输送的灵力勉强维持生机运转。 一只苍老的手猛地按在了褚承肩上,阻拦了他前进的步伐。 褚承脚步不停,拼命想将肩上的手臂掰扯下来。一只手不行,就两手并用。总归, 他是要去的。 典朝还在等他。 “徒儿啊!” 金有道苍老的声音此刻宛若燃烧殆尽的荒原,满是疮痍, 只剩灰烬。 褚承仿佛听不见这句意带阻拦的话语,一心只顾着将肩上的手臂掰开。 眼见褚承挣扎得愈发厉害,体内本就干涸的丹田中,仅剩那丝续命的灵气燃烧得越来越快。再这样不管不顾地催动灵力,丹田等不了多久便会爆裂开来。 金有道按在褚承肩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典朝的魂灯灭了, 已经……已经……灭了。” 褚承好一会儿才将这话给揉碎了喂进自己脑子里。他抬起眸,怔怔看向金有道:“灭了?怎么会?方才他还与我说话呢……” 第82页 眼前的少年朝着自家师尊缓缓露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师尊,您怎么也与小师弟学着,爱开玩笑了。” 黎上原猛地将脸转向一边,不忍再看。沈观复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视线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石壁,一眨不眨。 此话一出,金有道拦在褚承肩上的手,霎时卸了力道。 就在此刻,褚承宛若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朝后冲去。沈观复指尖轻点,那箭便卸了力道,缓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褚承睁着眼,眼里却失了神,呆滞得厉害,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直至金有道蹲下身,朝他的丹田处输送着一股一股的灵力。 他虚空的瞳这才缓缓有了焦距。 “是重窑师祖。” 褚承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得一点力道也无。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只挤出这么几个字。 金有道强压住喉间的哽咽:“嗯。为师已经知道了。” 然后,是安静,死寂的静。连呼吸声都寂静得可怕。 半晌,褚承的声音划破这片沉重的死寂。 “再去看看吧,师尊。万一……万一呢?” 金有道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最终才干涩着道:“徒儿,眼下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去阻止重窑。” 褚承沉默了,却只是片刻。 大概是洞内施法之人灵台不稳,灵力的微光照在洞内,不算明亮,有些模糊闪烁。昏黄的光映在众人脸上,神情连同影子一起,也是模糊一片了。 那光却一丝都没映进褚承的眼。他抬眸看向金有道,努力笑了笑,声音极轻:“那我自己去。我如今这个情况,与诸位长辈一起,只是拖后腿而已。” 言罢,便想用手撑着石壁重新站起来。众人这才注意,褚承整个手掌都是伤口,指甲尤甚。指头间血肉模糊,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想来是在碎石堆里不知扒了多久。 褚承一只手臂撑在石壁上借力,另一只手掌按在地上助力。几番挣扎之下,仍是没能起来。动作反复间,他哪里还有力气,撑在石壁上的手臂连打了好几下滑。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出去了。典朝那个傻子,仗着自己有土遁术,不由分说就将自己给护住了。 谁要他护!明明自己才是师兄啊! 耳边又隐隐传来那句:“师兄。从小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护住你一回吧。” 褚承拼命用手抓住洞壁,想要撑起身体。指尖中的碎石随着他力道的不断加重,大半嵌进指缝当中。 金有道见状,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扶了,是断了他的念想;不扶,又眼睁睁看着他这般折磨自己。 正在此时,一股银白的灵力朝褚承而来,褚承顿时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是沈观复。 “走吧。” 沈观复正欲转身,却见黎上原仍旧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他脚步顿住,侧身,望了过去。 黎上原垂眸,看向地上靠着石壁昏过去的人。褚承衣衫破烂,满脸泥土,早已看不清本来样貌。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见他眸中映出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摇曳不定。见状,他明白了什么。 “魂灯已经灭了。”沈观复声音很轻。 “我知道的,师尊。”黎上原声音也很轻,只是多了丝平静与沉稳。 “为师……我……我没有感应到他的元神以及残魂。”沈观复睫羽羽颤了颤,缓缓补充。 元神灭,魂灯才会灭,这是修行之人都知晓之事。 尽管如此想,沈观复却仍旧再次说了一句。修仙界人人都知道的事。可尽管如此,沈观复却仍旧又说了一遍,像是连自己都不愿相信,非要再确认一次似的。 金有道听见师祖的语气,好半天才回过神。他顿了顿,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看着,带着些怔愣又夹着些不确定的疑惑。 “师尊,万一呢?”黎上原偏过头。火弹术的火光仍在上方亮起,映在他的眼底,澄亮亮的,像是两簇不肯熄灭的小小火苗。 他说,万一呢? “师尊,我再去找找。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寻你。” 黎上原看向沈观复,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执拗。 沈观复沉默一瞬,终于淡淡开口:“然后你直接回宗门,为师去寻重窑,宗门碰面吧。” 这一次,黎上原没有火急火燎地阻止,也没有立即跟腔说也要一起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沈观复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金有道见状上前几步,缓缓蹲下身,将自己的大弟子给背了起来。 金有道想说些什么,至少是能带着这些希冀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全数凝为一句叹息。 几人头顶上的光,稳稳悬在沈观复头顶上空,跟着他一道出去了。 不过几息间,洞内瞬间陷入黑暗,黎上原的呼吸声随着黑暗一道,一深一浅地起伏着。 火弹术再次亮起,火光重新升了起来,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暖橙的光。 洞内重新亮了起来。 黎上原原路返回,再次来到褚承埋藏之地。洞内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甚至连残留的都无。 他立在原地,从袖中拿出几面阵旗,却不像以往那样仅有对应金木水火土的五杆,这次,足足有三十六杆。 阵旗数量倒也不算多,实在是由于此地太过狭窄。阵旗依序插入土石堆中,乍一看,倒显得格外拥挤,像是密密麻麻插在伤口上的银针。 黎上原迅速结印,手势翻动,口中喃喃: “天地为引,魂魄为凭, 以旗为媒,以阵为界 散者归拢,碎者重结 随旗所指,入我阵心” 阵法瞬间拔地而起,灵气形成一个密闭的牢笼,将整座矿洞笼罩其中。 黎上原不断朝阵法输送灵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阵法灵力的光圈由强转弱,却仍是没有半分动静。 黎上原却仍旧没有停下。灵力不够,就用丹药来补。可丹药的数量哪里够得上这阴魂阵的消耗? 药瓶很快见了空,阵法光芒瞬间又削弱了下去。黎上原正当再行运功,丹田处却不受控制地猛然间溢出缕缕鲜血。 鲜血滴落在地,脚下的白玉岩层因着战斗中的灵力波动,早就开了裂。这鲜血恰好润浸了脚下的白玉岩层,沿着开裂的岩层缓缓蔓延至那阵法中心。 这一切,仍在持续输送灵力的黎上原并没有看见。 猛然间,原本是淡蓝色光芒的阵法霎时间发出红色光芒,红光越卷越大,直至淡蓝光芒被其吞噬得一干二净。 此刻,阵法中的灵力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强盛。 黎上原见状,当即停下,迅速朝后退去。还未等他站稳,脚下的白玉岩层开始剧烈颤动。阵法中心的光芒越来越大,直到阵法西南角的岩石层上,乍然裂开一道缝隙。 原本只是浅浅的一道裂痕,随着阵法中灵力越发强盛,那道裂痕逐渐朝上下蔓延开来,石壁中赫然出现一条一掌之宽的沟壑。 正是那道裂痕导致而生成的。 黎上原凝神朝那道沟壑细细看去,直至隐隐约约探寻到一丝灵力波动。 极其淡,淡得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 阵法此刻仿佛有了意识一般,灵力迅速朝那沟壑而去。时间不久,仅仅只是片刻,鲜红的灵气将一不知名物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竟是一丝浅金色的灵体精魄。 少得可怜,似乎风一吹,便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黎上原正当上前,一时间脚下本已停歇的白玉岩层再次开始震荡。这次,不仅仅是脚下,整个零窟都在颤动。 头顶的其余岩层抖动得不断落下石碎,宛若地震一般,岩层接二连三被震得碎屑石块满天飞舞。 灵窟要塌了! 黎上原还未来得及将那缕浅金色的灵体精魄收回,阵法中心的底层便整个凹陷下去,那丝灵体精魄随着那堆土石,也朝里陷落。 黎上原只来得及将那道浅金色的灵体精魄拢入怀中,整个人便被滚滚而来的土石淹没。 灵窟是一座山,山体巍峨却貌不惊人,从外面看去,就只是一座再也普通不过的山峦。 猛然坍塌的山体,体积还不小,自然激起四周无数山石走神。四处都是尘灰满天,一层更比一层高的尘土,很快便将倒塌的山体笼罩得一干二净。 待到云销雨霁,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地间,重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说: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呢!! 第67章 前尘尽归 灵窟坍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碎石如雨般倾斜而下。 第83页 沈观复身形一顿,猛地回头。神识自千里之外重新扫了回去。 那座灵山正在塌陷,山体自内而外崩塌, 碎石滚落,尘土冲天。原本巍峨的山势一寸寸矮了下去,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按进了地里。 他的心突然空了一拍。 黎上原还在里面。 “师祖———”金有道惊呼出声,话音未落, 眼前早已没了沈观复的身影。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碎石砸在身上的痛感渐渐模糊, 耳边只剩下轰鸣过后的死寂。黎上原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深,直觉周身被挤压的几乎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 那道浅金色的灵体精魄还在,即便已经微弱得快察觉不到,却实实在在还有精魄的温度和灵力。 这是典朝残存的精魄。 黎上原身体四处都是擦伤, 他闻到了逐渐浓烈的血腥味。血顺着土石堆持续下浸。 不多时,黎上原便觉身下一空。 原本托着他的碎石土层忽然消失, 他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失重感攫住心脏,他本能地想要御剑飞行,丹田却空空如也。 方才那引魂阵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 坠落,无止境地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过了很久。黎上原终于重重摔在什么之上, 脊背传来钝痛,眼前金星乱冒。 他强撑着睁开眼。 眼前不是黑暗,却也不是预料中的地底深处。 而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 天穹低垂,呈现出一种奇异暗金色,像是被什么浸染过一般。脚下是白玉石铺就的地面, 纹路繁复,隐隐约约流动着光芒。 远处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却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当中,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是应当在灵窟之下吗?莫非……这灵窟之下另有天地? 黎上原撑起身,将怀中浅金色精魄仔细收进瓶里。这才开始四处打量。 他脚下竟然是一个传送阵。瞧着阵法纹路,竟是已然失传已久的上古传送阵。 黎上原来不及惊讶,立即警戒四周,确认此处没有其余人的气息之后,总算是将悬着的心降下来几许。 这里,似乎是一处秘境。 他正落在一处广场之上。广场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身斑驳,显然<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 黎上原站起身,朝石碑走去。 越近,越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不是师尊那种清冽凌厉的威压,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郁的气息,仿佛天地初开之时便已然存在。 碑上有字。字迹古朴,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 黎上原一行行看下去,起初只觉得只是寻常的秘境介绍,直到看到中间那一段。 “天地初开,清浊分二。清者为气,浊者为煞。清气聚而为灵,浊气凝而为障。然清浊本为一体,不可分离。分离则天地倾覆,万物归虚。” 黎上原皱了皱眉。清浊本为一体?这是什么意思? 沈观复瞬移回灵窟入口时,整座山已经全塌了大半。 入口被巨石封死,碎石仍在不断滚落。他没有犹豫,抬手便是一道灵力轰出。 巨石炸裂,烟尘四起。 沈观复闪身而入,在坍塌的矿洞中疾速穿行。 碎石从头顶坠落,脚下的白玉岩层仍在寸寸开裂。不断掉落的碎石遮拦了沈观复的视线,他终于指尖一凝,一道纯净灵气朝矿洞内的顶端快速飞去。 灵气到达顶端那一刻,整座山体仿佛被下了定身咒,整个僵立在原地,包括旋落在半空中的碎石。 整个山体全都静止了。 沈观复神识全开,在混乱的灵力波动中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在很深的地方。 沈观复清眉微皱,这地底下竟然有如此强烈的灵力波动。 他神识继续下探,一路破开层层碎石,直到终于触碰到那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阴魂阵? 沈观复落在阵法边缘,目光扫过那残存的阵纹。三十六杆旗帜已经散落一地,多数已被碎石压断。 阵旗之上,隐隐残留着黎上原的气息,以及四周残留的血迹。 他在招魂。 沈观复的心猛地一沉。 这阵法极其耗费灵力,稍有不慎便会自损根基。 沈观复来不及细想,径直朝那阵法坍塌处掠去。 “通天桥,联通两界之径。踏桥而过,可入上镜,即飞升。” 石碑上的字没有章法,似乎是这石碑主人想到哪儿便写到哪儿。黎上原继续往下看去。 “吾在此留下《阴煞决》,此功法以煞气修炼,虽能增修为,却极易反噬,赠予有缘人。汝既至此,必已降服守境煞妖。切记,此妖与吾有灵契,需留此地,吾残灵尚可压制。此妖生性凶恶,专食强者元神,一旦放出,必祸乱三界。” 石碑上的文字在此处便戛然而止。黎上原视线猛然停留在煞妖二字上。久久未能回神。 原来勿念老祖当年斩杀的煞妖是被人刻意放出去的。那人不仅拿了《阴煞决》,还擅自将功法反其道而行之篡改,甚至私自将煞妖放了出去。 这人极其可能便是重窑师祖。 煞气在东华大陆本就稀少,自然难以形成大量的浊气。因此,他便将此功法改头换貌。原本的《阴煞决》吸收煞气,他却让修炼者修炼后释放煞气。 为了凝结煞气,不惜将此功法散播三界。不惜提前以丰村为屠宰场,以做实验。 一切,只是为了飞升。 此句已然是碑文最末,这面石碑再无其他记载。黎上原谨慎起见,复又绕到碑后,检查是否还有遗漏的字体。 碑后则干干净净一片,黎上原正欲转身,就在此刻,碑上再次显出一行字,却是凭空而起,猛然出现。 “然桥起之时,清浊必交汇于一。交汇之处,需有一人承之。此人,天命之子也。” 看到最后几个字,黎上原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重窑的话。清浊之气交汇之时,通天桥起。踏通天桥,便可直接飞升。 又猛然联想到勿念师祖留下的那本册子。他莫不是正好被这传送阵误打误撞,传送至册子上的上古秘境之中? 顾不得惊讶,碑文字体仍在一行复一行地显现,他当即继续向下看去。 “天命之子,生于浊世,而怀清灵。其身可容清浊二气,其魂可镇两界之衡。然承清浊者,必然魂归天地,永世不得轮回。” 所以,通天桥起,天命之子必然魂飞魄散? 他继续往后看,字迹渐渐凌乱,却愈发触目惊心。 “后世之人,但知桥起可飞升,不知桥起需人祭。清浊交汇,必生裂隙。裂隙不补,天地崩摧。补裂隙者,唯有天命之子。”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说天命之子必当魂飞魄散。 碑上最后一行字,刻得极深,仿佛用尽了刻碑之人最后的力气。 “吾即天命之子。吾将死也。后来者见碑,勿悲勿喜勿念。此吾之天命,亦汝之命。” 汝之命? “你来了?天命之子。” 黎上原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天命之子?他是天命之子?他怎么会是天命之子? 他生来便是为了在清浊交汇之时,以身补那裂隙? 那师尊呢?师尊知道么? 不,师尊定然不知道。若师尊知道,绝不会…… 可他忽然又想起沈观复在灵窟中的那句话。就算踏过通天桥,也无法飞升。 师尊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那神情,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知道什么?知道天命之子的存在?还是知道……他就是那个天命之子? 黎上原胸口闷得发疼。就在这时,脚下的白玉地面忽然震颤起来。 不是灵窟坍塌时那种山崩地裂的震颤,而是更轻、更柔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黎上原低头看去,只见地面的纹路一寸寸亮起,光芒从脚下蔓延开来,顺着白玉的纹理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直至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下意识抬手遮眼。 光芒散去时,他已不在广场之上。 眼前是一片虚空,是幻境。 这幻境中没有天,没有地,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道巨大的裂隙。 第84页 裂隙横亘在虚空之中,像一道撕裂的伤口。裂隙两侧,一边是澄澈的清光,一边是浓浊的暗影。清与浊在裂隙边缘交织、碰撞、撕扯,发出低沉的轰鸣。 黎上原怔怔望着那道裂隙,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清浊交汇之处,却是许多年之前。 通天桥起之时,裂隙便会出现。踏桥而过之人,可借桥之力穿裂隙而入上境。可裂隙本身,却需要有人来填补。 那个人,就是他。他生来便是为了填补这道裂隙。 黎上原忽然想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选择自己的道,却不知那条道早已为他铺好。 他以为自己是在走向师尊,却不知他走向的,是这道裂隙。 黎上原垂下眼,看着怀中那缕微弱的精魄。典朝还能活。褚承还能等到他。可他自己呢? 黎上原深吸一口气,将那道浅金色的精魄拢得更紧些。 他得回去。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注定要做什么,他得先回去。 回去见师尊。 回去告诉师尊,您的弟子生来便是天命之子,生来便肩负天命,生来便是为了拯救世人。 师尊,您弟子厉害么? 师尊,您喜欢我好不好?哪怕只有一下下。 您的弟子就快死啦,只奢求那么一点点。 眼前的幻境霎时间破碎,星光点点,如梦如幻。强大的光芒刺得黎上原睁不开眼,等再次睁眼已然回到了大殿之上。眼前仍旧是那道石碑,仿佛方才所见从未发生过一般。 就在此刻,石碑发出此起彼伏清脆的碎裂声,无比强大的灵气从碎裂的缝隙中,争先恐后朝外涌出。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求你喜欢我 沈观复:下一章 第68章 命定其责 是至清之气。 甚至比典家矿脉中的至清之气还要强大几分。 盛到极致的灵气盘亘在广场之上, 黎上原的识海猛然之间被这股强大的灵气刺得一痛,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要炸裂开来。 疼痛在识海中四处冲撞,这种疼痛漫无边际, 无法形容。像是被攥住灵魂深处,在里头将魂魄无休止地搅弄。 疼得钻心。 识海之中, 无数画面纷至沓来。破碎成片,凌乱不堪, 都是些不属于他的画面。因为, 黎上原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隐隐约约看见两道人影立在雷劫之下。他想, 应当是此秘境的主人飞升时的样子。 看来,这些都是对方残存的记忆。 识海中的疼痛愈发剧烈,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最后快得黎上原都要抓不住。许多画面已经变成一闪而过,可越看, 黎上原越觉着有莫名的熟悉。 沈观复修复好传送阵落于此地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抱头蹲在石碑面前的黎上原。 黎上原此刻浑身发抖, 指尖用力得几乎嵌进头皮。他的识海波动剧烈得惊人,皆是受到石碑内不断朝外溢出的至清灵力影响。 沈观复脚步猛然一顿。下一瞬,他已掠至黎上原身侧。 他蹲下身,抬手覆上黎上原后颈, 灵力自掌心渡入。那股温润的灵气缓缓探入黎上原识海,如同清风拂过波涛汹涌的海面, 一点点安抚着黎上原体内那横冲直撞的灵气。 黎上原被熟悉的气息裹得一颤,整个人下意识靠了过去,脑袋缓缓贴向了沈观复那温润细腻的脖颈。 滚滚热气喷洒在沈观复的肌肤之上,他觉得有些痒,那痒意穿过脖颈直达心底。他有些不自在, 却仍然忍住了,任那只宛若小狗似的弟子,在自己脖颈间拱来拱去。 沈观复没有出声,只是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低头专注地看着伏在自己脖颈间的人,黎上原苍白的脸上因疼痛已经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唇色淡得早已没了血色。 肩颈里的人面容扭曲一分,他的眉头就蹙起两分。 沈观复搂住弟子的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这些至清之气太过浓郁,且与黎上原的魂魄产生了某种共鸣一般。倒像是在,唤醒什么…… 沈观复将黎上原又朝自己怀里带了带。当时小小的少年,已然长成一副高大挺阔的模样。沈观复这一带,对方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地压了下去,他被这重量压得猝不及防地朝后仰了仰。 黎上原整个身体盖在了沈观复身上。从后面看,只能看见黎上原宽厚的背影。他怀中的沈观复却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两人就像是反了过来,倒变成了他完全嵌进了黎上原的身体一般。 待黎上原身体稳稳当当地压在自己身上后,沈观复这才腾出搂住他肩膀的手,缓缓擦拭他额上那些豆大的汗珠。 沈观复擦得很轻,可明明就是动嘴念念净身诀的事。 眼见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稳,额上不断溢出的冷汗也少了下来。沈观复终于趁此偏了片头,视线落在了那块石碑之上。 碑上有字。 且还是不少的字。 沈观复快速看过,瞳孔微微缩紧,随着继续往下看起,瞳孔缩得愈发紧了。 可手中的动作仍旧未停,灵力依旧平稳地渡入黎上原体内。 黎上原只觉混乱钝痛的识海渐渐清明,直到识海中的疼痛减弱了些,他的感官才恢复几分清明。 好熟悉的味道,是师尊。 黎上原整个人更为放松下来,直至识海中的疼痛终于褪去,那些因至清灵力受影响而横冲直撞的灵力被沈观复轻柔地安抚下来,逐渐归于平静。 他才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细长的颈。润泽,细腻,像一块莹玉。 莹玉离他的脸和唇都很近,近到只需自己微微张嘴,便能舔上一口。黎上原下意识闭眼深吸了一口属于莹玉的气息,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 可他忘记了此时的距离。 沈观复这边仍在持续输送灵力,方才的碑文也没来得及细看。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但这一眼,已然足够他看个七七八八了。 直到脖颈似乎被什么东西拂过,很轻。沈观复觉得很痒,却又忍住了没动。起先只有一下,随之而来是连续的好几下轻拂。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柔软的痒竟然都是黎上原的长睫。他这弟子终于醒了。 沈观复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觉脖颈被什么一热。是一种湿滑的触感,快得似蜻蜓点水一般。痒意瞬间放大,沈观复整个人都抖了抖。 他猛然抬手,抵住黎上原的额头,将他从脖颈间推了开来。 两人霎时间四目相对。两人都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和睫毛下那亮得惊人的眼睛。 一滴汗不合时宜地从黎上原额角滑落,在即将绕过睫毛,滴落眸中时,一只润白的指尖按住了它。 是沈观复。 黎上原顿时瞳孔放大,长睫颤了好几下。每一下,都颤在沈观复指尖。 沈观复意识到时,手早就自己伸了上去。在他没能反应过来时,像是有了自主意识那样,主动地迎了过去。 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然收回手。 沈观复再次朝后仰了仰,却避不开弟子那灼热的目光,他只好在仰的同时又偏了偏头。视线,正正好又落在了那块石碑之上。 “好些了么?” 黎上原没动,愣愣地点了点头。 “师尊,您……您怎么来了?” 沈观复视线在石碑上,一动不动。几乎是黎上原问起的下一秒,他便应答了。 “那么大的动静,山都倒下去了。你说呢?” 原来师尊是因为担心我…… 黎上原开心得紧,心脏原地快速扑闪了好几下。直到他意识到,师尊好像在看石碑。 黎上原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沈观复跟前,将面前的石碑遮挡得严严实实。 沈观复仍是刚才的姿势,还未起身。黎上原站在他跟前,两人一站一坐。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分明是沈观复最讨厌的居高临下的姿势。 可他却不讨厌了,此时此刻。 “挡什么?” 沈观复抬头,与自己的弟子对视着。 黎上原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师尊。 “我……没挡啊……” 沈观复闻言,轻笑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谎的时候,睫毛会抖得厉害?” 沈观复抬手,将他朝一边推去。 “行了,我都看到了。” 黎上原闻言,怔怔看向沈观复,望着那双琥珀色眸子从自己脸上移开,落回到那块石碑之上。 第85页 沈观复缓缓起身,走到石碑面前,与黎上原并肩而立。 “师尊……您都看见了?”黎上原视线一直都在沈观复身上。 沈观复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师尊,弟子便是碑文上所说的天命之子,生来便是要去补那道裂缝。” “怪不得师尊说,即使重窑师……师祖将通天桥搭建起来,也无法飞升。” 黎上原话音一落,沈观复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显。 他并未在石碑上看到这些。他不动声色将放在石碑上的视线落在自己弟子身上。 他知道了多少? 自己不知道的又有多少? 沈观复试探道:“除了你,那道裂缝定然还有其他办法去修补。” 黎上原苦涩一笑:“没有了,师尊,只有这一个办法。” 沈观复继续道:“那便趁裂缝没出现之前,踏过通天桥飞升呢?” 黎上原有些讶异:“师尊,通天桥起的同时,裂缝便会开启。届时生灵涂炭,煞气横溢,根本踏不了通天桥,何况飞升呢?” 看来他不知道。 沈观复顿了顿,忽然觉得没了意思。 “我没看见。” 黎上原眨眼,“师尊,什么?” “石碑上的字,我没看见。” 黎上原猛然睁大了眼。 “我猜,有些内容应当只有命运之子才可看见。” 黎上原万分后悔,他原本就打算瞒着师尊。届时通天桥的太若是真的升起,自己悄咪咪殉道补了那裂缝便是。 他没料到,师尊根本没看见后边的内容。 黎上原苦笑一声。 “我一早便知道你是命运之子。” 沈观复心揪成一团,面上仍然不露分毫,神色淡然得仿佛超脱世俗。 “什么?什么意思?一早,是多早?” 黎上原愣住了,下意识开口。 “在收你为徒之前。” “那师尊也一早便知命运之子是为了补那道裂缝?” 可那时并未有人能确保通天桥会升起啊…… 沈观复缓缓摇头。 “不知。” 黎上原有些糊涂了。 沈观复始终落在黎上原脸上的视线,此刻却下意识偏了偏。 “是为了我自己。” 黎上原仍旧茫然。 沈观复无声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可知,为师为何一直不飞升?” “不是……不是为了我么?” 沈观复轻笑一声:“你可真是……” 他没说完,却收了笑意,视线落向更远。 “是因为无法飞升啊!真是……笨死了。” 黎上原越发茫然,“无法飞升?” 沈观复视线重新落在了黎上原脸上,他轻轻点头。 “命运之子不飞升,其余人亦不可飞升。” 黎上原震得僵在原地。竟然,是这样么…… “所以……师尊收我为徒,对弟子修为如此上心,是为了……培育弟子先行飞升么?” 沈观复点了点头,长睫却垂了下来。 “那幸好弟子是命运之子,否则,怕是这辈子都遇不见师尊了!” 沈观复有些愣住了。 “你……不怨我……是带有目的才将你……” 黎上原打断他,“师尊,不管这些,您就说您是不是在悉心培养弟子吧?” “既然是,那又何妨?相反,弟子很高兴。” “不过师尊,弟子大概真的完了!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高兴,全然不顾其余之人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绝对!!在一起啦!! 第69章 灵韵重归 黎上原一句接一句, 句句都透着为自己是命运之子而庆幸的欢喜。 沈观复第一次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那一向一心向道的脑子里,不知何时, 又住进了除了飞升之外的其他的东西。 准确地说,并非东西, 而是一个人。 思绪从未如此刻这般明了清晰。沈观复内心恍然之余,又缓缓升起一丝后知后觉的亏欠。原来在他浑然不觉的岁月里, 这颗心早已被人叩开了一道缝隙。 直到耳边忽然传来黎上原这句询问。 “师尊, 您为何知道自己无法飞升?您……试过么?” 黎上原心里咯噔一下, 紧得厉害慌得难受。师尊向来是对一件事情有了十足十的把握后,才会将此事说出。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不好的念头, 最甚者莫过于师尊已经历经过飞升,且以失败告终。所以,才能如此笃定。 “怎会突然这么想?” 沈观复偏头看他, 眸子里是一贯的平静柔和,琥珀色的瞳仁仍是清清浅浅地, 不露一丝一毫的神色。 “不是我这样想,而是师尊为什么会知道,需由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后,其余人方能飞升这事儿?师尊, 总有个知晓此事的契机吧?” 黎上原视线紧盯着对方,不放过沈观复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他看得专注, 眸子里尽是藏不住、也不愿藏的担忧。 沈观复下意识僵了僵。无数次重生的事,本就已经匪夷所思,更何况……此事,他实在不愿意说。 沈观复轻笑一声,眉目间柔和万分地道:“等你到了为师此等修为境界, 自然便能堪破一丝天道。” 黎上原怔了怔,视线却仍然落在沈观复的脸上,那张脸上的神情是一贯的稀松平常。没了外人在此,沈观复早就抛却了陈缈的外壳,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他不愿意黎上原与陈缈待在一处。莫名的,只要顶着陈缈的面容单独与黎上原在一起时,他总会有这个念头出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约莫是在丰村的时候吧。越回忆,越往深想,沈观复的唇角幅度便越翘越高。 黎上原望着沈观复唇角的勾起,有些不明所以,却仍迟疑地信了师尊所言。 “所以,师尊,您是因为堪破了天道?”黎上原像是要再确认什么一般,又重复着问道。 “不错。” 听着沈观复这声笃定的回答,黎上原总算是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缓缓点头。 黎上原额上的汗水早已干了,可残留的汗渍仍旧有些黏腻。两人离得很近,不知怎的,沈观复一缕青丝的发尾末端,恰好粘在了他的脸颊上。 有些痒,黎上原却很喜欢。 沈观复没有察觉,黎上原却是不想拂去。可汗液有些脏,他知道师尊一向喜洁。 他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半寸,本就只有末端搭着的发尾,霎时便自动脱离了。 “但有一事,着实蹊跷。” 黎上原的视线追随着那缕发丝,看着它重新融进那片青丝当中。还未来得及收回,便听师尊说了这样一句。 他反应慢了半拍,视线从发丝重新落回沈观复脸上。 “什么?”黎上原轻声道。 沈观复将目光再次投向石碑之上,声色凝重了几分:“两者重合了。” 黎上原跟着将视线移了过去,落在“命运之子”四个字上。霎时间,他反应过来。 其一,命运之子没能飞升,通天桥就算升起,踏桥之人亦然无法飞升。 其二,通天桥起,裂缝同时出现,现世之人根本没办法踏过通天桥,也无法飞升。但裂缝一旦出现,煞气便会四溢,生灵涂炭。必须由身为命运之子的黎上原以自身去填补那道裂缝,方可补上。 其三,无论哪种情形,这大陆之上,根本没有人能够飞升。 不论是命运之子飞升,或是命运之子填补裂缝。这两条路显然都重合了。 无端陷入死循环,还是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 “这……说不通啊!”黎上原眉目沉重地望向沈观复,“倘若通天桥真的升起,身为命运之子的我去补了那道裂缝,那我必只有身死这一个结局。可若命运之子身死,那东华大陆岂不是不会有人飞升了?” 毫无道理。身为天道,怎么会留下如此致命的一个缺漏? 沈观复一时也想不通。他方才便已想到这一点,只是还未理出个头绪。 “师尊,现下您是否能感应天道?或许天道留有什么解决之法呢?”黎上原期盼地看向沈观复。 既然师尊说过,只要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便可窥探一丝天道之意,那想必对于师尊来说并非难事。 沈观复微微垂下眼眸。 勘破天道的确是需要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方可,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必要条件罢了。最准确地窥探天道之意的办法,仍然只有在濒死之际才能做到。 都说是天道之意了,既然已让你窥探,怎还会让你活着呢? 第86页 死人,才永远最能封存秘密。 凭他的资质修为,也是重生数次之后,方才窥得那么一丝而已。 罢了,若实在不能解决,大不了死了再来一次。 黎上原眼见师尊许久未曾开口,且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当即便意识到——或许勘破天道并非如师尊所言那般简单,怕是还需要什么另外的特定条件。 若这个条件是以伤害自身为代价,那便算了。他不愿意。 “此事……”沈观复方才开口,便被面前的弟子直接打断。 “我知道了,师尊。是弟子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沈观复怔了怔,下意识点了点头。心里那汪池水被他这句话搅得水波四起,一圈一圈荡开去,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此刻,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未曾答复于他。 沈观复想,等他再问的时候,就答复吧。总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他缓缓抬眸,眼神专注地落在对方身上。方才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早已干了,凌乱的发丝有些许黏在额角边,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狼狈,却也更显鲜活。 “头……还疼吗?”沈观复轻声道。 话音刚落,瞳仁里那抹倒影便笑得张扬。 “不疼了!还要多谢师尊!!” 沈观复轻轻点头。 这话题转得自然,转得迅速,黎上原被沈观复牵着鼻子绕了过去,完全忘了接下来要问的话。 “那走吧,找找出口。” 沈观复视线不停梭巡四周。此处却像是无边无际,每一处地方的灵力均无强弱之分,均衡得没有任何可以突破的缺口。 得快点出去。一来不知金有道他们一行人能否尽快找到重窑并阻止他;二来若是通天桥真的升起,黎上原…… 黎上原面露疑惑,转头去看传送阵的位置。这上古传送阵是用灵石布下的阵法,若灵石灵力耗尽,还可往里灌注灵气,但这极其消耗灵力。一般情况下,都是由十来个修为高强之人同时朝阵法中输送灵力,从而为阵法充能。 可想而知,方才师尊究竟耗费了多少灵力,这传送阵才会被再次开启。 可问题是,这座灵石阵已不能再往灵石里充能了。想必是阵法太过久远的缘故,两次使用已然是它的极限。此刻许多灵石上早已布满了裂纹,即便往里灌注,灵石也无法吸纳。 黎上原跟在沈观复身后寸步不离,目光朝着四处搜寻,寻找能出去的方向。 两人前前后后绕了几圈,均未找到任何办法。 眼瞅着刚被沈观复封存好的石碑再次有了些裂纹,遗忘了大半晌的事儿,此刻终于被黎上原想起。 “对了师尊,您瞧!” 黎上原小心翼翼地从衣袖中捧出一团浅金色的光丝。两只手心合成一个半圆,像是生怕这光丝自行消散一般,护得严严实实。 沈观复闻言看去,瞳孔微微放大,有些紧绷的神色柔缓了许多。 他缓缓将目光从光丝移向黎上原。少年的目光永远是那样澄澈明亮,像是藏着一整片不会被任何阴霾遮蔽的晴空。 “师尊,我就说吧!有万一吧!” 那丝光芒似乎跳动了几许,像是听见了黎上原说的话一般,用自己的方式附和着。 沈观复轻声“嗯”了一声,才问道:“便是用阴魂阵找到的么?” 黎上原点点头,“我就想着,试试吧,说不定呢!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幸好还算及时。” 所以,他才会连抵挡这至清灵力冲撞的力气也无,周身灵力全用在这阵法之上了。 “师尊,典朝还能醒过来么?” 沈观复视线落在那丝光芒上,又缓缓将目光投向石碑,沉声道:“有至清灵力在,那便可以。” 他伸手,将那丝光芒引到自己掌心。随即口中念念有词,单手掐了个诀,朝那丝光芒点去。 是黎上原未曾见过的法诀。 光芒霎时间周身又覆了一层红,稳稳包裹着那缕浅金。接着,沈观复便将光芒径直朝石碑中送去。精魄一接收到如此强大的至清灵气,仿佛又无声跳动了几下。 不知是不是黎上原的错觉,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些,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先暂时将典朝封在石碑中,让他养上一段时日吧。” 精魄受损严重,也不知要养到何时,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也许上百年。 凡人的一生也就这样蹉跎过去了,或许一些修仙之人亦然。可唯有精魄,在灵力的温养中,时间仿佛得到与现实不同的长存。 彼时,能否再次与典朝重逢,还是个未知数。 “对了,师尊。”黎上原望着已被沈观复再次封存的石碑,语气疑惑,“石碑当中为何会有如此醇厚的至清灵力?重窑师祖三百年前到此时,竟未曾发现吗?” 沈观复抬眸,望向石碑。 石碑中的灵力已然封闭,再也感知不到其中那令他熟悉至极的气息了。 “是我师尊的灵力。”沈观复声音很轻。 黎上原浑身一震,猛然耳边再次响起楼如是的话。 “勿念心心念念了你师尊那么多年,他都只顾着一心修炼,半分不为所动。” “你又觉得,你凭什么能将你师尊的道心落在你身上呢?” “何况,你拿什么与勿念比呢?” 作者有话说:唔,下一章真的真的真的在一起了 第70章 苍穹之内 原来两人在三百年前均已来过此秘境。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地浮出水面。 黎上原压下内心那点对勿念老祖的不得劲儿, 开口道:“那他们谁先谁后呢?” 话音刚落,自己便想明白了。 与此同时,沈观复开口回应:“自然是重窑先。” 重窑三百年前不知怎的偶然发现这处秘境, 从中知晓了通条桥这道捷径。 那可是飞升啊!求仙问道,求的不就是飞升吗? 飞升, 即永存。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有极大的诱惑力,何况对于卡在瓶颈期已久, 已快一百年都无精进的重窑来说, 更是致命的吸引力。 要知道, 即使是修仙之人,寿数亦然是有限的。重窑修为已许久未曾突破了, 可他仍旧摸不到下一境界的边角。已然是飞升无望了。 但勿念与沈观复不同。他们师徒二人资质、悟性、运道,这哪一个都是一顶一的好。这大概便是天道的宠儿吧,天生如此, 除了艳羡有还能如何呢? 所以当重窑初入此秘境,从石碑上得知通条桥后, 可谓是欣喜至极。当即便擅自取下了那本《阴煞决》。 并在此地依葫芦画瓢地自创了一本与《阴煞决》全然相反的功法。前者修炼时靠吸收煞气,修炼出的灵力却是纯粹的。而由重窑创制的另一本,则是释放煞气,修炼后的灵气沾染了煞气。 功法一成, 重窑心满意足当即便从秘境中离去。 而守候功法的煞妖自然寻着对方追了出去。欣喜若狂的重窑仍沉浸在即将飞升的喜悦中,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煞妖, 直到煞妖赶了上来,将功法夺了回去。 而后煞妖便带着两本功法,又出现在了无上宗。煞妖是误打误撞出现在无上宗,亦或是被引去的,那便不知道了。 随后, 便是勿念老祖出面解决,降服煞妖后便缴获了那煞妖身上的两本功法,随后功法有没有被销毁也无从得知。但从无上宗仍保有其中一本来说,显然是没有。 而后便是众所周知,勿念老祖在与煞妖一战中,身受重伤,身死道消之事。 当然,这仅仅是黎上原根据这一切发生的事做出的一个主观推测。这已然是他当下想到的最为合理的推断。 可不对。 若是如此,那勿念老祖又是在何时去的秘境呢? 不知不觉间,黎上原将这句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沈观复却只是淡淡道:“或许是吧。其实,为师……我也不大清楚。” 黎上原微微睁大眼,不大清楚?怎么会呢? 《阴煞决》之事他就已然觉得奇怪了。金有道他们不知道勿念老祖究竟有无将《阴煞决》销毁也便罢了。可师尊却也不知道。 现下此事,师尊亦是全然不大清楚的样子。若《阴煞决》一事是勿念老祖刻意隐瞒,可这件事难道也是刻意隐瞒不成么? 沈观复一瞧黎上原的模样,便知道他这弟子又在默不作声地细细推测。他轻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的记忆似乎有损。” 话音一落,黎上原怔了怔。 原来竟是这样么?怪不得,有时候即使询问师尊,师尊也是沉默。 第87页 他原以为师尊是不想说不愿说。 那师尊的记忆有损,具体有损到什么地步呢? 黎上原止不住地猜想,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索性,他便直接问了。 沈观复垂眸,略一思忖,“约莫是三百年前的记忆吧,有些模糊,记不大清。” “那……那师尊有想过把这些记忆找回来么?”黎上原神情专注地看着对方。 他其实是想问:师尊对勿念的记忆是否也有损,勿念与师尊究竟是不是只是师徒? 黎上原自嘲一笑,他果然还是受了楼如是那些话的影响。可是他这个爱思维延伸又胡思乱想的毛病,自小便是这样。 沈观复却轻轻摇头,他摇得很快,几乎是在黎上原话音刚落时,没有犹豫地便摇头了。 “没什么好找的,无非便是修炼、练功一事。”他说完,又觉得不够似的,再次补充道:“大事上我都还算有些印象。” 这样啊。 那是不是说明,或许师尊对勿念老祖并没有那个意思。反正那些记忆,对师尊来说也是可有可无。 黎上原才刚刚勾起的唇角瞬间停滞,可为何每次提到勿念,师尊的表情总是耐人寻味。 还有,楼如是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师尊知道自己的师尊竟然对他存了那等心思么! 岂有此理,作为师尊,怎会对比自己年岁小了将近两百岁的弟子起这等心思! 此念头一冒出,黎上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这不是在指桑骂槐了么? 自己不也是对师尊存了这心意,自己不也比师尊小了……糟糕,还不止两百岁!!! 沈观复无奈,伸手握住黎上原指尖,捏了捏。 “你又在发什么愣!想问什么你直接问便是。” 黎上原被指尖上微凉的触感裹得浑身酥麻,脱口而出的瞬间,即使反应过来,也当即打着哈哈说道:“啊,弟子……弟子在找出口啊!” 沈观复默默看他一眼,“这里方才找过了。” 黎上原面不改色心不跳,“噢,我重新找找,说不定就找到出口了呢。” “是么?” 沈观复觉得他有话藏着,方才应当是有其他想问的,却瞒着他并未开口。 越想,沈观复越觉得有些生气。有什么不能与他说的,当即便朝另一个方向转身而去。 “那你继续在这找。” 黎上原呆愣片刻,不明白方才怎么好好的,怎么下一秒师尊便似乎有些生气了。他立即追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观复身后。 “弟子觉得出口大抵不在那里,我还是跟着师尊吧。” 黎上原快步几步,几乎是与沈观复并肩而立,可他循着礼法,仍是略微落后沈观复小半步。 两人虽然说了好一会儿题外话,神识却仍旧时时刻刻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出口。 如此一耽搁,已经过了接近两个时辰。两人却仍未有什么收获。 若是再耽搁下去,即使有一月时间怕是也经不起如此消耗。 实在不行,那便只有强行破除了。也不知,这上古秘境的结界到底有多厉害。 “石碑上可还有什么话么?” 沈观复忽然想起,黎上原能瞧见石碑上的有些内容,而自己是没办法瞧见的。 黎上原乖巧摇头,“没了。”随即又怕沈观复不信,赶忙补充道:“我都告诉师尊了。” 两人停在原地,两人的神识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扫,寻找着能出去的裂口。 密闭空间中两处神识无意识地丝丝缕缕的缠绕、碰撞,有些过分亲近了。 有时候只要两缕神识一挨着,便逃也似地飞快窜离。实在是,神识相碰的滋味……有些过于妙不可言。 黎上原喉结滚了滚,目光投在师尊脸上。 大抵是陈缈这层壳子被捅破,师尊在他面前有时也会偶尔使点小性子。细细想来,师尊在他面前性子越来越接近陈缈。 黎上原觉得,师尊或许原本就是陈缈那样。 他觉得很好,原来的师尊仿佛始终在九重天上住着似的。 诶?天上? “师尊!上头!”黎上原猛然握住沈观复的手,轻轻扯了扯。随即,带着他的手指向两人头顶的一片皓蓝。 沈观复的手被他轻而易举地抬了起来,他顺着指尖抬起头。 是啊! 天空还没查探。 两人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同时脚尖点地,猛然朝上飞去。两人握住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黎上原是不想,沈观复则是忘了。 原本遥不可及的天,却很快被两人触碰到了边界。 这皓蓝的天空哪里是天,是一大片结界,且没有丝毫结界与阵法该有的灵气痕迹。像是无色无味的空气一般。准确的来说,就是空气。 两人已然完全融入了进去。 “你退后,我试试。”沈观复这才意识到两人的手仍旧是握着。 他刚要松开,手又被重新握住了,力道比刚才还要大。 却不疼。 沈观复抬眸看他,面露疑惑。 “我们一起。师尊,我现在修为也不差。”黎上原瞳色很亮,尤其是在专注看着沈观复的时候。 “好么?师尊。” 黎上原又带着央求的语气补上一句。 沈观复没辙,轻轻颔首。 “但要跟着我。我退你便退。”沈观复不放心似地又嘱咐道。 黎上原扬起一抹笑,牙齿白得发亮,像他的瞳色一般。 “走。” 沈观复话音刚落,两人齐齐飞了上去。两人同时双手结印,动作全然一致。 是个极其漂亮又繁琐的手势。 随着两人双手的小拇指与大拇指相抵,最后一个步骤完成。准时,银色和浅青两道灵力汇聚成一大束光柱,势如破竹般直直朝天空刺去。 光束接触到结界的一瞬间,便霎时间消失不见。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天空仍旧是那片天空,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沈观复盯着天空,双眼微眯。 “这是……怎么回事?被吸收掉了吗?” 黎上原偏头,看向师尊。 在他转头的同时,原本光束刺过去的位置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两人反应迅速,同时拉住对方朝后果断退去。沈观复更是直接单手结印,强大的光罩瞬间密不透风地笼罩两人。 两人在侧边停住后,这才望了过去。 原本的位置仍旧在继续抖动,可那处地方却严丝合缝,并未有半分碎裂的迹象。 直至抖动停止,那处开始泛起淡淡涟漪,涟漪无声扩大,隐隐有水流之声自天而降。 须臾,缓缓浮现一道半透明的虚影。身形似人非兽,肌肤如浸在水中的琉璃,周身萦绕着细碎的水光,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它自涟漪中缓缓下落,周身水汽弥漫,所过之处,泛起层层叠叠的水纹波光,像是天穹被撕开一道水做的口子。 “是罔象。”沈观复的声音自黎上原耳畔传来。 上古神兽罔象,一旦现世,不带雷霆,不显威势。只凭一身虚无缥缈的水光,自天结界深处,从容降临。 看来,它在守护这片秘境。 作者有话说:没有作话没有作话没有作话 下一章真的在一起了 第71章 迟暮陈情 “不愧是上古秘境, 连守护结界都是此等上古凶兽。”黎上原看着这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虚影,神色凝重。 可依据典籍当中记载,罔象不是皮肤黝黑么?眼前这只肤色淡得几乎化入虚空, 若非有这片浩蓝天幕衬着,怕是连轮廓都难以捕捉。 黎上原觉得, 这典籍有时候就跟那信口编造的话本一般无二,里头记载的妖物全得靠运气辨认。运气不好, 便同书上写的南辕北辙。 很不巧, 他们此刻的运气正是差到了极致。 沈观复虽全神贯注地盯着罔象, 余光却始终落在黎上原身上。眼瞧着这弟子不过几息功夫又开始神游天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回神!凝神!”沈观复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厉色。 黎上原被这一声拉回思绪, 连忙将心神凝聚到罔象身上。 “它怎么不动?”黎上原低声发问。 自这罔象现身起,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一动不动地与他们对峙, 仿佛一尊亘古便立于此地的雕塑。 “它在等,等我们先动。”沈观复声音自一旁轻轻飘来。 “上古凶兽都这般讲究规矩的么?”黎上原注视着那妖兽, 喃喃开口。 第88页 沈观复闻言一顿,他这弟子的脑子,跟典朝待久了,耳濡目染地变得有些……有些不大灵光。 他瞥了黎上原一眼:“待会儿动起手来, 你再看看它讲不讲规矩。” 黎上原点点头,觉得颇有道理。视线重新落在罔象身上, 这一眼,却让他眉目间无端多了几分凝重。 他怎么觉得,这罔象一直在盯着他,神色中颇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难不成,它认得我? 沈观复察觉出一丝异样, 怎的还不动手?若说方才他觉得对方是谨慎,此刻细细想来,倒觉得对方似在忌惮些什么。 忌惮什么呢? 罔象观察了两人许久,终于动了。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身影快得几乎撕裂长空。 第一击,直直撞向两人身外的光罩。淡银光华与水色光华轰然相撞,竟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上古秘境自成一方天地,凡是踏入此间的修士,灵力修为均会被无形压制。两人对上这上古凶兽,实在没有半分胜算可言。 光罩虽纹丝不动,沈观复的眉头却被这一击震得微微蹙起。那幅度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黎上原就是捕捉到了。 “师尊!”黎上原下意识出声,语气里满是焦灼。 “无事,别怕。”沈观复转头,轻声安抚。 罔象眼见一击不成,紧接着发起第二波攻势。灵力如怒潮翻涌,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瞬间朝二人席卷而来。 光罩仍旧岿然不动。可沈观复唇角却溢出一缕殷红。 “师尊,干脆与它硬碰硬,把这结界收了吧。”黎上原扶住他,视线死死锁着罔象。 听此,沈观复却没开口,仍旧朝光罩当中输送着灵力。 傻徒弟,上古凶兽哪里这般好对付。若不是在这秘境中被压制了修为,他自然能与之一战。可眼下,怕是只有对方单方面碾压他们的份儿。 罔象眼见这两人的光罩久攻不破,心中戾气渐生。它蓄起周身灵力,化作雷霆万钧之势,朝二人狠狠撞去。 光罩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碎芒。 “你去找出口,我来拖住他。”沈观复当即飞身而出,只来得及扔下这句。 两人方才寻了许久,连出口的半分线索也没找到。黎上原当即便明白,师尊这是要以身为饵,替他争取时间。 当真是奇怪。 若勿念师祖是靠当时还未损坏的传送阵来到此地的,那重窑是怎么来的? 他显然不知道矿洞底下有传送阵。且看典朝和褚承进入灵窟矿洞后深入的方向,分明是奔着传送阵而去。 重窑若是知道矿洞内有传送阵可以通往秘境,想必便不仅仅只是将里头的灵石矿脉取去那么简单。怕是这矿洞他也不会留下。 可显然,他不知。那他三百年前究竟是如何出去的? 沈观复已与罔象缠斗在一处。每一剑皆是以灵力凝成的剑意,即便修为受秘境桎梏,一招一式间,剑上迸发的威压仍旧骇人。 若非是在秘境而是在现世,怕是这等动作早已引得山崩地裂。 黎上原在沈观复丢下那句话时,便全然当了耳旁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人缠斗之间,黎上原见缝插针地补上一剑。 罔象本未将他放在眼里,可对方时不时朝它臂上腿上来那么一下,让它不得不分神去防范时,任是涵养再好的人也难免心浮气躁。 “小子,真是,不讲武德。” 罔象的声音如同他身形一般,虚无缥缈的紧。乍一听,似远在天际,又似近在耳畔。 黎上原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阁下会说话?” 罔象冷哼一声。他不仅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形呢!可是他就喜欢原本的面貌,人形当真是丑死了。 沈观复颇为难缠。每当罔象想给一旁那小子痛快一击时,便会被眼前之人横剑拦住。它根本腾不出手来,可黎上原却趁机左一剑右一剑,扰得它不胜其烦。 罔象心中火起。 眼前之人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再这般耗下去,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阁下,我们只想出界,烦请行个方便。”黎上原一边放招一边说着客气话。 罔象冷哼一声。它生来便是守着这结界,为结界而生,为结界而死。护着这道屏障便是它的宿命,无论对方是从外而入,还是从内而出。他都要守着这结界,不放任何人通过。 这是属于他罔象的宿命。 最后一击,罔象几乎燃尽了全身修为。它猛地朝沈观复扑去,无数水色光点如同离弦之箭,铺天盖地般朝沈观复倾泻而下。 沈观复瞳孔微张,却仍旧迎了上去。可料想中的一击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尽数砸在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人身上。 上古凶兽的毕生修为,一丝不剩地落在了黎上原身上。 这一切不过转瞬间。 黎上原方才见缝插针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朝沈观复靠近。他早就知道,师尊通过传送阵时已然耗费了大半灵力,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在秘境中,更是微薄。 他想,能帮师尊挡上一击也是好的。此刻,念头里只有这个,哪里还有什么众生与通天桥。下意识的反应使然罢了。 黎上原眼前发黑,意识逐渐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他仿佛是预料到了一般,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恰在此时将他稳稳揽住。 还好,似乎还不到要死的份上。若是再来上一击,应当才会死。黎上原脑中除了师尊的安危外,便只剩下这个念头。 沈观复单手扶住他,另一只手仍在与不断出招的罔象周旋。 口中的鲜血尽数被他无声咽下,铁锈般的腥甜在喉间翻涌,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可血终究太多了,喉咙吞不下这么多,有些仍是溢了出来,滴落在黎上原即将合上的眼睫上。 黎上原被这一滴温热激得一颤,意识强撑着再次聚拢。不行,不能晕过去。师尊还未脱险,自己怎能先倒下。 就算要拖后腿,也得……也得再帮师尊一次。 况且,师尊还没答复他呢。 视线重新聚焦的一瞬,罔象又是一记致命杀招朝沈观复袭来。黎上原瞳孔猛地放大。 不行! 不行! 不可以!!! 心中的念头剧烈,黎上原觉着识海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瞬间,识海又是一阵剧痛,与方才在石碑前一模一样的痛感。 甚至更甚。 黎上原觉得这疼痛仿佛持续了许久许久,久到像是一生那么漫长,不然眼前怎会尽是走马灯般的过往以及……一些不存在的记忆? 好疼啊! 师尊。 弟子要疼死了。 沈观复晕倒前的最后一幕,仍是黎上原强撑着身体将他推开时,无数光点击打在那具身躯上的画面。 他再次睁眼,入目便是头顶那片皓蓝的天,自己则静静躺在秘境的大殿中。 黎上原呢? 他猛地坐起身,视线一偏,便看见躺在不远处的黎上原。他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瞧着了无生息的样子。 沈观复霎时间慌乱起来,跌撞着奔了过去。将人扶起时,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气息,实在太过于微弱,几近于无。 沈观复肉眼可见地慌乱,慌忙朝自己弟子灌输着灵气。可他哪里还有灵气,传送阵上早就用了一大半,剩下的在于罔象的斗法当中也所剩无几。 那便燃烧元神吧。 沈观复拼命将灵气朝黎上原丹田灌去,直到指尖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他从未感受过黎上原的手如此冰冷,他向来是滚烫的。 烫得他每每招架不住。 “别浪费灵力了,陪我说说话吧。好么?”黎上原早已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沈观复。 沈观复长睫微颤,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好。”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没回我呢。”黎上原每个字都说得很轻,却又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浑身力气。 “好。”沈观复声音有些抖,却也很轻,仍旧是一个好字。 “什么?”黎上原嘴边溢出一口鲜血。 沈观复伸出指尖,缓缓将那缕鲜血温柔拭去。 “不是让我喜欢你么?我说好。”沈观复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映出黎上原错愕的倒影。 “那……那勿念……勿念老祖呢?”黎上原下意识开口。 “什么?”沈观复愣了愣,全然没能反应过来。 “你……喜欢他么?”黎上原继续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 “他……他只是我师尊啊。上原,不可胡说。你……别误会。”沈观复错愕地解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这样啊!”黎上原似是发出一声叹息。 第89页 “我……我只对你……是喜欢。” 沈观复声音有些小,黎上原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我没听清,师尊。”黎上原专注看他。 “我只对你,是喜欢。”沈观复只好再次重复。 黎上原勾唇笑了笑,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欢喜。 “那师尊还想飞升么?”黎上原口中又涌出一口鲜血。 沈观复慌乱地用衣袖去擦。袖上早已满是血迹,分不清是谁的。总之,不论是黎上原脸上,还是衣袖上,都是越擦越狼狈。 “你……你别说话了,调息,乖。” 说罢又继续朝黎上原输送灵气,指尖却再次被黎上原握住,轻轻按住。 “师尊,你回答我。” “想。”沈观复答了。 黎上原终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飞升和自己他都想要。原来,他已经将自己看得与飞升同等重要了么? 真好,也算是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了。 沈观复眼瞅着怀中的黎上原嘴角鲜血一股一股朝外涌,脑子里混乱一片。 他想,要是自己的重生能换给他便好了。但不能,那便大不了陪他一起去死。 左右不过是重来一次。 黎上原看着沉默良久的沈观复,终于再次缓缓开口:“师尊,你轻点。” 沈观复茫然:“什么?” “师尊,你搂得我脖子有点疼。我没法起来调息了。” 与方才微弱的语气不同,这句话虽说不上中气十足,可显然不像是濒死之人该有的声量。 沈观复这才感受到,黎上原的灵息与脉搏比方才强劲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在一起啦!!撒花 黎上原:我吐再多血,也愿意的,师尊!只要你说爱我 沈观复:停!我衣服脏了! 第72章 通天桥起 刚才满脑子只有黎上原躺在地上了无声息的样子, 哪里还顾得上探查什么灵力气息,只恨不能将周身所有修为尽数渡给他。 后知后觉间,沈观复只觉脑海中那场漫长的寒冬终于熬到了尽头, 万物复苏,生机重返。 他方才当真是怕极了。怕黎上原真的就此死去, 怕自己再也寻不见他。他要如何保证自己下一次依然能够重生?若是不能,那他便再也见不到黎上原了。 有那么一刻, 沈观复忍不住在想, 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于飞升?飞升仿佛已然成了他为活着而攥紧的执念, 成了他赖以存续的唯一意义。 若不为了飞升,自己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他沈观复穷尽一生, 不过是想向所有人证明,向师尊证明,他能够飞升。好像仅仅是这样, 仅此而已。 可若是和黎上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不飞升也是好的。可当他想明白这一点时, 怀中的人已经快死了。 直到此刻,沈观复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颗方才几乎停跳的心脏,又重新搏动了起来。 而他长久的沉默,却让黎上原的心霎时悬到了嗓子眼。 “师尊, 你……你生气了么?” 沈观复看着面色稍稍恢复了些的黎上原,本想下意识摇头, 却硬生生止住了那个动作。 他想,自己应当是要表现得生气一些的。他怎么能拿这样的事来骗自己?怎么敢拿这样的事来骗自己? 沈观复当真是气,气急了。死而复生的喜悦一瞬间被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淹没,翻腾不休。 那厢黎上原仍在忐忑不安地喋喋不休,沈观复觉得烦。 于是他低下头, 用自己的唇堵了上去。 起初是平静的,没有声响。可不过片刻,黏黏腻腻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交缠缭绕,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堵上去的那个人后知后觉想退,拥上来的那个人却不让。纠缠了好一会儿,堵上来的人终究没能拗过拥上来的人。 又是好一阵纠缠,堵上去的那个人终于妥协了。黏腻声渐渐缓了下来,时而如浪涛汹涌,时而又似潺潺溪流。 再过了不知道多久,河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两颗脑袋分开的瞬间,唇间拉出一道亮银的细丝,被黎上原用指尖轻轻拂去了。 沈观复拼命想将那颗狂跳的心压下去,可越是压制,它便蹦跶得越发厉害。他的眸子再也不敢落在黎上原脸上,从分开的那一刻起,他便只低头盯着地面,仿佛那上面忽然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黎上原忍不住,又凑了上去。即将挨上的一瞬间,被沈观复伸手挡住了。黎上原没有退开,径直在他掌心落下一吻。 掌心像是被羽毛轻轻刮过,湿漉漉的,带着点温热的潮意。沈观复倏地将手缩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别闹了。”随即,他又补充:“罔象呢?” 黎上原眉毛微微往下压了压,幅度极小,除了他自己的眉毛,大约没人能注意到。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 “我也不知道。我醒来时第一眼便只瞧见师尊。” 听见此话,沈观复微微一怔。 当真是奇怪,莫非对方就这样放过了他们不成? “似乎……对方的气息也消失了。”沈观复再次凝神感应了一番,缓缓开口。 “或许它重新回到结界中去了,这也说不定。毕竟罔象最擅长的便是隐匿气息,若它藏回结界里,我们感应不到倒也正常。”黎上原语气沉稳,搂在沈观复腰间的手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摩挲着。 沈观复一掌拍了下去,声音清脆响亮。可那只被打中的手却连缩都没缩一下,纹丝不动,依旧稳稳扣在他腰间。 沈观复便也由着他去了。 黎上原的话说得的确在理。可沈观复仍旧想不通,对方怎会莫名其妙地放过他们二人。他记得自己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幕,便是黎上原在他眼前被击中的模样。 脑海中再次定格在那个画面上,沈观复心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师尊,眼下当务之急是趁着罔象不在,想办法出去才是。”黎上原适时开口,将沈观复的思绪打断,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 是啊。还得出去阻止重窑,为了黎上原,必须如此。 若这通天桥当真升起,裂缝一旦出现,凭他这弟子的性子,必定是要去履行那天命之子的职责的。沈观复太了解他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对方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精准地探上对方的脉搏。 “你现在感觉如何?好好说,不许贫嘴,也不许再逗为师了。”沈观复看着他,轻轻瞪了一眼。 就这一眼,在黎上原眼中便是似嗔似羞,看得他某处一紧,血气翻涌。 他轻咳一声,慌忙道:“无事,无事。想必是方才受了石碑中那灵气的影响,弟子因祸得福,反而保住了性命。师尊别担心,我方才吐的血全是经脉瘀堵的污血。罔象那一击,反倒像是把我原本堵塞的经脉彻底打通了。” 沈观复探脉的时候便已经感受到了。幸好,幸好,幸好啊。 他再三探查,识海、丹田、脉搏,好几处都没有放过,总算彻底放下心来。 “师尊,真的别担心我啦!我们要不要再从结界那边试试,看能不能出去?”黎上原握住沈观复的手,裹在掌心里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撒娇,沈观复受不了这个。于是他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地,便被黎上原拉着,再次朝天空中的结界处飞去。 两个人影在空中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到了秘境中的天尽头。正是方才那处位置,方位丝毫未变。 黎上原一手执渡虚,一手牵沈观复,稳稳立在半空中。 他偏头,勾唇一笑:“师尊,咱们在哪里跌倒,便要在哪里爬起来。再来!” 沈观复还未回过神,便见他这莽撞徒弟一剑朝结界砍了过去。 没错,的确是砍。拿着剑,就这么直直地砍了过去。 沈观复甚至来不及撑开防护,结界便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虽然只是一道很小的缝隙,但已经足够两人通过了。 如此轻易,没有任何阻拦,甚至连罔象都未曾现身,结界就这样被黎上原一剑砍破了。 黎上原自己像是也被吓住了一般,他扯了扯沈观复的指尖,喃喃道:“啊?这就破开了么?” 说完便立即转头,满脸疑惑且求解的神情,看向沈观复,问:“师尊,这是怎么回事啊?弟子……弟子只是想试试而已,弟子……弟子也没想到啊……” 第90页 沈观复被噎了一下。为何莫名有种被对方反将一军、先下手为强的意味?这难道不该是他来问的吗? 可是,没有他沈观复不知道的事。 于是他故作高深地淡淡道:“想必那罔象也被伤着了。破开便破开了,说明你修为大涨,这是好事。我们先出去吧。” 黎上原很干脆地点头附和:“原来是这样!好,师尊,咱们先出去吧。” 他说着便将渡虚剑收了起来,那副笃定的模样,仿佛确信罔象再也不会出现在结界中一般。 两人就这样缓缓朝那道缝隙飞去。 沈观复穿过结界时,不动声色地悄然放出神识,查探着罔象的气息。 没有,干干净净,一丝也无。不可能一点也探不到,除非,结界中此刻根本没有罔象的存在。 可是罔象本就是为结界而生。罔象不在结界中,结界不过是形同虚设罢了。如此说来,黎上原那一剑能将结界破开,倒也确实说得通。 可罔象不在结界中,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罔象已经消散了。 再往下想……算了,沈观复不愿意再去深究。 可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拉住黎上原。 “等等。结界破了,可典朝还在石碑当中。” 黎上原顿了顿,眨了眨眼道:“无事,师尊。石碑上你不是加了禁制么!知道此地的本就没几个人,届时我们出去后,我再加设一道阵法巩固一下。” 沈观复略一思忖,当下的确算是最为稳妥的办法。他们眼下本就急着赶回无上宗,若是带上石碑一起上路,反而更加危险。不如就留在此地,让典朝好好将养。 他缓缓点头。 两人出了秘境,没成想结界外竟是一处时间裂缝,神色不由得均凝重了几分。 倒不是因为时间裂缝不好寻找,或者只准进不准出之类的,这些都不是问题。相反,时间裂缝只需用灵力打上标记,下次便能通过灵力标记找寻到确切位置。 但问题是,时间裂缝百年才开启一次。两人出结界时,这道裂缝便自行关闭了。他们能进入纯粹是因为那上古传送阵,传送阵法不受时间裂缝的桎梏。只要阵法还在,且支撑阵法的灵力足够强盛,想何时进便能何时进入。 可眼下,两人出来后,便再也无法进去了。只有等下一次时间裂缝开启。可他们甚至不知道上一次开启是何时,距今已过了多少年头。 那便只有每年都来碰碰运气了。 可最棘手的,倒还不是这个。 离通条桥升起原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两人即便在秘境中困了几日,时间也是绰绰有余。可坏就坏在,时间裂缝还有个致命的影响。 时间裂缝中的光阴流速,与外头大不相同。也许在里头待上一天,外面便已过了一年,甚至十年;也或许在里头待上一年,外面不过才过去一两天。 此刻,只有赌了。 两人忐忑着踏出时间裂缝,一抬眼—— 一座庞然巍峨的大桥,赫然横亘在苍穹之上。 只能瞧见桥头,却望不见桥尾。桥尾穿过层层叠叠的厚云,直直连到天空的最顶端。而那尽头的天幕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宛若一只远古巨兽的眼瞳,阴冷地俯瞰着这片大地。 而通天桥的终端,那是飞升以下修为的修士穷尽目力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通天桥已经起了,裂缝也随之而开。看来秘境石碑上所记载的,分毫不差。至少眼前这幅景象,的确如此。 四周全是四处弥漫的煞气,以及那些拼命遏制煞气的修士。各色宗服混杂在一处,显然各个宗派的修士都在为这片大地而战。 大难当前,已然顾不上你是哪门哪派。危急存亡之际,大家才不由分说、不约而同地放下所有成见与顾忌,真正团结在了一起。 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oi!!! 看咱们小情侣共度难关!!! 第73章 巨眼裂缝 沈观复与黎上原二人距离通天桥越近, 桥上的景象才看得愈发分明。那座横亘在苍穹之上的庞然巨桥,密密麻麻挤满了各路修士,乌泱泱一片, 从桥头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仿佛一条看不见首尾的蚁群在缓缓蠕动。 这些修士衣衫驳杂, 颜色各异,不仅有各宗门的弟子, 还混杂着大半散修。甚至其中还裹挟着一些凡人。凡人比不得修士, 大多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 姿态狼狈不堪,却仍旧不肯落下半步。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 卯足了劲、拼了命般朝桥上蜂拥而去。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仿佛只要踏过这座桥,便能抵达那梦寐以求的长生。他们的眼中烧着同一种光, 那光里有贪婪,有狂热, 有孤注一掷的癫狂。 那是道的方向。每一个人,都妄图通过一座桥来证道。 可他们追寻的从来不是道,是永恒,是长生, 是与天齐寿,是万人之上。 通天桥是安静的。它沉默地承受着脚下这群蝼蚁般的生灵, 也沉默地反噬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尽管如此,仍有少部分宗门修士道心尚存。他们始终守在桥旁,拼尽全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可桥上的修士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对于通天桥与这片天空而言,他们不过是沧海一粟, 渺小得如同尘埃。那点微薄的阻拦之力,很快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他们仍旧没有放弃,苦口婆心地劝诫那些执意登桥的修士。若是阻拦得狠了,那些睚眦俱裂、一心只想奔向通天大道的过桥者,便毫不犹豫地一剑刺来。 阻拦飞升者,都去死吧。 桥上每一个人都这样想。可每一个人都未能通过。 桥旁那只巨眼般的裂缝安静地悬在那里,冷漠地吞噬着每一个试图过桥的人。即便如此,众人仍是前仆后继,飞蛾扑火般奔向那条虚无缥缈的大道,仿佛那里真有他们穷尽一生所求的东西。 黎上原与沈观复二人被眼前的场景震得久久未能动弹。 沈观复曾跟随勿念老祖横穿各界,什么骇人的场面没有见过。可他以往见过的再多可怖场景,都不及眼前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通天桥终究还是起来了。金有道与众人,终究没能劝住重窑。 “两位道友也是来登这通天桥的?”一道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 黎上原与沈观复当即转身,没成想,对方竟然还是他们无上宗的弟子。 “道友是?”黎上原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在下不过是无上宗一名外门弟子罢了。”陈数抱了抱拳,随即瞥见二人方才望着通天桥时那一脸震惊的神情,当即明白了什么。 “莫非二位刚从秘境中出来不成?”陈数理所当然地猜测。毕竟近日有许多修士都是如此。 为着增进修为进入秘境,历经九死一生,只为了那渺茫的机缘与灵草,闯一闯运气、拼一拼机缘,出来后却发觉世间直接多了一条通天大道。 两人对视一眼,干脆承认下来。 陈数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见二人不似其余人那般狂热冲动,便好心提醒道:“若二位也想过那桥,还望珍重。几大宗门的掌门都未曾过去,陨落在裂缝当中,两位便不要想着去碰运气了。” 听完这话,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震惊。 “你未曾想过去碰碰运气么?”顶着陈缈模样的沈观复偏头看向这名外门弟子,缓缓开口。 陈数顿了顿,望向从桥上不断坠落下来的那些细小如蚁的黑点,轻笑一声:“在下本就是没什么抱负之人,能入无上宗已是运气使然。生平就只想吃了睡,睡了吃,偶尔闲来四处逛上一逛,便已然是我的平生所求了。” 这话说到后面渐渐染上了苦涩。陈数重重叹了口气:“眼下,连这点念想都被这陡然而起的桥给断了。” 他连连摇头。他已好些日子没同人正常说过话了。与他同门的弟子,有一大半都陨落在了头顶那座桥上。 两人沉默半晌,因为没人能向他保证什么。事情未成之前,再多的保证都是空话,顶个什么用呢。 “如今的局面……可有宗门出来主持大局?”沈观复再次开口。 “自然有!我们无上宗的重窑老祖领着金掌门,自这桥建起时便一直在主持大局,稳固局面。诸位瞧那桥上阻拦登桥人的各路修士,便是由我们宗门的重窑老祖吩咐下的。” 黎上原与沈观复心中再是一惊。 陈数说完又伸手指向那道裂缝,“看到那只眼睛似的裂缝没?金掌门率领各位掌门一直在用灵力法宝修补,从未断过。不过昨日那道缝隙忽然增大,连吞了数百个小宗派的掌门进去。所以……唉,这两日便都偃旗息鼓了。” 第91页 陈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山川色泽依旧,可灵气再也不复从前。四处都是混乱的景象,可什么都抵不过架在空中那座通天大桥带来的冲击。 “两位,这片大地,已经彻底乱了。”陈数轻声哀叹。刚转过身,背后却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遇见的两位修士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上原与沈观复早已瞬移到千里之外的无上宗上空。 宗门的结界仍旧稳固,两人施了个咒法隐去身形,直朝宗门正厅大殿而去。 内门弟子的身影却一个也未曾瞧见,甚至连金有道与各位长老的气息也寻不到踪迹。显然,他们并不在无上宗。 可丹融殿,却有人。殿内巨大的丹鼎中火光不灭,正是药尘长老和他的弟子段小莹。 两人神色疲惫不堪,双手却仍然不停地朝鼎内输送着灵力。甫一见到来人,两人俱是一惊。 沈观复已然隐去了陈缈的面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药尘长老领着段小莹连忙停下手头的活计,赶紧上前去行礼,神色间俱是掩藏不住的讶异。 “近来宗门发生了何事?金掌门他们呢?”沈观复看向药尘长老,淡淡问道。 听此,药尘长老与自家徒弟对视一眼,又用余光扫向黎上原,神情犹豫不决。 见状,黎上原径直看向段小莹,安抚道:“无碍,有我师尊在此。两位但说无妨。” 段小莹对上黎上原的视线,终于开了口。 沈观复不动声色地看了黎上原一眼。 “金掌门他们与重窑师祖均在通道殿中。”段小莹看向黎上原,小声道。 “通道殿?” 沈观复与黎上原异口同声地低语出声。两人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疑惑。 上宗从未有过大殿叫这个名字。 段小莹悄悄抬头望了一眼沈观复,才将眸子再次落在黎上原脸上,咬着唇小声道:“就是……就是且微师祖建在通天桥旁的通道殿呀?” 什么? 两人回到拂峰时,神色均不大好看。拂峰后山原先虚听澜派来的那名亲传弟子,早已撤了下去。 毕竟世人皆在传:无上宗且微真人为飞升,假借禁闭为掩护,四处制造煞气并灭了典家满门,只为了集齐这至浊之气与至清之气,造这通天之桥。 此事在这段时间早已流传成了不可争辩的事实。至此,且微真人沈观复的名号一时间两极分化到了极致。 一派为否定派,坚决对这种为了飞升而残害他人的行为深恶痛绝,并进行猛烈抨击与声讨。连带着无上宗的名声一落千丈,甚至一部分人见着来人是无上宗的弟子,直接一改往日的恭敬羡慕,转而唾弃与厌恶。 另一派则为拥护派。认为且微真人这等行为简直就是深明大义、高瞻远瞩啊!这简直是舍小家为大家的典范!且通天桥升起后,且微真人不仅不拦着大家,甚至鼓励大家勇往直前踏向这通天大桥。这简直是世人的引路人,让无数一辈子都对飞升一词望尘莫及的修士,瞬间有了追求与希冀。 还有一部分则是中立派,他们对另外两派行为都无可奈何,甚至觉得有些打扰。毕竟他们属于稳扎稳打,脚踏实地的实干派,只想靠自己,得道飞升。 黎上原当真是气急了,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玷污沈观复、污蔑沈观复。 重窑当真是面子也要,里子也要,什么好处都是他占了。美名其曰还落得个为着苍生、拯救苍生的名声。 怪不得一开始便想将师尊关着禁闭,一切矛头都指向师尊。这一步步棋局走得是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啊! 黎上原当即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沈观复及时拉住他。 “去将重窑给灭了。”黎上原脸色阴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 沈观复微微皱眉,“怎的戾气这样重?”再说,你能灭得了他吗…… “他们竟然敢这样说你!” 黎上原气不过。他哪里是气不过,他简直都要气炸了。恨不得将重窑抓来,绑在裂缝之上,一遍又一遍地逼他复述自己的所作所为才好。 沈观复叹了口气,捏捏他的指尖,“你乖。眼下当务之急,是与金有道他们取得联系。再共同将这通天桥斩断才是。” 沈观复想,或许通天桥断了,那道裂缝也就自动关闭了。黎上原也不必再去管那劳什子天命之子的使命。 届时,再好好培育他飞升,随后他再去上界寻他。 沈观复自秘境中看到石碑上字时,便已是如此想法。 黎上原被他这一捏,冲动消了大半,可那股怒气却仍旧压在胸腔里,闷闷地烧着。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冲动,缓缓平复情绪,再次恢复了往日沉稳的模样。 “那我们如何进去那通道殿呢?”黎上原看向沈观复,反手将对方的手握住。 通通道殿想必此刻已然是重窑的天下。甚至夸张一点说,整个东华大陆只怕都已成了重窑的天下。况且那其他几宗的掌门,当真是在通天桥之上陨落的么?没人能说得清。 重窑这一计划,已然蛰伏了三百余年。当真是藏得足够深沉。 沈观复越过殿外那一片白玉兰,望向通天桥的方向,缓缓道:“我已传音给金有道。他会直接带我们进去。” 眼下已然是这样的局面,何须再遮遮掩掩。便直接过去,将话摊开、剖开了说吧。 更何况,这座费尽千辛万苦搭建起来的通天桥,从一开始便只是无用之功呢?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上课 (并提问)什么是道? 黎上原:有师尊在的地方便是道 沈观复:回答正确 第74章 螳螂捕蝉 两人在空中御剑时, 盘踞在苍穹之上的通天桥显得愈发庞大骇人。 明明桥是静止不动的,可对于一直处于御剑飞行的修士而言,这座庞然大物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跟随御剑之人的动作一齐移动, 甚至连速度都全然一致。 御剑者盯着桥看得久了,便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错觉:这座横亘天际的巨物随时都会坍塌压下, 将他们碾为齑粉。不少人便是被这种臆想吓得心神失守,从飞剑上直直坠落下去。 无上宗距通天桥的位置不算远。总的来说, 这陡然一座庞然大桥悬在大陆上空, 又距离何地会感觉远呢?物体太过大了, 周围一切渺小到几近于尘埃。 这一切,不过是基于比较而已。 两人抵达通天殿时, 倒是被眼前的景象小小地震惊了一下。他们本以为至少是个宅邸大小的建筑,却不曾想,眼前只是一排排用简陋木料临时搭建的屋舍。这些房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倒是组成了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村落。 唯有门口的牌坊是玉石所制,上头刻着板板正正的三个大字——通道殿。 玉, 是聚灵之器。以此作为结界引子再合适不过。显然,这牌坊便是通天殿的结界之眼。 通天桥的入口就在通天殿的另一侧,相距极近。大抵是因为里头不仅有无上宗掌门,还有其余宗门一些法力高强之人坐镇, 四周倒并不混乱。那些妄图踏上通天桥的凡人与修士,甚至在桥头排起了长队, 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可视线只需略微上移,但凡落于通天桥上之后,景象便捷然不同。 那群人便如同放出闸门的野兽一般,不管不顾地朝前奔去。桥上,混乱一片, 还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空中不断有人影从桥上坠落。 这幅画面,诡异中夹着荒诞,荒诞里又浸着悲凉。 沈观复沉默半晌后,偏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言不发的黎上原,轻声道:“没想过去救他们么?“ 按照黎上原的性子,沈观复觉得救人仿佛才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他忘了一件事。或者说,这一路上还未曾遇见一件能让他真正看清这弟子之“善”究竟是何种善的事。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师尊。” 黎上原低头,目光落在沈观复脸上,神情是一种近乎于淡然的平和。 “做了选择,便要承担后果。没人为他们的后果承担责任,也不必为此承担责任。”黎上原伸手,将落在沈观复肩上的枫叶果实轻轻拂去,又替他理了理微卷的袖口,这才再次开口: “师尊,我们只需要在他们还未做出选择之前,为他们铺好另一条路。您说呢?” 沈观复琥珀色的眸子浅浅漾漾,眼底柔光晕开。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这弟子从来不是愚善之人。 另一条路是什么,不言而喻。补裂缝,毁天桥,便就是那另一条路。 沈观复反握住黎上原的手背,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几下。手背上细密的痒意瞬间蔓延至黎上原心口,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反复撩拨。 第92页 他有时候总觉得,师尊一直在撩拨他。 门口处忽然传来动静。隐匿在山林中的两人瞬间感应到来人的气息。沈观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虚虚放出些灵力,有针对性地朝来人缠了上去。 金有道刚踏出通天殿地界,便霎时感知到了这股熟悉的灵力。他面上不显,仍旧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弟子吩咐了几句,视线不经意地朝二人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后转身便朝着两人另一侧飞身而去。 沈观复与黎上原当即会意,立即闪身隐去,原地连半个脚印也未曾留下。 不过须臾,另一座山头上便多了一位白发老者。老者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也不过片刻,又是两道光束从天而降。正是沈观复与黎上原二人。 金有道见到沈观复,当即喜极而泣。自沈观复折返回去寻黎上原之后,已然有快两个月未曾露面了。 金有道倒并未觉得沈观复是被倒塌的灵窟压在了山下,凭借师祖的修为,区区一座灵窟坍塌,定然不足为惧。因此他笃定,定是有什么别的事绊住了师祖。 沈观复先行开口:“褚承呢?他如何?” 金有道苦涩一笑:“他伤还未好,却架不住他三天两头往灵窟跑。一边寻着典朝,一边又要与我们一道修补裂缝。” “修补裂缝?你长话短说。”沈观复微微抬手,示意不必行礼。典朝之事,稍后再说也不迟。 其实方才在无上宗时,药尘长老已经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讲述了个大概。但有些事,毕竟还是要金有道亲口来说,才更能还原事情的本来面目。 “师祖,我时间不多。此次外出是先行去裂缝处探查情况。自通天桥升起之时,天空便在同一时刻裂开了这道缝隙。凡是踏上通天桥的人,一旦进入裂缝吸纳的范围之内,便会被撕得粉碎,连元神都无法留下……” 沈观复轻轻颔首,又微抬指尖打断道:“这些我们已然知晓。说说通天殿、重窑,还有近日的事吧。” 金有道听到重窑二字,神色瞬间变得愤怒起来,那愤怒之中又夹杂着怨恨,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难过。 “师祖。自那日分别,我安置好褚承之后便去劝阻重窑。他却丝毫听不进去,反而劝我说,届时通天桥升起,便让我领着无上宗弟子一齐踏桥飞升。” 金有道冷哼一声,继续道:“我不为所动。他眼见无法达成一致,便将我与褚承关了起来。这一关,便是将近一个月。待他将我们放出来时,通天桥已然升起,与此同时,与通天桥一道出现的,还有那道裂缝。” 金有道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言语。 “然后呢?”黎上原接过话头。 “待我们出来时,通天桥是师祖所建造的消息已然在整个大陆传开了。我本想领着宗门弟子替师尊正名,但……”金有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知道,无碍。这个算不得什么。”沈观复轻声接过。 怕是金有道已然在全力履行掌门应有的职责了。一边是师祖的名声,一边又得照看宗门的弟子,同时还得防着重窑,还要救治因煞气而受牵连的人。千头万绪,件件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金有道又是深深一礼。 “倒是说偏了。师祖,我继续说。”金有道语气肃然了几分,“通天桥升起后,相应的问题接踵而至。或许重窑也没料到会如此,倒是一时顾不上我与其余弟子。” “桥升起之时,重窑仍有几分多疑,没有亲自去试,而是让其余几个掌门争做先锋。”金有道沉默了一瞬。那几个掌门的下场自然不言而喻,大抵是被裂缝撕碎殆尽了。 在他们距离得道仅有一步之遥的路上,陨落了。 “见此情形,重窑便将通天桥的作用大肆宣扬了一番,登桥之人竟愈发多了起来。而后重窑便召集剩余修为高强之人,定期修补裂缝,并在此搭建通天殿,以便我们居住,共同商讨解决办法。” 金有道又是一声冷哼:“说得倒是大义凛然,实际就是装个笼子囚禁我们罢了。” “裂缝,修补过后可有效果?”沈观复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金有道身上。 他们来时一路上,其实已然见识过裂缝的威力。沈观复像是不死心,仍是又问了一句。 金有道缓缓摇头:“丝毫效果也无。我们先前夜以继日地向里面输送灵气,那裂缝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变化。” 沈观复沉默了。他将目光落在黎上原身上,分明神情没什么变化,可黎上原觉得,他就是有些难过。 是在担心自己么?怕只有他去补裂缝这一个法子? “这通天殿中的其余人,也是受重窑掣肘么?”沈观复换了个话题。 金有道苦笑一声,半是摇头半是点头道:“是也不是。一半虽是受重窑强制,但另一半却也是自愿留下的。” 沈观复点点头,明白了。 这裂缝一日不补,通天桥便永远也登不上去。煞气一日不除,东华大陆的灵气迟早有一天会被吞噬干净。 届时,何谈飞升?连性命都没了。 沈观复神情倏然严肃起来,眼神猛地朝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他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黎上原往自己身后揽去。可与此同时,黎上原也朝前跨了半步,挡在了沈观复身前。 两人完美错开来,却是黎上原快了一步。 沈观复看着捞空的手,和眼前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无奈地轻笑一声。 “师侄竟然来了,怎么也不进来坐坐?却与掌门在这儿犄角旮旯里窝着?莫非是在商讨什么大事不成?” 重窑的声音穿过另一座山头,直直朝三人传来,声色间夹杂的威压半分也未收敛。 声音先到,人紧随其后。重窑稳稳落在三人跟前,身后还跟着静姝以及其余小宗派修为得力之人。 东华大陆的五大宗门,如今只剩三位掌门。其余两位,早已听信重窑之言以身试桥,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黎上原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深邃的眼瞳遮盖了眸底那片晦暗不明的神色。 重窑没在意众人无人应答,自顾自道:“还是要多谢观复,否则这通天桥哪儿能起来呢。” 黎上原冷笑一声:“入戏如此之深,将自己也给骗进去了么?此刻就我们几人,这桥是谁搞的鬼,还要继续装?” 他的视线牢牢锁着重窑,分毫不让。 重窑看他一眼,脸上的厌恶神色一闪而过。他向来看不起这个黎上原,资质差,还平白拖后腿。简直是一无是处。 “还轮不到你说话。”重窑冷着脸收回目光,转向沈观复时,神色又变得和蔼起来。 “观复啊,师叔瞧你这么久也未能飞升,想必是遇到了瓶颈。不如与师叔一起,先补上这道裂缝,届时我们直接踏过此桥,便可飞升。这难道不好么?” 沈观复握住黎上原指尖,将他朝自己这边拉了下,将自己完全露了出来。随后才看向重窑,缓缓说出一个既定的事实: “师叔,无论是否能踏过通天桥,都无法飞升。” 重窑眼睛微眯:“师侄也学会开玩笑了?不过这等骗人的小把戏,你以为师叔会信么?” 沈观复却未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依旧是那副淡然平和的模样,不见半分波澜。 重窑一向知道,沈观复从不说假话。要么宁愿不答,要么出口必定是真话。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天道的规则,师叔。”沈观复神情淡然平稳,可这声“师叔”唤得已然半分宗门情谊也无。 沈观复再问:“你可曾探过天道?” 作者有话说:盗文 你良心何在 这也要盗么?都没人看也要盗么!!! 第75章 黄雀在后 此话一出, 众人皆惊。 众人原本当真以为此言只是沈观复为了阻止重窑编造的话语。 询问天道?谁能有这个本事。 可沈观复与重窑,倒或许是当真可以。凭他二人的修为,堪得一丝天道之意, 并非全无可能。 重窑听到这句,当真是震在原地。 探天道?他何曾没有尝试。可那天道, 那该死的天道,可曾给过他机会让他探过。连让他碰着点边角的机会都不肯施舍。 他重窑资质差在哪里? 他分明与勿念同辈, 资质不相上下。他们一同拜入师门, 尽管并非同出一师, 可他的天资与勿念相比,那也是伯仲之间、不分轩轾。可为什么, 每一次,无论是修为上的突破,还是悟性上的进境, 勿念总是比他快上一步? 幸好,连死也是。 第93页 师弟啊!你的死, 怪就怪你,偏偏就遇到了那只煞妖。 他分明是将煞妖引向宗门别处偏远之地,他又怎么会知道勿念在此处。他重窑从未想过害他分毫。 师弟,怪就怪你和典朝一般, 命不好。 重窑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 透着几分癫狂:“天道?若当真有天道的存在,那它为何还放任通天桥这么大一个漏洞横亘在此?” “观复啊!真的有天道吗?” 沈观复微微一顿。若不是他数次重生,他也不会觉得有天道的存在。偏偏,他就是那个受了天道恩惠之人。 “师叔又怎知为何没有天道?”沈观复看向他,一字一句, 不疾不徐。 重窑笑了笑,懒得争辩,转而道:“既如此,那便当你所言为真。那师侄想必已是探过天道,且天道亲口给了答复,故师侄方才所言才会如此有理有据。” 他冷笑一声:“那天道与师侄具体说了什么呢?” 沈观复还未答话,重窑身后的静姝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手中团扇轻摇,只是扇面上的珠翠早已少了好几串,显得有几分寥落。 “不如重窑真人去那九重天上,亲自问问天道?” 静姝话音刚落,重窑猛然戒备转身。 原本还照常跟在他身后的人,此刻神情俱是齐刷刷同仇敌忾。 “诸位什么意思?莫非不想飞升了不成。”重窑双眼微眯,手中灵力骤然凝聚。 静姝冷笑:“莫非你还让我们走虚掌门的老路不成?他对你如此忠心,不也被你拿去喂了那裂缝。倒是你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我等先行,有福我们享,有难你当……” “妇人之见!”重窑冷厉道:“古往今来,哪个功成名就之人不付出些代价?再说,本座哪里能料到会有裂缝出现!等裂缝修补完成,便是尔等飞升之时!” “什么妇人之见?”静姝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娘还说你是老朽之见呢!若非寂玄及时拉着我,老娘早喂给那道裂缝了!你说你不知?那你怎么不当先锋试试!当真以为我们是傻的不成!老娘还就偏不飞升了!” 静姝被那句妇人之见气炸了! 她凭借修为与能力,一步一个脚印、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掌门这个位置上。一句“妇人之见”算什么事儿?凭什么轻飘飘四个字就把她所有的努力一笔勾销? 重窑被她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输出怼得脑子发疼,转而偏头望向寂玄。见对方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时,这才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失了人心。 “还跟他废什么话!静掌门,起阵吧!” 身后的几位修士早已悄然变换了位置,目光落在一旁空出来的两个阵眼上,语气急促地催促着。 重窑正欲脱身,却发现脚下这片土地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阵法,只待瓮中捉鳖!他本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没曾想,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螳螂。 金有道便是刻意将他引来此地的。好一招声东击西,出其不意。 “师侄,当真是好计策啊。”重窑转身,看向沈观复,眸中神色讳莫难辨。 沈观复端得是一副神色淡然的模样,余光却不动声色瞥向站在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黎上原。 怪不得,今日对峙时,这小子话如此之少。原来早就暗中安排好了。可是,他一直待在自己身旁,究竟何时与他们搭上线的? 普通阵法自然困不住重窑,奈何这里有个修为比他还高出一大截的沈观复坐镇呢? 金有道早已飞身前往阵位,几人各守阵地,阵法密不透风,将重窑围困得严严实实,插翅难飞。 “师尊!”黎上原偏头,提醒道。 沈观复看他一眼,双手合十,掐了个诀,一掌拍了出去。 “你们以为将我困住,那裂缝便能消失吗!我既然有能力将这桥给唤出来,自然有能力修复这裂缝!” 重窑神识全开,灵力催动至最大,拼命抵抗着阵法的压制。原本只差一线便能破阵而出,偏偏沈观复在这一刻发了力。只一掌,阵法灵力便拔高了数倍,将重窑牢牢压制其中,灵力再也无法施展分毫。 听此,静姝轻笑一声。 “裂缝的事儿,就不牢重窑真人费心了。” 此言一出,沈观复再次偏头看向黎上原,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给他一个解释。 黎上原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随着沈观复最后一股灵力的施压,重窑彻底没了反抗之力,颓然瘫倒在阵法之中。众人同时停手,不约而同地看向沈观复。 沈观复沉默一会儿,终于浅浅开口:“先关起来吧。” 金有道心领神会,识趣地带领众人退去。转瞬之间,此地便只剩下黎上原与沈观复二人。 沈观复淡淡扫他一眼。 黎上原老老实实上前,伸手牵住沈观复的衣袖,左右轻轻晃了晃:“师尊,您别生气!我都说,全都说。” “师尊被关禁闭之时,我便单独与掌门谈了谈。当然,那时候肯定没料想到会有这些事发生。但通天桥之事,弟子隐约猜到了一些。于是便与金掌门约定了暗号,相当于也是做个两全的准备。” 沈观复仍是淡淡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黎上原继续解释道:“师尊还记得我们刚从秘境出来时,遇到那个外门弟子叫陈数么?弟子便是通过他,与金掌门联系上的。” 沈观复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黎上原见沈观复不说话,终于有些急了。 “师尊,你别生气了。你理理我,别不理我。”黎上原握住衣袖的手不自觉用力几分。 “那你觉得,我为何生气?”沈观复将衣袖从对方手里轻轻扯了回来。 衣料很柔软,扯过来的同时衣袖拂过黎上原掌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是什么也没能握住。 黎上原僵住了。他不知道。 他原本是想要给师尊一个惊喜,他没料到师尊会生气。 沈观复微微仰头,看向眼前低垂着脑袋的少年,终是缓缓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捧住少年的脸颊,将对方微垂的脑袋轻轻抬了起来。少年炽热的瞳仁中,满满当当全是沈观复的倒影,再无其他。 “你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嗯?”沈观复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黎上原一怔。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可随即,他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师尊准备以身作鼎灭煞气之事,不也没告诉我么!” 沈观复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片刻之后,他才轻声道:“那时我们是师徒,如今……如今……不一样。” 黎上原来劲儿了。他猛地反手握住捧住自己脸颊的那双手,朝对方凑近了几分。 追问:“如今是什么?如今是什么呀?师尊,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呢?” 沈观复想后退,黎上原握住他的手的力道便加重几分。却也没真用力,毕竟沈观复若是想走,凭黎上原又怎么可能拉得住他。 “你们俩究竟要腻腻歪歪到什么时候!!”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两人不远处突兀响起。 沈观复总算是用了真力,猛地将双手从黎上原掌心挣脱出去,人也后退了几步。毕竟两人方才的距离,着实过于亲近了些。 黎上原双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听着来人的声音,也不过是慢吞吞将手放下后,随即才缓缓转身。 楼如是当真是受不了。 这俩人没完没了腻腻歪歪个不停也就算了。但是怎么没有一个人来通知他,这裂缝不用补了!! 合着他们正道人士才是一家是吧?他累死累活地对着那破裂缝日复一日地输送灵气,都快等了半个月了,来交接的人一个也没看见! 若不是方才他恰好听到那一出,自己还在那儿傻乎乎地补着裂缝呢! 不是?? 不是重窑求他来补裂缝的么?不是他们正道之人求他来的么!! 他虽然也担心煞气和裂缝会危及魔域,但煞气对于他们魔域之人而言,也并非什么洪水猛兽。 裂缝更不必说。不是得踏上通天桥之人才会被吸卷进去么? 他完全是看在勿念老祖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结果这群人呢!早有计划不早告诉他!真是操了他爹个蛋了! 黎上原和沈观复一脸疑惑看向他。 “你怎么在这儿?”沈观复询问。 “???”楼如是嘴角抽了抽。 黎上原眨眨眼。 “合着你们压根儿不知道我在上头修补裂缝呢?”楼如是生无可恋。 第94页 黎上原瞪大眼,恍然大悟:“你竟然在上头修补裂缝么!?” 楼如是嘴角再次抽动。 很好。 下次就算是跪着痛哭流涕求自己帮忙,他要是再来,他就是孙子! 沈观复顿了顿,拱手行了一礼:“抱歉。此事我们的确不知。多谢楼师伯!” 楼如是冷哼一声。 这下知道叫师伯了!同时心里将金有道和重窑骂得浑身窟窿。这俩人不告诉他也就罢了,好歹派个人来知会他一声啊! 自这裂缝现世后,重窑与金有道便领着许多修士没日没夜地修补这裂缝。若非金有道前来央求他,他楼如是才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可魔域总归是属于东华大陆的一部分。届时大难临头,谁也逃不掉。就算是魔域,也是一样。 看着妻儿的面庞,楼如是终是点了头。 “行。我就是个冤大头!”楼如是狠狠剜了黎上原一眼。 黎上原满脸无辜:“那便多谢楼域主此次献力了!东华大陆的历史典籍之上,必定会为你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楼如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点抱歉抱歉 第76章 老友重逢 “师祖!重窑他一直在冲破阵法禁锢, 吵着要见您。“ 传讯符裹挟着一道急促的声音,如疾风般朝几人掠来。沈观复抬手捏碎符纸,金有道的嗓音便猛地炸开在耳畔。 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焦灼与急切, 略一沉吟,便决定立刻去见重窑一面。有些事, 他也想当面问个清楚。 “为师先去。”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语气虽是陈述, 可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其中暗含的询问之意。 黎上原点点头:“师尊快去吧, 我待会儿便来寻你。” 沈观复“嗯”了一声, 正欲转身,忽然又顿住:“稍后再与我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自然不言而喻。黎上原能说动那些原本拥护重窑的人倒戈相向,必定是向他们许诺了什么。 黎上原立即乖巧地点头,一副任打任骂绝无二话的模样。 沈观复双眼微眯,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化作一道流光, 倏然消失在天际。原地只剩下黎上原与楼如是两个人,山风拂过,衣袂轻扬。 沈观复回应完黎上原,便直接化作一束流光, 倏然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黎上原与楼如是两个人。 “稀奇。平时天天追着你师尊身后跑,怎么近日不追着去了?”楼如是看向眼前的少年, 挑眉调侃。 黎上原看他一眼。自然是因为察觉到师尊想一个人去。不过…… “老友啊,三百年不见,怎的还是如此口无遮拦。” 黎上原就这样静静看着楼如是,看着一届魔域之主的神色犹如染布一般,变换个没完。直至欣喜之色全然取代其余神情, 那变换才终于停了下来,最终定格于欣喜。 “你……你记忆恢复了?什么时候?”楼如是瞪着眼,随即一掌拍了过来,还伴随着他爽朗的笑意。 黎上原笑眯眯道:“是啊!再不恢复就看着你逗我的徒弟么嗯?师祖?”几句调侃后才正色一番:“前两日吧。” 确切的说,是在秘境中受到石碑当中他残留的灵力冲击时。 楼如是僵住,干笑两声。 “你安排我的事儿我可是都做了啊!这声师祖就当是个酬劳,也……咳咳,也不过分吧?” 楼如是笑得很勉强,底气不足,万分不足。 黎上原挑眉,不置可否。 楼如是继续干咳,试图掩饰尴尬:“不够意思啊!恢复记忆了也不早说,合着也遛着我玩儿呢?诶,不对!” 他猛地又是一拳捶在黎上原肩上,双眼微眯,目光如炬:“你该不会连你徒弟也瞒着吧?” 楼如是越想越不对劲,怎么连沈观复也瞒着,却独独告诉了我…… 他当即后退两步,与黎上原拉开距离,满脸警惕地警告道:“我可告诉你啊!你可是有嫂子有侄子的啊!我们一家幸福美满,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黎上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行了。” 楼如是挑眉,轻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看来还是我不如你那宝贝弟子有魅力啊!” 黎上原缓缓一笑:“有些话明知是废话,再讲出来就伤感情了。” 楼如是:无语。 黎上原总算正色了几分,半是嘱托半是严肃道:“老友,还望你帮我瞒着他。” 楼如是敏锐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为何?” 黎上原只是笑了笑,却没答。 为何呢?自然是沈观复喜欢的是黎上原,而并非勿念。既如此,那便让自己完完全全成为黎上原吧。从里到外,从记忆到身份,彻彻底底。 “既瞒着他,又独独告诉我,莫不是又有事情要嘱咐给我?”楼如是也没跟他客气。 凭两人这早已数不清年份的交情,对方要说什么做什么,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黎上原淡笑着点了点头。 楼如是盯着黎上原云淡风轻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渐渐沉默下来。他仿佛猜到了什么,与其说是猜到,不如说是已经笃定。 勿念这个人啊,一旦做了决定,那便是要贯彻到底,没人能够阻止。 “你要去补裂缝。” 这是一句完完全全的陈述语句。 “勿念。三百年前你交代我的事,我一件也没落下。无论是帮衬着你徒弟,还是遵守承诺守着那本册子。这些你不说我也就不问。可三百年前你突然陨落,究竟是因为什么?” “别再拿什么煞妖的借口搪塞我。凭你那时的修为,就算是来他娘两个煞妖,你也能够应付。” 楼如是顿了顿,狠狠剜了他一眼:“我一猜便是同你这徒弟有关。行行行,这些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问。可你这好不容易重新投胎转世、恢复了记忆,这才多久?你又去补这裂缝?” “我他妈补这裂缝是为了我妻儿,为了你。可这裂缝就根本没法补,我是准备临阵脱逃了,我向来不是什么君子!” “可你他妈去补裂缝,还瞒着你那宝贝徒弟——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准备拿命去补!!” “不是。我就搞不明白了,这天下为你做过什么?你这刚恢复记忆,值得你这般拿命去补这窟窿?” “不做了不做了。这次你让我干啥我也不干了。你自己去办吧你!” 楼如是噼里啪啦地一句连着一句的往外蹦,半点也没带停顿。 黎上原怔了怔:“你去练了口技?” 楼如是:妈的,再理他我踏马不是人。 通天殿本就依山而建,重窑正被金有道连同着几位掌门困在山洞内。只是一个困阵,却已经耗费了巨大的灵力。 自金有道向沈观复传讯后,重窑便停止了强行破阵,只是在阵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在等沈观复。 脚步声自洞外响起,步履很轻,却很稳。来人正是沈观复。 金有道正欲行礼,却见对方手一挥,显然是屏退众人的意思。他会意点头,领着其余人等都退到洞外。 “重窑单独求见且微真人,是要做什么?”静姝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手腕轻轻晃动着,神情里是明晃晃的好奇。 “有什么是你我不能听的?莫不是有关通天桥的事,还有什么未曾全然告知?”阳光折射到团扇的珠翠上,珠光倒映在静姝的双瞳中,散着幽幽的精光。 寂玄瞥她一眼:“莫非静掌门在通天桥上受的教训还不够么?若是我,但凡有通天桥一事,除非是让这桥灰飞烟灭的法子,否则我一概不听。” 静姝被这话堵得噎了噎,可眼前之人却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又不好说些什么来怼回去,只好轻笑一声:“随口一说罢了,只是有些好奇。毕竟好奇是人的天性。” 金有道转头面向众人,没有错过他们脸上各异的神情。他随即拱手行礼道:“诸位,若是真与通天桥一事有关,且微真人定是不会藏着掖着的,还望诸位放心。”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分明像吃下了一枚定心丸,可面上却不露分毫,还客气道:“哪里哪里,我们自然是相信且微真人的。” 金有道识破一切,却仍是淡笑着点了点头。 “你来了。”重窑原本闭着的双眼倏然睁开,平静地注视着来人。 “观复啊!你当真是养了个好徒弟。” 沈观复微微一顿,听出了对方话里话外那浓烈的讽刺意味,却只是淡淡道:“多谢师伯夸奖。” “观复。这大陆上已经许久未曾有人飞升了。你可明白师伯的苦心?” 第95页 沈观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我费了几百年的心血,才有了如今的通天桥。我们只需要将裂缝修补完成,届时无上宗的弟子便都可以得道飞升。观复啊,只是一点点牺牲而已,便可换来我们无上宗的永世长存!这是舍小取大,一本万利的好事啊!” 重窑说话间已然缓缓起身,来到阵法边缘,仍是一副长辈的姿态,状若苦口婆心地劝诫着。 眼见沈观复依旧不答,重窑顿了顿,换了说辞:“观复啊!你师尊可是最盼着你飞升的。你想想他,咱们就仅仅只差一步之遥了。这可是飞升啊!哪里还需要一步一步修炼、跨越无数瓶颈?我们已然有了捷径之道啊!” 提到勿念,沈观复长睫颤了颤。他直视对方,缓缓道:“师伯,你心中可有悔过?” 重窑眯起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什么?” “当年煞妖是你从秘境中放出来的,也是你引去无上宗的。”沈观复淡淡地陈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给重窑留下丝毫辩驳的余地。 若非进入秘境,或许沈观复至今仍被重窑蒙在鼓里。 他原本是怨恨师尊的。明明答应守着他,却在自己飞升的关键时刻忽然不见了。彼时不知道命运之子存在的沈观复,自然是飞升失败了。 他再次重生醒来后,却被告知师尊已去世多年,是因为除掉煞妖时元气大伤而陨落。中间的三百年仿佛被偷走了一般,他知道那是他重生导致的时间差。 可是,他连半分师尊除掉煞妖的记忆都没有,甚至对相关之事也毫无印象。而其他人仿佛忘记了他曾因飞升失败这件事,所有人的记忆足足差了有三百年之久。 眼下,一切终于明了。 若非重窑引来煞妖,冲撞了守着他、为他护法的师尊,师尊怎可能会因煞妖而元气大伤? 皆是因为,师尊的大半灵力都用来为他护法了。 偏偏就是如此凑巧。 那是从小爱他护他疼他的师尊啊!是沈观复自小视若长辈之人,自己竟然还怨了他如此之久,怨了这么多年。 “师伯,我师尊虽与你并非同出一脉,可他向来将你当做师兄敬重。可你是怎么对待我师尊的?” 沈观复上前几步,一句一句质问开口,字字如刀。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那煞妖跟在我身后!若非知道,我断不可能会将煞妖朝着无上宗的方向引。观复,不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师尊,他亦是我的师弟!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无上宗及宗内弟子!” “那典朝和褚承呢?”沈观复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山洞中激起回响。 重窑顿了顿,叹了口气:“要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偏偏当时在典家。再说了,褚承不是没事么?那小子近日暗自来刺杀我好几次,我不也放过他了?” “那你何至于屠典家满门?”沈观复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便质问出口,声音里压着隐隐的怒意。 重窑嗤笑一声:“一个仙凡混杂之家,也配存放矿石灵脉?” 沈观复沉默下来。半晌后,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 “你为了得道飞升,已经魔怔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极轻极淡,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只能我去补。”黎上原声音很轻,如同那层薄雾一般,却轻而易举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楼如是浑身僵了僵:“什么意思?怎么,你是什么救世主的身份不成?” “啊,不巧,在下正是。”黎上原笑了笑,平静的神色说着平静的话,内容却一点也不平静。 楼如是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行了。一碰面就开这么大的玩笑,可不大好笑。” “是吗?”黎上原仍是笑着,那笑容里却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黎上原有些不喜欢这种气氛。他仰头,望着那只巨眼般的裂缝,再次笑了笑: “这裂缝真丑。” 楼如是不想答话。 黎上原收回视线,看向楼如是,神情是孤注一掷的专注与决绝。 “只需要你替我拦着他片刻便行。楼如是,就当我再最后求你一次。” 黎上原说完,便自顾自去寻沈观复了,连背影也没留下一个,闪身便消失了。 楼如是站在原地,只剩一句长长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溯流从源 黎上原回去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晚的通天桥更显庞大压抑,按理说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巨物本该看不见的。可今夜星满穹隆,亮如明眸, 反倒衬得通天桥如梦似幻,凭空添了几分不真切的缥缈。 星光落在桥上那些攒动的人影上, 将每个人脸上的贪婪与向往映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近乎残忍。反倒是旁边那道狰狞的裂缝, 在星光的映衬下, 竟显得柔和了几分。 黎上原想, 当初沈观复飞升失败时,破碎的元神散落天际, 大约有些像今夜的星。 他是亲眼瞧见了的。 “你还要在这树下站到几时?” 勿念双手环抱,斜倚在门框上,望着白玉兰树下那道素银色的身影。 沈观复站在原地, 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枝头层层叠叠的白玉兰。花朵硕大, 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好看极了。 勿念视线一直停在那花下的背影上,不曾移开分毫。他知道, 沈观复哪里是在看花。 他轻轻叹了口气,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弟子。终是一步一阶, 缓缓下了高台,于沈观复身旁站定。 “师尊,我能飞升么?” 飞升之日就在明日,沈观复不知怎的,内心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这个感觉随着明日的临近愈发强烈, 无法控制般在心头翻涌。 他仍维持着仰头看花的姿势,余光也尽落在花上。因此没能看见勿念眼中的情意,勿念也不想让他瞧见。 他一向藏得很好。 勿念拂去落在弟子肩头的玉兰花瓣,音色沉稳: “能。我保证。” 沈观复终于将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身旁的勿念脸上。看着师尊信誓旦旦的模样,他悬着的心总算松下来几分。师尊的保证,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时候,他知道的。 “别怕。有为师替你护法,定会顺利。且以你如今的修为,飞升定是畅通无阻。” 勿念再次阐述这个本就是事实的事实。他看着睫毛微颤的弟子,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只是飞升而已,观复,这与你每次突破并无不同。嗯?” 沈观复的人生太顺了,加之有勿念在前毫无保留地指引,顺得毫无波澜,甚至连心魔都不曾滋生。 可或许,正是因为太顺了吧。 总之,此刻的两人谁也没能料到,世间万物皆有其法,这个“法”却就连飞升也不例外。 “嗯。”沈观复轻声回应,不安的心被勿念安抚住。 “那弟子等着师尊。”沈观复认认真真地说道,一字一句都透着笃定。 “好。就如同为师保证的那般,先守着你飞升,而后师尊便立即来寻你。”勿念再次保许下承诺。 “嗯。”沈观复仰头看向勿念,眸中是一贯的依赖与敬重。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勿念一直想的便是,待到了上界再坦白自己的心意。毕竟飞升过后,便再无心魔侵扰,那时自己的心意便影响不了对方修行。若是观复不愿接受,能一直守着他也是好的。 他特意选在拂峰后山的另一座山峰之上。为了这次飞升,他将天材地宝、法器灵物,能用的全都用上了。他不敢去赌那一点细微的可能性。尽管他认为,这次飞升本就理应顺利至极、万无一失。 第二日很快来临。 “去吧。为师就在阵外替你护法。”勿念笑着看他。 沈观复点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阵法当中。 勿念的视线追随着弟子的背影,直到他面对着自己盘腿坐定后,也不曾将目光挪开分毫。 霎时间,晴空万里的空中传来两声闷吼,两人头顶处不知何时已乌云翻滚。那两声闷响是天雷在为即将劈下时给两人的警戒。 沈观复开始引动灵气的瞬间,天雷便猛地劈下,没有留下一丁点缓冲,直直朝底下正试图彻底脱去凡体之人劈去。 第96页 天雷旁人无法干预,否则因果仍会落在对方的头上,勿念只能在一旁守着。飞升之人,若是连天雷这道坎都无法挺过,那还算什么飞升呢? 天雷一道接一道,一声比一声猛烈。雷鸣震彻四野,连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强光瞬间笼罩着整座山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天威浩荡,不容半分违抗。 雷声持续了很久。勿念心系弟子,已无法确定过去了多少个时辰。在强光的照射下,天永远是亮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片刺目的白昼里。 直至煞妖冲破无上宗结界,忽然落在此处,勿念才知晓,原来已过了七日。 突如其来的煞妖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朝沈观复冲去。它是要吞噬沈观复的灵力。即将飞升之人身上的灵力,本就与平时不同,多了些此界没有的灵气。而这上古煞妖,尤其钟爱这等灵气。 勿念见状,哪里会给这煞妖可乘之机,当即与它厮杀起来。发狂的上古煞妖其实不大好对付,勿念的灵力本就有一大半分给了沈观复的阵法,可谁让他是勿念呢? 他担忧打斗的余波会影响沈观复,当即将煞妖引向了别处。解决煞妖所用的时间其实不长,也就小半个时辰。可这煞妖身上残留的两本功法,却让勿念愣住了。 一本上头有还未来得及消散的上古之气残留,而另一本上头的气息有些熟悉,可勿念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只好将这两本功法暂时收入袖中,再次朝沈观复赶去。当下最为重要之事,仍是弟子此时此刻的飞升。 可就是这短短小半个时辰,足以让勿念用一辈子去追悔莫及。 他想,若是方才自己再快些就好了,或是不离他那么远。也不至于回来时,便瞧见自己弟子的元神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间的情形。 他只来得及抓住对方一丝连残魂都称不上的星光点点。那是元神自拼命抵抗后消散时所残留的灵力碎片,里头连一丝的魂魄气息也无。 勿念将这丝星光点点视若珍宝地握在手心,用尽周身所有灵力来维持那星点不散。他想,这是他唯一能留住沈观复的机会了。 可没能维持多久,星点仍是散去了。雾云一拂,勿念的掌心什么也没能留下。 后知后觉般,心脏那迟来的疼痛蔓延全身。勿念迷茫地愣在原地。此刻头顶的乌云早就不知何时尽数散去,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晴空万里。 当真是朗朗晴空,将天穹下悬立原地之人的死寂,照得一览无余。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推开闻讯赶来的众人,跌跌撞撞地回了拂峰。勿念翻遍所有典籍,仍旧未能找到能复活弟子的法子。哪怕那些典籍他早已熟读于心,哪怕是一些阴邪之法,他也顾不上了。 飞升失败之人,面临的结局只有魂飞魄散,这明明是修仙之人众所周知的常识。 勿念后知后觉,思绪缓缓回拢:啊,他的弟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便去陪他吧。 勿念的一生其实挺无趣的,无论是飞升还是地位,他都提不起丝毫兴趣。唯独沈观复不一样,从将他捡回来时,自己的空洞的心里就仿佛就仿佛被填进了什么东西。 情不知所起,待他知晓时,早已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正当勿念准备自我了断时,无意间触碰到袖中的两本功法。他顿了顿,终是停下了动作。 其中一本功法上残留的上古气息虽然微弱,但能看出此书刚从秘境中取出不久。因为气息虽弱,却新。 上古秘境中的上古灵气,终究与别处不同,可以说是与天道同出一脉也不为过。 既如此,也许进入秘境可以窥得些许天道之意。且上古秘境中,保不齐还有那复生的上古秘法。就算以最坏的打算,上述两者皆无,那便将这功法与煞妖的来龙去脉尽数弄明白后,再去陪他吧 就当是他这老祖为无上宗做的最后一件事。 依据功法上的上古之气,寻找上古秘境对于勿念并非难事。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凡事仍是顺遂极了。 只是强行进入这秘境消耗了些元神与灵力而已。 他甫一踏入大殿,映入眼帘的便是石碑上那行关于通天桥与《阴煞诀》的文字。 霎时间,他全然明白过来。 有人提前进入了秘境,得知了通天桥之事并私自取下了那功法。凭借这上古秘境中残留的上古灵气和那本功法,新创了另一本反其道而行之的《阴煞诀》且还惊动了在此守候功法的煞妖。 他来不及震惊,只将那碑上的文字牢牢映入脑海,一字不漏。 接下来便是利用这上古秘境之气,引天道现身。以至于他连石碑后面的字都未来得及看。 勿念不多废话,当即盘腿而坐,神识直指头顶苍穹。残存在此地上万年的上古灵气早已沉寂无声,此刻却被一股悍然意志骤然惊醒。 勿念抬眼望向苍穹,目光穿过秘境壁垒,直抵那苍茫天道。 “天道在上——” 声浪浩然传开,震得虚空微颤,回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叠叠地荡开。 “我徒飞升失败,身消道陨,魂飞魄散。近日,勿念在此,恳请天道,赐我徒复生。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我徒能够复生。” 可天穹依旧平静,没有一丝异象,何谈什么回应。 勿念闭上眼,再次催动全身灵力,甚至开始燃烧元神,一字一句,再次叩问。 “恳求天道,让我弟子复生。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 天穹依旧沉默。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一次次散尽灵力,损耗心神,脸色早就惨白得与那白茫天色融为一体。嘴角也不断渗出鲜血,却仍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问。 终于,九天之上,传来一道淡漠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仿佛从亘古的虚空中碾过: “无论什么代价都愿意?哪怕用你的资质,永世不得飞升来换?” 勿念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我愿意。” 天穹这次回答得极快,几乎是勿念话音刚落。 “可以。” 勿念顿了顿,趁天道仍在时,又补上一个条件。 他在赌。 “但我有一个要求。若是他不能飞升成功,便要让他能够一次一次复生,直到他飞升成功为止。” 这一次,天穹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勿念以为天道已经离去,正欲开口妥协、收回方才的条件时, “可以。” 彼时的勿念哪里知道,他的弟子是命运之子?又哪里知道,这片大陆需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其余人方能飞升?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让沈观复活过来。 天道话音刚落,勿念身上的灵光便一点一点熄灭。修为、飞升、天资,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罔象,让他出去吧。”这是天道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依旧淡漠,却似乎带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天道望向那道踉跄离去的背影。天穹微动,残存的属于勿念的灵力猛地被灌入石碑当中,无声无息地封存其中。 就当是……对他的补偿罢。 本就灵力与元神消耗殆尽的勿念,早已快支撑不住了。但他仍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将秘境中石碑所见编纂成册,郑重嘱托给了楼如是。 他想,万一他的弟子醒来后,可以用得上呢。 至此,拂峰的白玉兰再未曾开过。勿念永远长眠于那株白玉兰树下,与满山再未曾绽放的花苞一同,沉入了无尽头的长眠。 作者有话说:俺真的心疼我们勿念 第78章 隐情相护 “沈观复, 难道你就不想飞升么?你难道不也无法保证能够顺利飞升么?否则,凭你如今的修为,要飞升你早便飞升了。” 重窑紧紧盯着对方, 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这些字钉进沈观复的骨子里。 “你以为即使将裂缝修补, 就能踏过这通天桥、得道飞升么?”沈观复淡淡反问。 重窑嗤笑一声,“怎么?又要说是从天道那儿知晓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胡编乱造出来的?即使你说得不假, 那又怎能保证天道所说一定为真?” 先前沈观复用天道作为说辞打出的幌子, 倒还真把他唬住了一时。可对方拿不出确凿证据, 后知后觉间,重窑的脑子便也转过弯来, 不过是为阻止他而编造的可笑策略罢了。 第97页 听此,沈观复实在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他不想将黎上原是命运之子道出,亦不愿将飞升的前提规则公诸于众。 若真被人知晓, 需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其余人方能飞升。他可不信, 众人会立即相信此言,并全力托举黎上原先行飞升。恰恰相反,他们最先做的,便是将其斩杀, 连元神一并碾碎。 不管真假,只要命运之子消失了, 那道规则约束自然便不复存在。 每个人都会下意识这样以为。毕竟,沈观复最初的想法也是如此。可是,当他对上那孩子的眼睛时,那个念头便瞬时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想, 不就是让他先行飞升么?对于他沈观复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难事。那便倾尽全力,让他先行飞升好了。 沈观复最后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观复!你与我一道,你助我修补裂缝,有你助力必定会事半功倍……” 重窑的声音自后方追来,语气里已然带上了挽留的焦急。沈观复没有理会,脚步未停,直到重窑下一句话出口,他的脚步才戛然而止。 “即使不成,我也有别的法子修补裂缝……” 沈观复猛然转身,急切追问:“什么法子?” 重窑见对方动作忽然顿住,内心狂喜翻涌,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嘲讽。果然如此,端得一副故作矜持的模样,一闻此言,不也原形毕露了么? 哪个修行之人能抵挡得住飞升的诱惑?即便是临阵倒戈的那群人,想必也是听信了沈观复用其他助他们飞升之道之类的言辞才倒戈的。 重窑也不卖关子,一字一句道:“裂缝嘛,既然有缝,那便补。灵力不够,就用元神。一个元神不够,那就两个,两个不够,那就全扔进去。不就行了?” 云淡风轻,好似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 沈观复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毛病,当真是病急乱投医,竟当真信了他口中所谓的“别的法子”。 元神,便是修行之人的命。 沈观复当即转身便走,再与对方多待一刻,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那第一个就先拿你的元神试试,如何?” 黎上原缓步走进,音色沉稳冷冽。他的目光牢牢锁视着被困在阵法当中的重窑。 重窑听见此言,脸都绿了,当即横眉冷眼地斜睨对方,睚眦欲裂。 黎上原快步走到沈观复身旁,轻声道:“师尊,理会一个疯狗做什么?” “黎上原!你放肆!岂有此理!” 重窑怒不可遏,浑身发抖。他一个小辈胆敢如此不敬,当真是该死!他当即抬手,想一把将这出言不逊的黄口小儿抓过来,可他全然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灵力当即被阵法拦截,凭空消散。 “走吧。” 沈观复无视重窑的满腔愤怒,侧过头看了看黎上原后,才转身朝外走去。 黎上原走在沈观复身后,在离去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重窑———他的师弟。 他还记得三百年前,自己心血来潮,随口一句想试试那用天外飞石所做的弓箭。重窑为此特意跑遍东华大陆所有的交易坊市,替他寻了来。 那把弓箭,至今仍旧在拂峰上放着。三百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可唯独那把弓箭维持着原样。 身后是重窑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一声高过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黎上原充耳不闻,一步一步,朝着沈观复缓缓而去。 通天桥将夜空上的孤月全然遮挡,唯独漫天的星光还能让底下的人瞧个清楚,零零碎碎地洒落下来,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沈观复听到背后黎上原跨入房间的脚步声后,背对着他的身影才缓缓转了过来。 “把门关上。”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黎上原顿了顿,照做。 门“吱呀”一声合上,阻拦了外头所有声音,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面对面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 “说吧,许了他们什么。”沈观复淡淡瞥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这一刻,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拂峰上高高在上的且微真人,清冷疏离,不可亲近。 黎上原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他快步靠近对方,正欲将对方的手握在手心,却被沈观复毫不留情地避开了。 沈观复见状,只是抬眸,仍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一眼寓意再明显不过。 不说,就别想碰他。不说,就别想让自己理他。 黎上原内心默默叹了口气。沈观复向来不好哄骗,从小都是如此,软硬不吃。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便走了。” 沈观复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先前的淡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生气的神色,以及……一丝极淡的委屈? 黎上原盯着对方的神情,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眼见对方果真作势要走,他猛地用力拉住对方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人带了过来。 “师尊,别生气,我说,我说。” 白玉似的手指被一双大手不住地摩挲着,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沈观复这次没再挣开,随他去了。 黎上原轻咳一声,才道:“我许了他们,能将这裂缝给补好。” 沈观复神情猛地严肃起来,思绪翻腾间,当即明白过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试过了?试给他们看过了?” 那群老狐狸,若非亲眼所见,否则如何能信服黎上原的一面之词。 黎上原心虚地点了点头。 沈观复当即反握住对方的手,伸出两根指尖搭在脉搏上,细细探查起来,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黎上原没动,却赶紧补充:“师尊,我没事的。我原本也想去试试,验证那石碑上的话是真是假。我只用了一点点灵力而已……” 沈观复低垂着眸子,无视他的话自顾自细细探查了好一会儿。半晌,心才落了回来。的确如他所言,只是耗费了一点灵力。除此之外,不论是丹田还是元神,都完好无损,甚至比在秘境当中时还要强上几分。 沈观复缓缓抬头:“那裂缝……” 黎上原再次点头。 他的灵力的确对裂缝有修补作用。尽管只是一点点,可那道裂缝却在肉眼可见地慢慢缝合。 想来真是好笑,如此多修为灵力强大之人,对着这裂缝不分昼夜地耗费灵力进行修补,却一丝一毫的作用也无。 可他却只需要付出一点灵力,裂缝便会自行愈合。这便是他作为命运之子的职责么…… 可灵力总归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 “你胡闹!!” 沈观复猛地将他的手甩开,力道之大,连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忽然他又想起些什么似的,追问道:“你何时去的?” 黎上原眨眨眼,笑盈盈地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师尊你猜。” 沈观复气还没消,没忍住弹了对方脑门一下。这一下结结实实,没收住半分力道。黎上原脑门下一秒便红了一团,像是被烙上去的印记。 “别嘻皮笑脸。” 他纳了闷,他这弟子分明从来都是乖巧沉稳的模样。自从两人捅破这层窗户纸后,性子便愈发……愈发…… 总之,竟然敢戏弄于他!! 黎上原捂着脑门,小声道:“就是根据师尊化身陈缈时用的那本《一气化清》功法。” 沈观复淡淡瞥他一眼:“你倒是藏得好。” 《一气化清》与寻常的傀儡术和分身术不同,是将自身元神一分为二,两者思维可以贯通,却也独立自成一派,互不干扰。 怪不得在药尘长老谈话后赶往通道殿时,那一路上他的话变得比平常少了不少。原来,另一半心神早已去了别处。 “那眼下如何?”沈观复继续道。 “自然是继续修补裂缝!师尊放心,我灵力若是不够,你们再轮流渡一些给我便好。”黎上原接话接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将一切盘算妥当。 随后他又补充道:“裂缝修补好,我们才能将桥完整毁去。师尊你安心,就算裂缝修好了,若是弟子飞升不了,其余人即便过了那通天桥,也仍旧无法飞升。” 沈观复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却被沈观复尽数藏下。他不知是真的听信了此言,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反驳,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黎上原默默松了口气。 石碑后面的那些字,沈观复是看不见的。他方才那番话,想必师尊是信了。 第98页 直至后半夜沈观复主动邀约,以及极致缠绵时贴在他耳畔低语的那番话,黎上原才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他也准备孤注一掷地瞒着我,以身作鼎,妄图以自身为代价去毁了那座桥。 可是师尊,那座桥除非我,其余人是无法毁去的。 还有师尊,你已经无法重生了。 一旦自己记忆找回,想起一切,那与天道的所有承诺,便不再作数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豪!!(应该是吧??暂定啦暂定啦!! 快完结啦!! 也许下一章?? 不知道啦!! 越写越多怎么回事!!! 第79章 合二为一 不知道谁先开始的, 总之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沈观复今夜格外主动。他向来是克制的,即使在亲密之时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矜持,像是拂峰山巅那终年不化的雪。 可今夜不同。 此刻他就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碾成粉末, 一点不剩地融进黎上原的骨血里。他吻他,缠他, 把自己整个人送进他怀里,手指穿过黎上原的发丝, 微微发着抖, 却不肯松开。 黎上原几乎是瞬间便察觉了异样。 沈观复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却又在炽烈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倒像是在告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里面藏着一整片他从未见过的深海。 就连沈观复自己也未曾见过。 告别什么呢?或许是在把他这辈子所有羞于说出口的话,全部碾碎了、揉烂了,一口一口渡进他的唇齿之间。 “师尊。”黎上原在他唇间低唤。 师尊没有应声, 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 衣衫不知何时褪尽了。沈观复在烛光下白得像一块温润修长的玉, 那块玉却又透着薄薄的粉。 “师尊,我来吧。” 黎上原贴在他耳畔低喃,却也没给对方答应的机会。他吻沈观复的眉眼、吻他的鼻尖、吻他微颤的睫毛。沈观复猛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他没有躲, 也没有推拒,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收紧手臂, 把黎上原拉得更近、更近。 近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直到沈观复抖得不成样子,却仍旧舍不得将对方松开半分。 “上原。”沈观复终于开口,声音颤抖。 一滴汗珠从上方落下,砸在沈观复眉间, 又顺着眉骨滑落到脸颊,再往下继续滑落,直到黎上原的视线再也追不上那滴汗珠的踪迹。 “嗯。” “你……嗯……要记得。” 记得什么? 黎上原终于用了力,他忽视底下之人那一声闷哼。他想问,可沈观复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眉头紧蹙,似乎有些受不住,微微仰起头,在黎上原的下颌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 黎上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力道愈发收不住。 他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什么都记得。从在大殿内第一次听见师尊的声音,从那个在拂峰白玉兰下唤他师尊的清晨,到此时此刻烛火摇曳的夜晚,每一帧属于他的画面都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即便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了,可骨血会替他一直记得。 黎上原知道师尊想做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失了力道,可吻却很慢、很轻。 沈观复的身体早就被一点一点融化,像一块被放在掌心太久太久的糖,黏腻地、温顺地贴在黎上原身上。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是也在跟着他们的节奏轻轻晃动。 沈观复的呼吸越来越不成规律可言,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一刻的温柔里。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捧着黎上原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 直到他终于颤抖得不成样子,再也捧不住了。 “上原。”他又唤了一声。 “我在。” 沈观复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心口发疼。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把自己的脸埋进黎上原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把自己最脆弱的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黎上原力道不停,沈观复只是闷闷地哼着,却没有叫停,没有躲闪,甚至主动迎了上去。 黎上原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紧到早已分不清彼此,要把对方完完全全地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无法剥离。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观复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是有某种法术正在他体内缓缓铺展开来。黎上原感觉到,他正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凝聚灵力,准备在最后一课将自己弄晕。 他要一个人去。 以身作鼎,去毁掉那座桥,去替他承受本该命运之子承受的一切。 黎上原缓缓低下头,在在沈观复灵力即将涌出的前一瞬,抢先一步。 沈观复瞳孔微微放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便自黎上原掌心涌出,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黎上原施着法,却仍未从对方的柔软里退出。 沈观复的睫毛颤了颤,柔软不受控制地快速收缩,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察觉到了什么。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那股汹涌的浪潮卷走了。 他的眼睛缓缓合上,手从黎上原的脖颈缓缓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可他的眉心仍旧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彻底放松,有什么东西始终揪在那里,不愿松开。 黎上原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吻了很久,久到唇下的那一点点皱褶终于被温热的触感熨平。 “你从来不会说谎。”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都是对我。” 沈观复已经听不见了。他沉入了黎上原为他编织的安宁的、无梦的黑暗里。 “还有,怎么能选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来施法打断我呢?”黎上原仍埋在里面,没有舍得退出。沈观复微蹙的眉心因为方才那一吻早已平了下去,可小腹却没能跟着平下去,仍旧微微隆起着。 黎上原就这样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火光跳了跳,在沈观复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久到窗外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久到他自己身体里的某处巨龙隐隐有了再次蓬勃的势头。 火光跳了跳,在沈观复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庞柔软安宁,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伸出手,指尖从沈观复的眉骨上方开始,一遍一遍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唇峰,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告别仪式。 然后他缓缓撑起身,退了出来。柔软瞬间紧缩,像是不舍得他离开,像是在无声地挽留。黎上原顿了顿,身体僵了一瞬,闭了闭眼,强忍着那阵几乎让人缴械的冲动,起了身。 最后落下一吻,落在沈观复微微泛红的眼尾。 施净身术的手转到一半,黎上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对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已经泛青,有些还是新鲜的红色,像是开在雪地里的花。净身术只要一施展,这些痕迹便会无影无踪,仿佛今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他顿了顿,收回了手。只是将衣裳替对方重新穿得规规整整,一颗一颗系好衣扣,将那些痕迹与爱意尽数遮盖在了布料之下,只有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衣料下面,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黎上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道传讯符。灵力催动,符纸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楼如是的方向飞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最后看了床上一眼。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泛起了鱼肚白。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回头。 沈观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不对。不是天亮。 是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像是有人把一整轮太阳砸进了窗棂,灼得他眼眶发疼,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他猛地坐起身,牵连了自尾椎骨朝下的一处位置,一阵隐隐的、撕裂般的疼痛从那里蔓延开来,还伴随着某些液体缓缓流出的异样触感。可他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窗外那道刺目的白光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收紧,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到他的指尖开始发凉。 第99页 通天桥不见了。 裂缝也不见了。 那些盘踞在苍穹之上的、压得整个大陆喘不过气的庞然巨物,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空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蓝得澄澈、蓝得坦荡,像是从来不曾有过什么通天桥,什么裂缝和煞气的存在。 沈观复赤着脚,踉跄着推开门。 门外站着楼如是。 魔域之主倚在廊柱上,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眼底布满血丝,像是熬了很久很久。 他看见沈观复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外还站着金有道。老掌门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恸,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表情。 他看见沈观复,也茹如楼如是一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能出口,只是化作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沈观复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越过那一排排低矮的木屋,越过那些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修士,越过那些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未能通过通天桥之人,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他在找一个人。 可是他找不到。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呼与咒骂,到处都是劫后余生的泪水与功亏一篑的疯狂。可那些声音、那些面孔,没有一张是他想见的那张。没有一个是他的。 “黎上原呢?” 沈观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几人间穿过了好几趟,久到远处传来一声段小莹的哭嚎,久到沈观复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师祖……”金有道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黎师叔他……以命补了裂缝,毁了通天桥。他……” 他没能说下去。 沈观复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原地,赤着脚,踩在还带着昨夜寒意的地面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还僵着不肯倒下的树。风从他身边穿过,吹起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却没有带走他眼底那片空荡荡的荒芜。 “他可留下什么话?” 楼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让你好好飞升。” “他就说了这些?”沈观复问。 楼如是点了点头。 沈观复又沉默了。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像一道紧闭的门帘,将里面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也猜不透他此刻的感受。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没有追问,没有愤怒,没有崩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外面所有的人与光都隔绝在外。 沈观复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不知怎的,他哭不出来。心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风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蜷缩于此,不让任何人看见。 “骗子。”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骗子 第80章 终章落幕 他不哭, 不闹,不说话,不吃东西, 也不运功调息。他就那么坐在那张床上,僵在那里。 金有道来过, 楼如是来过,药尘长老来过, 静姝来过, 寂玄也来过。有人劝他节哀, 有人劝他振作,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 黎师叔是为天下苍生而死,死得其所,当名垂青史。 沈观复听着, 不点头,不摇头, 也不应声。他只是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却再也没有力气去回应。 迟钝如他们,自然都察觉出了沈观复对弟子那份不同寻常的感情。可在救世大义跟前, 就算是大逆不道的师徒相恋,又如何呢? 何况,人都已经死了。 后来,没有人再来了。 他们终于明白,且微真人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那个人的声音, 这世上再也不会响起了。 沈观复将自己关进了拂峰。 他拒绝见任何人,只一心一意冲击飞升。他想,再次飞升失败就好了。那样便能重新来过,黎上原还会在吗? 可黎上原连元神都没能留下,根本无法投胎转世,更遑论重来。何况,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无法重生了。 一旦飞升,便只能是飞升了。 可沈观复这次无论怎样似乎都摸不到飞升的那道雷劫的边缘,分明之前每次都轻松能够进入,他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数次尝试飞升失败后的时刻。 可这次他连飞升的门槛都进不去了。 沈观复将自己关在书阁楼顶,日复一日地翻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典籍,修炼那些他早已登峰造极的功法。纸页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起了毛。功法在他体内运转了一轮又一轮,经脉都被撑得隐隐作痛。 金有道不止一次想劝阻,可每次走到书房门口,看见沈观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见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说“师祖您别这样了”,可沈观复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修炼,拼命地、疯狂地、不要命地修炼。仿佛只要他修得够快、飞升得够早,就能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追上那个他再也没能见到的人。 “掌门,您说师祖他……还能飞升吗?”药尘长老站在拂峰脚下,仰头望着山顶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声音里满是担忧。 金有道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们师祖,那个从不肯把真心示人的且微真人,这一次,是把整颗心都摔碎了。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然后用飞升这根线,一针一针地缝。 缝得千疮百孔,缝得鲜血淋漓。 可他没有停。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无上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地位。甚至比往日更高。真相终于传遍了整个大陆。通天桥并非且微真人所造,煞气亦非他所为。真正的罪魁祸首重窑被囚禁在无上宗地底深处,永世不得翻身。 而那个以一己之力修补裂缝、摧毁通天桥、拯救了整个东华大陆的人,他的名字被刻在了每一座城池的石碑上,被写进了每一本宗门的典籍里,被每一个修士挂在嘴边、记在心里。 无上宗且微真人座下亲传弟子。 命运之子。 英雄。 可这些虚名,沈观复一个都不在意。他在意的那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 又是一日。金有道照例去拂峰请安。还未走到正殿,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在凝聚。不是乌云,不是雷劫,而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 澄澈、浩瀚,仿佛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光。那道光照亮了整座拂峰,照亮了整片苍穹,像是一扇无形的大门缓缓开启,迎接着什么。 金有道愣在原地。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那是…… 他还来不及细想,整座无上宗便沸腾了。 “快看天上!” “那是什么光?” “有人在飞升!有人在飞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东华大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是谁?是谁飞升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此修为的只有无上宗的且微真人。 记载以来,东华大陆从未有人真正飞升成功过。那些传说中的飞升,不过是灵气耗尽前的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被后人以讹传讹,镀上了金光。 可这一次不一样。那道光是真实的、浩大的、不可抗拒的,像是一只手从天穹深处伸下来,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什么人。 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威压。那不是压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敬畏。对天道的敬畏,对道的敬畏,对那个即将踏入上界之人的敬畏。 “是无上宗的方向!” “是无上宗的且微真人!是且微真人!” “真的是他?那个被冤枉造通天桥的且微真人?” [全文完] “通天桥的事早就真相大白了!且微真人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他是被冤枉的!” “那他飞升了?他真的飞升了?我们东华大陆终于有人飞升了?” “且微真人飞升了!” “看啊!没有那劳什子通天桥也能飞升!” …… 欢呼声从无上宗的山门向外蔓延,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片大陆。 那些曾经唾弃过沈观复的人、那些曾经在通天桥上争相践踏的人、那些曾经对无上宗冷嘲热讽的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沉默着、震撼着、敬畏着。 无上宗,天下第一大宗。 这个称号,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能够撼动。 金有道跪在拂峰正殿前,老泪纵横。 他身后,无上宗的所有弟子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向那道光的源头——向着他们那位从不解释、从不辩解、却把一切都抗在肩上的师祖,深深地、久久地叩首。 光柱越来越亮。 沈观复的身影在光中渐渐变得模糊,他猛地反应过来,却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开那道光柱。 他要失败,他还要重生,黎上原在等着他啊! 可那道光不给他任何机会。它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托着他,一寸一寸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父亲!快看天上!” 已经长到楼如是肩膀高的少年楼玉抬手指向天穹,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惊诧与兴奋。 楼如是猛地抬头,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目光一寸一寸地追随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良久,他的目光尽数化作一句长长的叹息。 光柱终于收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穹深处轻轻一拽,那道贯穿天地的光便连同沈观复一起,消失在了九天之上。 天地间,重归于寂。 只有那片澄澈的蓝,安安静静地铺满了整片苍穹。 沈观复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光。温润的、柔和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细细筛过一遍,不刺眼,却也不暗淡,恰到好处地照亮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他站在一片不知名的土地上。脚下是松软的云,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气味。清冽干净,像是把一整座雪山融化后蒸腾出的雾气。 这就是飞升么?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飞升,自己想了无数次、重生无数次也要追寻的飞升。 上界。 他到了。 可他没有欢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并没有因为抵达此处而被填满分毫。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来这里之后应该做什么。 直到后知后觉间,一句话猛地撞进脑海——需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其余人方可飞升。 然后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步伐熟悉得令人心颤。 沈观复没有转身。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转身,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他怕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他在飞升途中产生的、太过逼真的幻觉。他怕自己伸出手去,触到的只是一片虚空。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他太熟悉,熟悉到只要听到一个音节,他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那个声音在他梦里听过无数次,在记忆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过无数次。 “师尊。” 沈观复睫毛猛地一颤。 “我等你好久了。” 沈观复终于转过身。 黎上原就站在他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宽肩窄腰,长发高束,眉眼深邃,嘴角噙着一抹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他一点没变。 沈观复看着他,嘴角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薄薄的水光,可那层水光始终没有落下。 黎上原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他,像是在等他走过来,又像是在等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沈观复的衣角和黎上原的发丝,在空气中轻轻缠绕。 沈观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跌进了黎上原的怀里。 黎上原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接住了。抱的很紧,紧到沈观复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疼。可他不想推开,他再也不想推开了。 他把脸埋进黎上原肩窝,久久不肯将头抬起。 黎上原感受着肩头的湿润,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沈观复发顶,眼睛望向远处那片温润的天光,里面有笑意,有心疼,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释然…… 他想,这样就很好。 上界的天光温温柔柔地洒下来,落在一对新生的影子上,把它们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一直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风终于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