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他》 1. 第 1 章 秋风落溪,水波漾着碎碎的日光,静静淌过青溪村外的浅滩。 冀家军主力大营扎在青溪村外的开阔平地上,主帅淮王冀昌带着嫡长子冀长允驻守主营调度全局。 为清剿周遭流寇乱党、管控村落要道、统筹后勤徭役,冀昌命二儿子冀长生与三儿子冀怀凌带着一队精锐亲卫,进驻村内主事,在村子正中的宅院设了临时行辕,已有半月光景。 半月前,一路兵祸乱战,流寇叛军洗掠乡野,云知悦与阿婆不幸落入乱兵之手,前路生死未卜,是冀怀凌领着巡防的铁骑沿路清剿乱党,破阵救人,将她们祖孙二人从流离刀兵里捡了回来。 冀怀凌留下她们在村中安置,寻了一处闲置的院子,让祖孙二人暂时安身。 军中不养闲人,她们无钱粮无依靠,云知悦便主动请示,到村里军民合用的伙房帮杂做事。 她自幼跟着阿婆卖鱼长大,洗菜浣物,炊煮琐碎,粗活细活样样能干,只是性子天生怯懦寡言。 许是经历了一场兵祸惊怕,自打落脚村落,她便极少开口说话,只埋头干活。 这日天朗气清,伙房分发下一众驻村民兵与行辕亲卫的换洗衣物,命村里招来的妇人姑娘们到村外河滩浣洗。 这会子,河滩格外热闹。 张婆子与李婆子带着许玲等几名本村帮工,早早占了临水洁净的石滩。 云知悦端着满满一盆驻村民兵的衣物,缓步走来。 远远望见前方簇拥的人群,她脚步下意识顿住,端着木盆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她素来最怕热闹场面,呆立片刻后,默默调转方向,走到河滩最偏僻的青石角落蹲下身,安安静静地浣洗起衣物。 溪水微凉,浸得手指发青。 她垂着眸,长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素净恬淡,只顾低头搓洗衣服,半点不往热闹处瞧。 另一边的石滩上,闲话没停。 众人余光都瞟着那道孤僻的身影,憋了许久的疑惑,终于低低议论开来。 一身素布衣衫的许玲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压低嗓音道:“你们说,这姑娘会不会是个哑巴?” 许玲是村里招募的帮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冀怀凌带人进村布防之后,她便一直在伙房做工,半个月来日日都能见到云知悦,却从没听过她开口与人说话。 李婆子捋着衣物,啧啧两声:“看着好好的姑娘,模样清秀,手脚也伶俐,没想到这么闷。来了这么久,问她什么只是点头摇头,怪拘冷的。” “莫不是先前遭乱兵惊扰,吓破了胆,人都呆傻了?”张婆子从水里捞出衣衫,使劲拧了把,“不过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这次多亏三公子领兵救下她们,否则早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最初有人提议把她们送出去安置,这兵荒马乱的,去哪里都不安全。后来是三公子特意发话,让她们留在村落里,方便日常照看。” “真没想到,三公子素来性子冷硬,治军严苛,竟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 “能成大事的人本就心怀悲悯,不过也难说,未必没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难不成是相中了,打算收在身边做随侍?” “不好说。这姑娘性子虽说沉闷寡言,模样却是出挑得很,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这般貌美的。若是能跟着三公子,往后就不用再怕兵祸流离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顺着风,清清楚楚落进云知悦的耳朵里。 云知悦垂着眼,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认认真真揉着衣服,任由她们议论。 旁人说她哑巴,说她闷,说她古怪孤僻。 她都晓得。 可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会与人热络。 她们都是本村的邻里乡邻,唯有她和阿婆是战乱时被收留的外来人。 溪边风轻,日光慵懒。 云知悦洗得认真,件件衣物揉搓干净,叠放整齐,待一盆衣物尽数浣洗完毕,才端起木盆,起身去往岸边晾晒杆。 她刚把一件件布衣抖开,挂好,不远处村口林道,三三两两巡岗结束歇脚的年轻亲卫小兵,偷偷摸摸往河滩这边探头。 秋日晴好,溪边一众姑娘婆子浣衣,眉眼鲜活,笑声明亮。 几个少年兵看得心痒,眼神溜溜打转,忍不住多偷瞄几眼。 “看什么看,站岗站傻了?”紧随其后带队巡查的二公子冀长生拎着木棍快步走来,抬手一人一下敲在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低喝,“军纪忘了?瞎瞄乱看惊扰村民,回头被三弟撞见,仔细扒了你们的皮!咱们驻进村是护着乡里,不是来扰民惹是非的!” 几个小兵瞬间缩头,捂着头嬉笑着立刻归队跑远,不敢再多逗留。 河滩上的婆子姑娘们见状,顿时哄笑一片。 “二公子看着粗犷,军纪抓得倒是半点不含糊。” “也就敢偷偷瞟两眼,三公子定下的规矩摆在这儿,没人敢真的放肆。” 笑语喧嚣漫在风里。 云知悦立在晾晒杆旁,静静挂完最后一件衣裳。她听着热闹,不知不觉也跟着扬起了唇角。 —— 冀家军的布局分工十分明晰:淮王冀昌与嫡长子冀长允统帅主力大军,在青溪村外主营安营,囤积粮草、观望皇城储位争斗的局势,谋划北上的大局;冀怀凌带着一支精锐亲卫进驻村内设立行辕,冀长生协助他分管外围山道哨卡,主要职责是清剿周边流寇、管控村落出入口、管理本地征调的徭役、安抚村民收拢民心,里外互为犄角。 皇城乱象渐生,太子权斗愈烈,冀昌按兵不动,借休养之名屯兵储粮,只待最佳起兵时机。 每隔三日,村内行辕的冀怀凌便要前往主营参与军议。 今日例行军议照常开启,主营大帐中将帅列坐,气氛沉闷。 大公子冀长允一袭锦衫,温雅端方,谈吐周全。军议之上句句着眼安民抚绅,收拢乡绅人心,专挑体面稳妥的功绩揽在自身,在冀昌面前塑造稳重嫡长子的姿态。 二公子冀长生刚从村落外围巡哨归来,一身尘土劲装,他性情耿直鲁莽,满心只剩沙场厮杀。听罢局势分析,当即请战,直言早日北上破局。 唯有刚从村内赶过来的三公子冀怀凌,黑衣肃立,眉眼清冷,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场沉敛漠然。 整场军议,他沉默听完全程,末了才缓缓开口,字字清冷精准,点破当下三处致命隐患:乡野民间私粮统筹不畅、皇城细作极易借村落渗入腹地、地方士族立场摇摆不定。 他提议由自己继续坐镇村内行辕,以村落为据点排查细作、和乡绅交涉稳住后方,主力大营在外做好军事戒备,内外配合方能稳扎稳打。 他针针见血,可父亲冀昌素来恪守嫡长规矩,重明面军功,轻暗处稳局。听完他的言论,也只淡淡颔首,并无半句夸赞,依旧将村内军纪、后勤徭役、杂役内务等细碎营务尽数交由他打理。 冀怀凌垂眸听着,恭顺应下所有调度,散议之后便立刻折返村中宅院行辕处理事务。 —— 深秋的寒气说来就来,一夜之间便凝了满营的白霜,村内与主营同时受寒。 主营大军配有制式冬衣储备,只是调拨需要时日,驻村亲卫与民兵的衣物调配更是慢了一步。 白日里还觉着日头暖和,可到了夜里,那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村内驻守的不少兵士扛不住骤冷,没两日便染了风寒,咳声此起彼伏,连村口哨卡操练的人都稀稀拉拉少了一半。 村内伙房连夜熬煮驱寒姜汤,几口大锅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村的伙房区域都是辛辣刺鼻的姜味儿。 云知悦天不亮就蹲在灶前添柴,烟熏火燎地守了大半日,眼睛都呛红了。 姜汤熬好,一桶一桶分往村口哨卡、各处民兵住处,原本也算顺当,可到了傍晚,管事婆子端着一碗特意加了红枣的姜汤,站在灶前犯了难。 旁的岗哨都好派送,唯独主宅行辕冀怀凌的书房,愣是没人敢主动前去。 “哎哟,我这老腿今日疼得厉害,从早起站到现在,实在走不动了。你们年轻腿快的去吧。”张婆子头一个往后退,捂着膝盖直摆手。 李婆子立刻接上,叹了口更长的气:“我这腰也受不住,昨儿夜里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哪走得了主宅那段路?还是让年轻的去。” 两位老资历一推,年轻姑娘们顿时慌了神。 许玲平日里提起三公子就两眼放光,可这会儿直往人后缩,嘴上却不肯露怯:“我倒是想去,可三公子那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有个亲卫文书送文卷稍有延误,被他冷脸训诫许久。我手笨,怕礼数不周办砸差事。” 她把话头一转,眼睛瞟向角落里的云知悦,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哎,云知悦做事最稳妥,平日细致从不出错,这差事交给她再合适不过了。” 云知悦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手上一僵。 她还不及开口,众人已像是寻着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对对对,知悦最稳妥了,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做事最叫人放心。”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行辕不是寻常军营,规矩虽严却不会苛责本分做事的人。” “快去快回,端一碗姜汤不算难事。” 一句句说辞落在耳中。云知悦看着那碗姜汤,一动不动。 她不怕做事,不怕受累,不怕烟熏火燎蹲在灶前一整日。 可她怕与人近距离接触。 那位三公子,她见过,气场冷厉逼人,教人全然不敢靠近。 这半月来,她安守本分,勤勤恳恳,伙房但有差遣,从不推辞。有时旁人寻她帮忙,纵使婉拒之辞到了唇边,也终究吐不出口。 她攥了攥衣角,正要鼓起勇气回绝,话却还未及说出。 “那就,知悦去吧。”管事婆子一句话落了板。 云知悦慢慢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碗姜汤,把手缩到了身后。 管事婆子见她怯生生的模样,利落地将姜汤搁在托盘上,往她面前一递,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再耽搁汤水凉了就失了效用,行辕那边的规矩我再跟你叮嘱一遍。” “主宅外有亲卫值守,入内不得随意张望,进书房禀报要轻声,放下汤水静候指令,没有吩咐不可擅自退离。” 云知悦双手接过托盘,盯着冒着热气的姜汤,眼里满是焦灼,却又不敢误了差事,终究只得颔首应下。 从伙房到村内主宅行辕的书房路程不远,石板路蜿蜒安静,云知悦却觉着每一步都格外漫长。 晚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端托盘的手有些不稳。 远远望见宅院书房透出的灯火,她的脚步不禁沉了几分。 宅门外两个亲卫按刀而立,是冀怀凌的贴身护卫,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她一眼,核对是伙房派送姜汤的人,没有多问,抬手示意,由院内值守的小厮引着她推开了书房的门进去。 书房内很安静。 烛火燃着,将案上堆叠的文牍、村落舆图、往来主营的密报笔墨照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还萦绕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冀怀凌正坐于案后,一袭黑衣,眉目低垂,手中执着一份刚从主营送来的密报,正思索细作排查的布置。 云知悦在门口站了一瞬,双手紧紧攥着托盘,连头也不敢抬。 她一步一步挪至案前,动了动唇,却连一句禀告的话都未能顺畅说出口。 冀怀凌察觉有人近前,这才搁下手中密报,抬头瞥了一眼来人,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紧抓托盘冻得泛红的手背上,又顺着氤氲热气,看了一眼飘着枣片的姜汤,清声说了一句:“放下吧。” 话音落下,云知悦连忙上前将托盘置于案侧空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出汤碗放稳。 冀怀凌端坐未动,只看着她放好汤碗,拿起托盘,又以袖拭了拭方才放过托盘的案面,而后安安静静地退至一侧垂首立着。 姜汤搁在案上,淡淡的辛甜之气袅袅散开。 云知悦垂首立在一侧,不敢抬头,亦不敢自行退下。管事叮嘱的规矩牢牢记在心头,没有公子的指令,绝不能擅自行动。 书房中一时静极。 冀怀凌盯着那碗姜汤,并未即刻去喝。今日往来主营的密报一封接着一封,他在案前坐了大半日,满脑子尽是在京中布眼线,麻痹太子势力,瞒天过海的布局。 枯燥,压抑,满室都是算计的味道,着实无趣。 他揉了一会儿发涨的额角,再抬起头时,发现送姜汤的姑娘还老老实实立在原地。 “还有别的事?”他开口询问。 云知悦正愣愣地站着稍稍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什么?” 冀怀凌看着她。 灯火映着她半张小脸,巴掌大的脸颊微微泛红,秀眉轻蹙,双唇紧抿,满是手足无措的紧张。 “我问,你可还有其他事?” 2. 第 2 章 话音落下,云知悦看他,目光不小心撞上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长长的眼睫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冀怀凌瞧着她过分拘谨的模样,开口发问:“你很怕我吗?那日救下你祖孙二人,你一见到我就浑身发抖。今日也一样。” 云知悦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一时怔在原地,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多日前,她和阿婆栖身的小镇遭遇叛军劫掠屠戮,祖孙二人跟着流民四处奔逃,最终还是不幸落入叛军手中。 她本以为自己会和无数寻常百姓一样,葬送在刀兵之下,危急关头,冀怀凌带着驻村的亲卫铁骑冲杀过来,击溃了这股乱党,救下了一批被俘的乡民,她与阿婆也侥幸得以活命。 那日场面混乱不堪,她分不清这支兵马的来路,被兵士带入帐内,抬头望见眼前身形挺拔、气场凛冽的男人,当场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着哀求他饶祖孙二人性命。 他当时抽出腰间短匕,用刀尖挑起她沾满泪痕的下巴,沉声问道:“你愿不愿意追随于我?我可以保你和阿婆不死。” 她看着他,哽咽道:“我愿意,我愿意。” 只要能保住她和阿婆的性命,她什么都愿意。 就这般,她们祖孙被安置在青溪村闲置的民居小院,随后云知悦主动前往军民合用的伙房,做起了杂活。 从前她长年和阿婆守着溪边鱼摊度日,闲暇时闭门看书,几乎从不和乡邻往来交际,长到十六岁,身边连一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周遭邻里时常调侃她性子沉闷,背地里都猜她是个哑巴。 长年少言寡语,连她自己都觉得,开口与人交谈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 此刻被冀怀凌直白点破心底的胆怯,她只觉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书房内气氛凝滞,案上的姜汤静静摆着,热气渐渐消散,眼看就要凉了。 云知悦始终垂首沉默,冀怀凌也没有继续催促,安静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他初见她时便觉得此人很有意思。 她身形娇小,眉目清丽,说话的嗓音软糯轻柔,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处处透着脆弱可怜。 他素来治军严苛,手下兵士、村内帮工人人都对他心存敬畏,但也大多只是不敢主动搭话。 唯有这姑娘,第一次碰面便惊惧落泪,浑身发抖。 明明是他出手相救,反倒像是他是行凶的恶人。 此刻她依旧埋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木质托盘的边缘,几乎要把木盘抠破了。 “你是叫云知悦,对不对?”等不到她的回应,冀怀凌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对。”她小声回道。 “村内驻守的兵士染了风寒,伙房一共送出多少汤药?” “后厨分煮的驱寒姜汤……大约送出七八十碗。” “七八十碗……” 冀怀凌低声复述一句,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肌肤泛红,还沾着柴灰。 再望她的发髻,打理得简单随意,鬓角还粘着一根干枯的草屑,想来一整天都在灶台前辛苦忙碌。 “外头的天气如何?”他随口问话。 “已经转凉了。”云知悦小声回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现下起了北风,北边河道穿堂风很重,村中又潮又冷,入夜恐怕还要落秋雨。” 他本是随口闲谈,她却细致说出了风势与天气隐患。 冀怀凌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还有冻得微微发紫的唇瓣,道:“过来,把它喝了。” 云知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抬头:“喝什么?” 冀怀凌看着她略显迟钝的模样,伸手端起汤碗:“姜汤。” “让我喝吗?万万不可。”云知悦连忙后退一步,拒绝道,“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我只是送差事的帮工,不能动公子的吃食。” 冀怀凌觉得她拘谨的模样十分有趣,端着汤碗站起身。 云知悦见他起身靠近,下意识又往后退去,圆睁着双眼,满是戒备与慌张。 望着她如受惊兔子一般的神态,冀怀凌又凑近她一步,故意开口:“你在汤里下了毒?” 下毒?她怎么敢。 她瞬间慌了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急急辩解道:“我没有下毒,真的没有……是伙房管事安排我送来的,全程我没有碰过姜汤……” 话音未落,她急得就要屈膝下跪请罪,手腕却被冀怀凌伸手稳稳托住。 她惶惶不安地抬头对视着他:“我真的没有下毒。” “那就把它喝下去。”他依旧将汤碗递到她面前。 距离太近,她能清晰看见他格外好看的眉眼,脑子一片纷乱。 在军中往主将的饮食里下毒,是必死的重罪。 她明明问心无愧,却被他步步追问,不由得心生惶恐,生怕他会像初见那日一般,再拿出匕首相向。 慌乱之间,她只能伸手接过瓷碗,仰头大口吞咽姜汤,喝得太急,辛辣的汤水呛入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冀怀凌看着她。 她……怎么就哭了?他只是想让她把姜汤喝了。 云知悦匆匆喝完汤水,捧着空碗递到他面前,哽咽着求证:“公子,我已经喝完了,没有事,您能相信我没有下毒了吗?” 她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珠。 冀怀凌常年驻守沙场,见惯了尸横遍野的厮杀,心性早已冷硬麻木,可看着眼前柔弱姑娘惶恐落泪的模样,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为何要哭?”他出声询问。 眼泪已经落下来,她慌忙抬手擦拭,小声重复:“只是怕您不信我,我真的没有下毒。” 冀怀凌微挑了下眉梢,连日被主营军务、细作排查的烦心事压着的烦闷,此刻突然消散不少。 他抬手,想要替她摘去鬓边那根干草。 云知悦条件反射猛地向后躲闪,戒备十足。 “怕什么,我不会责罚你。”冀怀凌伸手取下那截枯草,递到她眼前。 云知悦定定望着他,没有出声,依旧暗自忐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打消了疑心。 冀怀凌看着她懵懂纠结的神情,开口问道:“要留下?” 留下?要把她关起来吗? 见她懵懂的模样,冀怀凌不再多做调侃:“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去了?云知悦反应过来,连忙应了声“好”,转身便往外跑。跑得太急,撞上了一旁的衣架,险些跌倒。 冀怀凌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随即唤来贴身侍卫江祁。 “去核查,为何我早前下令调拨的御寒衣物,迟迟没有下发到村内伙房帮工手中。另外传令衣务管事,给村内所有务工的妇人姑娘,增补一批冬衣与日用物资。” 江祁面露为难,上前回话:“公子,如今全军粮草银钱都十分紧张,各处都在缩减开支。御寒布料优先配给前线主营上阵的将士,村内帮工都是本地招募的百姓,咱们按期发放工钱,衣物本该由她们自家筹备,额外调拨物资,开销压力太大。” 他说的句句属实,眼下冀家势力正是蓄力蛰伏的关键时期,处处都要精打细算。 冀怀凌沉默片刻,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玉佩,交到江祁手中。 “把此物拿去典当,兑换银钱,专门用来给伙房的人添置冬衣。” “公子,这是您生母留下的贴身旧物,多年从未离身,当真要典当吗?”江祁大为错愕。 “天下未定,身外之物不值一提,速速去办妥。”冀怀凌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疑。 江祁只得捧着玉佩领命退下,心中满是诧异。 另一边,云知悦捧着空托盘一路小跑,急匆匆回到伙房。 她刚跨入院门,院内一众妇人姑娘立刻一窝蜂围了上来。 “回来了回来了!方才在三公子书房,可有发生什么事?” 许玲挤在最前面,满眼好奇:“三公子有没有为难你?和你说了不少话吗?” 一连串的追问逼得云知悦下意识缩起肩膀,十分 局促。 张婆子也凑上前:“云丫头,好好说说,贵人是不是对你另眼相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若是能得了三公子的青睐,日后冀家起事成功,你和阿婆就能一步登天。” 李婆子连连附和:“对对对,跟着大军打进京城,便是天大的荣华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云知悦低着头,避开所有人探究的视线,将托盘轻轻放在案板上,小声道:“没什么特别的事,三公子……没说什么。” 她说完便转过身,低头收拾灶台杂物,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众人追问许久都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只能悻悻散开,嘴里还念叨着她太过木讷。 唯有隔壁村落来做工的林婉没有离开,她性子沉稳温和,走上前接过云知悦手里的抹布。 “灶台交给我收拾就好,你奔波一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云知悦抬眼看向善意的林婉,心头一暖,低声道过谢,便独自返回自己和阿婆居住的小院。 回到住处,正看见阿婆撑着孱弱的身子,慢慢从铺榻上坐起身。 先前战乱奔逃、被叛军掳掠的惊吓,本就体弱的阿婆一病多日,在村内静养半月,气色才稍稍好转。 “阿婆。”云知悦快步上前搀扶她坐稳,又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 阿婆接过水杯,一眼就瞧见她泛红的眼眶,满是心疼道:“是不是在外受了委屈,怎么又偷偷落泪了?” 阿婆看着云知悦长大,最清楚她的性子。她天生怯懦寡言,从前在小镇鱼摊度日,环境清净尚能自在。如今身在驻军的村落,每日要和各色人打交道,对她而言实在太过煎熬。 她心里积攒了委屈也从不倾诉,只会独自默默落泪。 云知悦依旧没能放下书房里的惊魂一刻,冀怀凌那句下毒的质问,始终萦绕在心头。 她明明清白无辜,却依旧惴惴不安,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放下了疑虑。 阿婆握紧她的手,柔声开导:“孩子别怕,一切都会好的。只是阿婆年纪大了,不能一直护着你。你要学着慢慢适应这里的日子,遇到难处不要一味逃避,要学会应对。我们能被冀家军救下,安稳住在村子里,已经是难得的福气,慢慢来,总会习惯的。” 云知悦点点头,强忍酸涩应声:“我明白的,阿婆,我会试着再勇敢一点。” 翌日清早,伙房众人刚开始着手备菜劳作,一名佩刀的黑衣亲卫径直走进了院落。 侍卫极少踏入伙房这类后勤区域,院内众人瞬间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侧目。 来人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公事公办:“三公子有一件锦袍沾了污迹,面料矜贵极易损坏,需要挑一个心思细腻、手上力道轻的人浣洗。” 话音落下,院内安静一瞬。 张婆子立刻搓着手凑上前自荐:“军爷放心,我洗了几十年衣物,什么料子都打理得妥当,交给我绝对不会出纰漏。” “不行。”侍卫淡淡回绝,“年长人手皮粗糙,容易勾坏锦料丝线。” 张婆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悻悻退到一旁小声嘟囔,却不敢违逆兵士的话。 李婆子立刻推了推身旁的许玲:“玲玲年轻手脚麻利,最合适不过了。” 许玲心头一阵激动,立刻扬起笑脸:“我做事很细心,保证不会损伤衣料。” 侍卫依旧摇头:“性子太过外放浮躁,容易分心出事,不合适。” 许玲脸上的喜色一扫而空,满心失落。 侍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角落始终默默择菜一言不发的云知悦身上。 “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 云知悦握着青菜的手一顿,茫然抬起头,满眼懵懂。 管事婆子连忙回话:“她叫云知悦,来伙房做工半个月,性子安分,做事细致稳妥,从来不会惹是非。” 侍卫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不凑风头不争抢差事,当即拍板:“就选她。” “我?”云知悦不禁一愣。 3. 第 3 章 云知悦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丢下一句:“衣物随后送来,独自浣洗,不得假手于人。”便转身离开了。 侍卫一走,后厨当即嗡嗡地炸开了议论声。 “天爷哟!”张婆子一拍大腿,满是惋惜,“这可是三公子的贴身衣物,偏偏点名只让云丫头经手。老婆子我一把年纪,竟轮不上沾边的机会。” 李婆子跟着叹气,目光在云知悦身上来回打转,语气带着几分酸意:“越是闷头不吭声的,反倒越容易入贵人的眼。上位者就偏爱这份安分沉稳,你们几个整日叽叽喳喳的,都学着点。” 这话扎得许玲心口发闷,她咬着唇看向云知悦,道:“知悦,你运气实在难得。三公子的衣料金贵,清洗的时候千万仔细,万万不能刮丝,留了污渍,一旦弄坏可不是小事。” 云知悦蹲在原地,手里攥着的青菜叶子几乎被捏出汁水。 她半点都不想接手这份差事。 可侍卫方才的语气不容置喙,根本没有留给她拒绝的余地。她垂着头,没有回话。 没过多久,一个小兵捧着衣袍送了过来。 是一袭玄色云锦锦袍,料子厚实挺括,衣襟与袖口织着内敛暗纹,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衣面上零星落着几处干涸的暗褐色血渍,像是征战或是校场操练时飞溅染上的痕迹。 想来这件袍子的主人,方才不是在校场练兵,便是刚从前沿阵地折返。 云知悦不敢细想其中缘由,找块布小心将锦袍裹好,端起木盆,低着头快步走出后厨。 她没有去仆妇扎堆的河滩,特意顺着溪流往上游僻静处走。 裹在布里的锦袍看着不算沉重,却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每一步都步履滞涩。 一直行到偏远的溪湾,四周只剩潺潺流水与芦苇随风轻响,不见半个人影,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寻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蹲下身。 拆开粗布,华贵的锦袍展露出来。云知悦从未接触过这般上等面料,触手冰凉柔滑,做工精妙绝伦,暗纹针脚细密无痕,一身威仪贵气,和周遭粗陋的溪石杂乱苇丛格格不入。 她不敢大力搓揉,将皂角在掌心溶开,一点点细细抹在衣料上,碰到血渍的位置更是慎之又慎,只用指腹轻轻打圈揉搓,生怕一不小心损伤衣料。 正埋头劳作,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她猛地转头望去。 午后阳光穿过溪边老槐树的枝桠,斑驳光影落在来人肩头。 冀怀凌一身常服,正沿着溪岸巡查。 云知悦瞬间浑身僵住,手里的锦袍险些脱手落入溪水。 怎么会这么巧?溪流绵长,周遭水域广阔,他偏偏巡查到了这个偏僻角落。 她下意识想要躲藏,可溪湾空旷开阔,只有几丛芦苇与一方青石,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她蹲在石上,进退两难,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冀怀凌在她身侧不远处驻足,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手中半浸在水里的锦袍上,开口说了一句:“那是我的衣服。” 一句话,说得云知悦怔在原地。 她慌乱地看他一眼,小声回道:“是……是侍卫大人吩咐民女,代为清洗……”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舌头都打了结。 冀怀凌没有接话,静静看着她局促僵硬的模样,风吹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动,日光下,别有一番意境。 蛾眉杏眼,翘鼻小口,娇俏脸蛋,还有那别具一格清净淡雅的气韵! 他不禁出了片刻神。 问道:“洗得如何了?” 云知悦慌忙把锦袍从水中捞起,双手捧着,想递过去查验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举在半空局促回话:“马上就好了,在清洗最后一遍……” 说着她想蹲下身继续清洗,慌乱之下一脚踩在青石的青苔上,脚下猛地打滑。 她身子一歪,膝盖狠狠磕在石面上,半边裙摆和袖口尽数浸入溪水,哗啦溅起一片水花。 刺骨的冷水瞬间裹上身,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狼狈撑着石头起身,半边身子湿透,袖口不断滴水,裙摆湿冷地贴在腿上,秀发也沾了水珠,模样窘迫至极。 她又疼又羞,脸颊烧得滚烫,却不敢发出声音,只顾着去捞险些落水的锦袍。 万幸方才摔倒的瞬间,她下意识高高抬起手臂,把锦袍护得严实,没有剐蹭到。 冀怀凌本想上前搀扶,终究慢了一步。 看着她狼狈起身,摔着了都不敢出声,不禁放缓了语气道:“这件衣裳不必太过小心翼翼。是我早年在京中所用之物,原本打算变卖换些银钱,只是贴身旧物,当给别人,心中终究有些不适。你只按寻常衣物的法子清洗便可,不必过度小心。” 云知悦闻言抬眸看他,看来他以前过得很好。 她不懂朝堂战事纷争,只听阿婆说过,乱世之中征伐不休,权位争夺从不会停歇。 她抱着木盆和洗净的锦袍愣了片刻,连行礼告退都忘了,慌乱跑开了。 冀怀凌立在溪边,望着那道湿漉漉仓促逃窜的背影,眉头微蹙。 自己在外人眼里,这么可怕吗?都把人吓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溪边静立片刻,返程的脚步不自觉比平日慢了几分,暗自思索平日里待人处事,是否当真太过冷硬严肃。 行至村口,二哥冀长生正在训人,远远看见他,大步迎上来,一掌重重拍在他肩头:“三弟,来得正好!后勤正好缺人手帮工,大哥麾下有几个稳妥人手,我调过去给你差遣,你看如何?” 大哥借着二哥的手安插人手,这般看似兄弟和睦的戏码,早已上演多年。 冀怀凌神色平静无波,微微颔首:“有劳二哥费心,把人员名册送过来即可。” 冀长生毫无察觉自己只是旁人手中的棋子,拍着胸脯满口应下。 冀怀凌垂下眼帘,大哥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他早有察觉,这批新来的帮工正好纳入管控,日后一并收拢清算。 只是此刻,往日里费心周旋的权谋算计,竟莫名让人觉得乏味无趣。 另一边, 云知悦一路奔回厨院,在院门口停下,弯腰大口喘息了许久,才平复急促的心跳。 锦袍清洗得洁净完好,她自己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拧干袖口的积水,扯了扯贴身的湿裙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院子。 院内一众仆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许玲手里拎着菜最先凑上来,看清她落汤鸡一般的模样,连忙追问:“你这是怎么了?掉溪里了?” 云知悦把锦袍放在院中的木桌上,垂着头低声回道:“青石上青苔太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张婆子掂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围着玄色锦袍连连打量,啧啧感叹:“人没事就好,衣裳没磕碰损坏便是万幸。这般上等料子,若是刮坏一处,咱们后厨所有人加起来都赔不起。先前你去送汤水,如今又接手三公子贴身衣物的活计,长此以往,三公子定然会记住你。” 云知悦无言以对,只默默立在一旁。 李婆子也围上来搭话:“可不是,丫头,你要好好表现啊!” 云知悦头垂得更低了。 许玲好奇问道:“你们可知三公子可有婚配?” 张婆子摇了摇头。 “那大公子呢?”许玲又追问。 张婆子依旧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听营里小兵闲谈,大公子早年有心仪的姑娘,出征之前那人意外离世,这事隐隐还和三公子有关。” “三公子?难道他们喜欢同一个人?”许玲惊讶问道。 张婆子撇撇嘴:“应该不是,小兵们都说三公子性情冷硬,无心儿女情长,最多只会安排妥当的近身侍从打理起居。如今战火不定,周围多地随时可能受战事波及,只有得冀家军照拂,才能保住性命。” 许玲听罢看向云知悦:“知悦,你可想做公子身边的随侍?” 云知悦不是第一次听见“随侍”这个说法,茫然开口询问:“随侍,是要做些什么活?” 李婆子见她一脸懵懂,笑道:“就是驻扎期间,专门打理贵人的日常起居。若是贵人看上了,可能停战后,会回来将人接走,做个妾室什么的。” 妾室?云知悦似懂非懂。 李婆子又继续提点:“你只要记住,乱世活命最是艰难,三公子于你和阿婆有救命之恩,若是他日后有意留你在身边当差,你一定要答应。” 云知悦没有说话。 “傻丫头,不懂就慢慢琢磨吧。乱世之中依附强者,才能安身。” 张婆子开始分析营中几位主子的情形:“大公子是冀大人的嫡长子,打赢了仗,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爷。他的正妻必定是门第显赫的世家贵女,咱们寻常村姑攀附不得,凑得太近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二公子性子外放,身边往来人繁杂,也不是稳妥的依靠。” “唯独三公子,是庶出出身,没有强势母族做依仗,在择选近身侍从乃至考量内眷之事上,不会过分拘泥家世门第。虽说他性子冷淡,却未必是不近人情。” 云知悦不禁讶然,没想到气度威仪不输嫡长子的冀怀凌,竟然是庶子。 4. 第 4 章 这日后半夜,青溪村骤然起了狂风。 起初只是街巷里风声呜呜咽咽的几声,不多时风势骤然转猛,裹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村中老树的枝桠被吹得乱颤不止。 一道闪电划破夜幕,紧接着雷声轰隆隆碾过整座村落,家家户户的木窗门板都跟着簌簌震动。 云知悦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浑身绷得紧紧的。 她怕打雷,从小就怕。 可眼下借住的村居低矮老旧,屋面瓦片经年久失修,多处已然松动。 她借着屋内微弱的烛火,看见阿婆蜷在被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咳嗽一声重过一声。 雨水从房顶破损的瓦缝不断渗漏,一滴一滴滴落在阿婆枕边,洇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探向阿婆的额头,发现她又发热了。 她起身,端来温水扶着阿婆饮下几口,又取来干爽衣物垫在她脑后。 屋顶正中被大风掀掉数片瓦片,裂开一道不小的豁口,雨水顺着缺口哗哗倾泻而下,落在她刚铺好的干衣上,转瞬又浸出一片湿痕。 她抬头望着屋顶的破口,满心焦灼。 这处房屋是她和阿婆唯一的容身之所,外头风雨滔天,阿婆高烧体虚,若屋舍持续漏雨受潮,老人的身子定然承受不住。 可院外狂风肆虐,寻常人根本难以站稳身形。 她踌躇片刻,咬了咬牙,起身翻找出屋里留存的旧油布、麻绳与针线,攥好物件,拉开房门,一头钻进漫天风雨之中。 风势比她想象中更为猛烈,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冰冷刺骨,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缩着脖子,踩着湿滑泥泞的地面绕至屋后,搬来一架矮木梯,小心翼翼爬到屋顶边缘。 眼前的豁口比屋内所见更甚,此处又恰好是整条巷道的风口,狂风顺着长巷直冲而来,尽数灌进屋顶破口。 家中临时找不到砖瓦,她只能先用油布临时遮盖缺口应急。 她半蹲在低矮的屋顶上,展开油布盖住破洞,再以麻绳配合针线,将油布边角牢牢固定在房檐木架之上。 奈何风口风力太过凶猛,每缝一针,狂风就将她刚拉紧的油布吹得高高鼓胀翻卷,针脚屡屡松脱。 她费尽全力,才勉强固定住一小段边角。 双手被冷水泡得僵硬发麻,捏不住纤细的钢针,针尖骤然打滑,扎进指腹,疼得她倒抽冷气。 风雨愈发猛烈,她不敢停歇,将手上的血液在湿透的衣衫上蹭了蹭,低头继续加固。 雷声在头顶接连炸响,惨白的闪电照亮整片村落。 云知悦每听见一声雷鸣,肩头就控制不住地一颤,双手虽瑟瑟发抖,动作却不敢慢一点。 她怕黑,怕打雷,可她更忧心阿婆的身体。 雨幕遮蔽大半视线,她早已浑身湿透。狂风卷着冷雨扑面袭来,她擦了擦眼睛,依旧咬牙坚持,一针一线加固着油布。 过了一会,她忽然察觉异样。方才顺着巷道直冲屋顶的凛冽狂风,骤然弱了大半。 她抬手拭去满脸雨水,茫然四顾。 院外树木依旧被吹得东倒西歪,雨势未有半分消减,唯独正对屋顶破口的劲风,似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拦断了势头。 她只当是风向临时偏移,未曾深想,低头继续固定油布。 风雨交加的巷道之中,冀怀凌按剑立于风口,抬眼凝望着屋顶。纤弱少女俯身修补瓦檐,单薄身影在狂风中岌岌可危。 方才他率亲兵夜巡村落,途经这片院落,一眼便望见危立屋顶的瘦小身形。 此巷乃是天然风口,凛冽寒风尽数向内灌入,少女蹲踞檐边,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 他眸光沉沉,未曾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风口处,以身躯为她挡风。 许久之后,云知悦终于将油布牢牢固定妥当,严严实实地遮住屋顶所有漏雨的缺口。 她伸手反复按压确认,再无风雨渗入,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扶着木梯缓缓爬下屋顶。 她脱力般靠在院中的墙壁上,微微喘息,拭去脸上残留的雨水。 她四下张望,隐约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转瞬掠过,并未多想,连忙拖着冻僵的双腿折返屋内。 她刚踏入房间,又不禁愣住。 屋内靠墙的木案上,凭空多了一样物件。 是一件狐裘披风。 质地华贵,毛色纯白如雪,领口缀着精致暗扣,一眼便知是寻常百姓触碰不到的贵重之物。 整个青溪村,唯有入驻宅院行辕的冀怀凌与冀长生,才配有这般珍稀华贵的衣物。 这披风为何会在此处?她疑惑地探出门外,环顾四周,不见半个人影。 她满心费解,压下纷乱心绪,转身前去照看阿婆。 屋顶已然不再漏雨,可阿婆身下的被褥早已被雨水浸透。她小心翼翼将阿婆挪至屋内最干燥的地方安顿妥当,自己则蜷缩在一旁勉强休憩。 次日清晨醒来,云知悦睁眼便看见那件端正悬挂的狐裘披风。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铺在雪白皮毛之上,漾开一层淡淡柔光,愈显华贵非凡。 她坐起身,怔怔凝望着披风,满心茫然。 这般稀世金贵之物,怎会出现在她简陋的小屋中? 莫非她昨夜上屋顶修补时,曾有人来过? 她踌躇片刻,轻声询问阿婆,阿婆昏沉未醒,只说未曾见人到访。 可这披风究竟是谁留下的? 她草草洗漱完毕,便匆匆赶往后厨。先提着木桶到井边,一趟趟将水缸挑满,而后挽起衣袖,与众人一同忙活早饭。 灶间热气蒸腾,锅碗瓢盆之声不绝于耳,她手脚麻利地添柴烧火、揉面切菜,事事细致利落。 早饭备好,她顾不上自己进食,立刻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赶回小院。 阿婆昨夜受寒,今日高热复起。 军医分发的药材本就有限,她手头又无银钱买药,只能一遍遍拧好温水帕子,细心为阿婆擦拭降温。 阿婆年事已高,这一场病下来,身形愈发孱弱,已经经不起半点折腾。 从前都是阿婆毫无怨言地照顾她,如今换做她来照顾阿婆。 她心思细腻,耐性十足,经过一番尽心照料,阿婆的高热总算消退大半,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 她稍稍松了口气,仔细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屋门,再度赶回后厨忙活。 待她折返时,桌上饭菜早已被众人吃得所剩无几,锅底只剩些许残羹冷炙。她全然不计较,就着残饭草草果腹,然后继续埋头劳作。 不多时,一名小兵走来,递来一堆医用纱布,嘱咐她拿去清洗。 这些纱布皆是从伤员身上换下,布满斑驳血迹,部分血渍已然干涸发硬,看着触目惊心。 时值寒秋,军中物资紧缺,换下的纱布洗净后仍需复用,半点马虎不得。 云知悦认真清洗,可纱布上的血渍厚重顽固,任凭她如何用力搓揉,都难以彻底洗净。 刺鼻的血腥味阵阵窜入鼻腔,她咬紧牙关压下不适,看着水中晕开缕缕殷红,血色随涟漪漾开,又被流水冲淡,眼眶骤然一热。 清洗完毕,她将纱布逐一展平,挂在绳上晾晒整齐。 驻军管事恰巧路过,见此情景不由诧异:“这些纱布本是分给几个年轻小兵清洗的,怎会落到你手上?” 云知悦茫然摇头:“我不清楚,是他们交给我的。” 管事闻言瞬间了然,无奈叹道:“这几个偷奸耍滑的小子,就会欺负老实人,回头我定要禀告三公子,好好惩戒他们一番。” 说罢他低头打量绳上晾晒的纱布,见每一块都洗得洁净通透,叠得整整齐齐,忍不住赞叹:“这么多顽固血渍,你一个姑娘家,竟也忍得住?” 听闻此言,云知悦垂下了头,默默压下了所有辛苦与委屈。 整个下午她片刻未歇,收拾完村内各处场地,又赶去后厨筹备晚饭。 暮色降临后,她再度赶回小院照料阿婆用饭、歇息、喂药擦拭,忙碌直至深夜。 待她终于躺倒在坚硬的小床上时,早已疲惫不堪。她连衣衫都来不及脱,身子一沾床板,便沉沉睡去。 后半夜,变故猝不及防而至。 三更刚过,正是夜深人酣之时,村东伤兵营骤然爆发一阵剧烈喧哗。 云知悦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习惯性伸手探向身侧,触到阿婆温热的手臂,心头才安定几分。 “伤人了!疯兵逃出来了!” 凄厉的呼喊从村东一路传开,转瞬响彻整座村落,静谧的村居瞬间陷入混乱。 家家户户慌忙推开院门查看,街巷中人影奔窜,火把光影摇曳错乱,叫嚷喧哗之声此起彼伏。 云知悦猛然坐起,心头骤然紧绷,下意识望向紧闭的屋门。 外头人声鼎沸,村民们惊慌躲避逃窜的疯兵。 “是伤营的疯兵逃出来了!”街巷中有人高声呼喊,“那重伤兵毒发失了心智,见人就砍,兵卒根本拦不住!” 喊声传出,周边住户尽数陷入惶恐。 许玲来不及穿鞋,抱着年幼的弟弟推门而出,径直往村落西侧的空旷地带狂奔逃命。 街巷众人只顾四散奔逃,无人留意提醒院内祖孙二人。 云知悦心慌意乱,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婆。 阿婆被外头喧闹惊醒,高热虽退,身子依旧虚软无力,连翻身都极为费力,双眼半睁,嘴唇轻轻翕动,想要言语,却发不出声响,根本无力随她逃命。 云知悦焦灼万分,刚想起身顶紧院门,尚未迈步,厚重院门便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 一道高大身影直闯小院,随即大步冲到门前,一脚踹开屋门。 来人正是伤营失控的重伤兵,他蓬头垢面,身上绷带崩裂,血污满身,手中紧攥一把从伤营带出的短刀,眼眸猩红浑浊,神色疯癫暴戾。 疯兵的目光阴冷扫过狭小的屋舍,最终死死锁定床榻边的云知悦祖孙。 云知悦背着阿婆惊惧后退,脚下不慎被杂物绊倒,重心失衡,连同阿婆重重跌倒在地。 眼看疯兵向前迈了一步,她吓得失声惊呼,当即将孱弱的阿婆死死护在怀中,拼力呼救:“救命!快来人,救命!” 村中乱作一团,无人听见她微弱的呼救。 疯兵步步逼近,云知悦眼眶通红,满脸惊惧,想带着阿婆逃离,可是阿婆瘫倒在地,拖都拖不动。 那疯兵已然彻底失智,将倒地的二人视作战场仇敌,握紧短刀再度猛冲过来。 慌乱之际,云知悦连忙捞起身旁木凳挡在身前,吓得瑟瑟发抖。 疯兵已然逼近身前,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突然,一道冷冽威严的嗓音,穿透院落内外,清晰落于屋中。 疯兵闻声身形一僵,随即不管不顾,举刀就朝云知悦劈砍而下。 云知悦心头大骇,立刻俯身将阿婆紧紧护在身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枚飞镖精准刺入疯兵手腕。疯兵疼得大喊,手中短刀“哐当”掉落。 “拿下。” 一声冷令落下,五六名亲卫即刻冲上前,将疯兵死死按倒在地。 云知悦惊魂未定,缓缓抬眸,只见一袭黑衣的冀怀凌,正站在门前。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紧绷多时的神经骤然松弛,蓄在眼底的泪水瞬间落下。 烛火摇曳,映着门前身姿挺拔的冀怀凌。 他望着蜷缩在地,护着阿婆,见他前来瞬间落泪的少女,征战沙场多年,素来冷情寡性的他,心口突然莫名地一疼。 “别怕。”他放缓了声音道,然后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5. 第 5 章 屋内光影落在冀怀凌脸上,眉目俊朗,气度非凡。他一身甲胄尚未卸去,肩头犹凝着夜晚湿冷寒气。 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此刻糅着几分复杂的愧意与动容。 他一步一步走到云知悦面前,垂眸望着瘫坐于地、浑身战栗的少女。 她面色惨白,秀眉微蹙,眸中泪水涟涟,模样楚楚可怜。 她抬眸望着他,见他步步走近,情绪愈发激动。 他敛了敛心绪,微微俯身,温声问道:“可是吓着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怔怔摇头:“没,没有……” 没有…… 她分明怕得厉害。 冀怀凌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她身后气息微弱的阿婆,再度落回少女脸上,语气郑重:“今夜是我防务疏漏,伤营看管不严,致使凶徒闯入民居,惊扰你们祖孙。往后我会多加巡查驻守此地。” 云知悦仰着湿漉漉的眉眼,眼眸水光盈盈,一副心生畏惧却强作镇定的模样,格外惹人疼惜。她翕了翕唇瓣,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朝她伸出手,“先将阿婆安置到床上,我稍后传大夫过来诊治。” 云知悦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怯怯望他一眼,并未伸手去牵,反倒自己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冀怀凌的手在半空微僵一瞬,见云知悦吃力地想要搀扶地上的阿婆,他上前一步,轻轻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至一旁,随后不费吹灰之力将阿婆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又贴心为她盖上被子。 经此惊吓折腾,阿婆身子虚弱,神智昏沉不清。她忽然攥住冀怀凌的衣袖,费力翕动嘴唇,断断续续道:“贵人,求……求你……救……救知悦,她好苦……” 老人家一句话,让冀怀凌心头震动。 “阿婆!”云知悦围上前抓住阿婆的手,方才止住的泪水再度落下。 她听懂了阿婆的话,知晓老人家是忧心自己身子不济,怕是时日无多,放心不下她。 “阿婆……”她安慰道,“没事了,知悦好好的,阿婆不怕。” 冀怀凌立在云知悦身侧,静静看着相依为命的祖孙二人,心绪骤然翻涌而上。 单薄身姿似风中花儿,清丽眉眼缀满哀愁。 这副凄楚柔弱的模样,让他莫名在意。 他敛了心神,转身踏出小屋,立于小院之中,望向四周聚拢而来的村民与亲兵。 亲兵早已迅速封锁整条巷道,熊熊火把连成长龙,将整片村落的幽暗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他目光冷冽扫过众人,声线恢复将帅独有的威严沉肃:“今夜之事并非意外,乃是细作暗中谋划,煽动伤兵失控作乱,借机窥探村落与大营布防。即刻封锁全村所有出入口,逐院排查可疑人员,所有细作一律收押审讯。村落与大营全员昼夜戒备,不得有误。” “是。”亲兵齐声应和,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整齐,震彻街巷。 冀怀凌隔着屋门,再度深深回望屋内祖孙二人一眼,随即转身带人,继续巡查管控各处街巷。 街巷的骚动渐渐平息,受惊的村民纷纷闭门归院。 云知悦细心安顿好阿婆,喂她饮下温水、仔细掖好被子,确认老人沉沉安睡,才坐下身稍稍喘了口气。 两个时辰后,冀怀凌的行辕依旧灯火通明。 他立在案前,阶下跪着三名五花大绑的细作,嘴中皆被布条勒封,只能发出阵阵含糊的呜咽。 亲兵将搜获的密信逐一呈上,信中皆是送往东宫的绝密军情,驻军人数、粮草储备、村落布防漏洞,桩桩件件,皆足以撼动大营驻防大局。 “属下已审讯出眉目。”副将低声禀报,“这批潜入伤营的人并非全是东宫直属暗线,其中数人是借着大公子的门路混入村落。近日大公子在青溪村结交乡绅,借人情名义,放任多名身份不明之人入村寄居帮工。” 冀怀凌闻言,眸色一寸寸沉冷下来。 父亲素来夸赞大哥冀长允处事周全沉稳可靠,堪当大任。每逢军议,大哥也永远一副为公操劳,尽心尽责的模样,憨厚的二哥更是时常热心为大哥周旋人脉铺路搭桥。 前路战事本就艰险棘手,兄长却罔顾大局,心存私念,暗中在他身边安插眼线,搅得村落百姓不得安宁。 若非借着今夜动乱顺势收网,日后必成滔天隐患,后患无穷。 此时又一名亲兵上前禀报:“三公子,方才作乱发狂的那名伤兵已然撑不住了。郎中诊看后说,是旧伤毒发,剧痛攻心,已然回天乏术。” 冀怀凌眸色骤沉,即刻转身快步赶往驻村伤兵营。 伤兵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息。那名伤兵被按在地上,身躯不停剧烈抽搐,眼白上翻,喉咙里溢出浑浊嘶哑的闷响。 “松开绳索。”冀怀凌沉声吩咐亲兵。 手下闻言,迟疑着解开束缚。没了桎梏压制,伤兵不再剧烈挣扎,只断断续续吐出微弱的呓语。 冀怀凌蹲身凑近,清晰听见他反复呢喃的字句。 “疼……娘……好疼……” 他伸手覆上对方沾满血污的手。伤兵剧烈的抽搐渐渐平缓,终在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中,彻底没了气息。 “妥善安葬,录入阵亡兵士名录,照例下发抚恤,派人告知其家中亲眷。”冀怀凌站起身,语气沉冷地下达命令。 “是。” 疯兵作乱一事平息三四日后,村落终于重归安稳平静。 所幸冀怀凌早早遣来大夫为阿婆诊治调养,老人的病情方才稳住。只是经此一劫,她神智时常不清醒,总会骤然呢喃一句:“求你……救救知悦……” 云知悦听闻这话,心底酸涩难言,却只能默然隐忍,日日悉心照料阿婆,操持活计。 军中一日三餐皆有定规,后厨活计从早忙到晚,淘米洗菜、烧火掌锅、分饭盛菜,每一道工序都井然有序,容不得半分差错。 如今的云知悦,已是后厨的熟手。她性子沉静做事细致踏实,从不偷懒懈怠,管事婆子虽不曾明说,心底却最是信赖倚重她。 久而久之,分餐和送饭这类需 要稳妥细心之人担当的活计,便常常交由她负责。 这日傍晚,后厨照例备好了行辕值守将士的膳食。数个大号食盒整齐码放,白米饭搭配两荤一素,还有一盅温热汤品,腾腾热气袅袅升腾。 云知悦提上食盒,顺着村中小道,稳步往行辕方向走去。 秋深天寒,暮色来得极早,远处校场传来悠长低沉的收操号角,悠悠回荡在村落上空。 每日这个时辰,行辕值守将士恰好换岗,数人列队肃立院外,她递上食盒便可交差,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只是今日,后厨特意吩咐,让她一并将冀怀凌的饭食送去。 以往,冀怀凌和冀长生这般身份的人,饭食向来由贴身侍卫亲自来取。今日这般特例,让她有些局促。 行至院门前,她先将值守将士的膳食尽数送出,随后步入院内。 行至冀怀凌房门前,只见屋门半掩。 她下意识抬眸一瞥,望见冀怀凌正坐案前。 并非平日批阅文牍时端肃凌厉的坐姿,而是斜倚凭几,手中执一卷书册。案前搁着一盏清茶,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灯火将他的侧影拓在帐壁上,轮廓清瘦孤峭,褪去了白日的凛冽锋芒,透出几分难得的松弛闲散。 她在原地踌躇不已,屋内之人似是察觉到门外动静,微微侧首。 “进来。”他声线不高,隔着半开的屋门传来。 云知悦心头一紧,愈发紧张。她硬着头皮推门入内,垂首低眉,细声轻道:“三公子……民女前来为您送饭。” 冀怀凌并未即刻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手中书卷上,只应了一声:“好。” 云知悦上前几步,将食盒轻置于桌案之上,随后垂手立在一旁。他未曾发话,她不敢擅自退离。 屋中静谧无声。 今日的冀怀凌,与往日全然不同,满心焦灼,心绪难平。 他耗时整日梳理皇城三方势力制衡的漏洞,好不容易寻得冀家军突破困境,再进一步的契机,偏偏连日天气骤变,情势恶化,让大军再度陷入被动。 更令他寒心的是,营中突发内乱,竟和亲兄长有关。 昨日大哥还专程过来与他闲话叙旧,言语间句句试探他收紧后勤账册审核的缘由,神情温和关怀备至。可转眼,就跑到父亲面前告状,污蔑他“行事严苛,不近人情,失了军心民心”。 他沉心思虑整日,直至云知悦推门而入,纷乱的心绪才骤然回笼。 这姑娘依旧是这般怯懦模样,始终垂着眉眼,不敢抬头看人。 他放下书卷,望着她。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衣衫虽单薄破旧,但干净整洁;一头秀发简单挽起,却梳得一丝不苟。双手紧紧攥着,明显非常紧张。 看着她这般模样,冀怀凌积压整日的沉郁烦绪,不知为何,悄然散去大半。 “今日吃什么?”他清声问。 往日他素来无心过问饮食细节,今日却莫名开口问了一句。 云知悦闻言,抬头看他。 6. 第 6 章 以往,云知悦除了那些来买鱼的男子,很少见到其他男人。冀怀凌是她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一个。 他身形高大挺拔,五官轮廓周正俊朗,身上自带一股她从未接触过的矜贵气韵,格外与众不同。 年少的她素来没有和男子近距离相处过,面对着眼前这人,只觉得如同撞进漫天闪烁的星河里。 此刻他忽然开口询问餐食,她不由得怔怔抬首望向他。 二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她心口骤然突突直跳,连忙低下头,上前打开了食盒。 她一边往外摆放饭菜,一边回道:“近来天寒,村里不少将士染上风寒,后厨今日备了两荤一素一汤,给众人温补身子。有一盘青笋炒肉、两颗狮子头、一碗滋补汤,还有米饭。” 她轻声说着,将饭菜一一摆上桌,食物还冒着腾腾热气,鲜香四散开来。 冀怀凌安静听着她逐一介绍,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这一回总算把话说利索了。 “往后都是你来送餐?”他开口问道。 云知悦回道:“行辕守卫的膳食由我负责送。” 平日里冀怀凌的三餐一向由江祁亲自去取,今日江祁身负紧要军务,临行前特意交代后厨管事,挑选一名稳妥之人代为送餐,这份差事最终落到了云知悦身上。 冀怀凌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双手上,开口询问:“后厨新发的冬衣,你没有领到吗?” 云知悦据实回道:“已经领到了。” “为何没有穿上?”他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留给阿婆穿了。” 冀怀凌仔细打量着她。云知悦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头,带着几分踌躇解释:“民女知晓军营的规矩,只是阿婆卧病在床,我担心她受冻,便把衣物让给了她。另外……” 她说着,怯怯看他:“另外……送姜汤那次……我真的没有在汤里下毒,您可以相信我吗?” 她竟然还惦记着。 冀怀凌讶然,那日他只是随口打趣。 云知悦分辨不出玩笑,只当他心中存有疑虑,这些日子整日忧心忡忡,始终放不下这件事。 冀怀凌觉得这姑娘心性太过单纯,想来那日确实吓到她了。他站起身朝她走近一步,道:“姜汤的事,我相信你。” 相信她?他相信她,一句相信,让云知悦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只是。”冀怀凌话锋一转,“你把御寒衣衫给了阿婆,倘若自己受寒生病该怎么办?如今你日日往来送餐,要频繁接触军中将士,一旦传染他人后果不堪设想,军营重地最忌讳疫病蔓延。” 冀怀凌所言不假,近期气温骤降,军中对此事格外看重。 云知悦心里一紧,慌忙对着他解释:“您放心,我绝不会生病,我的身子底子很好,从前常在大雪天里劳作,早就习惯了严寒。我很能吃苦的……我……我一定保重身体,不会染病传染旁人,也会好好照料阿婆,绝不给军营添麻烦。” 她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若是因自己连累整座军营,她根本承担不起后果。 冀怀凌望着她单薄瘦小的身形,沉默许久,眉头不自觉皱起。 云知悦见他这副表情,生怕招来责罚,腰身一弯就要下跪请罪,当即被冀怀凌伸手托住。 她慌乱地抬眼看向他,只听他道:“既然清楚事态轻重,那日放在你屋内的披风,为何不肯穿戴?” 披风?那件狐裘披风,原来是他放进自己屋里的? 她怔怔愣住,回过神后连忙道:“那是您的私物,民女不敢擅自穿戴,稍后就给您送回来。” “为何不敢?”冀怀凌问道。 云知悦一时无言。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也从来没有和旁人这般近距离长时间交谈,冀怀凌是头一个,每一次回话她都是硬着头皮勉强应答。 他看着她紧张得脸颊泛红,一双眸子呆呆望着自己,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她性子确实太过腼腆迟钝,仰着一张小脸,模样像只受惊的猫儿。 冀怀凌看着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故意开口问道:“你是想染上风寒,传染给军营里的人?” 一句话云知悦吓得连忙摇头:“民女不敢,民女不会生病……民女……民女……” 她急得不知该如何辩解,又把玩笑当了真。 冀怀凌望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眉梢轻轻一挑:“既然不敢,就回去乖乖披上披风,别再挨冻,你的手都冻红了。” 意思是穿上披风他就不会怪罪自己了? 她茫然地点头:“好,民女回去就穿上。只是我真的不会生病,更不会传染给其他人,您愿意相信我吗?” 她格外执着地想要得到他的肯定。 冀怀凌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微微俯身,望着她,道:“那你觉得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只在他俯身靠近的瞬间彻底怔住。 他的眼眸,比夜空星辰还要迷人,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般近距离对视,她的心脏砰砰狂跳,嘴唇翕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人静静对视许久,云知悦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身上的衣衫。 冀怀凌将她所有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她一双杏眼因为紧张睁得浑圆,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这姑娘实在惹人。 “你用过饭了吗?”他轻声询问。 云知悦心神恍惚,没有应声。 “看你冻得浑身发僵,不如在这里吃些东西再回去,这些饭菜我一人吃不完,浪费可惜。”冀怀凌接着说道。 云知悦依旧怔怔望着他,没有动静。 冀怀凌见她不肯上前,直起身走到桌案旁,摆好碗筷,挪过一把椅子,对她道:“避免你又冷又饿染上风寒,传染给其他人,快过来吃一些。” 云知悦哪敢食用长官的餐食,可他这么说,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她不敢落座,握着筷子迟迟无从下口。 这些饭菜都是专门烹制给士兵的,平日里后厨帮工根本吃不上这般饭菜,十天半月也难尝一次荤腥。 后厨其余帮工都是周边村落的人,劳作结束便能回家吃饭,即便后厨伙食简陋,归家也能补足三餐。 唯独她和阿婆依靠军营接济度日,平日里能吃饱已是万幸,从不敢奢求荤菜。 她望着桌上的饭菜迟迟没有动筷,直到冀怀凌出声催促,她才小心翼翼开始吃起来,只挑青笋和白米饭,一口肉都不敢夹,更不敢去碰狮子头。 冀怀凌站在一旁看着她拘谨用餐,只吃素菜,将盛着狮子头的盘子推到她面前,道:“我不爱吃这个,你把它吃了。” 云知悦闻言抬头看向他。 他见她又是这般懵懂模样,不自觉放软语气:“我确实吃不惯,快趁热吃,一会就凉了。” 云知悦见他神色真切,才拿起筷子夹起一颗狮子头,肉香浓郁诱人,她犹豫着轻轻咬了 一小口。 许久未曾沾过荤腥,一口肉下肚,浑身都舒缓开来,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她慌忙抬手捂住肚子,生怕被他听见。 冀怀凌立在一旁,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云知悦偷偷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吃完一颗狮子头,她不敢再动第二颗,起身说道:“我吃饱了。” 冀怀凌见她起身,下意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座位:“吃得太少了,再多吃一些,把汤也喝完。” 云知悦只得端起汤碗饮用,热汤入腹,周身渐渐回暖,冻得发麻的双手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再吃些肉。”冀怀凌叮嘱道。 云知悦又夹了几口肉片,她平日里饭量偏小,几番进食下来确实已经饱腹。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他:“我真的吃饱了。” 冀怀凌看她神色舒展,确实已经吃足,应了一声:“好。” 云知悦站起身,望着桌上剩余的饭菜,眉宇间带着忧愁。 “不必过意不去。”冀怀凌看穿了她的心思,“江祁近来军务繁忙,往后我的三餐,都由你来递送。” 往后都由她送?云知悦惊讶地看着他,只听他继续吩咐:“回去吧,记得披上披风,切莫着凉,好好照看自己,不要生病。” 他说得认真,她点点头,记下他的叮嘱,躬身行礼出去了。 她一路匆匆赶回后厨,直到听见灶台边其他姑娘的说笑声,才停下脚步,靠在门边缓了口气。 她抬手捂住脸颊,发现烫得惊人。 心跳迟迟无法平复,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红晕,才拎着空食盒走进后厨。 这两日又下起了雨,冀怀凌再三叮嘱她切莫生病,可她还是生病了。 由于夜晚阿婆身体不适,她接连起身照料数次,寒气侵体,冻坏了身子。 天色刚蒙蒙亮,她就不住咳嗽,浑身发烫。 察觉到自己发烧的那一刻,她最先想起的就是冀怀凌的叮嘱。 若是被冀怀凌发现自己生病,她该如何解释? 她强撑着浑身酸痛的身子,没有告诉任何人,找来一块头巾裹住头部,咳嗽时拼命隐忍,尽量不发出声响。 清晨一早,她先帮阿婆擦拭手脚,喂服汤药,打理完后,立刻前往后厨干活。 她向来是后厨到得最早的人,此时其余婆子与姑娘都还没有来。和往日一样,她先要打满后厨所有水缸。 水井距离后厨有二三百米远,她身形单薄力气不足,只能半桶半桶往返提水。时下高烧缠身,四肢发软,今日打水的速度慢了许多,就连半桶水都拎得格外吃力。 校场上的士兵刚刚结束晨练,整齐的队伍从她身侧走过,她慌忙低下头避让,等队伍走远,才重新拎起水桶往前走。 东方天际泛起晨光,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温柔笼罩着整片村落。 云知悦打完最后半桶水往回走,途经一处草垛旁时,忽然被一名年轻小兵伸手揽住。 那小兵年纪尚轻,不过十六七岁光景,身形高挑,面皮白净,和营里粗犷的兵士看着截然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他斜靠回草垛边,嘴角叼着一根干枯的稻草,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云知悦僵在原地,没有回答。 “我留意你好些日子了,你难不成真是个哑巴?”小兵又道。 哑巴?云知悦听闻这话,才抬头看他。 7. 第 7 章 晨光照在草垛上,铺出一片金灿灿的光晕,落在少年侧脸上,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 云知悦静静望着他,没有出声。两人素不相识,她也不知他叫住自己做什么。 少年兵见她始终不应声,取下叼在嘴里的稻草,在指尖转了两圈,直起身走到她跟前,歪头打量她,好奇道:“头上裹着布巾做什么?生病了吗?” 云知悦心里一紧,慌忙摇头:“没有。” 说着,她下意识抬手,把布巾又往脸上扯了扯。 少年听见她出声,惊喜道:“原来你不是哑巴!既然能说话,方才我跟你搭话,你怎么不答?” 云知悦往后退了一步,依旧缄默不语。 少年心里高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朝她伸过去,兴奋道:“我叫苏唯,是本村保长家的二儿子,今年十六。是我爹硬把我塞进军营当兵的,他不指望我接手家里的田地家业,非要我跟着冀家军上阵打仗。若是往后立下功劳,说不定能谋个将军职位,也好给我们苏家争光。如今我归在二公子手下当差。” 他扯了扯身上不合身的兵服,笑着补充:“眼下我还只是个小兵,说不准将来真能当上大将军,光耀门楣。” 他自顾自说了一通,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调侃和憧憬。 他又微微俯身歪过头,笑道:“我们做朋友吧。营里其他人都欺负我,只有你看着最好相处。” 做朋友?云知悦默默望着他,眼底一片茫然。 苏唯对上她的目光,不禁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惊住,感觉有一簇明亮的星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眼里。 他看得痴了,云知悦心头一慌,连忙低头往后退,拎起脚边的水桶就要离开。 苏唯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拉住她,顺势接过水桶,嘿嘿笑道:“我来帮你提。我留意好多天了,你每天大清早都来这边打水,力气不够,每次只敢装半桶,来得晚了还要挨管事责骂。打水本就不是姑娘家该干的重活,往后这事都交给我,我来帮你。” 云知悦摸不透他为何这般热心,伸手想去抢水桶,却被他避开了。对于他一个男儿郎来说,半桶水拎起来毫不费劲。 云知悦只好作罢,任由他提着水桶,一路送到后厨。 这会儿后厨的人已经陆续开工忙活。抱着柴火准备生火的许玲,看见少年兵陪着云知悦拎水过来,不由得愣在原地。 她认得苏唯,正是村里保长的二儿子,早前就听说保长打算送他入伍,如今果真进了军营,只是不清楚他怎么会和云知悦走在一起。 “哎哟,这不是保长家的二小子吗?当真来当兵了?”端着青菜出来的李婆子,同样满脸诧异。 一旁凑过来张望的张婆子,当即冷哼一声:“整日游手好闲,再在家混下去,家底早晚要被他败干净。” 李婆子见她还在置气,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你还跟这孩子较真?说到底不过才十六七岁,正值叛逆的时候,不肯顺着长辈安排娶妻也是常事。你外甥女再好,他心里不愿意,谁也勉强不来。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说不定你外甥女往后能寻到更好的人家。” 道理虽是如此,张婆子依旧脸色难看:“我家上门提亲足足八回,回回都被他回绝,换谁心里都不痛快。” 苏唯算是同辈里拔尖的年轻人,模样周正,身形挺拔,性格开朗,父亲又是保长。 这般难得的后生,上门说亲的媒人自然多,可他心气极高,直言全村没有看得上的姑娘,但凡有人登门提亲,一律直接赶出门。 他父亲一心盼着儿子成才,实在管束不住,恰逢冀家军驻扎本村,索性把他送进军营打磨心性。只是没料到,这人刚入营没多久,就帮后厨的姑娘拎起了水桶。 “张婶,这桶水放哪儿?”苏唯一眼认出了屡次给自己说亲的张婆子,主动开口询问。 张婆子斜瞥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径直进了屋。 李婆子看了看苏唯,又看向一旁沉默的云知悦,笑道:“先放在边上就行。”说完转而关心云知悦,“知悦,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把头裹得这么严实?” 云知悦生怕暴露自己正在发热,急忙回道:“我没事,就是清早风大,有点冷。” “冷?”李婆子上下打量她,“军营下发的棉衣呢,怎么不穿上?” 云知悦低声回道:“我把衣服留给阿婆穿了,我不冷。” “那到底是冷还是不冷?”李婆子无奈叹气,“你这孩子,总得先顾好自己,才能照看阿婆,真要是病倒了可怎么办?” “我不会生病的。”云知悦慌忙道。 李婆子转而向苏唯道谢:“多谢苏二公子帮知悦把水送过来,这边没别的事了,你赶紧回去吧。” 苏唯应了声,目光落在云知悦单薄的衣衫和冻得通红的双手上,当即脱下身上的外兵服,递了过去:“这件外衣你先披上。” 云知悦连忙拒绝:“万万不可,这是军中兵服,我一个后厨杂役不能乱穿,我真的不冷。” 苏唯执意往她手里塞:“怕什么,回头我跟管事报备一声就行,营里不会任由下人挨冻的。” 云知悦又把衣服推了回去:“我不要,你收回去吧。” “拿着吧。” “我真的不用。” 两人来回推让不休,一旁的李婆子忍不住笑出声,上前接过衣衫塞到云知悦怀里:“别来回推脱了,人家一片好意,你就收下。让他报备登记一下就好,如今粮草吃紧,营里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苏唯跟着附和:“对对,快收下。” 说完,他转身快步跑开,跑出几步又回头望向她,声音清亮含笑:“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你叫云知悦。知悦知悦,真是个极美的名字,希望你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每天开开心心的。” 云知悦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晨光里笑容明朗的少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李婆子走到她身边,笑着打趣:“怎么样,这小伙子人还不错吧?” 云知悦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拎起地上的水桶往里头走去。 李婆子还在身后打趣:“害什么羞,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有空多搭几句话,交个朋友,他爹可是我们村的保长。” 云知悦拎着水桶往里走,刚一进屋,许玲就迎了上来,朝外张望一眼,好奇问道:“方才那人,你是怎么认识的?他可是保长的儿子。” 云知悦放下水桶,拿起水瓢往大锅里面添水,小声回话:“方才去打水遇上的。” 许玲不太相信:“当真只是偶遇?” 云知悦认真点头。 许玲没再多问,道:“方才二公子手下送来一堆衣裳要洗,我等下要跟着管事去镇上采买物资,这些衣服就麻烦你帮忙洗了。” 今日天寒刺骨,河水冰得扎手,云知悦的双手早已冻得快要长冻疮,身上还发着高烧,原本想要推辞,可又怕耽误后厨的活计,只能低声应下:“好。” 许玲见她答应,端起菜盆便出门忙碌。 驻扎人数多,三餐准备量大,哪怕后厨人手不少,整个清晨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云知悦更是一刻也没能歇息。 好不容易忙完早饭,她才有片刻喘息,打好一份饭菜,端回住处喂阿婆吃饭。 自从阿婆染上高热之后,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如今连下床都费劲。 她把餐盘放在桌边,费力扶着阿婆靠坐在床头,端起稀粥一勺一勺慢慢喂。 阿婆看见她头上裹着头巾,问道:“知悦,怎么把头包起来了? 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云知悦不想让老人忧心,回道:“阿婆,我没事。” 阿婆一手将她拉扯长大,哪里看不出她在硬撑。喂饭时碰到她滚烫泛红的手背,当即察觉不对,抓住她的手,满眼担忧:“知悦,你分明是发烧了,快去寻些药来,不能这么硬扛着。” 云知悦连忙摇头:“阿婆,我真的没事,是刚才在灶台边烧火,被炉火烘的。” 阿婆依旧放心不下,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怕动用军营药材,给旁人添麻烦。可生病总得医治,你去找管事说一声,把我的汤药停了,省下药材拿来给你治病。” 云知悦连忙道:“阿婆,我身子真的无碍,您安心吃饭,吃完好好歇着,我待会儿还要回去干活。” 见她性子执拗不肯听话,阿婆只能重重叹气,不再多说。 云知悦把阿婆安顿妥当,回到后厨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去取许玲交代的待洗衣物。 本以为只有寥寥几件,没想到足足堆了十几件,她来回跑了两趟,才全部搬到河边。 河水漫着寒意,冰冷刺骨。她特意挑了一处向阳的石阶蹲下,认认真真搓洗衣物。 哪怕是士兵身上粗糙厚重的粗布军服,她也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打理得整整齐齐,半点也不敷衍。 洗到一半,一张纸条从一件衣襟缝隙里滑落,被风卷着朝河面飘去。 她心里一慌,急忙伸手捞了回来,平铺在石头上。 可惜纸面被河水浸透,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她心头慌乱,生怕这是军中要紧讯息,耽误了事。 待纸条晾干,她小心叠好装进怀里,加快速度洗完所有衣服,一件件晾晒妥当,去找许玲。 许玲一行人还没从镇上回来,她只能折返后厨,着手准备午饭。 一整天连轴劳作,本就高热虚弱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脑袋昏沉胀痛,烧得越来越厉害。 午后衣物尽数晾干,她仔细叠放整齐,送到二公子的住处。出门时恰好遇上二公子回来。 对方瞥了她一眼,留意到她头上的布巾,眉头微微一蹙,没有开口问话,径直走进屋里。 云知悦回到后厨,又马不停蹄准备晚饭。许玲外出采购一日未归,后厨人手紧缺,大半杂活都压在她身上,忙得头晕眼花,身上的病症也越发严重。 她本想着做完晚饭就能回屋歇息,管事却安排她给冀怀凌送晚饭。 她面露难色,难得鼓起勇气想要推辞,管事反倒十分诧异:“怎么了?身子不舒服?这会儿后厨人手紧张,其他人都分头送餐了,你不去,这饭谁来送?” 云知悦张了张嘴,终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事,绕回自己的小屋,取下架子上那件披风,犹豫再三,终究咬牙揣在了怀里。 快走到冀怀凌的营帐前,她才披上披风,深吸一口气,端着食盒走了进去。 帐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冀怀凌斜靠在书案旁,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执着笔伏案书写,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云知悦在门口迟疑片刻。 看见她的冀怀凌道:“过来放下吧。” 她闻声轻步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案上,逐一摆好饭菜。 冀怀凌放下笔,目光先落在她依旧通红的手上,随即抬眼细细打量她。 她始终埋着头,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排纤长浓密的睫毛。 营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知悦摆好饭食,静静退到一旁,等着他发话让自己离开。可等了又等,冀怀凌只是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冀怀凌瞧着她那慌乱紧绷的模样,问道:“这件披风,穿着可还暖和?” 8. 第 8 章 冀怀凌这件披风伴随他多年,是从前离京外出时常穿的衣物,用料上乘,御寒极佳。 自打领兵出征,他就一直带在身边。这也是他身上保暖效果最好的外袍,遇上凛冽寒风时,能堪堪挡住刺骨的凉意。 那日夜里巡查,他正披着这件披风,无意间瞥见云知悦蹲在屋顶修补漏雨的破洞。 她身形单薄瘦小,好几次被狂风掀得身形摇晃、站立不稳,却依旧咬着牙执意补好窟窿。 平日里看着弱不禁风的人,攀到这般高处,在风雨交加的险境里,竟藏着超乎常人的韧劲。 那一刻他心绪翻涌,过往许多固化的看法,悄然生出了不一样的念头。 心底触动之下,他没有丝毫犹豫,脱下身上的披风,悄悄放进了她的住处。 进屋时瞧见躺在床上年迈体弱的阿婆,心中感触更深。 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是为了守护相依为命的阿婆,才硬生生逼出了一身刚强。 这件披风本是他特意赠予她抵御风寒的,今日看见她穿在身上,袍子宽大拖沓,下摆微微拖地,模样格外不合身。可只要她愿意穿上,便能帮她抵御风寒。 云知悦来的路上,才想起这件披风。原本她并不想穿戴,又生怕冀怀凌过问,中途只得折返取来。 她一路上担心被旁人撞见,始终不敢披,直到走到他门前才匆忙披上。 披风格外暖和,一上身便驱散了周身寒意,是她长这么大穿过最保暖的衣裳。 此刻听见冀怀凌发问,她老老实实回道:“是,很暖和。” 冀怀凌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隐瞒,开口问道:“既然穿着暖和,双手为何冻得这般通红,眼看都要生出冻疮?” 云知悦慌忙把手往后一缩,藏进衣袖里,声音小小的:“洗衣服时在冷水里泡的。” 这得洗多少件衣服才把手冻成这样。 云知悦怯怯望着他,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是二公子那边送来的,后厨偶尔人手忙不过来,大家都会互相搭把手帮忙。” “一共洗了多少件?” “十五六件。” 十五六件…… 男子的衣衫大多版型宽大,污渍厚重,十几件衣物洗下来,定然耗费了不少力气。 冀怀凌沉默片刻,见她用布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问道:“为何要用头巾裹住头?” 这话一出,云知悦心头猛地一紧,生怕他看出自己染了风寒发热,低声回道:“裹上头巾能暖和一些。” 冀怀凌微微偏头打量她的面色:“既然暖和,脸颊为何烧得通红?莫不是身子发热了?” “没有没有。”云知悦连忙摆手否认,“只是烧火烘的了,不碍事的,完全不耽误干活。” 冀怀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凝望着她强行故作镇定的样子,语气沉了几分:“我早前叮嘱过你,不许硬扛着生病。一旦染病,极易在军营之中蔓延,牵连全军。若是刻意隐瞒病情,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云知悦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心底一阵慌乱,急忙垂首请罪:“公子恕罪,我……我确实有些发热,但绝不会传染给旁人,很快便能痊愈,您不必忧心。” 终究还是病了。 冀怀凌望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道:“那日我特意嘱咐你披上披风,按道理不该受凉病倒。” 云知悦解释:“夜里阿婆身子不舒服,我守在一旁照料了一整夜,约莫是那时候受了寒气。” “你阿婆的身体一直不好?” “嗯,自从上次大病一场后,身子便一直调养不好,好在能去军医那里领取汤药服用。” “那你自己呢?”冀怀凌看着她,“有没有按时吃药?” 云知悦抿着唇没有应声。她和阿婆本就是处境艰难才勉强留在军营,不愿再给任何人增添麻烦,更不想让人知晓自己生病,原本打算靠着自身硬扛过去。 以前,没钱看病的时候,她都是硬抗的,基本上都能扛过去。 冀怀凌见她闭口不语,直接伸手一把扯下了她头上的布巾。 云知悦猝不及防,受惊之下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冀怀凌的目光落在她烧得滚烫的面颊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带着病后的虚浮无力。 他抬起手,轻轻贴上她滚烫的脸颊。云知悦浑身一颤,下意识又往后躲闪。 冀怀凌盯着她躲闪惊惶的眼眸,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愠怒:“都烧成这般模样了,还要隐瞒?你可知眼下军营正值疫病高发期,若是病情加重,传染给军中将士,会酿成多大祸事?全军上下都在严加防备风寒病症,你倒好,瞒而不报,药也不吃?” 说到后半段,他的语气不自觉凌厉起来。云知悦吓得手足无措,紧紧攥住衣角,嘴唇几番翕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冀怀凌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原本还想再说几句重话,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声轻叹:“罢了,生病也不是你的错。我让人去给你煎一碗汤药,你尽快喝下。” 他走到营帐门口,对着在外值守的江祁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折返回来。 云知悦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冀怀凌落座案前,抬眼问道:“吃过饭了吗?” 云知悦摇了摇头。 “过来。” 云知悦依言上前。 冀怀凌端起桌上一碗热粥,递到她面前:“把粥喝了。” 云知悦连忙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我稍后去后厨吃就行。” “就你现在这副带病的模样,还打算四处走动?是想把病气散播给其他人?” “我绝对没有这个心思。”云知悦急忙辩解。 “那就乖乖把粥喝完。” 云知悦迟疑不安:“那您自己吃什么?” “我不饿。” 她依旧不敢贸然接过碗筷。冀怀凌眉头微蹙,那抹清冽的目光扫过来,云知悦心头一紧,连忙接过瓷碗,大口大口喝起来。因为喝得太过急促,一时呛到喉咙,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冀怀凌下意识伸手帮她拍了拍背,道:“坐下慢慢喝,不用着急。”< /p>云知悦不敢落座,匆忙擦去嘴角的粥渍道:“我没事,不用劳烦公子费心。” 冀怀凌觉得这人真有趣,胆子小,却格外执拗。 云知悦喝完粥将碗轻轻放在桌子上。 冀怀凌:“把菜也吃了。” “我已经吃饱了。” “让你吃你便吃,是打算违抗命令?还是执意要把身子熬垮,进而把病症传给别人?” 云知悦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拿起筷子吃起来。 冀怀凌有些哭笑不得。每次都得吓唬她才行,偏偏她又胆小得很。 “怎么又只吃青菜,不吃肉?”冀怀凌留意到她的小动作。 “我素来不太爱吃荤,吃些青菜就足够了。”她找了个借口,上次吃掉他的肉,她一直惦记着。 “都病成这样了,体虚乏力,只吃素菜如何调养身子?把肉一并吃掉。”冀怀凌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云知悦抬眼望向他,一双乌溜溜的杏眼里写满为难。 冀怀凌对上她湿漉漉的目光,眸光不禁柔和了几分,轻声安抚:“我当真不饿。听话,全部吃完。” 云知悦心里依旧忐忑不安,可听他这般说,只能乖乖把盘中的肉和青菜尽数吃完。 一碗热粥搭配一碟小菜下肚,周身暖意蔓延开来,身上的疲惫舒缓不少,精神也清亮了些许。 冀怀凌等她用完餐,才拿起碗筷,吃掉桌上剩余的饭菜。 云知悦上前收拾碗筷,整齐放进食盒里,小心翼翼询问:“我……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冀怀凌没有应声,伸手铺开桌上的军图,凝神翻看。 云知悦静静等候片刻,见他始终没有开口放行,不敢擅自离开,只能安静立在一旁。 没过多久,江祁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公子,汤药已经煎好了。” 冀怀凌朝着云知悦扬了扬下巴:“拿给她。” 江祁看了一眼面色潮红的云知悦,走上前,将药碗递给她。 云知悦看看冒着热气的药碗,又看看冀怀凌,接过之后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把空碗还给江祁。 江祁拿着碗出去了。 云知悦看着冀怀凌,药也喝完了,这下总该可以回去了:“公子,我能回去了吗?” 冀怀凌合上军图,抬眸看向她,问道:“你会不会研墨?” 云知悦摇头:“我不会。” “过来,帮我研墨。” 她都说不会了,怎么还让她做呢? 她为难地走到桌案前,望着桌上摆放的笔墨砚台,茫然无措。 冀怀凌将砚台轻轻推到她跟前,把墨锭递到她手中:“放进砚台里,顺着一个方向慢慢研磨即可。” 云知悦伸出手,接过墨锭,望着他那双修长匀称极其好看的手,愣了一下神。 冀怀凌察觉到她的目光,不禁蜷了下手指,而后掏出自己仅剩的一双手套,放在她面前。 “这手套御寒效果好,沾水不透,以后再洗衣服,就戴上它。” 9. 第 9 章 屋里燃着炉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四周的寒凉。 云知悦垂眸看着冀怀凌推到自己面前的手套,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恍惚间,思绪飘回两年前。彼时她跟着阿婆在街边摆摊卖鱼,那日她正蹲在墙角打理鲜鱼,天色骤变,漫天大雪簌簌而落。 她和阿婆本想着卖完最后几条鱼就收摊回家,抬眼之际,却撞见了那个惊艳绝伦的身影。 玄衣镶金,墨发如瀑,年轻公子孑然立在茫茫风雪之中,风姿卓绝,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她那时年少怯懦,只敢怯生生地递上手里的鱼。可那人却褪下手上的狐裘手套,不由分说,强硬地塞进她冻得通红僵硬的手里。 不等她开口推辞,那道挺拔的身影就已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再无踪迹。 那日她在原地伫立良久,满心茫然,始终想不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何会骤然赠予她这般贵重之物。 直至不久前二人重逢,这份疑惑依旧盘桓在她心底,可她生性怯懦,终究不敢开口询问。 而今,他又一次将手套递到了她面前。 她侧头悄悄看向身侧之人,摇曳烛火映亮他半张侧脸,眉眼俊朗依旧,一如当年风雪之中那般惊心动魄的好看。 她踌躇片刻,轻轻将手套推回他面前,小声道:“不必了,我有手套,那双……我还留着。” “那双”二字入耳,冀怀凌身形微顿,抬眸直直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心口同时骤然一跳,一股陌生又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漫过。 冀怀凌的目光灼热直白,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动容。 原来,她一直留着那双手套。原来,她也记得当年风雪中的一面之缘。 云知悦被他看得心头发紧,慌忙垂落眼眸,屏息不语。 冀怀凌缓缓收回视线,落在桌案的手套上,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将手套收起,再未多言。 屋中骤然静谧下来,气氛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冀怀凌落笔写完密信,将纸张折好装入信封,搁置案边。 云知悦站在一旁,忽然想起白日洗衣时,从衣物中掉落的那张纸条。当时她晾干衣物后随手收进怀中,一整日劳作头昏脑涨,方才送衣送饭,竟全然忘了此事。 心念至此,她正欲掏出纸条递予冀怀凌,屋外忽然传来将士急促的禀报声。 一名将士入内,躬身沉声禀报:“公子,方才属下擒获一名奸细。据其招供,村中暗藏私通外敌之人,暗中传递密报。人虽已拿下,可密报遍寻不得,不知所踪。” 冀怀凌眉心骤然紧锁,神色沉凝:“密报源自何处?对接之人是谁?” 将士回道:“此人暗中勾结京城势力,属下严刑审问,他始终不肯吐露对接之人。只查到他此前曾出入二公子住处,密报或许落在二公子那边。属下无权擅闯搜查,不知是否需请示大公子定夺?” 冀怀凌眸光微冷,断然道:“不必。暗中彻查二公子住处,清点所有兵将,细细搜查一应衣物器物,不得遗漏分毫。” “属下遵命。” 将士躬身退下,屋内气氛愈发凝重。近来奸细频频出没,此地驻军踪迹恐已然暴露,绝非久留之地。 他转眸看向身侧的云知悦,却见她神情紧张地攥着一物,怔怔立在原地。撞见他望来的目光,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瞬间察觉异样,朝她伸手,语气沉了下来:“手里藏了什么?拿出来。” 云知悦尚未回神,冀怀凌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全然笼罩,语调添了几分威严冷厉:“拿出来。”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云知悦脑中一片空白,哆嗦着将手里的纸条递出:“这是……我今日洗衣时从衣裳里掉出来的,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冀怀凌抬手接过纸条展开,纸面字迹被水汽洇得模糊不清,勉强只能辨认出零星几字。他眸色骤沉,脸色瞬间冷冽下来,抬眸死死盯住身前的少女。 云知悦被他骤然凌厉的目光震慑,又慌忙后退一步,心底惶恐丛生。 “此物从何而来?”冀怀凌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是洗衣时从衣裳里掉出来的,不是我的东西……”云知悦心慌意乱,语无伦次,长睫不住颤动。 冀怀凌紧蹙眉头,眸光锐利如刀,步步紧逼:“说实话,我可饶你性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她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我真的不知情……” “是谁的衣裳?” “是二公子那边送过来让后厨浆洗的衣物,我万万没想到里面会掉出这种东西……” “既是捡到,为何不上报?为何一直私藏在身?” 云知悦唇瓣翕动,一时哑口无言。 不过是瞬息的迟疑,冀怀凌已然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径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后背撞得一阵发麻,动弹不得。 “你可知私藏密报瞒而不报乃是死罪?”冀怀凌俯身,压低嗓音,字字森冷,带着彻骨寒意,“即便是无心捡到,隐匿不报,照样罪无可赦。我最后问你一次,此事是否与你有关?是不是有人授意你传递密报?” 云知悦被他攥着手腕,浑身紧绷,慌乱得无以复加。她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冷峻眉眼,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哽咽出声:“我真的没有……此事与我半点无关,我句句属实……我不上报,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物件……今日我染了风寒,浑身发烫,头昏脑涨,在后厨忙了整整一日,片刻不得歇息。方才……方才过来给您送饭,本想回去歇息,您又不应允……” 她浑身发颤,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将原委尽数道出。她清楚,此事一旦说不清,她和阿婆皆是死路一条。 可对上他依旧凌厉慑人的眼眸,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簌簌滚落脸颊。 冀怀凌从未见过这般胆小怯懦的姑娘。望着她泪流满面、惶恐无助的模样,他细细审视她眼底神色,无半分心虚狡诈,唯有纯粹的惊惧与慌张。 心底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依旧未松。 云知悦见他沉默不语,泪水落得更凶,哽咽着哀求:“我……我求您,放过我阿婆……要罚要杀,我都认,但阿婆是无辜的……” 这姑娘胆小怯懦至此,危难之际,却偏偏敢舍身护人。 冀怀凌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沉声道:“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云知悦泪眼朦胧,茫然地望着他,一时分不清真假。 “你可曾做过坏事?” 她用力摇头,泪水不断坠落:“没有!我从未想过对您下毒,从未想过加害任何人,也从未将病气传给将士们,更不曾私传情报……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既然清白无过,为何吓成这般模样?” “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 害怕他? 一句话让冀怀凌怔住。 手腕被紧紧攥着,她却半分不敢挣扎,只是仰着一张泪痕狼藉的小脸,唇瓣轻轻颤动,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冀怀凌望着她这副唯唯诺诺怯弱无辜的模样,本想再细加盘问,最终还是尽数压下。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将纸条妥善收起,语气已然缓和大半:“今夜纸条一事,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及。日后若有人问及洗衣一事,只说一无所见,记住了?” 云知悦连忙用力点头,乖巧应下:“我记住了。” 冀怀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坐回案前,道:“今夜不必回去了,在这里睡。” 在这里睡? 云知悦大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满眼担忧:“那我阿婆怎么办?” “我会派人妥善照看。你身染风寒,身子虚弱,再者,密报一案尚未水落石出,你暂且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云知悦怔怔地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 冀怀凌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怯意,微蹙眉头,轻声问道:“胆子怎生这般小?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人欺负?” 云知悦紧紧攥着袖口,如实回道:“我也不知为何,就是害怕……从前确实常常受人欺负。我和阿婆摆摊卖鱼时,常有人扔臭鸡蛋、烂菜叶砸我,还骂我……骂我是个哑巴,是个脏丫头……” 她说着,声音愈发低微,缓缓垂下脑袋,藏起眼底的酸涩。 冀怀凌听着这番话,心口莫名发闷,沉声道:“受人欺凌,为何不知反抗?” 云知悦:“反抗过,但是没有用,他们反而会变本加厉,还要欺负我阿婆……” 冀怀凌心里难受,深吸了口气不再追问,起身走到床榻边,整理好铺盖,回头看向她:“过来,在这睡。” 云知悦远远地看着他,没有动。 冀怀凌瞧着她紧绷的神色,缓和了语气道:“你身子不适,需要保暖休息。汤药已服下,睡上一觉,明日就会好转。快过来。” 云知悦踌躇好一会,这才挪动脚步,小心翼翼走到床边。 榻上被褥干净整洁,床头物件摆放得一丝不苟,足以见得此间主人素来规整自律。床头还整齐叠放着几册书卷。 她立在床边,不敢落座。 “坐下。” 她依言轻轻坐下,身下床褥柔软温暖,远胜她家中简陋的床铺。她脊背挺得笔直,茫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躺下睡吧。”冀怀凌又道。 云知悦仰脸望着他,见他神色认真,只得乖乖弯腰脱了鞋袜,将双脚小心翼翼放进被褥里。 冀怀凌目光落回她泛红发烫的小脸,一双眼眸清亮剔透,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纯粹又无辜。 他从未见过这般娇小柔软的姑娘,怯生生的模样,如同寒风里悄然绽放的花儿,惹人怜惜,又让人忍不住相望。 他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转过身,背对着床榻道:“安心睡吧。” 见他转过身去,云知悦才敢缓缓躺下,钻进温暖的被褥之中。暖意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与寒意。 她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未曾这般安稳暖和地睡过一觉。紧绷整日的身心,在此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只露出一颗脑袋,静静望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沉稳可靠。 冀怀凌走到桌案前坐下,抬起头,恰好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眸。 四目相撞,云知悦心头一慌,倏地埋头缩进被褥里,再不敢探头张望。 看着被褥下微微鼓起的一团,冀怀凌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抹笑意漫上心头,忽然勾起十余年前的记忆。 彼时皇帝刚册封太子,他的父亲受封淮王,阖家迁入恢弘的淮王府。 一日,府中嬷嬷领着一个年幼的小姑娘登门拜见。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一双乌眸清亮灵动,澄澈干净。 嬷嬷将人领到王妃身前,躬身道:“王妃,您瞧瞧这小姑娘如何?她娘亲早逝,先前寄养在二夫人院中。如今二夫人生病,无力照拂,老爷本想将她过继给一个妾室,可那妾室脾性不好,老夫人唯恐待她不周,便没有答应。听闻王妃有意收养一名义女,老夫人便让老奴带给您瞧瞧。” 彼时他正坐在一旁,预备给母亲背诵课业,闻言抬头,望向那小小的姑娘。 小姑娘见他看过来,怯生生地看着他,然后躲到了嬷嬷身后。 母亲起身走到小姑娘身前,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10. 第 10 章 淮王妃是先帝亲自赐婚,指予淮王的正妻。 她出身名门,容貌端雅,知书达理,自入府那日起,便是名正言顺的淮王妃。 只是彼时,淮王心中早有心爱之人,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许素。 许素亦是京城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公认的京城第一才女。论家世品貌,本足以匹配淮王。 奈何许父行事中庸,反倒令先帝心生忌惮。皇帝唯恐许淮两家联姻势大,动摇东宫储位,便执意拆散这对情投意合的璧人,将自己亲信大臣之女指婚为淮王正妃。 淮王性情执拗,数次入宫恳祈先帝成全,终究触怒龙颜。 一纸诏令落下,赫赫许家一夕倾覆。 彼时许素已身怀淮王骨肉。家族覆灭,她心如死灰,诞下孩儿当日,便自缢身亡。 为安抚淮王,堵住悠悠众口,先帝将襁褓中的孩子接入淮王府,交由正妃抚育,又追封亡故的许素为王府侍妾。 这个孩子,便是冀怀凌。 他自落地那日起,便无缘得见生母。 幼时懵懂,他只当那位端庄温柔待他视如己出的王妃,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最初那几年,他在王府安稳顺遂,可年岁渐长,府中流言四起,大家都在私下议论他是身世卑微的庶子,与王府另外两位嫡出少爷有云泥之别。 冀怀凌从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他依旧温顺乖巧,日日勤学苦读,课业完毕,便准时到王妃跟前一一禀报。 这日亦是如常。 他正垂首背诵课业,院中忽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他从前从未听闻王妃要收义女的消息,心头微讶。 那小姑娘怯生生立在原地,一双眼眸湿漉漉的,看着生人,满是惶恐怯懦,一语不发。 王妃耐着性子再问:“你可愿留在我身边?往后我必定好生待你。” 小姑娘依旧沉默。 一旁嬷嬷尴尬地轻扯她的衣袖:“快回王妃的话呀。” 小姑娘还是不开口。 王妃连问数句,皆无回应,只得无奈轻叹:“莫不是个哑巴?” 嬷嬷连忙躬身解释:“王妃误会了,她原是会说话的。只是娘亲去世时受到了惊吓,自此便不爱开口。这孩子性子安静温顺,极好养活,慢慢开导总会好的。这般清秀的模样,留在妾室跟前实在可惜,若能养在您膝下,日后必定会好好孝顺您。” 王妃静默良久,转头看向身侧的冀怀凌。 冀怀凌迎上王妃的目光,又看向那怯弱无言的小姑娘。 片刻后,王妃开口道:“你先带她回去吧,此事容我再斟酌几日。” 嬷嬷闻言面露急色,连忙劝道:“王妃您可要三思。老夫人年纪大了,二夫人又生了病,她在云府无依无靠,真的很难生存……” 王妃面露难色,沉默许久,道:“我确实喜欢这孩子。你回禀老夫人,容我几日思虑,必会给一个准话。” 嬷嬷只好领着小姑娘躬身告辞。 自始至终,那姑娘未曾开口说一句话。 彼时冀怀凌听闻她的身世,心底亦泛起几分恻然。 人走之后,王妃转头问他:“凌儿,你可愿意让她做你的妹妹?” 他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愿意。” 后来,王妃终究未曾收下这位义女。 冀怀凌也很少再见到那姑娘。 直到两年后,他骤然听闻她去世了。 那一刻,他心头莫名空落落一片酸涩。 他即刻奔赴云府打探,下人们口径一致,皆说人早已不在。 可问及死因,所有人皆含糊其辞,讳莫如深,似是刻意隐瞒真相。 辗转打听,终有一位云府旧婢悄悄告知于他:自王妃拒收义女后,她便被送回妾室跟前苛待。那妾室性情乖戾,动辄迁怒打骂,不过短短两年,那般年幼的姑娘,便没了。 而后半年光景,冀怀凌都深陷自责与酸涩之中,久久无法释怀。 再后来,便是两年前。 闹市长街,大雪纷飞。 他看见街角一隅,蹲着一个小小身影,正陪着阿婆低头打理鲜鱼。 那张清秀稚嫩的小脸,那双看人时怯懦温顺的眼眸,莫名熟悉得让他心口震颤。 她好像……还活着。 不久前再相见,他终是确认她当真还活着。时下,就在他眼前。 云知悦方才还躺在被窝里忐忑不安,结果一闭上眼睛就沉沉睡着了。 夜半时分,一声闷雷轰然滚过。 她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发现还在冀怀凌的房中。 案前烛火摇曳,光影温暗。 冀怀凌坐在案前,单手支额,闭目休憩,似是已然睡着。 窗外雨声骤然大作,哗啦啦落个不停。 她犹豫片刻,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想悄悄回去。 刚经过桌案,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清淡的嗓音:“外头还在下雨。” 云知悦脚步骤然僵住,猛地回头。 原来他没有睡着。 冀怀凌缓缓抬眸,望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角微挑,问道:“想去哪里?” 云知悦抿着唇,一双乌亮的眼眸怔怔望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口渴吗?”他温声再问。 她轻轻摇头。 “身子不适?” 她依旧摇头。 冀怀凌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迫人,云知悦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藏着怯意。 冀怀凌看着她如避豺狼的模样,心头微涩,沉声道:“既无事,就回床睡。夜半天寒,又逢落雨,再染上风寒发热,如何是好?” 云知悦瞧着他认真的神情,不敢违逆,乖乖回到床边坐下。 她抬眸望他,恰好撞上他落下来的目光。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这一次,她没有慌忙避开,只静静望着他清隽冷然的眉眼,一时看得微微失神。 倏忽又是一声闷雷炸响,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心口。 “害怕打雷?”冀怀凌问她。 “有一点。” “那再睡会儿,时辰还早。” “我睡不着了。” 惊雷过后,睡意尽数散尽。她看着他眉宇间带着倦色,轻声道:“不然……你上床歇息吧。我一点也不困了。” 冀怀凌:“无妨,我坐着就好。” 云知悦却认真地站起身来:“你白日尚有要务,不能劳累。你睡吧,我真的不困,烧也彻底退了。等雨停,我再回去。” “当真好了?” 冀怀凌迈步上前,细细端详她的脸色。 他这一看,看得她脸上突然一热,倏地红了。 “确定不再躺会儿?我瞧着脸颊还有点红。” 话音刚落,他微凉的手掌就覆在了她的脸上,试探温度。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云知悦僵住,心口怦怦狂跳不停。 手掌触上她细腻肌肤的那一刻,冀怀凌的耳朵莫名红了起来,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微张的红唇上。 云知悦抬眸,撞进他灼灼深沉的眼底,心头一慌,脸更红了。 “怎么还这么烫?”他低声疑惑。云知悦伸手摸了摸脸颊,小声回道:“方才确实是不热了,不知道怎么又热起来了,心脏……还……还怦怦跳!” 她不敢隐瞒,害怕病情加重。 冀怀凌听闻这话,微微俯身细看她的脸颊,他越看,她的脸颊越红。 她仰着脸,一双眼睛明亮又茫然。 她说,她心脏砰砰直跳。 他的,好像也是。 “可能还没彻底好,你先到桌前坐一会,雨停了再回去。”他轻声道。 “好。”云知悦点点头。 可是他的手还抚着她的脸颊。 她微微往后撤了一下身,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把手收回。 屋里好像有点热,他觉得胸口闷闷的,脸颊也突然烫得厉害。 他低下头借着整理被褥的动作避开了她的视线。 云知悦又摸了摸脸颊,走到桌前坐下。 冀怀凌脱了鞋子上了床,扯开被褥盖在身上。 云知悦看了看他,脸颊又是一热。 窗外大雨滂沱,雨声连绵不绝。 冀怀凌躺下后,满身疲惫尽数翻涌,困意席卷而来。他侧过身,看向端坐桌前的人儿,道:“累了就趴会。” “好。” 屋内寂静,唯余落雨声声。 云知悦端正坐着,悄悄打量四周。 屋内干净肃穆,衣架上悬挂着厚重威武的铠甲,旁侧立着长剑与弓箭,寒光隐隐,锋芒逼人。 床头矮几上摆放书卷数册,一旁置着一盆素白小花,花朵细碎洁白,开得繁盛鲜活,是寻常田间野卉,想来是他外出时随手采摘的。 床侧整齐摆放着两双精致靴履、一双软鞋,擦拭得一尘不染。墙边木架上置着铜盆净巾,样样规整洁净。 身前书案上笔墨书卷陈列有序,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他是个自律细致的人。 可这般清冷威严、生人勿近的性子,为何会将珍贵的披风予她御寒,将自己的卧床让她睡呢? 后厨的人都说他冷厉寡情、杀伐果决,可她所见的他,远比传闻更为和善亲近。 她坐在灯下胡思乱想。 冀怀凌已然沉沉睡去,侧身朝外,墨发散落枕间,长臂随意搭在被褥之上。 云知悦看看他,低下了头,不一会又不自觉地抬头看他,看着看着又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又忍不住看他。 怎么会有人连睡觉都那么好看呢? 11. 第 11 章 雨停后云知悦就回去了。 翌日天朗气清,透亮的暖阳倾洒而下,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溪边芦苇荡浮着一层浅淡金光,水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目柔和。 后厨的婆子与姑娘们三三两两端着木盆,说说笑笑往溪边浣衣。 云知悦也捧起满满一盆衣裳跟在人群身后,今日心头舒畅,不再像往日那样独自落在末尾。 林婉走在她身侧,一路絮絮说起灶间的趣事,笑称张婆子昨夜打盹,不慎踢翻柴火,险些燎到裤脚。 云知悦静静听着,偶尔笑一笑。 溪边早已十分热闹。张婆子与李婆子各自占了两块最平整的青石,一轻一重的捶衣声错落交织,宛若节拍。 许玲蹲在水边,对着溪水梳理鬓边碎发,反复照映,惹得身旁姑娘们打趣调侃。她一时羞恼,掬起溪水泼向众人,惹来一片笑闹声。 “知悦,来这边!”许玲远远瞧见她,扬手招呼,“这块石头平整,快过来。” 若是往日,云知悦定会摇头,端着衣盆去往最偏僻的角落。可今日许是日头正好,或是心底心境不同,她略一犹豫,便端着衣裳走了过去,同林婉一并蹲下身。 “今日倒是肯凑过来了?”林婉新奇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往日喊你,你都躲得远远的。” 云知悦低声回道:“这边的石头……确实平整些。” 林婉噗嗤笑出声,也不戳破她的心思,将半块新买的皂角递过去:“拿着用,比你那块好用得多。” “谢谢!”云知悦接过皂角道谢,垂首搓洗衣裳。 昨日在冀怀凌帐中服下汤药,安稳歇了半宿,身上病症已然痊愈,做起活来也浑身有劲。 暖阳烘着后背,微凉溪水漫过手腕,耳畔交织着捶衣声、说笑与溅水声。 林婉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同她闲谈,说起后厨新到的菜蔬,明日要炖煮的汤品。 她偶尔低声应一句,话依旧不多,可压在眉眼间许久的沉郁,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半。 “你们听说没?”许玲忽然转头,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兴奋,“前日三公子派人去周边各村收粮,以军饷平价采买,给出的价钱比市面还要高出一截。我表哥在粮草营当差,亲眼所见,三公子亲自同各村耆老商谈,待人谦和有礼,半点没有营中训兵时的冷厉模样。” 一提及冀怀凌,许玲双眼发亮,话语滔滔不绝:“我表哥还说,周边村落存粮尽数被公子收妥,往后军营粮草再无短缺之忧。你们说说,三公子这般有勇有谋之人,日后该是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一旁捶衣的张婆子闻言啧啧两声:“再好也轮不到你。平日里撞见三公子,你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倒敢痴心妄想。” 许玲急得跺脚,溪水溅湿张婆子的裤腿:“您胡说!我何时说话吞吞吐吐了!” 岸边顿时哄笑一片。 云知悦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她好像有点不畏惧这般闲话了,相处日久,她发现这里的人只是性子爽朗,并无恶意。 她弯腰抖开一件拧干的衣衫,起身走到晾衣杆前悬挂。 林婉也端着衣盆跟上来,二人并肩而立,一件件抖开衣物,扯平褶皱。 秋日清风自溪对岸吹来,裹挟着水汽与草木淡淡的清苦气息。 云知悦挂妥最后一件衣裳,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仰起脸任由清风拂过额间。 日光落在她面上,肌肤莹白近乎通透,眉眼舒展,唇角仍噙着浅浅笑意。 “知悦妹妹!” 这时,一道呼喊声传来。 风吹得晾晒的衣衫四下翻飞,云知悦转头望去,只见一道少年身影朝这边奔来,近了才认出是之前同她搭话的小兵苏唯。 苏唯一口气跑到她跟前,气息未稳,又唤了一声妹妹。 这声亲昵的称呼惊得云知悦怔愣住,心中茫然,不知他为何这般唤自己。 她怯怯抬眸望着他,尚未回过神,苏唯便将一方温热的油纸包塞进她手中:“快拿着,趁热吃。” 暖意透过油纸传到掌心,云知悦怔怔捧着。 苏唯见她局促紧张,笑着解释:“方才我随二公子巡查,途经家中便偷偷回去拿了两个卤鸡腿,还热着,快尝尝。” 鸡腿? 云知悦立在原地,一双澄澈眼眸定定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唯见她依旧拘谨,伸手拆开油纸,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他将鸡腿递到她眼前:“别发怔,快吃吧。” 云知悦看看油润的鸡腿,又看向眼前的少年,小声询问:“你为何要送我这个?” 苏唯爽朗笑道:“因为我想送你啊!” 见她仍然懵懂茫然,他又挠了挠头,少年明媚的笑容浸在金色暖阳里:“不必客气,我家中不缺这些,下次我还给你带。” 说罢,他微微俯身打量她的面色:“今日瞧着气色好了许多,精神也足了。往后身子若是不适,只管寻我,我带你去看大夫。挑水洗衣这类重活也尽管开口,我得空就来帮你。” 十六七岁的少年言语坦荡率真,眼底满是赤诚。 云知悦心中不解,轻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初次相见时,他便主动替她挑水,还赠予衣衫。 苏唯闻言微微俯身,凑近几分,定定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咧嘴笑道:“因为我喜欢啊!” 喜欢。 一句话让云知悦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久久怔立不动。 自她流落市井与阿婆相依为命以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般话。往日旁人多是嘲讽欺凌她,唯有眼前少年,说出这般认可的话来。 这一刻,鼻尖忽然一酸,仿佛撞进一片暖光里。 她尚自失神,苏唯又弯眼笑道:“往后你就叫我苏唯哥哥吧,在这里,我护着你。” 苏唯哥哥。 这般亲昵的称呼于云知悦而言,陌生又温暖。 二人不过二度相逢,她心中暗自疑惑,他何以待自己这般热忱。 “别再发呆了,鸡腿凉了就不好吃了。”苏唯轻声催促。 云知悦迟迟不肯吃,苏唯故作失落:“你若是不吃,我可要难过了,莫非你不喜欢我?旁人欺负我,你也不愿和我做朋友?” 云知悦连忙摇头:“我没有。” “那就快吃了。”苏唯佯装委屈,“我早已将你视作最好的朋友,好友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云知悦这才颔首:“我吃一个,另一个你吃。” 苏唯摇头:“我吃过了,这两个全是给你的。” 盛情难却,云知悦不再推辞,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卤鸡腿肉质鲜嫩,肉汁丰盈,满口醇香。她已记不清多久未曾吃过这般鲜美的鸡腿了。 苏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吃得拘谨却又满心欢喜,自己也不自觉开心起来。 她连吃东西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云知悦吃完一个,将另一个仔细包好。 “怎么不吃完?”苏唯问道。 “我想带回去给阿婆吃。” “对,你还有个阿婆。”苏唯已经将云知悦的情况打听清楚,也知晓是冀怀凌出手相助,她才得以留在这里,“那下次我多带几个。”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见一点油渍沾在唇边,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拭去。 云知悦敏锐察觉,连忙悄然避开,自行擦了擦。 苏唯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一笑:“不耽搁你干活了,我先走了。明日晨起我不操练,一早就来帮你挑水。” 云知悦连忙推辞:“不用了,我自己就行。” “都是好朋友了, 客气什么。” 他说罢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又回头望她,金辉落满少年肩头,笑容干净又明媚。 云知悦静静看着他,目送少年身影远去。 午后许玲迟迟不见人影,张婆子便差云知悦前去寻她。 她去了许玲的家,刚到低矮篱笆院前,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不多时,许玲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出来,口中哄劝着,抬眼撞见门外的云知悦,愣了一瞬后让她进了院。 云知悦看着她怀中哭闹不休的孩子,道:“张婆婆遣我来寻你,说后厨还有活计等着你。” 怀中孩子啼哭不止,瞧见生人更是闹得厉害。 许玲哄了半晌不见消停,满心焦躁疲惫,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弟弟出了疹子,一直哭闹,我实在脱不开身。” 云知悦担心问道:“可曾请大夫诊治?身上发热吗?” 许玲轻拍着幼弟后背,眼底满是疲惫与心疼:“烧已经退了,红疹却久久不消,汤药喂不进去,一直哭闹不休。” 能看出许玲被孩子闹得焦灼。 云知悦问道:“你们的父亲母亲呢?” 之前听后厨的人说许玲有个弟弟,却没有人提过她的父母。 说起父母,许玲冷哼一声道:“酒鬼爹惦记别人家娘子被乱棍打死了,娘亲病死了,现在家中除了我和弟弟,就只剩一个眼盲的祖母。” 父亲的破事村里人尽皆知,许玲怕人议论自己,早早就跟后厨的人说不要提起她父母的事。 云知悦听后震惊不已,怎么也没有想到许玲的家庭会是这样的情况。 许玲见她惊愣住,苦笑一声道:“没什么好惊讶的,这就是命。”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遭遇这样的家庭,现在又只手拉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可见日子有多难。 云知悦感触不已,对她道:“我现在回去同他们说清你的难处,你安心照看幼弟,你余下的活我来替你做。” “好,谢谢了。” 云知悦回到后厨,同管事讲明许玲家中的难处,一下午独揽两人的活计,忙得头昏脑胀。 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一名士兵突然过来,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灶前烧火的云知悦身上,冷声喝道:“你,出来。” 云知悦心头骤然一紧。张婆子连忙上前陪笑询问:“军爷,不知寻这姑娘所为何事?眼下后厨正忙着开火……” 她话未说完,就被士兵冷冽的眼神震慑,再不敢多言。 云知悦强压心头惶恐,起身跟在士兵身后走出后厨。只听那人冷声道:“随我去三公子那里一趟。” 三公子冀怀凌?他找她做什么?云知悦满心忐忑,疑惑不已。 张婆子与李婆子追出房间,二人对视一眼,跟着担忧,瞧士兵冷硬的态度,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云知悦一路心绪纷乱,随士兵踏入冀怀凌的居所,甫一进门,整个人瞬间僵住。 屋内除了冀怀凌,还有二公子冀长生,他正端坐在冀怀凌一旁,面色肃穆沉冷。 她惶恐地停在门前,尚未站稳,冀长生已然猛地起身,冷厉道:“昨日我就见你裹着头巾鬼鬼祟祟,没想到你还真是潜藏在营中传递军情的奸细。” 奸细?她怎么成了奸细?云知悦震惊不已。 “来人,将她押下去严加审问。”冀长生一声令下,几名佩刀侍卫即刻冲入屋内。 刀刃寒光近在眼前,云知悦吓得浑身发颤。 “二哥。”这时,冀怀凌骤然起身,出声阻拦道,“急什么,事情尚未问清,怎可动手。全都退下。” 他的语气有几分严厉,侍卫们看了看冀长生的脸色,见其没做声,便纷纷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三人,冀怀凌看向惊惧难安的云知悦,走到她跟前,轻声道:“别怕,慢慢解释。” 12. 第 12 章 军营里出了奸细,此事有多大,不必多言。 冀怀凌之所以驻扎在村子,本就是为了与外面的军营形成掎角之势,里应外合,便于随时策应,也更直接确切地护卫整个大营的安全,防范突发变故和外来的探子。 可谁也没想到,奸细竟然会出现在行辕村,这简直是天大的事。 更要命的是,细作出自冀怀凌的手边,而那女子,正是他亲自从叛军手中救回来的云知悦。 当初冀怀凌执意要把云知悦祖孙二人留在村子里,便已遭到大哥冀长允与二哥冀长生的极力阻拦。 他们深知,眼下局势,任何一个外来之人,都有可能扰乱军心。 可冀怀凌却说,不过是一对孤苦无依的祖孙,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任何纰漏。 正是他这番说辞,才让二人勉强松口,许她们留在了村中。 冀长生同样驻在村里,对这祖孙二人也暗中留意过一段时日,见她们确是流落在外的灾民,与敌方并无干系,便未再放在心上。谁料行辕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名细作,这下他彻底坐不住了。 更让他恼火的是,三弟有意隐瞒此事,不仅无人向他禀报,还打算偷偷处置。 若非他的手下敏锐,察觉三弟的人在暗中打探他手底下的兵卒,他恐怕仍蒙在鼓里。 他不明白,三弟为何要瞒下如此要紧的事,须知他们两兄弟一同把守这村子,细作出在这里,两个人谁也推脱不了干系。 若让父亲知晓,必是一场重罚。 前几日他因多掏了银钱买粮,好不容易得了父亲一句夸赞,现在突然闹出这等事,那真是白干了。 况且,当初去各村收粮,是三弟的主意,且还是高价收的。他本就不赞同,三弟却巧言说服了父亲,又哄着他多掏银钱。 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委屈,对三弟存着气,这会儿倒好,这姑娘是不是奸细暂且不论,他人才刚抓过来,还没动刑拷问,三弟就挡在跟前,准备维护。这叫他如何不气。 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重。 云知悦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尤其对上二公子那双怒目和周身凛冽的气势,直吓得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听到冀怀凌的宽慰后,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解释道:“回二公子,民女不是奸细,我什么也没有做。我裹头巾,是因为头疼。昨日……昨日去给您的住处送衣裳,恰好被您撞见……” 她吓得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衫。 冀长生闻言冷哼一声:“正因为你去过我的住处,才最可疑。那细作曾潜入我的地方,传递了一份密报。到底传给了谁,密报又落到了何处,如今尚不清楚。我已将我手下的人彻查了一遍,最后发现最可疑的,便是当初被送到后厨浆洗的那批衣裳。而后厨的人告诉我,那些衣裳,全是由你一个人清洗。你老实交代,密报到底在何处?你要联络的人又是谁?” 出了这样的事,冀怀凌想要隐瞒也不现实。村子就这么大,两兄弟都扎在这里,彼此的一举一动皆在眼皮底下。所以当二哥冲进来时,他便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但云知悦那天交给他的纸条,他并没有告诉二哥。以二哥的性子,并没有能耐将这种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反倒容易让局面越发混乱,牵连无辜。 况且,那纸条上勉强看清的一句话让他十分警惕,他害怕这是个圈套。 因此他不想让二哥插手。可二哥这暴脾气又不好控制。 昨晚云知悦已经得了他的嘱咐,那纸条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她抬头看了看冀怀凌,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似有些许暗示。她虽不清楚他究竟是何打算,但此时,她万不能将实情和盘托出。她低下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冀长生见她沉默,冷哼一声:“我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云知悦浑身一颤,这才开口道:“回二公子,我不知道什么密报。那些衣裳确实是我洗的,当时他们把衣裳送到后厨,叫我们帮忙,我正好有空,便接手洗了。洗完后就晾晒起来,清洗时什么也没瞧见。衣裳晾干后,我便收拾整齐,给您那边送了过去。我什么都没做,请您相信我。” “相信你?”冀长生闻言冷笑,“你有什么证据让我信你?衣裳从你手里接过,到你送还,期间全经你一人之手,谁又说得清那密报是不是你从中传递的?况且,我可听说了,当初那些衣裳送到后厨时,并不是你接手的,为何后来全由你一个人来洗?” 这话不假。当初衣裳送来时,确实不是直接交到她手里的,而是许玲来告诉她的。 这事若细究,怕还要牵扯出许玲。 她思忖片刻,回道:“后厨的活计,向来是谁得空谁做。那天他们把衣裳送来,我正好闲着,便接了手。那日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没找人帮忙,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经手。洗完叠好,便直接送到您那儿去了。这中间,我真的不曾见过什么密报。请您一定要信我。” 云知悦心里乱成一团,说完这话,下意识地看了冀怀凌一眼。他一直立在她身前,那目光让她稍稍安定了些许。 冀长生哪里肯轻易罢休,又道:“据我查问,你昨夜出了后厨之后,便一直没有回住处,直到后半夜才回去。这段时间,你又去了何处?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看来,冀长生已将她近日的行踪查了个七七八八。云知悦心里揪紧,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又望向冀怀凌。 冀怀凌看了看她,对冀长生道:“二哥,昨晚她在我这里。” “在你这里?”冀长生倏地瞪大眼,“我可听说她是后半夜才回去的。大半夜的,她在你这里做什么?” 冀怀凌回道:“我这儿的饭菜由她来送。昨日她送过饭之后,我见她气色不对,身上带着病气,怕她将风寒传给其他人,便没让她走。叫人给她熬了碗汤药,喝了之后便让她在这边待着,直到雨停,才让她回去。” 冀长生将信将疑。他了解这个弟弟,性子孤高冷傲,素来不近女色,更不与女子打交道。军营里的人,谁不惧他三分。怎么突然这般体贴起来,还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 他眯起眼打量着冀怀凌,满目狐疑,不禁苦笑一声:“三弟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人当初是你从外面救回来的,如今营里出了事,她脱不了干系。而昨晚她又在你这里待了半宿,那你让二哥怎么想?这事,又叫旁人怎么想?” 冀怀凌知道事情到了这地步,已经越发纠缠不清。况且在这等大事上,即便他帮云知悦撇清了关系,她和祖母也绝不可能再留在此处。 他沉声回道:“二哥 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做事向来公平公正,绝不会徇私包庇。你放心,此事我定然查个水落石出。” 说到这里,他语气缓了几分:“二哥也知道,父亲和大哥近来正为后续诸事忙碌,此事就不必惊扰他们了。” 冀长生一听这话,又冷笑一声,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着这个行事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三弟,越发觉得难以理解:“怎么,你还想把这事瞒着父亲和大哥?你可知这是多大的事!” 他伸手直指云知悦:“就因为你存心包庇她,你知不知道,这密报若是送出去,会毁了我们整个大营,你竟为了一个女子,做出这种事来?” 面对二哥的指责和不解,冀怀凌并不多做辩解,只道:“二哥不必多说,这事你交给我便是,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这姑娘胆子小,再逼问下去,会吓坏她。” “你怕我吓着她?”冀长生胸中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见三弟这般反常。可他也清楚,此事若传到父亲耳中,以父亲的严苛,即便没有酿成大祸,他们也逃不过一顿重罚。 父亲对他们三兄弟规矩极严,谁犯了错都得挨鞭子,那一鞭下去,能要去半条命。他可不想挨打。况且,他才刚掏了银钱买粮,才在父亲面前落下几句好话,实在不想让父亲失望。 他思忖片刻,终是松了口:“好,那这事暂且交给你来办,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一定要给我公平公正地查清楚,该是谁就是谁。若真是与我手下的人有牵扯,我绝不手软。” 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云知悦,望着那个始终垂着头缩成一团的姑娘,又不禁苦笑一声:“三弟,我也劝你,别鬼迷心窍。这不是儿戏,你一个念头一举一动,都可能毁了我们整个军营。” 冀长生这话不假。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松懈,尤其是对营外之人,更不可有一丝疏忽。 当初冀怀凌执意留下云知悦祖孙,已是极大的宽容。若这事再解释不清,冀怀凌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冀怀凌点头道:“二哥说的是,三弟记下了。您还有要事在身,且先回去吧。”说着,便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冀长生心里还有些复杂,又看了一眼云知悦,这才大步往门外走去。 可刚打开房门,忽见一个小兵急急跑了过来,喘着气道:“二公子、三公子,王爷和大公子来了!” “什么?父亲和大哥来了?”冀长生整个人猛地僵住,回头去看屋里的冀怀凌。 冀怀凌面上掠过惊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还不待兄弟二人有所反应,便见一身墨黑锦袍的淮王冀昌与一袭藏青衣衫的嫡长子冀长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冀昌率先停在了门前,先是看了一眼紧张不已的冀长生,略过他又望向屋里的冀怀凌,随后,目光落在了云知悦身上。 云知悦瞬间感到一股强烈的威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对方冷喝一声:“出来!” 云知悦吓得一哆嗦,不清楚他叫的是不是自己,反应了片刻之后,刚要出去,就见冀怀凌抢在她前面走了出去。 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冀昌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冀怀凌的脸上。 瞬间,周围鸦雀无声。 “畜生!” 13. 第 13 章 多年前,先帝驾崩,太子顺利登基。 新帝年轻,朝堂根基尚浅,皇后赵氏一族暗中培植势力,其亲眷时常进献谗言,称淮王冀昌深得老臣敬重,声望过盛,恐对皇权生出威胁。 新帝初掌江山,本就忌惮宗室藩王威望过高,可他既不能痛下杀手,落下残害宗亲的骂名,也不能将冀昌继续留在京城,任由朝臣时常依附。 几番权衡,他效仿前朝制衡宗室的办法,下旨将淮王一脉全数迁出京城,远赴千里之外苦寒的边境域都就藩。 对外,朝廷宣称令宗亲镇守疆土,是莫大恩典;私下,却是借此斩断冀昌在京中积攒的人脉,断了他参与朝政的门路。 这般安排,既是新帝稳固皇权的手段,也藏着一层保全的心思。 彼时赵氏外戚的野心已然显露,新帝无力一举拔除,只能将这位宗室之中最有威望的淮王远远送走,避开京城旋涡,留存一支可用的力量。 冀昌看透帝王心中盘算,却没有抗旨的余地,只得带着全家老小动身前往域都赴任。 边境常年有外族侵扰,山间盗匪也时常作乱。依照历代藩镇定下的规矩,驻守边境的藩王可自行募集乡勇守卫属地,算不上私自屯兵谋逆。 冀昌借着这条规制隐忍蛰伏数年,平日里一面认真处置边防事务,主动出兵清剿匪患,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每年按时向朝廷递上奏折,行事处处恪守臣子本分,不给赵氏抓住任何发难的把柄;一面暗中收拢流民,操练守备乡勇,培养忠心心腹,囤积粮草物资,慢慢在苦寒边境站稳脚跟,积攒起一支能上阵御敌的队伍。 数年时光流转,他的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各有过人之处,只是边境环境艰苦,朝廷还时常设下限制加以掣肘,一家人日子过得步步谨慎,静静等候合适的时机。 变故起于年前,新帝突然病倒,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最终缠绵病榻,无法亲自处理政务。 年仅十岁的太子遵照旨意代为监国,孩童心性尚浅,从未接触过朝堂事务,根本压制不住满朝文武,更无力制衡各方势力。 皇后赵氏借机垂帘听政,其兄长则手握六部实权,朝堂军政尽数被外戚把控。皇宫内外的消息皆被赵氏族人封锁,朝堂之上再无不同声音。 自此,帝王困居深宫,重病缠身,连言语都极为费力,形同软禁;监国太子看似身居高位,一举一动却全凭赵氏安排,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冀氏皇室的权柄被一点点瓜分,先祖传下的江山,大半掌控在外姓之手。 冀昌身在边境,数次写下密折送入宫中,恳请皇帝亲自出面约束外戚,重整朝局,稳固储君根基。 可所有奏折都被赵氏拦下,始终传不到帝王眼前。 此番举动非但没能缓解朝堂危局,反倒让赵氏彻底将冀昌视作心腹大患。 皇后清楚这位边境藩王民心所向,麾下又握有边军,是她日后篡权最大的阻碍,于是暗中接连派遣刺客奔赴域都,想要除掉冀昌。 几次刺杀都被冀昌身边人拦下,冀昌才勉强躲过灾祸。 彼时冀昌虽手握边境守军,却没有正当起兵的由头。眼下朝堂话语权尽数落在赵氏手中,若是贸然率军南下,只会被扣上藩王叛乱的罪名,招致天下诸侯一同讨伐。 明知赵氏祸乱朝纲,却只能按兵不动,冀昌心中日夜煎熬,清楚以当下的实力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直到今年开春,一封密信冲破赵氏布下的层层封锁,由宫中忠于先帝的老宦官拼死送出皇城,辗转千里送到冀昌手中。 信件是那位当年将他远派边疆的皇帝亲笔写下,纸上文字满是悲戚,尽数道出深宫之中藏了多年的委屈与江山面临的险境。 皇帝在信中坦言,自己常年缠绵病榻并非天命所致,而是皇后多年暗中投放慢性毒药,日复一日损伤身体。 赵氏筹谋多年,一边逐步清理朝中忠心臣子,剪除皇室宗亲的势力,一边独揽大权,只为等候时机夺取冀氏江山。 信中最颠覆认知的一桩秘事,是如今代为监国的十岁太子,根本不是皇家血脉,乃是皇后私下与外男所生的孩子。 赵氏耗费诸多心思扶持这名异姓孩子身居东宫,只等皇帝病逝,她便可以太后身份辅佐幼主登基,顺理成章改换朝代。 皇帝困在深宫无计可施,江山危在旦夕,朝中再无可用之人,他只能冒险写下密诏,恳请这位被自己亏欠多年的淮王,奉帝王旨意带兵入京,肃清朝堂奸佞,揭穿假太子的身份,重归皇权正统,守护冀氏宗庙传承。 读完密信,冀昌心中悲愤难平。先祖历经百战打下的江山,皇室传承有序,岂能任由外戚窃取,让外姓人坐上龙椅? 身为皇室一族,镇守边境的藩王,守护宗庙正统、铲除乱臣贼子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打定主意起兵勤王后,冀昌暗中联络朝中尚未依附赵氏的老将与先帝旧部,约定南北呼应,一同铲除外戚乱党。 筹备数月后,他在边境正式举兵,派人将檄文传往天下各处,写明赵氏毒害帝王、把持朝政妄图篡国的罪责,表明自己此番出兵是奉天子密诏,只为安定社稷,绝非起兵谋逆。 各地百姓与诸侯得知内情,都清楚是外戚先搅乱朝纲,无人指责冀昌起兵之举。 冀昌带着三个儿子,从边疆一路向皇城拼杀。 他们如何谋定后动、以最快速度杀到皇城,冀昌心中皆有盘算,这其中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唯一庆幸的是,膝下三个儿子个个英勇无双,皆有他当年的风采,单拎出一个便能抵得过好几位皇家大将。 这固然是可喜之事,可要管住这三个儿子,他必须以绝对威严镇住场面。毕竟,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心思。 稍有不慎,军中便生大乱,他的所有谋划都将前功尽弃,等待他们的唯有一死。 因此驻扎此地时,冀昌早将各方探报综合考量,将三个儿子的差事、内务、守营、探风诸般事宜安排得明明白白。 老大是全能之才,聪明果敢,饱读诗书,有勇有谋,又沉稳持重,最是听话省心。 二儿子虽只是一员猛将,学识不多,行事鲁莽,却最怕自己,因此也好管束。 真正让他觉得头疼、难以掌控的,是三儿子冀怀凌。 冀怀凌并非嫡出,他的母亲曾是冀昌最心爱的女子,却早早惨死。 这个庶出的儿子在他心中分量极重,他盼着这孩子能出人头地,有大出息。 而冀怀凌与他实在太过相似,无论是性情还是行事做派,都如出一辙。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忧虑。 这样一匹脱缰野马,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判断,做任何事,他都敢先斩后奏,甚至屡屡脱离他这个父亲的掌控,擅自出手。 当初派他去京城刺杀太子身边一名近臣,他竟在无令之下连杀四位大臣。 那四人中,两个是太子亲信,另外两个,却是皇帝的人。 他杀完人,连一声禀报都没有,事后给出的理由竟是:这等庸碌之臣,见一个杀一个,留着也是祸害,不管他们跟的是谁,将来都是前路上的累赘。 正是这番话,正是这般不受约束的举动,让他在百姓口中成了“冷面阎王”。 跟随父亲杀权臣、闹朝堂,还在京城最繁华之处张贴告示,明晃晃写着:太子并非皇家血脉,外戚专政该杀。 短短一句话,泄露了多少机密,又显得何等猖狂。 这番动作闹得京城鸡飞狗跳,冀昌虽觉得儿子做的事未必是错,可在没有他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极可能酿成滔天大祸。 返回之后,他要冀怀凌给个交代,冀怀凌却硬着脖子说了一大堆理由,眼中还带着几分不服。 他一怒之下,将这个不受管教的儿子打得浑身是血,鞭子都抽断了,这硬骨头却直挺挺站着,头都不肯低一下,咬死了说自己没错。 就是这副刚强硬骨,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让他深觉无力。 这半年多征战以来,屡屡遇到突发之事,冀怀凌总是一再私自动手。 如同上回,他私自从叛军手中救下一老一少祖孙二人,还擅自将人留在了村子里。这可是军中大忌,他竟让所有人瞒着他这个父亲。 他得知后虽有些动怒,但念在冀怀凌一向如此,觉得不必较真,便没再多问。 所以当云知悦和她的祖母留在村中时,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就在方才,他得到消息,营中出了奸细,而那奸细,极有可能就是祖孙二人中的孙女,云知悦。 从昨日到现在,将近一天一夜,冀怀凌竟迟迟不曾禀报。 他怒气冲冲赶来,进门便见那女子安然无恙站在屋中,就在冀怀凌身旁。 这让他胸中火气噌地窜起,厉喝出声。 而这个最让他头疼的三儿子,竟抢在那女子前头,一步挡在了面前。 他怒火中烧,扬起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用了十成力道,啪的一声响,这逆子脸上瞬间浮现一道殷红掌印。 打完这一掌,他拧紧眉头,望着眼前这个挨了巴掌依旧纹丝不动的儿子,倍感无力。 这一下有多重有多响,连平日里挨打惯了的二公子冀长生都吓得打了个激灵,大气不敢喘,偷偷拿眼去看大哥冀长允。 冀长允站在父亲身侧,蹙眉看着被打得面不改色的三弟,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足足好半晌,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云知悦震惊地站在门口,望着冀怀凌脸上的巴掌印,整个人僵住。 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方才冀怀凌还在说,让二公子先瞒着父亲,不要声张,由他亲自查清楚再说,结果话音刚落,王爷就气势汹汹地找来了。 王爷那一巴掌实在太响,她眼睁睁看着冀怀凌脸上浮起红痕,心中酸涩难言。 而他,挨了打,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紧张地站在原地,又怕又慌,不知所措。恰在此时,冀昌一道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吓得她心头一颤,连忙奔出门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让一旁的冀怀凌倏地一惊,下意识道:“别跪,快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啪的一声响,另一边脸又被父亲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近在耳边,惊得云知悦慌忙俯身磕头:“王爷息怒!这事民女给您解释,您不要打他。” 冀昌闻言,垂目冷冷盯着她,一言不发。 冀长允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缓缓皱起了眉。 冀长生见父亲不开口,怕事情愈演愈烈,硬着头皮道:“父亲,您先听她说一说……” 话没说完,父亲一个凌厉的眼神扫来,冀长生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说。”冀昌声音冷厉威严,叫人不敢有半分隐瞒。 云知悦紧张地攥紧了衣衫,硬着头皮道:“回王爷,昨日在厨房时,有人传话给民女,说二公子那边有些衣裳要浆洗,民女便应下了。拿到衣裳后,就去了河边浣洗。洗的时候,从衣衫里掉出一张纸条,那纸条沾了水,字迹模糊不清,民女晾干后收了起来。之后就去晾衣裳,接着在后厨一直忙到午后。” “衣裳干了,民女收好送去给二公子,送完又回后厨忙活。到了晚饭时分,去给三公子送饭。送饭时民女身上有些发热,外面又下起了雨,三公子担心病症传染给他人,便留民女在他屋中坐了一会儿。等雨停了,民女就回了住处。” 她紧张地一口气说这么多,嗓子都有些哑了,缓了口气,继续道:“今日一早起来就忙个不停,纸条的事也忘了个干净。等想起来时,才赶紧来寻三公子,把纸条交给了他。随后二公子派人把民女带了过来,事情刚说清,三公子正准备去向您禀报,您就来了。” 说到这里,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王爷,请您息怒,这事与三公子没有任何关系。是民女脑子糊涂,一时忘了。当时民女根本没在意那纸条是什么东西,直到今日才交给三公子。王爷,民女绝不是奸细,民女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军营的事,您可以派人去查!” 在云知悦提及纸条时,冀怀凌便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她会把纸条的事情说出来,还替他撇清了干系。 二公子冀长生听了更是震惊,怎么还有纸条的事?三弟竟然没有告诉他。如此说来,确实是有密报无疑了。 冀昌听了这番话,好一会儿没有开口,只紧紧盯着云知悦。那种目光将她震慑得眼眶泛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冀怀凌知道,这事既然父亲插手,便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况且纸条关系重大,迟早要让父亲知晓。 他深知父亲的严厉,若再瞒下去,后果只会更糟。 于是他自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到父亲面前:“父亲,就是这个。儿子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此女确实是无意中发现此物,儿子已仔细盘问过,此事与她无关。若她真是奸细,断不会将这般要紧的东西交出来。上面字迹已模糊不清,能辨出的只有一句话。儿子仔细看过,也怕这其中另有圈套,所以再三斟酌后,正思忖着该如何向您禀报,结果您就来了。” 冀长生看着那张纸条,倒吸一口气,连忙附和道:“三弟说的是,父亲,儿子正要去找您呢,您就来了。您也不问清楚,上来就……就打了三弟一巴掌。”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冀长允看了他一眼,道:“二弟,你这话当真?这可不是小事。军中出奸细,即便祸事未成,你和三弟也脱不了干系。还有这女子……” 他说着,目光落在云知悦身上,上前一步,垂眼望着她:“来的时候我打听过了,听说你在后厨也不安分,和保长家的儿子有些瓜葛。他还帮你挑水,送你军服?” 云知悦心头一沉,急忙道:“回大公子,民女与他才刚认识。那日民女病了,提不动水,他才帮了忙。他见民女穿得单薄,便借了衣裳给民女御寒……” 听闻这话,冀长允忽然笑了一声:“无缘无故,他为何要帮你?那可是军服,私相授受是要受罚的。你说的话,谁又能信?” 说罢,他抬手一挥:“来人,去把保长家那位公子请来。” 话 音一落,一名侍卫上前领命,匆匆离去。 云知悦没想到这事竟牵连得这样广,连苏唯也被扯了进来。她紧张地看向冀长允。 冀长允身形颀长,眉眼与冀怀凌有几分相似,只是面上看着温文尔雅,那双眼看人时却透着一股凌厉。 她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大公子,这事三公子已经在查了,民女确实是无辜的。苏公子借衣裳给民女,也是一片好心,此事与他无关。” 冀长允一挑眉头,道:“人还没带来,你就开始替他说话了,还说只是刚认识?那他今日怎么还送你鸡腿吃?” 他连这事都知道? 冀长允见她答不出话,扬了下唇角,转头看向冀怀凌:“三弟,大哥早就嘱咐过你,不要轻易信人,尤其是女人。昨晚你把她留在你房中那么久,都做什么了?” 冀长允明显是故意的。 周遭的气氛愈发凝滞。 冀怀凌转头看向这个处处针对自己的大哥,眼底泛起一层冷意:“怎么,我的事,你想管?” 他这话说得冷厉,冀长允没作声。 不一会儿,苏唯被带了过来。他见这阵仗,茫然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云知悦,又向冀昌行了一礼。 他是二公子冀长生手下的人,冀长生见事情竟牵连到自己头上,不禁紧张起来。 当初冀长生破例将苏唯纳入军营时,还收了人家不少银子。这事要是让父亲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冀昌依旧不说话。 冀长允看向苏唯,问道:“你说说,你和这姑娘什么关系?为何帮她挑水,送她衣,还送她鸡腿?” 苏唯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可这阵仗着实吓人。 他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的脸色,又看向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云知悦,回道:“回大公子,我和她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从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听说了她的遭遇,更是怜惜。我刚来军营,和旁人融不到一起,觉得她好相处,就主动与她搭话,帮她挑水。怕她冷,又把衣裳借给她穿,今日又从家里拿了鸡腿来给她吃。” 他说完,望着冀长允,问了一句:“大公子,我不能和她往来吗?不能帮她吗?” “为何偏偏是她?”冀长允反问道。 苏唯听得出来,这大公子是在针对什么,话里话外都在往某个方向引。 他自幼散漫惯了,在家被宠着,如今被父亲塞进军营本就窝火,结果又被人这般盘问,不由笑了一声,道:“大公子,想帮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就想帮她,就把衣裳给她穿,就拿鸡腿给她吃,这不可以吗?” 他看了眼冀昌,继续道:“你们驻扎在这里,有你们的大事要办,可也不能妨碍我们普通百姓过日子。这姑娘又不是你们军营的人,她如今住在村子里,在后厨替你们干活,已经够累了,还要照顾一个病弱的祖母。现在又是什么情形?为何让她跪在你们面前?难道你们这些人,比我们这些村民高人一等不成?” 当初季家军驻扎此地时,是冀昌亲自到村子里,与保长及村民一一沟通的。 那时冀昌何等亲和,亲口许诺绝不扰民,绝不给他们添麻烦,更保证村民的安危。 结果,现在一个姑娘家跪在他面前,吓成这样。 冀长允哑口无言。 苏唯见众人都不做声,又对冀昌道:“王爷,天冷地凉,让她起来吧。” 事情尚未查清,不能擅自惩罚冤枉任何一个人,即便冀昌心中觉得云知悦有些可疑,但也不能在村民眼中失了威信。 他沉默片刻,对云知悦道:“你先起来。此事需细细查问,在查清楚之前,你暂且留在此处,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又看向苏唯:“还有你,也一并留下。” 最后冷声吩咐冀怀凌:“这事,三天之内,给我一个结果。” 冀怀凌知道,事情闹到这般地步,父亲能松这个口,便意味着尚有转圜余地。 只要把事彻头彻尾查清,交代清楚,云知悦就不会受连累。 他没有作声,只当是默应了。 冀昌不再逗留,转身离去。大公子冀长允看了看云知悦,又看了看冀怀凌,什么也没说,也跟着走了。 这二人一走,二公子冀长生长长松了口气,道:“可吓死我了,这闹的是什么事啊!”说着看向冀怀凌,“三弟,你说这事怎么收场?弄不好,得被父亲打死。” 冀怀凌仍站在原地,对他道:“这事你别管,我来查,定会查清楚。你先回去。” 冀怀凌脸色很难看,脸颊上两道巴掌印分外刺目,说话时声音也发硬。 冀长生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多说,立即走了。 院中只剩下云知悦、苏唯和冀怀凌三人。 苏唯见云知悦低着头站着,脸色都白了,连忙上前安慰:“妹妹别怕,你又没做坏事,怕什么。你放心,这里我罩着你。” 云知悦抬起头看他,眼眶倏地红了。 苏唯心疼地哎呀一声:“你看他们把你吓的。你快告诉哥哥,到底怎么回事?” 云知悦没有回答,只转头看向冀怀凌。 此时的冀怀凌仍直挺挺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唯身上。 苏唯也看向他,二人视线一撞,随即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这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还没等苏唯反应过来,便见冀怀凌忽然抓起云知悦的手,就往屋里走。 苏唯连忙跟上,刚到门前,就听砰的一声,房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 他吃疼地揉了揉被撞的鼻子,拍门喊道:“喂!怎么了?你要做什么?你别吓着她!” 屋里,冀怀凌牵着云知悦的手走到桌边。 云知悦紧张地往外抽手,他却抓着不放。 她抬头看他,只见他脸上的巴掌印更红了,一双眼眸沉沉的,望着自己的神情也是冷冷的。 “我……我刚才是因为太害怕了,才把事情说了出来,我不是出卖你。我觉得,密报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能瞒着王爷,不然后面很难说清。我也害怕王爷误会我。而且……我更害怕隐而不报王爷再打你,所以……所以才撒谎说是今早给你的。”她给他解释。 方才面对那样的状况,云知悦知道越隐瞒越糟糕。王爷那一巴掌下去,就足以证明,他在这三个儿子面前的威望。 她话音落下,冀怀凌久久不做声。 屋里很安静,云知悦紧张地看着他。 他那双眼眸好像更沉了。 她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一步,结果他抓着她的手跟近一步。 “我……我……我想回去……”她想回去找阿婆。 可他依旧不松手。 好一会,他突然问了一句:“他当真喜欢你?” 喜欢她?谁? 云知悦茫然地仰脸看着他。 “苏唯。”他道。 苏唯? “妹妹!”这时,苏唯突然在门外喊道,“妹妹!你没事吧?你别怕,若是王爷赶你走,你就去我家,我养你一辈子。” 14. 第 14 章 云知悦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自幼跟着阿婆生活,性子软弱,又不爱说话,平素极少与人接触,心智也比寻常同龄人开得慢些。 她不懂什么叫情爱。在她的世界里,只要吃饱穿暖,能和阿婆平安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所以当冀怀凌问出那句“喜欢”的时候,当门外苏唯喊出那句“我养你一辈子”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然而苏唯那句“我养你一辈子”,又恰恰戳中了她眼下的困境。 她很清楚,她与阿婆不可能依附军营一辈子。军队早晚要走,到时候她与阿婆依旧会流落街头,能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来,又是另一番光景。 何况阿婆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哪天就撑不住了。 这句话落在她耳中,冲击极大。她听完,脑子里很快就浮现出苏唯替她提水、送她衣衫、给她鸡腿吃的画面。 然而这话落在冀怀凌耳中,全然不同。 冀怀凌今年二十一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他虽不曾与旁的女子亲近过,也不曾为谁动过心,可他已经通晓了男女之间的情爱,明白那些来自身体的悸动与反应。 他更清楚,一句“我养你一辈子”,意味着什么。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云知悦会与别的男子有所接触,更不曾料到已经到了能说出这种话的地步。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只觉莫名烦躁,抓着她手的力道也不自觉重了些。 屋中一片寂静。 云知悦被冀怀凌紧紧攥着,僵在原地,抬头望他。那双眼睛清亮,盛着迷茫与无措。 她明显是有些怕他的,唇微微张着,泪眼中透着无助,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屋外苏唯听不到她的回应,又喊道:“妹妹,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他没有为难你吧?你别怕,我这就让人去找父亲母亲过来,让他们把你和阿婆接回家去。” 他是铁了心要把她带走。 这话一出,云知悦终于回过神来,动了动唇,正要回答。忽然,冀怀凌抬起手,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他整个人逼近一步,她惊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凳子上。 他的手依旧抓着她,指腹抵在她柔软的唇上,生生将她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她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眼底的神色渐渐暗下来,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 那一瞬,她心头莫名有些慌。 他本就生得高大,一身威严气势敛都敛不住,愈发叫她紧张。何况他脸上还带着方才被王爷掌掴留下的红痕。 她知道他心情大概很不好。 这般被他抓着不放,她只觉害怕极了。 好一会儿,四目相对,她又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点异样的情绪。那神色掠过之后,他手上的力道才稍稍松了些。 “事情查清楚之前,就留在我这里。阿婆那边,我会派人去照看。” 他的手指仍按在她唇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她下意识动了一下唇,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在他指间。 他似有所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才慢慢收回了手,随即松开她的手腕,道:“在这等着。”说完,直起身朝门前走去。 云知悦依旧坐在凳子上,心口怦怦直跳。 冀怀凌打开房门。正抬手敲门的苏唯险些跌进来,迎面就对上他凌厉的目光。 苏唯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虽然身形修长,模样俊朗,但与冀怀凌站在一起,通身气度还是差了许多。 冀怀凌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以及骨子里透出的凛然威势,是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 苏唯目光越过他肩头,望见跌坐在屋中凳子上的云知悦,焦急地喊了一声:“妹妹。” 云知悦闻言转过头来,刚要开口,房门突然就被冀怀凌关上了。 苏唯见此,不禁疑惑地看着冀怀凌。 这人有病吧! “她的事你不必再管,我会查个明白。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冀怀凌道。 “回去?王爷不是让我留在这里吗?妹妹还在这儿,我不放心。”苏唯回道。 他一句一个“妹妹”,听得冀怀凌眉头微拧:“事情未查明之前,无人会强迫于她。” “你让她出来,我有话对她说。” 苏唯虽隐隐觉出冀怀凌看向自己时带着敌意,却并不清楚这敌意从何而来。他担心云知悦,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姑娘留在这里,他实在放不下心。 冀怀凌没有回答他,只朝守在门边的江祁看了一眼。江祁会意,上前对苏唯做了个“请”的姿势:“您现在是军营兵将,一切需听从军纪安排,莫要扰乱秩序。” 苏喂知晓军纪不可违抗,但对上冀怀凌那双凛冽的眼睛,还是说了一句:“不管此事如何,请你不要为难她,更不要吓着她。” 冀怀凌没应声。 苏唯没再僵持就离开了。 苏唯走后,冀怀凌折返回屋。 云知悦还坐在凳子上,见他回来,连忙起身,朝他身后望了一眼,问道:“苏唯呢?他是无辜的,和此事没有半点关系。纸条的事我也没有告诉他。” 她不想牵连无辜,那样一个热心的少年,什么也没做。 冀怀凌听了这话,一言不发。 云知悦见他不吭声,又问了一句:“他人呢?” 冀怀凌仍不作答,走到桌案后坐了下来。 云知悦见他脸色沉沉,也没再问,只站在原地。 冀怀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眸看向她。她见他望过来,有些紧张地躲闪了一下他的目光。 “先坐着。我让人买些吃的来。” “苏唯呢?” “你很关心他?” “他是无辜的,和此事毫无干系,我不想连累他。况且他送我东西,也只是出于好心。” 好心。 冀怀凌心里忽然发闷。原来除了自己送她披风,还有人给她送御寒的衣裳。 在这般处境下,能有人多照拂她,本该是件好事,毕竟这祖孙二人生活艰难,自己所能做的也实在有限。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酸酸的,闷闷的。 他没有作声,唤来江祁,递了些银子,吩咐他到街上去买些吃食。 冀怀凌绝口不提苏唯的事,云知悦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不说,她便也不再追问,只静静站着。 冀怀凌见她神色依旧惶然,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那股烦闷反倒更盛了几分,道:“坐一会儿,别一直站着。” 云知悦这才依言 坐下。 屋里极安静。 她僵着身子坐着,抬头偷偷看他,见他望着自己,连忙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见他依旧望着自己,又不禁垂下头来。 房中静得出奇。 她不明白他为何一直看着自己。 直到江祁从村子里买了吃的回来。 有甜点,有包子,有莲子粥,还有鸡腿。江祁将东西搁在桌上,就出去了。 冀怀凌起身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僵坐着的云知悦,道:“过来吃点东西。” 云知悦忙活了大半日,又被带来问话,至今连一口热饭都不曾吃上。 她见冀怀凌又是直直地望着自己,这才起身走到桌旁,在他身边坐下。 冀怀凌取过一只小碟,夹了几样点心放在她面前,又替她盛了一碗莲子粥,边盛边道:“军营里条件艰苦,先将就一下,等这场仗打完就好了。” 等这场仗打完,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云知悦虽不懂其中利害,却也知道一场征战下来,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惨死沙场。 而最终哪一方得胜又未可知。 这日子本就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能吃上一口热饭已经不错了。 她握着筷子,转头看他,轻声道:“其实不必这样的,我也不饿。待会儿伙房做好了饭,我随便吃点就好。” 冀怀凌将粥放在她面前,只道:“天冷,趁热喝,身子会暖些。” 云知悦不明白他为何待自己这般热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说到底,此事也怨自己。若是昨日洗衣时,发现纸条立刻上报,也不至于耽搁出这些事来,他也不会被王爷打。 她看着他脸颊上尚未消退的红痕,心头一阵酸涩,忍不住问道:“脸还疼吗?” 冀怀凌没料到她会突然关心自己,放下勺子看向她。 其实挨打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兄弟三人是被父亲从小打大的,三个人没一个让父亲省心,父亲又是个极严厉的,一言不合就开打,他和二哥被打的最多。 有时候父亲怒极了,连鞭子都经常抽断,几个巴掌简直是微末小事,他早就习惯了,从不觉得疼。 可她这样一问,不知怎的,他心头莫名一动,脱口回道:“嗯,很疼。” 很疼。 一句话让云知悦霎时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倾身凑近,朝他的脸颊上吹了吹气。 这动作,几乎是本能的。 以前,她哪里疼,阿婆都是这样给她吹一吹。 她俯身靠近的那一瞬,一股极淡的清香拂面而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酥酥麻麻,格外温和。 冀怀凌整个人不禁僵住,好一会,慢慢转过头来。 她倾着身子,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微微鼓着脸颊,红润的唇嘟起,认认真真地替他吹气。 乌黑秀发垂下来,扫过他僵在半空的手,足足三息的时间,他都没有喘上气来。 云知悦倾身凑近他,见他看过来,下意识僵住了动作。 明眸如水,翘鼻樱唇,颊染红晕,近在咫尺的脸颊,仿佛让人撞入了烂漫花海里。 冀怀凌感觉心里突然一跳,喉结一滚,下意识俯了下身。 随后,目光紧紧落在她微微撅起的红唇上。 15. 第 15 章 秋风瑟瑟,吹落了一地槐花。 屋里,云知悦见冀怀凌突然俯身靠近,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双手下意识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不禁睁大了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乱了气息。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冀怀凌在她攥住自己手臂的那一刻,便停住了动作。 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骤然清醒,对上她紧张又怯懦的目光,脸颊瞬间烧红,随即伸出手,指腹轻触了一下她的唇角,道:“你……你脸上沾了饭,我帮你擦擦。” 脸上有饭? 她还没开始吃呢。 云知悦茫然地望着他。冀怀凌被她看得垂了下眼,立刻收回手,偏过头去。 云知悦松开他,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那里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她的心脏又开始突突跳个不停,却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冀怀凌从碟中拿了一块他平日最不爱吃的甜点,咬了一口。入口之后突然发觉,味道并没有记忆中那般难以下咽。 云知悦收回思绪,也拿起一块甜点咬了一口。 从前,她和阿婆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平日里极少有机会买点心吃。这一口下去,清甜滋味漫满口间,直甜到心底。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冀怀凌,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周身绷得极紧,耳朵连着脖颈都红了。 冀怀凌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吃完点心,又舀了一碗莲子粥,边吃边对她道:“过段时日,军队可能就要离开此地。到时候我会带上你和阿婆。” 带上她和阿婆? 多么不现实的事情。 云知悦没有作声。 冀怀凌又道:“你阿婆身子不大好,我会寻个好大夫替她好生医治,尽量在动身之前让她好转一些。” 她依旧不语。 军营里的物资眼下虽说宽裕了些,但也只是仅仅勉强维持温饱。 冀怀凌说罢,又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递到她面前:“这些银子你拿着,虽不多,关键时刻会顶上些用处。” 他竟然要给她银子。 她正喝着粥,抬眼怔怔地看着他。 冀怀凌见她满眼震惊,直接抓过她一只手,将银子放入她手里。 他握住她手的瞬间,她下意识往回缩,却被他牢牢攥住。 “别紧张,也别有负担。你先收着,日后你境况宽裕了,再还我便是。”他道。 宽裕? 谁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她们根本没有谋生挣钱的机会。如今能有一口饭吃,她就很知足了。 她想把银子放回他手中,却被他一把拢住。他宽大的手掌紧紧裹着她小小的拳头,力道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云知悦动了动唇,轻声道:“这银子我不能要。军营里物资本就短缺,我怎么好再私自收下?如今我们在后厨帮忙,已有落脚的住处,一日三餐也有着落,这便足够了。况且……我恐怕一时半会,根本没有能力还给你。” “无妨,你可以慢慢还。”冀怀凌立刻道,“无论多久都可以。” 无论多久都可以。 云知悦犹豫着,依旧觉得不妥,又挣了挣手,没有挣动,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了。 “你放心,这是我的私用钱,并非军营公产。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他又道。 原来是他自己的私用钱。 但她还是不敢要。 冀怀凌看着她在惊讶时总是一副茫茫然、呆愣愣的神情,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樱唇微张,整个人脊背僵硬,那副模样…… 他要怎么形容呢? 只觉得浑身莫名燥热起来,忍不住扯了一下领口的衣襟,对她道:“快些吃吧,吃完了就到床上去歇着,旁的事不用管。” 云知悦手里攥着那几块碎银,总觉得不太真实。 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给别人银子呢?这些银子,她又该怎么还完呢? 可不收,似乎又不行。他那副不容反抗的神情,让她不敢再推辞。 纠结许久,她终究将银子妥帖收好,小声道:“谢谢你,我一定会把银子还给你的。” 冀怀凌“嗯”了一声,将碟中最后一块甜点递给她:“这个确实好吃,你再吃一块。” 不知为何,他的话语落在她耳中,总带着让她无法违逆的力量。 说不清是自己太过怯懦,还是他天生自带威严气场,她总会下意识遵从他的安排。 她听话地拿起糕点,安安静静吃起来。 糕点吃了,粥也喝了,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冀怀凌让人撤去餐具,走到床边铺开被褥,道:“你过来躺一会儿,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云知悦起身回绝:“不用了,我在这儿坐着就好,现在还不困。” 冀怀凌:“你穿得单薄,手都是凉的,快躺下暖暖身子。” 拗不过他不容置喙的语气,她只好踌躇着走到床边,仰头看向他,轻声问:“大概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查清楚?我想回去陪着阿婆。阿婆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身子时常不适,离不开人照料,我实在放心不下。” 冀怀凌清楚她的牵挂,温声道:“我会寻个稳妥的人,好生照看阿婆。此事确实复杂,父亲也吩咐过,案情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开。你安心待在我这里,我会尽快了结所有事。” 云知悦心头依旧牵挂不安,满心都想回去守着阿婆,可案情未清,她擅自离开便无法向王爷交代,只能应声:“好,那我先留在这儿。你若是需要我配合,只管吩咐。” 见她如此乖巧,冀怀凌不自觉扬了下唇,然后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刚踏出房门,江祁就迎了上来:“公子,刚得消息,玉树林方向出现一批来路不明的人,属下是否即刻带人前去查探 ?” 冀怀凌一边往院外走,一边道:“我现下要去见一个人,你随我一起。玉树林那边,另行派人处理即可。” 江祁闻言,不禁问道:“公子要去见谁?可要向王爷禀报?” 冀怀凌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两个巴掌就把你吓住了?若是禀报,你觉得我还能出得了这个门吗?村子里应当有不少大哥那边的人,找人查一查,全都给我揪出来。” 江祁追随冀怀凌已有两三年,虽摸透了大半脾性,却始终揪心他擅自行事的性子。 别家子弟在长辈严苛管教下,都会愈发恭顺听话,唯独他家公子截然相反。 王爷管束越严,他的逆反之心越重,全然不理会王爷的安排。 就像方才,刚挨了两个巴掌,王爷让他把苏唯留在院中,他转头就把人放走了,还给有嫌疑的云知悦买东西吃。 军营规矩森严,核心子弟的行踪必须上报王爷,公子却说不报,这让他心里发慌,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这颗脑袋迟早保不住。 但他又不敢违逆公子的意思,只能先行安排好值守人手,随后与冀怀凌一同翻身上马,一路向东疾驰而去。 冀怀凌走后,云知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这是她第二次睡在这张床上,被褥温热柔软,心底却始终忐忑不安。 她索性起身下床,在床边站了一会,目光落在床头矮柜的几本书籍上,心生好奇,拿了一本翻了翻。 是一册诗集,收录了许多她从未读过的雅致诗句,篇篇皆是佳作。 书页翻动的痕迹很重,像是被翻阅过无数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发现在一首诗的空白处,写着好几行“对不起”。 那一页的纸似被泪水洇过,留有几处皱痕,连墨迹都被晕开了。 她看着那些字,不禁疑惑起来。从这些“对不起”里,能看出写字之人内心是何等的挣扎。每一笔都愈写愈重,愈写愈大。 写下这番话的人,当时应该很痛苦吧,眼泪都落下来了。 可这是谁写的呢?冀怀凌吗?他为何要写这个?心里又对谁怀着这般沉重的亏欠呢? 正疑惑间,屋外忽然传来苏唯的声音。 她惊讶地放下书,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除了苏唯,还站着一对夫妇。 苏唯看到她,激动地道:“妹妹,我把父亲母亲请来了,他们已经答应将你和阿婆接回家中,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他们家的人? 话音落下,一旁的夫人上前,打量她一番,笑容满面地道:“真是个俊俏标致的姑娘,模样生得真好。” 云知悦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他们。 “姑娘,聘礼上可有什么要求?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你看如何?”那夫人又道。 聘礼? 那种……成婚的聘礼? 16. 第 16 章 苏唯的父亲苏宏,是清溪村的保长。他年过半百,为人精明干练,处事周全,在村中素来颇有威望。 苏宏的妻子性情温良贤淑,夫妻二人育有两子。 长子性情温厚,行事踏实勤恳,向来懂事争气;次子苏唯生得眉目俊朗,天资聪颖,却生性散漫顽劣,不思进取。 早前家里本打算让他早早成婚,收一收性子,奈何他百般推拒。 苏宏无可奈何,索性借冀家军驻扎此地时,将他送入军营,好好磋磨一番他浮躁的性子。 谁料他刚入营就一眼相中了暂住村子里的姑娘。 方才突然回家,撒泼打滚,软磨硬泡,缠着他们过来求亲。 苏夫人本就不想让儿子参军,毕竟乱世里刀剑无眼,她怎么舍得让儿子冒这个风险。所以,儿子一说要成婚,她立马就答应了,然后强拉着老爷子登上门来。 果不其然,这姑娘确实如儿子描述的一样惊为天人。虽然身形娇小玲珑,容貌却是绝色倾城,是清溪村从未有过的清丽模样。尤其一双眼眸,似羞似怯,水光盈盈。 所以心生欢喜的苏夫人,张口就说起了聘礼的事。 这番直白说辞,瞬间惊住了云知悦。她怔怔望着眼前夫妇,满是茫然困惑。 素未深交,怎么突然谈起了聘礼? 六百两纹银,五亩良田,这么丰厚的身家财物,云知悦从小到大都未见过。她只觉震撼恍惚,难以置信。 苏宏见她怔然失神,悄悄抬臂轻撞了一下身旁的妻子,低声叮嘱:“你小声些!才刚向王爷哭穷,转眼就许诺这般重聘,若是传入王爷耳中,你让我如何说?” 苏夫人斜睨他一眼,全然不以为意:“怕什么?我们上缴的银钱还少了?这是给我儿子留的聘礼钱,还不能说了?” 她再度看向云知悦,含笑道:“姑娘意下如何?若是另有要求,只管开口。” 云知悦反应不及,下意识看向苏唯。 少年正一瞬不瞬看着她,俊朗的脸颊瞬间红了。 “姑娘若是觉得不妥,我们另行添上一处宅院。往后你与阿婆可先行安居在此,何时愿意搬去苏家同住,再另行安排即可。”苏宏见姑娘久久沉默,误以为她是嫌聘礼微薄,又温声补充。 这般突如其来的热忱与厚爱,让云知悦只觉宛若幻梦,她不禁脱口问道:“他不是已经入营参军了吗?” 参军了就要跟着去打仗,怎么还能与她成婚呢? 苏唯立即解释:“参军的事妹妹别担心,回头我让父亲去找二公子商议。” 怎么还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王爷会答应吗?云知悦满心不解。 苏宏瞥了一眼苏唯,连忙接过话头:“姑娘莫听这混小子胡说,参军之事老夫自有分寸。你只管放心,老夫必定好生安顿你与祖母。往后你们安居村中,再不用四处漂泊颠沛流离。” 云知悦依旧满心茫然,再度看向苏唯。 少年被她看得脸颊红得更甚了,抬手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半晌,没好意思说出那句“喜欢”。 苏夫人很有眼色地在一旁夸赞:“姑娘莫看我家唯儿平日里嬉皮笑脸,实则心地纯善,品性端正。你瞧他,样貌英俊,身姿挺拔,自幼饱读诗书,胸有学识。最难得的是心性坦荡,又有担当。你若跟了他,日子定然不会差。我们老两口也会真心待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你们……是想让我同他成婚?”云知悦小声确认。 苏宏连忙道:“若姑娘愿意,可结为连理。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再加一处宅院,权作聘礼。姑娘意下如何?可要与老人家商量商量?” 果然是让她与苏唯成婚。 云知悦脸颊顿时红了,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去。 她对成婚之事本无太多思量,可骤然听人提起,心里还是不由得紧张。然而那一笔厚重的聘礼,又让她生出几分犹豫。 若应下这门亲事,她和阿婆便能在这村子里安定下来,拥有自己的家,还有六百两银子和五亩良田。 这些,是她与阿婆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挣得来的。 如今乱世之中,能有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何其难得。再者阿婆年纪大了,已经经不起四处漂泊了。 可让她突然嫁给一个刚相识不久的人,又实在有些为难。 她沉默一会,再次看向苏唯。 少年从初见时便对她格外热忱,兴许是因为年纪相仿,又兴许是因为他那阳光般的明朗笑容,让她莫名觉得亲切。 两人成婚,或许真如他娘亲所言,日子过得不差。 可成婚毕竟是终身大事,怎能说定就定呢?她满心纠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唯见她踌躇,生怕她一口回绝,连忙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着她,温声道:“妹妹不必紧张,你且放心,日后若跟了我,我定会好生待你,一辈子都对你好。” 一辈子都对她好。 这话落入云知悦耳中莫名动容。 苏唯知道她茫然无措,略带羞意地看了看身旁的父母,小声道:“有些话,回头我再好生与你说。眼下你先别想旁的,只想想咱们俩的事。你若答应了,我即刻接你去我家。军营那边你无需操心,我与父亲自会去说。” 苏唯的温柔与热忱,到底让云知悦有些动摇了。 她自幼在苦日子里挣扎着长大,何曾遇过这般攻势? 她犹豫一会,终于点头道:“三公子出去办事了,等他回来,我好生同他说一说,待事情了结了,再给你答复。” “好的妹妹。”苏唯心中大喜,看来她并非对他全无好感,激动道,“那……那我们先回去,我等着你的消息。” 苏夫人也走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将自己腕间的玉镯褪下来往她手上套:“这么俊的姑娘,怎么这般素净?来,这镯子伯母送你了,先戴着,回头我再多给你备些首饰。” 玉镯温润沉甸甸的,一下子就套在了云知悦纤细的手腕上。她回过神来,连忙道:“伯母,多谢您,我不能要。” 苏夫人紧紧按住她的手,笑道:“傻丫头,推什么?伯母喜欢你,送你就拿着。” 云知悦还是将镯子摘了下来,双手奉还:“伯母,我真的不能收,收了心里会有负担。” 苏夫人看着她这般老实又本分的模样,更是喜欢了:“好,那我先收着,日后再送给你。” 面对这般盛情,云知悦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深深行了一礼。 苏宏扶起她:“别这样,都是普通百姓,往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们说。无论你与唯儿 这事成与不成,老夫都会好生安顿你和阿婆。” 这话说得厚道又实在,云知悦立即颔首道:“好,伯父伯母,我会好生考虑的。” 三人未再多说就离开了。 云知悦站在门前,看着他们出了院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一处宅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这些东西,在这动荡不安的世道里,实在太过珍贵难得了。 冀怀凌带着江祁一路东行,到了镇上一家客栈,被店小二引上二楼,进了一处房间。 房门推开,只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窗边,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冀怀凌迈步而入,唤了一声:“沈兄久等了。” “二公子。”那人应了一声,迎上前来,引他在桌前坐下,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这是我安插在侯爷那边的人打探来的消息,俱是宫中近来的动向。太子似有大动作,还牵扯到城中几位要紧官员,名单与详情都写在里头,或许于你们行军有助益。” 冀怀凌接过信,展开略略看过,郑重道:“多谢沈兄相助。”又抬眸问道,“你之后作何打算?” 男子沉沉叹了口气,道:“我刚从狱中出来,许多事需好生适应。在牢里这些年,我从未有一日忘却家仇之恨。我想暂且留在京城,仔细筹谋一番,该如何为家人和我姐姐报仇。” 说到此处,他眉间拧起,声音沉了下去:“我在狱中多年,原以为侯府会日渐败落,未曾想他们依旧过得风生水起。这口气我咽不下。当年我姐姐死得那样惨,我只要闭上眼,那画面便历历在目。无论如何,我都要让那些歹人受到惩罚。” 他语气深重,显然积怨已久。 冀怀凌道:“我明白你的心情。若有我能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他说着站起身来,将信收入怀中:“我不能离开太久,要尽快回去。往后你那边有什么消息,派人联络我。” 男子也随之起身,踌躇片刻,终是问道:“我有一事,想向你打听打听。” 冀怀凌:“何事?” 男子道:“这些年,你可有得知我外甥女的消息?当初沈家败落,我与家人锒铛入狱,只留下她一人在侯府。后来她随我安排的人连夜出逃,起初我还能探得些音讯,可渐渐便断了联络。这么多年在牢里,我一直牵挂着她。出狱后我四处打探,听说他们一路向北而去,曾在豫城一带出现过,可此后便再无消息。你们从北疆而来,途经豫城,可曾见过她?” 冀怀凌似乎早就猜出他会有此一问,只垂下眼,没有回答。 男子又道:“我那外甥女,小时候你见过,应当还记得。若是遇上了,想必多少有些印象。” 冀怀凌依旧没说话。 “当初她亲眼瞧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胆子都吓破了。那么小的姑娘,遭受那么大的冲击,后来又颠沛流离,该有多苦啊!”男子说着,连连叹气。 “知道她苦,当初我去牢里看望你,你为何不告诉我她还活着?”冀怀凌这才开口,“若是你说了,即便是赔上我这条性命也要保护好她。” 一句话让男子怔愣住,还不等他再开口,就见冀怀凌向门外走去:“天色不早了,还有人等着我,先走了。” 17. 第 17 章 先帝年间,朝堂文风鼎盛。太傅沈敬之德高望重,掌天下文衡,身兼两代帝师,乃是朝野公认的清流之首。 彼时,永宁侯云峥仕途初蹇,屡遭构陷,几度岌岌可危。是沈敬之惜才仁厚,暗中提点,倾力保全,一步步助他坐稳侯位,站稳脚跟。 世人皆知沈、云两家恩深义重,无人不叹太傅胸襟坦荡。 数年后,永宁侯府根基已固,云峥主动登门求亲,为府中嫡长子云勤求娶沈家长房嫡孙女沈妙。 沈妙品貌端雅,性情温静,是沈家最出众的嫡女。沈敬之感念旧恩,又见云勤年少端方,便欣然应允了这桩婚事。 大婚之日轰动京华,十里红妆,沈妙风光嫁入永宁侯府,成为堂堂正正的侯府长媳。 然而无人知晓,锦绣皮囊之下,早已藏满狼子野心。 云勤迎娶沈妙之初,在外万般温柔体贴,对她极尽温存。可婚后没多久,他便纳了妾室,还纵容妾室寻衅刁难沈妙。 其间,沈妙不止一次撞见,深夜时分,侯府常有神秘陌生人隐秘往来,密室密谈。 她心底生疑,便暗中叮嘱弟弟沈居安,让他悄悄留意探查。 彼时,年仅十四岁的沈居安查探了一段时间,未有结果。 直到一场惊天惨祸,骤然倾覆京华。 一夜之间,太傅府天降横祸。当朝太傅沈敬之及其子沈砚,父子二人同一时辰离奇毒发,双双暴毙府中。 京师震荡,朝野哗然。 先帝震怒,当即下旨彻查。 很快,一个惊天消息传来:太傅沈敬之多年伪善,暗中私蓄门客、贪墨纳贿、结党营私、欺压乡绅,恶行累累,积怨极深。府中仆役怀恨日久,伺机投毒报复,致太傅父子双双殒命。 罪名敲定,定为私德败坏、私蓄朋党。虽非谋逆重罪,保全了族人性命,却足以将百年太傅世家连根拔起。 圣旨落下,沈家尽数革除世代功名,阖府老幼眷亲,一律打入诏狱待审。 风波席卷全城之际,身在侯府的沈妙,又骤然离奇身亡。 无人知晓沈妙去世真相。永宁侯府对外只称沈妙因家族骤变,忧惧攻心,旧疾暴亡。 当初沈云两家的事轰动整个京城,淮王府的冀怀凌自然有所耳闻。 儿时,他与沈居安曾在同一位夫子门下读书。沈居安比他年长三岁,为人温和善良,待人宽厚,聪慧博学,对他颇为照顾。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好友。 沈居安的姐姐沈妙出嫁时,冀怀凌曾一同前去观礼。后来沈妙的女儿满月,他还陪着沈居安一道去喝了满月酒。 后来沈家出了事,冀怀凌受沈居安所托,四处调查,最终查明事有蹊跷,乃是有人精心构陷,才致沈家倾覆。 他想尽办法要将沈居安从牢中救出,却始终未能成功。即便后来他们被皇帝遣送边疆,他也从未放弃。 多年来,他四处辗转托人,终于在狱中寻得脱身之法,将沈居安救了出来。为免暴露京中眼线,他甚至未曾告诉沈居安,是自己救了他。 沈居安出来后,得知冀怀凌正随父亲带兵南下,寻得时机赶来见他时,便将京中消息一并带给了他。 冀怀凌心里清楚,沈居安脱身之后,除了为家人报仇,定然还会寻找那个外甥女。 只是他今日才知道,外甥女没有在侯府离世,是沈居安找人将她救了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沈居安从未向他吐露半个字,他去狱中探望多次,也绝口不提。 他不禁有点生气。 出了客栈,他沉默着往前走去。江祁跟在他身后,问他可要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去玉树林一趟。他有些不放心,想亲眼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江祁也隐隐觉得不安,虽然他已派了人过去,但这附近出现了不明人物,总得亲自查探一番,便应道:“好,我给您带路。” 二人说着便拐去了玉树林。玉树林在山脚之下,是山川两侧的重要通道,附近还设有客栈,平时有路过的人会在此歇脚用饭。 冀家军落脚后,也在此安插了守卫查探。 二人赶到后,先前前来查探的兵将禀报说,那几个不明人物已然离去。已查明他们身份,只是路过的经商者,并无异常。 冀怀凌听后并未逗留,谁知折返途中,突然遭到一批黑衣蒙面人袭击。 那些人二话不说,举剑便刺。冀怀凌当即拔出佩剑,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这些人像是特意埋伏在此,或许早已伺机多时,专为取他性命。 他不清楚这批人与先前查到的可疑人物是否有关,但他们的身手极为凌厉。 刀光剑影之中,剑锋劈落时带起尖锐的风声,招招直取要害。即便是身手了得的冀怀凌,也渐觉难以招架。 他与江祁来时并未多带人手,双方悬殊之下,战局愈发凶险。 一名黑衣蒙面人一剑横扫而来,冀怀凌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削下一片布料。 他还未站稳,另一人已从背后袭至,剑尖直刺后心。 冀怀凌猛地拧身,佩剑反手一格,“铛”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那人腕力极沉,震得他虎口发麻,佩剑险些脱手。 正面的黑衣人趁机一剑斜劈而下,冀怀凌避无可避,右臂硬生生挨了一剑,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佩剑直刺那人咽喉。 可几乎同时,侧面又有一剑破空而来。他闪身不及,剑尖刺入他左腿。剧痛袭来,他单膝一沉,却咬紧牙关,挥剑横扫,将那人逼退。 刀剑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冀怀凌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经过一番恶战,他们将黑衣人斩杀殆尽,最后留了一个活口。 到村子时已至深夜,冀怀凌让江祁将人暗中关进一间柴房,派人看守,不曾声张,而后又派了大批暗兵四处探查。 他疑心从密报到这批不明人物,再到暗杀,其间或有牵连,说不定是个圈套。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能走漏消息,以免动摇军心。 他进了宅院,走到门前刚要推门,低头一看,身上衣衫尽是血迹,便转去了隔壁房间,命人将医师叫来。 医师为他处理伤口时,守在院中的侍卫进来禀报,道:“三公子,您走后,苏唯带着他的父母来了一趟。” “他们过来做什么?”冀怀凌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回公子,好像是来求亲的。”侍卫回道。 “求亲?”冀怀凌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苏唯竟带着父母上门求亲了。 侍卫继续禀道:“老两口还挺有诚意,说是拿出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一处宅院作为聘礼。” 聘礼的事都说了? 冀怀凌身形一动,就要从凳子上站起来。正在为他缝合伤口的医师慌忙道:“公子,您别动,正缝着针呢。” 冀怀凌这才觉出身上疼痛,皱了皱眉,问道:“然后呢?” 侍卫回道:“然后他们就回去了。” 冀怀凌抬起头看他:“我问你结果呢。” 侍卫恍然道:“哦,结果,结果就是云姑娘说她会好好考虑考虑。” 好好考虑考虑。 一句话,让冀怀凌蓦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大夫正给他缝着针,针线一扯,险些将一块皮肤都扯下来。 大夫擦着额头的冷汗,忙跟着站起来,举着针道:“公子,还没缝好呢,您别激动,先坐下,缝好了再说。” 冀怀凌闷声坐了回去。 他不再言语,只等大夫缝好伤口上完药,才匆匆换了件干净衣裳,进了正房。 进门之前,他以为云知悦正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睡着。谁知推门一看,她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踏步进去,将房门合上,走到桌前低头看她。 她侧脸枕在双臂上,脸颊红扑扑的,睫毛修长,双唇轻启,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踏实。 他立在那里,低头望着她,直到右手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才回过神来。 方才他只让大夫匆匆处理了几处要紧伤口,右手臂上那道口子当时已止住了血,便没让大夫处理。谁知这会儿又裂开了,血汩汩地往外冒,连刚换上的衣袖都浸透了,整个手臂连着手掌都在往下滴血。 他皱了皱眉,正要转身出去处理,趴在桌上的云知悦忽然醒了。 她抬起头时正对上他的目光,刚张口叫了一声“三公子”,就看到了他滴血的手臂。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又往上看去,发现他的脖子与下颌也有伤。 她不禁惊住,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冀怀凌见她这般反应,连忙将手臂往身后一藏,道:“刚跟人 打了一架,划了点小伤,没多大事,别怕。” 他虽这般说,云知悦还是紧张得又退了一步。 “苏唯过来向你求亲了?”冀怀凌突然问。 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对。”云知悦不敢隐瞒。 “你答应了?”冀怀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我还没有答应。” “为何是还没有答应?” “我在等你回来。我要把事情跟你讲清楚,还有密报的事也需解决,之后才能给他答复。” 虽说成婚是自己的私事,可密报之事牵涉整个军营,云知悦觉得需要将事情说清楚,才能考虑成婚之事。 冀怀凌听了这话,望着她好一会儿没出声。 云知悦看向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臂,感觉还在滴血,紧张地攥了攥衣袖,小声道:“你的手还在流血,要不要找大夫过来?” 冀怀凌没说话,径自走到一旁凳子上坐下,将那滴血的手臂搭在桌沿上。 云知悦又惊又怕地看着他。那手仿佛不是他自己的,怎么一点不觉得疼呢? 冀怀凌烦闷地坐着。 云知悦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冀怀凌指了指一旁的架子:“那边有个药箱,你拿过来,帮我止下血。” 止血?云知悦愣了愣,看着那滴血的手,有些发晕。 “快。”冀怀凌催了一声。 云知悦见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只好取了药箱,走到他面前。 她紧张地看了看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深吸一口气,又怯生生望着他。 冀怀凌把袖子卷起,鲜血从手腕滑到指尖,一滴滴往下落。 这……不疼吗?他怎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云知悦只觉得疑惑。 她咬了咬牙,打开药箱,缓缓蹲下身来,拿起棉球沾了药酒,按在那流血的伤口上。 “走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军队离开时,我会带上你和阿婆。” 头顶传来冀怀凌沉闷的声音。 “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一处宅院,确实不算少。” “苏唯,保长的儿子。前不久刚到我二哥手下当差。” “比我小五岁,和你一样大。” “十六岁,确实年轻。” 他突然自言自语起来,说到最后一句还冷笑了一声。 云知悦只低着头。 “英俊,挺拔,是有点姿色。”冀怀凌又道。 他心里闷闷的,越说越烦躁,盯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儿,终是没忍住,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颊,让她看着自己。 “你喜欢他?想嫁给他?”他沉声问。 云知悦突然被他抬起脸,有些迷蒙。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还是如实回道:“若是我嫁给他,可以和阿婆安顿下来,再也不用颠沛流离。我想了想,觉得……尚可。” “尚可?”他未料她是这样的回答,“你可知成婚要做什么?又预示着什么?” 云知悦思忖片刻,回道:“他娘亲说,他为人善良又有担当,我们成婚后,日子不会太差。” 日子不会太差。 一句话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云知悦就这样被他托着脸,看着他的眸光一点点沉下来,有些害怕地往后撤身。 他感觉到她的胆怯,松开了手。 被他松开之后,她连忙低下头去,目光触及他那滴血的手臂,一阵眩晕突然袭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衫,试图站稳,结果没能撑住,朝他怀中倒去。 事发突然,冀怀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扑进了自己怀里,还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我晕血。”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 晕血? 他一把托住她的腰身,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云知悦迷迷糊糊,脸颊贴在他的脖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酥酥麻麻。 冀怀凌僵愣着,感觉到贴在他胸口的那片柔软,一起一伏。 他脸上霎时一红,低头看她。 她半睁的双眼迷迷蒙蒙,微张着嘴唇,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二人肌肤相贴,他一动不动。 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热与柔软,他不禁滚动了一下喉结,道:“我抱你到床上去。” 18. 第 18 章 云知悦打小就晕血,从前倒不算很严重,可自打上次被敌军俘获,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刀起刀落死在她面前,那场面当真将她吓坏了。 鲜血溅了满身,她几度吓得晕厥过去。从那以后,但凡见到血,她就会下意识地去搂阿婆。 这回也是一样,见到冀怀凌手上的鲜血后,她便开始头晕目眩,终究还是一头栽倒在他怀中,甚至下意识去搂他的脖子。 以前,阿婆会紧紧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让她慢慢缓过神来。 时下,她意识模糊,缩在冀怀凌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头晕得睁不开眼。听见那句“我抱你到床上去”,她下意识说了一句“不要”,因为她害怕一动身,就彻底晕过去。 冀怀凌并不知她晕血,起初见她神色不对,也没太在意,只顾着自己的情绪。 他一时手足无措,只好僵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她搂着。 过了一会,手臂上的血又流了,他连忙拿起一旁的纱布,迅速利落地将伤口紧紧缠上。 又取过桌上的手帕,将手上和桌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最后还把那染血的衣袖一把撕下,扔得远远的,尽量让自己身上不再沾半点血迹。 做完这些,见她仍伏在怀中一动不动,他便轻轻往后仰去,靠在了椅背上,敞开怀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房间里很安静,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拂过他的脖颈与下巴,都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那片胸口起起伏伏,更惹得他心口莫名怦怦跳个不停。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紧紧抱着。 幼年时,他甚至不曾体会过何为怀抱。记得小时候,王妃待他虽好,会牵他的手,会耐心教导他,可从来不肯抱抱他。 小时候和两个哥哥一同去请安,每回两个哥哥都会一把扑进她怀中,一声声唤着母亲,那慈眉善目的母亲也会将儿子抱在怀里,举起来逗趣。 可,从来不会抱他。 即便他上前扑过去,她也会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这么大了,就别让娘亲抱了,说出来让人笑话。” 他不明白,为何两个比他年长的哥哥能抱,他却不能。 幼年的他,从不曾体会过一个温暖怀抱的滋味,即便生病发热,也是一个人独自一点一点熬过去。 小时候,他极其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渴望家人的问候与关爱。因为始终得不到,他便格外在意,甚至变得执拗,想尽一切办法去争取那一点点温暖。 可往往越是这样,结果越是是心酸。直到后来形成了一个死循环。越在意,越得不到;越想要,越去争取;越争取,越落得一场空。 长大后,在一次次落空之后,他就再不去奢求了,甚至觉得曾经的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这些年,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冷冰冰的、近乎冷血的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甚至觉得自己强大到可以不需要这世间任何关爱与温情。 直到如今,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与被需要,他突然紧张和无措,还有一种不明的触动。 跟随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他待每一个人都是冷硬的、没有温度的,行事更是刻板严苛的,以至于许多人都怕他,不敢靠近他。 但是不知为何,每每面对这个姑娘时,他却会下意识放软姿态,放任自己的情绪。 甚至在知晓苏唯向她求亲时,那种幼年争取不到母爱后的失落与恐慌,害怕失去或得不到某样东西的心绪,便再次翻涌上来,让他下意识想要去挣抢。 屋外的风声有点大。 他就这般僵坐着,思绪翻涌,心里乱糟糟的。 那种努力了也得不到的失落感蔓延而来,让他不禁觉得,即便是眼前这个温柔的怀抱,最后也会是一场空。 怀中人似是缓过来一些,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触及他胸前的伤口时,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依旧任由她趴着。 一入了夜,天便凉了下来,他半只手臂的衣衫被撕掉后,已觉出丝丝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手,轻轻触上她的脸颊,发现冰冰凉凉的,还有些苍白。 他又低下点头,下颌贴上她的额头,双臂一点点搂紧她,让她在自己怀里更暖和一些。 或许是动作太大,惊动了她,她忽然抬起头来。扬起脸时,嘴唇触上他的下巴,温温软软的。 他不禁紧绷住身体,喉结也连连滚动几下。然后垂眼看她,但见她正仰着脸,半眯着眼望向自己。 “我好冷。”云知悦只是迷迷糊糊地望着他,把他那张脸当作了阿婆。 这种柔弱无助、想要依靠的模样,令人那么的动容。 娇娇软软的声音,略带着撒娇的语气,还有那全然信任、下意识依赖的姿态,头一次,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滋味,说不上来,却搅得他心口发烫。 他僵在那里,原本还不敢搂紧的双臂,渐渐将她搂紧了。 起初思绪是混乱的,身子也是紧绷的,直到自己渐渐也疲惫下来,缓缓睡了过去。 秋夜寒凉,虫鸣不绝于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冀怀凌缓缓醒来,睁开眼,发现怀中人还紧紧缩在自己怀里,好像是睡着了。 他用下颌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仍觉微微发凉。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四肢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都僵了,伤口也隐隐发疼。 他缓了口气,轻轻将她抱起来,走到床边,想将她放在床上,可怀中人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他只好抱着她一同躺下,扯开被子盖上。 他躺在外面,一只手臂从她头下穿过,另一只手臂虚虚抬着,不知该落哪。 她依旧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贴在他怀里,似是被窝里的暖意让人安稳,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嘴里嘟囔着什么,他没听清。 好一会,他才将手臂搭在她身上,轻轻搂住了她。 不知是不是躺在被窝里的缘故,他觉着身上开始有些燥热,尤其被她一条腿抵着的时候,那种感觉更甚了。 他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睡着。 —— 许玲这一夜几乎未曾合眼。弟弟出疹子好几日了,请了大夫,吃了药,可怎么也不见好转,后来连大夫也束手无策了。 这一夜弟弟一直哭闹不止,东西也吃不下,到了后半夜还开始呕吐起来。 她吓坏了,天刚蒙蒙亮就抱着弟弟向保长家跑去。 苏宏是这村子里的保长,平日里对百姓们多有照拂,谁家有难处,都会主动寻他帮忙。 许玲在这村子里无依无靠,只能抱着弟弟去寻他,盼能得些帮助。 管家禀告后,苏宏匆匆穿上衣衫,让许玲抱着孩子进了家。 苏夫人听到动静也起了身,见许玲怀中哭闹不止的孩子,忙上前接过,问道:“怎么回事?瞧这哭得都要断气儿了。” 许玲家离得不远,她父母那些事,苏宏夫妇都知晓。 自她母亲去世后,苏宏和夫人对这姐弟俩便多有照拂。就连这次去军营后厨干活,也是苏宏举荐她去的,盼着这姑娘能挣些银钱贴补家用。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 苏宏焦急道:“大夫找了吗?怎么说的?” 许玲哽咽道:“找过了,药也吃了,病也看了,就是一直不见好转。今晚吐了好几回了,哭闹个不停,我看他脸色都憋青了,实在害怕,不知该怎么办。” 她泪眼汪汪地抓住苏宏的衣衫:“伯父伯母,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我弟弟?” 她这两日显然被折腾得不轻,秀发凌乱,脸色苍白,不知哭了多少回,眼睛通红通红。 说着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我真的没 法子了,您能不能找辆马车,带我和弟弟去镇上看大夫?这村子里只有一个大夫,他说他已经没法子了,我好怕,好怕……” “孩子快起来。”苏宏急忙扶起她,“别害怕,我这就去备马车,带你们去镇上。” 他说着连忙往外跑,去备马车。 苏夫人抱着孩子哄着,满脸心疼,结果孩子哭着哭着突然不哭了,整张脸涨得发青。 “怎么了?怎么不哭了?”苏夫人吓坏了,焦急喊道。 许玲见状,一把抱过弟弟,眼泪簌簌往下掉:“玉儿,玉儿,看看姐姐,玉儿你哭啊,玉儿……” 可任凭她怎么喊,孩子都毫无动静。 苏夫人跌跌撞撞往外跑:“来不及了,快找大夫,快找人去,孩子已经没哭声了。” 苏宏刚找来马夫,一听这话,什么也顾不得了,慌慌张张就往外跑。 他本想去找村里的大夫,忽然又想起随军的军医。军医医术好,应该可以医治。 于是他连忙拐去了二公子冀长生的住处,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到了院门前,恰巧遇到儿子苏唯出门训练,一把抓住儿子喊道:“快快,让二公子找军医去家中给许玲的弟弟治病,孩子快不行了!” 苏唯听完大惊,急忙转身去找二公子。 苏唯与许玲是一个村子长大的,小时候两人还经常一起玩耍。 后来,自从许玲的父亲出了勾搭别人妻子被打死的事情后,许玲就再也不与他说话了,甚至看到村子里的同龄人,都躲着走。 母亲去世后,她便独自带着幼弟,照顾一个眼盲的祖母。父母可怜这对姐弟,时常接济,还常让他去给许玲送吃食。 小时候许玲见着他,都会唤一声“苏唯弟弟”,可如今见了,几乎连话都不说了,连他去送东西,也是冷言冷语的。 他不明白许玲为何忽然对他这般冷淡,渐渐地,两人就再无交流了,后来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了。 眼下听闻她弟弟生了重病,他心里也跟着慌乱起来。 冀长生正准备起身带人训练,开门见是苏唯,不禁皱起眉头。 苏唯急忙说清许玲家的情况,冀长生听后,虽觉得军医私自给百姓看病有违军纪,但也不能见死不救,便急忙让人去通知军医。 苏唯带着军医赶到家中时,许玲正抱着弟弟哭得泣不成声。 “许玲。” 他急忙跑上前,看着她怀中一动不动、脸色青紫的孩子,心中一疼,蹲下身安抚道:“别哭了,我把军医带来了,让军医给弟弟看看。” 许玲闻言抬起头,看到他后,泪流得更凶了。 “别担心,把弟弟给我。” 苏唯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匆匆跑回屋中,轻轻放到床上。 军医匆匆跟进去,开始为孩子诊脉。 —— 云知悦醒来时,脑子还有些迷迷糊糊。待发现自己躺在一人怀中时,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紧张地抬起头,发现眼前的人竟然是冀怀凌。 冀怀凌? 回忆昨日,好似她晕血之后,就抱着阿婆睡着了…… 难道是她认错了人? 想到此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动静太大,惊醒了睡梦中的冀怀凌。 冀怀凌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她惊慌失措的目光。 云知悦见他望来,吓得急忙往后一缩。 冀怀凌慢慢坐起身,发觉浑身酸痛不已,胳膊上的伤口又洇出一大片血。 他将手臂藏到身后,不敢再让她看见。望着她紧张无措的脸颊,缓了缓神,道:“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云知悦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睛,目光渐渐落在他敞开的胸口上。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拢了一下衣衫:“这……是你昨晚扯开的。” 19. 第 19 章 云知悦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冀怀凌同榻而眠了整整一夜。 她的目光怔怔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又看到那修长的脖颈与分明的锁骨,脑中一片昏沉。 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我扯你衣裳做什么?” 他说衣裳是她扯开的,可她毫无印象。 一句话问愣了冀怀凌,他下意识扬了下唇角,摸了摸发热的耳朵,本想说一句可能是晕血导致的,瞧着她懵懂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这个我也不清楚,昨夜你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还撕开我的衣裳,脸颊贴在我的胸口上……或许是觉得暖和吧。” 云知悦听闻这话,又往后缩了缩,攥住身边的被子,紧张地望着他。 瞧他说话的模样也不像是假的,那昨夜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又往他怀里钻,又扯他的衣裳。 冀怀凌望着她那副发怔又震惊的神情,双手按在床铺上,微微倾身,一点一点凑近她,盯着那张绯红的脸颊看了片刻,又扬了扬唇角,道:“你昨夜晕血,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后来我怕你冷,将你抱到了床上,可你仍旧不肯松手,一直搂着我。我也只能与你一同躺在一个被窝里了。许是你需要吧,才会一直往我怀里钻。”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调也不急不缓,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唇边似乎还噙着些许笑容。 云知悦僵在那里,望着他俯身靠近的模样,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他是在说,是自己主动的?主动搂他,主动要与他同睡? 思绪一时纷乱如麻,她又是紧张又是羞赧。与三公子同睡一张床,还往他怀里钻,这事若是传出去,该如何是好? 她动了动唇想要解释,却听他忽然又说:“我们也算是同床共枕了。好像,睡过之后,就不能再与旁的男子成婚了。” 不能再与旁的男子成婚了? 云知悦闻言立马僵住,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了。 她以后再也不能嫁人了吗? 她呆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后慌慌张张往床边爬去,结果被他一把扯住了手臂。 “别太紧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更慌乱了。虽说昨夜事出有因,可她确确实实是在他怀里睡着了,这事儿怎么也解释不清。 她心中焦灼万分,如此,要如何与苏唯成婚? 冀怀凌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终身大事不可草率,需得好好斟酌。感情也并非物质所能换取的,只有两情相悦,成了婚才会过得幸福。” 云知悦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却也不得不去思量。眼下这般境况,她如何答应苏唯的求亲? 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一处住宅,这对她与阿婆而言是何等紧要。 可如今…… 她思绪纷乱,挣开了冀怀凌的手,匆匆下了床,穿上鞋子,慌慌张张走到门前,忽然又僵在了原地。 此刻打开房门,定会被外面的守卫看见,到时又该如何解释? 她又焦急又慌乱,站在门前不知如何是好。 冀怀凌坐在床边,望着她那僵直的背影,清声道:“你先待一会儿,等我出去办完事回来。” 他说着下了床,一面穿靴子一面道:“天气愈发寒凉,这附近也不算太平,过不多久可能就要拔营了。在此之前我会将一切料理妥当。虽不会带你和阿婆上战场,但也不会将你们丢在此处。等我打完仗,我会把你们接回身边。” 云知悦听完这话,转过身望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执意要带我们走?我与阿婆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 “挺好?”冀怀凌穿靴子的手不由一顿,抬起头看着她,“是因为苏唯的那些聘礼让你觉得挺好?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只有两情相悦的人成婚才能幸福。你才认识他几天?可了解他的为人?” 云知悦不明白他为何话里话外都在阻拦她与苏唯成婚,不禁蹙起眉头道:“我不太懂什么感情,什么两情相悦。我只知道,只要应下他的求亲,我与阿婆就能安定下来,再也不必颠沛流离。”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明白,那样的日子我是当真不想再过了。阿婆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我想让她过几天安稳日子。” “那也不必用你的终身大事来换取。”冀怀凌的语气忽地一沉。 云知悦神色有些茫然:“成婚的事我虽不甚了解,可与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相比,我觉得不算坏。” 不算坏? 冀怀凌瞧她这副铁了心要嫁给苏唯的模样,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穿好靴子,理好衣衫,又披上外袍,走到她跟前,道:“昨夜你紧紧搂着我,往我怀里钻,还扯我衣裳,难道不是因为你很需要我?” 一句话让云知悦哑口无言,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对上那双带着些许侵略意味的眼睛,紧张地攥紧了衣袖,解释道:“昨夜……我可能是将你当成了……” “阿婆”二字还未出口,冀怀凌忽然俯下身来,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会当真的,怎么办?” 当真?他当真了?他以为昨夜那一宿是她主动投怀送抱,于是他便当真了? 云知悦仰脸望着他,心中愈发纷乱,不知该怎么办。 “不说了,我先走了,待会儿让人给你送饭来。”他道,“对了,你在屋里好好想想,昨夜你对我做的事,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是要她赔罪?还是赔银子?云知悦懵懵的。 冀怀凌出了房间,云知悦望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踌躇难安。 冀怀凌出屋后,抬头望了望天色。今日天气似乎很好,天蓝云白,连带着让他心情也莫名好了几分。 江祁迎上来,小声道:“公子,昨夜抓到的那黑衣人,属下探出了些许消息,似乎问题就出在这村子里。” 冀怀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撕去一截衣袖的手臂,一面往隔壁屋子拐去,一面道:“你现在就去把那几个乡绅给我叫回来,我要与他们谈一谈。在这之前,抓到黑衣人的消息一概不许外泄。” 江祁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说完又看了看冀怀凌的脸色,问了一句,“昨夜您睡得可好?因您身上有伤,属下一直挂心,想请大夫来替您查看伤口,又怕打扰到您。” 提起昨夜,冀怀凌扬了扬唇角道:“昨夜挺好。” 江祁看了看他,想起昨夜那姑娘似乎也在他房中,却不敢多问,便退下了。 冀怀凌走后,云知悦在屋中坐立不安。细作之事尚未查明,王爷命她待在此处,她也不敢离开。 昨夜在冀怀凌回来之前,她本已思索了许久,下定了决心要应下苏唯的求亲。谁知又出了昨夜那样的事。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出屋到院中打了水洗漱,又回到屋里老老实实坐着。 不一会儿,后厨那边有人过来送饭,来的人是李婆子。 李婆子见她坐在冀怀凌屋里,顿时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问道:“云丫头,你没事吧?我听人说昨夜王爷过来了,好像这村子里出了细作,似乎还与你有关。” 昨日云知悦被带走后,厨房的人都担心不已。原以为是件小事,可左等右等,等到夜里也不见云知悦回来。 后来又听说王爷来了一趟,还传出了村中有细作的消息。这让李婆子不禁担心,生怕这事真的与云知悦有关。 不过凭她与云知悦相处这些时日,她心中笃定,云知悦绝不可能是细作。 哪有这样性子的细作? 云知悦望着她回道:“李婶,我不是细作,昨日已向他们解释过了。许是其中有误会,王爷说事情查明之前,让我暂且留在这里。” 李婆子往屋里四处瞧了瞧,问道:“那你昨日就一直待在这儿,没回去?” 云知悦点了点头:“对,一直留在这儿。” “那三公子呢?这不是他的屋子吗?”李婆子又问。 云知悦低下头,没有作声。 李婆子瞧着她,不由“呀”了一声:“你俩昨晚不会是在这一个屋里睡的吧?” 云知悦仍是没有作声。 李婆子见她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大约明白了几分。 但是转念一想,像冀怀凌那样谨慎的人,且云知悦又担着细作嫌疑,他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对她做什么,多半只是看管着不让人跑了罢了。 她本也没往深处想,谁知云知悦忽然问了一句:“李婶,你说若是两个人睡过同一张床,那是不是就不能再与别人成婚了?” 睡同一张床?李婆子一听,先是眨了眨眼,随即扭头望了望屋里那张勉强容得下两人的床,思忖着道:“按理说是这样的,姑娘家的清白很要紧,若是传出去,就没法子再嫁人了。” 她说着又瞧了瞧云知悦泛红的脸颊,歪头问道:“那……可有做旁的事?” 旁的事……云知悦揪着衣角,嗫嚅道:“好像是……扯了衣裳。” 还扯了衣裳?李婆子顿时捂住了嘴巴。她心中思忖着,莫不是这云丫头当真与三公子…… 可云丫头毕竟还担着细作嫌疑,就算三公子再如何,也不至于在这当口对她做什么吧? 但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整夜,也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来,尤其是这些出征打仗的,几月半载见不着女人,心痒难耐也未必不可能。 李婆子思绪转了转,又重新打量了云知悦一番。倒真没瞧出来,那样冷漠强势的三公子,会瞧上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她心念一动,握住云知悦的手道:“云丫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只管乖乖听三公子的话就是。相信三公子会替你查明真相,还你清白的。如今天冷了,军营也不会在此地驻扎太久,怕是不日便要离开了。到时候你与阿婆先留在这村子里,等仗打完了,三公子一定会回来接你。” 云知悦没有全然听明白李婆子这番话,只听见那句“三公子一定会回来接你”。 他们这些打仗的,能不能活着打到京城还不知道。这一别,或许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 想到此,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李婆子见她叹气,问道:“怎么了,你还不高兴?丫头,你听我说,在这世道里,寻个有本事的男人依靠,并非什么丢人的事。这乱世之中,连吃口饭都难。今儿脑袋还在自己脖子上,明儿可能就搬家了。有时抓住一个机会,真能逆天改命。” 在李婆子眼中,像王爷和三公子这样的人物,是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 她活了这大半生,连村子都没怎么出去过。她认为,既然有人有本事举兵起事,就有成功的可能。 若有那一丝可能走出这方寸之地,去看看外面的大世道,那就是天大的机缘。 面对云知悦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她觉得一辈子在此颠沛流离,甚至不知何时就会丢了性命,实在可惜,也盼着她能抓住这个机会。 云知悦听了李婆子这番话,大约也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同榻而眠过,就不能再与别的男子成婚了。 那她与苏唯的婚事,恐怕也只能作罢。 小姑娘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自小在苦日子里长大,无人教过她这些,更不懂什么是情爱,什么是婚姻。 在她认知里,与冀怀凌同床共枕一夜,就是天大的事。 李婆子见她愁眉不展,忙转了话头道:“别说了,快些吃饭吧。吃完我好把碗筷收走,还有旁的活计要忙。” 云知悦也不想耽搁李婆子的事,点了点头,迅速将饭吃完。 李婆子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李婶,我想问问许玲那边如何了。昨日我去时,她弟弟正出疹子,一直哭闹不休,不知现在可好些了?” 说起这个,李婆子叹气道:“说起她呀,真是糟心。今早我听说,昨夜那孩子差点就没了,哭了整整一宿,后来都快没气了。许玲那丫头慌慌张张跑到保长家里,求保长帮忙。保长就去求了二公子,请了军医来给孩子瞧病。” “那军医当真了得,过去给孩子扎了几针就好了,又开了药,吃下去那疹子很快就消了大半,如今孩子已无大碍。” 云知悦闻言跟着揪心,听说没事了,总算松了口气,道:“许玲也当真不易,还要带着那样小的弟弟。” 李婆子不禁问道:“她告诉你了?” 云知悦知道她说的是许玲父亲与母亲的那些事,点头道:“对,昨日我去寻她时,她告诉我了。我听了觉得她实在可怜。” 李婆子不由叹气:“是挺可怜的。这丫头说实话,是当真出色,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在这村子里几个姑娘里头,她是最出挑、最懂事的一个,打小就帮着家里干活,吃了不知多少苦。虽说日子过得清苦,家里又遭了那样大的变故,可她心态很好,依旧天天乐呵呵的。” “只是如今岁数渐长,老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弟弟那么小,祖母又是个眼盲的,像她这般境况,也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我也曾替她说过亲,可如今她家里这般光景,愿意娶她的实在不多,大多是些死了婆娘的光棍汉,要不就是年岁大的。可这小姑娘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忍心让她嫁给那样的人?同岁的后生,人家又嫌弃她,毕竟带着两个累赘不说,她父亲又出了那档子事,谁能坦然消受?” 李婆子说着也跟着犯愁。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境如此,着实令人心疼。 云知悦听着亦是揪心。原以为她与阿婆相依为命,日子已够苦了,不曾想还有比她更苦命的人。于是道:“李婶,往后许玲的活计您就分给我,我替她多做些,让她腾出空来照顾弟弟。” 李婆子感动地握住她的手,感慨道:“傻姑娘,你也是个不容易的,婶子都看在眼里。放心吧,往后婶子会多照应你们。不说了,我先走了。” “好。”云知悦目送李婆子出了屋。 —— 许玲弟弟的病情总算好转起来,她当即给军医跪地磕了一个头,又转身向保长苏宏夫妇跪地道谢。 苏宏一把扶住她,道:“这事儿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当真是棘手。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如今这孩子虽勉强稳住了,后续还不知是什么情形,你和弟弟就先留在我这儿观察着,我让人给你们做些吃的。后厨那边我会跟管事说一声,你先不必去上工了。” 苏宏心善,对许玲姐弟的事格外上心。 苏夫人亦是惊魂未定,后怕地拍着胸口道:“真是吓死人了,幸亏来得及时。”她倒了杯热茶递给许玲,面有忧色,“你说老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你带着弟弟本就艰难,祖 母又是个眼盲的,照看不了孩子,你还得出去挣钱养家,这般熬着能撑多久?” 说到此处,她沉默了一瞬,又道:“要不,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张家那门亲事,你再考虑考虑。张家与我娘家沾些亲,虽说那孩子有些痴傻,可好歹父母双全,家底殷实,膝下又只这一根独苗。你若嫁过去,他们全家都会好生待你。张家娘子与我素来交好,我最知她脾性,绝不会亏待你。” 苏夫人为许玲姐弟着实费尽了心思,也曾替她寻过几门亲,可那些齐整些、正经些的人家都不肯娶。 唯有这张家,孩子虽傻了些,可家境到底安稳。且不说旁的,眼下的境况,许玲嫁过去至少能与弟弟安顿下来。 许玲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去,眼眶霎时红了。她哽咽道:“多谢苏伯母……没事的,我能撑得住,只要我再卖力些,等弟弟再大些就好了。” “傻孩子,苦日子不是硬扛就能扛过去。”苏夫人又劝道。 “伯母,我不想草率嫁人,毁了自己一辈子。我爹是那样的人,我娘又操劳而亡……难道我还要为着弟弟和祖母,去嫁给一个傻子吗?我们这家已经够糟了,我不想让它变得更糟。”于许玲而言,嫁给一个傻子,是比吃苦受累还要糟糕的事。 苏夫人听了,不禁连连叹气。 一旁的苏唯开口道:“娘,许玲的婚事你就别再操心了。这样好的姑娘,怎能去配一个傻子?她家里苦,咱们多帮衬便是。往后那些瞎的、瘸的、傻的、老的、坏的,都别再往她跟前提了。她值得更好的人。” 值得更好的人。 一句话,落入许玲耳中,让她心绪翻涌。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这个为了弟弟忙活了一整个早晨的少年,这个与她自幼一同长大,后来却再也不敢去靠近的少年。含在眼眶里的泪,终是簌簌落下。 苏唯见她又落泪,温声道:“许玲,你别担心,往后我会尽我所能多帮着你。我娘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先歇一歇,好好照看弟弟。”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这是我攒的,你拿着,应急的时候用。” 许玲望着他递来的银子,擦了擦眼泪,轻轻将他的手推回去:“苏唯,谢谢你,这银子我不能要。” 苏唯见她推辞,又递到她面前:“为什么不能要?快拿着,怎么还与我生分起来了?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后来你不爱搭理我,可在我心里,你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他说最好的朋友。 “谢谢你还能拿我当朋友。我不是与你客气,我是当真不需要。”许玲最终还是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不需要”三个字,包含太多意思。 苏唯也没再勉强,将银子收回怀中,对她道:“总之,事已至此,你莫要想太多,坚强些,总会好起来的。我先不与你说了,还得回去给二公子复命。” 他说完就走了。 许玲立在原地,望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心绪纷乱不已。 一旁的苏夫人嘀咕道:“这小子怎么忽然间懂事了?莫不是有了想娶的姑娘,心智一下子开了,竟能说出这番安慰人的话来。” 许玲不禁问道:“伯母,他想娶谁?” 苏夫人笑道:“云知悦呀,就是与你一同在后厨干活的那个姑娘。苏唯这孩子一眼便相中了人家,还带着我和他爹上门求亲去了呢。” 都已经求亲了? “不过人家姑娘还没应下呢。那姑娘我瞧着当真不错,很是喜欢。等她以后留在村子里,你多与她走动走动,两个人说说话,做个好姐妹也好。”苏夫人又道。 许玲听完,低下头去,久久没有出声。 苏唯从家中出来后,便带着军医去二公子那里复命。 他如今在二公子手下当差,昨日大公子却将他牵扯其中,王爷又命他留在三公子那里等事情查明。二公子虽不知他是怎么回来的,但明白这个时候不能乱跑,于是安排他回了冀怀凌的住处待命。 苏唯正巴不得呢。他兴冲冲地跑回冀怀凌的住处,一进院子,便见云知悦正握着扫帚,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他快步上前,关切道:“妹妹,你怎么样?” 云知悦瞧见他,停下手里的活,略带紧张地回道:“我挺好。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唯嘿嘿笑道:“二公子怕事情没法向王爷交代,就让我在这儿等着待命。” 云知悦应了一声,心里乱糟糟的,继续低头扫地。 苏唯抢过她手里的扫帚,笑道:“来,我帮你扫。” 云知悦连忙道:“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苏唯把扫帚往身后一藏:“那怎么行,这活这般累,哪能让你做?我来。” 云知悦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去,自己站在一旁看着。 苏唯一面扫地,一面不住地回头望她,直看得她不好意思。 扫完地,苏唯将扫帚搁在一边,拉着云知悦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递到她面前,笑盈盈道:“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糕点,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云知悦没想到他还带了糕点,糕点各式各样的,瞧着十分可口。她只看了看,回道:“不用了,我不饿。” 苏唯见她又要推辞,忙道:“别这样见外,这都是我娘亲手做的,真的很好吃。” 云知悦仍不作声,苏唯索性拿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快尝尝。” 他实在太过盛情,云知悦只好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点心入口,满口都是桃花的清香,酥酥甜甜,格外好吃。 她一面吃着,一面抬头望向苏唯,这少年是那样明朗灿烂,冲她笑得那样温暖,又是那样热忱,带来的糕点又是这样香甜。 不知为何,云知悦看着他,心里总是暖暖的。 苏唯见她看过来,嘿嘿一笑。 少年那份诚挚与明朗,当真动人。 待云知悦吃完糕点,苏唯羞赧地挠了挠头,小声道:“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自从那日见了你,我就觉得你格外不同。我偷偷跟着你,观察了你好几天。后来走近了,发现更迷人了。就像……就像……怎么形容呢……” 少年思索着,想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不禁嘿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成婚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自他来了之后,云知悦就一直怕他问起这个,可他还是问了。 她答不上来,满心焦灼。 其实她心里早有了答案,可偏生又冒出昨晚那样的变数,叫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苏唯见她踌躇着开不了口,温声道:“妹妹,我知道你对我并非反感。你放心,等我们成了婚,我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 他又说了那句“待你很好很好”。这话落在云知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起码是有触动的。 她低着头,思量了好半晌,终于抬起头来要说点什么,结果,一抬头发现冀怀凌就站在不远处。 她下意识惊了一下,立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唯见她忽然这般惊惶,不禁转头望去,但见冀怀凌正直身而立,静默无声地站在他后面不远处。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云知悦。 20. 第 20 章 苏唯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打小就是一副随性散漫的性子。加之年纪尚轻,他对利益权势从未放在心上。 尤其像冀怀凌这样的人物,他从头到尾也没因为对方的地位生出半分忌惮或是畏惧。 从第一面他就在冀怀凌眼中看见了强势、霸道,还有几分敌意,却分辨不出那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此刻,他顺着冀怀凌的目光望向云知悦,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让他震惊的念头——冀怀凌对云知悦,绝不简单。 至于这念头从何而起,他说不清。可从冀怀凌那双眼睛里,他清清楚楚看见了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 他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沉默地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冀怀凌立在原地,不过轻轻抬了一下手,便算作回应。随后,他一步一步朝云知悦走去。 云知悦本以为他外出忙碌,会很晚才回来,没想到他这么快。 他换了一身衣裳,身姿笔挺,风华依旧。可望向她的眼神却带着几分肃然,只消一眼,就让她恍然。 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势,以及隐隐透出的攻击性,总让她下意识地紧张。 眼看他越走越近,她又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退这一步,冀怀凌看在眼里,眸光跟着随之一动。 “三公子。”就在他即将走到云知悦面前时,苏唯忽然一个跨步上前,直接挡在了她身前。 他停住脚步,看向眼前这个人。 苏唯的身形完完全全遮住了云知悦的视线。 一股挑衅意味扑面而来。 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是高大威仪、气度卓绝的翩翩公子。 一个是俊朗挺拔的少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朝气,明媚而鲜活。 “三公子,有件事,我想对你说。”苏唯忽然道。 冀怀凌没应声。 苏唯朝他深深行了一礼,坦然道:“非常感谢三公子先前将云知悦救下,又将她安顿下来。昨日我带父母过来时,三公子不在。其实……我已经向她求亲了。” 求亲,这话一出口,周围霎时静了一瞬。 云知悦万万没想到苏唯会在冀怀凌面前说起这件事,慌忙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扯了扯。 苏唯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抚。 冀怀凌的目光落到苏唯拍着云知悦的那只手背上。 “三公子,我想问问你,现在能不能把她接到我家中去?”苏唯继续道,“她阿婆身体不好,急需医治,而她留在后厨做事,也实在辛苦。” 依苏唯的性格,喜欢就要去争取,想要得到,就立马去做。 而冀怀凌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出这番话,毕竟,他们不熟。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毫无畏惧,坚定而真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略显紧张的云知悦,不禁问了一句:“我为何要答应你?” 他声音冷冰冰的,语气也重。 苏唯迎上他的目光,回道:“因为我已经把事情说明了。” 说明了?冀怀凌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我为何要答应你?” 这一句的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苏唯沉默了一瞬,望着他那愈发强势的目光,皱了下眉头,道:“因为现在她人在你这里。” “不错。”冀怀凌道,“她人是在我这里。既然在我这里,自然由我说了算。首先,她奸细嫌疑的身份还未解除,必须留在此处。她祖母身体不好,我很清楚,我也已经派人好生照料,更会好生医治。所以,我为何要答应你?” “因为我已经向她求亲了,我要迎娶她。”苏唯心头一急,脱口道。 “迎娶她?”冀怀凌目光越过他,落在云知悦身上,“她答应了吗?” 苏唯没做声。 云知悦紧张地攥紧了衣袖。想起昨夜与冀怀凌共睡一晚的事情,如今,她确实不能再轻易答应苏唯的求婚。 苏唯没有直接去问云知悦,只是道:“三公子,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要给她时间与空间,这个结果我没必要告诉你。” 冀怀凌:“是吗?她都没有答应,你凭什么要替她做主?不妨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跟你走。” 他说完,目光再次落到云知悦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告诉他,现在可不可以离开。” 他问的不是“愿不愿意”,而是“可不可以”。 云知悦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思忖片刻,对苏唯道:“苏唯,谢谢你。我现在的确不能离开。其一,奸细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王爷命我留在这里,我哪儿也不能去。其二,我阿婆那边,三公子已经派人去照料了,这个不必担心。我很感激你能替我和阿婆着想,但我不能破了军规。” 几句话,叫苏唯立在原地,哑口无言。 他看着云知悦,心中虽有些惊讶与不悦,却还是耐心道:“我知道你担心这些事,这些事确实需要解决。既然事情没了结之前你无法离开,那我就等着。你别怕,也别慌,我会处理好的。眼下这种动乱时候,你和阿婆也无处可去,以后就留在这村子里,我会好生照顾你们。” 苏唯和云知悦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也没能深交,但他看得出她是个什么性子。 那种软软糯糯,怯生生的模样,叫他觉得格外怜爱。所以,面对她时,他总会下意识放软姿态。 云知悦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说完又看了一眼冀怀凌,“我还有活干,先不说了。” 她拿起一旁的扫帚,准备继续扫地。 “不用扫了。”冀怀凌开口,“你去屋里坐着。” 云知悦抬头看他,只见他紧紧望着自己。 她没做声,他又说了一句:“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干活。外面冷,去屋里坐着。” 语气有点霸道。 云知悦有点不敢忤逆,放下笤帚,进了房间。 她一进屋,苏唯原本还克制着的情绪就再也压不住了。他直视着冀怀凌,问道:“你喜欢她?” 喜欢……冀怀凌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眉头微微一动,定定地望着这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少年,直挺挺地站着,开口道:“你是保长的儿子,前不久刚入军营,在我二哥手下当职。既然已经入营,你就是冀家军的人。既然是冀家军的人,就该服从军纪,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为所欲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想,你也应当明白一个军队该有的规矩。” “先前你违反军纪的事,我可以不予追究。但从今往后,我希望你能严于律己,不要给自己和你的家人招来无谓的麻烦。” 这话不假。带兵打仗是何等严肃要紧的事,当初冀家军驻扎此地,王爷亲自带着三个儿子进村与百姓商议,不曾杀伤抢夺,也不曾强行掳人从军。 周围的乡勇都是有条件地加入,还要经过层层筛选。 像苏唯这样,被他父亲拿钱硬塞进二公子手下的,性子散漫,毫无纪律,本就是大忌。 按军规,早就该杖罚了。 只是念在这事牵扯到云知悦,冀怀凌才没有出面直接强行处置他。 他说这番话,也不是吓他,只是不想他因一时意气扰乱军规,给整支军队,也给他自己和家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唯听完,心里确实不服,可也确实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沉默。 冀怀凌看出他这股不服的劲儿,也不愿再多言,只道:“我已经调查过了,奸细一事与你毫无关系,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包括云知悦的事,你也无从插手。” “你现在可以走了。不过你要记住,只要在军营一日,你就是冀家军的人,既是冀家军的人,就该严格听从一切命令。否则,后果很严重。” 苏唯心里依旧不痛快,可他此刻实在没有理由再去反驳顶撞,只得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冀怀凌在原地站了片刻,推门进了房间。 房门打开时,云知悦本来在凳子上坐着,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朝他身后望了一眼。 冀怀凌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怕自己为难了苏唯。 他关了房门,道:“奸细之事与他无关,我已经让他回去了。” 云知悦一听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那我呢?你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冀怀凌没立即回答,走到她面前坐下,才道:“事情有些复杂,还没有调查清楚。你先安心待在我这里,我一定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 还没查清楚,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云知悦又焦灼起来。她是真的想离开,想去看看阿婆。 冀怀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温声道:“坐下,喝点茶,阿婆那里不用担心。” 云知悦默默坐了下来,捧起茶盏握在手中,没有做声。 冀怀凌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云知悦始终低着头,一副踌躇难安的模样。 没过多久,冀怀凌问道:“我让你考虑的事情,怎么样了?” 考虑的事情?什么事情? 云知悦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望向他,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又立刻低下了头。 她想了想,他说的应该是昨晚同眠的事吧。 想起这个,她的脸颊红了起来。 她低头思索一会,小声道:“今天李婶过来送饭,我问过她了。她说……确实,男女之间睡过之后,就不能再同旁人成婚了。我想了想,要不然,就不答应苏唯的求婚了。” 不答应苏唯的求婚了。 冀怀凌听到后,唇角有些压不住地扬了扬,随即放下茶盏,静静望着她:“然后呢?” “然后……”云知悦见他望过来,对上那双好看却隐隐带着侵略性的眼睛,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然后我想了想,要不,我就和阿婆先留在村子里,接着挣钱。等你打完仗了,你就过来找我。” 冀怀凌听到这里时唇角还是上扬的,眸光也渐渐亮了起来。 结果,紧接着便听云知悦又道:“到时候,我攒的钱可能不多,但是不管有多少,我都会全都拿来赔给你。若是你觉得还不够,那我就再继续努力挣钱,直到你满意的那一天。” 云知悦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在落脚村落之前,她一直和阿婆一起生活,很少与旁人接触,更没有遇到过这种让她不知所措的事情。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解决能力范围。 冀怀凌听完这话,目光不由微微一滞,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拿钱来补偿我?” “对。”云知悦老老实实地点头,“不过你放心,这是我真心实意要赔给你的。” 真心实意赔给他。 冀怀凌看着她,有些哭笑不得。 可瞧着她那双懵懵懂懂望着自己的眼眸,又实在生不起气来。 他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她捧着杯子的手背上,随后伸出一只手掌到她面前。 云知悦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犹豫着把茶杯放在了他手中。 冀怀凌眼睁睁看着水杯放到自己手里,又瞧了瞧她那迷蒙的模样,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又重新把手递到了她面前。 云知悦依旧茫然地望着他,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见他反应如此迟钝,冀怀凌又把手往她面前送了送。 这次,云知悦下意识抬起手,想伸过去,可还没碰到他的手,又紧张地缩了回来。 她这番小动作冀怀凌尽收眼底,最后索性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翻过手腕,目光落在她手臂上一块淤青上。 “手又冰又凉,还突然多了这么一块淤青,怎么回事?我走之前还没有。” 云知悦这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急忙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紧紧攥住,挣脱不得。 她只得紧张地解释道:“我看你门框上有一处破损,木屑翘着,挺锋利的,怕你以后进门时不小心蹭伤,就动手修了修。修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21. 第 21 章 在冀怀凌的认知里,关心疼爱是极难求得的东西。 就像小时候,渴望母亲的疼爱,哪怕是天凉添衣这样的关怀,都得他费尽心思去争,到头来也未必能得。 至于父亲的看重,更是稀薄得可怜,在父亲眼里,嫡长子永远是第一位的,即便没有嫡长子,也还有二哥,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这些东西他求了许多年,求不到,后来便也不求了,甚至渐渐忘了被人关怀是什么滋味。 所以,当云知悦说她是因为担心他被门框上的木屑伤着,才动手去修补,以至于弄伤了自己的手时,那股陌生的关怀让他心头一震,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只是一桩小事,可于他而言,已远远超出这些年所得的全部关心。 他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切。 怎会有人细致到去在意这种连贴身侍卫和兵将都未曾察觉的事,还亲手去修补。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胸中翻涌,好一会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握着她的手,静静望着她。 云知悦见他久久不语,只当自己说错了话,一边想把手抽回来,一边怯怯道:“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做……你若觉得我擅自做主,我给你道歉。” 这姑娘善良得叫人心疼。 “我的手不要紧的,很快就好了,也不觉得疼。”她又道,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橱柜,“那柜子我也帮着整理了,擦拭干净了。你放心,你的东西我一样都没乱动。” 今日冀怀凌走后,她闲来无事,也不想一直枯坐,便将屋里归整了一番,又去院子里扫了地。 做这些时不曾多想,可此刻想来,自己这般擅自做主,到底有些不安,生怕惹他不快。 冀怀凌转头看去,那柜子被擦得锃亮,书籍也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本就是个极洁净有序之人,没想过还有人会去在意这些他从不曾放在心上的细枝末节。 也正是这些微小而切实的事,让他头一回体会到,这也是一种关怀,一种直抵心底的关怀。 他心绪翻涌难平,松开她的手,起身取来药箱,拿出一个瓷瓶,用指腹蘸了些药膏,重新执起她的手,轻柔地涂抹在伤处,低声道:“这药能止痛化瘀,一日涂两次便好。” 他为她涂药的动作极轻,那药膏落在手背上,带着丝丝凉意。 云知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垂眸时修长的眼睫,还有微微抿起的薄唇,一时竟移不开眼。 片刻后,她不由问道:“你的伤如何了?昨日见着那般严重,可疼得厉害?” 云知悦不清楚他怎会受这么重的伤,可受伤之人本该好生歇着,他却一早就出门,到此刻才回来。 衣裳倒是换了,瞧着依旧神采不减,浑然不像个受伤之人,这让她有些疑惑。 冀怀凌闻言抬起头,望进她那双清莹莹的眼眸,问道:“你要不要看看?” 云知悦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他抬手去解自己衣襟。 她突然想起自己晕血的事,情急之下伸出双手一把按在了他的胸口上,同时身子微微前倾,离他更近了些,急声道:“不必了,你无事便好。” 她双手按上来的瞬间,身子倾向他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双手覆在胸口,他整个人似被定住一般,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 云知悦望着他,按在他胸膛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周遭的气氛浮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如梦初醒般想要缩回身抽回手,却被冀怀凌一把按住,将她的手继续贴在自己胸膛上,道了一句:“不看也行,摸一摸。” 云知悦一时没回过味来,怔怔道:“我摸着……挺硬的。” 一句话,叫冀怀凌忽然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竟然笑了。 云知悦怔怔望着他,这还是头一回见他笑。 他笑起来竟那般好看,与寻常全然不同的模样,明媚而鲜活,像春日里绽开的花,金灿灿地沐在阳光下,无端让人觉得温暖。 她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为何笑?” 冀怀凌看着她,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说话间松开了她的手,耳廓和脸颊微微红了。 云知悦反应迟钝,没明白他笑什么,只知他笑了,自己心里也跟着松快几分,见他脸红,自己的脸颊也不禁红了。 她站起身道:“我瞧外头还有没扫完的地方,我先去扫了。”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却被冀怀凌一把拉住了手腕。 “我不是说了,在我这里你无需干活。” 他说不用干活,可云知悦心里不踏实,轻声道:“那我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干坐着,总要做些什么。” 冀怀凌想了想,问道:“你会写字吗?” 云知悦点头:“会写,只是写得不算好。” 冀怀凌起身道:“你来,有些东西你帮我抄一抄。”说着走到桌案前,取出一本书,“这本书里圈的地方,你都帮我抄录下来。” 云知悦走近一看,发现是《齐民要术》,不由有些惊讶。 冀怀凌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听闻我母亲极爱花,我一直想为她种一座花园,却始终没有机会。种花需精心养护,我便翻了这本书,发现里头有不少讲种花的要领,便将它们都圈了出来。你眼下帮我整理出来,待日后打完仗,天下安定了,也好拿出来用。” 云知悦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瞧着冷漠强势的人,竟会想着种花,还是为了他的母亲。 她不禁惊讶地抬头望向他,心中对这人有了全然不同的认知。 从前和阿婆住时,她常与阿婆一起种菜,也种些花,每日精心侍弄,见那花开得好看,心情便也跟着明媚。 不曾想,他也喜欢花。 她当即点头道:“好,我会认真抄写,盼着仗打完了,真能种出一片花园来。” 冀怀凌将书递到她手中,替她铺好纸,笔墨一一摆正,腾出位置,道:“你先在此抄着,我现在出去一趟,等我回来。” 云知悦点头应下,目送他出了房门。 冀怀凌离了院子,径直去了驻兵营地,掀帘进了父亲营帐。 进去时,大哥冀长允正坐在父亲身旁议事。 父亲见他进来,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瞬间冷淡下来,大哥也只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 他上前拱手道:“父亲,大哥。” 冀长允未出声,只看向父亲。 冀昌将手中地图往桌上一搁,问道:“何事?” 平日里若无要事,冀怀凌几乎从不与父亲交谈。 他今日主动来寻,定然是有要紧事。 多年来他们父子间的交流便是如此,简单直接,只论军政,不涉私情。 此刻见他进来,冀昌也只当他有公务禀报。 只因这种刻板而冷漠的相处日久,冀怀凌也下意识变得严肃疏离,开口时语气不由重了几分:“父亲,儿臣觉得这村子出了不小的问题,症结全在那几个乡勇身上。那几人都是大哥先前去拉拢的,与大哥多有往来。今日我同他们见了面,其中有两人言行颇有可疑之处。父亲可否将他们召来,仔细盘问一番?” 话音方落,一旁的冀长允当即从凳上站了起来,皱眉道:“三弟,你这是何意?” 冀怀凌抬眼看向他,道: “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大哥近来行事有些疏漏,不似往日那般严谨。尤其此次,我瞧着颇有问题。此事并不简单,甚至可能已有细作混入。大哥虽未必有心,却不得不正视。” 他们父子兄弟之间,说话一向直来直往,尤其冀怀凌,心中有不忿便直言不讳。 若在平日,如此对兄长出言无状,冀昌定会厉声训斥。 但自出征以来,军中事务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凡有人提出异议,他都会慎重考量。 是以听完这话,冀昌也皱起了眉,沉声道:“此事确实不小。我与你二哥方才也在商议何时拔营,下一步取哪条路线。天日渐寒,此地不宜久留,须以最快速度攻向北城。关于那几个乡勇,为父也略知一二。你既觉得可疑,便先去查一查,待查清了再来回我,免得空口无凭,反给乡亲们添麻烦。” 冀昌心中已有筹谋,这地方终究不能再耽搁,战事乃是首要。 冀怀凌应道:“是,父亲,我会仔细查证。若无旁的事,先告退了。” 冀昌应了一声,冀怀凌转身出了营帐,刚走出去,大哥冀长允便追了出来,喊道:“三弟,你到底要干什么?” 冀怀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那盛怒的脸上,平静道:“大哥,我不想干什么,不过是就事论事。此事关系整个军营,并非儿戏。” 说着,他往冀长允跟前走近几步,冷声道:“大哥,你心里藏了什么心思,我虽不尽知,却也猜得到七八分。我只希望你能审慎些,至少在打仗期间,莫给父亲添乱。” 冀长允看着他这般无所顾忌,连兄长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不禁嗤笑一声:“三弟,你有什么气,到别处撒去,少往我身上撒。你是不是对意儿的事,至今还耿耿于怀?” 提起意儿,冀怀凌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皱眉道:“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我有什么资格?”冀长允冷笑,“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为何不能提?我告诉你,早晚有一日,我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届时,你定要给我一个交代。还有,从前你说的那些话,我倒要验证验证,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偏头道:“冀怀凌,你给我记着,你欠我母亲的东西,望你早日归还。” 提起母亲,冀怀凌的双手微微握紧,眸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望着这个趾高气扬,叫他心生厌烦的大哥,胸中情绪翻涌难平。 冀长允未再多言,冷哼一声进了帐。 秋风透着寒凉,冀怀凌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离去。 冀怀凌走后,云知悦便一直认认真真地抄录他交代的东西。 直到傍晚,厨房那边又来送饭,来的仍是李婶。 李婶见她还不曾离开,又絮絮叨叨同她说了好些话,话里话外无非是让她在冀怀凌跟前好好表现。 用过晚饭,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冀怀凌迟迟没有归来,交代的事情她已经完成,于是走出房间,坐在石阶上,凝望着疏落的繁星怔怔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袭来,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冀怀凌踏入院子,一眼就瞧见她正倚靠在门边睡觉,当即快步走上前去。 她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手背上的淤青虽然淡了些,但是露在外头的双手却已经冻得通红。 他不忍心将她唤醒,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进了房间,安顿在床上。 正要替她盖上被子,她突然一个翻身,一把搂住了他的腰身,然后往他身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呢喃道:“阿婆,好冷,抱抱。” 抱抱。 这一声软乎乎的央求,令冀怀凌的身形骤然僵住。 22. 第 22 章 冀怀凌双臂还维持着替云知悦掖被角的姿势,低头看去,她睡得正沉,半边脸埋在他腰侧,鼻尖冻得微红,呼吸均匀地扑在他衣料上,带着些微暖意。 她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角还弯了弯,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冀怀凌喉结滚了滚,低声唤了句:“云知悦。”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松手。” 仍旧没有回应。她反倒搂得更紧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像是“阿婆别走”。 冀怀凌闭了闭眼。 他若强行掰开她的手,定会将她惊醒;若由着她这么抱着,自己又实在…… 他试着往后退了半步,哪知她竟跟着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上。他只得坐回床边,僵着身子,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一坐下,她更是得寸进尺,脑袋枕到了他腿上,胳膊环着他的腰,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冀怀凌垂眸看着她,神色复杂。 他向来不喜与人亲近,更遑论这般被人当成物件似的搂着。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厌烦,只是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在里头乱撞,还偏偏是只发了疯的兔子。 “你倒是会寻暖和。”他低低道,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夜愈深,风愈凉,这屋子虽比其他地方暖和,可到底简陋。 冀怀凌坐了一会,终究不忍将她推开,只将被子扯过来,把她裹了个严实。 可她还搂着他的腰,被子一盖,连他半个人也罩了进去。 他没法子,只得斜倚在床头,由她抱着。他原想等她睡熟了再脱身,可这一等,竟把自己也等困了。 连日奔波劳顿,昨夜又几乎没怎么阖眼,此刻暖意一熏,眼皮便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糊间感觉怀里的身子动了动,随后一条腿横了过来,不偏不倚搭在他胯间。 冀怀凌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是被火折子燎了一下,从耳根到脖颈瞬间烧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云知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被子蹬开大半,一条腿搁在他腰下,裙摆散乱,露出纤细的小腿和半截莹白的脚踝。 更要命的是,她那只手也不老实,原本搂着他腰的手不知何时滑进了他衣襟里,掌心贴在他胸口上,大约是觉着暖和,还无意识地蹭了蹭。 冀怀凌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薄薄的汗。刀架在脖子上他都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一个睡梦中的姑娘撩拨得浑身发僵,体内像有把火在烧。 他攥紧拳,强忍着将那股燥热压下去。可怀里的身子又往他这边挤了挤,软软的贴在他肋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存在感强烈得叫人发疯。 “云知悦。”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她“唔”了一声,依旧没醒,反而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 冀怀凌仰头望着房梁,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想推她,手伸到半空,又落不下去。 手在她肩头悬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放下,只将她的腿从自己身上挪了下去。 可没过多久,那腿又搭了上来,这次搭得更高,直接压在了他腰上。 冀怀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低声道:“今天怎么睡得这么不老实。” 回答他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愈发往他怀里钻的小动作。 他认命般闭了闭眼,将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自己则尽量往后缩了缩,试图离她远些。 可这床就这么大,他退一寸,她追一寸,到最后他几乎半个人悬在床沿外,再退就要摔下去了。 “阿婆……你的肚子好硬……是不是病情又严重了……”她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 冀怀凌愣了一瞬,随即哭笑不得,恨不得将她摇醒,让她睁大眼睛瞧瞧,她抱着的人到底是谁。 可他到底没动。 这一夜,冀怀凌几乎没怎么合眼,满身燥热无处宣泄,偏偏怀里的人睡得酣甜,偶尔还咂咂嘴,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直到天快亮时,云知悦才终于松开了他,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滚到了床里侧。 冀怀凌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桌边灌了三杯凉水,又打开房门,在院中吹了足足一刻钟的冷风,才将体内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他回头望向屋内,床上的人仍旧睡得安稳,只露出一只手搭在枕边。 云知悦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昨夜似乎是在门口等冀怀凌,怎么一睁眼躺在了床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完整,被褥齐整,只外裳多了几道褶皱,裙摆也翻了起来。 再一扭头,便见冀怀凌正坐在桌边,手边搁着一本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有些疲倦。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来,目光幽幽的。 云知悦不明所以,只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心里直打鼓:“你、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冀怀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没怎么。昨晚没睡好。” 云知悦关切道:“是不是伤口疼了?还是着凉了?” 冀怀凌抬眼看她,半晌才道:“都不是。是被一只乱蹭的猫闹的。” 云知悦更疑惑了:“猫?这里养了猫吗?” 冀怀凌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只小野猫,半夜钻人被窝,还往人怀里拱,怎么赶都赶不走。” 云知悦眨了眨眼,还未回过味来,便听他补了一句:“还管人叫阿婆。” 她反应过来,瞬间涨红了脸。 冀怀凌不说话,只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带着几分揶揄。 云知悦拍了拍自己昏沉的脑袋,嘀咕道:“我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冀怀凌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她又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慢条斯理回道:“也没什么,就是搂着我不放,喊我阿婆,说我肚子好硬,还用腿……” 他说到一半,故意停住。 云知悦仰脸看着他,攥紧被子道:“我睡相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冀怀凌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道:“没关系,我原谅你,现在我们已经睡过两次了。” 睡过两次了。 一句话让云知悦僵愣住,好一会都没说出话来。 冀怀凌直起身,扬了扬唇道:“不必纠结,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没什么好紧张的,昨晚不是睡得挺香的。我现在要出去,待会有人过来送饭。” 他说完就出了门,留下云知悦一个人坐在床上回味着他说的话。 —— 天光初透,村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冀长生领着一队乡勇在村口空地上操练。 他负手立于队前,身姿挺拔。他为人张扬,带兵也偏好声势,操练起来格外卖力,喊声洪亮,引来不少村人远远观望。 他颇享受这般被注目的滋味,眉宇间意气风发,时不时点出几句要领,语气中难掩自得。 几□□演结束,乡勇们各自散去歇息。冀长生正欲转身回去,余光一瞥,却在队伍末尾看见了苏唯。 他眉梢微挑,有些意外,走过去,上下打量了苏唯一眼,问道:“你不在三弟那儿待命,怎么回来了?” 苏唯脸色有些憔悴,眼底泛着淡青,显是一夜未曾好眠。他先拱手行了一礼,回道:“回二公子,是三公子让我回来的。他说已经查清, 我并非奸细。” 他说完,神情仍带着几分恍惚,似有满腹心事压在心头。冀长生见他这副模样,料想不止于此,便道:“既已洗清嫌疑,那你还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苏唯迟疑片刻,终是开口:“二公子,我有一事想向您打听。三公子他……可曾有婚配,或者心仪的姑娘?” 冀长生闻言一顿,着实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向来不爱插手这些风月事,更懒得在背后议论自家兄弟,何况冀怀凌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于是当下轻嗤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苏唯一急,忙道:“昨日许玲弟弟的事,多亏了二公子出手相助。家父正备了薄礼,准备今日登门道谢呢。” 这话果然叫冀长生脚下顿住。他这人素来吃软不吃硬,尤其喜欢被人认可,方才那点冷淡在听见“登门道谢”四个字时,已然淡了三分。 他偏过头,笑了一声:“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苏唯以为这回真问不出来了,心头正自失望,却见冀长生走出几步后,忽地又折返回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带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你喜欢云知悦那姑娘?” 苏唯没有立即回答。 冀长生笑了声,摇了摇头道:“我劝你小心些。我那个三弟,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他想要的,从小到大没人能抢得过,为达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无端透着一股寒意。 苏唯心下一沉。他虽早有些预感,可此刻听冀长生亲口说出,仍觉不是滋味。 看来,冀怀凌对云知悦,十有八九是真上心了。 冀长生突然又啧了一声:“不过这次,三弟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当真。若真当真了,怕是又得跟大哥打起来。” 苏唯一愣,忙问:“三公子从前有过喜欢的人?还与大公子有关?” 冀长生扬了扬眉,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唯站在原地,想着冀长生方才的话,心中反倒松快了些许。 既然冀怀凌并非真心,那他就还有机会。只要再努力一点,把云知悦留在村子里,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王爷给了冀怀凌三日之期,命他将奸细一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三日,云知悦一直待在冀怀凌的院子里,不曾离去一步。 第三日清晨,冀怀凌一早就出了门,直到黄昏降临,仍不见归来。 暮色一寸寸吞没天光,院中渐次暗了下去。 云知悦坐在门槛上,心神不宁。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只觉今日的黄昏格外漫长,连风声都比往日更紧了些。 而此刻,冀昌的营帐内却站满了人。 冀怀凌、冀长允、冀长生分列两侧,皆沉默不语。 冀长生频频看向父亲的面色,目光里带着紧张。 冀怀凌垂眸立着,神清目冷。 帐下,几个村中打扮的人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四周寂静无声。越静,气氛便越发沉重。 良久,冀昌终于开口,声音不怒自威:“本王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清楚,村子里那祖孙二人,究竟与密报有没有关系?” 跪在最前头的一人猛地磕了个响头,额上渗出冷汗,回道:“回、回王爷,在下不敢妄下断言,但是那云知悦,确实身负重大消息。”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道:“这封信,是有人托付在下送往京城的。信中写明,云知悦,似乎正是宁远侯府遗落在外的嫡女,云娇。” “什么?”冀长生闻言不禁大惊一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接着,帐中一片死寂。 冀昌冷冽的目光转向了冀怀凌。 23. 第 23 章 一日前。 冀怀凌刚审完那日擒获的黑衣人,才踏出房门,江祁便疾步上前禀报,道是云知悦祖母所居之处夜中遇袭,幸得看护之人警觉,及时挡下那一箭,否则榻上阿婆只怕当场殒命。 而后众人前去捉拿,那凶手却已遁去无踪。 冀怀凌闻言,心头一凛。竟有人胆敢直取云知悦的祖母性命。 一个年迈老人,何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他越想越觉心惊。 若当时守在身边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云知悦,祖孙二人此刻怕已双双遇害。 究竟是谁,有这般胆子,又有这般本事,在他眼皮底下行刺? 他将此前种种串在一起,心下已然断定:军中必有内鬼,甚至可能是自己人所为。 头一个浮上心头的,便是他大哥冀长允。 他与冀长允虽为兄弟,可积怨已久,尤其出征之前,冀长允的未婚妻许意身故之后,二人几乎反目成仇。 冀长允素来对他不假辞色,处处刁难,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 冀怀凌了解他,这个大哥虽厌恶他,却断不会兄弟相残,更不会做出扰乱军心之举。 刺杀阿婆之事或许与大哥有关,但袭他之人、军中奸细,绝非冀长允手笔。 那究竟是谁? 内鬼藏在何处,他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当即令江祁加派人手护住阿婆,村中严防死守,又命人去他住处多添几人,寸步不离守着云知悦,不得有失。 随后,冀怀凌便暗中展开搜寻,誓要揪出幕后黑手,便是查不到根源,也要瞧瞧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到了午后,终是有了些眉目。乡勇之中,有一人身份可疑,并非本村人,乃是邻村出身。 冀怀凌当即将此人扣下,细细盘查。他行事向有雷霆之名,手段凌厉,再硬的骨头到他手中也少有撬不开的。 果然,两三个时辰下来,那人便招了。 原来此人曾是邻村人,被附近山上一伙土匪掳去入伙,后寻机逃出,为谋生路,才投入冀家军中。 至于那伙土匪是否与朝廷有勾连,是否安插了奸细混入军中,他却并不知情。 冀怀凌闻讯,当夜便点齐人手赶赴邻村,先擒了村中几名可疑之人,随即又摸上那山匪巢穴,乘夜突袭,将那伙土匪一网打尽。 他做事一向果决,土匪虽凶悍,但在他手下,不过几个时辰便尽数落网。 整整一夜,冀怀凌马不停蹄,以最快速度将事情来龙去脉查了个底朝天,连带那些奸细与牵扯之人也一并揪了出来。 待他深夜回到住处,一个消息传来,却让他一时陷入两难。 江祁来禀,说傍晚,苏唯曾带着其父苏宏前去父亲帐中请命,意在将云知悦祖孙二人留在村中。 苏唯已从军,自不敢在父亲面前直言婚娶之事,便托父亲出面,说尽好话,只求王爷准这祖孙留下。 苏宏为儿子,也为那祖孙二人着想,将事情轻重、日后安排细细陈明。 父亲本就对这对祖孙颇有微词——军中不许女子搅乱军心,冀怀凌将人带在身边已属破例。若能妥善安置在村中,他自然乐见其成。 但冀怀凌却清楚,苏宏此举,真正的用意是为了苏唯。战事何时能了,谁也说不准,这其间变数太多。 苏家除了苏唯,还有一个长子,而云知悦心思单纯,若留在此地,待他征战归来,只怕她早已成了旁人之妻。 思来想去,他始终觉得将人留在村中不妥。更何况兵荒马乱,敌军随时可能踏平此地,一如云知悦与她祖母从前所居的村落,一夜之间便遭屠戮殆尽。若非他当时赶到及时,这祖孙二人早已命丧黄泉。 再者,经他查探,刺杀阿婆之人,极有可能是大哥那边派来的,否则谁有这般本事,能越过重重防守,直取他地盘上的要人。 他满心焦灼,左思右想,竟寻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此时,江祁手下又押来一人,是个乡勇,身上揣着一封送往京城的信。信中所写,竟是要揭露云知悦乃宁安侯府嫡女的身份。 冀怀凌大为震惊。这桩秘密,知晓之人少之又少,连云知悦自己都未必清楚,这村中怎会有人知晓? 他厉声审问那乡勇,那人只道并不认得什么主使,只知一个黑衣蒙面人塞给他银两与书信,命他送往京城,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此事一出,冀怀凌心中愈发焦灼。 云知悦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天大的祸事。 宁远侯府的人,朝廷的人,这样的女子岂能安然存活于世? 她已身处极险之境,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无论将她安置在何处,都难保万全。 他彻夜未眠,辗转思索,至天明时,终是想到一个法子。 此时此刻。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那乡勇道出云知悦真实身份之后,在场之人俱是一惊,尤其冀长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眼瞪得浑圆。 便是王爷冀昌,那冷厉的目光也倏地转向冀怀凌。 冀怀凌早料到父亲会有这般反应,也深知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置,云知悦与她祖母的处境只会愈发凶险。 他暗暗压下心绪,上前一步,朝冀昌行了一礼。 “父亲,此人乃儿臣手下所查获,正准备携信前往京城。村中出了这等事,是儿臣管教不严。但也正因如此,足以说明军中已混入奸细,且此人来头不小。”他道。 “儿臣不敢断言信中内容真假,但云知悦的身份已然惹了嫌疑。眼下情形,万不可轻举妄动。当务之急,是先阻断所有通往京城的消息渠道,再揪出内鬼。儿臣已将涉事乡勇、附近土匪及相关村民尽数关押,事情大体已水落石出。” “那日出现的密报也与这些土匪脱不了干系,儿臣顺着线索,已将各条关联线路尽数截断。唯一尚未查明的,便是云知悦的身份。” 账中一片寂静,无一人敢出声。 冀怀凌看了看父亲的神色,接着道:“宁远侯府当年确有嫡女,只是多年前便已夭亡,京城中人尽皆知,儿臣幼时也曾耳闻,想来父亲亦有听说。如今时隔多年,忽又有人旧事重提,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但能写出此信之人,定是随军亲近之人,且曾在京城待过。” “儿臣虽不明其目的,可此事已非云知悦一人之祸,早已牵连整个军营。若她当真是宁远侯府遗孤,父亲必得谨慎处置,先保其身份与性命无虞,再作打算。” “这样的人落在我们手中,虽未必有大用,但终究是侯府血脉,来日或可成为筹码。自然,这一切都须待身份查明之后再说。只是眼下战事迫在眉睫,无人有暇分心。” “儿臣向父亲保证,必定抓到通敌京城的奸细,查清来龙去脉,绝不至影响冀家军,也会将云知悦的身份查个水落石出。在此之前,儿臣会将她留在儿臣身边严加看管。” 冀怀凌心知此刻已无退路,唯有如此,将云知悦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方能保她周全。 他更清楚,这身份一旦揭开,必会掀起波澜。可只要他咬死事情未明,旁人又能奈何? 语毕,他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几分将信将疑。 他心里明白,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桩事,都未必逃得过父亲的眼睛。 但当着众将与心腹的面,即便父亲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断不会当场戳破。 于是他再度开口:“父亲,请信儿臣。儿臣定在最短时日内查明一切,给您一个交代,绝不影响冀家军出征大计。” 话音刚落,帐中几位冀昌的心腹便露出疑虑之色。此事非同小可,行军打仗,最忌军中混入不明不白之人,何况还与宁远侯府沾了干系。虽觉荒唐,却也不得不防。 冀昌听罢,心中早已转过数个念头。他很清楚,一旦坐实云知悦是侯府嫡女,意味着什么。更明白此事若传扬出去,会给全军带来怎样的动荡。 一个女子,竟引出这许多祸端,着实令他焦躁。 当初若不是冀怀凌执意将这祖孙二人带回,何至于生出这许多事端。 无论是军中奸细,还是云知悦的身份,都已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 他看着冀怀凌,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无论真假,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你都必须给为父一个交代。关于此事,帐中任何人不得外泄一字。至于那些土匪与奸细,交由为父亲自处置。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治军素来严苛,从不许任何意外发生。可近日来接二连三的乱子,皆与这个难以管束的三儿子有关。如此紧要关头,他不得不亲自出手才安心。 冀怀凌连忙点头:“是,父亲,儿臣会将所有相关之人交付于您。” 冀昌微微颔首。既然冀怀凌主动禀明,那么在查清之前,他也不好贸然定夺。毕竟事情闹得越大,越动摇军心。 “父亲。”长子冀长允突然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儿臣以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奸细与土匪背后定有更大阴谋,而这奸细既能知晓云知悦身份,可见来历不凡。云知悦与其祖母突然出现在此,又牵扯出这等身份,恐怕并非偶然。三弟容易意气用事,关于这祖孙二人之事,不若交由儿臣来办。儿臣定当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也将人看管妥当。” 平日大事,多由冀长允与冀昌一同商议,虽最终拍板的是冀昌,但冀长允的话自有一番分量。 冀昌看看长子,又看看那个近日频频生事、意气用事的三儿子,思忖片刻,道:“好,那便将这祖孙二人交予你。” 话一出口,冀怀凌立刻喊了一声:“父亲!”随即上前一步,“父亲,此事一直是儿臣在查,万不可交给大哥。况且昨夜云知悦的祖母遇刺,险些丧命,儿臣还在怀疑是否与大哥有关。”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那几位冀昌的心腹与冀长允相处日久,深知其为人品性。虽听闻兄弟间有些嫌隙,但从未有人疑心过冀长允会去伤害老弱之人。 冀长允冷笑:“三弟,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话不可乱说。” 冀怀凌沉声道:“父亲,儿臣并无乱说。儿臣在村中所用之人,皆是大哥派去的兵将。他们表面是来帮衬,实则是来监视儿臣。” 说罢,他转头看向冀长生:“二哥,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大哥安排的?大哥是不是让你来找的我?” 冀长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见冀昌面色阴沉,只得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他这一沉默,便等于默认了。 冀昌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虽知这三个儿子各有各的难管教,但万没想到,冀怀凌竟当众指责嫡长兄行此龌龊之事,这让他颜面何存?日后长子又如何立威? 他沉声道:“你大哥的为人,在座之人与为父都清楚。村中那些人,是为父让他安排的,并非为了监视你,而是为防不测。那些都是为父的心腹,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你不必多疑。云知悦与她祖母之事,交由你大哥全权处理,为父与诸位将军都信得过他。” 果然,任何时候父亲都会维护长子的脸面。 冀怀凌心中愤怒翻涌,却也知此时硬顶无用。 他看向冀长允,道:“大哥觉得你有能力查清此事,我便没有?还是说,你根本不信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腰间抽出匕首,二话不说便朝自己掌心划下。鲜血瞬间涌出,滴滴坠落在地。 他举着鲜血淋漓的手,转身看向冀昌:“父亲,我知道你信大哥。但我向你保证,云知悦的一切,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这期间,也会好好看管他们祖孙二人。我以这血起誓,说到做到。” 那匕首出鞘的一瞬,冀长生便倒吸一口凉气。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幼时为得母亲关怀,寒冬腊月跳入冰池,只求母亲能陪他一夜;炎夏故意在日头下暴晒至晕厥,只盼母亲亲手为他做一盏冰茶。 他向来如此,长大了还是这般。 看着那鲜血如注,冀长生眉头紧皱:“三弟,知道了,赶紧把刀收起来吧!二哥信你,你有这个本事。” 冀长允看着冀怀凌,看着他满脸通红、目光凌厉,连对自己都下得去这般狠手,眉头越锁越紧,眼中复杂难言,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在场其余人更是震惊不已,大气 不敢出一口,只眼睁睁看着那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冀昌端坐主位,直直望着这个犟种儿子。他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只是没想到他竟疯到这般地步。 可当着众人的面,他必须以大局为重。最终,他咬牙道:“好,祖孙二人交由你。无论如何,务必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扫视众人:“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其余诸事,我自会处置。都出去吧。” 众人哪敢多留,忙押着乡勇退了出去。 转眼间,帐中只剩父子四人。 冀怀凌站在那里,掌心犹在淌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冀长允绷着脸一言不发。 冀长生则盯着那血迹,不住地“嘶”声。 “长生。”冀昌忽然大喊一声。 冀长生吓得一哆嗦,忙上前:“父亲,何事?” 冀昌冷声道:“去把为父的鞭子拿来。” “拿鞭子?”冀长生脱口而出,“父亲要打谁?可不能打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冀昌冷冷扫他一眼,随即咬着牙指向冀怀凌:“去,给我拿来。今日我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打三弟?”冀长生不由道,“父亲,他手还在流血呢……” “少废话,快去!” 冀长生不敢再耽搁,拔腿跑了出去。 冀怀凌知道这一劫躲不过。父亲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虽未当场拆穿,也把云知悦之事交给了他,可方才那一番话,已经当众暴露了兄弟不睦,动摇了军心。 父亲要罚他,是必然的。 片刻后,冀长生取来鞭子。 那是一条又粗又长的鞭子,是他们三兄弟从小挨到大的家法。 冀长生挨得最多,如今看见那鞭子还浑身冒汗。 冀昌接过鞭子,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冀怀凌,边走边道:“为父养你们三个,是为了什么?从小就教你们,一要为人正直,二不要窝里横,三要分清是非。做人的道理,说了无数遍。如今到了征战最关键的时候,生死未卜,冀家军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你们兄弟倒好,做出这等混账事,说出这等混账话!” 话音方落,“啪”地一声,鞭子已落在冀怀凌左臂上。衣衫应声而裂,皮开肉绽。 冀怀凌却依旧站得笔直,攥着流血的拳头,一动不动。 紧接着又是“啪”地一声,这一鞭抽在后背,又肿又疼。 随后便是冀昌劈头盖脸的训斥,还是那一套从小听到大的话。冀怀凌早已听惯。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衣衫被打得碎裂开来,身上皮肉翻卷,鲜血与鞭痕交叠。 冀长生听着那鞭声,看得直皱眉头。到第六鞭时,他实在忍不住,壮着胆子上前求情:“父亲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话没说完,一鞭子便落在了他腿上,疼得他往后一跳,连声道:“父亲我错了,我不敢了,我这就出去!”说罢一溜烟跑了。 冀长允站在一旁,看着那鞭子一鞭鞭落下,眉头越皱越紧,终是开了口:“父亲,算了吧。”说完,转身出了营帐。 帐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冀昌看着这个挨了这么多下依旧直挺挺站着、骨头比他还硬的儿子,将鞭子甩在地上,沉沉叹了口气:“滚出去。” 冀怀凌只觉浑身火辣辣地疼。他咬了咬牙,出了营帐。 刚出去,冀长生就迎了上来,忙将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生怕被人瞧见:“快回去歇着吧。” 冀怀凌什么也没说。自始至终,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身上虽痛,心里却松快了些——至少,他能护住云知悦了。 回到住处,还没进院门,他便撕下一截衣摆,草草裹住掌心的伤,又裹紧二哥披的衣裳,这才迈步进去。 刚进院门,便见云知悦蹲在屋前。他脚步一顿,正欲退出去换衣裳,云知悦却已看见了他,起身喊了一声:“你回来了。” 他只得停住,想先去侧屋把衣服换了。云知悦却小跑过来,问道:“你从昨天出去就一直没回来,去哪儿了?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站着没动,也没回头,只将受伤的手往袖中缩了缩。 又听她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的鞋子我帮你洗了,洗完才想起你可能不喜欢。你会怪我吗?还有,后厨方才送了饭,我给你留着呢,你饿不饿?” 冀怀凌本打算躲开她去换衣裳,可听完这番话,却直直立在原地,许久没有作声,也没有看她。 云知悦见他不语,又看了看他身上披着的衣裳,再瞧瞧他的脸色,最后绕到他面前,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惊讶道:“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冀怀凌的眉头反倒皱了起来。 他索性打消了换衣服的念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便往屋里走:“你跟我进来,我们聊一聊。” 云知悦被他跌跌撞撞拉进了屋,刚一站稳,他就“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了,紧接着将她整个人按在了门板上。 她仰脸看着他,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他先是烦躁地把披在身上的衣衫往地上一扔,然后低头呼了口气,最后直直盯着她那双惊慌的眼睛,道:“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一处院子,我给你十倍,如何?” 他说得认真。 十倍。 “什么?”云知悦没听懂,但她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鞭伤。 她盯着那伤口,眼前突然一黑,甩了甩脑袋道:“你……怎么又流血了?” 话刚说完,她脚下一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我有点晕。” “你是答应了?”他问。 “什么?”她迷迷糊糊。 “那就是答应了。”他又道。 云知悦低头不敢再看他,想缓一缓神,结果又看到他手上渗着血的布,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她慌乱地去抓他的手,嘴里说了一句:“能不能不受伤了……” 然后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又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我害怕……” 她软软的身子扑过来,他一把揽住她,让她整个人趴在了自己怀中。 24. 第 24 章 冀怀凌没料到她竟这般直直扑进自己怀里,动作一时僵住。 掌心仍在往外渗血,身上那些鞭伤被她的手臂一碰,火辣辣地疼。 他低低“嘶”了一声,却也没推开她,只将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拍。 “那么怕血吗?”他低声问。 云知悦没有回答,只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地扑在他皮肤上。方才那一阵晕眩还未过去,手臂无意识地搂着他的脖颈。 冀怀凌垂眼瞧她,见她眉头紧皱,双目紧闭,似是极为痛苦的模样。 “云知悦。”他唤她。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仍不抬头。 “说好了,十倍。六百两变六千两,五亩良田变五十亩,宅子随你挑。” 云知悦闻言慢慢缓过神来,从他颈窝里抬起脸。一双眼还雾蒙蒙的,鼻尖微红,嘴唇轻轻张着。 “什么十倍?”她小声问,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冀怀凌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从昨日得知苏唯带着他父亲到自己父亲跟前挽留她,从有人揭穿她身份,再到他绞尽脑汁想要护住她,那股莫名其妙的执着,让他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一个冷心冷性的人,忽然变得如此在意,却又知晓前路生死未卜,那么的无可奈何。以至于,面对她时,那种复杂到烦躁的心情,有些压不住。 不是冲她,而是那种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之后,面对这样一个对情爱近乎无知的少女,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偏过头,短促地吐了口气,又转回来盯着她。 云知悦仍搂着他不松手,怕得连眼睛也不敢睁。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用脚勾起地上的衣衫,轻轻拿开她的手臂,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一手将衣衫披在身上,裹住伤口。 云知悦站在原地缓了会神,察觉到自己失礼,连忙道了一句:“对不起!” 冀怀凌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他,见他神色不大好,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你怎么又受伤了?” 冀怀凌察觉到她后退的小动作,微皱了下眉,没有立即回答她,转身走到桌边,背对着她倒水,过了片刻,才回道:“被父亲打的。” “为何打你?”她焦急出口,“可是因为我的事?” 冀怀凌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他本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靠在桌沿,目光落在她脸上,“嗯”了一声。 “是。”他道,“因为你。” 果然是因为她。云知悦登时紧张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冀怀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烦躁又翻涌上来。他仰头将杯中冷水灌尽,放下杯子,朝她走近:“所以,往后你留在我身边,由我亲自看护。你和你阿婆,明日搬到我院子里来住。” “搬到你院子?”云知悦倏地抬头,满眼惊诧。 “嗯。” “可我……” “你什么?”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身盯着她,只见她紧张无措,眸光盈盈,红唇水润,好看得像刚熟透的桃子那么诱人,他转变了一下思绪,故意吓她,“你得时时刻刻出现在我面前。如此重大的事情,你跑了,我找谁去?” 果然,一句话把她吓住了,她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立即跟进一步。 她见他走近又往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到桌子旁,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我……”她仰着脸,鼓了鼓勇气道,“我不想留在你这里。” “为什么?” “我害怕你。” 害怕他…… 冀怀凌听着这话,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去,无奈笑了一声。 再转头看她,心里又憋了一口莫名其妙的气。 云知悦见他目光冷下来,更是紧张了,抓着凳子往后一缩。 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冀怀凌之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可以震慑人的威严。 可偏偏,在她面前,他突然在意起来。也有点烦躁。 他往旁边桌子旁一倚,盯着门外一句话也不说了。 身上手上都在疼。 云知悦见他不说话,偷偷看他一眼,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落寞的神情。 一时间,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挨了打,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和阿婆,他不会那般为难,也不会被他父亲鞭打。 那她是不是该离他远一些? 不知他们何时拔营,若一直不走,那她和阿婆是不是该尽早离开? 她们走了,就不会再给他惹麻烦了。 她这般想着,又惆怅起来。 其实,嫁给苏唯原是最好的选择,起码她和阿婆留在村子里有个依靠,也不会影响冀怀凌出征。 可如今看来,好像又不能轻易嫁给苏唯了。 她满腹忧愁都写在脸上。 冀怀凌低头看了看她紧锁的眉头,一张小脸愁云惨淡,几乎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他平复下心绪,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本书翻开,对她道:“今晚你在这里再睡一夜。明日我给你和阿婆安排住处。” 云知悦怔怔地“哦”了一声。 她其实不大想住这里。可王爷将自己交给他看管,她又不敢说离开。 他说过,睡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确已同宿过两回,也不差这第三回。 她心里这般说服自己,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道:“我睡觉不老实,今晚我打地铺吧。” 冀怀凌抬头看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在烦什么。可她越是这般小心翼翼同他划清界限,他越是烦躁。 “好。”他赌气似的应了一声。 云知悦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见他不阻拦,便自己去寻了铺盖,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铺好,然后抱膝坐在上面,也不躺下。 她睡不着,也不敢睡。 冀怀凌坐在案前,书翻了一页又一页,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里全是她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她不睡,他也不睡。 两人就这么僵着。 又过了一会儿,桌上那截蜡烛烧到了头,火苗跳了几下,忽然灭了。 满屋顿时陷入黑暗。 云知悦吓得打了个激灵,急忙看向他的方向。 “蜡烛燃尽了。”冀怀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便去换,先迁就一晚。” “好。”她应了一声,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裹住自己。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响。 她本就怕黑,这下更睡不着了。 过了一会,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喊他:“三公子。” 没有回应。 “我害怕,你能不能把我送到阿婆那里去?明日我再过来。”她几乎请求道。 “云知悦。”冀怀凌忽然直呼她的名字。 “嗯。”云知悦乖巧地应了一声。 “你可知为何要将你留在这里?”他问她。 “因为奸细的事与我有关。”她小声回道。 “你是奸细吗?” “不是。” 屋里很黑,云知悦的话音落下后,冀怀凌好一会儿才又道:“我现在告诉你,送密报之人我已经抓到了,也送到了父亲那里。此事与你毫无关系。” “真的?”她惊喜地站了起来。 “对。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离开,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为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道:“我知道你自小跟着阿婆相依为命,吃了许多苦。可我也看出,你是个极坚强的姑娘。只是有时候,人需要勇敢一些。没关系的,往后可以大胆一点。有委屈便说,不喜欢便说不喜欢,想要什么便去争取,任何让自己不顺心的事,都不要迁就。” 黑夜里,他的声音落下来,不轻不重,却格外好听。 “我知道,你在惋惜与苏唯的婚事。你告诉我,你真心喜欢他吗?”他又道。 真心喜欢?什么是真心喜欢呢?云知悦并不知晓。 他这般一问,她答不上来,踌躇了许久,才回道:“我觉得他为人善良,见我有难处便帮助我,也愿意拿银钱良田来迎娶我。” 她还是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 又传来冀怀凌的声音:“云知悦,人这一生最可悲也最可怕的,便是栽在婚姻上。尤其是女子,嫁错了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幸福。虽然银钱可以让你安稳度日,可你还这般年轻,连真心实意的爱情都不曾体会过,不觉得可惜吗?” 真心实意的爱情…… 云知悦似懂非懂。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是真心实意的爱情呢?”她壮着胆子问他。 是啊。什么是真心实意的爱情呢? 冀怀凌沉默了很久,没有答上来。 不过他这番话,到底打消了云知悦还想再嫁给苏唯的念头。 她好像只是被苏唯的热情所感动。 她站在那里,听不到冀怀凌继续说下去。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沉默。 又过了许久,冀怀凌才再次开口:“打仗期间,我无法将你们带在身边。但在拔营之前,我会好生保护你们。” “你为何要对我们这样好?”云知悦脱口问道。 “纵有千程酬此意,难消昔日愧其心。”这是冀怀凌的回答。 一句话不禁让云知悦愣住。这句诗是他床头那本书里的,诗的旁边写满了“对不起”,还有洇湿书页的泪痕。 那些“对不起”是写给她的吗? 为何要写给她?为何会对她有亏欠? 她有些想不明白,却也没有追问。 “很晚了。今日先不要回阿婆那里了,明日我去把她接过来。”他道。 云知悦应了声“好”,然后重新蹲下来,趴在膝盖上,回想着他方才说的话。 或许是苦日子过得太久了,她根本没有那个胆量与能力做到他说的那些。 有委屈便说,不喜欢便说不喜欢,想要什么便去争取,任何让自己不顺心的事都不迁就。 一想到往后虚无缥缈的人生,她就没有一点信心。 她趴在膝盖上,眼眶忽然热热的。 冀怀凌说的,与李婶说的不一样。 李婶说,这动荡年代,寻一个有本事的男人依靠最要紧。 可冀怀凌却说,嫁给一个真心实意爱的人才最重要。 究竟怎样才是对的?如今的她想不明白。 但冀怀凌说的那些话,却莫名让她动容,甚至想要落泪。 他好像能理解她的人生。 她呆呆地想着,竟不知他何时走到了跟前。 他蹲在她面前,忽然将她揽入怀中。 “害怕就抱我一会儿。” 声音从头顶传来。 “到床上睡吧,反正已经睡过两回了,不差这一回。我知道你害怕我,比起这无边的黑夜,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突然被他搂进怀里,云知悦有些紧张又有些触动。 他身上有点点的清香,他的墨发垂落在她脸侧,还能闻到好闻的竹叶香。 她僵硬着身躯被他搂着,脸颊渐渐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房间里又黑又安静,冀怀凌突然问她:“这么多年,让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当初她在宁安侯府“去世”时,才六岁。 云知悦想也没想地回道:“十岁那年,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拿着刀追了一整夜。我从山坡上滚下来,挂在了树上,才捡回一条性命。后来我爬上山,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阿婆。看到阿婆的那一刻,我害怕到浑身发抖,我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阿婆了。” 她小声说着,能从语气里听出,直到现在都在害怕。 冀怀凌听完没做声,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你打仗的时候害怕吗?”她突然问了一句。 一句话问得他不禁笑出了声,笑过后心里却酸酸的。 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这么问他。 他从十一岁就跟着父亲上了战场。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拿着一把又重又沉的剑,头一次杀死一个敌人。 鲜血喷了一脸。 害怕吗?肯定是害怕的,但是好像他天生就不能害怕,他也不允许自己害怕,更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害怕。 而后来,最让他害怕的,是十四岁那年,王妃喝了他亲手做的粥,死在他面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