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魔头夫君后》 1、第 1 章 奚禾已经许久没梦见过桃花村了。 梦里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泥泞不堪,奚禾摔了一跤,刚采的荠菜打翻了,一身新裁的衣裙也脏了。 陈婶子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路过,大呼小叫招呼人进来处理伤口,奚禾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她家院子里了。 陈婶子一边用清水冲去泥沙,一边八卦道:“这几日我见你总是心神不宁,怎么啦?” 奚禾生得白,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肤如凝脂的小臂,擦破的掌心泛着桃花般的粉。 细皮嫩肉,瞅着像哪家千金小姐。 陈婶子无声撇嘴,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听说前几日小周去县城里给唐老爷家捉鬼,还在那边住了一晚。” 她状似无意咂咂嘴:“唐老爷家那个娇滴滴的小姐我是见过的,是个美人胚子。” “就是眼光高,一晃都拖到二十多了,还没相看上,要我说你家小周啊,除了眼睛看不见,倒真是个神仙模样……” 陈婶子的的半边脑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口啃掉。 血肉飞溅,糊了奚禾一脸。 奚禾惊得猛然起身。 陈婶子一愣:“怎么了这是?” 奚禾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陈婶子,手有点抖。 她咽了咽口水,将刚摘的那篮子荠菜递给她:“多谢婶子帮我处理伤口,荠菜婶子留着吃。” 不等陈婶子说话,她转身慌乱离开。 陈婶子总觉得有点奇怪,但盯着新得的那篮子荠菜,她笑起来:“这荠菜真嫩。” 奚禾家在一片桃林背后。 路过桃林时,几个村里人正用竹竿打桃花来做桃花酿。 竹竿声停了。 几人手上还维持着握竿的姿势,头却咕噜噜地滚了下来。 其中一颗滚到奚禾脚边,奚禾脸色煞白盯着那颗头。 片刻后,血肉模糊的头一点点消失不见。 奚禾回过神来,村里人好端端地站在桃树下:“奚娘子怎么弄得那么脏?” 奚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 她游魂般拐过几道弯,看见灶房青烟袅袅,门前桃花堆叠如雪。 小院通体是用青砖建造的,屋顶还铺了青瓦,周弃就坐在凳子上,正要给灶里添柴。 少年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黑衣,墨发束成高马尾,一条两指宽的白色绢布蒙住双眼,在脑后松松打了个结。 周弃生得很白,不同于奚禾,他的白像是刚裁出的宣纸,也像将融的雪。 有种脆弱的,纤薄的,凄清的美感。 黑白两色在他身上,交织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冲击感。 奚禾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春日。 夜里起了薄雾,桃花花枝影影绰绰,远不如白日里梦幻,反倒生出鬼气森森的妖艳感。 她哆哆嗦嗦抓着一只火把,一边哭一边后悔为什么要摸黑赶路。 或许是高度紧张,她觉得脚下越来越沉,脑子也晕乎乎的,眼前一阵阵发花。 冷不丁看见坐在桃树下的周弃时,她想,果不其然,夜路走多了总要撞见鬼。 奚禾穿到修真界十天了,见过妖兽吃人,倒是还没看见过鬼。 听说修为越高强的鬼化形越好看,奚禾泪水糊了满脸,心想眼前这只鬼一定很厉害。 下一刻,数只黑蝶翩翩飞来,栖息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耳边传来一声极细的尖叫,奚禾头皮发麻,眼睁睁看着她身体里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黑气在碰到黑蝶时尽数消失,奚禾头也不晕了脚也不沉了,这才后知后觉,她早被鬼上了身。 黑蝶飞向桃树下那人,在他肩头安静敛翅。 起风了,花瓣纷飞如雪,少年垂在肩头的发也随风飘舞。 眼前画面充满了神性。 奚禾紧张得唇舌发麻,小心翼翼说:“……您是修士?” 少年缓缓抬起眼睫。 月色清浅,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如同笼着浓雾的长夜。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周弃忽然朝着奚禾的方向偏了下头,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阿禾回来了。” 思绪回笼,奚禾用力握住袖子中的桃花簪。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松开,走上前去:“嗯。” 奚禾脸色苍白得厉害,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场,好在周弃看不见。 周弃说:“饭好了,在灶上热着。” 奚禾摇头:“你吃吧,我没胃口。” 她回到屋里,躺在榻上,将自己蜷成一团。 三天前,一个自称是从云京来的仙君找上门,说周弃便是九幽鬼君,她听得稀里糊涂,心惊肉跳。 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小瞎子,与她相伴三载的周弃,怎么可能会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更何况那魔头不是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可那位叫江寒云的仙君告诉她,数十年前的九幽之战另有隐情,鬼君并没有死,而是剩下一副残躯,游荡在人间。 要真正杀死鬼君,只有一种方法。 “鬼君生有一颗无窍心,因而无情无欲,不死不灭。” “无窍心动情时,便不再是无坚不摧。” “你是他的妻子,只有你可以杀死他。” 她原本不信,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 系统上线了。 系统告诉她,她穿到这里,是为了帮助纠正关键世界线。 “这一次的任务,就是帮助江寒云杀死鬼君。” 奚禾穿到修真界三年了,一直是个普通的凡人,现在告诉她,她其实有系统? 她不仅不信,还告诉系统:“这三年要不是周弃,我早就死了!你现在告诉我他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鬼君?” 系统只是冷冷警告她:“那就让你瞧瞧不完成任务的下场。” 于是她便被扔进了这个循环。 前两次,她都没有按照系统要求朝着周弃的心脏刺下那致命一簪。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撕裂坍塌,甚至看到了世界线崩塌之后,妖兽鬼修肆虐,哀鸿遍野的场景。 她认识的人以奇形怪状的姿态死去。 尸殍遍地,整个世界像被一场大火焚烧过。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系统冷冰冰说:“九幽鬼君杀人如麻,你帮江寒云,不过是为民除害,到底在犹豫什么?” “不完成任务,不仅你会死,这个世界也会崩坏,鬼君再度崛起,生灵涂炭……怎么?你想助纣为虐?” “事成之后,我会送你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门被敲响。 周弃的声音响起:“阿禾,水好了。” 奚禾没有回应。 周弃思索片刻,推门进了屋子。 奚禾每天晚上都要沐浴的,偶尔她会偷懒,赖在床上,等他抱她过去。 周弃摸索着走到榻边。 奚禾果然在榻上。 他将人抱起来,走到热气腾腾的浴房,亲自为她脱下衣裳,将人抱到水中。 周弃转身要走,奚禾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水汽氤氲,叫少年额前垂落的几绺发丝显得更黑。 他会错了意:“上次在浴房,太滑,你摔伤了腿。” 蒙住他眉眼的绢布沾了水汽,蔫巴巴贴着他挺巧的鼻梁。 奚禾攥紧他的衣袖,紧紧抿着唇:“不是这个意思!” 周弃偏头“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话。 奚禾声音有点颤:“周弃,我想问你,关于你的身份,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周弃沉默片刻,语气平淡:“说什么?” 又来了,每次问他都是这个回答。 奚禾决定再问一次:“你真的不认识九幽鬼君?” 周弃脸上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不认识。” 如果他是装的,那简直是无懈可击。 奚禾缓缓松开了手:“没什么。” 她泡了太久,直到周弃在外面敲门:“阿禾?” 奚禾从已经变凉的水中起身,胡乱抹干自己:“出来了。” 初春时节,夜里仍有些凉意,屋里生了炭,周弃耐心地帮她绞干长发。 周弃的手生得很好看,骨肉匀停,但自他身体好一些后,脏活累活都是他在干,所以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青丝如瀑,被周弃掬在手中,奚禾喃喃:“我头发都长好长了。” 刚穿进修真界的时候,她的头发只到肩膀呢。 周弃停顿片刻,回应:“嗯。” 月色如霜。 两人平躺在榻上,呼吸交织在一起。 奚禾忽然开口:“唐小姐好看吗?” 安静了一瞬,周弃问:“唐小姐是谁?” 哦,忘了他是个瞎子,再好看的人也看不见。 奚禾去拉周弃的手。 这双手替她做过羹汤,为她擦过眼泪,牵着她走过露水沾衣的小径。 可惜这样的人……竟然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九幽鬼君。 奚禾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来。 周弃再度会错了意。 他轻车熟路压过来。 周弃身上很好闻,像是清晨时分沾了露水的草木。 奚禾嘤咛了一声:“今晚不要——” 尾音骤然变了调。 得知他真实身份的恐惧、眼睁睁看着世界崩坏的痛苦似乎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奚禾搂住周弃的脖颈,无力埋在他怀中,眼泪大颗大颗掉出来。 周弃似乎在迟疑。 随后更加卖力。 奚禾调不成声。 借着惨淡月光,奚禾瞧见,他的眼瞳,又变成了血红色。 下一秒,奚禾的瞳孔蓦然放大。 一支簪子刺入她心口。 周弃手上沾了血,微微偏头,眼瞳幽深又空洞:“阿禾,为什么要背叛我。” “笃笃——” “少夫人!” 门被敲得震天响,奚禾猛然惊醒。 心脏在狂跳,额角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屋子里燃着雪蕊天香,香气清幽,缠绕在鲛绡软帐上。 床角的夜明珠散发着皎洁的光,映亮云床上精致繁复的家纹。 阿蕙吊在房梁上飘着,笑嘻嘻说:“你醒啦。” 奚禾吓了一跳。 阿蕙是一只鬼,而奚禾最怕鬼。 她用了足足十年来适应阿蕙,但还是冷不丁会被她吓到。 阿蕙飘过来:“阿禾,你做噩梦了?” 奚禾擦掉额角冷汗,嗯了一声。 侍女碧荷在门外催促:“二公子马上就要到了,您怎么还在睡,怎么说您也是少主夫人,初次见面得好好收拾收拾,免得丢了少主的脸。” 奚禾默默听着,等她长篇大论说完,道:“好好好,你等我一下。” 阿蕙:“阿禾,这种场合你不是能推则推嘛,今天为什么要去?” 奚禾已经爬了起来,打着哈欠,踏着蓬松的毯子到衣橱里挑选衣裳。 她指尖从一排琳琅满目的衣裙上划过,最后落在一件深蓝色的广袖织锦裙上。 裙尾缀着细碎的辰星珠,整体端庄,但又不至于过于老气,是她专门为了应付这种场合准备的。 她拿着衣裳走到屏风后,又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道:“生活所迫,不得不去。” 换好衣裳,奚禾说:“阿蕙,帮我梳个盘云髻吧。” 阿蕙飘过来:“会不会太老气了?” 奚禾半闭着眼,把玩着手中那块色泽透明的鹅卵形石头:“没事,就盘云髻。” 石头表面光滑,上面篆刻着七个小点,此时无一亮起。 阿蕙见她的动作,便知道她又在把玩那块她看不到的石头。 她一边梳头发,一边问:“你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啊?” 奚禾动作一顿,深沉道:“天机不可泄露。” 系统的事,怎么能跟原住民透露呢? 该死的系统,在她杀了周弃后,足足几十年没露过面。 直到前几日,系统忽然上线。 “世界线出问题了,你需要做一个任务。” “江家二公子江谢雪即将归家,你要接近他,直到上面七个点都亮起。” 奚禾已经咸鱼摆烂几十年了,第一反应自然是抗拒:“我现在的身份是江谢雪的嫂嫂,怎么接近江谢雪?” 系统冷冰冰说:“你想被抹杀?想让无辜的人陪你一起死?” 奚禾看着掌心的透明石头沉默片刻,忍了。 冷静后,奚禾开始讨价还价:“你总得给我个方向。” “这上面的点是什么?好感度?只要我把好感度刷满就行?” 系统冷冷道:“随你怎么理解,你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他爱上你。” 奚禾目瞪口呆,旋即颤声说:“任务时限是多久?” 系统思考了下:“在须弥转开启前,越快越好。 系统又说:“考虑到任务难度比较大,你在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可以呼叫我,我会保证你不死。” 奚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你也说了任务难度大,如果任务失败,我没有让他爱上我呢?” “你说呢?” 奚禾明白了,她拿的,一定是个炮灰剧本!! 阿蕙手快,头发已经梳好了。 奚禾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看,她的容貌定格在了十九岁,分明还是少女之姿,但因为这身打扮,看着老成不少。 奚禾对着镜子露出假笑,将石头收起来。 比起经历自己的身体被活生生撕裂的绝望,看到熟悉的人一一死去的痛苦……攻略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奚禾起身,迈着视死如归的步子推开了门。 琼楼玉宇隐在氤氲仙气中,雕甍画栋与朝霞辉映,灵泉自千丈高崖坠落,一切都如梦似幻。 奚禾有一瞬恍惚。 这里不是桃花村,而是修真界第一世家,云京江氏。 碧荷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她,奚禾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走吧。” 碧荷低头一看,是一枚上好的沧炎暖玉,她抿抿唇,克制道:“少夫人头上那枚凰翎簪还是太素了。” 奚禾假装没听见。 阿蕙却呸了一声:“得了好处还卖乖。” 奚禾在心里道:“一块暖玉堵她的嘴,你我都落得清净。” 阿蕙哼了一声。 一路上阿蕙絮絮叨叨跟奚禾说着江家这位二公子江谢雪。 江家有两位公子,大公子江寒云乃是家主前妻大程氏所出,大程氏病逝后,她的妹妹小程氏嫁入江家,诞下二公子江谢雪。 只是这位二公子从娘胎里带了病,生下来险些夭折,这些年只能在金照瑶台温养,说来奚禾与江寒云假成婚几十年了,都还没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小叔子。 阿蕙不停在她耳边念叨,说江谢雪多得江家家主和小程氏喜爱:“二公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家主和夫人也得伸手帮他摘。” “要我说,也就是二公子命好,投胎在江家,否则每年流水般送过去温养他身子的那些灵丹灵药,谁供得起?” 阿蕙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二公子生下来时便伤了心脉,就算调理得再仔细,也活不过百岁。” 这些话奚禾已经听过许多遍了,她听得直犯困,打了个哈欠,见前方人头攒动,又偷偷抬起袖子擦掉眼角泪花。 江谢雪已经几十年没回过云京了,这一次回来,可谓惊动了阖家上下。 江寒云外出除妖还未归家,他不在,更是没人给他的凡人妻子半分关注。 奚禾默默挑了个角落站好,带着得体的微笑。 不多时,一架九凤云辇腾云驾雾,缓缓降落。 众人骚动起来:“二公子回来了!” 云辇停稳,以江家主和小程氏为首,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去。 一只苍白的手拨开垂帘。 东方欲晓,霞光万道,鎏金光泽披拂在那人身上。 他生着一副清艳绝伦的好相貌,眉似霜裁,鼻如悬胆,唇色也浅淡,显出几分病态的美感。 人影憧憧,周遭一片嘈杂,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说话。 但偏偏,江谢雪撩起眼,朝着某个方向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眼。 冷淡,空茫,像是落了雪的荒原。 奚禾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用桃花簪刺穿周弃心脏时,他便是那样睁着一双空茫冷淡的眼,无声“看”着她。 奚禾想扭头就跑,但足下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和周弃生得极为相似的江谢雪下了云辇,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怀疑系统在玩她!!! 2、第 2 章 江谢雪停在了奚禾斜前方的江家家主江沐面前。 他开口,音色清寒如流水淙淙:“听说父亲前段时日受了伤,身子可还好?” 奚禾眨了下酸胀的眼,感官回笼,手指竟是一阵阵地发麻。 风吹过,冷汗将衣料黏在后背。 江谢雪原来根本不是在看她。 已是开春,江谢雪却还披着大氅,衣色雪白,衬得他气质越发孤冷易碎。 他墨发半束,髻间斜插一根黑白双色的太阴无相簪。 奚禾听说过,他体质阴寒,需以阴养阴,那根簪子便是江家用一块稀世难得的太阴石,以纯阳赤火炼化九九八十一天所成。 江谢雪和江沐一边交谈,一边往雁留馆走,众人自然而然跟在他们身后。 奚禾便也随着人流走。 她遥遥看着江谢雪。 矜贵冷淡的世家子,行走间自是霞姿月韵,气度风流。 细细看来,他和周弃也并非全然相似。 同样是病秧子,江谢雪便如雨中清荷,虽病骨离支,却风姿不减。 而周弃……奚禾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木头。 周弃像一截漂亮的木头。 两人只是轮廓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更何况周弃是被她亲手杀死的……系统亲自认证过,周弃已经死了。 所以,他们是两个人。 可是系统竟然要她攻略江谢雪?让江谢雪爱上她? 奚禾觉得心梗。 江家人为给江谢雪接风,特地筹备了一场丰盛的筵席。 奚禾只能化悲愤为食欲,挑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开始吃吃喝喝。 江谢雪坐在首席,江沐夫妇围着他嘘寒问暖。 阿蕙飘在奚禾旁边,看小程氏亲自给江谢雪剥虾,忍不住嘀咕:“还是有亲娘在好,若不是少主生得早,二公子又是个病秧子,这少主的位置还不一定是谁的呢。” 奚禾对阿蕙的说法保留意见。 她穿来修真界也有数十年了,清楚修真界以强为尊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江谢雪身子不好,听说修为也不高,堪堪才筑基,这还是在他每年耗费掉无数灵丹法宝的前提下。 更何况江谢雪活不过百岁,对于修士的寿命而言,实打实是个短命鬼。 江家怎么可能把家主之位传给他? 筵席进展到后半段,江谢雪面上显出疲色,时不时握拳咳嗽几声。 奚禾偷偷打量着他,心想他身体这么不好,万一中途死了,她的任务是不是也就不用做了? 但那样的话……她的任务还是失败,她也还是逃不过被抹杀的命运。 奚禾打了个寒颤,此刻真心实意希望他活长一些。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少主……少主回来了!” 众人朝门口看去,旋即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奚禾抬眸一看。 哦豁。 云冠高束,星目沉静的仙君怀中抱着一个粉裙少女立在门口。 与江谢雪带着病态的疏离清冷不同,江寒云可谓是轩然霞举,昭昭如朗月,更符合修真界的正统审美。 而他怀中的少女,正是小程氏的本家子侄,那位以美貌著称的沧丘程氏大小姐,程桑映。 两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好不狼狈。 奚禾的位置不起眼,但因为这两人的出现,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看笑话的,好奇的,嘲讽的…… 其中一道视线尤为明显,如同针扎一般落在她身上。 奚禾还来不及分辨,便听到小程氏惊呼:“桑映!桑映怎么了!” 江寒云带着疲惫说:“我们在江都遇见了双头银鬃兽,桑映中了妖毒,灵丹受损,灵气溢散,程家人修的功法特殊,我的灵力无法修补她的灵丹,一个时辰内若是无法遏制,恐怕她便会修为尽散。” “江都离云京近,母亲又同出程氏,可否先用同源灵力稳固住她的灵丹?” 小程氏忙提裙起身:“好,我试试,快带桑映去医堂!” 江寒云这才看到江谢雪,他冲他歉意道:“二弟,今日你出关,原本我想早些回来。” 江谢雪道:“不碍事,兄长先带桑映去医堂。” 一群人呼啦啦涌向医堂。 奚禾犹豫了下,也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去了医堂。 程桑映脸色苍白,像只猫儿一样蜷缩在江寒云怀中。 江寒云将她放下,程桑映却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轻轻哼着:“大表兄,我好痛……” 而奚禾就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这幅画面落在旁人眼中,便颇有几分别样的意味了。 谁人不知,原本该和江寒云成婚的人,会是程桑映。 虽说两人之间从未挑明,但程桑映唤小程氏一声姑姑,更是与江寒云青梅竹马,这两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是也不知江家这位少主发的什么疯,一趟除妖任务之后,竟带回来一个凡人,更是不顾家族反对,娶她为妻。 江寒云与奚禾成婚后,程桑映足足几十年没踏足过云京,如今再度露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好事之人在旁边轻声议论:“程姑娘若是要争一争,恐怕那个凡人就要没有容身之地了。” “你们看她,一副要昏倒的模样……” 奚禾的确快要昏过去了。 但根本不是因为程桑映,而是因为……程桑映脖颈处趴着的那只小鬼。 方才有程桑映的长发遮挡,奚禾没看见它,现在却看了个分明。 那小鬼浑身青紫,不过巴掌大,瞳孔惨白,尖利的牙齿埋在她脖颈处啃食。 奚禾怕鬼,怕得要死。 除了阿蕙,她接受不了任何一只鬼。 她整个人如同被掐住喉咙,呼吸都不畅。 毕竟和九幽鬼君当了一年的夫妻,她的体质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奚禾自从和周弃圆房后,便开始能看见鬼。 只是后来到了云京,云京到底是修真界第一世家,仙门福地,鬼怪不敢放肆,除了阿蕙,奚禾已经几十年没看见过其他阿飘了。 越厉害的鬼,越能掩蔽自己的存在。 即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需要借助法器符箓方可探鬼。 江家高手云集,这只鬼却能趴在一个修士身上大吃特吃,众人视若无睹。 奚禾要如何解释她一个凡人,竟能瞧见这么厉害的鬼? 碧荷虽然不喜欢奚禾,但见程桑映对着自家少主拉拉扯扯的模样,气得走过去昂起头说:“少主,夫人不是要给程姑娘疗伤吗?这里人太多,扰了清净可不好。” 江寒云注意到是碧荷,抬起头来,看向奚禾。 奚禾今日穿着一身略显老气的衣裳,脸色惨白,神情不安立在门口。 江寒云愣了下,对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他抬手拽开程桑映的手,程桑映却不肯放开,江寒云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他温声哄劝:“桑映。” 气氛微妙。 众人皆是一幅看好戏的神情。 奚禾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配合她苍白的脸色,活脱脱就是话本里无能的深闺怨妇。 人多眼杂,拉拉扯扯反而落人口实,江寒云主动对众人说:“劳烦大家先出去吧。” 他看向奚禾:“阿禾,我得在这里看着桑映疗伤。” 奚禾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人太多了,不是说出真相的好时机。 她只能跟着众人离开。 出了屋,有人丝毫不掩恶意道:“少主很是关心程姑娘啊……” “两人毕竟是青梅竹马,程姑娘受伤了,少主心疼那是自然。” 谁也没想到,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凡人忽然开口:“我夫君宅心仁厚,程姑娘受伤,自然要尽兄长之能。” 奚禾面无表情看向江家那两个旁支。 她和江寒云的婚姻不过是一桩交易,但奚禾对他一直心存感激。 江寒云此人,克己复礼,品性高洁。 当初她在系统的授意下,要他以须弥转为交换,才愿意帮他诛杀鬼君。 江寒云答应了。 但却是他主动提出与她结下命契,不顾众人阻拦,迎娶她为妻子。 须弥转一百二十年才开启一次,凡人之躯,哪怕以灵丹灵药调养,也顶多再争取数十年的寿命。 他不知道系统的存在,担心奚禾活不到须弥转开启。 所以告诉她,结下命契,他可以以命续命,让奚禾维持年轻。 奚禾原本不想占他这个便宜。 系统却说,江寒云乃气运之子,将来飞升有望,折损这点寿命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系统将来会看在他帮助了奚禾的份上,出手帮助江寒云。 这么看来,两人也算互惠互利,所以奚禾才答应结下命契。 命契的缔结限制重重,若非血亲,唯有夫妻方可结下命契,所以他们才会成婚。 “姑娘不必担心被九幽报复,寒云在一日,必会护姑娘一日,直到须弥转开启。” 奚禾原意是两人只需做做样子,不过是一桩交易婚姻,算不得真。 但江寒云还是坚持办了结契大典,让奚禾的名字也入了江家玉牒。 云京没人看得起她这个凡人,但因为江寒云的偏袒,奚禾这些年也算是能悠闲度日。 她一个凡人,若非依托于他的庇护,恐怕早已经死了千百遍了。 两人虽然没有感情,但一个心存感恩,一个君子之风,在外人看来也算是相敬如宾。 假成婚前,两人约定过,彼此间不用履行夫妻的义务。 只是江家到底是修真界第一世家,江寒云又是少主,而诛杀九幽鬼君乃是秘密,两人成婚的真正原因不能被旁人知道。 所以奚禾作出了让步,她会在外人面前扮演好他的妻子,扮演好一个少主夫人。 至会让这桩交易婚姻像模像样地维持这几十年。 夫妻一体,他不在,奚禾就代表了他。 她不能让外人用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中伤他。 奚禾对众人说:“母亲正在为程姑娘疗伤,还请各位移步前厅。” “碧荷,备茶。” 碧荷对奚禾的表现满意得很,盯着方才嚼舌根那两人,仰起头说:“是,我这就让人沏壶香茶来。” 香茶两个字,念得很重。 江家那两个旁支面色难看,敢怒不敢言,只能暗自瞪着奚禾。 奚禾懒得理他们,她满脑子都是程桑映身上那只鬼。 浮云山入口处有一块巨大的鉴清石,为的就是防止江家弟子从外面带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小鬼必定是法力高强,鉴清石都没照出它来,寻常鉴鬼法器会有用吗? 程桑映是江寒云的表妹,修士生命漫长,自己走后,程桑映与江寒云之间也不是没新的可能。 到底自己占了她的位置,奚禾对她是有几分愧疚的,她并不希望她出事。 她不想暴露自己能看见鬼的事情,又要将这只鬼从程桑映身上赶下来…… 奚禾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心中压着事,奚禾频频端起茶盏,想借此将自己的焦虑情绪驱散。 茶续了一回又一回。 奚禾始终觉得有一道目光如同蛛丝缠在她身上,每每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江谢雪坐在前厅一角。 他脱掉了大氅,袖袍堆叠如雪,捏着茶盏的冷白指尖生生压过衣袍雪色,白得有几分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精准无误落在奚禾身上。 记忆中松松束成辫子的头发此时高高绾起,一身华美的衣裙如同盔甲将她束缚在其中。 这副打扮,这幅姿态,与桃花村那个爱哭鼻子的少女,判若两人。 倒真真是一幅世家夫人的模样了。 她很焦躁,几乎有些坐立不安。 是因为那只魇鬼。 ……还是因为程桑映? 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 江谢雪盯着她,苍白的唇不无嘲讽地勾起。 半个时辰后,江寒云出来了。 众人纷纷围上去问:“程姑娘怎么样了?” “母亲用灵力勉强封住了她的灵丹,好好修养,应无大碍,诸位受惊了。” 江寒云走到江谢雪面前:“二弟,今日原本是你的接风宴……实在是抱歉。” 江谢雪笑了笑:“一场筵席而已,兄长没受伤吧?” 江寒云这才反应过来,他施了个法诀,将衣袍上的血渍清理一新:“多谢二弟关心,我无碍。” 注意到一旁的奚禾,江谢雪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对江谢雪说:“还未向二弟介绍,这位便是你的嫂嫂。” 江谢雪长睫微抬,露出点儿漆黑幽深的瞳,意味不明道:“……嫂嫂?” 3、第 3 章 奚禾所有思绪都被那只鬼占据了,几乎快忘了还有江谢雪这么个人。 冷不丁被这么唤了一声,她抬头看去。 江谢雪用那双空濛冷淡的眼注视着她。 许是因为那张与周弃相似的脸,奚禾背脊冒出一层冷汗。 江寒云觉察到她的紧张,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对江谢雪一字一句道:“你刚入金照瑶台不久,我就在山下遇见了你嫂嫂。” 他微笑道:“我们两情相悦。” 奚禾呼吸一凝,偷偷抬眼。 江谢雪表情很淡。 只是他肤色生得太白,面无表情看着一个人时,那双眼便黑得有点儿瘆人。 江寒云背脊一点点绷紧,握住奚禾的手也无意识收紧。 修士力气大,奚禾皮肤又娇嫩,她痛得轻轻蹙眉。 江谢雪漆瞳幽深,脸唇苍白,身上仿佛只剩下黑白两色。 好似一团在暗夜中幽幽燃烧的磷火。 奚禾生出些如芒在背的感觉。 就在这时,江谢雪忽然笑起来:“嫂嫂。” 不轻不重两个字,在舌尖辗转,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意味。 奚禾眼角一跳。 江寒云握住她手的力度一点点卸下,他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奚禾配合地挤出一个笑容:“二弟安好。” 江寒云知道江谢雪的性子,担心奚禾难堪,说:“今日既是二弟的接风宴,不若我们继续吧。” 奚禾忙说:“我今日不太舒服,都来医堂了,想在这里顺便抓点药。” 江寒云垂眸看她:“哪里不舒服?可要我陪你一起?” 江谢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不过是借口罢了,奚禾不想江寒云关心太过,压低声音:“没事,是那方面的……” 江寒云耳尖染上一层薄红,他咳嗽了一声:“好,那我们先回去。” “二弟,走吧。” 江谢雪睫羽微垂,放下茶盏。 他路过奚禾时,袖袍间如同雪夜般幽冷的气息迎面袭来,叫她没忍住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江谢雪忽然停住脚步。 奚禾忍住想继续后退的欲望,对他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 眼前这人关系着她会不会被抹杀,她得以任务为重。 江谢雪却面无表情地同她擦肩而过。 走到医堂外,江谢雪忽然抬起衣袖,掌根轻轻压了压心口的位置。 江寒云蹙眉:“心疾又犯了?” “无碍,老毛病罢了。” 江寒云摇头:“你今日本就长途跋涉,还要赴宴,身子怎么受得住。” “二弟,这样吧,我回去替你招待族人,你留在医堂,我让林叔来替你看一看。” “那便劳烦兄长了。” “自家兄弟,何必言外。” 奚禾哪里是为了抓药,她磨磨蹭蹭呆了好一会,见小程氏还在程桑映房间里,只能在心里呼唤阿蕙:“阿蕙!” 阿蕙在装死。 奚禾:“你出来帮我,我今天给你喝血。” 这句话的诱惑力太大,阿蕙从帐幔后露出了一个脑袋。 她整个鬼都在发颤:“真的吗?” 奚禾和阿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蕙已经快要消散了。 奚禾见她倒在墙角,以为她病了,好心去扶她,没想到手指却从她的身子里直直穿过。 奚禾吓得转身就跑,慌乱间跌了一跤,擦破了胳膊。 阿蕙回光返照般飘到她身边,趴在地上将那些血渍舔的干干净净,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少夫人!您真是个好人!” 奚禾不知道为什么修真界第一世家的宅邸会出现一只鬼,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只是尖叫着跑开:“你别靠近我!” 那几天江寒云不在,奚禾很想告诉别人浮云山混进来了一只鬼,但实在找不到人说。 浮云山不欢迎她,碧荷每次看见她白眼都恨不得翻上天,其他人更是当她不存在。 奚禾怀揣着秘密,煎熬地过了几天,直到阿蕙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看上去病恹恹,祈求她再给自己一点血。 她哭道:“求少夫人可怜可怜,我快要消散了,但我还没找到杀害我和我爹的凶手。” 周弃告诉过她,鬼也是分善恶的。 奚禾觉察不到她身上有任何恶意。 看着与寻常少女没什么区别的阿蕙,她最终还是割破了手腕。 本意是打算给她一整碗血的,但才铺了一个碗底,阿蕙便尖叫着说:“少夫人!够了!” 十四五岁的少女,捧着那只碗嚎啕大哭,不停给她磕头。 奚禾还是很害怕:“你之后能不能不要来找我了,我怕鬼。” 但阿蕙还是时不时会冒出来,有时候远远看着奚禾,有时候会将一朵漂亮的花放到她窗台下。 奚禾每次都假装看不见她,但阿蕙是个话痨。 奚禾才知,阿蕙的爹是江家的老仆,她一出生就住在浮云山,直到被人害死。 她迟迟不离开浮云山,正是因为执念,她要找到杀死自己和她爹的凶手。 或许是在浮云山的日子太无聊,时间久了,奚禾渐渐也会和阿蕙说上几句话。 阿蕙是个好鬼,因为从不伤人,灵体总是一副快要消散的模样。 奚禾刚开始会假装不小心受伤,给她留下一些血,后来索性直接割破手腕,放小半碗血给她。 阿蕙说她的血很独特,喝下去可以维持灵体。 奚禾猜到大抵是因为九幽鬼君的影响……毕竟两人实打实了做了一年的夫妻。 如此几次之后,阿蕙哭唧唧跟她说:“我愿意做少夫人的鬼奴!” 鬼奴是什么奚禾不知道,但阿蕙已经成了她在浮云山唯一的朋友。 那一日奚禾对她说:“不是鬼奴,是朋友,阿蕙,你叫我阿禾吧。” 阿蕙的确是个好鬼,明明渴望奚禾的血,却从不贪婪,也从不主动要。 此时听到奚禾要给她血,阿蕙克制住惧意:“阿禾,你要我做什么?” 她快哭出来了:“那只鬼修为高深,我打不过它。” 奚禾心道果然,方才江寒云和程桑映才回来,阿蕙就不见了。 原来是在躲它。 奚禾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得尽快让它显形。” 阿蕙摇头:“阿禾!那可是魇鬼!我劝你离它远一点!” “魇鬼是什么?” “魇鬼会挑起人最隐秘不堪的欲念,修为高深的魇鬼,甚至能一点点吞噬人的神魂,让人变成傻子!” 原来如此。 程桑映性子清高,宁愿几十年不踏足云京,今日这般反常,原来是因为这只魇鬼。 奚禾哄着她:“不用跟它打,你帮我干一件事就行。” 她低声说了几句话,阿蕙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行!你是个凡人!” 奚禾:“鉴清石没办法让它显形,问心塔总可以了吧?我可没办法把程桑映带到问心塔,只能把那只魇鬼引到我身上,再找机会去问心塔晃一圈。” “我会把江寒云引过去,他一旦发现我身上的魇鬼,自然会杀了它。” 阿蕙:“可是……” 奚禾打断她:“程桑映已经那个样子了,再耽搁下去恐怕真要成傻子了,当务之急是把魇鬼杀了。” 阿蕙哭唧唧说:“阿禾,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少主你能看见鬼的事情啊?” 奚禾能看见鬼的事,除了已经死掉的周弃,只有她和阿蕙知道。 当初听系统的吩咐帮江寒云刺杀周弃,已经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了。 至于探鬼什么的……有法器可使,也不是非得靠她,奚禾坚决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人形探鬼仪。 她决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就连江寒云她也不想告诉。 她迟早要离开修真界。 一个没什么用的凡人,更安全。 奚禾揉揉她的脑袋:“好啦,事不宜迟,就这么办吧。” 阿蕙只好飘到程桑映在的屋子里。 小程氏守在程桑映榻边,她背后的烛台忽然倒了下来,惊呼声中,小程氏的衣摆被烛火点燃。 阿蕙收回手,急匆匆飘走。 小程氏的侍从眼疾手快迅速施了咒法,火光灭了,但她的衣裳被烧焦了一大片。 “夫人!快去偏房看看有没有受伤。” 奚禾躲在隔壁房间,侧耳倾听,确认人都离开之后,偷偷摸进了程桑映的房间。 然而下一秒,她傻了眼。 程桑映根本不在榻上! 人呢?! 奚禾推开门走了两步,忽然听到一道不无哀怨的声音响起:“表兄!” “我已几十年之久没来过云京,表兄连跟我说说话都不愿么?” 转角处花树烂漫,程桑映一身飘逸粉裙与垂云花交映,她紧紧从背后抱住江寒云。 江寒云只要再往这边转一转脸,就能看到鬼鬼祟祟的奚禾。 奚禾吓得猛地推开一旁的门避了进去,她惊慌失措,险些跌倒,忽地被人捉住手腕。 夹杂着清苦药味的香气幽幽袭来。 她心脏狂跳,惊慌失措扭过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眼。 是江谢雪。 4、第 4 章 江谢雪似是要开口。 奚禾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唇。 手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他呼吸浅浅,勾得奚禾微痒。 奚禾迅速放开他,抬起手指放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江谢雪还捉着她的手腕。 奚禾用了点力气往外抽,江谢雪没松手。 她满脸疑问盯他一眼,江谢雪终于松开了她。 程桑映的声音传来:“表兄,姑姑说我的伤不易挪动,要留我小住两日。” 江寒云道:“程家修炼的功法特殊,你还是回去养伤为好。” “既然你想赶我走,又何必回来看我?” 江寒云沉默了片刻:“我是来接你嫂嫂的。” 程桑映哭了起来:“表兄……” 她忽地踮起脚,不管不顾要去吻他:“那个凡人有什么好!” 江寒云推开她:“程桑映!” 程桑映声音凄厉:“你宁愿要她也不要我!” 奚禾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松开江谢雪,假装不小心被裙角绊倒跌在地上,簪子滑落刺破掌心。 鲜血横流。 没有任何一只鬼能拒绝奚禾的血。 奚禾默默数了五个数,阿蕙尖叫:“阿禾!那小鬼上你的身了!” 不用阿蕙说,奚禾已经看到那只趴在她胸口的小鬼了。 她浑身颤抖,在心里咬牙切齿说:“没事,我马上就去问心塔。” 外面程桑映声音变得有些迷茫:“表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谢雪淡淡看着奚禾,阿蕙,以及她身上那只小鬼。 屋子外,江寒云对程桑映说:“今日之事,我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转身离开。 程桑映愣了两秒,跟了上去:“表兄,我方才……方才不知道怎么了!” 奚禾惊恐地看着那只小鬼伸出细长的舌头舔着她的掌心,忍住恐惧,起身对江谢雪说:“二弟怎么会在这里?” 光影斑驳,自窗棂落下,他干净得好像一捧雪。 他瞳色幽深,如同无波古井,静静凝望着奚禾。 奚禾这才注意到这屋子里有一个很大的浴池,池子里是黑乎乎的水,看着像是药浴。 他没有去赴宴? 与他单独相处,奚禾有些紧张,但想到自己的任务,奚禾对他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二弟每日都要泡药浴吗?” 江谢雪面无表情。 奚禾知道他性子冷,思索片刻,主动套近乎:“方才之事……就算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 还有什么是比陌生男女拥有了同一个秘密更能拉近关系的? 江谢雪一双眼空濛清冷,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奚禾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那只小鬼还在她身上,奚禾得先解决这玩意儿,于是她朝他眨了下眼睛:“那我先走啦。” 江谢雪依然一言不发。 奚禾:…… 她对他点点头,推开门,提着裙摆先一步离开。 刚走了两步,江谢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不恼么?” 奚禾脚步一顿。 她和江寒云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而程桑映,更是被魇鬼影响。 她又不喜欢江寒云,自然不会因为他和程桑映在一起就吃味。 不过……这些话却是不能同江谢雪说的。 奚禾回过身,笑盈盈说:“二弟,我是个凡人。” 简单一句话,意味万千。 她是凡人,寿命不过百年,故去后少主夫人的位置不可能空悬。 所以不计较,不在意。 风穿回廊,落花翩翩,江谢雪睫羽微垂,似在思索她的话。 奚禾冲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江谢雪盯着她的背影,片刻后,露出一个似嘲讽似怔然的笑。 她就这么喜欢江寒云? 喜欢到宁愿接纳他的其他女人? 胸口痛得越来越厉害。 许是因为疼痛,江谢雪的眼尾洇开一层浅薄的红,整个人看上去有种病态的美感。 他偏了下头,提步跟了上去。 问心塔离医堂不远,奚禾顺着小路匆匆跑过去。 或许是受魇鬼影响,奚禾总觉心中烦闷,夹道两旁的仙草奇花散发出的香气也让人头晕目眩。 她掐了自己两把,加快速度。 阿蕙畏惧魇鬼,只能远远飘在她身后。 好在奚禾看到了问心塔下值守的修士。 她掏出锦袋里的醉仙丸,捏碎一角吃下去,提着裙子,一鼓作气冲了过去。 修士体质特殊,寻常的酒不容易叫他们醉,于是便有了醉仙丸,一枚便可让人酩酊大醉。 奚禾来时早已经想好说辞,她误服了醉仙丸,这才不小心闯到问心塔。 那修士被吓了一跳,扬剑相向:“什么人!” 酒意上涌,奚禾现在是真的晕乎乎了。 她笑眼迷离:“我乃少主夫人。” 奚禾平日里深居简出,鲜少离开奕仙台,认得她的人并不多,这修士立刻警惕道:“少主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奚禾:“我出来散散步啊……” 她往问心塔走去。 问心塔中放着一面巨大的天玺昆玉镜,可以映照出魑魅魍魉。 奚禾只要走到那面天玺昆玉镜前,她身上的小鬼自然就能被发现。 然而那修士抬手一拦:“你说你是少主夫人,可有凭证?!” “问心塔乃禁地!若无家主手令,任何人都不得闯入!” 奚禾烦得想揍他一拳。 她频频往身后看,她已经撕碎了身上那张定位符,江寒云怎么还不来? 她平日里躲在奕仙台鲜少出门,但江寒云还是给她准备了定位符。 他们约定过,若是奚禾有危险,就撕碎定位符,江寒云感应到之后,便会来寻找她。 奚禾揉了揉额角:“那我在周边转转。” 修士却不依不饶:“一个凡人,竟擅闯禁地,跟我去戒律堂走一趟。” 他抛出缚仙索,将奚禾牢牢捆住。 奚禾在心底唤:“阿蕙!” 阿蕙飘过来,一把夺走那修士的佩剑。 那修士脸色大变,惊道:“什么人!” 奚禾面色酡红,神色迷离靠在柱子上,想来一时也跑不掉,那修士下了决断,立刻朝阿蕙追去。 奚禾艰难地朝着门口挪动,猛地撞开了门。 天玺昆玉镜中倒映出她和她身上的魇鬼。 奚禾颤抖了下,挪开视线,靠着门等江寒云来。 问心塔前也栽种着大片垂云花,花瓣密密匝匝,如雪堆砌。 奚禾没有注意到,有人就站在一株高大的垂云花树旁,眸光冷淡注视着她。 魇鬼还在喝她的血,伤口隐隐泛起了痛意。 躁意一股一股袭来,奚禾没忍住道:“能消停下吗!” 魇鬼忽然停下了。 它抬头,用一种不男不女的声音说:“你看得到我?” 奚禾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 她使出毕生演技,捂着肚子:“能不能消停下,这里也没茅房啊……” 魇鬼却抓着她的头发,爬到她肩膀处,尖声尖气说:“凡人。” 那张青绿的脸近在咫尺,惨白的瞳盯住奚禾一动不动。 奚禾听到自己牙齿在打颤。 魇鬼尖声笑起来:“你分明就看得到我!” “真有趣,一个凡人……” 它伸出细长的舌尖,在她神魂上舔了一口:“让我尝一尝,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魇鬼有点嫌弃:“难吃,不如你的血。” 奚禾:…… 魇鬼打了个嗝:“今天有点饱了,但还能再吃点。” 它露出尖利的牙齿,刺穿奚禾的脖颈,大口大口喝起血来。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魇鬼的影响,奚禾很快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了。 奚禾跌倒在地之时,将锦袋里的定位符全都撕碎了。 江寒云不是不靠谱的人,他会来的吧? 就算他不来,那值守的修士也会回来,届时自然会发现她身上的魇鬼。 只是不知道那修士能不能打得过魇鬼? 失去意识前,奚禾迷迷糊糊间看到粉白落花被惊扰得翩翩飞舞,一袭白色的衣角停留在她面前。 奚禾想再往上看一看,却晕了过去。 春意融融,花影落满肩。 江谢雪立在奚禾面前,神色淡淡。 他单手拎起魇鬼的脖颈,将它拽开。 魇鬼吃得正香,此时被人打扰,眼瞳倏然转为猩红,霎时化出数百道分身,把江谢雪团团围住。 鬼影憧憧,嬉笑怒骂,表情各异。 问心塔四角的问心铃猛然摇晃起来,铃声幽幽,如同水波荡开。 正在医堂换衣服的江寒云听到铃声警示,忽地一惊,下意识摸向腰侧。 乾坤袋不见了。 方才程桑映忽然呕血,兵荒马乱间,他何时遗落了乾坤袋都不知道。 奚禾不在医堂,他原以为她已经提前回奕仙台了,但此刻江寒云却隐隐不安。 乾坤袋里放了定位符,如果奚禾那边撕碎了定位符,这边会发出示警。 但现在…… 他对医修说:“好好照料桑映。” 江寒云起身,忙往问心塔赶去。 问心塔上方黑云笼罩,阴风四起。 魇鬼笑嘻嘻盯着江谢雪:“一个筑基期修士,来送什么死?” 它指了指奚禾:“她是你的女人?” 江谢雪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看着它。 魇鬼懒得跟他浪费时间:“看在我今日心情好,让你死痛快点。” 话音落,数道鬼影化作缠绵雾气,把江谢雪笼罩在其中。 很快他就会变成一具枯骨。 然而魇鬼表情忽然一顿。 雾气凝滞,旋即丝丝缕缕浸入江谢雪的身体。 垂云花瓣缓缓飘落在江谢雪肩头,他完好无损站在原地。 魇鬼愣了几秒,颤声说:“怎么可能……” 鬼君……鬼君不是死了吗?! 江谢雪:“她的血,好喝么?” 魇鬼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 它浑身颤抖,倏然伏跪在地:“小的不知您已归来,多有冒犯……” “那女人的血乃是上佳补品,您来尝一尝……” 下一秒,魇鬼被凭空捏爆。 血雾漫天。 聒噪。 江谢雪眉眼都没动一下。 奚禾倒在一地粉白间,裙摆逶迤如花瓣,脸色有些苍白,脖颈处沾染了几点殷红。 江谢雪凝视她半晌,弯腰,指尖从她颈上擦过,撷下一点血珠。 红白交映,触目惊心。 却又有一种靡丽的美感。 那天晚上他的血溅在她脸上时,便是如此。 江谢雪偏头看着她,幽深如墨的瞳似无垠的深海。 掌下的脖颈,纤细易折……只要轻轻一用力。 轻软如云的袖袍被风拂动,擦过奚禾的脸颊。 她似乎有点痒,蹙起娟秀的眉。 “……奚禾!” 远处忽然传来江寒云的声音。 江谢雪动作一顿,掀起眼帘,倏然消失。 江寒云匆匆跳下飞剑,看见不省人事的奚禾,惊道:“奚禾!” 5、第 5 章 奚禾幽幽转醒时,见江寒云守在面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魇鬼没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她现在在医堂。 江寒云:“奚禾,你误服了醉仙丸,现在感觉怎么样?” 奚禾不应该知道魇鬼的存在,她猜测江寒云也不想告诉她魇鬼的事,于是应下了这个说法:“是我大意了。” 她见他眉头轻蹙,压低声音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江寒云这才注意到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广袖织锦裙,端庄雅致,但不适合她。 这样色泽深重的衣裙,并不衬她。 奚禾肤色暖白,眉眼生得很灵动,恰似枝头盛放的花,有种蓬勃的生机。 初次见她时,她站在灶前,哼着小曲儿熬着桃花羹。 那屋子很简陋,她穿得却鲜妍,鹅黄色的裙,发髻上还簪着几朵漂亮的小花。 苔痕新绿,春色入目,烂漫得好似一幅画。 可她嫁入云京后,在人前露面时,往往都会刻意打扮得老气庄重。 许是他许久没回话,奚禾又说:“江师兄,程姑娘那边还好吗?” 江寒云回过神来:“嗯,她已无大碍。” 奚禾:“到底是中了妖毒,江师兄还是去陪陪她吧。” 江寒云却说:“奚禾,今日是十五。” 奚禾打了个小小的寒战。 她苦着脸说:“现在就要回奕仙台吗?” 江寒云垂下眼眸:“嗯,一会儿……我还有点事。” 奚禾点点头:“那走吧。” 然而她刚下榻,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江寒云忙扶住她。 奚禾有点尴尬。 江寒云:“我抱你回去吧。” 奚禾到底是被那魇鬼喝了那么多血,又被咬了一口神魂,也不逞强,点点头:“劳烦了。” 两人出了门,才发现隔壁就是那间有药浴的房间。 里面亮着灯,想必江寒云正在泡药浴。 奚禾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角白色衣袍,她低头看了一眼江寒云,也是白色的。 那时她似乎闻见了一点药味,或许是错觉吧。 屋子里的江谢雪倏然睁开了眼。 两人的剪影投影在窗棂上,鸳鸯交颈,亲密无间。 魇鬼离身,短期内也会对人造成影响。 他们两人这么早回去……又是要做什么? 回到奕仙台,江寒云和奚禾默契地走到寝屋,打开床榻后面的阵法,顺着密道走了下去。 而江谢雪,此时就停在奕仙台外,冷淡地注视着这座通体华丽的建筑。 奕仙台布了数层结界,江谢雪却如入无人之境。 奚禾和江寒云一前一后来到地底密室。 江谢雪落后一步,跟到了寝屋中。 帐幔飘飘,妆台上随手放着几只簪子,屋里还残余着女子身上的甜香。 江谢雪鼻尖轻嗅。 ……她身上的味道没变过。 江谢雪的目光落到床榻之上。 一对软罗天香枕并排放在一起,枕头被人动过,那下面,藏着一道法阵。 同心鸳鸯阵。 只有结契的夫妻同时触碰,方能打开。 江谢雪看了那道法阵良久,目露讥讽。 床榻下的密室,冰冷幽暗,唯独正中央布置着一道散发着莹莹白光的法阵。 法阵上方空悬数百条细如发丝的红线。 凡人寿命短暂,辗转不过百年,乃是天道法则。 故而以命续命的法阵极为复杂,风险极大,不仅每个月十五都需两人亲自前来启动法阵,而且续命过程中不能被任何人打扰,轻则反噬,重则毙命。 所以江寒云特地将法阵设在此处,更是施以同心鸳鸯阵保护,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两人都没说话,奚禾轻车熟路躺到了法阵上,抬眸看江寒云:“好了。” 江寒云双指合并,割破指尖,弹出一滴殷红的心头血。 与此同时,一道剑气割破奚禾的手指,她指尖同样飞出一滴血珠。 两滴血珠没入红线中,红线倏然光亮大作,缠住奚禾的身体。 奚禾闭上了眼,感受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在自己周身游走。 身体自然本能地在抗拒,奚禾很快冷汗涔涔。 好在很快结束了。 红线离开她的身体,归位。 下个月的命又续上了,奚禾身上一如既往地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奚禾松了一口气,撑着身子从法阵上爬起来:“辛苦师兄了。” 江寒云的目光却落在她泛着青痕的手腕上,意识到是他在江谢雪面前误伤了她,他喉结微滚:“抱歉。” 奚禾顺势看去,随手用袖子遮住被他捏青的地方:“没事。” 江寒云又说:“二弟……身体不好,家里人对他颇为偏宠,所以他性子有些不近人情。” 奚禾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沉默着走出暗道,奚禾满脑子都是要回去睡觉。 好累,好困,她一会儿还有事要做呢。 奚禾正打算告别,江寒云忽然说:“程家已经来人了,桑映方才呕了血,我得再去医堂一趟。” 奚禾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假成婚前,他们有过约法三章的。 毕竟是假成婚,私下里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每日做些什么,要见哪些人,彼此互不干涉。 当然奚禾一个凡人,并无自保之力,加之她也不想顶着江家少夫人的身份在外面晃荡,所以鲜少出门。 奚禾道:“让程姑娘好好修养。” 她朝江寒云挥了下手,打着哈欠离开。 江寒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衣裳颜色太老成,不适合你。” 奚禾顿了下,扯着袖子看了看,哦了一声。 走了两步,她偏头道:“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 注意什么? 只是奚禾没有多说,很快推开门进屋了。 江寒云站在原地看她,片刻后,他折身离开。 奚禾卸下一身繁杂装束,躺在了床榻上,掏出那块透明的石头。 下一秒,她以为自己花了眼。 石头内部已经亮起了两个血红的小点。 奚禾猛地坐起来。 系统怎么说的来着?只要亮起七个点就行,她才跟江寒云见面,就亮起了两个点? 好好好!合着这次的任务不难啊! 不过进度为什么那么快? 是因为两人之间拥有了同一个秘密? 脸上看不出表情,原来他喜欢这套? 呵,男人。 一个攻略对象罢了,奚禾懒得细究他的心态,只唤:“阿蕙。” 阿蕙探出一个脑袋来。 “再给我讲讲江谢雪吧!” 阿蕙心思单纯,奚禾说要听,阿蕙便知无不言跟她说。 奚禾听着阿蕙的声音,不知是何时睡过去的。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落之时。 碧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响起:“少夫人,我方才瞧见少主和程姑娘单独出去了。” 她幽幽道:“您不跟着一起去吗?” 奚禾被吵醒,活动了下软绵绵的手指,声音干涩:“不去。” 她翻了个身子,打算蒙头继续睡,然而碧荷的声音幽幽不绝于耳,搅得她再无睡意。 奚禾无奈起身,坐在床榻上看了眼天色,换了件利落的衣裙,稍作梳洗,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了。 碧荷还在絮絮叨叨,不知奚禾早不在屋中了。 正值日落日分,奚禾踏着白玉阶梯,经过一方药圃,药圃中仙草灵芝跟大白菜一般,密密麻麻长了一地,吞吐霞光,香气扑鼻。 偶有鸟雀啄食,也无人驱逐。 她拖拽着裙摆经过九曲回廊,廊外湖水碧蓝,澄澈如宝石,花瓣层叠的重莲光华灼灼,清香四溢,拖着朱红尾羽的朱雀栖息在莲叶上,懒洋洋打量着她。 奚禾目不斜视,顺着回廊一路离开了奕仙台。 刚来时她跟刚进城的土包子似的,看哪都惊奇不已,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了。 江家占据了一整片浮云山脉,奚禾入此几十年,但去过的地方寥寥。 除了奕仙台,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处望月谷了。 望月谷常年花开不败,谷心有一片小小的湖,一叶扁舟荡在其中,泛出层层涟漪。 这里尚属于奕仙台的范围,旁人不会来,倒是方便了奚禾。 有时候在奕仙台呆闷了,奚禾便会到此处来,烹茶赏景,自得其乐。 奚禾轻车熟路走到一块岩石后,轻声唤:“二月!” 片刻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山洞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小狗,最普通的黄色田园犬,耸动着鼻尖,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只是它肚子大得出奇,看着像是要生产了。 奚禾笑盈盈伸出手给它闻了闻。 二月走了出来,用湿漉漉的杏仁眼看着她,尾巴摇得很欢。 奚禾喂它几块肉干,摸摸它的头:“二月,跟我走吧。” “我们去住大房子。” 她在去年二月遇见它,期间也不是没尝试过带它回去,但二月不肯。 刚开始甚至连碰都不让她碰,现下愿意让她碰,已经很好了。 望月谷中生着许多灵果,一枚足以饱腹,还可以滋养身子。 奚禾原本想着它若是喜欢这里,留在此处也未尝不可。 直到一个月前,她发现它的肚子大了起来。 奚禾很是纳闷,这里只见过它一只狗,哪来的其他狗?二月怎么会怀孕? 奚禾觉得不能耽搁了,她不忍心看着二月在此处独自生产。 江寒云有洁癖,尤其讨厌动物。 偌大个奕仙台,连一只仙兽都没有,更不用说豢养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狗。 奚禾本想这几日找个机会跟江寒云说一说,先把二月带回奕仙台,待它生下狗崽,再央江寒云帮它找个靠谱的人家。 江寒云性子好,哪怕不喜,但容纳二月几日应该会愿意。 不过现在,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人选。 阿蕙告诉她,江谢雪很喜欢狗。 听闻多年前他就在雪霁阁养过一只小狗,那小狗后来自然老死,江谢雪抱着它哭了很久。 江谢雪原本闹着要再养一只,只是后来他身子越发不好,去了金照瑶台闭关温养,所以此事才暂时搁置。 如果江谢雪愿意……二月便是一个接近他的很好的理由。 好感值嘛,投其所好狂刷不就完了。 先把二月拐回奕仙台! 奚禾蹲下身子,用认真的语气对二月威逼利诱。 “这里是修真界懂吗?有妖兽和鬼的,你自己呆在这里不安全。” “你就快要生产了,跟姐姐走,姐姐带你吃香喝辣,保护你的小崽崽……” 起风了。 雪霁阁檐角的风眠铃铃声清幽,阵阵荡开。 江谢雪站在高处,长睫微垂,雪瞳看向奚禾。 他耳力极佳,奚禾的絮絮叨叨尽数传入耳中。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春日的天说变就变,乌云翻滚,很快落下雨来。 奚禾说得口干舌燥,冷不丁有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她抬手抹了把脸,无奈地对着又躲到山洞里的二月说:“二月,下雨啦,洞里又湿又潮,快跟我走吧。” 她手里拿着它最爱吃的肉干,二月缩在那个小小的洞里,用一双乌黑的眼打量她,并不肯出来。 雨下得很大,奚禾也没个遮挡的地方,很快被淋成落汤鸡。 原想用温和的手段带它走,看来是不行了。 奚禾叹了口气,只好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缚灵绳,抖落开。 缚灵绳一旦绑住二月,它便不能再动弹。 奚禾正打算将缚灵绳绑到它脑袋上,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 雨如泼墨,雾气蒸腾。 白衣乌发的公子立在暗色的山谷中,手执一把藤黄色的伞,如同山精野鬼,又似九霄神君。 倏然看到一张和周弃有几分相似的脸,奚禾一惊,心脏轰隆隆跳动。 江谢雪用那双空濛冷淡的眼看着她。 6、第 6 章 雨水倒灌,天地仿佛都要被淹没。 奚禾嘴里又苦又涩,呼吸都有些不畅,但她心情却忍不住地雀跃起来。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就是! 江谢雪走过来,藤黄雨伞朝她微倾。 又急又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响。 细碎雨珠溅在奚禾的袖袍上,洇开淡色的水痕。 奚禾猛地回过神来,他身体自来病弱,怎能淋雨? 她忙狗腿地将伞柄往他的方向一推:“你身子不好,别淋雨。” 仙君眉眼清寒如雪,低低垂着。 天色太暗,奚禾这才注意到,雨珠落下,却根本没有沾湿他的衣袍半分。 原来他捏了避水诀。 藤黄伞面再度朝着奚禾倾过来,江谢雪抬手,将伞柄递给她。 奚禾仓惶间接住。 天地只余茫茫雨声。 奚禾衣裳都湿透了,湿哒哒粘在身上,想必狼狈不堪。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套近乎:“下着雨,二弟怎么会在这里?” 江谢雪看着她雪白脖颈上的几道暧昧红痕,正要捏干燥诀的手指渐渐松开。 他淡声问:“不是要救那只小狗么?” 他看见了? 奚禾内心狂喜,却故意用一种惊讶的声音说:“二弟瞧见二月了?” 雨雾茫茫,落到距离他三寸之处却自动被弹开。 江谢雪白袍乌发,漆目如寒潭,发髻上斜插太阴无相簪,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苍白又艳丽。 他缓缓开口:“它的名字,叫二月?” 奚禾并未多想:“嗯,我第一次见它,就是在二月,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江谢雪半垂的眼尾,似乎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只是那笑不及眼底,反倒生出一种凉薄而玩味的感觉。 刚刚在桃花村安家时,她曾说过以后要养一只狗。 “如果养了,就叫二月。” “为什么?” “纪念我们有了新家!” 他们在一片洼地处,很快积了水,雨水源源不断灌入山洞,想必二月并不舒服。 奚禾只是凡人,用缚灵绳唯恐伤到二月。 江谢雪人都在眼前了,不如趁机请他帮忙把二月带出来? 奚禾故意问:“二弟……不讨厌狗吧?” 江谢雪只是意味不明看着她。 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奚禾立刻说:“它在那个洞里。” 江谢雪迟迟没有动作。 两人四目相对。 奚禾朝他露出一个笑。 片刻后,二月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拽了出来。 它浑身皮毛都湿了,瑟瑟发抖,肚子大的出奇。 奚禾要过去抱它,却被江谢雪拦下。 江谢雪在二月身上点了点,二月的皮毛霎时变得干爽。 它被他抱在怀中,避水诀连同二月一起庇护住。 许是他用了术法,二月在他怀中并不闹腾,只是一直在发抖。 奚禾开心极了,他果然喜欢狗。 二月有着落了。 只是二月已近临盆,奚禾不知道江谢雪会不会觉得麻烦,犹豫再三,说:“今天多谢二弟,我原本打算带二月回奕仙台……但,但你也知道,寒云并不喜欢动物。” 矜贵清冷的世家子,抱着二月立在雨中,淡淡注视着她。 奚禾有点紧张:“不知二弟对养狗有没有兴趣,若是你喜欢,可否待二月生产后接它到雪霁阁?” 江谢雪只是轻描淡写道:“它并不是怀孕。” 他眼睫低垂,雪白的指尖点在二月肚皮上:“应当是误吞了菩音树的果实。” 江谢雪用最平淡的语气讲出毛骨悚然的话:“菩音果在它肚子里长大,再晚些,它就活不成了。” 奚禾先是一惊,旋即又觉他应该不会在这样的事上说谎:“可以把果实取出来吗?” 江谢雪道:“去雪霁阁。” 奚禾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阿蕙告诉她,江谢雪此人自小性子冷淡,看似对谁都客气,实际十分疏离,就连小程氏也时常感叹江谢雪不知随了谁。 若不是二月,恐怕一切进展不会那么顺利。 奚禾偷偷摸出透明石头看了一眼,还是两个点。 她倒也不着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雪霁阁,奚禾被冻坏了,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但她全然来不及顾及自己,而是问江谢雪:“二弟,要怎么救二月?” 雪霁阁通体以白玉铺就,她站在精美的雕花上,衣裙尽湿,脚下淅淅沥沥落下水渍。 很狼狈。 偏偏那张素白的脸上,一双眸清亮如琉璃,带着三分担忧。 她脖颈上红痕更刺眼了。 江谢雪定定看着她:“你很在意它。” 奚禾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何必问出来。 她还是点点头,道:“今日若不是二弟瞧出来二月并非怀孕,恐怕……” “总之多谢你。” 臂中的生物柔软,气息微不可闻,与夜半时分滚入他怀中的少女竟有极为相似的触感。 江谢雪盯着奚禾看。 被她刺下那一簪,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的确肉身弥散,神魂受损,不得不回到江谢雪身体中闭关养伤。 几十年时光,对他而言只是转瞬。 再度醒来时,他听闻,她成了江寒云的妻子,“他”的嫂嫂。 江谢雪生有一颗无窍心,不懂情爱,但不妨碍他观察模仿人类的感情。 他自问与她成婚后的一年,勉强也能算一个合格的伴侣。 只是人性诡谲多变,难以参透。 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她不也毫无犹豫,亲手杀死了他么? 甚至转头就嫁给他人,成了酌金馔玉的世家夫人。 被她刺过的地方又生出撕裂般的痛感,四肢百骸微微生热,身体深处蛰伏着某种冲动。 想剥下她的衣衫,看看江寒云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多少欢爱的痕迹。 想剖开她的心,看看她可曾对周弃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思绪百转千回,江谢雪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眸色微深,感受着她带给他的每一分痛。 风变大了,奚禾的唇瓣失了血色,轻轻颤抖着,她带着祈求:“二弟,可以救一救它吗?” 江谢雪微笑:“自然。” 奚禾表情灵动起来,她开心道:“是要把它肚子里的菩音果取出来……阿嚏!” 奚禾皱着鼻头,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江谢雪忽然抬手。 湿透的衣裙变得干燥,奚禾的身子也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他替她施了一个干燥诀。 奚禾揉了揉鼻子,笑着对他说:“谢谢二弟。” 江谢雪的眸光落在少女泛着薄红的挺翘鼻尖上。 他淡声说:“唤我江谢雪。” 奚禾觉得直呼其名不太好,于是试探着唤:“谢雪?” 江谢雪没说话,看样子是默认了。 他抱着二月推开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奚禾抬眸打量。 江谢雪在金照瑶台闭关温养十载,雪霁阁已经十年没人住了,但时常有人来打扫,依然一尘不染。 屋子四壁雪白,细看似是月光石所铸,流光清寂。 陈设也简洁,地面不铺毡毯,整块东海寒玉被打磨得光洁如镜,踏上去后足底生凉,却并不觉阴寒。 悬案上的白鹤香炉青烟缱绻,香气幽冷,如同雪后冷梅,雨后青松。 这屋子跟它的主人一样,清冷寂静,看着像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奚禾注意到靠窗而放的琴上,目光微怔。 这琴以沉檀木为身,禅玉丝为弦,能看得出来琴弦被人时时抚弄,泛着些圆润的光泽。 奚禾都能想得到琴音会是如何泠泠清清。 原来江谢雪喜欢弹琴吗? 奚禾有些晃神。 周弃身子不好,时常在咯血,半日都在昏迷,醒着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开始奚禾最怕进他的屋子。 白得渗人的少年,蒙眼躺在榻上,看不出是生还是死。 奚禾真的很怕某天推开门进去,对上的会是一具尸体。 后来他们在桃花村安了家,周弃的身子一点点好起来,不会像之前一样一咯血便止不住,弄得衣衫都被浸成殷红色泽。 但他性子一如既往的沉闷,寡言少语,时常对着窗外的桃花发呆一整日。 奚禾很担心他,左思右想,托人弄来一架琴。 这个世界可没有盲文,她那个时候又看不懂繁体字,念书给他听暂不可能,便将主意打到了琴上。 穿来修真界前,奚禾爸爸送她在一位好友家里学了几年古琴。 据说那位阿姨可是国家艺术研究院认证的古琴大家,可惜奚禾沉不下性子,囫囵学了个指法,会几首曲子后就赖着不去了。 修真界的古琴和现代的古琴不一样,但音律相通,奚禾鼓捣几日,便开始给周弃弹琴解闷。 不止如此,她还妄图当老师教会周弃。 只可惜周弃此人,实在不通音律,好好的琴在他指下呕哑嘲哳,奚禾只得放弃。 那张琴……最后好像是被她卖了,换回了一只大鹅, 当晚便香喷喷地入了两人的肚子。 江谢雪注意到她的视线,长睫微敛:“会弹琴么?” 若是几十年前,奚禾会厚着脸皮说会。 但是现在……奚禾极快否认:“不会。” 她那点三脚猫功夫,糊弄周弃不至于被揭穿,但要在江谢雪面前班门弄斧,恐怕要贻笑大方。 奚禾完全没注意到,江谢雪听到这句话后,面上浮现出一丝嘲弄。 7、第 7 章 许是地面铺着东海寒玉的缘故,奚禾小小打了个寒战。 江谢雪点燃灵炉,橘色的火光亮起,屋子里霎时温暖起来。 奚禾感激地冲江谢雪笑了笑。 二月安静地匍匐在江谢雪怀中,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奚禾知道江谢雪必然是用了术法,她担心二月,问:“今日能取吗?” 江谢雪颔首:“可以。” 见他要抱着二月往里屋走,奚禾忙道:“我可以跟着去吗?” 江谢雪脚步微顿,瞳仁淡漠,语气很平静:“它肚子里的菩音果很大,需要剖腹取出,要跟来吗?” 剖腹……奚禾怕血。 她看向悄无声息的二月,咬咬牙,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江谢雪见她走上来,漆眸微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抱着二月走到一间空旷的屋子,屋子中间放着一枚蒲团,靠窗的几案上插着新折的桃花,窗棂外便是花木葳蕤的庭院。 原来这里才是他打坐修炼之处。 江谢雪将二月放在桌案上。 奚禾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江谢雪慢条斯理卷起袖子,以指为刃,剖开了二月的肚子。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想象中鲜血喷溅而出的场景。 一团莹莹的白光笼在二月伤口处,并不见血腥。 几乎是顷刻间,一枚通体乌黑的不规则果实便被取了出来。 白光缭绕在二月腹部,江谢雪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枚丹药,捏碎洒在二月伤口上。 他回过头来:“好了。” 奚禾瞳孔一缩。 江谢雪冷白如玉的脸上……溅满了血。 眼前那张清贵冷艳的脸和周弃茫然望向她的脸重叠在一起,奚禾腿脚发软,忽然有点想吐。 江谢雪浑然不觉般将陷入昏迷的二月抱了起来,无声看着她。 奚禾牙齿都在打颤,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她勉力撑着墙,背后尽是冷汗。 江谢雪似是觉察到她不对劲,淡声问:“你不舒服吗?” 玉面染血,犹如恶鬼。 奚禾哆嗦道:“没,没有,我只是有些怕血。” 江谢雪听闻这句话,点了点头。 他靠近奚禾半步。 奚禾吓得往后一退,不小心撞上了几案。 哐当。 雪后冷香袭来,夹杂着一点血腥味。 江谢雪的手擦着她的腰,扶住了那只将倒的梅瓶。 两人衣袖交叠。 奚禾被迫仰头,对上江谢雪的眼。 纤长的睫上沾染了一点血珠,仿佛一眨眼,便要化作绵密的雨落下。 奚禾逃也似地扭开身子,两人拉开距离。 江谢雪却抬手,将二月抱给她。 奚禾愣了下。 她忽然意识到,江谢雪从始至终没答应过她要收留二月。 僵持片刻。 奚禾接过了二月。 江谢雪:“我给它用了药,三日内不要沾水。” 奚禾点点头:“谢谢。” 奚禾知道,她其实可以再争取一下,将二月留在这里。 但她不想,至少现在不想对着一张和周弃那么相似的脸。 奚禾冲他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到门口时,她停顿片刻,折身,故作关切,但想必表情僵硬极了:“你脸上溅了血,记得擦一擦。” 好在外面雨停了。 奚禾没办法御剑,抱着二月深一脚浅一脚踏着积水,离开了雪霁阁。 庭前花枝被雨水打落一地粉白。 江谢雪站在窗边,看她沿着白玉长阶仓皇离去,眸中不见笑意。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响起女子清脆的笑声。 夜色波动,花树上凭空多出一双白皙的玉足,十个趾头都涂着鲜红的蔻丹。 女子咯咯笑着,飘到江谢雪面前。 那是一张美艳的脸,凤眼高挑,唇鼻尖锐,像是裹着冰霜的牡丹。 辛青荧足不沾地,朝着江谢雪盈盈行礼:“君上。” 江谢雪面上沾染的血渍已然消失,仪容秀整,风韵清高,仿佛方才只是无心之举。 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君上,唤女想见君上一面。” 青年凭空出现,他身形高大,面容俊美,气质冷峻,只是周身仿佛缠绕着化解不开的阴沉。 江谢雪面色很淡,没有回应。 辛青荧忙说:“唤女听说君上归来,特地想求见君上一面。” 江谢雪拂了下被揉皱的衣袖,神情淡漠道:“九幽鬼君,不是已经死在了几十年前么?” 辛青荧和辛知林皆是心头一骇,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几十年前,以江家为首,修真界集结数万名修士攻打九幽,君上被斩于江家时任家主江兆君剑下,自此九幽一蹶不振,人心四散。 唯独辛氏兄妹不相信君上已死,他们两人以强硬手段维持九幽秩序,从未放弃过寻找君上下落。 一个月前,辛家两兄妹忽然感应到君上的气息,千里迢迢来到金照瑶台。 君上当年的确没有死,只是神魂受损,丧失修为,而后不知何故,成了江家嫡次子江谢雪。 君上这几十年的经历他们一无所知。 但距离那一战已经过去那么久,君上的修为竟只恢复到三成,足以见得当年之凶险。 他们以为君上伤还未好,故而想要先隐瞒鬼君已经归来的消息。 但现在…… 辛青荧颤声道:“君上要留在云京养伤吗?九幽宫已经布置好了,正等待迎接它的主人。” 江谢雪随手拂落掉在肩头的花瓣:“九幽宫不会再有主人。” 辛青荧还要说话,辛起林拽住她:“君上好生休养,属下先行告退。” 辛氏兄妹刚出雪霁阁,辛青荧便怒道:“哥哥!君上这般胡闹,你也要跟着他胡闹?” 辛起林:“君上现在修为只恢复了三成,来日方长,何必逼他现在就回九幽?” 辛青荧冷哼一声,调转方向朝着奕仙台的方向飘了过去。 辛起林拦在她面前:“青荧。” 辛青荧不开心撇撇嘴:“兄长没瞧见?君上对那凡人女子可不一般。” 辛起林蹙眉:“那姑娘是君上……现在这个身份的嫂嫂。” “我知道,但兄长何时见过君上如此戏弄一个人?” “按理说君上刚从金照瑶台回来,与这女子也只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可你瞧瞧,像吗?” “你就不想知道君上消失的这些年发生过什么吗?” 话音落,辛青荧消失不见。 “青荧!” 辛起林眉头一皱,忙折回雪霁阁。 他的修为不如青荧,唯有请君上出面方能治住她! 奚禾一口气跑到了奕仙台。 奕仙台处处可见荧润生辉的南海夜明珠,随意散落在廊庑,幽幽光亮驱散暗夜。 昔日奚禾还腹诽过奕仙台太过奢华,现下见处处亮如白昼,抚了抚胸口,心中大安。 江寒云还没回来,只有几个侍从面无表情路过她。 奚禾用宽大的袖跑遮住二月,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江谢雪用的药很有效,短短时间里二月的伤口便已经结了痂。 见它睡得正熟,奚禾从衣橱里扯出早就准备好的窝,将二月轻轻放了上去。 她摸了摸二月的小脑袋。 人的喜好会变,江谢雪曾经喜欢狗,不代表现在还喜欢。 不过也没关系,先把二月养在这里吧,她找机会跟江寒云商量帮二月找户好人家的事。 安置好二月,奚禾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布袋子,鬼鬼祟祟蹲到走到后院。 刚下过雨,地上还有点湿,薄薄一层水色,月亮在里面晃。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香炉,点上三支香,虔诚地插到香炉中,嘴里咕咕叽叽念着些什么。 古往今来给鬼君上香的,恐怕只有她一个。 青烟燃起,她嗅着熟悉的味道,心中终于安定下来。 杀人哪有不害怕的,更何况她只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凡人。 若不是系统威逼利诱让她帮江寒云杀了鬼君,奚禾说什么也不敢对他动手的。 她对他的恶名没有实感,只知道相伴的三年里,他对她还不错。 杀了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任何人都会良心不安的。 所以奚禾又从布袋里掏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金元宝,也有纸折的灵石,甚至还有一沓红艳艳的纸币,决定今天给他多烧一些。 江寒云说无窍心一旦泯灭,鬼君便会神魂俱散,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但这些年她还是时不时会给他烧些纸钱,权当安慰自己吧。 火光渐渐小了。 奚禾蹲在地上,看着火星发了会儿呆,收拾好香炉,鬼鬼祟祟地回屋。 辛青荧现了身,她疑惑地拨弄了下灰烬,从里面挑出一角还没烧干净的红色纸币:“这是什么?” 做鬼后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祭品,却从未见过这个样式的。 辛青荧越发觉得奚禾身上有问题。 分明是在修仙世家,整座浮云山布有大阵,寻常妖兽鬼怪无法闯入,但奚禾的屋子外竟然还布置了许多驱鬼的符箓法器。 辛青荧忍着不适将那些符箓法器尽数打碎,旁若无人飘入奚禾屋中。 奚禾这一天倦极累极,洗漱收拾完后很快便睡了。 辛青荧现身,俯瞰奚禾半晌。 长得还不错,但君上身边怎么会缺美人?君上何以会对她这般关注? 辛青荧眼眸微转,红唇微启,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 梦窥之术。 可以让她梦见最深刻的记忆。 奚禾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辛青荧正准备入梦,四周帐幔无风自动,一股强大的威压如同潮水扑来。 辛青荧神色一变,忙跪地上瑟瑟发抖:“君上。” 辛起林站在江谢雪旁边,不赞同地看着她。 奚禾眼睫微颤,已经开始入梦。 不知她梦见了什么,整个人竟是如坠冰窟,浑身颤抖,脸颊上却是汗落如雨。 忽然她咬着牙,颤声唤:“……阿弃。” 江谢雪的眸光一点点变暗,周身变得阴沉不已:“出去。” 8、第 8 章 屋子里光线晦暗,浅淡的月光如霜披洒在奚禾身上。 她死死咬着牙,大颗大颗的泪滚落下来。 江谢雪看她半晌,点在了她眉心。 奚禾又梦到了桃花村。 梦到江寒云第二次来找她。 那天周弃又出门替人捉鬼去了,奚禾蹲在井边洗衣服。 背负长剑的少年倏然出现,她想也不想,一瓢水泼了过去。 江寒云没躲,浑身湿透,水珠顺着长睫滚落。 奚禾愣了下,咬着牙恶语相向:“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夫君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鬼君!你找错人了!” 江寒云沉默片刻,温和道:“奚姑娘可愿意见一个人?他的记忆,或许会有说服力。” 奚禾立刻反驳:“不愿。” 她没好气地起身,要把江寒云推出去,却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裙角。 奚禾低头,毛骨悚然。 是一只肤色发青的小孩鬼。 他不由分说牵住了她手,晃了晃。 奚禾怕鬼,怕得要死,怕得要哭出来了。 小孩鬼奶声奶气说:“姐姐,我给你糖吃。” 哪有什么糖,只有一颗圆圆的石头飞在面前。 江寒云叹气:“奚姑娘莫怕,这孩子被我施了显形术,奚姑娘可愿意看一看他的记忆?” 江寒云自始至终没有逼过她。 许是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奚禾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看到了一段记忆。 天黑了,又破又小的庙中,不过五六岁的小孩蜷着身靠在破烂的佛像后。 他浑身发抖,不断念着:“别找上我,求求你放过我。” 风卷动地上的枯草。 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庙中。 一只,两只,数只黑蝶飞起,翩翩落在小孩身上。 小孩哭起来,他捧着一颗化掉的糖果:“我请你吃糖!别杀我!” 一只精美的黑靴落在他面前。 小孩茫然抬眼,来人生得欺霜塞雪,宛若神祇。 小孩激动道:“神仙哥哥!你是来救我的!” 周弃弯腰,宽大的手掌覆住他的眼。 黑蝶翩翩,衔着小孩的魂魄飞了出来,一具小小的尸首倒在佛像后,喉咙上留下五个黑青的指印。 小孩忽然飞了起来,甚至还开心地围着他转了一圈:“我会飞了!” 他看到周弃身后跟着许多魂魄,有人茫然,有人在哭泣。 小孩看见了自己的哥哥,他在说:“快跑!” 他很听哥哥的话,所以跌跌撞撞,笨拙地反方向飞,逃了出去。 月影摇晃,巨大的银轮照耀在周弃身后。 周边枯草连天,尸横遍野,黑蝶翩翩落在周弃肩头发梢,画面诡谲美丽。 奚禾浑身冷汗从记忆中脱离,险些站不稳身子。 江寒云扶住她,带着怜悯之色道:“奚姑娘,九幽鬼君知名的鬼蝶术……我想你在你夫君这里见过。” 奚禾流了很久的泪。 江寒云陪了她许久。 直到天色将暗,奚禾道:“你走吧,他要回来了。” 江寒云面色一怔:“奚姑娘……” 奚禾咬牙切齿:“你走吧!” 江寒云见她面色坚决,只好离开,走之前,他回头:“我在桃林西边,你可以到那里找我。” 之后的画面突兀地断开。 画面再度亮起来时,便是奚禾从发髻间拔下桃花簪,问江寒云:“可有术法强化此簪。” 江谢雪看着画面中的桃林,眉头微蹙。 中间有一段记忆,不见了。 江寒云似乎有点奇怪她为什么要用簪子,但奚禾答应帮他,已是不胜欢喜,眼眸一亮,自是点头。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周弃回来了。 少年衣摆上沾染了寒气,肤色更加苍白。 奚禾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他手中的盲杖。 周弃摩挲着将盲杖放下,将手中油纸包递给她:“蝴蝶酥。” 奚禾随手接过油纸包放到一旁,声音有点哑:“阿弃,我想瞧瞧你变出来的蝴蝶。” 周弃性子闷,也不问为什么,召出翩翩黑蝶。 黑蝶在暗夜中忽明忽暗,美丽到几乎诡异,与小孩记忆中夺人性命的杀器重叠在一起。 奚禾攥住藏在袖中的桃花簪,手指颤抖。 她声音干涩:“阿弃,我还没问过你,你的鬼蝶术……是从何处学来的?” 周弃沉默片刻,嗓音喑哑:“我不记得了。” 奚禾唇边浮现出一丝冷笑。 “阿弃,山里的荠菜正是嫩的时候,你想吃荠菜馄饨吗?” “嗯。” “那明日,我给你包荠菜馄饨吧。” 时间来到第二日,奚禾采荠菜时遇见陈婶子,跌了一跤,为了答谢陈婶子帮着处理伤口,她将那篮子荠菜送给了陈婶子。 奚禾最终没给周弃做荠菜馄饨。 月光凄清,映照在少年雪砌琼枝的面容上。 他睡觉时会将蒙眼的白绢解下,此时长睫微阖,在眼底投下一圈淡色的影。 奚禾留着泪,举起了那支桃花簪。 “奚姑娘,你放心,无窍心已动情,你必然能杀死他。” “若是中途出现不测,我在你身上结下的金钟印也能抵挡一二,我就蛰伏在外面,一旦失败,我会带你离开。” 江寒云的话在耳边响起。 奚禾手心出了汗。 纤细的影在帐幔上晃动。 她咬着牙,眼泪滴落在被衾上。 奚禾宁愿失败,宁愿周弃忽然睁开眼质问她在做什么。 然而那支桃花簪,轻而易举捅进了周弃的胸口。 白光点点,如同流萤浮动在他们周围。 周弃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冷淡,空茫,像是落了雪的荒原。 奚禾就要醒了。 江谢雪在她眉心轻点,她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松开,陷入沉睡。 她脸上满是泪痕。 江谢雪盯她半晌,抬起手,一点点替她擦去泪渍。 指下皮肤柔软细腻,带着冰凉。 原来江寒云是这般哄骗她,让她心甘情愿杀了自己。 江谢雪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江寒云离开后,奚禾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想法? 但梦窥术不会展现人的想法。 可能奚禾……最终相信了江寒云的说辞。 江谢雪长睫微敛。 那个时候他的确是记忆残缺,许多事情都不记得,甚至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并非有意骗她。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寒云就可以诓骗奚禾。 那个小孩的确是他所杀。 那年他途经一个瘟疫村,见冤魂齐聚,隐隐有成恶鬼之势。 江谢雪自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也不愿看到恶鬼出世,索性将那些魂魄拘走。 路过破庙时,他看到了那个身染瘟疫,已然活不成的小孩。 于是出手,免去他的痛苦。 记忆中乃是暗夜,周围并无光源,奚禾又怎么会注意得到,那小孩皮肤都已经溃烂了? 可笑江寒云断章取义,只用这一段残缺的记忆,就让奚禾义无反顾出手。 相识三载,夫妻一年。 终究抵不过旁人口中一句“他是恶人。” 江谢雪胸口再度生出堵闷之意,如同万蚁啃食,叫他冷寂的眸覆上一层暗色。 风摇帘动,江谢雪幽暗的影如同鬼魅,沉沉压在奚禾身上。 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发丝散乱,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颈。 锁骨的暧昧红痕犹在,十分刺眼。 奚禾皮肤娇嫩,昔日欢好,他敛着力气都还能弄得她满身青紫。 这些痕迹,仿佛正在明晃晃地提醒他,昔日种种,皆为过往云烟。 她如今,已是别人的妻。 江谢雪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 如同抚摸爱侣,他的手掌虚虚拢住奚禾的脖颈。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温热的血在汩汩流动。 江谢雪几乎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 一下下,牵动着他那颗正在疼痛的无窍心。 痛意如同荆棘缠绕,绵绵密密,无处可躲。 一个背叛他的人。 一个脆弱的凡人。 江谢雪的眼瞳变得很空,仿佛无垠的深海。 手指一点点收紧,几乎就要碰到她的肌肤。 奚禾不知又梦到了什么,眼角再度滚出一滴清泪。 泪水滴落在江谢雪手背上,他便如同被烫到了一般,猛然收回手。 长夜寂寂。 江谢雪站在床榻边,看了奚禾许久,终是转身离去。 9、第 9 章 奚禾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夜半时分,她忽然被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吵醒。 奚和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她揉了揉胳膊,披衣起身,见浮云山接连亮起灯光,有点疑惑。 这是怎么了? 刚推开门,碧荷便咋咋呼呼闯进来:“少夫人!快去医堂!!少主受伤了!” 奚禾有点懵,江寒云不是去医堂看程桑映了吗?怎么会忽然受伤? 碧荷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拽着人踏上飞剑就往医堂冲。 奚禾手忙脚乱穿好衣服,随手将头发挽成一个髻。 待到医堂时,竟是人影幢幢,闹哄哄一片。 程桑映脸色煞白,江寒云的堂妹江玉篱哭得眼睛通红,拽着娘亲谭氏的袖子哭个不停:“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闹着要去辰玉楼……” “兄长和堂兄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怪我……” 场面很混乱。 奚禾站在一旁听了半晌,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来程桑映已经几十年没来过云京了,这一次好不容易来,与她交好的几人都纷纷到医堂看她。 程桑映身上的魇鬼离开后,对她的影响消失。 她修养了半日后,身子已经大好,不愿再呆在此处,坚持明日就要离开浮云山。 几人不依不饶,非得要拉她一起用个晚膳。 几人在外一起用完晚膳后,江玉篱听说辰玉楼今日有比试,便拉着他们三人去看。 不料中途一个女人出手大闹,重伤不少弟子后逃之夭夭。 江寒云和江玉满一路追去,竟被那女人打伤。 好在驻城修士闻声赶来,那女人见人多势众,一溜烟跑了。 奚禾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江寒云不是同辈人中修为最高的吗?怎么会被人轻易打伤? 自然旁人也有这样的疑问:“那女人是哪个宗门的?怎会如此嚣张?” 江玉篱声音变小:“我瞧见她腰带上绣着一枚闭着的眼睛。” “荒唐!”江玉篱的父亲江淖出声呵斥。 奚禾觉察到气氛变得紧绷。 家主江沐出声道:“玉篱可是想说,那纹路像九幽的九幽冥瞳?” 奚禾耳边嗡地一声。 九幽? 江玉篱正要点头,一旁的江淖冷声说:“你眼睛花了!九幽早在几十年前被修真界重创,这些年杳无声息,又怎会有九幽之人闯入云京!” 江玉篱的母亲轻轻拽了下她的手。 江玉篱咬着下唇不敢说话。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就在这时,程桑映开口道:“姑父,桑映也看到了,那女子腰带上绣的的确是九幽冥瞳。” 众人眸中露出恐慌。 江沐思忖着说:“有多少人瞧见那女子?” 程桑映道:“在场弟子恐怕有数百人,我也不确定有多少人瞧见了她腰带上的九幽冥瞳。”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桑映猜测,那人是唤女。” 众人哗然。 奚禾注意到碧荷霎时面如死灰,嘴唇哆嗦。 她稀里糊涂,什么唤女? 江沐的面色变得凝重。 程桑映眸中浮现出恐惧,但还是说:“她在与众人交手时,时常嘻嘻哈哈唤对方的名字。” “大表兄正是瞧出来不对劲,才和玉满表兄追了上去。” “三声唤,笑语夺魂,这是唤女最出名的招式,所以我才……” 江沐忽然出声:“姑父知晓了。” 他和颜悦色对众人说:“今日大家受惊了,寒云和玉满并无大碍,我和音芙在这里守着就是。” 家主发话,众人都极有眼色开口告退。 程桑映抿了抿唇,还是行了一礼,跟着众人离开。 没人关注奚禾,她留在这里帮不了忙,于是麻溜地跟着滚蛋了。 碧荷魂不守舍走在自己旁边,奚禾心里七上八下,凑到她旁边问:“碧荷,唤女是谁?” 碧荷吓了一跳,哭丧着脸说:“少夫人,你连四大鬼将都不知道啊。” 她心里也乱的很,急需找人倾诉,于是细细跟她科普了一番九幽鬼君手下的四大鬼将。 这四人……或者说四只鬼乃是鬼君最锋利的爪牙,鬼君鲜少露面,倒是这四人当年闹得修真界人人自危。 修真界有首歌谣是这么说的:“白骨道,引道归西;枯荣笔,笔墨勾魂;千张面,怒笑痴嗔;三声唤,笑语夺魂。” 说的便是这四位鬼将。 唤女正是其中的“三声唤,笑语夺魂。” 她修为强大,杀人不见血,只需唤三声,便可在几息之间夺人神魂。 见奚禾露出害怕的表情,碧荷愁眉苦脸说:“九幽已经几十年没动静了,今日那人若真的是唤女,可就遭了。” 碧荷压低声音说:“我怀疑九幽鬼君当年根本就没死。” “……九幽之战,各家各派将鬼君逼至绝路,最后是前任家主独身闯入千葬林,将鬼君诛杀。” “前任家主出来后,说鬼君已亡于剑下……” 她偷偷瞥周围一圈:“但谁也没看见鬼君的尸体,家主说鬼君化烟消散,故而不见尸身,但这些年一直有人在说,鬼君根本没死。” 碧荷还在嘀嘀咕咕:“……如今唤女都出来了,不会是鬼君真的还没死吧?” 阿蕙只是无心一说,奚禾却浑身冰凉。 九幽鬼君死在千葬林一事,的确是假的。 他并没有死,而是被杀得只剩一副残躯,随后在人间游荡十年,直到被奚禾捡到。 这是当年江寒云在桃花村告诉她的。 后来江家不知用什么方法窥破了九幽鬼君生有无窍心的秘密,为圆上当年谎言,秘密派出江寒云,二行刺杀鬼君。 至于为什么要秘密刺杀…… 很简单,九幽之战,江家获利最大。 各门各派都出了力,但最后,是江兆君率先发现鬼君踪迹,一举“诛杀”鬼君。 江家因为此战,声名空前远扬,坐实了修真界第一世家的地位。 江兆君出千葬林时,笃定鬼君被斩杀于他剑下,若是忽然告知天下,鬼君根本没死,岂不是显得他像个笑话? 可是奚禾现在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九幽鬼君可以诈死一次,有没有可能……会诈死两次? 当时在桃花村她的确亲眼目睹鬼君化烟消失,但万一他还是没死呢? 奚禾打了个寒战。 碧荷搓着胳膊:“唤女一出手就打伤了少主,会不会是存心报复?毕竟当年是前任家主杀他……” 奚禾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喉头发苦,背后出了一层冷汗,湿哒哒沾在衣裳上,不舒服极了。 江寒云是在半个时辰后醒来的。 坐在他榻边的江沐,面容在昏黄烛火下晦暗不明。 江寒云半撑着身子:“父亲。” “可好些了?” 江寒云运转了一圈灵力:“多谢父亲关心,我已无碍。” 江沐点点头,眉心折痕微深:“打伤你之人,你可看清了?” 江寒云沉默片刻:“是唤女。” 江沐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瞬:“看清了?” “嗯。” 父子俩同时陷入沉默。 江寒云:“父亲,和唤女交手前,我已交代人将在当场比试的弟子都请到浮云山来了。” 江沐颔首:“我知道了。” 与其让他们乱传,叫谣言四起,不如他出面安抚一二,让他们改换说辞。 江寒云又说:“父亲,我想去九幽看一眼。” 江沐眯了眯眼。 江寒云适时开口:“九幽之战后,鬼修溃不成军,蛰伏暗处,但如今几十年过去……我担心鬼修恐有起复之势。” “寒云想趁此先机,去九幽探查一二。” 江沐终是摆摆手:“秘密行事,你应该知晓分寸。” “对了,管好你那个凡人妻子,不添乱,自可让她安享余生。” “寒云,不要让你母亲失望。” 江寒云眼睫发颤,最终一寸寸垂下目光:“是。” 江寒云回到奕仙台时,见奚禾的房间里仍亮着灯。 他沿着阶梯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奚禾已经卸下钗环,披着件鹅黄色的小斗篷。 夜风缱绻,拂弄着她的裙摆,她整个人如同一株纤弱美丽的花。 奚禾脸色苍白,一双盈盈的目无声看着他。 江寒云的心忽然有点软。 他将想说的话尽数咽下,冲她说:“你不用怕。” 10、第 10 章 江寒云不说这话还好,一开口,奚禾的脸色更加惨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九幽鬼君……没死?” 月色凄清,如霜似雪笼在她身上,她睫羽轻颤,如同扑簌簌的蝶。 江寒云知道她的恐惧,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只是唤女出现了,别多想。” 奚禾很想将自己的疑问问出来。 九幽鬼君阴魂不散,当初在千葬林能死一次,在桃花村就能死第二次。 她当时……真的把他杀死了吗? 江寒云的掌心很暖,热意贴着她的肩膀,源源不断传来,奚禾的手脚没那么冰凉了。 江寒云道:“放心,唤女不是鬼君。” 没有任何证据直接说明鬼君没死,他们不过都是在胡乱猜测。 春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 江寒云见她穿得单薄,说:“先进屋吧。”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雪霁阁,江谢雪站在阁楼上,眸光幽暗注视着两人。 雪霁阁并未掌灯,通体陷在沉沉暗夜中。 江谢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奕仙台灯火明媚,他看到江寒云和奚禾衣袖相交,两人紧挨着进了屋。 两道影子在窗棂上摇晃,拉长,渐远,消失不见。 江谢雪唇边浮起极淡的冷笑。 “君上。”辛起林的声音响起。 江谢雪没有回应。 辛起林思忖着开口道:“唤女在浮云山下候着,她还是想求见您一面。” 江谢雪声音很冷:“去山下告诉她,九幽鬼君已死,她若是再惹出祸端来,便自己兜着。” 辛起林头埋得低了些。 江谢雪又说:“江家势必已经派人前去追寻她的下落了,她若是想对上那些修士,大可继续留在浮云山下。” 辛起林咬咬牙:“是。” 离开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江谢雪一样。 夜风吹拂,君上衣袍翩飞,竟似要乘风归去。 辛起林有一瞬迷茫。 九幽之战后的几十年,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君上的踪迹,如今君上归来,却不愿再当鬼君。 辛起林不知道这几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君上之恩,他此生不忘,无论君上要做什么……他都会跟随他。 辛起林离开了。 江谢雪站在阁楼上,长久凝望着奕仙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奕仙台,奚禾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方才江寒云对她说,他要离开云京一段时间。 他时常外出除妖捉鬼,经常不在云京。 但是这一次,奚禾隐隐不安。 江寒云安慰她几句,从暗门离开,去书房中住了。 无人知晓,自迎娶她入门,江寒云便一直是宿在书房的。 为免旁人多生口舌,江寒云特地布下结界,又在寝屋中设下一道暗门,可以从寝屋里直接穿到书房。 江寒云在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他们的院子,包括阿蕙。 因而成婚十载,无人觉察出端倪。 夜色已深,奚禾还是难以入睡。 她长叹一声,摸黑起身,点亮灵灯,翻出针线,割破掌心,将棉线浸了血,连夜在之前做的荷包上绣下一道符箓。 这是周弃教她的。 桃木本是辟邪之物,但奚禾和周弃刚在桃林安家时,她总是觉得周边有阿飘。 那个时候她还看不到鬼,但能觉察到不对劲。 直到有一次野猫打翻了装面粉的柜子,奚禾早起做饭时,看到满地大大小小的脚印,吓得当场大哭。 周弃听闻此事后,割破手指,画下了这个符箓递给她。 “带在身上,他们便不敢窥伺你。” 奚禾照做。 带上符箓之后,她在墙角洒的面粉再也没出现过可疑痕迹,身子也轻快不少,不再总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符箓画在纸上,奚禾总是带着,很快被揉得破破烂烂。 后来她便想到一个方法,用浸了周弃血的棉线,将符箓绣在荷包上,不仅起作用,而且耐磨耐用。 后来到了云京,毕竟是修真界第一世家,驱鬼辟邪的法宝数不胜数,加之奚禾刻意遗忘与周弃相关的一切,她再也没用过这个符箓。 但想想那只趴在程桑映身上的恶鬼,奚禾还是决定送他一枚。 江寒云就是再厉害,也无法时时刻刻提防藏在暗处的鬼。 毕竟这符箓出自九幽鬼君之手,奚禾毫不怀疑其威力应该远胜大部分驱鬼符。 天色将明,暗门响了。 江寒云进了屋,见奚禾端坐在桌案前,微微一愣:“阿禾?” 奚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荷包递给他:“江师兄,这个给你。” 月白色的荷包,上面用红色的线绣了一道符箓。 他们是假成婚,这些年奚禾从来没做过东西给他,江寒云有些迟疑。 奚禾没细说,含糊道:“我在古籍上看到的驱鬼符,带上求个安心。” 江寒云沉默片刻,接过来:“多谢。” 平心而论,江寒云是个很好的人,奚禾不希望他出事。 于是她说:“江师兄,万事小心。” 江寒云眸光平和澄澈:“放心,我会在下个月十五前回来的。” 他推门离开。 奚禾熬了一宿的夜,此时无比困倦,爬上床便开始睡。 江寒云此次前往九幽,为保万无一失,带上了许多精英子弟,此时众人都已在浮云山下等候他。 原本不该耽搁了,但江寒云垂眸看向掌心的荷包,忽然调转方向,往雪霁阁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江谢雪已经起身了,他正在院中喂鸟。 两人都很惊讶。 “二弟,你怎么起那么早?” “兄长这是要去哪里?” 江寒云微微一笑,上前道:“我要离开云京一段时间。” 晨光熹微,江寒云腰带上系着的荷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红线绣的符箓十分醒目。 江寒云见江谢雪的目光落在荷包上,笑道:“阿禾绣的。” 殊不知,从这个荷包,到他这句阿禾,都如细细密密的毒针刺向江谢雪。 江谢雪的目光骤然变凉。 他睫羽低垂,叫人看不出半分神色变化。 江寒云道:“本想给你留一道传音符,但你醒了,那刚好。” 他知道二弟睡眠不好,入睡前往往要服药,夜里睡得沉,昨晚的动静他必然是没听到。 于是三言两语将唤女出现的事跟他说了。 江谢雪性子冷淡,向来不问世事,闻言也只是道:“兄长此番是要去探查唤女的行踪?” 江寒云道:“我要去九幽。” 他只说:“我此行离家数日,是想托你照看阿禾一二。” 江谢雪抬起了眼帘。 江寒云言辞恳切:“可否拜托二弟,在我离开之时照拂阿禾一二?” 江谢雪似是不解:“兄长从前时时离家,嫂嫂在家等你,何需我照拂?” 江寒云沉默。 除了他和父亲,江家没有人知道奚禾和自己成婚的真相。 江寒云知道父亲一直不喜奚禾,若非他的坚持,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奚禾进门。 换言之,父亲答应奚禾与他成婚,乃是看在奚禾杀了鬼君的面子上。 但若是事态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鬼君没死,那奚禾的存在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奚禾只是一个凡人,又杀过鬼君一次。 江寒云很清楚,如果鬼君真的没死,奚禾离开云京……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奚禾这些年在云京之所以能安稳度日,除了他的庇护,与父亲的态度也不无关系。 如果鬼君没死,以江寒云对江沐的了解……恐怕奚禾的处境会变得艰难。 顺利的话,他会在下个月十五之前赶回来。 但一个月时间,能发生太多事情,江寒云到底是不放心奚禾的。 她的害怕,他都看在眼中。 当初与她成婚无关风月,但他说好了要护她一辈子,便会尽己所能。 江寒云收回思绪,郑重道:“总之,阿禾就托付给二弟了。” 江谢雪清冷的眸中浮现出一点讥诮的笑,转瞬即逝。 片刻后,他慢悠悠说:“好啊,兄长。” 11、第 11 章 奚禾是被二月的哼唧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一双湿漉漉的杏仁眼凑在床榻边看她。 见奚禾醒了,二月摇着尾巴过来舔她的手。 奚禾的手心被舔得很痒,忍不住笑出声:“二月!” 二月尾巴摇得更欢实了。 奚禾起身,抱住二月检查它的伤口。 不知道江谢给它用的是什么药,二月的肚子今天竟只剩下一条极淡的粉疤了。 奚禾开心不已,摸它的狗头:“你啊,算是捡回一条命来了。” 外面阳光灿烂,是个晴天。 奚禾坐在摇椅上,把二月抱在膝头,找来一把细齿的小梳子,帮它梳着毛发。 碧荷见到这一幕,尖叫起来:“少夫人!!你哪里搞来的狗!” 二月正被奚禾侍候得舒服,只是懒洋洋看了碧荷一眼。 奚禾手下动作不停:“我跟寒云说过了。” 碧荷的尖叫一滞。 奚禾淡定道:“他说我可以养狗。” 昨天晚上,她领着江寒云去看了二月,本打算让江寒云此番下山找一个好人家,把二月送过去。 但江寒云却说:“阿禾,你若是喜欢,便留在这里养吧。” 奚禾很惊讶:“我知道你不喜欢动物。” 江寒云笑了笑:“有它作伴也好。” 奚禾明白了。 他看出了她的恐惧,所以他在让步。 江寒云……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碧荷还在狐疑地盯着奚禾,但见奚禾一脸坦然,渐渐的相信了。 他们这个少夫人她知道的,性子虽然懒散,但大事上从不含糊。 如果不是少主答应了,她不会堂而皇之在奕仙台养狗的。 碧荷只好接受。 她捏着鼻子,嫌弃道:“它的口水都蹭到你袖子上了!脏死了!” 阿蕙哼了一声,摸了摸二月,把口水蹭到碧荷身上。 奚禾没忍住噗呲一笑。 碧荷疑神疑鬼:“怎么觉得有人在摸我?” 二月是只很有分寸的狗,不上床,不进灶房,最喜欢趴在奚禾寝屋外懒洋洋晒太阳。 于是奚禾在那里给它建了一个狗窝。 用云香木打的,外表华丽,水火不侵,还能保暖。 碧荷每次走过去都要嘀咕:“丑死了!等少主回来肯定要拆了的。” 奚禾还找来布料自己给它缝制了一条软毯,二月很喜欢,天天叼着垫在身下。 奚禾乐此不疲,闲时变着花样给二月做东西,累了就躺在摇椅上吃着零食看话本子。 中途她觉得自己的任务不能再耽搁了,抱着二月去过雪霁阁一次。 好巧不巧,江谢雪不在。 侍女告诉她,程家老太太办生辰宴,小程氏带着江谢雪去拜寿了。 这样的事,自然没有人带上奚禾。 修士寿命长,往往十年才会办一次这样的生辰宴,一办就会办得极为热闹。 江谢雪没个十几日是回不来了。 奚禾只好打道回府。 风雨欲来,奚禾也不愿意出门,每日窝在奕仙台。 外面形势的变化,都是阿蕙断断续续传到她耳朵里的。 什么青云宗弟子外出历练遇到了千张面,全军覆没。 奚禾听着耳熟,哦,想起来了,四大鬼将之一的千张面。 什么有人在溪琴山看到了九幽鬼君,他长着三个头,十只手,过处寸草不生。 奚禾没忍住一口茶喷出来:“不是,九幽鬼君长这样吗?” 阿蕙好奇道:“少夫人见过九幽鬼君吗?” 奚禾咽下一口茶水。 嗯,她见过的是周弃。 江寒云告诉她九幽鬼君每次露面,都戴着一副霜气凝成的面具,没人见过他真正的脸。 谁能肯定九幽鬼君就长周弃那样呢? 于是她摇头。 阿蕙又说:“少主都离开二十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啊。” 奚禾瞥了一眼胖了一圈的二月。 江寒云都离开二十天了?果然是山中无岁月啊。 她塞了一片果干到嘴里,嚼得嘎吱响。 忘川。 传闻中忘川乃是往生之处,忘川水奔流不息,千万亡魂游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周围方圆百里都受到阴气影响,冰霜弥漫,草木荒芜。 忘川河岸,打斗声激烈。 飞舞的雪花被滚烫的鲜血染红,迅速融化,沉甸甸坠地。 江寒云浑身都是血,手中的行止剑被裹上一层又层的血色。 脚下便是同伴的尸身,他们瞪着眼,仿佛在不甘。 离开浮云山后,江寒云秘密带了一队精英,径直前往九幽附近打探鬼君的消息。 然而九幽一片平静,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九幽鬼君回来了。 江寒云做事谨慎,留在九幽周边排查数十日,忽然发现了一个可疑之人。 那人带着冰霜凝成的面具,一身黑衣,周遭黑气缭绕,像极了鬼君的打扮。 江寒云的手下贪功冒进,带着人一路追了上去,直至被围困忘川。 江寒云为了救人,不得已跟着闯进忘川。 作九幽鬼君打扮之人缓缓现出原貌,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笑道:“江家少主,这些年你不是一贯谨慎么?怎么会犯下这等错误?” 那人恶狠狠道:“你的祖父害死了君上,杀不了你祖父,如今我杀了你,也算是报仇雪恨!” 江寒云咬牙,再度提起行止剑! 然而就在此时,江寒云身后奔流的忘川水忽然化为无数水蛇,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将他拖下了忘川。 独眼男人站在岸边,看着江寒云的身形被忘川淹没。 他对着身后相貌平平的男人行了一礼:“大人,江寒云已经跌入忘川。” 千张面摇了摇手中折扇,笑盈盈说:“办得好。” 独眼男人有些犹豫:“……只是您的计划,真的行得通吗?” 千张面眯了眯眼:“这是我为君上准备的大礼,自然会万无一失。” “把唤女叫来吧,该她上场了。” 江寒云离开的第二十三天,暴雨如瀑。 二月难得进了屋,缩在床榻边睡得正香。 忽然有人重重敲门:“少夫人!少夫人!!” 声音之凄厉,叫奚禾猛然惊醒。 风雨瓢泼,碧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少夫人!少主他回来了!” 奚禾心脏怦怦跳起来。 她翻身下榻,二月在她脚边团团转,碧荷悲恸的哭声忽然与惊雷一同响起:“少主他,他……” 雷声掩盖了碧荷的后半句话。 奚禾以为江寒云死了。 12、第 12 章 两人冒雨匆匆赶到医堂,碧荷一直在哭,哭得奚禾头晕脑胀,手脚一寸寸发凉。 医堂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奚禾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一旁。 江谢雪就在她不远处。 他肤色冷白,瞳孔黢黑,与奚禾的视线忽然撞上。 奚禾冲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程桑映站在里圈,整张脸泛着惨白。 奚禾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瓢冷水。 江寒云死了? 那么厉害的人,就这么死了? 这一刻,奚禾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快要流下眼泪,忽然听到有人说:“少主神魂落入忘川,若是时间长了找不到,恐怕难以召回……” 奚禾一愣。 神魂落入忘川?所以江寒云没死? 她的心落回肚子里,竟生出几分虚脱感。 江谢雪隔着人影幢幢看向奚禾。 她衣袖上沾了雨,发丝垂落在瓷白的脸颊边,面上带着似哀戚又似欢喜的表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医堂里人声絮絮。 江沐忽然大呵一声:“都安静!” 江沐已至渡劫期,这一呵如同钟声乍响,奚禾被震得心口一痛。 小程氏站起来,招呼众人:“大家都先回去吧,别扎堆聚在这里。” 奚禾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人太多,她连江寒云半个指头都没看见。 外面大雨瓢泼。 奚禾讷讷问碧荷:“碧荷,神魂落入忘川是什么意思?” 一道清寒的声音响起:“忘川乃往生之地,若是生人误入忘川,在一个时辰内没出来的话,哪怕肉身被带出来,神魂也会被留在其中,不记得前尘往事,游荡至死。” 奚禾侧过脸,江谢雪负手站在她旁边,雨水嘲哳,打湿了他的袖角。 奚禾盯着他的脸,一时晃神。 江谢雪眉心隆起,好似也在为江寒云发愁。 奚禾听见自己问:“他为什么会误入忘川?” 江谢雪:“兄长的手下以为九幽鬼君出现了,一路追过去,却遭人设计围困忘川。” 奚禾沉默片刻,喃喃:“忘川寻魂艰难,但以江家之力,未尝不可……他一定可以回来的。” 江谢雪似乎笑了下,语气却冰冷:“自然可以回来。” 奚禾头一回没溜之大吉,而是候在医堂外。 夜色渐渐深了,聚集在这里的人也散去,奚禾坐在廊庑下,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招魂阵没动静,家主,再加派人手到忘川去寻魂吧。” “这不是加派人手的事,听说忘川水流湍急,白茫茫一片,游魂如同雾气飘荡在其中,但生人根本看不见他们,也没办法用法器符箓照出那些游魂……” “游魂入忘川即为半鬼,游荡九九八十一天之后,若是带不出来,便将永远弥留其中,依我看,派再多生人入忘川又有何用,不如……” 那人沉默片刻:“不如找到唤女,请她帮我们下去走一趟。” “荒唐!堂堂修真界第一世家,怎可与九幽之人搅和在一起!” 程桑映的声音响起:“大伯,唤女是九幽之人不假,但听说除了九幽鬼君外,只有唤女有能力入忘川寻魂。” “事出紧急,若想救表兄,只有这一条路子。”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江沐疲惫的声音响起:“容我再想想。” 程桑映:“姑父……” “好了,你们都先去休息。”江沐冷硬道。 僵持片刻,众人陆续推门而出。 奚禾和江谢雪坐在另一侧,众人不知道他们在,毫不避讳地议论。 “寒云乃是少主,如今前路未卜,他那二弟又是个病秧子,哎……” “可惜寒云那个凡人妻子,与他成亲几十载,一儿半女都没留下,真是废物一个,留着有何用……” 奚禾没什么反应,毕竟是假成婚,她要是有个一儿半女才叫惊悚。 檐角风灯幽幽转着,斑驳光影落在江谢雪眉眼之间,黑不见底的瞳孔有些瘆人。 江涛冷不丁撞见江谢雪,吓得一个哆嗦:“谢,谢雪……” 江谢雪幽暗的眼瞳盯着他:“六堂叔方才说什么?没听清,再说一遍。” 一个筑基期修士,竟叫江涛额角渐渐渗出汗意。 他拍了拍江谢雪的胳膊,试图缓和气氛:“谢雪啊……” 没人看清江涛是怎么摔到地上的。 他伏跪在奚禾面前,像是谢罪一般。 奚禾往后退了半步,众人一惊,纷纷抬手去扶他。 江谢雪也伸出手,将人扶起来,那双清寒的眼没什么笑意说:“四堂叔怎么这般不小心?” 江涛在他凉薄的目光中一寸寸败下阵来。 他腆着脸对奚禾说:“少夫人,方才我口无遮拦,还请多见谅。” 无形的威压消失。 江涛的心脏却依然在急速跳动着。 他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江谢雪。 ……疯子。 他曾经说过,江谢雪小时候就跟那个疯子长得很像。 那个天赋异禀,却又早早夭折的江家嫡子,江洵。 奕仙台和雪霁阁在同一个方向,奚禾和江谢雪一前一后往回走。 一路无言。 行至分岔路口,奚禾对江谢雪说:“方才谢谢你为我解围。” 夜色之中,她抬眸看他。 她眉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眼神却清亮平静。 乌云笼月,江谢雪的眸光晦暗不明。 奚禾笑了笑:“对了,二月恢复得很好,谢谢你的药。” “你很担心他么?”江谢雪忽然开口。 奚禾想起自己的任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要在攻略对象面前表现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吗? 可她现在到底是他的嫂嫂,漠不关心是不是也不太好? ……简直是送命题。 奚禾倦了累了。 她敷衍道:“以江家之能,定然能保寒云安然无恙。” 眼下明显不是深入感情的好时机,奚禾一心只想开溜,她朝他摆摆手:“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少女身形渐远。 江谢雪立在原地看着她,片刻后,辛起林出现在他身旁。 “君上……属下无能,赶到时江寒云已经落入忘川,只找到这只荷包。” 辛起林低头,将一只血淋淋的荷包递给他。 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用红线绣着一道符箓。 月亮出来了。 凄清月色映照在江谢雪身上,白衣素袍,黑瞳黑发,仿若山精野鬼。 “千张面说,唤女和他会联手给君上送上一份大礼,君上看……” “起林。”江谢雪忽然唤他。 他偏头:“我说过,九幽鬼君已经死了。” 辛起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有些颤抖:“君上,九幽自当年之战后一蹶不振,千张面和唤女只是想借此事为九幽谋得一些好处……” 江谢雪忽然笑了笑:“记得九幽之战前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辛起林咬咬牙:“记得。” “您说对九幽而言,盲目扩张就等于自取灭亡,偏居一隅,休养生息,不主动挑起争端,才是生存之理。” 江谢雪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荷包,朝着雪霁阁走去。 “君上!” 江谢雪没有回头。 辛起林跪在地上,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蜷起。 唤女和千张面等在浮云山下。 辛起林一身冷意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千张面眼眸一亮:“君上可答应要见我们了?” 辛起林盯着他们。 片刻后,辛起林冷声说:“九幽鬼君已死,过去几十年九幽是什么样,今后就是什么样。” “千张面,从今天起,你若是再惹事,就别怪我不顾同僚之情。” 千张面的表情骤然扭曲起来。 他高声质问:“堂堂九幽之主,竟被杀成了软骨头?!” “千张面!” 千张面咬牙切齿:“告诉他,他要苟活在世家大族当他的贵公子,九幽也要谋一条生路!” 千张面拂袖而去。 唤女在两人之间看了看,追着千张面离开。 雪霁阁。 江谢雪垂眸远眺,但眼睛里很空,仿佛什么都没有。 他的指尖无意识描摹着符箓。 那上面的纹路,既陌生,又熟悉。 如果他没记错,这枚符箓,正是他五岁时在浮云山自创的。 那个时候,他还唤作江洵。 江谢雪垂眸,看着这枚属于旁人的荷包。 红色的符箓衬得他指若霜雪。 江谢雪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他回到江家,并不是为了奚禾。 背弃他的人何其之多。 既然他已经决定放下,又何必要关注一个无关之人? 可是,江寒云落入了忘川。 忘川不知有多少神魂,在日复一日的游荡中忘却尘缘,变得痴傻。 谁能保证唤女带上来的神魂是完整的? 眼前浮现出一个在月色中渐渐跑远的身形。 江谢雪盯着手中月白色的荷包。 片刻后,荷包化为齑粉。 他起身,眸色沉沉,眺望着隐在暗色中的奕仙台。 他教她这个符箓自保,却没教她,用来讨好他人。 13、第 13 章 江家是在五天后联系上唤女的。 唤女狮子大开口,说下忘川寻人可以,但她要江家给她一个亿灵石,另外还要了一批上好的丹药。 江沐听闻她的条件,气得当场摔碎了茶盏。 奚禾听到时,也是咋舌不已。 一个亿灵石……唤女真敢要。 阿蕙在旁边义愤填膺:“那女鬼好大的口气,一个亿灵石,买下数个宗门都可以了!” 奚禾认同地点点头。 阿蕙长吁短叹:“但这笔钱怎么都要出,不可能眼眼睁睁看着少主的神魂被困忘川……” “九幽之人实在是无耻至极!险恶至极!” 事情至此,众人要是还能不知道这是个连环套,就是傻子了。 唤女开口就是天价,饶是江家,也肉疼不已,只能暗自咽下这口气,准备好一半灵石,等待唤女来取。 然而唤女取走东西后,又说忘川如今在汛期,需要再等两个月才能下去寻人。 再过两个月,不知江寒云的神魂还受不受得住。 江家一边骂九幽无耻,一边派人带着许多招魂法器下了忘川寻人。 没想到真如唤女虽说,忘川水流湍急,白雾遮眼,游魂搅动,众人不仅一无所获,还折损了几名精英弟子。 江家只能咬牙切齿撤回来,等待唤女出手寻人。 奚禾忍不住问阿蕙:“家主就不怕唤女言而无信,拿走灵石却不救人吗?” 江家与唤女交易一事乃是暗中进行,就算唤女拿钱走人,江家也不敢大肆宣传。 阿蕙坐在房梁上晃着腿:“我们江家可是当年率领修真界一举歼灭了九幽鬼君的修真界第一世家,连他们的君上都被斩于前家主剑下,唤女要是把江家得罪狠了,能有什么好处?” 奚禾一想,也是这个理。 九幽鬼君假死脱身,都还能被寻上门来,更何况要杀他的手下。 奚禾叹了口气。 她出了桃花村后,就来到了云京,说起来在修真界过过的苦日子,也就是刚穿来的那几天。 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江寒云出事。 除了江寒云是她在修真界最重要的倚仗外……也因为江寒云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 一个好人,就该长命安康。 这个月十五来了。 奚禾和江寒云结契后,这是第一次他们没按时续命契。 奚禾早早摸出江寒云以前给她的丹药,吞下去躺在床榻上。 江寒云此前说,若是事出突然,他们没能按时续命契,就让她吞下这个丹药,会缓解她的痛苦。 不知道是什么丹药,有种淡淡的血腥味。 奚禾联想到什么,毛骨悚然,不会是江寒云的血做的丹药吧? 然而她来不及细想,命契的反噬便来势汹汹。 奚禾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烈火灼烧,五脏六腑快要被碾碎。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撑破身子,要将她切割为碎片。 奚禾死死咬着被衾,喉头溢出血腥味。 二月察觉到什么,着急得在床榻便团团转,发出嘤嘤的叫声。 奚禾想要尖叫,但又怕被别人听到,只能死死咬着被衾,眼泪,汗水和鲜血混杂在一起,她意识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再度醒过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碧荷在外面敲门:“都午时了,少夫人还不起身吗?不用午膳吗?” 见奚禾醒了,二月急得嘤嘤,不停舔着她的手。 奚禾张了张唇想说话,但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 碧荷见屋子里没动静,嘀咕着离开了。 奚禾又昏睡了过去。 直到傍晚,二月忽然狂叫起来。 阿蕙听到动静前来查看,看清奚禾后,尖叫着往外飘。 然而她只是一只鬼,除了奚禾,没人看得见她。 碧荷不知躲哪去了。 阿蕙一边哭,一边没头苍蝇似的往外走,她得找人来帮忙! 阿蕙刚飘出奕仙台,远远瞧见一个欺霜塞雪的白衣公子,眼眸一亮,冲上去:“二公子!救命啊!” 阿蕙很快又蔫了,她说话他也听不到啊。 然而江谢雪忽然盯住了她:“奚禾怎么了?” 阿蕙作为一只鬼,已经很久没体会过毛骨悚然的感觉了。 但这一刻,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您……看得到我?” 片刻后,江谢雪跟着阿蕙走到了奚禾寝屋前。 阿蕙刚想提醒他屋子外有结界,却见身体孱弱的江谢雪如入无人之境,走了进去。 阿蕙张了张唇,晕乎乎跟着飘了进去。 碧荷这个时候终于听到动静了,她一边骂二月一边走过来,见屋门大敞,正觉得奇怪,忽然看到了床榻上的奚禾。 碧荷腿脚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奚禾口鼻流血,白皙的脸被染得一片红艳艳,悄无声息蜷缩在床上。 碧荷当即爆发出痛哭:“少夫人!你死得好惨!” 碧荷没注意到,屋子里的江谢雪周身阴沉,眉眼泛出戾气。 他快步走上前,拉起奚禾的手,将灵力输到她身体中。 奚禾忽然咳嗽起来,幽幽转醒。 碧荷看呆了,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少,少夫人,你没死?” 阿蕙也飘在她头顶,哭得梨花带雨。 奚禾仍然晕头转向,眼神都不聚焦。 江谢雪抓着她的手,掌下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谁给你下了那么厉害的禁制?” 奚禾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桃花村,甚至以为面前之人是周弃。 意识渐渐回笼,面前之人宽衣博带,发上簪着一枚黑白双色的簪子。 ……是江谢雪。 奚禾瑟缩了下,哑声开口:“……痛。” 被衾凌乱,少女白皙的脸孔满是血污,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噙着一层薄泪。 江谢雪的心脏极速跳动了几下。 他放开她的手,施了一个清洁诀。 血污消失,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体内余痛绵绵,奚禾没什么力气,只是哑声开口:“我方才怎么了?” 碧荷终于止住了哭泣,她蹲在床边,眼睛通红:“少夫人!你刚才满身是血昏迷在床上,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死了。” 奚禾见她哭得那么惨,猜到方才自己的样子必定是骇人极了。 她扯出一个笑:“对不起,吓到你了。” 碧荷还要说话,江谢雪冷声道:“去雪霁阁找星岳,让他送一瓶天香九转丹过来。” 碧荷愣了下,下意识道:“是。” 碧荷离开了,屋子里只剩奚禾和江谢雪……还有阿蕙。 阿蕙躲在房梁后面看着他们,很是畏惧的模样。 奚禾不大自在,但也知道方才是江谢雪给她输送了灵力,撕裂身子的疼痛淡了许多。 她对他露出一个笑:“谢谢你。” 江谢雪表情很冷。 那双似是覆了茫茫大雪的眼定定看着她:“谁给你下的禁制。” 命契以命续命,是要消耗江寒云的寿元的。 这是个秘密,奚禾当然不能同他说。 奚禾干笑。 江谢雪却再度抓住了她的手。 他不容抗拒地侵入她的身体,强悍的灵力一寸寸碾过她的经脉。 片刻后,江谢雪睫羽轻颤。 是命契。 外界传言江家少主为一个凡人女子倾心,不惜与家族对抗,将她娶进门。 这女子日日都要服用价值千金的驻颜丹,只为永葆青春。 驻颜丹只能维持表相的容貌,身体依然会衰老,腐朽。 凡人的寿命,最长不过百余年。 也就是说,这女子可以维持二八年华的青春美貌,但到了百年之后,依然会死。 此乃天道法则,哪怕她服下再多灵丹妙药,也只不过是身体比普通凡人康健一些,寿命多上十几年罢了。 但是谁也不知道,江家少主,竟会愿意以上古秘术,与奚禾结下命契。 命契乃是以命续命,意味着奚禾会分走江寒云的寿元。 奚禾活两百岁,江寒云便会少两百岁寿元。 奚禾见江谢雪的神情很奇怪,小心翼翼唤了一句:“谢雪?” 江谢雪缓缓松开她的手,漆瞳似是被一团雾气掩映:“天香九转丹,一日一枚。” 他起身,拂袖而去。 奚禾现在浑身都在疼,也来不及细究他的表情,沉沉昏睡过去。 江谢雪出了屋,阿蕙猝不及防跌在他面前,整个鬼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巨大的威压之下,阿蕙忍不住灵体颤抖。 江谢雪抬起白皙的指,点在她眉心。 他的瞳孔变得很空。 阿蕙的记忆如同流水铺开,一览无余。 他在记忆中旁观奚禾,看她一颦一笑,看她与阿蕙絮絮叨叨说着话。 只是可惜,江寒云做事谨慎,她记忆中并无任何与命契相关的片段。 但江谢雪依然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譬如每月十五,江谢雪都会和奚禾在屋中呆上许久,之后奚禾身上便会出现一些深深浅浅的红痕。 江谢雪倏然想起自己从金照瑶台回来的时候,也是十五。 所以那天……他们是在续命契。 奚禾身上的红痕,不是欢好的痕迹。 江谢雪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微拧的眉心一点点松了开来。 片刻后,江谢雪收回手。 阿蕙迷迷糊糊甩了甩头,已然忘记了江谢雪看得见她的事。 她揉着眼睛,嘟囔着:“我要去看看阿禾怎么样了。” 窗棂半掩。 江谢雪看向床榻上正在熟睡的奚禾,他睫羽低垂,瞳色幽深,似一只在暗处窥伺的恶鬼。 命契。 江寒云居然愚蠢到以为鬼君的妻子……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么? 庭前花枝冷艳,在风中簌簌颤抖。 “蠢货。” 14、第 14 章 这一次命契反噬来势汹汹,奚禾足足在榻上躺了两日。 但她不想落人口实,下得来床后,她便开始去医堂探望江寒云。 她在医堂遇见了江谢雪。 奚禾追上去:“谢雪!” 江谢雪脚步一顿。 奚禾笑道:“那天谢谢你。” 江谢雪盯她片刻,忽然问:“身子不适为何还天天往外跑。” 奚禾惊慌地看了周围一圈,小声说:“已经没事了。” 江谢雪幽深的瞳孔在她脸上定格了一瞬。 奚禾悄悄凑到他旁边:“记得帮我保密啊。” 江谢雪冷不丁偏头看她,垂在肩头的发擦过奚禾的脸颊:“保密?” 气息深深浅浅,拂过她耳畔,勾得奚禾微微发痒。 她定了定心,笑盈盈朝他眨了下眼。 江谢雪睫羽半垂,在她脸颊上上下下扫过,嗤笑一声,背着手离开。 奚禾的脸颊一下子涨红了。 她刚刚的表情……是不是有点太作了? 奚禾咬牙切齿掏出透明石头,悲催地发现上面还是两个点。 不是吧,这段时日他们两个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情了,怎么还是两格好感值啊! 抱怨归抱怨,奚禾还是选择了兢兢业业继续做任务。 她发现江谢雪也会去探望江寒云之后,刻意调整了时间,“偶遇”江谢雪。 还好众人心思都放在江寒云身上,很少有人关注她。 否则有心之人定会发现不对劲。 江谢雪性子很冷,两个人即使在医堂碰面,也聊不上几句。 奚禾思来想去,带上了二月。 二月似乎知道是江谢雪救了它,一看到江谢雪就对他摇尾巴。 奚禾佯装惊讶:“它还记得你呢!” 江谢雪黢黑的眸直勾勾看着她。 奚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得僵硬。 二月左看右看,忽然抬起前爪扒拉江谢雪的衣袍。 安静了一刹。 江谢雪弯腰抱起了二月。 奚禾开心笑道:“它很亲近你呢!” 从那天起,奚禾每一次来医堂都会带上二月。 二月老喜欢扑江谢雪腰间悬挂的香囊,奚禾听说那香囊里装的是价值千金的仙草灵药,为的是滋养江谢雪的身体。 她生怕二月咬坏了他的香囊,赶制出来一枚带铃铛的小球。 二月喜欢极了,会自己叼着球走到江谢雪面前,眼巴巴让他陪着自己玩一会儿球。 自小跟在江谢雪身边的星岳乐见其成,对奚禾说:“我们公子自小喜静,难得这么动一动。” 奚禾看向陪着二月玩的江谢雪。 霜雪般清冷之人,拾起二月叼过来的球,远远抛出去,轻软如云的衣袖飘荡在风中。 他表情一贯很淡,但每当这个时候,奚禾却能看出来他唇角含着的一丝浅笑。 果然还是喜欢狗的。 她遥凝望着那张与周弃有几分相似的脸,心底涌起淡淡的怜惜。 活不过百岁,对修士来说,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吧? 二月的球滚到了奚禾脚下。 奚禾见江谢雪面上染了一层淡淡的薄红,呼吸也有些不均匀,怕累到他,于是捡起球说:“不能玩啦,二月,改天再玩。” 奚禾看着江谢雪被二月扑脏的衣摆,带着歉意:“它玩起来就没个节制,你不累吧?” 江谢雪随手一挥,雪白衣袍上的污渍消失:“无碍。” 星岳在旁边笑着说:“我看二月与公子投缘,少夫人不如把二月让给公子养,反正雪霁阁和奕仙台离得近,少夫人要是想二月了,随时可以过来看它。” 奚禾笑道:“二月,你想选谁当主人?” 二月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叼住奚禾的袖子,奚禾正要笑,二月忽然松开她,叼住了江谢雪的袖子,拖着江谢雪把她往奚禾的方向拽。 星岳忍不住笑起来:“看来二月是想让公子和少夫人一起当它的主人。” 话音落,他自知说错了话,忙噤声。 奚禾嘻嘻哈哈说:“那可不行,一个奕仙台还不够你撒欢?” 正值夕阳西下时分,江谢雪立在奚禾旁,唇角噙着笑,一双眼却无半分笑意。 那双空濛清冷的眼,此时幽深难辨,如同盯住猎物等待下口的野兽。 星岳不小心注意到江谢雪的神情,心里一惊,仓促间垂下头。 就这么过了十几日,这一日奚禾照常来医堂打卡,听到屋子里传来争吵声。 奚禾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听不出什么名堂,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江谢雪的声音响起:“走吧。” 奚禾回头,面带疑惑。 江谢雪道:“边走边说。” 奚禾跟着他离开。 江谢雪:“他们在商量要不要再入忘川。” 奚禾蹙眉:“再入忘川?” “今天早上,有两个被困在忘川的弟子,魂灯灭了。” 奚禾心脏重重一跳。 这意味着他们的神魂泯灭在了忘川。 江谢雪:“父亲很担心兄长,所以决定再派人手入忘川。” 奚禾道:“可是没有唤女,他们也找不到寒云。” “是,但他们打算在忘川设下阵法,吸引兄长的神魂。” 奚禾更加疑惑了,不是说神魂一入忘川,便会迷失吗?要是江寒云的神魂有反应,何至于等到现在?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江谢雪道:“的确不容易,父亲打算广撒网,将疑似兄长的神魂都困住,然后等待唤女寻人。” “将神魂困在原地,还能以法器略加保护,总比神魂游荡在忘川,不知何时就会消散好。” 奚禾:“那唤女……” 江谢雪没什么表情道:“自然是要到时间,她才会下来。” 唤女说要到忘川汛期过去之后,才愿意下去寻人,也就是说,哪怕有了阵法,江寒云的神魂也还得在忘川中困上一个多月。 且不说江沐他们这广撒网的方法对不对,万一捞错了人……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奚禾忍不住问:“不能把疑似寒云的神魂都捞上来吗?” 江谢雪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可知何为忘川?” “忘川乃往生之处,冒险下去带出一两个神魂已是极限,何谈带出许多神魂?” “忘川之怒,非常人能承受。” 奚禾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道:“希望一切顺利。” 江寒云见她眉心笼着愁绪,不无凉薄地想:顺利与否,你那夫婿,恐怕都没办法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15、第 15 章 江寒云误入忘川,江家与唤女达成交易一事到底是不光彩。 二入忘川,江家仍是秘密进行。 因为要在忘川设下感魂阵,需要江寒云血脉相连的亲人做阵引,江谢雪随同前往。 小程氏原本一万个不愿意,但一年一度的仙门大比在瀛花州举办,江沐需前往主持,所以只能江谢雪前去。 出发前一夜,小程氏将程桑映唤来。 这些天程桑映挂心江寒云,整个人很是憔悴。 小程氏拉住她的手,不无心疼道:“我听心蕊说这些年你寝食难安,常常夜半惊醒?” 程桑映垂下眼睫:“没有的事,您别听心蕊瞎说。” 小程氏叹气:“你这孩子,最是心善。” 她幽幽道:“可惜当年寒云执意要娶那凡人,不然如今你才该是他的妻子。” 程桑映没有说话。 小程氏不知想到什么,竟是红了眼:“我知道你愿意等,但要让你继续蹉跎,姑姑实在是不忍心。” “这一次寒云那凡人妻子也会一同前往忘川,你们免不了要接触,别与一个凡人置气。” 程桑映总觉得姑姑话里有话,但她这些日子心神恍惚,疲惫不堪,一时没细想。 程桑映有自己的傲气,她矜持地点点头:“我明白。” 姑侄俩又叙了会儿话,见夜色已深,程桑映告辞离开。 小程氏盯着她的背影,无声叹了一口气。 江寒云到底是少主,她得顾及他的面子,原打算让那凡人活到寿终正寝再下手,但如今……她却是不想忍了。 桑映自江寒云成婚后,已经几十年没来过云京,受了几十年的委屈还不够吗? 她一看到桑映,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兰香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婢女,却不知廉耻爬了主家未婚夫婿的床,珠胎暗结。 修真者孕育子嗣艰难,江太夫人为了兰香腹中的长孙,竟不顾她的脸面,让她的父亲给兰香那个贱婢赐了新身份。 兰香改名程兰,作为程家收养的义女风光嫁入云京。 她气疯了,用尽手段让兰香早逝。 或许是报应,她嫁入云京后,好不容易诞下阿雪……阿雪却被判言活不过百岁,而且他体质阴寒特殊,这辈子也不可能会有孩子。 她诞下谢雪后不久,江沐在秘境中伤了身子,自此也不会再有子嗣。 如今种种,已成死局。 她必须让桑映早日嫁给江寒云,诞下江家嫡长孙,让这孩子继任家主之位。 这孩子将是江家正统的继承人,还有一个程氏出身的母亲。 小程氏盯着幽幽跳动的烛火,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奚禾都快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离开浮云山是什么时候了。 云辇高高穿梭在霞光中,浮云如浪花朵朵,从指尖穿过,飞鸟并肩齐行,奚禾甚至觉得可以摸到它们的翅膀。 当然她没这个胆子,奚禾收回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清新! 碧荷趴在窗边,看着前面那张华丽的云辇:“那是程姑娘的云辇吧。” 奚禾懒得看:“最漂亮华丽的两架肯定就是二弟和程姑娘的。” 她拎出一只食盒,打开,琳琅满目的零嘴让人看着就心情大好。 奚禾拿起一截鸭脖子,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碧荷嫌弃极了,那么恐怖的东西,也就她喜欢吃。 但看在这一次能跟着她下山的份上,碧荷到底是没出言奚落。 奚禾啃着鸭脖子,又喝了一大口甜莓果饮,美得眯起眼睛。 当时答应跟着江寒云来云京,还真是做对了。 没有江家庇护,她能这么享受吗? 恐怕早就被哪只妖兽嚼巴嚼巴吃掉了。 碧荷忍不住好奇,又开始问:“少夫人这次为什么会想着一起去忘川?” 奚禾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妥妥的缩头乌龟。 这些年躲在奕仙台这个壳子里龟缩着,不肯轻易迈出半步。 得知她主动去找了家主一趟,要求跟着一起来忘川,碧荷实在是惊讶。 根本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奚禾只是继续嚼着鸭脖,笑盈盈指了指食盒:“不尝尝吗?真的很香。” 碧荷嫌弃地抿嘴:“我才不吃。” 奚禾继续享受着她的鸭脖。 江谢雪的云辇中,星岳打起帘子,笑着说:“少夫人在吃零嘴呢,闻起来真香。” 修士五感灵敏,星岳总觉得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在附近,好一番寻找,这才确定是奚禾云辇上传来的。 江谢雪乌发垂肩,雪衣堆叠,手中正捧着一卷书,闻言并无任何反应。 早晨他在云辇上瞧见奚禾时,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 奚禾趴在窗子边,看见他,朝他一笑。 队伍里人很多,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江谢雪只是冷淡地盯了她一眼,转头上了自己的云辇。 据他了解,奚禾这些年鲜少离开浮云山,如今竟要与他们一同前往忘川,所为何事? 星岳还在一旁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少夫人在吃什么,一会儿到了我得问问。” 手中书页被江谢雪捏皱。 目光落在字上,却无一字能入眼。 她跟着去忘川做什么? ……最好不要是他猜测的那样。 从云京到忘川,要足足飞行三个时辰。 奚禾吃了会儿零嘴,觉得有点累,抖开一早准备好的软毯,舒舒服服睡了下去。 她指了指另一边:“碧荷,那里也有软毯,你也睡一会儿。” 碧荷可不敢。 她再看不起奚禾,她也是少主夫人,队伍里那么多人,要是被人瞧见她躺在少主夫人旁边大睡特睡,她还想不想在浮云山干下去了。 奚禾很快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碧荷迷迷糊糊间也靠着车壁睡着了。 奚禾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 她刚做完化疗,正躺在床上休息,忽然地震了。 身边的爸妈瞬间掉到地面裂开的缝隙中,她尖叫着去抓他们的手,自己也朝着深不见底的缝隙跌了下去。 地底缝隙蛰伏着一只瞳孔猩红的妖兽,张着血盆大口,要一口把她咬死。 奚禾猛然惊醒,却听到碧荷尖叫:“少夫人!” 腥风大作,赤炎鸟一口咬掉半边云辇,口水随风淅淅沥沥飘了奚禾一脸。 她如同一个破旧的棉布娃娃飞出了云辇。 奚禾抬头,瞳孔一缩。 密密麻麻的赤炎鸟,展开双翅,如同密云遮天蔽日。 被袭击的不止她们这一张云辇,但只有她一人是凡人。 旁人跌出云辇,御剑的,召唤法器的,总之就是各显神通。 但奚禾却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落。 她是凡人,没有灵力,根本操控不了任何法器。 碧荷足下踏着一柄飞剑,一边与赤炎鸟打斗,一边朝她抛来一个法器,试图要接住她。 然而下一秒,法器被赤炎鸟一翅膀扇了个稀巴烂。 碧荷脸色铁青:“少夫人!!” 然而面对庞大的兽群,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人注意到奚禾。 眼见马上就要跟大地来一个亲密接触,奚禾尖叫:“阿蕙!!!” 阿蕙如同一阵风,飘到她身下,轻盈地托住她,带着她往下面的密林中飘去。 星岳被赤炎鸟咬伤了手臂,他捂着鲜血横流的伤口:“二公子!我掩护你,我们往下面逃!” 江谢雪的目光从奚禾和阿蕙身上收回,操控一只赤炎鸟朝着自己背心袭来。 “二公子!” 星岳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江谢雪白衣染血,如同一片落叶滑下飞剑,掉入脚下密林。 奚禾有阿蕙帮忙,不至于摔死,但粗大的枝叶免不了噼里啪啦打在她身上,甚至有一缕头发被树枝勾住,生生扯断。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出来了。 下一秒,奚禾跌在腐叶上,吃了满嘴的泥。 “呸——”奚禾将泛苦的腐叶吐掉,头昏眼花爬起来。 她身上挂了彩,好几个地方都火辣辣地疼,衣裳刮破了,发钗也掉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阿蕙飘过来:“阿禾!你没事吧!” 奚禾后怕地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还好她央阿蕙陪她一起前往忘川,若不是阿蕙一直待在云辇下面,恐怕她不被妖兽吃掉,也会被活生生摔死。 奚禾刚要开口道谢,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交谈:“……就是没被赤炎鸟伤到,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该被摔死了吧?一个凡人而已,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废话那么多!主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好找!” 奚禾脸色大变。 赤炎鸟,凡人……原来这批妖兽忽然袭击他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她的命! 声音渐渐朝她们靠近,奚禾顾不得思考是谁要杀她,环顾四周,眼眸忽地一亮。 她们恰在一处矮崖之上,崖下有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浪花拍打在礁石之上,气势滔天。 奚禾从袖子中摸出一枚寒光飒飒的刀片,往手腕上一割:“阿蕙!快喝,喝了之后带着我跳到河里,有多远跑多远!” 阿蕙哆嗦道:“阿禾!你这样会引来其他鬼的……” 奚禾声音有些尖锐:“阿蕙,快!” 阿蕙哭着含着她的手腕。 奚禾见她喝得差不多了,在四周滴了一些血,飞快掏出贴身缝制的锦袋,捏碎血碧丹洒在伤口上。 伤口很快愈合,奚禾朝着崖边跑:“带着我逃,游得越远越好!” 河水会冲淡她身上的味道,吸引来的野鬼会暂时绊住要杀她的人。 奚禾只能做这么多了。 她咬咬牙,闭上眼,朝着崖底纵身一跃! 16、第 16 章 小程氏的人赶到奚禾方才掉下来的地方时,骤然觉得周围变得阴寒一片。 有人注意道周边有树枝被折断的痕迹,道:“那凡人到过这里!” 四周并无尸体,只地上有几处血迹。 其中一人蹲下身检查,手指正要靠近那点血迹,忽然觉察到一股森森鬼气。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口鼻流血,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同伴还在呼唤他,忽觉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旁边树。 不对劲! 他召出数道符箓,抛出指尖火点燃符箓,厉声道:“现!” 火光熊熊,青烟袅袅中,数道鬼影乍现,或青面獠牙,或血口白瞳,围聚在他们四周,贪婪地吸吮啃食着生人的神魂。 若是平常,他并不会畏惧。 但现在……他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鬼现符余烟袅袅,他能看见还有源源不断的鬼在朝这边飘来。 该死! 那人握住手中长剑,召出护身法器,正要斩鬼,忽听得身后一道如碎玉投珠的声音:“你是谁的人。” 那人回头,江谢雪白衣招展,漆瞳清冷,站在雾气氤氲处。 他蹙眉,旋即道:“二公子,我乃程夫人的手下。” 江谢雪看他半晌,淡声说:“程音芙要杀她。” 那人觉得奇怪,哪有直呼自己母亲姓名的? 恶鬼可不管他们在交谈,围了上来,森森寒气几乎凝结为实体,杀手们须发覆上一层寒霜。 那人虽然责怪江谢雪碍事,但到底他是主子的儿子,修为又低微,于是高声道:“二公子,此处危险,请迅速离开!” 杀手们不再管江谢雪,正要合力对付那些围过来的恶鬼。 大战一触即发,却安静了一霎,似有霜花蔓延,又似水波摇晃,飘舞的恶鬼凝固在空气中,唯有符箓燃烧的灰烬如同雪花缓缓飘落。 魑魅魍魉,奇形怪状,周遭薄雾弥漫,画面诡谲。 杀手们心中一惊,皆握紧手中长剑,警惕地看着这些恶鬼。 起风了,江谢雪墨发飘动,眼瞳空濛。 恶鬼们如同被重器敲打的琉璃,咔嚓咔嚓碎成万千片,化为烟尘,飘散不见。 眼前画面太过诡异,杀手们茫然对视。 为首之人当机立断:“那凡人定是逃脱了,追!” 话音落,他的头颅如同被利器硬生生割断,飞了很远。 此时终于有人联想起那位如同鬼魅般出现的江家二公子。 江谢雪站在树下,浓重的雾气迟缓地流动在他身畔,他面无表情问:“程音芙为什么要杀她?” 杀手们惊疑不定,仿佛窥见了这个病弱贵公子从未展现在人前的一面。 江谢雪微抬眼睫:“有人知道么?” 众人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忍不住想伏跪,忍不住想逃离。 没有人说话,空气死一般安静。 江谢雪:“看来没有人能回答。” 他随意拂了下袖,数十名杀手霎时口鼻流血,软绵绵倒地。 江谢雪走过去,蹲下身子,捻起一撮渗了血的土。 他瞳色微深,看向崖底湍急的河流,跃入水中。 在他身后,杀手们的尸体以诡异的速度化为白骨,又腐朽为泥,很快消失无痕。 江谢雪沿着河水寻找了很久,距离江家被赤炎鸟攻击的地方已经很远了。 光线暗淡下来,墨蓝天际残星点点,河水奔流不息。 江谢雪的动作忽然一僵。 他的身子,从心脏处开始一点点变得僵硬。 到底不是他的本体,神魂与肉身还未彻底融合,这样的现象,时有出现。 原本只需再在金照瑶台温养半载就能避免这样的情况,但他听闻奚禾的消息后,等不及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些麻烦。 江谢雪半垂眼睫,仰身倒进了翻涌的河水中。 春日的河水仍带刺骨凉意,奚禾不知阿蕙带着她游了多久。 每隔一会儿,阿蕙便会托着她浮出水面换气,然后又浸入冰凉的河水中,不停往下游。 阿蕙是鬼,是一只实心眼的鬼。 她答应了奚禾,能逃多远逃多远,便拼尽全力,从小河并入大河,又游到分支。 中途她们被湍急的河水冲下瀑布,两人被短暂地冲散,奚禾不小心撞到礁石上昏了过去。 阿蕙实在坚持不住了,抱着昏迷的奚禾游到岸边。 她不知道她们离出事的地方多远,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 天色已经黑透,风声凄厉,阿蕙把奚禾抱到一颗粗壮的大树后,抱着膝盖呆呆看着她。 奚禾面色苍白得厉害,衣裳也湿透了,呼吸很浅很浅,看上去好像快要死掉了。 阿蕙没办法帮她烘干衣服,也生不了火,只能笨拙地找来一些干草铺在她身下。 阿蕙觉得自己很没用,揉了揉眼睛,抽抽搭搭哭起来。 一道悠远的铃音在这个时候响起。 阿蕙吓了一跳,飘到树上查看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却见荒草连天处,一个白发白瞳的纤瘦少年提着一盏光色惨白的风灯,朝她们走来。 阿蕙疑惑地盯着那少年看。 这人好像是她的同类,又与她的同类气息相异。 阿蕙犹豫间,四周空气发出细小的响声,一道惨白的锁链缚住她的手腕脚腕,将她狠狠拽下树来。 阿蕙大惊失色:“阿禾!快跑!” 但她忘了,奚禾已经昏迷,如今什么都听不见。 少年转瞬之间走到阿蕙面前。 阿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少年的白瞳落在她身上,偏了偏头:“鬼奴。” 阿蕙绷着脸出言反驳:“不是鬼奴!是阿禾的朋友!” 少年重复:“阿禾?朋友?” 他似乎在笑,但因为语气森寒,听起来像是嘲讽:“会有人把一只鬼当朋友?” 阿禾怒道:“就是朋友!你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懂什么!” 少年表情一滞。 他的白瞳中似有雾气流转:“你是什么人?” 阿蕙控制不住地说:“阿蕙,云京江氏的仆人。” 她脸色变了。 少年的呼吸骤然变快,他又问:“你的主人是什么人?” 阿蕙惊恐地发现自己如实吐露:“奚禾,云京江氏少主夫人。” 阿蕙浑身颤抖,试图抵抗那股控制她的力量。 然而少年再度开口:“你们要去做什么?” 阿蕙死死咬着唇,灵体忽明忽暗,似要溃散。 少年口鼻流血,重复问:“你们要去做什么?” 阿蕙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尖叫:“我不知道!!” 那股控制她的力度骤然松开。 少年不在意地抹掉口鼻溢出的血迹:“看来她的确是你的朋友。” 他袖袍鼓动,昏在干草上的奚禾被白链捆绑住,拽了出来。 阿蕙嚎啕大哭:“求你不要伤害阿禾!” 少年奇怪地看她一眼,指着她发乌的嘴唇:“她中了妖毒,你不救她?” 奚禾醒来时,头疼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道素白的帐幔,这里……是哪里? “阿蕙?” 阿蕙听到声响,飘进屋子:“阿禾!!” 好几个小孩扒在门框边,好奇地打量着奚禾。 奚禾浑身僵硬,但她没露出任何端倪,只是问阿蕙:“这是哪?” 一道阴郁的声音响起:“这是我的住处。” 奚禾吓了一跳,旋即见屋外走进来一个白发白瞳的少年。 奚禾警惕地看着他。 少年说:“趁热喝,养好身体早上路。” 他放下手中的药和粥,转身离开。 奚禾一头雾水:“阿蕙?这人是谁?” 阿蕙支支吾吾,把粥端到她手里:“你,你先吃点东西。” 奚禾却是把碗一放:“你先告诉我这是哪里,那人是谁。” 阿蕙飞到房梁上:“赤炎鸟的唾液和羽毛上有妖毒,你中了毒,他把你救了回来。” 奚禾狐疑:“只是如此?” 阿蕙心虚:“只是如此。” 奚禾一言不发看着她。 阿蕙从房梁上掉下来,哭丧着脸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所有的事。 阿蕙可怜兮兮看着她:“那个人能驭鬼,我也控制不住自己……” 奚禾心惊肉跳:“就问了你三个问题?没问其他的?” 阿蕙点头:“应该是他的极限了。” 阿蕙又说:“而且我发现那个人应该只有夜里才能看见鬼,白天看不见。” 奚禾点点头。 对方行事诡异,意图又不明朗,阿蕙性子单纯,还是她来应付比较好。 奚禾飞快把粥喝了,药吃了。 白毛要是想杀她,不必等到现在,食物和药应该都是安全的。 奚禾出了门。 她才发现这屋子建在竹林里,她环顾四周,发现很多小孩躲在暗处看她。 如无意外,这些小孩都是鬼。 奚禾觉得背脊发僵,恨不得当场挖个洞跳进去。 少年就坐在竹亭中,把玩着手中竹笛。 见她出来,少年抬眸:“江寒云的凡人妻子,我知道你。” 17、第 17 章 小鬼们还在看奚禾。 奚禾疯狂暗示自己,把他们当做普通小孩就行了,但脚步还是很僵硬,整个人走路的姿势奇怪极了。 少年有点疑惑:“你伤到了腿?” 谁能猜到她一个凡人竟然能看见鬼。 奚禾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不,不是。” 少年盯了奚禾一眼:“你能感应到它们?” 一个小鬼贴到奚禾面前,几乎跟她鼻尖对鼻尖。 奚禾汗毛直竖,却还要佯装无事:“我体质比较敏感,能感应到一点点。” 能养鬼奴的人,体质是会特殊一些。 少年嘴唇微动,小鬼们呼啦啦散去。 奚禾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活动了下僵硬的身子,走到竹亭,开门见山:“谢谢你救了我,你和江寒云认识?” 少年道:“不认识。” “但他的祖父江兆君,杀了我满家。” 奚禾打了个寒颤。 完犊子,合着两边是世仇? 少年:“你放心,我不伤你,我最恨滥杀无辜之人,否则那样又和江兆君有什么区别。” 奚禾刚要夸赞他,便听他说:“你不过是个凡人,听说你在江家没什么地位,成亲几十载也没诞下一儿半女,想必江寒云根本不喜欢你,所以你不值得我动手。” 奚禾:……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的确是真相。 少年又说:“我打听到江寒云误入忘川,神魂被困,江家派人前往寻找他的神魂,你们也是去忘川的吗?” 奚禾眼角一跳。 江寒云神魂被困忘川不是个秘密吗? 少年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道:“江家把活人瞒得很好,但瞒不过死人。” “忘川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就连我也看不到游荡在里面的神魂。” 他话音一转:“但江家有办法,对不对?” 奚禾哪能告诉他真相。 江家人不知道她能看见鬼,她跟江沐说担心江寒云,想一起前往,实际上她跟去忘川,是存了自己寻找江寒云的心思。 也不是奚禾托大,她只是想试试,江寒云早点回来,她就可以少受一次命契反噬的疼痛。 奚禾猜到他的意图,她直白发问:“你想做什么?” 少年:“江兆君杀死我家人的时候,我发誓将来有一日,会将他的子孙后代都杀绝。” “但我太弱,这些年我始终无法靠近他们,这次江寒云的神魂被困忘川,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是江寒云的妻子,你带着我找到江家人,之后的事,不需要你管。” 奚禾面露犹豫。 少年声音霎时变得阴寒:“想清楚,你只是个凡人,你那只鬼奴也没什么本事,等我杀了江寒云……我可以带着你一起离开。” 奚禾心底冷笑,帮他杀了江寒云?那她的命契怎么办? 更何况现在有人要杀她,她只能寻求江寒云的庇护。 奚禾转念一想,这少年战力很高,而且暂时不会杀她。 既然如此,不如先虚与委蛇跟在他身边。 奚禾面上装出害怕:“我答应你。” 少年抬手,猝不及防往她唇边弹了一枚什么东西。 奚禾被迫将那东西咽下去,脸都绿了:“你喂我吃了什么?!” 少年:“蛊。” 他勾了勾手指,奚禾倏然觉得五脏六腑剧烈疼痛起来,整个人跌倒在地,痛得冷汗直流。 少年停手:“不要耍什么花样,老老实实带着我混入江家人中,我自然会给你解蛊。” 奚禾痛得气若游丝,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道:“我知道了。” 奚禾伤的不重,加之少年的确给她用了对症的药,第二日她便能正常行动了。 少年将她抓到飞剑上,带着她往忘川的方向飞。 奚禾死死抓着剑柄:“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闭眼坐在前方,冷冷道:“应冷。” 倒是人如其名。 奚禾又说:“江家来的人不少,你一个人赤手空拳……真的可以吗?” 应冷睁开眼,眸光偏执又凶狠:“哪怕我只剩一口气,也一定会杀了江寒云。” 奚禾哆嗦了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江家这次恐怕真的要麻烦了。 赶了半日路,他们停在路边休息。 奚禾才知,阿蕙竟带着她逃了数千里,从此地飞到忘川,足足需要一天。 应冷从周边农户家里为她买来了热饼。 奚禾小口小口嚼着饼子,饼子太干,噎得她难受,奚禾决定去一旁的小溪打点水。 正值春日,草木旺盛,奚禾害怕有蛇,折了根树枝拿在手里敲打着草丛,忽地戳到什么东西。 软的。 奚禾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就要跑,余光却瞥见一角布料。 她愣了下,扭头将草丛扒拉开,露出一张欺爽塞雪的脸。 奚禾大惊,动作比脑子快,下意识将他发上那枚太阴无相簪拔下来藏在身上,正要将草丛合拢,应冷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什么人?” 奚禾:“脸色白得吓人,估计是死了!” 应冷却已经抬手拨开了草丛。 是昏迷的江谢雪。 应冷盯他两眼,抬手探他脉搏:“没死,还有口气。” 他随手翻了翻江谢雪身上。 奚禾的心高高提起,除了那枚簪子,江谢雪身上千万不要有任何身份标识! 要是被应冷发现他就是江谢雪,他必然会被应冷杀了! 江谢雪或许也是被赤炎鸟袭击,落在了河里,河水一路冲刷,把他贴身佩戴的乾坤袋等物都冲掉了。 应冷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身份标识。 奚禾松了一口气。 应冷盯他片刻,忽然召来两只小鬼,将人抬了起来。 奚禾面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应冷微笑:“此人相貌不凡,穿的那身衣裳也不简单,乃是价值千金的冰绡丝裁成。” “江家人被赤炎鸟袭击,四散各地,这人说不定就是江家人。” 奚禾心脏怦怦直跳。 应冷道:“可惜了只是个筑基期,或许是江家某个旁支的弟子。” 奚禾在这一刻感到无比庆幸。 江谢雪生来病弱,世人皆知,但旁人却不知他修为深浅,也不知他只能活百年之事。 这些事,江家瞒得很好,也许是出于对江谢雪的保护,也许是不想旁人看轻江谢雪,毕竟修真界以强为尊。 江家乃是修真界第一世家,世家嫡子竟只是个筑基期,说来恐怕也无人会信。 应冷没有认出他。 奚禾在一旁试探:“这人修为低微,又重伤昏迷,你带上他不是拖后腿吗?” “你既然那么恨江家人,不如把他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 应冷却道:“我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若他不是江家人,我愿意救他一命。” 奚禾:…… 你还真是个好人呢。 阿蕙盘在树上打盹,见他们带回来一个人,她凑过去一看,正要开口嚷嚷,奚禾忙说:“这人生得真好看!就是快死了,我这里还有几枚丹药,我来喂他吃下去,也算行了善事。” 阿蕙迟疑。 奚禾偷偷给她使眼色。 阿蕙脑子转得慢,仔细想了想才明白奚禾的意思。 要是应冷知道了二公子的身份,肯定会把他杀了! 她立刻捂着嘴不说话,飘到树上躲了起来。 奚禾从贴身缝制的锦袋中翻出一枚归阳丹,喂到江谢雪唇边。 江谢雪睫羽浸了水,透出些黑沉沉的色泽,显得他肤色更加惨白。 江家人那么宝贝江谢雪,听说他身边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怎么会让他被赤炎鸟袭击,一个人流落到这里? 奚禾掰开他的唇,将丹药喂了进去,又喂给他一些水。 水从他唇角流了出来。 奚禾手边没有帕子,只能卷起袖角帮他擦。 就在这时,江谢雪忽然睁开了眼。 漆瞳清冷,直勾勾盯着她。 奚禾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喊自己,忙抬手捂住他的唇,佯装道:“呼吸怎么那么弱?我听听还有没有心跳。” 她弯下腰,贴在他耳边,飞快说:“他与江家是死仇!别暴露身份!” 她语调急迫,气息深深浅浅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点细微的痒。 江谢雪的心急速地跳了两下。 奚禾直起身子,用袖角擦去他唇角的水渍,道:“药也喂你吃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被江谢雪拽住手腕。 应冷看了过来。 奚禾魂飞魄散,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瞪着他。 江谢雪空濛的眼盯着她。 奚禾鲜少生气。 她生气的表情……他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了。 18、第 18 章 奚禾手下用力,江谢雪总算放开了她。 奚禾手有点抖,却笑嘻嘻问应冷:“你确定要带上他?多累赘啊。” 应冷的白瞳似笑非笑盯着奚禾:“你想让我把他留下?” 奚禾无所谓:“你要是不嫌麻烦,那就带上呗。” 应冷忽然发问:“你真的不认识他?” 奚禾眼角一跳,摇头。 一柄寒光飒飒的薄刀飞到江谢雪喉头处,应冷说:“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你说得对,这人带着的确累赘,不如把他杀了。” 奚禾心脏急跳,生怕江谢雪突然睁开眼。 只是她面上没露出什么端倪,只是怜悯地看江谢雪一眼。 应冷眯眼观察着她的表情,片刻后,撤走薄刀:“罢了,我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 奚禾在心底默默骂他神经病,紧绷的背脊却一点点放松下来。 江谢雪紧闭双眼,似乎又昏了过去。 他们距离忘川还很远。 应冷没有多耽搁时间,休息片刻后,带着奚禾和江谢雪上路。 天色渐黯。 应冷的飞剑停在一个小村庄前:“今晚就在此处歇息。” 奚禾总觉得他的声线变了,扭头一看,吓了一跳。 白发白瞳的应冷,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奚禾闭上嘴巴没有多问。 应冷抱着手站在奚禾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还在昏迷的江谢雪。 奚禾后知后觉:“我背他进去?” 应冷眉梢高挑,满脸写着:不然呢。 前面这村子应该是凡人住的,凡人又看不到应冷养的小鬼,江谢雪飘在空中的画面估计会很诡异。 于是奚禾麻溜地背起了江谢雪。 ……有点儿重,比周弃重。 奚禾将人往上托了托,表示问题不大。 当初她还背着周弃日夜兼程赶路呢,更别提这些年在灵丹灵食的滋养之下,奚禾的身体素质又强化了不少。 应冷走在前面,奚禾背着江谢雪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奚禾恍惚间有种回到和周弃在一起时的感觉。 那时周弃几乎连路都走不了,甚至她背着周弃跑急一些,他都会动不动就咯血。 奚禾怕血,但更怕鬼,时常哭哭啼啼背着他走。 周弃是个很木讷的人,听她哭也一言不发,若不是有极浅的呼吸喷洒在她后颈上,奚禾几乎会以为她背着的是个死人。 江谢雪的发滑到奚禾身前,两人发丝交缠,他身上的冷香一股一股飘过来。 奚禾回过神来,笑了下。 她背上的是江家二公子,可不是周弃。 当年两人自顾不暇,时常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天气热时感觉简直要馊掉了,怎么会有这种香味? 月色孤冷,影子被拉得很长。 村口栽着几株歪歪扭扭的桃花,正是花期,树下花瓣堆叠。 奚禾小心避开那几株桃花,眼见落后应冷几步,忙追上去。 她没注意到,肩上的江谢雪睁开了眼,淡淡瞥向身后的桃花。 这村子里的人见来了生人,初时警惕,后来见他们一个小孩,一个病恹恹的男人,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放下戒心,腾出了一间屋子给他们暂时住下。 奚禾喝着村民送来的热粥,五脏六腑都舒服了。 江谢雪还在昏睡,奚禾一直找不到机会同他说话,便试图套一套应冷的话:“你说江兆君杀了你全家人,是怎么回事?” 应冷在一旁打坐,闻言冷笑:“恶人杀人,还需要有理由?” 奚禾闭嘴不说话了。 不料应冷忽然开口:“我娘怀胎四月时,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遇见妖兽,侍卫拼了命也没能护住她。” 应冷的眼神变得幽深:“一年后,爷爷和父亲上坟时听见婴孩啼哭,掘坟,发现了我。” 奚禾毛骨悚然。 一年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应冷笑起来,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我娘愿以一身骨血供养我,让我活下来重见天日,家里其他人也并不在乎我的出身。” “江兆君路过应天庄,为什么非得多管闲事,以那般残忍的手法屠我满门?” 奚禾的背脊抵在墙上,手心直冒冷汗。 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江谢雪的袖子,像是溺水之人一般,她死死攥住了江谢雪的袖角。 应冷还在说:“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岁,我眼睁睁看着他虐杀我全家人,哭到泣血,哭瞎了一双眼,哭到一夜白头。” “只差最后一步,江兆君就可以利用我的怨气,将我炼为法器。” 他脸上露出似怅然似怀念的表情:“只可惜,他遇见了君上。” 奚禾耳朵都竖了起来。 君上? 应冷道:“君上击退江兆君,救了我。” “君上说,江兆君修为高强,背后又是江家这样的世家,若要报仇,需徐徐图之,可那个时候,我不愿去九幽,一心只想为家人复仇。” “我就此别去,想方设法要杀了江兆君,却屡屡落败。” 他闭了下眼,冷笑:“世事难料,不待我长成,九幽之战发生了,君上被斩于江兆君剑下,而江兆君那个小人,居然病死了……” 奚禾怔怔听完这个故事,不知作何感想。 应冷忽然又说:“近期有传闻说君上没有死。” 他微笑:“我浪迹几十载,连一个江兆君的后人都没杀死。” “我杀不了江兆君,杀不了江沐,总要杀一个江家后人,才有脸去见他。” 奚禾恨不能将江谢雪彻底挡起来。 她此时无比后悔方才为什么要多手多脚去河边打水,如果不是她先发现了江谢雪,也不会累得他被应冷捉来,随时随地有人头落地的风险。 应冷说了许多,似乎累了,闭上眼不再说话。 奚禾缓缓松开江谢雪的袖子,苦思冥想到忘川镇后,该怎么让江谢雪逃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反手捉住了她的手指。 奚禾一惊,仓惶垂眸。 江谢雪醒了,那双飞雪茫茫的眼没什么情绪,淡淡看着她。 奚禾抬手就去捂他的眼睛。 昏着吧,昏着更好!可千万别让应冷知道你醒了! 就在这时,数支包裹着灵力的飞剑穿破窗棂,直直刺入屋中! 奚禾懵了,抬手便扑到江谢雪身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应冷骂了句:“找死。” 他破门飞身而出,很快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 奚禾趴在江谢雪身上,缓缓睁开眼。 两人发丝交缠,呼吸相闻,奚禾几乎能数得清楚他有几根睫毛。 江谢雪开口了,嗓音有些哑:“外面是我的人。” 奚禾反应极快:“打得过应冷吗?” 江谢雪摇头。 奚禾沉默了,江家这样的世家追求逼格,侍卫们会在衣服上统一绣上家徽,应冷只需看一眼,便会知道这些人是江家人。 千万不能让应冷知道他们是来找江谢雪的。 片刻后,她说:“应冷方才说的你都听到了吧?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你会死得更快。” “你在这里好好呆着。” 奚禾给阿蕙使了个眼色,起身狗狗祟祟摸到门边。 小院中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应冷已经恢复白发白瞳,衣袖染血,犹如恶鬼站在正中央,阴恻恻笑着。 只剩一个侍卫了。 他手臂被砍断了一只,满身都是血窟窿,已然是活不成了。 他面色发灰盯着应冷。 应冷冷声问:“说,你们是来救谁的。” 奚禾瞳孔一缩,冲上前大声道:“阿沛你打不过他!快跑!找人救我!” 那侍卫闻声朝奚禾看来,表情有点疑惑。 首先,他不叫阿沛。 其次,这女子是谁? 也不怪侍卫,奚禾在浮云山时向来深居简出,江家旁支都有许多人没见过她,更何况是江谢雪的侍卫。 奚禾已经攥着一支簪子朝着应冷背心刺去:“快跑啊!!” 应冷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奚禾还没碰上他,便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蕙尖叫:“阿禾!!” 应冷干脆利落拧断了侍卫的脖子,如同鬼魅飘到奚禾面前,抬手掐住了奚禾的脖子。 19、第 19 章 阿蕙冲上来,冲着应冷又踢又踹:“放开阿禾!” 应冷掌下用力,奚禾艰难道:“你,你不滥杀无辜……” 应冷倏然松开手,笑盈盈说:“是啊。” 奚禾伏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她本就被打伤,这么一咳,更是喉头腥甜,哇地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奚禾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无力,又觉得轻松不已。 实在是万幸,江谢雪的身份没有暴露! 应冷居高临下看着她:“他们怎么找上来的?” 奚禾胡编乱造:“我忽然想起来,我身上这只香囊里放的是江家秘制的香料,他们应该是循着我身上的味道追来的……” 她从腰上解下香囊。 香囊飞到应冷手中,碎为齑粉。 奚禾浑身发抖:“我不跑了……” “我跟着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应冷走到奚禾面前,似在思索她的话。 片刻后,他冷冷道:“你的命,如今在我手里,我劝你别耍什么花样。” 奚禾五脏六腑都在痛,她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了,你那么厉害,跟着你总不会吃亏,放心吧。” 应冷看她一眼,很是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我去沐浴,你把这里的尸体收拾好。” 抛下一句话,应冷离开了。 奚禾从锦袋摸出几枚丹药,塞到嘴里。 不得不说,修真界的药药效就是猛,几枚丹药下去,奚禾觉得方才的伤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见她从院子里找出一把铲子要挖坑,阿蕙忙说:“阿禾!你先去歇着,这里我来就是。” 奚禾也不勉强自己,她扶着墙走到屋子里,滑到江谢雪身边躺下,姿态很放松,表情很安详。 如果不是某道目光太沉重,如有实质般在她身上反复描摹。 奚禾睁开眼,与江谢雪四目相对。 “为什么。”江谢雪哑声开口。 奚禾眨巴了下眼:“应冷不会杀我,但会杀你。” “我当然要为你遮掩身份。” 就算没有系统的交代,她也会这么做。 说起来,奚禾偷偷摸出那块透明石头看了一眼。 还是两个红点。 什么啊!她都舍命相救了,为什么这破石头还是没有变化? 奚禾有点搞不懂了。 她翻了个身,双手枕在下巴处,仰头看他:“怎么说我也算是帮了你一次,你不感动吗?” 江谢雪垂下长睫。 从这个角度看去,江谢雪的眼瞳像是一汪幽深的寒潭,一眼看不到底。 奚禾咳嗽了一声,挪开视线:“开玩笑啦,我是你嫂嫂,应该的。” 她打了个哈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赶路。” 奚禾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屋内并未掌灯,只有浅薄的月色如同流水潺潺。 奚禾的呼吸很浅,娟秀的眉微微蹙起,月华映得她的肤色很苍白。 江谢雪看了她许久,轻轻抓住她的手,调控灵力,一点输入她体内。 凡人之躯,不比修士,灵力若是输送得急了,会适得其反。 江谢雪神魂不稳,灵力暴走,本就还未恢复,又得慎之又慎操控灵力,很快鼻尖便覆上一层细汗。 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奚禾体内,与她方才服下的丹药一同发力,奚禾微蹙的眉一点点松开。 这一觉奚禾睡得很好。 第二天起来,她觉得自己龙精虎猛,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又行进了小半日,一行人终于到了忘川附近的忘川镇。 出乎意料的是,江家人竟然还没到。 忘川镇不大,就算江家人再低调,来了那么多人也不可能毫无动静。 奚禾觉得奇怪,哪怕中途被赤炎鸟袭击,江家人也不该那么慢啊。 思来想去,奚禾的目光飘到了江谢雪身上,应该是因为江谢雪失踪了。 应冷在进入忘川镇时,就变成了一个相貌普通的黑发少年。 他将江谢雪背在身上,走进了一间客栈。 小二忙迎上来:“客官要几间房?” “两间。” 奚禾原以为自己独自住一间,应冷和江谢雪一间,不料他把江谢雪往床榻上一扔:“你和他一间。” 奚禾:? 不是,这合适吗? 她立刻说:“我可以重开一间房的!” 应冷居高临下看她一眼,朝她抛出一条白色的锁链。 那锁链如同游蛇缠绕而上,把奚禾和江谢雪结结实实捆在了一起。 他丢下两个饼子,转身离开。 奚禾挣扎了下,那锁链捆得更结实了。 奚禾无奈,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和江谢雪背靠背:“他走啦。” 江谢雪没反应。 奚禾奇怪了,回头看他。 江谢雪头歪靠在墙上,睫羽紧闭,毫无生气。 奚禾有点不放心,唤了一声:“谢雪?” 江谢雪依然没有反应。 奚禾心中七上八下,这一路上江谢雪的状态太奇怪了,不会也中了赤炎鸟的毒吧? 江家人应该快要到了,她贴身的锦袋里有几枚清血丸,这玩意儿是有解毒的功效,但对妖毒却没什么作用。 她先喂江谢雪吃下去吧。 江谢雪神魂归体时,看到的便是奚禾将他搂在怀中,耐心地掰开他的唇,将清血丸喂下去的画面。 江谢雪有一瞬恍惚。 他们刚到桃花村时,他的身体很糟糕,几乎五脏六腑都是破碎的状态,时常咯血昏迷。 奚禾便是这样将他搂在怀中,一勺勺将药喂下去。 他喝一半吐一半,每回喂完药,奚禾都要弄得浑身狼狈。 但奚禾从没抱怨过,也从未嫌弃过。 只是轻声哄着他:“再多喝一勺,明天就会好啦。” 当时的他记忆残缺,不知道这些药对他根本没用,只是木讷地咽下那些苦涩的药汁。 如今想来,实在嘲讽。 他生有无窍心,不死不灭,根本不需要药。 只要时间够久,就算他被砍成一千块,也会重新长出手脚和头颅。 毕竟他和江兆君同归于尽那一次,不就是如此么? 可当时奚禾为了能让他按时按量喝到药,每天都去县上给人做工。 一双细皮嫩肉的手磨出厚厚的茧子,寒冬腊月,她洗衣服时不小心把手上的伤口弄开裂,躲在院子里哭鼻子。 那时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做不了。 清血丸很苦,奚禾喂得很艰难。 担心应冷随时会闯进来,奚禾有点着急,放低声音哄道:“谢雪,张嘴,把药吃了。” “吃了你就会醒了,我带你回江家好不好?” 阿蕙忽然尖叫一声。 奚禾手一抖,清血丸咕噜噜滚了下去。 江谢雪的神魂立在窗边,眉眼疏离,风姿泠泠。 阿蕙想说话,却在巨大的威压下浑身发抖。 奚禾:“阿蕙?怎么了?” 阿蕙觉得脑子里起了一团雾,她忘记了看见江谢雪神魂的事。 下一秒,奚禾面前的江谢雪睁开了眼。 那双空濛的眼看着奚禾。 奚禾一喜:“你醒啦!!”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奚禾意识到他们的姿势太过亲密,倏地放开他:“那个,我,我在给你喂药……” 江谢雪看了她半晌,淡声说:“江家人应该快要赶到了。” 奚禾也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只说:“应冷打不过他们吧?” 此番来忘川,江家可是派出了不少顶级高手,她就不信这些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应冷。 江谢雪颔首。 奚禾沉吟片刻:“应冷实力不弱,我怕节外生枝,你有办法暗中联系上江家人吗?让他们先救你出去。” 江谢雪:“那你呢?” 奚禾苦笑。 江家有人要杀她,况且……她道:“我被应冷下了蛊。” 江谢雪眼神倏然变得有些冷。 他不由分说拉过奚禾的手,探了上去。 奚禾忽然觉得心口处一痛。 江谢雪睫羽微垂,试图将蛊虫引出来,却发现奚禾在发抖。 他松开手,奚禾面色苍白:“好痛,刚刚像是心脏都要被你抓出来了。” 江谢雪眸色阴沉。 奚禾还有心思笑:“没事啦,他说只要我把他带到江家人中,就可以为我解蛊。” “反正你也知道他要对江家不利,你先回去,提醒他们做好防备。” 江谢雪沉默片刻,开口问:“为什么要跟来。” 奚禾自然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含糊其辞:“担心寒云,就想跟来看看。” 她没有注意到,江谢雪的唇角嘲讽地勾了下。 奚禾见他已经闭上了眼,一副不愿交谈的模样,只好闭上了嘴。 赶了一天的路,奚禾其实已经很疲惫了。 本想闭眼假寐稍稍休息下,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夜色已深,窗沿攀着的花在风中摇晃,投下凌乱的影。 江谢雪闭眼听着身后之人传来的绵长呼吸,思绪有些恍惚。 奚禾睡相并不好。 踢被子,踹人,说梦话,都是常有的事。 冬天的时候她甚至会牢牢缠在自己身上,手脚并用,头也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拱。 那时他不记得前尘往事,但身体大抵还保留了曾经的习惯,只要奚禾一有动静,他就会醒来。 有时不知她梦见什么,还会在梦中哭泣。 他不懂得如何安慰人,轻轻拍她的肩膀,有时候也会凑过去把她的眼泪吻干净。 他记得奚禾不喜欢身上黏黏糊糊,每次欢.爱完,她都要让他抱她去浴房冲洗,擦干。 这些记忆对江谢雪来说,清晰得像是在昨日。 但对奚禾来说……或许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江谢雪沉默片刻,轻而易举解开缚住他们的绳索,无声离开了房间。 20、第 20 章 应冷住在他们隔壁。 江谢雪迈入房间的那一刹,数条暗色的影如同毒蛇缠绕上来。 江谢雪的衣袖无风自动,暗影还未触碰到他,便无声无息消失。 应冷白瞳冰冷,盯着江谢雪:“你是江家人。” 话音落,应冷抬手捏诀,裹着凌凌寒霜的浓重黑影再度朝他袭来! 江谢雪挥袖布置好结界,慢条斯理看向那些黑影。 黑影倏然凝固在半空中。 应冷的脸色变了。 空气在扭曲,变形,黑影仿佛被无形的链条锁住,发出无声哀嚎。 应冷咬牙切齿:“你到底是何人?!” 他的口鼻在流血,白衣白发上沾染了殷红色泽,触目惊心。 黑影在挣扎,应冷脑海中仿佛万鬼齐哭,尖锐刺痛。 应冷浑身颤抖,仿佛威压万重施于头顶,他眼前阵阵发黑,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应冷跪到了地上,黑影尽数散去。 江谢雪垂眸,掌边雪花飞旋,温柔又烂漫地朝着应冷覆去。 应冷忽然尖声道:“你杀了我,她也会死!那是子母蛊,种有母蛊之人死了,被种下子蛊之人也会死!” 江谢雪冷淡空濛的眼盯着他。 应冷开始发抖。 威压覆顶,应冷忍不住想要蛰伏,白瞳中又生出一点疑惑。 ……为什么,他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下一秒,雪花凌虐飞舞,将他整个人覆住,白雪被殷红染就,淅淅沥沥落下一场血雨。 江谢雪盯着那滩血迹,淡声说:“当初不该救你。” 他挥袖,血迹消失,仿佛这里从未出现过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一处坟茔中,应冷的残魂醒来,虚弱得几乎消散。 那人……到底是谁? 哪怕已经相隔万里,应冷依然恐惧到颤抖。 可是片刻后,他又低声笑起来。 被杀得只剩一点残魂又如何? 江寒云的凡人妻子被他下了毒,他们是夫妻,江寒云也迟早会中毒而死! 奚禾一觉睡得很沉,再度醒来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江谢雪呢?缚住他们的绳索呢? 她一惊,猛然起身。 “阿蕙!” 阿蕙慢吞吞飘下来。 奚禾连珠炮般问:“江谢雪呢?应冷呢?” 门扉响动,江谢雪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应冷被杀了。” 奚禾心头一跳。 江谢雪修为不高,难道昨夜他联系上江家人了? 江谢雪没解释,把食盒放到桌案上:“先来用早膳。” 奚禾看他一眼:“那我体内的蛊……” 江谢雪将熬得浓稠喷香的米粥取出来:“控蛊者已死,你体内的蛊自然也死了。” 奚禾感受了下,的确感觉不出来异常。 她放心了,狗腿地跑过来,把食盒里的菜一一取出来,放到他面前:“我也是运气好,中途遇到了你,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谢雪对她的吹捧没有丝毫反应。 奚禾也不尴尬,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喝粥:“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入忘川?” 江谢雪放下手中汤匙,清冷的瞳注视着她:“明日。” 奚禾点点头。 江谢雪:“你就住在这里,我会把星岳派过来保护你,待到阵法布成,要返回云京,我再来接你。” 奚禾有点惊讶:“你不带我一起去找江家人?” 江谢雪的眸光落到她身上。 某一瞬,奚禾甚至以为他已经知道江家有人要杀她的事情了。 然而江谢雪只是开口道:“忘川阴气极重,你不过是凡人之躯,哪怕靠近忘川,也会不舒服。”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递给她:“忘川镇靠近忘川,阴气也比其他地方重,这枚天璇暖玉你贴身戴好,这几日尽量呆在屋内,不要乱走动。” 奚禾见那天璇暖玉品质不凡,推回去给他:“没事的!这个你留着吧,我早做了准备。” 她将一枚通体灼红的珠子从胸口拽出来:“我有这个。” 阳宸珠,乃九重天火炼制,佩戴后可抵御阴气,邪祟不敢侵,还可滋养灵脉。 江谢雪的目光落在那枚珠子上。 阳宸珠和他发上那枚太阴无相簪乃是同时炼制的,如此珍贵之物,江谢雪却从未见江寒云佩戴过。 原来是给了奚禾。 少女白皙的指攥着那枚红艳艳的珠子,色泽对比强烈,有种触目惊心之感。 奚禾并不知道珠子的来历,但可宝贝这珠子了,只给他看了一眼,便将珠子收回衣领内。 江寒云当初把私库的钥匙交给了她,告诉她无论需要什么,她都可以拿来用。 奚禾决定来忘川前,特意让阿蕙帮她挑了几件小巧又法力高强的庇身之物。 其中就包括这枚珠子。 她只是借用一下,自然要好好珍惜这珠子。 江谢雪的目光跟着落在她胸口处。 珠子被藏了起来,与她肌肤相亲,时时刻刻聆听着她的心跳。 江谢雪不禁想,他们欢爱时,他是不是也会用这枚珠子滚遍她的全身,寻幽探微? 还是在采撷雪蕊时,任由红珠滚落一旁,只因有更美之物诱人心神? 江谢雪手中瓷勺忽然碎裂。 奚禾的惊呼中,碎瓷扎进江谢雪的掌心,霎时鲜血横流。 “你等我一下!” 奚禾急急忙忙站起来,冲出屋子。 江谢雪垂眸,看着殷红的血液滴答滴答落下,将雪白衣袖染得触目惊心。 命契相连,江寒云若是死了,奚禾也无法独活。 在解开命契之前,他竟无法取他性命。 不过事到如今,江寒云就算回来,恐怕大概率也会成为一个神志不全的傻子。 毕竟那是忘川,江寒云的神魂缺斤少两,江家也无可指摘。 他太了解千张面。 千张面此人,做事不择手段,他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 江谢雪盯着掌心的伤口,不知在想什么。 奚禾气喘吁吁跑上来,将取来的纱布药水放下:“我帮你处理伤口,瓷片若是碎在掌心,要挑出来的。” 江谢雪摊开手掌。 奚禾小心翼翼拨开伤口,帮他清理。 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圈淡色的影,随着她眨眼,轻轻颤抖着,如同扑簌的蝶。 江谢雪开口:“若是此番不顺,兄长的神魂被困忘川,永远出不来了,你会如何?” 奚禾动作一顿,她垂着眼睫:“不会。” 因为江家会尽力,她也会尽力。 有人要杀她。 只有江寒云安全无恙回来了,她才能好好在浮云山活下去。 那人能知晓江家的秘密出行安排,能驱使中途埋伏赤炎鸟,还能派出不少侍卫来追杀她,身份地位定不会低。 关于这个人的身份……奚禾暂时猜不出来。 可能是小程氏和程桑映,除掉她,程桑映便可以光明正大嫁入云京。 但这个人……也可能是江沐。 江寒云乃世家白壁,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娶了她这个凡人妻子。 小程氏是为了程氏的利益,江沐也要为了江氏的利益考量。 当初奚禾以须弥转为条件,才答应帮忙刺杀鬼君。 如今谣言四起,九幽鬼君很可能没死。 也就是说,哪怕江家杀了奚禾,也不算违背当时的承诺。 江寒云绝不能死。 若是他死了,她也没有活路。 江谢雪见奚禾的表情变得沉重,心口的滞涩感再度攀爬而上。 他抽回手,声音有些冷:“嫂嫂倒是对江家很有信心。” 江谢雪瞳色漆黑一团,看得人有些发毛。 奚禾避开他的视线,暗自揉了下手指:“入忘川一切小心。” 如果顺利的话…… 今天晚上,江家人就可以看到被她带出忘川的江寒云了。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了一眼。 当天晚上江谢雪便将星岳派了过来,自己则去到了江家人所在的同福客栈。 星岳跟奚禾也算是相熟,一见面便笑着朝她行礼。 这样的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侍卫,不仅灵力高强,也很会看眼色行事。 他并没有问为什么江谢雪不让奚禾跟着一起回同福客栈,只道:“少夫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我。” 奚禾笑了笑:“劳烦星岳了。” 晚上她特地叫了一桌好菜,差人送给星岳。 星岳万万不会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奚禾,竟会在他的饭菜里面下药。 一般的迷药放不倒修士,但奚禾准备的却是从江寒云库房里翻出来的高阶迷药。 阿蕙飘过来:“阿禾,他已经睡过去了。” 奚禾早就换好了一身黑色的衣裳,甚至还有一个帽兜遮住自己的脸:“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夜黑风高,正是办事的好时机。 阿蕙一路跟在奚禾身后,十分紧张:“阿禾,你可要想好了!忘川地域宽广,游魂无数,万一你下去之后也看不到他们呢?” 奚禾:“忘川里会有凶猛的妖兽吗?” 阿蕙摇了摇头。 奚禾又问:“忘川里的游魂会主动攻击我吗?” 阿蕙又摇头,忘川里的游魂只会不停徘徊游荡,忘却前尘,不知归途。 奚禾笑起来:“那不就得了,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进了忘川都一样。” 话虽是这么说,但当奚禾到了忘川入口时,她还是忍不住的有些紧张。 神魂一入忘川,即为半鬼,也就是说整个忘川里飘荡着无数只半鬼。 对于一个怕鬼的人来说,无异于要了她的半条命。 但是想到江寒云,想到他们那该死的命契,奚禾还是义无反顾对阿蕙说:“阿蕙,我们开始吧。” 奚禾只觉得身子一轻,她的神魂被阿慧拖拽着离开了身体。 这种感觉……还是有些奇怪。 第一次神魂离体时,奚禾甚至没有任何意识。 那次她生病了,半夜里发起了热,她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很热,于是走到浴房,打算冲一个凉。 阿蕙当时正好在房顶上看星星,见她半夜出来,奇怪极了,等飘上去跟她一说话,阿蕙整个鬼都快被吓散了。 眼前的是奚禾的神魂。 她拽着奚禾的神魂往回飞,硬生生把奚禾的神魂往她的身体里塞,竟然真的成功了。 奚禾没有死,只是觉得自己迷迷糊糊晕了几天。 阿蕙稀奇极了:“莫说凡人,就是修士神魂离体,也是极为凶险的事情,你怎么做到的?” 奚禾只能把她的一切不合理都归结于跟鬼君做过夫妻。 后面她又跟阿蕙试验了几次,最后一次,她的神魂迟迟无法回到肉身中。 阿蕙急得大哭,奚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血色褪尽,好像快要死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大敢尝试了。 到底她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凡人,她还是少作死为妙, 万一真把自己作成一只鬼,她找谁哭去? 奚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肉身,跟着阿蕙飘下了矮崖。 奚禾再睁眼时,只见天地四周一片白茫茫,忘川的水像雾气一样流动,又如瀑布一般汹涌,耳边轰隆隆如惊雷乍响。 万千游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面无表情,麻木地游荡在忘川中。 奚禾打了个哆嗦,抓住阿蕙的手。 阿蕙一脸茫然:“阿禾,你怎么了?” 奚禾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你看不到他们?” 阿蕙摇头,又开心起来:“太好了阿禾!我们没有白来!” 奚禾看向手中那朵刚刚从白色变成黑色的黄尘花,告诉自己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黄尘花,生有黑白双色,每隔一个时辰,就会由白转黑,或由黑转白。 不能耽搁了,她需要在黄尘花变成白色之前,把江寒云带出来。 她闭上眼睛,尽可能的去感应江寒云的存在。 夫妻命契,同命连心。 江寒云曾告诉过她,他们之间因为有命契,是存在感应的。 奚禾竭尽所能去尝试,无论结果如何,一个时辰之后,她都只能离开。 奚禾忽然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耳边湍急的水流声不见了,她的五感似乎延伸开来,向着某个地方飘去。 奚禾猛然睁开眼:“阿蕙!在那边!” 她拉着阿蕙,穿过那些永不停歇飘荡的游魂,激荡的水流拍打在她们身上,两人就如海中的游鱼,经常被打得翻跟头,偏离原本的路线。 若不是一直有若有若无的感应指引着奚禾,她恐怕早就找不到江寒云了。 看来唤女所说的确属实,汛期在忘川寻人,的确是很困难。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奚禾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有一些麻木了,感应忽然强烈了起来。 她咬咬牙加快速度,忽然看到前面一块巨大的礁石处,江寒云坐在上面,头颅低垂,面色茫然。 奚禾大喜,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江师兄,我来带你出去!” 21、第 21 章 阿蕙虽然看不见江寒云,但也飘过来,奚禾把江寒云的手塞到阿蕙手中,两人一左一右拉着江寒云:“我们得尽快赶出去。” 阿蕙郑重点头:“好!” 回忘川出口的路上并不顺利,水流似乎比来时更大了。 时常一个大浪翻涌过来,便将他们三人狠狠拍打在一旁的礁石上。 好在神魂感觉不到疼痛,奚禾又死死拽着江寒云,他们三人没有被分开。 奚禾筋疲力尽时,终于看到了忘川出口。 她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抓着江寒云飞快地往前游。 然而就在靠近出口处,忽有一个女子笑声尖利:“江家人原来还藏了私,真是好本事!” 奚禾大惊,忘川里的游魂都失去了意识,是谁在说话? 她循声看去,见一个黑衣黑裙的女子漂浮在忘川水中,她发上簪着大朵的黑花,整个人死气沉沉,又有一种诡谲而妖媚的感觉。 她抬起手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们三人拽了过去。 唤女嘻嘻哈哈笑起来:“你是何人?” 嘴上说着话,她手中却不停,抬掌朝着江寒云劈来! 奚禾全然来不及反应,便见江寒云的神魂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神魂如同将灭的烛火摇晃了两下,化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江寒云。 唤女抬指一勾,其中一半神魂朝她飘了过去。 见她抬掌便要将神魂捏碎,奚禾肝胆俱颤,想也没想便扑了过去! 唤女竟硬生生被她推开!江寒云的一半神魂也从她手中脱离。 唤女一愣,奚禾怒吼:“阿蕙!快带江师兄出忘川,去找江谢雪!!” 阿蕙犹豫间,奚禾厉声道:“阿蕙!!” 阿蕙身体比反应快,几乎用了毕生最快的速度,带着江谢雪的另一半神魂往忘川口逃。 她嚎啕大哭起来,她的确已经是阿禾的鬼奴了,阿禾的指令,她根本无法违抗。 奚禾见阿蕙带着江寒云的一半神魂离开,唤女虎视眈眈朝她扑来。 奚禾一扭头,死命地往忘川出口游。 她不知道这女子是谁,总归这人要害江寒云。 而她已经成功把江寒云的一半神魂送出去了。 神魂残缺是什么下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若是再留在这里,她也要死了! 开什么玩笑,她是为了自己能活才进来寻找江寒云的! 奚禾看见手中的黄尘花在慢慢褪去黑色,似乎马上就要变成白色了。 她头晕目眩,疯狂地朝着出口游。 一半就一半吧! 江寒云的另一半神魂方才又落入了忘川,那女子就是要杀那一半神魂,也得费些力气寻找。 江家人马上就会下忘川,之后的一切就看江寒云的造化了! 唤女原本打算杀了这碍事的女人,但见她竟抛下江寒云的另一半神魂,不管不顾的逃走,犹豫片刻,她咬牙切齿的追着江寒云的另一半神魂追去。 千张面绝对不会让江寒云完好无损地出去! 她得赶在江家人之前,把江寒云的另一半神魂毁掉! 奚禾余光往后一撇,见那女子果然没追自己,而是朝着反方向离开,心中大喜。 她赌对了!果然那女子着急杀了江寒云,根本没工夫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然而就在奚禾马上就要靠近出口时,她手中的黄尘花倏然变成了白色。 一个时辰到了。 奚禾脑子一蒙,感觉身体变得迟缓,似乎有无数只抓手从背后袭来,要将她拖往无尽的深渊。 完蛋,还是翻车了。 奚禾失去意识前,竟迷迷糊糊看到一人白衣若雪,衣带翩翩,踏着如雾气流转的忘川水朝她而来。 光线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幽深又晦暗,空濛得像落雨的秋湖,又似无边的寒潭。 他脸上带着嘲弄,朝她伸出手来。 奚禾想,周弃,我杀了你一命,如今你是来朝我索命的吗? 奚禾张了张唇,想对他说些什么,意识却陷入了无边黑暗。 九幽。 这是一处安静的小院,庭前一棵巨大的柳树,枝繁叶茂,碧绿丝绦随风飞舞。 辛青荧坐在树上,雪白的赤足轻轻摇晃着:“哥哥,你说君上把那女人带回九幽做什么?” 辛起林靠在树上,垂眼盯着地上随风飞舞的柳絮:“不知道。” 他补充:“君上不允你接近她,这一次你若是再惹君上生气,就是我也帮不了你。” 辛青荧嘟囔:“知道啦。” 她折断一根柳条,随意编起柳叶环:“君上如今要做什么,我是根本猜不透。” “当初君上被江兆君一剑斩杀,归来后不报仇,反而要当什么江家二公子。” “如今更是,竟然还把江寒云的半副残魂带回来,难不成真的跟江家处出感情来了?” 辛起林抬了下眼:“君上要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 辛青荧烦了,一把将柳环丢在辛起林头上:“好歹你曾经也是一国太子,现在天天只知道唯旁人马首是瞻。” 辛起林接住柳环,表情很平静。 辛青荧冷冷哼了一声,消失不见。 柳叶新绿,捧在手中霎是好看。 辛起林摸了摸叶子,将柳环放在了柳树下的石桌上。 奚禾又梦见了周弃,她梦见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背着周弃走。 那天他们遇到一个很厉害的鬼,周弃弄得遍体鳞伤,才堪堪将对方杀死。 只是周弃也因此受了很重的伤,呕血不止,奚禾甚至以为他会血尽而亡。 周弃终于停止呕血时,周边雪地都被染成了红色。 树下残梅在一地鲜血面前几乎都失了色泽。 奚禾满手满脸都是血,她抖着手将周弃的伤口包扎好,听见周弃说:“离开这里,尽快。” “那只鬼有同伙。” 奚禾顾不得害怕,将周弃背起来。 周弃无力靠着她的肩:“放下我,自己走。” 周弃已经搂不住她的脖颈了。 奚禾用布条穿过他的胳膊,将人像绑娃娃一样捆在自己背上,抬腿便朝着反方向跑。 周弃又咳了一口血:“奚禾,放下我,带着我,你跑不快。” 奚禾唇抿得死死的:“我不会抛下你。” 周弃还要说话,奚禾道:“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久。” 她不再说话,背着周弃埋头跑。 又开始落雪。 积雪深厚的山地,跑起来何其艰难。 奚禾深一脚浅一脚,发髻跑乱了,鞋子也跑丢了。 脚底被山石割破,初时疼,后来痒,再到后面,就只剩麻木。 口鼻里灌满风雪,喉头渗出血腥味,胸腔处发出破风箱的声音。 月亮淡了,天色欲白,奚禾知道,只要太阳出来,他们就有救了。 然而下一秒,那只追上来的鬼,堵在了他们面前。 奚禾抬起充血的眼。 那只鬼周身黑雾缭绕,散发着腥臭味。 它用空洞的眼睛盯着她,嘶哑的喉咙发出古怪的声调,嘻嘻哈哈说:“哎呀,还是追上你啦。” 周弃早已昏迷。 奚禾环顾四周,他们身后,有一片接近垂直的斜坡,直直通往山脚。 在那只鬼朝他们探出利爪时,奚禾调转方向将周弃搂在自己怀中,朝着山坡一滚! 那只鬼没想到她居然敢从接近矮崖的长坡上滚下去,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眨眼间,奚禾和周弃浑身都裹满了雪,已经隐没在茫茫野林中。 枯枝碎石噼里啪啦打在她身上,痛得奚禾几乎蜷缩在一起。 她尽力护住周弃,途中有一次她撞在一块尖石上,险些痛得松开手脚,硬是死死咬住牙抓住周弃。 可是他们和那只鬼离得太近。 近到那只鬼很快就追了上来。 天旋地转间,奚禾直勾勾盯着将白不白的天际。 在那只鬼就要接近他们的那一刹,太阳,终于喷薄而出。 橙红的光照耀大地,白雪欲燃,那只鬼身子一颤,迅速消失。 奚禾和周弃重重撞上了一棵树。 昏迷前,她咧开嘴无声笑起来。 真好,她再一次赌赢了! 那只鬼的修为,还不足以抵抗日光照射,他们得救了! 奚禾迷迷糊糊醒来时,甚至以为自己还在那片雪坡上。 但很快,周身柔软的触感提醒她,方才是梦。 奚禾活动了下身体,只觉骨子里都透出乏意。 她撑着身子起来,轻唤了一声:“谢雪?” 无人回应,只有清风徐徐拂动庭前花,卷着一缕幽香送入屋内。 奚禾眨了下眼,才发现自己现在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她起身,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辛起林隐没身形,看向门后那人。 奚禾素衣白裙,发髻未绾,眼神很迷茫。 她环顾四周一圈,自言自语:“我死了?” 辛起林瞧见她抬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奚禾痛得嗷地叫了一声。 辛起林忍不住笑了下。 奚禾开始沿着小院走:“阿蕙?” “江谢雪?” “……周弃?” 周弃? 辛起林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凝神看向她。 奚禾摇摇头:“不,是江谢雪才对。” 那个时候她是迷糊了,那样回风流雪的气度,是江谢雪没错。 更何况那人头上还有太阴无相簪。 可是江谢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忘川? 阿蕙现在又在哪里?江寒云的那一半残魂呢? 还有,她过了时辰,不应该被困在忘川了吗? 奚禾有太多太多问题,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头晕。 下一秒,她觉得身子一轻。 奚禾一转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跌倒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天空。 奚禾:!! 她又神魂出窍了! 奚禾正想往自己的肉身中挤,忽然感应到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隔壁。 夫妻命契,会有感应,江寒云就在附近!! 辛起林一惊,刚要出面,却见奚禾仿佛受到了什么指引一般,迷迷糊糊朝着隔壁院子飘去。 辛起林及时止住脚步。 奚禾姑娘的夫君,江家少主就在隔壁。 他看着奚禾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处,忙折身去找江谢雪。 奚禾飘过了院墙,感应越来越强烈,她朝着其中一个方向飘去,穿门而入。 垂帘半掩,稀疏天光丝丝缕缕渗下,床榻上的江寒云紧闭双眸,脸色苍白。 奚禾不太确定,走过去用手背碰了下他的脸。 她的手直直穿过了江寒云的脸。 眼前的江寒云不是魂体,而是完整的他! 江寒云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奚禾吓了一跳:“江寒云?” 江寒云眉头微蹙,挣扎片刻,缓缓醒来。 奚禾看着那双单纯木讷的眼睛,心想,坏了。 江寒云忽然一瘪嘴,哭了起来:“……好痛。” 奚禾的表情僵在脸上。 江寒云缓缓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坏了。 江寒云成傻子了。 江寒云哭得太厉害,奚禾又没办法跟他说话,她看到一旁的桌案上放着一碟子雪松糖,伸手过去抓了一把。 雪松糖幽幽飘起来,飞到江寒云面前。 江寒云呆住了。 奚禾剥开糖纸,将一颗雪松糖喂到他唇边。 江寒云竟张开唇含了进去。 奚禾顺势摸了摸他的头:“别哭啦。” 江寒云听不到奚禾说话,但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仿佛被摸了一把。 他眼睛亮起来:“你是仙子姐姐吗?” 奚禾沉默片刻,又剥了一颗糖递给他。 江寒云不哭了,他似乎在努力寻找她:“仙子姐姐,你在哪里?” 门外忽然传来交谈声。 奚禾听见程桑映的声音:“大表兄到底如何了?我要亲自见他!” 22、第 22 章 奚禾背脊发寒,转身就想找地方躲起来,她怀疑要杀她的人中,就有这位啊!! 下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阿飘。 程桑映看不见她的。 奚禾学着阿蕙飘到房梁上。 有人劝道:“程姑娘,少主现在……要不等他好点您再来吧。” 程桑映厉声说:“让开!” 片刻后,程桑映双眼红肿走了进来。 江寒云抓着雪松糖,戒备地看着来人:“你是谁?” “你是仙子姐姐吗?” 程桑映怔在了原地,她的表情从惊讶,不敢置信,变成了浓浓的哀伤。 眼泪唰地滚落,程桑映快步走上前:“大表兄,是我!” 江寒云摇头:“我不认识你。” 程桑映双眼通红:“大表兄,我是桑映,程桑映啊。” 江寒云依然用戒备的神情盯着她。 程桑映踉跄了两步,被她的侍女心蕊扶住。 心蕊问程松:“你们少主口中的仙子姐姐是谁?这些糖又是谁给他的?” 奚禾是飘过来的,程松方自然没看到她。 他一头雾水道:“这几日有几位侍女贴身照顾少主,或许少主是把哪位侍女认错了。” 心蕊上前,一把将松雪糖夺过来:“你们少主犹在病中,什么腌臜玩意儿都让他吃!” 江寒云没设防,被硬生生抢走了糖,他急得脸色涨红:“坏人,还我糖!” 说着话,他像个小孩一样扑上来,捏成拳头往心蕊身上打。 心蕊不敢伤他,狼狈地往一旁避开,江寒云红着眼睛冲上去夺糖,两个人竟在屋子里追了起来。 一边追一边喊:“坏人!!你还仙子姐姐给我的糖!” 程桑映忽然尖声大喊:“够了!” 江寒云被吓了一跳,猛地停下来,瑟缩着站在屋中。 程桑映见他的表情,心如刀割,她哭着走上前:“大表兄……” 江寒云往后退了一步:“坏人!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程桑映身形微摇,脸色煞白。 心蕊忙走上前来扶住程桑映:“小姐,江少主他现在情况不好,我们先出去,让他好好休息吧。” 江寒云背脊抵着墙,浑身紧绷盯着程桑映。 程桑映泪流满面,被心蕊扶着出了屋。 才一出屋,她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大表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心蕊忙又哄又劝:“小姐别哭,江少主现在神魂残缺,心智也受到了影响,待到唤女在忘川中找到江少主的另一半神魂,江家定有办法让他恢复如常。” 程桑映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万一他们没办法在忘川中找到大表兄的另一半神魂呢?” 心蕊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很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她轻轻拍打着程桑映颤抖的双肩,眸中闪过一丝狠辣。 此行前往忘川寻魂,夫人正是为了给小姐铺路。 如今江少主的凡人妻子已被除去,虽说中途出了意外,江少主变成了这番模样…… 但夫人交代的事情,她还是得去做。 江少主心智受损,反倒有益于她动手。 她方才来时已经打听到,江少主每天晚上都要入玄阴水浸泡一个时辰。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心蕊定了心,柔声哄劝程桑映:“小姐一路赶来九幽,已是疲惫不已,不若先去休息休息,待到晚些时候再去看少主,与他好好聊一聊。” “寻魂的事情我们帮不了忙,但小姐可以帮忙照顾少主。” “但无论如何,您得先好好照顾自己。” 程桑映知道自己现在必定是风尘仆仆,双眼红肿,也难怪会吓到江寒云。 她点点头:“好,我先去休息。” 屋子里安静下来,程松温声哄劝了江寒云几句。 江寒云却很害怕他的靠近。 程松眼眶泛红,声音颤抖说:“少主,您好好休息。” 他快步走出了屋子,狠狠锤了一下墙壁。 江寒云怯生生说:“仙子姐姐?” 奚禾正要开口说话,忽有一股巨大的力将她拉了回去。 奚禾回到了自己的肉身面前。 夕阳西下,空气中有细小的柳絮在飞舞,如同雪花。 落日融金,江谢雪的飘舞的白衣也覆上一层暖调。 偏偏他眼瞳黢黑,半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站在院门处,目光似乎落在昏倒在地的奚禾身上。 半晌后,江谢雪步伐轻缓,朝着奚禾走来。 奚禾飘到江谢雪旁边:“江谢雪!” 可惜江谢雪似乎看不到她。 他停在奚禾的肉身面前,片刻后,跨过她,面无表情走到了屋子里。 奚禾愣了下,跟着江谢雪飘到屋子里:“江谢雪!你不管管我吗?” “是你救我出忘川的是不是?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吧?” 江谢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仪态万千,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奚禾飘到他旁边,托着下巴:“阿蕙呢?是她带着江寒云去找你的!” 江谢雪饮着茶。 奚禾又道:“江寒云的另一半神魂是不是还在忘川里……” 她愁眉苦脸:“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江谢雪掺着冷意的声音响起:“与其担心他,不若担心担心你自己。” 奚禾吓得猛地往后一窜! 残阳余晖渐渐褪去,周遭浸在浅调的墨蓝色泽中。 江谢雪侧过脸来,他眉眼疏淡,面如冷玉,唇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凡人之躯,妄入忘川,嫂嫂待兄长,当真是情深似海。” 奚禾已经顾不上他话里的嘲讽了,她抓着帐幔哆哆嗦嗦道:“你,你看得到我?” 江谢雪唇边冷意化作玩味:“不然嫂嫂以为,我是如何把你带出忘川的?” 奚禾思索了下。 想来是在她成为游魂的前一秒,江谢雪看见了她,所以才能顺利把她带出来。 奚禾松开帐幔,飘到江谢雪面前:“无论如何,多谢你。” 她眼巴巴看着他:“阿蕙呢……她,她不是坏人,她是我朋友。” 江谢雪漫不经心说:“跑了。” 奚禾霎时放下心来。 阿蕙虽然性子纯善,但很聪明,看来她把江寒云带到后,就立刻逃走了。 奚和眼眸微转:“……你看得见所有魂魄?” 江谢雪似笑非笑看着她。 奚禾很聪明地选择了没有追根问底,岔开话题:“这是哪里呀?” 江谢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九幽。” 奚禾再一次体会到了魂飞魄散的感觉。 她盯着江谢雪,目光都变了。 她沉默片刻,哑声问:“……我们为什么会来九幽?” 一杯茶饮尽,江谢雪起身。 他负手迈入院中,衣袍飘逸,姿态卓然。 奚禾惊疑不定盯着他,见他弯腰,抱起了自己的肉身。 不得不说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实在是有些惊悚。 她的肉身面无血色,看上去像是死掉了一样。 江谢雪抱着她的肉身,跨过拱桥,走到了后院里。 奚禾这才发现,这后院中藏着一处池子。 池边绿树成荫,阳光照不进来半点,水面寒气缭绕,池水泛着一种冷峻的黑。 奚禾现在没有五感,但光看到这汪池水,便开始觉得胆寒。 江谢雪瞥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奚禾猜测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来到九幽,或许去忘川走了一遭,她的神魂和肉身融合出了点问题,需要借助这些池水? 果然,江谢雪将她的肉身放入了池水中。 寒气覆上奚禾的肉身,她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色。 江谢雪指尖一点,奚禾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猛地往肉身中一拽。 旋即铺天盖地的寒意袭来,奚禾冷到几乎生出发烫的感觉,牙齿咯咯打颤。 她眉头紧拧,却无法从肉身中逃脱,寒气割裂她的肌肤,穿透她的肺腑,连骨头都在痛。 江谢雪站在池边,面无表情看着奚禾。 她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漂浮在玄阴水中。 无法挣脱,却因为巨大的疼痛忍不住发颤,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痛么? 闯入忘川中寻找江寒云时,就没想过回不来? 比起忘川水的洗骨剜肉之痛,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奚禾死死咬住了唇,似乎在竭力忍耐。 终于,她眼角止不住地渗出一滴泪,又很快在寒气之下凝结为一颗冰珠,悬在眼尾,将落未落。 树荫浓重,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江谢雪白衣胜雪,站在影影绰绰处,眼睫半垂。 他抬手,奚禾眼尾凝成冰的泪珠飞入江谢雪掌心。 沾了掌心的热度,很快化为水珠。 江谢雪知道,她很怕疼,也很爱哭。 不小心撞到头要哭,切菜切到手要哭,甚至夜里他力度大了些,也要哭。 他见过她哭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 也见过她面带潮红,梨花带雨。 却从未见过她连哭都需要忍耐。 江谢雪不无嘲讽地想,江寒云,这个时候,你又在哪里? 水声响起。 江谢雪入了玄阴池。 轻软的白袍飘在水面上,如同蓦然绽开的寒莲。 江谢雪垂眸看奚禾半晌,忽然抬手,将奚禾拥入了怀中。 江谢雪调整了姿势,让奚禾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衣带相缠,发丝交织。 玄阴水至寒,寒气凝结在江谢雪眉眼之上,衬得他越发清冷。 他单掌抚上奚禾的背心,神情算不得温柔,但奚禾紧蹙的眉心在缓缓松开。 玄阴水的寒气入骨锥心,哪怕是大能都难以忍受。 江谢雪将灵力源源不断输入过去,缓解她的痛苦。 玄阴池水中,饶是有江谢雪的灵力护体,奚禾也依然被冻得哆哆嗦嗦。 她无意识地往江谢雪怀中缩,胳膊缠上他的脖颈,双腿也牢牢圈住他的腿,整个人如同菟丝子一般攀附在他身上。 江谢雪眼睫半垂,瞳色黢黑,手掌离开她的背心。 灵力消失,奚禾打了个寒战,把江谢雪缠得更紧了。 她的手甚至无意识地扒开他的衣领,试图贴上他的肌肤汲取温度。 女子绵软若无骨的手在他胸膛上胡乱游走,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腿,恨不能嵌进他身体中。 江谢雪眸地浮现出一丝嘲弄,猛然捉住她的手。 奚禾的衣裳也乱了,衣领松开,露出大片光洁的锁骨。 再往下,幽深起伏的线条诱人深入。 江谢雪面无表情盯着她:“奚禾,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奚禾双肩微颤,再度流下泪来,泪水将落未落,在寒气之下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悬在眼角。 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可怜。 江谢雪刚想出言嘲讽,忽地蹙了下眉。 奚禾的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身子也隐隐变得滚烫。 玄阴水至寒,奚禾的反应不太正常。 他捉住她的手腕,探入她体内,发现一股热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激荡如奔流。 奚禾发出委屈的鼻音,泪水成串滚落:“难,难受……” 尾调缠绵,隐隐有吟哦之意。 江谢雪眸光一冷。 他看向身下的玄阴水。 这股玄阴水乃是从玄阴灵眼引出的活水,这两个相邻的宅院中的玄阴水乃是同一股。 有人在水中下了媚毒。 不是奚禾,那便是…… 隔壁宅院中,住着他的好兄长,以及那个觊觎他已久的程桑映。 江谢雪冷笑:“蠢货。” 江寒云身边的人,都是些什么废物。 奚禾的身子越来越烫,她缠住江谢雪的脖颈,扬起湿漉漉的面,红唇微张,眼神迷离:“难受……” 奚禾并非未经人事的少女,她明白自己身体的渴求,也知晓该如何疏解。 她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缠住江谢雪的身子,仰头吻向他的唇。 江谢雪掐住她的下巴,语气冰冷:“奚禾。” “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江谢雪并未收着力度,奚禾痛得眉头蹙起。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江谢雪。 江谢雪瞳色微深:“我是谁?” 奚禾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 江谢雪指尖微微用力,关节都隐隐泛出青白。 奚禾妩媚一笑:“你是……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