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小美人被迫替嫁后_温饵》 第1页 《哑巴小美人被迫替嫁后》作者:温饵【完结+番外】 文案: 【温柔甜软小哑巴&<a href=tuijian/fuheiwen/ target=_blank >腹黑</a>高需求小瘸子】(都能好~) 陆梨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哑巴,盖了盖头就代替弟弟嫁给了杜家病重的长子冲喜。 长子杜司清是个腿部有残疾的男人,许是躺得太久了,传说他性子阴沉古怪又凶巴巴的,脾气可坏了。 不过善良的陆梨不和他计较,勤勤恳恳又任劳任怨。 渴了递水,饿了喂饭,困了睡觉,做着做着就吃起了嘴子。 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凶巴巴的,可怜的小哑巴不会说话,只会睁着水汪汪的漂亮眼睛瞎比划,杜司清统统当做看不见,抱着可爱的小夫郎轻轻晃一晃。 后来在院子里,陆梨有了自己的小天地,种地、采药、养鸡鸭鱼鹅、又开起了医馆,生活<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又富足。 杜司清的腿渐渐地好了起来,参加科考,拔得头筹,官拜一品,前途无量。 人人都道,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哥儿、一个连话都说不顺溜的小哑巴配不上风光霁月的杜司清,料想没多久就会被扫到出门。 然而这位位高权重的太傅大人正蹲在自家小夫郎面前轻柔给他穿鞋袜,“不许不穿。” 陆梨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你把我的脚……咬痛了。” 杜司清浅笑:“那下次咬别的地方。” 陆梨:“……” *** 杜司清十五岁时发生意外,双腿瘫痪,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数着自己死亡的日子。 然而比死亡先来的是个面若桃花的漂亮新娘,一对小梨涡盛满了甜水,笑起来都晃荡的耀眼,晃进了心里。 杜司清的日子有了盼头,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了。 名分、身份、地位,一步步收入囊中,辅佐新帝登基教养小太子,一时风光无量,同僚皆言他早晚要休夫尚公主。 杜司清嗤之以鼻,这些庸人都不知道阿梨的好。 第二日,杜司清便面见皇帝,慷慨陈词,“臣起于微末,困于病疾,唯梨不弃,年深岁久,永不负卿。” 为陆梨求来了一道诰命夫人的旨意,彻底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内容标签: <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文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科举 先<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爱 主角视角:陆梨 互动:杜司清 一句话简介:温柔美貌人妻和他的高需求夫君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二月初十冬季,春节才刚过去一个多月。 敲锣打鼓、唢呐吹喜,在鞭炮和喜悦声中,陆梨被簇拥着坐在床边,耳边满是喜婆婆的吉祥话,陆梨只是盯着自己不符合尺寸的脚尖出神,手指头紧紧地攥成拳头细细地抖着。 杜家是县城的首富,田地富饶、商铺遍地、家财万贯,人人都道能嫁到这家来是祖上积德的大好事,只可惜杜家长子是个瘫子,都瘫了好些年了,性情也古怪得很,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连拜堂都是和公鸡完成的,隐在盖头下的陆梨松开的手指又揪住了裙边,用力到关节都发白。 喜房内安静下来,只有一道微弱的呼吸声,陆梨听到床上的人说话了,断断续续地不连贯,嗓子跟砂轮滚过一样沙哑没劲,声音如同阎罗殿的鬼魅一般骇人。 “家中为我娶妻并非我本愿,我是一个将死之人,连大夫都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今日便是我的生辰,铁定是活不过今晚了,若我故去他们势必会为难你,我与你写了一本和离书,再给你一笔丰厚的资产,我不会碰你的,无论你是想回娘家还是再嫁人都可以,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些钱也够你活下半辈子了。” 陆梨终究是忍不住了,蓄满泪水的眼眶兜住水了,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又被很快地抹掉了。 杜司清的视线落在小哥儿的手上,是一双粗粝还有不少细小伤口的手,一看就是在家里做了太多的苦活,想必家里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连哭声都是小心翼翼地憋闷在喉咙口发不出声音来。 “和离书和银票就在柜子里,你可以去看看,我没有骗你。” 陆梨的泪水更多了,“吧嗒吧嗒”地掉落个不停,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看就是难过得不行,倒是把杜司清弄得不知所措了。 不过想到盖头除了新郎官之外谁都不能揭开,就这么一次了,便也拘着这么一个礼节,杜司清轻轻地叹了一声气,勉强够着手去扯红盖头。 火红的盖头滑落,露出了一张面若桃花的小脸儿,双颊绯红比抹了胭脂还要好看,红润饱满的唇瓣微张轻轻地颤着,不经意瞥他的那么一眼都能让人心神荡漾。 杜司清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情不自禁地勉强地支起自己的身子,伸出如枯槁般的手给陆梨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不过你放心,但凡我能多活一日就会好好待你一日,定不会叫你受委屈了。” 冰凉的手指在自己的眼角来回磨磋着,陆梨被吓坏了,动都不敢动。 床上的人脸颊瘦削脸色灰败,许是为了颜色好看而敷了一层脂粉,却更像是个吊死鬼了,他猛地垂下了脑袋,心里更是怕得不行了,浑身上下都抖如筛糠。 杜司清没跟什么姑娘小哥儿相处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许是自己的唐突之举吓到了他,连忙又撤回了手,磕磕绊绊着,“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啊,可是冷了?我这屋里的碳火不足,你坐近些。” 哭得梨花带雨的陆梨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艳丽的嫁衣衬得人越发明艳动人了,只是尺寸不大合适,像是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杜司清不禁埋怨起来成亲是多大的事儿啊,怎么还不裁制一身合适的衣裳呢。 泪水也好多啊,好会哭的小哥儿,再这么哭下去都要把自己的卧房给淹了,会不会哭坏了啊?杜司清心想。 “我知道你心里定是不愿意的,或是威逼或是利诱,都是被强迫来的,我不会怪你。” 陆梨拼命地摇着头。 或害羞或害怕或嫌弃或厌恶,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反正杜司清自己个儿都不在意,他这幅鬼样子,饶是他娘亲还活着也是不喜欢的。 自发生意外之后,杜司清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亲,自己这副行动不便破败不堪的身子哪里能再去再去糟蹋好人家的姑娘小哥儿的,只是家里行事从来都不会顾及他的意愿。 杜司清重新躺了回去,“哎,说是要为我冲冲喜,说不准身子就会好起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神奇的事情啊,如果是真的那世间就不需要大夫了,只要去庙里拜拜神佛就好了。” 陆梨忍俊不禁起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两腮边有一对可爱的梨涡,如盛满了春水,晃一晃都荡漾,好看得不行。 杜司清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神佛是真的存在。 陆梨感受到了杜司清灼灼的目光,立刻收敛了笑容抿了抿嘴唇垂下了脑袋,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这样总是盯着人家瞧的举动实在是太失礼了,反应过来的杜司清眼睛看向了别处,“今夜不会有人来闹洞房的,咱们早些安置吧。” 陆梨刚放下下来的心绪又被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新衣。 杜司清睡在正中间,一个人就占据了大半个床都没有自己的位置了,而且他的腿脚还不好,更是挤不得,他方才也说了不会碰自己的。 陆梨便抬起眼眸,像只小老鼠一样窥伺着房内,发现床脚有一张小榻,于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卧房里冷,小榻上只有一席薄毯,只会更冷,健壮的汉子都受不了,更遑论是一个瘦弱娇小的小哥儿了,陆梨还没有摸到榻边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到床上来。” 陆梨停住了脚步,心脏“扑通扑通”地跟打鼓似的狂跳着,英勇就义着慢慢挪了回去。 大骗子,明明说了不会的…… 杜司清哪里知道小哥儿的心理活动,自顾自地往旁边挪了挪,在里床空出一个位置给陆梨,就这么几下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累得低低喘。息着。 陆梨先是跑到里间去洗漱,摘了头饰洗干净了小脸蛋,脱掉了漂亮鲜艳的嫁衣,还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等出来的时候就剩一件薄薄的里衣了。 夜寒露重,屋子里就是燃着碳火也冷嗖嗖的,凉气都往骨头缝里钻,陆梨扯着自己不大合身的衣裳,宽大的衣襟让肩头都露出了大半,白皙软嫩的肌肤就大咧咧地呈现在眼前,白得都发光,瘦削得锁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杜司清被白得晃眼,被扰得心烦意乱,只好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背起了圣贤书。 出门前陆梨被塞了一本小人书,他虽然怕但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从床脚爬了上去,钻进了被窝里。 良久之后才心一横就翻身坐在杜司清的身上,于是吸了吸鼻子就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解他的盘扣。 第2页 杜司清还在嗅着小夫郎爬过来时留下来的香香气味呢,就感觉自己小腹一紧,心口一凉,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住了自己的衣襟,说话都不利索了,活像个纯情小妇男,“怎……怎么了?” 陆梨又羞又怯,身子骨羸弱又可怜,手指落空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漂亮大眼睛无措又胆怯地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图,连自己的耳尖都红到滴血了,“不用……不用你做这些的,我不会碰……碰你的,你且安心……安心睡吧。” 陆梨又翻了回去,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贴着床的最里头睡,他与杜司清中间都能再睡一个人了。 床榻好软,被子好暖和,像是躺在棉花里,陆梨一沾上就不想起来了,如果每天都有这样松软的床铺可以睡觉也挺好的,心里默默祈祷着杜司清可以多活几日,让他好好享受一番再去死。 呼吸渐渐平缓绵长,杜司清却怎么都睡不着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床帐顶,他是想坦然赴死的,拖着这么一副身躯半死不活了五年,任谁都不会再有勇气活下去了,但现在他似乎也没那么想死了…… 第二天天不亮陆梨就醒了,小心地伸手去探了探杜司清的鼻息,虽然微弱到底还是有的,他松了一口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又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收拾利落了就开始收拾屋子和衣物,陆梨的陪嫁没什么东西,就两床破被和几件洗得花白的衣裳,连盆都没有,他只好在院里找了一个大盆来清洗,把昨日的换洗衣服都搓得干干净净晾晒在院子里。 刚晒完最后一件,李嬷嬷就不请自来了,先是打量了陆梨几眼,又啧啧地讽刺着,“呦,郎君这么早就起来忙活了啊,也是啊,大少爷瘫着不方便,这屋里屋外的还需要郎君来操持一二。” 陆梨听不明白她话里的讥讽,只觉得她挡着自己的路了,挥了挥手让她往旁边站站。 人家偏偏跟树桩一样一动不动,还端着架子道:“咱们夫人叫郎君过去敬茶呢。” 这时天边都还没有亮呢,大多数人家还在睡梦中,晨昏定省的时辰还没有到,于是陆梨比划着。 李嬷嬷嫌弃地蹙着眉头,“胡乱地作什么鬼画符呢,大少爷腿脚不方便不便去,只叫了郎君,难道还要夫人等你不成。” 陆梨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 杜司清:我会给你和离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好漂亮啊…… 开新文啦!每晚九点更新哦,请宝宝们多多支持多多评论,谢谢宝宝! 第2章 杜司清是被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吵醒的,迷迷瞪瞪地才想起来自己成亲了,下意识去摸床榻,却触及一片冰凉,人彻底清醒过来。 昨日种种似乎只是黄粱一梦,漂亮得像仙子一样的小美人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可眼前大团的红色是做不得假的,小夫郎他总不能自己插上翅膀飞走了吧。 “少爷!我还以为你……你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我真的要吓死了。”莫琪趴在杜司清的床前哭得跟死了亲娘一样,眼泪鼻涕一大把。 杜司清多少有些嫌弃,“闭嘴,不知道地还以为我是魂回自己的灵堂了呢。” “我就说少爷吉人自有天相,那些算命的就是胡说八道的,我们少爷现在还全须全尾地活着呢!下次我再看见他们,定要狠狠地揍他们一顿!不,得吊起来打,别把我们少爷的福气都给说没了!” 莫琪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偏生杜司清没什么力气制止,手都抬了好几下了也揪不着离自己远的他,只好抚着额头泄气般听着聒噪,趁着间隙才插嘴道:“我问你郎君呢?” “啊?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郎君啊?莫不是觉得少爷不成了就偷摸跑掉了吧。”莫琪愤愤难平,“这都是什么人啊,就知道那王映梅没安什么好心,肯定是故意的,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那么一个小哥儿就往少爷屋里塞……” 就他那个胆小得跟小鹌鹑一样的性子还敢逃跑?别是掉进了哪个虎狼窝里出不来了。 杜司清脸色阴沉了下来,“赶紧去找。” “唉唉!” 此时的陆梨正跪在杜家正堂,上位坐着继母王映梅和父亲杜恒,陆梨的脸颊上挂满了泪水,极力地比划着想要解释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得懂,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看,只是把莫须有的罪名往陆梨身上按。 王映梅歪坐着身子,用帕子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眼泪,柔柔弱弱道:“老爷,我原本是想着那陆果的生辰八字好,能给司清冲冲喜,说不准司清就能好起来了,可我没成想这送来的竟然是个有残缺的小哑巴,他们陆家真是欺人太甚了。” 杜恒气得脸都黑沉了,他们杜家在城里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屈辱,猛地一拍案,“陆家的人怎么还没有来!” 小厮两股战战着,“陆家那儿说……说医馆忙,不得空。” “老爷,这不是欺人太甚吗?可怜我一番苦心,若是嫁来的是陆果,说不准司清都能下地走动了,这个小哥儿能替自己的兄弟嫁过来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哥儿,司清身边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人啊。”王映梅还在煽风点火。 杜恒听了进去,看着陆梨的目光都不善起来,料定这是能祸害自己儿子的祸水,“把这个小哥儿给我送回陆家,这样的儿郎君我们不要!若是不把陆果带过来,我要他们好看!” 陆梨被吓得不行了,惨白着一张小脸儿,嘴唇张张合合什么都说不出来,连叫喊都不成,弱小的身子骨颤了又颤,没有任何依仗的他摇摇欲坠。 如果回去了是真的会死的,陆梨不停地磕着头,“咚咚咚”一声一声地砸在心头,额间都通红一片了,泪水滚到了发间,黏糊一片,几个嬷嬷上来就拉扯着他,一来二去间就趴在了地上蜷缩着,丝毫不体面地被人拖着。 “父亲。”杜司清出现大门口,声音清清冽冽温温润润。 杜司清病弱得半倚着轮椅被莫琪推进来的。 “司清。”杜恒快步上前,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着杜司清,虽然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但是人还算有精神,居然还乐意出门了,简直是大喜过望,“司清啊,你的身子……” “劳父亲挂怀,我还行,本想着成亲第一日是要来给父亲和二娘敬茶的,没想到我家夫郎居然先被叫来了,”杜司清脸上挂着丝丝笑容,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陆梨身上,紧蹙着眉头,“这是做什么,有奴仆能拖拽主子的吗?父亲二娘,咱们家好像还没有这个规矩吧。” “司清,你有所不知啊,这不是你原来的夫郎,他们陆家偷天换日了?”杜恒指了指陆梨。 “与我拜堂成亲的人是他,与我洞房花烛的人是他,父亲说他不是我的夫郎,如何不是呢?”杜司清柔弱得咳嗽了好几声,本是惨白的脸色咳得都有些红润了,杜恒担忧得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王映梅惊诧了一瞬,又附和着杜恒,“司清,你可知道他们是骗婚,他还是个有残缺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好留在杜家。” 杜司清顺了顺气,没什么力气地支撑着轮椅,盯着王映梅,语气浅淡气势却不弱,“我也是有残缺的人,我是不是也应该被逐出杜家。” 在整个杜家,杜恒最是痛恨旁人说杜司清的身子有残缺,狠狠地瞪了王映梅一眼,王映梅就不敢再多话了。 “就算是哑巴,是替嫁而来的,现在也是我杜司清的夫郎,没有把人赶出去的道理。”杜司清一字一句,虽说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表明自己的决心。 杜恒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替嫁不替嫁的都比不上自己儿子的身子骨,算命先生曾经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自家儿子如今正好端端地在自己面前就说明了一切,他陆梨也是可以的,管他是陆家的哪个小哥儿,只要自家儿子能好就行了! 杜司清自顾自地驱着轮椅来到陆梨的身边,将人扶了起来,“今日是应该给父亲和二娘敬茶的,莫琪。” 莫琪端着茶水进来,给杜司清和陆梨一人倒了一杯,杜司清装模作样地要跪下,被杜恒制止,脸上全是喜色,“哎呦,不跪不跪。”喝了一口茶就掏出厚厚的红包递到两人的手上。 轮到了王映梅却是一脸的铁青,她可没想着这两个人还真能和和美美地成亲,压根就没有准备红包,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不给,只好摘下来自己腕子上刚戴上手的玉镯。 “我家夫郎今日起得太早了,我也被影响到睡不好觉,咳咳咳……日后可能会晚起一些,每日晨昏定省的还望二娘多担待了。” 王映梅还未等杜恒开口就笑道:“司清说哪里话啊,这晨昏定省的也不是什么大事,能免就免了,把你照顾好了才是最要紧的。” 杜司清终于心满意足了,“父亲,我有些累了,先带着夫郎回长乐院了。” 第3页 “唉唉,好好好,还不赶紧把大少爷和郎君好生地带回去!” 回到长乐院,陆梨的脑袋都是懵的,不知怎么的就爬起来了,不知怎么的就敬上茶了,不知怎么的就有了银子,又不怎么的手腕上多了一只纯色的白玉手镯。 陆梨怔怔地望着杜司清,杜司清朝他眨了眨眼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陆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少爷怕是饿了,我让小厨房多添了两道菜,”莫琪一一地把菜端上桌,“不是,那道鸽子汤呢!那可是我一大早就去集市上买的鸽子,挑的最大最肥的!那些个黑心肝的人连少爷的餐食都贪,我要去找他们!” 莫琪风风火火地杀去了厨房,杜司清招呼陆梨,“快吃饭吧。” 昨天一天到今天晌午滴米未进,陆梨的肚子也在抗议了,只不过他挨饿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就算是有的吃也不让他吃饱了,怕他耽误干活,久而久之也不把饿当一回事了。 陆梨不敢吃肉,捧着白米饭夹了两筷子青菜就蹲到了墙角去,费了吧唧地扒拉着米饭,跟猫儿狗儿似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杜司清都惊呆了,怕是在饥荒<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都没瞧见这样的,这小哥儿有这样的举动指不定是在正堂里受了多少折磨和委屈呢,都把人给吓成这样了,心里不免又怨怼了几分,气得肝都疼,血液都翻滚起来了,捶胸顿足了好一阵子。 “你在自己家如何,在这里就是如何,在长乐院里没那么多折腾人的手段。” 可陆梨还是无动于衷,始终蹲在墙角不出来,只怯怯弱弱地望他一眼,嘴角的米粒都悄悄地擦了舔进嘴巴里。 杜司清忽然就明白了。 是啊,要是宝贝心肝,怎么会愿意把自家的小哥儿嫁给自己这么一个瘸子,怎么会把漂亮的孩子养得瘦瘦小小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模样,怎么会把白米饭都吃得跟珍馐美味一样狼吞虎咽呢,怕是被替嫁的那位才是正儿八经受宠的孩子,而眼前这个是被随意丢出来的。 这都是些什么人家!杜司清的心口越发不顺了,有种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自己瘫了都没这么生气过。 自从杜司清瘫了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对什么都不上心不在意,得过且过着,一副活着也行死了也干净的活人微死感。 长乐院的人都是势利眼,久而久之就没那么了尽心尽力了,但在吃喝住行上面还不至于太过分,不是昨儿少了一道肉菜就是今儿没了一件新衣,杜司清都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只有莫琪还能憋着一股劲儿。 现在憋着劲儿的人成了杜司清了,冲着陆梨喊道:“你起来,过来坐下!” 男人的脸色实在是太可怕了,陆梨懵懵地捧着碗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小手抓着筷子不知所措。 杜司清夹了一堆荤腥给陆梨,碗里都要堆成高山了,他指了指,一声令下,“吃!” 作者有话说: ---------------------- 你吓到老婆啦! 第3章 早就不记得上一次吃到的肉是什么滋味了,记忆里的气味在此刻才具象化,都快要把他给香迷糊了,陆梨吃一口红烧肉都能扒拉好几口饭,连白米饭都是香甜的。 碗里的饭菜都吃得光光的,小肚子都鼓了起来,好久都没有吃得这么饱过了,陆梨不禁满足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对杜司清露出了一个赧然的笑容,小梨涡若隐若现的。 杜司清看着他都好像自己吃了三大碗饭,“还吃不吃了?” 陆梨摇着头,指了指自己鼓鼓的小肚子,表示已经吃饱啦。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几岁了?” 陆梨比了一个十八的手势,又比了一个扁扁的圆圈圈。 杜司清只看懂了岁数,没懂他的名字。 陆梨有些急了,嘴巴都努力得微张着,环顾四周后站起身把一旁的香梨端了过来,兴致冲冲地给杜司清看。 这次杜司清懂了,“陆梨。” 陆梨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真可爱。”杜司清笑道,既说名字也在说陆梨这个人。 只可惜陆梨实在是太瘦了,脸蛋挂不住肉,身体也瘦弱得不行,十八岁跟十五六岁的小孩一样,能必定得好好地养着,漂亮的小哥儿养得白润些才更好看呢,不然将来生养都成问题,若是生宝宝的话,得取个有福气的好名字,生男生女生小哥儿都好,长得像陆梨就更好了。 不过不生也没事儿,最好还是别生了,自己身子骨都这样了平白连累人家做什么,只要日日地在自己眼前晃悠两下就心满意足了。 “少爷!少爷!”莫琪的声音陡然间想起,打破了杜司清的幻想,嘴角都耷拉下来了,“怎么了又?” 莫琪咋咋呼呼地跑进来,脸都气得通红了,“我真是太生气了,那些刁仆竟然不承认偷了我们的鸽子,我都在厨房墙边看见鸽子毛了,他们还抵赖不肯承认。” “好了,莫琪,消消火吧。”杜司清无奈着。 “少爷,你不能再这么软弱了,这些刁仆不好好教训的话是会蹬鼻子上脸的。” 长乐院伺候的下人没几个,厨子两人,将洗扫洒一人,近身伺候一人就是莫琪。 这么多年来疏于管束的后果就是让那么几个人都开始拿乔起来,撅着大少爷没多长时间的活头了,越发不尽心尽力,日日去外头找更好的前程,在各个院子里晃悠,脏衣服丢在那儿好几日才清洗一次,只有莫琪看不下去了才会说道说道,但那个老妈子依旧不动如山,莫琪就愤愤地自己洗,一开始都洗破了好几件,让本就不富裕的少爷雪上加霜。 杜司清何尝不知道这些,本来烂命一条随便拉到,他瞥了一眼陆梨,“莫琪啊,你觉得你主子我现在还有什么威望在?他们不站在我头上拉屎都不错了。” 莫琪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那……那我们难道要忍一辈子吗?明明少爷才是院里的主子,怎么好这样被屈辱呢。” “快了。” “啊?” 莫琪不明白大少爷口中的“快了”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大少爷这样隐忍迟早要憋屈死。 吃完饭后,杜司清支撑着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锦袋,“这是我答应了要给你的,绝对不会食言,杜家是个虎狼窝,不是好待的地方,你若是愿意拿了和离书就走也是可以的。” 陆梨识得一些字,认出了是“和离书”三个字,还有一些银票,数额大得烫得陆梨赶忙放回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就算是和离了他也没有家了,父亲和继母不待见他,在陆家活得连小猫小狗都不如,吃不饱饭还动辄打骂,这些钱若是被发现了更是会啃得连渣都不剩。 “嫌少吗?” 陆梨还是摇头。 “那就是不走了?” 陆梨用力地点了点头。 杜司清心里是欣喜的。 死气沉沉的长乐院里终于来了一朵凌放在积雪之上的玫瑰花,到底也是想让人占为己有的。 杜司清把和离书放回了锦袋中,单单拿出了银票,“这些你拿着吧,也不多,给你平时当零花用。” 陆梨再次目瞪口呆,几百两银子被说成了不多,这些钱都够开一家医馆了,拿在手里都跟烫手山芋一样,放在这儿不行放在那儿也不安全,跟只藏食儿的小老鼠一样在屋子里转悠个不停,最后压在了柜子最底下。 「我给你好好地收着。」 不过有那么多银子怎么还病得这么严重啊,陆梨不禁腹议。 未多久,杜恒就带着大夫过来了,“司清,让大夫再给瞧瞧吧,你如今过了二十岁的大关,想必身子骨也该大好了。” 大夫给仔细地摸了摸脉象,连连摇着头,“大少爷瞧着气色尚可,只是这腿还是老样子,难以痊愈,况且脉道艰涩、往来不畅,又非完全散乱,可精血耗竭、瘀阻脉络,生机未断死相未脱,若用药仔细调理或可迁延数月。” 陆梨的家里就是开医馆的,从小耳濡目染之下也懂得不少,但基本上都是自己看医书来的,没有什么实操经验,不过听着大夫的描述就觉得心惊肉跳,杜司清是真的没多久活头了。 想着杜司清的好,给自己软软的床铺睡,拖着病弱的身子去正堂解救自己,还给自己吃饱饭,甚至承诺放自己自由,这样不该有这种结局的。 杜司清的表情没多大的波澜,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就不必再伤春悲秋了。 杜恒却是连连叹息,面露惋惜之色,朝大夫挥了挥手,“下去开药吧。”又看着杜司清道:“孩儿啊,若想吃些什么用些什么就和父亲说啊, “我副身子骨也不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好了,只是今天晌午想喝一碗鸽子汤都没能如愿。”杜司清咳嗽了好多声。 杜恒把莫琪叫了进,“你这个奴仆是怎么当的?少爷想吃什么东西都不去买吗?” 莫琪扑通一声跪下哭得声泪俱下,“老爷明鉴啊,今儿我瞧少爷精神好就买些鸽子汤给少爷补补,就交给了小厨房的郭<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去做,谁知道竟然把鸽子给私吞了,说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劳什子的鸽子,可那鸽子的毛还在墙根底下埋着呢!” 第4页 “真是刁奴!”杜恒顿时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连个奴仆都能骑到主子头上来了,“来啊,把厨房里头的人都给我打一顿然后发卖了出去。” 外头的小厮一声令下,直接把人从厨房里拖了出来,一时之间鬼哭狼嚎,大喊着救命,陆梨听得心里一跳一跳地。 杜恒一副慈父的样子,拍了拍杜司清的肩膀,“司清,这事是父亲不好,这些年都疏于对你的关心,才让这些人都能欺负你,你放心,父亲肯定让人再给你挑些好的来。” “如此便多谢父亲了。” 杜恒在长乐院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老爷也是的,知道昨儿是少爷的生辰都不来长乐院看看,要是算命的说的是真的,那现在少爷都过去了,真真儿连父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莫琪嘟嘟囔囔着,对着老爷就这么数落了起来,自从少爷残了之后连院里都没踏进过几回,日日数着少爷二十岁的生辰日还剩多少,如今好歹这一劫是过了,倒是巴巴儿地跑了来了。 杜司清的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来了,不禁伸手掏了掏,“哎呦,好莫琪,你可千万别再诅咒你少爷我了,少爷我本来还有一口气在呢,都要被三说两说地给说没了。” “呸呸呸,都是我不好,希望老天爷没有听见,”莫琪双手合十拜了拜,“我去给少爷煎药了。” 一年四季都在喝着黑漆漆又苦兮兮的药,杜司清都已经喝到麻木了,可身体也没见怎么好转,就这么不好不坏地硬拖着。 晚上,陆梨烧了热水,费劲地拎到了屋内来,把自己的手洗干净了就去扒拉杜司清的衣服。 杜司清扯着自己的衣服不放,磕磕巴巴着,“不用不用,我这……我自己来就好了,要不就让莫琪来!” 陆梨:「莫琪要守着药炉子呢。」 “那……那也不成啊……”杜司清看着陆梨细细白白的小手心尖都动了动,声音越说越小了,倒没挣扎几下就松开了手指。 陆梨是怕羞的,但即便心里又羞又怕,脸颊红扑扑的跟云霞似的,还是壮着胆子去解开盘扣。 久病卧榻的身子实在是瘦弱不堪,只是有衣裳撑着才不至于太难看,瘦得怕是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轻轻一折都要断掉,比陆梨的身躯还要羸弱呢。 再往下,杜司清的后腰上竟然有两个大大的褥疮,跟血洞一样,怪不得都坐不住,还得倚靠着才行,这么大的洞怎么可能不疼啊,这得多疼啊。 都这么疼了还挣扎着坐上轮椅去正堂解救自己,实在是太辛苦了。 陆梨又忍不住开始掉起眼泪珠子,小哑巴哭起来都是闷闷的,哭声压抑在喉咙口听不见声音。 但杜司清清晰地感受到了有温热的水珠从自己的脊背上滑落,转过头去才发现小夫郎早就哭得梨花带雨了,“哎,怎么又哭了啊,你夫君我都还没哭呢。” 「你怎么不说啊,这伤口得多疼啊,要好好清创的,不然就永远好不了了……」陆梨伸手比划着,都要快出残影了。 杜司清都晃得眼疼了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得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说了,也不嫌累。” 要想处理好褥疮,首先是要减压的,减压就是睡觉的床铺必须要又松又软。 他们的床铺已经够软了,但陆梨还嫌不够,跑到了衣柜前把每一床被子都摸了一遍找到了一条更软的蚕丝被,利索地把床铺给铺好了才让杜司清重新坐上去。 再把泡了盐水的热水放凉了轻轻地擦拭着患处周边皮肤,以达到简单的消炎清洁的作用,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这样清洗,防止被汗液污染而加重。 长乐院里没有多余的草药,还好小院的墙角里长了一些积雪草,捣烂了敷在患处可以缓解肿胀和炎症,但杜司清的疮口深了,用积雪草的效果不佳,只是应付一二。 “明日我去药材铺买药,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 手指飞舞地比划啥呢,啥也不懂啊,杜司清一阵苦恼,搞不明白的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陆梨敷完药之后又找了一块干净绵软又能吸水的布料包裹着创面,好歹是把给疮口给处理好了。 上半身擦完了该到下半身了。 “啊?裤……裤子也脱啊。”杜司清神情不大自然地飘忽到别处去,挠了挠脸颊,“别脱了呗,我把裤腿捞起来也是一样的,不影响……” 陆梨没勇气再去扒男人的裤子了,便依着他行事。 腿也是瘦瘦条条的,由于常年不行走都已经肌肉萎缩了,陆梨擦拭完之后就给杜司清按摩了起来。 当初娘亲生病卧房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做的,虽然那时候人才五岁大,但按摩的技巧都还记着呢,书里记载每日按摩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放松肌肉。 陆梨正专心致志地给他按着腿呢,眼睛不经意间往下一瞟,又陡然间反应过来,把他惊得不行。 杜司清也不好意思起来,“那什么,你夫君我啊还……”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陆梨就吓得端起水盆跑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屋内的灯熄灭了,杜司清在屋子里左等右等着,眼睛都要把床帐顶给盯出一个窟窿眼来,终于门扉轻动了几声,寒冽的北风漏了进来,又被迅速关上了。 悄摸摸地溜进了浴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一两声“哗啦”的水声,像是在洗屁屁或者洗脚,这么一想,杜司清的脸颊都红了,把被子盖在了脸上,避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忽然,“吧唧”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怎么了怎么了?!”杜司清装不下去了,急得恨不得要爬起来,奈何这副破身子使不上力气,挣扎了两下竟然滚到了地上。 陆梨被动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点上了烛火拽了半天才把杜司清拖回了床上,累得他坐在床边喘气。 “你怎么了啊?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杜司清担忧得上下打量着他。 陆梨翘了翘自己光裸的还沾着水的脚丫,指着上头红红的地方,示意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是扶住了柜子,没有摔下来。 “我还以为你摔倒了呢,都把我给吓死了,你说你跑什么啊,我那是……那是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我说了不会碰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而且我都这样了也做不得什么了,下次可不能再躲出去那么久了。”杜司清甚少说这样多的话,都被气活过来了。 陆梨摇了摇头,指了指外头比了一个挖的手势动作,又怕自己的表达不够好,又赤着脚跑了回去。 “穿鞋穿鞋,祖宗!”杜司清惊得眼睛珠子都瞪得溜圆,急得直拍自己的大腿根。 陆梨捧着装满绿油油的草叶,浑身都是寒气,呼出的热气都带着雾水,真真是冷极了,把小脚放进了被窝里捂一捂,小心地没有碰到杜司清的皮肤。 杜司清不认识这些草叶,但认出了积雪草,是陆梨刚不久给他抹的药材,剩下的或多或少也都是清热解毒的药草。 原本还觉得这小哥儿是傻得可爱,没想到竟然是个真傻的。 “你……你这个笨蛋,外头多冷啊,我这身上这么多年反反复复地都过来了,哪值得你这样做。”杜司清的声音都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我不是笨蛋,这是备着给你明天早上换的,处理褥疮是个冗长的过程,不能有半点马虎的,而且我就是在墙角挖的,没有走远。」 手舞足蹈地也不知道在比划个啥,杜司清却是心疼得不行,勾了勾陆梨的手指,攥在手心里捂着。 陆梨的脸颊微微红了红。 第二天天不亮陆梨就起床了,照例探一探杜司清的鼻息,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将洗衣物打扫屋子。 莫琪今儿起得也挺早的,忙着给少爷煎药,这次的药一日三顿都得喝着,早晨要早早地爬起来煎煮,以防误了时间,他打着哈欠远远地就瞧见了门口有一小团身影,定睛一看又忙不叠地跑过去,“郎君这事儿怎么能让您动手啊。” 院里伺候的奴仆都被换了一批,新到的还没有来,但这种事儿也不能让主子动手啊。 陆梨拽着衣服摇着头,又指了指莫琪手里的药,「我来洗就好了,很快就洗好了,你去给少爷煎药吧,可不能耽误啊。」 别看陆梨长得瘦小,力气还挺大的,死死地拽着湿哒哒的衣裳不放手,莫琪又怕自己使了蛮劲伤到他就只能由着他去了,风风火火地赶忙先去把药煎了。 半个时辰后杜司清清醒,习惯性地去摸床榻,毫不例外地摸了一个空,紧接着莫琪的脸就凑了上去,“少爷,药好了,趁热喝了吧。” “……”杜司清扶额,有什么比大清早就要喝恶心的汤药还要愁苦的事情呢,那就是一大早先看见的不是老婆漂亮的脸蛋,他忍着苦意一饮而尽,“郎君怎么又不在?” 第5页 “他在外头洗衣物呢。” “什么?!”杜司清惊得差点儿把手里的碗都给甩了,“去,去把人喊进来。” 陆梨懵懵地站在床边,又肿又湿乎的小手就往衣服上蹭,小脸儿小鼻子都冻得红彤彤的,一双明亮的杏眼盯着他看,「怎么啦?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杜司清让他走近些,牵起了他的小手,冰凉地都心肝颤,上头还有大大小小的茧子,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做惯了苦活的,“你不用做这些事情的,丢在那儿就好了,今日就会下人来了。” 自己先前都说会好好待人家了,这才两日就让人家的手冻成这样了,真是该死啊。 陆梨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我在家里经常做的,很快就洗好了。” “阿梨啊,我这腰上疼得厉害,怕是伤口又恶化了,你快给我瞧一瞧。”杜司清面露痛苦之色,甚至还“哎呦哎呦”地叫着难受, 伤口里渗透出了一些组织液,都把布料给浸润了,陆梨小心翼翼地解开,伤口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可能是积雪草起了那么一点点的作用,褥疮周围没那么红了。 陆梨跑出去倒热水重复昨天的步骤,用盐水洗了再把昨夜摘的草药捣碎敷了上去,重新裹好伤口,「我先去集市给你买药,这些积雪草的效用怕是微乎其微的,还是需要活血生肌的黄连黄柏这些。” “等等,等等。”杜司清一把扯住了陆梨的衣袖,“你先去柜子的第二层把一条白色的狐毛毛领拿出来。” 陆梨依言照做递到了杜司清的手里,杜司清半撑着身子骨围在了陆梨的脖子上。 雪白的狐毛衬得人越发的娇俏可人。 杜司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戴着吧,外头冷。” 陆梨抚摸着滑溜溜的皮毛,有一股暖流涌进了心田。 又是半个时辰后,王映梅就带着一众仆从来了,声势浩大到怕是阖府都惊动了,此时陆梨才刚买了药回来给杜司清敷好了。 虽说集市离杜府不远,但由于陆梨不会说话,比划了半天才让药铺小二知道了他想找什么药,所以难免耽误了些时间。 “司清啊,是母亲的不是,这些恶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王映梅一副慈母姿态,“本想着昨日就该送来新人了,但总得挑些好的来,若是些毛手毛脚的到底是不好。” “二娘不必自责,是奴仆的错,如何能怪得了您啊。”杜司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 “这些都是挑得最好的,手脚勤快干活利索,还有这些厨子,都是府里干久了的老人,定会把司清的身子照顾好的。”王映梅让赖嬷嬷一一介绍着。 拢共十个仆从,两名丫鬟两名哥儿两名厨子两名浆洗婆子两名跑腿小厮,今后长乐院里可有的热闹了。 “母亲有心了,我瞧着各个都是好的,母亲是不知道今儿我家夫郎早起浆洗衣物洗得手都红肿了,真真是把我心疼坏了。” “哎呦,快让母亲瞧瞧。”王映梅一把拉过了陆梨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天可怜见的,这事儿怎么能让你干呢,你们日后可得仔细地伺候着少爷和郎君,若是让我发现了有所懈怠,小心你的皮!” “是。” 陆梨看着慈眉善目一副良母样貌的王映梅一愣一愣地,三言两语间就挑拨了父亲把自己逐出家门,又三言两语间把自己高高地捧起。 王映梅松了手,又看向杜司清,“司清倒是心疼自己的夫郎。” “是啊,司清第一次娶亲心里高兴着,今儿早起还多吃了两碗饭呢,想着明日便是三朝回门了,想陪着夫郎一同回陆家。” 王映梅眉心一跳,“这怎么好啊,你的身子弱,如今又是大雪风寒的天气,哪里受得了?” “昨日大夫也说了,孩儿就是要多活动活动才好,许是昨日的药有了效用,孩儿今日已经有精神多了,如若二娘不放心的话孩儿就去求求父亲。” “放心放心,我派些人跟你一起去,到底安全些。”王映梅一口答应了。 因为刁仆欺主的事情,昨日老爷都和她生气了,说她治家不严才生出这些不必要的事端来,哄了好久才把人给哄好了,在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去叨扰了。 “还是二娘想得周到,”杜司清盈盈地笑着,继续道:“只是去丈人家也不好空着手去,那样的话实在是太失礼了,别人瞧了还当咱们杜家不识礼数呢。” “司清说得是啊,母亲这就让人出去采买,一定做全了你的面子。”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了,咱们库房不是有现成吗?里头还有母亲留下来的嫁妆,随意挑选两样就是了,不过此时太过劳累二娘,莫琪知晓品类和数额,就由他去挑选吧,二娘如何?” “不劳烦不劳烦。”王映梅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依旧笑意春风,一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 王映梅出了长乐院就耷拉下了脸,“这老大的嘴皮子是越发能说了。” “夫人,我听说今儿早上那小哑巴去药铺里抓药了。”赖嬷嬷小声道。 “什么?”王映梅蹙紧了眉头。 “不过都是些清热解毒消肿的草药,只是陆家毕竟是开医馆的,怕是懂些什么,这样的人放在大少爷身边不放心啊。” “小哑巴在陆家过得连猫儿狗儿都不如,药堂的事情更是不让他插手,他能懂什么,当初挑他们家不过是老爷信了陆果有个好的命格,我只得应承着他,在外面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为儿子着想,谁曾想他们陆家会干这种事情啊。”王映梅扬了扬眉头,丝毫不见惋惜之色,“这就是杜司清的造化,老天保了他一命,我倒要瞧瞧还能不能保一辈子了。” “是是是,瞧那小哑巴怯弱胆小的模样也不是会来事的,等来日了还不是任由着夫人随意揉捏啊。”赖嬷嬷一脸狠意,好像陆梨是她儿媳妇儿一样,马上就要拿住他磋磨磋磨了。 王映梅得意地笑了笑,又耷拉下了脸,“真是可惜了我库房里的东西,白白便宜了他们。” “夫人消消气,左不过先头夫人的嫁妆还握在咱们手里呢,再哄哄老爷料定他也不会任由少爷胡来的。” 作者有话说: ---------------------- 杜司清:我要开始认真了,把失去的全部要回来! 梨宝:啊?她怎么摸我手啊…… 第5章 二月十三,正是三朝回门之日,陆梨不想杜司清来回折腾身体,可杜司清铁了心要去,说是给自己撑撑场面,莫要又叫人欺负了去。 马车里垫了松软的软垫,坐上去都要陷进去了,陆梨有些不习惯地扭了半天才坐稳当了。 杜司清观察着他的小动作,脸上不自觉地挂着笑容。 陆梨悄悄地瞥了他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半只下巴都埋进了毛领里,脸颊微微泛红。 陆严一回家就看见自己的婆娘刘金花在悠哉悠哉地嗑瓜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准备?” “准备什么?”刘金花原先是个寡妇,陆梨的娘亲去世之后被娶进门,还带着亡夫的孩子,也就是陆果。 “今日是阿梨三朝回门的日子,小果呢,又跑去哪里野了。” “他去参加诗会了,这有什么好准备的,说不准那哑巴都死在杜府了,”刘金花没好生气道,忽然眼睛一亮,“你说要是真死了,咱们还能捞一笔钱吧,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好好的孩子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的。” “你给我站住!”陆严拉住了刘金花,平复着自己的语气,“方才杜府都递口信来了,说是大少爷也会跟着一起来,你快些准备点东西。” “什么?那个病秧子来干什么,真是晦气,别污了咱们的门楣。”刘金花满脸的嫌弃。 陆严是平复不了一点了,“当初杜家来提亲,可是你瞧见人家家大业大的一口就答应了,还当即就收了人家的礼金!现在怎么不舔着上去了?” 刘金花跳了起来,“我怎么知道那是个瘫子啊,咱们小果从小到大可没受过那种委屈,跟着这样的人一辈子都要搭进去了,要是能生个孩子还好,可他那副身子还能不能人道还未可知呢!而且换亲的法子是你提出来的,是你说杜家人没见过小哑巴一时半会地发现不了,等入了洞房一切都水到渠成了,就是想退都退不了,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要不是你先答应结亲我何须这么做!” “那个克父克母克夫命格的死哑巴竟然没克死了杜家大少爷,不然咱们一口咬定了谁能知道,那个死哑巴又不会说话。”刘金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别给我东扯西扯了,如今杜家不找咱们麻烦已经算是好的了,你赶紧给我去买菜做饭,面子上必须得过得去。” 刘金花拿了钱还是嘟嘟囔囔地不乐意,“都快晌午了,哪里还来得及做。” “来不及就买一桌席面。” 第6页 “那得花多少钱!本来这几个月医馆的进项就不高,面子面子的能当饭吃啊!”刘金花瞪圆了眼睛,面目有些挣扎。 陆严看着昔日小意温柔小鸟依人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我弄一桌像样的菜来,不然你以后别想着救济你娘家了。” “你!”刘金花愤愤地掀开帘子,看见了陆梨精致白皙的巴掌小脸儿,火气立刻就有了发泄口,“你个死哑巴站在门口是要吓死谁啊!” 刘金花说着就要上手拧陆梨的脸颊,杜司清把陆梨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掠了一眼那只准备作恶的手指,清清浅浅道:“岳父岳母好啊。” 陆严赶忙上前扒拉开刘金花,陪着笑脸道:“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不久,正准备掀帘子呢。” “哦哦,”陆严松了一口气,“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这些都是带给岳父岳母的礼品,还望岳父岳母莫要嫌弃了才好?”杜司清让莫琪拎着两三样东西进来。 其实杜司清是非常重视这次三朝回门的,准备了不少的东西,不说金器玉石但都是好东西,还有从王映梅那儿搜刮来的,让她狠狠地出了出血,也是为了陆梨的面子上有光,谁知道这家人竟然是如此做派,陆梨在陆家都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那这些好东西他们也不配有了,哪怕是烧了也不会给这户烂心肠的人家。 “杜少爷说哪里的话,只是医馆事儿忙,这饭菜还未备好呢,劳烦要等一等了。”陆严道。 礼品很普通,倒也全了礼数,只是和聘礼比起来可逊色很多了,刘金花都不禁瘪了瘪嘴,看陆梨越发的不顺眼了,扒拉他两下命令道:“去做饭去。” 陆严也没表现出有什么不对来,只招呼着杜司清。 然而杜司清的眉头越蹙越紧,一把拉住了陆梨,“陆家这样的规矩我倒是看不明白了,竟然又让新嫁哥儿回娘家做饭的。” 陆严反应了过来,“不是不是,这是哪里的话,我这婆子糊涂了,还不赶紧去做饭。” 他们想要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但杜司清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陆家规矩是大,前儿有事派人付过来请岳父岳母过去一叙都不得空。” 陆严心里咯噔了一下,“是我们教子无方,都是阿梨的错,竟然趁人不注意盖了盖头上了花轿,抢了自己弟弟的姻缘,我们定会好好说道说道他!”他三言两语间就把事实黑白颠倒过来,还不忘瞪了陆梨一眼,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陆梨冲着杜司清摇着头,可觉得这样的辩驳是无力且苍白的,又低下了头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袄子下摆。 杜司清把一切都看在眼中,轻轻地拍了拍陆梨的手,轻柔道:“阿梨我想吃街上的白玉糕,你帮我去买些吧,让莫琪套了马车带你去。” 陆梨走后,杜司清也不装模作样了,虽然瞧着还不大有什么精气神,眉宇之间尽是病弱之气,但气势上并不弱。 他的视线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陆严的身上,“阿梨是不会说话,但不代表他没有心,不会难过心伤,换亲一事的真相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人证物证俱在,陆梨平日里为人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不把此事挑明了说也是为了顾及陆家的颜面,两家白纸黑字的婚书上说明了是陆果与杜司清,我如今我娶的人不是陆果,岳父也当将礼金退还。” “这……这怎么好退回来!你毕竟都娶了我们家的一个小哥儿了,总不好白……”陆严把“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总不好这么做的,让外人瞧瞧像什么样子。” “既如此那我就把婚约书上交给官府,让他们来定夺,婚约书上写的可是陆果的名字,到时候就是官府来查也要把陆果带回杜家。”杜司清作势转身就走。 “那可不行!”刘金花宝贝陆果宝贝得不行了,亲眼看着杜司清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哪里舍得让自家的宝贝哥儿嫁给这样的人,“事情已经成定局了,陆梨既入了你们杜家就是你们杜家的人,你们好要我们陆家的两个哥儿?!” “既如此那就退聘金更换婚约书,此事上是你们陆家毁约在先,不过为着我们两家秦晋之好除聘金之外其余的我们都不要了。” “这……你……”陆严支支吾吾着舍不得钱财,又有刘金花在身边哭闹,吵得他心烦意乱,除却聘金之外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也不少了,可聘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啊。 杜司清继续道:“此法是为了顾全陆家的颜面,聘金当退立字据为证,还要请合族耆老更换婚约书,我到底是年轻不懂世事,不然就要父亲来与岳父岳母商讨一番。” “好啊!那就让他来啊,我倒要问问呢,杜家是什么样的家教,陆梨都给了你了,糟蹋完了又退回来,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刘金花的火爆脾气直冲天灵盖,说起话来也是不管不顾了。 “糟蹋”这个词无比的刺耳,用在陆梨身上更是不堪入目,杜司清面露狠厉之色,“岳母执意如此的话,那小婿也没有办法了,就等父亲来分说一二吧,不过父亲本意是要报官的,毕竟此事不是一件小事,交由官府定夺才是最好的,只是到时候对簿公堂,事情传扬了出去究竟是你们陆家面上无光还是我们杜家,岳父是聪明人,想必是知晓的。” 陆严此人极为重视自己的面子,更不能容忍陆家医馆这么多年的名声威望毁于一旦,把刘金花扯到了一旁去,和和气气道:“哎呦,你岳母那是说气话呢,咱们一家子的事情关起门自己解决就好了,何必伤了一团和气啊,这事儿说到底也是我们陆家的不是,如此处理也是理所应当的。” 白玉糕离陆家有些距离,糕点卖得好,还得排队,等陆梨买了白玉糕回来后,杜司清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正堂喝茶,刘金花在厨房忙活,饭菜还没有收拾出来。 陆梨把白玉糕放在了杜司清面前,这点心贵,一片就要三文了,从前他只见陆果吃过,而自己连闻都闻不着。 “你吃。”杜司清推了回去,“我方才喝多了茶水,现下都吃不下了。” 陆梨咬了一口白玉糕,甜软得不行,入口即化,还留下了淡淡的奶香味,引得人忍不住还想再吃一块,悄悄地望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觉得他可爱的要命,笑道:“阿梨把我的那份也吃掉吧。” 最后杜司清哄着陆梨吃了三块点心,不过这东西甜腻,不能多吃了,不然腻得慌。 这一切都被陆严看在眼中,他算是看得明白这杜家大少爷对自家这个小哥儿也并非无意,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又是要钱又是要名分了,于是心思又活泛了起来,把陆梨拉了过来。 陆严连关切都没有说一两句就只问有没有和杜司清同房,可陆梨只是讷讷地,陆严恨铁不成钢,“你得趁着杜少爷还迷恋你的皮相赶紧缠着他生个孩子,最好是一举得男,就算以后杜少爷死了也能在杜家更好地站稳脚跟,将来还能帮衬陆家一二,咱们也好做你的后盾,不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陆梨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眼圈通红着,长期被打压和欺负着,让陆梨本能地害怕和逃避,如果有个地洞的话肯定就要钻进去了,永远躲在壳子里,寻求一丝安全感。 陆严看着这个闷葫芦就来气就着急上火,忍不住在后院里来回踱步着,“这是多好的买卖啊,你站稳了脚跟咱们陆家才能蒸蒸日上,你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一些,你倒是给点反应啊,一副死气沉沉的木头桩子,性子木讷又怯弱,唯唯诺诺的死样子谁会喜欢你这样的,连小果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要是嫁过去的人是小果,他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的!” 贬低、谩骂……从小到大陆梨听过太多了,早就已经麻木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要被这样欺负啊,阿娘在世的时候他也是阿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因为阿娘不在了吗?可是阿娘不在也不是被欺负的理由。 杜司清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脑海中,那个在自己被人误会的时候站出来帮他的人,在他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给予他温暖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困境,可是他也没有放弃啊,为什么自己就不可以呢? 陆梨猛地抬起头倔强地望着陆严,陆严倒是被吓了一跳,一向软弱的小哥儿竟然这样地看着自己,“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有这么好的资源就应该利用起来,杜少爷的身子不好,还有多久的活头,你得自己争争气!” 「可是我这样灰扑扑的,杜少爷是不会喜欢的。」陆梨摸了摸脸碰了碰头发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裳,「我什么都没有,钗环首饰,姻脂水粉,漂亮的衣服什么都没有。」 陆严理解了半天才懂了陆梨的意思,怔怔地看着陆梨,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母亲。 陆梨长得像他的生母,柔情似水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包含着爱意,和现在的暴躁易怒刘金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带着对陆梨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倒是为父考虑不周了,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嫁妆,你等等。” 第7页 陆严去了自己和刘金花的房间拿出了一只铜棕色的木匣子,“这支玉簪子是你母亲在的时候佩戴的,算是父亲对你的一点心意吧。” 玉簪子是母亲最喜欢的那支,生前每日都簪在发间的,其实母亲的嫁妆首饰是有不少的,可是这些年都已经被刘金花卖得差不多了。 陆梨无声地哭泣,紧紧地握着玉簪子,好似母亲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父亲说的事情你可要牢牢地记在心里啊,你也不想你母亲留下的医馆经营不善毁于一旦吧。”陆严满意地拍了拍陆梨的肩膀。 好恶心,原来人真的可以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把母亲的医馆占为已有还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和陆严单独待在一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陆梨都嫌恶地颤抖了两下,为了脱离有陆严所在的地方只好胡乱地点点头。 刘金花已经收拾了一桌子饭菜出来,但到底是匆匆忙忙做出来的,菜色不精样式也不多,才一道荤腥。 杜司清恨不得把一盘的红烧排骨都夹到陆梨的碗里,堆到堆不下了才罢休,刘金花恨得牙根痒痒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咬牙切齿道:“哑……阿梨啊多吃点菜,青菜也是好东西。” “阿梨太瘦了,多吃肉才能养得白白胖胖的。”杜司清充耳不闻,连丝瓜里的鸡蛋都给挑了出来,没给其他人留一口。 陆梨盯着刘金花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气得刘金花眼冒金星。 饭饱之后,杜司清和陆梨又坐上了马车,“方才怎么哭了?” 陆梨摇了摇头,冲着杜司清咧嘴笑,小小的梨涡显得俏皮又可爱,好像真的没什么事儿一样。 不过他这次是真的没什么事,第一次自己硬气起来,还意外地要回了阿娘的玉簪,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杜司清险些都被他可爱的小模样给迷惑了,轻轻咳嗽了一声,“那眼睛怎么都红了?” 陆梨拿出了簪子兴致冲冲地跟杜司清分享,还宝贝地放在脸颊上蹭了蹭,「这是阿娘的哦,我现在也有一件阿娘的遗物了,以后想念阿娘了就可以拿出来看看啦。」 可是陆梨摸着摸着又惆怅难过了起来,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怯弱,连阿娘的东西都保不住,不禁喉头哽咽着。 “怎……怎么又哭了啊?陆严不会真的欺负你了吧!”杜司清手足无措着,忙不叠地掏出锦帕给擦拭泪水,都给他气得来了精神,“莫琪调头!” 陆梨连忙拉扯着杜司清的手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又冲着他笑,笑意里并不掺杂任何勉强,是真的笑容。 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惯会看别人的脸色和神情,自然能轻而易举地明白单纯简单的陆梨的心理,这支簪子一定是对他意义非凡,或许还是亡母的遗物。 母亲是神圣又伟大的存在,毋庸置疑。 杜司清剐蹭了陆梨的小鼻尖,笑道:“怎么还又哭又笑的了,小呆瓜。” 亲昵的动作让陆梨一僵,身体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杜司清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太过失礼了,连忙撤回了手,重新拿出了一只金丝雕花楠木匣子,“这是给你的聘金。” 陆梨云里雾里地打开了,里头装着一百两银票,惊得他立刻推了回去,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拿着,这是应该给你的,你的父亲和继母做出换亲之事就已经违背了与杜家的婚约,再拿着聘金就不合适了,但你可以,这些随你如何处置都好。” 陆梨从未听说过出嫁的姑娘哥儿的还能有聘金拿,他甚至连份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又怎么好要这钱。 老实巴交又懵懂单纯的小哥儿说什么都不肯收,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杜司清想了想就换了策略,“那你先帮我保管吧,我这身子骨不方便,藏在哪儿都不放心,我只相信阿梨。” 陆梨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点了点头,像是被委以重任一般还真的把楠木匣子好好地抱在怀里,跟揣着一个什么珍稀的宝贝一样,还时不时不放心地打开看一看银票还在不在。 路过集市,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卖力得很,杜司清掀开窗帘看向窗外,视线落在了糖葫芦上,颗颗圆润裹满糖霜的糖葫芦看着就好吃。 怀抱银票的陆梨神情紧张得不行,杜司清有意哄哄他,于是让莫琪买了一串回来递到了陆梨面前。 陆梨受宠若惊,怔怔地望着杜司清,歪了歪脑袋,「给我的?」 杜司清塞到了陆梨的手中,示意他快些吃。 陆梨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但见过陆果吃过,红艳艳的果子瞧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可是他多看两眼就会遭到陆果的谩骂,刘金花的责打,陆严的冷漠与白眼。 今天他不仅有了,还有一整串耶,全部都是他的。 陆梨的眸光亮晶晶的,把糖葫芦当成了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十分虔诚地望着它,然后先是把木匣子小心地放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咬了半颗果子。 入口是甜滋滋的糖霜,化开了之后是酸溜溜的山楂果,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间化开,非常神奇的口感,比白云糕还要好吃,吃得他一双小梨涡都若隐若现着,盛满了甜水,甜蜜蜜的。 杜司清忍不住地戳了戳他圆鼓鼓的腮帮子,陆梨还以为杜司清也想吃呢,有些依依不舍地把刚吃了一颗的糖葫芦又递了回去,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不吃,你吃,都是你的。”杜司清推了推陆梨的手,搓了搓自己痒兮兮的手指,“这么喜欢啊?” 陆梨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脑袋,羞羞怯怯地叼着木棍腾出两只手朝杜司清比划着,「我从来没有吃过呢,我很开心。」 杜司清大概看懂了,知道陆梨喜欢,于是道:“阿梨,我们今日在珍馐楼吃饭吧。” 珍馐楼是荣安县最大的酒楼,非非富且贵的人都不敢踏足其中的地界,听闻哪怕是最次等的席面都得一两银子,而一两银子都够普通农户人家吃半年的了,如此奢靡的酒楼别说是想了连看都不敢看。 陆果曾去吃过,是结识了哪个县城的好友邀请去的,回来就吹得天花乱坠,说是神仙才能吃得上的珍馐美味,嫌弃陆梨做的饭菜是猪食,惹得陆梨伤心难受了很久,那可是连他都舍不得的莴苣菜啊。 “怎么呆呆的了?”杜司清在陆梨面前挥了挥手。 陆梨回过神来,诚惶诚恐地摇着头,「那很贵的,我……我吃不起……」 杜司清笑道:“阿梨真是会过日子呢,这才成亲几日就想着给为夫省钱啦,那是杜家的产业,想吃多少都可以。” 陆梨红着脸,嚼吧着嘴里的糖葫芦,咂摸出酸甜的味道,都黏牙了。 珍馐楼虽是杜家的产业,但现在是由王映梅的儿子也就是杜司清的继弟杜司源在掌管。 杜司清不遗余力地把名贵的菜色统统点了一遍,清蒸河豚、红烧鲈鱼、清炒红螺……随着一道道名菜上来,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纷纷猜测是哪儿来了一位大人物。 陆梨看着快堆满半张桌子的菜目瞪口呆,他哪里见过这些啊,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拿着筷子都不知道要怎么下手了。 杜司清一一挑鱼刺、去骨头,拿着蟹八件慢条斯理地拆卸螃蟹,好像在做什么工艺品一样,等挑完了,螃蟹壳都能重新拼起来。 “吃吧。”杜司清把小碟子推到了陆梨的面前。 陆梨经常去河里摸小鱼小虾小螃蟹来改善伙食,但大多数的河蟹都不大,只适合裹了面粉炸来吃,陆梨是没机会尝的,此刻是新奇得很,夹起了一些蟹腿肉放进了嘴巴里。 蟹肉鲜甜鲜甜的,好吃得不行,河豚的肉质亦是鲜嫩,和秧草一起炖了连汤都是好喝的。 陆梨满足得砸吧砸吧着嘴巴,和杜司清对视上的眉眼都是带着笑意的,又不好意思似地垂下了脑袋,小脸儿红红的,怕杜司清觉得自己是个好吃鬼。 作者有话说: ---------------------- 梨梨:我真的是太贪吃了 杜司清:老婆好可爱啊 第7章 陆梨放下了筷子不吃了,悄悄地抬眸望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正看得起劲呢,比自己吃饭还要可口,就见着小夫郎羞怯的小神情,“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 陆梨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已经吃饱了。」 “这才吃了几口,怪不得这么瘦弱呢……”杜司清嘟嘟囔囔着,记下了陆梨哪些菜多吃了两口,哪些菜没怎么动过,一碗饭后甜点的酥酪倒是吃干净了,想必是很喜欢的。 小二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赶忙上前来询问,“请问二位可用好了,一共消费了三两银子,你看怎么付啊?” 杜司清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缓缓道:“不忙,再打包一份。” 小二看着虽眉宇间染着病气、衣着也朴素无华,但行为举止温文儒雅的公子哥心里泛起了嘀咕,但掌柜的让他先把钱要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这么干,“公子,您还是先把这顿饭钱给付了吧。” 第8页 杜司清掀起眼帘,淡淡地瞥了小二一眼,“哦?偌大的珍馐楼竟然还有这种规矩啊,我可是闻所未闻呐,改日和你们老板说道说道,做生意可不能这样。” 小二心里咯噔一声,还未等想明白什么只见公子哥身边的侍从就炸了,直愣愣道:“怎么着,你们这是怕我们家少爷付不起啊?说我们家少爷吃霸王餐呢?” “恕小的眼拙,不知是哪家的少爷?”小二汗如雨下,眼神一直飘忽着寻找掌柜的身影,他只是一个小喽啰而已啊,不要为难打工人。 莫琪的火爆脾气蹭地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还真是眼瘸了啊,睁大你的狗眼仔细地瞧瞧,我们少爷是杜家的大少爷!就是你家主子也得唤一声大哥!” 一语出惊起四座。 杜家大少爷早在五年前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了,即便有心封锁消息,还是让风声走漏了出去,荣安县的人都知道大少爷命不久矣,以后的家产全部都是二少爷的,如今这大少爷都能出门了。 “这就是杜家大少爷?也二十多了吧,还没死呢?” “说什么呢,前些日子还听说成亲了呢,说是要给他冲冲喜,想必那对面坐着的就是他新娶的夫郎吧,长得倒是清理脱俗,跟朵花儿似的,配了这病病歪歪的少爷可真是白瞎了。”邻座的大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梨瞧,不禁啧啧唏嘘,被杜司清瞪了回去。 “有什么好可惜的,他就是一个小哑巴,哑巴配瘸子,那不就是绝配吗?哈哈哈……” “我瞧着大少爷也并非传闻中那样病弱不堪,吊着一口气活着啊,这不还能下地走动呢。” “那又怎么样啊,腿都坏了,样子也不大有精神,可能就是回光返照熬熬日子罢了。” “那可真是可怜啊,在府里不受待见,在外头也要受欺负,连杜家的产业都认不得自家的少爷……” 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与议论声无比的刺耳,连陆梨这个局外人听着都觉得难以接受,更何况是杜司清这个当事人,可他瞧着没有一点不适感,反而悠闲自得着。 隔岸观火的掌柜终于现身了,未免事态再发展下去,于是赔着笑脸上来把小二扒拉下去,“都是这些小的眼拙不识得人,竟然把大少爷给当成吃白食的了,小的给少爷赔个不是。”掌柜的看似尊敬却暗含嘲讽,笑话杜司清就是一个吃霸王餐的人。 杜司清假装听不出来,举止优雅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的,我是本家人自然是没什么,可若换了旁人被这样的平白诬陷可就不好了。” 掌柜脸色一变,当即想要说什么就被杜司清给打断了,“珍馐楼创立的初衷便是接纳五湖四海之人,来者皆是客人,以宽容和宜之心待人,可掌柜今日所举知道的是为了维护酒楼的生计,不知道的还当是瞧不起人呢,怀疑各个来珍馐楼的都是吃白食付不起银钱的人。” 三言两语间就挑拨了起来,让食客心里都不大舒服,有不少人都放下了筷子,掌柜心惊不已,连忙去劝说赔笑脸。 杜司清将三两银子搁在了桌子上,风轻云淡道:“打包一份酥酪和红枣甜羹送到府上去。” “是是是。” “真是晦气,少爷只是久不见人而已,当少爷是……”莫琪把字吞了回去,气得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连自家产业的人都不认识少爷,要我说啊少爷就应该多多露面,别是当咱们少爷不存在了,让他们都瞧瞧咱们少爷好着呢!” 陆梨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他只知道大户人家有钱有闲日子能好过一些,可不曾想也不那么好过,日日瞧着人家的白眼,人人都能上来踩一脚,他不由得摸住了杜司清微凉的手想要安慰一二,可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人,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杜司清就跟个没事人一样,视线落在了陆梨的手上,小夫郎的手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小到一只手都能包裹得过来,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忽然,马车颠簸了一阵,陆梨差点儿滚到了杜司清的怀里,还好自己眼疾手快地撑住了才不至于丢人。 杜司清都伸手准备去接了,手停在了半空中尴尬地挠了挠头,面露可惜之色,问道:“怎么了?” 莫琪爬进了附在杜司清耳边说了一两句话,杜司清立刻让马车改道而行。 陆梨不明就里,但很快就达到了目的地,是一家客栈。 杜司清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妇人,从妇人经年沧桑的面容里辨认出了几分从前的影子,眼眸倏地瞪大了,情绪有些激动,“程嬷嬷!我终于是再见到你了。” 自杜司清腿坏了之后,长乐院的人就渐渐地被王映梅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卖给人牙子打发了出去,程嬷嬷是方如沁的陪嫁,自小陪同方如沁一起长大实为主仆却情同姐妹,因此身份特殊,当年没有签署卖身契当属于良民,王映梅没法插手,只好以莫须有的罪行给赶出府。 莫琪把门关上了,站在门口张望,陆梨也想跟着出去的,但被杜司清拉住了,他只好极有眼力见地坐在角落里,还把自己的手炉也一并给了嬷嬷暖手,嬷嬷忙说不用,但架不住硬是要塞,杜司清怕陆梨冷,又把自己的汤婆子给了他。 程嬷嬷抹了抹眼泪,“被赶出府后我无处可去,方家又太过遥远,我只好回了老家,家里如今都还好了,我就想着若能回少爷身边伺候亦是好的,谁知道少爷久居后宅,连见少爷一面都难,若非今日在珍馐楼帮佣时见了少爷一眼,怕是这辈子都瞧不见少爷了。” “我亦是找了嬷嬷好几日,本想让莫琪碰碰运气的,没成想还是让嬷嬷先找着我了。”杜司清的眸光中流露出感怀的神色。 “少爷身子可还好啊,当初那算命的断言少爷……”程嬷嬷频频落泪,都不忍心再说下去。 “嬷嬷瞧我呢?”杜司清清清浅浅地笑着。 程嬷嬷仔细地打量着杜司清,“瞧着身子骨还是病弱,但能下榻出门就说明还是有机会好的。” 杜司清只是笑了笑,并未再说些什么,程嬷嬷看着陆梨,一看就是一位心地善良乖乖巧巧的孩子,令人心生怜爱之情,脸露喜色,“这就是少爷新娶的媳妇儿吧,瞧着就是一个好孩子,”她双手合十,朝着三清菩萨拜了拜,“真好,真好啊,也不枉小姐在天之灵的保佑了,少爷的日子可算是有了盼头。” 杜司清的目光落在陆梨的身上,笑意柔和,“是啊,我消沉了太久了,总不好让人欺负到死吧,嬷嬷亦是阿娘给我送来的帮手,若是嬷嬷不弃,还回来长乐院吧,我这院内还需要嬷嬷这样的人才能镇得住。” “唉唉,少爷不嫌弃老婆子粗手笨脚的就够了。”程嬷嬷心中感激不尽,少爷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姐还在世时就是小姐的宝贝命根子,如今小姐不在了,身为仆从自然也要肩负起照顾少爷的重任。 “眼下还真有一件事想要嬷嬷帮忙呢。” 程嬷嬷抹了一把眼泪,面露严肃之色,“只要少爷开口,我老婆子一定尽心尽力。” 杜司清裹了裹裘衣,“我消沉许久,院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得力之人并不多,还望嬷嬷能帮我寻一寻当年之人。” “好。”程嬷嬷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与他们一同被赶出府后还保持着联系,就是等待着少爷有一日有能力立起来再继续为您效力呢。” 酥酪和红枣甜羹送了过来,酥酪是留给陆梨的,红枣甜羹送去了杜恒那里,杜恒最爱吃红枣甜羹,这是方如沁最拿手的小点心,杜司清让莫琪送去,至于要说些什么话,莫琪是个聪明人,必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陆梨捧着糖蒸酥酪羹坐在窗户前瞧着窗外的风景。 树枝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了光秃秃的树干,唯有红梅依旧傲然于寒冷之中,为银装素裹的院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院子里有一大块的空地,原先是种植了不少的花朵,但无人伺候灌溉便渐渐地枯萎了,连根都还留在地里无人清理,一直荒着倒是怪可惜的,要是能种些菜就好了。 杜司清刚把苦药喝完,整张脸都皱巴着,恰好注意到陆梨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间,陆梨又匆匆忙忙地别开脸,挖了一大勺酥酪含进了嘴巴里。 还是等来年开春了再说吧,如今天气冷得不行,种上了也是活不了的。 第二日,杜恒就差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绸缎布料金银玉器不少,杜司清一一地给陆梨比划着,觉得各个颜色款式都好,让人量了尺寸就去裁剪新衣了。 时间一晃清明祭祖将至,杜司清腰上的褥疮在慢慢恢复,快要结痂了,可身子骨还是没能好得起来,那些进补治疗的药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今日天刚蒙蒙亮,陆梨就挎着小篮子去集市采买了,杜司清给了不少的零用钱,在陆家从来不能接触钱财的陆梨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荷包好好地藏着,生怕被人偷了去。 街头有贩书的小商贩,陆梨发现里头还有不少的医书,有治疗瘟疫的,有治愈各种疑难杂症的,种类繁多。 第9页 陆梨走不动路了,拿起一本翻阅着,他识得一些字,都是母亲教他的,可以看得懂医书,也仅限于医书了,发觉这本里头有治疗弱症和腿疾的,陆梨想起了杜司清,于是咬咬牙给了三文钱。 其他的更不敢再看了,生怕会忍不住再买,刚有钱的人就是这样的,忍不住花又舍不得花。 卖猪肉的摊面上挤满了人,因着是祭祖大日子,都指着猪肉做贡品,买荤腥的人也不少,陆梨废了半天劲才从外头挤了进去,指了指肥瘦相间的那块肉比了两根手指头。 陆梨眼巴巴地望着摊主切肉,生怕他给自己切少了,可忽然一只油腻腻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摊主面目狰狞地喊道:“好你个小偷,竟然敢大庭广众之下偷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陆梨有些呆,还没等反应过来呢就被人从自己的小篮子里拿出来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陆梨完全懵了,疯狂地摇头,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辩解些什么,寻常人为自己辩驳一二都要花费一些力气,何况陆梨还是一个小哑巴,更是难以自辩。 “你还想狡辩啊,这可是物证!你个小偷,赶紧赔钱,看见牌子没有,偷一罚十。”摊主不依不饶地攥着陆梨的手,力气大到骨骼都在“嘎达”作响。 陆梨的视线环顾四周,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说没有看见自己偷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失败了,一个矮胖的男人直接跳出来指出,“我刚才可是明明确确地看见了,就是你偷偷摸摸地把手伸到摊位上偷的!这个五花少说也有两斤了,二十文一斤,怎么着也要给四百文。” 犹如一道惊雷在陆梨的脑袋里炸开,尽管他手头有四百文,但也不会赔付的,不能平白无故地遭人诬陷,承受不明真相之人的指指点点。 “哎,这不是杜家大少爷新娶的夫郎吗?居然这样手脚不干净,简直是败坏门楣!”矮胖男人啐了一口。 陆梨极力地想要证明些什么,他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想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手上没有猪肉的味道和滑腻腻的油脂,以此来证明他没有触碰过猪肉,嘴巴大张着,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但淹没在了摊主的喋喋不休之中,甚至还以为他要挣扎逃离而抓得更紧了。 陆梨痛得生生被逼出了眼泪,双眼通红而无助地摇着头,可是死都不愿意出这四百文,气得摊主高高扬起了手掌。 眼见着巴掌就要落下了,一个男人抓住了摊主的手用力往后一甩,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想打人,怕是想要进衙门了。” “这人偷了我的东西,我还要报官呢!”摊主揉了揉手腕,大声嚷嚷着,“怎么着啊,你还想替他出头了?” 赵致越上前一步,站在了陆梨的身侧,有条不紊地陈述着,“不说假一罚十这样的规定不符合律法效力,店家无权自主处罚,一切要交由官府根据实物金额大小判定罪行与处罚内容,况且凭你一面之词就能说你是这个小哥儿偷了东西?” 摊主脸色一青,见着有人来撑腰,气势也不遑多让,“人证物证俱在,他还能狡辩了不成?” “物证在哪儿?我还说这猪肉是有人故意放进这小哥儿的篮子里的,”赵致越摸了一把五花,手里顿时就残留下来痕迹,又让陆梨伸出手,“你们瞧瞧这小哥儿的手玉白如脂干干净净,一点儿味道和痕迹都没有,再瞧瞧这块猪肉还残留着血迹,切面留有厚厚的油脂,若真是这小哥儿偷的,他手上怎么可能会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呢。” 赵致越说了自己想说的话,陆梨用力地点着头,向众人展示着自己的手,有几个妇人来真的凑上来闻一闻,纷纷说没有猪腥味。 摊主脸色铁青,“放屁!肯定是他擦在哪儿了!” “哦?擦在哪儿呢?在哪里都会留下痕迹,这小哥儿身上可都是干干净净的,反观……”赵致越一把抓住了想要逃跑的矮胖男人,将他的手拽了出来,“他手上残留着五花的痕迹呢,可是他还没有买猪肉,你这猪腥味从哪儿来的?莫不是你丢进了人家小哥儿的篮子里,故意诬陷人家吧” “你……你少诬陷人了!”矮胖男人一听就慌了可偏偏挣脱不开男人的钳制。 “那咱们就去见官,四百文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者。”赵致越看着摊主道。 虽然吵吵闹闹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可见了官就不一样了,摊主也发怵了,“什……什么四百文,这只有四十文。” “这可不对啊,就得是四百文,是你刚刚说的。” 摊主不想再不依不饶下去,胡乱地摆了摆手,“啧,权当我倒霉好了,我就不计较了,快走快走,别影响我做什么生意。” 陆梨一下子就急了,他还没有被证明清白呢。 赵致越没那么被轻易地被糊弄过去,“什么叫权当你倒霉,你诬陷人家的清白倒让你成了受害者了,必须得见官,不然今日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构陷他人骗取钱财得杖责十大板,罚没一两银子,这十杖下去怕是要屁股开花了。”他拧着矮胖男人的手,“走!” 矮胖怕得要命,死都不愿意跟着赵致越走,于是道:“是我!是我放进去的,不不不,是我不小心掉进去的,与那小哥儿无关。” “你确定是你?”赵致越又确认了一次。 “是我是我!” “好了,是这个人偷了你的东西,还诬陷其他人,你可不要错怪了好人了。”赵致越甩开了矮胖男人的手,甩到了摊主身上去,嫌弃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还不忘再掏出一条递给了陆梨。 陆梨细溜溜的腕骨都红肿了,碰都碰不得一下,眼泪珠子说掉就掉,不受控制地落个不停,又朝着赵致越鞠躬道谢,都把赵致越弄得不好意思了。 “无妨的,我是杜司清的好友,平生也最见不得有人欺凌弱者了。”赵致越悄悄地打量了陆梨一二,感慨着杜司清还算是好命,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位漂亮的小媳妇儿,就是可惜了是个小哑巴。 赵致越想送陆梨去医馆,陆梨摇着头表示自己的东西还没有买全呢,可等买完了肉菜又不肯去了,没办法的赵致越只好先把他送回府。 杜司清一大早起来又没有瞧见陆梨的人,问了莫琪也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就说郎君挎着个小篮子就出门了,还高高兴兴地。 可是这都出门快一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是真真地让人担心不已,立刻让莫琪出去找,莫琪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陆梨。 “少爷,郎君回来了。” 杜司清大喜过望,驱着轮椅就过去了,不过才一个时辰未见就好像隔了好久一样,上上下下地陆梨都打量了一遍,最后发现了他隐在袖子里的手腕上一抹红痕,直接握了起来。 陆梨痛得甩了甩手,又藏到了身后,侧开杜司清的身下就要往里走,可杜司清哪里能让他如愿啊,抓住他的手臂不放,看见了腕子的全貌。 腕骨处全肿了,肿得跟鸡蛋一样,一看就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杜司清的眼睛都红得要滴血了,咬牙切齿道:“谁干的!” 陆梨被一声吼吓得抖了又抖,哆哆嗦嗦地摇着头,只敢泪眼朦胧地悄悄抬眸望他一眼,看的杜司清的心都抽抽地疼,也顾不上质问什么了,本来也问不出啥来,赶紧让莫琪去拿药箱。 杜司清小心翼翼地给陆梨的手腕上药,一边敷还一边吹吹气,他都不敢用力去碰,也不知道是哪个畜生竟然敢这么对待陆梨。 “好久不见啊,杜司清。”这两人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赵致越觉得自己要是不出声,杜司清眼里就跟没自己这么个人一样。 然而杜司清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赵致越倒也不自讨没趣了,自顾自的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着。 陆梨的小鼻尖哭得红红的,杜司清轻柔地给他擦眼泪,让他去里头洗把脸。 杜司清的温柔转世即逝,阴沉沉道:“怎么回事?” 赵致越吹了吹茶叶,依旧是悠哉悠哉的模样,“我还当你没瞧见我呢。” “你别贫嘴了,快说吧,是谁伤了他?” 赵致越不欲再卖什么关子,就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眼见着杜司清的脸色是更难看了,“你倒是还真挺喜欢你家郎君啊。” “你不喜欢自己的妻子?”杜司清没好生气地掠了赵致越一眼。 赵致越脸一红,“说什么呢,她还没有同意嫁给我呢。” “这都多久了,你们还没有成亲呢?”杜司清一脸不可置信。 “你也知道湘怡事业心重,事事都要做到最好,这些年王伯父的身子又不大行了,湘怡还要操持整个王家,”赵致越面露疼惜之色,“好了,说你呢,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从前你意志消沉,无论我怎么劝说你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你居然肯出门了,这就是一个好征兆啊。” 第10页 当年,赵致越痛惜于杜司清的遭遇,一度也想让他振作起来,奈何杜司清宛如一潭死水一般了无生气,赵致越多次劝诫无效心里就来了气,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我也不想来劝说你什么,当时之事的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只是苦于没有切实的证据,加之你又……”赵致越顿了顿叹了一声气,这样沉重的话题也不欲再继续说下去,“杜司清,你就应该继续读书,十五岁的解元啊,若非是你的腿坏了,不能继续参加科考,现在的你就不会被困在这个小院里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洗完脸的陆梨出来正好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原来杜司清竟然是解元,由于坏了腿才这么意志消沉,还不能继续参加科考,不由得呼吸一滞。 “你的腿并非一点希望都没有,我这次来不仅是想和你说不要放弃希望,要振作起来,还有就是我打听到云游四海不见踪迹的医圣云霁要到荣安了,正好趁此机会让他瞧瞧你的腿,这儿的大夫都不可信。”赵致越为了鼓励杜司清,也为了他能够好起来是废了不少的心神,是真的怕他再回到当初的状态了。 赵致越他瞥见了陆梨的一片衣角,微微倾身附在杜司清的耳边,“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你的小夫郎,你若是再有什么意外,杜家这样的龙潭虎xue岂有他安身立命的机会,连辩驳都做不了的小哑巴早晚会被啃食干净的。” 杜司清当然知道了,所以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能够尽量地保全陆梨,在自己死后为他安排好后半生的生活,他与自己一样都是有着相同经历的人,甚至比自己还要凄惨,哪里舍得他再受苦楚。 赵致越像是知道他心里所想一样直接点破了,“就算日后你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若这背后无人撑腰,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哥儿又如何能立足?杜司清,你若是真的为了他好,就该争一争,也好报答方伯母的在天之灵,不要让她在天上也在为你担惊受怕。”他言尽于此,至于杜司清心里是如何想的他就无从得知了。 室内就剩下了杜司清和陆梨两个人,他把人拉到了自己面前来,握着他的手,“痛吗?” 陆梨摇了摇头,又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若非是自己不争气,陆梨也不会跟着一起吃这么多的苦了,杜司清眼底的疼惜都要溢出来了,“下次不会了。” 午后,杜司清莫名其妙地就昏了过去,任凭莫琪怎么喊陆梨怎么推搡都醒不过来,莫琪赶忙去找大夫,陆梨趴在杜司清的床前又是听听心跳又是探探呼吸又是摸摸脉搏的,明明都是平缓,可陆梨不大信任自己三脚猫的医术,还是急得不行。 所幸老爷很快就带着大夫过来了,大夫急急忙忙地把脉,“大少爷这是旧疾复发了,老朽这就给少爷施几针,再重新配药。” 说着大夫就开始施针,没一会儿杜司清就幽幽地醒了过来,迷蒙的视线环顾了一周最终停留在了杜恒身上,虚弱无力道:“父亲,我方才做梦梦见我阿娘了。” “什……什么?”杜恒的声音都颤抖了不知不觉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位亡妻,目光都变得愧疚与柔和一二,“你娘亲都说什么?” “她说她想父亲了,想我了,说我这么多年都不曾去瞧瞧她,还说她日子过得苦,下葬的时候连自己最爱的那套首饰都没能戴上,在下头没有银钱打点小鬼,说父亲是好狠的心呐……” 杜恒不禁老泪纵横,似乎愧疚之心达到了极点,“是为父的错,都是为父的错啊,为父念及你身子不好才不让你参与祭祖事宜之中,倒是全然忘了你们母子亲情,若你身子骨好些了就来参加祭祖吧,还有你母亲的首饰全部都给你,是父亲疏忽了,怕你会睹物思人才好好叫你二娘收着的,但这些东西还是交于你才好啊。”他轻拍着杜司清的肩膀,“儿啊,你好好的,乖乖吃药,早晚会好起来的。” “多谢父亲了。”杜司清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杜恒在这里一直待到杜司清安然地喝了药才离开。 卧房内安静了下来,陆梨的眼眶红红的,站起身给杜司清倒了一杯水,等回来的时候发现杜司清都已经坐起来了。 陆梨歪着脑袋看得一愣一愣地,眨巴眨巴着眼睛望着杜司清,杜司清轻咳了两声,“那药怕是有奇效,一喝就好了不少。” 这么好!要学习一二的! 可是方才大夫写药方的时候他瞧得真真的,不过是些温补的药材,并没有药效强到能让刚刚还虚弱无力地躺在病榻上的人一跃而起啊。 陆梨心里存着疑惑,但很快就被杜司清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给打断了,紧接着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杜司清又躺了回去,还不忘紧握着陆梨的手安慰,“无妨,瘀血而已,别吓着了。” 陆梨惊魂未定,看着地上的血迹心惊不已,杯中的茶水被溅起的一两滴鲜血浸染,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他赶忙洗身重新倒了一杯干净的,缓缓地喂着杜司清喝下,让他漱漱口,去去嘴巴里的血腥味,又学着医书上的样子为杜司清顺气,才让他的状态缓解了一二,又帮他擦手擦脸,尽心地让他舒服一些。 杜司清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没事的,暂时死不了的,你夫君我命硬着呢。” 陆梨根本就不敢多想什么,当初他娘亲就是这样的,一开始身体虚弱无力,后来就终日缠绵于病榻,然后吐血气虚最后撒手人寰,他实在是太害怕这样的场景了,日夜向神佛祈祷杜司清快快好起来。 还未到晚饭的时候,杜司清就收到了杜恒让人送来的首饰头面,整整装满了一个匣子,杜司清打开来一一清点,在最底下看见了一支碧玉莲花簪。 成色是顶级的好,是最纯洁无瑕的碧玉制的,这是祖母留给母亲的,说将来要代代的传下去,幼时在母亲膝间玩耍时就听母亲说过,这枚簪子是要留给自个儿未来媳妇儿的。 杜司清这辈子只认定了陆梨一个人,至死都不会再改变了,于是簪在了陆梨的发间,挡下了他着急忙慌想要摘下的手,“真漂亮啊,是母亲留给你的,莫要辜负她的心意。” 陆梨摸了摸精致小巧的莲花簪子,注意到杜司清落寞神伤的表情,手指比划着安慰他的话。 其实陆梨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因为他自己同样是没有娘亲的人,此情此景的渲染之下,让他的心情也有些低落,孤寂的两个人只好抱团取暖。 杜司清虽然不懂得陆梨在说什么,但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里无比的欣慰,可是看不懂小夫郎的手势也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于是决心给陆梨找一位手语先生。 两日后,程嬷嬷回来了,还带了昔日的几个忠仆,有孔武有力的张二叔,心思缜密的李二婶,武艺高强的林寻……都是昔日跟在方如沁身边的,后来被王映梅陆续打发了出去,如今七七八八也只找回了三分之一。 杜司清去回禀了父亲,将这些人留在了身边,还是做着母亲在世时一样的事情,如今长乐院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样秩序松散奴大欺主的院子,一切事宜井然有序,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差池,王映梅送来的那些人也都在外院伺候,进不得室内。 陆梨倒是一下子就空闲下来了,一切杂事都用不着他了,除了给杜司清按摩腿部和学习做食疗之外就做起了针线活,绣绣花缝补衣服,杜司清所有的帕子上几乎都绣上了各色各样的小花朵。 杜司清爱不释手,哪怕是用不着也得拿出来显摆显摆招摇过市,这不春寒料峭之际还拿出来扇扇风呢。 莫琪端来了汤药,“少爷,你可别给自己扇风寒了。” “你懂什么,这可是阿梨绣的小玉兰,多可爱啊。”杜司清展开给莫琪展示着。 “我是怕少爷病了又得让郎君日夜照顾了,郎君多辛苦啊。” 这下子杜司清不动了,只默默地把帕子平摊在自己的腿上,让它接受正午阳光的洗礼,以及路过仆从的侧目。 莫琪一阵无语凝噎。 “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好了没有?”杜司清问道。 “办好了,他们亲口说是一位贵妇人让他们那样欺负郎君的,为的就是败坏郎君的名分,我已经按照少爷的指示把他们狠狠地打了一顿,料他们以后不敢这么做了。” “好。”杜司清点了点头,又招呼莫琪凑近些耳语了几句。 一场大雨过后,春日已至,光秃秃的枝干冒出了新芽,杜司清撑着身子去参加了今年的祭祖仪式,意在告知各位族老自己这个杜家本家的大少爷还活着呢。 而杜司源年后就被外派办事,如今还没有赶得回来,杜恒心中颇有微词,但架不住王映梅吹了吹枕头边,也感念杜司源在外辛苦,等事成之后要好好地给他接风洗尘。 三月初,杜司清拿到了新的婚约书,赫然是“杜司清”与“陆梨”的名字,满足得抚摸了半天。 第11页 院子里的枝丫上长满了茂密翠嫩的小叶子,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陆梨的手语表达颇有成效,杜司清亦是学有所成,两个人已经基本可以无障碍交流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陆梨把杜司清推出了门晒晒太阳,他身上的褥疮已经完全痊愈了,只留下了浅浅的疤印,假以时日也会全然消散的,陆梨把杜司清收拾得干干净净,照顾得很好,人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有程嬷嬷看管着,院子里的仆从还算是尽心尽力,陆梨闲暇之余会去赶集采买医书。 杜司清倒是第一次陆梨在自己面前看书,又惊又喜,“你还识字啊?” 陆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只认识医术上头的专有名词,其他的就不认识了,而且只会看不会写。 “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够好了,”杜司清揉了揉陆梨的脑袋,“阿梨,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 杜司清:老婆给我的就是最好的! 第10章 人都道字如其人,可杜司清的字迹笔力千钧苍劲有力,一点儿都不像他本人那样温润柔和,不过对陆梨这样的初学者而言看不懂如此潦草的字迹,一脸窘迫地比划道:「写清楚学,我看不明白。」 杜司清面露尴尬,不再炫技了而是老老实实工工整整,拿出写科考卷纸的认真态度写字。 首先教的就是陆梨自己的名字,学会之后再从最简单的开始,一一教陆梨辨认,像是在教牙牙学语的小婴儿一样,杜司清有着十成十的耐心,一天只教十个字,手语字形同步教授,然后再不定时地抽查。 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已经可以做到方圆工整了,接下来就能练习字帖了,杜司清夹带私货,把自己写的簪花小楷拿出来给陆梨临摹。 “杜,司,清。”杜司清一字一句地念着。 「杜,司,清。」陆梨一一比划,并完整地写了出来。 “真厉害。”杜司清揉了揉陆梨毛茸茸的小脑袋,热切中带了一丝不容察觉地祈求,“我的名字,阿梨一定要记好了,以后就算我进了坟墓,你都得记住了。” 陆梨执笔的手顿了顿,神情哀伤地望着杜司清,而杜司清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道:“开玩笑的啦,阿梨记不住也没有关系。” 杜司清会死这样的阴影乌团一直笼罩在陆梨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开。 自学医书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虽然陆梨能熟练地认出药材知道它们的药性,以及对应能够治疗的病症,但对剂量的把握并不精通,亦无法精准地号出脉搏。 即便他摸着杜司清的脉搏,也谈不出来他的病症究竟如何,又如何能够对症下药呢,他的腿吃着药也任仍然没有好转。 陆梨的双眼通红,执拗地抓着杜司清的手腕要给他把脉,可是他只能探得脉象平缓,内里如何却不知道。 “好了好了,阿梨,”杜司清紧握着陆梨的手,轻轻地为他拭去了眼角的泪花,“没关系的,人生在世有的事情是不能强求的,我能活过二十岁就已经是神佛的恩赐了。” 「神佛若是真的有用,为何不让你快快好起来呢?」陆梨脱手而出,又迅速反应了过来,连忙双手合一向神佛告罪,说自己并非有心诋毁,还望他们不要生气,依旧好好地保佑着杜司清。 杜司清看着心里更不是个滋味了,开始怨怼起来,为什么自己不能有一副健壮的身体。 午后,杜恒沉着脸来到了长乐院,狠狠地瞪了陆梨一眼,陆梨被吓得愣在了原地,不敢再靠近了。 “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呢,还让人告到了我这里来?”杜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杜司清自然知道杜恒来是所为何事,他把欺负陆梨的摊主和矮胖男人都狠狠地揍了一顿,打得都下不来床了,伤好了之后才告到了王映梅那里,王映梅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我们杜家一向是宽厚待人,幸好这事儿是先告诉了你二娘,你二娘顾及着你的名声杜家的声誉才安抚好了人家的情绪,才没有声张出来。” “他们冒犯我在先如何不能教训了。”杜司清隐去了陆梨的部分,将罪责统统揽在了自己身上。 “那也不成,岂不是没有天理王法了!你一向都是一个稳重孩子,别在这种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上给杜家招惹祸事,”杜恒瞧着杜司清面容苍白的模样,语气放和缓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晓得轻重的,只是一时糊涂了才会这样,下次可不能了啊。” 杜司清咳嗽着,“晓得了,父亲。” 杜恒出门时,陆梨还站在门口,将屋内的大致内容听了个遍也知道是杜司清为了给自己出口气才被父亲责骂的,心里过意不去,手指比划着要给杜恒解释一二。 说到底陆梨不是杜恒心目中满足的儿媳妇人选,当初选陆家,只是因为“陆果”的命格好,能给杜司清带来好运,否则陆家那样的人家连给杜家提鞋都不配,谁知道竟然又弄出了换亲一事来,换成了一个除了容貌之外一无是处的小哥儿,不仅是个哑巴性子也怯弱,但阴差阳错之下破了杜司清的命数,倒也只能将错就错,若杜司清的身子渐渐好转了,这样的儿媳妇儿他坚决不会再要。 所以杜恒直接打断了,冷冷道:“好好伺候着少爷,别想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别给少爷招惹麻烦。” 陆梨愣怔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莫琪端着药碗过来才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床上杜司清的目光又冷淡了下来,艰难地坐起身,倚靠在床柱上。 莫琪推门而入嘟嘟囔囔着,“老爷来肯定又是说了少爷一顿了,少爷这是何苦,本来麻袋一套谁都不知道的事情,还非要巴巴地把自己的名姓报出来。” 杜司清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我现在没什么自保能力,这几番出头已经让梅香院那位警觉起来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好造成色令智昏的假象,让她对咱们长乐院也松松手,对阿梨松松手。” “什么假装,我看你就是真的色令智昏,一听到关于郎君的事情就坐不住了。” 杜司清:“……” 梅香院内,王映梅正在修建盆栽,水盈盈一笑,“上次在珍馐楼还有清明节的事情,我还以为他是开窍了,没想到还是一个莽撞昏头的,为了博美人安心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竟然还想出把人打一顿的想法,真真是个猪脑子,当初他是怎么考上秀才的?怕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就是啊,不过想想也是,大少爷都在床了瘫了这么多年了,四肢退化了,那脑子自然而然地也跟着退化了。”赖嬷嬷得意洋洋地应和着,“这样的人怎么能和咱们聪慧过人的二少爷比呢。” 王映梅被哄得心里美滋滋的,询问自家儿子的近况,“司源这两日该回了吧?” “昨儿递信过来了,后天就回了,听说这次可谈下来一笔大订单,老爷高兴着呢。” “让下头的人早早地准备下去,让我儿舒舒服服的。” “是。” *** 晚上,陆梨把杜司清挪到了床上,脱去了他的外衣外裤,给他擦拭着身体,又喂了些水,做完一切后才去收拾自己。 杜司清有心要和陆梨贴贴,小夫郎身上香香软软的,像块嫩呼呼的小软糕,不抱着都睡不着,每天晚上也只有趁陆梨睡熟之后才敢把人搂在怀里。 谁知道今天他居然还没有睡着,刚一碰人就动了,杜司清闭上眼睛僵硬着身子不敢乱动了,良久之后才俏咪咪地睁开眼睛,发现陆梨正盯着自己瞧,心都惊了一瞬,心虚道:“怎……怎么了啊?睡不着吗?” 陆梨直起身子坐起来,动作间衣襟松散了一些,露出了一小片雪色的肌肤,杜司清面上一热别开了脸。 可下一刻陆梨就捧住了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开始比划着,「上次有人诬陷我偷东西的事情,赵公子已经帮我教训了,不应该事后再去打人家的,本来有理的事情也变得无理了,他们还会反告咱们欺负人。” 本来没抱到香香软软的媳妇儿心里就别别扭扭的,现在在床上听自家媳妇儿嘴里提到别的男人的名字更是不爽,而且话里话外的还在夸赞人家呢,杜司清哪里受得了了,“他就是好人,我是恶人了?” 「我没有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去打人的,还因为我而被父亲责骂,这本来都是我的问题的。」 “谁说是你的问题了,是他们故意刁难你的,你知不知道啊,你被人家欺负了当然要狠狠地反击了。” 「我知道啊,但是我也没有怎么样嘛,而且赵公子他……」 “好了,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睡觉。”杜司清被子一卷就背朝着陆梨,什么都不想看了。 任由陆梨在身后把手指比出花来了都视而不见,陆梨心里泛起了委屈,瘪着小嘴巴一副十分难过的样子。 第12页 这样的自己好像确实是太惹人生气了,以后都不能这样了…… 陆梨识字的能力日益见长,两人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十字教授和按摩腿部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交流了,连杜司清给他买话本时也只是默默地接过,不加以理睬的,杜司清心里郁闷极了。 赵致越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不少珍惜的药材,都是对腿部肌肉恢复有效果的良药,可以炖汤炖粥做食疗吃。 “手腕上的伤可好些了吗?”赵致越询问陆梨道。 陆梨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你的手语使得越来越好了。” 「你懂手语啊?」 “是啊,我走南闯北的,什么都懂一点,但是不精,要是再复杂一些我可能就看不懂了。” 杜司清见陆梨,眼睛笑眯眯着,都弯成了一个小月牙的形状,两只小梨涡也越发的清晰明显,可爱得不行,可对自己就是爱答不理的模样,心里就越发吃味了,“你又跑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梨宝:%&……赵公子&#……好人 杜司清:没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第11章 “我是来关心关心你,陪你说说话,不然你自个儿待着多没意思啊。”赵致越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白玉糕吃。 杜司清用梨片沏茶,举止缓慢雅致,不急不躁地瞥了一眼在旁边安安静静练字的陆梨,道:“我有人陪着呢,不像某些人都快二十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呦呵呵,你厉害,就你有媳妇儿,我也有的好吧,你瞧瞧这是什么?”赵致越站起身摆了摆腰,给杜司清展示着自己腰间的牡丹流苏荷包,“这可是湘怡亲手给我做的荷包,她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给我绣荷包呢,足矣见得她多在意我。” “哎呀,手指沾上茶水了。”杜司清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块帕子,洁白的绢帕边缘绣了一排红樱花,小巧可爱,说是用来擦手的,但到底是舍不得,只是平摊在桌面上刻意展示给赵致越看,“这小花可真好看,还是我们阿梨手巧。” “我这还有腰封呢……”赵致越不服气着。 莫琪啧啧摇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俩人不比吃不比穿不比谁生意过得好不比谁挣得银钱多,竟然在比谁家媳妇儿的手艺巧比谁家媳妇儿更疼自己。 两个幼稚鬼。 “阿梨喝茶。”杜司清沏了一杯好茶递到了陆梨面前,“今日你已经练了快两个时辰了,该歇歇了,仔细眼睛疼。” 茶水有股梨子特有的清甜香气,颜色清亮泛着浅金,白瓷杯中的梨片切得匀薄,好似半透明的玉片。 入口清冽甘甜,口余梨香,连喉咙都清润了不少。 陆梨摇了摇头,他今日的字迹还没有练工整呢,凡事都得精益求精的,怎么好半途而废了。 杜司清看着自家小夫郎认真习字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可爱,连微微蹙着眉头都好看,“阿梨若为汉子,这样用心的程度怕是连状元都能考得了。” 陆梨的脸颊倏地就红了起来,不过就写了两个字怎么在杜司清眼里就成了“状元”了呢,把他弄得都不好意思了,陆梨实在是受不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瞧,于是抱着字帖和笔墨纸砚就跑掉了。 “呵呵,你把你媳妇儿吓跑喽。”赵致越挑着眉头拍了拍手,“你跟个痴汉一样,我还没瞧见过这样的你呢。” 杜司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就着陆梨喝过的白瓷杯把剩下的梨水一饮而尽,“那位医圣的行踪到哪儿了?” 赵致越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那位神人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哪里有险情哪里就会有他的存在,如今怕是在宗州,宗州正在闹瘟疫呢,流民暴乱到处都是死伤,我赵家捐了不少粮食过去,杜伯父送了钱财,朝廷也派人前去安抚与镇压,应当是快结束了,我留意着他的动向,一旦发现了就给你捉回来。” “这样的圣手最是无拘无束了,你此番怕是会惹恼了人家。” 赵致越看着杜司清的腿,“我是顾不了许多了,恼就恼了吧,总比你一直瘫着要好。” 陆梨把今日的字帖全都练完了,每一个字写得颗颗圆润饱满非常工整,虽距离簪花小楷还有些差距,但已经有形像了。 春季时节冰雪消融,院子里的那块空地裸露得越发明显了,地里的杂枝乱叶都被清理干净了,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好种些什么就一直荒着,这个时节种菠菜是最好的了,容易存活,含铁补血,还能清肝火、解春燥,祛除体内积热。 陆梨找来了程嬷嬷,“嬷嬷,我想在这里种菠菜。” 程嬷嬷看不懂陆梨的手语,辨认了半天都一知半解,紧接着就看他捞起裤脚一脚就踩进了地里,还用手做出锄头的样子,终于是明白了,“郎君是想种菜?” 陆梨开心地点了点头,只是程嬷嬷犯了难。 一般来说,这样的院子里都是种些花花草草,或者养养孔雀这类的小动物地,一方面具有观赏性,另一方面能体现整个小院的清新雅致,若是种了菜倒显得和农家小园子没什么区别了。 「不可以吗?」陆梨问道。 “这事儿还是要先问问少爷。”程嬷嬷委婉地表达着。 “种吧。”杜司清忽然出现在了身后,笑意温柔地望着陆梨,“这院子也有你的一半,想做什么都可以,听郎君的就是。” “是。”程嬷嬷不再说什么了,还贴心地询问陆梨想要种什么菜。 陆梨打手语。 “菠菜。”杜司清道:“只要菠菜吗?” 陆梨点了点头,他暂时只想到要种菠菜呢, 其实他还想养小鸡小鸭,这样的话每天都会有鸡蛋鸭蛋吃,市面上的鸡蛋还有两文钱一颗呢,鸭蛋就更贵了,只是这院子里暂时没有地方养,这个想法只能作罢了。 杜司清吩咐底下的人去买菠菜种子,陆梨想要自己去,他在陆家的时候不是围绕着饭桌转就是下地干活,对种子的好坏是颇有了解的。 陆梨急急忙忙地要跨出篱笆,却不小心被石头拌了一下一头栽进了泥土里,腿脚膝盖手掌都沾上了泥土,显得灰溜溜的。 杜司清赶忙驱着轮椅上前把人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土,“这么着急做什么?种子在那儿又不会跑了。” 陆梨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与杜司清拉开了距离。 杜司清手心里的温度骤然溜走,连手都顿了顿,微微蹙着眉头望向陆梨,他能明显地察觉到陆梨在刻意地躲避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程嬷嬷是个玲珑心思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郎君快去屋里换身干净的衣裳吧,菠菜种子不急的,让下人去买就行了。” 陆梨跟一阵风儿似的跑离了这里,等再回来的时候菠菜种子已经送到了跟前来,陆梨扛着锄头一点点地种着。 这片土地看着不大,真正做起来还是累得慌地,陆梨足足干满了两个时辰才把菜种子都种了上去,还浇了水施了肥。 陆梨叉着腰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给杜司清做药膳了。 “阿梨怎么还没有回来,去看看。”这是杜司清今天下午问的第四次了。 剥核桃的莫琪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少爷,我已经去了三趟了,郎君现在在小厨房里做药膳呢。”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剥核桃啊,不是少爷说怕郎君剥核桃会把手剥坏了才让我留在这儿的吗?”莫琪越发觉得自家少爷无理取闹了。 “我是说为什么阿梨去做饭,家里的厨子呢?” “只有郎君会做药膳啊,”莫琪一阵莫名其妙,这种问题都不知道问了几百遍了,还要继续地问,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道:“少爷您瞧瞧郎君多关心您啊,而且郎君日日都在看医书,还学习医术呢,肯定也是为了给少爷治病。” 这番话说得杜司清心里甜滋滋的,那点子不开心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梨端着药膳进来了,给杜司清盛了一碗之后就往外走。 “去哪儿?” 「吃晚饭啊。」 “就在这儿吃。” 「饭菜都在厨房里呢,在那吃更方便啊。」 杜司清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连药膳都不吃了,“陆梨,你是长乐院的郎君,是主子,怎么好在厨房里用饭?一次两次的我便不计较了,这都好几天了,你在闹什么情绪?” 「我没有闹情绪啊,我就是觉得……」 杜司清不看陆梨的解释,直接打断了,“莫琪,让人把饭菜端上来,日后郎君必须在屋里的饭桌上吃饭。” 饭桌上格外的安静,一个本来就不会说话,一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上,陆梨盘腿坐在杜司清的身侧用药油给他按摩僵硬的腿部,每日雷打不动的半个时辰。 第13页 在此期间,杜司清一直紧紧地盯着陆梨,试图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但陆梨始终都没有抬眼一下,只认认真真地摁着腿,杜司清还时不时地说要喝水。 几次三番下来就连圣人都会忍不住地,但陆梨不仅忍不住了,还毫无怨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得不行,可杜司清心里越发的憋闷。 而陆梨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把杜司清照顾得服服帖帖的,不敢肖想其他有的没的,也不敢和杜司清靠得很近,但每日睡在一起是无法避免的,总不好新婚夫夫分屋而眠吧。 杜司清实在是忍不住了,“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躲着你。」陆梨悄悄地略了一眼杜司清一眼,「我困了,要睡觉了。」 今日,陆梨又是练字又是松土种菜的,身体疲惫得不行,没什么精力同杜司清说话。 但杜司清并不想轻易地放过他,这样的日子他实在是过得够够的了,就是想知道陆梨究竟是怎么了,于是握住了他的手,摁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到底是怎么了?” 几次三番被搅扰睡意的陆梨也来了小脾气,抽出了自己的手就开始结印一般,「你……你这人真的好不可理喻,我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不理睬我,我现在只想睡觉的时候你又不让我睡觉,你……你很讨厌……」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我讨厌?”杜司清瞳孔一震,又慌张得不行,“我怎么又让你讨厌了?” 陆梨别过脸去不愿意说,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杜司清哪里能轻易地放过他,哪怕是撑着身子也得知道一个答案,“不行,你今天必须得说清楚了,不然不许睡觉了。” 「我知道你待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些,这样不好吗?我也不觉得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啊?」陆梨睁着水灵灵的眸子真诚地看着杜司清。 帮杜司清擦洗身子帮他按摩给他做药膳,就是希望他能够快些好起来,这是陆梨的报答方式。 陆梨清楚地明白他与杜司清不对等的关系,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是杜司清真正的夫郎,府里的大郎君,只是杜司清太好了,模糊了这一点。 杜父说得没错,杜司清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自己就是泥地里的一粒尘埃,尘埃是触碰不到太阳的,更不想杜司清为了自己这个不值当的人而犯错被责骂。 不明白,杜司清不明白,从前还好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切都是在杜恒来过之后才变的。 杜司清很快就想通了关窍,“父亲和你说什么?” 「没有说什么啊。」陆梨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睛,杜父只是说了让自己好好照顾杜司清,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陆梨懵懂无知的表情让杜司清知道从这个小笨蛋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他说的话都是放屁,别听他胡说八道的,你也别……别老是躲着我了,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祈求。 可是陆梨听不出来,只发觉杜司清的表情很难过,好像自己的话对他造成了什么伤害一样,于是解释着,「我们不一直都是那样的吗?」 杜司清愣怔怔地,猛然发现自己变得贪心了,这样很不好,对陆梨更不好,他在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笨蛋计较些什么呢。 他忽然轻笑出声,“是啊,我们一直都是那样的。” 陆梨乖乖地点了点头,「可以睡觉了吗?我好困呐~」 “睡吧睡吧。”杜司清松开了手,轻拍着陆梨的胸口,三两下间他就睡着了,看来是真的累着了。 杜司清却还睁着眼睛,盯着床帐顶看,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心里不上不下地堵得慌,看着小夫郎恬静美好的睡颜才安心一二。 管他呢,反正人现在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看得着也摸得着,讲究那么多做什么,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自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还真就恢复如初了,陆梨依旧跟着杜司清学习认字写字,他现在已经能够完整地看完一本话本子了,还能跟杜司清表达书里的内容,连莫琪都说他解释地通俗易懂。 杜司源回来了,途径宗州才耽误了一些时日,不然还能更早一些,他谈成了一笔大订单,杜恒都笑得合不拢嘴,奖赏了他不少的好东西,然后第一时间就跑去了长乐院。 地里的菠菜发了小芽,嫩绿嫩绿的,陆梨一直小心地照顾着。 杜司源大咧咧地走进了不同往日的长乐院,一改昔日死气沉沉的模样,甚至还亮堂生机勃勃了不少,让他还有些不适应。 除了去禀报主子的下人之外,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半弯着腰身给菠菜苗浇水的陆梨,杜司源不认识陆梨,还当他是长乐院新来的侍弄花草的小侍从,出声喊他去给自己倒杯水。 等陆梨抬起脸,杜司源就彻底愣住了,作为一个小小的侍从,这人长得太漂亮了一些。 圆圆的杏眼含着一汪春水,鼻尖挺翘又带着一些圆润说不出的憨厚可爱,五官精致漂亮,巴掌大的小脸儿更是锦上添花,放在县城里头怕也是数一数二的小美人了。 “杜司源,把你的眼睛收一收,这样盯着我的夫郎看太有失礼数了。”杜司清警告地盯着杜司源,招呼陆梨到自己身边来。 “原来是嫂子啊,我还以为是新来的小奴仆呢。”杜司源咬牙切齿着,他知道杜司清成亲了,亦知道他娶了一个小哑巴,本想着过来嘲笑一二的,没想到他吃这么好啊,哑巴又算个屁。 陆梨乖乖地上来了,手不自觉地搭在了杜司清的轮椅上,想往后躲一躲,又被杜司清扯到了面前来,把他卷起的裤腿拽了下来,将光裸白皙的小腿遮得严严实实。 一抹白色被遮掩住了,杜司源收回了目光,落在了杜司清身上,视线扫过他的腿部,“听说嫂子是个哑巴,啧啧啧,真是可惜了大哥的满腹经纶无人诉说啊。” “不劳弟弟挂心,弟弟还是顾好自己吧,多日不见又风尘仆仆而来,倒不如在家里好好休息,温习一下功课,学堂已经开学了,别再考个几分回来惹父亲生气。”杜司清讥讽回去,丝毫不让。 杜家虽是商贾之家,但杜父极爱重读书人,自小便督促他们兄弟二人学习,又逢杜司清考中秀才,给他面上增添了不少的荣光,所以也勒令杜司源向杜司清看齐,自杜司清的腿坏了无缘于科举,又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杜司源身上,奈何杜司源确实不是一块读书的料。 “父亲才不会生气呢,我这次谈下了一笔大订单,父亲高兴得很,瞧见没有,这是父亲刚给我的,上好的碧玉,是父亲新得的,打成了玉佩就送给我了。”杜司源说得洋洋得意。 但杜司清的目光丝毫都没有给他一分,全部心思都落在陆梨身上,摸摸他的小手又看看他灰扑扑的小脸蛋,掏出帕子轻柔地给他擦小脸。 没气到杜司清反倒看了一场夫夫恩爱画面的杜司源气得火冒三丈,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瞥了一眼地里的菠菜苗。 杜司清把陆梨的小花猫脸擦干净了,又去给他擦小手,占够了便宜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别老在地里待着,今天日头还有些毒呢,别晒着了。” 「我就是给他们浇点水。」陆梨咧嘴笑着,「刚刚那个人是你弟弟啊?」 “是坏人,下次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 陆梨愣愣地点了点头。 下午,杜司清教陆梨珠算,拿出了库里的玉石算盘给陆梨把玩,珠子圆润光滑触及升温。 杜司清骨骼分明的大手覆在白软的手上,握着他的指尖教他拨了第一颗下珠,声音温润低沉,“一上一,二上二,下珠一颗当一,上珠一颗当五,从右往左数依次是个、十、百、千、万。” 陆梨认认真真地记下,又见杜司清握着自己的手继续拨弄,“今日采买鲜鱼五十四文,猪肉六十一文。” 十位推上珠一颗,个位拨下珠四颗,合起来就是五十四,加六十一便是先十位加六,六上一去五进一,个位四加一,直接一上一,十位去了上珠五,拨上一颗下珠,百位进一颗下珠,共为一百一十五文。 杜司清撤回了手,将滚珠恢复原位,让陆梨自己尝试着算一遍。 陆梨心中默念着口诀,拨得珠子噼啪响,很快就得出来正确数字,杜司清让陆梨把账册上这一日的采买记录全都算上,陆梨拨得小心又仔细,生怕遗落了错了哪个数字。 今日采买肉类蔬菜等一共六箱,合计二百三十五文。 陆梨脸上挂着笑容,脸色微微发红,在纸上写下来最终的结果,一脸期待地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只盯着他笑,被陆梨推搡了两下才回过神来,仔细地口算着答案,然后眉头一紧,“阿梨确定没有算错吗?” 陆梨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下去,又重新算了一遍,无论怎么算都是“二百三十五文钱”啊,可杜司清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开过,让陆梨也越来越对自己产生怀疑了,纠结地咬起了自己的手指甲。 第14页 笑容逐渐浮现在了杜司清的脸上,“就是二百三十五文啊,阿梨真厉害。” 「你……你骗我,坏蛋!“陆梨鼓着两腮,单手伸掌,掌心朝内,在胸口快速拍两下,圆圆地杏眼瞪着杜司清。 “明明是阿梨自己意志力不坚定。”杜司清轻轻地捏了捏陆梨软乎乎的脸颊。 陆梨“噌”地一下子就站起了身,抱着珠算和账本子就走,被杜司清拽住了衣袖,讨饶道:“别生气,好阿梨,我错了,咱们接着算吧,还有昨日的呢。” 晚上,陆梨给杜司清沐浴,虽说杜司清是个瘦了吧唧的病患,但经过半个月的药膳调理养得壮实了些,还是个比陆梨高出一个头的汉子,废了半天劲都没能把他拖起来,还是要靠莫琪的帮助。 杜司清使不上什么力气,又怕把陆梨给压坏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莫琪这边,把莫琪累得够呛,用完了就把人给赶了出去。 陆梨坐在杜司清身后的凳子上挽着他的长发慢慢地梳洗,柔软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皮肤,室内蒸腾着雾气,朦胧又美妙,很容易让人生出些旖旎心思。 杜司清的身子往后仰,整个人都靠在浴桶上,抬起头看着陆梨。 为了方便给杜司清沐浴,陆梨脱了外衣,只穿着薄薄的里衣,被热气一蒸,浸了水汽的衣裳有些黏黏地粘在身上,勾勒着单薄的身躯。 杜司清的修长的手指抚摸着陆梨的脖颈,视线落在那瓣红润饱满的唇上,喉结滚动一二,手微微用力,情不自禁地将人缓缓地往下压。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面庞,四瓣嘴唇近在咫尺,浅浅相碰的触感让陆梨猛地回过神来,跟一阵风儿似的逃走了。 剩下的杜司清风中凌乱,低头看着自己雄赳赳气扬扬的大老二,有时候人不能共情之前的自己,恨不得冲回新婚夜把那个“装货”的嘴打烂了。 第二天,陆梨早早地爬起来去地里看菠菜苗,走到篱笆前一看彻底傻眼了,他的小苗苗全都死光了。 “哎呦,我的天呐!”程嬷嬷是知道陆梨是多宝贝这些小苗子的,也被吓得不轻,“这看起来像是被烫水浇死的,谁这么缺心眼啊!” 第13章 陆梨蹲在篱笆前无声地掉眼泪,他用力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一颗颗拔掉了好不容易才长出的小苗。 程嬷嬷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那个缺德烂心的货,又安慰着道:“郎君别担心,菠菜苗好活,咱们重新种上,赶在四月前还会再发芽的。” 是的,没什么好难过的,再重新种就好啦,干嘛要哭呢? 或许这是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每日都盼望着能够快快地长大,摘下来后不会被陆家人抢走,不用看他们的脸色随便自己怎么吃。 陆梨擦干净了眼泪就把所有的坏苗统统拔掉了,还把土地重新锄了一遍才回到卧房服侍杜司清起床。 “怎么了?眼睛都红红的?”杜司清伸手轻柔地抚了抚陆梨泛红的眼角。 陆梨摇了摇头,「今儿起早了。」 杜司清浅笑着,“又去看你的菠菜苗了吧。” 陆梨一顿,垂下了脑袋,把委屈和难过都掩在了低垂的眼眸之中,让杜司清都没有察觉得出来。 莫琪端汤药进来时陆梨已经出去了,杜司清喝了今日的第一碗苦药,饮了甜茶漱了漱口,看着莫琪愤愤不平的模样,不禁狐疑道:“你怎么急赤白脸的?” “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玩意儿把我们郎君好不容易长了小苗苗的菠菜给浇死了,还惹得郎君难过了好一阵子。”莫琪跟倒豆子一样把早晨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还为陆梨打抱不平。 杜司清紧缩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啊,郎君刚刚都没跟少爷说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郎君说想要再买些菠菜种子,问我是在哪儿买的,我就问了问原因,他告诉我了啊。” 杜司清的脸色越发的沉了,铁青铁青的,连性子大大咧咧的莫琪都感受到了周遭的气压似乎陡然间降了几个度,莫琪是不敢再待下去了,收拾了汤药碗就圆润地滚了出去。 这种事儿连莫琪都告诉了,偏偏不告诉身为夫君的自己,杜司清坐在轮椅上独自地生闷气。 厨房里,陆梨煨了红枣茯苓山药粥,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灭了小炉子,把粥盛了出来。 外院伺候的小环迎了上来抢先一步端起了粥碗,“郎君我来吧,这种事情若日日都让郎君劳累便是身为侍女的失责了。” 小环是王映梅送来的那批下人中颇有姿色的丫鬟之一,平日里只在外院做些洒扫的杂活,由程嬷嬷管束着,连大少爷的身都进不了,一有机会就会围绕在陆梨的身边。 陆梨摆了摆手,「不用的,我端过去就好了。」比划完就要伸手去接。 小环连忙错开身子,“夫人让我们过来就是要好好伺候大少爷和郎君的,若是让她知道我如此的怠慢,定会责罚我的。” 陆梨一听就不和她抢了,一方面是真的担忧她会被婆母惩罚,另一方面怕把粥给弄撒了,造成浪费,反正他端还是小环端都是没什么区别的,正好他还可以去采买菜种子,于是便随小环去了。 小环露出了窃喜的表情,脚步轻快地就往主卧跑,趁着程嬷嬷不在的时候溜进了大少爷的房间,进去之前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衣裳,以完美的姿态给大少爷留下最好的印象。 就如夫人所言,若是得了少爷的青睐,说不准还能混个姨妈当当,再生下个孩子,就算大少爷命不久矣了,日后的日子铁定是不会差的。 小环噙着笑意推门而入,迎面就对上了大少爷可怖阴沉的目光。 按理来说一个久卧病榻的人应当是柔弱不能自理的那种,不该有这样浓浓的压迫感的,明明看起来还是病歪歪的,没什么精气神的模样,但那样的神情还是吓得她连此行的目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笑容凝滞在嘴边瑟瑟发抖着。 见来的人不是陆梨,杜司清心中越发不悦了,沉声问道:“郎君呢?” “不……不知道,”小环抖了抖,又补充了一句,“是郎君让我来的。” 杜司清深呼了一口气,根本就懒得和这种人浪费口舌,“滚出去。” 小环连粥碗都没放下就连滚带爬地跑掉了,不巧地是撞上了程嬷嬷,程嬷嬷见她是从少爷房里出来立刻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让她以后不准再到这里,小环频频点头。 程嬷嬷走到室内看了看大少爷,就被大少爷逮着问:“郎君呢?” “郎君去集市了,说是买菠菜种子。” 呵呵,菠菜种子就是比他还重要! 陆梨除了挑选了菠菜种子,还买了几本医书,路过一个小商贩的铺子,摊面上都是精致漂亮的荷包。 一枚浅青色绣淡蓝兰花的荷包与杜司清月白色的衣裳很是相配,佩戴在身上肯定特别好看,于是咬咬牙花了二十文买了下来,仔细地揣在怀里带回了家。 杜司清早饭都没有吃,坐在院子里硬生生地扛着等待陆梨回府,那小夫郎还挺开心的,连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往他这儿跑,先是去了地里种菠菜! 又是半个时辰后才出现在了杜司清的面前,笑眯眯地从怀里拿出了一只荷包。 在阳光的照耀下,陆梨的笑容格外的明媚灿烂,让杜司清都晃了晃神,情不自禁地跟着翘起了嘴角,猛然想到自己还在生气呢就又耷拉下了脸。 陆梨没有注意到杜司清瞬息万变的表情,兴致冲冲地给他展示着小荷包,「这个是我送你的,好不好看?这里面可以放香料或者草药哦,戴在身上香香的,还可以驱蚊虫呢!」 “嗯。”杜司清捏着精美的荷包清清浅浅地应了一声。 一如反常的态度让陆梨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又怎么啦?不太高兴的样子?」 杜司清掀起眼帘望着陆梨,“你今天没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说什么呀?」陆梨懵懵地望着杜司清,不明就里地歪了歪脑袋,又指着他手里的荷包,「你不喜欢这个吗?摊主和我说卖得可好了,你上次还说想要一个新荷包呢。」 “算了,懒得说了。”杜司清攥着荷包驱动轮椅转身就走。 空留陆梨呆愣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挠了挠脑袋,他觉得今天的杜司清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哪里怪了,说喜欢荷包嘛又不太开心的样子,说不喜欢嘛又攥得紧紧地。 脾气就和三岁的小娃娃一样说变就变了,一点儿预兆都没有,下次还是不要随随便便给他买东西,都惹得他不高兴了。 杜司清让人查明了菠菜苗被浇死的真相,是杜司源那个杀千刀摸黑提了一炉子烫水给浇的,简直是幼稚低级到不行,怎么就不被石头绊倒摔死呢。 他把林寻叫了过来,吩咐他去做些事情。 第15页 陆梨没再去触杜司清的眉头,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练字,杜司清又巴巴地凑了上来,什么话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内容,全部的心思都用来悄摸摸地打量陆梨,然而这小夫郎实在是太认真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郁闷的杜司清只好拿书撒气,随手往桌上一扔,“啪嗒”一声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陆梨望着他,「怎么了?」 “这本书太无趣了。” 陆梨起身在书架上拿了好几本全都放在了杜司清面前,「你看看其他的。」 可没多久杜司清又闹腾了起来,“阿梨,我要喝水。” 陆梨起身给他倒水,顺便把水壶放在靠近他手边的位置。 又隔了一会儿,陆梨还没写到十个字呢又听杜司清说这些书也都看过了什么意思,无办法的陆梨只好推着轮椅把杜司清直接带到了书架前去,「你自己挑吧。」 杜司清:“……” 晚上,陆梨往水盆里倒了热水又掺了凉水进来,伸手试了试温度才端到了杜司清的面前,把他的双脚放进去浸泡,然后就起身准备如往常一样去里间清洗。 “你过来,我们一起泡。” 陆梨顿了顿,面露赧然之色,他还没在汉子面前裸露过自己的脚呢,姑娘哥儿们都知道脚是隐。私部位,不能轻易给旁人看的,所以陆梨每次烫脚都会躲在里间。 不仅仅是因为脚不能轻易示人,还因为他的孕痣就在脚踝内侧。 小哥儿和汉子从外观上的区别是十分明显的,没有汉子的健硕体格也没有他们高大的身姿,大多数的哥儿都是瘦弱娇小的,又比寻常姑娘高一些宽厚一些,但也有少部分小哥儿是强壮,所以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孕痣。 孕痣比普通的痣要大一点,是一颗独一无二的红色小痣,它可以长在任何部分,或眉心或耳垂或脖颈或肩胛骨等等,有些还会长在更加隐秘的地方,让人一时之间发现不了,颜色越红艳就表示生育能力越强。 陆梨的孕痣却极淡,浅浅的一抹红色,透着一丝粉意,他羞于被杜司清看见,但杜司清不容拒绝的态度让他不得不过去。 于是动作缓慢地去除了袜履,遮遮掩掩地把脚放进了水盆里,就在杜司清的双脚之间,好像轻而易举地被他困住了一样。 陆梨紧并着双脚,圆润的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玉色的双足就跟人一样的秀气可爱。 烛火轻轻跳动,两道人影隐隐绰绰,只听见“哗啦”的水声。 渐渐地,陆梨放松了下来,蜷缩的脚趾慢慢地放平,轻轻地晃着,温热的水流滑过脚踝,倒也觉出了一丝乐趣。 “你真的没什么要和我说吗?”杜司清忽然开口道。 陆梨看着杜司清想到了什么,「你不喜欢荷包?」 “没有,我很喜欢。” 「那为什么不开心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菠菜苗被浇坏的事情?” 「我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不需要事事都和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听着这话都能把人气死的程度,还好杜司清的心理承受能力强,对于陆梨这种不良的行为习惯要好好地纠正过来。 于是道:“你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什么小事,你要习惯事事都要告诉我,不要老让自己受委屈。” 「我一开始是有些难过的,毕竟我照顾了好久了,但也没有关系啊,我还可以重新种,虽然要花费一些时间,但还是能重新来过地。」 “那不一样,所有的事情想干的不想干的人都知道,偏我不知道。”天知道杜司清那会儿都要气炸了,自己的小夫郎,自己日日睡在身边的小媳妇儿,居然不把自己当做最亲近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呢! 杜司清都觉得自己委屈得不行了,“阿梨,我们不是夫夫吗?我不是你的夫君吗?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呢?我不值得信任吗?”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我……」陆梨都语无伦次了,比划的手指都要打结,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好像怎么说都说不明白一样。 杜司清捧住了陆梨的脸蛋,稍微凑近了一些,直直地看进了他的眼眸里,认真道:“阿梨,我想做第一个知道的人。” 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配上赤忱又纯情的神情,让陆梨乱了心智,竟也乖乖地点了点头。 杜司源这两日可是惨了,欺负了同窗的哥儿弟弟,被人家找上了门来,哭着喊着要让杜家负责,否则就要去报官。 报官的话事情可就闹大了,杜恒是极为爱重脸面的人,又是家风极严,出了这样的丑事可把他给气炸了,当场就要动用家法,还是王映梅好说歹说地给劝住了,赔付了人家一大笔钱才把这事儿给压了下去,杜司源也被禁足在祠堂面壁思过。 祠堂内。 “搞搞家里的就算了,你怎么还把手伸到外头去了,就算伸到外头你也应该处理好了,现在闹到你父亲面前,好不容易有的那么点好印象又没了!”王映梅压低了声音。 杜司源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并不觉得是有多大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大哥残了,父亲就只有我一个儿子,反正这偌大的家业无论如何都得是留给我的。” “你大哥是不成了,但他娶妻了,派去的人说他们夫夫感情甚笃,早晚会弄出一个小的来,到时候那就是长房长孙,你父亲本就偏爱杜司清,再加一个健全的孩子……”王映梅简直是不敢想象,她废了多年的力气才挣得如今这个地位,说什么都不会拱手让人。 杜司源脸色微变,露出恶毒的神情来,“那就让他生不出来好了,一个瘫子一个哑巴,能生出什么健康的孩子来?” 王映梅心中立刻就有了算计,让杜司源好好地在这里反省,不要再惹父亲生气了。 杜司源原先还能板正地跪着,未多久就瘫软下来,只差快躺在蒲团上,忽然门口探出来一颗毛茸茸小脑袋,窸窸窣窣地跑到了他的身边。 青梅竹马的小奴仆林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少爷,我给你带了枣泥糕来,快吃吧。” 杜司源心里一软,捏了捏林言圆圆的小脸蛋,“还是言言最好最心疼我了。” 林言皮肤嫩,脸颊被掐得红红的,不禁揉了揉,又扭扭捏捏地问道:“少爷,你真的和那个小哥儿……” 杜司源手一顿,“说什么呢,少爷最疼你了,你还不知道吗?他们是在诬陷我,难道言言不相信我?” “没有没有,我信少爷的。” 小哥儿脸色红润着,像染了云霞一样的漂亮,外头的再怎么好看也比不上眼前这么一个,若不是那日吃醉了酒昏了头怎么都不会把那个小哥儿给摁倒了。 如今看着林言,杜司源又心痒难耐,伸出手色。气地磨磋着他的下巴,“宝贝,亲一个。” “不行,有人看着呢。”林言推搡着杜司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看,阴森可怖的气息让他害怕。 杜司源查无可查地“啧”了一声,“不过是些泥塑的木头,有什么好怕的。” “不行不行……”林言涨红了脸,说什么都不让亲。 杜司源无奈只能放弃了,就摸了两把小腰解解馋。 *** 杜司清伤好了之后就在陆梨的搀扶下学习使用拐棍,但使不上力气的腿脚让他寸步难行,时常还会把陆梨带倒,愧疚心疼到不行,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走了,可把陆梨给急坏了。 「你不练习走路的话就永远都走不了了,我看了你的筋骨,书上说你这样的情况还是有可能会走路的。」 杜司清却一直盯着陆梨擦伤的手心,丝丝血迹混着灰土真是触目惊心,“如果能走的话也不会拖拖拉拉这么多年了。” 发生意外之后杜司清比谁都想要站起来,他不是没有努力过挣扎过的,但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 太医的诊断旁人的冷眼身体的真实情况,他的自信心已经在长年累月之中渐渐消失了。 陆梨停下了手指,心中无比怅然,到底还是他没用,若是自己真的会医术就好了。 情绪一旦被放大,就会表现在脸上。 小夫郎那么的尽心尽力,自己还以消极的态度对待,实在是太不好了。 杜司清慌乱了起来,连忙哄着,“有阿梨在说不准就会好起来了呢,你瞧我最近的身体可强壮了不少呢。” 这样的话没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陆梨还是很难过,双眸蒙了一层雾气。 杜司清哄了一整天,效果微乎其微。 一日晨起,王映梅身边的赖嬷嬷找了个机会把陆梨叫了过去。 自新婚那一日过来请安之外陆梨就再也没有踏入过梅香院, “你嫁给司清也快两个月了,可这肚子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是我特意求来的一帖坐胎药,你喝了好给司清生一个大胖小子。”王映梅挥了挥手让人把汤药端了过去。 第16页 陆梨的嗅觉比旁人要灵敏一些,他顿时皱起了眉头,因为嗅到了雷公藤的气味。 这可不是有利的坐胎药,而是一贴避子药。 陆梨与杜司清之间没有夫妻之实,而且他的哥儿痣淡,本身就难以有身孕,就算是不喝也不会怀娃娃的。 在府里待了一段日子,陆梨就算是再单纯傻气也能看得懂府里的局势,王映梅此举就是为了避免让他和杜司清有孩子,生下长房长孙去跟杜司源抢家产。 一旦自己这里不行,她就会把主意打到杜司清身上,杜司清本来身子就不好,哪里能够再经得起折腾。 况且孩子不是筹码,陆梨也不想孩子一生下来就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于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王映梅满意地笑了笑,觉得陆梨比想象中太好拿捏了一些,也证实了他根本不懂药理,不然谁会喝下这碗“毒药”。 “以后每日都来这儿喝一碗,不过就不必告诉司清了,免得让他以为你不会生养而影响你们夫夫间的情分,等哪日你有了身孕,他才会更加爱重你的。”王映梅加以威胁,让这个小哥儿能乖乖地听话。 这药是真的难喝,也可能是身体本能地排斥,出了梅香院陆梨就恶心得不行,扶着大树干呕了好几声。 “呦,小嫂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怀了?” 陆梨的双眸红彤彤的,像一只绵软柔顺的小兔子,有几分惹人怜爱,眸光上下打量着杜司源,不禁腹议:这才两日竟然就从祠堂里出来了。 杜司源的指尖痒痒的,恨不得想要掐一掐这柔软的脸蛋。 看起来就是软弱可欺的性子,掐一下应该会哭吧,杜司源恶劣地想:“小嫂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用伺候大哥吗?” 陆梨不喜欢这个二少爷,一到长乐院去他长得好好的菠菜苗就死掉了,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个瘟神,加之杜司清说他是个坏人,就自然而然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了,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但杜司源寸步不让,“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大哥了,大哥那副身子骨还行吗?小嫂子有没有好好照顾他呢?” 你都被禁足了好几日呢,当然看不见啦,我们又不会主动去看你,陆梨腹议着。 “瞧我,我都忘了小嫂子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却有残缺。”杜司源啧啧惋惜着,“我哥是杜府的大少爷,若不是身有残疾怎么可能会娶你这么一个小哑巴,你能有什么好处?一张会勾引人的脸蛋吗?” 杜司源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漂亮的脸蛋看,甚至微弯着腰身凑近了一些,似乎想从他呆愣的神情看到其他的表情,但失败了,于是继续讥讽道:“如果大哥的身子好了,第一个就把你给踹掉。” 这种话对陆梨来说压根没什么杀伤力,他与杜司清之间本来就是明牌。 杜司清不在了会获得一大笔财产,杜司清还活着他依旧是长乐院的郎君,就算杜司清想要休妻另娶,他的境遇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但两相比较之下无关利益钱财他都希望杜司清能痊愈。 陆梨不把杜司源的话放在心上,径直要走开,却又被杜司源挡住了去路,“你一个被休弃的小夫郎又如何能立足呢?” 这话也不对,他有手有脚,会写字识字还会算数,可以去桥头写信,可以去店里当账房先生,再不济还能去码头扛扛搬搬的出出力气活,荣安县这么大哪里都会有他的容生之处,陆梨心想。 杜司源见陆梨愣怔怔地,还以为是被自己吓到了,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所以我若是你就不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太恶毒了,身为亲兄弟怎么可以这么恶毒呢?居然盼望着自己的哥哥永远不好。 陆梨很生气,于是伸出一只手的食指指自己的太阳xue,然后转一圈又用力指向对方,再双手五指微屈,掌心向上,在胸前上下晃几下。 杜司源不明白,“什么意思?” 陆梨才不想和坏蛋多解释什么呢,趁他想心思的功夫从身侧跑走了。 第15章 陆梨在内院打造了两条平行杠,可以辅助杜司清直立行走,但基本上都是杜司清使用上肢力量托着两条残废的腿走路,腿没使得上力气,两个臂膀倒是练得有劲儿得很,轻轻一拽就能把自家小夫郎揽进怀里,也不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除此之外陆梨还学习了针灸之术,凡是有利于杜司清腿部恢复的事情他都去学了学,并掏出银针辨别xue位,给他扎针,只不过杜司清的腿部毫无感知能力,哪怕被扎烂了都不觉得疼。 陆梨有些气馁,郁闷地翻看着医书,他都顺带着治好了程嬷嬷的风湿,都没能扎得杜司清的腿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杜司清拉着陆梨的手臂让人坐在了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抽走了医书随意搁在小案上,“好了好了,别瞎折腾了,也不嫌累得慌。” 陆梨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提不起什么精神,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废物,根本就帮不上杜司清什么,想着想着就又开始掉金豆子了。 小哑巴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咽地哭着,声音闷闷的,像是蒙在被子里一样,小肩膀一抖一抖地,圆润的小鼻头红彤彤的,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看着就可怜兮兮的。 杜司清环着陆梨的腰身轻轻地晃了晃,“别难过,长日方长嘛宝宝。” 脱口而出的称呼让两个人都愣怔住了,陆梨连哭都忘记了,眨巴眨巴着水蒙蒙的眼睛望着杜司清,意识到自己还坐在人家身上呢,脸色蹭的一下子就红透天了。 「你……你乱叫什么呢!」陆梨羞愤地转头就跑。 正巧莫琪端着药碗过来,差点儿撞上了红着眼睛的陆梨,“少爷,你又把郎君给气跑了啊?” 他有些不满地看着自家主子,忍不住说道了两句,“你别老是欺负郎君了,郎君多好啊,又是做药膳又是帮你治腿的,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嘛,但到底是用了心的……” 杜司清无心去理会莫琪的碎碎念念,低头一看,郁闷地揉了揉太阳xue ,得找点事情干干了,总这么待在一起,他怕是要被自己的肝火给烧死了。 方如沁去世之后她带来的一切资产和嫁妆都锁在了库里,美名其曰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要留给杜司清的,但那时候杜司清年纪小,一门心思都花在了读书科考上,于生意一事并不甚在意。 之后杜司清发生意外,更没有机会触碰到这些产业,所以大部分的资产都掌握在了王映梅的手上,就连嫁妆也一并吞并了,程嬷嬷和几个长乐院的老人好歹是抢下了一些,说是以后要留给少爷傍身。 杜司清手上的一些田产铺子都是不大富饶的,又由于多年不曾管理,经营不善,一年到头也没多少钱的进账,摇摇欲坠地撑着过日子罢了。 下午,杜司清带着陆梨出门,先是从粮食铺开始查起,柴米油盐之类的都是寻常百姓的必需品,价格都是既定好了的中规中矩,所以没什么大影响,收入一直很稳定。 但到了绸缎店就不太行了,布料都是陈年积货,没有多少银钱进账,自然不会有多余的钱去采买时新的料子裁剪新衣来吸引人,能够维持每个月不亏本就已经很好了。 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很多,陆梨跟在杜司清的身边看得多听得也多,那些账本基本上看一眼就能略略算出大概的银钱,亏损还是盈利心里都有了数,总得来说情况有些糟糕,但也没有那么的糟糕,还有机会补救。 巡店是件很累的事情,说是没有几处,但大大小小的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了,连陆梨这个四肢健全的人都受不了,何况是杜司清这样的,陆梨想要他休息休息,但杜司清坚持把店铺全部看完了。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边,回去吃饭也来不及了,杜司清在珍馐楼订了一桌,把招牌菜都点了一遍,这次是掌柜的亲自来接待的,一改上次趾高气扬的模样,整个人点头哈腰地谄媚得很。 陆梨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还以为被夺舍了呢。 杜司清一如既往地给他夹菜,一些不太好直接入口得,比如虾子和鱼之类的,都是亲手剥好了剃了鱼刺才放到陆梨的碗里。 虾子是新鲜的,个头也大,鱼肉蒸得嫩嫩的,浇上一层料汁,味道刚刚好。 陆梨吃得很满足,腮帮子都一鼓一鼓的,但他不好意思让杜司清一直剥给他吃,就学着他的样子自己剥,剥完了就全部放在杜司清的前面,沾满料汁的小手摆弄着,「你吃你吃。」 杜司清眉眼含笑,吃掉了小夫郎亲手给自己剥的虾。 陆梨腼腆一笑,忽然僵住了手,表情也滞涩了,杜司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谁了?” 「陆果。」 杜司清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哥儿,个头小小的,比陆梨还矮上一些,眉宇之间和他有三四分的相似,只是眼角眉梢透露出精明与算计,和陆梨完全不一样。 第17页 他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陆梨身上,“别理会不相干的人。” 可越是不理会麻烦却要找上门,陆果看见了陆梨,径直走上前来,“陆梨?你也来这里吃饭?你这样的也能吃得起珍馐楼了?别结账的时候没钱被扣住了。” 陆果的眼神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落在他那身鹅黄色的春衫上,这衣服料子是眼下最时新的,一匹就要一两银子,他在求了好久阿娘都能舍得给他买,竟然穿在了陆梨这个小贱蹄子身上了,心里难免不顺。 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杜司清,见他坐着轮椅,又是一副病痨鬼的模样,心里的气好歹是顺了顺,想必也就是外表光鲜亮丽了,内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幸亏当初没嫁。 被人欺压久了,骨子里会养成一定的习惯,看到这个人还是忍不住地会垂下脑袋不敢直视。 杜司清却见不得自家夫郎被人欺负了,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巴,缓缓道:“是哪家的小哥儿,真是好没有教养,直愣愣地冲上来不说还口出恶言,当真是好家教。”他掀起眼帘,假模假样地瞟了一眼,“呦,这不是我家夫郎的继弟吗?我说呢怎么行为举止如此莽撞,想必是家中父母没有好好教导了,与阿梨一点儿都不像。” 本朝最是注重礼节的,子女出门在外更是父母亲族的脸面,更不能给家族丢脸,家教礼数有问题是万万不成的。 此话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连带着与陆果同行之人都脸上无光,上来就把陆果给拉走了,陆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地盯着陆梨,恨不得挖下他一块肉来。 陆梨始终没有抬头,直到杜司清手掌附在了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的心安定了不少。 “别怕,没人能欺负得了你了。”杜司清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陆梨耸起的肩膀彻底放松了,抬起眼眸望着他,嘴唇抿了抿,露出了浅浅的梨涡,双手掌心向上缓缓向前伸出,伴随着轻轻点头。 是一声“谢谢”。 因为上次的事情,掌柜的被杜恒敲打过,说什么都不肯收大少爷的银子,额间的汗珠都急得滴下来了了,好说歹说着才把银子退了回去,还多送了一份酥酪。 太阳完全落山了,各家店铺都挂上了灯笼,街道依旧是热闹非凡,叫嚷声不绝,马车平缓地行驶着。 今日忙碌了一个下午,陆梨也累着了,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几次都差点儿撞在窗沿上,杜司清几次三番伸出手想要扶稳他,陆梨总是能精确地在自己要触碰他的时候清醒几分。 “坐过来些。” 陆梨的脑袋晕乎乎的,都不能自主思考些什么了,让做什么就乖乖地照做,往杜司清那儿更靠近了一些。 “这么困啊?” 陆梨猛地睁开眼睛,用手撑住了两只眼皮摇着头,「我不困。」 可是眼皮有千斤重,即便有手指撑着也有劲儿得很,忽然手一松脑袋一歪就靠在了杜司清的肩膀上睡着了。 杜司清忍俊不禁,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轻轻地扶着他的脸蛋调整着姿势,让他能够睡得舒服点,不过陆梨也会自己找角度,脑袋下意识地拱了拱,整个人窝在了他的怀里,像一只寻找到温暖巢xue的幼猫。 呼吸清浅、气息温热。 杜司清的下巴搁在了陆梨的头顶,嗅着他发间清淡好闻的皂角气味,贪恋着温馨时刻。 第二日一早杜恒就知道了杜司清巡店的事情,早早地过来和他一起用了早饭,关切了几句之后就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要管生意了。” “这些铺子到底是母亲留下来的,这些年都荒废了下来,母亲的心血都快付诸东流了,是做儿子的不孝,而且现在长乐院的人多了,发放的月例银子也多,总不好老是依仗着府里过日子。”杜司清轻咳了两声,“所以我想趁着还能动弹的时候就多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把生意盘活了。” 这一番话说得杜恒心里不是个滋味,越发愧疚于亡妻留下来的独子,“你这孩子说得是什么话啊,你是府里的大少爷,吃穿用度都是应该的,这些事情何劳你来操心,不过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大夫说了这样于你的身体有益,但千万要记住了凡事不能过度操劳了。” “多谢父亲关心。” 杜恒叹了一声气,视线有意无意地瞟着杜司清残疾的腿,“你母亲过世之后,我沉浸于悲痛之中,就疏忽了对你的照顾,还让你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是做父亲的不称职。” 杜司清给陆梨夹了菜,“父亲说的是那儿的话,你我父子本就是一体的,父亲疼爱孩子,孩子理应体谅父亲,父亲掌管偌大的家业不容易,孩子自然不能事事让父亲烦扰了。” 作者有话说: ---------------------- 杜司清做人第一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老婆说骚话 第16章 自那日起,杜恒会时不时地来长乐院陪杜司清一起用饭,倒是搅扰了杜司清与陆梨的独处时光,一度让他很不爽。 那些苟延残喘的铺子在杜司清的手上有了起死回生之效,这样显著的变化让杜恒的心情大好,但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关于杜司源的流言蜚语四起,那个被杜司源欺辱过的小哥儿受不了而跳河自杀了,他的父母抬着儿子的尸体跑到杜家门口哭诉,状告杜司源欺男霸女,状告杜家以权压人包庇欺压。 杜恒狠狠地扇了杜司源一巴掌,王映梅尖叫一声就扑了过来,“老爷,你怎么能……能打孩子啊。” “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怎么还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都闹出人命来了!”杜恒一把拂开了桌面上的杯子,瓷器落地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王映梅从来没有见过杜恒如此气愤的模样,吓得都抖了抖,“老爷,这件事情是不是司源做的还未可知啊,说不准就是他们故意给司源泼脏水,故意赖上我们杜家好再捞一笔钱呢,他们又不是没有做过。” “那个小哥儿当初已经指认了,就是你的宝贝儿子做的好事,你的意思是人家小哥儿以自己的清白来诬赖他吗?”杜恒狠狠地用手指指了指杜司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王映梅扑到了杜恒身上,泪眼朦胧地哭诉了起来,“老爷,当时司源承认了只是不想让人家小哥儿太过难堪,司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都很乖巧的,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这事儿是那小哥儿自己承受不了自杀了,如今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死无对证了,我们还要告他们家胡乱攀污之罪呢!” 杜恒的气渐渐地平息下来,但依旧瞪着杜司源,心里想着若这不是他唯一健全的儿子早就动用家法往死里打了,“你们惹出来的祸事,你们给我解决了,若是处理不好或者给杜家蒙羞,就别怪我不念父子亲情了。” “好好好,我一定好好解决此事。”王映梅擦了擦眼泪,作出弱柳扶风之姿,还给杜恒顺了顺气,“老爷,这事儿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教导好司源,让小小年纪就这般心善,白白地给人家背了黑锅,您也莫要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我院里备了桂圆莲子羹,老爷好歹去尝尝吧。” “哼!”杜恒甩了甩衣袖而去,王映梅给杜司源递了一个眼神。 杜司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一脸阴鸷地站起身。 王映梅和杜司源还想以钱财堵住那家人的嘴,让他们改口是认错了人,并找了一个替罪羊,本来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谁知道那小哥儿的哥哥竟然跳出来直接告到了官府,还拿出了杜司源的亲笔信件为证,其内容大胆又露骨,证实了小哥儿与杜司源之间确有其事,并还了小哥儿清白。 然而王映梅的诡辩能力确实是强,把事实扭曲成了两个小孩两情相悦,后感情破裂而不得不分手,那小哥儿落水已经是分手之后的事情了,一口咬定只是意外而已,硬生生地给不堪的事实披上了一件完美的外衣。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但两方已经和解,该给的赔偿给了,该打的板子打了,此事只能到此为止,杜家二少爷也成了饭后无聊之际的谈资,杜恒因此都气得病倒了。 午后,陆梨在练字,杜司清悠哉悠哉地翻阅着话本子,时不时地还抬眸看一眼小夫郎。 发现他已经维持一个动作很久了,滴落的墨汁浸染了宣纸,不禁问道:“在想什么呢,写着字都能发呆。” 「在想那个小哥儿的事情,他的父母得到了赔偿,杜家的名声得以保全,杜司源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是那个小哥儿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呢?白白地赔上了自己的一条性命。」同为哥儿的陆梨很能感同身受,他是多么的无辜啊。 杜司清愣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但从始至终他也没想要那小哥儿的性命,是他受不了流言蜚语的侵害而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结束一切,是意外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真的没有料到吗? 第18页 名誉对一个家族而言是重要的,对一个小哥儿而言更是重要,一人一个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给淹死,失了名声就是失去了一切,包括生命。 可是有得就是要有所牺牲的,这是残酷的事实真相。 「如果没有流言的散播说不定他就不会死了。」 “不,就算是没有流言蜚语,他也是受不住想不通的。” 「或许呢……」陆梨哀伤地想着,又愤愤不平着,「也不知道是谁这样的可恶,简直是太坏了。」 杜司清心里咯噔了一下,眉心不安地直跳。 「肯定是杜司源做的,他和你一点儿都不像是亲兄弟。」陆梨的脸颊都气鼓鼓的,像只充了气的河豚。 杜司清又缓缓地松了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我从未将他当做是我的亲兄弟,我五岁时母亲病重,汤药不离身终日缠绵于病榻,父亲以府中事物无人料理与公婆无人侍奉为由将王映梅纳入府中,抬为平妻,与母亲平起平坐,自从这府里的人无人再将母亲当做当家主母,我以为是我不能努力不够优秀才让母亲被我连累,所以我发愤图强势必要挣出一个更好的前程,我朝士农工商,商人纵有家财万贯却地位低下,我便要考取功名闯出另一天地,可惜母亲没有亲眼看见,在我十岁那年过世了。” 每每想起母亲,杜司清都心痛到难以附加,双眼通红,连声音都变得哽咽起来。 陆梨能够体会杜司清的感受,自己与他何尝不是一样的,他的母亲也早早地离开了自己,只见新人笑未见旧人哭,这世间最爱自己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陆梨站起身不知不觉地靠近杜司清,笨拙地安慰着他。 自己每次想母亲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窝在小柴房里蜷缩在一起大哭一场,情绪发泄了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陆梨扯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替他擦拭了眼角的泪痕,“我早就已经哭干了,不想再哭了,母亲也定希望我好好地,阿梨的娘亲也希望阿梨好好地,所以阿梨也不要难过。” 春风拂过万物复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同病相怜的两个人相互依偎,苦涩的心绪中咂摸出一丝甜味。 杜恒病愈之后就来了长乐院,眉宇之间郁结未散,眼下尽是乌青,看起来不大有精神。 杜司清推了一碗甜羹过去,“这是阿梨做的红枣甜羹,父亲尝一尝。” 杜恒看了一眼陆梨,眼底没有了一开始的厌恶与嫌弃,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轻轻地点了点头。 “父亲身子可好些了?”杜司清关切地询问着。 不提这还好,一提起杜恒就是一肚子的气,他的身体就是被杜司源给气倒的,再这么下去怕不是得被气死了,“要是你那不成器的弟弟能有你一半让人省心就好了!咳咳咳咳……” 随着年岁的增长,杜恒的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了,诸多事物需要他来操劳,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完全不如年轻时候那阵子了,还得靠补药温补着。 杜司清抚着杜恒的后备给他顺气,宽慰着,“父亲不要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弟弟年纪小,连学堂都没有念完呢,想必心智还没有好好地养成,这才做下来如今这档子错事。” “年纪小?都十六岁的半大小子了,你十五岁的时候都中了秀才,他倒好连个结业考试都能不及格,生意也是打理得马马虎虎,他若是有你一半的努力和优秀就好了!”杜恒看着杜司清,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完美优秀的继承人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怎么能不让人唏嘘,“司清,为父一定遍访名医,把你好好地给治好了。” 杜司清笑着摇了摇头,“父亲,司清的身子骨自己知晓,怕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弟弟虽行事有些不妥,但毕竟年纪小,假以时日是会成长的。” 杜恒面色沉重,心中无尽地懊悔当初没有好好地医治杜司清,不然现在也不会只剩下杜司源这个惹事精了。 一旁的陆梨默默地他们添茶水,行为举止不骄不躁,在长乐院里养了两个月脱了些市井气息,跟杜司清学了点礼仪。 杜恒第一次正眼打量着这个他原本不喜的儿媳妇。 性子柔和乖觉,长得周正漂亮,同时把杜司清照顾得很好,长乐院里上上下下无人说他不好,虽说是个哑巴,是有点儿残疾的,但大抵上是挑不出什么错处的。 杜司清又是从小培养,养得温文尔雅学富五车,两人结合的孩子自然亦差不到哪里去,再以后加以细心地照料与教导,未必就不能成就一番事业,挑起杜家的大梁。 杜恒心中有了成算,目光在杜司清和陆梨身上流转,“还是早早地生个孩子吧,让父亲也享享含饴弄孙的福气。”最终落在了陆梨身上,“你也用用心,不要什么事儿都要司清来。” 作者有话说: ---------------------- 杜司清:还没圆房呢,哪里来的娃娃! 第17章 一个两个的都催着他们赶紧生孩子,把夫夫间的那点子事儿都拿到明面上来说,直到打发走了杜恒,陆梨脸颊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无措地坐在那儿扣着白瓷杯。 “父亲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于孩子一事不甚在意。”杜司清面色如常地安慰着陆梨,实际上他在意死了,谁不想和自己的亲亲小媳妇儿有个可爱的小崽子啊,但他不想让小夫郎有心理负担。 陆梨松开了白瓷杯,抬头望着杜司清,「你不喜欢小宝宝吗?」 “嗯,小孩子总是很烦,叽叽喳喳的吵得很。”这是杜司清的真实想法。 但也得看究竟是谁的孩子了,若是陆梨生的,就是上房揭瓦了他都得在下头拍手叫好说一句“我儿真棒!”,只不过他的大老二功能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性能怎么样了,还能不能生得出崽来。 明明是希望中的答应,陆梨也不想生娃娃也生不了娃娃,可当他亲耳听到之后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不知道是少了些什么东西,闷闷地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春季的天气总是雾蒙蒙的,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没一会就下起了连绵细雨,且接连几天不停歇,陆梨怕地里的菠菜苗被雨水给淹了,便扯了油纸盖在了上头,自己倒是淋了一身雨,匆匆忙忙地跑回内室换衣服。 杜司清到处都找不到陆梨在哪儿,听下人说郎君回了卧房,他又巴巴地找了过来。 但室内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唯有里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杜司清轻轻地撩开门帘,就瞧见陆梨只穿着小衣侧身坐在凳子上,长发披散在背后,还在滴答着水珠。 小衣比寻常的里衣要短小一截,露出纤细劲瘦的腰身,修长绵软的手指把长发拢到了胸前擦拭着。 潮湿发丝浸润了衣襟,湿润的衣服料子黏在了皮肤上。 两株红梅在雪地里盛开…… “吧嗒”一声,发间未除的簪子掉在了地上,陆梨弯腰去捡间小衣缩了缩,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脚踝处,看见了那颗小红痣,在裤脚下隐隐绰绰欲遮还羞着,有种说不出的色气,宛如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辟火图。 杜司清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可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啊,又不敢把帘子掀开更多,生怕惊扰这一汪荡漾的春水,直只留自己独自慢慢欣赏。 忽然—— “少爷!” 杜司清吓得手一抖,帘子落了回去,晃荡了两下又恢复平静。 妈的! 里间的陆梨身体僵硬了一瞬,又慌里慌张地擦干头发,迅速地套上了衣服,把长发挽成小髻用簪子固定好了,穿上袜履才掀开了门帘出去。 杜司清和莫琪两个人,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瑟缩得跟只小鹌鹑一样。 “干什么?”杜司清语气不善。 莫琪不知道少爷怎么就不开心了,语气压抑着火气,跟几百年没有泄火一样马上就要山洪暴发了,他吞了吞唾沫道:“少爷,我娘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让我今儿去见见人家姑娘,我也老大不小了,再晃荡一年就要奔二了,我娘想让我早点把日子给定下来,来年好给她抱个孙子,少爷也是知道的,我娘她身子不好,她……” “好了好了,”杜司清摆了摆手,“去吧,放你几日假,好好地跟人家姑娘相处相处,若是觉得好了就带来给我瞧瞧,等日后娶妻了给你添添喜钱。” 莫琪喜笑颜开,一副憨憨的模样,“多谢少爷!” 陆梨给杜司清倒了一杯茶水,「我去书房写字了。」 杜司清的视线一直黏在陆梨的遮掩在裤脚里的脚上,可是被挡得严严实实的,连一小片肌肤都看不见,心里不免又埋怨了莫琪几分。 几乎是陆梨前脚刚走,杜司清后脚就跟了上去,跟陆梨的小尾巴一样,陆梨在哪儿他就在哪儿,陆梨练字他就看书,陆梨打算盘他就盯着陆梨看,时不时再指点一二。 第19页 杜司清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还从来没有这般仔细地观察过陆梨,发现他身上的小痣还挺多的。 耳垂一颗、下颌骨一颗、脖颈一颗、锁骨一颗、胸前一颗、乳。首一颗、腰窝一颗……脚踝一颗……不知道更隐秘的地方是不是还有…… 越想越裸。露,将刚刚的一室好春光都回忆了一遍,甚至情不自禁地抚摸着陆梨的耳垂,微微用力地揉捏着那一颗小痣。 陆梨转过头,「怎么啦?」 “人都说长得白的人身上的痣就越多,阿梨有数过自己有多少颗小痣吗?” 陆梨有些发蒙,不知道杜司清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还真的老实巴交地认真思考了起来,都没有注意到逐渐靠近的杜司清,以及揉捏耳垂的手指已经落在了柔软的唇瓣上。 “嘴巴里会不会也有啊?”杜司清的大拇指压着陆梨的小嘴唇,手指用力往外掰,让他微微张开了嘴巴。 人的嘴巴里怎么可能长小痣啊,好奇怪的想法,陆梨这样想着,忽然察觉到自己的牙齿被人用手指撬开了,猛地往一躲,漂亮的眸子睁得滚圆,瞪着杜司清。 男人的眸子里透露着不可言明的欲望与烈焰,陆梨哆嗦地摆着手,「你……你干什么?!」 杜司清维持着姿势不动,指尖还挂着亮晶晶的银丝。 可惜,只差一点点就能完全撬开了。 杜司清收回了手,隐在袖口下轻轻捋了捋,拼命地压下内里的邪火,紧咬着发酸的后槽牙,天知道在摸上柔软的唇瓣时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咬上去啊。 “我只是想看看你嘴巴里有没有小痣。”杜司清压抑着声音,微哑又低沉。 「嘴巴里不可能有小痣!」陆梨的双颊绯红,气鼓鼓地瞪着杜司清,抱着自己的账本子转身就要走,偏偏被杜司清拉了一把,一屁股坐在了不该坐的地方。 这下子两个人都僵硬住了,陆梨像只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匆匆一瞥那可观的尺度之后脸色完全红了,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 账本子落了一地,陆梨落荒而逃。 这样很不对劲了,杜司清实在是太奇怪了,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自己,还说些惹人误会的话,明明是他自己说过的不会碰他的,不可以言而无信! 哪里就有那么多痣了,拢共就没有看见几颗,都是借口! 陆梨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片段,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躯,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声一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用力地捂住耳朵,身子小幅度地颤抖着。 好恶心…… *** 莫琪要离开几天,煎药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陆梨身上,因为有莫琪在,药材都归他管,煎煮也从不让任何人沾手,生怕做了什么不干净的手脚,所以陆梨每次也都只是看看药方,没有特意去检查药材。 陆梨先把药材倒进小炉子里浸泡,竟然在里面发现了过量的朱砂。 适当的朱砂有清心镇惊、安神解毒之效,是个实实在在的良药,但一定要注意剂量,一旦过量食用就会中毒,损伤胃肠道黏膜,造成胃出血,还会增加肾脏负担,长此以往下来是会威胁生命的! 此事事关重大,陆梨也顾不得方才奇怪的杜司清做的奇怪的事儿了,一门心思全扑在了杜司清身上,端着药炉子就急急忙忙地去找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起初看见陆梨过来杜司清还是挺开心的,只是看着他的描述之后脸色越来越沉了。 杜司清知道一直给他看病的胡大夫是王映梅的人,所以根本不相信他写的药方,都让林寻悄悄地带出去给外头的大夫瞧,皆说是补气调理的良药。 药方没错,药材也没有错,只不过是含量超标了,莫琪不善药理,就算是能认出大部分的药材,也难以察觉到剂量过量了,想在神不知鬼不觉地置自己于死地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杜司清摁下了着急忙慌的陆梨,温润地安慰着他,“别着急,先不告诉任何人,把过量的朱砂剔除了,我们还是照样的煎服,日后煎药的事情还得劳烦阿梨了。” 陆梨点了点头,可他的心还犹如打鼓一样,想想都觉得后怕,「这是要害死你的,我们应该告诉父亲!」 杜司清摇了摇头,轻揉地他的手让他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早有防备,阿梨,我们一切如常就好了。” 陆梨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怪不得那么多的药膳和汤药喝下去身体迟迟没有好转,原来关窍都在这里,无论他们如何调理也比不得别人想要暗害啊。 相比于陆梨的惶恐惊惧,杜司清就泰然自若了不少,仿若被下毒的不是自己一样,在杜家这种虎狼窝里待着什么没有见过啊,更腌臜的手段多了去了,能早一点发现都是好的,还不算太迟了。 杜司清捏着陆梨的手心,又扯了扯他的衣袖,颇为小心翼翼道:“阿梨不生我气了吗?” 「为什么要生气?」陆梨还在想着汤药的事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歪了歪脑袋不明就里。 “就是刚刚啊,我对你有了那样的反应……” 陆梨猛然间回过神来,又想撒丫子跑掉了,幸好杜司清有先见之明,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甚至还把人往自己跟前多带了几分。 “怎么老是想跑啊,我又不是毒蛇猛兽。” 杜司清:被下药?不急不急,老婆要跑了? !急急急! 作者有话说: ---------------------- 杜司清:被下药?不急不急,老婆要跑了? !急急急! 第18章 “我是腿部残疾,残了瘫了动不了了,但我的功能还是好的,还是一个正常的汉子,还有正常人的反应,况且阿梨这样的漂亮柔软……”更露骨的形容词杜司清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怕又把人给吓着了,他现在只想把人给哄好了。 “所以我才会忍不住的,但阿梨放心,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遵守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杜司清又想抽自己嘴巴子,谴责自己在说什么屁话,为了哄小夫郎什么鬼话都能扯出来了,明明自己忍得都快炸了。 无比真诚的目光和态度让陆梨渐渐地放下了戒备心,他就知道杜司清是不会言而无信的,还特别地善解人意,「我给你加些净心败火的药吧,这样你就不会有反应了。」 “……”杜司清想:那样的话我也该死掉了,“不用不用,我能忍得住,忍得住。”忍不住也得忍住啊,不然不就死“机”了吗! 「那你忍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啊,医书里说老是那样的话会对身体很不好的,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一点折腾的。」陆梨表达得郑重又纯情,再配上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简直是让欲罢不能。 怎么可以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呢。 杜司清郁闷至极。 田里的菠菜成熟了,长得绿油油的,在和煦的春风里晃荡着他的叶子,陆梨摘了一筐子,又焯水了一遍,不然口感会很涩,做了一道菠菜炒鸡蛋,一道虾仁、蘑菇、菠菜做的三鲜汤,一道肉沫豆腐和笋尖炒肉片,还有一锅八宝饭。 几道菜摆在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瞧着就可口,连程嬷嬷都得夸赞一句,试问哪个当家郎君能日日给自己的夫君做饭呢。 陆梨一个劲儿地给杜司清夹菜,圆圆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期待着他的回应。 杜司清也不负众望地点了点,“好吃,特别是菠菜,是菜市场买的还有好吃,味道回甘又不涩嘴,定是阿梨用心照料的结果。” 陆梨被夸得都有些飘飘然了,好像自己真的成了什么种菜大王一样,放心地吃了起来,又和杜司清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后院那块地空着呢,就想养些鸡鸭鹅,等崽子们长大了就能杀掉给杜司清炖汤喝了,市场上的大多数家禽为了卖相好都是喂了药物的,就是让他们长得又肥又大,这种禽类吃多了对身子不好,没有自己养得更加放心。 难得陆梨跟自己提出请求,杜司清哪里有不应的道理,于是笑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着好就行了。” 陆梨开心地笑了,笑容明媚又耀眼,一对小梨涡里盛满了一汪春水,轻轻摆一摆都荡漾可爱。 抓药的事还是交给了莫琪,以免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陆梨跟着一块出门了,去家禽市场挑选了十只鸡崽五只鸭崽和两只大白鹅。 ,正巧莫琪抓完药,让他帮忙一起拿回去。 “郎君还会养鸡啊?难不难啊?” 「不难的,以后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在照料的。」 陆梨在陆家所有的杂货累活都是他在干,无论是种菜养鸡还是洗衣做饭都只有他一个人,刘金花和陆果向来是翘着脚等现成的吃,如果慢了一步还会遭到言语侮辱和殴打。 所以他在家里过得极苦,一朝脱离起身也是好事,哪有现在这般自由,还能读书写字,种的菜养的家禽都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有人会来跟他抢,让他好不容易照料大的连一口都吃不到。 第20页 “郎君可真厉害,我可做不来这些,从前只有我和少爷的时候,我也是试过的,想着自己养的话还能节省开支,但都养死了。” 「其实他们很好养的……」一路上陆梨都在和莫琪交流养护心得。 回到院里,陆梨先把家禽都给归置了,是张二叔扎的篱笆,既牢固又结实,想飞都飞不出去,又在石槽里添了一把兑了水的糠,崽子小还吃不了硬的东西,然后就去给杜司清煎药了。 药材里头的朱砂成分果然又是过量的,陆梨小心地把过量的成分倒了出来埋在一旁的树根底下,其他的药材也都一一检查了一遍,确保没问题了之后才开始倒水煎煮。 程嬷嬷心疼他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着,想要代劳一二,但都被陆梨挡了回去,「嬷嬷你帮我看看少爷清醒了没有,我这里还要有一会儿呢。」 陆梨是势必要守住杜司清的药炉子的,谁来都不好使,凡是入口的东西都必须仔细再仔细了。 杜司清刚醒不久,挣扎着坐起身,拖着两条残废的腿挂在床边,想要自己尝试一下能不能坐到轮椅上,可尽管上肢力量足够发达,但他还是失败了。 轮椅会滚动,不仅不太好固定,还差点儿带得自己摔了一跤,杜司清微微叹了一声气,就见程嬷嬷推门而入了。 “郎君呢?” “在煎药呢,谁都不能靠近呢。”程嬷嬷拿着洗漱用具过来。 杜司清漱了口,轻笑出声,“他是最紧张地了。” “是啊,郎君待少爷很好,”程嬷嬷挽起杜司清的长发,为他梳理,“少爷不能是一直被动的状态,不然会被那位欺负死的。” “我如今没什么资本,父亲看不到我身上的价值,自然不会轻而易举地放弃杜司源,无论杜司源犯多大的错,他总要为杜家留个后,此事急不得,我手底下的那些店铺已经有了成效,开始创收了,每月盈利比之前翻了几番,这就是成果是价值,不过现在的最主要任务还是把腿给治好了,毕竟一副健康的身体才是争斗的本钱啊。” 其实杜司清对杜家的家业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他从头至尾最遗憾最不甘地就是没有拿回母亲的产业与考取功名,可事实上他不能在杜家占据一定的主导地位是不可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少爷说得是,少爷有自己的主意就好。”程嬷嬷不再多说什么了。 少爷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若不是发生意外双腿残疾,身体心理双重打击之下才一蹶不振,不然是万万不会落到如今这副模样的,只要想通了一切都好。 没多久,莫琪就把早饭端上来了,是百合银耳粥,以前都是陆梨雷打不动地熬好了端过来在陪着他一起吃,自从陆梨有了新任务之后就让莫琪代劳了,好像也没那么好了,一大早地连小夫郎的面都见不着。 莫琪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触大少爷的眉头了,每每都对自己投来不善的目光,一定是他忙着和结亲的姑娘相处都懈怠了对少爷的照顾了,不行,可得好好地伺候少爷! “少爷,我喂您吃,这可是郎君早早地就炖起来的,郎君可好了,对少爷您特别的上心!” 两句话一说就把杜司清给说美了,这可是亲亲小夫郎亲手给他熬了呢,把碗吃了都行。 “行了,我自己来就好了。”杜司清一把夺过了莫琪手里的勺子,细嚼慢咽地品尝了起来。 用完早饭,杜司清就驱着轮椅来到了陆梨的身边,陆梨一边用扇子扇风控制着炉火,一边翻阅着医书。 春风微微拂过,吹起了发丝,温和的阳光映着他的侧脸,晕出一抹粉嫩的红,眉骨柔和清润,那双明媚的杏眼生得极是周正,眼型圆润似饱满的杏仁,尾部却微微上挑,像极了勾人的桃花,可爱又迷人,耳垂的小痣像是一枚别出心裁的耳钉。 只有杜司清才知道那双耳垂有多么的柔软又好揉捏,红润的嘴唇又有多软嫩好摸…… 许是看得太入迷了,陆梨连杜司清出现在自己身旁都没有及时发现,等炉子咕嘟咕嘟冒泡泡了才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了杜司清。 抬眼时,长睫如鸦羽般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鬓边的蓝色发带随风飘动,与精致漂亮的面容相融,不笑的时候添了几分清冷感。 陆梨陡然间笑了起来,如枝头绽放的桃花般荡漾出一汪春水,「你不怎么不在屋里坐着啊。」 杜司清回过神来,“外头春光甚好,出来透透气,吃过早饭了吗?” 「早就吃过啦,我今天煮了百合银耳粥哦,百合是采摘的最新鲜的呢。」 杜司清不想让陆梨这样辛苦的,早早地就爬起来忙活,明明府里有下人,但陆梨操着一副叉着腰又认真的小模样说其他的都可以听杜司清,但吃饭吃什么必须他说算了,真真是好霸道的小夫郎啊,也可爱得不行。 “药好了吗?”杜司清缓缓地靠近,垂下的发丝蹭着陆梨的脖颈。 陆梨感觉痒兮兮地,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脖子,留下了几道粉粉的痕迹,「还有一会儿就好了哦。」 杜司清盯着那几道粉痕看,皮肤可真嫩啊,轻轻一碰就能留下痕迹,若是再用力一些岂不是能留下更多?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杜司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二,连指尖都痒痒的,甚至想伸手掐一道。 随着陆梨猛地站起身,那些旖旎的小心思被彻底打断了,取而代之地是热气腾腾又气味难闻的汤药。 不过这次的药喝起来不太一样了,不知道是因为去除了多余的朱砂,还是因为熬药的人不一样了。 忽然,陆梨心里泛起了一阵恶心,脸色都白了起来,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杜司清连忙伸手顺着他的后背,又去屋里倒了一杯水出来,继续拍着他的后背,眼底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怎么了?好些了吗?” 陆梨喝了半杯水才压下了那阵恶心感,「可能是药太难闻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一会儿,陆梨的脸色就由苍白又变得红润起来,杜司清也松了一口气,这药的确是很难闻的,若非自己日日都喝早就习以为常了,肯定也会吐的。 陆梨每日晨起先是给家禽崽子和大白鹅添一把黍米和糠,然后再给杜司清熬粥煎药,凡是在吃食方面都是亲力亲为的,其过程也就只有莫琪一个人插手,不存在任何纰漏,杜绝了有人暗自掺杂着乱七八糟东西的可能性。 过了几日,赵致越来了,正好赶上了午饭,被陆梨以菠菜宴好好地招待了一番。 “宗州的瘟疫了结了,是医圣研制出了奇药,从前他的名号是民间封的,如今陛下亲自为他正名,得此独一无二的”医圣“盛名,我的人查到了医圣的行踪,怕是用不了两日就要到荣安县了。”赵致越夹了一大筷子的菠菜,直夸嫂子种得好,“我瞧你这两天气色都变好了呢,肯定是嫂子照顾得好啊。” 没了朱砂的坑害,杜司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些,眼下的乌青都好了不少,不再是一副吊死鬼的样子,赵致越瞧着都有了从前的影子。 杜司清倒是没把朱砂的事情跟赵致越说,他那脾气又急又火爆的,定会拍案而起吵吵嚷嚷个不罢休。 “嫂子的哑症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赵致越忽然问道。 「后天的。」 “如此的话还会有治愈的可能呢!” 第19章 “真的吗?”杜司清双眸瞬间一亮,紧紧地盯着陆梨看。 陆梨却一下子就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始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看人看不出情绪。 在五岁之前,陆梨是会说话的,叽叽喳喳地像只小麻雀一样围绕在母亲的病床边和她讲一天发生的事情,后来母亲病逝之后,陆梨大病了一场,连续高烧几天不退,等人清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其实在杜司清看来陆梨会不会说话都没有关系,一点都不影响自己和小夫郎交流,但如果陆梨可以说话的话就能更好地向外人表达自己的意见,不需要再慌里慌张地解释不清了。 “如此真是太好了,我原本以为阿梨是天生的,也没想着让大夫好好地瞧一瞧,莫琪快去找个大夫来!”杜司清大喜过望,忙不叠地让人去请大夫。 “等等,”赵致越赶紧制止,“所有的大夫要进杜府都得过王映梅这一关,就算嫂子真的没什么问题也会被说成有问题的。” 杜司清忽然一顿,刚刚欢喜得都忘了这一茬了,又听赵致越道:“我还让我家大夫再乔装打扮一番进来给嫂子看看吧。” 赵家有自己的医师,世世代代都服侍于赵家忠诚于赵家,所以赵致越非常放心,也曾把自家大夫悄咪咪地带进杜府给杜司清看病,但无一不是摇着头,这才让他们气馁,让杜司清消沉。 “顺道再给你看看,说不准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呢?” 杜司清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如何,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陆梨,想知道陆梨的嗓子情况,自己的身体情况暂时都可以放一放。 第21页 *** 五岁的陆梨伏在母亲的尸体上嚎啕大哭,满是稚气的脸蛋挂满了泪痕,祈求着娘亲不要走,可是娘亲一动不动地躺着,脸颊已经瘦脱了相了无生气,眼睛却还瞪得滚圆,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刘金花一把扯住了陆梨的衣领,将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来,死死地掐住了他的下巴恶狠狠道:“就是因为你多话,你娘是被你害死的,你要是再敢多说出去一个字,我就把你的眼珠子给挖出来!把你嘴缝上!让你永远都说不了话!” 一边是死相惨烈的母亲,一边是刘金花拿着针线要来戳自己的嘴巴,小小的陆梨惊恐万分惊惧不安,拼命地摇着头想要逃出去,又被陆严抓住了手脚拖了回去。 大门紧闭,挡住了一切的声音…… 一道惊雷轰然而过,陆梨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上下都是汗珠,里衣都汗湿了,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可怖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外面的风声如同鬼魅一样如影随形,让陆梨觉得有恶鬼要把自己拉下地狱。 惶恐、惊悸、害怕等等情绪爬满了心头,陆梨成了没有壳的乌龟,找不到任何安全之所,身侧的杜司清睡得安详一动不动,更是让他恐慌。 又是一道惊雷滚过,映衬着杜司清的脸庞显得惨白无力,陆梨吓得一头扎进了杜司清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小身子都一颤一颤的。 杜司清半梦半醒地顺着陆梨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捏捏他的后颈揉揉他的头发,“好了,乖,睡觉觉。” 一滴滚烫的泪水划过颈间,杜司清才彻底清醒,大脑开始运作,顾不得小夫郎怎么主动钻进自己怀抱里来了,捧着他的脸蛋,“怎么了?” 陆梨的小脸儿哭得通红,嘴角向下撇着,喉咙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衣襟上,烫得不行。 杜司清的心猛地一颤,顿时直起身子把人抱坐在怀里,用手指给他擦眼泪,“怎么还哭了呢?” 陆梨不由分说地搂着杜司清,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好像只有温热的体温才能让他感觉到活人的气息,才能感受到安心。 杜司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小夫郎的后背轻哄着,“好了好了,没事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呢,没关系的,梦醒了就好啦,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抱了多久,陆梨颤动着的身子终于平复了下来,眼尾红得像是染了胭脂,睫毛湿漉漉着,脸颊上挂满了泪痕,微微张了张嘴巴努力地想要说话,可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又闭上了嘴巴,饱满的唇瓣都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陆梨扶着杜司清的肩膀支起身子,用手指颤颤巍巍地比划着,「杜司清,你能不能……不要死……」 杜司清怔住了,“不死,我不死,我怎么舍得了我家的小夫郎啊。”他欢喜地抱着陆梨,语气都轻快了些,“原来我死了我家小夫郎这样伤心啊。” 陆梨受了惊吓似的拼命地摇着头,杜司清赶忙摁住了他的脑袋轻轻地晃了晃,跟哄小孩一样,“好好好,不死不死,永远不死。” 这一夜,陆梨是窝在杜司清的怀里,手脚并用地紧紧缠着他不放,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跑掉,像只被母亲抛弃迫切想要寻求庇护的小兽。 杜司清揽着他纤细的小腰一动都不敢动,担心动一下这难能可贵的主动就化为泡影了。 几日后午间,陆梨伏在小桌案上练字,杜司清气定神闲地煮着梨茶,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摁着盖子斟了一杯推到了陆梨面前,“听说胡大夫的儿子今年也十六了,和杜司源一同在学堂念书,这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功课亦是一塌糊涂。” 林寻回道:“是,属下还打听了,他隔三差五和几位狐朋狗友在赌坊游转。” 杜司清的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眉头轻动着,语气清清冽冽道:“一个日日被养着的大夫手里怕是没有多少银钱,王映梅给的银子也不会流向他儿子的手,在赌坊这样的地方,自然是玩不尽心的,去找人给他添一把火,莫要亏待了胡大夫的好儿子啊。” “是。” “让我瞧瞧阿梨的字写得如何了?”杜司清凑过来看着。 陆梨的簪花小楷,已经有模有样的了,日积月累的练习下来,笔锋走势和自己的字迹有了六七分像,杜司清颇有一种洋洋得意的心绪,自家小夫郎连字迹都要和自己一样了。 “少爷,赵公子带着江大夫来了。”莫琪过来禀告道。 赵致越已经先一步踏进了长乐院,“江大夫,快给司清号号脉。” “不忙,先给阿梨看看。” 江大夫放下了药箱,看看杜司清又看看他身侧的小郎君,最后还是依言给小郎君瞧一瞧,方才来的路上自家少爷已经把这位郎君的基本情况都说了一遍,心中大概有了数。 “劳烦郎君张大嘴巴。” 陆梨依大夫照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江大夫看了看他的喉咙,接着又开始号脉。 “怎么样?他的是否还能开口说话?”杜司清迫切地问道。 江大夫不紧不慢道:“哑症多数是因声带畸形、发育不全或缺损,从而无法通过振动发出声音,或者喉返神经损伤,造成无法正常闭合或张开,但郎君的声带并没有损伤、畸形,和正常人无碍,理应是可以发出声音的,是否考虑是心理因素导致的,比如幼时受过惊吓受过创伤而导致语言功能障碍?” 众人都听得认真,纷纷将目光转移到陆梨身上,陆梨的身子一僵,随即又猛地摇着头。 “如何能治呢?”杜司清又问。 “若真为心理创伤导致的,得先找到病灶所在,克服心理障碍才行,不过郎君的身子有些寒凉,体质过于阴虚会导致身体不好,需得调理调理。” 陆梨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杜司清注意到了他的不安,握住了他的手,“我们知道了,会找到病因的。” 赵致越还是比较关心杜司清的身子,催促江大夫给看一看。 “胡大夫开的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药,药材都是培本固元补气凝神的,对少爷的病情很有益处,只是少爷的身子骨经年脉道艰涩、往来不畅,想要疏通并给是一朝一夕就可成的,单从脉象和面色来看少爷并非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尚有可治愈的可能,若是这药方长此以往地服用下去,身子是会恢复一二的,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至于这腿……”江大夫顿了顿,抬头看了杜司清一眼,斟酌一二才摇了摇头,“恕在下才疏学浅,没有可解决之法。” 赵致越面露惋惜之色,但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司清莫要担心,先把身子骨养好了才是最关键的,腿是可以慢慢地治的。” 这话倒是在杜司清的意料之中,未觉有什么惊喜之处,他的身体底子如何自己是知晓一二,与从前比起来已经爽利了不少,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不过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王映梅竟然会这般好心,胡大夫给你开的药方竟然真是好药?”赵致越有些难以置信。 事已至此也就不瞒着赵致越了,杜司清将朱砂过量的事情和他说了。 果然,赵致越直接爆气,脸色都气红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原来是在暗地里做这种勾当,应该将药材铺的老板和胡大夫一起抓了扭送到杜伯父面前去对质!” 杜司清叹了一声,抚着自己的额头,“王映梅此人最擅诡辩,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我从前又不是没有见识过,没有确切的证据摆在眼前,一切都只是空话,还会被她反将一军。” 赵致越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好了好了,你总有你的说法和成算,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别白白地又被她给害了!” 等人都走后,杜司清静静地望着陆梨,良久之后才问道:“你的身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阴虚?” 第20章 陆梨不知道,他的身子骨一直是很强壮的,不然也不会在陆家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后还能活得好好的,或许是因为他的哥儿痣淡生养困难才会这样的吧,或者是因为王映梅的药……陆梨不敢再想下去了,反正他是不会生宝宝的,他与杜司清之间本就是一次协议,更不想宝宝沦为陆严拿捏杜家的工具,沦为杜恒手中与杜司源相比较的筹码。 况且如果现在才告诉杜司清自己在王映梅那儿服用避子药的事情,他一定会非常的生气还会去找王映梅算账的,到时候又会闹出不小的风波,陆梨不想杜司清再与他们起争端造成不好的结果了。 「我一直是这样的,许是幼时……幼时营养不良的后果吧。」陆梨始终垂着脑袋,不敢看杜司清的眼神。 杜司清以为陆梨是在委屈是在难过,心疼得不行,他也知道此时此刻的陆梨是不会把自己的心理阴影曝露出来的,并不想逼迫他什么。 第22页 大夫说心理因素有很多种可能性,可能源于不幸的家庭、不安全的生活环境等等,所以造成惶惶不安的情绪,导致各种疾病的产生。 如果能让陆梨感受到满满的安全感满满的爱意,说不准就会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了。 杜司清紧紧地握住了陆梨的手,揉揉他的脸蛋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再受伤害了。” 陆梨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更加愧对于杜司清了,发誓自己也要好好地对待他。 四月中旬,距离小鸡仔鸭仔被捉回来已经一个月了,养大了不少,连大白鹅都胖胖的,每天雷打不动下一颗蛋,鹅蛋能补中益气增强脾胃功能。 陆梨每天早起都会蒸一颗鹅蛋,撒上一把葱花给杜司清吃,杜司清会分出一半给陆梨,剩下的一半又会哄着小夫郎再吃一半,几天下来陆梨的脾胃倒是好了不少。 经过几个月的将养,陆梨瘦了吧唧的脸蛋长了些肉,巴掌大的小脸儿红润有光泽,妥妥的一个面若桃花明眸皓齿的小美人。 而杜司清在陆梨的食疗调理下也胖了些,从前瘦削下凹的脸颊饱满了起来,凌厉锋利之余又不失温润典雅,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也不过如此了。 四月二十这一天,杜司清醒得比谁都早,陆梨还在自己的怀里酣睡,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软嫩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十分平缓。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陆梨悠悠转醒,迷蒙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探杜司清的鼻息,这是他多日以来养成的习惯,哪怕是杜司清的身体情况日渐好转,他都没有改掉这个“坏习惯”。 杜司清等他做完了这些小动作才浅笑着开口,“阿梨,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陆梨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把手缩了回去,杏眼瞪得圆溜溜地望着杜司清,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被抓包似的腼腆一笑,「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啊?」 杜司清直起身子,顺手把陆梨也拉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直藏着的一只精致雕花楠木匣子,从里头拿出来一只和田玉镯,这可是他老早就藏好的,兴奋得昨天晚上差点儿都没有睡着。 玉质雪白细腻,镯身饱满圆润,弧度流畅优雅,肉眼看不见一丝瑕疵与杂质,仿佛一块凝脂,触手生温。 玉镯戴在了陆梨的手腕上,光影流转之间,泛着通透澄澈的光泽,如深谷幽兰般清新淡雅,与皓白纤细的手腕相得益彰,杜司清左看右看非常地满意。 陆梨读书少形容不出这镯子的美丽,但能看得出来比王映梅给的那一只成色好得不止一倍,一看就是上上佳品。 「怎么给我镯子了呢?」 杜司清的大手轻轻地揉捏着陆梨的手骨,“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吗?” 四月二十,芒种之际,是陆梨的生辰。 生辰,好遥远的一个日子啊,自从母亲去世之后陆梨就再也没有自己的生辰,除了自己就更是无人知晓无人在意了,十几年过去了,连自己都要忘记这个重要的日子了,所以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来。 陆梨惊诧不已,「你……你怎么知道今儿是我的生辰?」 杜司清冲他眨了眨眼睛,“我就是知道的。”他自然是让人去调查的。 关于陆梨的一切他都是想知道的,不过陆严和刘金花两夫妇把陆梨藏得十分严实,领里领居只知道他们家从来不让陆梨抛头露面,还到处说陆梨是个克父克母克父克子的灾星,不能轻易见人,然而宣传她儿子陆果是个旺全家的福星,十里八村地争先恐后地想娶呢。 杜司清对此嗤之以鼻,他家阿梨是最顶顶好的小哥儿,什么灾星啊,明明就是他的宝贝好吧! 陆梨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玉镯轻轻摇摆着,摆进了心里。 今儿是生辰,是件大喜日子,不宜喝汤药吃药,会流年不顺又多病多灾,杜司清怕影响到陆梨的运势,连汤药都不喝了。 午饭是一碗寿面,长长的面条上窝了一颗黄橙橙的煎鸡蛋。 又收到了生辰礼物又吃到了寿面,陆梨的眼圈瞬间一红,干涸的心田涌入了一股暖流,浸润着裂缝,泪珠都砸进了面碗里。 「除了娘亲之外就没有人……没有人再把我当一回事了,你人真好,谢谢你。」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谢啊,我们不是夫夫嘛,你这样说我可要生气的。”杜司清用手指给陆梨抹眼泪,又虎着脸,假装生气着。 陆梨急了起来,急得他都要开口说话了,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得吸吸鼻子又比划着,「那……那不谢谢了!」 “小傻瓜。”杜司清刮了刮陆梨的小鼻尖,“陪你过生辰是应该的,以后阿梨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也不会没有人不陪你过生辰了。” 陆梨笑了起来,小梨涡里都盛满了甜水,甜丝丝的。 夕阳西下,杜司清让人备了一桌席面,全是陆梨素日里爱吃的菜,还有一壶梨花酒,等夜幕降临之后,长乐院里放起了烟花,只为陆梨一个人。 绚烂多彩的烟花映衬在眸光中,显得晶晶亮亮烨烨生辉。 陆梨不想哭了,过生辰就该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他仰着脑袋欣赏着属于他的烟花。 自从来了长乐院,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了,镯子、院子、生辰、温馨、快乐……这些都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的。 梨花酒是以梨花、糯米为原料,经过发酵制成的,不像其他种类的酒那般辛辣冲喉,自带一种脆生生的梨香和淡淡的糯米清甜。 入口是清冽的香甜,划过喉咙时会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涩,像梨核的气味一样,余味里还飘着淡淡的花香,是味道不错的甜果酒。 陆梨没有喝过这样的甜果酒,砸吧了几下嘴巴,越喝越爱喝,连倒了好几杯,有小半壶都进了他的肚子,这种果酒度数低,不会醉人,所以杜司清就没拦着他。 “多吃些菜,这是你最喜欢的醋溜排骨。”杜司清一个劲儿地往陆梨碗里夹菜,势必要把小夫郎养得白白胖胖的。 谁知道,甜果酒对滴酒不沾的小夫郎来说也是会醉人的,何况还喝了大半壶的量,陆梨的脸颊微微泛红发烫,眼前有些飘飘然起来,一道菜都变成了两道,他晃了晃脑袋才勉强看清了,「我都喝饱了,要浪费了,我要收起来……」 陆梨挣扎着站起身,脚步却虚浮飘荡不行,一个趔趄身子就往前栽去。 “小心小心!”杜司清伸手捞了一下陆梨的腰身,就不小心跌坐在了他的怀里。 陆梨迷迷糊糊地望着杜司清,许是这样的姿势让他很不舒服,于是微微抬了抬屁股抬起一只腿直接跨坐在了杜司清的大腿上。 行为动作大胆又热烈,吓得杜司清都不敢胡乱动了,只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唾液,怔怔地望着他,“怎……怎么了啊?” 陆梨捧着杜司清的脸颊,用力往外扯一扯又往里挤了挤,嘴巴都撅了起来,歪着脑袋疑惑:怎么有两个少爷了啊…… 杜司清的视线落在陆梨一张一合的嘴唇上,浸了酒气的唇瓣显得越发红润饱满了,像是吸饱了水一样,他缓缓俯身轻轻地盖了一个戳儿,如蜻蜓点水一般,却依旧能感受到了唇瓣的软嫩。 醉酒的陆梨太迟钝了,不明白这样的行为表示着什么意思,圆圆的杏眼迷茫又纯净地盯着杜司清看。 可是太诱人了,勾得杜司清心痒难耐,撩起的火直往下冲。 “太犯规了,好阿梨……”杜司清喃喃念叨了一句就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不同于刚刚的浅尝辄止,是不受控制地不断深吻,连舌头都吃了个遍,爽到头皮发麻。 陆梨被亲得身子软成了一滩水,无力地挂在杜司清身上,绵软的腰肢都轻轻地摆动着,烧火棍横在缝间,更是让难耐不已。 衣裳一半颤颤巍巍地挂在手腕上,一半散落地盖在腿上,莹白的小身子瑟瑟颤抖着几下,往杜司清怀里钻得更深了,想要寻求一丝暖意。 杜司清的手摁着振翅的肩胛骨,摁着陆梨纤细脆弱的脖颈,恨不得揉进骨血,融为一体。 近距离看,小夫郎身上真的有很多小痣,杜司清把这些统统地吃了一遍,显得更红了。 …… 不知道哪里来的痛感,陆梨挣扎了起来,眼泪珠子簌簌地往下掉,手脚并用地要从杜司清的怀里爬出来,喉咙口发出呜咽的哭声,又委屈又可怜。 杜司清的理智回笼,实在是不忍心了,才忍得青筋暴起,把埋进一点的烧火棍抽了出去,不停地哄着,“你别怕别怕,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了,吓到你了,对不起宝宝……” 这事儿急不得的,杜司清是昏了头了才如此急于求成,自己的腿还没好呢,不能给陆梨完美的体验,万一以后害怕了怎么办呢,为了以后的幸福着想,忍一时还是能接受的。 美色当前秀色可餐,这样的软乎乎又毫无防备的陆梨在自己眼前都能硬生生地忍住不拆卸入腹,杜司清,你以后干什么事儿都能成功的。 第23页 陆梨趴在杜司清的肩头,发丝湿乎乎地黏在脸蛋上,潮湿又黏腻,哭得小鼻子小脸儿都红扑扑的。 杜司清扯着衣服裹着陆梨,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哄一边吻着他汗湿的头发,“没事了没事了,不哭宝宝……”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陆梨趴着趴着就睡着了,耳边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杜司清把他放在床上,拧了温热的帕子给他擦拭着不大干净的身子,竟然发现他身上有不少陈年旧疤,像是被柳条抽出来的,一道又一道地横在瘦弱娇小的身子上。 根本无法想象,小小的陆梨在陆家究竟承受了多大的伤害,简直是一群畜生! 杜司清的眼睛都气红了,愤愤地将帕子扔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落在陆梨的脸颊上,惹得他嘤咛哼唧了两声,他连忙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乖乖,睡觉觉。” 陆梨安静了下来,翻了一个身窝进了床的最里面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杜司清在浴间待了半个时辰,冲了一把凉水澡爬上床搂着香香软软的夫郎进入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醒来的陆梨全然忘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懵懵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屁屁感觉到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梳洗的时候才发现脖颈上有好几枚红痕,还当是天气变暖跑出来的蚊虫叮咬的,抹了点止痒的药膏,穿上了高领的衬衣遮挡一二。 看着桌子上剩余的饭菜发愁,可惜到不行,由于天气热,所有的菜都不能吃了,实在是太浪费了,趁着杜司清还没醒的时候悄悄儿把桌子给收拾了,然后就去煎药了,昨日一天都没有喝,今天可不能再懈怠了。 熬药的过程中陆梨又干呕了,心里堵得慌,头也昏昏的,他只当是昨夜宿醉的原因,就没有放在心上。 午后,陆梨勤勤恳恳地算账,自从杜司清手上的几个铺子恢复生机之后,生意接连不断,每月的盈利翻了几倍,呈上来的账本子,陆梨都会核算一遍,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全神贯注着,生怕有个数字给漏算了。 偏偏杜司清百无聊赖着,手指有意无意地蹭着陆梨的脖颈,勾着衣领拉下来一些,不经意间地明知故问着:“阿梨的脖子怎么都红了?” 陆梨又挠了挠,更红了一些,「可能是小虫子咬的,你身上有没有红点啊,有没有咬到你了?我瞧瞧,我给抹点药!」 “别挠了,要破了,”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指尖,“我没有,我皮糙肉厚的,哪怕阿梨肉嫩啊。” 「什么嫩不嫩的,人都是肉做的,小虫子最喜欢了。」陆梨担心杜司清自己看不见被咬的痕迹,于是上手扒拉着他的衣领。 杜司清倒是被小夫郎的热情给弄得不好意思了,连忙拢着自己的衣裳,“好了好了阿梨,我真的没事。” 陆梨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杜司清,确定他真的没事后就又投身于算账大业,直到日落西山才把本月的账目全部清点核算完成,可把他给累坏了,都趴在小桌案上睡着了。 虽是春末夏初,但晚间还是有丝丝凉意的,杜司清不忍心吵醒他,于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坐在自己的腿上驱着轮椅去了卧房。 又过了两日,赵致越传来消息打听到了云霁的住所,告诉杜司清那位医生脾气古怪,稍有不慎就会惹得他不快,不肯给人治病了,所以去拜访的时候一定要仔细再仔细。 几乎是同时,杜司清就带着陆梨一起前往梨落小院拜访,还携带了不少礼品和钱财,陆梨的怀里捧着一个小食盒,是他一大早就爬起来做的白糖糕,听赵致越说云霁医圣最是嗜甜,总要从喜好下手的。 陆梨比杜司清还要紧张,手心里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担心自己做的点心不好吃,担心云霁不愿意给杜司清治病,导致心中惴惴不安,都表现在了脸上,脸色白了又白。 杜司清吓了一跳,“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们现在就回去。”说着就要喊莫琪调转车头,但被陆梨制止了。 「我没事,就是紧张害怕……」 “就算是不成也没有关系的。”杜司清想要安慰陆梨,但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一定的效果,反而让陆梨更焦虑了,「不行不行一定要可以的!」 杜司清托着下巴眼底满含浓浓的笑意,“若是一直不成呢?” 「那我就给他磕头,求求他。」 杜司清忍俊不禁,怜惜地如揉了揉陆梨的小脑袋,“我家阿梨真是对我一往情深呐。” 陆梨顾不上杜司清的嘴贫了,心里盘算着要是真的不成的话自己要以什么样姿态下跪才能更打动医圣。 谁知道进了小院,由于太过紧张了还没见着人呢,陆梨差点儿腿一软就直挺挺地跪下去,还好杜司清眼角手快地捞了他一把,又稳稳地扶住了。 云霁正在小院里晒药材,本以为他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没成想是位大概而立之年上下的哥儿,一袭白衣飘飘,一副仙风道骨飘然清冷之姿。 “云医师多有叨扰了,”杜司清态度恭恭敬敬,斟酌着语气,“晚辈来自于杜府,终年被腿疾病弱之姿所扰,听闻云医师仁心仁术、悬壶济世普济众生,晚辈云泥之姿,还求医师可搭救一二。” 云霁才到荣安县地界第一日就有不少人踏进梨落小院求他医治了,但云霁并非所有人都接纳不误,他云游四海单凭心意做事,只有他看得顺眼的才会施以援手且从无败绩,但平生他也最痛恨以权财压制之人,前段日子才听闻杜府出了一桩丑事,一个小哥儿被他们家的少爷欺辱自杀而亡,简直是人神共愤,自然对杜家人没什么好脸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霁不悦地看着满地的礼品,什么金银珠宝、华贵绸缎、宝石玉器,金灿灿又绚烂多彩的光亮简直是要亮瞎人的眼睛,“你把我云霁当成什么人了?是贪图钱财之辈吗?请你莫要侮辱我的人格!” 陆梨的腿着急忙慌地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就想给跪下了,又被杜司清捞了一把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他抱拳行礼谢罪,言语恳切着,“是晚辈的错,是晚辈太过心焦急躁,但晚辈并无恶意,只是想治疗腿疾,还望前辈不要与晚辈置气。” 谦卑的态度让云霁正眼多瞧了几眼,忽然目光锁定在他身后惶惶不安的小夫郎脸上,顿时就愣怔住了。 “等等,孩子你过来。”云霁朝陆梨招了招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面熟,目光都变得热切了起来,“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你的母亲是谁?” 陆梨看了一眼杜司清,杜司清给他充当翻译,“唐婉芝。” “你母亲是唐婉芝?!是唐氏医馆的婉芝?”云霁眼底流露出讶然之色,但很快又被喜悦给冲散了,“我离开荣安县时婉芝才刚刚成亲,一转眼的时间连她的孩子都这般大了啊,婉芝如今还好吗?” 陆梨的神情黯淡下来,艰涩地比划着,“阿娘已经去世了。” “什么……”云霁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地一二,眼圈倏地泛红,“我就知道陆严那个狗东西不是什么好人!偏偏她一门心思地就想嫁给他!”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失态了,怎好在孩子的面前辱骂他的生父呢,见陆梨不会说话只会比划手语,心中不免又疼惜了几分,连语气都软了下来,“怎么好好地会得哑症呢?” 陆梨越发的难以自容,脑袋垂得低低的,似乎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云霁忙道:“没事没事,只要不是天生的,都是可以治疗的,我云游四海之际遇到过很多你这样的情况,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理都能发声了,让我来探探你的脉。” 陆梨把自己的手缩到了身后,将杜司清推上前来,「您能不能先看看他的腿啊,他的腿比较严重,看看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呢。」 “这是你夫君啊。”云霁瞥了一眼杜司清。 杜司清立马正襟危坐起来,以最佳的姿态迎接过世岳母在世时的故交好友,不能给陆梨丢人了。 模样倒是周正,气度也不凡,看起来病恹恹的,但精气神却不差,比起当初那个身无分文又鼠头寸目的陆严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了,云霁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一些,应着陆梨的要求先给他看病。 从左手把到了右手,云霁的眉头紧蹙起来又缓缓地松开,半晌之后才收回手,“能治,死不了。” “神经损伤过大,但骨头尚且完好,药浴泡澡加以银针治疗促进神经血液流通,再进行汤药调理,还得自身意志力坚定,加强练习,假以时日是可以站起来的。”云霁用湿帕子擦了擦手,继续说道:“因你是阿梨的夫君,我便原谅你刚刚的无礼之举,勉为其难地为你医治,你的腿必须一日三次无间断地施针,还要根据身体状况每日调整药方,所以我得住到你府上去才方便行事。” 陆梨与杜司清皆是大喜过望,“多谢云医师出手相救,府里已经备下一间厢房,一切布局以医师的喜好为主。” 第24页 云霁哼哼了两声,并不怎么理会杜司清,只看着陆梨和陆梨说话,准确地来说是透过陆梨的容貌在看过去唐婉芝,还给他看了看喉咙,安慰他不要担心害怕,哑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绝症,凡事放宽心就好。 陆梨难得地体会到了一个长辈的关心与疼惜,心里都不由得暖了起来,原来他也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云霁随着杜家的马车悄悄地住进了杜府,把从前胡大夫开的药方全部都撇开了,这样的方子治标不治本,能吊着一口气就不错了,身体底子不好就是再进补也是无济于事。 一到了府里,云霁先是掀起杜司清的裤腿,在萎缩的小腿上确定xue位,敲击一些关键部位,询问杜司清可否有感觉,但感觉微乎其微,哪怕是用锤子砸怕也不会觉得疼,云霁面色凝重,开始施针治疗。 时间很快就到了晌午,云霁的身份不一样,与主人家同桌吃饭,他倒是也不拘束,随性洒脱惯了的,把杜府当做自己家一样。 杜司清照例给陆梨夹菜,一只红烧大棒骨落在了他的碗里,陆梨刚想吃可一闻到味道就泛起了一阵干呕,立刻起身离席扶着树干吐,却什么都没吐得出来。 程嬷嬷的眼眸亮了亮,“郎君莫不是有了身孕了?” 陆梨脸色一白,杜司清眸色微沉。 云霁瞪了杜司清一眼,伸手给陆梨把脉,可是并没有摸到预料之中的滑脉,反而宫体虚寒脉象无力,眉头瞬间紧蹙,怔怔地看着陆梨脱口而出,“你在服用避子药?!” 第22章 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杜司清的头上。 “你知不知道这种喝多了是真的不能生养的!你的体质本就阴寒,再喝这玩意儿,对你来说无疑是毒药,趁早给我断了!”云霁气得不行,倒不是因为真的能不能生养的问题,而是身体安全问题,霎时间又瞪着自认为的始作俑者,护犊子一般吼着, “是不是你逼迫阿梨了?我原以为你和陆严不是一路货色,看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你是不是想等自己的腿好了就把阿梨一脚踹开再娶个高门显贵的姑娘哥儿做妻子?!” 杜司清的脑袋嗡嗡作响,云霁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炸开根本无暇顾及,只紧紧地盯着陆梨,不可思议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一阵昏昏乎乎的陆梨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去拉云霁,手脚并用地表示和杜司清没有关系,汤药是自己要喝的。 杜司清实在是太不明白了,他与陆梨之间并没有夫妻之实,根本不需要服用避子汤来避免怀有身孕,那只有一种可能性,肯定是有人逼迫他喝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上来就紧紧地攥着陆梨的手将他往屋里拽。 “不是,杜司清怎么着啊,你还想打人呐!”云霁急哄哄地往上冲,却被林寻挡住了去路,只能急得跳脚在外头骂骂咧咧着。 陆梨走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了,扶着桌子才勉强地站稳了身子想要和杜司清解释一二,只见杜司清铁黑着一张脸,眸光凌厉骇人,如同箭矢一般能把人扎穿,陆梨就这样被钉在了原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杜司清一步步靠近,将陆梨不自觉地往后退,直接跌坐在了小榻上,被困在杜司清的两腿之间。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那么听王映梅的话?”杜司清怒意上头,沉着声音,“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能再对我有所隐瞒?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的?” 陆梨浑身都僵硬住了,这样的杜司清实在是太具有压迫感了,压迫得他一动都不敢动,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眸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却决心不再心软,怒声道:“说话!陆梨。” 这是杜司清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名字,陆梨被吓得颤抖了起来,拼命地摇着头。 此时此刻盛怒的杜司清在陆梨眼中和陆严跟刘金花没什么区别,他们只要一生气就会这样地吼他,紧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根本就不把他当做人看。 陆梨太害怕了,脸色煞白了起来,嘴唇一张一合地挪动着颤抖着,手心里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液,恨不得把自己瑟缩起来,缩进乌龟壳里寻求一丝安全,更恨不得想要逃跑,远离让自己感到危险的一切事物,所以陆梨奋力地推开了杜司清,站起身就要向外跑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杜司清都惊着了,满脑子都是陆梨不愿意相信自己甚至还要撇开自己的想法,明明他只有陆梨,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于是电石火花之间杜司清急火攻心之下抓住了陆梨拽到了自己的腿上死死地摁住他不让他乱动,脑海里滚过了无数的猜想,他掐住了陆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不想生我的孩子吗?阿梨,我说过的我不会碰你的,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那样的话是不是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陆梨心中警铃敲响,手脚都奋力地挣扎了起来,可是杜司清的力气大得出奇,一只手摁住了他乱动的双腿,一只手如烙铁一般禁锢着他的腰身,让他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那些恶心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涌进了陆梨的大脑,腥臭腐败的记忆都要将他蚕食殆尽了,身心都在承受着痛苦。 杜司清狠狠地吻上了陆梨的嘴唇,啃食撕咬着,嘴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却还是死死地不放手。 如果能够就此困住陆梨,杜司清愿意做一切的事情,哪怕清醒过来时陆梨会痛恨自己也好会不要自己也罢,只要他还能永远待在自己的身边……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震碎了杜司清的疯狂,理智瞬间回笼,怀里的小人儿已经瘫软了,了无生息的模样。 杜司清一下子就慌了,扯上了陆梨被撕开的衣裳,捧着他的脸蛋,发现他满脸都是泪痕,眼泪鼻涕一大把,嘴巴微微张开,唇瓣上有好几处细小的伤口,好不可怜。 “阿梨,阿梨?”杜司清的心都抖了一拍,轻轻地拍了拍陆梨的脸颊,可是怀里的人儿一动不动的,赶忙高声喊人。 云霁是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屋内混乱的情形后火气立刻直冲大脑,恨不得冲上前去扇杜司清几个大巴掌。 还是程嬷嬷急急忙忙地将人拉住了,“云医师还是先看看郎君吧,郎君看起来很是难受啊。” 云霁这才冷静下来,一把将陆梨从杜司清的怀里抢了过去平放在小榻上细细地为他把脉。 陆梨的脉象本就不好,现在又受了惊吓才生生地昏了过去,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服用避子汤到底是有影响的,暂时是无法生养了,要好好地调理一番好好地养一养。 云霁一言不发地写方子,让人出去抓药,回到榻边时杜司清依旧握着陆梨的手,又不能冒然地去拽陆梨的手,担心把人给吵醒了,现在的他还是要好好休息的,只好仇视地瞪着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我与阿梨的母亲是闺中好友,两家又是世交,自小就关系甚笃,犹如亲姐弟一般,我一直以为婉芝会和同为医药家庭的男子成婚,却不曾想看中了陆严这个穷书生,陆严装得很好,实则是胸无点墨又好高骛远,还和他的青梅竹马拉扯不清,可是那时候地婉芝是真心地喜欢他啊,被情爱闷住了双眼嫁给了陆严,后来我家家道中落,我便离开了镇子四处云游,我没想到这次回来竟然与婉芝生死相离。”云霁流露出怅然若失之色。 “婉芝去世,留下陆梨这么一个小娃娃,在陆严的摧残下还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我方才看见他的手臂上都是成年旧疤,更多的想必你也是看过的吧,只要动动脑子一想就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陆梨嫁给你,我今日才第一次见阿梨就知道他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好孩子,你若是不能好好地待阿梨,我绝对不会给你治腿。”云霁不想唐婉芝的悲剧再一次在陆梨身上重演。 杜司清知道的,他知道陆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痕,那么瘦弱的一个身躯受过太多的苦楚了,而自己简直是一个畜生,瞒着就瞒着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信任自己的话就努力地成为他的依靠好了,又不是少一块肉。 明知道陆梨本就是默不作声的性子,怎么还怪到他身上去了,说到底全是自己的责任,没有给陆梨提供满满的安全感,让他被自己的事情牵连,是自己没有能力把他保护好了。 后知后觉的悔意爬满了心头,杜司清在恨自己竟然没有早一点发现陆梨的异常,他是真的昏了头了。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无论我的腿会不会好,他是我唯一的夫郎,我若发生意外我自会安排好他的后半生,让他衣食无忧,不再受欺凌,我若有幸痊愈,他就是杜府独一无二的大郎君,谁都不能动摇他的地位。”杜司清目光坚定,满心满眼的全都是陆梨。 云霁虽不尽信杜司清的话,但一个人的眼神和爱意是做不得假的,杜司清目光灼灼的样子让他都有几分动容,“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话,不然将来得穿肠肚烂而死。” 第25页 杜司清毫不犹豫地伸出三根手指头,郑重其事地对天发誓,“若我有负于陆梨,必定不得好死。” 鬼神一说最是荒诞无稽了,但世人总喜欢将祈愿寄托于神佛,就连誓言也不例外,姑且认为他还有几分真心吧,毕竟陆严连发誓都不能轻易做到,云霁稍稍放些心。 杜司清让林寻去调查真相,而自己一直守在陆梨的床前,接过莫琪熬好的汤药喂给陆梨喝。 陆梨的警惕性实在是太强了,紧紧地抿着嘴巴不肯张口,只好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被迫张嘴,用专用的压舌板压住了舌头,汤药顺着小木板流进了嘴巴里。 许是药汁太苦了,陆梨的舌头一直在乱动,汤药都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浸湿了枕巾,发间都湿濡了一片,喉咙发出呜咽的哭声,惹人心疼得厉害。 “阿梨乖,喝了药就能好起来了,我们就喝这一口好不好?”杜司清一个劲儿地哄骗着,所有计策都于事无补,只好自己含了一口药汁一口一口地喂了进去。 陆梨咳嗽了起来,脸颊泛着潮红着,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得小脸儿都皱巴了。 杜司清心领神会地塞了一小块甜滋滋的饴糖,陆梨拧起的眉头这才缓缓地松开。 林寻很快就查明了真相,王映梅身边的赖嬷嬷每日都避开人群把陆梨叫去梅香院喝汤药,顿顿不落,一个多月过去了,竟然都没有一个人发现了,不说是赖嬷嬷真的好本事,还是陆梨的心眼儿太实诚了,连反抗都做不出来。 杜司清将陆梨额间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白皙素净的小脸,不禁失笑了,微微俯身凑到了他的面前去清清浅浅道:“你怎么那么傻啊,让你去你就去,让你喝你就喝,怎么那么乖啊,白白地被人家欺负了。” 天边泛起了云霞,火红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空,如同火烧云一样。 陆梨这一觉做了好多好多的梦,好的坏的都杂糅在一起,让他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梦见了母亲的死,梦见了陆严和刘金花偷。情。 画面迷迷糊糊慌乱不堪,到如今已经十三年过去了,依旧埋在他的记忆深处,轻易地不敢回想起来。 陆梨猛地从过去的回忆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呼吸到了一丝空气,空洞的眸光一点点的聚焦起来,笼罩在了杜司清的脸上。 昏迷之前的画面还记忆犹新,陆梨慌里慌张地直起身子裹着被子往床里缩去,诚惶诚恐地望着杜司清,生怕他再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举动来。 杜司清的心都凉了半截,但这都是自己咎由自取的,是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才伤到了陆梨,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他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往前倾,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柔放缓地哄着,“阿梨,你别怕,我不会……不会靠近你的,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陆梨的眼圈发红,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只球,只露出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拘谨地打量着杜司清。 杜司清的双手撑着床边,他很想把陆梨搂进怀里好好地安慰一番,可是腿上使不出一点力气,他无数次都在痛恨着自己不给力的双腿,关键时候一点用处都没有,只好一个劲儿地道歉,“是我不好,阿梨,是我一时怒意上了头就不管不顾了,是我伤了你,对不起……” 陆梨慢慢地抬起头,整张小脸儿都露了出来,蜷缩的手脚舒展了一些,身子往前倾着。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杜司清伸出手,满含热切与期待,等待着陆梨主动走近他的包围圈。 陆梨吸了吸鼻子,怔怔地看着杜司清,竟然真的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缓缓地朝他爬过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杜司清就握住了陆梨的手腕将人拉了过来拥入怀中,陆梨挣扎了起来,发现杜司清只是单纯地抱着自己并没有多余的举动后也渐渐地放松了身体,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抱,感受着他身体的暖意。 “对不起,阿梨。”杜司清嗅着陆梨身上好闻的气息,腰上的手箍得更紧了,“不要害怕我……” 陆梨被勒得都要喘不上气来了,推了半天才分开了一些,脸色有了些气色,微微透着粉意,「我,我就是被吓到了,不是害怕你,你下次不要那样了。」 “好好好我下次绝对不这样了,”杜司清的手还腻在陆梨的腰间舍不得放开,“你也是的,怎么这样好骗天真啊,王映梅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若那是毒药你也要喝吗?” “我知道那是什么的,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已经闻出来了,但我想着她不想让我们生宝宝,除了在我身上下手就是给你下药了,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哪里还经得起折腾啊,我的身子骨强壮啊,一年到头都不会生病的,而且愈合能力很强的,就算是喝了也没什么关系。” 杜司清心里泛起酸涩,又麻又痒又疼,本以为陆梨是不敢反抗才忍着喝下了王映梅的“毒药”,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自己,居然是为了自己,这让他该说什么好呢。 除了母亲去世杜司清还从来没有掉过眼泪,此时此刻的眼眶都湿润了,重新将陆梨揽进了怀抱,“你怎么那么傻啊阿梨,为了我伤害自己的身子太不值当了,你也看了那么多的医书了,难道会不知道避子汤喝多了是会真的不能再生养的吗?” 知道啊,陆梨一直都知道的,但在他的潜意识里似乎和杜司清比起来能不能生娃娃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小宝宝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在哪儿都不知道呢,可杜司清却是活生生的人呐,无论无何都是现有的人最为重要。 「反正我也不想生宝宝的……」陆梨的手指在腹部前小小的摆动着,显得底气不足又遗憾不已。 杜司清的瞳孔震了震,“你……你不想吗?” 「我怕照顾不好他,我怕我的孩子得不到应有的关心与疼爱,我怕我不是一个好爹爹。」陆梨自己就不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一个小孩。 杜司清小心翼翼地捧着陆梨的脸蛋,无比地珍惜,轻声轻语着,“阿梨,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第一次,我们只要尽量做到最好,无愧于心就好了,生宝宝还是比较遥远的事情,现在没有想明白没有关系的,你可以不要宝宝的,但是不可以被剥夺这个权利,更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陆梨乖乖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的行为也太过偏激了,好像意识到真的不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可是不这样的话能怎么办呢,王映梅想要做成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早晚会将手伸到杜司清的身上,他紧紧攥住了杜司清的衣襟,「可是……可是她还是会对付你的,就像在你药里掺杂朱砂一样,我要是日日不去她院里喝药,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事,你不用再去了乖乖,”杜司清搂着陆梨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目光变得凌厉阴沉了起来,“剩下的事情让我来解决吧,是我的错,都是我连累了你,不然阿梨哪里用得着受这样的苦啊。” 「不是你的错,是坏蛋的错,他们都是坏蛋,总是欺负你的坏蛋。」陆梨生气的虎着张脸。 圆润的小脸蛋做着凶巴巴的表情却一点儿都不可怖,反而显得可爱得不行,让杜司清情不自禁地捏了捏他的腮帮子。 “不过我还需要阿梨的配合呢。” 一连两日赖嬷嬷都没有碰到陆梨,心里就开始着急了,跑到长乐院里来直接找人,大咧咧地进来问郎君去哪儿了,婆母要他去听训。 程嬷嬷堵住了她的去路,“我们郎君昨儿感染了风寒,现下正卧榻休息呢。” “哎呦,这早不病晚不病的,在夫人要找他的时候就病倒了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不敬婆母呢。”赖嬷嬷呵呵地讽刺着。 程嬷嬷白了她一眼,依旧寸步不让,“连老爷都说了郎君可免了每日晨昏定省的差事,专心致志地照顾着大少爷的身子,夫人究竟是有何等重要的事情要让咱们郎君过去听话,竟连大少爷的身子都顾不得了?咱们好好地去老爷面前掰扯掰扯。” 赖嬷嬷脸色一变,连声音都陡然拔高了几分,“老爷日理万机的,哪里管得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你也知道是鸡零狗碎啊,在我们长乐院一切都以大少爷为主,你若是有不服气的,或者梅香院那儿有什么话的就去老爷跟前去分辨!”程嬷嬷手里拿着扫帚,就差一把把她当垃圾一样扫出去了。 “你!”左一句老爷右一句老爷的说得赖嬷嬷哑口无言,这事儿还真的不能闹到老爷面前去,不然被发现了端倪可就惨了,也不欲再和程嬷嬷多费口舌之争便拂袖离开了。 梅香院内。 王映梅从贵妃榻上起身,“什么?病了?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应当不会的,就冲大少爷护着那个小哑巴的劲儿,要是知道了咱们给他喂避子汤的事情还指不定怎么闹起来呢,肯定一早就告到了老爷那儿了,况且那小哑巴又不识字又不会说话的,只会摆弄着手指瞎比划,谁能看得懂啊。” 第26页 王映梅稍稍放了心,“也是,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找不到证据的,光靠一个小哑巴的嘴能说出什么来,让胡大夫最近小心一些,别露出了什么马脚来。” “是。” *** 杜司清端着小厨房里刚做的肉末蔬菜粥,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陆梨的嘴边。 陆梨还没被人这样伺候过呢,简直是受宠若惊,两团面颊绯红,伸手就要去拿勺子,却被杜司清错开了身子,执拗地要喂给他吃,陆梨只好乖乖地张开嘴巴含住了勺子。 肉末蔬菜粥做得咸淡适中,极其地开胃,打开了陆梨的味蕾,填饱了他一天没怎么进食的肚子,迫不及待又张开嘴巴想要吃下一口。 “烫呢。”杜司清轻轻地吹了吹,不厌其烦地一勺一勺喂着,没一会儿一碗粥就快见底了,“再吃一些。” 陆梨摇了摇头,揉着自己鼓鼓的小肚子,「已经吃饱饱啦。」又看向杜司清的腿,「你的腿怎么样啊?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啊?」 “哪能见效那么快的啊,”杜司清拿着帕子给陆梨擦嘴巴,嘴角还沾了一粒米,打趣地笑话着他,“留着当夜宵呢?” 陆梨气鼓鼓着腮帮子,一把抓住了杜司清的手,把脑袋凑了过去伸出舌尖一舔,米粒就卷进了嘴巴里,这样杜司清就不会笑话自己啦。 杜司清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舌尖的温热触感,酥酥麻麻的,痒进了心里。 偏生单纯无辜的小夫郎不懂自己的小行为对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而言是多大的吸引力,他紧紧地盯着陆梨软软的唇瓣,忍得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只能硬生生地别过脸去,让自己的心静一静,让指尖的温度降下去。 云霁进来的时候,陆梨面露一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像只吃到美味零食的小猫咪。 而杜司清脸色郁郁,脖颈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一看就是欲求不满的样子,汉子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 云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我得在药方子里多加一味清心败火的药材了,免得某些人被自己的□□给烧着了。” 杜司清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副被长辈发现的无地自容感,而陆梨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连着脖子都红了起来,立马低下了头。 男人吃瘪的样子让云霁心情不错,拿出了银针包,“好了,要进行今日第三次的扎针了。” 日子平淡无奇地度过,陆梨对外一直是说病着,一连小半个月才得以见人,王映梅那儿急得不行,后来又派了胡大夫过来瞧了瞧,回来说确实是病了,连月服用汤药到底是让身子亏损了,一时半会都好不起来,王映梅这才放下心来。 陆梨的“风寒”在五月二十这日终于是好了,得以出门见人了,恰逢杜家老祖宗的祭日,一年里最大的祭祖仪式,合族人都得参加。 杜司清和陆梨身为长房长媳自然是必须要参加的,只是念及杜司清的身子骨不好头两年以将养之名不让过来,但这次杜司清在杜恒面前晃悠了两下,杜恒便主动让杜司清带着陆梨一起去祭祖。 杜家是一个大家族,老祖宗的祭祖仪式比清明之日办得更加盛大隆重,一个个都庄严肃穆心怀敬意,生怕冲撞了杜家先祖导致流年不顺,还好祭祖仪式办得十分圆满成功,接下来就是吃席了。 杜恒把杜司清拉去说事,陆梨成了落单的那一个,杜司源走到了他的身边,不经意间地上下打量着,一袭白衣的陆梨更是如一朵圣洁的莲花一般典雅清丽。 杜司源更是妒忌得不行,口出恶语,“我上次说得话,小嫂子考虑得如何了?杜司清若是倒了,我不介意讨小嫂子做个姨娘。” 第23章 奇怪的人奇怪的话, 让陆梨觉得杜司源这个其实脑子不大正常,因为正常人是不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在祭祖这种隆重且盛大的日子里竟然来调戏嫂子。 陆梨有些嫌恶,在知道他们母子的种种行迹后就越发的讨厌了,上下了了杜司源一眼,双手食指指尖分别点自己的太阳xue ,然后向外、向下快速划动两下,面部露出无奈的神情。 杜司源一顿,这个小动作他不是见陆梨第一次对他比划了,忽然凑近了一些恶劣地笑着,“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在骂我。” 多可怜的小美人啊, 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连骂人都这样的气势不足,弱弱得可爱。 陆梨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满脸警惕与惊惧, 越发觉得杜司源不是一个正常人了,哪有人被骂了还嬉皮笑脸的,于是赶忙从他身边跑走了,生怕这人会忽然发疯。 直到坐到席面上陆梨的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打鼓,杜司清都察觉到了异样,开口询问着,陆梨只是摇了摇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平缓下来。 “郎君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程嬷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以至于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纷纷投来了目光,有关切、有探究、有嘲弄、有不屑……比比皆是。 陆梨还是持续不断地干呕着,脸色都发白了。 杜司清紧张得不行,“怎么了?” 陆梨都来不及回答他的话就匆匆忙忙地跑了下去,程嬷嬷跟在了身后。 杜司清又急又担心,盯着一桌子菜就愤愤不平,“这不会是饭菜不干净吧!” “混说什么呢,这都是最新鲜的食材。”杜恒顿时就耷拉下了脸,一旁的王映梅附和了两句,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司清夫郎瞧着不会是有喜了吧?”二叔媳妇儿忽然道,“他最近是不是嗜睡、食不下咽,闻不得荤腥油腻的食物?” “是是是!”杜司清就像是找到了可倾诉的人一样倒豆子般地把陆梨最近的奇怪行径都说了一遍。 已经人事的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偏偏杜司清还跟个愣头青一样问个不停,二叔媳妇儿捂嘴笑着,“那说不准就是了,司清好福气啊,你家夫郎定是有喜了。” 杜恒眸色一亮,王映梅脸色一沉。 “真的吗?我……我要做阿爹了吗?”杜司清满脸喜悦,怒意和担忧瞬间一扫而空,视线落在了王映梅身上,“莫不是二娘给的坐胎药起作用了?” “什么坐胎药?”杜恒问道。 “父亲有所不知,二娘体恤我与阿梨,想让我们早早地怀上孩子,于是每日都叫阿梨去她那儿喝坐胎药呢。” “哦,你有心了啊。”杜恒投来赞许的目光。 王映梅干笑了两声,说了声“应该的”,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说话间陆梨就回到了席面,可还没有坐稳呢就又是一阵干呕,把话题又引到了他身上来。 “还不快去请大夫过来!都眼睁睁地瞧着郎君难受成这样吗?”杜司清递了一个眼神给莫琪,沉声道。 莫琪立马心领神会如箭似的冲了出去,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二叔恭维道:“大哥,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咱们家大少爷有了娃娃,日后大哥也能享受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了。” 杜恒盼了这么久的孙子终于是来了,脸上的笑意都快止不住了,欢喜地接受着众人的吹捧。 王映梅的脸色极其难看,杜司源也好不到哪里去,阴冷的目光一直盯着陆梨平坦的小腹看,恨不得生出刀子捅烂了。 杜司清感知到了杜司源不善的视线,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子遮挡住了陆梨的肚子。 来的人是云霁,而不是杜府的府医胡大夫,王映梅不解地蹙紧了眉头,但忽然他就想明白了什么,在赖嬷嬷耳边耳语了几句,赖嬷嬷也不敢耽误了,悄悄地退了下去。 云霁在众人期盼热切地注视下搭上了陆梨的手腕,面色越来越凝重了,“郎君没有身孕,郎君是体质虚寒,身体一切的不良反应均是服用了大量避子汤的缘故。” “什么?!”杜恒的神情在一瞬间变了几变,立刻狠狠地瞪着陆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服用避子汤?” 杜司清把陆梨护在了自己的怀里,立马反驳回去,“父亲,阿梨怎么会服用避子汤呢,这对他而言能有什么好处啊?” 杜恒的孙子梦一下子破碎了,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情,下意识地就把过错全部推到陆梨身上,但仔细想想也不可能啊,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哥儿要想在杜府有那么一席之地,就只有生孩子这一条出路了,怎么可能会自寻死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恒头疼得不行,心脏都突突突得厉害。 “我们郎君从来没有服用过任何药物,不然就是在夫人那儿喝的坐胎药,莫不是坐胎药有问题?”程嬷嬷略微思索一下便脱口而出。 “放肆,你在胡乱攀扯些什么呢,我给陆梨的药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好药,是为了让他们早日诞下孩儿的,”王映梅心里慌张不已,但面上依旧镇定自若,目光锁定在云霁身上,“还有你,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山野大夫,任由你在这儿毫无依据的胡说八道吗?” 第27页 “二娘慎言,这位是解了宗州瘟疫的、得陛下亲自赐名的医圣——云霁医师。”杜司清冷脸道。 云霁自顾自地坐下,并不把她的狗叫声放在心上。 “听闻这位医圣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而且性子古怪随心所欲,连陛下想将他召入宫中都不愿呢,不知这大少爷是无何将他请来的。”底下的人窃窃私语着。 杜恒正襟危坐起来,“不知是医圣光临寒舍,真是有眼无珠了,是不是我儿这腿也有得治了?” “起初是杜大少爷请我来为他医治的,我观其脉象发现并非寻常大夫所言命不久矣之相,而且那腿亦有痊愈的可能,而大少爷每日服用的汤药里还发现了过量的朱砂,要我说杜老爷这府上的府医该换一位了,不然怎会连简单的坐胎药和避子汤都能搞错?” “你……你是说我儿还能成为一个正常人?”杜恒的情绪高涨,比知道陆梨怀孕了还要欣喜。 “自然,我云霁从不说假话。” 杜恒高兴得不知所以,把一切都抛诸脑后,而全然忘了叫大夫过来的主要目的,杜司清盯着杜恒翻了一个白眼,想将剧情拉回正轨。 陆梨又开始呕了,软弱无力地伏在杜司清的怀里,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又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 杜司清大惊失色,大叫一声,“阿梨!你怎么了啊?!医师您快来瞧一瞧啊。” 云霁让人将陆梨抱到内室医治,接下来就是杜司清的主场了。 杜司清担忧地看了陆梨离开的背影,等再回过头来时已经换了一副神情,双眼通红着,又期期艾艾道:“父亲,一位医者怎会好好地将两种汤药搞混了呢,怕是心肠歹毒到要绝了我的后代啊。” 绝嗣这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杜恒听不得这个词,心里也有了一些猜测,死死地盯着王映梅,自知接下来的事情怕不能善了,只是一桩丑事,于是带着一众人退出了席面。 又叫人将胡大夫带过来,这时赖嬷嬷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脸上尽是慌乱和焦急,在王映梅耳边说她刚刚没有找到胡大夫,王映梅这才知道了杜司清的打算。 胡大夫在杜恒的淫威之下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是……是夫人让我开一帖避子汤药的,我实在是不知道夫人是要用在大郎君身上的,老爷饶命啊。” 王映梅不慌不忙着,“老爷,这就是污蔑啊,怎么能单凭胡大夫的一张嘴就定了我的罪名,焉不知胡大夫是被司清收买了呢?” 杜司清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娘的意思是我自己给自己下药,让自己体弱多病苟延残喘,自己给自己的夫郎下药,让我们无后,再勾结医圣收买一个小小的府医来诬陷你吗?我的目的在哪儿呢?” “谁知道你不是想要图谋杜家的产业?” 杜司清浅笑出声,“二娘,我是府里的大少爷,我若是身强体壮,自然能为父亲分忧,我若是终日缠绵病榻,这偌大的家业未来是落在二弟身上的,对谁更有利处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王映梅“唰”一下子就站起了身,“司清啊,我亦是你的母亲,从小将你照顾长大,我早就将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了,你与司源之间并没有任何差别,将来谁能帮助你父亲都是一样的啊,我若是给你下药到头来事情败露了,我能有什么好下场呢。”她现在还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是因为她已经让人把药材铺给处理好了,绝不会让杜司清拿住把柄的。 可谁知下一秒他就傻眼了,原本应该销声匿迹的药材铺掌柜竟然完完整整地被林寻扭送到了堂前,哆哆嗦嗦着说是受夫人指使在大少爷的药材里多加了朱砂,事后还想杀他灭口,药材铺的其他人皆可作证,给的二百两银子还藏在家里的灶头呢。 王映梅倏地瘫软下来,身后的赖嬷嬷赶紧上前扶住才坐回了凳子上。 “毒妇,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丑事来!”杜恒指着王映梅的鼻子。 杜司源跪了下来扯着杜恒的大腿,“父亲,母亲也只是一时昏了头,还请您不要怪罪母亲,一切罪责孩儿愿意一并承担!” 王映梅回过神来,生怕杜恒真的会打骂杜司源,一下子就扑到了杜恒的身上娇娇弱弱地哭诉着,“老爷,我是被猪油抹了心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司清好起来之后您会不理会司源了才……才做下来这样的恶事,我是……我是关心则乱啊老爷……” 一番哭诉下来让杜恒的心都软了一半,却也吵得杜司清头疼,他现在只想回去陪着自己的亲亲小夫郎,对他们一家子的作戏表演毫不在意。 杜司清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半倚在轮椅的扶手上柔柔弱弱着,“父亲,咳咳咳……”他掏出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恨不得要将肺都要咳出来了,再移开手时帕子上赫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杜恒瞳孔剧震快步上前,“司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医圣说这是服用了过量朱砂的副作用,不打紧的,想来二娘和弟弟都不是故意的,我再撑一撑总能撑过去的,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杜恒软下来的半颗心又硬了起来,当即就喊了人进来,将王映梅送进祠堂罚跪,每日吃斋念佛忏悔她的罪行。 杜司清脸色微微一沉,他有想过父亲会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没想到只是如此而已。 “司清啊,让医圣好好地给你治治病治治腿,将来父亲还要依仗你啊。”杜恒拍了拍杜司清的肩膀,对他委以重任。 而身后的杜司源目光赤红地死死盯着他,宛如淬了毒一样。 杜司清终于摆脱了众人得以去看看他的小夫郎了,陆梨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生怕事情会出什么纰漏,幸好杜司清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起初杜司清只是说让陆梨配合着演一场戏,而戏的具体内容陆梨是不知道的,直到他晕倒之后戏份就结束了,后续的发展还是听莫琪先行过来汇报的,所以现在好奇得很。 「胡大夫为什么会听你的话了?」 “胡大夫的儿子沉迷于赌博,欠了不少的债务,被庄家追杀,以胡大夫的财力根本无法支付这笔赌债,我自然就伸出了援手,胡大夫感激涕零地想要报答我,于是就配合演了一场戏。” 「真的吗?那胡大夫也算是良心发现了,不是什么大恶人。」 当然是假的了,胡大夫的儿子喜欢赌博,但还不算是太过沉迷,毕竟手里的零用钱少得可怜,但如果有好心人愿意借给他呢,比如自己就是那个好心人,一开始让他尝到些甜头,勾出了他的赌瘾,之后的赌注越来越大,大到让他一下子堵上了自己全部,甚至还背上了债务,最后偿还不起了,而自己就占据了主导权。 胡大夫自然不会承认跟着王映梅做的缺德事,但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捧在手心里的独苗苗,不可能看着他被人给弄死了,在杜司清的威逼利诱下胡大夫承认了给陆梨配置避子汤,还在给杜司清把脉的时候把病情说得越严重越好,最好是命不久矣,可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下药之事胡大夫并不知情,王映梅也没有蠢到所有的事情都让一个人去办。 “是啊,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呢。”杜司清的目光里透露着狡黠的笑意。 「可是王映梅那样害你,最后父亲也只是罚她禁足,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陆梨心中难免失落,绕了这么一大圈其实也没让他们受到什么伤害。 杜司清也是后知后觉地看明白了,杜恒此人极重视家族脸面和杜家生意,不可能将这样的丑事透露出一丝一毫,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漏出了只言片语,定会引来不少人的猜忌,若此时处置王映梅便是坐实了这件事,恐会败坏杜家门庭,这是杜恒万万不想看见的情形,而且王映梅与杜恒夫妻多年,到底还是有感情在的。 “王映梅的家事与我母亲当年不分上下,她的弟弟在县衙为官,于杜家的产业更有益处,父亲更不可能轻易放弃这颗大树,若无欺师灭祖之事发生是动不了王映梅的地位的。” 陆梨的小脑袋瓜子听得晕乎乎的,尚且不能理清其中的关键,但他知道王映梅这次得到了教训,肯定会消停一段时间的,所以大抵上心里还是高兴的。 这种事情杜司清原也不想让陆梨知道太多,担心他会害怕紧张惶惶不安,于是也扯开了话题,“不过此事能成还是阿梨的表现最好,说哭就哭说晕就晕了,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晕倒了,可把我给吓坏了。” 陆梨的脸红润了起来,像是染了胭脂一样,跟在杜司清身边这么久了,总要学习到一些技巧的,无论好的坏的,只要能达成目的就都是好的,那样的情况就只有自己昏倒了才会再添一把火,调动所有人的情绪。 「我是和你学的。」 杜司清眼底的笑意更浓郁了,捧着陆梨的脸蛋轻轻地揉捏着,“哎呦,看来我是把我们家阿梨给带坏了。”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陆梨在慢慢转变了,不像从前那般逆来顺受了,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成算。 第28页 「没有带坏,我也可以很坏的。」杜司清不是坏蛋,所以陆梨不喜欢他这样说,情急之下就说自己也是坏的。 杜司清挑了挑眉头,愈发觉得小夫郎可爱了,手指有意无意地撩拨着陆梨的下巴,“哦豁,阿梨还有哪里坏了?不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陆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极力地证明着自己的清白,圆圆的杏眼坦诚又明亮地盯着他看,手指在他面前比划着,着急忙慌到都要结印了。 更可爱了,像纯情的小鹿,以至于杜司清情不自禁地碰了碰陆梨的嘴唇,小夫郎并没有挣扎和面露讨厌的神色,反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懵懵地望着他。 杜司清的胆子都变大了,手指捏着下巴往下一摁,两片唇瓣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随即又吻了上去,不断地加深…… ----------------------- 作者有话说:杜司清:亲到老婆了,嘿嘿! 梨宝:懵——他怎么好好地吃我嘴子了? 第24章 等……等一下! 陆梨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听莫琪过来说杜司清还吐血了,他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又有哪里不好了。 可是陆梨的嘴巴被唇舌堵住了, 手腕也被紧紧地摁住, 刚想张开手指就被杜司清见缝插针地十指相扣住环在腰间。 嘴巴里里外外都被吃透了,舌尖被吮吸得发酸发麻,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陆梨的脑袋也晕乎乎飘飘然了起来,好像喝醉了酒一样沉溺在情。欲之中, 身子软成了一滩水,若非坐在杜司清的腿上, 又被扣住了腰身固定住, 怕是要瘫软下来了。 不知道吃了多久,迷蒙间的陆梨感受到了烧火棍的存在,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轰地一下子炸开了,连抖抖索索的小身子都僵住了。 杜司清理智回笼,呼吸沉重又依依不舍地撤了嘴巴,陆梨的嘴角还挂着晶晶亮亮的银丝,下唇瓣的中间被咬出了一个小豁口,红艳艳地扎眼,伸出指尖轻轻地揉了揉, “对不起哦,是我咬重了。” 感官是十分强烈了, 陆梨根本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的手指轻动,「你是不是想要了,我……」 杜司清握住了他微烫的指尖,又将人搂进了怀里,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喘匀了气息才道:“没有,我只是有点激动,先让我缓一缓,”他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都贴在泛红的肌肤上,嗅着陆梨脖颈间清新淡雅的气味,“缓缓就好了。” 陆梨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来,头埋在杜司清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心脏地打鼓声,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跳动着。 随着心跳的频率缓了下来烧火棍的触感也没有那么的强烈了,陆梨双颊的红晕消散了不少,大脑恢复了正常运作,这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 「莫琪说你吐血了,很严重吗?又哪里不舒服了吗?」陆梨伸出手指在杜司清的眼前晃了晃。 “没事,这次是假的。”杜司清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凑到了陆梨的鼻尖让他嗅一嗅。 有一股淡淡的莓果味,并不是血迹,陆梨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进了肚子里,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做戏嘛,自然是要有始有终力求真实的。”杜司清抽出帕子将它随意地扔在桌子上,为了这场戏他都没舍得在陆梨绣小花的帕子留痕迹,随便找了一块过来应付应付。 然后捧着陆梨的脸,对着嘴唇又浅啄了一口,“阿梨,以后不要有事情瞒着我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也不要总是忍气吞声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杜司清赤诚的眼眸令陆梨招架不住,对他的信任与依赖又多了几分,于是眼皮垂落点了点头,「我知道啦,下次不会了。」 第二日,杜司清刚做完晨起的针灸,杜恒就过来了,先是关切了一番杜司清的身体,拉着云霁仔细地询问,再次得到会痊愈的确切肯定时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挂满了笑意。 “司清,从前念及你身子不好,家里有些事情就没让你操心,但如今你恢复有望,以后自然是要承担起一些重担的,父亲知道你是一个优秀好学的好孩子,不然也不会短短时间内就几个日暮途穷的铺子给盘活了,司源就没你这般好,读书读不明白,生意做得也是马马虎虎的,现在他母亲又出了这档子事……”杜恒落寞地摇了摇头,连连叹息。 “父亲,弟弟年纪还小呢,凡事都要磨炼磨炼的,等日子长久了兴许就好了呢。” “他好不好的我心里自有成算,他母亲做出了这档事丑事也要让他好好地静静心,专心致志地去学堂念书,”杜恒摆了摆手,似乎很不想再提及有关他们母子的事情,“他手里的一些铺子还得你帮着打理一二,你可能趁着机会锻炼一下。” 杜司清的嘴角查无可查地弯起一个弧度,“弟弟的生意我怎么好沾染呢,父亲若真有心想要锻炼司清,不如将母亲当年的产业给我吧,一来全了司清的孝子之心,二来二娘眼下被禁足在祠堂,有些事情都力不从心,司清实在是不忍母亲的产业就此疏于管理。” 杜恒略微想了想,“也好,反正你母亲的产业到底还是要回到你手上的,等回去我就和账房们说。”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捣药的陆梨身上,压低声音道:“他的身子可让医圣瞧过了?喝了那么多的避子汤药将来还是否能有孩子了?若是不能,为了我杜家的子息着想,父亲再给你找些好的来,比这漂亮的也有不少呢。” 杜司清扬起的眉眼耷拉了下来,嘴角微微向下,睫毛遮掩下的眸色瞬间凌厉起来,“父亲,医圣说了我的身子要静养,经不起什么莺莺燕燕的折腾,况且阿梨的身子并无大碍,只要好好调理修养即可,并非不能有孕了。” 杜恒听杜司清这般护着这个小夫郎就不便再说什么了,只要能生养就行了,现在最主要的是杜司清的身子,就算将来陆梨不能生,也可以再休妻另娶或纳妾买婢,总之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再此时惹得杜司清不快,于身心休养无意。 陆梨在准备今天晚上药浴所用的药材,专心致志地捣药并没有留意杜司清和杜恒的对话,连杜恒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察觉到,等再次抬头的时候发现杜司清正盯着自己看,陆梨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小小梨涡在阳光之下格外的耀眼。 云霁径直地走过来,直接坐在了陆梨的身边,不仅挡住了杜司清的视线还把陆梨遮掩得严严实实,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露出来,杜司清撇了撇嘴巴表示不高兴,直接驱着轮椅来到了他们跟前,近距离地欣赏着媳妇儿。 然而媳妇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和云霁说话,云霁看见陆梨的腿上有本小册子,上面认认真真记载了杜司清自针灸治疗之后每日的变化,以及每帖汤药和药浴草药的功效,像个认真好学的学生一样记得满满当当的。 思及陆梨的桌案上除了各家铺面的账本之外就是医书,还总是询问自己不常见的一类药材的不同用法,与什么搭配会有奇效,与什么搭配会是致命的毒药,询问脉搏的走势与微弱对比,对医术有着浓厚的兴趣与热情。 云霁不禁问道:“你是不是想学医术?” 陆梨眼眸热切地点了点头。 云霁笑了,“你认我做师父,我便教你。” 陆梨大喜过望满眼放光,“哒哒哒”地跑回来了里屋端着茶水跑出来跪在云霁的面前,又扯了扯杜司清的衣裳让他帮忙做见证。 云霁在见证人的注视下喝下了陆梨的拜师茶,又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师父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打算过要收徒弟,想着自由自在的一个人是最好的,可看着陆梨他就不免会想起唐婉芝,想起她的遭遇与不幸,他害怕将来陆梨会步了唐婉芝的后尘,总要做做最坏的打算,若是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就不一样了,踹了狗男人自己也能活得很好,这是云霁的经验之谈,何况陆梨乖巧懂事,会是一个贴心的小徒弟。 “好了,快起来吧,别把腿给跪坏了,”云霁把陆梨拉了起来,让他好好地坐着,操着一位长辈的心语重心长地说道:“也别只顾着旁人,多关心关心自己,你的寒症要好好调理,虽不是什么致命的大事,生不生养的也无所谓,但总归是你自个儿的身子,要好好地养护的,还有哑症,就算是后天形成的,可长年累月的不说话也是导致语言功能丧失的关键,要做好发声锻炼,汤药不可以断。” 「我晓得的。」 选择性缄默症者如果要重新开始说话,首先是要让心理放松,在府中,陆梨只信任杜司清一个人,由他来做引导训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杜司清关闭了房门,与陆梨面对面地坐着,完全按照云霁所说的那样教导陆梨,先让他进行缓慢式的腹式呼吸法,同时让身体摆脱因害怕和紧张的情绪而无法说话的条件反射。 等全身心不再紧绷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无发声的气息,将一根羽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气,此过程是为了让患者的身体熟悉气息通过喉部的感觉。 第29页 杜司清的指腹轻轻触碰陆梨的喉结两侧,让他尝试做吞咽动作,锻炼喉部肌肉自然舒展。 陆梨小小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杜司清察觉到了他的急促,立刻出声安慰,“慢一些缓一些,不要吞咽地那么快,我们不急。” 急于求成是毫无意义的,不仅会让前期的练习前功尽弃还会加重心理负担,所以引导者要比患者更有十足的耐心和忍力,实时地调整患者的不适状态。 喉结滚动地频率慢慢平缓,杜司清也松了一口气,笑道:“阿梨这样就已经很厉害了。” 得了夸赞的陆梨羞怯起来,脸色红扑扑的,全身心都达到了一种无比轻松的状态。 初期不能太过频繁,每个动作每天练习三组即可,次数多了反而不好,由心理因素而产生的失语症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以身体感受为先,一旦发现有不适之处就必须要停止,防止进一步加重心理压力,让治疗事倍功半。 可陆梨还是不可避免的担心起来,「我真的可以做好吗?」 毕竟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说过话了,好像自己的语言功能完全丧失,不懂要怎么样才能开口发声,不免产生了消极的心理。 在此时就发挥出了杜司清的重要性,温柔地哄着,“怎么会呢?师父的话不会有错的,而且阿梨那么聪慧,连复杂难懂的药经都能看得明白,这样的小事自然也是手到擒来的,我很信任阿梨,阿梨也要对自己有信心的。” 「如果……如果我一直不会怎么办呢?你会不会很失望啊,我……」 “不会,”杜司清执起了陆梨的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手指,“我们还有手可以写字可以手语,会不会说话不是最关键的,那是我们需要具备一项技能而已,只是需要不是必然仅此而已,所以阿梨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就算阿梨学不会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看阿梨写字,阿梨的字迹很漂亮,还可以看阿梨的手语,阿梨的手指纤细又可爱,这并不妨碍我们交流。” 陆梨都被夸得飘飘然了起来,脸色微微泛红,像颗熟透了的小桃子一样,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是不是真的有杜司清说得那么好。 可是一点都不好看,指尖蜷缩了起来,又被杜司清揉捏着舒展开了,如同坚硬的乌龟壳被轻松撬开了。 自母亲去世之后,陆梨的世界就成了灰白色,从来没有过迫切地想要得到什么,但现在隐隐约约地有了,他不想让杜司清失望,不想让唯一的色彩也消失不见了,心里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治好哑症。 晚上,浴间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连蒸腾出的热气都散发着一股苦味,杜司清浸泡在药水之中慵懒地靠在桶壁上,陆梨坐在他身侧添水。 烛火跳动,映衬着陆梨完美无瑕的侧脸,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手里的医书,他刚刚沐浴完,身上满是清淡的皂角气息。 饶是在苦味环绕的环境中杜司清还是捕捉到这么一丝清新,可惜夫郎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总想着做些什么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于是伸出湿润的手指一圈一圈地在陆梨手背上画着圆,有意无意地撩拨着。 水珠滴落在了书本上,霎时间就浸润出了一个小圆点,陆梨慌忙地撤回了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书,又往旁边挪了挪。 杜司清:“……” “阿梨,我感觉好痛啊。”杜司清趴在木桶的边缘,一副软弱无力又任人可欺的姿态。 这次成功吸引了陆梨的关注,连书本都被放在了一旁,急急忙忙地问着,「哪里痛?」 “手痛。”杜司清抬起手,并没有伸向前而是引着陆梨走近自己。 陆梨的全部心思都在杜司清的手上,完全没有发现他狡黠的神情,忽然手被猛地一拽,身子往前倾了少许,撑在木桶两侧。 紧接着唇瓣就被叼住了,又被反复地吮吸着,好像要被吃进肚子里了,陆梨挣扎了两下便软了身子。 只是杜司清的力度不小,又是毫无经验不得章法地啃咬,嘴巴里又尝到了血腥味。 杜司清抚摸着陆梨水灵灵的唇瓣,拭去了嘴角的涎液,嗓音低沉微哑如诱惑众生的魅魔,“我总是会把你咬破了,我们要不要学习一下呢?” 第25章 陆梨的眼眸雾蒙蒙水盈盈的, 被亲得还在发懵中,完全不能理解杜司清的话。 什么学习啊,亲亲为什么还要学习吗,可是杜司清确实老是咬他,咬得他好痛,嘴唇子都要被吃烂了,虽然亲亲是有点舒服的,身体都酥酥麻麻了起来,但也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陆梨小小地挣扎了两下,努着红润的小嘴巴盯着杜司清瞧。 杜司清更加心痒难耐了,手指轻轻地蹭着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着, “怎么了啊?” 陆梨的双手搭在杜司清的肩膀上,并不表达自己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好像在打鼓,滚烫的血液驱使着他情不自禁地去靠近杜司清。 杜司清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大着胆子试探起来,嘴唇轻轻地啄了啄陆梨的唇瓣,又吮吸了两口,紧接着就又黏到了一起去。 这次他亲得又慢又缓,像是在吃一块美味甜软的糕点,怕吃得太快了尝不出滋味来,要细细地品尝着,把软糕里的甜水儿都舔尽了才好。 陆梨情。动不已,脑袋晕乎乎的,完全被杜司清牵引着,身体有些迷蒙和奇怪。 “我帮帮你。”杜司清的手胡乱起来。 陆梨懵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跟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崽子一样跳起,挥开了杜司清的手,水光潋滟的眸子瞪了又瞪,大口地喘。息着,「不要!」 炸毛的小猫崽子挠爪爪似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可爱得不行,杜司清就这么看着他扯着衣裳落荒而逃,心情好到不行。 陆梨没有经人事,所有关于夫夫间的事情都是从婚前被塞过来的那本粗糙的画册,还有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恶心画面,粗野、暴力、裸。露,让他无法面对。 可是和杜司清在一起时又是舒服的,只要是亲亲就好了,陆梨成了矛盾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陆梨吧嗒吧嗒地跑回了床上,把被子紧紧地缠住,连头都埋了进去,想着不用管它就会自然而然地平复了。 过了许久之后,水都变温了,杜司清自给自足地添了一些,又在浴桶里躺了许久都不见陆梨回来,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无奈叹息了一声,“阿梨啊,你怎么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呢,我起不来啊……” 而此时此刻的陆梨静心静心着就睡着了,把杜司清完全抛之脑后,杜司清只好把莫琪叫了进来,擦拭干净身体之后被搀扶着坐在了轮椅上。 “郎君呢?怎么不在这儿啊?”莫琪四下张望着。 杜司清敲了敲莫琪的脑袋,“别瞎瞅,出去吧,用不着你了。” 莫琪也不敢真的乱看什么,屁颠屁颠地又跑了出去继续守夜。 杜司清来到了床前,扶着床柱将自己挪到了床边,这个动作做起来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困难了,还算是轻巧,然后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床里陆梨身边蹭。 许是觉着热了,陆梨的半张小脸儿钻了出来,睡得红扑扑的,像是抹了胭脂,两瓣嘴唇红肿了一些,微微张着在清清浅浅地呼吸,毫无防备毫无警惕,一副任人予己予求的模样。 杜司清钻进了被窝,忍不住又啄了一口才紧紧搂着香香的小夫郎,手往下摸了摸后就睡觉觉了。 陆梨已经练习了半个月的无发声气息与喉部感知训练,已经找到了一种平衡,让潜意识地认为发声并不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与害怕的事情,之后就可以进行循序渐进的脱敏治疗,由“无意义发声”过渡到“有音节发声”。 杜司清引导陆梨放松身心,让他学着控制气息轻轻地发出“嗯”“哼”这样的语气声,声音不需要多大也不需要十分清晰,只要能发出来即可。 陆梨抚摸着自己的喉结,指尖摁在两侧,感受细微的颤音,声音非常地小,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生怕杜司清听不见又往他面前凑近了几分,握着他的手指触碰着自己的脖颈。 这个过程是缓慢而漫长的,切忌不可以紧张,不能造成心理压力,一切都要以身体舒服为主。 可是陆梨惊喜于自己可以发出单音节的声音,兴奋之余就想要开口说话了,但由于操之过急出现了喉部发紧、心慌、呼吸急促的状况。 杜司清连声哄道:“好好好,不急不急,深呼吸,再呼吸平缓,我们慢一些,没关系的。” 陆梨的喉咙有点疼了,在杜司清不断的引导和安慰之下呼吸逐渐归于平缓,又喝了杜司清喂过来的温水,喉咙慢慢地舒服了不少,紧张焦躁的心绪同时平定了下来,眼圈泛红地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心疼得厉害,一边抚摸着陆梨的后背一边道:“今天就到这儿吧,阿梨真的很棒了。” 第30页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陆梨现在的情况来说这么做实在是太着急了,这算是一个经验,下次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杜司清的腿在针灸、药浴、汤药三管齐下后有了一定的成效,用力摁压时感知到了疼痛,这一小小的变化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希望。 午后,云霁刚给杜司清扎上银针,陆梨在身侧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认真学习着,已经将所有的xue位要害都记住了,就算是让他自己亲手给杜司清施针都可以做到,但现如今也仅仅只是皮毛而已,想要学精任重而道远。 步入六月初期,一场暴雨过后夏季悄然而至,翠绿的树叶被打得“噼啪”响,刚结了花苞的小朵儿被淋得湿漉漉的,弯下了腰。 陆梨从篱笆里拎出了一只肥嘟嘟的鸡,手起刀落间就放了血,如庖丁解牛一般利落地处理着。 程嬷嬷在一旁给他给他打下手,时不时地望一望外头倾盆而下的暴雨,担忧道:“好大的雨啊,也不知道少爷去巡铺子安不安全,莫琪有没有好好照顾他。”说着又瞥了一眼郎君。 「嬷嬷别担心,莫琪自小就跟在少爷身边的,自然懂得如何照顾少爷的。」陆梨伸出沾了血又腻乎乎的小手比划着,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杜司清的情况。 程嬷嬷看着他不开窍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声气,又打了一盆热水来给他洗鸡子,然后放进小锅里煨着。 在此期间陆梨也不闲着,把中午的汤药煎了,坐在小凳子上翻看医书。 小厨房里渐渐地弥散出了几鸡汤的香气,揭开锅盖时热气裹挟着浓厚的香气扑鼻而来,汤色是清澄的琥珀色,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枸杞、鸡油菌、葱段增添了一抹色彩,还混着枸杞的微甜、菌子的鲜香、葱段的辛辣。 鸡肉炖得酥软,用筷子轻轻一挑肉丝便散开了,怕是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鲜汁,陆梨十分满意,抽出了稻草,以小火温着,等杜司清回来之后就可以喝了。 连药都煎煮好了,倒进瓷碗里温着,所有事情都做完之后陆梨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医书都看不进去了,端着小凳子坐在了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少爷回来了!” 陆梨眸光一亮,放下医书就直愣愣地冲了出去,程嬷嬷在后头紧赶慢赶地给他撑雨伞才没有淋到雨。 杜司清一袭玄色衣袍,在莫琪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衣摆沾了雨水,颜色浸润得比旁的地方要深一些,一抬眸便看见急急匆匆跑过来的陆梨,身后的程嬷嬷都差点儿跟不上他的脚步。 衣袂轻摆,发丝飘然,浅青色的发带飞扬,一晃一晃地晃进了心里去。 杜司清都不禁露出了笑容,伸出手准备迎接他,“慢些慢些,别淋着雨了,仔细生病了。” 陆梨的脸颊跑得红扑扑,视线不停地在杜司清身上流转,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随即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我给炖了鸡汤哦,我们回屋喝吧。」 屋内,杜司清喝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得人舌尖发颤,鸡肉皮糯肉嫩,好像抿一下就要化掉了,鲜美得不行。 “好喝,阿梨的厨艺又精进了。” 陆梨美滋滋地喝着自己碗里的鸡汤,又道:「过两日是阿娘的祭日,我每年都要去阿娘的坟前祭拜的,所以今年我也想去,可不可以?」 “自是可以的,我陪你一道去。”杜司清又添了一碗鸡汤。 陆梨摇了摇头,「镇子离这儿远,马车一趟来回都要大半天的,你的腿还在治疗中,师父说不可以舟车劳顿的,这么长的时间你肯定会受不了的,你好好在家里就好啦。」 杜司清蹙紧眉头,一口回绝,“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再说了上次回陆家我也是陪着去了也好好地啊,况且师父许久未归家,说不定他也乐意前去呢?” 陆梨犹豫片刻,决定待会儿去问问师父,若是师父陪同他们一起去的话,杜司清的腿部治疗也不会耽误什么,于是点了点头,「铺子都还好吗?」 “嗯,只是有些铺子在王映梅手上时被管制得糟乱不堪,用不少陈年旧物来以次充好谋取利益,王映梅把持太久了,也给了他们太多的好处,一时之间不服我的管束也是有的,要好好敲打一番。”杜司清把鸡腿肉都拆卸下来拨进了陆梨的碗中,说得风轻云淡又毫无压力。 陆梨自是知道杜司清的本事的,不会担心他管理不好那些铺子,只是担忧他的身体经不起长时间的劳累,「你要多休息休息,不要总是在外面乱跑,师父说了要静养的。」 “好。”杜司清柔和地摸了摸陆梨的小脑袋,“知道啦。” 来到容安县时,云霁就想过要回故土看看,虽然家道中落,但还有昔日的好友在家,想前去叙叙旧,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谁知先得来的是她已经过世的消息,他就不想再踏入那个悲伤之地了,如今陆梨提出要回去看看母亲,自然也不会拒绝的,于是欣然同意一起前往。 可就在六月初十的前两日,云霁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从楼道口滚了下来,伤了膝盖,疼得他都直不起身子来,膝盖骨肿得老大一块了,陆梨索性就让他们两家都待在家里了,自己一个人去。 杜司清好说歹说着都没能让陆梨同意,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让莫琪和林寻跟着他一起去。 六月初十的清晨,陆梨早早地就起床了,让人将采买的祭拜用品都搬上了马车,然后一起回了镇上。 桃花镇是容安县最偏远的一个小镇,路途遥远,但还是大路平坦,不是特别的难走,莫琪可一直记着大少爷的话,要让郎君舒舒服服的,于是行驶得比较缓慢。 陆梨母亲的坟地在郊外的荒山上,从“陆家医馆”门口经过时,他看着四字匾额总是五味杂陈。 当年陆严是外乡来的穷书生,投身于科举却一直不得志,遇到了阿娘,阿娘被他营造的儒雅假象与书卷气质所吸引才深陷其中,祖父去世后就剩下了阿娘一个人,“唐家医馆”的匾额也在陆严的忽悠下改成了“陆家医馆”,而阿娘只是荒山的一座孤坟。 马车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连莫琪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里不禁腹议着这是什么鬼地方,可又不敢多说些什么。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座孤坟,仅仅只是孤零零的一座,没有过多的标识,只有一个普普通通早已斑驳褪色的牌位,四周的杂草都布满了,遮掩住了一半的牌位——慈母唐婉芝。 ----------------------- 第26章 出嫁前陆梨曾来祭拜过,为母亲理了理坟边的杂草,还哭了许久,似乎眼泪都要流干了,那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抱有能从杜家全身而退的期望,没成想他不仅活着出来了还过得好好的。 陆梨上前走了好几步跪在了母亲的坟前,拔除了杂草再烧纸,和她说了好多心里话,虽然旁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母亲是一定知道的。 告诉母亲他现在过得很好, 吃得饱穿得暖有自己的小院子还有钱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新嫁的夫君对他也很好, 除了母亲之外就没有人再这样待过他了…… 「阿娘,对不起……」陆梨艰难地抬起手,早已泪眼婆娑。 如果当年不是自己嘴快和母亲说陆严和刘金花通奸, 母亲或许就不会被气死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陆梨在坟前呆了许久,哭了许久,眼睛都红肿了,莫琪想要安慰两句,只是知道自己嘴笨,怕适得其反,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而林寻更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里就是板子打在身上了都不会叫唤一声的,更别说怎么安慰人了。 直到临近中午陆梨才渐渐起身,准备动身返回县城,然而街道上闹哄哄了起来,不少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赶,甚至有个人还差点儿撞到了陆梨身上,还好林寻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拎了起来,莫琪火大道:“怎么回事?急急忙忙地跑去哪儿?” “说是陆家医馆治死人了!被苦主找上门来哭诉呢,我得去看看热闹!快放开!” 陆家? 陆梨愣了愣,不敢想象这是真的,陆严这人表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又大义凛然的模样,实际上胆小自私又唯利是图,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谋害人性命之事吧。 “郎君,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莫琪把不准陆梨的想法,见他又僵硬在原地,不由得问道。 陆梨的脚如同灌了铅一般,他应该要走的,自他从陆家离开之后就决心要脱离陆家,再也不管他们之间的事了,但此时此刻听到陆家有难,心里还是坠痛了一下。 因为陆家原本就是母亲的产业,是母亲唯一留下的一份念想,哪怕如今已经改姓了“陆”,但依然是属于唐家人的心血,母亲除了父亲最在意的就是医馆了,他无论无何都无法迈开步子说离开的,于是跨步走上前去。 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儿说是只是风寒发热,来陆家医馆买了一贴药回去喝了,谁知道到了夜里竟然抽搐惊厥口出白沫,呼吸困难进气多出气少,不过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身体就僵直了没了呼吸。 第31页 那家人断定是陆家医馆治死了人,拖家带口来门口闹事,保长见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了,当即就把陆严抓了起来,就剩刘金花在那儿哭得哭天抢地的,陆果则躲在医馆里不敢出来,浑身瑟瑟发抖着。 人群中的陆梨实在是太过惹眼了,刘金花一眼就看见了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到不行,死死地钳制着,生怕人会跑了一样大声地哭诉着,“阿梨啊,你回去求求杜少爷,可得帮帮你爹啊,就是一副简简单单的风寒药,你爹不可能弄错的啊!” 陆梨觉得刘金花哭得实在是太过丢人现眼,竟然还提到了杜司清的名号,担忧会对杜家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于是把刘金花拉到了医馆内关上了大门。 陆果见有人进来满脸的惊慌失措,待看清楚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但由于还对上次珍馐楼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瞪着陆梨恶狠狠道:“你回来干什么?这里是陆梨,你一个外嫁哥儿怎么来往娘家跑?” 陆梨只是略略地瞥了陆果一眼,并不搭理他,而是细细地询问了刘金花有关于昨日那家人来抓药的情形,具体包括时间地点有什么人看见了都统统事无巨细地查问。 昨天申时一刻一位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一个浑身烧得滚烫的女娃娃急哄哄地跑进来,说女娃娃已经烧了两三日了,什么土方法都试了就是不见好,是陆严亲自写的方子抓的药,当时陆果就在旁边看着,还有一个捣药童,女人的钱不够就只抓了一帖药就回去了。 由于那女人瞧着不知道是太过慌张担心的缘故还是精神有点毛病,整个人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所以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既然与你们无关,想必查明真相之后很快就会放出来了。」陆梨比划,莫琪口述。 刘金花一听就急了,“不行啊,保长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证据确凿,非说是你爹害死了人,要让咱们赔钱赔命呢!” “事情发生到现在也不过才半个早上的时间,他们如何就能断案了?怕不是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了吧。”莫琪一时嘴快说了出来。 刘金花立马就抓住了话头,又开始哭天抢地撒起泼来,“肯定是这样的,哎呦,我的天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就在这儿欺负我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的,你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可怎么活啊,这家医馆可怎么办哦,其中还有你母亲的心血啊……” 陆果见自己母亲如此的不体面,嫌弃的表情都隐藏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后躲瞪着陆梨,“陆梨,陆家好歹也给你一口饭吃了,你别蹬了高枝就把咱们给抛弃了,你可不能做白眼狼。” 陆梨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刘金花慌张不已,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莫琪嫌恶地甩开了刘金花的爪子,“别扒拉我们郎君,走开走开。” “郎君,咱们现在是回府吗?”出了陆家门,莫琪跟在陆梨的屁股后头问道。 「去见保长。」 “郎君若是想要处理此事,回去和大少爷说一声就是了。” 陆梨不想事事都去劳烦杜司清,让他操劳神伤,于是摇了摇头,「我们先去看看。」他又顿了顿,对着林寻比划着,「你的脚程快,立刻去县衙门报官,不可有延误。」 林寻是奉少爷的命令保护陆梨的,叮嘱他一刻都不能离开,所以他有些犹豫不决,但此事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陆梨不容许他有片刻的迟疑,「有莫琪在这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正好你也能将此事告知于少爷,少爷更不会怪罪于你。」 “是啊是啊,你快去吧,郎君我来保护!”莫琪知道兹事体大,赶忙催促着。 莫琪的武艺自然是没有林寻高强的,但此时陆梨将莫琪留下还有别的用处。 村乡镇发生命案第一时间就是应该封锁现场,立刻上报县级府衙,让衙门的人来审查处理此案,无论嫌疑犯是否真的有罪,保长都无权抓人和私自扣押,此行为既不合法也不合规,很难不让人猜想他的用途。 陆梨当即就赶往了保长处,莫琪是个大嗓门得了命令之后就吵吵嚷嚷了一路,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纷纷堵在了保长家的宅院外。 死去女孩的一家子扛锄头的扛锄头,拿斧刀的拿斧刀,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莫琪心里也是怕得不行,但还是把陆梨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干什么干什么!青天白日地就想当面行凶啊,怕不是想吃官司坐牢!” 陆梨站了出来,一副温温润润的态度,「我离家已然许久,多日未曾见到父亲了,只是想与父亲见上一面。」 “他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岂能让你说见就见的!我没杀了他泄愤就已经够宽容了!”壮汉骂骂咧咧着。 陆梨哆嗦了一下,但还强装着震惊,让莫琪传达自己的话,「凡是命案理应交由官府处理,仵作验尸之后才能确定真真的死因才能定夺,不可以私自处理。」 “什么验尸不验尸的,好好的女儿家怎么可能给人开膛破肚了!死人放在家多晦气啊,早就入土为安了!” 陆梨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并不想与他说话,示意莫琪走到保长面前低语了两声,保长倒是有眼力见的,三言两语之间就同意让陆梨进去了。 被关押在屋内的陆严整个人颓靡得不行,身上的衣裳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一瞧见陆梨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扒拉了上来,又被莫琪推攘到一边去,“好阿梨,你快让杜大少爷救救我啊!” 「父亲真的没有做错吗?」 “那只是风寒药,你爹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这么容易的一帖药都给弄错了!” 「药材没了尸首见不着,无法验尸查明真相,苦主家属一口咬定了是父亲的药所导致的,就算是报官了让县衙府尹来查,没有人证物证就无法来证明父亲的清白,到时候父亲肯定是会受酷刑的,父亲的身子骨能经得起几轮的酷刑呢?」陆梨的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着,但莫琪的声音却是掷地有声,陆严的心弦被莫琪牵引着,还真让他生出了几分害怕。 陆严心慌得厉害,想想那些闻名遐迩的酷刑就忍不住肝颤,外强中干地喊道:“就算是什么都没了,府衙也不能随意给我按上一个罪名!” 「可是父亲再耽误下去,惹怒了他们去毁了那孩子的尸体就彻底没有了证据,到时候死无对证就会把父亲的罪行定死了,牢狱之灾是小事,最怕是杀头之祸啊。」 陆严的双眼一瞬间瞪得老大,“你别忘了我要是出事了,名声受损了,医馆也彻底就毁了。”他拿捏住了陆梨的七寸。 陆梨紧紧地握着拳头,手指甲都要掐进了肉里,莫琪见自家郎君的气势落在了下风,立刻挺直了腰板,直愣愣地瞪了回去。 「我可以狠心舍弃医馆,就看父亲舍不舍得自己的皮肉了。」陆梨紧咬着嘴唇,深呼了一口气。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是救还是不救。” 陆梨缓缓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救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 陆梨仅仅在里头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面色沉静如水没什么变化,与保长点头示意之后就离开了。 直到坐上了马车,陆梨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手心里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在面对陆严时他还是本能性地害怕,但一想到他做成的事情,心里就开心得不行,一喜一惧之间让剧烈的心跳声久久没有平复下来。 县级府衙的动作很快,毕竟是一件人命攸关的大事,还是杜家大少爷亲自传信过来说的,更是不容得一丝一毫的马虎,当即就将涉案人员全部抓了起来。 “郎君,咱们也快点儿吧,说不准还能赶得上回去瞧瞧过程呢。”莫琪隔着窗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不管陆梨能不能回答他。 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消失了,陆梨奇怪地掀起窗帘一角窥得一丝亮光,眸色就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猛地拉开了门帘跑了下去。 杜司清展开双臂将陆梨拥进了怀里,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香气,喃喃道:“阿梨……” 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等陆梨反应过来时脸颊都烧得发烫,「你怎么跑来了啊。」 “我担心你,我一听说你父亲背上了命案就急得不行了,生怕会牵连到你,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了。”杜司清摸摸陆梨的小脸儿又摸摸他的小手,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你干嘛到这儿来,你需要静养的。」陆梨去摸摸杜司清的腿,又将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发现没什么异常之处才松了一口气,「我正要回去呢,官府的人已经来了,剩下的事情交由官府就好了,想必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好好好,是我不好,是我关心则乱了,走,咱们先回家吧。”杜司清轻轻地揉捏着陆梨的手心,“莫琪,去把郎君的马车驾回去,我与郎君同坐一辆。” 「你的腿痛不痛啊?」陆梨的视线还是紧紧地落在杜司清的腿上,担忧之色无以言表。 第32页 “没什么感觉的,就这么一会会不妨事的,而且过来的路上不是特别的颠簸,你别担心,”杜司清拿出一块白玉糕喂给陆梨吃,“倒是你啊,下次我可不敢再将你一个人放出来,偏偏还撞上了杀人一事,多吓人啊,你肯定吓坏了吧。” 陆梨小口地咬着点心,给饥肠辘辘的肚子充饥,「没有哦。」他没有看见尸首没有瞧见什么血腥的场面,无非就是那几个大汉长得吓人些嗓门大了一些,仅此而已了。 “怀里揣着什么呢,这样鼓鼓囔囔的?”杜司清越过陆梨的手臂摸上他的衣襟将东西抽了出来。 陆梨着急忙慌地连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都掉了,急急地抢了过来,宝贝似的攥在了手里。 “哎呦,吓我一跳。”杜司清捡起掉在陆梨腿上的点心,看着被护得好好的纸有些牙酸,“什么东西啊,这么珍贵啊。” 陆梨小心翼翼地将纸捋平了,然后慢慢地展开给杜司清看,是一张陆家医馆更换匾额的契约协议。 这就是陆梨救陆严的条件,从前属于唐家的医馆就还得是唐家的。 「这是我和父亲做的交易,医馆是阿娘的心血,可是在阿娘过世之后父亲就将匾额改了,日子久了就没有人记得阿娘了,我……我想为阿娘保住些什么。」 杜司清猜到陆梨为何会对陆严的事情上心了,只是没成想是因为这件事。 「我没有那么大的把握的,但当时那样的情况是最好谈判的时候,万一成功了呢,就算是不成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还好父亲惜命更怕受苦受累,他生怕那群人为了钱真的做出把尸首毁了做出死无对证之法,也怕我不会求你让官府出手尽快地将他解救出来,所以同意了我的条件。」 杜司清欣慰得不行,嘴角翘起的弧度比自己签下了一份大单还要明显好几百倍,认认真真地观摩着协议,由衷地夸赞着,“我的阿梨是越来越聪慧了,不仅一式两份还各自画了押。” 「我不聪明的,我是仗着你的威风罢了,因为你的名头让他们觉得此事更加稳当了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陆梨也是后知后觉地感知出来的,陆严急于摆脱困境才同意签署这份单子,事后想要反悔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就让他多在里头待几天吧。” 「不行,我要赶紧把这事儿做了,以免夜长梦多,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当时太草率了,竟然在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完成了协议。」陆梨紧紧地抿着嘴唇,十分的懊恼,也不知道莫琪在旁边看着算不算得数。 “我朝律法记载,无见证人的私下画押依旧有效,指印纹路、花押样式,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就是想要抵赖都是不成的。” 「真的吗?」陆梨眨巴眨巴着眼睛。 “当然了,阿梨读过那么多书了,律法条例记载的总归是没有错的。” 「可是……可是上面还说了一切要以双方自愿为主,一方不可以利诱之以武力胁迫,我好像算是威逼利诱了耶……」陆梨比划的弧度越来越小了,仿若底气不足一般,掀起眼皮悄悄地掠了杜司清一眼,他怕杜司清会嫌弃自己又变得很笨了,做事情都没有深思熟虑过,太过鲁莽了。 “不会的,咱们这叫施以援手,一切是以善念孝道为出发点的,护住母亲的医馆护着母亲的名誉,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既然是因为母亲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不存在任何不好的手段。” 陆梨被杜司清这段话绕得晕乎乎的,不过总得来说就是杜司清并不觉得自己愚蠢,还是觉得自己聪明来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决定而被人肯定了,让陆梨十分开心,何况那个人还是杜司清,连脸颊都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薄红。 “不过阿梨,你应该直接要回房契。” 「房契原本只有的母亲的名字,后来母亲将父亲的名字添上了,如今母亲去世,房契便归父亲所有了,我是拿不回来的。」陆梨是有这样想过的,但是陆严肯定不会同意,若是直接提出将房契更名,只怕是难如百倍,还不如退而求其次,先还了“唐家”的名字。 “若是无遗嘱,房契在有双方名字的情况下母亲去世之后,一半归你父亲所有,而母亲的一半作为遗产划分为二,你与父亲各持一半,所以按照我朝律法这家医馆就有四分之一是归属于你的,你想拿回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梨有些发懵又振奋起来,「我……我可以要回来吗!」 “当然可以了,只要程序上没有问题,拿回四分之一的归属权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今日早晨起得太早了,陆梨这会子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最后靠在了杜司清的肩膀上,还好快回府的时候清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下意识地去找协议纸,发现好好地在自己怀里躺着才安心。 「我们去府衙吧,衙役的脚程快,怕是比我们早到许多,我想去看看结果。」毕竟陆严的言行举止也关乎着医馆的命运。 仵作赶回桃花镇进行验尸,动作倒是挺快的,已经将尸检报告呈了上来,死因是老鼠药中毒,孩子体弱又没有及时采取措施施救才会死掉,与风寒药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县衙老爷的厉声呵斥之下终于道出了真相。 原来是那户人家嫌弃孩子是个女儿,不肯花钱给她治病,只有母亲心疼孩子,可惜母亲是个痴儿,拖了两三日才摸索到了医馆,回去之后知道她乱花钱遭到了一阵毒打,抓来的药也舍不得给女孩吃,可是孩子哭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哭得人心烦意乱,就抓了一把老鼠药喂了进去,想着死了一了百了,还能再生一个。 只是人真的死了又后知后觉地害怕了起来,母亲不管不顾地扑到孩子身上说要他偿命,男人心里怕得不行,脑子一热就想着干脆嫁祸给了医馆,说他们的药不好,并伙同亲属保长跟陆家索要一大笔赔偿,只有毁了尸首就什么都查不出来,咬死了就是药的问题,再把陆严抓来逼迫他们就好了,可是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就被县衙的人赶到了。 县衙老爷还了陆家医馆的清白,并承诺会在桃花镇张贴告示告知大家医馆是被陷害的,保住了名声与威望。 回到府里,陆梨捏着协议出神,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云霁拖着自己的一条伤腿在给杜司清施针,而杜司清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梨瞧,想知道此时此刻的小夫郎脑海在想些什么。 “阿梨,”杜司清轻轻地唤了一声,待陆梨回过神来后才道:“你发了许久的呆了。” 陆严已经被送回桃花镇了,陆梨在想得找个什么时机过去说一说改名字的事情,如今天色已经晚了,再如何也得等到明天早晨。 「明天我想回家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杜司清立马表示,“这次说什么都不能留你一个人了。” 陆严肯同意签字画押是为了急于摆脱现状以及对未来之事的不可控感到害怕,一旦等他回过神来后是不会老老实实配合的,陆梨的性子那样的软,只身落进了陆家里头没有人给他撑腰的话,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拿捏搓扁怎么欺负呢。 陆梨犹豫地看着杜司清的腿,今日中午就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导致他没有来得及施针,不知道会有什么不良的影响,他不敢冒险的。 “我陪你们一起去,我倒要去瞧瞧那陆严的脸皮子到底有多厚,抢占唐家家产不说还要欺负一个孩子。”云霁扎下最后一针,恨得牙根痒痒。 「可是师父的腿……」 “死不了,就是扭到了而已,早知道陆严被抓了我就是拖着伤也得去瞧瞧他的惨状,瞧瞧唐婉芝当初就是看上这么一个不值当的……”云霁顿了顿,可这些与唐婉芝有什么关系,从始至终她最错的就是信了陆严罢了,仅此而已,要怪就只能怪陆严这个老畜生。 陆梨情绪不好,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不过才一天的功夫小脸儿都似乎熬瘦了,看得杜司清心疼得不行,又让小厨房送了一碗酥酪来喂给他喝。 “多吃些吧,不然明日哪有力气和他争夺啊。” 陆梨机械性地张开嘴巴吃了一口就不愿再吃了,「我……还是有些怕的……」 在长期的打压与虐待欺负之下而养成的性子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在面对陆严和刘金花时他还是本能地瑟缩与害怕,能和陆严进行谈判就已经让他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与手段,他在想明日究竟要怎么谈才能让陆严遵守约定,可想好的话术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又偃旗息鼓了,反而弄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迷茫又彷徨。 温热的触感忽然传来过来,是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阿梨不用担心,我是阿梨的嘴巴阿梨的气势阿梨的后盾与依靠,你不是独自一个人,不用再害怕会被打骂欺压了,将你想表达的意思统统表达出来。” 陆梨的视线停留在杜司清清瘦却有劲的手上,所传达的力量似乎真的给他带来了慰藉和安全感,心慌的状况一点点地平静下来,陆梨太需要吃一颗定心丸了,需要有人告诉他“没有关系,只要放手去做就好了,不要有瞻前顾后之忧”,这是陆梨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偏心与支持。 第33页 “怎么了,眼睛都红红的了?”杜司清伸手抚了抚他发红的眼尾。 陆梨吸了吸鼻子,「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的性子一点都不好,行事不果断,还特别特别的笨……」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下午三点更新啦~ 第27章 杜司清“噗嗤”一下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捧着陆梨的脸蛋轻轻地蹭着他的鼻尖,“阿梨多好啊,性子绵软温润,如春水一样细腻柔软,因为性子好所以才会被人欺负的,但不代表着这样的性子是不好的事情,如果旁人因为你性子好才欺负那分明是旁人的问题,而且阿梨一点儿都不笨,阿梨是太勇敢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了,这是难得可贵的性格啊。” 陆梨被杜司清这番话都要夸得昏头转向了,好像自己真的成了杜司清口中那样好的人,一双明亮的杏眼圆溜溜地盯着他瞧,连自己的信心在那么一瞬间都澎湃了起来。 像小鹿一般水灵灵的眸子让杜司清一时心痒痒的,忍不住亲了一口, 嘴唇上还沾了点酥酪的奶味, 甜丝丝的,又一连亲了好几口,把今日都亲到的份儿都给补上了。 陆梨被这么一打岔都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专心致志地被杜司清摁着吃嘴子,吃得啧啧作响,酥酪在唇舌之间打滚,浑身都裹满了奶香。 第二日,他们是在杜司清做完针灸喝完汤药之后走的,一共两辆马车,陆梨与杜司清一辆,云霁一辆,说不紧张都是假话,但没有昨天那么惶惶不安了,反而心静了不少。 抵达桃花镇时还没有过中午,陆严的精神头不算特别好,毕竟在柴房里关了半日又加上舟车劳顿心力交瘁,还得有些日子恢复呢,但一瞧见杜家的马车过来就立刻堆上了笑脸。 “贤婿哦,你也不早早地差人过来说一声,我好备一桌酒席好好招待一番啊。”陆严迎了上来。 杜司清轻轻地摇着扇子,如沐春风道:“不妨事,今日来镇上看看几家铺子,顺道来瞧瞧岳丈。” “你家在这儿也有产业啊?” “岳丈说哪儿的话,我杜家的产业在荣安县遍地,就是连京城都有涉足到。”杜司清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陆严的眼眸晶亮,提溜转悠两圈,“是是是,杜家真真是家大业大。”他看了一眼站在杜司清身侧的陆梨,笑意收敛了一二,“阿梨也来了啊,快进来吧。” 刘金花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陆梨。 从前粗布麻衣都遮不住的漂亮清丽,如今穿着锦袍绸缎衬得更是娇俏艳丽,光是发髻上一根玉石簪子怕是都要价值连城了,看得人眼热到不行。 刘金花瞧了瞧陆梨这通身的行头,再看看自家陆果的模样,开始埋怨起当初没非让自己的小哥儿嫁给杜司清了,不然现在在这儿耍威风得意洋洋的人可就不是他陆梨了,越想越是不甘。 于是丧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把陆果从里头薅了出来,直愣愣地推到了杜司清的面前,“少爷怕是还没见过陆梨他弟弟吧,这是果儿,说起来和大少爷还是有缘分的,差一点儿就少爷你的夫郎了。” 陆果扭捏得不行,浑身都刺挠得不自在,可又不想在陆梨面前表现地太唯唯诺诺,落于下风,于是挺直了腰板还梗住了脖子,视线有意无意地往杜司清身上瞟,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要说杜家大少爷是真真的有一副好皮囊,当初病弱之躯都无法遮盖住完美的骨相,现在身子大好皮肉匀称脸色红润,就越是丰神俊朗,一副谦谦公子的气势。 杜司清嘴角的弧度缓缓地耷了下来,眸光都转为冷意,沉声道:“二娘说笑了,我的夫郎从头到尾都是阿梨,当初娶的人是他,婚约书上的名字也是他,二娘不要弄错了而闹笑话。” “浑说什么呢。”陆严低低地呵斥了两声,让陆果回到里屋去,又让刘金花去备饭。 “不忙的,”杜司清抬手制止,“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怕是岳丈忘记了就来提个醒儿,原先这家医馆便是岳母的,改了名姓成了”陆“,名姓颠倒十几年了,今儿趁着大家都无事便一并改了吧。” 刘金花一听可就炸了,手里的刚拿起来的东西都撇了下来,“那怎么行?陆梨的母亲早就去世了,这房子和医馆就是我们陆家的了,拿房契上白纸黑字的写明了的,就算是闹到了府衙你们也不占理!” 陆严如今听不得“府衙”这两个字,光提到都有些心有余悸的腿颤,“你别说话。贤婿有所不知啊,当初这房子他母亲就和我说过了是属于我二人的,我如今还健在,他一个外嫁哥儿也不好再分房产吧。” “岳丈此言差矣了,我说的是更换匾额一事,虽然岳母不在了,但这家医馆倒是还是唐家人的人,名字自然也得是唐家人的名字,方才说白纸黑字的约定好了,我就知道岳丈与二娘是个遵守约定之人,昨儿我家夫郎便和岳丈既定了协议。”杜司清拿出了协议单子。 陆严才知道今日杜司清跟着一块来就是给陆梨撑腰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的,当时只是哄哄陆梨罢了,根本就没当做一回事。 刘金花的眼睛都瞪直溜了,一把抢了过来,她不识字看都没看就给撕掉了。 杜司清轻轻地捻了捻手指,皮笑肉不笑道:“那只是复稿,二娘想撕多少就撕多少。” 陆严转向陆梨打起了感情牌,“阿梨,咱们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分什么你我他,就算名字不变,也依旧是咱们的医馆啊。” 陆梨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的,是阿娘的,阿娘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着医馆,这明明就是属于唐家的,父亲在阿娘死后就立刻变更了名姓,可见对阿娘的情意也不甚在意,而且父亲答应过我了,我们还立下了协议,这单子就是放到县衙老爷的案桌上也是奏效的,就算是父亲想要反悔抵赖都不成。」他的手指飞快地比划着,每一下动作都穷劲有力,似乎在宣泄着这些年被压抑的情绪。 “陆梨,你从前是多乖巧的孩子啊,是谁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陆严对着陆梨呵斥着,他看不懂陆梨的手势,只能听从杜司清口中转述出来的,他不知道究竟是陆梨自己的意思还是杜司清添油加醋之言,于是指桑骂槐着。 身后的云霁忍不住了,一把扯开了陆梨,自己迎面而上,就差把手指头戳到陆严的脑门上去了,“ 好你个陆严啊,别的本事没有,耍威风充长辈的架势倒是十足十的啊,你这样的也配得上做阿梨的长辈?做婉芝的夫君?我呸! ” 陆严方才就瞧着这人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地想不起来他是谁,可此刻他如此为唐婉芝打抱不平又嫉恶如仇的模样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挑拨他与唐婉芝关系的那个小哥儿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云家的那位,当年我与婉芝感情甚笃,就是你一直在那挑拨离间,害得我们之间差点儿生了嫌隙,如今你又来教唆我的儿子忤逆老子了吗?!” “我挑拨离间?”云霁一下子就炸了,手里的拐杖都恨不得掷了出去,“难道不是你做贼心虚脚踏两条船?一边哄骗着婉芝一边和你的青梅竹马卿卿我我,你当我瞎啊,瞧不出来你现在的媳妇儿就是当时的好青梅?” 杜司清左看看陆严右看看刘金花,一瞬间内神情变了又变,宛如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没成想这位吃软饭的主儿竟也有这么一桩风流韵事,视线又聚集在了陆梨的身上,陆梨紧紧地握着拳头,双目赤红地瞪着陆严和刘金花看。 “好了,今儿咱们来也不是为了吵嘴为了纠结于谁对谁错的,今日只有一句话这匾额必须得换,这家也得分。” “古往今来就没有一个外嫁哥儿还能回来挣家产的!”刘金花梗着脖子冲上来,“况且这协议根本就不能作数,阿严本就什么都没有做错,只要县衙老爷来了查明了真相就能还他一个清白,用不着你们多此一举地救,你就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小贱人,我们还要告你威逼利诱呢!” 刘金花咋咋呼呼地就冲着陆梨挠去,那架势像是要把陆梨那成色极佳的绸缎裳给扯下来一样,然而连陆梨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被林寻搅住了手腕,疼得她龇牙咧嘴地叫唤。 “林寻,怎可如此无礼,莫要伤了两家的和气,快带二娘去找个郎中吧。”杜司清假模假样地关切了几句,让程嬷嬷把聒噪的刘金花给强行带走了,陆果也跟着一同去了,“岳丈,是小婿这奴仆太过失礼了,不过为着岳丈的声誉着想,还是得按照协议来办,之前的保长就是因为和女孩家同流合污,想要榨取陆家的财产,被县衙老爷查明了真相,如今保长的位置被换了不说,一家人如过街老鼠一般在桃花镇都存活不下去了,老了老了还要背井离乡,咱们若是也闹到了衙门怕是同样的不大好看的,我倒是无所谓了,废人一个有的是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可是岳丈就不一样了。” 第34页 陆严的脸色瞬间一变,当初的唐婉芝还是留了一手的,并没有在房契上加上自己的名字,是后来自己趁着唐婉芝病重伙同当时的保长干的,虽然他现在已经许久不理世事了,但要把他找出来作证还是轻而易举的,杜司清这番话分明就是在点自己,如何能听不出来。 “呵呵,贤婿这是说哪里的话,我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言而有信的道理还是懂得的。”陆严的面上依旧带着笑意,但早已经咬牙切齿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医馆竟然有朝一日栽在了陆梨这个不声不响的孩子身上。 “岳丈自是最遵纪守法的,虽阿梨已经出嫁,但我朝律法可从未规定过外嫁女或哥儿不能合法继承父母的财产,所以母亲留下的医馆和房产有四分之一的收益都要归阿梨所有。” “这……这怎么好啊,我们这一家子还指着医馆营收吃饭呢,阿梨在杜府吃好的喝好的,哪里晓得在外营生的艰难。”陆严面露难色,觉得杜司清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我知晓的,」陆梨用力指了指,「我从小到大没有一天是吃得饱穿得暖的,也从来没有在陆家吃得好睡得好,每天不是剩菜就是馊掉的馒头,还要没日没夜地干活,陆家有如今这样的光景也该有我一份功劳的,况且那是属于母亲的东西,我身为母亲的儿子自然也该得到一些,还是父亲要妄论律法吗?」 “你……”陆严面对态度忽然强硬起来的陆梨有些不知所措,有杜司清在更不能对他吼叫与打骂了,手心里痒得不行,最后也只是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但在对上杜司清阴沉的眼神后又偃旗息鼓了。 他能有什么资格和杜家争斗,自己这副身家给杜司清塞牙缝都不够,他怎会不明白杜司清此举就是在为了陆梨出气,如此看来这小蹄子在杜司清心里还真是有一定分量的。 陆严渐渐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自然不会说两家话,父亲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就依着阿梨的意思吧。” 见陆严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答应了,陆梨还觉得有些许的不可思议,眨巴眨巴着眼睛望着杜司清,流露出惊喜与讶然的神色。 “如此便好了,哎呀,我一路过来舟车劳顿也是辛苦了,怕是要在陆家多住两日缓缓心神了,”杜司清慵懒地靠在了轮椅上,弱柳扶风的姿态又出现了,扯了扯陆梨的衣袖,“阿梨,带我去你房间歇息会吧。” 陆严的眉心忽然跳了跳,语气慌张得不行。连连制止,“咱家小,哪里能让贤婿你住这样的地方啊,我立刻让人去咱们镇上最大的客栈订一间上好的厢房!” “不用,我就去阿梨的房间。” 陆梨倏地扭捏了起来,细白的小手紧紧地攥住了衣服下摆,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还带着些许的抗拒和赧然。 杜司清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陆梨的腰间轻轻地拍了拍,“走吧。” 陆梨瘪了瘪嘴巴,最后还是带着杜司清去了,杜司清想象中的小哥儿闺房应当是纱幔飘飘、粉意雅致,还香喷喷的。 然而一踏进去就打破了杜司清的幻想,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堆摞起来的米袋子,满是谷味的糟乱气味,还有一大堆满乱七八糟东西,典型的一间杂物房,房间内就一张简易窄小的床铺,破破烂烂的衣柜,除此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不是陆梨的。 自母亲去世之后在这个家里就没有陆梨的容身之地了,他的房间被陆果抢走,而自己被赶去了杂物房,又冷又阴的屋子,常年都见不到阳光。 陆梨是不想将自己的房间展示出来,不想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揭露在人前,还特别是杜司清眼前,他的手指越来越紧,恨不得在衣角上扣出一个洞出来了。 「这里一点都不好的,我们去客栈吧。」 “你就住这样的地方?”杜司清脸色阴沉,眼神瞟向后面的陆严,语气阴冷如淬了寒光,“唐家的府宅虽说不是什么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但就这一路走来也看见了两三间屋子,怎么着这些屋子都被稻草泥浆给糊住了?竟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住这样的地方?” 陆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这……这是因为阿梨嫁出去了啊,他原先的房间就给腾出来了。” 杜司清转向陆梨,语气都柔了下来,“是吗?” 陆梨怔怔地望着杜司清,瞳孔都微微颤动了几下,这些年的委屈和苦楚瞬间就翻涌上来爬满了心头,陆严还在疯狂地给他使眼色,心里更是发酸发麻又越发的坚定起来。 「不是,我一直是在这里的。」 “你从前住在哪里?”杜司清又问。 「陆果的房间。」 “还劳烦岳丈将阿梨的房间腾出来,”杜司清捂着嘴巴咳嗽了好几声,“我太累了,要歇息会儿了,咳咳咳……” “哎哎。”陆严也是被杜司清这病弱的样子给唬到了,想他一个正儿八经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哪里住得惯杂物房,又有心要护着陆梨,没办法只能照做的,刘金花和陆果都不在,本想着让陆梨去收拾,可是被杜司清发现了意图,瞪了好几眼,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去动手。 陆梨把杂物房收拾了一番,床铺被褥都更换了一套,地上的灰尘都打扫干净,虽然杜司清不会住在这里但是陆梨不喜欢屋子里灰扑扑脏兮兮的,尽管只是一间小小的杂物间但还是需要保持洁净的。 杜司清在一旁给陆梨打下手,搅干了湿帕子驱动着轮椅从这儿走到那儿,看见哪里有灰尘了就擦一擦,平日里他哪儿做过这样的活啊,但陪着陆梨身边就是觉得美滋滋的,时不时地还能摸一把软软的小手。 陆梨轻轻地推了推杜司清,「父亲应当收拾好了,你去那儿睡吧,他的房间比我的好。」 杜司清牵着陆梨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腿前,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际不轻不重地抚摸着,然后脑袋一垂贴在了小腹上深深地嗅了一口,“那儿味道太难闻了,我不喜欢,我让人将那间屋子重新修整一番,还原成你原先住的样子,好不好?” 陆梨点了点头。 杜司清轻叹一声,“这里很好,这里有阿梨的气息,只要是阿梨的我都喜欢。” 对于杜司清而言茅舍也好高楼殿宇也罢,只要有陆梨在就是家,但并不代表着陆梨只能住在这种破地方,才要把原本属于陆梨的房间要回来,但那个房间已经被鸠占鹊巢的人沾染得太久了,染上了旁人世俗的气息,根本配不上陆梨,所以必须要重新修葺一新。 屋子里满满的都是稻谷的味道,还有一股还长久不住人的隐隐约约的霉味,气味实在是说不上来好,甚至是很糟糕,陆梨都郁闷了起来,他明明很爱干净的,身上根本就没有怪味的,干嘛要说他有霉味啊。 陆梨不大高兴了,伸手推开了杜司清,「快晌午了,我给下碗面条好不好?再窝一颗鸡蛋撒一把小葱,你喜欢吃的。」 “好。”杜司清眉眼含着笑意,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 刘金花和陆果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刘金花一个人忙活,“我好不容易才给你说来的一门亲事,这两天闹了这么一通,还传出了要更换匾额的事情,如今他们闹着要退婚了!” 陆果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退就退了,我才不稀罕呢,你瞧瞧他长得那副德行,哪里配得上我了。” 刘金花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锅铲子往大灶里一丢,戳了戳陆果的脑袋骂骂咧咧着,“你还继续说嘴!当初要不是你嫌弃杜家少爷是个残废,死活不肯嫁给他,现在穿金戴银享受仆人伺候的大郎君就是你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能怪我吗?娘知道了真相之后不还是去求了爹,这才让陆梨替嫁的,他怎么就这么命好了,什么好事儿都让他赶上了,当初算命的就没有说错,说他……” “闭嘴,那个小贱人就是运气好罢了,在杜家还能不能长久了谁知道啊!”刘金花妒忌得眼底都要冒火了,“那明叔就该是你的,你以后才是富贵命,陆梨那个小贱人算什么东西,克夫克子的灾星!” 陆果被母亲狰狞的模样吓得抖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了,眼睛余光瞥见了门口陆梨的身影,又高昂地抬起了头,不知道陆梨听到了多少,更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刘金花转头看了一眼,死死地盯着陆梨,“你来干什么?炫耀吗?” 陆梨不知道刘金花为什么这么恨他,明明自己对刘金花还是恭敬的,从来没有过反抗与忤逆,可是刘金花就跟天生讨厌他一样,只要看见自己就不会有好脸色,恶语相向都是小事,有时候还会拳打脚踢,陆梨的身体对刘金花也有种习惯性的恐惧,往后缩了缩。 但还是壮着胆子进了厨房,手里紧紧地捏着他刚刚出门买的面条和鸡蛋,硬着头皮要用厨具,却被刘金花一把抢了过去,“不是嫁了个好人家吗?不是当惯了大郎君吗,怎么还屈尊降贵的亲自来做饭了,能瞧得上我们的破烂东西吗?” 第35页 满满的讥讽听得无比的刺耳,陆梨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偏偏被人扣上了帽子,急得他张了张嘴巴,发出咿咿呀呀不清不楚的声音,嗓音嘶哑难听,又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又把厨具抢了回去牢牢地护着怀里,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对于陆梨突如其来的反抗,刘金花和陆果都有些愣怔,刘金花反应过来后又劈头盖脸地要上去抢,被林寻抓住了手腕甩到了一旁去。 和刚刚的情况一模一样,陆果嫌弃刘金花太丢人了,于是推搡着她,“娘,别叫人瞧见了又说咱们礼数不好了。” 刘金花看着林寻心里也在犯怵,她的手还疼着呢,就恶狠狠地白了陆梨一眼。 陆梨渐渐地松开了手,手心里都细细密密的汗液,嘴巴微张着呼吸着,平复着自己的心绪,看着林寻,「谢谢。」 林寻一言不发地默默退了出去。 厨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陆梨可以安安心心地做菜了,先将案板上的猪肉细细剁成肉末,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将肉末下锅翻炒,炒出微微出油飘出焦香。 再倒水煮沸之后把鸡蛋打进锅中,沸水滚过的蛋白圆滚滚在水中翻腾着,半熟后下入细面,用筷子轻轻搅散,等待面条变得通体透亮就调入适量的调料,临出锅撒一把小葱花做点缀提味就好了。 陆梨先是给师父端去了一碗。 云霁正在摆弄着他的银针,一根根都仔细擦拭干净又是浸酒又是过火的,“刘金花又为难你了吧,你也是的,干脆去住客栈就好了,白白地在家里被人家骂。” 陆梨摇了摇头,「我要亲眼看着陆严更换匾额的,我怕自己一走,他又反悔了。」 “你也是轴,有杜司清在,他不敢的。”云霁嘶溜了一大口面条,又咬了半块荷包蛋下来,腮帮子都鼓鼓的,“你告诉杜司清,一刻钟后我过去施针。” 杜司清好好地把屋子收拾了一番,米袋子都整整齐齐地堆砌好,床榻柜子擦得一尘不染,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还洋洋自得到觉得自己很有干活的天赋。 陆梨进来的时候发觉整个屋子都焕然一新了,若是忽略了那些碍眼的米袋子,倒也算得上一间整洁的房间。 「你干嘛干活啊,我来就好了。」陆梨一把抢了过来放进了水盆里,然后把面放在杜司清的面前,「我还买了一点肉沫呢,拌在里面好吃,快吃吧,师父说过会儿要来施针了。」 两人亲亲热热地吃完了一碗面,陆梨出去收拾了碗筷回来云霁已经在扎针了,一次时长半个时辰,陆梨端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学习,手上写写画画的,看得极其认真。 每每施针过后杜司清都会觉得很累,被林寻扶到了床上,长手长脚又高高壮壮的一条躺在小床上显得格外的局促。 陆梨心疼地给他掩好了被角,正准备走的时候又被杜司清拉住了手腕,让他也一起睡到床上。 小小的床板上两个人相拥在一起,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完全地贴合着自己,能明显地感知到夫郎身上淡淡的梨香和温热的体温,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发丝,发尾有意无意地蹭过脖颈,留下酥酥麻麻的痒意,偏偏抬眸望着他,小鹿似的眼眸水灵灵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做坏事。 杜司清捉住了陆梨的手指放在唇间轻轻地吻了吻,小鹿眼略微颤抖了两下,两颊染上了薄红,紧接着就叼住了他的嘴唇缓缓地吮吸着,像是在品尝一块软糯香甜的甜梨糯皮糕,都舍不得咽下,只在嘴巴里里反复地碾磨着。 陆梨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跟小猫儿一样娇娇软软,叫得好听又动人,让杜司清都控制不住力道,手指不停地揉捏着后脖颈的那块细肉。 甜软的甜梨膏怎么吃都吃不够,恨不得撕开表皮包裹着香叶,咬进了里头的皮肉,让果酱都溢出来,但关键时刻杜司清还是撒手了,好吃的甜心要慢慢□□吃细吃才是最好的。 陆梨趴伏在杜司清的身上低低的喘息,细白的手指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杜司清轻声笑了好几下,他感觉自己家的身体都颤栗了,紧接着就听到杜司清道:“阿梨啊,屋子里好像都是你的气味了。” ----------------------- 作者有话说:杜司清:我要睡我老婆的房间,肯定香香软软的,嘿嘿~ 梨宝:啊?可是客栈更舒服耶…… 第28章 陆梨的小嘴巴瘪得老高了,水灵灵的眸子瞬间染了一层,将头埋进了杜司清的怀里。 “怎么不高兴了啊?”杜司清不知所措起来,托着夫郎的下巴把他的小脸儿抬起来。 陆梨吸了吸鼻子,半撑着身子坐起来,非常认真地望着杜司清,「你说我身上有味道,可是我很爱干净的,每天都有清洗,没有怪怪的气味。」 小妻子跨坐在自己的腰间,全部的力量都压在腰腹处,杜司清都能感受到软软的触感,自下往上看去最先撞入眼底的是一截匀称的下颌线,柔和的弧度到像是被温水浸润过,眼眸垂落撒下了一汪春水,半张脸都隐在微乱发丝的阴影之下,可怜兮兮又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而回答更是可爱到不行了,忽然杜司清“噗嗤”地笑出声了,笑声越来越大,怕是连外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陆梨赧然地捂住了杜司清的嘴巴,急得满头大汗,不禁手握成拳锤了他的胸口,绵软软的力道压根就起不到什么作用,却也让杜司清止了笑意。 “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杜司清掐了掐陆梨软软的脸颊,眉眼含笑, “我当然说的是好闻的味道啊,阿梨身上自带着一股淡淡的梨香,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的,我喜欢这个气味,你怎么会觉得有怪怪的味道啊?” 陆梨的脸颊瞬间就红了,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一片,好像干了一件天大蠢事,都没法见人了,又趴回到了杜司清的胸前把被子闷过了头顶。 杜司清把人挖了出来往上提了提,浅啄了两口软糯糯的嘴唇,“阿梨哪哪都好,哪哪我都喜欢,就是有怪怪的味道我也喜欢。” 陆梨拧起秀气的眉头,「我才没有怪怪的味道呢!」 “好好好,没有,我们阿梨香香得嘞,再让我香一口吧。” 莫琪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把定制好的匾额送了过来,崭新的烫金色的“唐家医馆”四个字明晃晃地呈现在眼前,陆梨情绪激动地抚摸着“唐”字,亲眼看着这块匾额替换了原先的那个挂在了正门口。 锣鼓震天鞭炮声炸响,一时之间热闹非凡,杜司清将场面做得很大,恨不得昭告桃花镇所有的村民唐家医馆的回归。 一位头发白花的老太太睁着浑浊的双眼看着匾额不禁感慨着,“从前那位唐小姐可是顶顶的大善人呢,对咱们这些没多少银钱的老人多加照顾,可惜自此名字改了之后就变了,如今是又改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以前受过唐婉芝恩惠的人都围了上来,惦念着唐婉芝的好,让陆严和刘金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更换匾额的同时医馆也让出了四分之一的利,凡进账的每一分钱都有一部分是属于陆梨的,杜司清担心他们会耍赖,还特意派了一个人过来做帮佣,表面上是体恤陆严辛苦,实则监视他们的举动,刘金花的脸色跟砂锅底一样的黑,恨不得冲上来挠死他们,被陆严一把拉住了。 从桃花镇回来之后,杜司清又开始老老实实地养伤,除却定时定点地巡视铺子之外基本上都不外出,就连有些帐本子都是陆梨在核算,他做最后的校验即可。 陆梨学习能力强,医术管账两手抓,一个都不耽误,都可以独立看诊了,杜司清的腿有了起色,渐渐地有了痛感,小腿能够小幅度的移动,虽还不至于能站起来但有了感知能力就已经非常有成效了。 在陆梨的搀扶下,再借助院子里的两条平行杠,杜司清可以缓慢地走两步,但也仅限于两步了,小腿便使不上什么力气。 “凡是都不要操之过急了,”云霁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晃着小腿吃着坚果,“你的经脉疏通得差不多了,但由于长期未行走,肌肉萎缩得厉害,要勤加按摩,促进血液循环,走路什么的还不用太着急,每日走上两步就行了。” “嗯嗯。”陆梨点着头,将杜司清扶着坐在轮椅上。 陆梨现在可以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语气词了,有时候还能蹦出一两个不清不楚的字来,同样是有转好的迹象。 夏季多雷雨天,早晨还艳阳高照烈日当空着,过了晌午便雷声轰鸣,午饭过后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收拾药材的陆梨差点儿没来得及躲,发丝沾染了几滴雨水,他回去换了一身衣裳,然后才端着药碗去了书房。 理完的账本子堆在一侧,这段日子以来手里头的铺子都有效地营收,有些毛病的在经过整改之后也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杜恒十分地欣慰,越瞧自己这个大儿子越是欢喜,为着他的双腿能快些好起来从外头采买了不少的珍惜补品。 第36页 窗外淅淅沥沥,窗内祥和安宁,杜司清正在桌前描绘着一副山水画,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文人雅客的典雅,自己本身就宛如一副画卷。 陆梨端着药碗走进画中,鹅黄色的素缎为恬静如水的画卷平添了一抹亮色,陆梨不懂画,却也知道杜司清画得好,山高耸入云水如瀑布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仿若置身于山水之间怡然自乐。 放下药碗之后陆梨就自己在书架上挑了一本书籍静静地坐在窗户旁边的小榻上翻看着,两人一静一动消磨着时光。 夏季炎热一场暴雨过后更是异常闷热,陆梨只着一袭轻薄的素缎,洁白暗纹的腰封勾勒着纤细的腰身,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清风透过窗缝撩起丝丝发缕,轻轻一荡荡漾进了心田。 杜司清撇开山水画另起一幅,细细地描摹着陆梨的样子,时间如流水一般划过,陆梨的书籍看了一半,一副美人窗下看书的唯美画面跃然纸上。 陆梨合上书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眸望去看见杜司清正撑着脸盯着自己瞧,姿势还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怎么了?」陆梨走近了才发现陆梨把自己看书时的姿态与神韵都画了出来。 眉头微微蹙起,眉宇之间有些化不开的忧愁与哀伤,连眼尾都是红的。 方才陆梨低着头垂落眼眸,杜司清瞧不真切,现下湿漉漉的眸光撞进眼帘叫人的心都猛地漏了一拍,“看得什么啊,把自己弄得这样的难受。”他从陆梨手中抽出了书本,是一本《离离传》。 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平苦人家的小哥儿和落魄书生的故事,柳哥儿救了一个书生,两人在相处中有了感情结为夫夫,夫夫恩爱还有了可爱的孩子,但书生一直向往着继续参加科考为官做宰,于是小哥儿努力地挣钱给书生读书,书生也不辜负期望地高中探花郎,因为品性与相貌被当朝公主看中,想要召为驸马,只是书生对柳哥儿一往情深夫夫十分恩爱,便借口家中已有妻室而拒绝了公主,并以八抬大轿要将乡下的柳哥儿迎回府中。 仿若结局真实如此完美倒也是一段更古流传的佳话,现实却是无比的残酷。 杜司清脸色沉沉,“这书不好,下次不要看了。” 「我还没有看到结局呢。」陆梨伸手便想去抢,他才看见书生高中被公主看上呢,一面想要知道结局一面又为柳哥儿难受。 “结局就是书生迎娶了柳哥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一直到寿终正寝。”杜司清将话本子藏在了自己的身后,目光沉静如水地望着陆梨。 陆梨不再抢夺了,对上了杜司清的视线,「真的吗?可是他是怎么拒绝公主的啊?」 那可是公主啊,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女子了,又有着皇权至上的身份。 “他已有妻室不能拒绝也要拒绝,不然岂不是成了负心之人了?”杜司清忽然问道:“若换做你是柳哥儿,你会如何?” 陆梨不知道话题怎么的就扯到了自己身上来,可因为杜司清的问题心里不由得代入了柳哥儿的视角,他自当是舍不得的,自己的夫君自己孩子的爹爹,相濡以沫相伴多年,早已经是自己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如何能够割舍得下,可是书生的前景仕途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同样割舍不掉,万般无奈又生不由己,若他真是柳哥儿他只会选择牺牲自己。 「成全他。」 杜司清浑身一僵,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都要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同样的答案,气得脸都要绿了,“呵呵,你可真是大方,把自己的夫君拱手让人。” 「可是不这样能怎么办啊,我没有公主璀璨的背景、高贵的出身、帮不了书生什么,更不能为他的仕途做些什么,只会成为他的拖累他的绊脚石,倒不如放手,让书生去追求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陆梨与柳哥儿一样什么都在为他人着想,却全部忽略了自己的想法。 “你管他的追求干什么,我在问你自己的想法。”杜司清不死心地问着。 「这就是柳哥儿的想法啊,他肯定是这么想的,不信的话你往后翻。」陆梨比划完就要去拿杜司清身后的书,极力着证明着他对柳哥儿的了解。 “你站好。”杜司清扶着陆梨的腰身,让他好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捧着他的脸急切的问道:“我是在问你舍不舍得?” 在他几次三番地纠缠和质问之下陆梨心里也急了,嘴巴张张合合着发出些声音,杏眼瞪得圆圆的,「没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人生本来就是一道选择题,可是选择权从来就不在我身上啊,难道我选择他就可以了吗?公主会放过我们吗?皇帝会放过我们吗?」 杜司清的心沉到了谷底,到现在为止陆梨还在在意旁人的看法,“你难道不相信我会选择你吗?” 陆梨倏地愣怔住了,书生的想法是什么?拒绝了公主迎娶自己的夫郎,柳哥儿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在期待着书生会坚定地选择自己呢。 「我……」陆梨动了动手指,却被杜司清一把握住了,眼神落寞着,“好了别说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杜司清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很,阿梨离离傻傻分不清楚,陆梨不是柳离,自己也不是不会瞻前顾后的书生,双方代入角色本就是一道伪命题。 明明都是假的,却把自己气到不行,没心没肺的坏阿梨! 最近杜司清的情绪都不太好,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莫琪都感知到了,说话做事都变得更加小小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惹来主子的一通骂。 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还是莫名其妙地被骂了,就比如现在只是打了一个哈欠,大少爷就噼里啪啦地摔了书本,一本本书甩到了莫琪的脚边。 “下次这种书不许出现在书房里了!” 莫琪捡起一本看了看,是莺莺燕燕的爱情话本,讲述凄美爱情跌宕起伏生生死死,瞧着就让人为他们的伟大爱情感动到落泪,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杜司清看得津津有味暗自神伤啊。 “那些不都是您最喜欢看的吗?” “我现在不喜欢了,全部扔掉!”杜司清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许郎君看!” 莫琪赶紧照做,灰溜溜地捧着一大堆书跑了出去,丢了东西就蹲在药炉子旁边,闷闷道:“郎君,您能不能给少爷放些平心静气的药给他降降火气啊,他最近肝火旺盛得不行,逮着我就骂,我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再这么下去我都不敢靠近少爷了。” 陆梨看着莫琪一副落水小狗的模样心里也难受得不行,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换换方子,老是这么火气大可不行啊。 忽然,杜司清阴森森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呵呵,怎么着,你还想伙同郎君毒死你家少爷我啊?” 莫琪麻溜地站起身脚下生风似的跑掉了,担心触霉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没了别人的打扰,杜司清驱着轮椅到了陆梨身边,一把就将他从小凳子上拉了上来坐在自己的腿上。 陆梨怕把他的腿给压坏了,也怕被其他人瞧见了不好意思,于是挣扎了两下,但杜司清哪有那么轻易地放过他啊,牢牢地箍着他的腰身不让乱动,就只好随他去了,期期艾艾地瞥了一眼,「干什么啊?」 “我没有生气,别听莫琪瞎说。” 「我知道啊。」陆梨看着杜司清,「我不是柳离,你也不是书生,我们又不会变成他们那样,你不要想太多了。」 “阿梨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选择的……” 杜司清顿了顿,一方面希望陆梨有选择的机会,另一方面又害怕他选择的人不是自己,他太害怕了,所以不敢再问了,怕又是自己不想要听到的答案而选择发疯。 又是一阵没由来的气,都不知道怎么宣泄才好了,在陆梨面前都变成了要不到糖吃的无礼小孩儿了,只知道撒泼打滚求关注一样。 杜司清浅啄了一口陆梨的粉唇,又嫌不够似的用力咬了咬,凶巴巴得不行,然后捧着陆梨的脸蛋,“反正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陆梨没想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觉得杜司清的话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但依然点了点头笑着,「我相信你的。」 小雨连绵几日,一眨眼便到了七月十五这一日,这日是杜司清生母的祭日,如往年一样去玉清观供奉母亲的牌位,添了大把的香油钱,母亲的棺椁葬在了老家,路途遥远行动不便只好在此祭拜以表孝心。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断,沿着屋檐往下掉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溅起一道道小小的漩涡。 杜司清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手里的书从回来到现在都没有翻过一页。 陆梨只在一开始嫁进来的那两日里见过这样的状态,杜司清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总是神游,明明人还在这里,灵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了,只觉让人心惊肉跳,他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将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汤端到了他的面前。 第37页 杜司清收回了视线,冰凉的手指触摸着瓷碗,温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缩了缩,“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我在母亲的床前坐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母亲都没能醒过来。” 陆梨想要杜司清高兴一些,于是抱住了他笨拙地亲亲他的眼皮,又亲亲他的嘴角,像他安慰自己时做的那样。 杜司清轻笑出声,惊诧于陆梨主动的同时捏了捏他的下巴,拇指摁在了软软的唇瓣上压出了浅浅的白,“好笨哦阿梨。”他松开手指,唇瓣又瞬间恢复了血色,“母亲已经去世十载,其实我没有那么难过了,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永远活在过去。” 屋檐上的雨滴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窗柩上,留下了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长年累月的浸润了红木,可当太阳出来之后一切痕迹都荡然无存。 “阿梨,我的腿在慢慢变好了,师父说再有几个月的调养与练习就可以真的站起来了,我想参加明年的秋闱。”因为腿部残疾一错过便是六年,人生在世不过十几载,哪有几个六个可以挥霍荒废。 杜司清也始终没有忘记他最初的想法,他的志向并不在杜家,而是考取功名闯出另一番天地。 “你相信我吗?”杜司清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梨。 不是相信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高中,而是相信他这个人,他们不会如柳离与书生一般,走向凄惨的结局。 陆梨紧紧地盯着杜司清,在这一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对他笑了笑,再一次给出了相同的答应,「我相信你。」 ----------------------- 作者有话说:杜司清:老婆不选我,还要毒死我!我要闹了! 第29章 三月期限已过,王映梅被放了出来,人瘦了一圈不说性子都有所收敛了,满脸都挂着笑意,杜司源从学堂回来,略有提升的成绩让杜恒欣慰不少,重拾了对王映梅母子的宠爱。 “老爷,我这次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实在是错得太离谱了,我那是被猪油抹了心, 日后一定会待司清和他夫郎好的。” “你能意识到错误就很好了,多吃一些,人瞧着都憔悴了不少。”杜恒破天荒地给她夹菜。 王映梅心里一甜, 眼咕噜转悠了一圈,“说起来司清和阿梨成亲都有大半年了,可是那肚子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也是我的错, 当初若非一念之差就不会犯下大错了,我对司清有愧啊,若是因为我而让司清没有自己的孩子那更是错上加错了。” 杜恒的眉头紧蹙起来,他一心想要杜司清能生个儿子出来,虽然大夫说陆梨的身子经过好好调理之后会有孩子的,可是他赌不起啊,瞧着杜司清的身子一日又一日地好起来了,没有子嗣可怎么是好。 王映梅眼观鼻鼻观心,打量着杜恒的脸色同时斟酌着语气,“阿梨的身子要静养,怕是没法子好好照料司清,司清身边也该有几个可心的人伺候着啊。” 杜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并不十分反对,“这事儿不急,你缓缓地说,莫要伤了他们夫夫间的情分。” “我晓得的。”王映梅的嘴角勾出了一个笑容。 自杜司清决心重新参加科考那日起便开始潜心读书,生意上的事情交由亲信去打理,陆梨也在帮着整理账目,学着杜司清的样子发现麻烦、处理麻烦、解决麻烦,举手投足之间渐渐地有了杜司清的影子,同时也没有荒废了医术。 这日午后,陆梨按照惯例在给杜司清熬药,王映梅就带着两个清秀的小哥儿来了,莫琪见情况不对,赶紧跑了去给大少爷通风报信,身边就剩了一个程嬷嬷。 陆梨虽不喜这个婆母,但该做的礼数还是全的。 王映梅亲亲热热地拉着陆梨的手一口一个乖夫郎的喊着,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熟稔一样,弄得陆梨浑身不自在,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知阿梨近日来辛苦,自个儿身子骨还没有调理利索呢还要忙着照顾少爷,从前给你的那几个丫鬟哥儿的都太过粗笨毛手毛脚了,竟一点都不知道为你分担一二,今儿我又挑了两个乖巧伶俐的,能够好好地伺候司清,你就好好地歇歇吧,待将来还指望着你能生个大胖小子呢!”王映梅招呼着两个哥儿过来。 一个哥儿白皙腼腆,垂着眼眸都不敢拿正眼瞧人,另一个高挑些,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媚劲儿,目光飞快地扫视了陆梨一眼瘪了瘪嘴巴。 程嬷嬷打量着他们,发现他们眉宇之间竟然还跟大郎君有两分相似,一眼就瞧出来王映梅打得什么主意,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郎君抬手比划着。 「多谢婆母体恤,但大夫说了少爷的身子要静养,不宜人多影响清静,阿梨素来无事,照顾夫君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瞧着婆母刚从祠堂里出来未久,气色都不大好了,既然是乖巧伶俐的可心人合该在婆母身边伺候着,让婆母早日恢复往日的荣光才是。」 程嬷嬷转述着陆梨的意思,有种看吾家小人初长成的自豪感,感慨着自家郎君终于支棱起来了。 可王映梅看不懂手语,分不清究竟是性子唯唯诺诺的陆梨忽然胆子大了,都敢跟人呛声了,还是程嬷嬷借陆梨在自作主张呢。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来你照顾不好自己,二来又照顾不好司清,如今有人来为你分担重任你该欣然接受才是,况且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再着司清如今已经二十了,生养的重担也不能全压在你一人身上,将来无论他们两个谁有了孩子不都是你的孩子吗?”王映梅操着婆母的款儿,不害人反膈应人了,说什么也得将这两个人塞在他们的身边,根本不容给陆梨拒绝的机会,“好了,我言尽于此了,我得回去好好歇歇了,养养我的精神。” 陆梨站起身都来不及拒绝王映梅就出了院子,看着两个年轻的哥儿犯起了难,求助于程嬷嬷,程嬷嬷恨得牙根痒痒,“就放在外院伺候吧。” 等杜司清匆匆赶来的时候战局都已经结束了,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两个小哥儿留下就直直地冲着陆梨而去,“她有没有欺负你?” 陆梨摇了摇头,眼神往后瞥了瞥,杜司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意识到多了两张生面孔,却又是两张和陆梨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眸色瞬间阴冷了下来。 先不论别的,就因王映梅找了两个替代品过来就让杜司清火大,就是因为绝色的正版就在眼前,两个歪瓜裂枣的赝品也配站在这里。 于是杜司清当机立断道:“把他们打包送去杜司源那里,就说兄长不忍,体恤他近日读书辛苦,身边得有两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林寻立刻照办,左右手各一个提溜着就往外走。 碍眼的人终于走了,杜司清满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家懵懂的小夫郎,“你也是的,等着我来处理就好了,怎么还任由她把人留下了。” “少爷可误会郎君了,郎君才没想着要收下呢,只是夫人丢得太快了,郎君都没反应过来。”程嬷嬷将刚刚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又极有眼力见地道:“哎呦,我去瞧瞧小厨房炖得莲子羹怎么样了。” “你真这样说的啊,”一番话把乐得杜司清都合不拢嘴了,不由自主地捏捏陆梨软软的耳垂, “就该这样的,什么都不必理会她,让他们自己都去吧。” 陆梨双颊红红的,跟染了胭脂一样好看,他的想法很简单的,一方面杜司清的腿疾未好,师父说了需要静养,人一多反而不好,另一方面杜司清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腿部恢复的具体情况,担心让有心人知道了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陆梨哪里不晓得王映梅打得什么歪心思,明面上说着来伺候他们,暗地里就是想要打探消息,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呢,一切对杜司清不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的。 他们院里本来就有不少王映梅安插进来的人,这段日子打发出去了不少,剩下的无关紧要地都在外院伺候着,有林寻守着压根就进不来,什么消息都谈听不到,所以王映梅这才又想起来塞人进来。 “我是绝对不会纳妾的,通房丫鬟哥儿也不会有,我只有宝贝阿梨一个人。” 其实杜司清是否纳妾对陆梨而言是没什么关系的,只要是对杜司清好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不过听杜司清这样说心里还是暖暖的,冲着他笑了笑。 杜司清却以为是自家小夫郎实在是太在乎自己了,心里美滋滋得不行,连往常都要哄着才能喝得下去的苦药都一饮而尽了,嘴里心田都甜丝丝的,饴糖都不需要了。 杜司源院中,两个小哥儿局促地站着,他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一个透着怯弱一个娇俏妩媚,倏地嗤笑出声,“就这样的赝品也能送到杜司清面前去?我都瞧不上的人他能瞧得上?母亲也真是糊涂了。” 一旁磨墨的林言审视着两个人,小嘴巴噘了噘,满脸写着不高兴,“少爷是喜欢吗?喜欢就都留下吧。” 第38页 杜司源揉了揉林言的小脸蛋,笑道:“宝贝,我最喜欢的人是你啊,这些俗人哪里能和你比了。” 林言被哄得羞羞怯怯地笑,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任着杜司源捏捏他的腰际摸摸他的脸蛋,又觉得不好意思了推搡着杜司源,借口炉子里炖着汤就跑了。 杜司源整理着衣襟,看着其中一个清秀的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字?” “岳……岳霜。” “你留下。” 四季更叠,北风呼啸,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了一些,天空飘起来雪花,一片静谧祥和,唯有红梅傲然盛放,为这茫茫雪景增添一抹亮色。 屋子里燃着炭盆,陆梨里头就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外头披着毛茸茸的披风,手里还捧着一只暖和和的汤婆子。 杜司清指着纸上的三个字,一点一点地教着陆梨,“杜——司——清——” “嘟——”陆梨嘟着嘴巴,努力地想要将语音语调发准了,可嘴巴撅了半天也没有把“司”字吐露出来,急得他额间都冒出了汗珠。 杜司清揉着陆梨的小手,“缓缓来,慢慢地说。” 陆梨现在已经会开口说话了,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语气词,但他的发音不准,重心总是放在奇怪的语调上,导致旁人听不懂他说话,通常不大乐意开口,杜司清只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着。 杜司清不会太过勉强他,说不出来就会让他缓一缓,端起茶碗送到了陆梨的嘴边,轻哄着,“来,喝口杏仁酪润一润,不着急。”又扒了一颗烤蜜橘。 蜜橘甘甜,烤蜜橘带着丝丝微苦和炭火味,陆梨爱吃,杜司清便包了江南三户的蜜橘园,每日都送新鲜的过来,围着暖炉烤着吃在冬日里别有一番滋味儿。 杜司清悠哉悠哉地玩着陆梨披风上的小毛球,“今年的高密暖锦,家里布庄就留了百余件的量,权贵都得预定,我给你做两身最厚实的,雪天里在外头都不会冷。” 陆梨叼着蜜橘点了点头。 程嬷嬷过来说布庄的掌柜的来了,杜司清去正堂见他。 “少爷!这次送来的绒料都是次等的,有味不说颜色都泛黄了!再过半个月就得交货了,这……这可怎么是好啊。” 杜司清眸色一敛,“绒料送来已经一个月了为何不早些时日来报?” “这……这小的联系了供货商说是雪灾冻损存货,又逢大雨才会发霉,还说他们已经收购了一批新货弥补损失,过两日就重新发过来,可是一个月过去了都没有瞧见影子。”掌柜的急得浑身是汗,怕是连里衣都汗湿了。 “胡说,月前还未入正式入冬,哪儿来的冻损!”杜司清看着次等的绒料,放在鼻下嗅了嗅,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这种料子若是缝进暖锦里送去,还当他们杜家糊弄人家,不仅讨不到一丝好处还会惹来仇怨,“这分明就是去年的陈料,拿来糊弄鬼呢!库里剩下的绒料还有多少?” 掌柜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怕是只够十来件衣裳的。” “将制成衣裳的绒料全部拆除,先紧着这批锦缎用,让绣娘们加班加点的赶工,我添一倍的月钱,务必要把这批暖锻给我按时发出去,联系几家长期合作的成衣铺真诚致歉,说明雪天路滑行路不便造成供货不及时,并免除给予一定量的货款优惠,下次订单折扣,尽量稳住这些老客户的情绪,紧急在城中调配绒料,保障质量的同时不要将工期延时太久,先将损失降低。”杜司清将绒料扔进筐里,“保留这批货的供货契书、送货单、脚夫证词,有问题的绒料另箱贴封条标注日期等待定损和赔偿。” “是是是。”掌柜一口答应,忙着手去办。 掌柜的走后,陆梨出来嗅了嗅绒料的气味,有股陈年老货的霉味,揉了揉鼻子比划道:「这些气味可以用干草木灰吸潮去除霉味,用纱布包好草木灰,分层夹入棉花,密封在木箱里一到两日,再抖净余灰就好了,或者用橘皮或柏叶密闭封存遮盖气味,不仅闻不得异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橘香。」 “这批料子是要好好处理的,但不是现在,此事还要细细地调查,究竟是天灾人祸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若是由于天气等原因的正常损耗算不得什么,但如果是有人蓄意破坏性质就不一样了,如此大规模的毁损不单单是自然因素那么简单。 陆梨伸出手指抚平了杜司清皱起的眉头,「不要着急。」 杜司清反握着陆梨的手,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吧。 ” *** 掌柜的动作很快,紧急在城中以可接受范围内的单价采买散户手中的绒料,先是按时送去了权贵预定的暖锦,剩余客户也在延期期限内按时交货,成功地解决了此次的危机,至少可以好好地过一个新年了。 年前清账结账,除却布庄之外的其他庄子的利润都比往年多出了一倍不止,布庄创收盈利算是中规中矩,算不上好但也不算亏损,若不是出了这么一桩事,账面还要更好看些。 杜恒乐得都合不拢嘴了,自家大儿子残着腿都能有如此佳绩,若是完好无损岂不是能带领着杜家更上一层楼了,这么一想又不免有些唏嘘,忍不住又关切了他的腿部几句。 除夕之夜族亲上门拜年,一起团团圆圆地吃了一顿年夜饭,有好几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绕着陆梨玩,陆梨抱着最小的那个在怀里玩儿。 小娃娃粉嘟嘟又奶声奶气的,一时欢喜得摘了一只玉戒指送给她把玩,又不好厚此薄彼了惹人闲话,于是一人给摘了一个,最后自己反倒两手空空了。 那一旁的男席,杜司源端着酒杯走过来,“还是大哥有办法,此次完美的解决了绒料的事情,不仅讨好了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还创下了如此高的业绩,做弟弟的真的要跟大哥好好学习一二,我先干为敬,大哥随意。” 杜司清以水代酒饮下一杯,目光沉静地看着杜司源,“弟弟莫要妄自菲薄,如今读书有所长进不说管理铺子亦是一把好手,里里外外谁人不服啊,这一点我也得像弟弟学习。” 杜司源听出了杜司清话中的嘲弄之意,竟也不恼,招呼了一声,“霜儿倒酒。” 是那位与陆梨眉眼相似一二的小哥儿,正毕恭毕敬地捧着酒壶过来小心翼翼又讨好地斟酒。 杜司清的沉着冷静崩然,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本来将那俩哥儿送回去是为了恶心杜司源和王映梅,放在他们面前碍眼的,如今看来还不知道是在恶心的谁。 “呦,大哥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做什么啊,”杜司源笑得越来越放肆了,不怀好意地望着他挑了挑眉头,“大哥若是喜欢我便送给大哥吧,只是这么一瞧他和嫂嫂还有两分相似呢,到时候大哥莫要看错了人拉错了手啊。” 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平心静气了下来,缓缓地饮了一口茶水,“弟弟说笑了,我不似弟弟有一副金刚不坏的身体,周围美人如云莺莺燕燕环绕着都能如此的精力旺盛,我还得好好地保养身子将来还为父亲分忧呢。” 这话一出杜恒的脸色就不好看了,想起了他之前的风流韵事,瞪着杜司源,“司源你少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司源施施然闭上了嘴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杜司清无心和这些叔叔伯伯们说些场面话,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媳妇儿堆里的陆梨身上,一袭水蓝色的暖锦衬得人柔软又娇气。 几个婶子嫂子绕着他劝他喝酒,陆梨摇着脑袋却不免还是被灌进去几杯,性子软又不会说话,不会拒绝又可怜得要命,让人心生怜意,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唯只注意到他。 于是他借口身子不适提前离席了,顺便过去把陆梨从人堆里挖了出来带走了。 爆竹声声响起,一片欢声笑语,雪花飘落在脸上留下丝丝凉凉的寒意,让陆梨的酒意都清醒了两分。 回到卧房内陆梨就被杜司清摁着密密实实地吻着,连丝呼吸的缝隙都没有留出来。 “不……唔——”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刚张开嘴巴发出声音就又被堵住了。 这个吻和平时浅尝辄止、温柔缱绻的都不一样,杜司清亲得太凶了,凶到恨不得把他吃掉一样,都让人招架不住了。 陡然间,陆梨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竟然被杜司清抱了起来。 “咣当”一声一起摔在了软榻上,自然是疼不到哪儿去的。 但是把陆梨吓了一跳,赶忙去看杜司清有没有哪里受伤,可才低下头又被杜司清揽着腰身往上一提压在了窗柩上。 陆梨的酒意早就上来了,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微弱,亮晶晶的眸子都水蒙蒙了起来。 杜司清松开了唇舌,手指揉捏着陆梨的唇瓣,眼眸如汪洋大海一般深邃,浅笑一声,然后缓缓地低下了头。 …… 清甜可口的香梨放入水中煮沸捞出,混着甜水一起捣碎打成果酱,包进白软奶味十足的糯皮里,形成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甜梨糯皮糕。 第39页 糯皮细腻柔软又胖嘟嘟的,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在口腔里迸发出甜丝丝的气息,将每一滴果酱都是细细地舔舐干净,吞入腹中。 …… 嘴角还沾着果酱残渣的杜司清寻着陆梨的嘴唇吻了上去,让他也尝尝甜梨的味道,清爽又一丝腥气。 可陆梨整个人都懵掉了,神思不知道飘忽到哪儿去了,尚且沉浸在一汪温暖的春水之中。 杜司清把甜梨舔尽了想要进一步做些什么,忽然想到陆梨会害怕又硬生生地忍住了,怜爱地抚摸着陆梨汗湿的鬓角,轻笑出声,“阿梨,回神了。” 陆梨满面潮红,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迷蒙的双眸慢慢聚拢汇集到了杜司清的脸上,思绪逐渐回笼之际羞耻感陡然间爆满,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杜司清直起身子,笑盈盈地把陆梨抱进了自己怀里,捏着他根根手指一一地吻过,揉过每一只曾经戴过戒指的指节,“好惨哦宝宝,怎么一枚戒指都没有啦。” 陆梨被杜司清的话吸引过去,连赧然都给忘记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头,似乎也在回想着为什么自己的手指变得光秃秃的了。 望着呆呆的小夫郎,杜司清更加觉得可爱了,将自己食指上的白玉扳指套在了他的大拇指上,尺寸大了一号,有些松松垮垮的。 陆梨望着漂亮的玉戒指眨巴眨巴着眼睛,然后轻轻地晃了晃手指,玉扳指就自然而然地从大拇指上掉了下来,嘴巴里不清不楚地嘟嘟囔囔着,“掉,掉了……” “是大了一些了。”杜司清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红线在白玉扳指下面的位置缠绕了一圈,最终又重新戴回了陆梨的手指,这次的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合适。 红丝线环绕,好似彻彻底底地绑定了这个人。 陆梨看了一会儿,倏地咧着嘴巴露出了笑容,水光潋滟的眸子有着说不出娇软妩媚,连眉宇间都染上了纯情。 杜司清又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叼住了唇舌便缠缠绵绵地舍不得放开。 陆梨的喉结滚动了两圈,一时控制不住力道咬破了杜司清的嘴唇…… “嘶——”杜司清痛呼出声,额间的汗珠都滴下来了,“宝贝,你的劲也忒大了一些。” 「对……对不起……」陆梨低下了头。 杜司清眼疾手快地将人捞了回来,额间的青筋跳了跳,声音沙哑着,“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小夫郎醉酒,连脑袋都不清醒着呢,就算自己再如何混蛋再如何情不自禁都不能做出趁人之危的事情。 陆梨却执拗了起来,凡事都要礼尚往来的,可是他还是退却了,害怕得颤抖了起来,泪水都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杜司清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啊,慌里慌张地扯着自己的衣裳遮盖了,然后抱着陆梨又亲又哄,“不哭不哭了,是我不好,吓着我们阿梨了……” “呜呜呜……”陆梨埋在杜司清的肩头哭个不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着,嘴里喃喃地嘟囔着。 声音又细又小,猫儿似的,还口齿不清晰,但杜司清还是辨认了出来,“对不起什么呢?” 陆梨只是哭,泪水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是不断抽噎着,嘴巴张张合合急切地要说话,可一开口就是呜咽,都忘记了自己可以用手指比划。 杜司清捧着陆梨的脸蛋亲了亲,给他擦拭泪水,又握着他的手,不断鼓励安慰着,“乖宝宝,好阿梨,你看着我,比划给我看,好不好?你会的。” 受到了鼓舞的陆梨动了动手指。 「我看见,我看见父亲和继母在床上在……」陆梨的指尖颤抖着,那样的画面充斥着脑海,恶心得他忍不住想要干呕出来,「我不该告诉阿娘的,阿娘……阿娘是被我气死的……」 第30章 五岁的陆梨亲眼看见了陆严和刘金花在床上赤身裸体缠缠绵绵的样子,裸。露恶心的画面冲击了幼小的心灵,他将这件事告诉了病重的母亲,母亲气得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就去世了,是自己的多嘴害母亲丢了性命。 这件事对陆梨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将所有的错误都归结于自己,只要张开嘴巴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自此就再也不敢开口说话了,又长年累月地在陆严和刘金花的打击与欺压之下久而久之彻底成了哑巴。 陆梨在杜司清的怀里泣不成声,诉说着自己埋藏在心中又压抑多年的秘密,紧紧搂住了杜司清的脖子,宛如一只失去母亲没有安全感的幼兽,在寻求一丝暖意。 杜司清都心疼坏了,眼底都被感染得闪烁着泪花,对陆家一家人越发的厌恶与憎恨,抚摸着陆梨的后背给予他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了乖宝,没事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怪就怪那两个不知廉耻的坏人。”他抱着陆梨轻轻地晃着,像是哄孩子那样, “我们阿梨多好啊,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孩子,是母亲的小骄傲是母亲的宝贝是母亲不能割舍的牵绊,是母亲不想让他伤心难过的存在。” 恍惚之间,陆梨真的将杜司清当成了母亲,感受到了母亲久违的怀抱,充满了温柔与怜爱、疼惜与慈祥,一切母亲的品质都存在在了杜司清身上,一如回到了十几年前,母亲抱着自己讲故事的画面。 陆梨死死地抓住了杜司清的手。 阿娘,阿娘…… 陆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阿娘,倾诉着十几年来的思念、亏欠、悔意…… 不知过了多久,陆梨哭累了,窝在杜司清怀里沉沉地睡去,杜司清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推掉了外袍盖好了被子,只露出来一张巴掌大点的小脸儿,然后传水进来。 杜司清拧干了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地给陆梨擦拭着泪痕,小夫郎眼皮都泛着红,跟抹了胭脂似的,可见哭得多凶又有多难受,他轻轻地在陆梨的眼皮上落下了一个吻,吻去了眼睫的湿漉,抚平蹙紧的眉头。 “好好睡吧,等一觉醒来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由于宿醉,陆梨难得地没有早起,一直到晌午,透过窗缝的缕缕阳光照射在脸上才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地看见杜司清正坐在小榻上温书。 陆梨站起身走到了杜司清的面前,爬上了小榻钻进了暖呼呼的毛毯里,「你怎么不叫醒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杜司清挠了挠陆梨的下巴,像逗小猫一样。 「药喝了吗?」 “喝啦。”杜司清揉着陆梨毛茸茸的小脑袋,“再睡会儿?” 陆梨摇了摇头,「我有点饿了。」 杜司清让人送饭进来,陆梨回到里间去换衣服,忽然发现大拇指上多了一只玉扳指,还用红丝线缠绕着。 昨夜的记忆犹如潮水一般涌入了脑海,混乱的、旖旎的、哀伤的、温情的……一点一点全部想了起来,两团脸颊亦如火烧一样。 陆梨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如此放浪形骸的一幕,简直是丢人丢大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酒真不是个好东西,下次万万不能再喝了! 供应商严家那儿的调查有了结果,那批绒料并非因为自然灾害,而是由于人员保管不力导致大部分毁损,过错方在供货商,他们的疏忽与不专业导致了一系列的损失与赔偿。 布庄以杜家的名义发出发契书式文碟,要求供货商限期退换合格货,补偿误工费、人工、搬运损耗以及多出的调配成本,并按契书违约条款,从尾款中扣除违约金。 供货商损失过大,无力承担巨额赔偿,开始商议将陈货抵偿一部分赔偿,杜司清计算损失与盈利,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封存的陈货按照陆梨的说法处理,草木灰去除异味,又用橘皮增香,再进行消杀无菌处理,制成夹袄、披风、手炉套子等等,布庄的料子精致柔软,在此价格的基础上还做出了折扣调整。 陆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珠子,手连着肩膀都酸软了,门帘之隔的外面云霁正在给杜司清施针。 云霁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腰身捶了捶,睨了杜司清一眼,“我的小徒弟都成了你的账房先生了。” 杜司清吹了吹甜梨茶,往珠帘内看了一眼,“我这是在锻炼阿梨,日后的当家主君可不能不会这些。” “是是,你总是有理的,你乐得培养阿梨,我也不能说些什么。”云霁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梨茶。 陆梨捧着账本从里屋出来,脸上挂着笑意,把账本递给了杜司清。 年后采买东西的人本就少,该买的新衣年前都已经买过了,一般商家在年后都会将衣服降价处理,他们的绒料是陈货,所以在价格上比往年低了两成,本以为挣得会少些,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就好了,没曾想利润超出了预期,直接将之前的损失补了回来,账面做得漂亮得不行,算得上是开年的第一个好消息。 杜司清高兴,长乐院里的人各个都有赏,拿到银子的仆从一个个地都笑得合不拢嘴了,“还是咱们院子好,年前有赏银,年后还有奖励呢,我悄悄地打听过了,连二少爷的院子都没有呢。” 第40页 “不都说他们二少爷好吗,一个个都是势利眼,巴结着二少爷,如今瞧来还是大少爷这儿最好,得老爷器重不说,大少爷脾气和气,郎君又是温柔好性儿的,时常还给咱们诊病抓药,哪家大户人家能把咱们这些人当人看啊,我就是烂也得烂在长乐院呢!” “就是啊,年前我家里老母亲病重,要不是郎君体恤不仅找了大夫去瞧还允了我几日假去照顾,我老娘怕是挺不过来了。” “是是是,谁要是敢说咱们院里不好,我一定大耳刮子扇他!” 午后陆梨带着程嬷嬷和林寻外出采集药材了,院里的药材不够了,他不放心其他人去,顺便帮杜司清巡视几家铺子。 陆梨不在身边待着不在眼前看着,杜司清哪哪都觉得不得劲,连书本上的字都没看见去几个,烦躁地往旁边一丢,书本碰到了茶碗,茶水差点儿浇湿了帕子。 杜司清连忙把帕子抢了起来,擦拭着上头的水珠,特别注意了绣有小花的地方,又小心翼翼地掩进了胸口。 没一会儿赵致越来了,还带来了一个重磅的消息,“严家的仓管死了。” 杜司清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估计是你们谈判完没多久,在湖畔发现尸体,都泡浮囊了,今日早晨我去姨妈家送东西听衙役说的,经过调查说是不留神从甲板上摔下来淹死的,尸体顺着河道漂到了咱们县。” 杜司清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目光沉沉,“怪不得找人都找不到,原来已经死了,死得也太巧合了。” “就是啊,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就算是疏忽管理也不至于一整船的绒料都遭了殃。”赵致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另有隐情。 “那日严家老板亲自来做的谈判,话里话外确实是对此事不知情,更不可能故意为之,这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但结果就是这样,所以我想从当日押送货物的管事那里探听些什么来,没成想人死了。”这下子便死无对证了,更加证明了是有人故意要和他作对了,谁会闲得没事干闹了这么大一圈呢,真是好难猜哦。 赵致越忍不住啐了两口,“他就是闲的没屁事干,一天天地就尽给你找事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你得好好提防着。”他的视线落在杜司清的腿上,“你恢复得如何了?” 杜司清整理着盖在腿上的毛毯,淡淡道:“还是老样子。” 赵致越的神情有些默然,深深叹息一声才说,“你也别着急了,有医圣在总有好起来的机会的,不过现在只要人振作起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最近瞧着你的气色都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死气沉沉的阴郁之气是完全没有了,看来是被照顾得很好了。”他不禁咂舌,眼里满满地都是艳羡,感慨一声,“还是有媳妇儿好啊。” 杜司清得意洋洋地翘着嘴角,“我家夫郎自是很好的。” *** 陆梨巡视了几家铺面,翻看账册,照例询问了几句,最后来到了绸缎铺。 由于晌午刚过大部分人都在家午休,铺面除了掌柜就没有其他人了,衣料都是刚刚生产出来的,每一匹都绣有各种花色的暗纹。 掌柜的是个七窍玲珑心之人,一眼便认出了陆梨拇指上的玉扳指,那可是身份的象征,他一早就知道这位是杜大少爷的夫郎,如今瞧着玉扳指更是敬重万分,笑道:“郎君若是喜欢,小的就将每匹都送去府上,供郎君裁制新衣。” 这些布料没产出一批新的都会往府里送供他挑选样式,陆梨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一匹天青色绣有云纹的布料不俗,合适给杜司清做一件新衣,于是让掌柜的把这匹送去。 这时走进来一位着月白色裘衣如玉一般清冷俊秀的男子,腰身粗一些,看上去已经有孕七八个月了,看中了同一匹布料。 他身边的仆从极有眼力见道:“郎君,这匹布的成色不错,不若买一匹回去给少爷裁制新衣吧,少爷这两天不大高兴,您就权当哄哄他了。” 男子抬手抚了抚衣料,于是点了点头。 刚走出门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若非林寻反应及时将陆梨挡在了身后,怕是就要撞上他了。 陆梨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而身侧的男子忽然呼吸急促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许是被吓到了,可是症状久久没有缓解,陆梨发现他吸气不足、呼气延长,呼气时能听到明显的哮鸣音,是哮症的特点。 于是立刻将人扶到了布铺,驱散人群让出空间,按压膻中xue 、肺俞xue 、定喘xue ,通过刺激xue位来舒张气道、缓解胸闷喘息。 期间身旁的仆从掏出了一只香包放在男子鼻下轻嗅,促狭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了下来,通红的脸色有所缓解,恢复成了正常的肤色。 男人有一双极美的双眸,如月色沉静皎洁,又如湖面一样波澜不惊,若非刚刚的意外似乎不曾有什么事情能影响到他的情绪。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男子嗓子清冽,也不比这数九天气好上几分。 “我们是杜家的大郎君。”程嬷嬷道。 “我们郎君是县太爷家少爷的夫郎。” “我是楚玉清,你如何称呼?”楚玉清看着陆梨,似乎并不满那样的称号。 「陆梨。」 楚玉清未对陆梨是个哑巴感到有多么惊讶,反而彬彬有礼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但也仅仅是礼貌性地翘了翘嘴角,态度依旧疏离且清冷。 “郎君,咱们回去歇歇吧。”楚玉清的仆从道。 楚玉清对陆梨点头示意,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陆梨未将突如其来的事情放在心上,挑选好足够的药材便回家了,杜司清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好像是在迎接许久未归家的丈夫一样,然而他们仅仅两个时辰未见。 程嬷嬷说起陆梨今日差点儿被马车撞到的事情,杜司清赶忙让人去煮一壶压惊茶来。 “你说你救了县太爷家的楚郎君?” “嗯。” 杜司清屏退了左右,和陆梨说起了小话,“这位楚郎君原先是临安县首富的私生子,与县太爷家的大少爷一见倾心私定终身并珠胎暗结,两家只能结为了亲家,可丈夫在新婚之夜却突发心悸死了,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只诞下了一个女儿,在府中不受待见,偏偏他丈夫的亲弟弟对这位寡嫂青睐有佳,不顾家族反对硬是迎娶了自己的嫂嫂。” 陆梨被这复杂的关系惊了又惊,「你怎么知道的?」 “致越的母亲与县太爷的妻子是亲姐妹,闲话之时听来的,不过一哥儿嫁二子之事实在是上不得什么台面,县太爷亦是觉得面上无光,所以消息压得死死的,知道的人并不多。”杜司清吹了吹姜茶送到了陆梨的嘴边,“说来这位楚郎君算是有本事的,他家在临安县做生意,不过几年的光景就掌握了楚家的命脉,斗倒了一众兄弟姐妹,如今连他家老夫人也得听他的话,我还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一个哥儿能够做到如此地位实属是令人钦佩。” 陆梨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于生意一事尚且处于表相,不懂得其中的关系,倒是听过庄户的掌事提过几嘴,「他家夫君是不是掌管青州的漕运?」 “嗯,”杜司清缓缓道来,“他早些年参加武试,取得了靠前的名次,后来参军了立下了不少军功,只是因为受了重伤不能再继续留在军队,回家休养之后就被委派漕务,如今是江宁府督粮道。” 前途地位比起自己当七品县令的老爹不知道要高出多少,所以才敢公然和父母抗衡,硬是要娶楚玉清为妻,这也是能保住楚玉清的底气。 在我朝虽未有明文规定哥儿与女子不可有自己的事业与追求,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相夫教子,甚少有抛头露面为自己挣下一分荣光的气势,陆梨想起那位清冷又孤傲的楚玉清,心中不免敬佩一二,同样也有些向往。 “想什么呢?” 陆梨回过神来,两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快开春了,我想给你裁制一件新衣,要量量你的尺寸。」 第31章 杜司清开始宽衣解带了, 陆梨急急忙忙地制止,表示不用脱的。 “不脱怎么测量得准啊,我最近还壮实了不少呢。”杜司清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有停,三下五除二就脱了,直愣愣地张着双臂,眼睛一直盯着陆梨看,嘴角还凝着一抹笑意,“量吧。” 软尺在手心里捏得太久了,还带着余温,贴在肌肤上都是满满的暖意,陆梨一一记下了杜司清的身量尺码,确实比以前长了一寸。 陆梨让杜司清的手再抬高一些,他微微俯身环住了杜司清就好像在主动拥抱一样,然而仅仅只是一瞬陆梨便直起了身子,软尺两端贴合量出了尺码。 杜司清身上白皙,陆梨为他擦洗身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之前都忙着擦洗,从来没有如此仔细打量着。 原来杜司清的胸口竟然有一颗小黑痣,陆梨的视线落在那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被杜司清捕捉到了,浅笑着, “阿梨在瞧什么呢?” 第41页 陆梨犹如被抓包的小孩一样脸色都涨红了, 羞赧地低下了头, 连手都要撤回去了, 却又被杜司清捉住摁在了胸口上。 杜司清笑盈盈道:“很感兴趣吗?阿梨也有啊。” 陆梨的小小的,杜司清曾隔着衣服摸过揉过,不过小哥儿会生养,不知道怀娃娃生娃娃的时候会不会丰满起来,想着想着神思就不由得飘忽了起来,似乎透过一层层的衣裳看尽内里,看见那双微鼓。 「我没……没看那儿!我看的是小痣!」陆梨极力地为自己辩驳着,却还是暴露了自己。 看小痣是比胸口还要隐秘的一件事,杜司清愣了一会儿,眼底笑意越发浓郁了,“阿梨身上的小痣更多啊,这儿一颗这儿一颗这里还有一颗……”他的手指轻轻地揉了揉陆梨的耳垂,滑到了下颌骨、颈侧,再往里头就是锁骨和胸前了。 但他并没有继续下去,陆梨就已经受不了了,甩开了他的手落荒而逃。 杜司清好以整暇地望着陆梨仓皇的背影,悠哉悠哉地要喝口水,忽然低头一看,脸一下子就垮了。 不争气的玩意儿! *** 二月初十是杜司清的生辰,杜司清以身子要静养为由拒绝了杜恒想要大办的想法,只在府里吃了一段简单的团圆饭。 杜恒关切了杜司清的身子一二便说起了杜司源,“过了年司源便十七了,该替司源找个好人家的女儿哥儿的,好相看相看。” “是是是。”王映梅笑得合不拢嘴了,“前些日子我不是去兄长家拜年吗?瞧着我那小侄子越发出息了。” “舅舅不是总拿他和和大哥比较呢,哪里比得上大哥,读书不行,做生意也不行,底裤都要赔光了。”漫不经心道。 王映梅瞪了杜司源一眼,“还有他家的小女儿刚及弱冠正当妙龄呢,老爷也是见过的,长得玉雪可爱性子沉静乖巧,与司源正是相配呢。” 杜恒点了点头,印象中有这么一个女儿,而且王映梅的大哥刚升职为青州知州,地位身份都提高了不少,若是能与官府结亲,于他们杜家也是一桩美事,所以十分赞同,“不过还是要问问孩子们的意愿,孩子们之间相处得好才是最关键的。” “这是自然的,他们是表兄妹,情意本就是不一样的,况且蓉儿机敏漂亮,有谁会不喜欢啊。”王映梅殷切地给杜恒夹菜,又拱了拱杜司源的手臂。 杜司源汤勺里的汤都被拱得撒出来一些,紧蹙着眉头,将勺子丢进了汤碗里,掏出手帕细细地擦着手指,不紧不慢道:“母亲还不知道吧,蓉儿表妹与府里的家奴情谊深厚,昨儿不还私奔跑了出去,还好舅母反应快将人抓了回来,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杜司清剥虾的手都停下了,陆梨的眼神滴溜溜地转着,一脸吃大惊天大瓜的模样,陆梨惊觉这样盯着人家看不好,于是欲盖弥彰地把碗里剥好的虾仁又夹回了杜司清的碗里。 “不喜欢吃啊?” 陆梨垂着脑袋轻微地摇了摇头,让杜司清别说话了,杜司清又把剥好的虾放进了他的碗里。 王映梅面上挂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你胡说什么呢!” “我可没有胡说啊,昨儿我去巡视铺子,正好看见了王府的下人在外头追着什么人,我就稍稍打听了一下。”杜司源扬了扬眉梢。 王映梅的脸色越发沉了,真的在思考这事儿的真假,但又不甘心,“胡说,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岂是稍微打听就能听到的,你可不能随意污蔑女儿家的清誉。” 杜司源一脸无辜样,“天地良心啊母亲,蓉儿好歹是我的表妹,从小一同长大的,情意就如同亲生兄妹一般,做兄长怎么好往她身上泼脏水了,只是不忍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罢了,我若是娶了蓉儿表妹岂不是生生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 “你……”王映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却还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二。 “行了!”杜恒“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脸色郁郁的,“既然是心意所属了也不好配给司源,天下好女儿好哥儿多了去了,司源才十七,不急于一时。” 杜恒没了兴致甩袖离席,王映梅跟着一起出去想要再说两句好话,杜司源的视线在陆梨和杜司清的身上扫视了一圈,“大哥与嫂嫂可真是恩爱啊,若是将来也能娶一位如嫂嫂一般的贤夫郎,弟弟亦是心生欢喜的。” 杜司清护崽一样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陆梨,睨了杜司源一眼,“那弟弟可得把眼睛擦擦亮了,别娶了一位心里只有其他人的妻子。” 杜司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也离席了,杜司清把最后一只虾喂到了陆梨的嘴巴里,“咱们也走吧。” 陆梨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好好的一个生辰宴闹得不欢而散,陆梨都为杜司清感到委屈,于是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白嫩嫩的面条配上了一颗黄橙橙的荷包蛋,瞧着就十分地有食欲。 杜司清满足得不行,连汤底都舍不得浪费掉,一直在夸陆梨手艺好,有时候陆梨真的觉得杜司清很是夸张,只是一碗稀松平常的面条都能夸出花来,偏偏陆梨还十分受用,每每被这样夸着脸颊都红扑扑的。 陆梨又从柜子里捧出了一套笔墨纸砚,「送你的生辰礼。」 第一次给人送礼物的陆梨羞怯得不行,担心自己的礼物会拿不出手,更担心杜司清会不喜欢,所以他选了最好的一套,挑了许久才定下来。 可杜司清哪里有不喜欢的东西,只要陆梨给的,哪怕是一颗嗦过的枣核他都得当珍宝捧着,“这个礼物太棒了!阿梨,我正需要一套文房四宝呢,有了这个今年的秋闱我一定可以拔得桂冠!”他捧着陆梨的脸蛋狠狠地亲了一大口,还欢喜得咬了咬,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痕。 幸福欢乐的氛围感染着陆梨,他摸着自己的腮帮子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要不要试试啊?我给你磨墨。」 “好。” 夜色沉沉,幔纱轻飘,窗纱笼着月白色的清辉,浅青色的宽袖轻挽至腕间,露出莹白皓腕,舀半勺清水落入砚台,纤纤玉手握着墨锭轻轻打磨。 烛火映着垂落的眼睫,白皙的肌肤呈现着暖橙色的光辉,清新的墨香混着冷冽的砚石之气袅袅漫开。 轻纱幔帐、红袖添香、闺房之乐、不过如此…… 人间四月,盛春入户,杜司源和王家表妹的姻亲之事不了了之,杜司清的新衣穿上了身,得意地站立起来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天青色的宽袖长袍,流云暗纹绣于襟摆袖间,随身形轻动如烟波浩渺,清雅不俗,如谦谦君子般温润如玉,充满了书卷气息。 恰到好处的光辉笼罩在杜司清的身上,整个人散发着柔和与淡然的气度,让陆梨一时之间挪不开眼睛。 陆梨一直都知道杜司清骨相很好,哪怕缠绵病榻多年,依旧不减,加之脸颊又养了些肉,更是不可多得的俊朗青年。 “如何?”杜司清展开双臂展示着。 陆梨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突然很忙碌地扯了扯杜司清的衣袖想看看还有哪里不合身的地方。 “很合身呢。”杜司清眯眼笑着,一看便看穿了陆梨红透的耳尖,伸手轻轻揉了两下,故意凑近了几分,“阿梨好红哦~” 陆梨如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倏地炸起一把推开了杜司清,杜司清顺势往后倒去,陆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去捞他,又被杜司清反扣住腰身往前一带坐在了腿上。 “你……你……”陆梨挣扎着要起身,“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杜司清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后脖颈安抚着,另一只手揽着他的细腰不让人起来,笑着道:“没事,我的腿都好得差不多了,坏不了的。” 「那也经不起这样压着的。」 “坏不了的,宝宝。”杜司清吻了吻陆梨的嘴角。 被亲吻时大脑会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飘飘然又晕乎乎的,像是坐在一艘小船里飘飘荡荡一样,很奇妙很舒服的感觉,陆梨喜欢这样的感觉,也不再排斥杜司清的亲近,甚至会回应着杜司清的吻。 杜司清的指尖揉捏陆梨的耳垂,情不自禁地叼了上去,用牙齿细细地磨着那颗小痣,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唔——”陆梨睁着水蒙蒙的眸子望着他。 懵懂又诱惑。 甜梨果酱的滋味儿依旧好吃,泛着一汪春水。 陆梨的衣襟半敞着,小痣的周围泛着一圈红,眼眸中水汽聚拢成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杜司清的脸又清晰了起来。 杜司清抽回手直起身子,像往常一样自己去里间解决。 陆梨看着杜司清的背影,陡然间生出了不想让他走的想法。 为什么每次都只是让自己快乐呢,他也希望杜司清能够快乐,于是揪住了杜司清的衣袖,比划着一个手势。 我也想帮帮你…… 手语是足够有力量的,足以击垮一个人的心理防线与理智,杜司清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在与陆梨之事上却冷静得吓人,能立刻抽身,只为了不想让陆梨为难。 第42页 但此时此刻陆梨的手抓住了这根弦一步步地将他扯了回去。 海面上倏地翻起惊涛骇浪,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船身,想要将水倒灌进船舱吞噬一切,却又在刹那间缴械投降偃旗息鼓。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都停滞流转了。 陆梨看着自己的手眨巴眨巴着眼睛。 啧,妈的! 丢人丢大了。 杜司清赶忙遮遮掩掩,一边疯狂地给陆梨擦手掩藏证据,一边又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不是,那什么……我……我只是只是太激动了!” 陆梨不通人事,所有的知识与亲身体验都来自于杜司清,他想学着杜司清的给自己做的那样帮忙,但杜司清只是握着自己的双手摁上去,许是方式不对才会导致结果那么快。 「应该是我做的不好,你再教教我好不好?我肯定能做好的。」 可陆梨越是这样说越是让杜司清无地自容,恨不得即刻挖一个地道钻进去,他拉上了陆梨的衣襟,给他穿好了裤子再收拾自己。 因为舍不得把那件新衣给弄脏了,弄得的时候被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梳妆台上,此刻杜司清也没脸再穿了,扯着原先的旧衣三下五除二地就给穿戴好了。 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背对着陆梨,“那什么,天色不早了,该吃饭了,我去看书了。” 杜司清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末了又进来把把自己的轮椅也推走了。 陆梨发丝凌乱、心也凌乱,整个人都凌乱了,呆呆愣愣地看着房门关关合合,最后陷进了一片寂静之中。 久久之后陆梨才回过神来,身上的红晕褪去,大脑恢复了一片清明,感受到身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液还是唾液又或者其他什么,反正都混杂在了一起。 陆梨后知后觉地红了双颊,匆匆忙忙又跌跌撞撞地跑去了浴间清理。 书房里的杜司清懊恼不已,握着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不少的字,良久之后还是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难得等来自家小夫郎的一次主动,竟然如此地经不得事,哆哆嗦嗦着就出来了,真想狠狠地抽这不争气的玩意儿 ,又怕打坏了以后更加不成了。 “我激动就行了,你跟着激动干什么!不中用!” “嗯?少爷你在和我说话吗?”刚敲门进来的莫琪正好听到了“不中用”三个字,心里想着自己又有哪里惹到少爷了。 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你来干什么?” “哦,郎君说方才瞧少爷脸色不好,苍白苍白的,就亲自熬了一碗红枣桂圆枸杞汤让我送来,说少爷别太专注于读书而亏了身子了。” 杜司清知道陆梨的本意是关心自己的身体,但现在听来就像是意有所指一样,听着无比的刺耳与伤汉子的自尊心,第一次这么不情不愿地喝陆梨煮的汤。 下午,陆梨戴着帷帽跟随云霁在城中给人看病。 有些贫苦人家有个三灾六痛的基本忍忍就过去了,不会选择去药堂看诊抓药,所以云霁在闲暇之余会支个小摊给人免费看病,像是小病小痛的往往扎上两针就会好,老百姓受了云霁的帮助却没什么可以回报的,于是送些蔬菜鸡蛋来做诊金。 这次给人瞧病的换成了陆梨,陆梨的医学知识都来自于书本与云霁的教导,甚少自己亲自上手,但日积月累下来,陆梨已经可以自己独立完成了。 有位老者偏头痛,陆梨给他施针,两根下去头不痛了腰也不酸了,连人都神清气爽了许多,拿出怀里揣着的鸡蛋就往陆梨手里塞。 云霁医术高超,盛名在外,不少医馆都想请他去坐镇,可云霁自己坐不住,谢绝了他们的邀约,宁愿自己支个小摊随走随停,可偏偏就是有人看不过眼了。 一个官府打扮的彪形大汉踢了踢摊位,“这里不让摆摊。” 云霁睨了他一眼,“我可是有市牌的。” “那也不成,你的行医资格证呢,有在集市和地方备案吗?什么都没有治死了人怎么办?我要罚款、没收药箱、还得杖责!” 陆梨一听就慌了,急急地就把云霁往自己身后护。 “他的医术很好的,他是医圣啊。”一个老婆婆上前还说情。 然而汉子油盐不进,虎着一张脸,“什么医圣医仙的,殊不知是坑蒙拐骗的骗子呢!专门骗你们这些不懂的老百姓!” “他没收钱,骗我们啥啊?”一个个附和着。 人群吵嚷了起来,林寻把陆梨和云霁护在了身后,以免被伤到,云霁是个火爆脾气的,一把推开林寻的手,掏出一份单子“啪”在大汉的脸上,“你胡咧咧地说什么呢,老子行医救人的时候你怕是还在吃奶呢,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我有担保的。” 大汉看都不看直接上手撕了,摩拳擦掌着示意他身后的两个小兵,“谁知道这是真的假的,你这个假游医还伪造证件,今天必须把你们给抓走!” 林寻上前一步,只待他们有所动作就一脚踹飞了,然而刚抬起脚就听到了一声清清冽冽的嗓音,“住手。” 大汉上下打量着来人,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你是什么人,他们同伙啊?一并抓走。” 侍从怒了,“你瞎了眼了,这可是楚郎君,待会儿回去就告诉县太爷罚你板子!” 楚郎君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县老爷家少爷、青州粮道属官的夫郎,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就连县太爷都得给三分颜面。 大汉无从考证这人身份的真假就已经两股战战了,面露谄媚和讨好之色,“是他们没有备案就在行医,小的是害怕会把百姓治出病来。” “你打量我瞎啊,我刚才瞧得真真的就是你撕毁了这位先生的保单,随意损害有效法律法规文件,杖十,来人拉下去。”侍从一声令下就有人将三个仗势欺人的衙役押走了。 楚玉清走上前来,态度谦和地对云霁道:“抱歉先生,我会让官府重新办一份保单送给您。” 陆梨听到熟悉的声音掀开了幔纱一角,仅仅只是露出了半张脸楚玉清就认出了他,“陆公子也在啊,不如一起吃个便饭,算是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珍馐楼。 云霁饮下了一杯桂花酿,心情缓和了不少,他其实也没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他云游四海走遍了李朝,什么牛鬼蛇神都碰到过,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楚玉清给云霁又斟上了一杯酒,“我身患哮症,药石无罔,若非当年先生留下了一剂药方,楚某现在怕是已经没命了,楚某一直想要谢谢先生,可先生深藏功与名,让人探不出踪迹,如今终于见到了却让先生蒙难真真是惭愧。” 云霁不喜欢这种文绉绉的话,弄得他浑身不自在,“又喝了一杯之后摆了摆手,”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救得人千千万万早就不记得你了,你也不用记挂在心中。 ” “于先生并非大事,于我却是救命之恩,楚某无以为报,若是有一日先生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先生。”楚玉清的脸上清浅又疏离的笑意,“没成想陆公子与云先生认识。” “这是我收的小徒弟,医术不错的。”云霁介绍着。 “是,云先生的徒弟自是上上之姿,我病发之时也是多亏了陆公子的帮助,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楚玉清一饮而尽。 云霁看着楚玉清,观其面色道:“你这肚子应该是有八个月了,可你脸色苍白气血不足,有早产之相,该在家里好好休养,不宜到处走动也不宜动气。”他伸手给楚玉清号着脉象,“你已经生过一子?” “是。” “你身子本就不好,还时不时地突发哮症,身子骨还没有调养好就怀上了这么一胎,生产的时候有的苦头吃了。”云霁收回了手,语气有些重,“你丈夫也不是个会体恤人的。” 楚玉清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淡漠的神情染上了一丝担忧,“那我……” “好好调养生息,没事不要乱晃悠,还有忌操劳忌忧思忌情绪波动。” “是,我一定好好听话。” 马车内。 「师父,楚郎君的身子真的不好吗?」 “你没有看他的脸色和呼吸的频率?他就是操劳过什,自己都不顾惜着自己的身体,其他如何能体谅他?”云霁对这种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没有任何好感,身体康健才是第一位,没命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其他的都是虚的。 从第一次见楚玉清的时候陆梨就知道此人气血两亏,加之胎儿月份大了再想好好调理时间也是来不及的,这一胎势必会难产,他怕自己是误诊未对楚玉清说出实情,现在在师父口中证实了这一点。 虽与楚玉清不过两面之缘,但陆梨心里还是不免悲悯与难受。 「师父,我们能不能帮帮他?」 “你这样事事都要管的性子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他那粮道属官的夫君会放过你?”云霁挑了挑眉头。 「可医者仁心,若因为怕担责就眼睁睁地瞧着他人受苦受难,也算不得什么好医师了。」母亲从小就教育陆梨做人要良善,要怀着一颗仁慈之人,为人处世如此,身为医者更应该如此。 第43页 云霁勾了勾嘴角,伸手捏了捏陆梨一本正经的小脸蛋,“好啊,那我们就帮帮他,只不过他若是自己不想,咱们就不要勉强了。” 杜府书房。 杜司清脸色沉沉的,饶是陆梨进来了也只是忍着没有抬头。 陆梨听说杜司清没有吃晚饭,想他竟然废寝忘食到这种程度了,心疼得不行,于是熬了一碗山药莲子糯米粥。 “你今日回来晚了。” 陆梨想了想,连着和楚玉清一起吃了晚饭也不过才两个时辰,「我捎信回来了。」 “我是你夫君,你都不陪我一起吃饭吗?”杜司清抬头望着陆梨,落寞的神情好像委屈得不行,跟长时间没有见到阿娘的小娃娃一样。 陆梨忽然母性大发,不免哄着,「是我不好,没有掌控好时间,我们来一起喝粥吧。」 杜司清“哼哼”两声,“勉为其难”地喝了两口陆梨亲手盛的汤羹。 吃完饭后让人收拾了碗筷,陆梨窝在小榻上顶着烛火翻看孕者方面的书籍,也算是陪着杜司清了。 可杜司清老是觉得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梨香萦绕在他的鼻间,让久久不能集中注意力,干脆就不看了,信步走到了陆梨的身后。 明晃晃的“孕期护理”这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杜司清的瞳孔都骤缩了,一时之间不明白陆梨为什么要看这方面的医书。 是不是代表着陆梨肯心甘情愿地接纳自己,甚至还想和自己生宝宝了?一个小哥儿在什么情况下会愿意给他的夫君生孩子,那肯定是爱他爱得不行了啊! 陆梨爱他?陆梨爱他! 不行不行!要矜持要矜持,不能太唐突了,万一又把他吓着了可就得不偿失了,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可今天早上才给了陆梨不好的体验,自己那不争气的玩意儿被轻轻碰一下就激动得不行泄了出来,真是丢死人了! 烛火晃动了两下,陆梨转过头疑惑地望着杜司清,「怎么了?」 “我……我这……这几个月要潜心读书的,你在这儿我会分心,所以我们还是……还是分开睡吧。”杜司清神情表现得极其不自然,心里舍不得地要命,可又拉不下脸来在此时此刻面对陆梨,还是满怀期待要和自己生崽崽的陆梨。 本以为至少陆梨会挽留自己一二的,然而他作势扭捏两下就顺势继续住在主卧,谁知道此话一出陆梨就开始往外走。 杜司清的心突突了两下,“去……去哪儿啊,阿梨?”他跟着陆梨一起回到了卧室,眼睁睁地瞧着他收拾床铺,动作麻溜得不行,生怕耽误了一刻自己就不走了一样。 「读书是顶顶要紧的事情,可不能耽误了。」陆梨知道这次的秋闱对杜司清而言是极为重要的,容不得一丝一毫地差池,若是错过了这一次就又得再等上三年,哪里那么多的时光可以如此浪费啊。 陆梨不忍杜司清的努力与抱负付之东流,更不能容许自己成为杜司清成名路上的绊脚石与妨碍,所以一切都会依着杜司清的心愿,哪怕在听到要分房而眠这话时泛起了一股酸涩,但他忍得住! 看着自己的铺盖被卷走了,本来就没理的杜司清忽然火气上涌,一把就抢了过来,越想越觉得自家的小夫郎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正恨不得把他打包丢出去呢!就越发生气了。 “我再不回来了!” “啊?”陆梨双手一空,不明所以地愣怔住了,望着杜司清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第32章 这两日王映梅偶感风寒,杜司源在床前侍奉汤药,赖嬷嬷过来禀报。 “是吗?竟然分房睡了!”王映梅压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是,好几日了,长乐院的下人们都知道,这才传到了咱们的耳朵里。”赖嬷嬷如是说道。 “好啊,真是好啊,我就说杜司清对小哑巴的热度也持续不了多久的,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日子久了谁会喜欢一个身有残疾的哑巴啊,看来用不着咱们出手就散了。”王映梅重新倚回贵妃榻上,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杜司源信手翻看着这个月的铺子的账目,漫不经心道:“你总是盯着大哥大嫂房里事做什么。” “夫夫本为一体方能成大事, 他们成亲不过一年多没有孩子又分房而睡,正是好往里头安插人手的时候。”王映梅戳了戳杜司源的脑袋,“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林言那小贱人的事情, 我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你不想玩玩我不会阻止,但不要给我动真格了,你的婚事必须得是最大的助力,原本现在让你娶了蓉儿, 谁知道蓉儿她……算了, 这事儿就不提了, 有权有势家的女儿不在这一个, 慢慢找就是了。” 杜司源最烦他说这些,更不想娶个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伺候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娇小姐娇娇公子,他猛地合上书本起身就走, “那母亲可得把眼睛擦擦亮了,莫要再找一个会和旁人私奔的儿媳妇。” “你!”王映梅气得脸都红了,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赖嬷嬷赶忙给她顺着后背,“夫人消消气。” 王映梅喝了好几口茶水才缓过神来,“真是儿大不中留了,说什么都要反驳一二。” “夫人,当真就放心把林言那孩子放在少爷身边吗?殊不知是他教唆的才让少爷如此顶撞夫人。” 王映梅紧蹙着眉头,“他那唯唯诺诺娇娇弱弱的性子是经不起事的,也翻不出多大的浪来,而且咱们还需要用他来牵绊他母亲,就是将来给思源做个妾室也没什么,但他要是教唆教坏了司源是万万不行的,从今天起让他到我跟前来伺候,到思源娶妻为止。” “是。” *** 这是杜司清和陆梨分床睡的第三天,整个长乐院的都传遍了,连程嬷嬷和莫琪都来劝说杜司清不要任性,到底是谁任性啊,杜司清更气了,浑身不得劲儿,于是趁着夜色悄悄地溜进了陆梨的房间。 杜司清的腿刚刚能走,扶着墙面走走停停了半天才摸到了陆梨的房门轻手轻脚地打开又关上。 这已经是杜司清第三晚摸进来了,每次都是在午夜时分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早就已经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陆梨的床前。 小夫郎睡得正香,小脸儿都红扑扑的,双手叠着胸前维持着一个姿势睡得板板正正,好像没有自己在身边都睡得安详香甜得不行。 杜司清又气又委屈,戳了戳陆梨的脸蛋,“小没良心的,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陆梨秀气的眉头蹙了蹙,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梦呓了两声,但杜司清听不真切,就又凑近了些,紧接着双只暖和和带着梨香的手臂就环住了他的胳膊。 杜司清的瞳孔骤缩,震惊得一动不敢动,心脏就跟打鼓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漂亮可爱的睡颜近在咫尺,只要自己稍微一低头就能一亲芳泽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二,在考虑到底要不要亲上去。 迷迷蒙蒙间陆梨感觉有小虫子在咬自己的嘴巴,脖颈间也是湿漉漉的,酥酥麻麻又痒兮兮地,眼睫轻颤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儿,看到了杜司清的影子,都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了,迷醉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又将他搂得更紧了。 杜司清受宠若惊,胆子都变大了,直接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把夫郎小小的身子揽进了自己的怀里,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又清浅的喟叹声。 自己一个人睡觉那叫过得什么日子啊,他是脑子瘸了才会提出要分房而睡的要求,是嫌主卧床铺不够软还是自家小夫郎不够香啊。 屁! 软死了,香死了! 杜司清嘬了嘬陆梨的唇瓣,悄声道:“分房睡一点都不好,我们不分了好不好?” 这不过是杜司清自言自语的悄悄话,没想着陆梨会听到会有所回应,谁知竟然听到一声轻轻地“嗯”字,散在呼吸之间,还以为是错觉。 王映梅都没来得及送第二轮侍妾,杜司清和陆梨分房而睡的矛盾就已经瓦解了,送来的人又被原封不动地塞回了杜司源的院子,惹得林言又落泪不已,一边感伤少爷莺莺燕燕不断一边又委屈自己不能再伺候少爷了,可杜司源心疼得厉害,直接回绝了母亲要把林言要到身边的无理要求,把王映梅又气得病倒了。 这日楚玉清登门拜访,明里暗里想要云霁帮忙调理自己的身子,以待可以顺利产子,并许下了承诺,云霁答应了陆梨自然不会推脱,于是第二日便去了楚府。 楚玉清此次回容安县一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二是为了找云霁,他不愿住在张府日日地看人脸色,于是购置了一套房产。 楚府闲杂人等不多,典雅又清静,整个府里都静悄悄的。 云霁仔细地检查着楚玉清的身子,写下了药方,“这一个月要好好吃药调理,不要再继续走动了,更不可操劳过什,没事就喝喝茶睡睡觉,休养生息,好好听话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44页 楚玉清稍稍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多谢先生了。” 陆梨也在为楚玉清感到高兴,视线落在了他圆鼓鼓的肚子上,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流露出艳羡的神情,手指下意识地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从前陆梨害怕人事,更害怕有孩子,他不认为自己能照顾好一个小宝宝,可是看着楚玉清为人父时充满光辉的模样在那么一瞬间感染了陆梨,似乎有宝宝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让他不禁想如果自己也有小宝宝的话会是怎样的光景,杜司清会不会高兴? “郎君,大人回来了。”侍从进来回禀。 楚玉清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连眼底的笑意都淡了下去,又回到了如往常一般清清冷冷的模样,还未来得及站起身张昀竞就出现在了门口。 云霁和陆梨见此就不好多留了,点头示意一下便离开了。 随着大门关上,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楚玉清整理着自己的衣裳,遮盖住了孕肚。 张昀竞生得高大威猛,又是行军打仗走南闯北的汉子,块头大到能完完全全地把楚玉清罩住,大马金刀地往床边一坐,温热的手掌贴着楚玉清的肚子,“怎么没告诉我你来了容安县?” 楚玉清浑身一僵,“只是回来几天而已,你忙就没有说。” 张昀竞低笑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玉清看,锐利的眼神像是锁定猎物一般,“怀着我的孩子却躲我躲得远远的,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就把我一脚踹开了?天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他轻抚着楚玉清的下巴,忽然手指用力往上一抬,“别忘了,当初可是你勾引我的,别想那么轻易结束。” 楚玉清呼吸一滞,清冷的眸子染了些许怒意,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咬牙切齿着,“你闭嘴。” 张昀竞顺势往楚玉清怀里一倒,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肚子,似有委屈地嘟囔了一声,“你别想撇下我。” 回到府里,杜司清正嘟噜着脸坐在院子里,分不清是在晒太阳还是在闭目养神,陆梨不想打扰他,于是径直地从他身边走过,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你去管别人的郎君了,可有在意一下自己的夫君?” 此时此刻的杜司清就像是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样,委屈巴巴又梗着脖子强装镇定的模样。 陆梨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你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该学会自己的独立了。 可转念一想杜司清幼时便缺少母爱,总是多依赖他一些也没什么的,心中不免心疼几分,坐在了他身侧关切一二,「今天有好好念书吗?」 “当然了,但我更想阿梨在身边帮我磨墨。”杜司清埋在陆梨的肩头,软着嗓音说话。 陆梨笑了笑,“好。” 往后的一段日子陆梨每天都会去楚府,不过最多待一个时辰就会回来,不然家里的那位就会闹小脾气,每每回来都会被抓着亲个够本才松开。 气息乱了、衣服乱了、整个人都凌乱了,有好多次陆梨都沉溺了进去,隐隐地期待着进一步的动作,可杜司清总是能及时地抽身,欣赏着尚在余韵中的陆梨,最后用陆梨的手解决。 “为……什么……”陆梨蜷缩着自己发麻的手,艰涩道。 “嗯?什么?”杜司清半俯下身子。 陆梨抿紧了嘴唇,再羞于说出口,把散乱的衣襟重新归拢起来,遮住了脖颈间的点点红痕,背过身去。 杜司清以为他累着了,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我让人送了碗酥酪来,吃完了再睡吧。” 一日午后,陆梨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麻雀,一只翅膀血淋淋地破了一个大口子,每日精心细致地照顾了起来,陆梨的注意力被这只小麻雀吸引了大半,让杜司清吃味得很。 “杜——司——清,来,阿梨,继续叫。”杜司清一遍又一遍地教陆梨说自己的名字,今天比往日要更加执拗,似乎叫不出来就不罢休一般。 “杜,司……司清……”陆梨努力地捋直自己的舌头,精准地发音,但速度还是慢吞吞的。 “阿梨啊,怎么还不能流畅地叫出来呢。”杜司清的手指磨磋着陆梨软嫩的粉唇,眸色晦暗不明,指尖微微用力摁压唇瓣,探进去一根手指拨弄着小舌。 “唔。”陆梨下意识地合上贝齿咬住了杜司清的指尖,又怕咬痛了他于是松开了牙关,却更加方便了对方攻城略地。 有几次都擦到了喉咙口,陆梨的眼睫都不知不觉地湿润了,瞳孔受了惊吓一样颤了颤,鼻翼都翕动着,「怎么了啊?」 杜司清回过神来发现小夫郎被自己弄得眼角泛红,眼睫上的泪珠摇摇欲坠,嘴角还挂着来不及吞下的晶莹涎液,好不可怜的小模样,他抽出了湿漉漉的手指,全抹在了陆梨的唇边,然后吻了上去,舔舐干净。 “对不起哦,宝宝,吓到你了吗?”杜司清抚摸着陆梨的脸颊,“是我太心急了……” 陆梨吸着鼻子眨了眨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眼眸也恢复了清明,方才凶狠又阴鸷的杜司清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体贴的杜司清,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 过了几日,小麻雀翅膀的伤已经好全了,在笼子里扑腾着小翅膀想要展翅飞翔,小鸟向往自由与广阔的天空,也不好把它拘在狭小的地方,于是打开笼子放飞了。 院子里的母鸡孵化出了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外院有一颗巨大的望春玉兰,正值花期,根基带紫的花白花瓣开得茂盛,晒干了可以用来驱虫,春寒乍暖正是蚊虫开始活跃的季节,玉兰花制成香包是最合适不过了。 让人支起了梯子,陆梨爬上去摘花朵,杜司清在树下紧张兮兮地望着他,“小心些啊。” 陆梨小心翼翼着将一朵花都完整地摘了下来,忍不住放在鼻下轻轻地嗅了嗅,有股淡淡的清香,有时还会调皮地丢一朵花砸在了杜司清的身上。 杜司清笑着把花朵都放到一旁的框子里,看都没看花一眼,视线一直黏在陆梨的身上,瞧着差不多了就伸手招呼着他,“好了好了,摘得差不多了,都已经有大半框了,快下来吧。” 陆梨的挎在手臂间的竹篓里装了大半篓,估摸着分量够缝制好几个香包了,于是扶着梯子缓缓地走下来,谁知没注意踩到了一朵挂在梯子上的花根,脚下没有站稳忽然一滑,一只手没有及时抓得住梯子,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落。 “阿梨!”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杜司清惊出了一声冷汗,情急之下从轮椅上站起来快步跑上去稳稳接住了陆梨。 林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梯子,不至于砸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程嬷嬷拍着胸脯,显然也被吓到了。 陆梨惊魂未定,紧紧地搂着杜司清的脖子,呼吸都急促了一二,看着散落一地滚了一层灰尘的玉兰花心里还有一阵可惜。 “下次不许爬树了!”杜司清沉声道,同意让陆梨自己去爬树摘花简直就是一个错误。 “对,不起……嘛……”陆梨软着嗓音,带着撒娇的意味,挣扎着从杜司清的怀里跳下来,把他扶到了轮椅上,机敏地环顾了一遍四周,「你别站起来,会被发现的。」 杜司清捏着陆梨的手,脸黑黑地,“回屋。” 陆梨赶忙示意程嬷嬷帮自己把花朵都捡起来。 没多久这事就传到了王映梅的耳中。 “什么!”王映梅拍案而起,又重重地坐了回去,面露凶恶之色,“他真的站起来?!还走了两步?原来一切都是故意瞒着我们的,他现在腿残着老爷都格外地关照,要是知道他腿好了那还得了了!我的司源还如何争得过,不行,我要早做打算!” 第33章 陆梨把收集来的玉兰花仔细挑拣干净,放进清水里清洗之后趁着阳光最盛的时候放在日头底下晾晒,一共晒了三五日,再配搭一些驱虫避蚊的药材,制成了香囊,杜司清日日都佩戴在身上。 每日还会跟随云霁去楚府号脉,如今对楚玉清身体的全部情况都了如指掌,一个月的调养下来,他肚子里的宝宝很安定,乖乖巧巧的,并没有给楚玉清太多的苦头吃。 陆梨很喜欢楚玉清的大女儿张恬兰,才三岁的小姑娘正是古灵精怪的年纪,坐在他的大腿上分享着小玩具,草编蚂蚱、木制蝴蝶、鞭绳陀螺…… “这是爹爹给我做的哦,是不是很漂亮啊。”小兰晃悠着双腿,把一颗白玉雕刻的小苹果展示给陆梨看。 小苹果圆溜溜胖乎乎的, 正在小孩子一只手就可以包裹起来, 白皙无瑕触及升温,是块实实在在的好玉。 正玩着呢,一个掌柜的拿着账册走了进来,面露焦急之色, “郎君,咱们的货被扣了,说是有违禁品,我们提供了各种手续都没有用,非要把每一个箱子全部撬开检查,但是一来包装费的成本在里头二来还耽误了行程,这……这可怎么办啊?” 第45页 “货呢?” “在码头扣押着。” “我去瞧瞧。”楚玉清站起身, 身侧的侍从忙不叠扶住他。 陆梨皱起眉头,制止着,「师父说了你需要静养,不能再忧心了。」 楚玉清又往外走了两步,“我现在感觉挺好的,不过是去走访一二,算不上累,应当不打紧。” “不,行。”陆梨急得都开口说话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 “好。”楚玉清怕他着急,于是答应了下来,让掌柜的先下去。 没多久,门口传来了张昀竞的动静。 耳尖的张恬兰从陆梨的腿上跳了下去,“哒哒哒”地朝着张昀竞跑去还展开了双臂甜甜地唤着,“爹爹!” 张昀竞眼角含笑着弯腰一把将小家伙提留起来坐在自己的手臂,掏出一只小金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小兰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你小爹爹?” 张恬兰欢喜得摸摸小金镯,在爹爹脸颊上“吧唧”了一大口,“没有哦,我很乖哦,宝宝也很乖呢。” “是吗?”张昀竞灼灼的目光落在楚玉清身上。 陆梨见他们夫夫俩有体己话要说便不再打扰起身离开了。 张昀竞抱着张恬兰坐在楚玉清的身边,握着他的手同样套上了一只金镯子,镶嵌着红宝石,华丽无比,“袁掌柜来干什么?” “没什么。” *** 四月初六,云霁的生辰日,他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自离家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过生辰,就连自己的年岁几何都没有刻意去记,但陆梨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操办了一场,陆梨给云霁斟了一杯酒。 “你这孩子,我都许久不曾过生辰了,瞎折腾什么啊,还提醒我又老了一岁。”云霁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诚实地很呢,巴巴地去接盛满酒水的杯子,好好地嗅了嗅,“嗯,是珍馐楼的桂花酒,醇香浓厚,得有不少年头了。” “这半年多来是多亏了师父的照料与诊治才能让我有机会重新站起来,我无以回报,敬师父一杯。”杜司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弯着腰。 云霁最不喜煽情这一套了,摆了摆手和杜司清碰了一杯,“我纯属是看着阿梨的面子上,你小子可得待阿梨好一点,不然我就再你汤药里下点毒,让你一命呼呜。” “师父放心,此生就是死也不会辜负了阿梨。” 陆梨拱了拱杜司清的手臂,呸呸呸了两声,什么生啊死啊的话最是难听了,人是需要避谶的,哪能将这些挂在嘴上。 杜司清跟着呸了一声,讨饶着伸出三根手指,“是我说错了,我定会好好地照顾阿梨,此生不负。” “行了行了。”云霁看着他们小俩口眉目传情的模样笑了笑,不知是想到了谁,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陡然间又回过神来闷闷地喝了一大口酒。 这一夜云霁心情好也不好,大半的桂花酿全进了他的肚子,饭菜没吃两口就醉了。 平日里不喝酒的人一旦醉起来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都开始吵吵嚷嚷着说胡话了,“混蛋、混球、小畜生”三个词来来回回地骂着,又对着陆梨又搂又亲又哭又笑,吓得杜司清把陆梨都护在了怀里,招呼两个丫鬟伺候着云霁回屋休息。 杜司清搂着陆梨躺在床上,“师父是不是在外头惹了情债了?” 陆梨被杜司清管着没喝酒,但忙碌了一天又陪着云霁疯了一晚上,现下都困得迷迷瞪瞪的了,眯着双眼,“嗯?” “瞧他骂人的势气,像是气狠了一样,平日里的师父可从来不会这样的。”杜司清还不困,想拉着陆梨说说小话。 但陆梨隔了许久才有所回应,慵慵懒懒着,“嗯……” “睡吧睡吧,不吵你了。”杜司清亲了亲陆梨的额头就不再说话了。 深夜,长乐院的小门被敲响了,是楚府的下人慌里慌张地来云霁和陆梨,说自家主子在石阶上摔了一跤撞到了肚子造成了早产,孩子迟迟地生不下来,连稳婆都束手无策了。 陆梨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即刻就去叫云霁,可是云霁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陆梨都快急哭了,心里懊悔着为什么要让师父喝酒。 “别急别急,我们先去楚府看看情况。”杜司清一边安慰着陆梨,一边叫人快点套马,还让莫琪想办法把云霁弄醒了然后带去楚府。 孕者怀子生产本就是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事情,楚玉清的身子才将将调理好,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摔,怕是情况已经万分危急了。 陆梨惊惧地手心里全是汗,一同跟着的还有程嬷嬷,到了楚府就直奔产房而去。 饶是见多识广的程嬷嬷都被屋内的景象吓了一跳,七八个婆子夫郎的围着产床,大夫哆哆嗦嗦地跪在屏风外,听着他们的诉说知道了七七八八。 陆梨一上去就拨开了人群给楚玉清号脉,脉形浮大而软,按之无力如按棉花,已经开始气血两亏了,给他喂了一颗培本固元的丹丸,将大夫开的药看了看,又删减曾添了几味药材进去,让下人立刻去煎药。 楚玉清气息微弱,使不上什么力气。 “不……不能,睡。”陆梨拍拍楚玉清的脸,掐他的虎口,可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再这样下去的话大人和孩子都会保不住的。 屏风外的大夫死活不肯上前来施针,生怕失了准头让楚郎君出事,那位活阎王会弄死他的,陆梨指望不上任何人了,也一刻都耽误不得,拿出银针过了一遍火。 然后对着关元、气海、足三里扎下一阵,能快速固护元气、升提气血,又加灸人中、百会,唤醒神智。 楚玉清提着一口气清醒了过来,发出痛苦的低吟,稳婆急忙道:“用力啊,郎君。” “大人大人,产房血腥进不得啊!”屋外吵嚷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声“滚开”,帷帐被掀开了。 床上的楚玉清的头发散乱,两鬓间全是汗水,下嘴唇都被牙齿咬破了,整个人憔悴不堪,完全没有了往日矜贵自持的模样。 张昀竞瞳孔骤缩蹲在了楚玉清的床前紧紧地握着他的双手,手都颤抖了,心也似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般又疼又慌,可嘴上依旧说着冷酷无情的话,“楚玉清你不准有事,不然我就杀了小兰,还把你好不容易经营的产业毁了!” “你……你不能,唔——”巨大的痛苦让楚玉清脸色煞白,神智也渐渐回笼,狠狠地瞪着张昀竞。 陆梨担心害怕得不行,怕张昀竞一再刺激楚玉清反而会导致急火攻心的情况,情急之下推搡了男人一把,急得他冷汗直流,舌头都捋不直了,磕磕巴巴着,“你别……别,说话!走开!” 陆梨幼时施针又是喂药,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大脑一片混沌,只有想要好好保全楚玉清的决心。 “哇哇哇——”随着婴孩的一声啼哭,在场的所有人都泄了一口气,孩子被抱了出来,稳婆用襁褓包裹着,“是个小少爷呢。” 张昀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只关注着楚玉清,而此时此刻的楚玉清已经昏迷了,嘴巴微微张开着,连胸膛起伏的弧度都很小。 陆梨赶忙检查楚玉清的情况,摸他的脉象又撑开他的眼皮,发现他只是累得睡着了,卡在心口的这口气终于呼出来了,两只肩膀在那一瞬间也放松地耷了下来,又写了一帖新的药方,帮助楚玉清补血益气。 门外的杜司清同样紧张得要命,驱着轮椅在地砖上滚来滚去,担心陆梨在里头的进展顺不顺利。 忽然门扉轻动着,陆梨拖着疲惫的身子出来了,腿一软就扑了下来,杜司清迎了上去托住了他,“我刚刚听到孩子的哭声了,是不是没事了啊?” 陆梨软若无骨地挂在杜司清身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渐渐地安心不少,缓缓地点了点头,“吓……吓死,我了……” “没事了没事了。”杜司清抚慰着陆梨的后背捏了捏他的手心,“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陆梨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楚玉清身边的嬷嬷就推门而出跑了过来,“陆郎君,杜少爷,我家大人说了陆郎君辛苦,怕来回奔波更是受累,所以请您在府里歇息一日,也好让我们好好招待答谢一番。” 杜司清看着夫郎迷迷蒙蒙的神情,心疼得厉害,陆梨陪了云霁半宿,又在楚府折腾了一宿,连个囫囵觉都没有睡好,早就疲惫不堪了,杜司清不忍心他再折腾了,于是同意了。 陆梨也想留下来的,毕竟楚玉清刚刚生产完,情况还不算太稳定,他应当留在这里照看一二的,只是太累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杜司清一直在身边陪着他。 楚玉清的状况还不错,第二天就醒了,服用了陆梨带来的丹丸就连脸色都恢复了一丝血色,看了看酣睡的小娃娃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小手,轻声道:“小坏蛋。” 陆梨端了药进来,「师父给你把过脉了,说没有什么大碍,但要注意仔细养着,你感觉怎么样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46页 楚玉清将难以入口的苦药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头,“昨日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的话,怕是我与这个孩子的命都没了。” 「我现在想想也是有些后怕的。」陆梨怕楚玉清出意外,一尸两命的后果不是他能够承受得住的,可是当时的紧急情况真的不容他多想,「你怎么好好地摔倒了啊?你是不是还是去了码头?又劳心劳力?」 “没有,我本想着自己去处理这件事的,但是被昀竞知道了,他替我去解决了这桩麻烦事,但巡检与漕运官相互勾结想要从中谋利,故意找商船的麻烦,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只不过我咬死了没有松口惹怒了他们,昀竞去了好几日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一不留神崴了脚在石阶上摔倒了。”楚玉清看着睡得安稳的小娃娃亦是一阵懊悔的,他应该更小心一些才是。 陆梨听杜司清提过码头的事情,有些需要通过渡口的货物被巡检说存在违禁品,杜司清知晓他们的意图,懒得和这些人周旋,给些蝇头小利就能方便行事他是不会去计较的,于是默认了这样的规则。 张昀竞一手牵着小兰,一手端着药膳进来了,小兰趴在床边高兴地看着小弟弟,伸手戳着他的脸蛋,张昀竞则用勺子喂着楚玉清。 “此次陆郎君救我夫郎性命,将来若是有用得着张某的地方一定尽力而为。” 「这是为医者应当做的事情,并不值得挂齿。」 “旁人是旁人,我是我,我这人不爱欠人情。”张昀竞冷着脸沉着声,在战场厮杀下来的人有种天然的迫人气势,浑然天成地震慑着所有人。 陆梨瑟缩了一下,直愣愣地站起身。 楚玉清拧着眉头,不满地看着张昀竞,“你吓到他了。” 张昀竞瘪了瘪嘴巴,一言不发地吹着羹汤,陆梨不欲打扰他们一家四口和乐的氛围,于是离开了。 回府的路上,陆梨和杜司清说起了码头的事情。 “所有的码头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各路商家早就见怪不怪了,都会给予一些好处方便行事,只是楚郎君不愿意,张昀竞为妻出头已经把那些人全部料理了。”杜司清不轻不重地按摩着陆梨的肩膀,让他宽松些。 「你知道,为什么不和楚郎君一样呢?」 “心力、时间都是成本,耽误一刻钟就会造成一定的损失,没有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浪费自己的精力。” 商人重利,如果一件事不能为自己创造利益价值,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做。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啊。」 第34章 「若是刹住了这股风气, 以后就不会再有啦。」 “可是一次不成也不是一件麻烦事,惹怒了巡检就不会,就算是报官亦是无用的, 殊不知很多事情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得不偿失。”如张昀竞这样的人能有多少,杜家虽然也与官府交好,但仅限于交好,一年到头来要往府衙送多少好处才能换来如此的便利。 士农工商,向来如此。 陆梨听得有些发懵, 他可以管理好铺面,可以算好每一笔账, 却不懂得这些, 杜司清笑了笑, “不过各种营生各种活法,但凭本心而已。” 楚玉清调养生息阶段, 陆离日日去府中看他, 还为他更写药方,如今不需要师父一同在,他也可以独立看诊了。 哪怕是在月子期间,楚玉清也不闲着,翻阅着各家铺面呈上来的账本,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小奶娃“哇哇”哭了起来才想到要去抱抱他。 “你该, 歇歇。”陆梨道。 楚玉清摇了摇头,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挣得的家业,不能松懈。” “可,有张大人, 在,你不必,辛苦。” 楚玉清浅笑着,“无论姑娘还是哥儿都得有事业傍身啊,若是一味地依仗着汉子而活,有朝一日他变心了该如何呢?真心本就是瞬息万变的。” 上一刻爱得死去活来,下一刻就会弃之敝履,人心的变化比四季转化还要快,让你摸不准猜不透。 陆梨受益匪浅。 一场暴雨过后,春季的尾巴溜走了,初夏如约而至,六月初十这日是陆梨母亲的祭日,这次杜司清陪他一同前往,还带着几个护卫。 杜司清跪在母亲的坟前听着陆梨和母亲说话,一字一句都是慢吞吞的,却饱含了对母亲的思念,杜司清轻抚着陆梨的肩膀,“母亲,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待阿梨,将他捧在手心里,绝对不会再让他受任何委屈和伤害。” 声音沉稳又充满了安全感,让此时此刻内心脆弱的陆梨找到了一丝慰藉,似乎在天地之间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了。 临近中午时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耳尖的林寻听到了四周草丛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示意护卫立刻警惕起来。 马车上的杜司清感受到了颠簸,掀开了帘子,“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支箭羽就不偏不倚地射在了门框上,林寻大喊一声,“保护少爷!” 十好几个彪形大汉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各种武器,为首的汉子看着镇定自若的杜司清,“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容安县可从未听说过有土匪劫财的事情,陆梨心里一紧,想要探出脑袋来看一看,又被杜司清摁了回去,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子,里面有银子和银票不等,扔给了为首的大汉,“今日出来的匆忙,这些钱财各位若是不嫌弃的话,便拿去吃些好酒好菜。” 汉子掂量了一二,还不满足,“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林寻和护卫紧握着剑,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杜司清打量着这群土匪的衣着打扮和佩戴的各色武器,不像是有组织的盗匪,倒像是临时组建的流寇。 古话说得好,先礼后兵,能平心静气解决的事情没有必要动用武力,但对方若是给脸不要脸,那就另当别论了。 杜司清朝林寻挥了挥手,林寻立刻会意冲上前去,留下两个护卫护着马车。 陆梨的身子有些发抖,惊惧又恐慌,杜司清搂着他一抖一抖地小肩膀安慰着。 忽然马车颠簸了起来,飞来的匕首插在了马屁股上,马儿顿时发狂起来,还一脚踹开了身前的护卫开始狂跑。 电石火花之间,杜司清掀开门帘拉紧缰绳,可是马匹受痛失去了理智,无论什么样的技巧都无计可施,前方就是悬崖峭壁,杜司清来不及多想,重新回到车厢内,抱着陆离从后面滚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滚了许久,撞在了树干上才停了下去,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马车摔下了悬崖,粉身碎骨。 大部分的力量都压在了杜司清身上,此刻被撞得有些发懵,陆梨麻溜地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想要把杜司清一同拉起来,“走,走!” 杜司清握着陆梨的手,喘匀了一口气,“你先去找林寻。” 陆梨摇着头,他不想抛下杜司清自己离开,可是杜司清一再坚持,他只好往外走了两步,依旧不放心地回头看看。 忽然,陆梨的瞳孔放大,满脸惊恐,边跑边喊道:“杜……杜司清!后面!” 杜司清反应过来,目光瞬间凌厉,手握匕首向后挥去,直接捅穿了土匪的喉咙,他手里明晃晃的大刀掉在了地方,整个人轰然倒下没了气息。 陆梨疯狂地朝着杜司清扑来,满心满脸都是惊惧与害怕,声音颤抖着哽咽起来,“你,没事吧?” “你刚刚叫我名字了耶。”杜司清揉着陆梨的脸蛋欣喜若狂,好像方才惊心动魄的事情不存在一样,眼底尽是自家小夫郎能连贯叫出自己名字的欢喜,“你再叫一声呢,嗯?” 陆梨检查到杜司清的手臂受伤了,方才磕在了尖利的石子上,半只袖子都被鲜血染红,黏糊糊的液体都粘在了自己的手上,陡然间就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珠子,执拗地要去看杜司清的伤口,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我没事我没事。”杜司清扯着衣袖不让陆梨看,怕创伤口会吓到他。 “我就是,大夫。”陆梨吸着鼻子,眼眸里泛着水光,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杜司清心软得不行,拉扯的力气也那么大了。 伤口血肉模糊,鲜血黏着皮肉和衣服布料,撕扯的时候又有血液溢了出来,陆梨将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倒在了伤口上,又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裹了上去止血,倒出两颗丹丸喂给了杜司清,一颗止血止痛一颗补气凝神,然后把杜司清扶了起来。 虽说杜司清的腿已经恢复好了,但要达到和正常人一样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来回躲避与反抗用去了他不少的力气,现在的两条腿只能堪堪地站直了,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陆梨身上寸步难行。 还好林寻找了回来,手上还提留着一个昏迷的土匪,“少爷,抓到了一个活口。”林寻注意到了主子的伤,向来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了一丝错愕与慌张,直接将杜司清背了起来,“少爷,我们先去找大夫。” 第47页 马车毁损,马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让两个护卫先将土匪带回去,林寻背起杜司清大步流星,陆梨跟在身后小跑。 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唐家医馆了,他们直奔着而去,将杜司清送到了后院的厢房,刘金花想过来探究一二,被林寻挡在了外面。 医馆的东西更加俱全,陆梨给杜司清重新做了处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让莫琪去熬药,自己则守在杜司清的床前,虽然只是皮外伤但也足够的触目惊心,心里不止一次地想起如果不是自己喊出声提醒杜司清,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陆梨眼圈倏地泛红,又用袖子擦拭着眼角,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让自己显得像个软弱无力的爱哭包,艰涩道:“你,要……不要,吃东西?” “不吃,我不饿,你就在这儿陪陪我。” 对于杜司清来说只要不死一切都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他现在还是欣喜大过疼痛,没想到经此一遭竟然激发了陆梨说话的潜能,尽管还是不大顺溜说得结结巴巴的,但已经好太多了。 杜司清挣扎着直起身子朝陆梨伸出手,“过来。”然后握住了他为微凉的手指轻轻地揉了揉,“我真的没事,这种小伤不足挂齿的, 不被安慰还可以忍住,一被说就再也忍不了了,陆梨的泪水夺眶而出,像个小瀑布流个不停,怎么擦都擦不完,懊悔憎恶自己无用,一点儿都帮不了杜司清。 杜司清看着既心疼又好笑,忙不叠地给他擦泪水,故意逗弄他,“小哭包。” “我,不是,想哭鼻……鼻子。”陆梨结巴着努力着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杜司清哭笑不得,“好好好,不是,我们阿梨最勇敢了,不哭不哭,哎呦,小脸蛋都红了。”情难自禁地亲了亲小夫郎的眼皮又嘬了嘬他的嘴角。 陆家原来陆梨的房间早就已经重新装好了,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杜司清坦然地睡在床上休养生息,陆梨悄悄地关上了房门去集市买些鸡鸭回来给杜司清补补身子,莫琪跟着一同去了。 杜司清睡了大概一个时辰就醒了,陆梨不在屋里,听林寻说郎君正在厨房煨汤,杜司清躺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想起来活动活动。 “少爷,您要好好休息的。”林寻连忙扶住了他。 “没多大事,这点小伤你还不知道吗?只有阿梨关心则乱认为是天大的事情,我去瞧瞧阿梨。”说着便让林寻推着自己朝厨房而去。 在路过陆果房间的时候听到了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不成,我不愿意,他都从山上摔下来摔成残废了,难道我要嫁给一个残废吗?!”陆果情绪激动地嚷嚷起来。 “低声些。”刘金花道:“他家条件多好啊,有三四间铺子,你嫁过去了不说做少奶奶,但至少吃喝不愁了。” “我在家也是吃喝不愁的!我的要求这么低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我还不如嫁进杜家呢,他们嫁如何能和杜家比。”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刘金花也染了怒意,“是你自己不愿意,现在又反悔了?” 陆果面子上挂不住,又不肯承认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导致现在享福的人是陆梨,双眼通红着,“要是当时你们早把陆梨嫁给那个卖猪肉的不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都怪你们!” “你以为我们不想啊,把他嫁出去了还能换一笔丰厚的彩礼呢,天生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什么猪肉铺、打铁匠、张家的李家的络绎不绝,就是想娶他,谁让他命数不好,又被人嫌弃了死活不肯要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陆果眼泪汪汪着,一想到自己要嫁给残废就难受得不行,直接就哭了,“那还不是因为你把我们俩的命格换……” “闭嘴!”刘金花捂住了陆果的嘴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自家哥儿,可又无可奈何地妥协了,“算了,不嫁就不嫁了,你年岁还小,再相看两年也没什么,再挑好的就是了。” 陆果吸了吸鼻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娘,还是你最好了,如果我嫁的好,娘脸上也有光啊,不然事事都要被陆梨压一头,我不甘心娘也不甘心的。” 一提这刘金花就来气,她事事都要和唐婉芝比较,人死了也不放过,如何能甘愿自己的孩子比不得那个贱人的孩子。 刘金花斗志昂扬了起来,忽然又有了主意,“你是天生的富贵命,将来可是要做宰相郎君的,这些商户根本就配不上你,咱们得找读书人。” 厨房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氤氲着陆梨的身影,伴随着阵阵浓鸡汤的香气弥散开来,勾引着味蕾。 陆梨舀起一碗鸡汤端着转过身看见了杜司清正在门卫,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待在屋里太无聊了,便想着过来寻你。”杜司清笑了笑。 陆梨担心他的伤势,想要询问一二,但手上端着东西无法表达手语,于是道:“回去,喝。” “好。” 祭拜完母亲回来什么都没吃,肚子早就空了,喝完一碗热乎乎的鸡汤正好暖暖胃,陆梨喜欢吃里面的鸡枞菌,挑挑拣拣地吃了小半,肉倒是没吃多少。 杜司清把自己碗里的菌菇都挑给了陆梨,超不经意地问道:“阿梨,在我之前陆家就没有给你议亲吗?” 陆梨的手顿了顿,抬眸望向杜司清,不知道他寓意何为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有。” “是什么样的人家啊?” “什么,都有。”陆梨放下筷子比划着,「原来他们想把我卖给猪肉铺老板的痴傻小儿子换取钱财,后来听说我的命格不好,是少见的天孤煞星,他们害怕了,所以之后便不了了之,他们绞尽脑汁地想要把我卖掉,找了不少的媒人,还有几个人上门求娶,但都因为这样的命格放弃了,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上门提亲了。」 美貌的容颜单出是祸害是灾难,但强硬的命格弥补了这一点,让人不敢生出非分之想。 杜司清竟然生出了无比庆幸之心,还好刘金花鬼迷心窍让陆果和陆梨换了命格,不然现在的陆梨就不是他的媳妇儿了,在这一点上他还得好好地谢谢刘金花。 陆梨看着杜司清挎起脸又忽然露出笑容,表情瞬息万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低头喝了两口鸡汤。 “他们都配不上阿梨,只有我配得上。”杜司清得意洋洋着。 陆梨的脸都快埋进碗里了,“我,没有,那么好。” “你就是很好,阿梨温柔、善良、勇敢、聪明、能干,有那么多优良的品质怎么能担不上一个”好“字呢。”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很好,在家里被打骂被欺负被打压,被说得一分不值,可在杜司清眼里的自己却在闪闪发光,那些微不足道的点都会被无限放大,杜司清给了他太多的第一次了。 “你,也很好。”陆梨掠了杜司清一眼又羞怯地低下了头。 杜司清满脸荡漾着笑意,“我若是不好便配不上阿梨了。” 在陆家休息了一夜之后第二日便回了杜府,土匪被拧松进了官府,原本以为能问出些什么来,可他只说有人告诉他这里有只肥羊可宰才召集几个兄弟过来的,谁那人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杜恒听闻此事盛怒,凭借着与官府数年打交道的情谊进行明里暗里地施压,于是官府上报派兵将这些四散在周边的流寇一网打尽,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土匪伏击一事刚了,程嬷嬷就请了假,家中老母亲去世要回老家料理后事。 杜司清手臂的伤养了半个月就全然好了,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一个时辰的行走能力和吃饭睡觉外,其余的时间都泡在书房里温书,不过对着陆梨亲亲搂搂抱抱一样不少,这可是他刻苦学习的源泉。 杜家有药材铺,是杜司清的铺面,在他埋头苦学的时候陆梨大部分时间都是泡在药材铺里看诊,人人都知道杜家的大郎君医术高超。 张二叔调查到了一些事情,在陆梨母亲祭日前的一段时间,王映梅身边的赖嬷嬷曾外出了一趟,隔了好几日才回来,有人看见她往桃花镇的方向而去。 杜司清想要去打探那群流寇的消息,虽然已经身死,但府衙里应当会卷宗和内情留下,只是衙门的嘴紧什么都探听不到,于是找到了张昀竞,他知道张昀竞最在乎楚玉清,而现在楚家和杜家正有生意来往,价格咬得很死,杜司清让了三分利,从张昀竞口中知道了一些只言片语。 一个一心要保全家族脸面、阖家欢乐、表面和气的父亲,宁愿将流寇赶尽杀绝,可真真是一位好父亲。 日子一晃就到了八月,杜司清准备着去考场的事宜,此次参加考试他谁都没有告诉,长乐院内瞒得死死的,就是生怕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临行前,陆梨给杜司清收拾行囊。 “这个,带上,考场……冷,要保暖,”陆梨叠了一席毯子又塞了一对护膝,“还有,这个。”他看见什么都想给杜司清装上,生怕他冻着饿着了。 第48页 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好了好了,已经够了,再多我都要扛不动啦。” “连考,九天呢。”陆梨的情绪有些低落,他还从来没有跟杜司清分开这么久呢,一面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导致发挥不好影响考试成绩,一面又隐隐地舍不得。 杜司清同样舍不得,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把陆梨拴在裤腰带上,可现在也只能抱在怀里亲昵一阵,依依不舍地话别。 这两日,陆梨有些茶饭不思,看着书都能神游到天外去。 饭桌上,云霁吃了一口糖酷排骨,立刻就呸呸呸地吐掉了,猛灌了一大口水,“你是不是把盐当场糖了!齁死了!” “啊?”陆梨把排骨撤了下去,推了推面前的清蒸鱼,“吃这个。” 云霁尝了一口,面色才和缓些,“他是去考试,不是上战场,不会有危险的,你不要老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多吃点菜,别杜司清出去一趟回来看见你瘦了,又有得闹了。” 陆梨刚吃了几口鱼肉莫琪就过来说,“郎君,老爷和夫人来了。” 第35章 陆梨站起身招呼杜恒和王映梅,王映梅的视线有些闪躲,脸色也恹恹的,杜恒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陆梨身上, “司清呢?怎么不见他吃饭?” 云霁啃着鸡腿,嘴里含糊不清道:“他感染风寒了,正卧床休息呢。” 陆梨顺着云霁的话继续说,“方才,给他吃,过了。” “我去瞧瞧他。”杜恒微蹙着眉头,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卧房里去,陆梨赶忙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风寒正发着热,旧伤还未愈,两重伤害之下让他精神不振,让他睡眠不好,好不容易睡下了再去打扰怕是不好。”云霁擦了擦嘴道。 杜恒停下了脚步,倒也不那么强硬地要去看看杜司清,叹了一声气,“便让他好好歇息吧。” 然后狠狠地瞪着王映梅,王映梅瑟缩了一下,伸手示意着身后的仆从,道:“上次之事,都是些不长眼的流寇所为,做母亲未及时好好地宽慰司清一二,今儿又送来了不少补品,好让司清好好补补身子,阿梨啊,你可得好好照料着司清。” “我晓得,二娘。”陆梨恭恭敬敬地接了礼品,又恭恭敬敬地将两人送了出去,这才送了一口气。 对于王映梅送来的东西无论好坏,陆梨都会仔细地检查一番,不能有任何的纰漏,然后又纹丝不动地锁进了库房里。 九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都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陆梨一直以为这只是夸张的说话,实际上竟然是真的。 八月十五考试结束,陆梨早早地就等在了考场门口,一瞧见杜司清就扑了上去。 不过才几日的光景,杜司清就已经瘦了一圈了,满脸满眼都是疲惫,眼下还有乌青,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他抚着陆梨的腰身将人往外推了一些,笑道:“我身上脏,待我回去沐浴一番再好好地抱抱你。” 一连九日都待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连杜司清自己都嫌弃自个儿的,哪能让自家香香软软的小夫郎靠近。 陆梨出来前就让下人备了水,回去之后温度正好适宜,陆梨想伺候着杜司清沐浴,但杜司清将人推了出去。 杜司清自己哼哧哼哧地洗了起来,恨不得把每一寸皮肤都刷洗干净,喷香的胰子和澡珠不要钱地往身上抹,连一根根的头发丝都不放过,水都换了两轮了,终于是把自己洗得喷香扑鼻,这才心满意足地跨出了浴桶。 一打开门就被陆梨搂住了,抱了个满怀,将人抵在小榻上寻着他的嘴唇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急哄哄地吻了上去。 太久没有吃到糯皮甜梨糕了,一口怎么能够满足得了,恨不得将每一滴果酱都舔舐吞咽干净。 亲吻如雨点一般洒下,让陆梨招架不住,被迫扬起脖颈,连呼出的热气都是滚烫的。 忽然,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发丝,陆梨才恢复几分清明,想着头发如果不擦干了是会生病的。 “头发,湿……” “别管头发了啊,宝贝,想死我了!”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指,口齿不清道:“你有没有想我?” 陆梨猛地一颤,细白的手指埋在潮湿的发间,“想……想的……” …… 小夫郎红透了,眼尾泛着红,脸上还挂着尚未褪去的潮意,一双明亮的眸子都雾蒙蒙的了。 杜司清一脸满足地抱着陆梨,轻轻地蹭着他的脖颈,心情好到不行,又把人抱坐在自己的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瓶动作轻柔地给他抹药。 小夫郎的肌肤细腻柔软,是最经不起折腾的。 杜司清一边心疼阿梨身娇肉贵,一边又想着等真有了那么一日,阿梨是不是会更加受不住了,还是得好好地养一养。 他不轻不重地捏着陆梨肚子上的软肉,忽然眸色一敛,蹙起了眉头,“阿梨怎么都瘦了啊,厨子做的饭不好吃了?把他们辞了换一批。” 好不容易才养得圆润了一些,现下抱在怀里有一些硌手了。 “不要。”陆梨的嗓音还哑着,“是我不大想吃。” “为什么?”杜司清想到了什么,抬着陆梨的小下巴上扬,让他看着自己,“是想我想的吗?” 此时此刻的杜司清正笑得天花落坠,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任谁瞧了都不会认出这居然是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大杀四方的杜家少爷。 陆梨不想和杜司清说话了,可是红透了的耳尖出卖了,杜司清知道陆梨面皮子薄,说两句体己话就会脸红,不会过分地逗弄他,又对着红艳艳的嘴唇嘬了两口,“就知道是想我想的,我也很想念阿梨的。” “考试,怎么样?都会吗?” “嗯,还可以。”杜司清专心致志地玩着陆梨漂亮的手指,“饿不饿?” 想着杜司清在考试院肯定吃不好的,陆梨准备了不少饭菜,在杜司清沐浴的时候就摆上了桌,可谁知一出来就把人捉去从里到外吃了个遍,饭菜反倒是受了冷落,都凉透了,只好让人再端下去热一热。 杜司清给陆梨穿衣服,刚刚亲手脱下来地又一一穿了回去,伺候着漂亮精致的娃娃,轮到穿袜子时握住脚裸反复磨磋着上头的小红痣。 孕痣越红润受孕率就会越高,可陆梨的孕痣淡淡的,没有那么的艳红,精细地养了一年多已经比从前要好很多了。 陆梨知道自己的哥儿痣淡,自卑之心油然而生,赧然地缩了缩脚,“别,别揉,痒……” 杜司清缓缓地低下头,无比虔诚且温柔地亲在了小痣上,陆梨的脚红温了,圆润的脚趾蜷缩着,连带着那一点小痣好像都红艳起来了。 “阿梨的脚生得漂亮。” 陆梨呼吸一滞,心尖滚烫。 放榜之日在九月十五,现在能做的就是静候佳音。 杜司清的重心又放在了生意上,也黏陆梨黏得更紧了,连他去药材铺都得跟着,且不再装模作样地坐轮椅,让众人都瞧见了杜家大少爷现在是个健全的人。 日子一晃便到了九月中旬,杜恒每走一处都有人说着恭喜恭喜,都把他弄得糊里糊涂的了,赶紧让人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自家的大儿子考中了解元,而自己身为他的老子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家儿子竟然去参加秋闱了! 对杜恒而言,家族里有人中举那是祖坟上都冒青烟的大好事,但杜司清隐瞒自己在先,让他的心情一起一伏忽高忽低的,于是沉着脸踏进了长乐院。 一看见自己清风月朗又温润如玉的大儿子就一秒破功,牙花都要露出来了,可一想到这样实在是有害严父的威仪又装得愠怒的模样。 “父亲。”杜司清唤了一声。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你去参加秋闱竟然都没有告诉父亲一声。” “父亲勿恼,我可以隐瞒是因为担心自己考不上而让父亲空欢喜一场,又怕有心人故意暗害,”杜司清将重点放在了最后一句上,然后观察着杜恒的脸色,“但此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隐瞒了父亲,父亲要打要罚我都无怨言。” 杜恒的脸色果然就变了,立刻就想到了前些日子王映梅做的事情,一下子便底气不足了,随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谨慎小心些也是无妨的。”又转化了嘴脸,“这对咱们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等来年去京城参加会试再是殿试,一举即中,我们世代经商的杜家算是光耀门楣了,日后再官运亨通,我们杜家亦能跟着受益不少!” 杜家已经是有名有姓的大商户了,铺子遍地都是,但商人地位低下,若是做了官就不一样了,说不准还能和皇城攀上关系,做上朝廷的生意,光想想怕是连睡着都会笑醒。 杜司清静静地看着杜恒脸上压抑不住的笑意,好似自己已经中了进士一飞冲天了。 “你好好考,家族的兴旺可就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不过中了解元已经非常好了,我得大办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杜恒的儿子是多么的优秀!”杜恒的心情无比的畅快,所有的不愉快都一扫而空,恨不得大摆几天几夜的流水宴。 第49页 “父亲,此事不宜声张,有多少官宦子弟都未考上举子,我们身为商户却如此地大张旗鼓,岂不是公然打他们的脸。”殊不知他当初考中秀才就是太过招摇才惹来了多方的妒忌,从山崖上滚下去不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显然杜恒也想到了这一点,“你说得对,此事是为父考虑不周了,咱们就自己关起门来在家庆祝,我这就吩咐下去。” 得知消息的王映梅气得在自己的院子里发疯,摔了一堆瓷器花瓶,“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他杜司清占尽了便宜!当初我就应该往他汤药里下鹤顶红!直接让他死了!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来抢我儿子的东西!” “夫人,您千万要冷静些啊,”赖嬷嬷安抚着王映梅的情绪,“因着夫人上次收买流寇之事,老爷已经不似从前一般待夫人了,咱们可不能再动手了。” “那该怎么办?他的腿好了,如今又得了解元,老爷的眼里都快没有我们母子俩了,我现在还能怎么办?!” 赖嬷嬷眼睛一转,为她分析利弊,“要老奴说让大少爷参加科考是一件好事,他走上了仕途,日后是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摸爬滚打的,家里的生意产业自然而然就落在咱们二少爷身上了啊,将来若是大少爷的官运有所成就,还能帮衬二少爷一把,总归是亲兄弟,关系处好了是对咱们百利而无一害啊,夫人您细想想。”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王映梅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可是,可是我已经做了那么多事了,不能保证杜司清不知道啊,万一他对司源不利呢?” “大少爷要是想要官运亨通少不了要打点一二,打点都是需要银子的,将来还是得依仗着杜家,若是兄弟砌墙两处都没得好。” 王映梅站起身,面露纠结之色,“可我娘家弟弟在临安县做县官,也未必要依仗着杜司清。” “夫人,您如今是外嫁女,娘家再如何助力也插手不到杜家内宅来,始终是隔了一层一层,再者舅老爷考了许多年才中举,又熬资历熬了多年才当上了县令,哪里比得上大少爷如今的年岁,再说了您的侄儿和大少爷一同参加的院试,到如今连秀才都还没有考上呢。” 王映梅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重新坐了回去,“你说的是,你说的是啊。”她一把抓住了赖嬷嬷的手,急切着,“快去吧司源叫来,我要叮嘱一二的,别让他再和司清对着干了。” …… 杜司源垮着脸从王映梅处出来,憋了一肚子的气,全是因为杜司清, 从小到大听母亲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杜司清如何如何好,自己必须要超越他,父亲的赞许和目光都不曾在自己身上久留。 后来杜司清的双腿废了,成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残废,父亲终于对他寄予厚望,虽然自己读书不行,但做生意还算是条理清晰,小小年纪打理家业以来不曾出过什么大错,父亲每每提起自己也是骄傲自豪的,他想他终于可以比得过杜司清了。 可是杜司清的腿竟然好了,不仅好了还另辟蹊径参加科举,再次压了自己一头,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就连娶得夫郎也是温良贤淑明媚动人,凭什么好东西都让他占了去? ! 杜司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长乐院门口,听到了陆梨和小丫鬟的声音。 “郎君,这挂花开得正好,可香了。” 陆梨捻了一些轻轻地嗅了嗅,露出了恬静的笑容,“做桂花糖糕,很好。” “少爷最喜欢郎君做的点心,每次都要吃好多呢。” 杜司源痴痴地看着陆梨,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明显察觉到了陆梨的笑容消失了,甚至抬脚就想走,他追了上去,“嫂嫂怎么瞧见我就跟见了鬼一样呢?” 第36章 “我, 没看见。”陆梨的脚步加快,不欲和杜司源说话。 “嫂嫂慢些走,仔细脚下,若是磕着碰着了,大哥该心疼了。”杜司源直接挡住了陆梨的路,让他无路可走。 陆梨只好停下来脚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双圆溜溜的杏眼警惕地望着,想看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有,什么事?” 小哑巴变成了小结巴,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听起来好笑又好玩,让人忍不住想要逗弄,“我没,什么事,啊,就是瞧着,嫂嫂,一个人,来打声,招呼。” 陆梨知道杜司源是故意的,是在嘲讽自己,于是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从他身侧走过去。 这次杜司源没有再拦着陆梨,而是直接道:“我大哥不仅现在腿好了,还考上了举子,而且是解元,第一名的天之骄子啊,天生的读书人天生的官老爷,只要他参加就没有他考不中的,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你一个大夫之子还是一个连话都说不顺溜的小结巴,真等到他三甲及第等他步步高升,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地待在他身边吗?他会休了你踹了你,娶更好人家的姑娘哥儿,到时候你只会成为一个牺牲品可怜虫。” 陆梨转过头来,晶亮的眸色波澜不惊,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手指微微动了动。 杜司源好以整暇地望着他,挑着眉头昂起了头,十分不在意陆梨会说什么的样子,“怎么?又想骂我了?” 陆梨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坚定道:“我,不信你。” 说的话轻飘飘地如一片羽毛,可落在心头时却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下来,砸得疼痛难忍。 呵,信任能值几个钱?真心又能如何?人是会变得,没有人可以保证一段情谊可以永久地保存下去。 杜司源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夫郎,觉得无比的可笑,等到被人丢掉哭得像只落魄小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愚蠢了。 杜家世世代代商贾世家出了唯一一个读书人,还是十里八村难得的举人老爷,来庆贺之人都要把杜府的门槛都要踏破了,因着有榜下捉婿的美谈,杜司清有学识、腿脚又恢复如初,如今更是炽手可热的青年才俊,纷纷提出了想要结为亲家的要求。 杜恒心动不已,毕竟当初杜司清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没人敢嫁给他,迫不得已才娶了陆家的小哥儿过来冲喜,若是可以杜恒想为杜司清换一位夫郎,夫郎无错便休弃的话到底是面上不好看,但只要理由正当合理,娶一位平妻还是可以的。 于是杜恒将有意结亲人家的姑娘哥儿的画像都收了下来,摊在了杜司清面前。 “怎么了父亲?你又想娶妻了吗?二娘也病了?”杜司清看了一眼美人图便挑了挑眉头,“二娘怕是不会同意吧。” “说什么呢?!”杜恒颇为恼怒,像是被揭穿了老底一样,“这是为你挑的,你瞧瞧这些人家都是好人家,姑娘哥儿亦是花容月貌,并不比陆梨差。” 杜司清明白了杜恒的意思,脸色沉了下来,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父亲,我已经有妻了。” “我自然知道,但陆梨家世不显,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夫,在家又不受宠,又身患病疾,就算是现在能说话了,也是磕磕绊绊的小结巴,这样的妻子跟在你身边是要被人嘲讽的。” 杜司清的眸色晦暗不明,紧紧地盯着杜恒,似乎在隐藏着什么破土而出的情绪,“当年母亲病重,父亲是否也是觉得母亲让您丢脸了?” “这怎么能一样,当初你母亲疾病缠身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你的年龄尚幼,你祖父母身体欠佳,我整日在外头忙活生意上的事情,无法顾及你们,为了让你们得到更好的照顾才娶了平妻。” “那为什么杜司源仅仅比我小四岁呢,父亲究竟是因为我和祖父母想要照顾,还是有自己的私心呢。”杜司清的手掌倏地收紧成拳。 杜恒猛地拍了桌子,眉宇之间染上了愠色,“我现在是在说你的事情,少扯到我的身上。” 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的姿态,“好啊,那就说说我吧,阿梨自嫁给我便一直勤勤恳恳温润柔和,从没有任何过错,休妻的理由呢?” “无后。” 杜司清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情,“我如今年岁几何,阿梨又年岁几何?当朝陛下亦是年过三十才有了太子,现在也只是守着皇后娘娘一人,若这是过错的话,那么当今陛下也是错了。” “陛下如何有错!”杜恒脱口而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绕进了杜司清的话头,一时气上心来又硬生生地忍了下去,态度缓解不少,“皇后娘娘是何等的世家,父亲是手握重权的镇北侯,一切都是择优选择,司清啊,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陆梨配不上你的,我们也需要择优。” 杜司清再和杜恒周旋,直言道:“父亲,我才刚刚取得一点小小的名次便骄傲自满一意孤行是对道德规范的不敬,枉顾律法纳平妻是对当朝陛下的不忠,迫不及待地休妻,是对妻子的不义,另娶他人是对妻子的不贞,如此不敬不忠不义不贞的行径岂不是在向众人宣告我杜司清是一个见异思迁抛妻弃子的小人?” 第50页 每一句话都振聋发聩,狠狠地砸在杜恒的心头,好像是在敲他的脑袋,挖他的心脏一般,羞辱得他抬不起头,这番话看似是在说杜司清自己实际上是对杜恒的控诉,当初因为杜司清母亲病重,他的做法就是停妻另娶,说是抬为平妻平起平坐,事实上根本就是弃原配于不顾。 “况且我对阿梨情深义重,此生都不会放他走,无论我将来是否有所建树成就,阿梨是是好是坏,他永远是我的妻,祖宗祠堂的名簿上我的名字旁边永远只会有他一个人名字,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他。” 杜恒被自己儿子的话损得体无完肤,连怒意都发不出来,想起过世的方如沁竟然又生出了几分怜悯与愧疚,毕竟那也是自己真心爱过的女子。 卧房内,杜司清抱住了陆梨,用力到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似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以后再也不分离。 “阿梨,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吧?”他捧着陆梨的脸,虔诚又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嗯。” “你说你不会离开我,也不会把我分给别人。”杜司清目光热切,宛如一个忽然得过糖果的小孩在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偏爱。 “你,怎么啦?” “你说。”杜司清坚持道,他不管陆梨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当初嫁给自己是不是全是被迫,他只想牢牢的锁住眼前这个人,只想他属于自己,永远离开自己。 陆梨不明白杜司清心中所想,但还是乖乖地重复着,“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你叫我的名字。” “杜司清。” “连起来一起说。”杜司清的呼吸渐重。 “杜司清,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把你,让给别人。”陆梨望着杜司清的眼眸,看在眼中看进了心头,说着无比珍重且贵重的诺言。 杜司清这才满意地露出了笑容,重新将陆梨拦入了怀中,耳鬓厮磨着,“好,我听到了,阿梨也是在意我的。” 两道气息纠缠在了一起,陆梨漏出了一两声低吟,“你,你呢?” 杜司清黏糊糊地舔舐着陆梨的唇舌,微微分开一些,缱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目光灼烈,如烈焰燃烧,“你是我的妻,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就算是死了,都是要葬在一处的,连灵魂都要缠着。” 陆梨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连血液都要翻腾起来了,即便是这样依旧贪恋着杜司清温暖怀抱,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同样听到了杜司清的心跳声,两颗心就这样碰撞在了一起。 *** 杜恒想给杜司清娶平妻的事情传到了王映梅的耳中,杜司清早就已经蒸蒸日上了,手里掌握了杜家的大部分家业,又有举子身份的加持,唯一的败笔就是陆梨这位小妻子,可现在这个累赘都被摘除,再娶一位更有能力的妻子的话,那杜司源就没有多少机会了,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趁着杜司清不在家来到了长乐院。 最近王映梅一改常态,恨不得将陆梨当做亲生哥儿一样对待,让陆梨越发的谨慎小心,生怕她又憋了什么坏,也越发地能熟练应对她了。 但这次一同来的还有王映梅姐姐夫家的女儿程涟漪,完完全全有备而来,莫琪可是一个人精,一瞧情况不对就悄摸摸地溜了出去。 陆梨毕恭毕敬地给王映梅添了茶水,只想好好地把这尊大佛送回去,对说的任何话都敷衍又不失礼貌的回答,直到王映梅要把程涟漪说给杜司清做妾室。 “阿梨啊,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的,你瞧你嫁给司清都快两年了,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司清将来是要做官的,前途无可限量,有多少双盯着他啊,别说是富商家的哥儿姑娘的,就是官家小姐公子配一配都绰绰有余,倒不如自己家里知根知底的来得清白乖顺。”王映梅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陆梨,甚至还得意于杜司清的妻子是这样一个人而感到安心。 “不行。” 王映梅没想到他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自己,“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你能继续留在司清的身边,还能为司清开枝散叶。” “不行。”陆梨再一次强调,态度坚决,不容任何的余地。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你信不信我让司清休了你!” “我朝律例,规定,年过五十,而无子嗣,者才可休妻。” “好啊,你现在是胆子越发大了,都敢不敬婆母了,既然你和我掰扯七出之条,我们就好好说一说,你从不晨昏定省,眼里更没有我与你父亲二人,你这是犯了不顺父母之名。” “二娘体恤,父亲慈爱,明说了,一切以司清,身体为主,一切规矩,都可以,可以省去,如今司清,的身体,渐好,足以表示,我没有,没有一日懈怠,也不曾辜负,父母的期待。”虽然陆梨的口齿还不算特别地清晰,说话亦不流畅,但依旧有条不紊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当初杜恒可是明确地说了陆梨不需要伺候婆母,只好照顾好杜司清的身体即可,此时此刻更不能以此作为理由。 王映梅噎挺了一下,想了想七出之条还有什么内容,又道:“那你还身患恶疾呢,当初你与自己的弟弟换亲,刻意隐瞒自己是哑巴的事实,就是在欺骗我们杜家。” “婚书上,就是我,我与司清的名字,祖宗祠堂里,写的亦,是我的名字,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夫,就是放,放在县太爷面前我们,我们也是合法的,没有欺骗一说,而且,我不是恶疾,我只是,还没有,恢复好,此事司清知道,我没有故意隐瞒,不可以此休妻。” 王映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不小的动静,陆梨吓得抖了抖,但目光依旧坚定,丝毫不减惧意,哪里还有一年多年前初见时那副唯唯诺诺的小可怜模样,也更是让王映梅越看越气。 “你还是个妒夫,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家不是三妻四妾的?你竟然问都不问司清一句就断然拒绝纳妾之事,可见心思歹毒怨怼,身为大户人家的郎君就是应当大度谦让,你瞧瞧你可有一点做主君的样子。” “我与司清,成婚不过,二载不到,感情甚笃,我倾慕他,他心悦我,二娘如此急不可耐的,知道是晓得,晓得二娘关心司清,不知道还,还以为二娘,是为了挑拨我们,我们夫夫间的关系,况且父亲,也不曾有妾室啊,难不成,不成也是因为,二娘妒忌?”陆梨歪了歪脑袋,一副不解又隐隐好奇的模样。 “我……你……”王映梅的话头梗住了,脸色都涨得通红。 明明是个小结巴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竟然一时之间噎住了而无法找到反驳的理由,王映梅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没办法控制住杜司清,现在如今连个小小陆梨都拿捏不住了。 王映梅急火攻心,大脑都不清晰起来,都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想把自己的侄女儿安排在杜司清身边,将来能多一层关系来帮衬着杜司源了,现在满满的都是对于陆梨胆敢反驳自己的温怒,“来人,动家法,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夫郎!” 两个壮硕的嬷嬷上前强硬地摁着陆梨的胳膊,陆梨挣扎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但脸色还算是镇定,紧紧地盯着王映梅,“二娘没有,没有理由。” “我想教训不需要任何理由。”王映梅冷冷一笑。 “无故责打,就算是,此事发生,在内宅,告到了,府衙,也是要,杖责一百的。” “吓唬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给我打!”王映梅恶狠狠地瞪着他,她现在气血上头连赖嬷嬷都拉不住,不过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哥儿打就打了,能有什么事? 一声令下,另外两个婆子便拿出三尺长的板子,眼见着就要往陆梨背上打,陆梨这次是彻底慌了,吓得闭上了眼睛。 “都给我住手!” 第37章 杜司清快步上前陆梨捞了起来, 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扫视了一圈的丫鬟婆子,“沉声道:”反了天了, 你们几个奴仆敢上来拉扯主子?都想受罚了是不是? ” 丫鬟婆子各个面面相觑,又看了王映梅一眼,都不敢再上前来了。 陆梨惊魂未定,但有杜司清在自己的身边心绪也渐渐地平静下来,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袖。 王映梅脸色沉得跟黑锅底一样,“司清, 你这夫郎现在是越发有好本事了,竟然敢公然不敬婆母说出去还不知道旁人该如何说咱们杜家没有教养没有礼数呢!” “我家阿梨一向知书达理礼数周到性子温和, 倒是二娘你无事跑来长乐院一通吵嚷打骂, 若是真宣扬了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二娘苛责儿媳,见不得儿子儿媳夫妻和睦硬要往他房里塞人。” “你!”王映梅气得站起身子,赖嬷嬷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短暂地恢复了理智,又重新坐了回去,尽力找回了慈母该有的语音语调,语重心长道:“司清啊,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放眼谁家在这个年岁还不是儿女成群了,往后年岁越大越是不好生养,我这么做也是免了你夫郎生育的苦痛。” 第51页 “二娘好像对夫夫二人的房里事特别感兴趣啊, 都疏忽了对父亲的照顾了,改明儿我挑些温柔贤良的给父亲,也好慰藉他老人家, 或者再挑些好的放在弟弟屋里,也让他趁早体会一下儿女成群的乐趣,莫要年岁大了孤苦伶仃一个人可怜,或者挑些温柔贤良的给父亲。” 王映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杜恒因为之前的事情早就对他没有往日的浓情蜜意了,这段时间他装着对杜司清夫夫俩好了不少才又得到了杜恒的一丝丝关怀与在乎,若是杜司清真的往杜恒屋里塞人,他哪里还能想得起来自己这么一个人,他只好闭上了嘴巴愤愤而去。 杜司清把陆梨拉回了房间,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发现油皮都没有破一点儿才松了一口气,“下次王映梅再来不必开门让她进来。” “这样更会落人口舌的,不过就是被说了两句而已,没什么的。”孝道这么一桩重罪压下来是会压死人的,左不过王映梅也没其他的方式了,顶多嘴上不饶人,只是陆梨没想到今天她居然还要打人。 “什么叫没什么?她逼迫你让我纳妾还想打你啊,这叫没什么?” 陆梨怔了怔,“你都听到了?” “嗯。”杜司清赶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陆梨那番宛如深情告白的话,一时之间都恍惚了,心里又甜又暖,难得的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你……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真的?” “嗯?什么?”陆梨眨巴眨巴了眼睛。 “就是……你说我们感情甚笃,你倾慕我。” 那些都是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是隐藏在内心深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就直接说出来的话,陆梨并没有想太多,他只是不想让王映梅莫名其妙地塞一个人进来横插在他与杜司清之间。 分不清究竟是认为王映梅不怀好意一切与她沾边的人也不是好人,还是私心里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杜司清。 “所以阿梨,你是真的倾慕我吗?”杜司清凑近了些,鼻尖都要蹭到陆梨的脸颊了,附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问,如仙乐如魔音久久不散。 陆梨的血液灼热到滚烫,心尖都在发麻,被杜司清直接点破的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是不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也在渴望着杜司清。 “我……我,炉子上,好像还,煨着鸡汤,我去看看。”陆梨回答不出来了生出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又被杜司清一把捞了回来,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腿上,“别躲,你好好回答。” 自母亲去世之后陆梨就再也没有感知到爱,他从杜司清身上获得太多了,关心、疼惜、偏爱……他拥有了一直想要的一切感情。 可是可以吗?他可以说吗?身份地位的不平等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条鸿沟,柳离所想要面对的一切在自己的身上得到了呈现,他是否可以如柳离一般得到美好的结局,杜司清曾经说过的,谁的话都不要听,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陆梨想要相信杜司清,于是望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杜司清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托着陆梨的屁股把人抱起来欢喜得转了好几个圈,人都有些晕乎了才停止,揽着又嘬又亲,怎么都亲昵不够一样。 “唔。”陆梨嘤咛了一声,软乎乎的脸蛋都被杜司清嘬出了红印子。 杜司清急不可耐地啄了啄粉嫩的唇瓣,眼底满满地都是笑容,“我太开心了,阿梨,你不知道我也十分心悦你,我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认定你是我的妻了,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陆梨不习惯这样直抒胸臆又浓烈的爱意,羞怯地低下头,细若蚊吟,“我,也是。”我也非常心悦你的。 可又觉得这样的回应太内敛含蓄了,不够好,于是凑近了杜司清,在他的唇角印上了一枚浅浅的吻。 杜司清摁住了陆梨的脖颈,不断地加深了这个吻,得寸进尺地胡乱抚摸着,宽大的手掌贴着腰际,摸到系带用力往下扯,陆梨恢复片刻神智推着杜司清。 被忽然制止的杜司清眉宇间闪过一丝郁色,“怎么了?” “白……白天,不可以。”陆梨的脑袋埋在了杜司清肩窝处,羞得都不敢抬头。 艳阳高照的太阳高悬着,阳光透过窗户渗了进来,屋内都是亮堂堂的,所有的痕迹都无所遁形,陆梨裸。露出来的身子都红透了。 杜司清浅笑着,“好,我们就亲一亲好了。” *** 杜司清为了杜绝杜恒和王映梅乱七八糟的操作,直接放出流言说杜家的少爷要如他父亲一样迎娶平妻冷落正妻,说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等于将家族隐私甩在了杜恒的脸上,差点儿让他苦心经营的好名声毁于一旦,当即就把火气撒在了王映梅的身上,勒令她从此以后不许再提平妻之事,连杜司源都不许她见了。 杜恒想帮杜司清庆贺考中举子之事,宴请了族中不少显赫之人,让杜司清出尽了风头,杜家上下合族耆老都知道如今杜家的话事人极为重视杜司清,他们自然也不敢怠慢了。 夜幕降临,层层遮掩的幔帐之下漏出来一两声呻。吟,陆梨仰躺在床上,腰后垫着一个枕头,肚脐的旁边有一颗小痣,杜司清低头吻了上去,陆梨的小腹抽动了好几下 。 “唔——”陆梨的身子倏地紧绷,连脚趾都蜷缩起来,生生地逼出了泪水,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紧接着一把揪住了杜司清的头发。 杜司清顺势爬了上来,“还好吗?” 尚在余韵中的陆梨胡乱地点了点头,面色潮红得不像话,连声音都沙哑了。 杜司清直起身子想去倒杯温水过来喂给陆梨润润嗓子。 所有的温度在那么一瞬间被抽离,还抽走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情感与感知能力,就连灵魂都飘然而去,心头空落落的,情绪不上不下的难受,宛如一条深不见底又难以填满的沟壑。 布满潮气的眼眸越来越模糊,汇集在眼角滚下了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他不想放杜司清离开了,也舍不得他离开。 于是陆梨拽住了杜司清的手,红润着脸望向他,带着他的手一起探向难填的欲壑。 杜司清的指尖猛地一颤,喉头一紧,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眸深沉地看着泛着潮热的面容,看进陆梨氤氲着水汽的眼中,指尖骤然收紧,呼吸微重,不可置信着,“阿梨,你……” 陆梨低。喘一声,半支撑着身子,肩头摇摇欲落的衣衫终究是挂不住了,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透着粉意的肌肤,泪水洗过的眸子异常的清亮,“你,你别走。” “我没有要……”杜司清顿了顿,心软得一塌糊涂,抚摸着夫郎的脸颊,“舍不得我走吗?” 陆梨觉得自己应该是喝酒了,是醉了,不然做不出这样大胆又热烈的举动,虽然脑袋晕乎乎的,可是他的神智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清醒,清醒地想要留下这个人。 “嗯,不要走……”陆梨的指节都透着粉意。 杜司清的呼吸一滞,好似下一刻就要停止了,连大口吸气都不敢了,生怕搅扰了这场美妙又旖旎的梦境。 沉默在屋内蔓延开来,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动作,陆梨反而成了慌乱焦急的那一个。 所有人都在说自己配不上风光霁月的杜司清,从前说的小哑巴和小瘸子绝配的话在杜司清恢复如初的那一刻就被打碎了,他永远都配不上杜司清。 可是……可是他是杜司清的妻啊,杜司清亦是属于他的,他不想做柳离了,想要推翻当初的答案,做不到可以坦然地将杜司清让给别人,就因为他与杜司清之间没有夫妻之实吗?没有孩子吗? 陆梨拽着杜司清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坐起身抱住了他的脖子,灼热的气息萦绕在两人的鼻尖,他的羞怯赧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活了快二十年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你……不想要,我吗?” 想,怎么可能会不想,他都快想到发疯了,恨不得陆梨从里到外都是属于自己的。 杜司清的迟疑让陆梨心慌不已,手指倏地蜷缩起来,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难以言说的情绪哽在了心头,喉咙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艰涩道:“我……我很糟糕吗?” 陆梨既害怕又渴望得到这个答案,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明明自己长得没那么好,性格也是别扭古怪,和得体大方人家的哥儿姑娘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而且没什么能力还只会给杜司清拖后腿,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如何能够得到杜司清的青睐呢。 自卑之心油然而生,陆梨忽然就不想知道答案了,攥紧的手指一点点地松开,眸光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晶亮了。 然而杜司清却更快一步的握住了陆梨的手,手掌心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浓烈的爱意热烈到滚烫,急急切切道:“没有,你很好,我说过的我心悦你,这是真的,比真金还真,不是假话,只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想陆梨亲口承认,尽管他已经得到过这样的答案,但在此时此刻还是想要更加确认的回应。 第52页 人生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怪不得人人都乐于此道,于杜司清而言与心爱的夫郎共度良宵是顶顶重要的大事,谁舍得在这种情况下掀开幔帐走出房门。 心间的火焰猛烈地燃烧着,眼底的欲。念燎着神智,似乎只待陆梨同意就一口将人拆卸入腹。 “我……我愿意……”陆梨咬了咬嘴唇,压出了一圈浅白的痕迹,又娇又怯地看着杜司清。 话音刚落,杜司清就又急又凶地吻了上去……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陆梨短促出声,含情的杏眼瞪得溜圆,趴在杜司清的肩头,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滴落,顺着他的脊背一路下滑。 一切情绪都在一方小小的榻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陆梨在欲。海之中浮沉,是从浅尝辄止中完全得不到的一切。 这一夜他昏昏沉沉的,昏过去的最后一眼是杜司清充满的脸,额间一滴汗水滴落在了自己的眼皮上。 第38章 陆梨直接睡到了晌午才悠悠转醒,身子就跟散架了一般酸软得不行,手脚都提不起力气,他睁着眼睛缓了许久才慢慢地支撑着坐起来。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也不知道在自己昏睡过去之后那根骇人的烧火棍又埋了多久,但身体很是清爽,没有一点粘腻与不舒服的感觉。 坐在床边两条腿自然垂落,一低头便瞧见了自己脚裸处被嘬得红艳艳的小红痣,红得就要滴出血来了,一颗最红最艳的孕痣。 陆梨抬起腿,雪白的脚踩在锦被上,抚摸着这颗小痣,丝绸质地的腿脚顺着大腿滑下去,然后他发现了更多的红痕,一时之间羞极了将裤子又重新扯了回去。 光是腿上都这样了,其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又不是小狗,咬这么凶干什么啊。 陆梨嘟噜着脸,神情有些蔫蔫的,这时房门被推开了,杜司清端着一碗浓浓的鸡汤走进了。 相比较而言的杜司清倒是神清气爽得很,一副被滋润得抚平了棱角的样子,哪哪都透露着餍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褪去稚气的成熟男人气质。 “怎么耷拉着脑袋啊?不舒服吗?”杜司清放下碗过来摸了摸陆梨的额头,并没有起烧,又捞着他的双腿塞进了被子里。 陆梨躲避了一下,“没有。” 杜司清知道他面皮子薄经不起逗弄,也不故意撩拨他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吃什么东西,怕是早就饿坏了,心疼都来不及,于是端起碗舀了一勺鸡汤吹凉了送到了他的嘴边,“啊,喝一点。” 陆梨伸手,“我自己,来。” 杜司清没让,平日里都乐此不疲地给陆梨夹菜喂饭穿衣,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得不行,这种时候哪能让自家宝贝自己动手的道理。 一碗鸡汤下肚,胃里都暖洋洋的了,陆梨也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想起来今日还要去药材铺呢,挣扎着就要起来。 步入深秋,天气越发的寒凉了,就是在屋子里待着也是冷嗖嗖的,杜司清握着陆梨的脚裸磨磋着,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那颗孕痣,又凑上去亲吻着陆梨的耳朵,轻轻地吐着气息,“别去了,好好休息吧,嗯?好不好?” “不好。”陆梨缩了缩脖子,自己系上了腰带,从杜司清手里抽回了自己的袜子。 陆梨专心致志地给自己套上了袜子,都未注意到一旁眸色渐深的杜司清,一抬头就被人推倒在了床上,“你……唔——” …… 从那天之后,杜司隔三差五地就把陆梨往床上拐,又不仅限于床上,小榻、椅子、窗台、浴桶……解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到处都有他们缠绵在一起的身影。 陆梨双腿被迫张开地被压在窗柩上,双手无力地扶着窗框,断断续续道:“不,不要,了……” 可迎接他的是一阵阵疾风劲雨般征伐,连话都说不出来,手指微微摆动着,也被杜司清紧紧地扣住,直接拒绝了他的表达。 天边泛起了白肚子,室内这才云消雨歇,陆梨累得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无力地趴在床上,任由杜司清在身后做清理。 陆梨眼底氤氲着水汽,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睛缓缓地眨了眨,泪水就滴落下来,浸润了枕巾,委屈巴巴着,“坏,坏蛋……” 杜司清听见了,浅笑出声。 温温柔柔的小猫被做急急眼了总会漏出一两声粗言粗语,只可惜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带劲得很,于是起了坏心思,动着自己的手指堵住了。 “唔!”陆梨猛地一喘,又生生地被逼出了泪水,好不可怜的小模样,喃喃道:“你,你又在,欺负我……” 杜司清俯下身亲吻着陆梨漂亮的脊背,留下了一抹抹清晰可见的红痕,打上了一枚枚专属标记,“这样的话阿梨才能生个小小梨啊。” “哼~”陆梨又哼哼唧唧了起来,语音语调都婉转了,遮掩在层层幔帐之下。 屋外秋风萧瑟,屋内春意怏然,一室春水荡漾。 藿香白芷紫苏桂枝等药材一同捣碎了制成了香包,气味清爽淡雅,又可温通经脉、散寒止痛、祛湿防寒。 陆梨一下又一下地捣着木杵,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云霁作为过来人瞧着他精神萎靡的样子,既心疼又生气,“瞧着都要被吸干精气了,知道你们互通心意感情更好了,但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啊。” “没……没有由着他。”陆梨挠了挠早晨被杜司清啃咬了一通留下红痕的脖颈。 初经人事的小哥儿和汉子一样有些沉迷那滋味儿,虽然累些,但也不是没有得到乐趣,于是半推半就地随着杜司清去了,只是情事太过频繁让人开始招架不住了,杜司清一天天地哪儿有那么多使不完的牛劲啊。 云霁看他一副羞怯又浓情蜜意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过两日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在容安县待得太久了,想往别处走走。”云霁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很长时间,这次已经是一个例外了,在待下去迟早会被那个人发现,到时候再被纠缠上的话实在是太麻烦了。 陆梨知道是留不住云霁的,他像是自由翱翔的鸟儿,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帮你,收拾行囊。” “好。”云霁欣慰一笑,揉了揉陆梨的小脑袋,“你和杜司清好好地,他若是欺负你了,你就写信告诉我,无论我在哪里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再狠狠抽他一个大耳刮子。” “他不会,欺负我的。”陆梨相信杜司清。 “好吧,”云霁耸了耸肩膀,双手往后一撑,“你的身子也调理得差不多了,那些避子汤的药效都被代谢掉了,要孩子是不成问题的,你也为自己好好地打算打算。”他没有把话说得太过明显,意在提醒陆梨一二。 虽然这种想法太封建与俗套,但有孩子傍身的话对未来不变性的因素而言是最正确的选择。 陆梨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他的哥儿痣淡,没那么容易有孩子的。 云霁不告而别了,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他去哪里,连带的行李都很少,但金银细软倒是都带上了,想必在外头也不会太受苦受累的。 城东有家点心铺对外出售,陆梨去实地考察过了,价钱便宜房契也没什么纠纷,距离城中心步走不过两刻钟,不远不近的距离还可以,周边有几家稀稀散散的商户,邻里邻居简单,是个不错的地段,于是盘了下来。 这一年多来陆梨手里头积攒了不少的银子,有唐家医馆每月进项的比例分成,还有一些帮杜司清打理田产铺子的分红,都是他的辛苦所得。 虽然杜司清给了他不少的家底,包括又不仅限于房产铺面山林等等,可他觉得这些是杜司清给予的,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个多月来陆梨仔细想了很多,楚玉清的话给了他启发,可是自己没有楚玉清那样的好本事,简单地算算账还可以,若是打理家业的话就欠缺不少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他的医术,但也不能老是待在杜家的药材铺里,就想自己开一家医馆。 夜晚,屋内旖旎暧昧的动静终于平息了,传了热水进来,杜司清依依不舍地起身捞起了快软成一滩水的陆梨,横抱着软乎乎湿漉漉的小夫郎跨进了浴桶里,让人坐在自己的双腿之间,熟练地给他清洗身子,每根手指都洗得干干净净,还奖励自己地多亲两口。 陆梨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浑身上下都透着粉意,秀气的眉头微微地紧蹙着,“我不要,了。” “不闹你了。”杜司清把洗干净的陆梨用干布包裹起来擦拭,穿好了里衣再送回了暖烘烘的被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亲亲热热地搂着自家小夫郎,满足得不行。 沐浴一番后陆梨便清醒了些,窝在杜司清的怀里道:“我想开,一家医馆。” “嗯?”杜司清睁开眼睛望着他,“怎么想开医馆了?” 第53页 “我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干。” “你喜欢的话把那家药材铺归于你的名下就是了。” 陆梨摇了摇头,“那不,一样的,那是你,给我的,不算是,属于我自己的。” “你的我的何必分那么清楚呢,我的不也都是你的。”杜司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的,陆梨想要的,陆梨自然要得到,并且都要是最好的,这样一说反而让两个人都生分了。 可陆梨坚决地很,说什么都不愿意要那家铺子,再多说两句怕是都要急出泪水了,让杜司清立刻缴械投降,“好好好,你既然想要的话就这么办,我为你选一处最好的地段。” “我看好了,就是城东,一家点心铺,原来的老板,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被他家儿,儿子接回家,赡养了,正好空,空了出来,我已经,买下了。”陆梨爬起了在柜子的夹层里拿出地契给杜司清看。 杜司清只是掠了一眼,视线就又回到了陆梨的脸上,表情黑黑的,有点儿不大开心,心里又泛起了酸涩,“你还是什么都打算好了才跟我说啊。” “你应该,知道的。” “但我不想最后一个知道啊。” “不是,不是最后,一个,我还没有,告诉谁呢,”陆梨有些着急了,说话更加磕巴,“你,别生气。” 杜司清叹了一声气,轻轻地揉捏着他的手指,安抚着他的情绪,“没生气,你好歹让我去给你把把关啊,看看契约合同有没有什么漏洞,看看地段好不好。” “没有问题,我跟着你,学到不少,不会被骗,而且医馆嘛,是为治病,救人而生的,又不是,做生意。”陆梨指了指上面的内容,他可是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推敲一遍的,他的运气好正好碰上了人家急于出手才捡了这么一个便宜,“有聪明,的夫君,夫郎也不能,太笨的。” 一声声的“夫君”把杜司清喊得开始飘飘然了,心情顿时就舒畅了起来,脑袋都得意地扬了扬,完全将陆梨刚刚隐瞒自己的事情抛却脑后了,“那家铺子我知道的,年头已经许久了,铺子破烂不堪,让我给你修葺吧,这次不许拒绝了。” “嗯。” 杜司清吻了吻陆梨的额间,“好了,睡觉吧。” 半个月后,房子修葺完成,取名“善堂”,内部装饰低调雅致,陈设简单,一排排药草柜排列整齐,散发着浓浓的药草味。 自那日起陆梨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善堂,有了自己喜欢的事业,陆梨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虽然每日回来都很累,但他比在家养养鸡鸭偶尔摆摊为人看病要踏实得多了。 屋内燃着火炉,沐浴完的杜司清裹了一身清新兰花皂角香从陆梨的身后抱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了肩膀上,望着他手里头的再算的账册。 “这半个月来就盈利了二两银子啊。”杜司清抚摸着陆梨滑腻的手臂。 “不少了,够普通庄户,人家吃用,大半年的了。”陆梨又添上了一笔支出。 若是放在杜家药材铺,半个月起码又二十两银子的进项,但善堂主打平价,药材比别家的价格要低几钱,让贫困的百姓都能看得起病,对于那些没什么收入的病人还免费为其看病抓药,所以来这儿看病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能有二两银子的盈利算是不错的了,陆梨很是知足。 “粥铺?” “嗯,我听说,西部地区,发了洪水,房屋居舍,都被水淹了,好多人,都无……家可归,还有不少,流民往,这儿跑,各大商铺,与官府,都有设粥铺,我也想,设一个,尽些,绵薄之力。”陆梨在账册上减去了一两银子。 “杜家有设粥铺,还为西部地区送去了不少钱财支持,这银子你自个儿好好留着。”杜司清是心疼陆梨,辛辛苦苦了半个月还要再送一半的盈利出去,虽然这一两银子对杜司清而言连溜溜指缝都算不上,但对陆梨而言是不一样的。 可陆梨并不这样觉得,“不用,我有银子,多一个粥铺,就多一个,百姓吃饱饭。” 杜司清见状也不过分地制止他,毕竟是为百姓尽了一份力,“好好好,我家阿梨最是心善了。” “流民过来,是进不了,城的,还会让医,医师反复,检查身体状况,我想去,帮帮他们。” “不行。”杜司清一口回绝,目光都凌厉起来,“灾害伴随着疾病,你若是传染了怎么办?” “如果人人都怕被感染,那还需要大夫做什么呢?”陆梨反问着。 “有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大夫,有大爱无私一心为民的大夫,我只希望你是前者。” “可我,不是啊。”陆梨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建立善堂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自己日后有多依仗,“我先远远,瞧着,只观其,面相即可,生病的,状态是,掩藏不住的,我也不会,真的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看着无比坚定态度的陆梨,杜司清道:“我是劝不了你的,是吗?” “嗯。” 陆梨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连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最后做出妥协的也只有杜司清,他派了不少人跟在陆梨的身边,非必须不许陆梨接触那些流民。 衍朝发生自然灾害而且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最怕的就是流民乱窜,每个州县府衙都设关隘,在城门、渡口等地严查,就地安置并登记造册,以防流寇盗贼混入其中。 官府与商户沿着城门、渡口设粥铺,解决了温饱问题,辗转多地的流民因长期徒步劳累与挨饿可能会伴随着疫病,这是各地最害怕的事情,所以会有医师定期烧艾草、洒石灰,检查流民的身体状况。 只是城中的医师愿意接下此活的人寥寥无几,都不敢趟这趟浑水,陆梨自告奋勇地参与其中,官府亦点名了几位医师勒令他们一并前往。 “先生,您不该过去的,万一有传染病可怎么办啊,有少爷在,他也不会让官府点您的名字的。”学徒小哥儿麦小荣担忧道。 “瘟疫突发多半是因为洪水淹了村庄、泡烂尸体,污水横流,百姓喝了被污染的水源才会染上疫病,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才会形成大面积恐怖的疫症,但若是做好防疫措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我远远地观察过,已经好几日了那些流民没有出现发烧、咳喘、上吐下泻的情况,我们还发放了艾草苍术之类的药材下去,并监督他们擦洗,不会有问题的。”陆梨手上捣药的动作没有停止。 况且今日陆梨向楚玉清打听过,这次的洪灾防疫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并没有发生严重的暴乱,第一时间驱散百姓,将一部分人分到了临近几州,并安排医师定期检查身体状况,都没有发病的迹象。 只是担心还是避免不了的,陆梨安抚杜司清的同时还做了防护措施。 半个月后,西部的灾情得到了有效控制与解决,流民陆陆续续地返回自己的家乡,回家探亲的程嬷嬷终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方如沁身边的又带来了一位男人,说他是印嬷嬷的丈夫。 印嬷嬷同样是母亲的陪嫁,但在母亲生病的那一年也突发疾病病逝了,程嬷嬷这次返乡正好遇到了赧然知道了一个重磅消息。 “大少爷,您母亲是被人害死的啊!” 第39章 “我家婆子说夫人的身子一向是很好的, 可是忽然有一日就病倒了,所有的大夫都说查不出病症,只说是突发疾病, 有一日她偷听到还不是二夫人的王家小姐和身边的侍女说是故意给夫人下的药, 为的就是取而代之。” “王映梅为什么会在府里?” 程嬷嬷道:“她曾经是夫人的闺中密友,夫人成亲之后她时常来府里小坐。” 杜司清紧握拳头,额间的青筋凸起,在极力地忍耐着自己的情绪,咬紧了牙关, “继续说,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我原本是不知道这些的, 忽然有一日杜府的人来说我家婆子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 给了我一堆的抚恤银子还有一些遗物,我是在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封信。”男人提及自己的妻子眼圈都红了。 程嬷嬷一看,“这,这当初是我收敛的匣子,那时候夫人病重,我无暇顾及其他,只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小印,趁着空闲的时候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连尸体都被收敛安葬了,老爷为了不让夫人伤心难过才没有说,夫人听说后更是悲痛不已,给了一大笔的钱财,我连同着遗物一起送去的。” 男人继续道:“是,我知道真相之后想说出来又不敢,只好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但这么多年了这件事一直让我惶惶不安,直到再次碰到了程嬷嬷。”他实在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了程嬷嬷,程嬷嬷也不敢耽误,带着男人就一路前往容安县,若不是男人中途得了一次风寒耽误了行程早就到了。 信上的内容就是男人所说的那样,字迹也得到了程嬷嬷的认证就是印嬷嬷所写,杜司清不是没有怀疑过母亲的死没有那么单纯,可是来府中看诊的大夫一茬一茬的,所有人都说是疾病的缘故,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他也真的相信了母亲是突发急症,现在一切都得到了实证,杀母的仇人一直安安稳稳地活在自己的身边,还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只是除了这封信外没有任何的证据来指认当年是王映梅所为。 第54页 杜司清扶起男人,“多谢你今日来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我会好好地照料你的,连同着你的家人一起。” 送走了男人,杜司清猛地砸碎了一套茶具,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母亲一直是由你们照顾的,衣食住行都一一查验过,为什么还会让他们钻了空子?” “是啊,凡是入口的与贴身衣物都是仔细再仔细地,连大夫开的方子也是咱们自己的女医看了看没有任何问题来去煎煮服用的。” “女医?”杜司清抓住了关键点,“是了,我记得母亲身边是有这么一位人物,母亲去世之后她也没了踪迹,若是东西没有问题,那么出问题就是人了。” “少爷的意思是……”程嬷嬷忽然恍然大悟,“老奴这就去查!” 陆梨握着杜司清被陶瓷碎片划伤的手擦拭,满脸写着心疼,“你别……别生气,咱们慢慢查,一定会,给母亲,讨回公道的。” 杜司清拍了拍陆梨的手,“我不生气的,我只是为母亲感到悲哀。” 现在的杜司清想知道身为得益者的杜恒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毕竟娶母亲是为了她的巨额嫁妆让岌岌可危的杜家起死回生,才挣下了如今这番家业,后来娶王映梅亦是让杜家的产业遍布各地,母亲的“病”究竟有没有杜恒的私心与默许。 被关了许久的王映梅因为亲哥的生辰才被放了出来,跑回了娘家诉苦,对着亲哥王学义一把鼻涕一把泪着,“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如今老爷一心都在他杜司清身上了。” 王学义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蹙着眉头,抿了一口茶水,“当初就不应该给那小子活命的机会。” 王映梅止了哭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翅膀硬了,势力也大了,不是咱们能随意揉捏得了,他要考试就让他考好了,只要不和我的司源作对就好。” 王学义盯着王映梅,“如果让他知道了咱们做的事情,你觉得你我还能讨得到好吗?” “当初是兄长你制造了意外才让他断腿,从此断了仕途的,这不能怪到我的身上。” “事后给杜司清下药让他伤情久久不愈的人可是你,还有给方如沁下药的事也是你做的。” “药是你给的。”王映梅急切了起来,想要拉上兄长一起来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 “我的好妹妹,你看上了杜恒日日在家哭泣,作为哥哥的我如何能忍心啊,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件要命的方式啊。”王学义三言两语之间又扣回了王映梅的身上。 王映梅一下子就泄了气,毕竟自己与兄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被我处理了,他不可能会知道。” “总会有漏网之鱼的,他身边程嬷嬷到底是一直陪在方如沁身边的人,难保不准她不会知道些什么告诉杜司清,妹妹啊,咱们要早做打算,如果杜司清上京科考,一路高中,日后可有咱们的好日子过?”王学义道。 “可是……可是我上次动手已经被老爷知道了,不能再轻举妄动了,不然老爷会彻底厌弃我的。”王映梅不停地绞着帕子,内心万分纠结。 “你糊涂啊,杜司清死了,你的儿子就是杜家唯一的子嗣,就算事情败露了又能拿你们怎么办,杜家还不是你们母子的囊中之物了,”王学义见妹妹的态度有所松懈,又提点了一二,“再过一段时间杜司清该前往京城准备会试的事宜了,京城距离青州路远,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情都是不可控的。” 王映梅的目光一点点地凌厉起来,面露凶恶之相。 母亲的事情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杜司清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王映梅的罪行,但怒意是要所有宣泄的,王映梅干了不少的脏事,一一被杜司清捅了出来,惹得杜恒越发的厌恶,让她待在祠堂里不许出来。 十一月杜司清就要动身前往京城了,陆梨把善堂的事情交代了跟随杜司清一起前往,临行的夜晚杜恒给杜司清践行,第二天一早就准时出发了。 京城路远,马车行驶走管道要半个多月的时间,还好他们出发得早,抵达京城也不过才十二月,还能安安心心地过个年。 连续行走了好几天,加之地方水土不服,陆梨吃不下什么东西,人都消瘦了一圈,又过来两日才习惯了一些,晚上多吃了两口。 屋内燃着火炉,杜司清让小二又送了一碗红枣莲子羹进来,陆梨小口小口地喝着。 杜司清将新换的汤婆子塞进了陆梨的怀里,“已经到了荣河县了,再过两三天就进入京州地界,离京城便不远了。” 陆梨捧着暖乎乎的汤婆子,又喝了一口红枣羹,两团脸颊红扑扑的,“我在书里看过说京城富贵繁华,朱门连陌,十里长街尽是锦绣绚丽,琼楼玉宇映日生辉,真想亲眼见见。” 杜司清伸手擦了擦陆梨的嘴角,把一点点的红枣皮捻掉,“我幼时曾跟随父亲去过,确如书中所言,你若亲眼所见也会叹为观止的。” 陆梨开始期待起来,等不及想要见识一下京城的繁荣昌盛。 这一路上杜司清看书温习,陆梨便做做刺绣看看医书,偶尔还给客栈附近的百姓看诊,陆梨不收钱财,百姓就会送些鸡蛋和蔬菜做报答。 驶离荣河县就抵达了京州城外,京州边界多为山路,哪怕是官路也有些难行,莫琪和林寻勘探地形一致决定在半山腰的客栈歇息一日。 这家客栈没什么人住,老板是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妻,房间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张床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倒还算是干净整洁,但是被子太过单薄了,陆梨把他们自己的被子拿了出来,两个挤在一张小床上裹着被子凑合一晚。 到了后半夜窗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杜司清耳力敏锐,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惊醒了过来,紧接着就听到了林寻的声音,“少爷,快醒过来!有匪徒袭击,我们掩护你们快走!” 杜司清不敢有一刻的耽误,把熟睡的陆梨叫醒,快速地套上衣服,跟着林寻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那群黑衣人并不缠斗,只冲着杜司清而去,目标明确又手法残忍,杜司清一直护着陆梨,可杜司清意识到自己的身边不安全,于是把陆梨推给了林寻,让他先走,林寻不敢耽误,护送着陆梨离开。 陆梨放心不下杜司清,那群黑衣人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林寻的武艺在那些护卫之上,没了林寻就少了一大助力,陆梨说什么都要回去找杜司清。 等他们重新返回去找杜司清的时候,发现他和张二叔已经被好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了,身后就是万丈悬崖。 所有的护卫全都倒下了,根本就没有优势,还好陆梨随身携带了蒙汗药,就是为了一路上不太安定以防万一的,没想到竟然派上了用场。 林寻拿着蒙汗药,用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示意杜司清和张二叔蒙上鼻子就冲上前去,黑衣人反应不及,靠得近的几个中招了,蒙汗药经过改良,药效显著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剩下的两个人见情况不对立刻捂住了口鼻,亮着明晃晃的大刀就朝着杜司清砍去,张二叔反应速度地用刀抵御,林寻奋勇迎了上去,和两个黑衣人缠斗起来。 可黑衣人似乎是在想着自己的目标,持续地堵着杜司清的路,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朝着他刺去,杜司清有武艺傍身,但终究是不敌专业的人。 月光发射刀刃上的光辉在杜司清的脸上一晃,陆梨不知道从哪儿蹿了过来猛地推开了杜司清,眼看着明晃晃的大刀就要落在陆梨的后背上了,杜司清惊惧之余拉了陆梨一把往旁边倒去,可是距离崖边实在是太近了,脚下倏地踩空。 刹那间,杜司清和陆梨从山崖上滚了下去,一路上不知道撞上了多少东西,被几棵树垫了一下还是重重地摔在了河流里,当即就昏了过去。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疼痛让陆梨清醒了过来,周围到处都是杂乱不堪的蓬草,身体摔在柔软的泥土上,被垫了一下依旧疼得不行,他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一眼便看见了一旁的杜司清。 陆梨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杜司清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颊,“杜司清,醒醒,你醒醒啊。”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他彻底慌了,眼底满是害怕与惊惧,巨大的恐惧席卷着他的,泪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他使出了一切紧急救治的手法,还掰开杜司清的嘴巴喂进了保命的丹药。 最后无计可施的陆梨趴在杜司清的胸口嚎啕大哭起来,“杜司清,你别,别死……” 陆梨悲从心中来,杜司清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给予他温暖还能一直陪着他的人了,如果他真的出了意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一时之间竟然生出了要陪杜司清一起死的想法。 忽然。 “咳咳咳——”杜司清提起了一口气,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陆梨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杜司清,来不及收回的泪水不断地砸在了杜司清的脸上,“你,你没事吧?” 第55页 “嘶——”杜司清直起身子,但受伤的地方传来一阵痛感,疼得他龇牙咧嘴,还故作镇定地宽慰着陆梨,“我没事。” 陆梨把着杜司清的脉象,情况实在是不太好,救命的丹药只是暂时让他的伤情稳定了下来。 “我……我帮你,把伤口,都包扎了,但是这里,条件简陋,我们还,还是要找家,医馆的,可是,可是现在……”悬崖之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方向都难以辨别,别说是医馆了,怕是连个容身之所一时半会都找不到在哪儿。 “别急别急,”杜司清艰难地抬起手抚摸着陆梨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梨摇着头,杜司清上手就要去拉扯陆梨的衣裳,被陆梨躲了过去,“这种山林,里应该,会有猎户,有猎户,就会有居所,我们先,找一找,找到可以,躲避的地方。” 天色渐晚了,这种野林子里什么动物都有,运气不好的碰上了野猪野狼的就糟糕了。 陆梨抹了抹眼泪,爬起来架起了杜司清的一只胳膊,杜司清的一条腿疼得不行,只能勉强慢吞吞地挪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了一个屋檐,陆梨用石头敲掉了门锁,扶着杜司清进去,又将门栓紧紧地拴上。 小屋里头陈设简单,有不少狩猎的工具,还有炊具与陈米,陆梨简单地收拾了一番,让杜司清坐在床上,自己去打水烧水煮米燃火炉。 “阿梨,先让我看看你的伤。”杜司清一直不放心陆梨的身体,尽管自己的伤情看起来更加严重。 从崖上滚下来的时候杜司清就一直护着陆梨,所以陆梨的伤并不重,就一开始醒来时酸疼,又顾着杜司清的伤情,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也不觉得有多疼。 “我真的,没事,我有力气,得很。”陆梨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把杜司清摁回了床上,“你坐着,等我。” 受了伤又走了不少的路,此时此刻的杜司清也确实使不上什么力气,抓不住一直在忙忙碌碌的陆梨,只有趁着他不看自己的时候才捂着肩膀露出了一丝脆弱又难以忍受的神情。 锅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米粥的香气蔓延开来。 方才收拾屋子的时候他发现了角落的竹筐里有不少的三七川芎等草药,可散瘀止血、消肿定痛,陆梨把这些药材都捣碎了,然后脱了杜司清的衣服。 一瞬间愣住了,杜司清除了手臂上的刀伤之外后背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可能是撞在树上的,可能是压在乱石上的,青的紫的连成了一片,连一片正常的肤色都看不见,右小腿的形状扭曲了一些,怕是断了,本就是瘫了许多年,尽管能好好地走路了,也该要一直养护着,从山崖摔下来的冲击力不小,好端端的腿都受不了何况是大病初愈的腿,他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忍了一路一声不哼的。 陆梨的眼眶倏地红了,但忍着没有哭出来,用木棍固定住他的小腿,把一部分碾碎的药材敷在伤口上,一部分煎成汤药给杜司清服用,又给他擦洗了一遍身子。 杜司清在陆梨的帮助下艰难地穿上了里衣,忽然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擦痕,瞳孔一震扯住了陆梨的袖子,“让我看看你的伤。”他不敢直接握住陆梨的手,怕弄疼了他。 陆梨摇了摇头,“我不疼的,你先吃饭。” “我就看一看。”杜司清揪着陆梨的袖子,非要看,陆梨实在是拗不过他就解开了自己的扣子。 白嫩嫩的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还好伤痕不多,两只手的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算是被保护得很好了,杜司清的伤痕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落在杜司清眼里却是塌天大事。 “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不说啊!”杜司清急急忙忙地挑了碾碎的草药就往陆梨胳膊上抹。 “别,别浪费,我不疼。”陆梨赶紧缩着自己的手,忙不叠地拢着衣襟。 药材的数量本就不多,涂抹一次就不剩多少了,他们还不知道会在山林里待多久,还要靠着所剩无几的药替换呢。 陆梨执拗得很,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杜司清又不敢太用力地拧他的手臂让他痛,也来了气,“陆梨,你听话。” 低沉呵斥的声音让陆梨下意识地顿住了,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落下了,一颗一颗砸在了杜司清的手背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了,你怎么办……” “没事啊,我现在感觉很好的,”杜司清心疼地给陆梨擦眼泪,温柔地轻哄着,“说不准今天晚上林寻就能找到我们了,说不准明天我们就能下山了,只要到了镇子上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你要是受伤了不及时上药后续越来越严重了怎么办?接下来我们还要相互扶持呢,你说对不对?” 陆梨吸了吸鼻子,泪珠沾湿了眼睫。 杜司清吻了吻小夫郎红彤彤的眼皮,“既然屋子里有草药,山林里肯定也有的,咱们可以采摘回来继续碾磨敷药,这些都不是问题的,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把有效的资源有效地利用起来,你的伤痕看着是不是很严重,但你是大夫,你自己心里知道轻重,今日若是不好好上药的话,明天会是什么情况?你若是垮了我们可怎么办呢?” 陆梨诚惶诚恐又惴惴不安,神情一直紧绷着没有一刻停歇,一根心弦全部系在杜司清的身上,根本就没有想太多,他只想把有限的药材紧着更严重的杜司清使用,自己还可以再忍一忍,他不想看杜司清痛苦,更不想让他出什么事情,他也知道这些药材不过只是解解燃眉之急,对杜司清的伤势起了削微的效用。 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陆梨有一身医术没有对症的药材与工具是万万不行的,最重要还是要赶紧下山找医馆。 杜司清握着陆梨手臂轻柔地给他抹药,又掰正了瘦削的身子,把后背的淤青都抹上了,还不忘轻轻地吹一吹,缓解他的疼痛。 深夜,两个人抱在一起,挤在一张狭小的小床上,厚重散发出不太好气味的被子裹在身上,火炉的温度并不高,紧紧地相拥着才能汲取着一丝温暖,讨论着昨天夜里遇袭的事情。 “那些人,是土匪吗?”陆梨问道。 “看起来不像。”杜司清提了提被子,陆梨的半张脸儿都要埋进去了。 “我也觉得的,一般的匪徒,都是,图钱财的,可是他们,上来就直,直冲我们的,要害而来,分明就是对,我们赶尽杀绝,好像,就是为了,杀我们,而来的,和之前去,祭拜娘亲,的时候遇到的,流寇不像。” “嗯,他们的手法的确不像是普通的匪寇,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伪装成的,连林寻他们都觉得棘手。” “可是谁会,这么恨,我们啊,二娘是,深闺妇人,她怎么,有这样大的能耐,买凶杀人?” 杜司清的眸色暗了暗,“她不行,但王家可以。” 第40章 第二天一大早陆梨就醒过来了,首先摸了摸杜司清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热才松了一口气,自己挣扎着起身去山林里找找路,胳膊和后背还很酸疼,但还可以忍受,药布袋子里只剩下最后一颗消肿止痛的药丸,陆梨支起炉子添了柴火烧水,然后在木屋外头转悠着。 正值冬季,寒风刺骨, 陆梨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袄子,在周围的蓬草里扒来扒去, 还真找到了一些对症的药材, 全都放进了小竹筐里。 这个地方苍茫茫的一片,连方向都无法辨别,陆梨一路做标记一路往外走,还小心翼翼地避开猎户的陷阱,想要探一探出去的路,然而走了一刻钟了还是在原地打转,只好先返回木屋了。 这间木屋虽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时常有人过来居住的,而且冬季是猎物收获最好的季节之一,天冷后的鹿、狐、兔等猎物毛厚绒密,皮毛最是值钱,肯定会有猎户上山的,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就只能等着了。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杜司清也醒了过来,把最后一颗丹丸喂给了杜司清,又把草药给捣碎了给伤口上药,又摸了摸他的小腿,因为及时正骨加之有木棍固定着,扭曲的弧度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还是要及时治理的,不然很容易感染发热。 “你感觉,怎么样?”陆梨把煎好的汤药端到了杜司清面前,担忧地问道。 杜司清摇了摇头,“没事,没什么不舒服的,只是这腿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 陆梨的眼圈瞬间一红,自己是大夫他知道杜司清的伤是什么情况,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杜司清别想再站起来了,后续恢复如何还得看治疗。 “会试,来不及了……” 杜司清的眸光黯淡了下去,手指紧紧地捏着瓷碗的边缘,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几场考试,心里说不痛恨与怨怼都是假的,可是现在这些情绪根本就是没有用的,只能徒增烦恼与哀伤,在对上陆梨落寞的神情时更是心疼得不行,又将这些情绪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松开了攥紧的手勾了勾陆梨的手指。 第56页 “没事,不过是再等等而已,许多人也未必一次就能考中的,我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位而已,没什么的,不要难过。”杜司清伸手抚了抚陆梨的眼尾。 眼角欲落不落的泪珠终于掉了下来,陆梨对于始作俑者又憎恨了几分,杜司清努力辛苦了那么久,每日废寝忘食地温书学习,就是为了能够顺利地通过科考,可是现在因为这件事再次断送了机会,这么一错过就是又是三年,人生在世能有多少个三年。 陆梨委屈地瘪着嘴巴,他在为杜司清委屈,倔强地用衣袖擦着眼泪,“混蛋,畜生,为什么要,和我们,过不去。”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掏出洁白的帕子给他擦拭着红通通的小脸蛋,忍俊不禁着,“原来阿梨也会骂人啊,只是词汇量太少了。”他想要以轻松的玩笑化解沉重的话题。 但陆梨越想越是难受,嘴巴撅得都能挂只桶了,挥开了杜司清的手,“你怎么,可以,如此的风轻云淡,他们给你,下药,还想杀你,等我们,回去我也,给他们下药,慢性毒药,我也会的。” 一向遵守“医者仁心”的陆梨竟然会说出了要给人下药毒死他们的想法,若是换了平日里连这种重话都不忍心说出口的,只能证明他爱死了自己,杜司清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情不自禁地搂住了陆梨的一颤一颤的小身子,心里都乐开花了,高兴的情绪压倒了郁闷与怨恨。 “好阿梨,你有这样的心我就很开心了,”杜司清轻轻地咬了咬陆梨撅起的唇瓣,牙齿轻微地厮磨着解解馋,呼吸相间着,“人生不是总这般一帆风顺的,母亲的死因一日没有查明得到证据我便一日不能安心,这也算是机会,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杜家对付他们了。” 既然一个个都想要他的命,那么大家就都不要好过了。 小木屋的物资毕竟有限,除了少量的柴米油盐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杜司清的身子光喝些米粥是无法进补的,要说他们的运气好,有只出来觅食的山鸡踩中了猎户设下了的陷阱,陆梨把山鸡提溜回来,三下五除二地就解决好了煨上了鸡汤,两个人好歹是吃了一顿荤腥。 到了第二日,林寻还是没有找过来,山路难行寻找起来困难也是在所难免的,好在陆梨本就是从小苦到大的,很容易就适应了这样的环境,摘些野果子挖点野菜也能充饥。 转机在第二天快傍晚的时候,陆梨挎着竹篮子挖了不少野菜回来发现大门敞开,不知道是野兽闯了进来还是追杀他们的杀手,心中慌张惊惧不已,紧握着手里头的镰刀就冲了进去。 一个猎户打扮的陌生中年汉子和杜司清一起坐在木屋里,杜司清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阿梨,过来。”为他们相互介绍着,“宋大哥,这位是我的夫郎陆梨,阿梨,这位是木屋的主人。” 陆梨紧张又猛烈跳动的心跳声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如泄气一般松开了镰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又慌乱地捡了起来放进竹篮里,“宋大哥,好。” 宋大哥点了点头,“这座山林地形复杂,连我们本地人都得仔细再仔细了才能辨别方向,你们这些外乡人一旦进来了,怕是十天半月都出不来,幸好是碰上我了。” “大哥抱歉,我们借用,了你的地方,还,还拿了猎物,我们会,给酬劳的。”陆梨一紧张说话就磕磕巴巴得更厉害了。 宋大哥没表现得讶然,只摆了摆手爽朗道:“不妨事的,那点子东西算不得什么,这小木屋里有失足游人借住一二也是常有的事儿,相逢即是缘分嘛,”他低头看了看杜司清被木棍固定的小腿,“小兄弟,你的腿还是要去镇上的医馆好好地瞧一瞧的,这样明日一早我便送你们下山吧。” 陆梨和杜司清对视了一眼,露出了雀跃的神情,不过出门在外还是要多一个心眼的,杜司清一夜未睡。 幸好一夜无事发生,宋大哥只是一个热心肠又没什么心眼的猎户,却十分的健谈,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就驱着驴车把他们送下了山,直接送到了医馆门口,指了指东边。 “从这儿往东走一百米就是府衙了,东麟县挺大的,若是要探亲寻人还是要借助官府的帮助,走了。”宋大哥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就又要继续上山打猎营生了。 陆梨想要感谢宋大哥,可是塞的银子他死活不要,软磨硬泡了半天也就收了柴米油盐和野鸡的钱,这本来也没多少,陆梨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毕竟救命之恩大过天,是多少钱财都换不来的。 杜司清附在他耳边悄声道:“我刚刚往他的小布包里塞了五两银子。”说完还满脸得意,“我这身上没带多少,不然还能塞更多。” “还是,你有办法,”陆梨笑道:“等咱们脱了险再去好好地谢谢他,我们快进去吧。” 陆梨交了银子,在医馆获得了一个铺位,还买了所需的药材,杜司清的腿又重新换了一轮药,让他躺着休息会,在陆梨想要出去找一家客栈暂时落脚时被杜司清拉住了,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玉珏。 这块玉珏是杜家本家的象征,原来东麟县的杜府是杜家的旁支,如今当家做主的是杜恒的族兄,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不错,多年前杜司清还曾跟随父亲一起去过,若想在东麟县安稳无恙就必须先寻一个庇护之所。 杜府是东麟县的首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陆梨不费吹灰之力就找了过去将玉珏交给了杜府的门房。 杜司清没等多久就等来杜怀的独子杜司浩,年长他十多岁的大哥。 杜司浩上次见杜司清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一晃眼的功夫就已经长成大人了,还差点儿没认得出来,拍了拍杜司清的肩膀,“原本父亲是要来的,但他老人家年岁大了,腿脚不方便,所以就让我来接你。” “多谢大伯父多谢大哥,司清麻烦你们了。”杜司清行礼致谢。 杜司浩忙不叠地制止了他,“都是杜家人不说两家话,况且我们这一支多亏了叔父的照料才有今日这番家业,原先你家夫郎来说的时候我还当是玩笑呢,瞧他神情慌张都快急哭了又见了这枚玉珏就不敢再耽误了,父亲听说此事后便立即休书一封送去了容安县,想必用不了多久你父亲就能收到了。” 旁支与本家本就隔了一层,到了他们这一支与杜家血亲已经很淡了,若非早些年杜恒的帮助,怕是就此落寞了,他们听说了不少有关于杜司清的事情,腿疾恢复又年轻有为,接受了杜家大部分的产业,嫡出长子又是老爷子属意的继承人,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我已经命人在府里收拾了一间上房出来了,你与你家夫郎先行住下,好好地养养伤,这伤筋动骨的得好好将养了。” “如此就要劳烦与叨扰大哥一段时日了。”杜司清惭愧道。 “这是哪里话,都是应当的,就在府里好好养伤就是了,父亲许多年不曾见你呢,甚是想念呢,”杜司浩扶着杜司清起身,“来,小心。” 陆梨扶起了杜司清的另一只胳膊,将人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马车,回到了杜府。 杜司清给林寻和张二叔留下了线索,若是寻着踪迹找了过来就直接去杜府。 大伯父杜怀早早地就等着了,他比杜恒年长十几岁,两人结缘是因一次意外救了杜恒的性命,从此命运发生了改变,杜怀对着杜司清一阵嘘寒问暖,满满的都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与慈爱。 “大伯父与大哥对你很是热切。”陆梨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杜司清。 杜司清抿了一口热茶,身子暖和了一些,“嗯,也不光是父亲的缘故,我记得五岁那年随父母来到这里,正好是大伯母的临盆之际,好像不小心受了惊吓造成了早产,当时大雨瓢泼大夫赶不过来,是母亲让自己身边的女医救了她。” 所以不光是因为杜司清现在的身份,因着这么一层的渊源,杜家大哥对方如沁感激不已,连带着他的儿子都要多加照料一二。 “母亲是心善之人,”陆梨道:“那位女医是不是就是咱们一直要查的那个人?” “是,”杜司清放下了杯子,朝陆梨笑了笑,“阿梨帮我拿些笔墨来,我想写一封信。” 杜司清写信给了杜恒,交代了自己遇袭的事情,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说是遇到了贼匪而发生了意外,还表示要暂住在大伯父家养伤,暂时不回家了,目的是避免再被王映梅等人的迫害,现在待在东麟县才是最安全的。 杜怀只生了独子杜司浩,杜司浩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杜元屿和小儿子杜元峥,杜元屿和杜司清差不多年纪,去年夫人刚诞下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哥儿,杜元峥便是当年方如沁救下来的那个孩子,今年当满十六岁。 身为后辈理所应当的要来给长辈见礼,来的人是杜元屿,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的汉子,态度却是毕恭毕敬,尊敬地称呼杜司清一声“叔叔”,称陆梨一声“嫂嫂”,叫得陆梨脸色红红的,倒是那个在学堂小侄儿上课还未曾见到。 第57页 两日后,林寻和张二叔寻着踪迹找了过来,那伙黑衣人死的死跑的跑,没抓到一个活口,杜司清让张二叔去报官,又有杜家在东麟县的威势与声望施压,让他们赶紧找到真凶,但几日调查下来最后只以劫匪而结案,没有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明面上是如此,杜司清接受了这个结果,但又让林寻暗中去查。 他们与杜家人慢慢地熟稔起来,杜怀基本上不问世事了,将家业全权交给了大儿子杜司浩,自己则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杜司浩十分忙碌,有时候三五日都不见踪影,杜司浩的夫人岳氏对他们的态度十分热切,长嫂如母,在她身上体会得淋漓尽致。 身为长子的杜元屿端方正直文质彬彬又谦和得体,与妻子江氏情谊深厚琴瑟和鸣,在生意之上游刃有余,是东麟杜家下一代掌权人。 杜元屿和杜司清会一起谈论生意上的事情,陆梨和江氏在内室绣绣花聊聊天,这两日荟荟总是哭闹不止,江氏都快愁坏了。 “荟荟只是,有些积食了,这么大,的宝宝会有,这样的情况,不用,太担心,每餐,喂食的时候,减少平时的量,少量多次,喝温水或,或者苹果汁,帮助促消化……”陆梨一边说着注意事项一边轻轻地顺时针揉着宝宝肚脐周围,再拎着他两条小腿做蹬腿的动作,促进肠道蠕动,宝宝渐渐地就不哭了。 江氏抚着自己的胸口松了一口气,面上一阵懊悔,“我还以为是肚子饿了才会哭的,还喂了不少的辅食,真真是该死。” “小孩子,恢复快,很快,就会好的,不用担心。” “是是是。”江氏一脸慈爱地望着荟荟,荟荟忽然露出了笑容,扯着陆梨的手指玩儿,“他很喜欢你呢。” “是吗?荟荟。”陆梨笑着低头亲了亲小娃娃的小手,和他玩闹着。 驱着轮椅进来的杜司清刚好看见了这么温馨的一幕,不禁想象中自己与陆梨一家三口和睦美好的画面。 “叔叔来了。”江氏站起身见礼,然后把荟荟抱起来不再打扰他们夫夫俩了。 日落西山,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你们,聊完了?”陆梨刚站起来又被杜司清抚着肩膀摁坐了回去,“怎么……唔——” 杜司清捏着陆梨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恨不得将唇舌都吃干净了,陆梨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攻势,推搡着他的胸口就往后仰,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滑落,杜司清却不给他逃离的机会,急色地揽着陆梨的腰身往上一提就坐到了自己的腿上,困在两臂之间,两人之间彻底亲密无间。 “腿……”陆梨刚漏出一两声就又被吮住了舌头,身体被处处点火,撩拨了起来。 杜司清扶稳了陆梨的腰身,缱绻缠绵地轻咬着红润微肿的唇瓣,嗓音低沉微哑饱满着蠢蠢欲动的情。欲,如魅惑众生的妖媚一般,“你来,宝宝。” 第41章 陆梨稳稳地扶住了杜司清的肩膀, 仅仅一瞬就又趴在了他的肩头喘气,杜司清浅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腰,“你努努力啊, 宝宝。” 杜司清把这只漂亮可爱毫无瑕疵的小馒头拆卸入腹,里里外外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搂着陆梨吻了吻他的嘴角,“宝宝,你做的真好吃。” 吃得饱饱的陆梨窝在杜司清的怀里都不想说话了。 杜司清抱着陆梨清洗了一番,这才让人送晚饭进来,一勺一勺地喂给陆梨吃,“莫琪那儿传来消息,说是找到那个女医的踪迹了,一直藏在王映梅身边为她做事,只是她躲得实在是太隐蔽了,还没有找到具体的藏身之所。” 陆梨含了一口炖蛋, “她曾是母亲的女医,是从方府里带出来的,她怎么会背叛母亲呢?” “我给舅父写了一封书信,查出了那名女医的身世,女医名为林无一,她的父亲原是镇上的大夫,不料惹下了人命官司被生生的冤枉死,是方府为他正名,将唯一的女儿接回来方府跟在母亲身边,后来因为医术出众而又随母亲嫁进了杜府。” “照理来说,方家对她,有救命之恩, 知遇之情,她更不,该如此做啊。”陆梨推了推勺子,不想再吃了。 杜司清放下碗,继续道:“林无一来到杜府之后与来府上省亲的表少爷暗生情愫竟还珠胎暗结,这事被表少爷家知道了,立刻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可林无一执意要将孩子生下来,母亲答应了她等孩子平安降生她的身子养好了之后就放他们母子离开,只是意外发生了,孩子出生后就被人抱走了从此下落不明,怕是那个时候她误以为是母亲故意为之。” 陆梨听着这段往事心惊不已,如果因为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而恨上方如沁是有可能的,“但万万,不可能是,母亲抱走的,母亲已经,答应了她,抱走孩子,是毫无意义的。” 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猜测是不是王映梅将孩子抱走,用来威胁她给母亲下药。” 按照时间来算,确实是林无一生产之后没多久母亲就病倒了。 “如果,真的在,王映梅那里,我们把他,找出来,就可以,找到林无一了。” 王映梅既然想用孩子来威胁林无一,既要保证孩子安然无恙,又要时时刻刻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以防会出什么意外,也必然不会让林无一与孩子频繁接触,两边同时入手,比光查林无一的概率要大得多了。 “是,我也让人在查那个孩子的下落。”杜司清又盛了一碗鸽子汤,吹凉了送到陆梨的嘴边,“再喝一点吧,不然晚上又该肚子饿了。” 陆梨又勉强地吃了两口。 临近新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看起来一派喜气洋洋之景,但今年朝堂时局不太可观,皇帝唯一的儿子当今的太子殿下身染疾病命不久矣,多方势力群攻而起,对皇位虎视眈眈。 北边已经开始打仗了,市面粮价随之动荡,众人囤积抬价,幸好杜司清看清了时局提醒杜元屿提前低价锁死产地货源,又以平价出售粮食,不仅没有造成损失,还稳固了民心控制市场,没有导致混乱。 杜司清腿上的伤口愈合了,但还是不能行走,一朝又回到了从前那样,陆梨每日给他针灸敷药泡药浴,药材消耗大,陆梨趁着春节未到之际去药材铺拿药。 恰逢学堂放假,满街都是十多岁的孩童,围绕在各个摊面买东西,糖画、花灯、彩球比比皆是,陆梨一时都看花了眼睛,拿了药材之后忍不住逛了逛。 街边裹满糖霜的糖葫芦、饰品铺的玉簪发带、小摊的竹编蚂蚱和草编蝴蝶,轻轻一碰都能振翅而飞,精致小巧得不行,正好可以送给荟荟。 忽然,前头吵吵嚷嚷了起来,一群人围在一起,嘴里喊着“疯子”“邪祟”之类的话。 原来是一个中年人在买东西的时候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直翻白眼,看起来就像是鬼上身了一样,大家唯恐避之不及又架不住想要看热闹的心,纷纷围着指指点点。 只有一位少年蹲在中年大叔的身边,一旁的大娘连忙道:“这肯定是鬼上身了!小伙子快让开,别被那小鬼给缠上了。” “这世道哪儿来的鬼,他一看就是突发疾病了,快去找个大夫来!”少年充耳不闻,推了推他身边背着书箱的书童。 “我是,我是大夫。”陆梨在林寻的帮助下挤进了人群来到了患者的面前,“我是大夫,我看看。” 少年看了一眼陆梨便让开了一些, “人群散开些,”陆梨让少年拉着病患的手好把脉,“这是痫证,是痰浊蒙蔽心窍、脾肾亏虚才导致意识模糊、神志不清,可服用半夏、胆南星、石菖蒲、郁金得药材熬煮的汤药,能开窍化痰的。” 痫证大发之时,病患会丧失意识、咽喉肌麻痹,同时伴随着呕吐的现象,容易堵塞气管引发窒息,所以必须要尽快唤醒神智。 陆梨让少年将男人扶起来一些,紧接着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扎在百会、人中、内关、太冲等xue位,可达到醒脑开窍、平肝熄风的效用。 果不其然,几针下去“疯子”就清醒了过来,什么鬼邪附身、魂魄离体的都不攻自破,百姓瞧着他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一个个又在说“原来不是鬼啊”。 男人的妻子扑了过来,拉着男人不住地朝陆梨道谢,甚至还想下跪,陆梨赶忙扶起他,他最是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了,一紧张说话又开始磕磕巴巴起来,急得汗都要滴下来了,还是少年够稳重往两夫妻手里塞了几两银子让书童把他们送回家。 “你医术不错啊,胆色也高,城中的大夫大部分我都知道,你是哪家的,从来没有见过啊。”少年打量着陆梨,只觉得他样貌好身段好,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哪哪瞧着都舒心却也瞧着眼生。 林寻道:“我们郎君是容安县杜府大少爷的夫郎,姓陆。” “是杜家叔叔!”少年满眼放光,情绪激动到不行,“我是杜元峥啊,婶婶!” 第58页 *** 书房内。 “京中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病重,朝堂时局变幻莫测,北方边境宵小不断进犯,这个年怕是过得不太平了。”杜元屿沏了一壶好茶,给杜司清倒了一杯。 杜司清吹了吹茶水,缓缓地饮了一口,“北方战事起物资缺乏,必定价高,如此库里囤积的货物先不要对外售出了。” “可万一砸在手里了呢?”杜元屿轻轻蹙起,隐隐开始担忧起来。 “不会。”杜司清道:“战争起必国库吃紧,自然会想办法从我们这些商贾中弄些银钱来充盈国库,对我们商人而言无非就是税收,要不就是征集粮草药材等物资,我们暂且以不变应万变。” 衍朝发生战事国库空虚的情况下会采取一切手段来充盈国库,他们这些有名有姓的富商巨贾在朝廷眼中必须首当其冲地做出表率,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还不如趁现在早做打算,为的是能在朝廷面前博个好脸面,让日后更好的行事。 杜元屿点了点头,“我回去同父亲说一声,不过还有大老爷那儿……” “父亲那边我自会知会。” “哥!哥!”杜元峥的声音恨不得穿透云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由远及近,又急又迫切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是叔叔来了!我好早些回来啊,大家都见过了就我没见过多失礼啊!” 在杜府待了大半个月了,从来都是肃静严谨的,第一次碰到这么洪亮的嗓音,连杜司清都不免怔了怔,问道:“这位是?” “是我那不成器弟弟元峥,小孩儿心性,整日里咋咋呼呼的,今日学堂放假了,”杜元屿失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责备,朝他招了招手,“还不快见见叔叔,莫要失了礼数。” 杜元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毕恭毕敬地喊着,“叔叔好!” 杜司清还未见过这般热切的子侄,好像是把自己当做老父亲一样尊敬了,弄得他都有些无所适从,但又不得不镇定道:“好好好,快起来吧。” 杜元屿哭笑不得的,“叔叔不要见怪,元峥打小就是这样的,没个正形。” “我瞧着元峥侄儿倒是挺好,满腔赤诚与热烈,正是少年好心气呢。”杜司清瞧着和杜司源一般大的年纪,不似他那般阴气低沉说话阴阳怪气,是少有的活人气息,潮气蓬勃,看着就让人舒心。 “叔叔的腿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还坐轮椅啊!”杜元峥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杜司清的腿惊讶道。 “元峥!不可无礼。”杜元屿眸色瞬间一敛,当即就呵斥着,还不忘观察着杜司清的脸色。 天不怕地不怕很能上房揭瓦的杜元峥最是怕自家大哥生气了,也知自己心直口快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当起了小鹌鹑。 杜司清倒是无所谓的,只当他是童言无忌,摆了摆手道:“无妨的,是来的路上发生了意外,不留神摔断了。” “真是可恶至极,竟然敢劫咱们杜家人,”杜元峥听着这些事愤愤不平道:“官府亦是一些酒囊饭桶才容得这些贼匪如此的猖狂,若换了是我一定要把他们统统一网打尽。”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杜元屿笑着摇了摇头,“学堂的课业都结束了,结业成绩如何?没有给杜家丢人吧?” “还行,排名第二呢,”杜元峥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眼神时不时地往杜司清那儿瞟,似乎也想得到一丝夸赞,又想到杜司清可是解元啊,心虚地揉了揉鼻子,“要不是最后一场考试闹了肚子,我肯定能得第一名!” 小孩子的心性是最好猜测的,杜司清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然不错了,算账理家之事如何?” 杜元峥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杜元屿接过了话头为他开脱,“父亲想着他年岁小,先放在学堂念几年书,如今结业了也该让他熟悉熟悉。” “嗯,是该历练历练的。”杜司清开口道。 “我学习能力很快的,肯定不让叔叔和哥哥丢人!”杜元峥这才抬起头拍着胸脯保证着,“对了,我在回来的路上碰见陆婶婶了,他的医术可好了,三下五除二就救了一个人,真是厉害得不行!” 听见旁人夸自己的媳妇儿,杜司清脸上别提多有荣光多有面子呢,要背都挺直了,像个臭屁小孩一样,乍一看和方才洋洋得意的杜元峥没什么区别,杜元屿恍惚了一瞬,还当是看错了呢。 杜司清感受到了杜元屿投来的探究式的目光,意识到有些失态了,赶忙咳嗽了一声,又端起了架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总是这样的,看见有人落难就忍不住搭一把手。” “是,他和叔叔的母亲一样的好。”杜元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杜元峥自小就听母亲讲先夫人是如何救的自己,说她良善温柔慈爱,听多了便也多了敬重,后来先夫人的儿子断腿消沉了好几年,又重振旗鼓,不仅掌握了杜家大半的家业还考取功名,如此的毅力激励了他,一度将杜司清视为榜样,所以见到他才会这样的兴奋与激动。 提及母亲,杜司清的眼底闪过一丝神伤与落寞,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自从结业之后杜元峥就不用再去学堂了,软磨硬泡着让他哥同意自己到杜司清跟前去伺候学那么一星半点的本事,他哥告诫他不许半途而废了惹人笑话,要学就得学精了,而且杜司清未必愿意会带着他,得靠他自己去争取,杜元峥再三保证肯定能坚持,于是每天屁颠屁颠地跑去请安问候,先是刷个脸熟。 杜元峥身边有个伺候的小侍从叫宋阮阮,年岁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小哥儿长得讨喜又可爱,圆圆的小脸蛋红扑扑得像一颗红苹果,有事没事地就替杜元峥送东西来。 陆梨还挺喜欢他的,偶尔拉着他吃些糕点,一来二去间都熟悉了,后来意外得知宋阮阮的父亲就是当日救他们的宋大哥,家里还和杜家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让自家小哥儿自小就陪着杜元峥长大的。 回了杜府之后杜司清和陆离也曾再去感谢宋大哥,但宋大哥说什么都不肯收谢礼,只好将对宋大哥的感激之情倾注在宋阮阮身上。 “郎君,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点心,是元峥少爷从厨谱里学来的,让我端给您尝一尝。”宋阮阮又跑来送东西了。 “你过来,我们,一起吃吧。”陆梨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虽然宋阮阮已经和陆梨十分熟悉了,但他们毕竟是杜府的贵客还是不敢太过自由散漫的,挨着桌子的边边坐下,接了一块陆梨递过来的点心,看见陆梨随手放在桌面上的书,不禁问道:“郎君,这是医书吗?” “嗯,你识字?” “是呀,少爷教我的,他说不认字是会吃亏,少爷还教了我好多东西呢,我会算账会数数会骑马会些拳脚,少爷说这样可以强身健体不容易生病,不过都是一些皮毛而已,没有少爷那么的厉害。”宋阮阮的小脸蛋又红了红,觉得自己太多话了,怕郎君会嫌弃他,但郎君是顶顶好性儿的人,说话都温温柔柔的。 陆梨给他添了一碗甜茶,“元峥,说的是,是该学些,技术傍身,这样的话,就不会,轻易让人,骗了去。” 宋阮阮受宠若惊地接过了茶碗,“我们少爷特别的好,学习认真刻苦,只要他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干好的,之前老爷让他跟着大少爷学习管理家业,也好日后帮衬着大少爷,但少爷执意要先念书等完成学业了再说。” “为什么,执意念书?”陆梨疑道。 第42章 “少爷说读书乃立生之本, ”宋阮阮是不大理解的,只好宽泛地解释着,“就是做什么事情都得先学会读书,要明白好多好多的道理,能懂律法知礼仪,日后走到哪儿都能挣出一番天地。” 陆梨愣了愣,没成想小小年纪的杜元峥竟然这般的通透有想法,“阮阮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宋阮阮摇了摇头,“我自小就跟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少爷说读书好我就读书,少爷说练习武艺可以锻炼身体我就学习武艺,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若是真的有的话,我只希望少爷可以得偿所愿。”他倏地笑了笑,笑起来甜甜的,跟个小太阳似的,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侍从,宋阮阮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伺候好自己的主子就好了。 “有你少爷, 这样心, 思活泛的人, 定也,希望自己,身边的人, 都能自由,自在些,多一分出路。”陆梨怜爱地揉了揉宋阮阮的小脑袋。 “他真是这样说的?”杜司清正翻阅着杜元峥呈上来关于庄户发生各类问题的解决方案,手指顿了顿。 “嗯。” “这孩子有这样的想法当真是不易,原本瞧着只觉得他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牛劲,骨子里倒是还透着不卑不亢的本质。”杜司清继续翻着课本,“解决方案也答得漂亮,是个好苗子。” 第59页 杜司清的志向不在经商商,终有一日还会继续完成科考走上仕途,便要舍弃了偌大的家业,他不甘心也不愿意将杜家交到有杀母之仇的人手中,所以早有意向在族亲里挑选一位亲信重点培养,将来能够独当一面管理好杜家。 陆梨是闲不住的,不愿意日日待在府里,杜家有药材铺,有位大夫年岁大了请辞回家了,陆梨正好顶上,东麟县有不少患有头风病的患者,只靠药物调养,没有人敢在脑袋上施针,但陆梨敢,千锤百炼练出来的技术也高超,几次疗效下去,头风症都缓解了。 大雪刚过迎来了除夕,杜府张灯结彩、烟花绚烂多彩、欢庆新春,一片喜气洋洋,为银装素裹的雪景增添好颜色。 陆梨裹着厚厚的裘衣与毛领在小院子里堆雪人,伺候的丫鬟小厮多是年纪小的,十几岁的年纪正是爱笑爱闹,整个院子里都洋溢着欢声笑语,杜元峥和宋阮阮也在这儿,拿出胡萝卜和龙眼给雪人装点五官,像模像样的。 宋阮阮想把自己的毛领地解下来给雪人当围脖,被杜元峥一把归拢了,“戴好了,别冻着。”说着就解下了自己的围在了雪人脖子上。 细碎的雪沫子轻轻飘下来,像被风揉碎的柳絮,落在眉尖带来微凉,触及又化。 杜司清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嬉笑玩闹,握住了走过来的陆梨微凉的小手,浅笑着把汤婆子塞进了他的手里,“凉凉的,冷吗?” 陆梨摇了摇头,小脸儿小鼻子都红通通的,眼角眉梢却满是笑意,隐在袖口的手伸了出来,一只白软软雪做的小兔子送到了眼前,“送你的。” 雪兔子憨态可掬,像一只肥嘟嘟的雪球,两只眼睛嵌着果核,圆滚滚湿漉漉又黑亮黑亮的,与陆梨的眉眼,笑容灿如阳光明媚耀眼。 杜司清双手捧过来视若珍宝,望着笑意清甜的陆梨道:“真可爱。” 除夕家宴,杜司清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包,虽没有多少钱但尽是长辈对晚辈的心意,杜司清和陆梨也收到了一份来自于大伯父大伯母的红包,是从前未有过的祝福。 院落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杜司清心里高兴多喝了两杯酒,没有醉却胜似醉了,歪斜着坐在轮椅上,陆梨推着他漫步在细碎的雪景之中,雪花落了满头,宛如共白头。 屋内燃着火炉,一点儿都不觉得冷,陆梨脱了裘衣抖落着雪花片,挂在了衣服架子上,扶着杜司清坐下,端了一盆热水来给他擦拭身子。 杜司清腿上的夹板还不能拆掉,要每日针灸治疗,后续还要泡药浴养护,就和从前那样,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完全没有可能站起来的,尽管已经知道了是这样的结果,但随着日子越近心理落差就会越大,对始作俑者的怨恨就又更深了。 陆梨从来没有这么讨厌与恨过一个人,就连当年陆严和刘金花那么对待他都超越不了对王映梅的厌恶,她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毁掉杜司清啊。 他拆了夹板给杜司清换药,轻轻地抚摸着伤残的小腿,问道:“还疼吗?” 杜司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他不想让陆梨担心,但也知道自己骗不了陆梨,还是老老实实道:“不使劲是不疼的。没事,总归是会好的。” 可是伤害却是实打实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将所有的伤疤都轻易地揭过去。 *** 北方边境不安生,竟群起而攻之,战事持续了两个多月还没有停止,物资军饷都开始耗竭,太子的身体一直没有起色,皇帝遍访名医都束手无策,国库吃紧开始想尽办法创收,首先就是拿商人开刀,增加税收,商税船税等增加了二成不等。 漕运商还将青京线一带部分航线经营权拍卖,官府将渡口、短途航线、河道通行权公开竞标,中标者可获得一定年限的经营权。 衍朝施行买扑制,将除漕运主干、官方驿路、军运航线外的支线、民间等航线的经营权、运输权、包税权等进行拍卖,为了活跃商品经济满足国库需求,通常选在客货流量利润可观的航线段。 而东麟县四面环水,最主要的运货途径就是水路,此次竞标必须要竞上,否则对杜氏而言是不利的。 朝廷为了充盈国库,这次的竞标低价必定比往年要高上许多,就此便会排除一些商贾,剩下的最有利竞争者无非是李家、汪家、赵家等,若拼钱财汪家下半年与南洋做交易由于判断失误亏损了一大笔钱,这一点就稍逊一筹,若拼人脉李家首当其冲,他们家有位舅爷在朝廷为官,可以得到第一手的消息,有人在漕运疏通关系的话会更事半功倍。 督办航线竞标会的一般都是漕运总督与礼部,凭借着陆梨和楚玉清的关系打听到此次来现场勘测的官员是漕运总兵方梁和礼部侍郎张正越,他们得弄清楚朝廷此次充盈国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低价又是多少。 方梁和张正越刚刚抵达京州,从船上下来,张正越的脸色不大好,走路还飘啊飘地差点儿摔倒,幸得方梁及时扶了一把,“张大人小心,可是身体不舒服了?” 张正越站稳了身子,致谢道:“我这头风病是老毛病了,一到刮风大雨就头昏脑涨,在船上又待了好几日,有些受不了了,让方大人见笑了。” “张大人说哪儿的话,若是身子不适咱们先在客栈歇息一日再做打算。” 张正越摆了摆手,“大事可耽误不得啊。” 地方官员早早地就在码头等着了,杜元屿先一步结交了漕务书吏,得到了他们的具体行程,与当地官府一起招待,想要从中探听此次究竟竞拍哪段航线,低价又是几许,但此次朝廷十分重视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打探到的。 三月的微风和煦,带着暖融融的春意,掠过柳梢轻动。 茶社二楼,杜司清轻轻地推开了窗户,温柔的春风拂过,吹过发丝轻飘,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行人,看着杜元屿情绪不佳地走出了县太爷的府邸,杜司清关上了窗户。 正好喝玫瑰花露的陆梨抬眸望着他,“怎么了?” “无妨。”杜司清驱着轮椅滚到了陆梨的身边,“好喝吗?” “嗯,鲜花蒸馏过,冲淡了浓郁的玫瑰香气,口感都变得清新了。”陆梨喜欢这个味道,又喝了一口。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脖子尝了一口沾在唇角的花露,砸吧砸吧了嘴巴,“还挺甜的。” 陆梨红着脸掠了他一眼。 东麟县四面环水,对张正越来说真不是一件好事,日日饱受头痛之苦,疼得他浑身冒冷汗都要直不起身子了,在书吏的建议下踏进了杜氏药材铺。 陆梨将银针在火焰上过了一遍就拿到了张正越的面前,看着比寻常银针还要粗些的针张正越直冒冷汗,“等等,这么粗的东西确定不会把人扎死了?!” “您放心,不会有意外,我的手很稳的,治好了很多头风患者。”陆梨笑着抚上张正越的脑袋,让他不要乱动。 所谓熟能生巧,陆梨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楚xue位的具体位置,下手又快又稳,不可能会失了准头,一次施针过后张正越立刻就不疼了。 后来几次张正越头疼得下不来床,将陆梨请进了府中,毕竟是出嫁夫的身份,杜司清自然而然地陪同,一来二去间便熟识了起来,几个疗程下来,张正越的头风症已经好了,不再为头疼所扰可以睡个安稳觉,杜家人也能睡得安稳了。 窗外雨丝细细,落在青瓦上沙沙轻响,夜晚的天地一片静谧,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只闻沙沙地翻书声,陆梨翻看着书册,他身后的杜司清撑着下巴下巴闭目养神,他的两只脚踩在水盆两边将一双白嫩纤细的脚被圈在了里面。 温热的水渐渐变凉,杜司清缓缓地睁开眼睛,拿起一旁耷拉着的干布,握着陆梨的小腿转个方向搭在自己的膝间,细细地给他擦脚丫,手指磨磋着脚踝处的小红痣。 “孕痣越发红润了。”杜司清低下头吻了吻膝头的一颗小痣。 陆梨低头看了看,发现哥儿痣确实深了不少,他的身体底子早就好了,还比从前康健了许多,有孕是迟早的事情。 光想想就不免红了脸颊,把自己的脸蛋埋进了膝间,轻轻浅浅地,“嗯。” “云屿媳妇有身孕了,今天早上把出来的,刚满一个月,荟荟要有弟弟妹妹了。”陆梨的语气很轻很小,凑近了才能听到一二。 杜司清拢着陆梨的双腿,盖上了一条薄毯,又蹭了蹭他的鬓边,“嗯,我知道。孩子是礼物,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用太在意了。” 可是说不在意都是假的,陆梨的心情难免落寞,他与杜司清成婚快三载了,夫夫间的生活频率并不低,自己的身子早就已经恢复好了,肚子却迟迟地没有动静,虽然夫夫俩都身体康健,但还是想着的,都不禁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杜司清看出了陆梨的心思,吻了吻他的唇角低低地笑着,“小娃娃哪是光念叨就有的啊。”他扯开了陆梨的一条腿,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身上,低头咬着他的锁骨,牙齿细细地磨着,“我们还得再努力些。” 第60页 陆梨惊。喘了一声。 …… 一室春水荡漾…… *** 北方战事吃紧,国库早已见底,最终将几条南北漕运与青京一带航线拿出来公开拍卖,户部尚书、漕运总督、户部度支司郎中共同主持竞标会,另有两位监察御史监管监督,以防止出现徇私舞弊暗箱操作的行为。 竞得航线是长久之利,富商巨贾都虎视眈眈,也忌盲目竞标需得权衡利弊,但一上来就已经将银价飙升到了三十万两白银,在场的诸位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就在此时杜家提出以物资折色,抵银四十万两外加五万现银。 航线竞拍向来都是现钱,但眼下战事吃紧,在物资稀缺的情况下粮草布匹药材等等是重中之重,粮草三万石,棉布两万匹、军马五百匹、金疮药与御寒药材若干等等,这些皆是前线将士们急需之物,可即刻起运,三日内抵京郊粮仓,再说五万两现银不算多,但够发第一批前锋军饷,足够解了燃眉之急。 人人都出得起五万现银,但没有哪家商贾能立刻拿得出四十万现存的物资,此段航线最终落进了杜氏的口袋。 而对杜家而言,等于将仓库里的货高价卖给朝廷,换了一条黄金航线,一来北方因打仗物资贵上天,南方物产多价低,利用南北物资差价,薄利多销让利润翻倍,二来受官方保护,运费、关税等全免,搭上了朝廷的关系、拥有军运特权,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航线竞标会刚过没两天太子薨逝了,朝野动荡不安,皇帝年迈又无子嗣,本就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亲越发的肆无忌惮,朝堂时局两方割据,一边向皇帝提议保养宗室子弟,一边主张立皇帝的嫡亲弟弟为皇太弟,但皇帝一直没有表态。 这段日子杜元峥是忙得不行了,一会儿跟着他哥到处跑,一会儿又跟着杜司清学习。 时间一晃便到了十月初,杜司清在东麟县待了整整一年,腿伤已经完全养好了,准备动身前往容安县,将杜元峥一并带了过去。 岳氏直接泪洒当场,紧紧地握着杜元峥的手,“儿啊,在外面可得照顾好自己啊。” 杜元屿的眼底闪烁着泪光,“阿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操心的,你和爹要好好地啊,等有机会了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臭小子,跟去了可一定要争口气啊。”杜司浩用力地拍了拍杜元峥的后背,倾注着一位不善言辞又满心的期许。 杜元屿眼眸中流露出不舍的情绪,伸手搭在杜元峥的肩膀上捏了又捏,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保重。” “哥,干嘛这么沉重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杜元峥都被他们弄得眼眶红了红,“你可要照顾好爹娘啊,等嫂嫂生了小娃娃我肯定要回来给小娃娃庆贺的。” 江氏挺着圆滚滚的孕肚抹了抹眼泪,“好,他等你回来呢。” 杜司清和陆梨站在不远处,没有去打扰他们一家人依依惜别的场面,心中却难免不被触动,孩儿辞家万里,亲属不舍送别,是他们从未体会过的。 马车上,杜元峥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我哥就是麻烦,还让我带了水晶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还爱吃这种甜食啊。”边说还边啃了一个,又递过去给杜司清他们。 杜司清不爱吃甜的,但他是个没脸没皮的,直接拿了一个塞到了陆梨的手里,“吃吧,你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路途遥远又颠簸,别饿着了。” 陆梨看着软软的水晶包却没什么胃口,胃里还有些不舒服,不过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肚子里没食的反应,勉强吃了半个水晶包。 第43章 一路走走停停歇歇,统共行驶了半个多月,陆梨的精神不大好,睡得多醒得少,一路上也没吃什么东西,眼瞧着人都瘦了一圈了,看得杜司清心疼得不行,回到杜府就直接抱着陆梨去了长乐院,让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小菜过来。 此举又惹得王映梅不满,忍不住在杜恒耳边吹起了耳边风, 但如今杜恒对王映梅颇有微词,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还派人去给陆梨送些补品, 让他好好歇一歇。 陆梨睡了一觉起来吃了点米粥,精力就恢复了,苍白的脸色有了一点血色,安慰着担忧不已的杜司清, “我就是在路上水土不服罢了,现在已经好了,眉头不要拧得那么紧了。”他伸手抚平了杜司清皱起的眉心。 “真的没事吗?”杜司清揉着陆梨的手心。 “嗯。”陆梨点了点头,还是有些疲惫, “因为舟车劳顿了, 所以才觉得累, 我想再睡一会儿。” “好。”杜司清把陆梨抱回了床上, 脱了外衣盖好了被子, 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柔道:“好好歇息,晚上喊你起来吃饭。” 在杜司清走后陆梨蜷缩了起来, 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杜司清收拾了一下便去见了父亲,杜恒拉着他好一阵地嘘寒问暖,不住地低头看着他的双腿,似乎在担忧些什么,“腿伤都恢复好了吗?不影响走路吧?” “父亲不问问我在东麟县过得好不好吗?” 杜恒愣了愣,随即道:“我知道你大伯父和兄长定会好好待你的,不用太过担忧,听说这次你还把云峥那孩子带来了?” “是,此次航线竞标能如此顺利地完成少不了云峥的临危不乱与从容不迫,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能力与胆色实属不易,是个可造之材。”杜司清徐徐地将杜元峥在东麟县的表现概括了一遍。 杜恒点了点头,“司源那两个孩子都是顶顶的,你与你夫郎成婚都快三载了,他那肚子怎么还……” “父亲,”杜司清直接打断了杜恒的话,“我这腿伤还没有好全,大夫说还需要再养一养,不能长时间的久站与劳累,原本想着我若是一路科考挣得一些名次,将来亦能成为杜家的依仗,可这次遇袭让所有的计划再次搁浅了,又得再等上三年,还要让父亲继续与弟弟的舅家周旋,又让父亲受累了。” “遇袭?不是说是意外吗?”杜恒瞪大了眼睛,震惊着。 “官府找不到证据便只能以此草草结案,他们的身手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匪贼,父亲我已经一连遇险数次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孩儿别说是腿保不住了,怕是连性命都没有了。”杜司清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一副泫然落泪的脆弱模样,“孩儿只想好好地参加科考,将来能够更好地护住杜氏,为何就这样的难呢。” 杜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你先好好休息吧,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然后便拂袖离开了。 这一年来印嬷嬷和莫琪调查了不少东西出来,查到了林无一的孩子一直养在杜府里,只是林无一实在是躲得太隐蔽的,王映梅要不待在府中,要不就是去庙观拜拜菩萨,偶尔与娘家兄弟姐妹说说话,接触的人员并不复杂,也没什么可疑之人。 书房内。 “林无一身为医者,最会的事情除了治病就是下毒,母亲死于她之手,我的伤病也是由于她,如今母亲已死,我已长成让她不敢轻举妄动,王映梅暂时用不到林无一了,她自然不会轻而易举地出现。”杜司清执起毛笔练字,“不过母亲总是挂念孩子的,既然她不出现,我们就引她出来。” “少爷说得是,左不过她孩子还留在府里呢。”莫琪愤愤不平着,“改日我就把他给绑了,对外就说是失踪了,她自然会现身到杜府讨要说话的。” “……”杜司清抬头望着莫琪,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以免打击他的积极性了,深吸了一口气 ,“这法子太冒进了,难免会打草惊蛇,先缓一缓,我让你查的当初我滚落的山崖的事情如何了?” “哦,对了?”莫琪从怀里掏出了一沓沓的纸,“这是当时侍从与车夫的口供,还有事后检查马车轨迹与损坏的记录。” 当时的口供是车夫吃醉了酒,对崎岖的山路判断失误,马车不小心撞在了石头上破坏了车轮,断裂的木缘扎进了马匹的皮肉里,让马儿发狂拖着车疯跑才不幸坠落了悬崖。 杜司清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若是再晚一点儿可能就真的没命了,杜恒盛怒发当即就把车夫抓了回来,满身的酒气都要熏死人了,人也半醒不醒的,被狠狠地打了一顿灌下了大量的醒酒汤才清醒一二,断断续续地说了全过程,杜恒发落了所有参与其中的仆役,打的打发卖的发卖。 自瘫痪之后,杜司清的世界变失去了色彩自此一蹶不振,根本没有精力再去管当初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我已经找到这些人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两个受不了雇主的毒打和折磨死了,剩下的也就是车夫和一个仆役了,仆役李大现在在青州码头做些扛扛搬搬的苦活,马夫宋二在张做杂役。” 杜司清顿了顿手,“张昀竞?” “是。”莫琪道:“是督粮道大人在江宁府的宅子,新置办不久的,所以采买了不少人打扫宅院,宋二也今年才被买进来的。” 第61页 陆梨一直睡到黄昏才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听到动静的杜司清掀开了幔帐,伸手摸了摸陆梨的额头才端出了一碗青菜瘦肉粥,“煮得软烂了,比较好消化,你这两天太辛苦了,就吃些清淡的吧。”他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才送到陆梨的嘴边。 陆梨吃了一口,“我一回来就睡着了,还没有去拜见父亲。” “没事,父亲知道的,他说让你好好休息,来,张嘴。”杜司清一勺一勺地喂着,统共吃了半碗就不吃了,他也没有再强迫,给他擦了擦嘴巴后就张开双臂托着他的小屁股抱去了里间。 浴桶足够大,可以容纳两个成年的男子,陆梨坐在杜司清的两腿之间,双腿屈起,两只膝盖露出水面,两颗小痣清晰可见。 陆梨的无名指与中指之间的连接处有一颗小小的痣,杜司清与他十指交扣,小指头磨磋着这一颗。 “手指都瘦了,玉扳指都戴着晃荡。” “养养就好了。”陆梨看着杜司清在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软乎乎地撒娇着,“好痒哦~” 杜司清低低地笑着,滚烫的嘴唇游走在陆梨的眉眼、鼻尖、两腮,最后停留在两瓣红润的唇上,不断长驱直入,如两条滑鱼一般嬉戏追逐。 陆梨都要呼吸不上来了,想要躲开,又被杜司清卡住了下巴让人动弹不得,只好哆哆嗦嗦地被亲个够。 另一手沿着腰腹往下摸,正要探索其中时被陆梨抓住了手,有些惊喘道:“别……别,我不想,我用……我用手,或者其他的,好不好?” 杜司清眼底的郁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地是温柔与疼惜,吻着陆梨的鬓角浅浅道:“你累了就不做了。” “那你这……怎么办……”陆梨脸颊红扑扑地掠了一眼。 “过会儿自己就消了,我们就这样抱会儿吧。”杜司清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就静静地抱着陆梨,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说起了今天下午的事情。 陆梨脸上的热潮渐渐地褪去了,“你在怀疑当年的事情是有人故意的?” “嗯。”杜司清淡淡道:“甚至跟在京州想杀我们的是同一个人,阿梨觉得谁最有可能?” “你平时也没有仇家,虽在商场上有不少的竞争对手,但他们没有理由想要你的命,毕竟没了你杜家还有父亲还有杜司源,除却我们在桃花镇遇险的那次其余的每次遇险都在你考完试之后,显然他是不想让你走仕途。” 陆梨仔细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走仕途势必要不能日日守着杜家,杜家自然而然会落在杜司源的手里,王映梅没必要再铤而走险地弄死的,可若是死了对她而言百利无一害,所以未必是王映梅做的却也与她脱不了干系,难道是她的兄长?” “为什么?”杜司清勾了勾嘴角。 “王京竹在青州做知州,身份地位高,父亲也时常恭维着,能够得到官府的第一手消息方便行事,若是你高中了并一路升迁,势必会影响到他,杜家有了自己的依仗就不用再给他送钱了,他岂不是急坏了?所以才要拿你下手,一来能够稳住他的地位二来一旦杜司源掌控杜家,杜家便彻底成了他们王家的囊中之物了。” 陆梨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的话,而且还没有打结巴,自己都惊了惊,小声道:“我是猜测,做不得数的。” “不仅仅是猜测,此事与王家脱不了关系的。” 陆梨一阵心惊肉跳,心里害怕得很,往杜司清怀里缩了缩,杜司清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着。 暂时动不了王京竹,恶心恶心他还是可以的,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整日流连赌坊酒肆青楼楚馆,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吃些苦头。 *** 在杜司清离开的这一年里,王映梅给杜恒吹了不少的枕边风,让杜司源来承担一些重担,但杜司源实在是不堪重任,产业都管理得马马虎虎,为人更是心浮气躁为此还得罪了一些合作商,杜恒在后面跟着擦屁股,一下子又卸了杜司源的职务,连带着更加厌恶王映梅,不让再插手。 杜恒想着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在外头奔波劳累便心力交瘁,杜司清借口身子不适要修身养息一番,杜元峥的到来终于让杜恒能松一口气了,杜恒交给他一些无伤大雅不接触核心利益的事情,都是又脏又杂又乱的活。 杜元峥倒是争气得很,一桩桩一件件都处理地井井有条,行为处事很有杜司清的风格,让杜恒都不禁晃了眼,或许在杜司清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曾经是这般意气风发浑身朝气的少年,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陆梨投身于自己的医馆,理清了离开一年的账目,继续坐诊看病,杜元峥东奔西顾地顾不上宋阮阮,便让宋阮阮跟在陆梨身边。 “少爷让我好好地跟着郎君,学个一星半点的将来也能挣个好前程呢。”宋阮阮在善堂捣药,手脚麻利为人勤快。 陆梨打着算盘珠子,“我这儿只有药材和各种各样的病患,可不算一个好去处。” “没关系,少爷说好就是好的,”宋阮阮的眸色晶亮亮的,永远都充满了朝气,“而且郎君很厉害,哪怕是漏些皮毛出来也够我学习很久了。” 宋阮阮嘴甜,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也不怪杜元峥如此地看重与爱护他,陆梨也喜欢宋阮阮,并不吝啬教导,宋阮阮聪慧到一点就通,半个月下来已经认识不少的药材了。 王映梅不知又犯了什么错误,惹得杜恒不悦,这次甚至夺了他的掌家权,将中馈交给了陆梨,府中一切大小事务都到了他的手中,包括内宅的流水、账册……熟悉起来甚至繁琐,为了理清这些账目,陆梨减少了去善堂的次数。 这日,楚玉清来到了善堂,陆梨欣喜过后又蹙紧了眉头,“你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难道能来这儿的都是病患不成?”楚玉清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没有从前那般冷冰冰了。 “没有没有。”陆梨又笑了,招呼着楚玉清去后屋坐着,给他沏了一杯梨茶,“松儿怎么没有带来?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了,他周岁之时我尚在东麟县都没能赶上。” “以后总有机会的,那孩子怕生,又吃多积食在家里闹呢,带出来我可治不住他。”楚玉清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像谁,鬼大的年纪跟混世小魔王一样。” 陆梨的眼底闪过一丝艳羡,“我随你去瞧瞧吧,积食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难受得很。” “不忙,”楚玉清轻拍了拍陆梨的手,“我今儿来除了同你叙叙旧之外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当年监考你家夫君那场院试的提督学政被调到江宁府为做知府了,月前我家那位随行时还听知府提起过你夫君。” “我会把这话带给他的,多谢你。”陆梨十分感激。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楚玉清饮了一口茶水打量着陆梨,“你瞧着瘦了不少,去了一趟京州日子不好过吗?” “没有。”陆梨抚着自己的肚子。 楚玉清毕竟是过来人,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了,“你莫不是……” “还没稳当,不好对外说的。”陆梨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了,浑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 “也是,杜家的腌臜事不少,有好多双眼睛盯着你们,现在瞒着才是最稳妥的。” 第44章 新上任的知府梁大人是位戏痴, 不仅爱听戏看戏还喜欢自己唱两段,江宁府最大的戏班子庆春班乃是衍朝有名有姓的班底,甚至在皇宫演出过, 对于梁大人而言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庆春班的当家花旦在两日后会登台演出,杜司清提前几天就选了一个最佳的位置。 江宁府距离容安县快马加鞭差不多半天的光景,陆梨近来身子,杜司清没让他陪着一起去,在陆梨身上腻歪了许久才愿意动身出发,临走前还带走了一堆陆梨亲手绣的帕子、衣裳来睹物思人。 杜司清对戏曲独到的见解吸引了梁大人的注意,两人一来二去之间便结识了,杜司清报出了自己的名姓,梁大人却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那是他监考的最后一届院试,因为他答得卷面十分漂亮,料定将来肯定会高中,没成想一场意外让他从此消沉下去,自然会惋惜到一直念念不忘。 这么一走就是半个月,陆梨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因为孕吐而导致胃口更不好,只有酸果子才能勉强入口,唯一知道陆梨有身子的宋阮阮看着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做酸甜口的饭菜给他吃。 陆梨喝了一碗青梅汤倒是觉得开胃了不少, 又吃了两块果脯垫了垫肚子。 “郎君, 咱们还是回府休息吧,善堂里人多眼杂的,也以免过了病气。”宋阮阮担忧道。 陆梨用绢帕擦了擦嘴角,缓缓道:“无妨,我已经好多了,”手里打着算盘珠子,“要月底了,有的账该清一清了。” 宋阮阮知道自己劝不了郎君什么,只好叹了一声气端着碗下去了,想着再做些什么来让郎君多吃两口。 第62页 门帘倏地被掀开,探进来一颗小脑袋,门童道:“当家的,有人找您。” 陆梨走出去看见了一位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的女子,通身打扮低调又不失端方典雅,瞧着就是某大户人家的夫人。 善堂在容安县乃至江宁府都是有名的,陆梨的医术高超从无败绩,还乐善好施,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家家户户都知道,又有杜司清在后方护着,名誉声望手艺样样不缺,自然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有隐疾之人也不在少数,这类人通常会乔装打扮一番,就是怕被人知道了说闲话,当即便心下了然,将这位夫人请到了后屋。 夫人身边的丫鬟率先开口,“我家夫人听闻陆郎君是容安县远近闻名的大夫,治好了不少的疑难杂症,想请陆大夫为我家夫人诊治一二。” 女子怯生生地伸出手腕,陆梨眼尖地瞥见她的手腕泛着青白,手心触及微凉,指尖搭在她的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开始询问她平日的饮食、经期与作息。 “我家夫人与夫君成婚五载都还没有孩子,遍访名医吃了好多方子都不见成效。”丫鬟道。 陆梨睁开眼睛,让女子换了一只手继续号脉,又斟酌着语气,“夫人是否落过胎?” 女子的手一僵,艰涩道:“是。” “夫人的脉象细涩而沉,尺脉尤弱,是当时落胎之后调养不当,导致胞宫受伤,气血难养,宫壁又薄涩让胎元难以扎根,从而经年不孕。” 话音一落,女子的身子轻轻一颤,隔着厚厚的帷帽都能感受到她的悲痛与哀伤。 “那……那怎么办啊。”丫鬟又惊又急,“好多大夫都说要好好地调养,可是夫人吃了那么多的补药,一点成效都没用啊。” “所谓虚不受补,宫体损伤都没有好好恢复,再多的补品补进去都是枉然。”陆梨撤回了手,“夫人可否摘下帷帽让我观一观面色?” 女子犹豫再三还是摘了下来,只见其面色泛白,眼下乌青,唇色无华,垂眸之际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化不开愁苦与郁色,舌苔白腻有锯齿……皆是郁结气滞、体质湿寒的症状。 “夫人还常年心思郁结,已伤及脾胃。” 女子一听眼眶当即红了,自落胎之后旁人的闲言碎语、婆母的催促,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心里委屈得不行,“难道我……我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非也。” 轻轻浅浅的两个字让女子重新燃起了希望,“那我应该……应该怎么做!” “夫人莫急,”陆梨提笔铺开宣纸,一边写药方一边温声道:“此方先帮你暖宫养血疏肝理气,恢复宫体功能,每半个月过来根据脉象更换一次药方,平日里避免忧思过什、身体劳累,可适当地行走增加体能,慢慢调养生息,半年之内,定然能有起色的。” 药方上的一手簪花小楷娟秀玲珑,字迹清润,内容更是写得详尽,不仅仅是用什么药、药量几何,连煎药的时辰、火候,服药的时间节点都一一标注清楚,又耐心细致地叮嘱了诸多禁忌。 女子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年轻大夫,心中万分感激,接过药方视若珍宝地连连道谢。 紧接着又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家,连路都走不动,还需要人搀扶着,一来就扑到了陆梨面前来哭诉说他小孙儿高烧不退,人都开始神志不清了,陆梨一听便让莫琪去套车,带上了常备的退烧药材火急火燎地赶过去。 直到日落西山,陆梨才回到长乐院,揉着自己酸软的腰身,又摸了摸尚且十分平坦的小腹,已经一个多月了,滑脉清晰可触,胎象也很稳固,他想着等杜司清从江宁府回来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阿梨。” 不知道是不是太思念的缘故,陆梨竟然幻听了,竟然听到了杜司清声音,他甩了甩脑袋,可这一声声的呼唤越发清楚明了了,好像就在自己的身后。 陆梨还未完全转过身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一跃,随即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横抱了起来。 “不……不要!”陆梨吓得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肚子,另一只手惊慌失措地搂紧了杜司清的脖子,“快放我下来!” 尖锐的叫声把杜司清吓了一跳,再一看发现陆梨的脸色都煞白了,赶忙把人放下来,“怎么了?” 陆梨诚惶诚恐地捂着肚子,“你……你不要吓我。” “好好好,对不起,是我的错。”杜司清三魂去了七魄,紧张地问道:“是肚子疼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陆梨摇了摇头,脸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幽怨地掠了杜司清一眼,“就是……被你吓到了。” “我下次再不会了。”杜司清吻了吻陆梨的额头又把人横抱进了里屋,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嗅到了一股酸酸的青梅味,“你用青梅果儿泡水了吗?” “嗯。”陆梨的嘴里总是没味,又吃不了太油腻荤腥的食物,只有酸的甜的才能入口,开开胃也能多吃两口菜。 “正好,”杜司清从怀里拿出两个油纸包,“我带了玉露团和雪花酥,江宁府的口味与咱们县上有些不一样,你尝尝。”他掰了一小块喂给陆梨。 玉露团的外形像只圆滚滚的白圆子,是用糯米、蜂蜜、乳酪做成,口感软糯清甜,雪花酥色白如雪,入口即化。 味道甜一些,对陆梨来说却是刚刚好,不知不觉都吃了两块了,眼眸亮晶晶地望着杜司清,眼底闪烁着喜悦与激动,话头都徘徊在喉咙口了只听得杜司清道:“对了,我此次见了梁大人。” 陆梨抿了抿嘴唇,“嗯,查到什么了吗?” “我们那一届曾有一位考生夹带进考场,被考官发现当场取消了考试资格,我当时并没有留意是谁,事后也未曾听人提起过,便也不当一回事了,现在才知道那个人是王京竹的小儿子。” “考试作弊被发现岂不是禁考了?” 杜司清摇了摇头,“不一定的,得看情况轻重,若只是夹带的话只会罚科,三届后才可正常考试,如果是找人替考或贿赂考官才会终身禁考。”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陆梨不解。 王京竹的儿子王祥之经常被自己的父亲拿来和杜司清比较,从小到大在自己父亲口中处处都不如杜司清,生意头脑不好,就连读书都读不过他,此人便产生了逆反心理,处处跟杜司清过不去,只不过他脑子笨,连针对都做得蠢不可言。 唯一成功了的事情便是院试过后因为妒恨与嫉妒故意找人灌醉了宋二,又在车轮上做了手脚,导致杜司清滚落山崖生死未卜。 王京竹知道此事之后便也将错就错,事后利用职权在鉴定书上做了手脚,抹去了车轮被破坏过的痕迹,将全部罪责都推给了宋二,宋二因此被判了五年牢狱。 此事是王祥之做的,王京竹默许,王映梅下药,环环相扣导致了杜司清瘫痪多年。 “王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陆梨沉沉道。 “先是母亲,再是我,他们想把我们全都除掉,好将杜氏收入囊中。”杜司清紧紧了拳头,一想到母亲惨死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偏偏现在还找不到林无一的踪迹,他咬牙切齿着。 陆梨握住了杜司清的手,温柔地笑了笑,“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至于有孕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告诉杜司清了,以免他分神。 杜司清不想将这些复杂不良的情绪带给陆梨,于是缓缓地松开了手指,抚上了他的脸颊,本来就是巴掌大点儿的小脸儿似乎更小了一些,轻声轻语地问道:“又没有好好吃饭吗?我才离家几天啊。” “就是有点累了,今天善堂很忙,还跑去西郊看了两个腿脚不便的病患。”陆梨窝进了杜司清的怀里,像只幼猫崽子一样寻找一处令他安全安心的角落。 “医馆里还有其他大夫呢,你没必要事事都亲力亲为,累了就回家休息。”杜司清在陆梨的腰际摸了摸,“又瘦了点,腰上都没有肉了。” 小猫儿炸毛了拍着杜司清的手,语气却是软软道:“不要掐我。” “阿梨变成瓷娃娃了吗?都不可以碰啦?”杜司清在陆梨的颈间蹭来蹭去。 陆梨都被蹭得痒兮兮的,推搡着他的脸,气呼呼道:“反正就是不可以!”又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踢踏着鞋子就要往外跑,“你风尘仆仆地回来,应当是很饿吧,我去让小厨房给准备点吃!” “回来回来,”杜司清拉住了陆梨,“我去,你歇歇吧。” *** 这段日子,陆梨除了在善堂之外就是在书房,终于将府中近三年的旧账、新账、田庄租册、商铺流水等等逐笔核对完成。 日常开销、仆从月例、祭祀用度、节礼馈赠、修缮花销……名目繁多,账面上的银钱进项开支看起来规整漂亮,可细究起来却是有不少的漏洞,比如院落修缮,不过是修剪了花枝、修补墙根的狗洞,这一项就多出了一百多两银子,再者祭祀用度,额度也多了近一百两,就算物价、场景规格有所差异,也不该差了这么多。 第63页 诸如此类的还有不少,毕竟陆梨不擅李理家,怕是有了什么错处,将不对劲的地方一一标注了出来,让人去查验,果然账册上单项根本就不值这么多钱,金额全都记多了一倍不止,有些是正常的,少部分记错,单看这三年的总量就有差不多一万两银子的差额,数额之庞大令人瞠目结舌。 杜司清并未表现得多么的惊讶,手里依旧在描绘着丹青,淡淡道:“元峥这些日子清点了杜司源手里头的账,说有几家客户的货款已经给了,但账目上依旧是欠款,元峥细细追查下去发现这些钱都流向了王映梅,林林总总加起来只多不少。” 王氏掌家多年,明面上端方持重将府里府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暗地里做假账克扣银钱并私自挪出,一边贴补娘家,一边在外放印子钱牟取私利,这些杜司清一直都知道,甚至这些钱最后全都流向了王府,流到了王京竹的手中。 “她怎么敢的,我朝禁止放印子,若是被发现了全家都完了。”陆梨每每都会被王映梅的行为给惊到。 “律法虽严明禁止,但这种事情是屡禁不止的,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继续下去,比嗜赌还要可怕。” 陆梨蹙紧了眉头,翻阅着账本,“可是王京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账册出入最大的便是前年,前年他刚刚升迁为青州知州,他……”倏地瞪大了双眸,“他怎么敢啊。” 王京竹本是一介小小的县丞,没有建树没有功绩却连跃三品成了知州,想来这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在江宁府时便查到了王京竹的知州之位来得不正,就着手去查他这笔银子究竟是从何得来的,便查到了王映梅的头上,知道了她昧下了客户的货款,但不知道她在府中账册上还做了手脚。”杜司清放下了毛笔,将丹青图展开。 王映梅挪用公款补贴娘家,放印子谋利,王京竹用这笔不义之财打通关系买得官职。 放印子是一项罪,鬻官谋利又是一项罪,所有线索,瞬间串成一条索命的锁链。 陆梨的脸色瞬间煞白,手心里溢出了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会不会……会不会牵连到你?” 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发现他指尖冰凉,细声细语地安慰他,“没事,你别担心,我……” “少爷!”莫琪洪亮的嗓门从屋外传了进来。 杜司清的眉心跳了跳,“毛毛躁躁地做什么?” 第45章 “王祥之欠债不还让债主给打成残废了!”莫琪的兴奋劲儿都要压不住了, 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大夫去了一茬又一茬各个都说治不了了,而且他隔三差五地就流连秦楼楚馆, 还染上了脏病, 加之被打到内出血,大夫都说活不长了!” “王京竹是什么反应?”杜司清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眸色变得阴邪起来,冷冷地如同化不开的冰山,阴寒刺骨。 “他当然是非常气愤了,还说要将害他儿子性命的赌场一锅端了呢。”莫琪眉飞色舞着, “那赌场在青州盘根已久,各路关系错杂,稍有不慎就会给他自己惹祸上身,当真是急疯了。” “那就再给他添一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杜司清凉凉道:“去把元峥叫来,我有事情要同他说。” 莫琪乐颠乐颠地跑了出去。 陆梨从未见过如此阴沉狡黠的杜司清,满腹阴谋算计,让他感觉到有些陌生与一阵惊惧。 “怎么了?”杜司清转过头来,依旧是谦谦公子的模样,语气温柔如沐春风,刚刚的一切好似只是幻觉。 杀母之仇、欺压之恨、暗算之怒,陆梨知道杜司清想要狠狠的报复这些人,无论他们有什么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可是他很担心。 陆梨心事重重地抱住了杜司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什么对我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不能没有你的。”自己深陷苦海,是杜司清把他拉出来的,给了他灿烂的阳光与很多很多的爱,他不想失去。 杜司清几乎是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人搂在怀中。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再也拆不开,他感知着陆梨身上的暖意,嗅着颈间的芳香,“我知道。”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相拥,此刻却无比的沉重,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现在的一切,好不容易才拥有了心意相通的小妻子,哪里舍得抛得下,必然要将所有做到滴水不漏。 杜司清将王映梅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摊在了杜恒的面前,从内宅的账务到商场的营收利润一一计算在杜恒看,大笔的款项全部流进了王家,杜恒气得差点儿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当即就把王映梅叫来对峙,王映梅百口莫辩一边期期艾艾地哭诉着一边诉说着多年的夫妻情分,杜司清提醒杜恒一旦王京竹倒台势必会牵连到杜家。 杜恒这才瞬间清醒,当即断了她一切与外界联系的机会,连同着杜司源一起被关了起来,彻查账目还有哪些漏洞,一一补上,同时清算了与王家的往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算清,放印子的单据票根毁损,不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 天气越发冷了,连连不断地下雨,午后的善堂善堂人并不是很多,陆梨喝完了一碗安胎药,扶着自己的腰身揉了揉,站在墙柜前清点着药材。 冬季已至,当归、白术、桂枝等补血益气治疗风寒的药材消耗得快,陆梨一一记下让人去采买。 半个月前的那位夫人又来了,眉宇间的愁容舒展了不少,身子慢慢地有所好转,人开朗起来话都多了些。 “我这身子是不是可以受孕了?”年轻夫人眼底闪烁着期待。 “还没那么快呢,只是情况稍稍好了一些,房事不能太频繁激烈了。”陆梨道。 夫人脸色微微一红,扯开了话题,“陆大夫,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驻颜丹,永葆青春不老丸?” 陆梨摇了摇头,温温润润道:“没有那样的东西,不过有方子可以调养身体,养护各个器官促进代谢,好颜色自然会在面皮子上呈现,只是夫人青春貌美,用不着那种方子,几味药材与你现在调养生息也有冲突。” “古西疆的书上是这样记载的,有这种神奇的丹丸,一颗下去就能返老还童青春永驻。” 陆梨弯了弯眉眼,“若真有这样的奇药,世上岂不是都是长命百岁不老不死的妖怪了。”又放下了毛笔,将药方递给了她,“好了,按照这个方子吃,吃一个月再来复诊,你现在这样的状态很好,一定要保持住了。” 雨势越来越大了,倾盆而下如幕布一般遮住了视线,萧瑟的北风吹开了门扉,寒风凛冽令人瑟瑟发抖。 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陆梨让人把大门关上只留了一个小门,以免雨水都打进来。 “郎君,咱们缓缓再回去吧,都看不清路了。”宋阮阮掀开帘子进来,抖落着油纸伞上的雨水,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大少爷照例让莫琪送来的,今儿有玉露团呢。” 陆梨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拿起一块白软软的团子吃着,甜丝丝的,是江宁府的口味,还有一封信。 “吾妻阿梨,展信佳,吾身无恙,切勿忧思,诸事已毕,不日便归,然,风雨阻塞,道路不通,车马停滞不前,等待雨停,定当速归,爱妻勿念,夫,杜司清。”陆梨将信贴着自己的心口,感知着一丝暖意。 *** 王京竹买官卖官的事情忽然暴露,一时掀起了轩然大波,王家被查封,王京竹被关进了牢房,上头派遣官员来查验,查他的流水账目,发现账上竟然还放印钱,罪加一等,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抓了起来,杜家从其中摘得干干净净,没有染上一点腥臊。 不日王京竹就上吊了,断定为畏罪自杀,上级官府盖棺定论以此结案,王家被抄家,搜出了一万两赃银,举家上下全部流放岭南一带,王映梅作为出嫁女逃过了一劫。 书房内。 “父亲打算如何处置二娘?”杜司清熟练地煮茶沏茶。 因为一系列的事情,杜恒心力交瘁,仿佛又老了几十岁,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了,“是她利欲熏心愚昧无知,差点儿给杜家带来了灭顶之祸,就说她病了,身子骨不行挪去庄子上养着,再不许回府宅了,也不能再生出事端。” 杜司清的手一顿,眯了眯眼睛望向杜恒,“只是这样吗?” “为父知道你这次做的很好,反应也足够迅速,为杜家避免了祸事,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若是真的处置了她势必惹来外人的猜忌,再联想到王家的事情,自然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如此风口浪尖上不能再有任何行动了,日后再慢慢处置就是了。”如今王家倒台了,王映梅孤立无援,构不成任何威胁,生死便由她自己吧。 杜司清是最了解杜恒的,高高举起又会轻轻放下,就像之前无论王映梅犯了多大的错误,杜恒罚过了被哄一哄就又会回心转意,保不准日后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挪去庄子上又不是死了残了,日子久了会再想起她。 第64页 “父亲是否还记得我的母亲。”杜司清给杜恒添了一杯茶水。 杜恒微微一僵,眸光闪烁了一二,“自然是记得的,这些年我日日都会梦起沁如,她大抵是在怪我当初没有照顾好她。” “父亲有没有想过母亲的身体一向康健为什么突然就病倒了,所有的大夫都查不出病症来,药石无罔,最后香消玉殒,父亲有没有去细细查验过?” “我如何没有查过,”杜恒急切了起来,眼神掠了杜司清一瞬又移开,饮下一杯茶水,情深难以自抑,“你母亲就是忽然病倒的,当年大夫的脉案现在都还在存着,你若是有疑虑可以去看看,我与你母亲情谊深厚,她去世之后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母亲一病倒你就娶了王映梅,同年便生下了杜司源,对外将他的年岁改小了一岁,我虽年纪小但不是蠢,有些事情看透了只是没有点出来而已。” 杜恒伪善的面具被揭露,表情有些狰狞,“她与你母亲是闺中好友,频频出现在杜府,是王映梅心思不纯导致怀了司源,我迫于无奈娶了正好,也是正好你母亲病重加之父母无人侍奉我才将错就错,事实说明当初这段情就是一项孽缘,若非是娶了王映梅,我们杜家也不会有此祸事。”他满脸懊悔,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在衍朝最为低下,哪怕是身为豪商的杜家在士家眼中也不过如此,王家世代书香门第,与杜家结亲属于下嫁,除非王映梅真的对杜恒情根深重,王家对杜家有利所图才会纵容,还是说杜恒有意经王家之手打通官场。 杜司清释然一笑,“我知道了,多谢父亲给我这个答案。” *** 奔波了大半个月的杜司清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人一旦松懈下来疲倦困乏就席卷了全身,双手耷拉在浴桶,头微微扬起,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 室内热气蒸腾烟雾缭绕,氤氲着人影看不清神情,陆梨掀开帘子进来,凉风钻了进来驱散了蒙蒙雾气,眉眼也变得清晰了起来,阴损荡然无存,只有凝在嘴角的丝丝笑意。 陆梨在水里放了几颗澡珠,玫瑰的香气渐渐地弥散开来,沁人心脾花香袭人,又滴了几滴凝神静气的精油。 “近日我对你疏忽了。”杜司清一脸歉疚。 “没有,你日日让人送补品过来,我吃得好睡得也好。”陆梨不想让杜司清内疚,毕竟他已经够劳累的了,没必要再给他增添负担。 杜司清盯着陆梨的脸看,瘦削的脸颊有了些许的弧度,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小手捏起来也肉乎乎的,看来没有自己陪在身边还长胖了不少,心里郁闷起来了。 “没有我在你似乎更好了。”杜司清不高兴地瘪了瘪嘴巴,“我在家的时候碍着你的眼了吗?” “嗯?”陆梨懵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你怎么还无理取闹啊?跟小娃娃一样。” 前段日子是因为孕吐才吃不下饭,现在胃口好了自然就多吃了,还日日吃着杜司清送来的补品,不长肉才怪呢,而且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你都不想我吗?阿梨,我日日都想着你,每日都想好几遍。”杜司清鸵鸟依人般窝在陆梨的怀里,诉说着相思与委屈。 “一日两封信,哪有那么勤快的。”陆梨的双颊红润了起来,分不清是蒸腾雾气太热还是杜司清的想念太撩人。 杜司清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可你回我却没有那么多,可见也没有多想念我。” “当然不是了!”陆梨有些急了,说话都磕磕绊绊着,“你写的书信,我都好好,地留着,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呢。” 杜司清见自家小夫郎说话都不顺溜了,急得手指开始起辅助作用地跟着比划,也不敢再逗弄他了,“好好好,我知道,你别急。”握住了他的手指吻了吻,“我就是说说诓一诓你,阿梨太羞怯内敛了,想逗一逗阿梨,听你说些体己话。” “我也……也想念你的,再多的补品也比不得你在我身边。”陆梨低下了头,耳尖连着脖颈都熟透了。 一语双意,听得杜司清心潮澎湃,捏着小下巴就亲吻了上去,都一个多月没有亲近了,急切地扯着衣裳。 酥。胸半露,红缨隐隐绰绰,陆梨除了脸颊圆润了,其他地方也丰腴了点,看得杜司清眼中冒火,低头叼进了口中。 “你别……别闹我,”陆梨揪着杜司清的头发推搡着,漏出了一两声喘。息,“等,等一下,不可以的,其实我……” “少爷!大少爷!” “莫琪,是……唔——莫琪!” 杜司清“唰”地一下打开了房门,脸色阴沉地都要吃人了,咬牙切齿着,“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 “是,是老爷病倒了!” 第46章 是夜, 杜家灯火通明。 “老爷说要泡脚,我就去打水,可回来就发现老爷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出气多进气少。”伺候杜恒的老仆着急上火道。 杜恒面色潮红, 两颧浮火,唇干舌燥,眉宇间绷得紧,似有郁火积压,脉象躁疾如奔, 浮而不实,分明是急火攻心之相。 陆梨施针扎入劳宫xue 、内关xue 、少冲xue等,几针下去,杜恒的脸色有所缓和,气息也平稳了不少,在场的人无不松了一口气,唯有杜司清面色凝重,眉头紧蹙着。 “父亲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急火攻心气滞郁结,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出不来才会这样,我已经疏通了脉络,再吃上几剂药应当就不会有事了。”陆梨写下了药方,让仆从赶紧去药方取药来煎煮,又细细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杜司清静静地望着床榻上的杜恒,眼底波澜不惊泛不起任何情绪,似乎是生是死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我们先回吧,想必他也没什么事了,就不要再打扰他休息了。”杜司清握着陆梨凉凉的指尖将人拉回了卧房。 自那之后,杜恒的身体状况就越来越糟糕了,隔三差五就会昏倒一次,已无心再管生意场上的事情,全权丢给了杜司清,杜司清又分了些出去给杜元峥,日日将杜元峥带着身边教导。 秋色萧条,梧桐落阶,一场寒雨过后露结为霜,飘落白雪,一夜入冬。 又是一年春节,新桃换旧符。 杜恒病了一场过后身子骨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脸色不佳精神不济,但还是如往年一般举办家宴,邀约族宗亲友来参加,为了避免让人猜出端倪,将杜司源放了出来,对外只说王映梅病了,不宜见客。 此次宴席都是陆梨一手操办,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在杜司清的指点下也是办得有模有样,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杜司源被关了好一段时间,人瘦了一圈不说,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透露出阴沉死气的气息,杜司清派人暗中盯着他,以免出了什么岔子。 东麟县杜家人也来了,杜司源、杜元屿和小孙儿荟荟,杜怀老爷子因为腿脚不便就没有来,杜恒为此还惦念了许久,杜元屿的幼子刚出生不久不便坐车,与夫人都没有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说爱笑的年纪性格活泼开朗,把杜恒逗得哈哈大笑,抱在怀里稀罕着,还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杜元峥抱起了荟荟,送了他一对大大的玉镯子,想念地亲了好几口肉乎乎的小脸蛋,这段日子他太忙了,连小侄儿出生都没赶得回去,将包好的见面礼让杜元屿带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关系比较亲厚的旁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席间纷纷来给杜司清敬酒。 杜司清喝了几杯,等再斟满酒的时候嗅到了酒液的味道,杜司清的手顿了顿,同一时刻陆梨搭在了他的手臂往下一压。 “别喝。”陆梨凑近了些,附在杜司清的耳边,脸还挂着稀松平常的笑容,让人看不出破绽,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音高道:“这酒不对劲,有股涩涩又甜得发腻的异香,不像是寻常的酒,我怕被人下了药。” 杜司清视线直接落在了神情有异的杜司源身上,然后宽慰地拍了拍陆梨的手腕,抬起手以宽袖遮面“饮”下了这杯酒。 片刻之后药效就发作了,杜司清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起来,一晃一晃地东倒西歪,整个人都靠在了陆梨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都灼热得滚烫到不行,陆梨表现得十分担心,让莫琪赶忙扶杜司清下去休息。 杜司源的唇边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吩咐身旁的仆从跟着杜司清一起下去,目光落在陆梨的脸上,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还未喝进口中就被新过来倒酒的仆从撞倒,杜司源凶狠地瞪着他,仆从吓得魂飞魄散,慌里慌张地又重新倒了一杯,杜司清直勾勾地盯着陆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恶寒之意从脚窜到头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借口身体不适也离开了席面。 所有人都在前厅热闹,园子里静悄悄的,北风呼啸而过留下了萧条寒意,陆梨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加快了脚步。 第65页 穿过小花园时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捂住了嘴巴,他当即就挣扎了起来,又闻到了熟悉的冷冽的香气这才冷静了下来。 “嘘,是我,别出声。”杜司清松开了手。 陆梨比划着,「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看一出好戏。」杜司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不远处的人影。 陆梨定睛一瞧发觉竟然是杜司源,人似乎是醉了靠着小厮的搀扶都走得歪歪扭扭,脚下虚浮得不行。 走至一间屋子,小厮将人送了进去便关上了房门,没多久里头里头就传出了淫。乱的喘息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声音不堪入耳,杜司清嫌恶心,只听了一两声就捂住了陆梨的耳朵,将人带走了。 “他……他怎么……”陆梨的脸红红的,到底是撞破了人家的房事,说话都不利索了,又倏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换了酒壶?”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杜司清目光沉了沉,露出了狡黠之色,“咱们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雪花飘落,落满枝头,小花园的凉亭里有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手里抱着暖和和的汤婆子,又有杜司清遮风挡雨,陆梨并不觉得有多冷。 “你刚刚出去就是去安排这些事了吗?” “嗯,我派人一直盯着他,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无非是想给我下药让我再席面上出丑,让父亲迁怒于我。”杜司清剥了颗开心果喂进了陆梨的嘴巴,“我在他酒里也添了点东西,稍稍运作了一下。” 杜司源并不聪明,可以说得上是愚蠢,总是干一些一眼就能让人看得出破绽的事情,杜司清有时候都懒得和他计较,但这次竟然想毁了他的清誉,这怎么能行!他还有媳妇儿呢。 “轰”地一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辉,细碎的星子散落,照亮了半片天空,笼罩在清丽温润的脸庞,忽明又暗又旖丽多姿。 陆梨靠在杜司清的肩膀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从他们的角度低头看过去便瞧见了杜恒一行人被杜元峥牵引着往小花园走。 这里是欣赏城中烟花最好的位置,有人打开了房门惊呼出声,杜司源被衣冠不整地拉了出来,旁边还跪着一位衣衫单薄瑟瑟缩缩的女子,紧接着迸发了激烈的争吵,杜司源身边的小厮都被压了上来。 “这妓子就是二少爷让带进来的,说是……说是老爷如今身子骨不行了,管不着他……”小厮把头埋进了地里,看都不敢看杜司源一眼。 杜司源冲上去就扇了小厮一巴掌,愤怒道:“放屁!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你少污蔑我!是不是有人故意让你陷害我的!” “够了!我的眼睛还没有瞎,看看你这幅样子简直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杜恒气得深吸了好几口气,脸色涨得通红,哆哆嗦嗦地指着杜司源,失望透顶,“来人,把他给我一并送到庄子上去关起来!” “父亲!父亲!杜司清,你踏马的!”杜司源嘴里不清不楚地咒骂着。 本该阖家欢乐的新年,杜恒的老脸都丢光了,不住地捂着自己的心口,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场的人无不惊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道:“老爷!老爷!快来人啊,快把大郎君请来!” 杜恒突发急症,无人再顾及杜司源,暂时将他关进了柴房,待天一亮就扭送进庄子上。 杜司清气得把眼前的东西统统砸了一遍,最终瘫软在草堆上不停地大喘气,身上浓重的脂粉气味恶心地他要吐出来了,扯了扯衣襟把衣服全都脱光了,裹了一身破被在身上。 未多久门扉轻动,林言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杜司源眼睛一亮,挣扎着爬了起来,“阿言!” “你别……别碰我!”林言狠狠地推开了杜司源,眼圈瞬间泛红滚下了泪来。 杜司源的指尖一烫,“阿言,你得信我,是他们故意陷害我的!” 林言抖着嘴唇,“之前你和那个小哥儿的事情,你说是误会,我信了,可今天你又……你又和一个妓子纠缠在一起……” 杜司源不管林言的意愿强硬地禁锢着他的身体,“那是为了杜司清准备的,是他居心叵测竟然没喝药,故意换给了我!” 也不知道林言是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杜司源,泪水挂满了脸颊,“可是你要是不起坏心思,他也不会……不会害你。” 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的行为彻底惹怒了杜司源,狠戾到面相狰狞起来,“林言,你是我的仆从,是我养的小猫儿小狗儿,我高兴了逗弄两下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和我说话!” 林言的身子晃荡了两下,细细地颤抖着,满眼都是苍凉与绝望,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心如死灰道:“我是没有资格,我从来都没有资格的,是我太贪心了,是我痴心妄想,我再不想了……” 杜司清的心被狠狠地抓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流走,父爱、母亲、产业、金钱、权势……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不能!他不能再放走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阿言阿言,你等等,你别走,阿言!”杜司源想要拉住林言,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被推开了,人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梨给杜恒细细地号脉,得到的结果还是急火攻心,可杜恒蜡黄的面色和日渐衰弱的身体都在告诉陆梨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却探不出任何病症。 杜司清命人好好照顾着杜恒,便和陆梨一起回了卧房。 陆梨翻出了一个小匣子,里头全是当年方如沁的诊单与药方,他从最初的几张一一看过去,“果然他的症状和母亲一开始的脉案一模一样。” 起初是因急火攻心而病倒,然后反反复复地晕迷,动不得怒受不得气,以此往复下去身体就会越来越弱,缠绵于病榻,久而久之便命不久矣了。 早在杜恒第二次气急昏倒的时候杜司清就看出赖,他太熟悉这样的症状了,是王映梅出手了,杜司清派人去敲打过,王映梅自然不会甘心永远被困在庄子,不甘心本来可以属于自己儿子的东西拱手让人,也该让杜恒尝一尝母亲当年的不好受。 陆梨秀气的眉头紧蹙着,“我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古西疆有一种药,可以让人身体匮乏一日一日地消减,直至行将就木回天乏术,但是脉象却和常人无异。” 然后连忙跑去书房里翻找,找到了一本有关于古西疆邪术的典籍,这是云霁收藏的孤本,被传给了陆梨,但大多是都是用来害人的,当初陆梨看的时候还觉得不可思议来着,学医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害人的东西他并没有过多学习,看过便忘记了,现在才忽然想起来。 只是这本典籍上只有制药的过程却无解决之法,若是再长此以往地服用下去定会药石无罔的。 “得查查父亲的饮食了,必定是日积月累渗透进来的。” “我会去查的。”杜司清安抚着陆梨,“王映梅依赖林无一而下毒,我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林无一。” 新春刚过便是杜司清的生辰,两人没有大办,只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做了一碗长寿面,陆梨嫌味道不浓,又加了不少醋。 杜司源被送去了郊外的庄子上还着人看管了起来,任他如何都翻不起浪了。 陆梨的孕肚有些明显了,能够看到轻微的弧度,偶尔还会感觉到小家伙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腰身格外的酸软,不能久站了,不过裹在厚厚的袄子之下叫人也看不出端倪。 善堂寂静安宁,陆梨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待在这里,对着古西疆典籍中记载的“消瘦散”研制解药,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药材更是如此,与列出的各类药材一一对应寻求解决之法总能琢磨出来。 “郎君,”宋阮阮掀开帘子进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手里捧着一束梅花,边说话边找瓶子插上,“外头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正好呢,咱们要不要出门透透气?总是这样闷着对身子不好。” 陆梨揉了揉太阳xue ,由于长时间地盯着某一处看眼睛都有些发花了,于是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脚。 天气暖和了不少,小商贩们都推着小货车出来摆摊,陆梨买了一袋子山楂丸,裹满的糖霜甜丝丝的,糖化了露出的果子极酸,但陆梨吃着刚刚好,还挑选了一些零嘴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兜里。 前头有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走路踉踉跄跄的,撞到了路过的行人都浑然不觉,忽然就倒了下来,行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摆手,“我可没有碰他啊!” 陆梨跑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少年的脸颊,“你醒醒!”又掐着他的人中,人都丝毫没有反应,他连忙招呼宋阮阮将他扶进善堂。 少年穿得单薄,浑身烧得滚烫,面色潮红着不正常,泪水汗水湿黏在一起,人都已经意识不清了。 还好善堂里备着清热解毒的汤药,用压舌板喂进去了半碗,又用薄荷金银花水擦拭患者额头、颈部、腋下……来降低体温,还拧干了冷帕子敷在额头上,让宋阮阮熬了一碗麻杏石甘汤来喂了下去。 第66页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哥儿,天可怜见的,身上的衣裳鞋子都是湿的,冰凉刺骨,这样不生病才怪呢。”宋阮阮给他掩好了被角,盯着他的脸看,“他瞧着有些眼熟呢,好像是二少爷身边的,叫林言的。” “杜司源是昨日被送走的吧?” “是呢,他不会是一路追过去的吧,鞋子上还有泥泞呢,竟也是个痴心人,可二少爷那样的人……”宋阮阮露出了惋惜之色,又觉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上了嘴巴。 林言微微张着嘴巴,嘴里不知在喃喃些什么,似乎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还低低的啜泣着。 瞧着怪可怜的。 陆梨在凉水里浸了浸帕子拧干了重新敷在林言的额头上,“通知他的老子娘吧。” 主院那儿都自顾不暇了,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哥儿的死活,还是有父母在身边陪着好。 第47章 “少爷, 我查到林无一那个孩子的下落了,原来他还没有死,一直留在二少爷身边呢。”张二叔道:“我走访了当年不少被遣送出去的老人, 他们说二夫人曾抱回来一个婴孩, 还和二少爷养在了一处,对外只说是捡回来的可怜弃婴,根据时间和年岁大小,就是二少爷身边那个叫林言的小哥儿。” 杜司清安坐主位,茶盏轻搁在案上, 发现细微的声响,“找到林无一了吗?” “还没有,她躲得实在是太隐蔽了,郎君查到‘消瘦散’是将衣服浸泡了晒干慢慢渗透肌肤才中毒的,我将所有能接触老爷衣服的人都审问了一遍,只说是二夫人让他们下手的。” “继续查。”杜司清磨磋着拇指上翠玉扳指,淡淡道:“林言在哪?” “前两天二少爷被带走的时候他悄悄地跟在后头追了一段路, 回来就晕倒在了街头,现在在善堂。”张二叔道。 杜司清掀起眼帘,眸色一敛,站起身, “去善堂。” 林言在昨天就醒了,高热已经褪去,不过肌肤上温度还是有点高,不知是病体未愈还是心绪不佳,缩在角落里环抱着自己都不愿意说话,一日三顿饭送进来,又等到凉掉也没有吃一口,陆梨都怕他的身子会受不了,寄希望于父母能过来宽慰两句。 “郎君,我去打听了一下,林言还是襁褓婴儿的时候就被抱回来了,大了一些就在二少爷身边伺候,陪着一起长大,都说从未听说过他的父母。”宋阮阮面露怜悯之色,“咱们还要一直留着他吗?他毕竟是二夫人和二少爷的人。” 陆梨看着原封不动的饭菜深深地叹了一声气,“至少得等到他把病养好,外头寒冷,现在让他出去是会冻坏的。”又吩咐道:“给他熬点药膳吧,真的什么都不吃身子吃不消不说,体力也恢复不好。” 临近中午,宋阮阮熬了一锅药膳,照例给林言端去了一碗,又给陆梨盛了一碗。 陆梨一边翻看着医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忽然门帘轻动,杜司清走了进来,陆梨的眸光亮了亮,“你怎么来了?” 高大壮实的汉子挤了进来让一间小小的卧房都局促狭小了起来,杜司清信步走上前,看了看碗里还剩一半的药膳粥,将手里的食盒搁在了木桌上,“不来给你送饭就吃这个?” “这是药膳,很有营养的,还没到中午呢,先吃两口垫一垫。”陆梨现在是一个身子两张嘴,刚吃完一顿没多久就会饿,一天分五顿吃,还随身备了一堆小零嘴,肉干、果脯、酸梅等等。 杜司清把药膳推到一边去打开食盒,把菜都摆了出来,有清炒虾仁、油煎小黄鱼、糖醋排骨……为了符合陆梨现在地口味,排骨里头搁了不少的香醋,吃起来酸溜溜的,陆梨格外喜欢。 陆梨吃得满足,嘴边沾了酱汁都没有发现,发觉一直盯着自己瞧,又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一些,“你……你盯着我干什么?” 杜司清撑着下巴,好以整瑕地伸出手给他擦了擦嘴巴,又舔了舔自己的指尖,“我的小妻子整日里都泡在医馆里,怕是都要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夫君了吧。” “我哪有啊,我每天都回家的,”陆梨拧着秀气的眉头,一股委屈感油然而生,啃了一半的排骨都放下了,幽怨地瞪着杜司清,“而且你也很忙啊,忙着生意忙着找人,哪里顾得上我了。” 杜司清一愣,随即又笑了。 陆梨一阵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自家小夫郎总是一副善解人意又委屈自己的模样,何时这样直白地表达过对自己的不满和控诉啊,简直是可爱的要命。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将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揉捏着他的小手,“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地陪着你,我会抽出时间的。” 陆梨的理智回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蔫头耷脑着,手指揪着杜司清的衣襟紧了又紧又松开。 杜恒病重,杜家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杜司清身上,尽管有杜元峥的帮衬,短时间内他会非常地忙碌,还要追查林无一的下落,找到他们谋害母亲的证据,定是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他能为杜司清做的就只有安顿好内宅,让他无后顾之忧,没必要让他再分神担忧旁的事情。 “不陪,也没关系。”陆梨期期艾艾着,“善堂来来往往的病患都需要我,我很充实。” 杜司清静默地看着陆梨,伸手将人轻轻圈进怀里,手臂稳当又温柔,掌心贴着陆梨后背轻轻摩挲着,“你不需要我吗?” 陆梨回抱着杜司清,半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在温热的怀抱里化开,闷声道:“你又不是只属于我。” 杜司清的心脏顿顿地疼,“对不起。” “没关系。” “郎君!”宋阮阮推开了门,撞见了情意绵绵依依温存的夫夫俩,顿时满脸通红,“我……我等会儿再来。” “等等。”陆梨赶紧推开杜司清,从他的腿上下来,整理着微乱的衣摆,“怎么了?” “啊,就是……林言又晕倒了。” 林言是病体未愈又不吃饭加之心情郁郁寡欢才昏倒的,又给他灌了些药,等醒来后必须得让他吃点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没成想杜司清说这是林无一的孩子。 “什么?”陆梨一脸惊讶,“我以为她会把孩子好好地藏着,竟然一直是养在身边的。” “这样岂不是更安全,能日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倒是我们没想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陆梨想起了林言面如死灰的样子,自小无父无母甚至连能依靠的杜司源也没了,“他……很可怜。” 杜司清抚了抚陆梨紧蹙的眉头,笑着,“既然有缘到了我们这里,自然是要好好对待的。” 可陆梨却隐隐地不安。 杜司清在善堂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林言在不久之后也醒了过来,人木木讷讷地盯着窗外看,了无生气的模样。 陆梨端着药膳粥坐在床边,细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你这样不吃不喝是不行的,好歹要吃些东西,这样才有力气啊,不然又会昏倒的。” 林言万籁俱灰,对陆梨的话充耳不闻,只靠着窗户默默地流泪。 陆梨不会安慰人,他拿这样的林言没有办法,于是抿了抿嘴唇采取了下策,“就是他瞧见你现在这样也不会安心的?” 林言终于有了动静,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陆梨的身上,一切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宣泄口,“我从小就没有爹娘,一直孤孤单单地长大,到了五六岁的时候被送到了少爷身边,说让我好好地伺候他,少爷很好的,对我也很好,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少爷就变了,变得偏执易怒,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依旧对我很好,但少爷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他很痛苦不快乐,我也不开心,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他开始讨厌我,不喜欢我了,可能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我只不过……只不过是……”他的声音哽咽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脸掩面哭泣着。 陆梨悲从心中来,一把抱住了他,“难受就哭出来吧,好好地哭一场,哭完了才好重新开始生活, 林言一直将杜司源当做自己的依靠,当做自己赖以生存的根本,杜司源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不仅仅是击碎了他一直能够依仗的全部,还打碎了他的尊严,让他成了飘零的浮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的人生不只是为了他而活,你该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陆梨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 发泄了一通的林言打起了精神,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好歹是能吃点东西了,也愿意出来晒晒太阳恢复精气神,只是人瘦瘦弱弱的,一阵风儿都能刮跑一样,宋阮阮都不敢和他大声说话。 林言虽沉默寡言,但为人勤快,在善堂忙忙碌碌勤勤恳恳着,打扫卫生拆洗被褥端茶送水……什么都愿意干,生怕自己再被赶出去了。 杜司清每回来都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可他毕竟曾经是杜司源的人,尽管表现得再无助可怜又勤勉认真,杜司清还是信不过他,于是把林寻留下时时刻刻地盯着林言的一举一动,药材什么的也不许他沾手,只过一些杂活。 第67页 陆梨经过不断地尝试终于找到了化解“消瘦散”的解药,但对病入膏肓的杜恒而言是无用的,杜恒的身体还是一日一日地消减下去,当初的方如沁拖了整整五年才香消玉殒,可杜恒才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不太成了,这让陆梨很是费解,甚至怀疑杜恒所中之毒并不是“消瘦散”。 杜司清把玩着陆梨的手指,“怎么不是,老爷子身子骨不似当年硬朗了,多多少少会有些影响,或者王映梅一心想要他的命,所以加大了剂量。” “可是咱们不是已经把人都抓了吗?父亲的衣食住行都小心再小心了,不可能再有下毒的机会,怎么还……唔——”陆梨蜷缩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丝刺痛,“嘶——你干嘛咬我的手指。” 杜司清松开了牙关,圈着陆梨的身子不满地嘟囔着,“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说别人的事情,我们已经好几日没见了。” 陆梨抚摸着杜司清的脸,吻着他的嘴角安抚着,“你很累吗?” “嗯,好累好累。”杜司清去了一趟京州处理事务,为了早日见到陆梨而来回缩短路程,身心俱疲着,快马加鞭赶回来只想抱着自己香香软软的小夫郎亲昵一番,可不愿意听他讲有关于杜恒的事情。 杜司清抱着陆梨的腰身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温热的唇舌从后脖颈一路舔上去,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最后流转腮边轻轻地咬了一口以作惩罚。 “你别揉——唔。”陆梨被迫仰起头承受着杜司清的深吻,舌头被吮吸得又痛又麻,好像都要被吃掉了,他一边抓着男人作乱的手一边迎合着他的亲吻,身子难免情。动起来,不禁往杜司清怀里拱了拱。 直到杜司清的大手沿着腰带的边缘要扒裤子的时候陆梨清醒过来,推着他的小腹,不住地窜稀着,“我用……我用手,好不好?” 杜司清抬起头,眼眸深沉地望着他,哑然道:“身子不舒服?” 陆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抖着手指去解他的系带…… 烛火燃到一半,室内暧昧黏。腻的动静才渐渐停歇下来, 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统统做了一遍,陆梨浑身汗淋淋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欲落不落的样子最为撩人。 杜司清细细地给他擦着手指,又一根根地吻了过去,陆梨抽出了手,动作绵软地推了推,“你去沐浴吧,水都放好了。” “我们一起洗。”杜司清说着话就要把陆梨横抱起来。 陆梨打了个滚儿就滚到了床里裹上了被子,哼哼唧唧着,“不要,我已经洗过了,不想再洗了,你快去吧。” 等杜司清回来的时候见人已经窝在里头睡着了,他怕吵醒了陆梨就小心翼翼地搂了上去,两只眼睛睁得乌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最近的陆梨有些奇怪。 夫郎在情事上害羞又内敛,弄的时候都能轻声细语地哄好久,半推半就着同意,可自从上次爱爱都隔了好几个月了,每回想亲近都会被拒绝,这次也只是用手解决,整个过程还心不在焉的,是自己的魅力大不如前了? 杜司清如临大敌,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腹肌,脸蛋没变,身材还结实健壮不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定是自己太忙碌了,忽略了对陆梨的照顾,惹得小媳妇儿生气了,一定是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杜司清没有着急出门,等着陆梨陆梨醒过来和他腻腻歪歪了一阵,伺候着他穿衣洗漱,还亲自送到了善堂,中午过来陪着一起吃饭,晚上又接了回去,一连好几日都是这样,陆梨忍不住问道,“你这两天怎么这么有空了?” 小卧房内,杜司清黏着陆梨给他喂饭,“我把事情都分配了下去,不会像之前那么忙了,我陪着你不好吗?” “好啊。”只是应付着杜司清的黏糊劲儿有些应接不暇,他老是抱着自己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而且下手没轻没重的,有好几次都差点儿擦枪走火。 “林无一抓到了吗?”陆梨推着杜司清的肩膀,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一些。 “嗯,就在昨天,她说如果能够保证让她和林言远走高飞的话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公之于众。”杜司清舀了一勺排骨汤吹凉了送到陆梨的嘴边。 “那快些安排啊,”陆梨含了一口,又吃了一块排骨肉,“对了,他今天早上说去买东西,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派人出去找找吧。” “不急,他不会有事的,我让人看着呢。”杜司清叼着陆梨的嘴唇细细的咂摸着。 “我……我吃饱了!要去看看病患。”陆梨急急忙忙地推开了杜司清,打开门跑了出去。 杜司清一阵郁郁。 林言收到了杜司源的信,想了想还是跑去了庄子上,趁着无人的时候溜进去和他见面。 不过才半个月不见,杜司源已经瘦了一大圈了,眼窝深陷,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一瞧见林言就满眼放光,抱着他怎么都不愿意放手,像是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宝贝,“阿言,我太想你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恨透了我,不愿意再见我了。” 杜司源是伤透了林言的心,可是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掉的,此时此刻抱着杜司源心中百感交集,“少爷,我来庄子上陪你吧,我愿意和你永远待在这里。”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永远待在这里,”杜司源松开了林言,“阿言我有一个计划,可以让我从这里出去。”然后附在林言的耳边悄声道。 林言的双眸猛地瞪大,好似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把推开了杜司源,“我不能这么做!郎君是个温润温柔的好人,我们不能这么做,少爷,我们不要执迷不悟了好吗?” “什么叫执迷不悟!他们把我害成这样,我难道不该报复他们吗?”杜司源愤然,整个人都癫狂了。 林言看着不像杜司源的杜司源摇了摇头,“大大爷如今掌管整个杜家,只要少爷老老实实地待着,几年之后说不准大少爷会顾念手足亲情把你放出来的。” “闭嘴!”杜司源气得砸碎了一套茶碗,“就是他害我进来的,杜家也有我的一半,我不需要他的施舍!”他满眼赤红,盯着软弱无助的林言,又软了态度,“阿言,你不是喜欢我,你不是爱我,你不是愿意为我做一切吗?” “我是喜欢你,我曾把你当做我的一切,可是你却利用我对你的爱意让我去伤害别人,爱不该掺杂这些阴谋算计的,从头到尾我只是你的工具。”林言红了眼圈,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从这一刻开始,他彻底对杜司源死心了。 杜司源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对杜司清的恨意已经盖住了对林言的情意,仇恨完全蒙蔽了双眼。 这种恨意越烧越旺,转接到了拒绝反抗自己的林言身上,忽然暴起狠狠地掐住了林言的脖子,手上的青筋凸起。 林言长大着嘴巴拼命地想要呼吸,脸色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糊满了双眸,不知是想了什么最终松开了手指任由杜司源掐着。 滚烫的泪水砸在了杜司源的指尖,让他瞬间理智回笼,看清了林言的脸心痛万分,撤回了手,捂着自己的脸,紧咬着后槽牙,“你滚。” 陆梨在善堂等了一整天才等到了林言,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看见了他脖子上深深地掐痕惊了又惊,“你……你这脖子是怎么了?”他赶忙拉着林言坐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林言呆呆愣愣地盯着陆梨。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他了,自己是什么人啊,只是一个低贱的奴仆,可身为主子的陆梨却一点都不嫌弃他,还亲自给他上药,这样好的郎君,这样好的人…… 杜司源狠狠地打碎了他的心,陆梨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拼凑好。 林言情不自禁地抱住了陆梨放声大哭着。 陆梨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回家就好了。” 自此林言留在了善堂,和宋阮阮一样在陆梨的身边伺候着,杜司清又加派了一些人手日日地跟在陆梨的身边,必须要寸步不离,杜恒那儿同样有人守着。 杜司清安排了别的大夫过来,不让陆梨再沾手,杜恒的病没有一丝好转还每况愈下,躺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每每陆梨想要探望一二都被杜司清以借口挡了回去。 今儿中午杜司清有推不开的应酬,还饮了两杯酒没有陪陆梨吃饭,带了一大碗桂花糯米甜汤过来赔礼道歉,陆梨还给宋阮阮和林言分了一些。 林言眸光亮晶晶地看着陆梨,十分地热切,捧着一碗小甜水跟捧着宝贝一样。 “你别那么容易相信别人,不要让林言靠近你。”杜司清酸酸道。 “他只是一个小哥儿,能做什么啊,而且乖巧懂事,整个善堂的人都喜欢他,他还认回了自己的母亲,我很为他高兴呢。”陆梨喝了一碗饭后小甜水桂花糯米甜汤,用帕子擦了擦嘴巴,“待会儿我要去西郊一趟,给瘫痪在床的病患换药,不能陪你了。” 第68页 杜司清深深地望着陆梨,朝他伸出了手…… 善堂的小卧房内,两道呼吸纠缠在一起,关不严的门扉漏出了一两声低吟,婉转如黄莺鸣唱一般娇柔。 陆梨的嘴巴还凝着桂花的香气,刚要退开,便被杜司清伸手扣住了后腰,力道极沉,不容挣脱。 “你松,松一些……”陆梨推搡着杜司清勒住腰身的手,唇又被重重覆住。 杜司清吻得极凶,力气却小了一些,是真怕弄疼了娇贵的人儿,唇齿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不是轻柔试探,是压抑太久的掠夺与强势。 一吻又急又凶,一门遮掩之外是人来人往的大堂,屋内却只剩彼此滚烫的呼吸声。 忽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有人,有人来了,你先松一松,你,你不听话,”陆梨满脸涨红,哼哼唧唧地躲避着男人的攻城略地,腰身一个劲儿地往后挪,甚至情急之下在他的手臂上掐了好几下,捧着他的脸,“等我这次回来,就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你乖一点。” 欲求不满的杜司清望向陆梨的背影不高兴地噘着嘴,通过这么多天的观察,自家小夫郎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最噬甜的他喝起了酸涩的青梅茶,吃酸甜的果子,吃鸡蛋面放很多的醋,从不吃辣的他也乐得尝一尝麻辣酸汤,这些融入生活的细微习惯都发生了变化,再往前推几个月在东麟县回家的路上陆梨一直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还嗜睡,闻到油腻的东西犯恶心。 不仅如此,还有身体的变化,娇小平坦的胸部微微隆起,手心罩上去都能感受到些微的弧度,腰身也粗了一些,摸都不能摸一下,好像是会摸坏了一样。 细细想来这些症状、这些变化都特别地像…… 陡然间有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杜司清垂死惊坐起。 等他跑出去的时候陆梨已经坐上了马车,林寻也奉命一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宋阮阮没有跟着一起去,杜司清把人叫了过来,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郎君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宋阮阮看着杜司清低沉的目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可还记得郎君的千叮咛万嘱咐,于是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肯说,只低着脑袋,恨不得扎进地里去。 “你要是什么都不肯说,我就去告诉元峥你一点都不乖,不许再跟在郎君身边了。”杜司清眯了眯眼睛,恶狠狠地吓唬着这个小哥儿。 可面对杜司清的威胁,宋阮阮依旧嘴硬着,一副誓死都不会出卖陆梨的样子,这样就更加惹人怀疑了。 杜司清靠回了椅背上,手指扶着额头,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泛着冷冽的光辉,居高临下地睨着宋阮阮,声音沉了下去,“他居然真的有事情瞒着我啊,看来是我对他太好了,惯得他无法无天了,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地罚他。” 这一招竟然管用了,宋阮阮以为杜司清是真的动了怒要动用家法打陆梨,面露惊慌之色,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行的,郎君有了身孕受不得罚的!” 第48章 根据这些行为猜测出来的是一回事, 自己真正地亲耳听见又是一回事了,惊喜过后担忧和懊悔地情绪涌了上来,恨自己的失职, 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陆梨的异常, 恨自己疏于对陆梨的照顾。 一边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欣喜之中一边又担心起了陆梨的身体情况,于是不敢再耽误了,立刻让人给他套马,要去找陆梨,要第一时间见到他! 偏生莫琪过来说, “少爷,元峥少爷让您回去一趟,说是有急事找您商议。” “我现在就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其他事情先放放,之后再说!”杜司清飞身上马拉紧了缰绳,将将要挥鞭子的时候又有人匆匆忙忙地跑来, “少爷,庄子上的人来报二少爷逃跑了!” 杜司清瞬间神色一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让莫琪回去调集人手,然后“啪”的一声扬鞭而去, 急急忙忙地往西郊赶去。 西郊地处偏僻, 是名副其实的贫民窟, 又脏又乱到处, 大部分是留守的孩童与老人, 鲜少有人愿意到这里来,陆梨却一点儿都不嫌弃,经常过来给他们瞧病, 现在由于有了身孕才减少了次数,偶尔过来瞧一瞧。 老奶奶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瞧见陆梨来了才表现出一丝喜色,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子实在是不允许又颓然地躺了回去,招呼他只有六七岁的小孙子给陆梨倒水。 陆梨没有急着喝,先让林寻出去了毕竟要给老奶奶脱了衣物检查,他在不大方便,林寻便守在了门口。 然后给老奶奶看伤口,褥疮处理起来是最麻烦的,特别是对于瘫痪在床多年的老人而言,他们的身体老了,抵抗能力不强,不似年轻那般恢复得快,还伴随着疼痛,陆梨只好先施针缓解她的痛苦,再解开纱布一点一点地清洗上药,让小男孩跟着学一学,将来好帮奶奶。 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手臂上还有伤口,神情有些麻木,眼神都是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看着化脓看着流血看着又被包扎起来,始终都不动。 陆梨以为小男孩是被吓到了,于是浸了浸手,给小男孩处理身上的伤痕,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奶奶会没事的,不要担心,每日要帮奶奶按摩翻身,若是可以的话推出门晒晒太阳,这些草药每天早晚各一次给奶奶换药,若是没了就去城中的善堂找我。” 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了一锭银子和十几枚细碎的铜板子放在男孩的手里,揉了揉他的脑袋,“买点鸡肉猪肉给奶奶和自己补一补,不要再吃烂菜叶子了,对身体不好的,长得壮壮实实地才能保护好自己和奶奶啊。” 小男孩直勾勾地盯着陆梨的钱袋子,又看着手里的一锭银子木木讷讷着,然后再一次端起了碗递到陆梨的面前,“哥哥,你喝点水,里面加了一点糖的,家里仅剩的一点儿,不能浪费了,奶奶说只有贵客来才可以喝。” 小小的年纪就要被迫这样的懂事,连点子白糖都舍不得吃,陆梨心疼得厉害,推了推水碗,“你喝,我不喝。” 小男孩有点儿着急,露出了急切的神情,非要让陆梨喝。 陆梨有些疑惑,警惕地嗅了嗅水的气味,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糖水,也不好再负了孩子的好意,于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笑道:“谢谢你呀。” 小男孩见状这次安心下来,神情都雀跃了起来,手里捏着那枚银锭子藏在了衣柜的最下层。 陆梨不欲在这里久坐,还要去看看别的病患,又和老奶奶说了两句话就要告辞了,可刚站起身一阵眩晕感猛然袭来,脚步虚浮着走路都摇摇晃晃着,陡然间才意识到自己喝的水有问题。 但为时已晚,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连声音都喊不出来,最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迷迷糊糊间看见了杜司源的身影。 林寻在门外等了许久都没有见陆梨出来觉察出了不对劲,推开门发现哪里还有陆梨的身影,他揪着男孩衣领询问他的下落,可男孩跟锯嘴葫芦一样一声不哼,老奶奶还挣扎着下床护着自己的孙儿。 杜司清赶了过来把整个西郊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陆梨的影子,把男孩拽到了自己的跟前来,脸色黑沉得可怕,跟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什么两样,“说,陆梨到底去哪儿了?” 男孩终于知道害怕了,嚎啕大哭着,却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一直喊着“奶奶”。 老太太从床上摔了下来,紧紧地揪着杜司清的裤脚,颤颤巍巍道,“他只是一个孩子,别,别伤害孩子。” 杜司清抽回了腿,硬生生地忍着才没有一脚踹过去,把男孩甩在了地上,赤红着双目,巨大的愤怒与惊慌从心底蔓延开来,“他还算是个孩子?还算是个人?他大老远地亲自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给你们看病,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他!” 老太太晃着自己的小孙子焦急万分,“孩子,你快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小男孩抿了抿嘴唇再也忍不住了,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有个人说只要把这东西放在水里让哥哥喝下去就给我一包银子,还让我……让我去上学堂,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哇哇哇哇——” 杜司清一把抢过纸张闻了闻,是蒙汗药的味道,他胸腔里像是炸开了一团浓烈的火焰,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捏着纸团的指尖攥得发白,憋着要撕碎什么的狠劲。 哭声叫喊声吵得他头痛欲裂,杜司清紧了紧拳头就要把男孩再次拉出来,还是莫琪尚且有理智地阻止了,“少爷,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郎君啊,不能再和这些人纠缠下去了。” 对,关心则乱,不能关心则乱,要冷静。 杜司清深呼吸了好几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狠戾,咬牙切齿着,“找林言。” 等陆梨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昏暗陌生的环境,而杜司源一直在不远处如夜间狩猎的饿狼一般死死地盯着他,陆梨心中泛起一阵恶寒,不禁往后缩了缩,“你,你抓我,做什么?” 第69页 杜司源一步一步地朝着陆梨走来,蹲在了他的面前,狠狠地掐着陆梨的下巴恶,森然一笑,“还当杜司清那个贱种有多厉害,找人日日看着我,日日护着你,到最后你不还是落在我手里了?” 陆梨痛得蹙紧了眉头,面露痛苦之色,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肚子,攥着杜司源的手往外扯,可是他的手就跟焊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样丝毫不动,“他不是,你,明明是你自己不好……” 杜司源面目无比地狰狞,手上越发地用力地掐着陆梨的脖子,“我不好?要不是因为他杜司清我现在好得不得了!杜家会是我的,父亲的爱是我的,杜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他的腿就应该永远地坏下去!不,他应该去死!只要他死了,所有的一切就还是我的!”他倏地阴恻恻一笑,松开了手指,暧昧地在陆梨的脸颊上磨磋着,勾了勾嘴角,玩味道:“他不是最在乎你吗?如果让他用整个杜家交换,你看看他会不会同意?” 气息进来的那一刻陆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捂住心口不住地咳嗽以至满脸涨红,眼角都被逼出了泪水,眼底翻着恨意,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发僵,“你,你混蛋,他不会……唔!” 杜司源捏着陆梨的下巴骤然一拉提到了自己的面前,阴沉沉道:“是,我就是混蛋,我还能更混蛋!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家产、依仗、亲情、爱情统统失去了,赤条条的一个人,我什么都不怕,我就算是死也得拉你拉杜司清当垫背。”他掏出一块帕子塞进了陆梨的嘴巴里,又把他的手脚捆起来,轻拍着他的脸颊,“你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待着,要是敢反抗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放心,我还是挺喜欢的,暂时不会伤害,但是你要是惹我生气就小心了。” 随着大门被关上,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陆梨的胸膛因为恐惧和惊慌而大幅度地起伏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着感觉挪动到了墙边依靠着墙面坐起来,借着窗户微弱的月光能隐隐约约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杂物房,四下里寻找着有没有可以脱困的工具,两只手转动着企图解开麻绳,但捆得实在是太紧了,只能另想办法。 手腕上的翠玉镯子膈得手疼,陆梨艰难地调整角度,扯着衣袖包裹着以免发出太大的声音,将手腕撞击墙面,由于角度不对撞到了手骨,一阵钻心地疼,他忍着疼继续撞击,终于把镯子撞碎了,然后用断裂的镯子边缘割绳子,不知道割了多久,绳子终于开始松动了…… 林言被拧松到了杜司清的面前来,他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杜司清,好似浑身都淬满了寒冰,让人遍体生寒。 面对杜司清的厉声审问,他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努力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不知道他去哪里,我没有……没有同意他的提议,对郎君下手,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杜司清知道杜司源找过林言这件事,为了弄清楚他们想干什么而默许了这种行为,并加派人手好好地看管着杜司源,没想到杜司源竟然迷晕了看守跑了,甚至在眼皮子底下掳走了陆梨。 “少爷,有人送了一封信来。”张二叔把信件呈了上去。 上面是杜司源的笔记,只有寥寥几个字:用主家信物换陆梨,在西郊交易。 杜司清蹭地一下站起了身,想都没想就让人把象征家主身份的信物玉石牛角牌拿来,杜司清顾不得许多了,多耽误一刻陆梨就多一分的危险,他不敢相信杜司源那个畜生会对陆梨做出什么事情来,陆梨哪怕是破了一块油皮他都不能原谅自己。 此时,林言哆嗦着出声,“我,我想起来他可能会把郎君关在,在哪儿了……” 杜司清召集了府里大部分的护卫,还通知了官府,让他们跟着一起去找人,杜司清先是去西郊拖住杜司源,另一波人寻着林言指的地点去找。 杜司源已经在西郊晃悠晃悠地等着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冲杜司清道:“你把信物给我,然后给我安排一辆马车,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就告诉你陆梨的下落,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他在哪里。” “我要先看见陆梨,不然你休想得到信物。”杜司清把玉石牛角牌拿了出来。 杜司源直勾勾地盯着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杜司清,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吗?没有我的指引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让我来瞧瞧,是杜家的身份地位重要,还是你的小妻子更重要。” 杜司清紧握着拳头,指尖都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沁出了血珠,他愤然地将玉牌甩给了他。 杜司源抚摸着信物检验真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疯狂,他挣了十几年想要得到的东西终于在他手里了,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有种恨不得摧毁它的冲动,就是这个东西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一切! “哈哈哈,”杜司源把玉牌往地上狠狠一掼,玉石摔得四分五裂,“你永远都别想知道了。” 在场的人无比震惊,只有杜司清如风一般的速度死死地掐住了杜司源的脖子,牙关咬得几乎要碎,唇齿间尽是腥甜味,“他究竟在哪儿?” 杜司清不在乎杜家家主的身份,不在乎杜家的家业,不在乎杜家的一切,可是陆梨是他杜司清的妻子,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死都不能舍弃! 杜司源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任然挑着眉头挑衅杜司清,他改变主意了,就是成心地不让杜司清好过。 凭什么他可以自小得到父亲的疼爱,凭什么他断了腿还能娶到心仪的新娘,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整个杜家,凭什么! 不是最爱陆梨吗?也得让他尝一尝失去爱人的滋味!让他余生都在痛苦里度过! 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来报,“少爷,找到郎君了!林言说的没错,就在清雅居!” 杜司源的瞳孔震颤,心理防线刹那间被击垮了,他没想到林言竟然背叛了自己,对着杜司清破口大骂,“杜司清!凭什么!凭什么你占尽了好处,而我却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莫琪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闭嘴吧畜生!你现在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的,我们郎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去死吧!” *** 陆梨从狭小的窗户口爬了出去,他必须得跑,不能留下来给杜司清惹麻烦,只有自己跑掉了,杜司源才不能再威胁杜司清。 想必是料定了陆梨逃不了,外面并没有看守,逃跑得还算是顺利,只是从窗口跳出来的时候扭伤了脚,但此时此刻陆梨也顾不上疼了,紧咬着牙关就往外跑。 这里是个荒废的院子,院中杂草疯长,枯败的藤蔓缠绕着屋檐和廊柱,青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土,角落里满是细密的野草,到处都是植物腐烂的霉味。 惊吓、不安、焦虑、伤痛……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影响下,肚子里的小家伙闹腾了起来,折腾得陆梨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额间满是汗珠,脸色都惨白了,肚子一坠一坠地痛。 陆梨捂着肚子不断地喘。息着,似乎在通过呼吸让痛感不要那么的明显,“宝宝你乖,乖一些,等爹爹跑出去就好了……就好了。” 可渐渐地,陆梨的眼前一阵阵地发虚发白,脑袋似乎有千斤重,脚上如灌了铅一般一步都挪不动了,手指死死地扣着门框的边缘,只差一步就可以走出去了。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膝盖忽然一软,在倒下去的那一刻还不忘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肚子。 “阿梨!”杜司清快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陆梨摇摇欲坠的身躯。 陆梨扑进了杜司清的怀里,寻求到了一丝安全感,力竭地拽着杜司清的衣襟,有气无力道:“阿清,宝宝,救宝宝……” 说完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49章 陆梨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摸着的感觉并不真切,又上手去扯衣裳,满脸惊惧与不安,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了上来轻柔道:“宝宝还在,宝宝没事,没事的……” 杜司清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陆梨被揉碎的心脏。 陆梨的情绪在窝进充满熟悉气息的怀抱的那一刻便全然崩溃了,一只小手紧紧揪着男人的衣襟,另一只抱着自己的肚子委屈巴巴地哭诉了起来, “我,我好害怕……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对不起,呜呜呜……” 细弱的哭声闷在他颈窝,软得一塌糊涂,杜司清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陆梨,任由他在自己的胸膛上哭泣,汹涌的泪水沾湿了衣襟,整颗心都变得湿漉漉的了。 可每一声哽咽与抽泣声都是砸在心头的一记重拳,跟被钝刀慢慢碾开一样碎成了七零八落。 小妻子吓坏了,宛如一只惊弓之鸟、落水的小猫,只有不断地轻哄与安抚才能抚平他的不安与害怕,杜司清轻吻着陆梨的额头与眼皮, “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第70页 而此时此刻的陆梨只想诉说自己的难受与酸楚,好好地发泄一场,连杜司清的话都没有听清楚多少,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淋漓尽致,好像水做的一样。 杜司清却还是坚持哄着他,将人抱坐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晃了晃,就像是哄小孩子那样,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儿。 等陆梨哭够了,眼泪都流干了,长长的睫毛糊住了眼睛,眼皮红肿得像泡了水的花骨朵儿,可怜又无助。 “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杜司清找到了他是不是说明他用信物交换了自己,陆梨顶着红通通的泡泡眼,抬眸望着男人,“你是不是……是不是……我,我不值当的……” 陆梨自认为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让杜司清能够放弃一切也要把自己救出来。 “怎么又哭了呢,宝贝?”杜司清捧着陆梨的脸颊,吻着他红肿的眼皮,吻去了滴落的泪珠, “什么劳什子的玉石牛角牌,对我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才是最无法替代的宝物,这些身外之外及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陆梨的鼻子也红了,鼻翼轻轻地翕动着,“可是,那是你好不容易挣来的。” “那不过只是一个身份的象征,玉牌在,是可以命令一切,但我在,便一切都得听我的,我依然是杜家独一无二的家主,所以宝贝别说这样的话来了,好吗?”杜司清啄了啄陆梨的嘴唇,“不要说自己值不值得,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最最重要的。” 他用帕子细细地擦去了陆梨的泪水,露出了一张素净白皙的小脸儿,忽然敛起了眸色,“我还没有问你呢,为什么有身孕了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都把我给吓死了,伤到了自己怎么办?” 没身子的人摔那么一跤都受不了,何况是有了孩子的孕夫,那么一大跤跌下去,别说是孩子了,大人都会有危险,就是现在想起来,杜司清都觉得一阵后怕。 “你,你不要凶我嘛,你摸摸宝宝嘛~”陆梨吸了吸鼻子,心虚地垂下了脑袋,握着杜司清的手贴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以这样的行为讨好着杜司清,希望他看在宝宝的面子上不要生气。 软弱可欺的漂亮小夫郎在撒娇卖乖,绵软的语气撩人又令人心动,掌心中鼓起的弧度也在叫嚣着告诉自己这里有一个他与陆梨血脉相连的宝贝,足够让人心潮澎湃与激动,可现在不是释放这些情绪的时候,他得让陆梨知道不能事事都瞒着他,而且还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杜司清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手指愣是动都没有动一下,“不要打岔,嗯?为什么?” 陆梨瘪了瘪嘴巴,不自觉地扣起了手指,食指的指甲都要被扣得翘边了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一开始我自己都不确定,怕只是胃口不好而闹了乌龙,等到了一个月的时候我才确切地把出了脉象,我很开心自己有了小娃娃,想第一时间和你分享,可是……”他顿了顿,掠了杜司清一眼,喉间轻轻一滚,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你正在为母亲的事情劳心劳神,我不想让你分心,想让你安心处理好母亲的事情再说,可是后来又碰到父亲病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对不起……” 杜司清百感交集,他想尽各种理由,甚至是陆梨不愿意生这个孩子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在处处为自己着想,实在是惹人心疼与怜惜,眼眶都不禁湿润了,自己何德何能啊。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有给阿梨足够的安全感才会让你选择隐瞒着,是这些污糟的事情让你惶惶不安,”杜司清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情不自禁地将陆梨拥入了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却又怕弄疼他,力道收得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比的珍重,声音哽咽了起来,“对不起………” “没关系哦,”陆梨的手指轻抚过杜司清的脊背,温润如水一般包容他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夫夫嘛,不就是要相互理解的嘛,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什么事都会和你说的,你也不用自责,这些事情又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好。” 明明一开始是来“指责”自己错处来着,到惹得杜司清泪眼汪汪了,陆梨嘴笨又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笨拙又手忙脚乱地把他的手又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你要摸摸宝宝嘛,他会动了哦。” 杜司清垂下眼眸望着自己一直期许的地方,用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眶,生怕错过了宝宝一丝一毫的变化。 快五个月大的宝宝是有明显的胎动的,似乎也感觉到了父亲在和自己互动,于是“咕噜”地动了一下。 白软软的肚皮轻微起伏着,让杜司清又惊又怕,惊慌失措地问道:“疼不疼啊?” 陆梨笑着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哦,他平日里都很乖巧,不怎么喜欢动来动去,应该是知道你在摸他了。” 杜司清的鼻子一酸,眼眶又湿润了,堂堂男子汉是不该轻易地掉眼泪,可是自己的妻子就在眼前,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千。 从前一直幻想与渴望着的一家三口温馨美好的画面竟然有一日会在自己身上实现,他不想再装得有多么伟岸与高大尚了,只想窝在小妻子的怀里,听着宝宝的心跳声。 “辛苦了,阿梨。” 陆梨受了惊吓又奔波劳累了一场,胎象不太稳当,需要卧床静养,杜司清就不允许陆梨再出门了,自己也日日陪在他身边,实在是有急事了会出去一趟,但一个时辰不到必定会回来。 缠绵病榻的杜恒已经连人都识不清了,清醒的时刻不多,大夫断言已经到了行将就木之际,杜司清依旧不让陆梨去看,以免过了病气。 临近三月,天气依旧寒凉,屋内的炉火还没有撤掉,陆梨肚子越发明显了,宽松的锦袍掩不住微隆的小腹,半倚在软榻上小憩,眉宇间多了几分慵懒软态,又添了几分柔润。 杜司清便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端着一碗安胎养气的莲子燕窝粥进来,生怕惊扰了小榻浅眠的小夫郎,轻轻地拎起掉落一旁的毛毯盖回了陆梨身上,视线落在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从外头沾染的烦闷与躁怒被一扫而空,只剩下柔软与温暖。 由于肚子里的小家伙近日活泼好动得很,让陆梨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无意识地抓着杜司清的手往掌心里蹭了蹭,杜司清顺势将人抱进了怀里,熟练地揉摁着腰侧,悄声道:“乖一点哦宝宝,不要让爹爹太辛苦了。” 毛茸茸的脑袋在怀里拱了拱,惺忪的睡眼还迷离着,黏黏糊糊道:“我闻到了莲子羹的味道。” 杜司清浅笑着刮了刮陆梨莹白透着粉意的鼻尖,“小馋猫,正温着呢,等你起来就可以喝了,接着睡吧。” 陆梨摇了摇头,“我饿了。” 杜司清拿起枕头垫在陆梨的腰下,将粥吹了吹才一口口喂进他嘴里,陆梨吃了小半碗便不吃了。 陆梨胃口不大,一顿吃得少但要吃好几顿,“父亲怎么样了?” “不太好。”杜司清不欲多说什么,给陆梨擦着嘴巴,哄着,“你别忧心,好好养胎。” “这两天我感觉好多了,想回善堂……”话音刚落,杜司清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前几天的事情依旧让杜司清心有余悸,现在必须时时刻刻地将陆梨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不然始终惶惶不安,可对着不听话的小妻子有些无可奈何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杜司清伸手附在陆梨的小腹上,“再养养吧,瞧这调皮的小家伙把你折腾的,生出来也定是一个小魔王。” 母亲都是护崽的,陆梨不乐意杜司清这样说,于是小小的反驳着,“别这么说他,平日里都很乖巧的,许是前两天被吓着了才一直不安分。” 你也知道啊,所以就要好好地待在家里,等再好了些再去善堂吧,“杜司清虎着脸,语气却是无比的温柔,”他们是病人,你还是孕夫呢,不比他们强多少,你疼疼别人,也要心疼心疼自己。 ” 话音刚落,腹间便轻轻一动,像是小家伙在回应一样,杜司清心头一暖,脸上泛起丝丝缕缕的笑意,低头吻了吻肚子,“瞧瞧,宝宝都抗议了呢。” “好嘛好嘛,我不去了。” 白日里,杜司清怕陆梨在屋子里待着会闷,趁着午后阳光温暖的时候扶着他在廊下散步,院子里前年种的一棵梨树开花了。 白似霜雪,微风拂过,碎玉般的花瓣儿轻轻晃了晃,有些簌簌落下,落在了衣摆上,沾染淡淡的清寒香气。 不远处的院中,杜恒形容枯槁,气息微弱,半睁着眼睛迟缓地环顾四周,伺候的仆从坐在一旁给他喂药。 一日日地治下去,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杜恒觉察出了不对劲,可为时已晚,他都无法开口说话了,仅剩的一些力气支撑着他揪住了仆从的衣襟,口齿不清地喊着,“杜,杜司清……” 接到消息的杜司清把陆梨哄睡着后才信步踏进了杜恒的院子。 第71页 杜恒躺在床上不住地呼吸,却进气多出气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杜司清,“你这个,这个不孝子!” 杜司清跨步坐在了杜恒的床边给他掩了掩被角,缓缓开口道:“父亲不要动怒,于养病不易。” 杜恒胸口剧烈起伏着,咳意翻江倒海,一口气差点儿没有提上来,还是杜司清给他倒了一杯水顺了顺气,“你敢,敢给我下药!”吼完这一声又颓然地倒了下去。 “父亲误会司清了,此药是王映梅下的,可与司清没有半点关系,况且父亲应当对这种药十分熟悉才是啊,当初不是你给王映梅透露的吗?”杜司清放下杯子,淡漠地看着他。 杜恒的身体猛地一颤,本已涣散的眼神骤然震惊,炸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你,你怎么……” “你是说我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夜路走多了也会遇到鬼的。”杜司清凉凉一笑,眼底淬了寒光,“父亲,我一直敬重您爱戴您,我以为你是真的对母亲情根深种,在母亲病重之际日夜难眠频频落泪,可笑的是没多久就纳新人入府,与他人成婚生子了,什么情深不寿什么伺养父母,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罢了,利用完就一脚踹开。” 杜司清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他对这位父亲早就已经死心了,无视了杜恒所有的愤恨与嘶吼,附在耳边: “现在是你的报应,好好承受着母亲当年的痛苦吧。” 三月中旬,杜恒归天。 第50章 整个杜府挂满了白绸与白灯笼,灵前香烟缭绕,烛火明明灭灭,家族耆老全部俱全,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 族老每日必至,入灵前四拜,旁支按五服亲疏分批入吊,男东女西,亲者在前, 疏者在后,异姓宾客在外侧, 礼毕之后移步侧堂休息。 陆梨身为长房长媳,操持着家中的大小事务,腹中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一身粗麻孝服裹在身上,更显得他面色苍白,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依旧强打着精神,杜司清抚了抚他的腰身让他下去休息。 身份贵重的族老与亲近的叔伯都在侧堂与杜司清商议出殡与祭祀的细节,一位叔父道:“王氏因病被挪去了庄子上,如今你父亲去世,也得把她请回来好好祭拜一场啊。” 杜司清抿了一口茶水, 放下了茶碗, 眼眸波澜不惊地掠过每一张脸才缓缓道:“原本这事儿就是要和各位族老与叔伯商议的, 我以为王映梅不宜还在杜家的族谱上。”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纷纷面面相觑。 “这是何意啊?” “想必各位叔伯也听说了杜司源绑架我夫郎差点儿造成不可挽回的祸事吧?” “司源一时糊涂才创下了这样的糊涂事,既然已经报官让他受到了惩罚,虽说子不教母之过,但王氏究竟也未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何故又要逐出家谱呢?” “王映梅伤子弑夫,”杜司源一句一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让人呈上了一封封签字画押的罪状书,又缓缓道来:“母亲尚在之时为了嫁进杜家而给我母亲下药,致使母亲早亡,在我断腿之后给我下药而导致我瘫痪多年,若非我家夫郎不离不弃,如今司清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各位长辈面前了,还有父亲一向身体康健为何会突然病倒药石无罔撒手人寰,司清调查了许久才发现了端倪,她竟依法炮制以伤害母亲的方式给父亲下毒,此等心机深沉且恶毒之人如何还能存在于我杜家族谱?岂不是对亡母不敬对先父不孝?” 一桩桩一件件的证明被一一传阅了下去,皆是不可置信,可这些证明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杜司清眼底闪烁着泪花,“此乃家丑,不可外扬,今日族中长辈聚集一堂,还请长辈们做主。” …… 陆梨心系侧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扶着腰身一直在屋内不停地踱步,不知道杜司清那里进展的顺不顺利。 岳氏忙不叠道:“好孩子快坐下,大着肚子的多累啊。”江氏也站起身扶着他。 活泼好动的荟荟跑过来摸着陆梨的肚子,奶声奶气着,“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陆梨暂时将注意力收了回来,笑道:“还不知道呢,什么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侧堂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临近中午送了一顿饭进去,一个个面色凝重,等了又等一直到傍晚时分,侧堂的们才打开,杜司清信步踏了出去,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大步上前握住了陆梨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冲他浅浅一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王映梅以犯七出之条而被杜家除名,永囚于庄户不得再出。 五日后,杜恒出殡,自此杜司清彻底成了杜家的掌权人。 *** 四月盛春,皇帝挑选了冷门宗亲中的幼童放在身边培养,朝中异声不断,皇帝称病不理会他们。 长乐院内春意正浓,暖风裹着花香漫过廊亭,阳光落在陆梨微隆的小腹上,暖得令人惬意,他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晃悠晃悠着,一边缝制宝宝的小衣,一边看着宋阮阮和一群丫鬟哥儿在园子里放风筝,欢声笑语连连不断。 不远处,杜司清正在和杜元峥商议生意,目光时不时地偏过来,落在陆梨安安静静的身影上,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去年杜家竞拍到了南北漕运与青京一带的航线与朝廷达成共识,搭上了朝廷这一层的关系,一年期限已满,朝廷收回了这部分的经营权,不过这一年的时间杜家已经赚够了,如今虽战事已止,国库尚且空缺,再一次起价竞拍,在商议杜家这次要不要参与。 竞得航线受益颇多,当初战事纷扰难以影响销售,各大商贾对方顾忌,如今战事已平海晏河清,所有积压的货物等待着出售,有杜家活生生的例子在前,自然都想分一杯羹。 商议暂时没有结果便就罢了,杜元峥去找宋阮阮说话了,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软软脸颊绯红,锤了锤他的心口把风筝往他怀里一塞就跑掉了。 杜司清接过了侍从手里的团扇让人都下去了,自己轻轻地给陆梨扇风,伸手摸了摸小夫郎的脖颈,“热不热?” “不热。”陆梨在衣摆处绣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小梨花。 “宝宝今天闹你了吗?”杜司清弯腰趴在了陆梨的圆鼓鼓的小腹上,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腰带上的小穗子。 “没有,他很乖哦。”陆梨用小剪子剪断了线,一圈小梨花便绣完了,鹅黄色的小衣裳配上小梨花别提有多可爱了,光想想着宝宝穿上的样子就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杜司清抬起头看着陆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不乐意地瘪了瘪嘴巴,“他都没出生呢,你给他做的小衣都要赶上我了。” 陆梨把小衣服叠好了放在了篮子里,捧住了杜司清的脸颊,“你怎么还和宝宝争呢?羞不羞啊?” “当然要挣啊。”再不挣,媳妇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只小崽子给抢走了,还没出生呢就和老爹争宠了,“小魔王。” “不要这么说宝宝,”陆梨幽幽地看了杜司清一眼,从旁边的篓子里拿出了一只天蓝色绣水波纹的荷包,“我给你绣了一个荷包呢,里头搁了玉兰花瓣和甘草,能驱蚊提神。” 荷包有巴掌那么大,坠着水蓝色的穗子,尾部串着两颗碧玉珠子,轻轻一晃如水波一样荡漾。 喜色瞬间在杜司清的眉眼之间化开,嘴角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哄着陆梨给他挂在了腰间,又将人抱在怀里好好地亲腻了一番。 怀孕六个多月造成了许多不便,不仅身子笨重了,走路都慢吞吞的,双腿还容易水肿,每天晚上杜司清都会给陆梨按摩,连心情都受到了影响,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不知道哪件事情触动了就会掉眼泪珠子,杜司清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晚上刚沐浴完,杜司清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夫郎亲了一阵子,掀开了衣摆露出隆起的小腹,肚子越大肚皮就会痒,令人忍不住想要挠,要抹点药膏缓解痒意。 药膏有股淡淡的花香味,抹在肚皮上凉凉的,肚子里的小家伙还以为是有人在跟他互动呢,动来动去的,惹得陆梨不禁“嘶”了一声。 杜司清立马停止,“疼?” “不疼,他老动,感觉怪怪的。”肚子越大孩子越重就会有种压迫感,压着小腹让他的身体不太舒服,一动起来就更加明显了,只好忍着,忍得耳尖都红通通的,扯着自己的衣裳盖住,不让杜司清看了。 可这哪里能逃得过杜司清的法眼,揪着衣裳的边缘非要问个明白,“哪里怪怪的了?” “没……没什么,我困了,我想睡觉。”陆梨扒拉着男人的手指,想把自己的衣摆抽出来,然后翻身背对着他。 可杜司清轻而易举地就摁住了陆梨的肩膀,将人摆正过来动弹不得,手指灵巧地挑开了衣摆看见了真章,愣了一会儿,“哥儿怀孕是会这样的吗?” 第72页 “不,不知道……”陆梨的羞耻感瞬间爆棚,红晕都爬满了脖子,别开了脸。 杜司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梨的身子猛地一颤,敏感地漏出了一两声的哼唧,浅笑着,“我知道。” 之后低头亲了亲圆圆的肚皮,温热的嘴唇顺势往下,陆梨的手指骤然收紧,紧紧地揪住了男人的头发,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一日深夜,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夜空之上,透过窗纸漏进来一丝柔和的光辉。 窝在杜司清怀里睡得正安稳的陆梨忽然感觉到小腿一阵尖锐抽痛,紧接着身子猛地绷紧起来,疼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偏偏这圆溜的肚子让他够不着脚。 越疼越急就毫无预兆地就哭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了枕巾上,细碎的呜咽声还带着委屈又脆弱的颤音,从喉咙口溢了出来。 杜司清立刻就清醒了,掌心贴着陆梨的隆起的小腹轻轻地摸着,声音又哑又温柔:“别怕别怕,我在呢,是不是肚子痒得睡不着觉了?” 陆梨胡乱地摇着头,只攥着他的衣袖,眼泪越掉越凶,“脚,抽筋,痛——” 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腿抽筋的问题,杜司清赶忙坐起身,轻轻托起了抽筋的腿搁在自己的大腿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紧绷的肌肉,力道又缓又慢,动作轻柔细致。 等肌肉放松了才将人抱进了怀里一下又一下地顺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更软了,“好些了吗?” 陆梨吸了吸鼻子,哼唧了两声,又安安稳稳地靠在怀里睡着了,杜司清低头在他汗湿的额角落下了一个又轻又柔的吻。 *** 最近的盐价起起伏伏,连一向好脾气的宋阮阮都不禁闲话两句,带的银钱还不够买一包的,在陆梨耳边嘟囔了两声后便去做鱼汤了。 陆严时不时地就写信过来,问候陆梨是否身体健康,问候杜家是否一切都好,问候杜司清是否待他好,甚至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他给陆果寻一门好亲事,也好提携提携陆家。 陆梨替嫁进杜家的时候不曾来关心,遇险受难的时候不曾来关心……如今杜司清稳坐杜家家主之位,自己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了,巴巴地跑过来献殷勤。 今日又写信来说问是否相看过腹中孩子是男是女,让他回家来号一号脉象,就算不是男孩也没有关系,说陆家有偏方,可保证一举得男,彻底稳固在杜家的地位。 只不过这些看过就看过了,陆梨都不会放在心上,也没有给回信,他与陆严之间的父子亲情也就那样了,从看见他与刘金花在一起的那一刻就所剩无几了,这么多年的打骂与欺辱让自己能够做到对他视而不见就已经很好了,互不相扰才是最好的。 陆梨继续翻阅着书籍,忽然感觉到一丝潮湿感,低头一看发现胸口都湿濡,脸色一变,慌忙地站起身。 在一旁看书的杜司清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小妻子,等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小妻子竟然匆匆忙忙地跑出了书房,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孕中后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让陆梨应接不暇,只好穿上了肚兜防止溢出来,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换。 陆梨快速地换了衣裳,刚把里衣穿上就听见身后的门开了,跟受惊的猫崽子一样抖了抖。 “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累了,要小睡一会儿!”说着就侧开身子走了出去爬上床,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杜司清眯了眯眼睛跟了上去,“我也累了,我也要睡觉。” “你,你不看书了吗?” “书什么时候都能看,宝贝睡觉还是要陪着的,万一又需要我了呢?”杜司清知道自家小夫郎一向脸皮子薄,对孕期身体的变化总是羞于出口,得靠自己细心发觉才行,倒也是觉得新奇地很,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发现一个新的点。 挣扎间衣襟被扯开了一些,脖子处露出了一条红艳艳的细绳,杜司清好奇地伸手去摸,“穿了什么?” 陆梨眼疾手快地拢好了衣领,翻了个身蜷缩到了最里面,像小乌龟缩进了他的壳里一样。 杜司清黏了上来,拉了拉陆梨的胳膊,试图把他的壳打开,软声软气地哄着,“怎么啦?让我看看嘛,怎么那样害羞啊?吃都吃过……” 陆梨一把捂住了杜司清的嘴巴,被杜司清坏心眼地舔了舔手心,又立刻松开了,“你,你……” “怎么啦?”杜司清捏捏陆梨的小手又揉揉他的两腮,黏黏糊糊的,“让我看看嘛。” 陆梨的明眸水光潋滟着,面色涨红细如蚊蝇,“有……有点涨涨的,难受……” “什么?”杜司清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再低头看向领口时只觉那一抹红痕都亮得眼热,血液都要翻腾上来了,哑然道:“我要怎么帮你呢?” “不,不用,一会儿它们自己就好了。”陆梨缩着脑袋又往里更贴紧了一些,这也让他进退两难了,前面是冷冰冰的墙面,身后是硬邦邦的杜司清,紧紧贴合着,连一丝一毫的空间都没有了,急得想变成会打洞的小老鼠,钻进洞里去。 “小老鼠,小心别压着肚子里了,”杜司清大手一捞,护着肚子让陆梨跨坐在了自己的腰际,所有的神情都一览无余,自家小夫郎脸红得如花骨朵儿娇艳欲滴的模样。 未来得及拢好的领口散开的幅度更大了,赤红色的小衣露了一半,看得杜司清眼睛都发直,陆梨双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对此毫无察觉,“你,你又吓我了……” “对不起啊,宝宝,”杜司清浅啄着陆梨软软的唇瓣,“可是,阿梨不是说我们是夫夫吗?既然是夫夫就不该对对方有所隐瞒,我们不是决定坦诚相待了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阿梨不诚实了。” “我没有……”陆梨的脸都羞赧地埋进了杜司清的脖颈间,浑身上下都要熟透了,咬了咬嘴唇,艰涩道:“就是,要,要吸出来……” 第51章 月光柔润,一件艳红色的锦缎小衣上绣着白色的小梨花,衬得肌肤莹润有光泽,连呼吸都带着怯意。 杜司清呼吸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指尖轻轻地撩开衣襟的边缘。 陆梨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又被杜司清扣住了腰身揽了回来,叫人无处可逃,嗓音都压得低哑,“别躲, 阿梨。” …… 一切将歇之后杜司清抱着软乎乎的小夫郎去沐浴,然后将人揽进怀中一同进入了梦乡。 陷入深度睡眠之后, 陆梨的思绪飘飘荡荡了很远很远, 远到穿越时空来到了五岁那一年,他透过门缝看见了陆严和刘金花…… 小陆梨哪里见过那样的画面,被吓得不轻,慌里慌张地跑回了杂物房,母亲的住所。 病榻上的唐婉芝面容憔悴,因为生病而瘦得脱了相,脸上挂不住肉。 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双眼浑浊,连头顶都生出来白发, 杂乱如蓬草一般毫无色泽, 又了无生气。 尽管已身心俱疲形容枯槁,但在孩子面前还是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柔和与慈爱,苍白的脸扯出了一抹笑容,朝着小小的陆梨招了招手,柔声道:“梨梨,过来。” 小陆梨趴在了阿娘的床边,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脸儿都红彤彤的了,好像委屈得不行,用脏兮兮的袖口猛地擦擦眼泪,又不想让阿娘担心。 唐婉芝担忧得不行,强打起精神来,半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拍了拍陆梨袖子上的灰土,脸上满是疼惜,“跑去哪里了啊?又摔跤了吗?” “阿娘……”小陆梨撇了撇嘴巴扑进了阿娘的怀里,委屈如一泄而出的洪水一般,不停地呜咽着,“是我……我在门口,不小心摔倒的,呜呜……” 唐婉芝心疼得想要抱一抱陆梨,可是手上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好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声又一声地哄着,“好好好,我们宝宝受委屈了,是不是啊,阿娘抱一抱就好啦,咳咳咳……” 不过才短短的几句话,唐婉之都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她挣扎着起身,费力地环住了陆梨,想把自己的宝贝抱得更久一些,再久一些,似乎要好好地记住这一刻,舍不得放手,“等阿娘好了……好了,就带我们梨梨去放风筝,抓小鱼,摘花花,梨梨最喜欢漂亮的小花花了,是不是啊……” “嗯,”陆梨糯糯地应和着,“阿娘要快点,快点好起来啊,我不喜欢刘姨,她坏坏,和阿爹一样的坏坏……” “他们怎么了?欺负你了吗?”唐婉芝有些急切,一边给小陆梨擦眼泪一边问道。 小陆梨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我看见刘姨和阿爹在,在咬嘴巴……” 唐婉芝倏地瞪大了双眼,凄凉地笑了笑,满眼的灰败与颓靡,早知道是这样的,她并不觉得有多愤慨,只是觉得恶心与不甘,她抹了抹泪水,抓着陆梨的手臂,“没事,没事,梨梨宝宝,等阿娘好起来,咳咳咳,等阿娘好起来,阿娘就带梨梨走……” 第73页 “呜——”陆梨忍不住抽噎了两声。 “怎么了?”唐婉芝掀开了陆梨的衣袖,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手上怎么都青一块紫一块的啊宝宝……” “阿爹,刘姨打得,他们说我,不听话……”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紧接着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恨不得要苦胆都咳出来,又呕出了一大口鲜血,颓然地倒在了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嘴巴里发出嘶呼嘶呼的声音。 陆梨吓坏了,懵了一瞬才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起来,“阿娘!阿娘!” 孩子的声音尖细,能够穿透好几道门,吵得陆严和刘金花都没了心思,陆严踹开了房门,想把小兔崽子给揪出来打一顿,可一进去就傻了眼,满地的血迹,唐婉芝气息微弱瘫死在床上,两只眼睛跟黑洞一样仇恨地盯着陆严,盯得他心里发毛。 刘金花拢着衣裳走来,“大白天的鬼哭狼嚎什么呢!还能不能让人安生些!”可看见里头的场景不免愣了愣。 陆严冷着脸让她将陆梨带出去屋里迸发出了激烈地争吵着,阿娘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一声声地指责陆严与刘金花苟且,孽待自己的亲儿。 屋外的刘金花拧着陆梨的耳朵扇了他好几个巴掌,咒骂着,“都是因为你胡说八道,你娘要死了!” 陆梨的耳朵嗡嗡的,好像有数万只蚊子萦绕在耳边,吵得人阵阵发晕,脑海里就只有那么一句话,是自己的多嘴,害死了母亲…… 巨大的碎裂声从屋内传来,唐婉芝撕心裂肺的喊声穿透而来,“梨梨,阿娘好痛,好痛啊——” …… 陆梨几乎是挣扎着醒过来,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浑身都汗湿了,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腔里只剩下疯狂的跳动和无边的悔恨,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杜司清第一时间醒来,撑着手查看陆梨的情况,“是肚子痒还是抽筋了?胸口不舒服?” 陆梨摇了摇头,一头扎进了杜司清的怀里,颤着声音,“我,我梦见阿娘了,我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我想阿娘了……” “那我们提前两天回去看看阿娘,好不好?”杜司清重新躺了下来,调整着陆梨的姿势,让他抱得舒服一些,掌心贴着后背顺抚着,软声软语地哄道。 “这次回去祭拜母亲,我想为她办一场法事。” “好,都依你。” *** 桃花镇。 陆果流年不顺,说了好几个亲事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告吹,眼瞧着都快二十了,一直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刘金花也慌了,放下身段开始求着媒人。 “他婶子您就再给看看吧,我家陆果模样好读过几年书,有文化,还会绣花写字呢。” 媒婆一脸地为难,“金花啊,不是我不给你,我看看我都给你找了多少个,这个不满意那个嫌弃太凶了,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人家去岭北回来一趟就高烧不退撒手人寰了。” “是他命不好,配不上我们陆果,看起来就是病病歪歪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找汉子还是要找身强力壮的。”刘金花往媒婆的菜篮子里塞了一块蹄髈。 媒婆掂量了一下分量,转念一想,“那你看看镇西杀猪的李家,他家有钱,日子过得也顺遂,家里就一个独苗苗,长得高大壮实,而且他家李大瞧过你家陆果一眼,中意得很呢,你要是满意的话,我今儿下午就去李家说和说和。” “什么?杀猪的?”刘金花立刻大声嚷嚷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不愿意帮就不愿意帮了,我家陆果这样的不说是找个有钱有势的,但至少得是个读书人啊,杀猪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屁都不是的泥腿子,也配得上?!”说着就把蹄髈抢了回来。 媒人一听也来气了,“你家陆果能是什么好的?年纪大了倒贴都没人要,还拿乔呢,我给你看了多少人家了,读书人员外郎做生意的,不知道有多少了,是你家陆果命硬,还没过门呢就克死了人家,现在哪家好人愿意娶你家陆果啊,能有人看上他都已经是烧高香了!” 刘金花指着媒人的鼻子骂,“你放什么屁呢!我家陆果那是大富大贵的命,是他们命薄压不住!我们要找就得找最好的!”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从前倒是有个好的,愿意要你们家陆果,你们不还是嫌弃人家大少爷是病秧子是瘫子,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也轮不上你们了!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杜家掌事人,更加巴结不上了,不过也未必,我瞧着陆梨就比陆果好上千百倍,样貌和性子都是顶顶好的,都是你们给拖累的,当初要真是陆果嫁进了陆果,说不准早就把杜大少爷给克死了!还说人家陆梨是灾星呢,你们算反了吧!” “你这疯婆娘说什么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刘金花的火气窜到了头顶,当即就动起手来。 媒婆也不遑多让,跟着一起撕吧着,“你来啊!我害怕你不成了!” 薅头发扯衣裳地扭打在一起,篮子翻到在地,菜撒的到处都是,有几个熟识的邻里邻居门上来架,还歹是把人给拉开了。 媒婆抚了抚乱了的发髻,啐了一大口,“我今儿话就放在这里了,你家陆果要是能正儿八经地嫁出去,我从此就不说媒了!” “你!”刘金花张牙舞爪地要冲上来,又被人七手八脚地挡住了,气得她把菜收落进篮子里愤然而去。 “你又在外头给人吵嘴了?我的老脸都要丢尽了!”陆严啪啪地打自己的脸。 “你哪还有脸啊,孩子的事情你从来不上心,天天泡在医馆里,一半的产业都是给别人忙的!你日日写信,你看看陆梨给你回信了吗?他现在是大户人家的郎君了,坐当家人了,还怀了孩子,属于一步登天了!还记得你是谁?” “你!”陆严高高地扬起巴掌想狠狠地抽下去,终究还是没有下得去手,倒是自己心脏突突突的疼,万般后悔着娶了刘金花这个泼妇。 又开始想念起小意温柔贤良淑德的唐婉芝了,当初若非自己一心舍不下和刘金花青梅竹马的情意,和她搅和在一起,此时此刻也不该如此的心力交瘁。 “当家的,杜家人来了。” 陆严一听又重拾了希望,兴致冲冲地走出去,走到一半又回头警告刘金花,“你给我老实一点,若是还想果儿还有一个好姻缘的话!” 刘金花狠狠地瞪着眼睛,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回屋就要将陆果打扮一下拉出来。 杜司清先下了马车,握着陆梨的手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出来,八个月大的孕肚跟揣了一颗小西瓜似的圆鼓鼓的,走起路来还笨笨拙拙,杜司清跟在旁边小心地护着。 “贤婿过来也不说一声。”陆严满脸春风,刚刚的阴郁之色一扫而空。 杜司清不咸不淡道:“过两日便是亡母的祭日了,我想父亲应当早早地就做了准备才是。” 陆严被噎了一下,又打着哈哈道:“是是是,阿梨啊,身子可好啊。”他的视线一直黏在陆梨的肚子上,越看越是喜欢,好像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坐拥金山银山的金凤凰。 陆梨感到了不适,手往上提了提,宽袖遮掩住了隆起的小腹,淡淡道:“一切都好。” “你会,会说话了啊?”陆严是第一次听到陆梨开口说话,还当那件事之后就彻底哑了呢,面露惊讶又喜上眉梢,“好啊好啊,治好了就好,上次亲家公归天我去,你我父子俩都没来得及说得上话,今儿可得好好说一说,我现在就让人收拾屋子啊!” “不用。”杜司清摆了摆手,让人从马车上卸了东西下来,一切用具他们都备好了,若非陆梨要住在陆家,他是一步都不想踏入陆家的门,更不想用陆家的东西。 陆严的笑容僵了僵,但到底也没说什么,赶紧招呼他们进来,刘金花拽着陆果出来,陆果穿了一件山岚绿的罩衫,清新淡雅清丽脱俗,只是行为有些扭捏,表情也是不情不愿的,衬不出什么好肤色。 刘金花非要把陆果往杜司清面前推,偏偏杜司清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梨进了房间。 丰神俊朗身姿挺拔的杜司清,穿金戴银满身锦绣的陆梨,无不让陆果第一次生出了悔意,可是落子无悔,一切都是他自己当初的选择。 刘金花恨铁不成钢地扒拉着陆果,“你能不能争气点,多往杜司清面前凑一凑。” 陆果抽出了自己的手,没好生气道:“我凑上去干什么?人家小夫夫浓情蜜意的,我去找不痛快吗?” “你的婚事到现在都没有着落,你真是自己一点都不着急。”刘金花戳了戳他的脑袋。 “那我现在去找谁啊?还能找谁啊?”陆果低吼了一声,这两日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是克夫的灾星,他根本就不敢出门。 刘金花计从心中来,“这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第52章 “你说谁啊?”陆果陡然间反应过来, “他已经有妻子了!” 第74页 “那又怎么样,杜家是豪商,都富得流油了,凭什么好处都让他陆梨一个人占去了,他现在怀有身孕,眼瞧着都要生了,肯定不能伺候男人,人家是金枝玉叶的大少爷,哪里能真为了他守身如玉,肯定正心痒难耐着呢,便宜了其他人倒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陆严脸色一变,扯着刘金花的胳膊,用力地掐着,“你给我收收你的小心思。” “你少给我装!”刘金花狠狠地甩开了陆严的手,“咱们从前是如何对他的,他现在一朝有了人依仗没来找你算账就不错了,还能给你好处吗?连医馆都改了外姓,还分出了一半的家产,你能指望得上陆梨,将来不还是要靠着咱们果儿?你想想清楚!” 陆严的脸色渐渐地缓和了下来,当真在考虑刘金花的话,陆梨这孩子自小就和他不亲又不会说好听话哄人开心,不像是陆果,又是自己从小疼爱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孩子总归是比陆梨好的。 “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陆严拂袖离开,变相地默许了刘金花的想法。 “你听到没有?此时此刻一定得好好地把握时机, 他们不是日日都来的。”刘金花耳提面命地叮嘱陆果。 陆果却是满脸地不可思议,“你们三言两语间就把我的未来定好了?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杜家这样好的门第,你不愿意,你还想干什么?” “我现在和杜司清搅和在一起,我成什么了?要我做妾吗?”陆果到底是读过两天书的,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寻常好人家的姑娘哥儿的是绝对不能做妾的,“我不做。” “你傻吗?只要搭上了杜司清你还怕自己日后没有名分?”刘金花道:“陆梨一向木木讷讷的,怎么会讨男人的欢心?也就是刚开始几年又怀了孩子有几分新鲜感罢了,他老爹不也是趁着妻子病重又抬了一位平妻?杜司清有样学样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都不是好东西了你还让我往火坑里跳?”陆果觉得自己母亲的想法简直是匪夷所思。 “怎么能这么比?杜家家财万贯,只要进去了就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多几个女人哥儿的又能怎么着?有钱就行了。” 就是刘金花说破了天,陆果也不想这么干,当初他们悔婚就已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了,加之这两年议亲不顺,若是再出了勾引这几哥夫的事儿,他这辈子都别想在镇上抬起头了。 …… 屋内陈设简单洁净,不尚浮华,素白纱帘轻垂,窗柩上的青瓷小瓶里斜插着几枝青梅,散发着淡淡清气,往里走有一间小小的耳房,空间并不宽敞,但胜在温馨雅致,桌案上摆着几件儿童的小玩具,这里曾是陆梨的房间。 陆梨轻轻地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似乎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十几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模样。 “上次过来这里住还是因为你受伤了,都没有好好看看这屋子,屋子里的陈设和母亲在时一模一样。”陆梨环顾着四周,熟悉的环境让她又想起了母亲。 那样温柔如水秀丽端庄的女子因为嫁错了人而蹉跎痛苦了半生。 杜司清扶着陆梨坐下,揉握着他的手心,“母亲定当时时刻刻护佑着你,时时刻刻在你身边的。” 陆梨摇了摇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不要母亲护佑,我希望母亲能投胎转世到美满幸福的人家,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自他有记忆起就只有母亲在照顾他,母亲待他最好,带他游玩哄他睡觉陪他唱歌谣,对于父亲的印象一点都不深刻,总是早出晚归,起初母亲不甚在意,日子长了难免有了怨言,时常吵架,母亲就会躲在房间里默默地流泪,小小的陆梨不明白,只能抱着母亲用稚嫩的声音说着“阿娘不哭”。 后来刘金花的丈夫去世了,留下了一个遗腹子,父亲以表哥表妹的由头时常与刘金花来往,一来而去间就把刘金花带回了家,手里还牵着小小的陆果,没什么同龄玩伴的陆梨很喜欢陆果,把自己的小玩具都分享了出去,可是陆果不喜欢他,不仅抢他的玩具还会向陆严告状,陆严就会来打骂自己,母亲护着又和陆严大吵一架。 不久之后母亲就病了,查不出缘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脉象紊乱得一塌糊涂,一日比一日消减下去,喝再多的汤药都补不了身子的亏损。 “阿梨,你有没有想过母亲或许不是病了。”就如当年的方如沁一样是被人害死的。 陆梨那时候才五岁,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又受了刺激,很多记忆都是缺失的,都是破碎的片段式,能够完完整整地想起来的寥寥无几,母亲最后的嘶吼声,声声喊着自己“疼”,等陆严再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气绝身亡了,自母亲生病到亡故不过才短短半年的时间,什么样的病症能有如此强烈的死亡率? 肺痨、症瘕积聚、心痹等等疾病都有可能,可是茫茫岁月十几年,久到在陆梨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青春靓丽面若桃花的完美模样,只有躺在病床上的那几日才是憔悴不堪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陆梨怔怔地立在原地,指尖冰凉,满眼尽是迷茫。 陆严与母亲相识相爱相亲,可陆梨的童年是缺少父爱的,甚至带回的刘金花都比母亲更像是妻子,他们才是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母亲不过是陆严为了抢夺唐家家产的媒介,家产到手之后母亲与陆严的感情能比得上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刘金花吗?此时母亲的存在就是妨碍就是累赘,以刘金花那样的性子能够忍受得了吗? 所有的巧合都在告诉陆梨当年的事情并不简单,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空落落堵着,想抓,却抓不住半分痕迹,无凭,无据,无线索,连追问都不知从何开口。 想帮母亲申冤都无处可诉,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彷徨。 杜司清搂住了陆梨摇摇欲坠的身子,“若想知道这一切就只能从陆严和刘金花身上旁敲侧击。” …… 刘金花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厨房,将粉末洒进了鸡汤里,用汤勺搅了搅。 陆果经过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娘,你在干什么?在里面放了什么?” 刘金花被吓了一下,手都抖了抖,赶忙把纸包揣回了自己的胸前,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让他滑胎的。” 陆果大惊失色,连忙撤回了手,“他,他已经八个月了,现在滑胎是会出人命的!” “没出息的东西,你怕什么,反正在自家医馆内,想怎么说还不是任由着我们?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谁干的?”刘金花此时都已经癫狂了,完全不顾杜司清是何等的人家,自家夫郎出了事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 陆果一阵心惊肉跳,只觉得母亲疯魔了,生怕把自己给牵连进去了,这个陆家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鸡汤被送到了陆梨的面前,他端起来没有着急喝,而是轻轻地嗅了嗅立刻就蹙起来眉头,杜司清快一步把碗抢了过来重重地放下,金黄的鸡汤都溅了出来。 自上次陆梨发生意外被杜司清责罚了之后,林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看护好陆梨,时时刻刻地盯着陆家那帮人,早就来回禀了这件事。 “里面确实下了滑胎药。”陆梨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因为妨碍了陆果的路,她连我这个孕夫都不放过,她又如何能容得下当年的母亲。” 所以尽管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在害死母亲的事情上他们绝对不无辜。 宋阮阮倒吸一口凉气,“郎君打算怎么处理?” 陆梨的眸色暗了下来,手指紧紧地握成拳,力气大到在手心留下来深深的痕迹。 陆家书房。 一碗已经凉掉的鸡汤被摆在了陆严的面前,陆严脸色铁青,又含一丝丝的不确信,疑惑道:“这里面真的有滑胎药?” “父亲经营医馆多年,应该不会闻错,若父亲不信的话可以从外头找个大夫来。”他陆梨坐得又不显僵硬,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有些绷紧。 陆严自然是不乐意的,如果把家丑宣扬了出去,那么他苦心经营的好声誉就全都毁了,“为父自然是信你的,这个刘金花越发的不小心了,这样的药怎么能胡乱放!” 如此恶毒与严重的事情被陆严以“不小心”三个字轻轻地揭了过去,但陆梨却不愿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过去。 “这是我运气好早早地发现了,要是没有发现的话,这一碗汤药下去怕是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陆梨收回了手,握成拳,指尖用力到发白。 陆严喝了两杯茶水,“哪有那么严重了,你人就在医馆里,真出了什么事儿也能及时救治。”他依旧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陆梨哂笑着,“我自小便知道父亲严厉,却什么事情都能轻飘飘地揭过,我自是不愿看见父亲为这些污糟事而烦扰,可我如今到底算是杜家人,在陆家出了意外,无论什么缘由,杜家都不会放过陆家不会放过父亲,而父亲的名节、声望、清誉就全部毁于一旦了。” 第75页 想到了这一层的陆严脸色一僵,这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一句话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继而又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被打断了。 “住进母亲昔日的房间,感慨万千,总是不禁想若母亲还在该有多好啊,总听人讲起父亲与母亲当年也是恩爱有加。”后四个字的音咬得极重,又觉无比恶心。 陆严的神情发生了转变,连目光都柔和了几分,好似真的念起了母亲,“是啊,你母亲是我见过最温柔贤良的女子。” “可惜母亲早亡,又可叹我那时候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帮不了母亲,不知母亲当年究竟是什么病症。” 陆严警惕起来,眼神变了几瞬,“是心悸。” “用了什么药?” “时间都都过去这么久了哪里还记得,我记得当初为了能让你母亲病好起来,还购买了不少人参,百年人参啊,都是好东西,可惜还是没有留得住你母亲的性命。”陆严摇了摇头捂着自己的眼睛,露出无比惋惜的神色,既懊悔又伤心难受。 陆梨无视了他装模作样的表演,“我想为母亲办一场法事,就在家中。” 陆严抬起头,双眸依旧清明,无一丝落泪的迹象,“这……也该如此的,你母亲去世都十五年了……” “母亲离世已整十七年。”陆梨的眼底泛起波澜,心脏也在抽痛着。 陆严强有力地把刘金花拽进了房间,刘金花摔倒在了地上,“你发什么疯呢!” “你是不是给陆梨下了堕胎药?”陆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强压下自己的怒意。 刘金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丝毫没有惧意,“是又怎么样?他那样的贱种根本不配那么好的命,他要是死了就得给我们果儿让路!” 陆严终究是忍不住了了,狠狠地扇了刘金花一巴掌,然后瞪着她,“你竟然敢这么做!到时候一尸两命,我看你怎么收场。” 刘金花被扇懵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严,猛然间情绪失控地吼道:“你手上难道就没有人命了?!” “你给我闭嘴!”陆严抬手又想扇去。 刘金花将脸迎了上去,死死地盯着陆严,“你打啊,我还就告诉你,最好不要惹我,不然我把你做的那些脏事通通抖落出去,让人都瞧瞧你这个温润慈悲的陆大夫到底是个什么伪君子!” 第53章 六月入夏, 天气闷热,蓬草丛生,母亲的坟墓已经被杂草覆盖, 开出稀稀散散的小花, 在微风之中轻轻摇摆。 陆梨一一拔去了杂草,跪在了母亲的墓前,心中百感交集郁郁难平,伸手触及墓碑,只触碰到一片冰凉。 “阿娘,是阿梨不孝,这么久了才来瞧您,您定当十分想念阿梨吧, ”陆梨摆上了娘亲素日里爱吃的点心,声音哽咽着,“阿梨过得很好,和阿娘期望的一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没有人欺负阿梨,现在所有人都待阿梨很好,阿娘放心吧。” 陆梨用帕子一点点地擦去了墓碑上的灰尘,声音柔和, “前两日,阿梨梦见了阿娘,自阿娘去世之后就从未进过我的梦境,我也在责怪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许多事情,忘了陆严对阿娘的苛待对阿娘的狠心,忘了刘金花对阿娘的诋毁与咒骂,那些伤害都是无法磨灭的,他们都不无辜,阿梨不想陷入仇恨却也不想让阿娘依旧抱憾。” 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吹得小花朵摇摇欲坠,吹得发丝乱飘,吹迷了双眸,滚出了泪水。 陆梨用力地用袖口擦拭着眼泪,像个委屈巴巴的孩子,可再也得不到娘亲的安慰了,也不会再有人叫他“梨梨宝宝,阿娘抱抱”,他吸了吸鼻子,“不说伤心事,阿娘一人在此处怕是孤苦伶仃,阿梨将阿娘迁入唐家祖坟可好?”他擦去了最后一丝灰尘,“外祖外母膝下孤单也十分思念阿娘,阿娘也好有人作伴不至于孤寂一人。” 风变得温和起来,轻轻吹动发梢,犹如母亲温柔的手缓缓拂过头顶,像是同意了此事。 陆梨浅浅一笑,“我为阿娘办一场法事,就在阿娘祭辰那日同时迁入唐家宗祠。” 站在不远处的杜司清磕完头之后就一直没有再上前了,留有陆梨与母亲说话的空间,却还盯着陆梨的身影。 陆梨的身子不方便,做什么都是慢吞吞的,像只背了重重壳的小蜗牛,许是跪得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杜司清赶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身子。 清风拂过,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坟上的一朵小花飘来,正在落在了他们的发丝上…… 给陆果收拾房间的刘金花翻出了几封信,刚看了两封就被陆果发现了,他当即就伸手去抢,脸色都涨红了,“娘,你还给我!” 刘金花识得两个字,自然知道这些信上写了什么,不知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给他写的情书,眉头紧蹙着,压抑着怒意,“这是谁?” 陆果一把抢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叠好了,“是,是李员外家的小儿子。” “是镇上的大户,那个李员外家?”刘金花的眉心舒展开了,隐隐期待着。 陆果羞赧地点了点头。 刘金花立刻喜出望外,“好果儿,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有段日子了,就是一个月前我出门踏青的时候碰到了感染枯草热的李公子,我救了他,事后他来答谢我,一来二去间我们就熟识了。” “这是好事啊果儿,虽说李家比不得杜家,但也是大户人家了,比之前找的那些都要好,不失是一桩好姻缘了,看来咱们的好日子也要来了。”这么多天了终于是有件令人舒心的好事发生了,虽然还是让陆梨白占了便宜压了自己一头,但到底也不是太糟糕,还是可以接受的。 可陆果眼底的眸色却黯淡了下去,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可是,他们家在为挑选别的妻子了,他母亲嫌我命不好会克夫,还说咱们家不太安生……” “什么?简直是放屁!”刘金花刚咽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你明明就是大富大贵之名,是那些命格不好的人压不住你才死了的,是他们配不上,竟然说我们家果儿不好,真真是有眼无珠。” 起初陆果也不信这些的,一次两次还可以当做是巧合,可是次数多了就不得不信了,加之邻里邻居间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当着他的面都在说他是克星,背地里还指不定更不堪入耳,他是真心喜欢李家公子的,可也不能由此害了他。 刘金花眼咕噜一转,计从心来,附在陆果的耳边耳语了两句。 陆果顿时大惊失色,频频摇头,“不行,那样实在是太不顾礼义廉耻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可以在一起啊。” “怎么不可以了,凡是都是要自己去争取,当初为娘要是争取了,哪有现在这样的日子,怕是还守着一亩三分地守活寡呢。” 陆果有些不明白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敢深想下去,“娘,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你也大了,有些事情不必瞒着你了,你就是陆严的亲生儿子。”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新寡在镇上生活有多艰难,若是不找个人来依靠又会过着怎样的日子,刘金花与陆严是同乡又有青梅竹马的情意,郎有情妾有意来来回回间就怀孕了,刘金花想生下孩子只好对外称这是丈夫的遗腹子。 “轰”的一声惊雷在陆果的脑海中炸开,不可置信道:“可是娘,你明明说我是八个月早产的啊,那你们岂不是……”岂不是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和陆严勾搭上了。 刘金花没有否认,只是捏着陆果的肩膀,“果儿啊,现在这日子过得虽不顺遂,但也没受什么苦,说了那么多的亲事都告吹了,你既然真的喜欢他这次就要好好争取好好把握,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怀上孩子,他们李家就只能认下,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陆果难以消化事实的真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临近中午才回了医馆,陆梨的身体实在是疲惫了,回去便睡下了,杜司清给他掩好被角就悄悄地走了出去,召林寻过来回话,事无巨细地交代着陆家人的一举一动,杜司清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在林寻耳边耳语了几句又回了卧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书。 陆梨睡得不踏实,秀气的眉头不安地颤动着,不知道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噩梦,杜司清书也不看了,静静地坐在陆梨的身边守着。 小夫郎的肚子高高的隆起,跟揣了一颗大甜瓜一样,人却瘦得厉害,没比未孕是长胖多少,夜里睡不踏实,吃的食物也被孩子吸收进去,显得脆弱又无助。 杜司清伸手想要抚平他皱起的眉心,距离一寸的时候又生生地忍了下来,又生怕吵醒了他,只得收回了手,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陆梨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忆起了与母亲的点点滴滴,更忆起了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不愿意想起也不敢想起的可怕记忆。 第76页 模糊的画面一点点地清晰了起来,陆严与刘金花的轮廓透过窗缝变得清晰明了,刘金花面露阴险地将一包黑漆漆的药粉洒进了母亲的汤药中,陆严用勺子搅了搅端进了母亲的房间…… 大约一个时辰后,陆梨终于醒了,缓缓地睁开双眼,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了一滴清泪。 杜司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心头轻轻地一跳,伸手拭去了泪珠,“怎么了哭了呢?难受?” 陆梨直起身子,迷迷蒙蒙地反应了一小会儿,扯着杜司清的衣袖软软道:“我饿了。” 杜司清愣了一瞬,随即浅笑着,“就知道你会饿。”然后端出了一碗温着的一红枣银耳羹,吹了吹才送到了陆梨的嘴边,“你爱吃甜,又多放了半勺糖。” 陆梨一口一口地吃着,直到碗都见了底,肚子里的小家伙慵懒地打了一个滚儿又安静了下来, “你在身边时他总是很安静。” “我得日日陪在阿梨身边才行啊,让这小家伙不要太闹腾了。”杜司清用指节轻轻地蹭了蹭圆溜溜的小肚子,又抬头柔和地望着陆梨,问道:“刚刚为什么哭了?” “想起了许多事情,不该那样轻易地放过陆严和刘金花的。” “你想怎么做?” “陆严最在意名声了,尽管他在家中对我动辄打骂,但到了外头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刘金花刻薄陆严虚伪,表面装得有模有样,背地里还是畜生,陆梨面黄肌瘦身材瘦削的模样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掩饰得再好都没有用,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而已。 流言蜚语是能杀死人的,他们散播流言说自己是灾星,凭什么他不可以反过来让他们尝一尝其中滋味。 *** 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了唐家医馆的门口,一袭粉裙的侍女捧着精致的盒子从里头出来,点名要找陆大夫,陆严匆匆忙忙从后院出来,上下打量着侍女,满脸堆笑。 侍女瞥了他一眼就直接道:“不是你,是年轻的那位。” 陆严的笑容瞬间就凝在了嘴边,脸微沉了,走到后面去把陆梨叫了出来。 “陆大夫,我可算是找到您了。”侍女见人出来了,顿时面露喜色,示意和他进里屋谈。 陆梨没瞧见那位年轻夫人的身影,担忧地问道:“可是夫人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吗?她已经一个多月未来了?” “没有,是我家夫人有喜了,刚过一个月,夫人本想着亲自来谢谢您,但胎象还不是特别稳固,因着路途遥远大人就没让她动弹,夫人便让奴婢过来了,夫人说陆大夫也不缺什么,估摸着陆大夫快生了便打了一只金项圈赠予陆大夫,算是给小孩子的见面礼,祝愿孩子富贵吉祥平平安安,您可一定得收下啊。”侍女喜笑颜开地把礼物呈了上去。 这话说得讨巧,夫人有心要感谢陆梨,直接送礼陆梨是不会收的,但送给未出生的小娃娃就不一样了,饱含了对孩子的祝愿,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不乐意,陆梨便收下了。 见着侍女登上马车回去了,刘金花扬了扬眉头,阴阳怪气地啧啧道:“瞧瞧,人家只知道小陆大夫,不知道你这个老陆大夫呢。” 陆严瞪了刘金花一眼,指挥着药童赶紧把药捣了,心中郁郁难平,他苦心经营了十多年,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的短短两年。 紫檀木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金项圈,通体以赤金打造,光润如凝脂,正中雕刻着缠枝莲纹与如意云头,纹理细密如发,巧夺天工,两侧垂落细碎的金链,中间缀着一枚精致小巧的平安锁,尾部还串着颗颗圆润饱满的红宝石。 饶是见过了奇珍异宝的杜司清都不禁叹道,“那位夫人的身份怕是不一般。” “医者向来只问病不问人。”陆梨伸手摸了摸小金锁,手指轻轻拨动还发出了清脆铃音,“只是这礼实在是太贵重了。” 第54章 唐婉芝祭日那一天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会,唐家本就人丁稀少,到了母亲这一辈就没有什么亲属了,族中耆老亦是寥寥无几,将母亲的坟地牵进唐家祖坟,牌位供奉在祠堂并非难事。 只是陆严的脸色黑沉至极,却又不得不假装出难受与不舍的模样,不过再怎么装模作样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当初对外说唐婉芝有传染病恐尸身带毒而对先祖不敬将她葬在荒山野岭之中就已经惹来了不少非议,如今陆梨再做出这么一举措来,分明就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着。 迁坟仪式结束之后, 陆梨和杜司清就回了县城, 自那日起传言满天飞,有人说当年唐婉芝就不是病死的,而是陆严和刘金花联手害死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很多人都信以为真,对医馆避之不及,宁愿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也不愿意去有陆严在的医馆看病。 言论传到了陆严的耳中,陆严将一切的源头都归结到刘金花的身上,对刘金花的厌恶又多了几分,然而刘金花此时正关注着陆果和李家二郎李青的亲事,在为即将傍上大户而沾沾自喜。 这时, 李青找上了门来,说他们家要订一份药材的大单子,但他对药理一窍不通, 只好来请教陆果,一来二去间两人的关系又亲厚了不少。 渐渐地,流言又多了,开始传起了陆果和李青,都在说他们陆家家风不正,更是往陆严头上火上浇油,将陆果关在了家里,勒令他不许出门,势必要止了流言。 刘金花端着饭进了房间,陆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娘,你和父亲说说,我与李郎之间清清白白,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要再关着我了。” “你都和他见了那么多次面了,还什么都没有过?” 陆果有些羞恼,一双圆眼直愣愣地瞪着,“没有,我怎么可能在事情未确定之前就把自己交出去。” 刘金花转了转眼珠子,捋了捋陆果微乱的头发,“等过两日你父亲气消了,我就放你出去,也带些娘做的糕点给李家二郎尝一尝。” 善堂。 陆梨挺着快九个月的孕肚清点着新到的一批药材,宋阮阮一一登记入库,“这些药材看起来和上次的不大一样。” “嗯,原先的供应商手里头的药材出了问题,临时换了一家,我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不好,就是有些松散。”陆梨指挥着伙计把清点好的货物搬去仓库。 一个上午的时间才整理了一大半就开始腰酸背痛了,陆梨揉了揉酸胀的腰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的后腰。 “累了吗?”杜司清扶着陆梨坐下,动作轻缓地捏着他的腰,“歇会儿吧,剩下的就交给宋阮阮去做。” 这次航线竞标他们没有参加,杜司清少了不少事情,还有一部分交给了杜元峥,现在他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陪着陆梨待产,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生怕会出什么意外。 未等陆梨同意就将他横抱着带回来了内屋,熟练地除了袜履,把小腿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慢慢地揉捏着。 陆梨紧绷的肌肉这才缓解了下来,惬意地靠着枕头开始在小娃娃的衣裳下摆绣小花。 杜司清换了一条继续按摩着,“医馆这两日被关了,守着的人说已经好几日没有看见陆严的身影了,怕是躲着不敢出门,想等传言过去。” 陆梨的手顿了顿,淡淡道:“他们打骂我是事实,苛待母亲是事实,在母亲未去世时就来往频繁也是事实,永远都过不去。” 派去的人在陆家蹲守了那么久,终于从陆严和刘金花的争吵中得到了当年母亲病逝的真相。 母亲得了一场风寒,本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但陆严为了让母亲的病不要好得那么快,所以在药里加了与之相克的药物,让身体越来越差,等唐婉芝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没有人证亦没有物证,不能利用律法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与代价,只好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互相猜忌,陆严是实打实的小人,为了得到唐家留下的一切不惜伤害唐婉芝的性命,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传播他“流言”、毁损他形象的刘金花。 “有些细节是只有刘金花和陆严才知道的,散播的越多越会让陆严觉得是刘金花故意的,久而久之矛盾就会愈演愈烈。”两个都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夫妻不和睦就会成为怨偶,互相厮磨折磨彼此。 杜司清坐在了陆梨的身边,将他紧紧地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陆梨静静地靠着红了眼眶,“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给他们下‘消减散’,让他们一日又一日地衰弱下去,尝一尝母亲当年的滋味,可是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和当初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这样就很好,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事实真相被一字又一句地传播下来,让他们每日都清醒记得自己做下的罪念。” 杜司清觉得自家小夫郎的手段还是太过稚嫩了,能够狠心犯下谋害他人性命罪行的人又怎么会备受良心的谴责呢。 可出口却尽是安慰的话语,“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 第77页 八月将至,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连陆严和刘金花当年的丑事都被宣扬出来,各个都在说陆果并非刘金花亡夫的孩子,就是陆严的孩子,他们早就勾搭在了一起,所以才要谋害唐婉芝,有理有据,让所有人都信服。 陆严不受其扰想要报官抓住传扬者,刘金花却慌了神,说什么都不同意,生怕官府来抓他们去审问,两人争吵不休再次两相生厌。 陆果最近胃口不佳,嗜睡多梦,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越想越害怕,于是趁夜翻墙去和李青见面。 “我的名声已经毁了,李郎,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不求什么名分地位,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可是我……我不能这样没名没分啊。”陆果攥着李青的衣袖,娇娇弱弱又以退为进地乞求着。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可现在,”李青挠着脑袋,都快把脑门子给挠秃了,“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啊,我爹娘死活不愿意让我娶你为妻,她非要让我娶那位张家小姐,聘金都已经下了,我抗争过了,绝食撒泼都试了,我娘都为此病倒了,我真的……真的没法子……” “李郎……”陆果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声泪俱下着,“我已经怀孕了,我有了你的孩子了。” 李青一下子就瞪大了双眸,视线下移愣怔地盯着他的肚子,磕磕巴巴着,“你,你,怎么会……” “李郎,阿青,你想我们的孩子一出生也饱受流言蜚语吗?”陆果抱住了李青,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哭得他开始心软了,不住地安慰着,说回去再和父母商议此事。 可是李青心中万般纠结,一方面他不敢再将此事说给父母听,因为已经定下了亲事,与亲家之间还有生意上的往来,盘根错节之下让这段婚事不能出任何差错,妻子的人选已经定好了,已经没有位置再容纳得下陆果了。 忽然,李青想到了什么,“果儿,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 陆果眼底闪起一丝光亮。 “你给我做妾吧。” “什么?”陆果眼中的光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一脸地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果儿,这没什么不好的,就算是妾室,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你,你还会是我的爱妾,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得。” “不!”陆果甩开了李青的手,“我绝不做妾。” “不是你说可以不求名分,只想和我在一起吗?”李青去牵陆果的手,百般为难着,“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我母亲已经病倒了,不能再让她生气了……” …… 陆果哭着跑回了家,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直到第二天中午都不见出来,陆严在家中骂骂咧咧,刘金花忍不住回怼,然后端着饭菜强行打开了房间,询问陆果发生了什么事情,陆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刘金花起先还担忧得不行,转念一想,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肚子看,宽慰着,“不怕,只要有这个在,他们李家就不敢不认账,我明儿就去他们家说去,除非他们连脸都不要了。” 陆果的眼皮哭得红肿,像是第一次认识刘金花一样,“娘,我的脸面已经没有了,你还要让我身败名裂吗?李家会怎么想我?你真的是为我好吗?当初要不是你在点心里放了那药,我还不至于到现在这种地步。” 刘金花扯着陆果的手,“要不是我促成了此事,你现在怕是连李家的门都没有摸到,当初我就是先怀了你才有机会进的陆家,你现在手里可是多一个筹码了。” 陆果觉得他娘简直是不可理喻了,如果不是那盘子糕点,他绝对不会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可是他的名声他的颜面已经彻底毁尽了,陆家又深陷流言蜚语之中,只能寄希望于刘金花能够让李家回心转意接纳自己。 下午,刘金花就去了李家,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被人赶了出来,门房骂骂咧咧地驱赶着刘金花,第二日便传出了陆果与李家二郎的事情,陆家彻底了成了桃花镇的笑柄,陆严连门都不敢出,将一碗黑漆漆的堕胎药端到了陆果的面前。 刘金花一把抢了过来,怒目而视地瞪着陆严,“你这是干什么!是谋杀自己的孩子吗!” 怒火轰地冲上陆严的头顶,目光利如刀锋,指着哭成泪人缩成一团的陆果,“弄死这个小孽障!你做出这样的丑事来,还想要把他生下来不成!” 刘金花把陆果护在了怀里,“全是因为李家没有良心,便宜占尽了就把人一脚踹开,我倒要去嚷嚷,看看他们家还怎么和贾家结亲。” “你少丢人现眼吧!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曝露出来,所有人都在指责我们陆家家风不正!都是你教坏了孩子。” “我?当初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一个连举子都考不上的穷书生。” “既然要提从前,咱们就好好说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勾搭我,我何至于抛弃婉芝而选择你这个贱人!” “哈,你早就已经后悔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唐婉芝的画像拿出来看,你再怎么看她也死了,死的透透的,连坟都没葬在你们陆家!” “你!”陆严气得心脏都突突突了起来。 陆果已经精神崩溃了,不想再听他们争论不休,猛地推开刘金花就跑了出去。 “果儿果儿!”刘金花在身后急急地喊了两声,又冲着陆严破口大骂,把老底都给揭了,“畜生东西,是谁觉得杜家是大家,讨好了陆梨就能从他手里分一杯羹出来了,现在怎么着,人家吹吹枕边风就撺掇着杜大少爷使点手段把地契房契全弄走了!现在房子没了医馆也没了,我们全都去喝西北风吧!” “贱人!”陆严狠狠地扇了刘金花一巴掌,“泼妇,我要休了你,你这个泼妇,你连婉芝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刘金花满目震惊,面露狰狞之色,一言不发就冲进了厨房掏了一把刀出来,明晃晃地就朝着陆严冲去,嘴里骂骂咧咧地问候着他的八辈祖宗,气得陆严又扇了她几巴掌,从她手里夺回了刀。 “好啊!大不了日子就不过了,咱们同归于尽好了!”刘金花捂着脸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陆严,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赤手空拳地就扑了上去,“你弄死了唐婉芝,现在再弄死我啊!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情!你弄死我啊,你今儿要是不弄死我,我马上就去外头嚷嚷着当年你是怎么杀的唐婉芝,怎么忽悠着她把房子和医馆都弄到手的!” 陆严急火攻心,怒意与恶意席卷了理智,一手死死地捂住了刘金花的嘴巴,让她再也说不出来这些要命的事情,可是刘金花已经疯魔了,对着陆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打,尖利的指尖划破了陆严的脸颊。 刘金花咬在了陆严的虎口,扯着嗓子喊,“畜生!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就是让所有人知道!啊——” 惊叫一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刘金花的瞳孔放大,瞬间身体如同一条死鱼瘫软在了地上了无生息,陆严赤红着双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刘金花的胸口被利刃刺了好几个血洞,大团的鲜血染红了衣裳。 “咣当”一声,血刀掉在了地上,陆严这才面露惊惧…… 夏日午后,蝉声鸣鸣,枝繁叶茂如华盖的槐树将大半的阳光都遮住了,只漏下几点碎金。 陆梨半躺在铺了软褥的竹椅上,隆起的小腹被一方薄毯轻轻盖着,手里拿着一只团扇缓缓地扇着风。 杜司清悄悄地过来,将薄毯往上提了提,“别在这里睡了,回屋吧,嗯?”他声音压得极低,宛如清风拂过耳畔,了无痕迹。 陆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往杜司清的怀里靠了靠,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软软道:“你抱我回去。” 杜司清浅笑出声,眉眼都弯弯的,小心地揽住他的腰将人横抱起来,带回了屋里的小榻上。 肚子里的小娃娃不安分地动了动,隔着夏日薄衫都清晰地看见小腹起伏的弧度,还伴随着一阵阵小腹下垂的抽动,这两日总是有这样的痛感,但缓过一阵又好了。 陆梨揪紧了衣摆,呼吸乱了一瞬,忍不住哼唧了两声,眯了眯双眸,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轻叹着一声气,“最近他动得特别厉害,可能是想出来了。” “大夫和稳婆都候着呢,都过日子一天了,这小娃娃也是沉得住气,将来怕是一个倔脾气的小家伙。”杜司清的指节刮了刮圆鼓鼓的肚子。 “怎么会,不要这么说他,他听到会生气的。”陆梨笑道。 杜司清的双手撑在陆梨腰腹两侧,“他真的听得到啊?” “肯定会的,不然你和他说话为什么会回应你呢?” 杜司清又贴近了一些,“小家伙快快出来吧,不要再辛苦爹爹啦。” 小娃娃又翻滚了一圈,手心里明显感觉到被小家伙蹬了一脚,不知道是在回应杜司清的话,还是在不满他吵到自己睡觉了。 第78页 “他不愿意理你了。”陆梨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肚子,哄着小宝宝,轻声细语着,“阿爹不是故意的,你好好睡觉吧。” 肚子又回归了平静,是个听爹爹话的乖宝宝,弄得杜司清哭笑不得,把陆梨紧紧地搂在怀里,亲昵地说着小话,“这两日我给孩子拟了名字。”他洋洋洒洒地报了好几个,“你选一选。” “若是男孩就叫‘元礼’,温和儒雅,小哥儿便叫’明鹤’,聪慧清雅,女儿就叫’婉清’,婉约清和晚清,都很适合呢。”陆梨温温软软道。 “好,就是这个了。”杜司清柔和地亲吻着陆梨的唇角。 忽然—— “少爷!郎君!”莫琪的声音在门外炸开。 杜司清紧蹙眉头起身打开了房门,沉声道:“悄声些,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学不会稳重。” “是我不好,惊扰到少爷和郎君了,但确实是十万火急啊,桃花镇那儿刚刚有人来报刘金花死了,陆严跑了,不过还没跑出镇子就被抓了。” 第55章 陆严杀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凶器遗落在现场,又有邻里邻居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 陆严根本无从狡辩, 刘金花失血过多而亡,陆严以故意杀人罪被逮捕。 陆梨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肚子抽痛了两下,脸色瞬间一白,还好过了一会儿就平静了下来,揪着杜司清的衣袖, “我想去看看。” 杜司清赶忙扶稳了他的腰身,又喂了一杯温水给他顺顺气,直言拒绝, “不行,你身子重,这孩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来了,舟车劳顿地会受不了的,还在待在家里吧,我派人过去瞧瞧,不会放过他的。” 陆梨紧紧地扣着茶杯的边缘,心中惶惶不安,生怕这次陆严又轻而易举地逃脱,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怕是不可能了。 杜司清轻拍着陆梨的后背,当即就吩咐莫琪去一趟桃花镇,并耳语了几句,将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桃花镇路远,莫琪快马加鞭地赶去也不过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官府很快就下了定论, 判处绞杀之刑,不日行刑。 现在陆梨比较在意地契房契的事情,陆严被抓、刘金花已死,房契地契成了无归属之物,按照衍朝律法,此屋平分给陆梨与陆果所有,然陆果失踪下落不明,此时对陆梨而言是最有利的,所以他才想赶往桃花镇。 杜司清自然知道他最在意什么,于是走到柜子前翻出了一个小木匣子,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放到陆梨的手中。 “这是……”陆梨打开一看,震惊不已,是医馆的地契还有房契,白纸黑字都清清楚楚地写着陆梨的名字,“你是什么时候弄的?” “前不久,稍稍运作了一番。”杜司清轻描淡写过去,并没有告知陆梨是如何做到的,“现在这处房产终于物归原主了。” 他当时也是怕会夜长梦多,所以便早早地计划了此事,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再送给陆梨的,但没有比此时还要好的时机了,真怕陆梨会因房子的事情而着急上火,对身子不好。 两张轻飘飘的纸却似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陆梨的眼眶瞬间一红,手指细细地颤抖着,翻涌的情绪都压不住了,泛红的眼尾滚出泪来。 杜司清亲了亲他的眼皮,“怎么还哭了呢?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我没,没哭,是高兴,是激动……”陆梨吸了吸鼻子,揉着发酸的鼻尖,破涕而笑,像是委屈了一辈子终于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颗糖果的小孩一样,又哭又笑惹人怜爱。 两日后,陆严被处斩,陆梨没有去观礼,连敛尸这样的表面功夫都没有做,他不在乎世人的目光与诟病,只想要陆严得到应有的惩罚与报复,远在他乡的陆家也不要这样劣迹斑斑的后嗣,陆严的结局只是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草草了事。 一桩心事已了,陆梨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这两日多吃了半碗饭,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越来越不安分了,就这两日该出生了。 陆梨窝在榻上翻阅着话本子,杜司清站在案桌前描绘丹青,一幅温和安宁的孕美人图跃然纸上。 清风吹开窗扉,撩拨着发丝,静谧安详,若日子天天能够如此倒也不失一番风味,但总会有人来煞风景。 陆果出现了,莫琪过来禀报,“郎君,陆果一直想找你,在门口大喊大叫的,吵得不行了,您要不要见见?”他对着陆梨说话,视线却时不时瞥向杜司清。 杜司清没有发一言,全权交给了陆梨自己决定,陆梨决定见见他。 陆果是极为讲究的一个小哥儿,要穿时新的衣裳,戴最新款的玉簪发饰,日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白白净净的模样,而眼前的陆果蓬头垢面,浑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人没有一点儿精神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干,苍白无力又憔悴不堪,好似下一秒就要摇摇欲坠着昏过去一般。 这段日子陆果过得一点都不好,他从家里跑出去之后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陆家不想回去,只好又去找李青,李青给他安排了一个住所,还没等安顿下来就听说陆严杀了刘金花,陆果想回家看看,却被李青拉住,他不想让人知道陆果在自己这里,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直到陆严被绞死,他都没有见到父亲母亲的最后一面。 陆果原本已经死心了,只要能待在李青的身边,有所依靠就不在乎什么名分,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跟着李青好好地过日子。 可是没两日李青就被强逼着回家成亲了,还被关在家里不许外出,陆果在家中焦虑万分,万万没想到先等来了李夫人,陆家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说什么都不愿意接纳陆果,于是将陆果赶了出去。 无家可归的陆果只好回到陆家,却发现陆家早已经异主,根本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连续的打击让陆果心力交瘁,将全部的过错都归结到了陆梨的身上,把自己的悲惨结局也归结到陆梨身上,对陆梨恨之入骨,用自己仅剩的一些银子找了一辆马车来到了县城。 一进来就指着陆梨的鼻子破口大骂,“陆梨,你太卑鄙了,趁人之危抢了我们陆家的房产,害得我无处可去。” 陆梨抚摸着肚子,“明明是你们鸠占鹊巢,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东西,那明明就是我们陆家的,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陆果放声哭诉着,他已经临近崩溃了,父母没了,家没了,情郎也没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腹中的孩子,可此时此刻的孩子也仅仅是累赘而已。 此时的陆果无助又可怜,陆梨心中闪过一丝怜悯,可从前陆果和刘金花如出一辙的所作所为又让他的心冷却了下来,淡淡道:“你的后果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然而这句话却点燃了陆果,“不,不是!”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杜司清的身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狠狠地瞪着他,“是你!是你故意的,李郎告诉我,他们就是给你供应的药材,我本来都打算和李郎断了联系,是你故意让我们再次接触的,都是因为你!” 杜司清立刻为自己辩解,看向陆梨的目光也是坦然得不行,“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给李家二郎提供了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之后发生的事情全是你们的自我选择,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你们之间的流言不是我传扬出去的,更不是我指使李家这么做的,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 “你听到了吗?陆梨,这就是你的枕边人,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三言两语就让我陆家家破人亡!他将来要是对付你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你被人卖了还要给别人数钱呢!哈哈哈……”他自己不好过了就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阿梨,我……”杜司清张了张口,可陆果的情绪太激动了,悲愤交加又奔波劳累了好几日,一时急火攻心便昏死了过去,陆梨眼尖地瞧见他的身下有鲜血流出,便再无暇顾及其他了。 陆果小产了,身子骨弱得不行,但好歹是把命给保住了,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躺在床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顶,宛如行尸走肉,说想见陆梨。 陆梨独自一个人过来了,他望着软弱无力的陆果,“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果空洞的眼睛咕噜一转,视线落在他沉静如水的脸上,惨然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啊。”从前只有自己欺负陆梨的份,如今身份地位颠倒过来了,陆梨也有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那一刻。 陆梨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得意过,也没有为我现在的日子而沾沾自喜,被你们逼迫着嫁入杜家时我早已心灰意冷,结局再坏也不过是万劫不复烂命一条,只不过是我运气好,在长乐院里得到了<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我只会庆幸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 陆果愣了愣。 “但你不需要机会就可以活得很好,我从小到大最羡慕你了,有父亲偏心有母亲疼爱,不会被欺负不会被打骂,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你还可以读书识礼,是多少小哥儿都无法拥有的事情,恩怨是父母那一辈的事情,你我之间本来就无冤无仇,可你对我怨念却如天生的一般,你毁坏我唯一的玩具,还让我遭来了陆严的毒打,至今我都记得你躲在刘金花身后得意的笑容,还有之后的种种事情,刘金花和陆严会对我动辄打骂多半是因为你,可如今看着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忽然就释怀了,我并不恨你了。” 第79页 陆果苍白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嘲讽道:“你不要一副假惺惺的模样,看得我恶心的想吐,我没有做错,我不要你的原谅。” “我没有原谅你,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你不过是我人生中一个过客,占据着一个小小的角落,我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以后,不需要把自己困在过去。”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陆严与刘金花以生命偿还了自己的罪孽,陆果失去了所有,孑然一身,成了和最初的陆梨一样的人。 “你不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我没有原谅你,我依旧恨死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会缠着你不放!”陆果满含怒意与不甘地瞪着陆梨,凭什么不恨他,凭什么只有自己深陷其中不得安宁。 陆梨却始终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你不会死的,虽然身子弱但养一养总会好的,因为我而死实在是太不值当了,就算你做了鬼,我也不会怕你,因为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你养好了身子就走吧,自己好好地生活。” 刚走到主卧门口就看见杜司清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满脸地焦急,“你怎么好一个人去见陆果,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有什么事的,他连床榻都下不了。”陆梨扶着自己的腰身,每走一步都异常的沉重。 杜司清乾脆将他抱了起来,放到了床榻上轻轻地抚摸着肚子,“又闹你了吗?” 陆梨低吟了两声,勉强稳住了气息,“又开始坠痛了。”他紧紧地捏着杜司清的手,又缓过了一阵疼痛,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好些了?”杜司清担忧地问着,见陆梨的脸色有所缓和才松了一口气,“你打算如何处理陆果?” 陆梨喝了一口热茶,“等他养好了身子,就让他离开吧。” “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听,我不会那么对你……”杜司清蹲在陆梨面前,抬眸悄悄地掠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小心翼翼地问着。 陆梨抚摸着杜司清的脸颊,把他的头抬了起来,冲他笑了笑,“我知道,我相信你。” 杜司清这才放心地环住了陆梨的腰身,对着圆滚滚的肚子亲了亲,感知到小家伙的存在才安心不少。 当天夜里,陆梨的肚子抽痛了起来,有种强烈的下坠感,当即就把他给疼醒了,这次的阵痛比以往都要强烈不少,像是在撕扯他的皮肉一样,杜司清不敢耽误,立刻让人去叫大夫和稳婆。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小腹坠得发狠,等人到的时候,陆梨都已经快疼虚脱了,整个人跟水涝的一样,额发湿淋淋贴在颊边,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克制着发出声音。 稳婆为难道:“当家的,产房血腥,您还是……” “你接你的,别废话!”杜司清朝她低哄了一声,又低头把自己的手卡进了陆梨的两齿之间,轻声轻语地哄着他,“阿梨,你要是疼的话就咬我的手,别伤着自己了。” 大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来,“当家的,得先把这镇痛的药给郎君喂下去。” “嗷!”杜司清撤出了手指,捏着陆梨的下巴在他耳边低声地唤着,“阿梨阿梨,醒一醒,乖乖,把药喝下去。 此刻的陆梨都痛得迷迷糊糊得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汤药喂到了嘴边就乖乖地喝了下去,连苦味儿都没尝出来。 不消片刻,药效就起了作用,痛感在慢慢减弱,稳婆指导怎么发力,大夫从旁协助,杜司清急得恨不得替陆梨生,奋力一场下来陆梨还没哭得梨花带雨,倒是杜司清泪流满面了。 随着“哇哇哇”的一阵响亮啼哭,小娃娃顺利出生了,哭得丑兮兮的,杜司清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陆梨身上。 陆梨累极了,听到孩子安然出生的声音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杜司清呼吸骤然一紧,“他,他怎么样了?” 大夫擦了擦额间的汗,“当家的放心,郎君只是累了,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杜司清送了一口气,如卸了力一般弯下了腰,在陆梨汗湿的额头上缱绻地吻了吻。 大约半个时辰后陆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刚吃完奶的小娃娃正躺在他的身侧睡得正香,小脸儿皱皱巴巴的,却也白嫩得可爱,越瞧越喜欢,他抬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小手。 一旁看书的杜司清赶忙放下了手里的书靠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陆梨摇了摇头,嗓音还哑着,“宝宝,好小一只。” “是啊,”杜司清点了点小家伙的小鼻尖,“小家伙你可把爹爹折腾坏了。” “还好的,我没事。” “给宝宝取个小名吧。”杜司清的声音柔得都能滴出水来了。 陆梨缓缓地眨着眼睛,倏地一笑,“叫……瓜瓜吧。” “瓜瓜啊?”杜司清噗嗤一声,眉眼都弯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呢,多可爱啊,哇哇大叫的瓜瓜,声音洪亮得能把房顶都掀翻了,算是名副其实了。”杜司清吻着陆梨的嘴角。 小瓜瓜眉头一皱就哇哇大哭了起来,真是洪亮到不行,吓得陆梨一跳,紧张地问,“他,他怎么了?” “又饿了。”杜司清熟练地把瓜瓜抱了起来,“哎呦瓜瓜,我们去吃饭饭了。”然后交给了奶娘抱下去喂奶。 下人送了补血益气的羹汤进来,杜司清吹凉了喂到了陆梨的嘴边,“喝一点恢复体力再睡吧。” 陆梨小口小口地喝着,万千思绪还是记挂在孩子的身子,不过才离开一会儿就想念得不行,“我要和瓜瓜一起睡觉。” “好,等喂饱了就抱回来了。” 第56章 折腾了大半宿,又只睡了半个时辰,陆梨的身子骨撑不了多长的时间,眼皮子就在打架了,上一刻还和杜司清说着悄悄话,下一刻就睡熟了。 都道孕者生产是走了一道鬼门关,尽管孩子安然落地了也不能太掉以轻心,要好好地照看着产夫的情况,杜司清寸步不离地守在陆梨的身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陆梨这一觉睡得无比的舒坦,自有孕以来就没有如此舒服的时候,睁开眼睛就看见杜司清抱着吃饱了的小瓜瓜拍奶嗝了。 不过杜司清还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陆梨醒了, 坐在了床边, 把小瓜瓜送到了他面前来,轻声轻语道:“爹爹醒啦,我们来瞧一瞧爹爹。” 奶娃娃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珠子倒是在眼皮里活灵活现地转悠着,迫切地想要看一看这个新世界。 陆梨温柔地抚摸着小娃娃软软的毛发,宝宝很白很软又圆乎乎的,像块糯糯的白皮糕,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了,不过他可舍不得掐,心疼宝宝还来不及呢,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他肉乎乎的小爪子,惊奇道:“真神奇,我居然生了一个小人儿。” “是啊,阿梨太了不起了。”杜司清在陆梨的额头落下一个又轻又浅的吻。 陆梨痴痴的笑着,全部的目光都聚集在宝宝身上,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宝宝,让他成为最幸福的宝宝,不要像自己和他阿爹一样从小便缺失应有的父爱母爱。 “我想抱抱宝宝。” “好。”杜司清先小心地扶着陆梨坐起身,在他后背垫了一个软枕,然后才把宝宝抱了起来,“这样拖着脑袋和小屁股……” 可能是搅扰到瓜瓜的美梦了,浅淡的小眉头都拧紧了,不舒服地嘤咛了两声,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扯着嗓子“呱呱”大哭起来。 好在陆梨是把宝宝好好地抱在怀里了,学着杜司清的样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回到了熟悉的母体身边的宝宝渐渐安静下来,砸吧了两下嘴巴就又睡着了。 小婴儿的身体软得跟水一样,从头到脚都是软的,让人都不敢用力抱,陆梨的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了,生怕会伤着宝宝,心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了。 “是不是还是小爹爹怀里舒服啊?小淘气,刚刚还尿了阿爹一身呢。”杜司清用指腹蹭了蹭瓜瓜的小鼻尖,惹来了一阵哼哼唧唧。 陆梨护崽的心理起了影响,往后躲了躲,把瓜瓜护在怀里,“他睡着了,不要闹他。” “好吧好吧,我们阿梨有了瓜瓜都不要我了。”杜司清顺势往床边一躺,勾着陆梨的小指头委屈着。 陆梨脸一红,“我没,没不要你,你和宝宝一样重要的。” 杜司清起身对着陆梨的嘴唇浅啄了一口,笑道:“逗你呢,我哪儿能和小娃娃争风吃醋呢。” “你,你不要欺负我……”陆梨瘪着嘴巴。 “没有欺负你,最爱你了,也爱宝宝。”杜司清亲小宝宝又亲亲自家的宝贝,悄声道:“对了,大伯那儿也知道瓜瓜出生的消息了,婶子嫂嫂都挺记挂你的,说要来看看。” “好啊,只是舟车劳顿,是不是太辛苦了。”陆梨考虑到他们家中还有两个孩子要照料。 第80页 “无妨,宝宝满月也是要来的,多住些时日都不打紧。”他杜司清和陆梨的孩子满月酒必须办得盛大又隆重,这些亲属自然一个都不能少,还得早早地发下去请帖。 下人送了羹汤进来,杜司清伺候着自家小夫郎喝了一碗,又搂着老婆孩子睡了个回笼觉,没多久就被瓜瓜的哭声吵醒了,抱去给乳母喂奶,然后又抱着陆梨继续睡觉。 但陆梨睡不踏实了,没有宝宝在身边,他非常的焦虑心慌,没办法的杜司清只好等瓜瓜吃饱奶之后再抱回来。 陆梨捏着瓜瓜软绵绵的小手才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大户人家的孩子晚上都是跟着乳母睡,方便孩子夜晚饿了哭闹喂奶,杜司清为了能让陆梨好好地休息,便也这么做了,陆梨尽管舍不得但也担心宝宝吃不好睡不好。 可是到了半夜,陆梨没由来的一阵心慌,难过的情绪爬满了心头,竟然抓着宝宝的小衣服小声地抽泣起来。 杜司清被吵醒了,几乎是被吓得瞌睡虫都跑光了,人精神抖擞起来,吩咐下人去找大夫,把陆梨揽进了怀里,“怎么了?是哪里疼还是哪里不舒服啊?说话啊,宝宝!” 陆梨不停地抽噎着,小脸哭得红彤彤的,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我,我想,想瓜瓜了……” 看着又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瓜瓜,陆梨焦虑不安的情绪缓和下来,嗅着瓜瓜身上小宝宝独有的香味才觉得安心,慢慢地又睡着了。 大夫来给陆梨检查过身体,除了生产时的损伤外就没什么大碍了,后续好好调养就会恢复如初,但杜司清还是不大放心,晚上睡觉都睁一眼闭一眼地守着他们父子俩。 过了两天,瓜瓜就完全睁开眼睛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睫毛又长又翘,在眉宇间都看出来陆梨的影子,鼻子嘴巴脸型又长得像杜司清。 程嬷嬷抱着小娃娃哄着,越瞧越是欢喜,说和杜司清小时候一样的闹腾,吃饱了又乖乖巧巧的。 小哥儿不似女子有丰厚的胸脯,在生产之后也会分泌一些,但朱。樱小巧又怯生生的,宝宝的小嘴巴不好咬,可是又酸酸胀胀得难受。 陆梨痛得眯了眯眼睛,小嘴巴都撅了起来,一脸郁郁的模样,不禁靠在了杜司清怀里。 杜司清轻轻地揉着他的手指,像是在把玩一件上好的玉石,声线低沉,似有似无地蛊惑道:“需要我帮忙吗?嗯?” 陆梨发出软软的小小的气音,听不出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杜司清将陆梨抱坐在一旁的矮柜上,上头扑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并不感觉到硌着疼,他存了故意逗弄小夫郎的心思,轻轻地吻着他的嘴角,“嗯?说嘛。” 陆梨脸色通红着,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就,就像之前那样……” 杜司清眼含笑意,故意道:“哪样啊?阿梨说清楚点嘛,不然夫君哪里知道啊。” 尽管对彼此的身体已经足够熟悉了,可陆梨依旧害羞得不行,还是无法坦然地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偏偏杜司清是个没脸没皮的,被他逼着说出许多令人脸红心跳的话来,最后到底还是缓解了一二。 杜司清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清甜,还腥腥的。” 陆梨的脑袋“噌”地一下子涨得通红,“不,不需要你评价!”他一把就将杜司清推开了,急急忙忙地就要跳下去。 杜司清哪能让他这样不知轻重地乱蹦乱跳,忙不叠将人横抱起来好生地送回了软榻上。 陆梨拢着自己的衣襟,脸颊的红晕一点点地散去,吸了吸鼻子,“我想去看看瓜瓜。” 杜司清亲着他湿漉漉的眼皮,“好好,我这就把他抱来。” 陆梨对宝宝的黏糊劲儿超乎了杜司清的想象,除了抱去喂奶的空隙之外平常时都是和宝宝待在一起,杜司清还真不至于吃起一个小娃娃的醋来,夫郎对自家刚出生的小娃娃都是抱着捧着呵护着的。 只是陆梨现在的身子骨需要好好休息,瓜瓜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哭闹起来喝奶。 这小崽子还真的是对得起他的小名,哭声简直是震天响,哪怕是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他哇哇大哭的声音。 一哭起来整个长乐院都灯火通明,几天下来陆梨就已经被折磨得憔悴不堪了,看得杜司清心疼得不行,说什么都不让陆梨再和宝宝睡在一起了。 陆梨为此还和杜司清生了好大一场气,两三天都没有说一句话,不仅不笑了,连手势都不愿意比划了。 杜司清哄了许久都没有哄成功,最终还是妥协了,又把瓜瓜抱了回来。 陆梨眼下的乌青越发明显,看着精神不济,只好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着瓜瓜,一旦他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惊醒,将他抱去给奶娘,免得惊醒陆梨,又是几天下来杜司清开始萎靡不振了,连杜元峥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杜元峥左看看右看看,“小叔,小婶婶他是不是病了?” “瞎说什么呢,你才有病呢。”杜司清瞪了瞪杜元峥,他媳妇儿好着呢,脸色红润有光泽,连眼底的乌青都好了不少。 “我嫂嫂生小宝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啊,都丢给奶娘了,就偶尔去瞧一瞧,她和兄长每日都容光焕发得很呢。” “可能不一样吧,毕竟是头胎,格外关心些。”倒不是陆梨过分挂念和关心了,杜司清自己都时不时瞧瞧自家小崽子,就这么和杜元峥说话的功夫就有些想念了。 杜元峥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又扯起了别的话题,打着商量的语气,有些扭扭捏捏的,“小叔,你能不能让小婶婶给阮阮放两天假啊,自从小婶婶生了瓜瓜之后阮阮就一直在善堂里转悠着,忙得人都瘦了一圈,正好我这次要去江南一带,我想着他最喜欢江南水乡的风景了,所以想带他一起去呢。” 杜司清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笑意,“你是去谈生意的,不是谈情说爱的。” “谁,谁谈情说爱了!”杜元峥的脸色瞬间涨红,跟个毛头小子一样,磕磕巴巴地为自己找补着,“我,我就是瞧他太辛苦了,是我把他从东麟带来的,答应了宋叔和乳娘要好好地照顾他的,他要是累坏了怎么办啊。” 杜司清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我就这么一说,你紧张什么啊,光我同意没用啊,你得问问软软的意见,说服了他才可以,” “我这就去!”得了这么一句准话,杜元峥才有了动力,马不停蹄地往善堂去。 杜司清伸了伸懒腰,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 临窗小榻上的瓜瓜睡得正熟,白嫩嫩的小肚皮露在外面,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笼罩在小娃娃身上,圆乎乎的样子像只金灿灿的圆盘。 陆梨半倚在榻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扇着团扇,怕热着这个小家伙。 杜司清凑了过来亲了亲陆梨的嘴角,顺势从他手里抽出去了扇子,给小崽子扇风,悄悄地咬耳朵,“刚刚才吃饱奶就又睡着了,不应该叫瓜瓜,应该叫小猪,长得圆滚滚的小猪。” 忽然,瓜瓜像是听懂了人话一般嘤咛了两声,小嘴巴一瘪一瘪的,在抗议被自家阿爹说自己像小猪这事儿。 陆梨连忙俯身轻拍着瓜瓜的小胸脯,软声软语地哄着,“哦哦,乖宝宝好好睡,是阿爹坏坏,吵到我们瓜瓜睡觉啦。” “哎呦,阿爹在家彻底没有地位喽,”杜司清附在陆梨的耳边,缓缓地吹了吹风,吹得他心尖痒兮兮的,获得了对方一记幽怨的视线,又乐呵呵地道:“元峥说想带宋阮阮一起去江南。” “好啊,此次是要去查江南庄子缺斤少两的情况,阮阮胆大心细又有自己的主见,适合和元峥一起去。” “嗯,是,不过我要说另一件事。”杜司清又叽咕叽咕着,“我瞧元峥对宋阮阮的心思……” “有吗?”陆梨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 “怎么没有了,你还是瞧得少了,”杜司清刮了刮陆梨的小鼻尖,觉得自家小夫郎太迟钝了,看不穿少年心思,“元峥也十七了,他兄长在他这个年岁的时候已经议亲了,能碰上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实属是不易,改明儿我同他兄长旁敲侧击一下。” 经杜司清这么一说,陆梨仔细想了想,杜元峥和宋阮阮之间的情谊似乎超过主仆间才有的,若真能成就一番好姻缘到底亦是美事一桩。 过了两日,楚玉清夫妻俩带着一双儿女过来探望陆梨, 兰兰一如既往地活泼,又不失礼貌与优雅,行为举止和楚玉清如出一辙,性子却像张昀竞,站在摇篮边看着瓜瓜,伸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小手,好奇道:“弟弟怎么都不醒啊?” “弟弟和崇儿小时候一样需要长身体呢。”楚玉清笑道。 一旁的小豆丁小崇儿,三岁的年纪看起来乖乖巧巧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摇篮里的娃娃瞧,转头又扯了扯张昀竞的衣裳,奶声奶气道:“阿爹,我也想要弟弟。” 第81页 第57章 张昀竞看了楚玉清一眼, 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便把崇儿抱了起来,“哎呦, 我们崇儿有好多的弟弟妹妹呢, 有小兔子弟弟有小猫儿妹妹,还有小狗姐姐乌龟哥哥……” “呀,崇儿有这么多吗?”小家伙惊呼了一声,手指都跟着比划着。 “有啊,还有好多好多呢, 崇儿都照顾不过来了呢。” “小婶家有没有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啊?”崇儿的一双眼睛长得像楚玉清,却没有那样的冷意与疏离,亮晶晶水灵灵的,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陆梨笑着拉了拉崇儿的小手手,“有鲤鱼哥哥和梅花鹿姐姐呢,崇儿要不要去瞧瞧?” “好好!” “哇——”摇篮里一时受了冷落的瓜瓜眉头一皱就哭闹了起来,扯着嗓子呜啦呜啦地哭喊,距离上顿吃奶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想必是饿了。 陆梨依依不舍地看着乳娘将孩子抱走,人都走了视线还一直黏在他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收不回来,楚玉清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嗯?你想想说什么?” “我先带崇儿去看小鲤鱼了。”张昀竞与楚玉清耳语了几句, 又看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心领神会地跟他出去了。 长乐院外就是一片人工湖,静谧的湖面像绸缎一般顺滑,几条彩色的锦鲤摆动着尾巴在水中慢悠悠地游动,晕开一圈圈淡绿的涟漪,时而舒缓时而甩尾,搅得一湖碧水都活了起来。 崇儿在岸边撒鱼食儿,锦鲤便激动得鱼贯而入,纷纷围绕在崇儿的身边,张昀竞蹲在身后扶着他小小的身子,下身扶着崇儿的小身子,“你多注意注意你家夫郎,别得了产后分离焦虑症。” 杜司清蹙眉,“怎么说?” “兰兰刚出生那会儿被抱离了玉清的身边,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还给他,他把兰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至于崇儿出生后对他寸步不离,满心满眼地都是他,离开一会儿就郁郁难安,夜夜垂泪,人都瘦了一大圈,弄得人心力交瘁,后来才知道那是心症,我方才瞧你家夫郎和玉清当时的情况很像,多关注一二总没有错的。” “多谢张兄提醒。”杜司清蹲在身看着满湖游得欢快的鲤鱼,“等瓜瓜满月之时还请张兄赏脸携楚郎君一同前来沾沾喜气。” “自然的。”张昀竞细致地给崇儿擦着小手。 杜司清不经意间道:“听闻此次运输官盐出了岔子。” 那可不是一点点的小岔子了,运输途中以合理损耗偷取官盐从中牟利,又以次充好,在过磅、记账、验收上做了手脚,导火线是有人携带私盐进京贩卖,被当场捉获,细细盘问之下暴露了当地官员,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发现缺口越来越大,户部账册对不上,被上报给了陛下,陛下派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户部清吏司等彻查此事,撬动了盐运使方志同,又牵扯出了朝中的一部分人,闹得沸沸扬扬。 “是,这件事从运盐使到漕运都得扒一层皮,更遑论掌握航线经营权的金家,官盐被盗又私下出售,罪行不小,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幸得这次竞标会你没有趟进浑水。” 漕运 、海运是运输官盐的主要途径,运量大又成本低,涉及各路关卡,人员复杂,杜司清从细微的盐价变动中就发现了不对劲,所以没有参与此次的竞标会,巧妙地避了过去。 杜司清将剩余的一点鱼食全部撒入湖中,数十条锦鲤竞相争食,谁都不让谁,就为了一口小小的食物,“方志同是当今陛下同父异母弟弟舅家的侄子,自太子先去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上头的位置,纷纷想将自己的孩子推上去,陛下偏偏挑选了冷门宗室子弟,自然会惹来他们的不满也越发的贪婪放肆,陛下也不会听之任之,借这个孩子拔出朝中的蠹虫。” 张昀竞愣了愣,“你倒是看得透彻。” 杜司清站起身锤了锤发麻的双腿,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闲话几句而已,张兄莫要放在心上了,”又揉了揉小男孩毛茸茸的小脑袋,逗小孩的语气,“叔叔的小厨房里有好多甜丝丝的糕点呢,崇儿要不要去尝尝啊?” “好,”崇儿乖乖地点着头,抱着张昀竞的手臂软软地撒娇,“阿爹,崇儿要吃点心。” 张昀竞笑意温柔地抱起小家伙,“好宝宝,咱们去叫小爹爹一起吃。” …… 室内。 兰兰安安静静地玩着瓜瓜的小玩具,一只会发出声音的小木锤,里头塞了沙子,随着晃动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她觉得有意思得很。 陆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朝着门口张望着,人也焦虑不安得很。 楚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亦有所感,“瓜瓜一会儿就回来了。” 陆梨饮了一口梨茶,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勉强地把注意力放在楚玉清身上,“我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你,路过楚府时只见大门紧闭着,门房说你外出了。” “嗯,去了一趟北方,虽说战事已平,但时局到底是不太平的,上头打架底下的百姓跟着遭殃,北方的百姓过得不大如意,物价昂贵不说还居无定所,我在北方建了几家铺子,价格低廉,至少能让他们解决温饱问题。” “我听闻朝廷是送了物资过去的。” 楚玉清摇了摇头,“层层剥削之下,真正能到百姓手里的能有多少,你们家在北方也建立了产业吧?” “嗯。”当初战事频繁,北方的百姓深受其扰又无充足的物资,杜家便借此打通了北方市场,占据一定的主动地位,哪怕战争结束之后价格也没有发生变化,方便了百姓。 “最近都要小心些,别触及了上头的利益。”楚玉清认真地叮嘱一二。 没多久,张昀竞就抱着崇儿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碟子糯皮糕,献宝一样送到了楚玉清的面前,“爹爹,爹爹,吃点心,好吃。” “谢谢崇儿,爹爹正好饿了呢。” 崇儿咧嘴一笑,又哒哒哒地跑到了兰兰的身边,“姐姐,吃。”像个小送货员一样拿着糕点走了一圈,在场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 杜司清吃不惯甜食,他的那块也给了陆梨。 瓜瓜回到了小摇篮里,刚吃饱的小家伙还没有明显的困意,睁着清明漂亮的大眼睛溜溜地转着,抱着软布的小爪爪在空中抓了抓,小肉腿辅助着蹬了两脚,把小被子都蹬掉了,陆梨又给他盖了回去,瓜瓜张着嘴巴,上下动着发出“啵啵啵”的声音跟小鲤鱼吐泡泡似的。 崇儿扒在摇篮边看着,惊呼一声,“哇哦,小鱼,弟弟真的是小鱼耶。”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 一场大雨席卷而来,“哗啦啦”的暴雨如幕布一般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杜司清照例去巡铺子了,以往两个时辰就该回家了,但过了晌午还不见人影。 瓜瓜许是被轰隆隆的雷声吓到了,一直在哇哇大哭,小鼻子小脸儿哭得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让人心疼得厉害。 陆梨抱着瓜瓜在屋内不停地踱步,一边哄着小崽子一边还担心着杜司清。 自孕晚期到现在生产之后杜司清就没有离开过陆梨身边这么长时间,让本就缺乏安全感的陆梨更加惶惶不安。 程嬷嬷跟在身后安慰着,“郎君别忧心,这么大的雨当家的不会乱跑的,想必是躲在哪家铺子里了,郎君就是担心当家的也得先顾着小少爷了。” 陆梨坐了下来,手里拿着瓜瓜最喜欢的布老虎逗他,“瓜瓜,乖乖宝贝,不哭不哭,只是雷声而已,爹爹在身边呢,小老虎也在呢,我们都陪着瓜瓜呢。” 又一刻钟后瓜瓜哭得嗓子都哑了,也哭累了,小手拽着布老虎的耳朵睡着了,长长的眼睫都因泪水而黏湿在一起,眼皮都红红的。 陆梨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手轻脚地放进了小摇篮里,程嬷嬷先守着瓜瓜,自己去门口瞧瞧。 程嬷嬷给瓜瓜盖好了小被子,对陆梨道:“郎君还是别去了,就在屋里头吧,别在门口吹了风感染风寒了。” “无妨的,我就在门口瞧一瞧。”陆梨执拗道。 狂风吹得门扉“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疯狂敲门,听着就极为地骇人,仅仅将门开了一丝小缝,风雨就灌了进来,淋了陆梨一身,发丝都被吹乱了,一如他现在乱糟糟的心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又许是半柱香,又或者更久的时间,陆梨吹得有些瑟瑟发抖,外头终于有了动静,杜司清裹挟着一身潮湿的气息推开了长乐院的大门。 陆梨忙不叠地站起身跑了过去,一只脚都踏进了雨里被杜司清的一声呵斥钉在了原地,站在廊下痴痴地望着,溅起的雨水都沾湿了鞋面,留下了点点深痕。 双眸在看见杜司清的一瞬间就湿润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想哭的感觉,明明从前就算是担心也不曾这样过,可他来不及细究这些摸不着抓不到的情绪,在杜司清踏进廊下的那一刻就迎了上去。 第82页 杜司清一把就将陆梨抱了起来带回了内室,都有些生气了,“跑什么啊,多大的雨啊,要不是不叫住你是不是还要往雨里冲了?不好好在床上歇着,出来做什么?” 陆梨怔怔地看着他,鼻头一阵酸涩,“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杜司清给陆梨擦了擦脸颊上的一两滴水珠,软着声音,“雨势太大,路不好走,耽误了一些,没什么事的,瓜瓜呢?” “睡着了。” 杜司清笑了笑,“那个小崽子睡得倒是挺好的。” 也不知是是不是这句话说得不好了,跟只炸毛小猫一样,红着眼瘪着嘴,“他一点都不好。” 杜司清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陆梨的一双眸子含着水蒙蒙的雾气,“下雨天,他害怕,雷声,他也害怕,他哭了,很久,很难过……” 忽然想起来张昀竞和他说的那一番,心软得一塌糊涂,“对不起宝宝,我不该下雨天还出门的,惹我们宝宝伤心了。” “我不伤心,是瓜瓜伤心。” “好好好,是瓜瓜难受了,我去看看瓜瓜。” “你先换衣服,别着凉。” 杜司清在陆梨的脸颊“吧唧”地亲了一口,“好,听我家媳妇儿的。” 里间备了热水,杜司清乾脆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干净清爽的衣裳,坐在摇篮边看着小瓜瓜。 小家伙睡了又醒了,小手里拽着布老虎的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司清瞧,又把小老虎扔到一边去,攥着他的一根指头要往嘴里送。 小婴儿瞧着小,力气却大得很,杜司清拽了拽手,浅声浅语地教育着,“不许吃手手啊。” 瓜瓜哼哼唧唧起了,皱巴着小脸蛋,本就和陆梨有几分相似,哼唧的模样更是像了六七分,简直是可爱的要了老命了。 看小崽子就知道陆梨幼时是什么模样了,这样可爱的宝宝到底是怎么忍心对他那么坏的,合该捧在手里好好地疼爱才是啊。 陆梨的手里缝制着小衣,“铺子都还好吗?闹事的人都处理好了吗?” “好了,不过几个蟊贼而已,没什么大问题。”杜司清姿态轻松,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北方虽然战胜,但一直不太平,杜家在那儿的产业严重影响了当地地头蛇的创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就连远在青州的临安县都有所波及,故意陷害他们的东西害人,杜司清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幸好早已预料到,并未造成什么损失。 “剩下的都可以底下的人去做,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好好地陪着你和瓜瓜。”杜司清抚摸着陆梨的脸颊,将他手里的针线抽了出去,“晚上就别做了,仔细眼睛疼,胸口还疼不疼了?” “不疼,”陆梨垂着脑袋,有点儿蔫蔫的,绵绵软软地退了他一下,“我让小厨房做了些羹汤,你待会儿吃一些吧。” 杜司清埋在陆梨的胸前蹭了蹭,“先吃这儿,好不好?” …… 当天夜里陆梨起烧了,浑身汗淋淋地跟水涝似的,好不容易养了些肉的小脸儿烧得通红,烧得迷糊地说胡话,看得杜司清无比揪心,喊来了大夫问诊,又让人去熬药。 杜司清用温水给陆梨的身子擦洗了一遍,微凉的帕子盖在他的额头上。 孩子被乳娘抱了下去,程嬷嬷拧着帕子道:“郎君今日非要站在廊下等您,怎么劝都不愿意回去。” 杜司清沉声道:“这才刚生产完半个月不到,他的身子哪里受得了,再如何也能就这么任由着他去。” 程嬷嬷低下了头,“是,是奴的错,没有看顾好郎君。” “算了,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没有好好地守着他。”明知道陆梨生产完内心脆弱又不安,就该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 杜司清摆了摆手让人都下去了。 陆梨睡了很久,梦见了母亲乘着一艘小船划到了他的身边,可还未停留多久,小船就载着她漂向远处,陆梨想要追过去,可是身体犹如千斤重一般抬不起来。 这时,乘着小船的瓜瓜晃晃悠悠地驶来,小船上的瓜瓜在哭,哭得人心痛不已,陆梨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连片衣角都没有摸到,瓜瓜就被人抢走了,陆梨发疯似的冲过去,想要大声地呼唤着瓜瓜,嘴巴似乎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噩梦中惊醒的陆梨满头大汗,立刻去看身侧的瓜瓜,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挣扎着就要下床,可身子不住地发软,一时没有站住瘫软了下去。 端着汤药回来的杜司清瞳孔一震,放下汤碗就把陆梨抱回床上。 陆梨揪着他的衣襟,满脸惊惧,“瓜瓜呢?瓜瓜去哪儿了?” “他在睡觉呢,有人好好地看着他,没事的。”杜司清一边尽量地安抚着陆梨焦躁不安的情绪,一边给他盖好被子以防加重风寒。 “我想,想去,看看瓜瓜。”陆梨的动作急切着,说话都不利索了,拉扯着杜司清的衣袖想要起来,被子被踢到了地上。 “阿梨,”杜司清低喝一声,面色凝重又郁郁,“阿梨,你冷静些,瓜瓜有人照顾着,不会有事的,你先顾着自己。” “可是……” “你这样会把病气过给瓜瓜的。”杜司清又把语气放软了一些。 “……”陆梨倏地沉默了,迷迷糊糊的脑袋让他没有办法好好地思考,只想着不能让瓜瓜也生病了,那么小的孩子若是过了病气会很难熬的。 于是顺从地松开了手,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就松懈了塌了下去,可心里还是不放心,迟钝的思维让他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那,等我好了,要把瓜瓜,抱来,我想,想看着他……” “好,等阿梨烧退了就让你看瓜瓜,先喝了药,然后好好睡一觉吧。”杜司清端起药碗喂陆梨喝下。 汤药里添加了一些安神镇定的药材,陆梨喝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杜司清揽着他躺下,轻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陆梨产后的身子骨还没有完全养好,又逢日日下雨,阴风阵阵,一场风寒连绵了好几日,都不能靠近瓜瓜,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 眉宇间尽是哀伤与浓愁,紧蹙的眉头没有一日是松开的,连一丝丝的笑容都没有,杜司清都怕他会把自己憋坏了,变着花样地哄他开心,可是再多的漂亮珠宝,美味珍馐……都抵不上软乎乎的小瓜瓜。 一天夜里,杜司清陡然间从睡梦中,下意识地想将陆梨拥入怀里,却捞了一个空,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下人来报才知道陆梨去了婴儿房。 屋内静悄悄的,乳娘站在一旁,陆梨面带绢布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床边,目光沉静如水恬静温和,瓜瓜睡得正熟,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像颗饱满圆润的大甜果。 杜司清怕惊扰到他们,屏退下人后静悄悄地走过去坐在了陆梨的身边,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陪着。 屋外的夜黑得可怕,屋内又寂静得骇人,偏偏一家三口坐在一处,一副温馨美好的画面,冲减了夜的冷寂与黑沉。 时间从指缝间流走,床上的小娃娃拧了拧秀气的小眉头,小嘴巴瘪了一下,陆梨赶忙轻轻地拍着他的小胸脯,瓜瓜砸吧着小嘴巴又陷入了梦乡。 陆梨舒心一笑,凝结在嘴角却是一片苍凉,靠在了杜司清的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依旧停留在宝宝身上,轻声道:“我觉得我不止是风寒了,好像真的病了……” 第58章 杜司清搂着陆梨瘦削的肩膀, “没有,我们阿梨健康得很呢,连大夫都说阿梨恢复得很好。” “不是,是真的,只要离开宝宝就会心慌、胸闷、坐立不安、还想哭……我会忍不住想瓜瓜会不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意外……”陆梨窝进了杜司清的怀里,寻求着一丝安全感,“我还总是做梦,梦见没有照顾好瓜瓜,梦见有人想要抢走瓜瓜……” 从宝宝出生后陆梨就一直处于惶惶不安之中,他担心照顾不好宝宝,害怕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爹爹,更不知道该怎么样爱自己的孩子,总怕做得不够多不够好,怕自己会疏忽,才要日日地看着他陪着他。 大夫可以治得了身体的伤痛却治不了心,杜司清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知道陆梨是被陆严这样不堪的父亲、和童年缺失的母爱给影响到了,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杜司清顺着陆梨的脊背抚慰着,“这不是病,是阿梨太爱瓜瓜了,我也在你身边呢,我们一起好好地照顾瓜瓜,瓜瓜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宝宝,我与瓜瓜也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陆梨环住了杜司清的脖子,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贪恋着怀中的温暖。 由于风寒,陆梨整个人都是恹恹的,但好歹有了些精神,胃口好了不少,黄芪乌鸡汤、红枣猪蹄汤等等进补着,病好得快了些,又过了两日便彻底好了。 瓜瓜好像许久不见自己的小爹爹一样,兴奋得手舞足蹈着,攥着陆梨的小手指不放,“阿布阿布”地吐着泡泡,还咧着嘴巴冲陆梨笑。 第83页 陆果养好了身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无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九月,杜元峥回来了,事情办得妥当,杜司清体恤他辛苦特意给他放了两天假,在家里好好地休息着,宋阮阮倒是精气神满满,一回来就围在陆梨和瓜瓜的身边,瓜瓜喜欢宋阮阮,一见他就“咯咯咯”地笑,惹得宋阮阮更加欢喜了。 未多久,杜元屿一行人抵达了临安县,路上遇到了险情,所以才耽误了几日的行程。 岳氏与江氏受惊不小,平安踏进杜家的那一刻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才舒了出来,“路上不大太平,遇到山匪了,幸得有巡逻的士兵,这才避免了祸事,可真真是吓死我们了。”江氏连忙喝口茶水压压惊。 “爹娘和兄嫂可有受伤?”杜元峥抱着荟荟,询问他们又问小娃娃。 荟荟奶声奶气地回答,“没有哦,是骑大马的叔叔救了我们,可威风啦,还把我一抱就抱起来了,好像飞一样!”他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还示意杜元峥自己还想再飞一次。 小孩子总是这样的没心没肺,记不住惊险危险的画面,只记得玩乐与有趣。 杜元峥抱着荟荟颠了两下,道:“我此次去江南一带也不大安定,盗匪横出,若非阮阮胆大心细,咱们也得损失不少。” 岳氏轻叹一声,“说是战事已止,朝廷时局看上去安稳,但到哪儿都是乱糟糟的,一不留神就会闯下大祸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安定下来。” “若非太子早亡,皇帝无子嗣,各宗室蠢蠢欲动,也不会引得这么多的事情来。”杜元浩一阵唏嘘。 普通人家还能因子息不丰惹得家宅不宁,何况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有皇位要继承的。 “此等政事也不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说出结果来的,父亲当心隔墙有耳了。”杜元屿提醒着,哪怕是在家中,自己人围坐在一起也不能如此不避讳谈论敏感话题。 “是啊,不是来瞧宝宝的,怎么弄得这样伤感了。”杜司清抱着瓜瓜走出来,陆梨跟在身侧。 在场的都纷纷起身围绕在小娃娃身边,瓜瓜刚刚吃饱,这会儿还没有闹觉,也没有怕生,睁着水灵灵的眸子把每个人都瞧了一眼。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小婶,下半张脸像小叔,长得真是漂亮。”江氏母性大发,情不自禁地轻轻抚摸了一下瓜瓜的小脸蛋。 瓜瓜不喜欢被不认识的人摸,小嘴巴一瘪就扎进了杜司清的怀抱,抓着衣襟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们瓜瓜害羞了呢。”杜司清笑道。 比众人矮一大截的荟荟够着想要看小宝宝,跳了半天都没有看见,急得满头大汗,“小宝也要看!” “好好好,”杜元峥一把就把小家伙提溜起来,凑到了瓜瓜的面前来。 瓜瓜从杜司清的怀里探出来一颗小脑袋,乌亮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许是觉得荟荟是同龄人,胆子都大了一些,伸手去摸荟荟的脸蛋。 “弟弟喜欢我呢。” “不是弟弟哦,是小叔叔哦。”杜元峥纠正他,“他和我是同辈的。” 荟荟蹙起了眉头,小脑袋瓜子有点儿转不过来了,“可是我比他大啊?而且叔叔那么老。” “……”杜元峥都要扎心死了,弹了弹荟荟的小脑门,“小没良心的,那么多好吃的点心都白给你吃了。” “嗷!”荟荟揉着自己的脑袋,气呼呼着,“那叔叔快点成亲吧,也生个弟弟妹妹给我玩玩。” 杜元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阮阮,耳尖都红了,“这,这不是还有小宝吗?” 小宝是荟荟的弟弟,还没满周岁呢,年纪小不方便带出门,让他在家陪杜怀玩儿。 荟荟小嘴一撇,“小宝不好玩,只会哇哇大哭,吵死啦,还是瓜瓜乖。” “是小叔叔,不要没大没小的。”江氏再次纠正。 “没事,孩子玩闹而已。”陆梨笑弯了眉眼。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瓜瓜忽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大把,伸手要去抓陆梨,嘴巴一张一合地“啊啵啊啵”着,想要自己的娘亲,陆梨顺手从杜司清的怀里接过来轻声哄着,“我们瓜瓜要睡觉了。”又对杜司清道:“我先带他下去睡觉了。” 杜司清柔声道:“去吧。” 荟荟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瓜瓜也不是很乖嘛,叔叔我不要弟弟妹妹了。” 杜元峥哭笑不得,“你这个鬼灵精,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到底想怎么着呢?” “可是叔叔现在也没有妻子啊,没有妻子是生不出弟弟妹妹的。” “你懂得还挺多啊。” “就是嘛。” “说来,元峥年岁不小了,该议亲了。”岳氏道。 杜元峥忽然炸毛,“娘,我还小呢!不急着成亲,小叔还是二十才成亲的呢。” “你小叔那是……”杜元浩立马顿了顿,看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倒是不甚在意,他还得感谢这双残腿呢,若非如此也碰不到阿梨这样好的夫郎,算是因祸得福了,笑道:“无妨的,元峥岁数还小,可多相看两年,不急于一时,至少得找个真心喜欢的才是。” 有了人撑腰的杜元峥腰杆都挺得笔直,附和着,“就是。” “我们也不求什么富贵人家,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意,若真有了心仪的姑娘或者哥儿的,也告诉阿娘一声,阿娘也好替你把把关啊。”岳氏与杜司浩不什么强势的父母,也不会强迫自己的孩子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若连亲事都无法选择自己心爱之人,恐会生出许多事端,闹得家宅不宁。 “我知道了。”杜元峥又偷偷地略了宋阮阮一眼。 宋阮阮的眸光清澈单纯,盯着杜元峥不明就里地眨巴着。 杜司清看中瓜瓜,满月酒办得盛大无比,不管远的近的亲属通通请了过来,还有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故交好友都来观礼,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梨是他的妻,杜元礼是他的儿。 “那小小的大夫倒是有几分本事,出生不高不说,家里头还有一堆的污糟事,都快死光了,真真是个克星。”一个远亲婶娘道。 “谁让他有张漂亮脸蛋啊,怕是勾人的功夫也不小,这样的美人就是放在家里日日地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得不行,不然当家的怎么会放着门当户对的商户之女不娶,非要他,我听说他原先还是一个小哑巴呢,不知道怎么的又恢复了。” “那肯定得想尽办法治好啊,不然说出去多难听,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竟然是个哑巴,笑死人了。”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当家的来当地谈生意,有人给他送美人呢,还有不少想要巴结的人也纷纷献了自家的女儿哥儿的,正常男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诱惑,说不准……” …… 不远处的陆梨和宋阮阮听到了他们的谈论,陆梨并不觉得怎么样,反而宋阮阮气不过了,“真想撕烂他们的嘴,好心请他们来参加小少爷的满月酒,竟然还在背地里说主家的坏话。” “随他们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他们多说一句也不会掉一块肉。”陆梨风轻云淡着。 “郎君就是太好性了。”宋阮阮总觉得陆梨的性子太柔太软了,除了自己在意的人之外,其他的事情全不理会,饶是陆梨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名声与威望,也堵不住这些人的嘴。 “那依你看应该怎么办呢?”陆梨道。 “往他们茶水里下点巴豆。” “人家又该说咱们礼数不周到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杜家的旁支,打了好几个弯儿的亲属,依附着杜家而活,本该更加恭恭敬敬才是。” 陆梨摇了摇头,“既然那般微不足道,更不该理会他们了。” “我家夫郎这样的心软可不行。”杜司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脸色黑沉得跟锅底一样。 陆梨能忍,但杜司清不能忍,他将满月宴办得如此盛大,就是借此告诉众人陆梨的重要性,是放在他心尖尖上的人,反而弄巧成拙惹来了一众人在背后嬉笑,于是直接让林言叫人把他们拖出去,日后也不必再来杜家了,杜家不需要这种会胡乱嚼舌根的长舌妇。 杜司清一言不发地带着陆梨回到了内室,说到底此事还是自己不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进了杜府,可陆梨却丝毫不见怒意,平平淡淡的模样好像只是听了一出无关紧要的戏。 陆梨倒了一杯茶水,搁在桌上也不知道发什么呆,又站起身去柜子里翻出来一件瓜瓜要穿的小衣服,等他睡醒了换上。 “瓜瓜不是刚换完衣服吗,又拿出来干什么?”杜司清冷不丁道。 “啊,我忘记了。”陆梨一把小衣服塞了回去,站起身,刻意地回避什么,“我去厨房看看下午的茶点都备好了没有。” 杜司清却挡住了他的去路,理不直气也不壮地问道:“他们说的话,你一点儿都不在意吗?” 第84页 “不在意。”陆梨垂下眼眸,“我又不能去堵住人家的嘴巴。” “是,你现在只在意瓜瓜,一点都不在乎我。”杜司清有些委屈却又强装镇定。 “我在乎你啊。”陆梨听出了他的语气,却不知道杜司清在委屈什么,被嘲笑的明明是自己才对,“你怎么了?” “他们说有人给我送美人的事,你不生气?”杜司清紧盯着陆梨,眼底隐隐地期待着。 “不生气。” 杜司清的眼眸暗了暗,“你就不担心我真的接纳了?” “可是你没有那么做啊,不是说夫夫之间就应该信任吗?” 杜司清的心跳仿若都要停止了,呼吸困难道:“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呢?” 陆梨愣了愣,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艰涩道:“其实三妻四妾也没什么的。” 然而这句话直接把杜司清点燃了,怒意直冲脑门,大声嚷嚷着,“你就是一点都不在乎我!” 第59章 杜司清很生气,非常地生气,他打定主意了不再理会陆梨了,当即就想搬出主卧,搬到远远的偏屋去,还得把瓜瓜也一并带走,可是刚抱起瓜瓜就想起来陆梨的分离焦虑症,产后脆弱又没有安全感,又狠不下心来。 和阿梨计较什么呢,杜司清自己却又憋屈得很。 陆梨说是相信杜司清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 可也架不住这件事如同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头让人胡思乱想。 若是真的没这事儿的话,杜司清又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陆梨心里堵得慌,也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宽宏大量,连坐在书房里核账都有些心不在焉。 摇篮里的瓜瓜梦呓了两声才把陆梨从乱七八糟的情绪中拉回来,轻轻地拍了拍瓜瓜的小胸脯哄他睡。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杜元峥来找杜司清。 “他有事出去了。”陆梨道。 “哦哦, 那我待会儿再来找他。” 陆梨忽然想到了什么,朝杜元峥招了招手,“元峥,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事啊,婶婶?”杜元峥坐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瓜瓜软乎乎的小手。 “你时常跟着你叔叔一同外出办事,可曾有过, ”陆梨顿了顿, “有人给他送美人的事情。” “有啊,可……”杜元峥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你不要瞒我,我都知道的。” 杜元峥挠了挠头,都要把脑袋挠秃了,见此也不再隐瞒,“是有这样的事啦,不过叔叔他心中只记挂着婶婶,那些人他瞧都不瞧一眼的。” 陆梨垂下眼眸,令人看不出情绪。 杜元峥心慌慌着,“他们还给我送呢,我当然是严厉地拒绝了,这事儿可不能告诉阮阮啊,我怕他同我置气。” 陆梨抬眼,面容严峻地看着杜元峥,“那你更应该告诉他,若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只会更生气。” “啊?”杜元峥不明就里。 这时,杜司清回来了,杜元峥心虚地很,不敢多留,连事情都不汇报了,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元峥找你有事。” “嗯。”杜司清走到摇篮边看了看瓜瓜,又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了陆梨,“给你买了珍馐楼的糯皮糕。” 陆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碎的粉屑都粘在了嘴角,像只偷食儿的小猫,吃美了还冲杜司清笑了笑。 杜司清觉得他的小动作很可爱,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还忍不住想要亲一口。 可一想到自己还在生闷气呢,又垮起脸别扭地扭过头去,坚决不被美色迷惑。 “你要尝尝吗?” “不要。”杜司清一屁股坐下,信手翻着府里的账册,“你的身子才刚养好一些,这些账册让府中账房去理就是了。” “我左不过也是闲着,账目清晰整洁,累不着什么的,不打紧。”陆梨吃完一块点心便继续算账了。 屋内只剩下“噼啪”地打算盘珠子的声音,杜司清表面上是在认认真真地看书,可思绪却始终牵挂在陆梨身上。 他企图让自己生气的行为表现更加明显,让陆梨能够看出端倪,又不想陆梨真看出来憋在心里难受,最后只气到了自己一个人,越发的心情烦躁,“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本。 不小的动静让陆梨抬头探究似的望着他,杜司清底气不足地站起身,“那什么,我还是去看看元峥找我何事吧。” …… 陆梨给瓜瓜缝制小衣的时候会顺手绣两只荷包,最近杜司清睡眠不大好,总是长吁短叹的,夜里又被瓜瓜绕得睡不好,于是在里头放了不少镇定安神的药材。 杜司清拿到荷包的时候还龇着大牙乐,高高兴兴地挂在了腰间,一脸得意忘形的模样,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在陆梨转身的一瞬间又沉下了脸,装模作样地表示不开心。 一喜一气之间倒把跟在身边伺候的仆从看得一愣一愣的。 终于有一日,仆从环儿忍不住问道:“郎君,您有没有觉得最近当家的心情不好?” “有吗?”陆梨愣了愣,杜司清还和往常一样啊。 “虽然当家的对郎君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可是在您不注意的时候他的脸都要耷拉到地上了,可吓人了。”主子只敢在郎君的背后表现出不满,郎君是看不见感受不到,他们这些日日跟在身边伺候的人却看得真真切切。 经环儿这么一提醒,陆梨才细细地思考起来,试图在生活中抓到一丝蛛丝马迹,也觉得自己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瓜瓜身上,忽略了对孩子他爹的关注。 夜晚降临,杜司清还是一如既往地为陆梨缓解。 待到结束之后便合上了陆梨的衣襟,目光坚定得好像什么正人君子,一言不发硬生生地躺了回去。 各方面的。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浅淡的奶腥味,陆梨的脸颊还泛着红晕,平缓了呼吸之后才侧目看向杜司清。 好像是不一样了,以往再怎么样都会抱在一起温存一会儿的,杜司清根本就不会这样的老实,能够忍住不动手动脚。 陆梨刚想开口说话,睡在中间的瓜瓜就不合时宜地哭闹了起来,杜司清轻车熟路地将瓜瓜抱出去塞到了乳娘那儿,没一会儿吃饱喝足又被哄睡着的瓜瓜被重新抱了回来。 瓜瓜乖乖巧巧地睡着,满足地砸吧着嘴巴。 杜司清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他一般。 陆梨就算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越过瓜瓜扯了扯杜司清的衣袖,试探地问道:“你是在生气吗?” “没有,我在睡觉。”杜司清始终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地听不出喜怒。 陆梨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明亮,“你为什么要生气,可以告诉我吗?” “我没有生气。” 室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陆梨收回了自己的手指,默默地揣回了被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身边久久没有了动静,倏地听到了一两声抽泣声,杜司清开始一阵心慌,本来是打算梗着脖子咬死牙关都不想再理他了,却还是瞬间缴械投降,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就对上了陆梨清亮的双眸。 陆梨半撑着身子,宽大的衣襟乱得乱七八糟,透过去能看见两团微鼓的朱樱,漂亮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裸。露出来,借着月光宛如笼了一层玉色的光泽,面色恬静温柔,眼眸温婉如水,柔和晶亮,但并没有哭。 杜司清的心都漏了一拍,呼吸一滞,“你……” “可以告诉我吗?”陆梨认真地望着他。 “骗子。”杜司清又沉下脸,裹着被子背过身去,再次打定主意不想理会陆梨。 陆梨的眸色淡了淡,重新躺了回去,深深地望着杜司清的背影,“你往里面来一些吧,别摔下去了。”杜司清依旧一动不动,宛如被责骂的孩子只敢用扒拉白米饭的方式来惩罚父母一样,陆梨轻轻地叹了一声,“好吧,那我也不理你了。” 身背又陷入了一片安静,这次连一点点地抽泣声都没有了,杜司清心慌得厉害,又心痒难耐得厉害,却依然忍着,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转过身去,发现陆梨也背对着,这下子彻底慌了。 “阿梨,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睡觉吧。” 杜司清的视线落在酣睡的瓜瓜身上,看着他与陆梨相似的脸蛋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明明都和自己有孩子了,却还是表现得那么满不在乎的模样,不是喜欢才会生宝宝的吗? “陆梨,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心意,不相信我对你始终如一,不相信我永远都会待你好?”杜司清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哽咽了。 陆梨哪里能听得杜司清说这样的话,直接坐了起来,想要大声说话又怕吵到了瓜瓜,只好压低声音反驳着,“我没有,我相信你也在意你,可是……” “我不想听可是!”杜司清“蹭”地一下子跳起来,打断了陆梨的话,又顾及着小崽子睡得正熟,气势弱了一些,“相信就是相信,在意就是在意,哪有那么多的‘可是’。” 第85页 “可是”后面的话绝对不是他想听的,肯定又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陆梨怔怔地看着杜司清,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揪紧了被角,涩涩道:“可是你都没有告诉我。” “什么?”杜司清一愣。 “你没有说过有人给人送美人,有人往里房里塞清倌,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你是在担心我不愿意吗?”陆梨抬起眼眸的一瞬间眼底便蓄满了泪水,泪珠在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摇摇欲坠,显得脆弱又惹人怜爱。 “我没有。”杜司清都慌了神了,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越过瓜瓜把自家小夫郎抱进了怀里,“我只是不想让你多心,那些人我看都没有看一眼,全都打发出去了,连房间我都没有住,甚至换了一家客栈。” 那些人恶心的要死,为了促进生意能够谈拢,竟然送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甚至有人打听了他的喜好,送来了一个和陆梨有六七分相似的哥儿,气得杜司清当场就弃了合约,打道回府了。 眼尾的泪珠还是落了下来,沾湿了杜司清的衣襟。 “你要告诉我啊,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可是你什么都不说,你知道我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我好难过,我在想将来是不是你真的藏着一个人了,我都发现不了……”陆梨的情绪找到了发泄口,对着杜司清的肩膀咬了又咬,可他到底是不忍心的,只留下轻轻浅浅的痕迹,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抽噎了起来,“要是真的你也要告诉我的,虽然我,我不愿意,不愿意把你让给别人,可是如果,如果你想的话,我也是能的……” 猝不及防的一段真情流露弄得杜司清不知所错起来,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心疼,只想着哄哄哭成泪包的小夫郎,“不不不,我不要别人,对不起宝宝,对不起阿梨,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不该惹你伤心难过的,以后我什么事情都和你说,我什么人都不要,我只要你一个……” 决堤的泪水哭湿了杜司清半只肩膀,两只眼睛都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哭得杜司清心里一抽一抽地难受,发着毒誓做着保证,“我要是食言了,你就休了我。” “那样,那样不是正好成全你了……”陆梨抽抽搭搭着,“如果真的,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就按照,按照协议来。” “什么协议?” “你一开始给我,给我的协议。” 在洞房花烛夜那日,杜司清曾经和陆梨约法三章,如果他故去,就给陆梨一封和离书和一笔丰厚的资产,供养他的后半生。 只是杜司清与陆梨成亲几载,陷入浓情蜜意之中让他全然忘了当初的约定,还有这么一封协议的存在。 当初杜司清就是怕自己死得太突然而来不及做任何事情,所以和离书是早早备好的,一切都真实有效,只要陆梨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双方家族尊长见证与地方官府备案,他们之间就彻底没有关系了。 杜司清如遭雷击,竟然无形间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引雷。 “那封协议,还有和离书我都有好好地收着,上面有你的签名和印鉴,你不能,不能抵赖的……”陆梨抹了抹眼泪,无比认真地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彻底傻眼了,可小夫郎一脸正色的模样无所适从,“不是,宝宝,你把和离书放哪儿了?” 陆梨吸了吸鼻子,“藏起来了。” “这种晦气的东西有什么好藏的啊?咱们还有瓜瓜呢,不会和离的。”杜司清提起了瓜瓜这个免死金牌。 这一刻的杜司清都感觉自己是个没脸没皮想要挽回妻子的死渣男,看在宝宝的面子重新考虑一下,总不能让他们亲亲可爱的乖宝宝没有爹妈吧。 “瓜瓜我也要带走的。” 杜司清:“……” 完了,这下子彻底完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是热不成了,炕头都要烧没了。 陆梨目光笃定,神色一丝玩笑的意味,“所以你不要那么做。” 若是换了从前的陆梨只会逆来顺受地接受命运给自己安排好的一切,被无情且无助地推着走,从来都做不了主,但现在不一样了,陆梨的自信心与坚韧都在一点点地重塑,想为自己争取到更多,同样私心里不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属于自己的人拱手让人。 杜司清想要陆梨改变想法,可是转念一想,这事儿倒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在陆梨心目中的重要性,连瓜瓜都拿出来了竟然还是想要离开自己,那不就是说明阿梨爱自己爱得不行了! 他的神情瞬息万变,从一开始生气愣怔,到豁然开朗,最后凝结在嘴角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的笑意,把陆梨紧紧地搂进了怀里,连亲了好多口,“宝宝,我也最爱你了!” 陆梨的脸颊被猛吸了一口,留下了一块明显的红痕,抬手抵在杜司清的胸口,“瓜瓜,瓜瓜醒了。” 杜司清专心致志地亲着香香软软的媳妇儿,“不会的,这崽子睡着了连雷都轰不醒。” “就是醒了!”陆梨奋力一推,将不设防范的杜司清推到了床尾去,把瓜瓜抱在怀里哄。 “咚”地一声,杜司清的脑袋磕在了床柱上,再抬眸时和小崽子四目相对,乌亮的眼眸盯着他瞧,紧接着小嘴巴一撇就“呜啦呜啦”地哭了起来。 第60章 “不哭不哭,乖宝宝,是爹爹不好,吵到我们宝宝睡觉了。”陆梨抱着瓜瓜轻晃着,嘴里哼唱着温温软软的儿歌。 “哎呦,小喇叭花,”杜司清拿出了布老虎在小崽子面前晃悠着,“瞧瞧这是什么,是老虎耶,我们瓜瓜最喜欢的小老虎,是爹爹缝的哦,满满的都是小爹爹的味道。” 瓜瓜瞅了一眼便揪住了布老虎的小爪子不放手了,眼睫毛哭得湿漉漉的,小脑袋蹭着陆梨的衣襟,把领口蹭得松散,半张脸都埋在胸膛上,嗅着熟悉的气味让他感觉到了安心,嚎啕大哭变成了哼哼唧唧,本能地寻着小粒叼了上去。 “嘶——”陆梨低吟了一声,“别咬啊,瓜瓜。” 被反复吮吸过的地方经不住不知轻重的小娃娃的啃咬, 痛得陆梨眯了眯眼睛。 杜司清托着瓜瓜的小下巴,将手指伸进了他的嘴巴里, “咬阿爹吧,小爹爹会痛的,乖宝宝。” 可是瓜瓜不喜欢手指,用舌头吐了出来,还是往陆梨的怀里钻,陆梨心软得不行,便任由他咬着了,杜司清却心疼陆梨,找出了珊瑚牙杖塞进了瓜瓜的嘴巴里。 珊瑚牙杖是专门给婴幼儿做的安抚器,镶银珊瑚棒,细巧圆润,正好合适瓜瓜嘴巴的大小,咬起了也不会硌着。 瓜瓜立刻就含住了,小口小口地轻吮着,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把自己的小脑袋埋在陆梨温软的怀抱里,咿呀了几声之后就安稳下来了。 陆梨松了一口气,困意席卷而来,可瓜瓜此时此刻正在爹爹怀里待得正安稳呢,若是放下来的话是会闹的。 杜司清将陆梨连同着小崽子一起抱进了怀里,让自家夫郎靠在自己的肩头,轻拍着他的后背,“睡吧。” 陆梨的后背紧贴着杜司清的胸膛,整个人窝在他的双腿之间,怀里还有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娃娃,“这样你会很累的。” “不累,我靠着枕头呢。”杜司清抖落着被子,裹好了自家的两个宝贝,“快睡吧,时辰已经不早了。” 瓜瓜还在嘬着牙杖,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明显,嘬着嘬着就累了,小手攥紧了陆梨的衣襟沉沉地睡去。 闹了半宿,陆梨也有些精神不济了,没支撑多久便靠在杜司清的怀里睡着了。 那封和离书始终是悬在杜司清头顶的一把利剑,怎么想都觉得不安心,真怕自家小夫郎一个不高兴了就把自己踹飞了,带着他们爱的结晶远走高飞。 于是趁着陆梨不在的时候在卧房里翻箱倒柜,连封和离书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倒是翻出了几封信件。 每每离家远行之时,杜司清都会给陆梨回信,每日两封,雷打不动,信差怕是都要跑断腿了,原以为这些信看过就丢了,没想到被陆梨好好地收在金丝楠木匣子里。 陆梨推开房门,做贼心虚的杜司清一把将信都塞进了匣子里,但还是被抓到了小尾巴,陆梨和瓜瓜都探究地盯着他看,歪了歪脑袋,“你在干什么呢?” “啊?那什么,没什么,就随便收拾收拾。” 陆梨走了过来,从未合严实的匣子里抽出了一封信,信件的开头便是“吾妻阿梨”。 “无意间翻出来的。”杜司清欲盖弥彰着,“我给你写的都留着啊。” “嗯,你给我的,我都好好地留着呢。”陆梨把裹牙杖的瓜瓜塞进了杜司清怀里,把信件都归拢好了,合上了匣子。 这话听得人心里十分地熨帖,杜司清美滋滋得都要露牙花了,“阿梨,也不用什么都留着的,那些不重要的东西,留着也没多大用处,是不是?” “都有用的。”陆梨的语气温柔又郑重,“若是哪日你离开了,我还可以睹物思人。” 第86页 听得真是让人想死呢,杜司清想。 “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陆梨冲着他浅浅一笑。 杜司清又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一手托着瓜瓜一手揽着陆梨的腰身,“吧唧”一声亲了一大口,“你和瓜瓜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我死都不会离开。” “咿呀!”瓜瓜激动地挥了挥手,嘴巴里的牙杖都滑了出来,沾满了口水黏糊糊的,陆梨擦了擦又重新塞进了他的嘴里,揉了揉他的小脸蛋,引得他咯咯直笑。 北风呼啸而过,冬日强势来袭,一场大雪过后处处都裹上了银装,唯一一抹红梅妆点亮色。 又一年新春到来,五个月的瓜瓜趴在小床上屁股撅着,小脑袋扬得高高的,嘴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小话,杜司清晃了晃手里的布老虎,诱着他坚持得更久一些。 瓜瓜的脑袋沉,够不着小老虎的他没一会儿就啪嗒一下趴回了床上,小身子一侧就卧倒了,小脚有力地蹬着,朝着杜司清挥手,“呀呀!” “怎么还生气了啊,瓜瓜好小气哦。” “哼哼……”瓜瓜清哼哼唧唧起来,鼓着脸偏过头去不看坏阿爹了,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的小手,啃得黏糊糊的。 “不许吃手,脏。”杜司清把瓜瓜捻子呼啦的小手拿出来,仔细地擦了擦。 “呀呀!”瓜瓜气鼓鼓地挥着手,“啪嗒”一声脆响就打在了杜司清的下巴上,杜司清握住了他的小手亲了亲手心,“呦呵,还挺有劲啊,将来我们瓜瓜必定是文武双全的。” “咿呀——”瓜瓜被痒得咯咯直笑。 陆梨进来正听他们爷俩笑得正欢,被感染得笑弯了眼睛,“说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杜司清立刻变成了小媳妇儿样,捂着下巴可怜兮兮地往陆梨身上蹭,脑袋都要埋进他的胸脯了,“阿梨,你瞧瞧这小崽子,还打我呢。” “瓜瓜,怎么可以打阿爹呢。”陆梨轻柔地点了点瓜瓜的小鼻头。 “呀呀!”瓜瓜蛋蛋的眉毛都拧了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杜司清瞧,又盯着一旁的布老虎,双手胡乱飞舞着,就欺负人家小宝宝不会说话,急得他直接攥紧了陆梨的衣领往外扯。 室内燃着火炉,一点儿都不冷,只穿了一件单衣,被瓜瓜扯得乱七八糟的。 露出来的肌肤比外头的雪色还白,一点朱红比红梅还要艳丽,看得杜司清的眼睛直发愣,还未待看够本就被陆梨急急忙忙地归拢好,轻声细语着,“不要扯爹爹的衣襟,都扯开了啊。” 陆梨专注着和瓜瓜的小手斗智斗勇,都没有注意到身侧虎视眈眈的某人。 杜司清赤裸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梨颈侧的白腻,嗅着他身上传来的阵阵梨香,心思早就已经心猿意马起来了。 陆梨产后的身体一直虚着,这两个月才养好了一些,小脸蛋都红润圆滑了不少,之前顾及着这些,杜司清都不敢有过分亲密的举动,无非就是搂搂抱抱亲亲吃吃,然后硬生生依仗着双手。 诞子数月,陆梨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温婉从容,举手投足尽是安稳沉静,宛如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 杜司清情不自禁地贴近,温热的气息吐露在娇弱的脖颈,牙齿轻启叼住了那块细细软软的嫩肉。 “嘶——”陆梨缩了缩脖子,“怎么啦?” “阿梨,”杜司清深深地望着陆梨,眼眸中尽是他的倒影,一只手翻覆上了凌乱的肩头,指尖探进了衣襟流连在锁骨处,吹了吹陆梨的耳垂,低语道:“我的劲也很大的,你看看我,好不好?” 陆梨的心脏像是被小猫抓挠了一下,酥酥麻麻得厉害。 “我,我……”陆梨自然知道杜司清心里在想些什么,一同生活久了,对方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意思,杜司清眼底的欲。念是掩饰不住的。 其实陆梨也是想的,仅限于亲亲抱抱的好几次都差点儿擦枪走火,但到底是杜司清没忍心而忍住,自己又羞于说出口。 陆梨攥着衣角羞涩得垂着脑袋,声如蚊吟一般,“瓜瓜,瓜瓜在呢……” 瓜瓜:“盯——” 小小的瓜瓜不知道两个爹爹在干什么,小爹爹红透了脸,大爹爹整个人都快压在小爹爹身上了,好像在欺负小爹爹一样,他见不得小爹爹被人欺负,忽然小嘴巴一撇都哇哇大哭起来。 两人都吓了一跳,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陆梨赶忙把瓜瓜抱起来哄,心疼得不行,杜司清手忙脚乱地拿起布老虎在瓜瓜面前晃悠着,哄着小家伙,哪知道小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给,挥开了他的手就扎进了陆梨的怀抱。 嘿!这小崽子! 杜司清越是靠近瓜瓜就哭得越难受,都要把房顶给哭塌了,陆梨终于找到了病症所在,掠了杜司清一眼,“你先出去吧,我哄哄他。” 杜司清:“……” 杜司清有气无处撒,杜司清灰溜溜地出去了。 一出门就看见杜元峥跟哈二狗似的凑在宋阮阮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金灿灿的簪子往他手里塞。 “你的生辰礼。” “少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宋阮阮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杜元峥有些急了,说什么都要送给宋阮阮,“这没几个钱的,我在小摊子上随便买的,配你正好的。” 此话一出,宋阮阮脸上的羞赧之色便淡了,固执地把簪子又塞给了杜元峥,冷硬道:“我不要。” 杜元峥看着宋阮阮的背影,拿着簪子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回头一看发现杜司清正双手抱胸,一副好以整暇的姿态望着他,元峥毕恭毕敬地打了一声招呼,跟只落水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 “小伙子就该精神些。”杜司清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只是想给阮阮送件礼物而已,他为什么不要?”杜元峥看着簪子,满眼的落寞。 “哪有你那样说话的?”杜司清睨了他一眼,“这簪子是咱们上个月出去时你买的吧,还是从胡商手里花重金挣来的,怎么就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了?” “我是怕阮阮不愿意接受才那样说的。” “话术没有问题,你说的话有问题,因为不值钱才配得上,你将阮阮当成什么了?” “阮阮才没有配不上!我只是……”杜元峥忽然大梦初醒,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我去找阮阮!” 杜元峥撒丫子就跑走了,跟一阵风儿似的,杜司清不免关切一二,“跑慢点,别毛毛躁躁的。” 夜幕降临,从书房里出来的杜司清摸索进了主卧,小床上的瓜瓜袒露着肚皮睡得香喷喷的,杜司清扯着小毯子给他的小肚子盖上了,虽然屋内暖和,但也要避免风寒了。 杜司清腻在陆梨的脖颈间亲了亲,见人没有醒又大胆了一些叼着软乎乎的唇瓣厮磨着,轻轻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紧接着胸口一凉又一热…… “唔——”陆梨低吟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熟悉的气息让他毫无防备,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搭在他的肩颈,绵软地推了推,“怎么啦啊?” 杜司清抬起头又急又凶地吻了上去,呼吸渐重,彼此的气息都纠缠在一起。 所剩不多的理智让陆梨还心系着瓜瓜,侧过头去想看了看宝宝,又被杜司清捏着下巴转了回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如雨点一般的亲吻,连点细缝都没有留出来,只能口齿不清道:“瓜,瓜瓜……” “他睡得正熟呢,”杜司清直起身,眼底的情。欲不言而喻,又吻了吻陆梨湿漉漉的眼睫,轻轻唤道:“阿梨……” 陆梨羞羞答答地揽住了杜司清的脖颈,呼出灼热的气息,小声道:“你,你轻些……” 第61章 新春一过, 寒来暑往,四季更叠,又是一年, 赵志越与王湘怡终于修成正果喜结连理, 成了王家的上门女婿,瓜瓜从牙牙学语的小娃娃长大了三岁,已经在院子里撒欢地跑了,满院了都是他咯咯咯地笑声。 六月盛夏,最是酷暑难当,用冰都解不了暑热,陆梨已经吃第三碗冰酥烙了,被程嬷嬷制止,关切道:“郎君,再吃怕是该胃疼了。” “最后一碗了。”陆梨喝下了最后的半碗,擦了擦嘴巴。 瓜瓜手里捧着一大束的荷花,像只小泥猴子一样蹿过来,兴奋道:“小爹爹小爹爹,花花!我摘了好多的花花!” 忽然“啪叽”一下摔倒在地上,手里的荷花被高高地举起,一点儿都没有被压坏,又迅速地爬起来跑到了陆梨身边,甜甜一笑, “送给小爹爹哒!” 一大簇的荷花粉白相间,瓣边晕着淡淡胭脂色,泛着一阵阵清清淡淡的荷香。 “谢谢瓜瓜,爹爹很喜欢呢。”陆梨热情地接过来,又拍了拍瓜瓜腿上的灰土, 问道:“有没有摔疼了?” “没有哦,阿爹说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小痛不算什么的,”瓜瓜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阿爹呢,我还要送给阿爹呢!” 第87页 “阿爹在书房呢。”陆梨一手捧着荷花,一手牵起了瓜瓜的小脏手,“咱们去找阿爹吧。” “好哦好哦!” 杜司清正在和杜元峥还有几个管事的在谈论事情,陆梨没有去打搅,瓜瓜也懂事地没有出声,而是跟着小爹爹去内室清洗。 瓜瓜的个子不够高,踩在了专属的小凳子上,在清水里认认真真地搓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每一根手指都洗得干干净净,再抬起来展示给陆梨看,小声道:“都干净了哦。” 陆梨笑着扯过干布给他擦手。 杜司清正在为北方铺面的事情而忧心。 北方战乱刚平没几年,又临近边境,时不时地有宵小进犯,虽没有大碍,但也磨人,田地荒芜,物资紧缺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妥善地解决,本地商户抱团垄断,统一高价售出。 杜家在这里开铺子,一方面是为了便民,另一方面是想扎根北方,打开新商路,售价不高,意在薄利多销,所以这两年也未曾亏损。 只是近日,不断有人来报,他们的货物被堵在了城外道口,码头也均不允许让他的货物入城,本地商户甚至雇佣地痞流氓在他的铺子前闹事,说他的东西不好,好多人都因此而生病,百姓的口碑也斗转急下,纷纷在铺前讨要说法。 从前这样的事情屡出不穷,都被一一解决了,这些人也消停了一段时间,只是这次不一样了,闹出了人命,老县官去世,新县官上任,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势必要费一番心力解决此事来立,杜家便成了这只出头鸟。 原先杜司清也可不理会这些事,派人去谈和即可,只是他在北方的生意才刚刚起步,周转货物全靠临安总号源源不断补给,如今所有的货被堵在了城外,城内库存一日日空下去。 若真弃了城中百姓倒是无妨,他不是亏不起钱,只是从此便要失信于人,且百姓无辜,不该承此重创。 商议许久并无定论,杜司清先让众人散了,自己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随着大门紧闭,瓜瓜蹦跳着从里间出来,荷花都被清洗了一遍,颜色越发的水亮明媚,还插进了漂亮的瓶子里。 瓜瓜捧着瓶子小心翼翼地走近,满脸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劲儿,“阿爹,花花!” 大团粉嫩嫩的荷花中露出一张可爱的小脸蛋,任谁瞧了都无比的舒心。 杜司清眉宇间的愁容一扫而空,把荷花瓶放在了自己的书案上,提溜一下就把瓜瓜抱坐在自己的膝间,欣赏着新鲜漂亮的荷花,又亲了亲瓜瓜软软的脸颊,“好漂亮哦,瓜瓜怎么这么厉害啊。” “还有小爹爹呢,花花是我摘的,是小爹爹修剪插瓶的,小爹爹也厉害!”瓜瓜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手指,咧着小牙牙笑,“阿爹喜欢花花吗?” “喜欢啊,宝贝送的东西阿爹全部都喜欢,阿爹还喜欢瓜瓜,还喜欢爹爹。”杜司清又亲亲他的小圆脸。 “哎呦,我知道啦。”瓜瓜推了推杜司清的脸,看着摊在桌面上的书册,“阿爹在练字吗?瓜瓜也要写。” “好,阿爹教瓜瓜。”杜司清摊开了一份新的宣纸,一只手抓着瓜瓜的小手教他握笔姿势,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温温润润道:“头摆正,腰背挺直,两肩齐平,双臂自然张开,不要紧绷着……” 陆梨站在一旁为他们磨墨,瞧着杜司清认真教授瓜瓜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他们当初的模样,一个教一个学,没成想日子一晃连孩子都有了,生活平淡又温馨。 才三岁的小娃娃本该握笔都有些费力的,但瓜瓜学得有模有样,坐得笔直又端正,一笔一划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杜元礼”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又满是稚气,像是小毛毛虫在爬一样,但三岁的孩童能完整地写出来已然不错了。 可把瓜瓜累坏了呢,一口气写了十遍,终于有一个像样的了。 杜司清仔细端详着,越看越喜欢,“瓜瓜的字可比你小爹爹当初写得好多啦。” “小爹爹的字也是阿爹教的吗?”瓜瓜的眸光亮了亮,眨巴眨巴着望向陆梨。 陆梨道:“对呀。” “阿爹也好厉害!”瓜瓜一脸崇拜地望着杜司清,“那小爹爹是不是和瓜瓜一样是小娃娃?阿爹也把小爹爹养大了吗?” “咳咳咳——”杜司清猛地咳嗽了起来,脸色都涨红了,“当然不是了!” 可是这样一想还挺美的,若是陆梨真的是自己养大的该有多好,至少他的童年不会那样的悲惨与谨小慎微,每日嘻嘻哈哈快快乐乐,就跟瓜瓜一样。 陆梨目光柔和,语气轻缓,“那时候的小爹爹比瓜瓜大上许多呢。” “好吧,”瓜瓜接受良好地继续写字,还让阿爹把他们的名字都写了一遍,最后发现还是小爹爹的名字最好写了,又感慨了一句,“瓜瓜不应该叫杜元礼,应该叫杜一一才是。”比划最少,又好写。 杜司清轻轻地敲了敲瓜瓜的小脑袋瓜子,笑骂着,“偷赖的小家伙。” “瓜瓜才不偷赖呢,瓜瓜还要和元峥哥哥学做生意,和爹爹学医术呢,瓜瓜好忙的哦。” 杜司清蹙了蹙眉,“谁和你说的?” “嬷嬷啊,嬷嬷说阿爹和小爹爹可厉害了呢,说瓜瓜以后也会这样厉害的。” 陆梨揉了揉瓜瓜的小脑袋,“瓜瓜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不用事事都要学我们,爹爹与阿爹只希望瓜瓜能快快乐乐的。” 瓜瓜仔细想了想,眼眸亮晶晶地看向杜司清,“瓜瓜喜欢读书,阿爹说读书识字能识理辨是非,可以成为君子,瓜瓜想成为君子。” “好,瓜瓜和阿爹学读书,就做君子。” 瓜瓜听着乐呵得不行,端端正正地继续练字,把阿爹和小爹爹的名字都练得有模有样的。 陆梨让人再去沏了一壶梨茶来降降暑热,瓜瓜习字,杜司清看书,陆梨缝衣,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消磨着时光。 夜晚,陆梨与杜司清一同沐浴,坐在他的双腿之间,一瓢一瓢的水往脖子浇,杜司清用皂角细细地擦着他布满红痕的后背,手指沿着脊背一寸一寸地摩擦着。 “痒——”陆梨缩了缩,脸上却挂着笑意,“别闹了,刚刚都弄过了……” “不弄你,”杜司清低头吻了吻他圆圆的肩头,“难受吗?” 陆梨摇了摇头,“北边的事情很棘手吗?” “嗯,是有些麻烦的,”杜司清知道陆梨听到了他们讨论的全部内容,也不想瞒着他,还宽慰道:“不过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只是有那么两个手段而已,你不必担心。” 陆梨放下了水瓢,手指在晃荡的水面上划出层层涟漪,“你是不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嗯,大量的货物囤积在码头,大部分都是食物,若是不好好处理的话容易腐坏,这些损失原倒不是最要紧的,但城内发生了百姓吃了我们的东西而病倒,说我们东西有毒,此事传扬出去对我们的名声不利,要好好处理。”杜司清挽起陆梨的长发,给他清洗着。 陆梨往后仰了仰脖子,滚圆又水灵的眸子盯着他瞧,“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杜司清顿了顿,“北方不大太平,待在那儿不安全。” “可我也不放心你啊,此次一去又不知道要多少时日了,”陆梨轻叹一声,“况且我是可以帮你的,那些百姓说是吃了咱们的米才生病,我瞧一瞧总比他们的大夫要好,防止他们弄虚作假,又给咱们按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来。”他不放心杜司清一个人在外边奔波,总想着自己能够为他尽一份力。 杜司清的语气又柔又轻,“那瓜瓜怎么办呢?家中都无人陪他了。” “有程嬷嬷有阮阮,还有一众侍女仆从跟随,瓜瓜不会孤单的。”陆梨转过身去环住了杜司清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让我也帮帮你,好吗?” 虽然杜司清对陆梨的小意温柔十分地受用,捋了捋他额间的碎发,但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决绝,“不好。” 陆梨的眸光暗了暗,连环在脖颈上的手都撤了回去,幽怨地瞥了他一眼,早知道杜司清不会同意,他方才就不坐在他腰上那么卖力地祈求了,弄得他的腰身到现在都是酸软的。 “现在的北洲真的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杜司清紧紧地握住了陆梨的手,温柔缱绻又依依不舍地抚摸着他的下巴,“很危险。” “可我会担心你的。”陆梨的眼角微微泛红,正因为如此才想跟着一起去的。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地回来的。”杜司清执起陆梨的手吻了吻,“你和瓜瓜好好地待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既然杜司清都这样说了,陆梨也没法再硬要跟着一起去,只好点了点头,眼眸垂落的瞬间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都要把杜司清心疼坏了,又低头吻去了他眼角的泪花,轻声细语地哄着,“好了宝贝,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我可舍不得让阿梨这样漂亮的小夫郎成为寡夫啊。” 第88页 “你,你说什么胡话!”陆梨又气又急,脸色都涨红了,哭得越发的凶了,恨不得从浴桶里爬出来踩地,“呸呸呸,一点忌讳都没有!你难道不知道一语成谶吗?” 自知自己胡说八道了,杜司清连忙扶住了陆梨的腰身,“好好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呸呸呸,这张破嘴,菩萨勿怪菩萨勿怪。”他拍了拍自己的破嘴,又双手合十向菩萨告罪。 几番下来才让陆梨糟乱的心绪平静了一些,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掉,伸出手臂紧紧地搂住了杜司清的脖子,像是要将人融入自己的怀抱一样,哽咽着,“你,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杜司清揽住了陆梨的后背,将脸埋进了他的肩颈,轻轻浅浅又千金一诺,“好。” 第二天一早,杜司清就要出门了,陆梨早早地起来为他打点好一切,还把睡梦中的瓜瓜叫醒,跟阿爹好好地道别。 小瓜瓜还困得不行呢,以为阿爹只是和往常一样出门谈生意,过两天就会回家了,但揉着惺忪着睡眼,强撑起精神扯着杜司清的衣袖,“阿爹可以不走吗?瓜瓜想要阿爹和小爹爹一起陪我睡觉。” “阿爹会早些回来的,宝宝。”杜司清揉着瓜瓜的小脑袋,“瓜瓜是小男子汉了,阿爹不在家的时候可保护好爹爹哦,还要监督爹爹好好地吃饭,要是阿爹回来发现小爹爹瘦了可要生气的。” 瓜瓜用力地眨巴着眼睛,人也清醒了不少,抱着杜司清的脖子蹭了蹭,像只软乎乎的小猫崽子一样,“瓜瓜会的,会好好照顾小爹爹的,把小爹爹养得白白胖胖,让阿爹抱都抱不起来。” “小鬼头,”杜司清笑骂了一声,轻轻地捏了捏瓜瓜的脸颊,“谁教你的这些话?” “明明是阿爹自己说的,说得小爹爹要养得白白胖胖地才好看呢,但是小爹爹这样也很好看哒。”瓜瓜俏皮一笑,逗得陆梨都笑弯了双眼,悲伤的情绪散了一些。 陆梨深深地望着杜司清,“一路平安。” “嗯,我会写信的。” 尽管依依不舍,杜司清还是辞别了,一路赶往北洲。 随着杜司清的离开,日子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陆梨在善堂问诊看病,全身心投入其中,杜元峥主外陆梨主内,杜家上下依旧井然有序。 瓜瓜窝在善堂内室读书习字,偶尔会出来帮忙捣药,小小的年纪倒是认识不少的药材与其功效了。 五日后,陆梨收到了第一封信,往后三五日不等都会收到。 “吾妻卿卿,快马加鞭,行路一半,沿途美景,赏心悦目,待吾事毕,同卿临郊,一游春光。” …… “吾妻安好,逢大雨瓢泼,行路不便,行程缓慢,误两日,现一切俱安,吾妻勿念。” …… “卿卿阿梨,吾以至北,遍地流民,进城阻塞,然幸文书完备,从中斡旋,诸事周全,现以进城。” …… “阿梨,展信佳,诸事已定,码头囤粮尽数入城,城中蛊毒流言,乃奸人构陷,今已彻查化解,粮仍平价售于民,以安民心,不负众望。 关山虽遥,朝暮萦怀,今风波既定,不日便归,免卿牵挂。 ” 一封封信诉说着对陆梨的思念,陈述着一路地所见所闻。 陆梨珍惜地将信一一收好,拿出了给瓜瓜的封,铺平了给瓜瓜看,“瓜瓜你瞧,阿爹要回来了呢。” 瓜瓜认认真真地看着书信,他虽识字不少,但认得慢,一封信看起来磕磕绊绊的,秀气的小眉头扬了扬,兴高采烈着,“阿爹说很想瓜瓜呢。” 陆梨看着信,心中一暖,字里行间都是杜司清对他们满满的爱意,嘴角噙起了一抹笑意,如春风拂面一般柔和,“是啊,瓜瓜也想阿爹了呢,夜里都在哭泣。” “瓜瓜才没有哭呢,那是,那是眼睛痒,我揉疼了,瓜瓜是小男子汉的!”瓜瓜忽然站起来小小地控诉着,又捧着陆梨的脸蛋,左瞧瞧右瞧瞧,有些苦恼,“小爹爹还是瘦了呢,阿爹回来会生气的。” “阿爹想念咱们还来不及呢,不会生气的。”陆梨把瓜瓜抱了起来,“走吧,我们去洗澡澡,小宝宝就是要多多睡觉。” “小爹爹也要多多睡觉的,不能半夜还爬起来坐在窗户前看月亮了。”瓜瓜摸摸陆梨的眼睛,小爹爹的眼下都有乌青了。 ” 陆梨顿了顿,这两日他心里一直惶惶不安,夜里总是睡不好,怕影响到瓜瓜睡觉,就爬起来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对着清冷的月亮长吁短叹,没成想还是让瓜瓜给瞧见了。 “不看了,今天就搂着瓜瓜好好地睡觉。”陆梨抱着瓜瓜进了浴间,手指划拉着水面,水温刚刚好。 瓜瓜自己顺溜地脱掉衣服爬进了浴桶里,“小爹爹,待会儿你可以吃一块桂花糖糕呢,晚上吃一点点可以长胖胖哦,这样阿爹就瞧不出来小爹爹瘦了。” 陆梨忍俊不禁地碰了碰瓜瓜的小鼻尖,“小鬼头,是你自己想吃吧,晚上吃多了甜食会坏牙齿的。” “没有没有!瓜瓜的牙齿好着呢。”瓜瓜咧开嘴巴,又抱着陆梨的手臂撒娇娇,眼眸亮晶晶地,“吃嘛吃嘛,小爹爹,瓜瓜已经有一旬没有吃桂花糕了,小爹爹和瓜瓜一起吃,小爹爹要长胖胖的,阿爹就不会生瓜瓜的气了。” 陆梨架不住小家伙的撒娇,让程嬷嬷端一碟子点心进来,“阿爹回来还要好几日呢,小爹爹一定好好地吃饭,争取在你阿爹回来之前养得壮壮的,好不好?” “好!” 从北洲到青州快马加鞭赶回来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但距离杜司清上次送信回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却杳无音信,陆梨又想是不是碰到了不好的天气而耽误了行程,心绪越发的不平静了。 快一个月的时候陆梨是等不了了,让张二叔去打听打听消息,一去又是好几日。 “小婶别担心,叔叔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杜元峥宽慰着陆梨。 可是如何叫人不担心,北洲的情况本就危险复杂,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第五日,张二叔终于回来了,却带来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消息。 “什么叫做失踪了!” 第62章 杜司清解决完了北洲货物的事情,让自己的大夫为城中百姓医治,并找到了商户陷害自己的证据,新任知州见人证物证俱在,也秉公办理,惩罚商户,将所有的货物还给了杜司清,顺利进城,放进铺面进行售卖一切都安排好了,杜司清便准备返回,就在出城没两日遇到了一伙土匪,至此便下落不明。 陆梨不敢相信,巨大的恐惧爬满了心头,脸色瞬间惨白,踉跄了两步,宋阮阮赶紧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郎君,您可不能垮啊。” “不可能,他不可能会有事的,”陆梨摇着头,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把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调集府中人都去找,去报官,遇匪是件大事,官府不可能置之不理,不论用多少钱都可以,都去找!”他深呼了一口气,对张二叔道:“司清失踪的消息不许任何人传扬出去,将知晓此事的人都严加看管起来,二叔,麻烦你了。” “郎君说哪儿的话,我一定办好。”张二叔拍着胸脯保证。 又是好几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刻都无比地煎熬,就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一点一点地割着心脏一样,疼痛难忍又鲜血淋漓。 为了隐瞒下杜司清失踪的消息,对外只是说他们的货物被土匪劫走了,损失了巨大,希望官府可以协助,可是官府查了几日,带来的消息却是否认了土匪的痕迹。 土匪、流民、商户、仇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瓜瓜数着日子,每天都在问阿爹什么时候回家,每问一句都是在陆梨的心上狠狠地割上一刀,他忍着悲伤的情绪把瓜瓜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快了,阿爹遇到了一些麻烦事需要处理呢,等再过两日就回来了。” “等阿爹回来了我要把写得最好看的字给阿爹看。” “好。”陆梨亲着瓜瓜的额头,语气又轻又浅,“阿爹肯定会很开心的。” 又等了几日,还是毫无进展,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又送来了一封书信,是杜司清的笔记与印鉴,简而言之是他们遇袭,不知道是何人做的,因为受伤严重而导致旧疾复发,腿部不能受力,所以耽误了行程,现下只能暂时在北洲静养,至于归期无法既定。 陆梨一字一字地看过去,紧紧地捏着书信,这些天的强装镇定在一瞬间崩裂,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可是杜司清并没有在信里说他的腿伤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陆梨在松懈的那一刻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流水一般的书信回过去却只得到了“吾一切安好,吾妻勿念”寥寥几个字,与之前那般的喋喋不休截然不同,更让人担心不已。 陆梨经过深思熟虑,再也坐不住了,“我要去一趟北洲。” 第89页 “不可,”杜元峥“蹭”地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蹙紧了眉头,满脸的严肃,“叔叔说了让我好好照料家里,好好照顾婶婶,要去也是我去,我这就去套马。” “不,元峥,你要留在杜家,好好地守着杜家,守着瓜瓜。”陆梨制止了杜元峥,“我是最清楚司清的身体情况的,由我去再合适不过了,杜家的情况现在只有你最熟悉,最能震慑稳住人心了,你得留下。” “可是,可是北洲现在乱得很,你一个,你在外头是不安全的。”杜元峥急得在屋内不停地踱步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看着陆梨苍白脸色,与瘦了一大圈的模样于心不忍,“真的不行,我再派些人手过去看看能不能让叔叔回来,或者我派些大夫去,我这就去!” “我等不了了,我不想窝在深院里苦苦地等着,”陆梨红了眼圈,可在外人面前又不能表现得太软弱,多日来的不安让他心力交瘁,得不到杜司清最新状况,他会更受不了的。 陆梨望着杜元峥,“元峥,我去意已决,我会带着张二叔还有护卫一起去,不会有问题的。” 杜元峥几次张了张口还想再劝劝,可看着陆梨无比坚定的视线又偃旗息鼓了,他知道婶婶和叔叔的感情极好。 哪怕只是出去几次都牵肠挂肚日日思念,就连家书都每日一封,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长到度日如年,日日煎熬。 陆梨把善堂交给宋阮阮打理,并叮嘱了程嬷嬷看管好宅院,将每件事情都嘱咐得井井有条,快速地收拾好了东西。 第二日天不亮就要准备出发了,陆梨一夜未眠,在瓜瓜的床前坐着,抚摸着瓜瓜稚嫩的脸颊。 “郎君不等小少爷醒来,和他道别吗?”程嬷嬷低声问道。 从瓜瓜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离开过陆梨的身边,这次一去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陆梨心里一样的不好受,声音哽咽着,“不了,怕他伤心难过,不过瓜瓜乖巧懂事,怕是不会太哭闹的,要是真哭了,你帮我好好哄哄他,告诉他阿爹与小爹爹很快就会回来了。” “唉。”程嬷嬷红了眼眶,“老奴会好好照顾小少爷的。” 安排妥当了一切,他们就出发了。 一路上,这封已经被摸过千百次了,忽然间发现字迹与从前的信有些差异,当时关心则乱,陆梨都没有仔细地看看信件,他还拿给张二叔看,张二叔也觉得奇怪,可是印鉴是做不得假的。 只是已经快抵达北洲了,不能再回头,得弄清楚背后之人究竟想干什么,北洲之行不太平,越靠近北洲流民越多,比想象中的情况还要糟糕,衣不蔽体的孩童、脚无袜履的老人,衣衫褴褛的妇人,好好的北洲不知何时变成了这幅模样。 陆梨惊道:“只听人说过北洲的日子不好过,没成想会是这番光景。” “越往里头走,情况只会更加糟糕。”张二叔隐隐不安了起来,“郎君,您还要进去吗?让我先去探探消息吧。” “进。”陆梨从未有过此刻的坚定。 他们寻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客栈,客栈老板似乎早知道他们的来意说明了情况,说杜司清的伤情需要静养,只能让陆梨一个人进去。 陆梨与张二叔对视了一眼便独自一个人踏进了房间。 屋内昏暗寂静,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人气,陆梨紧扣着手指轻轻地唤了一声“杜司清”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越往里走怪异感就越强烈。 猛然间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捂住了陆梨的口鼻,在药物的催化下陆梨软了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陆梨缓缓地醒了过来,脑袋还昏昏沉沉地,不由得甩了甩想要恢复一丝清明,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绑在了柱子上动弹不得。 还未等他弄清楚这是在什么地方大门就打开了,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陆果。 自陆果养好了身子离开杜家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那时的陆果狼狈不堪虚弱无力,此刻的陆果身着绫罗绸缎,穿着打扮贵气又俗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梨疑惑道,倏地反应过来,目光陡然一变,“是你故意引我来的?” “你也不是很笨啊。”陆果笑盈盈地拉开了椅子坐下来,上下审视着望着陆梨,“现在的北洲乱得很,你与杜司清还真是情比金坚啊,一听到他出事的消息就巴巴地跑了过来,也不怕会遇到危险。” 陆梨眼眸一沉,身体挣扎着想要摆脱麻绳的束缚,“他在哪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猜啊。”陆果仰了仰脑袋,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到了此时他终于找到了一种让自己无比舒心的状态,颠倒的顺序又重新回归了正轨,他又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梨了。 陆梨根本无暇顾及陆果眼底的讥讽,他并不低头示弱,直视着陆果的眼睛,即便一上一下但依旧保持着平视的姿态,“你想要什么?只有你开头提,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钱、房产、还是什么都可以。” 陆果讨厌这种感觉,好似无论身处于什么境地陆梨都是这副样子,不在意嘲讽、不在意欺辱、更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 幼时就算是被父母狠狠地责打,打到浑身都是青紫伤痕时,陆梨的那一双眸依然没有被蒙尘,依然水亮明媚,就和现在一模一样,能够看透自己所有的不堪,能让自己勉强维持的一切无所遁形。 现在的陆梨拥有了他不曾拥有的一切,完美的婚姻、体贴温柔的夫君、数不清的钱财、可爱乖巧的宝宝,这本该都是属于他的!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本该属于自己却被陆梨硬生生地抢走的? 陆果挑了挑眉头,“我要桃花镇的那块地,我要那处房产。” 陆梨顿住了,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陆果的要求。 陆果像是抓住了陆梨的薄弱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笑得有些癫狂,“原来杜司清还没有一个死物重要啊?我还当他在你心里会超过你母亲的地位,如今瞧着也不过如此,若是让杜司清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呐。” 陆梨的指尖还在身后微微蜷缩,死死抵着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良久之后才道: “我不信你。” “什么?”陆果不解。 陆梨目光沉静,紧紧地盯着陆果,“房契地契现在不在我身上,来回取还需要花时间,我不信你真的会把杜司清还给我,我要先见见他。” 身为主导者的陆果竟然有些慌了,没成想陆梨根本就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拿地契救杜司清,而是在思考他话中的真伪。 “你不惜一切就是为给了你阿娘,你居然拿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去救一个男人?”陆果还在试图击溃陆梨的心防,恶狠狠道:“你阿娘若是知道了,定会认为你是一个不孝子、白眼狼。” “阿娘留下的东西很重要,可是死物终究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是阿娘在世,她也会选择这么做。”陆梨没有丝毫的迟疑,“我要见杜司清。” 除却母亲之外,杜司清对陆梨而言同等重要,甚至和母亲排在了一起,母亲给了他生命,陪伴了他五年的时光,杜司清给了他新生,让他有了选择的权利。 “呵,”陆果拢了拢自己整整齐齐的衣襟,“谁知道我让你见了你还会不会履行承诺?” “我可以立字据画押,也可以和你去官府做见证,房契地契上都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做主,只要你让我见杜司清。”陆梨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轻放缓,试图通过示弱的状态来说服陆果。 但陆果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糊弄的,“官府”一词就让他警觉了起来,“陆梨,你当我傻吗?” “你不让我见,是不是因为杜司清根本不在你那儿?” 陆果“蹭”地一下子就站起了身,“他就在我这儿,不然我是如何拿到印鉴的?” 陆梨的心被猛地抓了一下。 那枚印鉴是杜司清专属的,是杜司清亲自雕刻的梨花图案,每一封信上都有这么一个戳,就算一时不察认不出字迹的些许差异,陆梨也不可能会认错印鉴。 “陆果,当初你临走之前我就与你说过,我们之间本来就毫无恩怨,造成你这样结果的人不是我,是陆严与刘金花的贪念与恶毒。” “你闭嘴!”陆果被激怒了,跑到了陆梨的身前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双目赤红着,“就是因为你,没有你,我就是杜家的大郎君,会拥有温柔友善的夫君和可爱的孩子,不会家破人亡不会流离失所,不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任人欺负!”想起那个流掉的孩子,陆果就心疼不已。 “那我呢,我的生活同样是被你毁掉的,如果没有你,我依旧承欢膝下,有母亲疼爱,不会受十几年的欺辱。”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陆果目眦欲裂。 “是啊,你的悲惨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怪就只能怪陆严和刘金花。” “你,你……”陆果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归根结底是他们的错,造成了这样的悲剧。 第90页 如果他们不勾搭在一起,陆梨的母亲或许不会死,而自己和刘金花依旧窝在一个小平房里,或许日子不会那么好过,但至少丢了性命,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其实陆果一直都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可是他就是想要抓住一个人,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现在才发现走不出来的也只有自己。 陆果渐渐地松开了手。 陆梨的眸色骤然凌厉,死死地抓住了陆果的手腕,一把匕首直直地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陆果压根没有想到从前唯唯诺诺的陆梨居然敢拿起刀,不禁大惊失色地想要躲开,可是陆梨掐住他胳膊的手跟烙铁一样挣脱不了,额间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喉结疯狂滚动着,磕磕巴巴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自从上次被杜司源绑架过后,他就留了一个心眼,身上日日带着短匕,就是以防不时之需,本以为是永远都用不上了,没想到用到了这里。 他趁着跟陆果说话的间隙悄悄地隔断了绳子,又故意激怒他跑到自己能够够到的范围内来,一下子反客为主。 “告诉我杜司清在哪儿?我刚刚说的话依然有效,只要让我见见他。” “你,你还想杀了我不成?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大喊一声,就会有人来救我的。”陆果虚张声势着,实际上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好啊,那你就试一试,是我的匕首快,还是他们闯进来更快,”陆梨又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送了送,贴在了光滑的皮肤上,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划破肌肤,“我这匕首每日都在打磨,异常尖利,你最好不要乱动。” 这下子陆果吓得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了。 “说,他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这个印鉴是我捡到的,我曾经,曾经看过杜司清的字迹,所以模仿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在哪里。”陆果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往后缩,目光惊悚地望着尖利的匕首,又战战兢兢地看着陆梨,“你,你冷静一点。” “在哪儿捡到的?” “县衙,他们当时对簿公堂,我也,我也在场,人群散去之后我在地上发现了这枚印鉴,后来,后来我听说杜司清失踪了,我就想着把你引来,”陆果吞了吞唾液,“我是真的不知道他被什么人抓走了,我只是不想让你好过而已……” 陆梨用蒙汗药迷晕了陆果,将人五花大绑起来,换上他的衣服后逃了出去,张二叔早早地在外面等着了,若是陆梨再不出来就要冲进去抢人了。 “郎君,可有什么下落?” 陆梨摇了摇头。 “我方才打听了,当初有人看见当家的出了北洲城,之后便不知所踪了,新任知州那儿也没什么线索,各家商户被打压了,已经有不少都撤离了北洲,叫嚣最凶的就是绑架您的那个小哥儿的夫家。”张二叔道。 陆梨蹙了蹙眉头,无心顾及陆果怎么嫁给了这儿的商户。 杜家在北洲占据了一定的地位,经过此事之后彻底打通了市场,当地新知州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放下了权限给杜家,其他商户自然是比不得的,同样会惹来同行的妒忌与怨怼,若只是被商户绑走,倒还无妨,他们无非是想要些好处,可若是……陆梨不敢再往下想去了,只好寻着一丝蛛丝马迹去寻找杜司清的下落。 可在北洲待了整整五日都毫无进展,倒是看遍了北洲百姓的艰辛,戎国人时不时地进犯,让家园残破不堪。 不过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声炮火打破了城池的宁静,打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戍守边境的将士们死的死伤的伤,新任知州方时赫同样加入战局。 陆梨等人在城中耽误了几日便彻底出不去了,以免闲杂人等混入,城门紧闭,却也将所有人都困死在了里面。 张二叔寻找出去的办法,让陆梨躲在杜家商铺中。 陆梨的手上戴着象征杜司清身份的玉扳指,见此戒指如见杜家当家人,大家自然都不敢怠慢了大郎君,甚至宽慰此战事时有发生,镇北军可以应付,不要太担心。 然而这次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了,城中不知何时混进了戎国人,到处烧杀抢掠,不少百姓都因此受伤,陆梨当机立断打开了药材铺,为这些伤员治疗。 戎国人在大街上游荡,到处抓人,张二叔一众人皆在御敌,和方时赫一同保护着百姓的安全。 陆梨和其他人奋力将伤员拖进药铺,可在拖拽伤员时,一个戎国人发现了他,陆梨顿住了脚步,立刻转身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戎国人一直穷追不舍,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但还是不管不顾地跑,他想跑回避难所,又怕给躲在里面的百姓带来灾祸。 在六神无主之间,忽然陆梨被乱七八糟横倒在路上的木头绊倒,重重地摔了一跤,断裂的木头扎进了小腿,瞬间鲜血直流,在生死面前人的潜能被无限放大,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跑,可终究是抵不过飞驰而过的马蹄,将他团团围住。 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淬着凌冽的寒光,陆梨一步步地往后退,直到逼近墙角退无可退。 突然,数支冷箭齐发,霎时间就把人射成了筛子,鲜血流了一地。 陆梨吓得双腿酸软,却顾不上许多了,卯足了劲往前冲去,不料被人拦腰抱住,立刻奋力地挣扎起来,可对方的双手如烙铁一样死死地焊住了他的腰身。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陆梨悚然不已,以至于感官都被封闭了,“放手!放手!” “阿梨阿梨,冷静些,是我,是我啊。” 熟悉的声音透过惊恐万分的情绪传入了耳中,陆梨挣扎的动作渐渐小了,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人,眼泪一瞬间就夺眶而出了,一头扎进了杜司清的怀抱,“你,你终于回来了……” 第63章 杜司清捧着陆梨的脸,宛如捧着一块失而复得的宝贝,看着漂亮的糯皮糕变成了脏兮兮的芝麻圆子,心脏都疼得要裂开了,搂着他吻了又吻,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没有,没有消息,我很,很担心,陆果用,用印鉴骗我,我来,来找你……”陆梨情绪一激动就开始结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杜司清,“你没事,没事吧?” “我没事,我很好,”杜司清给小夫郎擦脸,脏兮兮的小花猫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又气又急,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不该跑来的,你出了事情怎么办?我怎么办?瓜瓜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好好守着瓜瓜呢?!”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只想,只想找到你,我也不想,不想失去你,瓜瓜,瓜瓜……”陆梨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一边是对杜司清回到自己身边的喜极而泣,一边是对瓜瓜的愧疚与不负责,明明说了要做最好最好的爹爹,可是他把瓜瓜给丢下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压抑不住的哭声让杜司清心痛不已,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将颤抖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没能及时给你写信,是我没有看管好印鉴,对不起,宝宝……” 陆梨趴在杜司清的怀里,泪水都沾湿了大半的衣襟,将半个多月来的委屈全部发泄了出去。 “好了,别哭了,眼都红了。”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 陆梨抽噎了两声,循声望去,泪眼朦胧的双眸盯着云霁看,不可思议唤道:“师,师父?” 云霁朝他温和一笑,“好久不见啊,阿梨。” 真是好久不见了,自那日不告而别之后已经整整四年了,陆梨破涕而笑,往前走了两步,却又顿在了原地。 从云霁身后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迎了上来,抚了抚云霁的腰身,被云霁不露声色地躲开了,男人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侧了侧身子将云霁挡去了大半。 男人看起来很是不好惹,眉宇间充满了煞气,让人望而生畏。 “阿梨,这位是恭王的世子,此次多亏了他的搭救。”杜司清道。 当日,杜司清离开北洲城,却因身份特殊又在城内露了脸,惹来了流寇的注意,刚出城没多久就被流寇团团围住,身边的护卫杀出了一条血路,但流寇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无法彻底摆脱,只能在城外躲避,并试图与匪首谈判。 匪徒无非就是索要钱财,但北洲太乱,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都有,谋财害命亦是家常便饭,杜司清也不敢贸然轻举妄动。 皇帝听闻北洲之乱,派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弟弟恭王的儿子沉景辞前来支援,路途此处顺道剿匪,搭救杜司清一命,并了解了北洲此时战况。 情况越发危急了,就算是此事返回,一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杜司清当机立断表示可以提供粮草,祝大军破了戎国人,也好趁此机会给陆梨写信,让他不要忧心,可此等危急存亡之际,送信更是不易,又耽搁了下来。 第91页 竟然有意外之喜,在队伍中看见了云霁,沉景辞与云霁关系匪浅,杜司清也沾了点光,终于将信送了出去,没成想又在北洲遇到了陆梨,心情一上一下地跟油煎一样。 有了沉景辞的襄助,戎国人暂时被击退了。 杜司清囤积的大量粮草和药物起了作用,解了燃眉之急,给受伤的百姓和将士们带来了便利,杜家商铺没有一日停休,每日都在救治伤员的路上。 陆梨连轴转了好几日,这段日子本就没有休息好,人都憔悴了不少,还好身边有杜司清陪着,不至于那么的难熬。 夜晚,杜司清烧了一壶热水又在水盆里放了艾草,握着陆梨的脚轻柔地除了袜履,慢慢放进温水里。 暖意包裹的一瞬间让陆梨前所未有的放松,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倚靠在椅子背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杜司清倒了一杯热茶给陆梨捂捂手,“冷不冷?” “不冷。”陆梨小口抿了一下,“快要过冬了,也不知道战事什么时候能够停止。” “估计没多久了,戎国一到冬季便资源匮乏,粮草撑不了他们多久的,从北洲城百姓手里抢夺的那些也只够他们再撑半个多月。”杜司清的手指在水盆里浸了浸,又添了一些热水,“戎国屡犯我朝边界,陛下有心要彻底打服他们,所以这次派了恭王世子来。” 沉景辞善战,又巧用奇兵,创下了不少的丰功伟绩,其父又是皇帝最信赖的弟弟,此次一战,必定势在必得。 “本想着要早日归家,回去看看瓜瓜,可如今北洲城被封,轻易出不去了。”杜司清轻叹一声,已经许久未见瓜瓜了,心里想念得紧。 提及瓜瓜,陆梨心里也是一阵难受,想起离行前自己都没有好好地和他道别,“等回去了要和瓜瓜好好地道歉。” 杜司清搂着陆梨的肩膀,吻了吻额头,温柔地哄着,“那小崽子没心没肺的,不会放在心上的,好好哄一哄就什么气都消了。” 陆梨知道现在也没法两全了,满眼地落寞。 杜司清低头看了一眼陆梨的脚。 小夫郎白嫩的趾边磨出好几个透亮的水泡,红肿得刺眼,他弯腰揉了揉发涨的小腿。 猝不及防地就被杜司清捞起了双脚,用软布一点点拭干水渍,指腹擦过红肿起泡的地方时,还微微有些刺痛。 其实早上忙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现下被杜司清捧在手心里端详着时倒是像踩在针尖上一样细细麻麻地疼。 陆梨不禁缩了缩脚,却没有睁开,反而被杜司清扣住了脚踝。 “疼吗?”杜司清的语气很轻,目光始终落在那红肿处,满是怜惜,手上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小腿。 “还好的。” “疼就同我说。”杜司清低声道。 “嗯。” 杜司清揉了好久,揉到双足微微发热,对着烛火,用过了火的银针轻轻地挑破了水泡,每一下都十分的小心,生怕会弄疼了陆梨,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一眼,观察着他的神情。 陆梨冲他浅浅一笑,“不疼的。” 杜司清无奈道:“什么都不疼,拿刀割你,你也不疼吗?” “没有人会拿刀割我的。”陆梨的眼睛都弯弯的。 杜司清伸出手指,以指为刃戳了戳陆梨软软的小腹。 陆梨迎合着他,捂着自己的小肚子作出痛苦的表情,“嗷,痛痛嘞。” 杜司清笑了笑,起身从木箱里取出一小罐药膏,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膏体,轻轻地涂抹在伤处,动作细致又耐心,连趾缝都照顾得周全,生怕遗漏一处。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冰冰凉凉地缓解了疼痛。 杜司清又取来软布条,极松地在陆梨脚掌缠了一圈,能够护着伤口,又不至于被勒着,“明日别出门了,就好好地待在药铺里,你的脚不能再乱跑了,让人把伤员抬回来便是。” “好。”陆梨张开双臂,眸光亮晶晶地望着杜司清,又期待又羞怯。 杜司清笑着迎了上去,将人横抱起来轻轻地放在床上,陆梨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贪恋着怀中的温暖,多日来的思念宣之于口,“我好想你。” “嗯,我知道,”杜司清吻了吻陆梨的唇角,“我也想你了。” …… 沉景辞腹部受伤,虽然没有致命的危险,但还是要好好地养着。 云霁被困在了他的身边,为他治疗。 “外头有你的小徒弟,还有其他大夫忙着就够了,你陪陪我吧。”沉景辞勾着云霁的衣袖。 云霁将喝光的药碗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望向沉景辞,“你就不怕我给你下药?毒死你?” “只要是你给我,我都喝。”沉景辞笑了笑,伸手抚摸着云霁的脸,指尖蹭过柔软的唇,“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又缓缓地靠近,轻叹一声,“不想我,也该想想我们的策儿啊。” 云霁侧脸侧脸,“我说过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就再无瓜葛,是你答应过的,现在说话不算了吗?” 沉景辞手指一顿,眸色瞬间一暗,一抹郁色又稍纵即逝,“你我是没有瓜葛了,可是孩子是无辜的,策儿这些年总在问小爹爹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看他,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握住了云霁的手,强硬地与之十指相扣。 “你该去萧寰啊,来找我做什么?”云霁挑了挑眉头,讥讽一笑,“怎么了?我这个替代品还能越过真品去了?我离开时,那崽子才几个月大,反正不记得我是谁,一切都来得及拨乱反正。” 沉景辞一僵,轻轻地唤了一声,“涣涣……” 云霁猛地甩开了沉景辞的手,“别叫我!”紧接着手掌压在了狠狠地他的伤口上。 疼痛仅仅只是让沉景辞微微蹙了蹙眉头,脸色苍白地握着云霁的手又加重了力道,“若是这样能让你好受些的话,你可以直接捅进去。” 云霁颤了颤,抽出了手,指尖还沾着丝丝缕缕的血迹,低骂一声,“疯子。” …… 战事消停了没几日就又起来了,沉景辞和镇北军迎战,又是新一轮的死伤,杜司清观其战局,进了沉景辞的屋内。 北疆大雪围城,主帅面对十万强敌不正面迎战,以坚壁清野、袭扰粮道、缩关固守三策耗尽敌军粮草与锐气,最终大获全胜,朝廷派遣官吏与戎国讲和,并约法三章,不得再进犯我朝边境。 大战过后便是重建家园,城内囤积的物资已经被用得差不多了,朝廷押送的物资还有一批耽搁在了路上。 因为献策与在北洲深处灾祸之中时伸出援助之手,并帮助军队无粮草的后顾之忧,又有沉景辞作保,杜司清得以坐在主厅内听他们一同议事。 杜司清表示可以去临近的几座城镇紧急调集物资以解燃眉之急,身为生意人,走遍全天下,况且杜家产业遍地都有,各个领域与地域也都有涉猎,此事由杜司清去做再合适不过,于是沉景辞便派遣一位属下与他一同前往。 战后最容易滋生的便是疫病,定要好好地清理街道,将尸体一一掩埋或火葬,以免污染水源食物。 陆梨与云霁在城中分发药物,受伤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剩下的药草也都所剩无几。 人群中忽然吵嚷了起来,一个壮汉推倒了一位妇人,“我也受伤了,怎么她可以领?我不可以!” “不许打人!”云霁大声呵斥一声,拨开人群就跑了过去,陆梨紧随其后。 “我给你看看,你哪里受伤了?”陆梨上下打量着壮汉,瞧他面色红润脸颊饱满,一点不像是受重伤的模样,再看他身侧的妇人面黄肌瘦,眉宇间尽是疲色,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但秉承着医者仁心的态度还是要给男人号一号脉象,“我给你看看。” 男人却不依不饶,也死不肯给人号脉,大声嚷嚷着,“你们既然给我们发药草,就应该一视同仁!” 云霁冷眼望着他,“我听你声音洪亮,一点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不要耽误我们,一边待着去。” “你这个小贱蹄子!我说我有病我就有病!我就是要拿!”汉子用力地推搡了云霁一把。 陆梨连忙劝阻,将云霁护在了身后,瞪圆了眼睛,“你不能,不能打人的,不然我们就要叫守卫了!沉将军说了,不可以……啊!” 汉子用力地将陆梨撇到一边去,力气大得让陆梨绊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还好杜司清赶来得及时,稳稳地扶住了陆梨的腰身。 沉景辞一脚就把汉子给蹬飞了好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并挥手让侍卫将他架起来丢到一边去,目光扫视着众人,阴冷道:“谁要是再敢闹事,本世子就把他丢到护城河里去喂鱼。”转眼目光陡变,手抚上了云霁的腰身,语气柔和地问他,“没事吧?” 云霁没有理睬他转身就走,继续分发药材。 一个老者伤了腿导致高烧不退,家里就剩一个十岁大的小孙儿,眼巴巴地排着队等待领药,小心翼翼地捧着药赶回去却不料摔了一跤,药材包掉进了还未来得及处理的一滩血水里,他赶忙爬起来,拎起沾了血的药材包就往家里赶。 第92页 中午午休的时候,杜司清偷偷地藏了一根鸡腿,放进了陆梨的碗里,“哎,我杜司清何时过过这样的生活啊,吃根鸡腿都要藏起来。”哪怕是瘫在长乐院的时候都没这样过。 陆梨啃了一小口,又送到了杜司清的嘴边,“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杜司清推了推,望着陆梨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瞧着你现在更瘦了,比你刚到长乐院的时候还要瘦些,也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陆梨放下了鸡腿,“现在是艰难些,等北洲情况稳定了就会好的,现有的物资都不多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和世子商议过了,我去临近的几座城池调集物资,”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阿梨,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让人护送你回家,我们离家这么久了,瓜瓜也该想我们了。” 陆梨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走,这里更需要我。” “那瓜瓜呢?”杜司清柔声问着,“瓜瓜也需要你啊,那崽子指不定在家里哭呢。” 陆梨的心都揪了起来,眼角微微泛红,等再抬眸时已经泛起了泪花,艰难地做着决定,“可是瓜瓜现在很安全,有程嬷嬷和阮阮陪着,不会有人欺负他也不会有危险,我亲眼看过北洲是多么的惨烈,我不能,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至少也该,也该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我就这么走了,日后想起来定会后悔的,”他的语气都染上了颤音,“你让我待在这里吧,好不好?” 杜司清轻叹了一声,将陆梨揽进了怀里,“我的阿梨,这样的心善可怎么办哦。” 陆梨拍了拍杜司清的后背,“你若是一点都不在乎的话为什么还要去临城呢?” 因为他们不能真正地做到视若无睹、若无其事。 第二天,杜司清就动身离开了,自那日起,城中的百姓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发热,高烧连绵几日不退,身上的伤口溃烂久久不愈,云霁立刻反应过来,将这些发烧的病人隔离开来。 幸好天气寒冷,病毒传播的速度没有那么快,短暂地被控制不住,只是民生怨声载道,一个个人心惶惶,被隔离起来的人都在说自己没有染病,想要出来,沉景辞下令必须要严加看管。 自那日起陆梨和云霁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再寻找治疗疫病的方式,云霁云游四方,什么样的病症都瞧见过,但对疫病也没有那么大的把握,瘟疫瞬息万变,从前的良方到了这里却没有一点效用,必须要对症下药才可以。 “师父,你先去休息吧,这两天你都没有合眼过。”陆梨道。 云霁揉了揉眼睛,继续翻阅着书籍,“没事,现在每过一天就会新增加一位感染者,情况刻不容缓了。” 陆梨张了张口,还没有出声,一个人就猛地推开了大门,仔细辨认之下才认出是前两天闹事的汉子,不过才几天就被病魔折磨得脱了一层皮,都瘦得脱相了,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地像水泡一样的疙瘩,看起来可怖得很,嘴里喃喃地念着,“药,给我药……” 后面还跟着守卫,他们纷纷捂着口鼻,根本就不敢靠近。 屋内只有陆梨和云霁两个小哥儿,门口被堵住了,跑都跑不出去。 “给,给你药。”陆梨随手将刚配好的药丢给了他。 ” 汉子拿到药当即就拆开药包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血洞一样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云霁,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子,你不给我药,害我生病,贱人!” 陆梨抄起一旁的棍子猛地敲在了汉子的背上,趁此机会拉着云霁就跑,可汉子扯住了云霁的头发将人拉了回来,张开大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师父!”陆梨大喊一声,直愣愣地就要冲上去,却被人揪住了后领拉了回来。 沉景辞大步流星地冲上前,用刀直接捅穿了汉子的脖颈,像丢垃圾一样丢开,扶住了云霁摇摇欲坠的身子横抱起来,阴鸷地吩咐道,“处理了。”目光掠了一眼门口的守卫,咬牙切齿着,“全部处理了。” “快回去泡药浴,还要敷药服药!”陆梨跟在沈景辞的身后小跑着,心慌得都要跳出喉咙口了。 牙印咬得极深,血迹已经渗透了衣衫,沉景辞扯开了他的衣服,眼睛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陆梨匆匆忙忙地端着药进来,拉起了云霁的胳膊,声音抖得不像话,“师父,先洗,先冲洗……” 云霁甩开了陆梨的手,“出去。” “师父……” “出去,陆梨,”云霁目光凌厉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药浴、药草、汤羹,一个不差地给自己用一遍,不要被传染了。” 沉景辞拿走了药,“出去,这里有我。” 陆梨咬紧了牙关,看着决绝的云霁,只好离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一大堆药草和药液统统倒进了水中,然后脱光了自己泡了进去。 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双腿,满脑子都是云霁伤口的画面,被传染的病患身上的一切都带有病毒,哪怕是衣物都不能碰一下,何况是被活生生地咬了一口, 第一次直面死亡威胁的陆梨内心惊惧不已,无声无息地呜咽着…… 云霁还是被传染了疫病,高烧不退浑身酸软得没有力气,被隔离了起来,陆梨一日三顿不落地给他熬药医治,沉景辞更是不怕,甚至连绢布都没有戴。 “将军,您还是做好防护吧,万一被传染上了就不好了。”陆梨提醒着沉景辞。 但沉景辞充耳不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霁,陆梨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离开了。 云霁疲惫地掀起眼帘,望向神情没什么起伏的沉景辞,虚弱无力道:“出去。” 沉景辞直接蹲在了云霁的身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云霁心里越发的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因为什么,他想抽回手,可又使不出一点力气,只好恶语相向,“你想死吗?滚出去。” 沉景辞深深地望了云霁一眼,就紧紧地拥住了他的身子,神经质道:“你要是死了,我们就一起死,云涣,你别想再摆脱我。” 云霁手上没有一点力气,推也推不开,只要任由沈景辞抱着,有气无力地骂道:“疯子……” 沉景辞阴恻恻一笑,“是啊,我就是一个疯子,你已经抛弃我一次了,就别想第二次,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 杜司清拉着一堆物资赶回来的时候就听说疫病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就连医圣云霁都不慎中招,更加弄得人心惶惶,他快马加鞭赶回来,将正在病帐中给染病百姓诊脉的陆梨强硬地拉了出去。 “你,你放手!”陆梨扯着杜司清的手腕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是男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几番拉扯之下不仅没有松开,还把她的手扯疼,“痛——” 陆梨惊呼一声,杜司清瞬间就松开了手指,紧紧地捏着陆梨的肩膀,“阿梨,我们回去吧,不要待在北洲了,这里太危险了。” “不行,现在,现在不能走,城中的百姓被感染了,师父也感染了,我不能在此时走,我走了,师父怎么办?他们怎么办?”陆梨摇着头,“你明明同意了,我可以留在这里的。” “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连师父都被感染了,如果你再被感染了怎么办?!”杜司清赤红着双眸,声音都陡然间拔高了几分,看着夫郎震惊瑟缩的神色,又怕吓到了他,声音放得和缓了一些,喉头哽咽着,“你让瓜瓜怎么办?想让瓜瓜失去小爹爹吗?” 陆梨愣住了,“我,我不知道,可是我顾不了许多了,我真的走不开了。” 北洲城大夫本来就不多,战争死了一批,疫病又死了一批,剩下的都怕了,纷纷逃窜,真真留下来的没有几个,不知何时朝廷派来的御医才会抵达,如果自己再走了,北洲城就真的不成了。 “你想考取功名,为官做宰,难道不也是想要为衍朝为百姓做些什么吗?怎么可以因为一些挫折就撇开了呢?” 杜司清沉默了片刻,深深地望着陆梨,“陆梨,我只是在担心你,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你不能出事,你是为了我才到北洲来的,我已经连累了你。” 如果杜司清真的想要走,当初被沉景辞救了之后他就有机会可以走的,什么路途有流寇什么行路难行都不是归不了家的借口。 “可是留下我们的是北洲啊,北洲离不开我们了,你为北洲提供粮草药材,提供了你能够给的一切,你帮他们重建家园,此时此刻也是需要我们的时候啊,”陆梨实在是不忍心,不忍心见北洲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忍心朝夕相处的城民还要忍受疫病的痛苦,如果他可以帮,他真的走不了,“瓜瓜,我已经对不起瓜瓜了……” 从家里不告而别的时候,从趁着瓜瓜熟睡之际悄悄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愧对于瓜瓜了,对瓜瓜而言他不是一个好爹爹了。 第93页 陆梨望着杜司清,握住了他的手,陈词恳切着,“司清,你让我试试吧,你让救救他们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不会,不会染上疫病,”见杜司清的表情有所松动,又道:“我求求你了。” 杜司清静默良久,像是艰难地下定了决心,艰涩道:“等御医一到,你就走。”又开口制止了陆梨的话头,“阿梨,这是我的底线了。” 陆梨抿了抿嘴唇,“好。” 第64章 御医迟迟没有抵达北洲,不知道是道路难行,还是因为什么而耽搁了下来,就连该有的粮草也迟迟没有落实,幸好杜司清此行带来了足够的药材,全城都在烧艾抵御瘟疫。 自那日起陆梨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一刻不敢耽误地试药,整个北洲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每日恍恍惚惚地过着,不知道又过了几日,陆梨研制的药起了作用,云霁的烧终于退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下来,陆梨把自己给累倒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梨睡了好久好久,自来了北洲之后就没有睡得如此安稳过。 杜司清睡在陆梨的身边,紧紧地搂着他,只露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陆梨从杜司清的怀里悠悠转醒, 怀里的暖意让他舍不得放开,忍不住又蹭了蹭。 杜司清一下子就醒了,低头看着陆梨,浅声浅语道:“醒了吗?” “嗯。”陆梨的声音有些闷闷,抬起头望着杜司清,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软软道:“我还是好累哦。” “再睡一会儿吧。”杜司清吻着陆梨的额头,伸手拂开他额间的碎发, “饿不饿?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要不吃些再说吧。” “又偷偷藏了鸡腿吗?”陆梨轻笑出声,眼睛都弯弯了起来,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是啊,还多了几块排骨呢,犒劳犒劳我们功德无量的陆大夫。”杜司清轻柔地揉了揉陆梨脑袋就起身了,还贴心地给他披上了裘衣,以免受凉。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到了陆梨的面前,香气扑鼻勾。引着味蕾。 城内物资匮乏,能有排骨和鸡腿已经不错了,汤汁拌饭更是一绝,色泽漂亮的汁水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让陆梨胃口都好了不少,一下子就吃了小半碗。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拌饭了。”陆梨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是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真是饿坏了。 杜司清的心里却不是个滋味,本该在内院里悠闲赏雪吃着美味佳肴的小夫郎在北洲吃了许多的苦,不仅瘦了一大圈还憔悴不堪,眉宇之间满是疲色。 唯一能够值得安慰的是艰难刻苦并没有付诸东流,一切困难险阻得到了完美地解决。 陆梨喝掉了一碗萝卜汤,满足得擦了擦嘴巴,“师父怎么样了?” “晚间过去问了问,世子说已经安稳了,汤药也分发了下去,有些症状轻的过了两个时辰就退烧了,情况都有所好转。”杜司清抚摸着陆梨瘦削的脸蛋,眼眸流露出心疼的神色,又夹杂着几分崇拜与欣慰,“阿梨,你救了他们。” 陆梨垂下了眼眸,摩搓着瓷碗的边缘,“我也是尽力而为。” 其实他还是害怕的,只是当时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到容不得自己害怕与惊惧了,只想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救助这些无辜的百姓,如今一切尘埃落地,这才后知后觉地爬满了心头,丝丝缕缕的寒意经久不散。 杜司清拿走了碗将人抱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晃了晃,轻抚着他的后背,“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可以回家看看瓜瓜了。” “嗯,我想瓜瓜了……”陆梨眼圈瞬间泛红,深深地埋进了杜司清的胸膛。 一想起瓜瓜就忍不住地难受,他对瓜瓜太过亏欠了,战争封城又逢疫病,他们连送家书回去的机会都没有,得等到北洲城彻底开放了。 又过了几日,云霁的脑袋没有那么昏昏沉沉的了,人有了一些精神,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熟睡的沉景辞,心中五味杂陈,不禁伸手想要抚摸一二,可在即将触碰到发丝的时候又顿住了。 刚要收回手,沉景辞就睁开了眼睛,眼底满是睡眠不足的血丝,一把握住了云霁落下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沙哑着,“烧彻底退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云霁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模样,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支撑着自己沉重的身子微微坐起来一些,“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沉景辞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看不出喜怒,“你想要谁来祝你?我陪了你这么长的时间,看瞧着终于有所好转了,我可不想让别人来抢我的功劳。” 云霁懒得和沈景辞争辩些什么,抬起苍白的脚踩了踩他的肩头,“我渴了。” 沉景辞勾着唇角,抚摸着云霁的足背轻轻地落下一吻,“等着。” 灼热的触感久久不散,云霁只觉脚背一片滚烫,猛地在被子上蹭了蹭,又全被倒完水转身过来的沉景辞看在眼中。 沉景辞脸上的笑意不减,蹲下身抚上云霁的膝间,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我陪了你这么久,让你的身子好起来,是不是该有些奖励啊?” 云霁蹙紧眉头,一脚蹬在了他的胸口,又怕他做出孟浪的举措来,急急忙忙地收回了脚,隐在被子中,“明明是阿梨的功劳,这你也要抢?” 沉景辞笑盈盈着,一点儿都不见恼意,“这又不冲突,他治病我顾身,各有各的功劳。” 云霁目光沉静如水地看着他,厉声道:“你想跟我要什么?让我继续委身于你吗?你以为你这样不顾性命也要把我绑在身边的行径,就能让我愧疚、让我感恩戴德了吗?” 沉景辞神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慌乱,“我没有这么说……”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云霁重重地放下了茶杯,“粮草和御医迟迟不到,北洲城险些成了一座死城,此事是多亏了阿梨和杜司清,稳固后方的功劳在他们。” “我……”沉景辞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属下来报御医和运粮官到了。 事情解决了,他们倒是来了,真是赶巧得很呢,沉景辞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陆梨和杜司清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着神色恍恍的众人。 瘟疫着实是令人闻风丧胆,几位大人全副武装,生怕自己的哪一片皮肤沾染到了疫病。 沉景辞阴着脸扫视着他们,“梁大人真是赶巧啊,今日北洲城困境刚解,你们倒是来了,真真是缺了你们这点口粮了。”他挥了挥手让人去清点物资的数量。 运粮官冷汗淋漓,“世子爷此言差矣了,实在是雪路难行,我们心里也是十分着急的,一刻都不敢耽误了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虽是雪天,但北洲城之外的地界还远远没有严重到行路如此艰难,竟硬生生地拖了将近一个月才抵达北城。 沉景辞不怒自威地看着他们。 梁大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揪住了沉景辞的裤腿,“世子爷,实在是路途难行啊,一路上都是流民,他们可不管是不是官府的东西就上来疯抢,临近北洲城之外又山路居多,恶劣天气造成管道那儿的树木倾倒,阻碍了我们的路,清理又花费了不少时日,实属是无奈之举……” 官场上的事情自是与他们无关,陆梨无意再看这场戏,转身回了屋子继续配药,杜司清望了一眼便也随他进去了。 疫气还未完全散去,连屋内仍余着几分未褪尽的萧瑟。 陆梨挽着袖口,垂眸捻药称量,分毫不差地一一分配,周边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药炉子,满屋子都弥散着苦涩的药味。 杜司清和其他人在看着炉子,以免火大火小影响了药性。 陆梨的腕部都酸软了,轻轻地转了转来缓解一二,搬来了椅子让他坐下,掌心覆上他的小臂,轻轻按揉着酸胀的筋络。 “还有多少?” “城西的还没有抓呢。”陆梨轻叹了一声。 城中留下的大夫寥寥无几,认识字的识不得药材,大部分的药材都得亲自配,终日泡在药材房里,连身上都沾染了苦药味道,指望着朝廷能多派些御医来帮衬些,没成想也就两位而已。 “喝些水吧。”杜司清端起茶杯喂到了陆梨的嘴边。 “甜的,蜜水?哪儿来的?”陆梨惊喜地眨了眨眼睛,又神色紧张起来,眼珠子环顾着四周,附在杜司清耳边耳语了几声。 现在的物资管控极严,在物资匮乏之际糖是滋补的上佳之品,能够帮助饿急了的人恢复体力。 “想什么呢?哪里还真是偷得了。”杜司清哭笑不得地蹭了蹭陆梨的鼻尖,压低着声音,“我为他们拉来了那么多的东西,自然有些优先享用权的,你就放心喝吧,甜甜嘴。”说着又给他喂了一些。 嘴里甜了,心里自然也甜了,干活都有了劲头,想着速度加快些赶紧配完了,今日能够早些休息。 第94页 杜司清对物资押送的时间存疑,他前往周边城池调遣货物时曾勘探过地形,行走在雪天冻土之上也不过才耽误了四五日的功夫,运粮的队伍不至于比预期晚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沉景辞闻此也是诸多猜测,将运粮官暂时扣押起来,两位御医加入了医治的队伍,云霁身子好转之后也过来帮衬一二。 不出半个月,北洲城恢复了些许的生机。 沉景辞派人彻查此事,并上报朝廷,事关民生的大事,朝廷自然不敢耽误,进行全面调查,半个月后又牵扯出了一大批官员,环环相扣间不少人落马又不少人争相上位。 又一年新春是在北洲城度过的,战后的萧条冷落、满目凄凉迎来了新气象,家家户户挂上了红绸,妆点喜色。 沉景辞下令所有百姓与将士们都不得拘束了,难得地享受轻松愉悦的时光。 沉景辞举起酒杯敬杜司清与陆梨,“若非杜老板和陆大夫鼎力相助,民生怕是没那么快恢复了,我代表全军与北洲城的百姓多谢二位。” “世子言重了,我等身为衍朝普通民众自当忠君爱国心系家园,况且医者仁心,我家夫郎亦是见不得瘟疫肆虐危及性命。”杜司清从容有度道。 “听闻杜老板还是解元,只可惜因伤病而缺考,若非如此你我说不定还能早几年相遇。”沉景辞浅笑,“此次春闱静候佳音了。” “多谢世子抬爱。” 沉景辞满饮此杯,眼神落在云霁身上,云霁浑身不自在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燥得喝了一大口酒。 军中酒烈,和普通的果蜜不一样,不过是浅尝了一口就辛辣得呛喉咙了,陆梨不敢多喝。 将士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从未有此刻的轻松与畅快。 酒过三巡之后,连沉景辞都不见踪影了,陆梨想出去透透气,杜司清陪着他一起出去。 皎洁的月色高悬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之中,他们已经许久不曾悠闲地欣赏美好的月光了,此番经历刻进骨髓永世难忘了。 杜司清给陆梨披上了裘衣,“夜里风大,仔细别着凉了。” 陆梨握住了杜司清的手,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虽未饮多少酒,脸颊却红润如染了酒意,动作比平日里都要亲近许多。 “那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样圆的月亮了呢。”陆梨轻叹一声。 杜司清侧头看他,目光落得很柔,将他揽入自己的怀中,“我与阿梨也算是生死与共了。” “人人都道商人重利轻别离,你却不一样,原本是打算处理北洲城的生意,却不想撞上了此事,你怕是损了近半数的家财吧。”陆梨抬眸望着他。 “是啊。”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 一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一点儿不易,要以最快的速度召集物资再赶回来,其中所损耗的已经不只是钱财了,他付出了半副身家才能救得了北洲城。 不过凡事不是这样做比较,没什么值不值得,一切都在于本心,更在于一念之差。 “我知道阿梨还在等着我呢,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的。”杜司清搂着陆梨的小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自己的大氅中,极轻地碰了下他鬓边碎发,“我要是变成穷光蛋了,阿梨还会要我吗?” “当然了!”陆梨有些急了,明媚的眼眸里满是慌乱,“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有银子,我也可以养活你的。” 杜司清眼底的笑意都要止不住了,赶忙握着他的乱动的小手,包裹进手心里暖着,轻轻地亲了一口,“好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阿梨的心意,我同阿梨的心意是一样的,我也钦慕阿梨,世间再好于我而言也不及阿梨一人重要。” 陆梨呼吸微滞,脸颊微微发烫,“现在可算是安稳了。” 如今的北洲城算是彻底安稳下来,可远在京洲的京城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明争暗斗屡决不穷,隐在那座皇位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皇帝都未必坐得稳当。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杜司清往前微倾,气息拂过他额角,轻轻地落下一吻,浅笑着,“咱们还有许许多多的新春佳节呢,每一场夜宴都有我陪着你。” *** 新春过后,大军班师回朝,留下戍守将军,杜司清与陆梨随大军一同走了一段路,又行驶了半个多月终于是回到了杜府。 杜元峥接到消息后就早早地等着了,眼圈泛红,强压着自己翻滚的情绪,上下打量着杜司清,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艰涩道:“叔叔婶婶平安就好。” “元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杜司清拍了拍杜元峥的肩膀,“此事也是多亏了你。” “事关天下百姓,自然是不敢多耽搁的,各地的账都清了,余款也全收了回来,亏损……” 杜司清抬了抬手制止杜元峥继续说下去。 陆梨四下里张望着,有些急切,“瓜瓜呢?” “那小孩儿正闹小脾气呢,说你们把他撇下了,可得好好哄哄呢。”杜元峥道。 陆梨快步地跑到了瓜瓜的房间,看着小家伙单薄的身影,眼角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轻轻地唤了一声,“瓜瓜?” 瓜瓜还想故意生气不理会他们呢,可一见到朝思暮想的爹爹们就全然忘了。 “小爹爹小爹爹!”瓜瓜像是炮弹一样扎进了陆梨的怀抱。 眼泪鼻涕一大把,小脸儿都哭得红扑扑的,口齿不清地哭诉着,“小爹爹坏坏,都不告诉,不告诉瓜瓜,走了,瓜瓜醒了,小爹爹就,就不见了,呜呜呜呜……” “是爹爹的错,是爹爹对不起瓜瓜,爹爹不应该不告而别的,”陆梨的心脏像是被猛抓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着,轻拍着瓜瓜的后背一边哄着一边自责。 三岁大的小娃娃第一次和爹爹们分开这么长的时间,哪里能控制得了自己的瓜瓜哭得泪眼朦胧,一抬眼又看见了许久不见的阿爹,小嘴巴一撇,哭得更加厉害了,伸出小手手就要去够,“阿爹,阿爹,呜呜呜……” 杜司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赶忙把小泪包抱进了怀里,“我们,小爹爹和阿爹不是故意的,我们下次不会这样了,对不起啊宝宝。”他怜爱地亲了亲瓜瓜的眼皮。 “我是,是小小男子汉,我不要,不要哭,呜呜呜……” 第65章 杜司清哄着哭成泪人的小娃娃, “男子汉也可以哭的,是阿爹和爹爹不好,瓜瓜可不可以原谅阿爹和爹爹呢?” 瓜瓜哭得泪眼朦胧,小鼻尖都通红了,他断断续续地抽噎,抹了抹眼泪,心里委屈得不行,可一见到阿爹和爹爹就把这些不好的情绪都忘记了,抱着杜司清的脖子点了点头, “嗯,可是,可是阿爹小爹爹以后不能,不能把瓜瓜丢下了……” 陆梨拥了上去,抱着小家伙小小的身子,默默地流着眼泪, “爹爹再也不会丢下了瓜瓜了。” 瓜瓜哭泪了,窝在杜司清的怀里睡着了,陆梨用温热的帕子轻轻地给他擦脸上的水痕。 “你也先休息吧,舟车劳顿了这么些日子,很累了。”杜司清轻声细语道。 “我在这陪着瓜瓜。”陆梨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小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呢,是生怕他们又跑掉了。 “后悔了吗?”杜司清悄声地问道。 陆梨没有犹豫地就摇了摇头。 当初的不告而别是多少陪伴都弥补不了的,可是他从不曾后悔过,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到北洲城的百姓,是他的幸事,至少自己还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如果能够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会和瓜瓜好好地告别。 杜司清紧紧地握住了陆梨的手,将他揽入了自己的怀里,此经一事让他知道能够一家三口平安喜乐地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无论何时都不要再分开了。 回家的第二日,皇帝嘉奖的圣旨就到了,大肆赞扬杜司清和陆梨在北洲一战中的壮举,并亲自给“杜府”与“善堂”题字,拥有了无上的荣耀与,一时风光无两人人艳羡,大大都知道了杜家夫夫的功绩,杜家的生意因此更上一层楼,当然这是后话了。 春闱在即,时间十分紧促,刚回家没多久就要动身前往京城了,根本来不及得多加休息。 瓜瓜爬坐在了叠好的衣服堆上,叉着腰鼓着小脸儿,“你们这次不能再把我丢下了,不然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再也不理会阿爹和小爹爹了,哼哼~” 杜司清一把就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在空中颠了颠,“怎么会呢,我们可舍不得丢下我们的宝贝,这次咱们一起去京城,阿爹还买了一座大宅子呢,我们一家三口一起住,好不好?” “好,那,那瓜瓜的房间要和现在的一模一样!”瓜瓜一下子就忘记了之前的不开心,高兴了忘乎所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瓜瓜的小玩具也要带过去的!” “好好好,都给你装上。”陆梨轻轻地捏了捏瓜瓜的小鼻尖,朝着他笑。 美人含笑秋波荡漾,杜司清情不自禁地亲了亲陆梨的脸颊。 第95页 然后就被瓜瓜发现了,立刻大声嚷嚷起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育着自己的阿爹,“羞羞,阿爹羞羞,不可以偷亲小爹爹的!” 被抓包的杜司清也一点儿不恼,眼底满是浓浓的笑意,当着瓜瓜的面又亲了陆梨一口,“我就亲了,我亲自己的媳妇儿,不行吗?” “不可以,小爹爹是我哒!”瓜瓜从杜司清的怀里跳了下来,扒拉住了陆梨的腿,想要陆梨抱,“我也要亲小爹爹,瓜瓜要亲小爹爹!” 陆梨笑着把小家伙抱进怀里,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亲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开心地晃着小腿。 “小小年纪怎么那么霸道啊。”杜司清笑骂着,“将来可得找个厉害的媳妇儿管管你。” “瓜瓜不要厉害的媳妇儿,瓜瓜想要小爹爹这样漂亮温柔的。”瓜瓜在陆梨脸颊上“吧唧”了一大口,嘻嘻地笑,“瓜瓜最喜欢小爹爹啦!” “不喜欢阿爹了吗?阿爹可要生气了啊。”杜司清故意虎着脸逗瓜瓜。 瓜瓜有些急了,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去扯杜司清的袖子,“我,我也喜欢阿爹的!阿爹最最好啦,像阿爹一样的媳妇儿也好呀。” “噗嗤——”陆梨忍俊不禁起来,“我们瓜瓜还小呢,知道媳妇儿是什么吗?” “知道啊,陪我玩陪我睡觉觉的漂亮宝贝!和布老虎一样。”瓜瓜偶尔能听阿爹喊小爹爹“媳妇儿”,抱着小爹爹亲亲抱抱举高高,一起玩儿一起睡觉,做什么事情都待在一起,那“媳妇儿”肯定是日日陪在自己身边的好宝贝啦。 孩子心性就是这样的简单,没有人会把小娃娃的话放在心上,因为他们自己转头就会忘记了。 杜司清就把这个想法吹得更大了一些,玩乐道:“我们瓜瓜将来要讨个顶漂亮的宝贝当媳妇儿,最好是京城第一美人。” “嘿嘿。”瓜瓜的脸颊都红红了起来,可把自己给想美了。 陆梨笑着摇了摇头,“好了瓜瓜,你去把自己的小玩具也收拾收拾,我们一起带上。” “好好好!”瓜瓜满头答应,“吧嗒吧嗒”地跑去了自己的小房间。 陆梨继续叠着衣服。 杜司清从身后搂住了他纤细的腰身,手心贴着柔软的小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颈侧,“长了些肉了,手感都变好了。” “瓜瓜在呢。”陆梨拍了拍他作乱的手。 杜司清把陆梨摆正,视线落在了他的小腹上,没由来一句,“会不会又有了?” 陆梨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就红了,把一件上衣甩到了他身上,“哪有,哪有那么快的!快收拾东西!” “阿梨好凶哦~”杜司清把小衣叠了又叠,凑到了陆梨的身边亲了好几口,唇齿相依缠缠绵绵,在瓜瓜出来的那一刻又迅速地松开。 亲得陆梨双腿发软、气息不稳,一双明亮的杏眼圆溜溜地瞪着他。 “我收拾好啦!”瓜瓜拖着一个袋子出来。 杜司清迈开轻松愉悦地步伐走去,“让阿爹瞧瞧我们瓜瓜带了什么好东西。” 两日后,他们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一路畅通无阻,行驶半个多月顺利抵达。 杜司清早早地就备下了这座宅院,位于神武大街的中心地段,所占面积不算太大,低调又雅致。 陆梨给周边的邻居邻居都送去了礼品,打好关系。 一旬后,杜司清就要参加会试了,陆梨表现得比杜司清还要紧张,一如当初杜司清参加乡试时那样早早地爬起来,将备好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被惊醒的杜司清看着自家夫郎忙碌又焦虑的身影,于是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阿梨啊,放轻松些。” “我很,很轻松啊。”陆梨故作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可是一说话就暴露了,“我就是,就是怕会遗漏了,什么东西。” 杜司清笑着拥着陆梨的身子,微微弯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左右轻晃着,“别担心,我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不会有问题的。” “我,我相信你的。” 杜司清的拇指轻轻地摩搓着陆梨的眼睫,心疼着,“眼下都乌青了,这两天都没有睡好吧。”又吻了吻他的眼皮,“早些休息吧。” 第二日一大早,杜司清就去参加科考了,这么一走又是好几日。 这段日子,陆梨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寻访了一遍京中的铺子,杜家在京城业务拓展不广,没有几家铺面,绸缎店、首饰店不等,盘起来也比较简单,剩余的时候都陪着瓜瓜一起读书练字。 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忽然掉出了一本话本子,是当年未读完的《离离传》。 日子一晃,杜司清很快就结束了考试,满目春风地回了家。 瓜瓜迈着小腿跑到了杜司清的面前,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杜司清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根色泽晶莹的糖葫芦,“想阿爹了吗?” “想啦,”瓜瓜舔着糖葫芦,“我每天都要想好多好多遍阿爹哦,小爹爹也想阿爹啦,还给阿爹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我们去瞧瞧小爹爹。”杜司清迈进了小厨房。 陆梨的身影在袅袅升起的炊烟中若隐若现,听到声响之后转过头去,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脸堆着笑意,“快来吃饭吧,在考试院里受苦了,瞧着人都瘦了。” “我来帮你,媳妇儿!”杜司清端起装满珍馐的盘子,轻轻拂去陆梨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着,“辛苦你了,宝贝。” 瓜瓜有样学样地朝着陆梨道:“辛苦啦辛苦啦,宝贝爹爹!” 陆梨招呼他们赶紧去洗手来吃饭,桌面上摆放着家常小菜,都是杜司清素日爱吃的。 “考试如何?”陆梨不经意地问道。 杜司清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腿,“尚可,不用担心,阿梨的手艺越发好了。”又给瓜瓜夹了一块鸡翅,“是不是啊,瓜瓜?” “对啊对啊,好次好次。”瓜瓜的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糖葫芦还抓在手里不放呢,时不时地舔两口。 “过会儿再吃糖葫芦吧,先好好地吃饭。” 瓜瓜听话地把糖葫芦放进了一旁的小碟子上,乖乖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晚上,云消雨歇之后杜司清把陆梨揽进怀里,什么都比不上小妻子的身子暖和,贴在他身上黏黏糊糊着。 “我累了。”陆梨睁开了水光潋滟的眸子,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杜司清作怪的嘴唇,软软地撒娇,“你又咬我了,痛痛的。” 杜司清吻了吻陆梨的额头,“我的错。” 陆梨掠了杜司清一眼,瘪了瘪嘴巴,“你每次都道歉,可是下次还是这么做……” 杜司清浅笑着,趴在了陆梨身上,滚烫的嘴唇如雨点一般落在他的颈侧,大手在腰际摩搓着,“是阿梨太好了,我把持不住嘛,让我瞧瞧伤成什么样子了。” “好痒啊,”陆梨被弄得浑身痒兮兮,身子扭成了毛毛虫,笑着捧住了杜司清的脸颊,“你真坏。” “是啊,阿梨不就喜欢这样吗?” 陆梨笑了笑,可很快笑意就淡在了眼中,“你考上之后我们还能回临安县吗?” “若是中了就会在京中为官了,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看会试殿试的成绩,可能留在京中,也可能是被派遣到别处,你不喜欢京城吗?” “没有,”陆梨埋进了杜司清的怀里,闷闷道:“我就是没什么实感,好像是做梦一样。” 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从北洲城回到了临安县,还未待多久就一路赶往京城,又在等一个未知的去向。 杜司清只当陆梨还在担心他,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着,“别担心,四月初就放榜了,当时候就会知道了。” 枝叶满茂、万物复苏的季节迎来了会试放榜日期。 莫琪和林寻看着榜单,刚看了一列就放声大叫了起来,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中了!中了!第一名!榜首啊!” 陆梨满脸欣喜地攥着杜司清的衣袖,不住地望着他,眼眶都湿润了,是喜悦的泪水,所有的等待与辛苦都在这一刻有了应有的回报。 周围的人听说身边俊俏的青年中了会元,全部都涌了上来把人团团围住。 “我家小女貌美如花!” “我哥儿温柔贤淑!” “我家……” 榜下捉婿是自古以来的惯例,人人都想纳入自己家中,能够带着家族更上一层楼。 杜司清死死地攥着陆梨的手才不至于被人群冲散了,大声喊了出来,“我已有妻室,已有妻室了!” 一听这话人群就散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依旧不死心,“不做正妻,做个妾室也好啊。”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把自家主子护在身后的莫琪怒了,立刻嚷嚷了起来,“你什么人啊,把自己家的姑娘哥儿的给人做妾啊!我家少爷也不是什么人都入得了眼的!” 第96页 家中妻子刚生了一个小女儿,玉雪可爱的要命,她捧在手心里养着都不够呢,所以莫琪极为讨厌这些不爱重女儿的哥儿的行为。 在林寻和莫琪的护送下杜司清和陆梨终于远离了人群,坐进了马车里。 杜司清整理着自己的衣襟,紧蹙着眉头,“这些人实在是太疯狂了一些,把阿梨给我缝制的衣裳给拉扯破了。” 陆梨看了一会儿继续抓人的人群默默地放下了帘子,看着被刮出丝的衣袖,“没事的,缝两针就好了,再说家中还有不少衣物,新衣也不少,坏了就坏了吧。” “那不一样,再多的绫罗绸缎新衣华服都不及阿梨亲手所制。”杜司清与陆梨十指相扣,“这两日就别出门了,我怕又给堵住了。” 陆梨缓缓地笑了笑,“他们又不会堵着我。” 从放榜那日起,杜府的大门都要被踏烂了,有想结亲的、有企图拉拢的,送来的东西如雪花一样飘下来,杜司清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半个月后迎来了殿试,进宫面见皇帝,天家威仪,难免令人两股战战,然后更担忧的是陆梨,不住地在家里书房中来回踱步。 原本专心致志练字的瓜瓜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小爹爹,你转来转去的,我的头都要晕啦。”瓜瓜捧着陆梨的双腿,学着阿爹的样子安慰着陆梨,“没关系的小爹爹,阿爹胆子大得很,肯定不怕皇帝。” 陆梨点了点瓜瓜的小鼻尖,“小家伙,你知道皇帝是什么吗?” “知道啊,我读过很多书的,皇帝是君主,是君威不可冒犯的天子,可是阿爹又没有犯错,干嘛要怕他呢。”瓜瓜的童言童语缓解了陆梨的不安,坐在书案前陪着他继续练字。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不过才短短的几个时辰就如同过去了一年。 午后,莫琪兴致冲冲地跑回了家,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杜府,“郎君!郎君,中了,少爷中了!是状元郎啊,簪花披红跨马游街,好威风啊!” 传胪唱罢,神武大街之上鼓乐喧天,新科状郎杜司清元一身绯色锦袍,红绸宫花白马金鞍,行于长街之中。 春风卷着花瓣漫天飞舞,拂动了杜司清宽大衣袖,青年眉目清朗意气风发,引得两旁百姓争相观望,连连喝彩。 忽然,杜司清勒住了缰绳驻足,目光落向人群之外的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影上。 他立刻抬手解开了胸前佩戴的红绸绣球,跨身下马,在众人亲殷切热烈的目光中走到了陆梨的面前。 红绸垂落,艳色夺目,衬得杜司清眉眼中的笑意更甚,又饱含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柔情,“此绸与卿共。” 在满城喧嚣里,一道清亮的声音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一身荣光,甘愿与人共享。 第66章 杜司清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虽官职不高,却清贵显要,是仕途的好起点,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家中所有的生意都尽数交给了杜元峥,府中事务也不是特别多,陆梨足矣应付,闲暇之余又生出了旁的想法,不愿待在深院中整日围着夫君孩子和家中的琐事打转,于是决定在京城开一家医馆,将善堂延续了下去。 夜晚,杜司清打了一盆热水来,握着陆梨的脚踝除了袜履,莹白的小脚白生生,浸泡在了温热的水中,自己的脚也放了进去,将陆梨圈在中间。 “你既然已经想好了, 就去做的,银子就从账中拨,我让莫琪给你寻一处好地。”杜司清温柔道,“夫人这次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好。对了,今日,卢大人的夫人又送了拜帖来了,邀我去府中赏花。”陆梨拿出了随手放在椅子上的拜帖, “你说过你刚入仕不久,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可若是都不去,是不是也不大好啊?” 陆梨不懂官场上的事情,但也知道官员之间不能走得太近,以免有结党营私之嫌,可是谢绝了所有的宴请,岂不是让人觉得不识抬举,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何况是杜司清现在太过出头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去吧,”这次杜司清没有拒绝,“卢大人为官清廉,乃中立一派,是为实实在在的纯臣,去了也无妨的。” “那我就去了。”陆梨道:“我打听了一下卢夫人酷爱书画,我打算送一套玉笔当作见面礼,会不会唐突了?” 杜司清笑着挂蹭着陆梨的鼻尖,“你早就想好要去啦。” “嗯,我觉得去一次比较好,但是我拿不定主意的,还是要和你商议一下,既然你同意了那就更好啦。”陆梨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杜司清捞起了陆梨的小腿细致地擦去了水渍,白嫩的双足踩在了他的膝间,被水洗过的小痣异常红润。 指尖轻轻地划过,激得陆梨轻轻地抖了抖,脚顿时一缩,打了个滚儿就窝进了被子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 杜司清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浓郁,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搂住了自家小夫郎温温软软的身子。 层层幔帐中,陆梨惊呼一声,“别,别咬我啊……” 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了细碎的吻中…… 杜司清在神武大街挑选了一个中心地段买下了一家商铺,令人修葺成医馆的模样,一切比照着临安县善堂的样式。 两日后,陆梨带着礼品参加了卢府的赏花宴。 杜司清是新科状元,陆梨是北州城一战中治愈瘟疫的圣手,夫夫俩在京中享有盛名,自然无一人敢怠慢了,卢夫人亦是处处关照,赏花品茶说说笑笑。 “听闻杜郎君出生医家,怪不得医术如此高明,竟然能在短短一月之内治愈了瘟疫,连陛下都连连称赞。” “沉夫人谬赞了。”陆梨落落大方一笑。 “不过我还听说杜郎君自幼是个哑巴,嫁给杜大人之后就慢慢地治好,不知这哑症是如何治好的?”沉夫人期许地望着陆梨。 这是陆梨的隐秘,是造成他自卑的结症,许多年过去了,让他渐渐地淡忘了曾经的隐疾,此事贸贸然地被人提及,不禁一时慌乱,竟然磕巴了起来。 诸位夫人郎君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卢夫人蹙紧眉头,“沉夫人你的茶凉了。” 陆梨知道卢夫人有意为自己解围,但他还是在平复好自己心绪后缓缓开口,“劳沉夫人关心,我虽自幼患有哑症,但在不断地练习之下已经恢复如初,现在与旁人并无二致。”一字一句,虽然慢吞吞的,但嗓音温润如水。 沉夫人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卢夫人让人去备饭,邀几位夫人留下用午饭。 陆梨坐在花圃旁的竹椅上,欣赏着满园的春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不远处的沉夫人时不时瞧他一眼,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却不想被人挡住了视线。 “陆大夫,”席间坐在卢夫人身侧的一位年轻夫人泛着晶亮的神彩,察觉到陆梨迟疑的目光,又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陆梨仔细辨认一二,终于在这位年轻夫人的脸上找到了一丝熟悉感,是几年前来医馆看寒症的那位,也不能陆梨一时之间没有想起她,实在是病患太多了,不可能一一都印象深刻。 “我想起来了。”陆梨问道:“你身子可好?孩子可好?” “都好都好,”张阕依眼底笑意不减,还亲亲热热地挽住了陆梨的手臂,“我孩儿出生后便想再去谢谢你,只是我公公高升,举家搬来了京城,山高路远的便耽搁下来,不曾想还能在京城遇到。” “夫人抬爱了,您已经谢过了,瓜瓜很喜欢你送的金锁。” “那便好了。”张阕依笑眯眯着,自来熟得很,“你叫我阕依吧,夫人来夫人去的,倒显得生分,我唤你阿梨可好?” 陆梨架不住这样热情的女子,点了点头。 忽然,张阕依看向不远处婆母的眼色面色为难,“其实今日邀请你来,还有一事相求的,我婆母听闻我的寒症就是你看好的,她娘家的小侄儿也与我有同样的结症,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见成效便想到了你……”她又连忙道:“若是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 “没关系,我先看看情况吧。”陆梨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有病患需要自己,身为大夫的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卢夫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忙不叠地过来,脸上堆着笑意,拉着他进了内室。 哥儿面色灰白,没什么生气,人也瘦弱得很,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一般,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不好意思地掠了陆梨一眼,又垂下了眼眸。 陆梨观其面相,又仔细地为他号了号脉,“胃口可好?睡眠可好?” 哥儿一一回答了陆梨的话,连语气都是轻轻地,没什么力气的样子,翻起的袖口露出了一小截肌肤,上面有一道淤痕。 陆梨看了一眼,哥儿又急急地扯下了自己的衣袖,陆梨撤回了手,认真道:“你并没有寒症,只是有些营养不良,若是可以的话还请你夫君一同来看看吧。” 第97页 卢夫人与卢夫人的姐姐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 “还有你的身体底子亏损,脉来滞涩不畅、断断续续的,造成了内伤淤血,要好好地调理一二。” “怎么还有内伤啊?他又打你了吗?”卢夫人担忧不已,又去拉扯哥儿的袖子。 整只胳膊都没有一块好皮了,青青紫紫的痕迹连成了一片,新伤旧伤交错,简直是让人触目惊心。 张阕依惊呼出声,满脸写着惊惧,“这,这怎么成这样了……” “畜生,简直是畜生!”卢夫人姐姐红了眼眶,声音都哽咽起来,“郎君啊,你快,快给他瞧瞧。” 哥儿紧紧地握着拳头,垂着眼眸,从眼尾滚出了一滴泪来,泪水又连成了串,无声无息地滴落。 陆梨开了药,叮嘱他们一些注意事项,让他们不要将注意力放在生育上,先养好了身子再说。 卢夫人和姐姐千恩万谢着,张阕依陪着陆梨出去,伤痕累累的身子还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一直知道他在婆家过得不好,没成想竟然这样的不好,那简直是牲口啊,因为他不能生,他们家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按在他身上,现在看来也不全是他的错。” 陆梨不好轻易下定论,只是那哥儿的身子并非不能生养,只是有些亏而已,不至于成婚几载都没有消息,最稳妥的还是让夫夫俩一起来,只是那哥儿如今的情况怕是没那么好解决的。 张阕依询问起了瓜瓜子,两人就着孩子的话题又聊了起来。 在卢府用过午饭之后就要动身离开了,可刚出了卢府大门,沉夫人就堵住了他的去路。 “杜郎君,方才席间不是有意冒犯你的,实在是迫切地想要值得你的哑症是如何治好的。”沉夫人难于启齿地绞着帕子,“我那可怜的小女儿一出生便患有哑疾,遍访名医都不见成效,想劳烦你给看一看,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陆梨认真地了解了一下沉夫人女儿的病况,不禁蹙紧了眉头,实话实说道:“若是天生的,声带缺失或损伤,怕是难以恢复语言能力,我可能爱莫能助。” “无妨的无妨的,只劳郎君过去瞧一瞧,若是不成也是命数了。”沉夫人轻叹一声。 陆梨亦是身为人父,不忍同样身为人母的沉夫人默默垂泪,于是答应了随她去看了看。 只是天生聋哑是无解的,用再多的汤药与扎针都无济无事,因为本事就缺失了这部分器官,无论怎么治疗都不行。 沉夫人依旧不死人地硬是要让陆梨试一试,但陆梨秉着对医患负责的态度,也不想用残酷的言语重伤这位爱女心切的母亲,只要委婉地表示真的无解,沉夫人犹如天塌了一般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因为这事儿耽搁了一下,等陆梨回到杜府时已经是临近黄昏了,杜司清刚回来不久,面露焦急之色,一见着陆梨就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刚准备派人去卢府问问。” 陆梨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杜司清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家小陆大夫是越发厉害了,医馆还没有看起来,名声就已经传扬了出去。” “是啊是啊,小爹爹就是厉害呢!”瓜瓜应和着自家阿爹的话,把小爹爹夸得天花乱坠眼笑连连。 陆梨的医馆渐渐落成,不少人送来了祝福。 卢夫人姐姐家的小哥儿和他夫君和离了,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甚至闹上了公堂,小哥儿将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证呈了上去,他的夫君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虫,众人对哥儿的遭遇心痛不已,最终判决和离,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沉夫人依旧没有放弃请求陆梨为她女儿医治的心意,陆梨始终表示束手无策,于是在心里暗暗地记恨上了杜司清。 短短两年间,杜司清一路官运亨通,被任命为侍讲学士,同年成为小皇子讲官。 这位小皇子沈云疏是恪王的小孙子,便是当初黄帝从宗亲里抱回来的小娃娃,比瓜瓜年长两岁,乖巧懂事富有气质,只是在皇宫里浸染得不像是七八岁的孩童,有种天然的老成与疏离。 自生下来就与宗亲没有见过几次面,多次上表想要见一见孩子,都未被皇帝批准,他的母亲相思成疾缠绵病榻才被允许回来见一面。 世子妃的身子不好,陆梨被请过来给她瞧一瞧,见到了传闻中的小皇子,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母子相见的温情,宛如一个空心人一般,仅仅说了几句话就被身边的嬷嬷拉走了。 等在外面的瓜瓜看见了一只通身雪白的大白猫,正想要靠近和小猫亲近亲近,猫儿就一阵风似的蹿走了,瓜瓜紧跟着追了过去,在花丛里搜寻着。 “喵喵?咪咪?”瓜瓜扒拉开草堆,“你在哪儿呢?” “喂,你是谁?”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瓜瓜抬眸望去,不禁看呆了眼睛。 假山上面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眉宇之间却有着不同稚气孩童不该有的沉稳。 可脸蛋又是漂亮精致的,和玉雕刻的精美瓷器一般,冰冷得没有生气,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手里的猫儿慵懒地舔着爪子。 瓜瓜揪着自己的衣角,“我,我是瓜瓜。” “瓜瓜?”男孩淡然地掠了瓜瓜一眼,“好奇怪的名字。” “我的名字才不奇怪呢,是小爹爹给我取的小名,”瓜瓜有些生气,可一瞧见漂亮的哥哥又没那么生气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名吗?”男孩仔细地想了想,眼底满是落寞,“我没有小名,也没有小爹爹。” “那你一定是有娘亲啦?”瓜瓜的眼眸亮晶晶地,“小爹爹和娘亲都一样啦,小爹爹就是娘亲哦,我小爹爹可好啦,长得好看还特别的温柔呢,等我找到小爹爹了就带你来看哦。” 男孩撑着下巴扬了扬眉头,“既然你小爹爹那么好,不如就把你小爹爹让给我吧。” “不行,小爹爹只有一个,我可以和你分享,但不能让给你。”瓜瓜疯狂地摇着头,虽然漂亮哥哥很漂亮,但他弟弟小爹爹也很美的,不能给别人。 男孩翘了翘嘴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可刚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阵吵嚷声打断了。 “殿下!殿下,”一众嬷嬷宫女找了过来,一把就抱起了男孩,“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男孩的脸色又变成了一开始淡漠的模样,冷然道:“又不会死掉。” 这句话碎在了风声中,隐在假山下面的瓜瓜并没有听清楚。 好可惜哦,都没有问到漂亮哥哥叫什么名字。 瓜瓜有点儿闷闷不乐的,低头一看,地上躺在一块雕花玉珏,想必是那个漂亮哥哥留下的,可等瓜瓜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瓜瓜,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陆梨走到了瓜瓜的身边,蹲下摸摸他的小脸蛋,“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摔跤了吗?” “没有,我刚刚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小哥哥,还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呢。”瓜瓜把玉珏给陆梨看,“我捡到了这个,应该是小哥哥的。” 是一块白玉玉珏,后背有一道极深的划痕。 “小爹爹让人去问问,这是哪家小公子的东西,然后还给他?”陆梨用着商量的语气和瓜瓜说,毕竟是他捡到的,要征求他的意见。 瓜瓜抿着嘴唇沉思了片刻,“可是,我想自己给小哥哥。” “好,都听瓜瓜的。” 忽然,瓜瓜扬起小脸儿认真地看着陆梨,“爹爹,我不想叫瓜瓜了。” 陆梨一愣,“为什么啊?” 瓜瓜的脸颊红扑扑的,“我,我已经不小了,我马上都要四岁了,不能再喊小名呢,一点儿都不威风。” 陆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只当是小家伙怕羞了,轻柔道:“好,那以后小爹爹就叫你元礼了,好不好?” “嗯!” *** 陆梨最近胃口有些不佳,吃什么就吐什么,杜司清全都看在眼里,毕竟是有过一次经验的,观察了几天就得出了结论。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双手覆在他软软的腹部,“你是不是又有了?” 陆梨看着他笑,双眸弯成了小月牙。 杜司清从他的小表情里明白了一切,狠狠地亲了一大口,捏着他的小鼻尖,“又不告诉我了。” “才两个月,还没有坐稳呢,怕你空欢喜一场。”陆梨窝在杜司清的怀里,目光满是柔和。 “那也应该告诉我啊,我不希望自己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杜司清的下巴搁在陆梨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 陆梨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你是第一个。” 第67章 这一胎不像怀瓜瓜那样顺当,从头到尾一点东西都吃不下,连爽口的酸梅汤都喝不下去,人都瘦了一圈,杜司清看着心疼得要命,每天散职之后都跑去城西买陆梨最爱吃的糕点。 好不容易熬过了害喜期,人好歹是养回来一些了,尖尖的下巴圆润了不少,看起来都有了精神。 第98页 四个月的时候肚子有了幅度,也有了轻微的胎动,白天都相安无事,乖乖巧巧地陪着小爹爹问诊看病、抓药扎针、游湖散步,是个乖觉的宝宝,和瓜瓜一样。 可一到了夜里就开始闹腾了,白天睡饱了觉,晚上就要活动了,在肚子里蛄蛹来蛄蛹去,生生地把陆梨吵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无助地盯着杜司清看。 杜司清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喂给陆梨,轻声细语道:“好些了吗?” 陆梨窝在杜司清怀里昏昏欲睡,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叹息一声, “这小家伙肯定是个小魔王,这么爱折腾爹爹。” 杜司清的掌心贴着微微起伏的肚皮, “是啊,不要吵小爹爹了,不然等你出来可要揍你了。” “啪”地一声,陆梨拍了拍杜司清的手背,“不要这么说话,宝宝会听见的,不要听阿爹说胡话,我们都会很爱很爱你的。”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说了,”杜司清亲着陆梨的脸蛋哄着,又低头吻了吻肚皮,“乖啦乖啦,不要闹腾爹爹了哦,等你出来,阿爹给你买糖吃哦,乖宝宝。” 陆梨笑了笑,眼睛都弯了弯,然后缓缓地闭上了,杜司清声音柔和地说着话,哄着肚子里的小宝宝,也哄着陆梨,陆梨被哄得昏昏欲睡,头一点就靠在杜司清的肩膀上睡着了。 杜司清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肚子,直到小家伙彻底安静下来。 白天,陆梨就待在医馆里,有不少官员的妻子夫郎听说他医术高超,能治各种疑难杂症,都冒着风险过来求助他,陆梨的名声一时在官员家眷的圈子里传开了,纷纷邀请他去府中做客,陆梨与杜司清商议只与几位保持中立的纯臣有交。 杜司清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有所功绩,被陛下封为五品监察御史,有监察弹劾、司法监督等之职,可直接向皇帝弹劾,成为天子近臣。 时间一晃,陆梨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身子笨重行动不便,医馆都不去了,老家传来消息,杜元峥要和宋阮阮成亲了,婚期就定在了年后,两人相伴多年,年岁皆渐长,终于是修成了正果。 距离年后还有六个月,到那时候陆梨已经生了,孩子也有几个月大,正好适合赶回去参加婚礼,陆梨早早地就把礼品都准备好了。 为了让陆梨好好地养胎,杜司清替他谢绝了一切邀约,只有张阕依偶尔来拜访,陪陆梨说说话,还给小娃娃缝制了不少贴身衣服。 元礼还获得了两个小玩伴,玩得不亦乐乎,玩累了就跑到陆梨面前来趴在腿上抚摸着他的肚子。 张阕依笑道:“元礼是喜欢妹妹还是弟弟啊?” “都喜欢,我喜欢乖乖的宝宝,只要乖乖的可爱的,我都喜欢。” “那要是个调皮的弟弟妹妹呢?” 杜元礼仔细地想了想,非常认真的模样,“那我就好好地教他,把他变成乖乖巧巧的好宝宝。” 小家伙认真的样子简直是和杜司清一模一样,逗得张阕依直乐。 杜元礼说完话又蹦跳着和弟弟妹妹去玩儿了。 张阕依饮了一口茶水,“最近你家夫君很忙吧。” “嗯,总是早出晚归的。”陆梨知道杜司清辛苦,但向来不过问他官场上的事情,只晓得最近时局又不稳当了。 “陛下年岁长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大病小病就生了好几场,几位元老都在逼着陛下早些日子立太子呢,可惹得陛下生气,当场就昏死了过去,整个太医院在殿内忙碌了一夜才让陛下醒了过来,精神更是不好。” “养在陛下身边的那位小皇子,现在也不过七岁吧。” “是啊,年龄小,只能依仗权臣,当初让陛下抱养一个孩子,还特意挑的冷门宗室之子,可其他人不服,待怕百年之后担心朝堂被宗室把持,把小殿下彻底架空。”张阕依道。 所以现在皇帝正在物色人选,能够护住小殿下的人,可是稚子登基本就是无法控制朝堂时局的,要不找到可以稳定时局辅佐小殿下之人,要不皇帝他还有其他的考量,这个小殿下只是一个挡箭牌而已。 陆梨这样想着,但是不敢吱声,朝廷的事情哪是他们后宅的人可以随意指手画脚的,若是被有心人传扬了出去就不好了。 杜司清又是半夜才回来的,为了不吵醒陆梨跑到客卧去洗漱,又蹑手蹑脚地回了房间,小心翼翼地搂住了自家夫郎软软的身子,手掌心轻轻地搭在他圆滚滚的肚子,抚慰一下自己疲惫的心。 陆梨转过身回抱了他。 “吵醒你了?”杜司清轻声轻语道。 陆梨摇了摇头,“你不在,我睡不着。”他抚摸着杜司清瘦尖的脸,“你最近都很忙啊,好久都没有回家好好吃一顿饭了。” “嗯,是我忽略阿梨了,宝宝有乖吗?”杜司清怜爱地吻了吻陆梨的额头,满心满眼地疼惜。 “没有,它很乖的哦。”陆梨的脸又往杜司清的怀里埋了埋,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的情况不好吗?” “没有,你不用担心,陛下身边还有医术高超的太医呢,只是年岁长了,恢复起来有些慢而已,让有不轨之心的人抓到了漏洞才大肆做文章。” 陆梨还是很信任杜司清的,他说没有问题就是真的没有问题。 杜司清轻拍着陆梨的后背,“好了,睡吧,你身子重要好好休息的,小陆大夫怎么能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呢?” “我有好好睡觉的。”陆梨软软道,“就是想你了。” 杜司清听得心里暖暖的,嘴角勾着一抹笑意,轻捏着夫郎的下巴吻了上去。 静谧的卧房内只剩下吮。吸声。 陆梨有些气。喘,杜司清抹了抹他嘴边的水渍,“我日后尽量早些回来陪你吃饭,好不好?” “嗯。” 杜司清不轻不重地揉着陆梨的后颈,“乖,睡吧。” 皇帝的身体大好,虽说精力不似从前了,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让沈云疏日日陪在身边,同吃同住,衣食住行样样和自己一模一样。 杜司清解决了几件贪污案,将几位对立党拉下了马,很得皇帝青睐。 陆梨足月诞下了一个小哥儿,取名杜明鹤,小名“闹闹”,因为在肚子里的时候实在是太闹腾了,可出生之后倒是一个乖巧的宝宝,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人瞧,不哭也不闹。 闹闹长得简直是和陆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性子乖乖巧巧又软乎乎的,一瞧见他就咯咯咯直笑,像只漂亮可爱的小精灵,杜司清爱不释手地抱着。 杜元礼也时不时地抱着弟弟亲亲,喜欢得不行,是他喜欢的乖宝宝。 在杜明鹤满月之时,杜司清大办了一场,不输于当年杜元礼的规模,杜家人从老家赶了过来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朝中交好的大臣们纷纷过来庆贺,就连一向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也在这一日和缓了些。 陆梨的状态比当年生元礼的时候好太多了,虽然宝宝小还是舍不得放手,要时时地看着才安心,但不至于离开一小会儿就心慌不安了。 “他太可爱了,还吃小手手呢。”杜司清躺在床边欢喜得不行,一直看着小娃娃笑。 “你笑什么呢,从闹闹出生后你就没有停止过笑。”陆梨看着他眼角的褶子都要笑出来了。 “我当然高兴了啊,阿梨生了一个小哥儿耶,香香软软的小宝贝,还和阿梨长得那么像,好像小时候的阿梨一样,我可以重新养一遍阿梨了。”杜司清爱惜地亲了亲杜明鹤的小肚肚,惹得小家伙“咯咯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可爱饱满的月牙。 杜元礼拿着自己最喜欢的布老虎和弟弟一起玩,画面温馨幸福又和乐。 但快乐是短暂的。 金旻想与衍朝联姻,求娶大衍的公主,又逢西南战事,若有金旻的帮助,大军必定势如破竹,所以朝中半数人提议同意金旻的请求。 而只有长公主的盛雅公主正直适婚年龄,又生得貌美如花,还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深受长公主的喜爱,皇帝没有女儿,对这位外甥女亦是极为宠爱,破格封为公主,是本朝身份最尊贵的公主了,堪比皇帝的亲生女儿。 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公主和亲,得到金旻的襄助,能不费吹灰之力击退西南边境宵小,另一派则主张谈和或迎战,可北方一战才刚刚恢复,此时再战不是好的时机,更多人倾向于不战。 杜司清以为金旻不会和衍朝处于敌对面,更不会和边境宵小结盟,金旻虽强悍,但粮草不丰,还得倚仗着衍朝,与衍朝成为对立面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可以以其他方面进行谈判来牵制住边境,未必要嫁公主。 长公主不舍盛雅公主远嫁,皇帝膝下孤单,亦是不忍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嫁给贫瘠的金旻,与朝中重臣商议之后采取了杜司清的意见,与金旻谈判,并钦点了杜司清前去。 “阿爹又要走了吗?我可不可以和阿爹一起去啊。”元礼抱着杜司清不撒手,嘴巴撇得都能挂只桶了。 第99页 杜司清轻柔地揉着杜元礼毛茸茸的小脑袋,“元礼还小呢,等到再长大一些了就可以和阿爹一起去了。” “可是阿爹说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了啊,我已经很大大了耶。”杜元礼张开手臂,显示自己非常非常的大,大到可以帮阿爹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是啊,所以元礼才要留在家里照顾小爹爹和弟弟啊,小爹爹和弟弟也是需要元礼的,对不对?”杜司清耐心地哄着他。 杜元礼沉思了片刻,看了看阿爹又看了看小爹爹,连阿爹怀里的小闹闹都看了好几眼,才道:“那我要好好地照顾爹爹和弟弟,不会饿着他们的。” “好好好,我们元礼最厉害啦。” 陆梨抬眸望着杜司清,眼底满是不舍,可又没有办法将杜司清留下,只能扯出一个笑容来让杜司清不要担心,“你去吧,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的,你在外也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了,不要像……像在北洲城那样了……”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哽咽起来。 他太害怕了,害怕又会传来杜司清失踪的消息,他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杜司清的感受了。 “不会的不会的,阿梨,我答应你,这次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了。”杜司清抱住了陆梨,眼里也闪烁着泪花,依依不舍地惜别。 杜司清离开的期间时不时地会有书信传来,一切还算是顺利,让陆梨提心吊胆的心安定了不少。 幸亏谈判一事进行得十分顺利,答应帮助衍朝,衍朝也遵守承诺庇护金旻,两方达成了合作共赢的局势。 事成之后已经距离离开杜府两个月了,杜司清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甚至跑死了两匹马,几日之后在夜幕降临之际终于抵达了杜府,风扑尘尘地就冲进了卧房。 陆梨刚准备休息就看见杜司清破门而入,整个人都是懵的,明明信里说明天才回来的,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呢。 “不是说明日才……唔……”陆梨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杜司清堵住了唇舌。 唇齿相依抵死纠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消他这些天来的辛苦与思念,直到陆梨气喘吁吁才松开。 陆梨的嘴唇红艳艳的,眼角沁着水光,双腿都一阵阵发软了,被杜司清抱坐在腿上缓了好一会儿。 杜司清揉着陆梨的腰亲了又亲,“我太想你了,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你好吗?瓜瓜好吗?闹闹好吗?”他抽空看了一眼在陆梨身侧酣睡的闹闹。 小家伙睡得香喷喷的,小脸蛋一团粉气,看着比离家前长大了不少,玉雪可爱的。 “好,都好,他们还白胖了不少呢。”陆梨心疼地摸着杜司清的脸,“你倒是清瘦了不少。” “只是一开始去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加之谈判要紧就顾不得许多了,但我身体强健得很呢,你摸摸。”杜司清带着陆梨的手摸向邦邦硬的胸膛。 “你,你别乱动,宝宝还睡着呢。”陆梨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小厨房给你做点饭菜?” 杜司清咧嘴一笑,炯炯的目光赤裸地扫视着陆梨,好像要剥掉他的衣服一般,“我可以先吃你吗?” “不行!”陆梨脸色一红,凶巴巴地拒绝了,“你先去沐浴,我去吩咐小厨房,我们,我们之后再说。” 杜司清也不急于一时,亲亲抱抱就可以够本了,况且旁边还有个小崽子在睡觉呢,也不方便。 浴室内蒸腾着热气,杜司清洗去了满身的疲倦,享受着自家小夫郎的服侍。 陆梨一边给他按摩一边观察着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痕迹,心里担忧地不行,生怕他又添了什么新伤,还不告诉自己。 杜司清感受到了陆梨探究的目光,握住了他的手,“没受伤也没受什么苦,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其中苦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陆梨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盖住了所有的情绪,再抬眼时眼眸都红了。 杜司清心揪揪地捧着陆梨的脸颊吻了吻他的眉眼,“没事的,宝贝,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北洲城的事那是小概率事件,是我大意了,又没有及时向你报平安,是我不好,以后不这样了,别难过。” 陆梨吸了吸鼻子,“我没有难过,我就是……就是高兴而已,喜极而泣,你……你懂吗?” “懂懂懂。”杜司清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哪有比自家夫郎日日惦记着自己想着自己还要开心的事情啊。 杜司清吻去了陆梨眼角水痕,亲了亲红红的鼻尖,揽着腰身将人抱进了浴桶。 水花四溅,一室春光。 第二天一早,杜司清就神清气爽地出门了,本来心情很好的,却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自家夫郎是个话都说不顺溜的结巴,说“公主对他有意,他亦对公主有情,所以才远赴金旻”,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更有什至说他要休了陆梨迎娶公主。 他与那位公主不过才几面之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连公主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这不胡说八道吗! 杜司清第一时间就奔回了家,陆梨见他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还有点儿懵呢,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陆梨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杜司清上前就搂住了陆梨,紧紧地抱着他,恨不得从今往后都不松手了,对着他又亲又咬,诉说着自己的爱意,连小崽子都抱起来好好地稀罕了一番,又环抱住了陆梨。 “哎呀,怎么啦。”陆梨被他太过粘人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了。 “阿梨,你知道我很爱很爱你吧,没了你我都活不了,对吧?”杜司清期许地望着陆梨。 陆梨眉眼弯了弯,回吻着杜司清的嘴角,“我知道啊,我也很爱你的,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要出门了,舍不得你和宝宝。”杜司清欣慰轻松一笑,“只要你相信我,知道我很爱你就好了。” 出了房门杜司清的脸色就阴沉下来,把院中的人全部叫过来,吩咐下去外头的任何消息都不许传到夫人的耳中。 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去面见陛下,刚到宫门口,陛下的旨意倒是来了。 “朕的盛雅同朕说那日状元郎游街之时就对你遥遥一望一见倾心了,只可惜你已有妻室,但这次又为了盛雅之事奔走于金旻,让她心生感动。” “陛下明鉴,臣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衍朝,我朝并无和亲的案例,高祖也曾言沈氏一族的公主亲王绝不外嫁,大衍想与金旻达成长期共赢的局面,只有用永恒的利益牵绊,此举才是上佳。” “若朕要你休妻迎娶公主呢?” 杜司清面容一惊,怔怔地看着皇帝的脸色,又很快恢复了镇定,“陛下,臣的夫郎是顶顶优秀顶顶好的郎君,若无夫郎杜某无以至今日,臣与妻子乃年少夫妻,情真不移。况且公主金枝玉叶,臣草草莽夫配不上公主,还望陛下为公主另觅佳婿。” 皇帝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娶了公主于你的仕途可是更上一层楼了,你不想为你的前程搏一搏?” “臣的前程,臣可以自己争,不该强加在夫郎身上,让夫郎委屈受辱,”杜司清跪得笔直,诚辞恳求,“臣起于微末,困于病疾,唯妻不弃,年深岁久,永不负卿,还望陛下成全。” “你就想让朕如何成全?”皇帝挑了挑眉头。 “臣想为夫郎求一个诰命夫人的名头,我朝有例,五品以上的嫡室正妻品行端正、身负功绩皆可有封为诰命夫人的机会,北洲城一战之后,陛下曾许诺过臣与夫郎一个心愿,臣什么都不求,唯给夫郎求一个名头,望陛下成全。”杜司清以头触地,掷地有声。 大殿内静默了许久。 皇帝的眼底泛出了赞许的光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察无可察的弧度,“好,朕准了。” 第68章 “诰命夫人?五品?”陆梨把圣旨拿在手里了还没有反应过来,懵懵地眨巴眨巴着眼睛。 杜司清扬了扬眉头,“只可惜为夫官职太低了,拉低了阿梨的水准, 不然才不止区区五品。” 陆梨认认真真地看着上面每一个字, “可是,可是陛下为什么要封我为诰命夫人啊?” “那是因为阿梨顶顶优秀厉害啊,京中谁不称赞阿梨医术高明呢,当年北洲城一事亦是人口传颂,这是阿梨该得的,说起来还是我沾了阿梨的光呢。”杜司清颇为骄傲地夸赞着陆梨,陆梨就是他顶顶好的宝贝。 陆梨被他说得脸红彤彤的,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着,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 不过意外得到这样的称号,陆梨还是十分欢喜,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得到诰命成为朝廷命夫。 杜司清查到是那位沉夫人在背后说陆梨的坏话,诋毁他的声誉嘲笑他的出生还笑话他说话结巴,杜司清哪里能容忍得了这些,当即就找了沈大人的错处狠狠地参了一笔。 第100页 日子久了,杜司清闲了下来,有些事情皇帝都不让他插手了, 京中流言愈演愈烈, 说他是因为拒绝公主之事而让皇帝盛怒, 被逐渐疏远了。 尽管府里刻意压着消息,但陆梨还是听到了风声。 一日午后抱着闹闹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小丫鬟在谈论着杜司清和公主的事情,陆梨这才知道他的诰命名头是如何而来的,又听到皇帝开始忌惮杜司清,更是惶惶不安。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杜司清散朝归来。 杜司清看着自家夫郎满面愁容的模样,不禁关切道:“怎么了?是宝宝又闹你了?” 说着便弯腰把陆梨怀里的小崽子抱了起来,声音柔柔地哄着,“怎么啦,惹小爹爹不高兴啦,要打闹闹屁股哦。” 陆梨静静地看着杜司清,吩咐程嬷嬷,“嬷嬷,把闹闹抱下去。” 杜司清被弄得有些无措了,搂着陆梨坐下,“发生什么事了?” 陆梨将今天听到的事情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杜司清顿时蹙紧眉头,“什么人乱嚼舌头根子,都是胡说八道的,你莫要当真了。” “我不当真,我,我相信你不会的,可是……可是你贸然拒绝了陛下,现在陛下,陛下肯定对你颇有微词的,势必要影响你的仕途,还说,还说要将你外放,我……”陆梨太急了,一着急就开始结结巴巴起来,小脸儿都憋红了。 “冷静冷静,阿梨宝宝,冷静些。”杜司清赶忙轻拍着陆梨的后背,安抚着他不安的情绪,“那都是外头瞎说的,陛下没有责怪我,若真因抗旨不尊,我现在还能全乎地站在你面前吗?” “可是陛下是真的对你没有从前器重了啊。”陆梨不会过问杜司清在官场上的事情,可是从杜司清陪自己的时日多了就能看出来。 “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不过外放是真的。”杜司清笑道。 “什么?那……那……”陆梨好不容易落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上来。 “没事没事,不是因为和那什么劳什子公主有关,只是陛下寻了那么个借口而已。”杜司清不轻不重地捏着陆梨僵硬的肩膀,“陛下派遣我为岭北知府,阿梨可愿意和我一起前往岭北?” “我自是愿意的。”陆梨不假思索,自然是杜司清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的,“不是因为那事,那陛下为何忽然将你外放了?你在京中不是有所建树了吗?” “正是如此才要远离呢,监察御史本就是陛下的耳目,在朝中监察百官,做出了一些成绩,势必要得罪各方势力,他们找不到别的地方下手,就只好借金旻之事插手后院,在背后挑唆你我夫夫关系,若我真是贪权附势之人就已经着了他的道了。” 杜司清怎么会想不通其中的关窍,那位盛雅公主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他前往游说金旻之后才说,被添油加醋地粉饰一遍倒是弄得好像是自己为了公主而涉险一般,再在京中三言两语颠倒黑白一二就把他形容成了抛妻弃子的“陈世美”了。 皇帝口中所言公主的“意愿”,可能并非公主的“意愿”,怕是只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是否真实忘恩负义、不堪重任之人。 明着是皇帝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封陆梨为诰命夫人,坐实了他的身份,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皇帝“盛怒”将他“贬”去了岭北,一个苦寒又不毛之地,在京中无法立足,自然无人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了。 “我记得在岭北的是襄王,高祖皇帝幼子传下来的一支宗室,已经冷落几代了。” “嗯。”杜司清眸光闪烁一二,“冷门宗室而已,若非特意提及,朝中怕是都忘了这号人物了,你怎么知道的?” “阕依时常和我说起这些事情。”陆梨临产和产后杜司清不在的那段时间都是张阕依陪着,聊着聊着就将皇室盘根错节的关系一一讲给他听了。 “岭北真的很糟糕吗?”陆梨问道。 “没有说得那么坏,只是长冬短夏寒冷多风,地形上的差异而已,你害怕过得不好吗?” “不是,我不怕苦不怕累的,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只是想问一问,看看要不要多带着东西。”陆梨眸光亮晶晶地盯着杜司清看。 看得杜司清心疼得厉害,把陆梨揽进怀中,“阿梨,跟着我受苦了。” 陆梨笑了笑,“不会的,我们一家四口永远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 杜司清的任期就在年后,正好可以顺道回乡参加杜元峥和宋阮阮的婚礼。 兜兜转转都快两年未归家了,踏入熟悉的院子简直是百感交集。 杜司清让杜元峥和宋阮阮就在杜家老宅成亲,毕竟日后杜家的产业还要依仗着他们。 宋阮阮比起几年前那十几岁的小少年挺拔锐利不少,脱了稚气后俨然一副当家人的模样了,可一见着陆梨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陆梨和宋阮阮相处的时间长,早就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一般,送了不少贺礼,算是给宋阮阮添妆。 元礼可喜欢迎阮阮了,几年不见倒也没有生疏了,嘴里说着恭喜恭喜的吉祥话,哄得宋阮阮笑得合不拢嘴。 闹闹这小崽子正是认生的时候,只愿意窝在阿爹和小爹爹怀里,生人想要抱他就撇着小嘴巴呜咽的哭泣,漂亮的小脸蛋都哭得皱巴巴的,惹得人好不心疼,也不敢逗他了。 这几年杜元峥把杜府上下管理得井然有序,没有一点错处,行事果断为人低调,杜家在业界皆是人人称赞的好口碑,毕竟要给杜司清做后盾,底子自然是要干干净净的。 杜元峥稳重许多,和宋阮阮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十分相配。 婚礼进行得十分顺利,一直热热闹闹到了后半夜。 满院的红绸让杜司清想起了自己和陆梨成亲的场景,他们也曾这般热闹过,敲锣打鼓、唢呐吹喜,只是那时的他笼罩在自己活不过二十岁的阴影之中,对自己剩余的生命感到无望,谁能想到还能拥有一个温柔善良美丽的小夫郎啊,让他的生活从此有了盼头,日子越过越好。 日子一晃,他与陆梨成亲都快八年了,孩子都有了两个,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日子,若非朝着时局不稳,这样和和美美的生活还能持续下去,不过也快了。 陆梨在内室给闹闹洗澡,让杜司清出去把闹闹的小衣服拿来。 杜司清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只箱笼里找到了,指节意外敲击底部,发出“咚”的一声,他摸索过去发现竟然有一道夹层。 随着“咔哒”一声打开了夹层,里面居然藏着他给陆梨写的和离书,当初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没曾想一直都藏在箱笼的夹层里,怕是连陆梨自己都要忘了这东西的存在了吧。 “怎么了?还没有找到吗?”陆梨用布包裹着光溜溜的小家伙出来,就看见杜司清蹲在地上,怀里揣着宝宝的小衣服,手里拿着一封信,仔细瞧瞧才看清上面的内容,他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你从哪儿翻出来了?”陆梨问道。 杜司清顺手从陆梨怀里接过小崽子放到了床上,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道:“就是箱笼里啊,阿梨自己藏的,都忘记了吗?” 小闹闹手舞足蹈地“咯咯”直笑,手腕上的两对小金镯“哗啦”脆响。 陆梨是忘了“和离书”的存在了,他与杜司清夫夫融洽、恩爱如初,又有了两个可爱乖巧的宝宝,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哪里还能想得到过去的事情,而且这封“和离书”的初衷也是为了将来给陆梨一个生存的保障,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自己着想。 杜司清给小宝宝换好了衣服,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小兔子玩偶,安抚好了小家伙的情绪才握住了陆梨的手,把和离书抽了出来,细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越看越觉得刺目,总觉得留着这东西阿梨迟早会离自己而去一样,心里堵得慌。 “这东西不好不吉利,还是由我来保存吧。”杜司清目光灼灼地望着陆梨,“你想要保障的话,我重新给你写一份。” 陆梨抚摸着杜司清的脸颊,“我还要什么保障啊,杜家的全部身家都给了我了,我也有你了,不需要其他的东西了。”杜家所有的房契地契铺面上都写着陆梨的名字,比那和离书里写的那些不知道多了多少倍,几辈子都花不完。 他冲杜司清一笑,“你要是十分在意的话就留着吧。” 杜司清扬起眉头,眉眼里是压制不住的喜悦,他的宝贝阿梨终于愿意彻彻底底地相信自己了,他忍不住抱住了阿梨亲了好几口,将人压在床上亲,弄得浑身都是汗。 “呀!”闹闹丢掉了小兔子,够着过来扯自家阿爹的衣角,意思不明而喻,也想要亲亲抱抱了。 杜司清把小家伙也抱了过来,在他软软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更开心了,“咿呀咿呀”地叫着。 在杜府休整了两日,他们就出发去岭北了,一路上还算顺当,就是杜元礼有点儿水土不服,一直在拉肚子,人都瘦了一圈,可把陆梨心疼坏了,好在用汤药调理了几日又恢复了精气神。 第101页 马车行驶缓慢,大概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了岭北城。 岭北地势易守难攻,草原戈壁相连,到处都是牛羊,边界降雨少,地表干旱,靠近中部草原带,水草稍丰,游牧部落和田原交错。 襄王出身微末、无党无派,岭北各部落并不服,岭北无强主,各方势力分裂,上一任知府就是在部落争斗之中丢了性命,襄王想要扎根就必须要安民、达成互市、平衡好各部落的势力。 到达岭北城后,杜司清先去拜访了襄王沈宗恪,襄王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在府里种种花养养草,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襄王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沈玉济家有个独子沈云瑾,和杜元礼差不多的年纪,两个孩子经常玩在一起,沈玉济的妻子程情之又是一位随和温婉的女子,和陆梨说得上话,一来二去间熟稔了不少。 沈云瑾趴在摇篮边看着粉团子一样的明鹤。 小明鹤看起来还挺喜欢沈云瑾的,伸手肉团团的小手够着小哥哥,嘴巴里咿呀咿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弟弟在说什么?” “他说你挡住他的阳光了。”杜元礼让沈云瑾往旁边站站,不要打扰自己的宝贝弟弟晒太阳。 沈云瑾没有弟弟妹妹,在荒凉的岭北也没几个小伙伴,对于忽然出现了一个漂亮可爱的糯米团子,心里自然也是喜欢得很的,可嘴上又不肯承认,“他怎么只会傻乐啊?” “不许你说我弟弟坏话。”杜元礼小小地瞪了沈云瑾一眼。 沈云瑾没放心上,被萌萌的明鹤可爱到了,自顾自地伸手戳了戳明鹤的小脸蛋,软乎乎的,像块香香嫩嫩的小甜心。 明鹤盯着沈云瑾看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睫毛上都挂着水痕,看着好不可怜,把两个小豆丁都吓到了。 第69章 杜元礼手忙脚乱地抱起小明鹤轻晃着, “鹤儿乖,鹤儿不哭,哥哥在呢。” 沈云瑾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放了,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哭得皱巴巴的,看着都让人心疼,也不禁哄着,“你别……别哭……” 屋内的陆梨和程情之听到了动静,纷纷跑了出来,陆梨抱回了小明鹤轻声轻语地哄着,沈云瑾跟犯错的小孩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圈都红红的,任谁瞧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梨柔声安慰着两个着急的哥哥,“没事的,他只是饿了。”然后把杜元礼叫走了。 程情之揉了揉沈云瑾的脑袋。 吃饱奶的小明鹤打了一个饱嗝,陆梨轻轻地拍了拍,把小家伙哄睡着后轻手轻脚地放进了摇篮里,杜元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看,见他不再哭了才放下心来。 门外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沈云瑾扒在门框上往里瞧, 陆梨招呼他进来。 沈云瑾走进了小明鹤的摇篮, 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灰兔玩偶, “我来给弟弟道歉了, 我不是故意弄疼他的。” “明鹤知道小公子不是故意的,没有生气呢,只是他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懂呢。”陆梨眼睛弯弯的,柔和地笑着,还把小灰兔放在明鹤的枕边,“明鹤会喜欢这个小兔子的。” 睡梦中的小家伙下意识地揪住了小灰兔的耳朵,砸吧了两下嘴巴,似是真的非常喜欢一般。 沈云瑾立刻就笑了,没心没肺的小家伙是不知道生气的,倒是杜元礼气鼓鼓起来。 直到吃饭的时候杜元礼的脸上都不见笑容,杜司清捏了捏他气呼呼的脸蛋,“怎么不高兴了啊?谁惹我们元礼生气了?” “沈云瑾,”杜元礼挎着小脸儿,“他老是缠着闹闹,闹闹明明是我的弟弟,又不是他的,我不喜欢。” 杜司清忍俊不禁,“弟弟又不是玩具,什么你的我的啊。” “不好,闹闹不喜欢他,今天闹闹都哭了呢,他还说闹闹只会傻乐。”杜元礼环抱着胸,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控诉着沈云瑾的不好。 “闹闹是饿了才会这样的,对他傻乐就是喜欢他啊,除了咱们,闹闹也就乐意让云瑾抱着了。”陆梨道。 杜元礼就是不喜欢闹闹喜欢沈云瑾比喜欢自己多,明明自己才是他亲哥呢,好像弟弟要被人抢走了。 “那也不行,闹闹只能喜欢我。” “我们元礼小小年纪就这么霸道了,以后可不得把闹闹拴在裤腰带上啊。”杜司清道。 “那当然了,闹闹那么乖那么可爱,我要是不严防死守一些,肯定会有人欺负他的。”杜元礼越说越急了。 陆梨把元礼拉到自己面前来,拍拍他的后背,“我们宝宝那么疼爱弟弟是非常好的宝宝,但是呢没有人要抢走弟弟的,只不过多一个人喜欢弟弟而已,元礼不希望弟弟得到大家的喜欢吗?不想多一个人疼爱弟弟吗?” 杜元礼真的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发现自己的弟弟就是惹人怜爱的,不喜欢他才是不正常的,于是点了点头。 陆梨继续道:“沉小公子只是喜欢闹闹,可是闹闹永远是元礼的弟弟,元礼永远是闹闹唯一的哥哥,永远不会被抢走的。” 元礼这么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任由闹闹再怎么喜欢沈云瑾又怎么样呢,自己永远都是闹闹的哥哥。 小家伙被几句话一开导瞬间就高兴起来,连吃饭都有了动力,“啊呜啊呜”地就吃完了一大碗,然后道:“我要去看看闹闹啦。” 程嬷嬷就领着杜元礼去屋里了。 “这破孩儿还吃起醋来了,日后闹闹要是成亲了离家了,他不得难受死啊,怎不能把弟婿揪出来打一顿吧。”杜司清说着说着倒是把自己给说伤感了。 谁能配得上自家的小哥儿啊,真到了那么一日别说做哥哥的舍不得了,就是自己这个当阿爹的也舍不得啊,生怕乖乖软软的小哥儿被人欺负了去。 陆梨喝完最后一口汤叹息一声,“你们就是想太多了,闹闹才多大啊,六个月的小婴儿,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崽子,还连话都不会说呢,离日后出嫁还远着呢。” “时间过得多快啊,一晃就过去了,元礼都五岁了,闹闹要是真离开我了,我真是……”杜司清的声音都哽咽了一二。 陆梨甚少见到杜司清这副样子,连忙抱住了他,“好了好了,你怎么和瓜瓜一样了呢,闹闹不会离开我们的,我们一家四口还要永远在一起呢。” 大人可比小孩难哄多了,可把陆梨累坏了。 …… 岭北虽偏远,但那些宗室揣度圣意,自然也不会放过,政敌及宗室旁支将其余人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几次三番派人来刺杀,都被巧然地躲了过去,越发提高警惕心,杜司清和襄王说明了其中的厉害关系。 襄王自知如果自己不立起来的话迟早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于是此后的三年里杜司清帮助襄王站稳岭北、调解各部落冲突、打通互市、收服边将、精锐边军,可襄王活得依旧谨小慎微,生怕被朝廷的人发现而惹来杀人之祸。 但沈玉济不这么以为,他们当属于高祖一脉,虽然落寞了,又被发配到偏远贫瘠的岭北,可血脉里还留着沈家的血,依旧是皇亲国戚。 皇帝的近支宗室争斗不休,谁都看不上谁,且手段残忍不能容人,任何一方当上了皇帝都势必要将宗室清洗,清算朝中老臣重臣,血流成河,皇帝是万万不会选择他们的,这才抱养了一个婴孩亲自培养。 然而稚子尚幼,不能自立,很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挟天子以令诸侯,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也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所以皇帝迟迟没有立太子,底下的人都急了。 他们这一支虽比不得近支宗室,常年被冷落,没有没参与过夺嫡的机会,不会发生结党营私、没贪腐劣迹的形迹,更没有兵权野心,在朝野民间名声干净。 又胜在与朝廷纠葛少,远离朝政,又无朝堂根基,只能感恩先帝倚重老臣,又不至于像孩童一般被人牵着鼻子走。 朝堂文武无依附,更能重整朝纲、达到各方平衡,这是皇帝会着重考虑的。 沈玉济的心思比襄王活泛些,一旦近支宗室登基为帝,他们这些遗留下来的宗室,无论远近是必须要被扒一层皮的,从之前三天两头的被暗杀就能看得出来,京城那些人是动了杀心的。 杜司清和沈玉济在议事,杜元礼在书房看书,三岁的明鹤拉着沈云瑾玩儿,指着树上的鸟窝,一团稚气道:“瑾哥哥,我想去抓小鸟,你可以帮我吗?” 沈云瑾抬头看着高耸的树干,“鹤儿,会受伤的。” “瑾哥哥接住我就好啦,好哥哥,我想要小鸟。”杜明鹤抱着沈云瑾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乎乎的,跟小猫挠一样。 自小到大沈云瑾就宠着杜明鹤,想要什么都会尽力给他弄到,一只小鸟而已,沈云瑾还是能办到的,于是爬上树给小明鹤抓了一只下来。 杜明鹤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块稀世珍宝一样爱不释手的,还给小鸟打造了一个漂亮的金笼子。 第102页 可是小鸟不吃也不喝,每天郁郁的,毛色都不像之前那么亮了。 杜明鹤郁郁寡欢看着笼子里蜷缩一团的小鸟。 陆梨看着自家宝宝不开心了,不禁问道:“怎么了?” “小鸟都不动了。” “小鸟想回家了,他也想自己的阿爹阿娘了。”陆梨揉了揉明鹤的小脑袋。 “可是我有好好喂养它啊,还给它做了绸缎的小窝呢。” “小鸟应该是自由的,天空才是他的家呢。” 小明鹤想了想,“那我要送小鸟回家。” “好,不过今天天色已经晚了,我们明天送小鸟回家,好不好?” “好。” “早点睡觉吧乖宝宝。”陆梨把小家伙抱上了床,吻了吻他的额头哄他睡觉。 等明鹤睡着了,陆梨才回了房间,杜司清也才刚刚回来,脱掉了外衣,“鹤儿睡了?” 陆梨顺手接过了衣裳,“嗯,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陛下来了旨意,召我回京城。”杜司清倒下了一杯茶水饮下。 皇帝意在外放他历练,如今在岭北三年,做下了不少功绩,皇帝自是看在眼中,召他回京为通政使。 “怎么这么突然?”陆梨愣了愣。 “陛下又病了,应各宗室的要求立小皇子为太子。”杜司清风轻云淡道。 这三年来,皇帝大病小病接连而来,身体越来越差了,立太子已经是刻不容缓的大事,为了稳住宗室,只好如此。 “什么时候回去?” “半个月后吧。”杜司清抚摸着陆梨的脸颊,笑道:“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陆梨就去了医馆,明鹤一醒来就要把小鸟送回窝里,程嬷嬷让小厮去送,可明鹤非要自己去。 一群丫鬟婆子在树下护着,眼睛还紧紧地盯着,可还是脚一滑摔了下来,幸亏程嬷嬷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陆梨和杜司清都不在家,消息就传到了杜元礼耳中,同住在杜府受教导的沈云瑾也听到了消息匆匆忙忙地赶回来。 小明鹤被吓到了,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扯着杜元礼的衣角,“哥哥~” 杜元礼低喝着,“不许撒娇。”他又气又急又担心,难免没有控制好语气,又把他身上仔细得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受伤才彻底放心。 杜明鹤瘪着嘴巴,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掉落下来。 沈云瑾心疼得不行,把小家伙抱进了怀里轻哄着,“好了好了,你也别凶他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再注意就好了,多派些人跟着就是了。” “沈云瑾,你就惯着他吧,把他宠到无法无天最好了。”杜元礼深吸一口气。 杜元礼离开后小明鹤哭得越发凶了,鼻涕眼泪都蹭在沈云瑾的肩膀上。 “不哭不哭,鹤儿乖,不哭,哥哥不是有意凶你的,是担心你受伤啊,下次想要送小鸟回家就告诉瑾哥哥好了,瑾哥哥帮你送。” “我不要小鸟了,小鸟在笼子里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杜明鹤奶声奶气地抽噎着。 “好,我们不抓小鸟了,小鸟自由自在地飞翔才是最好的,是不是啊?” “嗯。”杜明鹤趴在沈云瑾怀里哭着哭着就累睡着了。 陆梨和杜司清是回来后才听说小明鹤差点受伤的消息,已经被沉小公子哄睡着了。 两个人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伤口,陆梨自责得不行,明明昨天说好要一起送小鸟的,他今早就该等到明鹤醒来送完小鸟再离开。 “没事的,小孩子磕磕碰碰都是在所难免的,瓜瓜小时候还受伤呢。”杜司清嘴上这么说着,眼里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要真从树上摔下来了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不过小娃娃没什么记性,没几天就忘了不开心的事情,围绕在杜元礼身边“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杜元礼抱着他一起看书,还教小明鹤读书识字,可三岁的小娃娃坐不住,没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又被沈云瑾抱了回去。 半个月后,杜司清和陆梨动身回京了,小明鹤哭得最厉害了,抱着沈云瑾的脖子不肯撒手,哭成了小泪人,杜元礼哄了许久才把小家伙给哄好了。 杜司清跟沈玉济道别,心里相互都揣着事情。 顺道回了一趟家乡,看望杜元峥和宋阮阮的长子,小家伙一岁了,不哭不闹,是个不认生的乖巧孩子,陆梨送了他一对镶嵌红宝石的金镯,在临安县待了两日后就一路赶往京城。 抵达京城之后杜司清稍作休整便进宫面圣了,小明鹤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窝在陆梨怀里不愿意撒手,他哄了许久才安抚好小家伙的情绪,躺在小床上睡着了。 皇帝的情况有些不好,人瘦了一大圈,太医均摇着头,没人敢在皇帝面前说他身体不好,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了,可皇帝依旧没有下旨立小太子沈云疏为下一任皇帝,宗室坐不住了,尤其是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肃王,他日日守在皇帝的榻前,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当年肃王是想把自己的小孙儿送到皇帝跟前的,毕竟论亲疏远近是自己与皇帝更亲近,他们的血脉才最纯正,可皇帝宁愿选择一个毫不起眼的宗亲之子,早就已经怀恨在心了。 杜司清在肃王的监视下向皇帝述职,并没有其他举动,也未引起肃王的怀疑。 皇帝的千秋宴在即,皇帝下诏书将远在天边的宗亲都召了回来,想要热闹热闹,襄王也在其中。 肃王警惕了起来,因为杜司清骤然回京又升了职,如今相处三年的襄王也要抵到京城,不得不让他起了疑心,秉着宁可杀错不能放过的缘由立刻派了杀手去暗杀。 幸得襄王有先见之明,几次三番的杀招都化险为夷。 卧室内,陆梨按摩着杜司清的肩膀,为他扎针缓解疲劳,柔声道:“你最近太紧绷了,脸色都不好看了。” “朝中的事务太忙了,陛下病重,肃王处处打压,老臣反抗又步履维艰,连小太子都被他软禁起来。”杜司清往后一靠,浴桶里的水“哗啦”一声,他深深叹息着。 “是不是很棘手啊。”陆梨流露出担忧的情绪。 杜司清伸手抚摸着陆梨的脸颊,“没事,不用太担心了,万事都有我呢,”他支起身子吻了吻陆梨的嘴角,温柔又缱绻,又冲他笑了笑,“不过有件事情确实需要阿梨的帮助。” 两日后,陆梨研制出一种“驻颜丹”,可恢复容颜青春永驻,在各官员夫人之间流传,效果确实显著。 皇帝的千秋宴办得盛大又热闹,皇帝的精气神也在这一日好了不少,一一询问了各位宗亲的近况,襄王倒是没有特意关照,像是被忽略了一般,毕竟是冷门宗室,没有人放在眼中。 宴会结束之后,不少宗亲都留在了京城,肃王不知皇帝此举何为,但都派人去监视着宗亲们的一举一动,皇帝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了,可迟迟没有写下遗诏,肃王焦急万分。 一日夜里闯进了皇帝的寝宫,摊开诏书,逼迫皇帝立小皇子沈云疏为新帝,立自己为摄政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意在借小皇子之手名把持朝纲,堵住朝廷重臣的悠悠之口,在多年之后以小皇子能力不足而“禅位”,让自己更加名正言顺。 这些时日他早就将宫里的人都换成了自己人,兵围了皇城,皇帝插翅都难飞,他本势在必得。 然而老皇帝冷笑一声,“我们沈家可没有小哥儿做皇帝的先例。” 第70章 肃王脸色大变, 立刻派人去验明正身,不消一刻就有人来说沈云疏真的是个小哥儿,他们所有人都被皇帝给耍了。 “你耍我?!”肃王怒不可遏。 皇帝始终笑着,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仪,丝毫不惧盛怒的肃王,遗诏未立,他根本不敢拿自己怎么办,挑了挑眉头。 肃王感受到了挑衅,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把毛笔塞进了皇帝地手中,用刀抵在了他的脖颈处,恶狠狠道:“没关系,杀了沈云疏,就当他是暴毙身亡,你重新立太子,宗室里那么多的男童,不可能各个都是小哥儿,不然就直接立我的小孙儿!写!” 皇帝把笔一扔,“朕不写,没有玉玺,你就算是伪造了遗诏,也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肃王手上的力气又用了几分,紧咬着后槽牙, “我与你乃嫡系一脉,那皇位就该有我的一半,你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了一炷香的时间,所有的好处却都被你占尽了!你命中无嗣就是你的报应!” 皇帝丝毫不怕匕首,直直地迎了上去,黑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肃王,“太子的死,朕的子息单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朕全都知道,从小到大你一直把朕视作仇敌,什么事都要争强好胜超过朕,可朕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弟弟,无论你犯下多大的错误朕都可以包容你,但千不该万不该伤害朕唯一的孩子,咳咳咳……”他情绪激动到猛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红着。 第103页 “不这么做我就永远没有机会!我不可能被你压制一辈子,明明我们的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明明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肃王目眦欲裂几经癫狂,掐住了皇帝的脖子,“你一日不写下诏书就一日别想踏出殿门一步!” 天刚蒙蒙亮宫里就递出了消息,说陛下再次病倒了,早朝暂停,恭王早早地就等在了殿外,却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到。 杜司清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怕是要变天了,他吩咐了陆梨几句就动身准备进宫。 陆梨心中惶惶不安,但还是镇定下来,让贴身侍从下贴邀请各位夫人。 在驻颜丹的基础上,陆梨又研制出了“永颜丹,借这个名头让重臣的夫人家眷前来杜府试用,其中就包括肃王的党羽,夫人们不疑有他纷纷前来。 然而再踏进的那一刻,陆梨就让人死死地围住了杜府,任何人都出不去,并拿了每一位夫人的贴身之物。 逼宫大戏一触即发,肃王的野心昭然若揭。他将皇帝和太子都囚禁在宫中,新旧老臣全都堵在门外,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肃王一党沆瀣一气,在朝中作威作福,而杜司清把肃王党羽的家眷死死地捏在手中,又有沉景辞的兵力团团围住,任肃王的本事通天,也不能在围困皇宫的节骨眼上去解救家眷,他们瞬间哑火,没了方才那么嚣张的气焰。 襄王身负皇帝的密诏带着兵围了皇城,拿下肃王的人,肃王见情形不好,直接挟持了皇帝,反威胁他们让出一条路,不然就杀了皇帝。 众人皆不敢上前,老臣们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肃王丧心病狂真的伤了皇帝的性命,而隐蔽在人群之中的沈玉济架起弓箭,瞅准时机之后就一箭射穿了肃王的喉咙,肃王应声倒地没了气息,解救了皇帝。 一场逼宫大戏正式落幕,沈玉济和沈景辞将肃王一党一网打尽肃清乾净,连黄口小儿都没有放过,统统抓了起来等候发落。 皇帝体力不支地昏倒了,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云霁。 原来北洲城一别之后,沉景辞就将云霁带回了京城,原本是一直藏在府中的,但皇帝身子一如不如一日让杜司清察觉到了不对劲,便主动联系了沉景辞,让云霁助一臂之力,他不想让陆梨冒险,且人人都见过陆梨,他不适合出现在宫中,只有生面孔的云霁可以。 云霁想要逃离沉景辞,于是同意了杜司清的请求,在杜司清的安排下顺利进入皇宫,开始了他们的计划,皇帝的身体没有太医所诊断的那么差,而是通过药物改变了脉象。 尽管没有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但体力早就大不如前了,所以皇帝想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早早收网,然而这么一布局也长达十年之久,从宗亲中抱养沈云疏开始,特意挑选了一个小哥儿,死死堵住了他们的嘴,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挟持小儿登基,之后他便考察所有的宗亲,最终选择了与世无争的襄王,并在多年后的千秋宴而召回京城秘密待命。 云霁为皇帝把脉,眉头越锁越紧,肃王暗中给皇帝下药,虽然那些毒物最终并没有真正地进入皇帝口中,但皇帝本身的身体早就不成了,用再多的药都无济于事。 恭王的眼睛红彤彤的,他出身低微,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舞姬,一朝获得荣宠却被人暗害,若非皇后心善将他抱入凤陵宫抚养,怕是早就没命了,他与皇帝同吃同住,把皇帝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去肃王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更像是兄弟,并将恭敬与感恩刻进了骨子里,永远效忠于皇帝。 此时此刻看着皇帝这副气走游丝的模样,恨不得将肃王千刀万剐。 皇帝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将老臣都叫了进来留下了诏书,将万里江山交到了襄王手中。 襄王这些年在岭北的功绩有目共睹,又有救驾之功,与各宗室没有深厚的牵扯,为人宽厚良善,子息尚可,是个不错的人选,众人皆无异议。 “你是说师父一直在宫中?”陆梨满脸震惊。 “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不想让你太担心了,这次若非阿梨的帮助,我们也不能这么顺利了。”杜司清揉了揉陆梨的手,安抚着他的情绪。 被困着的有不少都是武将的家眷,肃王党羽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才让沉景辞和沈玉济有了可乘之机。 “那你是不是也早知道小皇子是个小哥儿了?”天知道陆梨知道这一消息的时候有多么的震惊,皇帝居然抱养了一个小哥儿,甚至为了堵住悠悠之口立他为太子,就是为了让肃王放松警惕。 杜司清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是这次回到京城才从恭王口中得知的,才知道陛下一直防着一手。” 皇帝在自己唯一的儿子意外亡故之后就想肃清宗室,将朝堂彻底大换血了,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于是花费了如此长的时间布下了这个局。 “小皇子要如何处理?”陆梨问道,说来那个孩子也就比元礼大了两岁,还是一个懵懂孩童。 “陛下还未定夺,但毕竟养了多年,不管怎么样都是有感情在的,不会苛待。” 沈云疏的身份被公开,但皇帝迟迟没有说如何处理他,就这么一直养在宫中,陆梨进宫时曾见过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十分冷淡,像个漂亮精致的木偶,唯独不像孩子。 杜元礼随陆梨进宫时会悄悄地跑去见他,和他说话,还会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逗他乐,沈云疏也只有在杜元礼在的时候会展现出孩童的一面。 陆梨见到了师父,时隔多年<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间的情分却没有半点消减,云霁不需要再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了,顶替了院判的位置,为皇帝治病,沉景辞时不时地来看望,有时还会带着他的独子沈云策。 十一岁的少年身姿挺拔气质卓越,眉宇间竟然有云霁的影子,而且沉景辞和云霁的关系一直都很亲密,这一发现让陆梨惊诧不已。 “你是说世子的孩子是师父生的?”陆梨的双眸瞪得滚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是啊。”杜司清熟练地给刚洗完澡的小明鹤穿衣服。 当初在北洲城也只看出了师父和公恭王世子的关系不一般,不曾想还有这么一层渊源,他竟然对自己的师父一无所知,“师父后来为什么要离开他们?” “你记得萧寰萧大人吗?” 陆梨点了点头,“在鹤儿满月宴上见过,当时我还说和师父有几分像呢。” “他曾是太子师,教授过先太子和世子,传言恭王世子与萧大人的关系斐然,传到了当时的师父耳中,师父他老人家眼里哪里能容得下沙子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谁都不想成为别人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一个没有问一个不曾解释过,就这么误会了好多年。 “我上次见师父,他还对世子爱答不理呢。”这下子所有奇怪的举动就能串起来了,陆梨想。 “师父气性大,有的他世子殿下受呢。”杜司清亲了亲明鹤的小手手,“我们宝宝的小手手真香啊。” 小明鹤“咯咯”直笑,又爬起来抱住了陆梨的脖子轻轻地蹭了蹭,“小爹爹也香香的,鹤儿喜欢,小爹爹亲亲。” 陆梨被逗笑了,亲了亲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 “小爹爹,我明天还想去宫里,我想和瑾哥哥玩儿。” “等过两天好不好?瑾哥哥要用功读书呢,不能总和鹤儿一起玩的。”陆梨寻个借口哄着明鹤。 现在襄王一家都住在东宫,不是他们想见就能见到的。 明鹤撅着嘴巴,“那,那鹤儿也要好好地读书,这样就能和瑾哥哥一起上学堂啦。” 杜司清欣慰得不行,抱过小明鹤好好地稀罕稀罕,“我们鹤儿最棒了,从明天开始阿爹就教鹤儿念书。” “才不要,阿爹太忙啦,我找哥哥教我。” 杜司清一阵神伤,仔细想想自己陪伴妻儿的时光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小儿子都不跟他亲近。 陆梨好不容易把小明鹤哄睡着了,转头一看杜司清正耷拉着脑袋,一副不开心的模样,悄声问道:“怎么了?” 杜司清用力地抱住陆梨,哑着嗓音道:“阿梨,跟着我受了太多苦了,还没有过过一日好日子。” 陆梨笑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苦,遇见你本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只要陪在你身边不管什么境遇,我们都一起面对。” 杜司清抬起头捧着陆梨的脸蛋,吻了吻他的嘴角,深情地望着他,“不,有阿梨才是我的幸运,不然我根本没有勇气也没有动力活下去。” 陆梨回吻了他,埋在杜司清的胸膛,“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会的。”杜司清轻叹一声,逆王党羽已除,江山未来君主已定,时局逐渐平稳,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 北风呼啸而过,皇帝没有撑过这个冬天便驾崩了,整个皇城银装素裹,大殿内的人皆着素衣,沉重皆肃静。 第104页 襄王顺利登基,恭王依旧尽心辅佐,沈玉济为太子,封沈云疏为敬王,养在京城,给了独一份的荣光,也堵住了悠悠之口,杜司清晋升为太傅,辅佐皇帝、行教导皇子之责,陆梨的身份也随之成为一品诰命夫人。 小明鹤最是开心了,自家哥哥成了沈云瑾的伴读,自己也能时常跟着一起读书,还可以和瑾哥哥玩儿。 自时局稳定之后,云霁都不去宫里了,连太医院按时点卯都不想干,整日躲在杜府,引得沉景辞频频到访。 陆梨在缝制衣裳,时不时地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又看了看心神不宁到连一页书都没有翻过的云霁,不禁道:“师父,外头正下雨呢,又刮北风,寒凉刺骨的,怕是要把人冻坏了。” “他乐意待就自己待着,和我有什么关系。”云霁心浮气躁地合上了书本,随意往旁边一丢,忍不住看向窗外。 陆梨哪里不懂云霁的心思啊,不过是嘴硬罢了,“可怜世子殿下常年在战场上,身上伤痛无数,若是再受了寒凉,恐怕会引起旧疾复发久久难愈啊。” 云霁脸色微微一动,站起身欲盖弥彰道:“我去看看小厨房的饭菜备好了没有。” 没多久,杜司清办完差事回来了,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外面的雨可真大啊。” 陆梨拿了干净的衣物过来给他换上,又端来了一直温着的姜汤,“喝些去去寒吧。” 杜司清一饮而尽,身上顿时就暖和了起来,“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师父上了恭王府的马车,世子又来了?” “是呢,师父还是担忧他身体的。” “都是不张嘴的人,明明有情却偏偏闹着别捏,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青春年华。”杜司清啧啧两声,又亲昵地环住了陆梨的腰身,“所以阿梨可不能有事情瞒着我啊,咱们夫夫之间是不能有秘密的,会影响夫夫感情的。” 陆梨哭笑不得,“我哪里有事情瞒着你啊,你不要老是瞎想。” “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行!”杜司清蛮不讲理地抱着陆梨亲,怎么亲都亲不够似的,一把将人横抱了起来。 陆梨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挣扎了两下,脸颊两侧满是红晕,绵绵软软地捶着他的心口,“还没吃饭呢。” “先吃点别的。”杜司清直接堵住了陆梨的嘴巴…… 第71章 又是一年新春佳节, 皇帝丧仪刚过,宫中不宜丝竹管乐,所以办得简单, 但依旧不掩新春的喜气, 邀请朝中重臣及其家眷参加。 杜司清带着陆梨和两个孩子一起去了,沈玉济同杜司清关系好,毕竟在岭北城三年,那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又身为太傅,肩负未来储君的教导,关系更是非比寻常。 陆梨与太子妃闲聊,杜明鹤蹦跳着朝着沈云瑾走去,沈云瑾的小脸儿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握住了明鹤软软的小手,拉着他去玩儿。 杜元礼的性子沉稳了许多,举手投足之间有了杜司清的影子,坐在一旁静静地喝着热茶。 窗外飘着雪花,冷得人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裘衣,而隐隐绰绰的枯树丛中有一道粉蓝色的身影,杜元礼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沈云疏趴在小凉亭的栏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平静的湖面,萧条冷寂在他面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脸上是冷冽的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意,呼出的热气蒸腾着一丝水雾。 杜元礼放下茶杯,怀揣着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就出门了,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沈云疏的身边,把汤婆子递给了他。 沈云疏起初有些发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了汤婆子,暖意瞬间遍布全身,冲杜元礼笑了笑,笑容明媚直达眼底。 沈云瑾拿了一碟子桂花糕给杜明鹤。 明鹤最喜欢吃甜甜的桂花糕了,但陆梨怕他吃坏了牙齿,不让他多吃,沈云瑾会悄悄地塞两块给他解解馋,也刻意地控制着量。 “瑾哥哥真好!”杜明鹤在沈云瑾的脸颊上“吧唧”地亲了一大口,留下了满满的桂花香。 沈云瑾的眼眸都亮了起来,“鹤儿很喜欢哥哥吗?” “喜欢啊,超级喜欢哦。” “那等鹤儿长大了给哥哥做媳妇儿好不好?” “媳妇儿是什么呀?”杜明鹤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就是可以永远陪在哥哥身边的人,哥哥还能永远陪鹤儿玩。” “真哒吗!鹤儿要给瑾哥哥做媳妇儿!瑾哥哥就永远属于鹤儿啦!” “我们拉勾勾,”沈云瑾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杜明鹤的指尖,“这样鹤儿就不能赖账了。” 杜明鹤兴致冲冲地跟沈云瑾拉勾勾,谁骗人谁就是小狗,沈云瑾还和杜明鹤讨要了一件贴身的信物,两个人交换。 沈云瑾给了杜明鹤一块盘龙玉珏,杜明鹤给了他从小到大的小金锁。 两个人过家家的小游戏都被云霁看在眼中,笑着摇了摇头,一转身就看见了沈云策。 云霁眼底的笑意淡了淡,变得拘谨起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你……” “我知道你是我小爹爹,父亲卧房里还挂着你的画像,阿爹这些年一直都很想你的。”沈云策抬起眼眸,有些怯怯地望着云霁。 以前他心里是有怨怼的,为什么小爹爹不要他不要阿爹了,可是真正看到小爹爹之后就没有那么怨了,爹爹的形象是在记忆中被不断美化的,尽管自己没有和他怎么相处过,还是会想念的。 云霁的身子僵了僵,被沉景辞困在王府的时候他一直躲在屋里,总是刻意避开和沈云策见面的机会。 那时的云霁听到了流言蜚语,和沈景辞大吵了一架,后来又亲眼看见沉景辞和萧寰在一起举止亲密的样子,激得他早产,待身体恢复之后就不告而别了。 就算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云霁对他还是是陌生的,因为与他而言就是一个陌生的孩子,没有当即生出父子亲情来。 可看着他难过委屈的模样又没由来的一阵心疼,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沈云策许是从未习惯过小爹爹这样亲昵的举动,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脸颊红红的,在看见父亲从不远处走来后又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沉景辞来到了云霁的身边,轻车熟路地搭上了他的腰际,“和策儿说什么?” “没什么。”云霁别开脸,隐藏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这些年来策儿也很想你。”沉景辞不在意云霁的避让,鼻尖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鬓角。 云霁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沉景辞,眼眸中翻滚着别样的情绪,“我从来没有觉得愧疚,也没有为当初的离开感到后悔。” “我知道,”沉景辞捧着云霁的脸,额头相抵,十分珍视与怜爱,“虽然我已经解释了很多遍了,但我还是想说我与萧寰之间只是师生之宜,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为了对付萧寰对付我父王的手段,那天你看到的画面是我们遭人算计了,也很快就反应过来积极做出了解决,我始终爱的人只有你。” …… 宫中夜宴结束之后,杜司清牵着陆梨的手,怀里抱着睡着的杜明鹤,杜元礼跟在陆梨的身旁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不远处,直到沈云疏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坐上马车,小明鹤在阿爹的怀里寻了一处舒服的姿势砸吧了两下嘴巴睡得更香了。 杜司清紧紧地握着陆梨的手,温暖又充满了安全感,陆梨不知不觉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又轻又浅的喟叹。 回府之后安顿好了两个小家伙,杜司清就抱着陆梨回了房间。 月明星稀,新雪淅沥,屋内却是一片春光,温暖异常,偶尔漏出一两声低吟,又被埋没在了沉沉地的夜里。 到了后半夜,屋里的动静才渐渐止了,杜司清传了水进来,抱着软软的陆梨踏进了浴桶。 陆梨有些昏昏欲睡,任由杜司清帮他清洗,半阖着眼睛,“你刚才咬痛我了。” “是吗?”杜司清浅笑出声不轻不重地摁着陆梨的腰窝,“我给你按一按,我下次一定注意。” “是我的脚痛。”陆梨幽怨地略了他一眼,声音微哑又软乎乎的,像是泡在蜜水里一般。 “好,我揉一揉。”杜司清捏着陆梨的脚踝,一下又一下,又轻又缓。 陆梨舒服地靠在了杜司清的胸膛。 杜司清散落的头发中有一根银亮亮的发丝,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显,陆梨捋起,笑道:“你有一根白头发了。” 杜司清低头看了看,“是啊,我都快三十了,能不老嘛,不过阿梨容色依旧,和初见时一样的年轻美貌。” 陆梨摇了摇头,“哪有啊,那时候的我瘦瘦干干的,看起来就不好看。” “谁说的,那天我见到你还以为是仙子下凡来拯救我了。”杜司清轻声细语地哄着。 这样的话陆梨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对彼此而言都是最美好的相遇。 杜司清看着自己的一根白发欣慰一笑,握住了陆梨的手吻了吻,“阿梨,我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夫妻情如故相伴共白首啊。” 第105页 与心爱之人共白首,是这世上最美的赞歌。 …… 第72章 沈宗恪在位十年因为病去世, 沈玉济顺利登基,并立沈云瑾为太子。 十七岁的沈云瑾成熟稳重,又是杜司清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 更是端方雅正温润如玉, 上能为父皇排忧解难,下能做好自己本职任务,朝中人人不称赞一句“孝悌恭良,德行昭昭,为天下储范”, 沈玉济亦是颇为骄傲。 杜元礼子承父业,早在两年前就是登科状元了, 成了衍朝历朝历代以来年纪最小的状元郎。 年纪四十岁, 杜司清的身体不似年轻时那般健壮了,一到小雨天腿部还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痒进了骨头缝里, 陆梨都会给他扎针缓解, 皇帝也特批,凡是雨天他都可以留在家中休养生息。 夏季多雨,到处都是潮湿的,杜司清的双腿浸泡在药浴里,膝盖上扎着银针,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而陆梨坐在门口守着药炉子,缓缓地扇着扇子,控制着火候。 杜司清百无聊赖,随手把书册往旁边一放,整个人躺在了小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梨看。 他的小妻子还是那么年轻,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依旧白皙漂亮,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看得杜司清心里美滋滋的。 陆梨似是感知到了背后灼热的目光,回头看去对上了杜司清的视线,冲他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他身边,“怎么了?累了吗?” 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微微用力就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抱,搂得紧紧地,“你离我太远了都瞧不清楚了。” 陆梨静静地躺在杜司清的怀里,抬头望去就能看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景。 雨水连成串珠一般从屋檐滑落,砸出了一个个小水坑。 “我不是一直都在嘛。”陆梨轻柔地拍了拍杜司清的心口,“腿还疼吗?” “不疼,有阿梨在身边,我都不疼。”杜司清低头吻了吻陆梨的头顶。 药炉子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顶着炉盖发出声响,陆梨离开了杜司清的怀抱,把煎好的药倒出来放在一旁凉凉。 环儿进来的时候,老爷和夫人正相互依偎地坐在榻边,老爷小心翼翼地给夫人剪指甲,画面静谧又美好,她放下饴糖就默默地离开了。 杜司清把陆梨的指甲修得圆润漂亮,从前他总是掌控不了力道,会把夫郎的手指剪破,可他一如既往地包容着自己,温和又强大。 到如今他做这些事情已经越发的得心应手了,哪怕是闭着眼睛都能自家夫郎伺候得服服帖帖。 陆梨把放凉的药端了过来,杜司清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难闻的药味仿若直冲天灵盖,杜司清的眉头拧得都能夹死蚊虫了,露出受伤的表情讨饶着,“阿梨,能不能不喝啊,太苦了。” 杜司清就算是年纪大了,还是有一副英俊温润的好相貌,足够迷惑得了陆梨,可陆梨在杜司清健康一事上始终如一的狠心,“不可以,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和小孩一样,鹤儿都能乖乖地喝药呢。” “那你能像哄鹤儿那样哄哄我吗?”杜司清满是期待地望着陆梨。 陆梨双颊一红,“你越老越不知羞,还和孩子比起来了。” 杜司清亲了亲陆梨的脸颊,“好阿梨,你便依了我吧。” 陆梨低估了杜司清不要脸的程度,又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喂进了男人嘴里,边喂还边哄着,“好乖乖,乖乖地喝药,喝完了小爹爹给你饴糖吃。” “我乖乖听话呢,小爹爹。”杜司清附在陆梨的耳边轻轻地吹气,最终收获了一个白眼和一块饴糖,含着蜜糖又把自家夫郎好好地亲了一顿,到处都是甜丝丝的气味。 杜司清缓解疼痛之后就去上朝了,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这日,陆梨在给杜明鹤收拾衣物的时候在柜子里发现了一块盘龙玉珏,成色工艺都是上乘,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的。 玉珏是贴身之物,且龙纹的图案非天子皇子不可有,陆梨一时之间心惊不已,赶忙拿去给杜司清看。 杜司清亦是紧蹙着眉头,他认出了这块玉珏,“这是先帝登基时赏赐给太子殿下的,原先就是一对。” “什么?”陆梨猛地一惊。 他们都知道杜明鹤和太子殿下关系好,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明鹤也一直把太子殿下当做自己的哥哥一样,他们就都没有往那方面想,可这块玉珏的出现不得不让他们提高警惕起来。 皇家无情又多情,身为人父人母,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趟这趟浑水,于是把杜明鹤叫了过来。 十几岁的少年还未脱稚气,圆圆的小脸蛋说不出的精致漂亮,眉宇之间满是纯真与稚嫩,脖间挂着金项圈,“叮呤咣啷”地跑进来。 杜明鹤看着这块玉珏反应了许久才想起来那段往事,“这是太子哥哥送我的啊。” “他为什么送你这个?”陆梨急急地问道。 都过去十年了,记忆实在是太久远了,杜明鹤想了好久才回忆起来,漫不经心道:“太子哥哥说想娶我做妻子,把这个当信物了,我好像还送了他一个金锁呢。” “什么!”杜司清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有种自家香香软软的好白菜要被人拱了的既视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没有告诉阿爹!” “好久好久了,我都不记得了啊,”杜明鹤不解地看着阿爹,“爹,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啊,这都是小时候的事情,是玩笑话,又没有人会当真,说不准太子哥哥自己都忘记了呢。” 陆梨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家小儿子,试图从他懵懂的表情中探究出些什么来,但他一贯的没心没肺一无所知,一点都不在乎的模样,似乎对太子也并无情意,仅仅只是当他是哥哥是幼时玩伴而已。 可陆梨依旧不放心,语重心长地问道:“鹤儿,你和小爹爹说实话,你与太子殿下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杜明鹤被弄得一头雾水,“有什么啊,小爹爹到底出什么事了啊,”他苦恼地很呢,忍不住抱怨了两声,“我都好久不见太子哥哥了,连哥哥都忙得很,不陪我玩了呢。” 杜司清松了一口气,“没什么事,就是见这玉珏漂亮,想和鹤儿讨来把玩把玩,阿爹先替你收着了。” “你拿去吧,太子哥哥应该也不会介意的。”杜明鹤并不在意道,“阿爹,你还有事吗?我约了阿越去爬山呢,他该等急了。” 阿越说张阕依家的小哥儿,都是爱闹爱玩的年纪,做长辈的也不会拘着他们。 “好好好,是阿爹不好,耽误鹤儿了,多带些人去,别受伤了,也别和陌生人说话啊。”杜司清千叮咛万嘱咐着,每次自家宝贝出趟门都不放心。 杜明鹤离开后,陆梨握了握杜司清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我瞧鹤儿也没那心思,那时候他们才多大点啊,只是喜欢的哥哥弟弟之间互送些小东西罢了。” 杜司清看着手里的玉珏,喃喃一声,“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怕就怕他们的鹤儿如阿梨一般迟钝的心性,察觉不到旁人的心思。 不过通过杜司清的观察发现杜明鹤平日里跟太子殿下没有什么接触,除了宫中夜宴被邀请后碰到一起多说两句话而已。 直到传出了皇帝要给太子选太子妃的消息。 据说沈云瑾看遍了京中所有的世家贵女矜贵哥儿,一个都没有看中。 又是一年新春夜宴,沈云瑾堵住了杜明鹤的路,“父皇要让我成亲了。” 杜明鹤笑颜如花,小脸蛋因为饮了酒,有点儿红扑扑的,“那是好事啊,我哥哥都和敬王殿下定亲了呢,那可是我哥哥好不容易求来的,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动了阿爹呢。” 沈云瑾脸色沉了沉,“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我不喜欢父皇选的人。” “为什么啊?他们不好吗?” “他们都很好,但我不喜欢。” “那怎么办呢?”杜明鹤有些急,好像沈云瑾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成亲是天大的事一样,可他也不懂什么是喜欢。 “对啊,怎么办呢,要不鹤儿给我当太子妃吧,也好让父皇放心,不要再给我挑选其他的世家子弟了。”沈云瑾直勾勾地看着杜明鹤,似乎要看进他这张漂亮脸蛋的内里去。 “什么?”杜明鹤一脸惊讶,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想不到怎么不对劲, 沈云瑾露出了神伤的表情,一副即将泫然落泪的模样,“我就知道鹤儿不会答应的,我就该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纠缠一辈子。” 杜明鹤一下子就慌了神,掉进了沈云瑾为他设置的陷阱里,“你,你别难过啊,那我答应你,你要是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太子妃,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真的吗?”沈云瑾的眸光闪烁一二。 杜明鹤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当然是真的了,我阿爹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从来不说假话的。” 【完结】 沈云瑾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有种势在必得的精明,可一抬头就看见了面色凝重的杜司清。 “鹤儿,过来。”陆梨轻轻地唤了一声,把杜明鹤叫到了自己面前来,只留下杜司清和沈云瑾两个人。 杜司清看着沈云瑾,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殿下,鹤儿还小,有些事情他不懂的,但太子殿下懂,臣只希望鹤儿这辈子能安康喜乐无忧无虑。” “太傅怎知孤对鹤儿不是真心的呢,孤在此立誓这辈子只要鹤儿一个人,只会有鹤儿一个妻子,唯一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孤会永远护着他。”沈云瑾一字一句诚辞恳求。 这话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千百遍了,他不会轻易做承诺,玉珏送出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不会放开杜明鹤的手。 杜司清显然没有料到沈云瑾会直白地说出这番话来,愣怔了许久,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让太子殿下对自家的小明鹤生出了情意,许是他太会伪装了,未让人查出端倪。 陆梨带着杜明鹤回到凉亭,第一次心中有气,“你怎么能随意许下诺言呢,婚姻大事岂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 “可是太子哥哥不想和不喜欢的人成亲啊,我想帮帮他嘛。” “那你呢,你喜欢太子殿下吗?你用自己的幸福去成全他吗?” “我……”杜明鹤一愣,随即低下了脑袋,嗫嚅道:“我只是不想太子哥哥难过,看他难受我心里也是堵堵的……” 陆梨说不出话来了,本以为自家的小哥儿是被太子故意哄着诱着做下了誓言,但其实原来在他心里也是那样的在意太子。 马车里,夫夫俩长达许久的沉默,就和那天一向知礼守节、诸公子典范的杜元礼非要娶沈云疏一样,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俩孩子瞧着也并非无意啊。”陆梨首先打破了寂静。 杜司清深深叹气一声,“孩儿大了,不中留了。” 就算杜明鹤和沈云瑾之间相互无意,皇帝也有为他们赐婚的打算,杜司清是新贵,是独属于沈玉济的纯臣,且本身与朝廷宗室之间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还一直对沈家忠心耿耿,放眼整个朝政,杜家是最合适的人选,以防外戚势力过大。 陆梨心里也十分清楚,在皇帝下旨为太子选妃的时候,皇后就曾找过他,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一番。 皇命不可违,可他们心里担忧紧张害怕,毕竟皇室不是那么容易生存下去的,杜明鹤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没有受苦受累,更没有心眼,单纯得不行,怕他会被人欺负。 杜司清看出了陆梨的忧虑,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心,“我还能活好久好久呢,还可以给你和孩子撑起一片天地,还有元礼护着,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欺负了咱们的宝贝去。” 陆梨扯出了一丝笑意,“我不担心,你也别操心过重了,发间又要生白发了。” “都是愁出来的。”杜司清笑着。 又是一年春好处,皇帝下旨给沈云瑾和杜明鹤赐婚,两年后他们的长子就出生了,一家子过得和乐又美满,杜明鹤被沈云瑾宠得还是和小孩儿一样的心性,快乐又自由得像只小鸟。 十年后沈玉济驾崩,沈云瑾登基,杜明鹤为君后,后宫始终只有一人。 杜司清六十岁时致仕,陆梨的善堂里多了一个人打下手,过着养花侍草遛狗逗鸟的悠闲生活,两人执手相伴一生——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谢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我会继续加油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