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亭瞳为他诞下一子_三风吟》 第1页 《风亭瞳为他诞下一子》作者:三风吟【完结】 本书简介: 太上宗近年来出了两个旷世奇才。 风亭瞳第二,还是万年老二。 闻敬渊第一,从未被超越。 风亭瞳一直不服气,迫使他去单挑是一个契机,是因为发现了师妹写他和闻敬渊的话本,结果他居然还是下面那个!还替闻敬渊生了个孩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风亭瞳于是找到闻敬渊单挑,谁知道这家伙刚刚渡完劫,神识不稳。风亭瞳把那个话本扔给他看,说今天这一战一定得打。 谁知道闻敬渊看完话本,直接一口老血喷涌而出,跟风亭瞳没过几招就走火入魔了。 风亭瞳把人弄醒。 闻敬渊复杂地看着他:你为我诞下了一子? 风亭瞳:??操,他把闻敬渊·师祖的眼珠宝贝·太上宗的明日之星给打傻了。 闻敬渊走火入魔后把那话本当成自己的生活了,那话本最后一页最后一句就是风亭瞳为闻敬渊诞下一子。 风亭瞳为了掩饰闻敬渊傻了的事,又怕他到处胡说八道,于是不得不把这家伙跟裤腰带一样拴在自己身边。 ………… 闻敬渊非要吵着见自己儿子。 风亭瞳说他父母抱回山下养了,拗不过闻敬渊,于是带他回了自己老家,把自己那三岁,长得又白又胖的大侄子抱给他:“这就是你儿子。” 闻敬渊抱过去,隔了一会:“我们儿子根骨实在是奇差无比,我们还是赶快要二胎吧。” 风亭瞳:“…………” 非正经仙侠古耽,缺心眼夫夫拯救世界的故事,群像<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文,无逻辑,细节慎深究 内容标签: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天作之合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沙雕 HE 群像 主角:风亭瞳,闻敬渊 一句话简介:风亭瞳为闻敬渊诞下一子 立意:即使面对困境也要携手并进 第1章 大师兄为何对二师兄这样 秋高气爽,云层薄得像被水洗过的纱,透下金箔似暖洋洋的阳光,这本该是个心旷神怡的舒适时节。 太上宗刚刚结束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宗门大比。 作为雄踞五大宗门之首的庞然巨擘,太上宗格局恢弘,一主殿四仙峰,气象万千。 太上殿巍峨耸立于群山之巅,是掌门与诸位长老处宗务,决议要事之所,终日云雾缭绕,威仪深重。 四座仙峰则拱卫主殿,各自专精,关系看似一体,实则界限分明。 天枢峰主杀伐剑道,门规严,弟子人数冠绝全宗,是宗门对外的锋芒与牌面。 璇玑峰精研丹药与典籍,玉衡峰擅长奇道阵法与灵兽,摇光峰是外门,庶务之地,门人最少。 风亭瞳在五年前次次都败给闻敬渊。 如今闻敬渊已多年不参加宗门比试,风亭瞳多次请他出来,闻敬渊也无动于衷。 台上的比试结束,剑光收敛,胜负已分,风亭瞳收剑入鞘,对着对面的三师弟谢慎之一颔首,姿态从容。 风亭瞳他本该是天枢峰的首座弟子,毋庸置疑的。 若没有八年前,突然冒出来的闻敬渊。 天枢峰首座凌虚剑尊,当年云游归来,身边便多了这么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那少年并未如众人预想般拜入天枢峰门下,而是被那位常年居于太上殿深处,地位超然的玄苍长老,破格收为亲传。 自此,对风亭瞳而言,他依旧是首座凌虚剑尊座下第一人,可头顶总悬着那么一个名字,一个不属于任何仙峰,却又仿佛凌驾于所有弟子之上的名字,闻敬渊。 每一次宗门大比,将他稳稳压下一头。 风亭瞳一向对外表现得脾性温和,举止有度,输了便输了,坦然认输,风度不减。 实则不然。 栖竹院坐落在天枢峰一处相对僻静,日照充足的半山腰。 此地并非灵气最为鼎盛的核心修炼区,却胜在景色独好,推开院门,便能将蜿蜒的山道,苍翠的林海以及远处翻涌不休的云涛尽收眼底。 院子简朴,只用削得光滑的细竹编成篱笆,篱笆上攀着些凡俗的牵牛花,紫的,蓝的,开得热闹,那是风亭瞳多年前特意从凡间故乡带来的种子,年复一年,自生自灭。 院内几间屋舍,白墙黛瓦,檐角轻灵,更像江南水乡的园林雅筑,屋前用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地,缝隙里生着茸茸的墨绿色青苔,踩上去微微的软。 此处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角那片茂盛的金镶玉竹林。竹竿通体是明亮的金黄色,节间沟槽却嵌着一线碧绿莹润的色泽,这是一种品阶不高却颇为美观的灵植,能自行聚拢周遭温和的天地灵气,于修炼助益有限。 此刻,屋舍前那片空地上,地面上交错着细密而深刻的剑痕,是新旧叠加的印记。 旁边立着一个特制的木桩,桩身用某种坚韧的灵木制成,上面用墨笔画着寥寥几笔写着闻敬渊的名字,一个简单的人形轮廓立在上头,头部位置点了两个墨点权当眼睛。 风亭瞳褪去了大比时那身正式的天枢峰弟子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中拎着一把沉甸甸的木剑。 他盯着那木桩,手臂骤然扬起,木剑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疾风骤雨般劈,砍,刺,挑,落在木桩之上。 沉闷的“砰砰”声不绝于耳,那力道又狠又准,木桩剧烈震颤,表面很快布满白痕。 跟随风亭瞳多年的小仆风辰,抱着一叠刚晾干的衣物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那坚实的木桩在又一声格外沉重的闷响后,从中间“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倒向两旁。 风辰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他们家少爷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谁能想到这身看似颀长偏瘦的骨架里,竟藏着如此蛮横的劲道。 不过……他瞥了一眼倒地的两半木桩,断面齐,倒是省了他今劈柴的功夫。 风亭瞳随手将那木剑扔开,剑身“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不甘地问:“你说,我到底跟闻敬渊差在哪?” 风辰简直太有经验了,这话头八年来不知接过多少回。他立刻放下衣物,腰背微微前倾,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语速流畅得像背书:“少爷,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闻敬渊小子,不过是运气好些,机缘巧合得了玄苍长老的青眼罢了。若真要论起为人做派,风姿气度,待人接物,他哪里及得上少爷您万分之一?日里板着张冰块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灵石似的,半点人情味也无。咱们天枢峰的师弟师妹们,哪个不是对少爷您敬爱有加?他那等孤僻性子,哼,远远赶不上少爷。” 风亭瞳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闻敬渊平日里那冰块死人脸,的确……很不讨喜。 他其实以前,还没到这般讨厌闻敬渊的地步。 最初,甚至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还想过或许可以试着跟这个突然出现,天赋异禀又沉默寡言的同门,做个朋友。 那时闻敬渊刚来不久,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站在气势恢宏的太上殿前,被无数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包围,眼神却静得像深潭,对周遭一切热闹与议论都置若罔闻。 风亭瞳作为天枢峰当时众星捧月的大师兄,带着一点矜持的善意和探究,主动上前搭过话,甚至邀请过他一同练剑。 结果呢?那家伙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少年心性,最受不得这等无视与冷落,年纪小,面子薄,风亭瞳便当着另外同门,掷地有声地撂下了狠话,以后这太上宗,有他没闻敬渊,有闻敬渊没他。 这回大比闻敬渊又没出面,风亭瞳回到栖竹院,那股憋闷之气如同实质,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愣是三天没踏出院门一步,对外只让风辰传话,说是心有所悟,需闭门静修。 实则院门紧闭,地上剑痕又添了无数道。 第四日上,凌虚剑尊传音,唤他前去。 师尊照例考校了他的剑诀进展,点拨了几处关窍,手法精妙,言语简洁,末了,才似不经意般提起了此次大比。 凌虚剑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只轻轻叹了口气:“亭瞳,输赢乃兵家常事,不必太过挂怀,敬渊他向来不爱出门,你是我天枢峰首座弟子,行事稳重,顾全大局,未来这天枢峰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可这承诺此刻听在耳里,非但没让风亭瞳感到宽慰,反而像在提醒他闻敬渊是他无法逾越高峰,心头那点不快更深了些。 从师尊处告退出来,沿着蜿蜒山道往回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同门。 有天枢峰的师弟师妹恭敬行礼,也有其他仙峰的师兄师姐含笑招呼。 风亭瞳不得不打起精神,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温润浅笑,颔首回礼,言语得体。 绕道去璇玑峰领取这个月例份的丹药时,他本想借着与相熟的璇玑峰师妹多说几句话,疏散一下胸中郁结。 负责发放丹药的是一位圆脸杏眼,总是笑眯眯的小师妹,见到他,眼睛一亮,声音都清脆了几分:“风师兄,你来了,我这就给你拿。” 第2页 说罢动作麻利地转身去取药瓶。 风亭瞳点头,正待寻个话头,目光却瞥见那师妹因动作稍急,袖口一抖,竟滑落出一卷薄薄装帧颇为精致的书册,“啪”一声轻响,掉在了光洁的青玉地面上。 “师妹,你的……” 风亭瞳下意识弯腰,顺手将书册捡起。 指尖触到封面的细腻纸张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脊一侧,几个小字倏地撞入眼帘,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动作顿了一瞬,那书册并未直接放回,而是借着递还的动作,极自然地滑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袋内层。 小师妹没一会就将几个小巧的玉瓶递过来,她脸上竟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看着风亭瞳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嘴角勾起一个的迷之微笑。 风亭瞳心头那点异样感越发浓重。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丹药,温声道了谢,便转身离开璇玑峰,步伐看似从容,脚下却比来时快了不少。 直到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后山竹林,他才从袖中取出那卷书册,他皱着眉,翻开内页。 只看了几行,风亭瞳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这哪里是什么正经书册?分明是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之徒胡编乱造,私下传阅的……香艳话本! 书名用一行旖旎的小楷写着:《天枢峰秘史:大师兄为何对二师兄如此》。 这里头的大师兄,指的是闻敬渊,而二师兄……正是他风亭瞳! 册子里用极其细腻乃至肉麻的笔触,描绘了闻敬渊如何对他这个清冷孤高又暗自倾心的二师弟,进行种种痴缠掠夺,强取豪夺,其中爱恨纠葛之复杂,感情描绘之真挚,情节之跌宕起伏,缠绵悱恻…… 若非主人公顶着他风亭瞳的名字,他都要以为这是在讲述某个感人至深的<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传奇! 写就写了,问题在于,这册子里通篇下来,他风亭瞳竟是被压在下头的那个。 还是被闻敬渊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压制,征服,更离谱的是,故事发展到后半段,不知作者如何天马行空,竟安排他替闻敬渊生了个孩子! 字里行间还有模有样地描写了他孕期的种种反应,闻敬渊对他的体贴与生产时的艰辛。 风亭瞳胸口剧烈起伏,先前因大比闻敬渊又不出现和师尊谈话积攒的所有憋闷,此刻全数转化成了荒谬绝伦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将书册合上,深吸了好几口气:“这简直就是造谣!” 一切都怪闻敬渊。 风亭瞳想。 若不是他,若不是这八年来如同梦魇般稳稳压在自己头***顶,这些年宗门大比榜首的风光,弟子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那些本该落在名号上耀眼夺目的赞誉与瞩目,都该是属于他风亭瞳的。 他出身大渊风氏,世代簪缨,族中子弟行走在外,何曾真正屈居过人下?偏偏到了他这里,偏偏在闻敬渊面前,这万年老二的名头,怎么甩都甩不脱。 风亭瞳想不通。 那本荒诞不经的《天枢峰秘史》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灼烧他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混杂着嫉妒,挫败与尊严受损的邪火。 这火在心头烧了太久,烧掉了智,烧掉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假面。 风亭瞳提起那柄随他多年的众生剑,御剑而起,径直杀向了悬雪崖,那是闻敬渊的洞府所在,位于太上宗最偏僻险峻的孤峰之巅,终年积雪不化,四周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渊壑。 寻常弟子若无要事,绝不敢靠近。 通往崖顶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御剑,二是通过一条千年玄冰锁链桥,桥下便是万丈虚空。 “砰!” 风亭瞳甚至没用剑气,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了那扇铭刻着防御阵纹的洞府大门上。 门扉应声而开,撞在两侧冰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玄冰为地,寒玉为墙,除了必要的蒲团,石案和一张光秃秃的冰床,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生活痕迹。 果然,这地方跟闻敬渊那个人一样,毫无内容可言,冰冷,单调,令人兴致索然。 风亭瞳提着剑,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神识一扫,很快在洞府深处的一间石室找到了人,那是闻敬渊的练功房。 闻敬渊正盘膝坐在一块莹白的寒玉台上,周身有极淡的冰蓝色灵气流转,似乎刚结束一个周天的调息。 听到破门而入的巨响和逼近的脚步声,他骤然睁开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诧异,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提着剑,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风亭瞳,声音带着刚收功后微沉的冷冽:“……你怎么会在这?” 风亭瞳根本不答话,手腕一抖,“呛啷”一声,众生剑出鞘,雪亮的剑尖在冰室清冷的光线下,反射着刺骨的寒芒,直指寒玉台上的人。 他下巴微扬:“单挑吧,闻敬渊。” 他要一雪前耻。 不,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一次比试的胜负,而是为了这八年来所有被压制,被比较,被那本荒唐话本无端编排的憋屈,他要一个干脆的了断。 闻敬渊脸上的茫然更加明显了。他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看着风亭瞳,那眼神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风亭瞳是不是被什么邪魔夺了舍。 风亭瞳被他这眼神看得越发火大,他空着的左手猛地一甩,一东西朝着闻敬渊的面门疾射而去,正是那本被他揉得有些皱的《天枢峰秘史》。 “你自己看看吧。” 闻敬渊下意识抬手,精准地接住。他低头,目光落册子上,又扫过内页的字迹。起初是疑惑,随即,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木板脸上,神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他翻页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某些过于惊世骇俗的段落,还是让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等到全部看完,闻敬渊抬起头看向风亭瞳时,那张脸上难得出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呵。” 风亭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十足的讥诮与怨气。他手腕一转,众生剑在空中挽出一个凌厉而漂亮的剑花,剑气激荡,震得室内寒气四溢。 “看到了?都怪你,” 风亭瞳咬牙道,“要不是你,我这万年老二的名头,会被人拿来写成这种……这种污秽不堪的东西?会让我成为个宗门的笑柄谈资吗?” 话音未落,他再不废话,身形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凛冽的剑光,朝着闻敬渊疾冲而去。 闻敬渊脸色一沉,终于起身。他动作极快,在那剑光及体的前一瞬,身形向后飘退数尺,堪堪避过这毫无征兆的杀招,不解道:“风亭瞳,你疯了?” “我没疯!” 风亭瞳剑势丝毫不减,步步紧逼,剑招狠辣,每一式都带着泄愤般的狠厉,“闻敬渊,我早就说过,这太上宗,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今日,就做个了断!” 见他如此不管不顾,闻敬渊他不再退让,反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昭霁。 两剑相交。 “铛!” 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无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残影。 风亭瞳的剑招迅疾如风,带着天枢峰剑道的一往无前,闻敬渊的剑势则沉静凝练,往往后发先至,以简破繁。 两人身影在冰室内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剑锋扫过玄冰地面和墙壁,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冰屑簌簌落下,又被纵横的剑气搅得漫天飞舞。 一时之间,练功房内光影乱窜,寒气与杀意交织。 两人修为本是闻敬渊要压风亭瞳几分,但今日,不知是那本奇书带来的冲击过于巨大,扰乱了闻敬渊的心神,还是因着别的什么原因,闻敬渊的动作竟比平日慢了半分,格挡与闪避间,少了一分往日的圆融自如,多了些微不可察的滞涩。 风亭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他觑准一个闻敬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剑交左手,右掌猛地运足十成功力,朝着闻敬渊的胸口狠狠拍去。 这一掌,闻敬渊竟然没躲过,结结实实地印了上去。 闻敬渊身体剧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闷哼一声,喉头滚动,竟“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溅在晶莹的冰面上,晕开刺目的鲜红。 闻敬渊握着昭霁剑的手一松,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最终单膝重重跪倒在冰面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额头冷汗涔涔。他抬起头,似乎想再看风亭瞳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眼睫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闭上,身体一晃,向前倾倒,晕厥在地。 风亭瞳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竟然成功偷袭到了闻敬渊? 众生剑还握在手上,风亭瞳看着倒在地上气息奄奄的闻敬渊。 第3页 风亭瞳僵在原地足有数息,才猛地回过神,手一松,众生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冰面上。他两步抢上前,蹲下身,手伸到闻敬渊鼻下,气息微弱,但还有。 可别真被打死了。 风亭瞳定了定神,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冰室内寒气依旧,但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细微的灵力涟漪,都表明此人刚才确实在打坐调息,而且似乎是刚刚结束了一个极为关键,甚至可能损耗巨大的周天循环?渡劫后的虚弱期?还是修炼某种秘法到了紧要关头? 若是如此,神识不稳,灵力滞涩倒是说得通了。 那自己刚才那一掌,风亭瞳想,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了? 不过,这念头只浮起一瞬。 打都打了,而且,必须承认,结结实实揍了闻敬渊一掌,看着这个永远高高在上,八风不动的家伙吐血跪倒,风亭瞳那股积压了八年闷气,确实消散了不少。 风亭瞳抿了抿唇,伸手将闻敬渊扶起,对方的身躯比想象中更沉,也更冷一些。 闻敬渊意识全无,根本坐不住,身体软绵绵地直往他怀里倒,风亭瞳只好半跪着,用肩膀和手臂支撑住他。 距离近得能看清闻敬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还有唇角未干的血迹,衬得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出少见的脆弱。 算了。 风亭瞳移开视线,在心里对自己说,谁叫他是个善良的人呢? 他从自己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摸索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这是风氏家族秘制的疗伤灵丹九转回春露。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风亭瞳他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丹丸,捏开闻敬渊紧闭的牙关,将丹药送了进去,又并指在他咽喉处轻轻一顺,助他咽下。 灵丹药效果然神妙。不过片刻,闻敬渊原本微弱得难以察觉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又过了一会儿,他那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迷茫的,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风亭瞳脸上。 风亭瞳见他醒了,心头一松,刚想顺势将他推开,这过于别扭的搀扶姿势,两个大男人,还是刚刚生死相搏过的对头,这么抱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闻敬渊却突然动了。那只垂在身侧,原本无力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风亭瞳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风亭瞳都吃了一惊。 闻敬渊的目光牢牢锁着他。 “……你……” 他眼神在风亭瞳脸上逡巡,最终定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古怪与笃定,“……你为我诞下了一子。” 风亭瞳:“……??”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儿子?闻敬渊,你脑子被我一掌打坏了吗?” 闻敬渊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风亭瞳完全看不懂的情绪。他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陈述事实般恍惚又异常认真:“你不是……为我生了个六斤的大胖儿子吗?” “生了足足三天,是我亲自接生的。” 风亭瞳彻底僵住了,他看着闻敬渊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戏谑,玩笑,或者故意羞辱的神情,只有困惑与认真。 以他对闻敬渊那死人性格的了解,就算自己现在拿剑架在他脖子上,把他千刀万剐,他也绝不可能,也不屑于说出这种荒谬绝伦的话来戏弄自己。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 风亭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转向不远处冰面上,那本被丢弃书页微微散开的《天枢峰秘史》。 他好像真的把闻敬渊打傻了。 而且,傻得如此具体,如此有剧情。 作者有话说: ---------------------- 暴躁皮皮虾二师兄vs宅男属性大师兄 老实人娶了个厉害媳妇 第2章 恨不得闻敬渊是个哑巴 风亭瞳替闻敬渊生了个儿子? 这荒谬绝伦的胡扯此刻成了闻敬渊神识混乱后深信不疑的事。 而这源头,不就是那本鬼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胡编乱造的《天枢峰秘史》。 风亭瞳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册子里几段格外生动形象的描述,如何天为被地为床,如何将天枢峰各个僻静角落都睡了个遍,里面那些光看文字就让人面红耳赤,匪夷所思的奇淫技巧,才得来那个儿子…… 要是让风亭瞳揪出是哪个龌龊玩意写的,他定要把那人剥光了吊在天枢峰最高的迎客松上,让全宗上下看个清楚,再亲手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上三天三夜! 不,抽完了还得废去修为,扔进思过崖最底层的寒潭里泡上十年八年。 风亭瞳强压下心头怒火,试着又跟眼神依旧迷茫却异常专注的闻敬渊说了两句话。 风亭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记不记得这里是哪里,记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闻敬渊的回答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核心信息却诡异得清晰。 风亭瞳很快得出了两个让他既崩溃又不得不接受的事。 一,他是真把闻敬渊打傻了。 那一掌八成是拍在了对方神识最不稳定,与诡谲内息纠缠的关键节点上,才造成了此等离奇的结果。 二,索性傻得还不是很彻底。 闻敬渊知道自己叫闻敬渊,知道这里是他的寒鉴洞府,甚至对修炼的基本常识和宗门大致架构都有印象。可偏偏,他把那本《天枢峰秘史》里胡诌出来关于两人关系和子嗣的荒唐情节,当成了自己真实经历过的生平。 那些缠绵悱恻,强取豪夺,生儿育女的戏码,在他混乱的记忆里,变成了确凿无疑的事。 正当风亭瞳沉默时,闻敬渊又开口了,他目光依旧锁在风亭瞳脸上,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此刻竟透出疑惑与期待,他问:“我们的儿子呢?” 风亭瞳的拳头瞬间硬了。 哪里来的儿子! 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刚刚平息下去的淡青色血管又有凸起的迹象。 风亭瞳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一拳再砸到眼前这张虽然苍白却依旧俊美,此刻写满无辜求知欲的脸上。 冷静。 风亭瞳告诉自己,必须冷静。 眼下局面,要比打赢一场宗门大比要棘手一万倍。 他迅速在脑海里权衡利弊,眼前似乎只剩下两条路。 第一条路,放任不管,或者干脆把闻敬渊扔在这里,任他自生自灭自行恢复,如果还能恢复的话,但风险极高。 以闻敬渊此刻这逮着人就问儿子的混乱状态,一旦离开悬雪崖,走到人前,必然胡言乱语,惹出轩然大波。 届时,他风亭瞳暴揍同门,尤其这人还是玄苍长老亲传弟子,致其神识受损记忆错乱的事,绝对瞒不住。 加上玄苍长老身份不低,论起来风亭瞳他们都要叫上一声师祖。 而且太上宗门规严,第一条便是不得同门内讧,私斗伤人,事情一旦捅开,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那么风亭瞳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凌虚剑尊首徒,未来天枢峰首座的形象,全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连累风氏家族蒙羞。 这第二条路。 风亭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天枢峰秘史》上,又移回眼神纯良的闻敬渊脸上,内心十分抗拒,但智告诉他,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那就是顺着闻敬渊此刻错乱的记忆来。 那话本里不是把闻敬渊写成了对他风亭瞳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痴情形象吗?那就利用这一点,先稳住闻敬渊,把他圈在可控范围内,然后再暗中医治他恢复记忆。 等到闻敬渊恢复正常,再想办法让他忘掉这段荒唐至极的经历,虽然同样麻烦,但至少,能把同门相残这个最大的罪名暂时掩盖下去。 风亭瞳咬着后槽牙,生硬和别扭:“……儿子?” 真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胡乱编造。 “我们的儿子……我把他送下山了,交给我母亲抚养。” “你也知道,太上宗乃是清修之地,规矩多,灵气也过于凛冽霸道,哪里是适合养小孩的地方?孩子还小,需要更温和的环境,也需要有经验的妇人照料。”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有***点扯。 可闻敬渊听完,却没有任何质疑,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那点隐约的期待化为了然的平静,甚至还非常通情达地附和了一句,语气是风亭瞳从未听过的温顺赞同:“你说的是。” 风亭瞳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是个屁啊! 可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闻敬渊现在,是真的把他那些胡诌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并且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顺从。 第4页 这感觉太过诡异。 闻敬渊这人,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带点依赖的眼神看过他?又什么时候,会用这种堪称和颜悦色的语气跟他说话? 在风亭瞳的记忆里,闻敬渊向来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时目光淡得像冰水,说话更是能省则省,惜字如金,仿佛多吐一个字都会折损他修为一样。 风亭瞳不敢再多想,连忙弯腰,动作飞快地将地上那本惹祸的《天枢峰秘史》捡起来,手指用力,迅速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 闻敬渊就站在那儿,视线一直跟着他,将他收拾书册,藏匿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那目光,怎么说呢,专注追随。 风亭瞳脑子里莫名冒出个极不恰当的比喻,像条被驯服的大狗看着自家主人。 风亭瞳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伤得不轻,就好好在寒鉴洞府养伤,我先回栖竹院了。”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衣物摩擦冰面的窸窣声。闻敬渊竟跟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去吧。” 风亭瞳脚步顿住,背影僵硬,缓缓转回身:“……??” 闻敬渊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似乎不明白风亭瞳为何如此反应:“我们不是都住在一起的吗?” 风亭瞳:“…………” 住一起?跟闻敬渊?栖竹院可是他精心布置的小天地,要是让现在这副德行的闻敬渊踏进去,风亭瞳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风亭瞳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对,是住一起,不过是住在悬雪崖,我是要回栖竹院拿点东西过来。” 那书里他们天天搞,可没写他们具体住哪。 风亭瞳指了指这空旷冰冷的寒鉴洞府,语气嫌弃:“你这儿,要什么没什么,冷冰冰的跟个冰窖似的,我住不习惯,我去拿些铺盖和日常用的过来。” 另一个念头也悄然在风亭瞳脑中滋生:他把闻敬渊圈在悬雪崖,自己以照顾为名就近监视,岂不是更好?如此近距离观察,说不定真能找到这家伙修炼的弱点,剑招的破绽。 等到来年宗门大比,知己知彼,他定能一雪前耻! 而且眼下这情形,能光明正大地使唤闻敬渊,为什么不可以?这念头一起,竟冲淡了几分的荒谬与憋屈,甚至给风亭瞳带来一丝隐秘扭曲的快意。 闻敬渊听了他的解释,似乎接受了,没再坚持要跟去栖竹院,但他坚持要送风亭瞳到洞府门口。 走到那扇被踹坏的大门边,闻敬渊停下脚步,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风亭瞳身上,也不说话。 悬雪崖的寒风卷着细雪吹进来,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那眼神,那姿态。 风亭瞳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个离谱的联想,活脱脱像是话本里那种倚门相送,目送夫君远行的小媳妇。 他被自己这联想恶心得一个激灵,几乎是逃也似的御剑而起,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悬雪崖。 回到栖竹院,风辰正提着水壶给院子角落的金镶玉竹浇水,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刚想开口询问大少爷这是怎么了,就见风亭瞳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屋里。 不一会儿,他又卷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床叠得齐的云锦软被和一个枕头,胳肢窝下还夹着他平日用惯的紫砂茶壶和几本常翻的剑谱,另一只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似乎塞了不少零碎物件。 “少爷,您这是……” 风辰目瞪口呆。 风亭瞳脚步不停,语速极快:“我要去一处清静地方闭关打坐几日,潜心参悟剑道,若是师尊或者峰内有事寻我,你就让纤纤传信给我。” “它知道我在哪儿。” 纤纤是风亭瞳早年定下血契的灵宠,一只金翎雀,这种灵鸟以速度见长,翎羽华丽,成鸟体型优美纤长。 早年刚跟着风亭瞳时,也确实是一副纤细苗条,神气活现的模样。 只是这些年被风亭瞳养得太好,灵果珍露从不短缺,又缺乏运动,如今就算维持在幼年体的形态,从背后看,也活脱脱是个圆滚滚,毛茸茸的金色毛球,飞起来都让人担心它的翅膀能不能带动那身膘。 这鸟性子被惯得极为嚣张,除了风亭瞳,谁也不放在眼里。 偏偏风亭瞳在它还是雏鸟时就捡回来,亲自喂食,梳羽毛,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养出了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脾气。 此刻,那金色毛球正窝在屋檐下特意为它搭建,铺着柔软丝绒的小窝里,睡得昏天暗地,尾羽耷拉在外面,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风亭瞳交代完,也顾不上多看一眼他那睡得正香的胖鸟,抱着那一堆家当,再次御剑而起,朝着悬雪崖的方向,怀着一种上刑场般悲壮的心情。 他这也算是忍辱负重了。 风亭瞳抱着一堆零零碎碎,重新踏进那扇被他踹坏的寒玉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洞府中央的闻敬渊。 方才还一片狼藉,剑痕与冰屑交错的练功房,此刻竟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破碎的冰屑被扫到角落,地面和墙壁上那些深刻的剑痕依旧在,却没了碍眼的杂物。 闻敬渊换了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玄色的外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吐血昏迷的样子,总算有了点活气。 见到风亭瞳回来,他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他视线落在风亭瞳怀里的被褥枕头上,又移回他脸上。 “你回来了。” 闻敬渊开口,“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去看看儿子?” 风亭瞳正把怀里柔软的云锦被往那张光秃秃,冷硬的床上放,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被子掉地上。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闻敬渊,那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可喻的怪物。 “……再说吧。” 闻敬渊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应道:“好吧,我都听你的。” 风亭瞳转回身,继续铺床,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真是奇了怪了,闻敬渊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堂堂玄苍长老亲传,太上宗年轻一辈里战力天花板的存在,居然真的就相信了那一册胡编乱造,满纸荒唐的话本? 还深信不疑,甚至据此衍生出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记忆,这比直接把人打<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还棘手。 风亭瞳带来的东西很快在这间空旷冰冷的洞府里占据了显眼的一角。 云锦被褥细腻光滑,在冰室惨淡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光泽,枕头蓬松柔软,紫砂茶壶温润古朴,旁边摆着配套的几只小巧茶杯,几本精心装帧的剑谱和杂记摞在冰案上,甚至还有一个巴掌大雕刻着缠枝莲纹的青铜小香炉,里面放着他习惯用的安神香饼。 这一切,与寒鉴洞府本身的玄冰为地,寒玉为墙的苦修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亭瞳出身大渊风氏,那是底蕴深厚,富庶显赫的世家。他自小用的,穿的,无一不是顶尖的好物,即便后来拜入太上宗修行,讲究清心质朴,他娘亲也隔三差五就派人捎来各种精致灵巧的玩意儿,绫罗绸缎,灵食珍玩,生怕她这宝贝独苗在宗门里受苦。 风亭瞳也是年纪渐长,知道树大招风,才收敛了些,换下了早年那些恨不得用金线绣满符文的金光闪闪的行头,但骨子里那份对生活品质的讲究,早已刻进了习惯里。 第一,问题就来了。 风亭瞳洗漱完毕,穿着柔软舒适的丝绸寝衣,刚在铺了好几层软垫,总算不那么硌人的冰床上躺下,闻敬渊就走了过来。他也清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站在床边,看着风亭瞳,眼神平静,动作自然得像要上床就寝。 风亭瞳立刻抬手,横在床沿,挡住他,眉毛挑起:“等等,我允许你上床了吗?” 闻敬渊动作顿住,看了看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冰床,又抬手轻轻捂住自己仍旧隐隐作痛的胸口,无辜道:“只有一张床,而且我受伤了。” “受伤了更该老实点。” 风亭瞳毫不客气,“你打地铺,怎么不听我的话了?” 闻敬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风亭瞳因为不悦而微微绷紧的脸上,忽然开口,唤了一声:“夫人……我真的很疼。” 风亭瞳大声道:“不许这么叫,以后也不许!还有,不许上床!” 闻敬渊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怔了怔,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是称呼出了问题,于是换了个方向:“那你想听什么?阿亭?阿瞳?还是……” 他似乎在回忆什么,吐出两个字:“……心肝?” “闭嘴!” 风亭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朵烫得厉害,恨不得立刻缝上闻敬渊的嘴。 都怪他记忆实在太好,那该死的《天枢峰秘史》里,心肝这个称呼,每每出现,都伴随着那些让人面红耳赤,不堪入目的亲密描写。 “不许这么叫,就叫师弟就好。” 闻敬渊看着他气得发红的耳根和瞪圆的眼睛,终于不再试图上床,也不再纠结称呼。他默默地转身,从风亭瞳带来的那堆东西里,扯过一床备用薄毯,又卷了点什么垫在下面,然后就在床不远处的地面上,铺开,躺了下去,背对着风亭瞳的方向,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第5页 风亭瞳看着他躺下,想起自己的计划,对着那个背影说道:“闻敬渊,你听好了,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吗?” 地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过了片刻,闻敬渊低低的声音传来:“……嗯。” 他认命道:“毕竟你是下嫁给我的。” 风亭瞳:“…………” 两个大男人,谈什么嫁不嫁,下嫁不下嫁?成何体统,这混账话本的作者究竟有没有常识。 而此刻,蜷在冰冷地面薄毯上的闻敬渊又开口说:“而且你还给我生了个儿子,那么辛苦,我应是该多迁就你一些的。” 风亭瞳差点吐血三升。 以前他觉得闻敬渊跟个哑巴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虽然讨厌,但至少清静。现在他恨不得闻敬渊真的就是个哑巴。 作者有话说: ---------------------- 大师兄:不明白,老婆就是这么阴晴不定,算了,一穷二白娶个白富美,让让人应该的。 二师兄:……想把他毒哑。 论大师兄为何接受良好,当然是这个老婆很符合他的想型。 第3章 凭什么姓闻啊 第一,彼此还算安生。 风亭瞳裹着自己带来的云锦被,枕着玉枕,躺在总算不那么硌人的冰床上,身下的垫子隔绝了大部分寒意,被窝里也算暖和。 只是寒鉴洞府终究是玄冰寒玉构筑的,那股子无孔不入的沁入骨髓冷意,并非几床被褥能完全抵挡。 风亭瞳平日里作为修士,运转灵力护体,悬雪崖这点寒气自然不算什么,可睡觉的时候,是他身心最放松,戒备最低的时刻,灵力流转也趋于和缓。 于是,夜半时分,他硬生生被冻醒了。 那种冷像冰水一样从冰床深处蔓延上来,透过层层铺垫,丝丝缕缕地侵入四肢百骸。 风亭瞳蜷缩了一下,把被子裹得更紧,却无济于事。 他有些烦躁地睁开眼,借着冰窗透进来微弱的冰蓝色天光,看向不远处地上蜷缩着的身影。 闻敬渊就睡在离冰床不远的地面上,身下只垫了层薄毯,身上盖着同样不厚的一床备用被褥,背对着他,显然睡得正沉,丝毫没有被这洞府里足以冻醒风亭瞳的寒意所侵扰。 风亭瞳坐起身,抱着被子盯着那个安稳的背影看了半晌。 看来这是常年在此苦修,早已将抵御酷寒化作身体本能了。连睡梦中,灵力都会下意识地均匀地运转护持周身。 这一点细枝末节的体现,却让风亭瞳心里那点不甘又隐隐冒头,闻敬渊的修为功力能稳稳压他一头,看来并非全无道。 在这种近乎自虐般的严苛环境下,还能如此自律,将修炼融入日常起居的每一刻相比之下,自己栖竹院那方被金镶玉竹环绕,温暖舒适的小天地,平日里的修行风亭瞳虽然也算勤勉,但确实显得安逸了许多。 闻敬渊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可真是变态。 风亭瞳想起闻敬渊平日里鲜少出席太上宗那些对外的重大活动或庆典,连宗门内部的许多集会也常常缺席。 以至于许多新入门的弟子,只听说过大师兄闻敬渊这个名号,知道他厉害,是玄苍长老亲传,却根本没见过其人真容,神秘得很。 风亭瞳对此一直有些不服气,觉得闻敬渊算哪门子大师兄?从未见他指点过师弟师妹,也没见他为宗门庶务出过半分力,根本没有担起过大师兄应有的责任和义务。 空有实力和名头罢了。 所以风亭瞳从来没见过闻敬渊叫大师兄。 眼下看着闻敬渊在如此寒冷环境中依旧睡得安稳沉静,再对比自己被冻醒的窘境,风亭瞳心里那点不服气,又混杂着不爽。 凭什么这家伙就能睡得这么香? 这念头一起,就有些压不住,风亭瞳轻手轻脚地下了冰床,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玄冰地面上,冻得他脚趾一缩。 他走到闻敬渊旁边,蹲下身,盯着那张在睡梦中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盘算着恶作剧,比如,把这家伙身上的薄被悄悄掀开,让他也尝尝被冻醒的滋味。 他伸出手,指尖掀开,地上的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反而锐利如冰锥,带着警醒和冷意,直直刺向风亭瞳,那是属于剑修的本能反应,是常年身处孤绝险地,对任何靠近的气息都会瞬间戒备的防御姿态。 风亭瞳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目光看得心头一跳。 然而,闻敬渊在看清蹲在面前的人是风亭瞳后,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软化,消弭,他眼中的冰寒与警惕褪去,换上了风亭瞳熟悉的困惑和古怪温顺神色。 闻敬渊眨了眨眼,似乎才彻底清醒过来,他看了看风亭瞳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然后很自然地用一种近乎惭愧的语气开口:“我这是……踢被子了吗?” 他目光落在风亭瞳脸上,那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温柔:“师弟,你对我真好,半夜还起来给我盖被子。” 风亭瞳:“…………” 他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捏着被角,看着闻敬渊那双写满了你真是个好人的眼睛,听着全然误解又真挚无比的话语。 “……对啊,我这不是怕你着凉,好好盖着。” 风亭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话,一把扯过那床薄被,向上狠狠一拉,直接盖住了闻敬渊的头脸,将那张让他无比心烦的脸和那双真挚的眼睛,彻底蒙在了被子下面。 做完这一切,风亭瞳转身就走,噔噔噔几步回到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闻敬渊的方向,气得胸口起伏。 第二天,风亭瞳本着使唤闻敬渊,观察他弱点的初衷,开始给他安排任务。 “你按照你平日里自己的安排,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 于是,风亭瞳就坐在冰床上,看着他带来的一本杂记,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闻敬渊的动向。 只见闻敬渊很听话地起身,先是仔细地将昨夜略有凌乱的寒鉴洞府打扫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无非是把冰面上的浮尘用灵力拂去,将歪斜的蒲团摆正。 闻敬渊看起来十分爱洁。 然后,他走到洞府一侧简陋的石架前,取下一本看起来已经翻阅过很多遍,边角都起了毛边的修行典籍,回到寒玉台上,盘膝坐下,开始安静地翻阅,参悟。 风亭瞳看了一会儿,他放下自己的书,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伸手,从闻敬渊手里抽走了那本典籍。 闻敬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询问。 风亭瞳快速翻看着手里的典籍,内容虽然高深,但确实是太上宗藏书阁里可以借阅到的,不算特别稀有的高阶功法注解。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风亭瞳盯着闻敬渊,语气带着审问:“喂,玄苍师祖他老人家有没有私下给你开过什么小灶?给你些不传之秘,或者特别的指点?” 闻敬渊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风亭瞳不信,眉毛挑起:“你别骗我,他可是你师尊,一点私货都没传给你?那你这修为怎么来的?” 闻敬渊看着他,解释道:“你可是我……师弟。” 他不太习惯这个称呼,闻敬渊本来想叫夫人的,想起风亭瞳不喜欢,生生顿住。 “我怎么会骗你,师祖他向来行踪不定,常年云游在外,很少回宗门,即便回来也多是闭关清修或与掌门议事,指点是有的,但并无什么小灶之说。” 玄苍长老这些年的确很少在太上宗露面,作为执掌五大印之一的人,他的行踪飘忽不定,别说悉心教导弟子,就连闻敬渊这个名义上的亲传,能见到他老人家的次数,恐怕也是屈指可数。 说起来,这位地位尊崇的师祖,还真没在明面上照顾到闻敬渊什么。 说起这五大印,便牵扯出另一段往事。 天地分阴阳,世道有正邪。 除了人族,妖族,魔族这些广为人知的生灵外,这世间还曾存在一种更为诡谲,难以名状的存在,名为魇。 它们侵蚀心智,带来灾厄与疯狂,魇祸肆虐,生灵涂炭。 当时最强大的五个修仙宗门,集结所有力量,付出了惨烈代价,才将魇的主体封印于一处名为圣墟的绝地之中。 魇这种存在很是顽固,每隔几十年,或上百年,便会蠢蠢欲动,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载体,妄图借助鲜活的生命与积蓄力量,冲破那束缚了它无数岁月的封印。 其本体据说在当年那场惨烈至极的封印大战中,早已被五大宗门集结的旷世之力,击溃打散,不复最初的完形态。 而被选作封印之地的圣墟,名字听起来恢宏霸气,仿佛是什么上古秘境洞天福地,实则不然,那是一片被彻底抽干了生机,真正的荒芜之地。 第6页 大地龟裂,寸草不生,空气中游离的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别说滋养万物,就连最基本的五行循环,在那里都近乎停滞。 当初的先辈们,正是看中了这种极致的空死,才选择将魇的残余封禁于此,没有了滋养的源头,再强大的存在,也会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被慢慢消磨,耗尽,最终归于彻底的虚无。 然而,他们低估了魇的诡谲,它并未坐以待毙,而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将自己碎裂,如蛰伏在圣墟,只为了保留哪怕一丝一毫卷土重来的可能。 每隔一段岁月,总会有那么一片碎片,捕捉到某个足够强大,也足够契合的到载体,然后,跨越封印的薄弱之处,寻找合作的可能。那个最终接纳了魇的力量,并甘愿与之融合,便被称作魇君。 据说,上一任搅动风云,几乎撼动封印的魇君,在其堕落之前,本身亦是那个时代举世闻名的天才人物,在当时的宗门百家中,声名赫赫,前途无量。 因无法满足的野心,极致贪婪,他选择了与魇合作,他的结局,也成为后世所有修士入门时,必须被反复告诫,引以为戒的血淋淋的教训,与魇为伍,纵使能换取一时无匹的力量,最终也只会被其彻底吞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更会沦为祸乱苍生的工具,遗臭万年。 然而,成为魇君的条件,也并非那么容易达成,非惊才绝艳,心志坚毅的天才不可。 因为魇的力量本身就带着极强的侵蚀性与毁灭性,若载体本身的根骨,经脉,神魂不够强大坚韧,意志稍有动摇,魇力一入体,瞬间将载体的身心彻底摧毁,落得个爆体而亡,神魂崩散的下场。 唯有那些天赋异禀,心志如铁的绝顶人物,才有可能在魇的诱惑与自身的欲望交织下,完成那危险而扭曲的融合。 玄苍长老每年都会至少前往圣墟一次,亲自巡视封印。 而维持那庞大封印稳定的关键,便化作了五枚印钥,由五大宗门各自保管,其执掌者,便被尊称为守印者。 玄苍长老,便是太上宗的守印者。 成为宗门守印者,是每一个入门弟子的追求,那意味着强大,宗门第一人。 风亭瞳心里对闻敬渊有私藏那点怀疑没有消散。 但接下来几天,他观着闻敬渊在悬雪崖的生活,真是……相当,相当的无聊。 清晨在寒玉台上打坐,吸收天地间最凛冽也最精纯的冰寒之气。然后便是翻阅那些修行典籍,偶尔提笔,风亭瞳特意去看过那些誊写的内容,都是些扎实的基础论和高阶功法的常规注解,确实能从藏书阁借到,没什么稀奇。 修炼的间隙,闻敬渊就会去喂兔子。 没错,闻敬渊在悬雪崖养了一窝雪兔。 那是一种通体雪白,只有眼珠是赤红如宝石的灵兽,天生喜寒,只能在极寒之地存活,离了悬雪崖这种环境,反而会迅速衰弱。 它们栖息在洞府后面一处被闻敬渊用阵法稍作改造,积雪更厚寒风稍缓的小小冰谷里。 一共五只。 每一只都圆滚滚,毛茸茸的,像五个会移动的雪球,挤在一起时,几乎分不清头和尾,毛发蓬松洁净,在雪地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滴溜溜转着,透出些许机警和温顺。 这天,闻敬渊拿着几株特意培育带着淡淡灵气的冰凌草去喂食。 风亭瞳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五团白影蹦跳着凑过来,小鼻子翕动,三瓣嘴飞快地咀嚼着草叶。 他忽然来了点兴致,指着那几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兔子问:“它们有名字吗?” 闻敬渊正将草叶均匀地分放在几块干净的石头上,抬起头,目光在那几只兔子身上扫过,似乎有些为难:“以前取过,叫兔一,兔二,兔三,兔四,兔五。” “后来……它们长得越来越像,我也分不清了。” 风亭瞳蹲下身,随手捞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那兔子被突然抱起,似乎受了惊,四只短短的腿在空中胡乱蹬踹,赤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向后贴紧,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沉甸甸,柔软的绒毛下,是扎实温热的身体。 风亭瞳双手举着这只胖嘟嘟的雪兔,和它大眼瞪小眼,兔子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便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小鼻子依旧急促地翕动着。 风亭瞳举着那只还在他手里不安分蹬腿的胖兔子,听了闻敬渊那取名法,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嫌弃:“你这取名也太敷衍了,跟没取一样。” 闻敬渊正将最后一株冰凌草放在石头上,闻言直起身,他看向风亭瞳,流露出一点虚心受教的神色,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嗯,我是不太会取名,所以儿子的名字,还是由你来取吧。” 风亭瞳:“…………” 风亭瞳已经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闻敬渊现在动不动,就有意无意地就把话题往那个根本不存在,只存在于他混乱记忆和那本破书里的儿子身上绕。 真是十分有心机的一个男人。 表面一副纯良温顺,记忆错乱的傻样。 风亭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闻敬渊平日看着那么冷淡孤高,拒人千里,还以为他天生亲缘淡薄,没什么世俗的牵绊和欲望,原来骨子里竟是这么喜欢小孩的吗? 他放下手里挣扎的兔子,那团白影立刻蹦跳着跑回同伴身边,风亭瞳故意顺着闻敬渊的话问:“那你想取个什么名?” 闻敬渊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闻……” 一个“闻”字刚吐出来,还没说下文,风亭瞳瞬间炸毛了,瞪着闻敬渊,声音都拔高了些:“喂!凭什么姓闻啊!” 他风亭瞳“生”的孩子,凭什么跟闻敬渊姓? 闻敬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立刻改口,语气平和,安抚道:“……姓风也行的,我没意见。” 他看着风亭瞳依旧气鼓鼓的侧脸:“毕竟孩子是你生的,你开心就好。” 姓闻?凭什么? 闻敬渊这么穷,这寒鉴洞府光溜溜的,除了冰就是雪,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简直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他除了师从玄苍长老,长了张还算能看的皮相,以及那身确实不错的修为天资之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姓闻,难道要继承他这个除了冷什么都没有的破洞府。 跟风亭瞳姓风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意味着,是他风家的人,风氏乃是大渊传承久远的显赫世家,底蕴深厚,富庶繁华,在九州地界上,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做他风亭瞳的孩子,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出入前呼后拥,未来前途无量,简直不要太舒服。 他顺着这思路想得越来越远,想着想着,他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 哪来的孩子?根本就没有那个孩子,他居然被闻敬渊三言两语带进了沟里。 意识到这一点,风亭瞳恶狠狠地瞪了闻敬渊一眼,后者正垂着眼,很乖顺地站在一旁。 不过,气归气,风亭瞳的脑子还在转,他冷静下来,看着闻敬渊这副模样,闻敬渊现在表现的这副傻样,未必全是真的。 说不定他是在自己面前刻意藏拙?闻敬渊心智绝不可能真的像他现在表现的这么简单。 短短几天,能观察出什么真东西? 风亭瞳在心里冷笑。 他不急。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至少,找到足以在下次宗门大比上彻底击败他的弱点。 作者有话说: ---------------------- 小风:我要做太上宗最强的男人。 小闻:我要做太上宗最强男人的男人。 其实小闻也没辣么穷,哈哈哈。 番外可以搞点<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情趣,可能没有 师弟把手都掐师兄脖子上了,师兄:师弟好贴心,担心我脖子不暖和呢。 第4章 师弟,你腰好细,人也好香哦 闻敬渊丝毫感知不到风亭瞳此刻复杂的心活动。 他那颗被一掌拍得逻辑错乱,又被《天枢峰秘史》强行灌输了一套荒唐过往的脑袋里自有一套运转规律。 在他此刻的想法里,风亭瞳就是下嫁给他的道侣,是与他育有一子需要他迁就和照顾的人。 至于风亭瞳那些试探,观察,偶尔的暴躁和嫌弃,都被他自动解读成了道侣之间亲昵带着点小脾气的互动。 风亭瞳在悬雪崖硬生生挨了几日后,被那夜半冻醒的滋味弄得实在难受,也尝试着模仿闻敬渊睡觉时不盖那么厚实的云锦被,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时刻保持警惕,试图在睡梦中也能维持灵力对寒气的抵御。 然而,这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勉强。 风亭瞳并非闻敬渊那种早已将苦修融入本能的怪物,强行为之的结果,便是连续几夜睡眠质量奇差,浅眠多梦,心神消耗大。 第二天醒来,眼底便泛起了淡淡的青黑,个人看上去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连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都黯淡了些许。 第7页 修士修行到高深境界,确实可以达到时时刻刻,行走坐卧皆在吐纳修行感悟天地的地步,睡觉本身也是一种特殊的修炼与恢复。 但显然,风亭瞳目前的修为,还远远没达到那个浑然天成的天人合一之境,这般刻意违背自身习惯的模仿,不过是徒增疲惫。 风亭瞳这几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闻敬渊身后,闻敬渊去喂兔子,他就在旁边冷眼看着;闻敬渊誊写典籍,他就坐在对面翻自己的杂书;闻敬渊在寒玉台上打坐,他便也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蒲团坐下,撑着下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早就睡过去了。 这种如影随形,落在闻敬渊那套错乱的记忆里,却有了另一番完全不同的解读。 他觉得,自己这位夫人实在是太黏人了。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他依稀记得夫人年纪似乎比他小不少,嫁过来的时候还很年轻,甚至很小。 那么,这般天真烂漫,喜欢时时刻刻跟在夫君身边,依赖他,需要他也是正常的事吧? 想到这里,闻敬渊看向风亭瞳的眼神,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纵容和怜爱。 风亭瞳觉得,在悬雪崖的日子,除了冷点,无聊点,其他勉强还能忍受。 风亭瞳想跟闻敬渊切磋剑术,闻敬渊说自己还伤着,便延后了。 唯一让风亭瞳浑身不自在,甚至毛骨悚然的就是闻敬渊时不时投向他的那种眼神,黏糊糊。 他被那眼神看得鸡皮疙瘩一阵阵地冒,不知道闻敬渊脑子里到底在转些什么荒唐念头,但直觉告诉他,绝不是什么好事。 风亭瞳忍不住又想起那本该死的《天枢峰秘史》。 书里将他们二人描绘成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竹马,闻敬渊这个师兄一直隐忍着对师弟深沉而扭曲的爱恋,满心满眼都是他,思想相当之猥***琐,行为更是可称之为下流不堪。 书中还详细描写了闻敬渊如何在风亭瞳成年礼后,按捺不住心中欲念,将他带到后山无人处,压在那茂密的草丛里,两人不知天地为何物。 字里行间充斥着露骨的描绘,什么“师弟浑身的皮肉比那三月枝头最嫩的桃花瓣还要娇嫩,还要芬芳”。 风亭瞳当初看到这里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如今,看着闻敬渊时不时投来的那种恶心巴交的眼神,再联想到那本书里的龌龊情节,风亭瞳只觉得一股邪火冒。 他咬牙切齿地想,要是让他抓到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写的这本破书,他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 定要将其抽筋剥皮,挫骨扬灰,让那个人也尝尝被胡编乱造,污秽言语裹挟的滋味。 不过,闻敬渊那颗逻辑自洽的脑袋里,还是对一件事感到了持续的好奇与困惑。 这天,他看着风亭瞳又一次抱着自己的云锦被,走向那宽大冰冷的冰床,准备独自就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们不睡在一起?” 他努力回忆:“我们以前都是睡一起的。” 风亭瞳正在铺被子的手猛地一顿,他背对着闻敬渊,脸上瞬间爬满了嫌恶和难以置信。 这个闻敬渊,可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表面装得跟块冰似的,原来脑子里一直转悠着这种龌龊念头! 以前在他面前摆出那副清高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死人脸,结果内里跟禽兽也没什么两样,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记忆错乱了,倒是把本性暴露无遗。 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风亭瞳深吸一口气,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忍。 必须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目的是为了麻痹闻敬渊,观察他,利用他,最终等他把闻敬渊彻底掌控,像驯狗一样玩够了,才算狠狠报复回来,一雪前耻。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混杂着为难,抗拒和一丝后怕的神情:“当然是因为我不想再生孩子了。” 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闻敬渊的视线,将心有余悸演得惟妙惟肖。 闻敬渊听了,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由。他上前几步,伸出手,很自然地想去拉风亭瞳垂在身侧的手,同时凑近了些,声音放低,安抚道:“怎么会呢?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来一个孩子的。” 风亭瞳下意识地想甩开他的手,往后躲。可闻敬渊的手看似随意,力道却大得惊人,五指一收,便将他的手腕牢牢握住了,温热干燥的掌心紧紧贴着风亭瞳微凉的皮肤。 风亭瞳挣了一下,没挣开,心里暗惊:这家伙,到底哪儿来这么大的手劲?平日里比试,怎么没觉得他力气有这么霸道? 挣不脱,风亭瞳心思电转,脸上的抗拒瞬间化作了更深切的哀戚。他抬起眼,眼眶微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演的,眼神湿漉漉地看向闻敬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般的委屈:“因为我生孩子有阴影了,真的好疼,好害怕,你会解我的是吗?” 风亭瞳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招果然奏效。 闻敬渊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的困惑瞬间被浓烈的心疼和愧疚取代。他立刻松开了握着手腕的手,转而张开双臂将风亭瞳个人拥进了怀里。 宽阔的胸膛将风亭瞳完全罩住。 闻敬渊一只手轻轻拍抚着风亭瞳的后背,另一只手扣在了风亭瞳的腰侧,沉甸甸的疼惜:“师弟你辛苦了,都是我不好。” 风亭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浑身一僵。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闻敬渊那只扣在他腰间的大手,掌心灼热,指节分明,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烫人的温度。 那手不仅扣着,还不老实地在他腰侧最敏感的那道弧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随即,闻敬渊手臂收紧,将他箍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嵌进自己怀里。 风亭瞳只觉得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伴随着强烈的被冒犯的不适,瞬间从被摩挲的腰侧炸开,窜遍四肢百骸。 他腰身控制不住地一软,险些没站稳。 风亭瞳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惊愕到羞愤再到暴怒,扭曲得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可怜的假面。 偏偏始作俑者闻敬渊还一无所觉,他把下巴轻轻搁在风亭瞳的肩窝,鼻尖蹭了蹭风亭瞳颈侧散落的发丝,甚至还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贴着他耳边,又傻气又真心实意地感叹道:“师弟,你腰好细,人也好香哦。” 风亭瞳:“…………” 他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气血直冲头顶,他耳朵脖子全红了,不是羞的,纯粹是气的! 风亭瞳猛地抬起手,狠狠按住了闻敬渊那只还在他腰间作乱的手,他压抑不住的怒意和颤抖:“……你!给!我!先!松!开!” 闻敬渊被手上传来的疼痛弄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风亭瞳气得通红的脸颊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但还是依言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胸膛剧烈起伏,明显气得不轻的风亭瞳,闻敬渊脸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语气诚恳又无辜,甚至还有一丝宠溺。 “师弟,我们孩子都生了,你还是好容易就害羞。”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那张写满我懂你了的脸。 他想砍了闻敬渊! 立刻!马上!就用众生剑!把他大卸八块!剁碎了喂兔子! 闻敬渊看着风亭瞳在洞府里四处张望,关切:“师弟,你怎么了?在找什么?” 风亭瞳没他,他的众生剑呢?刚才进门的时候好像随手放在了,对,放在冰案上了,他猛地转身,就要朝冰案走去。 闻敬渊立刻也跟了上去,想要帮忙:“我帮你找。” “你离我远一点。” 风亭瞳头也不回地道。 他现在看见闻敬渊那张脸,闻到闻敬渊身上那股清冽的冰雪气息,就觉得血气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闻敬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他看着风亭瞳紧绷的背影,脸上困惑,刚才还好好的,虽然师弟看起来有点生气,但至少还愿意跟他说话,突然之间,师弟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连靠近都不让了。 “师弟,你怎么了?” 风亭瞳走到冰案边,一把抓起了自己的众生剑。冰凉的剑鞘入手,稍稍压下了他心头的暴戾。 他握着剑柄,缓缓转过身,咬牙道:“我怕我……忍不住,就要扑倒你。” 风亭瞳的意思其实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拔剑把闻敬渊砍翻在地。 然而,这话听在闻敬渊那里完全变了味。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了一层薄薄清晰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声音都低了八度,带着点手足无措的羞赧和欢喜。 “……师弟,你别这样说。”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扭捏得让风亭瞳差点把刚压下去的血气又给激上来。 第8页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娇羞的模样,不行了,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也许真的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得离开悬雪崖几日,去处些峰内事务。” 不然他怕自己下一刻就真的忍不住,在悬雪崖这冰天雪地里,把闻敬渊这个祸害给杀了,就地挖个坑埋了一了百了。 闻敬渊一听他要走:“师弟,那你早日回来。” 风亭瞳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一刻也不想多待,胡乱点了点头,抓起剑,几乎是逃也似的,御剑冲出了寒鉴洞府,头也不回地飞下了悬雪崖。 天枢峰近日确实没什么大事。 宗门大比刚刚结束,弟子们或是抓紧时间消化比试所得,或是放松休,峰内事务也相对清闲。 风亭瞳回到久违的栖竹院时,这里竟然还是白日,且天气晴朗,悬雪崖果然跟外界连时节都不同,风辰正拿着把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中青石板上的落叶。 檐下的金色毛球纤纤正摊着肚皮睡觉,一切都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风辰一抬眼看见自家少爷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门口,眼睛一亮,立刻扔了扫帚迎上来:“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风亭瞳没心思跟他寒暄,径直走进屋里,倒了杯冷茶灌下去,他朝风辰勾了勾手指,脸色严肃:“风辰,你替我查一件事。” 风辰见他神色凝重,凑近了些:“少爷,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风亭瞳从袖袋深处,摸出那本被他揉捏得边角都有些起皱的《天枢峰秘史》,递了过去,语气寒:“给我查清楚,这本书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活得不耐烦的混账东西写的!” 风辰接过书,脸上还带着点好奇,依言翻开。 刚看了没两页,他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剧烈变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随即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疑惑,接着,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家少爷,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恍然大悟的了然, “少,少爷,” 风辰的声音都变调了,语无伦次,“这,这……夫人一直盼着您能为风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可,可……也不是这么个传法啊。” 他显然完全误会了,以为自家少爷突然开窍,搞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成果,还被人写成了书。 风辰急得直跺脚:“这,这让我以后怎么跟夫人交代啊!夫人要是知道了……” “闭嘴!” 风亭瞳,“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让你去查!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写的,听明白了吗?!” “这本书,是我在璇玑峰一个师妹那里偶然发现的,你不是平日里跟玉衡峰,璇玑峰的人混得挺熟吗?去给我暗中打听,查,一定要把幕后写这东西的王八蛋给我揪出来!” 风辰连忙收起脸上那些丰富的表情,正色道:“是,少爷,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风辰虽是仆从,但自幼跟在风亭瞳身边,又是在风家那样的大族里历练过,人情世故极为通透。 他平日里借着替风亭瞳跑腿,打杂务的机会,与太上宗其他几个仙峰的不少弟子都混了个脸熟,关系处得不错。 风亭瞳偶尔也会指点他一些基础的修行法门和小法术,助他强身健体,耳聪目明,但天枢峰核心的剑道传承和修炼秘技,那是绝不敢外传的。 风辰本就是风亭瞳的母亲特意派来照顾儿子生活起居的,在大家族里浸淫过的人,自有一套生存和交际的本事。 在这太上宗,他靠着机灵勤快,嘴巴甜,会来事,加上背后站着天枢峰首座弟子这层关系,倒也混得如鱼得水,消息颇为灵通。 得了少爷的死命令,又事关少爷的清誉,风辰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那本《天枢峰秘史》小心收好,脸上露出了属于风家得力仆从精干而可靠的神色:“少爷,您就等我的消息吧。” 在栖竹院清净了两日,风辰那边就有了消息。 “少爷,我打听了。” 风亭瞳:“说。” “是这样的,” 风辰,“我跟璇玑峰那几个常在一起研讨……呃,交流心得的小师妹旁敲侧击地问了,这本书,是这一个月才开始在私下里流传开,速度还挺快。” “璇玑峰的小师妹说,往常这类描绘同门师兄弟之间深厚情谊的话本子,大多都是她们峰里一些师妹们私下写着玩,互相传阅,图个乐子。但这本《天枢峰秘史》,怪就怪在,它没有署名,不知道最初是从谁手里流出来的,反正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然后一下子就……火起来了。” 风亭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无署名?更显得做贼心虚! “你是怎么打听的?” 风亭瞳狐疑地看着风辰,这小子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风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了两声:“少爷,这个嘛,我假装我也喜欢看您跟闻师兄的话本,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才成功打入了她们内部,套出了这些话。” 风亭瞳:“…………” “我还顺便看了几本她们以前写的其他本子,说实话,少爷,” 他咂咂嘴,语气竟然带着点比较后的专业评价,“那些都比不上这本《天枢峰秘史》。” “嗯?” 风亭瞳危险地眯起了眼。 风辰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感慨,甚至用上了他从那些师妹们那里听来的词儿:“这本啊,可以说是缠绵悱恻,荡气回肠,人物刻画细腻,感情描写真挚,让人看了……简直回味无穷!” 他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少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风亭瞳:“…………” 缠绵悱恻?荡气回肠?回味无穷? 一本通篇都在描写他和闻敬渊如何乱搞,如何下流,如何生儿子的污秽之书,究竟有什么好让人无限回味的? 风亭瞳觉得不能再这么私下查了,这简直是对他精神和名誉的双重欺辱。 他“啪”地一声将书卷拍在石桌上,霍然起身:“不行,我这就去找云清疏,让她好好管管她璇玑峰的弟子,堂堂宗门清修之地,私下流传这种淫词艳本,成何体统。” 璇玑峰如今的首座,名叫云清疏。 与天枢峰这种首座传承相对稳定,讲究资历和战力的峰头不同,璇玑峰内部结构更复杂,首座之位的传递有时并不完全取决于修为高低,更看重对阵法,符箓,乃至杂学的综合掌握与传承能力。 云清疏年纪其实比风亭瞳大不了多少,她是前任璇玑峰首座素问仙子的亲传大弟子,身兼藏书阁首席执掌与丹房监察两大要职,博览群书,炼丹术无人能及。 在太上宗内素有丹书圣手,静观者的雅称。 风辰道:“少爷,你冷静。” 风辰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那璇玑峰毕竟峰内弟子以女子居多,您一个大男人,又是天枢峰的首座弟子,就这么气冲冲地找上门去跟一群小姑娘计较一本私下传阅的话本子,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您没了风度?有失身份。” 他观察着风亭瞳的神色,见自家少爷显然也在权衡,连忙趁热打铁,献上自己的稳妥之计:“按我看,少爷,这事儿不宜闹大。不如就让我再多潜伏些日子,跟她们混得更熟一点,顺藤摸瓜,总能找到最初写这本书那个人。” “到时候,咱们私下里找到她,严厉警告一番,让她自己悄悄把书都收回来销毁,保证不再流传也就是了,既解决了问题,又保全了您的颜面和璇玑峰那些师妹们的面子,您说是不是?” 是啊,他风亭瞳平日里最重仪表风度,待人接物向来以温和有礼,持重端方著称。 若是为了这么一本***上不得台面的淫秽话本,就闹到璇玑峰首座那里,跟一群小姑娘较真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心胸狭窄? 甚至会不会反而坐实了话本里那些荒唐情节,让人以为他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才恼羞成怒? 他辛苦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好名声,好素养,可不能因为一本不知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破书,就功亏一篑,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风亭瞳把怒火压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说: ---------------------- 就这样被死宅男抱到白富美师弟了 不久后,二师兄发现身边小仆成为他和大师兄的cp粉了,哈哈哈哈 第5章 师弟,你太久没有回来 风亭瞳一回到栖竹院,就像鱼儿回到了熟悉的水域,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悬雪崖那无孔不入的寒气,闻敬渊那让他头皮发麻的眼神和触碰,还有那本阴魂不散的破书带来的憋屈感,都被院中熟悉的温暖阳光竹叶清香驱散了大半。 风亭瞳踩在微凉温润的青石板上,窝里的金色毛球正摊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蓬松的羽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个烤得恰到好处蓬松的金色大饼。 第9页 风亭瞳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圆滚滚,软乎乎的肚子。 触感厚实绵软,指尖几乎要陷进去。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指尖在那温热的绒毛上流连,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自我怀疑:“纤纤啊……你这肚子是不是真的该减减肥了?” 这话,风辰之前已经在他耳边念叨过无数次,说他这只肥鸟再不控制体重,以后怕是要飞不动了,被人抓住只能当走地鸡。 以前风亭瞳总是溺爱地反驳,觉得灵鸟幼年正是发育的时候,多吃点灵果珍露,长得壮实点好,说明自己养得好。 被戳了肚子的纤纤似乎被打扰了美梦,不满地挪了挪圆滚滚的身子,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偏向了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风亭瞳,显然是嫌他啰嗦,不想会。 风亭瞳看着它这副懒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刚想再说点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童音:“风师兄在吗?凌虚剑尊有请,请师兄收拾一下,即刻前往太上殿议事。” 凌虚剑尊召唤,还是去太上殿议事,必然是宗门要事。 风亭瞳站起身,了一下身上略显闲适的常服,转身进屋,换上了天枢峰首座弟子正式场合所穿的绣着七星纹样的雪青色长袍,束好玉冠,佩上众生剑,这才快步走出栖竹院,朝着太上殿的方向御剑而去。 太上殿位于群山之巅,云雾缭绕,庄严肃穆。 风亭瞳抵达时,殿内已经汇聚了不少人。 天枢峰这边,凌虚剑尊座下的五大亲传弟子,除了他自己,另外四位也都到了。 三师弟谢慎之,面容沉稳,气质端方,向他微微颔首示意。 两位师妹,江和叶昭,江生性内敛文静,站在谢慎之身侧,姿态娴雅。 叶昭则和旁边一个眉眼灵动,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站在一起,那是她弟弟,也是他们的小师弟叶飞星。 姐弟俩都来自九州叶氏,性格如出一辙地跳脱活泼,此刻虽然规规矩矩站着,但眼神里满是好奇,正偷偷打量着殿内其他人。 除了天枢峰,其余三大仙峰的首座和各自的核心弟子也皆已到场。 璇玑峰首座云清疏,一身素雅衣衫,面容沉静,气质清冷,正与身旁一位长老低声交谈。 玉衡峰首座墨千变,冷面寡言,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在奇道阵法上的造诣深不可测。 摇光峰首座周通明,一身玄色衣袍,身形微胖,面容和蔼,总带着笑。 大殿之上,太上宗掌门天衍剑尊端坐于首位。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度。 在他左右下首,分别坐着几位宗门内德高望重的长老,皆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前辈高人。 见人员到齐,天衍剑尊轻轻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内所有年轻面孔,缓缓开口。 “此次召你们前来,是为天罡问道会一事。” 他继续道,“由五大宗门轮流主办的天罡问道,还有一月之期便到了,此次轮值,由混元宫负责,地点选在了小千幻境。” 听到小千幻境四字,殿内不少年轻弟子眼中都掠过一丝好奇。 传闻小千幻境蕴含着诸多上古遗留的机缘,非寻常历练之地可比。 天衍剑尊接着说道:“混元宫传来确切消息,近日有人在小千幻境深处,发现了星髓兰的踪迹。” 星髓兰三字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极低的吸气声,连几位首座和长老的眼神都有了变化,只听名字,便知此物绝非凡品。 传闻中,星髓兰乃是吸收星辰精华,历经万载方能孕育出的天地奇珍,对于修士凝练神魂,突破瓶颈,乃至洗练根基有着不可思议的神效,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机缘。 天衍剑尊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语气沉稳带着期许:“天罡问道,五年一届,乃是我修仙界年轻一辈切磋交流,展现实力,争取机缘的盛会,百家宗门的青年才俊届时都会云集,上一届的问鼎者……” 他落在了风亭瞳身上:“是由我太上宗的天枢峰首座弟子风亭瞳夺得,此次,星髓兰作为胜者之奖,意义更为重大,尔等,当勤勉准备,为我太上宗,争得这份荣耀。” 风亭瞳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心头微微一凛,同时也有一股好胜心的热流涌动起来。 天罡问道,百家争锋……还有那诱人的星髓兰。 底下的弟子齐声道:“弟子当尽力而为!” 出了恢弘肃穆的太上殿,被厚重云层过滤后的天光洒落下来,方才殿内那股紧绷而庄重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散去了一些。 叶星尘最是跳脱耐不住,刚下台阶,就迫不及待地小跑到风亭瞳跟前,仰起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眼睛亮晶晶满是好奇:“二师兄!二师兄!那天罡问道会好玩吗?是不是特别热闹,特别刺激?” 他年纪最小,入门也,上一届天罡问道时他还只是个刚引气入体的半大孩子,自然没有机会参与。 风亭瞳正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天衍剑尊的话和那星髓兰,被叶星尘这么一打岔,回过神来。 他看着小师弟那副纯粹好奇,不知深浅的模样,有些好笑,故意板起脸,抬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带着点训诫:“好玩?你一天到就想着好玩,我问你,昨日的剑诀练熟了吗?早课的吐纳完成了吗?还有师尊上次交代引气化元章,你背到哪儿了?” 叶星尘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缩了缩脖子,捂着额头,苦着脸告饶:“二师兄!饶了我吧!怎么师傅刚训完,你又来训我?我还小呢!” 一旁的谢慎之也走了过来,他性情沉稳,虽比叶星尘年长不了太多,却自有一番师兄的气度:“小六,二师兄训你,自有道,前些日子的宗门大比上,你被玉衡峰的林师弟追着满场跑,最后输得毫无还手之力,表现确实欠佳,基本功不扎实,临敌经验又不足,如何能在外人面前为我天枢峰争光?” 叶昭也凑了过来,她和叶星尘是亲姐弟,性子同样活泼,但对自家弟弟可没那么多客气。 她叉着腰,瞪了叶星尘一眼,语气毫不留情:“就是!说的就是你!丢不丢人?二师兄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可以越级挑战其他峰的师兄们了,除了……”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太合适,飞快地瞥了风亭瞳一眼,然后含糊地带过:“……总之是鲜有败绩,哪像你,被人撵着打,简直是把我们天枢峰的脸都丢完了。” 风亭瞳听着他们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叶昭那个除了后面是什么。 除了闻敬渊。 他风亭瞳在同辈之中,确实算得上佼佼者,年纪轻轻便剑术有成,越级挑战也不在话下,过往战绩堪称辉煌。 可偏偏,这八年来,每一次宗门大比,闻敬渊都稳稳地压在他头顶,就算是闻敬渊不参加也越不过他,让风亭瞳所有的光芒都不得不屈居第二。 鲜有败绩?不,在闻敬渊面前,他是屡战屡败。 而如今,更是无人确切知晓闻敬渊究竟是何等修为。 那家伙深居悬雪崖,鲜少在人前出手,挂名在天枢峰下,却又是地位超然的玄苍长老亲传。这种神秘感,加上他过往那无可争议的强大,反而让许多不清楚内情只闻其名的师弟师妹们,对他充满了崇拜与向往。 风亭瞳内心嗤笑一声,那点不甘和好胜心汹涌地翻腾着。 早,他早要把闻敬渊彻底踩在脚底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天枢峰,乃至太上宗年轻一辈真正的第一人。 这时,身后传来凌虚剑尊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叫住了正准备散去的几人。 凌虚剑尊须发微动,语气郑重:“天罡问道会在即,接下来这一月,你们身为师兄师姐,务必敦促座下弟子,好生完成每日功课,不可有丝毫懈怠。尤其是基础剑诀与心法,需勤加练习,稳固根基。” 风亭瞳,谢慎之,江,叶昭,叶星尘五人齐齐躬身,恭敬应道:“是,师尊!” 凌虚剑尊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片刻,似乎还有话要说。他原本准备挥退其他几人,只留下谢慎之。 往年的天罡问道会,闻敬渊从未参加。他身份特殊,修为又高,不参加也无人会说什么。 但这次不同,此次的胜者奖励是星髓兰,此等机缘,对于任何修士,尤其是年轻一辈,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玄苍长老行踪不定,闻敬渊又是他的亲传,于情于,宗门都该问上一声,以示对玄苍长老和闻敬渊本人的尊重,这也是掌门和几位长老的意思。 凌虚剑尊目光落在了风亭瞳身上。 风亭瞳是天枢峰首座弟子,与闻敬渊名义上也算是同峰师兄弟,由他去传话的话,他知道风亭瞳心里肯定不舒服。 第10页 自己的徒弟,他还能不知道吗? 装得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实则无比在意。 “慎之,” 凌虚剑尊开口,“你且留一下,其余人,先下去吧。” 另外几人依言告退,转身朝着天枢峰的方向走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确保师尊和风亭瞳听不见了,几个少年人的天性才重新活跃起来。 叶昭按捺不住好奇:“哎,你们说大师兄这次会不会去那个天罡问道会啊?星髓兰听着就好厉害的样子。” 江性子沉静些,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从前听一些早入门的师兄师姐提起过,大师兄好像从来没参加过天罡问道会,连宗门大比,后来也都不怎么露面了。” 叶星尘在旁边听得心痒,插嘴问道:“不是说大师兄特别强吗?比二师兄还厉害呢,那他为什么不去啊?要是他去了,星髓兰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年纪小,说话直接,没那么多顾忌。 叶昭一听,吓得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急声道:“你想死啊,小声点,这种话我们私下说说也就罢了,谁敢在二师兄面前提啊。” 叶星尘被捂住嘴,呜呜了两声,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有些委屈地嘟囔:“……我看二师兄好像不太在意啊?” 他总觉得二师兄虽然有时候严肃,但并非小气之人。 江抿了抿唇:“你入门,不知道,大概是五年前吧,那年宗门大比,二师兄还不是首座弟子,排名在中间,他跟大师兄在决赛台上对上了。” “那场比试很激烈,大师兄的剑太快,二师兄最后被打落了剑,站在台上,眼圈好像都红,我记得他好像扔下剑,头也不回地就冲下台跑了。” 叶昭在一旁用力点头:“我当时就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二师兄跑了之后,大师兄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慌乱,他站在台上,看着二师兄跑走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呢,那之后……大师兄好像就再也没参加过宗门大比了,至少我没再见过。” 叶星尘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二师兄哭?还扔下剑跑了?无法想象……” 在他印象里,二师兄永远是挺拔自信,沉稳可靠,哪怕输了比赛,也应是从容认输,风度不减。 江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也知道,咱们天枢峰师兄弟之间的排序,从来不是按年龄,而是看修为实力。谁强,谁就是师兄,我们这一辈里,好像……只有大师兄,从入门开始,就是大师兄。” 天枢峰二十年一选弟子,许多还是奶娃娃的时候便在天枢峰了,有些还是上任师兄带大的,没有年龄之分,只看天资是否合适。 下一次新弟子入门,还得再过十年。 几人正低声议论着,叶昭眼尖,忽然咦了一声,手指悄悄指向广场另一侧的云海边缘:“哎,等等……你们看那边,那是不是大师兄?” 修士目力极佳,闻言,江和叶星尘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缭绕的云雾边缘,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一身素白洁净,不染尘埃的衣袍,与悬雪崖的冰雪仿佛一脉相承。 山风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融入那片苍茫的云海之中。 而此刻,那个身影正静静地拦在了风亭瞳。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气氛似乎有些凝滞。 江心里一紧:“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毕竟二师兄对大师兄的心结,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而此刻,站在闻敬渊面前的风亭瞳,心情远没有师弟师妹们猜测的那么剑拔弩张,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无语。 风亭瞳看着眼前这张几天不见,但眼神依旧专注得让他发毛的脸,眉头拧紧,语气不善:“你在这里干什么?” 悬雪崖的冰,太上殿的云,还有眼前这个人。 是风亭瞳三大讨厌之物。 闻敬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师弟,你太久没有回来,我担心你,所以下来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 两人还有驯幼染的情分在。 宅男出门。 第6章 我一定好好给咱们孩子做榜样 闻敬渊已经许多年没下过悬雪崖了,加上他的师尊,地位超然的玄苍长老常年行踪不定,宗门内其余几大峰的首座,论辈分虽是***他的师长,却也因着玄苍长老这层关系,不好也不便对他摆出管教的姿态。 久而久之,这位天枢峰的大师兄便成了太上宗一个特殊的存在,只闻其名难见其人。 风亭瞳听到闻敬渊那句“担心你,所以来找你了”,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警惕地回头望去。 果然,在远处云雾稍薄处,三颗脑袋正齐刷刷地往这边张望。 他们一定看见闻敬渊了,也一定看见闻敬渊拦住自己,两人面对面站着的场景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三个家伙此刻脸上会是怎样震惊的表情。 风亭瞳只觉得自己的清白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闻敬渊却对风亭瞳的紧张毫无所觉,在他脑子里道侣之间互相寻找,互相关心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看着风亭瞳骤然绷紧的侧脸和警惕回望的动作,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更多是被冷落后委屈的控诉:“师弟,我等了你几日都不见你归来,还以为你将我忘了。” 风亭瞳闻言警告:“你少胡言乱语。” 他生怕被远处的师弟师妹们听去只言片语,那他的名声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闻敬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态度弄得怔了一下:“师弟,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我的出现让你不开心了吗?” “可是我们不是道侣吗?” 风亭瞳:“对啊,我们是道侣,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道侣关系,你明白吗?” 他紧紧盯着闻敬渊的眼睛,让对方解这其中的利害,加重语气:“你倘若跟其他人透露半分,哪怕一个字,我就不会让你再见到儿子。” 这招杀手锏果然有效。 闻敬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问“道侣关系为何要隐瞒”“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但最终,在风亭瞳眼神逼视下,顺从道:“知道了,师弟果然还是瞧不上我。” 风亭瞳懒得会他这点突如其来的少男心事和自怨自艾,见他答应,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眼看江,叶昭和叶星尘三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赶紧又低声催促了一句:“记住我说的,少说废话。” 说话间,江三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们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敬畏,规规矩矩地站定,齐齐朝着闻敬渊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齐:“拜见大师兄!” 闻敬渊此刻已经收敛了刚才面对风亭瞳时的那些细微情绪,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没什么表情的死人脸。 他扫过三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一个字都没多说,充分展现了他神秘高冷的大师兄风范。 叶昭最是机灵,见状连忙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一点点打圆场的意味:“大师兄和二师兄是在商量要事吗?我等还得赶回去做今日的功课,就不打扰二位师兄了。” 她说着,悄悄扯了扯还在偷偷打量闻敬渊的叶星尘的袖子。 风亭瞳巴不得他们赶紧走,立刻顺水推舟,摆了摆手:“去吧,勤勉修行,莫要懈怠。” “是,” 三人又行了一礼,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边走还能听到叶星尘压低兴奋的询问声。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阶拐角,他转过身,看着还杵在原地的闻敬渊:“你现在回你的悬雪崖去,别在这里招摇。” 他实在不想再因为闻敬渊的出现,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流言。 闻敬渊却站着没动:“师弟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风亭瞳简直要被他的黏人气笑了,他抱着胳膊,抬了抬下巴:“我可没有你这个做大师兄的悠闲,一月之后,便是天罡问道会,我得督促峰内师弟师妹们好生修行,备战问道会,没空陪你。” 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慎之此刻也正从太上殿的方向走来,见到风亭瞳和闻敬渊站在一处,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谢慎之也是这许多年来,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位神秘莫测的大师兄走下悬雪崖,方才刚听了师尊凌虚剑尊的嘱咐,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思量。 他素来性情沉稳,惯会做人处世,此刻自然不会当着风亭瞳的面,直接提及师尊交代关于询问闻敬渊是否参加天罡问道会的事。 他走上前几步,在两人面前站定,先是对着闻敬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师兄下山,这是……” 闻敬渊嘴唇微动,似乎正要开口回答。 第11页 然而,不等他发出声音,旁边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风亭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散心。” 风亭瞳生怕闻敬渊嘴里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词来。 谢慎之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了然和微笑,顺着话头道:“哦,散心好啊,大师兄深居简出,难得下山走动,师弟一直未曾有机会正式拜会大师兄,心中仰慕已久。” 他态度诚恳地邀请道:“不知大师兄是否愿意光临师弟的寒舍?师弟在剑道修行上,一直有些滞碍难明之处,久闻大师兄剑术通玄,若能得大师兄指点一二,师弟感激不尽。” 风亭瞳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现在对让闻敬渊单独面对任何人这件事,都保持着高度神经质的敏感。 他太怕闻敬渊那个脑子,万一谢慎之真把人请了去,聊着聊着,闻敬渊突然来一句“我夫人如何如何”,“我儿子怎样怎样”。 那他风亭瞳还不如直接吊死在天枢峰算了。 “不了。” 风亭瞳再次抢在闻敬渊之前开口,“他要回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闻敬渊,希望这家伙能识相点赶紧顺着自己的话走人。 谢慎之被这直截了当的拒绝弄得愣了一下,目光带着明显的疑惑,转向了风亭瞳。 他有些不解,自己只是想请教大师兄剑道问题,二师兄为何反应如此之大,甚至像是在替大师兄做决定? 被风亭瞳眼神威胁着的闻敬渊:“……嗯,我要走了。” 算是默认了风亭瞳说的要回去了。 谢慎之虽然疑惑,但见闻敬渊本人也点了头,便也不好再坚持邀请,他又换了个提议:“既然大师兄不便,那不如师弟随大师兄去一趟悬雪崖?也免得大师兄独自回山路上寂寥。” 他想的是,能借机踏上悬雪崖,亲眼看看这位大师兄的修行之地,或许也能有所感悟。 以前没这机会。 又可将师尊交代的事完成,一举两得。 这话一出口,风亭瞳更是警铃大作。 去悬雪崖?开什么玩笑! 他自己在悬雪崖住了几日,那地方除了冰就是雪,空旷简陋得过分,风亭瞳素来讲究,出门排场未必大,但随身佩戴的小玩意儿,常用的零碎物件很多,以及那些被他带过去与寒鉴洞府格格不入的云锦被褥,紫砂茶壶…… 他走得匆忙,根本来不及细细收拾,若是让谢慎之上了悬雪崖,进了寒鉴洞府,看到那些明显属于他的东西散落在闻敬渊的洞府里。 到时候他就是长着八张嘴也解释不清楚了。 什么请教剑道? 恐怕立刻太上宗就会传出天枢峰二师兄与大师兄于悬雪崖秘密共寝这等惊天之话。 “不行!” 风亭瞳几乎是脱口而出,“大师兄他要闭关了,紧要关头不宜见客,更不宜有人打扰。” 谢慎之:“…………” 他脸上的疑惑更深了,目光在风亭瞳和闻敬渊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这全程几乎都是风亭瞳在说话,在替闻敬渊回答,在做决定。 而这位传闻中高深莫测,实力超群的大师兄,从头到尾除了几个嗯,几乎没怎么开过口。 这情景,落在谢慎之眼中,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就好像,就好像,风亭瞳才是闻敬渊的嘴,代表了闻敬渊的意思,甚至可以替闻敬渊做主一切对外事务。 不是说大师兄和二师兄向来不和吗? 风亭瞳殊不知这一幕落到旁人,非但没有撇清关系,反倒更显得他们二人之间关系匪浅。 甚至有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与牵绊。 风亭瞳也察觉到了谢慎之眼神里的异样,心里暗道不好,他连忙找补:“我刚才遇见他早,他已经跟我说过了,对吧?” 他转头,看向闻敬渊。 闻敬渊又木然地应了一声:“……嗯,遇见得早。” 谢慎之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一个急赤白脸地解释,一个只会嗯的配合。 谢慎之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师弟就不打扰大师兄闭关清修了,二师兄,师弟手头还有些师尊交代的其他事务需要处,就先告退了。” 这短短片刻的周旋,简直比跟闻敬渊打一架还累。 闻敬渊关心:“师弟,你若是觉得累,或是要应付这些事麻烦,我也可以替你分担分担。” 风亭瞳语气硬邦邦的:“我不累,谁说我累的?” 他可不敢让闻敬渊分担,不添乱他就谢天谢地了。 “你现在回你的悬雪崖去,别再下来乱晃。” 闻敬渊被赶回了那片冰雪覆盖的孤峰。 风亭瞳看着他御剑远去,融入云海的背影,才松了口气。 过了一日,天枢峰例行的弟子早课上,风亭瞳站在演武场前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齐列队,挥汗如雨练习基础剑诀的师弟师妹们,他没看见谢慎之。 早课结束后,他叫住了正要去璇玑峰领取这个月修炼资源的江,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怎么没见慎之?” 江停下脚步:“回二师兄,谢师兄说他要去一趟悬雪崖,向大师兄请教些剑道上的疑难。” 风亭瞳心里“咯噔”一下。 谢慎之果然是贼心不死。 悬雪崖…… 闻敬渊那个傻子,万一说漏了嘴。 他再顾不得其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疾速朝着悬雪崖的方向掠去,山风凛冽,吹得他雪青色的衣衫猎猎作响。 等他御剑落快步走向寒鉴洞府时,迎面碰上了正准备离开的谢慎之。 谢慎之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风亭瞳,脚步微顿,对着风亭瞳行了一礼:“二师兄?” 风亭瞳被他这么打量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强作镇定,点了点头,语气尽量自然:“嗯,你请教完了?” “是。” 谢慎之简略地应了一声。 风亭瞳巴不得他赶紧走,连忙道:“那你先下山去吧,峰内还有事务需你处,我正好也有点事要找他。” 谢慎之没再多问,只是再次欠身:“是,二师兄,师弟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召出飞剑,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看着谢慎之离开,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寒鉴洞府,穿过空旷冰冷的正厅,径直朝着洞府后方那处小小的冰谷走去,闻敬渊果然在那里。 闻敬渊正蹲在冰谷边缘,手里拿着几株翠绿的冰凌草,耐心地喂着那几只挤成一团,毛茸茸的雪兔。 悬雪崖难得有阳光穿透厚重云层洒在他素白的衣袍和雪兔蓬松的绒毛上。 风亭瞳站到闻敬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善:“刚才谢慎之同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胡言乱语?说些不该说的?” 闻敬渊抬起头:“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同我讲了天罡问道会的事,问我想不想去。” 风亭瞳心下了然,果然是师尊让谢慎之来传话的:“那你应下了吗?” 闻敬渊放下手中的冰凌草,站起身,他比风亭瞳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看着风亭瞳:“我听你的。” 风亭瞳被他这四个字噎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别扭的感觉。 这家伙这时候倒是听话得很。 风亭瞳别开视线,语气有些生硬:“……去吧。” 他又忍不住数落道:“你一天就窝在这冰天雪地里,喂喂兔子,看看破书,除了修为高点,哪里有点大师兄的气度?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风亭瞳心想他才不是为了闻敬渊好。 他心里另有算计,闻敬渊这家伙,自从被他打傻了之后,就再没跟他动过手,每次他想试探或切磋,闻敬渊都以让他火大的温顺态度避开。 正好,这次天罡问道会,百家宗门年轻一辈高手云集,闻敬渊若是参加,必定会出手。到时候,他就能好好看清楚,闻敬渊如今到底还有几层功力,剑术又到了何种境地。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闻敬渊听了他的话,却似乎解成了别的意思,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风亭瞳轻轻拥入了怀中。 闻敬渊的下巴抵在风亭瞳的肩窝,声音低低的,郑重其事:“师弟,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给咱们孩子做榜样。” 风亭瞳:“…………” 他个人都僵住了,被男子拥抱的触感,温热坚实的胸膛,还有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和荒唐的话语,他猛地推开闻敬渊,后退两步,指着对方:“不许在外人面前抱我。” 闻敬渊:“那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可以吧。” 风亭瞳心想,闻敬渊装什么纯,那本淫书里,他对他可是做尽了下流事,简直就是绝世淫虫一个。 作者有话说: ---------------------- 师弟:我要找到打败他的办法。 师兄:师弟爱我。 宅男出门记。 第7章 我最近在他面前的所有行为都是演戏 第12页 筹备天罡问道会的这些日子,风亭瞳在天枢峰与悬雪崖之间奔波,督促师弟师妹们勤修苦练,自己也加紧磨砺剑术,忙得脚不沾地。 而风辰,作为他最得力的贴身仆从,自然也闲不下来,但他另有一番忙碌的天地。 借着调查《天枢峰秘史》的由头乐在其中,风辰与璇玑峰那些平日里喜欢写写画画,传阅话本子的小师妹们混得越发熟稔。 他本就机灵会说话,又是天枢峰首座弟子身边亲近的人,自带一层光环,很快就打入了这群年轻女修的内部。 混熟了之后,话题难免会绕到那些风靡私下的话本上,而最近最热门的话题,自然是那本横空出世的《天枢峰秘史》。 说来也怪,风辰本是为了查清真相才接近她们,可听着小师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书里闻师兄如何对风师兄痴情一片,强取豪夺,虐恋情深。 风辰他那颗伺候惯了自家少爷,深知少爷对闻敬渊恨得牙痒痒的心,竟然也渐渐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甚至有点邪门的别样情愫。 仿佛看多了那些虚构的缠绵悱恻,连带着看现实中自家少爷和那位闻师兄之间那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关系,主要是他们少爷单方面想象,都蒙上了一层诡异可供遐想的滤镜。 据璇玑峰的师妹们说,往些年,私下话本里最盛行,最受欢迎的当属天枢峰三师兄谢慎之与玉衡峰首座弟子秋不羁。 一个性情温润端方,处事周全,一个潇洒不羁,行事颇有几分***狂放肆意。 两人因着宗门事务和各自峰头的合作,私交甚笃,时常一同外出历练,给了无数笔手们源源不断的灵感,衍生出各种或<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或跌宕的故事。 而风亭瞳,作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容貌气度皆属上乘,按说也该是话本里的热门人选。 可奇怪的是,以前没人敢写他。 这位二师兄平日里对外虽然温和有礼,但那份出身大族的矜贵与天资卓绝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眉眼间总带着一种凡人勿近的疏离感。 师妹们私下议论,都觉得二师兄那样的人物,眼光必定高到天上去,怕是天上的仙女都未必能入眼,更遑论尘世间的寻常女修或男修。 谁都配不上,自然也无人敢随意编排。 可偏偏,就在这种无人敢写的背景下,一本《天枢峰秘史》横空出世,石破天惊。 它不仅写了,还写得极其大胆露骨,主角正是那位谁都配不上的二师兄风亭瞳和那位更加神秘高冷,常年神隐的大师兄闻敬渊。 这组合,这内容,瞬间引爆了璇玑峰弟子们的私下交流圈,几乎到了人手一本,争相传阅,热烈讨论的地步。 风辰打听时,好几个师妹说到激动处,都忍不住脸颊泛红,眼神发亮。 风辰听着她们讨论,心里既为自家少爷的魅力感到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又为那本书里不堪入目的内容感到愤慨。 风辰:“我们少爷性子是矜贵高傲了些,但那是应当的,我们风家那可是九州大渊传承久远的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宰辅,底蕴深厚。若不是当年少爷自己闹着非要上这太上宗清修吃苦,他在风府过的那才叫真正的神仙日子,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何须在这山野之间餐风饮露?” 璇玑峰的小师妹们听得入神,其中一位圆脸杏眼的师妹好奇地问:“清修如此艰苦,风师兄家里人当初就应允他来了吗?” 风辰追忆:“一开始,自然是不应允的,老爷和夫人当时就少爷这一根独苗,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哪里舍得送来受这份罪?但是啊……” “我们家少爷九岁那年,得了一场奇怪的大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药石罔效,昏迷了七天七夜,把个风府上下都吓得心惊胆战,夫人眼睛都哭肿了。” “然后呢?” 小师妹们追问。 “然后,就在第七天夜里,少爷忽然醒了,他说做了一个很长很真的梦,梦里有一位看不清面容,但仙气飘飘的仙人,携着一小仙童,在他面前翩然舞剑,那剑法精妙绝伦,仿佛蕴藏着天地至,少爷说,他看着那剑,就觉得通体舒畅,病痛全消,醒来之后,他的病就真的好了。” “病好之后,少爷就变了个人,再也不肯安享府中的富贵悠闲,天嚷嚷着要来太上宗,说这里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要学剑,要修行。” 风辰摇摇头:“老爷夫人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但少爷态度异常坚决,甚至以绝食相逼。最后,还是夫人心疼儿子,又想起少爷病中那个奇异的梦,觉得或许真是天意如此,是冥冥中的指引,再加上请来的几位高人也说少爷根骨清奇,是修行的好苗子,留在凡尘反而可能埋没了,夫人这才含着泪松了口。” 风亭瞳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确实吓坏了个风府。 这位风家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后来还是踏入了太上宗的山门。 而事实证明,风亭瞳确实是块修行的璞玉,一经雕琢,便迅速绽放出夺目的光华,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天枢峰首座弟子,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后来,风夫人又生下了一个女儿。 这位小小姐便一直留在了风府,承欢于父母膝下,后来招了夫婿上门,成了风老爷和风夫人后半生最大的慰藉与寄托。 风家的重心,也因此一分为二,一半在太上宗苦修的长子身上,一半在府中娇养的小女儿身上。 前两年小小姐就成婚,诞下了一子。 风辰说起这段往事时,语气唏嘘。 他年纪其实比风亭瞳还要大上几岁,是风夫人当年精心挑选,放在儿子身边照顾陪伴,他对少爷幼时那场大病以及之后执意入宗的经过,记忆犹新,每每提起仍觉得惊心动魄。 《天枢峰秘史》背后的真正作者,风辰查了这些日子,依旧毫无头绪。 那本书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源头隐秘,流传却广。 风辰一边与璇玑峰的师妹们周旋打听,一边也暗暗担心,万一哪天自家少爷心血来潮,或者又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这本书来,岂不是又要气得火冒三丈,甚至可能迁怒于他办事不力。 焦虑之下,风辰脑子忽然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大胆堪称釜底抽薪的主意。 ——既然查不到源头,堵不住流传,那不如自己也写一本。 写一本更好看,更能代表少爷光辉形象的书,把原来那本污秽不堪的《天枢峰秘史》给替代掉。 让师妹们只讨论他写的这本,自然就没人去惦记原来那本了。 说干就干,雷厉风行,是他们风家一贯的行事风格。 风辰从小跟在风亭瞳身边,陪读伴学,风亭瞳学什么,他也跟着沾光学些皮毛。诗书典籍,修行常识,他都略懂,肚子里确确实实是装着几斤墨水的。 于是乎,挑灯夜战,搜肠刮肚,几日之后,一本名为《渊瞳照影书》的手抄本,悄悄在璇玑峰部分师妹的小圈子里横空出世了。 风辰满怀期待地将自己的大作呈给几位相熟的师妹拜读。 然而,师妹们翻阅之后,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那位圆脸杏眼的师妹,委婉地给出了反馈:“风师兄,你写的这个心意是好的,故事也算情真意切。但是吧……” 她斟酌着用词:“还是不如那本《天枢峰秘史》笔触大胆狂放,情节跌宕起伏,更抓人心。而且……” “你写的风师兄感觉太过小家子气了?优柔寡断,心思细腻得像个姑娘家,一点也不像我们平时见到的那位光华内蕴,矜贵骄傲的风师兄。” 风辰一听,大感不服! 他可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们家少爷的人之一。 少爷私下里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虽然对外是矜贵骄傲,但少爷也有烦恼,也有孩子气,也会因为练剑不顺而发脾气,也会对着他那只肥鸟絮絮叨叨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写得非常真实。 不服归不服,风辰也是个有追求的写手。 听了反馈,他决定回去修改,要写出少爷既真实又高大上的一面! 于是,他再次挑灯夜战,绞尽脑汁地润色情节,力求做到字字情真意切,又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这日夜深,风亭瞳结束了一天的修炼和教务,回到栖竹院。一进院门,就看见风辰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 风亭瞳吓了一跳,眉头紧锁:“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地也不扫,鸟也不喂?你看看纤纤,都快饿瘦了。” 纤纤似乎听懂了,啾啾啾叫得更委屈了,简直快要口吐人言,控诉风辰。 风辰连忙站直身体,拿出鸟食喂纤纤,手忙脚乱地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挤出一个疲惫又心虚的笑容:“少,少爷,您回来,我这不是……在全力调查那本破书背后的黑手嘛,这事儿……太耗心神了。” 风亭瞳看着他那副快要虚脱的样子,将信将疑:“这么难搞吗?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 第13页 他以为风辰是查案查得太投入,以至于废寝忘食。 风辰连忙点头如捣蒜:“嗯嗯,太难了,对方隐藏得太深,蛛丝马迹都难寻!” 书可太难写了,又要情真意切,又要情节跌宕勾人心弦,比伺候少爷练剑还费脑子。 风亭瞳看着他确实憔悴不堪的模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辛苦了,查不出就暂时算了吧,别把自己熬坏了,反正那破书眼不见为净。” “对了,一个月后天罡问道会,你准备一下,到时候随我一同前去。” 风辰精神一振,立刻应道:“是,少爷。” 能跟着少爷出去见世面,他当然乐意。 风亭瞳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又压低声音,用一种我们是自己人,我才告诉你的郑重语气,对风辰说道:“还有一件事得跟你说,事关重大,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 风辰立刻挺直腰板,神色肃穆:“少爷您说,风辰明白。” 风亭瞳凑近了些:“我把闻敬渊给打傻了。” 风辰:“!!!”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那点心虚交织,但他面上维持着镇定,继续解释道:“他现在脑子有问题,记忆混乱,天胡言乱语,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很讨厌他,所以我现在的策略是利用他,先把他稳住,然后慢慢观察,找到他修炼上的弱点或者破绽。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将他彻底击败!我才好做天枢峰大师兄,所以我最近在他面前的所有行为都是演戏,是为了迷惑他,懂吗?” 风辰呆呆地听着,看着自家少爷那张写满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喃喃道:“……少爷,你好坏啊。” 风亭瞳眉头一挑,眼神危险地扫过来:“嗯?” 风辰鼓掌:“不,是足智多谋,高,实在是高,少爷英明。” 果然,现实就是最好的素材了。 作者有话说: ---------------------- 风师弟:我自有我的节奏。 风辰:写书太难了。 小蟹:写书太难了! 第8章 少爷这是把人当老黄牛使唤了 即使风亭瞳一脸笃定声称一切尽在掌握,风辰那颗悬着的心,还是七上八下地落不了地。 他跟在少爷身后,忍不住又确认了好几遍:“少爷……您确定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万一哪天东窗事发,或者大师兄恢复记忆了,我们以后有没有可能被我们夫人……或者被大师兄本人给打死啊?” 被夫人打死,可能是因为他们少爷真的和大师兄搅在了一起。 被大师兄打死,那就是少爷把大师兄戏耍太过。 风亭瞳正琢磨着天罡问道会的种种安排,被风辰这嗡嗡嗡,翻来覆去的担忧吵得心烦。 他瞪了风辰一眼:“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摆在眼前,我不趁机让他为以前那样对我付出代价,难道还要等他清醒了继续骑在我头上不成?” “快去把院子给我打扫干净,别在这儿杞人忧天。” 凌虚剑尊那边,得知了闻敬渊决定下山参加天罡问道会的消息后,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点了点头:“也好,他一个人在悬雪崖清修,虽能磨砺心性,却也缺乏与外界交流,切磋印证的机会。长久以往,未必是好事,此番他能想通,愿意下山走走,是再好不过了。” 早些年,玄苍长老时常云游在外,行踪不定,对闻敬渊这个亲传弟子,虽有<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名分,实际的教导却未必周全。 凌虚剑尊看在眼里,也曾动过心思,想着若玄苍长老实在无暇顾及,不如让闻敬渊索性正式归入天枢峰门下,至少峰内有师长同门照应,不至于让他那般孤绝。 当时玄苍长老并未明确反对,只是态度有些模糊,而闻敬渊本人对此似乎也兴趣不大,依旧我行我素地守在悬雪崖。 凌虚剑尊倒没有抢夺别人弟子的意思,只是出于长辈的怜惜和不忍,觉得那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年,不该在无人问津的冰雪孤崖上,寂寂地耗尽年华。 因此,凌虚曾不止一次地叮嘱过当时还是少年的风亭瞳,让他作为师弟,多关心照拂一下那位深居简出,性格孤僻的大师兄。 只是后来,随着一次次宗门大比,风亭瞳屡次败于闻敬渊剑下,心中那份不甘与怨气日益累积。他对这位大师兄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奉命关照,渐渐转为疏远,乃至不喜,再也不愿,也懒得去管闻敬渊的任何闲事。 天罡问道会,五年一届,乃是修仙界年轻一辈最为瞩目的盛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届时,五大宗门,太上宗,混元宫,天衍阁,玄阴谷,碧落山庄,皆会派遣精锐弟子前往。 五大宗门之下,又有四门八派等诸多分支,以及无数零零碎碎,或大或小的<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门派和世家,都会云集于举办地。 这堪称一场汇聚了天下英才,各展所长的修仙盛世。 出发在即,风辰在栖竹院里,手脚麻利地替风亭瞳收拾行李。 丹药,符箓,换洗衣物,备用剑器,以及各类可能用到的零碎物品,都被他分门别类,妥帖地放入储物袋和箱笼中。 正忙活着,一团金色的影子扑棱棱地飞了过来,落在了风辰刚好的一只小箱笼上是纤纤。 胖鸟察觉到主人要出远门,不安分地在箱笼上跳来跳去,小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风辰,又看看不远处正在打坐调息的风亭瞳。 风辰看着它那圆滚滚的身子,没好气地说:“你也要去?那可是天罡问道会,高手如云,妖魔鬼怪说不定都有,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把你当成肥鸡给炖了加餐,我们少爷可救不了你!” “啾啾啾!啾啾啾啾!” 纤纤顿时炸了毛,小翅膀扑棱扑棱地奋力拍打着,带起一阵风,下一刻她竟拖着那过于丰腴的身子,飞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朝着风辰的脸就啄了过去。 别看它胖,动作还挺快,小喙瞄准了风辰的鼻子和脸颊。 风辰“哎哟”一声,连忙抬手去挡,嘴里嚷嚷:“反了你了!还敢啄我!” 一人一鸟在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 风亭瞳被这动静惊扰,睁开眼,看到风辰正狼狈地躲闪着纤纤的攻击,而纤纤则是不依不饶,开口道:“好了,别闹了。” 纤纤闻声,立刻放弃了追击风辰,转而扑棱着翅膀,有些歪歪斜斜地飞到了风亭瞳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嘴里发出委屈的“啾啾”声,像是在告状。 风亭瞳抬手,轻轻抚了抚它蓬松柔软的羽毛,将它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眉头微蹙:“带你去,不过……纤纤,你真得减肥了,再这么胖下去,我怕你以后连院子都飞不出去了。” 纤纤受不了别人说它胖。 这是它身为一只优雅高贵金翎雀的底线和尊严问题。哪怕是它最亲近,最依赖,平日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主人风亭瞳也不行。 于是,在听到风亭瞳那句话后,纤纤的豆豆眼里,立刻迸发出委屈和抗议的光芒。 它“啾”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鸣叫,紧接着,它猛地从风亭瞳怀里挣脱出来,小翅膀奋力一振。 肥嘟嘟的身子腾空而起,然后两只纤细却有力的爪子,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风***亭瞳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借着这一蹬之力,纤纤像一颗金色圆润的球,“嗖”地一下蹿上了旁边屋檐的飞檐,然后迅速转过身,只留给下方的主人和风辰一个因为过于肥硕而显得格外有存在感又圆润厚实的背影。 那背影一动不动,微微耷拉着翅膀,透着一股“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需要很多灵果才能哄好”的黯然神伤。 风亭瞳猝不及防被踩了脑袋,束发的玉冠都歪了一下,几缕碎发垂落下来。他愣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被踩的地方,又看了看屋檐上那个气鼓鼓的肥厚背影:“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倒没什么真正的怒意。 屋檐上的金色毛球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化作了屋顶瓦片上的一尊胖鸟雕塑,无声地抗议着。 风辰感叹:“果然啊这胖了就是不行,连生气都感觉像是在跟老天爷讨食似的。” 他话里全是刺激鸟的词。 风亭瞳让他先别说了。 另一边,悬雪崖上。 自从风亭瞳恩准他参加天罡问道会,并且打着临阵磨枪,切磋备战的旗号,天天往悬雪崖跑,非要逼着闻敬渊打架之后。 闻敬渊就陷入了一种甜蜜又苦恼的困境。 可闻敬渊能打吗?敢打吗? 风亭瞳是他的道侣,是给他生了孩子的人,是需要他疼惜,保护,迁就的。 他要是真的动手,哪怕只是切磋,万一一个没控制好力道,把风亭瞳打出个好歹,伤着了,碰着了,疼着了,那他还是人吗? 他简直禽兽不如。 可是风亭瞳非要。 第14页 不仅非要,还攻势凌厉,招招指向要害,摆明了是来真的,逼得他不得不出手挡了回去。 好几次,闻敬渊都被逼得险象环生,全靠本能和超对方的修为硬生生化解或避开。 这让闻敬渊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这位夫人就这么喜欢这种危险的互动吗?不然怎么解释他明明柔弱,相对他而言,却总喜欢往自己剑锋上撞? 风亭瞳对闻敬渊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闻敬渊这家伙打起架来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完全没了往日大比时的凌厉锋芒,让他既觉得胜之不武,又更加火大。 他时不时还要警告闻敬渊,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别在外面胡言乱语,泄露了他们特殊关系。 闻敬渊每每心里就涌起一阵疑惑。他们不是道侣吗?有了孩子的关系,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虽然的确是他先缠上风亭瞳,把他变成了自己人,但后来也是两情相悦的。 这种疑惑,在很多时候,疑惑着疑惑着,就会被另一种的情绪所取代。 比如现在,风亭瞳背对着他,正在好奇地研究寒鉴洞府的法阵。 太上宗的弟子服饰本就设计得出尘飘逸,常穿的这一套是雪白为底,配以天青色或淡蓝色的滚边和纹饰,衬得人身姿挺拔,气质清冷。 而风亭瞳作为天枢峰首座弟子,他的服饰又比寻常弟子更加精致讲究几分。 他不喜过于素净,常常自己画出些独特的花纹样式,让山下绣坊用同色系的丝线在衣领袖口,袍角等不易察觉处,绣上繁复而雅致的暗纹。或是风家独有的云雷纹,或是他自己喜欢的竹叶,兰草图案,走动间,光线流转,方能隐约窥见,平添一份独属于他的华美。 此刻,风亭瞳微微弯腰看着阵法纹路,那身特制的白蓝道袍妥帖地包裹着他清瘦却并不孱弱的身形。腰身处因为动作而微微收紧,勾勒出一道极其流畅漂亮的弧度,窄而有力,仿佛一手便能轻易环握。 再往下,是那道被衣料遮掩,却依旧能引人无限遐想饱满而挺翘的臀部曲线。 闻敬渊的目光,就那样不受控制地赤裸裸地粘在了那道弧线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一些极其旖旎,甚至堪称下流的画面和想象。 那腰身被自己掐握住的触感,那衣料之下的肌肤温度。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带着点让闻敬渊自己都困惑的躁动:明明按照记忆,风亭瞳早就被他睡熟了,连孩子都生了,怎么这人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子未经人事般清纯又勾人的味道。 尤其是当风亭瞳专注于某件事时,那种浑然忘我不设防备的姿态,简直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人去沾染,去破坏,去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风亭瞳丝毫没察觉到身后那道要将他生吞活剥,滚烫而露骨的目光,他看完阵法,直起身,准备转过身来。 就在他回头的前一刹那。 闻敬渊脸上所有翻腾的欲念,如同被一只手瞬间抹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只剩下属于听话道侣的乖巧,仿佛刚才那个用眼神将人里外扒光了一遍的人,根本不是他。 风亭瞳突然起了心思要查看寒鉴洞府的法阵,是因为他总觉得闻敬渊修为精进如此之快,除了天赋异禀和那股子不要命的苦修劲头之外,或许辅助法阵也起了关键作用。 寻常修士修炼,大多依靠自身功法,吸纳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于丹田经脉中反复淬炼,化为己用。 但大宗门的弟子,尤其是核心真传,往往有机会学到更为精妙的聚灵,辅助修炼的法阵。将法阵刻于修炼之地,能更高效地汇聚,提纯天地灵气,事半功倍。 风亭瞳自己栖竹院的静室和金镶玉竹林,也布置了聚灵阵,助益不小。 他怀疑闻敬渊这里,是不是藏着什么更高级,更霸道的阵法。 仔仔细细地将寒鉴洞府内外,尤其是闻敬渊常打坐的寒玉台附近,用神识里里外外探查了好几遍。 阵纹线条,灵力流转节点,每一处都仔细比对。 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 聚灵阵的纹路是最基础,最通用的那种,只是刻画得异常精准稳定,与悬雪崖本身的极寒环境结合得极好,能将此地原本过于凛冽霸道的冰寒灵气,转化为相对温和,适合吸收的状态。 也就是说,闻敬渊那身深不可测的修为,还真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还真是有天赋啊。 风亭瞳心里不不爽,他甩开这念头,转过身,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闻敬渊,想起即将到来的天罡问道会,觉得有必要再敲打敲打这个脑子不清醒的家伙。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喂,等到了小千幻境,人多眼杂,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吧?” 闻敬渊回答道:“知道,不能对外说我们是道侣。” “师弟若是想要那星髓兰,我可以帮你拿到。” 闻敬渊此人,皮囊生得确实无可挑剔。俊眉修长入鬓,眼眸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唇形优美,组合在一起,是一张极具冲击力又不会过于张扬的俊美面容,身材挺拔颀长,即便是穿着最普通的素白衣袍,也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度。 按常来说,这样一个人,说出“我可以帮你拿到星髓兰”这种话,无论是出于实力还是心意,都足以让人怦然心动,心生暖意。 可风亭瞳听了,心中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不仅没有半分感动,反而觉得这家伙又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他撇了撇嘴:“我又不是那等心思恶毒,专会指使道侣去卖命夺宝的坏胚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 闻敬渊:“我当然是自愿的。” 他看着风亭瞳那副我不占你便宜的别扭神情,心里忽然觉得他的夫人,好像还挺好哄的?只要顺着他话说,不拆穿他那点小小的傲娇,似乎就能让他心情好一些? 出发前往小千幻境那日,太上宗山门前广场上,各峰弟子齐聚,飞舟法器林立,旗帜招展,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天枢峰的队伍中,凌虚剑尊为首,几位长老和亲传弟子依次排列。 而在一众熟悉的面孔里,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队伍靠前的位置,正是闻敬渊。 他一身天枢峰的衣袍,长发束起,身姿挺拔如松,他的出现,引起各方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不仅是天枢峰内部,连璇玑峰,玉衡峰,摇光峰等其他几峰的弟子,都不免投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 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竟然真的下山了,还要参加天罡问道会。 风辰作为随行仆从,也跟着天枢峰的队伍。他先前忙前忙后,最后一遍检查着自家少爷要带的东西,各类丹药分门别类装好,替换的衣物鞋袜,特制的干粮和灵泉水,疗伤的药膏,甚至还有少爷习惯用的安神香和几本打发时间的杂书,零零总总。 修士出门,自然不能像凡人那样大包小裹地扛着,通常都会使用储物法器,最常见的就是灵戒。灵戒内有须弥<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可以将物品收纳其中,极为方便。 只是,灵戒虽然能收纳物品,减轻了携带的体积,但物品本身的重量,却并非完全消失,而是会以某种方式,部分转移到佩戴灵戒的修士身上。 收纳的东西越多,越重,修士自身需要承受的负荷也就越大,对灵力和神识也是一种持续的消耗。 所以,即便是拥有灵戒,修士们出行时也会尽量精简行李,只带必需品。 出发的号角即将吹响,风辰看着风亭瞳空空如也的手指,那里并没有佩戴任何灵戒,只有风亭瞳偶尔会戴的装饰性玉戒。 他不由有些着急,凑过去低声询问:“少爷,您这是把东西都落在栖竹院了?还是放在别处了?马上要登飞舟了!” 风亭瞳正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怀里那只因为要出远门而显得格外兴奋,不断扭动圆润身子的纤纤,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朝着某个方向:“放心,没忘,在那里。” 风辰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了几步之外,正与凌虚剑尊低声交谈的闻敬渊身上,视线定格在闻敬渊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右手上,那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上,赫然各戴着一枚样式古朴,隐隐有灵光流转的灵戒。 而且,看那灵戒表面微微氤氲着比寻常灵戒更浓郁的灵力波动,虽然闻敬渊依旧挺拔如松,仿佛毫无负担的姿态。 但风辰几乎可以断定,那两枚灵戒里装的东西,绝对不少。 恐怕比少爷以往任何一次出门带的行囊,都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风辰眨了眨眼,看看自家少爷悠闲摸鸟的样子,又看看闻敬渊手指上那两枚沉甸甸的灵戒,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得,少爷这是把人当老黄牛使唤了。 而且看闻敬渊那副甘之如饴的样子,这苦力当得还挺心甘情愿。 第15页 作者有话说: ---------------------- 大师兄:厉害媳妇火辣辣 二师兄:他自愿的,我可没逼他。 第9章 师弟,你的鸡养得真不错 他们去往小千幻境的路途,由两艘恢弘大气的灵船承载。 船身由千年灵木混合特殊金属锻造而成,刻满了繁复的防御与加速符文,在阳光下流溢着温润的灵光。 此次随行的弟子,加上几位领队的长老和必要的执事,拢共约五十号人。 太上宗的掌门天衍剑尊与几位核心长老,按照惯例,通常会在问道会正式开幕或者最关键的几场比试时,才会驾临现场。 此番先行出发的是由墨规长老带队的队伍。 墨规长老出身摇光峰,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灵船启动,缓缓升空,穿透云层,驶向茫茫天际时,他立于船头开始念宗门规诫。 太上宗的规矩,堪称修九州宗盟典范,细致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分为总纲,戒律,赏罚,修行,杂务五大章,下面又细分出上百条细则,几乎涵盖了弟子从日常起居,言行举止,同门交往,修行禁忌到外出历练,对敌原则等方方面面。 条条框框,然罗列,惩罚机制更是明确,轻则面壁思过,罚没资源,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历代执法长老都以铁面无私著称,从未有过徇私枉法的先例。 正因为如此,风亭瞳才对自己失手把闻敬渊打傻,感到如此忌惮,一旦事发,按照门规“不得同门内讧,私斗伤人”这一条,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更别提对方还是玄苍长老亲传,地位特殊的大师兄。 对了,当务之急,还得想办法治一治闻敬渊这混乱的脑子。 风亭瞳靠心里盘算着。其实就让闻敬渊一直这么傻着,似乎也不错?看看现在,多听话,让往东不敢往西,让拿东西绝不空手,指哪打哪,简直比最驯服的灵宠还好用。 如果闻敬渊的记忆一直不恢复,就这么傻乎乎地被他使唤着,好像也挺解气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行。 风险太大。 万一呢?万一哪天闻敬渊突然清醒过来,想起这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被他当傻子糊弄使唤,甚至占便宜,以那家伙的性子,虽然风亭瞳觉得他性子不怎么样,但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然后提剑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风亭瞳记得,似乎在某个古籍或者传闻里,提到过一个叫做万药宗的地方。 据说这个宗门以医道立世,尤其擅长治疗各种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疑难杂症,无论是走火入魔,神识损伤,还是记忆错乱,神魂离体,他们都有独到的法门。 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带闻敬渊去那里看看? 灵船上弟子不多,房间安排得颇为宽松。 风亭瞳作为天枢峰首座弟子,分到的房间位置不错,宽敞明亮,闻敬渊的房间则就在他的隔壁,相隔不远,只有一墙之遥。 抵达小千幻境,还有约莫两日的航程。 墨规长老宣读完门规,便让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以最佳状态应对即将到来的盛会。 风辰安顿好自己的小舱室,立刻就来敲风亭瞳的房门,想帮少爷布置一下房间。 风亭瞳开了门,见他过来,却摆了摆手:“行了,这里我自己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灵船行驶起来灵力波动不稳,多少有些颠簸,你修为不高,别到处乱跑,免得晕船不适。” 风辰有些不放心,说少爷我帮你收拾收拾,风亭瞳就老神在在地说:“放心有人干。” 随即风亭瞳走到与隔壁相连的那面墙边,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没过多久,风亭瞳房间的门,便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 风亭瞳指了指放在房间中央:“你帮我把里面的被子拿出来铺好吧,还有把我常用的那个紫砂茶壶和杯子找出来,放在那边的案几上。” 闻敬渊依言走***到箱笼边,动作熟练地打开其中一只。 风辰收拾行李时极为用心,不仅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还在箱笼内壁贴了小小的标签字样,写着寝具,茶具,丹药,衣物等等,一目了然,能让人很快找到所需之物。 闻敬渊很快找到了放着被褥枕头的那一层,将那套触感柔软带着淡雅熏香的被褥抱了出来,然后走到床边,一丝不苟地开始铺床。 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但极其认真,每一个被角都抻得平平,枕头也摆放得端端正正。 风辰看到这一幕,心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他看着闻敬渊在自家少爷的房间里,无比自然地做着铺床叠被,端茶递水的活计。 而且看那熟练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 风辰觉得自己地位受到严重威胁。 他可是少爷身边最得力,最贴心的第一仆从,这些活以前可都是他的专属,现在现在居然被大师兄给抢了? 虽然少爷说了是利用,可看大师兄那副心甘情愿,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他的位置危矣。 风辰看着闻敬渊熟练地铺好床,又从另一只箱笼里拿出了风亭瞳惯用的那套紫砂茶具,甚至连茶叶罐子都一并找了出来,摆放在案几上最顺手的位置。 他危机感愈发强烈,终于按捺不住,往前一步,试图捍卫自己第一贴身仆从的崇高地位。 “大师兄,这些琐事还是我来吧,怎能劳烦您动手?” 风辰语气怪异,“再说了,大师兄您肯定不知道少爷平日里习惯点什么香吧?这安神香的调配和点燃,可是有讲究的,火候不对香气就差了,还是我来吧。” 然而闻敬渊闻言,下一刻便开口道:“师弟平日里惯用东海玉檀木研磨成的玉檀香,香气清冽宁神,有助于入定。调制时需取崖顶晨露,以文火慢煨,待香气将发未发时点燃,方为上佳。”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风亭瞳微微敞开的领口,继续道:“师弟喜欢穿的内衬,是采自南疆云蚕丝所制,轻薄透气,左襟内侧习惯绣上三瓣玉兰,右襟则是风家云纹。晨起后,需先饮一杯灵泉水,润泽肺腑,方能进食,每日无论是否外出,里外衣物鞋袜皆需更换,不喜沾染隔夜尘气,至于茶点……” “师弟素来不喜甜腻,寻常茶点几乎不碰,若要用些点心,也只取清淡的茯苓糕或山楂丸,且只在午后小憩前用。” 风辰:“!!!”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闻敬渊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内衬上绣的花样晨起喝水的习惯,甚至对茶点的偏好这种极其私密,只有他这个贴身伺候多年的人才知晓的细节,闻敬渊都如数家珍? 这,这简直比他自己还了解少爷! 风亭瞳也是一脸诧异,甚至有些不自然地抬手,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衣襟里面果然露出了一角雪白的内衬,上面用同色丝线,精巧地绣着几瓣清雅的玉兰花。 正是闻敬渊所说的样式。 他脸上迅速漫开一层薄红,眼神复杂地看向闻敬渊,脸上有被窥破私密习惯的窘迫。 风辰看看自家少爷那微红的耳根和讶异的表情,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脸上写满了既生闻敬渊何生风辰的忧郁和挫败,垂头丧气地退出了房间,还顺手还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亭瞳和闻敬渊两个人。 闻敬渊看着风辰离开,走到小案几旁,动作娴熟地取出玉檀香粉,又从一个玉瓶中倒出些许晶莹的液体,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制。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向表情还有些微妙的风亭瞳。 闻敬渊:“师弟,今夜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风亭瞳正因着他刚才闻敬渊的话而心神不宁,听到这话,想也没想,立刻拒绝:“不行!” 想都别想。 闻敬渊眼中的那点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失望道:“其实我是找到了一些关于小千幻境的古籍残卷和前辈手札,上面记载了些不太为人所知的东西,想着或许对师弟此次问道会有帮助,想与师弟讨论讨论。既然不行那就算了。” 他说着,似乎就要转身离开。 风亭瞳一听小千幻境,古籍残卷,倒真的来了兴趣。 他立刻叫住闻敬渊:“等等!” 闻敬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风亭瞳语气勉强:“……你留下吧,不过,你打地铺。” 闻敬渊果然从自己带来的简单行李里,拿出一张薄毯和一块垫子,在风亭瞳指定的角落里,利落地铺好了一个地铺。 他自己在地铺上盘膝坐下,说起在卷轴上看过的内容。 一开始,都是一些关于小千幻境的基础信息,比如其位于何处,如何形成的传说,内部大致的环境特征,这些信息,风亭瞳大多从宗门提供的资料里已经了解过,算不上新奇。 第16页 小千幻境这个名字由来,传说那里当真蕴藏着传说中上千个彼此勾连,又各自独立的虚幻小世界,层层叠叠,虚实相生。 倘若道心稍有摇曳不稳之人误入其中,极易被某个幻境捕捉,吞没,心神迷失,便再难寻回归路,就此困死其中,成了滋养这片幻域的养分。 宗门典籍里还夹杂着些更久远,也更模糊的传闻。说这幻境深处,或许曾真正陨落过一只上古大妖。那大妖天生擅幻,妖力通天,其身死道消之时,残存的本源逸散开来,才滋生出这后世光怪陆离,难以尽数的万千小世界。 不过这些终究是飘渺传言,无凭无据,早已不可考证。 但混元宫将问道会选在此地设立,想必是早已派了门中精锐深入探查过,至少划定了相对安全的区域,否则也不敢让各派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轻易涉险。 闻敬渊的:“师弟可知,这小千幻境,万千变化,其核心要害究竟是什么?” 风亭瞳说:“是什么?” “恐惧,每个人的恐惧,幻境不造无根之木,它映照的往往是心底最深处,最不欲人知,甚至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见的惧怖之形。” 风亭瞳嗤了一声:“切,说穿了,不过是些惑人心神的障眼法罢了,剑心通明,自可一剑破之。” “障眼法若直指本心,便不再是虚妄。”闻敬渊并不反驳,“不过,我通过钻研倒有个取巧的法子。” 风亭瞳:“什么?” 他想闻敬渊还真有几分本事,连小千幻境都有把握破除。 只见闻敬渊不紧不慢地取出一物,并非什么法宝灵器,而是一根约两指宽的素色绸带,料子看起来不太柔软,质地看上去极为遮光。 “若遇幻境,最简单直接之法,只需将眼睛遮住即可,不见,则不惑。” 风亭瞳盯着那根平平无奇的绸带,沉默了两息。 闻敬渊仿佛没看见他脸上那瞬间复杂难言的表情,又从容地取出另一根一模一样的绸带,递过去:“师弟,给你也备了一根。” 风亭瞳:“我才不要戴……丑死了。” 他还以为闻敬渊真有什么正经钻研。 两人说话间,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身影突然从角落里踱了出来。 纤纤步伐不急不缓,带着点养尊处优的矜持,通体羽毛是蓬松柔软的淡金色,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细碎蜂蜜般的光泽,尾羽略长,姿态优雅。 它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圆眼睛先看了看风亭瞳,又转向闻敬渊。 纤纤想,主人什么时候又收了个仆人?这个仆人还比较顺眼一些。 闻敬渊:“哪来的肥鸡?” 纤纤听到了,瞬间炸开了全身的绒毛,体型仿佛膨胀了一圈,黑豆眼瞪得溜圆,发出一声短促又气愤的“啾”,张开还不够锋利的小喙,扑扇着翅膀就要朝闻敬渊的手啄去。 闻敬渊反应极快,指尖一点灵光闪过。纤纤扑到半空的小身子骤然一僵,像被无形的手定在了原地,维持着一个张开翅膀欲啄的滑稽姿势。 闻敬渊伸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它一只同样圆滚滚,覆盖着细绒的爪子,然后,手腕一翻,就这么把它倒着提溜了起来。纤纤头朝下,淡金色的绒毛微微垂下,更显得圆嘟嘟,它似乎完全没料到这遭遇,呆住了。 就在此时,一个东西劈头盖脸朝闻敬渊砸来,是风亭瞳顺手从旁边榻上捞起的枕头。闻敬渊头空着的那只手随意一抬,便稳稳接住了枕头。 风亭瞳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它不是鸡。” 闻敬渊松开定身术,将倒提着的纤纤轻轻放回地面。重获自由的小家伙似乎还有点晕头转向,在原地踉跄了一下,甩了甩脑袋。然后,它看也不看闻敬渊,迈开小爪子,灵巧地一蹬,一攀,竟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蹦上了那张铺着素色锦褥,在柔软的被褥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成一团,还挑衅似的朝闻敬渊的方向“啾”了一声,黑豆眼里满是得意。 闻敬渊看着那只直气壮占据床铺的肥鸡,又看了护短的风亭瞳,将接住的枕头递还回去。 闻敬渊:“师弟,你的鸡养得真不错。” 风亭瞳:“它是鸟!不是鸡!” 作者有话说: ---------------------- 纤纤:这个仆人也不咋滴! 第10章 不过爱上他也是人之常情 风亭瞳觉得闻敬渊这人真是没有眼色,他怎么可能又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养一只普普通通的凡间肉鸡? 纤纤那通体流转的淡金色灵光,那灵巧聪慧,远超寻常禽类的举止,哪一样是凡鸡能有的? 寻常修士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其实早已不需要依赖凡俗意义上的睡眠,只需静心打坐,运转周天,吐纳天地灵气,便可涤除疲惫,恢复全部精力,甚至对修为更有裨益。 但对于风亭瞳而言,在陌生或不够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彻底入定打坐,心神需分出至少四分来警惕周遭,以防不测,这种状态下修炼恢复,效果未必比得上全然放松的沉睡。 所以他更偏向于直接休息,让身体和神识得到最彻底的休憩,尤其在长途跋涉或任务途中。 再说闻敬渊警惕性跟鬼一样,有他在,风亭瞳不用分出心神。 此次前往小千幻境,搭乘的是宗门的大型灵船。 两日的航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船上到底地盘有限,舱室之间隔音禁制也不算顶级,灵船飞行于罡风层中,遇到气流颠簸是常有的事。 因此,基本上所有弟子都会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舱室内,或休息,或打坐,或温习功法,不会随意出来串门走动,既是规矩,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风亭瞳身为天枢峰实际主事的二师兄,此番带队,自然会被领队的墨规长老叫去,在长老的专用舱室里,详细交代一些事宜。 此次宗门挑选前往参加天罡问道会的弟子,修为皆在结丹期左右,是各峰这一代的中坚力量,墨规长老神色肃穆,反复强调了小千幻境内的凶险与不可预测。 往些年参加问道会,折损弟子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秘境之中,幻境迭生,异兽潜伏,机缘往往与危机并存。 他叮嘱风亭瞳务必约束好本门弟子,若遇险情,当以同门安危为先,太上宗弟子在外,须得互帮互助,拧成一股绳。 最后长老特意提了一句:“星髓兰虽珍贵异常,是此行首要目标,但到底比不上性命更加珍贵。切记,权衡利弊,保全自身为上。” 从墨规长老的舱室出来,靠镶嵌在舱壁上的荧光石照亮的通道往回走,谢慎之倚在通道拐角处,脸上带着惯常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双狐狸眼微微眯着,主动开口搭话:“二师兄,怎么没见大师兄同去?这等场合,他应到场才是。” 风亭瞳:“墨规长老自然也叫了他。” 实际上,去长老舱室之前,风亭瞳就怕闻敬渊那张嘴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什么惊人之语,于是他干脆让闻敬渊就待在舱室里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自己现在简直跟拴了根无形的裤腰带似的,走哪儿都得尽量带着他,或者至少得确保他在自己视线内,免得这位失忆后行事更难以预料的大师兄捅出什么篓子。 风亭瞳只觉得心累无比,暗自下定决心,等此番问道会事了,一定要马上带闻敬渊去万药宗,让那些医修圣手好好瞧瞧,这失心疯,不,这失忆症状到底还有没有救。 面对谢慎之的询问,风亭瞳面上不显,只是语气如常地解释,甚至还带上一点对闻敬渊性格众所周知的体谅:“他向来不喜欢参加这些场合,你又不是不知道,长老交代的事情,我转达便是。” 谢慎之点了点头:“对了二师兄,我瞧着你最近和大师兄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 风亭瞳:“毕竟是同门师兄弟。” 谢慎之从善如流地接话,笑容不变:“那倒是。同门之间,应和睦。” 这个谢慎之,在年轻一辈弟子中是出了名的敏锐狡猾,心思深沉,最擅察言观色,捕捉细节。 若是被他窥探出丝毫端倪,发现风亭瞳不仅打伤了闻敬渊,还间接导致了这位大师兄疑似失忆变傻。 风亭瞳想象出可能引发的后果。 谢慎之会不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甚至一跃而上,顶替自己如今在宗门内的位置?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两日之后,灵船穿破最后一片罡风与云雾,缓缓降落在预定的区域。 所有弟子依次下船,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小千幻境外围。 混元宫作为此次问道会的东道主,早已在此处相对稳定的区域,动用阵法与人力,开辟出了一片可供各派弟子临时停歇,修的营地。 虽说是营地,却也亭台楼阁,临时房舍一应俱全,只是风格更为简朴实用,少了些宗门内的精致奢华。 第17页 墨规长老领着几位随行管事,上前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混元宫执事交谈寒暄。 混元宫的弟子服制颇为醒目,以玄黑为底,衣领袖口滚着繁复的金银双色阵纹,胸前最显眼的位置,绣着他们宗门独有的黑白金三色交织的太极阴阳鱼符阵标记。 风亭瞳站在自家弟子队伍前列,目光扫过那些混元宫弟子,心里默默评价:这配色,这纹样,丑死了。 还是他们太上宗天枢峰的月白滚银边,绣流云暗纹的服饰瞧着清爽顺眼。 营地虽大,但此番前来的各派弟子人数众多,住处依旧紧张。 登记分配房舍时,负责此事的混元宫执事正拿着一份名册,对照着各派提交的名单进行安排。 风亭瞳在对方询问太上宗如何分配时,主动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我与闻敬渊师兄一间即可。”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听起来合情合:“我近***来在剑道上有些疑问,正好趁此机会向大师兄请教一二。” 站在风亭瞳身后的风辰闻言目光不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瞥向旁边一脸平静的闻敬渊。 与风辰交好的那位璇玑峰的圆脸女弟子苏枕溪,闻言也惊讶地眨了眨眼,凑近风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嘀咕:“……风师兄,大师兄和二师兄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风辰:“话本是话本,我们家少爷应当是不喜欢男人的吧。” 语气最后有一丝的迟疑。 他们这边低语间,天际又传来破空之声。 天衍阁,玄阴谷和碧落山庄的大型灵船也依次到达,缓缓降落在营地其他区域。 各派弟子鱼贯而出,服饰鲜明,汇聚一处,原本略显空旷的营地顿时热闹起来。 天衍阁的弟子服是明亮的金色打底,上绣星宿图案,华贵耀目。 玄阴谷则是低调的深灰色,样式简洁,透着股冷峻。 碧落山庄则是清新的浅绿色,衣袂飘飘,带着草木生机之气。 几大宗门的年轻精英汇聚于此,虽然气氛总体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克制,但彼此目光交错间,已隐隐有了无声的较量与审视。 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尤其是一些中小门派或是与太上宗有过交情的,纷纷上前来与风亭瞳打招呼,态度颇为热络。 风亭瞳面上带着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的浅笑,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月白衣袍纤尘不染,在一众年轻修士中,确实有种鹤立鸡群般的出众气度。 在太上宗内,大家心知肚明,风亭瞳头上永远压着一个修为更深的闻敬渊,是那个千年老二的二师兄。 但出了宗门,在这汇集了天下英才的问道会上,风亭瞳便是上一届力压群雄,夺得魁首的耀眼存在,是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有外宗之人,许是见风亭瞳身边总跟着一个气质迥异,面容冷峻却同样身着天枢峰服饰的陌生面孔,不由得好奇,向旁边的太上宗弟子低声打听闻敬渊的来历。 那太上宗弟子玉衡峰的,与天枢峰不算太亲近,但也知晓内情,瞥了一眼闻敬渊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复杂,因对方常年神隐而生的距离感,低声解释道:“那位啊是天枢峰的大师兄,闻敬渊,只是这些年来比较低调,极少在宗门内外走动,许多事务都由风师兄出面打。不过,若真要论起实力修为……” “恐怕还要稳稳压上风师兄一头的。” 询问之人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诧之色,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闻敬渊,上下打量,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竟有此事?如此人物,之前竟从未听说过其威名?贵宗还真是藏<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卧虎。”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但在这种修士汇聚,耳目皆比凡人敏锐的环境下,本也不算绝对的秘密。 闻敬渊似乎恰好就在附近,听到了那压上一头的评论,撇撇嘴。 闻敬渊知道风亭瞳听见这种话不爽,他朝那议论的方向看了一眼,过去纠正:“没有的事,风师弟实力修为远超我之上。” 风亭瞳连忙拉他过来:“别说这些废话。” 这落在旁人眼里,还以为是他们师兄弟互相谦虚。 傍时分,残阳如血,将营地简陋的建筑和远处小千幻境入口都染上了一层暗金色。 各宗门弟子基本到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等着再过几日,所有收到邀请的大小宗门全部聚集完毕,便要正式开启禁制,进入那神秘莫测的小千幻境。 混元宫此番带队前来的年轻一代最出名的有两位,首席弟子白藏,以及身份特殊的圣女蛊星。 白藏此人,风亭瞳是打过交道,算是有几分交情,这交情就在上一届问道会上,白藏是风亭瞳的手下败将,曾在他剑下吃过不小的亏。 此刻,白藏见风亭瞳几乎是走到哪儿都带着那个传说中的天枢峰大师兄闻敬渊,形影不离,又听闻了对方深藏不露,心中那点好胜与挑衅之意便蠢蠢欲动起来。 他带着几个混元宫弟子,状似随意地踱步到风亭瞳和闻敬渊所在的休息区域。 目光在闻敬渊身上转了一圈,白藏脸上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却刻意拔高,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对着闻敬渊道:“久仰闻兄大名,传说中闭门不出,潜心修行的天枢峰大师兄。第一次参加问道会吧?这幻境之内,规矩繁多,险象环生,若有什么不懂之处,大可以开口求助我等。毕竟,混元宫作为东道主,照顾一下初次参与的同道,也是分内之事。” 宗门之间,明面上是正道同盟,私下里却无时无刻不想着压对方一头,尤其是在这等汇聚了各派未来希望的场合,言语机锋,气势较量,都是常态。 风亭瞳眉头一皱,刚想出声,将这明显的挑衅挡回去。 白藏说着话,竟伸出手,似乎想以一副熟络的姿态,去拍闻敬渊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和一丝不尊重的轻慢。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闻敬渊肩头的衣料,便像是撞上了一层屏障,骤然反弹开来,连带着他个人都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步。 闻敬渊甚至没有侧身:“抱歉,我不喜被人触碰。” 那股力道控制得极精妙,只是隔开,并未伤人。 他们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这种敏感的场合,任何一点小冲突都容易引起关注。 周围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都投来了目光,带着好奇,玩味或审视。 混元宫的人向来以随性不羁,规矩相对松散著称,此刻见自家弟子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弟子脸上便露出不忿之色,只是碍于场合,没有立刻发作。 而各派带队长老们,则大多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未上前干涉。 小辈之间的言语机锋乃至小小的摩擦,只要不闹得太过分,长辈们通常不会轻易插手,这也算是心照不宣的默许。 风亭瞳上前一步,握着众生剑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闻敬渊斜前方半个身位:“白兄多虑了,我们大师兄虽是初次参加问道会,经验或有不足,但我们太上宗弟子皆在此处,互相照应提点,乃是分内之事。太上宗的规矩与传承,自会护佑本门弟子周全,不劳白兄过于挂怀。” 他话说得客气,但那份不容外人置喙的维护之意表达得清清楚楚。 风亭瞳欺负,挤兑闻敬渊是一回事,但被外宗门的人当面挑衅,言语轻慢,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关乎天枢峰的颜面,关乎太上宗的尊严,他不可能坐视不。 闻敬渊朝着风亭瞳身后靠了靠,一副寻求庇护的姿态,语气无辜对风亭瞳说:“师弟,他们该不会仗着人多,欺负我这个新人吧?”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场皆是耳聪目明之辈,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显得格外真诚的脸,效果堪称诡异。 白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一阵红一阵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扣上欺负新人的帽子,尤其对方还是太上宗名义上的大师兄,这话实在有些重了。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反驳:“怎么会!闻兄说笑了,我不过是好心提醒……” 一旁的谢慎之此刻也踱步过来,适时接话,绵里藏针:“白兄的好意,我们太上宗心领了。不过,指点提携之事,自有我们宗门内部长辈师兄操心。” “外人倒也不必过于指教。免得传出去,让人误会混元宫连别宗弟子的修行事务,也要一并代劳了,那多不合适。” 这话夹枪带棒,暗讽混元宫手伸得太长。 几个混元宫年轻弟子脸上怒气更盛,眼看气氛就要进一步紧绷。 好在此时,混元宫那边一位负责维持秩序的执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对太上宗这边颔首示意。 白藏似乎也意识到继续下去只会更失面子,冷哼一声,借坡下驴,带着人转身走了。 待到人群稍散,其他太上宗弟子聚拢过来,脸上都带着不忿。 第18页 有人低声骂道:“这才第一日,混元宫就这般做派!不愧是出了名的仙宗第一不讲规矩,仗着是东道主,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是,那个白藏,上一届输给风师兄还不够,这次又想找茬……” 风亭瞳抬手,止住了同门的议论:“好了,些许口舌之争,不必挂怀,都回房休息吧,养精蓄锐才是正经。”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闻敬渊身上道:“大师兄,走吧。” 回到两人合住的临时房间,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两张并排的木床,一张桌案,两把椅子。墙壁上刻着简单的隔音和防护阵法,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风亭瞳解下腰间的众生剑,还未及转身,身后便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闻敬渊从后面靠近,双臂极其自然地环了上来,松松地搂住了他的腰,下巴还亲昵地搁在了他的肩窝处,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师弟你今天对我真好,那么多人面前,那么愿意护着我。” 风亭瞳身体骤然僵住。 闻敬渊这傻子该不会,真的脑子坏掉,然后爱上他了吧??? 虽然他风亭瞳确实天资卓绝,修为在同辈中属顶尖,相貌也是宗门内外公认的俊朗出众,气质风度更是一等一,但是被闻敬渊这种人,以这种方式爱上…… 不过爱上他也是人之常情。 作者有话说: ---------------------- 师弟:爱上我,你无需自卑。 师兄:………… 第11章 问道会开始 风亭瞳承认,自己的魅力的确很大。 毕竟早在他年纪还很小,尚在风家本宅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门当户对,甚至略高一些的家族,明里暗里透露出想要与风家结亲的意向。 后来他拜入太上宗,天赋卓绝,进境神速,成了天枢峰首座凌虚剑尊座下第一人,至少在闻敬渊出现之前就声名鹊起。 每次风亭瞳回风家探亲,人还未至,城中便已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人或家族,挤破了头也想寻个由头,远远地看他一眼。 那些或含蓄直白的目光,里面掺杂的欣赏倾慕,他见得多了。 但闻敬渊根本就配不上他。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闻敬渊此人,来历不明,身世成谜,祖上往三代去数,恐怕都不知道姓甚名谁,是哪个山沟旮旯里冒出来的野修后人。 这般家世背景,与他们风家这种绵延数百年,底蕴深厚,实在是太勉强。 而且,闻敬渊年纪也不小了,虽然修士寿命悠长,但论资历,论在宗门之外的影响力,他除了在太上宗内因修为和玄苍长老弟子的身份有些虚名之外,根本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遑论建立自己的势力或威望。 “松开,”风亭瞳动了动肩膀,“你勒着我了。” 身后的闻敬渊闻言,手臂立刻松开了些,却并未完全撤离,只是虚虚地环着。他把下巴从风亭瞳肩窝抬起,抱怨道:“师弟我今天可以不打地铺了吗?感觉这几天睡多了地铺,肩膀和腰都有点酸……” 临时房舍的地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编席。 风亭瞳斜睨着身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难道想睡床?” 闻敬渊眨了眨眼:“不可以吗?” “不可以。” 风亭瞳转过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了不许碰我,就不许碰我,你给我记清楚了。” “我给你生孩子,” 风亭瞳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有些古怪,像是混合了屈辱和一种奇异自诩的牺牲感,“已经是对你最大的恩赐和妥协了,所以,别的方面,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闻敬渊:“……师弟,我自然听你的。” “如果外面有人欺负你,挑衅你,只要我一个眼色,你的昭霁剑就得立刻给我抽出去,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不要畏首畏尾,更不许丢太上宗,丢天枢峰的人!” 他想起白天闻敬渊往自己身后躲,语气更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像你今天白日那样窝窝囊囊的,像什么男人?拿出点气势来!” 闻敬渊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在他话音落下后,顺从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驯:“好,师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听话的样子,心想,罢了,失忆后的闻敬渊,浑身上下,恐怕也就剩下还算听话这一个姑且算是优点了。 第二日清晨,窗外的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营地里还一片寂静。 风亭瞳从并不算深的睡眠中缓缓醒来,嘴唇上传来的一阵细微奇异的麻痒感。不疼,但存在感鲜明,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反复摩擦。 他撑起上半身,柔软的白色寝衣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一头乌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几缕发丝滑落颊边。 闻敬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跑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闻敬渊端着一个黄铜脸盆走了进来,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水面微微晃动。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长发披散,寝衣微乱,正抬手抚唇的风亭瞳。 晨光从门缝和窗户透进来,给风亭瞳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清冷或傲气的俊美脸庞,此刻在刚睡醒的惺忪和那点不自觉的小动作下,显出一种罕见毫无防备的柔软感。 闻敬渊视线在风亭瞳抚摸嘴唇的手指上飞快地掠过,随即迅速垂下眼睑,他端着水盆走进来,将盆放在房间角落的木架上。 “师弟,你醒了?我打了盆水,温度刚好,给你洗漱。” 风亭瞳嫌弃地蹙着眉,从床上起身,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身下这张简陋的木床。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臂,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这混元宫办事,真是粗糙得可以,” 他语气里挑剔,指尖掸了掸寝衣,“连个像样的住处都安排不妥当,我感觉我浑身都不自在,该不会昨是有什么虫子爬过吧?” 闻敬渊:“是吗?师弟,我睡在地上都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风亭瞳睡床都觉得难受,这家伙打地铺反而没事?说明他比闻敬渊娇贵。 风亭瞳没再接话,用闻敬渊打来的清水仔细洗了脸。洗漱完毕,开始束发。这过程对于风亭瞳来说,不是草草了事。他将长发拢起,用一根通体莹白,顶端镶嵌着细碎冰蓝灵玉的发簪固定,发髻的弧度,鬓角的碎发,每一处都透着精心。 又取出一小盒散发着清冽雪松气息的膏体,指尖蘸取少许,匀在***掌心,然后轻轻按压在脸颊和颈侧,既是保养,也让肤色看起来更显光泽通透。 闻敬渊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许多修士,大多不修边幅,或者只求洁利落,像风亭瞳这样,晨起洗漱束发都要耗费近一刻钟,步骤繁多繁琐,简直快赶得上凡间女子对镜梳妆,涂脂抹粉的精细程度了。 不过,闻敬渊看着铜镜里那张逐渐变得神采奕奕,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完美侧脸,心里却没什么不耐烦,只觉得好看。 一切收拾停当,风亭瞳转过身,晨光落在他月白色的天枢峰常服上,更衬得人如修竹,清贵不凡。 他朝着闻敬渊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闻敬渊走近。 风亭瞳从袖中取出两根细细颜色鲜润如血的红绳。那红绳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非丝非棉,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风亭瞳先拉过闻敬渊的左手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将那根红绳仔细地缠绕上去,打了个看似简单,实则暗含玄妙结扣的绳结。 红绳系好的瞬间,原本鲜亮的颜色迅速变淡,仿佛融入了皮肤之下,只留下极淡几乎看不见的一圈暗红痕迹,随即连那痕迹也隐去了,手腕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后,风亭瞳又如法炮制,将另一根红绳系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同样在系好后迅速隐没无形。 闻敬渊举起自己的左手腕,翻来覆去看了看,皮肤光滑,毫无异状,只有一种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牵绊住的微妙感觉,从腕间传来,另一端似乎遥遥指向风亭瞳。 他抬起眼,看向风亭瞳:“师弟,这是什么?” 风亭瞳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一种小法器罢了,没什么大用,就是让我们俩不能离对方超过十数丈的距离。” 这红绳,名为牵丝线。 所谓有缘千里一线牵,倒并非全然虚言。 这是风亭瞳母亲当年从一位落魄但身怀奇珍的修士手中,用不菲的代价换来的诸多宝贝之一,后来全都一股脑儿塞给了他,说是留着防身或有用处。 这牵丝线平日里毫无用处,一旦系上,双方便会被一种无形的灵力气机牵引,超出特定距离便会有所感应,甚至把修为较弱的那一方拉扯回来。 这灵器品阶不算太高,但用来拴住一个失忆后行为难以预测的闻敬渊,让他别离自己太远,免得惹祸或走丢,倒是正合适。 第19页 闻敬渊闻言,非但没有不满,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随即握住了那个看不见绳结的位置,语气带着点愉悦:“师弟想得真周到,这样师弟你如果遇到危险,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立刻赶过去。” 风亭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立刻反驳:“谁需要你保护?” 闻敬渊从善如流,立刻改口,眼神依旧专注地看着他:“那……师弟保护我。” 风亭瞳:“…………” 真不要脸。 两日后,受邀前来的大小宗门,无论路途远近,终于全部到齐。 营地里人头攒动,服饰各异,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紧张与期待的躁动。 小千幻境入口处那片常年氤氲不散,光怪陆离的雾气,在混元宫数位长老联手催动阵法之下,开始剧烈翻涌,如同煮沸的乳白色海洋。 雾气中心,逐渐显露出一个旋转深邃通往未知之地的旋涡状入口,禁制被正式打开了。 在此之前,混元宫作为东道主,携五大宗的顶尖长老们曾联手深入探查过此幻境外围相对稳定的区域,绘制出了一副虽然不算详尽,但大致标注了一副地图,分发给了各派领队。 天罡问道会五年一度,能聚集如此多年轻精英,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资源堪称巨大。 那些根基尚浅,实力有限的小宗门,往往不具备独立探查像小千幻境这般规模庞大,凶险未知的上古遗迹或灵脉的能力。 能被邀请参与进来,本身就算是一种难得的机缘,既有机会让门中优秀弟子得到历练,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争取资源,也能借此与大宗门建立联系。 这么多<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仙宗五大门的地位之所以稳固,对于新一代弟子的培养,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甚至可以说是耗尽心力,举全宗之力托举。 只有新旧血液顺利交替,一代更比一代强,才能保证宗门百年,乃至千年的道统与辉煌得以继续传承下去。 每个宗门都有弟子负责探查自己势力范围内大大小小的灵脉,遗迹。 而小千幻境,根据前人探索和典籍记载,大致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肉眼可见的幻境,即那些直接作用于感官,制造出虚假景象的迷阵。 第二层是物境,幻象开始具备部分实体,甚至致人损伤,虚实交织,难辨真伪。 第三层则是最高深也最凶险的心境,直指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与执念,从内部瓦解道心,防不胜防。 风亭瞳站在太上宗弟子队伍的最前列,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闻敬渊低声道:“看那边,穿金色星宿袍的是天衍阁这一代的第一人,名叫星见微,是个女修,周身常年有细微的星辰灵光环绕,修炼的功法与周天星辰感应,颇为玄妙。”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侧深灰色队伍前方那个气息阴冷的青年:“那个是玄阴谷的夜无赦,幽冥道体,先天亲近幽冥死气,据说能驭使鬼物,手段诡异,非常难缠。” 最后,他看向碧落山庄那边,浅绿色队伍前站着一位气质温润,面带浅笑的青年:“碧落山庄的玉临渊。外面都传他温润如玉,矜贵无瑕,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处,但能坐到那个位置,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闻敬渊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目一一扫过,听完后,总结了一句:“他们都是师弟的手下败将。” 风亭瞳闻言,眉梢扬了一下。他发现,闻敬渊失忆之后,虽然行为跳脱,心思难测,但这张嘴在某些时候,倒是越来越识相,越来越会说人话了。 他下巴微抬:“当然,未来,五大宗各自执掌的印之一继承人多半只会从这些人之中产生。” 要进入小千幻境了。 风辰挤到风亭瞳身边,脸上满是忧虑,叮嘱:“少爷,里面情况不明,您一定要万事小心,千万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想起昨日在篝火堆旁,璇玑峰的女弟子,兴致勃勃,满脸红晕地低声谈论了几乎一天的大师兄和二师兄,风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那股不安感也随之愈发浓重。 风辰语重心长:“少爷您戏耍人归戏耍,可千万别把自己也给戏耍进去了啊。” 风亭瞳瞪了风辰一眼:“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我走了,看好外面。” 风辰忙不迭点头,追问:“那……纤纤呢?” 风亭瞳语气随意:“在灵戒里睡觉呢,你不是总说它该减肥了,圆滚滚的?所以我准备这次也顺便历练历练它。” 小千幻境的入口旋涡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散发出的吸力也逐渐增强。 混元宫一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的长老凌空而立,声若洪钟:“所有参与弟子,身上皆已发放一枚保命符。此符与外界阵法相连,若遇无法抵御之危险,立即捏破符咒,便会触发传送,将你送出幻境,同时会有执事前往接应,切记,机缘虽好,性命为重!”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各派弟子,便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如同逆流的星河,纷纷投向那深邃莫测的旋涡入口。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身影接连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风亭瞳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同门,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闻敬渊低喝一声:“跟紧我。” 随即,两人身形同时化作一道皎洁如月的剑光,没入旋涡。 随着最后一名弟子的进入,入口旋涡缓缓收缩,雾气重新合拢。 五年一度的天罡问道会,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与期待中,正式开启。 作者有话说: ---------------------- 风辰:老天保佑我们少爷千万不要变弯啊。 第12章 师弟让我少说话 进入小千幻境之后,脚掌真正踏上那片土地,滞涩的压迫感便笼罩下来。 周遭流光溢彩的景象稍作变幻,稳定下来后,原先并肩而立的弟子们便开始自然而然地按照宗门,交情或临时协定,开始三三两两地组队,身影很快隐没在雾气弥漫,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 风亭瞳向来是喜欢一人独来独往的。 他享受那种绝对的掌控和自由,无需顾及同伴的节奏,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交流与麻烦。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身边牢牢拴着一个行为难以预测的闻敬渊,简直是个甩不脱,又不得看顾的拖油瓶。 小千幻境内部空间极为辽阔,自成体系,据说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也有所不同。 上一次的天罡问道会是由太上宗操办,地点在凶险万分的葬剑山脉,风亭瞳在里面足足呆了五月有余,才最终夺得魁首,带着一身伤和满身的疲惫出来。 不过,有闻敬渊跟在身边,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风亭瞳瞥了一眼闻敬渊手上的灵戒。这些琐碎的行囊,终于不用他自己背着了。 闻敬渊对此毫无怨言,甚至颇为自觉地承担起了负重的职责。 最初进入幻境的一段时间,各派弟子之间大多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客气,偶遇时甚至会交换一些关于幻境变化的浅层信息。 但这份友好只是暂时的。 越到后面,资源争夺加剧,尤其是当那株作为首要目标的星髓兰可能现世时,为了抢夺机缘,甚至仅仅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互相动手,争斗乃至暗算是必然会发生的。 届时,同门尚需提防,更遑论其他宗门之人。 此刻,他们所处的还只是小千幻境的第一层。 这里的幻术等级相对较低,大多作用于浅层感知。 周遭那些看起来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植物,很多都只是将自己伪装得无害甚至美丽的幻术造物,用以迷惑闯入者。 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甜腻或清冷的香气,也需仔细分辨,可能是真实的灵植芬芳,也可能是有毒的灵草。 风亭瞳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对闻敬渊道:“把纤纤放出来吧。” 闻敬渊依言,指尖灵光一闪,打开了灵空间。一道金色圆滚滚的身影“噗”地一声被弹了出来,落在地上,还因为惯性滚了两圈。 纤纤显然是从熟睡中被强行唤醒,很不开心,炸着蓬松的羽毛,黑豆眼迷茫地眨了眨,随即朝着闻敬渊和风亭瞳的方向,发出了几声带着不满和抗议短促的“啾啾啾”声,质问为什么打扰它睡觉。 风亭瞳蹲下身,视线与这只胖乎乎的小家伙平齐。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纤纤毛茸茸的脑袋:“听着,这次出来,没给你额外带灵谷,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得自己去找吃的。” 纤纤歪着头,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噩耗,随即发出了更大声更委屈的啾,然后扑扇着还不够强壮的小翅膀,飞到闻敬渊身边,用它的小喙,去啄闻敬渊戴着灵戒的手指,想要再进去。 风亭瞳不为所动:“你自己不找食物,就等着饿肚子吧。” 纤纤的动作僵住了,黑豆眼里流露出清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第20页 然后,它直接向后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蓬松的肚皮朝上,翅膀摊开,眼睛紧闭,一动不动,开始装死鸟。 一副不给吃的我就躺这儿不走了,饿死算了的无赖架势。 风亭瞳看着地上那摊鸟饼,嘴角抽了抽。他转身不再会,对着闻敬渊道:“我们走。” 闻敬渊看了看地上装死的纤纤,又看了看风亭瞳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跟上风亭瞳的脚步。 两人很快没入前方氤氲的雾气与形态奇诡的植物丛中。 地上,原本死得硬邦邦的纤纤,悄悄睁开一只眼睛,露出一条缝,感应了一下,发现闻敬渊和风亭瞳的气息果然在迅速远离,它圆滚滚的身子立刻灵活地一骨碌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它伸长脖子,朝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看了看,又警惕地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黑豆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迈开小爪子,跟了上去,身形灵巧地在低矮的幻术植物间穿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闻敬渊有些不放心,低声问风亭瞳:“师弟,一只鸟留在那里真的没事吗?这里幻境复杂,人也挺多的。” 其他宗门的弟子,未必都是善类,万一有人对一只看起来颇为肥的灵禽起了歹念…… 风亭瞳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脸,示意闻敬渊噤声:“嘘,它早就跟上来了。” “它跟我有血契感应,丢不了,你记住,不许偷偷给它东西吃。” 风亭瞳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它的确是该减减肥了,上次它跳到我头上,那一脚踩下来我感觉头顶跟顶了个秤砣似的。” 想起那次被纤纤泰山压顶的经历,风亭瞳觉得它确实该减肥了。 “至于安全,它很机灵的遇到不对劲的人或危险,它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而是装死,装得跟真的一样,气息能收敛到几乎没有,一般人不会对一只死鸟感兴趣。” 闻敬渊闻言,默然无语。 闻敬渊这种常年闭门不出,几乎没怎么正经下山历练过,进了小千幻境,看什么都新鲜稀奇。 那些在风亭瞳眼中早已见怪不怪由幻术拟态出的奇异植物,散发着迷惑性香气的藤蔓,地面上偶尔掠过颜色妖异的光斑,甚至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不知是真是假的巨木轮廓,都能引动他的好奇。 他跟在风亭瞳身后,起初还算安分,只是目光四下逡巡。 没过多久,便开始向风亭瞳问东问西。 ——这东西有毒吗?那幻影走过去会怎样?书上说某种妖兽栖息在这种环境里,我们会不会碰到? 他虽然看过不少宗门典籍,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跟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感受终究大不相同。 那提问的劲头,倒有点像初次被师长带出门游历对一切都充满求知欲的低阶弟子。 风亭瞳一开始还能维持着基本的耐心,简短地解答几句。但架不住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他便懒得开口了,只偶尔用“嗯”,“哦”,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专注于探查前路和感知周围灵气的变化。 闻敬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冷淡,脚步跟得紧了些,委屈道:“师弟,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风亭瞳脚步不停,心里默念:是很烦。 但他嘴上没说出来,只是侧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说呢? 闻敬渊沉默了片刻,就***在风亭瞳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的时候,他又开口了,这次的话题跳跃得让风亭瞳猝不及防:“师弟,不知道我们儿子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陪他玩?” 风亭瞳:“……用不着你操心。”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个话题想了下去,风亭瞳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风家本宅,那是何等的众星捧月,锦衣玉食。 光是专门伺候他起居饮食,陪玩哄睡的嬷嬷就有足足五个,还不算那些负责启蒙,教导礼仪和基础修炼的师傅。 一天到,身边就没断过人,变着花样带他玩乐。 闻敬渊:“师弟,等这次问道会结束了,我们……抽空去看看他吧?我如今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太真切了。” 风亭瞳心想,你想得起来那才奇怪了。 那孩子根本就是你失忆后我为了稳住你,随口胡诌出来,压根就不存在。 他面上不显,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敷衍道:“行,等出去了再说。” 两人在幻境中跋涉,夜降临,虽然幻境中的日夜更替也与外界不同,更多是光线和某种规则的变化。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隐蔽,背靠巨大幻象岩石的角落,布下简单的预警和防护禁制,准备轮流休息。 原本说好的是风亭瞳先休息上半夜,闻敬渊值守,下半夜再换。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外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下半夜那种更深沉,更静谧的暗蓝色,而闻敬渊依旧安静地坐在不远处,丝毫没有要叫醒他的意思。 风亭瞳上一次参加问道会,在葬剑山脉那五个月,几乎没有一个夜是真正安心睡着的,即便打坐调息,也需分出一半心神防范可能的袭击。 那种长期的疲惫是一定要扛的。 如今,虽然身边这个队友古怪又麻烦,但不得不承认,有人分担守夜,确实让他体会到了组队的些许好处。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闻敬渊察觉到他的动静:“师弟,你睡吧,我习惯这样了,不觉得累。”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精神奕奕,仿佛不知疲倦的样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悬雪崖位于太上宗后山禁地,常年冰封雪盖,人迹罕至,那地方,除了严寒和孤寂,还有什么危险。 闻敬渊天天独自待在那样的地方,难道也是夜夜如此警惕,难以安眠?他这习惯了不睡觉,浅眠警戒的状态,到底是在防着什么?还是纯粹修行? 风亭瞳可不是那种心安得占人便宜,把所有辛苦活都推给别人的性子。 见闻敬渊值守了上半夜,此刻仍无休息之意,他直接起身,走到闻敬渊旁边坐下:“你去休息,换我了。” 闻敬渊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他。幻境中幽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然后,风亭瞳就看见,闻敬渊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薄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搭在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闻敬渊掌心温度偏高,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闻敬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张平日里要么平静无波,要么带着茫然困惑的脸上,此刻竟漾开感动的神情:“师弟,你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风亭瞳:“…………” 他只觉得手背上那片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却被闻敬渊稍用力地按住。 他看着闻敬渊那副乐观开朗,深受感动的模样。 这家伙失忆后,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闻敬渊把自己身上裹着的那条御寒用的披风扯开一半,披在了风亭瞳肩上,将他连同自己一起裹进了同一片带着彼此体温的狭小空间里。然后,他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搂住了风亭瞳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坐在冰凉的幻象岩石下。 “师弟,我陪你一起吧。” 闻敬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觉得这里其实也别有一番趣味吗?你看那些光,那些雾气,那些奇奇怪怪的影子,我们两个人一起,安安静静地欣赏一番,不是很好?” 风亭瞳被他搂着,浑身僵硬,偏过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无非是幻境第一层那些常见散发着微弱荧光,形态扭曲的低级幻术植物,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偶尔有更虚幻的光影掠过,单调又诡谲。 “……一堆发光的野草,有什么好看的确,松手。” 闻敬渊却仿佛没听见后半句,搂着他的手臂没松,反而把头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风亭瞳的耳廓,声音莫名的甜腻:“只要跟师弟你在一起,我觉得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好。”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肉麻,让风亭瞳头皮发麻,他正要用力挣开,闻敬渊的脸却已经顺势凑了过来,那双墨黑的眸子在幽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视线直直落在他唇上,嘴唇微微撅起,作势就要亲上来。 “嗷!” 一声短促的痛呼。 风亭瞳毫不客气,屈起手肘,精准又用力地往后一顶,正好撞在闻敬渊结实的小腹上。 趁闻敬渊吃痛松手的瞬间,他像条滑溜的鱼,迅速裹着那披风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肚子,一脸错愕加委屈的闻敬渊:“你不休息,我休息,等会叫我,我们今日早些赶路,别在这里磨蹭。” 说完,他转身走到几步开外,寻了块相对平的地方,背对着闻敬渊重新坐下,裹紧披风,闭上眼,摆明了拒绝再交流。 闻敬渊捂着还有些钝痛的肚子,看着风亭瞳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那点委屈渐渐化成了困惑和失落。 第21页 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师弟为什么就不想跟他亲近了,还下手这么重。 闻敬渊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暗自感慨:哎,这年头,上门女婿果然不好做啊,亲近自己的道侣还得看脸色。 小千幻境内有强大的禁制存在,无法御剑飞行,只能依靠双脚跋涉。 他们的行进速度已经算是很快的了,一路避开了几处明显的幻术陷阱,也绕开了几拨其他宗门弟子的活动区域。 在第一层探索期间,他们确实遇到了几次主动攻击。 是一种潜伏在地底,感知到活物气息便会暴起缠绕的嗜血藤蔓,带着麻痹性的尖刺,还没等闻敬渊出手,风亭瞳手中众生剑甚至未曾出鞘,只用剑气扫过,便将其斩断绞碎,墨绿色的汁液溅落在幻术草丛中,很快被地面吸收,消失不见。 途中也遇到了一些真正蕴含灵气的植株,结着色泽诱人,散发着淡淡果香的灵果。 虽然品阶不高,但也能稍微补充灵力,聊胜于无。有一次,风亭瞳看见一株藤蔓上挂着几颗朱红色的果子,灵气波动尚可,便伸手去摘。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果皮,旁边茂密闪烁着光的草丛里,突然“嗖”地滚出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金色身影。 圆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喙精准地叼走了风亭瞳指尖即将碰到的那颗最大最红的灵果,然后毫不恋战,像颗球一样,骨碌碌又滚进了另一侧的草丛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窸窣声响和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淡金色微光。 风亭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空荡荡的藤蔓,又看了看纤纤消失的方向,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哪能不明白,纤纤哪里是饿急了找食,分明就是故意跟他过不去。 “这傻鸟。” 闻敬渊见风亭瞳盯着纤纤消失的方向,脸色不虞,连忙将几个刚才顺手摘下品相不错的野果,用衣袖擦了擦,殷勤地递到风亭瞳面前:“师弟,给,吃这个。” 风亭瞳瞥了一眼那几个水灵灵的果子:“真是养出个冤家。” 闻敬渊认真道:“师弟放心,等我们儿子长大了,我一定好好教育他,让他好好孝顺你,听你的话。” 风亭瞳闻言,拿起刚才闻敬渊放下的果子,然后狠狠一口咬在了果子上。 过了两日,他们在穿过一片雾气弥漫的沼泽区域边缘时,碰上了江一行人。 与她同行的还有叶昭和叶星尘。 风亭瞳远远看见他们,低声叮嘱身边的闻敬渊:“待会儿别跟他们多废话,问什么都含糊过去。” 闻敬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色渐,光线暗沉下来,江他们找到了一个背风,相对干燥的矮坡,恰好离风亭瞳他们选择的休息点不远。 叶星尘手脚麻利地燃起了一小堆篝火,他看见风亭瞳和闻敬渊就在不远处,连忙起身,很是敬重地邀请:“大师兄,二师兄,夜里湿寒,过来一起烤烤火吧?” 风亭瞳本想拒绝,但看了看有些阴冷的周遭环境,不想拒绝小师弟,还是点了点头和闻敬渊一起走了过去。 几人围坐在火堆边,气氛起初有些拘谨。 叶星尘是个话多的,很快便找到了话题,他转向风亭瞳:“对了,二师兄,你们在这一层有没有碰见过一只特别奇怪的鸟?” 风亭瞳心里“咯噔”一下:“……鸟?” 叶星尘点头,开始控诉:“对,一只圆滚滚,毛色淡金的胖鸟,这家伙太无耻了!据说专门盯着别人辛辛苦苦击败守护妖兽,好不容易找到的灵果灵草,就在人家快要得手的时候,它嗖地一下窜出来,用嘴和爪子把东西抢走,然后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影了!我们昨天碰到一队人说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株雾隐草,眼看就要挖出来,也被它叼跑了!” 闻敬渊听着,眼神飘忽了一下,默默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跟一只鸟,不必计较这么多吧?” 叶星尘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递给风亭瞳和闻敬渊看:“玄阴谷那边都被它惹毛了,都发了通缉令了!说是谁逮住这只盗宝贼鸟,有赏。” “不过说来也怪,我跟其他峰的师兄弟打听过,这鸟好像专抢别宗的东西,咱们太上宗弟子的东西,它一次都没动过,真是邪门。” 风亭瞳和闻敬渊凑近火光,看向那张所谓的通缉令。 纸上用简单的墨线画了一只圆滚滚的鸟的轮廓,特征抓得还挺准,尤其突出了那圆滚滚的身形,画像上那只鸟,脸上有一块蒙面巾似的黑布。 风亭瞳和闻敬渊对视一眼,风亭瞳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将那张纸递回给叶星尘:“不认识,从没见过。” 闻敬渊也跟着摇头,动作一致。 叶星尘有些失望地收起通缉令,嘀咕道:“连二师兄和大师兄都没见过,那这鸟倒是隐藏得可真够深的……” 旁边一直安静听着,捧着脸颊的叶昭,此刻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目光在风亭瞳和闻敬渊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天真和八卦:“大师兄,你都这么久没下山了,这次居然和二师兄一起组队,你们天在一起,一定有很多话吧?会不会聊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闻敬渊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风亭瞳。 风亭瞳面无表情,只是端着水囊喝水。 闻敬渊想起风亭瞳之前的叮嘱,于是老老实实地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被所有人听到的音量回答:“……师弟让我平时少说话。” 风亭瞳:“…………” 火堆对面,叶昭和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凑到一起,用气音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 “……璇玑峰那几个师姐……说得果然没错。” 作者有话说: ---------------------- 纤纤:本鸟可不是吃素的。 某些人看着笨笨的其实名分这些都茶茶地占完了。 下章入v,感谢支持!入v稳定上八点更新!下章有万字大肥章 第13章 吸毒(入v万字) 风亭瞳就知道, 闻敬渊一旦遇到旁人,那张嘴就没个把门的。 要么说出些引人遐想的话,要么就是精准地暴露他们之间那点诡异的相处模式。 刚才当着叶星尘他们几个的面, 简直就是把两人之间特殊的管制关系, 明晃晃地摊在了火光下。 风亭瞳二话不说,一把攥住闻敬渊的手腕,将他火堆旁拽了起来。 风亭瞳脸上维持着惯有温和却不失威严的表情:“你们继续烤火吧,我和大师兄还有些关于后续路线的事情需要私下商议, 先行一步。” 说完也不等三人反应, 他拉着闻敬渊, 转身就快步走进了旁边幻术植被深处。 两人身影很快被迷蒙的雾气吞没, 只留下篝火边面面相觑的三人。 叶星尘眨了眨眼,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有些担忧地小声嘀咕:“大师兄和二师兄不会打起来吧?” 江也伸长脖子望了望,语气不太确定:“不会吧?大师兄看着挺听二师兄话的呀。” 叶昭捧着脸, 眼睛却亮晶晶的:“我觉得啊……可能不是要打架, 你们没看见二师兄刚才拉大师兄那一下吗?多着急,占有欲十足的模样……该不会是大师兄跟我们多说了几句话,二师兄不开心了吧?”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肯定是这样, 原来璇玑峰的师姐不是胡说八道,想不到啊,平日里看着那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二师兄, 私下里竟然是这么强势,占有欲这么强的类型!” 江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凑近叶昭, 脸上带着恍然大悟和促狭的笑意,连连点头:“对对对,很有可能!” 两个少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兴奋光芒。 叶星尘看着她们俩神神秘秘,嘀嘀咕咕的样子,一头雾水,茫然地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占有欲?” 江和叶昭同时转过头,瞥了叶星尘一眼,然后相视一笑,又凑到一起低声说笑起来。 叶昭甚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江,用气音说了句更劲爆的:“要打那也是打在榻上吧?”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捂着嘴 江也连忙捂嘴,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叶星尘:“…………” 风亭瞳拉着闻敬渊,一路疾走,直到确定已经远离了篝火和那三人的感知范围,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攥着闻敬渊手腕的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闻敬渊,双手叉腰,胸膛因为刚才的疾走和怒气而微微起伏。 风亭瞳一双清亮的眸子在幻境幽暗的光线下,燃烧着明显的怒火,直直瞪着一脸无辜的闻敬渊, 风亭:“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闻敬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地反问:“师弟,你说什么呢?什么故意的?” 第22页 风亭瞳见他还在装傻,反手拔出了腰间的众生剑。 剑身尚未完全出鞘,露出一截清冷的寒光,映着他因***怒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 风亭瞳将剑锋直指闻敬渊,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股凛冽的剑气已经扑面而来。 “你少给我装无辜,我让你少说点话,是让你别暴露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倒好,光挑重点说了!什么师弟让我少说话,这话你自己听听,像什么样子?啊?现在好了,叶星尘那几个,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我们,肯定觉得我们有猫腻了。” 闻敬渊看着他气急败坏,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他和风亭瞳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有猫腻啊。 他们两情相悦,还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彼此之间有着最亲密的联系和羁绊。 这种关系和默契,外人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那些人会觉得奇怪,不也是很正常吗? 他甚至想那些人现在才隐约察觉到,反应已经算很迟钝了。 这么一想,闻敬渊反而觉得那些师弟师妹们实在太笨了。 闻敬渊咏叹般认真到有些傻气的感慨:“我没有故意,只是情难自抑罢了,师弟,情这东西,玄妙得很,不是想藏就能藏得住,它会在眼神动作里自然流露出来。” 风亭瞳被他这番深情告白气得握着剑柄的手指都捏得发白。 他算是明白了,跟这个头脑清奇的家伙,根本讲不通道。 “行!” 风亭瞳连连点头,怒极反笑,“情难自抑是吧?玄妙是吧?那就不废话了,动手,拔你的剑!” 他手腕一抖,剑身又出鞘了几分,寒光凛冽,指向闻敬渊的咽喉要害,摆明了是要用武力让他清醒清醒。 闻敬渊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战意,反而缓缓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他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脖颈,一副献祭全然交付的姿态。 “师弟,我不会对你拔剑的,永远不会。” 他喉结在剑锋咫尺之遥的地方轻轻滚动了一下:“我随便你怎么处置,要杀要剐,都随你。” 风亭瞳举着剑,看着闻敬渊闭目待戮一副任君采撷模样,胸口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滋啦一声,冒起一股憋闷至极的白烟,却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他气得手都在抖,跟一个完全不反抗,甚至主动把脖子递上来的人动手,算什么? 僵持了几息,风亭瞳猛地收剑回鞘,“锵”地一声,寒光尽敛,他狠狠瞪了闻敬渊一眼。 “你离我远点。”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雾气更深处走去,又快又急。 闻敬渊只觉自己这是被毫不留情地打入了冷宫。 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紧挨着,也不敢随意开口说话,只能默默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风亭瞳身后。 那距离不算远,能确保牵丝线不被触发拉扯感。 那只圆滚滚的淡金色胖鸟,不知何时又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大摇大摆地从闻敬渊面前踱步走过。 它感知到了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黑豆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般的狡黠,经过闻敬渊脚边时,还特意停下了脚步,仰起小脑袋,冲着他挑衅般地扬了扬头,发出一声短促带着点得意意味的“啾”。 意思像在说,你也被赶走了吧。 闻敬渊心情本就郁闷,此刻更是没好气:“……你已经被通缉了,再这么嚣张,小心被人逮住,做成烤肥鸡。” 纤纤闻言,非但不怕,反而更加趾高气昂了。 它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脯,小翅膀矜持地扇了扇,然后迈着小短腿,以一种六亲不认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开了。 风亭瞳走在前面,这几日,但凡是敢主动上前攻击的幻境妖兽,毒虫藤蔓,都成了他宣泄怒气的靶子。 众生剑出鞘的频率比往日高了许多,剑气纵横,寒光凛冽,往往只是一个照面,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便在他含怒的剑招下灰飞烟灭,连残骸都很少留下,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凌厉剑意和丝丝缕缕被斩断的幻术灵气。 闻敬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杀伐果决,剑气逼人的背影,那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股要将什么东西彻底斩断,劈碎的狠厉。 他恍惚间想师弟那剑锋,似乎不是想砍向那些幻境造物,而是想砍他,闻敬渊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原本按照正常行进速度,穿过第一层幻境可能需要十日左右。 但风亭瞳闷头往前冲,遇到障碍或幻术陷阱,直接暴力破解,绝不浪费时间停留或探查。 他们只花了短短五日,便已接近第一层幻境的边缘,速度堪称惊人。 期间自然也遇到过其他宗门的弟子,有的是落单,有的是三五成群。 对方或好奇打量,或搭讪交换信息,但风亭瞳一律冷着脸,目不斜视,步伐不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让那些人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轻易靠近。 闻敬渊不远不近地缀着风亭瞳,更不会主动与旁人交流。 这日,他们要淌过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 溪水冰凉,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和水草。 过了河,是一片相对开阔,雾气稀薄的河滩,地上是细碎的白沙,周围生长着一些高大的树木。 风亭瞳停下脚步,谨慎地放出神识,仔细探查了周围一圈,确认这片区域暂时安全,没有什么潜伏的危险气息或明显的幻术陷阱。 他站在水边,看着清澈流淌的溪水,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出来!” 闻敬渊听到他的声音,从一棵树后闪身出来,走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停下:“……师弟,你气消了吗?” 气当然还没全消。 风亭瞳只是想洗个澡。 他让闻敬渊从灵戒里取出一套干净月白色的常服,还有一条柔软的布巾,放在岸边一块干净平滑的大石上。 “你背过身去守着,不许偷看。” 风亭瞳语气冷硬,“否则,后果自负。” 闻敬渊保证:“师弟放心,我绝对会当个称职的护卫,我这就去四周查看一下,保证没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保卫师弟的清白。” 说完,他果然转过身,开始煞有介事地在河滩外围巡逻起来。 然而,好奇心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难以抑制。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闻敬渊巡逻了一会,心里那点抓心挠肝的痒意最终还是战胜了智,他极其缓慢做贼心虚般地将头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朝水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 恰好瞥见风亭瞳背对着他,正褪下身上那件沾染了灰尘和些许干涸汁液的月白外袍。 衣衫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露出一片在幽暗幻境光线下,白得晃眼的背脊。 那背脊线条流畅优美,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却不嶙峋,肌肤细腻,在流动的溪水反光下,竟真如一轮坠入凡尘的皓月,清冷又夺目。 再往下,是骤然收束劲瘦柔韧的腰身,窄窄的一握,隐入尚未完全褪去的亵裤边缘。 往下浑圆挺翘,弧线饱满,与修长笔直的双腿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闻敬渊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直冲天灵盖,又迅速下涌。闻敬渊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鼻腔里一股酸胀和痒意,耳朵尖也瞬间烧得通红。 风亭瞳褪去最后一件衣物,踏入冰凉的溪水中。 水流没过脚踝,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他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准备清洗身体。 这一转身,目光正好扫向岸边。 隔着清澈的溪水和不算远的距离,风亭瞳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本该在认真巡逻的身影,此刻正僵在不远处的树影下,一只手还捂着鼻子,动作背影鬼鬼祟祟。 风亭瞳的脸瞬间比溪水还冷:“闻,敬,渊!你是不是偷看了?!” 闻敬渊被这声质问吓得浑身一激灵,捂着鼻子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不敢转过身,背对着风亭瞳,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结巴,音量却很大,否认道:“师弟!我没有!我我绝对没有偷看!” 风亭瞳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那欲盖弥彰的慌乱姿态,气得牙痒痒:“没有?那你捂着鼻子干嘛?嗯?” 闻敬渊身感觉到指缝间似乎真的有点湿意,更加不敢放手,他只能瓮声瓮气含糊不清地辩解:“痒,鼻子痒,挠一挠而已。” 风亭瞳才不信他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什么鼻子痒,挠一挠? 那副心虚气短,耳朵通红,连回头都不敢的样子,分明就是被抓了现行。 第23页 风亭瞳不再会岸上那个呆子,将自己个沉入冰凉的溪水中。 水有些刺骨的凉。 风亭瞳在水下待了几息,直到肺里的空气消耗殆尽,才“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乌黑的长发彻底湿透,黏腻地贴在脸颊,脖颈和光裸的背上,发梢不断往下滴着水珠,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水珠沿着他清瘦却不单薄的胸膛滑落,勾勒出肌肉流畅的线条。 闻敬渊好不容易才将鼻腔里那股翻涌的热意和一点可疑的湿意压下去,止住了那点不争气的反应。 他一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真是没出息!不就看了一眼吗?至于这么激动?就这点定力,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跟师弟办事,还造出儿子来的。 越想越面红耳赤,不能再想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旖旎色彩的想象甩出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溪水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极破开水面的“哗啦”声,紧接着,便是“锵”的一声清越剑鸣。 闻敬渊心头一紧,身形如电,瞬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掠过了河滩,来到水边。 只见风亭瞳已经上了岸,浑身湿透,长发披散,水珠顺着发梢和衣袍下摆不断滴落,在脚下的白沙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只匆忙裹了一件白色质地柔软但此刻紧贴在身上的内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锁骨和胸膛。 他手持众生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还有未散的寒气和一丝极淡银蓝色的诡异血迹。 在他脚边不远处的浅水里,横躺着一条约莫手臂粗细,通体银白,鳞片在幽光下泛着冰冷光泽的长蛇。 蛇身已经断成两截,伤口齐,显然是被一剑斩断,此刻还在微微抽搐,流淌出的血液也是银蓝色的,迅速被溪水稀释冲淡。 闻敬渊的目光立刻从死蛇身上移开,焦急地落在风亭瞳身上:“师弟你没事吧?” 风亭瞳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平日里总是莹润有光泽的脸颊,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不正常的冰霜,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透出苍白。 听到闻敬渊的问话,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也像是被寒气侵染,少了几分神采:“……被它咬了一口。” 闻敬渊目光在他身上急切地搜寻:“哪?咬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风亭瞳似乎更加难以启齿了。他浑身湿透,单薄的白色内袍紧紧贴在身上,几乎透明,勾勒出身体每一处起伏的线条,甚至能隐约看见其下肌肤的颜色。 这幅模样,实在不雅观,也太过狼狈。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侧过身,避开闻敬渊过于直接的视线。 然而闻敬渊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雅观不雅观。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风亭瞳脸上覆了层不正常的冰霜和愈发苍白的嘴唇,心头一凛:“那是条冰蛇。” 冰蛇是幻境中一种颇为棘手的毒物,本身攻击力不算顶尖,但其毒性蕴含强烈的冰系灵力,一旦入体,会迅速冻结经脉,若不及时处,后果不堪设想。 风亭瞳也知道厉害,强撑着精神:“……我知道,我待会运功,把毒逼出来就行,你先转过去,我穿衣服。” 可闻敬渊此刻满心都是对风亭瞳的担忧,哪里听得进去。 风亭瞳话音未落,他便已再次上前,不仅没有转身,反而直接伸手,不由分说地开始检查风亭瞳身上可能被咬伤的地方。 “别乱动,让我看看伤口在哪!” 闻敬渊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和命令口吻,与他平日里那副听话的样子判若两人。 风亭瞳身上只穿了这么一件湿透贴身的薄袍,此刻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上下摸索检查,那触感透过湿冷的布料,简直跟直接触摸皮肤没什么两样。 本就因为中毒而气血不畅,浑身发冷,此刻又被这样冒犯地触碰,风亭瞳只觉羞愤,无力,还有**带来的刺骨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风亭瞳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使不上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你……你!我,你这个……你住手!” 闻敬渊却像是完全屏蔽了他的抗拒和羞愤,依旧我行我素,目光和双手在他身上急切而仔细地搜寻着,从手臂到肩背,再到腰腹…… 继续往下。 风亭瞳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因为羞愤而泛起的红晕,与那层不正常的冰霜白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死死揪住自己湿透的领口,指节用力到泛白,感觉自己此刻这副衣衫不,湿发贴面,浑身颤抖,被人强行检查的模样,简直…… 简直就像是被欺负到了极致,狼狈不堪,毫无尊严。 很快,闻敬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风亭瞳右侧大腿的外侧,靠近臀腿交界处的位置。 那里的白色布料,被银蓝色的蛇血浸染了一小块,颜色诡异,而布料下,隐约可见一个细小微微肿起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正向外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闻敬渊找到了伤口。 风亭瞳顺着他的目光侧头,也看到了自己大腿外侧那处尴尬又屈辱的伤口。他揪着领口的手指收紧,猛地抬起眼,看向闻敬渊。 “你走开!我自己能处。” 风亭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羞愤和抗拒,他挣扎着,想把那处暴露在冰冷空气和对方视线下令人难堪的伤口遮掩起来。 闻敬渊格开了风亭瞳推拒的手:“你自己怎么处?这冰蛇的毒蔓延极快,等你自己运功逼出,寒气早已侵入经脉骨髓,到时候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留下暗伤,甚至肢体坏疽。” 他目光锁着风亭瞳苍白中透着不正常青紫的脸颊和嘴唇:“你看看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怎么自己处?” 风亭瞳刚才那一番徒劳的挣扎,***在闻敬渊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直接被他牢牢地制住,半强迫地压在了岸边冰凉湿润的白沙地上。 “……要你管!” 风亭瞳被他压在身下,屈辱感和无力感交织,声音都有些嘶哑,带着最后的倔强。他用力一挣,趁闻敬渊似乎有所松懈,猛地推开了他,踉跄着爬起来。 他喘着粗气,湿透的白色内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他看也不看闻敬渊,转身就去够放在不远处大石上的干净衣物,动作急切又带着虚浮。 闻敬渊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阻止。 他看着风亭瞳的背影,那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颈侧,单薄的白色布料下,腰肢的曲线,臀腿的弧度,甚至那两条因为湿透而更显纤长笔直,此刻正微微打颤的小腿,全都暴露在幽暗的光线下,一览无余。 那副模样,明明已经狼狈到了极点,偏偏还要强撑着,看上去可怜又倔强,像只落入陷阱却依旧竖着浑身尖刺,试图维持最后尊严的小兽。 闻敬渊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更加深沉幽暗。 风亭瞳刚够到自己的外袍,还没来得及披上,就感觉腰间骤然一紧,个人瞬间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已经被闻敬渊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力道很大,湿冷的身体撞进一个宽阔而温热的胸膛,截然不同的体温让他浑身一颤。 “你干什么?!放开我!” 风亭瞳惊怒交加,拼命挣扎,手脚并用。 闻敬渊抱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河滩上游雾气更浓的方向走去,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别乱动,前面我记得有个山洞,避风干燥,你中的毒必须立刻处,拖延不得。” 闻敬渊接下来的话让风亭瞳如遭雷击。 “我帮你把毒吸出来。” 吸……吸出来? 风亭瞳闻言,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是更剧烈的羞愤和恐慌席卷而来! 他伤在哪里? 大腿外侧,靠近臀腿根部! 那个位置何其私密,何其尴尬!闻敬渊他竟然说要帮他吸出来?!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帮我!滚!我自己能行!” 风亭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和恐慌而变得尖利,挣扎得更加剧烈,甚至不顾形象地拳打脚踢,湿透的长发和衣袍在空中乱甩,水珠四溅。 闻敬渊被他挣扎得脚步微顿,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要勒断他的腰。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涨红,眼角甚至隐隐泛起水光的脸。 “……你要是再乱动,”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空旷的河滩和雾气,“我就在这儿,就地帮你吸。” 风亭瞳所有的挣扎和叫骂,瞬间僵住了。 第24页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闻敬渊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只有他再动他就敢做。 风亭瞳:“…………” 这一刻,风亭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当初……就不该只是打晕闻敬渊! 他就该在偷袭得手之后,直接补上一剑,砍死这个混账! 一了百了! 也省得如今……受这般奇耻大辱,被人如此拿捏,毫无反抗之力! 闻敬渊把风亭瞳抱进了的山洞。 山洞不算深,但很干燥,地面是坚硬的岩石,角落有些干枯的苔藓和不知名植物。 他将风亭瞳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的地面上。 风亭瞳一落地,立刻就想蜷缩起来,试图远离他,但身体因为毒性动作显得迟缓无力。 闻敬渊没会他那点微弱的抗拒,从灵戒里快速翻找出几件厚实保暖的衣物,还有一瓶专门应对寒毒,品阶不错的赤阳丹。 他将一件深色带着绒毛内衬的披风抖开,不容分说地裹在风亭瞳湿透发抖的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失色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 然后,他拔开丹药瓶的塞子,倒出一粒赤红色散发着暖融融药香的丹药,递到风亭瞳嘴边:“师弟张嘴。” 风亭瞳别开脸,紧抿着唇,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抗拒。 闻敬渊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迫使他张开嘴,将那粒丹药塞了进去,丹药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温暖却不灼热的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带来的刺骨寒意和灵力滞涩感,让他冻僵的经脉似乎松动了一些。 风亭瞳感受到体内的暖意,混乱的脑子里刚升起一丝或许可以再试着运功的念头,闻敬渊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他一只手按住风亭瞳的肩膀,防止他乱动,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拨开了刚刚披上的厚实披风,还有里面那件湿透后变得半透明,紧贴在身上的白色内袍下摆。 衣物被掀开,那处位于大腿外侧,靠近臀腿根部,已经变得青紫肿胀,散发着寒气的伤口,再次暴露在微凉的空气和闻敬渊的目光下。 风亭瞳脑子里“轰”地一声,羞愤欲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闻敬渊已经俯下身,直接伏在了他的身上,头部正对着那处伤口。 风亭瞳:“…………” 他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轰鸣声。 接下来发生的事,对风亭瞳而言,简直是漫长足以让人羞愤致死的酷刑。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无比。 当闻敬渊终于抬起头,直起身时,风亭瞳已经浑身僵硬,脸色红白交错,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闻敬渊抬手擦了擦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银蓝色的毒血痕迹。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风亭瞳却像是突然被惊醒,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闻敬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印。 他被打得愣了一下,却没还手,也没生气,只是默默转回头,看了风亭瞳一眼。 风亭瞳正死死瞪着他,眼眶通红。 闻敬渊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山洞另一边,开始默不作声地生火,半边脸颊还红着。 风亭瞳在他转身后,挣扎着坐起身紧紧裹着披风,手指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揉搓着自己大腿外侧那块皮肤。 那块刚刚被闻敬渊的嘴唇触碰,吮吸过的地方。 尽管知道毒血已经被吸出,伤口周围那令人不适黏腻冰冷的触感和残留的口水。 他恨不得立刻跳进那条溪水里,把自己搓洗上好几遍,把那恶心的感觉彻底洗掉…… 闻敬渊给他吸了毒。 不止一次。 是三次!!! 他不干净了!! 风亭瞳裹上干燥温暖的里衣和外袍后,他才稍微找回了一点安全感,但那股羞愤和无力感却并未散去。 他眼尾还泛着红,湿透的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这副模样,衣衫不,发丝凌乱,眼眶微红,神情恍惚,跟被人糟蹋了之后,没什么两样。 闻敬渊一边生着火,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他。 看到风亭瞳这副样子,他心里其实有点纳闷,还有点委屈。 他不懂师弟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这么生气。 在记忆里,他和风亭瞳在太上宗的时候,可比这亲密多了。树林里,山崖边,甚至……很多地方,他们都坦诚相对过。 师弟每次开始都说“不要”,后来不还是要了?而且他们连孩子都生了,那可是最亲密无间的证明。 现在不过是屁股被摸了几把,大腿被吸了几口毒血至于这么别扭,这么生气吗? 闻敬渊不免回忆起刚才掌心隔着湿透衣料感受到的那柔韧弹性的触感,还有嘴唇触碰到皮肤时那种细腻微凉的质感。 真的挺好摸的。 火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和湿气,也映亮了两人各怀心思的脸。 闻敬渊从灵戒里拿出一个小巧自带加热阵法的水壶,放在火边温着。又拿出两块用灵谷做便于储存的干粮饼,小心地放在火边烤着,直到表面变得焦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谷物香气。 做完这些,闻敬渊才挪到离风亭瞳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拿起烤好的饼和温水:“师弟,吃点东西,喝点热水,你中了毒,身体虚,吃点东西好得快一些。” 风亭瞳蜷缩在披风里,背对着他,带着浓重鼻音地甩过来一句:“你别和我说话。” 声音里充满委屈和排斥。 闻敬渊捧着饼和水,还是耐着性子,语气尽量温和地劝道:“你再怎么生我的气,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毒刚清,需要补充灵力,不吃东西怎么行?” 风亭瞳猛地转过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可是这眼神落在闻敬渊眼里,配合着风亭瞳此刻苍白脆弱,眼尾泛红,长发披散的柔弱模样,非但没有起到威慑作用,还让人更容易生出一些不合时宜近乎禽兽的念头。 特别是他师弟平日里总是硬气得不行,骄傲得像只凤凰,此刻仿佛被欺负狠了的姿态,这种强烈的反差,反而激起了闻敬渊心底某种怜爱和保护欲。 于是乎,那一夜,闻敬渊主动退到了山洞口过夜,将地方让给了风亭瞳。 他没敢再靠近,只是守着火堆,时不时往里面添点柴,确保山洞里的温度。 第二日,天光透过洞口照进来些许。 闻敬渊估摸着风亭瞳的伤势,想着冰蛇毒虽然吸出,但或许还有残毒需要清,需要换药。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山洞,想看看情况。 进来就发现,昨他放在风亭瞳旁边的那块烤饼和水,已经不见了。 装水的容器空着,饼只剩下一点碎屑。 闻敬渊心里微微一松,肯吃东西就好。 风亭瞳的确是有些饿了,身体的本能战胜了部分羞愤。再说了,他咬着牙想,他不吃饱,哪有力气日后找机会报复回来? 此刻风亭瞳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山洞内壁,闭目养神。 闻敬渊走近几步:“师弟,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让我看一眼吧,看看还有没有残毒需要处。” 风亭瞳闻言,猛地睁开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警惕地裹紧披风和衣物:“不要!你看什么看!你这个登徒子!离我远点!” 闻敬渊耐着性子解释:“就看一眼,我保证不乱动,万一有残毒没清干净,留下隐患就麻烦了。” “我说了不要!你滚开!” 风亭瞳态度坚决,甚至开始往山洞里面缩。 两个人就这么在山洞内侧,一个要查看,一个死活不让,拉扯扯扯起来。 风亭瞳因为余毒和身体虚弱,力气不济,被闻敬渊半强迫地按住了肩膀,衣物也被扯开了一角,露出下面包裹着伤口的干净布条。 就在这拉拉扯扯,气氛紧绷又微妙的时候, “咳。” 一声清咳,突兀地从山洞口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谢慎之和玉衡峰的秋不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山洞口。 谢慎之一双狐狸眼微微眯着,目光在洞内两人身上扫过,闻敬渊正半压着风亭瞳,一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似乎要去掀他腿上的衣物,风亭瞳衣衫微乱,长发披散,脸颊泛红。 他正用力推拒着闻敬渊。 两人在外人看来姿态暧昧气氛旖旎。 第25页 谢慎之见此景,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来的不是时候的了然表情。 “实在见谅,二位师兄,我们……不知此处有人,也未听到禁制响动,就贸然闯入,实在是打扰了。” 他说着目光再次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甚至非常体贴地抬手,打出一道简单的隔音和警示禁制,光芒一闪,落在了洞口。 “告辞,二位……继续。” 说完,他对着身边同样表情有些尴尬,又带着点好奇的秋不羁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洞,身影消失在藤蔓之外。 山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亭瞳维持着被半压着的姿势,再看看近在咫尺,同样僵住的闻敬渊。 完了。 这下……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于是闻敬渊脸上又多了一个巴掌印。 ----------------------- 作者有话说:师弟:……我不干净了 师兄:下次这种活动我还参与。 谢慎之:二师兄看着挺体面的一人,怎么这种事这么不讲究。 第14章 不然,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闻敬渊顶着脸上两个清晰可见微微泛红的巴掌印, 样子确实不太雅观。 那指痕印在他线条冷硬的脸上,有种诡异的反差。 闻敬渊捂着脸颊:“师弟,消消气, 气大伤身。” 风亭瞳经过刚才山洞里那一番堪称奇耻大辱的闹剧, 此刻浑身气血尚未完全平复,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冽。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很久以前,在闻敬渊出现, 夺走他大师兄名头时, 他对着师尊和长老们脱口而出的那句“有他没我, 有我没他”, 简直精准得不能再贴切。 闻敬渊从一出现开始,就跟他八字不合, 天生犯冲。 风亭瞳还记得,在闻敬渊还没被玄苍长老带回太上宗的时候, 自己是那一辈弟子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所有人都夸他天赋异禀, 根骨奇佳,悟性超群,甚至说他小小年纪, 剑道上的领悟已经超过了某些年长的师兄。 谁知道,突然有一天,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苍长老,就从外面带回来一个脏兮兮沉默寡言, 眼神却狼崽子一样警惕冰冷的闻敬渊。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身世如何,只知道玄苍长老极其看重他,甚至直接收为关门弟子, 地位特殊。 那个时候风亭瞳年纪还小,虽然心高气傲,但也被师尊和长辈们忽悠着,说什么闻敬渊初来乍到,身世可怜,无人照拂,你先入门,要多去关心关心他,体现我们天枢峰的同门之谊 风亭瞳那时候还真信了。 他见闻敬渊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悬雪崖那冰天雪地,人迹罕至的地方,觉得他确实可怜。 于是他隔三差五就拿着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精巧点心,适合他那个年龄段的修炼心得玉简,还有御寒的厚实衣物,跑去悬雪崖,试图关心关心这个新来古怪师弟。 闻敬渊刚被玄苍长老带回太上***宗的那个冬天,宗门因为年节将近而格外热闹,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积雪很厚。 不知为何,闻敬渊似乎总想溜下山去,有一次试图翻越后山那堵不算高的围墙,结果因为积雪湿滑,没抓稳,摔了下来,大概是扭到了脚腕,坐在雪地里半天没起来。 那时候风亭瞳提着个灯笼恰巧路过,看见了。 他走了过去,没说什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干净的布条和上好的伤药,给闻敬渊做了简单的包扎固定。 那时候的闻敬渊,瘦小又倔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任由他动作,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看他一眼。包扎好后,风亭瞳想了想,又把随身带着准备自己吃还热乎的桂花糕塞给了他一块,然后转身走了。 总之,风亭瞳还以为和他能交个朋友。 然而,没多久,风亭瞳再次上悬雪崖,发现门口那块包扎用的布条,还有那块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桂花糕,每次他送过去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齐齐地摆在悬雪崖入口处那块冰冷的巨石上。 风亭瞳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践踏了。 真心错付。 闻敬渊本人一点都不不识好歹。 冰蛇的毒素的确猛烈非常,侵入经脉后带来的麻痹和寒意,远超寻常毒物,风亭瞳自然知道,否则,以他的性子,早在闻敬渊那只手不知死活地碰上他身体试图检查伤口的时候,就该拔剑砍过去了。 他这辈子,别说亲密接触,就连稍微靠近些的同门都很少,骄傲让他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结果没想到,第一个与风亭瞳有过如此亲近接触的人,居然是他最讨厌,最视为对手的闻敬渊! 真是……越想越别扭! 越想越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闻敬渊已经习惯了风亭瞳面对他时,总是像只炸毛的猫,随时可能喷火,亮爪,发脾气,对外人面前就是那副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堪称完美的师兄模样。 两者反差之大,判若两人。 闻敬渊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或许只有自己见到的这一面,才是师弟更真实的样子?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会生气,会羞愤,会脆弱。 闻敬渊也深知风亭瞳爱面子到了何种地步,从小被家族和宗门捧在手心,金尊玉贵养大的少爷,骨子里透着骄傲和矜贵。这样的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当众出丑尊严受损。 被谢慎目睹两人那种姿态,闻敬渊以为风亭瞳这下真的要提剑砍了他,至少也会大发雷霆,好几天不人。 他吓得连嘴都不敢再贱。 谁料想,风亭瞳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冷静。 他在山洞里,逼着闻敬渊背过身去,这次闻敬渊不敢再偷看了,风亭瞳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齐齐,长发用发簪一丝不苟地束起,换上了干净月白色绣着流云暗纹的天枢峰常服。 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略显淡薄,以及行走时大腿外侧伤口带来极力掩饰的些微滞涩感,他又恢复了那个清贵出尘,仪态完美的天枢峰二师兄的模样。 闻敬渊:“……师弟,你要是还生气,想打我出气,就打吧,只要你能消火,怎么都行。” 风亭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然后,在闻敬渊有些忐忑的注视下,风亭瞳走了过来,他抬起手,不是打,而是轻轻地拍了拍闻敬渊的肩膀。 “师兄,” 他叫得自然,仿佛之前那些直呼大名和别的称呼从未存在过,“之前你不是说,要替我拿到星髓兰吗?这话,我可都记着呢。” “这次问道会,星髓兰,我势在必得,你若是做到了,之前山洞里的事我可以暂且不计较。” “若是做不到……” 风亭瞳收回手:“以后咱们就一拍两散,桥归桥,路归路。” 闻敬渊:“别,我一定会为你拿到的。” 风亭瞳算是彻底没招了。 硬的不行,对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主动把脖子递上来,软的他拉不下那个脸,他也绝不可能对闻敬渊软,之前是他低估了闻敬渊的脸皮,早知道不扯谎了。 因为闻敬渊真的会对他动手动脚,风亭瞳害怕自己清白不保。 讲道?对方失忆后那套自成一体的逻辑根本讲不通,反而容易被带进沟里,气个半死。 以前的经验告诉风亭瞳,闻敬渊本质上就是个捂不热的石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面对失忆后变得黏人,跳脱,还总说些惊人之语的闻敬渊,风亭瞳更是坚定了这个看法,对付闻敬渊这种异于常人的疯子,常规的方法统统失效。 管不住他那张总能说出惊世骇俗之语的嘴? 那就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吧。 当然,风亭瞳还不至于真的动手杀人,至少目前没这个打算,据他所知,越是高阶,珍稀的灵草,其生长之地周遭,往往盘踞着实力强大的守护灵兽,凶险异常。 这次问道会的目标星髓兰,作为顶级灵药,其守护灵兽必然非同小可。 闻敬渊不是信誓旦旦要帮他拿到星髓兰吗? 好啊,那就让他去拿。 最好让那守护灵兽把他打成重伤,半死不活,动弹不得。那样,他就能彻底清净了,再也不用听他在耳边聒噪,也不用时刻提防他那莫名其妙让人头皮发麻的深情和动手动脚。 被那冰蛇毒一耽搁,又在山洞里耗费了些时间调息逼毒,他们的进度确实落后了。 等他们离开第一层幻境,踏入更加诡异莫测的第二层物境时,发现已有不少人跑到他们前面去了。 第26页 第二层的景象,与第一层大不相同。 这里的物化程度更高,虚实更加难辨。 天空被密密麻麻,形状诡异扭曲的巨大树木枝叶遮蔽,透不进多少光线,只有那些树木本身和攀附其上的藤蔓,苔藓,散发着幽幽颜色各异的光,映照得到处都是光怪陆离,压抑而诡谲。 脚下的土地触感也时而坚硬如岩石,时而松软如沼泽,需得时刻小心。 他们刚进入第二层没多久,还没走出那片遮天蔽日的诡谲树林,便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碰撞爆裂的声响,混杂着呼喝与树木断裂的声音。 风亭瞳与闻敬渊对视一眼,收敛气息,悄然靠近。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碧落山庄那位素有温润如玉之名的玉临渊,正带着几名同门弟子,与数条粗壮异常,灵活如巨蟒的黑色树藤激烈缠斗。 那些树藤从四面八方袭来,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难伤,且攻击角度刁钻狠辣,玉临渊等人虽未露败象,但也被困在原地,一时难以脱身。 在不远处的另一侧,也有几名身着太上宗服饰的弟子,正被同样的树藤围攻,处境似乎更加狼狈,险象环生。 没有犹豫,风亭瞳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皎洁流光,瞬间掠入场中。 众生剑出鞘,清越的剑鸣而响,斩向那些围攻同门的诡异树藤。剑气所过之处,坚韧的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流淌出墨绿色散发腥气的汁液。 那几名正苦苦支撑的太上宗弟子,顿时精神大振,惊喜交加地呼喊出声。 “二师兄!是二师兄来了!” “还有大师兄!” 他们的话音刚落,一条潜伏在暗处,比其他藤蔓更加粗壮,顶端带着锋利倒刺的黑色藤蔓,如同毒蛇般骤然蹿出,直取一名刚刚脱困,精神松懈的弟子后心。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闪过,昭霁剑并未出鞘,闻敬渊手腕一抖,用剑鞘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击。随即,闻敬渊反手拔剑,剑身古朴无华,却带着一股沉凝厚重的气势,剑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的诡异巨树主干,竟被他这一剑干脆利落地拦腰斩断。 巨大的树身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埃和碎裂的荧光苔藓。 断裂的树干中,那些疯狂舞动的黑色藤蔓,也仿佛失去了力量源泉,迅速枯萎收缩,化为一地漆黑冒着淡淡黑烟的粉末。 危机暂时解除。 玉临渊那边也趁机摆脱了纠缠,双方弟子汇合到一起,都是心有余悸。 风亭瞳收剑回鞘,目光扫过自家那几名惊魂未定的弟子,又看了看碧落山庄那边同样面带疲色的玉临渊等人,问自己宗门的人道:“怎么就你们几个人?其他峰的弟子呢?没和你们一起?” 那几名太上宗弟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愤慨和不平之色,七嘴八舌地开始控诉。 “二师兄,别提了!混元宫那帮人,真不是东西!” “他们仗着自己是东道主,熟悉地形,故意在幻境入口附近设伏,围剿我们太上宗的弟子。” “是啊!我们璇玑峰和玉衡峰的好几个师兄弟,还没完全走出第一层幻境,就被他们联手偷袭,捏碎了保命符,直接被踢出去了,连第二层都没进来。” “要不是我们几个跑得快,又恰好遇到玉临渊师兄他们也被这些怪树缠住,互相有个照应,恐怕也……” 说话的人声音里带着后怕。 混元宫的人,手段向来龌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五大宗门里是出了名的。 玉临渊显然也对此行径颇为不齿,只是他涵养极好,并未多言,只是待风亭瞳和闻敬渊出手解围,才缓步上前,对着两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同辈间的修士礼,态度真诚:“此次多亏二位出手相助,临渊感激不尽。” 风亭瞳摆了摆手:“无事。”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弥漫颜色浑浊,带着淡淡甜腥气的雾气,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斩断后迅速枯萎,但缩小了不少的诡异藤蔓残骸。 玉临渊顺势提出:“此间幻境诡异,前路莫测,二位若是不弃,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一段?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他指了指前方雾气更浓,藤蔓植物更加密集,光线也愈发昏暗的方向。 风亭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用袖口轻轻捂住了口鼻:“等等,这些瘴气有问题,恐怕有毒。”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玉临渊和他身后的碧落山庄弟子连忙屏息凝神。 风亭瞳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数颗碧莹莹,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自己先服下一颗,然后将剩下的分给闻敬渊,自家弟子,以及玉临渊等人。 “这是清瘴辟毒丹,先服下,可抵挡一阵。” 风亭瞳解释道。 众人依言服下丹药,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迅速游走四肢百骸,再次睁眼看向四周时,景象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粗壮如巨蟒,狰狞可怖,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的黑色藤蔓,此刻看去,虽然依旧形态扭曲,但小了了许多。 而脚下那片之前感觉松软湿滑隐藏着无数陷阱的沼泽地,此刻也显露出了真容,哪里是什么沼泽,分明就是一片堆积着厚厚枯枝败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的普通林地,只是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些特殊树藤产生的致幻气息,才被扭曲感知。 太上宗的几名弟子恍然大悟,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原来刚才那些可怕的藤蔓和沼泽,竟都是这瘴气制造的幻象。我们以为是在和妖物搏斗,实际可能只是在砍一些普通的藤条,甚至可能乱挥。” “这幻境第二层,果然名不虚传,虚实难辨,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闻敬渊服下丹药后,目光却一直落在风亭瞳身上。见风亭瞳与玉临渊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着关于瘴气毒性,两人一个清冷出尘,一个温润如玉,交谈间言语默契,气氛和谐。 尤其是风亭瞳,对着玉临渊时,虽然依旧是那副疏淡有礼的模样,但语气平和,甚至偶尔会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远不像对着自己时那般要么冷脸相对,炸毛发火。 闻敬渊只觉得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缸陈年老醋,酸涩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还有被冷落排除在外的焦躁和不悦。 师弟都没有一开始对他那么温柔了。 偏偏这一路上,那个玉临渊似乎和风亭瞳极有共同语言。从天象星宿的细微变化聊到失传的阵法符箓又谈到心境修行。 天文地,人文见地,涉猎广泛,见解也颇独到,有些名词和典故,闻敬渊连听都没听过,完全插不上话。 他越听越闷,越看越气。 闻敬渊低头看见脚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心头无名火起,狠狠一脚踢了过去。石子“嗖”地飞出去老远,直接钉进一棵扭曲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前面交谈的两人和几名弟子都回头看了一眼。 风亭瞳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回头去,继续和玉临渊说话。 闻敬渊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渐,众人寻了一处相对干燥,视野也开阔些的背风坡地,决定暂且休。几名弟子分散开去,在附近捡拾干燥的枯枝,准备生火。 闻敬渊瞅准机会,见风亭瞳独自走向一处稍远凸起的岩石,似乎想查看周围地形。 他立刻跟了上去,在风亭瞳转身之际,几步上前,伸手一拦,将风亭瞳堵住。 风亭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蹙眉,伸手想推开他:“你又干什么?” 闻敬渊却不肯让开,他低头看着风亭瞳:“师弟,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跟那个姓玉的说话,故意不我引我心生醋意,是不是?” 风亭瞳:“你说什么疯话?我与玉兄有共同话题,聊得来,与你何干?” “你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练剑就是发呆,脑子里空荡荡,我跟你有什么可聊的?” 这话戳中了闻敬渊的痛处,他确实有些见识浅薄,不过他非但没退,反而再次逼近,将风亭瞳圈在了石头和自己胸膛构成的狭小空间里,语气执拗地强调:“可你是我的道侣。” 风亭瞳瞪着他:“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闻敬渊答得飞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我们两情相悦,还有了孩子,你都承认了。” 风亭瞳:“…………” 他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是了,一开始为了稳住闻敬渊,他确实顺着闻敬渊混乱的臆测,半真半假地承***认了那些荒唐的关系。 第27页 他本想着,以闻敬渊以前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人性格,即便失忆,也该对这种事情将信将疑,至少会保持距离。谁知道这家伙失忆后脸皮厚比城墙,不仅全盘接受,还变本加厉,动手动脚不说,现在都敢上嘴了! 风亭瞳现在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仅没捞着什么好处,还被闻敬渊占了便宜。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直接编个更离谱的话本,写他是闻敬渊失散多年的亲爹,然后把闻敬渊再打傻一次,等他醒来,说不定就直接朝他跪地磕头叫爹了。 那场景,光是想想,都比现在这糟心局面痛快百倍。 憋了半天,风亭瞳才挤出一句:“那又怎么样?就算……就算是,跟你聊,你什么都不懂,除了添乱就是气人,有什么意思?” 闻敬渊看着他因为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唇,他伸出手,握住了风亭瞳的手腕,低下头,凑近风亭瞳。 “不懂我可以学,师弟,你想聊什么,我都可以去学,但是你别再跟别人说那么多话,笑得那么好看,不然……” “不然,我就带你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那样,你就只能跟我说话了。” 风亭瞳:“你敢?” 闻敬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霸道的模样,心想嘴上说得挺厉害,还真把自己代入那些俗套话本里,动不动就强取豪夺了?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 风亭瞳甩开他的手,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袖:“行了,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丢人现眼,去帮忙捡柴火。” ----------------------- 作者有话说:师兄:哥没文化,但哥爱你啊 师弟: 师弟只对师兄有点作,因为师弟之前真心错付。 第15章 被擒(二合一) 闻敬渊:“师弟, 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温柔一些?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风亭瞳闻言,觉得荒谬。 温柔? 他想,没打死你, 都是看在你失忆, 且暂时还有用的份上,不想担上一个残害同门的恶名。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半推半就承认的那个荒唐话本。 在那个虚构的故事里,风亭瞳对闻敬渊,那简直是予给予求, 百依百顺, 情深似海, 甚至……还给他生了孩子。 光是想想那些为了圆谎而被迫承认的情节, 风亭瞳就觉得头皮发麻,羞愤欲死。 但那根本不是他自愿的。 按照那个话本的故事, 他也是被闻敬渊这个淫魔辣手摧花,霸王硬上弓。 而且, 他根本不是那个话本里被爱情冲昏头脑, 柔弱可欺的风亭瞳。 风亭瞳:“谁让你要那些见不得光的小聪明,耍那些拙劣的心机?我说了不许对旁人泄露半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倒好, 当着谢慎之他们的面,话里话外,句句引人遐想,当真别人都是傻子, 听不出来吗?” 闻敬渊被他质问,眼神闪烁了一下:“在陆师弟他们几个面前,我确实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想他们老跟你说话, 围着你转。” “可是谢师弟那里,我真不是故意的。” 风亭瞳:“不是故意的也已经发生了,结果都一样,陆星尘最是大嘴巴,恐怕这次参加问道会的好些人都知道了,天枢峰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之间有猫腻,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同门?怎么在宗门立足?” 闻敬渊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露出懊恼和自责的神情:“倘若我会那回溯之法,我那日一定会设下禁制,绝不会让旁人看见师弟你当时的模样。” 他指的是山洞里,风亭瞳衣衫不,狼狈又脆弱的时刻。 风亭瞳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 这话虽然听着还是有点怪,但至少听出了悔意和一丝想要维护他颜面的心思。 风亭瞳脸色稍缓,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闻敬渊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立刻打蛇随棍上,往前凑了半步:“师弟,我错了,大不了我以后在旁人面前,就装成个哑巴,一句话都不说,行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还嘴。” “你别不我,你不我,不看我,我的心就好难受,喘不过气来。”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模样,更多的是一种别扭。 以前的闻敬渊,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的死人脸。 这些年他在悬雪崖独自修炼,更是闷得要死,三句话嫌多。 怎么失忆之后,突然就跟开了窍似的,这些肉麻兮兮,直白露骨的花言巧语,一套接一套的? 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算了,风亭瞳在心里对自己说,大人有大量,不跟一个脑子坏掉的傻子一般见识。 何况眼下还在幻境之中,危机四伏。 “记住你说的话,在旁人面前,少说话,尤其不许说那些乱七八糟的。” 闻敬渊得到赦免:“我一定记住。” 这时,分散去捡拾柴火的太上宗弟子们,以及碧落山庄的几人,都陆陆续续抱着干燥的枯枝回来了。 太上宗弟子原本还担心两位师兄是不是又闹了什么矛盾,远远看见两人似乎相安无事地站在一起。 人多,轮流守夜的安排也宽松了许多。 加上有玉临渊等人在,风亭瞳和闻敬渊暂时没有被排到前半夜的任务。 众人围坐在渐渐燃起的篝火旁,火光驱散了部分幻境中的阴冷和诡谲,带来些许暖意和安心感。 大家低声交谈着白天的经历和对后续路程的猜测,气氛还算平和。 夜色渐深,幻境中的天空是深沉的紫黑色,只有少数几颗星辰散发着微弱的光。 大部分弟子都或靠或躺,进入浅眠或打坐调息状态。 风亭瞳靠坐在一棵相对平的树根处,闭目养神,并未完全沉睡。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接着,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悄无声息,缓慢地覆上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是闻敬渊。 风亭瞳眼睛都没睁,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掐住了闻敬渊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警告。 闻敬渊吃痛,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松手或者叫出声。 他手腕被掐得生疼,却依旧维持着那个覆在风亭瞳手背上的姿势,没有抽回。 他们终于穿出了那片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瘴气弥漫的诡谲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竟是一片豁然开朗,绿意盎然的草地。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人身上发懒。 草地柔软厚实,像铺了一层嫩绿色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带着青草特有的清新气息。 到处都盛开着灿烂的春花,一丛丛,一簇簇,点缀在绿草之间。 这片区域似乎完全不受小千幻境诡谲氛围的影响,没有扭曲的植物,没有可疑的雾气,仿佛误入了某处世外桃源,或者春日里最普通不过的郊野。 太上宗的几名年轻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惊呆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有人忍不住欢呼一声,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开心地打起滚来。 “天哪!这地方太美了!我还以为幻境里全都是些吓人的东西呢!” “是啊!这花,这草,这阳光,感觉跟真的一模一样!” 风亭瞳站在草地,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仔细感知之下,周围确实没有幻术波动或危险气息,灵气也平和纯净。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开得格外热闹的粉紫色花丛旁。 只见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淡金色身影,正费力地从花丛里钻出来。 不是纤纤又是谁? 它的小脑袋上,还顶着一个用细嫩藤蔓和几朵小野花歪歪扭扭编成的花环,衬着它那身蓬松的羽毛,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纤纤显然也发现了风亭瞳,黑豆眼一亮,顶着它那不太稳当的花环,迈着小短腿,摇摇摆摆地就朝风亭瞳这边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太上宗弟子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发现了什么的兴奋,指着北边方向对风亭瞳说:“二师兄,我们往北边探了探,那边好像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草被踩倒了。” 风亭瞳闻言,顺着弟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正准备下令出发。 然而,眼角余光瞥见那个金色的小毛团已经冲到了他脚边,正仰着小脑袋,试图把那个滑稽的花环往他鞋面上蹭,嘴里还发出邀功般的“啾啾”声。 第28页 风亭瞳看着它那副快来夸我的蠢样,再想到它之前偷灵果,四处惹事的丰功伟绩,没好气地抬脚,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将凑到脚边的纤纤像个真正的毛球一样,咻地一下踢飞了出去, 纤纤:“啾?!” 那圆滚滚的小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线,伴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鸣叫,“啪叽”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另一片花丛里,砸得花瓣乱飞。 跑来报告的那名弟子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他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盯着那个飞出去看不清的东西,疑惑地“咦”了一声:“二师兄,刚才飞过去的是个什么东西?金色的,圆圆的……” 风亭瞳面不改色:“不知道,可能是幻境里什么会发光的小虫子吧,既然北边有痕迹,那事不宜迟,出发吧。” 弟子虽然还有点疑惑,但连忙点头:“是!” 风亭瞳转身,准备招呼其他人跟上。 目光扫过旁边,却发现闻敬渊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他身侧,而是独自一人,背对着所有人,蹲在稍远一点的一片花丛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在偷偷捣鼓些什么。 从风亭瞳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宽阔挺直的背影和似乎格外专注的后脑勺。 风亭瞳叫了他一声:“闻敬渊,走了。” 闻敬渊没有反应,依旧埋头苦干。 风亭瞳等了两息,见他不不睬,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他抬步走过去,想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顺便要是他再装聋作哑,就毫不客气地朝他后背踹上一脚。 就在风亭瞳走到闻敬渊身后,脚尖都已经微微抬起,蓄势待发的时候。 闻敬渊转过身来。 风亭瞳反应极快,脚尖在空中极其自然地转了个方向,轻轻点地,仿佛刚才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脸上更是波澜不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闻敬渊手上。 闻敬渊手里,捧着一大束刚刚采摘下来还带着露水和泥土芬芳的鲜花。 那花束黄的,白的,紫的,粉的,什么颜色都有,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 而闻敬渊本人,此刻正单膝半跪在柔软的青草地上,仰着脸,看着风亭瞳。 那张脸上,此刻绽放着一个毫无保留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纯粹热烈,甚至比周围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春花,还要明媚耀眼几分。 闻敬渊眼中直直地映着风亭瞳的身影,双手将那捧花束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风亭瞳面前:“师弟,给你。” 风亭瞳:“…………” 周围几名原本在打闹或休息的太上宗弟子,余光瞥见这一幕,一个个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然后迅速,极其默契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纷纷转过身,低头研究脚下的青草,或者抬头欣赏天边的云彩。 风亭瞳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过身,拔腿就走,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闻敬渊见他走了,随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捧着那束花,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师弟!等等我!花还没拿呢!” 风亭瞳走得更快了,几乎是用上了轻身功法,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只想立刻,马上,离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越远越好。 空中飞舞着几只颜色妖异,透明的粉蝶,翅膀轻薄如纱,飞行间扑朔着细小泛着莹莹微光的粉末,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落在花草上,给本就诡谲的环境更添了几分不祥的美感。 风亭瞳一行人离开那片春花草地没多久,前方的雾气与怪石间,便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混元宫的白藏,与他同行的还有玄阴谷的夜无赦。 白藏扬声道:“这不是风兄吗?真是巧啊,在这幻境深处也能遇上。” 语气熟稔,仿佛只是老友偶遇。 风亭瞳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淡漠地扫过白藏和夜无赦,带着自家弟子从他们身侧走了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等风亭瞳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片雾障之后,混元宫一名年轻弟子才愤愤不平地低声啐道:“呸!什么玩意儿,目中无人,不过是仗着上次问道会拿了魁首。” 白藏脸抬手制止了师弟的抱怨,语气玩味:“无妨。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身边那个闻敬渊,此人来历不明,深浅莫测,倒是需要提防。” 一直沉默寡言的夜无赦,此刻抬起手,一只粉蝶翩然落在他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振翅:“深浅如何,打过一次,不就知道了?” 他指尖微动,粉蝶重新飞起,融入周围的蝶群:“风亭瞳是此次必须拦截之人,他若拿到星髓兰,对我们后续计划,影响太大。” 穿过那片蝶粉弥漫的春谷幻境,前方的景象陡然一变。 温暖湿润的气息被一股刺骨的阴寒取代,光线也骤然黯淡下来。 他们踏入了一处地势险峻,两侧峭壁高耸的狭窄山谷。 谷内雾气不是白色,而是泛着一种沉郁的青灰色,空气湿冷刺骨。 风亭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跟随的几名太上宗弟子,叮嘱:“此处阴气极重,非同寻常。修为稍弱者,可能会被寒气侵蚀经脉,心神不稳,不必勉强,跟紧队伍,若有不适,立刻出声,遇到难以应对的危险,自保为上,无需硬拼。”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点头,更加警惕地运转灵力护住周身。 踏入阴谷深处,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峭壁顶端偶尔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四周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似乎被冻住了。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阵若有似无,婉转低回的笛声,毫无预兆地飘了过来。 那笛声起初悠扬,甚至带着几分空灵,但细细听去,旋律深处却浸透着一种透骨的阴寒,仿佛冰锥轻轻刮擦着骨头,让人心头发毛,气血都似乎有凝滞的迹象。 玉临渊眉头微蹙,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是玄阴谷的驭尸笛音。” 他话音未落,只见前方雾气翻滚,影影绰绰间,数十道僵硬诡异的身影,缓缓从谷地阴影中浮了出来。 那些人身形扭曲,动作僵直,浑身上下被灰白色的布条紧紧包裹,只露出黑洞洞的眼眶和偶尔咧开露出白牙齿的嘴。 它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腐朽死气,眼眶中跳跃着幽绿色的磷火,随着笛声的起伏,动作齐划一地朝着风亭瞳他们围拢过来,密密麻麻,如同从幽冥爬出的尸潮。 风亭瞳眼神一凛,反手拔出了腰间的众生剑。 剑身出鞘的轻鸣,在阴寒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越。 月白色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风亭瞳横剑于前:“拦者,死。”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抢先掠出。 闻敬渊见闻敬渊欲要动手,急于表现,博取欢心:“师弟,让我来!” 风亭瞳动作一顿,侧目瞥了他一眼。 也好,正好借此机会,仔细观察一下失忆后的闻敬渊,实力到底如何。 他手腕一翻,将拔出一半的众生剑重新归鞘,后退半步,将战场让了出来:“好。” 闻敬渊得到首肯,眼中光芒大盛。他一步踏出,面对汹涌而来的阴尸潮,不避不闪,拔出了昭霁剑。 古朴的剑身并未散发多么惊人的光芒,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仿佛能劈开山岳的磅礴气势。 下一刻,剑光乍起。 闻敬渊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却又快得只在视线所及留下道道残影。 抽刀断水,剑走偏锋,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斩向阴尸关节或头颅要害,力道狠厉,角度刁钻,剑势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剑锋所过之处,无论是坚韧的裹尸布条,还是被阴气淬炼得堪比金铁的尸身,都如同朽木腐纸般被轻易撕裂,斩断。 他的身形在尸群中穿梭,玄色衣袍与阴影融为一体,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出他下一剑会攻向何处,用的是天枢峰一路剑法,却又觉得每一剑都深得天枢峰剑道简洁,凌厉,一击必杀的精髓。 能将天枢峰的传承剑法修炼到如此返璞归真,随心所欲却又威力惊人的地步。 闻敬渊此人,果然实力之强,简直恐怖如斯。 那些散发着恶臭,狰狞可怖的阴尸,甚至没能靠近闻敬渊周身三尺之内,便在凛冽的剑光下纷纷化为断裂的残肢碎块,扑倒在地,身上幽绿的磷火也随之熄灭,重新化作一具具真正的死物。 第29页 风亭瞳抱着手臂,站在后方,目光紧紧追随着闻敬渊的身影,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得凝重。 闻敬渊……这也太强了。 强得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这种纯粹实力上的碾压感,让他很不舒服。 不远处,隐藏在一处岩缝阴影中的夜无赦,看着自己辛苦炼制,耗费了不少心血的数十具阴尸,在闻敬渊剑下如同砍瓜切菜般被迅速清干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难以置信:“这家伙到底是谁?怎么比风亭瞳还要难缠?!” 旁边的白藏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看来天枢峰这个一直神隐的大师兄,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只是为何从前从未见他现身?” 夜无赦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一缕黑气从指尖逸散:“天枢峰的传承,从来不是按年龄排资论辈,风亭瞳是未来板上钉钉的首座,这没错。我记得我师尊提过,当年风亭瞳接首座弟子令时,曾孤身千里奔袭,直入凶险万分的狼妖谷,取回了象征传承的天枢令,可这个闻敬渊又是从哪个石头缝里冒出来的?玄苍长老的弟子,就这般了得?” 场中,最后一只阴尸的头颅被剑光斩飞,咕噜噜滚到一旁。闻敬渊手腕一振,甩去剑身上并不存在的污血,然后“锵”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收剑回鞘。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灿烂笑容,快步走回风亭瞳面前,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师弟,解决了!” 风亭瞳看着眼前这张带着脸,又想起他那惊世骇俗,深不可测的剑法,心中那点惊讶和压力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个念头。 闻敬渊很强。 但没关系。 他早……一定要打败他。 其他弟子看向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散了趟步的闻敬渊,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随即化为由衷的赞叹,七嘴八舌道。 “大师兄!你也太厉害了吧!” “刚才那剑法……我都没看清!” “不愧是大师兄!” 闻敬渊只是冲他们腼腆地笑了笑,目光却黏在风亭瞳身上。风亭瞳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休片刻,继续前行。 阴谷之后,地势略有起伏,雾气似乎淡了些,但周遭的寂静却更加深重,玉临渊走在队伍稍前,时刻警惕着四周。 突然,他脚步一顿,脸色微变,脱口而出:“不好!有诈!”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脚下看似坚实的地面骤然塌陷,软化,一张张巨大无比,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网眼细密的巨网毫无征兆地从地底弹射而起,如同捕食的巨兽之口,瞬间向上兜起。 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覆盖了他们所有人立足的区域。 这网材质显然非比寻常,入手冰凉滑腻,带着极强的韧性和弹性。 众弟子猝不及防,惊呼声中纷纷被兜入网中,像一群落入陷阱的鱼。 更诡异的是,这网仿佛有生命般,越是挣扎扭动,网丝便收得越紧,勒入衣物,甚至隐隐压迫着护体灵力。 风亭瞳和闻敬渊虽然修为最高,反应也极快,但事发突然,且那网是从地底爆发。 两人一个不察,也被同时罩了进去,而且因为距离太近,直接被收紧的网绳牢牢捆缚在了一处。 风亭瞳只觉身体被一股巨力拉扯,脚下失衡,倒了下去,随即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里。 那网还在不断自动收紧,将他与闻敬渊面对面,胸贴胸,腿缠腿地紧紧捆在了一起,不留一丝缝隙,连转动一下头颅都变得困难。 两人此刻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师弟,别动了。” 闻敬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无奈,手臂本能地环住了风亭瞳的腰背,试图在有限的范围内给他一点支撑,避免他被勒得更难受。 但这样一来,两人贴得更紧,肌肤的热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风亭瞳咬了咬牙,只觉得这姿势尴尬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视线,却被收紧的网绳限制,动作微乎其微。 最终,他只能将脸微微侧开,额头抵在了闻敬渊的颈窝处,试图拉开那过分胶着的视线接触。 闻敬渊颈侧的皮肤温热,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有力地跳动,钻入他的呼吸。 网中其他修为稍低的弟子,情况更糟。 那网丝已经开始勒破他们的护体灵光,深深陷入皮肉,带来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 有人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伤及经脉甚至危及性命。 几名弟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 “大师兄,二师兄!” 一名弟子艰难地开口,声音因疼痛而颤抖,“你们一定要拿到星髓兰,我们在境外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罢,他们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早已握在手中的保命符。 符咒光芒一闪,他们的身影瞬间在网中变得模糊,透明,随即消失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网眼和几缕逸散的灵力波动,被强制传送出了小千幻境,失去了继续问道会的资格,但至少保全了性命。 修为高如风亭瞳,闻敬渊和玉临渊,虽然也被勒得难受,灵力运转滞涩,但暂时还不至于被这网伤及根本。 此刻,风亭瞳和闻敬渊所在的网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紧紧相贴;另一个稍远的网里,也只剩下了孤身一人的玉临渊, “啧,真是浪费我的缚灵金蚕网。” 一个带着遗憾和讥诮的声音响起。 白藏和夜无赦的身影,从几块巨石后缓缓踱步而出。 白藏目光扫过网中困住的三人,最后落在玉临渊身上,笑道:“玉兄,对不住了,谁让你跟不该走在一起的人走在一起呢?” 玉临渊面色微沉,声音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温和,却带上了冷意:“白藏,你们此举,未免太过低劣,问道会虽允许竞争,但用这种陷阱暗算同辈,不怕传出去惹人耻笑吗?” “耻笑?” 白藏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那又如何?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能拿到星髓兰,过程如何,谁会在意?” 他的目光转向风亭瞳和闻敬渊,看到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尤其是风亭瞳将脸埋在闻敬渊颈窝,只露出泛红耳尖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兴味:“哟,两位倒是挺镇定的嘛,别急,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等我们顺利取得星髓兰,自然会好心放了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留,与夜无赦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身形一闪,便朝着山谷更深处的方向快速离去,显然是直奔星髓兰可能所在地而去。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山谷里只剩下被缚在网中的三人。 风亭瞳想骂人,却因为姿势太过尴尬而难以启齿。 他和闻敬渊贴得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肌肉的线条,甚至某个不该在此时此地产生反应灼热的存在。 而且,因为网绳收紧和姿势的原因,闻敬渊的重量几乎大半压在了他身上,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更别提颈窝处传来闻敬渊那明显变得粗重,压抑而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闻敬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压抑:“师弟,这不能怪我。我们贴得太近了。” 那气息和触感,无异于火上浇油。 风亭瞳:“……你闭嘴。” 旁边网里的玉临渊,此刻也放弃了徒劳的挣扎,苦笑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无奈:“哎,真是没想到,此番问道会,我玉临渊最后竟是和风兄,闻兄一起,以这般狼狈的姿态,困在此处。传出去,怕是要成为一桩笑谈了。” 闻敬渊似乎没听出玉临渊话里的调侃和自嘲,反而很满足地道:“我觉得还挺好的。” 风亭瞳:“……你闭嘴。” 闻敬渊非但没闭嘴,反而将脸更近地贴向风亭瞳的颈侧,蹭着他的皮肤,无辜道:“师弟,你别生气了,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也不想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乱石堆后传来。 三人同时一静,警惕地看去。 只见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淡金色身影,费力地从两块石头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头顶几根呆毛晃了晃,纤纤黑豆眼滴溜溜一转,看到了被困在网中的风亭瞳和闻敬渊,以及旁边网里的玉临渊,似乎愣了一下。 第30页 然后,它迈开小短腿,先是踩过玉临渊所在的那张网。 玉临渊:“…………” 纤纤来到了风亭瞳和闻敬渊面前,仰起小脑袋,冲着风亭瞳,发出了一连串急促带着明显情绪波动的啾啾声,似乎在抱怨。 风亭瞳正被闻敬渊和这尴尬的处境弄得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回道:“还让我还给你道歉?做梦,快点帮我们把这张破网弄开!” 纤纤似乎听懂了,立刻更加激动地啾叫了起来,小翅膀还扑扇了两下,像是在反驳或者讨价还价。 风亭瞳:“不解开?那等我脱困了,第一件事就是拔光你的毛,让你变成一只光秃秃的无毛鸟。” 纤纤被他话里的威胁气得原地蹦跳了几下,但它似乎也知道轻重缓急,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上前,用它的小喙,开始啄咬捆缚着风亭瞳和闻敬渊的缚灵金蚕网。 它踩在闻敬渊的身上,爪子不可避免地蹬踏着。 闻敬渊被纤纤一踩,只觉得这只肥只是真重:“……师弟,你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风亭瞳:“废话,我养的鸟,为什么听不懂?” 旁边网里的玉临渊,听着对话,再看看那只圆滚滚金鸟,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近来在各宗弟子间恶名昭著,专抢灵草灵果的肥鸟大盗,居然是风兄你养的灵禽?” 风亭瞳:“…………” 他一时语塞,只能装作没听见。 纤纤的喙果然非同凡响,那连寻常刀剑都难伤的缚灵金蚕网,在它坚持不懈地啄咬下,连接处的特殊灵力结构竟然开始松动,网绳的收紧力度也明显减弱。 没过多久,嗤啦一声轻响,最关键的一处网结被它彻底啄断。 个网的束缚之力瞬间溃散。 风亭瞳只觉得身上一松,那股几乎要勒进骨头里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立刻用力,一把推开还压在他身上的闻敬渊,动作有些狼狈地坐起身,迅速自己凌乱的月白衣袍,恢复一贯的从容仪态。 旁边的玉临渊见风亭瞳脱困,连忙开口道:“风兄,还有我呢,劳烦……” 风亭瞳扯谎:“玉兄,实不相瞒,我与这鸟也是只有一面之缘,萍水相逢,它肯不肯帮你,我也说不准。” 玉临渊看着风亭瞳那副我与它不熟的撇清模样,又看了看正蹲在风亭瞳脚边,用喙梳羽毛的纤纤,沉默了一瞬,还是维持着风度,温声道:“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风兄既通鸟语,能否帮我也问问,它是否愿意帮我也解开这网?在下感激不尽。” 风亭瞳瞥了一眼脚边的纤***纤,抬脚轻轻碰了碰纤纤圆滚滚的身子:“去,帮他也解开。” 纤纤正梳羽毛梳得开心,被他一踢,不满地啾了一声,抬起头,黑豆眼看了看风亭瞳,又看了看网里的玉临渊,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到了玉临渊那边,开始重复刚才的啄咬工作。 ----------------------- 作者有话说:纤纤:欺负鸟了 师兄:抱着师弟好舒服。 第16章 闻敬渊果然又想来强的 脱困之后, 风亭瞳被缚过的滞涩感还残留在腕骨经络里。 “师弟,”闻敬渊的声音就在耳侧,很近, “你没事吧?” 风亭瞳没回头, 肩膀向后一顶,直接撞开了闻敬渊虚扶在他臂弯的手,拒绝的意味明显。他视线扫过前方白藏消失的方向,眼神沉了下去, 像凝了霜的湖面。 “混元宫, 竟想踩在我太上宗头上, 没门。” 话音未落, 他已纵身掠出。天枢峰的身法讲究迅捷凌厉,白衣身影在昏暗林间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衣袂破风,猎猎作响。 “师弟, 等等我。”闻敬渊的身形却已如影随形般跟上。 一旁的玉临渊眨眨眼, 先是弯腰对着地上那只茫然歪头的肥鸡挥了挥手,说了句“再会”,这才慢悠悠提步, 也缀了上去。 青衫拂过,惊起几点萤火似的微光。 上古秘境,必有重宝,上一次问道会, 风亭瞳便是在一处险地得了块千年剑心石,石内蕴含的纯粹剑意被他吸纳,闭关半年,剑道修为便突破桎梏, 精进千里。 如今这星髓兰所在的小千幻境第三层,只会更加凶险,也更加诱人。 星髓兰生长之地是一片诡异的砂石盆地,被数只体型硕大,甲壳黝黑发亮的甲蝎盘踞守护。 此刻,盆地边缘已被布下层层叠叠的阵法灵光,白藏与夜无赦两人正立于阵眼,显然等候多时。 甲蝎巨大的螯钳摩擦着砂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尾针高悬,幽蓝毒芒闪烁。 白藏正凝神操控阵盘,忽觉头顶光线一暗。 紧接着,一道沛然莫御的剑光,不是劈向甲蝎,而是径直斩向阵法核心的灵纹连接处。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精心布置的阵法灵光剧烈波动,随即寸寸崩散。 被阵法暂时压制的甲蝎骤然失去束缚,发出尖锐嘶鸣,陷入狂躁的暴动,砂石地面隆隆震颤,数道土黄色的迷宫石门在烟尘中轰然洞开。 夜无赦霍然转头,看向剑光来处,瞳孔微缩:“风亭瞳?你居然这么快就挣脱了……” 风亭瞳执剑而立,白衣在激荡的气流中翻卷。他没看暴动的甲蝎,也没看洞开的土门,目光落在夜无赦脸上。 “我本不想对你们出手,但你们的手段,太过下作。” 下一瞬,众生剑动了。 一记横斩而过,所过之处,空气却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剑锋所指,无论是坚硬的黑色甲蝎外壳,还是地上突兀耸立的岩柱,亦或是夜无赦仓促间祭出的防御法器皆如热刀切脂,一分为二。 风亭瞳握着剑柄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齐。那是一双很适合执笔抚琴的手,此刻稳稳控着这柄名为众生,剑身嗡鸣,似有无数细碎哀泣被禁锢其中。 当初风亭瞳得此剑的时候,听闻它是凶剑。 传闻此剑出鞘,众生俯首,万鬼同哭。 夜无赦狼狈侧扑,剑气仍擦过他肋下,法衣撕裂,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眼中闪过狠戾,不顾伤势,猛地将手中一块阵盘捏碎。 “轰!!” 地面阵法残余的灵力被彻底引爆,个砂石盆地像被抽空了基底,瞬间向下陷落。烟尘冲天而起,乱石如雨。御剑术在此刻紊乱的灵力乱流中失效,身形陡然下坠。 “师弟!” 混乱中,闻敬渊借着下坠之势,朝着风亭瞳的方向疾掠而去,伸手一拽。 天旋地转。 剧烈的震动和轰鸣持续了不知多久,才渐渐平息。 风亭瞳在弥漫的尘土中睁开眼,视野一片昏黄。后背抵着坚硬冰冷的石面,胸前却压着另一个人的重量。闻敬渊个人覆在他身上,双臂撑在他头颅两侧,用自己的脊背和肩膀挡住了绝大部分落石和冲击。此刻他眼帘紧闭,浓密的睫毛上沾满了灰土,唇角有一丝未干的血迹。 风亭瞳咳了两声,吸入的灰尘让喉咙发痒。他抬起没被压住的左手,拍了拍闻敬渊近在咫尺的脸颊。 触手冰凉,沾着沙砾。 “喂,”他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地下宫殿里激起轻微回音,“醒醒。” 闻敬渊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撑着身下的石面,有些费力地翻身,坐到了风亭瞳旁边,动作间带起细微的沙砾滚动声:“这是……哪里?” 风亭瞳没答话,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温润的乳白色光芒晕开,勉强照亮了周围,这是一处穹顶低矮的地下石室,墙壁是粗糙的天然岩壁,地面平些,铺着碎裂的石板,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有种陈腐尘土混合着某种矿物微腥的气味。 “小千幻境第三层,”风亭瞳将夜明珠托在掌心,光芒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传闻星髓兰就在这儿。” 他侧头看向闻敬渊:“走得动吗?” 闻敬渊似乎还有些恍惚,反应慢了半拍。 风亭瞳皱了眉,将夜明珠凑近了些。柔和的光线下,他这才看清,闻敬渊额角的地方,有一道不规则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糊住了鬓发,边缘还沾着灰土和细小的石屑。 伤口不浅,皮肉翻开一点。 风亭瞳伸出手,拨开闻敬渊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凑近了仔细看,伤得确实不轻,若是再偏半分,恐怕就…… “疼吗?” 闻敬渊仿佛这才感觉到疼,眼睫又颤了颤,目光终于聚焦在风亭瞳脸上,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浮:“……师弟,你没事就好。” 风亭瞳抿了抿唇,没接这话。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绿色的药膏在指尖,一点点将清凉的药膏涂抹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第31页 药膏接触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闻敬渊眉心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你就在这里待着,”风亭瞳收起药瓶,站起身,“我去前面探探路。” 闻敬渊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风亭瞳垂下眼看他,吐出:“听话。” 闻敬渊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缠了药膏的额角,他仰着脸,看着风亭瞳被夜明珠光芒勾勒出的下颌线条,声音低了下去,依赖道:“师弟……那你快点回来。” 风亭瞳“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转身,沿着石室唯一向外的狭窄通道走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掌心的夜明珠留下一团移动的光晕。 他走得很稳,左手偶尔抬起,用剑鞘在岩壁上划下不起眼的十字刻痕,作为标记。 通道曲折,岔路渐多。 岩壁湿冷,空气里的陈腐味更重了些。 走到一处拐弯时,风亭瞳忽然停住脚步。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鞋子摩擦石面的脚步声,就在他身后不远。 他猛地转身,夜明珠的光芒划破黑暗,照亮了来人的轮廓。 是闻敬渊。 他站在那里,脸色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正静静地看着他。 风亭瞳眉头拧紧:“不是让你不要动吗?” 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 闻敬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亭瞳觉得有些麻烦。 伤患不听话,在这种地方是累赘。他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刻意加重了脚步,走了约莫七八步,身后却没了动静。 他脚步一顿,再次回过头,想说什么。 话还没出口。 眼前黑影骤然放大。 “啪”一声轻响,是夜明珠脱手落地,在石板上一路滚远,光芒随之混乱地旋转,暗淡。 几乎是同时,一股大力狠狠撞在他肩头,风亭瞳猝不及防,个人被那股力道掼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岩壁,闷痛瞬间炸开。 闻敬渊逼了上来,将他彻底困在墙壁与自己的身体之间,毫无缝隙。黑暗中,风亭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膏的清苦气。 “闻敬渊!”风亭瞳低喝,试图挣动。 下一瞬,手腕被猛地擒住,力道大得惊人,指骨几乎要被捏碎。闻敬渊单手就将他两只手腕牢牢扣死,按在头顶的岩壁上。粗糙的石面磨蹭着手背皮肤,传来尖锐的痛感。 “你想干嘛?”风亭瞳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怒。 身上的人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黑暗中,呼吸逼近,灼热地喷在他的鼻尖,唇畔。然后,带着血腥气的唇瓣重重压了下来,不是亲吻,是啃咬的侵犯,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掠夺他嘴里的气。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粗暴地拉扯他腰间的束带和衣襟。 “刺啦——” 清晰的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刺耳。微凉的空气骤然贴上胸口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风亭瞳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百骸。 “闻……闻……”他偏头想躲开那令人窒息的吻,破碎的音节从齿缝挤出,“你……到底!” 闻敬渊像是完全失去了智,成了一头只凭本能行事的凶兽。 唇舌在他颈侧,锁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蛮横地抚过他腰侧,脊背,甚至试图探向他更隐秘的地方。 腿被强硬的膝盖顶开,屈辱的姿势让风亭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挣扎和缺氧带来的眩晕。久违尖锐的委屈和屈辱感海啸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在混乱中偏过头,避开那纠缠,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铁锈味。 闻敬渊这个疯子,果然,又只会用这种强硬到令人厌恶的方式…… 挣扎中,他未被完全压死的手臂胡乱挥动,指尖猛地触到了闻敬渊的头发,然后滑到了他的额角。 没有预想中湿漉漉的药膏,没有翻卷的皮肉。 触手一片干燥,完好。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蹿上天灵盖。 所有挣扎骤然停止。 “……众生。” 低不可闻的两个字。 随即是磅礴剑气轰然爆发,那桎梏他的力量在纯粹锋锐的剑意面前如纸糊般碎裂。 光芒乍现! “锵!” 剑锋劈开的仿佛不是身体,而是一团浓稠的雾。面前的闻敬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影在骤然亮起的剑光中扭曲,模糊,如同被水流冲刷的沙堆,无声无息地坍塌,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剑光渐熄。 风亭瞳握着剑,微微喘息,站在重新变得昏暗的通道里,他低下头。 胸前被撕裂的衣物完好如初,束带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手腕上残留着被用力扣压过火辣辣的痛感,和唇齿间那挥之不去触觉与血腥幻觉。 刚才的一切…… 岩壁冰冷,尘埃在重新滚落回脚边的夜明珠微光里缓缓飘浮。 小千幻境的第三层。 不是险地,不是迷宫。 是心境。 它会让你看见,你最害怕,最不愿面对的画面。 ----------------------- 作者有话说:了点,忘了看时间 第17章 我就给你儿子找后爹 风亭瞳想到什么, 心头猛地一沉。 他立刻转身,几乎是足不点地沿着来时的通道疾掠而回。 然而,还未抵达刚才与闻敬渊分开的那处拐角, 周遭的异变便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声音先至, 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顺着脚下的石板和两侧的岩壁嗡嗡传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紧接着,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岩石崩落的轰隆声和尖锐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音, 从那通道更深处, 从闻敬渊应该停留的方向, 席卷而来。 是闻敬渊那边。 风亭瞳想也不想,身形骤然加速, 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进那片声浪与未知的核心。 “二师兄?” 一道略显清朗,带着点迟疑的声音, 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风亭瞳猛地刹住, 霍然回头,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来人,是谢慎之,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秋不羁和云清疏。 谢慎之脸上掺进了几分凝重。秋不羁目光落在远处传来巨响之处,云清疏眼神也朝那动静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又移回风亭瞳身上:“你一人在此?” 不然还有谁?风亭瞳目光快速扫过三人。看起来都还算齐, 除了衣袍沾染些尘土,并无明显伤势或狼狈之态。 “你们都破了心境?” 谢慎之点了点头:“这动静该不会是大师兄被心境困住了吧?” 风亭瞳捏紧了手中的众生剑:“你们替我护法。” 他得进去,得把里面那个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搞出这么大阵仗的蠢货, 从幻境里捞出来。 哪怕只是站在外面感受这动静,都能想象里面的情形有多糟糕。 光是在幻境之外,动静都已经如此骇人。当风亭瞳在谢慎之三人的护卫下,重新冲回刚才的出发地,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石室中央,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金色阵法正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道符文都流淌着刺目的灵光,将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阵法核心处,闻敬渊持剑而立,不,不是立,是半跪。 他手中紧握着昭霁剑,剑身嗡鸣不止,吞吐着狂暴而不稳的剑气。而他周身的地面上,大片大片的血迹泼洒开来,在金色阵光的映照下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尚未完全凝固,还在缓缓沿着石板缝隙蜿蜒。 更骇人的是,他显然在以自毁的方式攻击着什么。挥出的每一剑都裹挟着沛然莫御的灵力,却并非攻向某个实体,而是狠狠撞在阵法形成的无形壁障上,然后尽数反噬回他自己身上。 衣袍早已破烂不堪,被剑气割裂成条状,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发丝散乱,被汗水和血黏在额角,脸颊,半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个紧绷线条凌厉的下巴。 那双从凌乱发丝间露出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恨意和决绝,死死盯着阵法中央某个空无一物的方位,仿佛那里杵着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谢慎之***脸色白了,低声道:“二师兄,擅自闯入他人心境幻阵,强行破解,极有可能致使被困者神识受损,甚至走火入魔。” 风亭瞳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阵法中央那个鲜血淋漓,仿佛不知疼痛般一次次挥剑自伤的身影。 第32页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闻敬渊,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里,拼死挣扎,不惜撕裂自己的凶兽。 狼狈,暴戾,绝望,却又带着让人心惊肉跳同归于尽般的狠劲。 “走火入魔,”风亭瞳开口,“也比让他这样生生把自己砍死的好。” 一直沉默观察阵法的云清疏,此刻也开口了:“你进去,拖住他,别让他继续自毁,我从外部寻找阵眼破绽,尝试瓦解阵法,记住,你是去拖,不是去杀。尽量引导,消耗他的攻击,给我们争取时间。” 风亭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一步踏入了那片刺目的金光之中。 阵法内的灵力乱流瞬间将他包裹,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还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闻敬渊身上散发出失控的暴戾气息。 闻敬渊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猛地转过头。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对上了风亭瞳的视线,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或清明,只有纯粹要将眼前一切撕碎的杀意。 风亭瞳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低吼,像野兽濒死前的呜咽,又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风亭瞳喝道:“闻敬渊!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闻敬渊对他的话毫无反应,那双赤红的眼睛锁定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所有疯狂的目标。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手中昭霁剑光芒暴涨,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气势,朝着风亭瞳当头劈下。 剑气未至,那凌厉的杀意和狂暴的灵力威压已经扑面而来。 风亭瞳瞳孔微缩,不敢有丝毫怠慢,众生剑应声出鞘,横架格挡。 “铛!!!” 两剑相撞,爆发出刺耳剧烈的金铁交鸣之声,狂暴的灵力涟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震得个金色阵法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闻敬渊剑招毫无章法,只凭着一股蛮横不要命的狠劲疯狂攻击。 风亭瞳凝神应对,剑走轻灵,以巧卸力,尽量避免正面硬撼。两人身影在金光阵中急速交错,剑光如匹练,残影重重,短短数息之间,已对了不下数十招。 闻敬渊因心神失控和伤势沉重,渐渐落了下风,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 然而,这家伙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仅仅是被风亭瞳精妙的剑招压制了片刻,他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沉睡的战斗本能被这激烈的对抗强行唤醒。 他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下一瞬,他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胡乱劈砍,而是带上了冷冽精准,一击致命的风格,剑光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钻狠辣,朝着风亭瞳周身要害袭去。 攻势瞬间变得危险了数倍。 风亭瞳压力陡增,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剑影翻飞,灵力对撞的闷响不绝于耳。转眼间又是近百招过去,风亭瞳背后悄然渗出一层冷汗,刚才闻敬渊一剑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冰冷的剑气甚至削断了他几根扬起的发丝,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那瞬间的惊悸,百忙之中,猛地回头,朝着阵法外正紧张观察,试图寻找破绽的三人嘶声喝道:“你们还要多久!” 云清疏头也没抬,指尖掐算着阵法的灵力流转节点:“再坚持一下。” 秋不羁,忽然开口:“念安婚咒,试试看能不能把他魂魄强行拉回来。” 谢慎之闻言立刻摇头:“他不是魂魄离体,稍有不慎叫不回来,或者回错了位置,人就彻底傻了!尤其大师兄此刻神魂激荡,受不得外力强摄。” 风亭瞳一边格开闻敬渊又一记狠辣的斜刺,剑锋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一边听着外面这三个智囊的讨论。 他就知道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不能再拖了。 闻敬渊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增加,血流得跟不要钱似的,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幻境逼疯,也要失血过多生生耗死在这里。 风亭瞳眼神一厉,觑准闻敬渊一次攻击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短暂间隙,猛地欺身而上,不是用剑,而是用身体,他个人撞进闻敬渊怀里,左手死死扣住对方握剑的手腕,右手则绕过他脖颈,一口狠狠咬在了他侧颈靠近肩胛的位置。 牙齿陷入皮肉,触感温热,带着血腥气。 风亭瞳咬得很用力,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的绷紧和痉挛。他含着那口皮肉,含糊不清恶狠狠地在他耳边低吼,字字句句都带着豁出去的威胁。 “闻敬渊!你再不醒——”他喘了口气,加重齿间的力道,“我就给你儿子找后爹!找十个八个!天天在你坟头晃!” 也不知是那突如其来的剧痛,还是这句威胁起了作用,闻敬渊动作猛地一顿。 那双赤红混乱找不到焦距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和恍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破碎气音般的音节:“……师……弟?” 这声低唤很轻。 紧接着,支撑着他疯狂战斗的那股戾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手里紧握的昭霁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闻敬渊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像被伐倒的巨木,直挺挺沉甸甸地向前倾倒,完全压在了还咬着他脖子的风亭瞳身上。 风亭瞳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个趔趄,差点直接坐地上。他松开嘴,感觉到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和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手忙脚乱地想撑住闻敬渊,奈何对方昏迷过去后身体死沉,根本扶不住。 他憋红了脸,朝着阵外那三个人嘶吼道:“还看?救人啊!” 阵外三人如梦初醒。 谢慎之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进阵内,秋不羁和云清疏紧随其后。三人七手八脚,总算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闻敬渊从风亭瞳身上扒了下来,扶到阵法边缘相对干净平的地面上躺好。 风亭瞳自己也累得够呛,灵力消耗剧烈,身上也添了伤口,白衣染了灰尘和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他喘着粗气,瞪着地上人事不省的闻敬渊,抬脚作势就要去踢。 “二师兄!二师兄息怒!”谢慎之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风亭瞳的胳膊,连声劝道,“大师兄他也不容易!,你看看他这身伤,流了这么多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惊人了。” 风亭瞳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泄了气,手臂一垂,任由谢慎之拉着。他重重哼了一声,走到旁边,把刚才情急之下扔在地上的众生剑捡起来,归鞘。 谢慎之他们那边则忙活开了。 秋不羁拿出上好的金疮药,小心地给闻敬渊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清创,止血,上药。 谢慎之倒出一颗泛着清润光泽,异香扑鼻的续命丹药,撬开闻敬渊的牙关,将丹药塞进去,又用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风亭瞳忽然听见秋不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咦,随即是他带着点惊奇和调侃的语气:“慎之,你们天枢峰的弟子都这么有个性?闻师兄这背后的纹身,倒是……很别致啊。” 闻敬渊此刻上身几乎赤裸,衣物早在自残般的攻击撕扯下变成了一堆破布条。 风亭瞳本来没在意,听到纹身,别致几个字,耳尖微微一动,好奇地朝那边望了过去。 目光落在闻敬渊的脊背。 然后,他个人一怔。 只见那宽阔坚实的背肌上,赫然纹着一副图案一头栩栩如生,几欲破皮而出的狼,那狼纹遒劲凌厉,狼首微昂,眼神凶戾,獠牙外露,一股扑面而来原始而暴烈的野性。 风亭瞳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狼纹他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那是多年前,他还不是天枢峰首座弟子,而是作为候选者,奉命前往北境极寒之地的狼妖谷,夺取首座弟子资格和权力的天枢令。 那是他继承位置前最后,也是最危险的考验。 在狼妖谷深处,他见到了当时的谷主,一个戴着半张玄铁面具的人。交手前,对方曾背对他,卸去上半身兽皮大氅,活动筋骨。就在那时,风亭瞳瞥见了对方背后,正是这样一副凶恶狰狞,一模一样的狼首纹身。 当时的情况凶险万分,风亭瞳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可奇怪的是,那位戴着面具的狼谷首领在看到他并未过多为难,甚至可以说是大开方便之门,亲自引他进入狼谷禁地,让他很轻易地便取得了那枚至关重要的天枢令。 此刻,这枚本该出现在北境狼妖谷首领身上的凶戾狼纹,却烙印在闻敬渊的背上。 ----------------------- 第33页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今天了,写好了,但是有点事耽误了 第18章 师弟,你不会嫌弃我的吧 天枢峰有条规矩, 立了几百年。 凡首座弟子,承峰令前必经狼谷之试。不是走个过场,北境极寒之处, 妖雾终年不散, 成妖的狼群在雪原与峭壁间游荡,眼瞳幽绿如鬼火。 能活着进去,拿到天枢令,再活着出来才有资格接过那柄象征剑道正统的玉令。 风亭瞳那年十七岁。 天枢峰上下已经很久没出过这个年纪便能获准接令的弟子了, 上一个, 是百年前的凌虚剑尊。 可就是那一年, 风亭瞳偏偏遇上了闻敬渊。 宗门大比, 他一败再败,首座弟子的名头虽然还在他头上, 私底下的议论却没完没了。 风亭瞳不止一次听见那些话,隔着廊柱, 隔着树影, 隔掩不住尖刻的议论。 ——首座弟子?不过是闻敬渊不跟他争罢了。不然,轮得到他?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丝丝缕缕往人脸上扑。 风亭瞳个人隐匿在枝叶垂落的阴影里,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风亭瞳日复一日挥剑,曾练到虎口开裂,深夜痛醒, 不是为了听人说这是别人让给他的。 狼谷的传闻风亭瞳听过很多,说那里常年飘雪,说狼妖首领生啖血肉,喜怒无常。风亭瞳出发时只带了一柄剑, 千里奔袭。 当时的狼族首领獓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怖,穿着兽皮,戴着面具,身姿高大挺拔,问清风亭瞳的来意,然后他说,你跟我来。 他护着他深入狼谷腹地。那些在外围游荡的低阶狼妖嗅到首领气息,纷纷匍匐避让,风亭瞳几乎没出几剑,天枢令便到手了。 太轻易。 轻易到风亭瞳心里隐隐生疑,可獓只是说,你既拿到,明日送你出谷。 那露宿在谷中,篝火舔着干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风亭瞳连日奔波,终究抵不过困意,靠着冰冷的岩石沉入浅眠。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惊醒的,也许是那极轻落落在额前的鼻息和被注视本能的警觉。 他睁开眼。 月光正盛,旷野反射着清冷银辉。獓半跪在他身侧,宽阔的背影几乎遮住了半边天际的星子。他低着头,粗砺的手指极轻地拨开风亭瞳额前散落的碎发,然后俯身,将嘴唇印在他额心。 那不是吻,太轻了,像一片雪落下。 可风亭瞳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獓似乎察觉了,停顿片刻,却没有退开,而是顺着那道向下,鼻尖蹭过眉骨,眼睑,最后,落在了唇上。 压在他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很轻,却很长,久到风亭瞳忘记呼吸。 风亭瞳反应过来推开了他。 不,是拔剑。 剑锋抵在獓心口,刺破皮肉,沁出一线暗红的血。獓没躲,甚至没低头看那道伤口,只是望着他,眼神里有风亭瞳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像座狼谷的夜色都坠在里面。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丹药清苦的气息。 闻敬渊赤裸的脊背上,那副凶戾的狼纹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蛰伏,线条遒劲,与记忆中的轮廓严丝合缝。 夺走他初次吻的人。 风亭瞳讨厌闻敬渊八年,从籍籍无名到声名鹊起,从败在他剑下一次到每年大比都败在他剑下一次。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两个人,是同一个。 风亭瞳现在就想摇醒他,扯着他衣领,如果闻敬渊还剩一件完的衣物可以扯,质问他怎么回事。 问他为什么多年前在狼谷偷亲他,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问他为什么把首座弟子的位置让给他,却在每届大比毫不留情地把他按在第二。 问他背上的狼纹,问他究竟是谁。 还有一件事。 獓分明死了。 就在他带着天枢令离开狼谷的时候,山妖因领地被人族修士闯入而暴怒,獓替他挡下了那道足以震碎脏腑的致命攻击。 血止不住,像融化的雪水,汩汩地渗进冻土。 獓就那么死在他怀里。 风亭瞳抱着那具逐渐冷却的躯体,在篝火熄灭的灰烬边坐了很久。 久到晨光刺破云层,久到狼谷的雾气开始消散。 他把獓平放在铺了兽皮的石台上,埋葬了他。然后起身,握剑,独自走出了狼谷。 谢慎之终于处完闻敬渊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动作麻利,手法娴熟,等最后一圈白布在闻敬渊肩头收尾打结,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看着地上那个几乎被裹成白色人偶的躯体。 “二师兄,接下来,就由你照看一下大师兄了。” 风亭瞳:“凭什么?” 谢慎之没说话,缓缓取出两枚泛着温润灵光的玉戒,托在掌心,递到风亭瞳面前。那戒身细窄,纹路古朴,戒圈内侧分明刻着两个小字,是风亭瞳的名字。 “二师兄,大师兄方才昏迷不醒,神魂激荡,却仍撑着一丝灵识,死死护着这对灵戒。” 风亭瞳沉默,看着戒面上的血迹,伸出手,将那两枚灵戒从谢慎之掌心接过,收拢进自己的拳心。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收下了。 云清疏站在稍远处:“风师弟,你与***闻师兄的事,我们方才破阵时已大致知晓,虽说一门道侣在太上宗确属罕见,却也不是全无先例,依我看来,你二人这也算是一桩佳事了。” 风亭瞳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就知道。 太上宗五大仙峰,除了天枢峰这群日只知道练剑的闷葫芦,其他几峰,璇玑,玉衡,摇光,从上到下,从长老到弟子,都巴不得看他天枢峰的热闹。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首席弟子私德的热闹。 他几乎能想象,待此番回宗,谢慎之云清疏秋不羁这三人,会在各自峰内如何秉公陈述今日见闻,越涂越黑。 “……好,”风亭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照顾他,你们先走。” 秋不羁感动道:“风师兄居然真的愿意为了照顾闻师兄而留下。” 风亭瞳可是个太上宗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修行狂人。除了练剑,打坐,悟道,其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浪费时。 照顾人?尤其照顾的人还是他年年大比都打不过的闻敬渊。 这着实出奇。 风亭瞳没解释,看着地上那具缠满白布的人形,他之所以主动揽下这桩苦差,根本不是什么良心发现,同门情谊。 他只是怕接下来他审讯闻敬渊的画面过于残暴,不适合让外人旁观。 等那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脚步声也远得听不见了,风亭瞳才缓缓蹲下身。 风亭瞳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闻敬渊的脸颊。 “醒醒。”他压低声音。 闻敬渊毫无反应,眼帘紧闭,风亭瞳盯着他看了一会,眉头拧紧,照这架势,这人要昏到什么时候? 他还有一肚子疑问要问,没时间等他自然醒转。 他犹豫了片刻,神识探入,在灵戒里里,取出了一颗拇指大小,通体流转着淡金光泽的丹药。 上灵品续命丹。 个太上宗也没几颗,是他前年在秘境九死一生换来的,连凌虚剑尊都说留着将来有大用,他一直舍不得吃,贴身藏着当保命符。 此刻,风亭瞳把那颗丹药塞进闻敬渊微张的唇间。 上品灵丹确实见效。 不过数息,闻敬渊眼皮下的眼珠便开始微微滚动,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瞬,而后慢慢聚焦在风亭瞳近在咫尺的脸上。 “……师弟……” 风亭瞳没给他继续表达劫后余生的机会。他一把扼住闻敬渊的脖颈,拇指按在他喉结侧面,感受着底下脉搏急促慌乱的跳动。他俯下身,迫近那张失血过多,苍白得像纸的脸。 “闻敬渊,你跟北境狼谷是什么关系?” 闻敬渊被他掐得呼吸不畅,喉间发出细微破碎的气音。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掰开风亭瞳的手,只是困惑地望着他。 “……师弟你在说什么?”他艰难地咽了咽,喉结在风亭瞳掌心下滚动,“我听不懂,你摸得我好疼……” 风亭瞳没松手,辨不出闻敬渊这是伪装还是别的:“你背后怎么会有一副狼纹?” 闻敬渊愣了愣。他下意识想偏过头去看自己的后背,却因伤势牵动而闷哼一声,个人软软地靠在风亭瞳怀里,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 第34页 “……我不知道,师弟,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觉得,跟你有关。” 风亭瞳想跟他有毛关系。 他恨不得现在就掐死闻敬渊。 掐死这个八年前偷亲他,八年后在他面前装傻充愣的混蛋。 一了百了。 可闻敬渊像是丝毫没察觉他濒临爆发的杀意。他软绵绵地瘫在风亭瞳怀里,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连尾巴都懒得摆。 他动了动,试图把自己更舒服地嵌进那个不算柔软,此刻却勉强能依靠的怀抱,他抬起失力的手,指尖轻轻扯了扯风亭瞳被他攥皱的衣襟。 “师弟,给我件衣服……要是有人过来,就把我看光了。” 风亭瞳垂眼,看着怀里这个人,都要死了,还要在乎清白:“放心,刚才已经有人快把你看光了。” 闻敬渊:“……那师弟你不会嫌弃我吧。” 风亭瞳:“…………” 如果有一天闻敬渊真的死了,他一定不会觉得稀奇。 因为是被他自己蠢死的,或者是被风亭瞳亲手掐死的。 风亭瞳把闻敬渊的头从自己身上拨开。 这傻病,一定得治了。 独狼纹不是谁都能纹的,那是北境狼谷历代首领一脉相承的图腾,是万千妖族俯首朝拜的印记,它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太上宗弟子背上? 他一定要问清楚。 但不是现在。 这地下迷宫逼仄潮湿,岩壁渗着冰冷的泉水,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霉味与隐隐的血腥气。 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有条件让闻敬渊好好养伤。 风亭瞳:“我们就在这停一吧。” 闻敬渊愣住了,眼睛慢慢涌上一抹受宠若惊之色,师弟居然愿意为他停下来?在这秘境争分夺秒的当口,在星髓兰随时可能现世,人人都恨不得多抢一步的关头。 师弟居然为了他,愿意被其他人赶超。 “师弟……”闻敬渊开口,声音沙哑,却掩不住底下那点藏不住的雀跃和感动,“我一定不会再受伤了,我就知道你关心我。” 风亭瞳:“……闭嘴。” 闻敬渊非但没闭嘴,反而变本加厉:“我知道师弟你是心疼我。” 他师弟就是口是心非。 风亭瞳懒得争这种无聊的问题:“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闻敬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忘了。”他说, 风亭瞳没有追问。 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那些能在幻境里化为实质,逼得人用自残的方式去对抗的恐惧,往往比任何明面上的伤疤都更深,更隐秘。 “运功,疗伤,天黑之前必须恢复五成以上。”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闻敬渊应了一声,靠着岩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灵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受损的经络在药力和自身修为的双重温养下,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风亭瞳站在三步之外,背对着他,手握剑柄,像在警戒,又像在出神。 夜明珠被他搁在一旁的岩石凸起上,柔和的光晕只照亮了方寸之地。他的大半身形隐在黑暗中,只有侧脸被光描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风亭瞳神色变了又变,像有什么情绪在眼底翻涌,刚要涌上水面,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第二日。 闻敬渊的脸色已经好了太多。虽然伤口仍是触目惊心,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握剑的手也不再虚浮。他说可以走了,声音比昨日平稳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沿着昏暗的通道向下。 被白藏和夜无赦以阵法暗算的人不在少数,但能真正进入小千幻境第三层的修士,终究寥寥无几。这一路行来,除了偶尔感应到远处有他人遗留的灵力波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同行者。 他们已落后旁人太多。而幻境灵力最鼎盛的时辰,正在迫近。待到那时,星髓兰便会真正现世,所有还留在这第三层的人,都会朝着那个方向蜂拥而去。 就在一处岔路交汇的石厅里,他们遇见了星见微。 天衍阁的弟子,身形清瘦,她独自一人站在石厅中央,手中罗盘指针滴溜溜转着,见有人来,抬眼,目光在风亭瞳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 “风兄。”她打招呼,语气熟稔。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风亭瞳肩头,落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闻敬渊身上。那目光上下打量着,不疾不徐,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过于细致的审视。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风亭瞳,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许。 “风兄,”星见微笑着,“怎么这次你居然沦落到和我一样了。” 风亭瞳还不是怕闻敬渊赶路死在半道上。 -----------------------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师弟好关心我,就是摸我的力道有点狠 师弟:每天都很想杀人 第19章 怀孕的人,才会经常想呕吐吗 天衍阁的弟子, 素来以一手算卜问卦,窥测天机的本事闻名于修真界。真要论起刀光剑影,近身搏杀, 他们或许确实不太擅长, 动手时总吃亏。 但这并不妨碍天衍阁稳稳立于五大宗门之列,自有其旁人难以企及的玄妙门道与深厚底蕴。 闻敬渊此刻对靠近风亭瞳的人,表现得倒是格外敏锐,他原本落后风亭瞳半步, 目光随意扫视着周遭略显荒凉的幻境残迹, 可当那个穿着天衍阁标志性星纹道袍, 步履轻盈的身影刚一出现在视野边缘, 他便立刻上前,挡在了风亭瞳侧前方半个身位:“师弟, 我们快些走吧,不然真要赶不上谢师弟他们了。” 秘境广阔, 各宗弟子早已分散。 风亭瞳听了, 心里只默默翻了个白眼。 落后这么多,一路走走停停,还不都是因为谁? 星见微已翩然而至, 她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清秀,一双眼睛格外灵动,眼尾微微上挑。 “这位想必便是天枢峰的闻师兄吧, 久仰久仰。”她先是对闻敬渊颔首致意,随即目光便落在风亭瞳身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风师兄,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风亭瞳一看见她,头皮就有点发麻,条件反射地反手一把抓住闻敬渊的手腕,拉着人转身就要走。 无他,只因这星见微有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毛病,但凡遇到她觉得有点意思的人,便忍不住手痒,总想拉着对方算上一卦。 美其名曰结缘指点。 实则十句话里能有八句是模棱两可的废话,剩下两句还得打对折听。 风亭瞳就吃过这亏。几年前一次宗门交流,这姑娘也是这般笑盈盈地拦住他,非要给他算算前程。 她当时煞有介事地摇晃了半天,盯着散落的铜钱,语气深沉:“风师兄命格贵重,紫气东来,未来于剑道一途,必当前途无量,无可限量。” 这话听得风亭瞳心中暗喜,觉得自己果然是天选之子。 紧接着,星见微蹙起秀眉,“只是这情之一字上,怕是颇为坎坷,多有纠葛,易惹桃花,也易生心障。” 风亭瞳当时正一心扑在剑道上,对男女情爱毫无兴趣,甚至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有那么一瞬间,当真考虑过要不要干脆去修那断绝七情六欲的无情剑道,以绝后患。 后来转念一想,既然前途一片光明,无甚阻碍,那区区情爱坎坷,又算得了什么?反正他也不在意。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从别处辗转听说,这星见微姑娘的算卦,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对着剑修便说前途无量但情路坎坷,对着丹修炼器师便说炉火纯青但财帛有损,总之,好话坏话各掺一半,听着玄乎,细想全是万金油。 自那以后,风亭瞳见到她就想绕道走。 果不其然,星见微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风亭瞳那避之不及的态度,视线在闻敬渊身上转了一圈,随即便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清脆:“闻师兄气度不凡,命格更是奇特,相逢即是有缘,可要让小妹为您算上一卦?不准不要灵石。” 闻敬渊本已随着风亭瞳的力道转过身,闻言,脚步却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星见微,似乎真的在考虑。 风亭瞳拽他手腕,闻敬渊开口:“那我想问问关于我的姻缘。” 星见微眼睛一亮,像是来了精神,她也不拿龟甲铜钱了,只上下仔细打量了闻敬渊一番,又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脸色发黑,几乎要甩手走人的风亭瞳,然后嫣然一笑,语气笃定:“抱得美人归。” 第35页 闻敬渊听了,认真地说:“师弟,她算得挺准的。” 风亭瞳:“…………” 抱得美人归?天底下谁不想?这也能叫算卦? 星见微笑眯眯地朝闻敬渊伸出手掌,五指纤纤:“承惠,五百灵石。” 闻敬渊:“……是否,太贵了些?” 五百灵石对寻常弟子来说绝不是小数目,足以购买不少修炼资源了。 星见微笑容不变:“童叟无欺,价格公道。我方才泄露天机,已是折损自身修为福缘,若嫌贵不给,或是赊欠,恐天机有变,后果概不负责。” 闻敬渊默默摸向自己的储物袋,显然里面的灵石并不宽裕。他看向风亭瞳:“师弟,是否……” “不行。” 开什么玩笑,拿五百灵石去听一句废话?他疯了还是闻敬渊疯了? 闻敬渊看天人交战了片刻,真的很在乎那个卦象,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代表太上宗的印记。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星见微掌心:“以此作押,秘境结束后,拿灵石来赎。” 星见微掂了掂玉佩,入手温凉,灵气内蕴,显然不是凡品,她满意地点头:“成交,闻师兄果然是爽快人。” 风亭瞳在一旁看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评价闻敬渊这番操作:“蠢。” 星见微收好玉佩,心情颇佳,闻言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转向风亭瞳,旧事重提:“风师兄可别这么说嘛,你当初让我算前程的时候,不也听得挺……” 她话还没说完,一股极冰冷的杀意直冲她面门而来。 星见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再不敢多提当年半个字。 他们越往前走,闻敬渊见风亭瞳的脸色依旧沉着,闻敬渊不免在心里暗暗叹气。 师弟对他,好像哪里都不太满意。说话是错,不说话也是错,跟着是错,不跟着那大概更是大错特错。 星见微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几步,保持着既能随时开口,又不会太碍眼的距离。 她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幽深曲折的地下通道。两边的石壁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古旧纹路,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符文,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 走着走着,她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掐指飞快地算了算:“奇怪……我怎么感觉,刚才过去的那几拨人,气息流动都朝着南方汇拢?可星髓兰性喜极阴,厌光惧阳,南方位火气偏盛,根本不是***它生长的环境啊。” 风亭瞳:“你说什么?” 天衍宗能跻身五大宗之列,靠的从来不是武力,他们这一脉,天生对天地灵气,山川脉络,乃至灵植宝矿的气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寻龙点穴,探宝觅珍,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只是这份天赋往往与强悍的战力成反比,导致他们常常需要依附或与人合作。 风亭瞳信她这话。因为这正是天衍阁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这种事上,他们很少出错,也没必要撒谎。 于是,三人调转了方向,与之前感知到的大部队人流,背道而驰。星见微被他们一前一后夹在了中间。 风亭瞳与星见微谈好了条件:她负责凭借天赋感知,引领他们找到星髓兰确切的踪迹,事成之后,他们会在所得中,分她一样灵宝作为报酬。 寻常的丹药,灵石,这位天衍阁未来的掌门人显然看不上眼,她自己就能卜算到更好的机缘。 风亭瞳从灵戒中取出一枚戒指。戒指样式古朴,通体呈现深邃的暗蓝色,仿佛将夜空浓缩其间,戒面上镶嵌着一小块天然的星辰石,在幽暗的光线下,内部似乎有细微的星芒缓缓流转,散发出温和而纯净的灵力波动。 这是他在一次历练中偶然所得,虽非攻击或防御性法宝,但对温养神识,辅助静心凝神颇有妙用,更难得的是与天衍阁推演天机时常需沟通星辰之力的路子隐隐相合。 星见微接过戒指,眼睛微微一亮,语气也乖巧起来:“都听风师兄的安排。” 三人沿着越来越阴冷,岔路越来越多的通道前行。 星见微走在中间,一会儿抬头看看头顶岩层的纹路,偶尔还要停下掐算一番,调方向。走着走着,她忽然侧过头,目光好奇地在风亭瞳和闻敬渊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哎,二位师兄……你们之间,怎么隐隐约约,好像有红线相连啊?” 闻敬渊恨不得立刻拉着星见微,就这个红线的问题,好好畅谈上一天一夜。 风亭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拔剑的冲动,冷飕飕的:“……眼神不好,就闭嘴好好带你的路。” 星见微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转回头,再不敢多嘴。 这地下通道曲折得超乎想象,四通八达,岔路多得如同迷宫,石壁上开始出现更多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破的,雕刻着奇异兽类的石柱基座。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那股陈腐的气味里,渐渐混入了一丝更沉,更厚重的土腥气。 闻敬渊观察着四周,眉头微蹙,低声道:“师弟,这地方格局越来越规,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窟,倒像是个庞大的地下宫穴。” 走在前面的星见微闻言,回过头:“这就是个地下墓穴啊。你们不知道吗?” “墓穴?”风亭瞳道,“谁会知道这种事啊!” 他只听说小千幻境第三层是心境考验与宝物并存,谁知道还要钻死人坟。 星见微眨了眨眼,解释道:“星髓兰这种天地奇珍,本就是至阴至寒之物,它只生长在陨落仙人的遗骸之上,吸食仙尸残余的菁华与尸气,历经漫长岁月,才能孕育而出。所以,有星髓兰的地方,必然有仙葬。” 风亭瞳听完,胃里一阵翻腾。 吸食仙人尸体长大的,他脸色白了白,一股恶心感涌了上来。 闻敬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他的手臂,关切道:“师弟,你没事吧?” 风亭瞳皱着眉,强压下那股不适,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可刚一摇头,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吸食尸气几个字,顿时觉得更想吐了。 他这边难受着,一抬眼,却见闻敬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眼神若有所思,甚至还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微妙。 风亭瞳本就烦躁,被他这古怪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没好气地道:“你看什么?” 闻敬渊被他这么一问,眼神闪烁了一下。 风亭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大叫不好。这呆子脑子里又在转什么见不得人的古怪念头?这人平时闷不吭声,可一旦想到什么自认为合但又绝对离谱的事情,就会露出这种又呆又专注,还带着点可疑红晕的表情。 他立刻反手抓住闻敬渊的手腕,将他往旁边带开两步,咬着牙警告:“你给我少说话。” 闻敬渊也没挣扎,只是眼神依旧有些飘忽,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师弟,我只是想到,不是说怀孕的人,才会经常想呕吐吗?所以,我就难免会想一下。” 风亭瞳:“…………” 下一秒,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墓道里激起阵阵回音:“想也不行!!!” ----------------------- 作者有话说:师弟: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师兄: 第20章 你们该死 闻敬渊结结实实挨了风亭瞳一拳。 这一拳没带灵力, 是纯粹带着怒气的力量,砸在他胸口偏上的位置,闷响一声。 闻敬渊被打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下意识抬手捂住那处, 掌心下传来一阵钝痛,胸口都隐隐发麻。 风亭瞳打完,看也没看他一眼,绷着脸, 抱着自己的剑, 转身就往前方的幽暗甬道里走去。 闻敬渊放下捂着胸口的手, 默默跟了上去, 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没再试图靠近。 星见微走在更后面一点, 将两人之间这微妙又僵硬的气氛看得分明,她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眼观鼻鼻观心。 果然如同星见微之前所感应, 越是朝着这个与人群背道而驰的方向深入,空气中弥漫的灵力便越是浓重。 那并非寻常洞天福地那种温和滋养的灵气,而是沉甸甸威压, 隐隐透着孤寂与死亡气息的浓郁能量,仿佛有某种了不得的东西正在沉睡,仅仅是其存在本身散发出的余韵,便足以让闯入者心生敬畏。 这确实是顶级天材地宝即将现世的征兆, 而且,很可能近在咫尺了。 第36页 仙人不会给自己置办棺木。 渡劫成功,羽化飞升,从此与天地同寿, 逍遥于三界之外,哪里会去考虑身后之事,更遑论为自己准备埋骨之所。 那么,能让一位仙人殒命于此,其躯壳历经漫长岁月不朽,甚至孕育出星髓兰这等奇珍,这位仙人生前的境界,陨落时的情形,恐怕都远超寻常修士的想象。 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不同,坚硬的岩石被一层柔软的东西覆盖。风亭瞳一脚踩上去,有些异样,低头看去,是一种从未见过暗红色的苔藓,毛茸茸的,在夜明珠幽白的光线下,泛着湿润诡异的光泽。 这其实是一种罕见的伴生灵草,名为赤血藓,有活血清淤之效,放在平时足以让低阶修士抢破头。但此刻,没人将心思分给它半分。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前方那越来越浓重,几乎化为实质的灵压所牵引。 仙人之躯,本身便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天地精华。陨落之后,其尸身不腐,散逸出的能量足以滋养一方水土,化死地为生机。 恐怕这个小千幻境的第三层,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这异于外界的浓郁灵气,其根源,都来自于这具沉寂于此不知多少岁月的仙人之体。 甬道开始变得开阔,前方隐隐有微弱的光芒透出,幽冷仿佛月光般的清辉。 闻敬渊快走两步,握住风亭瞳自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师弟,握着我的手。” 风亭瞳手腕一翻,用剑鞘格开他伸过来的手,力道不轻:“别磨磨唧唧。” 他语气不太好,但仔细听,能觉出一丝紧绷。未知的前方,越来越强的压迫感,都让他本能地戒备。 他甩开闻敬渊,独自往前又走了几步。 甬道在这里形成一个拐角,那清冷的光源就在拐角之后。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拐角,看清前方景象的刹那。 异变陡生。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声音来自头顶的岩缝,脚下的赤藓之下,两侧墙壁潮湿的阴影里。 下一刻,无数道暗红色细长如指节,却速度奇快无比的影子,猛地从各个角落激射而出,直扑向走在最前面的风亭瞳。 那虫子通体暗红,近乎半透明,能看见体内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光的粘稠**,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布满细密锯齿的口器。 “小心!”闻敬渊的厉喝与剑出鞘的龙吟声同时响起,他几乎在虫子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掠至风亭瞳身侧,雪亮的剑光匹练般扫出,将扑向风亭瞳面门的数只红虫斩成两截。 被斩断的虫子并未立刻死去,断裂的躯体落在地上,依旧疯狂扭动,伤口处喷溅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溅落在岩石地面和赤色苔藓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冒出淡淡带着腥气的白烟。 虫群的数量多到骇人,斩之不尽,杀之不绝,如同源源不断的红色血浪,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 两人背靠着背,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吓得脸色发白星见微护在一边。 剑锋与虫甲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粘液飞溅,腥臭扑鼻。 他们脚下的地面很快被虫尸和腐蚀性的液体覆盖,几乎无处下脚。 闻敬渊一边挥剑,一边侧过头,目光迅速扫过风亭瞳的侧脸和持剑的手臂:“师弟,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溅到?” 风亭瞳的剑又快又准,他眉头紧锁,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好恶心。” 两人默契地移动,一点点向着拐角后方挪去。虫群的攻击似乎也随着他们的移动而逐渐变得稀疏,仿佛它只是在守护着某个界限。 终于,他们踏过了那个边界。 身后的虫群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了阴暗的角落和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虫尸和坑坑洼洼,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地面。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石窟边缘。石窟的顶端并非岩石,而是类似水晶的透明物质,清冷如月光般的光辉正是从那里透下,柔和地照亮了个空间。 石窟中央,是一个圆形平滑如镜的浅潭,潭水深邃墨黑,波澜不兴,死寂一片。 而浅潭中央,一块微微凸出水面的黑色石台上,安静地躺着一具躯体。 风亭瞳屏住了呼吸。 那并非想象中仙气缭绕,宝相庄严的仙人遗蜕枯骨。 就是一具看起来与凡人无异的躯体,一个男子,穿着一身式样极为古老,料子却依旧光洁如新的玄色衣袍,衣摆和袖口绣着繁复早已失传的星纹,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面容平静,双眼闭合,像是只是陷入了沉睡。 他长得极美。 超越了性别近乎完美的容颜,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即便毫无生气,这张脸也拥有着惊心动魄的吸引力,可以想见,倘若他睁开双眼,那会是怎样一番勾魂摄魄的景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光洁的额头正中央。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兰花,花瓣妖异,燃烧般的深紫色,边缘却又晕染着星星点点,仿佛汇聚了漫天星光的银白碎芒。 花茎细长,碧绿如玉,深深扎根于男子眉心那一点皮肤之下,仿佛本就与他同生一体。 这株兰花静静地绽放着,在清冷的光辉下,散发着静谧又妖艳到极致的美,与下方男子的容颜形成诡异又和谐的对比。 这便是星髓兰。 吸食仙人之躯精华,历经无穷岁月,方能孕育而出的天地奇珍。此刻,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而孕育它的土壤,便是那具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年,依旧令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绝美的仙人尸身。 风亭瞳的手,朝着那株生长在仙人眉心,妖异夺目的星髓兰伸去。 指尖距离凝结了星月光华的花瓣,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能感受到那株兰花散发出沁人心脾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奇异香气,混杂着下方仙躯经年不散淡淡冷檀般的气息。 却在风亭瞳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刹那。 周遭的一切,像被无形巨手猛地搅动,揉碎,重组。 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周遭被无声置换的诡异剥离感。 眼前那静谧的浅潭,墨黑的潭水,沉睡的仙躯,妖艳的星髓兰,连同石窟顶端的清冷辉光,都在一瞬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淡去,消散。 下一刻,脚底传来了坚实却冰冷的触感。 风亭瞳瞳孔微缩,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空旷地带。头顶不再是石窟的晶顶,而是灰蒙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混沌穹顶,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铺洒下来,不亮不暗,却让人心头莫名压抑。 脚下是某种暗灰色的,非金非石的平地面,延伸向视野的尽头,空旷得令人心悸。 不止是他。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这片突然出现的诡异空地上,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投放一般,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人影。 有太上宗的同门,有天衍阁的弟子,有混元宫,玄阴谷,凌霄剑派……所有进入这第三层巷试图争夺星髓兰的各宗修士,无论之前身处哪个岔道,正在做什么,此刻全都被一股脑地搬到了这里。 此刻,所有人全都化作了统一的惊愕,茫然和警惕。 “这是何处?!” “我们怎么突然到这儿了?!” “我刚才明明在一条甬道里!” “小心戒备!” 嘈杂的惊疑声,质问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瞬间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与同门靠拢,紧张地打量着这片凭空出现的空旷之地和周围其他虎视眈眈的竞争者。 就在这片混乱与惊疑达到顶点时,众人头顶上方,那片灰蒙蒙的混沌虚空,开始有光华流转。 蕴含着强大意志与残留神念的光芒,如同有一只无形的笔,以天为幕,缓缓勾勒出一排排苍劲古朴,却又透着无尽苍凉与威严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大如磨盘,散发着淡淡的金芒,清晰地映入每个人眼帘。 是这墓***穴的主人,自称为无相,陨落于此的半人半仙,留下的最后话语。 空中的字迹逐行浮现,仿佛有洪钟大吕般的余韵在每个人识海中回荡。 ——“吾本名无相,生于微末,偶得机缘,踏上仙途,苦修千载,本欲叩开天门,位列仙班。” ——“奈何天不遂人愿,大道无情,劫数难逃。于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落得个半人半仙,非生非死之躯,终陨落于此荒僻之地。” 第37页 ——“悠悠岁月,枯守寂寥。吾之传承,不欲随吾长眠。后来者若有缘至此,欲得吾之衣钵与遗泽,需凭自身之力,破除此地最后一道关卡,无相梦境。” ——“梦境之中,真伪难辨,生死由心。破则可得所愿,败便留在此地,与吾这残躯枯骨,永世相伴。” 最后一行字浮现的瞬间,那苍凉中带着顽谑的冷酷意味,让所有看到的人,心底都窜起一股寒意。 话音方落,不等众人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与威胁,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猛然剧烈震动起来。 “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仿佛大地骨骼碎裂的巨响中,众人脚下那坚硬平的暗灰色地面,如同被一柄无形贯穿天地的巨剑劈开。 骤然出现一道深不见底蜿蜒曲折的巨大裂缝。 裂缝迅速扩张,黑暗从中涌出,伴随着浓郁的死气和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白骨,那是无数年来陨落于此的失败者的遗骸。 裂缝将这片空旷之地,硬生生分裂成了两半。 而分裂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 有人反应快,在裂缝出现的瞬间便纵身跃向一边,有人则猝不及跌入那白骨深渊。 更多人则是被动地被裂缝隔开,与自己同门,盟友,分割在了不同的半场。 风亭瞳便是后者。 他当时所站的位置,恰好临近裂缝蔓延的路径边缘。地面开裂的瞬间,他本能地向后疾退,可那裂缝扩张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贴着他的脚后跟划过,将他和原本近在咫尺的闻敬渊,星见微,以及大部分太上宗的同门,彻底隔绝开来。 风亭瞳独自一人,被分到了裂缝的另一边,与一群虎视眈眈,眼神各异的其他宗门修士站在了一起。 这小千幻境第三层悠悠岁月中,已不知吞噬了多少怀揣梦想或贪婪前来的修士性命。 脚下的白骨深渊,便是证明。 传承只有一份,星髓兰也只有一株。 谁都想成为那个破境的幸运儿,而不是深渊下的又一具枯骨。 短暂的死寂之后,嘈杂的人声轰然炸开,其中充满了惊恐,猜忌,以及迅速蔓延开赤裸裸的杀意。 “怎么破?这无相梦境是什么?入口在哪里?” “杀!管他什么梦境!先把这些碍事的都清掉!杀得只剩我一人,传承自然就是我的!” 一个满脸横肉,来自某个小派别的修士率先吼了出来,眼中布满血丝,已然被贪婪和恐惧冲昏了头脑。 “对!先联手干掉最强的!太上宗的人最麻烦!” “混元宫的杂碎,刚才的账还没算完!” 智的堤坝在生存与贪欲的双重压力下,开始迅速崩塌。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道凌厉的刀光骤然劈向附近一个落单的修士,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混战,几乎在瞬间爆发。 法术的光芒,剑气刀罡的厉啸,临死前的惨嚎,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咒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鲜血开始飞溅,断肢残骸抛起落下,浓烈的血腥气迅速压过了此地原本的死寂与尘封味。 太上宗的人虽然被裂缝分割,但反应极快,迅速在各自所在的半场重新集结,背靠背结阵,剑光如林,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但显然,他们成为了众矢之的。 尤其是风亭瞳所在的这一边,他天枢峰首座弟子和上一任问道会魁首的名头,让他成为了最醒目的靶子。 而其中,尤以混元宫和玄阴谷的人最为疯狂。 混元宫自不必说,先前结下的梁子让他们恨风亭瞳入骨。 玄阴谷的人修炼功法偏于阴毒诡谲,擅长偷袭和联手合击,专挑落单或势弱的顶尖高手下手,意图剪除最强的竞争者。 风亭瞳瞬间陷入了围攻,三四道混元宫的凌厉剑气封锁了他的上空,脚下地面却骤然变得泥泞软陷,是玄阴谷的秽土缠身之术。 他挥剑格挡,众生剑的清鸣在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剑光扫过,斩断剑气,劈开泥沼。 但风亭瞳只有一个人,而围攻者却越来越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不得不步步后退,剑招愈发凌厉。 围攻者配合默契,有人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有人侧翼骚扰,更有人在外围不断施加压力,布下限制行动的阴毒法术。 渐渐地,风亭瞳被这潮水般连绵不绝,又各怀鬼胎的围攻,一点点逼向这片半场的边缘角落。身后不远,便是那深不见底白骨的漆黑裂缝,冰冷的死气隐隐传来。 身前,是无数双被贪婪,恐惧和杀意染红的眼睛,以及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毒雾暗器。 他被困住了,月白的衣袍上已经添了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左肩,布料被剑气划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鲜血缓慢地渗出,将那一小片衣料染成暗红。 风亭瞳的呼吸有些急促,众生剑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粘稠的血液顺着雪亮的剑刃缓缓汇聚,凝成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灰暗坚硬的地面上。 剑身依旧在发出低低清越的嗡鸣,仿佛在渴望更多的饮血。 风亭瞳面前的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 有来自小门小派,修为不济却贪婪冒进的弟子,被他挑飞了兵器,或者用剑背拍晕,失去了战斗力,蜷缩在角落呻吟。 更多的是那些对他咄咄相逼,招招致命的人。 混元宫的,玄阴谷的,还有其他几个见风使舵,想捡便宜的散修。 众生剑出,绝无虚发。 风亭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虽然人数减少,但攻击却更加疯狂凶狠的剩余敌人。 而在这片被无形裂缝分割的空地另一端,闻敬渊,星见微,谢慎之,云清疏以及部分太上宗弟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那惨烈的围攻场景。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临死的惨嚎传过来。 这里似乎有强大的压制阵法。不仅无法御剑飞行,就连修士自身的灵力运转和实力发挥,也受到了明显的压制,仿佛身上套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十成威力最多只能使出六七成。 “风师兄……” 有弟子看得目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无可奈何。 云清疏脸色发白,她看着对面风亭瞳独自面对潮水般攻击的身影,又看看突然往后撤逃的闻敬渊:“不是吧,他跑了?你们男人果然不靠谱。” 就在刚才,她瞥见闻敬渊突然动了,却不是试图冲向裂缝边缘,而是朝着与他们所处位置完全相反这片半场的更深处疾掠而去,身影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残影,转眼就消失在几块巨大,突兀矗立的灰色石柱之后。 谢慎之眉头紧锁,没有会云清疏的抱怨,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闻敬渊消失的方向,心中念头飞转。 闻敬渊临阵脱逃了? 而裂缝对面,风亭瞳在又一次格开数道袭来的毒镖,反手一剑刺穿一个从侧面扑来的玄阴谷弟子喉咙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裂缝对面。 他看到了谢慎之他们焦急却束手无策的身影,也看到了闻敬渊原本所站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个呆子跑了? 风亭瞳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混杂着一点点荒谬委屈,他咬着后槽牙,低低骂了一句:“疯子。” 不知道是在骂围攻他的人,还是在骂不见踪影的闻敬渊。 风亭瞳正挥剑架住夜无赦迎面劈来,带着玄阴谷特有阴寒罡气的一刀,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他手腕一震,正要发力震开对方,忽然感到自己左手手腕内侧,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滚烫的灼热感。 是牵丝线。 风亭瞳下意识地就要回头,可夜无赦的刀再次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下,角度刁钻,根本不给他分神的机会。 不过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间。 风亭瞳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觉腰间骤然一紧,一股大力从侧后方传来,一个熟悉气息坚实有力的拥抱靠近。 闻敬渊将他个人往后一带,牢牢圈进怀里,护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一道比众生剑更加凛冽孤绝,仿佛凝结了万古寒冰的雪亮剑光,如同黑夜中劈开苍穹的闪电,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自他身侧斜斜掠出。 那道剑光精准得可怕,也快得可怕,没有多余的花哨,后发先至,点在了夜无赦的咽喉上。 夜无赦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脸上的凶狠和得意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愕,便永远定格。 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风亭瞳身后,如同鬼魅般的闻敬渊,喉咙里发出咯咯漏气般的轻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8页 一道极细的血线,缓缓在他脖颈上浮现,然后,鲜血才如同喷泉般,猛地喷射出来。 昭霁剑,出鞘饮血,一剑封喉。 闻敬渊一手紧紧搂着风亭瞳的腰,将他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刚刚收回的昭霁剑。 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剑锋滑落,滴在尘土里。闻敬渊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对面那些因为夜无赦的瞬间毙命而惊骇僵住,攻击也为之一滞的剩余之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比平时冷,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化为实质冰冷刺骨的杀意。 “你们,该死。” ----------------------- 作者有话说:师兄:英雄救美中 第21章 献宝 白藏蹲下身, 探向夜无赦的脖颈,触手一片湿滑粘腻,是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而皮肤之下, 脉搏已然沉寂,再无丝毫跳动。 夜无赦的眼睛还瞪着,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闻敬渊那张冰冷无波的脸,和那一道快得仿佛错觉的剑光。 白藏猛地收回手, 他抬起头, 看向闻敬渊, 脸上肌肉因愤怒和惊骇而扭曲, 声音尖厉得变了调:“闻敬渊!你居然杀了夜无赦!” 闻敬渊冷冽地扫视着周围因夜无赦的瞬间毙命而惊骇僵住,暂时停止了攻击的人群。 他一手依旧稳稳地搂着风亭瞳的腰, 将人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持着昭霁剑, 面容平静得可怕, 没有丝毫杀人后的波动,也没有被质问的惊慌,只有漠然和绝对的掌控感。 “我杀不得吗?谁再上前一步, 下场便如同他一般。”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恐惧,以及被震慑住的后退之意。 方才那股因传承诱惑和绝境逼迫而升腾起的疯狂杀意, 在闻敬渊这带着绝对力量的一剑,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 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夜无赦尚且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却在昭霁剑下连一招都没能走过,就变成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松散了许多。 风亭瞳手腕内侧的牵丝线,此刻仍旧在隐隐发烫,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过来,刚才闻敬渊突然朝相反方向跑去,并非逃跑,而是刻意拉开距离。 这牵丝线会将被连接的两方,维持在一定距离之内。当闻敬渊跑远,超出某个极限时,牵丝线的力量发动,瞬间将他牵引瞬移到自己身边。 风亭瞳心里那点因他逃跑而生的无名火,消散得剩下复杂的悸动。 他此刻完全依偎在闻敬渊怀中,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是闻敬渊身上特有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气息,混着一点极淡的血腥味。 他看着地上夜无赦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眼睛兀自圆睁的尸体,神色凝重。 风亭瞳不是没见过生死,也并非心慈手软之辈,同辈修士如此干脆利落地毙命于眼前,让他心头沉了沉。 如果不是闻敬渊及时赶到,出手果决,可能此刻躺在那里,咽喉洞开,鲜血汩汩流淌就是他自己。 风亭瞳微微挣开闻敬渊的手臂,站直身体,与闻敬渊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铁青的白藏,傲然道:“他对我动手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的下场,杀人者,人恒杀之,难道只许他杀我,不许我还手?” 白藏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指向风亭瞳,又指向地上夜无赦的尸体,对着身后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来自各派的弟子高声喊道:“你们都看到了,闻敬渊还有风亭瞳!为了争夺星髓兰,便如此肆意妄为,残杀同道!谁若是敢跟他们争,下一个死的就是谁!风亭瞳,你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太过霸道了吗?!” 闻敬渊没有会白藏的挑拨和指责。 他上前一步,将风亭瞳挡在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掠过对面一张张或惊惧愤恨,或犹疑的面孔。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昭霁剑。 “星髓兰,我一定会拿到。” “你们若是谁不服,觉得我霸道或也想拿到星髓兰。” 他手腕微转,昭霁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尖虚指前方。 “现在只管上前来。” 此言一出,无异于将自己彻底置于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了在场所有觊觎星髓兰和传承的修士最醒目的靶子。 后来,据那些侥幸从小千幻境第三层活着出去的修士回忆,那一战,是闻敬渊在此次问道会中,真正名动四方,奠定其不世凶名的一战。 在那片被诡异力量压制,无法御剑,实力受限的绝地,面对着数十倍于己,来自各派精英的同辈围攻,闻敬渊只凭手中一柄昭霁剑,如同鬼差问世。 平辈之中,无论是声名在外的天骄,还是擅长合击的精英小队,能在他的昭霁剑下走过百招的几乎没有。 往往十数招,甚至数招之间,便是生死立判。 那一战,杀得那片诡异空地血流成河***,尸横遍地,也将闻敬渊和昭霁剑这两个名字,染上了一层洗不去令人胆寒的血色。 剑术通天,杀伐果决,不过如此。 而与此同时,远在小千幻境之外,各门各派专门存放弟子命牌的祠堂或密室里。 自弟子入门起,师门便会取其一缕本命精血或魂丝,融入特制的命牌之中。 命牌与弟子性命相连,弟子生,则命牌莹润有光,弟子若遭遇不测,神魂消散,命牌便会瞬间失去光泽,变得灰暗粗糙,化为一块毫无灵性的废牌。 玄阴谷负责看守命牌的执事,最先发现了异常。 夜无赦作为谷内备受瞩目的核心弟子,其命牌被供奉在显眼的位置,平日里莹光流转。 可突然那块代表着夜无赦的命牌,其上流转的光芒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骤然黯淡下去,牌身上甚至出现了一道裂痕。 眨眼之间,灵性尽失,变成了一块灰扑扑冰冷粗糙的石头。 “不……不可能!” 看守的执事猛地扑到供台前,抓起那块已经变成废石的命牌。 夜无赦陨落了?在问道会的小千幻境里? 夜无赦不仅是天赋卓绝的弟子,更是谷内某位实权长老的嫡系血脉,他的死,绝非小事。 然而,玄阴谷的惊怒还未平息。 混元宫,凌霄剑派,天衍阁,甚至是一些小型门派,他们供奉弟子命牌的地方,都开始接二连三地响起令人心悸命牌碎裂的细微声响。 “咔嚓……” “噗……” 一块,两块,三块…… 十块,二十块…… 间隔不久,陆续黯淡。 这次小千幻境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里面,是藏着多么可怕的杀机,出现了怎样恐怖的存在,才会让这么多精心培养的年轻弟子,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地陨落? 而幻境之内,那片被白骨深渊分割的空地上,闻敬渊执剑而立,剑尖犹在滴血。 那所谓的无相梦境本就存在于此地无处不在的杀伐与贪欲之中。 唯杀机而现,利刃与獠牙,阴谋与背叛,赤裸裸地摊开在灰暗的天光下,没有什么玄妙心境可言,只有最原始你死我活的争夺。 白藏怎可甘心?他谋划良久,折损同门,眼看传承与星髓兰近在咫尺,却要被这两个太上宗的人,尤其是那个他最看不顺眼的风亭瞳夺去? 绝不可能!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脸上重新挂起一抹混杂着悲愤与蛊惑的神情。 白藏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虎视眈眈,却又摄于闻敬渊威势不敢轻易上前的各派修士。 “诸位道友,你们都看到了,太上宗的人,仗着修为高深,法宝犀利,便要独占机缘,将我们所有人视为蝼蚁,随意屠戮!夜师兄只是上前论,便惨遭毒手!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他伸手指向闻敬渊和风亭瞳:“他们今日能杀夜师兄,明日就能将我们所有人斩尽杀绝,这传承,这星髓兰,难道就活该是他们太上宗的囊中之物吗?” “我们辛辛苦苦闯入此地,历经艰险,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们做嫁衣,最后还要把命留在这里,变成这深渊下的又一堆枯骨吗?” “一起上,他们只有两个人,再厉害能敌得过我们所有人联手吗?杀了他们,传承和星髓兰,我们各凭本事,总好过被他们独吞,将我们赶尽杀绝。” 原本有些涣散的人心,再次被强行聚拢。 第39页 而在被巨大裂缝分隔开的另外半场,谢慎之,云清疏,以及部分太上宗弟子,正隔着那道深不见底,白骨隐约的巨大缝隙,遥遥望着对岸那惨烈至极的景象。 他们无法跨越,只能成为这场血腥杀戮无力的旁观者。 他们亲眼看到闻敬渊如同战神附体,昭霁剑和众生剑在潮水般的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剑光所过,残肢断臂横飞,惨嚎声不绝于耳。 最终,在无数道或惊惧,怨毒的目光注视下,闻敬渊身形如电,掠至那具沉睡仙人之躯旁,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向那株生长在眉心,妖艳夺目的星髓兰。 指尖触碰到花瓣的刹那,个石窟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奇异的幽香和磅礴的灵力波动一闪而逝。 紧接着,闻敬渊握着那株刚刚到手,足以引起任何修士疯狂的天地奇珍,转过身,没有露出丝毫得到宝物的喜悦,他径直走到持剑警惕的风亭瞳面前。 然后,在遍地尸骸,血流漂杵的修罗场中,将握着星髓兰的手掌,平举到对方面前,就那样平静地献上。 仿佛他浴血奋战,杀穿重围,夺取这至宝,并非为了自己,仅仅是为了将它送到这个人面前。 他们身后,是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 有混元宫,玄阴谷还有有凌霄剑派的,也有其他不知名门派和散修。 这些人,不久前还叫嚣着要杀了他们,抢夺机缘,此刻却已了无生息,鲜血浸透了灰暗的地面,汇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缓缓流向不远处的白骨深渊。 太上宗的其他弟子,包括谢慎之和云清疏,还有玉临渊,此刻都默默站在自己这边的半场边缘,远远望着。 他们自知与这惊天机缘无缘,他们能做的只是在不远处结阵自守,警惕着同半场其他可能同样心怀叵测的修士,同时,也将对岸那震撼的一幕尽收眼底。 云清疏望着对岸那两人,一个持剑而立,微微垂眸,一个单膝跪地,仰首献宝,背景是尸山血海,画面冲击力强得令人心悸。 “……这一趟,虽无机缘,但也值了。” ----------------------- 作者有话说:师弟心动 第22章 他又不会真生 风亭瞳不可置信地看着闻敬渊。 不是震惊于他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夺下星髓兰,虽然这本身也足够令人震撼。 他震惊的是闻敬渊此刻的举动。 在满地狼藉的修罗场中,在无数道或惊惧, 或嫉恨, 或贪婪的目光聚焦下,闻敬渊竟然单膝跪了下来,将手中那团蕴含着磅礴灵力,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光晕, 双手平举, 递到了他面前。 闻敬渊之前是说要送他星髓兰。 他觉得他就是吹牛。 如今真送了, 风亭瞳觉得他有病, 这可是星髓兰,传说中吸食仙人遗体精华, 历经万载方能孕育的天地奇珍,据说只需一叶花瓣, 便能抵普通修士数十年苦修, 能让瓶颈松动,修为疯长。 竟然就这么献给了他? 风亭瞳下意识地就想推拒回去,眼角的余光, 却瞥见了裂缝对岸的景象。 那被深渊隔开的另外半场,谢慎之,云清疏,玉临渊, 以及所有太上宗弟子,还有其他幸存下来的各派修士,不下十几,二十道目光, 此刻正齐刷刷盯着他们这边。 星髓兰被摘下的瞬间,那具一直安静躺在石台上,容颜绝美,孕育了奇珍的半仙人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捧细碎的尘埃,连同他身上那件古老的玄色星纹衣袍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带着周围那股沉甸甸,属于仙葬的威压和死寂气息也骤然一轻。 那些原本堆积在深渊边缘散发着然寒光的累累白骨,也在同一时刻,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开始迅速消融,崩解,化作更细碎的骨粉,随风飘散,融入尘土之中,了无痕迹。 胆怯在这诡谲莫测的幻境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情绪。 那所谓的无相仙尊留下的无相梦境,其破解之法,残酷而直接。 当闻敬渊提剑,以绝对的杀意和实力,悍然对抗所有围攻,最终摘下星髓兰的那一刻,这幻境的核心便被触动了。 虚实如何?真假难辨? 在绝对的力量和杀戮面前,一切虚妄皆可斩破。 这幻境考验或许从来不是智谋或心境,而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是以杀止杀,以力破巧。 唯有杀字一诀,以血铺路,方能斩断这惑人心神,诱人相残的迷障。 脚下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数百上千具枯骨,也是是幻境所化。 无相仙尊残留的意志,结合此地经年累月的血腥杀戮记忆,幻化出用以进一步激发闯入者内心恐惧,贪婪和杀意的工具。 能激起人互相残杀,彼此吞食的从不是外物,而是人心深处对传承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猜忌。 这幻境,放大了这一切。 五年一度的天罡问道会,随着小千幻境核心传承被取得,以及这最终杀戮幻境的破解,终于落下了帷幕。 尽管过程惨烈,各派弟子折损众多,但魁首已然毫无悬念。 是太上宗,是天枢峰的首座弟子,风亭瞳。 他握着那团被闻敬渊强行塞进手里温和却强大灵力的星髓兰,走出了已然开始崩塌消散的小千幻境。 幻境被破后,这片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秘境,已经不复往日的玄妙与凶险,顶多只剩下一些残破的遗迹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灵气。 那无相仙尊留下的一些同样珍贵的典籍和手札,也在幻境破碎后散落在各处,被一些运气尚可心思敏锐的弟子寻到瓜分。 得到这些的弟子自然激动无比,毕竟一位半仙强者的修炼心得或功法残篇,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是异常珍贵。 而关于魁首的确定,迅速传遍了各派。 风亭瞳手握星髓兰,成为此次问道会当之无愧的赢家。 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闻敬渊举着星髓兰,仰头看着风亭瞳。 风亭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骑虎难下,咬着牙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团光晕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戒。 “起来!” 闻敬渊才缓缓站起身。 风亭瞳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可他低估了旁观者的想象力和传播欲望。 也因为星髓兰最终还是落入了风亭瞳的手中,更加离谱绘声绘色的谣言,便由此如野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地传播开来。 众人谈论的焦点,于是从风亭瞳夺得星髓兰,偏移到了闻敬渊为何甘愿为其赴死血战,甚至下跪献宝之上。 各种匪夷所思的版本开始流传,为这届血腥而传奇的问道会,又蒙上了一层暧昧难言,引人遐思的桃色面纱。 风亭瞳觉得,完了。 闻敬渊怕不是真的对他情根深种了。 甚至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当众下跪,献上至宝,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只是为了将东西送到他面前。 这动静,简直惊天动地,想不让人知道都难。 至少这次参加问道会的各派弟子,都知道了太上宗天枢峰首座弟子和闻敬渊之间,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 风亭瞳能预见到,未来会有多少流言蜚语,暧昧揣测,会缠上他。 闻敬渊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对他另眼相看吗? 就会感激涕零,然后顺成章地接受这份心意? 真是可笑。 可是回太上宗的途中,风亭瞳独自坐在船舱一隅,撑着下巴,对着储物戒中那团被柔和灵力包裹,静静悬浮的星髓兰,发了一夜的呆。 他想起闻敬渊跪在他面前时,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风亭瞳烦躁地闭上眼,可那株星髓兰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一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闻敬渊上船不久就宗门长老单独唤走了。 小千幻境中发生的具体情况,外面的宗门长老们起初并不完全知晓。 可当代表弟子性命的命牌,一块接一块地熄灭,碎裂,化为废石,尤其是玄阴谷亲传夜无赦,混元宫精英白藏等人的命牌相继黯淡时,他们就知道出大事了。 这绝非寻常的历练折损。 有在第三层侥幸及时逃出幻境的弟子出来,惊魂未定地描述着里面的可怕景象。 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太上宗的弟子发了狂,大开杀戒,见人就砍。 太上宗的弟子则立刻反驳,说是混元宫的人联合玄阴谷,早早设下杀局,故意针对他们,他们是被迫反击。 第40页 两方争执不下,各执一词。 但混元宫素来霸道,行事张扬,这次竟然联合以阴毒诡谲著称的玄阴谷,在问道会中使阴招下杀手的可能性,确实不小。 只是玄阴谷的亲传弟子夜无赦命牌已灭,还有混元宫的白藏也陨落,损失同样惨重。 带领太上宗弟子前来参会的墨规长老,在弟子们陆续出幻境,尤其是看到闻敬渊和风亭瞳抱着只肥鸡平安归来后,立刻沉声下令,让所有太上宗弟子即刻集结,准备返回宗门,不得在外逗留,更不得与其他宗门弟子发生口角冲突。 他经验老道,深知这次问道会闹出的动静太大,死伤太多,后续必然麻烦不断。 必须尽快将核心弟子,尤其是可能牵扯其中的闻敬渊和风亭瞳带回去,从长计议。 墨规长老眉头紧锁。 闻敬渊这次是第一次参加问道会,竟然就杀了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其他宗门的精英弟子。 问道会虽有生死不论的规矩,但那通常指的是意外或激烈对抗中的失手,从来没有人像闻敬渊这样,以碾压之势大开杀戒过。 这下好了,混元宫,玄阴谷,恐怕还有其他折损了弟子的门派,都要联合起来上太上宗讨要说法了。 这烂摊子,不好收拾。 闻敬渊被长老们问完话,回到舱室,已经是后半夜。 风亭瞳竟然没睡,就站在舱室外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闻敬渊。 “长老都问你什么了?” 风亭瞳开口。 闻敬渊看着风亭瞳,似乎有些意外:“师弟,你还没休息吗?” 风亭瞳摇了摇头,拉着他进去:“他们问你什么了?” 闻敬渊:“长老问了幻境里发生了什么,问了为何会有那么多人陨落,也问了和混元宫,玄阴谷之间的冲突。” 风亭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那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闻敬渊侧过头,看着他。 闻敬渊心里微微一动:“师弟,你在担心我?” 风亭瞳被问得一噎,立刻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热,语气却硬邦邦的:“谁担心你了,我就是怕宗门惹上麻烦。” 闻敬渊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漠然道:“长老们没有为难我,技不如人便甘拜下风,他们既然敢动手,就该想到后果。” 风亭瞳听了,他看着闻敬渊有些冷硬的侧脸轮廓,心想,这人果然是从小在玄苍长老座下长大,没怎么下过山,沾染了一身不谙世事却又霸道直接的野蛮劲。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震惊所有人,完全不顾及后果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和可能的麻烦。 每届问道会结束后,各宗门之间都少不了要有一番唇枪舌剑,互相扯皮的官司,为陨落的弟子讨说法,为得到的机缘争归属。 这次因为死伤格外惨重,涉及的门派又多,恐怕会更加棘手。 所以长老们第一时间找闻敬渊了解前因后果,也是自然的。 毕竟,最后收拾烂摊子,应对其他宗门诘难的人还得是他们这些长辈。 少年人只管意气用事,快意恩仇,前头的路需要师尊和宗门来铺来挡。 风亭瞳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让他最不自在的问题:“墨规长老他们肯定也问了你,为何要将星髓兰给我,你如何说的?” 闻敬渊目光坦荡,没有一丝闪烁或遮掩,一字一句说道:“我说我对师弟你心服口服,星髓兰是你应得的,我自愿献上。” 风亭瞳:“…………” 他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心服口服了,这算什么由,脸上不受控制地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风亭瞳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回去了”,便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了舱室尽头。 闻敬渊看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果然,第二天一早,风亭瞳也被墨规长老派人叫了过去,地点是一间静室。 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长老,除了带队的墨规长老,竟然连他的师尊凌虚剑尊,以及其他几位峰主,管事长老也都在列。 气氛肃穆,显然对此次事件极为重视。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墨规长老率先开口,语气沉缓,让风亭瞳将小千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详细道来。 风亭瞳尽量客观冷静地叙述起来。 从他们如何被混元宫和玄阴谷的人设计困住,如何遭遇围攻,到闻敬渊如何破局,他们如何被卷入最后的传承争夺,以及那场惨烈的混战。 是白藏等人率先挑衅,设下杀局,他们是被迫反击杀人,不过是为了自保。 长老们听着,面色凝重,不时交换着眼神。 等风亭瞳说完,墨规长老:“为何最后闻敬渊夺得星髓兰后,要将其献给你?” 风亭瞳闻言,脸上神色顿时变得不自然起来。他眼神飘忽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热,一层薄红悄然爬上脸颊。 他抿了抿唇。 “……谁知道。” 等风亭瞳退下后,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还是墨规长老。 他看向凌虚剑尊:“凌虚,你这徒弟和敬渊……外界不都传闻,他们关系不睦,互相较劲吗?怎么这次在小千幻境里,倒像是搅合在一起了?尤其是敬渊那孩子,对亭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凌虚剑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困惑和沉吟之色。 他回想着风亭瞳刚才提到闻敬渊时,那副欲言又止,脸颊泛红的不自然模样。 “……这,” 凌虚剑尊缓缓开口,“他们年少时起初倒是有过几分和睦,只是后来各自修炼,性子也越走越远,渐渐便疏远了,亭瞳有些较劲,这次……” “这其中的缘由,我也不知。” 几位长老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风辰在太上宗山门处翘首以盼,看见自家少爷平安归来的身影,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等听到同行的弟子们兴奋地议论,说二师兄这次在问道会中,力压群雄,再次夺得魁首,他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与有荣焉。 恨不能当场放两挂鞭炮庆祝。 回去他就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仔仔细细添油加醋地写成一封长长的家书,快马加鞭送回风家本家。 一定要告诉老爷和夫人,他们少爷实在太争气,太长脸了! 在五大宗门之首的太上宗,都能年年独占鳌头,这次更是拿了问道会魁首,得了天大的机缘,简直是光宗耀祖,把风家的门楣又往上拔高了一大截。 老爷夫人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 然后,风辰还没来得及把这份喜悦完全消化,就又听见了一则让他瞠目结舌,如遭雷击的噩耗。 那株让少爷夺得魁首,引得无数人眼红的星髓兰,竟然是闻敬渊那小子,当众单膝下跪,双手献给他们家少爷的! 这个消息是璇玑峰的苏枕溪苏师妹,一脸兴奋,绘声绘色地跑到他面前分享的。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夸张,手舞足蹈,把那场景描述得简直惊天动地,感人肺腑, “风辰师兄你是没看到啊!” 苏枕溪激动得小脸通红,“闻师兄浑身是血,杀了好多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凶了,可他一看到风师兄,那眼神,唰一下就变了,然后他就那么噗通一下,跪下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星髓兰举过头顶,献给了风师兄。我的天哪,当时个幻境都安静了,真是太感人了,闻师兄对风师兄那绝对是真爱啊。” “你说是吧,风辰师兄?” 风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呵,呵呵,是,是吧。” 他还能说什么? 之前为了能顺利打入璇玑峰,风辰没少顺着这丫头的话头,说些违心夸大其词话。 现在他只想反驳,想大声说:“那都是假的!是谣言!是闻敬渊那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都没机会了,自己挖的坑,哭着也得跳下去。 风辰心里气得要死,面上还得强颜欢笑。 哪里来的乡野小子,仗着有点天赋,被玄苍长老看重,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居然敢打他们少爷的主意! 第41页 还弄出这么大阵仗,搞得人尽皆知! 他们少爷是什么人,风家的嫡系长孙,天枢峰的首座弟子,天赋卓绝,品貌无双,将来是要继承凌虚剑尊衣钵,光大风家门楣的! 闻敬渊那个来历不明,性子孤拐,除了剑什么都不会的呆子,根本配不上,连给他家少爷提鞋都不配。 宗门巨大的灵船缓缓降落在太上宗。 风辰连忙也下去,在一群下船的弟子中寻找风亭瞳的身影,嘴里焦急地喊着:“少爷!少爷……” 结果,他好不容易找到风亭瞳,却发现,自己连上去帮忙提东西,嘘寒问暖的位置都没了。 闻敬渊稳稳地跟在风亭瞳身后半步。 风亭瞳手里空空如也,所有的随身物品,甚至包括那柄从不离身的众生剑,此刻都稳稳地挂在闻敬渊身上。 闻敬渊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风亭瞳低声说着什么,表情顺从。 然后,闻敬渊很自然地接过旁边弟子递过来属于风亭瞳的一份包裹。 全程风亭瞳都没多看那些东西一眼,似乎已经习惯了闻敬渊的代劳。 风辰看得目瞪口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这成何体统! 闻敬渊这小子,是想把他们少爷身边所有的活都抢光吗? 风亭瞳径直回了天枢峰,回到了他栖竹院。 院子里,纤纤正蜷在自己那个铺着柔软干草的窝里,睡得正香,肚子圆鼓鼓的,偶尔还发出一点满足的咕噜声。 此次小千幻境之行,这家伙显然获益匪浅。 没办法,这只死鸟仗着速度快会飞又机灵,到处趁乱抢别人的机缘,偷吃灵草灵果。 小千幻境核心坍塌,众人被强制传送出来的时候,风亭瞳靠着与它之间的血契感应,在废墟的一堆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灵草堆里找到了它。 这小东西吃得肚皮滚圆,灵力都外溢了,竟然还在呼呼大睡,显然是吃撑了。 风亭瞳又好气又好笑,毫不客气地把纤纤搜刮来的还没被它糟蹋的灵草灵果,全部没收充公了。 风亭瞳坐在院子里上,拿着帕子开始擦拭剑身。 夕阳的余晖透过金镶玉竹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辰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挪到风亭瞳身边:“少爷,如今您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风亭瞳擦剑的动作没停,疑惑道:“什么计划?” 风辰提醒道:“就是玩弄闻敬渊,打败他!让他道心破碎,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资格跟您争锋的计划。” 这是之前,风亭瞳在一次被闻敬渊气得狠了之后,咬牙切齿,半真半假地放出的狠话,被风辰牢牢记在了心里,并且一直坚信少爷是在下一盘大棋。 风亭瞳:“…………” 他握着剑的手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继续擦拭剑刃,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澜,甚至还带着点高深莫测:“……咳,还不错,有条不紊地进行中,我已经基本摸清了他出剑的习惯,战术,还有一些别的弱点。” 风辰听了,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语气充满了对自家少爷的盲目信任和鼓励:“少爷,这修行之路虽然不易,对手也奸猾,但是我相信少爷您的能力!您一定能行的,断不会因为眼前这点小小的恩惠,就忘了初心半途而废的吧?” 这小小恩惠包括指的是那株星髓兰,和闻敬渊这一路上的殷勤。 风亭瞳终于停下了擦剑的动作,挑眉:“你到底想问什么?拐弯抹角的。” 风辰:“少爷,我是说那个,夫人之前来信,还,还念叨来着,说想您以后修为有成,稳定下来之后,能不能留个孩子给她老人家带带?也好让您的血脉传承下去……” 风辰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少爷,您可千万要清醒啊!闻敬渊可是个男的!这计划玩玩可以,可别假戏真做,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啊! 风亭瞳心想,怎么谁一个二个都跟他要孩子。 他又不会生! ----------------------- 作者有话说:风辰: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明天再来多点,今天恢复元气中,本来想写一万字的,发现有点勉强了 第23章 当真是少年意气风发 说讨说法, 果然没过几日,各派扯皮的官司就有了结果,压力直接传递到了风亭瞳头上。 凌虚剑尊将风亭瞳叫到天枢峰主殿, 摒退了左右, 脸色是少见的严肃。 他让风亭瞳近日内,无事不要轻易下太上宗的山门,尤其不要单独外出。 原因不言而喻。 混元宫和玄阴谷此次损失了亲传弟子,核心力量折损, 自然是不甘心, 咽不下这口气。 两派联合施压, 咬死了是太上宗弟子在问道会中肆意妄为滥杀无辜, 要求太上宗给出交代,严惩凶手, 否则就要联合其他宗门讨个公道。 太上宗虽然不惧,但也不想将事情闹得更大, 掌门和长老们商议后, 决定暂时让风亭瞳和闻敬渊这两个焦点人物避避风头,在宗内潜心修炼,无事最好都不要下山, 免得被对方抓住把柄或遭遇什么不测,惹出更大的事端。 风亭瞳听完,眉头就皱了起来,不忿道:“混元宫真是霸道, 只许他们放火,不许别人点灯。在幻境里,是他们先设下杀局,步步紧逼, 要置我等于死地,大师兄出手,不过是为了自保。” “倘若今日躺在那小千幻境里,身陨道消的人是我,他们怕不是要拍手叫好,还要嘲笑我天枢峰首座技不如人吧?” 凌虚剑尊看着自己这个向来骄傲,却也明事的弟子,知道他心里憋着气。 他叹了口气:“混元宫一直觊觎着五大宗之首的位置,与我们太上宗明争暗斗多年。此事不过是一个由头,借题发挥罢了。便是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找其他事情发作,你不必太过介怀更无需因此动气。掌门师兄自有分寸,会挡在你们前面,与各派周旋。你只需记住,莫要冲动,在宗门内安心修炼便是。” 风亭瞳知道师尊说的是实情,也明白宗门的难处,恭敬地行礼:“是,师尊,弟子明白。” 凌虚剑尊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此事,你也同敬渊说一声吧,让他也暂且留在悬雪崖不要外出。” 风亭瞳闻言,闻敬渊那性子,没事连悬雪崖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都不会下,根本不需要特意去说。 想到什么,风亭瞳点了点头:“好,我去同他说。” 凌虚剑尊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看着风亭瞳应下,这两孩子,关系看来是真的好了些。 若是放在以前,让风亭瞳专门为了传句话跑去悬雪崖,他怕是会找一百个由推脱,脸上写满不情愿。 如今,倒是应得爽快。 风亭瞳其实去悬雪崖,并不单单只是为了传句话。 悬雪崖常年风雪不歇,奇寒彻骨,若非修炼冰寒属性功法,或者像闻敬渊这样被玄苍长老特意安排在此磨砺剑心,寻常修士根本待不下去。 风亭瞳御剑而来,远远就看见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线条冷硬的黑色石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殿前空地上,一个玄色的身影正在练剑。 剑光如雪,在漫天飞絮中穿梭,快得只剩残影,带着一股孤绝冷冽的意境与这冰天雪地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闻敬渊察觉到有人来,收剑而立,风雪自动绕开他身周三尺。 他看到是风亭瞳,闻敬渊似乎有些意外,眼神却亮了亮,立刻收了剑,迎了上来:“师弟?你怎么来了?” 风亭瞳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闻敬渊穿着单薄的玄色练功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在如此严寒的环境下,似乎并不觉得冷,有丝丝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风亭瞳没说话,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扒他的衣服。 闻敬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没怎么抵抗,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风亭瞳紧绷的侧脸,任由他将自己的衣襟扯开,露出大片胸膛和线条流畅的肩背。 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师弟,” 闻敬渊茫然,“我没说我不情愿。你干嘛一进来就扒我衣服?” 他甚至配合地微微侧过身,方便风亭瞳的动作。 风亭瞳没他,让他转过身。 闻敬渊背后的狼纹,像是天生就从皮肉里长出来,颜色是深沉的暗红,近乎黑色,一头仰天长啸的狼,线条狰狞,透着一股原始野性的凶戾气息。 第42页 这纹路,在闻敬渊催动灵力,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似乎会隐隐发亮。 风亭瞳手指用力按了按那处狼纹 “你背后的这个狼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起来没有?” 闻敬渊被他按得心猿意马,却依旧老实地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他转过头,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不记得,可能是胎记,我自己没印象。” 胎记? 风亭瞳:“……你见过胎记长这样的吗?” 闻敬渊:“万一呢。” 风亭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或隐瞒的痕迹。 可闻敬渊的眼神太过清澈坦然。 风亭瞳心松开了手,弯腰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闻敬渊的衣袍,有些粗鲁地塞回他怀里:“穿上,冻死了别怪我。” 闻敬渊接过衣服,慢吞吞地开始穿,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抬眼看向风亭瞳:“师弟,那株星髓兰,你用了吗?若是要炼化吸收,需得小心,我可以替你护法。” 风亭瞳听着他这傻乎乎,却又无比认真的话,他看着闻敬渊那张在风雪中显得冷峻,却又因为对他的态度而透出点呆气的脸,心想,这傻子。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狼纹可能意味着什么? 知不知道他自己身上藏着多少谜团? 风亭瞳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算了。 跟这呆子较什么劲。 闻敬渊这脑子,失忆前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不用你护法,我会自己闭关。” 风亭瞳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闻敬渊,“你最近老实待在悬雪崖,别下山,混元宫和玄阴谷的人可能会找麻烦,师尊让我告诉你的。” 闻敬渊在他身后,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看着风亭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御剑离开,消失在天际。 风亭瞳御剑飞离悬雪崖,冰冷的朔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小的黑色石殿,心里的念头越来越笃定。 这傻子,这么傻下去可怎么得了? 看来,得抽个时间,带他去万药宗看看了。 风亭瞳闭关了。 就在栖竹院后面,那个他专用灵气相对充裕的静室里。 室内只余下镶嵌在墙壁上的数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晕,照亮一方不大的空间和中央那个用来打坐的蒲团。 他要炼化那株星髓兰。 既然闻敬渊那么郑重其事,甚至带着点逼宫意味地送到了他手里,那他为什么不笑纳? 他又不是傻子,放着这等能让无数修士打破头,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的天地奇珍不用。 这株星髓兰蕴含的磅礴精纯的灵力,对风亭瞳而言,是一次天大的机缘。 有此宝物相助,他有十足的信心,一定能冲破困扰已久的瓶颈一举突破元婴期。 风亭瞳将状态调到最佳,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株被封存在玉盒中,依旧散发着淡淡星辉和奇异幽香的星髓兰。 他运转功法,引导着那精纯得近乎液化的灵力,一丝一缕,缓缓纳入自己的经脉,汇入丹田。 过程并不<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磅礴的灵力冲刷着经脉,带来阵阵胀痛,神识也仿佛被投入了星辰大海,经历着浩瀚与孤寂的洗礼。 但风亭瞳心志坚定,咬牙忍耐,引导着这股力量,一遍遍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壁垒。 一月之后,栖竹院后山,那扇紧闭了三十天的石门,终于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风亭瞳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天枢峰弟子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目清朗。 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察觉出不同。 风亭瞳的皮肤似乎更加莹润通透,隐隐有宝光流转,周身的气息,也彻底内敛。 他先去了院中的温泉池,仔细沐浴,换上干净的衣物,只觉得浑身清爽,通体舒畅,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前所未有澎湃的力量感,仿佛轻轻一握拳就能引动风雷。 他感觉到丹田之中,元婴之上,更有淡淡的光晕流转,与肉身产生着玄妙的共鸣,正是突破元婴,踏入合体期的标志。 合体期的修士,不仅可以元婴离体,遨游天地,更重要的是,可以选择与一头强大的灵兽签订灵魂契约合缘共生,从而拥有该灵兽的部分天赋神通实力大增。 纤纤原本就是风亭瞳为自己选的灵兽,如今看来,被他貌似养歪了。 风辰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一见到风亭瞳出来,立刻扑了上去,激动道:“少爷!恭喜少爷!贺喜少爷!您真的突破了!少爷,您真是为我们风家长脸,为我们天枢峰争光!您可是咱们太上宗,不,是五大宗门里,第一个如此年轻就突破到合体期的修士了!这消息要是传回本家,老爷和夫人不知道该多高兴!” 风亭瞳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抬手屈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嫌弃:“少拍马屁,我闭关这些日子,宗门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混元宫和玄阴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风辰捂着被弹的额头,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收敛了过分夸张的喜悦,正了正神色,点头道:“还真有,少爷,而且动静不小。” 原来,在风亭瞳闭关炼化星髓兰的这一个月里,混元宫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他们竟然真的敢派人直接上太上宗的山门挑衅。 “是混元宫那个和白藏齐名,甚至据说比白藏更得宫主宠爱的圣女,蛊星。” 风辰说起这事,脸上也带着愤愤之色,“那女人嚣张得很,带了十几个混元宫的精英弟子,还有玄阴谷的几个喽啰,直接堵在了咱们山门外,叫嚣着要替白藏报仇,要太上宗交出杀人凶手,否则就要我们好看。” “话里话外,都在点您和闻师兄的名字。” 风亭瞳眼神一冷问:“然后呢?” 风辰道:“起先是一些内门弟子和执事长老出去交涉,可那蛊星牙尖嘴利,修为也不弱,又占着讨说法的歪,很是难缠。后来不知怎的,两边言语不和,竟然动起手来。 “混元宫和玄阴谷的人早有准备,下手也狠,咱们这边猝不及防,吃了点小亏,谢慎之谢师兄一时不察,还被那蛊星的毒蛊所伤,虽然不重但丢了面子。” 风亭瞳眉头皱起:“谢慎之受伤了?混元宫竟然敢在太上宗山门前动手伤人?” “可不是嘛!” 风辰语气激动起来,“他们就是仗着没有长老级别的人物出面,全是弟子之间的切磋,咱们的长老和峰主们也不便以大欺小,直接出手镇压,那蛊星更是嚣张,打伤了谢师兄后,更加得意,指名道姓要您和闻师兄出去,说要领教高招,替同门讨回公道。” 风辰脸上露出解气的神情:“然后,就有人赶紧去请了是闻师兄,闻师兄听说山门出事,立刻就赶过去了。” “他下山了?” 风亭瞳问。 “嗯,下山了。” 风辰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少爷,您别担心,闻师兄厉害着呢!他往山门前一站,那气势,啧,混元宫和玄阴谷那帮人,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那蛊星还不服气,非要跟闻师兄动手,结果……” “闻师兄甚至没怎么拔剑,就用了三招,不对,可能就两招半,就把那蛊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的本命毒蛊都被剑气绞碎了大半!最后是被人抬下山的,据说回去后养了半个月的伤,现在都没脸见人。混元宫和玄阴谷其他人,更是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跑了。” 风辰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少爷,您是没看见,闻师兄那日的确是厉害,我都差点看呆了。” 闻敬渊一身玄衣,独立山门,面对叫嚣的其他宗门弟子,眼神漠然,剑气冲霄。 三招败敌,震慑全场。 这很符合闻敬渊的风格,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谢慎之的伤,怎么样了?” “哦,谢师兄的伤不碍事,蛊毒已经解了,休养几天就好。” 风辰连忙回答。 闻敬渊这家伙,还是那么不管不顾。 他护住了宗门脸面,也算做了件好事? 风亭瞳信步往天枢峰的练武场走去。 清晨的阳光穿过山间薄雾,洒在青石铺就的山路上,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水汽的微凉。 突破合体期后,风亭瞳五感更加敏锐,能听到远处练武场上传来呼喝与剑器交击的声响,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流动比往日更加活跃的灵气。 第43页 他步履从容,月白色的衣袍随着走动微微拂动,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竹气度沉凝。 一路遇到的弟子,无论是正在洒扫的外门弟子,还是行色匆匆的内门同门,见到他,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行礼,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崇敬,口中说着“恭喜风师兄突破合体”,“贺喜二师兄修为大进”之类的祝贺之语。 显然,风亭瞳出关并成功突破的消息,已经在宗门内传开了。 风亭瞳面色温和,对每个人的祝贺都微微颔首,看起来心情颇好。 他确实心情不坏。 星髓兰的效果超乎预期,不仅助风亭瞳顺利突破元婴,更是一举稳固了合体期的修为,省去了他至少数年的苦功。 练武场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偌大的场地被划分成数个区域,有的弟子在独自演练剑招,剑气纵横,还有同门切磋,打得有来有回。 还有教习师兄在指导新入门的弟子基础动作。 人声,剑气破空声,脚步移动声,交织在一起。 风亭瞳的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被场地中央那个玄色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闻敬渊正站在一群年轻弟子中间,手里没有拿剑只是负手而立。 他面前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尚带稚气的少年,正手持一柄普通铁剑,有些紧张地演练着一套基础剑法。 闻敬渊看得很认真,在少年一个转身挥剑脚下步伐微乱的瞬间,他忽然出手,没有用剑只是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在那少年手腕关节处轻轻一点。 “此处力道用老了,手腕要活,剑意才能流转。” 闻敬渊随手拿过旁边另一个弟子递过来的木剑,将那招剑法重新演示了一遍。 明明用的是最普通的木剑,却仿佛有冰冷的剑气在空气中无声蔓延,让周围观看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看清楚了吗?剑随心动,意到剑到,不要拘泥于形式。” 闻敬渊收了木剑,看向那少年。 少年满脸通红,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激动和崇拜。 就在这时,闻敬渊像是心有所感,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练武场上的人群,落在了刚刚走进场边的风亭瞳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亭瞳似乎看到闻敬渊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 闻敬渊抛下了还在等他继续指点的师弟们,转身,大步朝着风亭瞳的方向走了过来,玄色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扬起。 他走到风亭瞳面前,停下脚步:“师弟,你突破了?恭喜。” 风亭瞳迎上他的视线,矜持点了点头:“嗯,突破了,多亏了那株星髓兰。” 闻敬渊听了:“我就说那是你的。” 风亭瞳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刚才闻敬渊站的位置,那几个还在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年轻弟子,随口问道:“你刚才是在做什么?指点师弟练剑?” 这倒是稀奇。 闻敬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不是说,我从来都没承担起大师兄的职责吗?只会练剑,不管峰内事务,以后有我帮你,师弟你便不用那么累了,我可以教他们练剑,也可以处一些杂事。” 风亭瞳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他气急败坏之下口不择言说过的抱怨。 没想到,闻敬渊居然记到了现在,还当真了?还付诸行动了? 风亭瞳移开视线,语气带着点惯常的嫌弃,可仔细听,尾音似乎微微上扬了些:“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帮忙了。” 说完,风亭瞳不再看闻敬渊,转身,朝着练武场另一侧,他平日惯常练习剑法的区域走去。 闻敬渊抬步跟了上去:“师弟,你等等我。” 被闻敬渊抛在场地中央的那群年轻弟子,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个身着月白,清雅如竹,步履从容,一个玄衣墨发,挺拔如松,沉默跟随。 阳光从他们身后洒落,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时而交错,时而平行的影子。 几只羽毛艳丽的灵鸟,在他们头顶不远处轻盈地盘旋,飞翔,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当真是年少意气风发。 -----------------------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师兄又要催见儿子了 师弟要带师兄治脑子了 第24章 不应该是道侣吗? 闻敬渊如今已经不再只是悬雪崖那个终日与风雪为伴沉默寡言的雪人了。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天枢峰弟子日常活动的区域, 练武场,传功堂,甚至是一些处庶务的偏殿。 玄色的身影, 高大挺拔, 沉默地立在那里,偶尔开口指点几句,总能引来不少年轻弟子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他面上的冷冽似乎也因为这入世而淡去了些许,虽然依旧话少, 表情也少, 但至少不再是遥不可及, 生人勿近的模样。 不过天枢峰的弟子们很快发现一件事, 十次里有八次,他们看到大师兄的时候, 他身边***不远处都有二师兄。 要么是两人一前一后去练武场,要么是风亭瞳在处庶务, 闻敬渊就默默站在旁边等着帮忙递个东西。 然而, 仔细观察。 二师兄风平日里对着同门师兄弟,甚至对着外峰弟子都总是面带温和笑意,言辞有礼, 让人如沐春风,但在面对大师兄的时候,态度却总是有些微妙的不耐烦。 虽然不至于恶语相向,但眼神也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 说话时语气会不自觉地硬邦邦的甚至偶尔还会翻个白眼。 总之,和平日里那个风度翩翩,堪称宗门形象代表的风师兄,完全不一样。 风亭瞳当然不想给闻敬渊好脸色。 这还用问吗? 全都是因为小千幻境那一遭, 闻敬渊那个疯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单膝跪地献上星髓兰,搞得现在个修真界,不,至少个太上宗上下,都默认了他们之间有点什么。 流言蜚语,暧昧揣测,甚至话本子,都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风亭瞳洁身自好一心向剑的清誉,算是彻底毁在闻敬渊手里了。 这天,风亭瞳去璇玑峰的丹堂领取这个月的修炼用度丹药。 刚走进偏殿,就看见璇玑峰的师妹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排高大的药柜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看得津津有味,脸颊还泛着可疑的红晕。 风亭瞳视力极佳,一眼就瞥见那册子封面上画着两个衣袂飘飘,姿态亲密,面容模糊但一看就让人想入非非的男子剪影,旁边写着几个大字《剑尊与他的小师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风亭瞳:“…………” 他脚步顿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快步走了过去。 这风气简直没救了! 回到栖竹院,风辰一边给他泡茶,一边也愁眉苦脸地感叹:“少爷,我是真的尽力了,可实在制止不了这股歪风邪气啊,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那些话本子,写得是越来越离谱了,什么冰山剑尊强制爱,高冷师兄为我下跪,星髓兰定情……花样百出,谁让闻师兄当初做得那么那么惊天动地呢?” 风亭瞳端着茶杯,脸色黑得像锅底。 风辰观察着他的脸色,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少爷,要不咱们也以毒攻毒?我有一计献上。” 风亭瞳睨了他一眼:“讲。” 风辰清了清嗓子:“既然他们爱写,不如我也悄悄写几本。不过,咱们不写闻师兄怎么对您好,咱们写您怎么对闻师兄,就写少爷您在上,他在下,您英明神武,他伏低做小,您运筹帷幄,他痴心不悔,务必写出我们风家嫡系长孙的威严和气度,看谁还敢乱嚼舌根,说您是被……咳,被压的那个。” 风亭瞳:“…………” 这个主意真是荒谬,离谱。 想想那些越传越没边的谣言,风亭瞳心隐隐动摇了那么一下下。 他抿了一口茶,自暴自弃:“……行吧,你看着办。” 风辰连忙点头:“少爷放心,包在我身上。” 这边风亭瞳还头疼,那边好不容易消停了几日的闻敬渊,又找上门来了。 “师弟,不知道我们儿子记不记得我们?他应该长大了一些吧?你说呢?” 风亭瞳:“…………” 风亭瞳心想,不能再拖了。 闻敬渊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了。 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必须尽快带闻敬渊去万药宗。 太上宗作为五大宗门之首,门规严。 弟子下山,尤其是内门核心弟子出行,必须有正当由。 第44页 大宗门的弟子行踪必须明确,何时离宗,所为何事,预计何时返程都要记录在案,一是为了安全,二也是为了约束弟子。 就算是风亭瞳这样的首座弟子,也没有例外。 他不能随随便便就跟师尊说要带闻敬渊去看脑子,那也太不像话了。 正好,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有一件名为双鱼佩的上古灵宝现世了。 传闻此佩以阴阳双鱼为形,首尾相衔,有开启万境之门之力。 此等宝物,自然引得无数修士和势力蠢蠢欲动。 消息虽然未经证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各大宗门想必都会派人前去查探。 风亭瞳觉得,这是个绝佳的由头。 他把闻敬渊叫到跟前:“外面有消息说,上古灵宝双鱼佩现世了,此物非同小可,据说可开万境之门,我们太上宗,不能落于人后。我们便借此下山一趟,去看看情况,若有机会,便将其带回宗门。你觉得如何?此行恐怕至少得离开两个月之久。” 闻敬渊:“好,我们下山,顺便去看看儿子吗?” 风亭瞳被他这执着的儿子噎得差点岔气,但为了计划顺利,只能含糊地带着点哄骗意味地“嗯”了一声。 他心想,先把人骗下太上宗再说。 等到了外面,天高皇帝远,再想办法把闻敬渊拐去万药宗。 神不知,鬼不觉,完美。 计划既定,风亭瞳便去拜见师尊凌虚剑尊,态度恭谨,语气恳切:“师尊,弟子听闻上古灵宝双鱼佩现世的消息,此等宝物,关乎宗门气运,弟子与闻师兄商议,想一同下山,前往查探,若有机会,便将其夺回,为我太上宗再添一件镇宗灵宝,恳请师尊准许。” 闻敬渊就站在他身侧,听到风亭瞳说出“闻师兄”三个字时,侧过头。他觉得,师弟叫大师兄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凌虚剑尊雪白的胡须微微拂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双鱼佩之事,为师也有所耳闻,此等灵宝,确实值得一争,你们二人有如此志向,愿为宗门出力,为师甚感欣慰。” 凌虚剑尊的语气带着赞许,但更多的是长辈的殷殷叮嘱:“不过,外界不比宗门,人心叵测,争夺必然激烈,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凡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逞强斗狠以身犯险。”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风亭瞳脸上:“你们师兄弟二人,此次同行,定要相互照应,同心协力。敬渊实力虽强,但心思单纯,亭瞳你思虑周全,要多看顾些。遇事多商量,莫要起了争执,平安归来,比为师带回什么灵宝,都更重要。” 风亭瞳和闻敬渊同时躬身行礼:“是,弟子谨遵教诲。” 走出凌虚剑尊的静室,阳光有些刺眼。 风亭瞳在心里默默舒了口气,第一步,总算成了。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身边这个脑子有问题的人,顺利骗到到万药宗。 风亭瞳侧过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闻敬渊,对方似乎还沉浸在要下山见儿子了的喜悦中,眼神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风亭瞳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这趟旅程,恐怕不会太平静。 风亭瞳想着既然下山了,还是得回一趟风家。 一来,他确实有许久不曾见过母亲了。 修仙无岁月,一次闭关,一次远行,可能就是数年乃至十数年光阴。 母亲和父亲是凡人,寿数有限,每一次相聚都显得格外珍贵。 二来,他那个糊弄计划,也需要风家的配合。 他已经提前修了家书回去,只道自己近日会下山一趟,顺路归家探望,并让母亲派人去妹妹家,将他那才粉雕玉琢的小侄儿接回风家暂住些时日。 闻敬渊不是想看儿子吗?风亭瞳的侄子刚好年纪对得上。 而且外甥多像舅,那小家伙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他。用这个来暂时糊弄一下闻敬渊那个明显不太正常的脑子,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先把人稳住,带到万药宗再说。 风亭瞳只能如此计划。 风家位于大渊王朝境内。 大渊是当世几个凡间国家中,最为富庶繁华,文教鼎盛的一个。 其都城邺京更是锦绣之地,人文荟萃。 风家虽非皇亲贵胄,世代书香,诗礼传家,颇有清望,家中子弟多有出仕者,地位超然,如今又有风亭瞳这等修行之人。 风辰一听要回风家,立刻兴奋得两眼放光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他在宗门伺候少爷,虽然风光,但哪有回到熟悉的地界被老家的人簇拥着叫辰哥来得舒坦? 风辰一走,风亭瞳那宝贝灵禽纤纤自然也没人照顾了,纤纤能听懂人言,一听回家,立刻扑棱着翅膀表示也要跟着去。 于是,出行队伍里,又多了一只金色眼神狡黠的大肥鸟。 他们御剑出发。 风亭瞳召出众生剑,剑身清光流转,化作一道宽阔平稳的光带,他让风辰站上来。 风辰没有修为,站在剑上起初还有些腿软,但很快就被御剑飞行,俯瞰山河的壮丽景象吸引了,暂时忘了害怕。 闻敬渊则召出了自己的昭霁剑,他身形一动,便稳稳立于剑上,动作行云流水,而后抱着纤纤。 问题来了,纤纤是只鸟,虽然是灵禽,但也是有翅膀的,怎么不自己飞。 风辰对此表示:“它太肥了,又懒,飞不了多远就得掉下来,到时候还得咱们去找它。” 纤纤顿时不乐意了,扑腾着翅膀,飞得有些歪歪扭扭,但还是成功地绕着风辰的脑袋飞了一圈,然后伸出尖尖的喙,不轻不重地在他头顶啄了好下以示抗议。 啄完它又得意地鸣叫一声,然后看准了闻敬渊身上挂的包袱,稳稳地落了上去,将自己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绒球。 风辰一开始还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剑上,手扶着风亭瞳的肩膀。 但随着飞剑越升越高,速度越来越快,脚下山川河流迅速掠过,云海在身边翻涌,迎面而来的罡风呼啸,风辰只觉得头晕目眩,腿肚子发软。 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抱住了风亭瞳的大腿,嘴里发出惊叹又带着点恐惧的呜咽:“少,少爷!好,好高啊!这也太快了!我,我有点晕剑……” 风亭瞳被他抱得身形一晃,没好气地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跟着我这么久了,御剑飞行又不是第一次见,还这么大惊小怪。”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稍稍放缓了些速度,剑光也更稳了些。 闻敬渊御剑跟在旁边,目光落在风辰紧抱着风亭瞳大腿的手臂上,眼神里的幽怨更浓。 师弟都不让他抱着? 几日后他们抵达了大渊境内,在靠近都城邺京,属于风家所在的邶城外停下。 邶城是大渊有名的大城,城墙高耸,人流如织,繁华喧嚣。 城中禁止御剑飞行,这是各大宗门与凡间王朝约定俗成的规矩,以免惊扰凡民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收了飞剑,步行入城。 城中景象与宗门内截然不同。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敞洁,两旁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风辰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立刻精神起来,东张西望,纤纤也兴奋地站在闻敬渊肩膀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对什么都好奇。 他们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径直往风府而去。 风家老宅位于邶城东边,占地颇广,粉墙黛瓦,飞檐斗拱,门前两座石狮威武肃穆,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和气派。 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伶俐的小厮丫鬟,等在门口张望。 一见到风亭瞳一行人的身影,老管家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欣喜:“少爷!您可回来了!快进去,夫人从早上起就念叨着呢!” 一边说着,管家一边吩咐旁边的小厮:“快去!快进去告诉夫人,少爷到家了!” 很快,府内传来一阵急促却又不失优雅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藕荷色锦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简单玉簪的中年美妇,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风亭瞳的母亲,风戚氏。 她眉眼与风亭瞳有五六分相似,年轻时必定是位美人,如今虽然上了年纪,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染了霜色,但皮肤依旧白皙,身姿挺拔,气质温婉中带着大家主母的干练,风韵犹存,依稀可见当年的绝代姿容。 “我儿!” 风戚氏一见到风亭瞳,眼眶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仿佛看不够似的。 第45页 “让娘好好看看,瘦了,是不是在宗门里修行太辛苦了?也高了,更俊了,不愧是我儿,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又忍不住笑,对身边跟着出来的嬷嬷们道:“你们看看,我儿是不是又出息了?这通身的气派。” “娘,” 风亭瞳见到母亲,常年修炼养成的清冷和距离感也淡了许多,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任由母亲拉着他的手,目光也柔和下来,“我很好,没瘦,是您总惦记着,您身体可好?” “好,好,娘好着呢,就盼着你回来,” 风戚氏拉着儿子的手不放,又对身边人吩咐:“快去告诉老爷,就说少爷回来了,还有厨房那边,赶紧把备着的菜都做上,少爷路上辛苦了,得好好补补。” 母子俩正热热闹闹地叙着话,风戚氏这才注意到,儿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自家那个活泼过头的小厮风辰,正咧着嘴傻笑。 另一个,则是个身量极高,穿着玄色劲装,容貌极其俊朗,但气质异常冷峻沉默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怀里还抱着一只金色,一看就不是凡品的肥鸟?此刻,那男子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母子重逢,眼神却似乎有些复杂? 风戚氏目光转向闻敬渊,问道:“瞳儿,这位是……” 风亭瞳介绍道:“娘,这位是我师兄,闻敬渊。此次我下山,师兄与我同行。” 风戚氏一听是儿子的同门师兄,立刻客气了几分,微微颔首:“原来是闻公子,有失远迎,快请进,一路上辛苦了。” 然而,就在风亭瞳话音落下的瞬间,闻敬渊的目光,倏地转向了他。 漆黑眼眸里浮现出几乎要溢出来的幽怨?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委屈? 怎么是师兄? 不应该是道侣吗?! ----------------------- 作者有话说:师兄:怎么没有名分。 师弟: 第25章 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风亭瞳被闻敬渊充满控诉意味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假装没看见,伸手扶住母亲的手臂,岔开话题:“娘, 我们别在门口站着了, 先进去吧,父亲多久***回来。” 风戚氏看看儿子,又悄悄瞥了一眼那位闻公子,没再多问, 只是笑着点头:“对对, 先进屋, 进屋再说, 闻公子,请。” 一行人走进风府气派而雅致的大门。 风致一听到府中下人通传, 说大少爷回来了,立刻就从外书房赶了回来。 风家的家主, 风亭瞳的父亲, 面容儒雅,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气。 见到离家多年的长子,他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但性格内敛,只是用力拍了拍风亭瞳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回来就好, 回来了就好,看着沉稳了。” 风致目光扫过旁边的闻敬渊,带着探究和客气,风夫人在一旁介绍:“这位便是闻公子?瞳儿的师兄。” 膳自然准备得十分丰盛, 摆满了风家那张可容纳十几人的紫檀木大圆桌。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珍海味,时令鲜蔬,应有尽有。 许多都是大渊邶城本地的特色,色香味俱全,显然是风夫人花了心思。 席间风致问了问宗门近况,风亭瞳挑着能说的答了,气氛和睦温馨。 风辰更是把风亭瞳快吹上天了。 修行之人尤其是像风亭瞳和闻敬渊这般早已步入辟谷境界的修士,对凡俗食物的需求已经极低,甚至可以说可有可无。 灵气淬炼过的身体,早已不依赖五谷杂粮的滋养。 但为了不拂父母的好意,两人都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浅尝辄止,更多是陪着说说话,饮几口清茶。 风夫人注意到纤纤这只漂亮的灵禽,连忙吩咐丫鬟,去厨房取了上好处干净的坚果,用精致的小碟装了,放在旁边特意准备的矮几上,让纤纤也入席。 纤纤倒是不客气,站在矮几边缘,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歪头看看桌上的人,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风亭瞳是风家嫡长孙,自小就是金尊玉贵,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妹妹风亭清,几年前嫁给了在河阳做知县的妹夫,夫妻恩爱,便随丈夫一同赴任了。 只是儿子尚幼,河阳路途遥远,条件也远不如邶城,便将孩子留在了江边父母身边,由两边老人轮换着照看也算是个寄托。 风亭瞳对这个小外甥,自然也是疼爱的。 膳后,又陪着父母说了会儿话,夜色渐深。 风亭瞳准备回自己从前住的院子休息。 他沿着熟悉挂满灯笼的回廊往自己院落走,月色皎洁,洒在庭院里的假山池塘上,波光粼粼。 刚走到月亮门附近,一个高大的身影便从旁边的阴影里迈了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是闻敬渊。 风亭瞳脚步一顿:“你干嘛?我要休息了,你的房间不在这边。” 闻敬渊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师兄吗?” 风亭瞳看着他脸上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被始乱终弃般的表情,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语塞。 “让开,我要回去……”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一紧。 闻敬渊的手,握住了风亭瞳的胳膊。 然后,闻敬渊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风亭瞳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将他笼罩。 “师弟,” 闻敬渊的声音低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掏出来,再递到风亭瞳面前,“你明明说回来是让我看我们的孩儿。” 风亭瞳知道这关是绕不过去了。 这傻子,对儿子的执念,简直比他的剑道还要执着。 风亭瞳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好由他握着,妥协道:“好,我带你去看,你先放开我。” 闻敬渊看着他,这才缓缓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像是怕他风亭瞳跑了。 风亭瞳带着闻敬渊,悄无声息地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府邸东侧一个更安静,也更精致的小院。 这里是专门拨给他妹妹风亭清回娘家时,以及现在给小外甥棉儿住的。 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刻花期已过,枝叶繁茂,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主屋的窗户透出温暖昏黄的光晕。 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极轻乳母低低哼着摇篮曲的调子。 风亭瞳在院门口停下,转过身,对闻敬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轻声些,孩子睡着了,别吵醒他。” 闻敬渊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目光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了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 风亭瞳的妹妹名唤风亭清,是个温婉灵秀的女子。她儿子也就是风亭瞳的小外甥,小名唤作棉儿,取柔软贴心,如棉温暖之意。 棉儿如今刚满三岁,正是最可爱好玩的年纪。 风亭瞳上次见他,还是个小不点,如今隔了些日子,想来应该长大了不少。 他推开门动作极轻。 里间乳母正靠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里还无意识地轻轻拍着。 而床榻上,锦被里鼓起一个小小软软的包。 风亭瞳示意闻敬渊在门口稍等,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乳母身边,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弹,一道极其细微柔和的灵力没入乳母后颈。 乳母的头垂得更低,呼吸变得更加悠长平稳,沉沉地睡了过去。 风亭瞳这才对闻敬渊招了招手。 闻敬渊走了进来,目光立刻落在床榻上那个小小的隆起上。 他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风亭瞳走到床边,轻轻掀开锦被的一角。月光从窗户斜斜照入落在小床上。 一个粉雕玉琢胖乎乎的小娃娃正蜷缩着睡得正香。 脸蛋圆润,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粉色,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吧一下,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确实是一副很有福气,惹人怜爱的模样。 棉儿眉眼之间和风亭瞳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不说话,安静睡着的时候,那种秀气的轮廓和挺翘的小鼻子简直如出一辙。 风亭瞳看着小外甥可爱的睡颜,心里也软了几分,但随即又提起了心,万一这小家伙醒了迷迷糊糊喊他舅舅,那可就全露馅了。 于是,他又轻轻抬手,对着熟睡的棉儿,也弹了一道更加轻柔的安神诀,确保小家伙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途雷打不醒。 第46页 做完这些,他才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将睡得人事不知软得像一团云的小娃娃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风亭瞳将棉儿抱在臂弯里,调了一下姿势,让小家伙能舒服地靠在他胸前,然后转向闻敬渊,脸上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看,这就是我们的孩儿了。” 闻敬渊的目光,从风亭瞳脸上,缓缓移到被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小不点身上。 他看着棉儿那白白嫩嫩的脸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好奇,有难以置信。 闻敬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异常郑重地从风亭瞳手里,接过了那个柔软温热的小身体。 风亭瞳连忙低声指导:“对,手托着这里,头靠着你肩膀轻点,别弄醒他。” 看着闻敬渊那副如临大敌,却又无比珍重的抱孩子姿态。 抱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闻敬渊学着风亭瞳的样子,将棉儿稳稳地抱在臂弯里。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换了怀抱,小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点细微满足的哼唧声继续沉睡。 那温热绵软的触感属于孩童的纯净气息,让闻敬渊个人都僵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从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闻敬渊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酷似风亭瞳的小脸,梦呓般问道:“师弟,我们的孩儿叫什么名字?” 风亭瞳伸出手指,戳了戳棉儿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触感绵软:“叫棉儿,你不觉得他软乎乎得跟个棉花团子一样吗?白白嫩嫩的,一戳一个坑。” 闻敬渊“嗯”了一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向风亭瞳,月光下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喜悦和温柔。 “他长得像你。” 风亭瞳含糊道:“是吗?可能吧……” 废话,这是他亲外甥,能不像吗? 谁知,闻敬渊说完这句话,抱着棉儿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将脸小心翼翼地贴了贴棉儿柔软的发顶。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风亭瞳。 月光清晰地照出,闻敬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竟漫开一层薄薄清晰可见的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那双向来只有剑光和漠然的黑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了层层叠叠复杂到难以名状的涟漪。 他看着风亭瞳,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滚烫的情绪:“师弟,谢谢你。” “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竟还能有血亲。” 风亭瞳个人愣住,他看着闻敬渊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抱着棉儿,仿佛拥抱着全世界般珍重而卑微的模样。 他心中那股因为可以忽略不计的心虚感,骤然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是了,他想起来了。 闻敬渊被玄苍长老带回太上宗的时候,身边除了一把剑,空无一物。 那样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一把剑。 玄苍长老只说他无父无母,孤苦无依。 后来在宗门,闻敬渊也从不提过去,像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的影子,只有剑相伴。 自己随口编造用来糊弄他的儿子,对闻敬渊而言却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是他冰冷孤寂的生命里,突然照进来血亲,是羁绊。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仿佛要落下泪来的眼睛,只觉得顿时闷得发慌。 风亭瞳:“……这……”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之际,闻敬渊却松开了抱着棉儿的一只手臂,绕过风亭瞳的腰背,将他连同他怀里的棉儿一起,圈进了自己怀中。 一个极其别扭,却又异常温暖的拥抱。 闻敬渊个子高,风亭瞳被他这样半圈在怀里,脸颊几乎要贴上他宽阔坚实的胸膛,鼻尖瞬间萦绕满了对方身上的气息。 风亭瞳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开,可当他抬起头对上闻敬渊近在咫尺,泛着红眼眸时,那股挣扎的力气,又莫名地消散了。 闻敬渊低下头:“师弟,你是不是一直都没告诉过你的家人我的存在?” “没关系的,师弟,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够了。看着你,护着你,就像现在这样,能抱着你我就觉得这辈子都值了,这样就够了。” 风亭瞳听着这番低到尘埃里的话,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挣扎,也忘了反驳,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闻敬渊抱着,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有些过快的心跳。 怀里的小棉儿似乎觉得被抱得太紧,有些不舒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这声音将风亭瞳从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中惊醒,他赶紧挣了挣,带着催促:“先把孩子放回去,抱久了该醒了。” 闻敬渊恋恋不舍地松开,将孩子轻轻放回床榻上。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离开时,闻敬渊却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认真又忧虑道:“师弟我方才探了探,我们儿子根骨,实在有些差,恐怕于修行一途,难有大成。” 风亭瞳:“……所以?”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将棉儿留在你父母身边,由二老照顾,承欢膝下也算替我们尽孝,我们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砰!” 闻敬渊的话还没说完,胸口就结结实实地挨了风亭瞳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头。 风亭瞳简直要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气笑了,脸颊烧得滚烫:“你疯了吧?谁,谁要跟你再要一个孩子?” 闻敬渊以为生孩子是下蛋吗? 风亭瞳气得胸口起伏,只觉得刚才那点愧疚,都被这离谱的发言给冲没了大半。 闻敬渊被他捶得闷哼一声,却也没生气,只是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胸口,看着风亭瞳羞恼的脸,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不解,他明明是在认真规划,师弟为什么生气? 回去的路上,月色依旧清冷。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廊下。 风亭瞳走在前面,他好几次想停下脚步,转过身,把真相说出来,可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等去了万药宗,治好了闻敬渊的脑子再说吧。 走到风亭瞳院落的月亮门前,闻敬渊停下了脚步,低声说:“师弟,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去看棉儿?” 风亭瞳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闻敬渊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再次抱住了风亭瞳。 这一次,没有棉儿在中间,是结结实实属于成年男子之间的拥抱。他的手臂环在风亭瞳腰间,下巴抵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的皮肤。 风亭瞳身体再次僵住,却没有立刻推开。 他感觉到闻敬渊似乎在他颈侧很轻地蹭了蹭,然后,在松开怀抱,两人身体分离的瞬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极其快速羽毛般擦过了他的脸颊。 那触感一掠而过。 风亭瞳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 他像是被那一下轻微的触碰烫到,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直到停下来,风亭瞳才惊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脸颊也烫得厉害。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走到院中。 风亭瞳的院子里,有一棵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梨树,枝干遒劲,枝叶蔓蔓,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院子。 每到春日,满树梨花盛开,如云似雪,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美不胜收。 风亭瞳从小就喜欢这棵树。 此刻梨树花未开,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亭瞳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茂密的枝叶缝隙间漏下碎银子般的月光。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夜。 那时他尚且年幼,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许久,气息奄奄。夜里他迷迷糊糊,似乎听到院子里有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剑刃破空之声。 他强撑着推开虚掩的***房门,扶着门框,就看到月华如水,倾泻在那棵梨树下。 一位气势如渊如岳,面容却异常年轻的剑尊,正携着一个比风亭瞳大些,穿着单薄玄衣,眼神却异常沉静的童子,在漫天梨树下舞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剑声不断的韵律和孤绝。 梨花盛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舞剑的姿态,却仿佛让个庭院都笼罩在一种清冷肃穆,带着无尽生机的剑意之中。 第47页 风亭瞳呆呆地看着,忘了病痛,忘了恐惧。 自那之后,他的病竟奇异地一天天好了起来。 风亭瞳抬起手,月光下,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其细微,淡金色的光线,正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微光。 是小千幻境中,他给闻敬渊戴上的牵丝线。 这圈隐隐发光微微脉动的细线让风亭瞳心里那种莫名剪不断还乱的烦乱,似乎又添上了一层。 风亭瞳看着那圈光,又看看眼前的梨树,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对着梨树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却精纯的灵力,如同春风拂过,瞬间笼罩了棵梨树。 下一刻。 只见那原本只有绿叶的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无数细小洁白的花苞。 花苞迅速膨胀,绽放,舒展。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原本绿意盎然的梨树,竟然违背时令,在寂静的深夜里开满了洁白如雪层层叠叠的梨花。 月光洒在晶莹的花瓣上,反射出清冷皎洁的光芒,微风吹过,花瓣如雪般簌簌飘落,带着幽幽的冷香,瞬间将个庭院都笼罩在了一片如梦似幻不真实的洁白花雨之中。 风亭瞳站在漫天飘落的梨花下,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柔软的花瓣。 他微微仰起脸,看着这由自己灵力催生出盛大却短暂的虚幻美景, 梨花在他周身无声飘落,月光清冷。 真是烦死了。 闻敬渊。 ----------------------- 作者有话说:师兄:其实是想do了 师弟:滚蛋! 第26章 他们的人头很值钱 风亭瞳脑子里思绪乱糟糟的, 也不出个头绪。 他不想再多想,走回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那间房间。 屋里陈设依旧打扫得纤尘不染,显然是知道他要回来特意收拾过。 风亭瞳许久没在自己这个房间里睡过了。 修行之后回风家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 即便回来, 也多是短暂停留,很少过夜。 此刻置身于这充满童年和少年记忆的空间里,看着熟悉的书案,书架, 那张他曾经趴在上面写字画画的小桌子, 还有那张宽大挂着素色帐幔的雕花木床, 心里那点纷乱, 便被倦意的疲惫覆盖了。 他连灯都懒得点,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 柔软的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许是刚才被闻敬渊那么一闹,情绪大起大落, 又费心费力地催生了一树梨花,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此刻风亭瞳警惕性便不自觉地降到了最低。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正出神地想着。 突然! 一只光裸, 在窗外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莹润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风亭瞳的腰带,指尖轻轻一勾试图解开那精致的玉扣。 风亭瞳:“…………”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以一个极其利落迅捷的动作,翻身下床,脚尖在地面一点, 个人向后飘出数尺稳稳落在房间中央。 风亭瞳手一挥,指尖灵力微吐,不远处桌案上油灯,噗地一声自行点燃。 橘黄色的光瞬间驱散了房间一角的黑暗,照亮了床榻附近的情形。 “何方妖孽?胆敢擅闯!” 风亭瞳厉声喝道,他手中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从不离身的众生剑剑柄,眼神锐利如电扫向床榻。 只见那原本平的锦被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个身影缓缓怯意地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借着灯光能看清那是一个穿着极其清凉,甚至可以说几近透明的薄纱寝衣的年轻女子。 乌发如云披散在肩头,露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眉目如画,我见犹怜的脸庞。 肌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薄纱之下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微微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颤动着,眼神含羞带怯,又带着一丝欲语还休的勾人意味,盈盈地望着风亭瞳,声音又软又糯:“少爷是我,您,您别生气……” 风亭瞳眉头紧锁,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语气更冷:“你是谁?为何会在我房中?” 那美人脸上的羞涩更浓,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颈,声音更轻:“奴家是夫人派来的,夫人说少爷您常年在外修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怕您寂寞,而且夫人还说,想让您留个孩子下来,也好让风家血脉有继,她老人家也能早点再抱上孙子……” 风亭瞳:“…………” “我娘让你来的?” 他娘竟然会做出往儿子房里塞人的事? 那美人连忙点头,眼神更加楚楚可怜:“是,少爷,夫人也是心疼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是想下床,往风亭瞳这边挪了挪。 这一动,身上那本就薄如蝉翼,全靠几根带子勉强系住的纱衣,顿时滑落得更开,露出大片纤细婀娜的腰身曲线。 风亭瞳:“你给我停住!不许动!把衣服穿好!” 非礼勿视。 这简直成何体统! 那美人被他喝得动作一僵,停在床边,委屈的娇嗔:“怎么了少爷?难道是觉得奴家不够好看,入不了您的眼吗?” 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幽怨地看着风亭瞳:“奴家可是钦慕少爷许久了,早听闻少爷是太上宗的高徒,天资卓绝,这修行之人的身体一定很不错吧。” 最后几个字,说得带着点引人遐想的语调。 风亭瞳视线刻意避开了对方身体,然后握着众生剑的手腕一抖。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剑气卷起床榻边垂落厚重的素色锦缎床幔,只听刺啦一声轻响,一大幅床幔被齐地削了下来。 那幅锦缎在空中一卷,迅疾兜头盖脸地将那个还试图摆出诱人姿态的美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从头到脚裹成了一只动弹不得只露出一点凌乱发丝的蚕蛹。 “唔!少爷!你……” 那美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惊呼一声,在锦缎里徒劳地挣扎扭动,却挣脱不开,只能把自己越裹越紧。 风亭瞳看也不看他,收了剑,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告诉我娘,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下次她要是再敢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过来,我以后就再也不回家住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人已经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被裹成蚕蛹的美人还在床上徒劳地挣扎,发出几声模糊带着不甘的呼唤:“少爷……少爷你别走啊……奴家……” 风亭瞳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路过自己院子角落那个给纤纤临时搭的铺着柔软干草和布垫的小窝时,看到纤纤正蜷在里面,脑袋埋在翅膀下,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风亭瞳脚步一顿,想也没想,弯下腰一把将睡得迷迷糊糊的肥鸟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纤纤被惊醒,不满地“咕”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风亭瞳的手,又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风亭瞳抱着鸟,脚下生风,几步就来到了闻敬渊住的客房门外。他甚至没敲门,直接伸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闻敬渊!开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 闻敬渊显然还没睡,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衣,只是头发松开了,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柔和。 他看到门外抱着鸟脸色似乎有些异样的风亭瞳,愣了一下:“师弟?怎么了?” 风亭瞳看着他:“走,现在!” 闻敬渊更疑惑了,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现在?去哪里?出什么事了?” “对!就现在!” 再待下去,谁知道他那个不靠谱的娘,还会不会想出别的什么馊主意往他房里塞人? 必须走!连夜走!立刻出发! 让他娘打消这个想法。 天刚蒙蒙亮,风家这座百年世家的府邸,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恢复了井然有序的忙碌。 洒扫的仆人拿着长长的竹扫帚,在庭院里扫去一夜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厨房的烟囱,也早早地冒起了袅袅炊烟,丫鬟们端着铜盆热水,悄步穿梭在各院之间,准备伺候主子们起身。 风辰也起了个大早,他惦记着风亭瞳,想早点过去看看,顺便问问今天有什么安排,却发现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都没有。 第48页 他心中疑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昨夜还开满如雪梨花的梨树,此刻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挂在枝头,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风辰探头往里一看,床铺凌乱,房间里,空无一人。 风亭瞳惯用的佩剑,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都不见了。 “少爷走了!” 风辰失声叫了出来,冲出院子,正好撞见风夫人。 风夫人昨夜都知道风亭瞳走了,今日起得也早,脸上带着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她看到风辰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露出无奈和懊恼的神色,叹了口气,对风辰道:“都怪我,我也是想着,瞳儿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山上修行清心寡欲的,哪里会想着这些俗事,更别说传宗接代了。我也是着急,怕耽误了,所以才自作主张,替他安排了那么个人,本想着……谁知他反应这么大,竟然连夜就走了……” 风辰听着夫人的解释,脸上的震惊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腿一软,跌坐在地,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仰起头,对着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 “少爷!你怎么能这样?你把那只除了吃就是睡,还到处惹是生非的肥鸟都带走了!怎么就没带我啊?” “少爷,我才是从小跟着您,伺候您最久的人啊!那只死鸟它有什么好!它除了掉毛就是拉屎!少爷啊!!!” 风辰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风府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几只早起觅食的麻雀。 而此刻距离邶城已经隔了好几座城池,数百里之遥的官道旁,一个专为修行者开设挂着特殊标记旗幡的简陋茶舍里。 风亭瞳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有些涩口的粗茶,忽然鼻子一痒,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坐在他对面的闻敬渊立刻抬起头,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 他们御剑赶了一夜的路,虽然以他们的修为不至于疲惫:“师弟,你怎么了?可是昨夜赶路,受了风寒?” 风亭瞳揉了揉鼻子,摇了摇头,放下茶碗:“没事,许是谁在背后念叨我吧。” 这家茶舍不大,陈设简单,但来往的客人大多气息沉凝,步履轻盈,显然都是修行中人。 或三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独自打坐调息。茶舍的旗幡上,绣着一个不起眼只有修行者才能辨认的标记。 风亭瞳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他总觉自打他们进来坐下,就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们身上。 风亭瞳压低声音,对对面的闻敬渊说:“你发现了吗?这些人怎么好像都在看我们?” 闻敬渊其实也察觉到了。 他本就对旁人的目光敏感,更何况这些目光并不算友好。 他顺着风亭瞳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那些与他对视的人,大多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喝茶或交谈。 闻敬渊的脸色冷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低声嘟囔道:“师弟你长得好看,他们自然要多看几眼。” “要不我给你买个帷帽或者面具戴上?挡一挡?” 风亭瞳被他这提议噎了一下,刚想说你怎么不戴,你相貌难道就不招人了吗? 突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裹挟着凌厉的劲气,从茶舍门口的方向疾射而来。 目标赫然就是他们面前这张桌子。 风亭瞳和闻敬渊几乎是同时眼神一凛,身体本能地绷紧,做好了防御或反击的准备,那道劲气并非攻击,而是噗地一声深深地钉入了他们面前这张厚实纹粗糙的木制茶桌桌面。 入木三分。 钉在桌面上的不是暗器,而是一张折叠起来质地特殊,隐隐有灵光流转的淡黄色纸张。 风亭瞳和闻敬渊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张纸上。 周围茶舍里所有的声音,也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聚焦到了他们这张桌子上。 风亭瞳伸出手,指尖微动,那张纸便自动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纸上绘制着两个极其清晰,栩栩如生的人像。 一人身着月白衣衫,眉目清朗,气质出尘;另一人玄衣墨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正是风亭瞳和闻敬渊。 画像旁边用遒劲霸道的字体,写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最上方,是几个猩红的大字,百大宗门联合悬赏令。 下方,详细罗列了悬赏内容:擒拿或击杀太上宗弟子风亭瞳,闻敬渊。擒获一人,赏上品灵石五千;击杀一人,赏上品灵石三千;两人皆擒或皆杀,赏上品灵石一万。 并附有混元宫,玄阴谷等数个宗门的特殊印记和长老印鉴。 悬赏令的最后:此二人穷凶极恶,于问道会中残杀同道,罪大恶极,凡我正道修士,见之皆可出手,死活不论! 风亭瞳看着那悬赏令上自己和闻敬渊的画像,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茶舍里那些或贪婪,或畏惧或蠢蠢欲动的面孔。 原来那些目光…… 是因为他们的人头,很值钱。 价值都上万上品灵石。 ----------------------- 作者有话说:师兄:师弟长得太招人。 第27章 扶虚城 两人盯着那张钉在桌面***上的通缉令, 看了好几眼。 茶舍里那些目光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 风亭瞳的目光缓缓移到画像上,他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甚至还歪了歪头, 客观地道:“……啧,这画得还挺不错的。” 线条流畅,细节到位。 尤其是闻敬渊那冷峻的侧脸轮廓和他自己眉眼间的几分神韵,抓得挺准, 显然出自丹青高手, 并非敷衍之作。 闻敬渊的注意力, 则完全在那通缉令上击杀, 死活不论那几个字上,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 他刚想说这些人找死,就听风亭瞳来了这么一句。 闻敬渊:“…………”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风亭瞳, 似乎不明白师弟怎么还有心情评价画像。 不过, 师弟说画得不错,的确画得不错。 难怪茶舍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 这画像简直像是照着真人拓印下来的,想抵赖都难。 风亭瞳话音刚落, 不远处一张桌子上,一个满脸横肉,气息彪悍的散修,就按捺不住, 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桌上茶碗哐当作响。 他瞪着风亭瞳和闻敬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粗声吼道:“太上宗的崽子们!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 还能少吃点苦头!” “要打出去打!” 茶舍老板见状立刻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起一块早就准备好,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的木牌子。 ——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账!损坏桌椅!十倍赔偿!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老板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和那块煞风景的木牌,弄得微微一滞。 闻敬渊见状,侧身一步,将风亭瞳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他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师弟,你站我身后,不用动手,这些人我来解决。” 风亭瞳却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闻敬渊握剑的手腕上,阻止了他拔剑的动作。 闻敬渊不解地回头看他。 风亭瞳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从闻敬渊身后走了出来:“诸位道友,稍安勿躁,这位老板说得有,他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实属不易,我们在此动手,殃及池鱼毁人营生,确非君子所为。” “既然诸位对在下师兄弟二人如此青睐,愿意为这万枚灵石辛苦一趟,在下也不好让诸位白跑,这样吧,我们挪步出去,寻个宽敞地方,在下愿意接受诸位的挑战,我们太上宗的弟子,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这话说得客气,配上他那张清俊出尘,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倒真让一部分人觉得这人倒是十分可信。 不管怎样出去打确实更方便。 于是众人犹疑着,慢慢地呈半包围之势,随着风亭瞳和闻敬渊,挪出了茶舍。 风亭瞳拉着闻敬渊的手腕,两人并肩,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茶舍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周围那些修士,也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各种兵刃,法器闪烁着寒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场中央那两道月白与玄黑的身影,蓄势待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即将爆发一场混战的时刻。 风亭瞳忽然侧过头,对着闻敬渊,极快地说了两个字:“抱紧。” 第49页 闻敬渊虽然不解,但对风亭瞳有着本能的信任,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风亭瞳的腰。 下一刻。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夜空。 风亭瞳手腕一抖,众生剑出鞘,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清光,瞬间暴涨,悬浮于两人脚下。他足尖一点,带着闻敬渊,如同两只轻盈的雨燕,稳稳地落在了骤然变宽的光剑之上。 “走!” 风亭瞳低喝一声,灵力催动,光剑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随即,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惊雷破空,嗖地一下,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两人瞬间就消失在了空中之中,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光痕,和空气中残留凌厉的剑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风亭瞳御剑,到带着闻敬渊腾空消失,不过眨眼之间。 底下那些还摆着架势,等着挑战的修士们,全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场地。 好几秒的死寂之后,才有人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操!上当了!” “追!快追!” “他娘的!这两崽子居然跑了?!” “太上宗的人竟然如此狡诈!不讲武德!” 一时间底下骂声四起,有人试图御器追赶,但那道剑光速度实在太快,方向也难以捉摸,很快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高天之上,罡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脚下是迅速缩小,变得模糊不清的山川城镇。 闻敬渊紧紧抱着风亭瞳的腰,将脸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 耳边风声太大,闻敬渊提高了声音,带着点不解:“师弟,我们为什么要逃?刚才那些人,虽然人多,但修为参差不齐,乌合之众罢了,真要打起来,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风亭瞳专心操控着飞剑,在云层和气流中穿梭。 他听到闻敬渊的话,风亭瞳头也没回,嫌弃道:“你疯了?那么多人,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阴险手段或者古怪法器?跟他们硬拼,打赢了除了浪费灵力体力,惹来更多麻烦,还能有什么好处?” “抓紧了,别掉下去,我要加速了!” 说着风亭瞳体内灵力运转,飞剑速度骤然又提升了一截,破开层层云雾,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闻敬渊闻言,也有道。 打那些杂鱼,确实没意思,还耽误时间。 而且,师弟让他抓紧了…… 闻敬渊手臂立刻又收紧了些,几乎是将风亭瞳个人都圈在了自己怀里,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 他微微侧过头,将脸更加紧密地贪婪地贴在了风亭瞳颈侧柔软温热的肌肤上。 风亭瞳惯常用些安神香,很好闻。 御剑带起的罡风,吹得两人发丝交缠飞舞。 风亭瞳:“…………” 脖颈处传来属于另一个人温热柔软的触感,和那近在咫尺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让他耳根有些发烫。 他想让闻敬渊别贴这么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反而更奇怪。 风亭瞳只好抿紧了唇,强迫自己忽略颈侧那点异样的感觉,全神贯注地操控飞剑,将速度催动到极致,仿佛要将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也一同甩在身后的风里。 御剑飞行,可以一夜千里。 待到日头落下,他们才在一处看起来宁静偏僻,炊烟袅袅的小村庄附近,缓缓降下飞剑,落在一片长满荒草的河滩上。 一夜疾驰即使是修士也略感疲惫。 风亭瞳收了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闻敬渊也松开了手臂,但依旧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此处显然已经远离了繁华的城镇和官道,四周是起伏的丘陵和一片片开垦的田地,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农舍和蜿蜒泛着光的河流。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炊烟混合着的属于乡野的清新气息。 闻敬渊打量着四周,眉头微蹙,转头看向风亭瞳,问道:“师弟,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风亭瞳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份绘制得颇为详细,但明显有些年头的羊皮地图,又取出一个用来指示方向刻着复杂符文的青铜灵盘。 他将灵盘放在掌心,注入一丝灵力,灵盘上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最后指向某个方向。 风亭瞳对照着地图,又看了看灵盘指示的方向。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风亭瞳原本的计划,是带闻敬渊去万药宗,可问题是他也没去过万药宗啊,只知道大概的方位,在西南方向的群山之中,以医术和炼丹闻名。 可现在他拿着地图,对着灵盘,又看看周围完全陌生的地貌。 闻敬渊凑过来,也看向他手里的地图,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标记:“……师弟,你地图好像拿反了。” 风亭瞳:“…………” 他动作一僵,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再对比灵盘,脸上瞬间变成了茫然,然后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不对。” 风亭瞳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默默地将手里的地图,调转了一百八十度,重新对照。 这下地图上的山川河流走向,似乎终于能和周围的环境,勉强对上号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令人沮丧的事实,按照现在这个正确方向来看,他们这一路疾驰,不仅没有朝着西南方向的万药宗靠近,反而好像离得越来越远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似乎已经出了大渊王朝的疆域,靠近一片名为赤荒人烟相对稀少的边陲之地了。 以前在宗门,要么是跟着师长或大部队行动,要么是有明确的任务路线,他只需要跟着走或者按图索骥就行,很少需要自己独立规划这么远的行程。 这修真界的地图,绘制得虽然精细,但方位,还有各种复杂的地形标注,看久了确实容易让人头晕。 闻敬渊默默地又往他身边靠近了些,对他来说,去哪里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师弟。 多赶上几天路都没事。 风亭瞳看着地图,沿着这条河往下游走,应该能通往一个相对大一些的城镇。 此地植被比起大渊茂密葱茏,确实显得稀疏了些,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野草,土地也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空气干燥。 他们决定先沿着河流的方向往下游走,看看情况。 走了一小段路,远处村庄里,传来鸡鸣狗吠和人声,烟火气渐浓。他们便决定,先在附近找个农家院子,借宿一,稍作停息,明日再作打算。 他们朝着最近一处,升起袅袅炊烟看起来还算洁的农家小院走去。 院墙是黄土夯成的,不高,能看到里面几间茅草屋顶,院子里晾着些衣物,角落堆着柴火,一只黄狗趴在门口,见到生人,警惕地抬起头,“汪汪”叫了两声。 突然,没隔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抱着一捆干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似乎正准备将柴火抱到灶房去,一抬头,猛然看见自家院墙外,不知何时站了两个陌生男子。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清冷出尘,一个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即使此刻风尘仆仆,也掩不住那份与这乡野之地格格不入,过于醒目的气度。 天色将暗未暗,暮色四合,陡然在自家门口出现这么两个来历不明,看起来绝非普通行人的年轻人,老者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浮现出警惕,脚步也停了下来,就站在门内,隔着矮矮的土墙,打量着他们,没有立刻开口。 风亭瞳见状,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温和有礼的笑容,微微欠身,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带着好教养道:“老人家,叨扰了,我师兄弟二人途经此地,天色已,想在附近寻个落脚之处,请问,这附近……可有客栈可以投宿?” 他原本确实是想借宿农家,但看老者这副警惕戒备的模样,又觉得两个成年男子,贸然提出要住进人家家里,确实有些唐突,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不如去城里找客栈,虽然可能远些但更方便。 那老人家听了风亭瞳的话,又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他们虽然气质不凡,但态度谦和,衣着虽不显富贵,却也洁干净,不像是为非作歹之徒。 他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抱着柴火,朝前方的方向指了指:“客栈啊,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个七八里地,就是扶虚城了,城里头有几家客栈,条件还算过得去,你们可以去那儿看看。” 第50页 “扶虚城?” 风亭瞳记下了这个名字,再次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指点,打扰了。” “没事,没事。” 老者摆了摆手,抱着柴火,转身慢吞吞地回了院子,还顺手将院门虚掩上了,显然并不想与他们过多接触。 风亭瞳和闻敬渊对视一眼,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老者指的方向,沿着那条略显荒凉的官道,继续前行。 进城之前,风亭瞳觉得以他们俩现在这副原装的模样,进城投宿恐怕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平添麻烦。 于是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一片小树林旁,风亭瞳停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储物灵戒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几样东西,两套料子普通,颜色灰扑扑的粗布短打,两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带着宽檐的斗笠,还有几撮颜色,形状各异的假胡须,和一些用来稍微改变肤色,加深或淡化五官轮廓质地特殊的药膏。 闻敬渊拿起一撮贴在唇上,显得颇为滑稽的山羊胡,捏在指尖,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正往脸上涂抹暗色药膏的风亭瞳,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师弟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这看起来不像是正经修士会随身携带的物件。 风亭瞳:“其实……上上届问道会之后,我拿了魁首,也得了一样不错的灵宝,那之后,也被一些人惦记过一阵子,虽然没闹出太大动静,但也被人追着跑过几天,就准备了点这个,以防万一。”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闻敬渊却能想象出,当年风亭瞳年纪更轻,实力或许还未到如今境界时,独自面对那些被贪婪蒙蔽了心智,觊觎他所得灵宝的亡命之徒,会是怎样一番凶险情景。 那些人不只是为了悬赏,更是想杀人夺宝。 难怪师弟刚才在茶舍,面对那些明显冲着赏金来的乌合之众,第一反应不是打,而是跑。 原来是有过经验的。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皱着眉跟假胡子较劲的呆样,伸手帮闻敬渊调好假胡子的位置,又用剩下的药膏,在他脸上眼周稍微涂抹修饰了一下,淡化了他过于凌厉的眉骨线条和深邃的眼窝。 他自己也戴上了斗笠,压低了帽檐。 一番装扮之后,两人虽然身高体型依旧出众,但面容已是大变样。 风***亭瞳变成了一个脸色微黑,相貌平平,带着点长途跋涉疲惫感的普通青年,闻敬渊则成了一个面容冷硬,留着短须,看起来有些不好惹的沉默汉子。 只要不仔细盯着看或者刻意用神识探查,很难将他们与那悬赏令上风采夺人的画像联系起来。 两人低着头,混在傍进城的人流中,顺利通过了城门守卫那敷衍的盘查,进入了扶虚城。 扶虚城不大,但作为方圆内最大的城池也算得上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虽已入夜,但不少酒楼客栈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还算干净洁的中等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在客栈一楼用膳时,旁边几桌客人,正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神色间带着惋惜好奇。 风亭瞳本没在意,但城主,公子,怪病,高烧不退几个零碎的词,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他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可不是嘛,都七八天了,烧得跟火炭似的,人事不省……” “……请了多少大夫了,连百里外的赛华佗都请来了,扎针灌药,一点用没有!” “……听伺候的丫鬟说,小公子嘴里老是念叨着有声音,别吵了,可屋里明明静悄悄的……” “城主夫人都快哭瞎了,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唉,怕是撞了邪,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风亭瞳起初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未上心。 这世间怪病奇症多了去了,他一个剑修,对医道只是略通皮毛,也管不了这许多闲事。 可当听到高烧不退,总是听见怪声,寻遍神医无效这几个词在起来时。 这症状……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许多年前,在风亭瞳还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历过一场来势汹汹,让风家上下束手无策的怪病。 也是持续的高热,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最可怕的是,在那些昏昏沉沉的间隙,他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仿佛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是厮杀声,是兵刃交击的锐响,是愤怒的咆哮和凄厉的惨叫。 无数混乱充满戾气和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风亭瞳小小的头颅里横冲直撞,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他识海中交战,要将他彻底撕碎。 那场病来得凶猛去得也离奇。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在那个月夜,看了一场无声的剑舞之后,他的病,就奇迹般地一天天好了起来。 后来踏上修行路,风亭瞳才隐约明白,那并非寻常病症,而是某种先天魂魄特异,或是他年幼与什么特殊传承,因果产生了不应有的感应,导致幼小的神魂不堪重负,险些崩散。 而那剑尊的剑意,带有镇魂安神,涤荡邪祟的功效,助他稳住了神魂。 扶虚城城主小儿子的症状和他当年的情况很是相似。 ----------------------- 作者有话说:师兄根本没在意师弟把他拐到哪了。 第28章 抓住那团东西!别让它跑了 他们在这家客栈落脚, 目的并不单单是为了吃饭歇息。 客栈酒肆这类地方,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周边消息最为流通的所在。 南来北往的行人, 商人, 走卒和修士,都喜欢在此停留,交换见闻打探消息。 风亭瞳看似在安静地用膳,实则神识微散, 耳朵灵敏地捕捉着周围每一桌的低语交谈, 从柴米油盐的琐碎, 到附近山野的奇闻, 再到更远些的城池消息。 一顿饭的功夫下来,他听到了不少关于扶虚城本地风物附近特产, 甚至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谈,但唯独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太上宗, 通缉令, 他和闻敬渊的名字。 看来那悬赏令还没传过来。 风亭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们在这里遇到的麻烦事就会少很多。 闻敬渊自然也察觉到了风亭瞳刚才片刻的走神,以及后来听到邻桌议论城主小公子病症, 他低声问:“师弟怎么了吗?你对那城主家的事很在意?” 风亭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涩口的粗茶:“我幼年时生过一场大病,症状与这城主家小公子描述的一模一样,高烧不退意识模糊, 总说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人在脑子里里厮杀打斗。” “那要管吗?” 闻敬渊问。 风亭瞳沉吟了一下,他本意是尽快带闻敬渊去万药宗,但既然走错了方向, 又在此地遇到了疑似与他当年同源的怪病,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奇妙的牵引。 而且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还是个孩子。 “明日再看看。” 他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立刻应承。 两人用完膳各自回房。 本来闻敬渊是提出只要一间房的。 但风亭瞳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们两个大男人,出门在外若是只要一间房,在别人眼里会很可疑。” 闻敬渊闻言,低声嘟囔道:“可疑?外人只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断袖吧?” 在他看来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 毕竟现在的修行界,他和师弟早就是一对了。 风亭瞳瞪了闻敬渊一眼,要不是他……算了,风亭瞳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闻敬渊看着他的背影,虽然心里有点不情愿但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只是对于这么突然就离开了风家,闻敬渊还是有些异议。 他跟在风亭瞳身后,小声抱怨:“师弟,我们才在棉儿那里待了多久?我才只见了他一面……” 语气里充满了恋恋不舍和遗憾。 风亭瞳脚步不停,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要是再不带你离开,我娘指不定明天就能给我房里再塞个美人好让我留个孩子。 风亭瞳:“那你是跟着我还是要棉儿?” 闻敬渊立刻说:“跟师弟。” 那不就得了。 一夜过去,风亭瞳调息打坐并未深睡。 闻敬渊也在自己房里,翌日清晨两人早早起身。 风亭瞳最终还是决定,去扶虚城城主府走一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一来看看那孩子的病症是否真的与他当年相同,若有缘或可救治一下,二来城主府消息灵通,也能打听一下关于万药宗的路况。 第51页 他们退了房,按照昨日打听到的方位朝着城主府走去。 扶虚城不算大,城主府位于城中心,建筑气派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座石狮,透着一方之主的威严。 然而当他们走近时,却发现府邸门口并不冷清,反而聚集了十几号人。 这些人打扮各异,有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修士,也有衣着朴素,看起来像是江湖郎中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特异服饰巫医模样的人。 众人低声交谈,或翘首以盼,但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风亭瞳和闻敬渊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混在人群边缘。 稍稍打听,便知这些人果然都是城主和夫人为了救治小公子,广发悬赏从各处请来的名医和高人。 报酬据说极为丰厚引得各方人士趋之若鹜。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朝门外聚集的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久等了,公子病情危重,实在耽搁不起,老爷和夫人说了,来不及让诸位一个一个地试了。诸位一起进府吧,无论哪位有真本事,只要能救下小公子,酬劳翻倍另有重谢。” 此言一出门口等候的十几号人顿时骚动起来。 其他人不再犹豫纷纷衣冠,提着各自的家伙,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大门。 风亭瞳和闻敬渊也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城主府内庭院深深,亭台楼阁气派不凡,但此刻弥漫着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氛。 下人们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就在进门时,因为人多拥挤推推搡搡。 风亭瞳察觉到旁边一个身形纤细的身影,似乎被一个急于往前挤的彪形大汉撞了一下,踉跄着向旁边歪倒。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了对方一把。 触手所及是带着淡淡药香的衣料,风亭瞳侧目看去,扶住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浅绿色料子普通的衣裙样式简洁,背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装着瓶瓶罐罐的小包袱,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白纱,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眼眸和光洁的额头。 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素雅的木簪。 那女子站稳身形,微微侧身抬起头隔着薄纱,朝风亭瞳投来感激的一瞥,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异常柔和悦耳:“多谢公子。” 风亭瞳松开了手,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客气。 然而他这顺手一扶,却让紧挨着他身边的闻敬渊瞬间不开心了,然后他个人又往风亭瞳身边贴紧了些。 风亭瞳被他一挤,推了闻敬渊一把,低声道:“好好走路。” 闻敬渊脸上的不爽更明显了。 风亭瞳懒得他这莫名其妙的醋意,刚才那位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极其纯净的草木灵气。在周围这群要么是世俗大夫,要么是气息驳杂的修士中就显得格外不同。 他快走两步,与那女子并肩而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用闲聊般的语气,低声问道:“姑娘也是来为小公子看诊的?看姑娘装扮气息莫非是药修?” 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风亭瞳会主动搭话,她微微侧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柔和:“公子好眼力,小女子的确略通药石之术,算不得什么药修大宗,只是家中世代行医,传承了些粗浅的岐黄之道,无门无派。” 风亭瞳点了点头,表示解。 散修之中,也有不少身怀绝技之人。 风亭瞳又问道:“姑娘对这扶虚城小公子的病症,可有什么头绪?” 那女子闻言,语气坦诚,不带丝毫夸大和怯懦:“头绪谈不上,此症听起来颇为蹊跷,非寻常热症,小女子也只是听闻悬赏,前来一试,尽人事,听天命,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医者的坚持和悲悯,“既是一条人命无论能否治好,我自当竭尽全力。” 风亭瞳没有再问。 一行人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几重院落,朝着小公子所住的内宅深处走去。 空气里的药味似乎越来越浓了。 他们跟着前方管家的指引,穿廊过院来到了小公子所居住的院落。 还未踏入院门,一股浓烈到化不开混合了各种药材煎熬后产生苦涩中带着点奇异的腥甜气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沉。 这味道显然不是一日两日能积聚起来的。 一踏进院子,那股阴压抑的气息更是扑面而来。 院子里原本种着的花草,似乎都因为缺乏照料而蔫头耷脑,显出几分荒败。 头顶上方,屋檐下,悬挂着好几串用红绳系着样式古朴的铜制小铃铛,一阵风吹过发出阵阵铃铃脆响。 这是修道之人常用来锁魂的器物,显然之前已经有人来此做过法事,试图驱邪定魂,但看这情形效果似乎并不想。 门口的门框,窗棂上,更是贴满了各种朱砂绘制笔走龙蛇的符咒。 有驱邪,镇魂,祈福的,层层叠叠新旧不一,有些则墨迹尚新,更添了几分诡谲阴的气息。 闻敬渊扫视了一圈四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身边的风亭瞳嘀咕了一句:“这地方怎么布置得跟个祭坛似的?” 风亭瞳心里也是同样的感觉,但这话实在太过不吉利,尤其是在人家病重孩子的院子里。 屋内人影幢幢,除了几个端着热水,捧着药碗,面色惶惶的丫鬟,城主夫人也在里面。 那是一位衣着华贵,但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中年妇人,她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床上那小小人儿的手,时不时用帕子擦着眼泪,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个人像是被巨大的悲痛和忧虑抽空了精气神。 风亭瞳和闻敬渊属于后来的,按照规矩,自然要等着前面那些先来的人一一诊治完毕,才能轮到他们。 于是两人便安静地站在屋外廊下与其他人一起等候。 可没过多久,前面进去的人,就有好几个垂头丧气,摇着头退了出来。他们聚在院子里低声交流着,脸色都不好看。 “不行啊,脉象古怪,气息混乱,非热非寒,也非寻常邪祟侵体……” “我用的那套针法,之前那位赛华佗用过了,一点用没有,反而似乎更刺激了……” “唉,看那孩子的样子,烧得跟块火炭似的,气息已经弱到几乎摸不着了……怕是也就这两日的光景了……” “城主夫人哭得那般凄惨,真是可怜啊,从前小公子多么天资聪颖的人,文武双全。” 叹息和议论声混杂着锁魂铃的脆响,让这院子里的气氛更加沉重绝望。 风亭瞳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几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像演练某种极其复杂精妙的指诀。 闻敬渊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自然也看到了他这小动作。 很快前面的人一一都诊断完毕,皆摇头叹息着离开了院子。 那位引他们进来的管家不停地摇着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绝望和灰败。 看来之前请来的那些人都束手无策了。 终于要轮到风亭瞳和闻敬渊了。 管家正要请他们进去,风亭瞳却忽然侧过身,对一直安静站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同样等候的绿衣蒙面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姑娘是药修或许更有对症之法,姑娘先请吧。” 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隔着薄纱看了风亭瞳一眼,随即也微微欠身还礼,声音依旧柔和清晰:“公子客气,我姓叶,名唤采薇。” 叶采薇。 风亭瞳记下了这个名字,对她点了点头。 叶采薇不再多言,提起裙摆迈步走进了那间屋子 叶采薇进去了好一会儿。外面等待的人包括风亭瞳和闻敬渊,都只能听到里面压抑的哭声和偶尔传来叶采薇低柔的询问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突然屋内猛地爆发出一阵的惊呼,是丫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小公子!小公子醒过来了!眼睛睁开了***!” 紧接着是城主夫人带着哭腔,颤抖不止的激动呼喊:“儿啊!我的儿!你醒过来了!你看看娘!看看娘啊!” 原本已经绝望的管家和尚未离开的少数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纷纷伸长脖子朝屋内望去。 闻敬渊和风亭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这是有转机了?那位叶姑娘,竟然真的有效? 第52页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又过了一小会儿,叶采薇的身影缓缓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似乎比进去时沉重了一些,跟在她身后冲出来的城主夫人,脸上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变成了更加深切的恐惧和哀求。 “姑娘!姑娘!” 城主夫人扑倒在叶采薇面前,死死抓住她的裙摆,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嘶哑破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要什么灵药要多少金银,我们城主府都给,倾家荡产也给!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才十岁啊!” 叶采薇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哭得肝肠寸断的城主夫人,眼中掠过悲悯和无奈。 她弯下腰试图将城主夫人搀扶起来:“夫人快请起,不是我不肯救,而是刚才我已经用了家传的回阳针,强行激发了小公子最后一点生机,他方才醒来已是回光返照了。” 回光返照。 这四个字瞬间抽干了城主夫人全身的力气,她猛地一颤,抓着叶采薇裙摆的手无力地松开,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神空洞,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管家和其他人也都面色惨白,呆立当场。 风亭瞳不再犹豫,他快步上前,对瘫坐在地已然失魂的城主夫人说了一句“夫人,得罪了”,便侧身闪进了屋内。 闻敬渊紧随其后。 屋内那张宽大挂满帷帐的雕花木床上,一个小小瘦得脱了形的身体,正安静地躺在锦被之中。 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泛着死气的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剩最后一口气。 剑修跟医修到底还是有些许差别的。 医修重调,重激发人体自身生机。而剑修尤其是修炼到高深境界的剑修,其剑意本身就带有斩断虚妄,涤荡邪祟,甚至稳固神魂的强大力量。 风亭瞳让叶采薇先试,是想看看这位药修是否有对症之法,若无他便准备用自己的方式一试。 如今看来,叶采薇已尽力但回天乏术。 他走到床边,目光在那气息奄奄的孩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对勉强被丫鬟搀扶起来,眼神空洞地望过来的城主夫人,沉声说道:“夫人,可否让我一试?” 城主夫人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嘶哑地开口,声音飘忽:“药石已罔,你是想用什么法子?” 风亭瞳略微犹豫了一下:“抱歉,夫人,此法是家中不外传的秘法,所以施法之时不能让人窥见。” 这时匆匆赶来的城主也回来了,他身形高大面容威严,但此刻同样眼带血丝,疲惫不堪。 城主走进了屋子,看了一眼床上濒死的儿子,又看了看风亭瞳和闻敬渊,最后,将目光落在夫人身上,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下孤注一掷的决断:“让他试吧,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显然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风亭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师兄替我护法,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闻敬渊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好。” 下一刻闻敬渊抬起手,对着屋内敞开的门窗,凌空一拂。 一股灵力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涌出,只听砰砰砰几声轻响,屋门,窗户,全部被一股力量从内向外,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甚至隐隐有灵力波动形成了一层简单的隔音和防护结界,将外界的一切窥探和干扰都隔绝在外。 屋内只剩下他们和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垂死孩童。 烛火因为突然的气流而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闻敬渊关好门,转过身,他看见风亭瞳站在床前,缓缓拔出了众生剑。 清冽的剑光映亮了风亭瞳沉静而肃穆的侧脸。 风亭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多年前,站在他家梨树下剑尊的身影。 那套剑法当时他年纪小,又病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好看,能让他觉得舒服,安静下来。 后来随着修为日深,他似乎隐隐触摸到了某种玄妙的境界,对剑道的解也更深了一层,此刻他回忆着,试图将那套早已模糊,却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剑招重新拾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舞出当年那名剑尊的全部神韵和威力,但总要一试。 手腕轻转,剑尖斜指。 风亭瞳动了。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缓慢临摹着记忆深处的动作,但很快随着第一个完的剑式划出,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被唤醒般开始在他周身流转。 剑光不再是单纯的清冽,仿佛能穿透迷雾,直指本源清澈而浩瀚的意。 闻敬渊在风亭瞳起手第一个剑式划出的瞬间就像被人用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呼吸,施了定身术一样,浑身僵硬,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这剑式…… 师弟怎么会? 看风亭瞳这虽然生涩,却已然得其意雏形的舞剑姿态,是他教的吗? 无数疑问和震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闻敬渊的脑海,他死死地盯着风亭瞳,看着那月白的身影,在烛光与剑光交织的光晕中,缓缓舞剑。 随着风亭瞳手起剑落,剑意回旋往复,渐入佳境。 一股精纯浩大带着奇异的安抚与涤荡之力的剑意,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笼罩了个床榻,也笼罩了床上那奄奄一息的孩子。 就在剑意攀升到某个微妙的顶点时,风亭瞳猛地察觉到从那孩子眉心,心口等几处大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强行逼了出来。 那不是实质的黑气,也不是寻常的邪祟阴魂,而是仿佛有形无质的黑色意念残片,如同被搅动的浑水中的沉渣,正丝丝缕缕地试图脱离那孩子的身体,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着。 风亭瞳眼神一凛,手腕一抖,剑光骤然变得更加凝实锐利,口中急喝道:“闻敬渊!抓住那团东西!别让它跑了!” 闻敬渊被这一喝惊醒,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些正从孩子身上被剑意剥离,飘散在空中的残片。 他没有用剑而是并指如剑。 指尖凝聚起精纯冰寒的灵力,化作数道肉眼几乎难辨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灵力丝线,如同灵蛇出洞,迅疾无比地朝着那些试图逃逸或消散的黑色意念,缠绕,捕捉而去! ----------------------- 作者有话说:师兄此刻脑子cpu已然烧开 第29章 师弟,那是魇 那团从城主小公子体内被强行剥离带着混乱暴戾气息的黑气, 此刻已经彻底脱离了那个脆弱的躯体。 它像一团被搅动后稀薄的墨汁,在空中微微扭动,凝聚, 散发着令人不安阴冷的气息。 闻敬渊在风亭瞳急喝的瞬间已然出手。 他并指如剑化作数道肉眼难辨, 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灵力丝线。 那团黑色残片,煞气很重,但没有真正的实体,它并非寻常的阴魂厉魄, 也非有形的邪祟。 闻敬渊眉头微蹙, 反应极快。 既然无法抓住, 那就困住。 他手势一变, 那数道灵力丝线瞬间光芒大盛,不再试图缠绕, 而是迅速编织形成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囚笼,将那团挣扎扭动的黑气, 牢牢地困在了其中。 灵力囚笼的表面, 有细密的符文若隐若现和镇压净化之力。 风亭瞳刚松了一口气,想要走过来查看那团被囚禁的黑气,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就在这时, 床上传来极其微弱痛苦异常的呻吟。 是那个小公子。 随着那黑气彻底剥离,他虽然摆脱了最大的威胁,但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某种支撑,本就虚弱到极点的生命之火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那张瘦削的小脸, 瞬间变得更加灰败,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风亭瞳脸色一变,立刻转身, 一步跨到床边,俯身坐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轻轻贴在小公子的心口。 一股精纯温和,带着勃勃生机的灵力,从他掌心缓缓渡入,护持着那颗快停止跳动的心脏,梳着对方因为长时间被侵扰而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经脉。 闻敬渊提着那灵力囚笼,也走到床边,那团黑气似乎感应到了小公子生命力的微弱,变得更加躁动不安,猛地朝着闻敬渊的方向,狠狠地冲撞了一下。 闻敬渊眼神一冷,抬起另一只手,对着灵力囚笼凌空一点。 一道灵力如同鞭子瞬间抽打在那团黑气上。 第53页 那黑气猛地一颤,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哀嚎,形体都似乎被打散了一瞬,随即又更加剧烈却带着明显恐惧地在笼子里不安地疯狂地扭动,冲撞起来。 还挺有脾气的。 不过它如何也突破不了那由闻敬渊精纯灵力构筑的牢笼。 风亭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全神贯注地为小公子稳定心脉。 他渡入的灵力,既要足够温和,以免虚不受补,又要足够能护住那一线生机。 终于在风亭瞳持续的灵力温养下,这小公子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濒死之态。 灰败的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一点属于活人的生气。 风亭瞳这看向闻敬渊手中那个依旧在微微颤动的灵力囚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低声道:“收起来吧,这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闻敬渊点了点头,手掌一握,那个小巧的灵力囚笼,连同里面那团躁动的黑气,瞬间化作一道微光,被他收进了袖中一个特制刻满了封禁符文的玉瓶之中。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走到门边。 风亭瞳拉开了紧闭的房门。 门外焦急等待几乎要绝望的城主和城主夫人,以及一众丫鬟仆役,立刻围了上来。 城主夫人全靠旁边的丫鬟搀扶。 风亭瞳:“城主,夫人,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了,小公子应该没事了。” 话音刚落,城主夫人猛地挣脱了丫鬟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就冲进了屋内,城主也紧随其后。 他们看到他们的儿子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他脸色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呼吸也很轻,最明显的是,那种萦绕在床榻周围让人心头沉甸甸不祥的死气也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沉睡的平和。 城主夫人扑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小脸,感受到那虽然微凉,不再是滚烫的体温,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还站在门口的风亭瞳,就要跪下去:“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给你磕头了。” 风亭瞳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城主夫人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语气诚恳:“夫人万万不可,快快请起,在下受不起这样的大礼,小公子能转危为安,是吉人自有天相。” 城主站在床边,看着儿子安然沉睡的模样,心中那块压了多日要将他压垮的巨石,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他转过身,走到风亭瞳和闻敬渊面前,深深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两位大侠,对我儿有再生之恩,对我城主府,更是恩同再造,之前为了救我儿,我曾广发悬赏,许诺过,谁能救下我儿必有重酬。我曾某人绝不食言。今日天色已,还请两位恩公就在府中歇下。” “之前为了救治我儿,请了不少名医高人,耗费了许多家财,库中一时未必能凑齐足够的酬金。我这就让管家去筹措,定不让两位恩公失望!” 城主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 风亭瞳连忙摆手:“城主大人言重了,报酬之事就不必了。实不相瞒,在下与师兄途经扶虚城,这一路上,听城中百姓议论,都对城主大人这些年的政绩赞不绝口,说文能安民,武能守城,一直做的都是对城中百姓有益的好事,可见城主大人是位仁德爱民的好官。” “今日能救下小公子,也是城主大人平日积德行善,福泽荫庇,才让小公子有惊无险,等到了救治,这就叫好人有好报。” 风亭瞳这番话听得城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感慨。 这位平日里威严持重,不苟言笑的城主,此刻也不禁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公子谬赞了,曾某惭愧……” 因为天色确实已,加上城主夫妇极力挽留,今日所有前来为小公子诊治过的人都被热情地留下来,在城主府用了膳。 宴设在城主府的正厅,虽然不算奢华,但菜式丰盛,气氛也颇为融洽。 经历了白天的紧张和绝望,此刻小公子转危为安,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 那些之前束手无策的大夫和修士,看向风亭瞳和闻敬渊的目光,也带上了敬佩和好奇。 叶采薇也留了下来。她安静地坐在席间,吃得不多,若有所思地看向风亭瞳的方向。 宴结束后,众人渐渐散去。 风亭瞳和闻敬渊留了下来。 叶采薇寻了个机会,走到了正站在庭院回廊下,看着夜空中稀疏星辰的风亭瞳面前。 闻敬渊就站在风亭瞳身后不远处,目光警惕地落在叶采薇身上。 叶采薇:“风公子叨扰了,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公子请教。” 风亭瞳:“叶姑娘请讲。” 叶采薇:“是关于小公子的病症,我知道公子今日所用的救治之法是宗门密藏,不便向外人透露。叶某也绝无窥探之意。只是之前,我在外行医时,也曾遇到过几个孩子,症状与小公子极为相似,最后……救回来的孩子很少。” 她抬眸***,眼中是无能为力的遗憾与执着:“所以在下斗胆想请教公子,此症究竟是何缘由?公子又是如何救治的?若公子觉得不便详说,哪怕只提点一两句,也能让我日后若再遇此症,能多一分把握,少一份遗憾。” 风亭瞳闻言,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他看着叶采薇:“还有这样的情况?不止一例?” 叶采薇用力点头:“是的,我曾遇到过三例,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年龄也相仿,都是七八岁的孩童,症状几乎一模一样。我用尽了家传所学,也查阅了许多古籍,却始终找不到病因,更遑论救治,只有一个孩子挺了过来,我眼睁睁看着另外……” 她轻轻叹了口气。 风亭瞳沉默了片刻,想起自己幼年那场相似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大病。 这显然不是偶然。 那团被闻敬渊收起来充满煞气的黑气,恐怕就是关键。 风亭瞳:“叶姑娘,此事涉及一些宗门秘传的见识与手段,在下确实不便透露过多细节。不过小公子所患,绝非寻常的热症惊厥那般简单,而是有东西入了他的体。” “是邪祟入体,而且是极为阴毒,棘手的那种。” 叶采薇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 她行医多年,走南闯北,见识过各种疑难杂症,也听说过不少民间关于邪祟精怪的传说,但真正如此笃定且能亲手驱除邪祟的修士,她遇到的并不多。 “邪祟入体?” 叶采薇低声重复了一遍。 风亭瞳见她听进去了,便继续问道:“叶姑娘,你方才说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症状的孩子,而且不止一例。不知姑娘可否告知,你遇到的那些孩子,都是何方人士?家在何处?你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的?” 叶采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闻言立刻点头:“自然可以,我遇到的第一个孩子,是在西边云梦泽附近的一户人家,大约是三年前。第二个,是在北境与草原交界的一个小镇,两年前,只有这孩子挺了过来。第三个是去年,在南疆瘴林边缘的一个寨子里。这三个地方,相隔甚远,风土人情也截然不同,但孩子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年纪也都在七到十岁之间。”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洗得发白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迅速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地名,撕下那一页,递给了风亭瞳。 西,北,南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彼此相距何止千里。 这邪祟活动范围竟如此之广?还是说有多个源头? 他将纸页小心收好,对叶采薇郑重道谢:“多谢叶姑娘。” 叶采薇摇了摇头:“若能对公子查明此事有所帮助,便是最好,只愿日后少些孩子受此折磨。” 风亭瞳说:“叶姑娘是个心善之人。” 此话让一旁的闻敬渊嗤了一声。 风亭瞳瞪了他一眼。 与叶采薇分开后,风亭瞳和闻敬渊回到了城主为他们安排相邻的一间宽敞客房,这次闻敬渊坚持只要一间,风亭瞳想着要研究那黑气也就没反对。 一进屋,风亭瞳便示意闻敬渊布下隔音和防止窥探的简单结界。 待结界生效,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风亭瞳对闻敬渊道:“把那个笼子拿出来吧。” 闻敬渊依言,从袖中取出那个特制刻满封禁符文的玉瓶。 第54页 他打开瓶塞,指尖灵力微吐,之前那个小巧由精纯灵力构成的透明囚笼,便缓缓从瓶口飘出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中。 囚笼中那团被闻敬渊教训过的黑气,似乎比之前安静了一些。 风亭瞳走到近前,微微弯下腰,眼眸一眨不眨地仔细盯着囚笼里的那团黑气。 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早年见识过不少邪魔外道的手段,也见过鬼修炼制阴魂,驱使厉鬼的方式。 可眼前这团东西,与那些都不同。 玄阴谷修的道,走的是阴诡奇诡的路子,与魔道有些沾边,但并非纯粹的邪修。 他们擅长操纵阴气,炼制尸傀,驱使一些阴属性的灵兽或精怪。 可据风亭瞳所知,玄阴谷虽然行事诡谲,但有一条底线,他们一般不会直接虐杀生者,尤其是灵智未开的孩童。 因为那样产生的怨魂,往往充满不可控的疯狂和反噬,并不适合炼制成听话的傀儡或工具。 而且眼前这黑气,也不像是被炼化过的阴魂。 风亭瞳盯着那团黑气,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已知的邪术,禁术,魔道手段,却都无法完全对号入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 他思考了半天,依旧毫无头绪。 那团黑气在囚笼里无声地蠕动。 就在风亭瞳几乎要放弃,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团黑气上的闻敬渊,突然开了口。 “这是魇。” 风亭瞳猛地转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你说什么?” 闻敬渊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仿佛源自遥远深层记忆的笃定:“师弟,这是魇。” 他们这一代的年轻修士,虽然从小听着各种关于上古妖魔,天地浩劫的传说长大,但魇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而言,更多是存在于古籍记载和师长们偶尔提及。 从那些流传下来的,语焉不详的传说和长辈们只言片语中,他们大概知道,魇并非寻常的妖魔鬼怪,它没有固定可被摧毁的实体。 它是由恶念,怨气凝聚而成的的灾厄。它无法直接以本体降临或作乱,只能通过寻找,侵蚀,操纵容器为祸苍生,而被它选中的则被称为魇君。 魇君可以是被蛊惑的修士,可以是强大的妖兽。 可…… 风亭瞳的目光重新落回囚笼中黑气上,眼前这团东西是魇? 传说中的有灭世之灾的魇? 而且按照传说,魇需要依附强大的魇君才能发挥作用。 可这些孩子年纪如此之小,身体如此脆弱,灵智也远未成熟,怎么可能承受得住魇的侵蚀和操控? 别说成为魇君了,恐怕在魇真正附身成功的瞬间,他们的神魂和肉身,就会被撑破,先一步消亡了。 这完全不对。 除非……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隐隐透着合性的念头,骤然划过风亭瞳的脑海。 “闻敬渊……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抓住的这团黑气,只是魇的万分之一,甚至更微不足道的一缕残念?或是分身?” 这样它们当然比不得魇强大。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有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数目的魇分身,正潜伏在世间不知名的角落,如同蛰伏的毒蛇,不断地悄无声息地向着四面八方,散播出无数这样微小的种子。 而这些种子的目标,是年幼,神魂纯净的孩子。 它们试图寄生,侵蚀在他们身上。 那么这些孩子发病时听到的怪声,是否就是这缕魇的残念,在与他们脆弱的神识进行争夺侵蚀,甚至是试图同化? 这个念头让风亭瞳遍体生寒。 他年少时,天资聪颖,能文能武,身体康健,是风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孙。 可他那年就是毫无征兆地生了一场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大病。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急症,是撞邪。 风亭瞳年少时那场差点夺去他性命的大病,会不会也是差点被魇分身差点夺了身体?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走点感情线 第30章 同行 这个猜测让风亭瞳只觉得一股寒意, 倏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游走遍四肢百骸。 如果真是魇在作祟,而且是以这种分散, 寄生, 侵蚀幼童的诡异方式其背后所图,恐怕绝非小事。 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他和闻敬渊两个年轻弟子能够独立应对,他必须立刻上报宗门, 由师长们定夺。 “明日一早, 我就将今日所见, 连同叶姑娘提供的那些地点信息, 一并写成密信,用最快的速度, 传讯回宗门,呈禀师尊, 此事非同小可。” 风亭瞳:“上一次有明确记载的魇君现世, 还是在百年前。那场大战据说惨烈异常,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勉强将其封印, 连师尊那一辈,都未曾真正参与过那场浩劫,只是从更久远的前辈口中听说过只言片语,没想到……” 没想到百年之后, 他们这一代,魇又出世了。 是当年封印松动,还是有新的魇在滋生?风亭瞳不敢深想。 闻敬渊点了点头,抬手将那悬浮在空中的灵力囚笼, 重新收回袖中的特制玉瓶。 风亭瞳好奇:“闻敬渊,你刚才怎么那么肯定,那就是魇?你是如何一眼就看出来的?” 他对闻敬渊的了解,其实很有限。 风亭瞳知道他是玄苍长老带上山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知道他天赋卓绝,剑道超群,也知道他性格孤僻冷硬,不喜与人交际。 可关于他的过去,他的身世,风亭瞳都知之甚少。 而魇这种几乎只存在于传说和禁书记载中的东西,闻敬渊却能如此笃定地指认出来,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闻敬渊低声回答道:“……直觉。” 直觉?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那双清澈见底,不似作伪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风亭瞳想,失忆后的闻敬渊,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那本《天枢峰秘史》关于他身世的只字片语和他这个道侣兼孩儿他爹的记忆。 闻敬渊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 偏偏他现在又失忆了,很多事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 风亭瞳总不能逼着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去回忆那些可能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吧? 算了。 当务之急向宗门上报好魇的事情和带闻敬渊去万药宗。 夜色渐深,城主府安排给他们的这间客房虽然宽敞,陈设也精致,但毕竟是临时歇脚,并未准备两套寝具。 于是今夜只能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宽大铺设着柔软锦被的雕花木床上,将就一夜。 风亭瞳看着那张足够容纳三四人并排躺下,却因为要同榻而眠而显得莫名逼仄起来的床铺,心里刚才那点因为魇而产生的沉重感,瞬间被一种更加具体而微妙的尴尬和不自在取代。 洗漱后。 风亭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走到床边,率先躺了上去。 躺上去就侧过身,面对着墙壁,用后背对着还站在床边的闻敬渊。 “睡觉,一人一半不准过界。” 他说着用手在床铺中间,虚虚地划了一条线。 闻敬渊站在床边,看着风亭瞳和衣而卧,背对着自己,沉默地脱掉玄色的外衣,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闭上眼,而是侧过头,看着风亭瞳那截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脆弱从衣领处露出的后颈,和那一头因为躺下而铺散在枕上,如同上好绸缎般光滑的墨色长发。 闻敬渊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师弟,我要是真的想对你做什么的话,你穿的这点衣服是拦不住我的。” 风亭瞳原本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闻敬渊,你想做什么?” 闻敬渊:“不想做什么,师弟你不用这么紧张。” 风亭瞳:“…………” 不想做什么? 那闻敬渊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干嘛? 就是仗着修为高,他打不过,所以闻敬渊就觉得可以为所欲为,说出来吓唬人吗? 风亭瞳用后脑勺对着他,还把被子往自己这边用力扯了扯,将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睡觉,不准再说话也不准动。” 闻敬渊看着他又转过去的背影,目光依旧落在风亭瞳的背上。 第55页 夜越来越深了。 隔了好一会儿。 久到风亭瞳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一直安静躺着的闻敬渊,这时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侧过身。 他面对着风亭瞳沉睡的背影,脑袋伸过去目光近乎贪婪落在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柔和的侧脸上。 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挺翘的鼻尖,颜色浅淡,此刻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的唇…… 闻敬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自己披散在枕边同样浓黑如墨的发丝中,分出了一小缕。 然后他用指尖捻起风亭瞳枕边的一缕柔软光滑的发丝。 两缕墨色的发,一束属于他,一束属于风亭瞳,在他指尖慢慢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了一起。 发丝交织,不分彼此。 同发结心。 不知是哪个古老传说,说将彼此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象征着羁绊相连和永不分离。 闻敬渊满意了。 他轻轻舒了口气,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的弧度。 然而就在闻敬渊呼吸变得均匀睡熟之后。 一直“睡着”的风亭瞳,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的眼神清澈明亮,没有半分睡意。他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转身。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灰白的光晕。 风亭瞳才侧过了身。 他面朝着已经熟睡的闻敬渊,目光首先落在那张近在咫尺,因为沉睡而显得毫无防备甚至透出几分少年般干净俊美的脸上。 然后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两人枕边,那两缕被小心翼翼地却又异常固执地缠绕在一起,打成了一个小结的黑色发丝上。 烛光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晨曦,勾勒出那个小小发结模糊的轮廓。 风亭瞳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解开那个结。 只是偏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夜,更深,也更静了。 床上一黑一白,两道修长的身影,在沉睡中,似乎都无意识地朝着彼此的方向,微微靠近了一些。 原本泾渭分明属于两人的被褥和衣角,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月白与玄黑,交织成一幅静***谧而莫名和谐的画卷。 第二日一早。 天光还未大亮,修士本来是极为警惕的。 风亭瞳感受背后传来的一片坚实滚烫的体温,和一条横亘在他腰间属于成年男子的手臂。 那手臂的主人,似乎将他个人都圈在了怀里,下巴还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风亭瞳眼睛骤然睁大。 他立刻分辨是谁越了界? 风亭瞳飞快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 ……似乎是他自己。 风亭瞳闻敬渊的怀里挣脱了出来,滚回了自己那半边床,而后装作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子,先发制人伸出手用胳膊肘,推了推还没完全醒来的闻敬渊。 “喂,醒了,天亮了,该起了。” 闻敬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看到风亭瞳已经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也坐了起来。 两人各自起身,沉默地着衣物。 风亭瞳走到房间一角的书案旁,他提起笔,将昨日关于城主小公子的病症,叶采薇提供的其他几处类似病例的地点,以及自己关于幼年那场大病可能与魇有关的猜测,写在了纸上。 他没有提及是闻敬渊提出的,只说是自己凭借宗门所授见识。 写完,他吹干墨迹,小心地将信纸折叠好,又从储物灵戒中,取出一个绘制着复杂符文特制的小巧竹筒,将信件放入其中封好。 风亭瞳这才从灵戒里将还在呼呼大睡的纤纤,给抓了出来。 纤纤正睡得香甜,突然被拎出来,不满地“啾”了一声,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满是控诉。 “养鸟千日,用鸟一时。” 风亭瞳看着这只肥嘟嘟,毛色鲜亮,除了吃和睡,似乎没什么大用的灵禽,语重心长地说道,“纤纤听着,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办。”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封好的竹筒,递到纤纤嘴边:“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封信送到师尊手里,听清楚了吗?如果送不到,或者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被别人截了,弄丢了……” 他凑近纤纤,低声威胁说道:“我就把你藏着的灵谷全都喂给后山的野鸟。” 纤纤身上的羽毛都炸开了。 它立刻不困了,也不控诉了,连忙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发出几声急促带着讨好和保证意思的“啾啾”声,张开尖尖的小嘴叼住了那个小小的竹筒。 竹筒上有风亭瞳留下的特殊印记和灵力引导,能确保它飞往正确的方向。 “去吧,路上小心,避开人多和有强大修士气息的地方。” 风亭瞳最后叮嘱了一句,然后松开了手。 纤纤叼着竹筒,扑棱着翅膀,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户的缝隙,肥胖的身体朝着太上宗方向,疾飞而去。 目送纤纤离开,希望这封信能早日顺利送到师尊手中。 风亭瞳转过身看到闻敬渊正坐在镜子前,手里拿着昨天那撮假胡子,皱着眉,似乎在研究该怎么往自己脸上贴,动作依旧笨拙。 风亭瞳走过去,伸手直接从闻敬渊手里,拿走了那撮假胡子,随手丢在一旁的桌子上:“不用粘了,那通缉令还没传到这里,我们暂时用不着伪装。” 两人没有惊动城主府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又用了一些隐匿气息的小法术。 扶虚城的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行人,大多是赶早市的商贩和附近的农户。 风亭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城门附近,看有没有张贴什么新的通缉令,或者有疑似修行中人在暗中搜寻。 还好,一切如常。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朝着与来时相反的西南方向,走了没多久。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霜雪的清冷气息。 没想到,他们又遇到了叶采薇。 她穿着浅绿色衣裙,背着洗得发白的小包袱,正独自一人,走在官道旁一条更僻静些通往附近山林采药的小径上。 她似乎也打算离开扶虚城。 风亭瞳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昨日原本是想向叶采薇打听万药宗的方向的,结果被魇的事情一搅和,完全忘了。 此刻重逢,岂不是正好? 叶采薇身为药修,走南闯北,对天下宗门,尤其是以医术闻名的万药宗,应该有所了解。 他看了一眼闻敬渊。 闻敬渊面无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不悦。 风亭瞳也懒得他,直接上前几步,和闻敬渊一起,恢复了原本的相貌,挡在了叶采薇面前。 叶采薇陡然被两个身形高大,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拦住去路,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也摸向了自己的小包袱,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但当她听到风亭瞳开口说话时,警惕迅速化为了惊讶。 “风公子?” 叶采薇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风亭瞳也有些意外:“叶姑娘好眼力,我们去掉了些伪装,你居然还能认得出来?” 叶采薇:“一个人无论再怎么易容改扮,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些细微的神态举止,是很难完全改变的。尤其是公子的声音,我昨日听得很清楚。” 风亭瞳点了点头:“叶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拦住你,是想向你打听一下,你可知万药宗该往哪个方向去?” “万药宗?” 叶采薇闻言,“你们也是要去寻医问药吗?” 风亭瞳点了点头:“对,有要事,必须去一趟万药宗,只是我们之前走错了方向,对此地又不熟,正愁不知该如何前往。” 闻敬渊站在风亭瞳身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那点不悦更明显了。 他虽然不知道师弟具体要去万药宗干什么,但师弟要去,他就跟着。 可如果一路上还要多一个外人,那就不太妙了。 叶采薇沉吟了一下:“原来如此,这倒是巧了。万药宗的一位长老,恰好是我的一位长辈。我此次离开扶虚城,本也打算顺路去万药宗一趟,拜访这位长辈,请教一些药上的问题。若是两位不嫌弃,我可以为你们引路,甚至可以为你们引荐一下。有我这位长辈在,你们在万药宗行事,能更方便一些。” 第56页 风亭瞳闻言,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有熟人引路,还能帮忙引荐,这可比他们自己两眼一抹黑,上门求见要方便得多,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波折。 “那太好了,” 风亭瞳对着叶采薇拱手道,“如此,就多谢叶姑娘了,有姑娘引路,我们求之不得。” 叶采薇连忙还礼:“风公子客气了,公子昨日救了城主小公子,乃是行善积德之举,我这点微末之力,不足挂齿,只是……” “只是我脚程慢,又习惯沿途采药,可能会走得慢些,耽误两位的时间。” “无妨无妨。” 风亭瞳摆摆手,“我们是剑修,可以搭姑娘一程。” 两人客气地交谈着,气氛颇为融洽。 站在风亭瞳身后的闻敬渊,此刻的心情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 作者有话说:先带师兄去看脑子 第31章 师弟,我一定会好好治病 风亭瞳同叶采薇说若是觉得山路难行, 可以搭他们的剑飞行一程。 能省不少脚力也快些。 闻敬渊在旁边听了,脸色瞬间不好看。 风亭瞳的众生剑是他的本命灵剑,除了他自己还有风辰, 从未载过旁人。 叶采薇倒是礼貌推拒:“多谢风公子好意, 不必麻烦,我走惯了山路,也正好沿途可以看看有无可用的药材。” 风亭瞳对叶采薇说道:“叶姑娘,实在是我们耽误不得。” 叶采薇一愣:“病情有这么紧张吗?” 风亭瞳点头。 风亭瞳这边跟叶采薇说话, 回头就看见闻敬渊这别扭又幼稚的模样, 对闻敬渊说道:“叶采薇就搭我师兄的剑吧, 他修为高, 保证不会颠着你。” 闻敬渊不是不乐意让人上他的剑吗? 那好,就让叶姑娘搭他的好了? 在风亭瞳平静的注视和叶采薇安静的等待中, 闻敬渊只能极其不情愿地道:“好吧。” 叶采薇告诉他们,上万药宗之前必须经过一片瘴雾林, 此处常年被浓郁毒瘴笼罩。 这片林子很邪门, 上空不仅无法御剑飞行,会被毒瘴侵蚀灵力,甚至迷失方向, 连一些特殊的飞行法器都会受到影响。 只能靠双脚,徒步穿行。 而且必须佩戴特制能抵御瘴气的药囊,否则吸入过多毒瘴,轻则头晕目眩, 重则伤及肺腑危及性命。 叶采薇取出三个用粗布缝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布袋。 布袋不大,散发着淡淡混合了多种草药,说不上好闻, 但绝不难闻的奇异清香。 叶采薇将其中两个分别递给风亭瞳和闻敬渊。 “这里面装的是一些能清心明目,抵御寻常瘴气的药材粉末。进入林子后,将药囊贴身放置在心口,在感觉气闷头晕时,拿到口鼻处深深嗅闻几次,能缓解不适。” 风亭瞳和闻敬渊接过药囊,道了谢。 风亭瞳将药囊拿在手里,仔细闻了闻,确实能感觉到一股清凉提神的气息,他将药囊小心地收入怀中。 在进入瘴雾林之前天色已。 三人决定在林子边缘相对安全,地势稍高的地方,暂歇一夜,养精蓄锐,明日再行穿越。 对于风亭瞳和闻敬渊这样修为深厚,早已辟谷体力耐力都远超常人的修士来说,这点路途和露宿野外的条件实在算不得什么。 风亭瞳甚至还能在打坐调息之余,还有闲心研究一下叶采薇给的那个药囊的配方。 但对于叶采薇来说,这一路跋涉加上精神紧绷,确实有些勉强了。 她毕竟是药修,<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医丹药,身体素质虽比凡人强,但与专精战斗和炼体的剑修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吃过一些自带的干粮和清水后,她很快就在火堆旁铺好的简易地铺上,沉沉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山林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和近处火堆里木柴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闻敬渊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负责守夜。 跳跃的橘红色火焰,映照着他那张线条分明,俊逸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显得格外好看。 闻敬渊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堆。 风亭瞳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目光在闻敬渊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看着他那副全世界都欠我的别扭样子,知道闻敬渊还在别扭呢。 “喂,你这几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甩脸子给谁看呢?叶姑娘招你惹你了?还是我哪儿得罪你了?” 风亭瞳实在受不了闻敬渊这副持续低气压,影响队伍和谐的幼稚行为了。 闻敬渊闻言,混合着委屈和控诉看着风亭瞳,沉默了好几秒:“我觉得我们一点都不像道侣。” 风亭瞳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难道闻敬渊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们的道侣关系是假的? 风亭瞳反驳:“……怎么不像了?就因为我不跟你亲近是吗?你脑子里一天到,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闻敬渊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受伤,他看着风亭瞳:“不是,师弟你说是你不想再生子,我可以解,但是你好像很害怕,像很害怕旁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一样。” “在宗门里面,你是天枢峰首座,要注意影响,怕人说闲话,怕长辈不高兴。可是在外面这里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你是太上宗的第一,我是玄苍长老座下的弟子。为什么你还是这样?不愿意跟我太亲近,不愿意让人知道我们是道侣?” 他越说声音越低,语气里的委屈和不解也越浓。 最后闻敬渊干脆不说了。 火光下,他那高大的身形缩成一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样子,听着他戳中要害的质问。 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风亭瞳不知道能说什么? 说我骗你的,我们不是道侣,你也没有儿子? 他不能。 至少在闻敬渊记忆恢复,安全抵达万药宗之前,风亭瞳不能戳破他们的关系。 “……我那是觉得影响不好,毕竟我们两个大男人,出门在外,太过亲密容易引人侧目,叶姑娘是外人,有些事也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闻敬渊:“师弟,你就是在找借口。” 风亭瞳:“那你到底想干嘛?” 闻敬渊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差点把旁边的火堆都带灭了,而后看也不看风亭瞳,转身就要往林子深处走。 “喂!闻敬渊!你去哪儿?” 风亭瞳一惊,连忙也站起身,上前两步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闻敬渊这个人,一旦倔起来,那力气简直跟野牛一样,蛮横不讲。 风亭瞳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挣脱了。 闻敬渊闷着头,朝着黑漆漆的林子深处,大步跑了进去,瞬间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树影里,不见了人影。 “闻敬渊!” 风亭瞳追了两步,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林间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夜鸟更加凄厉的啼鸣。 风亭瞳心里又气又急。 这呆子发什么疯? 大上的。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圈牵丝线。 此刻牵丝线静静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的光芒,也没有像上次在小千幻境那样,要将他拉到闻敬渊身边。 这意味着闻敬渊并没有跑得太远,至少还在牵丝线能感应的范围内。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火堆旁依旧熟睡的叶采薇,叶采薇还在这里,他不能丢下她一个姑娘在此处。 人家好心带她上山。 让闻敬渊一个人冷静一下。 风亭瞳重新坐回火堆边,心里琢磨着看来得想个办法,给闻敬渊一颗甜枣吃吃了。 不能总这么冷着,一下子跑得没影,那就麻烦了,毕竟闻敬渊一旦真的失控起来,连他都觉得有点控制不住。 真是个野蛮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叶采薇已经醒了,正在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风亭瞳也结束了打坐调息,正在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一个高大玄黑色的身影,拨开枝叶,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闻敬渊。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沾染了一些夜露和草屑,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甚至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极其细微的红痕。 第57页 但他看起来精神尚可,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还藏着一丝忐忑和赧然。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用眼角余光悄悄地瞟着风亭瞳。 风亭瞳看着他这副偷偷回来,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也没提昨的事,很自然地说道:“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吧。叶姑娘,我们该进上山了。” 叶采薇点了点头,背好自己的小包袱。 于是三人再次上路。 叶采薇走在前面,一边辨认方向,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植物的变化,偶尔会停下来,采集一些她认为有用生长在瘴雾林边缘的特殊药草。 风亭瞳和闻敬渊,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闻敬渊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也没再甩脸子。 林间的路越来越难走,植被也越来越茂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也浓了一些。 三人都将药囊拿了出来,放在鼻端,时不时嗅闻一下以保持清醒。 走着走着,风亭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微微落后了半步,和闻敬渊并肩而行。 在闻敬渊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风亭瞳忽然伸出手,用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极快地在闻敬渊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背上,轻轻地勾了一下。 那触碰极其短暂擦过了闻敬渊的手背皮肤。 闻敬渊个人,因为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触碰,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风亭瞳。 风亭瞳却已经移开了视线,目视前方,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他等了等,没等到闻敬渊的回应,心里那点因为主动而产生一种微妙的羞窘。 风亭瞳心想闻敬渊该不会是真的生气生大了,连这么明显的示好,都无动于衷吧? 难不成真得亲他一口。 这成何体统。 闻敬渊想都别想了。 看来昨闻敬渊跑出去冷静一夜,也没冷静出个所以然来。 风亭瞳抿了抿唇,觉得有些没趣,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有些太过轻浮,他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要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就在风亭瞳准备彻底收回的瞬间。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猛地伸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撤回的手指。 然后紧紧握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将风亭瞳的手牢牢死死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闻敬渊的手心,滚烫,干燥,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粗糙却温暖的薄茧,紧密地包裹着风亭瞳微凉的手指。 两人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着。 风亭瞳:“…………” 他被这突如其来强势的回应,弄得愣了一下。 手指上传来的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的力道,让风亭瞳皱眉,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紧张,像是他幼年第一次握剑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发烫了。 他转过头看向闻敬渊。 闻敬渊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出风亭瞳有些怔忪的脸。 之前委屈,不安,忐忑,似乎都在这一握之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得到心爱糖果般的喜悦和满足。 仿佛要将那只手握住,连同它的主人都会永远地锁在自己身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带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袂。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瘴气腥甜,和药囊的清苦气息。 走在前面的叶采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不走了吗?” 闻敬渊侧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将那两只交缠的手,遮挡在叶采薇视线之外。 “走啊。” 牵着手闻敬渊握得是真紧。 每当走在前面的叶采薇,因为要辨认方向,亦是观察草药而偶尔回过头来时,风亭瞳的心便会莫名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将手从闻敬渊手里抽出来。 但这只能让闻敬渊将风亭瞳的手指攥得更紧。 算了,握就握着吧。 只是他们如今行走在外,穿的都是更加利落便捷的窄袖劲装,而非宗门里那宽袍大袖,飘逸出尘的衣袍。衣袖的布料有限,根本无法像宽袖那样,轻易地将两人交握的双手,完全遮掩在袖袍之下。 终于在经过了跋涉后,穿过了那片令人不适的瘴雾林,他们抵达了万药宗的山门前。 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压抑的密林和险峰,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幽深山谷。 谷口矗立着一座由天然藤蔓和古木虬结缠绕,充满了岁月沧桑感和勃勃生机的山门,书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万药宗。 风亭瞳看着那山门,目的地到了,他趁着闻敬渊也因为抵达目的地而心神略分之际,成功地将自己的手挣脱了出来。 手心骤然一空,闻敬渊看向风亭瞳,眼神里有隐约的不满,不过也没说什么,毕竟都握了一路了。 风亭瞳却没看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因为被握得太久,有些发麻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前面的叶采薇,转过身目光在风亭瞳和闻敬渊之间扫视了一下,和善开口道:“两位公子,其实不必在我面前这么拘谨的。” “你们虽然一直自称是师兄弟,但看你们相处,应当是道侣吧?” 闻敬渊有一种终于有人看出来的雀跃,抢在风亭瞳前面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风亭瞳:“…………” 叶采薇:“你们大概不知道,修行之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独特的气,是气息场。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我们药修对气息尤为敏感。你们两个身上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浑然一体,若非长期形影不离关系极为亲密,气息绝不可能如此交融,不分彼此。” “还有,之前风公子说要搭我一程剑,你们两个人的表情可都不太自在。我好歹也是个女子,若非看出你们之间关系匪浅,又怎会放心与两位萍水相逢的男修,同行这许多日?” 闻敬渊听着,眼睛更亮了,看着叶采薇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知己:“叶姑娘好眼力。” 风亭瞳:“…………” 他只觉得一阵无力,在闻敬渊这副傻白甜的配合和叶采薇这番善解人意的解释下,只剩下一种算了,爱咋咋地的平静。 叶采薇笑了笑:“对了,你们此行是一位来寻医还是你们两位?” 毕竟这两人看起来,都精神奕奕,气宇轩昂,不像是身患重疾的样子。 闻敬渊闻言,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转头看向风亭瞳。 风亭瞳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身边的闻敬渊:“他来看病。” 闻敬渊:“?我有病?师弟,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风亭瞳对着叶采薇点了点头,示意她带路,一边拉着满脸问号的闻敬渊往里走,一边安抚,用刻意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闻敬渊说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得的是离魂症。每次一犯起来,六亲不认,连我都打。” 闻敬渊听着,努力地回想:“离魂症?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啊,我打过你吗?师弟?” 他怎么可能打师弟呢? 风亭瞳看继续忽悠道:“你当然没印象了,每次犯病之后,你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不记得,这才是这病的棘手麻烦之处。” “你知道我为何之前总是不太愿意,跟你太过亲近吗?这就是原因,我怕你突然犯病,控制不住自己。” 果然闻敬渊听了这番话,脸上所有的困惑,瞬间都化为了恍然大悟,然后是深深的内疚和自责。 他反手,紧紧地握住了风亭瞳拉着他手腕的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师弟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一定会好好治病,再也不会打你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 作者有话说:师兄:坚持服药治病,早日要二胎 第32章 速来两界峡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这副信以为真的样子, 心想计划通,他拍了拍闻敬渊的手背,算是接受了他的保证:“嗯, 记住你说的话, 好好治病,待会就让我跟大夫好好说一下你的病症,你就离远一点。” 闻敬渊:“我不能听吗?” 风亭瞳:“我怕刺激到你,你不是说全听我的吗?” 闻敬渊:“好吧。” 有了叶采薇的引荐, 他们果然顺利地进入了万药宗。 穿过山门,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风亭瞳也忍不住微微惊叹。 第58页 这万药宗与其说是一个宗门, 不如说是一个建立在巨大山谷中活的药园。 目之所及, 到处都是郁郁葱葱,形态各异的奇花异草。 一些藤蔓植物, 缠绕在古木或奇石上,开着星星点点, 如同萤火般的小花。 空气中弥漫着千百种药草混合的奇异的香气, 深吸一口,仿佛能涤荡肺腑精神一振。 小径两旁,能看到用竹篱或低矮的石墙简单围起来的小小药圃, 里面种植的植物,有些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叶采薇一边走,一边低声提醒他们:“跟紧我,不要随便触碰这里的任何植物。哪怕是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一株小草, 一片叶子,都可能带有奇毒,一碰,就可能会让你们痛苦不堪, 甚至有性命之忧。” 他们穿过一片药田,来到山谷深处,一片相对开阔,建有阁楼的平地上。 路过的人看上去皆认得叶采薇。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蹲在一个小火炉旁,用一把小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炉子上,架着一个黑乎乎的药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煮着什么。 “一灯伯伯。” 叶采薇走上前,在院门外停下,恭敬地欠身唤道。 那老者闻声,停下扇扇子的动作,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他目光在叶采薇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落在了叶采薇身后的风亭瞳和闻敬渊身上。 “一灯伯伯,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风公子,闻公子,他们是来寻医问药的。” 叶采薇侧过身,简单介绍道。 风亭瞳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老者,鞠了一躬,态度谦逊有礼:“辈风亭瞳,见过一灯长老,冒昧打扰,还请长老见谅。” 闻敬渊见状,也跟着风亭瞳,也行了个礼。 一灯长老的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张简陋的木桌和几个木凳:“二位,稍坐片刻,老夫这炉药,还需看顾。” 风亭瞳和闻敬渊依言,在木桌旁坐下。 而叶采薇上前替一灯大师帮忙,同他说了句什么。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灯长老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一旁铺着湿布的矮几上,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走到木桌旁,在风亭瞳和闻敬渊对面坐下。 “叶丫头说,你们是来寻医的。” 一灯长老开门见山,“谁?什么症候?细细说来。” 风亭瞳对着闻敬渊指了指。 闻敬渊起身乖乖走远了,抱着剑在远处踢脚下的石头。 风亭瞳:“前辈,实不相瞒,真正需要诊治的,是我那位师兄,约莫几月前,他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神魂受了些损伤。醒来后不知怎的,就将一本,嗯,世俗间流传的话本子里的故事和人物,当成了自己的人生,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这些时日以来,都毫无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当真。辈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故冒昧前来,恳请前辈,看看是否有什么法子,能让他清醒过来,恢复正常?” 一灯长老惊讶:“这走火入魔,导致神魂错乱,将虚幻当作现实这等奇症,老夫行医多年,倒还真是头一次遇见,之前见过类似的记载,却从未遇到过。” 风亭瞳追问道:“没法治了吗?” 一灯大师看了他一眼道:“治不治得了,现在说还为时过早。总得让老夫,仔细诊察过病人才好判断。不过……” “你方才,为何不让他旁听?既是他的病症,让他自己知晓,或许也有助于治疗?” 风亭瞳闻言,尴尬道:“前辈有所不知。我是怕刺激到他。不瞒前辈说,他走火入魔后,认定了那话本里的身份,似乎还挺喜欢,挺享受其中。若贸然告诉他真相,说他这些的情感,都源于一本子虚乌有的话本,我怕他一时接受不了,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一开始,风亭瞳见他如此执着于那话本身份,言行也有些出人意料,确实是存了几分戏弄,顺着他演下去的心思,想看看他究竟能入戏到什么地步。 可没想到,闻敬渊越演越当真,越来越投入,甚至乐在其中,风亭瞳真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真真假假,虚实相间。 至于闻敬渊喜欢和享受,风亭瞳想起闻敬渊抱着他喊生子,甚至同发结心的那些举动,脸上不禁微微发热。 失忆后的闻敬渊,对他展现出依赖,占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一灯大师听着他的解释:“所以这么久以来,你就一直顺着他,陪着他演这出戏?叶丫头说你们是道侣……” “不是,” 风亭瞳撇清道,“我们不是道侣,就是因为他走火入魔了,不知怎么的就把我当成了他的道侣,我怕他病情加重或者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才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 一灯大师戏谑道:“哦,原来如此,明白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还真是会玩啊。” 风亭瞳:“…………” 看着一灯长老那副了然表情,这解释,是彻底解释不清了,反而越描越黑。 “前辈……不是您想的那样,还请前辈,先看看我师兄的病症,究竟有没有法子可治?” 一灯:“老夫知道了,听你描述此症确实有些类似于走火入魔后,神识受创,虚实不分。但能将虚构故事如此长久地代入自身,甚至产生真实的情感和行为,倒也颇为罕见。” “这样吧,你们二人需得在此处住上***两个月。这两个月,老夫会配制一些安神定魂,稳固神识的汤药,让他按时服用。同时辅以针灸药浴,不说能让他立刻全部恢复,记忆完全清明,但恢复个七七八八,应该问题不大。” 风亭瞳犹豫:“前辈,您真的有把握治好他吗?他这个人,本来就有点不太开窍,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 现在的闻敬渊虽然傻了点,至少对他还不错。 治好了又变回以前那个冷冰冰的闻敬渊…… 一灯大师闻言,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你到底是想他好,还是不想他好?” 风亭瞳当然是想他好,不然千里迢迢,费这么大劲,带他来这里干嘛? 希望他恢复记忆,不然他身上那些谜团永远得不到解答,魇事关重大,可是治好之后,闻敬渊是不是就会立刻变回以前那副死人脸的模样。 一灯道:“既然想他好,那就按老夫说的做。安心住下按时服药,老夫开的药,是安神醒脑,放心,吃不出个傻子来。” 风亭瞳被他这话说得有些讪讪:“是,辈明白了。一切听从前辈安排。” 一灯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诊金。两个月的诊治,加上汤药,针灸,药浴,以及你们在此的食宿……共计,两千灵石,童叟无欺。” “两千灵石?” 两千灵石,对于普通修士来说,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风亭瞳虽然身为太上宗天枢峰首座,身家还算丰厚,但一下子拿出两千灵石,也着实让他心里抽了一下。 这万药宗,收费还真是不便宜。 风亭瞳:“……行。” 等闻敬渊好之后,他怎么也得还他钱。 一灯长老见风亭瞳答应得这么痛快:“嗯,年轻人,看得出来,你们师兄弟感情还是很好的,能为他如此费心费力,不惜耗费巨资,这份同门之谊,实属难得。” “前辈,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既然师兄需要在此治疗两个月,那这两个月,就劳烦前辈和贵宗,代为照顾了,辈还有一些要事在身,需要立刻去处,等两个月后,无论师兄病情如何,辈定会准时前来,接他离开,在此期间,师兄的一切,就拜托前辈了。” 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关于魇的信,他已经让纤纤送回宗门,但后续如何,师尊有何指示,他需要尽快赶回太上宗,或者去与师尊派来的人汇合。 一灯答应下来:“可以,既然你信得过老夫,信得过万药宗,那便将人留下,两个月后,你再来接人便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治病救人,老夫自当尽力,但结果如何,能否完全康复,老夫也不能打包票。” “而且,病人也得听话。” “前辈放心,他不敢不配合,也请前辈在治疗时,尽量温和一些,循序渐进,他性子有些执拗,又失了记忆,若是刺激太过,我怕……” “老夫省得,你且去忙你的事,两个月后,再来接人。” 当,他们便在一灯大师的安排下,在万药宗这处幽静的山谷中,暂时安顿了下来。 住处是间竹木小屋。 第59页 风亭瞳和闻敬渊,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小屋。吃过一灯大师让药童送来清淡却别有风味的药膳膳后,风亭瞳来到了闻敬渊的房间。 风亭瞳:“你接下来就在此处安心治病。一灯前辈是杏林圣手,他会尽力为你诊治。你要好好配合,按时服药,听前辈的话。”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处一些必须处的事情,我们之前发现魇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风亭瞳身为太上宗天枢峰首座,既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魇的踪迹,还可能与当年自己那场大病,以及叶采薇遇到的几起孩童怪病有关,他便不能坐视不管。 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这是他身为天枢峰首座的责任。 闻敬渊:“那……师弟,你多久来接我?” 风亭瞳:“长则两月,短则一月,等我处完那边的事,一定会尽快回来接你。” “这么久?” “不算久。” 风亭瞳耐着性子安抚道,“在这里治病的日子,你要好好的,听一灯前辈的话。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争取早点好起来。” 闻敬渊往前倾了倾身体,凑近风亭瞳,憧憬问道:“那师弟,等我病好了,我们能不能再生个孩子?” 风亭瞳:“…………” 闻敬渊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风亭瞳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我自然也是很喜欢棉儿的。他很乖,很可爱。但是师弟,我们可以再给他生个弟弟,或者妹妹。这样,棉儿就有了伴,不会孤单。而且将来可以继承我们两个的传承,师弟,你觉得好不好?” 闻敬渊说得情真意切。 风亭瞳想骂人。 “……你其实根本就是想做那种事情吧?” 颠鸾倒凤,肌肤相亲的事情。 闻敬渊这哪里是想生孩子? 这分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是闻敬渊之心,风亭瞳已经很了解他了。 闻敬渊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非但没有丝毫羞愧或否认,反而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对……师弟,我们可以做吗?” “我……真的很想,很想……” 风亭瞳心想,闻敬渊这个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失忆了,脑子坏了,连带着脸皮和羞耻心,也一起丢了吗? 这种话,怎么能这么轻易,这么直气壮地说出口? “……等你病好再说吧。” “嗯!师弟,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治病!早点好起来!等我好了,我们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闪烁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已经说明了一切。 风亭瞳:“…………” 闻敬渊这个野蛮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风亭瞳正在屋内打坐调息。 就在这时—— “砰!哗啦——!” 他房间那扇糊着素白窗纸的木质窗户,被鸟从外面猛地撞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破碎的木屑和窗纸,纷纷扬扬地洒落。 紧接着,一道肥嘟嘟的身影,在房间里慌乱地盘旋了两圈,才终于稳住身形,落在了风亭瞳面前的桌子上,还因为肥胖,在光滑的桌面上滋溜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是纤纤。 它看起来颇为狼狈。 一身平日里油光水滑,闪耀夺目的金色羽毛,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甚至沾着些夜露和草屑,嘴里衔着一个竹筒。 他连忙伸出手。纤纤见到风亭瞳,连忙扑棱着翅膀,飞到风亭瞳的手边,小心翼翼地将嘴里衔着的小竹筒,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像是完成了天大的任务,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瘫在地上。 风亭瞳将符纸展开。 符纸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但当他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时,符纸上,立刻浮现出几行用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迹。 字不多,只有寥寥几个。 ——速来两界峡。 两界峡。 第33章 死了个夜无赦,便没完没了了是吧 两界峡, 风亭瞳是有印象的。 那地方在各种传闻和记载中从来就不是什么善地。 它位于动荡的交界地带,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 峡谷之内,阴阳颠倒, 五行紊乱, 生气与鬼气常年交融不休。 白日里还能看到嶙峋怪石和扭曲生长的奇异植物,可一旦入夜,便是阴风怒号,鬼影幢幢, 侵扰闯入者的心神。 更重要的是, 那地方与异宝双鱼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枚象征着阴阳调和, 生死逆转的双鱼佩, 便是失落于两界峡的某处绝地。 临行前,风亭瞳特意去了一趟闻敬渊暂住的小屋, 收回了牵丝线。 闻敬渊说道:“师弟,你把它留给我吧。” 风亭瞳看向他:“你留着它做什么?” 这牵丝线并无其他大用。 闻敬渊看着他:“留给我做个念想。” 罢了, 一根牵丝线而已, 留给他也无妨。 风亭瞳指尖的灵力散去,牵丝线缠绕在闻敬渊的手腕上。 最神奇令人无言以对的一件事,大概要数纤纤。 这肥鸟这么辛苦地长途跋涉飞了两趟, 扶虚城到太上宗,太上宗再从再到万药宗,结果愣是一斤都没有瘦。 甚至短短一夜,因为万药宗山谷里灵气充沛, 药材遍地,偷偷摸摸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好东西,看起来似乎更圆润精神了。 风亭瞳看着它站在桌子上,悠闲地梳着羽毛, 一副鸟生圆满的得意模样,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纤纤几乎看不到脖子的胸脯。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这里,你的任务,是监视他。”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边的闻敬渊。 “监视他平日里要听话,按时吃药,不许乱跑,不许惹事,听到了吗?” 纤纤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小眼睛看了看风亭瞳,又看了看闻敬渊,点了点小脑袋,发出一阵清脆的啾啾啾声。 然后它扑棱着翅膀,从桌子上飞起来,稳稳地落在了闻敬渊宽阔的肩膀上,啄了啄闻敬渊的耳朵。 闻敬渊侧过头,看了看肩膀上多出来的监视者,伸手摸了摸纤纤的脑袋。 纤纤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指。 下山有万药宗的弟子带路,不必走瘴林。 出了那地界,风亭瞳抬手召出了众生剑,纵身一跃,稳稳地踏上剑身。 身后闻敬渊挥手同他告别,风亭瞳看了几眼,便转身心念一动,剑光骤盛,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两界峡疾驰而去。 风亭瞳不敢有丝毫耽搁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脚下是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 越是靠近两界峡的方向,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是显得紊乱驳杂。 当风亭瞳终于抵达两界峡外围区域时,只见前方,天与地的界限仿佛变得模糊而扭曲。 一片巨大望不见底的峡谷,如同大地被撕裂开的一道狰狞伤口,横亘在眼前。 峡谷两侧,是颜色诡异,呈现出暗红,墨绿,惨白等不自然色泽的陡峭崖壁,上面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扭曲枯藤和嶙峋怪石。 峡谷上方,常年笼罩着浓厚不断翻涌的灰黑色云雾。 而此刻,在峡谷入口附近,那片相对开阔弥漫着混乱气息的乱石滩上,竟然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无数的人影。 风亭瞳御剑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望去,心中不由一惊。 底下黑压压一片,怕是不下数百人。 人头攒动,服饰各异,气息强弱不等,显然来自不同的宗门,还有一些散修。 他们三五成群,或聚或散。 在这混乱的人群前方,靠近峡谷入口的位置,有几拨人,气场格外强大,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的区域。 看服饰和气息,正是当今天下正道中最为顶尖的几大宗门,都派了人前来。 为首之人的气度和修为,绝非普通弟子,是长老级别。 风亭瞳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拨,身着太上宗弟子标志性宗门月白袍。 只见一位身着朴素青色道袍,面容清矍的中年道人,正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并无迫人威压散发,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宗师气度。 正是风亭瞳的师尊,太上宗天枢峰的凌虚剑尊。 而在玄苍长老身侧,正是谢慎之。 风亭瞳心中一喜,也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收敛剑光,按下剑头,朝着师尊所在的方向,稳稳地落了下去。 第60页 “师尊!” 风亭瞳收剑入鞘,快步走到凌虚剑尊面前,躬身行礼,“您怎么会在此处?” 凌虚剑尊闻声,看到风亭瞳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松了口气,他上下打量了风亭瞳一眼,确认他气息平稳,并无明显伤势。 “我与慎之,原本是在问道涯,处一些宗门事务,接到你传回的信后,想到你之前同宗门说的是要探查双鱼佩,我们猜测你们可能会来这两界峡查。” 凌虚剑尊停顿片刻,语气变得不好:“我们立刻动身赶来,一路上便看到了混元宫和玄信谷四处张贴你和敬渊的悬赏通缉令,为师心中甚忧,如今见到你没事,便太好了。” 风亭瞳:“让师尊担心了,弟子与师兄途中确实遇到一些波折,但幸得无恙。” 凌虚剑宗点了点头,问道:“敬渊呢?他没有与你一同前来?” 风亭瞳:“师兄他神魂受了些损伤,一时需要静心修养,调息恢复,弟子已将他暂时安置在一处安全稳妥之地,托付给了可靠之人照料。待他伤势好转,自会前来与师尊和弟子汇合。” 凌虚剑宗闻言,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凌厉的寒芒,声音冷冽:“是混元宫还有玄信谷的人干的吗?真是欺人太甚。” 他将闻敬渊的受伤,与一路看到针对风亭瞳和闻敬渊的悬赏通缉令,联系了起来,以为是这两派在追捕过程中,下了重手,伤了闻敬渊。 这事一时半分解释不清。 风亭瞳连忙失说正事:“师尊,关于那魇……” 他刚想提及那封密信。 就在这时—— 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如同破锣般,骤然在人群侧后方响起,打断了风亭瞳的话,也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哟!这不就是太上宗那位大名鼎鼎的天才弟子,风亭瞳,风少侠吗?啧啧,您的通缉令,现在可是贴得到处都是,五大宗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怎么您还敢现身于此?就不怕……被当场拿下,送去领赏吗?” 这声音的主人,并非来自五大宗门中任何一家的核心弟子,而是一个穿着打扮略显花哨,看起来像是某个依附于大宗门的小门派。 五大宗门的核心弟子们,虽然也对风亭瞳和闻敬渊的通缉令有所耳闻,但此刻看到玄苍长老和谢慎之在场,大多保持了沉默,没想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却抢先跳了出来,言语之间,充满挑衅和煽动。 风亭瞳眉头一皱,还没等他开口。 站在凌虚剑尊身侧的谢慎之,冰冷如同看死人一般,盯住了那个开口挑衅的男子。 谢慎之说一个字就砸一个字在地上:“你是哪里来的货色?你也配在此犬吠?你这种人都敢现身,我们太上宗的弟子,为何不敢现身?” 他话音刚落,在场太上宗弟子齐齐拔剑。 那男子被谢慎之将话还回来,又被太上宗弟子拔剑的动作吓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表***情变幻不定,显然是被谢慎之的言辞和弟子们的行为所慑,却又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下不来台。 他只能色厉内荏地,恨恨地瞪了谢慎之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什么底气的狠话。 “大门派就是仗势欺人!” 然后便悻悻然如同斗败的公鸡般,缩回了人群之中,再不敢露头。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谢慎之强硬的态度,轻易地压了下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那男子退下,另一道阴冷嘶哑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这声音的主人,显然身份和修为,都远非刚才那个小角色可比。 “谢师侄,好大的火气,好威风啊。”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玄阴谷标志性的颜色暗沉如墨的长袍,身形瘦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眼神阴鸷的老者,缓缓地从玄阴谷的队伍中越众而出。 他手里拄着一根造型古怪,顶端镶嵌着某种不知名兽类头骨的黑色拐杖, 他正是玄阴谷此行带队的长老之一,阴长生。 阴长生道:“大门派仗势欺人,自然是不对的。不过方才那位小友的话,却也未必全无道。风师侄,还有你那位不知所踪的闻师侄,如今可是名扬天下,这通缉令,证据确凿。你们太上宗,就算要护短,也得给天下同道,一个合的交代吧?” “凌虚道兄,你看此事,该如何了结?我们虽然偶有龃龉,但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也总得问个清楚,讲个明白,是不是?不然,恐怕难以服众啊。” 什么大是大非? 凌虚剑尊不开口,自有人替他说话。 风亭瞳冷声:“你们玄阴谷不过死了个夜无赦,便没完没了了是吧,知道你们年轻一辈无人能出,这般输不起,也真是前所未闻,倘若当初死的是我风亭瞳,你们怕不是拍掌叫好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把字数补上,今天有点事没写多少 第34章 风亭瞳知道他师尊不打算今日罢休了 风亭瞳此言一出, 阴长生那张本就枯槁的脸上,颜色简直差到了极点,一阵青, 一阵白。 他握着木杖的手, 指节咯咯作响。 风亭瞳这番话,毫不留情地戳进了阴长生的痛处。 哪个宗门大教,最宝贵重视的不是年轻一代的新鲜血液,那些代表着未来的新人弟子? 五大宗门之所以能够传承数百年, 甚至上千年之久, 历经风雨而不倒, 在修真界屹立不倒, 不就是靠的不就是一代又一代,惊才绝艳的弟子横空出世, 闯出名气,积累功绩, 最终反哺宗门。 他们为宗门带来无上荣耀和深厚底蕴,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失去了优秀的弟子,再强大的宗门, 也终将走向衰落和灭亡。 玄阴谷的尴尬处境,就是他们年轻一辈的弟子,自己技不如人,还对别人的弟子指手画脚, 兴师问罪? 阴长生低吼:“黄口小儿!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尊师重道这几个字?长辈开口问话,哪有你一个辈,在此大放厥词,胡言乱语的道?” “凌虚兄!这就是你们太上宗教导出来的好弟子?目无尊长, 信口雌黄!如今,你们太上宗,对风亭瞳,闻敬渊二人滥杀我宗门弟子,与混元宫,玄阴谷的恩怨,迟迟不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对这小儿的狂悖之言,也毫无管教之意!你们到底意欲何为?莫非真以为这修真界,是你们太上宗一家说了算不成?” 说到底,这些年来,玄阴谷的弟子,之所以给人良莠不齐的印象,甚至隐隐有青黄不接的颓势,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自身出了问题。 他们太过急功近利,选拔弟子时,往往只看重短期内的修行速度和奇诡天赋,而忽略了心性的打磨和根基的稳固。 为了追求快速提升实力,不择手段,甚至不惜采用一些有伤天和的偏门法门,拔苗助长。 玄阴谷的修行方式本就阴诡,他们擅长操纵阴气,炼制尸傀,驱使鬼物,钻研各种偏门咒术和毒功,走的是“奇,险,诡,毒”的路子。 这种修行方式,虽然威力巨大,在某些方面有其独到之处,但终究过于阴损,有伤天和。 放在数百年前,玄阴谷的先祖不过是人人喊打,见不得光的邪修,魔道之流,后来挤入了正道之列,却从未真正改变。 所有正统的修行,说到底,修的不仅仅是灵力,术法,更重要的是心。 心智不稳,道心有瑕,便极易在修行途中,尤其是在突破瓶颈,受到心魔侵扰,走火入魔。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前功尽弃。 玄阴谷这种急功近利,重术轻心的方式,固然容易在短期内,催生出一些实力惊人,手段诡异的少年天才,看起来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可这些天才,往往根基虚浮,心性不稳,犹如建立在流沙之上的高楼,看似华丽,实则危机四伏。 修为到了需要明心见性,稳固道心的关键阶段,便极易出现问题,要么卡在瓶颈,终生不得寸进,要么便是夭折的下场。 这的确是玄阴谷最大的痛脚。 面对阴长生这咄咄逼人的质问,凌虚剑尊道:“交代?我们需要什么交代?” 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不卑不亢的风亭瞳:“我弟子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皆是事实,何须交代?” “这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坎坷曲折,步步荆棘。哪个宗门弟子,外出历练,寻找机缘,不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死生有命,成败在天。折损在外,乃是常事,怎么,就你们玄阴谷的弟子,格外金贵?出点事,受了伤,回不来了,就哭天抢地,非要找个外人来负责,非要讨个说法?” 第61页 “是还没断奶吗?需要人时时刻刻捧着,护着,哄着,才能出门不成?”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毫不留情,尖刻至极。 将玄阴谷护短又输不起的遮羞布,彻底撕了下来,甩在对方脸上。 周围那些原本就与玄阴谷关系不睦,单纯看热闹的其他宗门修士,听到凌虚剑尊这番话,脸上露出了憋笑,解气的表情。 他们心想,这天枢峰首座凌虚剑尊,和他那个看似温和,实则言辞犀利的徒弟风亭瞳,这<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的功夫,还真是一脉相承,如出一辙。 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骂起人来都是一样的不留情面,直戳肺管子。 不过熟悉凌虚剑尊的人都知道,他如今的脾气,比起年轻时候,已经算是尚可了。 毕竟也是有了弟子,上了年纪,执掌一峰,需要考虑宗门大局的人了。 平日里,他多是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很少在外人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今日这番话,实在是被玄阴谷的无耻行径气到了。 来压他的徒弟,逼迫太上宗,凌虚剑尊护短,尤其是护自己亲手教导,寄予厚望的弟子,那是出了名的。 这么些年他悉心照顾教导弟子,如今又岂能容忍外人,当着他的面,如此欺辱,逼迫他的弟子? 阴长生被凌虚剑尊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黑拐,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微微跳动。 今日在道和气势上,玄阴谷已经彻底输了。 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让玄阴谷和他自己,在天下同道面前,丢尽脸面。 可他又岂能甘心? 一个夜无赦他们举宗门全力培养,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空。 此后的弟子天资平平,不让太上宗这两崽子付出代价,难消心头之恨。 凌虚剑尊话并未说完:“我门下弟子风亭瞳,闻敬渊,不过是遵从宗门惯例,下山历练,磨砺道心,此乃修真界千年未改之常,亦是各大宗门培养后辈之通法。” “可你们玄阴谷,还有那混元宫,却不知为何,对我两个弟子,如此厚爱,不惜一路设伏布下天罗地网,只为了取他们性命。” “如此兴师动众,不遗余力,结果呢?你们可曾伤到我弟子分毫?” 凌虚剑尊摇了摇头,嘲讽道:“一场徒劳,一场笑话。” 说到这里,凌虚剑尊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只是这一步,他周身那股原本内敛沉静与天地同息的气息,骤然间,发生清晰可辨的变化。 风停止了流动。远处峡谷中翻涌的灰黑色云雾,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慑,流动的速度,变得迟缓了几分。 “如今你们竟还有胆量,在我面前如此叫嚣,如此颠倒黑白,倒打一耙?你们真当问道会我们没有你们先作乱的人证吗?” “长生兄,怕不是我这些年来,脾气见好了些,深居简出,少问世事,便让你们觉得,我太上宗的弟子,是那等可以轻易被人欺负,随意拿捏,甚至被打杀之后,连个说法都讨不回的软柿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股弥漫开来无形的势,骤然增强。 沛然莫御的力量,无声却又无可抗拒地压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到了凌虚剑尊这种境界,修为早已臻至化境,早已超越了人御剑的层次,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人剑合一,甚至剑即是我,我即是剑的玄妙境界。 举手投足,呼吸吐纳,皆可成剑意,天地万物,皆可为剑锋。 曾有一位惊才绝艳,被誉为剑仙的无上存在,据说其剑道修为,已至不可思议之境,可以将自身所修之剑,彻底融于自身的骨血,神魂。 剑已不再是外物,是他道的显化。 到了那等地步,已不需要像普通剑修那样,将灵剑时刻携带于手,或藏于丹田。 因为剑就在他手中,在他心中。 心念一动,剑意自生,以无形化有形,斩天裂地,诛神灭魔,只在方寸一念之间。 这是多少剑修,穷尽一生,追求多年,苦修不辍,梦寐以求的终极境界。 凌虚剑尊虽然尚未达到传说中剑圣那般剑融骨血,一念成界的至高境界,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与天地共鸣,仿佛自身便是一柄出鞘半寸,引而不发的绝世名剑的势,已经让在场所有修为敬畏和颤栗。 在场修为稍低的年轻弟子,便只觉灵力运转不畅,甚至连站直身体,都变得有些困难。 特别是那个一开始就跳出来,对风亭瞳口出不逊,试图挑衅的小门派男子。 他本就修为低微,心性浮夸,此刻在这股如同山岳压顶,又似利剑悬颈的恐怖威势之下,早已是面如土色,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扑通!” 那男子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个人如同烂泥般,直接跪倒在了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乱石滩上。 因为跪得太急,太猛,膝盖重重地磕在石头上:“剑尊……饶,饶命……辈……辈知错了……饶,饶命啊!” 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跳出来挑衅时的得意,像一只只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蝼蚁。 阴长生看着自己身后带来那些玄阴谷的年轻弟子们,在半步化神剑尊威势笼罩下,一个接一个地,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身体微微摇晃。 甚至有几个修为最弱,心性最不稳的,也如同那个小门派男子一般,双腿发颤,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效仿着跪倒下去。 阴长生不得不用自身的威压去对抗。 五大宗门,这么多年来,表面上维持着正道联盟,同气连枝的格局,可暗地里明争暗斗,互相较劲,从未停止过。 玄阴谷和混元宫这些年来,实力增长迅速,野心也随之膨胀,对五大宗之首的太上宗,早已心生不满,甚至隐隐有取而代之的念头。 这次同仇敌忾发布对风亭瞳,闻敬渊的悬赏通缉,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恩怨,就是想打击太上宗的威名和年轻一代的锐气。 可没有哪一个传承久远,底蕴深厚的顶级宗门,会容忍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自己的头上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甚至意图伤害其核心弟子。 今日退一步,明日便可能退十步,直至被人彻底踩在脚下,分而食之。 凌虚剑尊今日的表现,也向在场所有心怀不轨打算作壁上观,甚至落井下石的其他势力和散修,宣告一件事。 太上宗,五大宗之首,其弟子,不容轻侮。 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了。 “凌虚兄,你便是要与我玄阴谷,在此战下去的意思吗?” 阴长生这话一出口,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心中各有盘算的其他宗门代表和散修们,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传说中的双鱼佩,可不是为了掺和进太上宗和玄阴谷之间的宗门恩怨和争斗里。 两大宗门长老斗争,他们这些池鱼,恐怕瞬间就会被殃及,死得连渣都不剩。 几乎是立刻,那些原本站在稍远处,与双方都保持一定距离的其他宗门队伍,纷纷向后退去,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几个小宗门的带队长老,更是连忙站出来,对着凌虚剑尊和阴长生连连拱手,脸上堆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急声表明立场。 “凌虚前辈,阴长生长老,二位息怒,息怒啊!我等来此,只为探寻那双鱼佩的踪迹,绝无掺和贵宗之间恩怨的意思!贵宗之事,我等不敢过问,也绝不敢掺和!还请二位以大局为重,莫要在此伤了和气啊!” “是啊是啊,两界峡凶险,正需我等同心协力,探查机缘,何必在此大动干戈。” “我等先行一步,去前方探路,二位慢慢谈,慢慢谈……” 说着这些宗门的人,便如同避瘟神一般,带着自家弟子,急匆匆朝着峡谷更深处,或其他方向散去,瞬间就拉开了距离。 那些原本聚集在此的散修和小势力,更是作鸟兽散,眨眼间就跑了大半,生怕跑得慢了,被即将爆发的大战余波卷进去,尸骨无存。 一时间,原本还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乱石滩入口附近,竟然迅速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太上宗一行人,以及对面脸色铁青的阴长生,和他身后士气全无的玄阴谷弟子。 风亭瞳知道他师尊不打算今日罢***休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争取师兄出场 第35章 真是个疯子 第62页 凌虚剑尊和阴长生还是打了起来。 这并非什么惊世骇俗, 足以载入修真界史册的巅峰对决。 两大顶级宗门之间,积怨已久。 凌虚剑尊的剑,名唤长鸣。 此剑随他已有数百年, 剑身古朴无华, 通体呈暗沉玄色,唯有剑锋处,流淌着一线清冷如月的然寒光。 剑未出鞘时,沉静如古潭深水, 一旦出鞘, 那一声如同龙吟凤哕, 又似九天雷霆初绽般的清越长鸣, 便足以震颤神魂,令百兵俯首, 万邪辟易。 长鸣一出,谁与争锋。 阴长生显然也深知长鸣的厉害。 他并未托大, 在那声清越剑鸣响彻峡谷, 凌虚剑尊身形未动,剑意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的瞬间,他便已将那黑色拐杖, 横在身前。 阴长生周身那阴寒腐朽的气息,骤然升腾而起,化作一道道扭曲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的鬼影和咒纹,将他自身和身后一小片区域, 牢牢护住。 他擅长的是各种诡谲阴毒的咒术,炼尸驱鬼的邪法,与凌虚剑尊凌厉无匹的浩然剑道,截然不同。 两人甫一交手, 便再无保留。 凌虚剑尊的剑,快,准,狠,每一剑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引动着周围的灵气,狂风暴雨,又似银河倒泻,朝着阴长生和他周身的黑雾鬼影,席卷而去。 阴长生则如同鬼魅,身形在剑光与黑雾中飘忽不定,手中那根黑木拐杖舞动如轮,顶端兽骨眼眶中幽绿色的鬼火,随着他的动作,带着刺骨阴寒的绿芒,与凌虚剑尊的剑光碰撞,湮灭。 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时有惨白的手骨,扭曲的魂影从黑雾中窜出,试图绕过剑光,袭扰凌虚剑尊的本体。 两人缠打之中,剑气纵横,阴风怒号,鬼哭阵阵。 原本就显得阴可怖的两界峡入口,此刻更是被强大的力量所充斥,搅动,变得如同地狱修罗场。 坚硬的乱石滩地面,被剑气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风亭瞳和太上宗的其他弟子,在凌虚剑尊出手的瞬间,便在谢慎之和风亭瞳的带领下,迅速而有序地向后退去,拉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以免被战斗的余波殃及。 他们站在远处,神色凝重地观看着,防止有他人趁机偷袭。 谢慎之站在风亭瞳身侧。 “二师兄,看到你没事就好。我们这一路赶来,看到的,全是关于你和大师兄的通缉令,张贴得到处都是。师尊和我们都很担心,生怕你们出了什么意外。” 风亭瞳闻言,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战局,说道:“让师尊和师弟担心了。不过,他们想凭那些悬赏,就把我们怎么样,倒也不太可能。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真到了生死相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这话,并非狂妄。 他和闻敬渊的实力,在同辈中本就是顶尖,只要不是被高级别的高手围攻,陷入绝地,自保总是无虞的。 只是这一路被追得有些烦了,也憋了一肚子火。 说话间,只见远处战局又生变化。 凌虚剑尊手中长鸣剑,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直透九霄的剑鸣,引动着天地间的风雷之气。 原本在两界峡上空翻涌,被混乱气息搅动的灰黑色云雾,似乎都被这剑鸣所引,开始加速流动,汇聚。 隐隐有风雷之声,在云层深处酝酿,滚动。 剑光也随着这声长鸣,骤然暴涨,如同一条从九天垂落,由亿万道电光凝聚而成的银色匹练,朝着阴长生当头斩落。 剑势之盛,俨然已有呼风唤雨,代天行罚之威。 而阴长生,显然也打出了真火,被逼到了绝境。 他手中的拐杖发出一声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尖啸,那根黑木拐杖顶端的兽骨头颅,猛地张开大口,喷出凝聚了无数怨魂。 他周身黑雾剧烈翻腾,化作一只只狰狞的鬼爪,一张张扭曲的痛苦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潮水般,朝着凌虚剑尊和那道银色剑光,疯狂地扑咬,侵蚀过去。 手段之诡谲阴毒,令人不寒而栗。 两人打得是难舍难分,剑光与鬼影。连远处观战的众人都感到一阵阵心悸和气闷。 一开始,凭借着长鸣的绝世锋芒,凌虚剑尊明显占据了上风,剑光如虹,将阴长生压制得有些狼狈,只能不断防守,后退,周身的黑雾鬼影,被凌厉的剑气不断斩灭,消融。 可渐渐地,阴长生那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诡谲手段,开始发挥作用。 那些从黑雾中钻出的魂影,虽然大部分被凌虚剑尊的护体剑气和强大神识所阻,但依旧有少数极侵入。 凌虚剑尊的攻势,因此出现了片刻的凝滞,甚至被从地底钻出的骨刺偷袭时。 这短暂的后退,让阴长生眼中幽绿色的鬼火大盛,仿佛看到了反击的希望,攻势更加疯狂。 然而,凌虚剑尊毕竟是凌虚剑尊。 他这一生,经历的生死搏杀,见过的诡谲手段,不知凡几。 紧接着,凌虚剑尊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剑破万法,他个人,仿佛在这一刻,与手中的长鸣,彻底融为一体,心意所至,剑锋所指,无物不斩,无邪不破。 “斩!”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乍响,却又仿佛大道纶音,在每个人心头轰鸣。 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骤然亮起,斩破了重重黑雾鬼影,斩碎了阴长生身前那层层叠叠,由无数冤魂厉鬼和阴邪咒力凝聚而成的防护。 “噗——!” 阴长生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他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冲击得向后倒飞出去,直到撞在后方一块巨大的岩壁上,才砰地一声,滑落在地。 他手中那根视为性命,诡异无比的黑木拐杖,顶端那枚兽骨头颅,已然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幽绿色的鬼火,也黯淡得几乎要熄灭。 他身上的墨色长袍,更是被凌厉的剑气切割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枯瘦,布满了诡异符文和伤疤的躯体,看起来更加狼狈,凄惨,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是又“哇”地一声,吐出了更多的黑血。 阴长生在弟子的搀扶下起身,抬起头,用那双深陷眼窝中,充满了怨毒的幽绿眼眸,死死地盯着远处收剑而立的凌虚剑尊。 “好一个凌虚剑尊……好一个太上宗!今日之赐……我阴长生……记下了,玄阴谷……与你们太上宗……不死不休……” 说罢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玄阴谷弟子,低吼了一声:“走!” 几个还算镇定的弟子的搀扶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地带着残余的门人。撤离了两界峡。 一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凌虚剑尊将手中的长鸣剑归入剑鞘之中。 风亭瞳快步走上前,看着自家师尊。 “师尊,何必与他如此一战?那阴长生还有玄阴谷的人,简直就是胡搅蛮缠,不可喻。” 凌虚剑尊:“必须打一打他们的威风,不然他们真的以为,我太上宗是泥捏的,可以任由他们搓扁揉圆,甚至骑到头上撒野。” “今日若不将这气焰彻底打下去,日后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行事也会更加没有底线。这对宗门,对你,对敬渊,都不是好事。” 谢慎之:“师尊,那双鱼佩我们还……” “双鱼佩固然是重宝,但不是我们此次的目的。” “走吧,此处不宜久留,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太上宗一行人,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暂时落脚,休。 布置下简单的警戒和隔音法阵后,凌虚剑尊示意风亭瞳可以开始说了。 风亭瞳将从他和闻敬渊离开太上宗,前往扶虚城开始,将他们这一路的经历都说了。 凌虚剑尊一直静静地听着:“敬渊他怎么会对魇这种东西,有所了解?据为师所知,魇早已绝迹多年,他一个年轻弟子,如何能识得,甚至能感应到其残留的气息?” 是啊,闻敬渊就算天赋再高,实力再强,但他毕竟年轻,阅历有限。 像魇这种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禁忌记载中,极其诡异,危险的存在,他怎么会认得? 甚至提到魇时,他那种像是被触动了禁忌的反应,也极不寻常。 风亭瞳早就料到师尊会有此一问。 “……这个,弟子也曾问过他。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是直觉。” “弟子猜测……大师兄他幼年时,或者在他被玄苍长老带回宗门之前,可能在什么地方,接触过。” 第63页 这个解释,合情合。 修真界奇人异事无数,各种隐秘传承,古老家族,甚至不为人知的禁忌之地,都可能保留着关于魇的零星记载或传说。 闻敬渊出身神秘,幼年经历坎坷,被玄苍长老带回时,他偶然接触过魇的传说,并将其深埋于记忆深处,是完全有可能的。 风亭瞳将那灵戒中的灵笼拿出,那里面那团黑气骤然又开始惊动:“弟子觉得,这件事情恐怕不简单。魇的出现,可能牵扯甚广,弟子认为,此事……应当尽快报告给玄苍长老和掌门。” 玄苍长老,闻敬渊的师尊,实力深不可测,行踪飘忽不定,性情也颇为古怪。 他常年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他唯一的亲传弟子闻敬渊,都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具体下落,只能通过一些特殊的传讯方式,等他主动联系,才能传递消息。 凌虚剑尊看着笼子里的黑气,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嗯,你所言,不无道。此事确实应当尽快告知玄苍师弟,魇重现,非同小可。” 而凌虚剑尊,则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团黑气。 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是深沉如海的思虑和隐隐的不安。 凌虚剑尊:“此事我还是要详细地问一问敬渊。毕竟,他是第一个察觉到魇的气息的人。我已向玄苍师兄发去了紧急传讯,但玄苍师兄行踪不定,何时能有回音,难以预料。” “若此事最终被确认,魇真的重现世间,其危害之大,远超想象。我们便不可再有任何耽搁,必须立刻传令通知百大宗门,联合各方势力,早做防备,以免数百年前那场几乎席卷个修真界的魇灾,再次重演,生灵涂炭。” 风亭瞳心中也是一凛:“是,师尊。弟子这就带您去万药宗,去见师兄。” 于是,一行人便不再停留,御剑而起,朝着万药宗所在的山谷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风声呼啸。 风亭瞳看着前方师尊那挺拔而略显凝重的背影,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瞒,也瞒不住了。 至少,关于闻敬渊失忆和目前异常的状况,他必须给师尊一个相对合的解释。 以免师尊见到闻敬渊那副认死他是道侣的样子时,过于震惊,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他咬了咬牙,御剑靠近了一些,斟酌着开口,对凌虚剑尊说道:“师尊,关于师兄他目前的情况,弟子还需向您禀报一下。他确实出了些问题。” 凌虚剑尊闻言,微微侧过头,等待他的下文。 风亭瞳硬着头皮,将早已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说辞,缓缓道出。 他没有直接说我把闻敬渊打傻了,只说闻敬渊如何练功出岔,走火入魔。 “师兄他醒来后,不知怎的,就认定了那话本里的主角,是他自己。而且,他还把弟子当成了他在那话本里的道侣。” 风亭瞳说到这里,耳根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他对此深信不疑,甚至颇为执着。弟子……为了稳住他的情绪,防止他病情加重,将他安置在万药宗,也是希望一灯大师的医术,能让他早日清醒过来。” 凌虚剑尊脸上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怪我见你与他似乎亲近了不少。以往,你们师兄弟二人,虽名为同门,实则总是隔着点什么,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这次同行,倒是有些不同了。” 风亭瞳反驳道:“没有很亲近,等他病好了,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 凌虚剑尊不再看风亭瞳,而是将目光投向前方云雾缭绕的远山,用一种长辈在怀念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们两个啊,明明心里都挺关心对方的。” “小时候,倒还好些,虽然也打打闹闹,但至少没什么隔阂。怎么越长大,反而越发疏离,客气起来了?敬渊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话也少,有时候还倔得像头牛。但他对你这个师弟,却是一直都很上心的。”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的往事,声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亭瞳,你可还记得你有一次追着一只金翎雀,一直追到了太上宗后山,那片连成年弟子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地方,结果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来。。”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在太上宗经历过为数不多堪称惊险的事情之一。 他当时年纪小,修为低,看到那只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子般光芒,漂亮得不像话的鸟儿,就忍不住追了上去,越追越深,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密林之中了。 风亭瞳当时又怕又急,哭喊了好久,嗓子都哑了,也没人应。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困死在那片林子里的时候…… “是敬渊……把你找到的。” 凌虚剑尊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他那时修为也不算高,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找到了晕过去的你,他把你背了出来。” 风亭瞳听着师尊的描述,他隐约记得,自己被一个比他高一些,身形也比他结实不少的的师兄背在背上。 “你回来的时候,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颗金翎雀的蛋。” 凌虚剑尊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你非要带回来,说要养它。敬渊拿你没办法,只能由着你。后来,他还特意来找过我,让我不要告诉你,是他找到的你,怕你知道了觉得欠了他的人情。” 风亭瞳:“…………” 他彻底愣住了。 这件事他印象中,最后是巡逻的师兄发现了他,把他带回来的。 至于那颗蛋,就是纤纤。 他从未想过竟然是闻敬渊。 凌虚***剑尊:“他这些年其实一直很关心你。” “对了,还有你当年……天枢峰首座弟子的那场试炼,你可还记得?” 风亭瞳心头又是一跳,点了点头。 那场试炼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也极其凶险。 就是去狼谷拿回天枢令。 “试炼的内容,按规定是绝对保密的。连我这个师尊,在试炼结束前,都不能过问。” 凌虚剑尊缓缓说道,“但是在试炼开始前,大约一年左右吧,我无意中察觉,敬渊他偷偷潜入过太上殿。” 风亭瞳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的猜测,瞬间窜入他的脑海。 他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凌虚剑尊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 “我后来曾怀疑过,他是不是偷偷给你泄露了试炼内容,因为你那场试炼,虽然过程凶险,但最终通过得似乎,比预想的要顺利很多,这很不寻常。” “不过后来看到你与敬渊,依旧像以前那样,见面不说话,关系似乎并无改善,甚至更疏远了,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想以你们俩那时候的关系,他应该不至于冒着违反门规,甚至受重罚的风险,去帮你作弊。而且,以你的骄傲和实力,若真是靠作弊通过,你自己……首先就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凌虚剑尊的话,将风亭瞳心中那个模糊的的猜测,彻底拼凑完。 试炼前一年…… 闻敬渊偷偷查看了他试炼的地方。 风亭瞳大概猜出来了。 闻敬渊他会怎么做的呢? 他根本不会去想什么作弊这种弯弯绕绕的做法。 他只会用最直接,也最笨的方法,在试炼开始前,提前潜入狼谷,找到那头狼王,杀了它,取代它。 是的,闻敬渊有这个实力。 以他当时的修为,对付一头百年狼王,虽然凶险,但并非没有可能。 所以当一年后,风亭瞳进入狼谷,才会觉得狼王对他的敌意并不强。 那不是顺利。 那是闻敬渊,提前为他清扫了最大的障碍。 真是个疯子。 -----------------------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师兄 下一章一定 第36章 你以后可以自由出入栖竹院 风亭瞳和师尊凌虚剑尊他们, 御剑抵达了万药宗所在的山谷。 这里与世隔绝,草木繁盛,仿佛外界的纷争都不会侵扰到此地的安宁。 出乎风亭瞳意料的是, 自家师尊凌虚剑尊, 似乎与万药宗的一灯长老,竟是旧识。 当凌虚剑尊在一灯长老小院前站定时,一灯长老闻声而出,看到来人。 “凌虚兄, 别来无恙。” “一灯兄, 久违了。” 凌虚剑尊对着一灯长老微微颔首。 两人之间的气氛, 倒更像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老友。 风亭瞳在一旁看着, 心中微讶。他没想到,师尊竟会认识隐居在此, 看似与世无争的一灯长老。 听两人之间熟稔的对话,似乎他们年轻的时候, 还曾有过几分交集, 一同游历过。 第64页 这倒是解释了,为何一灯长老之前听到太上宗的名号时,痛快地答应诊治闻敬渊, 虽然收费实在不算公道。 三师弟谢慎之,也跟随在师尊左右。 在一灯长老与师尊叙旧,简单提及闻敬渊目前还算配合治疗,按时服药, 只是时日尚短,效果未显时,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山谷中那些奇异的药草。 凌虚剑尊和一灯长老, 显然有很多旧情要叙。 风亭瞳心中记挂着闻敬渊,又见师尊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便对谢慎之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山谷深处,闻敬渊暂住的那几间竹木小屋走去。 谢慎之略一沉吟,也跟了上来。 他走在他身侧:“二师兄,我也许久未曾见过大师兄了,正好一同前去探望。” 同门师兄弟,前去探望,合情合。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来到了闻敬渊暂住的那处僻静小院。 院子不大,用简单的竹篱围起。 闻敬渊正背对着院门,微微弯着腰,在喂鸟。 风亭瞳走近了几步,看清闻敬渊面前,正蹲着一只圆滚滚,金灿灿,张开尖尖的小嘴的肥鸟,正是纤纤。 这也太懒了吧。 闻敬渊手里,则捏着几粒灵谷,一颗一颗地,耐心地喂到纤纤嘴里。 纤纤吃得欢快,小脑袋一点一点,还不时扑棱一下翅膀,表示满意。 听到了脚步声,闻敬渊看到来人是风亭瞳时,漆黑眼眸瞬间像是被点亮了万千星辰。 “师弟!” 他立刻就丢下了手里剩下的鸟食,纤纤不满地“啾”了一声,跳起来接住了。 风亭瞳几步就冲到了风亭瞳面前。 纤纤也看见了风亭瞳这个正牌主人,虽然被突然中断投喂有那么一点点不满,但也啾地一声,扑棱着金色的翅膀,如同一颗小炮弹般,朝着风亭瞳的方向,嗖地一下,飞扑了过来。 于是,风亭瞳刚刚站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人一鸟,给夹击了。 风亭瞳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结果还是被闻敬渊抱住了,风亭瞳闻到闻敬渊身上混合了山谷药草清香的味道。纤纤也终于找准了位置,落在了风亭瞳另一侧的肩膀上,还用尖尖的小嘴,轻轻地啄了啄风亭瞳的耳朵。 风亭瞳才猛地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人呢。 谢慎之就站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人鸟夹击,热情重逢的奇景。 风亭瞳伸出手,抵在了闻敬渊贴到他身上的胸膛上,微微用力的动作,将他往外推了推,拉开了些许距离。 同时,他也侧了侧头,避开了纤纤那过于热情的啄吻。 “别,别闹,纤纤,下去。闻敬渊,你站好。” 闻敬渊似乎这才注意到,风亭瞳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几步开外,带着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淡然目光,看着他们的谢慎之。 闻敬渊的脸上表情收敛了一些,有被打扰淡淡的不悦。 “三师弟,你也来了。” 谢慎之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到自己实在不是很受欢迎:“大师兄,二师兄带我来的。看到你……无恙,便好。” “两位师兄,不必在意我。你们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随意看看便好。” 他说着,做出了一个请自便,当我不存在的姿态随便看看。 风亭瞳被谢慎之这番体贴的话,说得更加尴尬。 他打量着闻敬渊。这才离开短短几日,一灯长老开的药,也才服了几日而已。 闻敬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风亭瞳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一灯长老的药,到底起没起作用。 “闻敬渊,你这几日,在这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身体,或者脑子里,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嗯?” 闻敬渊听到他问话,立刻很认真地想了想,压低了些许的声音,缓缓开口道:“……比之前……爱做梦。” 他似乎觉得这个变化有点难以启齿:“而且……做的梦,很奇怪,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是些不认识的地方,不认识的人。有时候又好像是以前的事情,但很模糊,醒来就记不清了。但梦里,好像总有人在叫我,或者在打架?很吵。” “不过……最多是梦见师弟你。”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欲言又止,脸红害羞的模样,知道不是什么好梦:“停。” 谢慎之问:“大师兄这是好多了吗?” 闻敬渊自然也不可能对谢慎之这个三师弟详细解释自己离魂之事。 风亭瞳就更不可能主动告诉谢慎之,闻敬渊失忆了,还错认了他,他也不想将这件事,扩大知情范围,以免节外生枝。 风亭瞳:“是啊是啊。” 于是,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驴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的对话氛围。 又聊了几句之后,谢慎之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难以融入多余的氛围。 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太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两位师兄之间,似乎有些特别的话要说,于是他很识趣地开口。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想必还有事要谈。我先去外面转转,熟悉一下此处环境,若有需要,随时唤我即可。” 直到谢慎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小院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也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微妙。 谢慎之一走,闻敬渊立刻像没了束缚,立刻又凑近了些,伸出手拉住了风亭瞳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风亭瞳那双漂亮,此刻却闪烁的眼眸:“师弟,你之前说要去处的事情解决了吗?你没事吧?有没有遇到危险?” 那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依赖,仿佛风亭瞳离开的这几日,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牵挂,在担心。 风亭瞳感受着手心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嗯,解决了,师尊已经到了,接下来就要去确认那些东西到底跟不跟魇有关,到时候师尊问你,你就说是直觉好了,想不起来就别说。” 他说着目光落在闻敬渊的脸上。 看来一灯长老开的药,暂时还没有起效果。 闻敬渊依旧是这副样子,将虚幻当作现实,将他这个师弟,当作是道侣,沉浸在自己那荒诞而美好的梦里,无法自拔。 只是经过师尊的话,风亭瞳再看闻敬渊,心情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一路来的路上,在御剑飞行的呼啸风声和寂静中,风亭瞳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过去从未知晓关于闻敬渊默默为他做过的事情。 他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那就是闻敬渊在他失忆之前,在他还是那个冷脸,话少,总是和他不对付的闻敬渊的时候,定是爱慕着他的。 且,从小爱慕到大,爱慕得不轻。 不然为何愿意为他做那些事。 而风亭瞳对此一无所知。 甚至,从前还在为对方的冷漠和不近人情而暗暗较劲,心生隔阂。 总之他师尊的话劈开了他心中那层名为厌恶的坚冰,露出了底下更加汹涌,隐秘的悸动的暗流。 闻敬渊从前真的爱慕他,爱慕到愿意为他做一切事。 所以闻敬渊失忆后,这份情感以一种更纯粹,更炽烈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风亭瞳想了想:“闻敬渊,等你病好了,我可以允许你……自由出入栖竹院。” 栖竹院是风亭瞳在天枢峰的私人居所。 除了师尊和风辰,外人,尤其是同辈师兄弟,未经允许是绝不可随意出入的。 闻敬渊听到这句话,仿佛有两簇火焰,在他眼底深处,骤然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师弟,真的吗?” 风亭瞳也脸红,他这话简直就是不知体统,他说出来就后悔了:“……你再问我就收回了。” 闻敬渊:“别别别,我不问就是了,师弟你的意思就是……我们以后可以在栖竹院双修吗?” 风亭瞳:“…………” 闻敬渊这个脑子里,一天到,到底还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以前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当成对手!觉得他会威胁他以后在太上宗的地位。 凭闻敬渊这个脑子,他完全可以随便玩弄他把他踩在脚底下。 ----------------------- 作者有话说:被大姨妈击倒了。 明天字数多一些。 接下来可以没羞没躁了 第37章 闻敬渊爱他 风亭瞳避开了闻敬渊那双因为灼热渴望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眼睛。 第65页 他想, 闻敬渊……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喜欢他这张脸? 他虽然也自认相貌不差,但修真界俊男美女如云,闻敬渊自己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喜欢他的身份?他是天枢峰首座弟子, 未来可期, 可闻敬渊是玄苍长老首徒,玄苍长老深不可测,地位,实力, 潜力, 比大多数长老犹有过之。 喜欢他的性格?风亭瞳自认, 在失忆前的闻敬渊眼里, 自己恐怕算不上好相处,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可闻敬渊偏偏就认死了他。 这份感情, 似乎并不因为失忆而有所减弱,反而更不讲道的方式。 风亭瞳想不明白。 他只能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 万药宗地处西南深山, 终年云雾缭绕, 灵气充沛,却也难免带着几分山野间的湿寒之气,尤其在早, 凉意沁人。 一灯长老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为闻敬渊进行一次针灸治疗,以疏通经络,稳固神魂, 辅助药力吸收。 这个过程中,闻敬渊会按照吩咐,凝神静气,配合银针的引导, 往往针灸过半,便会因为气血运行和药力的作用,陷入沉睡的状态。 这一日,针灸照常进行。 一灯长老手持银针,如同穿花拂柳,一根根细如牛毛刺入闻敬渊头顶,颈后,背部的各处要穴。 风亭瞳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闻敬渊的脸上,看着他随着针灸的进行,眉心渐渐舒展,呼吸变得更加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就在针灸接近尾声,闻敬渊头顶,太阳穴附近还留着几根微微颤动的银针时,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沉睡的闻敬渊,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绷紧。 他双手骤然握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青色,手臂,肩膀,甚至个背脊的肌肉,都瞬间僵硬,隆起,他额头上,鬓角处,渗出了豆大冰冷的汗珠。 汗水顺着那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滚滚而下,瞬间就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颈后的衣领。 风亭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伸出手想要替闻敬渊擦拭那不断滚落的汗水。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闻敬渊那汗湿滚烫的额头皮肤。 闻敬渊那双原本紧闭深陷于可怕梦魇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瞳孔因为刚从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挣脱,而骤然放大,漆黑得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又仿佛倒映着方才梦中那无边的血色和绝望的漩涡。 闻敬渊眼神是涣散的。 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在风亭瞳还没来得及反应,闻敬渊一把抓住了风亭瞳那只拿着丝帕,还停留在他额前的手腕。 “师……师弟。” 风亭瞳被他抓得手腕生疼。 闻敬渊在颤抖。 风亭瞳以为自己眼花了,居然在闻敬渊眼中看到得救般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想抽回手,可看着闻敬渊那副惊魂未定,死死抓着他的模样,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一旁正凝神控制着银针,也被闻敬渊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一***下的一灯大师:“闻小友,莫动,气息莫乱,稳住心神,银针尚在不可妄动,恐伤经络。” 闻敬渊似乎也听到了,他抓着风亭瞳手腕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 风亭瞳看了眼闻敬渊头上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银针,此刻不是较劲的时候。 他只能微微侧过身,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按住了闻敬渊的肩膀:“别动,稳住呼吸放松。我……在这儿。” 闻敬渊只觉得师弟好温柔。 闻敬渊被安抚,身体松了一丝。 一灯大师见状,不再耽搁,将闻敬渊头上,颈后剩余的银针,一一取出。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离体,闻敬渊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身体也软了下去,瘫在了风亭瞳怀里。 一灯大师收起银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风小友,他走火入魔,看来也是应该的,他梦境中气息大乱,神魂动荡,是心魔深重,郁结于心气血逆冲之象。按说,他这般年纪,修为精深,心性也该是磨砺得通透坚韧,怎会……心中郁结如此之深,沉重至此?小小年纪,究竟经历了什么,究竟藏了些什么,竟能将自身逼迫,压抑到这般田地?唉……” 一灯大师不解。 风亭瞳听着一灯大师这番话。 他心想,闻敬渊天脑子里想的恐怕都是……他。 默默付出,从不言说。 求而不得的痛苦,自我压抑的挣扎。 啧,难怪……他会如此。 风亭瞳沉默了片刻:“前辈,倘若他心中所想之事,所郁结之心愿,能够……梦想成真,得以实现,可有好处吗?” “自然是有好处的,心结既解,郁气自散,神魂得安,对修行对身体,都是大有裨益。” “心病还需心药医,外物汤药,终究是辅助,若能解其心结,顺其心意,助其放下执念,得偿所愿,那便是最好的药引,胜过老朽这万千银针,百剂汤药。” 一灯大师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关于闻敬渊醒来后需要注意的事项,便不再打扰,提着药箱缓步离开了静室。 风亭瞳看着自己被闻敬渊牢牢握住的手腕。 又看了看他沉睡中,额发汗湿,脸色微微发白,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安和疲惫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他试着想要将自己的手,从闻敬渊掌心里抽出来。 可闻敬渊即使在沉睡中,那只手也依旧握得极紧。 风亭瞳试了几次,非但没能挣脱,反而似乎惊扰到了沉睡中的人。 他无奈心软地叹了口气,不再试图挣扎。 风亭瞳把人扶到床上,重新拿起了刚才掉落在一旁的丝帕,俯下身,凑近闻敬渊的脸,替他擦拭脸上的汗珠。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他的动作,确实有些笨拙。擦拭额角时,力道没控制好,帕子不小心碰到了闻敬渊的睫毛,引得他眼皮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擦拭脖颈时,又因为角度别扭,手指不小心蹭到了闻敬渊的喉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凸起的软骨,和随着呼吸而微微滑动的触感…… 风亭瞳的耳根,又不自觉地开始发烫。 做完这一切,风亭瞳才直起身,将那方已经变得有些潮湿的丝帕,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他就着被闻敬渊抓着手腕的姿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风亭瞳撑着下巴打量着闻敬渊沉睡的脸上。 这人虽然脾气古怪,脑子里也总是想些乱七八的东西,行事也常常出人意料。 但…… 风亭瞳的目光,缓缓地描摹过闻敬渊那斜飞入鬓,浓黑如墨的剑眉,高挺笔直,如同山峦般峻峭的鼻梁,形状优美的薄唇,和那线条清晰,带着点凌厉美感的下颌线…… 这张脸长得还是可以的。 不是那种阴柔秀美的好看,而是带着锋锐棱角和深沉气韵的英俊。 看着看着,不知是因为静室里的药香太过宁神,风亭瞳也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他打了哈欠,他手腕还被闻敬渊抓着。 敬渊身下那张不算太宽,但容纳两个人似乎也绰绰有余的竹榻。 犹豫了片刻。 风亭瞳推了推闻敬渊的身体,将他往竹榻的里侧,挪一挪,腾出一点位置。 闻敬渊似乎真的睡得很沉,只是在他推动时,含糊地唔了一声,身体顺从地随着他的力道,向内侧翻了个身,让出了一小片外侧的空间。 竹榻不算宽敞,两人并排躺着,距离很近。 闻敬渊身上有药草清冽气息味道。 风亭瞳侧躺着,面对着闻敬渊的后背,手腕放在两人身体之间的狭窄空隙里。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甚至有些别扭。 或许是身边那平稳的呼吸和熟悉的气息,起到了催眠的效果,风亭瞳闭上眼睛没多久,意识便也渐渐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而在他身边,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噩梦的闻敬渊,在沉沉的睡眠中,似乎又一次被拖入了那无边无际血色,充满了绝望嘶吼和冰冷杀意的混乱梦境之中。 他梦见眼前一片血红,如同被血雾笼罩,又像是置身于尸山血海。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柄冰冷的长剑,剑身似乎在嗡鸣,哀泣。 周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死路,绝境,看不到一丝光亮和出路。 无数凄厉,痛苦的怨恨的嘶吼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入他的耳朵,冲击着他的神魂,几乎要将他逼疯。 “敬渊——!” “活下去——!” 第66页 “敬渊!得活下去——!” “活下去啊——!” 那些声音,有的陌生,有的熟悉感,如同从遥远的时间彼岸传来,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诅咒般的的期望。 逼迫着他,鞭挞着他。 让他即使在这噩梦中,也依旧要拖着那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握着那把剑,在无边的血色和死路中,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地向前冲,向前闯…… 哪怕前方只有更多的绝望和死亡。 “得活下去……” “活下去……” 冷汗,再一次从闻敬渊的额头上,后背上,汹涌而出。 这场噩梦终于到了某个节点,闻敬渊猛地从那无边血色令人窒息绝望的梦魇深渊中,挣扎了出来。 “嗬——!” 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闻敬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屋顶,在现实和噩梦的边缘,然后,闻敬渊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偏过了头。 他就看到了…… 就在他的身边,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一张如玉般白皙,精致。 在窗外透进来朦胧的天光映照下,仿佛笼着一层淡淡光晕沉静的侧脸。 是风亭瞳。 他躺在他身边睡着了。 风亭瞳睡颜安宁,嘴唇此刻微微抿着,却没了平日的锋利,反而透出一种别样令人心头发软的乖巧感。 闻敬渊呆呆地看着。 所有的噩梦,恐惧,冰冷,血腥,嘶吼。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瞬间驱散,抚平,吞噬掉了。 如同身在云端,又似坠入最美梦境深处。 他想,这是第几层梦了? 闻敬渊不敢动,生怕自己稍一动作,或是呼吸重了一些,眼前这美好得如同幻觉的一切,就会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啪地一声,碎裂,消失,将他重新打回那冰冷,血腥的黑暗之中。 他就那么僵硬地侧着身,一眨不眨地看着身边沉睡的风亭瞳。 直到窗外传来远处山谷里,万药宗弟子课的钟声。 风亭瞳醒来的时候,入目就是这样一张大气都不敢喘的脸。 风亭瞳喃喃问:“……又做梦了。” 闻敬渊:“嗯,这次是好梦。” 风亭瞳突然凑了过去,嘴唇贴着闻敬渊的唇,亲了一下。 风亭瞳想,他可不是那种不知回报的人。 闻敬渊爱他。 他就勉强回爱一下他吧。 ----------------------- 作者有话说:师兄是语言的疯子行动的矮子。 师弟是行动的巨人。 素的,第一次睡也是师弟主动的 第38章 记起 闻敬渊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血脉贲张, 心跳失序,美好到不真实的绮丽梦境。 可为什么这次的梦,就只有一个吻? 师弟看上去极为小心翼翼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可这不应该啊。 在他的幻想里, 绝不该是这般浅尝辄止的? 应该更激烈才是。 应像天雷勾动地火, 像干涸了万年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倾盆足以淹没一切滚烫的甘霖。 应是狂风暴雨,是抵死缠绵,是攻城略地, 燃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怎么会就这么轻轻地碰一下就完了? 这太不符合他内心深处疯狂而炽热的想象啊。 于是乎, 在风亭瞳刚完成壮举而如释重负, 准备要撤离之时。 闻敬渊脑感受风亭瞳抽离的动作, 几乎是凭着野兽般本能,在风亭瞳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开, 那抹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的刹那,猛地伸出双臂, 如同铁钳般箍住了风亭瞳的腰身。 急吼吼地低下头, 压了上去。 将风亭瞳还未来得及闭合的嘴唇,牢牢封缄吞噬。 饥渴得与他平日里那副肃冷谨重的大师兄形象,判若两人。 风亭瞳被他这反客为主的举动, 惊得浑身剧震。 他其实本就生得白,天生肤质就极好,如同上等的羊脂白玉般,细腻通透, 少年清冷的白。 脖颈后仰,露出那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颈子,细的,韧的, 像一株被风吹得弯下腰的竹,让人觉出那韧劲底下藏着的不肯折断的执拗。 此刻,在这啃噬般的深吻之下,风亭瞳像是被人骤然夺走了呼吸的本能。 他五感极敏,此刻便全用来感受闻敬渊如何撕咬覆压在他的唇上,舌头是如何蛮横撬开他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扫荡他的一切的。 “呜……” 短促的破碎的呜咽,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深处,化为灼热的喘息和鼻音。 风亭瞳的脸,如同熟透了的樱桃,又像是被烈火炙烤过滚烫的玉石。 他浑身躁悸不已,如同有千万只蚂蚁,羞耻又恐慌的战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搅得粉碎。 闻敬渊一只手依旧死死地箍着风亭瞳的腰,仿佛要将那纤细柔韧的腰肢勒断,另一只手抚上了风亭瞳如玉般细腻光滑的侧脸,拇指和食指,固定住了风亭瞳那试图偏头躲闪的下巴。 风亭瞳的眼眸,不得不直直被迫对上闻敬渊那双燃烧着疯狂的漆黑双眼。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吻了,更像是吃。他像是要将风亭瞳个人,甚至神魂,都吃进肚子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他吃他的唇,他的舌。 如同最灵活的蛇。 孟浪。 实在太过孟浪。 风亭瞳此刻眼前阵阵发晕,偏偏被压着动弹不得,试图挣扎,可那点力道,如同蚍蜉撼树。 风亭瞳本意真的只是想浅浅回应一下闻敬渊的感情。他没想到,会引发这样一场激烈的反扑。 他还没做好心准备,未没料到,闻敬渊会仿佛要将他连皮带骨都一起吞吃入腹,据为己有。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因为亲热而窒息死的的时候,回光返照般地闪过一丝清明,他还有手啊。 然后,在闻敬渊依旧沉浸在那美味到令他疯狂毫无防备之时。 “啪!” 一声巴掌,扇在了闻敬渊脸上。 力道不轻。 闻敬渊也因为这火辣辣的疼痛和冲击,而骤然中断停了下来。 他像是被这一巴掌,从美梦成真的狂喜中拽了回来,闻敬渊有些迟钝地看向面前脸色通红,眼神充满了羞愤,慌乱,狼狈不堪却又漂亮至极的师弟。 后知后觉感觉到脸上传来的疼痛感。 原来不是梦吗? 闻敬渊倒是知道自己在悬雪崖苦修多年,用来自克静心的意志和禁制,在师弟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一触即溃。 简直不堪一击! 平日里那些只敢在心底最深处,反复咀嚼亵渎的幻想,在师弟那一个吻,落在他唇上的瞬间,就彻底疯狂了。 他也没能料到师弟竟真的亲了他。 风亭瞳原本束得一丝不苟鸦羽般浓黑的发丝,此刻都散开了,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他光洁饱满的额角和精致的鬓角。 眼里都是水汽,被啃噬得红肿,泛着光泽的嘴唇…… 以及……闻敬渊的目光,不受控制缓缓下移。 风亭瞳的外袍和里衣,早就散乱不堪。外袍的衣襟被扯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露出了里面那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里衣。 里衣的领口,也被扯开了些许,露出一片锁骨和胸膛。 风亭瞳的胸前,贴着一枚通体莹白,水滴形的玉坠子。 那玉坠子,成色极好,他一直戴着,贴身戴着,从不离身。此刻那玉坠从散开的衣襟里滑出来,垂在胸前,衬得那片皮肤更白。 白得晃眼,白得灼人。 那极致的白与润,相互映衬,想要邀人去靠近,亵渎,据为己有似的。 闻敬渊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刚因那一巴掌稍有平息的冲动,再次以更加汹涌的态势,席卷而来。 风亭瞳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目光的不对劲,拢紧自己散开的衣襟,将那枚玉坠子和露出的肌肤,重新掩藏起来。 可因刚才那番挣扎,他浑身还有些发软,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风亭瞳气极,对着闻敬渊,咬牙切齿道:“你是色中饿鬼吗?我不过浅尝你一口,你就要吞了我!” 闻敬渊简直得寸进尺。 禽兽不如。 闻敬渊听着他这控诉,他平日里不是没想过那些事。 夜深人静时,躺在榻上,闭着眼,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不该想的画面,师弟握剑时绷紧的小臂,师弟回头时那一截露出的后颈,师弟抿紧的唇角。 他把那些画面都按下去,告诉自己那只是妄念,只是心魔。 第67页 可他师弟竟真的亲了他。 真的。 亲了。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脑子里却像是被人灌进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只知道一件事—— 师弟为什么要亲他。 闻敬渊顶着风亭瞳眼中那片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沸腾杀气,问出了那句话。 “师弟,你亲我干嘛?” 风亭瞳眉眼一眯,像刀锋在鞘口轻轻蹭过,只露出一线冷光。他盯着闻敬渊那张还印着五指印的脸,盯了两息。 “少在这里得意忘形。” 真是明知故问。 他作势要走。刚侧过身,衣摆还没完全转过去,腰上就骤然一紧。 闻敬渊从背后抱住他,抱得很用力,手臂箍得他肋骨都有些发疼。两人原本就***站得近,此刻更是贴得密不透风。发丝与袍袖胡乱裹在一起,玄色和白色绞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 闻敬渊的下巴卡在他颈侧,硌着那块薄薄的皮肤。 “师弟,”闻敬渊的声音闷在他耳边,低低带着一点沙哑,“你究竟意欲何为?” “戏耍我吗?” 风亭瞳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人的手臂跟铁箍似的,一点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他索性不挣了。 他倚着闻敬渊,靠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声音竟然出奇地柔和,那种笃定了,拿稳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确信对方不会拒绝,开口说:“以后我去哪,你就得跟我去哪,我让你向东,你不能向西。” 闻敬渊愣住了。 他想,他不都是如此的吗? 师弟去哪,他哪次没跟着?师弟说向东,他哪次往西去过? 他垂下眼,把脸往风亭瞳颈侧又埋了埋。 “……嗯,好。” 他应得很轻,闷在风亭瞳皮肤上的呼吸却烫得惊人。 两人就这么靠着。玄色的衣裳和白色的衣裳真的淌到了一处,在光影里分不出界限。 风亭瞳忽然偏过头,瞅向闻敬渊。 那目光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困惑,还有一点计较。 “你怎么那么会亲?”他问。 闻敬渊愣了一下。 风亭瞳继续说,语气质问:“你亲过多少人?” 按说,闻敬渊常年待在悬雪崖。那地方说是荒郊野外也不过分。除了雪,就是几只兔子,除了他自己,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从不去宗门大比之外的场合,从不与人过多交往,从不跟任何人走得近。 可他那吻法,分明不是第一次。 风亭瞳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怼,闻敬渊该不会偷偷下山找过乐子吧。 他这还是头次呢。头次亲一个人,头次被人按着亲成这样,头次被人吃了舌头还呜呜直叫。 色嫉最为下乘,偏偏就是所有人的本能。风亭瞳也不例外。 他盯着闻敬渊,等着他回答。 闻敬渊被他盯得有点慌。他看着师弟那张冷俏的脸,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若敢说亲过别人我现在就拔剑”。 “我也只是寻常亲法吧,”闻敬渊连忙说,“师弟,我只亲过你一人啊。” 风亭瞳眉眼间那层霜雪似乎淡了淡,可随即又凝起来:“那你怎么那么会亲?” 弄得他手脚无措,连气都喘不上来。 闻敬渊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他确实只亲过师弟一人,可他确实…… “……练习多了吧。”他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风亭瞳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困惑更深了。练习多了?跟谁练习?跟鬼? 可他又一琢磨。 难道想得多,也是一种练习? 他想起那些夜里自己偶尔也会想的事。那些模糊不成形,被他按下去又浮起来的画面。如果这也算练习的话……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这道侣也是有讲究的,毕竟自己调教出来的更好,日后用起来也更顺手。他不能让闻敬渊事事压自己一头,剑道上输了他多年,这情事上总不能也输。 他得自己享用。 风亭瞳抬起眼,看着闻敬渊:“你低头,再来一遍。” 闻敬渊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次我来,”风亭瞳说,“你不许抢。” 闻敬渊只觉得鼻腔里涌上一股热意。 他师弟是浑若天成的玉芝冷面,平时做什么事都要跟人争一头,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可他也知道的是,师弟对情事知之甚少,懵懵懂懂,偏偏这种懵懂时候说出来的话,足以引得任何一个男人不做人。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只留下一副看起来温驯乖巧的模样。 “那师弟你来吧。”闻敬渊说。 风亭瞳瞧着他那副小家子做派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青天白日的。可他不能让闻敬渊事事压自己一头,他伸手,扯过一旁叠好的被子,盖住他们两人。 被子落下的瞬间,光线暗了下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修行者平日里最克欲。辟谷,苦修,清心,寡欲。可那层克了多年的东西,一旦破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没一会儿,被子里都是湿热的气息。 吻被吞得只剩零星碎吟,那碎吟从风亭瞳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小兽的呜咽,又像被揉碎了的叹息。他腰背紧绷着,抖得厉害,像是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断掉。 闻敬渊的手按在他腰后,替他撑着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没有抢。 他真的没有抢。 他只是按着,扶着,偶尔轻轻摩挲一下,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小马。 可闻敬渊的手心烫得惊人。 到日头都要落下的时候,那片被子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廊上的光影从西斜变成沉没,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铺了一地淡金的碎光。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 只有交缠的呼吸,和缓慢平复的心跳。 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紧密不分彼此地纠缠,依靠,共存。 那日两人是从静室里出来的。 脸都是红的。 从耳根烧到脖颈的那种红,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那扇门,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只是脚步都有些不自然的僵,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刚才里面那些声音,实在不堪入耳。 风亭瞳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些他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根本不敢相信是自己发出的。 他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剜出去,剜不出去,却越想越清楚,越想脸越烫。 闻敬渊跟在后面,比他好不了多少。 结果两人迎面就撞上了谢慎之。 谢慎之看着他们,目光落在风亭瞳脸上,顿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才迟疑地开口。 “二师兄,”他斟酌着用词,“你嘴怎么那么红?” 风亭瞳脚步一顿。 闻敬渊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他侧前方。他脸上那点红还没完全退干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镇定。 闻敬渊不太懂人情处事,但他会装傻,万不可在外跌了师弟的面子,否则没下次了:“师弟刚才不小心误食了一味草药。” 谢慎之看向他。 闻敬渊面不改色:“那草药性热,吃了嘴会红。” 风亭瞳站在他身后,嗯嗯了两声,算是附和。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从谢慎之身侧走过,脚步加快,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匆匆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想,就算当他傻的,也不能当他是瞎的吧。 大师兄那嘴红得也不轻。两个人嘴都那么红。误食一味草药能两个人一起误食?他怎么没听说过万药宗有这种药? 他摇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总之那几日,两个人的嘴一直是红红肿肿的。 那红法不是一天两天能消下去的。早晨起来看着淡了些,到了上又恢复原状,有时候甚至更严重,肿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啃过。 一灯长老都看不下去了。 那天他在药庐门口堵住两人,一人扔了一盒药膏。那药膏是玉盒装的,盒身上还带着他亲手写的标签,消肿祛瘀,专治外伤。 “年轻人,”一灯长老捻着胡须,语重心长,“还是知道些节制。” 风亭瞳接过药膏,看都没看一眼,硬邦邦地说:“我不用。” 闻敬渊默默把两盒都收了起来。 他想,师弟确实该多用用这药膏。 第68页 师弟那吻法实在不怎么样,每次都是气势汹汹地来,咬得他嘴唇破了皮,舌头根都发麻,偏偏还不承认自己不会亲。每次亲完,师弟自己倒是满意了,昂着头像只打赢了的公鸡,可他这满嘴的伤得好几天才能消。 有时候闻敬渊实在忍不住,就趁着师弟亲得投入的当口,不动声色地把主权夺回去。 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夺,轻轻温柔的。等风亭瞳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已经被他按在被褥里,亲得眼睛水溶溶的,满脸晕红,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等他缓过劲来,又得过来亲他。 他师弟就是如此不饶人。什么事都要争,什么事都要赢。连亲个嘴都要分个主次,都要论个高下。 闻敬渊由着他,只是在每次被他咬得生疼之后,悄悄把那盒药膏摸出来,往自己嘴上涂一点。 这日闻敬渊再一次针灸过后,独自泡在药桶里。 那药桶比寻常的桶大上一圈,里面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草药味浓得呛人。他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任那些药力顺着经络游走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个人悚然一惊。 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空的茫然的那层壳碎了。 底下那些被埋了从前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狼谷,月光。 他俯下身,在少年唇角落下一个吻。 那个少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杀了狼王,占了那个位置,替他打通狼谷的通道,让风亭瞳那么轻易地取走了天枢令。后来他假装死在风亭瞳怀里,血流不止。 少年是他剑下败将,年年都败,年年都败。 现在他记起来了。 一灯长老推门出来,拿着帕子擦手,见风亭瞳站在门外,便随口说:“你师兄记忆全都恢复了,如今正抱着头,不知为何一副天塌了的神情。” 风亭瞳没说话,推门进去。 闻敬渊正从桶里跨出来,手忙脚乱地摸衣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衣服“啪”地落在地上。 “……师……师弟?” 风亭瞳靠在门框上,眉梢轻轻挑起。他看着闻敬渊那张写满心虚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是茫然的眼睛,慢悠悠地开口:“都想起来了?” 闻敬渊站在那儿,浑身还滴着水,却顾不上冷。他看着面前这张他煎熬了许多年的脸。 这张脸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此刻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看着风亭瞳:“师弟,你下手可以痛快些。” 众生剑,一剑下去,魂魄俱散。可不要让他留生魂。要是以后再看到师弟和旁人在一起,他会嫉妒,会不甘,会发疯。 不如现在一并了结。 “……真出息。” 风亭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的目光在闻敬渊身上打量着。从肩膀到胸膛,从胸膛到腰腹,然后停了一下。 那里还真是有点触目惊心。 风亭瞳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他心想,这可不能在下头,不然得多受罪。 他瞥了一眼闻敬渊,那人站在那儿,一身的水,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像只待宰的羔羊。 风亭瞳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拍得闻敬渊往前踉跄了一步。 “脑子清楚了就穿衣服。”风亭瞳说,“师尊有话问你。” 就在那一瞬间,闻敬渊的瞳孔奇异地亮了起来。那亮法从严冬进入春至,从灰败进入鲜活,像是枯萎了多年的枯木终于等来了一场春雨。 他望着风亭瞳,喉结滚动了一下:“师弟,你不怪我?” 风亭瞳偏过头,没有看他,可闻敬渊看见他耳根那层薄薄的红。 “看你那么对我痴情的份上,”风亭瞳声音低下去,“暂且收了你吧。” 那声音不大,可闻敬渊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闻敬渊这边更是百花盛放,灿烂至极,铺满眼底。他什么都不想穿,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冲过去抱住面前这个人。他冲过去了,就抱住了。 水珠从他还湿着的身上滴下来,洇湿了风亭瞳的衣裳。可他不管,风亭瞳也不管。 -----------------------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好福气,发一发疯就得了个老婆。 大师兄:师弟,别压我。 师弟:那玩意,感觉我会死。 第39章 你准备一下,我们要双修 闻敬渊恢复记忆的那一刻, 这些日子如同浆糊般黏腻混沌的记忆,也尽数回笼了。 他僵立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冰水, 彻骨寒意从脊椎骨一节节攀升, 直冲天灵盖。 那些画面里,他如何痴痴地望着师弟,如何涎着脸往师弟跟前凑,如何用那种黏腻得能拉丝的目光将师弟从头到脚舔舐一遍, 甚至师弟伸手似乎要掐他脖子时, 他那颗被走火入魔烧得稀烂的脑子里, 竟还误以为师弟要抚摸他, 于是满心欢喜地迎上去…… 太可怕了。 走火入魔,竟能让他智商直接跌落到比修真界公认的洼地无尘海还要低的程度。 他都能想象得到, 彼时师弟握着那柄寒光凛冽的众生剑,看自己的眼神, 必然是像看一个死人。 他把那些深埋心底, 见不得光的对师弟的猥琐念头,暴露得一干二净,淋漓尽致。 闻敬渊闭了闭眼, 心头一片死灰。 他身怀死志。 与其清醒后面对师弟那双冰冷嫌恶的眼睛,面对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丑态,还不如就死在走火入魔里,好歹还能落个求而不得, 道心破碎的悲壮名声。 谁知道,绝处逢生。 非但没死,他那位冷若冰霜,看自己如同看脏东西的师弟, 居然要收他。 待他彻底清醒,神智清明后,再回想师弟那简短的两个字,第一个念头竟是:原来师弟吃不要脸这套? 风亭瞳让闻敬渊收拾好自己,将一头长发仔细束好,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袍,将那柄陪他多年昭霁剑仔细系在腰间,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镜中人眉眼依旧,去见了凌虚剑尊。 凌虚剑尊他端坐上首,神色温和,见到闻敬渊进来,先是关切地询问了几句身体可还有不适,灵力运转可顺畅,闻敬渊一一恭敬作答,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着侍立在凌虚剑尊身侧的师弟偷偷瞥去。 那眼神,说是含情脉脉都是轻的,简直像藏着钩子,黏稠稠,热辣辣地往师弟身上贴。 风亭瞳感觉到了那道灼人的视线,侧过头,与闻敬渊四目相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动声色地朝他举了举拳头,一个警告的动作。 闻敬渊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熨帖。 太好了。 师弟还是这副讨厌他,恨***不得揍他的模样。 这模样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亲切。 凌虚剑尊并未察觉两人之间这细微的暗流涌动。他看向闻敬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开口问道:“敬渊,关于那魇,你可还有更多了解?玄苍师弟已传信回来,说会尽快赶回,共同确认此事。事关重大,你若有知道的,尽可告知于我。” 闻敬渊闻言,腰背挺直,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凝重。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尘封已久,不愿触碰的往事。 “……师叔,”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那确实是魇。”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上:“我出身一个专门克魇的家族,从前世代都在研制压制,驱除魇的法术。” 此言一出,凌虚剑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那素来温和从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惊讶。 而一旁的风亭瞳,也忍不住侧目看向闻敬渊。 他原以为闻敬渊不过是某个没落的小世家子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层隐秘的来历?专门克魇的家族,这世间竟有这等秘而不宣的传承吗? 凌虚剑尊沉吟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闻敬渊和风亭瞳先行退下。 出了凌虚剑尊的居所,沿着清寂的石径往回走,风亭瞳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 “你出自那样的家族,然后呢?” 闻敬渊看着风亭瞳。 山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袂和鬓边垂落的碎发。他抬起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看不真切的层叠山峦,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久远的故事。 第69页 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弧度,迎上风亭瞳的眼眸。 “然后我们就被灭族了。” “就剩我了。” 风亭瞳:“…………” 风亭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看着闻敬渊那张在阳光下依旧清俊的脸,那眉眼间淡淡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酸涩闷闷的,说不上疼,却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闻敬渊天资如此不凡,修为如此深厚,风亭瞳原以为他这样的人,就算不是出身优渥,却不想,他的身世竟如此坎坷,如此可怜。 灭族。 就剩他一个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闻敬渊嘴里说出来,可风亭瞳却能想象出那背后藏着怎样的血雨腥风,颠沛流离。难怪他幼年时对谁都满心戒备,浑身是刺,像一只时刻准备战斗受伤的幼兽。 风亭瞳一下子就原谅了。 原谅闻敬渊从前对他做的那些恶劣事,此刻想来,竟都像是小兽虚张声势的爪牙,笨拙又可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闻敬渊的手臂。 “……没事,” 风亭瞳开口,“你只要还是太上宗的弟子,就不可能没有家的。” 闻敬渊闻言,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忽然就亮了起来,像是被风吹散云层后露出的温润的星辰。 “师弟说的是,我的确是想要一个家,才会那样想。” “师弟对我真好,在我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丑态百出之后,不惜不惜舍身,还为我着想,圆我那个痴心妄想的梦。” 风亭瞳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舍身?圆梦? 他……他明明是想借机报复来着! 走火入魔的闻敬渊痴缠不休,那些黏腻的目光和话语,确实让他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原本想的是,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接受自己汹涌如潮的反击和羞辱,让他也尝尝被恶心到浑身难受的滋味。 可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发作,就撞上了魇这档事关天下众生的大事。 凌虚剑尊亲自过问,玄苍师叔传信要回,他那些私人恩怨,在这样的大事面前,简直渺小得不值一提,只能暂且搁置,甚至不得不配合着,以照顾病患的姿态,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宽厚和大局观。 如今,闻敬渊用这样一双感激的眼睛看着他,感谢他? 风亭瞳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清了清嗓子:“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有点事就揪着不放,睚眦必报?” “师弟果真如传说中美名在外。” 闻敬渊由衷地赞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不愧是咱们太上宗未来第一人,心胸宽广,仁厚大度,能容常人所不能容。” 风亭瞳被他这么直白地夸赞,耳朵根有点发热,但心里却诡异地挺受用。 他上下打量了闻敬渊一番,忽然发现,这个人,现在看起来,确实比以前顺眼多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生人勿近气息,也不再像一只时刻戒备的刺猬。 他如今的样子,眼睛里有了光,嘴角有了笑,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豁然开朗的乐观和开朗。 而且嘴巴说出的话也好听多了。 虽然举止间偶尔还是带着点轻浮,但姑且还可以忍受的程度。 毕竟他风亭瞳是胸怀宽广之人,对一起共求大道的同门和未来道侣,有点小毛病,也不是不能包容。 风亭瞳微微颔首:“嗯,你要是一直这样,我早就不讨厌你了。” 闻敬渊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风亭瞳身侧,那股热切的气息都喷到了他耳边:“师弟,以后我会帮你辅助管那些小师弟们的,不让你那么辛苦。” 风亭瞳微微侧头:“你这样想就对了。” 闻敬渊得了肯定,立刻得寸进尺,眼睛更亮:“那我还是可以自由出入栖竹的吧?” 风亭瞳看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嗯。” 闻敬渊喜不自胜,开始围着风亭瞳打转,一步,两步,三步,绕着他转圈,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活像一只嗡嗡嗡的蜜蜂,围绕着风亭瞳怎么都不肯停歇。 风亭瞳被他转得眼晕,开口让他消停点:“对了,你准备一下。” 闻敬渊也跟着停下,满脸期待:“准备什么?” 风亭瞳看着他,眼神清澈,语气坦然: “我要跟你一起双修。我听说这对修士大有裨益。” 闻敬渊脚下一滑,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直毫无缓冲地一头栽进了路旁一灯长老精心侍弄的那片药田里。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和草叶飞溅。 闻敬渊趴在药田里,脸埋在松软的泥土和嫩绿的药草苗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双修两个大字,金光闪闪地横冲直撞,撞得他神志全无。 他浑浑噩噩地从药田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发丝间挂着草叶,眼神空洞而茫然,看向站在田埂上,衣袂飘飘,神色如常的风亭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师弟……你……我们……这……” 风亭瞳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相,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怎么回事?该不会这都没听过吧?”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闻敬渊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师弟,那我们……这……什么时候?” 风亭瞳站起身,看向远处,像是在思考。 “得回去吧。” 他语气依旧平淡,“不可能在别人的地盘做这种事。” 别人的地盘。 做这种事。 闻敬渊的脑子里又轰地一声炸开,各种画面纷至沓来,让他差点再次栽回药田里。 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挣扎着从药田里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木偶,泥土簌簌往下掉。 然而他还没完全站稳,不远处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饱含怒火的暴喝:“两个小兔崽子!” 一灯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药田那头,须发皆张,脸色铁青,心疼地看着那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药田,声音震得树叶都簌簌发抖:“糟蹋我的药田!你们太上宗的弟子,一个个怎么回事!赔!给我赔!” 风亭瞳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闻敬渊还沾着泥土的手腕,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跑。 两人如同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那片狼藉的药田边,在长老愤怒的咆哮声中,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回太上宗的一路上,风亭瞳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当然不是因为双修的事。而是因为,他的钱袋子,空了。 赔给一灯长老的灵石,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也足够让风亭瞳肉痛好一阵子。 闻敬渊识时务地不敢去招惹此刻明显心情不佳的风亭瞳。 因为他是个穷光蛋。 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太上宗每个月都会给弟子发放一定数量的灵石补贴,用于日常修炼和开销。 有些弟子也会去任务堂接一些报酬丰厚的任务,比如猎杀小妖,寻找灵草,护送商队什么的,赚点外快。 闻敬渊以前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独居,没有家累,也没什么特别的物质追求。修炼所需的灵石,靠宗门补贴基本够用。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他竟然一点积蓄都没有。 荷包空空。 空有一身让无数同门艳羡扎实深厚的修为。 ----------------------- 作者有话说:师弟就是这样震惊师兄。 第40章 少爷真变断袖了 回到太上宗之后, 没几日,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宗门内外, 乃至个仙道界不胫而走, 传得沸沸扬扬。 那枚引得无数势力觊觎争夺,有巨大机缘的双鱼佩,在一番波诡云谲,多方博弈之后, 出人意料地, 落入了混元宫新少宫主蛊星手中。 这结果, 那位蛊星少宫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传闻她智计近妖。 至于玄阴谷,当日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未能夺得双鱼佩,还损耗不小, 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玄阴谷自然是咽不下的。 风辰见到自家少爷风亭瞳安全无恙地回到栖竹院, 悬了多日的心才总算落回了实处。 他围着风亭瞳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圈,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憋了许久的委屈和后怕,便汹涌而出。 第70页 他眼圈说红就红,开始絮絮叨叨地开始哭诉:“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你是不知道,你当时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把我留在风家,我醒来后发现你不见了,心里有多难过, 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我,我回去可怎么跟夫人交代啊,呜呜呜……” 他哭得真情实感。 风亭瞳被他哭得有些头疼,也有些难得的心虚。 他当时将风辰留在风家,确实是考虑到此行凶险,不想让风辰跟着去涉险。 “太危险了,我是为你好。” 可风辰显然不这么想。他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一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光一转,就落在了旁边那个毛色油光水滑,体态似乎又圆润了一圈的纤纤身上。 风辰忿忿不平道:“那这只肥鸡呢?少爷,你带着它,岂不是更加危险?它能顶什么用?没有危险的时候,它简直就是最大的危险。” 凭什么少爷宁可带着这只除了吃和惹祸,看起来毫无用处的肥鸡,也不带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贴身小厮? 这简直是人不如鸡啊。 被点名的纤纤,正埋头啄食,闻言那双绿豆大小黑亮有神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听懂了风辰话里的讽刺,顿时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和挑衅。闪闪发光的羽毛瞬间炸了起来。 它挺起了那圆滚滚,毛茸茸的胸膛,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啾啾。 它也不吃灵谷了,扑棱着翅膀。就朝着风辰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捍卫鸟格尊严的模样。 风辰被炸毛的纤纤追着他跑,连忙绕着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躲避,嘴里还不忘嚷嚷:“少爷你看!你看它!脾气这么大,还说不得!带着它多危险!” 风亭瞳看着这一人一鸟,鸡飞狗跳的追逐场面。 “我是为了锻炼纤纤,它这次表现得还不错。” 风辰好不容易瞅准一个机会,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暂时脱离了纤纤的追击范围:“少爷,那你这次的饮食起居,谁来照顾?总不能让这只肥鸡来的吧,它除了会吃,还会干什么?” 风亭瞳作为天枢峰首座弟子,虽然不喜人贴身伺候,但一些日常等杂事,以往确实大多是风辰在打。 风辰话音未落,栖竹院那扇平日里少有人至,朴素竹制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 院子里的两人一鸟都下意识地,朝着院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栖竹院位置僻静,风亭瞳又向来不喜外人打扰,除了宗门有要事通传,或是极少数相熟的同门,平日里几乎无人会来主动敲门。 风辰一打开门。 一道挺拔,高瘦,穿着玄色宗门常服,气质冷峻沉静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是闻敬渊。 闻敬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风亭瞳,确认对方看到了自己,才轻声说道:“师弟,我来了。” 那语气,那神态。 带着求接纳羞涩模样,与平日里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跟误入陌生领地,生怕被主人驱逐的动物,试探着伸出爪子,试图得到进入的许可。 风辰:“…………” 他没看错吧? 闻师兄? 他不应该待在悬雪崖苦修,除了宗门大比几乎不露面,站在他们栖竹院的门口干嘛? 风辰的第一反应是,该不会他家少爷戏耍闻师兄,于是乎上门来了。 他挡在了闻敬渊和门之间,然后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提醒:“大师兄啊,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我们少爷向来最是喜静,不喜欢外人打扰,更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入他的栖竹院,你这不合规矩,快回去吧,可千万别惹我们少爷不高兴。” 院子里还有写着闻敬渊名字,供他们少爷泄愤的破木头人呢? 闻敬渊:“可是,是师弟……” 风辰话音刚落,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他家少爷的声音。 “进来吧。” 就三个***字。 风辰:“…………” 他僵硬地转回了头。脸上的表情仿佛世界崩塌般的呆滞。 风辰看着自家少爷那张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漂亮侧脸,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在得到许可后,脸上那层羞涩红晕似乎更加明显的闻敬渊…… 这是什么意思?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闻敬渊迫不及待地跨过了门槛,走进了栖竹院。然后径直地走到了风亭瞳的面前。 在宗门大比上,能一剑挑飞数个同阶弟子,气势凌厉逼人,身高腿长,比风亭瞳还要高出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风亭瞳平视的大高个的玄苍峰首徒。 此刻站在风亭瞳面前,却硬是做出了一副乖巧,小媳妇般的别扭模样。 闻敬渊:“师弟……” 那声音,那姿态,那眼神。 风辰简直没眼看。 风辰想起了前不久,他离开风家时,夫人脸上那欲言又止,隐隐带着忧愁的表情。 夫人屏退了左右,低声问他:“你跟在瞳儿身边最久,你老实告诉我,瞳儿他……是不是……不喜欢女子了?” 风辰当时连忙摇头否认:“夫人,您多虑了!少爷他,他怎么会不喜欢女子呢?他只是一心向道,心思不在这上面罢了!少爷向来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对谁都冷冷淡淡的,这不是很正常吗?” 风夫人却并未被他说服,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也更加忧心忡忡:“他这次下山,带了人回风家,瞳儿从小性子就独,他那个闻师兄……” 风辰心里叫苦不迭:“夫人,闻师兄那个人,少爷最讨厌的就是他了,平时在宗门里,见了面都恨不得绕道走,带他回风家,实在是情非得已!” 他说得信誓旦旦,甚至还拍着胸脯:“夫人,您放心,绝对没那回事,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您就别胡思乱想了。” 夫人看着他这副赌咒发誓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你不懂,瞳儿那孩子,性子是独,是冷,可他若真讨厌谁,是恨不得见都不见一眼,话都懒得说一句的,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吗?他若真讨厌那个闻师兄,又怎会带他回家?这其中,怕是……没那么简单。” 夫人的话,如同魔咒,此刻在风辰混乱的脑海中回响起来。 他想起少爷以前对那些靠近,示好之人,无论是男是女,是同门还是外人,确实是如夫人所说,少爷若真讨厌谁,是连多看一眼,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时间和心情的。 可对闻敬渊…… 在宗门大比上打得你死我活,私下里也几乎没什么交流。 可闻敬渊像个牛皮糖一样黏上来,少爷虽然总是冷着脸,不耐烦,可似乎也从未真正,用那种对待彻底厌恶之人。 如今,闻敬渊现在更是直接登堂入室。 而少爷居然让他进来了。 还允许他靠得那么近! 对谁都保持距离的少爷,居然没有立刻推开闻敬渊那只胆大包天,竟然敢直接碰触他肩膀的手。 风辰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闻敬渊的手,搭在了他们家少爷的肩膀上。 而少爷只是微微侧过头,并没有如风辰所预期毫甩开那只冒犯的手。 少爷他……居然没推开。 夭,寿,了! 他们少爷好像真的要变断袖了。 风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远处闻敬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师弟,我好像……还是有些头疼。” 风亭瞳的声音无奈:“不是不扎针了吗?上次一灯长老不是说已经无碍了?” “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哪有那么容易好。” 闻敬渊的声音更委屈了,“你当时……拍了我一掌,那一下可不轻。” 风亭瞳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那都多久前的事了?这后遗症也拖得太久了吧! “……那都多久了?你少赖我。” 闻敬渊没说话,可怜巴巴望着风亭瞳,像被主人训斥了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狗。 沉默了几息。 “把门关上,我给你看看吧。” 外面的风辰:“…………” 闻敬渊探出半个脑袋,那张俊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朝他挥了挥手,那笑容分明是在说:你走吧,这里没你事了。 然后,门“吱呀”一声,彻底关上了。 第71页 风辰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飘走。 风辰踉跄着后退几步,缓缓蹲下身,一把抱住同样懵懂的纤纤,把脸埋进那蓬松的羽毛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夫人,我对不起你。” 纤纤被他勒得难受,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不满的啾啾声。 风辰把脸埋得更深了:“少爷……你怎么就……怎么就真的……” 纤纤终于忍无可忍,一翅膀扇在他脸上。 ----------------------- 作者有话说:纤纤:勿扰本鸟进食。 师兄:勿扰本人进食。 风辰:………… 第41章 我又不是要采补你 闻敬渊衣服半脱不脱的。 那件玄绣着暗纹的常服外袍, 被他褪下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露出了里面白色质地柔软贴身的中衣。 中衣的领口也扯开了些许, 露出了小片线条分明, 肤色健康,能看到结实肌肉轮廓的锁骨和胸膛。 衣襟散乱,腰带也解开了,要掉不掉地垂在身侧, 个人带着点欲说还休的勾引意味。 风亭瞳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站在软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敬渊, 伸出手搭在了闻敬渊的手腕上。 他凝神调动起一丝精纯的灵力, 顺着指尖,缓缓地探入闻敬渊的经脉之中。 灵力在对方经脉中游走。 什么痛不痛的。 风亭瞳很快就发觉, 闻敬渊体内的气息,平顺得惊人, 灵力运转也流畅自如,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没有丝毫滞涩,混乱, 受过内伤的迹象,分明比山里的野猪还健壮。 非但如此,闻敬渊体内灵力的雄浑程度就是属于顶尖剑修才有的,比起上一次探查时似乎还要强横几分。 如同平静海面下, 蛰伏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深不可测的力量,经过千锤百炼,返璞归真后的内敛。 这哪里像是有事,分明是状态好得不能再好, 甚至隐隐有突破迹象才对。 风亭瞳撤回灵力,收回手。 他低头看着闻敬渊那副衣衫不,活色生香的模样,伸出手,手指挑了挑闻敬渊的下巴,微微眯起色眼眸,缓缓地说道:“你没事找事的吧,我看你脉象比我都要平滑有力,灵力运转更是毫无滞涩。” 闻敬渊当然有事。 而且是大事。 师弟之前在万药宗,亲口说过要跟他双修。 他一个人在悬雪崖,对着皑皑白雪,冰冷刺骨的寒风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反复咀嚼。 可等啊等,盼啊盼。 从万药宗回到太上宗,又过了好些时日,师弟那边却一直都没有任何动静。 既没有主动来找他商议双修之事,也没有任何暗示或明示。 闻敬渊那颗被期待和渴望煎熬得几乎要沸腾的心,快要走火入魔了,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觉得与其在悬雪崖苦等,不如主动出击。 被风亭瞳一语道破装模作样,闻敬渊偏了偏头,一时间,又找不到能蒙混过关的由,只能巴巴开口道:“师弟,我想你了。” 风亭瞳一副拿闻敬渊没办法的神情,转而用那几根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起什么道:“对了,你说我和你双修完,我的修为能够赶得上你吗?” 这很符合风亭瞳那好胜心强,事事争第一的性格逻辑,既然要双修,那自然要追求修为最大化。 闻敬渊闻言,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他眼珠微微一转,心思之活络,简直能从里面听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的声音。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无比真诚,无比肯定的笑容:“肯定可以的,师弟天资卓绝,只要多多双修,修为必然突飞猛进,超过我是迟早的事。” 修为暴涨,剑道大成,一举超越闻敬渊。 风亭瞳听完,很满意这个答案,他大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那还等什么?你别穿衣服了。”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闻敬渊那垂在身侧要掉不掉的玄色衣带,用力一扯,将闻敬渊个人从软榻上拉了起来。 闻敬渊被他这突如其来又直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身体却已经顺从地随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那件本就半挂在臂弯的外袍,彻底滑落,堆在了脚边。中衣的衣襟也因为刚才的动作,敞得更开,几乎露出了大半片结实精悍的胸膛和腹肌线条。 阳光落在他那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上,将那些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更加诱人和可口。 闻敬渊被拽得踉跄两步,跌进柔软的床铺里。他还没坐稳,就看见风亭瞳随手从袖中掏出两本书。 那两本书看起来有些年头,纸张微微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古籍。 书封上是几个龙飞凤舞古篆大字,《阴阳和合秘要》,《龙虎交*真经》。 一看就是那种流传于修真界,被各大宗门明面上禁止,私下里又被有心人偷偷钻研珍藏的秘法典籍。 他师弟还真是个行动派。 风亭瞳把书往他胸口一拍,语气所当然:“我已经学会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闻敬渊低头看看那两本被拍得皱巴巴的书,又抬头看看自己面前眼神清亮,毫无羞赧的师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师弟,”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真的学会了吗?” 风亭瞳:“这有什么难度吗?” 对风亭瞳而言,学这个就像学会一门新的剑法一样简单。 然后不等闻敬渊反应,风亭瞳已经脱了外袍伸出手,用力地将闻敬渊推倒在了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榻上。 闻敬渊猝不及防身体向后倒去,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可风亭瞳的动作更快,已经紧跟着压了上来。 风亭瞳压在了闻敬渊身上。 两人的身体贴合在一起,隔着那层薄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中衣衣料,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轮廓。 风亭瞳拉开床头的小柜,拿出两盒药膏说:“我真是有准备的。” 闻敬渊:“…………” 闻敬渊看着师弟那张跃跃欲试而显得格外生动诱人的脸,喉咙一阵阵发干,仿佛有火在烧:“师弟,我觉得……” 没什么好觉得的。 风亭瞳似乎对闻敬渊话多觉得有些不耐,低下头,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闻敬渊一愣,随即张嘴迎合。 师弟的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带着一点点清冽的气息,像山涧的泉水。他心里那点忐忑和疑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腔的欢喜和一点点不服输的劲头。 他开始反守为攻。 风亭瞳察觉到了。闻敬渊在抢,在争夺主动权,那股子劲头比他想象中还要激烈。 两人你来我往,呼吸交缠,衣衫凌乱,眼看着就要……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如同一湖冰水浇在了这间弥漫着滚烫气息的静室之中。 两个几乎完全沉浸在彼此气息,较量中的人,猛地从迷乱而危险的漩涡深处狠狠地拽了出来。 风亭瞳猛地抬起了头。 闻敬渊也清醒了过来,胸膛因为刚才的激烈和骤然中断而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风亭瞳泛着诱人绯红的唇瓣上。 “少爷!少爷!” 风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焦急道,“剑尊有请!说是急事!” 风亭瞳听到是他师傅有请,没有任何犹豫地迅速地从闻敬渊身上,撑起了身体,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微微低下头,开始自己身上凌乱被拉扯得凌乱无比白色中衣。 风亭瞳将衣带重新系好,转过头看向还躺在竹榻上,衣衫不,眼神幽深地看着他的闻敬渊。 风亭瞳的目光,在闻敬渊那半裸结实精悍的胸膛和腹肌线条上,极其快速地扫过,歪了歪头:“你不满意在下面?” 闻敬渊那试图反客为主的表现让风亭瞳不爽。 在风亭瞳看来,既然他学会了秘法,那么自然,他应该在上面,闻敬渊在下面。 闻敬渊的抢夺自然就是不满意这个位置安排。 闻敬渊被问得又是一噎,他只是下意识的激动反应,受不了师弟那笨拙却勾人的举动,那简直是在考验他最薄弱的自制力。 闻敬渊随即心虚地移开目光:“……师弟,下面的那个……收益会丰一点。” 承受的一方,能更多地汲取对方释放的灵力,从而获得更大的修为提升。 风亭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言论,毫不客气地说道:“有病,我又不是要采补你。” 第72页 双修之法双方互利,又不是那种下作的采补之术。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闻敬渊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想起师弟那两片形薄唇,仿佛涂了一层最上等胭脂诱人,勾人心魄。 闻敬渊有点不想让风亭瞳离开了,他想将人重新拉回床上,压在身下,不然下一次双修又得什么时候了。 但是凌虚剑尊让他们去必定是有正事。 而且是耽误不得的正事。 他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开始收拾自己同样凌乱的衣袍。 门外,风辰见到风亭瞳出来,低声道:“少爷,剑尊说已在太上殿等候。” 风亭瞳微微颔首。 风辰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他们家少爷从那扇紧闭的门里走出来,少爷的衣袍倒是得齐,发丝也一丝不苟,可那张素来清冷的脸。 风辰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少爷的嘴唇怎么那么红?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血色,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蹭过,吮过,边缘微微有些肿,颜色也比平时深了几分,在午后的日光下,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艳。 风辰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少爷,你嘴怎么那么红?” 风亭瞳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不冷,也不凶,甚至可以说是平和,可风辰就是觉得背后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风亭瞳开口:“风辰,你知道为什么你爷爷能活到一百岁吗?” 风辰愣愣地摇头。 “因为***你爷爷不管闲事,不多嘴。” 风辰:“…………” 他立刻抬起手,用捂住自己的嘴。 风亭瞳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又开了。 闻敬渊走了出来。 风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过去,落在那个同样刚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人身上。 闻师兄的嘴也红红的。 他的衣袍倒是穿好了,可领口那儿似乎比出门前乱了一点。闻敬渊对上风辰的目光,竟然还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小人得志,穷人乍富之感。 风辰:“…………”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可能已经是全天下最愚蠢的问题了。 他们很快来到了太上殿,守卫弟子见到风亭瞳和闻敬渊让开了道路。 两人步入大殿,高大的穹顶上,绘制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图案,四周是巨大支撑着穹顶的蟠龙金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沉香的气息,和无形属于大能的浩瀚威压。 几位长老齐聚,还有几大峰的核心弟子。 凌虚剑尊落在了走进大殿的风亭瞳和闻敬渊身上。 风亭瞳和闻敬渊上前几步停下了脚步,然后,齐齐躬身行礼,站在了天枢峰的位置。 凌虚剑尊微微抬手:“叫你们来,是有正事。” 凌虚剑尊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提起了当初风亭瞳从叶采薇处得到的名单上交给了宗门,凌虚剑尊对此极为重视,立刻派出了宗内精锐可靠,且擅长调查隐匿的弟子,按照名单上的信息,前往各处,暗中查探,核实。 那些名单上的孩童,大部分都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在某个时间点后,彻底失去了踪迹,仿佛人间蒸发。 当初活了下来被抚养长大的孩童,诡异的是无一例外地都在长到十六七岁,即将成年的时候,突然离家出走,不知下落。 家中人毫不知情,只道孩子大了,管不了,随他去。 这些离家不知下落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去了哪里?是自愿离开,还是被带走?这一切都是谜。 太上宗要追查到底。 ----------------------- 作者有话说:师兄:随时散发求偶信号 第42章 师弟……专心点 各峰长老与核心弟子肃立在太上殿内, 明珠清辉洒落,映得一张张面容或凝重或疑虑。 凌虚剑尊端坐于上首,将探寻当年失踪孩童下落的任务一一分派下去。 线索渺茫, 牵扯的是陈年旧案与邪术阴谋。 就在凌虚剑尊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咻——” 一道清越的破空之声, 由远及近,瞬息间已至殿外。 御空之术划破长空留下的余韵。 有人上山了。 而且来者修为极高速度极快。 天衍剑尊眼睛倏地扫向殿门方向,沉声问道:“是谁?” 殿内侍立的一名执事弟子反应极快,身形一晃, 已至殿门口, 探身向外望了一眼, 随即转身, 快步走回殿中,在天衍剑尊座前数步处停下, 抱拳躬身回禀:“回禀掌门,是玄苍长老回来了。” 玄苍长老四个字,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瞬间在殿内激起了一波骚动。 原本低眉垂目,恭敬聆听的各峰弟子,不少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方向,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敬畏。 玄苍长老啊…… 对于许多新入门的弟子而言,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传说。 他们入门,从未见过这位长老的真容, 但在太上宗谁又没听过关于玄苍长老的种种事迹呢? 传闻他少年天才,惊才绝艳,十岁筑基,是那一代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翘楚, 光芒万丈。 当年老掌门属意的继承人本就是他,可这位天之骄子,偏偏志不在此,他不愿被掌门之位束缚,不愿长久驻守于一山一宗,婉拒了那唾手可得的尊位,将宗门重任推给了当时同样出色,但更沉稳持重的师兄天衍,自己则选择了孑然一身,游历四方,探寻大道极限。 这些年他行踪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回宗,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鲜少在弟子面前露面。 当初带回闻敬渊,算是他近年为数不多在宗门内留下痕迹的大事,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久留,将人丢在悬雪崖,交代几句,便又飘然远去了。 他是收到了凌虚剑尊的密信专程赶回来的。 就在那弟子禀告后不久,殿外流云点缀的天空,一道身影降落,周遭余下天地灵气隐隐共鸣的圆融道韵。 太上殿门外光斑之中,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身着素白衣袍的男子,衣着样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袖口和衣摆处以银线绣着几缕流云暗纹,随着他的步履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点清冷的微光。 玄苍身量颀长,体态挺拔,如雪中青松,风姿卓然,面容是极为清隽俊朗,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皮肤更是玉石般的冷白,更衬得那双眼睛深邃清冽,仿佛能洞彻人心。 玄苍看起来非常年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殿内修为稍高者,如各峰长老能感知到,这副年轻皮囊下所蕴藏如渊如海,深不可测的磅礴修为。 一旦结婴,修士便可重塑形容,选择自然老去,体悟光阴流转,或是驻颜有术,永葆青春模样。 玄苍长老显然选择了后者。 那身几乎与天地法则隐隐相合的沉静道韵,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年轻。 风亭瞳站在天枢峰弟子前列,目光也落在了走进殿中的玄苍长老身上。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站在不远处的闻敬渊。 闻敬渊在玄苍长老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的那一刻,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绷紧了一瞬,唤了一声师尊。 他微微垂下了眼眸,风亭瞳与他相处那么久,怎么可能看不出闻敬渊看起来不太开心。 天衍剑尊已从座上起身,迎下几步,脸上笑意:“师弟,一路辛苦了。” 玄苍长老对着天衍剑尊,微微颔首:“师兄。” 他又转向凌虚剑尊及其他几位长老,一一开口,简短地寒暄了几句。 寒暄已毕,他的目光,落在了闻敬渊身上。那双清冽如寒星的眼眸,静静地看了自己的徒弟片刻,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无波。 玄苍开口,却是漠然的诘问:“你不在悬雪崖清修,随意下来做什么?” 闻敬渊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师尊,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是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师尊……” 话未说完,一旁的凌虚剑尊已笑呵呵地开口,打断了这略显微妙的师徒对峙。 凌虚剑尊向来随和,对辈弟子更是宽厚宠爱,闻言便道:“敬渊下山来是好事,可以与其他师兄弟们切磋剑法,指点师弟们修行,我看他进益不小,人也比以往在悬雪崖时看着乐观开朗不少。” 第73页 他捋了捋长须,语气颇为欣慰。 风亭瞳站在一旁,听着凌虚剑尊的话,心里也暗暗点头。 虽然闻敬渊这人有时候烦得很,但平心而论,他确实比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生人勿近的样子好多了。 悬雪崖终年苦寒,除了冰就是雪,活物都少见,把人长久地关在那里,跟囚禁有什么区别? 闻敬渊是修士,又不是需要面壁思过的囚犯。 玄苍不再多言。 凌虚剑尊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替闻敬渊说几句好话,捋着长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目光在闻敬渊和风亭瞳之间转了转,语气是长辈对出色辈的赞许:“这次关于魇的线索,追本溯源,还是敬渊和亭瞳这两个孩子率先发现的。后生可畏啊,心思缜密,胆大心细。如今这修真界,风起云涌,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话说得漂亮。 玄苍长老闻言,脸上那层本就清冷的神色,似乎更沉凝了几分。 他没什么情绪地看了闻敬渊一眼,却足以让闻敬渊刚刚因为凌虚剑尊夸赞而略微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殿内气氛有瞬间的凝滞,随即被天衍剑尊岔开了话题,众位长老留下,开始商议追查此事的更具体安排和后续应对。 任务很快分派下来。 天枢峰一脉,由风亭瞳带领几名亲传弟子,负责追查当年疑似在云梦泽一带失踪的那个孩子的线索。 其他各峰也各有目标,或是探查别处,或是联络其他宗门去。 只有闻敬渊,并未被安排任何外出的任务。 他不允许离开太上宗。 等弟子们领了命,鱼贯退出庄严肃穆的太上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留下各峰长老和掌门,他们的神色才真正严肃下来。 风亭瞳和闻敬渊一前一后,走出一段距离,直到远离了主峰大殿的范畴,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山道拐角。 这里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斑驳的光点。 山风穿林而过。 风亭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闻敬渊。他双手叉腰,语气不解,替他抱不平的恼意:“玄苍长老是不让你离开太上宗吗?连追查线索都不行?” 闻敬渊站在他对面,点了点头:“嗯,师尊只让我在悬雪崖静修,稳固境界,不得擅自离山。” 风亭瞳抿了抿唇。 他知道玄苍长老是闻敬渊的师尊,修为高深,地位尊崇,他下的指令,于情于闻敬渊都该遵从。 自己一个小辈,就算心里觉得这安排不近人情,也不好论。 那样不仅显得他太过无礼,目无尊长,反而可能让闻敬渊更难做。 而且他和玄苍长老并不熟。 印象里只有很模糊的幼年记忆,似乎这位长老曾短暂地指导过他们那一批弟子基础剑诀,他当时只觉得这位师叔祖气质清冷,要求却极严。 再就是很多年前,风亭瞳受师尊嘱托,好心好意去给刚被带回宗门的闻敬渊送东西,在悬雪崖下,被玄苍长老撞见过一次。 当时玄苍长老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新衣,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他不需要,你回去吧。” 从那以后,风亭瞳就对这位长老没什么好印象,觉得他一定是个冷心冷情,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大概也以为所有人都该像他一样,断绝俗念,绝情绝爱,一心只问大道。 “修,修,修。” 风亭瞳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天就知道让人闭关静修,人都要修傻了。” 闻敬渊看着他因为不满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心里那点因为师尊禁令而升起的沉闷,忽然就散了些许。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风亭瞳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风亭瞳的手比他小一些,指节修长,带着薄茧。 闻敬渊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缓缓扣紧。 “师弟,” 闻敬渊低头看着他,“我想跟你一起去,我不放心你。” 风亭瞳被他握着手,语气硬邦邦的:“算了。你还是听玄苍长老的话吧,毕竟他是你师尊。” 闻敬渊要是真那么听话,之前就不会背着他师尊,偷偷摸摸跑去危机四伏的狼谷。 闻敬渊果然没接他这个话茬。 他握着风亭瞳的手没放,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指尖轻轻落在了风亭瞳的肩膀上,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握着。 他们此刻站的地方,旁边是一株不知道生长了几百还是上千年的苍天古木,树干粗壮得惊人,树冠亭亭如盖,投下大片浓荫,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缕,在地上画出细碎跳跃的光斑。 这棵树怕是需要五六个人手拉手,才能勉强合抱。 “师弟,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双修啊?” 风亭瞳正分神想着云梦泽的事情,冷不丁听到这句,没好气地道:“等我从云梦泽回来再说。” 闻敬渊扣在风亭瞳肩头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神秘兮兮地道:“师弟,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吗?” 风亭瞳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偏头,四下张望。 这里就是太上宗后山一处很寻常的僻静角落,古木,藤蔓,山石,野花,除了格外幽静些,并没什么特别。 他皱了皱眉:“有什么熟悉的?这不就是后山随便一处地方吗?” 结果下一刻,闻敬渊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那本书里写我们经常在此处,厮混。” 风亭瞳猛地甩开闻敬渊扣着他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我没有露天席地的癖好。” 闻敬渊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忽然伸手,揽住了风亭瞳劲瘦的腰身。 风亭瞳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觉脚下灵力一托,身体一轻,闻敬渊竟直接搂着他,足尖在粗壮的树干上借力一点,跃上了旁边那棵参天古木一根粗壮横生的枝桠。 这枝桠离地数丈,位置极为隐蔽,被浓密如华盖的枝叶层层叠叠地遮掩着,从下面根本看不见上面的情形。 枝干宽阔平,容纳他们两人绰绰有余,坐在上面,甚至能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和舒卷的云海。 “闻敬渊!” 风亭瞳被放在树干上,手扶着树干稳住身形,压低声音怒道,“你想都别想!” 闻敬渊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师弟,不做什么。就陪我看一看云好不好?” 风亭瞳瞪着他看了一会,见他确实没有再进一步动作的意图,心里的戒备和羞恼稍稍退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挨着他,在那空位上坐了下来。 树枝很稳,坐上去的感觉和在地上没什么区别,只是视野更高,风更清凉。 然而,他刚坐下,还没坐稳,旁边的闻敬渊就像等待已久的猎手,手臂一伸,再次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风亭瞳身体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可闻敬渊的动作更快,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将他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锁骨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风亭瞳的手抵在他胸膛,推了一下,没推动,他就停下了。 高处无人,氛围又太过静谧,风亭瞳其实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抗拒。他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进了闻敬渊怀里。 两人之间的温度攀升,气息交织,***风亭瞳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融化在这片隐秘的树冠里。 树下,传来了由远及近清脆悦耳的女子谈笑声,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 是璇玑峰的几名女弟子,路过此处。她们显然没发现头顶浓荫里还藏着人,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哎,你们说,今日在太上殿见到风师兄和闻师兄,我看他们站在一起,也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势同水火嘛。” 一个声音娇俏的女弟子说道。 “就是就是,” 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点好奇和兴奋,“我还看到闻师兄好像看了风师兄好几眼呢。你们说,《天枢峰秘史》的笔者什么时候才能出下一册啊?我那本都快被我翻烂了,里面的情节倒背如流!” “师姐之前不是打听过吗?” 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点遗憾,“听说那笔者神出鬼没,文风诡谲,好像不是我们璇玑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峰头的师姐,这般有才。” 风亭瞳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注意力全被树下那几个女弟子的对话吸引了去。 《天枢峰秘史》?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写的,这事他还没查清楚呢?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里那点旖旎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第74页 他正专心听着,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闻敬渊似乎对他此刻的分心极为不满,灼热的唇贴上了他敏感的耳后,咬了一下,闻敬渊带着欲望的声音和喘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师弟……专心点。” ----------------------- 作者有话说:师兄:私下叛逆来着。 第43章 他凭什么要屈居于闻敬渊之下? 在闻敬渊那近乎无赖的痴缠之下, 风亭瞳耳根,颈侧乃至神思,都仿佛被潮汐包裹。 后来那几个小丫头具体又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 他是半个字也没能听清。 闻敬渊实在是太缠人了。 那双手一下子找到他衣袍的缝隙, 此刻一只顺着他微微敞开的衣领探进去,勾住了他颈间那枚白玉坠子,另一只手揽在他腰后,不轻不重地按揉着某个点, 带来一阵阵酸软酥麻, 仿佛要抽走他腿骨里的力气。 风亭瞳半边身子都有些发僵, 又恼又无可奈何, 他真是烦死闻敬渊了。 “师弟,”闻敬渊的气息拂低低的, “这个坠子旧了,以后我给你打一个更好看的, 不是有种炼器材料叫冰魄火髓, 肯定衬你。” 风亭瞳心想闻敬渊这张嘴净会放大话,冰魄火髓是传说级的炼器材料,有价无市, 他能去哪儿寻? 风亭瞳掀起眼皮:“你少来了,就你那寒鉴洞府,除了四面墙一把剑,穷得比我的脸还干净, 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拿什么给我打?” 闻敬渊闻言,揽在他腰后的手收紧了些,委屈道:“师弟, 你瞧不上我。” 风亭瞳偏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对方的脸颊:“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闻敬渊沉默了两秒,不情不愿地道:“……也算吧,但是我说了就会给你打的。” 这坦诚奇异地取悦了风亭瞳。 他忽然起了点别的心思,暂时将那恼人的腰软感觉压下去,朝着闻敬渊勾了勾手指。闻敬渊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凑近了些。 风亭瞳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闻敬渊眼神飘忽了一瞬,像是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对上了风亭瞳的目光,坦诚道:“……从小就喜欢。” 风亭瞳想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时,巴巴地捧着新衣,灵果丹药,跑去闻敬渊那冷清清的悬雪崖模样。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是生得玉雪可爱,人见人夸,既体贴又善良。这么一想,闻敬渊会喜欢他,也并非全无道。 风亭瞳指尖戳了戳闻敬渊发烫的脸颊,旧账重提,只是语气里却少了往日的尖锐:“你以前若没那么别扭,不那么拒人千里,兴许我能少讨厌你几年……” 闻敬渊没说话,只是猛地凑过去,用一个吻,堵住了风亭瞳翻旧账,唇舌厮磨间,含糊地吐出几个字:“……都是我的不好。” 是他不好,年少时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份过于炽热明亮的好意,是他不好,用了最错误的方式去吸引注意。 谁能知道他这位看起来骄傲又挑剔,只看得上强者的师弟骨子里竟然是吃这套的呢? 闻敬渊现在回想,若是早知如此,当年每次宗门弟子大比,他绝对在擂台上见到风亭瞳的第一眼,就立刻扔了剑,冲上去抱着师弟的大腿俯首称臣,哪里还会犯蠢,以为师弟只欣赏比他强的人,结果次次拼尽全力,把师弟打得眼圈泛红,咬着牙不肯认输。 那些被他误解为战意的倔强眼神,现在想来,恐怕多半是师弟给他气哭的前兆。 这个吻绵长而深入,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闻敬渊不得不走了,玄苍长老云游归来,已回悬雪崖,他这个名义上的徒弟,无论如何也得回去露个面,聆听教诲。 他又眷恋地蹭了蹭风亭瞳的鼻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唤出剑,掠向悬雪崖的方向。 而风亭瞳这边,自打风辰得知自家少爷和那位闻师兄关系突飞猛进,个人就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好几天,每每见到风亭瞳,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日风亭瞳吩咐风辰替他收拾些衣物,说过几日或许要出门。 风辰一边磨磨蹭蹭地打开衣柜,一边终于憋不住:“少爷,那个闻师兄到底有哪点好?洞府穷得叮当响,夫人和老爷可还指望您替咱们凤家延续香火呢。” 风亭瞳正喂鸟,漫不经心地道:“我有钱不就得了,我妹妹不是已经替风家延续香火了吗?棉儿聪明伶俐,很得爹娘喜欢,他们若是觉得一个棉儿不够,让妹妹再生一个,养在身边承欢膝下,岂不是更好?” 这话堵得风辰一噎,延续香火的大道是行不通了。 他眼珠转了转,心思一歪,忽然又想到另一桩紧要事:“少爷,那您跟闻师兄在一块儿,您是上头那个吧?” 风亭瞳沉默了两秒,才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也许吧。” “也许吧?” 风辰一听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少爷,这有什么好也许的,我之前为了打入璇玑峰内部,探听消息,可是呕心沥血写了不少您和闻师兄的话本子,那些话本子里,可都是您在上头,威武霸气,把闻师兄治得服服帖帖!” “少爷,您可不能不争气,这关乎咱们风家的脸面,您绝不能丢风家的人!” 风亭瞳:“…………” 风亭瞳听着风辰那番慷慨激昂的话,先是沉默,继而竟真的顺着这话头,在心底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对啊,他凭什么要屈居于闻敬渊之下? 明明是他先招惹的自己,明明是闻敬渊先巴巴地凑上来,口口声声说喜欢。 论家世,论资历,剔除闻敬渊那点蛮横的武力值,论…… 风亭瞳快速在脑海里罗列了一番,怎么想都该是自己占上风才对。 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全是无稽之谈。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而且风亭瞳觉得自己在下头他感觉会死。 风亭瞳伸出手指,纤纤便乖巧地跳到他面前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瞅着他。 风亭瞳蹲下身对纤纤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纤纤抖了抖身上蓬松的羽毛,发出一声啾啾,仿佛听懂了,旋即振翅而起,朝着悬雪崖的方向疾飞而去,最近这鸟虽然肥没减下去,但是飞得越来越好了。 到了出发那日,宗门门口上聚集了不少弟子,气氛肃穆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天衍剑尊此次发动全门派出动,动静颇大,不仅显示出对此事的重视,也确实存了借此机会,让新一代弟子下山历练见见世面的心思。 天枢峰由凌虚剑尊亲自带队,几位亲传弟子随行,其余弟子则留守宗门。 谢慎之着行装,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便凑到风亭瞳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师兄,大师兄果真不去吗?” 风亭瞳正检查着自己的佩剑,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句:“不知道。” 纤纤带去的口信,去或不去,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毕竟玄苍长老那边…… 就在凌虚剑尊清点完人数,准备下令出发的当口,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凛冽剑光破开云层,如流星坠地,瞬息而至,稳稳落在广场边缘。 剑光散去,露出闻敬渊颀长挺拔的身影,以及他脚下那柄寒意然,通体如冰晶凝就的昭霁剑。 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几个年纪较小的师弟师妹忍不住激动地低呼起来。 “大师兄!” “是大师兄来了!” 闻敬渊收起昭霁,步履从容地走到凌虚剑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见过师叔,弟子此行和师叔一起。” 凌虚剑尊看着突然出现的闻敬渊,诧异问道:“敬渊?你此刻下山,玄苍师弟允你了吗?” 玄苍长老对闻敬渊管教虽看似松散,实则严,尤其是这种需离山的长时任务,未经首肯,凌虚剑尊可不想带他下山惹玄苍师弟不快。 闻敬渊神色坦然:“回师伯,师尊昨日已离山去了。临走前弟子请示过,师尊说……” “随我。” 凌虚剑尊:“…………” 他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玄苍师弟说这话时的模样,定然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凌虚剑尊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于师弟这甩手掌柜的做派,挥了挥手,算是默许:“罢了,那便一起走吧,路上需谨言慎行,听从安排。” 第75页 “是。” 闻敬渊应下,目光却早已越过凌虚剑尊,精准地锁定了风亭瞳。 他几步走到风亭瞳面前,微微倾身,低声问:“师弟,御剑劳神,你要不要搭我的剑?” 昭霁剑载两人绰绰有余。 风亭瞳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带着点只有彼此能懂的揶揄:“我还以为,你怕你师尊怪罪,不敢来了。” 闻敬渊闻言:“师弟你都让纤纤给我传信了,我怎么能不来?师弟,你穿青色也好看。” 那肥鸟带来的岂止是口信,简直是一道甜蜜的召唤。 风亭瞳没再接话,随即他不再多言,率先召出自己的众生剑。剑身清光流溢,发出一声悦耳鸣响。 他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剑身,青色衣袂在晨风中猎猎飞扬,竟是不等众人,率先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着山门外的天际疾驰而去。 闻敬渊见状也立刻御起昭霁,紧随其后。 后面慢了的小师弟叶星尘才反应过来,看着转眼就变成天际两个小黑点的师兄们,急得跳脚,扬声喊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等等我们啊——” 前方那两道剑光,却丝毫没有减速或停留的意思,反而一前一后,仿佛较劲般,更快地消失在了云海深处。 凌虚剑尊摇摇头:“走吧。” 只见一道道剑光很快追随他们而去。 ----------------------- 作者有话说:师弟求追猛打,结果把自己送上门了 第44章 我想跟你缔结道侣契 一行人御剑抵达云梦大泽时, 日头已偏西。 扑面而来的是湿润夹杂着水草与淡淡鱼腥气的风。 他们在天上放眼望去,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交错, 大大小小的湖泊如散落的碎镜, 倒映着天光云影。 乌篷船是这里最常见的脚力,穿着碎花布衫,头戴蓝印花布头巾的姑娘摇着橹,哼着软糯的吴歌, 在粼粼波光中穿行。 皮肤黝黑, 筋骨分明的老船夫叼着旱烟, 不紧不慢地撑篙, 竹篙点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悠长的水波。 这里的一切都与太上宗所在的崇山峻岭, 云雾缭绕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叶星尘年纪最小,又是头一回离开宗门远行, 更是初次见识这等水乡风貌, 看什么都觉着新奇有趣。 甫一落地,眼睛便不够用了,左顾右盼, 最后按捺不住,噔噔噔跑到一处泊船的简陋码头,好奇地蹲在一艘乌篷船边,仰着脸跟船头抽旱烟的老船夫搭话, 问东问西,从这船能载多少人,问到水里最大的鱼有多大。 老船夫也不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叶昭抱着臂站在稍远些的岸上, 看着自家弟弟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句:“没见识。” 凌虚剑尊并未在码头过多耽搁,略一打听,便领着众人寻到了镇上最宽敞洁的一家客栈下榻。 安顿好行李,略作休,他便带着风亭瞳,闻敬渊等几名核心弟子,前去拜访那户丢失了孩子的人家。 丢失的孩子姓孟,是这户人家的长子,名叫孟阁。 据打探来的消息和之后孟夫人亲口所述,这孟阁从小便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不仅书念得好,过目不忘,在习武上也颇有天赋,一点就通,是镇上私塾先生和武馆师傅交口称赞的对象。 大约几年前,这孩子曾经历过一场极凶险的高烧,连日不退,药石罔效,家里连棺材都备下了,一位叶姓姑娘帮他诊治一番,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高烧退去后,除了人清瘦了些,似乎并无大碍,甚至更显聪慧沉稳。 此后的几年,一切如常,读书,习武,帮衬家里生意,依旧是那个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少年郎。 变故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一个秋雨连绵的夜。 孟夫人回忆时,那日白天,孟阁下了学回家,一切如常,甚至还温言细语地宽慰了为家中事务烦心的母亲几句。 傍时分,孟老爷将他叫去书房,似乎是想考较他近日的功课。 谁也没想到,就在那间熟悉的书房里,孟阁突然抓起桌上裁纸的利刃,猛地刺向了自己的父亲。事出突然,孟老爷猝不及防被刺伤了手臂,血流如注。 当时家里乱作一团,丫鬟小厮***惊叫着去请大夫,孟夫人哭着扑上去按住丈夫的伤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受伤的孟老爷身上。 等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孟老爷安顿好,再想起孟阁时,书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地板上几滴未干的血迹和那把染血的裁纸刀。 “我们一直以为,阁儿是怕我们责怪他,一时糊涂,又害怕,才跑出去的。”孟夫人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用帕子不住地拭泪,“可他怎么那么傻?他是我们的心头肉啊,我们怎么会真的怪他?这些年我们从未放弃找他。” “贴告示,悬赏,求神拜佛,也托人请过好些据说有本事的修行之人来看过,也寻不到踪迹,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不能没有后,我们才才又要了一个孩子。” 孟夫人说着,看向不远处一个被嬷嬷带着的男孩,眼神复杂。 孟家是云梦泽一带远近闻名的米商,家资颇丰,宅邸修建得颇为气派,庭园雅致,仆役成群。 从这宅子的规模和孟夫人的谈吐衣着来看,确实称得上富裕。 而他们对这个长子,也确实是倾尽心力培养,吃穿用度,请教席师傅,无不是当地最好的,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孟阁也的确争气,从小机智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习武一点就通,是镇上人人称羡的天才。 听着孟夫人的叙述,风亭瞳与身侧的闻敬渊压低声音道:“高烧不死,性情突变,伤人后失踪数年,寻无踪迹,难道他是被选定的下一任魇君?” 闻敬渊走在他外侧:“不像,魇君没这么弱。” 关于魇与魇君,太上宗典籍记载不详,但风亭瞳自从知道闻敬渊的出身于一个世代隐秘,唯一的使命便是对抗魇的世族后。 风亭瞳曾私下问过他许多相关问题。闻敬渊对此倒是知无不言,不知道他也会坦诚相告:“有些事,族中长辈还未来得及传给我,我们就灭族了。” 闻敬渊:“被选为魇君并非易事,魇需要与魇君彻底融合,过程极其痛苦凶险,称为焚静烧骨,要先将宿主原有的神识,记忆摧毁焚尽,能承受下来,不完全疯癫或死亡,万中无一。” 孟家长子失踪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如此正式来自修仙大派的弟子前来询问细节。 孟夫人送他们出门时,眼中含着泪,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忍不住再次追问:“仙长们可是有我儿阁儿的下落了?不管他当年做了什么,他终究是我们的儿子啊,我们怎么会真的怪他呢?” 凌虚剑尊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这位忧心忡忡的母亲,语气和缓:“孟夫人,稍安勿躁,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定会尽力探查。只是还需夫人再仔细回想,在令郎失踪前后,可曾觉察到任何异常之处?无论是他本人言行,还是家中,镇上,有无发生什么怪事?” 孟夫人闻言,努力地回想,许久,她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滚落:“没有,真的没有。那日之前,一切都好端端的,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阁儿他就是突然那样了,然后就不见了……” 孟老师据说去外乡送米了,过几日才会归家。 一行人回到下榻的客栈,已是暮色四合,水乡的夜来得早,湿冷的雾气无声地漫上来,浸润着木质的窗棂和廊柱。 入了夜,四下寂静,只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夫模糊的梆子响,远处河道里归船只的欸乃桨声。 闻敬渊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风亭瞳的房间,动作熟练得仿佛回了自己屋子。 风亭瞳把纤纤放了出来,它抖了抖羽毛,蹭了蹭他的指尖。 风亭瞳便撑着下巴,捻出些灵谷喂给它。 纤纤吃得欢快,小脑袋一点一点。 风亭瞳的心思,显然不在喂鸟上。他反复咀嚼着白日里孟夫人的每一句话,越是回想,越是深想,他心头那股寒意便越是明显。 特别是联想到自己身上…… 他幼年时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高烧,若不是被侥幸被路过的剑尊所救,他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今日在孟家听到孟阁相似的经历,尤其是闻敬渊口中焚静烧骨四个字,让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那高烧显然是被夺身的征兆。 却不被救,风亭瞳的结局,恐怕不是高烧烧坏脑子变成痴儿,就是直接无声无息地死在那场病里,又或是像孟阁一样,诡异地消失不见。 第76页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揽住了他的腰。 风亭瞳正沉浸在悚然的思绪里,身体骤然绷紧,几乎要本能地反击。 “师弟你怎么了?坐这儿一动不动,手这么凉。” 风亭瞳就着这个姿势,转过身,面对闻敬渊,松了一口气。 闻敬渊真是吓死人。 “我就是在想白天的事,越想越觉得,孟阁那场高烧,恐怕真的是魇在试图夺舍,我那时候,要不是突然出现的剑尊大师,我恐怕也凶多吉少。” 闻敬渊却在他提到剑尊大师四个字时,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酸溜溜:“剑尊大师?” 风亭瞳没察觉他这点微妙情绪,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追忆和不憧憬:“嗯,就是他当年救了我,我才起了修行的心思,后来才拜入太上宗的。” 可以说那位不知名的剑尊风亭瞳追寻大道的指引人。 闻敬渊:“放心师弟,以后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允许任何东西伤害你,魇也好,别的什么也罢,都不行。” 风亭瞳听了,心里那点残留的寒意被这滚烫的承诺驱散了些,但嘴上仍是习惯性地刺他一句:“就会说大话……你来干嘛?大半夜的。” 闻敬渊:“我见你心神不宁,今夜来陪你一起睡。” 风亭瞳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胡闹,被师尊,师弟师妹们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为什么不能看?” 闻敬渊反而更凑近了些,鼻尖相抵,“师弟,我难道就这么拿不出手吗?我还想告诉师尊,我想跟你缔结道侣契,光明正大地在一处。” 风亭瞳别开脸,妥协:“……行吧,只准睡觉,不许做别的。” 闻敬渊得了准许,立刻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爬上床,把风亭瞳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果真老老实实,只是抱着。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客栈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 闻敬渊估摸着时辰,轻手轻脚地从风亭瞳房里溜出来,打算趁人少先回自己房间。 谁知刚带上房门,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同样早起,正准备下楼的江和叶昭。 六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江和叶昭看着他们大师兄从二师兄房里出来,再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震惊,随即恍然,接着是强自镇定的尴尬。 两人极其默契地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闻敬渊,也不敢多问半句,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脚步匆匆,几乎是贴着墙根,窃窃私语着迅速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紧随其后出来的是揉着眼睛,还没完全睡醒的叶星尘。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闻敬渊站在风亭瞳门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脱口而出,声音还不小:“啊?大师兄,你怎么从二师兄房里出来?难道就我们一人一间房,大师兄和二师兄要挤在一起睡吗?” 他这话一出,刚走到楼梯口的江和叶昭脚步一个趔趄,走得更快了。 跟在叶星尘后面的谢慎之显然目睹了全程,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上前一把捂住小师弟还要继续发问的嘴,面无表情地拖着他往楼下走:“……小师弟,闭嘴,走了。” 楼下大堂,凌虚剑尊早已端坐,正在用清茶。 见到弟子们陆续下来,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扫过最后下来的风亭瞳和闻敬渊时,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用过茶,便交代今日的安排。他需亲自去拜访本地的官员,查阅一些失踪相关的陈年卷宗,让几个徒弟在此地继续深入探查。 风亭瞳闻言,立刻道:“师尊,我同您一起去。” 凌虚剑尊却摆了摆手:“不必,你们各有任务。” 他显然已有安排,迅速分派下去。 谢慎之与江一组,去寻访孟阁从前的同窗,好友。 叶星尘和叶昭一组,前往孟家族人聚居之处,看看从宗亲那里能否问出些什么。 最后,他看向风亭瞳和闻敬渊:“亭瞳,敬渊,你们二人,去拜访孟阁从前的授业夫子。” 于是,众人分头行动。 风亭瞳和闻敬渊并肩走在云梦泽清晨的街道上。 石板路被夜露打得微湿,空气中飘着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与食物的香味。 闻敬渊显然心情极佳,路过一个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晶莹红亮糖葫芦的小贩时,他眼睛一亮,立刻买了一串最大的,献宝似的递到风亭瞳面前:“师弟,你尝尝这个零嘴。” 那糖葫芦裹着厚厚亮晶晶的糖壳,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风亭瞳瞥了一眼,下意识地皱眉摇头:“太甜,腻。” 他自小饮食精细,不嗜甜。 闻敬渊也不勉强,自己嘎嘣咬了一颗,酸得眯了眯眼,又觉得甜,表情有点滑稽。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处装饰得颇为华丽的二层樊楼时,楼上传来了阵阵喧哗笑闹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 风亭瞳有些好奇,仰头望去,只见楼台上围了不少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中间似乎是个穿着嫁衣,蒙着盖头的女子。 他随口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如此热闹。”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婶笑着搭腔:“公子是外乡人吧?这是楼里花魁娘子在抛绣球选入幕之宾呢!说是今日谁能接到绣球,今夜便能成为娘子的座上客,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良缘。” 风亭瞳“哦”了一声,正觉这风俗颇有意思,刚想仔细看看那花魁娘子的模样。 说时迟那时快,楼台上那蒙着盖头的女子,玉臂一扬,那只缀着流苏,编得十分精致的五彩绣球,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直直朝着闻敬渊的怀中落来。 闻敬渊正侧头跟风亭瞳说话,察觉到风声,下意识抬手一接,那只还带着脂粉香的绣球,就这么稳稳地落在了他手里。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起哄声,叫好声,楼台上的娇笑声也更加明显,那蒙着盖头的女子似乎也朝这个方向微微颔首。 风亭瞳:“!!!” 他眼睛瞬间瞪圆了,看看闻敬渊手里的绣球。 闻敬渊也懵了一瞬,但在对上风亭瞳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时,求生欲瞬间爆棚。他连一秒钟都没犹豫,仿佛那绣球是块烧红的烙铁,手臂猛地一扬,用上了巧劲,将那五彩绣球原路,甚至更快地踢了回去。 ----------------------- 作者有话说:师兄:青天大老爷!我无辜。 第45章 两个极品 闻敬渊那一手干净利落的动作, 让周遭看热闹的人群更加骚动起来。 原本只是看个花魁选人的热闹,这下变成了看傻子的热闹。 几声带着戏谑和不解的声音飘了过来。 “嘿,哪里来的愣头青?林娘子亲自抛的花球都不接?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就是, 瞧那俩人长得人模狗样, 没想到是个不识抬举的。” 闻敬渊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身边脸色明显不虞的风亭瞳身上,连忙侧过头:“师弟,我真没想接,那球自己飞过来的。” 就在这时, 楼台上那位林娘子似乎也被勾起了兴趣, 她抬手纤纤玉指轻轻一撩, 将罩在头上的那层轻薄红纱幔掀了开来, 露出了真容。 确实是一张堪称花容月貌的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 肌肤胜雪,此刻因着些许好奇, 双颊泛着桃花般的粉晕, 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媚意。 她倚着栏杆,目光直直落在楼下闻敬渊身上,声音也娇滴滴, 带着点的嗔怪和不解:“这位公子可是不愿意接奴家的绣球么?” 那语调婉转,能酥到人骨头缝里。 风亭瞳眉头蹙得更紧,他不欲在此多生事端,更不想看闻敬渊被这女子纠缠。 他上前半步, 将闻敬渊挡了挡,对着楼上的林娘子略一拱手:“姑娘见谅,我二人乃是修行之人,不沾凡尘俗事, 一心问道,姑娘这绣球,怕是寻错人了。” 他自认为这话说得清楚明白,既表明了身份,也断了对方的念想。 谁知那林娘子闻言,不仅没恼,反而以袖掩口,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眼波在风亭瞳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话语也更大胆了些:“哎呀,原来这位公子长得也很合奴家的心意呢。” 她说得坦荡,目光在风亭瞳清俊出尘的脸上流连,毫不掩饰欣赏。 闻敬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步跨前,完完全全将风亭瞳挡在了自己身后:“姑娘玩笑了,我们师兄弟二人,确无意于此地此事,还请姑娘另觅良缘。” 第77页 林娘子眨了眨眼,她不再倚着栏杆,而是微微探出身,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遥遥点了点楼下他们二人所站位置的地面,声音依旧娇柔:“二位公子说无意,那你们踏进这接绣球划定的地界又是为何呢?” 风亭瞳和闻敬渊闻言,同时下意识低头看去。 果然他们脚下所踩的青石板区域,与周围略有不同,用细细的白石灰画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圈内还撒了些许彩色的纸屑,显然是事先划定的接球区。 方才他们竟都没留意,双双踏了进来。 两人脸色都是一僵,同时动作一致地向后撤了一步,稳稳退到了白圈之外。 这默契的同步,倒让楼上的林娘子看得又是一笑。 她不再纠缠绣球的事,身子微微前倾,纱衣下曼妙的曲线若隐若现,嗓音又软了三分:“二位公子若是肯给奴家一个面子,不妨便上来坐坐?方才惊扰了二位,是奴家不是,奴家略备薄酒,向二位赔个不是,可好?” 她眼波盈盈,看着风亭瞳,又瞥了眼面色不虞的闻敬渊,姿态***放得低,话也说得漂亮,让人难以再硬着心肠拒绝。 闻敬渊就能拒:“师弟,我们走吧。” 风亭瞳沉吟了一下。 他骨子里终究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君子,对方一个女子,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若再断然拒绝,拂袖而去,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有失风度。 “走吧,上去略坐片刻,说清楚便走。” 闻敬渊满脸不情愿,但见风亭瞳已经率先转身,朝着樊楼的入口走去,他也只能把话咽回去,狠狠瞪了楼上的林娘子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二楼雅间,布置得颇为精巧,熏着淡淡的暖香。 林娘子已命人摆好了酒水果品。 风亭瞳进去后,依旧秉持礼节:“林姑娘,方才楼下,实在抱歉。绣球之事,确非我师兄弟二人本意,若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林娘子笑意吟吟,亲自执起酒壶,倒了三杯清澈的酒液。 她端起其中两杯,袅袅婷婷地走到风亭瞳和闻敬渊面前,亲自递上。 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风亭瞳身上:“公子真是个体贴人,奴家还以为,似公子这般人物,定会嫌此地污浊,甩袖而去呢。没想到公子竟还会在乎奴家这微不足道的脸面。真是君子之风,令人心折。” 她说得情真意切,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闻敬渊站在一旁,看着这女人对他师弟又是递酒,又是夸赞,眼神还黏糊糊的,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他脸色紧绷,盯着那杯酒没接。 风亭瞳却觉得,话已说开,酒也端到了面前,再推拒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伸手接过酒杯,对林娘子略一颔首,然后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果香,并无异样。 他放下酒杯,用眼神示意闻敬渊:喝一点,意思到了,我们就走。 闻敬渊接收到他的眼神,虽不情愿,但还是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带着点赌气般的干脆。 风亭瞳见他也喝了,便再次拱手:“林姑娘,酒已喝过,误会已解,我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公子稍等。” 林娘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柔更近。 随着话音,她穿着一身轻薄的绯色纱衣,裙摆迤逦,身姿婀娜地朝他们走近。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甜腻馥郁,不同于房中熏香的奇异香气,随着她衣袖的拂动,猛地朝两人扑面袭来。 “公子真是谨慎,”林娘子走到近前,脸上依旧带着娇媚的笑,只是那笑意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方才那酒……自然是没问题的。” 她眼波流转,看着风亭瞳变化的脸色:“不过嘛,这酒性温和,总要配上奴家特制的醉梦香粉,才能相得益彰呀。” 醉梦香三字落下,风亭瞳只觉那甜腻香气瞬间钻入鼻端,直冲脑海。 紧接着酸软无力感从四肢百骸的筋脉深处猛地窜起,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 风亭瞳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林娘子娇媚的笑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最后看到的是闻敬渊同样骤变的脸色和伸手欲扶住他的动作。 意识已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迅速沉入黑暗。 他软软地倒了下去。 风亭瞳恢复意识,眼皮很沉,他费力地掀开一线。 他被绑起来了。 双手被粗糙坚韧的绳索反剪在背后,绳结打得又紧又刁钻,勒进皮肉里,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使不上力的姿势,歪倒在一张带着浓重脂粉气的床榻上。 空气中还有那股甜腻的醉梦香的气味。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向对面。 闻敬渊就在他对面,靠坐在一张俗艳的雕花木椅里,双手也被反绑在椅背后面,双脚绑在椅子腿上,脑袋微微垂着,额发遮住了眉眼。 风亭瞳试着动了动被绑住的双脚,积蓄起一点的力气,朝着对面闻敬渊的小腿踢了过去。 闻敬渊缓缓抬起了头,额发滑开,眼神没什么刚醒的迷茫。他侧过头,避开了风亭瞳的视线,没说话。 看得出他在生气。 风亭瞳:“…………” 风亭瞳:“你干嘛?” 这种时候摆脸色给谁看? 闻敬渊依旧侧着头:“师弟怜香惜玉,没想到把自己惜到如此地步了吧。” 闻敬渊是怪他刚才在楼下对那林娘子太过客气,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风亭瞳觉得闻敬渊真是小心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 闻敬渊:“师弟对我的时候,话要多重就有多重,怎么刺人怎么来,对着外人倒是一副君子端方,狠不下心的模样。” 风亭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你够了,这事的确我错了。” 闻敬渊这混蛋,都沦为阶下囚了,还有闲心在这翻旧账,嘲讽他没完没了?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闻敬渊那张欠揍的脸,转而打量起这间屋子。 门窗紧闭,陈设俗艳。 风亭瞳开口道:“你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吗?那女人什么来路?” 闻敬渊这回倒是没再阴阳怪气:“那女人不是什么良家,是专门修炼淫邪采补之术的炉鼎修士,专挑没什么背景的修士下手,吸干元阳精气,以增己身修为。” 风亭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闻敬渊:“我没完全晕过去,那迷香对我效力有限,只是让我暂时手脚发软,提不起灵力,被搬进来的时候,我听见她们在外面说话。” “她们说,这次捞到两个极品,尤其是我旁边这个,细皮嫩肉,元阳充沛,要好好享用,把咱们吸干净。” 风亭瞳的脸色白了白,饶是他心高气傲,此刻也难免生出一丝后怕:“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灵力滞涩,经脉还有些发软,一时冲不开这绳子。” 闻敬渊闻言:“能怎么办?师弟你大不了就被那女人采补一回好了,反正你看起来,对那女子也不怎么抗拒,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露水姻缘。”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风亭瞳气得胸口起伏,想也不想,被绑住的双脚又朝着闻敬渊的方向踹了一脚,这次用了力:“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闻敬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 “倘若今天真有什么旁人敢碰我一下,你非得提着你的昭霁,不管不顾地把人砍了不可,在这儿装什么大度,说这些风凉话!” 风亭瞳见他这样,满不在乎道:“行吧,采补就采补,我就不信,我风亭瞳这么多年勤修苦练的修为,是纸糊的不成?还能被那女子一次就吸干了?” 他故意的:“有些人啊,就在旁边看着吧。看看我这元阳充沛的极品,是怎么成就露水姻缘的。” 闻敬渊:“…………” 这下轮到闻敬渊彻底说不出话了。 闻敬渊当然就没有被那粗陋的绳索真正困住。 那点残余的迷香药力,早在他清醒时便已被体内灵力悄然化去大半。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陪风亭瞳演这出阶下囚的戏码,无非是想让师弟亲身体会一下人心善恶,不要随便对谁都那么君子。 闻敬渊手臂肌肉骤然绷紧,体内早已恢复运转的灵力沛然涌出,只听嘣,嘣几声轻响,那看似牢固的绳索应声而断,碎成数截落在地上。 他豁然起身,伸手抓住捆缚着风亭瞳手脚的绳索,指尖灌注灵力,轻轻一划。 第78页 绳索断裂。 闻敬渊没给他询问发愣的时间,一把将他从那张令人不适的床榻上拉起来。 风亭瞳被迷香侵蚀,又绑了许久,腿脚还有些虚软,被拉得一个趔趄。闻敬渊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半搂半抱地稳住,低声道:“走。” 两人不再多言,闻敬渊扶着风亭瞳,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闻敬渊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外面似乎有隐约的脚步声和女子娇笑声由远及近。 他脸色微变,这房间只有一扇门,窗外似乎是后院,但跳窗动静太大。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似乎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朝着他们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闻敬渊当机立断,不再犹豫,一把推开他们所在房间虚掩的房门,之前并未从外锁死,大约是觉得他们插翅难飞。 风亭瞳迅速扫了一眼外面的走廊,无人,但声音已近在转角。 他目光飞快地掠过隔壁几间房,其中一间的门微微敞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氤氲的水汽和热气,指了指。 闻敬渊揽着风亭瞳,闪身便躲进了那间敞着门的房间,反手将门掩上。 几乎是他们刚躲进去的下一秒,走廊上便传来了方才听到的女子声音,似乎在抱怨着什么,脚步声停在了他们原来那间房的门口,接着是推门和短暂的寂静,随即是一声惊怒的低呼:“人跑了?快找!” 闻敬渊屏住呼吸,将风亭瞳更紧地护在身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 他自己其实也并非全无影响,那醉梦香的药力古怪,虽未让他昏迷,却也使得灵力运转比平时滞涩些许,只是远没有风亭瞳那么严重。 风亭瞳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快速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更大。 最显眼是屋子中央一个巨大以白玉砌成的浴池,池中热水氤氲,热气腾腾,水面上还飘着些花瓣和不知名的香料,浓郁带着催情意味的暖香弥漫在个空间。 这里显然是那林娘子等人自己享乐的地方。 风亭瞳刚才摸了摸自己身上,平时放一些解毒丸的药囊也被拿走了。 他抓住闻敬渊的手腕:“跳进去。” 说着不等闻敬渊反应,他便拉着闻敬渊朝浴池而去。 两声轻重不一的落水声响起。 几乎是在他们没入水中的刹那,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哐地一声大力推开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双修 好地方 第46章 二水合一(速看) 两人猝不及防, 一同跌入那池滚热的水中。 池水是热的,温度远超寻常沐浴所用,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 水花四溅, 氤氲的白汽更加浓重, 模糊了视线,也隔绝了部分声音。闻敬渊水性不佳,被下意识地就要挣扎着浮出水面换气。 风亭瞳却比他更快一步,在水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阻止了他上浮的动作。 紧接着一张温热带着湿润水汽的唇便贴了上来, 风亭瞳堵住了闻敬渊的嘴, 渡了一口气过来。 风亭瞳想这池水如此热烫, 借助这外力,加速经脉运行, 将他们体内残留的迷香药力更快地逼出体外。 他一边渡气,一边用眼神示意闻敬渊坚持别动。 就在两人于水下无声僵持, 气息交融的刹那, 门口传来了清晰的推门声,以及女子的声音。 “娘子!不好了!外外面来了几个自称是太上宗弟子的人,打上门来了!说要找他们的师兄, 为首的那个,叫谢慎之!” 林娘子娇媚却带着恼意的声音响起:“太上宗?出去会会他们。” 话音落下,便是杂乱远去的脚步声。 门被随意地重新带上了,并未锁死。 池水下的两人同时松开了紧抿的唇。 风亭瞳率先破水而出, 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湿透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不断滚落。 他大口喘息着,脸上被热气蒸腾泛着不正常的红。 闻敬渊紧随其后钻出水面, 呛咳了两声,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在蒸腾雾气中显得有些幽深。 “师弟,”闻敬渊缓过气,“是三师弟他们找来了,就在外面,我们出去汇合。”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池壁想要起身。 “等等。” 风亭瞳却出声阻止,他抬手抹去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你出去吧,我……我才不要这样出去。” 若是被谢慎之,叶昭他们,甚至是被凌虚剑尊看见,他风亭瞳,太上宗二师兄,竟然被一个修炼采补之术的凡尘女子设计擒住,还差点采补。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经营许久的脸面和名声该置于何地? 他说着也不管闻敬渊的反应,自己撑着滑腻的池壁爬了上去。 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流畅的腰身线条,水迹在脚下的白玉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风亭瞳走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确实已无动静,将门关得更严实些。 然后风亭瞳走回池边,却没再下水,只是湿漉漉地坐在冰凉的池沿上:“……你也不许走,我们就在这儿,运功尽快恢复再悄悄出去。” 闻敬渊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他师弟可爱又无奈。 他了解风亭瞳骨子里的骄傲和那要命的面子,此刻强逼他出去,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闻敬渊跟着从池中起身,热水浸透的衣物沉重地贴在身上,行动间不断往下淌水。他一边拧着湿透的袖子和衣摆,一边走到风亭瞳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在池边坐下。 “师弟,” 闻敬渊拧水的动作没停,“以后你要听我的,以防有心人对你有企图。” 闻敬渊外袍脱下,此刻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里衣。 那单薄的布料被热水浸透,变成了半透明,紧紧贴在皮肤上,清晰勾勒出底下每一寸结实流畅的肌肉轮廓。 宽阔的肩背,紧窄的腰腹,贲张的胸肌,隐约可见其下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 水珠从湿漉漉的发梢滴落,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微微敞开同样湿透的领口,顺着胸腹的沟壑一路蜿蜒向下,没入更深处被衣物遮挡的阴影里。 闻敬渊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同样被湿衣裹着,线条毕露无疑。 这地方本就邪门,空气中先前就浮动着若有似无带着催情意味的暖香。 此刻被这巨大的浴池热水一蒸腾,那香气仿佛活了,变得更加浓郁,甜腻,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 熏得人头脑发晕,身体深处莫名泛起一阵阵空虚的燥热。 明明刚从温热的水里出来,皮肤却觉得更烫了。 风亭瞳眼角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身旁的闻敬渊。 那副湿身毕露的画面极具冲击力,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周遭的气越来越热,越来越稠,黏糊糊地裹着人,让人喘不过气,又隐隐渴望着什么。 沉默在氤氲的热气和甜香中发酵。 风亭瞳忽然抬起头,脸颊绯红,眼眸被水汽熏得***湿漉漉,亮得惊人。 他转过头,看向闻敬渊,然后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那动作诱人而不自知。 闻敬渊拧水的动作顿住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锁在风亭瞳被热气蒸得异常红润的唇上,声音干涩得厉害:“……师弟,别招我。”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在招人。 风亭瞳舔了舔唇:“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看的那本书吗?” 闻敬渊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自然看了。 此刻被风亭瞳在这等情境下骤然提起,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下腹直冲头顶,鼻腔甚至隐约传来一阵热意。 风亭瞳看着他瞬间变了的眼神和反应,变得更大胆起来。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闻敬渊湿透的前襟,用尽全力,将人朝着池水的方向狠狠一按—— “哗啦!” 闻敬渊毫无防备,被他推得向后仰倒,再次跌入那温热的池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而风亭瞳自己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湿透白色的里衣,黑色的束发带,还有其他零碎的衣物,随着两人落入水中,慢慢地从他们身上剥离,浮起,散落在荡漾的水面上,像几片无依暧昧的浮萍,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时而纠缠,时而分开。 这种特殊的法术,必须两人配合,灵力交融,方能事半功倍。 风亭瞳以为,以自己的悟性和解力,定能将那图谱上的步骤和心法要领参悟得淋漓尽致,主导全局。 然而真到了那个时刻,灼热的气息喷在颈侧,风亭瞳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第79页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试图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引导灵力,却总不得其法,反而弄得自己气息紊乱,更加燥热难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而闻敬渊明明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也是第一次修行此道。 可他却仿佛无师自通,最初的惊愕和被动过后,迅速反客为主,手掌托住风亭瞳的腰。 一步步将风亭瞳带入那玄妙又令人战栗的功法运转轨迹。 在要突破的间隙,风亭瞳猛地回神,湿漉漉的手臂环上闻敬渊的脖颈:“你……你以前……跟别人……修行过吗?” 不然怎么会这么熟练? 闻敬渊:“……没有。” “这也是第一次。” “但……我想过很多次了。” “梦里,都是师弟。” 这话说得嵌进了风亭瞳此刻所想。 他心头那点因生涩和被动而生的不甘,羞恼,以及若有若无的酸意,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心神一松,那本就不甚牢固勉力维持的先机和防线,便一下子彻底失了守。 接下来的事再不由他掌控。 灵力与功法的交融,本就不能急。 需得顺应肌,契合脉络,如同春水化冻,细流涓涓,方能浸润得透彻,不伤根本。 而在远方一处地界。 离这里万丈远。 太上宗万里之处,有一处玄妙地界,仿佛有人在引动异象。 两处水源忽然被强行合并在了一处。 干涸的河床上凿开了一道引水的口子,就点燃了某种蛰伏已久亟待宣泄的洪流。 洪流找到了方向,如柱,如龙。 其中一股是在崇山峻岭间冲撞奔腾,不知疲倦的活水,而另一股是一池被精心养护,澄澈却静谧的深潭。 活水不管不顾,以摧枯拉朽之势猛地冲破了静水池边外围堤坝。 堤坝的口子一旦被破开,便再也守不住,那滔天洪流面前,自动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彻底打开了。 紧接着活水一股脑儿地冲进了静水原本的领域。 新涌入的活水瞬间便占据了静水大部分的地盘,强势地与之混合,交融。 原本澄澈平静的池水被彻底搅动,翻腾,源源不断的活水注入得太快,太多。 原本的池子要被撑满,胀破,多余的部分不受控制向外溢出。 幸好,幸好那被冲击的堤坝,其根基远比想象中更为稳固坚韧。 尽管被冲击得摇摇欲坠,却依旧牢牢地锁住了那汹涌的外来水源,没有让其真正溃散,反而在最初的不适过后,开始慢慢容纳,同化。 活水最初的势头是急不可耐,恨不能瞬间就将那渴望已久的地盘填满,塞实,不留一丝缝隙。 最初灌注完成,活水便放缓了势头,开始更缓慢深入在已经盈满的水域里缓缓流动,渗透。 盈盈荡荡。 水波动荡,拍打着堤坝。 再多一丝,那看似稳固的堤坝就要真的崩裂,溢出更多无法承载的洪流。 堤坝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那充盈的水源,不自觉地战栗着,既是承受,也是极致的契合。 ----------------------- 作者有话说: 无声胜有声坚持 第47章 突变 两河相会, 蛮横接纳,最终化作一片温润而澎湃的水域。 灵力循环往复,带来通体舒泰, 神魂俱安的感受, 仙人收法。 灵力圆满运转,心意契合,漂泊已久的孤舟每一寸风帆都被妥帖地收拢。 这时间并未持续太久。 两河之外。 突然隔着紧闭的门板,外面隐约传来了呼喊声, 由远及近, 穿透了氤氲的水汽和暖香, 直直撞了进来。 “二师兄!大师兄!你们在哪儿?别怕, 我们来救你们了!这几个妖女也敢跟我们太上宗斗?” “二师兄和大师兄真的在里面吗?” 是小师弟叶星尘的声音,中气十足, 还夹杂着几声兵器交击的脆响和女子隐约的痛呼,显然外面战况正酣, 且是他们占了上风。 这声音如同惊雷, 炸响在风亭瞳一片混沌的识海。他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从失神的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回来。 风亭瞳唇上还残留着异常红艳的色泽,浑身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软得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依附在闻敬渊同样汗湿的胸膛上,小口小口地喘息。 听到那越来越近的呼喊,风亭瞳徒劳地挣扎起来, 想要推开闻敬渊,可酸软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反而更像是在对方怀里无助地蹭动。 闻敬渊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在声音传来的瞬间,他更紧地稳住了风亭瞳慌乱的挣扎。 闻敬渊低下头, 嘴唇贴在风亭瞳汗湿的额角,声音微哑:“别动,有我。” 闻敬渊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他手臂一伸,长臂捞过最近的两件,是他自己的外袍。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他用那宽大尚且带着湿意的外袍将风亭瞳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才迅速捡起一件胡乱掩住自己。 事急从权。 就在闻敬渊将风亭瞳打横抱起,破窗而出,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刹那。 “砰!”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大力踹开。 叶星尘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率先探了进来,少年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兴奋和担忧,眼睛瞪得圆溜溜,他快速扫视着热气蒸腾的室内。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池兀自微微荡漾,热气未散的池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残败的花瓣和未曾散尽甜腻的暖香。 池边散落着些许水迹,但空无一人。 “咦?” 叶星尘愣住了,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这也没人?那些妖女是不是骗我们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不在这儿啊?” 紧随其后的叶昭也跨了进来,他比叶星尘细心些,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又吸了吸鼻子,眉头立刻嫌弃地皱了起来,低声道:“这味道好香,甜腻得发齁,真是不正经。” 最后进来的是谢慎之。 他步履沉稳,目光在室内快速掠过,最后停在了那池水上,水面除了花瓣,还隐约漂浮着几缕未能完全沉下的轻薄衣料,颜色眼熟。 他的视线又移向房间另一侧,那里一扇原本紧闭的雕花木窗,此刻窗棂断开。 谢慎之默然了片刻,对着仍在东张西望的叶星尘和眉头紧锁的叶昭:“走吧,看来二师兄和大师兄,早就应该脱困离开了。” 叶星尘一听,立刻释然:“我就说,大师兄和二师兄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这几个妖女困住!肯定去查线索了!” 叶昭将信将疑,但见谢慎之如此肯定,也未再多言,只是又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池水,转身走了出去。 风亭瞳真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栈床榻上。 晨光透过窗纸,带来一片朦胧的亮色。 他眨了眨眼,荒唐失控的一切,便汹涌地冲进脑海。 他抬脚就朝身侧那个热源狠狠踢了过去,力道不轻。 “唔……” 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紧接着,一条结实滚烫的手臂便横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怀里一带,搂得更紧,要嵌进胸膛。 闻敬渊沙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师弟,天还早,再睡会儿。” 风亭瞳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又羞又恼,挣扎着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 被褥之下,不着寸缕,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暧昧不明的痕迹,从脖颈,锁骨一路蔓延向下,腰侧,大腿内侧…… 甚至手腕处。 灵力的疯狂运转,极致的欢愉交织。 风亭瞳想起了被叶星尘打断时的兵荒马乱。那时,他们才刚刚结束第一次功法的完运转,难舍难分。 闻敬渊抱着他从窗户跃了出去,两人湿透的衣物被闻敬渊灵力强行烘干。 然后闻敬渊竟然在附近码头,随便找了艘泊着的乌篷船,丢给那睡得迷迷糊糊的老船夫一锭足以买下十条这种旧船的银钱,便将人打发走,上了船。 风亭瞳想起后来在船上的事,更是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船上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狭窄的船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的船身,每一次动作都引得小船吱呀作响,晃荡不已,仿佛随时会倾覆。 为了那恼人的摇晃不至于太过失控,风亭瞳不得不更紧地攀附着闻敬渊,将脸埋进对方汗湿的颈窝。 那随波逐流的晃动,反而成了另外的助力。 他们直到后半夜街面上彻底没了人声,他们才偷偷摸摸,做贼似的溜回了客栈。 第80页 风亭瞳是脚不沾被闻敬渊半扶半抱地弄回了房间,一沾床就昏睡过去。 风亭瞳看着自己这一身罪证,又羞又气,抬脚又踢了闻敬渊一下,命令:“起来!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 闻敬渊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撑着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同样布满痕迹的精壮上身,那些抓痕和咬痕在晨光下同样刺眼。 他低头看着风亭瞳红透的耳根和脖颈,忍不住又俯身过去,手臂撑在他身侧,形成一个笼罩的姿势。 “师弟,” 闻敬渊盯着他躲闪的眼睛,“昨我表现好吗?” 风亭瞳:“闭嘴,不许问。” 闻敬渊凑得更近:“可是师弟昨很好,很乖。” 他想起船上的情形:“尤其是后来在船上,不是嫌船板脏,不肯靠么?结果只能往我身上贴,搂得那么紧……” 闻敬渊还说些荒唐话,什么师弟给我真生个孩子吧。 “闻,敬,渊!” 风亭瞳忍无可忍,抓起另一个枕头,这结结实实捂在了闻敬渊脸上。 闻敬渊没敢再继续火上浇油下去。 他怕再逗下去,自家这位脸皮薄得跟纸似的师弟,真能当场羞愤到跟他翻脸。 闻敬渊识趣地没再提昨,不过内视己身,能感到体内灵力比之昨日更加凝实充沛,运转间圆融无碍。 这功法确实有些门道,对修为进益颇有助益,难怪那林娘子之流,专事采补,竟也能积攒下不低的修为,看来并非全无依凭,只是走了邪路。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起身。 闻敬渊倒是手脚麻利,很快将自己收拾齐,又过来想帮忙,被风亭瞳没好气地拍开了手。 等到两人都衣着齐,束发戴冠,除了风亭瞳眼尾也带着点未散尽的春情,乍一看,倒又是那对光风霁月,气度不凡的太上宗师兄弟了。 出了客栈,街边茶寮,早点摊子上,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昨天发生的一桩大事。 风亭瞳和闻敬渊耳力极佳,零星的话语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城西那家春香楼,昨夜被几个路过的正道仙长给一锅端了!” “可不是嘛!那林娘子,还有她手底下那几个女的,原来都是修炼邪术,专门吸人精元的妖女!害了不少人呢!”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着了道的男人,有几个不是自己贪图人家美色,主动送上门去的?也是咎由自取。” “林娘子连同几个同党,天没亮就被赶出云梦泽了,因着他们没害人性命,只是被勒令永世不得再踏入此地半步。” “还是仙长们厉害,为民除害啊!” 风亭瞳和闻敬渊默默对视一眼,看来是谢慎之他们料干净了手尾。 他们很快按照计划,找到了孟阁从前读书的书院。 云梦泽文风颇盛,这附近最有名的便是柳夫子开办的静思书院。 柳夫子是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清癯矍铄,据说早年曾高中进士,在京城为官数年,后因厌倦<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倾轧,辞官归隐,回到故乡开了这间书院,一心教书,在当地颇有声望。 此地的规矩,寻常人家只需缴纳不多的束脩,便可将孩子送来识文断字,不求科举,只求明。 若是家境贫寒,实在交不起,柳夫子也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允许孩子旁听,只需自带纸笔即可。 那些真正指望孩子走科举正途,光耀门楣的富裕人家,则会花重金另行聘请西席先生,孟家当年,便是为孟阁请了专门的先生,但孟阁也在静思书院挂名听课,与柳夫子有过不少接触。 柳夫子听闻风亭瞳和闻敬渊是前来询问数年前失踪的弟子孟阁,先是有些讶异,沉吟了许久,而后努力回忆那个多年前惊才绝艳的少年。 “孟阁那孩子啊……” 柳夫子缓缓开口,“天资是极聪颖,一点就透,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这般灵性的孩子,屈指可数,性子起初也是极温和守礼,是个难得的全才。” “只是……大约是他十五六岁那两年,性情渐渐就有些变了,易怒,暴躁,听不得旁人的半点批评,有一次因着课业上一点细微的疏漏,被老***夫当众点出,他竟当场摔了书本,与从前判若两人。后来便很少再来书院了,听说在家中也是闭门不出,再后来,就听闻他……伤了父亲,离家出走了。” 柳夫子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夫一直觉得可惜,好好一个苗子,怎么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性情大变的描述,是孟夫人未曾提及。 从书院出来,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风亭瞳若有所思,低声道:“柳夫子所言,孟阁后来性情变得暴躁易怒,是因为被魇附身所致吗?” 闻敬渊:“魇性喜争斗,贪婪暴虐,被其影响,孟阁变得判若两人,并不奇怪。” 风亭瞳又问:“那如果孟阁真的被魇所侵,他会去哪儿?会不会前往圣墟?” 闻敬渊闻言,却摇了摇头:“圣墟是上古遗迹,也是传说中魇最初的封印之地。但那地方,外界生灵,极难进入,只能出不能进。他若真被魇所控,应该另有藏身之处。” 两人回到下榻的客栈时,凌虚剑尊也恰好从外面回来。 如今他们师兄弟几人昨夜捣毁妖女巢穴,为民除害的事迹,显然已经传遍了小小的云梦泽。 客栈掌柜和小二看见他们,连带着上茶送水的动作都殷勤了十倍。 叶星尘第一个蹦过来:“二师兄,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天我们听说你们被那什么林娘子骗进那楼里,可担心了,不过我就知道师兄不愧是师兄,那些妖女怎么可能是你们的对手。” 风亭瞳问道:“你们是如何得知我们去了那春香楼的?” 一旁的江接口回答:“是一个<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说的,他说看见两个穿着和我们一样样式衣服,长得特别好看的公子,进了春香楼,之后就一直没见出来,他还说看着人模人样,没想到也和之前那些贪图美色的男人一样……我们一听描述,就知道是大师兄和二师兄,这才赶紧找了过去。” 她说着,脸上露出不忿:“我们太上宗弟子,岂会是那等好色之徒。” 闻敬渊站在风亭瞳身侧,面不改色地接过了话头:“不错,我们确是故意被她们擒住,想看看她们背后搞什么名堂,顺藤摸瓜,不过后来有要事就先处了。” “原来如此,师兄不愧是师兄!” 叶星尘眼睛更亮了,满脸崇拜。 叶昭和江也露出了钦佩的神情。 谢慎之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正事:“师尊,我们查到孟阁在失踪前性情大变,与从前交好的朋友也全都断了,无人知其下落,仿佛凭空蒸发。” 叶星尘也道:“我们还打听到,孟家当年曾给孟阁定下过一门亲事,是镇上另一户米商李家的女儿。奇怪的是孟阁失踪这么多年,生死未卜,李家那边竟然一直没来退婚,那李家小姐,至今也未曾另许人家。” 他一脸不解:“人都跑了,说不定早没了,女方家干嘛不退婚啊?这不是耽误自家闺女吗?” 凌虚剑尊听着弟子们话,沉吟道:“孟家这边看来确有蹊跷,明日我们再去孟家仔细查问一番。”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未等到第二日天明,深夜时分,急促的敲锣声和惊恐的呼喊便撕裂了云梦泽宁静的夜。 “走水啦!孟家走水啦!快救火啊——” “杀,杀人了!孟家……孟家全完了!” 当凌虚剑尊带着弟子们赶到孟家宅邸时,冲天的大火已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火势太大,夹杂着黑烟,寻常水龙根本难以靠近扑救。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火光映照下的宅院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焦黑的尸体,看衣着,正是孟家的仆役。 而宅院内,在火舌舔舐的间隙,隐约可见更多姿态各异的尸体,显然已无生机。 凌虚剑尊站在冲天的火光前,面色铁青。他缓缓扫过已成炼狱的孟家大宅,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我们来了。” 孟家上下,连同稚子,无一幸免,都遭了毒手。 ----------------------- 作者有话说:师兄:维护老婆面子人人有责 哈哈哈,上一章居然还在,我真牛 第48章 魇灾已至 满地狼藉, 焦黑与暗红交织,残垣断壁间散落着烧得扭曲变形的房屋,破碎的瓷器, 以及…… 更多的是人, 以各种扭曲僵硬的姿势凝固在死亡的瞬间。 第81页 仆役后背被利刃洞穿,相拥而亡的孟氏夫妻,至死手指还紧紧扣在一起,倒在血泊中, 面目全非分不清原本是谁。 空气中除了焦臭和血腥, 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风亭瞳目光逐一扫过地上的尸体。 突然叶星尘喊声打破了死寂:“这个小孩还活着!师尊!师兄!他还活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叶星尘正跪在一处半塌的厢房角落里, 那里倒着一个中年妇人,她后背挨了致命一刀, 鲜血早已凝固发黑,身体以保护的姿态, 微微弓着。 而她身下紧紧护着孟家那个小儿子, 穿着绸缎小袄。 男童小脸惨白,额角有一大块青紫的肿块,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但胸口确实还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那嬷嬷应该是拼死将他护在身下,凶手以为两人都已毙命, 才让这孩子侥幸躲过一劫,只是被摔晕了过去。 凌虚剑尊并指为剑,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沛然涌动, 他手中长剑凌空一指,剑尖清光大盛,竟引动了云梦泽充沛的水汽。 只见夜空中,数道水龙凭空凝聚,如臂使指,呼啸着扑向仍在燃烧的孟家宅邸。 那水非是凡水,蕴含精纯灵力,浇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小,熄灭,只余下缕缕刺鼻的青烟。 风亭瞳快步上前,从叶星尘手中接过那奄奄一息的孩童,掌心贴在他小小的背心,将温和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 孩童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道嘤咛。 还活着。 就在众人稍松一口气时,另一边的断墙下,传来了微弱的呻吟。 一名头发花白,身上血迹斑斑的老仆,被谢慎之和江从瓦砾中搀扶了出来。 他年岁已高,又遭重创,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已成废墟的宅院深处:“是……是大公子……是大公子杀的人……我,我亲眼看见的……” 风亭瞳心头一震,猛地抬头:“你们大公子?孟阁?他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按照之前的说法,孟阁几年前便已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那老仆艰难地摇着头:“没……没死……大公子……他一直……在府里……” 说罢那老仆便晕过去。 那侥幸存活下来的孟家小儿子,在风亭瞳灵力的温养下,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连着发了好几日的低烧,一直昏昏沉沉,偶尔惊醒,便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娘亲”,小脸烧得通红,蜷缩在风亭瞳怀里瑟瑟发抖,看着着实可怜。 风亭瞳不擅照顾孩童,闻敬渊接手照顾,用沾湿的布巾替他擦拭降温,又喂了些清水。 官府的人姗姗来迟,面对已成焦土,遍地尸骸的孟家,他们在清废墟时,于主屋下方,发现了一处被厚重石板掩盖,入口极为隐蔽的地下室,因结构特殊,并未被大火完全波及。 官府主事连忙恭请凌虚剑尊前往查看。 凌虚剑尊带着几个弟子下到了那幽深的地下室。 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沿着潮湿冰冷的石阶下行数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地下空间比想象中要大,被布置得竟与地上正常的房间没有太大区别。 有床榻,有桌椅,甚至还有书架,上面零星摆放着几本书册。 只是所有家具都异常简陋,用料粗糙,且都固定在石壁上,无法移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四角固定在地面和墙壁上几根粗如儿臂的锁链。 锁链的一端深深嵌入石壁,另一端则已经断裂。 锁链本身并无锈迹,显然材质特殊,但那镣铐的断裂处是被生生挣断的。 风亭瞳和闻敬渊在房间里仔细翻查。 床铺上的被褥虽然陈旧,但还能看出所有用品是男子的样式。 书架上除了几本蒙尘的经史子集,并无特别。 在翻动一个积满灰尘的矮柜时,风亭瞳的手碰到了什么硬物,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上面刻着狰狞的鬼首图案,背面是一个古篆的玄字。 风亭瞳和闻敬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见过,当初闻敬渊杀死夜无赦,他身上也有这样一个令牌。 风亭瞳将那令牌递给凌虚剑尊:“师尊,您看,这好像是玄阴谷的标记。” 凌虚剑尊接过令牌:“玄阴谷?他们怎会参与到此地之事中来?还留下了信物……” 闻敬渊的目光则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断裂的锁链和简陋却有人长期生活痕迹的陈设上。 他走到床边,手指拂过床板上几道深深像是用指甲反复抓挠出的刻痕。 谢慎之开口:“孟阁这些年,一直就在这里,被锁着,关着。” 风亭瞳走到他身边,看着这囚牢般的环境:“为什么?孟家为什么要把他藏在这里?对外宣称他失踪。” 虎毒不食子,孟家对孟阁寄予厚望,就算他性情大变,伤了父亲,也最多是请人医治或严加看管,何至于要秘密囚禁,对外宣称失踪,甚至仿佛当他已死? 凌虚剑尊将令牌收起,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囚室:“你们可还记得,与孟阁定下婚约的那个李家姑娘?我之前打听过,那姑娘在孟阁失踪后,也是从人前消失了,而李家这些年也早已换了掌权人,对此事讳莫如深。” 那名被救下的老仆,在服用了丹药,略缓过气后,被叶昭搀扶着,也颤巍巍地来到了地下室入口。 他看着眼前这熟悉又可怕的地方,老泪纵横,也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大公子……大公子他不是疯了,是中了邪啊!” 老仆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那天上,他杀了李家小姐,又伤了老爷,老爷流了好多血,差点就……大公子他当时的样子,眼睛都是红的,嘴里发出不像人的声音,夫人哭喊着,说阁儿是中邪了,被脏东西附身了。” “后来老爷的伤稳住了,可大公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从前一样,哭着求爹娘原谅,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的时候,就力大无穷,见人就打,眼神吓人……夫人舍不得,老爷也下不了狠心。他们请了好多和尚道士,江湖术士,说是要给大公子叫魂,驱邪,可一点用都没有。” “没法子,只能把他关在这下面,用最粗的铁链锁着,每日送饭送水。” “再后来夫人又有了身孕,生下了小少爷。” 老仆眼神复杂:“家里有了新的指望,对大公子这边看守也就渐渐没那么严了,只当是养着个废人。日子久了,下人们也都知道下面关着个疯了的大少爷,但谁也不敢往外说。” “直到那天上……” 老仆声音充满了后怕,“不知怎么的锁链断了,大公子他跑出来了,他见人就杀,老爷,夫人,嬷嬷,小厮……一个都没放过,简直不是人,是恶鬼,火也是他放的,他想把一切都烧光!” 老仆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瘫软在地,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战栗和目睹惨剧的绝望。 一片死寂。 只有老仆压抑的呜咽声,在冰冷的石壁间回荡。 被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长达数载的长子,以及那一夜之间燃尽繁华,吞噬了所有亲族性命的灭门惨案。 血迹虽干透,焦土尚存,空气中残留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沉沉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长久以来只存在于古老典籍和模糊传闻中的阴影,已然降临。 魇灾,已至。 离开孟家,风亭瞳抱着怀中那烧得迷迷糊糊,不时因噩梦而惊厥抽泣的稚童,目光转向凌虚剑尊。 这孩子小脸苍白,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全然不知自己一夕之间已从云端跌落,成了满门血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师尊,这孟家这唯一的血脉,当如何处置?” 凌虚剑尊的目光落在孩童稚嫩而无辜的脸上,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从风亭瞳怀中稳稳接过那轻飘飘的孩子。 “上天有好生之德,稚子无辜,并未犯下任何罪孽,却已承受了这般惨烈的业果,若任其流落世间,或恐被不轨之徒利用,终生被仇恨与梦魇所困,既是因我太上宗探查此事而发现,便由我宗担起这因果。” 凌虚剑尊低头看着怀中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孩童,继续道:“带回太上宗,好生抚养,收入门下,是福是祸,是缘是劫,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第82页 闻敬渊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替他将这段记忆洗了吧。” 风亭瞳闻言:“洗去记忆?他还会记得吗?毕竟还这么小。” “他会记得,有些东西是刻在魂魄,流在血液里的,灭门之痛,至亲相残的血腥,也许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都会纠缠他。” 风亭瞳想起了闻敬渊的身世,那个早已湮灭,同样毁于魇的家族,同样惨烈只留下他一个活口的灭族之仇。 他是懂的。 风亭瞳默默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闻敬渊垂在身侧的手。 闻敬渊随即反手,将风亭瞳微凉的手指牢牢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 孟阁,或者说那个被魇侵蚀,早已面目全非的孟阁,在犯下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后,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与夜色之中,再无踪迹可循。 凌虚剑尊回到客栈后,他立刻铺开特制蕴含灵力的符纸,以指代笔,灵力为墨,迅速绘下了孟阁的形貌特征,并附上案情。 一道清光闪过,符纸化作数道流光,破空而去,分射向四面八方,这是太上宗的通缉令,以特殊手法发出,唯有各大宗门掌事者和各城城主之人方***能接收解读。 紧接着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镌刻着太上宗标志的令牌,以精血激发。 令牌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威严浩瀚的意念波动,瞬间传向修真界屹立百年的各大宗门首脑。 “魇灾已至,祸害人间,绝非一宗一派之事,更非区区小事。” “凡我正道修士,皆需警惕,共除魇魔,守护人间百年太平。” 字字千钧,带着山雨欲来的肃杀。 “百年前尸横遍野,宗门凋零之惨剧,绝不容再现!” 警告如同惊雷,在无数闭关大能,长老的识海中炸响。 “魇君诡谲,不知会蛰伏于何处,又会择何人而噬。各宗门需即刻自查,加强戒备,互通消息,绝不可有丝毫松懈!” “五大宗之一,玄阴谷,与此次云梦泽孟家惨案及魇之踪迹,似有牵连。现场留有玄阴谷信物,其行迹可疑。限玄阴谷于十日之内对此事交代缘由,交出涉事之人。” “否则休怪太上宗联合天衍,混元天,碧落其余三大宗门,共议此事。若玄阴谷无法自证清白,魇灾确有勾连……” “我等便合力,将玄阴谷,从五大宗之列除名!” 最后几个字,如断金切玉,久久回荡在各宗门掌门识海之中。 ----------------------- 作者有话说:上章那么点就给我锁了。 好了,剧情进入真正的,宗门之斗,魇祸成灾,新一代的弟子的成长,就是师兄师弟这一代。 第49章 探查 原本在孟家惨案了结, 通缉令发出,玄阴谷质询令下达之后,一行人便该动身返回太上宗复命。 孟家唯一的活口, 那懵懂无知的稚童, 也需尽快带回宗门安置。 计划临时有了变动。 凌虚剑尊接到宗门另一道传讯,让风亭瞳,闻敬渊,连同处事最为沉稳周全的谢慎之, 三人暂时留下, 不必立刻回山, 而是转道前去接应另一批在外执行任务的同门, 来自璇玑峰和玉衡峰的几位师弟师妹。 至于叶星尘,叶昭, 江三人,则负责护送那名叫孟阖的孩子, 先行返回太上宗。 那孩子自醒来后, 便一直哭闹不休,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对任何试图靠近的男性都充满惊惧, 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 只有江,因着她是女子,又天性温柔,那孩子才允许她靠近, 愿意让她抱着,将小脸埋在她肩头。 孟阖。 阖家团圆的阖。 此刻对照孟家上下几十口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焦土与亡魂的惨状,只让人觉得无比讽刺。 家已不家,人已非人, 这阖字,倒像是诅咒,刻在了这唯一幸存的孩子身上。 按照太上宗惯常的规矩,每隔数年才会广开山门,统一招收新弟子,以确保传承有序,教导有方。 如今将孟阖破例收入门下,他这辈分便有些尴尬,算作与风亭瞳,闻敬渊同辈的同辈弟子,似乎年龄太小,修为全无,算作更的下一代,又似乎因着这场变故而被特殊对待,难免引人侧目。 未来如何安置,恐怕还需凌虚剑尊回山后,与掌门及各峰主细细商议。 送走了叶星尘等人,风亭瞳,闻敬渊,谢慎之三人便按照凌虚剑尊给予的方位,御剑赶往接应地点。 九州地界广袤,凡人王朝林立,其中以大渊王朝疆域最广,人口最多,是无数普通百姓世代繁衍生息之所。而在凡人视线难以触及的山川大泽,洞天福地之间,则星罗棋布着数百个大小宗门,太上宗便是其中执牛耳者之一。 他们此刻要去的便是位于大渊王朝东南边境,与一片名为沼镇的险地接壤的荒僻小镇。 路上,谢慎之御剑与风,闻二人并行,他素来思虑周密,此刻便提出心中疑惑:“那孟阁杀人纵火之后,竟能逃得如此无踪无迹,连师尊以神识探查方圆百里,都未能发现其丝毫气息痕迹。这未免也太不寻常了些。即便被魇附体,实力大增,可隐匿行踪到这般地步……” 风亭瞳接口道,眉头紧锁:“那魇附体之后,难道除了修为的暴涨,还能躲避高阶修士神识探查的隐匿神通?” 若魇真有如此诡谲能力,搜寻起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闻敬渊:“被魇附体,修为的确会短时间内暴涨,甚至可能突破宿主原有资质的极限,展现出远超常的力量。但是……” “以及此次孟阁表现出来的破坏力来看,附在孟阁身上的这部分魇的力量,与百年前那个掀翻半个九州的魇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它能让人实力跃升一两个小境界,但绝无可能让一个原本只是略通武艺的凡人书生,一跃拥有能完全避开元婴期修士神识探查,堪比化神甚至更高阶的隐匿能力。” 风亭瞳:“这中间必定有其他外力介入,孟阁身上发生了我们尚未知晓的异变,说到底……” “还是要落在玄阴谷头上,看他们究竟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又参与到了何种程度。” 风亭瞳想起那枚鬼首令牌,他对玄阴谷本就没什么好印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要我说,玄阴谷一天天修炼的功法,捣鼓的那些东西,说不定,这魇的苏醒,就跟他们在背后搞的什么鬼名堂脱不了干系!没准就是他们自己玩火自焚,弄出来的祸害!” 闻敬渊听到这话,看了风亭瞳一眼。 风亭瞳问:“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闻敬渊目视前方翻涌的云海:“……对。” 师弟说什么都是对的。 三人又飞行了一段,按照玉符指引,降落在了一处位于荒山脚下,看起来颇为破败冷清的小镇外。 很快,他们便与接应的同门汇合了。 云清疏带着几名璇玑峰的女弟子,以及玉衡峰的几位男弟子。 两峰弟子平日因所修功法侧重不同,交集并不算多,此刻却聚在一处,且人人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之色。 见风亭瞳三人到来,云清疏明显松了口气,迎上前来。互相见礼后,不需多问,云清疏便主动说明了情况。 为什么璇玑峰和玉衡峰的弟子会凑到一起?这事追溯起来,倒有些曲折。 原来,在下山之后,两峰弟子原本是各有任务,分头行动的。 璇玑峰弟子本来调查之事与魇无关,而是调查几处凡人城镇近期频发的凡人消失的离奇事件,而玉衡峰弟子则是追踪一名与孟阁相似之人。 结果两边的线索,竟意外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一个名叫灵河的男子。 这灵河的情况,与刚刚遭遇灭门之祸的孟阁,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灵河亦是年少时,曾生过一场蹊跷险些要了性命的大病。病愈之后,性情逐渐变得孤僻古怪,最终与家中亲人彻底断绝了往来。 但与孟阁失踪不同,他过着东躲西藏,居无定所的日子,踪迹遍布数州之地,行迹诡秘,难以捉摸。 两峰弟子顺藤摸瓜,各自追查,最终在这地处边境,鱼龙混杂的荒僻小镇附近,发现了灵河最新的活动痕迹。 于是,原本分头行动的双方,便在此地汇合,共同追击,却不想遭遇了些意外,一时难以竟全功,这才发讯向宗门求援。 过着东躲西藏,隐匿行迹的日子也就罢了,那灵河似乎并无稳定营生,竟不时会骚扰附近的村镇居民,犯下些小偷小摸,乃至强取豪夺的恶行。 虽未闹出人命,却也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就在他们即将合围,准备动手擒拿之际,异变陡生。 第83页 几名不知从何处冒出身,面覆黑巾的不速之客,如同鬼魅般突然现身,横插一手。 这些人身手诡谲,招式狠辣刁钻。甫一交手,云清疏等人便觉压力巨大,对方似乎对他们的功法路数颇有了解,处处抢占先机。 玉衡峰的阵法尚未完全布开便被强行打断,璇玑峰的剑招也屡屡受制,激战不过片刻,便有数名弟子受伤,虽未伤及根本,却也狼狈不堪,显是落了下风。 眼见不敌,且对方出手便是奔着灵河而去,云清疏当机立断,不再恋战,指挥众弟子结阵且战且退,同时向宗门发出了紧急求救的传讯符箓。 然而终究是了一步。 那几名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其中两人死死缠住云清疏等主力,另外几人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掳走了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灵河。 灵河似乎也认得这些黑衣人,并未激烈反抗,甚至眼神里掠过一丝认命般的情绪,任由对方将其制住,随即化作数道黑烟,遁入山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三人赶到时,云清疏正给玉衡峰弟子包扎上药。 旁边还坐着或站着几名弟子,或多或少都带了伤,有的在调息。 秋不羁赫然也在其中,他伤在肩胛,虽然已止了血,但脸色苍白。 云清疏简要说明了遭遇黑衣人和灵河被劫走的经过,末了道:“那些黑衣人的路数很怪,灵力阴寒刺骨,招式刁钻狠辣,专攻关节与灵脉要穴,且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我虽未与玄阴谷的人正面交过手,但早年随师尊研习各派功法时,曾见过关于玄阴谷阴煞诀的记载。那些人的招数,虽不尽相同,但那股阴寒邪异的味道,却有七八分相似。” 风亭瞳闻言:“他们那个什么劳什子长老,刚在两界峡跟师尊动了手,被打得灰头土脸,成了手下败将,居然还敢派人来劫我们要抓的人?真是贼心不死,阴魂不散!” 谢慎之:“若真是玄阴谷,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与我太上宗正面冲突,也要保下灵河这样一个人?这灵河与孟阁情况类似,极有可能也是被魇附身或侵染之人。玄阴谷保他,目的何在?” 闻敬渊:“无利不起早,玄阴谷行事素来隐秘诡异,所图非小。他们如此作为,这灵河身上,必然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此事牵扯甚大,恐怕最终还是需要师叔,乃至掌门他们出面,与玄阴谷对质。” “何必等师尊他们?” 风亭瞳却忽然扬眉,“等来等去,黄花菜都凉了,要我说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去玄阴谷的老巢闯上一闯,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闻敬渊闻言:“我们?” “对啊,” 风亭瞳下巴微抬,一副所当然的样子,“你,和我。” 闻敬渊:“…………” 风亭瞳见他沉默,以为闻敬渊是不愿冒险,那股子执拗劲儿便上来了,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你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闻敬渊:“师弟,玄阴谷身为五大宗之一,即便近年行事偏颇,底蕴犹在,谷内禁制重重,就凭你我二人,贸然闯入,与送死何异?” “师弟,此事非同小可,并非逞一时之勇的时候。不如我们先回宗门,将此事详细禀告凌虚师叔和掌门,由他们定夺……” “禀告师叔?等他们商量出个章程,再跟玄阴谷那边扯皮,那灵河怕是早就被他们炼成丹药或者做成别的什么鬼东西了!” 风亭瞳打断他,语气急切,“师尊他们如今要应对魇灾,追查孟阁下落,还要处玄阴谷质询令的后续,分身乏术,不正是需要我们替他分忧的时候吗?我们又不是去跟他们正面开战,只是潜入查探,见机行事!” 一直安静旁听的云清疏此刻抬起头,清丽的脸上带着决然:“风师兄所言,不无道,一味等待,恐贻误时机。若风师兄与闻师兄决意前往查探,清疏愿同往。” 靠在石头上的秋不羁也挣扎着坐直了身:“也算我一个,玄阴谷那些阴损招数,我秋不羁倒想再领教领教。” 就连一贯沉稳,思虑周详的谢慎之也缓缓开口:“此事关乎魇灾与玄阴谷之秘,确需有人先行查探,掌握更多实证,我亦愿同往。” 风亭瞳决定要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闻敬渊不得不摆出大师兄的范:“要去可以,但需约法三章:第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得擅自行动,第二,以探查为先,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行踪,更不得与玄阴谷弟子正面冲突,第三……” “若有危险,我让你们退,必须立刻退,不可恋战。” 风亭瞳点了点头,后知后觉:“……为什么一定得听你的。” 闻敬渊:“因为我是大师兄。” 闻敬渊没会风亭瞳这小小的不服,转而看向一位年长些的弟子道:“王师弟,玄阴谷一行凶险难测,不宜人多。劳烦你带领其余师弟师妹,护送受伤同门,即刻启程,安全返回宗门,并将此地发生之事,详尽禀告凌虚师叔与掌门。” 那位被点名的王师兄闻言,立刻抱拳躬身,肃然道:“闻师兄放心,师弟定当不辱使命,将各位同门平安带回!” 一场前路未卜,深入虎穴的探查,就此定下。 ----------------------- 作者有话说:师弟:不服气 第50章 玄阴谷 临时组成五人小队, 就此定下了深入虎穴的决定。 这个年纪,总是渴望在惊涛骇浪中建立功绩,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 证明自己并非只能躲在师长羽翼之下的雏鸟。 玄阴谷的老巢位于九州西陲, 一处名为莫安山的连绵山脉以北,那片阴寒刺骨的地界。 距离他们此刻所在,尚有数千里之遥,御剑疾行, 也需耗费不短时日。 出发前闻敬渊将风亭瞳拉到一旁僻静处。 闻敬渊盯着风亭瞳的眼睛, 郑重道:“……师弟, 此去凶险, 不比以往,你需得答应我, 无论如何,不可轻举妄动, 凡事听我安排, 见机行事,玄阴谷不是善地,绝非逞能之所。” 风亭瞳手指摸着众生剑的剑柄, 闻言抬眸撇了撇嘴,有点被小瞧了的不服:“我为什么一定要听得你的。” 闻敬渊:“因为我是大师兄。” 在太上宗尊师重道,长幼有序的门规下,重若千钧。 师兄对师弟, 尤其是首座弟子对同门,有压制地位,不然风亭瞳之前也不会那么讨厌闻敬渊。 平日里闻敬渊很少端这架子,此刻搬出来, 显然是要将风亭瞳那点不安分的小心思彻底按死。 风亭瞳不情不愿地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心里却又忍不住腹诽:这时候倒想起来摆大师兄的谱了,早干嘛***去了? 两个人种种的互动,没能逃过旁边云清疏的眼睛。 她眼角余光瞥见两人挨得极近,气氛微妙的样子,尤其是闻敬渊那副近乎耳提面命的模样。 她本就是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之人。 云清疏:“你们二位这是……?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她问得含蓄,但想的那样指的是什么,在场几人,秋不羁和谢慎之都心知肚明。 闻敬渊和风亭瞳回来就突然被问。 闻敬渊看向云清疏,语气平静地扔下一记惊雷:“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准备之后挑个良辰吉日,禀明师尊与掌门,便行结为道侣之礼。” 风亭瞳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彻,抱着剑的手收紧,心里把闻敬渊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这个混蛋!这种事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 不过早都是要定的。 算了。 云清疏也被他这坦荡直接的回答弄得怔了怔,随即失笑,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好奇:“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我还以为宗门里私下传的那些话本都是些无聊弟子写着玩,夸大其词的玩意儿,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看着风亭瞳那几乎要冒烟的头顶和闻敬渊那一脸有何不可的淡定,觉得这组合实在奇妙。 风亭瞳听到话本,也顾不得害羞了,质问道:“对了,云师姐,璇玑峰那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到底是谁写的?特别是那本《天枢峰秘史》,该不会是你吧。” 云清疏优雅地了自己的衣裳,脸上露出一个无辜又端庄的微笑,反问道:“风师弟此话何意?我一天峰里的事务都处不完,哪有空闲时间,这等私密之作,我如何能得知作者是谁?再说了……” “人家那话本子里写的,我看也未必全是乱写吧?。” “还没乱写?” 风亭瞳一听,“那里头写我一个男的居然还会生孩子,这还不是胡编乱造,信口雌黄?” 第84页 一旁的闻敬渊听到生孩子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连忙伸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师弟,那都是些无关大雅,博人一笑的戏言罢了,何必当真?” “什么无关大雅?” 风亭瞳却不买账,“怎么不写你给我生?” “不管,你回去之后,一定得给我好好查清楚,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写的,我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出这个人来。” 闻敬渊见他眼睛都圆了,顺着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应承,语气是十足的迁就与安抚:“好,回去就查,行了吧?” 旁边懵懂的谢慎之疑惑道:“二师兄,什么话本?” 风亭瞳坏坏的:“三师弟可以回去找个璇玑峰师妹看看,我觉得我看过你跟秋师弟的,写得也是不错。” 秋不羁:“…………”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耽误太多时间。 五人日夜兼程,数日后终于抵达了莫安山地界。 还未真正靠近玄阴谷的山门范围,远远的一股阴寒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此地视线受阻,连灵力运转似乎都滞涩了几分。 最先出现的阻碍是一道结界,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前方大片山林连同其中的玄阴谷山门,牢牢笼罩在内。 秋不羁上前一步,他伤势虽经处,但并未完全痊愈,只能用未受伤的右手,并指凌空虚划,指尖灵力流淌,迅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符咒。 符咒成型,光华一闪,印向前方的结界。 一声轻响,结界表面漾开一圈,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狭长的裂缝,悄然浮现。 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暗光,仿佛随时会重新弥合。 “快进!” 秋不羁低喝一声。 其余几人不敢怠慢,依次鱼贯而入。 秋不羁最后一个闪身进入,就在他进入的刹那,那道裂缝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蠕动,合拢,恢复如初。 谢慎之回头看了一眼已然闭合的结界,又看向秋不羁微微喘息,脸色更白了一分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关切,低声道:“你的伤没事吧?” 秋不羁:“无碍,这点消耗,还撑得住。” 他性子冷硬,不愿示弱。 云清疏则从袖中取出几片翠绿欲滴,边缘泛着银光的奇异树叶,指尖灵力微吐,树叶便悬浮起来,落在几人手上。 树叶银光流转,显然有遮蔽气息,混淆感知之效。 她低声道:“这是隐息叶,能暂时干扰探查术法,我们小心些,莫要离巡逻弟子太近。” 五人借着林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玄阴谷那气势然,却透着股阴冷邪气的山门,便遥遥在望了。 山门修建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之下,以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形制古朴。 门楣之上雕刻着巨大的鬼首图案,与他们在云梦泽见到那枚令牌上的如出一辙,只是更为狰狞可怖,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冷冷注视着每一个靠近之人。 山门两侧以及通往谷内的石阶,哨塔之上,随处可见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弯刀或骨鞭的玄阴谷弟子在来回巡逻。 他们警惕性极高。 风亭瞳透过枝叶缝隙观察道:“一般的宗门,除了正门,总会有供杂役,运送物资,弟子私下出入的后门,侧门。前门把守得如此严,我们不如绕到后门去看看?” 云清疏点头:“当如此,但问题是我们人生地不熟,如何快速找到那不易被察觉的后门入口?盲目搜寻,极易暴露。” 风亭瞳闻言,他心念微动,从闻敬渊佩戴的灵戒中,将纤纤放了出来。 纤纤在灵戒中憋了许久,甫一出来,先是有些迷茫地眨了眨黑豆似的小眼睛,随即舒展了一下略显丰腴的身体,蓬松的羽毛抖了抖,发出几声细微的惬意的啾鸣。 风亭瞳伸出手指,捏住纤纤的嘴,低声对它说道:“别乱叫,纤纤,去找找看,这附近哪里人气最旺,又杂,不是正经大门大路。” “这门和路,都是给人走的。如果是后门,侧门这类地方,虽然隐蔽,但既然有人频繁使用,灵力流动必然与周围死寂之地不同,会留下痕迹,致灵力属性比较混杂。” 纤纤是金翎雀,天生对灵力波动敏感。寻常修士或许难以分辨混杂的灵力残留,但对它来说就像黑暗中的萤火一样醒目。 闻敬渊摸着下巴说:“师弟,要不给它伪装一下吧,它这金灿灿的,未免太显眼了。” 风亭瞳点头,看着纤纤,点头,这家伙生得太肥了,别被当成肥鸡腿在飞被打了。 纤纤身上被批了一件树叶子制成的衣服,盖在它金灿灿的羽毛上。 纤纤有些嫌弃。 风亭瞳:“去吧。” 听到了主人的指令,纤纤维歪着头看了看风亭瞳,转动小脑袋,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灰暗陌生的环境,双翅一振飞了起来。 它没有飞得很高,灵巧地穿梭在枝桠与嶙峋的山石之间,身影在灰暗的背景中并不算太显眼,加上它刻意收敛了气息,飞行时无声无息,乍一看,与这山中偶尔飞过的普通山雀并无二致,并未引起远处那些警惕巡逻的玄阴谷弟子的注意。 ----------------------- 作者有话说:肥鸟立大功 第51章 准备 纤纤探查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终于扑棱着翅膀飞了回来,落在风亭瞳肩膀上。 风亭瞳:“……太重了,下来。” 小家伙蹦跳着下来, 有些激动, 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挺着小胸脯,对着风亭瞳“啾啾啾”,“啾啾啾”地叫了许久, 脑袋还不停地朝着某个方向点动。 风亭瞳与它心意相通。 “有眉目了。” 风亭瞳对身边严阵以待的几人说道。 纤纤得到主人的首肯, 再次展翅飞起, 径直朝着莫安山后山一处极为偏僻, 乱石嶙峋的角落飞去。 五人悄无声息地跟上。 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无人踏足长满有毒刺藤的荆棘地, 又绕过几处天然形成如同迷宫般的石林,在一处看似绝路, 被几块巨大无比的黑色山岩完全遮挡住的崖壁前, 停了下来,在空中盘旋着,不再前进, 只是对着那巨石缝隙发出细微的鸣叫。 风亭瞳等人定睛看去。 那几块巨石仿佛是天然而成,相互倚靠,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将后方完全遮挡, 毫无破绽。 若是凑得极近,从那个狭窄的角度望进去,才能勉强发现,在几块巨石的夹缝深处, 竟然开凿出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毫不起眼的石门。 石门与岩石颜色快融为一体,表面粗糙,毫无装饰,若非纤纤指引,又有心寻找,寻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极难发现这处入口。 门是虚掩着并未上锁,但门口空无一人,静悄悄的,仿佛只是个废弃的通道。 这后门,果然隐蔽到了极点,与太上宗等庄严气派,有弟子轮值把守的正经山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既然找到了入口,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混进去。 硬闯显然不行。 五人蛰伏在附近的乱石和枯草丛中。这一等,便是从午后等到了日头西斜,差不多一天的时间。 山谷深处似乎有换岗的钟声隐约传来。 就在暮色四合,光线变得最为昏暗朦胧之际,那扇隐蔽的石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几名穿着玄阴谷标准制式黑色弟子服,腰间挂着同款黑色令牌的弟子,鱼贯走了出来。 他们警惕性并不算太高,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抱怨着什么。 机会来了。 风亭瞳和闻敬渊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身形同时如猎豹般暴起。 风亭瞳剑未出鞘,以剑鞘为棍,快如闪电般敲向走在最后两名弟子的后颈。闻敬渊则更直接,身影一闪,已到了另外两名弟子身侧,出手如电,精准地切在对方颈侧穴位上。 谢慎之则在更外围策应,防止有人惊叫或逃脱。 这几个玄阴谷弟子修为本就不高,又是猝不及防,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风亭瞳和闻敬渊动作麻利地将人拖到更隐蔽的岩石后,迅速扒下他们身上的黑色外袍和里衣,又解下他们腰间的令牌。 衣服入手冰凉,料子倒是结实。 他们身上令牌是黑木所制,刻着简单的编号和玄阴谷的鬼首标记。 “三人先进,两人留守。” 闻敬渊将两套衣物和令牌分别递给风亭瞳和谢慎之,自己则拿了另一套,“人多目标大,容易惹眼,云师妹,秋师弟,烦劳二位在外接应,三天后我们未出来,或谷内有异动,你们便立刻离开,返回宗门报信,切不可停留。” 第85页 云清疏和秋不羁虽然也想同去,但也知此内应外合更为稳妥。 云清疏点头:“三位师兄小心。我与秋师弟在此等候,若有变故,以传讯符为号。” 秋不羁也低声道:“万事小心。” 风亭瞳,闻敬渊,谢慎之三人不再耽搁,迅速套上玄阴谷弟子服饰,又将令牌挂在腰间显眼处。 衣服尺寸略有不符,但黑夜之中,若不细看,倒也勉强蒙混。 他们将原本的衣物和佩剑收起来。 三人互相检查了一下,确认装扮无甚破绽,学着之前那几个弟子的步态和神情,低着头,快步朝着那扇隐蔽的石门走去。 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霉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狭窄而陡峭的石阶通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湿滑。 通道内没有灯火,全靠石壁某些特殊能发出微弱磷光的矿石照亮,光线幽绿惨淡,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投在湿漉漉的墙壁上,仿佛鬼影幢幢。 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百来级,通道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玄阴谷真正的内部。 眼前的景象,与太上宗那云蒸霞蔚的景象截然不同,甚至与他们之前想象的任何一种宗门景象都大相径庭。 谷地比想象中更为开阔,但建筑布局却显得异常拥挤而压抑。 所有的房屋,殿宇,无一例外,都是用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棱角分明,样式粗犷。 房屋高矮不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巷道狭窄曲折,采光极差,即使在白日,谷内大部分区域也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影之中。 天空是灰蒙蒙的,显得格外阴冷。 谷中来往的弟子不少,皆是一身玄黑,行色匆匆,彼此之间极少交谈,即使擦肩而过,也多是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甚至带着几分警惕。 三人不敢东张西望,只低着头,沿着脚下一条相对宽阔的主道,朝着谷地深处走去。 路过几处岔路口时,能看到一些明显是岗哨或关卡的地方,有穿着同样黑衣,但气息明显更为精悍的弟子把守,对过往之人进行盘查。 他们学着其他弟子的样子,将腰间的令牌递上。 把守的弟子接过令牌,目光在他们脸上和令牌之间扫了扫。 他们穿着低级弟子的服饰,令牌编号也无异常,夜色渐深,守卫也有些懈怠,并未过多为难,便挥手放行了。 过了几道关卡,又往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气氛也变得更加诡谲。 道路两旁,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棺材。 并非随意丢弃,而是齐地一排排地码放在一些特意开辟出来的平地上,有些甚至还搭建了简陋的棚子遮挡。 棺材的材质各异,有普通木棺,也有石棺。大部分棺材都盖得严严实实,但也有一些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内壁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更有些地方,直接在地上挖出了浅坑,将棺材半埋其中,只露出黑漆漆的一角。 风亭瞳只觉得脊背发凉,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摆放棺材的区域,生怕一个不留神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脸上满是嫌恶与警惕。 闻敬渊走在他身侧,目光停留在那些棺材上面刻画的符文上,眼神若有所思。 玄阴谷修炼功法偏于阴邪,与尸道,鬼道有所关联并非秘密,但如此大规模的停棺,还是让人觉得悚然。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悠长的钟声,骤然从山谷最深处传来,一连九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是玄阴谷的紧急召集令。 钟声所至,所有弟子必须立刻前往核心区域集合。 三人心中俱是一凛。 谢慎之当机立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一条更为偏僻,堆满杂物的巷道,低声道:“师兄,我们分头行事,一起目标太大,万一被识破,恐被一网打尽。”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闻敬渊却一把抓住了风亭瞳的手:“师弟必须和我一起。” 风亭瞳:“这种情况你要顾全大局。” 闻敬渊:“不,我要跟着你。” 人流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的街道,风亭瞳只好说一起就一起吧:“走,我们也去,看看他们搞什么名堂。” 他们混入同样朝着钟声方向涌去的人流中。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玄阴谷弟子,无人注意这两个生面孔。 集会的地点,是玄阴谷的核心区域,位于山谷最高处的一片巨大平台之上。 平台后方,依着陡峭的山壁,修建着一座最为宏伟,也最为阴的建筑,玄阴殿。大殿通体以墨黑色的巨石砌成,飞檐斗角如同狰狞的兽爪,殿顶覆盖着暗沉如血的瓦片。 大殿周围,常年盘旋着无数漆黑的乌鸦,它们并不聒噪,只是沉默地绕着殿宇飞行,或停驻在檐角,石兽上,用血红色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下方,平添无数阴不祥之气。 平台上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名玄阴谷弟子,按照服饰和腰牌的颜色,隐约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无人交谈。 风亭瞳和闻敬渊混在人群最外围,服饰最普通的弟子队伍中。 不多时,一名身着黑袍,气息阴冷沉凝的老者,在数名同样气势不凡的修士簇拥下,登上了平台前方的高台。 那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台下众人时,他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袖袍一挥。 霎时间,无数张轻薄如羽,却坚韧异常的纸张,从他宽大的袖口中飞出,精准地分散开来,飘飘扬扬,落向台下每一个弟子的面前。 风亭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飘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张。 上面绘制着一幅清晰的人像。 他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画像上的人,眉眼清俊,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阴鸷与疯狂,赫然是孟阁。 画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倾全谷之力,搜寻此人。死活不论,务必擒获。 风亭瞳与闻敬渊隐在人群中的目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孟阁的画像? 玄阴谷竟然也在倾尽全力搜寻孟阁? 这说明了什么?孟阁竟然还没有被玄阴谷抓到?那之前在云梦泽大肆虐杀的人与玄阴谷有何联系,他们如此急切地搜寻这些被魇附身之人,究竟想用他们来做什么? 而另一边,谢慎之凭借其过人的机敏和套取情报的本事,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混入了另一处较为松懈的角落,从几名低声交谈负责庶务的低级弟子口中,零碎地听到了一些信息:这段时间以来,谷中不断有精锐弟子被秘密派遣出去,行踪诡秘。 谷中气氛紧张,似乎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 ----------------------- 作者有话说:师兄:不会和师弟分开 第52章 羲和氏族 夜色沉沉地覆盖下来, 将白日里尚能看到些轮廓的玄阴谷彻底吞没。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零星几处建筑檐角悬挂惨绿色的长明灯笼,勉强勾勒出近处怪石和殿宇狰狞的剪影, 反而更衬得四下里鬼影幢幢。 死寂无声。 远处那些白日里见过的棺材堆, 仿佛随时会从中爬出些什么。 谢慎之先前借着混乱,已悄悄与风亭瞳,闻敬渊重新汇合,低声告知了他打探到的另一个重要消息。 玄阴谷门规严, 入夜之后, 除非有特殊手令或担任巡逻职责, 普通弟子严禁随意在外走动, 违者重罚。 此刻的谷中,除了固定路线上那一队队如同幽魂般, 踏着齐而冰冷步伐的巡逻弟子,看不到闲杂人影。 风亭瞳和闻敬渊从怀中扯出一块纯黑布巾, 将口鼻蒙住, 谢慎之也如法炮制。 他们的目标是玄阴殿。 无论玄阴谷在暗中谋划什么,那里都必然是最有可能关押关键人物的地方。 三人朝着玄阴殿的方向潜行。 风亭瞳只觉得越靠近那座大殿,让他浑身不自在, 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窥视。 在又一次躲过一队巡逻弟子后,借着短暂藏身的石柱阴影,闻敬渊微微侧头,靠近风亭瞳的耳畔:“师弟, 待会儿进去之后,千万不能离我太远。” 风亭瞳:“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走丢不成?” 闻敬渊没再接话, 只是黑暗中,风亭瞳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闻敬渊的手掌握住。 紧接着腕间便有什么东西一圈圈缠绕上来,随即隐没在皮肤下,只留下一点灵力联系。 第86页 是牵丝线。 风亭瞳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万一待会打起来,影响我施展。” 闻敬渊:“不影响,我改良过,气息内敛,一般人察觉不了,而且它现在听我的,我随时能让把你拽到我的身边保护你。” 风亭瞳不服气:“我不需要你保护。” “哦,” 闻敬渊从善如流,立刻换了语气,“那师弟保护我,行不行?离了师弟,我心里实在没底。” 风亭瞳知道跟闻敬渊在这种事上争辩毫无意义,只会被他带偏。 旁边的谢慎之早已别开脸,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对这两位师兄之间这打情骂俏的战术讨论充耳不闻,只默默估算着下一队巡逻弟子经过的时间。 短暂的插曲过后,三人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玄阴殿。 又等待了片刻,抓住巡逻间隙,三人跃上玄阴殿外围一处守卫相对稀疏,且便于隐藏的偏殿屋檐。 他们伏低身体,如同三只蓄势待发的夜枭,静静地观察着下方大殿主体建筑的布局与守卫分布。 玄阴殿的规模比远观时更加惊人,殿宇连绵,飞檐重重,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黑色巨兽。 据说历代玄阴谷的掌门与核心长老,便分为四阁,天,地,玄,灵,分别居住在这座庞大殿宇的不同区域,各自掌管谷中不同事务,也意味着这里的结构必然错综复杂。 “分头探查,效率更高,但风险也大。” 谢慎之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先寻一处低级弟子居所的偏殿入手,也许能找到地图。” 风亭瞳和闻敬渊都点头同意。 闻敬渊指了指下方不远处,一座建筑也相对低矮陈旧,门口只有两名弟子无精打采站岗的殿宇,看匾额,似乎是玄灵阁下属的一处库房。 风亭瞳和闻敬渊默契地一人一边,如同鬼魅般贴近那两名靠在门边,正打着哈欠的守卫身后。 手起掌落,迅捷无声,两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影子,便眼前一黑,软软瘫倒。 谢慎之迅速上前,将两人拖到更暗的角落。 三人闪身进入殿内。里面果然是一处堆放杂物的库房。 架子林立,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成捆的符纸,低阶法器胚子。 他们快速而仔细地搜索了一遍,重点翻找存放文书,地图的抽屉和箱子。 可惜除了一些记录物资出入的流水账册和低级弟子的排班表,并未找到他们最需要标注玄阴殿内部详细结构的地图,甚至连一张粗略的示意图都没有。 看来地图这类东西,不会放在这种外围库房。 “抓个人问问。” 风亭瞳低声道。 既然没有地图,那就只能问路了。 他们退出这间库房,沿着廊道,更靠近核心区域的方位潜行。 很快在一条岔路口,又遇到了一名单独行走,似乎是在巡夜的弟子。 这次,风亭瞳动作比闻敬渊更快,在那弟子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个人死死按在了石壁上。 那弟子惊恐地瞪大眼睛。 风亭瞳蒙着黑布的脸凑近,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冰冷如寒星的眼睛:“说,这里哪里关押着重要的犯人?尤其是最近抓来的。” 那弟子抬起一只哆嗦的手,指向廊道西南方向:“地……地牢……最深处……有,有阵法……” 风亭瞳得到想要的信息,灵力一打。 那弟子身体一僵,随即翻着白眼,彻底晕厥过去,被风亭瞳丢在墙角阴影里。 三人按照那弟子所指的方向,继续深入。 玄阴谷所图之事,必然不小。 光是孟阁,灵河这两个与魇密切相关的人,以及玄阴谷不惜与太上宗冲突,就足以说明问题。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缺乏铁证。 修真界五大宗之间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单凭一些间接线索和令牌,很难真正让其他宗门信服,逼其就范,甚至将其从五大宗中除名。 而灵河这个被玄阴谷黑衣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劫走,情况与孟阁高度相似的活证据,便是揭开这一切迷雾的关键。 只有找到他,将他控制在手中,才能与玄阴谷当面对质,才能让百大宗门看清真相,才能阻止可能正在酝酿更大的灾祸。 这玄阴殿内部结构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廊道交错,殿室相连,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仅凭抓个舌头问出大致方向,想要在重重守卫和未知的机关阵法中,精准找到关押灵河的具体牢房,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打草惊蛇,陷入被动。 “必须有人把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引开。” 谢慎之目光沉静,“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调虎离山。我趁乱潜入地牢区域搜寻。” “好。” 闻敬渊点头应下,目光转向风亭瞳,“我和师弟去制造混乱去引开守卫,谢师弟,你见机行事,务必小心。找到人,立刻用传讯符通知,我们一起撤退。” 风亭瞳低声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是吧?” 闻敬渊看着风亭瞳眼中跳跃的战意:“以扰敌,拖延为主,不可恋战,玄阴谷高手如云,一旦被真正的高手缠上,脱身不易。” “知道了。” 风亭瞳握紧了手中的众生剑。 分工已定,不再耽搁。 三人沿着廊道继续向前潜行了一段,来到一处相对开阔,似乎是通往不同区域岔路口的厅堂附近。 隐约能看到前方有更多的守卫身影,以及更远处,那座最高大,最阴的主殿。玄阴殿核心区域的轮廓。 “就是那里了。” 闻敬渊抬了抬下巴,指向主殿方向,“要闹,就闹到他们心窝里去。” 谢慎之点头,身形一缩,朝着与主殿相反,但守卫似乎相对稀疏的另一条岔路滑去。 目送谢慎之离开,风亭瞳深吸一口气,与闻敬渊对视一眼,两人不再隐藏身形,反而故意加重了脚步。 没走几步,前方阴影中便闪出两名气息明显强于之前那些杂役的守卫,厉声喝问:“什么人?站住!此地乃掌门静修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风亭瞳和闻敬渊置若罔闻,脚下反而加快,甚至带起了一缕风声。 “有刺客!” 那两名守卫脸色骤变,立刻发出尖利的示警哨声,同时拔出兵刃,迎了上来。 “动手!” 闻敬渊低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凛冽如冰的剑气便破空而出,直取其中一名守卫面门。 那守卫慌忙举刀格挡,却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个人被剑气余波震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石柱上,闷哼一声,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风亭瞳紧随其后,众生剑并未出鞘,他以剑鞘为棍,横扫千军,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另一名守卫。 那守卫举盾相迎,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面看似坚固的金属盾牌竟被生生砸得凹陷下去,守卫连人带盾被砸飞数丈,摔在地上,口喷鲜血,一时爬不起来。 两人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瞬间废掉两名精锐守卫,动静闹得极大。 兵刃交击声,重物倒地声,传得老远。 “敌袭!” “在主殿方向!” “快!拦住他们!” 更多的呼喝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火把的光亮迅速朝着这边汇聚。 风亭瞳和闻敬渊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施展身法,朝着主殿侧面一处守卫似乎稍显薄弱的偏门方向冲去。 一般宗门重地,皆有阵法,不可御剑。 沿途又有几名闻讯赶来的守卫试图拦截,皆被击退。 随着他们这一路势如破竹的冲杀,个玄阴殿外围的守卫力量都被惊动了。 越来越多的黑衣弟子从各个角落涌出,刀剑出鞘,符箓在手,呼喝着朝着两人围追堵截而来。 火光摇曳,人影幢幢,原本死寂的玄阴殿外围,瞬间变得喧闹。 风亭瞳和闻敬渊且战且退,身形灵活地在殿宇间的阴影,廊柱,假山石后穿梭,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在越来越密集的包围网中周旋。 在击退了又一波追兵后,两个人趁机闪身躲进了一处无人看守的偏殿。 两人微微喘息,调着内息。 “差不多了。” 闻敬渊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低声道,“我们不能再往外围走了,得换个方向,制造我们已经潜入内部的假象,最好能让他们觉得我们目标是掌门或长老,把真正的高手也引出来一部分。” 第87页 “好。” 风亭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那就去主殿里面逛逛!” 两人不再犹豫,推开偏殿一扇虚掩通往更深处廊道的侧门,这条廊道更加幽深,装饰也明显比外围华丽阴许多,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狰狞的鬼首浮雕和暗红色的符文,空气中那股阴寒与腐朽混合的气息也更加浓重。 他们沿着廊道快速穿行,很快来到一处更为开阔,似乎是通往主殿正厅的过堂。 就在这时,前方另一条岔路,传来了一阵与普通守卫截然不同的脚步。 两人立刻警觉,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过堂一侧高大雕刻着繁复地狱图景的房梁之上,借着梁柱和顶部垂下厚重幔帐的阴影,完美隐藏起来。 就在他们藏好的同时,一行人从那条岔路中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绣着鬼首纹路的玄色长袍,眼神阴鸷,手执一拐。 是阴长生。 他们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下方的阴长生似乎并未察觉头顶的异样,他步履不停,带着身后两名同样气息不弱的随从,朝着主殿而去。 风亭瞳和闻敬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会。 跟着阴长生。 两人远远吊在阴长生一行人后方。 阴长生似乎心事重重,并未过多留意周围,很快便来到了那扇漆黑殿门前。他抬手,叩响了门上巨大的兽首铜环。 沉重的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阴长生进入了,那两名随从则恭敬地垂手侍立在门外。 风亭瞳和闻敬渊不再跟随,沿着房梁潜去。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处主梁上,伏下身体,透过层层帷幕的缝隙,向下望去。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阴。 地面是以块墨黑色玉石铺就,光可鉴人,却透着寒气。 四周矗立着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柱,柱身同样雕刻着地狱百鬼,修罗炼狱的可怖景象。 大殿尽头,宝座扶手是两只狰狞的鬼首。此刻,宝座上并未坐人。 但大殿中央,此刻却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正是刚刚进来的阴长生,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而站在他对面,负手而立,背对着风亭瞳和闻敬渊这个方向的,是一名穿着更为华丽,气势更为沉凝如渊的玄袍男子。 男子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仅仅是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恐怖威压。 那身形,风亭瞳曾在数年前,五大宗门联合清剿一处上古魔窟时,远远见过一次。 是阴无绝。 玄阴谷的当代掌门,传闻中修为已臻渡劫期,站在此界巅峰的绝顶人物之一。 渡劫期。 那是与他们师尊凌虚剑尊同等级,甚至可能更可怕的存在。 面对这等人物,一丝一毫的气息泄露,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下方阴长生恭敬的声音响起:“师兄,只要能将那个人身上的魇抽取,炼化,以其纯粹的魇之本源为引,配合我谷秘传的九转还魂大阵,夜儿……夜儿就一定能够活过来,重现世间!” 风亭瞳和闻敬渊在房梁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荒谬。 他们竟想利用魇的力量,去复活一个死人?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疯狂至极。 魇是毁灭的化身,玄阴谷竟想将其作为还魂的工具,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下方阴无绝转过身:“长生,你的心思,我明白,夜儿的事,是为兄心中永远的痛。” “但是传说中,魇唯有上古羲和氏族,因其血脉特殊,世代钻研,方懂得真正操控,甚至封印净化它们的方法。我们即便抓来再多被魇附身之人,若不得其法,强行抽取,不仅可能失败,更可能引火烧身,释放出无法控制的灾祸,况且……” “羲和氏族早在百年前那场浩劫中,就已经被魇彻底灭族了,传承已断,法门已失,我们又能如何?” 羲和氏族? 风亭瞳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姓氏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了闻敬渊曾提起过,世代与魇为敌,最终却因此灭族的古老家族。原来他们叫羲和氏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闻敬渊。却见闻敬渊在听到羲和氏族四个字时,身体僵硬了一瞬,虽然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的光芒。 下方阴长生听了这话并不气馁。 “师兄,并非如此!我的人追查到一些线索当年羲和氏族,并未完全死绝,有一支旁系,提前离开了族地,隐姓埋名,流落到了大渊清河一带,之后便失去了踪迹。但这几年我暗中追查,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可能还有血脉留存于世!” 大渊清河? 风亭瞳想起当初救他的剑尊,他正是用那套浩然正大的剑法,将扶虚城城主儿子体内的魇强行驱散逼出。 闻敬渊恰好是羲和氏族遗留世上唯一的血脉。 风亭瞳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再次看向闻敬渊。 而闻敬渊,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 作者有话说:师弟:原来你比我金贵。 师兄:师弟你最金贵。 第53章 师弟,别忘了我 闻敬渊如果是羲和氏族唯一残存于世的血脉后人。 那当年救风亭瞳于高烧濒死, 又点化他踏入修行之路的那位神秘剑尊大师,又是谁? 闻敬渊的年龄,显然与那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剑尊对不上。 难道是闻敬渊的长辈?族人? 风亭瞳紧紧盯着闻敬渊。 闻敬渊迎上风亭瞳的视线, 抬起手, 用指尖,点了点下方大殿的方向,示意风亭瞳收束心神,注意下面的动静。 现在他们还在龙潭虎穴的最深处。 就在他们这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眼神交流之际, 下方大殿外,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大力推开, 一名气息不稳, 脸上带着惊惶的玄阴谷弟子连滚爬地冲了进来。 “掌,掌门!长老!不, 不好了!谷中……谷中闯入了刺客!身手极高,已, 已打伤了我们不少弟子!他们……他们似乎是冲着我们刚刚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人来的, 一直在打探地牢方位。” 阴长生闻言,霍然转身,苍白阴鸷的脸上掠过一丝厉色, 冷声下令:“立刻加派人手,把那个叫灵河的小子,从地牢转移到玄煞洞,那里禁制重重, 我看谁能闯进去!” 阴无绝:“刺客?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呢?” 阴长生咬牙切齿道:“管他是谁!敢来我玄阴谷撒野便是自寻死路!师兄,下令吧,开启护谷大阵,封锁所有出口, 将他们瓮中捉鳖!” 他话音刚落。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冰冷如九幽的神识,便以阴无绝为中心,骤然爆发开来。 那神识横扫,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瞬间笼罩了个玄阴殿,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更外围的谷地蔓延开去。 渡劫期高手的神识探查! 闻敬渊脸色骤变。 他们藏在房梁之上,蔽灵之法也运转到了极致,但在这种神识扫荡下,根本藏不住。 “走!” 闻敬渊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同时猛地攥紧了风亭瞳的手腕,他不再隐藏身形,体内灵力轰然爆发,朝着大殿之外而去。 “嗯?” “原来……躲在这里,” 阴无绝开口,“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话音未落,一道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恐怖威压,便如同从天而降的巨掌,朝着刚刚冲破殿顶的两人当头压下。 “哪里来的小贼,留下吧。” 阴无绝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遥遥对着两人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轰——!!!” 闻敬渊和风亭瞳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轰鸣,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闻敬渊厉喝一声,反手一剑,昭霁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冰蓝剑光,如同冰河倒卷,狠狠斩向那道无形的神识巨掌。 “破!” 剑光与威压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闻敬渊借着反震之力,再次拉着风亭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却速度更快地朝着远离主殿的方向抛飞而去。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硬抗这一下,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此刻个玄阴谷,已经被彻底惊动。 主殿方向的巨响和那冲天而起的冰蓝剑光,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第88页 无数火把,照明符箓的光芒次第亮起,将原本沉在黑暗中的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道黑色的身影,朝着闻敬渊,风亭瞳抛飞落地的方向,蜂拥而至。 天还未亮,但玄阴谷已然灯火通明,杀声四起。 一张巨大的杀网正朝着他们二人急速收拢。 而最可怕的是,阴无绝那清瘦的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了主殿上空,他负手而立,目光如同最冷的寒星,穿透混乱的人潮与光芒,精准地锁定了刚刚踉跄落地,气息紊乱的闻敬渊和风亭瞳。 渡劫期修士的威压,弥漫开来,让所有玄阴谷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脸上露出敬畏与崇拜交织的神色。 闻敬渊和风亭瞳背靠着背,站在一片相对开阔,但已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弟子隐隐围住的空地上。 周围是密密麻麻,闪烁着寒光的兵刃。 风亭瞳蒙面的黑布早在刚才冲破殿顶的混乱中不知去向,露出那张沾了些灰尘,却依旧精致夺目,此刻因紧张和战斗而微微泛红的脸。 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微微侧头,决绝道:“拔剑吗?阴无绝见过我,众生一旦出鞘,这老妖怪立刻就能认出我们师出太上宗。” 一旦身份暴露,就意味着玄阴谷与太上宗,将再无转圜余地,彻底撕破脸皮。 这责任他们担得起吗? 闻敬渊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周围越逼越近如同黑色潮水般的玄阴谷弟子,最后,落在了半空中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上。 “师弟,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可讲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对着虚空一扬。 “铮——!!!”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鸣,响彻夜空。 剑身光华流转,寒气四溢,将他周身染上一层凛冽的霜白。 昭霁剑划出一道冰冷至极的圆弧。 “冰封千里!” 凛冽的剑气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而出,前方数十名冲得最前的玄阴谷弟子,只觉得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扑面而来,动作瞬间僵缓,皮肤,甚至手中的兵刃,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惨叫声,兵刃坠地声,身体冻结倒地的闷响声,响成一片。 仅仅一剑,便在密集的包围圈中,清出了一片冰霜覆盖触目惊心的地带。 “小辈放肆!” 就在这时,阴长生那阴鸷狠厉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出现在战圈边缘,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手持昭霁,剑气冲霄的闻敬渊,眼中爆发出刻骨铭心的怨毒与狂喜:“师兄!便是此子!当年就是他!在小千幻境,杀了夜儿,就是他!” 阴无绝:“原来是你。” “既然如此……”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弯曲,对着下方被重重围困的闻敬渊,隔空轻轻一抓。 “那便拿命来偿吧。”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和花哨炫目的光芒。 但随着阴无绝这轻描淡写的一抓,闻敬渊和风亭瞳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波动隆起。 坚硬的黑色岩石如同水波般翻涌,紧接着,一只只惨白嶙峋,沾染着泥土与腐朽气息的骷髅手臂,猛地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更多。 数十,数百,成千上万。 无数的骷髅,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令人牙酸的声响,如同从九幽地狱爬出的亡灵大军,潮水般从地下涌出,挥舞着骨刀,骨刺,发出无声的嘶吼,朝着两人疯狂扑来。 玄阴谷修炼的术法,并非单纯强化自身,更多偏向于操控尸骸,以及各种阴邪之物的诡道。 这漫山遍野,仿佛无穷无尽的骷髅海,便是其恐怖底蕴的直观展现。 面对这般的恐怖景象,风亭瞳瞳孔骤缩,心脏几近跳出胸腔。 “众生!” 一声清叱,如同龙吟,风亭瞳反手拔剑,清光流溢,带着一股堂皇正大,涤荡妖氛的浩然剑气,瞬间驱散了他身周数丈内的阴寒与鬼气。 剑光照亮了他沾染灰尘却凛然不可侵犯的脸庞。 拔剑的刹那身份已明。 那属于太上宗核心真传的剑意。 “杀!” 风亭瞳和闻敬渊背靠着背,一人剑光清正浩然,如日月经天,一人剑气冰封千里。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无匹的剑意,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交织成一片死亡与毁灭的领域。 剑光所至,敢于靠近的玄阴谷弟子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鲜血开始泼洒,断肢与碎骨齐飞,惨叫与兵刃交击声混杂。 两人如同两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黑色的潮水与惨白的骨海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骷髅崩碎,硬生生在一片绝望的围困中,杀出了一条路。 他们真的杀疯了。 风亭瞳脸上再不复平日里的矜持与优雅,只有属于剑修的凌厉与决绝。 然而真正的危机始终悬于头顶。 阴无绝动了。 他身形未动,人已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闻敬渊和风亭瞳刚刚杀出的血路前方,恰好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掌拍出。 这一掌足以轻易抹杀化神期以下任何修士。 闻敬渊瞳孔紧缩,这一掌,他避不开,也几乎不可能完全接下,但他更不能躲,因为风亭瞳就在他身后。 “吼——!” 闻敬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体内那属于羲和氏族的古老血脉,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点燃,他双手握紧昭霁剑,将全身的灵力,神魂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昭霁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上的冰蓝光芒暴涨,要将他个人都吞噬。 闻敬渊迎着那足以粉碎山岳,湮灭神魂的一掌,悍然,挥剑! “轰隆——!!!!!!” 冰蓝的剑光,与那蕴含毁灭的掌力,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碰撞在了一起。 狂暴的气流如同最可怕的风暴,瞬间将周围数十丈内的一切,无论是玄阴谷弟子,骷髅,还是建筑残骸,全部吹飞,撕碎。 闻敬渊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爆炸的中心倒飞而出,昭霁剑脱手飞出,斜插在不远处剧烈震颤的地面上。 “闻敬渊!” 风亭瞳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阴无绝的身影,在光芒散尽后,依旧悬浮在半空,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 他微微蹙眉,似乎对闻敬渊能接下他这一掌感到一丝意外。 闻敬渊挣扎着,勉强撑起上半身。 风亭瞳看着这一幕,痛得无法呼吸。 谢慎之是否已经趁乱救走了灵河? 风亭瞳将体内所有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众生剑中。 剑身清光大盛,发出一声悲怆而决绝的长鸣,他脚下重重一踏,地面龟裂,人已化作一道燃烧生命般的青色剑光,不顾一切地朝着半空中正要给予闻敬渊最后一击的阴无绝,悍***然冲去。 风亭瞳手中的众生剑,清光烈烈,剑意如虹,面无半分迟疑,亦无半分怯懦后退之意。 阴无绝似乎也没料到这小辈竟敢如此硬撼,收掌格挡。 剑尖与掌力接触,风亭瞳只觉得一股巨力沿着剑身传来,瞬间冲入他的手臂,经脉,内腑。 风亭瞳喉头一甜,鲜血逆冲而上,又被他死死咽下,握剑的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但他没有退,将所有的痛苦与反噬都强行压下,手腕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道猛地一绞,一旋。 “破——!!” 阴无绝真的被那从那道缝隙中一穿而过的剑意所伤,半边身子如遭雷击,剧痛钻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下方看到风亭瞳竟能从师兄掌下逃生的阴长生此刻情绪激荡,他上次在与凌虚剑尊交手留下的内伤本就未愈,伤势似有复发迹象,对着半空中的阴无绝嘶声喊道。 “……师兄!此二子,断不能留!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玄阴谷!” 不过合体元婴修为,便有如此战力。 尤其是那用冰剑的小子,竟能短暂抗衡师兄的威压。 假以时日,若让他们成长起来,那便是太上宗新一代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到那时修真界哪里还有玄阴谷的立足之地?趁其羽翼未丰,必须斩草除根! 而另一边,闻敬渊在风亭瞳搏命为他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后,眼中厉色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闪电般掠至因强行破掌而受伤不轻,正踉跄后退的风亭瞳身边,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他牢牢箍进自己怀里。 第89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苍白染血,却依旧倔强的脸,眼中满是的心疼:“师弟,走!” 话音未落,闻敬渊已抱着风亭瞳,脚下重重一踏,地面炸开一个浅坑,人已如同离弦之箭,疾射而去。 “追!” “别让他们跑了!” “拦住他们!” 下方反应过来的玄阴谷弟子,在阴长生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中,再次汹涌扑上。 更多的骷髅,尸傀,从地下,从阴影中爬出,加入了追杀的队伍。 半空中,阴无绝的气息也重新稳定,他并未立刻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两个相互搀扶,在夜色中奔逃的身影,如同看着两只注定无法逃脱掌心,却还在徒劳挣扎的蝼蚁。 玄阴谷经营数千年,老巢所在,岂是那么容易来去自如。 座莫安山,早已被无数重或明或暗,或攻或防,或困或幻的阵法禁制,如同天罗地网般笼罩。 其中一项便是高空飞行的大阵。 御剑?想都别想! 因此闻敬渊和风亭瞳只能靠着消耗灵力,在崎岖陡峭的山林中亡命狂奔。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灵力消耗巨大,闻敬渊揽着风亭瞳腰的手臂,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两人紧贴的衣衫。 风亭瞳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胸口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回抱着闻敬渊,将自己的重量尽量分担,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后方和四周。 终于在一处三面皆是陡峭如刀削,高达百丈的黑色绝壁,只有一条狭窄入口的绝谷前,闻敬渊和风亭瞳被逼停了脚步。 身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追兵。 而前方的绝谷,深不见底,隐隐有腥风与诡异的呜咽声传来,显然是另一处绝地。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走投无路。 真正的走投无路。 闻敬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闻敬渊忽然松开了揽着风亭瞳腰的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风亭瞳,动作快得让风亭瞳来不及反应。他迅速在自己腕间牵丝线上,轻轻一划。 那线应声而断,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风亭瞳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闻敬渊他双手按住风亭瞳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仓皇得如同交代后事般急迫。 “师弟,听着!待会,我会燃烧我全部的血脉和神魂,为你杀开一条血路!我拼尽全力,应该能杀死那个老贼。” 他死死锁着风亭瞳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神魂最深处:“你什么都不要管,一直跑,不要回头!” “还有师弟,你别忘了我,要是要是这次……我能侥幸活着回去,我就立刻禀明师尊和掌门,我要和你举行道侣仪式,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说到最后,闻敬渊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某种汹涌澎湃的情感,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在风亭瞳沾着血污和灰尘,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风亭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震得脑中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又羞又急,抬手就去推他,捶打他:“闻敬渊!你放开!你胡说什么!要走一起走!谁要你一个人去送死!” 然而闻敬渊的双臂如同铁箍,任他如何捶打挣扎,都纹丝不动,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他将脸埋在风亭瞳的颈窝,解脱般的坦诚。 “师弟,别打了,让我说完。我从小就想着你了。从你第一次傻乎乎地给我送东西,就想着了。这辈子能得到你,哪怕只是这样抱着,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其实……那本《天枢峰秘史》,是我写的。” “是我爱而不得,心思龌龊,像个见不得光的阴沟里的老鼠,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靠着下作的意淫,想着你,描摹你,写下那些荒唐不堪的文字……聊以自慰,我本来想独自收藏,谁知道不小心落在璇玑峰了……” “所以当初你拿着那本书打上门来,我不是羞愤……我是做贼心虚,怕你发现是我,怕你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我……” 风亭瞳:“…………” 那本让他羞愤欲死,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出作者挫骨扬灰的《天枢峰秘史》…… 竟然是闻敬渊写的?! 而就在风亭瞳因这爆炸性的坦白而心神失守的瞬间,前方的追兵,开始缓缓逼近。 闻敬渊深深地看了风亭瞳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他猛地松开风亭瞳,将他往身后绝谷的方向狠狠一推,自己则豁然转身,面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追兵。 他要兑现他的遗言,为风亭瞳,杀开最后一条生路! “闻敬渊!!!” 风亭瞳被他推得踉跄后退。 在闻敬渊即将冲向敌阵的最后一刹那,风亭瞳张开双臂,从后面,死死用尽全力地抱住了闻敬渊劲瘦的腰身。 然后在闻敬渊愕然回头的目光中,猛地向后,仰面倒去。 他们的身后,是那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绝谷深渊。 “纤纤——!!!” 在身体脱离悬崖边缘,开始下坠的瞬间,风亭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穿透夜空的厉喝! 下一瞬—— “唳——!!!” 一声清越嘹亮,穿金裂石,仿佛能刺破九霄云层的禽鸟长鸣,毫无预兆地响彻了个绝谷上空。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如同撕裂黑暗的朝阳,从绝谷深处,冲天而起。 金光之中,赫然是一只神骏非凡,体型庞大的禽鸟。 它通体覆盖着流金般的羽毛,尾羽更是纤长漂亮,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如同黄金铸造,双翼展开,足有数丈之宽,边缘锋锐如刀,挥动间带起呼啸的狂风。 额心一点朱红,鲜艳欲滴,如同燃烧的火焰,一双眼睛,锐利如电,顾盼之间,自有百鸟之王的威严与高傲。 正是风亭瞳的灵宠,纤纤。 不,此刻或许该称它为,完全体神骏非凡的金翎雀。 金翎雀天生拥有无与伦比的速度和破开灵力禁制的天赋神通,成熟之后,更是能以肉身短暂抗衡空间乱流,是真正的飞行圣兽。 纤纤化作的金色流光,以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精准地俯冲而下,在那两道抱在一起,急速下坠的身影即将触及谷底之前,稳稳地将他们接在了自己背脊之上。 随后纤纤随即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灵巧,擦着绝壁的边缘,冲天而起,朝着东南方向,那被阵法封锁,实则对拥有破禁天赋的金翎雀而言并非完全不可逾越的天空,疾射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下方的玄阴谷弟子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金色的流光,已经如同流星般,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群山与云雾之中。 阴长生更是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天空的手都在哆嗦:“金,金翎雀?这……这怎么可能!他们……他们怎么会……” 阴无绝:“夜儿……” “你放心。” “本尊一定会为你报仇。” “无论他们逃到哪里,无论要等多久……这笔血债,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 劫后余生。 不知飞了多久,直到确认彻底甩脱了追兵,也远离了玄阴谷势力范围的边缘,纤纤才在一片荒无人烟,但灵气相对平和的偏僻山林中缓缓降落。 它收敛了周身耀眼的金光,体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重新变回了那只通体金色,看起来圆润的模样,只是精神明显有些萎靡,落在风亭瞳身边,亲昵地蹭了蹭他,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显然刚才的爆发消耗极大。 风亭瞳和闻敬渊互相搀扶着,靠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下。 两人都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夜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伤口被牵动细密的疼痛。 风亭瞳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他先是从灵戒中取出太上宗特制用于紧急联络的传讯信号弹,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将其激发。 一道清光,无声无息地升上高空扩散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去看向身旁靠着树干,闭目喘息的闻敬渊。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冲散心头那团乱麻。 闻敬渊睁开眼,就看见风亭瞳眼神刮着他。 第90页 “……说吧。” 这是要秋后算账。 “除了那本破书,你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闻敬渊:“…………” 闻敬渊当机立断,选择晕倒。 -----------------------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要下车! 给我写燃了。 早早给我们小肥鸡设定的高光时刻。 :本鸟不止肥胖胖。 第54章 我们才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 闻敬渊那一开始确实是装晕, 借以逃避风亭瞳的秋后算账。 坦白完最无法出口的秘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弟接下来的诘问,眼睛一闭, 气息一沉, 一副伤势过重的模样。 然而这装晕装了不过几息,便假戏真做,彻底晕了过去。 他受的伤确实远比风亭瞳要重得多,风亭瞳被掌力余波扫中, 脏腑震荡, 经脉受损, 而闻敬渊却是实打实以燃烧灵力为代价, 强行接下了阴无绝那老怪物的两记杀招。 合体期与渡劫期,看似只有前后一境之隔, 实则中间横亘着天堑鸿沟,云泥之别。 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 穷尽毕生之力, 卡在合体巅峰,直至寿元耗尽也无法窥见渡劫门槛。 而闻敬渊以初入合体不久的修为,去硬撼早已踏入渡劫深不可测的阴无绝, 本就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能撑到逃亡已是奇迹中的奇迹。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就算来个筑基期的寻常修士,可能都能要了闻敬渊的性命。 等到闻敬渊掀开眼皮,视野里是草编的天花板, 鼻端萦绕着一股草药和潮湿木头的气味,不算好闻,却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闻敬渊费力地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粗糙但干净被褥的木板床上, 身上盖着的薄被虽然打着补丁,洗得发白却干燥清爽。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各处传来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痛,尤其是内腑和经脉,火烧火燎,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闻敬渊慢慢坐起身,一看身上的衣物已经换了,尺寸略有些不合身,有些小,是他师弟的。 可是……师弟呢? 闻敬渊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得家徒四壁的木屋,只有一张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旧木桌,两把歪歪扭扭的凳子,墙角堆着些柴禾和杂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和远处一两声模糊的鸡鸣犬吠。 没有风亭瞳的身影。 师弟去哪了? “师弟?师弟!” 闻敬渊拉开了那扇虚掩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一股夹杂着湿凉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门外的景象让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小小收拾得还算齐的农家院落,院子一角,搭着一个简陋用茅草和木头搭起来的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 棚子下一个小小的泥炉正燃着,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陶制药罐,罐口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药味。 而那个让他心急如焚的人,就蹲在那泥炉前。 风亭瞳身着一件青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洗尽铅华的干净与清俊,在这陌生地界,也不能穿得太好。 一头墨黑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最简单不过的木钗,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不受束缚地垂落在颊边,随着风亭瞳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正微微蹙着眉扇着炉火,控制着火候。 大概是炉子里塞的柴禾有些湿,烟有些大,一股呛人的青烟突然冒了出来,风亭瞳被呛得咳咳了两声,抬起拿着扇子的手,有些狼狈地在面前挥了挥。 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闻敬渊看清了他的脸,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了几点黑灰,鼻尖也沾了一点,与他平日气质格格不入,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外面廊檐下雨水正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空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 这确实是一个远离尘嚣,与世无争的小山村,宁静,安详,仿佛之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场噩梦。 闻敬渊就那样怔怔地站着, 风亭瞳停下扇扇子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松了口气般的轻松。 “醒了?” 风亭瞳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被打傻了吗?” 闻敬渊这才如梦初醒,几步跨上前,拿过了风亭瞳手里的蒲扇:“师弟,你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快进去歇着,让我来。” 风亭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伸手又把扇子夺了回来:“该歇着的人是你才对吧。” 说着他另一只手扣住了闻敬渊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凝神感知了片刻。 几息之后,风亭瞳如释重负:“脉象比前两日平稳多了,算你命大。” 闻敬渊已经昏迷了两日。 那日他们乘着纤纤逃离玄阴谷,虽然暂时摆脱了追兵,但风亭瞳不敢在原地久留,生怕玄阴谷的人循着踪迹追来。 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灵力滞涩,不敢轻易动用,更无法带着重伤昏迷的闻敬渊长途跋涉。 无奈之下,他只得强撑着指挥纤纤,终于找到了这个偏僻隐蔽,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小山村。 他幸好灵戒里还备了些凡俗之物,向村里一位独居看起来面善的老妇人,租下了这间闲置简陋的木屋暂住。 将闻敬渊安顿下来,风亭瞳将自己灵戒里所有能用对内伤有疗效的灵丹妙药,不管功效如何,一股脑儿地全都撬开闻敬渊的嘴塞了进去。 幸好那些灵药灌下去,第一日,便被闻敬渊那如同无底洞般的身体炼化,吊住了那口气,稳住了不断恶化的伤势。 虽然人依旧昏迷不醒。 风亭瞳自己也受了伤,内腑震荡未愈,灵力运转不畅,不敢轻易动用灵力疗伤或做其他事,只能靠着手头仅剩的药材,慢慢调,等宗门之人找到他们。 这两日他守着闻敬渊,自己身上的伤反倒没怎么顾得上处。 此刻见闻敬渊终于醒转,脉象也趋于平稳,风亭瞳心头那块压了两天的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闻敬渊能想象出这两日风亭瞳是如何拖着伤体,在这陌生的山村里,为他担惊受怕。 闻敬渊说:“师弟你进去休息,外面冷,药我来熬。” 风亭瞳:“快好了,别捣乱。” 又过了一会儿,药终于熬好了。 风亭瞳倒出两碗黑乎乎,他自己一碗,将另一碗递给了闻敬渊。 两人一人喝了一碗。 闻敬渊刚放下碗一抬眼,却看见对面的风亭瞳,在喝完药后漂亮脸蛋扭曲了一下,嘴唇也抿得死紧,这药的味道的确不敢恭维。 闻敬渊忽然就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有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这一笑,风亭瞳立刻恼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恶劣:“笑什么笑,再笑把你嘴缝上!” 闻敬渊非但没停,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些,他伸出手,用指腹拂去风亭瞳脸颊上一直没被主人发现的锅灰:“师弟,你快成花猫了。” 风亭瞳一把拍开闻敬渊的手,到门外廊檐下,那里放着一个积了雨水的大水缸。 他凑过去借着水面的倒影一看。 果然脸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黑灰,配上闻敬渊此刻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刚钻完灶膛,灰头土脸的小村夫。 哪里还有半分太上宗二师兄,风家少爷平日里的矜贵与体面。 风亭瞳自小被仆从前呼后拥,锦衣玉食,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后来拜入太上宗,成为天枢峰二师兄,也是众星捧月,何曾需要自己动手生火熬药。 他掬起雨水,用力搓洗着脸颊,直到将那几点黑灰彻底洗净,露出一张被冷水激得愈发白皙的脸,这才转身重新走回屋内。 风亭瞳双手抱臂,审视着靠在床头的闻敬渊,目光如刀:“现在你的脉象应该平稳得差不多了吧?” “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之前的……旧账了?” 闻敬渊当即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一副虚弱不堪的表情,身子一软,就势朝后倒去,重新躺回了床上,声音有气无力:“师弟,我突然觉得心口还有些发闷,气血也有些不畅头也晕得厉害,恐怕还得再躺躺……” 风亭瞳:“你少给我来这套。” 风亭瞳脱鞋爬上床,双腿一分,跨坐在了闻敬渊的腰腹之上,他俯下身双手伸出掐住了闻敬渊的脖子。 “你这个混账!无耻下流的登徒子!让我丢了大人,我掐死你!省得你再祸害人!” 第91页 虽然气狠了,风亭瞳下手还是留了余地的,闻敬渊被他掐得既不反抗,也不挣扎。 风亭瞳想起这个人可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却又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处处与他作对,针锋相对,将他气得跳脚。 风亭瞳松开了手,却依旧跨坐在闻敬渊身上,没有下来,他低下头:“闻敬渊……你既然可以为了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以前,就偏偏要处处跟我作对?” 风亭瞳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和委屈。 闻敬渊躺在他身下,忽然动了,不再躺平任捶,他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就势一偏,风亭瞳猝不及防天旋地转,下一秒已经被闻敬渊牢牢地抱在了怀里,两人变成了侧躺的姿势。 闻敬渊的手臂将他紧紧圈住,让他动弹不得,很亲近的姿势。 闻敬渊看着他,额头贴着额头,毫无保留的坦白与忏悔:“师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绝不还手,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不过师弟,我没有,没有要跟你作对。” 真的没有。 闻敬渊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能靠近风亭瞳,如何表达那份在绝境中滋长,却又因背负的秘密与罪恶而扭曲沉重的感情。 他不是故意要惹风亭瞳生气,不是故意要针锋相对,他只是讨好不得其法,用错了方式,走错了方向,一腔滚烫无处安放的心意将人越推越远。 悬雪崖那么冷,闻敬渊曾经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的冬天。 风亭瞳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闻敬渊的怀抱,索性也不再浪费力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闻敬渊脸上。 “闻敬渊,我们现在好好掰扯一下旧账。你听好了,我问,你答。不准有半点隐瞒,也不准顾左右而言他。否则……你想当我的道侣这件事,就再也休提。” 闻敬渊:“……好,师弟,你问。” 风亭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当年我生了那场差点要了性命的高烧,被魇侵体,在我家院中将我救下的那位剑尊大师是你什么人?” 闻敬渊说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称呼:“……是我小叔。” 果然。 那位剑尊果然与闻敬渊与羲和氏族有关。 “那他现在……” 闻敬渊:“……死了,师弟,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我家一百二十块牌位。” 风亭瞳:“…………” “师弟,我很早就见过你了,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风亭瞳一愣:“……啊?” 闻敬渊看着他茫然的眼神,酸溜溜:“师弟你只记得救你的剑尊,哪里还记得他身边当时还跟着一个小孩?” 是了,当年那位剑尊大师身边,似乎的确跟着一个男孩。 只是当时风亭瞳已被病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对那孩子印象实在不深。 “你……你是那个孩子……” 风亭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闻敬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是我,” 闻敬渊点了点头,“那年我和小叔追踪着魇的微弱气息,一路从清河郡,来到了邺城,我们追查了很久,线索时断时续很是棘手。”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那天,邺城似乎在办什么盛大的花会,全城都很热闹。你父母抱着你,也在人群里,你那时玉雪可爱,一张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小脸,你母亲从路边的花树上,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粉色的海棠别在了你的头发上。” 闻敬渊也随着闻敬渊的话,回到了那个花香浮动,人声鼎沸的场面。 小小的风亭瞳,被父母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头上别着海棠花,不谙世事,无忧无虑。 “我当时远远地看着。” 闻敬渊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只觉得真好看啊,热闹,也好看,你,更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那是他灰暗,压抑,逃亡的年少岁月里,难得惊鸿一瞥的美好之事。 “后来没过多久,我们就打听到,邺城风家那位备受宠爱的少爷,突然得了急病,高烧不退,药石罔效,眼看就不行了。” “我和小叔一听,就知道是魇,它一定是察觉到了我们追查的痕迹,选中了你,百年前的封印只封印了魇的本体,可是还有它逃散的分身在外。” “救了你之后,小叔继续追查,让我在邺城等他,可是他再也没能回来。” 闻敬渊的声音有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他只留下了随身的佩剑和关于家族和魇的记载,师尊早年游历时曾与小叔有过一段交情,他找到了我,将我带回了太上宗。” “可我一直想着,要去找小叔,哪怕只是找到他的尸骨,但师尊不许,他让我隐姓埋名,将羲和这个姓氏,连同所有相关的记忆,彻底抛弃。” “他是我改名闻敬渊,以孤儿的身份,拜入太上宗,让我不要亲近任何人,不要与任何人产生过深的羁绊,羲和氏族的后人,注定是不祥,是灾祸的源头,靠近谁就会给谁带来不幸……” 闻敬渊缓缓抬起头,看着风亭瞳。 这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重了。 难怪从前闻敬渊当初对风亭瞳躲之不及。 风亭瞳刚想安慰:“怎么会……” 风亭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师弟,不要觉得羲和氏族是什么上古遗族,与魇抗争的英雄。” “魇……最开始就是羲和氏族的祖先,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与长生,自私残忍地用无数凡人的血肉与魂魄,辅以邪异的秘法,如同冶炼兵器一般,一代代……制造出来的。” “我们才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 “我们掌控它,利用它,也畏惧它,最终被它反噬,所谓的专克魇,不过是因为它们畏惧我们的血脉,熟悉它的构造,就像工匠熟悉自己打造的武器,但再熟悉的工匠,也终有被失控的利刃反伤,甚至杀死的一天。” “百年前的灭族,不是什么悲壮的牺牲,而是迟来的报应,而我闻敬渊,或者说羲和渊……就是这罪孽血脉,最后的余孽。” 木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闻敬渊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叙述,风亭瞳久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闻敬渊怀里,身体是温热的,心却仿佛沉入了冰窖。 他一时无法消化这过于颠覆的真相,闻敬渊那扭曲而孤独的身世,魇令人毛骨悚然的起源,和羲和氏族那光鲜名号下,深埋的血腥与罪孽…… 不知过了多久,风亭瞳才轻声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闻敬渊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具温热的身体上汲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起初先祖们只是用魇来操控一些灵智低下的野兽,用于狩猎,打仗,它确实带来了强大的力量,也让羲和氏族一度繁荣鼎盛。” “但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掌控了小兽,就想掌控更强的妖兽,操控了妖兽,就开始觊觎那些天生拥有神通,甚至开启灵智的精怪……最后,丧心病狂的先辈,将目光投向了同类,投向了那些修行有成的修士,甚至是神祇的残躯。” “他们不断地改进秘法,用更强大的躯体,更残忍的手段,试图制造出更完美强大的魇,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魇的力量确实变得越来越恐怖,失败的是它不再受控,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念,它会侵蚀被侵蚀之主的神智,最终将其变成只知杀戮与毁灭的怪物。” “一些族人觉得羲和族到了灭顶之灾的时候,开始试图销毁所有关于魇的记载,甚至想要将族人与魇相关的血脉剔除,但为时已。” “失控的魇,被侵蚀的族人,最终在百年前酿成了那场席卷个氏族,几乎无人幸免的浩劫。无数族人或在疯狂中自相残杀,或被魇彻底吞噬,死在外界的围剿与清洗之下。” “只有极少数远离族地,有旁支预感不妙提前逃离的族人,侥幸活了下来,却也从此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背负着罪孽苟延残喘。” “而我……” 闻敬渊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就是这罪孽与恐惧,最后的继承者。” 故事讲完了。 可闻敬渊最后的话如同惊雷一般:“与魇最契合的魇君其实就是羲和族人,因为一开始供养它们的血脉就是羲和族人的血……” 风亭瞳连忙捂住他的嘴,手都在颤抖,他明白玄苍长老为何让闻敬渊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关于魇的事了。 倘若让旁人知晓,闻敬渊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 作者有话说:我们师兄其实也是个疯批。 第92页 师弟:找老公记得查三代。 师兄当大龄宅男是有原因的。 第55章 我们来了 闻敬渊这张嘴, 平日里要么是散漫敷衍,委屈告状,要么就是油嘴滑舌, 此刻剖心挖肺, 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真是什么骇人听闻,自我唾弃的话,都敢往外说。 也不管听的人能不能承受得住。 风亭瞳靠在他怀里,久久没有出声。 闻敬渊等了许久, 心想果然还是吓到师弟了?毕竟谁愿意和一个罪孽余孽扯上关系呢?更何况还是他这样心思龌龊的人。 闻敬渊抓住了风亭瞳那只搭在他身侧的手。 他想说, 师弟能不能别推开我。 风亭瞳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刻从闻敬渊的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闻敬渊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然而下一秒风亭瞳用那只抽出的手, 捧住了闻敬渊的脸,他微微直起身, 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闻敬渊的脸。 他捧着闻敬渊的脸,左看看, 右看看, 目光扫过他英挺的眉,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 紧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 看了半晌,风亭瞳说:“……也没看出什么穷凶极恶的地方啊。” 闻敬渊:“…………” 这反应跟他预想的任何一种,***似乎都不太一样? 风亭瞳没自言自语道:“……难怪,我就说, 当初在扶虚城,那城主儿子体内的魇一见到你,反应就那么大,又畏惧, 又激动,还拼命想往你那边扑,原来根子竟然在这里。” 扶虚城那次,当时那团盘踞在扶虚城城主儿子的魇被抽出来,闻敬渊靠近时,那团魇既像是遇到了天敌般恐惧颤抖,又像是嗅到了同源气息般躁动不安,疯狂想要扑向闻敬渊。 闻敬渊忍不住凑过去,在风亭瞳脸上亲了一口:“……师弟,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一点隐瞒都没有了,连祖宗十八代的老底都揭了……” “你不生气吧?不觉得我脏或是可怕?” 风亭瞳被他亲得耳根一热,没好气地拍开他又想凑过来的脸,瞪了他一眼。 他看着闻敬渊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对闻敬渊身世的确是心疼的,也有对羲和氏族过往的悚然。 但更多的还是怜惜与无奈。 闻敬渊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和过往,难怪总是那么别扭,那么孤僻,那么惹人生气。 “算了。” “那些都是几百年前的陈年旧账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那时候还没出生,那都是你先祖造的孽,你和你小叔还救了我……”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严肃道:“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太上宗,别到处乱跑了。” 闻敬渊这身世,若是被外界知晓,尤其是被对魇深恶痛绝,或是对魇有所觊觎的势力知道,那将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太上宗是九州第一宗门,有凌虚剑尊,玄苍长老等大能坐镇,宗门内规矩严,同门之间虽有也有龃龉,但大体还算团结。 只要闻敬渊不自己出去招摇,安安分分待在宗门里,应该是最安全的。 闻敬渊一听这话,诚恳又乖巧:“师弟说得对,我以后一定听师弟的,师弟让我在宗门待着,我就在宗门待着,哪儿也不去。” “以后等师弟你当了掌门,我就在宗门里,帮你处庶务,帮你管教弟子,还有暖床。” 风亭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恭维说得脸上一热,抬手就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语气恼怒:“胡说什么!什么掌门不掌门的,还早得很!少在这里拍马屁。” 闻敬渊这是在故意插科打诨,想把之前的话揭过去。 若是以前风亭瞳或许真的会被他糊弄过去,或者气一气也就忘了。 但关于那本《天枢峰秘史》的账,还没算完呢,那才是真正让他又羞又气,如鲠在喉的旧仇。 闻敬渊见风亭瞳没有真的发怒,心头一松,正想再接再厉,多说几句好听的,把这事彻底糊弄过去。 风亭瞳的手,再次抬了起来,掐住了闻敬渊的脖子。 “你少给我在这里扯东扯西,顾左右而言他,你先祖的事,那是几百年前的旧账,你小叔的事,我记在心里,你身世的事,我替你保密,以后你就待在宗门,安分点别惹事。” “但是——那本破书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你脑子里那些放荡下流,乱七八糟的想法,到底是怎么来的?你一个太上宗大师兄,剑道天才,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风亭瞳越说越气:“而且你写就写了,偷偷摸摸写,藏在被窝里看,可你怎么就能让它流传出去,传到几乎人手一本?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闻敬渊支支吾吾地开始交代作案经过。 “师,师弟……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一次,去璇玑峰拿丹药,听见几个师妹在讨论什么,谢师弟和秋师弟的话本,还津津有味。我当时就挺震惊,明明谢师弟和秋师弟,平时也不是这样,怎么在那些师妹眼里,就成了一对了?还写得有模有样的……” 当时闻敬渊就好奇,凑过去问了一句。 结果那些师妹说她们说:“哎呀,大师兄,我们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嘛,可两位师兄都长得那么养眼,站在一起多好看啊,我们就是臆想一下,自己写着玩玩,看着开心,也无伤大雅嘛!”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就就灵光一闪,反正也不是真的,自己开心一下,也没什么……对吧?” “我那时在悬雪崖,日子挺无聊的,师尊常年不在,我一个人练剑,一个人打坐,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洞府,除了想你,就是想你,想着你小时候的样子,想着你后来对我爱答不,想着你要是能多看我一眼,多跟我说句话……就好了。” “然后我就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笔……” 于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跳跃的烛火映照下,内心被隐秘的爱慕,孤独,扭曲的渴望煎熬着的闻敬渊,大笔一挥,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疯狂而炽热的情感,统统化作了笔下荒唐而露骨的文字。 《天枢峰秘史》,就此诞生。 “里面有些情节,其实也是借鉴了师妹们看的话本里的桥段,” 闻敬渊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要埋进胸口,耳根红得滴血,“我就是觉得如果真能那样,把你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只有我,或是我们能有个孩子,你就算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能多看我几眼,对我好一点。” 怀着如此隐秘不可言说的心思,闻敬渊简直下笔如有神助。 至少在那些虚构的世界里,他和风亭瞳是亲密无间,彼此拥有着最紧密羁绊, 悬雪崖的日子,越是清冷无聊,越是孤独难耐,那书里的情节,就越是激烈,越是露骨,越是离经叛道。 谁曾想那书不小心,就流落出去了, “璇玑峰管着宗门一部分典籍的誊录和存放,我那时经常去藏书阁借阅一些关于上古秘闻,奇物志异,还有克制阴邪之物的残卷,每次书都很多,拿上拿下,都是用一个大竹筐装着的……” “那本《秘史》我写完就塞在书案最底下的,一次不小心跟一些杂乱废弃的符纸混在一起,我把书还回去,连同那本书,一起扫进了筐里。” 那书就稀里糊涂地一起还到璇玑峰的藏书阁。 等闻敬渊发现书不见了,再想去找的时候,已经了,不知道被哪个负责典籍的弟子翻了出来,当成了新奇的话本子,偷偷传阅开了。 等听到风声的时候,已经在好几个峰的弟子间,小范围地流传起来了。 闻敬渊当时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哪里还敢承认?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传到师弟耳朵里。 “后来师弟你真的听说了,拿着书,气势汹汹地打上悬雪崖来找我算账的时候,我当时刚好在闭关,尝试冲击一个小周天的瓶颈,正是心神紧绷,灵力运转的关键时刻……被你那么一吓,一急,一慌……就真的急火攻心,气血逆行,走火入魔了。” 不过那段时间,虽然闻敬渊脑子不好使,但却是闻敬渊这些年里,最快活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了。 因为师弟不再对他横眉冷对,也不针锋相对。 虽然师弟总是皱着眉,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样子,但会耐着性子听闻敬渊那些毫无逻辑的胡话。 闻敬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师弟,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卑鄙,下作,懦弱,只敢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臆想你的人。” 第93页 “我是不是挺可笑的?也挺恶心的?”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这幅做好被厌恶与抛弃的准备的模样。 风亭瞳收手:“……恶心倒说不上,就是有时候觉得你这人,挺烦人的,烦死了。” “我以前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风亭瞳的声音低了下去,“顶多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啊?” 风亭瞳语气带着心高气傲,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小少爷的不忿,“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脏兮兮,还总冷着张脸的家伙,一来就抢走了所有人的关注,师尊夸你天赋好,同门私下议论你神秘,可你倒好,眼睛像是长在头顶上,对谁都爱答不,对我更是看都懒得看一眼,把我送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扔在门口。” “我当时就想,你凭什么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剑练得快一点吗?我风亭瞳难道就差了吗?我偏要超过你,偏要把你踩在脚下,让你看看,谁才是天枢峰,乃至个太上宗,最厉害的那个!” 闻敬渊低下头,寻到风亭瞳说话而微微开合色泽浅淡的唇,轻珍而重之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不带着之前的急切,只有沉淀着爱意,闻敬渊细细描摹着那柔软的唇瓣。 “师弟,我早就对你俯首称臣了,只是我自己太蠢,太笨,用错了方式。” 交换了最真实的心意,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在这一刻消融。 气氛自然而然地变得暧昧而旖旎起来。 经历过玄阴谷绝境中的生死相依,两个人又双修过。 此刻心意相通,劫后余生,又身处这无人打扰的僻静山村,某些本能便悄无声息地升起,。 闻敬渊的手指原本只是松松地搭在风亭瞳的后腰,下一刻便不安分地顺着那衣袍下摆,一点一点向上游移。 指尖擦过腰间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闻敬渊的唇再次落下,这次不再是温柔的轻触,而是带着侵略性,吻在风亭瞳的颈侧,锁骨,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师弟,等我们回了宗门,后山的温泉,悬雪崖洞府里的寒玉床……我们把那些地方都试一遍,好不好?” 露骨而直白的话语,混合着滚烫的亲吻与游移的手指,如同最烈的酒,点燃烧熔了风亭瞳本就所剩无几的智。 他浑身都酥软下来,尤其是被闻敬渊揉按的腰侧,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手臂便勾上了闻敬渊的脖子,将自己更紧地送进对方怀里,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支撑。 他张了张嘴,想骂闻敬渊下流胚子,登徒子,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呜咽,被闻敬渊堵了回去。 就在风亭瞳半推半就地顺从这汹涌的情潮,在这简陋的木屋,与闻敬渊再次沉沦,意乱情迷,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在里面吗?” “我们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还不止一人,正朝着这间木屋靠近。 是叶星尘!还有别的弟子。 两人抬头:“…………” ----------------------- 作者有话说:小师弟后来经常被大师兄,二师兄训:至今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两位师兄。 第56章 我的好师弟 所有旖旎的气息, 瞬间消散。 风亭瞳勾在闻敬渊脖子上的手臂,猛地收回。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分开,手忙脚乱地着自己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衫。 风亭瞳抬手抹了抹自己被亲得红肿湿润的嘴唇, 又了散落的鬓发, 闻敬渊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方才的意乱情迷被打断好事的不爽取代,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体内躁动的气血。 两个人才起身。 叶星尘冲了进来。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叶星尘的声音又急又亮, “我们看到你们发的信号, 就立刻就往这边赶!还好你们没事!” 他身后江和叶昭也紧跟着走了进来。 江眼中也满是关切, 叶昭看到二位师兄安好, 也是松了一口气。 最后进来的是谢慎之。 他上前几步,对着风亭瞳和闻敬渊拱手行礼:“二位师兄无事, 实乃万幸,慎之有负重托。” “那日多亏两位师兄制造了极大的混乱, 吸引了绝大部分玄阴谷守卫和弟子的注意力, 我方能顺利潜入地牢深处,只是……” 他显然对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那灵河被关押之处,封印之严, 远超预料,不仅有多重符阵封锁,更有数名修为不弱,显然是专门负责看守的死士寸步不离。我尝试了数次, 甚至动用了破禁的符箓,也未能破除那最核心的困锁,反而因此惊动了附近巡逻未被完全引开的守卫,引来了一些追兵。” “纠缠之下, 我见事不可为,恐陷入重围,反误了接应师兄,便只好先行撤离,无功而返,之后便循着信号的方向,与叶师弟他们汇合,一路寻来。幸而,二位师兄吉人天相,安然无恙。” 风亭瞳听着谢慎之的叙述,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责备的神色。 在玄阴谷那种龙潭虎穴,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幸,更遑论还要在渡劫期高手的眼皮底下救人。 谢慎之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不怪你,那地方本就不是能轻易来去的,你能全身而退,已是大幸,若你当时真被阴无绝那老贼察觉,恐怕……” 以阴无绝那恐怖的实力和狠辣的心性,谢慎之若被发现,绝无生还可能。 风亭瞳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几位同门,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我们这趟深入虎穴,虽然没能救出灵河,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已经弄清楚了,玄阴谷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与我太上宗冲突,也要搜寻,抓捕孟阁,灵河这类被魇附身之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慎之闻言:“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风亭瞳深吸一口气,与身旁的闻敬渊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想利用魇,让夜无赦复活。” “复活?” 谢慎之瞳孔微缩,饶是他素来冷静,此刻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如何可能?魇乃是至阴至邪,混乱毁灭之物,与生机复苏之道,岂非南辕北辙?以魇复活死者,简直闻所未闻!” 风亭瞳点了点头:“确实匪夷所思,可说是异想天开,但这是我们亲耳在玄阴殿内,听阴无绝和阴长生亲口所言。他们以为只要把魇抽出,再配合玄阴谷的秘法,就有可能……逆转生死,让那夜无赦重现世间。” 这个消息,显然太过震撼。 屋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谢慎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若果真如此那玄阴谷所图,就不仅仅是复活一个死人那么简单了,他们或许是想借此掌控魇的力量,做更可怕的事,我们须***尽快禀报师尊与掌门。” 风亭瞳点了点头:“正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返回宗门。” 由于两人都伤势未愈,尤其是闻敬渊,内里虚空,经脉受损严重,灵力运转滞涩,根本无法长时间御剑。 回程的路只能搭乘其他同门的飞剑。 闻敬渊被安排搭上了叶星尘的剑。 叶星尘对此显然兴奋不已,站在被他擦拭得锃亮的飞剑上,还特意放慢了速度,生怕颠簸到伤势未愈的大师兄。 他一边控制着飞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惊叹:“大师兄,你们真的太厉害了!居然能从阴无绝那个老魔头手下逃出来!那可是渡劫期啊!听师尊说,渡劫期的大能,动动手指就能移山填海!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对你的崇拜,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闻敬渊抬手拍了后脑勺,力道不重,却成功地让他闭上了嘴。 闻敬渊:“……专心御剑,话这么多,小心摔下去。” 叶星尘被拍了脑袋,敢怒不敢言,只好集中精神操控飞剑。 一行人御剑,不敢耽搁,终于平安回到了太上宗的山门。 巍峨的山峰,缭绕的云雾,熟悉的灵力波动,让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回山后,凌虚剑尊并未立刻召见他们,只是传讯,让他们先行回去修,疗养伤势,其他事宜让谢慎之代为禀报。 这安排也在情之中,毕竟他们这一趟,确实伤得不轻,尤其是闻敬渊,几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风亭瞳带着闻敬渊,回到了自己栖竹院。 风辰早就在院门口翘首以盼,一见到风亭瞳的身影出现,立刻迎了上去:“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段时日可担心死我了!您……” 第94页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风亭瞳,看到了跟在他身后,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闻敬渊。 风辰脸上的笑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他家少爷居然把大师兄给带回来了? 风辰突然觉得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悲愤。 闻敬渊自然将风辰这变脸的全过程尽收眼底,但他脸上没什么不悦,反而还对着风辰,颇为友好地点了点头。 风辰:“…………” “大,大师兄。” 风辰注意到自家少爷的脸色,担忧:“少爷,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受伤了吗?严不严重?我这就去请医修……” “不用。” 风亭瞳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一点小伤,不碍事。你去,把东边那间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 “大师兄要在我们这儿,住一段时间。” 风辰:“…………” 少爷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风辰憋了又憋:“……是。” 风亭瞳没会风辰那点小心思,径直带着闻敬渊进了正屋。 屋内的陈设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风辰铺着床到了院子,一边忍不住瘪着嘴,对着廊下正缩着脖子,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的纤纤,低声抱怨:“肥鸟你说,少爷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不仅受了伤,还把大师兄给带回来了?” 纤纤动了动蓬松的羽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翅膀底下,完全是一副别打扰本鸟睡觉的高冷模样。 风辰:“出门一趟,翅膀硬了,平日里谁给你添食,换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云清疏那温婉动听的声音响起:“风师弟,闻师兄,你们在吗?我给你们送些疗伤的丹药来。” 风辰开门:“云师姐,您来啦,快请进。” 他一边将云清疏让进院子,一边问道:“云师姐,您知道我们家少爷这次出去,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好像伤得不轻的样子?” 云清疏走进院子:“他们这次确实是深入险地,去了那玄阴谷的老巢,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云清疏送完药便走了。 风辰捧着几瓶丹药,他们少爷这太危险了。 闻敬渊这身份,原本该算是栖竹院的客人。按说,风辰收拾出来的那间东厢房,无可挑剔了。 然而这位客人显然没有半点身为客人的自觉。自打进了这栖竹院的正屋,便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自在得很。 不仅占着主人的屋子不肯挪窝,看那架势,竟有几分要将此处当成自己长久居所的意思。 每日里,风亭瞳在里间打坐调息,他便在外间榻上或坐或卧,要么是闭目养神,运转功法修复内伤,要么就是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风亭瞳平日看的闲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风辰这几日,按捺不住道:“大师兄,东边那间客房,我已经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那里安静无人打扰,定能让您伤势好得更快些。” 风辰心里不满,怎么能像是他们家少爷上赶着似的?这绝对不行,他们家少爷是何等人物?风家嫡出的少爷,太上宗天枢峰二师兄,天资卓绝,容貌出众,前途无量,合该是被人捧着。 风辰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大师兄请到客房去。 刚说完还没等到闻敬渊回应,里间的珠帘,就被人从里面轻轻挑开了。 风亭瞳着刚调息完毕,缓步走了出来。 闻敬渊:“师弟,不如我搬去别的地方住吧。” 风亭瞳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清茶,看向风辰:“算了,他伤得重,内腑和经脉都需要时时以温和灵力温养调,挪来挪去,反而麻烦。” “就让他在这儿住着吧。方便些。” 风辰:“…………” 后者在风亭瞳说出这番话时,恰到好处地抬手掩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听着还真是有几分虚弱。 风辰多说无益:“……是,少爷。” 接下来的几日,风辰送药送茶,两人之间似乎也没什么逾矩的举动,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打坐调息,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关于伤势恢复或宗门事务,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那日闻敬渊伤势好了些,在院子里稍微走动,活动筋骨。 栖竹院的院子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闻敬渊信步走到花圃边,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瞥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半埋在上里,只露出小半截的木头桩子。木头似乎有些年头了,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黑,但依稀能看出,上面似乎刻着字。 闻敬渊心下好奇,弯下腰伸手将那木头桩子从松软的泥土里拔了出来。 只见那粗糙的木桩截面上,以某种锐器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刻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赫然是—— 闻,敬,渊。 正好风辰从廊下走过,要去浇花。 “风辰,” 闻敬渊叫住了他,举起手中的木头桩子,“这是何物?为何上面刻着我的名字?还在此处?” 风辰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闻敬渊手中那块木桩上,先是茫然,随即当他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眼神复杂。 他怎么忘了这茬了,当初少爷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大概是和大师兄打完架回来,心情极差,把自己关在房里,然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几块练剑用的废木桩,拿着匕首,咬牙切齿地在上面刻大师兄的名字。 刻了一块又一块,刻得那叫一个狠,木屑纷飞,然后对着那木桩子又砍又劈。 他当时还劝来着,说少爷您消消气,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少爷刻完了,气顺了些,之前搬到后院,当柴烧了一些。 当时不止这几块,滚到了这花圃里,天长日久,连他自己都忘了。 现在可好!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风辰的心想这该怎么解释?说少爷恨你入骨,刻你名字是为了泄愤?那好像跟现在少爷对大师兄的态度,有点对不上啊? 想想这几日少爷对大师兄那明显不同寻常的容忍维护,再联想自家少爷那别扭傲娇,口是心非的性子…… 风辰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笑:“大师兄,这您还不明白吗?” “这分明是我们家少爷,从前对您芳心暗许,情根深种的证据啊!” “您想啊,少爷那性子,多骄傲多要强啊!他心里喜欢您,可又拉不下脸来主动说,这满腔的情意,无处诉说,憋在心里多难受。所以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地把您的名字,刻在这木头上。” 风辰越说越顺,自己都快被这凄美<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的故事感动了:“您看这刻痕,多深,多用力,这得是怀着多么炙热的感情,才能刻成这样啊,只是少爷脸皮薄,刻完了,又不好意思留着,怕被人发现,这才这才让我处掉,幸好还留了这一块,如今被您发现,可见是天意,是缘分啊!不过你可千万别提,我们少爷脸皮薄。” 他说得情真意切,有有据,逻辑自洽。 “大师兄,我们家少爷对您那可是一片真心,您可千万不能辜负他啊。” 闻敬渊:“…………” 闻敬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惊愕。 芳心暗许?情根深种?刻名寄情? 师弟对他?原来早就有情了! 里间,风亭瞳刚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缓缓收功,体内的灵力比之前又顺畅充盈了些,伤势明显好转。 他正想睁开眼睛,稍微活动一下,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疾风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还没反应过来,个人就被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身后柔软的被褥之上。 “唔!闻敬渊,你有病吗?” “师弟,我太喜欢你了。” “喜欢得要疯了!” “师弟……我的好师弟……” 闻敬渊像是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会一遍遍地喃喃说着喜欢,一遍遍地用脸蹭着风亭瞳的脖颈。 这都什么跟什么? ----------------------- 作者有话说:风辰:少爷,我可是替你兜底了。 第57章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亭瞳被闻敬渊这突如其来的狂热告白和肢体纠缠, 弄得懵了。 他完全搞不明白闻敬渊这是突然发的哪门子疯。 风亭瞳都想把他给劈晕。 看在他之前确实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的份上,也看在他现在好歹是个伤患的份上,勉强不跟他计较了。 第95页 风亭瞳任由闻敬渊蹭了好一会儿。 风亭瞳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 轻轻推了推闻敬渊的肩膀:“……起来, 重死了。” 闻敬渊这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但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没有要完全放开的意思,低头在风亭瞳额头上, 又轻轻印下一个吻,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缱绻:“师弟, 你真好。” 风亭瞳被他肉麻兮兮的夸赞弄得耳根又是一热, 懒得他。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之间的气氛, 变得有些微妙。 闻敬渊认定了风亭瞳对他早已芳心暗许,情深似海, 看他的眼神, 简直能滴出蜜来,黏人程度直线上升。 风亭瞳有口难言,解释不清, 由他去了。 两人都年轻,底子好,加上宗门送来的上好丹药和自身的悉心调养,伤势恢复得很快。 不过十来日光景, 内腑的暗伤已好了七七八八,经脉也基本畅通,灵力运转无碍,只是损耗的元气还需时日慢慢温养补益。 然而这平静的养伤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一封来自悬雪崖, 以灵力加持的紧急传讯符,如同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穿透栖竹院外围的禁制,悬停在了闻敬渊面前。 符箓是玄苍长老特有的标识,闻敬渊抬手接过,符箓化作点点冰晶碎光,融入他掌心,一道意念,随之传入他识海:“速归悬雪崖。” 私自下山,擅闯玄阴谷,与渡劫期高手交手,重伤而归,这一桩桩,一件件…… 风亭瞳就站在他身边,之前心头原本对玄苍长老那点因着闻敬渊不受待见而生出的不满与芥蒂,如今心生解。 若是放在以前,他只会觉得玄苍长老对闻敬渊太过严苛,近乎不近人情。 一个师尊对弟子动辄斥责,常年冷脸,鲜有关怀,甚至放任其在悬雪崖那等苦寒孤寂之地自生自灭,这哪里是师尊,分明是仇人。 可自从知道了闻敬渊那惊世骇俗,一旦暴露便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身世,风亭瞳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玄苍长老当年收留闻敬渊,故人之子,对这背负着滔天罪孽与秘密的孩子有责任。 他将闻敬渊带回太上宗,隐姓埋名,严加管束,甚至刻意冷待疏离,不允许他亲近任何人,不允许他轻易离开宗门,确实有自己的考量与保护。 害怕闻敬渊的身世暴露,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与觊觎,也害怕闻敬渊体内的血脉,会引动未知的灾祸,最终会步上他先祖的后尘。 所以他只能用最严厉,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将他禁锢在悬雪崖。 想通了这一层,风亭瞳安抚道:“你师尊叫你回去,肯定是要说你,这次我们确实闹得太大了。” “你回去之后好好认个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有在玄阴谷听到的那些,关于他们想用魇复活夜无赦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跟长老说清楚,玄苍长老终究是你师尊,不会真的不管你的。” 闻敬渊:“我知道的,师弟,你放心,我有分寸,等我跟师尊禀明清楚就过来找你。” 闻敬渊身影消失在通往悬雪崖方向的云雾山道之中。 闻敬渊走后不久,栖竹院也收到了来自太上殿的正式传讯,并非急符,而是由当值弟子亲自送来盖有掌门印信的手令,请二师兄风亭瞳,即刻前往太上殿正殿议事。 该来的终究都来了。 风亭瞳换了身正式些的亲传弟子服饰,束发戴冠,收敛了因伤势和这几日荒唐相处而生的松懈心绪,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矜持,端方持重的二师兄模样,随着传令弟子,朝着位于主峰之巅。 路过的弟子看着他多了几分纯粹的恭敬与仰慕,甚至隐隐的兴奋与议论。 看来他与闻敬渊两人,擅闯玄阴谷,甚至与渡劫期掌门阴无绝交手,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的消息,已经在宗门内悄然传开了。 只是具***体为何而闯,在其中经历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外界恐怕还只是猜测纷纷,众说纷纭。 这也不奇怪。 玄阴谷毕竟是五大宗之一,地位尊崇,势力庞大。 两个年轻弟子,公然闯入,还闹出那么大动静,最后安然离去,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震动百家宗门的大事。 太上殿前,殿门敞开,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高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凝,不怒自威的掌门天衍剑尊,以及侍立在下首,神色同样严肃的凌虚剑尊外,殿中两侧,还分别坐着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 这些都是太上宗真正的核心长老,平日里多在各自洞府闭关潜修,或云游在外,非宗门大事,不会轻易聚齐。 此刻竟一次性来了好几位。 风亭瞳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入殿中,对着上首的掌门和师尊,以及两侧的长老,依次恭谨行礼:“弟子风亭瞳,拜见掌门,拜见师尊,拜见诸位长老。” 天衍剑尊微微颔首,落在风亭瞳身上。 “亭瞳,你与敬渊擅闯玄阴谷一事,详细经过,凌虚已大致禀明,你二人胆大妄为,行事冲动,固然有错,但深入虎穴,探得玄阴谷勾结魇灾,意图不轨之关键讯息,亦是有功。” “功过暂且不论,今日召你前来,是要在此商议,如何应对玄阴谷,以及这已然显露端倪的魇灾。” 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长老接口道:“玄阴谷身为五大宗之一,不思匡扶正道,抵御灾祸,反与魇这等邪物勾结,甚至试图以其行逆天复活之事,实乃自甘堕落,有违天道!” “我意当立即联合天衍,碧落其余四大宗,共同向玄阴谷施压,勒令其立刻交出所有与魇相关之人之物,并严惩涉事主谋,以儆效尤!”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也点头附和:“不错,魇之危害,百年前已有前车之鉴,绝不容其再次酿成浩劫!玄阴谷若一意孤行,便是与百家宗门为敌,必须趁其羽翼未丰,阴谋未成之际,将其野心彻底掐灭。” 风亭瞳安静地听着,待几位长老表明态度后,他才微微抬眼,看向上首的掌门:“掌门,诸位长老,若我们联合施压,玄阴谷极力否认反咬一口,说我太上宗弟子擅闯其禁地,无端生事,污蔑其清白,又当如何?毕竟我们并无确凿的铁证。灵河被他们严密看押,孟阁不知所踪,我们听到的也只是阴无绝与阴长生的私下谈话,他们完全可以矢口否认。” 这也是风亭瞳之前担忧的问题。 玄阴谷不是小门小派,底蕴深厚,关系错综复杂。 没有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证据,单凭他们一面之词,想要让其他宗门完全相信,并联合起来对其施以重压,甚至将其从五大宗中除名,难度极大。 玄阴谷完全可以倒打一耙,将水搅浑。 主位之上,天衍剑尊闻言:“再如何否认,也改变不了事实。魇之事关乎天下苍生,关乎九州气运存续,绝非一宗一派之私事,更容不得玄阴谷如此儿戏。” “老夫比凌虚年长,百年前那场因魇而起的灾祸,虽未亲历其最惨烈之时,却也亲眼见过灾后那尸横遍野,宗门凋零,无数修士道途断绝,<a href=Tags_Nan/FanRenLiu.html target=_blank >凡人流</a>离失所的景象,那等惨状,至今思之,犹觉心悸。” “魇一旦真正成灾,失去控制,其危害绝非寻常魔道邪祟可比。它侵蚀心智,放大一切阴暗与欲望,最终只会带来无边无际的毁灭与死亡,为祸苍生,涂炭生灵。” “玄阴谷身为五大宗之一,享受宗门荣光,受万修敬仰,本该以守护苍生,维护正道为己任,可他们如今,为一己私欲一己妄念,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魇为伍,行此逆天悖之事。这已不仅仅是自私,更是愚蠢。” “无论他们承认与否,证据是否确凿,我太上宗,都必须出手,若其他宗门尚有疑虑,心存侥幸,那我太上宗,便先行一步逼玄阴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掌门表态,掷地有声。 殿中几位长老也纷纷点头,神色肃然。 最终经过一番商议,决定由三位在宗门内德高望重,且修为高深的长老,携掌门手令即刻出发,分别前往天衍宗,混元宫,碧落山庄这其余四大宗门,陈明利害,向玄阴谷施压。 而凌虚剑尊也将亲自前往斡旋。 决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 三位长老与凌虚剑尊,向天衍剑尊行礼告退,便准备各自出发。 临行前凌虚剑尊将风亭瞳,谢慎之,以及闻讯赶来的叶星尘,江,叶昭等几名亲传弟子,唤至面前。 凌虚剑尊看着眼前这些年轻即将要承担起更多责任的弟子们,脸上师长的慈和与期许。 他先看向风亭瞳:“亭瞳,你伤势既已好转,便需担起你作为天枢峰二师兄,乃至个太上宗这一代弟子表率之责。为师与诸位长老离山期间,宗门内庶务,自有执事长老与各峰主事处,但你们年轻弟子之间的事务,你需多加留心,妥善处置,更要督促师弟师妹们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第96页 “你天资聪颖,心性坚韧,处事亦有章法。” 凌虚剑尊叹道:“将来,等你到了为师这个位置,肩上担子会更重,要面对的局面,也会更复杂。但为师相信你定能比为师做得更好。” 这是很高的赞誉与期许了。 风亭瞳心头一热:“师尊对徒儿们教诲之恩,关怀之切,犹如亲子。徒儿亦永远不敢,也不能与师尊相比,徒儿会竭尽全力,不负师尊厚望,谨守本分,督促同门,维护宗门安宁。” 凌虚剑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转而又看向站在风亭瞳身侧,始终沉默恭谨的谢慎之。 “慎之,” 凌虚剑尊缓缓道,“你身为三师兄,性子沉稳,思虑周全,在你二师兄统领全局之时,你需尽心尽力,从旁辅佐,查漏补缺。遇事多与你二师兄商议,也要对下面的师弟师妹们多加管束。” 谢慎之闻言,一直微微低垂的头,又向下低了一分。 “是,师尊,弟子谨遵师命,定当尽心竭力,辅佐二师兄,管束师弟师妹,不负师尊所托。” 凌虚剑尊点了点头,又对叶星尘等人简单叮嘱了几句,便不再停留,袍袖一挥,与早已等候在不远处的三位长老汇合,一同破空而去,很快消失在太上宗上空缭绕的云雾之中。 回廊下只剩下风亭瞳,谢慎之,以及叶星尘等几名年轻的亲传弟子。 风亭瞳缓缓转过身:“师尊与诸位长老离山,是为宗门,为天下苍生奔波,我们留守宗门,更需恪尽职守,勤修不辍,不可有半分懈怠,亦不可惹是生非。” “三师弟,从今日起,天枢峰弟子日常修炼,任务分派,以及可能的外来访客接待等一应庶务,便由你暂时统管,每日向我禀报一次,若有要事,即刻来报。” 谢慎之抬起头:“是,二师兄。” “叶星尘,江,叶昭,” 风亭瞳又看向另外三人,“你们三人,协助三师弟,尤其是近日宗门内关于玄阴谷与魇灾的流言,务必多加留意,若有异常,或有人借机生事,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是!二师兄!” 三人连忙应声。 安排妥当,风亭瞳不再多言,对几人微微颔首,便转身。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 作者有话说:师兄回去挨骂了 第58章 撞破 风亭瞳留守太上宗, 坐镇天枢峰。 不过三五日光景,据说悬雪崖被召回的闻敬渊,因私自下山已被其师玄苍长老, 施以重罚, 罚入悬雪崖深处,那处终年寒气不散,罡风凛冽,寻常弟子靠近都觉刺骨难当的寒潭禁闭思过, 期限不定。 更有传言, 在那之前, 还被当众抽了数鞭, 以示惩戒。 这消息让风亭瞳心猛地一沉。 寒潭他虽未亲身下去过,却也早有耳闻。 那是悬雪崖后山一处天然深不见底的寒水潭, 潭水并非普通冰水,而是蕴含了极寒阴煞之气, 冰冷刺骨, 能轻易冻结低阶修士的灵力,侵蚀经脉。 寻常弟子,莫说在里面待上一日, 便是靠近潭边久了,都会被那逸散出的寒气侵扰,需得耗费不少灵力抵御。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更别提还有鞭刑加身。 闻敬渊的伤势,本就没有完全痊愈, 内腑和经脉的深层亏空,最是需要温养调。 风亭瞳听了便坐不住了。 玄苍长老的居所,位于悬雪崖的半山腰一座院落。 屋外,果然有弟子值守, 风亭瞳走上前,对着两名值守弟子,略一拱手:“劳烦二位通传,弟子风亭瞳,求见玄苍长老。” 两名弟子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进去通报。另一人则对风亭瞳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便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言。 不多时,那名进去通报的弟子走了出来,对着风亭瞳躬身道:“风师兄,长老请您进去。” 风亭瞳道了声谢,这才抬步。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没有多少装饰,这一点上这对师徒但有些相似。 玄苍长老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衣袍。 风亭瞳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弟子风亭瞳,拜见玄苍长老。” 几息之后,玄苍长老才缓缓转过身。 玄苍看了风亭瞳一眼:“你来是替那个臭小子求情的?” 风亭瞳没有否认:“是,弟子确是为此而来。” “长老若是因为大师兄私自下山,擅闯玄阴谷,而责罚于他,弟子亦有错,且错不在小。是弟子鼓动大师兄,一同前往,弟子思虑不周,行事冲动,方有此次祸事。长老若要罚,弟子愿与大师兄,同担其责。” 确实是风亭瞳先提出了去玄阴谷老巢闯一闯的念头,闻敬渊虽然跟了去,甚至后来承担了大部分压力和危险,但最初的冲动,确实源于他。 玄苍长没回应风亭瞳的话。 “你从前……不是并不喜欢他吗?” 玄苍这句话问得突兀,以前宗门内弟子间那些不算隐秘关于天枢峰二师兄与悬雪崖大师兄不和的传闻,玄苍即便不关心,也有所耳闻。 “你不必看在他是大师兄的份上,或是觉得他因你受伤,便心生愧疚,勉强自己为他求情,甚至揽责上身。” “将来天枢峰的接班人,是你,宗门的未来,很大一部分,会落在你的肩上,你与他,并非一路人,不必为了些无谓的情分,徒增牵绊,甚至影响你自己的判断与道途。” 这话说得冷酷。 虽然风亭瞳知道玄苍长老是为何才这样说的,他听来仍旧觉得刺耳,在他看来闻敬渊不是身世复杂,需要严加管束,也注定与宗门核心传承有所距离的麻烦。 风亭瞳迎着玄苍长老的目光:“长老,弟子从前,或许对大师兄,是有些不服气,也有些误会。但讨厌二字,谈不上。” “至于现在,弟子从未觉得替他求情是勉强,或是无谓的牵绊。” “弟子只是觉得……” 风亭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那清俊的脸上掩不住的担忧:“寒潭那地方,太过寒冷刺骨,罡风凛冽,寻常弟子尚且难以忍受,大师兄他之前的伤,还没好全,内腑经脉都还虚弱,受不得这等酷寒侵蚀,弟子只是想求长老,念在他伤势未愈,又已知错的份上,能否暂缓寒潭之罚。” 玄苍长老眸子微微动:“……你在心疼他?” 风亭瞳被他问得一愣:“是。” 玄苍长老看着他点头,过了一阵再次开口:“你们这些小孩真是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 “玄阴谷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你们可知,数百年来有多少修士进了那地方,便再也没能出来?连尸骨都寻不到。” “阴无绝那老贼,又是什么心性?阴狠毒辣,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们撞破了他的秘密,还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天之幸。” 风亭瞳若是早知道闻敬渊身上背负着何等复杂,何等骇人的身世秘密,他自然是不敢带着他去闯那等险地的。 风亭瞳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他们也是是为了探查魇灾真相,是为了宗门,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不过此刻不是嘴硬的时刻。 “长老教训的是。是弟子太冲动了,思虑不周,行事鲁莽,险些铸成大错。” 风亭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大师兄他是为了护我,才不得不与阴无绝交手,才伤得那么重。他平日里最是敬重长老,对长老之命,从无违背。此次私自下山,擅闯玄阴谷,归根结底,是弟子……强拉着他去的。长老要罚,便罚弟子吧。弟子甘愿受罚,只求长老能对大师兄,从轻发落。” 玄苍长老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弟子主动请罚。 风亭瞳是凌虚师兄最得意的门生,太上宗这一代弟子中最耀眼的新星之一,此刻就站在他里,为了闻敬渊如此放低姿态,有些像在恳求了。 玄苍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叫风亭瞳的少年,在宗门大比上,第一次崭露头角,剑光清冽,身姿如玉。 那时玄苍便觉得此子资质心性皆属上乘,只是眉宇间那份骄傲,也过于明显。 后来凌虚师兄力排众议,在剑谷开启,众多年少英才入内选剑时,将宗门传承数代,意义非凡的众生剑,亲手传给了当时尚且年幼的风亭瞳。 消息传出,宗门内外,议论纷纷。 有惊叹其天赋,有羡慕其机缘,也有暗中非议,认为凌虚剑尊过于偏爱,此子年纪尚小,未必担得起众生之名。 玄苍那时远远看过一眼。 得到众生剑认可的小小少年,捧着那柄古朴长剑,站在高台之上,阳光洒落,映着他尚且稚嫩,却已初现不凡轮廓的脸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明亮到有些灼人的欣喜,骄傲,意气风发。 第97页 玄苍当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觉得凌虚师兄的眼光,总不会太差。 至于众生剑,剑名众生,剑下见众生。 此子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将来能否真正领悟众生之意,担起众生之重,尚未可知。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同门师兄,放下骄傲,诚恳认错的年轻弟子。*** 凌虚师兄将众生剑传给风亭瞳,并非仅仅因为其天赋与宠爱。 此子心中除了那属于少年天才的骄傲与锐气,也藏着一颗柔软而重情的心肠。 “……寒潭之水,虽酷寒难当,却也并非全无益处。” 玄苍长老缓缓说道:“其水至阴至寒,有淬炼经脉,镇压心魔,凝练灵力之效,对修复他因强行燃烧血脉,越级战斗而受损的经脉与内腑,亦有辅助之功。” “我又不会真的害他。” 风亭瞳愣住了。 玄苍长老转回了身,重新坐回了石凳上,拿起了桌上一卷书:“若无他事,便回去吧,好生督促你那些师弟师妹,莫要再惹是生非。” 这便是送客了。 风亭瞳知道,再多说无益:“是,弟子告退。” 风亭瞳从玄苍长老那里退出来,并未离开。 风亭瞳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天真少年。尤其是涉及到闻敬渊的伤势,以及玄苍长老那素来冰冷严苛,不近人情的作风。 不行,他得亲眼去看看。 风亭瞳朝着悬雪崖而去。 下寒潭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悬雪崖的禁地边缘,平日里除了闻敬渊应该是无人踏足。 这里有闻敬渊亲自布下的禁制,风亭瞳伸出手,朝着禁制的方向,点出一缕灵力。 预想中的冰寒反噬,并未出现。 那缕灵力,如同泥牛入海,融入了前方的禁制之中,然后悄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通道。 风亭瞳愣住了。 这怎么回事? 他心头疑窦更深,但脚下却没有停顿。既然禁制不阻,他身形一闪就往里进了。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算太大的潭水,出现在风亭瞳面前。 潭水深蓝色,水面平静无波,散发着比周围浓郁刺骨的寒气。 那寒气有形有质,丝丝缕缕地从水面升腾而起。 仅仅是站在潭边,风亭瞳便觉得一股阴寒之气,穿透他身上不算厚实的衣物,扎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怎么这么冷?” “哗啦……” 一声水响,打破了寒潭死一般的寂静。 在距离岸边约莫两三丈远潭水颜色最深沉的区域,一圈涟漪,悄然荡开。紧接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从墨蓝色的水面下,缓缓冒了出来。 黑色的长发,如同水草般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珠。 是闻敬渊。 跟鬼一样,吓风亭瞳一跳。 “师弟?你怎么来了。” 闻敬渊的声音响起。 风亭瞳看着他从水里冒出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这家伙看起来虽然狼狈,但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凄惨。 风亭瞳想起闻敬渊修炼的功法,是冰系,昭霁剑也是冰属性,他天生就偏向阴寒一路。 这寒潭之水,对旁人而言是酷刑,是绝地,但对他这个修炼冰系功法,确实有着淬炼经脉,辅助疗伤的功效。 “来看看你死没死。” 闻敬渊被他这话说得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他知道,他家师弟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师弟……我也想你了,特别想。” 风亭瞳耳根一热:“你这儿的禁制是怎么回事?看着挺吓人,怎么对我一点用都没有?防谁的?” 他刚才进来得太过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诡异。 闻敬渊闻言,低声解释道:“师弟你忘了?我们双修过。” “双修之时,灵力交融,彼此气息,血脉,神魂印记,都会留下对方的痕迹,这禁制对旁人自然严无比,但对你本就是形同虚设。” 这话让风亭瞳脸颊也微微发烫:“你把衣服脱了。” “脱,脱了?” 师弟他……难道是想…… 闻敬渊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水乳交融的双修,就是在云梦泽那家黑店的浴池里,温热的水中,激烈而混乱。 难道师弟他喜欢有水的地方?在这种地方特别有感觉? “你又在想什么东西,” 风亭瞳催促,“快点,不然我走了。” 这种鬼地方,冻得人直哆嗦,风亭瞳才不想多待。 闻敬渊伸手开始解自己湿透的里衣带子,露出下面精壮结实,肌分明的胸膛和腰腹,此刻被潭水浸泡,更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光泽。 风亭瞳的目光,迅速在那片赤裸的皮肤上扫过。 前胸,后背,腰侧,手臂…… 没有。 一道鞭痕都没有。 皮肤光滑紧实,除了几处陈年早已淡化的旧伤疤,背后完好的狼纹。 谁乱传的谣言? 风亭瞳心里那点担忧,瞬间变成了被愚弄的恼怒,他刚想开口让闻敬渊把湿衣服穿上。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站着,任由他打量的闻敬渊,忽然动了。 他看着风亭瞳,实在心痒难耐,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低下头,吻住了风亭瞳的唇。 “师弟,我真的好想你。” 风亭瞳猝不及防,手下抵在闻敬渊胸膛上,闻敬渊的吻,霸道急切,仿佛要将他个吞吃入腹。 寒潭边,冰冷的蓝色光晕笼罩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只有彼此粗重而交织的呼吸声,和唇舌交缠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 而就在这旖旎的时刻。 寒潭入口处,那层淡蓝色的禁制壁垒,忽然无声无息地再次向两侧分开。 玄苍长老在风亭瞳后面来的。 风亭瞳离开后,玄苍长老觉得应该再去看看那个不省心的孽徒,倒不是真的担心他会死在寒潭里,那小子命硬得很,而是被一个小辈那么一番控诉,好像显得他玄苍,真是个蛮不讲,胡乱惩治弟子,甚至不顾弟子死活的恶毒师尊似的。 这感觉让素来我行我素,从不在意他人看法的玄苍长老,罕见地生出一边不自在。 或许可以考虑,稍微缩短一下禁闭的时日。 闻敬渊这次胆大包天,惹是生非,但也确实探听到了至关重要的消息,甚至差点把命搭上。 然而当玄苍长老下了寒潭边。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他的徒弟在寒潭中咬牙苦撑,或是盘坐调息的画面。 而是…… 他那浑身湿透,只穿着一条单薄亵裤,上半身赤裸的孽徒,正紧紧搂着他师兄凌虚最得意的门生,天枢峰的二弟子风亭瞳,扣着人家的后颈,将人死死按在怀里,吻得难舍难分。 玄苍长老:“…………” 那张素来冰冷,毫无表情,仿佛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鲜明,如此剧烈的表情变化。 ----------------------- 作者有话说:玄苍:……造孽啊。 第59章 都怪羲和悬死得太早 玄苍长老因为眼前这过于荒谬, 不成体统的场景,那万载玄冰般稳固的气息,泄露几分。 闻敬渊和风亭瞳如何察觉不到。 闻敬渊猛地松开扣着风亭瞳后颈的手, 迅速转过身, 将风亭瞳往身后挡了挡。 然后他撞上了一道冰冷得能将神魂都冻结的目光。 他师尊玄苍长老,此刻就站在寒潭入口处。 闻敬渊被这目光钉在原地,被他挡在身后的风亭瞳回过神来。 风亭瞳只觉得尴尬,怎么偏偏就被玄苍长老撞见了。 “闻敬渊, 把自己收拾齐, 到前殿来见我。” “风亭瞳, 立刻下山, 回你的天枢峰去。” 玄苍长老这态度,这直接赶风亭瞳走的架势, 语气真是让风亭瞳心头极为不适。 他可不能就这么走了,把闻敬渊一个人留在这里, 面对盛怒的玄苍长老。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长老, 我……” “师弟。” 闻敬渊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你先下山, 师尊现在正在气头上,你留在这里,只会让他更生气,我自己能应付。” 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尊了。 风亭瞳此刻留下来, 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被迁怒,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他不能让师弟因为他而承受师尊的雷霆之怒。 风亭瞳憋着一股气, 也放不下心:“我不走,闻敬渊,若是我今日走了,那以后我们就不要来往了。” 悬雪崖的前殿,比玄苍长老居住的石屋要稍微气派一些,但也仅仅是稍微。 第98页 当闻敬渊收拾妥当,踏入前殿,玄苍长老已经坐在主位之上了,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入定。 闻敬渊走到殿中央:“弟子拜见师尊。” 玄苍长老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许久,就在闻敬渊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要被地面的寒意冻僵时,玄苍长老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闻敬渊,” 玄苍长老开口,“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将你带回太上宗,收你入门。” 这话说得极重,闻敬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玄苍长老的失望:“风亭瞳,是凌虚师兄最看重的弟子,宗门倾力培养的弟子,他心思纯净,天赋卓绝,本该一心向道,前程似锦。” “你是怎么敢的?啊?你是怎么敢,将那些龌龊的心思,用在他身上的?你是强迫于他,还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迷惑了他的心神?” 闻敬渊猛地抬起头:“师尊,我……” “你闭嘴!” 玄苍长老厉声打断他。 玄苍想起当初见到闻敬渊背后的狼纹,他就应该猜到的。 “此事,我自会禀明凌虚师兄,详陈原委。至于你,我会亲自将你带离太上宗。” 闻敬渊只觉得眼前一黑。 师尊要将他赶走,不要他了。 他可以被罚,可以被关,甚至可以被打,但不能被赶走。太上宗,悬雪崖,哪怕再冰冷孤寂,也是他这十多年来,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师尊哪怕再严厉冷漠,也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 如果连这里都不要他了,那他闻敬渊,身负罪孽血脉的余孽,又能去哪里?又还算什么? 而就在这时。 “玄苍长老!” 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骤然划破了前殿死寂而冰冷的气氛。 风亭瞳走了进来,他没有离开。 玄苍长老风亭瞳,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风亭瞳对闻敬渊的关心,最多不过是同门之间,因着一起出生入死而产生,比寻常师兄弟略深一些的情谊。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这两个人他们竟然是这种关系。 “风亭瞳,你说吧,若是他强迫于你?或是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你的心智?你说出来,本长老自会为你做主,严惩此等败类,禀明掌门,将他彻底清门户。” 风亭瞳听着玄苍长老的话:“长老刚才质问师兄,问他怎么敢同我在一起,为何不问弟子为何敢与他在一起?” “弟子是自愿的。” “自愿与他在一起,一切皆出于本心。” 玄苍长老:“风亭瞳,你终有一日,会为今日的话后悔的,后悔今日的轻率。” 风亭瞳却像是没听到玄苍长老那预言般的警告,非但没有退缩,目光依旧坦荡:“玄苍长老,您是长辈,按道,弟子不该僭越,更不该在您面前如此放肆。” “但弟子想说,太上宗立宗数白年之久,门规戒律,弟子早已熟记于心,其中并无任何一条,明令禁止,同门师兄弟之间,情投意合,结为道侣。” “弟子与闻敬渊师兄,两情相悦,并未触犯任何门规戒律,亦未损害宗门清净,妨碍他人修行,敢问长老,这有何不可?” 玄苍长老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是一顿,修真界道侣之事,本就寻常。 但这更让他怒火中烧,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门规上。 “强词夺,” 玄苍长老猛地一挥袖,“道侣?同门?风亭瞳,你告诉我,天下修士何其多,同门师兄弟又何其多,你选谁不行?为何偏偏偏偏要选他?” “谁都可以,唯独他闻敬渊,不可以!” 这句话让闻敬渊觉得异常刺耳,原来在师尊眼里,他永远都是异类,是那个流淌着罪孽之血,注定带来灾祸的余孽。 连喜欢一个人,和一个人在一起,都是不可以的。 风亭瞳:“为何他就不可以?长老,请您告诉弟子,师兄他究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做了什么伤天害的恶事,让您如此厌恶他,排斥他。” “是因为他的身世吗?是因为他是羲和氏族的后人吗?” 风亭瞳将那个禁忌的名字,直接抛了出来。 “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与他闻敬渊何干?他出生时羲和氏族早已覆灭,他什么都没做,甚至因为这份血脉,从小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他凭什么要为他先祖的罪孽,背负这永世的骂名与排斥?” “长老,您担心他的血脉,担心他会给宗门带来灾祸。这些,弟子都能解。但弟子想说的是,将他关在悬雪崖,与世隔绝,也不能阻止魇灾的发生。” 玄苍震惊地看向风亭瞳:“你居然都知道了。” “你不必再多言,此事我意已决,你们之间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 “我会将他带离太上宗。带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从此以后,你们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长老且慢!” 风亭瞳见他要动真格心头大急,张开双臂,将闻敬渊牢牢护在身后。 “长老,弟子的话,还没有说完!” “您担心的事,弟子知道,但您有没有想过,将师兄关在这里,或将他带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玄阴谷在搜寻被魇附身之人,甚至想要寻找羲和氏族的后人,意图不小,将他留在太上宗,集宗门之力,难道不比让他独自一人,要更安全吗?” 而就在这时,闻敬渊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师弟,看向玄苍长老:“师尊,我知道我身上流的是罪族的血,我或许当初就不该活下来,活着对您和宗门,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威胁。” “我知道您讨厌我,从我进山门那天起,您就很少对我笑,很少关心我,总是冷着脸,对我要求最严,我都知道,可我不怪您,因为连我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师尊……” “可是我也想要有人爱我,像其他师兄弟一样,有人关心,能有一个人,不嫌弃我的出身,陪着我,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闻敬渊突然跪下来,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又涩又哑:“……弟子愚钝,不堪造就,今愿自请被逐出太上宗。” “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何事,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弟子,都绝不会拖累太上宗,更不会牵连师尊。”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泪就那么直直砸了下来。 玄苍长老站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就那么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怒,也无悲悯,唯有那双向来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目光沉沉地落在闻敬渊低垂的发顶,又像是透过闻敬渊,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玄苍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他真的亏待了这个孩子吗? 玄苍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飘着细雪的日子。 旧友托孤,他在凡俗界最肮脏混乱的街巷角落里,找到了闻敬渊,那时的闻敬渊,裹着一身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一双眼睛在看到他时,警惕地亮了一下。 真像只被逼到绝境,瑟瑟发抖却又只能呲着乳牙的幼兽。 玄苍给他吃了点东西,年幼的闻敬渊饿极了,一把抢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他,满是提防。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沾着碎屑的手在脏衣服上胡乱一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 玄苍只是抬手,凌空一抓,气劲便拎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他看着那双因为惊恐瞪大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报出那个名字:“羲和悬让我来找你的。” “小叔……”年幼的闻敬渊瞬间停止了挣扎,脏兮兮的小手要抓向他抓住,“我小叔在哪儿?他在哪儿!” 玄苍垂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死了。” “你骗人!”孩子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小叔!” 直到玄苍将另一柄剑扔在他面前。 那是羲和悬的佩剑昭霁,此刻却黯淡无光,剑穗上沾染早已变成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孩子的哭喊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那柄剑,然后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脸埋在冰冷的剑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小兽般的呜咽。 玄苍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心性早已淬炼得冷硬。 但那一刻,看着那孩子死死抱着剑,他竟有些不忍直视。 他不会带孩子,甚至很少与人这般近处相处。 凌虚师兄那时来看过,说这孩子根骨绝佳,只是身世坎坷,若无人引导,恐入歧途,不如放在他天枢峰下,由他亲自教导,也能与亭瞳那孩子做个伴。 第99页 玄苍拒绝了。 他哪里敢,这孩子身上流的血,背负的东西,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他不敢将他置于人前,更不敢将这份危险,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牵连到宗门与他人。 于是他把闻敬渊一个人留在了悬雪崖。 这里终年苦寒,人迹罕至,只有呼啸的风雪与永恒的寂静。 玄苍开始教他引气,授他剑诀,予他最基本的衣食,却鲜少与他交谈。 每次玄苍从外面回来,年幼的闻敬渊最初总是早早等在崖边,小小的身子在风雪里站得笔直,见他身影出现,眼睛会亮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一声师尊,努力想将自己新练成哪怕最粗浅的术法展示给他看,眼神里期盼。 玄苍大多只是淡淡扫过,说一句尚可,便离去。 后来那孩子便不再往他面前凑了,见他回来,只是远远地行礼,然后默默退到一旁,垂下眼睛。 那双黑眸里只剩下畏惧。 玄苍扯了扯嘴角,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却跪在冰冷石地上无声落泪的青年,听着那句绝不拖累,胸腔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所以,”玄苍开口,“你现在是在怪我。” “怪我当年,多事救了你。” 闻敬渊嘴唇翕动了一下。 玄苍没有给他机会,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闻敬渊,而是望向殿外茫茫的风雪,冷漠道:“这一切,你该怪羲和悬,怪他,都怪他死得太早,才把你扔给了我。” “你若心有不平,若真有怨,便去怪他吧。” 说完玄苍再未停留,转身拂袖而去,身影瞬息间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风亭瞳蹲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到闻敬渊湿冷的脸颊。 闻敬渊仿佛觉得死了一场,只有在风亭瞳身上才感受到了一点活人的暖意。 ----------------------- 作者有话说:更新!明天写更多!快点写完 第60章 他的师尊是像没有修为的凡人一般被杀死的^…… 闻敬渊没等来师尊的处置, 等来的是掌事弟子一道平静无波的传讯:玄苍长老已离宗,归期未定。 风亭瞳后来辗转听到玄苍临走前留下的那几句话,无非是斥闻敬渊心性有瑕, 不堪大用, 需在此地静思己过,无令不得出。 风亭瞳听罢,心想,这话说得也太狠了, 真是句句见血, 字字诛心, 不把人逼得去悬雪崖边转几圈, 都算闻敬渊心志坚韧。 难怪他想。 难怪闻敬渊在这儿一待这么多年,性子磨成这般模样, 孤僻,沉默, 换成谁被至亲师长这般言语淬炼过, 心里那点热气,怕也早就耗干了,扭曲了。 这能不扭曲吗? 就在这当口, 又有新的消息砸进太上宗。 玄阴谷叛出五大宗,不屑于五大宗之虚名,自今日起,不再受太上宗号令管束。 短短时日内, 已暗中收拢,或威逼或利诱,吞并了好几个势微的小门小派,俨然有拉起旗号, 与上百正道宗门分庭抗礼之势。 这还不止。 这几日据说玄阴谷为炼制那阴毒邪门的傀儡秘术,竟将手伸向了凡俗地界的葬岗,新坟旧墓皆不放过,掘坟取尸,行事毫无顾忌。 莫安山一带,黎民百姓怨声载道,惶恐惊惧,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凌虚剑尊与几位长老匆匆离宗,前往与其他几宗会晤商议,再回来时,几人脸色都沉得能拧出水来。 凌虚剑尊受了伤,同去长老更是面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也吃了暗亏。 他们在半途与阴无绝动了手,虽未分生死,却也各自受了不轻的伤。 玄阴谷当真是胆大包天,可恶至极。 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野心,竟能罔顾苍生,行此悖逆人伦天道之举。 风亭瞳见闻敬渊日闷闷不乐,用剑鞘不轻不重地磕了磕他。 “大师兄,枯坐无益,近日师弟师妹们在学新的剑术,剑诀粗陋,不成样子,你去盯着点吧。” 闻敬渊听话去了。 而在太上殿,核心弟子汇集之时,凌虚剑尊才开口说:“玄阴谷为此,筹谋了恐怕不止十年,数十年……而是百年。” “当年于圣墟封印魇魔,我宗与其余四宗长老俱在,如今想来,恐怕那时玄阴谷便已生了异心,暗中与那魔物有了勾连。” 殿内一片死寂。 “封印圣墟的五大印,其中一道,自当年便由玄阴谷保管,如今看来他们定是暗中松动,打开了一隙封印。缝隙不大,魇魔本体应尚被困于墟内,但已有部分魔念分身,逃逸而出。” “我们已经向九州百家宗门发放太上令。” 凌虚剑尊的声音痕迹:“凡遇被魇附身者,不必擒拿审问,可就地格杀,无论出身何宗何派,无论此前何等身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侍立在侧后方正垂眸为几位长老添茶的谢慎之,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偏。 一线滚烫的茶水偏离了杯沿,溅出几点,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迅速洇开几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动静极小,大殿里无人察觉。 谢慎之用袖口拂过案面。 站在下首的叶星尘忍不住开口:“可是师尊,那魇魔能附身,寻常修士,乃至凡人,又如何能探查分辨?若……若错杀无辜,岂非……” “魇不会随意挑选凡躯。” 风亭瞳接过了话头:“它们无法自行聚纳灵气。附身,才是它们行走世间唯一的方式,因此它们只会选择那些天赋卓绝,灵根纯净,或身负大气运者,凡人的躯壳与魂魄太过脆弱,承受不住魇的魔念侵蚀,轻则神智癫狂,沦为废人,重则经脉尽碎,当场毙命。” “当初我们追查魇魔残迹,真正被魇附身,又侥幸存活下来的凡人,除了灵河,就是孟阁,两个都疯了,也并无什么大作为,凡人自身撑不起魇。” “玄阴谷与魇合谋,”风亭瞳抬起眼,看向上首的凌虚剑尊,“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凌虚剑尊缓缓颔首:“亭瞳所言不错,故而被魇附身者,只可能隐匿于百家宗门之内,藏身于修士之中,可能就是你我身边。” 风亭瞳知道的,其中大半都来自闻敬渊。 只是如今,由他的口说出来罢了。 “可惜,”凌虚剑尊叹了口气,“从前专门克制魇魔的功法与记载,历经数次浩劫,早已残缺不全,十不存一。此事我自会与其他几位长老细细商议,看能否从故纸堆中,再寻得一线应对之法。” 议事暂毕,几位亲传弟子依次退出大殿。 殿外天光晦暗。 叶星尘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叶昭,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后怕:“如果那鬼东西真的能随意附身,还不露破绽。那也太可怕了,岂不是说哪天我被附身了,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分不清我。” 他说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落后几步的风亭瞳和谢慎之,寻求认同问道:“你说对吧,三师兄?” 谢慎之正微微垂首,闻言抬起脸,露出一个笑容,温和道:“对啊。” 走在他旁边的叶昭嗤了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叶星尘的后脑勺:“瞎想什么呢!师尊不都说了么,那鬼东西眼界高得很,非天纵之才看不上。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行,想被附身?还差得远呢。” “真要论起来,咱们天枢峰上下,最有资格被看上的,也就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她朝谢慎之那边努努嘴,“三师兄喽。” 风亭瞳没会师弟们的小声议论。 他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后山演武场走去。 闻敬渊正在指导师弟师妹练功,风亭瞳将他拉着往走去小阁楼,反手合上门。 他将大殿上凌虚剑尊所言,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风亭瞳说完,沉吟道:“玄阴谷敢如此行事,公然与天下为敌,手中所持的恐怕不止是那一道五大印,底气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足。” 闻敬渊:“魇性嗜杀,贪婪无度,以生灵精魄怨念为食。被其附身者,时日一长,心性多半会为之侵染,逐渐改变,暴戾,或阴郁,或与与原本性情截然不同的偏执。” 风亭瞳忽然想起什么:“那道可以克魇的剑术叫什么?” 闻敬渊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天枢峰弟子,近来是否可以在加练一式剑招?名为破妄。” 闻敬渊那日说完,第二日便提上提上日程了。 风亭瞳叫住叶星尘,疑惑说:“这几日似乎少见三师弟走动,连学新剑术都不曾过来。” 叶星尘收剑说:“二师兄,你不知道吗?三师弟这些时日,不是在亲自照料师尊的伤势么?” 第100页 风亭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日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旁边的叶星尘却忽然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二师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和大师兄一样啊?” 他甩了甩手里的剑,剑穗上缀着的白玉扣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少年人的脸上有羡慕,有憧憬。 风亭瞳侧过脸看他。 叶星尘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眼神亮晶晶,带着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风亭瞳忍不住笑了笑:“你少偷点懒,少耍些小聪明或许就能快些,你的天资是有的,就是总不肯踏踏实实,把十分力气都使出来。” 叶星尘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二师兄,你说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也成了当世剑尊,名扬天下,会怎么样?” 风亭瞳:“若真有那么一天,那我一定替你拍手叫好。” 叶星尘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二师兄,你等着瞧吧!” 风亭瞳站在回廊看了半日。 场中数十名天枢峰弟子正在教习的带领下,练习那套破妄剑术。动作还很生疏,起手式便参差不齐,剑气更是微弱散乱,但每个人都练得极其认真。 齐的呼喝声和剑刃破空声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齐划一的剑招,突然想起他亲手抓住的一团魇魔的分身。 师尊亲自下了三十六道封印,将它镇在至寒至净的玄冰玉中,说过或许日后有用。 风亭瞳突然想,能不能靠它,找到孟阁? 玄阴谷如今动作频频,对与魇相关的一切必然趋之若鹜,若被他们抢先一步找到孟阁,那人最好的结局恐怕是变成一具尸体。 风亭瞳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凌虚剑尊所居的静虚苑快步走去。 静虚苑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山坳,遍植松柏,平日里极为安静,只闻风声鸟鸣。 可今日风亭瞳刚走到院门附近那片竹林小径,脚步便是一顿。 太静了。 静得反常。 连常日里在枝头跳跃啼叫的几只灵雀都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气息。 风亭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也没想,身形一晃,院门虚掩着。门口向来轮值的两名内门弟子,此刻一个歪倒在石阶旁,一个匍匐在门廊下,姿势扭曲。 风亭瞳指尖发冷,掠到近前,伸手一探,气息全无,身体尚有余温,但心脉已绝。致命的伤口在颈侧,极细极深的一道血线,看不到血迹渗出,是快到了极致的剑。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风亭瞳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静室门扉。 “吱呀——” 然后他看见了此生都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景象。 室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桌椅翻倒,茶盏碎裂,书卷散落一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更为阴寒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窒息。 凌虚剑尊就躺在那一片狼藉的正中央。 他身上那件雪白无尘的剑袍,此刻大半已被鲜血染透,一柄样式古朴,非金非玉的长剑,洞穿了他的胸口,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凌虚剑尊惯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了,银白的长发铺陈在血泊里。 在凌虚剑尊不***远的地方,倒着另外两个人。 谢慎之蜷缩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唇边不断溢出带着黑色血沫的喘息。他身上的弟子服被利器割成了碎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而叶星尘,半日前还在他面前笑着问何时能成剑尊的少年,此刻仰面倒在翻倒的书架旁,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骇与茫然。 他嘴角,鼻孔,耳孔都在不断渗出鲜血,前襟已被染红了一大片,一只手无力地摊开,指尖距离他掉落在地的佩剑,只有不到三寸。 风亭瞳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和师尊胸前那柄陌生的剑。 不。 不可能。 师尊是渡劫期的大能,是九州屈指可数的绝顶剑修之一。这世上谁能这样杀他?谁能在戒备严的太上宗,在天枢峰的核心禁地,这样杀他? 风亭瞳踉跄着扑了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凌虚剑尊的脸,想去探他的鼻息。 却扶起师尊那一刻,指尖碰到了凌虚剑尊散乱白发下的后脑。 触感坚硬,尖锐。 那是一枚钉子。 一枚深深嵌入颅骨,只露出一点暗沉尾端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钉子。 克神钉。 这早已失传用来对付顶尖修士的阴毒之物,它不算是杀器,而是锁,锁住元神,锁住修为,锁住一切反抗的可能。在它面前,渡劫期与凡人并无区别。 他的师尊是像没有修为的凡人一般被杀死的。 -----------------------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段,忍不住掉泪,师尊是个很好的人。 第61章 我要将那人挫骨扬灰 太上宗已经许多年未曾响起过如此绵长的丧钟了。 钟声是从自供奉历代先祖与陨落大能的归寂殿深处荡开, 一声,又一声,穿透了护山大阵, 响彻了连绵太上宗的每一个角落。 钟鸣九响, 一声比一声缓慢,一声比一声悲怆,余音在云雾间久久不散,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这是唯有长老级别的大能身陨道消时, 才会敲响的丧音。 闻敬渊听到的时候, 正在天枢峰深处, 看着一卷残破古籍出神。 钟声第一响传来时, 执卷的手指便是一顿。 第二声,第三声,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天枢峰的方向, 眸色深沉得不见底。 钟响余韵消散在风里, 他身形如影掠出了阁楼。 天枢峰主殿前,黑压压跪满了天枢峰的弟子,脸上满是惊惶与悲恸, 殿门紧闭,只有各峰峰主,以及几位亲传弟子,才被允许入内。 殿内点起来长明灯只燃了几盏, 风亭瞳跪在那里,他的弟子服,下摆和袖口处沾满了血迹,在他面前, 并排摆放着两具以素白绸布覆盖的躯体,身形轮廓,赫然便是凌虚剑尊与叶星尘。 绸布边缘,露出叶星尘的华发。 天衍剑尊和宗门内性情最为刚直不阿的墨规长老,面色铁青,正厉声吩咐执法弟子将两具上好的阴沉木棺椁抬入偏殿。 “封锁主峰,彻查,所有弟子,无令不得擅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胆大包天的贼子揪出来!” 唯一可能知晓当时情形的谢慎之,此刻重伤濒死,躺在璇玑峰由云清疏亲自施救, 风亭瞳发现他们的时候,谢慎之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吊着。 云清疏用了金针渡穴,又灌下了不知多少珍稀灵药,才勉强护住他心脉,至今未醒。 当日静虚苑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凶手,恐怕就只有这个昏迷不醒的三弟子知道了。 闻敬渊步入殿内,目光扫过那两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嘴唇动了动。 叶昭跪在另一边,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太大的哭声。 泪水早已糊满了她秀丽的脸庞,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她和叶星尘姐弟二人一同拜入天枢峰,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了,还有师尊。 站在她身侧的江也死死咬着牙关,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着抖。 明明前几日,师尊还坐在上首,听他们回禀宗门大比的琐事,眉宇间虽带着虚弱,但并无大碍。 明明一日前,叶星尘还在演武场缠着他讨教剑招,笑容灿烂,怎么会一夜之间,师尊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了这里?小师弟也睁不开眼睛了? 天衍剑尊走到棺椁旁,示意弟子们小心将遗体移入。 他的手,轻轻拂过覆盖着凌虚剑尊的白布:“宗门护山大阵全开,所有出入记录,可疑人等,皆要一一细查。凌虚师侄脑后的那东西,手段如此阴毒,绝非寻常宵小可为,此事,绝不罢休!” 那枚克神钉,已经被几位长老取出,此刻正封在一只特制的寒玉盒中。 只是看着那盒子,便能感受到其中透出令人神魂战栗的歹毒与寒意。 风亭瞳一直跪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第101页 直到弟子们开始移动遗体,白布下那熟悉的轮廓即将被棺木遮挡,他才猛地动了一下。他想站起来,想再看一眼,可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得太久,加上心神激荡,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闻敬渊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 “我没事。”风亭瞳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借着闻敬渊的力站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前阵阵发黑。 他转过头,看向闻敬渊,那双清润温和的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着疯狂的火焰。 风亭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寒意与仇恨:“我一定会把那个人找出来,挫骨扬灰。” 凌虚剑尊是太上宗的长老,是执掌天枢峰的剑尊。他修为高深,却从不以势压人,他教管着宗门最精锐,也最桀骜的一峰弟子,脾气却是所有长老中公认最好的。 无论是对待座下亲传,还是普通的外门弟子,耐心而温和,指点剑术不厌其烦,处事务公允持重。 四仙峰上下,没有弟子不崇敬他,不喜爱他。正因如此,他的突然陨落,才让个太上宗上下都沉浸于震惊与悲痛之中。 风亭瞳作为首座亲传弟子,接替了临时首座的位置。 谢慎之的伤势太重了。 云清疏守了他一夜,第二日午后,他才短暂地苏醒了一次,意识模糊间,他只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有些熟悉,是二师兄。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含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二……师兄……” 随即再次陷入昏迷。 风亭瞳在屋外站了许久,云清疏微微摇头,示意暂无起色,他才沉默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栖竹院,而是径直又走向了静虚苑。 那里已经被执法弟子彻底封锁,布下了重重禁制,闲人不得靠近。 但风亭瞳身为亲传弟子,又是第一发现者,自然被允许进入。院内的打斗痕迹已经被大致清过,尸体移走了,血迹也用法术洗涤过,可空气中那股阴冷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地上,墙上,倾倒的家具上,深深的剑痕,术法轰击的焦痕,无一不在诉说着当日战况的激烈与凶险。 闻敬渊不放心风亭瞳,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来。 “几位长老都来看过了,推测是凶手先以极快的手法,瞬间击杀了门口值守的两名弟子,没有发出太大动静。然后潜入室内,与三师弟,小师弟遭遇,发生了搏斗,师伯他……” “当时应是在内室调息养伤,闻声而出,却因伤势未愈,修为有损,加之对方手段诡谲,且有备而来……” “不是偷袭,”风亭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风亭瞳目光死死锁在凌虚剑尊当日倒下的那片地面上,他慢慢转过身,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我都是合体期,你告诉我,渡劫期的剑尊,神魂感应何等敏锐,灵力护体何等强横,即便有伤在身,即便猝不及防……” 他要贴上闻敬渊,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可能会被人用一枚钉子,从脑后那样轻易地得手!” 闻敬渊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墙壁上那道将面石墙劈开的凌厉的剑痕。 闻敬渊开口:“所以,那个人,一定是师伯认识的人。” 风亭瞳的呼吸骤然一窒,看向闻敬渊。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凝结着寒霜,连日来被悲恸和混乱包裹的迷雾,指向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而且,”风亭瞳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人,让师尊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所以才能在如此近的距离,用那种方式,将克神钉送入一位渡劫期剑修的后脑,那不仅仅需要实力,更需要时机,需要信任。 这个人,到底是谁? 凌虚剑尊陨落的消息,即便太上宗极力想要暂时封锁,终究还是在短短几日内,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九州修真界。 毕竟,那是当世仅存的几位渡劫期大能之一,是太上宗的天枢剑尊,是曾名震天下的存在。他的突然身故,带来的震动与猜测,远非寻常宗门长老可比。 各大宗门,无论交好与否,都或派长老,或遣亲传弟子,带着祭礼,前来太上宗吊唁。 山门处迎来送往,白幡飘荡,哀乐低回,往日的清静不在,太上宗在主峰开辟了灵堂,素缟漫天,香火不绝。 前来吊唁的人们神情各异,有真心悲戚的故交,也有只是碍于情面走个过场的盟友,更有不少目光在灵堂内外逡巡,窥探出些许不为人知的端倪。 叶星尘年纪太小,入门不过数载,在家乡尚有父母亲人。叶氏一族在得到消息后,连夜赶来,来的是他的一位叔父和几位族中长辈,个个面带悲戚。 他们向宗门请求,希望能将叶星尘的遗骸带回故土安葬。宗门没有由阻拦。小小的棺椁被抬下山时,叶昭一直跟在旁边,手死死攥着棺木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她换下了天枢峰的弟子服,眼睛红肿得睁不开。临行前,她走到风亭瞳面前,声音嘶哑:“二师兄,等我送他回家,安顿好,我就回来。” 风亭瞳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师妹,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会找出凶手的。” 叶星尘是他们几个亲传里年纪最小的,平日里最是跳脱爱闹,练剑偷懒,功课耍滑,没少被训斥,如今那点鲜活气,都被永远封进了那具冰冷的棺木里。 吊唁的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 风亭瞳找到天衍剑尊:“掌门,不必再封锁山门了。” 天衍剑尊看着他,眉头紧锁:“凶手尚未查明,若就此放开……” “凶手不会跑,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山门禁令解除,吊唁者更是络绎不绝。 谁也没想到,这放开的口子,引来的不是潜伏的凶手,而是一群更加肆无忌惮的豺狼。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灵堂的香烛将将燃尽,值夜的弟子有些困倦地打着哈欠。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停放凌虚剑尊灵柩的偏殿。 他们想要在不惊动禁制的情况下,移走那具渡劫期大能的遗体,对于玄阴谷那些钻研阴毒傀儡术的疯子而言,一具渡劫期修士的肉身,尤其是凌虚剑尊这般以剑道淬体的肉身,无疑是炼制顶级傀儡的绝佳材料。 他们几乎就要得手了。 禁制干扰,棺椁差一点被抬起,火把的光芒晃过窗棂,照亮了殿内几个鬼祟抬棺的身影。 风亭瞳近日衣不解带,剑不离身。 他看到那几个穿着黑袍,正与巡逻弟子缠斗的人影时,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悲愤,暴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斩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袍人。 剑光如雪,又似惊雷。 那名玄阴谷弟子修为不弱,但在风亭瞳含怒出手,毫无保留的一剑之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护体黑气便被斩碎,个人斜飞出去,撞在廊柱上,软软滑落,已然没了声息。 剩下的三名黑袍人眼见同伴毙命,又见风亭瞳眼中的杀意,皆是一惊。风亭瞳没有立刻追击,他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踏在地面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死死锁住那三人。 “你们知不知道,敢碰我师尊的遗体,被我发现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其中两名黑袍人对视一眼,没有试图反抗或逃跑,而是毫不犹豫地抬手,将藏在齿间的毒囊咬破。 黑血瞬间从他们嘴角溢出,身体抽搐两下,便僵直地倒了下去,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灰。 最后那名黑袍人,看起来年纪最轻,胆子也最小。他被同伴突兀的自尽惊得魂飞魄散,又对上风亭瞳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手里的法器哐当掉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想求饶,却连一个完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风亭瞳看都没看那两具自尽的尸体,他的目光落在跪地颤抖的那个玄阴谷弟子身上,又缓缓移开,看向不远处那口的棺椁。 师尊一生光明磊落,死后竟还要被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觊觎身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手腕一翻,剑光如匹练般掠过。 最后那名玄阴谷弟子连惊恐的表情都未及完全展开,便捂着喉咙,嗬嗬地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第102页 风亭瞳收剑入鞘,剑锋上的血珠顺着雪亮的刃口滑落,滴在地面,绽开几朵暗红的花。 他对着闻声赶来的执法弟子冷冷道:“拖下去,把这里清干净,我们太上宗与玄阴谷不死不休。”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62章 双鱼佩 混元宫, 天衍阁,碧落山庄的人,也陆续到了。 来的多是些熟面孔, 旧日里在各宗门大比时打过交道, 算***不上至交,却也彼此认得。 山道上,素白的灵幡在风里翻卷。 碧落山庄的玉临渊,一身水色长衫, 腰间佩着那柄标志性的软剑秋水, 他在灵前上过香, 走到风亭瞳面前, 抬手郑重一礼,低声道:“风兄, 节哀。” 眼底透着惋惜。 凌虚剑尊之名,天下剑修无人不敬。 混元宫的蛊星也来了, 她代表的混元宫, 在五大宗门与玄阴谷的纷争中,态度始终暧昧不明,直到近日凌虚剑尊身死, 玄阴谷行事愈发猖狂触及底线,才终于明确表态,与玄阴谷划清了界限。 风亭瞳一一还礼,举止无可挑剔, 只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寂,让他个人看起来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弦,仿佛一碰,就会铮然断裂。 所有人都清楚, 凌虚剑尊这一去,天枢峰首座之位空悬,若无意外,接任者几乎板上钉钉,便是眼前这位首徒。 这本是情之中,水到渠成之事。 只是这渠是以师尊的鲜血为引,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凿开,是风亭瞳从未预料,也绝不愿见的。 风亭瞳自己更清楚,自己终有一日会接过天枢峰的重担,原本想的是几十年后,或是百年之后,在师尊的见证下,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师尊冰冷的灵柩前,接此大任。 玄阴谷的疯狂让原本就微妙脆弱的五大宗门联盟彻底分崩离析。 如今勉强维系着表面同盟的只剩下对那魇的共同忌惮,以及对玄阴谷这匹脱缰疯马的警惕。 波谲云诡,山雨欲来。 而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离宗多日的玄苍长老,回来了。 他回得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身一人,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上了天枢峰主峰。 他先去灵堂,在那口巨大的阴沉木棺椁前,站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想了什么。 翌日清晨,当值守弟子换班时,只看到玄苍长老依旧站在那里,背影挺得笔直,却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那双显得有些淡漠的眼眸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他与凌虚剑尊,是真正的同门师兄弟,拜在同一师尊座下,一起练剑,一起受罚,一起从籍籍无名的弟子,一步步走到宗门长老的位置,风雨同舟近百年。 这份情谊更似血脉相连的手足。 天衍剑尊找到玄苍,两人在静室中谈了许久。 出来时,天衍剑尊便当众宣布,在真凶伏法,新任首座正式确立之前,由玄苍长老暂代天枢峰一切事务。 玄苍没有推辞,接过了首座令牌。 那几日风亭瞳几乎未曾合眼。 他像一柄出了鞘却找不到目标的剑,观察着每一个人。 从地位尊崇的长老,到忙碌的执事弟子,再到那些前来吊唁,身份各异的宾客。 师尊脑后那枚冰冷的克神钉,也钉在了风亭瞳脑子里。 目光所及,皆是疑影。 究竟谁才是凶手? 夜深人静时,极度疲惫袭来,他会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被父母送上太上宗的那一年,他还很小,穿着崭新的太上宗弟子衣裳。 风夫人一步三回头,眼圈通红,几乎要反悔将他带回家去,凌虚剑尊走过来,半蹲下身,平视着风亭瞳的眼睛。 那只手很大,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却很温暖,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发抖的小手。 “莫怕。” 师尊的声音很温和,“以后太上宗就是你的家。” 家。 可现在,这个家里有人用最歹毒的方式,杀害了他的家人。 闻敬渊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着好几日,不见踪影。 风亭瞳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 凌虚剑尊的身后事千头万绪,与各宗派前来吊唁之人周旋,安抚峰内惶惶不安的弟子,还要协助天衍剑尊与玄苍长老处骤然压下的诸多宗务,每一件都需他经手或过问。 他并非没有察觉闻敬渊的不见,只是实在分不出心神,以为他就在悬雪崖。 渡劫期长老的陨落,非同小可,其遗蜕蕴含庞大灵力与道韵,对于某些走邪魔外道,精通炼尸炼魂之术的势力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因此太上宗乃至个正道修真界,早有不成文的规矩:此等大能身故,不入寻常墓地,不行普通葬仪。其遗体会在严密的护卫与复杂的仪式后,送往一处绝密之地安葬。 那地方具体在何处,只有历代掌门与寥寥几位核心长老知晓,外围更有上古遗留的大阵守护,为的就是断绝玄阴谷这等阴损门派对半神之躯的觊觎。 下葬的日期已经定下,就在三日后。 然而就在下葬前一日,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谢慎之,悠悠转醒。 消息传来时,风亭瞳对身旁低声回禀的弟子说了句“知道了”,就朝玉衡峰方向走去。 房间内药香浓郁,混合着清心宁神的檀香。 谢慎之躺在里间的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云清疏刚刚为他施完针,见风亭瞳进来,微微颔首,低声道:“刚醒,很虚弱,莫要久问。” 说罢便带着几个女修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风亭瞳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垂眸看着他。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有些惨淡,照在谢慎之脸上。 “三师弟,”他唤了一声,“那日静虚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慎之视线费力地聚焦在风亭瞳脸上,胸口开始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个人都蜷缩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声渐渐平息,谢慎之像脱了力般瘫回枕上,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开口。 “……是……小师弟。” 他停住,喘了口气,像是又看到了那不堪回首的景象。 “他……被魇控制了。” 风亭瞳下颌绷紧。 谢慎之断断续续用气音描述着。 他说那日他如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辰去静虚苑照料师尊伤势。 刚到院门口,就觉出不对,太安静了,他看到了倒在石阶和门廊下,已经没了气息的守门弟子。 他心知不妙,冲进室内,看到的便是凌虚剑尊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剑,而叶星尘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个本该被重重封印,禁锢着魇魔分身的寒玉匣。 匣子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缕残留的黑气正在消散。 “小师弟他……把那个放出来了……”谢慎之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师尊……师尊已经……” 他说不下去,又是几声压抑的呛咳。 “然后他就朝我扑过来。”谢慎之闭上眼,眉头痛苦地拧紧,“他被魇控制住了,完全变了个人,眼神是空的,力气大得吓人,招式也完全不是我们天枢峰的路子,阴毒,狠辣……我,我根本挡不住……”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场短暂的搏斗。 叶星尘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也不知疲倦,灵力狂暴地倾泻,谢慎之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周旋,身上添了无数伤口,最重的一下,打断了他的肋骨。 他不得不被迫反击。 直到最后,他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墙上,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为何功力大增,是我杀了他。”谢慎之最后喃喃道,气息愈发微弱。 风亭瞳沉默地听着。 这与之前几位长老查验叶星尘尸体后的结论吻合。 那具躯壳里,丹田确实有被强行撑大,几乎濒临破碎的痕迹,周身经脉更是多处断裂,被过于狂暴力量瞬间灌入,不堪承受而碎裂的迹象。 这正符合被强大魔物强行附体,透支生命本源激发潜能的特征。 而谢慎之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也绝非寻常刀剑或术法所能造成。 他伤得太重了,能醒来已是奇迹,说这么多话,几乎耗尽了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 风亭瞳看了他半晌,缓缓松开紧握的拳,他上前一步,将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谢慎之的肩膀。 第103页 “我知道了。”风亭瞳开口,“你好好养伤,不必再想这些。” 谢慎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疲惫地合上了眼。 风亭瞳又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玉衡峰外的长廊空荡寂寥,初冬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脑子里纷乱地闪过谢慎之的话,闪过叶星尘最后那日问他何时能成剑尊时的笑脸,师尊胸口的剑和后脑那枚狰狞的钉子。 小师弟被魇控制? 他脚步停在最后一阶,抬起头,望向铅灰色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 风亭瞳回了栖竹院没多久,一个身影踉跄着破门而入。 是消失了数日的闻敬渊。 他回来了,但样子狼狈得惊人。 左肩处的衣料被撕裂,露出一道伤口,虽然已经草草止过血,敷上了药粉,依旧能看到不是普通伤势。 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之下,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风亭瞳:“你去哪了?” 直到走近了,风亭瞳才看清,闻敬渊紧紧攥在右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玉佩,样式古朴,玉质温润,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阴阳双色,一半是凝脂般的暖白,一半是沉静的墨黑,两色交汇处,天然形成首尾相衔的双鱼图案,栩栩如生,仿佛在缓缓游动。 双鱼佩。 此传说乃上古遗物,有窥探阴阳,照见生魂残念之能。 闻敬渊喘了口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将双鱼佩递了过来,玉佩在他掌心,那游动的双鱼似乎活了过来。 他抬眼,看向风亭瞳,目光深深看进对方眼底。几日不见,他个人瘦了一圈。 闻敬渊竟然去混元宫把这东西偷了出来。 “……用它,”闻敬渊开口,“一定能查清,到底是谁杀了师伯。” ----------------------- 作者有话说:有点,明天会早一些 第63章 铲除这个毒瘤 闻敬渊跟混元宫的仇是早就结下了的。 小千幻境那场变故, 他下手干脆利落,没留丝毫余地,将白藏和夜无赦两人毙命剑下。 这事虽说各有因果, 但人命终究是填进去了, 混元宫自此便与太上宗,或是与闻敬渊和风亭瞳两人,结下了难解的梁子。 就近说混元宫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处处与太上宗别着苗头, 只是碍于五大宗表面和气, 未曾彻底撕破脸。 那枚传说中能窥见阴阳生魂的双鱼佩, 偏偏就落在混元宫手里, 明着去借?无异于痴人说梦。 混元宫那位宫主,不对着闻敬渊拔剑相向已算克制, 还想从他手里拿到镇宫之宝去查凌虚剑尊的死因,怕是连山门都进不去。 所以当风亭瞳看着闻敬渊掌中的玉佩, 他一身狼狈, 血迹斑斑的模样,风亭瞳瞬间被惊怒和后怕淹没:“你怎么拿到的?” “我没暴露昭霁,”闻敬渊缓缓开口, “也没暴露太上宗弟子的身份。” “偷的。” 风亭瞳只觉得一股气猛地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闻敬渊苍白的脸,破损沾血的衣袍,还有那身遮掩不住, 显然经历过激烈搏杀甚至追杀才留下的累累伤痕。 混元宫守卫何等严,那收藏重宝之地定然机关重重,阵法密布。 他简直无法想象,闻敬渊这几日是如何独自一人, 在敌对的宗门腹地潜入,周旋,得手,又如何在重重围堵下带着伤杀出来的。 惊怒过后,是心疼。 “你当贼还当上瘾了?” 风亭瞳拿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办法,他不再多问,半扶半拽地将人弄进了屋里。 栖竹院久未有人气,风辰也在外忙碌,显得有些清冷,他将闻敬渊按在榻边坐下,转身去取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闻敬渊身上的伤远不止左肩那一处,后背,手臂,腰间,都有深浅不一的伤口,一些是利器所伤,一些则泛着不祥的紫黑,显然是中了混元宫那些防不胜防的蛊毒暗算。 他自己已用灵力压制并简单处过。 风亭瞳半跪在榻前,解开闻敬渊的破烂衣物。 他清完伤口,就将上好的金疮药仔细敷上去,干净布条一层层缠绕包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布帛摩擦的窸窣声和闻敬渊的抽气声。 最后一道布条在闻敬渊肩头打好结时,风亭瞳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着头,视线落在对方皮肤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 其中一道疤很,斜斜划过锁骨下方。 风亭瞳缓缓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了那道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 一个痛惜的吻落了上去。 闻敬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风亭瞳立刻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些发烫。他别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手边的药瓶和染血的布条。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勾住了他的后颈,风亭瞳没有挣脱。 闻敬渊靠得近了些,呼吸拂过他耳侧,声音低哑,。 “师弟,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里的,不管你要查谁,要杀谁。” 风亭瞳喉头一哽,所有强撑的冷静,压抑的悲恸,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支点。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将人紧紧抱住。 风亭瞳将脸埋在闻敬渊颈侧,鼻尖萦绕着药味,半晌,他才极其低声地带着哽咽,喃喃道:“师尊他就如同我另一个父亲,我还没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他能猜到师尊若是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先愣一下,而后无奈,或许还会有一点点头疼,摇摇头,叹口气,用那种拿他没办法的纵容语气说:“你啊,怎么就跟你大师兄搅合到一处去了,我该如何对玄苍交代。” 师尊对他永远是宽厚的。 凌虚剑尊下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连绵的群峰。 送葬的队伍沉默而肃穆,白衣如雪,迤逦而行,从太上宗主峰,一直延伸到后山一处人迹罕至,被重重上古禁制笼罩的绝谷。 谷口由天衍剑尊亲自开启阵法,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通往深处布满青苔的石阶。 剑尊开道,数位长老护持两侧,风亭瞳作为首徒,手捧师尊生前常佩的一柄佩剑,走在灵柩之前。 那口巨大的阴沉木棺椁,被八名修为深厚的执法弟子稳稳抬着,一***步步走入山谷深处。 谷中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没有草木鸟兽,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终年不散乳白色的浓雾。 道路的尽头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涟漪,仿佛亘古以来便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潭边矗立着几尊形态古拙,面容模糊的石像。 那口承载着渡劫期剑尊遗蜕的棺椁,被缓缓沉入幽深的潭水之中。 黑色的水面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吞没了那抹沉重的暗色,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多少。随即水面重新合拢,恢复了一贯的死寂与黑暗。 风亭瞳站在潭边,冰冷的雾气打湿了他的睫毛和发梢。 他看着那潭水彻底吞没了棺椁,心里空了一块,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去,冻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玄苍长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同样望着那方深潭。 这位向来淡漠孤高的长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风亭瞳说,带着平静与苍凉。 “我将来有一天,也会埋葬在这里。” 玄苍侧过脸,看向身旁同样沉默伫立的风亭瞳。 “这么久了,还是没查出凶手吗?你师尊从前是怎么教你的?” 风亭瞳本来就对这位性情孤冷,与师尊虽为同门却并不亲厚的师叔谈不上有多少好感,如今师尊新丧,尸骨未寒,自己身心俱疲,焦头烂额之际,对方非但没有半句宽慰,反而用这种近乎责问的语气,怒气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指尖发麻。 他猛地转过头,迎上玄苍的目光。 “长老不是我师尊,不劳您费心,师尊的仇,我会自己会报。” 玄苍看着他:“你如何报?”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只记住,你师尊的仇就是你继任首座的仪式。” 玄苍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缓步离开了这处埋葬着无数宗门大能的禁地。 风亭瞳独自在潭边又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缓缓转身。 山外的九州,并不太平。 玄阴谷在凡俗地界的作乱越发肆无忌惮,不再满足于暗中掘坟炼尸,开始公然袭击一些小型的修真家族和依附于各大宗门的凡人城镇,手段血腥残忍。 第104页 四大宗门,太上宗,混元宫,天衍阁,碧落山庄,终于无法再坐视。 无论内部有何龃龉,面对玄阴谷这般公然践踏九州规则,勾结魔物,祸乱苍生的行径,已然无法忍受。 几番紧急传讯商议后,四大宗门各自派出了精锐弟子,前往镇压玄阴谷的肆虐。 玄阴谷的气焰总算被打了下去,收敛爪牙,重新缩回了他们的老巢。 玄阴谷蛰伏百年,所图甚大,绝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偃旗息鼓。 太上宗内,玄苍长老以代首座的身份,正式接管了天枢峰大小事务。 他行事风格与凌虚剑尊迥异,更加严苛,峰内弟子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大敌当前,峰内稳定高于一切,加之玄苍修为高深,处事也算公允,倒也很快稳住了局面。 只是今年的宗门,注定无法安宁。 魇灾卷土重来,玄阴谷在外虎视眈眈,凌虚剑尊陨落,人心浮动。 往年举行的宗门大比,被推迟了。 没有弟子有心情在此时切磋较技,争那虚名。 谢慎之的伤势,在云清疏的精心调和大量灵药的滋养下,总算有了起色。虽然修为受损严重,根基动摇,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复,但至少性命无忧,也能下地慢慢走动了。 风亭瞳去看过他几次,见他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这日,他处完手头杂务,又去玉衡峰探望。 谢慎之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天光翻阅一卷剑道图谱,见风亭瞳进来,他放下书卷,想要起身。 “躺着吧,不必多礼。”风亭瞳摆摆手,“玉衡峰虽好,终究不是长久静养之所。你伤的是元气,需得慢慢将养。天枢峰上灵气充沛,环境也熟悉,回去住着,或许更利于恢复。” 谢慎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二师兄费心,我听师兄安排,只是身体不争气,没能赶得上送师尊最后一程。” 风亭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谢慎之是那场惨剧唯一的目击者,也是最大的幸存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提醒着所有人那日的血腥与诡异。 玄阴谷的蛰伏,并未让四大宗门放松警惕。 相反,经历过上一次的清剿,四大宗门的长老掌门终于达成共识:不能再放任玄阴谷继续壮大了。 魇魔分身的逃逸,与玄阴谷脱不开干系,而他们手中掌握的那一道五大印,必须抢回来,重新将魇魔彻底封印,否则后患无穷。 于是乎一场规模更大的围剿,正在暗地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攻破玄阴谷山门,夺回五大印之一,彻底铲除这个毒瘤。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64章 今日便踏平你玄阴谷山门 五大宗门联盟彻底分裂, 两派剑拔弩张的消息,蔓延至凡俗的九州大地。 消息的传播速度很快,商队窃窃私语, 驿卒加急密报, 传入在各国朝廷与世家大族中。 凡界诸多王朝,无论大小强弱,或多或少都与修真宗门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国往往同时供奉着几个实力雄厚的宗门,岁岁上贡, 以求仙家庇护, 稳固国祚, 威慑邻邦, 小国则依附于某一宗,求得危难之际的保护。 这种微妙的平衡维系了凡人地界数百年的相对安稳。 如今这几股势力骤然内讧, 玄阴谷更是公然与魇为伍,祸乱人间。 凡界百年前也受魇灾磋磨, 市井之间流言四起, 人心浮动。 供奉着玄阴谷或其附属小派的边陲小国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成为宗门争斗的牺牲品。 在许多明眼人看来,玄阴谷此番不计后果的疯狂行径, 勾结魇魔,背弃道义,与众人为敌,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可偏偏, 他们又似握着某种令人忌惮的底牌,行事愈发乖张,让人捉摸不透。 在四大宗向玄阴谷围剿之前。 叶昭很快回来了。 她送弟弟叶星尘的灵柩回了叶氏本家。 那一路是如何走的,如何面对父母亲人肝肠寸断的悲痛, 无人知晓。 她离开太上宗时尚带稚气的眉眼,再回来时,已笼上了一层沉郁,眼底是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伤。 然而等待她的便是当时同门暗地里的传闻,叶星尘如何被魇魔附体弑师,重伤谢慎之,最终力竭而亡。 “放屁!” 她几乎是嘶吼出声,不顾什么仪态风度,像一头被激怒护崽的母兽,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谢慎之,“我弟弟性格纯良,心性质朴,绝不可能是什么容易被魔物蛊惑控制的废物!更不会对师尊……”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喉头哽咽,握剑的手却稳得出奇,只有剑身细微的嗡鸣泄露着她内心的狂暴。 “二师兄……我弟弟尸骨未寒,你们就如此出言侮辱?” 她听说了传言便冲到了谢慎之的院落。 叶昭不管不顾,一脚踹开房门,直指榻上的谢慎之。 谢慎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闯进来,他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抬起头,迎上叶昭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与痛楚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叶师妹,并非我妄言。” “我不信!” 叶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滚滚落下,“我不信我弟弟会被那种东西控制,我不信他会杀了师尊,他心思那么单纯,平日里连只灵兔都不忍心伤,怎么可能会去招惹魔物,又怎么可能会……” 她说不下去,只是死死瞪着谢慎之。 她没有办法接受。 那是她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一同拜入师门的弟弟。 叶星尘是有点小聪明,但心思不坏,怎么可能会变成传闻中那个被魔物操控,弑师伤人的怪物? 这比告诉她叶星尘是力战而亡更难以承受,是对她弟弟最恶毒的玷污。 偏偏是谢慎之,平日里她最信赖,稳定的三师兄说的话。 叶昭收剑,失魂落魄地离开谢慎之的住处,最后,走到了风亭瞳处事务的偏殿外。 她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风吹得她浑身发冷,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风亭瞳闻声抬头,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样子。 “二师兄,”叶昭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她紧紧盯着风亭瞳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真的是我弟弟被魇操控,杀了师尊?” 风亭瞳沉默地看着她。 殿内光线有些暗,风亭瞳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掌门还有几位擅长查验的长老,都亲自查验过小师弟的遗骸。” 风亭瞳目光与叶昭对上,那里面同样有被痛苦浸透的沉重。 “他体内确实有被强大外力强行灌注,撑扩丹田,撕裂经脉的痕迹,那是被远超自身承的力量瞬间侵蚀……与被魔物强行附体,透支灵力的迹象,完全吻合。” 叶昭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长老们都看过了……他们都这么说…… “我们都很厌恶魇,只是师妹,死者为大,小师弟已经去了。如今这局面,也绝非我们任何人想要看到的。” 叶昭像是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是不断摇头:“不……我还是不信……” “我不信谢慎之的一面之词,当日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信,我绝不相信!” 她不相信魇魔当真能那般可怕,能完全操控一个人的心神,让他做出弑师这般天不容的事。 她和叶星尘是血脉相连的双生胎。 虽然不如传说中那般能心灵相通,感知彼此具体所思所想,但在某些时候,仍会有共鸣。 在叶星尘死去的那个瞬间,她正在自己房中打坐,胸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几乎让她窒息的绞痛,紧接着,是仿佛坠入万丈深渊般的…… 恐惧。 不是杀人者的暴戾与疯狂,而是被猎杀者面临绝境时的惊惧。 这让叶昭如何相信,她弟弟才是向师长举起屠刀的怪物? 她退到门边,猛地转身,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将风亭瞳未说完的话语统统抛在了身后。 叶昭虽走,但她惊动了其他人。 秋不羁与谢慎之向来交好,这些时日都是他照顾着谢慎之,得知叶昭来过,看了看屋内受刺激咳嗽不止的谢慎之,眉头紧锁。 第105页 于是乎他主动找上了叶昭:“叶师妹,你冷静一些,慎之他伤势极重,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难道他还会用自己的性命来撒谎不成?” 叶昭冷冷看着他:“那是你们相信的真相,我一定会追查下去,还我弟弟一个公道。” 秋不羁不解:“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自有各位长老详查定论,岂能单凭你我臆测?” 叶昭不会他。 掌门与诸位长老并未将凌虚剑尊身死推测公之于众,哪怕是对宗门内部,也仅限于遇害二字。 原因无他,此事牵扯到被魇附身,更直指宗门内部的弟子。 若将首座弟子被魔物操控弑师这样的猜测摆上台面,顷刻间便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内乱,猜忌与恐慌。 天枢峰首座之死已让太上宗伤筋动骨,再经不起从内部撕裂的动荡了。 于是真相被暂时压住,只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浮出。 而那只本应被凌虚剑尊封入寒玉匣中的魇魔残体,也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日谢慎之说亲眼见叶星尘将其放出,之后一番混战,它去了哪里?无人知晓。这东西若不及时找到新的依附,很快就会因无法自行炼化天地灵气而变得极其虚弱。 关于圣墟之下封印的那只魇的本体,流传下来的记载更是语焉不详。 只模糊提及,当年那魔物被封印进去时,便已附身于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剑圣。 那少年是何等风姿,姓甚名谁,早已湮没于岁月里,只剩下天才剑圣这样一个令人遐想的称谓。 九州浩渺,千年以降,少年成名,一剑封神的人物如流星,从未断绝。 其中被记载与魇扯上关系的,无不是曾掀起滔天骇浪的绝顶人物。 譬如百年前的剑修李凌霄,传闻便是被魇所惑,性情大变,一人一剑,几乎将当时如日中天的五大宗门杀得血流成河,险些立下不败的凶名。 又比如更久远些的素心剑何莫愁,本是冰清玉洁的仙子,一朝堕魔,剑下亡魂无数,最后被数位大能联手镇压,传说其身死道消时,有浓郁黑气破体而出,尖啸着遁入虚空。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英雄豪杰代代辈出,可真正经历过,窥见过魇之可怕的人,才会明白,那并非寻常的心魔,而是能彻底扭曲利用附身者一切天赋与潜能的怪物。 它挑选的从来都是最顶尖的器皿。 只是圣墟那地方,自封印之后便成绝地,无人能进,也无人敢进。 那里面被封印的传说中少年天才剑圣,无人亲眼见过真身。 玄苍长老自暂代天枢峰首座后,对闻敬渊的态度可称之为彻底的漠视。 就好像宗门里根本没闻敬渊这个人。 没有苛待,没有刁难,倒真有了几分桥归桥,路归路,从此泾渭分明,两不相干的意思。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压抑。 闻敬渊本就不喜人多之处,如今被玄苍长老态度刺激得都不愿在悬雪崖那清冷空荡的洞府多待。 他大多时候,只是待在风亭瞳的栖竹院里,风亭瞳不在的时候,就倚在廊下,手里捏一把风辰平日喂鸟的灵谷,喂给纤纤。 纤纤被喂得吃得摇摇晃晃,很是喜欢闻敬渊。 如今更是放肆,不仅敢落在他***肩头,偶尔心情好,故意抖抖翅膀,将羽毛抖在他身上,表示他是自己人。 闻敬渊对这只鸟的容忍度,高得有些出奇。 一来是看在风亭瞳的面子上,二来当初在玄阴谷险些丧命时,还是纤纤才让他们觅得一线生机逃脱。 算起来,也是只有救命之恩的鸟。 因此只要纤纤不试图在他头顶上拉屎,他通常都随它去,面无表情地由着它踩在肩头,或是用翅膀扑棱他的脸颊。 风辰最近有点苦恼。 他发现自己在这栖竹院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洒扫庭除,修剪花木,喂养灵鸟,甚至准备些简单的茶点,这些原本属于他的活计,大半都被那位总是冷着脸,但干活异常利落的大师兄不动声色地抢了去。 关键是大师兄做得还挺好。 风辰感觉自己这个贴身小仆的存在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作为堂堂一峰的大师兄,偏偏来跟他抢活干。 可风辰能去跟少爷抱怨吗? 少爷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风辰看着心疼,哪还敢拿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去烦他。 他只是私下里忍不住叹气,时常对着院子里那丛金镶玉竹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世上难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剑尊那样好的人……” 凌虚剑尊是顶好顶好的人,对自家少爷倾囊相授,关怀备至,对峰内外弟子,无论亲疏,都耐心指点,公允持重,从未摆过架子。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得那么容易,那么惨呢? 都说凡人身躯羸弱,寿数短暂,如蜉蝣朝露,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踏上修行这条逆天之路。 无论是炼器驭物,还是锻体修心,所求的无非是挣脱那具脆弱的皮囊,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漫长的寿命,乃至传说中的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 可修到了凌虚剑尊那般渡劫期的境界,几近半神,不也还是死得如此轻易,如此不明不白吗? 风辰没什么大志向,他也不想成仙得道。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用自己这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一生,好好侍奉少爷,看着少爷平安顺遂,最好能再开心些。 以前少爷虽然也忙,但眉宇间是疏朗的,偶尔得了闲,还会指点他两招粗浅剑法,可自从剑尊出事后,少爷就像变了一个人,那层温润的壳子还在,内里却像燃着一把冷火,烧得他自己也煎熬。 风辰偷偷观察过也只有大师兄在的时候,少爷周身那层冰,才会稍稍融化那么一点。 哪怕两人常常只是沉默对坐,气氛也是不一样的。 四大宗门经过连日的筹备与暗中调遣,终于联手,将大批精锐高手汇聚于莫安山。 那里是玄阴谷老巢的外围屏障,山势险恶,易守难攻。 此番四大宗门不再满足于小规模清剿,而是摆出了合围强攻的架势。 数位成名已久的长老级人物亲临阵前,各宗精锐弟子结成战阵,法宝的光芒与肃杀的气机将莫安山笼罩,压迫得山中鸟兽绝迹。 传话之人声音洪亮,带着灵力,响彻山谷。 “阴无绝!交出镇魇印,束手就擒!否则,今日便踏平你玄阴谷山门!”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65章 羲和 四大宗门的人马, 如同四股颜色各异,带着凛然杀伐之气的水流,汇合在玄阴谷山门之前。 法宝灵光隐现, 肃杀的气机将谷口那片常年笼罩的灰暗毒瘴都冲散了不少。 玄阴谷守门的弟子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来得如此之快, 如此声势浩大。 短暂的惊愕凝固在脸上,其中一人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谷内深处冲去。 没过多久大批玄阴谷弟子涌了出来,在谷口迅速集结, 手中兵刃也多是钩, 爪, 刺, 鞭之类奇形怪状,与对面四大宗门弟子清一色的袍服, 堂正兵刃形成鲜明对比,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率先从玄阴谷众人中走出的是阴长生。 他踱步到阵前, 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对面人群, 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戏码?” 阴长生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四大宗门联起手来, 以多欺少,想要逼我们玄阴谷就范?” “真是好大的阵仗,好厚的脸皮。” 站在四大宗门最前方的是太上宗的恒辕长老。 这位长老以脾气火爆,性情刚直闻名, 此刻闻言,浓眉倒竖,一双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声如洪钟,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放狗屁,对付你们这群藏头露尾,与魔物沆瀣一气的鼠辈,还讲什么规矩道义?速速交出镇魇印,解散谷众,或许还能留你们一缕残魂转世!继续与魇为伍,祸乱苍生,只有自取灭亡一途!” “自取灭亡?” 阴长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起头,发出一连串尖利刺耳的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眼神骤然变得阴冷狠毒,“你们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第106页 “这么多年,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何曾正眼瞧过我们玄阴谷?觉得我们修炼的术法下作,见不得光,是邪魔外道,好,很好。” 他咧开嘴,露出白的牙齿:“既然今日你们自己送上门来,自投罗网那就都别走了,正好用你们的血肉魂魄,来祭炼我谷中圣法!” 恒辕长老气得须发皆张,他怒喝道:“放你*的连环狗屁!何曾没有容忍你们?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将手伸向无辜凡人,不触碰那些丧尽天良的禁术,谁又会天天盯着你们这阴沟不放?究竟是你们自己一步步走向绝路,自寻死路,还是天下人当真容不得你们?你们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真是啰嗦。” 阴长生轻蔑。 他目光在四大宗门的人群中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眸子定在太上宗的旗帜附近,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 “听说,你们太上宗的凌虚剑尊死了?哈哈哈……” “真是天助我也!凡与我玄阴谷作对之人,向来没什么好下场,这难道不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风亭瞳就站在恒辕长老侧后方不远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弟子无异的太上宗弟子服,听到阴长生的话,他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用力。 阴长生笑够了,目光再次扫视:“对了,闻敬渊来了吗?” “他若是来了,今日能见到一位故人呢。” 此次四大宗门联手围剿玄阴谷,风亭瞳身为天枢峰首徒,于公于私,都绝无可能缺席。 他必须来,也必须亲眼看着这个与师尊之死脱不开干系的魔窟,如何覆灭。 但闻敬渊,风亭瞳没让他公然以本来面目现身。 临行前,在栖竹院那几日难得的短暂安宁里,风亭瞳的焦躁要满溢出来,闻敬渊看在眼里,只是拉着风亭瞳练剑。 他们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最基础的招式拆解,速度却越来越快,木剑碰撞的啪啪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密集如雨。 风亭瞳的剑招凌厉却滞涩,闻敬渊的剑路则奇诡难测,看似随意,却总能精准地切入他招式衔接最薄弱处,逼得他不得不凝神,不得不暂时抛开脑中翻腾的恨意与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不断递来的木剑尖端,集中在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肩动,腰转。 “师弟,看自己的心。” 看那被仇恨和悲痛搅得一片混沌的灵台之下,属于剑修的本能。 不知拆解了多少招,风亭瞳只觉得胸中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才渐渐消散一些。 某一刻,风亭瞳福至心灵,手腕一抖,木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而出,破开了闻敬渊似乎密不透风的防御,剑尖在对方心口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闻敬渊垂下手中木剑。 闻敬渊:“师弟,我败给你了。” 那一夜风亭瞳久未寸进的修为,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一层壁垒。 此番玄阴谷指名道姓,显然不怀好意。 风亭瞳今日让闻敬渊稍作伪装,换了身不起眼的普通弟子服饰,脸上也用丹药辅以简单的幻术做了修饰,掩去了那过于引人注目的眉眼轮廓,混在太上宗普通内门弟子的人群中,并不起眼。 只见阴长生话音方落,他身后缓缓踱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纯黑袍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得是一个造型狰狞的黑色面具,边缘蜿蜒扭曲,如同活物攀附,紧紧扣住他右侧脸颊,颧骨直至额角,只露出左边小半张脸。 露出的那部分皮肤,呈现出尸蜡般的青白色,嘴唇是诡异的深紫,一只眼睛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倒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另外一只可视物。 可就是这露出的半张脸,已足以让对面四大宗门阵营中,所有曾经历过当年小千幻境一役的人,皆倒抽一口凉气,如遭雷击。 是夜无赦。 在小千幻境中,被闻敬渊亲手阴长生的亲传弟子,夜无赦。 他竟然真的活了过来,站在了这里。 混元宫阵营前方,混元宫圣女蛊星眼眸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张半掩在狰狞面具下的脸。 这次围剿,四大宗门都派出了门下最精锐的年轻一辈弟子,但是冲在前方的是长老,资历更高的弟子。 看着本该是已死之人的夜无赦,不少人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真的不像个活人。 玄阴谷居然真的掌握了这等逆乱阴阳,亵渎亡者的邪术,将一具早已该化为尘土,魂飞魄散的尸体,重新复活。 不似傀儡那等无魂之物。 夜无赦手中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兵刃,大型妖兽的脊椎骨炼制而成,通体惨白,布满细密的倒刺与诡异的暗红色符文,尖端磨得异常锋利。 恒辕长老性子最急,见此情景,他虎吼一声,声震四野,手中巨剑爆发出刺目金光,人随剑走,如同下山猛虎,卷起狂暴的罡风,率先朝着阴长生扑杀过去。 他打定主意,要先拿下这嘴贱的魔头。 阴长生修为虽不弱,但正面硬撼以力量与狂暴著称的恒辕长老,显然力有不逮。 他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在恒辕长老大开大合,力劈华山的狂暴剑势下连连闪避,手中拐杖伺机递出,专攻要害,却也不敢硬接那柄仿佛能开山裂石的金色巨剑,显得颇为狼狈。 就在恒辕长老一剑荡开阴长生的武器,气势如虹,准备乘胜追击,将其重创之时,旁边的夜无赦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超出肉眼的速度。 那柄骨刀角度刁钻至极,直刺恒辕长老因挥剑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这一下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完全不像是一个死而复生,应呆滞的傀儡所能做出的反应。 恒辕长老战斗经验何等丰富,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拧身回剑格挡。 “铛——!” 骨刀与金色巨剑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气浪翻涌,将周围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 恒辕长老只觉阴寒,又夹杂着数种不同属性灵力的诡异劲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竟然后退了小半步。 而夜无赦身形只是晃了晃,那空洞死寂的左眼,盯着前方。 他竟然能与恒辕长老,有一战之力。 更令人心惊的是夜无赦接下来的招式,完全舍弃了生前的战斗习惯与玄阴谷的路数,骨刀挥舞间,时而剑气纵横,带着天衍阁堂皇正大,还有碧落山庄不传之秘法影子…… 仿佛将数家宗门的不传之秘,真传绝学,强行糅合在了一起,信手拈来,毫无滞涩。 这就是魇。 风亭瞳脑海中闪过闻敬渊曾对他说过的话。 每一次附身,它能学会容器所掌握的一切功法,招数。当它们离开旧容器,寻找新目标时,这些技艺会再被它们强行灌注给新的,且更强大的器皿。 所以被魇附身之人,修为才会在短时间内暴涨。 那并非自身苦修所得,代价往往是旧容器不堪承受的崩溃,与神魂被彻底吞噬同化。 想通此节,风亭瞳不再犹豫。 他手腕一翻,呛啷一声清越剑鸣,众生剑已然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流光,映着他冷冽的眉眼。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径直掠向正在与恒辕长老缠斗的夜无赦。 那怪物对风亭瞳的到来有所感应。 就在风亭瞳剑锋递出的瞬间,它那空洞的左眼,极其诡异地转动了一下,死死锁定了风亭瞳的脸。 那死寂的灰暗瞳孔深处,竟骤然翻涌起怨毒。 风亭瞳剑势却丝毫不变,反而更添三分凌厉,直刺对方因挥刀而露出的咽喉破绽。 夜无赦骨刀回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格开众生剑,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风亭瞳剑法精妙,更兼新近突破,剑意圆融之中暗藏锋芒。 夜无赦则招式诡奇,力量奇大,速度更是快得骇人,往往以违反常的姿态避开杀招,又以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反击。 两人的交手。 四大宗门的弟子齐声呐喊,在各自长老或真传弟子的带领下,朝着玄阴谷弟子结成的邪异阵型冲杀过去。 霎时间,喊杀,兵刃碰撞声,术法爆鸣声,汇聚成一片惨烈的死亡之地。 闻敬渊见风亭瞳虽然不落下风,但那怪物招式太过诡异,对风亭瞳的剑路有种异乎寻常的熟悉与针对性,他不再迟疑,昭霁带起一道凄冷如月华的剑光,刺向夜无赦的后心。 夜无赦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就在闻敬渊剑光及体的刹那,它竟完全不顾身前风亭瞳刺向咽喉的一剑,猛地拧身,那张被面具覆盖了大半的,死气沉沉的脸,正正对上了闻敬渊。 第107页 空洞的左眼,倏地亮起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 那不属于夜无赦的怨毒,是混合无边贪婪与极度兴奋,仿佛饥饿了千万年的凶兽,终于看到了最渴望的珍馐,又像是阴冷的毒蛇,发现了命定的宿敌。 是魇看到了闻敬渊的兴奋。 闻敬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的厌恶。 “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昭霁剑化作一片凛冽的光幕,将夜无赦卷入其中。 风亭瞳的众生剑也适***时封住了它所有可能的退路。 两人虽无言语交流,出手间却默契天成,一正一奇,将夜无赦逼入险境。 这场围剿规模远超以往。 除了各宗掌门因需坐镇本宗,防备其他宵小趁虚而入而未亲至,四大宗门的精锐高手几乎齐聚于此。 战况异常惨烈。 玄阴谷弟子虽然个体修为参差不齐,但悍不畏死,功法邪异,配合各种歹毒的法器与阵法,给四大宗门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不断有弟子惨叫着倒下,鲜血将莫安山前这片土地浸染得一片暗红。 当然玄阴谷的损失更为惨重,哀嚎与求饶声不绝于耳。 夜无赦在闻敬渊与风亭瞳的联手夹击下,终究没能再现复活的奇迹。 闻敬渊的剑,对它有着特殊的克制,那凛冽如月华的剑光,总能精准地破开它周身缭绕的阴寒死气。 最终昭霁剑穿透了那狰狞的黑色面具,刺入了其后那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睛。 没有鲜血喷溅。 只有一声尖锐得不像人声,仿佛无数灵魂一同惨嚎的厉啸,从夜无赦喉中迸发,随即那具黑袍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浓郁的黑气从面具裂缝,从口鼻疯狂涌出,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那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再也不动。 这一次是真正死了, 而阴长生和一直未曾露面的谷主阴无绝,则在夜无赦彻底倒下,四大宗门攻势最猛的混乱关头,带着少数心腹,竟从重重包围中强行撕开一道口子,遁逃而去。 就在阴长生没入毒瘴的前一瞬,他猛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闻敬渊正缓缓从夜无赦尸体上拔出昭霁剑,剑身光洁如洗,不沾半点污秽。 夜无赦的尸体在迅速干瘪。 阴长生的目光,死死锁在闻敬渊收剑时,一个起手式上。 他想起什么,眼底骤然浮现出极度骇然的神色。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最终,只有轻微得被周围厮杀声淹没的音节,从阴长生颤抖的唇间溢出,破碎不成调。 “羲……羲和……” -----------------------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就给师尊报仇 第66章 最完美的魇君 风亭瞳看着阴长生和阴无绝遁入毒瘴的方向追了上去。 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玄阴谷这些年的累累血债, 新仇旧恨,桩桩件件,都系在这两人身上。让他们就此逃脱, 无异于纵虎归山, 后患无穷。 他身形刚动,旁边已有一道更快的身影掠出追上他。 风亭瞳提气纵身,众生剑在他手中嗡鸣,剑光吞吐。 密林深处, 地势更加险恶, 怪石嶙峋如同巨兽獠牙, 枯死的扭曲树木张牙舞爪。 阴长生似乎并未全力逃遁,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 已无去路。 像极了当初风亭瞳和闻敬渊被阴无绝逼至绝境的场景。 闻敬渊持剑挡住了阴长生的退路。风亭瞳随后赶到,站在另一侧, 封死了他侧翼的缝隙。 两人一前一后, 将阴长生堵在了这绝地之中。 风亭瞳上前一步,众生剑斜指地面:“阴长生,你今日的死期到了, 你胆敢辱我师尊,今日我不会放过你。” 阴长生脸上并无多少濒死的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亢奋。 他没有看风亭瞳,那双深陷带着怨毒与疯狂的眼睛, 死死钉在了闻敬渊身上。 他的目光在闻敬渊脸上,身上,尤其是那柄刚刚斩杀了夜无赦的昭霁剑上,来回逡巡。 “……闻敬渊?” 阴长生开口, 笑了起来,“居然……居然是这样……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耸动,紫袍上的骷髅纹路随之扭曲,显得更加诡异:“我的夜儿今日也死得值了……值了!” “临死之前的胡言乱语。” 风亭瞳眉头紧皱,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不想再听这魔头多说一个字,手腕一紧,就要上前。 阴长生却依旧盯着闻敬渊:“你本名叫什么?羲和什么?” “告诉我,你和你流落到清河那一脉的羲和族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羲和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风亭瞳心头剧震,霍然转头看向闻敬渊。 闻敬渊握着昭霁剑的手指,也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 阴长生:“真是稀奇啊,你知道吗?我们到处都在找你,找了许多年,没想到,你竟然藏在太上宗,藏在凌虚的眼皮子底下,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闭嘴!” 风亭瞳厉声喝道,他不能再让这魔头说下去,身形一晃,众生剑化作一道匹练寒光,朝着阴长生咽喉疾刺而去。 剑风凌厉,将周围的毒瘴都撕裂开来。 阴长生一边狼狈闪躲,一边嘶声喊道,声音在断崖间回荡:“风亭瞳,你这黄口小儿,年纪轻轻,怎么会见过百年前的盛况?那样一剑就斩了魇分身,只有羲和氏族的人,只有他们的血脉天赋,才能做到!哈哈哈……真是天大的讽刺!太上宗自诩名门正派,口口声声诛魔卫道,如此痛恨魇,却私藏了一个……一个最完美的魇君!” “闭嘴!我让你闭嘴!” 风亭瞳心神被这匪夷所思的言语搅得一乱,剑势微微滞涩。 阴长生觑得空隙,枯瘦的手掌拍向他肩头,风亭瞳侧身急闪,反手一剑削出,剑锋划过阴长生的手臂,带起一溜血光。 阴长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崖石上,呕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了不少,脸上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咳嗽着,看向脸色铁青的风亭瞳,又看看不远处沉默得可怕的闻敬渊,嘶声道:“你以为你能护住他吗?风亭瞳,他今日被我认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魇的分身无处不在,它们都在找他!你护不住……太上宗也护不住!他迟早会成为下一个夜无赦,不,会比夜无赦更完美,更可怕!哈哈哈……” “闭嘴!闭嘴!闭嘴!” 风亭瞳双目赤红,被这恶毒至极的诅咒刺激得几乎失控,他厉喝着,手中众生剑光芒暴涨,带着狂暴的杀意,朝着阴长生当头斩下。 剑势如狂风暴雨,将阴长生所有退路封死,步步紧逼。 阴长生本就受伤,此刻在风亭瞳含怒的猛攻下更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紫袍几乎被血浸透。 就在风亭瞳下一剑即将彻底了结阴长生性命的瞬间。 一道更快的剑光,后发先至。 “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昭霁剑的剑尖,从阴长生的后心透出,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 剑身上沾染的鲜血,顺着光滑的刃口缓缓滴落,砸在下方灰黑色的岩石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风亭瞳的剑则停在了阴长生额前三寸处。 阴长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嗬嗬的气音,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激起一片尘土。 闻敬渊缓缓抽回昭霁剑,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用剑尖挑起地上一点枯叶,拭去剑身上的血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几步之外脸上表情复杂难言的风亭瞳。 四目相对。 周遭毒瘴翻涌,更远处隐约传来战场收尾的零星厮杀与呼喊。 可这片小小的绝地,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闻敬渊看了风亭瞳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师弟,”他唤了一声,“我怎么有预感我回不去了……” 风亭瞳心头猛地一撞,厉声打断:“你别胡说!” 阴无绝终究还是逃了。 那老魔头修为深不可测,又狡诈如狐,借着毒瘴与地利的掩护,舍弃了大部分门人弟子,只带着寥寥几个心腹,不知所踪。 但无论如何,此次四大宗门联手围剿玄阴谷,斩杀了阴长生,击毙了复活的夜无赦,俘获诛杀了玄阴谷大批炼制的傀儡。 玄阴谷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难掀起大的风浪,剩下一个阴无绝带着残兵败将在外潜逃,虽仍是隐患,但已不足为惧。 第108页 战场清扫持续了数日。 四大宗门弟子也各有死伤,白幡与伤员的呻吟随处可见。各宗长老指挥着弟子,将俘获的玄阴谷残众该囚禁的囚禁,该废去修为发配的发配。 谷中那些用以炼制邪法,阴毒傀儡的场所被一一捣毁,露出了下面堆积如山早已腐朽的尸骸,有人的,也有妖兽的,景象宛如人间炼狱。 风亭瞳带着太上宗弟子处善后时,曾踏入一处最大的尸坑。 即便早有心准备,亲眼所见时,仍是一阵翻江倒海。 风亭瞳用帕子捂住口鼻,吩咐随行弟子,尽快发出告令,让莫安山至更远地方的百姓前来辨认,看是否能找到失踪的亲人,也好让他们入土为安。 诸事暂且了结,四大宗门各自顿队伍。启程返回各自宗门,来时杀气腾腾,归时气氛却沉重而复杂。 回到太上宗时,已是半月之后。 山门巍峨,云雾缥缈,值守的弟子见到回来的弟子们,忙不迭地打开禁制,通报迎接。 风亭瞳与闻敬渊跟在恒辕长老等几位主事者身后,随着大队人马,穿过熟悉的山道,朝着主峰行去。 一切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直到他们踏上主峰。 四周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满了身着执法殿服饰的弟子。 他们神情肃穆,手握制式长剑,结成一个严密的半圆阵型,无声地围了上来,将闻敬渊隐隐包围在中间。 气氛瞬间松懈,变得紧绷而诡异。 风亭瞳心头一沉,下意识地侧移半步,将闻敬渊挡在身后些许,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从议事殿的方向踏出,凌空而来,落在广场正前方的高台之上。 正是天衍剑尊。 风亭瞳看着高台上神色凝重的天衍剑尊,又看看周围严阵以待的执法弟子,压下心头的惊悸,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掌门,诸位师叔,这是为何?我们……” 他的话被天衍剑尊抬手打断。 天衍剑尊的目光,越过了风亭瞳,越过了所有人,最终,沉沉地落在了他身后沉默伫立的闻敬渊身上。 那目光里压着千钧巨石的肃杀与痛惜。 “将闻敬渊押去后山水牢,严加看管,非长老之列,任何人不得靠近。”天衍剑尊开口。 风亭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台上的天衍剑尊,又猛地回头看向闻敬渊。 闻敬渊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早有预料。 “为什么?”风亭瞳上前一步,想要质问,却被旁边两名执法弟子无声地拦住。 天衍剑尊的目光终于转向他缓缓道:“闻敬渊,与魇魔勾结,暗害同门,证据确凿,经诸位长老合议,先行收押等候发落。” “勾结魇魔?暗害同门?” 风亭瞳如遭雷击,“证据呢?这绝不可能!” “证据便是在他的住处,悬雪崖洞府之中,搜出了数件与魇魔密切相关的邪异之物,以及一枚炼制手法,符文样式,与杀害凌虚师侄脑后所中之物,一模一样的——” “克神钉。” 克神钉怎么会出现在闻敬渊的住处,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看向闻敬渊,想从对方脸上看出否认或是被冤枉的愤怒,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也好。 可闻敬渊只是静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眸,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怎么可能是闻敬渊。 不对,风亭瞳猛地摇头。 他猛地转头,在周围肃立的长老中,看到了同样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的玄苍长老。 “玄苍长老!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不是他!” 玄苍长老缓缓抬起眼皮,看了风亭瞳一眼。 那目光翻涌着风亭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回答风亭瞳的话,没有看闻敬渊。 “先将闻敬渊,关入后山水牢。”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67章 我要替师尊清门户 风亭瞳眼睁睁看着闻敬渊被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请走, 昭霁剑被卸下,由另一名执法弟子双手捧着跟在后面。 风亭瞳却无能为力。 若是以前……若是师尊还在…… 师尊总是有办法的。 他知道闻敬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关于魇的记载,因为闻敬渊姓羲和, 可这原因, 他无法宣之于口。 在外人眼里,掌门和长老们眼中,一个弟子私藏如此多与禁忌魔物相关的物件,本身就是无法辩驳的异常与罪证。 更别提那枚克神钉, 与杀害师尊的凶器一模一样的钉子, 出现在闻敬渊的洞府里。 这几乎将凶手二字钉死在了闻敬渊身上。 凌虚剑尊真正的死因, 尤其是克神钉的存在, 一直被掌门和几位核心长老严密封锁,知情者寥寥。 如今这枚一模一样的钉子出现在闻敬渊住处, 能将此物神不知鬼不觉放入闻敬渊洞府,又能知晓凌虚剑尊真正死因细节的, 除了真凶, 还能有谁? 风亭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闻敬渊绝不可能是凶手,这一点他从未怀疑。 可掌门态度坚决,玄苍长老也默认。 叶昭和江匆匆找了过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震惊与焦急, 显然也听说了闻敬渊被关入水牢的消息。 “二师兄,” 叶昭率先开口,她眼圈还有些红,之前为弟弟伤心未愈, 此刻更添了几分惶急与愤怒,“我不信!我绝不相信是大师兄做的!” 她与闻敬渊虽不算特别亲近,但多年同门,大师兄虽然性子冷, 却从未做过伤害同门之事,更遑论弑师这等大逆不道的罪行。 这也是掌门和长老们虽然震怒,却并未立刻下令处决,只是先行收押的原因之一。 闻敬渊没有动机。 他与凌虚剑尊并无私怨,甚至因其师玄苍长老的关系,凌虚剑尊对他还算关照。 他为何要冒着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风险,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杀害一位剑尊,这说不通。 江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大师兄绝不会那么做的,二师兄,我们得想办法救大师兄!” 风亭瞳看着她们,问道:“是谁带人去搜的悬雪崖洞府?” 叶昭立刻道:“是秋不羁带的执法殿弟子去的。” 她脸上浮起一丝疑虑与不平:“谁不知道秋师兄跟三师兄走得近,说不定就是三师兄向掌门进言,掌门才下令去搜的。” “我***看三师兄最是古怪!那天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还说什么我弟弟被魇控制,现在又攀咬大师兄。” “师姐,” 江连忙扯了扯叶昭的袖子,“你别这样说,三师兄那日受的伤极重,清疏师姐都说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差点没了,不也还在吗?” 风亭瞳冷冷地接过话头。 之后几日,风亭瞳不顾禁令强行闯了几次后山水牢。 那里是关押重犯之地,禁制重重,守卫皆是执法殿修为深厚,铁面无私的老弟子,他连外围的警戒圈都无法突破,更别说靠近水牢核心区域。 每一次尝试都被毫不客气地请回来告终,还惊动了值守长老。 玄苍长老得知后,当着一众天枢峰弟子与执事的面,以擅闯禁地,不遵号令为由,罚了风亭瞳三日禁闭,并收走了他的佩剑众生。 三日之期一到,他立刻去找玄苍。 玄苍正在处天枢峰的日常事务,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便继续低头翻阅手中的玉简。 “长老,”风亭瞳站在案前,没有行礼,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你明明知道的。大师兄他绝不可能是杀害师尊的凶手。那枚克神钉,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玄苍放下玉简,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风亭瞳,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事,非黑即白?是不是觉得,我认为他无辜,掌门和诸位长老就会信?单凭你我相信,就能堵住这悠悠众口,就能让那枚从他房中搜出与凶器一般无二的克神钉凭空消失?” “证据就摆在那里。无论你信或不信,是否有所疑虑,在找到能推翻这证据的铁证之前,在查明那钉子究竟为何会出现在他房中之前,他就不能放,宗门规矩,不容僭越。你擅自闯水牢,是嫌他身上嫌疑不够重,还是嫌你自己首徒的位置坐得太稳?” 风亭瞳知道玄苍说得在。 他不再多说,转身冲了出去。 刚冲出玄苍处事务的偏殿,就在回廊拐角处,与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风亭瞳稳住身形,抬眼一看,是谢慎之。 第109页 谢慎之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依旧苍白瘦削,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灰弟子服,他手里还捧着一摞待处的卷宗,此刻被撞得有些散乱。 他抬起头,看到是风亭瞳:“二师兄?你没事吧?” 风亭瞳看着他,看着谢慎之脸上那副温顺恭谨,带着病气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谢慎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二师兄可是为了大师兄的事心烦?我……” “与你无关。” 风亭瞳冷冷打断他,不再看他,绕过他,大步离开。 谢慎之站在原地,看着风亭瞳带着怒意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蹲下身,将散落的卷宗一页页捡起,重新好。 他抱着卷宗往前走,没多久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玄苍平静的声音。 谢慎之推门进去,将卷宗放在案几一角,垂手立在一旁。 玄苍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方才你遇见风亭了?” “是。” 谢慎之低声应道。 “他还是太年轻,太冲动了。” 玄苍翻过一页玉简,语气听不出喜怒,“遇事只凭一腔意气,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全无大局之观冷静之态,如此心性,如何担当天枢峰首座之责?” 谢慎之沉默片刻:“二师兄只是性情刚直,又重情义。他与大师兄同门多年,情谊深厚,骤然听闻此事,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弟子也不信是大师兄所为。” 玄苍看了他一眼,带着审视。谢慎之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顺,任由他看。 片刻,玄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玉简,道:“你伤势未愈,本不该劳累。但如今峰中事务繁杂,风亭瞳又心绪不宁,恐难兼顾。你便暂且协助处些日常琐务吧,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 谢慎之躬身应道:“是,弟子领命。” 水牢那边,守卫的弟子皆是执法殿的老人,修为扎实,经验丰富,且对宗门规矩视若铁律。 风亭瞳几次硬闯不成,又吃了禁闭的教训,知道明着来行不通。 他耐着性子等了几天,趁着一次宗门有外客来访,守卫轮换略有松懈的黄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服饰,又用丹药和粗浅的幻术稍稍改了改形容,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守卫巡逻间隙悄悄潜到了水牢附近。 后山水牢建在一处终年不见天日的深谷之中,牢房是浸在潭水中的铁笼。 此处阴寒潮湿,死寂无声。 风亭瞳进去后看到铁栏粗如儿臂,上面刻满了黯淡的封禁符文。 闻敬渊正坐在笼中打坐。 “闻敬渊?” 笼中的人僵了一下,转过了头。 闻敬渊几日不见,瘦了不少,衣衫单薄,那双眼睛深沉如黑,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在看到风亭瞳时,眼底掠过震动与不赞同。 “师弟?你怎么会来?” 掌门明令禁止长老以下任何人靠近,此地守卫严,风亭瞳是如何进来的? 风亭瞳靠近铁栏道:“我在太上宗这么多年,好歹也是个首徒,这么点威慑力总是有一点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次潜入,他费了多少心思,冒了多大风险。 风亭瞳伸出手,穿过冰冷的铁栏缝隙,轻轻碰了碰闻敬渊冰凉的手指,迅速握住:“我过来看看你,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为难你?” 闻敬渊的手很冷,翻转手腕,将风亭瞳的手也握在了掌心。 “没有。” 闻敬渊摇了摇头,“只是封了灵力,关在这里。他们没把我怎么样。” “师弟,你别看我了,这里阴寒,对你修为无益。被……师尊和掌门知道,对你不好。” 他下提到师尊,眼底闪过黯然与痛楚。 “我不怕。” 风亭瞳用力回握他的手,“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凶手,证明你的清白,你信我!” 闻敬渊静静地看着他,更紧地回握了一下风亭瞳的手,而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相信你,师弟,回去吧。” 风亭瞳也不敢多停留,咬了咬牙,如来时一般,贴着岩壁,迅速离开了这片阴死寂之地。 当他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出水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看到了玄苍长老。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负着手,背对着风亭瞳的方向,望着远处暮色中起伏轮廓模糊的远山。 玄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自明日起,你去思过崖,面壁思过。将《太上宗门规》全卷,抄写百遍,抄不完,便继续禁闭,不得踏出思过崖半步。” 说罢也不给风亭瞳任何开口辩解或求情的机会,拂袖而去。 只留下风亭瞳站在原地,拳头死死攥紧。 天枢峰上下,最近私下里流传着一些不怎么中听的风声。说风亭瞳这位首徒,与代首座玄苍长老很不对付。 两人性格迥异,一个虽遭逢大变,却依旧难改骨子里的刚直锐气,遇事不肯轻易低头,另一个则冷漠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连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犯了事,不也照样铁面无私地关进了水牢。 相比之下,反倒是重伤初愈,却处事沉稳,又颇得玄苍长老看重的三弟子谢慎之,更显稳妥,更合那位代首座的心意。 于是便有那好事者和别有用心之徒,在暗地里嚼舌根,说天枢峰下一任首座未必是板上钉钉的风亭瞳,说不定会是这位后来居上,手腕圆融的谢慎之师兄。 这些流言蜚语,多多少少,总会飘进风亭瞳耳朵里。 他知道玄苍长老看不上他,自师尊去后,许多原本该由首徒参与的宗门核心事务,玄苍都有意无意地将他排除在外。 风辰抱着纤纤,远远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个将一套剑诀舞得风声呼啸,剑气纵横的身影,心惊胆战。 他知道少爷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凌虚剑尊一去,什么都变了。 从前,风亭瞳是凌虚剑尊座下最得意的首徒,无论他捅了什么篓子,与哪位长老意见相左,师尊总会不动声色地替他周旋。 峰内的师弟师妹们,对风亭瞳更是真心敬服,从无二话。 可如今师尊不在了。 那座曾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可以偶尔任性,不必事事周全的高山,轰然倒塌。 闻敬渊已经被关了三个月。 水牢阴寒,消磨灵力,侵蚀神魂。即便没有动用刑罚,三个月与世隔绝的囚禁,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闻敬渊没被定罪,但也没被放。 没多久外界传来了新的消息。 一直潜逃在外的玄阴谷谷主阴无绝,被混元宫的人设计擒获了。 据说混元宫准备在近期,公开处决这个祸乱修真界,勾结魇魔的魔头,以儆效尤。 此事震动九州,各大宗门都派出了代表前往观刑。 太上宗也不例外。 掌门与几位核心长老,包括天衍剑尊,恒辕长老,甚至玄苍长老,都决定亲赴混元宫,一来是见证,二来也是就后续的五大印归属,如何彻底封印圣墟等事宜,与其他几宗做商议。 掌门与长老们离宗那日,太上宗上空灵舟破云,旌旗招展。 风亭瞳尚且在抄书,无法来送,这次离宗,短则数日,长则旬月。这段时间,将是宗门内部守卫相对空虚,也是某些暗流,最容易涌动的时候。 宗内事务,暂由几位留守的普通长老协同处。 而天枢峰一应琐碎,则全权交给了伤势已大致痊愈,行事稳妥的谢慎之代管。 后山水牢。 闻敬渊盘膝坐在铁笼中央,闭着眼打坐调息,他周身灵力被封,这打坐几乎成了习惯,用以对抗无休止的阴寒与孤寂。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了他所在的铁笼前。 这个时候,不该有人来。即便是送饭的弟子,也会刻意放重脚步,这脚步声…… 闻敬渊缓缓抬起眼帘。 笼外站着一个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里,面目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中,看不清样貌。 只有一道目光,透过阴影,落在他身上。 闻敬渊心头疑惑:“……师弟?”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抓住了斗篷的兜帽边缘,向下一拉。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秀苍白,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眉眼温润,正是谢慎之。 闻敬渊:“谢师弟?你怎么会来这里?” 第110页 谢慎之上前一步,靠近铁笼,那眼神有些复杂,他右手按在了自己腰间,那里悬着的并非他惯用的那柄君子剑,而是一柄样式古朴,剑鞘黯淡无光,看不出任何门派特征的长剑。 “铮——” 谢慎之拔剑出鞘,劈开了锁,走了进去。 闻敬渊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腾:“你做什么?” 谢慎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握着剑,又上前了小半步,微微歪了歪头,好奇地凑得极近,一寸寸地打量着闻敬渊。 “我来救你啊,” 谢慎之忽然开口,“……魇君。” 闻敬渊就这样沉默着,看着谢慎之。 谢慎之似乎很满意他这种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目光依旧流连在闻敬渊脸上:“……我一直很好奇,它们那样疯狂地寻找,渴望的所谓魇君,到底是什么样的?原来羲和氏族的人,果然是得天独厚,钟灵毓秀的天才。”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慎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他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蠕动了一下。 谢慎之脸上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他猛地偏过头,仿佛在对身体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低吼:“够了!他马上就会如你所愿,被送到圣墟!安静点!” 这话显然不是对闻敬渊说的。 闻敬渊静静看着他脸上那切换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深黑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也被魇附身了。” “为什么你看上去还很正常?” 谢慎之脸上那狰狞的戾气已经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平静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掩饰不住扭曲的兴奋。 他扯了扯嘴角。 “因为这只是一缕虚弱得快要消散的残念罢了。它需要我,需要我这具还算不错的容器来温养它,隐匿它,而我……” 谢慎之抬眼,看向闻敬渊,眼中藏不住的傲气与野心,“我的天分未必就比你差,大师兄,甚至在二师兄之上。” “可是我仍旧不是最完美的容器,它们要找的是你。” 谢慎毛骨悚然地道:“我准备放你离开,上一任魇君的躯体,圣墟里那位,已经快不行了,现在魇需要一个新的,更完美的躯体,来承载它全部的力量,冲破圣墟那可笑的封印。” “而你,大师兄,被魇控制,神智不清,打伤守卫,强行越狱,还差点杀了前来阻止的我……这个说法,是不是很合?谁会怀疑一个被魔物操控,丧心病狂的凶手呢?” 闻敬渊:“是你杀了师伯。” 谢慎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但很快被冷漠与怨毒取代。 “我也不想的。” “可是我早会暴露,大师兄,你教给天枢峰弟子的那套破妄剑术,我身体里这东西害怕得很。师尊不死,二师兄就会顺成章地成为首座,他会继续追查,会重用你,会推行那套剑术,我永远找不到机会真正手握天枢峰,乃至太上宗的大权。我就只能一辈子被这东西控制,当它的傀儡。” 谢慎之握剑的手,微微发抖,眼中迸发着恐惧与极致渴望的光芒:“我多么想摆脱它啊!它在我十岁的时候就找上了我,我想把它挖出来!碾碎它!可是不行……除非它自己出去,所以师尊必须死,而你必须成为新的魇君!它也会迫不及待回到本体。” “你就不怕我失控就会杀了你?” “怕?” 谢慎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跟叶星尘那种心志不坚的废物不一样,那魇不过在他身体里呆了一刻钟时间,他就彻底疯了。大师兄,你和魇是天生匹配,它渴望你这样的器皿。” “接受它吧,大师兄。” 谢慎之***的嗓音如同梦呓,“这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的解脱。”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闻敬渊眉心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静坐不动,被封禁所有力量的闻敬渊,眼中寒光乍现。 “哗啦——!” 漆黑冰冷的潭水轰然炸开。 一道雪亮得刺眼的剑光,如同蛰伏已久的毒龙,自幽深的潭底暴起,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斩裂水面,横扫而过。 “锵!锵!” 两声清脆短促的金铁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束缚在闻敬渊手腕上,镌刻着封禁符文的精铁镣铐应声而断。 而那柄一直藏在潭底的昭霁剑,已然握在了闻敬渊手中,剑尖斜指,正对着谢慎之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寸。 谢慎之脸上的从容,扭曲的兴奋,在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怎么会?” 他的话音未落。 另一道脚步声自水牢入口处的阴影中,不疾不徐地响起。 谢慎之浑身一颤,霍然转头。 风亭瞳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痛楚。 “谢慎之。” 风亭瞳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那是凌虚剑尊的佩剑,和渊。 剑尖遥指,剑气锁定。 “我今日,便替师尊清门户。” ----------------------- 作者有话说:有点了,写得有点久。 第68章 好好赎你的罪吧 谢慎之在看到风亭瞳提着剑, 一步步从水牢入口的走出来的瞬间,脸上的得意骤然消失。 他僵在原地,和已斩断镣铐, 持剑而立的闻敬渊身上来回扫过, 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谢慎之扯动了一下嘴角:“原来你们早就知道是我了?” 风亭瞳当然知道,他用了双鱼佩,这枚能窥见阴阳,照映残魂的异宝, 在玄苍长老默许之下, 催动了玉佩的部分威能。 他顺着叶星尘微弱的残魂印记, 被双鱼佩捕捉回溯出来的那日静虚苑内的景象。 他看到凌虚剑尊倒在血泊中, 胸口插着那柄陌生的剑,脑后钉着那枚狰狞的克神钉, 神魂俱碎,生机已绝。 叶星尘破门而入, 看清室内惨状之时, 神情冻结成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然后他看到了谢慎之。 谢慎之就站在师尊尸体不远处,背对着门,手中握着一块沾血的布, 正慢条斯一点一点擦拭着手中那柄暗铜色的无名长剑。 叶星尘发出变了调的嘶喊:“师尊——!” 谢慎之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的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谢慎之看着目眦欲裂,浑身发抖的叶星尘, 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 而后他抬起了另一只手,手中赫然是那个本该被重重封印的寒玉匣。 匣盖已经打开,一缕漆黑魔气, 正从中袅袅升起,扭曲翻滚,发出无声的尖啸。 “小师弟,” 谢慎之开口,声音温和依旧,与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有着悚然的对比,“你看,这是能让你变得更强的好东西,来,试试看?” 叶星尘一时太过震惊,识海不设防,就这样被魇钻入。 叶星尘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朝着谢慎之扑了过去,手中佩剑爆出决绝恨意的剑光。 谢慎之没有反抗,任由叶星尘那并不算高明的剑招,在自己手臂,肩头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浅色的弟子服。 他闷哼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谢慎之在任由叶星尘留下搏斗的痕迹。 然后就在叶星尘因为愤怒和悲痛而招式用老,露出胸前空门的瞬间—— 谢慎之动了。 快如鬼魅。 那柄刚刚擦拭干净的暗铜色长剑,带着一种阴毒刁钻的轨迹,穿透了叶星尘年轻单薄的胸膛。 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叶星尘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剑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谢慎之那张依旧温润,此刻却宛如恶魔的脸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那双明亮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最后凝固的是极度的不甘,愤怒,与想要为师尊报仇的执念。 风亭瞳透过双鱼佩,仿佛能感受到叶星尘临死前的残念,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风亭瞳看着谢慎之:“你觉得你一直演得很好吗?” 他上前一步,和渊剑尖微微抬起,锁定谢慎之周身要害。 “我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你。” 谢慎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强装出来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他看着风亭瞳眼中的杀意,又看看旁边沉默持剑,封住他所有退路的闻敬渊,知道自己今日已是绝境。 第111页 “二师兄,” 他忽然笑了笑,“若是等长老们回来,发现这里的情形你觉得,他们会信谁?我大可以说是你与大师兄早有私情,被我撞破,你们便合谋害了师尊,如今又想杀我灭口,私奔叛宗……这个说法,是不是也很合?” “私奔?” 风亭瞳嗤笑一声,眼中寒意更甚,“谢慎之,你也就只剩下这点构陷攀咬的本事了。” 他手腕一振,和渊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气勃发,将周围阴寒的潭水都逼开了一圈。 “多亏了长老们今日不在,” 风亭瞳缓缓道,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冰冷快意,“没人敢拦着我。也没人能救你。” “谢慎之,师尊所受的苦,叶星尘所遭的罪,今日,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话音未落,和渊化作一道黑色的雷霆,朝着谢慎之当头斩落。 谢慎之脸色一变,不敢硬接,手中长剑急挥,剑身瞬间蒙上一层诡异的灰气,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撩而上,格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双剑相交,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脚下的潭水掀起数尺高的浪花,拍打在冰冷的岩壁和铁笼上,哗啦作响。 风亭瞳一招被挡,毫不迟疑,剑势连绵,如狂风暴雨般向着谢慎之倾泻而去。 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带着要将对方斩成碎片,谢慎之则剑走偏锋,身形飘忽,长剑轨迹诡谲莫测,剑身上的灰气带着阴寒侵蚀之力,不断试图消磨风亭瞳的护体剑光与灵力。 闻敬渊持剑立在铁笼旁,并未上前,这是风亭瞳要求的。 这仇,必须由他亲手来报。 闻敬渊只是沉默地看着,目光锁死在谢慎之身上,确保他不会有机会逃脱,或使出什么同归于尽的阴毒手段。 然而风亭瞳手中的和渊,终究并非他蕴养多年的本命佩剑众生。 风亭瞳在最初的狂暴攻势后,竟渐渐显出几分滞涩。有几招精妙的变化,因为剑器感应不及,被谢慎之敏锐地捕捉到,反而趁机反攻,几道阴毒的剑风擦着风亭瞳的衣角掠过,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险之又险。 谢慎之眼见风亭瞳攻势稍缓,自己似乎并非全无机会,心中那点疯狂与压抑已久的怨毒,如同毒藤般疯长起来。 反正脸皮已经彻底撕破,他也不再维持那副温良恭俭的假面,一边格挡闪避,一边嘶声叫道。 “二师兄!你以为自己就真是天纵奇才,无人能及吗?不过是师尊偏心你,处处维护你,将最好的资源,最精妙的剑诀都给了你罢了!我从前不欲与你争,只想着勤能补拙,安稳度日,可师尊呢?他眼里只有你!竟然毫无异议,就要将天枢峰首座之位传给你!凭什么?” 他猛地荡开风亭瞳一剑,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嫉妒与不甘:“我平日里兢兢业业,处庶务,安抚弟子,哪一点做得不如你?难道我就只配一辈子跟在你身后,辅佐你,衬托你,当你的垫脚石吗?” “就因为这个?” 风亭瞳被他这番话激得怒火更炽,剑势一乱,险些又被对方所乘,他强行稳住,厉声喝道,“就因为这莫须有的偏心和首座之位,你就杀了师尊?!谢慎之,你简直是畜生不如!” “你懂什么!” 谢慎之将风亭瞳暂时逼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血丝,嘶吼道:“二师兄,你从小锦衣玉食,父母疼爱,拜入师门便是首徒,众星捧月,你怎么会懂我这种人?我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为了活下去,我被亲生父母卖给人牙子,几经辗转,最后被卖到一个修真小家族里,给那家的小姐当贴身仆役,不,是当可以随意打骂的玩意儿!” “我要死了……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被活活打死,那个鬼东西,它钻进了我的身体里!借着我的手,杀了那一家子人!我才逃了出来,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太上宗山下!” “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救了我,给了我一点微末的力量,让我通过了入门测试,成了太上宗弟子,又侥幸被师尊看中,收入门下……我以为我摆脱了过去的噩梦,可以重新开始了!” 谢慎之惨笑着,眼泪混合着汗水从惨白的脸上滑落:“可后来我才知道,我身体里一直住着个怪物,一个叫魇的怪物,我日夜担惊受怕,怕它控制我,怕它吞噬我,怕被宗门发现,我以为我会是下一个魇君。” 他死死看了一眼闻敬渊,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谢慎之,天资不差啊,却只是个被它一小部分虚弱分身挑中勉强可用的器皿罢了,一个用来温养隐藏,顺便替它寻找真正目标的容器!” “二师兄,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处处压我一头,修为,声望,师尊的宠爱,同门的信服,所有好的都是你的!我永远都活在你的阴影下,是你的陪衬,是你光辉形象的背景板!” “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风亭瞳听着谢慎之崩溃的嘶吼,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屈辱,不甘与怨毒,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挥剑格开一道阴毒的灰气剑芒,手腕一抖,和渊剑爆发出更加炽烈的金光。 “少在这里诉说你的不易,这天下,生来不幸,命途多舛的人数不胜数。饥寒交迫者有之,受人欺凌者有之,家破人亡者亦有之。可他们当中,有多少人会像你这般,将自身的不幸与痛苦,转嫁成戕害他人,弑师叛宗的借口?用无辜者的鲜血,来填补你那永远填不满的贪婪与嫉妒!” “你所谓的不甘心,不过是你为自己卑劣行径披上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风亭瞳剑势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凌厉迅疾,如狂风卷地,又如暴雨倾盆,将谢慎之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剑网之中。 谢慎之本就心神激荡,招式间已露颓势,此刻在风亭瞳愈发凶狠的攻势下,更是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袍,脚步踉跄,被逼得连连后退,退到了水潭边缘,背脊抵上了冰冷湿滑的岩壁。 眼看退无可退,谢慎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他忽然猛地抬头,嘶声道:“二师兄,你想知道吗?师尊临死前最后说了什么?” 风亭瞳挥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刹那的凝滞,连百分之一息都不到。可对于谢慎之这样的对手而言,这一刹那的破绽,已经足够了。 “嗤——!” 剑锋撕裂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水牢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亭瞳闷哼一声,身形急退。 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已被划开一道寸许长,深可见骨的口子。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闻敬渊天青色的弟子服,也染红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 “师弟!” 一直持剑戒备的闻敬渊脸色骤变,忍不住低呼一声,身形微动,就要上前。 “别过来!” 风亭瞳厉声喝止,同时反手一剑逼退想要趁机抢攻的谢慎之。 风亭瞳看也没看自己肩头的伤口,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指腹抹去顺着剑身滑落自己温热的鲜血,目光重新锁定在谢慎之那张因为偷袭得手而露出快意与狰狞的脸上。 “师尊居然还在向我道歉。” 谢慎之笑容更加扭曲诡异,“他说……他从来不知道,因为他的偏袒,让我这么记恨你……他说他很愧疚,没有早点察觉我的心结……哈哈,哈哈哈……他根本就不懂!他什么都不懂!到死都不懂!” “闭嘴。” 风亭瞳没有再因为这些话而产生丝毫的情绪波动,他看着谢慎之,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你不用再说这些,试图让我分神,现在让我更加确信,你就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畜生。” “师尊他是知道你的,他知道你性格内敛,心思重,不似星尘那般活泼,所以他私下里曾不止一次嘱咐过我,让我这个做师兄的,平日里多开解开解你。” “他说你天资不错,也肯用功,只是心性还需磨砺。” 凌虚剑尊,是个对弟子实在很仁厚的人。哪怕是并不算出众的弟子,他也有自己考量与嘱托。 “我之前甚至还犹豫过,是否要留你一条生路,是否要将你交给执法殿,按门规处置。或许你只是一时被魔物所惑,还有一丝挽回的可能。” 风亭瞳缓缓摇头:“可是你没有,你到现在,都毫无悔改之心,你还在用师尊最后的善意,作为刺激我分神的武器。” 风亭瞳将和渊扔给闻敬渊。 第112页 “谢慎之,” 风亭瞳握紧了手中的众生剑,“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手中的剑会沾上同门师兄弟的血。” 风亭瞳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进攻是充满恨意的宣泄,那么此刻,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凝下来,风亭瞳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谢慎之脸上的快意和狰狞瞬间僵住,他忽然意识到,风亭瞳刚才的剑招,竟然一直是收着的。 而现在那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风亭瞳动了。 剑锋所过之处,无可阻挡。 谢慎之大骇,长剑疯狂舞动,然而,没用。 不过几招。 剑锋划过谢慎之胸前的衣襟,留下了***一道从锁骨直至腰腹的,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瞬间将谢慎之胸前的衣物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啊!” 谢慎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背后的岩壁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风亭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剑,是告诉你,太上宗开宗立派数千年,天资纵横,惊才绝艳之辈,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有人陨落于微末,有人登临绝顶,有人半途而废,更有道心不移者。你心性不坚,道心有瑕,自己立身不正,能怪得了谁?怪命运不公?怪师尊偏袒?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与卑劣,寻找借口罢了。” 谢慎之捂着胸前恐怖的伤口,浑身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再也说不出半句恶毒的话语,只是徒劳地试图运转灵力止血,却因为经脉被那凌厉的剑气侵入而痛苦不堪,站起身。 风亭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踏前,手腕一翻。 第二剑,快如闪电。 剑光掠过谢慎之的腰腹。 “噗!” 又是一道深可见骨伤口出现,鲜血将身下的潭水染得一片猩红。 “这一剑,是告诉你,杀师叛宗,勾结魔物,陷害同门,其罪当诛,万死难赎。” 谢慎之瘫在血泊中。 突然一道黑影从水牢入口而入。 闻敬渊一直在旁戒备,在那黑影出现的瞬间便已察觉,手中昭霁剑精准无比地刺向黑影的咽喉要害,逼得对方不得不回身自救。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剑光纵横,气劲四溢。 那黑衣蒙面人身手不弱,但是一看就不擅长用剑,如此搏命般的疯狂,显然是为了救援谢慎之而来。 闻敬渊几招就完全压制住对方,剑光不离对方周身要害。 昭霁剑划过了对方蒙面黑布的系带,剑尖一挑。 “嗤啦!” 黑布应声而裂,飘然落地。 是秋不羁。 风亭瞳的剑已经横在谢慎之的脖子上,只需轻轻一抹,便能终结他的性命。 “放开他!” 秋不羁被闻敬渊的剑逼得连连后退,眼见谢慎之命悬一线,目眦欲裂,嘶声吼道,“风亭瞳!你敢杀他?” “我有什么不敢?” 风亭瞳缓缓转过头,“没想到你秋不羁,也与他同流合污,成了魇魔的走狗。” 他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剑刃在谢慎之颈侧压出一道血线,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流下。 “说,” 风亭瞳声音冰冷,“你们还有多少同伙?今日,正好一并揪出来,清门户。” 秋不羁看着谢慎之颈间不断渗出的鲜血,他猛地看向风亭瞳,嘶声道:“不关他的事!凌虚剑尊是我杀的,是我趁他养伤不备,用克神钉暗算了他,他只是被我胁迫,替我遮掩!你要杀就杀我!放了他!” 闻敬渊根本懒得听他这番漏洞百出的狡辩,连点他身上数处大穴,最后剑身一拍,重重击在秋不羁丹田气海之上。 “噗!” 秋不羁倒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岩壁上,已是气息奄奄,失去了反抗之力。 风亭瞳将奄奄一息的谢慎之如同拖死狗一般,从血泊中提了起来,用剑逼着他,一步步朝着水牢外走去。谢慎之只能任由风亭瞳拖行。 闻敬渊紧随其后。 只见外面被叶昭和江抓住了七八个人。 他们都穿着太上宗普通内门弟子的服饰,年龄不一,但脸上的神情却出奇地一致,惶恐,不安,以及看到风亭瞳拖着血人一般的谢慎之走出来时,骤然的惊骇与恐惧。 这几张脸,风亭瞳都认得。 都是天枢峰的弟子,有几个甚至是平日里做事颇为勤勉,口碑不错的中坚弟子,其中一个,还曾在他手下当过一段时间的执事。 他们此刻聚集在这里,是来接应谢慎之的。 风亭瞳静静地看着他们,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的谢慎之。 师尊就是太过仁慈,才会被身边人所害。 风亭瞳抬起手,灌注了精纯而狂暴的灵力,下一刻就毫不犹豫地毁了谢慎之的丹田和灵海。 丹田碎裂,经脉尽毁,和废人无异。 谢慎之的身体又剧烈地痉挛了几下,躺在地上,口中涌出黑血,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口气,但也仅仅是一口气了。 风亭瞳抬起眼,扫过那几名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接应弟子缓缓开口道:“谢慎之,你这辈子就带着这副残躯,去师尊灵前,好好赎你的罪吧。”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69章 他快死了是吗 为了厘清与谢慎之为伍的叛徒, 天枢峰上下经历了一场清洗。 不查不知道,这些年暗中被谢慎之蛊惑,或被他捏住把柄, 以各种手段软硬兼施操控的弟子, 竟不在少数。 谢慎之此人,惯会窥探人心弱点,言辞又能巧妙拨动人的不甘与欲念,加上几分威逼利诱, 竟在不少年轻弟子心里有了些威望。 峰内不能留隐患, 但牵连甚广, 处置也需有度。 大部分涉事不深的弟子被废去修为, 逐出山门,此生不得再踏入太上宗地界。少数几个为虎作伥, 罪行确凿的,按门规从重惩处。 秋不羁就是其中一个。 他被玉衡峰的执法弟子带走, 关押在玉衡峰的思过崖底, 等待外出未归的玉衡峰长老回来,亲自定夺他的最终下场。 他被押走时,回头望了一眼主殿方向, 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头。 谢慎之本人,被勉强保下了一条命。 并不是风亭瞳手下留情。 他被关在后山,那片供奉着太上宗历代长老, 先贤牌位的寂静祠堂旁,仅能容身的石屋里。 由弟子轮番看守。 他每日都要跪在那些牌位前,用戴着镣铐的手,一遍遍擦拭供桌和牌位, 然后抄写宗门戒律与静心经文。 镣铐是特制的,刻着符文,直到谢慎之生命终结的那一日,他都将在这种日复一日自我凌迟的劳作与忏悔中度过,不停地面对自己的罪孽,向他背叛的师尊赎罪。 其实他也活不了多久,谢慎之体内那缕魇的分身,早已成为跗骨之蛆,会日夜不停地侵蚀着他的生机与神智。 用不着任何人动手,那东西自会让他从内而外,在无尽的痛苦和疯狂中,逐渐腐烂消亡。 风亭瞳站在主殿廊下,看着最后一批被押送下山的弟子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一直挺直的脊背松了松,随即喉咙里涌上一阵痒意,他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闻敬渊端着一碗刚煎好冒着氤氲热气的药,从侧殿转出来。 他几步走到风亭瞳身边,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眉头微蹙。 闻敬渊伸出手,拿过风亭瞳还攥在手里的册子:“师弟,先把药喝了,这些琐事,我来处。” 风亭瞳自从凌虚剑尊陨落那日起,心口就像堵了一口郁气,暗伤早已落下。 后来率众围剿玄阴谷,看似雷霆手段,实则强撑着那一口气,在混战中又添了新伤。 只是当时仇恨与责任压过一切,那伤痛便也麻木了。 直到昨日,谢慎之被押入后山,直接仇人有了结果,心头那口强撑了许久的气,骤然一松,之前被强行压制的伤势,连同那积郁已久的悲恸,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反噬上来。 风亭瞳低头,看着碗里那黑黢黢,泛着苦涩气息的药汁,嫌弃地皱了起来。 他从小就不爱喝这些苦水。 闻敬渊看着他这小动作,声音也放低了些:“师弟,我喂你。” 风亭瞳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仰头,将那碗浓稠苦涩的药汁,硬生生灌了下去。 他眉头拧得更紧,却一声没吭。 第113页 闻敬渊在他放下空碗的间隙,便将怀中用干净油纸包好的几颗蜜饯递到了他唇边。 风亭瞳顿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张嘴含了进去。 甜意迅速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 风亭瞳抿了抿唇。 “师弟,师伯虽然不在了,但还有我在。” 风亭瞳盯着廊下石缝里一株在风中颤抖的小草,肩膀像是突然卸了力,转过身环住了闻敬渊的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窝。 一开始只是安静的依靠,而后闻敬渊感觉到,怀里之人开始颤抖起来。 面对师尊死讯,叛徒清洗,风亭瞳一滴眼泪都没掉,此刻尘埃落定后,在唯一信任的人面前,那层坚硬的壳,终于是裂开一道缝隙。 闻敬渊抬起手,轻轻抚上风亭瞳的后颈。 风亭瞳其实一直是个心很软的人,闻敬渊便是这份心软最直接的受益者之一。 他当初这个本应该人人避之不及的孩童,是风亭瞳第一个向他伸出手。 闻敬渊抚摸着师弟的后颈,仿佛在安慰当年那个只有几岁,受了委屈只会默默躲起来的小小风亭瞳。 凌虚剑尊对风亭瞳而言,是师尊,更是如父的至亲,这份伤痛,风亭瞳怎么可能轻易过得去? 闻敬渊自己从未体会过这种深厚的师徒情分。 有时候闻敬渊甚至觉得,若是自己不在了,玄苍大概反而会松一口气,凌虚剑尊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值得风亭瞳如此敬爱。 “师叔在天有灵,会看到师弟你已经为他报仇雪恨了。” 风亭瞳环在闻敬渊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 天枢峰这边刚刚勉强安定,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便接连传来。 据说前去观看阴无绝被处决的几位长老,在最后关头,被那魔头以秘法引爆,同归于尽式的杀招所伤,伤势不轻。连修为深不可测的掌门真人,竟也未能完全避开,受了不轻的内伤。 与此同时,圣墟那里不知为何,外围的封印竟突然松动,裂开了一道口子,虽然被及时发现并设法补救,但依旧有少量魇的微弱分身,趁机逸散逃出,混入了北地荒原。 魇灾开始以小范围在荒原边缘的凡人村落与散修聚集地,悄然蔓延开来。 恐慌如同荒原上的野火,有了第一点火星,便再也遏制不住蔓延的趋势。 。 一道雪亮剑光带着急促的破空尖啸,倏然而过。 光芒敛去,不远处一个面色青黑,眼中泛着不正常猩红的青年,动作猛地一滞,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怨毒的嘶吼,不似人声。 嘶吼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猩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布满碎石与枯草的地面上。 叶昭提着还在滴血的佩剑,剑身上残留着暗红,微微喘着气。 她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风尘仆仆,面带疲惫却眼神警惕的天枢峰弟子。 他们刚刚从一处被魇侵扰的村庄撤离,救下了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弱妇孺,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正相互搀扶着,瑟缩在弟子们用灵力撑起的简易防护圈内。 “师姐,你没事吧?” 一个弟子低声问道,看向叶昭手臂上的伤口。 叶昭摇摇头,随手撕下衣摆一角,草草缠住伤口,目光却紧紧锁在不远处,那个被闻敬渊改良,由她率先熟练掌握的破妄剑法斩杀的魇化青年身上。 这种被魔弱小分身附体的凡人乃至低阶修士,最近在各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大多神智全失,力大无穷,悍不畏死。 “小,过去看看,确认一下。” 叶昭对身旁的江吩咐道。 虽然破妄剑法对这些东西有特殊的克制之效,但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是,师姐。” 江应了一声,握紧手中长剑,靠近那具趴伏不动的尸体。 少女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已比从前坚毅了许多,她蹲下身,想去探对方的鼻息。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面皮的刹那。 异变突起。 那具本该死透的尸体,猛地弹起,一只的手死死扼住了江的咽喉。 “呃!” 江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手中长剑哐当掉地。 “师妹!” 叶昭脸色骤变,手中长剑再次化作一道寒光,朝着那复活的魇物持臂斩去。 剑光闪过,血光迸现。 那只扼住江咽喉的手臂,自肘部被齐根斩断,血液溅了江满头满脸。 魇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断臂处黑气翻涌,但它依旧没有松手,反而用仅剩的一只手,更加疯狂地掐向江的脖子,眼中猩红重燃,充满了要将一切拖入地狱的暴戾。 叶昭剑势不收,顺势横扫,剑锋掠过魔物颈侧。 这一次,头颅滚落。 无头的躯干摇晃了两下,终于彻底失去力量,软软倒下,那只断臂也无力地松开。 江踉跄后退,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血色褪尽,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叶昭上前一步,扶住江,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那具身首分离,仍在微微抽搐的残尸,眉头紧紧蹙起。 有些被魇气侵蚀不深,附身时间尚短的人,用破妄剑法配合清心宁神的术法,还有可能将魔气逼出,保住宿主一命,只是多半会神智受损,沦为痴傻。 但更多的情况,是像眼前这个魇物一般,早已被彻底占据,吞噬了的魂魄与意识,将这具躯壳变成了纯粹的杀戮工具。 早在被附身的那一刻,这具身体的主人其实就已经死了。杀死这具行尸走肉,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是杀了魇。 这让叶昭想起前不久传来的另一桩消息。 那个在云梦泽,与魇有关的疯书生孟阁,被人发现死在了他自己早已荒废破败的家乡老宅里,死状凄惨。 他当初被玄阴谷的人盯上后,突然狂性大发,屠戮了自己亲人,而后消失无踪。 玄阴谷一直暗中追查他的下落,没想到他自己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故乡,最后被当地的官府当作疯子捉拿,死在了家中。 是魇气反噬?还是自我了断,无人知晓。 只知道这个可怜又可悲的书生,连同他一家老小,都成了这场看不见的魇灾中,微不足道却又触目惊心的悲剧。 魇带以欲望为养料,悄无声息地蔓延,制造着一出又一出人间惨剧。 四大宗门联手剿灭了玄阴谷主力,斩杀了阴无绝,却并没能斩断这灾祸的根源。 也正是在这种山雨欲来,人心浮动的氛围中,风亭瞳正式接任了天枢峰首座之位。*** 仪式并不盛大,甚至称得上简朴。 凌虚剑尊新丧未久,大仇虽报,哀思未绝,宗门上下也无心操办庆典,只是在主殿太上殿前,当着留守的诸位长老,各峰代表以及天枢峰所有弟子的面,天衍剑尊主持,玄苍长老亲手将那枚代表着天枢峰权柄,曾属于凌虚剑尊,后又由玄苍暂代的天枢令,郑重地交到了风亭瞳手中。 玄苍长老与前去观刑,商议要事的诸位长老,是在谢慎之被处置,秋不羁及一干同党被收押之后,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宗门的。 当玄苍得知谢慎之的所作所为及最终下场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许久,最终对禀报的风亭瞳说了句:“你做得对,宗门规矩不可废” 他便不再提及此事。 玄苍依照先前的承诺,在掌门与其他长老的见证下,正式将首座之位传于风亭瞳。 这次外出长老们并非安然无恙。 阴无绝那老魔头穷途末路,自知必死,竟在最后关头试图拉着众人同归于尽。 虽然最终被几大高手联手镇压下去,但爆发的邪力让几位长老受了不轻的伤,需要调养一段时日。 玄苍长老也在其列。 然而伤势未愈,玄苍长老却提出,要外出动身,前往圣墟绝地,并且他指名要闻敬渊一同前往。 消息传到刚刚接任首座,正在熟悉处峰内积压事务的风亭瞳耳中时,他正在翻阅一份关于各地魇灾加剧的急报。 闻言他立刻放下手头一切,径直找到了正在自己洞府调息,准备行装的玄苍。 “长老不可,您明知道闻师兄是魇一直在寻找最合适的魇君,圣墟乃是封印核心,魇气最盛,您带他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玄苍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风亭瞳。 “我知道。” 玄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内伤未愈而有些低哑,“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有些事,必须去了结。” “我会护着他,就算那东西真的想要他的身体,也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第114页 风亭瞳:“长老,您的伤势未愈,圣墟凶险莫测,您此去……” “风亭瞳。” 玄苍打断了他,“我意已决。” “恕弟子难以从命,” 风亭瞳迎上玄苍的目光,眼中毫不退让,语气强硬,“长老恕罪,可弟子如今已是天枢峰的首座了,师尊再如何是天枢峰弟子,关于本峰弟子,以及长老您离峰与否,必须得先经过我的同意。” 玄苍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 “我知道了,你比你师尊强。” 玄苍淡淡地说了一句,再没有其他表示。 风亭瞳不再多说,离开了玄苍的洞府。 夜色渐深,太上宗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巡逻弟子偶尔经过极轻的脚步声。 玄苍洞府外的禁制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颀长沉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并未完全开启的屏障,走了进去。 闻敬渊一袭简单的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脸色在黯淡柔和的光线下,愈发显得轮廓分明,他走到正在打坐调息的玄苍面前,停下脚步。 玄苍缓缓睁开眼,看着不请自来的弟子,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 闻敬渊先开了口:“师尊,我收到你的传令了。” “您想带我去圣墟,是因为如今那里被封印的魇君是我小叔羲和悬,他快死了是吗?”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70章 去向不明 闻敬渊此话一出, 玄苍脸上第一次出现崩裂。 “你……你怎么会知道?” 闻敬渊在看到玄苍这从未有过的惊恐神色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一直以来的猜测, 此刻终于确信。 当初在清河镇与小叔羲和悬失散, 各自逃生。那时他年纪尚小,修为低微,却能感觉到,混乱与追杀中的魇, 它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他这个孱弱的孩子, 而是小叔。 那些疯狂地追逐着小叔的气息的魇, 对他达成了共识般的放过。 后来那些追杀他的魇渐渐稀少, 年幼的他曾天真地以为自己逃跑成功了。 直到很久以后,闻敬渊才隐约明白, 没有无缘无故的放过,那些东西放弃他, 只有一个可能它们找到了猎物。 而那个目标只能是羲和悬。 这世上没有比小叔更了解魇, 也更被魇所渴望的容器了。 羲和氏族的天赋与血脉,既是克制魇的利刃,也是它们梦寐以求的完美器皿。 这是宿命般的纠缠, 是诅咒。 圣墟之中那只被封印的魇本体,在百年前遭受重创之后,竟还能苟延残喘至今,未曾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答案只有一个。 只有羲和氏族的身体, 才是最适合它的养料。 魇本体能能借此维系自身不灭,甚至缓慢恢复,那么被封印在圣墟深处的魇君,除了被强行掳走成为这活体封印一部分的羲和悬, 还能有谁? 那个时候闻敬渊还太小,灵力微薄,心智未开,根本无法承受魇的丝毫力量,连被其附身都做不到,更别提成为所谓的魇君。 而那些魇之所以死死追着他们不放,不惜暴露自身,最大的可能,就是奉了本体之命,要抓回羲和悬带回去献给那即将油尽灯枯的君主。 而现在上一任魇君本体力量大损,急需新的足够强大的躯体来承载意志,冲破封印。 而它们派出无数分身,散播魔气,甚至不惜勾结玄阴谷在人间作乱,恐怕一直都是想要找到闻敬渊。 玄苍无力道:“……他快死了,我能感觉到。” 小叔在圣墟中作为维系魇存在的核心,正被一点点榨干生命力。 他快不行了。 所以魇才会如此暴怒,如此疯狂地在人间肆虐,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即将彻底消亡的本体,寻找下一具完美的身躯。 风亭瞳说过不许玄苍带闻敬渊离开太上宗,更不许去那危机四伏的圣墟,他是天枢峰首座,有这个权力。 但耐不住闻敬渊主动离开。 闻敬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栖竹院,留下了一封信,压在风亭瞳案头。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师弟,我去去就回,勿念,勿寻,勿忧。 风亭瞳发现人不见,是在翌日清晨。 风亭瞳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指节用力到泛白。 闻敬渊这个蠢蛋,知不知这个时候离开太上宗多危险,他已经失去了师尊,不可以再失去闻敬渊。 “追!” 他咬着牙,对闻讯赶来的弟子道,“一定要把闻敬渊拦住!” 一名弟子苦着脸,小心翼翼地回禀:“首座,长老和大师兄……他们走得太快了,我等人刚发现踪迹,他们就已经就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追踪范围。这速度我们根本追不上。” 的确追不上。 闻敬渊前些日子,修为已然达到合体期圆满,距离那道渡劫期大门,仅有一步之遥。 一旦他成功突破,便是太上宗有史以来,第一位如此年轻潜力不可限量的渡劫期弟子。 又岂是普通弟子能够追上的? 就在闻敬渊离开太上宗短短几个时辰内,风亭瞳手中代表太上宗首座身份的玉符,突然传来嗡鸣。 里面传来的是混元宫给四大宗的传讯。 “有一要事,不得不告知诸位道友,太上宗天枢峰弟子闻敬渊本姓羲和,极有可能便是魇魔苦苦追寻,意图附身用以冲破圣墟封印的下一任魇君,为永绝后患,此子不能留。” 风亭瞳看着那玉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该死。 圣墟当初被选作封印之地,实在是一处妙到毫巅,也狠绝到极点的死地。 它坐落在一片被罡风笼罩的绝域。 这里没有活物,没有草木,连灵气都稀薄到近乎于无。 四周都是黄沙,偶尔有惨白如骨的嶙峋怪石突出地表,不分昼夜。 这里生机断绝,时间停滞,将魇这类以生灵精魄怨念为食,无形无体却又渴求鲜活血肉与灵气滋养的魔物,封印于此。 闻敬渊与玄苍长老一路来此,才抵达这片被上古大阵与天然绝地共同守护的死域边缘,尚未真正靠近圣墟核心,远远便能看到在那几个颜色各异代表着四大宗门的临时营地。 自发现玄阴谷暗中松动,盗取了五大镇魇印之一后,四大宗门便不敢再掉以轻心。 尽管知道此地凶险,依旧轮番派遣精锐弟子,常年在此镇守,巡逻,监视圣墟封印的动静,以防再有宵小之辈打它的主意。 可惜人力有时而穷,即便严防死守,依旧没能完全阻止魇魔的分身,趁着封印那一丝微小的裂隙逃逸而出,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 直到阴无绝伏诛,那枚被盗的镇魇印被追回,由几大高手联手,耗费巨大代价,才勉强将那裂隙重新弥合,阻止了更多魇物分身外泄。 闻敬渊和玄苍表明了身份,穿过外围来到了那片被数道粗大如龙,刻满繁复古老符文的玄铁锁链纵横交错,如同巨大黑色镜面般的墟眼附近。 墟眼表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周围嶙峋的怪石,但只需稍稍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怨毒的吸力,从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仿佛有无数只眼睛,无声地凝视着外面每一个活物。 这封印隔绝内外,也断绝了所有常规的进入可能。 而里面的人,也出不来,除非封印被毁。 闻敬渊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摊开掌心,对着那墨色的刀刃,没有丝毫犹豫,用力一划。 锋利的刃口切开了掌心肌肤,血液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流淌,凝聚成一颗颗饱满的血珠,滴落。 滴在下方那如同镜面般光滑,却又深不见底的墟眼边缘。 “嗒。” “嗒。” “嗒。” 就在闻敬渊的鲜血接触到墟眼边缘,渗入下方那片镜面的瞬间。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墟眼深处,剧烈翻腾起来,仿佛活物在疯狂蠕动,冲撞,沉睡多年的凶兽被最渴望的甘霖唤醒,从墟眼深处轰然爆发,妄图冲天而起。 封印的符文瞬间被激发,那些粗大的玄铁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表面流转的灵光疯狂闪烁,安抚下方的疯狂骚动。 魇仿佛是闻到了血腥味,饥饿了千万年的蝗虫。 闻敬渊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如同煮沸的黑色泥沼在翻滚,抬起还在渗血的左手,任由那血液,一滴,一滴,继续落在翻腾的墟眼边缘。 他作为羲和氏族留存于世的最后也是最纯粹的嫡系血脉,闻敬渊就是魇寻觅的最完美,合适的魇君。 他的血,骨,神魂,一切,对这魔物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是自由与重生的唯一。 第115页 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当初羲和氏族的先祖,试图以人力驾驭天道,掌控一切,以自身血脉为基,偷用上古邪法,才制造出了魇这种介于虚实之间,可依附生灵汲取力量不死的诡异存在。 他们以为自己的族人,准备可以世代传承,守护族群的力量。 却不想是玩火自焚。 魇在拥有了灵智与本能之后,第一个反噬的就是创造它们的羲和氏族。 曾经辉煌一时的氏族只剩下零星血脉,散落四方,隐姓埋名,如同丧家之犬,还要时刻提防着那源自先祖血脉却已成催命符的追杀。 在外围轮值巡逻的四大宗门弟子,感受到了这来自圣墟的剧烈波动,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紧张地望向墟眼的方向,他们不知道里面那沉寂了许久的怪物,今日为何会突然如此暴动。 闻敬渊缓缓地在那翻腾的墟眼边缘,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对着下方他最后的血缘至亲的深渊,磕了几个头。 这是迟到太久的告别。 可惜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彼此一面。 闻敬渊站起身用一块干净的布随意在手掌缠了几圈。 “师尊,我们回去吧。” 玄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渐渐平息下去,却依旧残留着不安余波的墟眼,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准备离开这片不祥的死地,返回太上宗。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被罡风笼罩的荒原时。 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人数不少,足有数十之众,皆穿着混元宫标志性的袍服。 为首之人,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玉扳指,正是混元宫宫主本人。 而站在混元宫宫主身侧后方半步,一身水蓝色长裙,面容姣好却神情淡漠,手中把玩着一缕垂落胸前的发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闻敬渊身上,正是混元宫的圣女,蛊星。 显然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风亭瞳接到混元宫传令的第一时间,便点齐了天枢峰最精锐的一批弟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圣墟。 一路上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当他带着人,风尘仆仆地赶到圣墟外围,与在此轮值的碧落山庄弟子碰面时。 碧落山庄负责此地的领队弟子,是玉临渊的一位同门师弟,见到风亭瞳:“风首座,您来迟一步,玄苍长老与闻道友已于半日前离开圣墟了。” “离开了?去了哪里?” 风亭瞳心头一沉,急声问道。 那弟子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他们离开的方向……似乎是南方。但具体去向,我们也不得而知。而且他们离开时,并非安然无恙。混元宫的人,在我们防线之外,与他们打斗起来。我们掌门有令,我等不得插手混元宫事务,也未曾看清具体情形,只知他们逃离后,混元宫的人也迅速撤离了,去向不明。”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71章 你还敢伤我 叶昭站在风亭瞳身侧, 忍不住低声问了:“二师兄,大师兄和玄苍长老他们到底会去哪里?” 风亭瞳也不知道。 闻敬渊只留下一句去去就回,两人消失在圣墟无尽荒原之中, 范围太大了, 如同大海捞针。 风亭瞳没有再会碧落山庄弟子欲言又止的神情,独自一人,走到了那片剧烈异动,此刻已恢复死寂的墟眼边缘。 他缓缓蹲下身, 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微微倾身, 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令人心悸的黑, 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绝对的虚无与死寂。 在此封印的魇君如何能熬过这么多岁月。 风亭瞳目光投进去, 里面似乎潜藏着无数双眼睛,无数扭曲的恶意被岁月和封印消磨, 却从未真正熄灭的***贪婪与怨毒, 无声地凝视着上方的活物。 风亭瞳只觉得一股寒意,当初他差一点就被这怪物附身。 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墟眼边缘, 伸出手指尖小触碰了一下那块颜色异常的地面。 是血。 闻敬渊的血。 闻敬渊这个疯子。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圣墟,这封印,这下面囚禁的东西, 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龙潭虎穴,噬人的深渊,悬在他头顶时刻可能落下的铡刀。 闻敬渊这身流淌的血脉,对里面那东西来说, 就是摆在饥渴了千万年的饕餮面前,最鲜美诱人,无法抗拒的珍馐佳肴,稍有不慎来到这里简直就是落入只等食客落座的餐盘。 可他居然还敢来。 不仅来了,还用自己的血,去唤醒那东西。 真是麻烦透了。 风亭瞳大步走向等候在外的弟子们。 他以太上宗天枢峰首座的身份以传讯令,向四大宗门言说闻敬渊自小在太上宗长大,由凌虚剑尊与玄苍长老亲自教导,修习的是太上宗正统功法,言行举止,皆符合宗门规范,与那只存在于传闻里的羲和氏族没有半分关系。 混元宫若是仅凭一些捕风捉影,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流言,就公然指认他太上宗弟子为未来魇君,简直是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风亭瞳带人离开圣墟外围,准备沿着碧落山庄弟子所说的方向继续搜寻。 没想到就在他们即将彻底离开这片被罡风和死寂笼罩的绝域,踏入正常的荒原时,竟然与另一队人马不期而遇。 对方人数同样不少,为首的正是混元宫宫主混玄子。 两方人马遥遥相对。 罡风呼啸,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还是年轻气盛的叶昭先忍不住,她上前一步,柳眉倒竖,手中长剑一指,声音清脆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们混元宫为何信口雌黄,污蔑我大师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太上宗上下皆知,岂容你们这些外人胡乱攀咬!” 混元宫阵营中,一位长老模样的老者冷哼一声:“是不是污蔑,我等自有公论,羲和氏族的血脉自有记载,闻敬渊是否为羲和遗族,何须你等小辈在此聒噪?” 风亭瞳知道,混元宫这次揪着闻敬渊不放,除了那所谓的羲和血脉疑云,还是记着当年小千幻境中,闻敬渊斩杀白藏,与混元宫结下死仇的旧怨。 如今抓住了这么一个大义名分,岂能轻易放过? 混玄子目光越过叶昭,直接落在风亭瞳脸上:“风首座,看来你是执意要护着那闻敬渊了?” 风亭瞳迎上他的目光,带着属于新任首座尚未完全圆融,却已初露锋芒的强硬:“是又如何?” 风亭瞳看向最先开口那位长老:“前辈口口声声笃定我师兄便是那所谓的未来魇君,可据本座所知,所谓证据,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以及居心叵测之人的一面之词。当世年轻一辈,若论修为境界,剑道天赋,我师兄闻敬渊,的确冠绝同侪,无人能出其右,每一任魇君的确都是当世天才……” 风亭瞳话语讥诮:“难道就因为我师兄天赋太高,便要被扣上魇君这般骇人听闻的帽子?单凭这一点臆测,便要定人之罪,前辈行事未免也太过武断轻率了吧?” “就是,” 叶昭在一旁愤然接口,她可不怕什么宫主长老,“我看你们就是嫉妒,如今几大宗门,除了我们太上宗,哪家不是人才凋敝,青黄不接?眼看着我们大师兄年纪轻轻便要突破渡劫,未来不可限量,你们怕被我们太上宗永远压下一头,这才编造出这种荒诞不经的谎言,想要毁了他,其心可诛!” “无知小儿,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搅乱视听!” 混元宫那位长老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周身灵力隐隐鼓荡。 混玄子抬手,止住了长老的躁动。 他看着风亭瞳:“风首座,照你这么说,莫非是认为,我混元宫是故意诬陷?” “是不是诬陷,前辈心里清楚。” 风亭瞳分毫不让,语气更冷,“前辈口口声声说我大师兄是羲和族人,是魇君。那好,我问你,羲和氏族早已灭族百年,尸骨无存。是他们的老族长从坟里爬出来,亲口托梦给你,告诉你闻敬渊是他们流落在外的血脉?还是你得到了什么确凿无疑的铁证?” 混玄子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不能说是从阴无绝那老魔头临死前癫狂的呓语中得知的。 阴无绝死前被混元宫秘法拷问,确实吐露了不少关于圣墟和魇君的信息,其中就包括了闻敬渊可能是羲和遗孤,且是魇选定之人的猜测。 但这等来源,终究上不得台面,更无法作为指证一位大宗门亲传弟子的铁证。 “魇祸关乎九州存续,苍生安危。” 混玄子语气肃然,“历来对待此等魔物,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闻敬渊身负疑点,便当接受审查,以证清白,也绝后患,此乃大义,非是私仇。” 第116页 “大义?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大义!如今九州各地,被魇气侵蚀,被魔物附身者不知凡几,百姓苦不堪言,宗门弟子疲于奔命。前辈若有这般大义,为何不将精力放在清剿那些实实在在的魔灾祸患上,反而对我师兄穷追不舍,虎视眈眈?” “如此行事,叫人如何不怀疑,你究竟是心系九州苍生,还是假公济私,借着魇祸之名,行那铲除异己,了结私怨的勾当?” 这话说得极重,简直是指着鼻子骂混玄子虚伪歹毒了。 混元宫众人顿时哗然,怒目而视,灵力波动愈发明显,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风亭瞳却不再看他们,冷冷地扫了混玄子最后一眼,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太上宗弟子沉声下令:“我们走!” 说罢他不再会身后混元宫众人的反应,带着叶昭,江等人,径直朝着碧落山庄弟子所指的闻敬渊他们逃窜的南方方向,御剑离去。 混玄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可怕。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对着身边的心腹,低声说:“此子比凌虚要难对付得多。” 风亭瞳带着人一路向南。 前行了数日,依旧毫无闻敬渊和玄苍的踪迹。 带着大批弟子目标也太大,容易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谷短暂休时,风亭瞳让大部分弟子,由江带领即刻返回太上宗,一方面向宗门汇报情况,另一方面也加强戒备,防备混元哄可能对宗门不利。 他只留下叶昭。 “二师兄,” 叶昭忍不住小声问道,“我们真的能找到大师兄吗?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再往前就到大渊的地界了。 风亭瞳说:“去碰碰运气吧。” 凌虚剑尊座下那几个亲传弟子,短短时日内竟是折损了近半。 三弟子谢慎之弑师叛宗,勾结魔物,陷害同门,最终被废去修为,灵识崩毁,只余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小弟子叶星尘更是早早夭折,死于同门之手,连尸骨都未能长留师门,最终落叶归根,葬于故乡。 如今就只剩下风亭瞳自己以及两位师妹,叶昭和江。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曾经热闹的静虚苑,曾经一同练剑,一同受罚,一同嬉笑怒骂的时光,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风亭瞳能信任的人,如今真的只有她们两个了。 叶昭自从叶星尘死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那点属于少女的娇憨与任性,眼神却比从前更加锐利。 她很少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地笑,也少再抱怨练剑辛苦。 替弟弟找到真凶,手刃仇人,是她在叶星尘坟前,对着冰冷的墓碑一字一句,用血和泪发下的誓言。 凌虚剑尊收徒,眼光向来不差,叶昭的天分其实并不在师兄之下,弟弟的死像一记鞭子,抽醒了她。 不久前她冲破了瓶颈,成功结婴,成为同辈中极为年轻的元婴修士。 而江的天赋比不上风亭瞳的惊才绝艳,也比不上叶昭的厚积薄发,甚至比起已故的叶星尘,也略显中庸。但她有一点,勤奋。 风亭瞳站在北境与大渊交界的荒凉山道:“去清河县。” 清河是闻敬渊幼年时,与那位神秘失踪的小叔羲和悬,最后共同生活失散的地方。 前往清河的路途并不太平。 魇灾肆虐的痕迹随处可见。 被废弃的村落,倒塌的屋舍,干涸发黑的血迹,令人作呕的阴寒魔气。 他们在路上遇了一个被魇气侵蚀,已然失去神智的樵夫,那樵夫之前想必会些武艺,不然也不会被魇选中。 风亭瞳一道凝练至极的淡金色剑气破空而出,洞穿了魔化樵夫的眉心。 樵夫倒地身上那层不祥的黑气也随之缓缓消散。 他本是无辜百姓,被魔气所害,但神智已失,身躯被占,救无可救,杀之反而是解脱。 叶昭看着地上樵夫那狰狞却又带着一丝茫然痛苦神色的脸,默默别开了视线,叶昭则上前,用一张干净的布,盖住了死者的脸,念了句简单的往生咒。 魇灾如此肆掠,太上宗作为正道魁首之一,自然责无旁贷,时常有弟子下山,在各处协助清剿魔物,救助百姓。 但九州实在太大,太上宗势力范围也有限。 更多的凡俗地界,依靠的是距离更近,实力或强或弱的地方性仙道宗门,修真家族,乃至一些散修盟。 平日里这些势力接受朝廷或百姓的供奉,享受尊荣与资源。 到了现在这种魔灾四起,人人自危的时刻,供奉的意义才真正凸显出来,有能力担当的自会竭力护佑一方,哪怕伤亡惨重,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关键时刻却作鸟兽散,趁火打劫的,也在这乱世中暴露了原形,被百姓唾弃。 清河县是大渊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城。 一条名为清河的河流四通八达地贯穿全城,滋养着两岸的田舍与百姓。 河水悠悠,小桥人家,若是太平年月,该是一处安宁祥和的水乡。 但风亭瞳和叶昭抵达清河地界时,并未进城。 他们站在城外不远处一座地势稍高的小山坡上,遥望着下方那片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的县城。 叶昭看着下方城池,以及城外更广阔阡陌纵横的田野与散落的村落,低声问道:“师兄,这里如此之大,我们……该怎么找大师兄和玄苍长老啊?” 风亭瞳抬起右手,心念微动,指尖在灵戒表面轻轻一点。 一道金影,从灵戒中而出,在空中灵巧地一个盘旋,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叫,然后,稳稳地落在了风亭瞳伸出的手臂上。 是纤纤。 此刻被放出来,它歪着小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灵性十足的眼睛,看着风亭瞳,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 “纤纤,” 风亭瞳用手指极轻地抚了抚它头顶那簇柔软的金羽,“帮我……找找他。” 纤纤听懂了,扑棱了一下翅膀,从风亭瞳手臂上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小圈,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清脆的鸣叫,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它朝着清河下游,偏向郊野山林的方向,疾飞而去。 金翎雀对它们认准熟悉的气息,有着超乎寻常的追踪能力。 尤其是人的味道。 果然不出风亭瞳所料。 按照闻敬渊幼年时和他小叔东躲西藏,躲避魇追杀的处境,他们绝不可能选择住在清河县城内人多眼杂,容易暴露的地方。 最有可能的是城外某处偏僻,不起眼,却又便于观察易于撤离的所在。 纤纤带着他们,沿着清河下游,飞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最终在一处位于山坳背阴处,被几丛茂密修竹半掩着的农家小院上空,盘旋了几圈收敛翅膀,落在了小院主屋那铺着陈旧灰瓦的屋顶上。 它站在屋脊最高处,低下头轻轻啄了啄瓦片,发出笃笃的轻响,转动着小脑袋,打量着四周。 这小院看起来与周围散落的农舍并无太大区别,土坯墙,茅草顶,篱笆歪斜,院子里还堆着些柴草和废弃的农具,透着久无人居的荒凉与落寞。 只有主屋的门窗,虽然陈旧却似乎不久前被人从里面仔细关好过,门闩插得严实。 风亭瞳,叶昭悄然靠近,在距离小院十余丈外的一丛茂密竹林后停下。 很安静。 突然一道剑光,自那扇紧闭的木门之后,破门而出。 剑光如霜如月,朝着风亭瞳眉疾刺而来,显然是感知到了外来者的靠近。 是昭霁剑。 显然是护主而动。 那剑太快了。 “嗡——!” 昭霁剑感受到是风亭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硬生生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风亭瞳上前握住它:“你还敢伤我?” 剑身兀自轻轻震颤,紧接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闻敬渊穿着简单的深青色布衣,脸色依旧带着长途奔波和心力交瘁后的苍白,在看到风亭瞳的瞬间,先是震惊,而后是如释重负的疲惫。 “……师弟。”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72章 小叔留下了东西 两个人隔着那柄悬停在空中, 兀自震颤嗡鸣的昭霁剑,隔着不过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风很大, 吹得四周竹叶哗啦作响, 也吹得闻敬渊身上的旧布衣下摆猎猎拂动。 闻敬渊本人从来不是意气风发的,从风亭瞳见他的第一眼起,他身上便是深沉的,如同死水一般。 第117页 只有见到风亭瞳时, 眼中还会翻涌着别样的情绪。 闻敬渊看着昭霁剑。 昭霁似乎是察觉到主人的心绪, 悬停在半空, 无人执握的昭霁剑, 如同犯错后心虚般,颤动了一下, 剑身上流转的月华收敛了些许,连剑尖都似乎微微向下垂了一些, 全然没有了方才破门而出时那等凌厉无匹, 一往无前的气势。 真有了几分像被主人呵斥后,夹着尾巴,垂头丧气的小狗。 风亭瞳伸出手, 握住了昭霁剑的剑柄。 闻敬渊上山看着风亭瞳收起昭霁剑的动作,又唤了一声师弟。 风亭瞳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找不到确切出口的情绪,翻滚着, 冲撞着。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然后,上前一步, 在闻敬渊微微怔然的注视下,将昭霁剑,连同剑鞘按在了他怀里。 闻敬渊连忙把剑握住。 做完这个动作,***羲和悬紧绷开口道:“玄苍长老呢?” 闻敬渊:“师尊受伤了,为了掩护我脱身,被混元宫一名长老的蛊毒暗算,伤及经脉。如今在城中一处安全的地方养伤,暂时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静养,不宜挪动。”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此刻这副低眉顺眼,伏低做小的模样,风亭瞳除了愤怒与后怕,还掠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闻敬渊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无论是对着同门,对着长老,甚至对着掌门,都是一副清冷孤高,不假辞色,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大师兄”做派。 哪怕是被冤枉,被关进水牢,也依旧脊背挺直,沉默以对,不见半分软弱与妥协。 可唯独在面对他的时候。 从很久以前开始,似乎就是这样。 无论两人之间如何争执,对着干,闻敬渊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总会不自觉地软化,然后本能纵容的退让与迁就。 就像现在,明明刚刚经历生死追杀,自己也是满身疲惫,可在面对风亭瞳的质问与冷脸时,闻敬渊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抱怨,而是一副示弱的低姿态可怜模样。 这种与众不同了的态度,曾让风亭瞳在困惑之余,也暗自滋生过一些隐秘的窃喜。 可此刻,在如此前路未卜的情形下,闻敬渊这态度却只让风亭瞳觉得更加烦躁,心疼,也更加想将眼前这个人,牢牢地抓在手里,锁在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叶昭站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两位师兄之间的暗涌。她会意一把抱起刚刚从房梁上跳下来,正用小爪子好奇地扒拉着地上泥土的纤纤,将扑腾着翅膀,不满地啾啾抗议的金翎雀紧紧按在怀里。 “咳,那个……两位师兄,你们先聊。我去周遭看看,警戒一下,以防万一。” 说完,她不等两人回应,抱着还在扑腾的纤纤,脚步飞快地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拐角处。 叶昭一走。 风亭瞳脸上那层勉强维持属于首座的冷静与自持,瞬间垮了下来。他目光直直地剐在闻敬渊脸上,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胆子……真不小。” 闻敬渊看着他瞬间变换的脸色,上前一步,伸出手,试图去握风亭瞳的手:“师弟……” “啪!” 风亭瞳将手一甩,挣开了闻敬渊的触碰。 闻敬渊没说什么,只是再次伸手,去握那只刚刚挣脱的手。 “啪!”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 风亭瞳再次甩开,脸上怒气更盛,瞪着闻敬渊,仿佛对方做了什么天不容的恶事。 有些幼稚。 不像是如今位高权重的天枢峰首座该有的反应,倒像是两个闹了别扭,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少年人。 闻敬渊认错倒是格外快:“师弟,对不起,是我不对。” “呵。” 风亭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闻敬渊,你没错,错的是我。” “我真想给你打个链子,把你锁在栖竹院里,哪里也不许去,”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不合时宜,与风亭瞳平日里端方持重,光风霁月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闻敬渊一次次不顾自身安危,擅自行动的行为就该给他点教训。 闻敬渊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个人都愣住了。 风亭瞳自己说完,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太上宗怎么会有闻敬渊这么大胆,这么不安分,这么让人提心吊胆的人。 没出太上宗还好,至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他总能想办法护着他,可一旦出了太上宗,天地茫茫,敌暗我明,闻敬渊这身特殊血脉,就吸引着无数心怀叵测的恶意之人。 栖竹院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拿什么去护?又怎么护得住? 在匆匆赶往圣墟,心急如焚,却又遍寻不获的那段路上,在得知闻敬渊可能被混元宫截杀那一刻,风亭瞳忽然间,对那位他一直不怎么喜欢的玄苍长老,产生了一丝同病相怜共情。 他终于体会到了玄苍长老面对闻敬渊时,那种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闻敬渊这种性格,这种身世,天生就带着麻烦体质的家伙,让他安安分分,乖乖巧巧地待在一个地方,等着别人安排好一切,保护周全,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是奢望。 把他关起来,锁起来,牢牢地禁锢在视线可及,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安全。 就在风亭瞳被自己这阴暗的念头和汹涌的烦躁搅得心神不宁时,闻敬渊却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闻敬渊顺从地低下了头。 他将自己带着些许旧伤疤痕的手,送到了风亭瞳的眼前,手腕向上,掌心微蜷,摸上风亭瞳的脸。 同时,他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风亭瞳的额头上。 肌肤相触,闻敬渊的声音,就在他面前响起,梦呓般的温柔与缱绻:“……师弟把我关起来吧。” 他额头在风亭瞳额上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 “我是不会反抗的。” 还真是引颈就戮般的顺从。 风亭瞳掏出了牵丝线,动作有些急,愤愤一把抓起闻敬渊递到眼前的那只手,缠绕在了闻敬渊的手腕上。银色的丝线一圈又一圈捆缚在风亭瞳手腕。 闻敬渊任由他动作,没有挣扎,目光一瞬不瞬地,痴痴地看着风亭瞳微微抿起的唇。 他看着风亭瞳愤愤地绑着自己,反而满足地低声喃喃道:“师弟绑着我,我就每天在栖竹院等着师弟回来。” 这话说得太不对劲了。 风亭瞳虽然是出身名门的正道弟子,但他并非不谙世事。 修仙界光怪陆离,什么阴暗龌龊的事情没有。 他自然也听说过,甚至是鄙夷过,某些修炼邪门歪道,或心扭曲的修士,会用各种手段,将资质上佳,容貌出色的修士囚禁起来,当作供自己采补修炼,单纯满足变态控制欲的炉鼎或禁脔。 可闻敬渊此刻这模样,这语气,这全然顺从,隐隐带着期待的神态,虽然与那些被强迫的炉鼎截然不同,但却同样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依恋与献祭。 仿佛被风亭瞳关起来,不是惩罚,而是一种他梦寐以求的事。 闻敬渊果然心里不太正常,怪不得能写出那本《天枢峰秘史》。 风亭瞳把另外一端缠绕在自己手上,清咳了一声:“正经点。” 闻敬渊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 “说吧,你们为何会来清河?玄苍长老的伤,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圣墟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敬渊说:“我们被混元宫的人截杀,他们早有准备,在圣墟外围就布下了埋伏。师尊为了让我脱身,独自断后,被混元宫一名擅长蛊毒的长老暗算,伤及肺腑经脉,毒性猛烈。我们一路南下,甩掉追兵,才辗转来到清河,寻了一处隐秘之所,为师尊疗伤。” “在圣墟……我用血,试图感应。墟眼深处,传来了两个字。” 他抬起眼,看向风亭瞳,目光深深。 “清河。” “所以我们来了这里。除了躲避追杀,为师尊养伤,也是想来找找看……小叔当年留下了东西。” ----------------------- 作者有话说:更新!有点短小,明天尝试一下恢复日更,要是恢复不了,就还是隔日更吧 第73章 霜寒 风亭瞳还是不解闻敬渊在圣墟墟眼前, 只是听见清河两个字,便不顾一切地非要过来找。 破旧院落里,杂草漫过脚踝。 闻敬渊像是看懂了风亭瞳的疑惑, 开口道:“如今的魇君是我小叔。” 第118页 风亭瞳:“…………”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闻敬渊每次都是这样, 语出惊人死不休,用最平静的语气,扔下最骇人的消息炸得人头晕目眩。 风亭瞳上前一步,与闻敬渊鼻尖相对:“闻敬渊, 你还有什么事, 是瞒着我的?” 闻敬渊立刻摇头:“没有更多了, 这件事我也是才知道没多久。” 羲和悬留下的东西? 风亭瞳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暂且按下, 扫视这荒败的院落,目光如电:“找到了吗?” 闻敬渊摇头:“没有。。” “真没用。” 闻敬渊委屈:“师弟……” 风亭瞳没再看他, 走向那间看起来最为破败,门扉半朽的主屋。他抬手没怎么用力, 那木门便吱呀一声向后敞开, 扬起一片带着霉味的灰尘。 他蹙眉挥了挥,迈步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着更糟。 屋顶漏了几处,天光从破洞斜射下来, 家具东倒西歪,覆着厚厚的灰。但走近了,依稀能看到墙角堆着些小玩意儿:一把木头削的外皮早已剥落的小剑,几枚磨圆了的石子, 还有一柄用树枝和布条缠成形似匕首的玩具。 做工粗糙,却透着曾被精心保存的痕迹。 羲和悬这个小叔说是父亲也不为过了。 风亭瞳看着那些蒙尘的旧物,几乎能想象出许多年前,羲和悬如何蹲在这里, 耐着性子给年幼的侄儿削制这些简陋的玩具。而那些玩具是闻敬渊幼年时会抱着不撒手的东西。 “你小叔再留下点什么线索没有?除了在墟眼说的那两个字。” 身后传来闻敬渊的声音:“我把这里连带记忆里小叔可能落脚的地方,都翻遍了,都没有线索。” 风亭瞳转过身,目光落在闻敬渊脸上:“你小叔一般,会把贵重之物放在哪里?” “贵重物品?” 闻敬渊幼年与羲和悬相依为命的日子,比起风亭瞳出身的风家那样的大族,用捉襟见肘来形容都算客气。那时,他小叔最贵重,从不离身的东西,大概就是—— “剑。” 闻敬渊抬起眼,“对了,是剑。” “当初与昭霁同炉而出的还有另一把剑名唤霜寒,它们是一起被造出。” 世上名剑,有的由当世顶尖剑师为特定剑修量身锻造,心血相连,有的则不知传承了多少代,剑主更迭,长剑依旧锋鸣,正应了那句人走剑在。 而昭霁与霜寒,显然属于前者,是孪生般的双剑。 “昭昭霁色,凛凛霜寒……” 风亭瞳低声念了一句,“既然同源而生,或有感应,让昭霁自己找。” 闻敬渊点头,并无异议,抬手并指虚点向自己腰间昭霁。只见一道清气从他指尖溢出,流向他腰侧长剑。 昭霁剑身微微一震,下一刻自行从剑鞘中脱出,悬停在半空,剑尖轻颤,如同苏醒的活物在辨别方向。旋即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屋外飞去。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提步跟上。 长剑引路,穿过荒草萋萋的后院,径直没入屋后一片略显稀疏的竹林。 竹叶沙沙,光影斑驳。 他们拨开竹枝,看到叶昭正盘腿坐在林间空地上,不知从哪里采来一把五颜六色,叫不出名的野花,正兴致勃勃地,试图往蹲在他面前,一脸生无可恋的金翎雀纤纤身上插。 纤纤原本油光水滑的羽毛,此刻这里别一朵鹅黄,那里歪歪斜斜插一支淡紫,头顶甚至被小心翼翼戴了个小小用草茎编成的花环。 它僵着脖子,黑豆似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前方,只鸟散发出一种浓烈僵硬的无语气息。 风亭瞳第一次,在一只鸟的脸上,如此清晰地读到了鸟生无趣这几个字。 纤纤看见风亭瞳,黑豆眼瞪得溜圆,啾啾啾了好几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救我于毒手! 叶昭察觉有人过来,连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朵没来得及簪上去的小紫花:“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怎么过来了?” 她看了看悬浮在半空,微微嗡鸣指引方向的昭霁剑,又看看两位师兄的神色,面露疑惑。 风亭瞳的视线从那只花团锦簇的纤纤身上艰难移开说:“没什么事……你把纤纤……”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景象。 “好看吧,师兄?” 叶昭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把怀里生无可恋的纤纤往上托了托,那些野花颜色杂驳,插得很热闹。 叶星尘过世后,叶昭就难得流露出如此小女儿情态了,心头那点对纤纤的歉意,便化作一声叹息,风亭瞳点了点头:“……好看。” 纤纤:“……啾?” 风亭瞳移开目光,不再看纤纤那双写满不满的黑眼睛,对叶昭吩咐道:“你带着纤纤,回前面竹屋守着吧。若有人或异动,立刻传讯,我和大师兄有些事要在此处处。” 叶昭抱着鸟,乖乖点头,还不忘顺手又从路边捋了朵小白花。纤纤瘫在他臂弯里,脑袋耷拉着,翅膀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只鸟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任由摆布毛茸茸的躯壳。 风亭瞳和闻敬渊不再耽搁,跟上昭霁的剑光。 昭霁引着他们,在竹林深处又穿行了一段,来到一处背阴的坡地。剑身在此处盘旋片刻,最终缓缓落下,悬停在坡地中央一座孤零零几乎被荒草藤蔓完全吞噬的土坟上方。 剑尖低垂,指向坟头,发出颤鸣。 风亭瞳停下脚步,看着那隆起的小土包,又看看神色莫测的闻敬渊,挑了挑眉:“……你确定这是你家的坟?” “刨人祖坟,可是很缺德的事。” 尤其他们名门正派出身,讲究个敬天法祖,这种行径,向来是玄阴谷那帮专炼尸傀的邪修才干的勾当。 闻敬渊没立刻回答。他走上前,蹲下身,不顾尘土,伸手拂开缠绕在墓碑上的枯藤和厚厚的青苔,指尖一点点擦过粗糙的石面,触摸着上面的凹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风亭瞳,点了点头很肯定:“……师弟,可以挖。” 风亭瞳这回真有些好奇了,也凑近了些,弯腰去看那墓碑:“真是你家的祖坟啊?谁的?” 闻敬渊的指尖停在那几个字的最后一笔上,摩挲了一下,才低声道:“……柯易娲之墓。” 风亭瞳低头,看清了那三个字。他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闻敬渊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时语塞。 半晌,他才语气复杂:“……你小叔,还真是体谅你的聪明才智。” 用这么个名字,若是旁人见了,只会当是无主孤坟,或哪家早夭的女子,***绝不会想到,底下埋的可能是把稀世名剑。 风亭瞳于是不再多言,撩起长袍的下摆,随意打了个结,免得碍事。他反手,铿一声轻响抽出自己的佩剑众生。 剑身雪亮,映着林间幽光。他掂了掂,没怎么犹豫,手腕一翻,剑尖向下,便朝着那坟堆边缘掘了下去,动作算不上文雅,有些粗暴,泥土混着草根被不断翻开。 闻敬渊也上前帮忙。 挖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众生剑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风亭瞳改用剑身小心拨开四周浮土。底下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黑色盒子,不知是何材质,表面光滑,边缘处刻着些简单意义不明的纹路。 闻敬渊这才上前,俯身将那盒子从土里抱了出来。盒子不重,触手冰凉。他将其放在旁边较为平的地上,手指在锁扣处摸索片刻,轻轻一按,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把剑。 剑鞘古朴,呈暗银色,与悬在一旁的昭霁形制极为相似,只是纹路更为冷峻,通体散发着幽寂的寒意。 无需多言,这定然就是那把同源而生的霜寒。 闻敬渊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剑上,指尖悬在剑鞘上方,似乎想碰,又有些迟疑。良久他才抬起眼,看向风亭瞳:“师弟你用血,把它唤醒吧。” 风亭瞳闻言一愣:“啊?为什么?这不是你们家的剑吗?” 羲和悬留下的遗物,再怎么说,也该是闻敬渊这个血脉相连的侄儿来唤醒才对吧? 闻敬渊:“昭霁和霜寒,是一对,不可一个人同时使。” 风亭瞳脸上露出点别扭的神色,撇了撇嘴,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又干脆利落地将右手食指送到唇边,贝齿一合,咬了下去。 细微的刺痛传来,指尖立刻沁出一颗饱满圆润的血珠,鲜红夺目。 他没犹豫,将渗血的手指伸向盒中霜寒的剑柄末端,那里镶嵌着一块剔透如同寒冰凝结的晶石。血珠坠落,正正滴在那冰晶之上。 第119页 那滴血并非滑落,而是瞬间被晶石吸收殆尽,仿佛冰雪消融般没了痕迹。紧接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骤然从剑身爆发出来。 霜寒剑身开始剧烈震颤,与一旁昭霁的剑吟隐隐相和。它不再安于盒中,剑身竟自行缓缓浮起,悬停在风亭瞳面前,剑尖微垂。 风亭瞳看着这寒气逼人的长剑,伸手掌心朝上,稳稳地握住了霜寒的剑柄。 入手是预料之中的冰凉,那股寒意却并非刺骨,反而像清泉流过经脉,剑身在他掌心又轻轻一颤,随即彻底安静下来,寒意内敛。 风亭瞳握着它一时有些恍惚。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74章 人心的鬼 霜寒剑的剑柄入手冰凉。 风亭瞳握了片刻, 便察觉到这剑的灵力属性与自己并非同源。 他属风,灵力轻灵迅疾,而此剑属冰, 沉静肃杀。只能当做偶尔练习使用的兵刃, 无法如众生那般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他挽了个简单的剑花,霜寒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凌凌的弧光,所过之处, 空气里的水汽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簌簌落下。 风亭瞳收了势, 看向闻敬渊:“你小叔为何非要你来找它?” 若只是为了留一把剑, 这弯子绕得未免太大。 闻敬渊的目光从霜寒剑上移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岔开了话题:“师弟,此间事了, 我们该去找师尊了, 他伤势未愈,独处客栈,我不放心。” 风亭瞳眉头一皱, 正打算追问,林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昭抱着花枝招展的纤纤:“二师兄!大师兄!清河城里好像有修士异动。” 离清河城最的近的是一个名唤玄都派的小门派,以器修为主, 规模不大,在修真界名声不显。 如今魇灾肆虐,妖鬼横行,许多凡人城镇为求自保, 都会花费重金或提供供奉,邀请懂得术法的修士坐镇城池,绘制符箓,设置简单的驱邪阵法,防止被魇附身之人或妖魔闯入,大开杀戒。 这原是乱世中无奈的自保之举。 风亭瞳将霜寒归入新得的剑鞘,与闻敬渊一起,三人不再耽搁,身形几个起落,便掠过竹林,朝着清河城方向疾驰而去。 赶到清河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们入城后没有立刻靠近街巷。 闻敬渊更是不可能以真容示人,着带着兜帽的深色外袍,利落地罩在身上,盘扣一直系到下巴,兜帽拉低,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在外面。 叶昭耐不住性子,挤进前方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叶昭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她转述着听来的零碎消息。 原是玄都派一位姓贺的执事修士,在城中巡视时,偶然见到一位卖豆腐的姑娘,生得清秀。贺执事看中了那姑娘竟当场就要强纳为妾。 姑娘的父亲自然不允,挡在女儿身前论了几句,结果那贺执事勃然大怒,当街便是一道掌心雷劈了过去,那老汉只是个寻常凡人,如何抵挡修士术法,当场胸口焦黑一片,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气绝,姑娘哭得昏死过去。 有路见不平的青壮想将那贺执事扭送官府,可官差来了,见是玄都派的仙师本就畏缩。那贺执事更是嚣张,三两下便将几名官差打伤,扔出老远。 真是无法无天。 更可恨的是事情闹大后,玄都派又来了几位修士,却不是来主持公道,清门户的,反而个个偏袒同门,指责那姑娘一家不识抬举,讥讽凡人蝼蚁之身,也敢冒犯仙师,极尽羞辱之能事。 叶昭说到这里,拳头捏得咯咯响:“岂有此!这算什么正道修士?与魔道何异!” 凡人大开城门奉上钱粮,允许这些修士进入城池,本是为在魇灾乱世中寻求一方庇佑,求得安宁。 结果没料到,请神容易送神难,竟是引来了比魇鬼更可怕的祸患,披着人皮享有尊荣,却肆意践踏凡人性命的自己人。 乱世之祸,有时不止是外部的妖魔。 内有如此强敌,仗着力量凌虐弱小,比外患更令人心寒齿冷,这才是魇灾横行最为恐怖之处,让人心深处最不堪的贪婪与恶念,找到了肆意宣泄的借口。 闻敬渊兜帽下的眸光亦是冰冷,他微微侧头,对风亭瞳点了一下。 风亭瞳会意。 三人靠近那街心。 只见那七八个玄都派修士,个个穿着绣有宗门标志的靛蓝色长衫,趾高气扬地站在街心,将那名哭得几乎脱力,被邻居妇人搀扶着的豆腐坊姑娘围在中间。 为首的贺兴,正是那当街杀人的执事,他生得一副方脸膛,此刻正抱着手臂满脸不耐烦。 他身前是那姑娘家远房表兄,正双目赤红地瞪着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们玄都派,枉称名门正派!趁火打劫,草菅人命!不得好死!” 周遭围观百姓怕是有上百人,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敢出声附和,只敢用愤怒又畏惧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些蓝衫修士。 贺兴嗤笑一声,正待再出言羞辱,斜刺里一道雪亮剑光倏然而至,冰冷的剑锋稳稳横在了他脖颈前半寸。 持剑的是个眉目清朗,怒意勃发的少女,正是叶昭。 她剑尖微微下压:“欺负一个弱女子,当街残杀其父,还敢身负正道之名?玄都派的门规就是教你们如此行事的么?” 贺兴没料到真有人敢在清河地界对他拔剑,先是一惊,待看清叶昭年轻的面孔和衣着,惊怒立刻转为嚣狂。 他身为玄都派执事,在这清河城一带作威作福多年,早已习惯被凡人捧到天上。 魇灾一来,这些蝼蚁更是对他们这些仙师毕恭毕敬,予取予求,何曾受过这等当面顶撞剑锋加颈的侮辱。 面前少女身形面容尚带稚气,穿着是最普通的劲装,并无任何宗门徽记,腰间玉佩虽看起来不是凡品,可是如今他们配公主也是使得的。 贺兴轻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报上名来,何门何派啊?这里可是我们玄都派的地界,轮得到你来撒野?” 身后那几个玄都派弟子也跟着发出嗤笑声,姿态倨傲。 叶昭剑尖往前送了半寸:“我无门无派,不过看不惯你们,玄都派地界?你们可真是不要脸,这里的百姓不过是请你们下山寻求庇护,付了钱粮给了供奉,你们倒好,真当这清河城是你们玄都派的私产,这里的百姓是你们可以随意打杀欺辱的奴仆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是耳光扇在在场每一个玄都派弟子脸上。 几人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青红交加,有人按住了腰间的法器。 贺兴眼中凶光一闪,他盯着叶昭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舔了舔嘴唇,忽然怪笑一声,回头对同门道:“听见没?这小娘们说自己无门无派,那就是专门来找事的!” 他目光淫邪地在叶昭身上扫了一圈,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我看她也有几分姿色,脾气还挺辣。既然无门无派,不如就跟我们回玄都派做客怎么样?师兄我保证好好招待你!” “呸!” 叶昭怒极反笑,“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贺兴身后那几名早已按捺不住的玄都派弟子已齐声呼喝,各执法器冲了上来。 有使铁尺,挥舞捆仙索的,还有个掏出了一把淬毒的飞针,劈头盖脸朝叶昭打来,竟是半点不留余地,出手就是杀招。 叶昭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长剑一振,清越龙吟声中,剑光如雪绽开。 她身形灵动如风,在几人合围中穿梭,剑尖或点或挑,或格或刺,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与闷响,那几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玄都派弟子,竟在几个呼吸被挑飞了兵器,踹中了腰腹,一个个如同滚地葫芦般倒飞出去,摔在青石板上,呻吟着半天爬不起来。 叶昭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她看也不看地上那几个狼狈不堪的玄都派弟子,只抬着下巴,目光清亮地看向脸色铁青的贺兴,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门大派,门下弟子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口出狂言欺凌弱小?” 贺兴又惊又怒,他原以为叶昭不过是哪个不入流散修的弟子,仗着点粗浅功夫强出头,没想到身手如此俊俏。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恼羞成怒之下,贺兴也顾不得许多,暴喝一声:“小贱人找死!” 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拍,一道乌光激射而出,竟是一对子母追魂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上一下直取叶昭面门与胸口,角度刁钻狠辣。 第120页 这对在贺兴看来足以让同阶修士手忙脚乱的夺命法器,在叶昭眼中却慢得可笑。 一旁的风亭瞳出手了,他右腿如鞭抽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正正踹在贺兴因发力而前倾的小腹上,顺势把叶昭往身后一拉。 砰一声闷响,贺兴惨叫着倒飞出去,比他那几个同门飞得更远,重重撞在街边的摊子上,竹竿木棚哗啦啦垮塌下来,将他埋了半边。 风亭瞳剑光一扫,那对子母追魂梭失了操控,叮当两声掉在地上,灵光黯淡。 剩下的玄都派弟子见状,哪还有半分战意,连滚爬起,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哼哼唧唧满脸是血的贺兴。 贺兴在同伴搀扶下勉强站起,捂着剧痛的小腹,怨毒无比地瞪了叶昭一眼,又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却眼神复杂的百姓,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好!好!你们有种!等着,没有我们玄都派坐镇,等魇潮来了,看你们这些蝼蚁怎么死!” 说罢在一众弟子搀扶下,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狼狈逃走了。 叶昭走到那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姑娘面前,蹲下身:“姑娘,你没事吧?坏人已经赶跑了。” 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上还穿着为亡父戴孝的粗麻衣服,双眼哭得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此刻惊魂未定,看着叶昭,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细如蚊蚋的谢谢恩公。 叶昭正想安慰她几句,围观的百姓中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声音带着恐慌与怨怼。 “赶跑了这可怎么好?” “玄都派的仙师们走了,万一上魇鬼来了,谁保护我们啊?” “就是啊,年轻人逞什么能!这下可把我们全城人都害了!” “我家今年交的供奉可全给了玄都派,这下全打水漂了……” 指责声,抱怨声,恐惧的窃窃私语响起, 叶昭扶着姑娘的手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那一张张脸上有后怕茫然,但更多的是对她这个多事者的埋怨。 叶昭:“你们指望他们能保护你们吗?他们当街杀人,强抢民女的时候,可想过保护你们?他们与妖魔何异!” “那你说怎么办?” 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大爷颤巍巍地站出来,老泪纵横,“我们都是不会术法的凡人啊!朝廷的赋税年年加,魇灾来了,我们砸锅卖铁凑钱粮,请他们下山,就为求个平安,如今他们被你打跑了,魇来了,我们拿什么挡?拿这条老命吗?!”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叶昭头上。 她看着周围一张张惶惑无助的脸,看着身旁姑娘眼中更深的绝望,张了张嘴,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叶昭面红耳赤,捏紧拳头,还欲争辩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风亭瞳朝叶昭微微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 他身形颀长,气质清冷,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份属于大宗门的从容气度,自然而然镇住了场面。 风亭瞳目光扫过众人,拿出天枢令:“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我们等乃太上宗弟子,途经此地。” 对于这些凡人而言,四大宗门是云端之上的存在,是传说中庇护苍生的仙门正宗,与玄都派这等地方小派不啻云泥之别。 风亭瞳继续道:“玄都派所为有违天道,更悖仙门律条,今日之事,我太上宗自会知晓。四大宗门早有严令,责令天下百家宗门,当以护佑苍生为要,不得趁乱欺凌百***姓。清河城之事我宗亦会过问,必不教大家失了庇护。眼下还请各位先行散去,安抚家中老小,锁好门户。” 有人大着胆子问:“仙,仙师……您说的可是真的?太上宗真的会管我们?” “自然。” 风亭瞳颔首。 有了太上宗这块金字招牌,百姓们终是信了大半,渐渐散了。也有人主动上前,帮忙收拾被打烂的摊子,搀扶那可怜的姑娘。 叶昭闷闷地帮着安顿好了那姑娘,确保她暂时有邻居妇人照看,又留下了些银钱和一张简单的护身符,才低着头,跟着风亭瞳和闻敬渊离开。 玄苍长老养伤的地方,是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闹中取静。 夜色渐深,院中只余虫鸣。 叶昭心里憋着事,安顿好那姑娘后就回了自己房间,灯亮着,人影在窗纸上久久不动。 闻敬渊也没有睡。 他摘了兜帽,坐在院中石凳上。 月光清冷洒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霜。 风亭瞳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小坛客栈掌柜送的未开封的粗酿米酒,还有两个粗陶碗。 他走到石桌边,将碗放下拍开泥封,给闻敬渊和自己各倒了大半碗。 酒液浑浊,香气却很浓烈。 他在闻敬渊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将其中一碗推了过去。 两人默默对坐了片刻,闻敬渊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微微蹙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师弟,你说如今这世道,魇灾肆虐人心惶惶,种种乱象都是魇灾造成的吗?” 风亭瞳也端起碗,他抬起眼,望向院墙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夜空,星星稀疏。 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闻敬渊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斩钉截铁:“不,魇灾或许是外祸,但人心里的鬼是自己养的。” 风亭瞳将碗中浑浊的酒一饮而尽,辛辣从喉头一直烧。 “一切祸福只是因为人心罢了,我们能杀死魇,却杀不死人心的恶。” 第75章 圣墟封印破了 玄苍长老与混元子那场混战, 虽成功将其逼退,自身却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到清河城这处临时落脚之处,他便一直闭门静修调息, 连饭食都是小二送到门口。 夜色渐深, 院中只余虫鸣,风亭瞳和闻敬渊对坐。 风亭瞳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院子的木门被人拉开了。 玄苍长老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身灰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松松挽着, 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间, 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重伤的萎靡。只是那周身萦绕的气场弱了许多。 他没看桌边坐着的两个徒弟, 目光扫过桌上那坛开封的酒, 伸手直接拎起了那还剩小半坛的酒坛,在风亭瞳和闻敬渊的注视下, 玄苍长老仰起头,就着坛口灌了一大口。 灌完, 他重重放下酒坛, 坛底磕在石桌上,玄苍抬手抹去下巴上的酒渍,眉头皱了起来, 嫌弃道:“你们这买的什么酒?淡死了。” 风亭瞳一向不太喜欢这位玄苍长老。 这位师叔性子冷僻,言辞刻薄,与各峰关系都算不得亲近,加上玄苍长老对闻敬渊这个徒弟, 在他看来,也实在算不上多好,导致风亭瞳对这位师叔更是敬而远之,甚少相处。 此刻见他如此行事, 心里那点不喜又冒了出来。 闻敬渊却已站起身:“师尊,您伤势未愈,不宜饮酒。” 玄苍闻声对着风亭瞳疑惑道:“你到底看上这小子什么?” “如此没有眼色,无聊,又无趣。” 风亭瞳可以接受玄苍长老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他听不得任何人,用这种语气来说闻敬渊。 尤其这话还是从闻敬渊的师尊嘴里说出来。 “长老,师兄他也是关心您,您这样也太伤人心了。” 玄苍就知道风亭瞳会顶回来,眉梢动了一下,他看着风亭瞳那张带着点锐气的脸;“你倒是护着他。” 风亭瞳要不是看在闻敬渊的面子上,顾及这人是太上宗长老,是闻敬渊的师尊,他真想不管不顾,就在这院子里跟玄苍长老打一架。 管他什么尊卑长幼! 玄苍长老年轻时,据宗门里流传的一些模糊旧闻,也算是个丰神俊朗,惹得不少女修倾心的俊俏人物。 他如今的面容便是维持在三十许人的模样,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只是常年不苟言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将那点俊美也冻死人的寒冰。 风亭瞳早年隐约听过一耳朵闲谈,说璇玑峰的前任峰主,那位早已陨落多年的惊才绝艳的女修,似乎就曾对玄苍青眼有加,有过非他不嫁之言。 可惜玄苍长老一生痴迷剑道,心无旁骛,最终仍是独身一人,性子也越发冷硬,成了宗门上下皆知,轻易不敢招惹的冷面阎罗。 如此不近人情,风亭瞳想难怪玄苍长老没有道侣,就凭这张嘴,这脾气,这样说话,这样待人,谁受得了? 闻敬渊显然也察觉到了风亭瞳身上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意,不着痕迹地挡在风亭瞳和玄苍之间:“师尊,师弟他心直口快,并无冒犯之意,您别逗他了。” 第121页 玄苍的目光从风亭瞳脸上,移到闻敬渊身上。 半晌,他才轻轻“啧”了一声。 “你们倒是相互护得紧。” 风亭瞳看着闻敬渊挡在自己身前,又想起玄苍刚才那番刺人的话,不平和涌了上来,从闻敬渊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长老,你就不能对师兄温柔一些吗?闻敬渊是你的弟子,你就不能多夸夸他吗?” 这话可谓不尊师重道到了极点。 玄苍问道:“太上宗弟子令,第3章第七条,不尊师长,言语顶撞者,当如何罚来着?” 风亭瞳回道:“长老怕是忘了,弟子如今是天枢峰首座了,宗门律条,弟子熟记于心,但能罚弟子之人眼下恐怕不多。” 闻敬渊:“师弟……” 玄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首座……是啊。” 玄苍低声重复了一遍,望向院墙上方的夜空。那里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 “我们都老了,凌虚师兄也不在了,你们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的确不太会养徒弟。” 风亭瞳和闻敬渊闻言,俱是一愣。 闻敬渊看向自己的师尊。他从未听过玄苍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里面没有往日的严厉,冷漠,只有疲惫和歉然 玄苍没再会两个徒弟的反应,他背对着两人说:“当初凌虚师兄来找我,要把闻敬渊讨了去,带回主峰亲自教养,我就该给他的。给他多好,省心。看看现在我养出个什么?木头似的,没意思。” 闻敬渊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掐进了掌心,一如既往的恭顺和克制:“……师尊,您今日饮了酒,又带着伤,怕是有些醉了,夜已深,您还是早些歇息吧,弟子扶您回房。” 玄苍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他忽然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闻敬渊:“你小叔羲和悬,他从前救过我一命。” 他目光仿佛穿透了闻敬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张扬,桀骜,笑起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邪气,却又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身前。 “就仗着这点恩情,他把你托付给了我,他去赴死前,就知会了我一声。” 玄苍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怎么就那么轻易答应了呢?我怎么就…的以为,自己能担负起你这这条命呢?” “师尊……” 闻敬渊上前一步, 玄苍摇了摇头:“你小叔天分很好,好得让人嫉恨。那个时候,我们那一代的天罡问道会,群英汇聚,各派天骄争锋。有一年他无师无派,孑然一身,就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地闯了进来。” 玄苍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大约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他夺了我的战利品,一头罕见的妖兽内丹,我盯了三天,布好了阵,眼看就要得手,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我那时候年轻,心气高得能戳破天,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追上去,同他打在了一起。从问道会场,一直打到荒无人烟的雪原……” 此后便算是认识了。 也是一段孽缘的开始。 “我来自太上宗,当时最负盛名的剑道天才,宗门寄予厚望。他呢?一个不知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无门无派的散修,野路子,名声不显。” “可偏偏每每都是我去找他。翻山越岭,跨越州府,就为了找他打一架,看看他又惹了什么麻烦,死没死。” 玄苍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凭什么?”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若是你们不姓羲和,恐怕此生能顺遂得多。”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得让闻敬渊和风亭瞳心头都是一沉。 玄苍不再看他们,抬起手抚过自己的脸,像是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你们……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率先一步走了。 风亭瞳和闻敬渊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风亭瞳:“你师尊看上去,很伤心。” 深埋在许多年,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轻易不会显露的悲哀,今夜却被劣酒和旧事勾出。 闻敬渊:“……对,他很伤心。” 他想起了在圣墟,在墟眼前,玄苍长老望着墟眼下翻滚的幻影,露出的那种表情,是闻敬渊从未在师尊脸上见过深切入骨的心痛之色。 仿佛那墟眼之下囚禁着的不是什么妖魔邪祟,而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长辈之间的事,那些纠缠了数十年,掺杂着恩义,情仇的遗憾过往,闻敬渊自觉没有资格去评判。 他只知道,羲和这两个字,像枷锁,牢牢锁着师尊,也锁住了他和风亭瞳的命运。 风亭瞳似有所感,握住了闻敬渊的手。 回到房间,风亭瞳铺开纸,提起笔将今日在清河城遇到玄都派修士欺压百姓的事情,让尽快传回太上宗,请宗门责令玄都派严惩凶徒,并重新安排可靠修士前来清河城镇守。 做完这件事,风亭瞳稍稍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就在这时,一道流光冲进风亭瞳的房间,闻敬渊手指握住那道传令符。 令符打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狂暴的灵力波动,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骤然苏醒,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从圣墟的方位轰然爆发。 那波动是如此强悍邪异,即使相隔如此遥远,也席卷过天地。 小院的门窗被震得嗡嗡作响,桌上的油灯火苗疯狂跳动,几近熄灭。 风亭瞳和闻敬渊几乎是同时脸色剧变,猛地推开窗。 窗外原本清朗的夜空,圣墟方向天际,被一片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沉血色缓缓浸染。隐约可见有粗大如龙的黑红色裂隙,在那片血色天幕中狰狞地闪烁,蔓延。 无需任何讯息,也无需任何人告知了。 圣墟封印破了。 ----------------------- 作者有话说:更新!快完了,加油! 第76章 我不会允许你再使用他的身体 同一时刻风亭瞳传讯符纸无风自燃, 化作一道极其刺目宗门传令最高阶的赤金流光,猛地撞入他的眉心。 神识中炸开一道字字如金的急令:“圣墟有变,速归, 不得有误。” 闻敬渊脸色骤变, 与同样感受到传讯的闻敬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出大事了。 没有丝毫耽搁,几人身形化作两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太上宗的方向而去。 赶到太上宗时, 山门处气氛已肃杀到极致。 守门的弟子看见他们, 来不及按规矩行礼, 只是匆匆点头, 护宗大阵的光晕在天空中隐隐流转,比平日明亮了数倍。 几人径直掠向宗门太上殿。 不少弟子个个神色仓皇, 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看到风亭瞳和闻敬渊落下, 许多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四大峰的首座,以及各峰有数的亲传弟子都聚集于此, “……圣墟封印, 怎么会破?那可是集合了先辈无数心血,以前五大宗印镇守的……” “是秋不羁,他叛逃了。” 秋不羁盗走了镇守藏经阁禁地的五大宗印之一,最后一面见的是谢慎之。 谢慎之已然陨落, 而后秋不羁以己身血肉神魂,血祭了墟眼,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用以自身为祭品强行冲开了那镇压了百年的封印。 他要拉着全天下给他和谢慎之陪葬。 殿内一片死寂, 叛逃,盗印,血祭…… 圣墟封印彻底破了,无可挽回。 百年前为了封印魇魔,集合了当时修真界最顶尖的战力,五大宗门付出了数位渡劫期高手陨落的惨痛代价,才勉强将其镇压在圣墟之下,以五大宗印为基布下重重封印。 如今封印根基被毁,墟眼洞开。 “嗡——” 殿外护宗大阵的光幕猛地剧烈震荡起来,发出不堪重负低沉而尖锐的嗡鸣,宗门钟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太上宗,一声紧过一声。 “敌袭!” “山门!山门方向!” 惊恐的呼喊和兵刃出鞘的锐响,瞬间从殿外传来,混乱而急促。 只见护宗大阵的光幕之外,遥远的天际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血雾,正以快得诡异的速度朝着太上宗山门的方向而来。 那血雾所过之处便带着一股不祥灰败的死气。 山门口几名奉命警戒的弟子,握着剑想要御剑上前探查,就在刚刚触及那血雾的边缘。 第122页 没有惨叫,也没有金铁交鸣。 “噗——”“噗——”“噗——” 那几名弟子,连人带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瞬间碾过,几件破烂染血的宗门服饰碎片,飘飘悠悠地落下。 太快了。 那是绝对的力量碾压,是无可阻挡的毁灭。 有胆小的弟子吓得瘫软在地,牙齿咯咯打颤,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吞噬生命的血雾,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死神,一步一步朝着太上殿,宗门最核心的区域逼近。 “轰!” 一声巨响,太上殿那两扇由千年玄铁木打造,刻满防御符文的大门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势从外面生生轰开。 符文瞬间黯淡碎裂。 “来者何人!” 天衍剑尊声如洪钟。 殿内所有人,无论是首座长老,还是亲传弟子,全都握紧了兵刃,灵力疯狂运转,目光死死盯着殿外,如临大敌。 四下望去,那团诡异的血雾缓缓散去了一些,露出其中包裹着的身影,依旧看不清具体面目,只有一个人形模糊的轮廓,被浓郁的血光和翻滚的黑气环绕。 只见那黑气散去一些。 隐约有个人影出现,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勉强能看出曾经是带着暗纹的黑色长袍,如今却沾满了暗沉的血污和尘土。 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发丝间隐隐露出皮肤,却是那种不正常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随着血雾的进一步波动,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让看清它的人,瞬间血液冻结神魂俱震的脸。 五官的轮廓依稀可辨,能看出原本的俊美和深邃。 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是人的眼睛,眼眶里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随时能滴出血来的猩红,蕴藏着无尽的暴戾混乱和毁灭。 脖颈周围,蔓延着狰狞如同活物般扭动的黑色纹路,一直延伸到破烂的衣领之下。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具被邪魔彻底侵蚀操控的傀儡,一尊从地狱爬出只为杀戮和毁灭而生的厉鬼。 当那双血红毫无智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某一个方向。 它所看向的是闻敬渊。 闻敬渊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张脸如此熟悉。 即使被邪气侵蚀,面目狰狞,化身为魔……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魇……魇君!” 玄苍长老在看清殿外那人的面容时,个人也如遭雷击,脸上只余空白,竟连剑都似乎要握不稳。 而就在这全场死寂,人人震骇的当口。 一声清越冰冷,带着斩断一切混乱的厉喝,骤然响起:“天枢峰弟子听令!” 风亭瞳一步踏出,挡在了闻敬渊身前,手中众生长剑已然出鞘,雪亮的剑光映着他冰冷如霜的侧脸。 “列阵!拔剑!” “除却璇玑峰弟子,其余人等,即刻各归其位,开启护宗大阵!全宗戒备!” 天枢峰弟子是太上宗最精锐悍不畏死的剑修。 随着风亭瞳一声令下,他们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向前一步,动作划一,拔剑出鞘的呛啷声汇聚成一道清越而冰冷的声音。 剑光映亮了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云清疏面色苍白,眼神还算镇定,带着璇玑峰弟子依令快速后撤。 那尊被血雾和黑气包裹的魇君,对眼前严阵以待的剑阵和迅速后撤的人群,都视若无睹,那双血红的眼睛,自始至终只死死地锁定在一个方向,闻敬渊身上。 那具肉身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许多年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我只要他。” 风亭瞳牢牢挡在闻敬渊面前:“绝不可能。” 想从他身边带走闻敬渊?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 玄苍长老没有看风亭瞳,也没有看闻敬渊,挡在了两个弟子身后。 天衍剑尊挡在了玄苍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魇君。 他已经有许多许多年,未曾真正拔剑与人动手了,那柄传闻中曾斩杀过上古大妖的佩剑,被他从虚空之中缓缓抽出。 “我太上宗立世百年,道心昭昭,剑指天罡。从不与阴邪谈条件。” 这声音如同定海神针。 魇君失去了最后一点耐性,那团血雾猛地一阵剧烈翻腾,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恐怖气息,汹涌扑来。 “结阵!迎敌!诛魔!” 太上宗的长老们厉声呼喝,各色灵光冲天而起,符箓飞舞,法宝嗡鸣。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太上殿前炸开。 灵力与邪气的碰撞,碎石乱飞,离得稍近的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吐血倒地。 打起来了。 这是真正你死我活的厮杀。 一方是传承百年的正道魁首,底蕴深厚,另一方,则是脱困而出的邪魔,携带着百年的怨毒, 甫一交手许多长老的心就沉了下去。 这魇君的实力远超他们的预估,虽被封印百年,这具夺舍而来的肉身显然已经残破不堪,濒临崩溃可那身修为依旧恐怖得令人心寒。 举手投足间,邪气凝成的兵刃乃至诡异的符文,层出不穷威力惊人。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 “首座!不好了!” 一名浑身浴血,仓皇奔来的弟子,嘶声对风亭瞳喊道,“山门外密密麻麻全是魇魔的分身,有修士,妖兽,它们在围攻山门,护山大阵快撑不住了!” 魇君出了封印,那些散落四方的分身受到召唤,全部朝着太上宗蜂拥而来。 今日之势分明是要将太上宗彻底从世上抹去。 风亭瞳闻言:“传令!山门所有弟子死也要抗住,绝不能让他们进来,倘若前山阵破,所有人即刻放弃前山阵地,有序撤往后山禁地,依托地形,节节抵抗!” 他知道这可能意味着要放弃宗门经营了百年的前山基业,意味着无数殿宇,药园,传承之地可能毁于一旦。 可人命比那些死物更重要。 “噗!” 一位修为稍逊的长老被魇君一记邪气凝成的黑色掌印狠狠拍中胸口,护体灵光瞬间破碎,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殿柱上,又滑落在地。 他躺在地上,胸口凹陷,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师尊!” 他座下的几名亲传弟子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护住重伤的长老。 魇君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邪气如同黑色的毒蛇,瞬间洞穿了冲在最前面那名弟子的胸膛。 那名弟子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完的惨叫,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碗口大前后透亮的血洞,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眼中生机迅速流逝。 闻敬渊看着同门惨死,眼睛瞬间红了,他体内灵力狂涌,握紧昭霁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闻敬渊!” 风亭瞳猛地回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盯着闻敬渊通红的眼睛,声音又急又厉地吼了出来:“你给我站住!他就是要你的肉身,回悬雪崖!躲起来!” 闻敬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一种深沉的疲惫,他看着风亭瞳:“师弟……我不能再躲了。” 百年了。 因为羲和这个姓氏,他躲了太久,也连累了太多人。今日宗门因他而遭此大劫,同门因他而喋血,他如何还能再躲? 就在此时玄苍长老身影一闪,已然拔剑冲了上去,剑光如孤鸿掠影,直取魇君要害。 魇君对玄苍凌厉的攻势视而不见,他全部的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定在闻敬渊身上。他硬受了玄苍一剑,左肩被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恍若未觉,不知疼痛,它身形只是一晃便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绕过了玄苍,依旧直直地朝着闻敬渊扑来。 昭霁出鞘! 闻敬渊悍然迎向那扑来的血色身影。 剑与邪气凝成的兵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锐响,闻敬渊的剑法是玄苍亲授,讲究以正破邪,以心御剑。而魇君的攻势,则完全是另一路数,诡异狠辣且刁钻。 两人身形交错,剑光与血影缠绕,一时间竟打得难舍难分。剑风凌厉,扫过之处,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殿柱上石屑纷飞。 偶尔凌厉的剑风扫过,会短暂地吹开魇君脸上披散的长发,露出其下那张属于羲和悬,俊美却死气沉沉,布满了黑色纹路的脸。 第123页 看到这张脸,闻敬渊的心神就会不受控制地波动。 那是他的小叔,是他在这世上仅存血脉相连的亲人。即使智告诉他,眼前这只是占据了小叔肉身的怪物,可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牵绊和悲伤,却无法完全割舍。 就是这一刹那的失神。 魇君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眼中血光爆闪,左手虚握一柄完全由浓稠邪气凝结而成扭曲的黑色短刃,出现在他掌心,刺向闻敬渊因为瞬间心神失守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小心!” 风亭瞳一直分神关注着这边的战局,众生剑划出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剑光,直斩那柄黑色短刃,为闻敬渊挡下这一击。 “铛!” 剑刃与邪气短刃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风亭瞳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邪气顺着剑身汹涌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腾。 这魇君的实力实在太强了,不仅力量磅礴如海,邪气运用得出神入化,可以随意幻化成任何形态的兵器,防不胜防。 魇君似乎对风亭瞳的干扰十分不耐,和他过了几招,低吼一声,右手血光暴涨,猛地一掌拍出。这一掌带着排山倒海般的邪力,直接将风亭瞳连人带剑,狠狠推了出去。 风亭瞳闷哼一声,身形倒飞,撞到一根石柱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抬头只见魇君一掌逼退他后,毫不停留再次化作一道血影,再次扑向闻敬渊。 闻敬渊再次迎上。 然而一道青色的身影,比他的剑更快。 是玄苍长老。 他不知何时已然再次挡在了闻敬渊身前,手中的剑与魇君那再次凝结出的巨爪,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玄苍长老半步未退,天衍剑尊前来帮忙,可魇君丝毫不在意这具肉身的破损,今日势必要夺取闻敬渊的身体。 灵力与邪气疯狂对耗湮灭,玄苍长老的剑法越发凌厉迅疾,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招招不离魇君要害。 魇君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激怒,攻势越发狂暴。 两人以快打快,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剑光爪影交错,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魇君这具肉身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身上被划开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但那眼睛中血光却越来越盛,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丝毫没有减弱,他今日竟是一定要闻敬渊的身体。 就在一次激烈的对拼,两人身形交错,暂时分开的瞬间—— 魇君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后面的闻敬渊,竟完全不顾玄苍从侧面袭来的一剑,再次朝着闻敬渊猛扑过去。 玄苍长老脸色剧变。 电光石火之间。 玄苍长老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试图去收剑或变招,而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闻敬渊与那道血色利爪之间。 “噗嗤!” 穿透血肉的声音响起。 魇君那只完全被邪气包裹,五指如钩的右手,从前到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玄苍长老的胸口。 鲜血瞬间从玄苍长老的前胸和后背,同时迸射出来,染红了他青色的道袍,也染红了魇君那只穿透他身体的手。 玄苍长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胸口那个血肉模糊,正在汩汩冒血的巨大创口,可他的神志,却在这一刻异常地清晰。 他目光看着这那张属于羲和悬的脸,仿佛看到了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忘却的人。 在那只穿透他胸膛的手,即将抽离,玄苍长老将手中的剑,向前一送。 长剑捅进了魇君,或者说羲和悬那具早已死寂,却被邪魔占据的肉身的胸口。 魇君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玄苍:“……我不会允许你再利用他的身体的。” 闻敬渊站在玄苍长老身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惨烈的一幕,悲痛和难以置信的嘶喊自喉咙深处爆发:“……师尊……” -----------------------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77章 大结局 玄苍那一剑让魇君赖以寄身的肉身, 像是被击碎的瓷器,从内部迸发出无数道狰狞的裂痕,漆黑的血液汩汩涌出, 眼看羲和悬的身体就要彻底崩解, 四分五裂。 魇发出一声凄厉又怨毒至极的嘶吼,在其余几具早已残缺不全,却依旧悍不畏死的魇之分身的拼死掩护下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这一战太上宗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护山大阵摇摇欲坠, 精锐弟子折损, 几位长老也个个带伤, 气血大亏。 而玄苍重伤魇魔的代价就是自己的性命。 玄苍长老在太上宗向来不显山不露水, 甚至有些不问世事,如今这副模样, 不免惹得众人悲怆。 闻敬渊跪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玄苍逐渐冰冷的身体。 玄苍靠在他怀里, 呼吸微弱得感觉不到, 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伴随着嘴角溢出的暗红色血沫。 云清疏在一旁施予护心术法,半点都无用。 玄苍目光费力地聚焦在闻敬渊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沾满血污的手, 握住了闻敬渊冰凉的手腕。 “……别哭了,没出息……” 玄苍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好好活着……”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残存的生机。 话音未落, 他的手便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永远带着倦怠与审视的眼睛,也闭上了。 一滴滚烫的泪,从闻敬渊眼睫下坠落,砸在玄苍已然手背上。 风亭瞳站在几步之外, 看到了玄苍断气的瞬间,猛地别开脸,眼中酸楚,不忍再看那师徒天人永隔的凄惨一幕。 他的师尊陨落。 如今闻敬渊的师尊也没了。 天衍剑尊在周围人搀扶之下,看见玄苍死去,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剑压当世的强者闭了闭眼睛,他被接连而至的打击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身形也佝偻了许多。 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师弟一个个离去,凋零殆尽心力交瘁,早年留下的暗伤让他已多年未曾拔剑,曾经撼动山河的剑意,也似乎随着故人的离去,一同消散在了风中。 魇君虽肉身重创,却并未被彻底消灭。 它以清河城为新的据点,强行占据了城主府,将个城池变成了它的魔窟。 那段时日清河的水都被染成了粘稠的血红色,浮尸百里,哀嚎遍野,死了太多无辜的百姓,其状惨不忍睹。 太上宗幸存的弟子们,来不及为逝去的师长同门披麻戴孝,擦干眼泪,就必须立刻投身到杀魇卫道之中。 凡间各处,魇邪肆虐,生灵***涂炭。 而靠近清河城的玄都派,更是遭遇了灭顶之灾,山门被破,上下数千人,几乎被魇及其分身屠戮殆尽,鲜血将玄都山的石板都浸透了。 魇君的意图昭然若揭。它宣称可以停手,但条件只有一个,太上宗必须交出闻敬渊。 哪怕它此刻的本体已然濒临崩溃,但那无数分化出去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分身,也拥有不死不灭之行性,只要有一个分身尚存,杀戮就不会停止。 它会不停地杀,杀到天地变色,杀到生灵涂炭,直到身死魂消的那一刻为止。 魇灾来势汹汹,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魔劫。 百家宗门,凡是有头有脸,敢于出头抵抗的,皆死伤无数,元气大伤。更可怕的消息接踵而至,几个传承悠久的大宗门内部,陆续有核心弟子在戒备严的情况下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魇君现在的肉身已被玄苍重创至毁灭边缘,它急需一具强大,契合的新的肉身,来承接它那庞大的魇魔之魂。 太上宗有闻敬渊这个它最满意容器,但它不敢第二次攻上太上宗,怕又遇上玄苍这种疯子。 风辰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地找到风亭瞳,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被捏得皱巴巴的信,脸色煞白。 这段时间因为魇魔分身疯狂攻击太上宗,宗门内重伤员不计其数,风辰也主动出来帮忙照料伤员,日夜地忙碌。 可是这日他却收到一封风家的家书。 风亭瞳一把将信塞到风亭瞳手中,声音都在发抖:“少爷!你看这个!” 风亭瞳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信的内容很简单,魇君以个大渊邶城,风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相逼,若太上宗不在限期内交出闻敬渊,那么邶城百姓连同风家所有人,都将化为齑粉,给它陪葬。 风亭瞳捏着信纸的手指用力,纸张不堪重负撕裂。 风亭瞳从未有过如此刻无力的感觉。 第124页 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不管随意乱动,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割断他的喉咙。 而持刀的人不仅掌握着他凡间所有亲族的生死,更捏着闻敬渊的命。 风亭瞳的凡间众亲,他的父母兄弟,族人,还有他的深爱至斯,不惜一切也想护在羽翼之下的那个人…… 风家全家,上至古稀老人,下至襁褓婴孩,上下百来口,此刻都成了魇君砧板上的鱼肉。 闻敬渊这几日将自己关在了悬雪崖寒鉴洞府之中。 风亭瞳如今暂代掌门之职,宗门内外千头万绪,每日光是处魇灾,安抚惊惶不安的弟子,应对外界虎视眈眈的各派势力,就已耗尽了他所有心力。 他找了过来,推开那扇被厚厚冰霜覆盖的石门,一股刺骨的寒意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洞府内没有点灯,只有冰壁折射着外界惨淡的天光,映照出一片清冷死寂。 闻敬渊脸色比身下的寒冰还要苍白,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双手捧着一把剑。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从玄苍长老死后,闻敬渊就把自己关了进来。 见风亭瞳进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风亭瞳脸上,看了很久,风亭瞳走近。 闻敬渊便伸手去触碰他的脸,而后他开口说:“……师弟,我有样东西给你。” 闻敬渊将那把剑放进了风亭瞳的手中。 形制古朴,剑鞘暗沉,非金非木,摸上去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剑身比寻常长剑略窄,线条流畅得如同冰河裂开的一线天光。 风亭瞳低头:“……这是什么?” 闻敬渊看着那把剑:“……昭霁和霜寒,它们原本是可以融为一体的。” 原来这几天闻敬渊就是在融剑。 “这是羲和氏留下的最后两把剑,合在一起,有毁天灭地之势,昭昭霁色,凛凛霜寒,它就叫霁霜吧。” 闻敬渊说完,抬起眼落在风亭瞳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风亭瞳不敢深究的情绪,有悲悯,有舍不得。 “师弟,所有的罪孽都在今时,在我这里让它终结吧。” 风亭瞳捧着那把名为霁霜的剑,掌心被冰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把剑意味着什么,闻敬渊将自己关在这冰窟里数日,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意味着什么。 风亭瞳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闻敬渊,眼中涌上了从未有过要将他淹没的哀伤。 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东西即将从指缝间流逝,却连一丝一毫都抓不住彻骨的绝望与悲哀。 闻敬渊抱着风亭瞳,冰凉的额头抵在风亭瞳的颈窝,而后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印在了风亭瞳的唇上。 分开后,他看着风亭瞳泛红的眼眶,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痴迷的赞叹:“真好看,师弟。” 风亭瞳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闻敬渊伸出手,捧住了风亭瞳的脸,轻柔地抚过他的眼尾,拭去那点湿意,他的眼神温柔得残忍:“师弟,我本就是个该死的人,当年若不是师尊,我早已烂在不知名的泥沟里,苟活至今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能得你倾心,更是我几辈子都修不来的侥幸,已经足够了。” “倘若没有那场走火入魔,你我如今恐怕也只是泛泛之交,见面只会对个剑招的同门罢了,可是师弟……我爱你好多年,好多年了。” 风亭瞳紧紧抱住闻敬渊,用力得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师兄,不要离开我……” 风亭瞳和闻敬渊在栖竹院里行了道侣礼。 没有太上宗以往首座宴请九州百派的盛大排场,只在这小小的一方院落中悄然完成。 院中那片金镶玉竹林依旧青翠。 风亭瞳和闻敬渊皆换上了一身鲜红如血的喜服。那 红色刺眼得像是心头淌出的血。 他们并肩而立对着静虚苑中那两块冰冷供奉着凌虚剑尊与玄苍长老灵位的牌匾,郑重地三叩首,交换了命牌。 那两枚刻着彼此姓名与道纹的小牌,从此两人将贴身而藏,生死与共,魂梦相连。 纤纤被风辰用一截红绸,笨手笨脚地绑在了脚上,当做这冷清喜事里唯一的喜鸟。 这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平日里爱扑腾的性子收敛了,只是安静地蹲在房梁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面这一对人儿,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啾啾声,反倒成了这寂静院落里唯一显得开心活泼的声响。 风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穿上红衣,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凄凉的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 叶昭和江看着那两道在红衣映衬下的人影,也都不忍再看下去。 天衍剑尊也送上了贺礼,一只紫檀木匣。 里面是一对色泽温润,仿佛有生命在流动的羊脂白玉,双生玉,据说已生出玉魂,可保魂魄百年不散。 随后其他几座仙峰的峰主,也陆陆续续地送来了贺礼,有丹药,有法器,有典籍。 这哪里是什么道侣大典。 这分明是一场送行。 道侣大典之后。 风亭瞳以太上宗掌门发出死志的号令:太上宗风亭瞳,以此身立誓,愿将闻敬渊献于魇君,以换其退出凡尘俗世,退守圣墟,永世不得再犯! 号令一出,九州震动。 魇君答应了。 交换之地定在圣墟。 那一天黄沙漫天,连天色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昏黄。 太上宗的队伍在最前方,风亭瞳一身玄衣厚重之色的掌门服饰,在漫天风沙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直。 他身后是闻敬渊。 闻敬渊被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织成的黑布,紧紧蒙住了双眼,他的双手被一种刻满古老符文沉重无比的暗色锁链死死缚在身后,锁链上流转的禁灵符文,将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也彻底封死。 他完全是一副引颈受戮,毫无反抗之心的俘虏模样。 在百家宗门或明或暗,或远或近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魇君和它的分身露面了。 它站在一群瑟瑟发抖,被强行掳来的凡人之后。 那群凡人里风亭瞳一眼就看到了。 是他的父母,是他的族人。 风夫人紧紧抱着年幼的棉儿,那孩子似乎被这可怕的阵仗吓坏了,小脸埋在祖母怀里,连哭声都噎住了,只有小小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魇君扔过去一个匕首,让风亭瞳在闻敬渊身上划一刀。 风亭瞳握住闻敬渊,在要触及到闻敬渊时犹豫了一下,却是被闻敬渊先一步动作,握着风亭瞳的手主动在自己侧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魇满意了,做了一个放人的手势。 那群被挟持的风家人与其他百姓,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踉踉跄跄地朝着太上宗弟子布下的防护圈跑去。 与此同时,魇动了。 它猛地从羲和悬那具早已残破不堪,濒临瓦解的躯壳中,强行挤了出来,下一刻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粘稠的黑色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被蒙着眼绑着双手,毫无反抗能力的闻敬渊,疾射而去! 那道黑光,就这样毫无阻碍彻底地没入了闻敬渊身体里。 闻敬渊的身体猛地一震,紧接着他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操控着,用力震开了那锁链,而后缓缓地抬起了手扯下了遮住双眼的那条黑布。 布条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双眼睛。 那曾经深黑如墨,沉静如渊的眸子,此刻却盈满了一种诡异而妖异仿佛流淌着鲜血般的红芒。 那红色并不均匀,像活物一般在他眼底蠕动扩散,吞噬掉所有原本属于闻敬渊的痕迹。 羲和族人的身体果然是这世间最适合承载魇魔之魂的容器。 魇魔在彻底进入闻敬渊身体的瞬间,就发出了一声只有它能听到震彻灵魂的狂喜嘶吼,它感受到了这具身体里那浩瀚如海,温顺无比的经脉,那与魇本源有着奇妙共生却又绝对克制的特殊灵力,仿佛是为它量身打造的魂宫。 这远比它之前占据的任何身体,都要完美千万倍! “痛快!” 一个陌生又带着闻敬渊音色轮廓的声音响起。 魇君大喜过望,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彻底适应这具新生强大的躯壳,想要将这具身体里每一寸力量都彻底据为己有。 它看着一旁震碎的链条,看着风亭瞳:“你们以为就这个就能困住我吗?” 就在魇准备让潜伏在四周的魇魔分身,替它扫清障碍,巩固新生的时刻。 【终章】 风亭瞳动了。 他拔出了自己腰间那柄霁霜剑,直指前方那个顶着闻敬渊皮囊,眼底流淌着妖异红芒的存在。 那个东西顶着闻敬渊的脸歪了歪头,它看着风亭瞳,用闻敬渊的嘴开口道:“你舍得吗?” 它自然是看到了,在融合的刹那,它便侵占了闻敬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脑海中最深处的秘密。 它用闻敬渊的脸,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亲手把他送到我这里?” 风亭瞳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对着身后所有严阵以待的太上宗弟子道:“太上宗弟子听令,今日不顾一切,也要除魇卫道!” “除魇卫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仅仅是太上宗的所有弟子,包括那些一直在旁百家宗门修士,凡是心中有哪怕一分正义,不忍看到人间被魇魔彻底吞噬的人,全都动了。 呐喊声,剑啸声,术法爆鸣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冲破了压抑的昏黄天幕。 那一日圣墟的战斗之惨烈血腥,后来被修真界称为百年之最,甚至更久远的岁月里都未曾有过如此规模近乎于自毁的殊死搏杀。 人人都在传,都在说。 说太上宗掌门风亭瞳,当真是心狠如铁,果决冷断,不愧是当世第一剑修,为了九州苍生,不让魇魔继续以凡人为质,以宗门为胁,他竟能亲手将挚爱送入魔口,再一剑将其彻底诛灭。 这是何等的大义,又是何等的无情。 那柄名为霁霜,由昭霁与霜寒合一,蕴含着羲和氏一族最后希望的剑被风亭瞳祭出,带着毁天灭地,足以斩断因果轮回的恐怖威势,贯穿闻敬渊的心脏时,风亭瞳也险些死去。 那一剑将当时寄生于闻敬渊体内还未能彻底稳固的魇魔本体彻底打散,磨灭于天地之间。 魇魔本体自此在九州再无踪迹。 后来的人们在谈起这场惨胜时,除了敬畏风亭瞳,也带着敬意去谈论那个死在爱人剑下的闻敬渊。 他们说他是羲和氏族最后的后人,生来便是罪孽,是先祖造下的恶果,魇魔注定的容器。 他用这一死,替他那早已灭族的先祖,替这世间因他血脉而起的灾劫,也算是彻底赎了罪。 只是无人讨论起在那漫天黄沙,尸横遍野的圣墟上,穿着染血玄衣的风亭瞳,是如何抱着那具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躯体,在无声的恸哭中,一点点差点也将自己也活埋。 不过世间一切纷纷扬扬的传闻,一切后人添油加醋的感慨,终究都比不过真正目睹那场百年大战刻骨铭心的震撼。 那一日风亭瞳握着那柄由昭霁与霜寒合一,名为霁霜的霜雪之剑,利刃穿透血肉骨骼,剑身没入,直至没柄。 闻敬渊丝毫没躲,他身体的魇魔倒想躲,可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具尸体,那团黑影猛地从闻敬渊微微张开的唇间窜出,扭曲尖啸着,想逃离遁入虚空。 可霁霜剑上属于羲和氏一族克制魇魔的诅咒与力量,瞬间爆发。 黑烟在剑气中,如同被烈阳照射的积雪,连一声完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湮灭于无形。 闻敬渊僵直的身体抽走了所有支撑,那头曾如夜瀑般流泻的墨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迅速褪色,枯槁,变白。 不过眨眼间,满头青丝已化作一片雪白。 他直挺挺软软地向前倒去。 风亭瞳丢开了还在震颤嗡鸣的剑柄,伸出双臂将闻敬渊的身体,紧紧地接在了怀里。 那是风亭瞳此生刺出,也是收回得最不稳的一剑。 剑气乱了,心更乱了。 闻敬渊用他的血肉之躯将魇魔本体彻底封印,并随着魇魔本体的消亡,一同燃尽了自己。 失去了魇魔的掌控,那些魇魔分身,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疯狂,疯狂地扑向在场所有还活***着的修士,无论是太上宗,还是那些原本只是围观,此刻却被迫卷入漩涡的百家宗门之人。 鲜血彻底染红了圣墟,无论大门大派,还是小宗小族,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宗门里的前辈,不惜燃烧本命精元,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疯狂的魇潮。 直到那时,那些在宗门内卷中成长起来的年轻弟子们才真正明白,原来所谓宗门权力的更迭,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席位交替,而是这一代师长辈用一场又一场的陨落,为下一代铺就的血路。 混元宫在战后,由圣女蛊星接任了宫主之位。 天衍阁则由一直以推演星象,洞察天机著称的星见微,接掌了阁主大权。 碧落山庄的新任掌门,是那位风姿卓绝,剑术通神的玉临渊。 百年之后世间只记得太上宗当年是何等的风光与鼎盛。 那年同时出了两位惊才绝艳,足以问鼎当世巅峰的绝世天才,风亭瞳与闻敬渊。 若闻敬渊不死,太上宗本可出双至尊。 风亭瞳在宗门元气大伤后,正式接任了太上宗掌门。 那之后太上宗百废俱兴。 一主殿,四仙峰一点点开始重建。 风亭瞳做了掌门,愈发清冷孤傲,仿佛天生便与笑绝缘。 叶昭在经历丧弟之痛与宗门剧变后,心性愈发坚韧沉稳,接任了天枢峰首座之位。 至于另外三大宗门,也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 魇灾过后的第十年光阴,太上宗那座常年被冰雪覆盖,被视为禁地的悬雪崖,这日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剧烈暴动。 太上宗的悬雪崖自那场大战之后,便成了太上宗禁地。那里终年寒风呼啸,灵力狂暴,只有掌门一脉,凭借特殊的令牌才被允许进出。 暴动发生时,灵力震荡,座山峰都在颤抖,积雪崩塌,冰棱如雨坠落。 纤纤作为掌门唯一的灵宠,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可以被叶昭轻易抱在怀里的小鸟,它体型大了些,金羽愈发鲜亮,性子也越发霸道,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它方圆十里。 这日它却反常在悬雪崖上空盘旋,发出一声比一声急促的鸣叫,像是在呼唤什么。 后来掌门风亭瞳身边,便多了一位来历神秘的掌门执事。 那是一位身着玄色衣袍,白发如雪的男子。他总是低垂着眼,一块雕刻着古朴云纹的半截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左半边脸颊与额角,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 他极少说话,只是负责照顾掌门的起居,终日与掌门呆在一处。 传闻这位执事与多年前那位为了封印魇魔,最终与魔同殒的最后一位魇君闻敬渊,长得极为相似。 只不过那终究只是流言罢了。 毕竟那个名为闻敬渊的男人,早已在许多年前便随着魇魔本体的湮灭,在众目睽睽下一同死在了风亭瞳的剑下,尸骨无存,魂魄尽散——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写得太累了,这种大一点世界观的,写得人真的顾得到这头顾不到那头,太考验人了,偏偏我人菜瘾大又想写,番外会慢慢更新的 大家想看什么可以点菜!会有十年后师兄师弟的相处,日常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