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功的狩猎》 1. 第 1 章 乌萨蒂纳趴在礁石上,看着海滩上的那个人。 他肯定不是本地人,乌萨蒂纳判断。因为自己四百年中从未在这片海岸附近见过和他长相相似的人。也很难判断他是不是纯种的人类,因为他那头微微卷曲着披在肩头的长发是黑色的,混血种才会有这样颜色的头发,可同时他身上又没有任何人类之外的特征。他很好看,好看中还有一种乌萨蒂纳说不出的东西,天然地吸引周围的目光。可惜现在海滩上只有他一个人,除了藏在礁石后面的海妖们,没有别的眼睛望着他。 现在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灼热的阳光从他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阳光越不过他高高的眉骨,他的眼睛嵌在眼窝的深影里,海妖一时难以看清那双眼睛是否是和那头卷发一样的黑色。此刻正是海滩上最热的时候,从凉爽的海面吹过来的带着咸味的海风于这燥热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他小麦色的皮肤上不断有汗珠沁出,沿着肌肉的轮廓往下滑落。他穿着当地人的服饰,上身只有一条细窄的布,搭在一边的肩上。 乌萨蒂纳望着他的身体,情不自禁想象起来:拨开那片皮肤,那层丰厚的肌肉束,在那排苍白的肋骨下面,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该是多么丰盈,多么强健?如果把手伸进去…… 海妖回过神来,发现和自己一起躲在礁石后面的同族都惊讶地望着它。 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乌萨蒂纳,你分化了!” 乌萨蒂纳是一只海妖,一只高寿的海妖,已经活了差不多四百年。但对海妖来说高寿可不是什么好词,只有那些没有成功实现过古老狩猎的失败者们才是高寿的。 乌萨蒂纳是一个失败者。虽然它是一个杰出的战士,巡卫队的先锋和轮换队长,猎杀过的海怪数不胜数,每次游猎都满载而归,但海妖们最重视的传统,能够维系族群传承的古老狩猎,它却一次都没有实现过。 因为它太挑剔了。虽然和同族们在海岸边游荡了四百年,看过无数次别的同族和陆地上的生灵坠入爱河,但它自己,一次都没经历过。从来没有任何一只陆地上的生灵,像诱动它同族的爱欲一样,诱动了它的爱欲。爱是这项狩猎的开端。连开端都寻觅不到,何谈成功的结尾呢? 现在这开端出现了。海妖坠入爱河,从此有了性别。这性别由它们爱慕对象的偏好决定,他们喜欢什么性别,它们就会变成什么性别。这就是它们的自然,它们的生理。从这自然和生理,形成了它们的传统,最古老的狩猎。 “乌萨蒂纳,去拿下他!”她的同族们推搡她,催促她。它们中好几个和她一样也对那个人分化了,但她们不约而同都选择把第一场邂逅让给她。 “人类很简单,尤其是男人!只要对他展示你的美和脆弱,他就会爱上你!加油!” 浪花拍打着礁石,掩盖了海妖们簌簌的细语。乌萨蒂纳放出一个魔法——她身上悬挂的水珠化为乌有,湿润的皮肤变得干燥。随着水被魔法带离她的身体,她那条巨大的鱼尾变成了一双洁白的腿,鳍和蹼缩回到皮肤下面。她看起来仿佛是一个人了。 她踩着湿滑的礁石,跌跌撞撞地走出她的藏身地。她并不是第一次变成这副模样,也很清楚如何用身体的这种形态行动,但这毕竟不是她的常态。没有浮力的空气很沉重,大地很沉重。 还没朝那人走近几步,那双在眺望远方的眼睛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朝她望了过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雀跃充盈着乌萨蒂纳,不过在这样的欣喜中,她没有忽略那个人的表情——全无任何对美的欣赏,只有对陌生人的戒备。 所以乌萨蒂纳停住脚步,嘴角勾出一个浅笑。 “你好呀,”乌萨蒂纳说,“你好英俊啊,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却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海妖?”他问。 乌萨蒂纳摇头,搬出海妖 们在岸上通用的借口:“我是住在附近的采珠女,但我祖上也许有海妖吧?所以才有这样颜色的——” “你是海妖。”对方冷冷地说,“你还是一只已分化的海妖。把我当成了你的猎物?”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了蔑视和反感的表情,“离我远点。” 乌萨蒂纳做出委屈的表情。 “你也听信了那些故事吗……我的同族们多少次真心的求爱,就是因此以心碎告终——那些不被海妖垂青的人,充满嫉妒地编出了这样的故事,说什么海妖求爱只是在狩猎——” “让我安静一会,行吗?”男人低声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会,为什么……” 他突然转身,踏上他的来路。 乌萨蒂纳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她划着没有一点浮力的空气,努力追上去。 “等等——求求你听我说完好吗?”她大声说,“我爱你——” 她抓住他的手,渴望他回头。她渴望取悦他,打动他,得到他的爱,让他心甘情愿地陪她—— 她被他粗鲁地甩开,一下子跌在沙子上。 “滚开,婊子,”她活到四百年才终于邂逅的心上人对她恶狠狠地说,“我有妻子了,离我远点。” 乌萨蒂纳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海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流进她的嘴角。如果你在地上悲伤,你就会这样。流出海水是为了提醒你,回大海里去吧。 但是乌萨蒂纳没有转身。她站起来——她生气! 这个脆弱的人,蔑视了她的美和她的爱,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再次迈步,但这次不是为了去向这个人展示她的美和她的脆弱。狩猎为什么非得要展示美和脆弱?为什么非得引诱陆上的生灵自愿地陪它们走进海里? 为什么不能强迫? 乌萨蒂纳是一个强大的战士,除了古老狩猎外什么样的狩猎都擅长的猎手。她可以把他直接拖进海里,从此永远…… 2. 第 2 章 海妖低吟起来,放出那属于海妖们的魔法,水汽汇聚到她的身上。她尖利的指甲和锋利的鳍重新浮现,坚硬细密的鳞片覆盖在她的双手上,在阳光下泛着金属似的光泽。 她扑向那个人。 巨大的冲击力——是防御屏障,海妖爆发出的力量全都回弹在了海妖自己身上,让她一下子跌出去好远。 这个男人转身,拔出腰上挂的弯刀,慢慢朝她走过来。 “我本来打算今天不沾血了。”他说,弯刀上的魔纹开始发光,“你自找的。” 虚张声势的家伙。乌萨蒂纳心想。那种屏障是充能的,根本用不了几次。那把刀是预先附魔的,只有很简单的一两种预制魔法。这些小伎俩,或许足以恫吓年少的海妖,但恫吓不了四百岁的乌萨蒂纳。 “是呀,”乌萨蒂纳对他笑着说,“我想你回头,想你看着我嘛。” 战斗开始了。 海妖自信自己的实力,相信自己是一把更锋利的刀,足以摧毁对方的弯刀。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错判了情况。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依赖预制魔法物品的雇佣兵,他施法就像挥刀一样熟稔,刀锋的寒光和魔咒的闪光共同淬成他锋利的进攻,那和海妖比起来应该是脆弱的多的人类□□居然和海妖打得不落下风。 乌萨蒂纳和他越交锋越觉得惊叹,越惊叹越觉得喜欢,越喜欢越无法知难而退。那是比它独自向海怪发起冲锋时更胜一筹的激动,鼓动起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不断上涌的渴望。 她好爱他,好渴望得到他。 这时候,她听到了同族的声音。那是超越人类的耳朵能听见的最细的声音,海妖们联络彼此的歌。 她那些对古老的狩猎更有经验的同族对她说,乌萨蒂纳,快住手,你这样打他,就算赢了,也是没法赢得他的心的。按我们说的来—— 好吧。乌萨蒂纳想。反正她已经决定,如果这个人不肯留情,她就溺死他。 乌萨蒂纳假装失误,而她的心上人——真是敏锐,真是凶戾呀!——果然立刻扔出一个束缚的魔咒。海妖的一只手被牢牢钉到了沙地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残酷?”乌萨蒂纳假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问他,“我爱你,我只是想要和你多说一句话,多待一会……” “还有同伴?”男人问她。 她愣了,没料到他竟能察觉。不过紧接着,微笑在她无比美丽的脸上绽放。 “她们也和我一样,一看到你就爱上你了。”她说,“只这么一小会,忘掉你的妻子好不好?跟我们一起……” 男人对她点点头,嘴角上扬。 “我会把你们——”他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很清晰,“一只一只,放干鲜血——苍白的尸体,横陈在海滩上——你,就是第一个——” 真是一块捂不化的冰啊。乌萨蒂纳哀伤地想着,在心里对她的心上人做最后的告别。再见了,我桀骜不驯的初恋,如此动人的珍馐。再见了,可爱的情人,我不得不把你溺死,因为你不愿意看到我的美,感动我的爱,主动来爱我。 她听到同族的歌声。和着它们的歌声,她也放声高歌。歌声变成一道魔法,魔法化作一张坚韧的网,这网袭向那个妄图伤害海妖的异族—— 他扬起手,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空气中爆燃,一息之间就烧干净了那张网。 乌萨蒂纳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好像她的同族们也和她一样不可思议,海妖们的歌声有一瞬间停滞,但紧接着就变得更加热烈。又一张网,又一张网……带着电,带着冰……带着海妖们代代传承的能拦住强悍的海怪的魔法…… 没有一个能拦住他,一瞬间就会被他放出来的火吞噬。 可是……虽然那火是黑色的,但凭魔力的波动,乌萨蒂纳以她四百年的经验发誓——那是最低级最简单的魔法!仅仅只是把魔力点燃,让魔力去吞噬魔力……没有技术,只有粗鲁的蛮力……< /p>怎么可能呢?他一个人的魔力,怎么可能吞噬将近十只海妖的魔法?而且不止吞噬了一次,是短短的几个呼吸的功夫,吞噬了好几次。 乌萨蒂纳挣扎起来,妄图解开手上的束缚。可是已经太迟了。 满是厚茧的手按住她的肩膀,闪着不祥光芒的弯刀高举。 他打算剖开她的胸膛。或许还想剜出她的心。 乌萨蒂纳拼尽最后的力气把魔法施加在她的声音里,对他开口。 “求求你,放过我,”她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我只是太爱你了。” 魔法奏效了。 趁他愣神的那一瞬间,乌萨蒂纳切断自己的手,逃向大海。冰刃的追击接踵而至,但没能拦住这只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为自己和族群的生存战斗了四百年的海妖。 一进海里,乌萨蒂纳立刻被同族的手抓住。它们背对陆地一起往前游,拼命游,游到光线暗下来,游到在这里即使浮出海面也望不到陆地的远影的海的深处,它们才终于停下。 “那是什么东西?”一个惊魂未定的海妖说,“那是人类?”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魔力……那样的储备量和调动能力……”另一个说。 “我放弃了。那不是我们能狩猎的对象。”这是和乌萨蒂纳一样,也对着那个男人分化的海妖说的话。 乌萨蒂纳盯着自己正在生长的断手,没有说话。她的一个同族见状,连忙来安慰她。 “乌萨蒂纳,不要难过……你今天分化了,证明你是能被引出爱欲,没有缺陷的海妖!以后,你一定能再遇到新的爱情!” “是啊是啊!我们现在一起回海渊去,在家巢里睡几个长觉,等月亮圆过几次,我们就会忘掉对那个可怕的人类的爱。” “用不了那么久的!不过只见过一面,还没相处过,培养过感情,分化衰退是很快的——说不定连下次月圆都不到,我们就能重新到岸边寻觅猎物了。” 3. 第 3 章 同族的话说的很有道理,乌萨蒂纳认同。然而心里有一种情绪阻挠着乌萨蒂纳重新笑出来,去应和同族说好呀好呀。她继续沉默着,沉默地被同族们拖着往所有海妖的故乡游——那被海妖们称为万水所归之渊的大海最深处。 那可不近,加上海妖们刚经过一场惊险的死斗,消耗了不少魔力,所以才游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路,它们就累了,找了一片珊瑚礁歇息。珊瑚礁是海妖们最喜欢的小憩处,因为里面住的小生灵会在那些危险的怪物靠近时,发出海妖们都能听见的叫声,把它们从小睡中唤醒。 当同族们都酣然入睡时,只有乌萨蒂纳一只海妖还睁着一双眼睛,那两抹红色比她枕着的珊瑚更加鲜艳刺目。 她在思念她的心上人。越安静,越觉得思念。分离得越远,越觉得思念。时间越久,越觉得思念。 好沉重的思念。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思念。如此折磨她的心的思念。好渴望。渴望再一次见到他的身影,闻见他的气息,碰到他的皮肤。渴望和他说话,把自己放进他的思绪里,正如此时此刻,他被放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渴望爱。渴望他的爱。渴望他的心。 渴望……渴望……渴望……渴望……渴望…… 回过神来,乌萨蒂纳已经游离了同族们小憩的那片珊瑚好远。轻盈的猎手没有惊扰任何一片半梦半醒的思绪,只有月光和海水抓住了这条划过海面的幽影。 乌萨蒂纳坐在沙滩上。她还能闻到自己的血味,但沙滩上早就没有任何人影了,连那场死斗的痕迹都被涨落过的海水抹平。 她用力地嗅,竭尽全力地嗅——唉,和海水比起来,空气是那么干,那么稀薄。海妖本来灵敏的嗅觉在陆地上变得比人类还迟钝。 她找不到他的痕迹。她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是她渴望。 乌萨蒂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对着大海,往陆地的深处走。 * 乌萨蒂娜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啃一枚陆生果。这是她路过一个陆生果摊时,摊主送给她的。她盖住头发和上身的轻纱也是一个人类送给她的。还有轻纱下的衣服……唉,这么多人类,都这么好诱惑,甚至都用不上魔法魅惑,就愿意把她想要的一切送给她。可偏偏她爱上的那个,不是这样的人。 她又被一个人类拦住了。 “珍珠,”他摆出自以为很有魅力的姿势,用自以为很有魅力的语气对海妖说,“我们以前见过,还记得吗……” 海妖舔舔被陆生果的汁水浸透的嘴唇,用人的耳朵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收起了他那条拦住海妖前路的手臂,对海妖的离去不加阻拦,站在原地嘟囔着:“嗯……我的荣幸……我……很高兴……是的……结束了……我在哪?……什么情况……” 看,人类本应该如此脆弱。□□,切下来就不能复生;心灵,看一眼就能支配。 那个人类是从哪里得到的力量,让他变得不再如他同族一般脆弱? 唉,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已经找了他三天,从海边找到城镇,从乞丐问到富商,根本没有他的线索。英俊的外乡人有很多,可没一个黑发。黑发的家伙有一个,去看看公告栏吧,美丽的小姐,那是个非常丑陋的骗子,混迹在这片区域用他的邪说歪理教唆民众自愿给他送金子…… 难道他像她一样,在人群中行走时,会故意把他那头少见的黑发遮起来? 这时候,海妖突然听见了前面有两个人正在闲谈:“……那头黑发是怎么染的?比夜里的大海还漆黑,一点别的颜色都没有……” 黑发。海妖兴奋地冲过去,问那两个人他们在哪里见过黑发的英俊男人。 他们起初还不愿意告诉她呢。说像她这样年轻的姑娘,不要这么肤浅,只想着看英俊的男人……海妖用她的魔法制止了他们空洞的训话,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她 更想要的指引。 她朝那个方向走,有些人迎着她走,有些人和她一样方向。周围有一些嗡嗡的交谈声,起初她还努力分辨他们到底在聊什么,但后来,当海妖重新听见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声音时,她就什么别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是他!她的心上人!他在这! 有好多人包围他,好拥挤,比生意最好的摊贩周围还要拥挤。然而又那么安静,越靠近他的地方越没人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那么清晰: “你们渴望自由吗?” 她想重新看见他的脸。她奋力拨开人群,用溯游湍急海流的劲头往前挤。有人哼哼着对她表达不满,但没人拽她,和她吵起来。此刻,他们更在乎的是听清楚这个说话的人正在说的话。 “……自然赋予我们这些天赋的欲求,不是为了让我们整日劳作不休……” 他的声音真好听。语气和海滩上的初相识一样坚决,同时却少了那些凶戾。 “……我的主宰派我来到你们之中,告诉你们祂的降临……” 啊,她的眼睛终于重新望见他了!他穿着和上次差不多的衣服,可惜不是上次那件了——全身上下,根本没有一点血迹。 “祂是至高无上的,没有限制的。祂什么都能知道,祂什么都能做到。祂要我告诉你们,祂的第一个追随者,也是深受祂眷宠的我,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做到的一切——” 这是一件新洗过的旧衣服,乌萨蒂纳心想。那把弯刀和裹着它的皮革刀鞘,也都仔细清理过,全都干干净净。 “我会摧毁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现在的他身上只有陆生植物的清香,没有血,没有死,没有那所有会让人类不安和恐惧的东西。 “对自己的无能充满绝望,可又不甘心从此屈服于这命运的人啊——我就是在对着你们说话!听着:我和我的主宰想要你们。” 他真邪恶。海妖心想。他诱惑他的同族。 4. 第 4 章 “我的主宰厌恶那为贵族服务的一成不变的旧秩序,只会禁锢天性的虚伪的旧道德。在祂的新世界,会有另一种秩序,另一种道德——” 海妖从不诱惑自己的同族。古老的狩猎只狩猎异族。同族应该用另一种方式相爱——互相帮助,互相坦诚,在这个庞大世界中,为彼此的生存并肩作战。 “到我身边来,到祂身边来——” 这时候,乌萨蒂纳听到身后传来不一样的喧闹声。但她前面的男人对那些喧嚣不为所动,继续说了下去: “你最不敢宣诸于口的梦,在那个新世界,都可以实现。真魔给你们——” “住口,你这邪恶的巫师!”身穿甲胄的士兵大声说,“我现在拿到了城主的授权,快束手就擒——” “哈,奴隶们的监工来了。”乌萨蒂纳听到她的心上人说,“不想做杂草的同胞们——你们知道去哪里找我。” 黑色的烟雾突然蔓延开,接着,金光闪现,有人大喊:“掉金币啦!”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本来因为士兵的到来而正在散开的人群一下子聚拢回来,去争抢地上的金子。那几个士兵被人团团围住,这块本来还算开阔的场地立刻变得水泄不通。 而黑雾中间的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对人类的眼睛来说,是这样。但对海妖的眼睛来说不是。 这么简单的障眼法,乌萨蒂纳四十岁的时候就能一眼看穿,何况现在呢?海妖轻盈地踩上这些弯曲的腰,跪着捡金币的人的后背,去追赶她的猎物。她听见身后渐渐传来了咒骂声,惊呼声,尖叫声,哭喊声。 真是残酷的人啊,主动带给同族这样的不幸。 可是越意识到祂有多么残酷,乌萨蒂纳越觉得:我想得到他的心。 如果能对这样的人完成海妖的古老狩猎,那一定是无与伦比的荣耀和幸福。会是比独自猎杀一头鲸鱼还要更得意的成就。 ……可是刚追进一个僻静的小巷里,乌萨蒂纳就发现,她把他跟丢了。眼前的长路空空荡荡,侧耳细听,那脚步声也消失了。 可是努力去闻,那股陆生植物的清香好像还在空气里……好像他应该就在近旁才对…… 正当乌萨蒂纳努力感知的时候,那气味猛地变得清晰,近在咫尺。来不及施法,海妖用自己好像人类似的柔软的双手去接那把弯刀锋利的刀刃,刀上的魔法烧灼着她的手指,带来被水母的触须咬过的痛楚。 “海妖这个种族是在智力上有什么天生的缺陷吗?”他冷嘲道,“居然主动找死。” “是寻觅爱!”乌萨蒂纳大声说,“我很想忘掉你,但我忘不掉你。她们都很容易的忘掉了你,可我做不到——” 然而这一次,这个人类却没那么容易被她声音里的魔法影响了。乌萨蒂纳被他提膝一击,正中小腹。虽然海妖迅速用魔法防护住了身体,然而对方好像攻击时同样用了魔法—— 好大的力量,好痛。内脏快碎了。 “我才不会——”他好像非常恼火似的,略微抬高了声音。 而乌萨蒂纳对他的恼火同样感到恼火。 “你是我生平头一次遇到的想要爱的生灵!”她喊道,“我活了四百年,头一次——” “怎么,四百岁的老妖婆很珍贵?” ……该死的东西! 顾不上先修复身上的伤,乌萨蒂纳用魔法武装了自己,披着密鳞,张开利爪、硬鳍、尖齿,不顾一切地冲向他。 防护法阵。 防护法阵,防护法阵,防护法阵……充能的防护法阵用几次就该耗尽了,可他身上的防护法阵却像是不会耗尽一样……或者说,他身上的魔力? 魔法铺天盖地地砸向海妖。有些很复杂,有些很简单。共同点是:规模庞大,力量充盛。 好像他不需要规划和节省对魔力的使用。好像他的魔力是可以在一瞬间就恢复如初的。 怎么独自战胜这样一个比那些庞大的海怪还像怪物的东西? 乌萨蒂纳有点后悔了。也许,她之前应该放弃狩猎。 * 乌萨蒂纳躺在地上,身上那件轻纱已经变得破碎,好巧不巧还蒙在她脸上,浸透了血的碎纱遮住了她的视线。 可是她连抬起手臂,把这片碎纱拨开的能力都没有了。她的手臂还在艰难复生中。在稀薄的空气里,海妖很难有海里那样的复生速度。 她感到自己身上又被丢了几个魔法。不是制造痛苦的诅咒或制造创伤的攻击,但比这些还让她难受。魔法烘干了她身上所有的水。没有水,她的身体就维持不住更强盛的形态,变得柔软,脆弱,像人类一样。 啊,她要死了。 在生平第一次进行古老狩猎的途中,死于她所狩猎的目标……唉,伤心……其实不是特别伤心自己的死,她毕竟已经活了四百多岁了,太高寿了,母亲和姐妹们都不在了……只是以为,或许能在死前……成功一次…… 一个东西扣在了她的脖子上。接着,那个不停烘干她的魔法被停了下来。 她立刻抓住机会挣扎,却发现她的魔法使不出来了——魔力在体内回旋,无论怎样都无法离开这具身体,接触到外面世界。 禁魔环。这种东西她只听说过,没见过。那是精灵才会制作的高端制品!这个人类…… 好吧,这个人类都有超出海怪水平的魔力了……有精灵的禁魔环,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他想干什么呢? “别动。”乌萨蒂纳听见他说,“别逼我把你的四肢都切掉。”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她的伤口上,带着治愈魔法的凉意和快意。治愈像海妖这样的生命和治愈人类那样的生命,用的不是同一种治愈术。所以除了专职研究这个领域的法师,普通法师只会本种族的治愈术…… 难道他比他看起来要年长吗?他是个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不老不死的古老法师?可如果是这么厉害的法师,刚才为什么又要去诱惑欺骗他的同胞呢? 5. 第 5 章 他治好了她的上半身。现在,他开始治她被他从膝盖截断的腿。 她动了动手臂,见他没有表示,便慢慢坐起来。她用她比红珊瑚更艳丽的红眼睛凝望他。 但他始终不抬头看她,只盯着在他的魔法下,不停生长的白骨和血肉。 当她的一条小腿长好后,她开口,同时用新长出来的这只脚蹭他的手指: “谢谢你……” 他瞥了她一眼,下一刻,治愈魔法变成了另一种魔法——这只刚长出来的脚被他砍掉了。 她愤怒地望着他。 “从现在开始,把我的每一句话放在心上。”他对她说,“如果我对你下了命令,你必须照做。你的自由不存在了,海妖。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主人。” 他再度低下头去,继续他的治疗。 乌萨蒂纳愤怒,屈辱,同时也有恐惧。最后,在她的一双脚都长回来的时候,她重新对他笑起来。 “当然,你是我的主人。”她对他说,“从我在海边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成了我的主人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主人,我叫乌萨蒂纳——你叫什么?” 他发出一声充满厌烦的叹息同时翻了个白眼,接着站起来并纠正海妖说:“不是,‘你’,而是,‘您’。你得用敬语。” 说完,他用魔法造出一团又一团水,往乌萨蒂纳身上丢,丢到海妖身上那破碎衣裙上的血污被冲淡了,乍一看好像只是衣服太脏,而不是刚刚在屠宰场滚了一圈。 他对地上的海妖勾了勾手指,接着便转身。 乌萨蒂纳生气地对着他的背影胡乱抓了几下,爬起来,忍辱负重地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出了城,走进一片林地,靠近了一片被精妙的魔法掩盖的地方。乌萨蒂纳自忖如果自己没有被引领,只是自己路过的话,大概也会被魔法误导,走着走着就绕过了这里。 这个神秘又危险的法师把那层魔法掀开,露出下面的东西,乌萨蒂纳惊呆了:那居然是一头龙! 它深蓝色的躯体像一座小山,暗红色的眼睛和海妖的脑袋一样大,此刻这双眼睛怀疑地盯着海妖,瞳仁渐渐收缩。 “暗夜,这是新人,不是食物。”给乌萨蒂纳套上项圈的人对龙说,接着他转向海妖,“去让暗夜闻闻你。” 海妖走过去。 在乌萨蒂纳二百岁的时候,她见过龙。它是海妖们的大祭司的老情人,来拜访大祭司。和记忆里的那头化形成海妖后,把海妖的优雅与美丽模仿的惟妙惟肖的龙相比,眼前的龙显得非常笨拙,比起龙,更接近巨兽。 海妖想起了关于弱龙的传说:那些在刚孵出来或还没孵出来时,被发现了严重缺陷的龙,龙不认可它们是自己的同族和后嗣,会把它们直接丢弃到冻土和沙漠。弱龙智力低下,性情暴躁,无法交流,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只有食欲和毁灭欲。这令它们出没的沙漠和冻原成了比巨兽们的栖息地还危险的死亡地带。即使是为了古老的狩猎愿意踏足世界上任何角落的海妖,也鲜少踏足这些没有爱的可能而只有死的可能的地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海妖亲眼见过弱龙了,海妖们对它们的了解还停留在那些古老的歌谣,或者真龙们的只言片语中。 她面前的好像就是一头智力低下的弱龙。它不和她说话,依那男人的话嗅了嗅她,接着就把头伏在地上。他们从这颗头爬上去,沿着脖颈攀到它的脊背上。那里绑着坐具。 “把弱龙当成坐骑?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你是怎么做到的?”乌萨蒂纳问他。 “什么是弱龙?”他反问。 “就是这样的龙,不算是龙的龙。” 话音落下,他们脚下的龙把脑袋扭来扭去,发出叫声。 那男人见状,伸手打了乌萨蒂纳一巴掌。是打在后背上,声音很响,倒是不疼。 “好了,暗夜,我教训她了,她知道错了。我们先回营地。” 乘着一头龙,和心上人在天空翱翔,本来是海妖们都会喜欢的浪漫经历。可是对乌萨蒂纳来说,这里没有任何浪漫。起初风太大了,让海妖窒息。当她好不容易对这狂风适应了些时,突然就被她的心上人又打了一巴掌。 “你刚才应该说敬语。”他在风中对她说。 生气的乌萨蒂纳真想立刻从座具上站起来跳下去。可是下面不是海,是林海。她现在又使不出魔法,会摔得很疼。 “对不起,主人。”她说。 等到这短暂的飞行告一段落,他们重新站在地上时,又有一件令海妖震惊的事发生了——她面前居然有一个结界。 这是非常古老艰深的法阵魔法,整个世界只有精灵和龙才懂怎么搭建。海妖们的故乡也有一个结界,那还是很久以前一头爱上一只海妖的龙送的礼物。海妖们到今天也没解析出魔法的原理,能做的只有修缮,而不是再创造。 龙和精灵都是异常高傲的种族,连海妖都看不起,不愿和他们分享知识,更别提脆弱的人类了。 这个男人是从哪里…… 正这么惊叹呢,一进结界,她又看到了两条龙。 像对第一头龙做的那样,他让那两头龙也过来记住海妖的味道,记住她不是食物。 他居然驯服了三头龙,让它们温驯地做他的坐骑和宠物!就算这头龙都是体型小、智力低,和真龙比起来差得远的弱龙,可他只是人类欸! “主人,你好厉害!”乌萨蒂纳说,“你居然发明了驯化弱……呃……驯化龙的办法!” “这是沙漠民发明的,不是我。”他低声说。 又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词。沙漠里充满了脾气暴躁,什么都吃的弱龙。世界上所有有智慧的种族都知道:沙漠里没有智慧生灵。 “什么是沙漠民?”乌萨蒂纳问,既是真的好奇,也是想要和他多制造对话。 可他不回答了。他抬起眼睛望着一个方向。 6. 第 6 章 海妖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正穿过林荫,朝他们走过来的龙裔人类。他没穿着当地人的衣服,而是一种海妖从来没见过的服饰风格的鳞甲。那鳞甲很像是龙鳞编的,他坦露的皮肤上也有不少龙鳞似的鳞片。他的眼睛是格外鲜艳的金黄色,一看就和纯血的人类有所区别。 这个龙裔人类捏起拳头,抬起手臂——他和乌萨蒂纳的心上人碰拳。 这不是人类常见的打招呼的方式,但仍然可以看出来,这是伙伴间友好的表示。 乌萨蒂纳等着听他叫他的名字,那个她一直想知道,他却不肯告诉她的名字。 令她失望的是,他没叫他的名字。 “嘿,老大,”龙裔说,“这美人什么情况?” “这是一只海妖。”他回答,“去把所有人叫起来,我有话说。” 龙裔说了一个词,不是海妖所懂的任何一种方言。 不多时,乌萨蒂纳和她的心上人站在营地中心。他们周围站着十来个人,其中有一小半是龙裔,剩下的是普通人类。 一般来说龙裔的龙族特征都不太一样,但这个营地里的龙裔们却有一模一样的特征。有几个,看那过分相似的面部特征,乌萨蒂纳怀疑他们是同胞血亲。 活了四百年,她自以为对这世界已经熟门熟路了,没想到自从遇到这打动她的心的黑头发的男人后,未知之谜一个接着一个。 “我的选民们,这是一只非常危险,已经活了四百岁的海妖,”乌萨蒂纳听见他这样介绍她说,“这是我捕获她时,她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对他们展示他的手臂。那是乌萨蒂纳唯一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和他在乌萨蒂纳身上留下过的比起来,轻浅的不值一提的小伤,即使他没有用魔法治愈他自己,只凭人类这脆弱□□自发的修复力,血也早就止住了,暗红色的血痂边是粉红色的新肉。 然而,这些被他称为选民的人类发出阵阵惊呼。 好吧,自己的失败被这样恭维,让乌萨蒂纳这颗一路上老是在生气的心总算感到了一点舒畅。她对他们微笑,接着转过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但他还是不看她一眼。他继续说:“虽然我给她拴上了项圈,让她受限,无法施法,身体维持在这最脆弱的状态里——但你们不要掉以轻心。别指望我会来治愈谁因为愚蠢而留下的伤口。就算死了,被自己的愚蠢害死,也是活该。听到了吗?” 一阵应答声,那些龙裔说的是刚才那个龙裔说过的词,那几个人类则在说:遵命。 但他好像不太满意。他阴沉地扫视他们,接着开口,继续告诫他们说:“不要相信海妖的爱语,她只想把和她同卧的人的心挖出来吃掉。不要被她美丽脆弱的外表蛊惑,她曾用这外表把不知多少人诱入水中溺死。” 乌萨蒂纳真是受不了他的态度! “我都说了那是嫉妒的人瞎编的谎话——” “她把我当成了她的猎物,不自量力地想狩猎我,到此刻还冥顽不灵地不肯放弃——” “我追逐你是因为我爱——” 他抬起手,指着她脖子上的炼金制品。禁魔环一瞬间变得滚烫,同时开始收缩。乌萨蒂纳说不出话了。 “总有人抱怨,自己不想做杂务。”他继续对他的信众说,“现在,做杂务的奴隶来了。你们可以随便差使她。不要担心她不听从,也不要害怕她会报复——”他的眼睛终于看向她,“祂和我会一直盯着她。” 又来了。乌萨蒂纳想。这个残酷的骗子,编造出一个伪神欺骗他的同族,蛊惑他们,恐吓他们,让他们误以为他有远超生灵所能企及的力量。或许他很强大,然而,神,或者说,自然之意志和法则,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但是,真是漆黑啊。是什么样的魔法,哪一个罕见种族的特征,给了他这样的外表? 他的眼睛和他的头发是一样的颜色——比夜的大海还要漆黑,比海的最深处还要无光。那是什么别 的颜色都没有的空洞,一无所有的死寂。 项圈恢复了原来的大小,海妖急吸几口气,听起来仿佛像是在抽噎。 “解散吧。”他说。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不要对我这么残酷,”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他说,“我已经成了你最弱小的奴隶,我害怕他们!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 他像在海滩的初遇时那样,粗鲁地甩开她,对她展现出的美和脆弱,好像除了轻蔑和厌烦,再无其他。 他钻进了一顶帐篷。 * 乌萨蒂纳被最开始的那个龙裔人类领着,熟悉这个营地。这个龙裔说他不是龙裔,而是“沙漠民”。他们这些和他一样有鳞片的人都是“沙漠民”,他们的父母没人是龙,是和他们一样的“沙漠民”。他们的祖先在沙漠诞生,是沙漠之子——从没听说过!而且他们无论是特征还是她感知的气息都和龙裔没什么两样! 但是龙裔的父母应该有一个是化形了的龙。龙裔就和海妖裔一样,就算得到了那位不同寻常的亲代的一些特征,这特征也根本很难稳定遗传。 ……难道沙漠里真诞生了新的种族?等她回到大海时,她会把这消息编成歌,唱给所有同族。 这个龙裔——好吧,沙漠民。这个沙漠民好像非常信任他老大那个什么“祂”和他自己会盯着她的承诺,虽然现在老大钻进帐篷里躲清净,那个“祂”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现在居然给她指示了放食物的地方,取水的地方,一点都不担心她下毒。 接下来他们来到一个缝了魔法阵,看起来格外精致舒适,好像才应该是给首领睡的大帐篷前。沙漠民轻手轻脚地把门帘撩起来,那架势让人觉得里面睡着的是什么不能惊扰的怪兽。乌萨蒂纳也跟着放轻脚步,探头往里面看。 是十来个小人类,有的看着好几岁了,有的好像不过周岁——乌萨蒂纳不能确定,她没有仔细观察过一个小人类的生长全过程。 7. 第 7 章 此刻,这些大大小小的人类幼崽正在呼呼大睡。帐篷里还坐着两个沙漠民,其中一个没在刚才集合时出现,可显然,同伴已经和他说了首领宣布的消息。他对海妖的出现并不惊讶,只有好奇,在乌萨蒂纳从外面往里张望时,他也在从里面往外张望乌萨蒂纳。 “这是我们的孩子。”乌萨蒂纳身边的沙漠民压低声音说,“希望你不要动什么歪念头。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被你伤害到,我保证,老大会把你的皮剥下来挂在林梢上。” “海妖是个爱护幼崽的种族。”乌萨蒂纳说,接着询问,“不过……这是你们从附近的镇子上偷来的孩子吗?” “什么?当然——不是……”沙漠民的眉毛拧起来,声音起初抬高,但顾忌着那些睡着的幼崽,又迅速压低回去,“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生的……里面还有老大的孩子。” 乌萨蒂纳觉得这比说这些小孩是偷的还叫人迷惑。因为,这个营地里,没有看起来像是雌性的人。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 “沙漠民是男性生育吗?……还是说根本没有性别的区分?对不起,我没见过您这样的种族……” 帐篷里的两个沙漠民嗤嗤笑起来。乌萨蒂纳身边的沙漠民把门帘放下,很不高兴地看着她。 “我们有女人。”他的语气骤然冷了起来,不像刚才那样轻快活泼,“她们一起出去打猎了,明天就回来。” 然后他把乌萨蒂纳带到帐篷旁的一个盛满水的木盆边,指着里面泡的大大小小的布片。 “把这些尿布都洗干净。”他告诉乌萨蒂纳。 好吧,这很简单,虽然小海妖们不需要尿布,但陆上的许多种族都需要,所以海妖们都学会了……等等—— 她摸摸自己脖子上这个该死的炼金术制品。 “我——我用不了魔法了,我得——” “用手。”沙漠民说。 “用手?用手怎么洗——” “用手搓,搓到污渍看不出来为止。把所有的布都搓到污渍看不出来,然后换水,继续搓。如果你把布搓破了,那你就死定了。如果你浪费了水,那你也死定了。现在去做吧。” 说完,这个沙漠民把乌萨蒂纳留在这,钻进了帐篷。 * 乌萨蒂纳跪在木盆边,一边搓洗布片,一边觉得困扰。不是说洗尿布让她困扰,是狩猎。 虽然她此前没有进行过海妖的古老狩猎,但她是一只海妖,一只四百岁的海妖。她知道很多技巧和套路。最好的路有两条:从性走到爱,从爱走到性。什么,同族?你说无论爱还是性暂时都引发不出来?你猎到了一个非常难的对手啊! 但是不要怕,还有别的路。从朋友做起,从敌人做起,从下属做起,从上级做起。他们的社会里有多少种关系,你的狩猎就有多少种开局。从奴隶开始也是很不错的一条路呢——但是,是那种贴身侍奉的奴隶,而不是一天中大部分时候都见不着面的奴隶。 面都见不上,怎么培养感情?培养不出来感情,怎么完成你的狩猎?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同族啊,要记得——学会放弃。 回海里来。让思念衰退,爱情停止。回归到不被确定占满的不确定中,等待另一场全新的邂逅。 但是现在,对乌萨蒂纳来说,回海里的路也被挡上了。 她摸着脖子上的禁魔环。摸不清符文到底是什么,也摸不到锁扣到底在哪里。仿佛被扣上后,它就重新融化了一遍,成为了一个没有断点的整体。 这时候,乌萨蒂纳听到有人走近,连忙放下手,继续搓洗木盆里布片上的污渍。 “好啦,美女,你不用干这个。这是我的活。”一个新的声音对乌萨蒂纳说。海妖仰头,看到他是一直待在帐篷里,没有参加集会的那个沙漠民。他在海妖身边坐下来,一只手伸进水里。他开始施法。 很拙劣的清洁魔法,能看出来,他的水平很一般,所以只能这样一片一片的洗。不过和普遍使不出魔法的脆弱的人类比,他还算是杰出的了。 海妖自己的话,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做好,只要她脖子上没有扣着这个——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物资,”沙漠民说,他甚至无法做到说话的同时分心施法,“别的那些新人,我们都不让他们插手呢……而且,这是对能力的训练,老大要求我们……” 他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看。这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想睡她。 好吧,这里,有一条路…… “你是怎么遇见老大的呀?” ……但这条路行得通吗?他不止一次对她的哀求和脆弱表示出厌烦。如果他听见她的呼救,意识到她被□□,是会从帐篷里出来救她,还是根本就不会搭理她呢?说不定他关心的只有手下这些男人别被她伤害。 “不方便讲吗?那换个话题聊聊吧——你在追求老大?” ……所以这里还有一条路。但这条路比前一条还险。上一条路没走通,后果只是和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对象操一次。这一条路没走通……说不定他会完成他在海滩上没完成的事——用他腰上的弯刀剖开她的胸膛,放干她的鲜血,把苍白的尸体挂在—— “嘿,你在想什么呢?” 她思索这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她进攻的方向。她手上浸透的水足以让她重新长出她的尖牙。她可以咬断他的血管。 “我在想他。”她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和我讲讲他呢?讲讲你们是怎么遇上他的。” 在实施前,她需要收集更多情报,评估状况。他们海妖在智力上没有缺陷,不会做完全只是在找死的尝试。 他看着她,好像他也在评估什么,短暂的迟疑后,他讲了起来。 “那是,六年以前,在沙漠里……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百年难遇的大雨,不仅浇灌了我们的绿洲,还指引我们发现了两个迷失在沙丘中的虚弱少年。我们的传统是对靠近我们的绿洲的那些陌生人,一概直接杀光,但是因为那场雨,我们心中有了犹豫,而且这是两个少年,一看就是情侣,拥抱着彼此,紧贴着彼此……” 8. 第 8 章 “请原谅,可是……我不是很关心少年的部分,”乌萨蒂纳说,“能不能只讲有他出现的部分?” 沙漠民闻言,挑起眉毛,笑出了声。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少年?”他问海妖。 乌萨蒂纳愣住了。 “老大看起来年纪很大吗?”沙漠民一边说,一边把自己乐的不行,“虽然他是整天沉着一张脸,说那些显得他很老的话——但也不至于吧?” “……我以为他是一个,法师。” “嗯,他现在算是一个法师了……” “可是魔法是一门艰深的学问,再天资聪颖的人,从识字就开始学,起码也要几十年的苦功。他怎么可能是正如他外表的年纪?” “因为他有一位不同寻常的老师,”沙漠民说,“那个我们所有人共同追随的存在,什么都能知道的,什么都能做到的——唯一至高的主宰——” 她以为他要说神,但他最后说出来的不是神,是那个男人提到过的词。 “——真魔。” 一个乌萨蒂纳闻所未闻的词。当时她站在那群人类中,听他说那些完全违反自己学习过的神灵知识的话语时,乌萨蒂纳认定,他在哄骗他的同族。 沙漠民审视她的表情,轻轻笑起来。 “你不相信祂存在。没关系,大部分人一开始都不相信。但是,在这里,在我们中间,在他近旁,你会逐渐感受到的。祂赐给他力量,赐给他远见。虽然祂不肯像与他对话那样与我们对话,但祂选择了他,而他选择了我们。” 他用自己的双手抓住她的双手。 “美丽的海妖,你是那么美丽,这片营地因你而明亮——所以快放下你对他浅薄的爱情,换一种方式追随他吧!唉,我喜欢你,真的。我想以后能长久的望到你。我愿你一直与我们同行,而不是在某个漆黑的夜里,被他残忍地杀掉。” 乌萨蒂纳眨眨眼睛,决定这样追问: “他不许别人用爱情人的方式爱他吗?可是……他不是有一个妻子吗?” 沙漠民笑呵呵地松开她的手。 “首先,你需要知道,你是不可能取代他妻子的位置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然后,你需要知道,他是个很有支配欲的男人。值得庆幸的是,他想支配的倒是没那么多,在他想支配的地方之外,他愿意给我们和他一样没有限度的自由——当然,前提是我们得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些自由。好多新人,呵呵,我看他们就配不上……说回来。所以,这涉及到了他不容挑衅的支配。他不希望任何人向他的妻子求爱,因为她的爱是他的。” “可我爱的是他呀?”海妖困惑地问。 “呵呵……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人向他的妻子求爱,所以,他不许任何人向自己求爱。你能明白吗,异族的精怪?” 她不明白。 在她听到的歌谣,同族分享的爱情经历,年长者传授的技巧里,没有这种东西。 精灵渴望理解,所以要让精灵忘掉正在爱的人,过来爱你,你得在他们之间制造误会。兽人渴望陪伴,所以要让兽人忘掉正在爱的人,过来爱你,你得在他们之间制造分离。至于人类…… 哎,人类太简单了。简单得简直没意思。 人类特别自私。你对他们说,就这一小会,忘掉你正在爱的人,和我一起在这潮水一涨一落的片刻时光,放纵你最真实的自我—— 告诉我,你心底的声音真的在说,你不愿意吗? “如果不理解,那就记住我的这条结论吧:他会很乐意在他的妻子对你流露出反感时,把杀掉你作为他送给妻子的礼物。他可喜欢给朱莉送礼物了。” * 乌萨蒂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林地中奔跑。这是一个仓促的决定。当时临近傍晚,一个沙漠民和一个普通人类带着她一起离开营地的结界拾柴火。那个男人不在近旁。就算这个炼金术项圈上带着什么警 报魔法或防止逃跑的折磨人的诅咒,它也得在一定距离内才能触发,触发的时间还有限度。世界上不存在无穷无尽的魔力源,任何魔法都有空间时间上的限制。 至于逃出这个限制前要忍受的折磨——不管那会是什么,乌萨蒂纳都不怕。曾经有一次,它被海怪吞噬,在灼热的强酸里,无光的黑暗中,它一直坚持维系着自己的生存。当同族终于把这巨物猎杀,抛开巨大的胃袋,捞出乌萨蒂纳时,谁都觉得这团血肉模糊的凄惨遗骸不可能还是活着的——但它就是还活着。 一碰到海水,它就开始复生,在自己和同族的治愈下,很快就恢复了它的力量和活力。 现在,只需要用这双腿不停地往前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回到海里,她的同族会帮她把项圈弄掉。 是的,她放弃狩猎啦!这狩猎没有成功的希望。放弃是最明智的选择。 其实,倒不是她意识到或许有一个能控制天气、通晓知识、眷顾生灵的东西——一个神灵!——真的存在,感到害怕了。只有对什么东西很无知才会觉得什么东西很可怕。海妖理解神是什么。 海妖,就是被它们自己的神眷顾着的种族。虽然它们不管祂叫神吧,它们管祂叫海。大海有自己的意志和规则,谁能联系上祂,谁就是祭司。所有的祭司中,和祂联系得最长久,最深刻,最紧密的那只海妖,就是为族群指引未来的大祭司。 而祭司之外的海妖,虽然难以去联系上海,但海始终联系着它们。每一只海妖在诞生时,都得到了海的注视,海的礼物——一个名字。 整个世界,只有真龙和海妖一样,有类似如此的生理,真名。 在这团意识长出能撕开胞衣的爪子,能听见族人对自己呼唤的耳朵,能说出自己心愿的嘴,能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区别开的那被称为“自我”的概念之前,那串能标定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音节就已经被送给了它们。 这是神灵的偏爱。 9. 第 9 章 不过——不要误会哦。有神灵的偏爱不意味着你可以不用再为你的生存和族群的延续辛苦战斗了。有些种族,比如说人类,会对神灵有一种可以称为迷信的敬畏和崇拜,因为他们说到底,没被任何一片庞大自然的意志和法则偏爱过,不知道自己向往得到其眷顾的东西的本质是什么。 神不会帮你生存。神会注视你死在你的命运里。就算神想插手生灵的命运,干涉这世界什么,神也不是没有限制,什么都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的。 海妖承认,这个被那个未知存在赐予力量的男人,她的心上人,很强大。但海妖们从不惧怕,去狩猎远超自己的强者。真正令她灰心的是这个人的态度。 无视她的美,无视她的诱惑。加上他同伴的那些话——他捕获她很有可能是为了等他妻子回来,把她宰了取悦他的妻子? 海妖是勇于挑战的,而不是喜欢找死的。它们的智力——没有缺陷!!! 太阳落下了,夜幕降临了,没有人烟的树林像深海一样黑。对海妖来说,在黑暗的陆地上,方向比在大海里更好辨认。因为海的存在是那么鲜明,在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的知觉里,牵引着它的向往。 不过此时此刻,这向往里混着点别的东西。 海妖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最终,她停步。 她回头。 夜晚的树林,有陆上生灵的歌声,透过林梢,月亮和星星的微光洒落下来。和心上人一道在这样幽暗的树林中漫步,是多少同族讲过的美妙瞬间,海妖自己多少次畅想过的美妙未来。 唉。他没来追她。没有龙在天空盘旋,没有人在地上呼喊。除了她刚逃走时,那两个捡柴火的人匆忙的喊声外,再没有别人来追寻她。 为什么他不来追她呢? 有那么多人都能看到她的美,受到她的诱惑。有那么多人一看到她就爱慕起她,想要和她同卧。为什么偏偏是她爱上的这个人,不肯咬饵?! ……算啦。这不是她能成功狩猎的猎物。 海妖继续迈步,再度奔跑起来。路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平顺,她脖子上的炼金术制品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变化——哈,这粗糙的对精灵技艺的仿品,连防逃跑的惩戒诅咒都没有!说不定连警报和定位都没有呢! 她会回到大海。这次她不会回头了。 * 清晨,曙光为林梢染上一片片明亮的金色。乌萨蒂纳披着这些被林梢切得破碎的霞光,拖着疲倦的双腿,一步一步挪着步子。 这是在那个营地附近。她确信。 但这是她第三次绕回这里了。那个营地的结界,没有对她豁免。无人指引,海妖不被欢迎踏进。 乌萨蒂娜坐在一棵树下,抱住膝盖。海水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 舔着嘴角的海水,她觉得更伤心了。她是多么想回到大海里去啊!然而…… 夜里,她跑到一个距离时,发现自己再也前进不了了。 她脖子上的项圈,就像拴着一条无形的锁链,伸到最长后,绷紧了,不允许她再往前踏出一步。 原来这个项圈不是没有预防逃跑的魔法。可是…… 她跑出去的距离已经很远了!这魔法牵绊的范围也太大了!怎么可能?! 但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再怎么质疑它不可思议,它就是发生了。乌萨蒂纳挣扎,徘徊,寻找解脱的办法,最后,她往回走。她一路上和自己预演各种回去后的情形,她该做出的反应,她该说的话。没想到走到营地附近,她却根本进不了结界。 如此残酷,又如此轻蔑。但乌萨蒂纳现在不敢再回报以同等的轻蔑了。事实教会了她:他和他背后的那个“真魔”,确实有远超她常识的力量。 好失败。作为战士,误判敌情的失败。作为猎手,反被狩猎的失败。不知道该怎么狩猎,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连下一刻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周围也没有一起想办法的同族。 她感到了真正的脆弱,彷徨无助。 她 听到了脚步声。 然而……不是那个人。 “嘿,还好吗?”沙漠民说,“进来吃早饭吧,就差你了。” * 狼狈的海妖捧着她领到的这碗东西,在她被指引的位置席地而坐。这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餐,那几个沙漠民坐在离那个男人最近的位置,之后是那几个普通人类。乌萨蒂纳坐的离他最远。他和他旁边的沙漠民普遍已经吃完了。那几个长鳞片的男人正用他们本族的语言说说笑笑,他却没有加入其中。他面无表情地垂着头,盯着放在跟前地上的空碗。 从乌萨蒂纳出现到她坐下,他也没有抬头看过她。 倒是别人抬头看她,打量她——不是好奇她是怎么被逮回来的,没有人在讨论这件事,她能感觉到。对他们来说,她逃不掉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说过了:祂和他会盯着她。 他们的眼神里的意思是这样:我想和你睡觉。 为什么会这样看她的人里,就是没有他呢?那会让她好受很多呢! 坐在她旁边,把满嘴的胡子都吃得沾满食糜的男人,向她转头,问她:“你是不喜欢吃,还是吃饱了?” 她既是吃饱了——她在夜里路上摘了陆生果吃——也是不喜欢吃。这是把所有食材倒进锅里一起煮,加了一些盐,把食材都煮得软烂过熟,形成的稠稠的一锅汤。 海妖喜欢吃生的,不喜欢吃熟的。 在乌萨蒂纳琢磨,什么样的答案对自己更好前,那个搭话的男人继续说:“现在物资紧张,如果你不吃,你就不要盛这么多。不介意的话——倒给我吃吧。” 他说完,坐他旁边的年轻人类嫌恶地说:“你真的以前是个贵族吗?拜托——” “货真价实,货真价实——我可是,一路上都帮了主宰的大忙——”他说,接着重新转向乌萨蒂纳,“我小时候也见过海妖呢,在我的国王的宫廷里……当然,那个凡人的国王现在不是我的主宰了……所以你碗里的东西,你还吃吗?” 10. 第 10 章 海妖笑起来。 “我吃……不过,我好好奇呀,你是怎么遇上他的?” 刚才插话的年轻人抢过了话头,非常不耐烦的样子:“我们都是路上遇见的——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么多?你是不是被她诱惑了?你没看出来她在套我们的话吗?” “有什么关系?她是我们中的一员。” “她不是成员。她是奴隶。” “一只四百岁的海妖,有能力伤到主宰……你这个没见识的乡村男孩,哪懂……”他后面的话变成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嘟囔。最后他说:“反正你等着瞧吧。主宰活捉一只这样的海妖,不可能真是为了给我们打杂……” 然后他们不说话了。 差不多没有人在端着碗进食的时候,这个团体的核心拍了拍手。那双漆黑的眼睛终于抬起来,扫过他面前的这些人。 “这里不再值得停留。”他说,“过几天,我们启程。我们向西走。我的主宰对我有了新的指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像此时此刻,真的有什么在和他对话一样。 “我的主宰说,下一步,我需要去寻觅一头黑龙,一头和我的眼睛一样漆黑的,有真名的真正的巨龙。我的主宰说,这头黑龙会变成一个女人,与我生下三十个孩子。它们会成为祂和我们的大业的根基。” 所以说呀,她才会觉得他所谓的真魔只是他骗术的一环,这听起来哪里像是神谕? 但今时不同往日,乌萨蒂纳已经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所以海妖认真思考起他的心上人刚刚这番话的真正意思。 真是好让人费解的一段话。大祭司也会传达让人费解的神谕,但那些神谕往往是支离破碎的词语,而不是能组成一段读字面意思好像还挺清晰的话……但是显然,没有神会指示祂眷顾的生灵去完成这样的目标……所以肯定是有什么她所不了解的暗语或譬喻…… 笑声。是昨天劝乌萨蒂纳换一种方式追随他们领袖的那个沙漠民。他一笑,那几个沙漠民陆陆续续也跟着笑了,至于非沙漠民呢,没有出声笑。乌萨蒂纳旁边,留胡子的男人使劲垂着头,捋他的胡子。 沙漠民们渐渐不笑了。因为他们的老大可没笑,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阴着脸。 带头笑的沙漠民咳嗽了几声,开口说:“这可真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任务啊,老大……而且,朱莉听了可不会高兴……” 他的老大转向他,瞪着他。 “我也不高兴。”他说,“我只想和自己的妻子共眠,和自己的妻子生育。” 那个沙漠民举起双手,身体后倾,表示投降。接着又指指自己,摊开双手,绷着嘴不停摇头。 海妖看着他们,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很荒唐的梦?不仅真魔是不存在的,眼前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的男人也是不存在的,这个营地,此前的经历,都是幻梦。她没有遇见自己狩猎的开端,令她心潮澎湃的初恋。她在做梦。她太想完成一次古老狩猎了,所以她做了这个梦。 啊,乌萨蒂纳,醒来吧!这梦虽然怪新鲜怪刺激的,但它是假的……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海妖感觉到了什么。某种存在,在她近旁轻轻拂过。一种和海截然不同,又有相似之处的东西。祂是没有道理的道理,没有规则的规则,没有生命的生命,没有存在的存在。祂不可触碰,不可解析,不可超越,不可反抗。你在祂面前是那么渺小。 下一刻,那存在已经杳然无踪,留下冷汗淋漓的海妖在冷日里,因为感觉到了那最不可理喻的真实而战栗不已。 “然后是,另一件事。”乌萨蒂纳回神,听见那个男人继续说,“我的主宰告诉我,这一批声称是要来追随祂的人里,没有一个真心崇拜祂的愿景。他们全都庸俗、浅薄、愚蠢、鄙陋,一无是处,不配做我们的同行者。” 他念了三个名字,那三个沙漠民应声站起来。 “财物留下,”他告诉他们,“人杀光。” 他们用沙漠民的语言对他说:“遵命。” * “碗放在这里先泡一会,不用急着洗。哈哈,这么闲着坐会。等他们把财物搬回来,我们可就有的忙了。”沙漠民说。 这时候,有人走近他们,是早餐时那个年轻人。他喊了沙漠民的名字,对他说:“我认为我必须提醒你,你不能总和这只海妖调情,虽然她很美,但她是个海妖……” “好像我会不知道似的。”沙漠民说,“别关心我啦,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这么闲就去挥拳。上次教你的,练好了吗?” “主宰的伤疤还留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愈合。她能刺伤主宰,而你——” “我会非常谨慎的。”沙漠民说,“一只套上了禁魔环,失去了她大部分引以为傲的战斗技巧的海妖——”他突然抓起乌萨蒂纳的手臂,把她的手举起来,像晃树杈似的摇晃她的手,“如果这只美丽的手想趁机掏我的心,我会在它碰到我的皮肤之前,就把这节好看的手腕折断。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能做到的。”他松开她,“所以,去挥拳吧。” 把这人打发走后,沙漠民对乌萨蒂纳说:“只是和他那么一说,不是真的在心里想过怎么把你的手折断,美女。你这么美,就算你真的来掏我的心,你第一次掏的时候我也舍不得对你动手……哈哈,不过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我不会掏你们的心。”乌萨蒂纳说,“那是假的,是污蔑。我们求爱和别的种族求爱一样,是为了相爱的幸福,而不是为了谋杀。” “这么说的话……那些被海妖引诱,从此失踪的人,又是被你们引诱到哪去了?” “那是一个秘密,只分享给我们的爱人。”她朝那个人的帐篷的方向望了一眼,接着做出伤心的表情,“……但他根本不听我说话……哎,其实告诉你也没事。说不定以后,你也会遇上那只爱上你的海妖呢?其实,我们追求的爱情的终点,是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异族情人能心甘情愿放弃地上的一切,无怨无悔地跟着我们走进大海。在海里,我们会进行一种特殊的仪式,把异族变成同族,从此在海里一同畅游。” 11. 第 11 章 “哇哦,真神奇……是我从来没听过的说法呢……” “因为诽谤的人太多了。”海妖难过地说,“他们嫉妒被海妖爱上,蜕变为海妖的人……人类的嫉妒太可怕了……” “是啊,人类的嫉妒太可怕了,总是在恨自己没有一些根本没必要有的东西。”沙漠民说,“我就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可嫉妒的。” 乌萨蒂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他不是这个意思。 “抱歉……我不太懂……你……难道不向往被一只海妖全心全意地爱吗?” “我向往被爱,不向往被全心全意地爱,那也太无趣了。”沙漠民说,“怎么,难道你们海妖也是那种只谈一对一恋爱的种族?” “……是啊,我们对我们的爱情非常忠贞……我们的性别就是为了我们的爱人而分化的……” 沙漠民露出非常惊异的模样。 “爱情竟把你主宰到这样的地步?抱歉……我之前还以为……你叨念老大,表现你对老大的爱,只是为了吸引老大的注意呢……” “原来你们全都这么想!都怪可恶的人类,编造了那些抹黑我们的谋杀故事!” “你们是生理决定不能移情别恋吗?” “除非那个人死了!” “哇……那可真是……好不自由的人生……那睡觉呢?和爱人之外的人睡觉——” “我们不会自愿的!”乌萨蒂纳坚定地说,“或许会为情势所迫,委曲求全,躺上爱人之外的人的床榻。但对我们来说,只有和爱的人共枕,我们才能感受到爱的欢愉。” “哇……”沙漠民说着无意义的感叹词。乌萨蒂纳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他不太信。 “对着让我诞生的大海发誓,”乌萨蒂纳说,“我说的都是真话,真得不能再真。” 他挠着他的下巴,指背上的鳞在阳光下反光。 “实话实说……嗯……” “我真的没有说谎!” “不是那个问题啦……哈哈……我喜欢两厢情愿地睡觉。” “……什么?” “两个人一起都很快乐,我喜欢这样。我不喜欢□□。” 乌萨蒂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不过我们中也有人喜欢□□啦。他们现在不在这,等他们回来,我可以告诉你那两个家伙是谁。” “呃……我想,不用了,谢谢……” “哈哈,我的意思是让你小心点他们。哎,虽然失去了和你睡觉的兴趣,但你实在是赏心悦目啊,美女。我是真的希望你留在我们身边留的久一点。” 乌萨蒂纳迟疑了一下,决定不再挽回自己往错误的方向撒出的网,尽快利用一下对方的这点好感问点什么。 “谢谢你……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他叫什么呀?” 但是这个沙漠民却皱起眉头。 “我劝你记着我昨天对你说过的话,把你的爱藏在心里,尤其是朱莉回来之后。” “我当然会!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着呢……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名字而已,悄悄地放在心里……” “你会知道的,”他厌倦地说,“朱莉回来的时候,你会一直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她从来不用别的称呼叫他。但是如果我们,如果你,敢像她一样叫他的名字,就死定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但我还是不太懂……他这么可怕,这么严肃……刚才那会,你为什么敢笑呢?” “等朱莉回来,我就不敢笑了。”沙漠民说。海妖觉得这个人真是难以交流,他说出来的话,因果关系总是莫名其妙,让她理解不了。 好像看出了她的困扰,沙漠民又进一步解释说:“他不太想支配我们对他的看法,但他非常想支配朱莉对他的看法。所以在朱莉面前,你一定要乖乖的,美女,你一定得非常非常听他的话……不然你活不下来。” * 像那个沙漠民说的那样,当那些沾着血迹的财货被龙运回来后,营地变得非常忙碌。 除了派去的那三个人和一头龙,还新回来了六个人和两头龙。这六个人都是 沙漠民,其中有三个女性。她们围着乌萨蒂纳,不断抚摸她的头发,用她们的语言说着乌萨蒂纳听不懂的话。乌萨蒂纳很想和她们聊点什么,特别是,关于朱莉的事。但很快她就被叫去一起搬运整理那些大箱子了。一直不歇息地忙碌到下午,这堆东西终于理完了。乌萨蒂纳刚端着水碗在树荫里坐下,就看到那个引动她爱情的人钻出了他的帐篷。 这次乌萨蒂纳可不敢轻举妄动了。因为她此前遭遇的失败。因为他身上围绕的谜团。因为那个把她吓着了的东西,“真魔”。她一边喝水,一边安静地观察他。坐在她旁边的沙漠民女人突然转过头来,不再用本族的方言,而是用她能听懂的人类语言对她说:“朱莉快回来了。全知的祂告诉了他。所以他出来等她。” 她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看向身边这个主动和她搭话的沙漠民,问出了她一下午都想找个人问问的问题。 “朱莉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沙漠民笑了,她旁边的两个同族女人也听见了海妖的问题,一起跟着笑起来。 “如果你敢在她面前抱他,”沙漠民说,“她会用鞭子把你这身破布抽碎,剥光了你的皮把你扔出去,让林子里的野兽来撕咬你,并叫我们所有人都来看你是怎么一点一点死的。” 远远的,传来巨龙振翅的声音。 乌萨蒂纳缩了缩脖子。 “朱莉这么可怕吗?” 她们再次嗤嗤地笑。其中一个对海妖说:“她是和他非常般配的女人。只不过她没有如他一般,被祂眷宠罢了。” 远方的天空上,两头龙正在靠近。其中一头和乌萨蒂纳来时乘的那头龙很像,也是深蓝色的。只不过,那龙头上有两抹醒目的银色。 它的眼睛。不是暗红色,是银色。 两头龙在空地上降落,带起一阵狂风。乌萨蒂纳闭上眼睛。她听见有人在抱怨水里掉进了沙子和树叶,有人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去。在更远的地方,有人慢吞吞地从龙的脖子上爬下来,而有人,直接跳下来,几个翻滚缓冲落地。 12.第 12 章 “嗨,奥吉斯。我们弄来了好几头羊,还有一头鹿,今天晚上可以开宴了。” 乌萨蒂纳睁开眼睛。 啊,她看不到她,他把她完全挡住了。 营地里的人欢迎游猎的同伴归来,沙漠民和沙漠民用碰拳招呼彼此,人类的招呼则是海妖熟悉的那几种形式:挥挥手,问声好,叫叫名字,问问这几日冒险的经历。 乌萨蒂纳放下水碗,也站起来,走过去。 在嘈杂的交谈声中,有点难以分辨她想关注的那两个声音。不过她能听见只言片语——“海妖”,他在对她说,“海妖”,她在对他问。 “……四百岁的海妖……愚蠢地想狩猎我……不过她美得出奇。” 他转身,从她眼前让开,站在她身边。 她终于看到朱莉了。刚才沙漠民那句话所言非虚,朱莉是和他非常般配的女人。她有和他一样的小麦色的皮肤,一样美好到让海妖情不自禁遐想她的心的身体。她的脸端正,好看,和他一样,好看中带着一种海妖说不出来的东西,天然会吸引所有的目光。 不过她的眉骨没有那么高,眼窝没有那么深。她的头发比他卷多了,是和晴天下的金沙滩一样的颜色,发梢差不多和下巴齐平,而不是像他似的过了肩头。她的眼睛是人类常见的棕色,可是看着却让人觉得很不常见,油然而生这样的想法:你能从成千上万的棕色的眼睛中,一下子就挑出朱莉的眼睛。 “是的,”朱莉看着她,对身边的人说,“令人吃惊的美貌。” 然后不论是那双黑色的眼睛,还是那双棕色的眼睛,都从海妖脸上移开了。他们谈论起今晚的菜单。 * 要开宴,食材只是第一步,你得一步一步把那佳肴做出来。 他们继续忙碌起来。猎物已经被放过血,但还得开膛破肚,剥皮清洗,拆骨切肉。有一些要拿来熏制,路上吃,剩下的,一部分炖一部分烤。 乌萨蒂纳很想待在她的心上人近旁,听听他和他的妻子在说什么。但她一会被指使到这里,一会被指使到那里,只能偶尔路过他们。第一次路过,她听见奥吉斯(她总算能在心里用名字来叫他了!)说:“我老是在想你……”第二次路过,她听见朱莉(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也不必每次受伤都特意留着不治,非要我看到……”第三次路过,则是奥吉斯开始说起那个话题:“……是的,我们接下来要去找一头黑龙……” 乌萨蒂纳把那袋工具提到她被指示交付的位置,接着故意绕了半圈,站在一个一抬头就能不经意间看见她的心上人的位置。还没开口和这些准备处理剥下来的动物皮毛的人说点什么,她就从余光里看见: 朱莉突然放下刀,捏起拳头,揍向了奥吉斯。 她惊呆了,忘了自己应该说什么。 下一刻她看到: 奥吉斯同样扔下刀,捏起拳头,揍了回去。 两个人扭打着倒在地上。 和他们一同剖鹿的几个沙漠民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合力把放肉的桌子抬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就拿起刀具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撞了一下海妖的肩膀。 “别管。”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普通人类,大概处于被人类称为少女的年纪。在这个团体里,除了帐篷里那些小人类,乌萨蒂纳没见过比这个人更年轻的成员了。她的魔法使得很好,比某些沙漠民还要好。此刻她正捏着一根法杖用魔法清理兽皮上的血迹。 “这……这在他们间很寻常吗?”海妖问。 “他们一会就和好了。我们不可以管。”对方说。 过了一会,厮打声平息了。乌萨蒂纳偷偷瞟过去几眼。第一眼,她看到他们两个肩并肩坐着,一个颧骨上有伤,一个眉骨上有伤,不看彼此也不说话。第二眼,她看到他在给她治她脸上的伤,她则在对他说着什么。第三眼,他们已经站起来,继续去拆那头鹿了。 他们和好了。乌萨蒂纳感觉有点惆怅。 傍晚,锅总算支 起来了。不一会,食物的气息飘满营地。 对这些人类来说,这味道肯定比之前的饭食诱人。但对乌萨蒂纳来说——唉。 她想吃生的。 不过,她不打算提出来。生吃鲜肉,啜饮鲜血,容易吓着人类。让猎物和猎物周围的族群有了警戒之心,就没法狩猎了。 但坐在火边等待时,乌萨蒂纳又想:自己在这里,本来也狩猎无望啊。 也许,她应该换种方式生活,既然狩猎无望,不如就别装了…… “嘿,原来你在这!”一个沙漠民找到她,快活地说,“我来看火。你快去找她们——女人们要一起去洗澡了。” 嗯……洗澡……好陌生的词……海妖只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过。 海妖不需要洗澡。洗澡对海妖来说是诱惑陆上生灵的一种方式。可是显然,乌萨蒂纳的心上人不在那里看她洗澡。 更失望的是,乌萨蒂纳走近那些女人,发现——朱莉也不在。 在营地附近的小河里下水后,乌萨蒂纳问身边的沙漠民:“朱莉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 “朱莉不需要。”对方说。 “为什么朱莉不需要?”乌萨蒂纳疑惑。 对方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 她被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 “因为主宰会用他的魔法为朱莉处理所有问题!不要再打听朱莉的事了,你这只精怪!她们不在乎你是个□□,但是我们可不一样——” 不断泼过来的水花打断了少女对海妖的训斥。沙漠民们一边泼水一边大笑,喊着少女的名字,说她又生气了,像——一个海妖听不懂的词——一样刺刺的,当心哪天把自己扎破了。 和海妖聊天的沙漠民拉起海妖的手站起来,趟着水走到更远的地方,重新坐下来。 “唉,人类,”沙漠民说,“唉,忠贞。如果朱莉和老大不是人类,是我们沙漠民就好了。这样,我们都能如愿了。” 13.第 13 章 “……如愿?”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乌萨蒂纳不知道接下来该问点什么,不过对方倒是不需要她引导,讲了起来:他们沙漠民,虽然有爱情,但没有忠贞这回事。当初,他们的族人在沙漠捡到了这对为爱情私奔的少年情侣,把他们带回绿洲。人人都很喜欢这两个人类异族,因为他们真好看呀。可是他们呀,唉。 在人类的社会,男人和女人必须结了婚才能相爱,才能睡觉。婚外的爱和性都是不忠。而奥吉斯和朱莉长大的地方,习俗还要更加严苛:不忠的男人要被鞭笞至死,不忠的女人要被割掉鼻子——何等残酷?! 但是奥吉斯和朱莉很愿意继续维系这样的习俗。好吧,他们那时候还很年轻。沙漠民们当时都这么想。沙漠民自己在爱的最热烈的几个月,也是非常排斥对方和别人睡觉的。但随着时间流逝,独占的激情会消退。这时候,要是因为尝完了的第一份爱就失去了品尝之后的爱的自由,人生该是多么黯淡啊? 他们等了足足一年……可是奥吉斯和朱莉谁也没有改变……于是他们的部族中,年轻一代最受瞩目的天骄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开始追求朱莉。 “老大那时候还不是主宰呢,”沙漠民笑着说,“头发也不是黑的,也不会多少魔法,连龙都不敢靠近……” 她渐渐不笑了,像陷入了回忆,沉默了好一会,叹了一口气。 “那真可怕。独占。他们对彼此的独占。既伤害了对方,也伤害了自己。但他更不满意,因为出现的是她的追求者。他是那么那么的……仇恨,愤怒,嫉妒……非常非常的可怕……” 情敌间的比赛。意外发现的预兆。即将到来的灾难。沙漠民讲得很含糊,讲着讲着,还讲起海妖听不懂的他们本族的方言来了。海妖觉得好像事情是这样:奥吉斯在某种天灾来临的时候听到了真魔的声音,获得了力量,拯救了他的情敌,拯救了整片绿洲。当灾难平息之后,大家惊讶地发现,他的头发和眼睛变成了黑色。 “但是如果这种事发生在现在,我相信老大会借机把那个人杀掉。任何能破坏他和朱莉对彼此的独占的东西,他都会第一时间毁掉。”沙漠民说,“我们谁都不希望看到那种可怕的场面,因为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被波及。所以,你明白了吗,总是把目光粘在他身上的海妖?” 海妖很明白,同时,也很不明白。 “他在早餐时说,祂,要他去找一头龙,然后,生育。”乌萨蒂纳说,“可是你又说,他和朱莉,不接受……”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他们和祂的事。”沙漠民说,“老大会设法让朱莉接受,或者朱莉会设法让老大拒绝。反正他们会解决,我们别管。” 这时候,岸上有人叫她们:“你们两个,是没洗完,还是想睡啊?再不上来,我们要丢下你们先走啦!” 沙漠民扭头笑道:“我可不睡失恋中的人——这就来了!” * 和别人一样,乌萨蒂纳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这件衣服上的血渍比她之前那件少多了,此外还有一件轻纱。她们回到营地,接着是另一拨人去洗澡。沙漠民告诉她,如果不是照顾这些后加入的人类,特别是女性人类,他们沙漠民本来是一起洗澡的,哪有这么麻烦。 天色越来越暗,肉一波一波的好了。乌萨蒂纳吃了一点就不吃了。她主动告诉来询问的人,因为她更喜欢吃生的。对方果然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你们海妖传说中的剖心,是剖完了生吃吗? 乌萨蒂纳笑着回答,他们海妖不剖爱人的心,但捕食的时候,心的确是公认的美味啦。 这些沙漠民倒是没什么反应,但那些人类有好几个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唉。反正……也没关系…… 奥吉斯和朱莉一起坐 在一张长凳上,有时候他们在亲密地分享彼此的食物,有时候又冷着脸不说话,各吃各的。真是比海妖听说过的最动荡的情侣关系还要令人琢磨不透。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开始跳舞了。乌萨蒂纳看了一会,然后站起来。 上一次在陆地上跳舞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海妖学会在地上跳舞只是为了诱惑陆上的生灵,平时在陆地上练习跳舞也是为了不让这技能变得生疏。乌萨蒂纳总是遇不到自己的爱情,所以渐渐的,她就不去地上跳舞了。 一开始,她只是在简单的转圈,但转着转着,她渐渐回忆起来在地上舞蹈的诀窍,舞姿变得越来越轻盈美妙。她把海妖们在水里舞蹈时那婀娜的身姿在空气里复现出了七八分,她周围来和她一起跳舞的人也沉醉于她的舞蹈,渐渐退开来做她的观众,把场地留给她一个人独舞。 她不停地旋转,旋转,星光和火光在视野里变成一道道明亮的弧线,令她想起最后一次和同族一起在故乡边的海岛上跳舞的场面。 它们当时一边跳,一边期许着自己的爱情,自己将来会实现的古老狩猎。它们分享着自己的遐想,把别人的遐想也加入进自己的梦里。 总有同族说,自己真正遭遇的爱情,实现的古老狩猎,远远比不上和同族一起畅想的美梦。 乌萨蒂娜慢慢停下舞步,跪在地上。周围是一片喝彩声。有人过来,可能是误以为她转晕了,转累了,伸出手扶她起来。 她看到她好不容易相遇的心上人正在和他的妻子耳语一些话,根本没有看她。倒是他的妻子,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令她怀疑她是否也和这里大部分人一样,感受到了她的诱惑。 唉。 真是悲惨啊,乌萨蒂纳。虽然你或许算是当今世界上最出众的海妖战士,但你同时一定是当今世界上最倒霉的求爱者。 14.第 14 章 海妖披着轻纱,坐到一个有空位的长凳上。她接过别人递给她的陆生果,小口小口地啃着。眼前是熊熊燃烧的火,来来去去的舞蹈的人影。有两个沙漠民亲密的贴在一起,忘情地吻了起来。 她看到朱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场了,那张长凳上只坐着奥吉斯一个人。 奥吉斯直勾勾地盯着她。 海妖愣住了。 奥吉斯对海妖勾了勾手指,接着站起来,往他帐篷的方向走去。 乌萨蒂娜把吃了一半的陆生果放到长凳上,也站起来。 她走进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 乌萨蒂纳感觉自己非常忐忑,忐忑的就像她现在只有四十岁。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走过去。因为她不知道,奥吉斯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奥吉斯是不是也觉得他的妻子刚才被她诱惑了? 如果…… “快点,别磨蹭。”帐篷前的男人说。 这里离篝火堆有好一段距离,那些欢乐的歌声和拍手声变得遥远。 乌萨蒂娜站在了奥吉斯面前,对他露出一个小心的笑容。 “主人……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手指落在她头顶,接着往下滑落。乌萨蒂娜辨认出一个魔法,带走血迹和污渍的魔法。不只是这件新衣服,乌萨蒂纳自己也焕然一新了。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奥吉斯说。 什么?乌萨蒂纳开始迅速回忆:他说她智力有缺陷——不对。他说她狩猎他——不对。他说—— “我的自由没有了。”乌萨蒂纳说,“如果您对我下了命令,我必须照做。” “很好。”奥吉斯说,“进去。” 乌萨蒂纳钻进去。 这个帐篷虽然没有那些小孩睡的大,但也不小了。如果一个人,很宽敞,两个人,也刚好,可三个人的话……略显拥挤。 朱莉正在打量她。 奥吉斯进来了,就在她身后。他正在施魔法,一个非常精妙、非常复杂,海妖自己施不出来的魔法。但海妖能辨认出那是干什么的。隔音。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他们是打算【】她,还是打算剥她的皮? 还是都做? 奥吉斯的魔法施完了。 “你吓到她了。”朱莉说。 “她装的。”奥吉斯说,“海妖就是这样狩猎,装出一副脆弱的模样,引诱你可怜她,放松警惕……最后掏出你的心吃掉。” 乌萨蒂纳想要开口,想要辩白。但是她想起这两天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告诫,她最终保持了沉默。 “你看,她不说话。”朱莉说,“你就是吓到她了。” 乌萨蒂纳感到奥吉斯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开口:“我一直想为我的妻子寻觅到一份礼物,足够新奇有趣,让她一看就能笑出来。” 朱莉笑了,说:“你说的这些话很蠢,奥吉斯。” “乌萨蒂纳,”奥吉斯说,“你是我送给我的妻子的礼物。” “不是礼物,”朱莉说,“是赔礼。” “现在过去,”奥吉斯说,“用你想过的所有打算取悦我的手段,去取悦我的妻子。” “这样一点情调都没有。”朱莉说。 “要是你做的让我满意,乌萨蒂纳,”奥吉斯说,“我会奖励你。” 他的手移开了。 乌萨蒂纳回头看向他。他没有在对她笑。 所以她对他笑了一下。 海妖跪下来,爬到朱莉近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没有他那么粗糙,但一样有茧,似乎从小到大一直习惯于握紧什么。 海妖睁着她比珊瑚还鲜艳的眼睛,把朱莉的手贴上她柔软的面颊。她问她:“朱莉,你可以来爱我吗?” 朱莉笑了。她的面颊连着鼻梁有一片晒斑,让人情不自禁回想起她在阳光下微笑的模样。 “不行,公主,”朱莉说,“我已经把我的爱给我的丈夫了。” “就这么一小会,忘掉你的丈夫吧。”乌萨蒂纳说,“忘掉你曾经给过的爱,忘掉你说出过的许诺,忘掉你背负的责任,忘掉你所有的身份……” “我怎么 可能忘掉呢?”朱莉说,“那些东西组成了我呀?” “那就不忘,”乌萨蒂纳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不拒绝我对你的爱——” 她被猛地甩了一巴掌,身体向旁边一倒,跌在毯子上。 “小贱货,是不是觉得我瞎?”朱莉说,“你刚才和我的丈夫眉来眼去呢——你爱的是他。” 海妖重新贴上来,握紧这双刚刚打了她的手。 “这是我的生理,就像你的婚姻,”乌萨蒂纳的双眼水光盈盈,“一旦定了,就不容改变——除非他死了。” 朱莉没说话。 “而我的处境,还要更加绝望。”眼泪从海妖鲜艳的双瞳里滚落,“我既逃不走,又得不到他的爱。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你的怜悯。” 海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不断贴近她 “给我一点让我在陆地上活下去的海水吧。”她对她低声呢喃,“给我一点让我在绝望里维持生机的快乐吧。” 她用一只手把身上的轻纱提起来,盖到她们两个的头顶。帐篷顶端挂的那盏小小的魔晶灯的光被遮住,她蓝色的头发落在她的锁骨上。 她吻她。 她感到了她的悸动,【】苏醒。她松开她【】,在轻纱里望着她,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朱莉,”她对她说,“我们偷情吧。” “天呀,小贱货,你真有一套。”朱莉说,“我真想知道我丈夫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要去看他,朱莉,他太可怕了。他会用他的目光困住你,让你推拒近在咫尺的欢乐……就这么一小会,在这片轻纱下……躲开他,只有你和我……” 她解她的衣服。在他们进来前,她身上的鳞甲就已经被她自己脱掉了,下面这件柔软的衬衣很好脱。她贴着她的心口,贪婪地倾听她的心跳。她从这里开始轻吻她【】。 “你真美,朱莉……”海妖一边吻一边说,“我一见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住了……无法移开我的目光……可我每一次找机会把你放进我的眼睛里,你都没有一个人的时候……我好伤心,好伤心……” 15.第 15 章 她听见朱莉兴奋的笑声,听见朱莉说:“继续,海妖,继续说。”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我爱上的一定就是你,而不是他。我会为你分化……因你而变成有性别的生灵……只为得到你的爱而走上陆地……” 【】她的小腹,这里有很多细碎的伤痕。这是皮肤被撑开撕裂过的痕迹,那些来到海岸边的女人,很多都有这样的伤痕。 “我的爱会远胜他的爱……”海妖说,“人类的爱情……婚姻、忠贞……有什么好的?不忠的女人被割掉鼻子,忠贞的女人被撑破肚皮……朱莉,朱莉……你值得被更好的……” 她【】仰望她。 “我的爱,海妖之爱,”她说,“会为你带来自由。” 她潜入她的港湾。 * 乌萨蒂纳认为,自己表现好的超乎想象,简直不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进行过古老狩猎的新手。可当【】平息【】时,她听到的不是她取悦的人对她的赞美,也不是她冒犯的人对她的憎恶。 轻纱仍然盖着她的头。她听见朱莉第一时间和奥吉斯说话。 “我喜欢它,奥吉斯,真的。” “嗯。” “唯一的缺陷是——这是一只女海妖,对着你【】的女海妖。就没有什么魔法,能把她变成男海妖吗?” “男海妖可能会为了诱惑你故意让你怀孕。” “如果海妖们都是这么一副小【】的模样——他不会得不到我的许可就敢让我怀孕。” 一小会的沉默。她听见奥吉斯在她近旁坐下了。 “我会留意的。”奥吉斯对朱莉说,“我会给你物色很多漂亮的小【】,让这些除了【】一无是处的东西们拖着你堕落,让你再也没脸对我摆出这种表情。” “如果你下次再把我当白痴,”朱莉说,“不管我堕落到什么地步,我还是会一拳砸在你漂亮的脸上。” 沉默。接着,乌萨蒂纳听见接吻的声音。 海妖慢慢从朱莉的腿上起来,把轻纱从脑袋上揭下去。她看到刚才听起来明明像是要吵起来的两个人,现在却吻得好像非常动情。尤其是奥吉斯。他握着朱莉的手腕,让她去摸他【】。 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美丽无比的自己,刚刚成功诱惑了其中一个人的自己,现在居然被完全忘掉了! 被传说中明明是最容易得手的种族,这两个人类,忘掉了!!! 海妖控诉地看着他们。终于,终于!他们总算想起来她还在这里,奥吉斯应该兑现他的奖励,朱莉也应该在爽完之后和她有点互动,对她而不是自己的丈夫表达一下…… “你可以出去了。”奥吉斯说。 “什么?可是主人——” “我说的很明白了。”奥吉斯说。 乌萨蒂纳忍气吞声。她低下头。 “好的,主人。” 她起来转身。她想接下来还是找找逃跑的机会吧。她受够了这些对她魅力的侮辱。 “等一下。”朱莉说。 乌萨蒂纳惊喜地转身,但看到奥吉斯的表情,海妖不敢出声。 朱莉笑着转过头来望着奥吉斯,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我还是觉得,我的丈夫要去和异族女人生一窝小崽子,太超出我的底线了。我得先试一试,我是不是真的能接受。” 海妖突然感觉到很不安,但她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根据同族们讲过的经验…… “奥吉斯,”朱莉说,“现在当着我的面,去让她受孕。” 奥吉斯喉结动了动。 “我认为——” “要是我觉得我接受不了,”朱莉说,“我就不用等到几十年后才终于发现,我早就应该离开你。” 沉默。可怕的氛围。他那种表情—— 海妖开口:“我觉得——” 奥吉斯突然抬起手,指着她。她脖子上的项圈猛地坠地,拖着她重重砸在地毯上。 好痛。脖子差点断了。她拼命挣扎,手指却只是长出了一点尖利的指甲,只够她抓破地毯。 她起不来,项圈把她钉在了地上。 “朱莉——”乌萨蒂纳喊道,“可怜可怜我——求你不要——” 一只手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地毯上。她听见奥吉斯的声音近在咫尺。 “闭嘴,【】,”他说,“不许叫她的名字。” 当然,他仍是她的心上人。除非他当着她的面死了,或者因为太久没有见面,分化消退。这是海妖的生理。一旦爱上,就会一直全心全意的爱着。每一次古老狩猎,都只想得到一颗心。 但是,这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这也是同族们津津乐道的经典桥段,【】。 暴力是可以接受的,厌恨也时常是不错的佐剂。只要能走到一个圆满的终点,过程越崎岖,日后回忆起来就越满足呢。 ……所以,你得 走到一个圆满的终点呀,同族。 如果结束之后,朱莉不接受,他会迁怒你。他会直接杀了你。 这样的话,未免也太悲惨了吧,乌萨蒂纳?你属于全世界最有诱惑力的种族,海妖,你却死于一对相爱的情侣对彼此支配欲的战争中。你既不是这场战争的原因,也不是维持和平的手段。你就是一个…… 他【】。 好粗鲁。好残忍。【】 她侧过头,挣扎着朝朱莉的方向看过去。在她凌乱的蓝色发丝间,她看到那双她刚刚趴过的腿正朝她走来。 可她走向的不是她,而是他。因为她的到来,他【】变得不再那么野蛮。 “喜欢吗?”朱莉问。 “朱莉……”他像恳求似的念她的名字,“朱莉……朱莉……朱莉……” 耳光声。 “你想要的太多了,奥吉斯。” 喘声听起来像是泣音,接着,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笑声。 “我要……我要比大地上的沙土还要多的……荣誉——财富——权力!我要——把你埋起来,朱莉——总有那么多人——总是有那么那么多的人!敢说——他们是——对你更好的人——比我更好!!!” 他重新变得凶戾,野蛮,用足力气。 “我要给你很多很多的礼物!我要把所有你拒绝不了的东西都给你找来!我要你——永远——永远——永远——” 好多个永远之后,没有那些词。接上去的是那个名字。 “朱莉……朱莉——朱莉!朱莉!——” 他的话被截住了。海妖又听见了接吻的声音。 她的同族们形容说,和自己的恋人做这些两性【】的生灵才会做的事情时,会产生一种无法抵抗的脆弱感。时间越长,越脆弱。 不过这种脆弱很好,因为你的恋人会非常喜欢你脆弱的模样,目睹你这副样子后会更爱你。每次做完都是他们最好说话的时候。 对乌萨蒂纳来说不是这样。 她现在感觉自己好脆弱,比刚降生时还脆弱。感觉自己无法思考,无力反抗。像被放干了血一样,失去了生机。 但是,没有一个正在注视她的脆弱的恋人。那个【】用两性生灵的繁殖方式,播撒后代的可能性的男人,正在忘情地和他的妻子接吻。 他们吻到终于重新想起她的时候,就把她赶了出去。奥吉斯没有忘记那条轻纱,把它揉成一团丢在她身上。 16.第 16 章 乌萨蒂纳披着这条揉皱了的纱往前走。篝火已经熄了。到处都是欢爱的声音,仿佛没有人不在享受爱的幸福。 终于,她走到一个没有声音的帐篷前,一掀开门帘,却失望地发现,是那个给小孩睡的帐篷。 有三个沙漠民坐在帐篷里,其中一个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孩,轻轻摇晃。他们震惊地望着乌萨蒂纳脸上的海水。 一个沙漠民站起来——他是那个说自己不喜欢□□,所以失去和乌萨蒂纳睡觉的兴趣的男人。 他提起一盏灯,朝乌萨蒂纳走来,对她说:“老大好像是没给你安排晚上睡觉的地方……你今晚先睡在我那里吧,我那顶今晚没人。” 他领乌萨蒂纳在月色下走了一小段路,突然抬起手臂指着放水的地方,问她:“你要去洗一下吗?” “好啊。”乌萨蒂纳说。 他们来到那里。沙漠民主动为乌萨蒂纳舀水。 “你不想问我是谁干的吗?”乌萨蒂纳问。 “我那时候看见了。”沙漠民说,“虽然,没想到……但是……好吧。反正,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是他们一起。” “哦。”他说。他把水舀好了。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海妖抽噎了一声。 “你们好自私。”她说,“你们所有人,都好自私。” 他没有说话。他靠近了一步,把她抱进怀里,轻拍着安慰。 她靠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想: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她完全可以狩猎成功。 “哭吧,”沙漠民说,“发泄出来吧,把你所有的不满都说出来——祂会听见的。然后,一切就会好起来。” 海妖听着这话,想着这话,渐渐哭不动了。 “为什么一切就会好起来?”她问。 “因为祂会对你做出最好的安排。”沙漠民轻轻低语着,好像他才是那个海妖,正在给恋人描述他们要前往的是怎样美好的理想之乡,“祂会安排好他,而他会安排好我们。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说出我们的渴望……然后,最好的梦就会实现。这就是真正聚集起来我们的东西,这里的规则。美丽的海妖,我现在知道你会一直留下来了,因为,你已经被选中了……” ……她受不了了! 她要在他们真的启程离开这块近岸的地区前逃走,回到大海里。 就在这念头刚自脑海浮出的那一刹那,她再次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这一次,不是轻轻拂过。祂穿透了她,深透进她的身体,透进她刚刚灌进了心爱之人的生殖液的生殖腔,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你怎么了?”察觉到她因恐惧而变得僵硬起来的沙漠民温柔地问她,接着继续低语那些对她来说更像是恐吓的安慰,“别怕,一切会好起来的,祂正在看着你。” * 最终,海妖没能鼓起勇气尝试第二次出逃,因为她发现,她怀孕了。 无论是奥吉斯还是朱莉,都不意外她怀孕。好像这理所当然——因为朱莉说希望,而奥吉斯愿意满足朱莉的希望,所以就这一次性,海妖必定怀孕。 乌萨蒂纳感觉到了支配,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带离族群,带离大海。她不知道怎么摆脱这种支配,因为对抗,不仅是充满艰辛的,更是无从下手的。 而放弃的话……随波逐流的话…… 每一次她“取悦”完朱莉,奥吉斯都会“奖励”她。如果忽略这两个人在一块时那种令她绝望的排他感,全情投入进她分别和他们相处的时光,那感觉就像,她的狩猎好像还没有失败到令她自己感到羞辱。 这令海妖产生一种希望:如果她耐心地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那她的狩猎也未必是注定失败的。 六个月后,海妖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作为在陆地上孕育的后代,他不是一只小海妖,而是一个和父亲相同种族的小人类。他有和母亲一样,远海的海水一般深蓝色的头发,比珊瑚还鲜艳的红色眼睛。 令乌萨蒂纳觉得奇怪的是,一碰到水,这个小人类竟然能自发长出鳍、鳃、指蹼、鳞,好像他是传说中的半海妖——如果父母都是海妖,并 且机缘巧合,分化成一男一女后在陆地上相遇,欢爱后生下不属于大海的孩子,那才会是半海妖。海妖们根本没有理由和同族欢爱。四百岁的乌萨蒂纳从来没见过半海妖,她活了三百岁的母亲生前也说,它从来没见过半海妖。 此外,这个孩子感知起来也不太像人类——比人类更轻盈,比海妖更沉重。帮乌萨蒂纳接生的女人们啧啧称奇地看着这个刚出生的小孩把水盆里的水团成了水球。以人类的资质来评价,是好杰出的魔法天赋啊。 让乌萨蒂纳有点安心的是,那个东西,“真魔”,在她身体里留的痕迹,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而消失了。 朱莉问乌萨蒂纳,想给她的头生子取什么名字。 “帕尼拉。”疲惫的海妖打着哈欠回答。她从来没想过第二个名字。海妖们在陆地上生的不属于大海而只属于异族的孩子们都叫这个名字,是海妖语里的混血儿的意思。海妖经常出没的那些地区有好多帕尼拉,那些帕尼拉虽然有海妖的蓝色头发,受到一些排挤和歧视,但他们实在是太好看了,所以他们许多都和排挤他们的同族生育了后代,他们的后代为了纪念他们,又诞生了好多帕尼拉。 这时候,疲倦的乌萨蒂纳听见奥吉斯过来了。团体的主宰看了一下这个孩子,接着告诉他们:“我的主宰说,他充满天赋,令祂满意。他长大后会成为新世界的中流砥柱。我的主宰赐给他一个真名,以让后人永远铭记他。” 哼,又来故弄玄虚了。乌萨蒂纳心想。虽然她现在已经相信,那个东西确实会用非常清晰的,不符合海妖熟悉的神灵的沟通方式,直接和奥吉斯对话。但她认为,奥吉斯说的许多“我的主宰说”,都是奥吉斯自己编的。 “他叫帕瑟弗雷敦。” 起码也给你的孩子编一个好听的,有美好寓意的名字吧?海妖心想。这完全只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就算这才像是真名该有的样子…… 那小孩,帕尼拉,突然睁开了眼睛。 “嗯,帕瑟弗雷敦,你真聪明。”奥吉斯对他说,“我就是在叫你。” * * 17.第 17 章 阳光明媚,夏风轻柔。现在正是繁花盛开的时节,空气里飘着阵阵幽香。阳台的躺椅上,海妖正在小憩。 铜红色的颈环像一个装饰品,托着那颗无比美丽的脑袋——那头蓝色的长发梳成了精致的发辫,盘在头顶;红宝石做成的发饰点缀在那片深蓝色中,在阳光下放射出迷人的光芒;美丽的五官用深色的矿石膏和明亮的微光花粉妆点,让这张脸每天都显出一种崭新的美。而在那颈环之下,是被珍珠色的长裙包裹的曼妙身形,远远望去,真是画一样好看的美景。 可惜此时此刻,并没有欣赏美景的观众。 孩子们正在午睡。没有哪一个像昨天似的哭闹不休,叫保姆和侍女们无能为力,不得不过来请乌萨蒂纳过去。也没像前天似的,有谁的母亲过来看望她的孩子,乌萨蒂纳不得不亲自迎接。连一只唱歌的鸟儿或翩跹的蝴蝶都没有。 在这样的静谧中,乌萨蒂纳突然睁开眼睛,怔怔地坐起来。 这是一种多年未有的近乎陌生的感觉:没有被思念占满,没有被渴慕折磨,没有在怨恨失宠的不幸,没有在苦思复宠的伎俩。 如此自由的感觉。好轻松。 乌萨蒂纳伸手,隔着轻薄的长裙摸了一下自己。 真的发生了。 它的分化衰退了。 * 这是一面用白银打磨出来的,镜框有精美的浮雕,造价不凡的镜子。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清晰地照出镜影——除了这里。 乌萨蒂纳一会凑近,一会拉远,可不论怎么调整距离,它就是没法看清楚镜子里自己的脸。 这是三年前,这个国度的主宰者,王庭的所有成员效忠的对象,魔王,用真魔赐予的非凡的魔力,下的庞大诅咒。 整个王庭,无论是镜子,还是水面,还是装饰的宝石,还是甲胄和武器,任何一个能反射出人脸的地方,都受到这诅咒的影响。在这里,没人能看到自己的脸。 因为魔王最爱的人,魔后,在她第三次分娩后,望见了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大发脾气。所以魔王下了这个诅咒,直到今天也没有解除。 乌萨蒂纳真是恨死这对人类夫妻了!此时此刻,它多么想弄清楚,自己的脸到底有没有变化,变化了多少……可是…… 敲门声。 “夫人,您还好吗?”它的侍女在门外问它。以前这时候,乌萨蒂纳应该已经从卧室出来了。 乌萨蒂纳烦躁地拢拢头发,叫门外的人进来。 “夫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请宫廷法师……” “不用。”乌萨蒂纳转过身来,面对它的侍女说,“只是……我午睡时做了个可怕的梦,梦见我老了,脸上有了皱纹……” “夫人,那只是个梦……” “不,你不懂!我已经四百岁了,对海妖来说,是随时都可能进入生命终末期的年纪……走近一点,仔细看看我的脸,告诉我:这张脸还和以前一样吗?” 侍女走近它,开始仔细打量它。 “嗯……夫人……我觉得您的脸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像少女似的好看……” “你再仔细看看,不要为了取悦我而说违心的话。我的脸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侍女又仔细看了片刻,接着坚定地对它说:“是的,夫人,一点变化都没有。” 海妖咧开嘴,露出魅惑众生的笑容。 “太好了。”它说。 * 小孩在它经过时,向它伸出手来。在它分化衰退之前,它最讨厌这个小孩,因为他母亲就是让她失宠的罪魁祸首。 “蒂纳妈妈,”小半精灵说,“我今天午睡没有吵哦。” 它半跪下来,去抱他。就像平时那样。 这些小床上的这群小崽子,人均认了四五个妈妈——生他们的妈妈,照顾他们的保姆,还有就是,蒂纳妈妈。 在所有这些妈妈 里,乌萨蒂纳总是最被喜欢的那个妈妈,因为海妖太美了。幼崽们,虽然小得无法被引动出爱欲,但没有防备心,格外容易被美打动。这只小半精灵就是这样。在他眼里,乌萨蒂纳比他妈妈更美,所以他不止一次说,他喜欢乌萨蒂纳胜过喜欢生了自己的那位母亲——明明在他父亲眼里,他妈妈比海妖更美。 它随便拿了些话夸了夸他,这小崽子一点都听不出这些话有多随便,高兴地认为它是真心的,得寸进尺地问它:“那一会,你可以专门为我唱一首歌吗?” “不行,”乌萨蒂纳松开这只讨厌的幼崽,“妈妈今天不想唱歌。” “哦……那明天呢?” 呵。明天也不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啦。”乌萨蒂纳敷衍完,继续去看下一个孩子。 这里大部分孩子都有同一个父亲,是有真名的“选民”,少部分不是的那些,父母也都是肱股之臣。那个在最初是因为资源匮乏而形成的集中抚养孩子的模式,到今天成了一种需要被争取的“荣幸”——如果你不够好,你还不配和你的孩子这样分离呢。 没有母亲或父亲有异议。 因为这是最好的安排,被魔王亲自构建的结界保护起来的这一小片只用来养育幼儿的天地,是这个安定刚五年的国家最安全的地方。连冬天的寒风吹到这里,那酷寒也会被削减。对容易死掉的幼崽来说,进入这里就意味着绝对的生存的保障。 “温室”,这是这个地方的名字。而海妖,是温室的管理者。 乌萨蒂纳浏览完了所有小孩,每一个都健康如常。下午,平时的安排是,乌萨蒂纳亲自给那些进入第二阶段的孩子——也就是刚能听懂话但又不是特别聪明的小白痴们——唱歌,讲故事,带他们感受语言,学习语言。然后,亲自带那些进入第三阶段的孩子——也就是稍微发育了点智力的小弱智们——玩战争游戏,这是为他们在不久的将来离开温室,进入龙骑士训练营做准备。 18.第 18 章 啊,真无聊。把时间浪费在培养异族的幼崽上。 “下午,你来替我上课。”出去后,乌萨蒂纳对它的侍女说。 “啊?我?我不行的,夫人……” “来了两年了,看了这么久,还没看会吗?” “夫人……夫人您是不是……又……生气了?” 海妖不说话。但侍女误以为自己说中了,左右张望张望,头顶的耳朵晃了晃,压低声音对乌萨蒂纳继续劝慰说:“夫人……这些小孩的母亲中——除了伊莱莎公主的——有哪个能真的比得过您?您是温室的主宰者,所有孩子们的妈妈,被陛下精心保护着的人……您是特别的……” 乌萨蒂纳真想对她翻白眼。 “我只是想休息半天而已。”乌萨蒂纳说,“你替我上课,如果遇到麻烦再来找我,就这样。” * 乌萨蒂纳又回到了它的卧室,回到了这面照不清脸的镜子前。 它抻长脖子,抚摸颈子上这个戴了二十年的炼金术制品。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从来没有一天,一小会,那个该死的人类把这个该死的禁魔环摘下来过。 她在床上撒娇,在床下恳求。她保证她不会逃跑,她说她可以用她解放了的力量为他作战——他就是不答应。后来因为厌烦她的哀求,他一度不允许她在他面前随便开口说话,只允许她对他说,好的,主人。 她也去求过另一个。呵呵。他们是一样的。一样自私,一样不在乎她的苦楚。喜欢她那令人类感到震惊的美,但玩了几年还是玩腻了。特别是朱莉——她更喜欢男的。 海妖先在朱莉那里失宠。不过那时候尚且还能安慰自己,朱莉终究不是她的心上人,她想取悦的是朱莉的丈夫,取悦朱莉是因为她的丈夫那么要求。 可是没几年……乌萨蒂纳在奥吉斯那里也失宠了。 ……因为……女人,接踵而来的女人……强大的女人,有身份的女人,品种稀少的女人,带来财富或领地或技术的女人……但最致命的一个是……那个精灵。 对人类来说,精灵的美比海妖的美更加有诱惑力,因为精灵总是那么冰冷,那么高傲,显得那么难以亲近。 而这样一个原本像林梢最高处的雪一样冰凉美丽的精灵,为了奥吉斯,抛弃自己的族群,抛弃自己原本的追求,抛弃一切——但同时,她对他一点要求都没有!连他的爱都不要求!!至于因为他对她的爱不屑一顾就想揍他这种事,更是完全没发生过—— 海妖失宠了,彻底失宠了。在两个人那里,都失宠了。如果不是她还负责照顾着他们和他们周围的追随者们生的那群小崽子,乌萨蒂纳相信,他们会整年整年地连面也不和她见,忘掉她的存在—— 同时,仍旧不会解开她脖子上的枷锁!!!放她自由!!! 呵。好吧。反正它现在已经重新拿回了自己一半的自由。不再被那非理性的狂热的爱占据,也就不再被那非理性的狂热的恨影响。再也不会被狩猎的虚假希望诱惑,空耗时间思考和情敌的拙劣作战——狩猎已经彻底结束了! 它会找到回到大海的路。 得想办法把这个项圈弄开。它是它逃跑的关键。过去二十年里,有多少次她也在绝望和悲伤中一次又一次进行她的逃亡……每一次都是和第一次一样的结局。 他甚至不惩罚她。只是通过它让她知道,她的自由,确实没有了。 ……这个该死的东西!它会弄掉它的! 至于那个全知的东西,真魔,好像倒没那么重要了。自从帕尼拉出生后,海妖再也没有感觉到过祂。祂肯定早就忘了它了,毕竟现在祂要看着的人那么多——“选民”,奥吉斯的小崽子们;王庭里的中流砥柱,那些旧人和那些新人;还有奥吉斯的新欢们,以及潜在的新欢。 和这些人比,它,海妖,一点都不重要。它不为他战斗,不为他生殖。虽 然兼做小崽子们的保姆,可这是个最平凡的普通人都能干的活,王庭里随便挑一个人都能顶替它。它只是一件美丽的旧藏品,主人懒得展示它,更厌倦了使用它。收藏本身的意义大于所有。他把它放在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任由它蒙尘锈蚀。 海妖转动着这个项圈,开始思考能不能利用它生的那个小崽子。 帕尼拉今年升衔了,成为了一头龙的主骑手,有一队属于自己的士兵……嘁,不过它生的这个异族小杂种是个胆小的懦夫。上一次他来看她,她祝贺他在军团中升衔,而他的回答居然是: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升衔做主骑手,每次骑龙上战场他都害怕死了。 它很怀疑,就算他替它找到了解开枷锁的办法,说不定也会因为畏惧父亲,不敢把自由送到母亲手里。终究不是同族。 唉!那它应该…… 敲门声。 烦啊。烦死了!哄小白痴们高兴这么简单的事,那个兽人都做不好吗? “夫人……”门外说话的声音不是它刚刚派去替它上课的那个侍女,“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但是……魔后殿下来了。” * 海妖来到这条长廊上。魔后一个人站在那里,披着一身致密的龙鳞甲,好像刚刚从训练营过来。朱莉的头发这几年留长了,和奥吉斯一样过了肩头,但不像他那样总是散着,她喜欢把头发简单扎起来。这些年这头沙金色的秀发上的光泽越来越暗淡,因为魔后不怎么花时间精心养护打理她的头发。然而大部分时候,大部分人也注意不到魔后的头发——她戴着一顶漆黑的王冠,总能遮住状态不佳的头发。 海妖打量朱莉,在心里感叹:她真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黏住任何目光的朱莉了——她老了。 虽然还是非常好看,但衰老的痕迹就像宝石上的裂纹,已经开始在这张美丽的脸上攀缘。 海妖向魔后屈膝,衣裙窸窣。接着它无言地站在她旁边,也看向窗外。 19.第 19 章 花园里,坐成一个圈的孩子们中,有一个黑色头发的小女孩不停地从当下的故事中走神,抬头张望这个窗口。她像她的父亲一样敏锐,有她母亲一样的眼睛。如果她的母亲愿意走近她,还会发现她非常乖巧,特别好带。 可惜这次,她的母亲也没走近她。 “难得有一次过来,你不是在做孩子们的妈妈。”朱莉说。 “我过一会就要去接着做了,殿下……我中午做了个噩梦,刚才在平复心情……” “什么噩梦?”朱莉问。 真新鲜啊,朱莉关心她的梦。可惜那个哄骗侍女的借口不能拿来应付朱莉。 “您知道的……”海妖说,“关于主人的那些噩梦……” 这个答案果然让朱莉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你的爱情就没有一丝衰退吗?”朱莉问。 事实上你来的很巧,今天刚衰退了。 “这就是海妖的生理,殿下。”乌萨蒂纳说,“我离他越远,我对他的思念越重,爱情越激烈。我也不像您,隔三差五就能在议事厅见到主人……” “好了,”朱莉摆摆手,“别让我们每次说话都和他有关。” 魔后离开窗前,海妖跟上。她听见朱莉继续说:“你把这些小孩养育得很好。” “哦!嗯……谢谢您的认可,殿下……” “在我们这些人忙着破坏世界的时候,多亏了还有你,给孩子们唱歌……” 海妖吃惊地打量朱莉——虽然只能打量到朱莉的背影。她想:朱莉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了? “我受宠若惊,殿下……我能直接问一句,您……您过来……” “要是我说,我是过来专门找你的,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幸福的快晕过去了?” “哈哈,殿下……” “当然,你不会。你全心全意忠贞爱着的只有他。对别人,你没有兴趣。” “不,殿下,您是特别的。”海妖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朱莉老了,改变了。 或许它应该再尝试一次,通过朱莉…… 有了决定后,海妖大起胆子开口:“朱莉……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很快乌萨蒂纳失望地发现,朱莉不是来找它寻欢的。魔后仔细问起温室的人员构成,一个幼儿从被送进这里到送出这里的整个过程中,经历的每一个阶段,需要的人员安排。 在解答的间隙里,乌萨蒂纳终于找到机会插进自己的问题:“殿下,您是想自己再建一个‘温室’吗?” “当然不是,毫无必要。”魔后回答,“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地方自从建起来后,虽然附属于我的宫殿群,我却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它。” 这是朱莉会说出来的话吗?据乌萨蒂纳了解,朱莉是这样一个统帅:她不关心她的下属完成她交代的任务时具体都是怎么做的,她只关心结果。 “怎么?”朱莉问。 “感觉您变得温柔了,殿下……” 朱莉笑了一声。魔后停住脚步,转过身。 “我——” 她看着乌萨蒂纳,没说下去。笑容在她脸上淡去了,她那两道好看的长眉微微蹙着。 海妖被她这样盯着,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 “你听说那个精灵法师的事了吗?”魔后问。 它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了这里。虽然乌萨蒂纳这几年一直待在温室,和外界接触越来越少,不知道自从那个精灵变成奥吉斯的情人后,朱莉对她的态度是否有所改变。 但以海妖对朱莉的印象,朱莉宁愿装嫉妒,也不会去装大度。 “她从不来这看她的儿子,别人也不怎么和我讲起她……我不知道您在指什么,殿下。” 魔后笑了。她向它踏近了一步,食指托起它的下巴。 “你变了,公主。”她对它低语,“是不是……你对他的爱情,消失了?” “我……我不懂,我为什么会让您这么想,殿下……海妖的生理是——” 剩下的话被她的吻堵了回去。 她一只手捏 着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她自己的披风,揽住它的腰。漆黑的披风盖着它珍珠色的裙摆。 朱莉慢慢松开它的嘴唇,但没有松开它的腰。这双令人难忘的棕色的眼睛凝望着它,令海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篝火前跳完舞后,看到朱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么入神,好像根本没在听奥吉斯和她说什么。 朱莉对它微笑——兴奋、雀跃、充满欲望。 “乌萨蒂纳,”她对它说,“我们偷情吧。” 那一刻,海妖分化了。 * 这是魔后宫殿,但王庭的人更习惯叫它另一个别称:白玫瑰宫。 海妖裹着一袭深蓝色的披肩,跟在侍女身后穿过花园小径。两边都是玫瑰丛,比海妖穿的裙子更洁白的鲜花正在盛放。 海妖看着那些玫瑰,步速减缓,他突然走过去掐下一朵玫瑰。 侍女不太赞同地看着海妖,但什么都没说。 海妖仔细掐掉玫瑰茎上的刺,把这只白玫瑰别在了自己的鬓角上。他对侍女笑笑。他们继续走。 走进大门,走进宫殿,走过长廊,经过一道又一道门——他们到了。 侍女停步,他一个人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海妖把手放在门把上,他变得明显的喉结在禁魔环下面滚动。 门后面是他的心上人,他在白天爱上的对象。海妖的生理正令那狂热的感情在他血管里燃烧,激起他最深的渴望。他听见自己的心声不停在低语:快开门啊,乌萨蒂纳,去诱惑她,去取悦她,去赢得她的爱,去占有她的心…… 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忍受另一份燃烧他的爱情。他前一个爱慕的对象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他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奥吉斯折磨了他二十年,他可不想再被朱莉折磨二十年。这不是我们能狩猎的对象,同族。放弃是最明智的选择——你早就该回大海了! 去诱惑朱莉,取悦朱莉,但是千万要记得——你唯一要做的是趁她最有新鲜感,最好说话的时候,劝她帮你把你脖子上的项圈解开。 20.第 20 章 她和他一样残酷又自私。连你的自由你都要尽力争取还未必能争取得到呢——她的心? 别做梦了。 海妖推开门。这是一个庞大的浴场,只服务魔后一个人。地上那些小小的魔晶灯故意调得昏暗,暧昧不清的人影映在纱帘上。很多的灯照出很多的人影,显得这里好像有很多人似的。 海妖穿过轻纱,室温越来越暖,水汽越来越重。海妖发现,这水汽闻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穿过最后一层纱。朱莉正对着他坐在浴池边的地毯上,从手边的果盘里捏起一颗葡萄。 “放了海盐,喜欢吗?”朱莉问,接着把葡萄咬开。 “我……”海妖攥紧身上的披肩,“我太惊喜了,殿下……” 他深呼吸了一下,总算平复了心里的那些情绪,把笑容挂在脸上。他没有下水,绕着池子的边缘朝朱莉走过去,在她近旁跪下来,为她把一颗葡萄的皮剥下来。 他把晶莹的果肉献给她,爱恋地望着她,对她说:“你对我真好,朱莉……主人就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我——” 朱莉扇了他一巴掌。那颗葡萄脱手了,掉进了水池。 “小贱货,”朱莉说,“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对不起,朱莉……我是——你知道,二十年,每一天……我浪费我的生命……幸好现在,我爱上了一个更值得的人……朱莉,朱莉,我——” 朱莉把他鬓角的那朵白玫瑰摘了下来,塞进了他嘴里。 “叼着,不许掉下来。”她说。 他咬着玫瑰花茎,颤着睫毛望着她。 朱莉的手落在他珍珠色的长裙上,手指捋着前襟上用银线绣的花纹。那是两片完全对称的陆生植物的树叶,盖着海妖不管是什么性别状态下都不算突出的胸脯,刺绣图案的线条会欺骗旁人的眼睛,让人误以为这是身体本来的线条。 那两根手指捻揉着树叶优雅的脉络不断向下,直到遇到那根截断树叶的金线编的腰带。朱莉挑开贝壳和珍珠做的腰带扣,接着抚摸起裙摆上绣的海浪。她有时候顺着海浪的方向抚摸,有时候在浪花间来回拨弄。海妖对她发出恳求似的哀泣声,但她不为所动。当海妖向她倾身,想用那朵白玫瑰蹭一蹭她的手臂时,朱莉猛地用力推了他一下,把他直接推进热水里。 他咬着那朵玫瑰花,鼻子里呛了一大口水。但他没有咳嗽——他的鳃在他的肋骨间张开。 啊——来自海的味道。虽然远远比不上真正的海,然而——多么怀念啊! 修长的腿变成了长而有力的鱼尾,拍出水花。珍珠色的裙摆被尖利的鳍撑开刺破,变得褴褛。海妖张开他瘦却不瘦弱的手臂,划了一下水便浮出水面,蓝色的头□□浮在水中。那朵玫瑰花掉了几片花瓣。 朱莉站在池边,垂着头望着他。 海妖感到自己幸福得眩晕。奥吉斯从来没这样凝望过自己。奥吉斯也很少让她碰水。那少数几次在水里的经历让海妖确信:奥吉斯不喜欢她碰到水后变成的样子。 而朱莉,似乎正相反——她更喜欢水里的海妖。 朱莉沿着池边踱步,他也在水里跟着她移动。他仰着头,虽然无法说话,但仍能哼唱起那些古老的歌谣,海妖们对异族求爱的歌。因为带着禁魔环,他不能在歌声里施法,但这动听的旋律本身,也足以构成另一种诱人的魔法。朱莉走到浴池边的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 她吻他嘴里衔着的白玫瑰,吻他锁骨上泛着幽幽冷光的鳞。她撕开那片珍珠色的软布,让她的皮肤触碰到他不停翕动的鳃。 他抱着她躺进水里。深蓝色的披肩飘在水面上,被掀起的水浪不断推远。 * 海妖趴在池边。白玫瑰已经完全凋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托和没有发育完的子房。朱莉把玫瑰枝从他嘴里取走,接着开始给他一粒一粒喂石榴。他真快乐,他真幸福。他沉醉地从她的手指上舔舐芬芳甜美的石榴的汁水——奥吉斯从来都没给过—— “今天晚上,”他听见朱莉问他,“你想睡在哪?床上,还是这里?” 啊,同族,正确的答案,你知道的。如何狩猎,你知道的。 他半张着嘴望着她。 “在水里……”他回答,“太久了……我想在水里睡一夜……朱莉……” 你在干什么呢,乌萨蒂纳?你指望她体贴你吗?她是朱莉——奥吉斯的妻子,王庭魔后——朱莉从来不会—— 可是,朱莉好像真的变了。 朱莉对他点点头,示意他不用更多解释了。 “明天早晨,”她说,“我要在我的床边看到你。” 她向他倾身,吻了一下他被石榴汁染得更加艳红的嘴唇。然后她站起来。她拿起一件睡袍,披在身上,穿过了那些轻纱,离开了这里。 * 他放弃了这件被撕烂了的长裙,决定去穿魔后的睡袍。他把腰带紧紧系好,确保当他走路时,不会有任何人瞥见他腿间的光景。然后他拾起昨夜晾在架子上的披肩。浸过水的布在满是水汽的地方晾一夜,摸起来还很潮。不过对海妖来说,这种潮湿才更舒服。 他穿上凉鞋,裹紧披肩,借着模糊的水影稍微整理了一下他蓝色的长发。然后他离开了浴室。 一个侍女来为他引路。他们沿着最近的通道一路畅行无阻。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奥吉斯—— 嘿,别再想奥吉斯了。从现在起你还得躲着他呢! “殿下还没起床。”寝宫门口的侍女对他说,“你可以去用你的方式哄殿下早点起床。最好不要错过早餐。” 他进去了。 不该总是拿朱莉和奥吉斯对比。没有意义,没有好处。而且明明已经看出来她讨厌他这样。可是——怎么能做到呢?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他一个人! 没有别的情敌来打扰。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务正等着她去处理。这样美妙的晨起后的悠闲时光,她决定要和他一起度过。 21.第 21 章 他撩起帷幔,坐在床边,凝望朱莉的睡颜。 奥吉斯就算不选朱莉的时候也不会选她,海妖,来陪他共度那些幸福的闲暇。她对他来说是一个拿来用的东西,而不是值得培养感情的人。虽然有那么些稀少的时刻,乌萨蒂纳觉得奥吉斯也未必不是没有被她引诱出感情,但是……竞争他感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同时在他心里她的位置实在是太低了……奥吉斯从一开始就很讨厌她,当然,海妖不能否认这是自己的错,谁叫自己和他初次邂逅的时候,求爱遭拒立刻翻脸打他……如果他是个普通人类,恐怕早就被海妖拖进海里溺死了…… 可朱莉是另外一回事。海妖可没有在第一次见到朱莉的时候打朱莉。正相反……是朱莉自己被海妖诱惑了……现在回忆起来,朱莉对海妖失去兴趣,除了因为她更喜欢男的,可能还是因为她知道,海妖全心全意爱的是她的丈夫。 而现在,那些引起朱莉反感的东西不复存在了。 海妖俯下身,轻轻吻他的心上人,一边吻一边像唱歌似的轻吟:“朱莉,朱莉,醒来吧,醒来吧……醒过来爱我,也让我能给你我的爱……我不能没有你的目光,早晨的露水正为我的孤独哭泣……” 他爬进她的被衾之下,在被她体温煨暖的丝绸间继续他的吻和他的歌。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潮湿,如同涨潮时被海水淹没的礁石一样渐渐隐没,最终只剩下一片水声。 他唤醒了朱莉。 朱莉抓着他的头发,海妖听见她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小贱货……”她念着这个称呼的时候,那语气似乎还是很开心的,但接下来的话就渐渐变了,“是不是以前我不在的时候,经常这么去取悦他?” 他枕着她的腿,不高兴地用手指在她小腹上画圈。 “没有。”他回答,“他只允许我按他的吩咐做,不允许我自作主张……嫌我打扰他……我打扰你了吗,朱莉?” 朱莉笑了一声,掀开被子。 “没有,美人,”她说,“你做的很好。” 稍后,他们一起在床上吃了早餐。接着,他换上了朱莉送给他的新衣服。魔后让他坐在不能看清脸的镜子前,打开了她自己的梳妆匣。大部分时候,魔后没有使用它们的兴趣,这些昂贵的脂粉和香膏几乎全都从未开封过。 朱莉告诉海妖,他可以随便用。并且她希望,今天晚上,她能再次看到他。 当海妖重新回到温室时,他感觉自己好像仍然还在朱莉身边似的,被那令人眩晕的幸福感浸润着。在这样轻快的心情中,再去看那些海妖不论是在什么性别状态下都说不上对他们有任何兴趣的小孩子时,乌萨蒂纳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烦躁了。他不再在心里说他们是弱智和白痴,统称他们为是小崽子了。当然,这些工作仍然很无聊。可是,做这些工作能消磨掉等待的时间哎!等到一天过去,他就能重新走进那座玫瑰包围的宫殿—— “蒂纳妈妈,”小半精灵拽他的袖子,“为什么你的味道变了?” “因为妈妈换了新的香膏。”他回答。 “能不能换回去啊,蒂纳妈妈?”小孩说,“我喜欢你原来的味道。” 他半跪下来,望着小半精灵。海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怨恨这小孩的母亲了。 “可是妈妈喜欢这个味道啊?”他说,“妈妈闻着这个味道,觉得自己好开心啊。你不希望妈妈开心吗?” “我当然希望妈妈开心!”小半精灵立刻说。但他吸了吸鼻子,又有点沮丧。他对他的海妖妈妈说:“好吧……我会接受这个新味道,蒂纳妈妈……” * 海妖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有了恋爱的感觉。以前的那些……呵呵,可以称作恋爱的幻觉。 那些年,海妖按着自己从故事里学来的经验 去吸引奥吉斯——服从他,取悦他,在碰不到他的身体的时候,主动去承担他周围所有繁琐又无聊的日常劳动,一遍又一遍打扫,烹饪,看顾那些小孩。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更像奥吉斯的妻子,因为她做着所有故事里人类的妻子都做的事。而奥吉斯真正的妻子朱莉呢?更像一个会和他接吻睡觉的同僚。她带人骑着龙飞来飞去,打打杀杀,载回那些染血的战利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总是聚少离多。 ……虽然诚实地说,海妖不像朱莉似的行动,更多是因为脖子上的项圈。对乌萨蒂纳来说,她当然更青睐去用危险、刺激、富于激情的方式诱惑她的心上人,而非退而求其次,让自己和温馨、稳定、安全的感觉联系起来——后者未免也太无聊了吧? 奥吉斯倒是从来没有显示出他觉得努力让自己贴近于一个温柔妻子形象的海妖很无聊,因为奥吉斯从来没有显示出他对海妖有欣赏她最肤浅之处的魅力,外表之美之外的兴趣。他无所谓海妖表现出什么样的脾气,什么样的形象。他只需要她像杯子一样好使,不违背他下达的所有命令。 啊……失败,失败,失败……一点爱的幻觉……然后继续……失败,失败,失败…… 在他们来到兽人的平原上,介入几个大氏族之间的战争时,乌萨蒂纳认为,那里有一次最接近说服奥吉斯把她的项圈解开的时机。当时她落入敌手,奥吉斯一个人折返回来救了她。她做出非常恐惧、心痛欲绝的样子哀求他:起码让她在这样混乱而危险的时期,恢复一些自保的力量吧! 奥吉斯当时露出了些许动摇。 可当时他们不是单独在一起的——那头该死的红龙,始终和他形影不离!她不停打她的岔,说些恶毒的笑话破坏她营造的氛围。最后,奥吉斯没有解开他施加的束缚。他选择把她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整个团体重新有了安全的落脚地——然后他就把她放那了。 22.第 22 章 算计了那么多,表演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从他那里得到过。最后甚至连做个好使的东西的资格也完全失去了——他厌倦了和她睡觉。 可是现在,在朱莉面前,海妖发现自己反而不需要怎么演了。 他只需要,顺应自己的天性,让心中的爱意自然流淌。然后他就能看到,朱莉目不转睛地凝望他,对他微笑。 海妖甩着他宽大的尾鳍,游回池边。 “你的舞蹈真美。”朱莉说。 “太好了,”乌萨蒂纳说,“我也是头一次跳这样的舞,不完全在水里,也不完全在空气里。能让你觉得喜欢,我太开心了,朱莉。” 这并不是谎话。内心的某个部分,海妖确实欢喜着,并盼望着这样的欢喜能继续攀升,攀升到一个海妖们都渴望抵达的最高点。那是爱的交织——两方的爱——酝酿出不再回头的幸福,无怨无悔的追随。 那是一个美丽的梦想,最终极的渴望。 ……然而海妖可没有被幸福冲昏头脑,失去他的清醒和理性。他认识了他们二十年,认识了她二十年。诚然朱莉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撇开她的丈夫施加的那些魔法,让她从最危险的战场上一直全身而退的守护,她什么超越常识的力量都没有,但千万不要因此就小看她了。 她只是没有被祂选中罢了。而她没有被选中,完全只是因为,祂只需要一个,不需要两个。 海妖的尾鳍轻轻拍着水面,推出一圈又一圈水波。他精心控制着话题的方向,像是不经意间,随口一提,让话题渐渐转向了他在大海里的舞姿。那会更加美轮美奂,妙不可言。他告诉朱莉。因为它们在舞蹈的同时会用魔法做出许多瑰丽的幻影。那些幻影,并不只是眼睛看到的形影,还有心里体会的感觉。 他从朱莉这双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好奇。他笑了,继续讲下去。 但海妖最美妙的不是舞蹈,而是它们的歌。海妖之歌,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它们用声音来施法,他们的歌声能编织出世界上最精致、最美好、最自然、最动人的幻术。你不会觉得那是虚伪浅薄的假象,不不不,海妖们从不制造那种粗劣的幻觉。最精妙的幻术是引诱心底的真实。 你最深的向往,你最坚固的渴望。最诱惑你的不是异族美丽的精怪们,是你自己,是你这颗满盈热血的心里,所有不曾被满足过的空洞。唉,朱莉,我真希望我能为你唱一次这样的歌。那一点都不危险,相信我。因为我是在给我的爱人唱歌,而不是在给我的猎物唱歌。我会一边拥抱你,一边为你唱这支歌。在我的歌声里,你会渐渐感到,所有诱惑都不再成为诱惑,因为所有的不满都会被我的歌声填满。没有哀愁,没有忧虑。那是比幸福更高的幸福,最珍贵的宁静。为了生存而朝夕思虑的陆上的生灵们啊,连在自己建造的家巢里也不曾体会过的真正的安全和舒适,在海妖的歌声里,你会领略到。这只属于大海的馈赠,这只属于海妖的魔法……我会…… 他牵着朱莉的手,让她抚摸他脖子上的禁魔环,抚摸他被禁锢起来,不可触摸的喉管。 “我会送给你,我什么都愿意送给你,朱莉……”乌萨蒂纳说。 “或者,”朱莉笑吟吟地说,“你会逃回大海。” 他们对视着。 “当然不会的,朱莉!我深深地爱着你,这份爱是比这套索更坚固的锁链,把我继续锁在这里……” 朱莉的拇指插进他嘴里,拨弄他的牙尖,他的舌尖,让他剩下的话变成一些含糊不清的喉音。 她的拇指慢慢从他嘴里抽出,碾过他的下唇,滑落到他的下巴上。 她吻他,接着松开他,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朱莉垂着眼睛看着他,“你自己玩完 了水就可以回去了,海妖。” 魔后说完,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浴袍,披在身上—— 响亮的水声。海妖扑到岸上。 “朱莉,朱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太渴望摘掉这个东西了!不是想逃走……我爱你,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了真正值得爱的人,好不容易才遇到了会回应我爱的人……我只是想摘掉它,重新变回完整的自己来爱你……太久了……我都要忘了……作为完完全全的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向前走,他就向前爬。他深蓝色的鱼尾渐渐变回洁白修长的双腿。 “朱莉,我再也不会……我再也不……求求你……回头看一看我吧!看一看这具身体,它是为你而变成这样的【】……我为你而变成男性,变成你喜欢的模样……你已经得到了我的全部,我的身和我的心,朱莉……” 朱莉停步了。她转过来【】。他咬着嘴唇,可怜地望着她。 “我得说,小贱货,”朱莉说,“你感谢你自己这张脸吧。” 他立刻笑了,张开手臂抱住她【】,不断地吻她【】像唱歌似的呼唤她的名字。 “朱莉……朱莉……”他说,“你是我的主人……从我爱上你开始……你就成了我唯一的主人……我的心充满了渴望着你的空洞,我需要你来填满自己……” 【】 这似乎是个邀请【】姿势,但海妖知道这不是。魔后不和情人【】,因为她不想在她不希望怀孕的时候怀孕。【】有很多种方式,她最偏爱的是…… “不是要你舔的意思,”朱莉轻喘着说,“【】进来。” “……什么?可是,朱莉,我——” “【】我想这么做一次,快点,不要磨蹭。” 已分化的海妖有取悦他们爱人的天性,愿意为他们的心愿去做任何事。可是…… 23.第 23 章 乌萨蒂纳项圈下的喉结动了动。 “不行,朱莉,”他说,“我和你……你很可能怀上。” “怀上也没关系,我自己养得了。”朱莉说。 海妖不敢说话。朱莉冷笑了一声。 “还是那么害怕你的主人?”朱莉问。 海妖垂着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落在她腿上。 “求求你,朱莉……”他吻她【】,“可怜可怜我……我不想被他杀掉……” * 早晨,乌萨蒂纳没有像前些天似的被直接引到寝宫里,而是被引到餐厅里。他坐在餐桌边,侍女为他摆上早餐。 “殿下……现在在哪呢?”乌萨蒂纳虚弱地问。 “殿下快来了。”侍女说。这个答案起初是让乌萨蒂纳恢复了一些活力,感觉自己没那么虚弱了。可没过多久,他发现——这是为了让他从更高的地方摔下去,摔得更痛。 不一会,海妖听到了脚步声,欢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朱莉,还有——他当然认识这家伙! 魔后的卫队长。魔后的所有情人里,最出名的那个。 一个兽人,曾经是一个氏族的首领,本来和他们敌对。可是战场上,年轻的首领望着巨龙上的龙骑士,那颗心被彻底击败了。他不仅带着他的氏族直接投降并加入了他们,他本人还在知道魔后和魔王虽然是夫妻,但各自都有许多情人后,热烈地追求起魔后。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把首领的位置让给兄弟,自荐来做守护魔后的护卫。 但是兽人和人类本来就是全世界都不看好的配对,因为生理差距难以弥合——【】尺寸不匹配,发情期的问题也很难解决。特别是魔后对她自己的生育控制得非常严格,绝对不允许任何在床上的冲动之举。这对发情期的兽人来说怎么可能做到呢? 在他们的关系变得不可挽回之前——奥吉斯把问题解决了。被真魔选中的人,用他从真魔那里得到的力量和知识,永远地改变了兽人的身体。几乎可以说是他把他阉了,仅保留了他取悦他妻子的那些能力。他再也不会有发情期,再也不会有后嗣。但他心甘情愿,因为这样,生理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他能长久地陪伴在爱人左右。 朱莉拉开椅子坐下。他,这个兽人,没有像海妖似的也入席落座。但他站得离朱莉更近。他为魔后取食,亲昵地喂她。他完全不看餐桌边的另一个情敌——他蔑视海妖。因为他们眼里,海妖是女的。也因为他们眼里,海妖是魔王的。魔后曾经短暂玩过魔王的这只海妖,说不上有多深的旧情。现在不过就是又把旧玩具捡起来,随便碰了碰。 乌萨蒂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温室的。反正,魔后忙着和她的侍卫队长调情,没功夫理他。 “夫人?!”侍女惊讶地望着他,“您的脸——” 乌萨蒂纳攥紧身上的披肩。在他说出一些精妙的借口之前,他听见他的侍女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早就觉得,您没必要化妆……您本来的模样最好看,夫人,真的……” 呵。她迟钝依旧。 他抬起一只手,打断侍女接下来对那些他并不关心的小崽子们的状况的汇报。他告诉她,他今天不太舒服,他不去看他们了。她替他去吧。 回到自己的卧室,乌萨蒂纳立刻躺上床,决定先睡会——他前夜几乎一夜没睡,殚精竭虑复盘朱莉的表情,揣摩朱莉的心意,思索自己早晨见到她后,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没想到她一点都不想给他弥补的机会。 她折磨他。她比奥吉斯残酷多了!奥吉斯可从来没有兴趣…… 好吧。他应该知道的,不是吗?从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开始,他就应该清楚:朱莉有时候比奥吉斯更可怕。 现在,休息,乌萨蒂纳。醒来后你再想,你该从哪里寻找一条新路逃走。 休息……休息……休息,休息,休息休息休息—— 海水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他恨他们。朱莉 。奥吉斯。哪个正被他爱着,他就更恨哪个。朱莉。奥吉斯。可恶的人类。该死的人类。自私自利,狠毒残忍。朱莉。奥吉斯。也不是没有过缱绻温情,也不是没有过——被海妖的美和脆弱诱惑出的爱情!!!为什么—— 朱莉!!!奥吉斯!!!这两个该死的东西!!! 枕头湿透了。 唉,乌萨蒂纳。你自认倒霉吧。谁叫你以前那么挑剔?它们爱上的那个,你觉得不值得。它们爱上的这个,你觉得还不够。你趴在礁石上,不停地蔑视,蔑视,蔑视。那些更好得手的,心灵和□□都非常孱弱的家伙们——你爱不动他们。 要是你爱得动他们,这个黑头发的就不会显得那么珍贵了。开端会很快结束。你会和同族们一起回到海渊,忘掉这个让你不得不切掉一只手才逃掉的可怕的男人。 于是,也就不会遇到他的妻子…… 啊,朱莉……为什么?就算他有错,就算他想利用她解开……为什么? ……不是说很喜欢他吗?不是说他是小贱货吗?对喜欢的小贱货,连这点宽容都没有吗?他都道歉了呀……他一直在求她啊…… 要是……要是…… 唉。 抛掉那些充满爱的假设吧,同族。回海里来,回我们中间来。同族间的爱的幸福会平息你从和异族的爱情中领受的痛楚。海会治愈你,带走所有伤口。 * 乌萨蒂纳哭着睡着,又在梦里继续哭,哭着醒来,再睡去,这么反复循环了好几次,他的悲伤终于渐渐消退,睡眠变得安宁了一些。 可感觉还没休息多久,敲门声就又把他从安宁的梦里拖回到这令人沮丧的现实中。海妖感到自己好想对门外的人大吼一声:滚! “夫人……您醒着吗?” 乌萨蒂纳从床上起来。他套上罩裙,裹上披肩。他坐在梳妆镜前,一边梳理他蓝色的长发,一边对门外的人说:“我醒着。什么事?” 24.第 24 章 侍女推门走进来,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 海妖打开他的梳妆匣,往脸上涂涂抹抹。他在模糊的镜影里看了又看,终于离开这被诅咒的镜子前。这时候,他的侍女也差不多把事情的经过讲完了,开始和他讲她自己那些愚蠢的看法。 “夫人,您瞧,陛下心里有您……” “是殿下心里有我。”乌萨蒂纳说,“这是殿下提出来要送给我的。” “这……可是陛下立刻就同意了,所以,也说明……” 海妖在心里冷笑。脸上,他温柔地微笑。 “嗯,你说的也没错。”他对侍女说,“陛下心里……是有我。殿下心里……也有我。我在他们心里……那么那么重要。哈哈——我迫不及待想要去看这份礼物了。” 海妖来到温室那通向魔王的宫殿群的入口。几个人围着一个大箱子站在那,为首的沙漠民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乌萨蒂纳,还是这么美丽动人,晴朗的白天因为你而变得更加晴朗。” “还是这么会夸人——”海妖说。他的话被箱子里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拍在了被多层加固过的木箱内壁上,接着是某种吮吸声。 海妖靠近那箱子。他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他。 “这是——”沙漠民说。 海妖把手指放在唇边,接着摆了摆手。他把箱盖上的锁扣拨开,打开箱子。故乡的味道扑面而来。 海水里卧着一只年幼的海怪,因为突然直射下来的阳光,它的表皮不停变换颜色。它慢慢挪动它的身体,像是在寻找攻击的通路。它的每根腕足的根部都有三只蓝色的眼睛。乌萨蒂纳知道在没有光的深海,那些眼睛会发光。 慢慢的,它的颜色固定成了深红色。 “你好呀,古老的仇敌,”乌萨蒂纳说,“你真美。” 那东西猛地收缩体腔,张开腕足,像是想从水里跳起来扑向她,然而刚一碰到水面,一层魔法的光辉便浮现出来。 它像海妖一样,被魔法困着。 乌萨蒂纳看向沙漠民。 “帮我把这张网拿开,好吗?” 他们周围的侍卫和侍从皱起眉来。沙漠民倒是没什么为难的样子。 “只能一小会,我们在的时候,”他说,“这里还有好多小孩呢,它可不能逃出来。” “不会的。”乌萨蒂纳说。 沙漠民咬破了他的手指,在木箱的某个地方涂抹了几下,说了一些词,施加了几个魔法。 他的手紧紧握住他腰间挂的弯刀。他退开一步,示意乌萨蒂纳可以了。 箱子里这只体格已经不算小的小东西这次倒是不来扑海妖了。腕足在挪动,发出亲吻一般的吮吸声。 海妖朝水面伸手。 “来呀,”看起来是那么美丽的同时也看起来是那么柔弱的海妖说,“别害怕啊——狩猎我,你不会是做不到吧——” 海妖的手和脖颈被那些柔韧有力的腕足卷住,在一瞬间,上半身就被拖进箱子中。水声。碰撞声。侍卫纷纷拔刀,但沙漠民却没有行动,不仅如此,他还对他们做出制止的手势。 披肩被撕裂的声音。木板受重击的声音。仿佛在进行□□行为似的吮吸声和水声。 所有声音消失了。那东西不动了。 海妖猛地从箱子里起身,溅出好多水花。那双长出鳞片和尖利的爪子的手抓着一团看起来很像是子宫的东西——中间是一个较大的肌肉囊,左右各连着两个较小的。蓝紫色的血不断流淌。 海妖把这东西高举,扬起头张开嘴。尖牙把厚实的肌肉撕开,粘稠的血灌进喉咙,浅色的长裙染成一片蓝紫色。 那些侍卫和侍女都是头一次见这场面,一个个全都惊呆了。他们鸦雀无声地看海妖把这团淌着蓝紫色血浆的灰白色的肉生吃了。 海妖舔着手指,幸福地眯着眼睛。蓝色的鳞重新隐没下去,染满怪物蓝血的手指变回最柔软的模样。 “好久没有——”他说,“吃到这么好吃的心了——啊,感谢 陛下和殿下——” “原来那是这东西的心吗?”沙漠民问。 “不然呢?”海妖眨着那双鲜艳的红眼睛问,“你以为是什么?” “看着挺像子宫的。” “八腕海怪没有子宫。” 沙漠民笑了几声,接着问海妖:“剩下这些呢,你还吃吗?” “一颗心已经让我今天饱了。”海妖说,“它没毒,趁着还新鲜,你们可以拿去喂龙。” “好吧……”沙漠民走近几步,探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死尸,“真可惜,它活着的时候还挺好看的……陛下和殿下其实是想送你一个活的宠物……” “是吗?太对不起了!我一点都没察觉呢……哼,都怪你,怎么我吃完了你才提醒我?” “哈哈,反正你吃了也没关系啊?这是他们送给你的礼物,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沙漠民说。他把箱盖重新合上,接着走近乌萨蒂纳。他用魔法弄干净了海妖脸上的血。至于衣服上的——他自己也知道他施法太烂了,要让他把这些血清理干净,恐怕得等到天黑,所以他没管。 他捧着海妖的脸。海妖心想:他也没看出来。 他轻轻吻了一下海妖,笑着对海妖低语了点什么,那样子瞧着像是在调情。只有海妖知道,调情的话只有开头那句。 “你真迷人,乌萨蒂纳,”沙漠民说,“太遗憾了,你爱的永远是他……顺便传达一句口信,朱莉让我转告你:要是喜欢她的礼物,今天晚上去见她。” 沙漠民带人抬着箱子走了。 * 这一次,海妖被直接引进到魔后的寝宫。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 但魔后没有对他的到来做出什么表示。她坐在床榻上,正在读一本书。当海妖走进来,她连眼睛也没抬一下。 “听说你把它的心剖出来吃了。”朱莉这么说的同时,翻了一页书。 “是的。”海妖说,“此外,我想和你说,我过来是因为我想和你说清楚:我以后不会再过来了。” 25.第 25 章 魔后反应平平,只有一声简单的:“哦?” “……我反思了自己过往的经历,认为,”海妖说,“我不想再把自己拖进另一场无望的爱情中……谢谢你的礼物,来自我故乡的特产……如果在别的方面,你需要我,我会不遗余力……” 魔后拍拍她身边的位置。 “过来,美人,坐下来说。” 海妖站在原地。他觉得空气很稀,那用来降温的冰融化后蒸出来的水汽太少了,显得这里非常干燥。他不停地抓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他走过去了。他坐下了。他深吸气——啊,他的心上人离他这么近—— 他长呼气。 “我受不了,”他说,“你们太残酷了。而你的残酷,我尤其无法承受,因为我现在爱着的是你——” “你也很残酷。”朱莉又翻了一页书,仍然没有抬起眼睛看他,“你是只想把恋人的心剖出来吃掉的残酷的精怪。” “我不是!”海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没有海妖想把恋人谋杀,我们渴望的是我们爱的人会和我们一起走向大海——” “嗯,然后变成海妖,从此一起在海里游泳,狩猎海中巨兽们的心。我听过这个故事了。” “你相信你那些同族编造的诋毁我们种族的谎言,”海妖控诉,“你不相信爱着你的我亲口承诺的——” “不,乌萨蒂纳,我只是觉得奇怪。海妖们迷恋和异族相爱,而这爱情的终点居然是把异族变成同族?” “这就是我们的生理——” “所以变成同族之后呢?从此变成忠贞的情侣,一起生很多海妖宝宝,直到老死?” 朱莉放下那本书,棕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望着他。 有很多美丽的故事可说。但是对着这双眼睛,海妖感到自己不想说那些故事。 “……不再是情侣了。”他说,“但是,这爱会变得更深刻,永远都不能斩断。异族之间被外表诱动出的肤浅的喜欢,从此成为被大海和同胞的血联系起来的最紧密的同族之爱。再也不会有孤单的时刻,再也不会一个人面对悲伤……”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朱莉说,“二十年来,我们从来没有遇到第二只海妖。从来没有一个深爱你的同族靠近我们来搭救你,帮你逃回你朝思暮想的大海。” “我没有朝思暮想大海!”海妖立刻说,“而且对我们来说……陆地上的同族在进行他们爱的追求,打搅是不好的……” 朱莉的手放到了他脖子上的禁魔环上,食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 “所以你是在承认,”她说,“你刚刚是在欲擒故纵喽?看起来再伤心,再痛苦……你最渴望的还是——吸引我的注意,吸引我的爱。你想狩猎我的心,海妖。” 海妖张开嘴,最终喃喃低语。 “我想要……被你爱,我太痛苦了,我不想再……被一个残酷的人不停漠视——抛弃——” 他哭了起来。他感到她的拇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来回划弄,把一颗又一颗滚落的泪珠涂抹开。 “我不会抛弃你的,公主,”朱莉说,“你是那么可爱,诱人,吸引所有的目光,勾出渴望……” “你抛弃过了!”海妖哭着说。 “因为你太爱奥吉斯了。”朱莉说,“再诱惑我的东西,只要一想到它完完全全是被我的丈夫占据着,我就觉得……索然无味。可是现在呢?” 她吻着他,把他压倒在这张长榻上。 “忘掉奥吉斯对你的支配,”朱莉说,“忘掉大海对你的呼唤。忘掉一切,看着我,只看着我……恋人,放心,我不会再逼迫你了。我可舍不得让你被谁杀掉。” 好多个吻再次落下来。海妖开始轻颤。他感觉到了——脆弱。 “全心全意地来爱我,”朱莉说,“心悦诚服地接受我的爱。” 她的口吻既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统帅在对她的士兵下令。 “我会让你感觉非常幸福,非常非常 幸福……” “朱莉……朱莉……” “我的爱,会远胜把你抛弃在这里的那些同族们的爱,远胜那个一直在折磨你取乐的主宰者的爱……” 他难以自制地流出了很多很多的水。他想要尖叫,又想要唱歌。但是最后,他只是继续念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破碎。 “我的爱,海妖,”朱莉说,“会为你带来自由。” * 这不是乌萨蒂纳第一次陪朱莉过夜。不过上一次在一张被子里和她入睡,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海妖睁开眼睛,觉得自己完全接近不了十几年前的自己的感受了。他觉得好累。 和奥吉斯过夜时也没有这样累过。就算身体再累,心也没这么累。就算觉得挫败,悲伤烦恼愤怒痛苦自己为什么总是没法让狩猎进入下一个阶段——爱也是温柔甜美的。在心爱的人近旁,听着这个人的心跳声入睡,再听着同样的心跳声醒来,海妖就会觉得自己胸腔里这颗被爱情折磨的心得到了治愈,恢复了发起挑战的活力。 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可是…… 乌萨蒂纳一直没有真正入睡,在半梦半醒中,思绪起此彼伏,横冲直撞。各种各样互相冲突的想法在撕扯他的精神,他认为—— 旁边的人动了动。朱莉醒了。 朱莉睁开眼睛,看到他醒着,既不问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问他醒着是在想什么呢。朱莉凝望他,对他说:“早上好,美人。真是难以置信,世界上会有你这样活生生的奇迹。” 然后朱莉开始亲他,抚摸他。他认为……好吧……但是…… 朱莉把他的手按下去。朱莉对他说,她累了,不想再做了。但是,他太美了。她想再看一次他【】那副被快乐支配,脆弱可怜又诱人的模样。 所以这次,他不用动。是她来取悦他——她来?! 好吧,同族,你们不能奢求他的意志力。他渴得太久了,面临的却又是这样丰盛的诱惑。 26.第 26 章 当他在她手下快乐地尖叫时,那个念头自然而然就浮现出来了: 他想,先忘掉一切,享受此刻。 结束后他去舔她的手心,好像这是他的早餐。他觉得他把朱莉舔得很开心,许多甜美的赞语从她柔软的唇里吐出,再一次令他被爱填满。如果这是在水里,海妖一定会快乐得不停用尾鳍拍打出水花。 可是等到清洗完,吃完早餐,他被朱莉按在梳妆台前时,理性又重新占据上风。 朱莉说她前几天看海妖化妆看会了,今天她来给他画。海妖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却在想着:不行,你还是不能就此沉沦,乌萨蒂纳。 ……央求她解开项圈太明显了,而且说不定她也不知道奥吉斯做的禁魔环应该怎么解……下次,央求她带你去一次海边吧…… “别这么悲伤,小贱货。” 朱莉的声音猛地把他打回现实。他紧张地望着她,害怕自己再一次犯错,魔后把她刚给他的幸福又全都收回。 但是朱莉没有像上次似的教训他。 “等我玩腻了你,”她一边用矿石膏描他的眉毛,一边这样和他说,“我会把你脖子上的项圈解开,让你回海里去。放心——我远远没有奥吉斯那么残酷。” 她放下笔,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向左偏一下,又向右偏一下。她欣赏她画出来的妆容。 她对他说:“现在对我笑吧,乌萨蒂纳。” * 晚霞拖着长长的裙摆,从天边沉入地的尽头。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海妖一行人来到这个广场。 在海妖还爱着奥吉斯的时候,这是一年里她最喜欢的节日。精灵管它叫夏至节,兽人管它叫火环节,人类管它叫仲夏狂欢夜。至于这里,它被叫做丰饶节,庆祝真魔赐予他们的丰饶。在王庭最大的露天广场上,魔王的宫殿前,他们会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典,王庭的大部分成员都会参加,特别是至高无上的魔王和他的魔后。没有别的节日时那么严格的秩序,这个夜晚是海妖最容易靠近奥吉斯,被他看见,和他说上话的时候。 ……但是奥吉斯总是对和海妖闲聊缺少兴趣。 不过,终于到了这一天,海妖也对奥吉斯失去了那些爱的热情。乌萨蒂纳决定在这个欢庆的夜晚,他随便演演他的旧态就早退离场。朱莉没有说过她今夜要他过去,但他有一种预感,相信…… “乌萨蒂纳夫人,丰饶节快乐……” 海妖从他的思绪中回到现实。他站起来,和陆续过来的人寒暄。丰饶节也是他照顾的这些小东西们最喜欢的节日,因为他们的母亲或双亲会过来带走他们,和他们共度这个节日,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才会被陆陆续续送回温室。 夜幕渐至。海妖占据的那张摆满食水的桌子边,人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人再过来了。 可是,还有一个小孩没被领走。连魔后的第三个孩子都被她的哥哥领走了,这小半精灵却还坐在原地,安静地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舔杯子里的果汁。 啊……那个精灵法师在搞什么? 远处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是魔王和魔后到场了……嗯,朱莉真美……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朱莉身上移开,乌萨蒂纳努力搜寻那抹他原来最讨厌的银色。 没有。 “他妈妈今天不来了。”一个声音突然落入耳畔。 这是乌萨蒂纳即使不再爱奥吉斯后,仍然一想起就觉得非常讨厌的家伙。 海妖扭过头,看到这家伙蹲坐在桌子上,一只长靴踩着洁白的桌布,另一只腿伸出桌子,耷拉下去来回摇晃。红色的长靴,红色的紧身裤,红色的软甲似的上衣。裹着红色的手套的手端着一个水晶酒壶,里面装着红色的葡萄酒。 “丰饶节快乐……”海妖勉强和她笑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捋了一下她像奥吉斯似的,总是散着的红色的长发。对海妖露齿一笑。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小鱼?” “呵呵……” “你可是我的大乐子,”她继续说,“每年看你用那些花样百出的手段吸引他却始终失败,别提多有趣了!说到这里——你的味道怎么变了?这是什么新花招?” 海妖还没开口,倒是小半精灵先开口了。他扭着头仰着脸,对桌子上的红龙说:“你是谁?你好没礼貌。你为什么要这样和蒂纳妈妈说话?” “哎,漂亮又可怜的小家伙,我是你的精灵妈妈和你的海妖妈妈都惹不起的人呢——我可以不尊重你,但你最好尊重我。”红龙说。 乌萨蒂纳把小半精灵抱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接着把他交给保姆,让他们先去远点的地方待会。 这张桌子边只剩她和这头龙了。 “看,他们要一起点火了。这酒真好喝,要不要也来一口,小鱼?” “我不喝酒,谢谢。” “怎么这次不追在他们身后,黏着他跑了?就因为那个小孩还没被母亲接走吗?哎,小鱼——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装好妈妈对他是没有效果的。” “呵呵。您是来指导我的吗?” “也许是呢,小鱼,经年累月的看你犯蠢,看腻了……我来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去好好努力一下,勾引他的妻子吧。” 海妖攥紧了身上的轻纱。 “也许你没有听说,最近这段时间——” “哈!旧宠物被主人从仓库里拿出来摸几下,那不叫勾引到了主人……我的意思是,认真的、正经的。把他妻子的爱从他手里夺过来。要是你,又蠢又弱的小鱼,做成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向你保证——” 火焰升起,一片欢呼声。魔王攥紧了魔后的手。他在对她耳语什么,但她好像没在听。 她美丽的棕色眼睛瞟向海妖。 “——奥吉斯会看到你的。” 下一刻,朱莉移开了视线。她和魔王走到了被火堆,人影,装饰的花架挡住的地方。海妖看不见的地方。 27.第 27 章 海妖也收回视线,看向红龙。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尝试的。” 这龙大笑起来。 “弱小的生命啊,”她说,“祝你好运。” 这就是他为什么仍旧讨厌她。这头龙,自诩强大,自诩特别,总是对他们充满蔑视。 如果是以前,或许海妖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总是嘲笑我们这些想用性得到他的爱的人,可你自己又比我们高多少呢?”海妖质问她,“你不和他睡觉,是因为你嫉妒朱莉。你知道在爱情的竞争中,自己永远也比不上——” 龙猛地向他俯身,那张化形成人类的脸一瞬间近在咫尺。真龙可以改变自己物质的结构,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另一种生物的形象,可是对乌萨蒂纳来说,它们有一种无法被改变的气息,彰显出它们的本质: 它们不是和你一样渺小的生灵。 “卑微脆弱的东西,”她说,“理解不了远超视野的更高更大者。你们,追逐着他,包围着他的弱者们……呵呵……爱情?不……这是虫子,对光的崇拜……只想做他的小贱货的小鱼,呵呵呵……你不会理解的。我想和他睡觉的时候,我就会睡到他;我想和他生育的时候,我就会生出来……至于,妻子的位置——” 她把冰凉的酒壶贴到他脸上。 “你真蠢,他不配。我是已经迈过了生死的界限,凭我的力量超越自然的法则,可以与这个世界一起不朽的存在……我为什么要去做他的妻子?他是个……区区人类……被那个东西灌得再满,他也不过就是个……区区人类……” 水晶壶往他的胸口倾倒下去,加了冰块的凉酒流满他蓝色的长裙,浸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只要有一天,他失去了他恩主的宠佑,”龙说,“他就会……衰落……衰落、衰落!——衰落!!!咚——” 她松开手,水晶壶重重砸到海妖的腿上。 “呵呵……不过你们这些短命的东西是看不到那一天了!此等精彩纷呈的剧目,是我等的享受,我等欢乐的游戏……” 龙按住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耳语。 “啊,小鱼,”她快活地说,“但这里还有一个情节,你是能在死前欣赏到的——他那个,短命的、可怜的、脆弱的、渺小的、悲哀的,这终将死去的,没有那个荣幸占有和他一般的不朽的,普通的妻子啊——很快,很快,很快很快很快……”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 “然后,你就会知道,我会变成奥吉斯的什么。” 狂放的大笑声。龙张开双翼,飞走了。 海妖把腿上的水晶酒壶放到桌子上,站起来,朝那巨大的篝火堆走去。他领了一把草——祝福草,这是兽人的习俗,王庭吸纳了它。许愿,然后把草投进火里,然后,兽人们相信其存在的那位神灵,用火来和这世界沟通的,这片平原的缔造者和守护者,会听到你的心愿,会回应你的心愿。 这是假的。海妖这么认为。把草投进火里,不是任何一种魔法仪式,不具备任何魔法的效力。只是陆上的生灵们又一个自己瞎编出来的传说,给为生存而辛苦的自己和同族一点心灵上的指望,一个供精神喘息的梦。 之前几次丰饶节,海妖站在火前只是为了表现她的美。她从不许愿。 现在,他站在火前,捏着那把草。情不自禁的,一个愿望从心里浮出: 让我得到朱莉的心吧。 他举起那些草,无声地说出这些话。 让我,取代她的丈夫,取代奥吉斯,在朱莉有限的生命走到尽头前,拥有她的爱,占有她的心。 让我,在这场爱情的竞争中,胜过奥吉斯。 他把草投入火中。 回到他之前坐的那个地方,海妖看到那把藤椅上坐着什么人时,感觉自己刚才的举动真是可笑。 不是朱莉,而是奥吉斯。魔王抱着小半精灵坐在那把藤椅上,正低着头听小半精灵说着什么。是敏感的小孩先察觉到了他的海妖妈妈,扭头朝海妖看过来,接着那个总是忽视海妖的男人才抬起眼睛望 向海妖。 “主人……”海妖对他温柔地笑,对他温顺地行礼。实际上在心里,他有点紧张。 奥吉斯之前是厌倦了海妖,好久没有睡过海妖了。但如果他今天突然像朱莉似的,对他又有了兴趣,想重温一下旧梦—— “他妈妈忙着做实验,今夜不来了。”奥吉斯说,“他刚刚和我说,他觉得这里很吵,他想回去,听你唱歌,在你的歌声里入睡。你现在带他回去吧。” 很好。奥吉斯仍然厌倦着他。 海妖做出伤感的样子,和魔王说:“好吧,主人……” 可是小半精灵却伸出手,拽拽魔王的袖子。 “父亲也一起来听吧……蒂纳妈妈唱歌特别好听……” 啊啊啊啊愚蠢的小崽子快住嘴! “主人,”海妖说,“如果您愿意一起来,那将是我的荣幸……我每一天都盼望着能再一次在您面前一展歌喉……” 快对我露出厌烦的表情!海妖盯着奥吉斯在心里说。快对我说出你的拒绝! 奥吉斯抱着小半精灵站起来。 “嗯,”魔王说,“走吧。” * 他们从这个只剩一个小孩和他的保姆们的大房间里出来。好消息是他刚才唱歌的时候,奥吉斯看起来挺心不在焉的。坏消息是出来后,奥吉斯没有立刻走人。 “原来这不是你衣服上的花纹啊,”魔王看着海妖衣裙上的酒渍问,“怎么弄的?” “您的坐骑来找我闲聊,”海妖说,“她泼的。” “哦。”魔王说。他伸出手——海妖在那一刻紧张极了。 魔法落在海妖身上,顷刻带走了所有污渍。奥吉斯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没像朱莉似的,蹙起眉来盯着他。 他没发现。海妖松了口气。 但魔王还是不走。他一边和海妖沿着长长的走廊漫步,一边闲聊。他问起朱莉,问朱莉为什么突然宠爱起海妖了。但同时,他好像也没有认真听海妖的回答,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28.第 28 章 当他们走到楼梯口时,魔王终于说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她有没有和你提过我,怎么提的?” 他们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下走。 “是的,主人,提到过……”海妖说。不能说实话,告诉奥吉斯:朱莉说,她会对我比你对我更好。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殿下偶尔会说一些白天的事,但说实话……我听不太懂……”海妖说,接着掐着嗓子对魔王撒娇,“主人,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就不能多问问我的事吗?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你伤心……” 他听到了他所熟悉的带着轻蔑的笑声。 “你难道有什么值得我关心的变化吗?永远都是这么个模样,漂亮的蠢货。幸好你生的那个儿子只遗传了你的漂亮,没有遗传你的蠢——”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魔后的侍女对他们行礼。 “陛下,乌萨蒂纳夫人,丰饶节快乐……殿下说,想听乌萨蒂纳夫人唱歌,派我过来请夫人过去。” 他就知道朱莉在关注着他!朱莉派人来给他解围了! 海妖压着心里的窃喜,脸上做出哀怨的表情,看向奥吉斯。 奥吉斯果然看都不看他。可是…… “朱莉也提前退场了吗?”魔王说,“太好了,我们好久没一起吃晚饭了。带路吧。” 海妖僵硬了。他觉得,朱莉的侍女也僵了一下。 他们谁也没有理由拒绝魔王。 “好的,陛下。” * 这熟悉的餐厅今夜被布置成了崭新的模样,桌布上绣着海浪,放着贝壳形状的餐盘。桌子中间的花瓶上插着一簇又一簇白玫瑰。 魔王站在桌前,伸手抽出了花瓶里插的一只白玫瑰。他把花朵放在手心里揉了又揉,被蹂躏的花瓣一片接着一片掉下去,落在深蓝色的地毯上。奥吉斯不说话,更不笑。侍女不敢离开,海妖不敢落座。 在这令人煎熬的等待中,海妖开始思考:他错过了什么消息? 他没有听说过,魔后和魔王有裂痕……不过……好像确实,他已经很久没听说过魔王和魔后在彼此的宫殿里过夜的消息了。 可是他们又不是不见面?他们一起出席典礼,一起主持会议。魔王是被真魔选中的人,他很特殊。而在所有不特殊的人中,最特殊的毫无疑问就是魔后。除了一支受她直接统领的龙骑兵团,王庭几乎一半的军团统帅是她过去亲密的战友,剩下一半做过她的部下或者学生。还有管理财政的那些在团体早期就加入进来的元老们,都和朱莉交情匪浅。 魔王允许他的妻子获得这么多。因为他信任她,爱她,依恋她,维护她。就算他是被选中的,不朽的魔王,他的妻子有一天会老去,会死去,他也不会和她有裂痕。她会是他唯一的魔后。 ……难道不是这样吗? 朱莉出现了。奥吉斯抬起头看见朱莉,立刻就笑了。他放下那朵被他折磨了许久的玫瑰花,走过去迎接他的妻子。他们拥抱彼此,亲吻彼此,对视的时候还是以前那样,让人觉得一旦望到彼此,他们眼睛里就再也看不到别人。 ……和以前不一样的只是,奥吉斯看起来这么年轻。 他们没有按位次坐,是拉开了两把毗邻的椅子,肩并肩地坐下来。魔后对她的侍女做了个手势,后者心领神会,带海妖退下——正要退下。 “你不是想听她唱歌吗?”奥吉斯说,“不用为了我赶她。” 朱莉看向奥吉斯。一瞬间,刚才那美满的假象破碎了。 奥吉斯别开视线。 “算了,”他对海妖说,“你们出去吧。” “不,”朱莉说,“回来,乌萨蒂纳,坐下来。” 奥吉斯垂着头,看着他眼前的贝壳形状的餐盘,不说话。 侍女推推乌萨蒂纳。海妖只好回来,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其实我不是来邀请她给我唱歌的,陛下。”朱莉说,“我是叫她来陪我睡觉的。” “我是来找你吃饭的。”奥吉斯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晚餐了。” “为什么不去找我们那位首席宫廷法师呢?你们不是整天都有聊不完的新魔法构 想吗?” “新鲜的构想已经聊完了。剩下的是无休止的构建和实验,非常枯燥。实话实说,我现在一看到她的脸就会想起那些符咒和公式,只觉得反胃。” 朱莉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奥吉斯抬起头,看向仍然留在餐厅里的朱莉的侍女。 “你去拿菜吧。”他说。 然后,他看向了海妖—— 下一刻,朱莉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把脸转回来冲着她。 “奥吉斯,”朱莉说,“我这里没准备你爱吃的菜。” “我不挑剔你的菜。你知道的。” 朱莉不说话。半晌,她松开了他。奥吉斯立刻握住她正要拿开的手,攥紧了。 “她的那些魔法,我已经会了。”奥吉斯说,“下一次你需要的时候,我——” 朱莉猛地把手抽回去。 “我不需要。”她说。 又是一小会沉默。接着奥吉斯说:“最重要的是,你的愿望——” 朱莉打断他,阴阳怪气地重复这组词:“我的愿望!” 他们又不说话了。海妖听不懂他们的哑谜,更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反应才合适。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攥紧他披着的轻纱,保持安静,一动不动。 朱莉突然往后一靠,拖着椅子退开了一些距离。她把腿抬起来,搭在桌子上,两只手臂抱在胸前。 “你真的关心我的愿望吗,奥吉斯?” “你知道我一直都关心你。”奥吉斯说,“不是你的责任,你承担的职务……是你……所以,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会吧,就像以前那样——” “再也没有以前那样了。”朱莉说,“祂始终和你在一块。” “……祂不在。”奥吉斯说,“祂不是总是在的。很多时候……祂对地上发生的事漠不关心。祂只关心……祂的大计划……祂的终极目标……所以,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会吧。” 他转过头来,瞪向海妖。 海妖立刻站起来—— 可是朱莉也瞪向他。 海妖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29.第 29 章 奥吉斯先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朱莉。 “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呢,朱莉?” “是啊,为什么呢,奥吉斯?” “……你简直是在逼我恨你。” “你先逼我的。” 魔王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明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你决定让我去死——” 魔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抬高声音说:“是你天然的生命决定了你最终会死,不是我!” 他再次看向海妖,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仇恨。他对海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滚。 海妖退后一步。但是朱莉伸出手指着他,接着手指向下,点点他的座位。 海妖觉得浑身发冷。 “主人……”他说。 无论哪一个都没有怜悯他。 “这个夜晚,这里欢迎的不是你,奥吉斯。”朱莉说,“请你离开。你可以去找那只精灵、那头龙、那个兽人、那条蛇女……天呀,我都快数不清了。反正你快去找那些小贱货们——” “你找的也不过就是一群小贱货——” “是啊,好些还是你亲自送的呢!” 奥吉斯抓起朱莉的衣领。 “我求过祂!”他愤怒地喊道,“我恳求——我哀求——我不想要一个人不朽!我想要我的妻子陪我一起——祂不同意!祂只给我两个选择:要么,我继续承担这独一无二的荣耀,要么,我放弃这份荣耀,陪你一起——” “奥吉斯,奥吉斯……”朱莉呼唤着他的名字,一根一根去掰他的手指,“看着我的眼睛。” 她攥着他的手腕,拿开了他的手。她把腿放下去,坐直了,和他对视。 然后突然间,朱莉扇了他一巴掌。 他捂着自己的脸,胸膛剧烈的起伏。他重新看向她。 奥吉斯扇了她一巴掌。一时间她偏过头去,但很快,她重新看向他。 “满足了吗?”朱莉问。 奥吉斯站起来,椅子被拖出刺耳的噪音。 他盯着她,脸上那副表情看起来仿佛他想杀了她,想杀了这里所有人。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大门被重重摔上。 过了一会,海妖看见,眼泪从朱莉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海妖绕过桌子走过去,把朱莉抱进怀里。在他编好一些美妙的安慰,并把它们说出来前,是她先开口了。 “我想要一个孩子。”朱莉说,“不是他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朱莉搂紧他的腰,扬起脸来看他。 “你还是不敢吗,乌萨蒂纳?” * 乌萨蒂纳从魔后的寝宫走出来,轻轻把门关上。他攥着身上的纱,把自己紧紧裹住,好像非常冷似的。这是一年中夜最短的时候,当乌萨蒂纳走进满是白玫瑰的花园,天已经蒙蒙亮。 他沿着小径往前走,走向通往温室的那道铁栅门。在那里,石砌的一把长椅上,有一片漆黑的影子。 魔王正坐在那里编花冠。他没有用魔法编,而是用他的手。他也不去掐玫瑰茎上的刺,海妖看见他的好几根手指已经完全是一片鲜红,有好几朵白色的花瓣上落着星星点点的红色。 在魔王的膝头已经放着一个编好的花冠。他正在编的是第二个。 海妖希望魔王看不见他,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任她从他近旁经过…… 可是魔王漫不经心地抬头瞥了一眼海妖。 夏夜的风吹过来,乌萨蒂纳觉得这风是那么冰冷。他轻轻走过去,小心地牵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主人……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 魔王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身边的位置。 海妖没办法。他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小时候,经常给她送这样的礼物。”魔王说,“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他从身后的玫瑰丛里折下一朵新的玫瑰,比对它最合适的位置。他攥紧带刺的花枝,尖刺没入他的皮肤。他把多余的枝条折掉,染血的残枝被扔到他脚边。 “我不是生来就什么都没有的。但是,命运把所有东西都从我手里夺走了。父母,财产,地位。我住在她家里,一开始是她家的客人,后来是她家的仆人。” 他捡起一根更柔软的草枝,把玫瑰绑上去。 “每个人都喜欢她。她的哥哥们,姐 姐们,长辈们……当然,还有那些富有的少爷们。他们都希望娶到她,让她做自己的妻子。” 他调整花苞的位置,接着把草扎得更紧。 “他们给她送礼物,每一个都那么华美,那么昂贵。而我……只能拿路边的杂草和野花编花冠。” 他用沾满血的手指整理了一下那朵花,白色的花瓣顷刻染上血色。 魔王旋转着这顶初具雏形的花冠。 “可是她喜欢我的礼物。所有的礼物里,她永远最喜欢我的礼物。”漆黑的眼睛抬起来,看向海妖,“你知道为什么吗,贱种?” 海妖立刻对他微笑,虚弱地摇头。 “我不知道,主人……” “因为他们总想安排她。”魔王说,“爱她,珍惜她,保护她。但是,关着她,限制她。而我……永远不会……即使我……有了今天我拥有的一切……我也永远不会……” 他突然放下他的花冠,抬起手掐住海妖的下巴。 “你让她重新笑出来了吗,婊子?”他问。 “是的,主人。”海妖颤着声音回答。 “总算还有点用处。”魔王说,“不至于让我觉得,还是应该把你这颗该死的脑袋切下来,这双该死的眼睛挖出来。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那时候不是叫你离开吗?” “对不起,主人。我再也不敢了。” 奥吉斯笑了。下一刻,他做了一个海妖完全预想不到的举动:他吻了海妖。 海妖不可置信,不可思议,睁大了那双比魔王手指上的血色还红艳的眼睛,注视这双漆黑的眼睛。 “我本来觉得,我满足了。”奥吉斯说,“我本来觉得,世界上的任何诱惑,都没法让我真的动摇。直到,我在海滩上遇见了你,海妖,你求我放过你…… “那一刻,我感到:我不再满足于现状了。我想要更多。” 他抚摸海妖的脸。 “要是你那时候没逃走,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奥吉斯微笑着和海妖说,“我会把你——操完立刻杀掉。太好了,你逃走了。你躲过了我最冲动的时刻。让我有机会……重新控制好我自己……把你生擒,作为礼物,送给我的妻子。” 30.第 30 章 他拍拍海妖的脸,不轻不重,血蹭上海妖柔软白皙的皮肤。 “乌萨蒂纳,”奥吉斯说,“让我的妻子快乐,但是,不要觉得,她可以取代我,变成你的新主人。你是我的。等到那一天,我发现,你不再全心全意地爱我,移情别恋,不管那个新欢是不是我的妻子……” 比黑夜里的大海还更加漆黑的男人低笑起来。 “我会过来,做完我在海滩上没做完的事。” 那只血淋淋的手松开了海妖。 魔王低下头,继续编他的花冠。 “你可以走了。”他告诉海妖。 * 海妖把魔王和他在花园的谈话精简了一下告诉了魔后。令他失望的是,魔后不以为意。 “他只是在吓唬你,发脾气。”朱莉说,“事实上你走之后,那个白天,我们和好了,一起吃了早餐……那两顶花冠我还留着呢。枯萎之后,染着血的白玫瑰更美了。你想不想戴戴?” “我不要!”海妖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能对这个问题这么轻慢?这是生存——而且,不止是我的生存!很可能还关乎你的生存,朱莉——” “你太危言耸听了,宝贝。”朱莉说。 海妖剩下的话全都卡住了。 朱莉走到他身边来,抚摸起他洁白的后背。她对海妖说:“这就是我和他相处的方式,乌萨蒂纳——我们会做一些很邪恶,很残忍,很离奇的事,并且,要故意让对方知道。然后,听对方说,就算这样,我也依然爱你。” “可是……”乌萨蒂纳嗫嚅,“他现在是魔王了……强大,一呼百应,所有人都崇拜他……如果他真的非常生气,一时失控,那后果……后果会非常严重……” “所以,”朱莉说,“哄好他就行了。我会哄好他的,小可怜,不会让他气到那个地步。” 海妖翻了个身,仰躺着望着朱莉。 “难道说,”他问,“你那天夜里,是故意激怒他的吗?因为……他想要这个?这种……证明他自己的机会……” 朱莉笑了。 “从结果来说,是这样没错。但从初衷来说不是。我当时只是——看着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太生气了。我想任性一下。呵。他以为他是谁?在我的地方命令我的人,搅扰我安排好的约会……好了,别提他了。如果你还是害怕,那就想想这个吧:这个孩子的父亲多半不是你。” 海妖半张着嘴,像是完全被这消息弄得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怎么,小贱货,”朱莉亲昵地刮刮他的鼻子,“你以为我会只把筹码下在一个选择上?” 他捉住她的手,嘤嘤嘤地怪叫,抗议。 “我讨厌你!”海妖说,“你哄不好我了!” “呀,那可怎么办呢?”朱莉说,“美人,在你永远离开我之前,让我再亲你一次……啊,真甜蜜,真美妙……再亲一下好不好?” * 在海妖被告知这个消息后,又过了一个多月,魔后怀孕这件事被大范围传播开去。接着没过多久,乌萨蒂纳的侍女把一个流传范围没那么广的惊天内幕带给了她的夫人——魔后的这个孩子,好像父亲不是魔王。 魔王有那么多母亲不是魔后的孩子,魔后看不惯,所以魔后希望有一个父亲不是魔王的孩子。魔王一向愿意实现魔后的任何心愿,这次这个,也是一样,所以——真魔啊! 他真爱她,侍女说。但同时,侍女说她真不理解她。 “为什么?”乌萨蒂纳问。有时候,他也很愿意了解一下他这个年轻天真的侍女的愚蠢见解,有助于帮他看清他周围的这些和他一点都不一样的陆上的生灵都在想什么。 “因为……没必要啊?陛下是殿下最爱的男人,同时也是最强大的男人,他的孩子都是被祂认可的‘选民’,拥有真名……为什么要给别的自己没那么爱也没那么强大的男人生普普通通的孩子,就为了所谓的‘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怀孕是那么辛苦,分娩是那么痛苦… …陛下有再多的孩子,陛下也不用承担这些苦痛,但殿下即使只是想要多一个孩子,也……” 是的,朱莉现在每天都很不舒服。他去看她时,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她觉得她很难受。 她最近每天都吐,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她的丈夫给她送了很多药水,但她嫌那些东西太难闻了,她不愿意喝。以前她心烦的时候,她可以骑她的龙去天上兜风,但现在只能骑骑马,而且是慢骑。和她的情人们过夜时,她也不能进行那些过于刺激的项目了。有好几个夜晚,海妖只是给她按摩,聊天,唱歌哄她睡觉。 朱莉和他聊的最多的是生育这件事本身。她给他讲她的第一次,第二次。那是海妖加入他们之前的事了。这两个孩子,还有沙漠民的那些孩子。几乎可以说,是在这个团体每次迈进新阶段时孕育的,因为他们每到一个新地区,都会先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停驻,安稳地待上好一段时间,观察这里的情况,然后再行动,接着在引来当时的他们根本应付不来的麻烦前启程,继续他们的旅途,跟着祂的指引去寻觅下一个机会。 第一波出生的孩子真是遭了好多罪——他们是群对生养孩子这件事一知半解的年轻人啊!是祂,真魔,不停地提醒他,然后他来提醒所有人,总算才没让那三个可怜的小家伙中有人夭折。等到第二波孩子就好多了,他们是一群好学生,他更是一个好学生。 想想那时候真是辛苦——在大地上漫游,流浪的岁月,怀孕分娩。朱莉说,当初她们看到海妖只怀了六个月就生下健康的新生儿时,每个女人心里都羡慕极了。 她对头两个孩子的事说得这么多,相比起来,那第三个孩子很明显,不受宠。 朱莉怀第三个孩子时,王庭已经建成了。她住在比怀前两个孩子时都好的宫殿里,身边围绕着她的侍从们,人数远多于当初那个小团体,而且是专职照顾保护她。海妖还知道,魔王用了很多手段减轻了妻子孕育时的痛苦,这个孩子几乎没在母亲身上留下伤痕。 31.第 31 章 可是,偏偏她最忽略她。海妖唯一一次听到朱莉提起她怀伊莱莎时候的事,是有一次他给朱莉的肚子上涂精油。这也是来自魔王的礼物,说是可以避免长出新的妊娠纹。朱莉看着她自己的肚子,说起了伊莱莎。她怀她的时候,不适感非常明显,远超之前两个孩子。从刚开始就难受。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胀,每天什么都不做也觉得自己非常累。小腹的疼痛。总是起夜。没法专注地做任何事,思绪不停被身体的反应打断。 后来开始反胃,很快进展到了连饭也吃不下,水都不想喝的程度。简直像是生了什么大病。你没有听说?当然,你没有听说……因为解决得很快……奥吉斯带着那位,当时还不是首席宫廷法师,但已经众所周知有多爱他的,精灵,过来了。她用她的魔法带走了她所有怀孕带来的不适。 魔后不再讲下去。她的表情就像暴雨前的天空一样阴郁。乌萨蒂纳之前一直以为,魔后才没有像海妖自己那么在乎那个精灵呢。 海妖张口,他本想说点诋毁奥吉斯的话,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说不出口。 朱莉不会高兴听这些话的。海妖的天性是取悦他们的爱人。 “他总是用他的方式强烈地爱你。”海妖说。 “是啊,”朱莉低语,“他的方式……” 下一刻,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像阳光破开了浓厚的云。 “我感觉到它动了!”她兴奋地和海妖分享这个消息,“你感觉到了吗?就在刚才,就在这里……” * 这天,一向安静内向的伊莱莎公主主动来拽海妖的袖子,把一张卡片交给他——是贺卡。她希望她的海妖妈妈把它转交给她的母亲。 乌萨蒂纳翻看了一下卡片上的内容和图画,接着对黑头发的小女孩说:“你的精灵文写得很优美。你非常聪明,非常好……但是,精灵语读起来太麻烦了,我一会陪你重新写一张你母亲更乐意读的贺卡好不好?” 她困惑地望着海妖。因为她的精灵文旁边还有好几种别的文字,写的都是同一个意思,不存在读起来麻烦。任何人看一眼就能知道这些像画出来一样精心写的文字都写了什么祝福。 但是,她没有提出异议。她就是这么个乖巧好带的小孩。 可是当乌萨蒂纳把女孩的贺卡带给朱莉后,朱莉还是不想见一见这个孩子。 她坐在梳妆台前,把卡片塞进抽屉的最深处。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影像,开口和海妖讲了起来:她生她的时候,他带着她又来了。 因为,这精灵,掌握着生命最奥妙的知识的法师,能够免除她分娩的痛苦。奥吉斯认为这是最好的安排,她不该为了和这个他实际上根本没有睡过的女人过不去,让自己受苦,并把这些苦都算在他的头上。 也许,这的确是很好的安排。分娩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她只需要按她的指示发力。没有被撕开的疼痛,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孩子出生了。好轻松。 可是,她感谢不起来她。因为她是他的。 她,跟着矮妖商人们来到王庭,说她对建造这样庞大的宫殿群的附属法阵感兴趣的精灵法师——她其实最感兴趣的根本不是建造宫殿,而是真魔!她想为她的族群弄明白这个崭新的国度所信奉的崭新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否会威胁森林。她想刺探秘密,然后把她刺探到的所有消息传达给她的同族。 然而在刺探的过程中……她爱上了他。 她不再回望森林,顾念同族的安危。她只望着他,只顾念他。她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精灵们发誓不泄露给外族的奥秘都一览无余地展现给他,她把她的知识和能力毫无保留地贡献给他,服务于他。 只有他。 我才不想要被他完全占据着的东西!朱莉告诉海妖。 她感谢不起来她,但更恨的是他。 当时,她看着他们两个站在那——都那么青春,都那么永恒。接着,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正在枯萎,即将老去。 这是横亘在他们 之间的问题,只被他独占的不朽。但之前,他们都一致同意,可以慢慢寻找解决的办法。他们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可是那一刻她意识到,抉择的时刻早就到了。不在更遥远的十几年后,是此时此刻,这个她仍旧好看,只是不免于人类自然衰败的此时此刻。 最可恨的是:他并不是无知。 第一时间,他注意到她在看镜子。几乎是立刻,她从他脸上的表情认出,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恨什么。 他给所有镜影下诅咒,他不想让她再看下去了。这甚至不能说是他在自我欺骗——他是在欺骗她! 很快,奥吉斯看到她不仅不肯接受这样的欺骗,反而还更恨他了——魔王生气极了。他带着精灵走了。 几天后,她得知,那个精灵的爱终于得到了回应。奥吉斯操了她,并让她怀孕了。 海妖抱着朱莉躺在床上,她靠着他的肩膀流泪。 他真恶毒。海妖想说。他真残酷,真自私——把你给过他的爱收回来吧,朱莉! 给我吧。 他抚摸她的肩膀,不停亲吻她的头发。他知道他现在不能说这个。她是那么伤心。不要在她伤心的时候把关注点落在你的竞争上。 “别想他了,朱莉。”他说,“你正和我在一块……来听我唱歌吧。” 他开始唱求爱的歌,唱来自大海的邀请,唱海妖们给异族情人都描绘过的最美好的终点…… 朱莉厌烦地打断他。 “你就不能有一次,放下你那些美好却虚伪的谎言,和我说点真东西吗,海妖?” 乌萨蒂纳听着自己和自己心上人的心跳声,沉默了好一会。 最终,他重新唱起来:赞美无垠的大海,孕育了美丽的我;赞美海中的幸福,无拘无束的自由;赞美你,把我从大海引诱到了陆地上的,我的情人,我的挚爱。 赞美你给我的欢乐,还有爱的悲伤和痛苦;赞美我们往昔的相守,还有你的离弃和怀疑。 32.第 32 章 可是,跟我走吧,跟我到海里去。听我为你唱这首歌,唱出你的永恒——我会解脱你在陆地上的苦楚,你这被沉重的大地困住的沉重的生命。 在充满浮力的水里,我为你唱歌;在包容一切的海里,我与你缠绵;当最后一次爱的甜蜜欢乐降临的时候——我会把你的胸膛剖开。 我会用我的魔法为你编织出最美好的感觉,让你笑着接受这终点,我们爱情的最圆满的结局。我会吞下你的心。它会在我的身体里吸收我对你全部的爱,变成崭新的生命。恋人,从此你和我有了真正的后嗣——它有你的性情,你的脸,但它继承我的美貌,受大海的恩惠和赐予。 一只小海妖,挚爱啊,一只融合了你我的生命和爱情的小海妖。有一天,它会像我一样来到岸边,走上陆地,开始它的爱情,开始它的狩猎。 * 魔后临产的时候,魔王出现了。可以称为是出乎意料的,因为魔后整个孕期,虽然他的礼物没有断过,但他本人从未来过魔后的白玫瑰宫。可以理解——一方面,这又不是他的孩子,另一方面,魔后未必想让他陪她。 但是他的到来或许也是意料之中的。反正魔后看到她的丈夫出现,并不吃惊。她冷哼一声,问他:“你为什么过来?” “难道我会不来吗?”魔王回答。 魔王来了,床边立刻没了海妖的位置。乌萨蒂纳不得不退到墙边,看奥吉斯占据了他本来占据的地方。 魔王跪下来握住朱莉的手,现出他少有的温柔时刻。 “我是永远不可能在你受苦的时候无所作为的,朱莉,即使……你说你就是这么希望。” 魔后又冷哼一声。但她没有拒绝他稍后的吻,还有他的魔法。很快,她看起来不再那么痛苦了。 上一次,乌萨蒂纳没被邀请。可这一次——海妖可是魔后正宠爱的情人,他自己不走,就没人拽他走。 他看到奥吉斯怎么轻柔地安慰朱莉,指示她何时发力;他看到朱莉怎么受用地接受他的安慰,按他的指示做。好温馨的场面。好熟悉的场面。他们两个,朱莉和奥吉斯,总是那么亲密,在一起的时候,别人就插不进去。 海妖抓紧身上的轻纱。他想离开,想逃离,想远远地把他们两个甩在身后。就算回不到大海里,也先回到他掌管的那片温室,回到不会侮辱他诱惑力的弱者们中——那些都很喜欢他,信任他的幼崽们和侍从们。 ……但是,哎,他得先得到一个结果。 乌萨蒂纳站在原地,继续看着,等待着。 终于,那小孩出生了。海妖并不是最内围的接产者之一,他看不见那个被人挡住的新生儿。 但是他看见,奥吉斯僵硬了一下,接着,魔王转头看向了他。 周围接产的人也转头看向海妖。像一种传播的疫病,房间里所有人陆续转头,看向蓝发的海妖。 海妖退后一步,做出害怕的样子,抱紧自己的手臂不停摇头,显得无比脆弱,引人怜惜。 但魔王顷刻收回了视线。 他给新生儿剪脐带,笑着把这个有蓝色头发的小孩抱到母亲近旁。 “是女孩,朱莉。”他听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场面还是那么温馨。什么都没被打乱,什么都没被打破。 乌萨蒂纳更用力地掐自己的手臂,简直要把自己掐出伤痕了。 哼,算了,乌萨蒂纳。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殴打彼此,打得不可开交,好像气得再也不会和好了——结果之后,他们就坐在一起,给对方疗伤,亲昵地依偎,密语,接吻。 叫那个心生期待的你成了他们间的笑话。 疲惫的魔后睡着了。魔王把小孩交给魔后的侍女——虽然魔后不想把这个小孩送进温室而打算自己抚养的消息从来没外传过,但反正,魔王知道。 是真魔告诉他的,还是魔后告诉他的?谁知道。不重要。 魔王替睡着的魔后安排好一切后,就走出房 间,离开了。 这里还剩一些人,正轻手轻脚地收拾打扫。乌萨蒂纳是这里唯一的闲人,既不负责打扫,也不负责守卫。也没有一个刚被疼痛折磨的疲惫的恋人需要他的爱语和安慰。 他觉得心里好酸楚。他朝朱莉走过去—— 他感到脖子上的禁魔环在拉扯他。 他被项圈牵出了产房。 * 海妖跌跌撞撞地在走廊里前行,但这速度和他脖子上的东西比起来还是太慢了,很快他变成了被它拖行。他被拖下楼梯,踩着凉鞋的脚背不停磕到台阶。他难以维持平衡,失去重心后支撑力几乎全压在脖子上,感觉自己要被吊死了。 他到了。魔王站在那扇门前,瞥了他一眼。门打开。 “不用告诉朱莉。”他听见奥吉斯对这条走廊上的人说。 接着,海妖被拖了进去。 这是他和朱莉经常玩乐的地方,浴场。自从她重新宠爱起他后,这里的水总是撒着海盐,空气里弥漫的水汽里都带着大海的咸味。 他能感觉到,魔王正在构建魔法。非常精妙、非常复杂,笼罩了整个浴场的魔法。一个隔音的临时结界。因为没有魔法阵固定,它实际上非常脆弱,只要打开门就能把它破解。 但是海妖碰不到门。项圈禁锢着他。 魔王的魔法完成了。 奥吉斯看着他,抬起手,手指指着他。 下一刻,诅咒落在他身上,他的皮肤绽开。 * 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台阶上。他躺在岸边,躺在水和地的交界处。他的衣裙早就变成了碎屑,铺在那条染满他鲜血的来路上。奥吉斯坐在他近旁,低着头看着他。 水池里全是闪着幽幽冷光的鳞和红色的肉末。他浸在水里的鱼尾在不停抽搐——水在刮他,在剥他。他的海妖的天赋正令他不断复生,但复生的速度略微逊色于魔王的诅咒,或者说,魔王特意控制了诅咒的力度,令海妖死得不要那么快。 33.第 33 章 此刻,海妖的鱼尾已经能看到白骨了。 至于他没有浸在水里的上半身,一样难看——空气在切割他的皮肤,不断制造新的伤口,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来唱首歌吧,”奥吉斯说,“说不定你仍能打动我呢——你是那么的美。” 是的,他是那么美。因为,魔王,一直,没有让诅咒,伤害他这张美得叫人吃惊的脸。 此时此刻,鲜血淋漓的他,仍旧是那么美。 海妖张开嘴。他没有唱歌。 “她会永远记住我,”海妖笑着说,“为了实现她的心愿,我义无反顾,无怨无悔。为了实现她的心愿,我为她死了——啊——啊!!!” 雷鞭让他一时说不出话了。 “随便你——随便!!!怎么折磨我——怎么残杀我——你——失去她了——我——抢走了——” 鞭打猛地停下来。他被他掐着下巴拎起来。 “你这个,”奥吉斯说,“只想把恋人的心剖出来吃掉的精怪。你那没有差别的食欲,也配和我的爱——” “我想吃掉爱人的心,是我不能选择的生理!”海妖说,“可你,出于你的自私,在你能做的选择上选了——” “我根本不能选!” “如果是我,”海妖傲慢地说,“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和她一起死!超越我的狩猎欲让我追寻的目标,超越我的生理特性让我向往的幸福——我是一个比你更好的——”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的爱胜过你的爱!!!” “闭嘴,贱种。” 他把他再一次扔进水里。 本该滋养他生命的水在剥走他的生命。他拼命游。但浮出水面——本就不欢迎他的陆地上的干燥空气开始切割他。他在两种伤害间挣扎沉浮,优美的歌喉无法发出任何好听的呻吟,只有刺耳的哀嚎,那令任何陆上的生灵听了都会感到痛苦的尖叫。 但是除了这个打算残杀他泄愤的男人,不会有任何人听见他垂死的叫声。 啊,朱莉…… 这值得吗,乌萨蒂纳? 啊……朱莉…… …… 项圈拖着他再次回到水岸边。他听见了说话声。 “不许过来。”奥吉斯说。 可是脚步声没有停下。 “适可而止吧,奥吉斯。” 是朱莉!是朱莉!!! 海妖挣扎起来,想要爬过切割他的空气,爬到他的心上人身边。然而项圈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看在你的面子上,”奥吉斯说,“我给他一个痛快。” “如果你这么做了,”朱莉说,“那是完全不顾我的面子。” “不许再走了——我说:别动!”奥吉斯说。 脚步声停住了。 海妖拼命挣扎,扬起脸来。他终于把朱莉放进了他的视野里。他看到朱莉的脸色那么苍白,神情那么憔悴。虽然魔法带走了她分娩的痛苦,治愈了她生育的伤口。但消耗掉的精力和体力还需要时间恢复。 她好疲惫。她是强撑着过来的。她旁边,搀扶着她的侍女垂着头,手臂在微微发抖。 “你根本……”奥吉斯说,“你根本不愿意看一看……我在承受什么……” “我看到了,奥吉斯。”朱莉说,“我看到的比你以为的要更多。” 她甩开了她的侍女的手,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的每一步都那么慢。她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去。 奥吉斯突然冲了过去,扶住她,抱住她。 “对我说你还爱我。”奥吉斯说。 “当然,你知道的。”朱莉说,“对我说你还爱我。” “是的。”奥吉斯说,“从未变过。” 海水模糊了海妖的视野。乌萨蒂纳咬牙切齿,真想把自己的眼睛抠出来——可他没有这个力气了! 维系生存的努力已经耗尽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朱莉开口:“把他给我。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我要杀了他。”奥吉斯说。 “向我证明,我还有你的爱。把他给我。” “……我还有吗?” “你会一直有的。把他给我。”< /p>接吻的声音。 接着,一个魔法落到海妖身上,他失去了意识。 * 穿着好看礼服的青年走到浴池边。他有一头深蓝色的长发,比珊瑚更鲜艳的红眼睛,极具诱惑性的无比美丽的脸庞。他的脸上总是挂着轻轻的浅笑,让人感觉他很好相处,善解人意。非常稀少的时候,他才会敛去脸上所有和善的表情。这时候他会看起来像他的父亲,王庭的那位魔王。 “嗯……妈妈……”他垂着头冲水说,“你听得见吗?” 池底,那片蓝色的影子动了动,眼皮张开,两只和他一样鲜艳的红色眼睛从水下望着他。 海妖张开手臂,猛地划了一下水,长而有力的鱼尾随之摆动,尾鳍比做工最精致的轻纱还要绚烂。 海妖的头从水里浮出。 “嗨,妈妈……”青年看起来好像很紧张,“呃……我是不是应该改口叫你爸爸了?” “不用。”水里的海妖说,“对海妖来说,妈妈本来就不意味着一定是雌性。” “好的,妈妈……这是温室里的那些孩子们托我给您带的。”青年给海妖展示手里提的包裹,“我完全没打听我离开时都发生了什么,直接跑去找你了……好吧,其实我现在也没有弄得特别清楚,这太复杂了……” “呵呵,这不复杂。我移情别恋了。”海妖说,“把这些东西放在那吧。” “好的,妈妈……大部分是信和贺卡,对您的思念和祝福……我听说你现在好像不能让身体碰到空气?要不要我来给你念几封……” “不需要。“海妖说,“我没心情听这些小白痴们的蠢话。” 青年表现出非常尴尬,无所适从的模样。 “好的,妈妈……” “你见到魔后殿下了吗?” “呃,事实上……” “她透露她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了吗?” “嗯……没有……妈妈……” 海妖的脸埋进水里。接着,从水里传来一阵高亢的叫声。陆地上没有这种声音。青年不舒服地抱紧他自己,来回搓他的胳膊。 34.第 34 章 叫声停止了。海妖的脸重新从水里抬起来。 “你还有别的事吗,帕尼拉?” “呃……朱利安和艾瑞克托我向你问好,妈妈。” “转达我的谢意,谢谢王子们的关心。” 青年放下手臂,但看起来他好像更紧张了,手指不自觉紧紧抓着另一只手的手指。 “……妈妈,如果你需要有人来水里拥抱你——” 他被他的海妖母亲烦躁地打断,听到后者用他参差能理解但始终没学会的那种语言说: “我不需要,你的拥抱,杂种。” 最后那个词,也是他的名字。 青年揉搓着他的手指,对他的海妖母亲点头。 “好的,妈妈。请您好好休息。” * 海妖躺在水底。 朱莉。他想。 为什么朱莉还不来看他?他想。 朱莉到底什么时候来?他想。 他又失败了吗?他想。 朱莉……朱莉……朱莉…… 可恶的奥吉斯!!! 海妖活着,但是,简直生不如死。他彻底逃不走了。恶毒的奥吉斯,解除了他下的一半诅咒,留着另一半。除了这颗漂亮的脑袋,海妖剩下的身体不能离开水。一旦他皮肤上的水珠干涸,空气就会变成锋利的利刃切割他。 他再也没有在陆地上行走的自由了……即使想要和情人睡觉,也只能完全待在水里……稍微在空气里躺一会,他也会鲜血淋漓…… 可恶的,可恶的,可恶的…… 但更可恶的是朱莉。 从他再次醒来到如今,朱莉只来看过他一次,而从这仅有的一次,她的口风判断,乌萨蒂纳认为,朱莉完全不责怪奥吉斯。他竟然真为着他们偷情动了大怒——这是有点超乎她的预料。他竟然打算用这么残忍的手段虐杀他——可最终他放过他了呀。他诅咒他再也没法离开水——哎,美人,这点困难,我们会一起克服的。 自私又残忍。是奥吉斯,更是朱莉。如果下一次见面,他不能把自己更深刻地刺进她心里,海妖相信……朱莉会抛弃他。 朱莉会抛弃他这个,被圈禁在水里的,不能随叫随到,在干燥的空气里取悦她,需要她来迁就他的,麻烦的情人。 啊啊啊啊啊!他甚至没法指望有谁能帮他从奥吉斯的禁锢里撕开一个缝隙让他逃回大海了——有一个项圈就已经够麻烦的了,而现在,他移动到哪都得浸在水里—— 有人过来了……是朱莉! 可是,不只有朱莉…… 哼。她居然还带着别人来。哼!他才不要甩着尾鳍游过去迎接她! 透过水,他听见朱莉的呼唤。 “乌萨蒂纳——乌萨蒂纳——” 就算这样叫他的名字他也不会睁开眼睛的! “公主——美人——宝贝——” 就算这样叫他……也不够……不值得…… “你看看我带谁过来了?” 除了你自己,有谁值得我的喜悦,我热烈的期盼? 但乌萨蒂纳还是睁开了眼睛。他看到水面上,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旁边,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乌萨蒂纳紧绷着面孔。 他还是游过去了,把脑袋浮出水面。 “陛下派我来为你解咒。”精灵说。她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法杖,接着沿着台阶走进水里。曾经许多个时刻,当乌萨蒂纳还爱着奥吉斯的时候,海妖在心里想象她把这个美得和她一样令人吃惊,但比她更吸引奥吉斯的女人拖进水里溺死。 只是想象。因为海妖的智力没有缺陷,知道带着禁魔环的自己绝对不是一位精灵法师的对手。 法杖顶部嵌的宝石抵上海妖的额头。他们周围的水随着魔力涌动起来,很快漫过他们的头顶。精灵并不能在水下呼吸,但魔法临时赋予了她不被溺死的特权。 精灵闭上眼睛。 她的魔力切进他的皮肤,沿着魔王下的庞大诅咒流转,直到把那繁复强大的诅咒完全覆盖。 精灵睁开眼睛。 魔力。一波又一波的魔力。不像奥吉斯似的野蛮凶戾,凭势不可挡的威力镇压所有反抗,精灵的施法是平缓的,精巧的,就像灌注玫瑰花瓣上的脉络,或是分出万千沙砾中的黄金。 诅咒解除了。 水哗啦啦落下。精灵转身,沿着台阶走回岸上。水中的海妖没有急着扑到岸上。他首先举起他的双手。 这么多天的经历,让他产生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幻觉——手上的皮肤一接触到空气,就感觉到了切割式的疼痛。 但是,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伤口,没有疼痛。 海妖爬上台阶,爬进空气。水珠从他的身体上滑落,他的鳞片隐没,指蹼消退,指甲变得圆钝,尖牙变成贝齿,鳍消失了,鱼尾变成修长的腿。危险的海中精怪变成了脆弱的陆上生灵。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渐渐重新适应了待在空气里的感觉。他跌跌撞撞走向朱莉,像站不稳似的一下子跪在朱莉脚边,抓着她的手吻她,仰着头对她笑。 朱莉揉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也对他笑。 “那么,我 的任务完成了。便不再打扰二位。”旁边的精灵说。 海妖抱着朱莉的腿,扭头看向银发的法师。 “谢谢。”他对她说,接着告诉她,“你应该去看看你的儿子,他一直都很盼望着你能去温室看他。你这样让他很可怜。” 好像对他的这些话很惊讶,精灵隔了一会才回答。 “我太忙了。”她说,“实验比儿子更有吸引力。” 然后她突然对魔后说起话。 “你应该去看看你的女儿,”她的语气非常平淡,平淡中又透出认真,她总是这样说话,好像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应当众所周知的真理,“她不是半精灵,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类。他受得了,她受不了。” 朱莉捋着他的头发,也过了一会才回答精灵。 “谢谢,”她说,“我会考虑的。” 精灵点点头。她走了。 海妖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和朱莉说,可是他想先听朱莉说。可是偏偏朱莉就不说。朱莉摆弄他,检查他的每一寸皮肤。她亲自把他身上的每一颗水珠吸干,接着亲自梳理他蓝色的长发。 然后,朱莉让他穿上她带来的衣服——一套男装。 朱莉牵起他的手,领他走出这扇门。他们从最近的路走,一路畅行无阻,最终来到一个有魔法阵守护的温暖安全的房间。 她领他来到摇篮边,保姆和侍女退开,把空间让给他们。 摇篮里躺着一个蓝色头发的婴孩。 “我给她取名叫阿黛勒。”朱莉对他说,接着转向摇篮里的女儿,“阿黛勒,你的爸爸来看你了。” 这是一个小人类。乌萨蒂纳心想。一个普通的,属于陆地而不属于海的小人类。她不像她的半海妖哥哥似的感觉起来介于海妖和人类之间。她像她的同族一样沉重。 她的眼睛也不像海妖似的红艳,但也不像朱莉似的是人类最常见的棕色——是棕红色,就像融合了他们两个的颜色。 明明只是又一个帕尼拉——混血儿,异族,白白空耗的生命,狩猎尚未成功的证明——不知道怎么回事,乌萨蒂纳却感觉不到对上一个似的厌烦。也许是因为朱莉正握着他的手,快乐地和他讲着这个新生儿出生后的四个月来,他本该见证却错过的所有点滴。 朱莉喜欢这个孩子。海妖有取悦自己心上人的天性。 乌萨蒂纳伸出手,做出怜爱的样子,碰碰这幼小的婴儿娇嫩的面颊。 阿黛勒好奇地望着他,伸出小小的手来抓他正要拿开的手指。她不理解他是什么,但她快乐地对他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