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绿茶[校园]》 1. 误会 “老师,我真没打他!” 俞醒苦苦辩解,奈何没人听。 主任办公室内,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几个学生鼻青脸肿,只有本校唯二的学生能勉强算得上体面。 一个是衣角微脏袖子撸起看起来马上就要去干架的俞醒,一个是狼狈不堪瘦如竹竿面色如纸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昏厥的小白脸。 卢主任的目光打量了好几轮,最终指着小白脸:“你说。” 小白脸低着头,嘴角的伤恰到好处地成为他委屈的工具:“没事的主任,我真的没有被欺负。” 卢主任狠瞪一眼:“俞醒!” “不是我!”俞醒指着一旁外校的几人,“是他们!” 外校几人瑟瑟发抖:“别打我别打我!” 俞醒:“!!” 事情的起因要归于四十分钟前。 开学之前下雨早就成了固定的流程,早上六点半,天已大亮,空气中的凉意沾着水汽,秋天来得好快。 桐城一中的大门和一群五花八门的店铺隔着两条绿化带遥遥相望,一边是民办的少年托管所,一边是开了青少年模式的高端消费场所。 俞醒把早餐揣到书包里,甩到肩上重新背好,准备骑上自己的小自行车潇洒离去。 店铺周围小巷极多,俞醒连脚撑都没蹬开,就听到旁边一声巨响。 她看过去,是奶茶店的后门。纸箱子散落一地,几个身形高大的男生围在墙边,看不清是在干什么,但能从人与人的间隙中看见地上摔倒了个人。 抬腕看了眼时间,很好,距离主任查迟到还有十几分钟,她俞醒势必将在十分钟之内解决,对校园霸凌说不,维护校园治安,为营造良好的校园环境出力! 她撂下她的战马——小自行车,没枪没坐骑地背着没尽其用的书包,拍了拍最外圈的男生的肩:“你好,你们在干什么?” 男生转过头,叼着没点燃的烟嘴啐了口:“打架呢,滚远点。” 他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为首的男生坐在靠墙堆起的木箱子上,指指俞醒,又指指地上的男生:“你认识?看热闹的还是帮手?” 俞醒顺势挤到了最内圈。 倒在墙根的男生明显是弱鸡一只。纤细的手腕,白皙的皮肤,淤青的嘴角,低垂的眼睛。而且00年明明已经过去了,他居然还在上学的时候留忧郁系额前刘海……恐怕前脚刚进校门后脚就被主任拉出去剃光头。 即便如此,他的漂亮和冷淡的柔弱仍然不要命地往外迸。 “他……他是我同学。”俞醒问,“他跟你们有什么过节?但是先说好了,你们不能动手,这一整条街全是学生,老师也会路过检查,被抓到的话谁都不好看。” 为首的男生整理了一下他披在肩上的校服外套,从箱子上跃下:“这个傻逼先……” “别说了。”摔倒在地的男生默默站了起来,很高,却也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像是一个不忍心无辜路人陷入无端风波一样,几乎以一种“豁出去”的语气开口:“我把钱给你就是了。” 说着,还真要打开书包。 俞醒原本只想看在同校的份上先把人领走,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单方面的殴打就是不对,有什么事等去学校跟老师解释清楚再说。 现在她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场针对性的抢劫。 她立刻拍掉男生掏钱的手,挡在他面前,无视了对面一群人的疑惑茫然和思索:“临高的吗?临高离一中很远,你们专门来这里抢别人的钱?” 临南私立高级中学,录取分数线与桐城一中不相上下,常年招收又有钱脑子又好的学生,是追求极致校园绿化、极致住宿环境、极致食堂菜色和极致闪耀学费的家庭的必选。分数不够也没关系,这里还有国际部,定不会让孩子没有学上。 虽然学校之间经常会在对方的表白墙上互相贬低,但闹到线下简直就是不可理喻。俞醒爱管闲事的坏习惯顿时爆发,几乎没察觉到弱鸡同学话里的漏洞——临高的人怎么会因为缺钱而动手呢。 为首的披风男面露迟疑:“同学,要不这样,你稍微让让。我觉得你可能是被他骗……” “盛哥,他就是脑瘫,别跟他废话!谁来打谁!”小弟不服且头铁,看着俞醒这副同样是弱鸡的模样,十分不屑,意欲将她扒拉开直接一拳头揍上孱弱男生的脸。 毕竟俞醒看起来同样很好欺负。 她肤色白,又是天生的圆脸,五官在脸上的占比和分布都属于无功无过的那类。个子也不算很高,只有一米六出头。在外貌上就已经没了一大半气势了。 身上红黑白相间的宽松校服还很压个子,看起来就更显弱势。 但是小弟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了。他连推开俞醒这一个大前提都没做到。 俞醒按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两双震惊的眼睛在对视过后变得剑拔弩张。小弟被俞醒轻轻松松地反手摔在地上,如同摔杯为号的杯子。 一群人见状也不解释了,莽头就是冲。 俞醒打着打着就觉得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了,她一拳一个,慢慢找回了手感,越打越来劲。 她把最后一个人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叹气。 怎会如此,这群人不是在约架打劫吗,这点小劲就别做混混了啊! 算了。卢主任,老窦,我俞醒没有忘记你们的教诲,开学第一天就顺利守护了小巷子里的和平,虽然以暴制暴不好,但是没关系,此等大任,舍我其谁!不必表彰我,也不必感谢我,我只是一个热爱…… “俞醒!!!你干什么!!” 值周老师匆匆赶来,面对满地狼藉,只觉得天地倏然变色,眼前已经浮现被家长围追堵截有口难言的窘迫和正副校长谴责的目光。 “俞醒!你不是说你改了吗!再也不犯了!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们几个全都跟我过来!” 俞醒默默地站起来,顺手把按着的这个小弟拉起来了,这样显得友善一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男生,四目相对了短短一秒,对方就把目光挪开。他早已没了倔强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惹人怜爱的可怜。 但好像有点奇怪。 事实证明,俞醒难得的这点第六感真的对了。小白脸就是很奇怪。 明明是他被烧杀抢掠挨欺负,可到主任面前又一句实话都不说了,话里话外都是说自己多管闲事,而他就像淤泥里生出来的一朵高傲又柔弱的白莲花,无辜且欠扁。 他但凡解释一下呢?至少自己压根没碰过他,他嘴边的伤也不是自己打的,校服上的脏污也不是自己弄的。 俞醒百口莫辩,小巷子里也没监控,除了这个小白脸,再也没人能证明她的清白。 可这个艾斯比居然欲盖弥彰遮遮掩掩,难道这是一个针对热心好学生的定向诈骗吗? 她正充满怨气地盯着旁边的小白脸,就见对方看过来。于是急忙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几个男生,期待着他说出几句人话。 小白脸长得漂亮,眼睛也漂亮,可惜是个瞎子,没有眼力见:“抱歉,我不记得了……这位同学说是就是吧,她没有打我。” 临高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率先出手的愣头青小弟抢先说:“但她打……” 被称为“盛哥”的人急忙打断小弟的话,他走上前:“好吧老师,其实是我们跟他有私人恩怨,想吓一吓他的,是这位女同学误会了才动的手,他脸上的伤也跟女同学无关,当然也跟我们没关系。” “同学,我们和解吧,反正是误会一场,你也别介意。”盛哥朝着俞醒伸手。 俞醒从他和小白脸身上感受到了正常人与傻逼的巨大差距。她高一的时候就背过“案底”,此时当然是越快解决越好,于是立刻把手握上去:“好!都怪我没问清楚,同学你别介意。” “哪里哪里,我们也有很大问题啊,要是早点解释就好了,同学真是英姿飒爽啊,回去加个QQ好友吧?” “好啊好啊,同学你太客气了,出去我就把QQ号写给你!” 卢主任面色铁青:“我很介意。” 俞醒:“……” 盛哥:“……” 卢主任阴沉地看着俞醒:“第二次了,俞醒。上一次你一打三,你这次一打……” 盛哥:“七。” 卢主任点头:“嗯,一打七。你想干什么?你来的是学校,不是少林寺,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习,不是打群架!” 俞醒不忍心和缓的局面就此被打碎,急忙解释:“其实……其实我没有一打七,我们就是友好交流一下……” 盛哥:“对呀对呀,友好交流。老师,我们一边是临高的一边是一中的,都是好孩子啊,怎么会胡来呢!当时我们就是不小心被绊倒了。” 看来大家早已想清楚“和解”和“处分”到底哪个更诱人了,此时七嘴八舌地互相友好问候起来。 只有一个人与和谐的氛围格格不入。 小白脸没什么表情,紧盯着俞醒。俞醒被他盯得半边脸都发凉,忍不住狠狠瞪回去。 但他被瞪之后反而浅浅笑了一下,随后饱含羞怯地低下头。 俞醒:“……?” 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示威吗?俞醒被震惊得无话可说。 卢主任敲了敲桌子:“你们就这样自说自话把事情解决了。那他呢?” 屋内十几只眼睛看向小白脸。他一改常态地点头说:“是误会,主任。” “值周老师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小白脸柔柔弱弱:“可能是老师太负责,一时情急,没有仔细看。而且俞同学最后不是把他们拉起来了吗?” 最后这场群架的处罚也不了了之,他们一群人滑跪的速度太快,最后匆匆赶来的班主任还明贬暗抬地和稀泥。 卢主任没办法,只能大手一挥让他们全都滚蛋,顺便撂下一句:“俞醒,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给我等着。” 俞醒忙不迭地溜了。 出了主任办公室的门,俞醒和盛哥就像见到亲人一样,忍不住热泪盈眶。 “同学,你够劲,够仗义。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我叫盛檐,高二九班的,欢迎来我们学校找我玩啊。”盛檐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以表敬意。 “高二十一班俞醒。你也是,太仗义了,也欢迎你找我玩。”说着,俞醒就打开书包,翻出来一本便利贴,迅速写下自己的QQ号,“铭记这一天!” “太感动了俞同学,我出这个门就加你。” “勇士,别说了,冷了的咖喱牛肉包吃吗!” 眼看着这两个人就要结拜了,走在前面的班主任板着脸停下脚步瞪着他们,等到二人双双低下头她才继续板着脸往前走。 盛檐回头看了一眼跟在最后的小白脸,被对方冷漠仇视的眼神看得脊背发凉,把音量放小,提醒道:“诶,俞同学,他可不简单啊。你小心点吧。他特爱挑事,一肚子坏水还爱装无辜。之前在临高打架的时候就爱玩这套,自己挑完事之后再乖乖挨几下,老师一来就能看到我们在欺负他。有口难言啊。而且我跟你发誓,他脸上的伤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俞醒在进入办公室的短短二十分钟内就已深有体会,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震惊了一下:“这么厚颜无耻?” “诶呀,他现在转到这里来了,你看他今天这个死出……唉,少来往就是了。”盛檐苦苦哀求,“如果惹上了,记得帮我狠揍他一顿,拜托了大侠。” 他们在楼梯口分别。 临走前,俞醒看了一眼小白脸,他的背影瘦弱高挑,侧脸绷得很紧,好像是在不开心。 被拉回办公室时,俞醒不出意外被班主任狠批一顿,并被要求上交三千字检讨。 晚自习放学,俞醒面容憔悴地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回到家摸到手机,果不其然看见QQ弹了个消息,时间还是上午七点多。 对方的名字也很装,“L8.”,也不知道在网上抄的哪个忧郁小众高冷网名。 俞醒点了同意,顺便发去一条消息:[hi。] 对方的名字转眼变成了“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好久好久,最后只出来寥寥几个字:[我是迟觉。] 俞醒:[你改名啦?] 迟觉:[……(*^_^*)] 俞醒:[谁是迟觉?] 迟觉:[……] 俞醒还没问清楚,另一个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对方用着标准网络男神头像,网名也忧郁地在最后加了一个英文句号。 甚至还有一堆备注:[是我是我,盛檐,卧槽我手机今天给老师没收了,请速速同意。] 俞醒:“……”所以迟觉是谁? 2. 照片 第二天一早,俞醒从早餐店出来,照例把美味早饭放进书包。她这么做只为挑衅那条“禁止在教学区域吃饭”的校规,顺便享受挑衅校规的刺激感。 她骑着自行车过了马路,在学校的栅栏旁下车推行——这也是校规,学校内及校外固定区域内禁止骑车。不过这条她就不方便挑衅了。人也不能一直出头吧。 但没走几步就碰见熟人。说起来,熟人应该不算,仇人倒可以勉强够格。 白净瘦弱的男生仿佛专门等她一样,一见到她,就嘴角翘起,温柔又羞怯地走来。 俞醒对此完全无法理解。 昨晚,她加上盛檐的时候顺道问了一下“迟觉是谁”。俞醒遵从直觉,相信这位莫名其妙拿到她QQ号的人肯定与昨天的群架事件有关。 一问下去,果不其然。 [迟觉就是那个sb啊!就是遮遮掩掩扭扭捏捏装无辜的站在你旁边的大脑残!不仅人装名字也装,我也想要这种极品双字ID!!] 因此,俞醒对他更没好脸色。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白脸迟觉昨天人性大发,在最后补充了两句,这才免了他们一群人的更严重处罚;而且还从未知渠道添加了自己的好友,是典型的诈骗前兆。 俞醒没好气地避开他:“你干什么?” 其实直到此刻,俞醒才面对面地真正看清楚迟觉的脸。 他看起来比昨天有精神多,额前的头发打理到了合适的长度,至少不是那种主任看了会带他出家的发型了。扬起的嘴角还带着伤,看样子好像没擦药,不然绝不会这样明显。 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是弯弯的,左边面颊的中间有一颗小痣。 以前听到一种说法,眼睛下面的痣都是哭出来的。他的这一颗正正好好悬停在中间,和鼻翼几乎持平,是眼泪划过的地方,因而总有些欲说还休欲语泪先流的架势,格外惹人怜惜。 难怪盛檐说他不是好人,顶着这张脸做坏事,到老师面前眉头一皱眼睛一垂,不说颠倒是非黑白,但反转糟糕的第一印象是绝对可以的。 迟觉适时流露出一点可怜兮兮,像是雨中坚韧的小花:“我学生证忘记带了。” 俞醒:“……”说这一句话也非要展示一下自己的人物特性吗? 俞醒:“哦哦,知道了。” 然后推车接着走。 迟觉急忙追上,走在俞醒侧后方距离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让俞醒隐隐觉得熟悉,忍不住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把你的借我吧?” 俞醒:“?” 俞醒:“你脑子里灌的是屎吗?给你了我用什么?” 迟觉一点都没有被骂的恼意,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生锈的栅栏:“我在这里等你。” 一中查学生证不算很严,至少不用全天佩戴,但是必须要在大早上进入校园的时候在脖子上挂好学生证,否则就会受到值周老师一阵严厉的批评和毫不留情的登记在案。 于是,忘带学生证的同学总会在校门口寻找有缘人,等有缘人进入校园之后,就隔着栅栏把学生证递给自己,达到双赢。 但是扪心自问,俞醒跟他一点都不熟,虽然也就是顺手的事,但她就是有点不爽:“你谁啊我就借你?” 迟觉望向俞醒的目光认真,隐约又有点失落:“我是迟觉。我们昨天就见过了。” “我知道。我记得。” 他问:“你不认识我吗?” 不是说了昨天见过吗?见过了当然就认识了。 俞醒大为奇怪。难道他这样问的目的是为了证明他在学生中间很出挑?按道理来说临高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他昨天又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了? 简而言之,装货。 俞醒真诚地问道:“你很有名吗?” 迟觉垂下眼睛,忍不住笑:“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记住我。” 俞醒不再搭理他,只是说:“你在这里等着。”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迟觉等待的位置正对校内的停车场,俞醒把自行车放好之后就能顺路来找他。 虽然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怨气,但俞醒还是大方地将学生证递给他。 接过证件的迟觉有种难以察觉的微妙的开心,俞醒总觉得这种情绪很熟悉。 刚刚他站在自己侧后方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奇怪。 但是无所谓啦,做到熟悉却忘记解法的题时也会有这种感觉。高中生有点奇奇怪怪的错觉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经过昨天的事,俞醒差点以为自己的学生证就要离开她的怀抱了。但还好,迟觉如约走向她。 俞醒伸出手,却被迟觉忽略。 他得寸进尺地想替俞醒戴好,认真与期待全然外泄。那一瞬间,俞醒甚至觉得周围响起了青春又浪漫的bgm,就是为了突出他的……呃,深、深情?这个词可以用吗?但是如果没看错的话迟觉真的就在流露出这种情绪啊,是自己的语文理解不够好吗? 他脑子有问题吧。 俞醒劈手夺过自己的学生证,二话不说揣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嫌弃警惕地绕过迟觉,快步走向教学楼。 整个高二共享一栋致远楼,虽然不知道迟觉是几班的,但他应该和自己顺路。 俞醒上楼的时候若有所感地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全然不见迟觉。 她松了口气,往四楼的十一班走去。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到了的同学稀稀拉拉地或闲聊或背书,白板上是课代表布置的任务。按照“单语双英”的规则,今天是周二,读的是洋文。 俞醒到了座位,收拾了一下桌子,最后从桌洞里摸出英语三千五百词,准备就着早饭一起啃食。 同桌早早就到了,见她满脸不痛快,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啦,今天又打架了?” 同桌叫唐雪,不仅是学委,还出了名的稳重文静,班主任征求过双方意见后,就由她来看好俞醒这匹在脱缰边缘来回试探的野马。 俞醒对此还特别不好意思,总觉得麻烦了人家。但很奇怪的是,唐雪对她没什么抵触,反倒有几分没来由的好感。 昨天见她灰头土脸地走进教室,气急败坏地认真写完三千字检讨;今天又见她气急败坏地走进教室,灰头土脸地啃早饭。 要是说不好奇,简直是太难了。 打架的事唐雪也略有耳闻,那条巷子路过的同学不少,几张嘴稍微一传,就可以闹得人尽皆知,更何况俞醒的战绩传得神乎其神,有些人虽然不认识她,但听到这个名字,就会乐此不疲地把整件事情艺术加工一下,变得更血腥暴力。 “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粗鄙!”俞醒不再盯着那个已经快刻在骨头上的abandon了,“今天碰见昨天挑事的人了,他还问我借学生证。” 俞醒早在昨天就事无巨细地把经过讲给唐雪听了,唐雪也能很快对应上涉及到的唯一人物:“九班的迟觉?” “九班?他成绩那么好?” 分科说起来只有那么几种,好多小众的、麻烦的分法学 校并不开设,最常出现的基本就只有物化物生和政史。一中的重点班也就只在这三种分科中开设,九班正是物生班重点中的重点班,一般称作强化班。 “是不错。”唐雪点了点头,“在办公室听老师说过。好像也是因为他家里很有关系吧……比起强化班的那些,更像是塞进去的。不过他不是从临高转来的吗?成绩肯定不会落后到哪儿去的。” 俞醒很快就把早饭一扫而空,转而剥起了秋天第一批微带酸涩的橘子,把背单词这件事丢得一干二净。 “能被硬塞进强化班的关系啊……难怪他热爱挑事呢。” 俞醒说着,就把橘子分了一半给唐雪,又把橘子皮放在桌角书堆的最顶端,做了一个校园款室内熏香。 “昨天最后一节晚自习,我去问题目,正好看见他了。他说他不太适应强化班的进度,要转到我们实验班来,据说是因为临高暑假没补课。” 一中向来遵循寒暑假必补课的原则,在“被举报而停课”和“风头过了同学们赶紧回来”当中来回切换,新课的进度如坐火箭。而几个重点班的课程更是快上加快,就更不用说“重点中的重点班”了。 俞醒心中涌现出不好的预感:“……他跟哪个老师说的?” 唐雪犹豫了一会儿:“我们班主任,老窦。” 俞醒:“……” 唐雪:“你对我发誓,如果迟觉真的转过来,你不要殴打他好吗?如果有必要的话,你可以适当向他展露一下你的善意……你不能再背处分了!我也会劝迟觉少惹你的!” 俞醒上高中以来被批评无数次,要么今天去学校后门暴揍调戏无辜学生的精神小伙,要么明天去操场一脚踢翻欺负同学的男生……她四处征战,偏偏还觉得自己在守护世界。 虽然她早已成为学校的传奇、主任的眼中钉,但她还是觉得这就是每个英雄所经历的不被外人理解的苦痛。 可迟觉的事明显和这种堂吉诃德式的战斗无关。这分明就是挑衅挑事挑战。 虽然一肚子火,但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就算迟觉舞到她的脸上,她也绝对秉持文明和谐的理念善待他爱护他。 唐雪见俞醒实在诚恳,也就放下心来。 班上同学陆陆续续都在七点前到了,铃声响起,大家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只因桐城的民办高中和一个狂霸酷炫的学校学习到了“站着上早读有助于提神醒脑”这个重大知识点,并付诸实践于历任学生。 短短一会儿就一坐一站,口袋里拖着长长挂绳的学生证终于掉到了地上。 俞醒弯腰捡起,刚要顺手丢到桌洞,却猛然发现不对劲。 她不可置信地把学生证拿到眼前,上下左右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甚至还在口袋里找了一下—— 照片呢? 那张憔悴的照片去哪里了? 虽然拍照片的老师把她拍得又黄又没精神,但是……照片呢? 学生证都有一个透明的卡套,想换照片必须打开它才行,因此轻易不会出现照片无故失踪的情况。 但此刻,姓名班级上方的方块中有着明显的撕拉痕迹,而且她确定自己进校那会儿的学生证还是完整的。 迟觉! 俞醒疑惑地和看过来的周雪对视,对方也即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刚刚还劝俞醒友善待人的周雪缓缓移开视线,并暗自发誓,只要俞醒不做出疯狂殴打迟觉的事,她都可以装作没看到。 俞醒小声怒吼:“他要拿我照片扎小人!这个勾人!” 3. 还你 办公室内,迟觉盯着照片发呆。 她不喜欢自己。也不记得自己。 他在必经之路上精心设计了那样一场久别重逢,却被对方以见义勇为的形式摧残成满地的狼藉。 她怎么会想不起来?这么多年,被她挡在身后的人除了自己还有谁?是谁代替了自己的位置?他变得不特殊了吗? 为什么?是不是这六年来只有他自己被困在年幼的时光中?凭什么? 六年啊,这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有想起过自己吗? 先凑上来的人是她,给出承诺的也是她,凭什么她能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长到这个年纪,只把自己留在那让他留恋又难以忍受的过去里? 她凭什么……没有第一眼认出他呢? 十一班的班主任很快就推门进来,迟觉不动声色地把照片放回口袋。 老窦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他:“你的新学生证。” 迟觉乖巧地接过:“谢谢老师。” “到了新班级,进度肯定还是跟你们之前的不太一样,最多就是进度赶得稍微慢点,你有时间去学落下的东西。多适应适应,以你的基础肯定可以。练习什么的等大课间去领,找班长或者学委带你去。” 迟觉点头。 “另外还有一点。”老窦面无表情地严肃嘱咐,“昨天的事,我希望不要再发生了。” 她没把话说得很直白,迟觉看样子就是头脑比较灵光的那类,很多事情不说清楚也能心领神会。 如她所想,迟觉点头,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老窦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昨天迟觉闹出的事让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太好,这个小孩的私人矛盾居然把自己的学生掺进去了,看迟觉的架势,明显是要把俞醒当枪使。 不过也不算太坏就是了,至少最后还说了点人话,估计只是被欺负急了吧。 老窦软了神色,补充了一句:“你也别担心,咱们班的同学都很好,你就放心地好好学习吧。” 迟觉应声道谢,乖得不像话,让老窦忍不住地想这个小孩子以前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去班级。” 高中生,除非长得惊为天人,否则都会淹没在日复一日的考试和宽大的校服中。 恰好,迟觉就属于“惊为天人”这一类。 天气不错,七点多的阳光落在廊外,靠近窗户的俞醒感觉自己旁边有人影闪过,看过去时,又被白到发光的一个什么玩意闪了眼睛。 既不是卢主任的秃顶,也不是发光的安康鱼。 而是迟觉。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迟觉路过窗边时,居然还在对自己笑。 一直到迟觉进入教室,俞醒都一副如临大敌的神色。 不过这回他收敛了,瞥了一眼俞醒后再无表情。 高中的转校转班没有什么隆重的自我介绍,老窦领着迟觉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读书声逐渐变小,直至再也听不见,好奇打量的目光就着并无恶意的沉默频频落往后排。除却对转校生这层新身份的新鲜感,还有对那张脸不加掩饰的赞叹。 老窦见教室安静下来,也就顺势介绍了一嘴:“这是迟觉,迟到的迟,感觉的觉,大家好好相处,一起努力。” 掌声和讨论声共同响起,迟觉客客气气地低头,跟着一起鼓起掌来,看起来谦虚又懂礼貌。 俞醒也板着脸鼓掌,但唐雪却凑到了她的耳边:“他在外面的时候是不是对你笑了?” 俞醒见到目击证人,立刻重重点头,咬牙切齿:“我就知道肯定不是我的错觉。他什么意思,挑衅我?想被打?” 唐雪也看不懂新同学的意思,没办法,只能再给俞醒做做思想工作:“你可以反挑衅回去,但是不能痛扁他。” 俞醒怒火中烧。 她想快点去把照片要回来,可一连两个课间,迟觉身边都有围着他闲聊的同学。俞醒快气炸了,但又不能真的走到迟觉面前像恶贯满盈的恶霸一样捶他的桌子当众逼他交出照片。 传纸条就更令她头大了。写好的纸条经过众多同学的手,每人都要对另一个人说上一句“俞醒给迟觉的”……光是想想都有点尴尬。 唐雪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了张课外资料的单子:“怎么了,又生上气了。” “我想要我的照片……” 唐雪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为什么俞醒迟迟没有动身去要。于是她把资料单放到俞醒面前:“给,老窦让我带他去领资料,但是大课间我想去问几道题,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下?” 俞醒感激地看着她:“呜呜你真好!” 迟觉早就被通知了大课间去领书,下课铃响,老师走出教室,他有条不紊地收拾好等着班长或学委来找他。 一路上大概少不了要尴尬,但又必须要保持礼貌。班上藏不住事,如果“故意对同学冷脸”传到俞醒耳朵里,她恐怕要更讨厌自己了。 预想当中的人并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反倒是他一直紧盯的那个背影从座位上离开,直直地朝着他走过来。 对方摆着臭脸,像是来寻仇的:“走,领书。” 迟觉忍着笑意和得意跟在了俞醒身后。 出了教室走到楼道里,俞醒才回头:“把照片还我。” 迟觉一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掉出来,我本来想给你的,但你走得太快。” 俞醒不在乎他用什么理由,“那你还我。” “在教室里,”迟觉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等回去再拿给你吧。” 俞醒将信将疑地继续往前走,迟觉还如早上那样跟在她的后侧方,惹得俞醒频频回头看。 “怎么了?”迟觉善解人意地问了一句,随后又神情低落,“我走在这里很打扰你吗?” 不知缘何而起还一直想不明白的熟悉感本身就让俞醒烦躁了,现在迟觉这么一问,俞醒立刻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正在霸凌别人的坏学生。 他总装可怜是为什么?为了让他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吗? 我才不会上当呢。俞醒想。 于是她一言不发,再也没回头看过一次。 直到搬书的时候亲眼看到迟觉的手指被书页划破了。 俞醒大为震撼:“……” 迟觉把手放到身后,讪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又添麻烦了。” 他的笑很有技巧,五分可怜,五分期待,说白了,只是想让俞醒安慰他一下而已。 俞醒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抽了一张给他:“那我来搬好了。” 事实上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伤口而已,俞醒完全没必要替他搬书。 但是俞醒有个从小到大都没改掉的坏习惯——见不得别人受伤。 这还要追溯到还没搬家之前,年纪不大的她时常听到邻居家中的谩骂。她偷偷透过窗户去看,一个瘦弱的小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 她那天熬了很晚,专门等妈妈下班回家,然后问她:我不听话你也会把我打得出血吗? 从那之后,她就迎来了本不该在这个年纪出现的中二病,并延续了好久。直到初中,别人开始中二了,她才逐渐消化完幼年的中二病,合理转变为了见义勇为和助人为乐。 一整个学年的资料都一次性发下来,而且还因为高二的小高考,多了好几本副科的练习册,这一摞还是有点重量的。 俞醒说干就干,反正这点重量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事,反倒是迟觉,瘦得好像头上顶本书就能被压得骨头全散架……虽然有点夸张了,但确实是这个道理。 迟觉也没真的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他从俞醒怀里搬了一大半下来:“我们一人一半。” 手上顷刻之间就没了重量,俞醒看着怀里寥寥几本的资料书,重重把它们全都拍到迟觉抱着的书本的最上方。 然后学着迟觉,把一大半重新拿回自己的手里:“会数一半吗你?” 分完书之后,俞醒再次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她几乎是用跑的,急切到迟觉都不愿意自讨没趣地跟上。 迟觉看着俞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开始思考自己刚刚是不是又有哪里做错了。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应该直接和俞醒坦白自己的身份,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变化都一五一十地尽数告知,然后告诉她,没有她的日子里,自己过得很痛苦。 至少这样能让俞醒不那么生气,顺便还能换来一点关注和同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陌生和厌恶的目光审视。 可是,不行。 坦白是不会让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回到过去的。迟觉深谙这一点。 就应该是这样才好,俞醒对他的误解和讨厌,都会在知道他身份的那刻,化作更持久剧烈的愧疚和心疼。 这才是对的。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够看的关注和同情,谁爱要就拿走好了。 他对这个学校不熟,也没人带他仔细逛过,他只能按照原路返回。 可到了教室,俞醒却仍然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迟觉在座位上,把自己手中的练习册都整理好。他看了眼大屏最上方的电子钟,马上就要上课了。原来刚刚在教务处拿书拿了这么久。 可是自己控制不住地想跟俞醒多待一会儿,只是借着一遍一遍对照资料单故意拖延时间而已。 直到这时,俞醒才从后门走进来。 她目标明确地走到迟觉的课桌前,把手上的一大摞书放到他的桌上。 迟觉抬头看着她。 他太习惯用这个角度看着她了。因此熟悉仰视的每一个可怜倔强又好看的表情。 不过俞醒压根看不懂。 她两手插/到兜里,随后左手掏出创口贴,右手掏出碘伏,双双放到迟觉面前:“我知道你不缺,但你最好还是擦一擦。实在不行就去医务室,再不行就去诊所。” 迟觉看着一整盒的创口贴陷入沉默。 他很高兴,因为俞醒在讨厌他的前提下也会对自己很好。 同时觉得无奈,如果俞醒但凡解一点风情,就应该只拿着一个创口贴过来,这样,自己珍藏起来时也能说上一句“物以稀为贵”。 好吧,他早应该知道,俞醒的关心会像多出来的创口贴一样。虽然在短时间内用过一两次就会闲置,但放在一边也不是坏事,还会在下一次受伤时想“太好了,上次的还没用完”。 迟觉故意装傻,可怜兮兮地说:“可是我只是手破了。” 俞醒满脸无语地盯着他嘴角的伤口。 迟觉终于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好,谢谢。” 随后,俞醒就向他伸出手来:“照片。” 迟觉敛下欣喜,在桌洞里折腾了一阵,才把照片放到俞醒手心。 一寸照背面朝上,还有粘着胶的一小部分学生证碎片。 俞醒不放心,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迟觉没带笑意的双眼就这样与她对视。照片上的他带着几分冷意,和眼前这个活人全然不同。 俞醒:“?” 俞醒:“你有病啊我要的是我……” 铃声响了。 班上的同学站起来候课,周围的几个已经好奇地看过来了。 铃声响了一会儿,迟觉也站了起来。他握住俞醒的手,带着她握成拳,把照片攥紧她的掌心。又一触即放。 “上课了,你该回去了,”他说,“俞醒。” 4. 讨厌 第三节课是历史。 俞醒看似在听课,实际早就被气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唐雪赞叹地小声说道:“你上历史课这么真情实感吗?小司马迁来了?” 俞醒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掏出照片展示给唐雪看,一句话都没说,但表情胜过千言万语。 唐雪:“……这个图P得有点过分了,这根本不像你。” 俞醒:“……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唐雪:“那我要听课了。” 俞醒狂点头:“您请。” 俞醒也不再讲小话,对着手里的学案听讲。 但没过一会儿,唐雪又慢慢凑了过来。俞醒知道她这人上课的时候非必要不走神的,可见现在好奇得已经抛弃原则了。 唐雪目光盯着讲台,身子却已经歪到俞醒这边,俞醒贴过去,两个人耳朵对着耳朵,都在假装听课。 “我觉得,他是想跟你互换照片。” 俞醒小声回:“那真是闲得没事干。” 唐雪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头,借着写学案的动作,给俞醒传了张纸条: [你们这个做法像言情。] 俞醒恍然大悟,在便利贴上义愤填膺地回复: [我靠,真变态。他要跟我换命是不是?他要夺我的气运?此子心机深沉,断不可留!!] 唐雪:“?” 她茅塞顿开地“嘶”了一声,捂着脑袋听课去了。 茅塞顿开是因为思路被打开,捂着脑袋是因为自己的观受到了冲击……反正哪里都不对劲。 被迟觉的动作刺激得不知今夕何夕的俞醒终于疯了,她盯着照片看了又看,忍不住在课本边上描绘出人像的轮廓。 她点上左边脸颊的痣,又忍不住在眼睛的正下方添了一点。 这下真的像在哭了。 她以前见过这样的痣。对方哭的次数太多,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落下,这两颗痣清晰地展示了泪的流向,像河床一样。 下意识地就想给迟觉也点上一颗。反正他喜欢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为什么它有四个鼻孔?”唐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鉴赏一番后,肯定地点头,“你走文化是对的。” 俞醒:“……” 俞醒:“哪有四个鼻孔?这两个是鼻孔,这两个是痣。” 唐雪:“哦哦,我以为你在画猎奇人物图鉴,我说这两个鼻孔怎么竖着长呢。” 俞醒:“……” 俞醒:“你这节课的讲话率有点高了。” 唐雪再次认真听课去了。 俞醒盯着自己的画作看了几秒,终于,从小到大的美育教育占据上风,逼迫她拿起橡皮,把画擦了个干净。 先不说丑不丑的问题。光是把这两颗熟悉的痣放到迟觉脸上,都让俞醒产生一种很愧疚的感觉。 把这两颗痣的主人和迟觉放在一个交集里,大括号内只有“一颗面颊痣”和“忧郁的气质”。 不能因为小的时候骤然分别,就把偶尔露出头的担忧和怀念寄托在迟觉身上。 这个死迟觉,刚来几个小时,就闹得别人心里不爽。 不过她也算搞懂了,对迟觉莫名的烦躁,也只是因为这一点点的相似而已。 要不然……要不然算了?他也挺可怜的,自理能力这么差,连伤口都不知道擦一擦。反正就是一张照片,说不定他是觉得自己昨天挺身而出的英姿特别伟岸,专门把自己的照片拿过去镇一镇邪煞呢? 算了。看在他真有点可怜的份上,自己不计较照片的事了。 于是,苦苦等待俞醒兴师问罪的迟觉茫然了一个课间。 - 第四节课下课就是吃午饭的时间,教室的桌椅板凳爆发出剧烈响声,一群人听到铃声后就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俞醒不紧不慢地假装路过迟觉的桌子,把他的照片倒扣在桌上:“你喜欢你就留着吧,不用把你的给我。” 迟觉:“?!” 眼见着要失去一个和俞醒有交流的筹码,迟觉的脑子飞速转动,最后抓住了俞醒的衣角。 他先是感激地笑了一下:“谢谢。” 然后又苦恼地皱眉低头:“吃饭可以带我一起吗?” 俞醒看了眼在门口等她的唐雪,又看向低眉顺目的迟觉:“为什么?你不知道食堂在哪儿吗?” 迟觉摇摇头,捏着俞醒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他的语气略带苦涩:“没什么。抱歉,又打扰你了。” 欲拒还迎和欲语还休,利用的从来都是人的好奇心和同情。 迟觉不信,他都这样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他有难言之隐,他不信俞醒不追问。他有很多编撰出的理由,每一个都把自己放在最弱势的地位。只要俞醒听到,就会施舍他一点关心。 然而,贪心向来是个坏习惯。 俞醒看出他的难以启齿,问都不问就大手一挥:“走,带你一起。” 迟觉的确是想跟俞醒一起吃饭的,可是那也得是在俞醒同情心大爆发、又愧疚又心疼的前提下,而不是这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说走就走。 而且,令他最不知所措的,是俞醒对他的敌意莫名其妙在两节课后消失了大半。 不行。 在认出他之前,她怎么可以不讨厌他?没有这份讨厌,他怎么在她心里留下更深刻的痕迹? 她的喜欢和讨厌都应该属于自己才好。只有厌恶过后的喜欢才深可见骨。 一顿饭,迟觉吃得味同嚼蜡。 吃完午饭回到教室,座位上早就摆好了课代表发下来的午间练习。这也是桐城大部分学校的惯例——写完小练习,上交之后才能趴下睡觉。 这种碎片化时间的利用不胜枚举,但大家早都习以为常。 俞醒想抓紧写完午练,再刷会儿其他题,留出半小时左右的时间睡午觉就好。于是坐到位置上就开写。 “他好像不高兴。”唐雪也拿起笔,“吃饭的时候好沉默,气氛好怪,我都快吃不下饭了。” 俞醒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得是谁。她叹了口气,解释了一下:“他肯定是刚来第一天就在食堂被欺负了,所以才这样的。” 唐雪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他从请求你带他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就这样了……嗯,就是他有口难言,你也不追问的时候开始。” “我才不会戳别人伤口呢。不问就是不伤害。” 看着道德标准突然上升几十个点的俞醒,唐雪总感觉自己又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她又说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她不由自主地代入了一下迟觉,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嗯……不管了,证明0<a1<1…… “但你好像突然不讨厌他了。”算着算着,唐雪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有点像我以前一个朋友……也是这种弱鸡,总挨欺负……”俞醒怔了一会儿,还是把那颗痣的事情咽了下去,于是话到这里就匆匆结束了。 唐雪确认了她再无下文,才评价道:“替身。” 俞醒被这两个字莫名戳中了笑点:“不是,他俩其实一点都不像。就是感觉一直被欺负却没人帮的话,心理总会出问题吧。这样想着,就觉得其实没多大的事,我也没真的吃亏……大家都是同学,包容一下也没什么 。” 唐雪若有所思,不再追问,继续做题了。 中午的时候,俞醒还说要“包容”。 可是当她面对数学老师的质问、英语老师的约谈、政治老师的警告时,俞醒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善良导致谁都能蹬鼻子上脸了。 当然,这股怨气不是对老师的。 而是对看似与一切八竿子打不着的迟觉。 “俞醒,你午练是不是没交啊?怎么回事,是没写完还是不会啊?不应该吧?” “俞醒,这个英语测试是一起交上来的哦,你的怎么不见啦?回去再找找哈,全班只有你没交哦。” “俞醒,你下午干什么了?默写交一张白纸上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还是说完全不想学了?” 俞醒:“……” 俞醒:“…………” 俞醒:“我、我没交吗?” 晚饭之前的自习课,俞醒被提到办公室三堂会审。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迟觉闯入了。 “老师,这是俞醒的卷子和默写。” 俞醒:“?” 迟觉没做表情,看起来安静乖巧,语气温和客气,好像事情的经过真如他所说一样:“我刚转来,什么都不清楚,只跟俞醒说过几句话,所以借了她的练习,想看一下具体内容。” 几个老师了然地点头。 俞醒侧头看向迟觉,对方忽略了她的注视,一直满脸歉意地看着老师。 俞醒很想告诉他,真正该欣赏这他副歉疚神情的人是自己才对。 出了办公室,俞醒再也忍不住:“你有病啊,你拿我卷子干嘛?” 迟觉低头,温柔和嘲弄出现在了一张脸上,俞醒此刻难以看到他的柔弱。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俞醒皱着眉点头:“当然。” 迟觉的委屈翻涌上来,他眉头抽动,习惯性地在俞醒面前勾起了嘴角:“那你讨厌我吗?” 六点半的晚霞落到了天空的边缘,被教学楼遮挡,嘈杂的交谈声不绝于耳。霞光的尾巴像是天空的伤口,天色暗了下来。九月份,早已不是昼长长长长的日子了。 迟觉的神色也黯淡下来,他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回答。 是讨厌吗?是的,他是要俞醒讨厌他的。 应该是这个答案吧,他想。 十七岁,隔了千重万重割不掉剜不尽的痴念爱恨的十七岁,早已不是可以牵着手观察白昼长长短短的年纪了。 “我当然讨厌你了,你个脑残!”俞醒恨不得踹他一脚,但又害怕自己踹过头了,只好攥着那三张纸像祭司一样地哇哇叫,“你有病吧!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也好啊,你……” 想起那些属于年幼时的熟悉感,下意识维护对方的想法急切地摆脱了俞醒的冲动,在令人叹为观止的矛盾中占据了上风。 许多脏话又被俞醒憋了回去,她哽了半天,最后居然只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毫无杀伤力,令俞醒自己都觉得惊讶。更何况是迟觉。 她的讨厌好轻,像是秋天随便落在书包上的叶子,他感受不到,就算看见了,也伸手就能拂开。这不是迟觉要的讨厌。 短暂的沉默中,迟觉突然想通了什么。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故意的,俞醒。” 俞醒:“?” 迟觉:“其实我就是这种人,你帮了我,我就会给你找很多麻烦。有后悔昨天的多管闲事吗?关心我呢,是不是也后悔了?” 俞醒:“?” “对了,俞醒。”迟觉眯起眼睛,无声地笑,“要一起去吃晚饭吗?” 俞醒:“?” 5. 桐花 迟觉每天上学之前都要先用门夹一夹脑子吗?他有病吧? “你还吃晚饭?”俞醒被气笑了,“你回去啃垃圾桶吧。” 她绕过迟觉就要回教室,却被对方拉住了手腕。 俞醒下意识觉得他要跟自己干一架。 虽然现在正在气头上,但俞醒也没傻到在办公室门口公然蔑视校规与处分。 她一把甩开迟觉的手:“有完没完啊你?” 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敛去了挑衅的笑,顶着一副受了委屈还苦苦隐忍的表情,小声说:“我不敢一个人去。” 俞醒听不懂:“去干嘛?啃垃圾?” “去食堂。” “你怕什么?食堂的每个座位上都有摄像头,盯着你的变脸过程拍?别人应该怕你才对吧。说不定食堂打饭的叔叔阿姨给你打一勺菜之后还要被你说只给一勺一定是故意针对。”俞醒没好气地说了一通,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啊?我认真的,不是骂你。什么神经病精神分裂啦……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迟觉没有任何的恼意,满心满眼都是俞醒的恶语相向。 他忍不住去想,俞醒之后会为她的话付出怎样滔天的愧疚。只要一想到有这么一天,他就控制不住地喜悦。 但他此刻却低垂着头:“我总是被插队,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去办公室跟老师说去吧。跟我说有什么用?” 天不遂俞醒愿。刚在办公室给俞醒开小会的三个老师一起走出来,看架势是要去吃晚饭。 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俞醒正怒气冲冲,说话没个好气,把迟觉说得头都抬不起来。 政治老师“啧”了一声,警告道:“诶,俞醒,注意点啊。少欺负同学。” 虽然只有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但完全称得上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俞醒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 迟觉这个傻逼到底要干什么?是有人雇他来专门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那种被恶毒配角诬陷的无力,她总算是体会到了。俞醒发誓,再也不会骂主角不长嘴了。 俞醒怒气冲冲地去吃了晚饭。 四节晚自习足够让人平心静气了。放学的铃声一响,俞醒从令人头昏脑胀的题海中抬起头,所有的怨气都被练习册磨成了疲倦。 去停车处推车的时候,俞醒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无辜受害的学生证照片。 她进行了一个深呼吸,好让自己保持冷静。 这种冷静在她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桌前准备背书的时候又消失得荡然无存。 灰白的劣质纸上印着大片大片的政治提纲,密密麻麻的小字本来就看得人头疼,偏偏又从里面掉出来一张被折好的便利贴。 俞醒展开看了一下,被雷得外焦里嫩。 熟悉的一寸照片。泛着冷意的双眼,今天第二次与她进行一场隔绝天地的对视。 俞醒看到这张脸,气就不打一出来。 便利贴上的字无疑又是一击暴雷: [昨天你帮了我,是因为心疼我吗?] - 她会看到那张便利贴吗?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吗? 迟觉摩挲着手中的照片,忍不住地去想。 刚惹恼她,就去问这种问题,对方肯定会大气特气一通吧。 果然,迟觉刚想到这里,手机的屏幕就亮了起来。 全是来自QQ的消息。 也全都是同一人。 俞醒:[迟觉你真有病。] 俞醒:[你能不要再来没事找事了吗?你看得出来我一点都不想理你吗?] 迟觉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手指点了几下,俞醒那边很快就收到一条消息: [L8.想和你建立情侣关系] 俞醒:? 看着铺天盖地的问号和亲切的问候,迟觉笑了半天才解释一句:[抱歉,发错了。你别介意。] 俞醒:[你他爹的纯傻逼。] 网络真是能改变一个人,当面他也没听俞醒说过这样的话。 他想了想,打字:[你这样很不礼貌,我们只是网友。] 俞醒:[傻逼滚啊!] 迟觉:[那可以回答我吗?] 俞醒:[回答你什么?] 迟觉:[是心疼吗?] 俞醒:[疼你个蛋啊能不能滚!!我认识你吗我就心疼你?] 俞醒:[对,还没问你,你怎么拿到我QQ号的?] 其实稍微打听一下就有了,这句话也不难说出口。 迟觉犹豫半天:[晚安。] 俞醒更生气了:[把你丑照给我干什么?贴门上辟邪吗?] 迟觉:[也可以。谢谢。] 俞醒再也不想回他。 就连背书的时候都忍不住生气,最后躺在床上搜了近一小时的“学生怎么在学校偷偷教训大傻逼”。 迟觉也没心情背书了。 他缩在床上,手中仍然捏着那张照片。 夏天将要到来的时候,桐花落了满地。 他被拉着往前跑,脸上的伤口被风一吹居然没有那么疼了,只有腿上的阵痛让他踉跄。在车来车往的小路上,狭窄的两面墙壁仿佛看不见尽头。破碎湿烂的花的味道与空气中的潮湿一同环绕着他。 就这样绕了好多年。这条小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踩过柔软的落花、烫得吓人的地面和干脆的落叶,冬日里呼出的热气交织,新年的鞭炮声响起的时候,迟觉猛然惊觉,自己居然在别人家里吃了一顿安稳的年夜饭。 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天,迟觉都在分别数年间一次次的梦魇后回神细嚼,嚼着嚼着,一个无法被忽视的至理箴言就浮现在眼前: 他从来、也永远,都离不开俞醒。 第二天一早,他又在门口偶遇了俞醒。 不过“偶遇”这个词有点不准确……但是谁会在乎准不准确,只要俞醒这么认为就好了。 对方显然陷入了“避如蛇蝎”和“冲上去干死他”的矛盾,推着自行车顿了几秒。 俞醒把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用警惕打量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最后选择了安分守己地绕过他。 “俞醒,”迟觉几步就跟上了她,“早啊。” “早你个头,你觉不觉得你这样像个骚扰别人的变态?”俞醒不耐烦地看过去,“别让我逮到你,不然我非揍死你。滚蛋。” 可迟觉就像是听不懂人说话一样,还邀功一样地把挂在脖子上的学生证凑到俞醒面前:“你看。” 上面赫然贴着俞醒的照片。 班级也是熟悉的高二十一班。 但姓名却是迟觉。因为这是迟觉的学生证。 俞醒已经没什么情绪了:“迟觉我***。” 迟觉:“哦……” 迟觉沉默了一会儿,又锲而不舍地把受伤的手展示给俞醒看:“你看,我有好好贴上创口贴。” 俞醒:“?” 俞醒:“那我夸夸你呗?你就低龄到这种程度连贴创口贴也要求夸吗?其实我拿给你之前放在屎里泡过,你这伤口这辈子都别想好了。” 迟觉:“哦,那好吧。” 俞醒不想跟他再待在一起。可能是因为他太欠揍,自己会忍不住揍他;也可能是因为对方身上的味道太好闻,和他欠揍的人设很割裂,自己又会忍不住揍他。 她推着自行车跑得飞快,铁了心地要 和迟觉拉开距离。 不止是现在。这一整天、一整个学期、高二高三这两年,她都要和迟觉拉开距离。 就像地球和月亮那样远—— ——却经不住迟觉不断地发射“嫦娥n号”。 通篇只有一句话:[你是心疼我吗?] 俞醒生无可恋地抖开堆成一小叠的便利贴,随便抽出一张给唐雪看:“我要驱魔。” 唐雪早就看出俞醒的半死不活,也看到了源源不断的小纸条,好奇归好奇,也没好意思主动问。现在不一样,俞醒毫不避讳地给她看了,那还有什么不看的道理。 她点点头:“其实这种程度驱魔已经不管用了,你去咔了他。” “那我先回复他好了。” 俞醒笔走游龙,刷刷刷写下几个字,折好后拜托后面的同学传一下,反正事到如今,再怎么在乎面子也不管用了:“给迟觉,谢谢。” 自此,直到上午的课上完,迟觉也没再传来一张纸条。 唐雪都觉得稀奇:“你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俞醒邪魅一笑:“粗人有粗人的办法。” 从前门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迟觉乖乖坐在位置上,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和她对视。 猛然想到昨天下午,迟觉说他一直在被插队,也不知道他昨天到底有没有去吃晚饭,更不知道他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况且他真的太瘦了,攥住自己手腕的力气也跟没有一样,一甩就能甩开。 他的嘴角也贴着创口贴,早上的时候俞醒就看到了,但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 现在这样看去,还挺滑稽的。一个满肚子坏水的人,为了保持自己乖巧听话的设定,坐在位置上顶着一张蠢脸近乎讨好地看着自己。 俞醒的眉头越皱越深,心里突然有点后悔。不应该传一张脏话给他的。 “你不去吃饭吗?”俞醒提高了音量。 迟觉苦笑着摇头。 俞醒也不再停留,转身走了。 俞醒这种人,迟觉小的时候就摸透了。几次苦肉计就能引得她同情心泛滥,稍微委屈一点就可以去她面前刷个印象分。 如迟觉所料的那样,俞醒回到教室后,果然大步朝着他走来。 一堆零食被放在了迟觉的桌上,像当时的碘伏和创口贴一样。 “下次记得去食堂。” 俞醒撂下一句就要走,却被迟觉急忙叫住。 “等等。” 俞醒回头,等着他的下文。 “你可以不用这样照顾我的。”迟觉说,“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是很普通的同学。” 俞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居然能意识到这件事,你真厉害。” “你别有压力,”俞醒没给迟觉说话的机会,继续说,“我有个朋友,之前也总是不吃饭,我就把他叫到家里来吃。之后,我妈就告诉我,遇到不吃饭的同学要问问隐晦地问问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我跟你不熟,所以压根用不着问你。” 迟觉若有所思地垂眼,复而抬头和她对视:“谢谢。你这也是在心疼我吗?” 俞醒:“……” 俞醒终于搞清楚了,他不问明白这个问题是不会罢休的,于是不再抗拒,认真地回答:“不是,我那么闲吗?” “那天呢?你冲进小巷子里的时候呢?” “更不是了,我又不认识你。”俞醒想了想,语气中还有点意犹未尽,“其实我还能再战!都怪值班老师。” 迟觉:“哦……” “我看你挺会找事的,下次遇到这种事还喊我啊。”俞醒莫名其妙把自己哄好了,理都不理迟觉,心情不错地自顾自回了位置。 迟觉:“……” 6. 角落 俞醒向来认为,这世界上分为三种人:好人、坏人和贱人。 虽然划分时带有极度严重的刻板印象,但并不妨碍俞醒的三观形成。 她从小到大遇见过很多人。小时候老是骗她说妈妈不要她了的阿姨,虽然总是不给她好脸色,但会在老妈没回家时邀请自己吃饭,这种就是好人。 后来搬家了,在桐城上初中的某天晚上,晚自习刚放学,那个经常和颜悦色还给学生优惠的书店老板突然对自己说了黄色笑话,后来才知道,这个老板对很多女生都说过。这种就是坏人。 高一的时候,几个人把一个女生拉到升国旗的主席台,在台下哄笑出声,各种难听的极尽羞辱的话从他们口中喷涌而出,并且扬言要她在这个学校都混不下去。俞醒问了一下,原来是他们觉得这个女生漂亮,故意捉弄她。这些就是贱人。 但对于迟觉这种人,俞醒始终无法把他完归于任何一项。 她见过又好又贱的,也见过又坏又贱的……但是又好又坏又贱的还是第一个…… 周三一早,俞醒再次在校门口偶遇了迟觉。她现在有理由怀疑,这人就是故意守着自己。 “俞醒,早上好。” 迟觉光是站在那里都能引得人频频侧目,更何况是笑起来。 他自觉地站到了俞醒的身侧,也不管俞醒的表情是不是很难看。 “你脸色不好,是没睡好吗?” “……是看见你之后才脸色不好的,你看不懂吗?” 迟觉:“哦,辛苦了。” ……这种就是纯坏。 俞醒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直直往校门口走。 但被眼尖的值周老师拦了下来——拦的是迟觉。 “等会儿,你学生证怎么回事?这是你的学生证吗?” 俞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此人正佯装无意地把贴了自己照片的学生证正面展示出来,偏偏脸上还是一副茫然无措的委屈样子。 俞醒和他对视上的那刻就知道完蛋了,不由得加快脚步想逃。 “俞醒!过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别人的学生证上会有你的照片!” 俞醒:“……” 这下就是纯贱。 俞醒苦苦解释了半天,但是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我没有”和“我不是”。 该怎么说?周一的时候迟觉没带学生证所以自己偷偷从栅栏处把自己的借给了他,但是拿回来之后发现照片被抠了原来迟觉是喜欢偷偷收集别人照片的变态? 俞醒顶着值周老师严厉的神色,终于憋出了省略前因后果的第三句话:“老师,是他偷偷把我的照片拿走了!” “他拿你照片干什么?俞醒,你不要在学校里做出欺负同学的事啊,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俞醒:“……”迟觉是不是给他的人生充钱了,不然怎么所有人都要怜爱他一番? “老师。”迟觉开口了,但不知道是好话还是坏话。 “我的照片找不到了,缺着又太难看,于是问俞醒要了一张暂时贴着。结果一回到家就忘记这件事了。” 这会儿又是半个好人了。 听了解释的值周老师仍然狐疑地看着俞醒。 俞醒只能顺着迟觉说:“好吧其实就是他说的那样。” 值周老师:“那你刚刚还说是他偷你照片?!” 俞醒:“……” 值周老师:“还有你,要借也借个男同学的。贴个女生的照片算什么?” 迟觉:“对不起老师,我刚转来,只认识俞醒。” 值周老师:“好吧,你走吧。别给我搞什么不正当男女关系啊。” 迟觉乖顺地点头。 值周老师:“俞醒,你也别搞什么霸凌同学的事啊。” 俞醒有苦难言地再三保证过后才被放走。 原本以为迟觉早走了,但俞醒停好车后,发现迟觉居然就在这里等他。 昨天他袒露自己做的事情都是故意的之后,就会偶尔展露他不加掩饰的真面目,整个人的气质更倾向于他的证件照,偏冷,看起来不好接近。 “你又想干什么?” “想跟你一起走。” 俞醒:“……你有病吧。” 迟觉抿了抿唇,站在俞醒面前,大有“不一起走就这样耗着”的架势。 俞醒呵呵一声,抬腿走人。 迟觉跟了上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楼道里。爬楼时,他问道:“怎么所有老师都对你很关注?你高一的时候做了什么?” “打架啊。看见不顺眼的我就揍,一中方圆几里爱挑事的都被我揍过!后来我不仅揍挑事的,我还揍看不顺眼的。之前有几个人我看不爽很久很久了,跟你的共同特点可能就是又脑残又烦人吧,我就把他们全揍了。”俞醒恶狠狠地威胁道,“就在操场的国旗旁边,全场的目光都为我聚焦,谁挨揍谁丢人。” “好厉害,”迟觉不咸不淡地夸了句,又好奇地问道,“专门拉到主席台处刑的吗?” “我打人还挑地方?当然是想打就打了。你少跟我说话,不然你也是这个下场。” 老窦:“咳。” 俞醒:“……” 老窦:“注意言辞啊,俞醒。” 俞醒:“……老师好。我知道了。” 一大早就这么倒霉,俞醒总觉得今天会一直倒霉到家。 理解不就是这么写的吗?奠定感情基调,为后文埋下伏笔,和结尾相呼应。 果然如俞醒所料。先是被英语老师以四十一分之三的概率请到讲台默写单词,再是被政治老师抽到了昨晚没来得及背诵的大题,中午吃饭的时候被溅了汤汁,搞得校服一片狼藉。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跑完00米后,俞醒就拿着自己的校服外套去了操场旁边的水池下猛搓。 离水池不远处的空地上就是九班的队列。他们班班主任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他们在体育课的时候也不忘好好学习的精神,刻苦拼搏,拿着提纲和小册子疯狂背诵,誓要给全操场的人看看他们全校唯一物生强化班、九科全能ACE们、常年霸榜全县前100全市前500的高端人才的精神风貌。 俞醒整个耳朵里都是嘈乱的读书声,其间还混杂着几名不愿受此屈辱的勇士小声唱歌的声音。她的思维不断发散,突然想到迟觉。 如果他没转班,现在是不是也要很傻逼地站在这个队伍里大声朗读? 校服外套的汤汁越洗越难看 ,俞醒一筹莫展之际,耳边突然又响起了别的声音。 “这么巧,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我是许乐。咱们互相好好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呗?” 水池和声源处隔着一个转角,这一片僻静的小地方正好是体育馆的后门的角落,虽然有个摄像头,但因为后门常年不开的缘故,摄像头就闲置黑屏了。 因为没有摄像头,这里就成为了校园小情侣的必来项目,可是地方实在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一起抱着亲嘴,因此也没什么人过来。 况且下课的时候都有老师巡察,就更加不安全了。 水声开得不大,恰好能被九班的读书声盖过。俞醒伸手关了水龙头,想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可有一只手接过了自己的外套,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有几泵卫生间挤来的洗手液,一副要替她洗衣服的架势。 俞醒望过去,先对方白到曝光的肤色闪了一下,后是被对方莫名其妙的贤惠体贴的微笑恶心到了一下。 迟觉张了张嘴,被俞醒做了个手势打断。 随后她扯回自己的校服外套,探了个头出去。 “不了,我不喜欢交朋……”被三个人扯到一边的唐雪原本冷着脸生气,见到墙角探出来的脑袋后,突然感觉这个场面很滑稽,“……友。” 她不敢多看,生怕俞醒被发现,收回目光前,又瞥到迟觉也探了个脑袋出来。 “你这就不给面子了吧?你是那边十一班的?没事,今天交不了这个朋友也没事,大不了以后再交嘛,反正我们的时间多得是,对不对?”许乐笑了笑,“还是说你喜欢上次那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丑?” 唐雪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发问:“……上次不是你们三个出丑了吗?” 许乐的脸色变了又变,随后扬起一抹不在乎的笑容:“她还不是背了个处分?管闲事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俞醒这才想起来。原来当时那个漂亮女生就是唐雪。 难怪她刚分班时就和自己一起吃午饭,难怪她愿意从班主任那里接手自己这个大麻烦。 俞醒若有所思,她抬头看了眼迟觉,摊开手掌。 迟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掌心的洗手液分了一半给她。 身后的读书声掩盖了微弱的脚步声。俞醒一手拎着校服,一手捧着洗手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男生背后。 秋日的太阳把影子拉到身后,背光的角落在偌大的操场上毫不起眼。 “我们真没恶意。你成绩又好又漂亮,谁不想有你的联系方式?我们就加个好友,以后放学也一起走行不行?我们护送你回家。” 唐雪眼神躲闪,生怕笑出来。可落在对方三人的眼里,就是有戏的意思。 许乐的优越感立刻膨胀起来,紧接着就是吹嘘自己过往的装x时刻:“我可告诉你,一中这一片,我也是能叫得上名号的。上次那个傻逼女的,那是我让着她,下次见到她,我肯定要狠狠……” 他话没说完,就被抹了一嘴洗手液。 随后,一个带着湿意和二食堂酸汤米线的校服外套罩住了他的脸。 “真是太谢谢你了,还会让着我。”俞醒勾着他的脖子往下压,低声说,“但我不会让着你哦,同学。” 7. 释嫌 俞醒暴揍狂野男孩许乐的时候瞥了眼迟觉。 他复制粘贴,先抹了他俩一脸洗手液,又用校服把他们罩在一起。灵活得不像一个倍受欺负的小白花。 迟觉问:“接下来怎么办?” 俞醒抬了抬下巴:“你躺那儿。” 然后她又对唐雪说:“你也躺。” 三个人被俞醒捂着嘴暴揍一顿后,脑袋上的校服外套就被摘了下来。 俞醒顺手把他们推到转角外,问道:“同学,你们为什么要打人?” 一脸洗手液的三人纷纷:“?” 九班的读书声也渐渐小了。 俞醒装模作样:“这里是学校,有什么矛盾找老师不就好了?非要动手吗?” 也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艹,臭傻x你有病啊?” 紧接着,俞醒就被推了一把。 九班的班主任立刻赶来。附近的本班同学,看热闹的别班同学也纷涌而至。 呈保护姿态地,把看起来弱势的三个人护在圈内。 …… 这还是俞醒第一次暴揍他人后反被安慰。 她出办公室的门时,老窦和卢主任还欣慰又无可奈何地朝她点点头。 但是这样显然不够。纵使刚刚有老师同学作证、有唐雪声泪俱下地解释前因后果、还有迟觉三句话一个甩锅……但还是不行。 唐雪拿纸巾擦了擦故意流下的眼泪,跟着俞醒一起守在楼梯口:“不回去吗?” 俞醒摇了摇头,静静等着。 她身上的校服外套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了,汤汁、洗手液、未干的水,皱皱巴巴还脏兮兮的。穿着它到老窦面前,老窦也忍不住惊讶。她实在是没想到俞醒居然能被欺负成这个样子。 没过多久,那三个男同学就在楼梯的转角和俞醒打了个照面。 “真你*的晦气。”挨了处分的许乐看见俞醒就一肚子火。 “以后多的是晦气。”俞醒站得乖巧,“每次一想到我身上的处分我就难受,一直期待再揍你们一顿。还好,你们的审美一直都是唐雪这样的,不然我也没有机会。下次见到她可要小心一点哦,我这次没过瘾。” 俞醒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许乐面前摇了摇,得意又猖狂地走了。 唐雪这才明白,俞醒守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只是怕上次的事情重演,有人不长记性地继续来找自己麻烦。 她急忙跟上皇帝回宫般的俞醒,却冷不丁被迟觉瞪了一眼。 她对迟觉既有感激也有歉意,毕竟这是自己的事情,把迟觉也扯了进来,挺不好意思的。估计迟觉也是觉得惹上麻烦很不爽吧。 唐雪没多想。 回到教室后,比卷子先到的是纷至沓来的问候和关心。 唐雪一一感谢后,才回到位置上:“谢谢你了,俞醒。” “小事小事。也谢谢你。现在我身上的处分被撤啦,我又能犯事了。”俞醒把脏了的校服外套丢到装书的箱子上,在桌洞掏啊掏,终于把下节课用的课本翻出来了。 她按着课本回忆了一下:“不受处分的打架流程也太麻烦了,又要哭诉又要甩锅。” 唐雪笑了笑没说话。 反倒是俞醒掂量了半天,最后发誓:“我真的再也不打架了,我会安分守己地度过我的高中生活。” 唐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抱歉。” “啊?” “高一的时候害你被批评。” “那是因为我下手太重了……我妈还被找来了呢。跟你有什么关系。”俞醒朝着唐雪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而且你不是也替我说过话了嘛。我也不好,我都没有认出你来。” 唐雪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结终于放下。 自从俞醒见义勇为挨了处分之后,她就一直愧疚,虽然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就和老师解释过,可周围的的同学全看到是俞醒先动手打的人,那三个男生也一口咬死了他们是无辜路人。 双方口径不一致,光是找家长就找了好几轮。 如果说之前的小打小闹只是让俞醒这个名字在学校内变得很耳熟,那么这次,就是令俞醒真正名声大噪的事情。 她一个看起来弱弱小小的女生拎鸡仔一样把三个高大男生拎飞,在大庭广众之下拳拳到肉地战斗,简直不像是正常学生能做出来的事。当时还有好几个人来拉架,可俞醒力壮如牛,压根不理这些小打小闹。 俞醒脾气又急又爆,不愿意把战线拉得这么长,更何况只是处分而已,高考之前该消的肯定会消干净。于是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 之后在分班的名单上看见她了,想着到班级时,就和她好好道谢好好解释。 但俞醒估计是把她忘了。 自己不擅长主动交朋友,分班那天她也只是走到俞醒旁边问了句:“这里有人吗?” 俞醒抬头:“没有。” 就这样当了近一周的同桌。 本以为会在补课期间的一次大调座位后被分开,却被老窦叫到办公室里,询问“能不能感化一下俞醒,看好她别让她打架”。 唐雪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唐雪想继续说点什么,又和窗外站着的迟觉对视上了。 他这次倒没有再瞪她,只是神色冷冷的,明显带着仇视。 俞醒看唐雪变了脸色,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过去。 阴沉着脸的迟觉很陌生,至少俞醒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见俞醒看过来,迟觉低头挑眉:“你没认出她来,居然会觉得不好意思?” 经此一役,俞醒当即就把迟觉划进了好人阵营。更何况他明明是个无辜路人,还为了唐雪的事在办公室舌战群儒。 因此,就算他语气讥讽一点也没什么。 俞醒点头:“当然。” 迟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神色危险又可怕。 俞醒全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成这种表情,难道是在怪自己拉着他打架? 俞醒并非不讲理,她站起来,把窗户开得更大了点。走廊的风吹进来,她闻到秋天的味道和残留的洗手液的香味。 “你别生气了。”俞醒真心实意地道歉,“我不该把你再牵扯进来的。”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俞醒不确定地问:“……我还干了别的事吗?” “没有。”迟觉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无论你拉着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反正无论怎么说,我都跟你道歉。你挺好的,虽然总是看我不顺眼,但你是个好人。” 迟觉额前的青筋直跳:“……” 俞醒浑然不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冰释前嫌好了。我不会再对你有什么意见了。” 迟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俞醒觉得自己越说,迟觉的脸越黑。她干什么了,不是好好道歉了吗?还递出了橄榄枝,放出了和平鸽。此时不应该签订友好条约以后和平相处吗? 迟觉咬着牙笑了一下:“不可能,俞醒。我不是好人,也不想跟你玩什么当好朋友的无聊游戏。我不可能和你冰释前嫌。” 俞醒:“……” “我的校服脏了。俞醒。” 俞醒不解地看着他:“……” “你要对它负责。” 上课铃响了。 俞醒拿着迟觉的校服,茫然地把它和自己的校服放在一起,又茫然地拿起课本站立候课。 俞醒皱着眉,努力思索自己以前是不是见过迟觉并且殴打过他,不然他这么大的恶意到底是怎么来的? “怎么了?”相较于俞醒的纠结,唐雪就比较轻松了。 “没什么……”回想着迟觉时而阴沉时而温和的种种模样,又回想着他惊人的变脸速度,俞醒终于开口说道,“……但我好像碰见真的精神分裂患者了。” < p>上完晚自习的俞醒身上穿着两件校服外套,推车出了校门。 迟觉一整个下午都没再找自己的麻烦,也没眼巴巴地凑上来。生气?到底为什么生气? 俞醒想不通。 但她跟着唐雪一起出校门的时候又碰见许乐了,满腹疑惑都在此刻化为了战意,她又把三人暴揍一顿,彻底把人打得再也不敢来。 回到家后,一屋暖灯和饭菜的香气暂时驱散了俞醒所有的困惑。 她走到厨房门口,和正在做饭的女人打了个照面:“妈。” 俞照倩四十多岁,明显能看出来是个中年女人,那些“时间在她身上仿佛没留下痕迹”的形容,并没好心地落在一个普通女人身上。而且因为工作的原因气色略差,但却带着些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气质,看起来很稳重。 不过她再稳重,还是免不了絮絮叨叨。 俞照倩一手端一个盘子,俞醒见状赶紧从她手里接过,就在交接盘子的瞬间,俞女士看着俞醒的穿搭,忍不住开口:“这么大人了,怎么把自己搞这么狼狈?又打架去了?我告诉你啊,这次我肯定不会去学校替你说好话的,我肯定是让老师好好治治你,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俞醒把菜放下之后,俞照倩就上手帮俞醒把外套扯下来:“怎么还两件呢,你就这么冷?” “还有一件是同学的……”俞醒嘿嘿两声,“不小心被我搞脏了。” 俞照倩拿起两件校服看了看,摇头:“这得泡一夜。” “没事,两套校服呢。” “那你同学呢?” “他肯定也两套啊。” “你班主任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俞照倩担忧地看着她,把她拉到餐桌旁坐好,“她说你在学校被欺负了?” “没有啦老妈。”俞醒尴尬地笑了笑,把前因后果都说给她听了一遍,最后还不忘提醒,“你千万别跟老师说漏嘴,我这是跟别人学的。” 俞照倩早习惯了女儿的这番做派。不知道是不是小的时候看了太多武侠剧的缘故,她一直奉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年龄小点儿的时候还知道报警,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她无师自通了一身打群架的技能后,直接把报警电话忘在脑后,遇事就自己上。 小到找回猫咪,大到处理小偷,只要被俞醒撞见,她都拼尽全力去帮忙。 离婚之后,她自己独自带着孩子并不容易。加上医院又忙,时常关照不到俞醒。 但俞醒却用她这种独特的方式,自己打好了邻里关系,让俞照倩在带大俞醒的十几年里过得并不困难。 她的莽撞和好心带来的后果好坏参半,并随着年龄的增长,两极分化更加明显。好结果自然是受到感谢,相安无事。坏结果也显而易见——很容易得罪别人。 “你这也太冲动了。”俞照倩说,“下次做事要三思,要是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诶呀,怎么又笑话上了,谁没事儿乱笑话人啊。而且这算什么。”俞醒满不在乎,“这就是我三思后的结果,我已经成长了。” “要好好谢谢同学,知道吗?” “知道知道。” 俞照倩想了想:“改天邀请他们来吃饭。” 俞醒夹菜的手一顿,思绪瞬间飘远。想了半天她才问:“妈,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家旁边有一户特别爱打小孩的?” “当然了,你总把人家拉来吃饭。怎么问起这个,他跟你联系了?”俞照倩算了算,“你五年级的时候我们搬的家……算起来,有六年了。” “那倒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现在应该几岁了?上初三还是高一?” 俞照倩失笑:“他还比你大一岁呢,你忘啦?小男孩长得晚,他又不怎么吃饭,所以才比你矮一大截。” 说着说着,她又叹起气来:“当时搬家搬得太急了,应该留个联系方式的。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要是那会儿没有意外,你们两个还真的能一起上学呢。” 8. 预谋 俞醒下定决心,准备忘记迟觉的所有神经病发言时,却发现对方压根不理自己了。 前几天给他发了消息,提醒他一声校服外套需要泡一整夜,最近气温一会升一会降的,不要忘记把另一件外套带好。 L8.同学没有回她。隔天也没有穿外套。 早上还会遇见,只是不讲话了。俞醒偷偷观察过一会儿,他还是像刚开始那样客气又安静,坐在突兀的一人位上,和一整个班级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俞醒把他的外套给他时,两人也只是简单对视,就再没交流了。 “他真的生气了,”唐雪说,“那天他还瞪我好几眼。” 俞醒:“他还嘲讽我很多句,好像是嘲讽吧,我听不懂。” 唐雪:“……” 唐雪跟着俞醒一起想想想,从开学当天复盘到打架,怎么都找不出迟觉生气的原因。一张草稿纸上被画得乱七八糟,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下起了五子棋。 “要不然不想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俞醒玩了半天后终于开口,全然把五子棋时间也算在了思考迟觉生气原因的时间里。 周五下午两节课后,一直到周日下午的两节课前,都是放假回家的休息时间。 每到周五下午就人心涣散,怎么学也学不进去。学校清楚这一点,于是把午休后的两节课都改成了自习。 但学校却并不担心学生用这两节自习吃喝玩乐,因为在短暂的周末里,全年级会统一发放数十张卷子,然后根据各班情况,自己另外再做几套练习。如果不想周末写作业写到死,这两节自习课就必须要全力以赴。 况且,一中满打满算也是上了一个月的课了,把令人窒息的月考安排在下周,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要写的卷子更多了,九科各有各的重要,忙得不能再忙了。 周末写了两天的作业,手机也玩了很久很久,从放假到返校不过一眨眼的事。 俞醒也把迟觉忘在脑后,只是发作业时会偶然瞥见。 月考按时到来,两天连续不停地连轴转考试,更是足够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算出化学最后一道大题后,俞醒停下了笔。 铃声响起,答题卡被收走。没用多久,被打乱分布在各个班的学生就如倦鸟归巢般纷纷回到自己的教室。 桌子被拉回原样,某沃白板上有好事者演算起几道大题的答案。晚自习匆匆到来。 拥有晚自习使用权的幸运老师早已开始评讲试卷,誓要领先别班一大截。 “我完了,我有道很脑残的题错了。”俞醒看了眼白板上的答案,顿觉不妙。 “这几题有任何一道做错的同学自己来办公室找我,把你们的历史提纲都带上,我看看你们的脑子是真的不动了还是瞧不起历史所以懒得动。”历史老师甩了甩卷子,“最好自觉一点,等答题卡发下来,我挨个挨个查,到时候发现有谁错了但没来的,你就等着吧。” 唐雪大致算好了分数,把卷子翻面,安慰道:“没事,也就是被抽查一下。” 俞醒也就那么随口一说,三两下也算好了分数,哀叹道:“完了,这个分数只能排在中间了。我不想多做试卷。” 副科老师如果不带班主任的话,办公室就并不在致远楼了。而是需要专门穿过一个长长的连廊,去到专门的大办公室。 俞醒趁着晚自习下课,赶紧先去挨了批,又被抽背了好几个知识点,这才活着从办公室出来。 “卧槽,成绩下来了。” “啊?不是才考完吗?” “只算主科分数啊。你想知道不?走啊,我们去老师办公室看一眼?” 俞醒一阵恶寒。怎么卷子改得这么快…… 回去的时候路过四楼办公室,唐雪刚从里面出来,显然是看完了成绩。 “你回来啦?我帮你看了眼。你是想听我说,还是一会儿成绩单打好了自己看?”说完,唐雪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我们要调座位了。” “我们会被分开吗?” “当然不会了,你考得很好啊。”唐雪挽着俞醒的手臂,一起进了教室,“只是根据成绩微调而已,几个大组基本不变。” “你知道班级第一这次是谁吗?是……” 俞醒正全神贯注地听着,猝不及防被她后桌打断:“卧槽姐姐们我完了,这次考倒数,我可能得去跟杜老师坐在一起了。” 杜老师杜为桓是全班公认的热爱学习。他上课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平时也站如松坐如钟,做事一丝不苟,极爱钻牛角尖,所以被称为杜老师。 但他对坐在周围的同学异常苛刻,就连同桌的一支笔越过了三八线他都要发出雷霆之怒,所以大家都不太愿意和他坐同桌。 很奇怪的是,这一个月以来,坐在杜为桓周围的人的学习效率都出奇的好。 因此,班上已然有了“谁不好好学习谁就去杜为桓旁边坐”的谣言。 后桌夹着嗓子说:“人家现在是女孩子惹,不能跟臭男生当同桌桌惹。” 俞醒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现在是傻x惹。” 第四节晚自习,放学的前十五分钟,两张朴素却沉重的成绩单从前门传了进来。俞醒和唐雪终于想起来那句被后桌打断没说完的话。 俞醒小声问:“你之前说第一是谁?” “不理你的那个。生气的那个。爱找事的那个。” 俞醒惊讶:“并列第一吗?” 唐雪:“……迟觉啊。” 临近放学,成绩单传得也快,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为下一个看成绩的人留足时间,因此俞醒很快就拿到手了。 果然,迟觉的名字赫然在榜首,140,15,117,年级排名第六,班级排名第一。 俞醒不自觉地想起迟觉转班的理由:九班进度太快不适应。 班级第二差了他十几分,在这种平均成绩不错的班级,几乎能称得上断层了。 俞醒匆匆瞥了眼自己的成绩,又看了看后桌的,转头把成绩单传过去:“我还以为你吹牛呢。没事,你也没差多少分啊,老窦不会说什么的。” 后桌:“呜呜呜我不想走,离开你谁还管我。” 俞醒:“我什么时候管你了?” 后桌:“嘿嘿,老师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我躲在你身后看老师都抓不到我。你的后背如此伟岸,我看到你的背影,连睡觉都安心了。” 俞醒:“……” - 迟觉转来没到两周。一开始周围的的同学还对他客客气气友好包容,但在无穷的卷子压下来后,愿意社交的就不多了。 他的皮囊惹眼,脾气看起来也不错,想和他交朋友的人大有人在。可自从那次体育课后,迟觉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疏远的冷意,有眼色的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也就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现在倒好,班级第一易了主,他周围的人再次多了起来。 成绩果然是破冰最有效的锤子。 第二天,俞醒又在校门口遇见了迟觉,二人沉默地先后进了教室。 俞醒来到座位上,听到后桌兴奋地乱叫:“我不用跟杜老师 当同桌咯~谢谢老窦,谢谢学校,谢谢迟觉。” 俞醒猝不及防听到一个名字,疑惑地转头:“为什么是迟觉?” 后桌:“你不知道啊?哦对,你昨晚一打铃就走了。是老窦觉得他这人特好,包容性特强,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用爱和包容感化一下杜为桓。而且顺便还能带着杜为桓感化感化你。呜呜我反正是不能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了。” 俞醒:“……啊?” 后桌转头,对远在天边的迟觉大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哥,你就是我哥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你有这样的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迟觉没应他的话,站在座位上侧身看着他:“现在就要搬吗?” 后桌扛着桌子跑了。他今早一来就发现杜为桓已经换好了位置,虽然人不在,但桌上堆放的书和同样远在天边的同桌都昭示着杜为桓不久就会过来。 这个点来的人不算多,换位置也方便。俞醒亲眼见到身后的一堆违章建筑被拆走,却迟迟不见新的建筑把空地填满。 俞醒回头看过去,迟觉静静站着,依稀能看出来是对沉重的桌子一筹莫展。 明明周围有几个人,搬不动不会找他们帮忙吗?非要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做什么? 况且他前几天还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现在需要帮忙了就目光热切。 拿她当什么?知识的搬运工?免费的搬家公司? 算了,也就是搬个桌子的事。 俞醒没纠结多久,就抬腿走过去。 桌洞和桌面都满足不了目前高中生的放书需求,所以学校一般都会叫学生自备一个塑料箱放书,甚至还专门留出了过道摆放充满知识的箱子。 她轻松搬起迟觉塞满书的书桌:“箱子自己搬。” 就这样,迟觉坐到了俞醒的身后,成为了她新的后桌。 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从身后飘到俞醒的鼻间,她凭借着味道知晓了今天迟觉的校服外套是经俞女士之手洗过的那件。 可是,不都过去好久了吗,俞女士购入的洗衣液留香居然这么持久。 俞醒再一次没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 得到了迟觉含笑的注视:“俞醒,你有想我吗?” 俞醒恨他的恩将仇报:“你有病吧能不能滚。” 然后飞速转过头。 迟觉满不在乎地无声笑了下,拿着语文书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纸条跟着掉了出来。 [我跟你换吧,我跟杜为桓坐。] [卧槽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最后一排太闷了,我想坐窗边。如果还能帮到你的话那就太好了。] [当然了!!帮大忙了!但是其实是老窦发现我躲在俞醒身后偷偷玩了……无论到哪儿去我都得跟杜老师待一辈子了呜呜呜……] [没事。我去跟班主任说就好,不会提到你一句的。但麻烦你别跟别人说。] [放心!!到时候我替你搬桌子收拾东西!] [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也别帮我搬东西。谢谢。] [那好吧……T_T] 迟觉左右看了看,最后选择戳了戳俞醒:“同学,帮我丢一下。” 俞醒看向他手中揉成一团的纸条:“我给你个垃圾袋行不?你挂在桌边好吗?” “不好,我想让你帮我扔。” “傻x。”俞醒从他手里夺过纸团,转身丢进一旁的垃圾袋里,“没事别烦我,有事也别烦我。” 迟觉没作声。 他开始思考。 9. 套路 这几天,迟觉过得可谓艰难。 他恨。恨俞醒没能认出他来。 这类仇怨根深蒂固,从再次遇见俞醒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成了难以拔除的痼疾了。 他控制不住地想,凭什么,唐雪这样的过客她都能想起来,唯独自己被忘记?跟他比这些人都算什么? 怒火中烧不足以形容听到俞醒为忘记别人而道歉时的迟觉。 如果不记得某个人需要道歉的话,俞醒最应该道歉的人分明是自己,凭什么要跟别人说抱歉? 凭什么? 生气后格外需要人来哄。可俞醒怎么会哄现在的他。 所以他故意不去听从俞醒好心的建议,第二天没有穿校服外套。 昼夜温差有点大,早晨和夜晚的风很冷,差点就要感冒了……即使这样俞醒都不关心他。 不是说适当的自虐欲擒故纵会让别人心疼吗? 他都这样适度地浅虐浅纵了,按道理来说,俞醒不应该嘴硬心软地关心他,然后像小太阳一样潜移默化地感化他吗? 怎么目前收到的只有两句辱骂? 毕竟是考了四百多分的脑子。迟觉在如愿以偿坐到俞醒周围后冷静思考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反了。角色反了。该看学习的不是他,而是俞醒。 他当即行动起来,又戳了戳前面的人:“俞醒,你想看吗?” 俞醒:“?” 俞醒:“你被我骂不难受吗?” 迟觉:“难受。” 俞醒:“那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想骂你,我一骂你你又难受,你这不是自找的吗?” 迟觉:“……” 迟觉:“……那你看吗?” 俞醒无语,没再搭理他。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迟觉依然穷追不舍,“追妻火葬场?古早狗血虐身虐心?纯爱救赎?无脑甜宠?” 俞醒缓缓转头:“?” 唐雪原本不想插话,可是经不住脑子太好,一下就听懂了。她淡淡给俞醒翻译了一下:“他说他前几天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但你没吃那套,他想问你你吃哪一套。” 迟觉在背地里剜了唐雪一眼。 俞醒听完之后就没再理他,反而跟唐雪讲起了话:“你怎么知道,你好厉害。” 唐雪捧着书,如世外高人般遗世独立:“唯阅文无数耳。” 迟觉眼见着俞醒的注意力被吸引走,第三次戳了戳她,还忍辱负重地顺着唐雪的问题问出来了:“你还没说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吃哪一套啊。” 俞醒头也不回:“脑残吧你,吸引我注意干什么,找打啊?” 迟觉:“……” 迟觉大有一副不问出来就绝不松口的架势,俞醒随便敷衍了一下:“猎奇重口的。别来烦我快滚。” 迟觉闭嘴了。 没过多久,去吃早饭的杜为桓就回来了。他虽然是走读生,但是每天都来得很早,非要跟住校生一起上一节半小时的“晨读”。 见到位置换好,戴着眼镜的精瘦男生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员配置,面无表情地站在位置上开始了他今日份的学习。 早自习是语文,第一节课也是语文。老窦讲的文言文听得人昏昏欲睡,俞醒强撑着听了一会儿,还好学地记了许多笔记。等她清醒过来时,发现书上全都是蚂蚁体。 没办法,与其困着一句话都听不进去,还不如剥个石榴清醒一下,至少能听个一两句。 石榴的皮被强硬地扯开,微微苦涩的汁水在瞬间的浓郁过后趋于平淡。俞醒把石榴剥得颗颗分明,抓了一把放在卫生纸上,塞进唐雪的桌洞。 这时,俞醒的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指节分明,掌纹明显,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青涩,光是搭在桌上就引人遐想。 “给我点。”迟觉的头枕在伸出的这条手臂上,眼皮微抬,散漫又慵懒。 俞醒往后一靠,小声问:“屁你要不要?” 迟觉笑了出来:“好吧,如果你非要给的话。” 俞醒欲盖弥彰地挺着背,抓了一把石榴放到迟觉的手心。 随后又觉得,既然连迟觉都给了,那杜为桓是不是也该问一下?万一对方觉得自己对他有意见呢? 俞醒换个了方向转头,对上杜老师的视线。 ……不是很友好。 俞醒试探地问:“你要吃吗?” 杜为桓的神色被镜片附加了一层嫌弃,他盯着俞醒看了一会,简单吐出两个字:“谄媚。” 俞醒:“?!” 俞醒满腹疑窦地转回去了。 这件事并没有被俞醒记住。直到大课间回来后,俞醒路过杜为桓的位置时,看到了一篇起居注。 看别人的东西是件特别不礼貌的事,这一点俞醒也知道。可是被记录的是她本人——俞醒。 迟觉支着脑袋,凹了个很唯美很脆弱的造型,班上的同学审美在线,总会频频投来目光。迟觉全当这些视线是空气,旁若无人地看着弯腰翻阅的俞醒。 迟觉看了一会儿,评价道:“你素质不高。” 俞醒也全把迟觉的话当耳旁风,并不回应他的评价:“他这两节课到底在干什么?” 迟觉同样不回答:“他喜欢你?” 俞醒:“难怪老师当时只让你注意规避早恋。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点别的想法吗?” 迟觉:“可是他这两节课一直在看你。” 俞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两节课不也在看他?” 迟觉“哦”了一声:“我是在看你。” 俞醒:“……我看你是找打。” 迟觉欣喜:“你也看我了?” 俞醒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转而继续看起小本子上的字: [早读,到处讲话,偷偷唱歌。] [语文课,剥石榴5min,打扰他人学习,试图贿赂我。] [英语课,睡觉15-20min,听听力时抄袭同桌,损坏班级形象。] 俞醒直起身子,低头看着迟觉:“他怎么只记我,你不也吃了?” 迟觉耸了耸肩:“这不是你剥的嘛。” 俞醒还要再说点什么,就被人从身后撞得往前踉跄两步。她撑着桌子皱着眉慢慢回头,对上杜为桓阴沉的脸色。 他看了一眼桌上被翻动的小本子,又看向一脸懵的俞醒:“没素质。” 俞醒:“……” 俞醒和这位杜老师来往不多,只是听从前的后桌说过,杜为桓上自 习课的时候一会儿嫌同桌呼吸声太大,一会儿又说周围的的同学翻书的声音影响到他。 俞醒不知真假,始终当耳旁风听过去。现在倒好,自己终于吃上杜为桓的苦头了。 俞醒被他这话堵得犹豫起来:“但你记的是我诶。” “我就是在记你。”杜为桓推了下眼镜,“你的所作所为严重影响了我们班的班风,等期中考后,我就会把你的这些违纪行为交给主任。” 俞醒:“……”好震撼。 而且最令她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 “哦。那好吧。”俞醒挠挠头,坐下了。 杜为桓:“你不反省一下自己吗?” 俞醒:“……呃,你上课一直盯着我看,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呢?” 杜为桓:“……” 俞醒琢磨了一下,自省发现语气有点嘲讽,立马又补上两句:“噢噢噢噢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看你比较焦虑所以提醒你一下啦……” 杜为桓的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别人恐怕是不会知道了。但他的脸色变了又变,这倒是很明显。他大概是以为俞醒在讥讽他。可是对方的表情偏偏又无比真诚,他敢肯定,这是一种真诚的讥讽。 俞醒发现自己越描越黑,讪讪地闭了嘴,最后宠溺大度地说:“那好吧,你随便记。我会努力的。” 杜为桓:“你努力什么?” “你希望记的多一点还是少一点?我看看往哪个方向努力你会比较开心。” 眼见着杜为桓又要大发雷霆,迟觉上手按住了他面前的本子。 他温和地道:“我来记。” 杜为桓看看俞醒,又看了看迟觉:“你不是跟她关系很好吗?” 迟觉无辜:“你没看到她一直在骂我吗?” 杜为桓左右一寻思,大方地把小本子送给了迟觉:“好,那就交给你了,迟同学。虽然这样做可能会耽误你的学习,但是这也算是为班级做贡献。” 迟觉不置可否地笑了下:“不用。你的小本子不符合我的审美,我用自己的。” 杜为桓:“……” 杜为桓:“那你要每天拿给我检查。” 迟觉为难地皱起了眉:“我还要写感想呢,给你看的话我岂不是没有隐私了?你也想做没有素质的人吗?” 杜为桓:“……” 俞醒觉得此刻听参与这场对话的自己是个跟迟觉杜为桓一样的大傻逼,懒得再听下去,生怕听着听着智商下降了。 她转回去收拾起下节课要用的东西,却又被迟觉戳了戳肩膀。 “你再给我抓一把,我今天就不记你了。” 还没等俞醒说什么,杜为桓先急了:“你干什么?是你这样做的吗?!” 本就是快上课的时间,教室里已经没有刚下课时的乱哄哄了。他这样嚎了一嗓子,微弱的嘈杂立刻渐熄,引来无数关注。当同学们发现生气的人是杜为桓、且生气对象居然是被女娲亲吻过的迟觉后,周围就更安静了。 目光越多,迟觉就越有表演欲。他眉头一蹙,半委屈半苦涩地偏过头去,语气冷冷清清,又被他演出几分倔强:“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说话了。抱歉。” 杜为桓:“……” 10. 惹眼 直到上课,杜为桓的脸色都不好看。 俞醒稍稍后仰,迟觉立刻上道地弯腰贴近:“怎么了陛下?” “……”俞醒默了默,侧头说道,“老窦不是让你用爱感化他吗?” 迟觉思来想去,老窦完全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迟觉猜到可能是先前坐在俞醒后面的男生随口编了理由衬托自己的无私奉献了,于是改口道:“……对啊。我没用爱吗?” “你用了吗?” “这就是我爱人的方式。” 俞醒不确定地问:“你指的是挑衅吗?” 迟觉也不确定地问:“我跟你的友好相处在你看来也是挑衅吗?” 俞醒:“你什么时候跟我友好相处了?” 迟觉:“我什么时候挑衅了?” 俞醒缓缓转头:“现在。刚刚。之前。” 有问题的果然是俞醒…… 迟觉欲言又止地站直身子,又忍不住凑近:“那你看吗?” 俞醒骂了句“傻卵”就没再理他了。 唐雪又趁大课间去问了几道题,她刚回来,就见到杜为桓右一个眼刀前一个眼刀。被瞪着的两个人,一个正心不在焉地读书,另一个正专心致志地记录。 刚刚上课时杜为桓的态度都落在唐雪眼里,她能看出来对方并不喜欢俞醒。氛围尴尬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可让她不解的是,这个尴尬的氛围里居然透着一点诡异。 唐雪把卷子塞到桌洞里,趁着拿书的空挡问了一下:“怎么了?” 俞醒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一个以前是史官,现在是反贼。一个以前是脑残,现在是史官。” “哇,薪火相传。那为什么反贼要瞪史官呢?” “因为反贼觉得现任史官贪污受贿。” 唐雪没说话。俞醒猜,可能是因为她素质良好,不然现在应该骂两句才对。 中午吃饭时,迟觉难得没有缠上来。他被俞醒的前任后桌胡策拉走了。 据胡策所言,迟觉就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好人,他不忍心看这位好人湮没于这些普通人当中,以前是他有眼无珠没办法从迟觉冷漠的外表下看到他赤诚的心,重来一次,他发誓要守护迟觉在高二(11)的人际关系——第一步就是一起吃饭。 迟觉被拉走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回头看了一眼俞醒,却不知道怎么说。 离开俞醒的几年,他换过很多学校。没人能像俞醒那样耐心地领着他逛遍每一处,也没人能像俞醒一样,无论出什么事,都会坚定不移地把自己挡在身后。 老师找他谈过很多次话,合群一点、尝试交交朋友、多说话。 这些话语对迟觉来说,就像是小学的社会实践、中学的音体美劳、名著的前言……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可以不去理会的东西。 他没有交友经验,也不喜欢这个叫胡策的人,只想看看俞醒的反应。 如果她怀揣着圣母般的心思,想要自己去交这个朋友的话,那他会想都不想地听她的话。 反正最后俞醒肯定会后悔。 俞醒被他看得有些懵。 起先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意思,去吃饭之前还要挑衅一下吗”,后来不知怎么,居然从迟觉天生淡漠的眼眸中看出一丝想要征询意见的期待。 她又忍不住把迟觉当成记忆里的人了。迟觉现在这出死样跟他很像,估计是因为小时候孤僻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分享开心和难过,所以养出了这样拧巴的烂透了的性格。 哄一下吧?告诉他没事,有一起吃饭的人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放松就好了。 但是要她说出这种又酸又装的话来,肯定是不可能的。 俞醒想了想,朝他挥了挥手。 这就是俞醒能给出的唯一一条建议了。 “你的史官被御前侍卫带走了。” “那我们也走。今天吃什么?诶我跟你说,就是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杜老师专门准备了个本子……” 午饭过后就是午练,限时30分钟内做完的小练习被收上去后,俞醒想再背一背政治。才刚把提纲翻出来,身后的人就递来一张小纸条。 只是随意折了一下,里面应该没有照片之类的东西。俞醒想。 她顺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生气?] 这不还是上周的事吗,迟觉也太小心眼了。 俞醒回去复盘过多次,始终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错处,后来越想越累,干脆就不管了。想生气就生气吧,生气是人的自由。 午休的前半段时间,班上翻书声不断,偶尔还有几句交谈,这个时候互相交流其实根本用不上小纸条。 但俞醒还是回了他:[你为什么生气?] 迟觉其实没想到俞醒能真的问他,顶多会问上一句“你有病吧”,或者说一句“关我屁事”。 在他原本想好的回答没有一句是能够作为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说到底,不过是和自己置气而已。气俞醒认不出他,气自己苦守着对方的愧疚故意不去相认。明明都如他期望的那样了。 可能“不满足”也是人的自由吧。 绞尽脑汁想了一下,迟觉才回:[因为你都没有关心我。你在办公室门口都不跟我说话。] [……那我现在关心你。你怎么样呀,有没有摔到?下次许乐如果找你麻烦我也把他打趴下好不好?] [不好。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除非你关心得更强烈一点。] [你怎么样呀!!!有没有摔到!!!暴揍!!] [怎么这么短?] [你想写字的话你自己加上吧。怎么样,加了几个感叹号,语气强烈了吧?] 迟觉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忍笑写下:[永不原谅。我现在就要记你午休时打扰其他同学学习。] [哦哦收到收到。] 后面半天都没有新的动静。俞醒好奇地回头一看,迟觉真的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旁边的杜为桓还时不时对他投去欣慰的目光。 俞醒:“……” 九月份的天总是莫名其妙就变了。傍晚的时候天色阴沉,沙子般的天色一看就是要下雨。骤雨来得急,晚自习时,雨点和树枝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恶劣的天气最适合睡觉,可惜现在是在学校,而且还是疲惫却令人焦虑的晚自习,凉风吹过,一点困意都没有。 “天气预报说,后面几天会断断续续地下雨。”就连唐雪都没了刷试卷的劲头,对着草稿纸一番涂画后开口,“不是说国庆放假前会开运动会吗?不会因为下雨不开了吧。” “这才开学的第二周,九月的一半都没过……应该没事吧,除非有大台风。”俞醒想到什么,弯腰翻找起来。 放书的箱子里如果只用来放学习资料,那就太暴殄天物了。零食、杂物、课外书……多少都放点,才能物尽其用。 她很快就从箱子的边缘摸出一把伞来,回头问唐雪:“你带伞了吗?” “我带了呀,而且有家长来接,放心。” 迟觉戳戳俞醒:“我没带。” 俞醒随口胡扯:“没事,马上就不下了。” 迟觉:“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俞醒沉默思考了一阵, 回头问道:“你是我谁啊?我们两个是已经熟到可以违背校规男女共打一把伞的程度了吗?” 迟觉把俞醒的这句话思来想去品味了很久,不禁越发沉溺在俞醒知道他身份后追悔莫及的场景里。他想着想着就压抑不住笑容,低头写题了。 俞醒也越发觉得迟觉是个傻叉。 雨越下越大,学校终于体谅了一次学生。第四节晚自习作罢,三个年级的走读生可以全部回家了。 人挤人的楼梯间潮湿沉闷,喜悦的讨论覆盖了所有教学楼。俞醒攥着伞,时不时偏头瞪一眼旁边的迟觉。 这人五官优越,在灰扑扑骤明骤暗的廊灯下,他仍然很好看。有他在,眼前的所有男生都显得像被磋磨过后的干尸。 跟迟觉走在一起的坏处就是惹人注目。 “你再不邀请我,我就会被淋感冒了。”迟觉突然说道。 “刚刚胡策邀请你的时候你怎么拒绝了?” “……嘴快。” 说着,俞醒就将伞撑开,她率先走进雨里,大雨落在伞上噼里啪啦一通响。 随后迟觉也弯腰跟上。他抓着伞柄举高,连带着俞醒的手臂也抬高:“你打得太低了。” 俞醒见不少人往这里看,急忙按住迟觉的肩,迫使他低头,然后将伞打得更低。至少让周围的人看不清这是迟觉。 一把伞,如果要撑两个人,这两人就绝不可能中间隔着天堑般的距离。迟觉本身也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会不会太过了? 俞醒的伞打得好低,足以遮住他们两个人的脸。 可是这样的话,他就跟抱住俞醒没有区别了。 迟觉环住俞醒的脖颈,弯下腰,安安静静地把脸靠在俞醒的颈窝。她的身上有好闻的洗衣液味,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这两件校服经过同一个洗衣机的旋转,味道都变得一模一样了。 俞醒也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对劲,在瞬间的震惊过后,她直接选择带着迟觉快步走向停车棚。 “你不是说我们两个不能打一把伞吗?” 迟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旁,俞醒下意识缩了一下:“当然不能了,你没发现男女都不给当同桌吗?但凡有点亲密接触都得去办公室挨训。” 迟觉抱着俞醒脖子的手臂紧了紧:“那完蛋了,我们两个是不是要死了?” 俞醒四下看了一眼。停车棚的人比教学楼的要少,也昏暗许多。 她赶忙把迟觉的手扯下来,举高伞后又将他推开:“你不乱说就死不了。” 俞醒把伞塞到迟觉手里:“你打着吧,校门口有老师,离我远点。” 迟觉还没从刚刚的接触中缓过来,他呆呆地握着伞,又呆呆地摸了摸胸口:“俞醒。我的心跳得好快。” “废话,不跳就死了。” 迟觉:“……” 迟觉垂下眼:“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太引人注目了。要是我变得再普通一点,你就不用遮遮掩掩了,是不是?” 俞醒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 迟觉跟在俞醒身边,乖乖替她打着伞。在数秒的沉默后,他突然说:“以前我脸上有两颗痣的。后来被人说太显眼了,就点掉了。” 俞醒点点头,接话道:“是吗,那得多显眼。影响到你漂亮的脸了?” 迟觉没回答,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即使是下雨天,值班老师仍然风雨无阻地来视察各种违纪行为。 迟觉和俞醒大大方方从他面前路过。 值班老师目光如炬:“迟觉,注意男女距离。俞醒,不要欺负同学。” 迟觉:“……” 俞醒:“……” 11. 示弱 雨下得太大。半夜时,学校临时通知,明早的早自习暂停,走读生在第一节课之前到即可。 俞醒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挺开心的。这意味着她可以晚睡一会,晚起半小时。 但很快就不开心了。万一明早的雨还不停,她就只能将她好看的透明雨衣穿在身上,淋雨一直走了。 俞照倩没让俞醒的不开心持续很久。学校的通知送到后没几分钟,她就忙里偷闲打来了电话,叮嘱俞醒,明早不要自己走,她开车送她。 俞醒欢欢喜喜地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前,又看到迟觉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出了校门后,迟觉还举着伞。俞醒侧头一看,这人的半个肩膀都湿透了。 她问:“下雨天,你家里人不来接吗?” “他们啊,”迟觉无所谓地笑了下,“早不管我了。” 其实只是出于关心,随口一问,没想到会在乱哄哄的校门口听到这种涉及隐私的绝密信息。 她也反应过来,迟觉刚入学那会传出他“很有背景”的言论,也就是其他同学微妙的猜测罢了。 这么想来,她好像也相信过。 出于戳到他人心事的局促、对弱小的关怀和听信谣言的愧疚,俞醒大手一挥:“那你打着回家吧,我走了。” 换季的雨天最容易感冒,俞醒觉得自己身强体壮无所谓,倒是迟觉,虽然有伪装柔弱的嫌疑,但是并不妨碍他真的看起来很羸弱。像这种暴雨天气,他应该抓紧回家,否则就会被大风刮走。 “那你呢?” 俞醒把校服外套一脱披在头上,又把两个袖子在下巴处打了个结:“这样。” 雨水把周围的路灯和车灯泼得朦胧,倒映在迟觉的眼里时,让他也变得朦胧起来。 迟觉带了点戏谑地看她一眼,不请自来地坐上了俞醒的后座。他把伞举高,挡住了俞醒头顶的一片雨。 “走吧。” 俞醒难得没拒绝:“行。你家在哪?” “不。”迟觉说,“直接骑到你家就好。” 俞醒:“啊?” “如果先把我送到了,你不就不方便打伞了吗?” 俞醒觉得很多此一举。路边没有关的商店那么多,她冲进去随便买个雨衣就好。而且家离得不远,大不了她去便利店躲一会儿雨也行。 她回头想说些什么,却只看到迟觉明亮的双眼。他好像真的因为有可能帮到自己而开心。 无论是真是假,俞醒都没再拒绝。 虽然这把伞已经被风吹得根本起不到挡雨的作用了。 到最后,迟觉是拿着俞醒的伞自己走回家的。他说家离这里不远,让俞醒放心。 俞醒也没办法了,只好说:“那你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是报平安吗?” “是。” ——现在他就是在报平安。 俞醒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两个人不光一点都没躲到雨,她自己的后座还载了个大活人,让雨夜里骑车的困难程度直线上升。 最主要的是,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做成,但自己好像欠了个人情? 俞醒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她思考无果后,回了句简单的:[好。记得多喝热水。] 身强体壮的俞醒自觉地喝了感冒颗粒,第二天依旧神清气爽。 天空仍然阴沉,小雨下个不停。俞照倩上完晚班后,正好能把俞醒送到校门口。 “妈,那我走了。” “行,去吧。”俞照倩歉疚地看着她,“但是晚上……” “又不远,我自己走。放心啦,不用担心我。”俞醒撑伞下车,朝车内的人挥手,“快回去歇歇吧,我走了。” 她慢悠悠往校门口走,不出意外又遇到迟觉了。 俞醒突然觉得,迟觉就像是npc一样,无论天气如何,心情如何,他都会在准时刷新在自己面前。 一想到脆弱的他举着脆弱的伞的样子,俞醒就忍不住谴责她自己。 其实迟觉也挺仗义的,就是时而犯贱的坏习惯不好,而且很奇怪的是,他好像有点……粘人?不会是因为自己是他第一个认识的一中学生吧?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还有雏鸟情结? 对了……他说他家里人不管他来着。 ……雏鸟就雏鸟吧,怜爱一下又不会死。 态度好一点,语气温柔一点……退一万步来说,他上次不仅跟着自己暴揍他人,还在办公室帮着自己说话。 随着俞醒慢慢走近,迟觉脸上的好整以暇变得越发清晰。 俞醒尴尬地四处乱瞥,想着迟觉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大早上的撑着伞站在学校门口装逼。 所幸尚存的怜爱并未泯灭,尴尬了没一会儿,俞醒犹犹豫豫地再次看过去。 苍白的脸色,配上他小心翼翼又故作坚韧的表情,简直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并狠狠心疼。 俞醒被他盯得打了个寒战:“看什么,走……” 目光游移间,她再次看到迟觉学生证上那张熟悉的照片。 还没酝酿好的友爱和将欲出口的话顿时大转弯。 俞醒:“……快滚吧你。” 迟觉的表情管理露出一丝破绽:“……?” 他急忙追上去:“我还要把伞还你呢。” 俞醒抬头一看:“你这不是正打着吗?不用还了,拿着挡雨吧。” 迟觉又不高兴了:“跟了你这么久的伞,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是不是什么都能不要?” 俞醒摸了摸下巴:“你今天有毛病吧?” 俞醒没受迟觉一星半点儿的影响,倒是迟觉的同桌好像在一个晚上突然进化成了SbProMax。 “迟同学,你不能因为你这次月考考得不错,就可以上课睡觉。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那我不介意专门为你准备一个小本子。你这次成绩多为我们班争光啊,你应该不骄不躁继续努力奋斗才行。学习如逆水行舟……” 俞醒其实完全不知道迟觉平时的上课状态是什么样子,但说睡就睡是绝对不可能的。 杜为桓到底怎么想的谁都搞不懂。迟觉这个样子一看就不对劲,他居然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学习的重要性。 其恶劣程度就连唐雪都忍不住用震惊的眼神看他。 杜为桓:“你身为学委就更不应该了。总是转头,试图引我说话。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我不介意也专门为你准备一个小本子。” 唐雪:“……” 俞醒认真问道:“你他爹的有病吧,弱智。” 杜为桓:“?!” 迟觉都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出来了。他支着手臂,脑袋枕在臂弯处,笑意吟吟地看着俞醒:“你今天火气好大。”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微微的鼻音的沙哑。 俞醒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你昨晚回去没喝热水?” “喝了。”迟觉安慰道,“没事的,我从小就爱生病,可能是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所以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吧……” 俞醒:“纯喝热水啊?” “……”迟觉愣了下,对俞醒这种完全不接茬的行为感到费解,“嗯?……嗯。” “热水要跟感冒药一起进到肚子里的。” “……你没说。而且是这什么常识吗?” “大部分人应该都这么做吧……你……哎算了,下次,下次一定跟你说。” 迟觉:“……” 迟觉不由得闷声笑出来。他当然知道这些,因为俞醒曾把大半个童年都强加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她可能真是个笨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句“情商低”就能解决的了。 也幸好她脑子不好,不然昨晚又挨淋又卖惨的,是个正常人早发现他是故意的了。 在开学的短短两周内,让俞醒陷入情绪困境,已经成了迟觉的乐趣。 他甚至想一出一是出,“让俞醒生气”和“让俞醒心疼”全看心情。 不过依他所见,惹俞醒生气比较容易。毕竟俞醒现在似乎不太吃他的苦肉计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得到了两句关心,而且在校门口遇见时,她也不会当没看见了。 脑袋昏昏沉沉,迟觉垂着脑袋,把讲课声拒之耳外。 鼻间仿佛还萦绕着俞醒身上的味道,潮湿又嘈杂的拥抱,隔了一个雨不歇的夜晚后,居然还那么清晰。 松手后的空落在昏暗的雨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坐在俞醒自行车后座上时,这股巨大的空虚才再次淹没他。 如果,如果我们没有分开…… 迟觉皱了皱眉,没敢继续想下去。 在于他而言极为漫长的几年中变来变去的仇怨和喜欢,最终在青春期最为悸动时化作了浓烈的不可得的遗憾。 本以为这种遗憾在重新见到俞醒时就能消失殆尽,可看到她时,早被淡忘的喜爱和怨恨又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无论如何,他想,俞醒,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报过平安了。 铃声搅扰了迟觉的伤春悲秋和暗自回味,也让他更加头疼。 周围有板凳桌椅抽动的声音,迟觉惊觉,这已经是饭点了。 俞醒回头,看到被巨大悲伤掩盖的迟觉,还以为是对方感冒难受得快死了。她犹豫问道:“你吃午饭吗?” 迟觉浑身难受,抬头看到俞醒的时候,差点分不清到底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了。事到如今,病也生了,惨也卖了,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算是浪费了。 迟觉硬撑着直起身子,额前的发丝凌乱,眼中雾蒙蒙一片,潋滟含笑。 好看的人脆弱起来都如琉璃,我见犹怜四个字简直是专门为此类人量身定做的。 他轻笑一声:“你在邀请我吗?” 俞醒点点头,对着如蝴蝶般快乐飞来的胡策喊道:“他感冒,不吃了。” 迟觉:“……” 俞醒打量了他一会儿,伸手触碰迟觉的额头:“你是不是有点发烧啊?” 迟觉心里暗自得意,刚要顺势把脸贴在俞醒的手心,她就已经抽手离开了:“你知道吗,现在药店买药送鸡蛋。” 迟觉:“……” 迟觉:“其实你的说话技巧和杜为桓的没什么区别。” 俞醒没再回他,和唐雪一起走出了教室。 迟觉也恹恹地埋下头。 他是被杂七杂八的关心声吵醒。赫赫有名的人物,皱皱眉都别有情调,更何况他还是个低调又谦虚的学霸,可不能让他独自承受身体上的不适。 “迟同学你没事吧?”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或者去医务室看看?” “要请假吗,我陪你去老师办公室,让家长接回去休息一下吧?” 不行,越听越烦。可是迟觉还是得和和气气地挨个拒绝过去,疲惫和烦躁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四处看了一眼,没看到俞醒。可是唐雪已经回来了。她们两个是一起去吃的饭,怎么回来却少了一个人。 此刻,看不见俞醒的分分秒秒对于迟觉来说都无比煎熬。头疼欲裂,他没办法再理会周围的关心,又自顾自趴在桌上,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午练的铃声响起,四周逐渐清静下来,微弱的交流声、纸张的翻动声,还有窗外的雨声,都是最好的白噪音。迟觉决定不管午练,好好睡一觉。 前桌的座椅突然被拉动,迟觉明显感觉到前面有人坐了下来。 他微微睁眼,看到了俞醒。 她正侧身放东西,正好与迟觉对视。 “你干什么去了?” 俞醒的身上沾着秋雨的冷意和被风吹落的梧桐叶的气息,迟觉几乎能想象到俞醒刚刚去了哪里。 俞醒哼笑一声,把装来的热水放在迟觉的桌子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感冒药和退烧药,又不知道从哪拎出来一堆小零食,一起堆在迟觉的面前。 “领鸡蛋去了。” 她说。 12. 好人 领鸡蛋的某位同学在说完后迅速转身,在她眼里,午间练习比关爱同学更重要。 迟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一张纸条: [热水要和感冒药一起吃。] 俞醒的字很硬朗,笔锋凌厉清晰,本该是很赏心悦目的。可她写起纸条来却并不认真,龙飞凤舞的,怎么放松怎么来。迟觉盯着这行字努力学习,最后学着俞醒的字体回了一句: [那鸡蛋呢?] 俞醒看着他的字就烦,学人精不光学生证照片要贴她的,现在居然连字体都要学她,除了求打,俞醒想不出别的理由。 她转身,把纸条拍在迟觉的桌面上,小声说:“留着砸你。” “那好吧,谢谢。”迟觉还算有良心,他琢磨了一会,“那你吃饭……” 俞醒只留给他冷漠的背影,从包里拎出两杯奶茶,与唐雪悠闲地分而食之。 迟觉:“……” 一中的学生非必要不许外出,想在晚上放学时间外出门,必须获得班主任签名的假条。一想到俞醒为了自己跑前跑后地找老师签字,迟觉就控制不住地开心起来。 他下意识拧开杯盖,愣了一下后又重重拧回去,拧到手都发白才作罢。 然后照常戳了戳俞醒:“我拧不开。你怎么拧得这么牢。” 俞醒不情不愿地抽过他的杯子,拧动时惊讶于杯盖怎么被拧得这么紧。这点程度不算什么,俞醒用了点力气随手拧开,又放回他的桌上:“拧不开找你同桌。” 迟觉:“他又不喜欢我。” 眼见着杜为桓茫然地看过来,迟觉还迫切地寻求对方的认同:“对吧?” 杜为桓:“……”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俞醒之后,头就没有那么疼了。就连刚刚的烦闷都一扫而空。 被舍弃的午练被他重新拿起来,雨落在窗上的声音宛如他心脏跳跃的鼓点。 俞醒顿觉后背一凉,总感觉有人在偷偷瞪她。 下午也昏昏沉沉的,俞醒做了几张卷子还是不太清醒。她忍不住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透过身边反光的白瓷砖,能隐约看到迟觉正在奋笔疾书。 好有精神,感冒药的副作用于他而言不会是摆设吧…… 迟觉感受到目光,握笔的手一顿:“你想看我的话,可以转头。” 俞醒面色不虞,发出真诚的嫌弃:“你哪位?” 迟觉还带着虚弱的病气,他撑着下巴,笑着看她:“你中午吃的什么?” 俞醒回味无穷:“大盘鸡。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迟觉:“……” 迟觉:“你怎么不带我?” 俞醒:“……你哪位?” 迟觉眉眼弯弯:“我是昨天放学的时候跟你抱在一起的同班同学啊。” 他心里的小算盘多得很。照俞醒这种极在乎个人形象的作风,肯定不等他说完就会被捂嘴。虽然并不是什么甜蜜的亲密接触,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出乎意料的是,俞醒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完。 迟觉疑惑起来:“你不阻止我一下吗?” 俞醒恍然惊醒:“啊?你说什么了?” 迟觉:“?” 俞醒转回去,趴在唐雪身边问:“等放假了我们一起去吃大盘鸡?” 唐雪:“好啊。你今天中午吃的是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吗?” 俞醒:“对啊对啊。” 迟觉:“?”原来还在回味吗? 俞醒已经沉浸在周末的时候再去享受美味的幻想中了,冷不丁又被迟觉扯了扯外套。她没好气地问:“又干嘛?” “放学一起走吧?” “不顺路。” 迟觉凄然一笑:“哦,那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还有点晕,没什么力气。我好像还在烧着,你要摸摸吗?” 俞醒也“哦”了一声:“那你请假去挂水?” 迟觉的语气里带着乞求:“你不陪我吗?” 俞醒:“??” 俞醒:“你哪位??” 俞醒没想到,自己至今都没看透迟觉。说他烦,转头又变得柔弱可怜,想摒弃偏见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又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他蹬谁的鼻子上谁的脸都好,凭什么只抓着她一个人不放? 越想越气。 俞醒给他一个充满警告的斜瞪:“你找老窦背你去医院吧,外面还正好下雨,你回来就能写篇作文。” 听了不知道多少个知识点后,晚自习终于结束。雨势转小,一把把五颜六色的伞在走出教学楼时被撑开。 俞醒正收拾东西,听到胡策风风火火地跑来。 “诶哟迟哥你没事吧?上午看你脸都发白,怎么身体弱弱弱啊?我传给你的板蓝根好喝不,是不是甜甜的特别美味?” 迟觉:“……谢谢。我还没喝。” 胡策一脸失望:“啊,为什么。” 迟觉:“俞醒给我买了很多。” 胡策拍拍俞醒:“你俩关系这么铁呢?你中午请假就为了给他出去买药?” 俞醒刚要解释,迟觉就抢在她前面说道:“是啊。俞同学真的很关心我。有她在,我会很安心。” 他语气轻缓,故意把话说得暧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俞醒超乎同学情谊的关系。 胡策严肃地点点头:“俞醒真的很好,你放心吧,有俞醒罩着你,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迟觉:“……” 胡策又拍拍迟觉的肩:“走啊,我俩一起走?” 迟觉:“……” 俞醒拎起书包,走时没忍住哼笑出声:“拜拜。” 她把迟觉和胡策甩在身后,挨着唐雪一起走出教室。 胡策铁了心要跟迟觉穿一条裤子。 据他所说,迟觉不光人很好,还非常地热于倾听,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温柔地说“你开心就好”。 跟他走在一起还特别有面子,上次只是吃个午饭,自己就收到了好多条好友申请,空间浏览量直线上升,资料卡获赞数暴增——虽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要迟觉的联系方式。 因此,俞醒这几天清净了许多,心情也好了许多。就连这场一直下到周五的雨,她都可以忽视它的碍事,用包容且热爱的心态迎接它。 下午,太阳出来了,水渍蒸发后留下的痕迹让教学楼看起来惨不忍睹,学校干脆借着周五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搞了个大扫除。 值日表完完整整地贴在班级告示处,迟觉看了一会儿,跟劳动委员卖了个乖,兴冲冲跑到俞醒这组来了。 迟觉拿着扫把,跟在俞醒身边。 他一直不说话,俞醒都觉得奇怪。她看过去,对方果然一脸委屈:“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很不想跟我一起玩?” 俞醒失笑:“你幼不幼稚?又是谁惹你了?” 迟觉心不在焉地拿着拖把:“ 我不想跟胡策一起吃饭,更不想跟他一起走。”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事我只想跟你做。” 俞醒面露纠结。原来他把自己当成这么要好的朋友。 但是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其实异性朋友之间有点距离未尝不是件好事。你跟同性相处起来会比跟我相处更自在。而且有人带你一起玩很好啊,吃饭也有人陪了,体育课也不会孤单,你刚转来不久,交到朋友是很好的事。” 迟觉的眉头逐渐皱起,不解的神色攀上他的脸:“你认为我跟你是朋友?” “搞了半天你就听到这句话啊?”俞醒见迟觉实在难受,也不摆臭脸了,大度地点头,“当然,我很拿你当朋友。” 迟觉:“……” 迟觉面无表情,认真地说:“我讨厌你。” 俞醒没当回事:“哦哦。那你快拖地吧。” 高中的大扫除是特殊的放松方式,大家会借着清扫清洁区的由头大摇大摆地去逛学校的商店,又或者去栅栏处的流动小摊买几根淀粉肠吃。有八卦要讲的,就可以聚在隐蔽的地方偷偷说。走廊也乱哄哄的,想串班的人可以大大方方地串了。 那些听说过迟觉惊为天人的长相,却迟迟没空来观赏的人,终于有空借着大扫除路过一趟又一趟了。 “我靠真的好白好好看啊,惊为天人……” “好完美的头身比和头肩比,拿座机拍都好看吧?” “其实也一般般吧,一看就很虚,我也不比他差。” 眼见着清洁区的路人开始增多,刚拖过的地又脏了一大片。辛辛苦苦勤勤恳恳的俞醒忍不住叹气:“这样,你去别的班的清洁区站着,让他们有永远拖不完的地好不好?” 迟觉还是一脸不高兴:“你已经开始嫌我烦了。” 俞醒绞尽脑汁也没办法组织出一段合适的语言来。 没办法,她决定去交涉一下,至少在地未干之前,让这些看热闹的同学不要再走来走去了。 她还没有动作,负责白板清洁的唐雪就走了过来。她的语气温和礼貌:“不好意思同学们,这边的地还没干,麻烦绕一下好吗?” 随后她朝着迟觉说:“迟觉,老师让我跟你换一下。你去擦白板,我跟俞醒一起。” “卧槽那是俞醒啊?这是俞醒的清洁区?” “拳王来了……” “迟觉不会被俞醒揍成孙子吧……我们不会也被揍成孙子吧……”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不好意思啊俞同学!这就走了!” 俞醒:“……” 唐雪见人都走了,朝俞醒挥挥手:“那我再进去咯?还是说真的要换一下?” 俞醒摇摇头:“没事,我还有话跟迟觉说。你等我,我这边很快,马上去帮你。” “行。”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许多,俞醒再次拿起拖把。她看向低垂着头神色不清的迟觉:“我没有嫌你烦,至少现在没有。” 迟觉:“……” “我就是想告诉你,朋友是要互相麻烦的,你帮我一下我帮你一下,有来有回。总有我帮不了你的事,我们两个也没办法做到无话不谈,你的很多事我都没办法参与。更何况,你很受欢迎,别人都觉得你是个大好人。”俞醒说,“去试试交朋友吧,迟觉。很好玩的。比你每天胡思乱想要有趣得多。” 俞醒说完,不再看迟觉的表情。她沾了点水,去另一边拖地了。 13. 挑衅 和迟觉打交道的日子简直就像是在当心理医生。对面是一个三观残缺的烦人精,不光要体谅他的许多坏点子,还得想办法缓缓自己的心情。 还好,周五放学和唐雪去吃了学校对面的大盘鸡后,心情好了不少。 不知道迟觉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反正俞醒是觉得没听进去的。 因为当晚迟觉就给她发了很多消息,问她真的和唐雪去吃大盘鸡了吗。 其实都无所谓。度过高中的方式有很多种。如果迟觉认为,这个对普通人来说很轻松的方式于他而言有些困难的话,那不交朋友也没关系。 可是俞醒又很难得地看不惯他的形单影只。她没搞清楚这个想法的来源,囫囵猜了一下,大概还是因为迟觉又装又犹豫的气质总能让她想起那位断联很久的朋友。 本以为迟觉还会是动不动黏上来,但返校后的他却突然大通人性,接来下好多天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闹脾气,没有故意挑事,没有生病。 可迟觉的小本子似乎一直有新的东西添上,该传的纸条也一张都没落。 俞醒并不过多奢望,对现状已经很满意了。 - 眼看就要到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了,学校终于把运动会提上日程。 周日下午返校,俞醒贯彻“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原则,在学校对面扫荡一番,好歹在打铃之前进了教室。 她刚进教室,就看到胡策都快把杜为桓挤飞了,而他本人无知无觉地承受着杜老师怨恨的目光,自顾自地和迟觉讲话。 “诶,大学霸,我那么热情地邀请你加入4×400米接力,你怎么不来啊?这个项目可是很多人在抢哦~” 俞醒把包放挂到桌子边坐下,把身后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迟觉问:“为什么?” 胡策:“因为帅啊。一千米不够紧张刺激,4×100接力的帅气时间不够长,三千米太累,跳高易摔,跳远同理,铅球太重。” 迟觉:“……” 迟觉伸手勾了下俞醒的马尾辫,柔软的发尾从他指缝间溜走,留下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气。他呆呆地问:“你觉得我应该报什么?” 俞醒不爽地“啧”了一声,身体前倾,从语气到动作都表示对他这个动作的嫌弃。 她头都不回:“你应该抱歉。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哦,如果运动会有测量身高这一项,你或许还能去冲一冲前五十。” 迟觉认真地问:“你周末看了什么降低情商的书吗?” 俞醒没来得及回他。因为杜为桓在沉默中爆发了。 杜为桓狠狠地瞪着胡策,身体倾斜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即使这种情况他还握着笔,看样子是写题写到忘我时被胡策打断。难怪眼神如此可怕。 不过他素质很高,即使是爆发,也只是摔笔而已。 迟觉偏偏毫无察觉似的,弯腰把笔捡了起来:“杜老师,你的笔。” 杜为桓:“……” 胡策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的,他呆呆地挠挠头:“杜老师是不是生气了?” 杜为桓刚要冷笑,就被迟觉打断:“没有。你快走吧,马上上课了。” 俞醒慢吞吞收拾起东西来,无意和唐雪对视了一眼。对方冲着她无奈地抿抿嘴,又埋头回无尽的练习册中。 神经大条是一方面,没礼貌又是另一方面,俞醒突然怀疑起让迟觉和胡策交朋友的提议是否正确。 胡策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时杜为桓才小声生气:“他打扰到我了。” 迟觉笑了下:“我知道。” 杜为桓脸色铁青,好多话终究是没说出来。 唐雪幽幽地从练习册的最下方拿出一张纸来,反面朝上递给了俞醒:“体委过来找过你,他说,他知道你的事迹,因此特意为你留了三千米和跳高,并且欲盖弥彰地说并不是因为没人报。他看你来得太晚,所以把表押在你这儿了。” 俞醒翻开一看,居然有两张。男子组女子组具在。 迟觉补充了一句:“体委生物默写不过关,被拉去办公室做试卷了。他托你吃饭之前把表填好,一起交给老窦。” 俞醒一眼就看到了报名表上显赫的名字。 俞醒:“谁给你报的长跑?” 迟觉坚强微笑:“胡策。” 俞醒:“……” 迟觉:“你不是说好朋友要互相帮助吗?体委本来要选他去跑的,但是他说他伴有季节性鼻炎,流感高发季更甚,并且对操场过敏,具体表现为跑几步就会呼吸不畅,胸肋之间还会隐隐作痛。” 俞醒:“……这不就是感冒流鼻涕和岔气吗?你都不乐意跟他去跑四百米,三千米倒是说写就写上啊?就你这样一推就倒的,不怕跑着跑着死操场上啊?” 迟觉讪讪笑起来,没有回答,只是回敬了一个问题:“你有什么事迹是我不知道的?” 其实俞醒也不太清楚。如果是跟运动会有关的,或许跟那场吓得记录的同学魂飞魄散的一场铅球比赛脱不了干系。 但是俞醒也懒得告诉他,留下一句“不知道”就不再理他了。 她总感觉唐雪和迟觉的语气似乎是在鼓励她做什么事。于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受尽委屈还不说话的杜为桓,又顺便看到了假装不在乎的唐雪和满眼期待的迟觉,心中了然。 杜为桓固然说话气人,迟觉也绝非善类,但他们两个还什么都没做错呢,连带着唐雪都被迫听了许多废话。 这可不行。 胡策平时就喜欢不分场合地装,那让他一次性装个够好了。 俞醒想都不想地把三千米长跑那栏的“迟觉”擦掉,换成了其他名字,随后佯装无事发生,趁着课间把它们交上去了。 语文晚自习时,老窦对着年级组打好的名单看了又看,最后欣慰地点点头:“表扬一下这四个报名长跑的同学啊,非常具有挑战精神。俞醒、何淋淋、张子威……胡策。” 胡策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动静,似乎是在拍书。随后,一声“我没报”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运动会项目报不满是常有的事,反正最后也会随便点几个同学占个名字,因此老窦也没说什么:“没事,重在参与啊。不要纠结名次。” 老窦轻轻揭过,胡策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但是晚自习一下课,他就找了上来:“俞醒你把我报上去干什么?我没说要跑,也不想跑啊?” 俞醒干了坏事,态度变得十分客气:“我不知道啊,我随便填了个名字上去。” 随后她又搬来老窦的那一套:“没事,只是凑个数。你走过去都没人说你。很酷的,放心吧。” 胡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岁月静好的迟觉,但发现俞醒正在盯着他,急忙收回目光离开。 俞醒越想越不对,突然问:“杜老师和胡策以前认识吗?” 杜为桓写作业的手一顿,抬头并不善意地看向俞醒:“怎么了?” “他……”想了想,俞醒还是止住了,“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杜为桓埂着脖子,定定地看了俞醒一会儿:“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俞醒的震惊不亚于听到自己 获得诺贝尔奖:“我很清楚吗?” 她音量不自觉地抬高,虽然在嘈杂的教室里并不明显,但杜为桓听到后却更加紧绷。 迟觉急忙扳住她的肩,逼迫她转回去。如果在平时,俞醒肯定会挣扎两下,但是现在她惊讶得无暇思考,被迟觉成功转回座位。 唐雪也发觉不对劲,她放下笔,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你是被欺负了吗?是胡策还是俞醒?” 杜为桓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又重新投身于卷子。 唐雪本想忍到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再跟俞醒说的,可忍了半天也没忍住,传了张纸条给她:[杜老师肯定被胡策欺负过。] 俞醒也慢慢琢磨过味来了。其实说白了,班上一直在说杜为桓不好的人只有那一个,明明没有跟他坐过同桌,却一直在散播和杜为桓当同桌的种种不好,搞得人心惶惶的。 事实上只要不打扰杜为桓学习,就算站在课桌上跳舞都行。 不过这个铁律对俞醒失效。俞醒无论做什么都会收获杜为桓的眼刀。 听他的说法,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和胡策是好朋友、是同盟,是一起在背后传他小话的罪魁祸首? 俞醒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跟杜为桓这个脑子一根筋的人解开这个误会。她对着纸条发了一会儿呆,又默默把它丢到垃圾桶。她对上唐雪的目光,无奈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放学时,杜为桓走得飞快。俞醒突然想起,他在胡策频繁来找迟觉之前从不会这么快离开教室。正当俞醒对着杜为桓的背影发呆的时候,迟觉的声音幽幽传来:“其实你才是最不会交朋友的那个。” 俞醒难得没回嘴。 “你有点识人不清。”迟觉捧着脸,目光始终停留在俞醒的脸上,“不光记性不好认不出人来,而且总会把所有人当成正常人。而像我这种优质正常人,会因为太过优质,被你当成不正常的人。” 俞醒:“……” 她以为迟觉的前半句在说自己没认出唐雪的那一段经过,立刻对唐雪发誓:“你放心吧,我再也不会认不出你了。” 唐雪感动地点点头:“好,我也是。如果我们因故分别很久,我肯定还会第一眼就认出你来。” 迟觉:“……” 迟觉被俞醒气得没脾气,此时居然还能笑出来:“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俞醒点头:“我听懂了。我不该随便让你交朋友的。你确实很厉害,非常会识人,如果你真的愿意去维系一段关系的话,肯定会做得很好的。” 迟觉脸上的笑意渐渐熄灭。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生命又在被俞醒剥夺。好像他所有扭曲的情感映照在俞醒身上时都会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射,他察觉到的时候,会发现被刺痛的人只有他自己。 迟觉突然说:“我没要你的道歉。” 我要的是你难堪的低头、是愧疚的注目。他想。 俞醒被迟觉骤然的语气转换搞得晕头转向:“……你怎么了?” 迟觉沉默一阵,又笑起来,故意刺道:“没什么。那我还需要跟胡策玩好朋友的游戏吗?” 俞醒:“……随你。” 眼见着胡策收拾完东西,照常往迟觉这边走来:“走啊迟觉?” 迟觉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用了。今天跟你不顺路。” “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借着我的名义去勾搭女生了。”迟觉委屈又无辜地朝他挥挥手,“不如趁着放学练练长跑?如果真的走完全程的话会很丢人的。虽然你本来也没有什么面子可以丢。” 14. 教训 “昨晚好像有人打架。” “啊?” “嗯嗯,据说是因为有个同学太爱学习了,有人嫉妒他。然后就打起来了。” “我靠,热爱学习要被打??谁啊这么倒霉,无妄之灾。” “就是他呀,那个大帅哥,惊为天人的大帅哥。好像叫……迟觉……我靠那是不是大帅哥?” 俞醒买早餐的时候都能听到有关迟觉的讨论,越听越卑微。 昨晚放学之后迟觉温温柔柔地挑衅了一下,对面的胡策立刻炸了,直冲冲地给了他实打实的一下。 俞醒刚要替人揍回去,就被迟觉和唐雪一起按住。 不出意外又闹到值班老师那边去了。俞醒虽然看起来和此事没关系,但仍然被老师当作重点关注对象审问了一下,这才对两个主人公投去疑惑不解的审视目光。 放学的时候人挤人,班里的骚动太大,迟觉又是个容易引人注目的体质。打架这事,早就在一个晚上通过闲谈和QQ传开了。 俞醒见到他时,有种没帮上忙的心虚。 她双手插兜,似乎在摸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同时往前走,装作无意地偶遇了迟觉:“你……你没事吧?” 迟觉忍不住想笑。一是因为俞醒僵硬的演技,这说明她这几年从来没有“状似无意地偶遇他人”。二是因为俞醒别扭的关心。太好了,谢谢你胡策,如果你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表现出一点适当的躲闪,俞醒恐怕会更关心我。 周围当然是没有胡策的。迟觉只好放下他心中的恳求,用他委屈幽怨的双眼试探着俞醒的态度,装模作样地问:“你是在心疼我吗?” 俞醒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刚开学那会儿了。这个问题无疑让她想起一些令人狂起鸡皮疙瘩的事情。她“呃”了一声,打了个寒颤,默默走了。 迟觉:“……” 他追上去:“我没事。” 俞醒纠结地看了他一眼。 迟觉心领神会,解释道:“我从小就这样,皮肤薄,稍微磕一下就会有印子,其实不疼。” 颧骨处的浅浅淤青昭示着迟觉话中暗含的水分。 俞醒没拆穿,盯着他的淤青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对了。你还记得盛檐吗?” 迟觉点点头。 “那你还记得你嘴角的伤吗?”怕迟觉一时想不起来,俞醒还伸手在自己脸上的相同位置点了点,“就是这里。” 迟觉:“……” 俞醒:“我突然想起来他告诉过我,你这里的伤跟他们无关。那是怎么来的?” 迟觉心里偷偷把盛檐从头到尾问候了个遍,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地继续装着他的无辜:“忘记了,可能就是不小心磕到的。” 俞醒总是从一个类人猿的思维模式里突然跨越数级到达高等人类的思想中。 这种不确定性让迟觉很担心,万一某天俞醒灵光乍现,反应过来自己的所有行为都可以称得上一句“故意”,那他苦心孤诣打造的脆弱人设就会立刻幻灭。 就连迟觉都想不明白,此时此刻,俞醒到底是怎么联想到开学那天的事的。 她不会发现自己脸上的伤其实也…… 出乎意料的,俞醒只是皱着眉,认真严肃地问:“你是不是真的在临高被欺负了?你告诉我,我罩着你。” 随后她又飞快补充:“当然,要是你先挑事的话,我就不罩了啊。” 迟觉:“……” 迟觉从来以极尽卑劣的想法以己度人,却屡屡在俞醒这里栽跟头。他十分费解,为什么这人不能往更糟糕的发展想一想呢?她前十七年过得这么幸福吗,凭什么不会生出充满恶意的怀疑? 迟觉偏过头去,尽量不让自己僵硬的笑容被俞醒察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跟唐雪一下就看出来杜老师处在一个什么样的遭遇里。”走过校园大门,俞醒不出意外又收到了值班老师的注目礼,她促狭地笑了笑,继续板着脸说,“能一下就看出来不对劲,要么就是情商很高,要么就是亲身经历过吧。” 迟觉自动把俞醒的话翻译好,问道:“我情商不高吗?” 俞醒细细回想,答:“一般。” 迟觉:“……你没怀疑过你自己吗?” 俞醒无所谓地哼了一声。 杜为桓应该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昨晚的事,今早对迟觉的态度过于扭捏。 “你没事吧,迟同学。” 迟觉忙着在手中的卷子上画画,闻言头也不抬:“什么事?” 杜为桓尴尬地欲言又止,最后鼓足勇气,拿出一个瓶子递给他:“我听说了……这个给你,涂上会稍微好受一点。” 迟觉微不可察地轻挑眉头:“我真的不用。” “你涂一点吧。” “我不用。” “就一点点。” 迟觉:“……我不用。” 杜为桓被拒绝多了也不乐意了:“为什么不用,有淤青会变得很难看。” 迟觉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难看。初中学《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时候,整个年级的同学都问“迟觉与城北徐公孰美”。 在他眼里,他这张脸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别说是小小的淤青,就算是抹了一脸泥巴去当叫花子都是独一份的貌美无双,眨眨眼睛就让人心生怜爱。 更何况随着素质教育的普及,人的审美正逐年提高,除去那些不正常的爱妒忌的,剩下的正常人没有不夸赞他的长相的。 迟觉问:“你认真的?你疯了吗?” 杜为桓:“当然。” 迟觉温温柔柔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药涂在脸上之后,我会变得更不好看?” 杜为桓:“为什么?她不也给过你碘伏吗?” 迟觉瞬间就把这个“她”对应上,哼笑一声:“我也没涂啊。” 杜为桓从没走进过帅哥的世界,无论怎么想都不能理解,只好用重复的一句话来回追问:“为什么?” 迟觉朝他笑笑,忍住了不符合人设的白眼,低头继续写写画画了。 他还没用荧光笔把卷子涂好色,一大早只见书包不见人的俞醒和唐雪就回来了。 杜为桓看到俞醒后又变成沉默的一根棍子。俞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迟觉倒是很来劲,扯了扯俞醒的衣角:“我还漂亮吗?” 俞醒满脸嫌弃,扯回自己的衣角,顺便低头看了眼:“你拿我卷子干什么?” “哦,”迟觉乖巧地抬头,用适当的角度露出自己脸上的伤,“我想看看你的错题。” 俞醒毫不留情地把卷子抽回,对着姓名那栏充满粉红气泡的边框皱眉看了一会儿:“你真恶心。” 迟觉:“……” 她又补充:“而且很闲。” 迟觉:“……” 俞醒看都不看,把试卷塞回桌洞。她刚要站起来早读,就被迟觉扯了下辫子。 她面色阴郁地缓缓回头:“你要是再动我头发一下, 我就把你头上的毛全拔了。” 迟觉对威胁充耳不闻,反正俞醒也就说得吓人:“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有事。” 迟觉心中警铃大作:“有人给你寄情书?” 俞醒:“神经病吧,你除了早恋还会干什么?” 迟觉悻悻地闭嘴了。顺手把杜为桓给他的药水还回去。 俞醒刚刚就发现了,看到迟觉对脸上的伤不管不顾,不由得问:“为什么不涂?” 迟觉一改对杜为桓的态度,立刻殷切回道:“那个药水有颜色啊。如果我脸上只有伤,别人就会觉得‘啊好破碎好帅气’。但是我脸上如果上了药,别人就会觉得我很不酷。” 俞醒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不是药水就行吗?” 迟觉笑了笑:“分情况吧,如果是漂亮的创口贴也可以。” 俞醒:“……容貌焦虑。” 迟觉:“不,这是个人追求。” 俞醒不再搭理迟觉,开始一天的早读。 她背书时有点心不在焉,想的都是刚才在三楼走廊的事。 杜为桓和胡策来自于同一个班级,高一的时候,整个班级都属于年级的吊车尾。但这并不妨碍有人打破教师经验不足的缺陷,在期末分班考上一跃成为尖子班的学生。 这两人就是其中之一,并且很巧地被分到了一起。 她和唐雪稍微问一下之前跟他们同班的人,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包括杜为桓和胡策同桌时期,胡策对杜为桓的各种排挤与打压,对他拼命刷题的不屑,以及到处拉着别人说杜为桓的坏话。 杜为桓稍微做出一点不合他心意的事,其目的都会被胡策无限放大。 加上昨天迟觉所说的,胡策跟他在一起玩,只是为了要其他班女生的联系方式而已。他甚至已经有选妃的架势了,拉着周围同学一起给女生的长相打分,扬言毕业之前一定都谈一遍。 这种小事并不能引起老师们的注意。 但是有一种可以。 俞醒一介武夫,一介学生,想不出什么高深莫测的办法。 早自习一下课,老师前脚刚走,俞醒就站了起来,煞有介事:“胡策,外面有人找你。” 胡策对俞醒这个前任前桌印象挺好,很好骗,看起来也不是爱惹事的。虽然她明显是迟觉的好朋友,昨天还一副要替好朋友出头的架势。 他先前听说过俞醒的暴力,却没亲眼见过,对她一直是半畏惧半讨好。 不过,前不久俞醒又打架了,据别人说,好像是打输了。 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其实俞醒也就一般般啦。长得一般般,身材一般般,打架也一般般,真搞不懂为什么在整个年级里这么出名。 也幸亏她出名一点,幸亏她短暂地当了一阵子自己的前桌。 他替俞醒挡下许多因助人为乐而来的关心和问候,顺利成章地在高二年级变得无限风光,随后在发现俞醒的一般般后,果断去找了老师,说明自己不想再和她做前后桌。 胡策不疑有他,以为是哪个女生又来找他。他前脚刚出门,俞醒后脚就脱掉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桌上,跟着他走出去。 上午七点五十分,极尽困倦的走廊里尽头传来声声嚎叫。 机灵的同学探出头时,这场殴打极速版已经接近尾声。 俞醒拎着胡策回到教室,面无表情:“和杜为桓道歉,和迟觉道歉。和班上所有被你开过黄腔和孤立的人道歉。” 15. 做假 拉出去行刑,是担心太过暴力,让同学忧心。 拖进来指责,是因为俞醒她—— 脑子有病。迟觉支着脑袋,在心里给出评价。 教室里原本还有窃窃私语声,见到这个场景,睡觉的惊醒,讲话的安静。全班都在注视着这荒唐的一幕。 “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啊?” 胡策被俞醒捶懵了,挨到俞醒拳头的地方到现在都残留着屈辱的疼痛感。她力气好大,几番挣扎都没从她的手中挣脱开,被揪到教室后才猛然惊觉自己的面子要没了,此时还嘴硬着。 班长连假寐都不敢了,急忙冲上来,想从俞醒手里夺过胡策,但没起丝毫作用。她着急地劝哄:“俞醒,有什么事好好说好不好?你先把他放开。” 俞醒松手,看着胡策慢慢直起身子:“我本来没想在这里揍你的,但是有些事情不急不行。是你先动手打的同班同学,你看迟觉的脸都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还有,你排挤杜为桓一整年,分了班还不安分地到处排挤其他人,这个事怎么说?更不要说你到处撩骚。学不会管住自己就去蹲狗笼子,知道吗?” 一早就商定好的托也在此时开口了。 唐雪无奈地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拉了下偏架:“好了好了,打人是不对的。就算他喜欢霸凌和开黄腔,我们也不能随便打人。班长,俞醒知道错了,不要跟她计较,啊。胡策同学也是,俞醒就是脾气爆了点,没打伤你吧?” 胡策哪里敢说话,俞醒正死死盯着他。他这才发现,原来俞醒真的就是个悍妇,青天白日下都敢在学校大打出手。还贼疼。 况且俞醒似乎还收了力。以她能随便拎着自己走的力气,要是真的一拳下来,自己铁定不会好过的。 但他也有点懵:“你放屁,我压根没使劲,迟觉脸上的伤怎么可能是我干的?” 胡策对自己有清晰的定位。一味追求高与帅气,不爱锻炼,做个引体向上都费劲。更别说他昨天只是对着迟觉的脸轻轻擦过。 他绝对没记错。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演变成了声势浩大的殴打,还闹到老师办公室去了。 昨天见迟觉低着头不说话时,胡策还有一种异样的快感。成绩好长得好的男生被他轻飘飘的一拳揍翻,简直是爽得不能再爽了。 而且迟觉似乎是个蠢蛋,他本以为迟觉去找老窦说换位置的时候,他会从老窦口中知道些什么。但强硬地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天后,胡策发现,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没脑子的小白花。 今天就不同了。 在俞醒的支配下,他回忆起了昨晚的种种细节。 然后发现,他恐怕是被迟觉陷害了。 迟觉如他所想那般,苦涩又坚强地笑了一下,复又低下头:“没关系,你如果是这样想的话,我也不会说什么的。胡策同学。” 胡策:“……” 几个班委用课间短短的几分钟好说歹说劝了一会儿,最后是上课铃把他们分开的。 俞醒重新回到位置上站好,想的是胡策还没道歉。 上课的时候,一张纸条幽幽传来,俞醒眼疾手快地抽走,看了一眼。 是迟觉的问候:[你除了打架没别的办法了?] 俞醒有点懒得跟他解释,因为要写的字太多。但一想到他是负伤的病残,又提笔狂书起来:[这是让他最丢面子的办法了。你要知道男性的自尊心一旦受挫,他就会变得很脆弱,到时候高中两年他都不会再闹出什么事了。] [嗯嗯。一会儿老师肯定要传唤你哦,你如果是为了杜为桓再给自己背上一个处分,我就不可能再原谅你。] 俞醒:? 俞醒:[你是档案处主任吗?哪只眼睛看到我只为了杜为桓的?你知道我早上刚来那会儿有多少人找我诉说胡策的恶劣行径吗?] 迟觉:[你什么时候为我背处分?] 俞醒对此简直没眼看,立马把这张纸条团了团丢进垃圾袋。 殴打胡策一事一直到大课间才慢慢发酵。 俞醒去办公室时,胡策正在里面可怜兮兮地撇清关系。 老窦也不是不明事理,她从班长和几个热心同学那里听说了事情原委,又趁着课间找了一下其他班的学生了解情况。 胡策固然有错,但俞醒不该用这种方式。次数多了,老窦都怀疑俞醒是不是心理有问题了。 没闹到主任面前,班级内的矛盾就可以适当地轻轻放下。在了解到胡策非常想息事宁人后,老窦大手一挥,先让他回了教室。 接着就开始了长达十几分钟的心理疏导。 “俞醒,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很大?是哪门课不太适应吗?” 俞醒:“……” “没事。有困难要跟老师说。心里的这种情绪一直积压,就会让人变得暴躁。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一天,睡睡觉,放松放松?” 俞醒:“……” 俞醒只能低头:“对不起老师,我真的不会了。就是脑袋发热了一下,没收住。” 老窦对此将信将疑。俞醒上一次也是这么保证的。 “杜为桓,哎,他确实比较孤僻。之前就听说他和胡策有些矛盾,一个月下来又跟班上同学都没话讲,这才想把他调到迟觉旁边看看。最近还能看出来他比之前开朗不少。要是能因为这事儿跟你们交个朋友什么的也不错。”老窦神情复杂,“但我还是得打电话和你们俩的家长交流一下情况,杜绝一整类事情的再次发生。” 俞醒先是点头,随后突然回想起来:“老师你从来都没准备把杜为桓和胡策调到一起去吗?” 老窦无奈,表情几乎是在说“当然”。 那胡策当时怎么说…… 俞醒缓缓开口:“那迟觉当时是怎么跟您说的?” “就过来跟我说了一声想坐你后面,有安全感。我看他成绩不错,又想到他跟唐雪的性格都比较安静,说不定能影响影响你。我就同意了。” 所以,胡策在换位置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迟觉来办公室和老师讨论过位置的问题,估计早就清楚胡策在撒谎了。 他这么多天,都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硬着头皮和胡策来往吗? 俞醒不由得捏紧了口袋里的膏药贴。 这是大早上神差鬼使地塞进口袋里的,如果迟觉用得上,那就太巧了。不过最好还是用不上。 本来在校门口遇见的时候就该给他的,但一时没好意思,回去又看见他拒绝了杜为桓给的药水,就更不知道怎么开口给他了。 老窦从俞醒的反应里猜到了什么。她轻轻啧了一声,头大地摆摆手:“那你也回去吧。让迟觉注意一点分寸,少干点让老师主任误会的事。还有,回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稍微有点数,班级才刚组成一个多月呢,有些事能放就先放放,可以吧?” 俞醒僵硬且沉默地点点头。 她还没从凳子上离开,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老师,其实不是那样的,俞醒都是为了我才……” 俞醒皱着眉,茫然地看过去。 是杜为桓。 老窦盯着杜为桓看了一会儿,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紧接着,俞醒和老窦从杜为桓的嘴里听到了整个事件的第二种动机。 俞醒是一个嘴硬心软的热心肠少女,经常帮助他人。她听说杜为桓学习有困难,就央求迟觉,让迟觉主动去求一个让二人同桌的机会,激励他好好学习。又因为早就看清胡策的为人,让迟觉做这个忍辱负重的探子,帮杜为桓出气。终于,含辛茹苦养着杜为桓的俞醒发现,胡策总来打扰他学习,于是立刻在报名表上填上胡策的名字让他跑死在操场上,并且在第二天给了胡策两拳,警告他再也别来打扰杜为桓学习。 老窦听完笑了很久,看样子是很满意杜为桓如今的状态,挥挥手让他们两个人全出去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做了那么多。”杜为桓僵着脸说。 俞醒:“因为我压根没做。你这些话里只有报名表那段是真的。谁告诉你的?迟觉吧。” 杜为桓:“……你怎么知道。” 俞醒:“废话,你的话里出现最多的就是他。少听他瞎说,我真没这么干。但是你也不能误 会我,我跟胡策真的不熟,也没有让他借势去欺负别人。” “抱歉。”杜为桓嗫嚅着开口,用极小的声音致歉。他说:“有一次看到他把几个找你的女生拦下来,搭讪完之后就说是你让他过来的。他又坐在你后面,我以为你们狼狈为奸。” 俞醒:“……” 杜为桓:“而且据说你很能打,我怕我和胡策吵起来,你会揍我。” 俞醒:“……” 走廊的人来来回回和他们擦肩而过,俞醒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开口:“不好意思。很多事情我都没有主动去问过,要是早点问问别人,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我最近有给你甩脸色看吗?如果有的话你别放心上。” “没有。” “哦哦,”俞醒说,“我会罩你的。罩你们两个。” 杜为桓把开学到现在和俞醒发生过“罩与被罩”的关系的人细细数了一遍,问:“是两个吗?你漏了谁吧?” “还有谁?” “我猜是迟觉。” 俞醒大惊失色:“我什么时候说要罩……” 她突然顿住。坏了,她还真说过,就在今早,还是校门口。 俞醒:“……其实我跟他不熟。” 杜为桓还沉浸在难以言喻的尴尬中,因为一点小误会就看不顺眼的人刚刚还在为了他努力奋斗,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对俞醒的“不熟”抱有很大怀疑,但没好意思多问,于是两个人各自沉默地回了教室。 刚进门就发现迟觉像个变态一样翻自己的垃圾袋,幸亏那是今天新换的,里面暂时只有自己刚刚团起来丢掉的小纸条一张。 俞醒无语地走近:“……” 迟觉看到俞醒来了,毫不掩饰自己的变态行径,甚至把皱巴巴的纸条认真展开,专门拿着它朝俞醒挥了挥。 俞醒已经无力辱骂他了,在看清楚他的脸时,更是有槽难吐。 迟觉不知道又在搞什么新奇的面部建设,把那盒没用完的创口贴拿出来贴在脸上的淤青处。可惜淤青的面积比之创口贴覆盖面积大了不少,还有半截露在外面。 而且俞醒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淤青上贴创口贴。 她回到位置,和唐雪打了声招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要找家长吗?会背处分吗?” 俞醒摇摇头,在口袋里掏了掏:“不会。但好像要通知家长。胡策人呢?” 唐雪耸肩:“不知道。嫌丢人不再教室待了,几个好朋友带着他出去散心了。” “去操场练跑步了?他还挺听迟觉的话嘛。”这么说着,俞醒就转过身,主动面对迟觉亮晶晶的眼神。 迟觉讨赏:“我可是有在为了你努力。我让杜老师去找老窦,怎么样,是不是很聪明?” 俞醒轻蔑又无奈地冷笑一声,伸出手去。 迟觉从这声冷笑里听出几分宠溺的意思,于是娇娇弱弱地把脸贴过来,期待俞醒温柔地抚摸他的伤口。 俞醒没那么多想法,她只想把迟觉脸上的创口贴揭下来,换上口袋里的膏药。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迟觉反应过来想躲的时候已经晚了。俞醒的手太快了,一下就把创口贴揭了下来。 随之一起被揭下的,还有迟觉大早上爬起来给自己画的淤青。 迟觉:“……” 俞醒亲眼看到迟觉脸上的伤少了一块,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创口贴……少的那一块青青紫紫正黏在上面。 唐雪:“……” 杜为桓:“……” 俞醒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很生气。这件事放在迟觉身上,完全在情理之中。 她皱眉思考,想着要不要把创口贴再贴回去。 迟觉急忙说:“我能解释的,你听我说……” 俞醒抬手打断他的话,认命地撕开药膏,不轻不重地贴在他的脸上,遮住了颧骨处所有醒目的颜色。 俞醒叹了口气:“贴着吧。创口贴太小了,露在外面的颜色会被蹭掉的。这个膏药是肤色的,贴在你脸上不难看,还是很破碎很帅气。” 16. 幼稚 “居然不揍他吗……”唐雪默默转回去,“其实他和胡策都在骗人,只是程度不同,你应该也把迟觉一起揍了才对。” 贴完膏药就没事了的俞醒也跟着转回去:“胡策来得不巧。我刚开始信佛,已经决定再也不参与这世界上的纷纷扰扰了。” 俞醒是轻松了,迟觉却有点要炸开的意思。 他耳根都红了,从一只灵巧的狐狸变成了讷讷的含羞草,手指不由自主地触碰那处俞醒短暂碰过的地方。 白眼和冷漠没有如期而至,反倒让迟觉不太适应。 我让她满意了,这是她给的奖励,对吧?迟觉不确定。 唯一确定的一点是,他再次从俞醒身上嗅到了属于六年前的味道。 那是无论他做了什么,俞醒都不分青红皂白是非对错把他挡在身后时,他嗅到的偏爱和占有。即使只有一点点。 俞醒没有顺着淤青去追问开学当天嘴角的伤口,似乎已经默认迟觉的高一生涯充满伤痛了。但就算问起来也没关系,如果她享受这种照顾弱小的感觉,他就会告诉她,这确实是别人打的。 如果她不满意这种充满敷衍和讨好的回答,那迟觉就会告诉她:订书机磕到嘴角后只会破皮,需要动手把伤口撕得更明显一点。 他越想越激动,俞醒稍微给他一点好脸色看,他就差点要拉着俞醒的手哭诉这些日子受的冷落和委屈顺带一股脑把自己怎么找来的经过全告诉她了。 迟觉如羞答答的玫瑰一样,饱含深情地给俞醒传了张纸条。 [你太关心我了,这样会不会不好?] 俞醒看似情绪稳定,实则是因为要想的事情太多,大脑有些过载。 她甚至都想不明白自己心里这点烦闷究竟来自于哪件事。 是听到迟觉主动要求换到自己身后,还是发现他故意用淤青搏人同情? 迟觉似乎正在测试自己的下限。俞醒本以为她的下限会高到离谱,可次次与迟觉交锋过后她都觉得“好像还能忍”。 太奇怪了。俞醒甚至给自己做了很多假设,如果做这些事情的人不是迟觉,那她会是什么态度? 因为答案太显而易见,导致俞醒一直心不在焉。 她看着迟觉传来的字条,胸中的烦闷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全身。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每次看到这人吃瘪或者受伤,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很久之前那条铺满桐花的小路。 明明两个人一点都不像。一个冷漠孤僻恨不得咬死世界上所有人,一个温和精分心眼子多得数不清。 俞醒不想管这张纸条了。 讲台上,老师让大家拿出今早刚发的数学卷子准备评讲。俞醒掏了一会儿,从桌洞里翻出它来。 她又看到了姓名栏周围眼花缭乱的粉红框。是迟觉画的。 俞醒板着脸,捏起纸条,趁着老师投屏的时候转头低声道:“在我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藏了那么多事之前,你不要破坏我的好心情。没骂你只是懒得骂。” 俞醒把纸条反扣在迟觉的桌上,瞪了他一眼后就转头不再说话了。 迟觉:“……” - 周测结束,又是一个舒舒服服的周末。 原本俞醒是想睡个昏天黑地的,但周围不知道谁家叮铃咣啷装起修来,她几次想睡回笼觉都失败了。 摸到手机打开一看,有唐雪问的要不要去图书馆,有迟觉问的要不要去吃大盘鸡。 俞醒思考了一会儿,分别给两人回了“好呀好呀”和“吃你大爷”。随后她发现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杜为桓。 点了同意后自动跳出的聊天界面空空如也,俞醒和对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启第一句对白。过了很久,俞醒才收到一条简洁又僵硬的消息:[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俞醒客客气气地答:[下午跟唐雪去图书馆。] 对方再没了回复。 早上睡醒已经十点了,去图书馆肯定没位置,只能下午再过去。 唐雪早早赶到为她占好了位置。坐下后,俞醒把手里拎的奶茶一人一杯分掉。 唐雪小声说了句“谢谢”,随后以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俞醒。 俞醒疑惑着把练习册摊开:“怎么了?” 唐雪尴尬一笑,指指对面。 俞醒缓缓看过去,一个活生生的迟觉就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 明明刚来的时候这里没人啊,他刚刚去哪了?在桌底吗? 穿着私服的迟觉比穿着校服的迟觉多了点骚气。这种漂亮且自知的男生会用尽各种小巧思,在基础风格上把自己捯饬得与众不同。 他今天穿得青春洋溢,浅淡的薄荷色卫衣让他有一种处在初夏的清爽。袖口被随意的撸到臂弯,露出白皙的小臂,腕间黑色的机械表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 迟觉似乎把头发也打理得慵懒中带点随意,自然到别人会以为这就是帅哥天生自带的发型。 俞醒:“……?” 迟觉委屈又期待地看着俞醒,最后搬着自己的书坐到了俞醒旁边:“我们晚上去吃大盘鸡吗?” 俞醒面无表情,一下就想到了早上杜为桓那句莫名其妙的消息。 俞醒无语了几秒,偏头说:“不吃。” 迟觉:“哦。” 虽然没吃上饭,但吃了瘪,迟觉对此非常乐观,毕竟吃什么不是吃呢。 他又高高兴兴地和俞醒搭话:“好巧啊。” “嗯嗯是啊是啊。”俞醒拿起笔,“狗去问的杜为桓。” “没办法呀,”他的语气像是带了钩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哂笑着轻声说,“家里最近装修,太吵了,还是跟你待在一起才有学习的氛围嘛。” 周末的图书馆自习室放眼望去几乎都是高中生,随便看一眼就发现好几个眼熟的同校学生。 迟觉在学校的人气可谓是势如火箭,不一会儿,迟觉另一侧的位置被迅速抢走,面前那一排位置也全被坐满。 俞醒无意间抬头一看,自习室内仍有大片的空位,但自己所在的这一条长桌上却座无虚席。不必言说,肯定是因为旁边的这人。 偏偏他还做出毫无察觉的样子,故意往自己身边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个有交流。 迟觉小声说:“我好像有点晕晕的。” 俞醒:“……有话直说。” “我还没吃午饭,你能陪我一起下去吃午饭吗?” 周围一阵小小的骚动。 俞醒没怎么思考,就立刻想到了让迟觉闭嘴的办法。她把自己的那杯奶茶插好,放到了迟觉面前:“别来烦我了。” 如她所料的那样,迟觉安静下来。 俞醒对现状颇为满意。 和唐雪来图书馆的次数不算多,因为唐雪的刷题量实在是太大了,有的时候俞醒已经精疲力竭,唐雪还一副能再刷几张衡水卷的样子。追求安逸是人之常情,虽然在唐雪身边的学习效率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但是再好的脑子也经不起这样的强度。 国庆之前是运动会,在这种轻松又愉悦的氛围下肯定是没什么学习状态的,更何况放假回来后就要月考。俞醒深知自己的定力不足以支撑她在放松过后打起精神学习的,为了弥补这种愧疚感,她再次应下唐雪的邀约。 从一堆资料里翻出一本物理《实验班》后,俞醒注意到,身边的迟觉也拿出了同样一本。感受到俞醒目光后,迟觉缓缓抬头和她对视,但手却不停,径直翻开了自己做到的那页。 比俞醒多写了十几页。 俞醒瞥了一眼迟觉脸上挂着的笑,低头做题去了。 唐雪总觉得今天的氛围有点怪怪的。 听到吸管戳破奶茶封口的声音后,她察觉到有人似乎瞪了她一眼。她抬头看去,又是迟觉,目光触及的瞬间,迟觉似乎顾虑到了什么,对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 无所谓,俞醒说了,他是个神经病,不必理会。 但是除去他以外,俞醒也变得很奇怪。平时写两下就要缓一缓的人,今天疯了一样孜孜不倦地把练习册做了一页又一页,仿佛黑化了一样,誓要把自己变成无情的刷题机器。 窗外天色黯淡,马上到了图书馆再次闭馆的时间,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各自离开,自习室内逐渐变得空旷。唐雪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我们去吃饭吧?” 俞醒:“等我一下,还差一点点。” 迟觉挪了挪椅子,枕着手臂趴在俞醒旁边,看着她的练习册:“哦——你在追我……” 周围传来一阵吸气声。 “……的进度。”迟觉噙着笑,故意将断句断得很长。 俞醒把最后一道大题算出来,以一个点作为完美的收尾:“你刚刚的表情看起来就在说‘求求你了快点来赶超我吧不然我会看不起你哟’。” 迟觉淡淡一笑:“ 为什么你会这么解读我?” 俞醒:“是哪里解读错了吗?” 迟觉无辜道:“其实也没错。” “那你还说什么,”俞醒瞥向他的练习册,惊奇地发现对方从开始到现在一字未动,“你这几个小时干什么了?” “等你啊。” 周围:“……” 俞醒:“……” 唐雪:“……” 还好现在没什么人。为数不多几个留下来的,要么就是真的废寝忘食好好学习忘记时间,要么就是想多欣赏一下这个在学校里不常遇见的一中顶级门面。 因此,就算小声讲话也不会收获他人饱含深意的瞪视。不过坏处也显而易见,就是人太少,尽管声音小也会被坐在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迟觉像是才反应过来那样,不疾不徐解释道:“是等你的进度。” 俞醒对此没有半分理解。 “你不喜欢吗?”迟觉问。 俞醒:“……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那高兴吗?我等了你,你会高兴吗?” 俞醒:“?” 俞醒收拾东西,缓缓离开座位。她看到迟觉眼底的戏谑,一时不知道这是他在人前故意的引导误会,还是单纯喜欢犯贱。 其实哪一条都很脑残。 俞醒没有多言,背上书包和唐雪吃饭去了。 迟觉意外地没有跟上。 天色逐渐压暗,没过一会儿就黑了个彻底。俞醒和唐雪逛完街后分别。她骑上车,在车水马龙的夜色中逐渐行驶到回家的街道。路灯暖黄,梧桐树的叶片在发冷的风中作响。 恍惚间,俞醒还以为是自己骑车太快看错了,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迟觉。 她下意识停住的时候,已经和迟觉四目相对了。 迟觉乖乖地等着俞醒先开口。 “你怎么在这?”俞醒妥协。 迟觉想了想:“你当上桐城的书记了,管那么宽?” 俞醒:“……” 俞醒:“这离你家有段距离吧?你从图书馆走过来的吗?” 迟觉轻轻挑眉:“不是。我公交坐过站了。” 俞醒:“……我送你?” 迟觉摇头:“这倒不用。” “哦,那我回家了啊。” 眼看俞醒要走,迟觉急忙出声叫住她:“等等。” 俞醒额前的碎发飘了在眼前,让迟觉的表情变得朦朦胧胧,也让她产生某种错觉……迟觉是在兴奋吗? 不理解。今天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难道是他摸鱼摸了一下午非常轻松愉悦,或者是在图书馆当大明星当爽了? 可她把头发理好、视野变得清晰时,迟觉仍然是一副乖巧中蕴含无限委屈的小白兔模样。 “你为什么不高兴?”迟觉问,“因为我故意停下来等你了?因为我跟你写了同一本练习册?” 好幼稚……她发现迟觉是个特别需要得到肯定的人。无论是喜欢也好讨厌也罢,他都照单全收,并为自己收获到了别人的情绪沾沾自喜。 他这明显就是奔着惹人烦来的。 此时此刻,俞醒放假前没想明白的烦闷来源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迟觉带着自毁倾向的所有行为,都会让人提心吊胆。无论程度轻重、是装的还是真的,都是这样。 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被轻易影响。 但这也不是她有空思考的问题。 俞醒忍不住叹气:“迟觉,人要为自己负责。这种玩笑开一次两次就算了……哦当然了,你可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这点学习时间对你来说或许根本无所谓。但是你……算了,你要是会因为这个心情变好的话也行吧。” 没等迟觉回答,她就匆匆道别,不愿意陷在迟觉给她带来的烦躁中:“我走了,拜拜。” 迟觉在原地停了很久。 他好像又发现一个可以让俞醒生气的办法。这个喜欢管闲事、对周围亲近的人都抱有特殊且自觉的守卫意图且责任感很强的人……也太容易被影响了。 迟觉抬步,往俞醒离开的方向走去。 白昼到来又走。返校当天,学校大门口已经拉好了横幅。 “热烈庆祝桐城一中第七十四届运动会圆满举办!” 俞醒抬头看了一眼,余光瞥到旁边的迟觉也抬起来头。 她脚步轻松地走过校门。 17. 果实 万幸中的万幸,虽然最近有台风预警,但运动会当天却没有如唐雪不久之前担忧的那样下雨。 学校也不负众望,在运动会的开幕式上充分展现了一中的文化底蕴。 几个文化底蕴轮流致辞,鼓掌鼓了一轮又一轮,终于,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的压台文化底蕴结束了冗长的讲话: “……希望同学们在运动会上,发扬特长,比赛第二,友谊第一。秉持牢记明志笃行、自重自律的校训……现在我宣布,桐城第一中学第74届运动会现在开始!” 看台只能容纳一部分学生,其余的全部坐到操场对面的篮球场上。按照“谁有考试谁来坐”的惯例,高三被自动划归看台,剩下的位置,撑死只够坐几个高二的班级。 也不知道该说老窦的手气好还是不好,替十一班抽来一个看台位。好处是不用自己搬桌椅板凳和视野好,坏处就是离小卖部太远,并且很挤。 幸好最近降温,不然这种如鱼子酱的排列方式,很难不怀疑校长是不是在给学生下马威。 在开幕式进行的时候,班长在最前面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大家把各自准备好的加油稿先传过来吧,我们誓要领先九班一步!来人啊!就你,体委,你就负责守在广播台旁边分批次给他们的投稿箱塞稿子!” 体委几步一跨上前汇报:“禀陛下,臣上午有项目啊!” 班长唉了一声:“你且去吧。” 她环顾一周,目光锁定了十一的悍妇土匪,这个被卢主任视作危险分子、学校内的暴力性风云人物、揍得胡策叫哇哇的女人。 今早一来学校,她就听到有人在传,这位土皇帝已经把校园男神迟觉收为小弟。 要她评价的话,这些人的版本还是有点落后了。十一班哪个同学不知道迟觉一副要当俞醒狗皮膏药的架势。他在人前连装都不装,要不是被缠着的是俞醒,这两人还不知道被叫到办公室谈多少次话。 “俞醒,你上午没有项目吧?”班长激动询问,“你去交稿子好不好?看见其他班的来交,就把他们一拳打飞。” 俞醒:“……这是寻衅滋事吧。” 俞醒只是凭借着个人履历有点小名气而已,长得也就是普通女学生的样子,因此很多人只知道“俞醒”这个名字,却不能一下就将她认出来。 高一入学时,她凭借着“初中暴打性骚扰学生的书店老板”一事,成为众多人听了之后只会问一句“真的假的”的对象。 高一运动会,一手铅球直接扔出划定范围,最后以“太过危险”的理由被禁止参加铅球项目。 之后就是一打三一打七再一打三的事了。 总之,和看人不爽就要一拳将之揍飞的校霸还差得很远。 俞醒最后还是去了。她背着班长的小包,里面鼓鼓囊囊全都是稿件。据说交上去的稿子越多就越能加班级分,但是去年运动会后,整个班级仔细对账,都搞不清楚这几分加到哪里去了。 但是交的稿件越多越有面子,这倒是共识。 班长早早就说,要同学们这几天多在网上抄一点加油稿,争取让广播员读的稿件前缀全是“高二十一班来稿”。 广播台一共就四个人,无限风光地靠在主席台旁边。俞醒挎着小包,坐在一侧的台阶上。 其他班的同学在稿件上也充满了胜负欲,这一侧不过十几级的小台阶上,坐了不少稿件代表。 俞醒刚坐下没多久,就收获了一个戳戳:“同学,你……你是俞醒吗?” 坐在她下面一级台阶的女生,拉着旁边的朋友一起转了过来,带着一点希冀和一点小心翼翼地看着俞醒。 俞醒点点头。 “真的呀?太好了。俞同学,我没有什么恶意。我就是太好奇了……”女生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心一横,快刀斩乱麻地把疑惑问出口,“你……你真的殴打了迟觉一顿逼他做你的小弟吗?” 俞醒茫然了一下:“我、我吗?” 女生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那应该就不是吧……听说你还把胡策揪到了男厕所打?” 俞醒:“我吗?” 女生:“那应该也不是……嗯……把高三的学长打了两遍?” 俞醒想了一下,这说的应该是许乐他们:“其实是三遍。” 女生:“开学的时候一打七!” 俞醒“哈哈”两声,状如反派:“只是开胃小菜啦。” 女生:“今年暑假,你骑车送我回家!” 俞醒不再像反派那样了。她神情滞住,呆呆地仔细回忆:“好像……有印象。在百货大楼那边,对不对?” 女生激动地笑起来:“是我!开学那会儿我认出你了,就在你们班门口。我想找人把你叫出来的,但是特别不巧……” 她语气转而低落起来,“来的是胡策。” “太过分了,”俞醒认真安慰,“我一会儿回去替你向他翻几个白眼。” 女生立刻笑了出来:“好!”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又开口:“其实我就是想再跟你说一句谢谢啦。同校实在是太巧了,对吧?” 俞醒点头肯定:“对!” 女生转过去了一会儿,任由她的朋友来回扯她的袖子。很快,她又转回来,犹犹豫豫地不知道怎么开口。 俞醒与她四目相对,突然灵光一现,大脑通透起来:“我们加个好友吧。” 女生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了,她掏出纸笔,立刻写下企鹅号:“我是九班的郭媛!” 郭媛把话都说开之后,明显轻松了不少,自顾自又说起来:“之前跟迟觉做过一天同学,后来发现他跟你同班,有一次偶遇他的时候还专门问了他一下你的联系方式……但是校园男神实在是太高冷了,瞥了我一眼就走了。” 俞醒:“……” “对了,你知道吗?你周末和迟觉去图书馆,被人拍照放在表白墙了。你们两个这么形影不离,不会是在偷偷谈恋爱吧?” 俞醒:“……没有形影不离,只是凑巧。” “迟同学没跟着你过来吗?” 俞醒摇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方阵:“他一大早就被学生会拉走了。说是方队临时缺个极品男色。” 听完郭媛的话之后俞醒才明白,为什么迟觉被叫走得很临时。 迟觉这人不爱出班级门,想一睹真容的只能趁着上学放学时有幸远远瞥上一眼,或是放弃上厕所的时间在下课时趴到窗边观赏。 而且负责方队的学生会基本都是高一,如果要来的话得跑好远,大多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迟觉外貌的冲击性。 放到表白墙上就好办了,人人得以观赏到这个尤物。 俞醒决定,等离开广播台后就偷偷打开手机,看看表白墙上的照片到底是什么样的。 学生会精挑细选的高燃音乐响起,一群从各班筛出来的姿色青春靓丽地走来。 郭媛伸手一指:“那个不就是迟觉吗?” 俞醒顺着看了过去。 因为带着表演性质,每个人走得都极具气质,远远望去都赏心悦目。 迟觉和一个高挑的女生共同走在队伍前,两个人各自举着牌子,一个告知方队类型,一个告知方队出处。迟觉穿着一中历来男性角色出场时必穿的白色衬衫,却与这些男性角色天差地别。 应该是有人给他做了头发,他今天的发型和图书馆那天差不多,只是看起来更加正经一点。上午九点的太阳带着未褪的金黄,落在迟觉的皮肤上时,犹如照到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可他浑身散发的冷意又与温润的玉全然不同了,眉眼间像化了一捧雪,秋风都得为他让步。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俞醒在这一刻确实觉得,美色真是太让人难以抗拒了。 领头的一男一女展示了一中最高端的门面,惊呼声不绝于耳,即使与篮球场隔着整整一个操场的遥远距离,俞醒都能眯着眼睛看到有人无视被抓的风险举起手机。 俞醒把脑袋靠在一旁的矮墙上,视野中缓缓出现了迟觉的身影。 他还如冷泉一般,不给任何人露出一点表情。俞醒心说他真是把装装进了骨子里,这种时候好歹笑一笑啊。 具有忧郁天赋的迟觉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淡淡往俞醒的方向一瞥。 几乎是瞬间的事。雪水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迟觉微微侧脸,对着俞醒的方向勾出一个漂亮的嘴角弧度。 台阶上坐着的,无论男女,都被晃了一下。 “卧槽那个装怪是谁啊?就是最近很有名的迟觉?” “比表白墙上那张照片更好看……不行我得拿出来再欣赏一遍。” 不怕死的勇士在这个危险的角落里拿出手机,反复观看照片。最后,这位同学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左看右看,终于往俞醒的方向看过来:“真的耶,迟觉旁边低着头的真的是你。你是俞醒?”和郭媛说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周围甚至还有点吵闹。 现在好了,被最前面的人一喊,这一条楼梯上的人都知道她和迟觉在图书馆上演同学之情了。 最最主要的是,直到此刻俞醒才知晓,那张照片居然都不给路人打码或者直接截掉。缺德。太缺德了。 但俞醒明显来不及想太多,她只能原地尴尬。 沉默即是承认,对方用一种“我懂你”的表情赞扬了俞醒,随后又伸长脖子去最后品味一番迟觉的背影。 郭媛转头,脸上也挂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迟觉就是在看你,对不对?” 俞醒对答案心知肚明。可她又不能真的说出来。 充满激情的音乐停掉,方队应该是走到了主席台的正下方。 在短暂的沉默中,俞醒同样短暂地放下了莫名而来的不适。 她真诚且无所谓地说:“不知道,但我怀疑是在谄媚上面坐着的领导。” 郭媛睁着漂亮的眼睛,目光几乎要把俞醒灼穿。 俞醒被盯得也缓缓将眉头锁紧。 僵持了连一分钟都不到,这种令人难受的氛围就被人从外部打破。 甚至此人就是话题的主人公。 “俞醒。”迟觉朝她招手。 他这副样子,一看就是把牌子一丢立刻跑来的。没了校服的他像是一颗亟待成熟的果子,清涩与甜腻交织,离近看更是极大的冲击。 迟觉顶着众多的目光走向狭窄的楼梯,是俞醒最熟悉的无辜可怜、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小白花气质,“你在这干什么?走啊,我们一起回去。” 俞醒硬着头皮回答:“交稿子。班长派我来的。” 迟觉笑着走上来,下方台阶坐着的同学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路,他旁若无人,挤到俞醒身边坐下:“那我跟你一起。” 郭媛有点不知所措,她维持着笑容,揶揄道:“你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吧?” 俞醒也想问问郭媛的脑子里是不是除了早恋也没别的东西了,但是毕竟不熟,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倒是迟觉,热切地揽过俞醒的肩,在旁人的抽气声中笑吟吟地开口:“怎么会?我跟俞醒同学是从小到大的邻居,到现在都是。只是童年就在一起玩的关系而已。” 他侧头,朝着俞醒眨眼:“对吧?” 俞醒很想一拳扁到迟觉的脸上,这人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睁眼说瞎话,为了避嫌和消疑真是什么都能编出来。 俞醒满脸嫌弃与不解:“你脑残吧?” 郭媛笑了笑:“真的是诶,不是从小玩到大都做不出这个表情。” 俞醒:“……” 这两个傻逼…… “你快点,”迟觉催促,“我还得把衣服还给学生会。这个衬衫穿起来好土好难看,我宁愿穿校服。” 俞醒伸手,把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弹走,继续面露无语地望着前方:“那你去穿啊。” 迟觉一脸意外:“你不陪我吗?” 俞醒:“……” 俞醒:“我来交稿子。交、稿、子!” 迟觉:“那你去交嘛,交完我们就走。” 俞醒咬牙切齿:“分批交你懂不懂?造假也不能造得一眼假啊?快离开这里行吗,求求你了你快走吧。” “那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吧,”迟觉可怜的目光中带着殷切的恳求,把撒娇讨好的上限无限拔高,“跟杜为桓吃饭太煎熬了,他都不跟我讲话,是故意的吧?就因为我没涂他给的药水?” “好好好快走吧。” “那晚上我们也一起吃吧。我们偷偷溜出去吃。我早就打听好了,学校只要有活动,看门大爷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好好好你快去吧。” 俞醒现在只想抓紧让迟觉离开,别管他说什么,就算是他说他要编写一套《十年模拟八年高考》和首都师范出版社对打,俞醒都扛着大拇指支持他。 “真的吗?”迟觉最后确认了一遍。 “嗯嗯嗯。” “那好吧。”迟觉克制地勾了勾唇角,漂亮的眼睛弯出一个美妙的弧度。他顺手抽走了俞醒手中的纸条,站起身来,朝她挥挥手:“那我走了。顺手帮你丢一下。” 俞醒想要阻止却没能得手:“诶等等那个是……” 迟觉没等她说完,就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台阶。他眨了下眼睛,说:“待会见。” 18. 谎言 迟觉来了又走,中间不过几分钟,主席台下的开幕式表演都还没结束。 但仅仅这短短几分钟,就已经让俞醒只能埋着脑袋自闭了。 四周静默。大概是看到俞醒脸上有怒气,担心她一个不爽就把在座的人都痛扁一顿,居然没有一个人再来多问了。 尴尬了一会儿,俞醒才犹豫着张了张嘴:“……要不,要不你再写一张给我吧。” 郭媛:“……” 难熬的上午总算要过去了,迟觉也没有再来。 她把最后一点加油稿当着指导老师的面塞进投稿箱,就立刻回到了看台。 开幕式表演和领导讲话的时长实在太长,上午的运动会项目并不多。俞醒到班级区域时,项目只剩下几项很轻松的了。 她先是把包还给了班长,四下看了一眼,问:“诶,唐雪呢?” 班长对俞醒顺利完成任务的出色表现非常满意,她把自己的小背包挎上,热情地说:“在跳高吧?原定的同学刚刚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崴到了,唐雪就去啦。” 班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们全都看到了。迟觉刚走完方队就冲去你那边了,你们关系也太好了吧?呃,但是,你不会真的把他揍了一顿吧?” 俞醒内心崩溃,她虽然总是辱骂迟觉,但动手的事一次都没干过,怎么不论是老师还是同学还是听到一点风声的陌生人都话里话外让她少一点暴力多一点友爱。 俞醒指天发誓:“我真没有啊不信你去问他!……他人呢?” 班长伸手一指。俞醒顺着看过去。 看台最上方的位置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大只的人。对方蜷缩起来,半个身子都躲在校服外套里,但又因为长手长脚,看起来很是别扭。 班长小声说:“来看他的人太多了,马上都要造成踩踏事件了。为了躲避人群,老窦让他把自己遮好。” 俞醒皱着眉缓缓看向班长,班长立刻堆起笑容:“好吧就是因为迟同学造成的拥堵导致了我们跳高选手崴到了,我们采取了连坐制度,你和唐雪是他朋友,必须株连。但是你不在,唐雪说你下午还有重任,她就毅然决然地去了。” 俞醒:“……好欠人恨啊,迟觉。” 班长安慰地拍拍她:“没事没事,你看,那个崴脚的同学笑得多开心,还在那边玩手机呢!” 俞醒:“那谁来爱护一下唐雪呢……” 估计是听到这边的动静了,角落里的人动了动。紧接着校服被掀起一角,即使是在阴影下,这张脸仍然漂亮得人神共愤。 迟觉朝她谄媚又疯狂地眨眼,还勾了勾手指,随后做贼似的立刻把校服放下。俞醒腿还没动,对方又忍不住掀起校服,这次他拿起袖子把下半张脸挡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充满希冀。 俞醒:“……” 俞醒无语地走过去,站在比他矮一截的看台台阶上。 她遮挡了一部分阳光,影子落在迟觉身上,对方抬头,她也低头看去:“怎么了?” 迟觉努力忽略刺眼的阳光,把目光一分不漏地全放到俞醒身上:“你有拍到我吗?” 俞醒:“……没有吧我记得我只弹了你一下。” 迟觉:“?” 他闷声笑了,颇为无奈地解释:“是拍照。” 俞醒对迟觉的问题感到十分无语,谁没事去拍讨厌的人的照片啊……遗照倒还行。 她“哦”了句:“没有。我手机放在包里了,没带过去。” 迟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随后拍拍身边的座位:“你坐。” 俞醒迟疑着坐下。 “手机呢?”迟觉蒙着半张脸,本就有种做贼的感觉,现在又问学校最大的违禁品在哪里,简直就像在接头,“现在在身上吗?” 俞醒不明所以地点头:“在啊。” “给我。” “干什么?” 迟觉没说话,只是侧头看着俞醒。 这种眼神,俞醒一看到就会起鸡皮疙瘩,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她从背包里掏了两下,把手机放到迟觉手心。 反正有密码,迟觉也搞不出什么事来。 迟觉确实乖乖的。他仅仅只是在解锁界面打开相机调转了镜头。 俞醒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就已经贴到俞醒旁边,把手机举高,迎着十一点的太阳扬起惬意又放松的笑容。 俞醒下意识伸手去夺,但胳膊比迟觉短了一截,连手机的边都没碰到。迟觉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伸出的手紧握住,顺便按下快门。 数个动作都在瞬间发生,拍完照片的迟觉立刻松开手,快到俞醒以为只是一场错觉。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被大力握住而泛白的地方正缓缓回归原样。她一时间都来不及纠结迟觉为什么要拉着她自拍,满脑子都是:他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迟觉正低头欣赏自己和俞醒的首次同框,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偏头看了一眼,发现俞醒正呆愣愣地盯着他刚刚紧握住的地方看,登时就急了:“怎么了?我抓痛你了?” 俞醒回过神来:“没有啊。” 迟觉一副犯了错的小动物模样,眼看着就要继续往俞醒身上凑。 俞醒一脸吃了屎的表情,从迟觉手中抽回手机,在起身时顺手放到口袋里:“别恶心人行吗。” 迟觉:“……哦。” 他看起来有点落寞,随后又强颜欢笑地抬头,可怜又动人地央求:“你会把照片删掉吗?” 俞醒无端又承受了一次极具冲击的眼神攻击。她没回答,只是问:“为什么突然拍照?” “因为我看到别人都在拍。”迟觉抿嘴笑了笑,那股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没褪去,“可是我都没有笑,一点都不好看。我怕你也拍到我不好看的样子。” 俞醒:“……容貌焦虑。” 迟觉:“不,这是个人追求。” 俞醒都懒得吐槽这似曾相识的对话:“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是不够清晰。” 迟觉眼睛一亮:“是说我很漂亮的意思吗?” 俞醒被迟觉深深地刺激到了,她实在是不想回这句无论点头摇头还是沉默都会收获不同程度的可怜的话,但是摸着良心说,无论迟觉做什么表情,他这张脸都是不可撼动的宝贵财产。 俞醒敷衍着点点头。 迟觉高兴起来,连头上的校服都要被他激动地扯下。俞醒急忙上前,把校服往下一拉,再次遮住迟觉的脸。 迟觉瞬间正襟危坐,他躲在校服下,总觉得自己蒙着头坐在这里颇有古代新婚夜的娇羞感。 “你坐着吧,我走了。” 满腔的春意都被俞醒浇得冷冷的。迟觉不服气地掀开校服,抬头:“你去哪?” 俞醒有点无语,但一时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令她无语,只好四下看了看,纠结着说:“找唐雪。她跳高去了,我去接她。” “你为什么去接她?” 俞醒甚至都找不出话来回答他,但还好,迟觉比较会没话找话。他见俞醒不回答,干脆换了个问题:“我去参加项目,你也 会来接我吗?” “看情况吧。你要是快死了我就去接你。” 迟觉感动道:“我不一样,你没有快死我也会去接你。” 俞醒:“……” 眼看俞醒这次是真要走了,迟觉急忙继续追问那个最令他难受的问题:“俞醒。我刚刚说的那些,你为什么不跟别人解释?” 如果迟觉问的是其他问题,就凭他这种模棱两可的猜谜型问法,俞醒还真听不明白。 但是显然,俞醒本人也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因此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 俞醒很想逃避这个问题。 是啊,她那时是怎么想的?是觉得“槽点好多啊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还是“要不算了吧,照迟觉这种黏人程度,不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恐怕还真说不过去”? 其实“不解释”并没有对俞醒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心理伤害。最令她无语且痛苦的是,她居然真的想过“允许迟觉一直黏着自己”。 这算什么,仅仅一个月不到,她就习惯了迟觉围在身边了吗? 俞醒缓缓回头。 她的手还放在兜里,攥着手机。微凉的外壳正在清晰地朝她传递一个信息:这里有迟觉刚刚夺走后拍下的照片。 更可怕的是,自己好像并没有要删掉的意思。 有一瞬间,俞醒觉得自己的躯体和灵魂分开了。她的意识警铃大作,警告她这样的想法是绝对错误的,可身体却什么动作都没有,完完全全把警铃当成了耳旁风。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俞醒难得聪明了一回,她眨了下眼睛,试图藏住那份在迟觉眼中无限放大的慌张:“什么东西?” 迟觉眉头压低,露出一个偏戏谑的笑。 俞醒对他来说,就像是透明的鱼缸、清澈的潭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没再问任何与之有关的问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事。想问问你会不会删掉照片。” 俞醒:“……再议吧。” 迟觉:“那张你还留着吗?学生证上的那张。” 俞醒故作轻松:“……不知道,可能吧。或许在垃圾桶里,记不太清了。” 她的所有表情都落在迟觉的眼里,因此他春水似的的眼眸中几乎全是笑意了:“哦,那好吧。你还记得我们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俞醒已经开始躲闪了:“嗯嗯记得我先走了。” “那你不要先走好不好,记得回来。” 俞醒:“……” 真是令人汗流浃背的请求。 最后俞醒堪称落荒而逃,中途还不忘去最前面给唐雪拿一瓶班费买的水。 迟觉微微弯腰,手肘抵在腿上,单手托着下巴。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我快死了就来接我……” 他没有思考很久,立刻起身,回忆着下午三千米的参赛人员,在稍前的位置找到了那位叫“张子威”的人。 迟觉拍了拍他:“同学,你真的很想跑三千吗?” 张子威:“呃……迟、迟同学。你是体委派来试探我的吗?” 迟觉:“不是。我是来替你跑的。” 张子威发誓,他上了这么多年学,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他心里一百个愿意,可话到嘴边又卡壳了,实在是因为幸福突然降临,砸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迟觉以为对方是个热爱跑步的勇士,此时正在经历痛苦的挣扎和纠结。 他又重复一遍,语气诚恳,意愿强烈:“让我去跑吧。你装病。我不会给班级丢脸,你放心。” 19. 演技 即使是运动会,午间练习也要照常发下,毕竟目前没有任何条例允许高中生真正享受一天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也无伤大雅。简单的午练配上难得放松的午休,全校好不容易因为这一场集体的活动而暂停内卷,午休时间翻阅卷子的声音一下子少了许多,不少人终于能够放下压力,偷偷低头打游戏了。 下午的操场明显比上午要更加热情高涨,不光是因为没有领导冗长的讲话,还因为这段时间内的项目大多很刺激。 女子三千米放在了第一场,唐雪中午吃饭的时候都劝俞醒少吃点万一跑着跑着吐了呢。俞醒完全想象不到这个画面,并且扬言自己跑三千米只为装,如果这么丢人那颜面何在。 俞醒别好号码牌之后就入场了。起跑线上女生看起来都很能跑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两个是校长跑队的。 即便如此,她也没什么压力,照常一副淡淡的表情,朝着操场绿坪处等待的唐雪打了声招呼。然后便集中注意力。 枪声响起。 三千米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跑了几圈的俞醒早就神游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秋天干燥又温凉的风吹在脸上时,让她想起很久之前的跑过的那些路。 她压根不需要跑的,因为被痛扁的人不是她。只是当时手里拽着的是其他人的手腕,不光是因为那句带他离开的恳求,也害怕他们两个人被追上然后被痛扁一顿,于是一点劲也不敢泄。 那只年幼的可怜弱鸡被她拉着跑几步就开始喘,停下来时,俞醒发现他半个人都快归西了。他本身就白,淤青未褪,伤口还在流血,经过这样一场对孩子而言激烈的长跑,说是奄奄一息都不夸张。 偏偏对方又死要面子,硬撑着没喊停。 那段路他们跑过春夏秋冬,虽然他们身后并没有什么追上来。可对于年幼弱鸡来说,离那个令他憎恨的人越远越好,离开的速度也越快越好。 虽然之后俞醒提出“要不然坐个公交车吧姐有钱”,但弱鸡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死活不同意。后来俞醒又说“要不然我骑自行车带你吧,虽然我没带过人但可以试一试”,弱鸡还是不同意。 最后俞醒又问了一遍,“要不然我让妈妈骑电瓶车带我们吧,你坐后面我蹲前面好了”,那时对方才冷着脸犹犹豫豫地开口: “我只是想和你牵着手。” 俞醒越想就越沉浸,思维像树根一样发散到回忆深处。明明去年跑三千米的时候还没那么多胡思乱想的,怎么今年——特别是最近——往事如阴魂般不散,在她每一个神思游荡的间隙中插足进来。 非要深究原因的话,她也并非糊涂到一无所知。 说到底,只是因为出现了一个和他在性格方面底色略像的人,没有安全感需要别人哄一哄多陪陪时不时还会用些非常规手段达到目的……此时弱鸡2.0在干什么,思考他上午没能得到回答的问题,还是对自己午休的时候打游戏没带上他而耿耿于…… ……等等,那是谁? 最后一圈,俞醒体力也差不多告罄了。一看前面,只有那两个校长跑队的女生。她光顾着胡思乱想了,双腿凭借着肌肉记忆跑动,不知不觉都快忘了自己现在有些累了。 可她陡然看见男子三千米候场的人员里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且不该出现的人,一时间表情变幻莫测。 迟觉? 操场乱糟糟的,只有跑道被清了出来。记录员、志愿者、学生会,还有下一场比赛候场的同学,都在这一片绿坪上。 不知道迟觉究竟看了多久,他是来等人的,还是来…… 俞醒从他身边跑过,目光交汇间,迟觉向她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号码牌。 俞醒:“??” 他来参赛的?他知道下一场是三千米吗? 但是没空想了,因为俞醒发现自己离第二名的女生并不远,如果她可以克服双腿没劲的阻碍努力冲刺一下,似乎可以拿个第二。 看台上的喊声逐渐在耳中变得清晰,那些诸如“卧槽俞醒压根没落啊”、“俞醒加油啊我要看到校队教练疯狂拉拢你但你狠狠拒绝的爽剧”全都从俞醒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耐力实在太好,身体上还保留着“累了也能继续跑”的肌肉记忆,发现差距不大后卯足了劲往前冲了十几米,在接近终点前超过了第二。 惯性让她又往前跑了段距离才慢慢停下,班长和唐雪一左一右地搀着她,一个递水一个嘘寒问暖。 “辛苦了,再慢慢走一会儿,不要立刻坐下。”班长叮嘱了两句,忍不住去看俞醒的脸色,随后瞪大双眼,“你一点儿不良反应都没有?你这身体素质是不是好得有点太超过了?” 俞醒害羞地挠挠头:“还好吧,确实比较能跑。” “去年运动会那个跑第三的就是她,”唐雪对此比较了解,或许是当时随便往跑道上瞥了一眼,正巧就看见了那一幕,“把铅球丢出场外的也是她。后来被校领导警告了,又被校队的老师拉走了,好像说是要俞醒走体育。” 俞醒:“后来他们发现我只是单纯力气大之后就放弃我了。” 班长和唐雪一齐笑出来,俞醒也笑着说:“没有那么夸张,真的。” 话都说到这儿了,俞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她超过的校队女生也在慢慢往前走,看到俞醒回头,还打了声招呼:“嗨俞醒。” “嗨,”俞醒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生理期。” 班长“啊”了一声:“生理期还长跑?你们班怎么想的啊?” “诶呀,还好啦,平时训练又不能因为一个人生理期就停掉。”女生勾住俞醒的脖颈,“没跑过你,一会儿又要挨说了,你就不能等等我嘛。” 俞醒:“比赛第一,友谊再说。” 女生笑了下,显然心思不在闲谈比赛上。她一脸神秘地拍了拍俞醒:“你小竹马在那边呢,看见没?” 俞醒突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原来某个人带给她的痛苦比三千米还要过分:“……什么?” 在八目相对间,俞醒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哈哈其实他压根就不是啦……” “要低调是吧?我懂。确实,跟这种人群的焦点有关系简直是折磨。”女生挑了挑眉,“我先走了哈,你再多溜达溜达,回去记得给自己按按腿哦。” 唐雪一中午都和自己待在一起,估计也不太清楚外面把整件事传成什么样了。她一言难尽地看着班长:“怎么连长跑队的都知道了?” 班长和蔼道:“要是别人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了。主要是你俩一个是男神一个是据说恶贯满盈的恶霸,想不被知道都难啊。你俩真是邻居,从小一起玩到现在啊?也没听你说过啊,平时瞒得挺好嘛。” 俞醒暂时没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正在后悔,反正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一点私心,有一点烦闷。 于是她下意识看向迟觉的方向。 俞醒皱着眉,略过那个令人烦躁的问题:“怎么轮到迟觉跑了?他不会真的跑着跑着就死了吧?” “张子威同学身体不舒服,迟觉又比较乐于助人,”班长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背,“放心吧,就算是死了也是帅的,得先把这具艳尸拿给全校看一眼再埋。” 俞醒:“……” 唐雪:“……” 她们两人都对班长肃然起敬,此人犹如万恶的资本家,要把迟觉最后一丝男色都榨干净。 差不多休息好后,俞醒干脆就和唐雪坐在一旁的铁栅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几棵梧桐树联排着长在一边,树荫下或站或坐了许多人,多两个不多,少两个不少。 迟觉那边也 准备入场了。他安静地贴好自己的号码牌,站在一众男生当中尤为鹤立人群。上午走方阵的盛况再次上演,数不清的镜头聚焦于迟觉身上,就连学校的摄影都忍不住频频让他入境。 俞醒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到兜里,惊觉自己又没带手机。 迟觉若有所感地看过来,眼神中闪烁着微微笑意。 事实上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着她,等待对方把注意力全部给他时才抬眼回视。 俞醒和他对视数秒,缓缓蹙起眉,最后无力妥协,偏头对唐雪说:“我去拿瓶水。” 唐雪也一副“我都懂”的样子:“明白。走。我正好也回去坐着。” 拿水的同时她还不忘把手机捎上,然后再次回到原地。此时运动员早已在起跑线准备好,俞醒所在的位置暂时只能看见一个颀长单薄的背影。枪声一响,他就跟着其他人不紧不慢地跑起来。 所过之处一阵国粹,举起的手机和相机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来到了演唱会或者见面会。 她也默默举起手机。 第一圈,迟觉跑到弯道处,正好能与俞醒的镜头打上一个漂亮的招呼。 俞醒下意识地按下快门。 随后,她像被烫到一样急忙把手机拿下去,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下蛊了。俞醒心情复杂地再去追寻迟觉的身影,他已经跑过弯道了,她又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她不敢再拿出手机,更不敢点开相册。 其实俞醒也不太想继续看迟觉了,跟他有关的任何事都会让自己的心情变差,更何况是去看他本人。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跟着迟觉走了一圈又一圈,随后她惊诧地发现,迟觉居然跟前两名跑得十分胶着。 把跑得慢的甩了整整一圈。 俞醒震惊之余,还不忘假装不在乎地溜达到终点。 但不知怎么,在临近终点时,迟觉的速度慢了下来,逐渐被落后一圈的胡策追上。 还没等她看清,迟觉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惊呼声逐渐大了起来,俞醒立刻跑过去,但就是这几步路的功夫,迟觉已经被离得更近的同学扶了起来。 迟觉的校服外套留在看台,此时上身是短袖的夏季校服,俞醒看见他白皙的手臂上被塑胶跑道划出渗血的伤口。 迟觉对着旁边的同学惨淡地笑了笑,从口型上来看,好像是在道谢,随后撑着残破的身躯走完了剩下的十几米。 哨声响了,即使中间出了意外,迟觉也还是第三,但目前没人有空欢呼,因为长跑第三的这位人群焦点现在变成了伤痕累累的风中残花。 他可怜兮兮地走到俞醒面前,在俞醒愕然又担心的目光中拉着她一起坐倒在草坪上。 迟觉眼眸微动,委屈地靠在俞醒身上:“……我是不是不好看了?” 俞醒很想问问为什么他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没吐槽出来,只是安慰道:“那你应该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吧。” 她想把他拉起来:“起来走两步,剧烈运动完不能立刻坐下,我撑着你,快点。” 但她还没起身,周围就围了一圈的人。七嘴八舌地关心和问候间,迟觉缓缓站了起来,顺手还拉了一把俞醒。 俞醒:“……?” 迟觉顺手揽住俞醒的肩,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我没事,谢谢,就是脚好像扭到了,俞醒说要带我去医务室看看,别担心。” 听说过些许风声的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打着哈哈。 迟觉对这种局面仍然不满意,他垂下头,半委屈半大度地开口:“对了,你们也别怪胡策了,是我不小心撞过去的,跟他没关系。” 俞醒:“……” 远处,胡策被迫终止了他的三千米。他不服气地呐喊:“我真没推他!我没有!” 俞醒:“……” 20. 怒意 开跑前。 迟觉收回了看向俞醒的目光,讥诮地瞥向旁边的胡策。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胡策还是被气得微微发抖。 迟觉光是站在角落呼吸,都能让胡策来火。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妒忌和寻找优越感,那么现在,胡策对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了。 谁没有一点小心思在身上,迟觉最过分的,就是把他的小心思在众人面前点破,害得他颜面全无。 每天都有新的话题出现,可是谁能保证永远不再提起他被迟觉羞辱后又被俞醒殴打的事? 俞醒是他再也不想招惹的,所以胡策只好把全部的罪责都归咎于迟觉。 偏偏迟觉还无辜地凑上来朝他笑。 胡策冷着脸:“装什么啊迟觉,你等好吧,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迟觉听着不算威胁的威胁,又忍不住望向远处的俞醒,若有所思。 “行啊,我算是看出来了,主动调座位,天天黏着俞醒,还搞出这么大阵仗的风声……你不会是……”胡策挑了挑眉。 迟觉没打断他的话,倒也不是多有耐心,而是想感受一下那三到四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感觉。 “……真想躲在俞醒身后让她给你造势吧?” ……脑残。 迟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声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后走开了。 反正胡策终究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的,那他干脆帮他把事情闹得大些好了。迟觉并不在乎人前的面子,只要俞醒可以分给他一点目光,施舍他一点心疼,他做出什么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假摔本来就不算多大的牺牲。 不过“假摔”二字并不准确,他的的确确撞在了胡策身上,也实打实摔了不轻的一下,这种表演,或许用“敬业”更为合适。 医务室内,俞醒坐在迟觉旁边,看着校医为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他肌肉紧绷,偏头过去,不敢看分毫。 “就是蹭破了点皮,你个大男生怎么还哆哆嗦嗦的。”校医啧了一声,上药的手不自觉放轻,“现在呢?还疼不疼?你这怕疼怕得有点太过分了啊,也不怕丢人。” 迟觉的眼中像是起雾一般,自怜自嘲的神情看得俞醒都忍不住打寒颤,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又要开演了。 “以前被家长打得出血,背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疤……所以格外怕疼。” 俞醒的双眼瞬间睁大,闪烁着的无措和心疼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迟觉向来贯彻真做假时假亦真的原则,话里的水分连太平洋看了都得叹息着自愧不如。可是俞醒脑子里闪过的是雨夜里迟觉说“家里人不管自己”时的轻松,是他感冒还不知道吃药的低能,是他做出种种伤口种种委屈的、充满刻意的渴求关心。 迟觉简直就是在故意戳人心窝。校医听了沉默了好久,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他看起来半夜都得坐起身子给他自己两巴掌。 迟觉面色平静呼吸平稳,不像是跑过三千米的,更不像是一个伤员。平时他就把“装”刻进骨子里,必要时,连天塌下来都会装作云淡风轻,让人看了只想痛扁他一顿。 可他现在偏着头,眼眸垂下,只差一点点就要靠在俞醒身上,显然是主动舍弃了云淡风轻。 从这个角度看,俞醒居然觉得迟觉身上居然有堪称“恬静”的气质,甚至还因为受了伤和幼年的伤痛而多了些可怜的乖巧。 处理完伤口之后,校医蹲在地上久久不起来,半晌才出声,语气温柔:“那现在呢?需要我跟你班主任说一声吗?” “哦,那倒不用。”迟觉笑了笑,“其实是当时犯了点错被揍了一顿,揍完发现自己手上的倒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得很深,都流血了。” 俞醒:“……” 校医:“……” 迟觉无辜抬头:“怎么了?我也没说错啊。” 校医一腔愧疚喂了狗:“那背上的伤呢?” 迟觉眨眨眼睛:“爬树摔的。” 校医:“……” 迟觉看看俞醒又看看校医,无一例外地从二人脸上看到一模一样的无语和白眼。 他瘪嘴皱眉,无辜又欠揍:“但我也没说假话啊。” 校医的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更难看的表情,他憋着一股气收拾起东西来:“抓紧把你这同学带走,看了就烦。” 俞醒挠挠脸,恨不得把迟觉从窗户旁边踹下去,她忍住怒意:“好的老师,那我们先走了。” 她刚要拉起目光灼灼的迟觉,情商突然瞬间拔高。她眯起眼睛,盯着迟觉,但话明显是问校医的:“老师,那迟觉同学的脚呢?他说他扭到了。” “刚刚怎么不说?”校医板着脸又蹲下来看了看,更生气了,“屁事没有,抓紧带走。” 俞醒:“……” 回想起这一路上迟觉的哼哼唧唧和恰到好处的蒙太奇谎言,俞醒彻底没脾气了。物极必反的道理同样适用于生气,她现在除了无力苦笑什么都做不到。她微笑问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迟觉急忙说道,眼里闪烁着得逞的笑意:“老师,俞同学说我好像有病你要不然再看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俞醒就嫌丢人地把他拽走了。 走廊内人员寥寥,零星的几个人还都是来医务室找葡糖糖喝的,像迟觉这种为了伤敌为一而自损一千的人放眼全校都找不出一个来。 知道他没事的俞醒越走越快,用逐渐甩开的距离展示自己真心喂狗的愤怒。 还没走几步,俞醒就控制不住地停下脚步,她侧身看向迟觉,发现这人正面无表情地靠在窗边,一副“我知道你会停下来”的架势。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最后面,偏僻但却离操场很近,学校极尽所能地在靠近围墙的地方做了漂亮的绿化。一排栾树连着种下,叶子卷进秋天的风里,恣肆恣意地从窗户外闯入。 迟觉微微歪着头,秋天就在他的身后。 他和俞醒对视了许久,笑容逐渐浮现。他主动问道:“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骗了你,让你搀了我一路?还是说你真情实感地为我的过去难过,到头来发现只是玩笑?” 俞醒朝着他走了两步,面色不善:“你没必要因为看胡策不顺眼就往他身上撞,还伤成这样。” “哦,”迟觉被暗戳戳地顺了毛,不太自在地站直身子,“你心疼他?” 俞醒:“……” “况且也不全是我的问题。他要是没有这个心思,我也碰不到他。” 迟觉满脸的无所谓让俞醒更不理解:“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表达讨厌?” “你只在乎这个吗?”迟觉戏谑地看着俞醒,“我受不受伤你很在乎?是因为我,还是你对谁都这样?” 俞醒差不多习惯了他这种几天一发疯的做法了,敏感脆弱的戏码被他翻来覆去地演,俞醒对此除了忍耐就是无语:“你是不是非听那四个字不可?” 迟觉回忆了一下,自己今天期待听到的话有两句,一句承载了他的少年心事,另一句则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其实无论哪句话都好。迟觉说:“对。” “你是傻逼。” 迟觉:“……是这四个字吗?” 俞醒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无论你想不想听,我给你的都只有这四个字,你是傻逼!喜欢受伤还是喜欢编造故事都随你,喜欢看别人因为你的一两句话就被耍得团团转也随你。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对啊你说对了,我就是被你耍了才生气的。我以为你受伤是被迫,以为你小时候真的过得这么凄惨可怜,你一天到晚不就是想看我为你生气吗,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癖好。傻逼!” 她伸出一根手指,没礼貌地指着迟觉:“我忍你到今天还没揍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平时过得已经足够不顺了,像你这种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的人我看一眼烦一眼!” 迟觉垂着眼看她,似乎有点难过。可是心底又忍不住在疼痛间高声欢呼。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俞醒的愤怒,俞醒的讨厌,俞醒的关心……或许其中还有一点俞醒的心疼。 总归,现在不好受的不只有他。这就够了。在没把身份坦白前,俞醒能有这样的态度,就已经…… 够了……吗? 难过蜂拥而至,迟觉深陷其中。他轻轻握住俞醒的手指,沉闷地开口:“我有过的。” “……什么?” “我有过真话。”迟觉看着俞醒余怒未消的脸,“我说了很多。” “俞醒。我对你说的,几乎全是真话了。”迟觉笑了出来。 俞醒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点太过了。其实她本来没那么生气的,除了对迟觉不爱惜身体的不解以外,就只剩他热衷于给自己添加苦情人设的无语。 可迟觉的一个个问题都像是打火机,“啪”的一声就将那根引线点燃。俞醒当即就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 不过她也没说错就是了。 俞醒被迟觉看得有些慌乱,她抽出手,最后怀疑地瞪了一眼迟觉,心烦意乱地转身走掉。 但迟觉又拉住了她:“你不许跟我生气。我都还没有跟你生气。” 俞醒:“松手。” “我们晚上还要一起去吃饭。”迟觉说,“你不能忘记。所以你也不能现在就把我丢下。” 俞醒:“……” 不得不说,迟觉的情绪管理简直超出常人一大截,即使经历假摔和挨骂,他也依然能谈笑风生地和骂他的人坐在同一桌心平气和地吃饭,并且看起来非常享受。 俞醒对迟觉的脑子里上演的苦情戏码毫无察觉,正在和唐雪看菜单讨论吃什么。 “你有什么忌口吗?”俞醒顺口问道,随后发现没人回,只能抬头 看向迟觉。 这人看着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感受到俞醒的目光后才转头疑惑:“在问我吗?” “……”俞醒说,“对啊。” “没有。” “行,”俞醒低下头,继续对着菜单筛选,“牛杂吃吗?” “不吃内脏。” 俞醒脸上的问号一闪而过,但她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这个地三鲜呢?” 迟觉摇摇头:“讨厌青椒。” 俞醒沉默了一下:“油爆虾?” 迟觉:“不吃海鲜。” 俞醒总算看懂了,她转头问道:“他刚刚是说自己没有忌口吧?” 唐雪重重点头:“没错。” 俞醒真诚地问:“你在找事吗?” 迟觉又摇摇头:“我在找菜。” 俞醒:“哈哈。” 她翻阅菜单,看到了一个熟悉且被人觊觎很久的菜,当即就明白过来:“这家大盘鸡里有青椒哦。” 迟觉微微一笑,学着她的语气:“可以忍耐哦。” 在俞醒发作之前,他不慌不忙地起身:“我去隔壁买奶茶,有要喝的吗,没有我就随便点了。” 询问过唐雪的意见后,俞醒挥挥手,示意他自由发挥,随后又陷入该点些什么的思考当中。 下午的运动会结束得早,离正式打铃下课还有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因而可以坐在这里慢慢等着上菜。但眼看菜都快上好了,迟觉还迟迟不来。 俞醒越想越不对,总感觉迟觉这人虽然嘴贱人也贱,但命运实在多舛,稍不注意就会吃亏。她转念一想,这人下午还结结实实地在全校面前诬陷了胡策一把,更担心他会不会被胡策上门报复。 “他不会买奶茶的时候插队被人揍了吧?”俞醒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或者是买奶茶的时候故意撞人假装是别人推的,被看不过去的无辜路人暴揍了吧?” 唐雪盯着一桌菜却迟迟无法动筷子,却仍能在饥饿当中保持了一定的冷静。她乐观道:“想开点,万一是胡策来揍他呢?” 如果只是俞醒这么认为,她会觉得是自己想多。 但现在连唐雪都这么说,她不得不担心起来:“要不然,我去看看?反正就在隔壁,也走不远。你饿了你就先吃。” 俞醒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与此同时,奶茶店旁边的巷子中。 天色暗下,却还没到路灯亮起的时候。远处未落的阳光照不进巷子里。逐渐熄掉的天,周围墙壁落下的影子,巷子中昏暗一片,迟觉的表情模糊不清。 迟觉朝着地上的胡策轻轻勾唇,慢条斯理地把校服外套重新穿好——这是他刚刚打架前脱掉的,生怕在打架途中沾上脏污,被俞醒看到的话,估计又要惹出一阵怀疑了。 胡策身边还有不少人,据他所说,这都是他从别的学校请来的帮手。 对此迟觉不屑一顾,这种幼稚的“摇人”他只在初中听到过,那时可以说大家是童真童趣,脑部和性格都发育不完善,但放在现在来看,还真有点令人怀疑智商。 “你是什么表情,”迟觉叹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是想告诉谁?俞醒?老窦?卢主任?” 胡策有点发怵,一时没敢说话。可他陡然想起周围还有被打得四六不分的观众,又勉强凑够了一瞬间的硬气:“迟觉我*你*!” 迟觉无所谓地耸肩:“哦。” “本来不想过来的,但是看到你在门外热情地邀请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拿出纸巾擦了擦手,随口警告了一下,“今天出了这个巷子,我可以当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你最好也少把今天这事儿捅出去。我有比操场上那一出还棒的表演。” 胡策被威胁了,虽然面上不满,但话却说不出来,他见识过迟觉两次自导自演,次次都摘得干干净净。 他看到迟觉的动作突然滞住,随即面色和蔼地将他们一一扶起。 “不好意思了,刚刚下手是不是重了点?没事没事,翻篇儿吧,咱们以后见面还能打个招呼。”迟觉对着这群人当中的老大亲切地握了握手,无视掉周围惊恐怀疑的目光,带着善意的笑容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接着,他忍住笑意,用力甩开对方的手,借着对方的力摔倒在地。 胡策:“?!” 被握手的老大:“?!” 其他人:“?!” 手掌划在粗粝的地面,火辣辣的刺痛感让迟觉兴奋。 他双手撑在身侧,一条腿随意地曲着,仰着头露出挑衅的笑容:“要动手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天下哪有被打了之后不还手的道理。为首的老大抡圆了拳头就要捶上去,胡策的脑子灵光一闪,急急忙忙想要出声拦住,但还是晚了一步。 俞醒气喘吁吁站在巷子口,手指着里面的一众人以表警告:“离他远点!” 21. 邻居 迟觉向来认为他和俞醒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为俞醒的出现而内心震颤。 和她牵着手奔跑的时候,心脏会随着剧烈运动砰砰直跳,他掐着俞醒的手想要她松开,可心里又不断渴求对方可以无视他给予的痛苦,带着自己成为不知前路却一往无前的人。 奔跑的次数太多,心跳的频率逐渐成了条件反射,他好奇于为什么明明只是在吃雪糕也会控制不住地心脏乱跳,最后归结于这是对俞醒天生的讨厌。 到后来他逐渐明白这种东西其实叫做嫉妒和无能狂怒,可分开的六年又迫使他抽丝剥茧,终于发现里面藏着最深最深的喜欢。 于是心动成了常态,看见俞醒时情绪会波动很大也成了习惯,到最后,他磁场当中的每一条感应线都在帮他寻找俞醒是否会到来。 医学上说这是神经衰弱。他自得其乐,觉得这样再好不过。 俞醒的到来并不令他意外,只是这样巧合的时间段足足有过两次。这让他更加确信了一件事——他和俞醒之间,一定有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所以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高兴。 俞醒径直小跑到迟觉面前,这才看清楚对面几人的长相。她顺手把迟觉轻松拉起,死死凝视着胡策请来的打手。 沉默半天,她沉声说:“我记得我上次给你过你们脸了。” 对面几人看到俞醒的那刻,就已经哆哆嗦嗦地想逃了,但在俞醒眼皮子底下,他们又怕跑了之后被俞醒追回来狠揍。 当中的老大讪笑着:“抱歉抱歉,不知道是你。这是你朋友啊?诶呀我们刚刚还在聊天呢……” 俞醒挽起袖子,一副马上就要冲到人堆里打架的架势。但柔弱无骨十分娇气的迟觉却看不得这些刺激的血腥场面,委委屈屈地扯了扯俞醒的衣角,小声说:“我没事,让他们走吧。” 老大对迟觉突然的变脸感到不可置信,且怒气蹭蹭直冒。但被俞醒和迟觉分别痛殴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看着站在俞醒身后的迟觉,对方语气柔软,但眼神阴沉,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老大苦哈哈地笑了笑:“我就是推了一下他。诶呀真没事,都是误会。早知道是你的朋友我都不会过来了啦。” 说着说着,他也变了脸:“都怪他,就是他挑事,说什么非要给你们一个教训。俞姐不如这样,我们就先走了。我发誓,再也不参与你们一中的任何事了。” 俞醒微微侧头,得到了迟觉的肯定之后放他们离开了。 这群人忙不迭地跑走,也不知道是谁,临走之前还给了胡策一脚:“早说这人是俞醒朋友啊,傻逼。” 胡策:“……” 有口难辨。 有口难辨啊! 他看准了小巷子里没有监控,看准了迟觉是个弱弱弱弱超级大弱鸡!但是怎么会这样! 说出去谁会相信刚刚其实是他们一群人被迟觉按在地上打啊?!他为什么这么能装他是不是从小受过什么心理创伤所以喜欢装啊!那他别走文化啊去当演员行吗! 俞醒面无表情地目送那群人离开,又缓缓转头,看向了胡策:“我记得我上次也给你脸了。” 胡策:“……”好命苦,但是说不出口。 在胡策眼里,这两人和雌雄双煞没有区别了。他合理怀疑,迟觉就是通过钓鱼执法,引诱无辜路人上钩,实行他的报复社会计划,并且找来另一个打手,给予无辜路人两顿毒打。好可恶,好恶毒,好变态。 他看着俞醒警惕且正义的虚伪面容,只差给他俩跪下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招惹迟觉了行不?我承认我是有绊他一下子的心思,可是他跑得好快啊他如果不减速的话我也碰不到他!我也承认是我找来隔壁学校的人想给他一个教训的,但是……” 迟觉瞥了他一眼。 胡策看起来快哭了:“……但是我们只是骂了他两句。” 俞醒:“……” 其实俞醒心里纳闷得很。胡策找来的人她认识,这倒不假。高一那会儿一中周围因为巷子众多而发生好几起外校斗殴事件,巧的是俞醒几乎都作为热心市民在场。 打来打去,她发现,其实找事的只有那几个人而已,干脆一次性全都揍趴,他们也保证了绝不再来。 因此,这些人惶恐,俞醒还能勉强猜到原因。 但是胡策为什么也这么惶恐?被欺负的是迟觉,他在怕什么? 俞醒逐渐从一开始的着急愤怒变为了疑惑。她犹犹豫豫地好心问道:“你怎么了?” 胡策说:“我想回教室。” “哦,”俞醒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她现在严重怀疑胡策是不是迎来了他身为高中生的敏感期,“呃……拜拜?” 胡策委屈地跑走了。 俞醒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默:“……” 另一个更委屈的人此时又扯了扯她:“我想回去吃饭。” “你真没事?”俞醒转身,对着迟觉左看右看,“摔到哪里了?” 迟觉将双手碰在一起,掌心朝上,露出被蹭破的细小伤口:“这里。” 天色暗下来,不仔细看压根看不清楚,俞醒抽出纸巾塞在他手里:“抓紧擦擦吧,你不说都看不见。” 眼看着迟觉还要再说什么,俞醒急忙打断:“有什么事边走边说,还有人等着我俩吃饭呢。奶茶去哪了?你还没拿?” 他们回到饭店时,最后一道菜刚上不久。唐雪看了一眼时间:“十分钟,很快嘛,菜都没凉。以前有关羽温酒斩华雄,今有俞醒温菜斩……斩谁?” 其实迟觉也想知道这个问题。他对俞醒过去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这些年来打探俞醒的消息成了习惯,但最多也只能知晓她过得好不好。许多细节都无可知晓,因而在窥到她不为自己所知的过去时,就会想要刨根究底。 “胡策。找来隔壁高中的小混混打架的。但是那群人我高一的时候揍过,所以结束得很快……嘶也不算是打吧,我感觉他们几个人就像是被人提前揍过一样。”俞醒三言两语解释完看了眼时间,“吃饭吃饭。还能吃四十多分钟。” 迟觉面色不改:“……” 吃完晚饭回到班级时,同学早就闹哄哄地聚在一起聊天了。迟觉被男生们拉走反复提及他辉煌的战绩,俞醒和唐雪也回到了位置上。 运动会第一天的许多项目,十一班都拿了不错的成绩,老窦心情大好,加上马上又是国庆假,学生也不会真的在晚自习认认真真学习,干脆就抢了后面几节晚自习放了个经典电影。 学校广播在临近放学时通知了一声,说今天的加油稿存在严重的注水行为,明天的运动会不允许出现这种行为,也不再征收任何稿件。 大概全校都为此笑了起来,因为走廊的声控灯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俞醒也跟着笑出声,暂时得以将今天所有的烦心事全都抛诸脑后。她期待最好笑完了也不会再想起那些事来。 她有心忘记有心忽视,却耐不住有人偏要她记起。 回到家后,俞醒洗漱完躺在床上玩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迟觉乱七八糟的消息。什么“下次还想跟你一起吃饭”、“你其实就是在为我受伤生气吧”、“我听说了你去年把铅球扔出场地了好危险好厉害*^O^*”。 俞醒无语,不知道该回哪条,于是一条也没回。 被冷暴力许久的迟觉发挥劝学中的优良品质,真正做到了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俞同学,请把我们的合照发给我,谢谢。] 俞醒:“……”好贱,尤其是刻意装客气就更贱了。 她翻了个白眼,终于决定稍微理一下对方,于是点开相册。 刚想忘记的东西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又尽数想起来,俞醒对着自己的相册发呆,惊觉她这一整天的种种行为都违背了一个正常人的行为准则。 明明带手机去学校就是为了玩游戏和拍照的……游戏玩了不少,但是…… 照片居然只有两张。 一张是被人拉着硬照的,另一张是她鬼使神差主动举起手机拍的。两张照片无一例外的都有同一个主角—— 迟觉。 她盯着这两张照片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没有理会迟觉。 同样,她也没有删掉照片,原因大概和她没有解释自己和迟觉并不是他所说的那种关系一样,也和她在医务室发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火一样。 和运动会散场后的意犹未尽共同而来的,是年级组下发的如同史记般厚重的卷子。 虽然老窦在组织发卷子之前带来了“国庆假放五天”这个早就知道的好消息,但还是盖不住卷子对人的冲击。 一会儿这个老师说“我们只布置两三张”,一会儿那个老师说“给你们轻松轻松”,但九门科目加在一起的“两三张”和“轻松轻松”却令人叹为观止。 哀嚎声不绝于耳,俞醒的声音也在其中:“怎么昨天不发啊,好歹还能写两张。上午发也行啊!” 唐雪倒是比较冷静:“没事的,写不完有写不完的办法。等到返校的前一天,船到桥头自然直。” 俞醒挠挠头:“你也写不完吗?” 唐雪诚恳道:“我写得完。你记住,这种话都是那些会写完作业的人说出来迷惑别 人用的,只要出现说这种话的人,你就可以把他当成一个装货。” 俞醒:“……” 整理卷子的间隙,迟觉戳了戳俞醒:“你今天怎么一直躲着我?昨晚找你聊天你也不回。” 俞醒:“我学习呢。没看手机。” 迟觉:“我看到你游戏在线了。” 俞醒懒得理他,有心把天聊死:“不知道,人机顶号吧。” “哦哦,那你看到我的消息了吗?我说我想再跟你吃饭,还让你把照片发我。” 俞醒:“……” 唐雪和杜为桓一起看了过来。这句话里隐藏的信息量不是特别大,但只要说出口,别人就会听出这个叫迟觉的人对俞醒有着超出同学情谊太多的情感。 俞醒僵着脸笑了一下,缓缓回头,语气温和但透着杀意:“我看见啦。好的,下次带你去吃西北风好不好?照片删啦,看见你的脸我就烦。别问了好不好?” 迟觉一点儿都没被威胁到,反而觉得对方生气的样子太好玩,当即就被逗笑了:“行。” 同时他也并不相信俞醒会真的删掉照片。 本想用这个再逗逗她,但看对方一副被点破就会爆炸的样子,他又生生忍住了这个想法,只是问道:“你放假还去图书馆吗?” “不去。”俞醒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干什么?你又要去霸占表白墙了?上次还不够吗?” 她昨晚心烦意乱到连原本要观赏的表白墙都没敢点进去看,生怕自己看到迟觉的照片又忍不住多想。 烦闷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今天早上都没散去,再次偶遇迟觉时她几乎是跑着逃走的,令她感觉非常丢人,非常不爽。 一整天下来没怎么理过他,果然心情好了不少。现在无端又想了起来,心情一落千丈。 “我可以带口罩去。” “你毁容了再去吧。”俞醒无语,“假期人多,不想去挤。” “你是确定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吗?” “昂。”俞醒脑中不由得警铃大作,理智又告诉她似乎没必要大作,毕竟她实在想不到她蹲在家里会遭受怎样的飞来横祸,最多也就是迟觉的电话骚扰而已。 可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你有事吗?” “没有,”迟觉甜兮兮的撑着脑袋,“俞醒,你记得吧,我说过,我对你说的很多话都是真话。” 俞醒清醒道:“存疑。” “我知道你在烦什么,”迟觉说,“而且我有解决办法哦。” 俞醒:“?” 俞醒不懂迟觉的超级大哑谜,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会如何被他整。这种你知道即将被整蛊却不知道具体时间具体内容的感觉,简直和被同学告知“俞醒你考得好烂啊你完蛋了你要被老师找去谈话了”却迟迟不出成绩一样煎熬。 俞醒追问了好久,回家都对着手机用消息疯狂轰炸,可迟觉就像是昨晚的俞醒一样,采取了冷暴力回应。 ……其实也不太一样,迟觉好歹还回了几个表情。 幸亏俞醒心大,睡了一觉起来后依然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国庆五天长假的第一天,俞醒睡到自然醒,那些纷纷扰扰的哑谜和贱人带来的负面情绪都在醒来后消失殆尽。 她点开手机,俞女士给她留了消息:[早饭在厨房,记得热一热再吃,厨房垃圾还没丢,醒醒可以帮忙丢一下。] 俞醒心满意足地起床洗漱,吃完饭后领命去楼下丢垃圾。 下楼时,她的目光扫过对门,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为什么可以睡得这么舒服:对面结束装修了。 她心情颇好,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放假第一天更幸福的日子了,尤其是这一天里不用思考作业和成绩,没有装修声,没有老妈收拾东西的动静,还没有傻逼。 俞醒甩着钥匙重新上了楼,在打开自家的门前,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她住在这里很多年,邻居对她也很好,听到动静打声招呼是必要的。 俞醒笑着转头:“嗨阿姨……” 然后笑容渐熄。 俞醒:“……” 俞醒:“…………” 俞醒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的人:“……迟觉?” 迟觉还穿着睡衣,靠在门边,慵懒随性:“早啊,俞醒。” 他无视了俞醒如同见鬼般的表情,眼睛弯弯地笑着说:“我不是说了嘛,我知道你在烦什么。是我在其他同学面前说我们两个是邻居是青梅竹马,给你压力了,对不对?” “现在不用有压力了,”迟觉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我来坐实这件事。” 22. 忌妒 俞醒搜索枯肠,找不到一句能表达此刻心情的话。不光是词库宕机,就连语言组织能力都在瞬间退化。 她呆滞当场,握着钥匙,缓缓问道:“你有病吧?” 迟觉没有回答,只给她一个热情的wink:“要来你的新邻居家做客吗?” 俞醒:“……还是不了。” 迟觉并不失望,对俞醒的拒绝早有预料:“那好吧,我回去咯。” 俞醒:“…………” “等会,”视死如归的俞醒叫住了他,“你自己一个人住?” “嗯哼。” 俞醒真情实感地惊讶了:“老窦知道吗?你跟谁申请的?” 高中生每学期都会发一张确认单,只为确认学生在校学习期间是有家长或者长辈同住的。因为老师和主任的千叮咛万嘱咐,俞醒也从从没想过有人能在这上面造假糊弄。 迟觉不以为意:“目前只有你知道。这么算来的话,我也算有把柄在你手上了,要不要去告状?” “那亲戚呢?也没有能一起住的吗……” 迟觉微微敛眸,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戏谑:“亲戚不常联系,不过……有一个人倒是照顾我挺多的。” 俞醒对迟觉的幼年经历没有追问的意思,当下只在意他一个人住会不会出问题,于是点头道:“那你就去找他啊,高中生还是有人照顾一下比较好吧。” “我找到了。”迟觉说,“但她有点不记得我了。” 迟觉突然流露的巨大悲伤如同冷空气一样,让人不得不接受。俞醒察觉到自己似乎不小心让迟觉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尴尬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哪来的钱啊?之前也没听说有人要搬家啊?” 迟觉看出了俞醒的不安,释怀地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顺着她的问题一一回答:“大概是因为本身家里就有点小钱吧。事实上我去年就成年了,现在银行卡什么的都能自己做主。关于你的邻居……只能说很巧,正好在实验小学那边看好了一套学区房,又正好我开出的价超出她的预期,多出来的钱就当作是我请她快点离开的报酬,所以她很快就搬走啦。” 这完全是真话,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巧,因此更觉得自己和俞醒就是被宿命论谱写好的缘分。 迟觉是调理好心情了,但俞醒却没有。 对于迟觉眼都不眨就豪掷千金的行为,俞醒既没觉得很装,也没在对方身上发现任何一点散发着金钱气息的财大气粗的光环。她只是多事地想,他仅仅是小县城的一个学生而已,自由独立到这种程度,已经有违普通人的发展路径了吧。 在别人都像小树一样长啊长啊的时候,他突然被砍掉一截拉出去当景观盆栽了。虽然他漂亮又与众不同,可还是被强行把没长好的枝干切了一半下去,难怪会格格不入,难怪脆弱过头。 话说回来,拿“普通人”的生长路径来限制迟觉会不会太大题小作和多管闲事了,他明显不属于普通的范畴,也并不觉得高中生独自搬出来住有什么不得了的…… “哦……”俞醒突然有些坐立难安,她纠结一阵,问道,“那你怎么吃饭?” “看心情吧,心情好就出去吃。” “那心情不好呢?” “心情不好就去便利店买一点啊,速食总有吧。”迟觉注意着俞醒的表情,原本没准备逗她的,但对方可能脑补了很多东西,看着自己的眼神都都不对劲了。 于是,他又用轻松的语气补充了一下:“但是早上就说不定了,一般不怎么吃。” 俞醒回想起迟觉那些一推就倒的经历,不禁问道:“你低血糖吧?” 健健康康的迟觉露出适时的惊讶和柔弱:“你怎么知道?” 果然。俞醒抿了抿唇,转身转动钥匙,在关上门的前一刻,她又探出头来:“你有在冰箱里囤菜的习惯吗?” 迟觉摊手:“我才刚搬来。” “那你会做饭吗?” 迟觉弯了弯眼睛,想着要是俞醒邀请他吃饭,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自己可以学。但目前看不出来她是什么打算:“怎么了?” 俞醒沉默一瞬:“没什么,拜拜。” 随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迟觉:“……” 估计俞醒还没离开玄关,迟觉急忙大声道:“阳台见,俞醒。” 俞醒:“……” 老小区还停留在“把对门之间的阳台靠在一起”的构造,两户人家的小阳台中间只留有各自的一扇窗户。 况且俞醒家住六楼,又跟邻居保持着长久友好关系,因此没有装防盗窗的必要,互相打开窗户就能聊聊天,时不时再互相捎点吃的。 平时俞醒总会碰见晾晒衣服或者侍弄花草的阿姨,现在倒好,阿姨二话不说搬走了。 当俞醒意识到自己以后只会在阳台碰见迟觉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但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往阳台走去的步伐,意料之内的,迟觉凹了一个帅气的造型靠在墙边等她。 俞醒鄙视道:“你在家也这么注意形象吗?” “只是个人追求而已,”迟觉转头就开始抱怨,“阿姨走之前给我留了不少盆栽,我又养不活。” “人不看绿植会死的。你努力一下吧,能养好花花草草就说明你能养活自己。” “我养不活的话,你会帮我养吗?” 俞醒呵呵一笑:“你养死了之后可以拿来给我家的小花当养料。” 虽然知道俞醒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但迟觉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真的吗,太荣幸了吧。” 俞醒:“……?” 俞醒固执地认为迟觉的脑子有病,并且病得越来越严重。这种傻逼病毒稍不注意可能会有传染的风险,俞醒当即就不想再多聊了:“好吧,那你慢慢荣幸吧,我写作业了。” “等等,俞醒。” 俞醒半只身子还留在门外,她停下脚步,等着迟觉开口。 只见迟觉面不改色:“你卧室在哪?我们挨得近吗?” 俞醒:“……” 俞醒震惊了:“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很冒昧吗?” 迟觉委屈:“难道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也不能说这种话吗?” 俞醒不解,呆呆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组织好了相对委婉的措辞:“你会不会有点太不要脸了?”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写作业。” “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写了。”俞醒满脸无语,越想越气,刚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我们两家,除了这一个阳台和……” 她冲到里屋,对着墙梆梆两拳,确认对方是能听到动静的之后,又怒气冲冲折返:“和这一堵墙以外,再也没有连在一起的了,快滚啊!” 迟觉被吼得乖乖的,他说:“哦哦。” 随后他心情很好地朝着俞醒挥挥手:“我会经常跟你打招呼的。” 俞醒进屋之后还没想清楚怎么经常打招呼,身边的墙壁就被轻叩。 俞醒哼笑了一声,庆幸这间屋子不是卧室。 在假期内写作业是一件令人头大的事情,俞醒磨磨蹭蹭写了两张卷子就到中午了。俞照倩不回家,俞醒也不好意思把煮好的泡面端到隔壁去问吃不吃,转念一想,对方都是个成年人了,总不至于被午饭难住。 吃饱之后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浏览器弹出一条天气预报的消息,台风还是会来,桐城会连下很多天的雨,气温会骤降。看来约朋友出去玩会是一件很考验毅力的事情了。 可是现在的天气明明晴空万里,太阳照得人暖暖的,秋天饭后的这段时刻仍然让人发困。 说白了,台风天和自己也没关系,不出去玩也无所谓,只要可以在家待着就好,至少不用冒雨跑去学校。 俞醒没再继续想下去,她拽过被子,脑袋沾上枕头,就睡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午觉。再醒来时,天色阴沉,俞醒惊骇于自己居然一觉睡到晚上了。 她拿起手机一看,原来不是夜晚来临,而是要下雨了。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这是妈妈回家了。 俞醒在睡衣外面穿了件外套,慢慢悠悠出了卧室。 俞照倩对俞醒的关注早成了习惯,即使在厨房都能感受到俞醒房间的门开了,她侧身看了一眼:“醒了?” 俞醒点点头,哒哒哒地凑上去:“晚上吃什么?” “炖的排骨汤,怎么样?” 俞醒垂涎欲滴:“好。” 她扭扭捏捏扒在厨房门口,对着俞女士的背影犹豫再三,最后决定循序渐进:“妈,邻居阿姨搬走了。” “对,忘了告诉你了。她家孩子马上到入学年龄了,正好实验小学旁边的小区有人急着出手,她怕一个犹豫就错过了,所以走得急。” 俞醒“噢”了一声,继续扭扭捏捏。 俞照倩却没让她为难:“怎么了?是又打架了,还是想去哪儿玩了?不至于要和新邻居打架吧?” “怎么会,我最近收敛了好多好多。”俞醒促狭地笑了一下,“妈,你还记不记得……嗯,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同学?啊,就是那件校服!” 俞照倩看着她,点点头:“嗯,怎么了?” “他……”俞醒正在想一个非常合适的措辞解释这件事,调子拖得老长,在激烈的头脑风暴后,她果断选择了就此打住人物介绍,隐瞒姓名和性别,免得俞女士多想。 接着她又道:“现在就住隔壁。” “而且爸妈都不在身边……也没什么亲戚,平时在学校里就是一副拽上天的样子……”俞醒说着说着,就发现自己有浓烈的个人偏见,为了给俞女士留一个好印象,她立刻找补,“但是学习很好哦。” “小时候捡小孩子,长大了又捡大孩子。”俞照倩打趣了一下,对俞醒没说出口的请求心知肚明,“那就叫来一起吃饭吧,能让你把校服带回家的关系……其实是好朋友吧?” 俞醒嘿嘿笑了声就溜走了。 俞女士的好习惯——不过问他人的隐私,也不过问自家小孩的隐私。俞醒认定要做的事情,她如果觉得没问题,是不会过多追问并绝对举双手赞同的。 得到首肯的俞醒愉悦地跑到阳台看了一眼,发现隔壁居然是暗着的。思想来去,应该是迟觉待在卧室的缘故,毕竟独自在家没必要把所有屋子的灯都亮起来。 她给迟觉发了消息,但对方一直没回复,俞醒猜他恐怕也睡着了。虽然贸然打扰别人睡觉不太好,但俞醒还是想把他从满屋的寂静中拉出来。外面狂风骤雨像是世界末日,要是这时候还一个在家饿着肚子,感觉肯定很糟糕。 她开门出去,下定决心一般重重敲了敲迟觉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巨响唤醒迟迟不灭,迟觉顶着一张困倦又烦闷的脸摸着黑开门时,就被这神经病一样的声控灯刺晃了眼。 他看清来者,脸色的郁气顷刻散去。他微微挑眉:“怎么了?” “晚饭,要来一起吃吗?” 迟觉看着对面半敞着的门,客厅内泄出来的灯光让他望而生畏。 “你妈……阿姨在家?” 俞醒在某些方面非常迟 钝,加上当时年纪小,又没把名字和盘托出,认不出他来也算情理之中。 但俞醒的妈妈就不一样了。那是个体察入微细心温柔的成年人。恐怕自己把脸上的两颗痣全都点掉,她都能联想到六年前那个常常被俞醒拉回家吃饭的小孩子。 “当然在,不然哪有晚饭。”俞醒记得领居家的构造,知道玄关旁边就有一个控制客厅顶灯的开关。她冒昧地探了半个身子进去,伸手在墙上随便摸了两下,轻轻一按。 “啪嗒”一声,迟觉的身后亮了起来,他的双眼似乎也亮了起来。 迟觉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靠在门框上,任凭俞醒擦着他的肩登堂入室。他在俞醒探身的那刻就为她让出了空,身体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他怕俞醒觉得他碍事就不进来了。 不过俞醒也不做停留,她开了灯后就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迟觉十分自觉让开的举动提出表扬:“你还挺有眼色的嘛。” 紧接着她又说:“怎么不开灯,黑漆漆的。你对你的新家难道很熟悉吗,这都不怕摔。” 迟觉刚醒不久,又遭遇了一次心灵上的击鼓鸣金,现在只会乖乖地靠在门框上,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他轻轻眨了眨眼:“你睡觉开灯?” 俞醒被说服了:“哦,那你来不来?” “不了,”迟觉勉强地弯弯唇角,“没有和同学家长打招呼的经验,万一招人烦怎么办?” “好吧,”俞醒不再强求,只是说,“那你等一会儿吧,先别点外卖,也别去睡觉。我还要过来。” 迟觉看着她转身回家。 声控灯灭掉,他也转身走进暖黄的客厅。 不久之前,和原户主交谈的时候,对方表达了极大的惊讶,大概是没想过真的会有小孩子这么胆大包天敢一个人完成不小的交易额。 迟觉和她认认真真解释了一番,对方终于表示理解,但还是跑东跑西问了一大圈,这才把合同签订。 阿姨对着迟觉看了又看,临走之前把能留下的全都留下了。 阳台上的花草,阿姨说这是有助于养成美好的心情,冰箱里的肉菜和速冻饺子,阿姨说这是以备不时之需,年轻人不能总点外卖。 她那时殷切又心疼地拉着迟觉的手哀叹了好几声,最后说:“有麻烦就打电话给我,啊。” 迟觉不善于应对别人的好意,甚至会自动将之翻译成多事的同情。 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乍一感受到烟火气,多多少少都会被呛到,更何况他从小就不适应。 他养不活阳台的花,更不会自己收拾冰箱里的菜,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子让他无所适从,可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改起。 没办法,他只能先把卧室变成习惯的样子,其余的地方仍然是虚假的温馨。 满室的静默把暖黄的灯光熏得发冷,在被烦闷彻底掩埋的前一刻,门被敲响了。迟觉如同碰到救星般冲了过去。他享受门被俞醒敲响的感觉。 迟觉打开门,看见俞醒正和半盆排骨汤一起蹲在地上:“不用行大礼的。” 俞醒用袖子包住手,重新捧起超大的瓷碗:“行你个头。刚盛出来的,烫死了。滚开啊我要进去。” 她把排骨汤安安稳稳放到餐桌上,回头问:“用我陪你吃吗?” 迟觉的目光在灯光映射下竟然有些缱绻,他眯着眼睛,笑容浅淡:“今天不用。” 好吧,他还没成型的烦躁又被俞醒闯入打破了。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不请自来、不讲道理、不容拒绝。 但他没办法让俞醒留下。消化自己因冲动过头而选择和俞醒再次成为邻居这件事,本就需要很长的独处时间。更何况,他在看到俞醒家中漏出的灯光时,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讨厌俞醒的原因—— “真的?我以为你很喜欢有人陪你吃饭。” “那是你。不要以己度人。”迟觉抱着臂,眼中的光华又随着他的垂眸一寸寸熄灭,但没过很久,他又重新看向俞醒,“回去吧,阿姨是不是在等你?” “那我走了啊,碗我明天来拿,或者放你这儿也行。”俞醒接受了迟觉的好意,但还是一步三回头,“你一个人住小心一点啊,有事就来敲门,或者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迟觉想了想:“热水器没水也可以找你吗?” “……”俞醒抿了抿唇,“洗冷水澡吧你。” 她最后和迟觉打了声招呼,然后替他带上了门。屋内瞬间又空荡荡了。 迟觉看向桌上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一时做不出任何表情。 安于现状那么久,他都快忘记上一次住在俞醒周围的感觉了。 ——是忌妒。 在俞醒踮脚从窗口望向他之前,他就已经注视着俞醒了。分明和他一样拥有不完整家庭的人,居然可以这么幸福这么自在,即使隔了很远,他都能想象到对方身上充满着好闻的洗衣液和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家人、亲戚、邻居……幼儿园的老师、小学的班主任、隔壁班的同学……他们提及俞醒时的笑容和语气是迟觉幼年时最讨厌见到的。因为没有谁这样提起过他。 俞醒,这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和自己有着共同特性的人,是他最讨厌也控制不住最喜欢的人。 迟觉缓缓坐到桌前。熟悉的排骨汤刺激着他所有的感官,让过去的感受清晰浮现,那是刻骨的羞辱。他没办法在俞醒面前藏住这样的难堪和窘迫。 是忌妒啊,俞醒。每一次冷眼每一次恶语都是因为忌妒。 他想。 原来,过去那么久,我差点要在思念成疾中忘记如何忌妒你了。 23. 迷茫 思索了一晚上“忌妒”的迟觉并没有思考出任何一点高大上的哲理,反倒是被过去纠缠得睡也睡不好。 即使这种情绪在时间中淡化了不少,甚至因为掺杂着喜欢而变得浑浊不堪,但他还是忘不掉小时候初见俞醒时的微妙难堪。 排骨汤犹如穿肠的毒药,让他一整晚都疼痛难忍,翻来覆去迟迟无法入睡,干脆爬起来写了几张试卷。 可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书桌上睡了好久。 暴雨天会让时间概念变得乱七八糟,迟觉醒来时看向外面的天气,还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下午了。看了眼手机他才发现,现在不过早上九点多。 一时间迟觉心中五味杂陈,还不如一开始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呢,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腰酸背痛。 随便洗漱了一下,他决定去买个早饭,顺便去超市溜达一圈。五天假期如果没有俞醒时时刻刻陪着,他简直一点都不想动弹,比起冰箱里那堆令人心烦的食材,还是速食更让他安心。 雨下了一整晚,直至现在都没有减弱的趋势,但天照常亮起,便利店和超市都也需要照常开门。 迟觉拿起俞醒送给他的、多余的那把伞,带着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垃圾开了门。潮湿的空气入侵了狭小的楼道,凉气从领口灌进来。 他把卫衣帽子往头顶一卡,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平光镜,灰色的卫裤是随手从衣柜里薅出来的,而且因为外面下雨,就干脆只穿拖鞋。 他明显没睡好,颓丧着随手把门一甩。 随着重重的一声关门声而来的,是对面隐没在噪声中的开门声。 俞醒没想到能在这个点碰见迟觉,也没想到迟觉原来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他明显没睡好,眼中的红血丝尽管藏在镜片后依然显眼。而且他戴眼镜的样子实在是太新鲜了,纵使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然,也还是盖不住他骨子里的装x忧郁的气质。 迟觉也愣了。他还没从昨晚俞醒带给他的童年阴影中缓过来,就以这样狼狈不修边幅的姿态和始作俑者见面了。 俞醒观察着迟觉的表情,犹犹豫豫地说:“嗨?” 迟觉就像被烫到一样,明显瑟缩了一下,却动都不动地站在原地发愣。 俞醒怀疑他是精神病犯了。无论是谁,一大早看见一个文艺忧郁男青年在扮演呆若木鸡的鸡都会觉得奇怪。 她见对方没回,呃了一声,又说:“我去觅食,你要不要……一起?” 迟觉挺崩溃的。 不光是因为酸痛的腰背、没处理好的情绪,还因为他引以为傲的自律在今天被他搁置一边,以至于外貌管理十分失败。 其实这些都能忍受,最最主要的是,在俞醒面前,他居然没有好好保持他完美的形象。 “功亏一篑”四个字算是彻彻底底印在他心里了。 于是他痛苦地静站了一会儿。 俞醒:“……” 俞醒:“不一起就算了,我走了。” “等等!”迟觉把垃圾往门口一丢,崩溃着掏钥匙,“我跟你一起但是我有东西忘拿了你等我一下!” 俞醒还真的等在原地了。 不过两分钟,迟觉再次推开门时,已然变得光鲜亮丽。和刚才的天生忧郁颓丧风不同,这套明显是精致小众ins男高风。 俞醒:“……” 俞醒低头看了看自己恶心的穿搭,开始怀疑起迟觉的用意:“……我是你用来衬托美貌的路人甲吗?” 一路上迟觉都委屈巴巴:“我没有!你懂什么!我是因为很重视和你一起散步才换的衣服!” 俞醒比出“OK”的手势:“阅。”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表情一言难尽:“你懂什么是散步吗?” “就是走路。我们两个一起。” 俞醒有一肚子的吐槽,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好无语地把头偏向一边。 雨落在伞上,把互相之间说的话都吞没,更何况还是两把伞,隔开的距离对于迟觉来说犹如天堑。十分不爽。 “我手冷,俞醒。” 俞醒并不觉得体感温度有多低,为了避免迟觉胡搅蛮缠,她还特意掏出手机看了眼气温,最后评价道:“那你估计是要死了。” 迟觉喜欢这种要死要活的话题,小时候他看着电视剧里的生离死别,幻想了不知道多少次和俞醒历经磨难后双双死掉的剧情。后来长大了点,猛然发现双双死掉并不是个美妙的结局,但他仍然会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一定要在世界上找到一个可以一起经历生死的人,对迟觉来说,除了俞醒就再无他人了。 他问:“那我死了你怎么办?” “替你收尸吧。” 迟觉低头,害羞一笑:“谢谢。” 俞醒:“?” 理他简直就是最浪费生命的一件事。 说是觅食也不尽然,因为俞醒刚吃过有点晚的早饭。可是人就是控制不住嘴馋,更何况她觉得自己是要写作业的,如果这时没有奶茶饮料零食作陪那简直比理会迟觉还要浪费生命。 遇见迟觉也是巧合。不过话说回来,她偶遇迟觉的次数也太多了。 原本俞醒正在扫视货架上的零食,想到这里的时候,余光瞥见身边的迟觉,没控制住自己想要问清楚的心思:“你今天不会是故意跟出来的吧?” 享受岁月静好的迟觉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他刚刚做了什么让俞醒误会的事吗? 他真诚地问:“你是认真的吗?” “对啊。同时推门出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迟觉很想辩解一下就是这么巧,他们两个就是这样的天作之合,开门都是同步的。 但是话到嘴边又压根说不出来了。迟觉忍不住想到他这一个月以来每天都努力和俞醒在校门口制造偶遇,但对这件蓄谋已久的事情,俞醒居然问都不问,却对这个真正的巧合刨根问底。 好无力。 有一瞬间,迟觉简直想破罐子破摔告诉她学校里的偶遇是故意,今天纯属就是意外。 但迟觉还是保持了微笑:“就是这么巧哦,如果早知道能遇见你的话,我就会认真打扮,好好赴约。” 俞醒对他的穿搭没兴趣,她眉头皱起又松开,沉默了好一阵,估计是在心底把自己说服了。 迟觉以为她还会再提出疑问,再不济的话,揶揄两句也是有的。 可俞醒只是弯腰,把目光放回了货架,边拿饮料边随口说道:“哦,那就好。” 迟觉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神情微微飘忽:“你……你很不喜欢故意制造的偶遇吗?” “那倒没有,”俞醒直起身子,“我以为是你一晚上没睡着,听到隔壁有动静就追出来了。你知道吗,突然换了个环境睡觉很不利于你这种心里特别敏感的人恢复好心情的。” 迟觉:“……” “我中午准备煮泡面。你喜欢吃玉米肠吗?喜欢吃煎蛋吗?如果我往里面放虾的话你会……哦你不吃海鲜。” 迟觉:“……” 711内除了店员再无他人,暴雨自顾自地吵闹着,迟觉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以己度人不知道多少次,次次都被俞醒奇怪的脑回路击溃,却从不吸取教训。就像是错题本上他从未想过解答的题目,明知道下次遇见还会做错,但还是不愿多研究。 老师会因此而生气困惑。 但俞醒不会。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当成甘愿失分的题目。 也不知道该考生再次因为她改变的几个条件而无措。 “什么意思,沉默是为什么?”离开学校的俞醒明显敏锐不少,她拿个饮料、商讨了一下中午吃什么的间隙,对方就又一脸忧郁上了,“你在想什么东西?你知道你现在这个表情很欠揍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极致的纠缠……你怎么天天都在给自己加戏啊我受不了了,神经病,你去进军娱乐圈吧,你挺会演的。” 迟觉:“……”好难受。温情是她给的,刻薄也是她给的。 俞醒没用多久就想清楚了:“不过也正常啦,下雨天就是容易情绪变差……你别加戏了,我给你多打个鸡蛋行不?” 迟觉酝酿到一半的情绪,还没变成深度的胡思乱想,就在中途被俞醒抓起来一把扬了。他感到无奈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像个装货一样。 俞醒就在他旁边,她邀请自己共进午餐,甚至还是她亲手做的。 无论从前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情感,此刻迟觉只想安安静静享受难得的和谐。 他需要任凭心里的喜欢在不合时宜的秋雨中继续旺盛生长,需要卖弄他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可怜博取俞醒的心疼。 “真的吗,”他问,“是每天都可以跟你一起吃饭吗?” 俞醒自动忽略他潋滟的神情:“看情况吧,有饭我肯定就分你一口 了。” 回想起俞醒态度的前后转变,迟觉嘲弄一笑:“是在可怜我吗?” 俞醒戏谑地忍笑看他:“你还不够可怜啊?每天晚上睡不着偷偷打开网某云郁郁寡欢,第二天再单手托腮看向窗外忧郁一通?” 迟觉:“……” 迟觉演不下去了,低下头笑出声来:“我讨厌你。” 俞醒哼笑一声:“不谢谢。” 从便利店离开前,俞醒率先在檐下撑起伞。 但她很快就感觉到有个很轻的力道扯着自己的衣角,她回头问道:“又怎么了?”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一起走了?你会等我吗?我可以坐在你的后座吗?”迟觉本就抱着“她一定会答应”的自信问出这句话,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随即他又觉得不够,立马换上一副更软的可怜样子:“你不是可怜我吗?我一个人走路好危险,也好可怜。求求你了。” 俞醒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憋出来一声轻啧。 - 五天的假期听起来还不错,但过起来却转瞬即逝。尤其是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都没空和朋友出去玩。 好不容易和唐雪一起约着逛街了,刚出门就被淋湿了裤腿,两个人硬生生顶着湿透又阴干再湿透的裤子,和每个不怕风雨的初高中生一起,为街道的每个店铺都贡献了自己的脚印。 国庆和中秋的假期又被调休安排在了一起,学校也竭尽所能地压榨所有假期,因此,下午返校的当天,正正好好就是中秋节。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最令人难受的是,下了一整个假期的雨在这一天缓缓变小,尤其是临近返校时,除了天色阴沉外,再无任何耽误上学的阻碍了。 俞醒照常坐到位置上,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个座位抽走了。假期综合症一发作起来,精神再强大的人都会被击垮,更何况是热爱放假的高中生。 她呆坐了一会儿,之后又对着白板上各科课代表留下的晚自习前上交的卷子名单翻找起来,终于决定抓紧补一补没写完的地方。 俞醒刚掏出笔,唐雪就背着书包进了教室。唐雪刚挨到凳子上,俞醒就听到她说:“我一路上怎么听到好多人在说……呃,你跟迟觉一起来的。” 俞醒:“……” 运动会上,迟觉一战封神,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到处流传着俞醒和迟觉青梅竹马的传说,甚至愈演愈烈,还传出了“迟觉被恶意绊倒,俞醒在巷子里冲冠一怒为迟觉”这类不实消息。 本来也没什么的,只要两个人仍然保持单方面辱骂的关系,还不至于这么惹人注目。 但是,今天俞醒是骑着她粉嫩的自行车,载着迟觉来的。 俞醒都数不清一路上遇见了多少同学,但她无法躲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骑,对迟觉也说不出丝毫的指责之言。 全因她今天给迟觉送月饼的时候,她甩开迟觉的手,却一不小心让他在台阶上崴到脚。 俞醒的沉默换来了迟觉的兴奋,他捧着脸点头:“是呀。怎么了你在羡慕吗?要不要说得再详细一点,是俞醒带着我哦,是我坐在她后座上抓着她校服的那种带,不是普通的一起走。” 唐雪:“……谁问你了。” 迟觉置若罔闻地点头:“我不是早就说了嘛,我跟俞醒是邻居,是好朋友。” 唐雪:“……” 俞醒:“……” 算了。 俞醒懒得搭理他,埋头苦写卷子。反正总会有这么一天,反正迟觉也早就把大话放出去了,反正这种八卦撑死流传两三天。她忍。 如俞醒所料,八卦的热情被紧随而来的月考冲淡,所有的闲暇,都逐渐恢复了运动会之前那般琐碎又平淡。 假期综合症被拉开的桌椅和一张接一张的卷子稳定住,年级组在紧锣密鼓地改卷后,三门主科的分数再次于考完九门试当天的晚自习被列到一张张A4纸上。 看过成绩单的前排同学都小声的“嘶”了起来,俞醒还以为这是班级新组建的B-box乐队。 但等到成绩单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也忍不住“嘶”了起来,也清楚了其他人为什么一直在倒吸凉气了。 那个特别的双字ID非常瞩目,让人想看不到都难。 迟觉,130,140,100,全年级排名57,班级第11,比上次足足低了近40分。 而班级排名,正排在俞醒的后一名。 24. 惊慌 俞醒震惊,刚要转头说些什么,老窦就出现在门口了。 她表情严肃,语气听不出喜怒,话也只有四个字:“迟觉,过来。” 迟觉临走之前还专门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地看了俞醒一眼。 俞醒:“……” 挨完骂的迟觉很快回来,顺带捎来了他的答题卡。 他迎着班上众多打量的目光,云淡风轻面不改色,一副运筹帷幄尽数拿捏的从容模样。 俞醒甚至不懂他为什么会有“运筹帷幄”的感觉。 但这个疑惑在俞醒抽走他的答题卡后得到了解答。 三个老师对一个学习苗子在简简单单的月考中掉出前五十表达了极大重视,早早对着赋分标准在迟觉的答题卡上画好了勾和叉。 语文的几道选择题和五分默写题全部空着,数学的填空题前四题也完全不写,英语更是不要脸,直接略过理解的AB两篇。 换言之,他只要写在答题卡上的,几乎都是全对。 而且他完全不要送分题送的那三瓜俩枣。 这明显就是故意为之,不写的全是简单的题,完全就是明晃晃地表示——“简单的东西本人懒得写,你们这些低等凡人让我来让让你们吧。” 俞醒:“……” 十几天之前令人困惑且不爽的事情,隔了一个假期,终于追赶上了俞醒。 图书馆相遇后的晚上,俞醒骑着自行车见到的那个消瘦的背影越过一堆琐事重新出现在眼前。 故意没写的练习册、在回家的必经之路偶遇、胡言乱语着“我等了你你不高兴吗”的话题…… 原来当邻居是他早就决定的事,这次故意控分考在自己后面也是早就决定的事。可他却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玩笑或者轻描淡写的句子把自己打发走。 即便如此,俞醒也说不出一句可以谴责他的话。 搬家是他自己的事,考几分也随他乐意……但是…… 俞醒缓缓开口:“你认真的?” 迟觉莞尔,从她手里轻轻抽走自己的答题卡:“如果不是要为我的名字画上漂亮的姓名框,还是还给我比较好。” 俞醒深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又碍于晚自习无法言说。 她又转了回去,在便利贴上写写画画,想写点什么传给他。可又什么都写不出了。 台风过后的气温一降再将,桂花的香气被冷空气稀释,若即若离到近乎没有。 天气转寒之后,俞醒也不想再骑车,除了刚返校那天外,最近全都是和迟觉一起溜达来溜达回的。 只是短短几天,俞醒再次刷新了一下自己对迟觉的态度,在看不惯和欣赏之外,多了些特殊的同情和关照……这也足够让她习惯迟觉和她并肩走在路灯昏黄的夜路上了。 但她突然发现,自己又不习惯了。 她无意地抠着书包带子,和迟觉并肩顺着人群的流向往前走。路旁的梧桐簌簌,路灯把叶片染黄。 嘈杂声不绝于耳,俞醒很想像之前那样随便和他聊聊天,可是开口却在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情。 俞醒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她认为她是在生气的,可如果是因为迟觉故意考成这个样子而生气,那简直就是多管闲事。 走过红绿灯后,周围的人逐渐变少,人群分散着各自走向回家的方向。 迟觉就在这时突然出声:“为什么又生气了?” 俞醒深吸一口气:“我在生气吗?” “你在。”迟觉说,“而且非常非常生气。为什么?” 俞醒根本懒得理他。 迟觉却继续自顾自地问:“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和哪一次很像吗?” 俞醒这才不虞地瞥了他一眼:“什么?” “我们在图书馆写作业,你发现我为了等你一个字都没写之后。”迟觉的脸上露出陷入美好回忆的满足,他带着笑意轻声说,“现在比那一次还要生气。你真好,俞醒。” 俞醒深呼吸:“你有病吧?” 她似乎搞懂了自己生气的逻辑链:“你是在挑衅我吗?或者是挑衅别人?告诉我们你成绩很好现在只是在故意耍别人玩?或者是你完全没有对自己负责的意识,每天都在思考怎么通过毁掉自己让别人不痛快?你在干什么,通过你奇怪的仪式筛选一个为你心疼为你烦躁所有的情绪都尽在你掌握之中的傻帽吗?” 上一次骂他就在不久前,这么看来,迟觉也太欠骂了。 俞醒都在怀疑他是不是得了一种需要定期挨骂的病,不挨骂就会死掉。 迟觉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他低头沉沉地看着俞醒,语气中的无奈比桂花的味道还要稀薄:“我要回答你吗?” “随你。” “我会告诉你。”他说,“但我想先问你一句。” 俞醒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你问。” “刚刚你说的,都是你生气的原因吗?”迟觉问,“说实话,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如果非要说我们是好朋友,那也勉强可以。但是,俞醒,你知道吗?朋友是不需要像家人那样盯着对方的生活细节不放的。” 两个人早早停了下来,刚刚路过的路灯已经离他们很远了,距离下一个发亮的角落却还有一段距离,在略显昏暗的模糊的分界线上,他们都各自把表情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迟觉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八岁的装货,无论怎么强装淡定,也还是控制不了心里酸涩的委屈。 虽然一切都是他故意为之。 虽然看俞醒对自己生气是他的每日目标。 虽然他总用模糊不定的名为“追迟觉火葬场”的幻想做一场阿Q式的美梦。 可委屈就是委屈。 他没有挑衅俞醒,没有耍她玩,也不是对自己不负责。 但俞醒又确实猜对了一部分,他的确是在试探俞醒的反应,却不是为了把她筛到傻帽那一列中。 俞醒和他对视着,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服和怒气。 她对着迟觉的问题,克制不住地火气更甚,但依然死死保持着面子上的冷静:“我需要回答吗?” “一定要。” “是。”俞醒绷着嘴角,“全部都是我生气的原因。” “不对。”迟觉肯定地说,“少了。” 俞醒气笑了:“你算什么,别人想什么你都能猜到吗?” “你根本不是因为我才生气的。” 俞醒先是觉得无比荒谬,随后迅速反应过来。迟觉说得没错。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被摔成智障还是考倒数第一都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有,她也不需要为此而生气。因为他摔倒不是因为自己,故意不好好写试卷也不是自己逼的。 有问题的是自己。 是俞醒。 是她,仍然对迟觉抱有初见时的不爽、把对他的再忍让变成了习惯、将他当做年幼时见过的一个影子。 是她在以一个不合适的身份多管闲事,并希望对方全部接受。 思绪如同乱麻,可又在瞬间变得井井有条。俞醒清楚这样的原因。 当一个人刻意回避一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像现在这样炸起烟花,但那些叫人困扰的事情,会如同一堆牛粪被炸上天空,让人不得不从放空的状态中抽离。 见俞醒不说话,迟觉轻笑一声,语气虽轻,却带着刨根究底的力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俞醒恨不得自己也被炸上天空:“因为我讨厌你。我不喜欢你。我看到你就会变得心情很差。我也不想跟你每天都挨在一起,你从头到尾就连呼吸我都看不顺眼。” “你心疼我。” “……”俞醒,“我凭什么心疼你。” “是啊,我也很好奇。我才跟你认识几天呢?你怎么会因为我的几句话就心疼我?”即使很不想承认,但迟觉在此刻生出了对从前的自己的厌恶,只因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他和俞醒之间所有的联系都依靠那段已经发潮发霉的过往,在他没有把身份告知俞醒之前,她对自己所有的可怜都是因为自己身上有着她熟悉的影子。 他好像真的弄巧成拙,把自己逼到一个进退维谷的绝境中了。 俞醒也 被他逼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办法了,只能强迫自己回想从初遇到现在的所有点滴。她低着头,微皱着眉,说了句:“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或者说,她没办法把想出来的答案说出口。 把迟觉和另一个不知踪迹的人牵扯在一起,对谁都不公平。 迟觉自动忽略了她毫无价值的回答,问道:“你把我当成谁了吗?” 俞醒心虚地:“……” 刚刚的愁肠一瞬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居然是心虚。俞醒都在想自己的情绪展示是不是出错了。反正她也不喜欢迟觉,甚至很讨厌迟觉,凭什么为了他这一句话而心虚? 但她也没来得及想很久。迟觉太敏锐了,他明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幼年琐事,还能在数以万计的理由中抓到这个看起来驴头不对马嘴的线头。该说他运气好吗? “没有。”俞醒抬头,再次和他对视,不知道是想说服迟觉还是说服她自己,“我有认识过和你很像的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下迟觉又不愿意了。 她凭什么不把年幼时捧在心尖上的人告诉别人,还要这么矢口否认?当替身就当替身啊,反正都是他迟觉,这有什么不好!他很拿不出手吗?还是说在俞醒眼里,他一点都不重要? 迟觉抿了抿唇:“你骗人。” 俞醒:“……” 大晚上宁愿吹冷风也不回家睡觉的行为在她眼里和蠢蛋无异,和迟觉掰扯一番后,两个人双双都没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回答,更是蠢上加蠢。 甚至还有人揣着答案提问,稍微不如他意,就得经受一场《鲁豫有约》。 俞醒:“你又觉得哪里骗到你了?” 迟觉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可他毕竟装惯了,欲盖弥彰和颠倒黑白不说炉火纯青,也得是信手拈来。 他委屈得恰到好处:“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真话。你不讨厌我,也把我当成别人。” 俞醒没有真心话被点破的尴尬,只有迟觉不给面子的无语。她干笑了两声:“是,我不讨厌你。” “那你知道讨厌的反义词是什么吗?” 俞醒搞不懂他又想到什么新的损招,讷讷且警觉地回答:“喜欢?” “嗯,”迟觉说,“那不讨厌的近义词呢?” 俞醒:“……” 迟觉这次却不用俞醒回答,他垂着眼睛,望着俞醒的目光里盛着整个萧瑟清冷的秋天:“还是喜欢。” “你心疼我,我希望我不要把生活当成儿戏,你的原则正在为我一降再降。发现了吗,俞醒?”他声音很轻,风一吹就能吹得朦胧。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咄咄逼人的态度一寸寸瓦解,像破碎的陶瓷一样劈里啪啦地摔了满地:“你其实,喜欢我。” 俞醒:“????” 俞醒如遭雷击。 听到这句胡言乱语的冲击不亚于有人在她头上放了个引雷针,接着把她丢到铁塔上让她被一道道惊雷狂轰。 俞醒被震惊地后退两步,此时此刻她终于不用在乎迟觉的逼问和内心的烦闷了,她神情扭曲,用十成十的真诚再次问出了那句:“你有病吧?” “那你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俞醒:“……”这是阳谋吧。 她不接茬,转头就走,又被迟觉拉住。 手腕的肌肤和他干燥的掌心相接,温度传递。 “你别生气了,俞醒。”他并不松手,甚至因为俞醒的不反抗而更用力的握紧,“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会因此生气。我想看你生气。” 俞醒:“……” “再多关注我一点吧,”迟觉朝着俞醒笑了笑,说不清是讨好还是苦涩,“多喜欢我一点,好吗?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俞醒感觉自己像是被流浪的小猫小狗用头蹭了蹭手心,对方可怜兮兮地朝着路过的人摇尾巴求摸。 她僵在原地,脑子已然放空。 她有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或是答应了什么。 只记住了做出反应后,迟觉那双闪烁着得逞笑意的双眼。 25. 相配 只能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微生物的差距还大。 俞醒翻来覆去一整夜后来到学校,听到的全是关于迟觉铺天盖地的讨论。 比如:“迟觉简单的题全都不写故意压分的事你们听说了吗?好牛逼好贱好装啊!” 再比如:“好想用这么装的脸和这么装的成绩活一次!” 或者还有:“又不是年级第一,装什么!” 实在不敢想这种脑残做法被别人做出来会受到多大的白眼和鄙夷。 虽然其中也有些许谩骂的声音,但这才是人之常情。 这事固然可以被其他同学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 相对应的,迟觉同学就必须考虑得很多。 被点名批评不说,还被拉去办公室做思想教育——这次就不像昨天的晚自习那样只有老窦约谈了,三门主课老师用了一整节自习课三堂会审,压迫感令人不敢想象。 但迟觉回来时仍然云淡风轻,仿佛刚刚只是去办公室参加了粉丝见面会。 俞醒对他的心态表示叹服。 她抬头匆匆看了一眼之后又立刻低头,在面对迟觉时,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心虚又局促的时刻。那堆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本该在睡一觉后被抛到九霄云外,可一觉醒来意识清醒时俞醒发现,自己还是处在焦虑和慌张之中。 以至于她今早都没和迟觉一起走。 迟觉或许是知道原因的,居然到现在都没有过多追问为什么不等他。 可是不追问是一回事,日常的骚扰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迟觉眼里,让俞醒的字典出现“平和”的相关词都是他的失误。 他写好一张小纸条,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凭借着手长的优势,轻易把手腕搭在俞醒的肩上,风骚地将自己充满美感的手部线条表现出来的同时,还把纸条递到了俞醒的脸颊旁。 俞醒握笔的手紧了紧,憋着一股气,幽幽侧头,不耐烦地接过纸条,留下一句:“少挨着我。” 说完之后,她还往前挪了挪,以表达自己不愿理会迟觉的意愿。 俞醒不情不愿地展开纸条,看到上面近乎挑衅的话:[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为了你好好学习的。你下次想看我考第几?] 俞醒把纸条捏皱,在一瞬间觉得把这张纸条丢进垃圾桶都是对垃圾桶的羞辱。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就被迟觉戳了戳。 他小声说:“你别丢,你还给我。” 俞醒也小声问:“你闲出屁来了是不是?” “这是我和你的聊天记录,我要把它们全都放在我的小本子上。”迟觉问,“你不想和我有很多很多回忆吗?你不是喜……” “嘘嘘嘘嘘嘘我还给你好了别说了嘘。” 原本态度恶劣的俞醒顿时被踩到了雷区,她急急忙忙做出各种反应打断迟觉的梦话,但碍于是在自习课,出不了多大的声音,气势爆减,看起来就像是被说中心事一样。 迟觉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危险,他接过皱皱巴巴的小纸条,得寸进尺:“那你也得回我两句吧,不然这句话在纸条上会很寂寞的。” “哈哈,”俞醒说,“那你自己抄点文言文上去吧。” 她不再理他,沉默地等待下课铃响。 但还没等多久,俞醒就从刚刚的尴尬中缓过来了。她转念一想,不对啊,她又不是真的喜欢迟觉,这根本就是他自己乱加的戏,她为什么要像被抓包一样啊? 于是俞醒又幽幽地把头转回去:“你别人话不说尽放屁了行吗?” 迟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可怜又无辜地凑过去低声问:“可是你明明存了我的照片啊?” 这下俞醒才是真的被戳中心事。她像哑火的炮仗一样把硝烟味吞下,自己去旁边生闷气了。 还好这节课很快就结束了,俞醒终于可以一发自己未能发出的脾气。她目光不善地瞪着迟觉:“你,出来。” 迟觉乖乖地点头,眼看就要起身,又被俞醒按下去:“我先出去你再出去。” 迟觉又点点头。 俞醒和迟觉的交流,离远一点的同学可能注意不到太多,但唐雪却可以近距离观察到。况且她不是笨蛋,更不是对写在校规上的禁忌感情一窍不通。 加上迟觉上次在图书馆的表现,结合这次的班级排名,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得出结论:他就是想考在俞醒后面。 如果说之前迟觉的行为动机还有待商榷,那么现在这些做法,就真是把“我就要骚一把”写在脸上了。 唐雪瞥了一眼迟觉,他羞怯含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陷入一场甜蜜的热恋中。 还好俞醒不是这样,她虽然涨红着脸,给唐雪带来一种“她可能也在害羞”的错觉,但面部表情简直就明晃晃地写着“我要去杀人”。 有那么一瞬间,唐雪甚至对迟觉产生了同情。 不过她还是选择把这份同情送给了她的好朋友俞醒,她叹气说:“辛苦你了。” 俞醒才是真正的委屈和愤怒,她从这声莫名其妙但是触动心灵的关心里收获到了理解。 她严肃又感激地重重点头:“你懂我!”随后悲壮地离去。 迟觉轻轻啧了一声:“你能多留点空间给我们两个吗?” 许久未说话的杜为桓点头附和:“就是啊,你一直把我的桌子往后挤,都挤死我了。” 迟觉:“……” 唐雪:“……” 迟觉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杜为桓的肩,摇着头慢悠悠跟上俞醒的步伐。没办法,跟未开智的野人向来找不到共同话题。 拐角的连廊四处灌风,但也人来人往。就像是个交通枢纽一样,去办公室要经过这里,回班级也要经过这里。 迟觉差点都开始怀疑,这是俞醒在向其他人宣告他们二人的关系不一般了。 但俞醒立刻转头,打破他的妄想:“你有病吧?” “谢谢大夫,我知道了。”迟觉微笑,“但是大夫,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引人注目,容易被主任抓到早恋回家反省的。” 俞醒清楚自己现在一定是满脸脏话:“谁和你早恋了?” 迟觉意味深长地瞎说:“这场深邃又多情的秋天。” 俞醒:“……” 俞醒憋了一肚子的话被迟觉从根源上打断,无力感浸透全身:“你在学校不要乱说话。我跟你除了同学和邻居以外没有任何一点关系,我也不喜欢你。我再也再也再也不会莫名其妙生你的气了,所以你报复人的方式简单点好吗?” 仅有的一点黯淡很快就被迟觉丢到这场深邃又多情的秋天去了,他我见犹怜地问:“那就是真的存了我的照片了?” 俞醒:“……” 俞醒:“……我没有!” “哦。”迟觉面无表情,“不好。你必须一直跟我玩。无论是过家家一样的好朋友游戏,还是在学习的压力下突然的情窦初开,你都必须跟我玩。” 俞醒实在无法想象此时此刻的自己是怎么用惊人的毅力忍下想要暴揍迟觉一顿的冲动的:“你有病吧?我凭什么跟你玩啊?我喜欢狗我都不喜欢你。” “首先,这并不是主流能够接受的跨物种恋情。”迟觉说,“第二……” “没有第二。”俞醒打断他。 俞醒在短暂的思考后,智商突然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她面露嫌弃:“你天天喜欢来喜欢去的,你想干什么?你什么意思?” 迟觉期待地看她。 俞醒:“你想让我回家反省错过重点课下次跟你一样成绩跌跌跌是吗?” 迟觉:“哈哈。” 迟觉偏过头去,笑了起来。 想从俞醒嘴里听到哪怕一点点暧昧的话,其难度不亚于用吹气的方法分解氢离子和氧离子。可他又觉得开心,这说明俞醒很难对其他人产生什么类似于喜欢的情感。 天时地利的好处他全占了,虽然人有点不和,但迟早会和的。放眼全世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适合站在俞醒旁边、被俞醒喜欢。 迟觉笑了两声后又转回来,他看着俞醒,笑意经久未散:“怎么可能。我想你好还来不及。” “……” “我不说喜欢了好不好?我也不提照片了。也不会为了惹你生气而对自己不负责了。好吗,俞醒?”迟觉问道,“可以少讨厌我一点吗?” 俞醒觉得,迟觉好像掌握了对付她的办法。 她再也无话可说,没好气的、闷闷的“嗯”了一声。 迟觉敛眸。 哄好俞醒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所以他们就是很配啊,他想。 - 如迟觉所说,在期中考试时他又重新回到前五,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挨几句表扬,反而又被叫到老师办公室里狠批了一顿。 俞醒和唐雪跟着其他几个同学进去的时候,老窦还在进行谆谆教诲:“……你就算是叛逆期到了,也不能拿自己的成绩开玩笑,下次,依然给我努力稳住年级前十,以你的基础,就算发挥失常,上下浮动也不会特别大……” 迟觉频频点头,但余光里猛然出现俞醒的身影,让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上次月考后换了次位置,左右前后稍微一动,他和俞醒就当不了前后桌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犹如银河的三大横排,传个纸条都要深思熟虑。 虽然每天还是能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但骤然少了这么多折腾俞醒的时间,还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距离产生美”这句话他牢记在心,并且将老祖 宗传下来的欲擒故纵奉为箴言,因而对骤然分开接受得很快。 俞醒正好相反,她天灵灵地灵灵地念了好久,终于确认了——上课下课时再也没有人可以动不动就给她一个戳戳了。老窦真是一生行善积德的好老师,她恨不得定一屋子锦旗挂满整个办公室。 但是自己的烦躁却一点都没见少。 特别是她发现她已经对迟觉的视线产生了条件反射,只要对方往她的方向多注意一点,她就会控制不住地脊背发凉、浑身不适。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俞醒在踏进办公室的第一秒就难受起来,不出意外,肯定是迟觉不好好听训,又再偷偷观察她。这个傻逼学人精,他拿自己当复制对象,还是在研究巴普洛夫的摇铃实验? “哦,你们来了?”老窦唠叨几句后,才注意到办公室里多了两个人,她向后一指,“物理老师等你们呢,过去吧。” 随后她又看向迟觉,摇了摇头,像是没辙了:“你记住没?” 迟觉:“记住了老师。” “那你也过去。” 物理老师等候多时,早早就握着保温杯玩起了蜘蛛纸牌,看到老窦终于松口,他也忍不住好笑地挤兑两句:“迟觉现在可出名了,名人嘛,就得保持热度。但是迟觉,你可不能看语数外控分行不通,就祸害物理生物啊。” 迟觉低头,乖乖说道:“我知道,老师。” “来,你们都过来。”物理老师左看看右看看,欣慰地笑出来,最后对着站在旁边的俞醒迟觉和唐雪问道,“难怪你们总在一起玩呢,惺惺相惜?每天是不是都在交流好好学习物理啊?” “……” “上次竞赛的初试,你们几个进到下一轮了。多做做准备吧,下周六就去临高考试去了,学校不安排接送,得自己过去。”老师抽了几沓试卷出来,就近放到了俞醒手里,“这些是近年来的竞赛题,可以多研究研究,不会的就来问。你们拿回去自己分一分啊,当时打印机坏了,都混在一起了。” 为数不多能在学校里和迟觉面对面的机会,因为这一堆试卷变得多了一两次。 分试卷是个麻烦的活,几个人在教室后面的空桌子上围着分了两个课间,所有卷子先按年份分好,然后再自取,俞醒就负责整理出所有19年的卷子。 等卷子分门别类落到每个人的手里之后,迟觉却在分开前突然伸手又递来一张:“19年的……你漏了一张在这里,俞醒。” 这下不光是俞醒沉默,连带着其他同学也沉默了。 半晌,俞醒才开口:“……你……嗯,啧……” 俞醒:“你是智障吗?” 迟觉“哦”了一声,收回手:“我看你一直没有理我,我以为你失忆了。俞同学,如果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别骂我。” 俞醒:“……” 他又控制不住表演欲了,早知道该有这一出的…… 俞醒对此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就连同学都在迟觉一场接一场的表演下明白了一个道理——迟觉只喜欢黏着俞醒。 迟觉的目的正是如此。向所有人暗戳戳宣告他和俞醒的关系非同一般,即使没人在意,他也必须宣告。 无论是俞醒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都要习惯他和俞醒的同时出现,这样以来,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会一直被放在一起提及。 十一月的天气转凉,梧桐树的落叶像薯片一样脆。俞醒和唐雪就站在一旁踩这些落叶玩,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又懒洋洋地笑开。 迟觉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突然释怀了。算了,唐雪就唐雪吧,至少不是什么弱智男。 但是他想了想,觉得就算是弱智男也没关系,反正俞醒平等地对每个人都不来电,更何况这座城市能在硬性条件上比得过自己的高中生压根不存在。 为了装酷,迟觉无视了今日的大风预警,只穿了一件薄大衣,现在被早上七点半的冷空气教训了一番,终于无法继续坐以待毙。他迈步朝着俞醒走过去,准备装一装可怜。 但天不遂他愿。 “俞醒!是俞醒吗!”有人挤在栏杆旁喊道,“是我!我在这里!hello?I’mhere!” 迟觉看过去:“?” 俞醒听到有人叫她,立刻捕捉了声音来源,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满脸惊喜:“盛檐!” 迟觉:“!”不对,她平时对自己不是这个反应! “是我是我!”盛檐热情招手,“什么时候进来啊,我请你吃早饭!” 迟觉阴沉着脸走到俞醒旁边,转头看向盛檐,一句话都没说,但鄙视意味十足。 盛檐看到这张脸就发怵且来火:“??” 盛檐:“俞醒你旁边有狗!” 26. 其实 “我也要请你吃早餐吗??”盛檐怒而起身,又怒而坐下,“不是,你谁啊?诶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以前也是临高的,你想吃早饭自己带卡来啊?” 迟觉垂着眼睛,委委屈屈地把身子往俞醒这里偏了偏。 盛檐:“??” 俞醒想抓紧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的氛围,但迟觉看出她的意图,急急忙忙火上浇油:“首先,这是午饭,你如果还沉浸在考试之前,那就说明你没有时间观念。” 盛檐:“……” 迟觉:“其次,我们已经出了临高了,在外可以不用向我们展示你的学籍档案。” 盛檐:“……” 迟觉:“最后,你可以不要说话这么大声吗,会让我以为你在凶我。对不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向你道歉好吗?” 盛檐:“……” 俞醒感觉自己像无德的老人,面前全是不和的子女。她想缓和气氛,可是又的的确确插不进去一句话,只好往唐雪身边挪了挪。 迟觉偏头,委屈地瞪她一眼。 座位的排列很诡异。俞醒和唐雪原本是坐在一起的,但迟觉非说对面的盛檐特别讨厌他,硬要和俞醒挤在一起坐。于是就变成了这种极度不平均且不美观的坐法,任谁看了都会知道,对面那个单独一座的人大概率是被排挤了。 盛檐饱经迟觉的摧残,高一时就吃尽迟觉给的黑锅,还没等他请迟觉吃一吃教训,对方就在校门口提出了“吃一吃早餐”的要求,其不要脸的程度已经超出了盛檐的接受范围。 盛檐捏紧筷子:“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啊!” 俞醒试图参与:“我来请,你们都嘘嘘嘘噤声。” 盛檐:“你变了!你再也不是跟我穿一条裤子的人了!你变得像迟觉一样,我马上要认不出你了俞醒!” 俞醒:“……”骂得好脏。 对比盛檐的愤怒,迟觉就显得很平静了。 他对于众多来自盛檐的鄙夷视而不见,以平和且自然的动作扫完了桌边的二维码,顺便状似无意地强调:“你请和我请都是一样的,他是你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 盛檐的怒火被眼前一副正宫做派的迟觉浇熄,他呆在位置上:“……你们两个是在……谈恋爱?” 迟觉突然觉得有如春风拂面,顿时对盛檐充满好感。 这种微妙的关系,他的周围无人懂他,他最想听到的话就这么从别人口中顺利听到。此时此刻,他可以暂时忽略早上盛檐对俞醒没安好心的热情问候,甚至可以对盛檐扬起一个和善的微笑。 盛檐还没对这个微笑做出批判,俞醒就已经对这个敏感问题做出了堪称完美的反应。 她抬杯子的手只稍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脑子还没开化般的茫然:“谈恋爱?跟他啊?” 如果俞醒生气了,迟觉还能欺骗自己这是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但她这么平静,说明压根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不过迟觉早已习惯这种感觉了,所以一般都只听自己想听的,被俞醒淡淡的否定了也没流露出多失望的神情。 俞醒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滴水不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那个问题时心里控制不住地慌张起来。 感觉很奇妙,像是小时候偷吃东西被妈妈问责、初中在小树林里殴打挑事学生被揪到主任办公室一样……犯错被抓到后的批评,随着年龄增长,能在心里留下巨大感受的越来越少,俞醒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体会了。 把迟觉的照片留下却被迟觉发现时的愤怒,只是因为无从辩解。 现在被别人随口一问敏感问题,倒像是杀人灭口后被警察盘问。 但最最重要的是,俞醒压根没干过违法犯罪的事,更没有做过疑似早恋的事——特别是跟迟觉。 她还没完全用自欺欺人式的逻辑欺骗好自己,唐雪就冷不丁发话了。 她抱着一点学术精神,和许许多多的看好戏心态,也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为什么迟觉总是让我给你们两个留点空间?是不想让我跟你玩吗?” 迟觉心里都快爽上天了。 怎么回事啊,今天自己身边怎么有两个正常人类,句句都往他的爽点上戳啊! 俞醒的大脑飞速转动,其绞尽脑汁的程度堪比早上在考场狂算物理题。 俞醒一旦脱离了学校,智商和情商都会飞速拔高,这种小问题对此时的她来说简直再简单不过。 于是她成为了这张餐桌上第三个状似无意的人:“你挤到他了吧。我们以后把桌子往前推推,不要随便挤人了。” 别说迟觉了,就连唐雪都沉默了。 这个回答太过熟悉,上一次听到的时候,这两个人都在心里偷偷骂说这话的人是傻叉。 迟觉支着脑袋,直接将俞醒的回答忽略:“怎么会,你跟俞醒认识的时间这么久,高一的时候还有一段感天动地的同学情。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我怎么敢不让俞醒跟你玩呢?” 唐雪:“……” 桌上四人各有各的想法,其中两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因为参与不多导致消息接收不全,只能将信将疑,剩下那个正在努力揣着明白装糊涂,发挥她毕生演技的巅峰,应对这场话题暧昧的饭局。 吃饭的时候,俞醒故意不去想有关迟觉的任何事,即使对方努力粘着她,她也全当没看见。 唐雪:“这家冰川茄子切得好大,你小心一点,里面很烫。” 俞醒转头就给她夹了离得稍远的地三鲜:“那就等凉一凉。这个茄子不烫。” 迟觉:“其实我也……” 俞醒:“哦哦。” 盛檐:“试卷难度也太大了,我到五六题的时候就有点笨笨的了。你们那题答案是多少?” 唐雪:“不记得。懒得说。忘了。” 俞醒:“吃饭的时候不提考试,这和吃饭的时候不能说孩子是一样的道理。” 迟觉见缝插针:“其实我也……” 俞醒急忙道:“哦哦。” 考试被揭过去之后,又不自觉地讨论起学校的事来。 盛檐的口吻形似专家:“早恋盛行啊,唉,民不聊生啊,我们班有对情侣在监控底下抱着啃,立马就被撵回家了。” 俞醒煞有介事地当捧哏:“啊,胆子这么大。” 盛檐:“但是他俩又是年级前十,有望清北的好苗子,撵了没两天又被班主任请回来好好学习了。” 这种事放在各个学校也都见怪不怪,现在说上几句只是闲来无事找话题而已。 盛檐又想了想,问道:“曾经迟觉也是年级前十,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他之前期中考故意空题不写,什么意思?装x?” 眼见着这三人越聊越火热,迟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盛檐原本看见他就烦,但他目前隐约能看出这张桌子上有两个人之间存在着不可言说的关系,并且女方还不愿意挑明,对迟觉已经从厌烦转到同情和看笑话了。 他戏谑地瞥了迟觉一眼,继续忽略他,对着俞醒越讲越激动:“……你是不知道迟觉,刚入学的时候就引起轩然大波,当时班级门口天天都在拥堵,是班上一个聪明蛋说每天都会往学校表白墙发送一张迟觉靓照,这才解决拥堵这个大问题。” 俞醒已经不想接茬了,她根本不想提起这个名字,更不想往脑子里装他的那些旧事。现在她和迟觉一样,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坐立难安了。 “你没有我们学校表白墙吧?来来来我给你看……” 眼看着盛檐真的要掏手机翻表白墙,俞醒忙不迭地打断他:“那你呢?有早恋倾向吗?上次考试考第几?还会聚众斗殴吗?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盛檐面露感动:“你真关心我,俞醒。” 迟觉:“……” 一顿令人如坐针毡的午饭终于结束,四个人要从三个方向离开。 把唐雪送到公交站台,约定了“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之后,盛檐继续偷偷摸摸地打量起俞醒和迟觉来。 他们两个离得有些远,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各怀心事。 盛檐乐于给人添堵,满怀期待地凑到他们中间,左右看看,激动问道:“你们怎么走?有人想送我回家吗?” 迟觉想了想:“走路。” 俞醒:“那我坐公交。” “哦。”迟觉看了她一眼,“那我也坐公交。” 俞醒:“我不坐了,我走路。” 迟觉:“那好吧,我也要走路。” 俞醒:“……” 俞醒转身瞪他:“我骑共享单车。” 迟觉:“那我要坐车筐。” 俞醒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又张,最后却只能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气极反笑的“哈”。 盛檐有点后悔往他们中间挤了。 不过他还是发挥他的乐观:“哈哈但是我记得迟觉跟我顺路哦……还是说我们三个如此有缘分,居然全都顺路吗?” 迟觉其实不太想回答,但毕竟对方把话都递到这儿了,他还是要竭尽所能地当着俞醒的面狠狠炫耀一把:“早就不顺了。” “什么意思?” “我跟你不顺路。我跟她现在很顺,顺到可以从这里一直往家走,到同一个小区同一个单元同个一个楼层之后再分开。”迟觉微笑,“邻居。你能明白这个词吗?用不用我翻字典念给你听?” 盛檐:“……” “我现在要和俞醒一起回家了,再见。” 盛檐忙不迭地挥手告辞了。 两个人的独处在此刻显得格外尴尬,俞醒完全清楚自己今天的异常,甚至都无法主动开口说话。 但迟觉向来不会让她有这种烦恼,他跟着俞醒像不认路一样原地站了会儿,开口问道:“你喜欢他?” 俞醒还以为他要问什么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结果又是这个堪称脑瘫的题目,她面露无语:“你除了这个问题还能问点别的吗?” 迟觉乖乖点头:“你那么不想跟我说话,是因为喜欢他吗?” 俞醒:“……” 俞醒突然就释怀了。她发现她以己度人的程度并不比迟觉浅。被那句“谈恋爱”惹得浑身不自在的人是她,不是迟觉。既然迟觉没有任何反应,那她就更不应该露怯,白白让一顿饭吃得不痛快。 况且迟觉还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对每一个和她有接触有交流的异性都保持着同等怀疑。 “……你想多了吧。”俞醒飞速哄好了自己,连带着看迟觉都没有那么碍眼了,“我哪有那么闲?” “你为什么不听?你对我的过去就一点都不好奇吗?”迟觉面无表情,“和他聊天就这么让你高兴?” “你从哪看出来我很高兴?你别瞎给人安罪名好不好。” “你就是很高兴。”迟觉朝着她走近一步,“你还不想理我。你又不在乎我了。” 俞醒刚要说话,就想起不久之前,她和迟觉也有一次莫名其妙的对话。迟觉的话里处处都是陷阱,她只要回答了,就会被迟觉扣上一个很奇怪的帽子。 于是她干脆不 理会这句话:“坐公交车吗?” 俞醒看到他深深吸气,又重且缓地吐息,像是在叹气。 随即迟觉又笑了出来:“你还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涉及到的回答让俞醒在相当场的一段时间里烦躁无比,她狠狠吸取了教训,所以可以立刻回答:“当然。” “那就好。” 俞醒:“……有病。” “如果不能向其他人那样分到你的喜欢,拥有你独一份的讨厌也是好的。” 俞醒打了个哆嗦,面露难色地偏过头去:“……你少看点酸不拉几的书吧,算我求你了行吗?” 俞醒很难体会迟觉的心情,也从来没摸清楚迟觉不要脸的上限和下限究竟在哪里。 所以她压根看不懂迟觉现在的表情。 是洞悉她所有情绪,并以拿捏她心情取乐的淡淡戏谑。 吃饭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俞醒对某三个字的敏感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这种表现,明摆了就是邀请自己逗她玩。 迟觉心满意足地闭了嘴,余光瞥见俞醒偷偷抓狂,忍不住偷偷发笑。 崩溃二字不足以形容俞醒,她低着头,想要不管不顾地闷头往前走,却被迟觉好笑地扯住帽子拽回。 下午一点多,正是太阳暖烘烘的时间,可是风仍旧很大,梧桐树被吹得簌簌作响,落叶像下雨一样卷在风里。 迟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情绪稳定得可怕,他甚至还拉着俞醒去买了两杯热可可,仿佛餐桌上那些故意的不理会和没结果的搭话,以及之后乱七八糟酸得要死的追问都不存在。 俞醒不甘心就这样落入下风,也哆哆嗦嗦地假装淡定。 热可可的温度透过包装,把手心也捂得暖烘烘的。 俞醒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好甜……怎么不干脆去喝奶茶?” “我这身衣服需要配一个包装简约logo不明显并且色调一致的手持物,这叫穿搭,你真不行。”迟觉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勾起,又因为要耍俞醒玩而被他强行压下,“而且我现在心里很苦,需要喝甜的。” 俞醒问都没问,“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这个臭傻x,每句话都得单独拎出来做一个理解,俞醒觉得自己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写迟觉为她量身定做的试卷上了。 如果他说的是人话,那倒也还好,偏偏他的语言总爱省略主谓宾定状补的任意几项,有时还前言不搭后语,需要仔细且认真地回想才能搞清楚对方的这句话是为了连接哪一句上文。 语文考纲怎么不干脆为他单开一部分“迟觉文”,他总这样反反复复惹得可怜的高中生七上八下的,也不是个办法。 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谈恋爱……迟觉不过是仗着他长得好看撩闲而已。 自己在他眼里,估计就是一个情绪上的玩具,可以任他随意拿捏……就像解压的“捏捏”一样。 这个臭不要脸的脑残…… 察觉到俞醒的烦闷逐渐变成怨愤,迟觉忍笑忍得差点杯子都拿不住。他跟在俞醒侧后方的位置,差不多半步距离,步子稍微迈得大一些,就可以与俞醒并肩。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俞醒,你为什么总是故意不理我?” 俞醒:“……” “也不关心我为什么心里很苦。”迟觉委屈地控诉,“你快问我。” 俞醒被他拉住手臂,居然真的停在原地不动了。她先是对自己的行为表示了诧异,随后想都不想地反问:“你为什么心里很苦?” 说完之后,俞醒更觉得自己完蛋了:“……”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迟觉微微抬眼,看向远处驶来的车辆,路况并不太好,喇叭声此起彼伏。风也吹得癫狂,落叶的碎屑和粉尘会跌落在来往人群的肩上。 他顿时玩心大发,推翻自己刚刚的所有添堵计划,顷刻之间又想出了一个新办法:“俞醒,难道你就一点都没发现,我其实——” 车辆驶过,喇叭的鸣叫跟着一同飞驰过去,风把俞醒的碎发吹到眼前,让她不得不偏头闭眼。 于是,迟觉的话也没听清,口型也看不见。她所纠结烦躁的所有事情,都被这阵令人烦闷的风吹得鼓起来。 可即使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也知道,一般这种开头会引出什么样的下文。 那是搅扰她一整个中午的烦心事。如果今天再被这样模棱两可的引诱一下,恐怕会发展成令她头疼的痼疾。 短暂的静默后,俞醒皱着眉,抬头:“……你刚刚说什么?” 迟觉故意问:“你没听见吗?” 面对着俞醒茫然的表情,他苦涩一笑,欲语还休:“什么也没有。” 俞醒:“……” 俞醒还没从这股三流言情味浓厚的氛围中回过神来,迟觉就已经摆脱他忧郁心碎的气质,抬头指向对面的来车:“要坐公交吗,俞醒?” 俞醒:“…………” 又是这样,又是轻轻松松就脱离了他抛出的情绪,把自己留在其中胡乱猜测。 俞醒被气得除了痛扁他一顿什么都想不了了。 可就算俞醒真的把迟觉吊起来抽一顿,他给出的回答都只能是这一句话。 因为他的确,什么都没有说。 迟觉偏头,迎上那双含仇带恨的双眼,笑了出来:“怎么了,连公交车都惹到你了?” 俞醒不愿继续被他牵着鼻子走,用膝盖踹了他一下,抿着嘴走向公交站台。 27. 誓言 难受,非常难受,原本还算平静的生活就被迟觉搅得乱七八糟了,每天回家的时候还必须面对这张臭脸,简直是有种仇人在面前却无力手刃之的狂怒。 被拉上公交车的俞醒故意坐在了离迟觉很远的地方,反正车上也没什么人,俞醒干脆就假装自己是风烛残年的老奶奶,坐到单独一排的爱心专座去了。 迟觉没有强硬地要求她必须坐在自己身边,坐到后面几排的靠窗位置,戴着耳机,微微侧头,贯彻他的装逼风。 手中的热可可不停歇地做着热传导运动,俞醒感觉手心微微发烫,但这肯定是因为这杯温热的饮料,而不是因为刚刚在瞬间被一个类人生物短暂地握了下手。 俞醒面无表情,手却哆哆嗦嗦地拿着饮料靠近嘴边,同样贯彻她的老奶奶风。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俞醒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两下接起来,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喂”,与电话那端的声线慢悠悠地重合,因为延迟,甚至有种回声的错觉。 俞醒像被烫到一样,恶狠狠挂断电话,然后恶狠狠回头:“你有病啊?” 迟觉笑吟吟地将手臂搭上面前的栏杆,身体前倾:“突然想起来你都没有存过我的号码。” “……”俞醒的智商占领高地,“对啊,我们没有存过号码,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问啊。学问学问,不懂就要问。小学没好好听过课吧,这可是孙中山先生说的哦。” 俞醒:“……跟学哪里沾边了啊?” 迟觉:“大概是因为我在研究你吧。” 俞醒:“你研究出什么了?” 迟觉欲言又止,看了看周围零星的叔叔阿姨:“你坐过来我就告诉你。” 俞醒狐疑着站起身挪过去,迟觉非常有礼貌,专门起身,把里侧的位置让给她。但俞醒根本不想坐到他身边,哼了一声,在他身后的位置落座。 迟觉放松地向后一靠,微微侧头:“我们真的要一直这么讲话吗?我知道你特别喜欢和我当前后桌,即使在公交车上也要和我努力找到学校里的感觉,但这样说话很累的哦。” 俞醒:“……” 她妥协地挪到另一个位置,与迟觉的座位错开,倾身向前,把重心和重量都压在前面的座位靠椅上:“你说吧。” 这个姿势很亲密,或者用暧昧形容都不为过。 稍微侧头就能看清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可能俞醒都没发现这是个极为亲密且危险的距离。迟觉盯着俞醒,轻轻眨了眨眼睛,随后垂下睫毛,怔怔地转了过去:“我忘了。” 俞醒的一肚子辱骂还没问候出口,迟觉就心有灵犀地打断:“但我好像还记得一点点。” 俞醒点头静候。 “研究出你好像很在意我,还有点瞒着我的小心事。”迟觉低着头笑了一声,始终没敢重新看向俞醒,“俞醒,你有好好想过你为什么讨厌我却又一直关心我吗?” 俞醒别开目光,故作轻松,两个人在无知无觉中完成了一场相似的紧张。 她生硬地解释:“说明我是个大好人吧。” 迟觉:“你是大猪头。” 俞醒威胁:“……我忍你到现在不是为了听这个的。” “俞醒,”迟觉说,“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不会还是普通朋友吧?” 俞醒诚恳道:“那就算是好朋友吧。” 迟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自嘲一笑:“那我和盛檐掉到水里你先救谁?” “……好无聊的问题。”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迟觉飞快地说,“回答让我不满意的话我就立刻去造谣说你暗恋我喜欢我想跟我谈恋爱。” 俞醒:“……” 俞醒呵呵两声,敷衍道:“救你救你。” “那我和杜为桓一起掉到水里呢?” “救你。” 迟觉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那我和卢主任呢?” 俞醒支着脑袋,想了想:“怎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迟觉再也维持不住隐忍的愉悦,他终于看向俞醒,满眼期待:“只是他们无关紧要吗?” 俞醒不爽他的对号入座,没有回答,同时向后靠去,远离迟觉。 但迟觉锲而不舍地追来,他自觉坐到俞醒身边:“我重要吗?” 俞醒把自己陷在软软的毛领中,她目视前方,看起来毫不在意。可迟觉的目光狠狠灼痛她的半张脸,让她无法将这个问题归档。 于是她佯装轻松随口回了一句:“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般。” “一般重要还是一般不重要?”迟觉没有再期待俞醒的回答,他垂下头,语气平淡,可忧愁挥之不散,“其实都不重要了。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但我知道,在你的生活里会有其他比我更好的朋友。我只好拿无关紧要的人出来做对比,这样好歹还能安慰到自己。” 俞醒再次如坐针毡。凭借着对迟觉的了解,她断定这些话里有装可怜的成分,可她还真没办法因为这个原因就说出否定他的话来。 平时再怎么辱骂他都好,但这种半真心半装的问题,不好好回答,就真的会伤别人的心吧。 俞醒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你的问题问得很烂,把两个人丢到水里是不对的。” “可是我现在在问你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这个也很烂,中国人讲究留白你懂吗?” “哦。”迟觉没有多想,脱口而出,“你会尽可能的选择我吗?” 一句话犹如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俞醒略显模糊的很多年前。那时脸色苍白但神色臭得可怕的男孩死死抓住她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让俞醒的指尖都有些充血。 他那时就问:“你会一直选择我吗?” 俞醒说:“我会啊,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选你……哦违法乱纪的不行。” 本以为时过境迁,心智慢慢成熟后,她不会再对这类问题做出年少轻狂的回应。 本以为面对迟觉,她也不会有着头脑发热神智不清般的年少轻狂。 但她还是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给自己留下同一个印象的缘故。 俞醒不爽地回道:“会。” 迟觉说:“你发誓。” “……”俞醒,“我发誓。” 深秋的味道从窗户飘进来,俞醒的耳尖有些发烫,可能是这个位置不好,太阳直射,让她连眼睛都不敢抬。 车门开了又关,无关紧要的路人上上下下,站台逐渐被甩在身后。 一路无话。 手指沿着杯壁随意抠弄,迟觉口中的穿搭配饰在俞醒手中变得乱七八糟。她盯着温可可出神,再抬头时,已经到站了。 “走吧俞醒。”迟觉率先站起来,“到家了。” - 返校后,堆叠的试卷再次占满了每一天,在临近小高考的日子里,都是抬头提纲低头模拟卷。 天气越发冷了,就连迟觉这种装货都不再为了风度故意穿得单薄,之前俞醒还会偶尔骑两次自行车,现在这种气温,把手伸出去没几秒就冻得嘶哈乱叫,骑车无疑是一种折磨。 她和迟觉照常一起回家,在人挤人的学校门口,俞醒发现对面的商铺全都人满为患。她呆滞地想了一会儿都没个头绪,在走到路口时,发现散卖蛇果一个个流动摊位,才想起来最近唯一一个节日叫做圣诞节。 俞醒随口吐槽:“还有小半个月,现在就开始预热圣诞啦?” “这算什么,你还从幼儿园就开始预热高考了呢。” 俞醒无语 地看过去,迟觉向她露出一个浅浅的讨好的笑容,然后他向前一指:“想喝奶茶。” 俞醒豪气道:“买。” 人一生都在为自己的话负责人,俞醒算是体会到了。 距离那个没头没尾的誓言过去好久了,俞醒原本以为,迟觉会借此变本加厉地折腾她,没想到他变得越发收敛,几乎可以用婉约派形容了。 正因如此,俞醒发现,自己对迟觉偶尔提出来的要求根本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并时常陷入“好像迟觉提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诶”和“不是吧我真答应了啊”的矛盾中。 最近倒是好了一点,这类矛盾的心理很少再浮现了,反正想来想去最后都会惹人不快,那还不如干脆不想。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杯热奶茶从店铺离开,失去空调的周围骤然变冷,俞醒把脸缩进围巾里。 “但是你好像可以预热别的节日。”迟觉突然开口。 俞醒对他这种隔了一段时间后还能把话题续上的技能表示佩服。 她说:“最近还有什么吗?元旦?元旦放三天,嘿嘿。” “生日。”迟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过吗?” 俞醒点点头:“是啊,确实不太过。” 这倒是跟迟觉的记忆有偏差了,他忍不住皱眉思索:“是吗?……以前也不过?” “……你不会偷偷打听我小时候的事了吧,次次都说中,你这样的话我就得提防你了。” 迟觉点点头:“还有哪次?” 俞醒偷偷鄙视了一下自己的嘴快,随口飞快地说:“没哪次。你少管。” 迟觉不再说话,俞醒没有抬头,但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并未挪开。 想了半天,她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开口道:“以前……很久以前吧,上小学那会儿还会过,后来搬家了,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了。” 迟觉完美展现了第一次听到这个话题的好奇:“搬得很远吗?” “还好,之前在江城,稍微偏南一点。”俞醒不免思绪纷飞,“以前住的地方还有好多桐花,小时候还以为每个地方都有这种花,搬到这边来才发现原来不是的。” 从俞醒口中说出的过去,格外让迟觉欣喜。尤其是这种软磨硬泡下才偶尔吐出来一两句的行为,更让他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在他看来,这是俞醒的珍藏,是不愿意为第三个人知道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最亲密的回忆,所以说出来时才这样吝啬。 “搬家和你不过生日有什么关系?”迟觉目的性极强,偏要从她的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一星半点,“过生日也讲究风水?” 俞醒果然上当,她对迟觉的猜测回以一声哼笑:“搬家之前有个朋友,有次他心情不好,正好赶上我生日,就用这个借口哄他一起玩。他当时状态也不好,我就跟他约好了,以后每年的生日他都必须陪我过。搬家之后就不在一起了,当然也就不太爱过生日了。” 别人都还少不更事的时候,迟觉自诩早已掌握比同龄人更为深刻的洞察人心技能。 虽说小时候对俞醒突然过起生日的原因早有猜测,但比起俞醒亲口说出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独属于年末的冷夜里,迟觉恍惚间感受到了属于春天的细细密密的雨,桐花树在瞬间破土而出,根系沿着心脏血管的走势疯长。 他有点想笑,但知道不合时宜。 “那你想有吗?” “……有什么?” “桐花。” 俞醒:“第一这是冬天,第二……没有第二。” 迟觉微微勾唇:“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我的心意很特别。” 俞醒“噫”了一声,安静喝奶茶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迟觉:“……” 28. 拼图 迟觉并不觉得生日是什么很特殊的日子。 一个在燥热夏天的出生日,伴随着难耐的高温和聒噪的蝉鸣,令他非常烦躁。 没有同龄的朋友,没有在家等待并准备给他一个惊喜的父母。或许在不曾记事的时候,他完整地感受过一整套生日的流程,但就算如此,他也早就忘记了,更遑论这件事连真假都不可知。 但还好,他有俞醒。 这个在他眼里拥有全世界的人,却围着他团团转,让他有种被世界围绕的错觉。 “什么东西?你再说一遍?” 冬天的温度很让人感到郁闷,迟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忧郁让他像诗人一样悲哀起冬天的生命来。 但俞醒不爱读书,更不爱读诗,尤其是现代诗,因而爆发了极为盛大的疑惑。 公园内高大却秃顶的梧桐树下有许多石凳,俞醒就在这里被迫听着迟觉心里淡淡的忧伤。 迟觉稚嫩的脸上挂出冰冷的神情:“我想过去死。” 俞醒:“……” 俞醒:“这字怎么写?” 迟觉:“……” 在俞醒有限的人生里,很少听到关于生和死的话题,甚至周围都没有一个寿终正寝的亲戚或邻居可以让她知晓死亡的概念。唯一一次被这两个字伤到还是因为少儿频道半夜播的一个动画片,把俞醒看得痛苦万分,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跪在电视机前面苦苦哀求苍天放过可怜的主角。 除此以外,她就不得而知了。 迟觉不服气地说道:“我要跳楼,我要上吊,我要卧轨!” 俞醒挠挠脸,冷风吹的她脸颊发凉,可手却十分暖和,她一个小学生也不太会安慰人,只好把围巾摘下来,绕到迟觉的脖子上。 洗衣液的香气和俞醒身上淡淡的香味瞬间裹挟了他。迟觉的嗅觉早就失灵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闻到过“幸福”的味道,但在此刻,他觉得自己有痊愈的可能。 俞醒说:“上吊就是把绳子绕在脖子上吗?那我给你提供一条围巾好了,但是这个是保暖的,不是上吊的,你要不别上吊了。” 迟觉狠狠瞪着她,可是半张苍白的小脸被裹在围巾下,怨恨又戒备的眼神被头发遮挡,看起来很没威慑力。 他生气道:“要你管!” 俞醒呆呆地和他对视,妥协地掏了掏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高兴地掏出来:“一块钱!这样,我给你一块钱,你别上吊了。” 迟觉:“……我要一块钱干什么。” 俞醒:“挥霍啊,就像有钱人那样在小店挥金如土啊。” 迟觉:“……哦,谢谢。” 俞醒赞许地点点头。 随即迟觉反应过来,自己要的不是围巾也不是一块钱,而是向俞醒展示他别具一格的忧郁和远超同龄人的思维深度。 “不对。我说我要去跳楼,我要去卧轨。” 俞醒:“什么叫握鬼?我只听说过卧鸡蛋,你想卧两个鸡蛋吃吃吗?” 迟觉:“……” 迟觉:“就是躺在铁轨上。” 俞醒:“那叫躺轨。” 迟觉:“……” 迟觉:“你连顾城都不知道!” 俞醒沉默一瞬:“你朋友吗?” 迟觉:“笨蛋!!文盲!!” 俞醒对文盲的意思也一知半解,但配合前面的一个“笨蛋”,能猜出大概不是什么好词。她不解但尊重:“那你还躺吗……还卧吗?” 迟觉不爽地瞪她:“不卧了。” “哦,”俞醒点点头,“那你楼也别跳了。” “我偏不。”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跳?” “明天。” 俞醒愣愣地想了一会儿:“但我明天过生日,我还准备邀请你一起吃蛋糕。你想不想吃蛋糕?我可以把上面的小花都留给你,蜡烛也可以给你吹,小皇冠也可以给你戴。但是你必须和我一起过生日,不然我就把你作业撕了,然后再趁着去你学校门口接的时候把你毒打一顿,让你丢人。” 迟觉看着对方人畜无害的脸,突然发现对方的恶毒恐怕也和他的忧郁一样,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他最讨厌吃蛋糕,奶油可以腻死一堆成年人,蛋糕胚也干巴得鬼斧神工,土兮兮的小花上全都是色素,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审美。 蜡烛点燃的时候也总有一股惹人不快的味道,那个劣质纸质皇冠谁戴上谁就是弱智。 和生日有关的一切,他都不喜欢。 虽然他没有什么过生日的经历。 但是迟觉只犹豫了一会儿,就闷闷地应了下来:“哦,知道了。” 其实所谓的明天并不是俞醒的生日,俞醒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圆这个拙劣的谎,只好在迟觉每天的追问下安抚几句“再等等”。 迟觉等着等着就发现街上挂起了圣诞节的装饰,俞醒在他茫然的注视下把家里的所有苹果全部塞到他的怀里,留了句“圣诞快乐”。 迟觉终于发现自己这一代天骄居然被俞醒耍了半个多月,刚要找个时间再闹一出死活,俞醒就找上门来了。 听到敲门声时,迟觉还以为是那个人回家了,他满脸戒备地去开门,门刚敞开一条缝隙,就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对方在瞬间抓住他的手腕,速度甚至快过他的应激反应,还好,在开始挣扎之前,他反应过来,握在自己手腕上这只发烫的手是属于俞醒的。 俞醒二话不说,把迟觉扯到自己面前,伸手给他扣上了纸质皇冠:“时间到了,走吧。” 迟觉傻了:“干什么去……” 俞醒四下看了看,在玄关附近发现了日历,于是伸手一指:“生日。” 她见迟觉还没反应,不满地开口:“啧,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吗。以后记住这个日子,每年都必须跟我一起过。” 迟觉根本不用看日历,他每天被俞醒哄着,都是数着日子等待她的生日。 12月27日,在分别的恍惚间,差点被他捏造成自己的生日。 随着这个日子越来越近,迟觉也越来越焦虑,他偶尔去看远在天边的俞醒的背影,发现对方还是顶着一副傻样在那边傻乐。 六年之前,他就像是巴普洛夫的狗一样,硬生生被俞醒养成了期待她生日的条件反射,但因为中间分别的时间过长,这份条件反射已然在内外各种因素的影响下转化成了焦虑。 毕竟过去太久了,他也没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被俞醒逼着一起过生日的身份。 ——朋友不算。这两个字谁爱要谁就拿走。 而他的不正常,杜为桓全部看在眼里。 迟觉是个能不刷题就不刷题的懒鬼,写完午练后最常做的事情是品鉴言情,丝毫不顾及杜为桓的感受。 一开始他还会因为迟觉的这种行为焦虑,毕竟任谁身边坐了一个不刷题还次次考年级前十的人都会感到命运不公、压力倍增。 后来他慢慢调整好了心态,并且还回顾这三个多月迟觉对他的种种照顾,终于彻底接受了对方就是一个学习苗子的事实。 但最近他显然不对劲,不仅把抛到一边,还掏出大大小小的卷子狂做。杜为桓太熟悉这种不对劲了,原来迟觉也会因为考试而焦虑,他平衡了。 杜为桓欣慰中带了点同情和理解,他安慰道:“没事的迟同学,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迟觉握笔的手紧了紧,他迟疑地慢慢看向杜为桓,脑子里思考了这么短时间内原始细胞进化到灵长类生物的可能性:“……你有什么高见?” 杜为桓推了下眼镜:“我很有经验。” 迟觉顶着猜疑:“……你怎么可能会有。” 杜为桓:“我为什么不能有。” 迟觉:“那你说。” “……”杜为桓沉默数秒,发现自己还真没什么可说的经验,“要不然……谁给你压力你就去跟他当同桌?多调理一下心态总会好的。” 迟觉的敏感程度堪比曹操,立刻就清楚了对方跟他说的肯定不是一件事。可思来想去好像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谁给自己压力,自己就得努力把压力还回去,俞醒最近过得也太无忧无虑了,必须得给她找点事情干干。 “但是我跟她坐不到一起去,怎么办?” “那你就多找他呗。”杜为桓实在好奇,“到底是谁啊,居然能给你这么大压力。我看你跟年级前几的分数咬得很紧啊,没必要有压力吧,难道是其他学校的?” 对智障,迟觉从不藏着掖着:“哦,那倒没有。是俞醒。” 杜为桓不敢相信:“……是她吗?为什么,她成绩是不错但是好像……” “不要把任何事都往成绩上联系,”迟觉高深莫测,“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杜为桓:“……” 有个做学委的同桌,俞醒的下课时间总会很忙,眼见着她又在帮着唐雪发资料,迟觉立刻举手:“俞同学,可以过来一下吗?” 俞醒戒备地走过来:“干什么?” “你想让我当你的同桌吗?” 俞醒觉得自己被当成狗遛了:“……” 俞醒:“□□□□□□。”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为桓听得大惊失色:“刚刚她一整句都被屏蔽了!这么脏吗?!” 迟觉摊手:“所以我说了,跟成绩无关。” “但是你们两个不是关系好到像连体婴儿吗?” “你也这么想?”迟觉愉悦道,“谢谢。” 杜为桓不免猜测:“你们吵架了?” 迟觉的前后左右都不缺时刻关注他的人,尤其是话题的中心还是赫赫有名的一中小辣椒,前面的两个同学早已经附耳过来。 迟觉铁了心要一直把自己和俞醒绑在一起,此刻当然是竭尽所能地胡说:“是啊。她有点分离焦虑,我不坐她后面之后,她总跟我发脾气。” 杜为桓:“……” 其他同学:“……” 前面的一位同学转过头来,忍不住发出质疑:“俞醒知道你这么说吗?” 迟觉无辜地点头:“当然。她就在那儿,你可以叫她过来问问。” 想起刚刚那句惊为天人的辱骂,同学立刻犯怵:“哈哈……还是算了。你俩这也 是够奇怪的。” 迟觉笑了笑,没再多说,他淡淡瞥向杜为桓桌上用来倒计时的日历,把前桌两个同学的七嘴八舌置之脑后。 俞醒全然不知迟觉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又开始编纂他们的小剧场,她发完资料就和唐雪一起回到座位上,对着桌上的小日历,头挨着头嘀咕起来。 “还有三天。”俞醒指了指显眼的25号,“我就可以把礼物送给你们了。” 唐雪跟着俞醒的动作一起戳戳日历:“我也准备了。而且我看了天气预报,说是有雪。” 俞醒许愿:“希望下大一点,我想停课。” 结果当天什么都没发生。太阳依旧离得很远,天空任然是淡淡的颜色,冷风照常吹得鼻腔像刚吸了一口薄荷。没有下雨,没有下雪,空调的热气和呼出的热气一同在窗户上凝成了水雾,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在白炽灯下写题写久了,眼前都有些发暗,俞醒受不了了,抬头揉了揉眼睛。 正巧看到迟觉拿着练习册去讲台问问题。 他一改往日略显单薄但帅气十足的装扮,在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是俞醒在早上出门的时候送给他的。对俞醒来说,也就是顺手的事,还省得她特意放到包里背到学校。 虽然迟觉对这个礼物不予置评,但他刚接过的时候就围在脖子上了,还留下一句“正好早上出门冷”。 俞醒托着脑袋看着讲台上的身影,陷入深深的疑惑。 好歹是开了一天空调的室内,他再冷也没必要全天一直戴着吧……而且今天他到底做了什么难到升天的竞赛题啊,怎么没过一会儿就去讲台上问问老师。 五颜六色的贺卡和明信片在这天成了通用货币,俞醒在放学之前把它们全部整理好,又塞到今天装礼物的纸袋里。 她照常去门口等待迟觉,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在晚自习聊了些什么,好几个人在路过自己时挤眉弄眼。 最后她随便揪了一个人来问:“什么意思?” 被她抓住的人有些犯怵,想都不想地立刻招供:“嘿嘿,没什么,就是听说你有点分离焦虑,离开迟觉太久会生气。” 俞醒:“…………” 和迟觉有过多交流的好处,俞醒到现在都没发现一点,相反,到来的全是铺天盖地的打量和揶揄,其中大部分都来自于迟觉本人的造谣。 她撒开手,准备在迟觉来的时候跟他算上一账。 突然之间,在寒冷的空气中,俞醒嗅到了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是迟觉。 俞醒还没转头,迟觉就已经微微弯腰,正好能让俞醒稍微偏头就看到他的脸。 迟觉双手插兜,棕绿色的围巾衬得他皮肤更白,就是这个软绵绵的条状物上有着与俞醒身上同样的味道。它甚至不能机洗,只能手洗,还是俞醒亲手把它浸在洒了柔顺剂的水中的。 “今天没下雪,是不是不高兴?” 刚准备找迟觉算账的俞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即使她不知道为什么迟觉会知晓她的想法,但这样的问题也勉强算是关心了。 “那倒也没有啦……” 迟觉眨眨眼,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他自习课时兢兢业业撕的碎纸片,小心翼翼地往俞醒的头上堆。 俞醒:“……” 迟觉:“哇俞醒,下雪了。” 俞醒:“……” 俞醒另外送了他一拳。 迟觉乐呵呵地照单全收,他没用俞醒多问,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从早上开心到现在的原因悉数奉上:“你知道吗俞醒,我很高兴。” 俞醒:“呵呵是啊你现在就是一副挨打会爽的脑残样子。” 迟觉挑眉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变成了一个极为柔和的神情:“我一直很后悔。” 俞醒面色不善地把头上的碎纸屑抓下来:“你是该后悔。” 迟觉看不下去了,帮她把最后几片拿了下来,又轻轻放在她的掌心:“因为以前也有人送我围巾,但后来我们似乎绝交了,我就赌气扔掉了。所以一直很后悔。” “但现在好多了。”迟觉说,“所以很开心。” 俞醒这才发现,这堆碎纸生前似乎是一张写了字的小纸条,她下意识紧握成拳,一股脑把它们全部塞进口袋里,然后才抬头回应:“哦,那你真的很差劲,快去楼顶当一只飞翔的企鹅吧,加油。” 这句话不知道又戳了迟觉的哪个笑点,他又开始展示他令人神魂颠倒的笑容。 俞醒实在没眼看了,快步离开。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在两声几乎同时间的关门声结束之后逐层熄灭。 俞醒洗完澡坐在桌前,无意对上笔筒里那张欠揍的学生证照片时才想起来,校服口袋里还有一堆纸条尸体。 她犹豫了一会儿,浪费了生命的三分钟,把碎片拼凑到一起。 上面是碎掉的一句“我很想你”。 俞醒无语地闭起眼睛,无力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谁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在想送他围巾的好朋友还是故意犯贱。 于是她把这句想你重新粘好了。 29. 书签 迟觉:[东西在阳台,小心条子,别暴露我。] 俞醒:“……” 周六一大早打开手机就是这条脑残消息,俞醒被无语到表情紊乱。 俞醒:[你知道你这么说话违背核心价值观吗?] 迟觉几乎是秒回:[你醒啦=3=懒鬼,猪头,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_^*)。] 俞醒:? 还专门发两个可爱表情再骂人,这种先礼后兵到底是为了让骂人的程度变得轻一点还是在阴阳怪气地讨打啊? 即便很想骂他,俞醒也还是凭借着作为高等动物的自制力强行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迟觉放在阳台的,会是她的生日礼物。 她回了一句“马上”,就匆匆洗漱完来到餐桌旁。 俞女士要晚上才会回来,但蛋糕已经放在餐桌上了,母女两个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走了很多年雷同的生日流程。但这次的生日是绝无仅有的十八岁生日,俞女士特意为此调了班,俞醒除了满足以外,还有些不知所措。 但好在,距离必须经历的不知所措到来,还有近十个小时,俞醒可以用多出来的时间好好调整心态,顺便再理一理迟觉。 她切了一大半的蛋糕,端着来到阳台,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悠闲地靠在一边。 阳台被早晨的太阳晒得很暖,中间相隔的窗户也被迟觉非常自觉地打开。 迟觉犹嫌QQ消息不够,还特意笑眯眯地重复一遍:“晚啊,俞醒。” 俞醒差点没反应过来,大脑运转得出来对方的意思后下意识地笑出来:“有病吧你。” 她捧着蛋糕,送到迟觉手里:“这是你的。” 蛋糕规规整整,想也知道俞醒切它的时候有多仔细。 “这么大块?” “嗯,毕竟只有我们三个。”想了想,俞醒又补充,“唐雪那份等周一我再另外带给她。” 迟觉接过蛋糕,突然叹了口气:“那阿姨呢?” “晚上会回来的,要来我一起吃饭吗?” 迟觉对此依然保持拒绝的态度:“不了。但你应该晚上和她一起分的,那个时候再给我也不迟。” “大概是因为我们晚上不在家吧,今天跟老妈出去吃。”俞醒搬了凳子坐下,“别担心了,每年都这样,专门留出一个大蛋糕用来分享。” 迟觉猜,这个“每年”的起始时间是“俞醒搬家之后”。他们两个还在一起的那些年,从来都只有迟觉一人被邀请来吃俞醒的生日蛋糕,没有外人的任何事。 想着想着,他又不高兴了:“我讨厌分享。” 俞醒理解地点头:“好嘛,那你就不分享。” 迟觉拧着眉没接话。 他默默学着俞醒,也搬来一个凳子坐下,顺便搬起放在一边的盆栽,和俞醒的蛋糕一起放在小小的窗台上。 盆栽别致过头了。即便迟觉为它换了一个精致又漂亮的巴掌大的花盆,也还是无法盖住它沉沉的死气。 在俞醒的印象里,很少见到冬天秃得这么彻底的室内盆栽了,枝条上一点叶子都不剩,似乎是人为拔过。别说叶子了,就连枝条也有被折过的痕迹。 俞醒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犹豫问道:“这是你从路边绿化带薅来的?” 迟觉支着脑袋,垂眸看着陷入沉思的俞醒,而后笑了出来:“哪儿能啊,绿化带也没掉得这么干净吧。” 他不用俞醒追问,就很自觉地接上了回答:“不清楚,从阳台随便选了一盆,但是叶子太多了,没办法突出重点,我就把它们全摘了,还给它换了漂亮的小盆哦。” 俞醒:“……杀植凶手,你等着被通缉吧。” 虽说早知道迟觉的脑回路不太正常,但俞醒一时间还真没做好收下一盆绿植尸体的准备,她不住地点头:“谢谢你,我……很喜欢。我会努力把它养活的。” “……跟它没关系。”迟觉说,“你忘了,我问过你的。” 不久之前某个很冷的夜晚,迟觉勾起的那段带着桐花香气的记忆再次涌上来。 俞醒用狐疑的眼神把这盆植物从上打量到下,反反复复,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我记得……桐花好像不长这样。” “因为它压根不是。”迟觉说着,把一枚书签挂在了秃掉的枝条上,“这个才是。花要开在枝头,我特意为它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开花环境。” 俞醒失笑,伸出手,勾起小巧的书签。 书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雕刻的纹路不像是短时间内新刻的,也称不上特别精致。 但中间却镂空悬着一枚小小的桐花,它被嵌在几乎称得上是严丝合缝的玻璃中,和枝头上的本来样貌基本没有差别。 况且,桐花的种类那么多,这里悬挂的,却偏偏是俞醒最熟悉、也唯一知晓的桐花的样子。 “这里,”迟觉指给她看,“可以打开的,但打开之后,花就装不进去了,所以也不经摔。以前摔过一次,修了好久。” 俞醒从他这句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来:“你自己做的?好厉害。” 迟觉淡定一笑:“这倒是其次。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 “什么?” “我以前也去过江城。” 他直视俞醒带着惊讶的眼睛:“公园附近有一个种满桐花的小路,对不对?那条路不好走,石板铺得坑坑洼洼的,旁边有一家卖炒栗子的店铺,是个胖胖的阿姨。” 有那么一瞬间,俞醒甚至觉得,迟觉就是她所认识的人。 她略带震惊地盯着迟觉面颊上的痣,久久不愿挪开眼睛。 作为这次隐瞒身份蓄意接近的唯一主谋,迟觉当然能猜到她在看哪里、想什么。 他温柔地注视俞醒,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在看什么?不会是这颗痣你也看不顺眼吧,需要我点掉吗?” 俞醒的眉头越皱越深,猛然之间,她想起迟觉刚入学那会儿。 当时下了场很突然的雨,他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说了句…… “你是不是说过,你以前脸上有两颗痣?后来点掉了?” 她心里突然有一个大胆到令她自己瞠目结舌的猜测,因为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情。 但俞醒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证实这个猜测,即便她知道错误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迟觉面不改色:“是啊。” 俞醒担心被迟觉瞧出猫腻来,免不了又是一场“你是不是把我当替身”的辩论,于是只能佯装好奇,小心地问:“以前那颗……在哪里?” 迟觉非常配合:“一定要这么关心我吗?那好吧,其实我不光点过痣,我还垫了下巴,割了双眼皮。” 俞醒:“……” 看见俞醒无语的表情,迟觉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其实是不太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去点的,算命的说我那颗痣会影响我以后的成绩和爱情,于是立刻就去点掉了。果然,现在我的人生一帆风顺,谢谢大师。” 俞醒:“……” 俞醒揉着眉心,说不话来了,她出神地摩挲着书签上的纹路,光滑平整,说明此前有人就像这样经常抚摸过书签的一寸一寸。 按照她理解的迟觉,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收藏一朵桐花,更不可能会亲手为它雕一个书签。 犹豫几番,俞醒终于再次开口:“你在江城待了多久?” “两三天。” 俞醒缓缓抬头,将信将疑。 迟觉失笑:“怎么这么看着我,我需要在这种事上骗你吗?” 俞醒思考了很久才点头:“有道理。” 迟觉微微挑眉,故意道:“不会是在想我们以前见没见过吧?” 心事被说中一半,俞醒尴尬地笑了两声:“哈哈。好聪明。” “要是真的见过你,依照我对你的喜欢程度,肯定会在那时候就和你当好朋友。” 俞醒:“……” 刚刚迟觉是不是说了一个校园手册的违禁词? 可是它又偏偏和“朋友”放在一起,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那么多欲盖弥彰的感情,在真正走到那一步之前,几乎都能用 “朋友”作为粉饰。 这句话的信息量对于俞醒来说有些太大了,她的脑仁一共就那一点地方,一大部分全贡献给了考试,剩下那一点点,很难处理这种复杂的事。 还好,即便俞醒无法处理这种事,也毫无相关经验,从小到大甚至都没有暗恋的经历,但青春期的细腻心思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应对这类突发事件做出的种种下意识反应。 尴尬,多疑,胡思乱想。 她感性地认为,这就是迟觉已经看出她的心事,正在试探她。 但理性又逼迫她思考,这是迟觉在看出她的心事后,用这种试探捉弄她——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俞醒用一个不太明显的深呼吸强迫自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所以她也只是嫌弃地摇头:“谢谢你,但是依照我对你的喜欢程度,我不太可能乐意你当我的朋友。” 迟觉愣了一下:“你不喜欢我吗?” 俞醒也微微怔住:“我必须要喜欢你吗?” “原来你能和不喜欢的人当朋友。” 俞醒干脆摊牌了:“我觉得这个‘喜欢’歧义太大了,你要不然换一个词吧?这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迟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就没有词了。” 俞醒只想抓紧结束这个令人难受的话题:“那你自己造一个吧。” “有点困难,”迟觉说,“那我直接换个问题吧?” “行。” “你喜欢吗?这朵花,这个书签。” 俞醒重重点头:“很喜欢。” 迟觉微微一笑,明显不太想让俞醒好过:“是喜欢做书签的我,还是喜欢我送的书签,还是喜欢江城的桐花,或者是你在江城的那个好朋友。” 俞醒:“……” 俞醒:“你这种发散型思维现在真的很吃香,厉害厉害。” “连这种小问题都要转移话题吗?没关系的,我其实不是很在意,也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内耗。”迟觉捧起蛋糕,“我回去了。” 他嘴上说要回去,但却完全没有起身的动作。 俞醒这下是真的理解人在无力的时候会笑了,她妥协了,还特意扬起了僵硬的笑容:“喜欢你送的书签。谢谢。” “重点在‘你’吗?” 俞醒微笑:“重点在一中。桐城第一中学,百年老校,是桐城的重点高中。” 于是迟觉也笑了出来,不再追问。 阳台光线很好,温度舒适,很适合植物生长。 俞醒拿起被迟觉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盆栽,微微叹气:“都很喜欢。盆栽我也很,呃……喜欢。我拿回去养了啊,等养好了再还你。” 突然收到回答的迟觉受宠若惊,他这下是真情实感地呆愣了。 迟觉的目光追随着起身的俞醒,胸口突然又闷得难受。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开口:“真的吗?我……其实很担心你会不喜欢。” 担心她不在乎江城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使一次次自虐般地确认,自己还是会担心那些桐花会在某天突然被俞醒扫开。 俞醒:“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迟觉仰着头,对着俞醒勾起唇角:“它跟了我好久好久,听了我很多心事。我就是想给你,你别有压力,无论你怎么对它都没关系,只要送到你手里,我就很高兴了。” 俞醒无奈:“你对我也太不放心了吧。” “放心,”她扬了扬下巴,“我会好好保存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珍惜,毕竟是你送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这样吧,那以后,你可以对我说一说你的心事。这样会不会有一种薪火相传的感觉?” 迟觉不知是痛苦还是喜悦地垂眸笑了。半晌,他说:“放心。是朋友。好。会。” 所有的问题都被一一回应,俞醒满意地挥挥手:“我走了,写作业去了。” “嗯,生日快乐。” 迟觉在俞醒转身后,才抬眼去看她的背影。 这才是他魂牵梦萦的那朵,曾落在他手心的桐花。 30. 是她 大概在一个月前,学校就已经开始预热元旦汇演了。 沉寂数个月的文艺委员在领到通知后,瞬间开始发散她的想象力,趁着大课间,班上同学都还在的时候,她立刻召集讨论:“我认为,我们不能局限于表演好不好看这一点,我们要让所有的老师和同学看到之后都大呼一声‘哇塞’。迟同学有没有想法?班长跟我仔细讨论过,既然班上有一个迟觉,那他就算是死,也必须用他的脸给班级做出贡献!” 迟觉:“……” 文委客气问道:“迟同学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迟觉平淡地说:“你来晚了。刚有人让我去当主持人。” 文委:“是谁!是谁!!是学生会吗!我要跟他们拼命!” 迟觉:“是卢主任。” 教室里哄笑起来,俞醒也在和唐雪窃窃私语:“不愧是公共财产。” 唐雪那时一脸高深莫测:“非也非也。” 后来俞醒追问了两句,唐雪也没给她半点明晰的回答。 文艺汇演选在了元旦节的前一天上午。 因为按照教育局的规定,下午应该是学生放假的时间,于是短短几小时的在校时间全部奉献给了娱乐活动。 校长人性未泯,特意取消了这天的早自习,但迟觉作为主持人,需要早早过去做准备工作,俞醒本可以享受的赖床时光,就被迟觉几个夺命电话打碎了。 早上寒风凌冽,俞醒感受着六点多的零下气温,深觉自己对迟觉真是太仗义了。 “我的早饭被风一吹就冷了!”俞醒愤怒,“你这个巨婴。” 迟觉在校服外套了件短款的白色羽绒服,脖子上系着俞醒送他的围巾。他手里握着一杯豆浆,因为包装缘故,依然很烫口:“真是冻的冻死烫的烫死。我的还很热,你要喝吗?” 俞醒白眼一翻:“你没事吧?” “你对我意见好大。”迟觉眨眨眼睛,“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吗,只要能让你不那么讨厌我,我什么都能做到。” 这套话术俞醒听的耳朵都起茧了:“……弱智。” “俞醒,一会儿送我到学校礼堂吧。” 俞醒:“??你哪位啊?” 迟觉闷声笑出来:“我只是不想把外套和其他人的一起堆放在后台,想让你帮我带回教室。” 俞醒:“你这个行为除了装酷,我再也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迟觉认同地点头:“好吧,你说对了。但你要知道,我们这种校园男神的包袱都是很重的,宁愿穿得少一点,也必须要很帅。” 俞醒:“……尊重但不理解。” 迟觉:“况且他们都是一群臭男生——我指的是物理意义上的臭男生,不像我,我很在意个人卫生,欢迎来检查。” 俞醒:“……” 俞醒无话可说,但出于好奇,她又忍不住想问:“那你冬天在家穿什么?会穿那种厚厚的居家服吗,跟我们这种普通人一样。” 迟觉微笑:“抱歉,我开空调。” 俞醒:“要不我送你一套吧?” 迟觉再次微笑:“你在当帅哥阶级的敌人吗?” 俞醒笑了两声,暂时住了嘴。 可未曾消退的好奇心驱使她继续提问:“那你会穿秋裤吗?” 迟觉:“……” 俞醒还是把迟觉送到了礼堂门口,然后抱着尚有温度的羽绒服和书包回到教室。 分开前迟觉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解散之后记得等等我。没穿秋裤,很怕冷的。” 完完全全的脱裤子放屁行为…… 于是,这件外套就这样被俞醒从礼堂带到教室,又从教室带到礼堂。 整个学校乌泱泱那么多人,一件小小的外套,就算大剌剌地贴上迟觉的姓名贴,也未必会被别人注意,更何况什么都没标注。 但唐雪作为俞醒的同桌,同时也作为她礼堂内的邻座,自然而言发现了这个突兀的东西。 唐雪调动脑细胞,委婉地问了问:“你……老寒腿吗?这里开的暖气,不是冷气,不用另外添衣。” 俞醒:“……都看出来了就不要这么明显地试探了好吗,我们可以有真诚的交流的。” “哦?”唐雪难得展现出了惊讶,环境嘈杂,前后座位隔开,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于是她稍微凑近些问了句,“你们真的谈恋爱了?” 俞醒崩溃地闭上眼睛,浑身上下透着淡淡的死意:“逻辑在哪里……” “罗辑在《x体·xx森林》里。” 俞醒:“……好烂的梗,好俗的梗。” 唐雪不置可否:“如果非要说逻辑在哪的话……是因为你。” “……”俞醒愣愣道,“我怎么了?” 这种事,唐雪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上一次提到这种话题还是竞赛完去吃饭的时候,那会儿她就看出来俞醒的屏蔽词是什么了。 如果她真的直说,恐怕俞醒又会炸掉,况且这属于私事,她再说下去,就是多管闲事了。 唐雪摇摇头:“没什么。” 俞醒没有追问的胆子,悻悻闭嘴。 但没过几秒,唐雪就又侧头,悄悄问:“你……想看吗?” 俞醒妥协了:“……多一点真诚,少一点试探吧。” “哦,”唐雪说,“你喜欢迟觉吧?” 俞醒:“……” 她没有炸掉,也没有刻意避开话题。没有迟觉在旁边,她反倒能对这个问题进行一场深入的探究。 陷入沉默和深思的俞醒这时才反应过来,之前听了那么多相关话题觉得紧张无措崩溃丢人的原因,是因为迟觉次次都在身边。 无所谓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是不是一直期待迟觉的种种特殊对待,但无论怎样,她都不想让迟觉知道她的想法。 可能是为了强撑着自己许下“我讨厌他”的诺言,可能是因为觉得因为他而情绪波动会落入下风、很丢面子,也可能只是单纯轴且嘴硬。 原来困扰自己那么久的问题居然这么简单。 俞醒犹豫了几秒,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可能吧?” 唐雪没想到俞醒不光保持了冷静,还回答了这个问题。 虽然对俞醒的真实想法早有猜测,但她还是不免费解:“怎么这么不确定?” 俞醒欲言又止了一会,略感羞耻,最后痛苦地转过头直视前方,压低声音:“因为……不是说先发现喜欢上对方的人就……输了一大截吗……” 唐雪:“……” 唐雪循循善诱:“我感觉、我认为、鄙人的拙见是——一般人不会把‘喜欢’错认成‘对抗赛’的。” 俞醒:“……” 唐雪:“况且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都能看出来,迟觉对你很特别,简直都要成你个人财产了。要输也是他先。” 之前因为偷懒和心烦,只把这道错题暂时放在了错题本上。没有解答,没有想法,没有求知欲,就这样放了很久,即便自己知道有这么一道题,俞醒也会在想到它的瞬间将它置之脑后。 现在这种情况就不太妙了,被别人强硬地拉着一起做这道题,即便在瞬间找到了思路,也会在想到答案的那刻想起来自己为之心烦的原因。 这根本就是一个难以破解的怪圈,无论是解答还是放置,都有不同程度的刺痛。 俞醒沉默下来。 但因为这件事憋了许久,骤然找到倾泻的出口,她又不太舍得就这样沉默。 “就是因为这个。”俞醒低头,“他好像只是在逗我玩。如果非说喜欢的话,他喜欢我什么呢?” 唐雪当即就想细数俞醒的所有优点,但还是没能开口,这好像不是举例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于是俞醒自然而然把话续上:“而且,我总是在他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这是……喜欢吗?这应该是某种替身文学吧?”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这些话,然后自暴自弃地靠在座位上,看着腿上的白色羽绒服,无力道:“……就是这样。所以我不确定,一想到就很烦,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这就是故意挑事。” 都说旁观者清,可唐雪并没感觉到自己看得有多清楚,因此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俞醒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唐雪,立刻道:“你别放心上,都是小事。” 唐雪朝她笑笑:“我会好好替你保密。说起来,这不会是你第一次有感情方面的困扰吧?很珍贵的。这样,为了庆祝这一天,放学我请你吃好吃的。” “好。”俞醒也笑起来。 没过多久,礼堂里就坐满了人,舞台的灯光亮起,观众席的灯光熄灭,两个巨大的音响放起了开场音乐,耳边的说话声骤然被压过。 主持人上台了。 早来学校这么久不是没理由的。台上的迟觉和一起上学的迟觉,简直是两个人。 白色的西装显得他温和有礼,又衬得他手长腿长,被舞台的灯光一照,像是在发光。迟觉一点妆都没画,只简单整理了发型,对比台上其他两个打扮得用力过猛的男生,有种清水芙蓉的格格不入。 闪光灯和卧槽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俞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那件天杀的外套。 心乱如麻。 这种感觉让她想到了很久之前的运动会,被全校注视着的迟觉冷着脸走了一路,只在路过她时扬起笑脸。 当时她不屑一顾,现在则有点怀念了。 至少当时的迟觉可以看见她,至少那点压根不算什么的笑意是给她的。 俞醒不再抬头,摆弄起手机来。 毫不意外的,QQ空间的校园表白墙已经挂满迟觉的照片,俞醒越看越不顺眼,把QQ从后台清掉。 她努力不去在意迟觉的任何一次报幕,但这个神经病礼堂的装潢简直太厉害了,不光分一楼二楼,设备还都是砸了大价钱的,迟觉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又不可忽视地传到俞醒的耳中。 太远了。 这种距离有点太远了。 不仅仅是因为中间横跨了十几排,还因为迟觉真假难辨的话、过分早熟敏感的心思。 迟觉拿到的主持稿格外多,俞醒好不容易熬到他暂时回到后台,终于松了口气。 几乎是在迟觉的身影消失在幕布的瞬间,俞醒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迟觉:[我今天好看吗?] 迟觉:[后台有空调,一点都不冷,(????)] 俞醒突然就没那么烦躁了。 迟觉:[但是好担心啊,一会儿出门的时候肯定很冷,如果那时有人拿着外套出现就好了。] 俞醒:“……” 算了,那就这样吧。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那自己也就去喜欢他好了。 但如果真的如她所想,迟觉就是一个喜欢拿别人当猴耍的人,她一定再也再也再也不跟迟觉说话了。 想着想着,俞醒不免又烦起来,拿起手机删删打打。 俞醒:[迟觉,你是脑残。] 俞醒没这么连名带姓还语气平淡地骂过他,这让迟觉心中警铃大作。 简简单单六个字,让他清楚俞醒现在心情不好。而且这份坏心情显然是针对他的,并且绝不是因为他想让对方帮忙送衣服这件事。 为什么? 有人对俞醒说了什么吗? 是胡策突然通了人性学会釜底抽薪,在短短一小时内就和俞醒打好关系然后说他坏话了?还是说他狂扁胡策的事情被其他人捅了出去? 或者是盛檐,他可是开学寻衅斗殴事件的知情者,难道趁着自己不在,也去告密了? 总不至于是俞醒的妈妈吧,他可有好好避免和她接触的,不可能被认出来。 迟觉盯着手机皱眉,下意识啧了一声,整个人顿时变得烦躁起来。 他不愿意轻易离开俞醒一步的原因,就是自己在外面惹了太多事,哪怕任何一件被俞醒知道,都不利于维护他在俞醒心中的形象。 迟觉打字的手飞快:[俞大夫真善良,又给我免费看病。] 俞醒:“……”迟觉:[大夫,一会儿真的可以带着外套出现吗?算起来我已经一个多小时没见到你了,下面的人好多,我找不到你。] 他的确有点慌,他现在只知道俞醒正在看着自己,即便知道班级的区域,他也完全找不到俞醒,更不用提看她的表情了。 俞醒却在瞬间被安抚了所有情绪。 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可以,一会儿去哪儿等你?] 又不生气了……迟觉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回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这说明俞醒生气的原因就在自己发的这些话里,但无论再怎么看,他也找不到另一种可能性了。 俞醒……似乎很在意自己有没有看到她。 迟觉不可置信地靠着墙缓缓蹲下,翻来覆去咀嚼着俞醒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坏心情。 绝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耳根发红,表情管理失败,呼吸困难,心跳加快。 这和平时故意逗俞醒玩,看到她躲闪和心烦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次是俞醒先向他展示把柄的。 迟觉颤颤巍巍地回了消息,就把手机塞回口袋,不敢再看了。 明明说好要左右俞醒的情绪,让她在反反复复的心疼中喜欢上自己,然后等到自己的身份被她无意撞破后,她会因为愧疚而加倍喜欢自己的。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又什么都懒得管了。 要不直接心一横对俞醒表白算了,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告诉俞醒桐花的来历和他的想念。 迟觉蹲在地上想了很久很久,觉得自己不能被冲昏头脑,这些都是自己的主观臆断,俞醒的脑子又非常人能理解,万一就是他想错了呢? 但这些暂时都得放在一边,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用实际行动再次安抚俞醒的情绪。 临近汇演的结尾,表演者返场,主持人一人一句接龙结束语之前,迟觉征询过指导老师的意见后,把围巾戴上了。 不知道俞醒能不能开心,反正迟觉是秀开心了。 不光如此,他还迫不及待地想和俞醒见面,求证他的猜想。 散场后,迟觉满怀期待地回到后台换衣服,他实在对穿正装没什么特殊情感,还是校服好一点,至少还能跟俞醒是同款,四舍五入说是情侣装都可以。 他急匆匆地换好衣服,又急匆匆地给俞醒发消息,是第一个离开后台的人。 刚走没几步,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他的衣摆被人轻轻扯住。 迟觉疑惑地回头,看到羞赧低头的女生,他其实认识对方,不仅因为她是主持人之一,也因为她和自己曾是同班同学。 九班的郭媛,运动会上给俞醒递联系方式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和她同过班。 这个角度,迟觉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发红的耳根。 虽然很急,但出于礼貌,迟觉还是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同学?” “迟、迟觉。”郭媛局促地笑了笑,“谢谢你,和你一起排练的日子很开心,你也帮了我很多……” 迟觉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落在扯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然后轻轻地把衣摆抽出来:“我也没做什么,所以不用客气。” “做了很多的!”手中骤然变得空落落,这令郭媛有些失望和着急,随即这两种情绪变作勇气,让她不由自主提高了些许声音。 “你鼓励我很多次,我和你搭档的时候,出错了你也会很耐心的等我,还告诉我很多技巧……”郭媛抿了抿唇,“总之,很感谢你。” 迟觉礼貌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不客气。” “还有、还有之前,你刚转学来的时候,是和我一组的……你还记得吗?”看见迟觉的表情,郭媛笑着摇摇头,“如果你没有换班的话,我们说不定也可以变得关系很好。” 迟觉对这种开场白很熟悉,从小到大接触了数不清的相似话术,他应答如流:“抱歉,我没办法回答这种没发生过的事。” “哈哈,也是……”郭媛憋了半天,终于战战兢兢地问道:“迟觉,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当然我知道我们根本没什么接触,但是……能不能先加个联系方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你证明我的……” “谢谢,但是不了,我连同学都没加几个,别的班的就更没必要了。” 原本到这里就可以结束这场对话,但迟觉突然察觉到什么,顺水推舟地又补充一句:“我也有喜欢的人了,从小到大,一直很喜欢。”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完全不怕被别人听见。 关于迟觉,几乎同年级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有一个青梅竹马,并且和这位青梅竹马一直保持着邻居的关系。 两个集合一重叠,筛出来的人仅有一个。 被拒绝的郭媛伤心又委屈,不甘心地进一步确认:“是、是她吗?” 迟觉没说话,朝她微微颔首:“我该走了。请帮我保密,谢谢。” 他刚回头,就看见站在出口的俞醒。 她抱着羽绒服,表情茫然。短短的走廊,想必她已经听清了最重要的那句话。 随便拉一个人都能猜到他说的是谁,这下俞醒总该放心了吧。 确认了这一点的迟觉扬起笑脸,快步朝她走去:“俞醒。” 俞醒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她全然忘记,在外人眼里,两人的关系其实是“从小到大一起玩的好邻居”,听到迟觉一番深情又重磅的表白,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完蛋了,真被耍了。 在迟觉走近时,俞醒终于从愣住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旋即脑子里出现了第二句话: 我不能喜欢他了,因为他不喜欢我。 “你来的好早,我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迟觉把羽绒服穿好,他乖巧地站在俞醒面前,“好冷,我们去喝点什么吧?” 俞醒浑身都不得劲:“行。呃,不行,我要抓紧回家,没空。” 迟觉:“……”不对,这是什么反应。 到底哪一步出错了? 31. 喜欢 “等等,俞醒!” 俞醒脑袋空空地往外走,迟觉总觉得不对劲,立刻追了上去,在门口伸手拉住了她。 手被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俞醒的目光慢慢下移:“你明明一点都不冷。” “我心里冷,”迟觉不假思索,“这种情况还有救吗,大夫?” 俞醒往外抽了抽手,居然没能顺利抽出来。 迟觉看穿她的意图,又怕劲大了像挑衅,在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之前,他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俞醒:“!!!?” 俞醒像碰到多足生物一样想要把紧握的手甩开,但即便手臂像扯面一样被来回甩动,迟觉也坚决不放手。 俞醒张嘴想骂他,但又怕控制不住音量被别人注意到,着急拉着迟觉一起逃走——因为实在分不开了,只能出此下策。 可迟觉连逃跑的机会都不给她,非要在这个不知道何时会来人的后台出口当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俞醒面部表情管理失败,狰狞又震惊:“你有病啊?松手!” 迟觉面无表情地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俞醒面前,强迫她直面这个动作:“你怎么了?” 俞醒简直快炸了,威胁道:“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迟觉思来想去也想不通是哪一个环节出问题了,难道俞醒叶公好龙,是那种“一旦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就不喜欢对方”的人? 想不通,但先让俞醒发发脾气好了。 “生疏了吧,”迟觉扬起一个笑脸,“我们两个之间还客气什么。” 俞醒瞪圆了眼睛,不满地盯着迟觉看了好久,最终没忍住怒意,一口咬在迟觉的手上。 手背上传来由浅至深的疼痛感,惊得迟觉也微微瞪大眼睛。 俞醒的脑袋低垂,迟觉看不到她的表情,自然而然将之归于撒娇。但这场撒娇十分血腥,迟觉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咬穿了。就算如此,他也得克制住肌肉的紧绷,争取不让俞醒感受到任何一点的抗拒,毕竟态度决定一切。 室外的温度让俞醒被冲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在一切无关的情绪都被抽离后,那股因为知道迟觉早就有喜欢的人而生出的气愤就更为明显。 可咬着咬着,愤怒也没了。 迟觉喜欢别人,那是他的自由,就像她喜欢迟觉也是她的自由。 反正……反正也就是刚回过味来,发现喜欢上了迟觉而已,整个喜欢的持续时间还不过两三个小时,沉没成本太小了,根本不需要惋惜。 想通了之后,俞醒慢慢松了口,然后开始懊恼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迟觉手上的牙印很深,破皮处隐隐渗血,即便这样迟觉都没有松手。 俞醒又不爽起来。他总是这样,做好多让人误会的事情。 俞醒呼出一口气,极尽所能地表达不满,她不去管交握的双手了,抬头直视着迟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明显吗?”迟觉疑惑,“我想跟你牵手。” 俞醒:“……” 迟觉不说还好,这样一说,俞醒又像一只难抓的泥鳅一样挣扎起来:“你凭什么跟我牵手?” “你没听见?” “我听见什么?” 迟觉蹙着眉:“我和别人说的话,你一点都没听见?” “没有。”俞醒故意道,“你也不用重复给我听,我也不想听见。” 迟觉深吸一口气,握着俞醒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他被气笑了,俞醒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听到,她这个破脑子,估计又把信息自顾自加工了一遍,导致整个环节都出问题了。 “我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喜欢。”迟觉皱着眉,嘴角微微勾起,“俞醒,我提醒你一下,在外人眼里,和我从小到大有交集的人,是你。” 俞醒也不知道脑子突然抽了还是怎样,明明已经反应过来了,但还是脱口而出:“你把我当幌子?” 迟觉:“……” 俞醒:“……” 俞醒:“不对,等一下……” 迟觉没辙了,忍不出笑出来,有点无奈又有点讥讽。 “我喜欢你。”迟觉说,“我喜欢的是你,俞醒。撇捺横竖横折钩……” 俞醒:“……不用连笔顺也一起说。” “哦,”迟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我怕你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回去想半天还以为是同音不同字。话说回来,你知道‘你’的意思吗?我现在开始担心你对这个字也有歧义。” 俞醒:“……” 俞醒:“我听到了,你松手吧。” 迟觉充耳不闻:“我喜欢乱加戏,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只是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好到任何一个人都插不进来……你连这个自由也不给我吗?” 俞醒:“……” 交握的手缓缓放下,垂落在两人中间。 “这下你听见了吗?” 俞醒僵硬地点头。 迟觉这下满意了:“那就好。”然后牵着俞醒的手往教室走。 俞醒又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放手!” “为什么,”迟觉再次流露出真情实感的疑惑,“你不是也喜欢我吗?我们就这样牵手也没什么吧。” 俞醒:“…………” 好震撼,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虽然刚刚的确在担心迟觉询问她的意思,但这样问都不问就确定了答案,同样让人很烦躁。俞醒甚至都在想,是不是她太多事了,居然怎么样都不满意。 俞醒咬牙切齿,心率飙升,时至此刻,她已经分不清这是她的心在欢呼雀跃,还是又被迟觉搅得气急败坏了:“我没说过,你凭什么自顾自就把话全部接上?” 迟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你现在想办法挣开吧,我可以给你点提示,做了会挨处分的那种,狂扁火柴人玩过吗?就是这样。” 迟觉笑了下:“加油,你能做到的,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动手,只是这次换了个对象而已。” 俞醒和他眼瞪眼,本该一拳打到他脸上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她对迟觉一再忍让,底线一降再将,从前她觉得这是对一个可怜蛋的同情,现在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喜欢迟觉。 可迟觉这么笃定,又让俞醒完全不想开口。 她沉默地垂下头:“……滚蛋吧你,我要当三好学生的。” 迟觉得逞地笑出来,眉眼弯弯,就连楚楚可怜的痣都变成愉悦的点缀。 “我明白了,”迟觉说,“谢谢。我很珍惜你的口是心非。” 俞醒:“……” “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吗?居然让你这么耻于表达喜欢我。” 迟觉惯会咄咄逼人,特别是每次咄咄得都很对,一副要把俞醒所有的心事都摆在明面上逐个审判,俞醒总感觉自己在他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但相比较来说,迟觉身上就有很多她看不透的事了。 变幻莫测的心情、难以捉摸的态度、洞悉一切的胜券在握……每一点都让俞醒无法安心。就连迟觉信誓旦旦的一句“喜欢你”,俞醒也不敢完全相信。 至少,在搞清楚迟觉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特殊之前,她不会放心地告诉迟觉的。 俞醒皱着眉,神色松动,盯着迟觉。 迟觉莞尔,略微弯腰,在等待回答时打量着俞醒的表情。 俞醒负气道:“因为我就是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对你的每一句话都存疑,你是一个很会戏弄别人的骗子。” “知道了,”迟觉被刺痛,但又觉得这种感觉很令他沉迷,他轻轻笑出来,用脸颊贴了贴俞醒的脸,“但我喜欢你。” 皮肤的温热伴随着迟觉身上好闻的味道,只在颊边停滞了短短一瞬,即便如此,俞醒也已经如同一具僵尸了。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惊骇地瞪着迟觉。 “你这是不信任我。但没关系,俞醒,我会等的。等你愿意告诉我你喜欢我,我们就谈恋爱吧?” 俞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他。 恍惚间,她回到了某个沾着淡淡桂花气息的夜晚,那时也是这样的僵直和沉默,她也同样不知道自己下意识给出的回应是什么样子。 但迟觉那时的笑意和面前的人重合起来,俞醒差不多了解了,她的本能反应,又给了迟觉得逞的机会。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迟觉直起身子,轻声说,“现在放手吧,你不要握那么紧,我会如约放开你的。” 俞醒被吓到了,立马弹开。 难怪。难怪迟觉会这么笃定,难怪手指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起,难怪她的指腹摸到了滚烫的皮肤和凸起的指节。 原来她回握住迟觉的手了。 在松开的瞬间,俞醒突然难过起来,像是有一根旧了的细线,被她这样大的动作崩开了。她不知道细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只能在模糊 的思绪中,看到铺落的满地桐花。 “随你便吧。”俞醒闷声说道,“别来烦我就好。我回去了。” 她快步走开,全然不管迟觉有没有跟上。 但并无所谓,迟觉又不会因此消失掉。 - 领了一兜子元旦作业的俞醒,还比旁人多领了一堆乱麻。 原本想着回家应该就可以不用考虑迟觉的事了。可一到阳台就有概率触发“偶遇迟觉”,退回到屋里又能看到他铺天盖地的消息提示,好不容易坐到书桌前,抬头就是笔筒边沿用小夹子夹着的照片和伤痕累累的小纸条——虽然俞醒不愿意面对那种臭脸,把照片反面夹在一边,偏头就能看见窗台上没有任何叶子的可怜兮兮的盆栽。 迟觉在她周围留下了太多痕迹,想不注意到都难。 特别是小高考将近,她严重怀疑这是迟觉为了让她考试失常专门下的圈套。 迟觉似乎知道她的顾虑,在汇演过后,没再提起过半点当天的事。如果不是在走廊偶遇了郭媛,看到对方纠结难言的神情,俞醒差点以为那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她的幻想。 上学放学都避免不了要并肩而行,俞醒很担心路途之中的沉默,于是,尽管天气再冷,她也毅然决然地推出了她沉寂数月的自行车,宁愿顶着寒风载迟觉一程,也不愿意跟他多讲话。 迟觉也没有多问,毫无怨言地坐在俞醒的后座上,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 说紧张但也并没有多紧张的小高考终于结束,一场代表着结束一半高中生涯的学业水平测试并不会难到哪里去。平时的模拟卷做多了,坐到考场那刻,居然觉得卷子简单到不可思议。 学了许多年的科目,最终只会在成绩单上印下“合格”或者“不合格”这两种简单的字眼,对此,除了如释重负,俞醒再找不出第二种情绪。 加上考完试后必放假的惯例,俞醒抱着一堆再也用不到的书走出校门时,更是心情舒畅。 学校用做考点,现在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门口水泄不通。俞醒一大早就留了个心眼,把爱车停在了距离学校百米开外的店铺门口。 她刚把书放进车筐里,后座突如其来的压力差点让自行车倾倒。 “俞醒,怎么不等我?” 俞醒心虚:“把你忘了。” “那就好,我以为是你吃醋了不想理我。”迟觉乖乖坐到俞醒的后座,靠在她的背上。 俞醒:“……” 俞醒回头怒视:“你能不能别碰我?我忍你好几天了,你再碰我一下就立刻死下去。” “我也忍了好久,俞醒。我怕说多了,你会以为我在耽误你考试,所以忍到现在都没说第二次。”迟觉轻轻拽着俞醒的衣摆,探头和俞醒对视,“我喜欢你。所以不会接受别人的情书。但我发现你总是看我,难道也想给我写吗?” 自从元旦汇演过后,迟觉完全做到了轰动全校。 在手机没有被明令禁止的特殊节日里,用毫厘的内存收藏一张近在咫尺且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哥的照片,绝对是划算的一笔。 走在路上会被勇敢的同学问联系方式,收到的情书也渐渐多了起来。即使考试在即,也不耽误用琐碎的时间去完成这些事。 即便迟觉到处宣扬他和俞醒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也免不了有其他人想要碰碰运气。 俞醒就撞见过许多次现场版,甚至还有人拦下她,托她将情书递到迟觉手里。 眼见着事情愈演愈烈,迟觉最后被多方约谈,三令五申地要求他“注意不良影响”。 于是,递情书这件事在小高考结束前被控制住了,但就算卢主任再神通广大,也管不了考完后的假期时间。 刚刚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迟觉再次被人拦下。俞醒暗自不爽了一会儿,干脆等也不等,先跑走了。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彻底摆脱迟觉。 他一副“我知道你吃醋了没关系的我哄哄你”的架势,更加让俞醒感觉到被看穿的烦躁。 她握紧车把,没眼再去看迟觉欠扁的表情:“……给你写个屁。” “而且你真的要让我滚下去吗?以前我可是被人求着坐她的自行车后座的。” 俞醒无语到快要升天:“关我屁事,谁求你你就去找她行吗,算我求你了。” “哦。”迟觉乖乖坐好,神色闪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即便俞醒刻意不看他,他也冲着俞醒露出满意的笑容,“找到了。起驾。” 俞醒:“……” 32. 蜻蜓 短短的两天假并未让高中生感到轻松,因为返校过后即将到来的,是轰轰烈烈的期末考。但这种紧迫感遇上假期综合症,显然还是后者更胜一筹。 不知道其他人怎样克服这种病症带来的影响的,反正俞醒是选择了拥抱它。 面前摆着要做却未做的学案,俞醒想了想,还是涂起了护手霜。 还没涂匀,就收获了同桌幽幽的注视:“你不喜欢学习了吗?” 俞醒也幽幽地回看过去,把护手霜分了点给唐雪:“从没喜欢过。而且我的手在哀嚎,如果不能变得嫩嫩的滑滑的它写起作业来会很想死。” 唐雪心情很好地擦着护手霜,随后想到什么,凑到鼻子旁闻了闻:“很香。” 俞醒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估计没什么好话。 果然,唐雪话锋一转:“但是你听说过吗,女孩子送的情书更香。” 俞醒:“……” 俞醒:“…………” 俞醒:“我就问一句。” 唐雪十分乖巧:“好的。” 俞醒:“迟觉是给你打钱了吗?” 唐雪诚实地摇头:“那倒没有。只不过他用真心打动了我。” 看着俞醒迷惑的表情,唐雪笑了下,解释道:“他告诉我,如果你再继续这样揣着糊涂装糊涂——注意这里我没说错——你的情商会越来越低,低的像杜为桓一样,到时候我们班上就会出现两个元谋人,用极其原始的思想带领整个班级乃至整个学校走向人类的退化。” 俞醒:“……不止吧。” “哈哈……”唐雪害羞,“他还帮我清空了购物车……你看,我手边这堆练习,全部都是迟同学赞助的。” 俞醒苦笑了一声。 “而且我发誓,他没有要求我在你面前美化他。只需要我时不时提两嘴,让你关注他一下而已。”唐雪小声说,“放心,要不是我知道你也喜欢他,他就算给我在北京上户口我都不会答应的。” 俞醒想了想,还是不赞同地摇头:“如果是北京户口的话,你确实得答应。人还是要脚踏实地……” 随即她又说:“为什么我要关注他,凭什么?” “他说反正你没事也会偷偷看他,问了又不承认,不如给你个台阶下,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地说你不是故意要看的了。”唐雪回味了一会儿,诚恳地说道,“你俩真有病。” 俞醒:“……” 俞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反驳,发现迟觉说得没错,但就这样默认,似乎又不酷。 幸亏唐雪没有多问,俞醒随意瞥了一眼迟觉后,埋头写起作业来了。 她就是不愿意承认她对迟觉的任何关注,这好像是自带的基因,平时无法察觉,是因为没碰到触发机制。 有的时候俞醒也会想,她这种别扭迟早会把迟觉折腾得离她越来越远。 但还好,至少目前,迟觉没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他真的有这种想法,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 俞醒莫名其妙又把自己哄生气了,怒写数张学案。 学案还没写完,一张纸条就落入她的眼前。俞醒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9月7日。俞醒总是对我翻白眼,她对别人就不这样,说明我在她心里很特殊。开心。事实上她在我心里也很特殊,因为我——】 字是迟觉的字,内容……俞醒保守猜测,内容要么是他临时瞎编的,要么就是来自于他记录自己所作所为的小本子。 ……而且为什么不写全啊? 甚至还不是原稿。 俞醒无语,默默把纸条压在书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算不算迟觉给她的情书?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纸条上那句没写的话,不会是“我喜欢她”吧? 可是那时他们也才认识几天,迟觉怎么会喜欢上她? 俞醒撑着脑袋思考,难道她又被狠狠戏耍了? 有问题当场问是个好习惯,俞醒在某些事情上会把这个习惯贯彻,于是她捏着纸条,趁着晚饭时间溜达到迟觉旁边。 “这什么?” 迟觉看看小纸条,又看看俞醒:“小纸条。” “……”俞醒,“我问你写的是什么?” “文字。摘抄。老师不是说了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遇到好词好句一定要抄下来,说不定就用到作文上了呢。” 俞醒:“……” 俞醒:“这跟摘抄有哪门子关系……” 迟觉好脾气地解释道:“哦,我感觉我是大文豪,所以摘抄自己的日记也没什么吧?” 俞醒皱起眉:“你确定是摘抄?一字都没改?” “改了,最后几句我没抄。”迟觉说,“你没开VIP,只能试看一点点。” 俞醒:“……” 俞醒不准备继续兜弯子了:“九月刚开学,那会儿我跟你没有很多联系。” 迟觉笑得眉眼弯弯,他伸出手,从俞醒的手中抽出纸条,徐徐展开:“哦——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跟你不熟,却在本子上写我喜欢你?” 俞醒默认了。 迟觉无辜解释:“我没写全,你怎么知道后面是我喜欢你?万一是我崇拜你、我敬佩你、我觉得你是神经病呢?” 换言之,俞醒自作多情了。 俞醒又被戏耍一番,无语地走了。 迟觉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堵在门前:“干什么,你不准备开VIP吗?” 俞醒真情实感:“……我真不懂你。” “你可以懂。”迟觉说,“只要我高兴,我可以把本子给你看。” 俞醒是有点好奇,但强买强卖的东西她就多少有点不感兴趣了。即便那是一个装了迟觉少年心事的本子。 再说了,谁知道他会不会用笔尖对他的某些迷惑行为进行美化,万一里面是戏耍自己的心路历程呢? 但俞醒还是配合地问道:“那你现在高兴吗?” “不高兴。” “为什么?” 迟觉:“不高兴也要理由吗?” “那好吧。你让开,我去食堂。” 迟觉大爷似的一点头:“好,我接受你的邀请。” 俞醒:“……” 俞醒阻止不了他突发脑疾,更阻止不了他去往食堂,她深感无力,调头走了。 “俞醒,”迟觉突然叫住她,等俞醒回头时,他才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我有一个很大的秘密没告诉你。” 俞醒疑惑:“那你这是在预告?” “对呀。” 俞醒:“……那你的播出成绩一定很烂。” 迟觉无所谓地耸肩:“谁知道呢,反正观众只有你。” “又要开VIP?” 迟觉多少从这句问话里摸出些类似于宠溺的味道,他笑起来:“当然。” 俞醒大约能从抽象的形容里分析出迟觉要的究竟是什么。能让他高兴的、可以被称作是VIP专享的关系……说到底,只有那一个而已。 可俞醒又不愿意开口。于是,两个人陷入了死循环。 一个想知道对方身上所有不对劲的事情,等搞清楚了再去决定要不要继续喜欢对方。 另一个则非要一个名分,或是一句话,这样才能毫无负担地把所有的事情摊开讲。 这种循环日复一日,虽然对日常生活没有影响,但俞醒却能明显感觉到,她和迟觉在即将点破却未能更进一步的关系内,已经变得很尴尬了,甚至差点波及到“同学”和“邻居”这两种身份。 幸好,学期末的学习进度快了起来,如果专注于卷子和习题,是没空想这回事的。 期末考试结束当天,桌椅板凳又在大理石地砖上被拖来拖去,教室乱糟糟一片,没有名字的卷子和学案到处都能见到。 考完了也放不了假,在成绩没出之前,这个学期都不算结束。 午休时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同于薄薄的、夹在雨中的雪,而是纷纷扬扬的、落在干燥冰凉的地面上。下午第一节课结束之后,已经能看到可观的一层雪了。 俞醒自从上次换位后就没再变过座位,这会儿还是坐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窗帘一拉开就能看到楼下的景象。 她擦了擦窗户上的水雾,脑袋抵着玻璃往下看,校内的绿植已经被雪压住了,一群老师领着学生加急清理清洁区的积雪,没用多久,就扫出几条路来。 眼看雪越下越大,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停,学校干脆停了晚自习,让三个年级的学生都如同归家的小鸟一样飞出校门。 迟觉撑着伞走在路上,一旁的俞醒正在包里翻翻找找,他盯着看了许久,默默把伞倾斜:“你找什么?” 俞醒没回答他,只是从包里抽出一个暖宝宝,撕了包装后二话不说贴到了迟觉的手背上。然后她把手揣到兜里,一副懒得打伞的模样:“辛苦你了。” 迟觉微微一笑:“为主子尽心尽力是奴才的职责。” 气氛有点尴尬,俞醒也找不到其他话可以说,于是默默拉高衣领,把半张脸都藏进去。傍晚的天色渐暗,冬日里,世界的颜色也被刮去一大半,眼前一片暗青色,雪的走势更加明显。 身旁传来的温度让俞醒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迟觉已经很久没有离得这么近了。一把伞的弊端在此刻浮现,无论伞下的人是什么心情,都会因为不可抗力而挨得紧密。 不过这项弊端只针对于“不想被淋湿的人”,一场雪而已,总有办法挡在身外的。 俞醒还在思考要不要假装突然发现自己有另一把伞然后顺理成章地离远迟觉时,人行道的绿灯就让她不得不停止这类思索。 十秒的绿灯最令人犹豫不决,跑两步似乎没有必要,甚至还会让别人认为自己一点都不松驰,但走过去时间又不太够,如果停下来等下一次绿灯,还要再过上冷冷的五十多秒。 俞醒掂量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拉着迟觉跑两步,分开什么的还是等过了路口再说吧。 可她刚搭上迟觉的袖口,就被迟觉反握住手,向后一拉,踉跄地离他更近。 伞倾斜的角度突然变大,遮住了眼前的红绿灯马路和车流行人,但俞醒却在慌乱中看到了迟觉的表情——好像不是很高兴。 冰冷的空气中突然多了温暖的呼吸,俞醒还没察觉出来那是什么的时候,额前的温凉柔软的触感就让她如同僵直的信号灯一样钉在原地。 “怎么又不说话了?”迟觉问。 呼吸喷洒在头顶。俞醒甚至不敢抬头,她知道刚刚那一下的蜻蜓点水是什么了。好厉害的蜻蜓,害得她的心在发抖,差点僵死在路上。 伞又被回正,红灯的倒数已然开始,原来整个过程不过才短短几秒。 俞醒愣了半天,才挣开迟觉的手,出乎意料地没 有其他反应,只是呆滞问道:“你有病啊?” 迟觉对她的态度很是疑惑,自己居然没有收获一通狠骂或是一顿毒打。 他低头挑眉:“为什么这么说,大夫?因为我不给你过绿灯,还是因为不小心亲了你?” 俞醒终于发现迟觉的不对劲了。他有点焦虑,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的淡笑落入俞醒眼里,总觉得有些勉强。 平时他不可能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又吓人的举动,依照他的性格,他肯定会用大把大把的时间来磨平俞醒的耐心,顺水推舟顺理成章才是他的行动指南。 最近把迟觉置之脑后的次数太多,俞醒一时居然想不出来,到底是哪个环节让他这么焦虑。 她不再纠结这只冬天的蜻蜓,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迟觉的表情滴水不漏:“我怎么了?” “……”俞醒,“我正在问你。” “毫无逻辑的问题。”迟觉说,“也是毫无逻辑的行为。你现在可以选择害羞或者动怒,而不是问我怎么了。” 俞醒:“……你真有病。” “下雪了,这时候亲一亲自己喜欢的人会很暧昧,你能感受到这种氛围吗,尤其是跟我走在一起。” 俞醒:“……” 俞醒:“没感觉到很暧昧,只能感觉到你有点焦虑。” 迟觉:“……” 迟觉仍旧觉得难以置信。虽然之前就知道俞醒离开学校的范围后会变得特别心思缜密,但这种程度的敏锐洞悉还是让他露出不服气的笑来。 所以他谦虚问道:“你能告诉我你情商突然变高的办法吗?” “我真说对了?”俞醒理都不理他的话,“所以你怎么了?” 迟觉避开俞醒的注视,盯着红灯的几秒倒数。插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原本想说的那句“我今天不跟你顺路”被狠狠咽下去。 直到绿灯亮起,他也只说出了一句:“该走了。” 大概是因为下雪时真的充满了忧郁的气氛,俞醒看着迟觉故作坚强有口难言,终于生出一丝淡淡的愧疚。 她跟上迟觉的步伐,追问:“因为我吗?” 迟觉自然无法开口说出最近收到的各种信息和电话,但现在俞醒递了根杆子,他就没有不顺着爬的道理。 “不是。”他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是因为你这几天故意不理我,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早该知道的,对不起。” 迟觉好笑的低头,看到俞醒茫然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又觉得自己不该那样说。 他低估了自己在俞醒心中的位置,也高估了自己面对俞醒不高兴的表情时保持淡定的能力。 “……我随便说的,你别放心上。” 俞醒全然没有被捉弄的恼怒:“……嗯。” “而且刚刚是不小心亲到你的,不是故意的。” 俞醒:“呵呵。” “为什么不生气。” 俞醒难得没有给出剧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应:“不知道。” 迟觉忍不住笑出来,最近所有烦人的事情都在这短短的一刻中变得不足为提:“我知道。” “……你能知道什么。” “我跟你说过的,因为你……”迟觉想了想,还是把那三个字替换成了更委婉的说法,“不讨厌我。” 俞醒:“……你真无聊。” “嗯嗯。” 迟觉还是乖乖跟着俞醒一起回家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在钥匙转开锁之前,俞醒回头看了迟觉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许是一种很奇妙的预感,她总觉得各自回到家后,迟觉会变得特别特别奇怪。 迟觉注意到她的目光,也回头看她:“怎么了?” 俞醒看着迟觉肩上还没来得及化掉的雪,纠结半天,开口道:“如果你有不好解决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跟你一起解决。” 迟觉回以淡淡一笑:“这倒没有。只是有好多肉麻的话想跟你说,但怕你听了会吐,所以忍的很难受。” 俞醒知道他又在满嘴跑火车,无力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理由真烂。” “并非理由。”迟觉转动钥匙打开了门,门内黑漆漆一片,他向俞醒打了声招呼,“我回去了。” “知道了。”俞醒也打开门,空调和灯光的暖意一起倾泻而出,她抿了抿唇,突然后悔在迟觉面前打开家门。 她稍稍将露出灯光的门缝阖得更小,回头说:“我也回家了。” 两声关门的动静一前一后消散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俞醒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来由的难受起来。 迟觉靠着门缓缓坐下,他没开灯,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来自江城号码的短信,每一条都简洁明了,但数量却不少,翻来覆去,都只表示一个意思:你在哪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个人没感觉了。惊惧、憎恶,都在逃离的路上被淡化,幸运的是,对方也没有要追着不放的意思。 在无依无靠辗转来回的几年里,对俞醒的怨恨和执拗占据了他一大半的空闲时光,直到此时迟觉才发现,原来那些年的想念,花费的是他没有任何顾虑的生活。 但也无所谓,他至少现在找到俞醒了。 从前的噩梦,他或许可以不怕了。 ……前提是俞醒需要知道他曾在过去的桐花树下久留。 33. 骗子 桐城很多年都没下过这样的大雪了,大到中小学连课都停了。 但这种好事轮不到高中,放个早自习都是对高中生的恩赏。 俞醒顶着风雪,林冲似的到了班级,还没坐下就听到唐雪在和前面的同学小小抱怨。 同学:“好怀念当年几个勇士偷偷把学校举报,换来了桐城无数高中生的双休……” 唐雪:“是呀,好想放假。要是今天不上学就好了。我真得摆烂一天了。” 等她们两个人交流完,俞醒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出来了。 俞醒没忍住:“摆烂?你ooc了吧。” 唐雪阴险勾唇,高深莫测:“这才是真正的校园,明争暗斗,人心叵测,暗流涌动。我只是用语言迷惑他人罢了。摆烂?恰恰相反,我要追高三的进度了。” 俞醒:“……好恐怖的人。” “还好吧。”唐雪说,“而且我觉得你倒是ooc了。” 俞醒:“……为什么。” 唐雪:“今天你的小弟怎么不在?你变得不像你了。” 俞醒:“……” 俞醒尴尬地笑了下,对唐雪施加的关系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有事,生病了。” 唐雪的脑子太好使了,一下就听出来这句话的不对劲:“是有事并且生病了?” 俞醒敬佩地看她:“没错。” 事实上连俞醒都觉得有些奇怪。他昨天傍晚满身焦虑的样子还会时不时闯入她的脑海中。 虽然只认识了短短一个学期,但依照俞醒对迟觉的了解,天塌下来他都不会有焦虑的神情,世界末日就在眼前,他也只会笑吟吟地装酷耍帅。 昨天回家之后,迟觉破天荒地没再用QQ骚扰她,即便她知道迟觉就是不对劲,也没有勇气主动去问。 因此,透过窗户看到迟觉撑伞离开单元的时候,俞醒陷入了深深的后悔。直到这时她才发消息问了对方在干什么。 后半夜的时候迟觉才回复:[发烧了,在挂水。] 迟觉父母都不在身边,也没亲戚朋友,生病还要自己去医院挂水,简直是太苦逼了。出于一种很奇怪的心里,俞醒决定抛弃回家路上发生的所有尴尬的事情,无厘头的话也好吻也好,她全部可以暂时忘记。 于是俞醒问了他在哪个诊所,不过迟觉没回,就连打过去的电话也在响了几声后被挂断。 这是完完全全的、破天荒的事情。 迟觉发烧的可能性低至百分之一,他绝对是有什么事情才匆匆出门。俞醒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会是什么样不可告人的大事,但仔细一想,关于迟觉,她确实约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浑身上下都是秘密的人,就像是清晨的一场薄雾,不需要做些什么就能轻易散掉,抓不到摸不透,明明身在其中,却觉得周围清晰得可怕,可一旦抬头看向别的地方,又会被水汽盖住视线。 如果轻易接受了他的表白和吻,只会令人陷入更深的迷茫和不安中。 “那就当他生病了吧,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情。”唐雪还没说什么,俞醒就已经反常地破罐子破摔起来,“写题中,勿扰。” 唐雪:“……” 期末考试之后的课程都是在赶下学期的进度,其紧迫程度不比期末考之前弱。 但俞醒显然无心应战了,她一部分耐心和专注力都被迟觉带走了。这种感觉很烦很讨厌,连带着面前的学案练习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她甚至把手机也一起带了过来,就想看看迟觉到底会磨蹭到什么时候才会回复她。 如俞醒所见,一上午,迟觉的聊天框都没任何动静。 事到如今,俞醒不指望能从老师口中听到迟觉的真话,毕竟此人是连家长不在身边都可以瞒而不抱的人。 但她不信邪,借着去办公室问题目,状似无意地顺口提及,果然从老窦那里得到了“迟觉生病请假”的消息,并且还收获了一顿带着警告意味的调侃。 这趟办公室也是来得很不划算了。 正满肚子愁闷时,俞醒突然灵光一闪,想到迟觉应该还有另一个落脚点。于是趁着大课间偷偷躲在角落里用手机翻找班级群内的Excel表格,果不其然找到了刚开学不久学校要求上交的家庭信息表,同样也找到了一行迟觉未搬家前的住址。 但俞醒很怀疑这串住址的真实性…… 不过到底是真是假,去了就知道了。 大雪封路,晚自习看样子也上不了了,顶着昨天那样深青的天色往回走时,俞醒还顺手给迟觉打了个电话。 目前俞醒只有两个思路——如果他接了,还一副要死的样子,那就是又跟自己当邻居了;如果他没接或者关机,那就是还处在焦虑中,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要死要活。 得出来的答案是关机。 俞醒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地址走去。 就是路上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但俞醒没在意,既然是忘记的事情,那就说明不太重要。 雪天路滑,路程也不近,公交车出租车基本都停运,俞醒只能溜达过去。 到达时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了。这个桐城标准的富人区,清一水的三层别墅,占据了地段优势,周围一圈中小学,离医院不远,临南私立高中也在不远处,无论怎样都很方便。 俞醒按照门牌找到了迟觉家,脑中已经开始上演对方看到自己痛哭流涕的场景了。 但屋内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走近了也丝毫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就连可视门铃看起来都睡了好久。 迟觉在家的话总不至于把电闸都拉了吧……俞醒不信邪地狂敲了一会门,对着自带的门铃又狂按了好一阵,甚至大叫了两声迟觉的名字后,终于确认,这里有鬼都不可能有人的。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不爽地转身走掉了。小雪还在下,俞醒撑起伞,与下班放学回家的人逆向而行。 在与一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却猛然回头,脑中警铃大作,一股紧张和后怕感猛然袭来,完全是后天形成的一套条件反射。 伞和围巾为她做了遮挡,即便走过去的那人察觉到视线微微偏头,也看不清俞醒的脸。 俞醒的目光停在那个男人身上,他也撑着伞,零下几度的天气还只穿着一身黑色大衣。俞醒从没当过有钱人,不知道这种大衣里面装的是不是暖气,这才能让穿它的人显得修长清冷又矜贵。 但她此时没空吐槽这个。 这个背影,这张半露的脸,还有这种她一见到就会触发警报的气质,都令她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感对俞醒来说,称得上是久别重逢。非要追溯的话,至少要往前推六年,更精确一点,应该是九年前的四五月份,刚忙过期中考试,准备放一个小朋友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放的五一假期。 她窥探到窗户内一场乱七八糟的虐待与自救,对当时的她而言显得无比巨大的身影轮廓,就如同刚刚路过的那个男人一样,都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吧?这人怎么来桐城了? 一时间,俞醒不知道该感叹“世界真小”,还是该担忧“这么多年,他逃走了吗”。 俞醒担心自己的目光会惹来对方的怀疑,又装作无事地回头继续走路。 男人却没收回目光,他的伞略微抬起,盯着那个平平无奇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走过拐角后,俞醒才松了口气,巨大的劫后余生感包裹着她。 错不了,拉着他逃离时,会被身后的双眼紧紧盯着,强烈的窒息感要在跑出很远后才逐渐消散。错不了的。男人刚刚一直在看着她,那道目光就像一段麻绳,勒住俞醒的脖子。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她这样的感受。错不了。 一直走到自家单元楼的时候,俞醒还在想这些陈年旧事。 太奇怪了,这学期有关“他”的事情总是一遍一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无论是跟他有着微弱相似的迟觉,还是现在他那个还没死绝的亲爹出现在桐城,都让俞醒觉得太过巧合。 她叹了口气,看样子不得不相信缘分和命运的说法了。当一些与认识的人相关的事物出现在身边时,很大概率会是这个人就出现在周围。 可这并非好事,毕竟这里有一个中年弱智虎视眈眈……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应该不至于像小时候那么一推就倒吧。 如果可以,俞醒还是希望别在桐城见到他,这样至少能证明他是安全的。 俞醒满腹心事地上了楼,天色已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 俞醒在最后几节台阶上抬头,看到迟觉撑着楼梯扶手,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俞醒:“……” 失踪一天的人出现在面前,俞醒也没有过多情绪。对迟觉来说,他没有不告而别人间蒸发就已经很好了。 楼道里凉意袭人,迟觉也不嫌冷。俞醒给了他一个白眼,走完最后的台阶。 这是迟觉才开口:“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俞醒总不好说她去迟觉以前住的地方溜达了。回想起刚刚的心惊胆战,俞醒没好气地说:“……找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对峙去了。” 迟觉:“……哦。” 俞醒被冻傻的脑子逐渐解冻,她意识到这时不该是迟觉质问她。于是她不爽地问道:“那你又干什么去了?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 “头疼,睡觉。”迟觉如沐春风地笑了下,丝毫不见病态,“你好关心我。一整天都因为我而心神不宁提心吊胆?” 俞醒:“……sb。” “而且有个很奇怪的事情。” “……”俞醒,“什么?” “中午出门的时候看到门把手上挂了一袋子的药,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给的。你说谁那么体贴,听见邻里生病就立刻给他送药啊?也没有爱心便签,我连是谁都不清楚,你觉得我要不要在业主群里发个消息感谢一下她?” 俞醒面无表情,语气平淡真诚:“……你是傻逼吗?” “我是爱因斯坦。” 俞醒:“……你赔他点钱吧,真不要脸。”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纷纷沉默了。很奇妙的沉默,看似有话要说,其实肚子里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但是即便到了这种程度也不愿意背身离开,因而造就了这种沉默。 俞醒眨了眨眼睛,终于发现气氛不对,她刚要率先开门,迟觉就叫住了她。 “俞醒。” 她动作顿住。 忽然,她像是回到了昨天晚上,楼道里的欲言又止和焦虑,穿过了一整天的雪,再次裹挟了她。 俞醒更为澎湃汹涌的后悔紧赶慢赶地出现在当下。她不敢再强在迟觉之前开门进屋了。 可她又要面子,脸上摆出酷酷的不耐烦的表情回头:“干什么?” 迟觉也不知道是察觉到她收敛不及的情绪还是怎样,他微微挑眉,沉默了几秒后才问:“你妈在家吗?” 俞醒生怕他说出什么有违青少年安全观念的话,警惕地又问一遍:“什么意思?” “你能来陪我吃饭吗?”迟觉说,“这次我准备好了,你得陪我一起吃饭。” 俞醒在短暂的愣住后,哼笑出声:“行啊。但这次就没有排骨汤了,因为我妈不在家。”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要给我煮泡面的。” 俞醒:“……不是一直有在煮吗?” 迟觉面无表情:“今天不一样。你能煮得稍微虔诚一点吗?” “为什么?” 迟觉随便编了个理由:“生日。” “放屁,你学籍资料上的生日在几个月后。” 迟觉:“……” 迟觉:“别这么关心我,你这样很像猥琐病娇。” 俞醒:“……” 俞醒咬牙切齿:“我也就忍你这几天你给我等着啊迟觉。” “开门。”她说。 迟觉乖乖把门打开。屋内的暖光和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俞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上楼前根本没有抬头去看迟觉家的灯是否亮着。 他把俞醒引进去:“真羡慕你们在学校里上了一天学,很冷吧?好想跟你一起体验一下。” 俞醒趁着换拖鞋的间隙翻了个白眼,话里话外全是威胁:“你体验去吧,隔壁班小男神今天在雪地里装x,结果踩到黑色地砖上滑出去好几米远,转眼之间他就失去小男神的身份沦为笑柄了。祝福你也有同样的经历。” 迟觉不咸不淡:“你这么关注他?” 俞醒:“……你脑子连接了公厕吗?” 迟觉十分刻意:“他到底是谁,在学校还玩花滑?” 俞醒:“……” 俞醒身心俱疲,一点都不想搭理他,在迟觉如同导购般的跟随下,开始了翻翻找找。她 不可置信地转脸:“泡面呢?” “没有啊。” “那你吃屁呢?” “我以为你会顺路从家带。” 俞醒:“……那你不早说?” 迟觉背着手,随意地站着,理由信手拈来:“我看你很想进来,想了想还是让你先来我家做客好了。” 俞醒不信邪地打开冰箱,看着空空如也的保鲜层,发出了真情实感地疑问:“你真的活着吗?” “……”迟觉默了默,“你一直在人身攻击我。” 俞醒:“……这句真不是。” 迟觉环着手臂靠在冰箱旁边:“本来这里有一堆东西的,都是你之前好事的邻居留给我的,但我又不会做饭,留给我也没用,时间太久了,放冰箱里也会坏掉,干脆一起扔了。” 俞醒扒着冰箱门,想了半天“迟觉是不是在卖惨”。虽然有这个嫌疑,但就算她真的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也没什么用。 卖就卖吧,至少在这一瞬间,她会欣然接收迟觉所有故意露出的可怜。 迟觉不知道俞醒在想什么,看着她的表情,总感觉对方拿他当傻子。迫于对个人人设的追求,他笑了下解释道:“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能自理。只是菜丢了而已,你看这还有几个蛋,肉和饺子都冻在下面……哦对了,冰淇淋吃吗?” 俞醒没搭茬,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你等下,我回家拿。” 煮面时,迟觉一直在旁边捣乱。虽然不是实质上的动手动脚,但在俞醒看来,他连呼吸都充满挑衅的意味,更何况是如同皇帝一般指点江山,指挥着她往可怜兮兮的泡面里加各种菜。 俞醒最后都被气笑了:“你不如去外面吃麻辣烫。那里也有泡面。而且你不是不吃海鲜吗?” 迟觉乖乖站好:“从今天开始吃了。” 最后,两个人面对面捞着面前超级豪华至尊版的泡面,和谐到不太正常。 迟觉对这种宁静时刻犹为享受,尤其是在冰冷的雪天见完那个男人后。这几天的焦虑都化作食欲融化在这顿晚饭中,更何况面前还坐着一个俞醒。 他从烦躁转向愉悦的开关全部放在了俞醒身上。此时此刻,就算是让他立刻穿越回十几年前,让他以七八岁的身躯和那个男人干一架,他都会萌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来。 迟觉眼含笑意地抬头看向俞醒,无厘头地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俞醒皱着眉茫然地抬头:“你是神经病。” 迟觉不再动筷子了,支着脑袋歪头看她:“神经病应该算不上吧,最多是个骗子。” “骗子也说不上啊,你骗我什么了?” 毕竟迟觉只是什么都不说,“骗”还真的没怎么出现过。 “我没有骗过你吗?” “不是你说的吗,你当时就站在窗边,特别装地跟我说‘俞醒,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好像是这样,记不太清了。” 迟觉沉默了一会儿,记起了这句话的来源。可他分明说的是“几乎都是真话”,少了两个字的句意天差地别。 原本他身上最过分的谎言被他当作久别重逢的玩笑和惩罚,他甚至可以将它美化成与俞醒之间的联系和情趣。 现在倒好,俞醒显然看出他身上藏着有所保留的秘密,都不愿意把喜欢两个字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这本来就让他反思起他隐瞒身份的举措是否是正确的。 在这件事还没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时,那个不速之客又来了。桐城那么小,俞醒说不定会遇到他。他跟几年前没有太大区别,俞醒肯定会一眼认出他来。 到时候,就不只是身份被戳穿的问题了。 俞醒会被自己牵连而受到伤害吗? 他纠结了好几天,甚至去见了那个男人一面,即便这样他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和盘托出。 曾经嘲弄过电视剧里的角色有误会不知道张嘴,现在轮到迟觉自己了,发现有些事有些谎言还真的没有那么好说出口。 仅仅几个月,谎言就如附骨之疽,疼痛难忍,又不能痛快地拔除。 他现在只好眨眨眼睛,故意挑了个最微不足道的词反问回去:“是吗,我在你眼里居然这么装。” 俞醒感叹:“实在是一头大装货啊。”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对视一眼,又各怀心事地假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俞醒先妥协了:“冬天确实会让人乱想,你别太沉浸式抑郁了。” “这样吧,”她说,“不管你骗了我什么,我都尽量且酌情地原谅你。” 俞醒想不到对方能有什么样的弥天大谎。在她眼里,元旦汇演那天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表白倒是可以算在里面,甚至昨天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吻也可以归入其中。 但迟觉偏偏在这两点上给予了她超乎寻常的安全感,很让人怀疑,可又很难不信。 因此,许下一些原谅的诺言,也不是难事。 迟觉先是皱眉,随后戏谑地挑眉:“这么好说话?” “大概是因为今天看你顺眼吧。”俞醒顿了顿,想起迟觉突然问出的问题,给了个延迟很久的回答,“其实你有的时候也不是神经病。也不是骗子。” 迟觉下意识垂眸,不再与俞醒对视。 听她说的话就足够让他心乱如麻了,这时候要是对视,他的愧疚和心虚只会完全暴露。 “那我是什么?” “一个幼稚的好人。” 迟觉:“……” 迟觉低头笑出声来:“那还真是谢谢你。” 原来他的无理取闹和招惹她用的花招,只能算作“幼稚”。原来他惹了俞醒那么多次,也能被称作“好人”。她的评价体系始终是个谜,跟她时而开智时而退化的脑子一样很难预测。 凭借着他对俞醒的了解,这两个词对她来说肯定是很高很宠溺的褒奖了,可迟觉还会故意问出来:“你身边只有我一个幼稚的好人吗?” 果不其然,俞醒抿唇无语,半天憋出来一句“脑残”。 冒着白气的一锅泡面逐渐被清空,两个人相对无言又心乱如麻地玩了会儿手机,俞醒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氛围了。 她抬头:“我回家了。” 迟觉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好。” “那你明天还生病吗?” 迟觉淡淡笑了:“已经好了。明天和你一起上学。” 34. 寒假 当天晚上雪就停了。 第二天积雪难行,彻底结冰。 走进校门没几步,就看见黑色大理石地砖又在杀人。 俞醒:“你看,那个小男神就是这样殒落的。” 迟觉不以为意地哼笑:“说明他还是太年轻。” 俞醒:“sb。” 反正迟觉就是这样,把有关于外在形象的事做到登峰造极,目无下尘,看谁都是菜鸡一只。俞醒懒得听他继续臭屁,先迟觉一步进了教学楼。 楼梯同样湿漉漉的,一不小心也能坐个滑滑梯,但危险程度明显要比大理石地砖小了许多,俞醒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是很突然的,她腰上一沉,急忙伸手扶住墙,恶狠狠地往后瞪:“你有病啊?” 迟觉抓着俞醒腰间的校服,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地用另一只手环住俞醒的腰。他这个姿势,如果不靠着俞醒,肯定已经双膝跪地了。 “不小心的。”迟觉无辜道,“不要对我太苛刻。” “你别对我太苛刻行吗?我俩一起滚下楼梯就真的你是风儿我是沙了。”俞醒暗戳戳翻了个白眼,掰开迟觉的手,顺带给了他一下,“滚蛋,离我十级台阶远。” “但是半层楼一共就十二级台阶。” “那你就离我半层楼那么远。” 迟觉不满:“为什么又多了两级?” 俞醒皮笑肉不笑:“为了表扬你并不年轻吧。” “我还不年轻吗?”迟觉没有乖乖听话,仍旧跟在俞醒身后磨磨蹭蹭跟着她往上走,“我那是手段很嫩的意思,你真的做过理解吗?” 其实俞醒能猜到他会说什么,无语得几乎要跳楼。但她还是没有打断,也没有加快速度往前跑,默默忍受了听觉上的折磨。 “这是什么表情?”迟觉两步并做一步,借着腿长优势跨到了俞醒旁边,弯腰把脸怼在她面前打量,然后笑了出来,“如果只需要摔一跤就可以跌进你的怀里,那性价比也太高了。” 俞醒本来都做好被恶心到的准备了,结果她还是低估了迟觉说这种话的攻击力。原本天气就冷,她还硬生生被酸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俞醒痛苦道:“你从今天开始不许看任何电视剧和。” 迟觉愉悦的“哦”了一声。 班级吵吵嚷嚷,连续两天不用上早自习和晚自习已经相当于放假了,生活有了盼头,平时像僵尸的同学都变得气色很好。 话虽如此,精神上再怎么松散,该有的练习和卷子却不会少一张。迟觉刚落座,就看到桌上堆了许多白色米色的练习,还有一张英语大报纸。 表情管理和考试成绩都超出常人的迟觉摸不着头脑缓缓坐下:“我记得我只请了一天假。甚至不包括早晚自习。” 杜为桓善良地点点头,替他解答:“昨天除了数学和语文都没上新课,做了四张大练习。报纸是家庭作业,上课要讲的。诶,俞醒没给你带回去吗?” 迟觉顿时又不觉得这些卷子很碍眼了。俞醒这也太故意了,好喜欢。他只不过是昨天请假了而已,她居然这么想自己,想到恼羞成怒,甚至不告诉他还有试卷这回事。 俞醒的分离焦虑也太严重了。 迟觉满意地说服了他自己,并对着眼前的各类练习报以真诚的接纳。他支着脑袋,隔着一整个班级,与俞醒遥遥相望。 其实俞醒也是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到底忘了什么。她太着急去确认迟觉在哪儿了,早就把要帮他带卷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彻彻底底。直到看见迟觉戏谑的双眼时才想起来。 俞醒:“……” 实际上那张英语大报纸她自己都没写,注意力全在陪迟觉一起吃了晚饭上,不然她也不会现在才想起来。 一时不知道该感叹美色误人还是自己脑抽了…… 不过迟觉这幅吃了降智药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又想到什么了…… 但是无论他想到什么都好,现在都没有英语报纸重要。 第一节课就是英语,俞醒立刻缠上学委:“给我抄抄,求求你了桌桌。” 唐雪大方道:“好说好说。” 一堆试卷练习让俞醒忍不住心烦意乱,但迟觉却是心满意足。不光如此,他还从这场被他定义为“报复”的小麻烦中嗅到了其他东西。 英语课一下课,迟觉就佯装碰巧,堵在俞醒从卫生间回来的必经之路上。 俞醒本来还高高兴兴的,看见迟觉就心虚起来,还尴尬地笑了两声:“哈哈……不好意思,我真的忘了,不是故意的。” 但她又越说越有底气:“我不也没写吗!抄不是也抄完了吗!你抓着不放就是你的问题了啊。” 迟觉赞许地点头:“你真缺德。” 俞醒:“……” 迟觉:“你道德观念真清奇。” 俞醒:“……” 迟觉:“但是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不是你的问题。如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是前后桌的话,离得近一些,你应该就不会忘了吧?” 俞醒慢慢皱起眉:“……” “俞醒,想跟我继续当前后桌吗?” 零下的冷风中,俞醒感受到了图穷匕见的威力。她有点无语,一言难尽地看着迟觉:“……不想。你知道老窦已经开始暗示我和你保持距离了吗?” 迟觉不解:“为什么?” 但他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老窦什么时候跟你谈话的,我怎么不知道,她也不是那种会没事找人谈话的人吧。你去找她了?是昨天?你没事找她干什么,不会是去打听我了吧?” 俞醒:“……”这人还能再神一点吗。 俞醒尴尴尬尬说不出话来,最后靠着一句老话打破僵局:“关你屁事。” 迟觉完全没被攻击到,反倒是因为她的态度确定了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跟上俞醒:“好吧,那我不问这个了。老窦暗示你跟我保持距离,至少也该在你喜欢我的基础上吧。但现在明显是个单箭头,她应该找我谈话才对。” 俞醒震惊:“这也要比?” “我是怕你因为被约谈不跟我玩。而且你这么在意老窦的暗示干什么。难道真的喜欢我?”迟觉微微一哂,觑着俞醒的脸色,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既然不是真的,那你怕什么。” 俞醒:“……” 俞醒:“随你便去吧。你要是敢乱说什么我就在你饭里下老鼠药。” 迟觉乖巧地噤声了。 送去全县统一批改的期末卷终于在午休时化作一行行成绩出现在各个班级的白板上。 俞醒拿到成绩单时,迟觉的名字比她自己的更先令她注意。 这人不出意外地又荣登班级榜首,而且首次取得年级第一的成绩,再次甩开班级第二一大截分数。 看着4开头的总分,俞醒望尘莫及地摇了摇头。刚要把成绩单往后传,这才想起来她连自己的成绩都没看。 真是完蛋,迟觉现在明显占据了她一半的大脑,让她做什么都有些不痛快起来。 不过更不痛快的事很快就照着俞醒的脑袋兜头抛下了。 在高中生最期待的寒假到来之前,班级的位置又被调整了一次。一场并不麻烦的平移和几个欲盖弥彰的微调,让迟觉再次出现在了俞醒身后。 俞醒完全搞不懂他真的能安安稳稳重新和她成为前后桌,她怀疑迟觉真的给他的人生开挂了,不然怎么要风得风要位置得位置。 迟觉撑着脑袋冲她眨眼:“hi~” 俞醒没搭理他,只是皱着脸,目光三分探究三分无语还有四分嫌弃。 迟觉迎着俞醒的表情,和她对视了很久才问道:“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好奇怪。俞醒,校园霸凌是不对的,你别欺负我,我把我的钱和QQ密码都告诉你。” 俞醒:“……” 俞醒顿时发觉自己这种无聊的探究压根起不到任何作用,又无语地转了回去。 上次当前后桌的时候还互相都觉得不痛快,这下好了,在关系一近再近、近到再说两句话就会立刻爆炸的时候,又成了需要把午练和摘抄本放到同一个组长手中的关系了。 俞醒甚至因此感到坐立难安。迟觉不在身后的时候,她很少会在上课的时候想到他。现在倒好,无论怎样都忽视不了身后的那尊大佛。 她会在很多时间反反复复想起迟觉,很多被自己刻意忽视的相处一幕幕地像是拉大屏一样出现在脑海中。这是很崩溃的一件事。 除了用题目化解尴尬以外,俞醒再找不到其他办法。 但还好,没过两天她就重新习惯了。习惯了迟觉夺走她的试卷,在姓名栏上画幼稚的姓名框。习惯了迟觉传来的纸条,习惯他拿出他的精选小本子奋笔疾书。 放假之前的倒数第二节课,俞醒把迟觉的练习丢给了他,姓名框被她礼尚往来地画了一坨大便。 迟觉盯着写实派大便看了很久:“你画这个我能理解,毕竟人在不知道画什么的东西的时候都会顺手画上几个这个。但是你在上面画几个飞舞的黑点当苍蝇会不会就有点太过分了?” 俞醒不服气地哼了声:“听说过梵高吗?” “听没听说过都跟你没关系,可以别硬蹭吗?” 俞醒:“……” 俞醒:“……你不是也给我画了吗?” 迟觉微笑:“我没有画屎。” 俞醒:“……你懂什么,这是艺术。” “我现在相信你平时的读物类型是猎奇重口了。” 不过迟觉也只是嘴贱几句,练习仍旧被他收起来,他低头整理书桌,俞醒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于是又转回去了。 快乐寒假前几天就发了下来,今天发的全部都是各科试卷,几个课代表在前面争先恐后地把试卷分发个干干净净,乱七八糟的五门学科混在一起,整理起来还需要花些时间。 俞醒觉得自己宁可浪费整理试卷的时间也要给迟觉的小 练习上添几个厕所常物,他就算不喜欢也应该说声谢谢。 换了位置后,坐在俞醒和唐雪前面的同学就换成了另外两人。 唐雪边收拾东西边跟她们随意聊天,仍然贯彻着她的那套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的计谋:“寒假啊,不知道,好像没什么安排,还是先睡觉吧,再不睡就要猝死了……作业再说吧,放假这两天谁想动啊,过年后再写应该也行。而且学校应该没那么变态还查寒假作业吧……” 俞醒撑着脸,回忆起唐雪已经写完了一大半的几本寒假作业,表情一时变幻莫测。 唐雪回头和她微笑对视,两人差点没憋住笑,唐雪只能假装无事地转过头继续瞎扯。 与此同时,俞醒的肩膀被戳了戳。她回过头去,迎着迟觉的目光看向杜为桓。 自从期末成绩出来后,他就扭扭捏捏了好几天,俞醒总觉得他有话要说,但每次一问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杜为桓顶着迟觉的目光给俞醒递了张纸条,这还是俞醒至今以来收到过的唯一一张杜老师的纸条,不由得觉得新奇。 但迟觉的目光实在烦人,她转回去偷偷看,杜绝了迟觉所有的窥探。 纸条的内容非常符合杜为桓一贯的作风,俞醒忍不住笑出来,侧头说:“你自己问他不就好了?” 秉持着“反正别人也听不懂”的想法,杜为桓大大方方回应:“很尴尬的。” 迟觉:“我也想知道。” 俞醒没理迟觉,自顾自和杜为桓说话:“那我偷偷告诉你呗。看完之后你记得把纸条撕了,吃了也行。他说这个是绝密文件,说出来会影响到他。而且你为什么不在QQ上问我,那个不是更保密吗?” 杜为桓:“晚上不玩手机。今天要是得不到答案我回家会跳楼的。” 俞醒:“你别跳。”说着,她把写好的纸条当着迟觉的面递给了杜为桓,杜为桓接过,果然偷偷摸摸看了起来。 随后他真诚问道:“真的?” 俞醒:“不能再真了。你自己说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他能做出来的?” 杜为桓想了想,重重点头:“是。” 杜为桓果真把纸条撕得稀碎,分别丢在好几个人的垃圾袋里,让人想捡回来重新拼好都没可能。 迟觉面无表情地学着杜为桓戳着俞醒的肩膀:“也告诉我呗,我也不是什么外人。” 但是俞醒目前压根懒得理他。 最后是善良且多事的杜为桓出面,帮俞醒处理了迟觉带来的麻烦:“你真要听吗?说出来你接受不了怎么办?” 迟觉:“不可能。除非你告诉我俞醒在跟其他人早恋。” “哦,”杜为桓故意压低了声音,努力守护着两个人的秘密,“我问他你平时一直在看也不写题为什么能考那么多分,她告诉我你在家准备了一大箱的练习,偶尔还上上网课,就是为了能在学校里假装松弛。她说这是你的秘密,让我别告诉别人。你放心。” 迟觉的人设被戳破,此时无语地看他,干笑两声:“呵呵。哦。” 俞醒挑衅讥讽地哼笑一声,彻底不再去理身后两个人了。 一个学期过去,所有人都还跟刚见面时的那样幼稚,在日复一日、很少出现变数的日子里,这种幼稚构成生活中的绝大多数,无论是晴天、下暴雨还是下大雪,都能令人想出办法来自得其乐。 时间屁滚尿流快马加鞭地离开。考试、练习和许许多多青春期的烦恼,解决的、尚未解决的问题和困难,都被它一根绳子统统拉走。 因为在寒假到来的时候,这些似乎变得不太重要了。 大扫除结束,学生从校门口喷涌而出,只留下几个零星的影子徘徊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教室和办公室的门纷纷落锁,前些日子堆积的雪也终于化尽。 一起溜达回家的路上,俞醒突然好奇起来:“你春节怎么过啊?有人陪吗?” 迟觉对这句话表达了深深的无语:“你的语言组织能力强悍到让你的每句话都充满挑衅,怎么做到的?” 俞醒认真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我感觉挺不错的啊?那你说我该怎么问?” 迟觉想了想:“把你的目的说出来就行。这种方式或许会很柔和,显得你很有情商。” “哦哦,”俞醒说,“没人陪的话,要跟我一起过年吗?” 回忆起上次一起过年的场景,迟觉又没来由地吃起了小时候自己的醋来。似乎只要触碰到俞醒的底层代码——比如怜悯心疼这类,就会被她邀请到家里吃饭,成为她的朋友,以后的许多个节日都要一起甜甜蜜蜜地过。 迟觉总觉得她的邀请可以说得再特殊、再温和一点,但他左思右想,也无法想出比这句直白的邀请更合适的话了。 在很久之前,她也是这么说的。 同样的话术沿用了数年,使用对象都只有迟觉一个人。 迟觉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奈,只好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俞醒。你真讨厌。” 35. 新年 迟觉留下一句讨厌之后就再无下文,但俞醒清楚他的尿性,他这种黏黏糊糊的不明说,就代表了同意。 就这样早早做好心理准备的好处就是,在正式放假的第一天,俞醒被迟觉的电话吵醒,她也没觉得很让人难以接受。 但迟觉明显有自己的想法,他沉默了好久好久,俞醒等得耐心告罄,他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俞醒终于没忍住骂了句:“有屁就放。” 迟觉这才慢悠悠地带着歉意开口:“不小心点到的。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呀?” 俞醒:“……你有病吗?” “不好意思,只是想着该给谁打个电话说说近况,但是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真的是误触。” 俞醒:“……”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早已把迟觉的意图察觉出来,在他还没进行更深层次的卖惨时抢先一步问:“现在想出门吗?我们去吃午饭。” 于是,在过年之前的几天里,她几乎一直和迟觉待在一起。想写作业就去人挤人的图书馆自习室,想溜达就捧着热奶茶沿着几条逛腻了的街道慢慢走,就连贺岁档的电影都因为无聊而去一起看了。 不过俞醒最喜欢的还是和迟觉一起吃东西,这人完全实现了“靠脸吃饭”。 无论是小吃还是餐馆,大多数老板都会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摸摸给迟觉多送一点好吃的,并且这份赠送的食物无一例外会落到俞醒手里。 过年前夕,得知俞照倩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也得值班时,俞醒开动脑筋,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孤独地过完这个年。 俞照倩从年初忙到年末,从俞醒小时候忙到俞醒高中。虽然自己过了很多年这样并不热闹的日子,但之前都有好心的邻居带她一起包包饺子看看春晚,吃一顿饭后才回家睡觉。 现在,好心的邻居搬走了,只有一个难缠的迟觉。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也可以算是一个“好心的邻居”,更何况这位邻居也处在没人陪的尴尬境地。 出于对一起逛街时那么多食物的感谢、和谐友爱的核心价值观、互帮互助的邻里关系和含量微乎其微只有很少很少一点的想见他,俞醒决定,不能让她的邻居闲着。 所以,在春晚的广告刚开始放的时候,俞醒就左手架着一个装了饺子馅的盆,右手拎着发好的面团和砧板一张,咚咚咚地肘击迟觉家的大门。 迟觉像是早就准备好一般,在门被敲响的瞬间就打开了大门。 他抱着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俞醒:“你好,晚上好。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包饺子。” 俞醒熟练地绕开迟觉,换好鞋登堂入室,熟练地把茶几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扫,随后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全摆上去。 “你妈不在家?” 迟觉边问边拎了两个坐垫,和俞醒一起坐在地上。 鸡肋的茶几只适合摆放零零散散的东西,非要在这么矮的桌子上包饺子,就只能与地板亲密接触了。 “不在啊,值班。”俞醒抬头,皮笑肉不笑,“所以这不是来找邻居过年了嘛,怎么样,高兴吗?但是你先别高兴,把电视打开,然后去洗手,回来擀饺子皮。” 迟觉非常听话地开了电视洗了手,很快回来坐在俞醒旁边,看着她拿筷子搅动肉馅:“哦……你之前都是跟邻居一起过年的?” “偶尔也能和老妈过一下。” “几次?” “……印象里好像两次吧。” 迟觉低着头,抿唇笑了下,图穷匕见:“你在江城也这样吗?” 俞醒毫无察觉:“差不多吧。当时会跟一个朋友一起过,跟老妈过的两次春节,其中一次也在江城。” 迟觉完全不在意俞醒的回答,因为他要问别的:“我和他掉水里你救谁?你别忘了你之前发过誓说每次都会选择我。” 俞醒:“……我妈和你吗?” 迟觉:“……” 迟觉:“我和你朋友。” 俞醒:“……” 俞醒正在切面团的手顿了顿,她认真思考了很久,还是说了实话:“这还真选不出来.这样吧,到时候你俩在水里打一架,谁赢了我救谁。或者我直接报警,让伟大的人民警察拯救你们两个弱智的少年。” 她这个答案,落在迟觉耳朵里,无非就是“你们两个在我眼里是一样的”。这又正中迟觉下怀了,毕竟他知道,在俞醒心里拥有同等分量的两个人,都是他自己。 对小时候的自己生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妒忌在最近莫名其妙减淡了好多,之前还会患得患失于俞醒到底最喜欢谁,但是自从兵荒马乱的表白过后,很多纠结突然烟消云散了。 在他面前似乎有两个选项,一是顺顺利利和俞醒坦白,收获她的愤怒和原谅,另一个则是磕磕绊绊地被她知道真相,然后收获她特别特别大的愤怒和勉为其难的原谅。 但是无论如何,这两个选项最终通往的路只有一条,就是他可以和俞醒没有欺瞒没有芥蒂地一直在一起。 迟觉曲起双腿,把脸贴在膝盖上,歪头看着俞醒:“那好吧。” 俞醒被他看得浑身发麻,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顶着一言难尽的表情无语地看回去:“你闲的没事干你就擀饺子皮行吗?” 迟觉“哦”了一声,不再继续保持忧郁的姿态装x了。 他不太熟练地把俞醒切好的小面团擀成一堆薄厚不一的不规则饺子皮,本以为会得到俞醒的一阵讥讽,但对方只是沉默地擀出了另一堆多边形饺子皮。 两个人忍不住对视,又忍不住笑出来。 饺子皮不怎么样,但好在两个人对包饺子并不是一窍不通,俞醒自己则不用提,倒是迟觉的饺子包得很漂亮这件事,让她感到几分诧异。 锅里的水裹挟着饺子翻腾,俞醒碰着一碗冷水和迟觉一起站在旁边。 她感叹:“我还以为你会包得很惨烈。” “怎么会这么想?”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和别人一起包饺子的人,自己包也不太可能。” “是啊,”迟觉浅浅的应了一句,“小学之后就没再碰过了。” “小学?” 俞醒早就对迟觉产生过怀疑。 痣的位置她至今没得到详解,就连迟觉在江城到底待了多久,她也无从查证,这些问题都被他几句主观性极强的话轻飘飘打发。俞醒能接受,不过是因为他曾经在某个深邃的秋天做出了像是真心般的承诺。 可是现在又有点不对劲了。 离开学校后激增的智商让俞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口中所有的标志□□物,都与自己在江城的时光重叠,就连迟觉关于围巾的描述,俞醒也在某个夜晚惊诧地发现她也经历过。 更何况是小学这个时间点。 她和俞照倩从江城搬离,和朋友不告而别,就是在四年级结束的夏天。 迟觉无比自然地点了点头:“嗯。有什么问题吗?” 能从迟觉口中听到破绽,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除非是他有意透露。这次也一样。 他铁了心的要把俞醒培养成福尔摩斯,故意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让俞醒狂猜不止。 不过他话出口的瞬间又后悔起来。明明本身就在思考隐瞒身份是否正确,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继续用这件事把俞醒耍得团团转。 俞醒果然陷入深深的怀疑:“为什么是小学?” 迟觉心里无比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但他还是被自己一手编造出的巨大谎言推着往前走:“因为小学之前家里人还会聚在一起过年啊。” 俞醒:“……” 是她傻掉了,忘了还有这种可能。 迟觉盯着她的表情,笑出声来:“你还在怀疑上次的事?俞醒,你放心,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青梅竹马,不用这么焦虑。” 俞醒:“……你要有病就抓紧治。” 俞醒终于用手里的凉水来解救翻滚的饺子了,迟觉也乖乖地不再挑事,两人各自都选择性地把这事忘掉。 尴尬了一阵后,外面开始吵吵嚷嚷。好像是谁家吵起来了。 俞醒和迟觉趴在阳台上听了又听,终于确定不是什么家暴类的恶性事件,而是某个住在一楼不死心且没眼力见的家长非要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辅导小学生做作业。 俞醒大惊失色:“疯了吧?” “能理解,毕竟小品里刚刚出现一个十全十美的听话小学生。” “……”俞醒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憋了半天也只问出一句,“你还看春晚了?” 迟觉同样沉默了一阵,才说:“那我刚刚是在欣赏电视的方方正正吗?” 俞醒:“……” 迟觉:“而且我不讨人喜欢,不像你有那么多朋友,平时手机放在一边过一周都没人发消息给我。反正我很享受和你待在一起看春晚,就算你一直看手机不理我也没关系。” 刚刚一直玩手机一点春晚都没看的俞醒:“…………” 她挣扎了一下:“我现在没在玩了。这样,明天陪你看回放。” 迟觉勾了勾唇,不再说话,不知道是接受了“看回放”还是“明天”。 劈里啪啦的争吵声不绝于耳,俞醒越听越不对劲,她刚把阳台的窗户拉开一条缝隙,劈里啪啦的烟花声就清晰地落入耳中。 辅导作业的那家人像是故意给邻居开了一场玩笑,等周围的住户都拉开窗户探头的时候,冲出门去,在空地点燃一早就准备好的烟花。 带着淡淡硝烟味的冷气从窗户的缝隙中流进来,烟花炸响时不仅落在俞醒眼里,还落在了玻璃窗的倒影上。 俞醒的目光偏移,猝不及防在玻璃的倒影中和迟觉对视。 没开灯的阳台,仅有的光亮全部来自于身后的客厅和室外的烟火灯光,模糊不清的影子中,俞醒看不清迟觉的神情,即便如此,她还是欲盖弥彰地不再看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迟觉是要说些什么的,但就在那一瞬间,附近许多烟火腾空而上,久久不息的声响掐断了她的思索。 俞醒迟疑地看了眼手机,距离零点还有几分钟:“这不是没到时间吗?” “首先,没到零点也可以放烟花。其次,”迟觉忍 笑,“他们估计听到那家人的烟花声,以为是零点了吧。” 果然,烟花声中隐约传来几声不解的质问,随即是三三两两无奈的大笑声。 周围的窗户都因为这场乌龙打开了。俞醒跟他们并不陌生,隔了好远都能问候新年好。 在挥手寒暄中,短短的几分钟很快过去。俞醒的闹铃叮铃作响,她所有向外的问候全部因此而停下,偏头,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快速又清晰地说:“新年快乐,迟觉。” 迟觉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至今都会比俞醒慢一拍,小时候慢也就算了,现在也慢,这么多年像是一点都没有长进一样。 但他并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很久,因为这句阔别多年的“新年快乐”,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每次回想起来,都只能在心里回应它。 “新年……” 真正的零点到来时,烟花放得更热烈,迟觉意识到自己不光失去了主动向俞醒问好的机会,就连回应都因为乱七八糟嘈杂不堪的烟花而变得模糊。 他伸手关上窗,话却没能说出口。 因为俞醒已经把红包递到他的面前了:“给你的,讨个吉利。” 迟觉讷讷地接过,终于把慢了两三拍的话说出口:“新年快乐,俞醒。” 俞醒得意地挑挑眉:“也不用特别感动,你半夜偷偷哭的时候别太大声,吵到我睡觉就不礼貌了。” 迟觉找不到任何能说出口的话,他下意识地得寸进尺,期望用这种方式让他的无措减少一些:“你怎么不带我放烟花?” 俞醒果然被带偏,满脸疑惑:“我凭什么带你?” 迟觉面不改色:“按照常理来说,我们应该在烟花下对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们一起享受少年的脸红。” 俞醒:“……” 俞醒:“希望你的脸红不是被扇出来的。” 来迟觉家之前俞醒就想好了,陪这个蠢蛋过个年,把红包送出去,确保他不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也要贯彻忧郁王子的人设后就离开。 现在,她能做到的事情全部做完了,已经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了。 而且看迟觉这副弱智样子,如果自己再不走,他又要开始散发欲盖弥彰的忧愁了。 俞醒说完,转身走了:“我回去了,你自己脸红吧。” 但她一步都还没走出去,就被迟觉拉住了。 俞醒毫不意外地回头,无语地盯着他:“你又要干什么?” “没什么,”迟觉的目光缓缓从交叠的手落到俞醒的脸上,“你不能让我变得乱七八糟之后自己走掉。” 俞醒:“……” 她没听懂。 俞醒:“那我给你收拾收拾不就好了,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迟觉:“……” 好吧,就算没听懂也没关系,反正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 寒假一晃而过,留下的除了一堆鞭炮碎屑,还有许多没来得及做完的卷子。不知道老师要不要收上去,又或者是直接当成课堂上要讲的内容,但无论是哪种,俞醒都没写完。 其原因是她看到迟觉每天游手好闲、唐雪在QQ空间里晒每日出游图,就连杜为桓这个努力的人都在四人小群里发他回老家招猫逗狗的视频和图片,觉得世界上不写作业的人有那么多,多她一个又怎么样。 但她还是延续了从小到大“作业必交”的好习惯,半边脑子焦虑半边脑子摆烂地在开学之前狂补了两天。可作业如同瀚海,她小猴搜题和作业偶尔帮齐用,还是空了几张卷子。 于是,迟觉唐雪杜为桓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俞醒补作业。 俞醒:“……” 俞醒:“不是你们怎么都写完了就我一个蠢蛋吗!” 迟觉耸肩:“我没写啊。像我这种级别的校园男神写作业很不符合我的人设,我也就是过年之前跟你去自习室那几天写了两笔,表达我对老师的诚意。” 但是他是没皮没脸的年级第一,还是学校的竞赛选手,不写作业的惩罚在他的各种光环下已经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了。 唐雪一脸不理解但尊重的表情:“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出游图都是用来迷惑笨蛋的……你也信了?” 俞醒:“……” 唐雪拍拍俞醒的肩:“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后肯定不会忘记的,而且我下次会提醒你的。” 杜为桓稍显憨厚:“不好意思,我每天晚上都写几张,我比较讲究规划。” 俞醒:“……” 她发誓再也不偷懒了——好像上次放假回来她也是这么保证的。 俞醒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课代表在讲台上燥侯,她抄作业的手不敢停下。 班级内吵吵嚷嚷。新书新本子的气息弥漫在微凉的空气中,未整理好的书桌和箱子、准时响起却无人在乎的铃声、没有老师和板书的教室,都宣告着这是最普通最轻松的开学第一天。 空气依然寒冷,一些节气在手机日历上被随手翻过,直到坐在教室里,才会让人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原来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36. 失约 开学测验结束,分数和排名又被贴在了白板旁边,和上学期没揭掉的期末成绩单放在一起。 迟觉不出意外又排在班级的榜首,俞醒看着他的成绩,难得有些焦虑。 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三十五,看起来也没有差很多,可是只有真正考到这个分数的时候,才会对面前的三十多个人感到望尘莫及,特别是分数高到离谱的那几个。 更何况这还只是并不严格的小测验,如果用期末成绩的话,那就是第一和第四十一。 本来俞醒已经接受了这种差距,毕竟每个人在学习方面的水平都参差不齐,她也十分乐观地觉得现状已经很完美了,不用因为特别靠前而保持高压力高强度的学习,也不用因为处在中等或者中下而感到焦虑。 但现在不同了。她身边出现了一个迟觉。 这个人的存在,是从外表到成绩都全方面超过她一大截的人,是在这种条件下和她莫名其妙表白的人,是即便站在她身边,也会让她觉得遥远的人。 那时元旦汇演,俞醒就有种没办法跟他并肩的慌乱,现在看到两张成绩单,更是反应过来——他们连期末大会的全校表彰都没办法站在一起。 俞醒就这样呆在成绩单面前,皱着眉,俨然一副代替老窦的班主任职责,为全班同学成绩发愁的模样。 “怎么样,俞老师,你想出让我们班同学全部考入年级前五十的办法了吗?” 俞醒无语又疑惑地回头,果然还是那张欠扁的脸:“干什么,你有病啊。” 迟觉耸耸肩:“好吧,你不觉得尴尬就行。” 俞醒这才反应过来,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好久,久到其他同学都回到位置上了,她还孜孜不倦地行注目礼。 俞醒:“……” 幸好大部分的人都不在,尴尬程度没那么高。更幸好没人有读心术这种东西,就算看到俞醒在发呆,最多也只会认为她突然爆发了成绩的哀愁。 俞醒急匆匆地下了讲台,本来是件很普通的事——至少在迟觉出现之前是这样的。现在好了,他一来,又难免一阵他人目光的聚焦,搞得俞醒浑身不自在。 回了位置俞醒也还在烦躁中,可嘴硬的本能让她无法把烦恼告诉任何人,此时只能默默消化。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戳了戳。 随即一张纸条递来了—— 【9月7日。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翻白眼,你对别人都不这样。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里很特殊?我很开心。其实你在我心里也很特殊。俞醒。】 熟悉的摘抄。 只不过主语完全变了,从“她”变成了“你”。 俞醒盯着它看了好久,回头:“什么意思?” 迟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无意识地转笔,面前还放着刚刚用过的便利贴。 “你不高兴。”他说。 俞醒一阵胆战心惊。虽然这个教室里没有人有读心术,但她刚刚居然忘记了,坐在自己身后的这个人,在猜测自己所有想法时,堪比拥有读心术。 俞醒求知若渴:“……你有什么依据吗?” “看出来的,很简单。”迟觉微微一笑,“大概是因为我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吧。” 俞醒举起手上的纸条:“这是什么意思?” 迟觉稍觉吃惊:“你是文盲?” 俞醒:“……” 俞醒:“我不是!我想问你给我这个干什么,而且为什么翻来覆去只有这一段,不开VIP的代价就是连续看两遍第一集的开头吗?” 迟觉这才笑出来:“不然呢,你还想找资源吗?现在打盗版打得很厉害的。” 俞醒无语。 她缓了一会儿,纠纠结结地把手肘搭在迟觉的桌子上,稍微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道:“我成绩很烂吗?” 如果面前不是迟觉,恐怕她的话会被当作一个高中生正常的成绩焦虑。可偏偏面前的正是迟觉。 他学着俞醒压低声音,低头凑近:“你看,如果你当时没有因为我考在你后面生气的话,你现在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俞醒:“……!”他怎么一下就看出来了。 俞醒:“谁说我是这个意思了你真有病,懒得理你。” 她急匆匆转过去。 迟觉挑了挑眉,再次戳了戳她:“我瞎说的,我错了。你转过来,我们还要聊天呢,马上就上课了。” 俞醒没理他。 迟觉立刻换了个语气和说法:“俞醒,我想跟你聊天,我已经整整一节课都没跟你说话了。你再不转过来我就去跳楼了。” 随后他又带着一点私心补充了一句:“还要去卧轨。” 俞醒终于大发慈悲地转过来:“那好吧。” 不过她也没忘记反驳:“但其实你压分控分的样子真的很脑残。” 迟觉好整以暇:“嗯嗯。” 俞醒补充:“而且一点都不酷。” “那怎么才叫酷呢?”迟觉反问,“这个问题你可以理解为,用什么办法才能吸引到喜欢的人?” 俞醒:“我怎么知道。”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俞醒和他面面相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再问这种没有用的问题,我这一天都不会搭理你一句。” “看来你更喜欢开门见山的聊天。”迟觉说,“你把写作文的坏习惯带到生活上了。很不好。” 俞醒听到现在都没听出任何一句有意义的话:“……你到底要说什么。” “不烂。反而很好。你只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感到了微微的焦虑。”说了半天,迟觉又把俞醒一开始抛出的问题给续上了,“我猜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相信除了成绩和长相以外的喜欢是存在的。” 俞醒把手中的纸条紧紧攥住,揉成一团的便利贴扎着她的掌心。 烦死了,开学就应该全校都好好迎接期末考啊,为什么会让她有空闲下来想这种有违学生守则的事情。 俞醒沉默了半天:“你说话好有哲理。” 迟觉和善地笑了下:“别转移话题。是你非要这样聊天的,逃避可耻也没用。” “那我现在不想聊了。” “也可以。”迟觉从课本里抽出另外一张便利贴,递给俞醒,“恭喜你,通过看广告获取了只能看一句话的VIP。你上次就在好奇后面那句是什么,现在我告诉你了。所以没必要焦虑。” 俞醒接过,但没敢当面展开。 迟觉接着说:“我无论说什么,你都可以不信。但唯独这一点,你不信我就去跳楼了。” 俞醒:“……” 迟觉:“顺便再卧轨。” 俞醒:“……你真的很烦。” 迟觉微微一笑,顺便又朝俞醒做了个动人心魄的wink。 俞醒捏着两张纸条满载而归地转回去,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很开心,反而觉得她所有的担心、所有的情绪在迟觉眼里根本隐藏不了一星半点,这样看来,他如果真心在耍自己,那自己肯定毫无察觉,也毫无反击的能力。 迟觉说得倒轻巧,这种焦虑要是能用三两句话打发,她也就不用心神不宁了。 她还是没打开纸条,只因为迟觉一直坐在她身后,她担心自己翻看纸条的动作被他捕捉到,好像显得自己很在乎这一句话一样。 表彰大会在当天下午举行。操场的主席台下另外搭了一个台子——毕竟是要让学生上去领奖状的,一群人挤在主席台上不好拍照。 高二的所有同学都搬着板凳在操场上落座,零上几度的天气还是很冷,校长和年级主任讲话也都是老生常谈的废话,大家只需要保证交头接耳不被抓到和按时鼓掌就行。 年级第一风风光光地上台发言,随后是第二第三。从初中开始就没认真听过表彰大会发言的俞醒首次认真听了一会儿,随后悲哀地发现,她真的只对那位第三的发言感兴趣。 念到名字的人上台领奖拍照。按照前五、前二十、前五十分批上去,俞醒和其他人站成一排迎接闪光灯的时候,迟觉早已经坐在下面了。 现在的位置就不像跑操那样站四排或是六排了。男女由高到矮各站一排,就是为了能完美挤在讲话的台子前,保证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观看主任的极佳视野。 俞醒身边的人不是迟觉,他很高,被班主任钦定在了最后。在老窦的眼皮底下固然逃脱不了,俞醒也清楚,如果迟觉硬要挤过来,他们两个就会被叫到办公室进行一场彻头彻尾打破砂锅般的谈话。 一边是觉得距离太远,一边又不想引人注目,俞醒在这种纠结的心理中度过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表彰大会。 所幸结束之后,大家不必再像来时那么有规有矩,各自拎起板凳爱去哪去哪。 俞醒终于松了口气,想着现在总可以和迟觉走在一起了吧。但她的目光下意识去找迟觉时,发现他跟在老窦的旁边,面色沉重。 不过迟觉仍然迅速捕捉到了俞醒的目光,他笑了一下,朝着俞醒招招手,又对着老窦说了什么,朝着她快步走来。 “我的手都被板凳硌红了。” 俞醒无语地伸手,示意对方把板凳交来:“那你应该去参演豌豆公主。” 迟觉乖乖的“哦”了一声:“可是如果你帮我搬凳子的话你岂不是会很累?我怕你觉得我麻烦,然后再也不理我了。” 俞醒清楚迟觉求她帮忙的前提。小忙、不累、暧昧。这三个满足其一,就能让俞醒感到烦闷。搬凳子这种事显然不会存在于迟觉求助的范围内,俞醒瞬间就猜出来他一会儿应该是有事。 她翻了个白眼:“不烦,你走吧。” 迟觉也有点烦躁,俞醒情绪上的任何一点不对劲都能让他翻来覆去纠结很久,并且一定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立刻解决。 可现在,天不时地不利,老窦还站在旁边,除了把手里的板凳塞给俞醒,他找不到其他能够安抚她情绪的办法。 今天真是足够倒霉。先是俞醒不开心,再是老窦有事找他,连锁反应让他现在也有点焦虑了。 “我马上回来。”他眉眼之间有些烦闷,也有些急躁,“你多等等我。” 俞醒能看出迟觉急切地想要安慰她莫名而来的情绪,可她觉得迟觉完全没有安慰她的必要。或许她很快就把这点烦恼忘记了,或许她马上就会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去纾解它。 就算她带着满肚子的怨愤,她和迟觉也还是邻居、同学、前后桌,也会照常一起上下学,不出意外,短时间内,也会一直偷偷喜欢他。 但她还是接受了迟觉的好意,顺便暗戳戳表达自己不用对方过于关心:“放心吧,你就算突然死在学校,我也会等你的尸体变成僵尸的。” 迟觉淡笑了一声:“好。” 凳子确实被俞醒搬回去了,她也借着这个机会在迟觉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 他有好多便利贴,听他自己说,是专门不同风格的,小清新、花里胡哨、ins简约、古风……应有尽有,就是为了传纸条的时候充满新鲜感。 百年孤独被偷天换日成了言情,这样在课上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放空自己了。 学生证丢在笔筒里,俞醒敏锐地发觉,照片的厚度不太一样。 她本着好奇也缺德的心里,打开迟觉的学生证,那里果不其然有两张照片。 自从被眼尖的主任批评过后,迟觉的学生证就恢复了正常。俞醒还以为自己这张离家已久的照片会被放在某个书本的角落,或是跟自己一样,把不属于自己的一寸照丢进笔筒。 居然就这么被放在眼皮子底下了吗…… 俞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肉麻有点恶心有点不好意思,又默默把他的学生证整理好放回去了。 她刚要回座位,杜为桓就回来了。他把凳子放好,迟疑问道:“……你换位置了?卢主任允许男女做同桌了?” 俞醒:“……你想太多了,这件事的概率比恐龙复活还低。” “哦对了,刚刚路过办公室,看到迟觉在里面。” “我知道啊。” “他家长也在。” 俞醒一时间都忘记要回位置了:“他家长?” 好陌生的三个字。在迟觉转学的时候,在迟觉被堵在小巷子里的时候,在他独自上下学独自搬家的时候,甚至在过年的时候,这个名为“家长”的生物从来没出现过。 俞醒甚至以为他已经像电视剧里那样,拿完一大笔钱然后和家里划清界线了。 杜为桓点点头:“好多人都看到了。” 俞醒的直觉告诉她这不对劲,她起身就 要去办公室门口一探究竟,却在起身的瞬间和唐雪打了个照面。 唐雪:“你换位置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不和我做同桌了吗?你真的要和这头没开智的蠢驴做同桌吗?卢主任什么时候允许男女做同桌了?” 俞醒:“……你的问题更是让人难以回答。” 她吐槽了一句,就立刻解释:“没有,听说迟觉家长来了,我去瞄两眼。” “那你去晚了。”唐雪说,“他们刚走不久,是迟觉拉着人走的。” 俞醒这下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展开那张没打开的纸条了,看到上面意料之内的四个字,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脑中只有一个问题:那我还等他吗? 迟觉用整整一个晚自习回答她。不用等了。 他压根就没回来。 桌上的所有东西都维持着迟觉离开时的样子,这种感觉很不好。不枉俞醒从小到大按时学校发的必读书目,她从那些瀚海般的文字里,嗅出了这类剧情的唯一走向——不对劲、有鬼、绝对会出事。 晚自习放学,俞醒再次享受了一次一个人回家。上次下雪的时候,迟觉也像这样不翼而飞过,但他至少留下了合理的理由,还在楼道乖乖等着她回家。 这次没有理由,楼道里也没有迟觉。俞醒站在迟觉家的门口,动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伫立,都让声控灯没有继续亮起的理由。俞醒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剧烈的拍门声搅扰起楼道的灯光。 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一点是自己家的门开了,俞照倩疑惑地打开门,看着俞醒一副不把邻居家的门敲烂了就不罢手的样子,问道:“……醒醒啊,你不认识家门了吗?” 俞醒:“……” 俞醒讪笑:“同学把我卷子装走了,但他好像不在家。” “卷子而已,你们明天不是还要见面的嘛,抓紧回来,啊。几点了还这样敲门,素质很差的,这让其他楼层的人听到,多让人笑话。” 俞醒:“没有素质也要被人笑话吗?” 俞照倩:“这不是应该的吗?” 母女俩在门口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还是俞女士下了最后通牒:“抓紧回来。” 俞醒这才乖乖回家。 俞女士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或者说是夜宵。高中生一天的消耗量太大了,晚上回家不吃点东西,简直有愧于自己的胃。 俞醒的目光频频落到阳台上,期待能看到对门屋内的灯光落在小小的阳台,这至少证明对方没有失踪。但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连吃饭都有点味同嚼蜡了,俞照倩甚至一度陷入了“难道是手艺变烂了”的思考中,最后凭借着对俞醒的了解,坐到她对面,问道:“是我给你压力了吗?” 俞醒呆滞,这下连饭都不嚼了:“……怎么突然这么想?” “从小我就带着你搬家,没什么能够长久一起玩的朋友。”俞照倩问,“现在是因为朋友的事而焦虑吗?” 俞醒不得不佩服老妈的观察能力,这种完全体成年人简直太敏锐了。 虽然在关系上,老妈没有凭借猜测厘清,但大体方向完全正确。俞醒怕自己疑似早恋的行为被发现,轻而易举接受了“朋友”的说法。 “不是焦虑,哪有焦虑……就是他突然不见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没事的妈妈,搬家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也别为了这个事焦虑了。” “当年跟他离婚闹得很难看,又不敢回来找父母,拉着你就搬到江城躲了一阵。后来在江城也很苦恼,还是回老家好一点,好歹你外公外婆都在这边,亲戚什么的也都有个照应。”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绝对不搬了。可惜这就是个小县城,我要是有本事,就带你们一起走了。” 俞醒哼哼唧唧:“诶呀妈咪,你才是最焦虑的!不要以己度人了。小县城就不好了吗,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就算跟着你去住桥洞我都觉得很满足。” 俞照倩酸涩地笑了一下,看着俞醒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之前在江城的时候,你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现在又是一副老样子。俞醒,我担心你把朋友看得过分重要了,你不能因为他一天不在,就魂不守舍的。” 俞醒在沉默后顿悟了。 原来她现在这个样子,在别人眼里得到的评价居然是“掏心掏肺”。她哪有掏心掏肺地对迟觉啊?她就是因为迟觉没有留下讯息离开而感到很无力而已。 于是,她想到了六年前。搬家时她也是不告而别,那个留在桐花树下不愿意离开的人应该也是她现在这种心理。 无论是朋友还是暗恋对象,或者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会因为不告而别而惆怅,关系深的人,惆怅就多一点,关系浅的人,惆怅就少一点。 说到底,不告而别本就是一种失约。 俞醒看了一眼手机,未接的电话、未读的消息、没回的短信,全都是迟觉送给她的无果的等待。 “妈,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谁?” “就是江城那个,呃,小……”俞醒没好意思说名字,于是话锋一转,说道,“因为我现在有点讨厌他了……这次说的是隔壁那个。” 两个“他”放在一起很微妙,所幸俞照倩似乎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的性别,因此也没察觉出什么。 她只是带着歉意地看着俞醒:“可能会吧。不过如果真的有机会,你跟他道歉就好了,然后告诉他,都是你妈妈我拉着你走的,跟你没关系,如果他愿意原谅我们,那我们就邀请他来吃饭,每天都邀请。” “现在呢?你是想让他……”俞照倩指了下隔壁,“也跟你道歉吗?” 俞醒愣了很久,诚实地摇摇头:“我就是……有点担心他。没有要跟他生气,也没要他道歉。” 俞照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俞醒终于可以轻松一些地吃夜宵了。 吃完后,她把筷子一放,马上就要去洗澡。但俞照倩突然开口:“俞醒,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接受能力比较高,对早恋这事看得很开。” 俞醒:“……” “我不乱猜了。”俞照倩心下了然,“你别用暴力手段强迫别人跟你早恋就行。” 俞醒:“…………” 37. 过季 开春之后的第一场雨仍然泛着冰透的凉意,俞醒隔着略带锈迹的防盗窗,听雨点冲洗铁锈的声音。 小区中间那棵大树的枝头朝着乌云点二十几下头的时间,大致就是一分钟。俞醒数了很久,像是在和自己做一场博弈。 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立刻从书桌上滑下来,捧着闹钟仔仔细细地看,终于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时间。等见到他的时候,俞醒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刚刚通过数大树的摇晃次数,猜出来现在是几点。 她抓起方格伞,噼里啪啦的春雨落在头顶,毫无规律的敲门声从掌下传来。 但是没人回她。 大概是他还没睡醒吧,毕竟雨天很让人困倦的。于是俞醒绕到窗口,踮着脚往里看,像打电话那样“喂喂喂”了好几声,可沉默仿佛在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俞醒轴劲上来了,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想着今天就算是自己如同电视剧女主一样在大雨中昏倒,她也一定要等到对方出来。 可惜一场春雨无法让年轻火气旺的小屁孩俞醒昏倒,凭借着轴劲也没办法让别人家的门自己打开。 后来是俞照倩把俞醒拎走了。 没如约见到好朋友的俞醒有点生气,幸好,第二天上学前,她见到了对方。 他似乎更羸弱了,脸上有新添的伤痕。或许昨天他在自己疗伤,又或许他不好意思见到俞醒。 但什么原因都无所谓了,伤痕刺痛俞醒的双眼,自那以后,俞醒就再也不敢因为对方的失约就生气了。 事实证明她的“不敢”十分正确,因为对方还是会偶尔失约,且每次失约都伴随着伤痕。 俞醒心疼又苦恼,潜意识甚至将这二者联系在了一起,此后多年,她遭遇的每一场失约,都会让她警铃大作。 ——就像现在这样。 俞醒握着伞,最后试探性地敲了敲迟觉家的门,除了沉默再也没有回答了。 昨晚下了场雨,今天没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是个多云的日子,反正俞醒上学的时候天上还飘着雨点。 她打着伞低着头往前走,在学校旁的红绿灯路口,隔着近一分钟的红灯,她看到了迟觉。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直点头,俞醒下意识去数。二十多下,是她小时候数出来的一分钟。 他穿着最普通的校服,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非常忧郁。在寻常的统一着装中展示出一点不普通,以此维护他校园男神的身份,正是他的风格。 迟觉就像是在等她一样。可俞醒并没有给出失而复得的激动,反而是像平时那样,假装不在乎不经意地走过去。斑马线逐渐被甩到身后,俞醒抬头看向迟觉。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晚上也没回家。” 迟觉太不对劲了。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躁郁,与俞醒对视时还有几分茫然,但很快就变成俞醒熟悉的戏谑:“怎么了,小少先队员,来当红领巾监督员查出勤率的?” 俞醒没理会他的挑事,还要继续问,却被迟觉的动作打断。 他自顾自收了伞,钻到俞醒的伞下,迫于他的身高,俞醒不得不抬手将伞举高。 迟觉显然没想让她打伞,主动从俞醒的手中接过,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手,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于是俞醒的注意力就这样被吸引走了:“笑什么,我看起来很好笑吗?” 迟觉摇摇头:“没有,就是感受到少先队员的热情了。” 俞醒差点把脏话都写在脸上了,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能捏紧了拳头说:“起驾。” 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味,上学路上的人声鸣笛接连不断。俞醒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你吃了吗?” “我也没有。那我们去买早饭吧。” 在即将要靠近学校大门的时候,两个人又转道去了对面的早餐店。 俞醒有点恍如隔世了,自从迟觉住到她隔壁,她就很久没来光顾这家每早必吃的早餐店了。要么是顺手把老妈做的早饭顺手带一份给迟觉,要么就是两个人一起在楼下的早餐店里买完边走边吃。 俞醒还没说话,迟觉就先开口了:“又是这家。你今天吃完之后,不会又要在小巷子里见义勇为吧?” 俞醒:“……你真弱智。” 稀松平常毫无营养的对话,构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大部分的对话内容。明明和平时一样,可俞醒就是觉得奇怪,就好像迟觉昨天没有被他家人叫走,也没有一直不回消息和夜不归宿一样。 俞醒仍旧贯彻“把早餐带进校园挑衅主任”的原则,拉开书包,把热热的包子揣进去,整个过程,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迟觉。 迟觉一副不理解但尊重的样子:“你受什么刺激了吗,同学?” “没有。”虽然是一句近似找打的话,但俞醒还是善良地回答了他,没让迟觉的话落到地上。 奇怪,太奇怪了,像男鬼一样出现在雾蒙蒙的早上,而且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解释昨天请假回家的事,就像是没经历过昨天那样。 俞醒纠结半天:“你不想和我说说你昨天去干什么了吗?” 迟觉含着笑意,像是故意逗她:“不想。” “那就不对了。”俞醒说,“你ooc了。你其实是假扮成迟觉的吧?那你对他的人物特性把握得不太好,他有误会都是当场解释清楚的。” 迟觉无奈地低笑:“你一个晚上没见到我,把脑子想坏了?” 俞醒见循序渐进行不通,只能开门见山:“昨天谁来了,你爸,还是你妈?” 迟觉顿了顿:“我爸。你也知道这学期要开家长会吧,我实在受不了考那么好但位置上没人欣赏我的成绩单了。跟他联系了一下,但没联系好,回去吵了一架。” 俞醒自认为和迟觉没认识多久,甚至他的理由都完美无缺,没道理觉得不对劲。 但她就是察觉到有鬼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上学期的运动会,秋天落在窗户外面,迟觉和她面对面展示了一场什么叫做酣畅淋漓的蒙太奇谎言。 “你……”俞醒没能说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只好点点头妥协,“那好吧。” 她边走边把书包拉链拉上,随口说:“你把伞拿一下。” 门口的两把伞被迟觉弯腰捡起,俞醒趁着他弯腰,扯住了他毛衣的领口,然后迅速下拉。 遮不住的掐痕在白皙的脖颈上格外明显。 俞醒的脑子瞬间宕机,令她慌张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俞醒:“……” 迟觉:“……” 迟觉一时间都没能直起腰,原地怔了很久很久,久到俞醒已经松手了,他还滑稽地维持着弯腰拿伞的动作。 俞醒再也笑不出来了,她凭借着本能反应问道:“谁干的?” 她一副要去找人干架的表情,倒让迟觉放松不少。 他慢慢起身,若无其事地撑起伞,递给俞醒:“给你。校门口有主任,一会儿再逮着我们两个说保持距离怎么办。” 俞醒没接:“你昨天回去就是为了打架?” 迟觉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妥协道:“这倒不是,只是没协商好,语气冲了点,打起来也是人之常情啊。” 俞醒和刚刚的迟觉一样,也沉默了好久好久:“……报警吧?” “我应该也不是那种会把警察叔叔忘在脑后的笨蛋吧?”迟觉轻笑一下,“没关系,我们两个是互殴。而且我成年了。” 俞醒都怕面前这个弱鸡在互殴的时候被对方打死:“……”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刚刚又是在骗我,对吧。” “对。你要发脾气吗?” “我发你个头。”俞醒拉着他往外走,“去医院吧,万一你俩互殴的时候把你脑子打坏怎么办。” 迟觉反手拉住她:“别这么大反应,真的没事。数学课一天不听以后可就跟不上了,三思啊。” “我不信,我偏不听。” “偏听则暗,偏不听则不会。而且,是我要听。”迟觉微微一笑,顺手把俞醒从反方向拉回来,“其实你仔细想想,学校应该比医院安全吧,万一他一直跟着我,等我到没人的地方再痛殴我一顿怎么办?” 俞醒:“……” 她有点被说服了,毕竟医务室也不是白吃饭的。 可她被完全说服,却全在迟觉那副“去医院我就死给你看”的淡淡态度。 俞醒自知在早餐店门口这样对视很奇怪,她纠结半天,犹豫着从迟觉手中接过伞,点点头。 第一节课下课,医务室也开了门,俞醒再次带着迟觉过来。 校医对这位长相惊人的男同学印象很深:“二进宫了啊,这回怎么了?脚崴了,还是又上树被抓了?” 俞醒听着这话,脑子像被惊雷劈过。 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校医看到他身上的旧疤痕还问了一嘴,那时迟觉怎么说的? 先是假模假样地说这是被家人打的获取了一番同情,然后又突然改口,说那其实是不听话导致的意外伤口。 原来他真的早就说过真话了。 迟觉在对上俞醒视线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先俞醒一步开口:“斗殴去了,输了,伤在这里,老师你看。但是您得替我保密,我是卢主任心尖上的人,要是因为打架回家反省,他会哭晕过去的。” 校医早领会过他的不着调,但此时还是稍微被震撼了一下。 他看了眼迟觉脖颈的掐痕,警觉地意识到这并非斗殴:“同学,你有困难就和老师说说,当然,遇到这种事还是报警最好。” 迟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以“全身检查不好意思让女同学留下来看”的理由将俞醒请离,又在接下来的检查中编造了一个逻辑缜密且无辜可怜的理由,旨在突出自己的无辜,强调了这完全是场小打小闹的意外。 校医听了之后久久不能语。 检查室的门被打开,迟觉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校医在他身后,面露难色:“确实只有脖子上的伤,如果不放心,还是去医院看看。” “同学,你如果还是这个表情,我该考虑考虑要不要对主任说一说不正当的男女同学关系的问题了。” 俞醒:“……” 从医务室走回教学楼的路上,又是沉默万分。 这么多年勤勤恳恳辛辛苦苦抓校园绿化的好处,在春天尤为明显,俞醒之前总觉得,再忧郁的人来到一中,都得乐呵呵地像白雪公主一样在花团锦簇中和小动物跳舞唱歌。 但现在落到她眼睛里,只有一片彩色的,乱七八糟令人烦躁不堪的马赛克。 有关于失约的烦闷、牵扯出来的伤痕,隔了那么多年,终于又敲击在俞醒最在意的某根弦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身边每一个过分在乎的人都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迟觉。”俞醒突然叫他的名字。 迟觉微微侧头,目光专注。 “你还记得,我是要罩着你的吧。” “当然。”迟觉笑了出来,“你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同情居多吧,现在呢?” 俞醒起了一身冷汗,甚至连心跳都被吓得漏了一拍。 面前这个人从刚开始到现在……不对,是从开始到不久之前,挂在嘴边的从来都是“你心疼我了吗”,而不是“同情”。 俞醒呼吸放缓了,她被迟觉巨大的割裂感割出的东非大裂谷狠狠隔出三界之外,一时都无法和迟觉交流。 欲言又止,那句单薄的“我没有”最终被咽回去。 事到如今开口解释那不是同情而是心疼,似乎也没有多大意义。真说出口了,恐怕反而会让迟觉以为自己是在同情,于是随口哄他。 所以她换了一种说法:“晚上跟我一起走吗?我真的很厉害。如果打不过,我就拉着你跑。” 迟觉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大概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要是跑不过怎么办?” 即便场合再不合适,俞醒还是忍不住地得意起来:“拜托,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爸肯定得四十多以上了吧?一个中年人是跑不过我们这种青壮年的,你能理解吗?” 迟觉:“……” “跑不过我就骑共享电瓶车带你嘛,耗也耗死他。怎么样?” 迟觉:“……” 迟觉浑身的僵硬和不适被俞醒冲散了些许,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睛,神色放松,像是如释重负。 “是啊,”他说,“我已经长这么大了。” 38. 迟觉 可即便话说到这个份上,迟觉也还是没跟她一起放学。 两个人在白天相遇的红绿灯路口前分别了。 迟觉在等红灯结束的前几秒开口:“今天跟你不顺路,你自己回去吧。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哦,行。”俞醒没有继续追问,轻松地答应了他,“那你到家也得给我发消息啊。” 绿灯亮起,俞醒抬脚就走,可还是被迟觉轻轻松松地喊住了:“俞醒。” 绿灯的秒数很短,俞醒知道她不出意外会再辛辛苦苦等待一分多钟。但她还是回头了:“干什么?”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俞醒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只能打断施法:“这话说的,好像你做对了很多事一样。” 果不其然,迟觉在片刻的怔愣后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了。 俞醒盯着他的表情,抿了抿唇,又转头看了看尚有时间的绿灯:“那我走了。” “好。” 迟觉亲眼目睹俞醒走过斑马线,身影逐渐在树木的影子中。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终于松了口气。 小打小闹换来的心疼还能称得上是一种情趣,现在这种情况,迟觉一点都不想再让俞醒掺和进来了。 小的时候不懂事,觉得被俞醒奋不顾身地选择是至高无上的幸事,稍微长大之后才理解到她那种行为是何等危险。当时如果那个男人有心,怎么可能追不到他们两个小孩子。 此时,他也不知道隐瞒身份究竟是错是对了。 等水落石出的那天,俞醒肯定会生气。 可又因为身份的暂时隐瞒,俞醒可以不用再参与他不愿告人的家事。 这就够了。 如果那些关于从前的沉疴没有被解决,那他就算真的告诉俞醒,也只会让两个人一起担忧。 即便他可能选错了,他也觉得这就足够。 确认俞醒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也没有任何的不对劲,迟觉这才拐弯离去。 俞醒最忍受不了迟觉的目光,即使隔了很远,她还是能感受到,因此总会很困扰。 因为这道目光会让她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会让她想起很多自己有意躲避的东西。 但现在,似乎很有用。 俞醒默默从树下的阴影处走出,看着迟觉离开的方向,摇摇头,有点得意,有点胜券在握。 她完全代入了私家侦探的身份,对自己的聪明智慧感到由衷地赞叹。 希望迟觉不要对目光很敏感。 俞醒默默祈祷。 她对迟觉的敏锐程度有一点了解,专门等他走得再远一些,才小心地跟上。 迟觉没有骑车,也没有打车,即使隔了这么远,俞醒都能感觉到他对“回家”这件事的抗拒。 这段路俞醒很熟悉。下大雪那天,迟觉请假,俞醒从班级群信息表翻出来迟觉以前住的地方,而这段路,就是去到那里的必经之路。 所以迟觉昨天晚上在之前的家里? 想到那个富人区,俞醒都打怵。毕竟她在那里看到过一个穿得很少而且脑子有病的中年傻叉,很不吉利,光是为了那个男人,她都觉得这个小区的房价得跌一跌。 太不巧了……过去不会遇上吧? 哎,真希望他死在今天之前。 上次是因为下雪,寸步难行,不得已走得很慢。 现在则是因为迟觉走得很慢,俞醒不得已又一次走得慢起来。因而,明明是春天,却让她有种下雪的错觉。 上了一天学,还胡思乱想了一天,肚子早就叫唤了。平时这个时候,俞醒要么就已经吃上俞照倩的美味饭菜,要么就自己购入一堆美味夜宵狠狠摄入一番。 而不是这样跟在迟觉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并且还隔了很远。 但自从确定这条路通往的就是曾经去过的小区,俞醒就不再紧张地一步不敢落了,甚至还抽空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面包边走边啃,生怕到时候打起来自己没力气劝架。 俞醒来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迟觉的人影了,她凭着记忆往里面走,包里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俞醒这才记起,她担心迟觉不来学校,也担心没及时收到他的讯息,把手机带到学校来了,甚至还没静音……只能庆幸今天运气够好,不然肯定被老师发现拎去办公室教育一顿。 她接起电话,是老妈:“怎么啦?” “怎么还没到家啊?路上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跟朋友去玩了?太晚了,用不用我去接你?” “我忘记跟你说了……我就在学校附近,马上就回去了。”俞醒在撒谎上差点功力,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但幸好老妈比较开明,对她的遮遮掩掩也不多问。 随意应了两句“知道”和“马上”之后,俞醒突然想起什么,欲盖弥彰地引开话题:“对了,妈。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就之前咱们在江城的那个邻居。” 邻居很多,俞照倩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什么?” “就是他呀,经常打人的那个。就是……那谁他爸。”见俞照倩那边的反应不够激烈,俞醒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了,开口,“就,小、小爱他爸。” “哦,是他。他来桐城也是好事啊,万一你的小爱留在江城了呢,是不是就安全了?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一家到底怎么样了。你要是碰见小爱,就跟他打个招呼,要是再碰见他爸,你就抓紧离开,他爸不太正常。” 说着说着,俞照倩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醒醒啊。不是小爱,是小觉。你小时候不认字,硬是给人叫成小爱了。你没发现吗,你叫他他都不理你的。怎么长这么大也没反应过来。” 俞醒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喊的名字,在多年后的今天有了新的解释。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皱着眉,呆呆地问:“哪个觉?” “春眠不觉晓的觉。他们家姓迟。迟觉。” 俞醒:“……” 认识他的时候俞醒还是个小文盲,认识的字不多,但“爱”偏偏就是其中一个。虽然笔画比“觉”多了不少,但俞醒却觉得,这是他不认字写错了。 俞醒没怎么叫过他的名字,因为从认识的时候起,她就搞不懂为什么一个经常板着脸看起来不近人情没什么表情的小男孩居然叫“小爱”。 小的时候她就难以启齿,都用“你”和“他”做代称,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名字说不出口。还好长大之后接触的东西多了,俞醒这才明白,这叫“被雷到了”。 现在,她终于纠正了自己的错误,知晓了他真正的名字,但身体根本无法给出正确的情绪表达。 于是俞醒呆住了。 她陷入了很长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久到电话那端的俞照倩已经担心地喊了很多遍她的名字她也没给出任何一句回答。 直到俞醒自己回过神来,匆匆忙忙道了歉,然后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两颗痣、青梅竹马的谣言、桐花、围巾、写着“我很想你”的纸条、他的伤痕。 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莫名其妙的亲近、高二开学不久他莫名其妙的怒气。 全部,都有了新的解释。 俞醒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她意识到,现在不应该纠结迟觉和她的过去,而是应该飞快地朝着迟觉跑过去,避免他脖子上的伤痕落到身上的其他地方。 她边跑边把手机和没吃完的面包揣进书包里,春日晚上温暖的空气在她的奔跑中变成了割伤人的气流。 别墅黑漆漆一片,但俞醒知道,里面一定有人。 她不仅用力捶门,还狂摁门铃,誓要把里面的人人鬼鬼都吵死:“迟觉!迟觉你在家吗!再不出来我翻窗了!” 俞醒言出必践,四处绕了一下,随手拿起角落里死透了的小盆栽,把手伸进防盗窗打开了窗户。 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扫过客厅,手电筒的光也打在客厅的沙发旁,一直沉默着的两个人影终于露出他们的样貌。 俞醒眯了眯眼,用扔铅球的力度把手中的盆栽丢了过去。虽然防盗窗很碍事,但并不妨碍她找到合适的发力点。 花盆在无声缠斗的两个人身边炸开,衬得这个场景十分尴尬。 迟觉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将他按在沙发上。那人好整以暇,丝毫不反抗,脸被掐得涨红都还一声不吭地带着笑,似乎笃定了迟觉不敢下手。 一个想让对方死却不敢真的下死手,一个早早看透自己儿子的为人只等待着他松开手。 早在俞醒敲门的时候,迟觉就开始紧张了。他原本不想出声,就这样装死装到俞醒离开,可俞醒死活就是不走。 混乱之中,他十分好用的脑子让他意识到,上学期下大雪那天,俞醒的晚归和自己有关,和面前的这个男人也有关。 难怪她当时在楼道里莫名其妙说了句“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原来被焦虑裹挟的人,不止他一个。 连俞醒都被他影响到了。 迟觉的脸正对窗户,此刻尴尬地与俞醒面面相觑。 很快,这股尴尬就让他陷入矛盾之中。 他现在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男人的脸撕烂,否则俞醒一定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在他的那堆烂事没被完全解决前,他压根没底气和俞醒站在一起。 可他又的确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拼命是一件两败俱伤的事,他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脖子上的掐痕报复回去。 迟觉深吸一口气,抱着俞醒还没猜到的侥幸心理,抬起手想把男人的头按下去,免得对方的脸露出来。 至少现在——在俞醒没有点破他之前,他还是那个可以隐瞒过去用卑劣的新身份和俞醒站在一起的人。 即便许多事情都心知肚明,但只要不说出口,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俞醒的心意那样。 他按照俞醒期待的那样装作不知道她的心,因而这次他恳求俞醒能投桃报李地同样装作不知道有关身份一切的始末。 不过俞醒显然不愿意投桃报李以德报德。 “迟觉,出来。”俞醒干巴巴地开口,“你跟他一个挨打还要装的傻卵有什么好说的。” 迟觉:“……” 俞醒握着防盗窗,面色不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警惕地瞥了眼被按倒在沙发上的男人,对迟觉说:“再不开门我就踹门了。跟我回家,迟觉,你现在可以自己开门的。” 39. 祈祷 作为一个小学生,俞醒从来不觉得自己就此泯然于众人。 她看了那么多动画片,认定自己就是世界的拯救者,一个隐藏身份等待觉醒的天之骄子,无论是考试也好、跑操也罢,都不过是她作为一个圣人应该经受的磨练。 因此,即便在办公室听到其他老师夸赞六班的某位名字很奇怪的同学长得特别漂亮惊为天人的时候,俞醒也没什么感觉,并且偷偷为自己的“与众不同”感到很得意。反正无论多漂亮也只是一个要做广播体操的普通人啊。 “俞醒,来,把这个送到六班去,让班长发了。”隔壁班班主任临时有事,急匆匆把一沓卷子交到俞醒手里。 俞醒的乐于助人,整个办公室都有目共睹,其中最出名的一场大蟑螂战役,就是由俞醒独自上阵,并凯旋而归。 那只半个巴掌大的蟑螂被俞醒用红领巾拴着,逃也逃不开,被迫当狗一样溜了。 “你什么人啊,老使唤我们俞醒干什么。”俞醒的班主任佯装不满地谴责了一嘴,随后又把另一沓试卷交给了俞醒,“来,给,顺手的事。” 俞醒乖巧地接过,顺便接受了老师的投喂。她和班主任瓜分了一个特别标准的苹果,听着办公室剩下的两三位老师时不时的闲聊。 “小李又给主任叫去了,她们班那个小孩真是……他爸压根都不管,做了好几次家访了……不过听说是有什么矛盾,似乎有点暴力倾向吧,好好一个漂亮小孩,给带的沉默寡言的,小李天天都头疼死了……” “就是说嘛……虽然……也是真漂亮……可惜……” 漂亮一词在目前的理解范围内还只能形容女性,惊为天人这个成语更是大大超纲。吃完了半个苹果的俞醒压根没听懂老师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这段话的主角很漂亮,而且有个坏爸爸。 用老师递来的湿纸巾擦了擦手,俞醒就端起两沓卷子走了。 这是低年级的期中考卷,发下去之后就意味着很快就到传说中的五一假期了。她趾高气昂地带着卷子走进六班的教室,准确无误地问出班长的下落,然后把卷子交给了她。 从过道离开时,俞醒迎面撞上一个比她矮半截的同学,纵使当前的美育不支持俞醒有任何高端的审美,但她在看到这位同学的第一眼时就明白,这就是老师口中那什么天人什么惊天的漂亮。 但是……是个男的啊? 俞醒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说不定是这个班卧虎藏龙,有很多这种漂亮的人,又或者是对方其实是个女生,只是她错判了。 不过无论怎样,都跟她俞醒没关系。 但是话说回来……刚刚在办公室里听到的话,是说他爸爸很差劲对吧……那真是太不妙了,同情一下。 只此一面,俞醒就对这张脸印象深刻了。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她后知后觉,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又在隔壁班。结果一年级都快上完了才发现居然有这号人物,真是有点奇怪了。 难道他不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吗?也不去上体育课? 俞醒对其的思考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因为她刚回家,就听见了争吵声。妈妈和爸爸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吵架,每次妈妈都声泪俱下,这么看来,肯定会是爸爸的错。这么看来,她也有个坏爹,只是没有那个漂亮同学的爹那么坏而已。 这次的争吵尤其激烈,当晚,俞醒就牵着俞照倩的手,出了家门。脚边没有任何行李,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在夏天的夜晚,俞照倩哭得很伤心。 很快,在两天后的周末,俞醒顺利地搬了家。 即便所有的事情都像火车一样往前撞,俞照倩也还是处理好了所有迎来的问题——无论是搬家当天下大雨,还是时间紧迫。 老城区的单位房年纪挺大了,墙壁看不出本身的颜色,灰黑泛黄,又因为江城的湿热多雨爬了大片青苔。 俞照倩租的一楼还自带了一个狭窄的院子,除了几盆花几乎什么都放不下,自行车都停得很勉强。 潮湿的院子有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像是发霉的味道。 俞醒蹦蹦跳跳地迎接自己的新家,翻翻找找,嘴上说着帮俞照倩一起收拾屋子,实则早就骑上自行车淋着雨出门巡逻了,任凭俞照倩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车子停在不远处的树下,树冠比花坛还要大,正好能用来躲一躲雨。虽然老师说下雨天不能往树下躲,不然会被雷劈死,但俞醒日观天象,怎么都看不见闪电,也没听到雷声,于是很聪明也很通人性地往树下钻,她都快被淋成傻子了。 俞醒用手拧掉刘海上的水珠,在抬头的瞬间,和对面台阶上的男孩对上视线。 漂亮的、苍白的、瘦弱的男孩,她前不久刚见过——不过也仅仅是那一面而已,据说他转校了,去了隔壁小学。 “你干嘛呢?”俞醒好奇又多事地大声问,“你躲雨吗?但你家门口没有屋檐啊?你在故意淋雨吗?” 对面的人没理她,俞醒也不在意,想了想,发现没有任何一条学生守则禁止下雨天无故淋雨,也就不管了。 比起是否会感冒,俞醒只想知道对面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听老师说,他爸爸是个喜欢打小朋友的老东西,这几天对方过得还好吗,躲在这里淋雨是因为有心事吗。 于是俞醒又问:“我家有好吃的,你要不要跟我走?” 俞醒又怕对方觉得淋雨走路回家很蠢,又补充一句:“你可以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不过我不会带人,就算你摔成狗屎吃也不许哭只能笑。” 对面男孩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沉默地别开脸。直到这时脑子钝钝的俞醒才反应过来,他这张脸上除了“漂亮”,还写着“不耐烦”。 遇见他的两次,他都是不耐烦的。 俞醒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自己骑车回家了。临走前留下一句:“那我走了,你回家记得喝热水和感冒冲剂。” 不出意外地,她先是被俞照倩批了一通,又意料之内地感冒了。不过俞醒自认为身强体壮,区区感冒还奈何不了她,第二天雨还没停就又冲出去巡逻了,一直到下午雨停了才得意洋洋地回来。 俞照倩刚搬来不久,加上工作原因,没空打理邻里关系,这个时候就需要她俞醒出马,让俞照倩成为街坊邻里间最出名、名声最好的妈妈。 短短一周,俞醒如愿以偿地和邻居都混了个脸熟。 但俞照倩也下了死命令,要求俞醒好好写作业,不许在没打报告的情况下私自参与大人才能做的“抓捕小偷”、“爬树救羽毛球”、“遛大型狗”等危险事情,周末的时候必须好好写作业,不然就请俞醒吃点好果子。 于是,在假期早早醒来的俞醒百无聊赖,只能乖乖趴在桌前乱涂乱画。 这些日子,她早就把周围摸清楚了,昨晚在外面玩的时候还跟其他小朋友约着下午一起在公园玩。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她还必须吃过午饭才能等到下午。 俞醒等得不耐烦,想着反正俞照倩不在家,自己就算现在出去了又能被谁捉住。 坚定了这个想法,她高高兴兴地夺门而出。 小自行车停在院子里,俞醒将它推出去,稳稳地骑着走了。 路过花坛,树荫遮住了太阳,俞醒一只脚支在水泥地,停了车。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又漂亮的身影,再一次选择了热脸贴冷屁股:“走啊,我们去玩,今天没下雨。” 对面的人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俞醒。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这样长时间的注视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但又因为长得太过出众,冲散了一大半“不怀好意”的气质,反而变得忧郁起来。 俞醒实在太想跟他玩了,或许是源于“很好你是第一个不理我的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也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好不一样,跟他玩一定很酷”。 见对方不理她,俞醒果断选择了威胁,她挥了挥拳头:“上车,不然我就扁你了。” 对方:“…………” 明明不是个正确交友的方式,但男孩仿佛就吃这套,居然真的乖乖起身往俞醒身边走。 他坐了上来,坐姿乖巧,脸色阴沉,一副不愿却不得不向黑恶势力低头的不屈样子。 俞醒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干脆不动脑子,准备骑车。 显然,俞醒高估了自己的车技。 在第三次因为掌控不了车头而无法往前迈出一步时,俞醒慢慢回头,和男孩面面相觑,直到现在,俞醒才发现,他的眼下和面颊中间各长了一颗痣,连在一起,像是泪痕一样。 骤然被近距离的美色冲击到的俞醒尴尬地眨眨眼:“要不我们走过去吧。” 对方:“…………” 一整个上午,俞醒都在对着男孩单向输出,但对方实在太沉默了,俞醒居然没有收到任何一句回应。 正午的太阳挂在头上,已经到了吃饭的点了,俞醒有点饿,却又不忍心把刚抓来的男孩放走,决定自己做饭。 公园里掉落的树叶,随手揪来的野花,别人不要的红砖——一套标准的过家家玩具。 男孩饿得要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俞醒为他面前被捣烂的野花野草上撒上沙砾然后说“这是调料”。 好崩溃。 迟觉极度后悔跟过来了。 对面这个女生他见过,在学校里就引人注目,前些日子她还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自己的班级。 不知道最近为什么会搬来这边,只是短短几天,社区里就都是她的名字了。 迟觉有点害怕和她接触,就像是雨后的蚯蚓害怕暴晒那样,总觉得接近她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没办法,好奇压倒了这种畏惧,他缩在窗户旁边看着俞醒风风火火的背影的时候,就期待着她能够像入室抢劫那样把自己打劫成她的朋友,然后像劫持人质一样拉着他一起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 期待是有用的,俞醒确实像个劫匪一样把他抓走了。 无论是语气、行为,还是对自己的待遇。 没吃早饭的迟觉现在想立刻回家,可又忍不住想看看俞醒还能做出什么令他崩溃的事。 果不其然,真的还有。 一起结伴了两三个小时,俞醒终于想起来询问他的名字并作出自我介绍。 迟觉懒得理她,也不想说话。出于很奇怪的心理,他并不想让俞醒发现自己是和爸爸姓的,在俞醒的狂轰滥炸下犹豫了半天,也只用小石子在水泥地上写了一个“觉”字。 “……”俞醒震撼,“你就叫这一个字啊?” 迟觉:“……” 本以为到这里已经是俞醒的极限了,但迟觉没想到俞醒在识字量上略有不足,没办法分辨这是一个多音字。 水泥地上的字也并不清晰,俞醒沉默了好久好久,实在无法相信有人的名字叫睡觉的“觉”。 肯定是因为他是猪头,写错字了吧,不过这和她脑子里想的那个字确实挺像的,不会写也情有可原吧。 俞醒念出声:“爱?” 迟觉:“?” 俞醒:“……你也对你的名字充满了疑惑对吗?” 迟觉:“?” 俞醒:“你干嘛一副这种表情啊,很诡异。” 迟觉:“……” 他很想立刻出言解释,但是不行。他已经享受到了“不说话只靠想象”带来的愿望成真,现在一句话都不会说。 因为他羡慕俞醒,羡慕她和妈妈姓,如果可以,他也想被俞醒按上一个属于别人母亲的姓氏。 但俞醒只是欲言又止地眨眨眼,憋出一句“那好吧”就再也不过问了。 没顺利得到想要的东西的迟觉当然不满意,他脸色更差,几乎都在用眼神暗示俞醒快点给他改个姓了。俞醒看不懂脸色,而且他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俞醒更看不见了。 没能得偿所愿的迟觉又饿又困又累又烦,还被俞醒强迫着和她约好的那些朋友们一起玩,傍晚回家时半条命 都快折腾没了。 最后一批桐花迟迟地落下,在公园的必经之路上随地睡觉,把墙角都塞满了。原本就不是很宽敞的小路这下显得更拥挤。 暮色暂且还没和太阳分出胜负,天尚且亮着,已经能闻到周围住户家中飘散出来的饭香了。 迟觉被俞醒送到家门口,她出于不好意思,还问了好几遍要不要去她家吃饭。 迟觉想得要死,他好奇俞醒的一切,她的晚饭、她每晚会看的电视节目、她写作业的时间……他都很想知道。 但嘴硬这种东西似乎是天生的,俞醒问了几遍,他就拒绝了几遍,即便心里希望俞醒再次像强盗那样抓走自己,脸上仍然是不开心不期待的表情。 俞醒这次没当强盗,他的希望和白天时关于姓氏的愿望一起落空。她回家了,于是自己也回家了。 屋内没有开灯,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回来。今晚去哪里成了一个大问题,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直到那个人离开,还是干脆去路边待一晚上……很难选,但迟觉想到俞醒最后跟他说:“我明天还来找你玩。” 于是他留下了。 今天晚上,他将会靠着这份对明天的期待枯等。 在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时,迟觉却不知为何没有多少恐惧。 那个男人是个变态,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人格,妈妈在目睹他凌迟路边的野猫时被吓坏了,从那之后,他不再隐瞒本性,贬低和夸赞共同将母亲变成一个敏感多疑的人。 不过他似乎对这种成年人的精神控制没什么兴趣,在母亲提出离婚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 不过他拿到了迟觉的抚养权,他有钱,在当时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他甚至是个温和有礼的成功人士。 可只有迟觉知道,这人热衷于肢解小猫小狗,如果可以的话,他或许会把迟觉也一起肢解了。他对迟觉很感兴趣,总觉得自己会养出一个小变态,这种养成系的乐趣让他愉悦,那些精神层面的压迫在外人眼里不构成任何家暴的因素。 稍微开智一点之后,迟觉发现,如果把事情闹大,那么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他身上的伤没有一处是男人造成的,他只想让别人注意到,这是他唯一能够求救的方式。 可男人巧舌如簧,逻辑清晰,纵使邻居报警,也都不了了之,更何况他的确没有为迟觉的伤口添哪怕一点点力。 晚上八点多,天色黑得彻底。迟觉躲在衣柜的最上层,听到卧室的门被暴力拧开,来者步子沉缓,周围的空气染上了熏香的味道。 脚步声停在了柜子前,迟觉心跳极快,虽然早已见惯这种老生常谈的躲猫猫游戏,也习惯在游戏中充当输家,但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还是令他微微颤抖。 “小觉。”对方问,“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吗?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当小觉的好朋友呢,今天高兴吗?” 迟觉不解,为什么他会知道今天自己和其他人玩了一整天。 即便再疑惑再害怕,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以,他不能让这人知道俞醒——即便俞醒已经足够惹眼了。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想和俞醒当朋友,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真的很开心……在对方眼里,“迟觉的朋友”,听起来和路边小猫小狗的没什么区别,是他能随意拎起来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的东西。 迟先居见迟觉没有回答,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柜子的门:“小觉?” 后来又不出意外地厮打起来。 说是“厮打”,其实只是迟觉单方面撞击柜门,又单方面把家里入眼可见的东西都打烂一遍,叮铃咣啷的碎裂声在隔音很一般的房子里不管不顾地全传出去。 迟先居只是坐客厅的沙发上边静静地看。 迟觉的自残意识原本会让他感到不悦,后来迟先居发现,迟觉的所有行为不是因为精神方面压力过大,而是出于一种类似于“转移注意力”的自保行为,这就让他很感兴趣了。 看着他犹如不放弃挣扎的困兽一样在锁好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时,迟先居感到由衷地欣慰。这比任何一条小猫小狗都能让他产生愉悦,果然有些东西还是家生的好。 一个玻璃杯飞过来,迟先居微微侧头,轻易地躲了过去。 这是迟觉在声势浩大地示威后必然会做的攻击性行为,迟先居熟悉极了,乐此不疲地看着他负隅顽抗。 接下来就是逃走了。他想。 可是大门被锁,迟觉拧开门锁也要时间。可就算他真的打开了门,也会发现外面的防盗门被铁链锁住。 然后迟觉就会被拎走,脖子上的勒痕会成为他反抗过后的勋章。 这样的事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迟觉还是要逃,迟先居也乐于见到这样的场面,一句话都不嘲讽。 迟觉再次拧开了门锁,即便知道面前会是上锁的防盗门,他也还是会侥幸地想:万一呢?万一某一天迟先居忘记了,万一门口突然出现好事的警察,万一电视里拯救世界的天选之子会出现在门口呢? 夜晚的凉风吹动迟觉的头发,防盗门外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看起来乖巧无比的人。 是俞醒。 她乖乖地把门内的锁借着铁链滑到外面,拿出专业的园林剪刀,那把做工一般只为了震慑迟觉的锁应声而落。 俞醒乖巧地把迟觉从门内拉出来,温热的掌心轻易捉住了迟觉的手腕:“晚上好。去我家吃鸡蛋糕不?” “带我走,俞醒。”迟觉终于开口说话。 在无数遍的祈祷之后,他最羡慕最向往的人,摇身一变成了那个拯救他的天选之子出现在他兵荒马乱的夜晚。 令人绝望的循环终于被打破,委屈翻涌而上,可他的别扭又让哀求变成了强硬的命令。他快速地重复了一遍,心里恳求俞醒不要在意他的语气。 说完后,他感觉到手腕处的力气更大了,他被人拖拽着往前跑,却不再是被拽入缺氧的深渊。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忘记的、满是桐花的一条路。 40. 留下 这条路他们白天刚刚走过,俞醒给迟觉做的午饭说不定还在桐花小路旁边的公园里。 俞醒回头看了一眼,小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完整地露出惊什么人什么的脸——不记得老师原话了,就这样吧。 但他的脸色十分差,额头已经跑出了细密的汗,唇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湿漉漉的眼睛令那两颗痣显得更像是一行眼泪。 他甚至因为出门太急,脚上还穿着拖鞋。 明明这样狼狈不堪,却硬生生和俞醒跑了那么久。 俞醒慢慢停下,看了眼他们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一个成年人无论如何都有办法追上两个腿短的小孩子的,这样的情况,明显是对方没有追的打算。 昏黄的路灯,摇曳的树影,桐花被踩成泥的味道,零星的行人。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了,反倒是他们两个人一直跑啊跑啊的,很惹人注意。 “没有人来。”俞醒问,“还要跑吗?” 迟觉很想嘴硬地说再跑个海底两万里,但他的确没力气了,单凭他现在因为岔气而说不出话来就能看出来了。 俞醒不准备听他的回答了,愣了两秒自己反应过来:“哦,那就不跑了。” 她拉着迟觉去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已经不成样子的拖鞋,脑子里想了很多。 应该是想明白了,她突然说:“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啊?” 迟觉露出怨毒的表情,何止是没吃晚饭,就因为俞醒,他连午饭都没吃。 俞醒看懂了他的表情,挠挠脸,再次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那你去我家吃鸡蛋糕不?” 直到这时,迟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俞醒人畜无害地拎着一个大剪刀,二话不说把锁剪开了。而且说跑就跑,没问一句话,目前唯一的问题就是要不要去她家里吃饭。 迟觉:“……” 迟觉:“你不问吗?” 他的声音有点小,也没什么温度,俞醒凑着耳朵听才听清楚:“问什么?” 迟觉没说话,但俞醒又懂了:“好吧。你为什么转学啊?” 迟觉:“……”是这个问题吗你就问…… 不过迟觉还是乖乖回答了:“家长觉得班主任事很多,所以把我转走了。” “哦。”俞醒回想起办公室里老师们的叹息,“可怜的李老师。” 当她看到迟觉的表情时立刻补充:“你也可怜。” 迟觉:“……” 俞醒拍拍他:“但是没事。以后你就跟我玩,我带你跟周围的其他人玩,饭也来我家吃,我妈要是不同意大不了我拿零花钱给你买。你们班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去你学校门口堵他。” 迟觉:“……”那是小学生该做的事吗…… 迟觉没说话,但俞醒猜他应该是答应的意思,不然早就溜走了。 于是俞醒试探了一下:“好像真的没人追我们。先跟我回家吧?我们从其他路绕回去。你还能走路吗?我可以背你。” 至今没感受过被人背起来是什么感觉的迟觉突然对这个动作很好奇,尤其是面前只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但她比他高了半个头。 迟觉沉默地点点头,想着自己没吃饭跑不动就是因为俞醒,她背一背自己也没什么。 俞醒仗义又费力地将他背好,突然感觉到手上一阵刺痛。她想了想,记起这阵疼痛在刚刚跑步的时候就有了。 这人把她抓得很紧很紧,指甲刺破了她的皮肤,但俞醒只当是他太紧张了,干脆不管了。所以她现在也没管,破了皮而已,回家再说。 一路无话。 单薄的身躯紧贴着俞醒,她即便累得半死也咬牙不肯喊一句累,甚至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也没放下他。 门被关上,俞醒这才放心地将他丢在地上——实在是没力气了。 俞醒满头大汗地跪坐在地上,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指向一个方向:“你太轻了。快点去吃饭。冰箱里有雪糕,好像早饭在上面那层吧,你自己爬凳子翻翻看。” 她完全不把迟觉当外人,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随后自己挪到放药箱的柜子边,用创口贴把手上破皮的地方包住。 饿了一天的迟觉终于吃到了他今天的第一顿饭,胃口不小的俞醒也不遑多让,到最后,连昨天的剩菜剩饭都快被扫荡干净了。 得到一点点放松时间的迟觉终于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了,他一改常态,主动开口:“你的剪刀哪来的?” 俞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手捡的。跑的时候我还把它扔回原位了你看到没,要不要我带去你看一眼?” 随即俞醒担忧起来:“但我是不是要赔啊,你爸不会报警抓我吧,那个锁多少钱啊,五块钱够买不?” 迟觉:“……” 无辜单纯的脸、出于本能的破坏欲、迟钝的反应……原来这些就是构成俞醒的其中一部分,好神奇。 面对这样直白的俞醒,迟觉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了她受伤的手上。 他有一瞬间想 脱口而出,告诉她“你通过了我的测试,即使我那么用力地掐你逼你放手你也还是牵着我”。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因为迟觉意识到,像这样推开俞醒只为得到她得寸进尺的关心的事,以后会变得更多。 这一晚,迟觉留了下来,他被俞醒按在柜子里,听俞醒和她妈妈的对话。 “……你也会把我打得浑身出血吗?” 几句的试探后,他藏身的柜子被打开,暖黄的灯光落了进来,入眼是小小的俞醒和她的妈妈。 原来躲在柜子里被找到之后,是可以有不同的结局的。 他沉默地听俞醒冗长的解释,诸如“被他爸爸打得好惨”“妈我把别人家锁弄坏了要赔吧”“他太瘦了以后就留他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用零花钱请他在家里吃饭”。 从那之后,春夏秋冬,迟觉几乎成了这个家里第二个孩子。 俞醒会送迟觉上下学,早餐午餐晚餐也都有他的一份,俞醒看的电视节目、写作业的时间,他现在也全都知道了。 不仅知道,他还和俞醒一起看电视一起写作业。 公园旁边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走过无数遍,周围的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影子,树下的健身器材、凉凉的石凳、旁边买糖炒栗子的小摊、公园对面的小超市……经常来公园附近的人都把他们两个小孩认个脸熟了。 对迟觉来说,这无疑是向他所在的世界宣告,他对俞醒来说,是最最特殊的那个。 虽然迟觉还是会被迟先居拎走,他却不怎么在乎了,他只需要尽力地反抗,然后再次等待俞醒如天神降临般拯救他。 无论身后有没有人追,只要迟觉说出那句咒语般的“带我走”,俞醒都会抓着他跑走。 但迟先居偶尔会趁俞醒不在的时候把迟觉拉到别处处刑,俞醒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即便这样,迟觉也再也没有以前的那种恐惧了。 从此,是死是活,是山穷是水尽,门外面都有一个俞醒在等他。 反复几次后,迟觉很快意识到,这是迟先居发现的新玩法。 他从没阻拦过俞醒的行为,门口的防盗链永远可以被剪刀剪断,只有他们两个小屁孩还沉浸在这场顺利逃脱的戏码中。 那些偶尔的、远离俞醒的惩罚,都只是迟先居在这个新玩法中不耐烦的固定发泄而已。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迟先居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迟觉渐渐不需要像一头困兽,在家里横冲直撞,然后被人拎起来狠勒一通了。 41. 咒语 迟觉在俞醒的带领下顺利长大,日历上每个值得庆祝的节日都有人和他待在一起了,甚至他还十分乐意把俞醒的生日当成他的,这样以来,他们就真的亲密无间了。 三年后,四年级的暑假,俞照倩的前夫,俞醒法律意义上的父亲再次找上门来。 不可开交地大闹一通后,俞照倩再次抱着俞醒大哭起来,俞醒眨眨眼,知道这是再次搬家的前奏。 可迟觉不知道去哪儿了。 俞醒在周围找了一大圈也没见到他在哪里,最后只能和俞照倩一起不声不息地坐上火车。 从江城到桐城,自南到北,地图上短短的距离,却让火车行驶了十几个小时。 迟觉在放学路上被突然出现的迟先居带走,好不容易回来,再次敲响俞醒家的门时,却发现门内的人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从此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被迟先居拎回家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才是他的生活,过去的三年是他从俞醒身上借来的。 但顺利地长大总归是件好事,当迟觉发现自己可以用管制刀具刺伤迟先居的时候,他明白了——他这三年被养得很好,不再瘦削,不再弱小,甚至连感冒都只有一两次。他已经能反抗迟先居了。 当迟觉不知道第多少次弄伤迟先居时,对方的表情终于变成了不耐烦,像是看到了一个有裂痕的藏品。他懒得再和已经初具人形的迟觉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或者说他根本没办法从迟觉身上得到他期待的表现了。 迟先居总是面色阴郁地盯着他,若有所指:“你被她养得真好。” 迟先居数次败兴而归,留下钱之后就很少回来,最后彻底消失在迟觉的世界中。 迟觉拿着钱摸爬滚打地过了几年,期间无数次搜寻俞醒的信息。 终于,在初二那年,他在桐城初级中学贴吧里看到了这个名字。 “谁知道五班的俞醒啊,把对面书店老板揍了一顿!” 虽然没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但迟觉看到这个贴子的瞬间就确认,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俞醒。 碍于九年义务教育和一些户籍的难办手续,迟觉没能在初二就赶去桐城。 每天只好守着桐城中学的贴吧,看看有没有俞醒的相关信息。 “谁有俞醒的联系方式啊,周五晚上和人约架了,找她帮忙”、“贴吧有些人真是搞笑,就一个普通女学生还单开几个帖子讨论”、“找俞醒撑场子两杯奶茶够不?”…… 帖子里有关俞醒的字字句句他全部当成理解一样剖析,慢慢又把俞醒现在的样子拼凑出来了。 当他发现自己对着几个简单的句子而克制不住地焦头烂额心乱如麻的时候,他就清楚,小学时可以被称之为玩笑的、最简单直白的“喜欢”,原来是可以延续很久很久的。 中考结束之后,迟觉如愿来到桐城。 根据报考分数和校内环境,他猜俞醒或许在临南高中。 顺利地入学、顺利地军训、顺利地分班……却怎么都找不到“俞醒”的名字。 他不甘心地又去贴吧扫荡一圈。 桐城高级中学贴吧。 “谁知道俞醒啊,开学刚两天在旁边巷子里单挑小混混群体。” 迟觉:“……” 碍于刚入学和监护人的问题,转校的事情又暂缓了,只能等到成年再说。 准备了一堆再相见时的谴责和思念,甚至准备好了群众演员,就是没等到俞醒认出他来。 但无论怎样,他都和俞醒再见面了。 他想,他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受外物影响,无论是现在被认出,还是以后被认出,都没有任何关系。 只要现在还在一起就好。 只要他还喜欢俞醒就好。 迟觉始终不知道俞醒当时在他家的门口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她知道他一身伤的真正来源吗?还是也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属于一个成年人的作品? 这个问题他到最后都没问出来,甚至在俞醒搬离之后的日日夜夜还会思考起来。 她除了不认字和脑子不太灵光以外,应该挺聪明的吧,如果早就知道自己一身伤的来源,当时对俞照倩所说的,是不是能算作她为了自己而撒谎? 不知道的话那也挺好,俞醒会 很心疼很爱护他,把他当成一碰就碎的琉璃花瓶,到时候他只需要被俞醒捧在手心里就好。 想了很多种不同的分支和结局,每一种都包含着不确定,但也足够迟觉幻想很久很久了。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在六年后的这个仓促张皇的夜晚,俞醒用花盆砸出了一段来自于现实世界的回声。 迟觉局促地开了门,被俞醒揪着领子拉走了。 但俞醒显然憋了一肚子无从发泄的怒火,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硬拗高贵冷艳的迟先居,火气更旺。 于是她噔噔噔走过去给了他一拳:“老东西!” 迟先居:“……” 手疾眼快地做完好事之后,俞醒顺手拎起迟觉的背包,检查了一遍钥匙,这才走出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但她还觉得不满意,找不到好办法解决屋内那个男人的心情又急又躁,最后她只能去问迟觉,即使她看迟觉也是一肚子火:“有链子不,给他锁里面……不对不对这是指纹锁。” 迟觉:“……” 俞醒把书包丢到迟觉怀里,又粗鲁地扒开他的衣领,眯着眼睛从上往下看,确认除了脖颈的勒痕再无其他伤口。 她很快就发现这个动作很不礼貌,主动松开手,去掀他的衣摆。 迟觉还没从俞醒突然出现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就被乱摸一通,来不及伤春悲秋,只能被迫害羞。 迟觉:“你能不能稍微……” 他话还没说完,俞醒就抬头,狐疑地看他:“没自己弄出伤来吗?” 迟觉:“…………” 时隔多年,尘埃落定的答案又给了迟觉当头一棒。 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迟觉头晕目眩地呆呆回答:“没有。” “哦。”俞醒随口应了一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明该生气的,但看到迟觉的时候又有一种“他干出这种事真是在意料之内”的无力。 她想劈头盖脸先把迟觉骂一顿,但最后也只是攥了攥校服衣摆,问:“回家不?” 迟觉沉默了一下,开口:“带我走,俞醒。” 42. 河床 突如其来的咒语让俞醒下意识拉起迟觉的手就走。 大概是因为长大了,俞醒不好意思在公共场合旁若无人地飞快奔跑,起初只是把步子放快。 可逐渐又变成了一场逃亡。湿漉漉的地面被路灯照得反光,两个影子游走其中,没留下一点痕迹。 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从急促到趋缓,只经过了一个路口。 他们身后也依旧没有任何东西追上来。 “还跑吗?”俞醒犹豫半天,指了指旁边的共享单车,“我骑车带你行吗?” 迟觉没有松手,也没有回答她,两个人像傻子一样站在路灯下面面相觑。 不知想到了什么,迟觉笑了出来:“不好。俞醒,我只是想被你牵着而已。” 这句话也触碰到俞醒那些没被她仔细品鉴的回忆了,她哼笑一声,拿不准现在到底该不该生气。 迟觉这个弱智什么都不说,每天编一堆哑谜让她猜猜猜猜,在她没猜出来的那一整个学期,俞醒都能想象到他私下里狰狞又辗转反侧不服气的样子。 那么多纠结的试探终于在此刻有了新的解释,俞醒抿了抿唇,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反而是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决斗的迟觉先打破短暂的沉默。 他没有松开俞醒的手,握得更紧:“那你呢,你想我吗?” 俞醒:“……” 面前的傻叉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她小时候死缠烂打也要一起玩的人,俞醒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原本想骂他的话,却因为这个平淡的问题被俞醒咽下去。 她只好顺着自己的心说:“想啊。” “愧疚呢?” “哈?”俞醒挠挠脸,“……是有点吧,早知道说什么也让老妈扛着你一起走。” 迟觉被逗笑了:“这不要紧。” 随后他又问:“心疼吗?” “也有点吧,”俞醒像是吃了吐真剂一样,无论什么都认真回答,包括不久之前她觉得蠢得要命的无聊问题,“不过心烦更多一点,你想挨揍吗?” 自从发现俞醒是个心软的木头之后,迟觉就为自己制定了策略:要把俞醒的情绪搅得乱七八糟,让她生气,让她心烦,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再巧妙地跳出来说“看,我就是那个被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以此换取俞醒的愧疚和心疼。 然后,这些情绪会在青春期心绪萌动的时候变成“喜欢”。 这是迟觉想要的。 明明一开始他还在完美执行,却不知道为什么逐渐忘记了他的初心。 现在提起来,就像是故意在俞醒面前提及自己做的蠢事一样,让他觉得好笑,又控制不住地轻松许多。 迟觉抿嘴笑了笑,漂亮的桃花眼盯着俞醒不愿挪开:“……这么看来我好像是个笨蛋。” “笨蛋这两个字无论是用来形容自己还是形容别人,都充斥着一股调情撒娇的意味。”俞醒认真地和他解释,“你别把自己想得这么可爱,你是蠢猪,笨驴,蠢蛋,脑残,弱智,白痴。” 迟觉:“…………” 迟觉:“……你别骂爽了呀。” 俞醒:“不然你还要我怎么办?夸你很厉害?玩狼人杀抽到狼牌一定能活到最后?你这么会瞒身份应该去帮助余则成,而不是来上学。” 迟觉:“……” 迟觉乖乖低头:“对不起。” “哼。”俞醒说。 于是迟觉没再去问那个有关于愧疚心疼之后的问题。反正俞醒的想法他早已心知肚明。 只是他还缺一个保证—— “俞醒。” 俞醒安静地等待。 “无论我们是否从前认识,我都喜欢你。” ——一个把自己的心意完全交给俞醒的保证。 俞醒:“……” 俞醒:“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迟觉丝毫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这很重要。” 迟觉也不是第一次表白了,俞醒或许是习惯了,此时居然没有很大的反应。 她感觉自己有抗体了,或者也是因为,知道迟觉到底是谁之后,就不需要乱七八糟地猜他这种突兀的感情从何而来了。 “哦,行。”俞醒应了一声后就偏过头说不出话来了。 尴尬了一会儿,她才把目光重新聚焦在迟觉的脸上。 在俞醒眼中,路灯下的迟觉像是被铺了一层滤镜,像是一张像素不高的照片。他的神色,他唇角的弧度,都变得不太清晰了。 唯一清晰的,是他面颊的一颗痣。 只有一颗。 “你的痣呢?” “点了,”迟觉不假思索,甚至还辟谣了从前的胡言乱语,“这个真没骗你,点了。不是在很小的时候点的,是来桐城之后,在一中门口怎么也见不到你,一生气就去把它点了。” 俞醒被逗笑了:“出于什么目的呢?” “不知道,”迟觉回忆了一下,也觉得很蠢,和俞醒一起笑出来了,“可能是觉得点掉一颗之后你会很难认出来我,想给你带去一点追夫火葬场的刺激感吧。” 俞醒笑了两下就笑不出来了,她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迟觉这招是真的很有用,也很坏。 更加剧烈的心疼密密麻麻全涌上来了,像是个刚被发现的巨大伤口,在亲眼见到它流血之前,很难感受到伤口有多疼。 关于迟觉这么多年来的生活的想象,在俞醒的脑袋里闪过一遍又一遍。 版本很多,但无论哪种,都包含面对变态家长的痛苦、独自一人生活的孤单和没有任何宣泄口的想念。 看着俞醒的神色变了,迟觉也不再扯起嘴角:“怎么了?” “……没什么。”俞醒问,“谢谢你,还留了一颗给我做提示。” “没有。是因为那两颗痣连在一起看起来很可怜,但保留一颗就会显得很……酷。” 俞醒:“……” 俞醒无语地叹了口气:“很难令人信服的理由。” “那你觉得什么理由才能让你相信?” “就是刚刚我说的那种。” 迟觉低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知道答案了还要来问吗,你以为这是写试卷?” 连在一起像是泪痕的两颗痣,是他避之不及的血窟窿。他捂着其中一个想尽可能地藏好,却又自暴自弃地将另一个留下,或许能换来安慰。 此刻,在中途断掉的泪滴终于有了源头,眼下早已了无痕迹的痣似乎逐渐清晰起来。 俞醒恍恍惚惚,将其两点一线地连上。泪有了痕迹。 她伸手摩挲着被毁掉的河床,却被汹涌而出的河水淹没。 他在哭。 原来不是错觉。 手指不知何时按在了迟觉的眼下,那个曾经有着一颗泪痣的地方。 又不知道这个动作触及了迟觉的哪根神经,指腹被眼泪打湿,吓了俞醒一跳。 “哭什么,别哭了。”俞醒的手指已经没办法抵御洪水了,没办法,只能请出她的校服袖子,“好嘛,我不躲着你了,以后也不会一声不吭就走掉……就算你哪天变成狗了,我也一定在第一时间认出你来!” 迟觉抓着俞醒的手,脸贴在她的掌心,把眼泪全部蹭到她的袖子上,这才抬起眼睛看她:“存疑。你这次就没认出来,变成狗了你就更认不出来了。” 想为自己开脱的俞醒,在一瞬间编好了各种理由,但发现哪一条都不适用。 最后她牵强地说:“都怪你之前死活不说大名!” 迟觉:“那不是因为你文盲吗。” 俞醒:“……” 俞醒乖乖认命:“对不起。” 迟觉:“哼。” “那你还回家不?我妈刚刚都打电话催我了。”俞醒压根没准备等迟觉回答再做决定,早就注意到旁边的共享小电驴了,“……幸好带了手机啊,不然我们还得走回去,你真缺德,迟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踪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次。” 俞醒:“…………” 不装了的迟觉好难缠啊,怎么连语气都跟以前一样欠扁。 俞醒实话实说:“班级群里有个人信息表。你太不谨慎了,小爱。” 迟觉:“……” 说话间,俞醒扫了个小电驴霸气上车,催促道:“快点,急着回家。” 虽然没明说,但迟觉猜这是她邀请自己上车的意思。 不过迟觉没动,站在原地和俞醒对视。 俞醒:“……” 俞醒:“…………你到底要干嘛?” 迟觉没什么表情:“你得求我上车。” 俞醒:“?” 俞醒实在没搞懂迟觉又跳到哪个频道去了,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和迟觉面对面互相盯了很久,才犹豫地开口:“你有病吧爱上不上,还求你,你再不上车我就立马把你撞飞到六楼让你自由落体下来满足你跳楼的愿望。” 这下迟觉终于满意了,乖巧地和俞醒挤在窄小的座位上。 俞醒:“?” 迟觉期待地问:“那我能抱紧你吗?” 俞醒懒得理他,直接转动车把走了。 迟觉因为惯性往后一仰,立刻上道地环住俞醒的腰,又黏黏糊糊地把下巴靠在俞醒的肩上:“好霸道。” 俞醒被恶心地恨不得立刻撞树和他同归于尽:“我真无语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啊我要吐了。滚,谁让你靠过来的,把你死下巴拿开。” “我饿了,”迟觉也毫不理睬俞醒怒气冲冲的话,只是很小声地说出事实,“我没吃晚饭。” 是很可怜,但还是有卖惨的嫌疑。 可俞醒从小到大都吃这套,更何况面对的还是迟觉,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但还是不想让他顺心:“哦,我包里有吃剩的半个面包,很新鲜,刚买不久,你饿了就拿出来啃两口吧。” 迟觉:“……” “前面有便利店,等会儿就到了,你忍一下吧。”最终俞醒还是没忍心,“让你乱跑,让你不跟我顺路,现在知道饿了,你这跟低能有什么区别。” 迟觉被骂得耳根泛红,“哦”了一声就像鹌鹑一样把脸埋在俞醒的颈边,吓得俞醒差点把不住车头。 辱骂还没说出口,俞醒就听到迟觉带着餍足和愉悦,低声地说:“你真讨厌,俞醒。” 可能是因为刚刚哭过,嗓子有点哑,或者是因为她骑车骑得太快,耳边的风很大,让迟觉这句话显得飘渺缱绻。 俞醒有点被取悦到了,憋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扯起嘴角:“还有别的话吗?” “有,”迟觉说,“但刚刚都已经说完了。” “哦哦,那你快点把小嘴巴闭起来吧,再听到你说话我就扁你。” 一路颠沛流离终于回到家,俞醒亲眼看着迟觉开门开灯,提醒道:“明早要准时出现在家门口,知道吗?” “知道了。” “重复一遍。” 迟觉听话地重复:“明早和你一起上学,从这里顺路到学校门口,晚上再一起回来。” 果然是好学生,举一反三。俞醒满意地回了家,满意地洗漱睡觉,睡前还满意地欣赏一遍她和迟觉的聊天记录。 第二天,俞醒准时出门,和迟觉打了个照面。 经过一晚上好眠的迟觉再次恢复了他光鲜亮丽的男神形态,靠在门边酷酷地摆造型:“早啊,俞醒。” 俞醒无奈又觉得好笑,叹了口气:“……早,迟觉。” 43. 故人 俞醒这几天简直度秒如年,先是迟觉莫名其妙失踪,又是迟觉莫名其妙挨揍,最后是迟觉很有逻辑地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她的……竹马。 咦惹……好难以启齿的两个字…… 她有苦难言,既不能删删减减挑出重点和好朋友分享心事,也没办法完完全全讲述一遍因为这会不可避免地带出迟觉那段不方便为人道也的过去。 其实到这里为止,俞醒都能接受。 令她最不能接受的,是没再多做点什么狠狠教训一顿迟觉。 简单来说,就是后悔了。 后悔没能大吵一架,为了这两天没好好写的练习和卷子报复回去,又后悔没狠狠揍迟觉一顿,让他知道撒谎是不对的。 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居然就被轻拿轻放了,时至今日俞醒才发现自己对迟觉的容忍度已经高到她无法想象的地步了,更别提对方现在还叠了一个童年buff。 做题做到一半,俞醒默默转过头,迟觉感受到她的视线看了过来,收获了俞醒巨大的白眼,几乎能立刻去演丧尸的那种白眼。 迟觉:“……” 碍于现在是自习,迟觉只能小声问:“……请问我哪里又让太后您不高兴了吗?” 俞醒:“你能不能别讲话?你打扰到别人了。” 迟觉:“……” 被钓鱼执法一通的迟觉没有半点脾气,点点头:“好的,红领巾监督委。” 俞醒又烦躁地转过去。 一连几天,迟钝如俞醒都能感受到她和迟觉之间不必言说的暧昧,这和之前都完全不一样。 毕竟在那天之前,迟觉只是迟觉,和她过去的丝丝缕缕没有任何关系,单方面的暧昧,在俞醒的有意忽略下很容易阻断。 现在不一样了。迟觉不仅仅是迟觉了。双倍的压力全部来到了俞醒的身上,让她看到迟觉就想痛扁一顿,双倍的暧昧也令俞醒无法再欺骗自己,迟觉就是喜欢她,她也……一般、还行、仅一点、aliitle、微微、稍许的有点喜欢他。 虽然她早就清楚这一点了。 俞醒都能看出来的事,迟觉也自然而然地早早发现。 像现在这种骂完就走,基本就是做题不认真胡思乱想上了,而且恰好想到了姓迟名觉的人。大概高中生都比较敏感,想的越多反而越乱。 作为俞醒的专属心理委员,迟觉认为自己有资格替她排忧解难。 自习课下课,眼看俞醒要去接水,迟觉急忙扯住她的校服:“等等。你刚刚做的是哪科?” 俞醒不明所以:“晚自习要讲的数学卷子啊。你没写啊?那你快点吧。” “没有,我写了。但是这题不确定,你看看。” “哈?”俞醒严重怀疑此人就是找借口聊天,毕竟年级前几的实力摆在这儿了,迟觉如果真要有不会的题,按照水平划分,应该去问老师才对。 可自从和迟觉相认之后,她此前莫名其妙生出的那些少女的忧思和成绩的焦虑立马烟消云散,此时除了怀疑这是迟觉的阴谋,还隐约觉得迟觉是真的被他爸掐狠了,现在导致他因窒息而成为了轻微智障。 俞醒犹豫一下,还是凑过来了:“什么啊?” “就是这里啊。”迟觉把试卷推给她,乖巧地坐好。 俞醒捧着杯子,看到了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用铅笔写着:[主任为什么还不来抓我们两个?] 俞醒:“?” 她的谨慎多思、一番好意,又被迟觉搅得乱七八糟,一时间脸色都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俞醒真诚又烦躁地问:“你脑子有大便吧?” 迟觉丝毫没有被压力到的样子,反而拿过试卷继续写字。 俞醒也是自虐惯了,居然真的停下来看他写。 果不其然看到更想让迟觉立刻被外星人抓走的东西了。 [我亲过你,你记得吗?] 俞醒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忍住不把水泼到迟某脸上,她和仰着头求夸的迟觉面面相觑,终于嫌弃地开口:“干什么?要付费吗?死牛郎做生意做到学校里来了,真不要脸。最看不起你这种买皮肉的男的了。” 迟觉:“……” 俞醒大概是没什么心理问题了,现在心理有问题的人变成他自己了。 不过迟觉很快就被哄好了,因为俞醒在转身之前把他的水杯也拿走一起去接水了。 观看全程的杜为桓大为震撼,怕被俞醒一个升天拳捶死,只好小声说:“她一直在激烈地辱骂你!” 迟觉点点头,看起来十分无害且可怜:“怎么了?” “你都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什么时候骂我了。”迟觉鄙夷又轻蔑地看他,“哥哥不会是羡慕我了吧?” 杜为桓:“……你是脑残吧?” 迟觉不跟凡人交流,把试卷上的字擦掉,等待俞醒回来继续被他开导。 可惜没等到俞醒,只等来了俞醒被会审的消息。 “我去,俞醒疯了吧,连家长都敢打?” “真的假的啊有人看到了吗?就直接打了啊?” 迟觉只听了两句就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跨过杜为桓,往办公室快步走去。 果然,沿路的同学聚成了一片,讨论的全部都是刚刚的事。 “我就在旁边啊,俞醒抓过人就给了一拳。我,很吓人了。我都怕俞醒一个不爽把我也揍了。” “再怎么说打人也是不对的吧,而且还是家长诶,难道这就是那个什么……呃,立人设吗?” “感觉是有私人过节吧,俞醒平时没有这么不理智啊。” 迟觉拨开人群,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看到俞醒挺拔的背影,怀里还抱着两个保温杯。 老窦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门口的情况,她脸色不好,眼皮一掀:“正好,你进来。把门关上。” 俞醒这才发现迟觉来了,回头的时候还有点心虚,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错,于是高傲地把头转回去了。 门被关上,隔绝了许多看热闹的视线,但因隔音不好,外面的议论还能模模糊糊听到。 迟觉的视线落到俞醒面前坐着的人身上时,才对俞醒之于自己的吸引力有了实感。 前几天见面的时候,这人还能轻易点燃他的恐惧和怒火,甚至对方的视线总能让迟觉草木皆兵。 现在好了,就算这人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也只会第一时间去寻找俞醒的身影。 而且为什么迟先居脸上被打肿了…… 迟觉:“…………” 迟觉走到俞醒身边,和老窦面对面,故意躲开迟先居的视线。 老窦板着脸:“俞醒,我再跟你确认一遍,你打没打迟觉家长?” “没有。”拳王认真地解释,“是叔叔自己摔在台阶上的。” 迟觉:“……” 俞醒:“而且我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从来不主动打人的。” 迟觉:“……”倒也没错,时隔六年的报仇也算“不主动”。 俞醒朝着迟先居深深鞠躬:“对不起叔叔,如果非要道歉的话,那我只能好好反省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把你扶起来。我下次一定会更加敏锐地发现你的难处,努力地帮助你。” 迟先居:“……” 迟觉想都不用想,这就是俞醒在给自己出气。 但是然后呢?迟先居说不定会一直找事,到时候反省请家长听课一条龙,俞醒一点都不在乎吗? 迟觉侧头看向俞醒淡定又乖巧的侧脸,五味杂陈。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抢在迟先居开口前说话:“没事的,老师。我替我爸原谅俞醒了。爸,俞醒也不是故意的,你不能这么咄咄逼人欺负一个学生吧。” 俞醒也连连摆手:“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我做错了。我应该道歉,应该接受老师的惩罚。” 一唱一和,老窦和迟先居差点没能说出话来。 迟先居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被打了一拳还被反咬的怒火,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俞醒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俞醒和迟觉没话讲了,才慢悠悠说道:“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俞醒。” 俞醒从来没听过迟先居讲话,小时候去解救迟觉的时候,他只是会在一旁,用她看不懂的眼神放任他们两个逃走,整个过程都十分沉默。 甚至前几天晚上,她去别墅找迟觉的时候,也只是骂了两句就走开,对方依旧惜字如金。 如今听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就像是被蛇缠住了脖子,耳廓甚至能感受到蛇信的触感。 俞醒恨不得再给他一下。 老窦大概没想到俞醒会和迟觉的家长互相认识,此刻微微放松:“您和俞醒见过?” 迟先居客气而礼貌的颔首:“当过一段时间的邻居,已经很久没见了。” 老窦察言观色了一下,和起稀泥来:“那真巧了,这样,俞醒你过来,好好道个歉,之后也就没事了,马上又是月考,你这心得收一收。” 迟先居抬手叫停:“不用了。是我不小心。小俞,祝你学业顺利。” 俞醒摸不清他到底要干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出言怼他。 她偷偷瞄了一眼迟觉,他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儿子在学校里多亏你照顾了,这么多年,还没和你好好道过谢。”迟先居实在太过礼貌,让俞醒和迟觉刚刚的举动就像是在胡闹一样。 他看向老窦,微微一笑:“老师,俞醒和小觉关系不错,是从小就在一起玩的孩子。如果走得近了一点,您也别太在意。” 老窦警觉起来,但此刻也只是配合着点头:“能理解。” “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学习了,小觉。”迟先居的情绪轻飘飘的,让人看不清真假,就像他抛出的前来学校的理由一样,“但是一直联系不到你,你也不常回家,只能来学校了。你新家的钥匙能给我一份吗?刚刚和你的老师交流过了,我才知道你居然是一个人住的,很不安全,知道吗?” 迟觉此刻浑身发凉,他好不容易自由了一段时间,就要因为“高中生不能独居”的规定回到过去吗? 说白了,这个规定如果别人不捅出来,他就算每晚去住桥洞都无所谓。 可迟先居却偏要在班主任的面前说。 明目张胆地问他要钥匙,恐怕老窦也不会留什么情面。 但无论怎样,他和俞醒的正常生活,绝不可以被这人毁掉。 44. 阴沉 相比来说,俞醒就显得有点冷静了。 她再次拯救迟觉于水火之中:“没有啊,他不是一直在跟亲戚住吗?叔叔,你是太久没管自己的儿子,所以不清楚他的现状吧?” 俞醒垂下眼,偷偷对迟先居翻了个白眼,再次面对老窦时又是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老师,你要是不信的话让迟觉给他家人打个电话呗,虽然婶婶总是不在家,但也不代表不回来啊。” 迟觉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多出来一个婶婶,但俞醒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甚至还能自由发挥一点:“别这样,我从不带手机来的,不要诈我。” 老窦当了这么多年的班主任,手底下的学生家庭出现过各种各样的问题,迟先居也并不能真的把她当傻子耍。 她配合地点点头:“这倒是。迟觉家长,我确实也是知道迟觉在和亲戚一起住的,而且据您自己和俞醒所说,你太久不关注孩子了。现在都高二了,监护人最好暂时别出现大的变动吧,不然孩子还得适应。就算您去跟主任校长什么的建议,我这里还是同样的保证。” 迟先居不知道是为了维持人设,还是真的没有更好的理由了,居然就这么把瘪吃下去了。 他探究地看着身侧见多识广的老师,又忍不住瞥过站在他面前满脸乖巧但神色中一闪而过不屑的俞醒,露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这倒是,老师说的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么多年没有好好照顾你,是我的失职,我会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好好补偿你的,小觉。” 老窦最终还是扣下了俞醒和迟觉,把迟先居送出门,才又满脸严肃地回来。 上课铃早已打响,门外想看热闹的人都被学业逼迫无法再听墙角,办公室内目前也只有他们三个人。 老窦也不再遮掩了:“俞醒,说实话,你是不是打人了。” 俞醒沉默了一下,点头,语气听起来还有些心虚:“他欠打。” 老窦扶着额头:“你冷静点吧,你把人打出事了,你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要高考的。找家长也很麻烦的,知道吗?要是别人有心把事情闹大,警察是真的会过来的。” 俞醒抿抿唇,她当时一拳砸上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那些有关规矩的事。老窦说得很全面,但还有一点没说,就是这一点让俞醒感到愧疚。 她抠抠手指:“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会影响你。今天一下冲动了,但我保证,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行了行了。”老窦的气顿时消了大半,她摆摆手,无奈地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多年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哎,你注意点吧,不是什么事都能靠暴力解决的。” 俞醒这边算是没事了,但迟觉还没挨审。 老窦目光如炬:“你怎么回事?一个人住的?当时签的保证书上怎么说的?” 俞醒立刻抢答:“老师,你别戳人心窝子。他家里人都不管他,上次回家一趟还被他爸掐了一顿。” 迟觉:“……” 俞醒把迟觉扯过来,将他刻意拉高的衣领往下拉,露出还未完全消退的勒痕:“小的时候他爸就爱干这事,好不容易消停几年,老师,明鉴啊。” 老窦:“……” 大概的过程她也能猜到,总之,现在俞醒打了人,迟觉也公然违反规定,但对方却愿意不追究,无论如何都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对这个半路转来的学生,老窦感触颇多,从开始的处处设防,到现在的乖巧听话,过程属实不易。 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撑着脑袋挥手:“回去上课。晚自习我再收拾你俩。注意点男女同学的距离。去。” 俞醒欢天喜地地抱着两个保温杯走了,迟觉也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俞醒刚把保温杯塞到迟觉手里,就看到一直守在楼道的迟先居。 楼层转角的平台目前没有监控。迟觉想把俞醒往回拉,但俞醒没管,反而往台阶下走了两步,进入了死角,和迟先居一上一下地对望。 俞醒逆着光,整个人像是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超级大反派,她开口:“下次见你我还打你。” 迟先居赞许地看着她:“那就只能警局见了,俞醒。” “你话要是说完了就快走吧,叔叔。”俞醒态度强硬,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扑上去把对方痛扁一顿。 “还没呢。”迟先居笑着摇摇头,随后温和道,“你把他养得很好。” “是他自己把自己养得很好。” “但是无所谓,”迟先居微微耸肩,“我不在乎。因为我对迟觉很失望,他变得很无趣,就是因为你,俞醒。 ” 俞醒被恶心得皱起眉,倒是迟觉隐约能猜到迟先居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人类能接受的发言。 “俞醒,你很有趣,要不要考虑让我当你父亲?” 俞醒听得很模糊,因为迟觉早在迟先居开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捂住了俞醒的耳朵。 他像一条被惹急的动物一样,死死守着自己领地内的宝物。 迟觉神色阴鸷,如临大敌,如同即将要扑上去咬人的疯狗。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话的:“那你现在能滚吗,父亲?” 迟先居的表情很难懂,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更感兴趣的东西。 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破天荒地没再多留。 俞醒伸手拿下迟觉的手,她站得位置很没优势,迟觉本来就比她高不少,现在又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他都费劲。 于是她上了两个台阶,这个高度能让她毫不费劲地揉迟觉的脸——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主任去别的教学区域巡逻、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在上课的时间,在没有监控的地点,俞醒不再掩饰自己想要触碰迟觉的冲动。 “怎么是这种表情,干嘛啊。我帮你报仇了,你放心吧。下次我再见到他,肯定留到出校门再动手,怎么样?” 迟先居的话,俞醒虽然听得模糊,但还是听到了,捂耳朵就能隔绝声音,从来都不是一个正确的常识。 但既然迟觉不愿意她听到,那她现在就是没听到的状态,虽然很生气,但是报仇还是留到下次比较好。 所以俞醒绞尽脑汁换了个话题:“诶,你说刚刚在办公室里,老窦为什么要说我把他打出屎来啊……老窦好不文明。” 迟觉懒得纠正她的空耳,更懒得点破她刻意的回避话题。 他只能感受到俞醒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上。 好无力,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俞醒抽走一样。 不知为何,酸胀的疼痛再次蔓延全身,像是吸血的藤蔓,让他只能牢牢抓住面前的俞醒。 俞醒看到迟觉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归于一种类似流浪小动物终于找到家的可怜兮兮。 还不等她继续安慰,迟觉就把脸埋进了俞醒的掌心,然后闷闷地顺着俞醒开口:“是啊……好不文明。” 45. 日期 自从在学校里见面之后,迟先居就没再出现过了。 但他尤如飘在头顶上的乌云一样,随时都会下雨惹人头疼。 或许真如迟觉所说,他可能会在某个角落里学阴暗的老鼠偷窥他们两个的生活。 无论怎样,目前不出现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虽然俞醒知道凭借迟先居的变态程度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毕竟学习更重要一点。 俞醒和迟觉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一个享受当下,另一个则稍显忧虑,就连成绩都稍微下滑。 期中考的成绩很快下发,俞醒看着面前这张A4纸,发出由衷地感概:“都快过去一个月了,你居然还在受某位黑袍装x男的影响。” 迟觉正在他漂亮的便利贴上涂涂画画,闻言抬头:“你怎么知道,小心理医生。” 俞醒默默把成绩单传给他:“你这心态也太不稳定了吧。你可是被算在年级前十里要去提前参加高考的,主任还指望你们给他争点面子呢。” 迟觉接过成绩单,只看了一个人的名字,就事不关己地把成绩单继续往后传了。他支着脑袋,“只是被要求提前去感受一下,我们进度都还没完全跟上呢,主任的梦飞出天窗了啊。” 俞醒懒得再理他了,决绝地转回去。 迟觉刚刚埋头撰写的便利贴明显另有用处,他伸手戳戳俞醒,像之前无数次传纸条那样,凭借着手长的优势,把手腕搭在俞醒的肩上,令她无法忽视。 俞醒无语地接过,展开就是一堆爱心和小花:[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俞醒翻了个白眼,提笔写下“不知道”,无语地侧过身把纸条丢给他:“世界上最爱多此一举的人。” “那你也回我了。你真好,俞醒。”迟觉不用展开都知道俞醒回了什么,乖乖坐好,倾身,“是我们的相遇纪念日。” 俞醒:“……” 俞醒:“…………” 俞醒做了一点点的准备,但没想到会是这件事。听见“纪念日”三个字从迟觉口中说出来,总有种想打他的冲动,特别是加了“相遇”这个词,更是带给俞醒浑身鸡皮疙瘩迟迟不褪的尴尬感。 不知道别人对此是什么想法,反正俞醒一直都觉得很难以接受…… 俞醒坐立难安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凭借对迟觉的耐心,生生忍住了被尬到以头枪地的本能。她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你记这么清楚?” 迟觉已然陷入了无人之境,自顾自地说:“不清楚,印象里也就这几天的事……要不然我们不过纪念日了,过纪念月——不过一般这种纪念月会被称作蜜月。但是选四月的话很亏的,只能过三十天……不然四月五月连着过吧?这样听起来就很有面子了。” 俞醒:“你……有……病……吗……” 迟觉无辜地问:“大夫,你怎么了?” 俞醒急忙打断他的话:“第一,没有人要和你过纪念日和纪念月,第二,你别和卢主任抢面子了行吗。” 迟觉立刻收回对俞醒的评价:“哦,你真坏,俞醒。” “嗯嗯嗯去玩吧。” 俞醒这下是真的不搭理迟觉了。 不过迟觉的话确实提醒了她。最近他被迟先居的出现弄得心神不宁,估计已经不是神经衰弱能定义的了,而是神经羸弱孱弱日薄西山行将就木。 她脑袋空了一会儿,正好看见唐雪进来。这人也是卢主任的面子之一,私下里偷偷赶进度,最近几个月得了空就去办公室巩固她提前学到的知识。 俞醒的目光锁在唐雪身上,直到她坐下,才促狭讨好地靠过去:“桌桌,你想吃蛋糕吗?” 唐雪眨眨眼,茫然:“我生日在下个月。” “我知道,我怎么会记错你的生日。”俞醒怕被人听到——尤其是后面坐着的那个偷窥狂,只能和唐雪挨着脑袋低头说话。 听完之后,唐雪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好姐妹在心间,我一定配合。” 唐雪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她和迟觉之间的事的人,和她出去玩的时候,她顺口问了一嘴当天闹得很大的狂扁家长事件,俞醒实在没忍住,就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全招了。 从小学二年级一直招到高中二年级,听得唐雪大惊失色。 可毕竟这算是迟觉的私事,俞醒硬性要求唐雪一定不要表现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于是唐雪最近总跟杜为桓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单细胞生物,时常让迟觉感到无奈,因为世界上最后一个能听懂他对俞醒的各种暗示的人消失了。 迟觉偷听无果,左右都想打听打听,奈何俞醒和唐雪一个都不松口。 甚至她俩把杜为桓也一起拉上了,这人还美滋滋地想着自己是被宗门天骄选中的学习天才,要在今天晚上加入他们的学习小队。 直到俞醒领着他们走进一家蛋糕店。 俞醒没带手机,预定不了蛋糕,四个长身体的高中生只能紧巴巴地挤在一张小桌子上,面前摆放着蛋糕店临近关门剩余的一个6寸小蛋糕。 迟觉基本能猜出俞醒要干什么了,目前场上只剩下一个毫不知情的人,杜为桓出声试探:“请问这是……” 俞醒面不改色,顺便还和迟觉匆匆对视了一眼。 她十分认真:“其实……今天是迟觉的生日。” 迟觉:“……” 迟觉:“…………” 迟觉讨厌过生日,就像是田鼠讨厌蛇、老鼠讨厌猫那样,完全出于本能的自保。他自己从来不过,唯一愿意过的生日还是俞醒的。 以前他觉得,他只是不喜欢奶油,不喜欢尴尬的庆祝,稍微通人性之后才发现,过生日会让他显得很可怜,于是无师自通了一堆讨厌过生日的理由。 杜为桓“啊”了一声,很不好意思:“对不起,第一次知道。我没准备礼物。” 俞醒摆手:“我们都没准备,不要紧,我们先吃蛋糕。” 杜为桓大概是这几个人里唯一走心的人,虽然平时闷闷的不爱讲话,脑子也一根筋,但对这种从陌生人变成朋友的关系十分在意。 他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迟觉,你平时是有点烦人,上课装不好好听课,回家内卷,让同学们都很有压力,而且总去打扰俞醒学习,我的小本子上都记了你一长串的名字了……” 迟觉:“==……” “但是,你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学习的。生日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吧,我很想好好祝福你的。” 迟觉:“……知道了,谢谢。” 没唱很尴尬的生日歌,但迟觉被逼着吹了蜡烛。许愿的时候他脑袋空白,不知道对着一个由石蜡香精颜料组成的蜡烛许愿到底能收获什么,也不知道该许什么。 稀里糊涂地吹灭了蜡烛,又稀里糊涂地分完了蛋糕。从蛋糕店内走出时,迎面而来一阵温凉的风,让迟觉微微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觉,俞醒从进入蛋糕店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和其他两个人分别后,俞醒还是推着她的自行车慢慢往前走,一点都没有要载着迟觉的意思。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迟觉才明知故问地僵硬开口:“今天不是我生日。” < p>“我知道啊,”俞醒点点头,看向迟觉,“纪念日快乐。” 心里即便有准备,但在听到俞醒直白地说出来时,还是被恍了神。他刚要说话,俞醒就嫌他说话慢吞吞,抢先开口了。 “我看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才这样的。我觉得我一个人是哄不好你了,干脆让唐雪和杜为桓一起来放松一下。你看,你不用每天去想一些很无聊的人的,你现在应该好好备考,好好学习,好好和别人一起玩。” 她朝迟觉露出一个笑,有点挑衅也有点促狭:“过生日倒是故意的。总不能跟他们两个人说这是给你过纪念日吧,不被别人当成脑残看就算好的了。” 一瞬间,迟觉仿佛又回到江城了。 他总会被俞醒的各种行为刺痛,待在她身边的时候又安心又自卑,有时候很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他的心变得乱七八糟。 此刻的迟觉像一只丢了壳的蜗牛,狼狈且尴尬。不过迟觉并非一般的蜗牛,都这样了,还想着咬人一口。 他僵硬地说:“我讨厌过生日。” “我知道啊。” 又是这句话…… 迟觉不敢听了。 “以前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你的生日,要不是现在看到你学籍档案了,我恐怕依然不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就不过那个日子,我们过别的,今天、明天,或者像你说的,过一整月,你更极端一点的话,过一整年的生日都可以。或者你可以把我的生日当成你的生日……反正都是普通的一天。” 俞醒停下脚步:“你看,其实过生日除了吃两口蛋糕,和其他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吧。所以没事的,迟觉,无论是生日还是纪念日,其实都普通的要死,或者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人,也根本影响不到你。” “不是的。”迟觉急忙拉住她,“我担心你。万一他就是想要报复你呢?” 俞醒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拉倒吧,就他那小身板,我能把他打飞。” 迟觉:“……” “怎么还在担心这种事?你担心我还不如担心你的粉色小本子会被卢主任没收,然后把你遣送回家反省。”俞醒抿了抿唇,笑容不减,“谢谢,但是不用担心我。你这样心神不宁,我也很担心你。我们两个就不要彼此互相担心了吧?可以吗?” 随后,俞醒大手一挥,没再给迟觉说任何话的机会:“行了,上车,姐送你回家。” 坐在俞醒后座上的迟觉久久没回过神来,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紧紧抱住俞醒的腰了。 “俞醒,”恨不得和俞醒融化在一起的荒诞想法油然而生,迟觉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奇怪,“你不能离开我。我离不开你。” “……又跟哪本学的?” “上次摘抄那本。” 俞醒无语了半天:“你不是只会摘抄你的日记吗?” “那就是它。”迟觉毫不在意俞醒有多不解风情,只想着再抱紧一点,他的额头抵在俞醒的背上,声音闷闷的,“能过纪念月吗?” 俞醒:“……不要蹬鼻子上脸。” “那我要和你同一天生日。” “可以啊,我们以后一起过。” “不是一起过。”迟觉的手臂紧了紧,俞醒感觉自己要被勒断了。 “是我要和你同一天生日,等我身份证到期了我就去把我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改掉。” 俞醒被震撼到了,但并没说什么改不了之类的扫兴的话。 她只是点点头,说:“好啊。我会认真准备生日礼物的。” 46. 红线 五一假期索然无味,除了睡得很好,就只有一堆试卷和永无止尽的骚扰。 至少对俞醒来说是这样。 但这个时间点却会让迟觉想起很多很多事,特别是纪念日这三个字似乎打通了迟觉的任督二脉,他这两天一直在给俞醒发消息。 俞醒现在只要一拿起手机,就能看到迟觉的头像抱着弹弹弹弹走鱼尾纹的决心疯狂弹出。 迟觉:[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坐上你自行车后座的纪念日,跟我说纪念日快乐,快点。] 俞醒:[……纪念日快乐。] 迟觉:[同时也是我们两个第一次说话的纪念日。] 俞醒:[……哦。] 迟觉:[也是第一次去你家玩的纪念日。] 俞醒:[鲜花/] 迟觉:[也是正是成为你最重要的人的纪念日。] 俞醒:[你去死吧。] 迟觉:[枯萎/] 迟觉:[还有好多呢,你要听吗?] 俞醒:[我一开始就没说过要听。你再烦我我就把你删了。] 迟觉:[哦。] 但迟觉并没有被俞醒的网络暴力打倒,又发了条申请: [L8.想和你建立情侣关系] 这下俞醒就懒得再理他了。但邻里关系就是如此方便,见得不到俞醒的回复,迟觉又咚咚咚狂敲门,发誓要做一个扰民的低素质人类。 起先俞醒还能开两下门,当面骂他两句,后来实在被折磨得没有力气了,他一敲门,俞醒就打电话去骂他。 到最后,俞醒家的大门已经永远为迟觉关闭了,迟觉仍旧不死心,又通过相连的阳台去骚扰俞醒。 俞醒无力地靠在窗台上,不解且茫然地真诚开口:“……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迟觉笑了一下,学着俞醒倚靠在窗台的姿势乖乖站好,又故作矫情地垂泪:“姐姐是厌烦我了吗?我就知道,像我这样身如浮萍的人,是没办法得到旁人的一点关心。俞醒,你不心疼我吗?” “……你是最近压力太大受刺激了吗?” 迟觉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她:“没有。非要说的话,只能怪你了。” “关我啥事。” “最近能感觉到很幸福,但其实这事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每次感觉到幸福之后就会被什么东西轻易破坏掉……所以我很担心我的幸福又会突然溜走。” 俞醒想了想,觉得迟觉说得有道理。 这人有点命运多舛,对他来说,这种平淡的、没有人打扰的日子几乎就是从迟先居手里抢来的。一个不小心,恐怕又会重蹈覆辙。 没有嘲笑,没有辱骂,俞醒只是重重点头:“你说得对。” 她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什么决定,冲着迟觉勾勾手指,逗狗一样:“过来,低头。” 迟觉愣了一下,红晕慢慢攀上耳朵,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即便心中震颤,也还是配合且期待地凑近低头。 俞醒柔软的手掌捧住他的脸,令他的某些怀疑变成了确定,他甚至在犹豫要不要闭眼,或者要不要劝一下俞醒这样太快了没有仪式感很糟糕。 俞醒却没给他思考的时候,伸手揉了一通他的脸,最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会帮你的。让你幸福也是我的责任。” 迟觉这下更是如遭雷击。 这比俞醒捧住他的脸时还要令他浮想联翩。 他呆呆地看着俞醒,下意识地将脸贴紧她的掌心轻蹭两下:“……我愿意。” 俞醒:“……你有病吗?” 迟觉:“我觉得学生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我没有早恋的打算。” 俞醒:“…………” 迟觉:“人不能许这种程度的诺言,你知不知道?” 俞醒无语地松开他的脸,把他往回推,然后关上阳台相连处的窗户,把最后一个能跟迟觉面对面交流的途径掐断。 在假期的最后一天到来前,俞醒破天荒地把要写的卷子全部写完,然后定了张车票,一大早出发。 迟觉想骚扰都找不到人,只能通过消息轰炸……虽然并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傍晚,俞醒才风尘仆仆地敲响迟觉的家门,毫不客气,且十分用力。光是听敲门的声音都知道对方很不耐烦。 迟觉故意等了一会儿才开门,誓要让俞醒为她今天一整天都不理自己而付出代价。 他还计算好了开门之后用什么表情,该用什么话才能让俞醒再哄哄他……反正他说什么俞醒都会答应的。 不过迟觉并没有等到他的复仇大计实施,俞醒就在开门的瞬间打断了他所有蓄力。 “手。”俞醒表情淡淡,摊开掌心,像在命令小狗握手。 迟觉下意识地就把手放上去了。 属于俞醒的体温从掌心处蔓延,让迟觉不光行动迟缓,就连脑袋都转不过来。 “你最近确实水逆。”俞醒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根朴素的红绳手链,没说任何一句废话,迅速地扣到了迟觉的手腕上。 她本人对自己这个行为的含义似乎毫无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解释:“但我感觉比起水逆,你这种心态才是导致你焦虑的原因。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相信玄学。” 迟觉:“……” 俞醒扣完这根手链后就仰起头,脸上带了点小得意:“我可虔诚了,你戴着吧,就当图个心理安慰。我回家睡觉了。” 她做完说完这一切,甚至连一分钟都没用,但迟觉却不知为何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俞醒的所有动作所有表情,在他的眼中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以至于俞醒转身就走的时候,迟觉轻易地反应过来并且抓住了她。 “你……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俞醒:“旅游。” “赶在五一最后一天吗?” “要你管?” 迟觉沉默了几秒:“我想你了。” 俞醒还以为迟觉要说什么很感动的话,没想到会是这肉麻的一句,甚至还让她想起某张被撕碎的小纸条。 她当即面露难色,不着痕迹地挣开了迟觉的手:“算我求你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说这种很……呃呃的话。” 迟觉十分顺利地曲解了她的意思,点头:“好,那我下次当着其他人的面和你说,希望能减少你的尴尬。” 俞醒:“…………” 迟觉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看到手上扣着的红绳,就忍不住笑出来。 他再次抬眼看向俞醒:“你怎么……这么像笨蛋啊。” 桐城周围没有寺庙,从早到晚这样算下来,来回的时间都得在七八个小时以上,她估计是刚下车就去爬山了。 为了他一句话就浪费了一整天,而这一天当中走过的所有路,都是为了他。 甚至这一天当中的大部分时间,俞醒都在想着他。 迟觉就算想得再美,也始终没想过这样的场景。 他的心底软成一片,任由俞醒将手抽开。他确实应该这么做,因为幸福值是恒定的,他得到了俞醒一整天的想念和注意,甚至还有一条充满着属于俞醒祝愿的手链,就不能再奢求多牵一牵俞醒的手了。 他固然贪心,但也知道适可而止。 倒是俞醒有些茫然,她辛辛苦苦一天,迟觉要是真有良心,就应该立刻下跪叫她两声妈妈。 怎么手链被他收了,手也被他牵了,还要被他说成是笨蛋。 算了,一个聪明的人是不会因为别人说她是笨蛋就破防的。 于是俞醒大度地摆摆手:“忠而被谤。你这个小人。除了说我是笨蛋,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迟觉乖巧地摇头:“没有了。”

“哦哦,那我回家了。明早一起上学。”俞醒刚把钥匙掏出来,又想到什么,回头问,“你吃晚饭了吗?” 不知道这个问题又触及到迟觉的哪个少男心事了,他的表情柔和地不可思议,像是要立刻化掉。俞醒看不懂,但能猜到他又在脑补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迟觉抿了抿唇,扯了扯嘴角:“没有。” “哦,那一起吃呗。出去吃还是去你家点外卖?” 迟觉微不可察地哽了一下,短短几分钟被俞醒哄了两次,他被砸得头晕目眩。 半天才憋出一句:“点外卖吧,我请你。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 学校敢三天假,就做好了承担某些综合症的准备,虽然在放假前考过了一场期中,但这并不妨碍学校又组织一场小考的决心。 大概是那根红绳真的有作用,迟觉也不焦虑了,觉也好好睡了,每天除了炫耀他和俞醒情比金坚的关系就是炫耀他手上的红色小绳,不过他也没忘记他的偷看言情的大计,然后回家偷偷内卷,假装自己很不努力,最后再次考进年级前三。 他这种状态让唐雪都难得有点焦虑了:“他真的给人生氪金了?这种成绩说考就考到了。” 俞醒思考了一下:“嗯……可能世界上总有这么一些变态吧……但其实你也挺变态的。” “我不服!”年级第五的唐雪偷偷向俞醒呐喊,“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和这个偏心的天道对抗一生!” “我支持你!你是最棒的!” 课间的声音嘈杂烦乱,和唐雪聊天的俞醒差点没听到有人敲窗户的动静。 这人俞醒见过,隔壁班的,他们班的班主任和老窦在一间办公室。 俞醒凑过去:“找谁?” “迟觉在吗?你们班班主任让他过去一趟。” “他被生物老师叫去背书了,等他来我跟他说。” “好,”对方提醒了一句,“就算上课也得过去哦。” 俞醒顿感不妙。办公室这种东西在最近完全成为了灾难的预告,无论是因为家长的问题,还是因为成绩的问题,总归都不太好。 俞醒急忙叫住他:“等一下……那个,办公室里有没有其他人啊?家长什么的。” “没有诶。”对方显然听说过俞醒干过的离经叛道的事,“呃……对了俞醒,我爸骂我的时候你能不能冲上去帮我教训他一顿,但吓吓他就行了,毕竟是我爸……” 俞醒:“……你真是个孝顺孩子。” 背完书的迟觉就在此时回来了,他看到俞醒和别人相谈甚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走到俞醒身边,已经完全分不清敌我:“你的朋友吗?俞醒,你新交了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和我们顺路吗,晚上也会一起和我们回家吗?” 隔壁班同学:“他有病吗?” “……”俞醒不好直接驳迟觉面子,但也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点,含糊不清地应道,“嗯……一点吧。” 倒霉的同学忙不迭溜了,校园男神脑子有病的消息就此不胫而走。 俞醒在对方离开的瞬间就飞快地把话接上:“迟觉,现在立刻去老窦办公室,她找你。” 迟觉把大纲放回桌上,狐疑地看了一眼俞醒。 “真的找你,刚刚他就是来找你去办公室的,你没在才找的我。” “那好吧。”迟觉显然对办公室也产生了心里阴影,他刚出门,就又折返,来到窗边盯着俞醒,“我要是很久没回来,你会来找我吗?” 俞醒失笑:“没有家长在里面,我问过了。” 迟觉这才乖乖离开。 不过没有家长也并不全然是个好消息。迟觉刚走到老窦的面前,就被递来一张A4纸。 是转学申请表。 是属于迟觉的转学申请表。 署名是迟先居。日期就在今天。 47. 退学 迟觉不知道自己这刻在想什么,他甚至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我不退学。” 他以为会有一场浩浩荡荡的麻烦降临在他的头上,甚至已经做好和喜欢没事找事的迟先居破釜沉舟的准备了。 可老窦只是轻飘飘地点点头,抽回了迟觉手中的申请表:“那就行。” 随后,老窦拿出另外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入学不转校承诺书,签个名吧。” 迟觉一时间呆住了:“什么?” “承诺你只会是一中的学生,并且无论家长是什么意愿,你都不同意转学。” 老窦微笑着看他,“别担心。我知道你不愿意转学就行了,说实话,我们都不希望你转学,好不容易交到新朋友,性格也没再往极端方向发展,而且主任还想着让你给他挣点面子呢。” 迟觉呆愣了一会儿,就立刻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承诺人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老窦又递了张承诺书:“入校不退学承诺书。” 迟觉慢慢接过。 “你的家长几乎每天都要递一张申请表,可学校也必须尊重学生个人的意愿。让你签字,是为了避免后续麻烦……学校会处理好的。”老窦解释道,“这张承诺书只是为了防止更极端的情况发生,你放心签就好了。学校知道了你的态度,就算是闹到教育局都没关系。”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老窦都难得温柔一次:“有需要就跟老师说,肯定不让你受委屈。今天这事出了办公室就别提了,把它忘了,安心学习,别被影响,知道吗?行了,就这点事,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回去上课吧。” 迟觉呆呆傻傻地走出办公室,情绪的起伏让他失神。 在他看来是天塌一样的事,就这么轻松解决了,迟觉都觉得不可置信,甚至一度怀疑这是圈套。 或许迟先居还有其他折腾人的办法呢?万一那两张保证书还有遗漏的地方呢? 在楼梯口缓了好久好久的迟觉终于想清楚,无论如何,迟先居也只是一个稍微有钱一点的普通人而已,根本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遇到的所有难题,都可以用一把园林剪刀,像剪开很多年前那把做工粗糙的锁一样,轻松地解决。 刚回到座位,俞醒就控制不住地悄悄转头,小声问:“没事吧你?” 迟觉的表情像是刚被南宫问雅摸完脑袋,有点茫然有点清澈,他摇摇头。 资深的人性考察师俞醒仔仔细细观察了迟觉的表情,点点头转过去继续听课了。 徒留迟觉在这堂缺了十几分钟的数学课上,不合时宜地发呆、犹豫、沉思。 刚下课,俞醒就迫不及待地再次转过来,就连唐雪和杜为桓都一改常态,附了个耳朵来。 “老窦让你去干什么的?你怎么一副傻了的样子,你咋啦,是学校觉得你其实是一个傻x要勒令你退学?” 迟觉:“……” 迟觉:“……你会算塔罗牌吗?” “我不会啊,”俞醒对他的需求表示不理解但有求必应,“你需要吗,那我晚上回家去QQ空间给你d一个会算塔罗的来。” 迟觉:“……我没真的在询问你。” 唯一聪明的唐雪拍拍俞醒的肩,淡定道:“因为他真的被勒令退学了。” 俞醒还没来得及反应,杜为桓就先炸开了:“什么?你走了谁跟我坐同桌?你走了我去找谁问题目?你走了我怎么好好学习!?” 唐雪感受到一些来自周围同学的疑惑的目光,冷冷地提醒他:“你最好小点声,如果不想被人追着问我们学校的男神为什么要转学的话。” 杜为桓悻悻闭嘴,但依旧用眼神传递心情。 迟觉无语地盯着他:“……你知道周围出现三个智障是什么感觉吗?” 不过没人搭理他,连俞醒都已经开始安慰杜为桓了:“杜老师你别急,看他这个样子也不是真的,他如果真要退学肯定会避而不谈,假装无事发生,表面上风轻云淡……他是个装货啊,牢记。” 被忽略的迟觉很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笑出来:“是我……我爸,他想让我转学,我没同意。” 俞醒听到又和迟先居有关,差点应激,她皱着脸问:“你不同意能有用吗?” “姐姐是在关心我吗?”迟觉微微一笑,“谢谢。” 俞醒早早选修了“迟觉面相学”,虽然一开始不怎么熟练,但相处这么久,她也该进步了,现在不止能在校外灵光一闪发现端倪,在学校的磁场影响下也能判断出大部分的真假。 迟觉现在这个死样一看就是没什么事,俞醒也懒得再理他,干巴巴地问:“哦,那我们给你办个欢送会好不好啊?” “那倒不用了,我不喜欢大张旗鼓的,我会找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安静地离开。” “……呵呵。”俞醒无语地转身,研究错题去了。 知道内情的唐雪向来以俞醒的情绪为标准,看她这样,也知道没什么事了,干脆和俞醒凑在一起研究错题。 徒留杜为桓一人七上八下,拉着迟觉拼命问“你到底走不走啊”。 迟觉被问得耐心告罄,终于学会了片刻的有话直说:“不走。别问了,我要看了。” 偷偷听动静的俞醒忍不住哼笑一声,回头给迟觉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迟觉挑挑眉,手肘搭在桌上,微微倾身:“真是不好意思,早知道你这么关心我,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也就不用偷听我说话了。” 唐雪也谴责俞醒:“你根本没有好好研究错题,题目会伤心的,你最好迷途知返,不要再被诱惑了。” 俞醒哦哦两声急忙把迟觉抛掷脑后:“我错了,阿题,乖,我来学你了,我刚刚上厕所去的,不要生我的气。” 迟觉:“……” 心中劫后余生的侥幸和冲击在此刻终于被冲淡,提笔写题的时候迟觉才感觉自己的魂魄真正回到了他的身体中。 除了有位脑残在他身边念叨“你刚刚不是还说要看吗你个骗子”以外,一切都挺好的。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忧郁王子又生出许多感慨来。他刚要跟俞醒好好诉说一场酣畅淋漓高端大气的人生感悟,俞醒就载着他闯了两个红灯,让他只能控诉俞醒淡薄的守则观念。 “你怎么了?”迟觉探头看了一眼,“你今天属牛了吗,看到红灯就往上撞。” “不是啊,我想喝奶茶,但是一会儿人就多了。这叫合理抢跑,懂不懂?红灯就剩最后几秒了,就是这几秒才是拉开你和别人的差距的关键啊。” “……一定要跑到其他学校门口来喝吗?” “那你跟奶茶店老板说,让他开一个分店在一中门口呗。”俞醒啧了一声,“不想喝你就坐飞机回家去吧。” 迟觉回味了一番,最终笑眯眯地环住俞醒的腰,把脸颊贴在她的后背上:“怎么会呢,和你去哪儿我都愿意。” 俞醒像个泥鳅一样躲了几下,可迟觉的手臂环得死紧,她只能红着脸咬着牙硬生生抗下这个屈辱:“你有病啊,又搭错哪根筋了 ?” “我头疼,在你身上靠一下。”迟觉垂着脑袋,“你会介意吗?” 俞醒几次回头都没看清他的表情,无奈只能停车:“你没事吧?你不早说,能坚持吗?现在去药店还是回家啊?” 迟觉抱她抱得更紧了些:“去奶茶店,我要摄入咖啡因。” 俞醒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无力到骂都骂不出一句来。 在俞醒思索出能够狠狠辱骂迟觉的话之前,迟觉就抢先开口,神情认真:“你说我要不要去还愿啊?” “什么还愿?”俞醒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处的一圈红色,“哦……你又偷偷摸摸满足自己什么愿望了?” 迟觉没回答,只用脸颊在俞醒的身上蹭了蹭。 俞醒像是被叮了一样再次剧烈挣扎起来,终不敌迟觉占据着最佳位置耍流氓,只能再次偃旗息鼓,妥协:“不用吧。再说了,你也得有假才能去啊。” “月底去。” “月底不放假。六月份高考啊,那会儿放好几天呢,学校才舍不得给我们放那么多天的假。你省省吧。” “……”迟觉不满地谴责,“临高就放!” 俞醒点点头,尽心尽力为他出主意:“那你再转回去,我给你办欢送会。” 迟觉:“……” 迟觉:“那好吧,我到时候再去。” “你去什么去……我有假,你没假。”俞醒一言难尽地转头看向他,“你要去给卢主任争光的,你要放他鸽子?” 迟觉:“……” 俞醒给了他一肘:“快点坐好,我闯红灯闯出来的时间都被你耽误了。” 迟觉自己理解了一通俞醒的暗示,把脑袋重新靠在俞醒身上:“收到。” - 入夏好像是一眨眼的事,不知道是哪一天,早晨醒来时,看着亮得彻底的天,感受到略微潮湿的空气,突然发现已经到了不穿校服外套也不会冷的时节了。 六月已经过去了数天,从小卖部冷藏柜里拿出来的饮料一刻不停地流水,放在桌边很容易洇湿试卷。 与此同时,高考的动员大会也浩浩荡荡地开始。学校贴心地把状元门成功门成人门的充气拱门再次请出来,操场上热闹的动静让教学楼的所有人都无心学习。 从小卖部回来的俞醒把另一瓶滴水的柠檬茶放到迟觉桌上,刚准备坐下,就不可思议地回头:“你怎么在?” 迟觉十分好奇:“教室拆迁了?” 俞醒顺手把柠檬茶拧开,重新放到迟觉桌角:“你居然没被选去操场举向日葵。” “那真是抱歉,让我这种级别的男神去举向日葵有点小题大做了。”迟觉看了一眼饮料,抬头冲她笑了下,“而且我也是要考试的。” 俞醒嘲笑道:“你考完也没有假期。” “那你这三天要不要考虑接送我去考试?” 面对图穷匕见的迟觉,俞醒不置可否,随口道:“你真敢想,你哪位啊?” 即使不问,迟觉也知道,俞醒不用他提就会这样做。可俞醒太要面子了,他必须尽职尽责为她提供台阶。 “好吧……要是我也有家长接送就好了,这样就不用麻烦你了。”迟觉果真不再多问,只是拿起那瓶拧开的饮料,对俞醒说,“谢谢。” 俞醒:“……” 真正的圈套大概就像这样,明知道对方是装的,俞醒还是会认命地一头栽进去。 她不再多言,沉默地转身坐好,没过一会儿又凶巴巴地转过头:“知道了。” 48. 对峙 高考当天,原本应该享受假期的俞醒早早起床,还特意用微波炉热了个三明治。 她推开家门,迎面看到等候许久的迟觉。 他穿着朴素的白T和浅色的牛仔裤,手腕上除了红绳,还挎了个黑色口罩。 俞醒稀奇地看他:“你今天不开屏?” 迟觉靠在他家的门旁,扶着门框,一脸无辜:“我是人,怎么开屏?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明白。” 看到俞醒茫然却嫌弃的神情,他唇角微扬,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戴好,解释:“这你就不懂了,太过用力打扮在夏天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像我这种品质的男神,现在最要做的就是清爽。” 俞醒:“……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听你讲话好烦。” 结果迟觉先耍起了脾气:“你根本就不关心我,我随便说的你都信。” 俞醒无语地把门关好,无语地下楼了。 七点半的太阳已经刺眼了,俞醒走出楼道时用手挡了一下太阳,下一秒就收获了迟觉的黑色棒球帽。 俞醒顶着歪斜的帽子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有?” “凡人,”迟觉短促地笑了一声,“害怕进出校门被相机捕捉。我还要跟你吃饭去呢,没空接受采访。” 但凡换个人说着话俞醒都要满脸狰狞,但偏偏说话的人是迟觉,这张惊天地泣鬼神的脸只要出现在记者眼中,势必会成为长枪短炮的锁定对象。 不过俞醒还是觉得他装得很,把温热的早饭递给他:“知道了,你先吃着。” 迟觉看了一眼,评价:“预制早饭。” 俞醒:“……要点脸吧,你爱吃不吃。” 迟觉的行动和他的评价全然不相符,三明治拿到手时他就在拆包装了:“你还是虔诚一点吧,毕竟这辈子你也只有一次能送考我的机会。” “你到底要干嘛……” 迟觉全然不理会俞醒的无语,还在滔滔不绝地挑刺:“你今天为什么不穿红色?知道开门红吗?” 俞醒:“你是不是脑子不清……” 迟觉已经完全沉浸了:“到时候记得给我买束向日葵,要最大最酷最漂亮最有面子的那种,然后找我报销。” 俞醒:“……” 俞醒总感觉迟觉是吃错药了,如果这样搭理他的话,她恐怕也会变成一个傻叉。于是俞醒急忙将她的爱车请出来,生无可恋地载后面这人去考场,即便她认为应该把他送去医院。 物生考场就在一中,这条路俞醒闭着眼睛都能骑。她把车停在对面奶茶店的门口,又将脑袋上的帽子重新卡在迟觉的脑袋上:“快走吧你,大明星。” 迟觉一步三回头:“那你一定要等我啊。” “我作业都带来写了,一定等你。” 迟觉刚走出去两步又不放心地走回来:“我要花。” 俞醒失笑:“给你买。谁让这辈子只有一次给你送考的机会呢。” “然后去吃饭。” “好,吃什么都行。” 考生进入考场,校门口的人却不见少。穿旗袍打伞遮阳的家长,某些没有眼力见的复读机构的小棚子……都让俞醒产生了某种割裂感。 目前的一切都和现在的俞醒没关系,坐在学校对面奶茶店写作业的她,更像是一个随意闯入硬要凑热闹的路人。 似乎乱想得有些太过分了……于是她点了杯奶茶,在小桌子上写试卷。马上就要期末了,趁着高考这三天,老师不要命地发练习卷,迟觉收获免作业金牌一枚,她可没有。 她要和其他人一样,走最平常最普通的那条路,在卷子和练习册当中度过高中,三年之后收获一份还不错的成绩单,和迟觉这种人算是天差地别了。 俞醒扶着脑袋,想通了——说来说去,也只是在意和迟觉的距离而已。 俞醒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别再多想,好好写作业,奶茶店门口的铃铛就因推门而响动,紧接着,一个人影坐到了她的对面。 闻起来就很贵的浅淡香水味传来,不像是任何一个学生会用的那种。 俞醒抬头看去,原本因为写作业而稍显散漫的坐姿立刻变得板板正正,她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给对方一下。 可她刚站起来挥拳头,就被奶茶店焊丝在地上的圆桌限制住发挥,让对方有了后撤的机会。这一拳落空,她的手腕也被对方攥在手中。 迟先居。 又是他。 俞醒差点恼羞成怒,但幸好脑子还在。眼看手腕被抓住,立刻借着这个劲将手腕往外翻,绕了一下挣开,反而将迟先居的五指握住往下扳。 迟先居丝毫没有“力气还不如一个女高中生大”的羞耻,甚至还能凭借四十多年沉淀的装感,云淡风轻地承受住这股剧痛:“……很痛诶。” 俞醒扯了扯嘴角,学着他的语气:“不像诶。” “坐下来说吧,”迟先居笑道,“要聊很久哦。” 俞醒一被他盯着就浑身难受,立刻松手,把桌上的东西都卷到书包里,抓起奶茶就走。 “你知道吗?拿到自己儿子的家门钥匙很简单。” 迟觉早就在草木皆兵的那段日子里把门锁换成不需要钥匙的密码锁了,俞醒在心里翻了白眼,但什么都没说。 “我的意思是,在小觉没有换锁之前,我就已经有钥匙了。”迟先居笑吟吟地回头,看着俞醒僵在原地的背影,对上她缓缓转过来的视线,“不仅如此。父亲卸掉儿子的门锁,其实不会怎么样。” “小俞,迟觉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就算一直在精神方面不太正常,他也不会去打扰他的妈妈。和我扯上关系的一切,在迟觉眼里,都是一个麻烦,包括他自己。而我作为父亲,为了满足他这点愿望,只好抓着他一个人戏弄了。” 俞醒听得一阵恶寒,她皱眉,语气冷下来:“大爷,精神不正常的一直都是你。” 迟先居笑着摇摇头:“你没听懂。” “是你有语言障碍。” 迟先居短促地笑出声:“可是怎么办啊。迟觉现在这么正常这么好,马上都要走出阴影拥抱新人生了,就把我这个做父亲的抛下吗?” 俞醒已经完全不理解了。 但她没费解很久,迟先居就又开口:“那我只好去找他最心爱最心疼的妈了。” 刚认识的时候还可以从迟觉的口中听到一点点关于他妈妈的事,稍微上了一两个学期的学之后,就再没听迟觉提起过了。 纵然那时的俞醒还没完全开智,也能凭借着作为一个孩子的本能猜到,他一定不想打扰他的妈妈。俞醒实在没忍住:“你有病吗?” 店员已经注意到这里了,俞醒不想惹麻烦,同时也想知道迟先居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她又重新坐回来。 “到我这个年纪就很想念儿子在身边的感觉,你还小,当然不会懂。”迟先居满不在乎俞醒的辱骂,闲适地向后靠去,“把迟觉还给我吧,或者你来替他。” “?”俞醒的表情凝滞,此时此刻,她连生气都做不到,脑子里充斥的全是不理解。迟先居这番话让她笑了出来:“迟觉好不容易才有的正常生活你说拿走就拿走吗?他成年了,不是你想摆布就能摆布的小孩子了!” 迟先居讥诮地看着她:“如果你说的这些,我真的能好好听进去,怎么还会有今天的事呢?” 不等俞醒开口,他又说:“什么叫正常?拿着我的钱去买房子叫正常吗?把自己折腾出一身伤去诬告他的父亲叫正常吗?迟觉本来很好玩的,那么小,又那么凶,稍微引导两句就和小狗一样发脾气。俞醒,你毁了他。如果我愿意,我可以随时收回他的一切。” 俞醒:“…………” 迟先居不理睬俞醒的表情,微微前倾,轻声道:“他想好好上学,我让他上到现在。他想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我也容忍你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带走,他能好好长大,明明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啊。本来这些和你无关的,是你自己硬要闯进来。说实话,我很好奇,怎么会有人为了陌生人做到这个份上。原本只想研究一下小狗的习性,现在拜你所赐,我又想研究正常的小孩子了。” “俞醒,你得负责呀。你,和迟觉,我研究哪一个都可以,当然你们两个一起来我也不介意哦。要好好想一想再给我答复,我想,俞女士应该也和迟觉的妈妈一样,都很头疼见到她的丈夫吧?” 俞醒像是被钉在座位上一样,直到对方转身离开才回过神,把手里的奶茶丢了过去。 奶茶溅了迟先居一身,他不复在学校里装模作样的温和,回过头来对着俞醒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毫无负担地走了。 俞醒和奶茶店店员面面相觑,僵硬地笑了一下。 不仅没给迟先居吃一拳,还被迫听完了他的变态发言收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还损失了12块买的奶茶,甚至还得帮店员拖地…… 俞醒的脑袋乱七八糟的,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迟先居说的没错,之前能顺利带走迟觉,都是他的默许,他只是觉得他们两个落荒而逃的样子很有趣。 那场对于迟觉来说意义重大的逃亡,那次让俞醒下定决心对他好的奔走,都是迟先居眼里的一场喜剧表演。 不过当时的表演者也只是她和迟觉而已。 如果加上俞女士和迟觉的母亲,那就真是无妄之灾了。 想不通,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不能判断要不要告诉迟觉。 可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他们两个人一起陷入烦恼,迟觉会再次变得焦虑,俞醒也没办法给出解决的方案。 俞醒看了眼手机,十点零二,距离语文考试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多。 她烦躁地把地拖好,就差跪下来求店员姐姐了:“姐姐,求求你,让我调个监控吧!刚刚做我对面的是个变态,他骚扰我一个高中生,我要去报警。” 49. 决心 从店员软磨硬泡到店长,俞醒终于拿到监控。虽然迟先居说的话模棱两可,但至少能看出来他真的是在威胁自己的。 和心智财力成熟的成年人的鸿沟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俞醒面前,让她又无力又痛苦。 从警局出来之后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她早就给迟觉发了消息,让他不要等她,直接去吃饭。 迟觉可怜兮兮地发了一大串话,俞醒都没心情看。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迟先居趁着这个时间,把俞女士和迟觉骚扰个遍。 事到如今,俞醒连要不要和俞照倩说清楚都犹豫不决。 小的时候把迟觉拉来一起吃饭上学玩闹,还说得过去,可现在迟先居明显是要破罐破摔的样子……要是影响了俞女士和迟觉的妈妈……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早知道多揍他两下了,还能有点心理安慰。 下午一点左右,俞醒终于赶到迟觉所在的便利店内。迟觉坐在旁边,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身体歪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边充电边刷手机。 俞醒四下看了一眼,走过去:“你就在这儿吃的午饭啊?” 迟觉放下手机,仰头冲着她笑:“大资本家已经看不上小便利店了吗?有碳水,有蛋白质,有饮料,还能加热……和饭店也没什么区别吧。” 俞醒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很难得地不知道怎么开口,放下包在迟觉身边坐下。 他很奇怪,明明俞醒根本没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为中午的失约当借口,只是笼统地说“有事”,最在乎俞醒约定的人就是他,可他到现在都没问一句。 俞醒的沉默,导致迟觉也沉默了,但俞醒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上午的事。 犹豫半天,她才憋好一个循序渐进的开头:“你觉得试卷怎么样啊?难不难?” “你终于想不开要给我当家长了吗?”迟觉打趣她家长式的发言,又忍不住嘴欠两句,“你上午没写作业,光去和门口送考的家长学习说话艺术了吧。” 俞醒:“……”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早上确实从一位家长那里被被语言艺术气个不轻。 但俞醒怕说多错多,半点都没反驳,只是继续循序渐进:“要不然……你努努力?现在就考走吧?” 预想中不屑的哼笑和撒娇般的打趣并没出现,迟觉只是出乎俞醒所料地,安静地看着她。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默,耳边只有空调的风声、收银台前的交谈声和便利店外车辆驶过的声音。 俞醒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明明在空调房内,沉默的外壳却不知为何还是被外面的高温烤化,露出里面黏稠的不安和焦躁。 俞醒率先移开目光:“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吧……中午没好好带你吃饭,等你考完数学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被你邀请吃饭,还得先做一套卷子哦。太大牌了吧。” 沉默片刻,迟觉又说:“不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啦……要是分数不够看该怎么办?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点都不酷,平时在学校里那么装,最后只考了这一点点分数?” 俞醒看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恶的优绩主义……” “是俞醒主义。我想在你面前,把什么都做好。” 俞醒:“……” 她受不了这么肉麻,挠挠脸,呆呆地催促:“哦哦……那快走吧,马上可以进考场了。” “还送我到门口吗?” “当然。” “会在这里等我吗?不会先走吗?” “……当然不会走了。” 迟觉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戴到俞醒的脸上,嘱咐:“那你不许再和门口的家长学说话了。” 俞醒:“……” 很奇怪,明明知道自从早上遇到迟先居之后的所有事都很奇怪,但俞醒却始终没有开口的勇气。她希望迟觉真的能考一个很好的分数然后立刻离开,可出分数的时间是否会成为变数发生的时间还未可知。 除此以外,俞醒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那些需要和家长牵扯的所有想法与行动,都无法在这场独属于两个人的麻烦中被落实。 纵然俞醒是个超级大心脏,也抵挡不住这样的压力,迟先居如影随形般的压迫感伴随了她一整个下午,现在她完全能理解到当时的迟觉为什么草木皆兵了。 数学考完,白天的热气还没散,俞醒坐在中午待着的便利店内喝饮料,马路对面就是一中,接送学生的大巴车,一大堆老师家长,都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俞醒想,她或许也该挤进人群里,让迟觉以最快的速度见到她,但不知怎么回事,她无论如何都迈不出这个便利店。 可能是觉得外面太热太挤,也可能是两个多小时的胡思乱想让她暂时失去下意识寻找迟觉的能力,又可能是因为迟觉某句模棱两可的“在这里等他”。 但无论怎样都好,迟觉会主动回来的。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起,迟觉的消息弹了出来。 他让自己别等她了,直接去吃晚饭。 俞醒目光低垂,直至屏幕熄灭都还没回过神来。 太荒谬了,说法和她中午发送的消息一样,甚至为了偷懒,连那句搪塞用的“有事”都没发,敷衍至极。 她有事是因为迟先居。 那迟觉现在这样,是不是也因为迟先居。 和迟先居对峙完之后会心情变差,俞醒实在无法忍受迟觉的心情也一起变差,痛苦地发了两条消息过去,没收到任何回答,就连打了电话过去也是拒接。 这就糟糕了,说不定他已经被迟先居缠上了。 早知道就去大门口堵着了,这样就能先把迟觉带走,毕竟两个人当中有一个被迟先居影响就够了。 俞醒盲猜了一下,料定迟觉和迟先居不会有任何坐下来好好谈的可能,如果要见面的话,或许只能在迟觉曾经的住处。 反正不管对不对,先去再说。 - 坐上迟先居的车,对迟觉来说是痛苦的一件事。 可又没办法。俞醒看起来深受迟先居的困扰,如果他不能好好解决,这辈子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俞醒的偏爱和心疼。 “你中午去找了俞醒。”迟觉连猜都不用猜,就能知道俞醒的状态为什么不对,他不打算迂回拉扯,“有什么跟我说,别去打扰她。” 迟先居笑出声:“那你应该早点说这句话。现在她估计觉得你就是一个扫把星,如果没有你,她怎么会遇到我?” 这下算是戳到迟觉的痛处了。是他不自量力,非要追着那三年不放,即便俞醒离开了也要狗皮膏药似的凑上去找她,带了一身的烂摊子,把俞醒的生活也搅乱了。 俞醒又不是个遇事不说的人,但凡她觉得这件事说出口会让现在的局面变得明朗一些,中午也不会畏手畏脚地找借口了。 迟觉冷着脸,出于某些原因,原本白皙的脸此刻有些惨白,他努力不去在意迟先居的话,目光落在后移的绿化带上。 他语气不善地开口:“你怎么跟她说的?” 迟先居倒是很坦诚:“如果她不把你还给我,我就去见一见你妈。或者让俞醒那个爸过来见一见她们母女。还是很善良吧?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孩子,对亲情就这么淡薄吗?” “你有病吗? ”迟觉立刻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戒备嫌恶。 他和俞醒很少提及这种话题,可能小的时候有过一两次,但并不全,之后更是当作敏感话题说都不说。 相处的日子里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从不过问,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提及除了影响心情什么用处都没有。 迟先居笑呵呵地全盘接下:“是吗?问了这么多年还没问腻吗?没有病哦,谁让她的家庭也有缺失呢?如果她的家美满幸福完整,我也钻不到这个空子啊。”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迟先居显然没有要迟觉给出任何反应的意思,自顾自地接着说:“迟觉,在外面野了这么多年,该回家了吧?过去这么久了我才管你,已经很宽容了哦。” “或者你找人替你也可以,我是真的很喜欢俞醒,她又旺盛又有活力,比你小时候死气沉沉那副样子好玩多了。你觉得呢?” 能惹恼迟觉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俞醒,二是过去,迟先居短短几句话把他整个人都要点炸了。 他不再犹豫,伸手去拽迟先居的方向盘,车身在路上甩出一个奇妙的弯,眼看就要撞到栅栏,又被迟先居不紧不慢地回正。 迟觉意识到他完全低估了迟先居的变态程度,他连“怕”这种情绪都没有。 道路上的其他车发出不满的鸣笛,迟先居透过后视镜与迟觉对视,心情愉悦:“什么嘛,你这个疯子,这可是马路。不要仗着自己正在高考就为所欲为,太幼稚了。” “打俞醒的主意,你想都别想。” “那就只有拿你来换咯。迟觉,别再玩什么你救我我救你的游戏了,你没腻,我这个观众都要腻了。”迟先居不再看他的表情,“不过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和俞醒这么要好,我就不强求你转学离开了,只要你能乖乖留在我这里,我对你们两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样?” 迟觉没再说话。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挂断。 如果能让俞醒的生活重新回归寻常,他就算是被迟先居勒死也是值得的。 如果他能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踏入俞醒的生活,不会愤恨又嫉妒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也不会在俞醒邀请他坐上自行车后座时点头。 车子驶向别墅,迟觉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但是,如果能让迟先居就此闭嘴……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 俞醒放弃了她的爱车,任由那辆自行车孤独地停在奶茶店门口,打了车急急忙忙赶到迟觉家中。 这个小区最近似乎在检修,俞醒随手摸了一把锤子匆匆跑过去。 她先透过窗户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大叫两声迟觉也无人应答。正在犹豫要不要破门而入,听到了一声轻啧,和反锁大门的声音。 俞醒当即就来劲了,像恐怖片破门而入的凶手一样对着门锁哐哐砸了一通,但碍于现代科技的蓬勃发展,没能成功。 俞醒:“…………” 俞醒:“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我就一直砸一直砸……我可要报警了,你最好趁这个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解释迟觉身上的伤吧!” 虽然不知道迟觉身上到底有没有伤,但没关系,迟先居虐待小朋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实在不行自己冲进去被他勒一顿就是了。 俞醒掏手机时还不忘再砸两下以表决心,报警电话刚输上,门就开了。 俞醒拎着锤子,冷笑:“开门也报,傻叉!” 话刚落音,俞醒就和来开门的迟觉迎面对上。 他面色苍白,脖颈顶着一条通红的勒痕,像早上那样,漫不经心地扶着门框:“回家吧,俞醒。” 50. 啃咬 俞醒看到迟觉的伤口,理智就已经没了大半,手里的锤子差点就要往里丢了。 幸亏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良民,才没真的做出这种偏激的事。 俞醒一把推开迟觉,原本想着他俩至少会是两败俱伤,可一进去才发现,迟先居安安静静、完好无损地坐在一边。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看着迟觉挣扎,看着门外闹出的动静。 俞醒一时间甚至没去骂迟先居,她震惊地侧头看着迟觉:“你在干什么呀?你……你还是小孩子吗?你上次还能和他互殴怎么这次就不行了?迟觉!” 迟觉没有回答,迟先居替他开了口:“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啊。” “你神经病吧?”俞醒一把将迟觉拉过护在身后,“肯定是你和迟觉说了什么。我还以为你只跟我说了呢,怎么,又把对我说的那番话对迟觉说了一遍?你这一天还真是够闲的。我告诉你,但凡让我知道你有去找谁的麻烦,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反正大家现在都一团糟了,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对迟觉的感情这么深呀?我的儿子就这么让你着迷?他到底哪里有趣了。”迟先居笑出声来,“你当初把他捡回家,现在给你招来那么多麻烦,你还这样不离不弃?真好玩。” 俞醒不假思索:“招来麻烦的是你吧。没有你迟觉会过得很好,你这个臭扫把星。” 迟先居:“……” 俞醒:“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到现在也没想过妻离子散的原因?还不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你这种人待在一起。人到中年了还没朋友,还只顾着折磨孩子,你这辈子真是有了。” 第三次了…… 迟觉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地想,这是第三次,俞醒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刻出现了。 和俞醒是绝配的想法在被迟先居打压后又一次浮上,她拎着锤子闯进来的样子和多年前用一把剪刀剪开门锁时重叠,哐哐几下就打碎了他一路上的心惊胆战和自责歉懦,同时也包括那句如针一般扎在他心里的“扫把星”。 可事实上,俞醒的所有麻烦的确来自于他,他离开俞醒或许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多年来因思念而逐渐扭曲的变态占有欲,因为俞醒那些维护的话而松动。迟觉不知道做何反应,“想和俞醒多待几天”和“还给她平静的生活”这两种想法不断地拉扯,刺痛他每一根神经。 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俞醒的手腕。 俞醒心里一肚子气,一大半是迟先居的,还有一点就是迟觉的。 他怎么能一脸平静地开门,又像没事一样劝她回家? 可现在甩开他的手又很丢面子,俞醒忍了忍,侧头不咸不淡的看了迟觉一眼,才继续转回去和迟先居对峙。 迟先居的表情很微妙,他如同毒蛇般的目光再一次从头到尾审视着俞醒,上一次俞醒感受到这种目光,还是数年前拉着迟觉跑回家时……不对,好像不是,应该是上学期的雪天,她去找迟觉无果回来的路上。 想到这一点的俞醒更加烦躁警惕。 迟先居突然扬起嘴角:“好令人羡慕啊。俞醒,我再问一遍好不好?你来当我的孩子吧,你来替迟觉,好不好?” 迟觉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不可控制地轻微战栗,现在他只要捕捉到“俞醒”这个关键词就会应激。他松开攥住俞醒的手,刚要往前一步和迟先居打个你死我活。 但俞醒伸手挡住了他。 她冷静得可怕:“是吗?你要当我爸?不好意思哦,你不够格啦。我这个人从小就被算命的说克亲爹,你的命也没那么硬吧,万一死了怎么办。要是普通的自然死亡倒也还行,就怕你是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之后被人砍死的,你这样有案底很影响你家小孩的未来生活的。不行。” “啊?原来是这样。”迟先居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那好吧,你有点说服我了。但是我得先好好解释一下,刚刚是迟觉自己把脖子送到我面前的,不是我主动的。太奇怪了,我只是想要你来而已,他非要替你,我有什么办法。” “你有毛病吗?我和迟觉哪一个都不应该被你当作选择题一样选来选去,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然这么喜欢欣赏别人窒息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对着镜子上吊啊?” 迟先居丝毫不受影响,他微微挑眉:“你是想让我放过迟觉?” “他凭什么需要你放过,你谁啊?” 迟先居不理会俞醒的任何一句话,自顾自把话接上:“可以啊。你过来,我就放过他。” 俞醒还没说话,迟觉就已经抢先:“你想都别想。” 他顺手将俞醒拉到身后,那瞬间俞醒都在想,他力气这么大,为什么不冲上去再像上次那样给迟先居来一下。 可她看着迟觉的侧脸,又莫名其妙地理解他了。 如果只要来找迟先居对打一次就能让另一个人的烦恼减少,她也愿意。 于是俞醒把迟觉的手挪开。手上传来俞醒的温度,迟觉也侧头看她,又从她眼里读到了“放心”这类的安慰。 不过迟觉才不管要不要放心,只要他能把俞醒抓住,就不会让她走过去。 俞醒无语地啧了一声,一根根掰开迟觉的手指,毫无负担地慢慢走向迟先居。 “好哦,我过来了。”俞醒似乎没有惧意,还在挑衅,她向前走了两步,弯腰和坐在沙发上的迟先居对视,“我送上门了,你看。这个角度方便你动手吗?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吧。” 迟先居微微一哂,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露出刚刚用来勒住迟觉的领带。他动作太快,顷刻间,那条伴随了他们多年的毒蛇缠上了她的脖子。 即便被虐待那么多次,迟觉对迟先居这次的出手速度还是没反应过来,他完全低估迟先居对俞醒的兴趣。他想都不想地冲上来,一句废话都没有,愤怒而怨毒地盯着迟先居,抬手就是一拳。 迟先居躲都没躲,任由迟觉从后方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耳边都是他好儿子呼喊俞醒的声音。 很烦,很吵,但他眼睛眯起,爽得要死,目光一直落在沙发上的俞醒身上,手越收越紧,完全没有之前逗弄无聊猎物的循序渐进。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张因呼吸不畅而涨红的脸,除了那种谁都看不顺眼的神色,还能露出这样无助的表情。 俞醒完全被压在沙发上,脖颈处的领带越收越紧,呼吸不过来,双手抓住脖颈的领带,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点呼吸的权利。 迟先居显然爱极了她这种反应,狂热痴迷,不管不顾。 最后俞醒实在憋不住了,突然笑了起来,在迟先居还没反应过来时,在她被勒得差点窒息时,猝然一脚扫过迟先居的小腿,迟觉也下意识松开手臂。 迟先居立刻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俞醒扯下脖子上的领带,咳了两声缓了缓:“我本来有更酷的动作的,迟觉你下次别在我旁边捣乱,这样显得我们三个在打群架,一点都不美观。” 说着,她弯下腰,拎起迟先居的领子,看着他脸上被迟觉一拳揍出来的印子,再次感叹迟觉的力气真大,就是总拧不开瓶盖……要是他能把打人的力气分一点给拧瓶盖的话,她也不用时时刻刻被迟觉骚扰了。 俞醒的拳头是她这么多年来用好好吃饭、好好锻炼换来的,不是紧急情况都不敢用,就怕打得太过分。她冲迟先居笑了下:“打麻药咯,叔叔。” 随后一拳捣上去。 迟先居被这一拳打得头晕目眩。俞醒并不恋战,抓起迟觉就走,还不忘带上他的书包和刚刚捡来的锤子。 门外的空气中不再流淌着白天的闷热,六月的傍晚还能幸运地遇到一点微凉的风。 俞醒顺手把门也关上了,省得看着里面的人心烦。 迟觉知道自己做错了一大堆事,此刻一件都不敢提,被俞醒拉着手腕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不过俞醒显然没空理他,她松开迟觉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苦恼地皱眉。 迟觉磨磨蹭蹭地问了句:“不走吗?” 俞醒不想回他,在手机上点了一下:“喂?刚刚电话好像不小心被我挂断了,我还要报警。” 她报了地址,挂断电话,对着手上的锤子疑惑了一会儿,转头问迟觉:“这算作案用具吗?一会儿要一起带着吗?但是这是别人的,我这个算盗窃还是紧急避险?” “那应该要看你是自首还是报案了……” 原本就是俞醒在问迟觉,但真的听到迟觉回答,她又不乐意了:“嘴闭上,你现在不要说话,很烦。” 迟觉乖乖垂首:“哦哦,好的。那要是你问我问题怎么办?” 俞醒瞥了他一眼,又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将目光挪开:“你打字给我吧,你不是最爱发消息了吗?或者你托梦给我,反正你一心求死也懒得和我说话。” 迟觉立刻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甚至对俞醒生气的原因一清二楚。 不回消息,自己去找迟先居,被迟先居虐待时没还手来给她开门时还让她回家,像这种关心则乱式的气恼,是最难哄的那种。 “我错了,”迟觉真诚地滑跪,“我不该像你一样,什么都瞒着,被迟先居威胁了也不说。” 俞醒:“……?” 迟觉:“……对不起。” 俞醒担心迟觉,因而完全能体会他也同样担心她的情绪,心里的闷气有一半都是迟先居的。对迟觉的那些,甚至称不上是生气,在担忧焦虑无法宣泄时,这些黏糊燥热的情绪都会自动表现出生气时会出现的症状。 但迟觉这样无辜的阴阳怪气,让她听后确实是生气了。 她皱着眉,有些茫然地瞪着迟觉:“那你要我怎么办?把这些麻烦的事告诉你,让你和我一起烦恼吗?” “对。”迟觉说,“无论我有什么要紧事,都比不上你的烦恼。更何况本来就是因为我才让你烦恼。虽然我很想让你心疼我,但你也不能太心疼我,俞醒,只要你的心疼你的关注已经不够了,你所有的坏情绪所有的烦恼都应该一起放到我的身上才对。” “所以你生我的气,我也只会开心,在你眼里我是做错了,可我也想让你没有烦恼。”迟觉没给俞醒说话的机会,伸手去触摸她脖子上的勒痕。和他的那道如出一辙。 迟觉痛苦又愉悦地低头,手顺势滑到俞醒的下颌,捧着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算不算情侣伤口啊?” 俞醒对这种话实在是过敏,她噫了一声,连生气都忘了:“算你大爷,放开。” “不行,你在生气啊,我得哄哄你。”迟觉很少能有与俞醒靠得这么近的时刻,此时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他稍微分开一些,看着俞醒脸上那副眼镜,“你怎么还不摘下来?” “什么?”俞醒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脸上还戴着中午迟觉留下的黑框眼镜。 俞醒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伸手想把眼镜摘下来。 迟觉先她一步动作,指尖相碰。他没拨开俞醒的手,只是和她一起摘下。 “你不会戴了一下午吧,也不用这么喜欢我,不舒服就摘下来嘛。这里……有印子了。”迟觉的拇指蹭过俞醒的鼻梁,被镜框压出的两个红印乖乖落在鼻梁两侧,迟觉笑了一声,再次捧住她的脸,“对不起。” 俞醒还以为他又在为刚刚的事道歉,或者在为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道歉。她懒得理,从迟觉手中夺过镜框:“癔症犯了就去医……” 头发蹭过脸颊,呼吸声放大,轻软的啃咬落在颊边,黏黏糊糊的,像在撒娇。 俞醒甚至能感觉到唇瓣蹭过时留下的温度和迟觉身上的香气,她艰难地微微侧过脸,惊慌失措地想从迟觉的表情读出些什么。 但什么都没读出来。 迟觉停下了啃咬的动作,微微起身,疑惑:“为什么这么惊讶?我又不是没亲过你,再说了童养夫做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俞醒:“……?” 俞醒:“你是童养傻b。”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脏话,好坏气氛。再来一次,你别再说了。”迟觉毫无负担地再次低头,捏着俞醒的脸啃了个过瘾,一只手去握俞醒的手,不是任何暧昧的牵手,只是为了将某样东西塞进俞醒的手中,然后再次说,“对不起。” 俞醒被他来回的道歉道懵了,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是一把小巧的折叠刀。 好不容易对暧昧氛围有些沉浸体验的俞醒吓得急忙把迟觉推开:“我不杀人的啊我遵纪守法我三好市民!还有你不要一边道歉一边把这个给我啊感觉很恐怖!” 迟觉轻易被俞醒推开,他直起身,看着俞醒的眼神心疼而温和:“什么嘛,太会想了吧。我在医院等你,我们一起治癔症吧?” “对不起,”他又道歉,“让你回家不是觉得你麻烦,也不是真的妥协。勒痕从来都证明不了什么的。” 俞醒的脑中飞快把他的话和手中的刀联系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她敏锐,而是因为迟觉有前车之鉴。 多年前他就试过用他自己受更多的伤去换一点安稳或帮助了。 现在的迟觉也依旧这么想。 俞醒懵了片刻,伸手擦了擦脸上被迟觉啃咬的地方,把折叠刀丢进书包里,认真地说:“我认为你应该好好反省自己刚刚和我道歉的态度,迟觉。如果我今天没有及时过来,如果你真的让他拿刀捅了你,我一定会好好在医院照顾你,然后再也不理你。不理你是指,不心疼你、不喜欢你、不和你打招呼、不和你一起上学放学、不和你一起写作业吃饭。” “……对不起。” 俞醒难得产生后怕的情绪,她盯着迟觉的表情,终于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几分真诚地愧疚。 于是她从迟觉手中拿回眼镜,重新戴好,遮挡那两个被压出来的红印,然后开口大赦天下:“再说吧。你回去交一份三千字的检讨上来,我看一下你的反思程度,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和继续理你。” 51. 三次 在门口看到迟觉来开门时,俞醒就已经报了警,但是当时时间紧迫,就随便把手机丢到口袋里没管了。 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听到整个过程和厮打的动静。因为电话在中途挂断了,可能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摁到了挂断。 但没关系,俞醒刚刚又报了一次。 于是剩下的时间,俞醒就和迟觉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待着。 她翻出纸笔塞给迟觉,逼迫他现在就把检讨写出来。 锤子最终还是放回了原位,和警察离开后也不出所料地被叫了家长和班主任。 通话录音断了一截,即便加上俞醒中午提供的监控,也无法真的影响迟先居什么。更何况她和迟觉都已经成年,和迟先居殴打在一起的事很难解释清楚,最后绕了一大圈,也只能各自谅解各自回家。 最重要的是,俞女士看到了俞醒的神色。 那是明摆着不想让这位男同学因为这场闹剧而受影响的、请求的神色。 俞醒和俞照倩并肩走上去往停车场的路,迟觉没好意思一起,刚要先打个招呼离开,就被俞照倩叫住:“小觉?” 迟觉只能站在原地。 他一直都很怕面对俞醒的母亲,从小到现在都是。 起初是因为他没怎么接触过母亲这类的角色,猝然被照顾到,会有些不知所措。 多年后的今天他再次缠上俞醒,出于恶劣的心思隐瞒身份,又怕遇到俞照倩,身份会被立刻戳穿,让他没办法在俞醒面前装可怜赚心疼。 现在则全然是因为歉疚。如果俞照倩当时拒绝了俞醒,如果自己没有找上门来,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他纠结了一瞬,还是直面了俞照倩:“……阿姨好。” 俞照倩盯着迟觉看了又看,最后笑出来:“长这么大了。怎么现在和醒醒成了同学,反倒不来家里玩了?什么时候来吃饭啊?” 迟觉一时没敢说话,俞醒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刚要硬着头皮解围,迟觉就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对不起,阿姨。” 俞照倩只是摇头:“不是你的问题,小觉。” “你做的最有问题的事,就是没早点过来见我,我好多做几顿饭给你们吃。别想这么多了,还没吃饭吧?你明天还有考试,今晚得吃好点,我回去做,你来尝尝这么多年我做的菜有没有进步。” 在迟觉看来天塌般的事,被俞照倩轻轻松松就用一顿饭消解了。 母女俩做事总这样如出一辙,用最简单的方式打消他所有的紧张与不安。 迟觉还处在愧疚中,当然不敢真的去吃饭,他怕自己没听出俞照倩的客套,怕在饭桌上受到诘问。 不过俞醒并不管这么多,直接将他推进后座,随即怕迟觉一个人尴尬,也跟着坐到后座。她边关车门边说:“那他早就吃过了,他就住咱家对面,排骨汤就是给他的。” 迟觉:“!” 迟觉感叹俞醒的快嘴,他都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件事。 俞照倩也是个人物,丝毫没露出探究的神情,只是恍然大悟:“哦,那个住在咱家隔壁,你那个可怜的同学就是小觉啊。你那会儿怎么不早告诉我他就是小觉?” 俞醒也不是全然没脑子,如果迟觉故意隐瞒身份的事被俞照倩知道了,无论俞照倩心有多大,都会产生疑惑和芥蒂。 于是她想都不想,面色如常:“我怕你误会我俩早恋。你上次就这样,老说这种让人笑话的事。” 迟觉:“……” “哦——上次你大晚上没回家突然跟我说什么小爱的……醒醒,你不能等遇到困难了才跟我说。”俞照倩敏锐极了,一下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甚至能猜到当时的俞醒和迟觉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不去追问这些话里众多的疑点,从后视镜里去看迟觉:“还有你,小觉。你也不能这样。一个人住很危险的,你好歹早点跟我说一声,多照应两下。” 迟觉讷讷地开口:“……抱歉。” “妈,你别给人压力,和家长交流很累的,他怕说多了你不高兴。而且他还要为卢主任争光,你等他考完再把他拉来训两顿。” “行啊,那这两天你俩就都在家好好吃饭,我调个班,回来给你俩做。” 迟觉一句话都插不上,无论是赞同还是拒绝都没他开口的机会。 至此,迟先居的事被轻轻揭过放到一边,两道勒痕暂时没引起俞照倩的愤怒,他和俞醒在考试期间每天都要两个人吃饭的计划被打破……说不定连送考都不是俞醒送了。 但他意外地轻松了不少,因为俞醒家里那盏暖黄的灯光再次落到了他的身上。 - 迟觉和其他几个被选去高考的高二学生应该能称得上是比较痛苦的一批人了,即便这样的名额代表了“成绩好”“老师认可”,但是他们没有假期。 特别是迟觉,不光没有假期,还受到某些精神凌/虐。 精神凌/虐当中,不仅有迟先居给的那部分,还有班上某些弱智给的。 夏季校服虽然有个领子,但遮不住脖子上刁钻的勒痕,同样的,因为痕迹太深,范围还广,遮瑕不光不起作用,还会显得欲盖弥彰。 于是他想,反正老窦也知道了,其他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吧,他会好好敷衍过去的。 返校当天的下午,校园男神虽然自带话题度,但凑上来问的人一个都没有,几乎都在瞎猜,而且还是当着校园男神的面瞎猜。 唐雪:“你考试没发挥好上吊去了吗?谁救你下来的,俞醒吗?” 迟觉原本懒得理她,能回答纯粹是出于她和俞醒关系好以后还得见面:“以己度人了吧。” 唐雪同样懒得理他,好心问一下只是出于对俞醒的感情和人文关怀:“我不会发挥不好。” 杜为桓则不太一样:“头悬梁不是这么悬的。” 迟觉:“?” 迟觉一时觉得荒诞:“蠢猪别和我讲话。” 杜为桓大惊失色:“你真刻薄。”然后暗自神伤刷题去了。 甚至胡策都在偷偷造谣:“他肯定是因为在外面脚踏两只船被人围殴了。” 迟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实在没忍住戳了戳俞醒:“他都多久没出现了一出现就犯贱是不是想挨扁啊?” 俞醒的勒痕比迟觉稍淡一点,这两天养一养涂涂药也差不多了,虽然还是很明显,但绝没有迟觉那么惊心动魄。 她把秋季校服的外套穿在身上,拉链一拉到头,完全把勒痕遮住。 俞醒幸灾乐祸地回头:“早让你穿外套了,又不奇怪。” “不行啊,我这个位置太高了。”迟觉抢了俞醒的镜子揽镜自赏,“校服也遮不住。可能这就是天鹅颈的苦恼吧,怪我,长得太完美了。” 猝不及防被恶心到了的俞醒后悔和他讲话了,立刻转过去不再搭理。 返校的这点时间,有同学实在控制不了想听八卦的心,凑上来问两句,他也只搪塞说是意外。他本人的冷处理,加上马上就是期末考试,这道伤痕的讨论止于晚自习结束的那刻。 俞醒推着自 行车和迟觉一起往外走,黑夜之下,即便有灯光,他脖子上的勒痕也会藏在阴影当中。 迟觉对此十分满意:“我才不想每天都穿外套挡着呢,万一不小心漏出来,那才是真的看起来有事瞒着。” 俞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精通人性的男讲师。” “而且校服外套如果拉上拉链,就会显得很呆。” “……品味低下的穿搭博主。” “你就没想过万一不小心露出来了该怎么解释吗?”迟觉顶着一副欠打且刻意的天真表情,“醒醒,你不热吗?” 俞醒:“……” 俞醒:“…………” 俞醒有种把迟觉拎过来狂扁一顿的冲动,她究竟为什么宁愿热死也要穿校服外套,迟觉分明一清二楚:“神经啊你,你是解释上了,我怎么解释?别人一看我俩连伤口都一样肯定会觉得有鬼!” “你要跟我避嫌?” “……”俞醒没话说了,几句脏话盘旋在嘴边,最终出于对迟觉的关切而咽下,她鄙夷地“呵呵”一声,“上车。” 迟觉没再继续讨骂,乖乖上车,顺手环住她的腰。挨近时,迟觉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那天情不自禁啃了俞醒两口的事。 这两天他在考试,四舍五入可以说是很忙,但俞醒显然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胡思乱想。 可直到现在,迟觉也没发现俞醒有任何一点的表示。 迟觉没忍住,探头开口:“第三次了,俞醒。” 没有前因后果的突然提问向来是迟觉最爱做的事,即使和他待了这么久,俞醒也还是反应不过来。 她真情实感地疑惑:“什么第三次?你又干什么了?” “是你干什么了。”迟觉仗着手长,将俞醒拉到最上方的外套拉链拉了下来,无视俞醒的辱骂,自顾自说道,“你很讨厌我吗?都不理我的。” 俞醒原本还沉浸在拉链被拉开的无语和暴躁中,闻言又愣住了:“你的脑子真的是在正常运转吗?我哪里没理你哪里讨厌你了?” “我亲你你没反应,咬你你也没反应。” 俞醒被迫停车,回头看他:“……这是两次。” “哦,”迟觉乖巧地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她同样因天色而看不太清的勒痕上,然后才对上她的目光,“还有我贴你脸那次。” “嘘嘘嘘可以了往事不必再提。” “哦哦。”迟觉穷追不舍,“难道你没有一种想和我一起违反校规的冲动吗?” 俞醒听懂了,但她很烦,认真思考了一下,问:“殴打同学算吗?” 迟觉没忍住笑意,抱着俞醒的手臂更用力了些,脸贴在她的背上,丝丝缕缕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萦绕在他周围:“算哦。我们醒醒虽然爱打架,但在某些方面上特别遵守规定……俞醒,如果只是考察期的话,会不会太长了?” 俞醒总会回避这种问题,因为迟觉会得寸进尺,而她未必真的有心拒绝。 明里暗里的表白已经是日常了,没谈恋爱都这样,俞醒都不敢想如果真的点头了,以迟觉爱炫耀的程度,会不会做到人尽皆知。 她被迟觉这样一问,也没忍住笑出来:“嫌长你就收敛点。你很差这点时间吗?” 俞醒没再等迟觉回答,转过头,顺带抽了一下环在腰上的那条手臂:“再瞎想就咬死你。” 迟觉黏黏糊糊地蹭了蹭俞醒,昏黄的路灯下,他的影子和俞醒的影子也紧紧贴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差这点时间。 迟觉心里十分清楚。 52. 灯光 期末考试结束了也没有假可以放,只因赶进度向来是头等大事,考完后的晚自习就已经开始讲试卷了。 俞醒听完了放假安排,忍不住回头嘲笑:“那你岂不是连续上了两个月的学。” 迟觉对于放假一直保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因为无论在不在学校,他都能见到俞醒。 但他又是个不扫兴的人,对于俞醒的幸灾乐祸给出了完美的反应,他支着脑袋,满脸遗憾:“是啊,好痛苦,再这样上下去我真的要写遗书啦。怎么办啊醒醒?” “很简单,你来我家吃饭。”俞醒说,“放学收拾东西麻溜点。我妈一大早跟我说考一天试很辛苦,会给我俩留晚饭。” 迟觉犹豫了一下:“但是我这几天几乎天天都在你家吃饭。” “你不想吃啦?” 小的时候早熟,会担心是不是打扰到别人了,可再怎么样那也是小时候,“不好意思”这种情绪不会像现在这么强烈。 即便他直到俞醒和俞照倩都不是会在乎这个的人,但他还是有点局促不安。 可他又说不出这种话来,兜兜转转憋出一句若无其事的:“我有严格的身材管理。” 俞醒无语地笑了:“傻叉,装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和我的交情不需要你不好意思。” 被哄了一把的迟觉最终没忍住也笑了,他捧脸,看向俞醒,明知故问:“我和你是什么交情啊?” “需要你交检讨的交情。”俞醒露出客套的笑容,“之前我考虑到你又考试又受惊吓,没急着催你。现在期末也考完了,迟同学,你得上交你的三千字检讨了。” 迟同学应该是毫无悔过之心,装作没听见,忧郁地看向窗外。 俞醒卷起刚讲过的数学试卷抽了他一顿才就此揭过。 晚上到家,俞女士不在,饭菜都在冰箱里,得放到微波炉里热一热才行。 俞醒饿急,恨不得刚热好就拎出来大吃一顿,于是搬了凳子守在微波炉前。迟觉一秒都不想和她分开,也搬了凳子挤在她身边。 “你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你没事做吗?” 迟觉满脸严肃,甚至没分给俞醒半点目光,只是如临大敌地盯着微波炉:“等待中。” “……哇塞。”也算不上有多烦,俞醒只是看不惯他这副闲着没事还有理有据的欠扁样,回想起网上铺天盖地的高考查分预告,故意捡难听的问,“小觉呀,有没有对过答案?能不能上个好大学呀?” 迟觉认真地看向她:“俞老师,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怎么现在才问啊。如果你是想让我走开的话,那我离你远点就是了。” 俞醒点点头,看着他,等待他离开的动作。 没往旁边挪一点的迟觉对此感到很稀奇:“……你应该哄我。” 俞醒:“……我拿炮轰你两下你要不要。” 迟觉:“不要。不谢谢。” 一阵沉默后,迟觉再次开口:“你这么希望我现在就考走吗?” “嗯……还好吧。”俞醒想了想,盯着微波炉,“其实只是想找一个不让你继续被骚扰的办法而已。迟先居不出现了,肯定在憋坏水,我怕他又去威胁你一顿,你又傻叉病发作故意过去被他勒。” “意外就不要再提了嘛……”听到这个名字,迟觉的反应很平淡,他并不在乎这个人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在乎的另有其人,“那我就不能每天都和你玩了。” 俞醒的重点显然不在“玩不玩”上,而是意识到迟觉这句话包含了强烈的自信,她惊讶地看向迟觉:“你真能考上?” 迟觉淡然:“估了下分,还行。也不用很崇拜我,自我要求比较高,像我这种级别的男神不能有短板的,不然会显得很低级。” 俞醒:“……” 对他臭屁的发言感到无语,但也是真的为他高兴。她又转回脑袋,回答了迟觉的问题:“少玩几天有什么事啊,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迟觉没什么表情,只能从面前微波炉的反光中隐约看到俞醒,她目光偏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隐秘的心事被戳中,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的氛围总会代表一些不可告人的心事和秘密,原本思绪飘远的俞醒猛然反应过来,这场声势浩大的沉默有点像高考当天的中午。 她立刻应激,坐直身体看向迟觉:“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心里有鬼?迟觉你有事就告诉我,就算是很大很大的烦恼和焦虑有人分担一下也能舒服点。” 迟觉的临场反应堪称完美,他幽怨地对上俞醒的目光:“没鬼。但是却发现你一点都没有分离焦虑,这样让我显得很离不开你。” 原本要以极致的包容和友爱面对迟同学的重重烦恼的心情,被迟觉一搅和全没了。 俞醒无语地看着他,眉心抽搐,可始终发不出一点脾气来。 自愿的妥协对俞醒而言已经是常事了,她憋了一会儿,不再看他,只是艰难地开口:“……我也焦虑。你玩去吧。” 迟觉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柔和,如影随形的焦虑在俞醒短短两句话中被融化成一滩粘稠的酸涩的液体,它流不走,可已经不再令人惧怕和焦躁了。 他知道俞醒压根没有这种烦恼,因此在她无忧无虑心大到无以复加的世界里,仅仅只为了哄他而存在的一两秒的、未必存在的焦虑,也足够让他感到安慰。 “叮”的一声,微波炉不再继续加热。 俞醒的注意力又被它吸引走,一想到里面塞了两道菜就担忧起来:“不会串味吧……” “你塞进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我着急吃饭啊,”俞醒带上手套把盘子端出来,放到餐桌上时猛然想起来,“你家不也有微波炉,你一点都不知道分担啊!” 迟觉从善如流:“我有分离焦虑啊,我离开你会难受。” “okok,”俞醒已经学会把这种黏糊的发言当成“早上好”来听了,“你介意吃冷的不,还有没热上的。” 迟觉这才把目光分给餐桌,沉默了一下,边拿碗筷边问:“……阿姨准备那么多菜吗?” “可能怕你饿着吧,我们小觉正在长身体呢。” 一回头,俞醒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头顶的灯光一如既往暖得可怕,落在那一小片区域里总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梦感。 他现在能感受到、能拥有的全部,都来自于面前的俞醒,离开她会痛苦,可现在不离开她只会让更多的人一起痛苦。 迟觉站在原地,呆了片刻。 可俞 醒压根不给他乱想的机会:“祷告呢?” 迟觉:“……” 迟觉忍着笑意坐到她的对面:“求求你了俞醒,一定要一直跟我玩啊。” 俞醒无语地笑出来:“真幼稚。” 吃饭的时间被迟觉拖得极为漫长,最后俞醒实在想抓紧睡觉,推着迟觉就出了门。 迟觉负隅顽抗:“我还要帮你刷碗呢。” “我自己刷,你快回去。”俞醒一直把迟觉推到他家门口,轻车熟路地输了密码,顺带把灯打开,满室灯光。 俞醒扒着门框,指指他的身后:“你家也有灯,亮得很。所以不要再乱想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抓紧睡觉去吧。” 迟觉完全是被俞醒推进门的,他低头和俞醒对视,从两扇大敞着的门中露出的灯光几乎要在狭窄的楼道内相撞。 他冲俞醒扬起嘴角,语气黏糊又甜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醒醒。好聪明,好厉害。” 俞醒回以他一个得意的表情:“哼哼,让你自惭形秽了吧,我之前都在藏拙呢,小觉。”说完,她替迟觉关上了门,在彻底关上之前,透过门缝,给迟觉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门被轻轻关上,迟觉站在玄关,听到外面离开的脚步声。全世界的声音又突然消失了,即便是和俞醒家相似的灯光颜色,即便他走到阳台就能把俞醒呼唤过来,但是隔着墙壁的感觉仍然很不好。 手机弹出几条消息,他不知道是俞醒的还是迟先居的。 事实上,按照现在的状态,无论是哪一个人的消息,他都不敢看了。 期末的分数出的比高考分数还早,两张相同的成绩单从前传到后,一节自习课足够所有人分析完自己讨厌和关注的人的成绩了。 迟觉不出意外又在前三,俞醒看过他的成绩之后觉得这人真是孺子可教。 毕竟上次他还因为迟先居的事而摇摆不定,成绩都不尽人意了。 俞醒把成绩单往后传到迟觉手中,小声讲话:“你现在真是意志坚定啊……” 迟觉对成绩兴趣缺缺,很给面子地扫了一眼之后就交给杜为桓看了,他讨赏般地看向俞醒:“那我下次填你的考号。” 俞醒白眼还没翻过去,一直在听的杜为桓就忍不住了:“你好贱啊……” 俞醒十分赞同,留下一个鄙视的目光就转过身做题了。 在俞醒眼中,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因为某个人而产生巨大的改变。那些无处不在的考试和分数、最平常不过的无聊的对话、一起上学放学走过的道路,似乎始终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俞醒照常拎着早饭,准备和迟觉一起上学。 他昨晚凌晨一点多还在给她发表情包,估计今天会因为黑眼圈走颓丧风,站在门口忧郁地耍帅。 她开门出去,却没见到人。 估计是没醒。 俞醒敲了几下门,没得到回应,一瞬间以为迟觉睡觉睡得升天了,赶紧闯进去把这位神人拉回来好好上学。 他的家里和之前没有区别,俞醒犹豫着走到卧室门前,生怕看到不该看的,却发现卧室的门开着。 什么都在。生活用品、一大堆练习题、阳台上乱七八糟的盆栽。 独独不见了迟觉。 53. 线索 俞醒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找了一圈,确认了这不是什么无聊的恶作剧。 她急急忙忙跑回家拿手机,和迟觉的聊天界面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一点四十二。 俞醒不甘心地退出来,打了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听。 这种心突然落空的感觉前不久刚体验过,然后得到的就是被勒伤的迟觉,站在马路对面像傻蛋一样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迟先居就是在那时出现搅扰他们的生活。 又是这样。 每一次迟觉消失都会给她带来巨大的无力感,明明他们早就过了不见面就联系不上的年纪,可每次面对他不发一言地离开时都毫无办法。 一开始的感觉是对的。在没有发现迟觉身份之前,俞醒就觉得他像云雾一样说飘走就飘走。 俞醒搞不懂他,照目前来看,随时会走掉的人是迟觉,该因分别而焦虑的人是自己,他怎么总这样倒打一耙。 没人接听,俞醒就不准备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她拎着早餐匆匆下楼,骑上车就跑,自行车差点冒火。 如果真的找到了迟觉,她一定要把早餐狠狠塞进迟觉的嘴里噎死他。 但迟觉没给她这个机会,因为别墅里也没有人。俞醒满头大汗地赶过来,收获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房子。 前不久他们还在这里互殴,迟觉还和她一起坐在台阶上写检讨,门上的锁甚至还留着俞醒上次用锤子敲打的痕迹。 迟觉狡兔两窟,俞醒也只知道这两个地方能让迟觉待一待,除此之外就只剩学校了。 到学校时已经快七点,晨读课早就结束,住校生都跑去吃早饭了。 迟觉的位置仍然是空的。 唐雪从没见过俞醒来这么晚,她抬头看着失魂落魄的俞醒:“你迟到了好久,怎么了?你最喜欢的迟同学也迟到了……你又没和他一起来?” 俞醒那点藏着的隐私从来不瞒着唐雪,只要她问就没有不说的,因此唐雪此时也察觉到不对了:“有事,有鬼。” “还没到有鬼的地步啦……”俞醒这次难得不主动分享,乱七八糟的事情说出口了反而让别人也分心。她默默坐回位置上,回头看了眼空着的后座:“全世界最令人讨厌的人出现了,不管他了,我要学习了。” “不管他”在俞醒这里向来都是个伪命题,她趁着下课,嘴上说着去办公室问题目,实际是去找老窦问问迟觉在哪,有没有跟她请假。 “是呢,迟觉人呢?你和他是邻居,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没问出任何东西来,反倒第不知道多少次被老窦提醒注意男女同学间的交往距离。 对于迟觉家里的事,老窦之前在警局里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没见到迟觉,她也怀疑出事。于是在俞醒离开之前叫住了她:“等会儿。迟觉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他父亲那边还会过来吗?” 俞醒心乱如麻,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没有……他已经好久不来找迟觉了。但是肯定有事,迟觉每次莫名其妙不见了都是因为他。” “好,我来联系,你不要分心。抓紧上教室去,马上上课了。” 老窦固然很靠谱,但面对骤然消失的迟觉,她再靠谱也没有能够联系上他的办法。 俞醒焦虑地等了一个上午也没等到任何消息,中午连午饭都没吃抱着手机去角落里继续发消息和电话轰炸。 如果迟觉在这里看到应该会很开心,因为在他来吃饭的那天晚上,俞醒没有骗他。 “分离焦虑”从来都不是迟觉一个人的事。 上课听不下去,题也写不动,甚至连拿笔都费劲。 试卷和书上都有迟觉强硬留下的图画和黏黏糊糊近乎表白的文字,手里的学案、练习,姓名那栏全被迟觉写成了他的名字,笔上被迟觉夹了便签,一溜的废话,全部都是在问俞醒“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和“我今天让你讨厌了吗”。 上一次迟觉突然消失,至少还能回来,但这次俞醒不敢保证。 趁着下午的课结束,同学三三两两都去吃饭时,俞醒再次坐到了迟觉的位置上。 和走之前一样,堆在桌角的书、摊在桌上没做完的习题、没盖好的笔。 但是没有学生证,没有落下的重要物品,甚至连桌上写了一半的便利贴都没有——迟觉最喜欢做这种事,准备好一堆写完的便利贴时不时传过去骚扰俞醒。 和俞醒有关的一切,都不在这张桌子上。 俞醒鬼使神差地去看他的桌洞,一本厚厚的、明显夹了许多东西的手账本被摆在显眼的位置。 只有VIP才能看的东西。 俞醒又默默地把它放回去。 万一迟觉突然出现,发现自己没通过正规渠道看了VIP内容,肯定会被他大题大作一番,未来小半个月都会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提,顺便找一点新的办法来刷存在感。 吃完饭的杜为桓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来,他这人脑子像是没长筋一样,又问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换位置啦?” 俞醒:“……迟觉是不是总骂你。” 杜为桓:“你终于要替我出头了吗?谢谢,快点罩着我,迟觉总说我是笨驴。” 俞醒:“……” 俞醒原本也想骂他是猪头的,但杜为桓真诚到她说不出重话来。 俞醒只好回以相同的真诚:“没有换。学校不给男女同桌。” “哦哦,那迟觉去哪了?没有他的刺激我写题都浑身不得劲。” 俞醒震惊:“马上一天都过去了,你再晚一点问都放学了。” “我不好意思问啊,”杜为桓扶了扶眼镜,“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我怕多问了会被你打……我刚看到唐雪给你带了晚饭,你怎么了?连饭都不吃。” 俞醒一直以为“魂不守舍”这个词和自己沾不到一点边,没想到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而且这个人还是杜为桓。 俞醒的天都要塌了。 上一次迟觉突然走掉,她也这样魂不守舍吗? 应该不是吧……毕竟上次只是半天而已…… 俞醒怔了怔:“我……减肥。” 杜为桓不赞同地摇头:“高中生就不要再听减肥的谗言了,就算迟觉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才对。” “……”俞醒被吓得差点一句话都没敢说,“跟迟觉有什么关系我是自己要减肥……” 杜为桓一副受到冲击的表情,他小声问:“你们不是一直在谈恋爱吗……甚至连老窦那关都过了,大家都很佩服你们两个。” 俞醒:“……哪里来的谣言,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你好奇的话好歹来确认一下吧。” 杜为桓更茫然了:“迟觉告诉我的。他说他从小就暗恋你,好不容易和你表白了,你俩以后一定会在一起,而且你们还提前见家长了。俞醒,虽然迟觉说得有点美好,但你也不能轻易被骗,你现在还是好好学习最要紧吧……” 俞醒:“……你以后少听他说话。他再和你说话你就把耳朵捂上,不然我就把你扁到失聪,狠狠校园霸凌你。” 杜为桓:“那你应该去扁迟觉啊。把他扁到说不出话来,我只是无辜的路人。” 俞醒思考了一下,点头:“好像还真是……那我下次扁他。” 唐雪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回头看向俞醒,把粥和奶黄包放到她面前:“你换位置啦?不和我坐了吗?” “……我不换,我怎么会舍得和你分开。”俞醒感恩戴德地接过,“谢谢你,我亲爱的同桌。” “不用客气。你这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你中午也没去吃饭呀。” 又是这个可恶的四字词语…… 但俞醒这次压根无法反驳。 她用吸管戳破封口,甜粥进到胃里时才发现她自己已经饿得不行了。 唐雪专门等俞醒喝了几口才说:“刚刚在路上碰见老窦了,她让你现在去主任办公室一趟。你最近没打架吧?” 去往主任办公室的路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但凡只是去办公室,俞醒都不会这么紧张。 推开门进去,卢主任和老窦都在里面。 老窦转身看向站在门口明显有些无措的俞醒,沉默了一下,开口:“俞醒,你家长现在有空吗?” “她……她应该有,她今天是白班。”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晚上放学的时候把迟觉的东西收拾一下带回去。” 俞醒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不懂话了,她茫然片刻:“什么?” “迟觉家长下午的时候递交了退学申请,这次是自愿的。叫你家长来是听说你们之间挺熟悉的,让她来签个字走个流程。” 俞醒很想问迟觉走了那她怎么办,但对面的人是老窦和卢主任,她就算真的问出口,也得不到回答。 “那 他……他不回来自己收拾吗?” “他上午就走了,没空过来。你和他不是邻居吗,这几天陆陆续续把他的书都带回去吧,辛苦你了。” “去哪儿了?” “不清楚,电话里没说。” 俞醒不甘心,她立刻说:“老师,您把迟觉家长的电话告诉我吧,我……我在他那里受到了精神方面的攻击我觉得他不能就这样走掉。” 老窦敏锐地转头瞪俞醒,小声问:“你是不是带手机了?” “怎么可能,我当然是要用您的手机打呀。”俞醒乖巧应声,老窦也不为难她,毕竟只是打个电话的事。 当着卢主任和老窦的面,俞醒也不敢把话说得太过分,电话那边很快被接起,是迟先居的声音:“怎么了窦老师,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是我。迟先居你带迟觉去哪儿了?你别被我逮到。” “哈?是醒醒呀。”迟先居原本平淡和善的语气变得戏谑,“如果我告诉你,我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了哦。你想找小觉也要看看他想不想理你嘛,打了那么多电话,他接了吗?” 不给俞醒说话的机会,迟先居浅浅笑了一声,继续道:“想打电话找我聊天随时都行,不过我未必会接。挂了,醒醒,好好学习。” 电话被挂断,俞醒盯着备注出神,但没忘记点开详情,去背他的号码。 老窦并不管她,由着她发呆。 只有卢主任没受影响,还在和老窦闲聊,甚至不嫌事大地叹了口气:“你说这马上都查分了,迟觉就不能等一等嘛……万一有惊喜呢?我听其他几个去高考的同学说,估完的分数都挺可观的,迟觉肯定也不差的呀。” 对,你就指望着迟觉给你争面子吧,把其他人都不放在心上就只管一个迟觉,迟觉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特殊意义啊?就这么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吗? 俞醒握着手机烦得要死,但凡和“迟觉”这两个字有关的话都能成为点炸她的明火。 可最让她生气的还是迟觉。 每次,每一次,他都这样不声不响地说走就走,俞醒想抓住他,他也只会像一条灵活的鱼从她的手中溜走。 办公室内的氛围明显有些古怪,俞醒实在受不了了,把手机还给老窦留下一句“谢谢老师”就逃走了。 天还亮着,走廊里人声嘈杂,路过的同学三两成群,放眼望去,这个寻常的傍晚,没有人比俞醒更茫然了。 乱七八糟地上了一通晚自习,做题时题干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懂。 放学时,白炽灯下,除了几个还想在题目上收个尾的同学外,就只剩俞醒了。 “俞醒,你还收拾呢?那我们先走了,你走之前帮忙关下灯哈。” 只剩俞醒一个人的时候,她再次把那本手账拿了出来。 原来是故意没有带走的。原来她已经是VIP了。 那杜为桓应该很放心才对,毕竟没有人在他耳边造谣了,俞醒也不会狠狠扁他了。 不过迟觉倒是很侥幸,俞醒刚说完下次一定揍他,他就消失了。 居然这么怕被打吗…… 俞醒胡思乱想了一阵,把手账本放入她的书包中,迟觉的其他书,她今天也无法全部带走,只能先带一部分。 身边没人跟着,也没人帮她搬书。骑车的时候没人抓住她的衣服,在她的后座胡言乱语。 书本的重量和迟觉的重量差了一大截,俞醒骑车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 但是很快她就想通了。迟觉刚坐上她后座的时候,她也不习惯,现在他走了,自己应该很快习惯起来才对。 只是不在她身边转悠了而已,迟觉都长那么大了,肯定不会出事。 她照常回家,上楼时还有空分一点目光给对门,然后毫不留恋地走进家门,和俞女士打了招呼闲聊两句,说起迟觉退学的事。 去到阳台,俞醒看了一眼旁边漆黑的房间,又看向面前那盆被迟觉揪光,但已经有绿意的米兰花盆栽,越看越烦。尤其是想起自己一整天都因为迟觉而没好好学习,俞醒大受刺激,直奔书桌,想用写题来冷静冷静。 白天在学校里没做成功的事,换了地方依旧做不成。 因为有一枚桐花书签,放在装饰的框中,摆放在书桌前。 还有笔筒上用小夹子夹住的、一张从前被撕碎,但被俞醒重新拼起的纸条。 ——“我好想你。” 54. 囚牢 对俞醒来说,迟觉退学后的日子,其实并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 不过是从后座有人再次变回了后座没人。 俞醒照常将自行车停在学校对面的早餐店前,进去买了个平时最爱的咖喱牛肉包,揣上豆浆装进书包,挑战学校的权威校规去了。 门口值班的老师轮着换了许多次,每一个都能见到俞醒旁边跟着一个迟觉,并且次次都要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两人,免得俞醒做出校园霸凌的恶性事件,或者迟觉做出早恋的恶性事件。 今天难得没见到,值班老师或许是心情很好,还半开玩笑地问了一下:“迟觉被你打住院了?” 俞醒:“……”情商好低的人啊!怎么拿到教师资格证的! 俞醒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他退学了。” 值班老师“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 他和迟觉并不熟悉,进学校的时候偶尔能见到,但学校里的老师总会互相交流,更不用提迟觉在校时就是风云人物校园男神,因此打趣了一下:“那你们卢主任岂不是少了个心肝?” 俞醒被他的冷幽默冷到,推着车默默走掉了。 没有人跟着固然舒坦。没有人故意挑事,恨不得让路过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俩有违反校规的趋势,也没有人在她耳边说那些酸不拉几的话,影响她好好学习。 不用再担心其他人的目光,不用担心每次去老窦那里都要收获的一堆警告,也不用收到乱七八糟的一堆纸条,就连发下来的练习,都没有那种夸张的粉红边框了。 “迟觉真退学了?”晨读课结束,唐雪没再继续背英语单词,而是凑过来打量俞醒的神色,“你没事吧?” 俞醒搞不懂她:“……我当然没事,又不是我退学。你怎么知道他退学了?” “昨天你把他的东西都搬走了啊。” 俞醒指指身后的空位:“这不是还剩一半嘛。” 唐雪眨眨眼睛,确认了什么一样,点点头:“好吧。” 随后她又问:“那你今天吃饭不?” “不吃饭是傻蛋。”俞醒觉得唐雪十分奇怪,把她的单词本重新塞回她手中,“好好学习,回报祖国。” 唐雪很想问问她昨天没吃饭的傻蛋究竟是谁,但是出于一些人道主义的关怀,唐雪还是背书去了。 校园男神估计有点高估他在学校的影响了。两天没来,也没办法在期末考之后的学校里激起更大的水花了。就连同班同学最多也只是来问一下俞醒,然后在露出一点遗憾后走开。 但也不是全无影响,至少对杜为桓来说影响很大,他有点接受不了这样一个完美的学习型同桌从他的世界里离开,甚至为了怀念他,还看起了他留下来的言情,最后实在接受不了男女主抱在一起亲嘴,愤然离开,写作业去了。 俞醒本本分分安安静静地听了一整天的课,在晚自习开始之前,被唐雪拉到主任办公室去了。 她对这个办公室有点应激,生怕再出什么有关迟觉的问题。 昨天那种气氛她已经受够了,甚至隐约感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家里有人去世的可怜人。 还好,并没有比昨天更差的事情。 因为一进门,俞醒就看到年级前十围在卢主任旁边,对着那台电脑聚精会神。 “高考查分。”唐雪小声提醒她,“你忘啦?” “……”俞醒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有这一出,同时也疑惑,“我负责瞻仰你……吗?” 唐雪有一瞬间都没敢说话,她指了指卢主任的方向:“应该得先瞻仰迟觉的。” ……虽然没有更差的事了,但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俞醒这一整天都努力不去理睬有关这个名字的事,可无论怎样,迟觉留下的痕迹都会毫不顾及她情绪般地冒出来。 卢主任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招呼了一声:“来,你俩过来。瞅瞅,诶呦这分数考得……你跟迟觉都是都过了一本线的。唐雪只要高三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再好好巩固巩固,上个好大学绝对没问题的,到时候高三毕业生光荣榜上肯定有你的位置。” 其他人早就在俞醒来之前看完分数了,看样子是都考得不错。得意洋洋的卢主任甚至拉了个表格细细品味,准备在放假前的表彰大会上特意把这事儿拉出来夸一遍。 直到现在俞醒都不知道她来的意义在哪里。 其他人都各自离去,办公室内就剩下俞醒和唐雪站在卢主任面前。 卢主任看着电脑上的成绩,叹了口气,但并不遗憾,抬头对俞醒说:“我从你班主任那边听说了,你跟迟觉关系还有点特殊啊。你能联系上他不?联系上了你就告诉他,他这次考得很好,但是别骄傲,如果是去其他学校继续学习了,那就再认真一点,到时候高考肯定不会差的,当然,他要是选择现在就去上大学,我们也都很支持的呀。俞醒,你跟迟觉好好说,我们都很为他骄傲。” 俞醒:“……” 昨天在他办公室里和迟先居打了通电话,但对面的卢主任显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俞醒那句“我也联系不上”实在没说出口,最终只能点头:“好,我一定跟他说。” 晚上放学,俞醒把迟觉剩余的那些书本都带了回去。楼道的灯光随着她的动静一层一层亮起,她又打开迟觉家的门,把书本整齐地摞在茶几上后,就坐在沙发上给迟觉发消息转述卢主任的话。 在流量和无线网遍布的时代,QQ头像灰掉是件很少见的事,至少在俞醒的视角里,迟觉的头像从未灰过。 俞女士不在家,俞醒并不着急,就坐在这里下意识划动聊天记录,翻了很久也没到头。 她不再浪费时间,按熄屏幕,把迟觉家里的电闸都关掉,开门回家。 老窦给杜为桓安排了新的同桌,俞醒脖子上的伤也已经看不见了,几张被老师差点遗忘的卷子被发下来,属于迟觉的那几张不出意外又落到了俞醒的手中。 从这天开始,除了俞醒各科课本里夹着的那堆迟觉传来的小纸条和一本厚厚的手账之外,学校里似乎就没有迟觉的东西了。 正式放假之前,学校又分别开了高一高二的表彰大会。顶着大太阳搬着板凳坐在操场上时,俞醒再次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这比上一次表彰大会时的抽离还要严重。那时虽然觉得迟觉很远,可至少还能看见他,现在倒好,只能听到一个名字,而这个很远的人也不知道跑到哪个很远的地方去了。 学校的表彰大会抠门得很,期末考试名列前茅的几位拿到的也不过是盖了学校印章的一套好一点的学习用品。最后这点破烂还是得落到俞醒手中,令人十分困扰。 教室内,俞醒盯着手里这套属于年级前十的奖品乱七八糟地出神。 迟觉这个神经病像是完全不嫌麻烦一样,在学校里留了一堆彩蛋给俞醒开着玩,虽然未必是他有心要留,俞醒也未必有心想开,但每次都在俞醒 以为“应该没有了吧”的时候突然冒出,很烦。 有一瞬间,俞醒觉得被留在江城的人是自己。 迟觉被抛下时的失落和惆怅,在多年后追上了她。 俞醒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在意这些的,一旦她露出一点思念的神情,就会显得她好像特别在意迟觉一样。这样一点都不酷。 但校园男神和俞醒都纷纷低估了他在俞醒心里的地位,因为俞醒清晰地意识到,她为此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周围都是同学,环绕她的是日常的琐事纷乱的习题,她没有在这种环境下难过的能力。 俞醒烦躁地把这堆对她来说想废品的东西推回桌洞,猝不及防和里面藏着的手账撞在一起,废品又被撞出来,重新落在俞醒的腿上。 现在就连迟觉的东西都不给她好脸色了…… 俞醒想了想,最终还是把那本她一直没敢打开看的手账本拿了出来,压在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下。 很羞耻,俞醒大致能猜到里面的内容,毕竟她拿到过提前试阅版,那一段就足够羞耻了。 但她并没有打开的勇气,这意味着她需要从头到尾,以迟觉的视角感受他所有的情绪,甚至还有可能发现自己从未注意过,但迟觉耿耿于怀的细节。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就不止被留在江城了。 恐怕在下次见到迟觉之前,她都会被困在这一年里。 “走啊俞醒,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吃吧。”唐雪看样子刚从办公室回来,看到正在发呆的俞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偷偷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晚上要看电影。” 俞醒被吸引了注意力:“要带我们去电影院吗?” “怎么会呢,又在做梦了。”唐雪指指大屏,“这还不够吗?买了就要物尽其用。反正期末考完了,再过两天就放假,卢主任和高一的主任商量好了,今晚两个年级都看电影。要去买吃的吗?再晚就被抢光了。” 晚自习时,几乎全校都乖乖地坐在教室里。夏天的晚上,本该灯火通明的学校难得节能了一次,教室里黑漆漆的,除了屏幕的灯光和走廊偶尔亮起的声控灯,就只有校园内的路灯在亮着了。 俞醒和班长打了声招呼,说是上个厕所,实际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避开讨厌的监控,坐在操场路灯下的长椅上,打开那本她不敢直视的手账本。 从第一页开始,俞醒慢慢往后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脱敏。 原本只是文字,之后多了很多互相传递的纸条,甚至再往后还有俞醒丢掉但一直没找到的作业……难怪这么厚一本。 本身厚度可观的手账,居然真的被迟觉用到了最后。 俞醒用校服袖子擦了擦被风吹得难受的眼睛,路灯下的飞蛾扑扇盘旋,不远处的梧桐树上蝉鸣不绝。 被封折的检讨静静地躺在最后一页。 俞醒展开它,像一个严格的编辑那样字字句句审阅,本意是想用找茬的方式忽略发酸的鼻腔,可迟觉的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地主动排成一串易懂的句子,清晰地落入俞醒的眼中,让她不得不去感受。 低着头坐了很久,久到教学楼内的电影结束,那么多的班级前前后后亮起灯光。 俞醒终于抬头。 她恐怕真的要被留在这个全是迟觉身影的一年当中了。 很快,和迟觉再次相遇的、平平无奇的秋天也会再次到来,但她未必能在小巷子里遇到为她而来的迟觉了。 55. 六年 暑假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开。 高三之后再也没有寻常的周末了,就连大大小小的节假日都会被补课挤占,甚至从口袋里随便掏两下就能翻出错题和讲过的试题。 四季一晃而过。一年后的六月,俞醒从高考考场走出。 一年前的此刻,她还因为和其他人有着不同的人生轨道而微微惆怅。现在好了,她不必再惆怅,也不必担心是否与他距离太远——再远也没有现在远了。 俞女士一早出门时就告诉俞醒,今天会请假来接她。 俞醒四下看了一眼,没用几秒就锁定了人堆里的俞照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俞女士非常上道,最近在网上看了许多“送考接考”需要做什么,高高兴兴地将手中的向日葵放到俞醒的怀中:“祝贺我们醒醒高考结束。我先跟你说好啊,如果,我是说如果,考得非常不好,你也别去复读了,上个高三本来压力就大,还去两遍,真不怕累。” 俞醒抱着花都愣住了:“妈你疯了吧刚考完你就说这个!” “那又怎么了,我说难听好听对你的成绩都没有影响啊,你那卷子不都交上去了吗?还怕让人笑话呀?” 俞醒急了:“不是这个问题啊妈!” 俞醒一个没留神,俞照倩已经被复读机构的宣传老师包围了。 俞照倩:“?” 俞醒:“……” 俞醒无力地走开:“您自己在这儿吧……我去车旁边等你。” 俞照倩历经千难万险,终于从包围圈内挤出来,跟上走得很慢的俞醒:“你应该把我拽走的,我很忙。” “你还要上班?” “我要带你去吃饭,考完了是要庆祝一下的。”俞照倩心有余悸地顺顺胸口的气,“阵仗太吓人了,我下次肯定不在校门口说这个。” 俞醒忍不住笑出来:“还想有下次啊?下次那叫复读。” 俞照倩识趣地闭嘴了,至少在上车之前她不想再被包围一次。 来接学生的家长让道路都堵得水泄不通,俞醒抱着花坐在副驾上,耳边全是俞照倩的絮絮叨叨。 俞醒听过就忘,看着怀里的花,逐渐皱起眉头。 有一个至今无法淡忘的名字再次狠狠地占据脑海的全部位置,令她回想起之前的每一句对话。 在令人头昏脑胀的记忆里奔跑一遍后,俞醒终于反应过来,她当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没送出去。 “要最大最酷最漂亮最有面子的向日葵。” 随口答应的要送向日葵给他的事,在中途被打断了,然后再也没能想起来。 难怪……难怪当时赶去便利店时,他会先露出那样的神色。 俞醒难得心梗。 这一年里她尽量避免想起这个名字,否则这一天将会变得很难捱,因为胡思乱想的时间会大过认真听讲的时间,早早起床就会变成一场笑话。 甚至那本手账她也没敢再翻,看过一遍就已经很不舒服了,光是戒断都花了很久,俞醒固然想做一次彻彻底底地脱敏,但实在没有勇气翻阅。 俞照倩察觉到俞醒突然低落的情绪:“怎么了?想什么呢?” 对俞照倩,俞醒向来不会隐瞒,可这次涉及到的人实在有些敏感,她也担心有些名字说出口会变得失控,只能半真半假地回答:“忘记给朋友送礼物了,之前答应过他考完试给他送花的,忘记了。要不是看到手里这个都没想起来。” “现在也不晚,补上就好了。”俞照倩不知道猜没猜出来,没露出半点猜疑的神情。 俞醒沉默片刻,分明已经晚得不能再晚了,就连补上都未必能有机会,但毕竟是在俞女士面前,只能点点头:“……嗯……也对。” 其实俞醒有去搜他的名字,好歹那也是个放出去就能收获一大堆目光的特级男神,不可能就这么杳无音讯。 如果他转学了,那贴吧论坛上肯定能出现他的身影;如果他真的早就去上大学或者已经在读,那就更好找了,这种人肯定早就被学校拉着去参加活动,公众号表白墙什么的肯定有他。 但不得不说,这种级别的男神,就连保密工作都做得滴水不漏。俞醒愣是一点都没找到。 她甚至都怀疑这人去复读了……因为依他所说,他要保持最完美的人设,绝不可以高中肄业。 猜来猜去都没有一个答案,周围所有认识的人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分数出来后,俞醒填了江城大学。学校不错,在市中心,去哪都很方便。 加上有人对这座城市的执念高到无法理解的程度,俞醒想,万一她运气好,在哪里撞上了也不是没可能。 放假回家的时候俞醒会去隔壁待上一会儿。 俞醒问过物业,对方说户主留了一大笔钱,完全够很多年的物业费电费水费,大有将空荡荡的房子装饰成有人的样子,非常具有迷惑性,搞得俞醒总以为他还在家。 那些在他口中活不过几天的绿植盆栽,在他一年的悉心照料下活得蛮好,如果因为他的离开而功亏一篑,那也太浪费了。 于是他走之后,俞醒就自觉承担了照顾他家花花草草的任务。 高中的时候还会顾及一下俞女士的感受偷偷溜过去,现在上了大学,她也不用藏着掖着,有的时候当着俞女士的面撂下一句“我去浇花了”,输了密码就钻进去,甚至还会在自己上学期间让俞照倩帮忙照顾一下。 当时被他薅秃、作为桐花书签的赠品的米兰也被养得很好,每次开花的时候阳台上全是香味。 作文写多了就会忍不住文艺地去想,花被他扯成这样都能长得好好的,那他现在应该也长得好好的才对。 直到俞醒大四实习,都没听到任何关于他的半点风声。 但这也不是全无好处。 脱离高中后不用整日在题海里遨游,也不用担心错过一节课就跟不上进度。 所以在这四年里,俞醒终于能够好好学习她高中就感兴趣的《迟觉文》,这门选修课与她的软件工程专业毫不相关,甚至唯一的任课老师目前还下落不明,想求个学分都不知道该去哪儿要。 她把唯一的参考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很多遍,里面每张小纸条的内容、每个日期下的心路历程,她都熟记于心,甚至还在其中发现几个病句,她用红笔圈出来订正好,脑子里想的都是再见面时一定狠狠嘲笑他。 俞醒享受完她的大学生活,毕业之后入职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在江城市中心租了个还不错的房子,过上了早八晚不知道几点的可怜生活。 即便这样,她都还没能找到选修课的老师,让他加上那两分可恶的学分。 也没能见到编写教材的人,嘲笑他的病句。 既然这些都没能做到,那稍微谴责一下破坏花草树木的人总可以了吧。 搬家之后,那盆米兰也跟着俞醒去了江城,毕竟算是个老物件了,意义还不一般,放在眼前容易有安全感,免得见面后找不出物证。 只可惜物证也迟迟没有派上用场。 未接通的号码不知道拨了多少次,如果他良心未泯打开手机看一眼,光是未接来电都能让手机变卡。 至今,和迟觉分开,又过了一个六年。 这个名字在俞醒的世界里已经很少被提及了,但是许许多多的习惯都被迫和这个名字绑定,让她想忘都忘不了。 关于迟觉离开的原因,在她 脑中有过很多个猜想,但无非都围绕着一个固定的人,让俞醒想生气都有些无力。 从前,她对迟觉独自生活的六年没有实感,只能凭着想象和共情,知晓他过得并不开心。 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何止是不开心,突然的离别需要忍受漫长的戒断,好多留存的肌肉记忆都在提醒她,她正在经历一场没什么盼头的分别。 随时会降临的失落和惆怅经常来骚扰俞醒,虽然她对这种骚扰已经有了许多应对的方法,但偶尔也会被成功攻陷,于是那一整天都会蔫蔫的,提不起兴趣来。 早高峰的地铁人挤人,俞醒向来抢不到位置,背着包拎着两杯咖啡靠在一旁发呆。 地铁经过一站又一站,停停走走,人群上上下下,到处挤挤攘攘,俞醒生无可恋地把目光投向窗外,想看看风景缓缓心情,但她的视线刚停下,地铁就已经重新进入隧,外面一片漆黑。 俞醒:“……” 一大早在地铁上都能莫名其妙受一肚子闷气。 她掏出耳机准备给自己的生活找一点平静,还没在脑子里开起演唱会来,地铁到站时停下的惯性让整个车厢的人都往一个方向倒。 俞醒不可避免地撞到了身后的人,刚要道歉,就发觉腰被人有意无意摸了一下,眼看就要继续往下。 俞醒慢慢侧头,瞥向身后的年轻男子,皮笑肉不笑:“好摸吗?” 高中的时候俞醒就一副白白嫩嫩好欺负的模样,放在人堆里就是一个普通女同学。 现在工作了,仍然顶着一张白白嫩嫩的脸,甚至经过一年的职场变得憔悴了一些,看起来更加柔和好欺负。 黑色大框的防蓝光眼镜,头发随便扎成低丸子,但似乎因为不认真而又歪又散乱,显得清纯又内向。 宽松的灰色卫衣,上班通勤必备的黑白格长裤,她这副样子去水果摊大爷面前买水果,肯定要被坐地抬价,狠狠敲诈。 男人也被俞醒这副样子骗了,装作无辜地和她对上视线:“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俞醒微微仰视他,“好摸吗?” 这次不等男人回答,俞醒把手里的咖啡袋子塞到面前坐着刷手机的阿姨怀里,把阿姨吓得抬头。 阿姨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小姑娘一把揪住身后男人的衣领,把他的脑袋夹在胳膊下面,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肘了两下:“现在呢?还好摸吗?” 阿姨:“……” 男人早饭都要被俞醒揍出来了,偏偏还被她顺手捂住嘴,反抗都反抗不了,他实在是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人力气那么大。 这下不光是阿姨抬头了,面前坐着的几个人纷纷抬头,甚至包括俞醒周围挤站着的男女老少。 抱着咖啡的阿姨甚至都没敢大声说话,弱弱地问:“小姑娘呀,这是怎么了?” “哦,他爪子不干净,摸我屁股,我正揍他呢。是不是有点扰民啊?我偷偷打,您放心,等会儿到站了我把他带下去打。” 男人中途似乎是到站了要下车,但俞醒没理他,只要她不松手,这个男人就得跟着她一路。 好不容易到了俞醒下车的地方,男人已经被折磨得差点跪地求饶,俞醒依旧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从阿姨手里接过咖啡:“谢谢阿姨,走了啊。” 俞醒提溜着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他被迫弯着腰,脖子被俞醒夹着,走路都不方便,奈何实在跑不了。 下车后俞醒在站台四处看了看,果不其然看到奔跑而来的熟人。 盛檐一副清清爽爽的打扮,从人群中艰难地跑向俞醒,活力十足青春洋溢地打了声招呼:“俞醒,早上好!这谁啊,你新收的小弟?” 56. 钝痛 说来也巧,大一开学的某次集体活动里,俞醒在人堆中看到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走去一瞧,居然是盛檐。 他们虽然是一个院的,但是课程都相冲,平时的活动都按学号抽人去参加,基本也碰不上面,偶尔会在食堂和学校附近的商业街遇到。 实习的时候交流倒是多了不少,毕竟择业方向相似,不算没话找话。 最巧的就是工作之后了。 俞醒某天加班到八点多,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刚上电梯就看到同样加班加到不人不鬼的盛檐。她这才知道,两人的公司在同一栋写字楼里。 在历经上班搭子们或跳槽或辞职的悲惨经历后,俞醒终于发现,最牢固的上班搭子就在楼上。即便他们不是一家公司的,即便她和盛檐并没有那么熟。 在一次深夜加班后,两人在电梯再次遇见,那瞬间犹如亲人见亲人。 一个哀嚎“公司里有好多隐形霸凌啊我受不了我好难过”,一个惆怅“每天来上班都没有盼头了我的搭子们都不见了”。 自此,俞醒就和盛檐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友好互助关系。 盛檐安安静静体体面面地来当俞醒的上班搭子,俞醒勤勤恳恳努努力力地帮助盛檐免于职场霸凌。 入职的前几个月,盛檐那边总出麻烦,一会儿被别人强加不属于他的工作内容,一会儿又带头搞小团体孤立新人,俞醒三天两头就往楼上跑。 后来他们的负责人专门找俞醒的主管告状,俞醒被警告约谈之后发现不能在公司里搞小动作,专门堵在人下班的时候搞事。 一来二去,不光盛檐的同事对她略有惧怕,就连俞醒的同事都没在她面前有过任何不适当的举动和言论,甚至一度认为俞醒是在苦苦守候两家公司的职场纪律,让俞醒再次成为两家公司鼎鼎有名的、以战斗著称的小辣椒。 现在盛檐看到俞醒就安心,每次上班都恨不得和她黏在一起。 他之前和俞醒对了一下路线,发现自己只要在中途转到2号线就可以和俞醒在同一个站台遇见,自那之后他就和俞醒约定了一个固定的位置,每天雷打不动地准时出现在这里,努力做到“一下地铁就能见到俞醒”,发誓要把上班这条路也变得像在公司一样充满安全感。 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相处,盛檐自然清楚俞醒到底是什么脾气,狗腿地凑上来先不管不顾地拍一顿马屁:“还是我们俞老师最霸气最酷了,坐个地铁都能收获追随者一名!朋友,你也是被我们俞老师的魅力所折服吗?” “朋友”没说话,倒是脸都被勒红了,盛檐上道地点点头,露出“我都懂”的表情:“矮油,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我明白的。” 俞醒颔首,把咖啡和包都递给盛檐:“有你的一杯,你先在这喝着等我,我也有点脸红,马上回。” 盛檐乖巧地接过,去一旁的椅子上把一个大爷挤开自己激动地坐好了。 俞醒把男人勾进地铁站内的卫生间殴打一顿,逼迫他以羞耻的方式说出那句“我再也不敢随便摸别人了”之后浑身舒畅地离开。 盛檐已经在喝咖啡了,他看到俞醒独自出来,疑惑:“你把人冲马桶里了?” “没有,打了一顿放生了。走吧,一会儿迟到了。” 盛檐很少去问俞醒为什么揍人,在他眼中,俞醒做的所有事都是正确的,打人也好骂人也罢,肯定是因为对方做了差劲的事惹到俞醒了。 盛檐跟着她一起出站,满脸悲哀地摇头:“世风日下啊,哪儿都有犯罪分子。幸亏有我们的——俞醒大人。” 俞醒被他这副傻白甜的样子弄得无语,她回想起这人高中时还是一个能聚众打架的“盛哥”,但不知道是什么压力让他变成这样了。 俞醒一言难尽地咬着吸管看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老被鬼上身也不是事儿啊,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吧,路边有专门看小孩惊吓的专业人员。” 从地铁站出去,过两个人行道就是公司大楼,俞醒在电梯停到9楼时和盛檐道别:“我走了。” “拜拜,中午找你吃饭。” 一天的时间不算难熬,但是把普通的一天变成苦命的一天只需要一场简单的加班。 原本运行得好好的代码莫名其妙跑不动了,俞醒就这样迫不得已又留在公司一会儿。 但现在这种天气,加班也不算特别痛苦。 入秋的天气凉爽,傍晚和黑夜也在适当的时间到来,令人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俞醒甚至能感觉自己的脾气都好了不少。 前段日子还在夏天,加班加到崩溃,想休息一下看看窗外,只看到亮亮的天,那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天色渐渐暗下,窗户外亮起一片片的灯光。 俞醒好不容易处理好麻烦,疲惫到连下班都不积极了,在工位上坐了许久,盯着玻璃的反光发了会儿呆,又侧头去看同事,两双透着绝望的眼睛对视。 俞醒率先开口:“你还不走吗?” 同事悲催地摇摇头:“我再缓缓……我有点没力气回家了。你说在公司睡觉算加班吗?” “老板因为你在公司午休就给你发钱了吗……”俞醒有气无力地回答完,腰酸背痛地伸个了懒腰,顺手抄起她朴实无华的背包挂在一侧肩膀上,“我先走了,我还有点力气,先爬回家了。” “扶我一把,求你,我也要回家。” 两个苦命女人互相搀扶着离开公司。 和同事相依为命地离开写字楼后,同事心如死灰地扫了辆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俞醒也慢慢溜达到地铁站。 刚下台阶,手机就响了。俞醒看了眼来电显示,是盛檐。 这个点他打电话来,除了求助几乎没有其他事情。 俞醒接起,那声“喂”还没说出口,就听到盛檐小声且急促地说:“俞醒,糟了。你知道我碰到谁了吗!” 那边的盛檐似乎还想继续说,但不知为什么又猝然停下,俞醒还以为他在卖关子搞互动,配合地猜测:“碰到了你赔不起的车了?” 盛檐:“……” 盛檐那边有点微弱的交谈声,俞醒听不太清楚,但明显察觉到盛檐的不对劲,重新问了一遍:“你怎么了?又被人堵在哪里了吗?报位置,马上到。” 盛檐明显被感动到了,他柔弱地开口:“我给你发定位吧,不是很好找。没被堵,就是……就是被拉来应酬了,同事总是灌酒,我有点受不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一个搞前端的去什么应酬……行,你等会儿我吧,我帮你骂人去。或者你指谁我打谁。” 盛檐讪讪:“那还是不用了吧毕竟客户也在场呢……但是你一定要和我保证一会儿绝不生气行不行?我怕你气坏了身体。” 俞醒一听,反应过来盛檐肯定是被欺负惨了。对小白花的怜爱顿时蔓延,她辛辛苦苦把盛檐拉扯大,不是母亲胜似母亲,看到他被欺负就有种被挑衅的感觉。 俞醒因加班而产生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愤怒地说:“谁敢折你盛檐翅膀,我定毁他整个天堂!等我!” 盛檐:“……” 俞醒匆匆挂了电话,盛檐也一刻不敢停地在别人的注视下将地址发去。 蹲在地上的盛檐抬头:“大哥,这下行了不?我不是专业的演员,你高中的时候拉我过去完善你的人设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刚出现就又要拿我做人设,你累不累啊?我跟你很熟吗?” 对方没理他,只是懒懒地靠在墙壁上,目光落在盛檐还没熄灭的手机屏上。 “虽然精心设计重逢的桥段会让你看起来很帅,但我还是建议你最好怀揣着真诚和歉意自己去和俞醒联系,别搞什么假装偶遇了行吗……”盛檐站起身,因为不去锻炼,饮食也不健康,眼前黑了一下,弱弱地坐到旁边了,“六年啊,大哥。你要不说你去国外了我还以为你结婚生孩子去了。” 盛檐都做好被对方翻个白眼讥讽一番的准备了,甚至连反驳的腹稿都已打好,可对方压根不给一点反应,又装又冷淡地说:“我去电梯口等,你不要和她乱说。” 盛檐才懒得管这人的私事,要不是知道俞醒的心结,此人他是一点都不想再交流了。从前就劣迹斑斑最爱用卖惨来博得同情,现在又一副死性不改愈演愈烈的臭脾气。 他没回话,低头玩手机。 但没想到玩个手机也不安生,因为这位令他烦躁的大爷又折返回来,面无表情地问:“你喜欢俞醒?” 盛檐难得卡壳,又在瞬间变得若无其事:“少来,不要玷污我和俞醒之间纯洁而珍贵的情谊。你这个性缘脑。” “你跟她不合适。” 盛檐这下是真的没脾气了,半天憋出一句:“ sb吗你……” 对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 俞醒很快赶到。 盛檐给的地址是江城市中心一处人均很高的餐厅,位置稍显偏僻,但胜在格调很高,确实适合请好面子的客户吃饭……但真有这个必要吗,进去还要问问是不是会员。 俞醒被接待送上电梯时,一瞬间觉得盛檐要是能在这儿被灌两杯酒,说不定都能把工资喝出来。 一部电梯放在这种高端场所也够用了,俞醒看着电梯内反光的镜面,这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穿搭十分乍眼,俞醒暗自咂舌,想着这家餐厅今天能迎来自己,也算是它的福气。 不过真的要在这里毁别人天堂吗……一定会被报警抓走的吧。 还是好好编个理由把盛檐带走吧…… 俞醒发呆都有一会儿了,也没见电梯合上,她侧头和接待对视,又对上了透着绝望的眼睛。 接待满脸歉意:“抱歉女士,电梯好像出问题了。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等一下,维修的工作人员很快就到了。带给您不便实在是抱歉,这边为您的包间送一瓶酒您看可以吗?” “哦,没事儿。送就不用了,我来接朋友,不想让里面坐着的老板和其他人知道。有楼梯吗?我走楼梯也行,我比较急。” 楼梯并不常用,但装修得依旧高端漂亮。 区区五楼难不倒俞醒,倒是这种一看就很资本的餐厅令她多多少少有点不知道往哪儿走。 周围太安静了,好闻的熏香,厚重吸音的地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绿植,都让俞醒不好意思发出声音来。她像是做贼一样溜达了一圈,包厢和盛檐都没看见,倒是看到电梯了。 电梯口还站了个人,姿势懒散,可实在漂亮,光是看背影就让人挪不开眼。 虽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俞醒没空也没心情欣赏,她刚准备给盛檐打个电话,电梯前的人就动了动。 他微微侧头,似乎是百无聊赖之间在打量环境。 俞醒因此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 昳丽的骨相,低垂的眼眸,面颊边的小痣。 舒展的身体骨架,比高中时更加惹人注目,慵懒地靠在一侧,冷淡而疏离。 俞醒曾经幻想过很多再次和他遇见的场景,无论背景和事件如何变化,都有一个雷打不动的剧情——她会狠狠扁一顿他。 但她现在却完全做不到。 迟来的钝痛再次刺激到她。原来在很久之前,对方在人群中看到自己时,会是这样的心情。 胆怯,想逃,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他,即使心里清楚如果现在走出去一切都会不一样,未来的许多烦恼与矛盾也会立刻解开……但是俞醒迈不出这一步。 一时间,俞醒也顾不得什么盛檐了,一想起电梯口站着的那个人从前说过什么“你在旁边我就会知道我们真是心有灵犀”这样酸不拉几的话,俞醒就宁可信其有地毫不犹豫掉头离开。 感谢电梯在今天坏掉,感谢她走路时的安静,感谢没人在此时发短信打电话进来。 她脑子暂时转不过弯来,想不到盛檐也是造成这段偶遇的帮凶,还抖着手边下楼边给盛檐发语音过去:“我先不过去了,我有事。你就当自己是武松吧,喝两口酒一会儿打老虎去。加油。” 俞醒匆匆跑走,还不忘和接待打了个尴尬的招呼。 冲出门外的那刻,秋季的晚风扑面吹来,城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在这样的世界里,应该很难再遇到熟人才对。 俞醒有些恍惚,走出几步,坐到花坛旁下意识翻看手机。 六年,他的头像始终是灰的,号码静静停在通讯录里。 上一通给他打的电话,还是在两个月前,依旧无人接听,但现在看来似乎会有人接的。 盯着最近通话的界面稍微冷静下来后,俞醒发现她又进入了另一种极端。 刚刚是极端地想回避,现在又是极端地想要去联系。 能和俞醒联系上的方法有那么多,如果他真的有心,就算俞醒今天离开这里,明天、后天甚至之后的任何一天,应该都能遇见。 毕竟他向来是个喜欢制造偶遇的人。 俞醒没打出那通电话。 只是手指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又慢慢挪开。 “迟觉”。 57. 不满 迟觉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俞醒,一肚子都是疑惑,毕竟按俞醒的速度就算当场造一个地铁也该赶到了才对。 正好盛檐又被包厢内的人推出来问话:“大爷,你这帅耍得够久啊……里面在问我们迟老师迟顾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高中的时候迟觉就已经长得很高了,虽然盛檐认为他自己11的个子已经十分拔尖,但和迟觉一比还是矮了几公分。这种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差一点的感觉实在很不爽,但盛檐完全明白,令自己不爽的根本原因,是迟觉这个人。 他面色微沉,这几年不知道学了什么,把自己学得阴沉沉,还不如之前欠揍的样子。 感受到盛檐的视线,他侧头看向去,但仍然懒散地靠在一边,“你是不是对俞醒说了什么?” “我哪儿有空。”盛檐也奇怪,俞醒从不是效率低下的人,而且这里距离公司并不远,他掏出手机,“我问问吧。” 刚刚一直在拍马屁吃饭喝酒,手机没来得及看,甚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勿扰模式自动开启的时间了。 盛檐关掉勿扰,俞醒的消息弹了出来。 他当着迟觉的面放到耳边听,被迟觉拍开手点了免提。 六年后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迟觉那颗一直无法安定下来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从前的语音消息他翻来覆去地听,甚至每通电话里说了什么他都有印象,刚离开的时候,俞醒打来的电话比迟先居打来的还要令他感到恐惧。 甚至在两个月前,他还无法做到能够接起俞醒的电话,只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手机屏幕亮起熄灭。 起初是知道俞醒一定会追问,他找不好理由,也无法告知他的所有打算,就连谎话都编不动。 之后是做不到接听她的电话,除去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还有他实在承受不住倾斜而出的愧疚和想念。 重逢的一幕幕,迟觉在脑中排练了无数次,可每次都只能令他更痛苦。 在所有事情悬而未决时,想念就是一种折磨,见面同样也是。 “突然有事。你也是够倒霉的,盛装出席还没见到人。”盛檐给俞醒回了一个“好的”,顺嘴挖苦迟觉,“你怎么不自己打电话给她,她又没拉黑你,你俩不是熟到什么联系方式都有吗?” 迟觉一直都不爱搭理盛檐,高中的时候就是,除去他觉得盛檐是个脑残之外,还有他掌握着小巷子里那场聚众斗殴的真相。 现在除了不爱搭理,还更多了点鄙夷和烦躁。 六年,他和俞醒关系变得这么好,说不定自己再去问俞醒“我和盛檐一起掉到水里了你救谁”得到的回答会是“救盛檐”。 迟觉没能成功见到俞醒,心情差到连个好脸色都懒得敷衍:“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我和她什么联系方式都有?” 但他立刻想起来盛檐在这里还有大用,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语气没刚刚那么冲了:“……帮我问问她有什么事,别提我。” 盛檐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可俞醒喜欢迟觉是人尽皆知的事,更何况是他们公司主动向迟觉递橄榄枝。无论出于朋友的情谊,还是出于职场的人情往来,盛檐都只能拿起手机打字。 与此同时,电梯的数字发生了变化,迟觉眼睁睁地看着上面的1变成5。 迟觉冷静地告诉自己,一会儿从这里出来的不可能是俞醒,可是侥幸心理又让他无法抑制地期待。 世界上的“万一”有那么多,总该有一个落在他的身上。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一楼的接待看到靠在一侧的迟觉愣了愣。 迟觉刚来时她就因为这人的长相而惊叹,现在再次看到,更是大饱眼福,心情都好了不少。她礼貌地微笑点头,从电梯里走出。 迟觉却缓缓蹙起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接待即将从迟觉身边完全走开时,他突然福至心灵,开口问道:“请问你有见到一个女生吗?” 接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 迟觉张了张嘴,想把俞醒的今日穿搭说出口,可现在并不是六年前,他和俞醒不是早上一出门就能见到的邻居了。 他更不高兴了,看向盛檐,却发现此人像傻白甜一样,光给目光不给反应,一点都看不出他的暗示,没办法只能主动开口问:“俞醒今天穿的什么?” 盛檐目光清澈:“呃……灰色卫衣吧。可能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她老看电脑,平光镜都不摘的。” 迟觉从盛檐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下意识的亲昵,面色不虞地偏过头去。 说到这个接待就想起来了,不为难人、大大方方很好说话看起来气血也很好的样子,她点头:“哦,是她呀,早就走了。十几分钟之前电梯故障了,她走楼梯上的五楼,没过一会儿就跑下来了,走得很急。” 迟觉凭借着肌肉记忆道谢,心里已经开心得要死了。 俞醒从不会做一些半途而废的事,她早就来了,急着走肯定是因为看到了自己。 果然,盛檐看到了俞醒新发来的消息:“她说她看到你了,很倒霉,让我也小心点,现在回家了。” 确定原因的迟觉心情大好。 他对俞醒产生影响了,俞醒的某个决定还是会因为他而改变,她真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到他了。 被俞醒窥探除了让他更兴奋更得意,就再也产生不了其他的哪怕是一点的情绪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令他愉悦的事。 盛檐眼睁睁瞅着面前这位贱人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不光不摆臭脸了,连帅都不耍了,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刚进修过社会礼仪一样,面相都变和善了。 迟觉站直身子,走回盛檐身边,几乎是挑衅地、以怜爱的目光看他:“我们醒醒可不管你会不会被灌酒晚上能不能回家哦,她看到我就走了。你看,不管你跟她关系多好,也比不上像我这样的白月光啦。” 盛檐的表情一时间变幻莫测,他发现原来心疼真的有时差。 他现在无比心疼俞醒。 照迟觉现在这副贱样来看,他和自己当同学的那一年绝对是收敛了,俞醒面对的也绝对是一个完成体大贱货。 真是忍者啊……忍到这种程度就能变成喜欢吗……迟觉真是走了大运了,毕竟现在没什么人愿意回收贱货了。 盛檐讷讷开口:“……脑残吧你?” “你忌妒我吧?”迟觉毫不在乎这点不痛不痒的辱骂诋毁,甚至立刻想到了新的坏点子。 “不过没关系,就算你很讨厌我我也不会因此而讨厌你的,我们不一直都是好同学吗?”他假装和善,没过一会儿就图穷匕见,“对了你知道俞醒怎么上班吗,在哪里偶遇会比较自然?” 盛檐:“……” 盛檐:“大哥,里面的老板们在等我们。” 迟觉哼笑一声,给了个合理的理由:“那就看你到底是想被灌酒,还是想送胃疼的我去医院了。” 迟觉这么多年不光有在文化上好好进修,在演技上更是不遑多让,加上老板对他这副忧郁脆弱的气质实在赏识,说是能令她想起在伦敦上学时路过的忧郁男同学,十分顺利地从饭局逃走了。 逃走的路上盛檐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波俞醒,最终分析地一塌糊涂,只得出来一个明显的结论:她依然喜欢迟觉。 否则也不会在两个月前还打电话给他。 盛檐很快就把自己说服,心里那点“泄露俞醒私人行程”的愧疚也一扫而空,和这位曾经的同学一起在深夜的便利店内讨论起俞醒雷打不动的行动路线。 “你想干什么?如果是在出站口故意堵着她跟她当众道歉表白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你的。” 迟觉以高维生命看待低等生物的傲慢和好笑瞥了他一眼:“要你管。” 他不再耽误时间,拎起外套走出便利店。 - 俞醒到家连饭都没好好感受就吃到肚子里了,一顿饭吃完甚至都没感觉到饱腹感。 她心烦意乱,洗完澡就打开衣柜左左右 右地打量起来。 迟觉既然在这里出现,就说明理论上她可以在江城的任意一个街道见到迟觉。在见到他的那刻,江城会掀起风暴,把俞醒吹得六亲不认七荤八素。 心烦现在对俞醒来说已经不是最需要解决的事了,因为她对着衣柜发呆了很久,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在思考明天应该穿什么。 这种约会才有的心情突兀地出现在一堆慌张、愤怒、烦躁的情绪中,格格不入。 衣服最终还是没挑出来,俞醒还暗自发誓明天一定要穿得恶心一点,万一遇到迟觉,不光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连衣服都不会给他看好看的。 这一晚上她辗转反侧,看着聊天记录发呆,胡思乱想到深夜才勉强睡了个不安稳的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果然收获了一个差差的脸色。 出门之前,俞醒对着那盆米兰冷静地思考了一下,衣服毕竟还要穿给别人看,也不能太恶心。她心里不由得为迟觉感到幸运,顺手把上班专用可以随意蹂躏的衣服拿出来套上了。 粉色的长裤,白色的短袖,随意扎起的头发,单肩挂在身上的背包,从背影看完完全全是一个大学生,比昨天少了点社畜的气息。 早高峰的地铁仍然是人挤人,俞醒今天都没抢到可以歪靠着的地方,只能认命地拉着头顶上的把手。 几个站台匆匆掠过,有人上来又有人下去,在一众陌生人里,俞醒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俞醒立刻就认出他来了,这次不光没有生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看着年轻男人即将伸出来的蠢蠢欲动的手,又看向他那张被自己打伤还没好全的脸,扬起一个笑:“你想干什么呀?” 虽然还是有点皮笑肉不笑,但攻击力没有昨天那么强,还因为没戴平光镜,导致男人没认出她来。 男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没有没有……是你这里沾了东西,我想帮你拿掉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了。”俞醒从包里翻找起来,低着头说,“但是我脸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有点奇怪,你帮我看一下吧。” 男人喜不自胜,刚要欲擒故纵地推脱两句,就看到俞醒掏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了。 他愣了片刻,终于认出面前这个女生是谁了。 俞醒抬头:“又是你啊,审美很单一哦,但是多亏你的审美单一,让我又撞到你了。昨天让你保证过的全都忘了对不对?我再教你一遍。” 男人惊恐万分,刚要逃跑,就被俞醒轻松拽住,头又一次被俞醒夹在胳膊下面,肚子又被肘了两下。 一回生二回熟,俞醒又肘了他一路,到站时夹着他的脑袋将他勾出地铁。 迟觉霸道地将可怜的盛檐挤得远远的,鸠占鹊巢了他们每天约定好的位置,甚至为了不显得刻意,他还故意绕得远了点,目光牢牢锁定,生怕漏掉一个人影。 他很久没见到俞醒了,昨天的擦肩而过已经让他痛苦得抓心挠肝,他迫切地想见她。 原本以为认出俞醒需要一点反应的时间,但是他的身体就像是习惯了俞醒在旁边那样,对属于她的气息十分敏感。 不用思考,甚至不用寻找,迟觉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勾着一个男人脖子神色淡然地走过来的身影。 她没怎么变,只是更沉稳了,白皙的脸上挂着一副臭臭的表情,落在迟觉眼里可爱得要命。 她现在有看到自己吗?撞到她面前她会慌张地逃跑吗? 还是说她会愤怒地先殴打自己一顿? 比起这些,迟觉现在有其他更在乎的事情了。 他满肚子的期待全变成了焦虑和失控,原本准备好的偶遇的方式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俞醒谈恋爱了吗? 那个男人是谁?凭什么被俞醒这样勾着脖子走? 他被打了?他凭什么被俞醒打,凭什么惹俞醒生气? 这些绕着俞醒飞来飞去的贱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干净? 58. 撒娇 俞醒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按着手里的这个东西再去卫生间打一顿。 扫视了一圈没在约好的地点看到盛檐,她就想干脆先抓着这位审美单一的人快速殴打,再出来等待一下盛檐,免得互相找来找去等来等去迟到了。 手下的男人挣扎得更厉害,嘴里嚷嚷着“我要去上班”、“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把俞醒嚷嚷烦了:“我也要上班,我揍你一顿还耽误我的时间呢。” 她满心满眼都是揍人,从下地铁之后就一路低着头威胁,压根没管周围都有谁。 直到前路被挡住,一双干净的白板鞋出现在视野中,俞醒没注意,还以为是自己没看路挡到其他人了。 她立刻抬头,真诚地道歉:“不好意思……” 然后与神色平淡,面无表情的迟觉对上视线。 和昨天仅仅是一个背影都让人觉得不好接近的气质完全不同,他今天穿得松弛又简单,普普通通的浅色卫衣穿在他身上简直就像遇见了属于它的专属衣架,青春洋溢,清新自然,连发型都有一种精心设计过的随意。 极简的穿搭,毫不做作的脸和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在俞醒看来就有点碍眼了。 估计他原本是要走清爽男大的风格的,但现在因为突发事件,让迟觉的表情管理和他的穿搭全然不符。 一般来说,没有表情不一定代表了生气,但俞醒还是能清楚地察觉到,迟觉心情很差。 俞醒再也不是高中时那个不解风情的人了,她立刻反应过来迟觉是因何不高兴。 先不说她和这个脑残的陌生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她真的谈恋爱了,和迟觉又有什么关系? 中途一声不吭离开的人是他,现在凑上来生闷气的人也是他,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等他?又以什么身份生闷气? 俞醒暂时没生气都算迟觉运气好,迟觉不偷着乐躲一躲免得触霉头就算了,还顶着一张臭脸过来挑衅……虽然脸色很臭也无法改变对方很好看的事实,但是他凭什么摆脸色给她看啊! 俞醒的心情来回变换,那句刚出口还没说完的道歉立刻变成了不耐烦的谴责:“滚啊,你挡路了。” 被俞醒夹在胳膊下面的男人都傻掉了,他以为这个疯女人只是一个路见不平但是方式极端的人,没想到对陌生人也这么没礼貌。 只是挡了路就让人滚吗……会不会太猖狂太邪恶了,简直像没事找事的反派。 男人抬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倒霉蛋冲撞到她了,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睛。 男人很悲伤也很不解,为什么对方会对他有敌意,又不是自己让他滚的。真是农夫与蛇,吕洞宾与狗,世风日下。 这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可怕起来,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男人一时连悲伤和不解都不敢了,满脑子都在想这俩人真是如出一辙的有病。 地铁站人来人往,他们三个站在这里除了碍事,再也找不到其它用途。 俞醒被迟觉堵得烦了,不想继续搭理,勾住男人的脖子,绕开迟觉离开。 可迟觉并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卫衣的袖子被他挽至手肘,露出腕间略微褪色的红绳。 这是他们相遇后说的第二句话,不像任何重逢,只有剑拔弩张的不耐烦,像两个在街上互相挡路互相找事的陌生人。 俞醒没有给迟觉任何好脸色的意思,她毫不费力地挣脱开迟觉的手,目光在他的手腕匆匆扫过,强装不在乎:“关你屁事。” 随后留给迟觉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仍旧勾着男人的脖子,甚至越发用力,大有要把他就地勒死的架势,满身的紧张和不爽除了那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全部都由这个爱在地铁上占别人便宜的男人承受了。 俞醒不由得再次感叹,迟觉这人真幸运。 她头也不回,原本是想展现她的决绝。可走开两步就在想,迟觉会不会不跟上来了? 上学的时候他总跟上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太在乎小时候的事,想用这种熟悉的跟随让她想起来。 但现在应该不用了。迟觉看起来也不是那种需要通过跟着别人收获安心的样子了,更何况他们中间相隔了第二个六年。 六年,够她和迟觉分开之后上完初中,开始上高二。够她大学毕业工作一年。 也足够很多习惯被重刷得一干二净。 其实俞醒有点想回头看一看,可惜她的自尊心和面子不允许她这么做,一直拖着人到洗手间里,想借洗手台前的镜子看一下身后的情况,可是没看到迟觉在哪里。 她急着打完人上班,一眼没见到就不去管第二眼第三眼了。 她关上门,把人按在水池旁快速打了一顿,又像昨天那样逼着男人以羞耻的姿势发誓再也不会在任何公共场所里动手动脚了。 离开洗手间之前,俞醒还恶狠狠地警告:“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以后上下班小心点,我可能就在你身后哦。” 她推门出去,猝不及防又和迟觉面对面了。 算起来,这应该是俞醒见到他的第三次了,因此俞醒决定暂时把生气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带着迟觉从这里离开,因为在洗手间门口谈论一些关于过去的事,实在令人有点难以接受。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冷静的表情,抬头和迟觉对视:“你又有什么事?” 迟觉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他脸颊上那颗痣仍旧显眼,可看起来不再楚楚可怜。 俞醒没得到回答,还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耐心逐渐被羞耻和不好意思击碎,即将化作烦躁。 迟觉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不再摆出那副陌生的表情。 他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伸出手,将俞醒脸上的平光镜拿下来,好笑地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鼻梁上被压出来的淡淡红印:“俞醒大人现在还会维护社会治安吗?” 俞醒被他的动作和话弄得茫然,她有一瞬间羡慕起迟觉来,如果她也能像迟觉这样脸皮很厚,也能像他现在这样,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那她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和迟觉说话、邀请他一起走、顺路问一下他去哪儿了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有没有想她。 然后在得到答案的时候告诉他自己早就不生气了这几年一想到他就会很痛苦,最后像以前一样天天见面天天黏在一起。 可是俞醒实在做不到。 所有的话最后都下意识变成不耐烦的反问。 俞醒烦躁地夺回自己的眼镜,重新戴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迟觉对俞醒的脾气再清楚不过,即使再次分别多年,他也能洞悉俞醒的情绪。 于是他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垂下眼睛,不与俞醒对视,那刻痣在他示弱的瞬间也变得格外可怜。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洗手台前被打得眼冒金星的陌生男人,心里顿时产生一股病态的厌恶,无论这人做了什么,都不应该越过他来牵动俞醒的情绪。 更何况迟觉刚刚在外面听了全程,这人被打的前因后果通过那一长串的道歉就已经被迟觉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迟觉拉起俞醒的手,贴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手腕的红绳和他的脸同样具有超乎寻常的诱惑。 他无不可怜地开口:“就是他,总在地铁上欺负我。俞大人要替我做主啊。” 原本就晕晕乎乎的男人:“?”</ p>迟觉大大方方地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递了台阶,俞醒也不准备就这样僵着,看在他辛辛苦苦打扮了一番,令自己的眼睛无比舒适的份上,俞醒立刻就顺台阶下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干巴巴地问了句:“确定吗?” “确定呀。”迟觉的语气不再像刚刚那样带着不急不缓的沉稳,反倒轻松不少,此刻正是以撒娇的方式黏黏糊糊地诉说着根本不存在的委屈,“可能是我哪里得罪到他了吧,也可能是我看起来就很好欺负……俞醒,你不是说要一直罩着我的吗,不是说会尽可能地选择我的吗?” 俞醒对迟觉的容忍度向来高到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程度,甚至她的所有底线都能被迟觉随手试探,然后一降再将。 迟觉不说还好,他随口一提,俞醒瞬间就回到了很久之前的秋天,历历在目的全部都是迟觉在短短一两个月内,以陌生的身份,轻而易举占据她大部分注意力的事。 那些对他的承诺,对他发过的誓,一字不落地尽数回到俞醒的脑中,让她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怀念。 俞醒别过脸,原本想冷笑一声展现自己的成熟,却无端陷入短暂的回忆中。 几秒后,她开口:“是啊,我答应过你的。” 她不再理迟觉,转身回到洗手间,又把人殴打了一顿,然后神情气爽地走出来:“好了。你也别委屈了,自己去玩吧,我上班了。再见。” 迟觉总觉得不对,他都放出这种程度的重磅誓言了,俞醒居然毫不留恋地走了。 难道揍一个贱男人对她来说是一件能把最重要的人抛诸脑后的事吗? 迟觉的目光顺着俞醒离开的方向移去,他想从那个背影上看出点什么来,可惜只看到赶着去上班的急迫。 迟觉长得太惹眼,从小到大就没有尴尬期这一说。整个人又高又漂亮,身材在卫衣下半遮半掩,格外引人瞎想。即使在全是行色匆匆赶去上班上学的人堆里,他也能收获一堆或欣赏或惊叹或打量的目光。 上学的时候俞醒用了一段时间才接受漂亮到引人注目的迟觉跟在身边,现在隔着毫无联络的几年,俞醒憋了一肚子闷气和殴打他的念头,这会儿要是跟上去,让她也被迫受目光的洗礼,肯定又要被翻白眼。 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迟觉有他自己的办法。 俞醒刚过闸机,手机就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大概猜到了这个号码来自谁,并且陡然升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耐心,决定陪对方将这出捣乱的戏码演到底。 她接通:“喂?” 对面果不其然传来迟觉懒散却又带着浓烈撒娇气息的声音:“俞醒,你怎么不等我。” 俞醒连气都撒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去。 隔着闸机,在一堆往前走的人群中,迟觉定定地站着,手机被他拿在耳边,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到迟觉专注的目光。 俞醒没再说话,当着他的面挂断电话并直接拉黑,留下一个类似于白眼的鄙视神情,再次毫不留恋地走了。 今天这一出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盛檐参与其中……她昨晚就应该想到的,这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肯定有鬼。 果不其然,她在大楼门口看到了蹲守的盛檐,狠狠殴打了他一顿坐电梯上班去了。 迟觉不愧是从小到大的好学生,发现电话打不通了之后,立刻不再当装货,换成了之前的号码给俞醒打了好几通,只不过结局是全部被俞醒挂断并再次拖进黑名单,甚至连微信也一并拉黑了,反正顺手。 坐到工位上没过一会儿,俞醒不常用的QQ弹出一条消息来: [L8.想和你建立情侣关系。] 59. 关系 这种小把戏,俞醒并不准备搭理。 可是什么话被迟觉发出来、说出口,都带着别样的感觉,让俞醒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解锁手机去看消息。 迟觉的头像是模糊阴天的风景照,只有下方一点点阴沉沉的绿色能让人辨别头像是明是暗,透着一股忧郁高冷的装货气息。 他的头像从来都是这个。这几年来俞醒看到这个头像心里都发怵,又难过又生气。此刻看到消息,无疑像是看到诈尸,不太实际。 俞醒没回,但却顺着这条消息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换手机聊天记录就无法保存,俞醒为此还特意开了SVIP漫游了一下消息。 聊天记录看着看着,又令俞醒产生不真实的感觉。 迟觉不在的时候她会控制不住地想他,可一旦他真的出现,想念就会被很多另外的情绪冲刷掉。 俞醒一想到迟觉那副一成不变的、拽得二五八万的死样就一肚子火,按熄屏幕写代码去了。 公司不大,但事情也不少,俞醒一忙起来就没空伤春悲秋了。 直到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或是出去拿外卖时,俞醒才反应过来,到午休时间了。 依照平常,俞醒根本不用这样“才反应过来”,因为盛檐会准时来找她。 虽然所处不同的公司,但俞醒的名号早已响彻,连带着盛檐也颇为出名,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人是个容易被欺负的傻白甜,前台也每次都乐呵呵地放行。 今天盛檐没主动过来,俞醒有点担心,是不是早上揍他揍得太狠了,可她压根没使劲啊……还是说她没和盛檐搭同一部电梯,他这个内心敏感的人感觉到被忽视了正在生闷气吗? 一个上午,俞醒早就想通了,和迟觉遇上这事一点怪不了盛檐。 在俞醒看来,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从迟觉这种脑子有病的人手底下安然逃脱,盛檐大概是历经一顿折磨之后才选择投诚迟觉的。 他都已经够可怜了,俞醒想,她得抓紧去哄一哄。 她出门,四下看了半天也没在熟悉的位置看到盛檐,只能看到一群男男女女借着去吃饭或拿外卖的借口往大厅的方向涌去。 从小到大,俞醒只在几个固定地点看到这样的场景。 路过药店看到排队领鸡蛋、超市搞大促销、上学时的午餐时间、赶公交车……还有一种比较过分的,就是俞醒最不愿意想起的、在高二那年,许多人对某个长相惊为天人的顶级校园男神感到好奇,纷纷前来溜达一圈。 俞醒原地站了一会儿,总感觉不对劲。 在这种地方能引得大家一同前往的,除了老板被侠义之士用电棍电傻了到处撒现金之外,就是公司的中秋礼盒要排队领取先到先得。 很诡异的预感逐渐爬上心头,有了一大早的前车之鉴,俞醒死活不愿意相信今天之内出现的任何不寻常事件了。 虽然有点不太实际,但是盛檐不会真的把她的工作地点也给卖了吧…… 她不准备去冒这个险,即便清楚如果真的看到迟觉她一定会高兴,可是目前实在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台阶。 很烦,俞醒不管了,转身离开。 可是刚回头就有点后悔了,她这边不给机会,迟觉怎么递台阶怎么道歉怎么跪下。 很久之前,她一看到迟觉拧巴,就忍不住想揍他两下治一治这种病,现在轮到自己拧巴了才完全理解迟觉当时的感受。 说来说去只是想要对方再主动一点,主动哄一哄,主动道个歉,但凡说一点软话,也就没有不搭理对方的理由了。 可是迟觉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俞醒主动低头的人。 她的后悔还没完全酝酿好,手机就响了起来,这次的铃声不同于微信、不同于电话。 而是QQ的语音通话。 俞醒盯着屏幕上显眼的头像,突然想起来她高中时对迟觉的种种不满和心烦。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承认她的关心、她的在乎、她的喜欢,不好意思承认她享受迟觉穷追不舍的粘人。 这个“不好意思”的坏习惯现在都没改掉。 她板着脸,强装镇定,犹豫着到底应该挂断还是应该接起。 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想肯定会直接挂断,反正迟觉是个赶不走的人,是个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回家的人。 现在就不同了,多年不见,她不敢保证迟觉还会忍受这一出她逃他追的幼稚戏码。 但凡是个人,被拒绝的次数多了都会不耐烦。 俞醒深吸一口气,停止胡思乱想,挂断。 反正今天无论如何,迟觉如果不继续像从前那样粘着她,她一定不会主动搭理的。 通话挂断后没一会儿,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我错了俞醒,我不应该找其他人打探你的位置。但是如果你再不来大厅接我,我就告诉你的同事我是你的隐婚对象。] 俞醒盯着这条充满迟觉独特个人风格的道歉与威胁,顿时被哄好了,又无语又好笑。 她大发慈悲地侧身,看向大厅的方向。 那边全是人,如果她过去和迟觉见面,肯定要被同事打趣。 可她早就不是那个羞于被打趣的年纪了。 她和迟觉一起走过那么多遍回家的路,这点小小的打趣而已,俞醒不在乎。 和其他人偷偷路过瞥一眼的方式不同,俞醒的路径明确,最后甚至带着几分迫切,走路时都带风。 然后停在远处。 迟觉乖巧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像是笃定了俞醒会来,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和俞醒对上了视线。 他笑了下,再次拨通语音,对面在短暂的犹豫后,最终接起。 迟觉没有给俞醒沉默的机会,接通的瞬间,他就温和地抛出一个近乎呢喃的轻唤:“俞醒。” 小心翼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生怕语气稍微不对一点,对方就会立刻挂断然后转身走开。 迟觉的脑子尚且清醒,还知道在公共场合给俞醒留一点面子和余地,不让她陷入其他人的议论中。 可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紧锁在俞醒身上,但凡是有些眼色的都能看出来,他和俞醒有一层特别的关系。 俞醒把手机放在耳边,抿着唇和迟觉对视,耳边属于迟觉的声音始终牵动着她的神经。 不等俞醒开口,迟觉就已经开始可怜兮兮地委屈上了。 明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明明是那张比从前更加冷淡的脸,可迟觉委屈起来依然得心应手,毫不违和,俞醒甚至能回想起早晨在地铁站时,她的掌心贴在迟觉脸颊时感受到的温热。 “我等了你一上午,没敢找人叫你。我没有打扰你吧,俞醒?”迟觉问完,立刻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知道你在这里的。” 俞醒没空沉默了,她完全被迟觉的语言系统震撼到:“什么叫不是故意知道?” “我在楼上那家游戏公司做顾问呀,俞醒,这么巧的事很难再遇到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吃午饭?” 俞醒惊叹于他的不要脸,刚要说话,迟觉就已经挂掉电话。 他不再替俞醒顾及其他人的目光了,反正到现在为止,该看出来的都看出来了。 迟觉优雅地起身,优越的身高和比例令他更加引人注目。 他没让俞醒再多走一步,略有急迫地走到俞醒面前:“我们去吃饭吧。” “不吃。不饿。” “哦……”迟觉说不上来是低落还是平淡,点点头,垂下眼睛,“好的。那我陪你一起不吃。” 可他刚说完,漂亮的眉毛就微微皱起,一副忍痛的样子。俞醒还没问,他就先欲盖弥彰地开口:“我没事,只是胃有点不舒服,我一会儿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 拙劣的演技,可俞醒就吃这套。 无论迟觉是装的还是真的,她都不会放任这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落到迟觉身上。 俞醒无语地看着他,妥协:“走吧,我请你。” 迟觉对此完全不喜形于色,依旧贯彻他的人设:“没事的,你不用迁就我,我都习惯了。” 俞醒没接茬,顶着许多人的注目,从迟觉身边绕过去,自顾自往前走,没有要等他的打算。< /p>迟觉的得意都藏在眼底,像是用尽手段终于获得青睐的狐狸精,一分委屈九分顺从地跟在俞醒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试探地伸出一根手指去拉俞醒的手。 指节分明的食指勾住俞醒柔软的小拇指,先是指腹的轻轻触碰,随即得寸进尺地缠上去。 手指的纹路相贴在一起,迟觉犹如一条找到了合适栖息地的蛇,在起初的试探后,顺理成章地将整个手掌缠了上去。 他熟练地穿过俞醒的指缝,于她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宽大的掌心将俞醒的手全部收拢进去。 俞醒只是回头无语地白了他一点,没有挣扎。 迟觉无辜地开口:“俞醒,你的手好软。” “……”俞醒表情僵了一瞬,随后故作和善地告诉他,“但我的拳头很硬。” 接着冲迟觉笑了一下。 迟觉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又难听又可爱得要命的话,立刻摆出笑容乖巧等待。 但俞醒只是用力将他的手掌往反方向掰,迟觉猝不及防被痛到,惊讶得瞪大眼睛,脸上无论是用来迷惑人的无辜乖巧,还是天生的冷淡疏离,都被痛意砸碎。 俞醒的表情再也不是被哄到的无奈或故意拿乔的试探,瞪他:“我和你,不是可以牵手的关系。” 一种没来由的生气令俞醒感到无措,就好像刚刚的所有欣喜和心软都是假象。 即使她为迟觉找过很多种理由,那他也不该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走掉,说离开就离开,说回来就回来,说见面就见面,说牵手就牵手。 无论什么事都要顺着他的心意,得不到他想要的他用强硬的手段都要得到,丝毫不在乎被他留下又被他抓住的人的感受。 迟觉吃痛,瞳孔骤缩,他没如俞醒的愿立刻松手,反而一把反扣住,力气大得让俞醒都忍不住吃惊。 他有点应激,脸上再也挂不住其他表情,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的专注:“怎么不是,以前能牵,为什么现在不能牵。” “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心情好吧,也可能是因为你以前脑子还有点正常?”俞醒想抽回手,可是十指相扣的姿势本就不好拉扯出来,更何况迟觉还十分用力。 俞醒抬眼看他:“你少在这里丢人,松手。” 迟觉不回答,仍然攥得很紧,沉默了半天说出一句:“对不起。” 她故意不去看迟觉的表情,拒绝和他对视,也因此稍微冷静了些。 周围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可以叙旧的好地方,俞醒想发脾气都得顾及一点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管迟觉,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动作往电梯走。 但原本生气的心情和尴尬的氛围在遇到电梯旁蹲守的人那刻裂出一条缝隙。 盛檐一看到俞醒,双眼发亮,立刻凑上去,直接无视脸色更差的迟觉,小心翼翼地问:“……今天还能一起吃午饭吗?” 迟觉都要急死了。 他太清楚俞醒的脾气,也太清楚她突然生气的原因。 可是如果不现在就抓住她,怎么向她证明自己愿意哄她、愿意承受她所有的情绪、愿意被她的喜怒无常弄得焦头烂额。 反正都是要一起吃饭的,说不定一会儿还能再装一装委屈哄得俞醒把他带回去,无论怎样,接下来都应该是他和俞醒的二人世界,这个死电灯泡出来凑什么热闹。 他着急向俞醒表忠心认错道歉,现在一点时间都耽误不得。 迟觉侧头去看俞醒的表情,发现此人已然忘记生气,正处于要不要拉着不相关的人一起吃饭的犹豫阶段。 迟觉原本想松开俞醒的手,把她揽进怀里,又怕一松手俞醒就会趁机溜走。 他只能和俞醒贴得更近,微微弯腰,将脸颊贴在俞醒的发顶,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萦绕在他的身侧,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 迟觉瞬间就忘记刚刚的急迫,得意得要命:“不行,我跟你妈今天出去吃。我一会儿给你转点钱,今天中午自己吃饭,啊。” 他无视盛檐茫然又惊讶的眼神,直起身子,和同样被恶心到说不出话的俞醒对视,微笑:“走吧。” 60. 旧账 如果只是嘴上占占便宜,俞醒还能当迟觉是纯犯贱纯欠打。 但他真的掏出手机给盛檐转账了,俨然一副好父亲的样子。 俞醒:“……你有病吗?” “我怕你心软,真的要允许他来打扰我们。他听不懂人话,你没发现吗?”迟觉冲她一笑,微微讨好,“而且只要让你少生一点气,我做什么都可以。你看,你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好了很多?” 不得不承认,迟觉转移注意力的手段实在高超,俞醒一肚子的火气瞬间被他这种无厘头的脑残做法打乱,再酝酿情绪的话只会不对劲。 当着周围许许多多的人的面,迟觉心安理得地和俞醒亲昵地走出大门,春风得意,难掩笑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惊为天人的帅哥对与他牵手的人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秋天的中午阳光很好,但并不刺晒,空气中流动着令人舒适的气息。 迟觉像是不会走路一样,将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俞醒身上,他换了另一只手牵住俞醒,空出来的那只手就可以更方便地揽住俞醒的肩。 俞醒刚要泥鳅一样地溜走,迟觉黏糊又低声下气的道歉立刻就跟了上来:“对不起,我不应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本来不生气的,怎么又看我不顺眼了。对不起俞醒,我昨天才回来,想给你一点偶遇的惊喜才没提前告诉你,对不起,我应该立刻联系你的。至少现在先别生我的气了,去吃饭好不好?我胃痛啦俞醒。” “痛就去喝热水,吃饭对现在的你来说不管用。”俞醒看都没看他,气消了大半,可推开迟觉的动作却毫不犹豫,“离我远点,别靠那么近,要么你好好跟着,要么你立刻滚蛋。” 刚刚在公司失控抓住俞醒,纯粹是怕她生气走掉,现在迟觉却并不担心,秉持着“距离产生美”的原则,乖乖松了手,还点点头:“哦。” 俞醒挑了家环境不错的餐厅,她似乎完全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关于迟觉的离开,关于他缺失的这几年,甚至连好好寒暄都没有。 她只是扫视菜单,点了些清淡的菜,又尽量避免很久很久之前迟觉随口一提的那些忌口。 替迟觉倒完温水后,俞醒就低头玩手机了。她能感受到对面迟觉的目光死死落在她的身上,也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开口去问。 可俞醒的语言系统像是失灵的一样,怎么都无法组织好清晰的语言,就连手机都没玩下去,停在解锁界面,任由屏幕熄灭。 迟觉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胃里隐隐的抽痛被安抚,收效甚微,但对迟觉来说已经十分有用。 他看出俞醒的心不在焉,主动开口:“我昨天早上刚到这里。” 俞醒顿时感觉周围诡异的氛围被打碎了,她抬头看他:“这么赶?” “是啊,我来任教,在江城工学院。工作稳定,也有额外收入,是个很适合过日子的男人。” 俞醒:“……我们没在相亲。” 迟觉警惕:“还有人给你介绍这种东西吗?不应该吧,阿姨难道不知道我是你家的童养婿吗?” “……你有病吧。” “俞大夫。”迟觉甜兮兮地叫她,“俞大夫妙手回春,一定让我变成正常人啊。” 俞醒嫌弃地“噫”了一声:“强人所难。你脑子这辈子都只能缺一块。” 迟觉笑意吟吟地接下俞醒所有的辱骂,继续道:“我看了你的朋友圈,知道你考来江城了,工作也在这边,就申请来江城这边的大学。但是江大的要求太高了,只能来江工当哲学老师。正好有家做游戏的小公司缺一个哲学顾问,其他的不好请,于是找上我了。我也是昨天见到盛檐才知道他和你在一个大楼里。” 俞醒:“……学哲学吗……难怪你的脑子我理解不了。” 迟觉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没有故意和你在江城制造偶遇,我没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意思。” 迟觉不再是那副撒娇般的表情,他认真专注地和俞醒对视,“要见到你其实很难,只是太巧了,所以看起来很轻松。” 直到此刻,俞醒仍然觉得不真切。 迟觉像是从没离开过一样,还和从前似的坐在她面前,一点一点拆解安抚她的所有不满和顾虑。 离不离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俞醒终于可以在迟觉的坦白后问出那句适用于所有久别重逢的庸常问题:“……那你呢?” 说完之后俞醒就深觉苦恼,她迟觉文学了太久,耳濡目染之下连简单的问题都要像打哑谜一样。 可对面坐的毕竟是这门课的唯一讲师,迟觉在微微一愣后勾出一抹笑容来,刚要回答,就被俞醒打断。 她重新问了一遍:“你过得开心吗,还有人欺负你吗?” “……”漫长的沉默后,迟觉开口,“很不开心。没有人。但我过得很不好,非常差。” 俞醒没敢和他继续对视,许多用来掩饰的下意识的挖苦全都没说出来,甚至还有她更在乎的问题,也因为这份“不开心”而被重新咽下。 最后也只憋出一句:“那好吧。” 还好,餐厅的上菜速度没让俞醒沉默很久,服务员端菜上来时,俞醒明显松了口气。 于是他们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无论是之前的种种不开心,还是揭开不开心后的种种纠结和心疼,都不用绞尽脑汁地掩饰了。 这顿饭吃的很慢,两个人默契地拖长时间,即便不再说话,也想待得更久一点。 但是待的久了,奇怪的地方也就更多了。 俞醒虽然点了一桌清淡的菜,但仍然对迟觉胃痛的事半信半疑。可现在看到他慢吞吞没什么胃口的样子,那点疑虑始终无法再继续保持了。 “你……你胃真的不舒服啊?” 迟觉一个没忍住笑出来:“我骗你干什么?” 俞醒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她本来想恍然大悟地说一句“对哦”,但她实在要脸,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说:“……装可怜?” 不知想到什么,迟觉的笑容更深,桃花眼微微弯起,漂亮得具有攻击性,又被他满是温柔的神情冲淡。 他说:“可是,俞醒,我对你说的几乎全是真话了。” 乱七八糟的往事始终历历在目,俞醒轻而易举索引到这句话最初的出处。 这些年来的迟觉文没有白修,这和考试的时候看到书上例题没有区别。 “什么叫几乎?哪句是假的?” “不记得了……而且这只是一个补丁,为以后撒谎被你发现找理由用的。” 俞醒低头摆弄手机不理他了:“……” 迟觉受不了自己被忽略,对俞醒的在乎早已让他忽略胃痛,他微微前倾,语气暧昧:“就比如我说我无家可归哄你带我回家。” 俞醒抬头,以一言难尽的表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有病啊,找点符合实际的话行吗……江工不给你安排宿舍?” 迟觉带着真诚的困惑:“安排啊。但我住那儿干什么……出门就要和同事打照面,不觉得很恶心吗?” 俞醒惊叹:“哇……” 随后又疑惑:“你真没地方住?” “姐姐,我昨天才落地,”迟觉失笑,“现在住酒店。你掂量掂量要不要把我带走吧。” 俞醒轻松抵御诱惑:“你自己多住会儿吧。”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 迟觉若有所思地点头,起身离开位置,坐到俞醒的身边,拿起她面前的手机,尝试输密码。 俞醒:“?” 他试密码倒无所谓,最主要的是真被他试出来了,年份加出生日期组成的六位数密码经久不衰。 迟觉当完黑客还要评价一句:“安全系数有点低了,醒醒。” 俞醒:“……” 虽然很无语很想扁他,但俞醒并没有要抢回来的打算,只是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还要整什么幺蛾子。 迟觉点进她的通讯录,把自己的两个号码全部解除拉黑,顺便又去微信逛了一圈,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还顺手在那一堆会话中简单扫了两下,匆匆查了个岗。 支付宝,各种社交软件,迟觉挨个和她成为好友。 最后还去设了个面容ID。 俞醒:“???” 俞醒:“你是不是脑残啊?” 说话间迟觉已然设置好,乖巧地冲她笑,甚至挑衅一样故意关掉手机,又当着俞醒的面扫脸解锁:“怎么啦?” 俞醒:“……好贱。” 迟觉毫无负担也没有任何羞耻之心地再次接受了俞醒的辱骂,他把手机还给俞醒:“走吧。” 俞醒随手拉住了他:“等会儿再走。” 迟觉怔愣片刻,又笑出来:“这么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猪头吗你……刚刚拿我手机没看到后台?”俞醒瞥了他一眼,“给你买了药。” 从餐厅出来之后午休时间都过去大半了,俞醒算了算,时间应该够把迟觉送回去:“下午 去哪儿?回酒店还是去学校,你一上午都待在这儿……你不用上课吗?” 迟觉暂时恢复一点人形,安安分分和俞醒并排:“要培训的。这学期我就带大一,他们这会儿还顶着太阳军训呢,用不着我。” “大学老师……你读博了?” “在国外读的硕士,努努力申请还是能的。”迟觉羞赧一笑,语气里尽是推销自己的意图,“像我这种级别的男神,是不能有短板的,不然就会显得不完美。怎么样,我现在在你眼里是不是发光了。” 俞醒:“……” 她深知顺着迟觉说话最终只会忍不住骂他,抓紧把他送走才是正事:“那你走吧,我回去了。有空再联系。” 迟觉一听就着急了,拉住俞醒的手:“什么嘛,你真的忍心放我一个人去住酒店?” 俞醒心里十分清楚迟觉这话一点歧义都没有,可还是怎么听怎么别扭,沉默了两秒才说:“那你去睡大街。” 迟觉:“最冷漠的人。” 俞醒没再接话,默默等着迟觉图穷匕见。 果不其然,对方满脸乖巧地询问:“我可以坐在原位等你下班吗?” “你放过我们公司吧……你现在应该去楼上和他们好好对接。我晚上可能要加班。” 迟觉一听就高兴起来:“那不是更好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吃晚饭。” “好在哪儿啊,能滚多远滚多远。”俞醒翻了个白眼走了,但也没再管迟觉是不是跟上来。 俞醒讨厌死自己这种对迟觉毫无底线的做法了,她最终没让迟觉在大厅的沙发等,把他拎到楼下的咖啡店里强硬地嘱咐他没事不许上楼。 迟觉自然乖乖点头,但一个下午俞醒这边就没消停过。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俞醒在好好工作的时候完全没有人来骚扰她,一旦空闲摸鱼,迟觉的消息、电话,或是他本人,就会立刻出现在她眼前。 在迟觉不知道第多少次上来之后,俞醒终于受不了了。 他一下午跑来跑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俞醒和他有关系,短短几小时,已经有不少关系不错的同事暗戳戳地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俞醒有苦难诉,回以尴尬地微笑,带着同事们赞叹祝福欣慰的眼神埋头苦干。 现在,她又得带着同事们赞叹祝福欣慰的眼神走向那个让她受尽折磨的罪魁祸首。 俞醒伸手将他拉过,拽到其他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你到底要干什么?前台怎么允许你进来的?” “登记。”迟觉真诚地赞叹,“你的名字好好用,我一说我正在追你,很轻松就进来了。也多亏我勤奋上进,上午的时候在大厅吸引了无数充满赞叹的目光……谢谢你,谢谢我自己。” 俞醒的脸都拉下来了,刚要骂他,迟觉就立刻收回刚刚的表情,带着一点微妙的委屈:“我手机没电了。关机了。没办法给你打电话发消息,很难受,也坐不了地铁坐不了公交打不了车吃饭都没办法付钱了。” 俞醒震惊:“你一个小时之前刚把我的充电器拿走!” 迟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和迟觉的对话总是充满着无奈的气愤和气愤的无奈,怒极反笑这个词自从遇见迟觉之后就成为了俞醒身上很常见的情绪。 俞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浑身想要找茬的劲都泄了,偏头忍不住笑出来,说不清到底是真的谴责还是习惯性的笑骂:“你真有病。” 迟觉弯腰去看俞醒的表情,也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出来:“辛苦你了俞大夫,一定要好好送我回去。” 俞醒任由迟觉拿着她的充电器当摆设,自己回去检查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工作上的问题。确认无误之后她不再多留,准时准点在下班时间走了。 旁边的同事甚至还要给她打气,祝她约会顺利。 秋天的傍晚薄暮冥冥,最后一点霞光被大楼挡住。和迟觉一起走出大门时迎面而来傍晚的凉风,他伸手将她的包接过。 这次没有自行车了,没有学校旁边的铁栅栏,没有穿着校服路过的同学,只有他们两个慢慢走在城市的灯光下。泛黄枯败落叶坠到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但立刻淹没在道路的嘈杂中。 一起去吃了顿还算和谐的晚饭。 但俞醒却没放迟觉立刻离开。 她转身溜达进了一家花店,包了一束最大最酷最漂亮最有面子的向日葵。 “补给你的,抱好。”俞醒说,“我给你叫了车,回去好好睡觉吧。” 61. 借口 迟觉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俞醒说。 可怀里抱着这么大一束向日葵,迟觉有再多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或许真的需要听俞大夫的话,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不然总被她这样兜头砸下来一顿撩拨,肯定会承受不了的。 但他能感受到的并不只有普通的撩拨。 迟觉意识到,在分开的日子里,被留在过去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所记住的一切与俞醒有关的事情和承诺,同样也被俞醒记住。他太清楚这种“记住”是个令人痛苦的动词,会趁着每一个放松警惕的时刻冲上来狠狠剜他一下。 可自己承受,和知道俞醒同样也很痛苦的感受完全不同。 “后知后觉”这个词很难出现在迟觉的生活里,他也是才察觉到,他对俞醒来说,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要。 心疼都被迟觉排在后头了,他现在只希望俞醒不会为了想到从前而不开心。 他沉默片刻,挂起笑容,挑衅般地温柔出声:“可是我有分离焦虑啊,没有你在周围我睡不好。” 俞醒不上这个当:“那你这几年应该因为失眠而猝死。” 迟觉眯起漂亮的眼睛,像是在笑。他没再接有关失眠熬夜的话,反正他总会让俞醒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看到他身上的所有病痛。 “好嘛,我听你的。我先回去好好睡觉。” 俞醒叫的车很快就到了,迟觉站在车边,手肘搭在打开的车门上,临近分别还要耍个帅。 “明天见。”他说。 - 迟觉不知道又和盛檐说了什么,恐怕他还没从爸爸儿子的角色扮演里脱离出来。 因为第二天俞醒刚下地铁,又在熟悉的地点看到了迟觉,至于盛檐,完全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迟觉完美展示了他具轻熟气质的穿搭,灰色的衬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白皙的小臂,手腕上有些褪色的红绳显眼,衬得他肤色更白,站姿随意,却并不显得懒散。 经过昨天的事,他今天的心情明显都好了很多,不再面无表情地板着脸做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大概是站在这里太久了的缘故,已经有几个欣赏这种美丽风景线的女生去礼貌又不好意思地要了他的微信,迟觉也同样礼貌又温和地拒绝。 看他这样,俞醒也不方便贸然上去,生怕迟觉脑子一抽直接走过来让其他人尴尬。 但俞醒也的确拉不下脸等他,原地纠结一会儿,假装自己正在仰头欣赏“出站口”三个大字的字体,这样随便找一个借口,就不算是在专门等待了。 没过一会儿,迟觉慢悠悠溜达到她旁边,微微弯腰,和俞醒保持着一个高度。他抬头,以相同的角度抬头去看,并且给出真诚的建议:“锻炼颈椎不是抬头就行,你玩手机的时候注意姿势才是长久之计啊,大夫,医者不自医。” 好闻清淡的冷杉香顷刻包裹了俞醒,她侧头看向骚包的迟觉,开始做街头义诊:“你有病吧。” 迟觉也侧头看过来,离得近了,这张脸的冲击力就更大,连带着他身上的香气都变得更浓烈。他故作茫然地冲俞醒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我又让你不高兴了吗?” 俞醒收回目光,没回答他,一个劲往前走。 无论俞醒是否回应,对迟觉来说都是一场刺激,她的无视和理睬全部都建立在很在乎他的基础上,因此迟觉总能自得其乐地爽到。 被故意冷落也没关系,迟觉心情愉快地跟上她,可怜兮兮地拽住她的一片衣角:“为什么总是不说话,认识我让你感觉到很丢人吗?还是说我今天不好看你不想理我?” 俞醒知道,只要她回头去看迟觉,她就会忍不住笑出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会选择不理他。 软的不行迟觉就来硬的:“你再不理我我就把你儿子掐死。” 路人听了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更别说俞醒了,她怔住,回头:“你有病啊,哪有儿子,再说话我掐死你。” “昨天找你吃饭那个。”迟觉松开俞醒的衣摆,去牵她的手,十分顺利地扣在一起,“你没看到他今天又不在吗,已经被我当成人质抓起来了,你不理我一秒我就给他一下。” “……”俞醒无语地板着脸,“你们江工还不开始培训吗,你闲出屁来就回去睡觉吧。” “没有哦。所以现在先来你们楼上开开小会嘛。和我顺路你不高兴吗?” “一般。” 话是这么说了,但俞醒还是保持着平和的心情和他一起到写字楼楼下,从前一起上学的时候压根不会这么亲密,最多是迟觉坐在她后座抱住她的腰然后收获她的辱骂或默许。 ……这么一想的话,搂腰和牵手有什么区别啊,难怪现在并不抗拒呢原来早就被潜移默化了。 俞醒想着想着又把自己哄差了,将迟觉的手拉到自己的面前咬了他一口,才抬起膝盖把他踹开。 迟觉心情颇好地捧着牙印跟在俞醒后面上了电梯,又在九楼分别。 没遇到盛檐,俞醒十分担心他真的惨遭迟觉毒手,发了个信息问问他。 结果盛檐兴高采烈地回复了她:[老爸给我转了三千让我这个月都打车自己来,不用替我担心了我过得很幸福嘿嘿……] 俞醒:“……?” 俞醒怎么也不敢相信盛檐真的会这么没骨气,她试探地问了一下:[敢问家父是?] 盛檐:[昨天和你一起吃午饭那个。] 俞醒:“……” 有点绝望,但是完全能理解,要是突然她天降三千块只为让她和朋友不一起走,她也会毫无骨气地欣然接受。 中午迟觉出奇地没有来找她一起吃午饭,俞醒还在疑惑,迟觉就留下一条“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走了。 俞醒对迟觉这样毫无缘由地离开有点应激,她追问了两句,只得到两个故意卖萌的表情包。 还能回消息,那就说明没出什么大事。 不过她依然不敢放松警惕,她知道迟觉住的酒店的位置,下午都在想要不要干脆请个假去看看他又在干什么,免得到时候出事又令自己应接不暇。 但迟觉像是完全知道俞醒的顾虑一样,和她的联系没有断过。 俞醒在朋友圈里刷到了迟觉昨天在楼下咖啡店拍的照片,配文是“陛下恩赏”,还在支付宝里看到迟觉偷了她支付宝的能量,于是她也回去揍了一顿他的小鸡。 QQ头像还亮着,右下方的绿色圆圈证明了他一直在线,甚至俞醒的朋友圈里还能收到迟觉持续不断地点赞,他一直在翻看,一直在提醒俞醒他的存在。 下班时俞醒拒绝了同事递来的加班邀请,她看了眼手机,迟觉居然到现在都没向她发出晚饭邀请。 她现在真的怀疑迟觉上学的那几年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最爱欲擒故纵了欲拒还迎的桥段了,可他现在这种正常人一般的安分守己明显和这两个词完全不相关。 俞醒一脸烦躁地走出公司大楼,刚出门,就不可置信地退了回来。 如果她的余光没看错的话,刚刚好像路过了一大捧鲜艳的向日葵?而且靠墙那个坐在行李箱上的身影似乎…… “……你坐这儿干什么?”俞醒震惊地走到他面前,“迟觉。” 迟觉仰着头看她:“不给坐吗?也没人赶我走啊。 你难道是保安?” 他还穿着那件很衬他身材的衬衫,休闲的西装裤因为他屈腿的动作贴在他的皮肤上,隐隐约约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一具完全属于成年男子的身躯,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能打出近乎满分的分数。 可不知为什么略显狼狈。衬衫的前两颗扣子被他解开,露出一小片锁骨,衬衫有些皱,神色中有些倦意。虽然还是很赏心悦目,但这种样子的迟觉一般不会被他展现在她的面前。 而且那一大束熟悉的向日葵就放在他身边,过了一天,看起来还是生机勃勃。 俞醒理解不了:“你这是干什么?” “等你啊。” “……”俞醒:“我不回收你的行李箱。” 迟觉也没理解她,失笑:“我还要用啊。” 俞醒:“……你晚上睡这儿?你换酒店了?” “没有,”迟觉的神色十分坦荡,“我住不起了。” 俞醒:“……我记得那个住一天交一天银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迟觉丝毫不见被戳破的慌张,但为了给足俞醒情绪价值,还是先呆呆地“啊”了一声表示尴尬。 “说不住就能立刻退银子的时代也过去了哦,”但他很快就扬起笑脸:“那又怎样,我已经退了呀。” 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拉起,手肘搭在上面,让他更方便撑起他漂亮又稍显疲惫的脸。 俞醒:“?” 迟觉盯着俞醒的表情看了好久,终于发现她其实是没听到他的暗示。 于是他贴心地直白地说了一遍:“我的余额都被用来哄孩子了,他每天不是要和你待在一起才有安全感吗?但他长大了,不能总粘着妈妈,给他钱让他这个一月都打车好不好呀?” 俞醒差点就给迟觉跪了,人怎么能这么视金钱为粪土,怎么能为了心血来潮的想法抛弃存款……虽然她真的很怀疑迟觉的家底绝不可能是这普普通通的四位数。 她不再纠结迟觉是不是有毛病了,无力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觉得我缺一个可以住的地方。”迟觉说,“我胃好痛,身无分文,手机又没电了。你作为我的好朋友是不是应该帮帮我啊,毕竟我们是青梅竹马,高中的时候还背着家长偷偷当邻居,你还总是殴打我欺负我霸凌我,但是我心甘情愿。现在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应该把我带回家好好欣赏我的可怜。” “胃痛和手机没电是昨天的事,你这样让我以为我穿越了……” “今天就不能胃痛和手机没电吗?” 迟觉的每个理由都找得滴水不漏,完全把自己放在了许多个“不可能离开俞醒”的理由上,他仰头看俞醒的时候乖得不像话,如果他不是满脸算计就更好了。 俞醒用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冷静下来,她无语得说不出话来,又见不得迟觉这么得意,伸手按下他拉杆上面控制伸降的按钮,拉杆立刻落下去。 迟觉重心不稳,原本能坐稳的动作却因为忍不住想往俞醒身上贴而被他生生忍住。 他干脆往前倾,环住俞醒的腰,脸颊正好贴在俞醒的胸口上。 没有任何旖旎和暧昧,俞醒也完全没感觉到被冒犯,因为迟觉只是像个小动物一样抬头看她:“我不是故意的。” 俞醒无语了好久好久,才捏着迟觉的脸把他挪开。 她有点苦恼,分明有更合适的选择的。比如直截了当地点破迟觉不可能就此破产,比如给他定一间酒店,又比如逼他去学校的教职工宿舍。 可俞醒还是选择了麻烦最多的那种。 她偏头,略带纠结地皱眉:“哦,那你跟我走吧。” 62. 我在 俞醒手里有点钱,在江城市中心租的是环境稍好的公寓。 她输密码的时候,迟觉毫无分寸感地靠在她身上看,冷不丁问了一句:“我家大门的密码你改过吗?” 俞醒没好气地回:“不知道。” “会不会太冷漠了?我家现在是不是都结蜘蛛网了?你有进去看过……”迟觉那堆惹人不快地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俞醒顺手一推,推进屋内。 她抬起膝盖熟练地给了迟觉一下,顺手将他的行李箱拎进来:“换鞋。” 俞醒的家里被她布置地既温馨又稍显凌乱,似乎每样物品都没有被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但每个位置都有它自己的道理。 迟觉短暂地局促了一会儿就调整好了心态,他把他最爱的向日葵安放在俞醒的玄关柜上,怜爱地看了它一会儿,冲俞醒扬起故作客气且讨好的笑:“那就只好打扰你了。” 他不等俞醒给他安排地方坐,就自觉挪到沙发上坐好。 柔软的、一坐就陷下去的沙发会让人坐得毫无形象,迟觉的脑袋歪靠在靠背上,满身稍显颓废的疲惫令他展现出不同于往常的魅力,即便是这样歪侧的姿势,也显得舒展而松弛,仿佛下一秒就能被拉去拍沙发广告。 原本只有自己住的屋子突然多了其他人,甚至这个人还是令她魂牵梦萦辗转反侧的罪魁祸首。 俞醒觉得自己像是在把一捧漂亮的新雪捏成蝴蝶放进屋里欣赏,又像是把即将飘走的云拿了条绳子牵下来当装饰。 要求一些不可能被拴住困住的东西落在掌心,并不是件聪明的事。 以前觉得这人秘密太多,距离太远,无论靠得多近,俞醒也始终不敢保证他会一直都在。 这个沙发他能躺多久呢?甚至这个屋子,他又能停多久? 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很诡异的惆怅当中,俞醒奋力从中抽身,并且送给迟觉一个白眼。 迟觉:“……?” 他心里像是有个风向标,俞醒的任何情绪,即便再小再细微,对他来说也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击鼓鸣兵。 只可惜,现在不比在学校里。那时每天都要见面,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无论是再小的不对劲,迟觉也能用代入法一点一点排除无关选项,然后给俞醒一个美好的心情。 现在这种情况虽然没有很棘手,但迟觉向来喜欢当一个顶级好学生,在俞醒的问题还没抛出来时,就率先抢答,这样就可以让俞醒产生一种“他怎么知道他好懂我我要向他求婚”的心情。 所以面对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情绪,迟觉会选择打断它,以免让俞醒还沉浸在胡思乱想和不开心中。 “怎么了呀俞大夫,是因为我坐了你亲爱的沙发吗?”迟觉满脸无辜,伸手把沙发上的薄毯拿来盖在身上,“不好意思哦,从今天开始你家里的每一寸地方都要迎接我的光临。” 俞醒:“……” 她有点被戳到隐秘的爽点了,抿了抿唇一句话没说去阳台收衣服去了。 迟觉明显感觉到俞醒被哄好了,他稍微动了动脑子,不太确定是不是他猜的那个很离谱的原因。但只要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想得更多,越想越觉得空气很闷。 俞醒离开视线会让他不舒服,于是他掀开毯子跟了上去。 采光很好的阳台会让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他更加无法离开俞醒,紧紧贴着俞醒和她一起收衣服。 这让俞醒无论向前还是向后都感受到一股阻力,让她有种在玩真人版“推箱子”的错觉。 俞醒尝试给出合理的建议:“你能去别的地方撒泼吗?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距离很像是地铁上喜欢揩油的变态啊?” 迟觉全然不听:“为什么?你拿我和陌生人比?你应该打过就忘而不是现在还记得那个陌生人,他和我掉到水里你救谁?” 俞醒:“……” 俞醒无奈:“救你。” “别骄傲,把我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放在一起比较已经是对我的侮辱了,你救我是应该的。” 俞醒:“……哦。” “那我和盛檐掉到水里你救谁?” 俞醒:“……他不是你儿子吗连这都要比。” 对上迟觉不问出来就不罢休的视线,俞醒再次妥协:“救你救你。” “这还差不多,”迟觉欣慰,“不然我拿钱把他砸下去。” 俞醒:“……sb。” 俞醒懒得再理他,伸手把他肘开:“滚,挡路了。” 迟觉柔弱地顺势被撞到一边去,原本还想再装装委屈,却又被她阳台上养的花花草草吸引注意。 他蹲在它们面前,恨不得每一盆都偷偷带走扔掉,被俞醒养得很好的东西他明明才是第一个,这些花花草草全部都属于后来者,俞醒怎么能养它们? 迟觉的闷气还没生完,就看到一盆他能叫出名字的盆栽。 小小的绿叶长势喜人,一整盆都枝繁叶茂,黄色的像是小米一样的花挤在一起,香气袭人。 迟觉对这种植物很熟悉,因为在很久之前,他一点一点拔掉所有叶子,又剪去了多余的纸条,只为给他准备送出的礼物当作一个底座。不过他并没机会见到它开花的样子,直到今天。 俞醒在客厅喊了好几遍迟觉的名字。已经很晚了,晚饭还没吃,好歹是迟觉第一次作客她的蜗居,总不至于用外卖招待,她想问问他吃什么。 她没得到回应,疑惑地回到阳台,看到迟觉笨蛋一样地盯着绿植发呆:“这么高冷,叫你都不回?” 迟觉终于回神,转头看她。 俞醒靠在阳台门边,姿态松散随意,身后是屋内的灯光,她的眼神垂落在迟觉身上,给他一种专注的错觉。 “俗人,我在赏花。” “哦哦,那你赏吧,”俞醒歪头看了一眼,发现迟觉面前的就是那盆被她千里迢迢带来江城的米兰,“反正也是你的。既然你复活了,就把它带走吧。” 迟觉一时间还以为听错了:“什么?” “那是你给的,高中的时候把它折腾得半死不活,我妙手回春,顺便把它带来江城见见世面。仁至义尽了啊。”俞醒现在真的觉得迟觉是一头笨蛋了,她耐心地仔细解释,指指那盆花,“这才是你亲生的,快带它去过更好的生活吧。” 原本还在讨厌这些破花破草占据了俞醒的生活,现在突然被告知俞醒照顾它的原因是因为这是自己送给她的。 心情跌宕起伏,像是在路边摔了一跤一抬头发现全世界最喜欢自己的那个人正在低头冲他笑,还贴心地问他有没有事。 迟觉不知为何脸颊有点发烫,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幸福,那他愿意为了这点触动从楼上一跃而下粉身碎骨——但是这是二楼,他跳下去摔个皮外伤还差不多。 太奇怪了,他还没影响到俞醒,就先被俞醒身上的放射物质变成傻子了。 俞醒实在是没有读心术,完全猜不透迟觉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又是在搞什么新的人设,但他微微睁大双眼的样子实在让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个表情和他平时展现出来的气质完全不符合,像是一只谁都不爱搭理的猫突然被捋顺了。 俞醒看他莫名有种看小动物的感觉,面露纠结,不太好意思,表情变了半天终于无奈地笑出来:“这是什么招数?你要干什么?不想带走就不带走,别卖 萌。” 迟觉:“……” 俞醒浑然不觉对方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幸福,还自顾自地思考当前最重要的事:“刚叫你你跟耳聋了一样,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是点外卖还是自己做还是去外面吃?” 迟觉猝不及防又被击中一次。 像这样寻常的日子,他在脑中排练了无数遍。 说出门就可以一起出门,说回家就可以一起回家,甚至现在比之前还要更幸福一点,因为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俞醒的地盘上,周围都是俞醒的气息,晚上还要去浴室里用俞醒的沐浴露洗澡,然后盖着俞醒给他准备的被子睡觉,不用被任何人打扰,也不用和除了俞醒以外的任何人交流。 迟觉转过身,留下一句“都可以”,盯着那盆被他折磨过的米兰发呆。 “我不可以。那我请你吃泡面,你就在家吃,我自己出去吃海鲜自助。” 迟觉又感性上了,语气有点闷,还有点委屈:“……我也能把这里当家吗?” 俞醒:“……你到底中什么邪了?” 被这么一问,迟觉终于发现自己这样很奇怪,简直就像一个从没得到关爱的人突然得到一点温暖但处处应激一样,显得自己很可怜。 首先,他之前被俞醒照顾得很好,不是从没得到过关爱,其次,这种可怜完全不在调情范围内,不是他用来逗俞醒开心或脸红的第一选择。 迟觉调整了下状态,背对着俞醒,沉默了半天才说:“那出去吃吧?你想做饭吗?” “你想吃的话我就能做。”俞醒抱臂靠在门边等他,“你会做不?” “技术一般……你要是想吃的话我也能做。” “那还是出去吃吧。”俞醒催他,“快点。你中午有好好吃饭吗?药还在吃吗,要是一会儿因为吃饭不及时胃疼的话我不背你的啊。” 迟觉被这样日常的话弄得快疯了,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烟花被炸上天。他的心里软成一片,完全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消解心动到有些痛苦的感受了。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决定用最原始的“发朋友圈”来宣告他和俞醒正大光明的关系,即便他朋友圈里的共同好友目前只有一个盛檐。 迟觉掏出手机,找好角度为这盆命运多舛的米兰拍照,脑子里还在想配文,就听到俞醒语气平淡地问: “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 迟觉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看着右上角还有一半的电量格,重新调回拍照界面。 语气坦坦荡荡,但心虚地不转过身来面对:“……刚刚突然又有了。” 俞醒一想到下班那会儿这个装货在楼下装可怜她就一肚子火。 她早该动动脑子的,楼上楼下都是人,甚至还能上个电梯去九楼找她,这种情况他找条狗借充电宝都能借到。 不过令她更生气的是,她在仔细的思考后发现,即使她在当时真的发现迟觉在耍她,她也会装不知情把他带回来的。 毕竟能和迟觉见面,全凭那些令她心惊的巧合。 这样的一捧雪、一朵云,落进她的掌心,她如果轻易放走,那现在这间房子里,就会有两头笨蛋了。 最终,俞醒无语地笑出来,对手机电量的事轻轻揭过:“能快点吗迟大爷,现在这个点要过去吃饭得排队。” 迟觉习惯她这种纵容的态度了,得寸进尺:“别催别催,我在调滤镜。” “非要今晚拍吗?”俞醒疑惑,“你明天不在这儿?” 迟觉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就连他的表情也跟着一片空白。 这捧雪这朵云又呆呆地转头看她,半天终于点头:“我在。” 63. 朋友 俞醒考虑到迟觉的胃经不起等待,带他去附近的面食店吃馄饨去了,至少不用排很久的队,也属于这个事儿精能接受的范畴。 吃了顿热乎的饭之后,俞醒能明显感觉到迟觉像个人了,至少不会在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一通,然后莫名其妙地给出很多她看不懂的反应。 迟觉向来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从小到大深谙蹬鼻子上脸之道,甚至还会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挑衅。 可这顿饭吃得太过和平了,迟觉丝毫没有得寸进尺的意思,也没有出言戏耍逗弄,乖乖地吃饭,默默地和她回家,最后自觉地乖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正常得有些过分了。 “正常”对于迟觉来说,反而是一种“不正常”,而一旦迟觉做出反常的举动,就是俞醒应该提高警惕的时刻。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迟觉又在憋什么坏水,满腹疑虑,时时戒备。 迟觉立刻察觉到俞醒的情绪,他伸手拉住俞醒的手,抬头看她:“你紧张什么?是在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吗?” 俞醒沉默了一瞬,有些尴尬,但并不遮掩:“……不像吗。” “那这样吧,俞醒。”迟觉把手机丢开,那只带着红绳的右手顺势拉住俞醒的手,贴在脸颊上,“你不习惯的话,就先把我当好朋友吧?” 在俞醒眼中,他们中间横隔的六年,对迟觉来说就像是六天。 他能轻而易举就将从前被迫断掉的情绪重新接上。那些属于他的暧昧和越矩,又毫不吝啬地挤进俞醒的生活中。 每一次接触他都做得熟练又亲昵,偶尔会让俞醒招架不住,就像现在这样,她掌心里全是迟觉颊边的温度,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在升高。 俞醒并不习惯,可无法甩开。 迟觉多多少少也招架不住,即便做出这个动作的人是自己,可面对的人是他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俞醒,他做不到冷静。 脸颊感受到俞醒掌心的温度,这对迟觉来说俨然不够,甚至有些食髓知味的焦躁。 迟觉没忍住,微微侧头,温热柔软的唇贴在俞醒的掌心,又深吸一口气。 他垂下眼睛,不再去用灼灼的目光盯着俞醒,生怕一抬眼就能让俞醒察觉到他那些不合时宜上不得台面的反应。 俞醒细细品味了一下,不可思议:“朋友?你有病啊我最讨厌和你做朋友了。” “那没办法了,不想当朋友你就只能把我当成和你结婚多年的丈夫了,毕竟我们儿女双全。” 俞醒:“……?” 俞醒:“……女儿是?” “你真狠心。”迟觉将俞醒拉近,脸颊贴在俞醒的肚子上,“你养了她那么多年还要问女儿是谁,你不在乎她还是不在乎我?” 幸亏俞醒这几年一直在研究“迟觉文”,不然未必能听懂面前这个脑残的话。 一盆被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可怜兮兮的米兰花被他堂而皇之地当成用来调情的工具,这盆花从小到大的经历居然都如此可怜。 “你要脸吗……”俞醒忍不住低头问他,“你这个杀植凶手也相当孩子她爸?你这个行为放在植物界都是要被抓去坐牢的。” 迟觉被逗得笑出来,闷闷的笑声和他喷洒的呼吸,一点没落地全洒在俞醒身上,即便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俞醒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一小片皮肤在发烫。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爱护花草,好好做人,如果再犯,俞大夫就把我抓走吧。” “那你叫警察来,让大夫抓你去哪儿?” “精神病院。” 俞醒完全不懂他的逻辑,但能感觉到迟觉身上有种微妙的、急切的焦虑和烦躁,明明刚刚还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他这个喜欢乱想的脑子又想出什么东西来了。 俞醒拍拍他的背:“那还是别了,没有把好朋友送进去的道理。我同意了,你现在就跟我当朋友吧,所以你要是再做一些朋友之间不会做的事情我就把你挂在阳台上抽死。”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做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吗?”迟觉忍不住抱紧她。 俞醒抓心挠肝,对这种接触显然有些无措,可她冷静一下又想起来,迟觉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抱着她的腰了,只是当时是把脸贴在她的后背,现在翻了个面而已。 不适应,可俞醒却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喜欢迟觉是很早之前就被她承认的事情,那么多对她来说很过分的接触说到底都在她的默许之中。 俞醒努力平复心情,让乱掉的心跳和无措的反应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我觉得不是。”她说,“你跟你好朋友会这样抱在一起吗?” “会啊,我正在和她抱着。”迟觉将脸埋进俞醒的怀中,周围全是她身上好闻的香气,“怎么不是,你高中和你同桌就总这样抱在一起。” “唐雪?” “好像是吧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 俞醒:“……你还记得你儿子。” 迟觉:“哦。别管他。” “……那好吧。” 俞醒现在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没头没尾胡乱讲一大堆,每一句话都绕过本该询问的重点。 她看了眼时间,不再配合迟觉继续玩下去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被他变本加厉地用脑袋蹭了一顿之后去捏他的脸:“滚蛋啊。” “不行,朋友之间的滚蛋是不能被当真的。”迟觉摇头,怎么都不愿意就此松手,“俞醒,你拿我当什么?很久之前我这样抱着你你都不会说什么的,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之后,我亲了你之后,为什么还是一副普通朋友的样子?” 关乎身份名分的话题,从前的俞醒一点都不敢回应,上学时一直和迟觉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试探和暧昧,完全出于一种对迟觉瞒不住事儿的警惕。 虽然老师和同学应该都看出来了,但只要她和迟觉在明面上仍然保持纯洁的同学关系,那就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现在她倒是敢回应了,可又不想让迟觉太得意忘形。 六年的不告而别她还心存芥蒂,就像当年她离开时,迟觉还策划了一场精心的报复那样,都有着如出一辙的想法。 “普通朋友?没有吧,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早就跟你绝交了。”俞醒故意不看他,“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可能是个会随便亲人抱人的变态吧。迟觉,你凭什么觉得你走了那么久我还会允许你和我离得这么近。” “可是你已经把我带回家了,俞醒。”迟觉撒娇似的抱紧俞醒,丝毫没因为她的话产生半分退缩,“好吧,那我们不是普通朋友,也不是好朋友,更不是男女朋友。你把我带回来是想包养我吗?” 俞醒:“……你吃屎吧。” “俞醒,从小到大,我只想和你一个人交朋友,只喜欢过你一个人,分开的时候不想你会痛苦,想到你又会更痛苦,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你不是最心疼我了吗?你能不能再稍微可怜我一下?”迟觉说,“想和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的时候你走了,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时候我走了,我们分开好久好久了,怎么办俞醒,这些时间该怎么补回来?” 俞醒说不出话。迟觉在痛苦的时候她也在痛苦,明明连面都没见到过,却莫名其妙被这份痛苦牵引。 开心并不能在远隔千里万里的时互通,只有这份因为思念而起的痛苦才能成为一条流淌着血液、连在一起的动脉。 “没办法。”俞醒说,“你只能向我发誓你不会再走了。” 迟觉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立刻抬头,湿润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的除了灯光,就是俞醒的声音:“我发誓。” 俞醒怔愣片刻,低头看他:“人是不能许这种程度的承诺的。” “怎么不能?我和你分开无非是因为迟先居,现在他不在了,我们必须要好好在一起,然后开始你补偿我,我补偿你的生活。” 满腔的酸涩情绪猝然被打断,没人能抵抗住听到不共戴天的仇人过得不好的消息:“……什么叫他不在了?” 她看着迟觉露 出笑容的脸,各种各样不好的猜想全部涌了上来,吓得她一身冷汗:“违法犯罪是不行的啊迟觉我们去自首吧,没关系的,你从监狱里服刑出来之后我养你,千万不能畏罪潜逃啊。” “什么嘛,”迟觉的笑容放大,“违法犯罪的是他啦……别问了,这个时候提他很扫兴诶,刚刚才暧昧起来现在又要变成普通朋友了。” 迟觉还想再撒娇讨要几句承诺,手机就响了起来,他一改对俞醒温柔又专注的表情,烦躁不满地看了眼微信弹出的语音消息,毫不犹豫地挂断。 对方锲而不舍,又打过来几次,纷纷被迟觉拒绝,顺手开了个勿扰——因为他嫌拉黑耽误时间。 俞醒还沉浸在违法犯罪的幻想中无可自拔,看迟觉这副样子,下意识觉得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警惕:“谁啊?” 迟觉继续一头撞进俞醒的怀里:“不知道,陌生人,推销卖课的。” 毫无可信度。俞醒还在忧虑,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无语地盯着迟觉,可对方压根不接她的眼神,俞醒连骂都骂不出一句来。 无奈,俞醒接起电话,听着盛檐在对面苦苦哀求:“妈,你管管他。我洗澡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还以为主管喝大了正在发消息骂我呢,出去一看你知道都是什么吗?你俩现在是不是在一起呢,抓紧把他手机没收吧。迟觉,我告诉你,你再这样骚扰我就得加钱!” 最后那句明显是说给正黏在俞醒身上的迟觉听的,虽然对方未必真的知道他就在这里,还离俞醒很近,近到能听清电话的内容,但迟觉那点炫耀欲立刻就被满足了。 还是跟脑子好使的人交流最舒服,这么说起来,他想要炫耀的情绪总是处处碰壁,为数不多的几次,一直都是盛檐给的。 他忍不住抬头,冲俞醒眨眼,俞醒看他这样就烦,伸手将他的眼睛捂住,顺便向盛檐保证一定不让迟觉烦他。 俞醒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你神经病啊……给他发什么了?” “忘记了,”迟觉并没有要躲开俞醒捂住双眼的手的意思,直到她自己挪开,迟觉才带着意犹未尽的不满再次开口,“你管他干什么?” 迟觉的小心思来得很快,他立刻期待地看着俞醒:“你如果查我的手机不就知道我发了什么吗?” 面对他暗戳戳对于名分的讨要,俞醒无奈地做了个深呼吸,没有要理睬他的意思。 但迟觉在逗俞醒玩这方面向来很包容,俞醒不理他,他也不挫败,反正对他有求必应的俞醒就在这里,他并不急于一时。 迟觉乖乖地将手机交出,俞醒抵不过好奇看了过去。 满屏都是从进门到刚刚吃饭迟觉一路拍过来的照片,还时不时简短地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俞醒:“……你有病吗?” “我只是爱分享。”迟觉不满,“我微信里和你的共同好友就他一个,我要炫耀的话当然要去找他了。” 俞醒真心实意地怜爱起盛檐来,她沉默了半晌:“……他好可怜。” “他哪里可怜了?”迟觉不想让无关人员分走俞醒的怜爱,大手一挥,又给盛檐转了一千。 对面的态度立刻谄媚起来:[谢谢爸!光看图片就知道爸妈太幸福了,新婚快乐!爸,再给我看点你跟妈咪的日常生活嘛好甜蜜好喜欢。] 俞醒:“……你不是没钱了吗?” 迟觉无论撒多离谱的谎都不会脸红:“刚借的。” “好奢靡……你到底有多少家底供你挥霍。” “够你花很久了,”迟觉说,“是不是觉得我花钱无度很没规划啊?” 俞醒点头。 “这也很简单啊,”迟觉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两张银行卡,仰着头,邀功一样将它们放到俞醒的手中,“你替我保管不就好了。” “一张存款,一张工资卡,都上交。记得把亲密付打开,每个月再给我点零花钱,不然就没钱给你买礼物了。” 64. 纵容 两张银行卡被他放进掌心时烫得吓人,上交这种东西的庄重程度比查手机还过分。 俞醒心想迟觉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总要用他的方式来确认他在自己这里的存在感。 她假装无所谓地接过,准备一笔揭过,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沉不住气。 但迟觉并不把这些举动当作逗俞醒玩的手段,他认真得要死,顺手拿过俞醒的手机,解锁后打开备忘录,把六位数的密码打上去:“两张卡用的都是这个密码,你别忘记。” 明显是年份加日期构成的密码,俞醒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后四位的“0428”的出处。 迟觉看出她的疑惑:“这是我的生日啊。” 在俞醒的印象里,迟觉的生日只有两个,一个是他身份证上的日期,一个是他大言不惭地宣告以后俞醒的生日就是他的生日。 “这是我们四个人下了晚自习不回家,一起去吃蛋糕的那天。”迟觉的一只手还环在俞醒的腰上,单手拿着手机,去看俞醒的眼睛,“你忘了吗?那天你哄他们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还说生日只不过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日子。是我要过纪念日纪念月的日子,是我没写在日记本里的日子。” 俞醒毕竟是肉体凡胎,这段话太沉,让俞醒有种心里被挤压的难受。 她没能立刻接话,想了想才说:“那岂不是很糟糕,又错过你的生日了。” “不糟糕,你用强硬的手段逼迫我留在你身边,以后就不会错过了。”迟觉期待地看她,“快点威胁我,逼我留下,说我如果再敢离开你,你就把我的腿打断。” 俞醒:“……” 俞醒:“……霸总文学对你的影响还蛮大的哦。” 她将迟觉的脑袋推开无语地走掉了。 然后把银行卡放进抽屉,和她的很多重要文件放在一起。 迟觉像有分离焦虑一样又粘上来。他的粘人程度这几年来只增不减,要不是见过他冷着脸生气的样子,俞醒还真的会被他现在这样骗到,觉得他纯良而无害。 “大夫,你想不想把你的微信好友都推给我,这样我发朋友圈的时候就不寂寞了。或者你要不要在我的手机上也录一个id?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的密码吗,你不想随时都能检查我有没有在做正事吗?你想不想在我手机上安监控软件啊?” 俞醒:“?” 俞醒:“……你脑子里真的有合法的东西吗?” “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对我了如指掌,也叫违法犯罪吗?” 被迟觉一折腾,俞醒意识到今晚她无法像从前那样安静地享受只有自己的夜晚了,她追更的视频、要看的剧,都没办法好好品鉴了。因为迟觉绝对不会让这些东西分走本该属于他的注意力的。 俞醒帮迟觉连好了无线网,嘱咐:“冰箱里有饮料,柜子里有零食,平板在床头,密码和我的手机是一样的。没事不要去阳台揪花,不要当杀植凶手,如果我看到它们掉了一片叶子我就让你陪葬。” 迟觉如临大敌:“为什么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你去哪儿?” 俞醒和迟觉对视,神色里全是无语:“洗澡。” 俞醒着急躺到床上去,洗完澡了穿着宽大舒适的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来。 没在客厅和阳台见到迟觉,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迟觉正在书桌前呆坐,顺口问了句:“你带浴巾了吗?” 迟觉原本在欣赏粉色的手账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六年前自己的笔迹,而现在除了那些几乎算是剖开真心的文字,还有翻阅过无数遍的痕迹。 他又惆怅起来,还没来得及一遍一遍回想之前并不算多的回忆,就被俞醒的问题打断了。 没想到她关注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他随意进出卧室,而是问他有没有自带浴巾。 好神奇的人…… 但俞醒偏偏又问到点子上了。 离开俞醒之后,很多从前没出现过的洁癖慢慢显露出来,因为在外无论住多高档的酒店,他都死活不愿意用里面任何能接触身体的东西。 他知道他的回答关乎什么,此刻除了想让俞醒的味道沾染他的全身以外,再也生不出其他念头了。 迟觉无辜地回头,明知故问:“没有,怎么了?” “没带就给你找一条呗,没找到就去便利店给你买。” “不行,我不喜欢新拆封的塑料味。” 俞醒察觉到图穷匕见的气息:“那你怎么忍的酒店……” “那不是因为没遇到你嘛。”迟觉乖巧地将身子转过来,正襟危坐,像个好学生一样,轻车熟路地卖起可怜,“本来一个人在江城孤零零的,什么都能忍受,被你拎回来之后生活水平一下就变高了,当然忍不了了。没关系的,要是找不到我就拿洗脸巾擦擦……” 俞醒:“……找得到找得到,你等等。” 看着迟觉藏不住得意地抱着他的换洗衣物和自己那条不常用的浴巾走进浴室,俞醒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欠揍的嘴脸。 她默默地往迟觉敞开的行李箱处瞥了一眼,立刻看到一条深色的浴巾,连藏都不藏。 俞醒沉默了好久,当没看见,走开了。 直至此刻,俞醒已经能预感到迟觉并不会乖乖洗澡。 可出乎意料的,迟觉没有借口分不清洗护用品,也没有假装不会调花洒的温度,他没有任何问题,也没做出任何示弱的举动。 俞醒像是押错题一样,心情有点微妙,心不在焉地去把头发吹干了,甚至还有空坐在迟觉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回顾了一遍迟觉文的专业书。 直到俞醒放下玩手机都玩的有些腻了,也还是没见迟觉出来。 ……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一个澡要洗得多虔诚才能洗那么久。 俞醒猛然想起来这人身体有问题。这么多年他一看就没把自己养好,除了胃病,会不会还有其他病啊?难道是在浴室里直接低血糖晕倒了? 她不敢保证,起身去往浴室,在打开卧室门的瞬间,和一手擦头一手即将放到门把上的迟觉迎面。 迟觉的睡衣穿得板正,但仍然因为衣服本身的裁剪而露出大片锁骨和白皙的胸膛,熟悉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纠缠在他的身上,反而滋生出不一样的好闻。 他显然没想到会有这副画面,微微睁大了眼睛,声音有些软:“怎么了?” 俞醒仔细观察,非要从迟觉的表情上看出一点不对劲来,可这人只是耳根有些红,经过水汽的蒸腾更有气色,下午那点疲惫和颓败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什么……”俞醒狐疑地为他让出位置,“你洗太久了,我以为你在浴室出事了。” 迟觉垂下眼:“很久吗?” “五十多分钟了你说久不久。” 迟觉不知道为什么,浅浅笑出来,随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是吗……其实我是美人鱼,没忍住在你家游了一会儿。” 俞醒觉得迟觉奇怪到有些异常,可怎么都找不出他奇怪的原因。 她警惕疑惑地憋出一句:“你没事就行。” 迟觉未置可否地又冲她微微一笑,刚要走进卧室,就被突然智商占领高地的俞醒拦住了:“等等,你进来干什么?” “睡觉啊。” “我没说你今晚睡这儿。” 迟觉可怜兮兮地看着俞醒,有些不可置信,却带着股委曲求全:“我知道了,那我今天睡在楼下的花坛旁边吧,应该不会特别冷,只是有虫子来咬我。” 俞醒:“……你能不能别这么极端。” 原本是想让迟觉睡外面那个很宽敞的沙发的,她这里没有客房,平时唐雪来找她玩都是睡在一起。迟觉显然不在这个“可以睡在一起”的范围内。 可俞醒仔细想了想,迟觉也确实有点可怜了,折腾那么多无非就是想撒撒娇,想睡卧室又怎样。 先不说最近降温,客厅会不会有些冷,万一迟觉水土不服不习惯住别人家里,睡沙发会让他更没安全感,那这就是心理上的创伤了。 没有过多犹豫,俞醒立刻改口:“你今晚就睡这儿,我刚刚考验你呢。你通过我的考验了。你把头发吹干直接上床吧,我拿被子给你。” 迟觉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算俞醒在邀请他吗? 在全是俞醒味道的卧室里时,他就心猿意马,为了不露怯只能去找其他事情做。 刚刚又在全是俞醒的味道的浴室里,更是一场深刻的折磨,有关亲密的想象和香气的包裹让他没办法立刻从浴室走出来。 现在要和俞醒睡在一起那岂不是更加完蛋。 会碰到俞醒的发丝,周围是俞醒的温度和香气,会有肢体的接触,说不定他们还会因为睡梦中迷迷糊糊而抱在一起直到天亮。 迟觉意识 到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好不容易在浴室安抚完,才能让他看起来正常一点,不能因为这点没落实的想象而让俞醒察觉到,让她尴尬。 迟觉站在门边乖乖等待,直到看见俞醒把为他准备的被子丢到床上,然后抱起她的被子走开,才蹙着眉茫然:“你去哪儿?” 俞醒也有点茫然,都这么明显了,迟觉居然还要明知故问:“睡觉啊。” 迟觉提醒:“你的床在这儿。” “……现在是你的了,我也不能真的让你睡沙发吧。” 迟觉讨厌死俞醒这种分寸感了,他的一腔美梦已然破碎,他震惊地看着俞醒:“我们两个不能睡在一起吗?” 俞醒此刻的表情已经不是茫然了。 她震撼、不解、觉得他有病:“是我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出了问题吗……虽然现在的社会包容度更高但是异性睡在一起会不会有点奇怪了……除非你是我儿子。” 迟觉:“妈妈。” 俞醒:“你去死吧傻逼。” 迟觉抿了抿唇,眼睁睁看着俞醒抱着被子走了。 不过她的手机还留在床头充电,又主动回来一趟,路过迟觉时顺便白了他一眼,刚刚的心软和纵容完全被迟觉的不要脸所击碎。 迟觉守在门边,看着俞醒拿着手机充电器路过,本能战胜理智,他伸手将她拉住:“我晚上害怕怎么办?” “……我记得你一直都会一个人睡觉。还需要另外再学吗?”俞醒无语地盯着他,“你害怕什么?” 迟觉说:“害怕你离开。” 很肉麻,把俞醒恶心到了,但也的确安抚住她了,至少态度不再恶劣:“别挑事,不然揍你。” “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吗?”迟觉问,“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好朋友诶。” 俞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想骂骂不出,想打也下不了手,不再和他进行这种没意义的讨论,翻了个白眼将他的手挪开。 迟觉终于不再强求,他跟上俞醒:“你回来吧,我有点认床。” 俞醒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住酒店的时候也认吗?” “那倒没有。”迟觉难得诚恳,“那里全是你的味道,我有点受不了。” 俞醒挠挠脸:“……你这样我要内耗了。” “什么呀,”迟觉顺手将俞醒手中的东西拿走丢到一边的沙发上,又顺势将她的手拉起,捧住他的脸,乖得不像话,“我喜欢,俞醒,你身上好香,那间屋子里全是你的味道。我受不了是因为我闻到就会想你,俞醒,睡你的床是一种折磨。毕竟你和我现在只是朋友,哪有闻到好朋友的味道就会发情的道理啊,我不想让你尴尬。” 俞醒:“……” 内耗倒是不内耗了,如迟觉所说的那样,现在她很尴尬。 她没敢再看迟觉,抿着唇,目光偏移,废了很大力气才维持出见怪不怪云淡风轻的淡定模样:“哦,那你不早说。” 迟觉有心逗她:“这种话也要早点说吗?那好吧……俞醒,我为什么还不能和你亲亲,你不想给我一个很特殊的名分吗,我每天独自炫耀会显得我在自作多情,我就是想和你睡在一起这样伸手就能……” 一个不留神迟觉都说这么多了,俞醒略显慌乱地制止了他,将手毫不留情地抽出:“okok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晚安,没事别烦我,晚上不要给我发消息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也不要来敲我的门……” “那我害怕你走怎么办?” “……我在屋里能走哪儿去?” 迟觉铁了心想让俞醒留门给他:“那你不怕我走吗?” “以前挺怕的,”俞醒同样诚恳,“现在不怕。” 原本还在为让俞醒感到害羞而沾沾自得的迟觉,现在被俞醒一句话弄得害羞起来了,他也抿了抿唇,目光偏移到其他地方去:“……哦,好吧。” 两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周围安静了好久,俞醒才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迟觉大张旗鼓,又是纠缠又是表白,俞醒都怀疑他是不是想要俞醒去为他摘天上的月亮了。 她看着迟觉,对方沉默了半晌,垂下脑袋:“你晚上能不能不要关门,门把我和你分开了。我不想要。”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俞醒无奈地笑出来:“知道了。下次直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