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有归期》 1. 第一章(何溯源)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成了众人眼里她的杀父仇人。 这恩怨的沟壑,让他把情意埋在心里,这么多年,不敢言明。 三年前祈心父亲的灵堂,溯源没能跨过那道门槛。但以后,他不想再站在外面。 今日七夕,就算齐墨已经住进祈心的家里,他都要向祈心说明自己的心意。 想到这里溯源的右手紧紧抓住身旁的老槐树,干裂的树皮细碎掉落。 他抬眼看了一下日头,今日还来得及先去珍宝轩拿那枚海棠花颈饰,那是他离开前就订好的。 祈心命里土旺缺火,南红最适合她。只是取了礼物再去江府,又要耽搁不少时间 师父来信说观玄会在码头接他,可是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许是道观里临时有事。 于是溯源决定不走官道,跟着前面那两个人,走小路先进城。 小路上有一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就能看到城门。 前面那两人穿着寻常布衣,脚步却轻快异常,仅一小会儿工夫,在树林里就不见了踪影。 忽然,疾走的他察觉不对,猛地驻足回身,只见四道黑影骤然从树后闪出。 皆是一身黑衣蒙面,目光冷冽,将他围住,就像在棋盘上围吃一颗棋子。 几人并未说话,径直拔刀向他冲来。尽管在道观居住期间,他习得一些防身之术,但又怎是这四位黑衣人的对手。 挣扎躲避间,一道寒光向他劈来。 他猛地侧身,刀锋擦着脖颈划过。踉跄后退中,后背重重撞上树干。 刀风再次袭来,直逼喉颈。 闭上眼,他想。 祈心,如果不能向你表明我的情意,也求上天,让我说清对你的歉意吧…… 突然,破空声骤起,一道蓝色身影自旁侧古木飞身而来,利剑精准地将那把夺命的钢刀挑开。 他睁开眼,只见观玄持剑挡在他身前,他整个人也顿时放松了几分。观玄将剑鞘递给他。他拿上剑鞘,做好防御姿势。 四位黑衣人见有人来救,立马聚集攻势向观玄砍来。 挡,转,挑,刺,抹......衣袖翻飞间,那几个杀手根本招架不住。 随着观玄利落地将剑收入手中的剑鞘里,三名黑衣人均倒在凌乱的草地上。 他和观玄上前查看杀手的遗物,只发现杀手的玉佩上刻着不曾见过的纹案。 两人有些失望,溯源则默默地盯着这个纹案。 “还有一个,逃了。”溯源沉沉地说,抬头看向这平静的树林。 “是啊。这玉佩你认识吗?”观玄亦向树林更深处望去。 “这纹案有些像棋谱,好像在哪见过。”他答。 说完两人皆是沉默,林间蝉鸣声声如旧,斑驳交错的光影又归于原位。仿佛刚才的刺杀并不存在。 两人向树林外走去,商议着此事先去报官,虽说城里安全,还是要多加小心,毕竟有一个杀手逃了出去。 过几日观玄会来接他回道观。 观玄一路将他送到城门口,直到城门等候的侍卫来接他,两人方才告别,临走观玄再三叮嘱他,切勿一人行动。 他目送着观玄离开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片小树林。那是他和祈心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年少任性,祈心的父亲还在,他应该已经向祈心提亲了。 想到这里,他转过了身,进入城门。先去珍宝轩拿了礼物,刚跨出珍宝轩的门槛,就听闻里面传来一句议论:何公子回来了,江府那边怕是要热闹了。 他脚步一顿,将礼盒捏得更紧些。然后疾步向祈心家走去。 祈心,究竟有没有原谅他? 离开华都之前的那一个月,他和祈心在河岸边散步。 时隔多年,她终于肯和他说话了。 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在河边下了一局盲棋。 江府的朱漆大门立在眼前,两扇门板厚重沉实,钉着整齐的铜钉。 门楣高悬,黑底匾额上,江府两字遒劲大气。飞檐翘角雕着祥云瑞兽,檐下木梁绘着五彩描金纹样,雅致又显贵气。 在和祈心失联的三年里,有多少个深夜,溯源独自站在这里。月光星辰晚风全都不见,只有这扇门和他一起沉默。 可是,纵然和这扇门相处了那么多个夜晚,今日看来,这门似乎还是不欢迎他,因为它还是和黑夜里一样沉重。 他站在门前,与门上的铜钉对视。 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也在这朱漆大门前站了许久,还是这几排铜钉,把他钉在门口。 但门内那飘浮在空中的白绫,却不停地邀他进去。 辅首衔环,他摸了摸铜环最近的那枚铜钉,指尖传来的凉意,和三年前一样。 那是祈心父亲因为他而离世的夜晚,他想来祈心家,却又不敢。 最后在父亲的陪伴下,他走到了祈心家门口。 大概是因为父亲官居高位,面对他的到来,江府没有人为难他,但,也没有人理他。 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只记得身后被父亲推了一把,他踉跄地跨入了江府的大门。 庭院深深,寒风吹过枝丫,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敢向前走,却又不得不向前走,风把落叶纸钱从他脚下吹过,他走到灵堂前站定,没有迈进门槛。 灵堂里的白绫像被冻住了一样垂挂在那里,漆黑的棺木直逼入眼,棺前矮桌下长明灯忽明忽暗,微弱的火苗恍惚摇曳,祈心拨了拨棺前的长明灯。 偌大的灵堂只有她小小的身姿跪在那里,像棋盘上独存的一颗白子。 他终究还是没有 迈进灵堂。 在这个深夜的巨幕里,唯有这亮灯的灵堂是唯一的光亮,与黑夜形成巨大反差的明晃晃的白光。 灵堂外,引魂幡随风扭动着长长的身姿,像两个鬼魅在舞动。 祈心在灵堂里跪了一夜,溯源在灵堂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只记得随着礼宾拉长声音喊了一声起灵,祈心那穿孝衣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漫天纷飞的白色纸钱里。 不知不觉间,他竟后退了几步。 手里的礼盒尖角刺疼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把退回的几步再走回来。又抬起手准备扣门,却在距离铜环一寸处默默将手放下了。 再抬起,又是悬在空中许久。 他低下头,手腕处似系着巨石一般,慢慢抬向大门上的辅首。 稍作等待之后,熟悉的仆人给他开门。见是他,说道:“何少爷,小姐不在府中。” 他先是微怔,随后缓声问道:“齐墨呢?” “齐公子亦不在府中。”仆人答道。 “他们去了何处呢?”他的声音小了几分,似在自言自语。 “这个,齐公子同小姐一起外出,并未告知老奴去向。”仆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歉意。 “嗯。”他应了一声,慢慢地转身,准备离开江府的门口。仆人见状也退回门内,准备关门,却又听见一声沉沉的询问:“齐墨,最近一直住在府中吗?” 仆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微垂,答道:“是的,何少爷。” 拿着礼物的手不由地握紧了几分,风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吹起,低垂的眼眸里视线也变得散乱。 他站在大门紧闭的江府门口,抬头看着牌匾上隶书的“江府”两个大字。沉默几分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忽然间一个爽朗的声音突兀地传入耳畔。 “我今日要陪祈心,不能去下棋。” 他匆匆的步伐顿时停住,寻声望去,只见五六个人簇拥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从眼前走过。 那少年穿着月白锦袍,步子不疾不徐,被人群围在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不过少年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齐公子,你天天都和江小姐在一起,何必急这一时呢?大家都在尚弈阁侯着你呢。” “是啊,齐公子。听说你们是要成亲的,你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是啊是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快走快走。”“下完棋再陪江小姐啊。” 这是,齐墨? 他的目光随着那位齐公子移动着,虽然面无表情,但礼盒已被他攥得有些变形。 齐墨,要和祈心成亲! 2. 第二章(何溯源) 他看着少年被人簇拥着离开,而少年的身后正是凌云棋社。 祈心现在并没有和齐墨在一起。 他看向棋社的牌匾,快步而起。 跨入棋社的门槛,只见柜台后银铃皱着眉,在簿子上算来算去,头发被抓得凌乱。 感到有人进了大堂,她惯性地扯出了一个笑脸,准备打招呼。 见来人是他,又立刻将笑脸收回,用手指了一下后面,然后继续低头在簿子上计算着。 他知道银铃又开始算账了,于是一言不发,不敢打乱银铃的思路,安静地走向后院。 轻轻推开过道的门,他站在屋檐的阴影下。 明亮亮的后院里,梧桐树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微微晃动,蔷薇花繁茂朵朵。 少女的衣裙在风中摆动,祈心立在竹架旁,正在收拾晾晒好的棋子。听到动静,循声望来。 只见祈心先是一愣,棋子从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跳了两跳。 她轻唤出声,语气自然:“溯源。”像他只是昨日才离开,不似分别几个月。 她提起裙摆,向屋檐下走来。他看着祈心越来越靠近的身影,脚下好似生了根。 祈心走到跟前,仰起脸看着他,目光清澈:“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看着祈心,手将衣袖捏了捏,方才答道:"没事。” 祈心还是看着他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 如果三年前他没有任性,没有在那个雨夜奔出家门,祈心的父亲就不会死。 他望向祈心的眼眸,右臂动了动,最终还是归于原位。 祈心忽然垂下眼眸,侧过身去。那柔软的发丝,在她静美的侧颜上随微风拂动。 他想问她和齐墨究竟什么关系,还想问她是否真的已经原谅了自己当年的任性。 但此刻。 夕阳暖,午风轻,人在花旁立,他一字也说不出口。 若是说出口,恐怕不能再这样看着她了,他该怎么办。 “祈心。”银铃推开门,打破了后院的沉静。 看了他们一眼后,银铃轻笑道:“溯源,今日过节,外面很热闹,你带祈心出去走走吧,她许久都未出门了。” “好。”溯源应声。银铃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大堂,并把过道的门带上了。 “祈心。”他将那个海棠花颈饰递到她的面前。 “给我的?”祈心显得有些惊喜。 “嗯。戴上吧。” “那你稍等一下。”祈心说完就提起裙摆匆匆上了楼,不一会又轻盈地下楼了。 祈心面带微笑,亭亭地站在他面前。 夕阳把它最后的温柔和光芒都送与了祈心,所以她看起来那么柔美明媚。 海棠花落在颈间,她整个人又添了几分灵动。 “一个人坐船这么久很闷吧。”两人走在热闹的长街上,祈心问道。 “还好,没事就研究一下新定式,也不觉得无聊。但真觉得,时间很久。”他的语气到后面竟然有些委屈。 祈心闻言轻笑,但还是用肯定的语气说:“是的,我也觉得很久呢。” 这话使得他嘴角有了笑意,正准备回答,余光却忽然瞥见葛京远,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于是他立马警惕地走到祈心的另一边,将葛京远和祈心分隔开来。 这个突然的动作让祈心有些不理解,“怎么了?” “没事,想在你的两边都走一走。”他回答得很轻松,但却加快了步调。 “新定式研究得如何?”祈心又问了一句。 他摇摇头,说道:“刚起步,有空我们下一局,你就知道了。” 上弦月在夜空高悬,节日里的华灯已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风吹着灯笼左右摇摆,两个人走在长街上的影子也摇摇晃晃起来。 祈心蹲在水边的石阶前,看着朵朵荷灯顺流而下。 他将一盏荷灯递到了她面前。 祈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欣喜地拿起荷灯缓缓地推入水中,问道:“你怎会有荷灯?” “我偷的。”他一脸认真地答道。 “啊!”祈心听后猛然间站起,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见祈心这样的反应他是既好笑又无奈:“你真信是我偷的?” 祈心此时察觉被戏弄了,轻哼一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那盏荷灯。 河水托举着朵朵荷灯向前游走,两岸灯火明亮,人们或站或弯腰,或转身或蹲下,或手指前方或双手合十,或嬉笑或言谈……地上的人儿和天上的星星一样被夜风吹得摇晃闪烁。 这一刻,他恍惚回到了三年前。 那些可以毫无负担的,轻松又坦然与祈心相处的时光。 他指尖触到她手背,又倏地缩回。 纵然祈心待他如常,可他如何敢相信她对自己已无怨意。 荷灯在远处顺水而逝。 夜渐渐深了,他送祈心回家,在往江府拐进的岔路口。祈心却停了下来,带着他走向另一条路。 “怎么了?”见祈心不愿往家里的方向走,他立马紧张起来。 “没事。”对于他的紧张,祈心倒是显得很淡然,“我最近,一直和银铃住在棋馆。” “为什么齐墨要住你家呢?”他终于问了出来。 “爷爷的遗信是这么安排的,所以我就先搬出来了。”祈心的声音不似刚才那么轻松,尤其是提到爷爷的信时。 “我住银铃这里,也很好,每天去棋圣院也更近一些。”祈心又恢复了轻松的语态。 “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你一直住外面吧。你爷爷没说……”他话未说完便被祈心打断。 “相信我。”祈心看向他的眼眸,声音十分坚定。 银铃的棋馆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下棋人争吵的声音。 “齐墨在里面下棋。”祈心看着棋馆方向说道。 “他下棋还要吵架?”他也看向棋馆处。 祈心笑了一下,说道:“他就是那样。” “你很了解他?”他转头看着祈心。 祈心似乎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也转头看向他。“你别乱讲。齐墨找你对决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还没有,只听说他住你家里了。” “他师父是我爷爷,也是你师父程维前辈一生的对手,我爷爷棋圣赛输棋后,一直视程维前辈为棋盘上一生的敌人。” “那他是要替他师父来找我复仇?” “是,你可要当心。这不仅是代师复仇,更是证道。齐墨是要替爷爷证明《玄妙棋经》胜过程维前辈的和弈棋。”祈心似 乎有些担忧。 “我们从棋馆后门进吧。”不等他回答,祈心又说道。 “好。”他回道。 棋馆后门外的梧桐树在微风下摆动着枝丫,空气中似乎都有月光的味道。 “祈心,明天我们一起去探望陈敬之前辈吧。”他看着祈心。 “好啊,不过听说他近来身体不太好。”祈心眉头微皱。 “是的,他上次来信说有事商议,没想到竟耽误两月了。”他感慨地说道。 祈心点点头,然后说:“我到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当心。” 他嗯了一声,但人却没有动。 “等等。”祈心忽然叫住他。他看着祈心,等她后面的话。 只见溶溶月光将祈心映照,她微微低头,拿出一个礼盒,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询问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点头。便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枚黑色的永子颈饰,永子在明亮的月光下泛着莹润的绿光,是一枚极好的永子。 “云子就可以了祈心,这么好的永子太贵了。”他的眼睛注视着那枚永子。 “可我觉得永子的意义不同。”祈心的声音有些低。 “有何不同?”他看着祈心问道。 祈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说:“因为,我希望它是可以永远陪着你的那颗棋子。” 祈心说完不等他回复,便快速推开木门,钻了进去,哐当一声,门也被她紧紧关上。 许久,他还站在梧桐树下舍不得走。 回府后他躺在床上,将颈间的永子拿起,那枚永子温温的。 可是,这右手,在那个雨夜,却不能把祈心的父亲救起。 她父亲的血溅在他右手的手腕上,也是温温的,然后凉了。后来的人将祈心的父亲抬走时,那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他手腕上什么也没留下。 府衙很快抓住了凶手,但祈心的父亲无法再活过来…… 自入棋坛,想杀他的人何止一位。 思虑一会儿后,他坐起身,让仆人叫来陈伯。 “少爷,这么晚了何事?”陈伯恭敬地问道,语气中带着意外。 “陈伯,现在调一半侍卫在凌云棋社,护祈心周全。”他想着今天树林的刺杀和葛京远的眼神,便不能闭眼安寝。 “少爷,侍卫调动需宁王下令,不然您有一个闪失,他们也性命难保。” 他听后立刻起身,说道:“我现在给宁王写信,写完你即刻送出。我把宁王的腰牌给你,方便信使夜间出城。” 信递出去后,他还是辗转难眠,毕竟宁王远在边关,书信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月,一月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不管是树林的刺杀还是葛京远,亦或者暗处还有其他人针对他,他都不曾畏惧,只是恐惧有人因为恨他,而对祈心下手。 齐墨和祈心成亲的事情,在他舌尖绕了百转千回,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他怕一旦问出口,这难得的温情和亲近,都会破灭。 祈心接受了他的海棠花,还送了他这枚永子。 是他让祈心失去父亲的,如果那个雨夜他没有奔出家门…… 他将那枚永子紧紧攥在手心,这是祈心落在他心盘上的一颗子,但作为棋手,他竟看不出这一手棋的虚实…… 3. 第三章(江祈心) 祈心从街上回来,无意中看见葛京远和一位男子从酒馆出来,而那位男子似乎有些面熟。 葛京远和溯源积怨已久,她守孝回华都后一直留意着他的行动。 自这个月起,她发现葛京远似乎不像往日那样热衷于给棋院招录新棋手。 往日不论严寒酷暑,都经常见他在各个大小棋馆游说,甚至也在棋圣院门口等候,邀请棋手们加入镇安棋院。 只是镇安棋院自葛京远的师父去世后名气就一落千丈,以前门庭如市,现仅寥寥数人。 七夕那天晚上,溯源突然站在她身体另一侧的举动,让她发现了黑暗里的葛京远。 带着这样的忧虑,祈心缓步跨入凌云棋社的大堂,银铃正在给客人倒水。 齐墨坐在椅子上,见她进来赶紧迎上,将手中的东西接过,问道:“祈心,这些放哪里啊?” “我来就行了,齐墨。”她客气地说道。 “是肉啊,祈心,中午我也要和你一起吃饭。”齐墨说完不由分说地拿起东西往厨房走去。 齐墨放完东西刚走到大堂,就听见银铃一声低吼“齐墨!” “没经过我的允许不能进后院。”银铃快步走到齐墨面前,带着警告。 “我帮祈心放东西去了。”齐墨随后又问她:“祈心,我带你去尚弈阁吧,那儿可比这个小棋馆好多了。我认识了一个殷药师,他和师父有些像呢。”说完又转身看向银铃,不满地说道:“你这个吝啬的老板娘,你能不能雇一个长工啊。上次帮你搬货,到现在胳膊还酸呢。” “齐墨我不去。”她说道。 她看向齐墨,两人对视,齐墨还是败下阵来,整个人都没有刚才那股精气神了。他说了一声好吧,就走了。 “他还挺听你话啊。”银铃提着水壶凑了过来。 “是他性格好。”她回道。 “昨天罗松找你下棋,你不在,罗松非要等你。后来齐墨来了,我让齐墨和罗松下一局,齐墨居然说他不跟无名棋手对弈。”银铃趴在柜台上。 阳光透过窗户,给棋社的大堂印出了好几块暖黄的光斑。 她笑了一下,说道:“可能是爷爷太宠齐墨了。” “对了。”银铃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看向祈心,压低了声音:“你爷爷为什么这么宠他?他只是一个徒弟,而你是亲孙女啊。” “爷爷和父亲的关系很僵,在爷爷心里,我们都比不过齐墨。”她看向银铃,语气如常。 “那这样安排也不好吧,虽说他来了你就搬我这里了,但外面......”银铃没再说完后面的话。 想起爷爷的遗信,祈心搭在柜台上的手又握紧了几分,那信上的安排,让她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和溯源说清楚。 “还有,早上你不在的时候,有一个富家小姐想和你下棋呢。”银铃见状赶快换了话题。 “富家小姐?会不会是溯源说的那位来挑战我的女棋手啊。”她面露期待。 忽然,眼前光线一暗。两人向门口看去,原来是溯源来了。 棋馆里的棋客听见动静都往这边看来,见是溯源来了,都纷纷上前打招呼,并邀约要和他下棋。 “何公子,我们是没机会和程维老前辈下棋了。你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一定要赏光,让我们这些普通棋手也见识一下和弈棋的厉害啊。” “多谢前辈们厚爱,有空一定和大家对弈。不过今日有事,恕不能奉陪。”溯源拱手说道。 她趁机和银铃作别,随溯源出了棋馆,两人向陈敬之家走去。 “你平日和齐墨下棋吗?”溯源问道。 “下呢。怎么了?”祈心有点疑惑。 “他和你下棋也那么吵吗?”溯源看向祈心。 “和我倒没有,不过,以他的棋力,足够成为你的对手。”她笑着看向溯源。 “而且,他的一些招法,我们都没有见过。”她又补充道。 “你也没见过?他师父不是你爷爷吗?”溯源疑惑起来。 “我爷爷从不教我下棋,所以后面你们对弈,你可要谨慎行棋。”她叮嘱道。 两人买了一些礼品,一同来到了陈敬之家。陈敬之的妻子给他们开了门,一进门就看见陈敬之坐在院中的树下打谱,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陈敬之邀请溯源和祈心在树下的棋盘边坐下,他的夫人给两人送上茶水,然后让大家闲聊,她去准备午餐。 祈心见状也赶忙起身去厨房帮忙,陈敬之和溯源有事情要谈,自己避开更好一些。 厨房里,祈心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这药味有些熟悉,有点像生前父亲喝的那种。 “这是陈前辈的药吗?”祈心坐在灶前准备烧火。 “是啊。他这个药每天要饭前吃的。”陈夫人切着菜。 “这个药味有点熟悉。”祈心有点怀念,那两年父亲生病,她也天天给父亲熬药,父亲喝完药,有时候还会笑着说,祈心熬的药都是甜的。 药香伴着父亲走过了最后一段时光。凝视着药罐上蜿蜒升起的水汽,父亲的面庞也在水汽中显现。 “是啊,余大夫说和你父亲当年的病有些相似。”陈敬之的妻子将切好菜放入盘子,说话的声音打断了祈心的回想。 “也一直是余大夫诊治?”她随口问了一句,这话不问也行。 “开始是,最近刚换了药。他师兄给介绍了一位名医,敬之喝了两副药后果然比之前更有精神了,这段时间都在吃这个大夫的药。好好吃药的话,说不定能痊愈呢。”说到这里,陈夫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面前的墙壁看去,脸上扬起微笑。 她不再言语,默默地烧着火,火光里仿佛也映出了父亲的容颜。 如果父亲也能遇上这样的名医该多好啊,溯源也不会承受这么多年的委屈。 三年前,因为棋圣赛的事情。溯源雨夜奔出家门,被父亲撞见,父亲紧随其后追去,最后却倒在了那个雨夜…… 父亲,是华都城受人尊敬的棋师。父亲去世后,整个华都城的人都指责溯源那晚的任性冲动,流言比府衙的判决更有力的将杀人之罪压在了溯源头上。 她与溯源因此在守孝三年间没有联系,他们彼此之间都有要解开的心结。 守孝完毕,再回华都。两人相遇很多次,都只是远远相望。 每次,都是她转身先离开。 从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竟也变得如同陌路,尤其溯源…… “好了祈心,不用再烧火了。”陈夫人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抬头见陈夫人端着菜品往出走。 于是也起身端起做好的菜,跟着陈夫人后面走出去。 “现在华都棋坛一片大好,有你,有江国手,现在还有齐公子,另外沈棋圣也是棋力非凡。每次想到这里,想到你们这些新人胜旧人,想到围棋在你们手里能更好的传承,我就是死了也是开心的。哈哈......咳......” “你不要太激动了,敬之。”陈敬之的夫人轻声劝道。 祈心和陈夫人端着菜出来,就听见陈敬之愉悦的声音,只是咳嗽声来得有些猝不及防。 此时,陈敬之的儿子也从学堂回来。一进门,便父亲父亲甜甜地叫着,一路小跑着钻进了陈敬之的怀里,陈敬之的妻子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这一幕。 正是初秋和煦的日光,照耀着这个小院。树荫下的话语声和风声一样轻快,在院中流转。 “你怎么从陈前辈家里出来,就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有些担心地问溯源。 “祈心。”溯源的声音变得低沉。 “怎么了?”她赶忙看向他,但低头垂眸的溯源却转过了身。 “敬之前辈,要和我下最后一盘棋。”溯源声音低沉。 她听到这里也怔了一下,追问道:“最后一盘?陈夫人说陈前辈按这个药方吃下去,也可以......” “只是延一年半载的寿命,最多坚持到明年棋圣赛上。他担心自己后面体力不够,所以想提前和我下一局。并且,要求我不要手下留情。”说完溯源看向祈心,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如果不要溯源手下留情,华都城有几人能招架住他的棋路呢。和溯源这样的高手下棋,是极费心神的事情啊。 况且,陈前辈在棋坛上也是德高望重,若有个闪失,溯源岂不是又...... 祈心看向溯源的眼眸,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这对溯源来说,恐怕不止一局棋那么简单。 “对不起。”溯源打破了沉默,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的事情,我会和你好好说的。”她看见了他眼里翻涌着愧疚,还有他僵直的身体。 “好。”这声回答,并不放松,依然是沉重的。 “陈前辈的事情,你答应了吗?”她转身离开树下的阴影,向河边走去。 “我没办法拒绝。”溯源还站在原地,“他是我最敬佩的棋手。” 闻此言,她顿住了脚。 风吹动着河流,一片一片的波光此起彼伏地发出刺眼又短暂的光亮。 此时只有林间鸟鸣混着风声,渲染着天地间的辽阔,而他们两人之间寂静无比。 “我会去看你的这局棋。”她转身看向溯源。 午后的阳光,温暖又柔和。 现在不是说父亲事情的时候,与陈前辈的对弈,溯源还需要时间。 溯源在树荫下,看着她。终于,他抬起脚向她走去,也离开了那片树荫。 夕阳日暮,溯源将祈心送回棋馆。 正是万家炊烟的时候,银铃应该也在后院的厨房生火做饭。 她余光瞥见右侧似有人影,但未在意。 道别后,溯源准备离开,却被一个声音拦住。 “别走。”是齐墨的声音,说完他向两人走过来。 “他是谁?”齐墨看着她的眼睛,质问道。 “何溯源。”未等她回应,溯源便稳稳回答,同时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4. 第四章(何溯源) 听闻此言,齐墨愣了一下。很快,他问道:“你配站在祈心身旁吗?你离她远点!” “齐墨,他配。”她从溯源身后站出来,看着齐墨。 他看着祈心,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是未发一字。 齐墨的眼神在他和祈心之间流转,“你忘了守孝三年的孤苦吗?江祈心!”齐墨向祈心逼近,怒气冲冲地盯着她。 “你离她远点,齐墨。”他见齐墨逼近祈心,于是再次挡在祈心身前。 “我很清楚。”祈心坚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她轻轻推开他,再次和齐墨对峙。 齐墨转向他,质问道“你自己觉得你配吗,没有你,她父亲会离世吗?” “齐墨......”祈心话未说完,便被齐墨猛然抓住手腕,眼神死死盯住她,但接下来一字一句的话却是说给他听的“记住,你是我的“未婚妻”!” 显然这句话是他和祈心都没有想到的,两人听到未婚妻这个词不觉身体一震。 “现在还不是。”祈心盯着齐墨,毫不示弱。 “你先放开祈心,会弄疼她的。”他伸手就要拿掉齐墨的手,但齐墨自己轻轻放下了。 齐墨转身背对两人,肩膀起伏数次,再转回时表情已经平静许多。“何溯源,你定时间,我们三局两胜。” “好。”他稳稳地答道。 “祈心,你可以回家住,我不住江府了。”齐墨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齐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祈心仍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银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不,一起坐下吃饭吧。”此刻银铃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话了,她垫着布端着砂锅站在那里。 “齐墨,的确在这等祈心很久了。他应该去尚弈阁过夜了,今天陈老板派人请了他好几次。”银铃试图打破这凝固的气氛。 “你不用太担心他,他现在可是棋坛最有名号的人,走哪都前呼后拥的,那几个大棋馆的老板巴不得他过去呢。”银铃再次说道。 “他去尚弈阁过夜?”祈心有些惊讶。 “对啊,那地方什么都有啊,软榻美女包厢的,溯源以前不也去过吗?”银铃诚实地说道。 “银铃,我就是去下棋。”他赶快解释。 祈心并未理会两人的对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了祈心,他今日说有一个叫殷药师的,对他非常好,像师父一样照顾他。说不来那位长辈也在。”银铃宽慰地说。 “银铃,我去送送溯源,很快就回来。”祈心忽然对银铃说。 听祈心说要送他,他愣了一下。 银铃点点头,对祈心摆摆手。 他和祈心走到凌云棋馆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溯源,今天齐墨的话,不要放在心上。”祈心抬头看向他。 “那未婚妻的事。”看着祈心的面庞,他又不敢再问。他想知道,又怕知道。 齐墨说的没错,他确实不配,祈心一介孤女回村守孝,怎会过得好呢。偏偏守孝那三年,他连一封信都不敢寄给她。 “你能告诉我吗?”他沉沉地开了口。 祈心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别听他的。等你和齐墨下完棋,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为什么?”他追问道,身体也向前倾去。 “相信我,溯源。现在告诉你,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我能处理好这些事情。”听着祈心说这句话,他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相信了。 “明天的棋局一定要全力以赴,我两个月没看到你下棋了。今晚你好好休息,千万不要多想。”祈心看着他,那柔和的笑容像春水一般在他心中漾开,他忽然也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互相道别,他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转过身。 凌云棋社的灯还亮着,祈心正向回走着,银铃站在门框内,在等祈心。 晚上回到府里,他未用晚饭,先是拿出七夕那日杀手留下的玉佩看了看,府衙对于他遇刺的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新情况,而逃掉的那个人很可能还在华都城等候时机。 他把玉佩收好,又一个人去了棋室打谱。左手的棋谱被他在握出了汗渍,右手的那颗黑子,悬在空中久久不落。他凝滞了很久,最后放下棋谱和棋子,一个人去了院中的水榭里。 和陈敬之前辈的对局,他还没想好怎么去下。 一汪深夜里的幽潭,似乎是白日重现的镜子。 “溯源,我是命不久矣,但棋道之路漫漫。”陈敬之前辈悠远的神情浮现在面前。 “明日对弈,万不可手下留情,我要求你每一招都用最厉害的手段。”那满含希望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 "溯源,明日我要看棋道巅峰。"陈敬之的声音回荡不散。 而祈心父亲倒地的样子,也在脑海闪现。 陈敬之是他最敬重的棋界前辈。在祈心父亲离世之后,所有人都斥责厌恶他的时候。是这个前辈用最肯定的声音告诉他:溯源,你没有错!江棋师是替棋坛护住了你。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人在他最绝望迷茫的时候,带给他的温暖和方向。 面对这样的前辈,他拒绝不了对方的要求。又担心心疾严重的陈前辈,会因对弈时思虑过重而病情恶化。他不想因为自己,再伤害一位棋手,和这位棋手的家人。 他已经给祈心带来巨大的痛苦了。 “我会去看你的这局棋。”祈心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那时她站在阳光下。 祈心...... “记住,你是我的,未婚妻!”齐墨的声音突然传入耳畔。 他用手掌狠劲拍了一下身边的柱子,忽然的声响惊飞了在夜色里栖息的两三只鸟,哗啦地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他和水榭前那幽暗的潭水沉默对视着,夜风忽起,盈满了他的衣袖。 次日清晨,他按约来到了文德棋院,这是陈敬之师父的棋院。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是因为这是陈敬之一生学棋的地方,他与溯源仅做个人对弈,只邀几位师兄弟前来观棋。 棋局终了,还可以一起讨论其中妙手,亦是人间快事。 和往常一样,棋盘就放置在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树下。光影在棋盘上晃动着,陈敬之和他的六位师兄弟已经在等他了,见他来立马热情地招呼他落座。 祈心 还没有来。 猜先后,因陈敬之素喜白棋,所以此局是陈敬之执白先行,他执黑。 开局两人都是很正常的星小目布局。陈敬之向来善攻,布局结束后便小飞进角,直接攻击他黑棋的角地。 他亦是毫不示弱的回击,两人一来一回互不相让,最终行成局部双活,不过他因为占据外势,所以优势更大一些。 但陈敬之却轻轻一笑,脱先又去转攻他另一个角地。 行至中盘,攻防已然转换,两人之间的差距也渐渐出现。 树叶间投下的光影和棋子一般,在这被照的亮堂堂的棋盘上轻盈地跳跃。 对弈两人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时而微笑,时而欣赏...... 目光只落在棋盘上,万物已经寂然。 众人看得屏气凝神,连陈敬之的妻子什么时候来得都不曾发觉。 “中午了,让敬之把药喝了再下吧。”轻柔地声音缓缓流入众人的世界里。 大家彼此抬头,赶忙给陈敬之的妻子让开位置。她走上前,将药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拿出,带着温柔的浅笑。 陈敬之接过来喝药,眼睛还盯着棋盘。他这才从棋局里走出,反应过来陈敬之身体不好是要喝药的。 趁此机会,他向旁边看去,祈心不知何时,已立在身旁。 他向她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尽管祈心也回他一个微笑,但他还是看见祈心攥紧衣袖的手。 他想祈心应该还在担心他的这局棋,但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初秋的阳光很好,轻风拂过面颊也很好,光影跳跃得很好,陈敬之也很好...... 喝完药,两人又开始继续战斗。 中盘局势激烈,陈敬之又咳了几声。他几次提议封盘休息一会儿再下,但都被陈敬之拒绝了。 随后他见陈敬之似有隐忍之意,便再次提起封盘。 陈敬之抬眼看着他,眼神之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之色。 陈敬之在忍耐,额间细密的汗水也汇聚成珠,但依旧没有说话,只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神情,如巍峨的泰山,使得他再无法坚持封盘。但,陈敬之落在棋盘上的汗水······ 于是,在棋盘前沉默一会儿后,他一个五五肩冲彻底断了陈敬之白棋上下连接的苗头,白棋的大龙也接不活了。 陈敬之见到这步棋后脸上流露出赞许的笑容。 这步棋虽然绝妙,但也十分狠厉。他本不想在此落子,但见陈敬之身体隐忍,只能用最快的速度终结这局棋。 棋下到这里,也可以结束了,剩下的官子,都和胜负无关了。 这局棋要结束了,他悄悄地舒了一口气,余光看见祈心攥紧衣袖的手也缓缓放开了。 陈敬之的妻子,坐在旁边,揽起食盒准备和丈夫一起回家。 众人刚才观棋的紧张氛围也陡然消散了,他们互相肯定着,议论着,都说这是一局精彩的对局。 “咚!”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再看去,陈敬之的头已毫无征兆地倒在棋盘上, 黑白棋子溅落一地。 5. 第五章(江祈心) “敬——之——”陈敬之的妻子扑上前去,手臂上的食盒滑落在地,食盒散开,里面的药碗落在灰黄的土地上,滚了几圈后,倒扣着停下。 她还是像往常那样温柔,将陈敬之抱在怀里,似乎不敢用力,但脸上早已泪水涟涟。陈敬之躺在她的怀里,胸膛缓慢地起伏,向他的妻子微微一笑。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在闭眼之前,未能发出一字。 此处的动静,惹得棋院打杂的人也跑了过来。纷杂的声音,慌乱的人群,撕心裂肺地哭喊,散落一地的黑白棋子......这哭声和三年前一样伤心绝望。唯一不同的是,那哭声不是来自自己。 溯源,坐在那里。右手还是鹤衔的姿势,那枚黑色的棋子,还停留在指尖。 他缓缓闭上了眼。 在祈心眼里,眼前的一切都拥有着白日应该有的光亮和动向。只有溯源,像一团沉寂的夜幕。 陈敬之离开了。 秋光往西边移了移,准备日暮,因为风停了,故此树影也不在棋盘上晃动了。 她跟在溯源身后,一直走到了河岸深处。溯源坐在地上,她站在旁边。 她有太多话要对他说,但此刻都不是时机。 芦苇风簇簇,野鸭鸣叫着,浮水又钻入。远山遮住了一半夕阳,远处的房屋间,炊烟又袅袅升起。 这样的日子把岁月填满,往返往复如此相同。 溯源沉沉地叹了口气,她听到了他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溯源起身要走,才忽然发现她立在身后。 他愣了一下:“祈心。”又立即将头扭像一边。尽管如此,她还是看到了他泛红的双眼。 “我陪你回家吧。”祈心看着他。 溯源点点头,两人并肩而走。回家的路并不远,但夕阳和炊烟都比他们先到达。 夜深,祈心辗转难眠。屋内的烛火跳跃,像她难以平复的心绪。 今日的棋局,深深的伤害了溯源。他此刻定也没睡,想起溯源那暗沉无光的双眸,和夜色一般的神情。她坐起了身,溯源今夜该怎样自责呢......他好不容易熬过了自己父亲的事情。 如今,又被推入另一个深渊。 早晨,她先去棋圣院告假,进入文德棋院时,棋局已经开始。她才发现那和葛京远共同出入酒楼的男子竟是陈敬之的师兄,雷泽。 雷泽与葛京远又是什么关系呢?在她的观察下,两人不过是同时进出酒楼。葛京远和溯源有恩怨,但一直致力于重振镇安棋院。所以,这两人见面若有事商谈也算合理。 但是,尽管不是陈敬之妻子所说的会痊愈,那也应该是陈敬之说的一年半载,若是一年半载,怎会如此短暂。 与溯源下棋,确实竭尽思虑。但,不应如此啊。 一晚的思虑使得她第二日起得太晚,银铃喊她用了早餐再走,她匆匆拒绝,快步来到了棋圣院。 可是棋圣院今天却不同往日,人满为患,拥堵在门口,说找沈棋圣讨要说法。她从人群中挤了进去,有侍从见她来了,让她赶快去棋圣阁。 到了棋圣阁,发现几位国手都已到场,只有自己是最后一个。和沈奕斐示意后,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说:“江国手也来了,你们棋圣院的人都齐了。关于昨天的事情,必须给文德棋院,给陈前辈,给众棋手一个说法。” 一语落罢,众人纷纷附和。声声浪潮将沈奕斐的回复淹没。 她缓缓站起,看着这纷纷然的众人。他们这是,要棋圣院处决溯源。 “沈棋圣,不管是以前的江棋师,还是现在的陈前辈。哪一个不是棋坛中坚力量,哪一个不是棋坛德高望重之辈。他们的离去,是我们大夏棋坛重要的损失。”一人说完,扫视了他们几位国手一眼。 “何溯源仗着棋力非凡,从不尊敬棋坛老辈。明知陈前辈身体有恙,还招招狠厉,不留情面。”一人说完又冷哼一声。 “他昨天完全可以不下肩冲,另有其他手段可选,是他逼死了陈前辈!”一人的目光露出凶狠。 “他还不屑与我们这些品级低的人下棋,躲到道观去了。”又一人发泄着不满。 众人响亮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将整个棋圣阁塞满。 此时的棋圣阁不应该有门窗屋顶,因为得让更多人听见这激昂满腔的道德批判,看见溯源那赤裸的邪恶的心脏。 这些人,是真的棋手吗?为何此刻他们像追讨债务的债主一样呢?恍惚间她产生了这样的问题。 是真的啊,每一个有品级的棋手都是棋圣院在籍管理的棋手啊。 当年父亲一事,溯源也是独自在这样猛兽般的指责中前行吗? 隐约间,听见众人要求棋圣院撤销何溯源的围棋品级并禁赛,她抬手紧握住座椅的把手。 沈奕斐表示此事要和几位国手商议,还需等待几日。但众人不依不饶,最后沈奕斐说两日内给一个让大家满意的回复。众人才陆续散去,对溯源指责的话语依然不断。 “江国手,你坐下吧。”沈奕斐看着祈心。 祈心应了一声赶快落座。 沈奕斐表示此时过于棘手,自己一时间还不知如何处理,询问几位国手是否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此事,与江国手父亲之事,并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论。”刘国手率先开口。 “但众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只看结果。况且昨天那局棋,何溯源下得都很猛厉,未有软手啊。”张国手紧接着说道。 “他可是大夏唯一入神品级的棋手,实在有些可惜啊。”李国手叹息了一声。 众人开始谈论,对于祈心,除了沈奕斐和刘国手偶尔看她一眼。其他两位国手似乎没发现她的存在。 讨论声不绝于耳,当日光在棋圣阁的地砖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四边形时。她终于听明白了这场讨论。 它已无关于如何告慰陈敬之这位棋坛先辈的亡灵。 它已无关于如何公正的对溯源进行处理。 它更不想耗费心神去探究事情真相。 它的核心目的是在与如何用最好的手段在这场纠纷中维护棋圣院的权威! “对于撤销何溯源的品级,还有禁赛。我均不同意,还请沈棋圣查清原委,公平定夺。”她起身便走,沈奕斐叫住了她。 她在门槛处停了下来,未等沈奕斐开口便说道“我这两天告假。”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隐约听见后面传来对自己的指责声。 出了棋圣院,她转身回望,阳光下那飞檐斗拱间浑厚的三个大字:棋圣院。是多少棋手终身奋斗的目标,也激励了多少棋手夜以继日的复盘打谱啊。 她望了良久,然后向陈敬之家走去。 熟悉的白绫和木棺,仅一眼,便刺痛了她的眼,泪水默默流出 ,她上前行了跪拜礼。 陈夫人呆呆的坐在那里,并没有对她回礼。只有他们的儿子在母亲身旁哭闹,旁人劝陈夫人管管孩子吧,也许是饿了。但陈敬之的妻子依旧发呆。 她闻言便蹲下来安慰了一下陈敬之的孩子,然后起身向厨房走去。 厨房的药香淡淡,她见锅里还有粥,便盛了一碗。临出厨房前,又回头看向旁边那安静的药罐。一天前,它还咕噜咕噜的冒气呢。 孩子确实是饿了,尽管粥还有些热,他还是大口地吃着。 “夫人,您也吃一点吧。”她柔声说道。 “谢谢你,祈心。”陈夫人有气无力地说道。 “夫人,还请您,节哀。溯源,他......”她低下了头。 “他刚来过了,这是敬之的执着,不是何公子的错。只是太突然了......”陈夫人气若游丝,像那天药罐上缓缓上升的烟气一般缥缈。 溯源已经来过了,她不敢想他心中该有多痛苦。 这一路走来,流言蜚语恐怕和刀剑一样吧。 忽然,陈夫人晕倒在地,她赶紧将陈夫人抱住,呼喊人来。陈夫人本在吃饭儿子,又惊恐地大哭起来...... 再次回到凌云棋馆,已是夕阳时分。她有一些疲惫,银铃在柜台后拿出她的茶杯,给她倒了一杯水。 “谢谢你,银铃。我还好。”她对银铃说,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就好,刚才见你脸色不太好。喝完我再给你添。”银铃又给她添了一些茶水。 “对了,溯源早上来找你。你不在,他留了一封信。”银铃去柜台取信,递给她。 她赶忙打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祈心,师父找我,让观玄接我回道观了,你一人在华都,万事小心。不要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 看完,她将信纸折好,轻轻叹了口气。 “祈心。”银铃见她读完信,唤了她一声,给她使了一个颜色。 祈心顺势看去,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坐在窗前,旁边还站着一位丫鬟。 “她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富贵小姐。前几次找你不在,今天特意等候和你对弈呢。”银铃低声说道。 她想,这应该是溯源说的那位挑战她的女棋手吧。 “你要是觉得累不想下,我去推辞掉。”银铃看向她。 “无妨的银铃,下棋也是坐着休息呢。”她对银铃展开笑脸。 “那太好了,她的丫鬟说,要是她家小姐下得开心,可是有重赏的。你下手轻一点,控制一下啊。”银铃赶快叮嘱道。 她点点头,便向那位女子身边走去。 “江国手,久仰。”刘锦玉先开口。 “小姐贵姓?”祈心询问。 “姓刘。” 两人随即猜先,刘锦玉执黑先行。 棋馆内慢慢传来议论声,大抵说的是何溯源和陈敬之的对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和棋圣院里的一模一样。 她皱了皱眉。 “江国手乃棋力超凡之人,怎也会受外势影响?”刘锦玉忽然问道。 “抱歉,溯源的事......”祈心话说一半又停住,这女子是在观察她。 “何溯源和陈敬之的对弈,不是一局简单的棋啊。”刘锦玉落完棋子后,随意的将手收回。 祈心探入棋盒的手顿然停住,抬头直视刘锦玉。 6. 第六章(江祈心) 刘锦玉看着她忽然一笑,说道:“我是说,这局棋非常精彩,不是吗?” “是的。”她落下一子。 “这事情对何公子太不公平了,但何公子早早逃避,有些不好啊。”刘锦玉声音绵软,语调还带着同情,但却棋盘上下了一手刺。 “他不会逃避,只是有事离开。”她审视着棋盘,试图从黑白落子间分析出对方身份的信息。 “哦,那他去哪了?”刘锦玉也是低头看棋盘,语气如常,只是略有皱眉。 “不知。”她看向刘锦玉回复道,落子,挡。 刘锦玉没继续问,两人此时似乎都已沉浸于棋局里。 日暮的余光落在刘锦玉身上,金色的光辉和她的华服十分相配,却在祈心的面前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你们能下就下,不能下就出去!”银铃暴怒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的安静。 她寻声望去,才发现,棋馆今日竟来了这么多棋客。 “谁在说何溯源的不是,现在就出去!”银铃手上拿着抹布,她一手撑在腰间,一手指向那一片棋客。 “何溯源可以做,我们不能说?这是什么道理。”一位棋客反驳道。 “就是,没想到你也是这么没有道德的老板!”另一位随声附和。 “我们还不稀罕来你这破棋馆呢.走吧,大伙,华都城里那么多少棋馆,哪个不能下棋。”一人说完起身就走。其他几人也纷纷跟上,后面还有几人犹豫不决,不过左右一看,只剩两三人,也赶紧跟上走了。 银铃看着这些人从棋桌散到门槛外,目光移到她这边。立马变出一个笑脸说:“不好意思啊,没事没事。你们继续下棋。”说完便甩了甩抹布,去收拾那些凌乱的棋桌了。 溯源,三年前,你是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些的,那时候,你父亲也去世了啊…… 这些人现在要用道德将你审判的体无完肤,将你打入地狱。待三国棋会时,又要用同样的嘴,将你捧上顶峰。让你和异国棋手对弈,为大夏棋坛争先。 你在围棋上惊人的天赋,和前无古人的成绩,究竟是你的荣耀还是你的深渊呢? “何溯源要是故意输了这一局,或许还不至此。”刘锦玉的声音再次传来,棋盘上她又长了一手。 祈心背靠在椅子上,斜望着前方的天花板。此时,夕阳也舍得分给她一抹金黄在额头了。 闻言,她坐起,目光再归于棋盘,手从容地探入棋盒。 落子,镇。 随后,她看向刘锦玉。 “棋局的意义,不止于胜负。”她的声音带着溯源一贯的沉稳。 从坐起看棋到落子,不过短短数秒,她没有思考,提前压住了刘锦玉的攻击。 刘锦玉似乎被光线刺了眼,她皱了皱眉。 棋局中盘以后,她的落子极快,但刘锦玉的中央腹地却做不活两只眼。 向来为了银铃的生意,自己的棋路。她会让一让那些男棋手,但这个尚属无名的千金小姐,还不能让赢。 不然她华都第一女国手的位置难保,何况对方一看便知是富贵之家。若输给她,棋坛政坛倘若交汇,她恐怕再无法在棋坛立足了。这么多年的隐忍谦让和努力,就没有什么结果了。 她已探清了刘锦玉的实力,也计算好了要为银铃的重赏只胜两目棋即可。 仅两目,没什么太大的差距,对方应该也能接受。 她开始说话:“刘小姐,似不是华都本地人。” 刘锦玉沉思于棋局,并没有说话。她的丫鬟见状答道:“我们是北关人。” “哦,那应该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千金了。”她看向丫鬟。 “那是,我们家老爷可是……”丫鬟正准备说,却被刘锦玉厉声打断。 转而音色轻柔地对她说道:“江国手,家父向来低调。不过作为棋手,我们还会再相识的。” “我输了。”刘锦玉笑着说,似乎比较满意这局棋。 她也浅浅笑说:“承让了。” 刘锦玉转身便走,丫鬟赏了银铃一绽银子。 待人影远去,银铃拿着银子跑到她身边:“祈心,你看,真是大手笔啊。这种财神爷,一月来一次我都满意了。” 她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抬头看见银铃满脸的笑容,亦会心一笑。 “对了,祈心,罗松今天又来找你下棋,你猜怎么着。”银铃将银子收好,和她一起收拾棋盘。 “别卖关子了,我怎么知道。”她没有抬头,依旧点收棋子。 “碰上溯源了呗,前后脚到。我还没来得及和溯源说话,他就来了。我说今日祈心棋圣院当值啊。他一拍头说忘了,记错了。” 收拾完,两人就坐在棋桌边,银铃继续说道:“溯源听到这,脸色都变了,本来是一张黑脸,然后变得又黑又长,问我这人怎么知道你在棋圣院当值的日期。我说因为罗松天天找你下棋。溯源转身盯了罗松几秒,然后跑过去跟罗松说了什么,罗松复盘了一局棋,让溯源给他讲了几手。” 银铃说道这里停了下来,跑去柜台把两人的杯子拿来,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水。 一饮而尽后,继续说道:“不知道溯源怎么说的,罗松听后眼睛都瞪大了。” “然后,溯源让罗松去道观找他下棋,他随时奉陪。罗松高兴地直作揖。你说溯源他当时去道观,不就是因为这些棋手跟洪水猛兽一般的找他下棋,弄得他吃饭都没时间了,他怎么还让人去道观呢?” “罗公子近日就在研究溯源的棋,溯源肯定讲得比我好。罗公子痴心于棋,溯源也是愿意帮他的。”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刚与刘锦玉下棋的棋盘上。 “对了,齐墨今天有没有来?”她问道。 “没有,估计还在尚弈阁。”银铃答得很随意。 “银铃,对不起,因为溯源的事情,让你的棋馆也……”她欲言又止,看向银铃。 “你不要这样生分,我们几个都算是孤儿了,再不互相帮助,肯定要被那些人欺负死的。”银铃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溯源根本不是那种人,你也不要担心了,我去做饭,你在前面看着棋馆啊。”银铃起身要走。 “这个点了不会再有人了,何况都被你赶 走了。我并不累,一起做饭吧。”她也赶快跟上。 “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你看,你今天。一会儿就给我挣了我一个月都赚不到的钱呢。”银铃的人已经进了厨房了。她进去后,银铃也只让她烧火。 夜晚,她站在二楼的走廊。这是一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幕,甚至于后院门后那个高大的梧桐树,也被隐匿起来。 今日刘锦玉说这不是简单的棋局,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其他含义。 而且,这局棋流传的如此之快吗?棋圣院众人得知是很正常的,但是一个闺阁女儿,一个尚未有名号的棋手,如何得知。况且,按银铃所说,她已在这里等候许久了。 如果不是一个简单的棋局,那会是什么样的棋局呢? 这局棋的问题又出在哪里…… 从那天和溯源踏入陈敬之的家里,直到今天看着晕倒的陈敬之夫人,还有棋圣院里那声势浩大讨要说法的人群,这两天的所有有关溯源和陈敬之的片段,均在眼前一一浮现,无边的夜幕成了最好的背景板,凝视夜幕。 她把每一个细节都一一审视。 她不相信一盘棋能带走陈前辈,另外,如果棋能杀人,那溯源以后每下一盘棋,都可能是最后一盘。 最终,思绪落于陈敬之夫人最后端来了的那药碗里。 应该不会是陈敬之的夫人对药动了手脚,他们夫妻之间感情非常好,是棋坛众知的事情。那会是谁想要杀害陈前辈呢?德高望重的陈前辈,向来与人为善未有仇家啊。 所以,这局生死棋的本质,是有人想通过害死陈前辈来陷害溯源。 如果是这样,那么葛京远应该是最有嫌疑的。 那和葛京远共同出入酒楼的陈敬之的师兄,雷泽,应该也参与其中了。 雷泽和她对弈过一次,棋力是很不错。 所以,他是想提前除掉溯源,所以才会有禁赛这个要求。除去溯源,他完全有机会在十个月后的大赛上与沈奕斐争夺棋圣。 如果自己的假设成立的话,那么关键的证据就在,最后的那碗药上,或许,换了的药都有问题。 ……可是,这一切若是真的,陈敬之的夫人该如何面对这些,她日日精心地熬药,温柔地送过去,竟是把丈夫推入了绝路…… 她将扶住栏杆的手抓得更紧了,掌心传来的寒凉也更浓了。 如果这是真相,溯源可以不用那么自责,他是被陷害的。流言蜚语也会止于此,银铃的棋馆也不会再受影响。 可如果这是真相,这真相又如何面对陈敬之那温柔的夫人呢? ....... 她看着无边的夜幕,忽有夜风拂过她柔软的长发,她把手伸出去,为了更好的触摸这清凉的夜风。 闭上眼,她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才缓缓收回怀中。 她觉得风太冷了,所以回身进入了自己那间摇曳着烛火的房间。 真相残忍,人心更甚。她感到害怕,所以这一夜,她没有让蜡烛熄灭。 她决定明天去探查真相。 深夜辽阔的夜幕里,亮着一盏荧荧烛火。 7. 第七章(江祈心) 早晨,祈心和银铃用完早餐后,便先去了陈敬之家。 陈夫人静静地陪着棺木,她的孩子还没有醒,宾客也还没有来。 院子里的一切和初秋清晨的风一样,不管吹到身体哪里,都是凉凉的。 祈心上前行礼完毕后,走到陈夫人旁边,轻轻唤了一声:“夫人。”她和陈敬之的夫人交谈了一会后,便去了厨房。 厨房里,那药罐还安安静静地立在地上,和往常一样。只是曾经那个用药的人已经不在了。 祈心打开药罐。果然,里面的药渣还未倒掉。她将药渣倒入自己拿的素色布袋里。然后清洗药罐,再给陈敬之的夫人熬药。熬药期间她给陈敬之的夫人和孩子做了早餐。 她先将粥端过去,陈夫人道了谢,但没有喝。 “敬之的事,给溯源添麻烦了,我已经听说了棋圣院的事情。”她看向祈心。 “没事的,溯源可以解决。夫人您不要担心这些。我们都很难过,陈前辈走得太突然了。”祈心垂下了眼眸。 “是啊,那天他很高兴,他好久没那么高兴了。就是换了新药,精神状态好起来了,也没见他那么高兴。他穿了最喜欢的衣服,早餐也吃得多了,说要保持体力,好好和溯源下这局棋。”说到这里,陈夫人眼眶里的泪水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擦。“他师兄来接他,顺便把他的药也给我们带过来了。我想着他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是啊,那天见前辈在棋局上,也是颇有神采。前辈的师兄一直都帮你们带药吗?”她扶住了哭泣的陈夫人,向她递上手帕,声音轻柔。 “没有,只是那天帮我们带了一次,因为药材不齐也只带回来了一副,我想着第二天送孩子去学堂,再去抓些药。”陈夫人开始抽泣起来。 祈心赶紧扶住她,眼神看向厅堂那沉静的木棺。安抚好陈夫人后,她照顾着陈夫人用完粥,喝完药。 这时宾客慢慢来了,孩子还没醒。祈心给相熟的宾客交待了厨房还有餐食,记得照顾孩子用早餐。然后和陈敬之的夫人告别。虽然离开了灵堂,但身后的寒意却一直都在。 只是没走几步就碰见了葛京远,她赶紧将布袋藏入身后。 “江国手,今日不去棋圣院啊。”葛京远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珠,见她出来,将珠子一收,嘴角弯了弯。 “与你无关。”说完她快步离开了,葛京远应该已经猜出了她拿的什么,因为那淡淡的中药味,是藏不住的。 她想去找余大夫辨认药材是否有毒,但去余大夫家的路,有一段人比较少,还是不要一个人行动比较好,更何况葛京远可能已经发现什么了。 思考一会后,祈心走到尚弈阁门口,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进去了。 齐墨最近一直在尚弈阁,且尚弈阁一直讨好齐墨,在尚弈阁的话,葛京远也不敢有什么动作,或许还能安排几人,陪着她和齐墨一起去余大夫那里。 尚弈阁的老板将她带到了齐墨的包厢门口,她敲了敲门。齐墨的声音传来,推门而入,只见齐墨懒洋洋的斜倚在软榻上,旁边有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正在翻看棋书。 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在轻弹琵琶,曲调婉转。 见她进来了,齐墨从软榻上弹起,站在她面前,似乎有点紧张:“祈心,你,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事。”她看着齐墨。 “什么事?”齐墨追问。 “陪我出去一趟可好?”她又看了一眼那弹琵琶的女子,与她似有几分相像。 “好。”齐墨爽快答应,转头又对那个中年男子说道:“殷药师,你自己先看啊,我出去一趟。” “是要陪这位姑娘看大夫吗?”殷药师将棋谱合起放下,竟是齐墨师父的《玄妙棋经》。 “祈心,你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齐墨的声音关切,眼神也仔细打量着她。 “先生何以得知我要去看大夫?”祈心看了齐墨一眼,目光又转向殷药师。 “在下是位药师,虽说这房间有熏香,但药味仍逃不出我的鼻子。”殷药师看向她手中的布袋。 “药师既有如此高超的技艺。小女子佩服。”她向殷药师回以礼貌的微笑,转头向齐墨低声说道:“我比较着急。” 但齐墨还未回话,就听见殷药师的声音。 “姑娘不必急,我看姑娘并无什么病症,最多是休息不好有些憔悴。姑娘手里拿着药渣,我想我也可以为姑娘解答一二。”殷药师看向她,眼睛微眯,态度诚恳。 “祈心,药师真的很厉害,人也特别好。我两次身体不舒服,都是他帮我看好的。每次都药到病除。你让她看看吧。”齐墨也向她推荐道。 她想出门也许还会被葛京远跟踪,万一有什么不利,还会连累齐墨,那就试试吧。 殷药师将少许药渣拿起,细嗅其味,眉心渐紧:“这是治疗心疾的方子,但用药太猛,反伤根本。”又以两指拨开渣末,细看之后说道:“里面有被碾成粉末的半夏,混在诸药之间,若不仔细查看,一般发现不了。半夏与方中附子相合,致命。” 芳韵的包厢里那温柔流转的清香,把这个初秋的早晨盈润成了春天的模样。 她记完殷药师说的药方和克数,整个人被凉意浸透,她和这个温暖的包厢好似两个毫不相关的物体,无法融合。 但她和殷药师不过初识,未有其他接触,虽然齐墨一直力荐,但她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于是她让齐墨将自己送回江府,然后带上自家的两位护院去了余大夫那里,余大夫的回答和殷药师相同,看来齐墨认识的这位殷药师,也不是普通药师。 因为余大夫,已经是华都最有名的大夫了。 现在可以确定,雷泽就是毒杀陈前辈的凶手。而葛京远,很有可能是其帮凶。 现在得赶快去棋圣院说明真相,不然,棋圣院对溯源的处决发下来,便不好改动了。 一路皆是行人匆匆,两位护院跟在她的身后,急急向棋圣院走去。 忽然,一道黑影挡在身前。祈心抬头看去,竟是不相识的大汉。她警惕的向旁边走,却发现左右均被围住 。 她像是一枚被对手虎住的棋子,纵身后空眼,但也无法逃出。 还未等她开口,就听对方冷冷地说道:“江国手,如果还想要清誉,就跟我们走。” 她将手藏进了衣袖,头微低,胸口起伏不定。路上人们来往的影子,快速进入她的视线又快速消失。转身看去,却发现护院已被挟制在巷口。 “我跟你们走。”她答道,随着他们进入了巷口的小道,小道后面是一片随着季节而渐渐荒芜的野地,秋光给树木投下光影,野地上明暗交错。 走到野地深处,便被大汉猛然推倒。她想爬起身时,一柄利剑直指颈间。 “江国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想拿药方去棋圣院指证我?哼!把药方给我!。”陈敬之的师兄雷泽手持长剑,说道。 “果然是你,杀害了陈前辈,还要陷害溯源。”她的语调听不出异样,但她已经感受到了剑的寒气。撑在地上的手指,也渐渐陷入土地。 “是又如何?棋坛希望何溯源死的人,只有我一个吗?快把药方给我。”雷泽的语速变快了,剑也向她更近一寸。 “我没有药方。”她紧紧盯着雷泽,微微移动身体,想离那股寒气远一点。喊救命是无用的,只能看能不能周旋存活了。 “葛京远说你已取药渣,今日我亲自会你,已是给你面子。你若不交,看看我身后这三位兄弟吧。” 阳光透过树间,错落的阴影在雷泽脸上浮动,使他的脸看起来扭曲可怖。 那三个壮汉闻言,狞笑着欲向前逼近。 “你觉得区区一个药方,我需要用笔记吗?”她说话的语速慢了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 如果她在大路上呼喊,雷泽身后的那三位会让她身败名裂,在华都再无立足之地。 “是啊,江国手岂是一般人呢。不过,你可是要去棋圣院指证我杀人的。我怎能留你活下来呢。”雷泽的声音和剑气一样冰冷。 “你现在杀了我,想必下午官府就会找来。我走时已和府中仆人交代过,如若不能按时归家,定要及时报官。”她紧盯雷泽,但双手却微微发抖。 “江国手,等你清誉尽毁,还用我动手吗?” 雷泽话音未落,她就将头转向地面,一时间竟想不出能解救自己的方法,眼泪也在这一瞬流出。 地面上圆圆点点的光影,好像棋盘上错落的黑白棋子。 忽然,她想,或许可以先假意与雷泽合作,听从他的安排,待自身安全后,再揭露这个事情。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在这步棋里,获得先手呢...... 就看雷泽会不会同意了,想来,他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杀掉自己。 她的手向土里抓得更深了。 忽然,一道身影飞冲而来,将雷泽猛然踹倒。她也快速向另一边翻滚过去,随即看见好几个侍卫与雷泽几人展刀剑之搏,兵器撞击的清脆声也响了起来。 “祈心,祈心,你怎么样?你伤着没有。”熟悉声音传入耳畔,有人用颤抖的手捧起她的脸,焦急地问道。 8. 第八章(江祈心) 是溯源。 此时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看向溯源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祈心,伤着哪里了?你告诉我,我......”溯源有些语无伦次,帮祈心擦泪的手依旧剧烈颤抖着。 “少爷,这些人怎么处置?”宁王派给溯源的侍卫将雷泽几人制服,向溯源请示道。 溯源稳了稳心神,说道:“先送去官府,下午我要去见他们。” 侍卫应声后询问是否需要帮江国手请大夫,祈心摇了摇头,溯源便让他们先走。 日影投给溯源一片阴暗,除了起伏不定的胸膛,祈心看不清他的神情。 “溯源。”侍卫走后,她哭了起来。溯源将她拥入怀中,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祈心,没事了,不要怕,不要怕。”溯源渐渐恢复了他沉稳的声线,温柔地安慰着她。 “我不是怕死才哭。”她带着哭腔,肩膀还在抽动。 “我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完,她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渐渐落湿了溯源的肩。 可溯源却愣在了那里,连安抚的手也停了下来。随后将她更紧地抱在怀里。 过了片刻后,她从溯源的怀里出来,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们去棋圣院吧。” “好。” 两人向棋圣院走去,纵然今日还是有人闹事,但棋圣院的门匾依旧大气恢弘,丝毫不为这众人所压。 众人但见她二人来了,就没再吵闹。毕竟二人身后还跟着宁王的侍卫。 溯源虽不在棋圣院当值,但没人敢拦他。 几位国手和沈奕斐均在棋圣阁,看来这个事情,他们还没想好怎么解决。 见二人进来,张国手率先对她发难:“江国手,你眼里似乎并无棋圣院。昨日的告假,还未得批准,今日竟如此晚到。” “我见各位前辈,并不想用事实告慰陈前辈之灵......”她直视着张国手。 “你闭嘴......”张国手厉声喝斥,打断她的话语。 “她为什么要闭嘴?你有什么权力让她闭嘴?”溯源上前一步,挡住她半个侧身。 “何溯源,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李国手迈前一步,怒喝道。此言一出,围观的闹事者也议论纷纷,毕竟溯源不在棋圣院当值,又是他们眼里害死陈敬之和江棋师的凶手。 “在棋圣院,棋手不能说话吗?那么在棋圣院靠什么说话呢?靠棋力?权力?资历?还是两位前辈的脾气?”溯源紧盯二人质问道。 “何溯源,你不要仗着自己棋力高超就为所欲为!在棋圣院,和你棋力不相上下的棋手也是有的。”李国手怒意更甚。 “前辈还是先回答我,棋圣院究竟靠什么说话。”溯源紧逼不舍。 “棋圣院自然是靠棋力说话。”李国手眯起眼,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如果棋圣院靠棋力可以说话,那我不介意和你们这里棋力最高的人,下一局之后再说话。”溯源从容地说道。 这话说完,围观者也忽然噤了声,纷纷看向棋圣阁的三位老国手和沈奕斐,低声议论道:这可是大夏唯一入神品级的棋手,谁敢和他挑战呢?这不仅仅是挑战棋圣院的棋手啊。 棋圣阁的三位老国手和沈奕斐交换了一下眼神,沈奕斐看了她一眼,走向三位老国手那里,几人低语了一阵。最后决定由李国手应战。 这和她心中所想相同,沈奕斐作为棋圣,若是输棋,棋圣院将颜面无存。刘老国手向来不争,但另外两位国手,曾受溯源师父程维的压制,如今又受年少的溯源挑衅,心中恐不能咽下这口气。 而且李国手亦是四人当中综合棋力最强的一位。 侍从搬来棋桌和椅子,为溯源和李国手的对弈做准备。 她把身体向溯源身边轻轻一侧,溯源立刻将肩膀压低,迎合着她的高度。她声音变低,带着一点娇嗔:“李国手经常在棋圣院凶我呢。”溯源听后立马探身向她看去,又转头看向李国手,平和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冷意,低沉的嗯了一声。 溯源坐在棋盘的一边,阳光照着他俊朗清逸的面庞。下棋时,他总有一股自信从容。她看着他,不觉嘴角弯了弯,觉得他今天的这身衣服和他本人特别适宜。 猜先后,溯源执黑先行。起手在星位小目,李国手执白棋,开局二连星布局。等李国手放好二连星后,溯源直接挂角进攻李国手白棋角地。 而李国手白棋也毫不示弱,在黑棋的角地高挂拆三。溯源为了不被李国手的白棋压制,则稳稳贴住李国手的白棋。 溯源的每一手棋都十分注重实地的占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在李国手打入黑棋腹地又向突围出去寻求连接的时候,溯源凌空一罩,将白棋死死压制,不给一丝出头的机会。 这一手罩使得李国手捏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李国手白棋靠,溯源黑棋挖直接扳断,李国手白棋想要吃掉溯源黑棋,但不管从哪个方向打,都是征子不利。 日光晒得李国手有些热,细密的汗珠在他额头显现。 长考一番后,李国手只有补断,这又给了溯源黑棋建立中腹根据地的机会。李国手见状,并不愿意溯源将中腹占领,立即向中腹大跳一手。 溯源见他也来抢占中腹,则一点机会也不给。随即在二路小飞,要吃掉李国手二子。 李国手想救这两个棋子,但奈何实力不同意。又是一番长考,最后还是作罢。 随后他在棋盘上给溯源设了一个陷阱,希望以此换得一线生机。但溯源又怎会看不出。不仅没有上当,还成功地围住的李国手的白棋。 李国手没有其他办法,继续长考。汗水并没有被秋风吹散,反而沉重地落在了棋盘上。 最后只得用一手挖断来做最后的挣扎,但溯源毫不犹豫地接上,断了白棋最后一线求生的希望。 仅仅六十一步。 溯源并未提吃白棋一子,却将整盘白子牢牢捏在掌心。 李国手的手探入棋盒内久久未曾拿出,望着棋盘,终于绝望又不甘心地承认自己输了。 仅仅六十一步,将白棋全盘覆灭。 李国手认输之后,众人也是沉默许久。 只有她和溯源,互相偷偷眨了下眼。 她扫视众人一圈,发现沈奕斐面部虽然毫无变化,但双手却紧握成拳。 “现在,我有说话的份了吗?”溯源站起身,看向众人。 沈奕斐向溯源拱了拱手,声音沉稳:"何公子,棋圣院处事欠妥,我在此向何公子赔礼。"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方才还沸反盈天的人群,忽然静了。 之前喊得最响那人,此刻缩在人群边缘。 张国手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出声,只是向后退了一步,隐进 人群里。刘老国手叹了一口气,走到李国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李国手却一动不动,还盯着那盘六十一手的残局,仿佛棋局仍未结束。 没人再说话。秋风掠过树影婆娑,发出极轻的声响。 “何公子,请讲。” “祈心,你来说。”溯源又将身体向祈心斜去,目光看向众人。 溯源把话语权交给了她。 不知不觉,风把秋日吹到了屋檐的西边,众人的影子也因为中午没有吃饭而变得细长起来。 秋风和祈心温软的声音合在一起,把真相散在这个热爱围棋的城市。 沈奕斐率先向溯源道歉,后面陆陆续续棋手们都向溯源表示歉意。只有李国手还坐在棋盘旁边,低头垂首。 众人忽然纷然的声音渐渐安静,像退却一股海浪。原来是陈敬之的夫人来了。祈心怔了几秒,随后快步上前搀扶陈夫人。 “谢谢你,祈心。”陈夫人未语泪先流。 “可是夫人......”她依旧担心陈夫人是否能承受药物有毒这个事情。 “我可以的。”陈夫人打断她,随后她面向众人。 “作为敬之的家人,我非常感谢各位对敬之的敬爱。与何公子的棋局是敬之生前遗愿,何公子,尽全力完成了他的愿望,让他无憾而去。作为敬之的家人,我非常的感谢他。”她的眼里已没有泪水,转身欲向溯源鞠躬。溯源赶忙阻止陈夫人的行为。 “各位,如果你们真的敬爱敬之。就请各位,努力成为敬之那样纯粹的棋手吧。” 陈夫人一身素缟,立于人群中央。白色衣裙上的金黄,是天光赐予的荣耀。 远山隐隐,天边云霞渐染。河水载归鸭慢慢向前,几片落叶追着风儿在空中翻飞。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祈心打破了沉默。 “你那个二路小飞,愁得李国手的眉毛都要挨到一起了。”她话没说完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天我表现还好吧。”溯源看向祈心。 “确实不错,但,是不是过分了点?六十一手终盘啊。你不让他晚上睡觉了。”祈心转过身,与溯源面对面。 “你小心点,眼睛又没在后面。”他见她倒着走,赶紧提醒。 “六十一手,是我要凶他。”他目光认真起来。 祈心听完他说的话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他是为她报仇。“没事啦,你肯定帮我看着呢。” “我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溯源似乎在控制着语气。 “嗯好,不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答应得很快。 “那晚回去我仔细想了想,认为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随即安排人去盯着陈前辈的家,陈前辈之前说过,他本打算和我晚点对弈,但雷泽劝过他早点开始。后来我想那碗药肯定是有问题的。但师父一大早就让观玄接我走了。还好我让家仆跟着你,不然今天怎么救你,你知不知道,我.....”溯源突然顿住,也不再往前走了。 他背对日光,低着头,垂下眼眸,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 “溯源......”她见状,赶紧把声音变得软糯。“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你......”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江国手。” 两人看去,不知何时,刘锦玉和丫鬟,已站在离两人不远的长亭下。 9. 第九章(江祈心) 三人逐步走近,祈心向刘锦玉浅浅一笑,说道:“刘小姐,你好。” “真是巧遇啊。”刘锦玉向祈心还以微笑,又看向溯源:“何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溯源听此一愣,“我们,之前见过?” 刘锦玉眉头微微一皱。 身边的丫鬟赶忙说道:“何公子,七夕那日,在来华都的客船上,您和我家小姐对弈过。” 闻言,溯源反应过来,赶忙说道:“抱歉,刘小姐。我想起来了。” “无妨,不知今日能否再与何公子对弈一局?”刘锦玉声音柔软。 “恐怕不行,我送祈心回家后,还有其他事情。”溯源回答得很干脆。 “那改天有空,还望何公子赐教一局。”刘锦玉看向溯源的眼眸。 “可以。我们先走了。”溯源答应后就带着祈心离开了。 秋风掠过河面,掀起一层细细的波浪,也吹动了岸边的芦苇。芦花颤动,白絮轻扬,像秋日里一场绵绵的飞雪。却吹不动刘锦玉锦绣华服的衣摆,她站在河边,看向二人远去的身影,夕阳将她的背影照亮,又将她的面庞隐藏。 “她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女棋手。”待走远后溯源对祈心说道。 “知道了,我们已经下过棋了。” “下过了?”溯源有些意外。 “对了,要是刘老国手今晚睡不着觉,明天来棋圣院又凶我怎么办?”她撅起了嘴。 “不会的,他今晚没睡好,明天早上肯定起不来,去不了棋圣院。”溯源轻快地回答,说完两人又笑了起来。 “宁王和姚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啊?”她问道。 “不太清楚,林老将军的病比较蹊跷,战宁护送他回华都。目前宁王和姚将军镇守边关,只等林老将军病好了才能回来吧。”溯源顺手摘了一根芦苇,递给她。 她接过芦苇,开心地说:“这么说战宁要回来了,我们三年都没有联系了呢。” “是的,她和我同时返程,不过因为老将军的病无法乘船,所以走陆路,比较慢一些。”溯源又顺手摘下一根芦苇,递给她,然后说:“你快吹啊。” 她笑起来接过芦苇,小脸一圆,开始吹芦苇。她小时候就喜欢吹芦苇。 “你一会干什么去呀?”她问。 “我一会去牢里见雷泽,他今天欺负你,要不要再揍他一顿?”溯源一脸认真地问她。 “嗯嗯,他今天可吓死我了,不过不用你再揍他了,你去牢房自己注意点。” “好。不过,为什么我不在的这两个月,又是齐墨,又是罗松的?”溯源探过身,将脸凑得离她更近一些,温柔地质问道。 “你乱讲什么?”她看着溯源。 “为什么他们都见我不在,趁虚而入呢?我在的时候,哪会有什么公子哥找你。”溯源很不满意,侧向祈心的身体又恢复直挺。 “什么叫趁虚而入,你很虚吗?”她歪着头看向他,调侃地说道。 “我不虚,你不要偷换概念。好好回答我。”溯源转头也看向她,表情认真。 “罗公子是一位很上进很纯粹的棋手,不要乱想。” “那我呢?” “你?” “对啊。” “你是一个优秀的棋手。” “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 “为什么他是很上进很纯粹,我就一个优秀。不公平。” “啊,你别不讲道理,优秀就很好了。” “我哪有不讲道理,是你不能公平对待我。” “就是你不讲道理,我很公平的。” “他比我多一个词,怎么是我不讲道理?我很讲道理。” “猪八戒不讲道理。哼。”她留下一个哼字,快步向前走了。 溯源追上去,身体靠近她,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小白兔才不讲道理。” 夕阳把天际染成一片暖金,斜斜铺在高低错落的房屋上。巷陌间炊烟袅袅,酒旗在风里轻轻摇晃。 溯源心情不错,一会还要去见雷泽,父亲的事晚点再说吧,祈心看着溯源的侧脸,心中暗暗想着。 两人在路口告别,她看着溯源消失在巷口,希望他能从雷泽嘴里问出一些情况。 和溯源分开后,她并没有直接回银铃的棋馆,调整了一下心绪,便去了尚弈阁。 尚弈阁内香烟袅袅,日影斜斜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人群将正中间那张棋桌围得水泄不通,全都伸着脖子看着那盘棋。 终局一子落定,对方推枰认输,满室顿时哄然叫好。 “齐公子棋力当真深不可测!这手扭断简直神来之笔!” “放眼整个大夏,怕是无人能与齐公子相比!” “方才那步弃子取势,妙啊!恐怕何溯源也不及啊!” 有人捋须赞叹,有人拍案称奇,更有甚者连连拱手,满脸敬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吹捧之声不绝于耳。 齐墨虽未大笑,却抑制不住嘴角上挑,眼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傲气。旁人一声声夸他棋艺通神、算路无双,他也不谦逊推辞,只慢悠悠抬眼扫过众人,下巴微扬。 “齐墨!”她放大了声音。因为她前面喊了齐墨三声,他都没有听见。 “祈心。”齐墨站起来,向她走来。齐墨已没有了上次的紧张,在众人的虚言妄语下,走路姿势都直了几分。 “我找你有事,我们回银铃的棋馆说吧。”她抬起头,仰视着齐墨。 “什么事?那个小棋馆有什么好的,我在这吃得好住得好,老板还给我半价优惠。”齐墨垂眸看向她。 “先回棋馆……”她话未说完,便被陈老板拉至一边。 “江国手,我们素来没有过节。你何必总把齐公子叫走呢?”陈老板轻声问道。带着商人固有的肉痛表情。 “陈老板,我记得,溯源当年在这,你可是分文未收。你是看齐墨从乡下来,又没人照管吧。”她声音虽轻,却是十分有力。说完又转身去齐墨那里,陈老板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齐墨,先回棋馆,我有话和你说。” “齐公子,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未婚妻吧,管得挺严啊。哈哈哈。”一个棋客调侃地说道,引得众人放声大笑。 她不知齐墨竟在外面这样宣扬,一时间手不知放向何处。她看了看众人,又看向齐墨。准备说话,却被齐墨抢先:“祈心,在这也可以说,不必非要去那个小棋馆。” “还是过去再说吧,或者回江府也可以。”她看着齐墨。 “齐公子,你快走吧,你看江国手都让你回家了,这会日落西山,回去正好入夜……”话未说完便被众人的嬉笑声淹没。 她此时只觉脸颊发烫,不知该站还是动。 齐墨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众 人也渐渐收敛起了笑意。这些人都是华都本地人,谁又不知溯源和她的关系呢。 “祈心……”齐墨的声音低了下来,但她已经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对话,“齐公子,你怎么在这方面不如何溯源啊……” 回到棋馆,银铃刚收拾完桌椅。见她进来便说:“你回来得刚好,我就准备做饭呢。” 但她走近后,又问:“怎么了?” 她将尚弈阁之事如实说出,银铃听完,将抹布甩在身旁的棋桌上。对她说了一句,“你等等我,你们这种闺阁姑娘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然后不等她反应就去了尚弈阁。 不一会,齐墨跟在银铃后面回来了。银铃对祈心说:“你们先说,我去做饭。” 银铃走后,齐墨看着还在生气的她低声说道:“好了祈心,我这不回来了,不要生气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了棋桌上的棋盒。 齐墨见她不语又将声音提高:“你为什么生气?难道该生气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这几天去了哪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尚弈阁的朋友们都在嘲笑我,连个未婚妻都守不住。你天天和何溯源在一起,想过我的感受吗?” 听到这里,她准备拿棋子的手忽然停住,齐墨的表情和话语让她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两个月前的纯真少年吗? “尚弈阁的陈老板对你半价,当年溯源去的时候,他可是分文不收的。而且……”话未说完,便被齐墨打断。 “不要拿我和他比!你认为我不如他吗?他要是有胆,为什么还不来和我对弈!”齐墨的声音传到了街上。 祈心被他吼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看到齐墨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凝视齐墨一番后,她将声音放轻。 “齐墨,只是你现在这样天天沉浸在尚弈阁里,如何与溯源对弈,你是想输给他吗?你是忘了爷爷的遗愿吗?”她说完便开始在棋盘上落子。 “我不会输给他,我也没有忘记师父的遗愿。是你根本不听师父的话。”齐墨看向她,低吼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上的黑白棋子,稳稳下落,“齐墨,你等我一下。” 然后,她快速地复盘了溯源和陈敬之以及溯源今日和李国手的对局。复盘结束,她抬头看向齐墨,“这两局棋,若你能解,那你去尚弈阁我再不说什么。” 齐墨看了她一眼,随后紧盯棋盘。沉默一会儿后,他坐在了棋桌前。见齐墨已进入棋局,她便去厨房帮银铃做饭。 晚餐备好,两人坐在桌前。银铃拿起碗准备吃饭,却发现齐墨还在凝视棋局。便开口邀请齐墨过来吃饭,但齐墨并未回应。 她拿起碗,看了齐墨一眼,对银铃说:“先不管他。” 临晚上休息间,齐墨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未动。银铃和她说叫齐墨休息吧,不然太辛苦了。 她看着齐墨说:“做顶尖的棋手,怎会那么容易。这点苦若吃不了,他就不适合做棋手了。” 银铃又不解地问道:“溯源和他的对局,是影响你们三人关系的重要棋局啊,你这是希望溯源输棋吗?” 她向银铃轻轻一笑:“我并不在意他们两人输赢。” 然后又看向齐墨。 光影在棋盘上反复明灭,如同齐墨脑中千万次推演。他整个人被蜡烛钉在桌前,身影在墙壁上闪动不停。 夜幕深深,凌云棋馆的烛火通宵摇曳。 10. 第十章(江祈心何溯源) 晨起,银铃和祈心在餐桌用餐。齐墨还在棋桌前,不过已换了一张棋桌,已经在思考溯源和刘国手的那局棋了。 “我刚又叫了他吃饭,还是不理我。”银铃悄悄地说。 “无妨的,不吃就不吃吧,棋手都是这样。”她看着齐墨说道。 “昨天我和溯源在河边遇到刘锦玉了,我觉得她看溯源的眼神不一样。”她又低声说道。 “不一样?哪种不一样?”银铃将身体靠近她一些。 “我觉得,她好像喜欢溯源。”她说完轻轻一笑。 “这你还笑,这不来抢人的吗。”银铃疑惑地看着她,身体向后倾斜。 “无妨,她眼光还挺好。”祈心忍不住又笑起来。 “我真是……说了半天,你是在夸你和溯源啊。”银铃开始收拾碗筷,她也跟着收拾,满脸笑意。 “溯源没说战宁具体回来的时间吗?”银铃边走边问。 “没有,不过等她回来,我可要好好问问,为什么三年都没和我联系。”她认真地说。 “就是,我看你不在的那三年,都有其他信件,就她没来信。”银铃也附和道。 收拾完厨房,她准备去棋圣院,跨出门槛前,回望了一下正在棋盘沉思的齐墨。 晨光从棋馆的木格窗斜入进来,落在棋盘一角,与沉思的齐墨一样沉静。齐墨指尖轻抵一枚棋子,迟迟未落。 刘国手今日果然没来棋圣院,她想起溯源昨日所说,不由得轻笑一声。讲完棋课,她去典籍阁将溯源的棋谱拿了出来,出了典籍阁的门口,却遇上沈奕斐。 “祈心。”沈奕斐唤道。 “沈世兄。”她有点惊讶,因为沈奕斐自己的棋室里藏谱甚丰,极少来典籍阁。 “一起回吧。”沈奕斐说道。 两人顺路,加上两家向来世交,她便答应了。 而溯源这边,因他道观的师父觉得他武功太差,一直不放心溯源待在华都城,今日早早地就让观玄来接溯源回道观。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惊讶地问。 “师父想你了呗,早饭都没让我吃。”观玄斜他一眼。 “真的吗?真的吗?”他凑到观玄身前。 “真的啊,所以让早点接你回去。”观玄又白了他一眼。 “不是这个,是真的没让你吃早饭就赶你下山?”他有点幸灾乐祸。 “你真的很招打啊。”观玄咬牙说道。 “嘿嘿,不过你来太早了。我打算和祈心一起吃了午饭再走呢。”他收拾着行李。 “吃饭不能带我吗?我早饭都没吃下来接你。”观玄走向他身边。 “可以,别跟我们坐一桌就行。”他在收拾好的包裹上拍了一下。 “嫌我碍事?”观玄瞪大了眼睛质问着。 “……我给你买桂花糕。”他站直身体,看向观玄。 “哼。”观玄不屑地轻哼。 “买十包!” “……这次,就先三包吧。”观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错啊,知道给我省钱。”他也很开心。 “那可不是,太多了放不了,拿回去还要被抢,剩下七包分次买给我。”观玄得意地看了一眼溯源。 “行。”他爽快答应,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坐得离我们远点。” 两人一起出了门,往棋圣院走去。溯源的手不自觉地伸入衣袖间,那里妥帖地收着那枚杀手留下的玉佩。上次回道观略有些仓促,这次定得带给师父看看,师父云游四方,应会识得这物件来历。 他和观玄向棋圣院走去,准备接祈心一起去用餐。远远就看到祈心和沈奕斐并肩而行。于是他加快步伐,并让观玄原地等他。 祈心在和沈奕斐交谈,并没有注意到溯源。 “沈世兄是说,这个刘小姐要进棋圣院?”祈心看向沈奕斐,眉头微皱。 “是的,听说她在北关,是有边北第一女棋手的称号,棋力上应该不弱。”沈奕斐看着她。 “但她未在棋圣院入籍棋品,可以直接进棋圣院吗?”祈心皱眉问道。 “是的,这有些逾矩。但是,她父亲是都察院新上任的御史。”沈奕斐答道。 督察院的御史,这不是溯源父亲以前的官阶吗?上次让棋只赢两目,看来是对的,她沉思着。 “祈心。”溯源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溯源。”她欣喜地唤了一声。 “何公子。”沈奕斐礼貌地和溯源打招呼,溯源却勉强回应。 “一起走吧。”沈奕斐建议道。她正要应声,却听溯源说道:“你先走吧,我要带祈心去其他地方。” 沈奕斐没再说什么,和他们道别后就一人先走了。 “你见了沈世兄怎么总是黑着脸啊。”她不解地问。 “那还不是小时候我带你出去玩,每次他来接你都黑着一张脸,跟锅底似的。”溯源不满地说。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带我玩得很晚,天黑了,他们都担心我。”她说道。 “时间都是用在完成你出的那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主意上面了。”溯源说完还哼了一声。 祈心见状笑了起来,声线绵软地说道:“是的,都怪我嘛。” 说完她看向溯源,溯源向她温柔一笑。 “最近我会安排家仆继续跟着你,你不要介意。因为雷泽根本不说出合谋的人是谁,虽然我们都知道是葛京远,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我很担心他会对你不利。”溯源关切地说道。 她听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正午的日光温暖得恰到好处,阳光透过枝叶给地面洒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两人并肩而行的肩头。 秋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慵懒。溯源微微侧头和祈心说话,不一会就到了餐馆。 送别溯源后,她回到了棋馆。一进门,棋盘犹在,齐墨已不知去向。 见银铃给棋客添茶回到柜台,她便快步上前询问:“银铃,齐墨呢?” “尚弈阁呗,来了四五个纨绔,对着他就是一顿吹。夸得他都要飘起来了。陈老板也来了,还说齐墨在尚弈阁所有的消费全免。齐墨走的时候,看我都是用鼻孔看的。”银铃十分不满地说道。 “对了,上次我去尚弈阁,那个弹琵琶的夏姑娘,和你挺像的。听他们说,是齐墨的专属呢。”银铃补充道,手还在柜台上拍了两下。她叹了口气,尚弈阁是把齐墨各方面都拿捏得紧紧的啊。正欲转身去尚弈阁叫回齐墨,却碰见了迎面而来的罗松。 “罗公子,下棋啊。”银铃赶忙笑脸相迎。 “嗯嗯,江国手我们来下一局吧。”罗松看向祈心。 祈心点点头,看了看门口。转身向罗松的棋桌走去。 银铃给二人将茶杯放好,又开始倒茶。“罗公子,上次见你和溯源说好去道观下棋,我以为你不再来这儿了呢。”银铃依旧笑意满满。 “是的啊,何公子的棋力真是非凡。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道观了。可谁知他竟不在,我又得赶回来,城里城外,上山下山,可浪费我一天没下棋。”罗松叹息道,并落下一子。 “罗公子,溯源也让我向你传达他的歉意呢。那日他因有急事后半夜就下了山,赶早上到华都城。并非有意失约,罗公子若明天去,他肯定在。”她一边落子一边说道。 没过多久她见刘锦玉也来了,和银铃在柜台说了几句后,刘锦玉看向祈心这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随即一言不发地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下完棋,她和银铃收拾完棋馆,就去尚弈阁找齐墨了。 虽然那些人依旧用轻浮的话语让她尴尬脸红,但她并不想再麻烦银铃。期间,她隐约听见身旁一个纨绔打着酒嗝笑道:“江国手,你这般寻齐公子,倒不如去寻那何溯源。你和他的事情我们华都城的人谁不知道啊。” 齐墨听后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泛白,却依旧死死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她硬是站在那里和齐墨僵持,直到被众人取笑到眼泪盈在眼眶。 齐墨见她眼里有了泪,立马大吼一声:“都闭嘴!”众人见齐墨忽然发怒,也纷纷噤了声。 她趁此间隙快步出门,在齐墨追上她之前,将眼泪擦干。 短短的路程,因两人的沉默而变得漫长。 齐墨快步挡在祈心面前:“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要和何溯源纠缠不清?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管我。”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 “我不喜欢你。”祈心没有看他,而是向棋馆走去。 齐墨依旧跟在后面。 回到棋馆,祈心将今日从棋圣院拿回来的溯源的三本棋谱递给了齐墨。 “若你继续这样,将无法做溯源棋盘上的对手。”她的眼里似乎还有泪花,在烛火的摇曳下闪闪烁烁。 齐墨听后却愤怒起来,将溯源的棋谱摔在地上:“你凭什么这么说?现在外面谁不说我齐墨的棋力天下第一?只有你,明明是我的未婚妻,还要一直维护别人!”他紧紧抓起祈心的手腕,直视着她的眼睛,质问道。 “有些疼。”她的声音轻轻的,抬头看向齐墨。 齐墨赶快放开手,无措地说道:“对,对不起,我……” 她将溯源的棋谱捡起,温柔地拍去上面的尘土,然后走向棋桌旁。站在那里,望着齐墨说:“我们来下一局吧,齐墨。”她语气平静,目光柔和。 烛火静静地在桌旁晃动,暖黄的光轻轻地铺满棋盘。 纵横交错的木纹在光影里格外清晰,烛火边的她面庞却带着一丝忧伤和疲惫。 11. 第十一章(何溯源) 日光穿过木窗,把屋内照得透亮。一室寂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 骄阳向天空更远处漫步,投下的日影也一寸寸漫过棋路。 罗松凝神盯着棋盘,棋悬指尖,眉眼深蹙。溯源看了看窗外,静待罗松落子。 “大哥,中午了,你们两个吃完饭再下吧。”云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应了一声,等罗松落子后,他说:“罗公子,吃完饭再下吧,时间还早。” 罗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眉头还未舒展,但却嗯嗯地先答应了。 用完餐,二人继续下棋。 一局终了,他起身舒展身体。罗松则对着棋盘依旧保持沉思的姿势。溯源没有打扰他,转去书架旁翻看棋谱典籍。 许久,罗松起身,见他在翻阅旧的棋谱,便问溯源可否借一本程维的棋谱回去拜读。 溯源点点头,在书架上方抽取棋谱的时候,夹在两本书中间的一张图纸也飘落在了地上。 罗松见状赶忙上前拾取,拿到手上后却觉得眼熟。 他见罗松似乎在辨认,于是问道:“罗公子可认识这纹案?” “认得,这不是我们大夏的纹案。”罗松将图纸还与溯源。 “那是哪里的?”溯源立即追问,因为这是七夕当天追杀他的人所佩戴的玉佩上刻画的纹案。 他已问过好多人,均不识得。就连曾在多地云游的道观的师父也未见过。他有些想放弃了,所以将纹案藏在书架最上方。 罗松看了一眼他,似乎惊讶于他的紧张。认真地回答道:“我前几年一直在各国游历学棋,对于南楚和北雍的棋派也颇为了解。我在南楚时,见一位高手的玉佩上刻有这样的纹案。在北雍从未见得,所以应该就是南楚国特有的。” “南楚国。”溯源垂眸略微思考了一番,穆宇正是南楚的顶级棋手,一会儿就给他写信,询问关于这个纹案的事情。 为了不让罗松发现端倪,他又继续问道:“罗公子学棋之路真是让人佩服,北雍那边可有厉害的棋手吗?” “有,尤其武安棋院乃北雍翘楚,但整体不如南楚。他们那边有些行业,律法规定不许下围棋,所以也压抑了很多有天赋的棋手。我听说有位围棋天才,上官一昊,就归隐在北雍。只是我在北雍寻觅许久,未见其踪影,最后也只得作罢。”罗松有些遗憾。 “上官一昊,我知道这位前辈。听说他十八岁时,就已经要问鼎三国棋会的大棋圣了。”他将师父程维的棋谱递给罗松,纹案也被他放回原处。 “家师对他评价甚高。”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对啊,程前辈那时已经不惑之年了,可上官一昊,才十八岁啊。”罗松补充道,两人边聊边往外走。 他将罗松送至道观门口,却碰见了刘锦玉。刘锦玉与他打招呼,罗松见状也赶快告辞了。 “原来何公子竟在此处修行。”刘锦玉的声音温柔而缓慢。 “这也不算修行,勉强算是个居士吧。”他说道。 “来华都这些天,早听闻中五台道观的大名,今日特来参拜,居然能和何公子偶遇,真是缘分。请问何公子今日可有时间,赐教一局。”刘锦玉看向他,脸上带着笑意。 “可以,你先参拜。我在道观后院的亭子里等你。”他回答道,刚和罗松下完棋,也不好再拒绝刘锦玉。因为之前也拒绝了一次,这位刘小姐要是真热爱围棋,多下几次也是无妨的。 “好。那就麻烦何公子稍候。”刘锦玉的笑意更深了。 此时日头已略向西斜,温温地铺在后院。溯源拿着棋具去亭子里等着,秋光温柔地照在他的身上。 原本等罗松走后,要给穆宇写信询问纹案一事,现在看来只能等这局棋下完了。另外为什么祈心不来道观参拜呢? 师父不让他无故下山,马上又要到中元节,筹备焰口法会的时候,道观会很忙,更没有理由下山了。 和齐墨的棋局也只能放在焰口法事后了。 他把挂在颈间的那枚永子取出来,用手抚摸着它。只是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 不知祈心现在正在做什么?是下棋还是和银铃做茶点呢,祈心做的茶点...... “何公子,久等了。”刘锦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赶忙将永子重新放回衣内。 “没关系。”他说道。 刘锦玉没再说话,两人开始猜先,落子。刘锦玉的丫鬟在旁边等候。 溯源和刘锦玉下棋期间,有些心神不宁,无法全心投入棋局。 忽然隐约听到道观师兄弟几人的议论声。说什么移情别恋,什么达官贵人之女......于是转头向几人看去,谁知那几人见他看向他们,立马四散开了。 天光慢慢转淡,飞鸟掠过暮色。四野悄然沉静,落日的最后一抹柔光,也缓缓沉入远山之后。 随着最后的官子点收完毕,刘锦玉轻声说道:“我输了。” 他没有回复,低头收拾着棋盘。 “何公子,你还记得小时候在河岸边,与一位小姑娘的盲棋对弈吗?”还是温柔款款的声音。 他收拾棋盘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刘锦玉。但暮色已至,朦胧之中他看不清刘锦玉的脸。 “嗯,小时候我经常和祈心在河边下盲棋。”他说得随意,又继续收拾着棋盘。 刘锦玉没有回复,直到他收完棋盘,发现她还怔怔地坐在那里,大概还在想刚才的那局棋吧。 他看了一眼刘锦玉,拿起棋盘和棋盒,准备起身离开。 “曾见何公子少时复盘迅速,我一直以为何公子记忆超群。谁知,也有遗忘之事。”刘锦玉的话越到后面,越像一句叹气。 他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大拇指在棋盒边缘摩挲着,一时也想不明白,心里又急着回房间给穆宇写信,询问纹案的事情。 “......刘小姐,天黑山路难走,还是早些起身归家吧。”他看着刘锦玉说道,然后离开了亭子。 回到房间,将 棋盘和棋盒归置好。拿起纸笔准备给穆宇写信,却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喧吵。 似乎是有人要进道观,但云舟不让,两人在门口争执。 他向窗外望去,看见观玄的身影走了过去。很快,观玄便带着一人来到了他的房间。 一见观玄带的是自己家的家仆,他顿时周身一紧。“祈心怎么了,快说!” “少爷。”家仆用手捏着衣袖,在额头上擦了擦,然后又急急地说道:“江小姐和齐公子下棋,今日已是第二天了,滴水未进。银铃姑娘劝不住,所以才让我上山找少爷。” “观玄,下山。云舟,备马。快点!”声音未落,他人已跨出门槛。 “你为何才来找我?”他对家仆厉声喝道。 “银铃姑娘本想着自己能劝,便没让我来。今日她见劝不动,才让我正午赶快上山。到了道观,又因日暮被门口的道长挡住......”家仆一边说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 “祈心为何要跟齐墨下棋?”他疾声问道。 “听说是因为齐公子久待尚弈阁之事,江小姐劝不住。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家仆即刻回复道。 “你来时祈心的情况怎么样?”他盯着家仆又问道。 “我见江小姐已是强撑之态,落子不如之前快速,已是极慢。但仍未停止和齐公子的对弈。”家仆低头回话,未看他。 他在门口走来走去,急急地等着云舟牵马过来。 脑海里闪现的是祈心小时候的情景,祈心母亲因病去世,祈心亦是不吃不喝,直到晕倒。脸色如雪,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那时就隐约听得祈心的母亲患有严重的心疾,祈心身体亦不是很好。 这该死的齐墨,口口声声说祈心是他的未婚妻。口口声声说祈心守孝三年的不易。竟然还如此伤害祈心的身体。 云舟牵马跑来,他与观玄二人立即上马,疾奔下山。 月色朦胧,山路昏暗,唯有马背起伏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蹄声笃笃,在空寂山谷里沉沉地回响。 不一会,他们就超过了刘锦玉那一行摇摇晃晃的马车。隐约中,刘锦玉好像掀开了轿帘。 待至他们下山已近夜阑寅时,专在城门口等候他的几个侍卫接管了观玄的差事,他让观玄先回何府休息,剩下的让侍卫陪护即可。 城门至银铃棋馆还有一段路,几名侍卫跟在溯源身后马不停蹄,在深夜之中哒哒飞奔。 他紧皱的眉头从道观至此都没有散开过,这匹马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溯源在马蹄上起起伏伏,眼睛紧紧望向前方。终于,那一抹微弱昏黄的烛光出现在他的眼眸里。 茫茫夜色中孤零零亮着的那点微光,让他不知不觉地将手中的缰绳攥得更紧。 落马疾冲而进,怒火推翻棋盘。 祈心见他来了立即站起,似要说话。他来不及看齐墨如何,只见祈心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晕倒之前,祈心嘴唇微动,那声“溯源”,只有他一人听见。 12. 第十二章(何溯源) 祈心倒在溯源怀里。溯源紧紧抱起她冲门口的侍卫喊道:“去请余大夫。要快!” 他转身抱着祈心向房间走去,银铃瞪了一眼齐墨,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溯源在出大堂前回头看了齐墨一眼。 齐墨站在那里,看向他离开的方向。摇曳的烛火使他的眼神在空荡的大堂里明明灭灭,他的手缓缓地动了动,但最终还是站在了原地。 棋馆的红蜡也快燃尽,最后一缕火芒也被深夜的秋风熄灭。 到了祈心的房间,他将祈心放在床榻上。动作极轻,似乎怕惊醒她。 银铃坐在床头为祈心擦汗。他站在床边,双手握拳。 昏黄的烛火缓缓摇曳,暖光勉强漫过半间屋子,余下的角落都浸在暗影里。 祈心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如素笺。鬓发亦有些散乱,额间沁出一层细汗。 “她为何会下这么久的棋?”他沉声问道,眼神紧紧盯住祈心。 "大概是因为齐墨在尚弈阁的事,昨天晚上两人开始下棋,直下了一夜,第二天依然不停。" 银铃收起手帕,看向他:"我劝了几次,祈心都说……这局下完就好。" "那局还没下完,尚弈阁那一群人就来了。几个纨绔说着刺激齐墨的话,齐墨刚开始还好……"银铃说完这句话,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 "接着说吧。" "后面尚弈阁那个夏姑娘来了。齐墨就上劲了,对祈心说——既然她想下,他就奉陪到底。非要祈心认输不可。尚弈阁那群纨绔又跟着起哄。" 听到这里,他原本握拳在侧的手猛地抓住了床尾的那根柱子,硌进掌心的钝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又去劝,祈心还没说话,但齐墨不行。还让那个夏姑娘在旁边给他端茶倒水伺候着。"银铃又看向祈心,慢慢地将祈心的发丝捋了捋。 "夏姑娘?"溯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语气疑惑。 "就是她。也不知怎的,本来就和祈心有三分相似,又画什么妆,看着更像了。齐墨还一脸得意的看着祈心,好像赢了什么似的。" 银铃压制着怒气,他和银铃两人说话都极力克制。 因为祈心两夜未睡,他们不想吵醒她。 虽然,她现在也不会被吵醒。 溯源忽然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银铃,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齐墨,早不是刚来的那个齐墨了。" 银铃给祈心擦汗的手依然轻柔小心,然后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带着指责的语气说道。 "你和祈心之前的感情,你最清楚。你赶紧把齐墨的事情解决了,你又不是不知祈心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垂下眼,缓缓说道:“我知道,但祈心让我们熟悉以后在下棋。” 银铃转头看向祈心,用力吸了一口气,将溢出的眼泪收回。 这时,侍卫带着余大夫来了。 “余大夫,您快来看看。”银铃见到余大夫来了,赶忙说道。他也退到一边给余大夫让位。 余大夫搭上祈心手腕时,他又快步向前,站在余大夫身侧。紧盯着余大夫搭脉的三根手指,目光随着那指尖的轻重起落而移动。 “祈心怎么样?余大夫。”见余大夫将手收回,银铃盯着余大夫问道,将祈心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见余大夫诊脉完毕,赶忙将砚台拿来。 余大夫看了一眼祈心,然后对银铃说:“目前来看,主要还是气血不足最为严重,江小姐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醒来。不过......” "怎么了?"他声音未落,人已冲到余大夫面前,却在一尺之遥猛地停住。 余大夫看了他一眼:"江小姐有心疾,只是目前看来尚属轻微之症。是否和她母亲一样,还得再观察,不过日常还是谨慎些好。" 他手中拿起那方砚台猛地一沉,墨汁溅出两滴,落在空白的药方纸上,像两粒黑子砸进死局。 他没有出声,只是撑在桌沿上的手缓缓收拢。听到"和她母亲一样",他忽然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烛火恰在此时一暗。 余大夫沉吟着写方。 他将那两张溅了墨的药方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得很慢,像在收一卷珍贵的棋谱。可那纸边却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软,边角翘起。 余大夫写完,将药方递过。他交给门外侍卫,手伸出去时稳当,收回来时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寂静如同千斤巨石一般压迫着整个房间,银铃一颗颗眼泪滴落的声音格外清晰。 就这样过了许久,侍卫将药带来。银铃声音哽咽地说她去熬药,溯源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凝视着祈心。 他将祈心的右手轻轻拢起,那双常年握子的手,和他这么多年嬉笑打闹的手,此刻却怎么都捂不热。 “你休息一下吧,早餐也做好了,药也在锅里温着,等祈心醒来我会照顾她的。”不知何时,银铃已站在房内了。 他向银铃那边看去,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蜡烛也燃尽了。只是晨光晦暗,房间里的一切还被昏暗笼罩。 他想还要给祈心准备一些东西,便点了点头。缓缓地将祈心的右手放好,再为她盖好被子,走出了房间。 一出门,他看见了站在后院里的齐墨,齐墨也望着祈心的房间。 紧接着,楼梯“嗵嗵嗵”,发出急促又沉闷的声音。 他站在齐墨面前,揪住齐墨的衣领。依然压制着自己的声音,问道:“你知不知道,祈心有心疾?!” 齐墨眼眶通红,但眼神涣散,“守孝期间她出过一次事,我知道。” 他一步上前,揪住齐墨衣领将他掼向石桌。齐墨后背撞上桌沿,他的拳落在齐墨的肋下,腰腹...... 齐墨被打倒在地,但没有还手。 这时,溯源好像听见了银铃的声音。挥动的拳头停在半空,他只听见了那句祈心。 抬头看向银铃,银铃又重复了一遍:“溯源,祈心找你,快上来吧。”说完银铃便下楼了,他扔下齐墨,跑上楼去。 “祈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平静。 祈心已侧靠在床榻,见他进来,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忽然看见他手上的血迹,当即揭开被子,忙要起身,不过被他以更快的速度制止了。 “祈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扶着她的双臂,声线发紧。 “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祈心语气微弱而急促,捧起溯源的右手,拿起手帕,轻轻地擦拭着。 “别担心,不是我的。”他看着祈心说道。 “你打他了?你没事吧?”祈心给他擦完手背,发现确实没有伤口,松了一口气。 “你现 在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他扶着祈心,让她在床榻上靠得舒服点。 “我没事,他确实该打。”祈心垂眸说道。 溯源听到这句话,平缓的手掌也瞬间紧握成拳。 祈心看见他的变化,嘴唇动了几下。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总觉得我身体没那么差......”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现在就要和他下棋。”他打断祈心的话,转身要走,却被祈心弱弱的一声唤住,他肩线一塌,那口气泄了下来,只得坐了回去。 “可现在并不是下棋的时候,你还不了解他的棋路,你会吃亏的。”祈心的声音很轻,目光柔柔地望着他。 “而他在华都被虚荣蒙蔽了心智,就像当年刚入棋坛、急于向世人证明自己的你。”祈心说完,闭目歇了片刻。 但她的一字一句均落入了他心里,当年自己前呼后拥出入尚弈阁的情景在他脑海一一闪现。 他没有说话,沉默一会儿后祈心又说道:“这个时候,你们都不适合下棋。” 接着祈心缓了缓,“不管有没有爷爷的遗信。守孝那三年,没有他。我也许不能再来见你,所以我也不能放任他不管。” 听到这里他身体微震,头慢慢转向门口。门外越来越明亮,那棵梧桐树在风中拍打着树叶,也掉落着树叶。 “祈心,那三年,是我的错。你父亲的死……”他低下了头,但声音被祈心打断。 “父亲的事,我和你说一说吧,你不要自责了。”随后祈心咳嗽了几声。 他抬头看着祈心苍白的面庞,说道:“等你好了再说这个,你现在说话都没力气”。随后他给祈心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祈心喝完,目光落在空茶杯里,慢慢说道:“溯源,你和他,会像你和穆宇一样。棋盘上是一生的对手,棋盘外是一生的朋友。" 这时祈心手掌似有一些暖意升起。 “他是为数不多能做你对手的人,你们需要一些时间来熟悉彼此的棋路。” “多久?”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祈心的眼睛问道。 “你来决定。”祈心也回望着他。 “十天,十天后我要和他正式对决,到时候你也要告诉我关于你是他未婚妻的事。” “好。”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回头一看原来是银铃端着早餐站在门口,她将早餐放在桌上,“那,溯源你来照顾祈心吃饭吧,我先下去了。” 他就要答应,但祈心却拒绝了,说是让银铃来就好。 他知道祈心的心意,便点点头走了出去。 齐墨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双手无力的落在身侧,一腿曲起,一腿平伸。 他向齐墨走去。 齐墨忽然动了动右手。 那只手原本垂在身侧,此刻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向自己心口。动作很艰难,像从深水里往上捞什么东西。最终他攥住了衣襟内的一枚硬物,是下棋时用的白子。 他捏着白子的手缓缓垂落,闭上眼,将这枚白子捏得更紧。 “起来,下棋。” 他说。 并将右手伸向齐墨。 一直被云遮住的太阳,在这时也从浓厚的云层中挣扎脱出,一院风光瞬时明朗。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溯源回头看去,竟是棋圣沈奕斐。 13. 第十三章(何溯源) 沈奕斐匆忙进入,见二人站在院中,几秒审视后问道:“祈心呢?” “在休息。”溯源简短回答。 “我找她有事。”说完沈奕斐即抬脚欲上二楼。他伸手去拦,就连齐墨也伸出了手。 “沈棋圣,找祈心何事?”银铃端着碗从祈心的房间出来。 “银铃姑娘,棋圣院的事。”沈奕斐谦虚有礼地说道。 “你等一下,我问问祈心。”银铃转身又走入房间,没有给沈奕斐说话的机会。 沈奕斐趁机又重新打量了溯源和齐墨,并缓步走到齐墨面前。沈奕斐盯着齐墨脸上那道血痕,目光从伤痕移向那双涣散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祈心如今这般,你可满意?” 齐墨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溯源听见后猛然转身,看向沈奕斐。沈奕斐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并且用眼神给予了他有力的回击。 “沈棋圣,你上来吧。”银铃的声音打破他们之间紧绷的弦。沈奕斐还没等银铃话音全落,就已跨步转身。 “溯源,你也上来吧。祈心叫你。”银铃向溯源招呼道,溯源也紧随其后,只是银铃话音刚落,沈奕斐匆忙上楼的脚步却忽然停顿了一下。 “祈心,你怎么样?”沈奕斐只一脚跨入门内,但询问声却已说完。 白日晴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屋内,落在床榻上。 祈心侧身倚着软枕,鬓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整个人像一捧在阳光下的雪。 银铃将凳子搬出,让溯源和沈奕斐坐下。祈心示意银铃坐在她的床边,银铃便照做,将沈奕斐和祈心隔开,溯源依旧坐在祈心身侧。 “沈世兄,我还好,让你担心了。”祈心带着浅浅的笑,看向沈奕斐。 “大夫怎么说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吗?我父母从昨天开始就很担心你。”尽管沈奕斐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但关切的神色还是从眼眸里溢出。 “没什么大碍,让沈世伯和世伯母担心了,待我好起来,一定会去看望他们的。”祈心礼貌地回应着。 听着这几句话,溯源略带不满地看了沈奕斐一眼。这是什么棋圣院的事情。 余光又瞥见祈心似乎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问道:“沈世兄,棋圣院有什么事呢?我最近怕是又要告假了。” “这.....”沈奕斐看了一下两边,银铃见状欲要起身,却被祈心拉住。 “沈世兄,但说无妨。他们都不是外人。”祈心诚恳地说。 沈奕斐的手不动声色地握成了拳,“本来不想这时候来扰你,但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七日后你需要来棋圣院对弈一局。” 祈心垂眸一瞬,抬眼看向沈奕斐,神情凝重,“沈世兄,这不是一般的棋局吧。” “正是。我替你挡过,但几位国手均执此意,我无法拒绝。”沈奕斐垂下眼眸,语气里压着歉意。 “和谁下?”祈心盯着沈奕斐问道,手却暗自攥紧被角。 溯源见祈心表情有变,微微皱起了眉。 银铃听到此处,也是眉头紧锁。 “刘锦玉。”沈奕斐语气凝重,看向祈心的表情多了几分担忧。 他听到这个名字也愣了一下。 “和她?因为她要进棋圣院吗?”祈心疑惑地看向沈奕斐,溯源这时似乎明白了几分。 沈奕斐点了点头。祈心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床上划出一道痕迹。 刘锦玉和祈心下棋已有败绩,却要再下;她父亲官至御史,定不会让女儿输棋丢人,除非……溯源将目光移至窗外,除非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是设计祈心的局。 棋圣院的老国手均同意让祈心如下这局棋,是他们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可对于祈心来说,这是已经布局好的路,似乎只能遵从,毕竟祈心一介孤女。 想到这里他看向祈心,祈心在床上划过的手指也慢慢停住。 “祈心,不在棋圣院讲棋。你做其他的也可以,我……”沈奕斐看着祈心忧虑的面庞,宽慰地劝道。只是话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他对沈奕斐说道:"五天后她不能去下棋,余大夫说要静养半月。" “溯源,这不是沈世兄能左右的,棋圣院还有几位国手。”祈心柔声向他说道。 他看了祈心一眼,心中已有决策,转而向沈奕斐淡声道:"沈棋圣,现在祈心需要休息,五日后的事,五日后自有分晓。" "祈心刚醒,还没好好休息。下棋的事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吧。" “好吧,那我先回。祈心你好好休养,不必为下棋的事焦虑。”面对他的送客,沈奕斐依旧彬彬有礼。 “谢谢沈世兄。”祈心回复道,说完她紧攥被角的手也松开了。 他知道祈心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但是,他不能让祈心按她的办法处理这件事,因为祈心的身体还不允许。 沈奕斐出去了,他便跟着出去。在楼梯上,他轻声对沈奕斐说:“下棋的事,我会处理。” “可是这里面不单单是……”沈奕斐有些担忧。 溯源回头看了看祈心的房间,提议说道:“我们去大堂说吧。”沈奕斐听后点点头,两人便去了棋馆大堂。 关于刘锦玉和祈心下棋的事情他向沈奕斐询问具体的情况,忽然,凳子倒地的声音在大堂发出清脆的响声。 溯源和沈奕斐没想到大堂还有其他人,抬眼看见竟是银铃,两人都愣了一秒。 面对两人的目光,银铃拿着抹布的手往桌子上一搭,一手扶起凳子,看着两人说道:“祈心刚睡了,我才下来的。”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沈奕斐和他随后简单交谈几句,也告辞了。 这时候溯源的侍卫也来了,将他安排要买的那家老铺子的蜜饯买回来了。一共两包,他给银铃柜台上放了一包,说:“银铃,这个给你啊。” 谁知,没听见银铃回复,只听见银铃惊呼一声“战宁!” 他转头看去,果然是战宁。只见她身姿挺拔,步履稳捷,即便身着女儿家的裙衫 ,也依旧气度沉稳,站在银铃旁边直比银铃高出许多。 战宁也看见了他,两人互相礼貌招呼。 “战宁,你终于回来了。”银铃抬头看着战宁,难掩心中激动,和战宁的丫鬟小荷也亲热地问好。 “这次回来会待得比较久,有空我们一起逛街啊。”战宁双手背在身后看向银铃,笑着说。 “好啊,好啊。带上祈心一起。”银铃开心地提议。 谁知这一句话说得战宁和小荷都变了脸色,小荷站在战宁身后,给银铃偷偷摆手。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准备离开,毕竟都是女儿家的事,一会告诉祈心战宁回来了,她也会很开心的,可刚迈开的步子就被战宁一句话凝住。 “别提她。”战宁语气沉了下来,随后对小荷吩咐道:“你把我给银铃的东西拿进来。”小荷应声后便出去了。 他和银铃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战宁以前最宠祈心了。 “银铃,你这棋馆还不小呢。我去二楼看看。”战宁说完不等银铃回复,便独自迈步上了二楼。 “她俩怎么了?”他凑到银铃身边,疑惑地问道。 毕竟战宁和祈心曾经在华都亲如姐妹啊,战宁比祈心大四岁,比他大三岁,又习武,小时候战宁为了祈心可没少揍他。 “不知道啊,上次祈心说战宁要回来,很开心呢。”银铃看着战宁的背影,也十分不解。 “你去看着祈心吧,我一会问问战宁。就算战宁不说还有小荷呢。”银铃把手上的抹布抓成了一团。 他点了点头,又看向楼上的战宁,只觉得她不像在参观棋馆的二楼,反倒像寻找什么。但女儿家的事,自己不便插手,只能等银铃去问了。 从过道走到后院,只见齐墨还是站在原地,一点儿也没挪动地方。 天光如泼,一院清朗。 只有低头的齐墨,仍是昏暗的。 溯源看了他一眼,径直向楼上走去,刚迈上第一阶,就听见齐墨暗哑的声音:“祈心,怎么样?” 溯源站定,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齐墨。深吸几口气后,溯源再次上楼。 却听见齐墨坚定的声音“我要见祈心。” 溯源转身看着他说:“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我要现在。”齐墨仰头看向溯源。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见她?她要不是为了你......”溯源下了楼梯站在齐墨对面,一只手紧紧抓住楼梯的栏杆。 “我知道,所以我要见她。”齐墨走上前一步,虽然脸上还有血迹,但眼神很坚定。 见他似乎并不想答应,齐墨绕过他欲上楼梯。 却被他一把拉住,压低声音说道:“等她好点,再去。”但楼梯护栏上发白的指节已经暴露了他的情绪。 齐墨并不理他,抬脚就要再次上楼找祈心,却被他用身体挡在楼梯口。 齐墨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暗哑:“我知道我伤了她。所以有些话,我必须亲口对她说——不是要她原谅,是让她听见。” 14. 第十四章(何溯源) 日光纵天而下,院子里万物明朗,但两人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不肯相让。 “你们干嘛?”银铃耷拉着肩膀,眼皮也只抬一半,看着僵持的二人。 “没事。”他看向银铃,渐渐松开紧攥着齐墨胳膊的手。 银铃眯着眼,打量了二人一番,随后对齐墨说:“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祈心让你回江府休息,好好准备和溯源的棋局。你们只有十天了解对方棋路的时间。”不知为何,银铃的声音多少有点低沉。 见齐墨还是不肯挪动身体,她又反问道:“不听祈心的,是吗?” 此言一出,齐墨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说道:“明天见。” 溯源没有回应。 “洗完脸再走,脸上有血。”银铃又对齐墨补了一句。齐墨身体顿了顿,照做了。 齐墨走后,银铃又用同样的语气对溯源说:“祈心睡前也让我给你说,回家好好休息,准备接下来和齐墨的对局。齐墨不是一般棋手。” “好。”溯源即刻答应,将蜜饯递给银铃。 刚走几步,他又折回来。此时银铃已经垂首坐在了楼梯上。 “对了,小荷怎么说的?战宁以前对祈心那么疼爱,这次回来怎么变化这么大?”他蹲下来看向银铃。 “啊……这。这我问了,小荷也没说出什么。我,我明天就去战宁府里找她,我当面问问她本人。”银铃见溯源看她,赶紧将目光落在手上的蜜饯上,两手用力捏着蜜饯包裹。 他见状一把夺过:“捏什么?捏坏了祈心怎么吃?” 银铃又从他手里抢过蜜饯,这次没有再捏了。 “你当面问?你敢吗?她那么凶。”他狐疑地看着银铃。 “我怎么不敢去,我明天就去!”银铃说到最后,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好吧,那你保重。”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银铃一声叹息。 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在棋馆大堂的二楼,给穆宇写了一封询问纹案的信,让侍卫送出,然后伏在棋桌上,意识浮沉。 因为祈心还病着,他总是不放心。日头西移,原本笔直的光影慢慢倾斜,从大堂正中一寸一寸地渡向廊角。 忽然“砰”的一声,将他唤醒。起身向楼下看去,银铃正在搬弄一个大箱子。 “银铃,你放那里吧,我来挪。”他从二楼走下来。 “这人还真是财大气粗,一箱子燕窝人参灵芝的。”银铃将箱子盖好。 “不重不重,我就挪一下就好。”银铃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移动箱子。 “沈奕斐给祈心送了一箱补品,等一会儿祈心醒来我问问她想吃哪个。”银铃给他说。 他看着那偌大的箱子,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帮银铃把箱子归位。 次日清晨,阳光笼罩着棋馆后院。枝叶筛下细碎金光,疏影横斜,落在院中的棋盘上。 他和齐墨隔着棋盘对坐,两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现在谁都不愿开口说一句猜先。 “祈心。”齐墨看见祈心下楼,赶紧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他也即刻起身,刚要说话却被祈心抢先,“昨天在房间也待了一天,让我出来晒晒太阳吧。” 银铃扶着她,她披了一件雪青色的披风。两人缓缓下楼,从阴影下走到了阳光里。 微风拂动她的裙袂,光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清冷又娇柔。 “祈心,坐这里吧。”他给她拿来一个凳子,祈心向他笑了笑,坐在了棋盘边,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随后银铃和祈心悄声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祈心一眼,然后开始猜先。这局棋由他执黑先行,齐墨执白。 起手布局阶段两人落子极快,有时甚至同时落子。 两人的下棋策略也几乎一致,都选择实地优先。 布局结束后,齐墨的白棋在他黑棋地盘分投,他则尖冲。齐墨白棋爬了几手后,被他黑棋一拐,挡住了去路。 但齐墨立即应上,丝毫不惧。 依次落子几手后,他的黑棋在右下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势力。齐墨自然不允许他拥有那么大一块实地,于是齐墨果断打入他黑棋的地盘。 见齐墨打入后,他立刻靠上。齐墨飞压。他团,齐墨长,他断。 两人针锋相对,棋盘上刀光剑影,战斗激烈。 作为高手,齐墨虽在棋盘上攻势猛厉,但整盘棋的棋型非常漂亮。他不自觉的暗暗佩服。 趁齐墨思考间,他看了祈心一眼,只见祈心注视着棋盘,眼眸莹亮。 齐墨扳,他断。齐墨补断,他则趁机去收紧齐墨白棋的气。但齐墨并没有在这时候跑掉,而是反扳。 他黑棋打吃,齐墨白棋则断。 此时齐墨沉思一番,放弃了棋盘下方的争夺,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齐墨在上面一拐,给溯源设下了一个双征。不管溯源救哪边,另一边都会被征吃掉。 虽说只下了八十四手,对于顶尖高手来说,这个双征就是棋局胜负的关键。 他若不能解,那只能输棋。若能解,齐墨后面也就不用在下了,棋局就结束了。 这第八十五手终结棋局的妙招,他是否能下出来呢? 他抬头看向齐墨,齐墨也死死盯着他。已经很久,没有人能给他出这样的难题了。 随后他垂眸沉思,又抬头看向院外的那株梧桐树,梧桐树叶子在风的推动下,一片拍打着另一片,一堆拍打着另一堆。 他的手慢慢探入棋盒,指尖轻轻衔出一枚黑子。缓缓向棋盘移动,稳稳落下。 小飞。 一子落下,两人沉默,随即深深地看向对方的眼睛。 他想,齐墨眼神里的惊叹,敬佩,欣赏,还有眼底深埋的竞争,他眼里同样有。 很久没有下过这样棋逢对手的棋局了。 这棋局虽然只有八十五手,但以后和齐墨在棋盘上的厮杀,可远不止这么多。也许真会如祈心所说,他和齐墨,与他和穆宇一样,彼此将是一生的对手。 两人对视许久,齐墨投子认输。 明天,再来。 齐墨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扶着祈心起身,注视着齐墨离开的背影。 “怎么样?”祈心看向他。 “你说的没错。”他也看向祈心,并投以温柔一笑。 接下来的两天,溯源和齐墨每天早上下棋,中午吃完饭后,也是和齐墨下棋到天黑,才肯散开。 只是祈心身体不适,并未再来观棋。但祈心还是让他复盘给她,一个人默默在房间内研究。 虽然下棋时他和齐墨两人均保持沉默,但棋路连通着心路。双方都沉浸在对方带给自己的棋局世界里。 对弈期间的中午,银铃和祈心唤齐墨和他们一起用午饭,齐墨都拒绝了。 第四日天黑,两人各自点收棋子。齐墨的白子差三目,他盯了棋盘很久,忽然伸手,从棋盒里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点落在棋盘上,似乎这局棋还能再下几手。 他也没有起身。他看着那枚刚落在棋盘上的白子,忽然也将自己的一枚黑子提起,放在白子旁边。两枚棋子并置,一黑一白,像对峙后的并肩。 齐墨垂眸,手指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收回,目光则凝视着那靠在一起的黑白二子。两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融合成一个形状。 烛火跳动间,齐墨一个人先走 了,他望向齐墨的背影久久未动,忽然祈心的声音传来。 “今天这局棋,你明明可以早早收官结束,为什么还要跟他争角地?”祈心给刚下完棋的他倒了一杯茶。 “你猜?”溯源一饮而尽,看向祈心。 “我猜,你肯定是下得太开心了,其实不争那块角地,赢的目数会更多。但你偏偏要和他争。大抵是因为,不想让这场酣畅淋漓的棋局结束吧。”祈心说完,歪了一下头。 他笑着看向祈心,点点头后说道:“你怎么下来了,晚上凉。我复盘给你看就好,你快回房间吧。” “我感觉好多了,今日不辛苦你复盘了,我刚才都看过棋局了。” 祈心说得很轻松,但他看着祈心素白的脸庞,微微抬起了手,却又悄悄放下。 齐墨这样的对手华都城没有第二个。穆宇离得太远,只有三国棋会时才能对弈。 脚步和着秋虫鸣叫,他走在归家的路上。 秋夜深蓝高远,星辰点点,闪烁又明亮,似刚才和齐墨的那局棋,每颗棋子都在脑海里生光。 他在袖间的手慢慢伸展成鹤衔的姿势,然后抬起手臂,对着天空,再落一子。 第五日,时至中午他和齐墨的棋局还没有结束。银铃和祈心喊他们吃饭,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后,他说先封盘吧,齐墨没有反对。 齐墨准备跨出棋馆,银铃又喊道:“齐墨,和我们一起吃吧,不用来回跑了。” 齐墨跨出的左脚,在空中停顿几秒后,又收回。他转身看向坐在桌子周围的几人。 “一起吃吧,吃完我们帮银铃搬货。”他拿起盛着米饭的碗,伸向齐墨的方向。 齐墨向餐桌看去,目光从餐桌又移至几人的面庞,眼眶有些泛红。 “你把他拽过来吧。”祈心低声对他说道,他照做。 刚开始齐墨还不太适应,但是在几人的温情笑语中,他的脸上也恢复了以前的笑容。 “对了齐墨,你这几天都回江府住吗?”银铃咽下一口菜,看向齐墨。 “没有,我最近和殷药师住一起,在悦来客栈。”齐墨停下了吃饭。 “殷药师?你的朋友?”他对这个名字有点疑惑。 “是的,一个很好的长辈,像我师父一样。对了,我给他说了祈心的情况,他说在药里再加一味药,可恢复得更快。”齐墨放下碗,手深入衣襟。拿出来的药方被他攥得起了毛边,折痕极深,可见他这几日反复摩挲了许多次。 “他是大夫吗?”银铃又吃了一口菜。 “他说是药师,上次陈前辈那个事情,就是他帮我看出药材里的半夏。”祈心给银铃夹了一块她喜欢吃的糖醋里脊,轻声对银铃说:“别光吃菜。” 他将纸条接过来说:“好的,等侍卫们吃完饭,我让他们去余大夫那里抓点这个药材。” 银铃和祈心都应声说好,齐墨紧扣饭碗的手指,也柔和了起来。 “那溯源你那天晚上派人送过来的药材,还要继续给祈心熬上吗?”银铃低头吃饭,没有抬头。 “嗯。熬上。” 用完餐两人帮银铃搬运茶叶,回到棋盘的时候,发现祈心正对着棋局思考。 见他二人过来,笑着说:“你们下得真好。”他还没说话,就听齐墨让祈心回房间休息。祈心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下午棋局中盘,齐墨正在深思长考,溯源便起身去柜台给自己和齐墨倒茶。 这时去余大夫那里抓药的侍卫回来了,但却两手空空并未拿药。 他见状低声询问,侍卫将那张写着药名的纸递给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便退下了,听完侍卫的耳语,他看向正在沉思的齐墨,右手将那张写着药材的纸用力攥回手心。 15. 第十五章(何溯源) 溯源还是不动声色地和齐墨下完了那局棋。最后点收棋子时,齐墨因赢了三目,左右摆着脑袋走出了棋馆的门槛,跨入了黑夜里。 长街上盏盏灯火向前延伸,人影绰约。齐墨的影子也在青石板上摇晃着。 今夜没有星辰和明月,明天也许要下雨。 第六日中午下完棋,又是齐墨胜。 齐墨说下午要去殷药师那里一趟,今天下午就不再和他对弈。 齐墨走后没多久,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溯源坐在柜台后,看着沈奕斐送来的那箱补品有些失神。 关于殷药师开出的那味治疗祈心心疾的药。余大夫是这么说的:用好了是药,用不好了是毒。如果对病人没有十分的把握,大夫都不会开这味药。因为多下一厘,都是剧毒。 他把齐墨给的那张写有药方的纸再次打开,凝视。关于这个殷药师,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吗?齐墨不可能伤害祈心。 他用手摩挲着柜台上的茶杯,向门外看去。 侍卫在门口立着,雨幕潇潇。昏暗的光线像薄雾一样盈满整个大堂。 只要下雨,他就会想起祈心父亲倒在他身边的那个雨夜。 光线忽然又暗几分,抬眼看去竟是刘锦玉跨入棋馆门槛。 “你好,何公子。银铃老板不在吗?”刘锦玉向四周张望着,她今天没带丫鬟。 “她刚出门,你找她有事?”溯源看向刘锦玉,眼神有些警惕。 “没什么事,我来是想找江国手。” “你找祈心?” “是的,我听说她生病了。特意来探望她,虽说我们不是很熟,但作为女棋手,我非常敬佩她。” “这会儿不行,她没在棋馆。” “那我改天再来探望。”刘锦玉说完就要转身,却又回过头来,看向溯源。“我和江国手明日在棋圣院有棋局,你可知道?” “知道,但祈心不能去,她身体还没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今天早上我已经和棋圣院说过了。”刘锦玉脸上笑容温婉。 “你和棋圣院说了?”溯源从柜台后站了起来。 “是的,江国手身体有恙,定然不能对弈,棋圣院回复说,后几日安排其他国手再和我对弈。” “刘小姐,我替祈心谢谢你。” “不让我坐下吗?”刘锦玉忽然笑着问道。溯源听后才反应过来,赶忙让刘锦玉坐在棋桌边。 “江国手生了什么病呢?” “只是身体虚弱而已。” “哦,她连下两天的棋局,真是有着惊人的毅力。” “这事情,你也知道?” “整个华都城都知道江国手和齐公子的事情,齐公子早早就说过要娶江国手回家,估计下棋这件事情,是因为两人闹了别扭吧。”刘锦玉说完这句话后,看向他。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缓缓坐了下来。 “对了,北雍有一些药材非常滋补身体,何不给江国手熬上呢。” “那些药材极难得。我也想过,但找遍城里的药铺,都没有买到。” “这样啊,正好前几天北雍的使者来拜访我父亲,给父亲送了一些,给江国手拿来用吧。” “这怎么合适呢?”他转头看向刘锦玉。 “何公子这就迂腐了,药材本就是治疗病人的。我家人康健,放那里也是暴殄天物。就和棋子一样,放在盒子里是没有用的,要落到实地上发挥功效。”刘锦玉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星位。 溯源看着那落在星位的棋子,沉默着,手指却在膝盖上弯起。 “虽与江国手见面不多,但我也惊讶于她的瘦弱。何公子何必犹豫呢?另外,我也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 “因为我向来待在北关,对华都棋手的棋风不太了解。而我和江国手一样,都是一个执着于棋盘的女子。如果何公子觉得过意不去,可否这几天指点我的棋艺。毕竟没几天,我就要和棋圣院的国手对弈,药材权当谢礼了。” “可这药材实在太珍贵了。” “何公子,对于棋手来说,棋道才是最珍贵的。况且我父亲也一直期望我在棋路上有所成长,如果能得到你的教导,他肯定非常高兴。”刘锦玉说完,把那颗放到星位的棋子,又放回棋盒。 他沉默了一瞬,指尖在柜台边缘轻叩两下,看向刘锦玉回复道:"那好。" “那请公子明日午后来我家里拿药材。” "好。"他应声。然后看向窗外,秋雨仍在淅淅沥沥,银铃和祈心应该已经见到余大夫了。 "明日午后,"他忽然说,"我让家仆随我同去府上取药材。" 刘锦玉眉心微动,随即笑道:"何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些药材,何须家仆。" "要的,"他起身,将棋盒盖合上。“家仆随我,不过是将药材及时送回棋馆。" 刘锦玉听他说完,眼睛看向桌上的棋盘,嘴角勾出一抹笑意,然后又看向他,说道:“此时秋雨未停,公子亦是无事,不如对弈一局。” 他看向门外,雨势未减。既然答应了她指点棋艺,怎能立刻拒绝呢。 "好。"他收回目光,声音比先前低了一分。 两人隔着棋盘对坐,猜先后,刘锦玉又说道:“明日父亲见了你,肯定会非常开心。因为我父亲,曾是你父亲的下属。” 刘锦玉见溯源的手停顿在棋盒内,便又说道:“何公子当然没什么印象,因为你只记得下棋。我父亲在地方的时候,每年都要从边关来京述职,每年述职期间都要来拜访你父亲。我也跟着来华都好多次。” 他听后,望着棋盘垂眸,那个带着女儿来述职的官员,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清晰,是父亲的下属没有错。 这么说来,刘锦玉所说的河边与他下盲棋的人,不是祈心,而是她自己。那时候两位长辈交谈公事,他和刘锦玉就在一起…… “何公子,该你落子了。”刘锦玉柔声说道,但脸上微笑的表情却是凝固的。 他的回忆被打断,看了一眼棋盘连忙补断一手,没有再看刘锦玉。 刘锦玉跳,他压。刘锦玉拆,他挡。刘锦玉打,他则反打…… 刘锦玉此次落子很快,几乎每次他黑子刚落,刘锦玉的白子就随即跟上,和当时两人在船上对弈完全不同,所以刘锦玉并不是为了这局棋吧? 棋局继续,雨声渐小。 忽然,余光瞥见银铃轻轻踏入棋馆。 随着最后一手拐,刘锦玉笑着认输了。 他则低头收拾着棋子,刘锦玉起身去柜台,给银铃付了棋费,银铃满脸笑意地说:“刘小姐,有空常来啊。” 刘锦玉对银铃微微一笑,说:“烦请老板替我传达对江国手的问候,今日造访不遇,改日再来探望,希望她早日康复。”说完就转身离开,只是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刘锦玉出门后, 他停下点收棋盘的手,转头看向银铃:“祈心呢?” “祈心回家拿点东西,我就先回来了。”银铃将刚才收的银子放入抽屉。 “余大夫怎么说?”溯源追问道。 “大夫说恢复得很好,又开了五服药。只是身体气血虚弱要慢慢补。”银铃合上抽屉看向溯源。“明天我想带祈心出去吃饭,让她换换口味。中午你与齐墨自行对付一口吧。” “行,饭钱算我的啊。” “好啊。” “我和齐墨第一天下棋的时候,你去了战宁那里吧。情况怎么样?”他继续收拾棋盘。 “唉,寻访不遇啊,她不在。”银铃皱着眉,看向外面。“对了。今日下雨,棋馆不会有什么人,你帮我看着,我再去找她。下雨的话,她应该不会出门。” “行。祈心的药你放哪里了?我一会儿去给她熬上。”他将收拾好的棋盒放在棋盘中央。 “厨房的橱柜旁边挂着呢,有一味后下的药,也在旁边,不要忘了。”银铃叮嘱着。 他应声,看着银铃在门前撑起雨伞,匆匆踏入雨中。 他准备去厨房给祈心熬药,这样的雨天,他一定要比祈心的父亲还要照顾好祈心。 “何公子,江国手怎么样?”罗松手上提着几包边角被雨水浸湿的礼物,出现在棋馆门口。他见到后赶忙邀请罗松坐下。 “还好,近几日都需要休息,恐不便见客。”溯源拿起茶壶给罗松倒茶。 罗松一口饮完,溯源又给添上。 “没事没事,等江国手好起来我再来探望。她算是我的恩师呢,像我这样无名无分的棋手,高手都不和我下棋,只有江国手从不介意,每天耐心指导我,只要没有她,就真没我今日的棋力啊。”罗松将礼物放在桌子上。 “她向来如此,所以比较累。”他说完,罗松点了点头。 “不过近几日好多人都在议论这个事情,齐公子和江国手的关系真是不一般。”罗松看着茶杯,“满了满了。”罗松赶紧说道。 他才发现,自己将茶杯倒满了。赶紧抱歉地收回茶壶,放在桌子上。 “何以见得?”溯源坐在了罗松旁边,看着他。 “齐公子刚来华都不久,就已经传出要娶江国手的事情了。”罗松将水喝完,又补充道:“这也正常,论男棋手,哪个不想娶江国手这样温柔貌美,棋力超凡的女子呢,只是一般棋手的棋力,还真配不上。” “是吗?你也这么想吗?”他的声音冷了起来。 “没有,我是有妻室的,游历三国的学棋之路,多亏了她在家孝敬父母,操持家务。怎能见异思迁。”罗松看了溯源一眼,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要我说,如果两情相悦就快成亲吧,尚弈阁那边传得太难听了,有损江国手的清誉,女儿家的怎么生存啊。”罗松说着还摆了摆头。 “你怎知他二人两情相悦呢?”他在棋盒里拿出一枚棋子,紧紧捏在掌心,看向罗松问道。 “我也是听说,江国手去尚弈阁找了齐墨两次,后来又不顾身体连下两天棋,这不是拼了命也要把齐公子从泥潭里拉出来吗。”说完,罗松看了看门外。 “去找了两次。”他也看向门外,自言自语道,这件事祈心并没有告诉他。 “是啊。”罗松转头看向溯源。又遗憾地补了一句:“就是尚弈阁流言太难听了。” 此言一出,忽见门口有人影冲进雨幕,向尚弈阁疾奔而去。 16. 第十六章(何溯源江祈心) 他起身追看,竟是齐墨。不知齐墨何时站在门外的,看他这样的反应,料是罗松的话听了八九分。 罗松并不识得齐墨的背影,不过他也站在门槛内观看着那雨中奔跑的身影。“谁呀?是不是尚弈阁的探子在偷听我们谈话。” “是齐墨。”他没有看罗松。 罗松顿时一愣,头慢慢地转向他。“这......我没事吧。” “没事......”他话未说完,脚步已冲出门槛,右手紧随身体后面拿起门边的伞。 “祈心。”他一手将雨伞全向祈心身上倾斜,一手拉住祈心欲追齐墨的身体。 祈心回头一看,立即将伞推向他说道:“别淋着你。” 随后她又问“齐墨怎么又去尚弈阁了,你们吵架了吗?” 他将伞向祈心压去,“下雨呢,你别着了寒气。没吵架,回棋馆我给你讲原因。” “那为什么他......”祈心顺从地转身。 “还不是因为你啊。”他卖了一个关子。 “你好好说。” “你这两天的棋,下得满城风雨。尚弈阁传了很多关于你的谣言,齐墨不能忍受,就去了。” “怎么不拉住他,他肯定和那些人打架去了,会挨揍的。” “他该。不过,你要是不让他去,岂不是白费了你这两天的辛苦?他怎么能看清尚弈阁那个地方呢。” 祈心点点头,走路的步伐慢了下来。 “怎么了祈心?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这件事。对不起,溯源。”祈心停下脚步,看向他。 他抿嘴一笑,“没事的,我还不了解你。” 听完这话祈心却愣神几秒,然后笑了出来,转身向棋馆走去。他执着伞稳稳跟上祈心。 进了棋馆,发现罗松已不见,桌上只有他带来的几包礼物。 “罗松来看望你,你不在,瞧,这是他给你带的礼物。”他将礼物提起,展示给祈心看。 “真的吗?你有没有替我谢谢他。他人真好啊。”祈心拿起礼物,笑着说。 “真的啊,改天你自己去谢吧。对了,我也很好啊。”他开始较真。 “是的是的,你也很好。”祈心双手将礼物抱在胸前,身体前倾,靠近他,仰起头。 “我们一块去厨房给你熬药吧。”他俯身,离她更近一些。 祈心点了点头。 陪祈心熬完药,他去了刘锦玉那里。 次日清晨,齐墨头上包裹着白纱布,按时来到了棋馆。 “齐墨,你,你没事吧。”银铃见齐墨的样子结巴地说道。 溯源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却被齐墨狠狠瞪了一眼,他赶忙收敛起笑容,摆出一副棋手待阵的样子。 “没事,不用担心。”齐墨看向银铃。 “没事就好啊,嗯,没事的话,能不能一会儿和溯源帮我把后院面粉搬到仓库去?”银铃睁大眼睛看着齐墨。 齐墨肩膀一松,向他走来。“你这个抠门的老板,什么时候能雇个工人呢。我来华都两个多月,帮你干活的次数都快赶上下棋的次数了。” 银铃看着齐墨移动的身影,眨了眨眼。 “你这伤口,殷药师帮你包扎的?”他将棋盒从棋盘中央推向两边,齐墨接过自己的那一盒,点点头。 “你们认识多久了?”溯源问道,两人猜先,棋局开始。 时至中午时,银铃祈心和他们俩打了招呼,出去吃饭了。 银铃问祈心想去哪家饭馆,祈心找了一个离棋馆很近的饭馆,同福居。 溯源从窗户望向祈心离开的背影,在祈心身后不远处,走着一男一女。男性看着高大,女性则是一个小丫鬟的装束。 今天下午,他还要去刘锦玉那里。 昨天刘锦玉的父亲也是热情地接待他,但刘锦玉这两天下棋太慢,长考次数多,他离开刘府时天色已晚,不能再来棋馆看祈心。 ····································································· 同福居内人声纷然。 正午的日光将茶汤映得通透。银铃浅啜一口,忽然眼眸一亮:“祈心祈心,他们这茶不错,你快尝尝。” 祈心闻言轻饮:“的确不错。” 银铃晃了晃脑袋得意一笑:“等会儿吃完饭我问问货源,若价格合适,往后棋馆也换这款茶,客人定然更愿意来。” “你可真聪明。”她笑着看向银铃。 银铃正欲说话,一道陌生的男声传来。 “这不是江小姐吗?今日怎么不下棋了。”卢震庞大的身形将日光推走。 “与你无关。”她眉头微皱,冷言道。平日她和卢震并无交集,不知道卢震今日为何要来找她麻烦。 “这不就有关了吗。”卢震说着便伸手向祈心脸上伸去。祈心警惕地站起后退,银铃亦随之而起。 裙裾带翻了凳脚,“哐当”椅子倒地的声音吸引了正在用餐的众人,见闹事者是卢震,竟没人敢上前劝阻。 “我与你素来无所交集,为何在此为难?”祈心抬头与卢震对视。 店小二看见这边的状况,赶紧跑过来,赔着笑说道:“江小姐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又转向卢震弯腰:“卢爷,您能来是我们同福居的荣幸,您看您今也喝得尽兴,小的送您回府可好?” “闪开!知道你卢爷的大名就少在这碍事。”卢震大手一挥将丝毫没有防备的小二推倒在地,又快速向门口瞟了一眼。 这时有两个与祈心相熟的棋客站了出来,想要制止卢震。 可卢震用余光发现后,对着他们冷笑一声,威胁道:“谁今个敢坏你卢爷好事,你卢爷,跟他没完!”说完摇晃着身体,向祈心步步逼近。 那两人也只是一般的棋客,便没再上前。祈心看向他们,手抓紧衣袖。只见那两人低头对视了一下,竟一起跑了出去。 “江小姐,我怎么是为难你呢?你这双手,就不该天天下棋,跟我回府享福吧。”卢震的话里带着挑衅的语气。 祈心听闻卢震如此放肆,瞳孔骤缩,向银铃低声急道:“银铃,他是来找我的,与你无关。你快去找官差来。” 见银铃并没有走,祈心侧身上前将她护在身后,一手悄悄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做反击之用。 铜柄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在饭馆里欺凌一个弱女子,传出去不怕华都人笑话吗?" "弱女子?"卢震嗤笑,伸出粗厚的手掌向她下颌擒来,"江小姐连尚弈阁的棋局都敢搅,怎么如今......" 话音未落,她猛地矮身,左手抓起凳面向上掀去。 木凳磕在卢震肘弯,他吃痛缩手,怒骂一声。趁这半息空隙, 右手茶壶脱手而出,热茶泼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铜壶落地,声如闷钟。 "贱人!"卢震暴怒,挥臂扫来。她向后疾退,后腰撞上邻桌的桌沿。不及细想,双手扣住桌边,使尽全身力气向他推去。桌面倾覆,碗碟倾泻,卢震被泼了一身油汤,脚下打滑,抓住堂柱才未跌倒。 她得这一瞬空隙,转身向门口疾冲。但因病体虚弱,总是头晕目眩。 银铃被翻倒的桌椅绊住,急欲上前却被卢震的膀子猛地挥倒在地,只得绕向柜台方向赶过来。 同福居里杯盘碎落一地,桌椅横斜,将日光分割。 卢震反倒不是很急,见她跑出同福居的门槛,他才疾行去追。 她感到后背有一股力量袭来,同时又因脚下不平而猛然摔倒。想要立刻爬起来时,却发现自己此时了无力气,一时间竟无法站起。 正午的太阳猛烈地照射着她,她呼吸紧促,手紧紧抠住地面,眼神快速扫过周边,却无一个可以防身的东西。 围观的众人高高低低的站成一圈。一样的日光照着他们,不一样的是有的面露期待有的面露不忍,还有一个小丫鬟也在冷眼旁观,那目光不像看客,像在查验什么。她想再看清些,卢震却已挡住了她面前所有光线。 卢震大摇大摆地走来,油汤茶水混合着酒气向她逼近。 面前的阳光被吞噬,阴影向她漫来。 她挣扎着向一边挪动,寻找逃跑的可能...... 卢震扑来。 却又被人踢飞在地。 在众人的惊呼中,溯源站在她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紧握的拳头还在微微发抖。 银铃此时跑了出来,将她扶起。 溯源回头注视她一眼,旋即转身再度扑向卢震。他本在道观习过武艺,此时更因怒意攻心,招式狠戾,将卢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祈心,你怎么样?”银铃见她站不稳,双手紧紧扶住祈心。 这时齐墨也提着棍子冲了过来,一言不发就冲向卢震。 “没事。”她一手捏紧了裙摆,眼神看向溯源。 “溯源。”她唤了一声,声音并不大,但溯源听到了。 “祈心,你怎么样?”溯源立刻回到她身边,额间青筋凸起,眉峰相聚,声音却依旧关切沉稳。 “我没事,你快让齐墨停下来。”祈心看向齐墨挥打的身影,木棍也只剩一半,卢震一边叫唤一边躲闪。 “快让他停下来,不然会出事的。”祈心身体欲向前倾。 溯源快步去拉齐墨,但齐墨并不理会。溯源无奈,只好先夺了他的棍子扔向一边,再把他从卢震身上拽起。 齐墨虽起身,但被拽离之前又踹了卢震一脚。 齐墨走到祈心面前,双手刚抬起,就被溯源按了下去。 “齐墨,我没事。不要担心了。”她注视着齐墨轻轻地说。 齐墨深吸一口气,肩膀慢慢下沉,转身对着瘫在地上的卢震怒喝道:“以后敢动祈心一下,我齐墨杀了你!” 众人被这怒意震慑到,不敢再发一言。她闻言亦是心头一震。 见事态平息的众人也逐渐散去,混在人群中的小丫鬟也不知去了哪里。 溯源看着她,只是刚伸向她的手又悄然落下。 银铃扶着她向回走,她皱眉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恍然回头,却发现齐墨和溯源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卢震身旁。 17. 第十七章(何溯源) 卢震这件事后,溯源经过祈心同意,安排了两位何府的家仆在祈心外出时跟着她,但保持距离,不影响祈心生活。 他和齐墨下午的棋局也是下得心不在焉。 待到次日东方再晓时,晨光洒落在他和齐墨的棋盘上。 他们棋局已到中盘,忽然听到祈心和银铃的一声惊呼,抬眼望去原来是战宁来了。见祈心被战宁抱在怀里,溯源的嘴角也扬起来了。 “这事真怪银铃,祈心,我以为你是要和我断交,给你写那么多信都没有回音。”这是战宁的声音。 “怪我,真怪我,我弄错了地址,还把信弄丢了。”银铃求饶的声音。 “怎么会呢,战宁。那三年我也很想你,还以为你出事了什么事,一个人默默掉眼泪。” “你可知道三年我写了多少封信?银铃我真想把你军法处置。”战宁看着银铃说道。 “也不能全怪我吧,祈心回家守孝,你在边关地址不停地更换,我看不是以前的地址,就没留意。”银铃辩解道。 “你下不下棋,接下来走哪很难吗?”齐墨带着怒意。他赶紧低头看向棋局,余光瞥见战宁往这边看过来,他将头低得更深了。 “祈心,你还跟这个棋呆子玩啊?” 他没有听到祈心的回应,齐墨将头凑到他面前问道:“棋呆子?谁呀?你吗?” “下你的棋。”他白了齐墨一眼。 “溯源小时候整天净带你干些挨揍的勾当,你离他远点。”又是战宁的声音。 他悄悄地叹息一声,拿起棋子要落,却又放在了盒子里。 “你都带祈心干嘛了啊?”齐墨睁大眼睛问道。 “我能带她干嘛,她一天瞎主意最多了。我都是替她挨骂呢。”他又将手放入棋盒。 “我才不信,她一向最稳重了。”齐墨看他落子,便也准备落子。 齐墨这句话让他愣了神,以前祈心那些爬树上房抓泥鳅,灰头灰脸的形象又在眼底浮现。 “何溯源,你这黑棋下面有点漏风啊。”齐墨忽然激动起来,拿起棋子快速落下。 “你现在敢尖顶吗?你敢尖顶我就拆三。我就问你难受不难受。” 他赶紧望向棋盘,发现自己没注意居然进了齐墨的陷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盯着盘面深吸几口气后,落子。 “呵,小尖。你挺嚣张啊。我齐墨棋盘上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这场面还真没见过,我得好好看看。”齐墨的语速越来越慢,手里的棋子也迟迟未落。 “你下棋还是说相声。”他瞟了齐墨一眼。 齐墨安静了一会。他趁机向祈心那边看去,祈心背对着他,他挺直看过去的身板又弯了下来。 等棋局结束,他抬头看去,战宁已经不在棋馆了,只有祈心和银铃坐在刚才的那张桌子上。这时祈心也转过来看他,对他微微一笑并走了过来。 “战宁说一会带我们去城东逛庙会,你俩也一起去吧。” “她带我们吗?”他一边点收棋子,一边问道。 “肯定带啊,一起去吧。好久都没有出去逛了,一会到了庙里,我可要好好求求财神爷。”银铃也走了过来,说完开心的拍了一下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淤青,应该是那天在同福居磕伤的。 他赶忙看向祈心,祈心应该也有很多伤口吧。他把手上的棋子捏得更紧一些了。 祈心被银铃逗笑。却听齐墨歪着嘴说:“就你那庸俗的愿望,神佛都懒得理。” “你......”银铃咬牙看向齐墨。 “祈心,银铃。”战宁和小荷抬着一个箱子进来了。 银铃赶快跑过去接。嘴里还问着:这什么呀。 祈心走到齐墨身边说道:“齐墨,不要嘲笑那些庸俗的愿望,那可是最真实的人间理想。”说完就向战宁那里走去。 为了不打扰几位姑娘的相聚,他和齐墨先出发。 庙会上摊贩连绵不断,糖糕、蜜饯、杂耍、首饰一应俱全,叫卖声此起彼伏,喧闹融融。 百姓说笑闲逛,孩童举着风车、花灯,在人群里嬉笑奔跑。 他和齐墨只想找地方吃点东西,填补一下中午没吃饭的空腹。 齐墨听旁边人说有家云吞是老字号,皮薄馅足。便想去吃,溯源便陪着一块去了,店面确实看着不一般,因为三十文一碗价位较贵,故此在熙攘的庙会里,人也不是很多。 云吞上来后,粉粉胖胖又透明,十分诱人。他还没吃几口,就听齐墨冲店小二喊道:“小二,再来一碗。” 他向齐墨碗里看去,居然已连汤都不剩。他刚舀起云吞的手陡然停住,看向齐墨问道:“三十文,你这么快就花完了?” 齐墨则不以为然,只回复一句好吃。 吃完云吞没走几步有一个卖玻璃咯嘣的摊位吸引了齐墨。摊主一吹一吸,犹如轻轻点水般轻盈容易,清脆的声音跃之而出。 他劝齐墨不要玩这个,因为他小时候玩过,从来都没有吹出声音,全是吹出破洞。 但齐墨不行,非要玩,还没有带钱,他拗不过只得付钱。 齐墨拿到手左看右看,塞入嘴里一吹全破碎了。 然后两只眼睛一瞪,怔在那里。摊主见状赶忙上前安慰,满脸笑意地给齐墨详细教要领,认真听完后,齐墨又再买了一个继续吹,又是一口气就碎。 他劝齐墨放弃,但齐墨不行,表示非要吹成摊主那样,钱回头给溯源。 他抿嘴点点头,站在摊位前等着齐墨。 在老板热情又耐心的讲解中,齐墨吹碎了一个又一个,但他依然不肯服输。 老板看着齐墨一个接一个的吹,一个接一个的碎,眼神也变的直愣愣。后来老板不再给齐墨教什么了。蹲在摊位后,眉头微皱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看着满地堆成小山的破碎玻璃咯嘣,他拉住齐墨又要送到嘴边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收手吧,兄弟。” 从玻璃咯嘣的摊位走出,齐墨跟在溯源后面,不再言语。 远远地,溯源看见祈心几人向这边走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护身符红红的流苏在手中摇摆,像挂在屋檐下的晴天娃娃。 祈心不知听了银铃说了一句什么,低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柔软。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齐墨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啊,发什么愣。"他才收回目光,迎了上去。 一群人汇合后,他主动拉着齐墨走在几位姑娘的后面,齐墨几次想上前和祈心说话都被他拽了回来。 “你干嘛啊,和祈心说话都不行?”齐墨不走了,站着质问道。 他 抓住齐墨的胳膊继续往前走。“离战宁远点,她可不喜欢下棋的。” 齐墨被动地走着:“她不喜欢,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会揍人的,你别小瞧她。朝廷册封的女将军呢,还有她那个丫鬟小荷,那也是有武功的。” “你小时候没少被人家打吧。” “你闭嘴。” 几人行至棋馆门口,他正想和祈心再说两句,却听得战宁的声音传来。 “何溯源你快和我一块走,已经夜幕了,别在这儿惹人闲话。” “好吧。”他本已走到祈心面前,却只能在祈心面前说个好吧。 祈心见状笑着说:“中午你下棋那会,罗松来了,他说明天会来看你和齐墨的对弈。” 他点点头,看着祈心的笑脸倒退着走了几步,直到那抹倩影融入棋馆的灯火,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跟上战宁的步伐与战宁并肩离开。 长街寂寥,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卢震那种街头混子,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动祈心,谁不知道祈心身后有我们俩。”战宁与他并肩走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军旅中人的敏锐,“估计是背后有人指使。” “是啊,若不成,顶多下狱,有人兜底便能走个过场;若成了,祈心的清誉便彻底毁了。”溯源的声音沉在夜色中。他脑海里卢震狰狞的面目,与同福居外那一男一女的身影渐渐重合。 战宁沉默一会儿又问道:“雷泽那边呢?还咬死不松口?” “死士做派。”溯源摇摇头,“大刑用尽,只留下一句‘有人在后面收拾我’。” “葛京远?”战宁冷笑一声,“他还没死心?” “他去了乡下,找了个曾经因和我赌棋而家破人亡的遗孤,是个有武艺的孩子。”溯源的目光投向长街尽头浓重的夜色,“但奇怪的是,两人却在回华都的途中,凭空消失了。” 战宁脚步一顿,神色骤然冷厉:“消失了?这比明刀明枪带个杀手回来更棘手。” “是。明暗已经易位。”溯源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葛京远蛰伏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落子。” “当年你念及同门之谊,留他一条生路,他可并没把你当师弟。”战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溯源听后只是沉默。棋手对弈,有时确实会因为一念之仁留下破绽。可人心,终究比棋盘复杂太多。 他把思绪从葛京远身上收回,又想起另一桩事。 侍卫汇报殷药师也是半月前才来华都,此人只观棋局,并无其他动向。和齐墨因棋相识,相见恨晚,对齐墨十分关照。 殷药师似乎并无不妥之处,只是藏在暗处那些人...... 心事压于眼底,他抬眼望去,竟看不清夜幕上的明月是否朦胧。只有秋风裹挟着寒气,穿透衣衫,一点点浸入肌肤。 行至何府门前,战宁和他道别后身影没入巷口的阴影里。 他拾级而上,仆人立刻将府门打开,吱呀的门声刚落,紧跟着身后就传来一声低唤。 "何溯源。"那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在夜色里,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去。 长街昏暗,灯笼的光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那人的身形却有些熟悉。 18. 第十八章(何溯源) 待人影走近,府檐下摇晃的红灯笼,终于映亮了齐墨沉寂的面庞。 "齐墨。"他看清来人,眉头松了些,"这么晚了……先进府吧。" 齐墨没有寒暄,立在阶下,直接问道:"你下午没来棋馆,是去了刘府,直到天黑才回?" “嗯。”溯源点头。随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祈心知道吗?” “不知道。”齐墨回答。 “别告诉她。”溯源赶忙说道,目光落入浓重的夜色里,“祈心近日服用的北雍药材,是我给刘锦玉指点棋艺换回来的。我担心她若知道了,不肯好好服药。” 秋风穿过长街,将地上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齐墨再次开口:"正式对弈在即,最后两日,你能否多腾出些时间,你我专心练棋?" "这个抱歉。"他语气平静却坚决,"道观的师父传信,命我明日午后回道观。观里要办一场焰口法事,人手短缺,我不能再缺席了。" "不能推掉吗?"齐墨上前一步。 "中元法事,向来是道观最重的法事。前番因祈心之事提前下山,未能给师父分担,这次绝不能再推。"他看着齐墨,"不过法事一毕,我即刻下山。" “你难道不知道,这局棋意味着什么吗?”齐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我自然知道。"他答,"这不仅是你我的胜负,更是你我两位师父棋道之间的较量。" “何溯源!”齐墨死死盯着他,“这局棋对你我,对祈心,都至关重要!道观的事,你就不能暂且放下,先练棋吗?” 夜风骤然紧了,吹得府门前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反问:"你我的棋局,为何会关乎祈心?" 齐墨呼吸一滞。 他看着溯源,良久,终究没有回答。秋风卷起落叶,齐墨转过身,大步走入夜色中。 窗外秋虫唧唧鸣叫,好似溯源起伏不定的心绪。 这几日他也听到流言,说他和齐墨的棋局不过是祈心下的一盘复仇局棋而已。 祈心父亲在夜雨倒地的画面再次闪现于眼前,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腕上祈心父亲的血迹忽然出现,他猛然将手收回袖间。 夜风忽然破窗而入,将落叶吹入房间,他起身去关窗户,余光看见了圆桌上的棋盘。 如果真是祈心下的一盘棋,入局又何妨? 他还是要待祈心如初。 他把那枚永子从脖颈间取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胸口。 第二日早上他按时来到棋馆,但今日齐墨却迟到。 他坐在棋桌旁,看向窗外,期待齐墨能早点来。 “溯源。”是祈心的声音,她正站在柜台边向他招手,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脸颊泛着红润。“怎么了,祈心。”他问。 “我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尝一下好不好?” “好。” 两人走到后院的小厨房,祈心将装着绿豆糕的盘子从厨房里端出来。 “快尝尝。”祈心将盘子递到他面前。 “嗯,好吃,这可比你小时候做的好吃多了。”他一口就吞掉了一个,又去拿第二个。 “真的吗?你吃慢点。”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祈心将盘子递给他自己拿着,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他一饮而尽后又继续吃绿豆糕。 “和齐墨下棋感觉怎么样?”祈心看向溯源。 “挺好,齐墨的棋力真不一般。” “棋力高超是没错,就是有些烦人。” “哪里烦人?” “他有时候用那个二路爬,拱啊拱的。侵消我的边角实地,我能赢的棋也经常被他拱的输掉。”祈心看着他,撅起了嘴。 看着祈心这般表情,他眼眸低垂了几秒。祈心又给他端了一杯茶水,正喝的时候,传来的齐墨的叫声,他放下绿豆糕赶忙出去了。 出去时,齐墨已经坐在棋桌边等着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便沉默地坐下猜先。 罗松也来观看,和两人打完招呼后,一局棋开始。 “不好意思,殷药师给我换药,耽误了一些时间。来晚了。”齐墨一边布局一边说着。 “绷带都取掉了,还换什么药?这是什么药味,有点冲。”他落完一子,看着齐墨。 “这是殷药师自己配的药,效果特别好。殷药师说了,今天我肯定会赢你。” 齐墨说完,将脖子一仰看着他。 “呵,点我三三。你这是打算骑我脖子上打我啊,我会让你打吗,不对,是我会让你骑吗?”齐墨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拍下一子。 他抬眼看了齐墨一下,没说话,继续落子。 “何溯源,你不愧是高手会下啊,这手棋下得真刁钻......”齐墨又是一拍。 “齐墨你闭嘴!”齐墨话未说完就被银铃呵断,她拿着抹布,快步走到齐墨跟前,并用抹布狠狠抽了一下齐墨的肩。 “你怎么话比棋子还多?我这其他客人怎么下?” 他向四周一看,今日果然来了不少棋客。 只见齐墨将脖子一缩,眼睛瞥着银铃,声音极低地说道:“还不是因为有我们俩在,你这才这么多人的。”他虽嘟囔着,但身体还是缓缓坐下了。 银铃也不知道是否听见,齐墨声音未停,她就已经笑意满满的招呼其他棋客了。 待到棋局中盘,祈心和银铃也将午饭做好,于是他们准备封盘,但溯源却要再下一手。 “吃完饭再下这一手吧,不然这不是给齐公子更多的思考时间了。”罗松看着棋盘,皱眉说道。 “没事,溯源你下,我吃完饭再看,不需要那么多时间。”齐墨说完潇洒地走开了。 他看着棋盘,沉思一会后,看了一眼齐墨,轻轻落下一子。然后起身去吃饭,罗松和他道别后也准备离开。 祈心和银铃邀请罗松一起用午餐,但罗松拒绝得很干脆,跨门而出。 齐墨吃了几口饭,有些心不在焉,最终还是放下碗筷,跑到棋盘那里去了。 只是齐墨看完他的那手棋后,就不再吃饭了。一个人在大堂内走来走去,不肯停歇。 银铃叫了几次他也不答应,于是说道:“不吃饭你去后院转吧,后院我还晾晒了一些芝麻杆,你多踩踩,省得我碾。” 祈心端起碗笑了出来,说道:“齐墨,先吃饭吧。吃完再想棋。” 他则低头不语,只是吃饭夹菜,毕竟今天的饭大多是祈心做的。 这时齐墨箭步冲到他的面前,说道:“你那一手下午再下不行吗?非要封盘前下,你让不让人吃饭啊。”说完将头仰起,看着房梁。 他看着齐墨,咽下一口饭说:“筷子在你手上,嘴在你脸上,怎么能说我不让你吃饭呢,我碰都没碰你一下。” 但齐墨似乎听 进去了银铃的话,一个人跑去了后院。 不过今天这局棋,的确是齐墨胜。 齐墨哼着歌儿跨门而出,忽然他又向前跑了几步,嘴里说着:殷药师,你来接我啊...... 他听到殷药师的名字后,停止了点收棋子,立刻起身到门口处张望,但只看见了齐墨和殷药师的背影,殷药师摸着齐墨的头,两人说说笑笑。 望着那两人的身影,他的目光落在殷药师的发带上。那发带的暗纹与材质,和穆宇从南楚寄给他的一匹料子似乎相似。 “何公子,我先告辞了。”溯源回神一看,罗松站在他面前,有点驼背。 “怎么了,罗公子?你怎么看起来十分没有精神。”他看着罗松说道。 “这几日观看你和齐公子的棋局,每晚复盘到深夜,应该是没睡好吧。”罗松眼眸微垂。 “那也太辛苦了,身体重要。” “可哪个棋手不是这样?若不夜以继日如何提升棋艺。”罗松忽然有些激动,但很快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向溯源拱了拱手说道:“抱歉何公子,我这会儿太困了,先回了。” 祈心走过来站在他的身侧,和他一样望着罗松离开的背影。 “罗公子这么努力,日后定会成功。”溯源说完,目光还停在罗松的背影上。 “你今天封盘前下的那一手吊,是故意的吧?”祈心对他眨眨眼。 “谁让他拱你的边角实地。”他看着祈心认真地答道,祈心听后低头笑了起来。 他看着祈心,又说道:“我一会儿要回道观,不过很快就会回来,后天早上就下山。” “这么急,你能休息好吗?你多休息几天再下来吧。”祈心眉头微皱。 “没事,不影响休息。更何况......”溯源看向祈心的眼眸。 “更何况什么?” “我和齐墨的十日棋局,只剩最后一局了。” “大哥,你快点。一会儿上山天都要黑了。”观玄的声音将他和祈心对视的眼神切开,他和祈心都循声而望,见观玄如约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向他招手。 他也挥手应了一声,准备走。祈心却拦住了他让他等一下,然后祈心就去后面了。他也给不远处的观玄传了一声,让稍等一会儿。 祈心提着两份油纸包的点心过来了。“给你,你一份,那位道长一份。” “什么呀?为什么还要给他?你叫他观玄就好。”他接过点心,看着祈心问道。 “绿豆糕。他每次接送你,保护你的安全也很辛苦。今天太仓促了,应该好好谢谢人家的,你记得替我说谢谢。” “那可太便宜他了,我也给他买点心呢。这个就都给我吧。” 不过他最后还是拗不过祈心。提着点心他来到了观玄面前。 “给你。”他斜着眼睛看向观玄。 “好吃的?你今天挺有良心啊。”观玄开心地接过。 “祈心做的,你不喜欢就给我。” “我还没吃呢。”观玄话音刚落,他就一把夺过观玄刚拿到手的点心。 “你爱吃八宝糕,这个是绿豆糕,你肯定不爱吃,我们一会路过素锦斋,我给你买两包八宝糕。”他说完便不等观玄,快步向前走去。观玄赶紧追上,两人那包点心在两人手中来回交换。 走到远处的拐角,他将点心抱在怀里,回头望了棋馆一眼。 一个熟悉的背影进入了棋馆,好像是,刘锦玉。 19. 第十九章(江祈心) 祈心正在收拾厨房,忽然听见银铃喊她,声音轻快。 她走出去后,银铃向她眨眼,暗示她向前走。她一边向银铃身后看,一边向前走着,原来是刘锦玉来了。 “祈心,刘小姐要和你下棋。” 看着银铃脸上的笑意,她自然知道银铃的意思。不过,刘锦玉今天没有带丫鬟来。 “刘小姐,请稍后,我先去洗手。”祈心客气地说道。 “好的。”刘锦玉说完便向棋桌旁走去,在一个靠窗的棋桌前坐下。 祈心也很快过来,两人猜先,开始落子。 祈心尖冲之后,刘锦玉贴起。祈心挡,刘锦玉拐。 祈心看着刘锦玉落棋的手,心里想着她今日倒还不弱,棋风凌厉。 双方定型之后,祈心则先手挂角,然后再拆,是想稳收实地。 刘锦玉忽然轻轻一笑说道:“江国手的棋路,与何公子倒有些相似。”祈心听到溯源的名字不自觉地抬头看着刘锦玉,刘锦玉不过只和溯源下过两局棋。 “刘小姐,最近在研究溯源的棋?”祈心不再看她,将手从棋盒收回,放在膝上。 “没有,只是这几日下午,何公子在家教我下棋,颇有了解,”刘锦玉看着祈心,身体微微前倾。 祈心手心一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裙。她抬头对上刘锦玉的笑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溯源下午没和齐墨对弈,是去了刘锦玉家里。 两人对视,无人落子,只有她紧紧捏住的衣裙在微微抽动。 刘锦玉脸上的笑意浮着夕阳的光,看起来不太真实。 “江小姐,身体似乎恢复得很快,气色不错。” 刘锦玉忽然转了话头,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停了几秒。她嘴角弯起说道:“是,恢复得还不错。”随即手又离开膝盖,放入棋盒。只是那被捏皱的衣裙一时还不能舒展开。 正要落子时,又听得刘锦玉缓声说道:“北雍的药材,果然养人。” 听到这句话,她本欲落子的手又顿在了棋盘之上,她看向刘锦玉。 “江国手,快落子吧。”刘锦玉眼睛看了祈心一眼,又将头转向窗外。 祈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于是慢慢落子,刘锦玉见她落子则即刻跟上,刘锦玉的棋子已落,但祈心的手还没完全从棋盘上离开。 “我父亲曾是何公子父亲的下属,我和他亦是幼时相识相知。”刘锦玉拿起一枚棋子,在桌边敲了一下。 “原来如此。”她看着刘锦玉,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落在哪个位置她也不知道。 刘锦玉将头一偏,看了棋盘一眼,又看了看她。垂眸片刻后,继续落子。 她一直盯着刘锦玉,刘锦玉落子后看了她一眼,头微微向后靠了一下,皱起眉说:“该你了,江国手。”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刘锦玉,依旧没有看棋盘,随手从棋盒拿出一枚棋子,落下,只是声音比之前清脆响亮。 她现在可以确认,眼前这个刘小姐,是非常喜欢溯源的,并且已经有所行动了。只是,溯源为什么对她只字未提呢。她探入棋盒的手指,向棋盒内紧扣起来。 刘锦玉向她手边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然后快速落下一子。 夕阳隐,暮色起,两人之间清晰的视线变得模糊。 “祈心,刘小姐。我给你们放盏红烛,天色暗了。”银铃人未到,话已落。她绷直的身体弯了一些,她看了一眼窗外,果然天要黑了。 溯源走时和观玄站的那棵茂密的大槐树,此时只剩一团暗影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 银铃将红烛放好便走了,两人之间有了摇晃的光。 “江小姐,什么时候去棋圣院呢?我和张国手的棋局已经定下了,到时候希望你和何公子都能来观看。”刘锦玉落子。 “明日,刘小姐的棋局有空我会去。”祈心敛起袖口,从容落子。看着棋盘上自己刚才那两个前后不搭的黑子,她皱了皱眉。 棋局继续。 刘锦玉断,她接。刘锦玉打吃,她则大飞。刘锦玉靠,她就断。 直到收官结束,她以半目险胜。刘锦玉看着棋盘,身体似乎很沉重,缓慢地起身走到柜台,给银铃付了银子。 她也随后站在柜台边,未发一语。刘锦玉走出后没几步,她的丫鬟过来搀扶她。 “你今天输棋了?”银铃没来得及看银子。 “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表情不对。”银铃盯着她。 “她真的喜欢溯源。”她的双肩矮了几分。 “这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说没事吗?”银铃将银子收起来。 “感觉现在,好像有事。”她低下了头。 “那她看起来也不开心,因为输棋吗。” “不是吧,应该是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她右手握成拳,在银铃面前晃了晃。 今晚她和银铃没有分开睡,一起挤在银铃的被窝,说着和溯源从小到大的事情, “溯源真是太由着你了,坏主意都是你出的,最后挨揍都是他扛,为你那破主意挨打那么多次,也没说过你一句,每次还屁颠屁颠的照做。” 银铃的这句话被她按在胸口,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一大早起来,两人刚把厨房收拾好。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江国手在吗,是个男声。 祈心走到大堂一看,竟是罗松。不过他今天看着很有精神。 罗松倒也不废话,表示要赶快和她下棋,因为她今天下午要去棋圣院当值,所以罗松今天早早过来。 “罗公子,今日倒神采奕奕。”她在星位落子。 罗松抓了抓脑袋说:“昨天实在是有些失态。何公子和齐公子的那局棋还没研究透,一会还要请教江国手啊。” “今天还要研究他们的棋?”祈心停止了落子的手,看向罗松。 “对啊,哪能因为山太高,就不爬了。那就对不起这些年的奔波了,对不起家里操劳的妻子了。”罗松似乎笑得很轻松。 她没有说话,看了看罗松眼底的乌青和常年因为下棋而微微弯曲的手指。 想起棋路的艰难,自己小时候不知哭了多回,想放弃了多少回,才走到今天。才终于在棋坛有了自己的位置,这位置来之不易,尤 其父亲去世后,为了生存,她偷偷让过很多男棋手,以便自己的棋路好走一些。 棋局结束后,罗松本想继续让祈心给他讲解昨天溯源和齐墨的棋局。但被银铃打断,说祈心要先吃饭,喝药。然后还要去棋圣院当值,不然就要迟到了。 罗松听后,悻悻然地低下了头准备走,却被她叫住。 “罗公子不妨和我们一起用餐,一会去棋圣院的路上我们再讨论昨天的棋局。”罗松听后,两眼放光地直点头。 餐后她帮银铃收拾了厨房,又去自己的房间,把上次从棋圣院带回的溯源的三本棋谱拿上了。然后和罗松一起出了棋馆,向棋圣院走去。 在棋圣院讲完棋后已经日暮时分,她看了看青石板上那长长的暗影,准备快点回去。这时有几个棋手围住了她,向她请教关于溯源棋局的问题。 “江国手对何溯源的棋了解颇深啊。”公孙鑫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她说道。 “是啊,这一步如果不是江国手讲解,我真想不出是什么意思。”另一位棋手也盯着棋盘。 其他几位棋手也跟着附和点头,石板地上的影子随之晃动。 她莞尔,烛火将脸上的红晕掩住。“我研究他的棋很久了。”她缓缓地说道。 “典籍室里有没有何溯源的棋谱呢?”公孙鑫看向众人。 “应该有吧,平时很少用。沈棋圣平时很少讲他的棋。”另一位棋手说完这话,看了其他人一眼。 “好想看看何溯源的棋啊。”公孙鑫拉长的声调,看向她。 “典籍室里有。”她开始收拾面前的棋盘。 听闻此言,有一人立即接上话“那能麻烦江国手帮我们找一下吗,我们几个都很喜欢他的棋。但来棋圣院的时间短,对典籍室不熟悉。棋盘我们来收拾,我们在这里等你。” “是啊,江国手,我上次进去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一位女棋手失望地说着。 “我听沈棋圣似乎说过,何溯源的棋只有国手级别才能借阅吧?只能麻烦江国手帮我们了。”又是一位女棋手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 这话说完,其余几人纷纷附和,并开始收拾棋盘。 公孙鑫站在她身后,一动未动。 她见众人喜欢溯源的棋,心中喜悦,便说道:“好。”于是起身向外走去。 待她走出棋室,才发现外面竟然已被黑暗笼罩,虽有明月一轮高悬天空,但离人间太远,照不清这树影房屋。 夜色里,高墙重叠之间裂开一道温暖的光线。那是棋圣阁传出来的光。 “沈世兄竟如此勤奋,溯源可要努力啊。”她加快步伐,这么晚没回去银铃肯定会担心的。 值班的侍从给祈心打开典籍室的木门,将烛火点亮后就退至门外等候。 门虽开着,但室内屋外均一片寂静,只有她轻盈的脚步声。 她快速地在众多书架里穿梭,拐弯,站定,看着熟悉的棋谱册,微微一笑。轻轻地将它们抽离书架。 三本棋册被温柔地抱在胸前,她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嘎吱一声,打破了寂静。 是关门的声音。 20. 第二十章(江祈心何溯源)^^…… 她迅速藏在书架后,微微探头,看见了一个渐渐向自己靠近的黑影。 是公孙鑫! 孤男寡女,来者不善。 她虽不解对方为何这么做,但此刻,她环顾四周,只在想如何逃出这个牢笼,如何在封闭的典籍室里寻找一处活眼。 男女力量悬殊,肯定斗不过。侍从应该也被他支走,现在呼喊求救,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而且,当门关上的那一刻,就算什么也没发生,只要被别人知道,自己的名誉就完全被毁。 “江国手~”公孙鑫的声音已经不是白天的稳重了,拉长的语调在典籍室里缓慢起伏盘旋。 慢慢逼近的黑影手里还拿着一个细细的小棍。 “该往哪逃呢。”她抿起嘴唇,两手将棋谱抓到变形。忽然一股异香传入鼻间,她迅速用衣袖捂住鼻子。 没想到公孙鑫还带着迷香。 “江国手~”公孙鑫的声音再次传来,并且越来越近。“我已经看见你了,别躲了~” 咚~的一声,是棋谱掉在地上的声音。 典籍室传来公孙鑫的跑动声,和撞到书架的沉闷声。 她从高窗翻下,哐当一声,玉镯碎裂。她一把抓起碎镯,拔步就跑。耳后隐约传来众人的呼喊“公孙鑫,江国手,你们怎么还没出来?” 所以,从下午的复盘开始就是一个局吗? 她惊出一身冷汗,开始头晕,没跑几步,身体也慢慢开始发软。不由自主地,脚步开始踉跄起来。 她扶着墙,迷香的作用越来越大。为了保持清醒,她用碎玉镯狠狠地划破手掌,并将衣袖攒成团,捏在手里,避免血落在地上,留下痕迹。 猛然间的疼痛带给了她更清醒的思路和可短暂控制的身体。她看见棋圣阁的光还没有熄灭,在夜幕中安静的亮着。 公孙鑫追赶的声音渐渐逼近。在室外,他的声音又恢复正常了。 这是一个空旷的地带,只有一个矮小的花坛。只要穿过这个地方,就能到棋圣阁了。尽管沈奕斐也是男子,但她已别无他法。只能扶着墙挣扎地向前移动。 身后公孙鑫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尽管碎玉镯和掌心已融合在一起,但此刻她已没有任何力气了。 看了那低矮的绿植一眼,她扑倒在了花坛的后面。 花坛并不高,花坛上的草木也不茂盛。这并不是一个藏身之处,但只有这一个地方了。 紧贴在花坛后面的青石板上,来自地面的凉意让缓和了几分身体的不适。余光看见公孙鑫带着一声呼喊,也出现在这里,目光扫视一圈后,他向花坛走来。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袭来,她的脸侧贴在地上,看见了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好似一团雪做的,朦胧得快要化掉了。 脚步声混合着远处众人一声一声的呼喊,她将面部全部贴向地面,让碎玉镯和掌心做更多的融合。 公孙鑫一步又一步的逼近。 棋圣阁的光就在不远处,祈心闭上了眼。 “溯源是棋圣的话就好了。”她想。 “公孙鑫,你是在找江国手?”沈奕斐稳重的声音响起,带着质疑。 “啊,对的,我们一起复盘,江国手说去拿棋谱,我们几个久久没有等到她回来,所以都在找她呢。沈棋圣您看到江国手吗?”公孙鑫反应挺快。 沈奕斐沉默了几秒,回复道:“没有,不过按她的习惯应该早早回家了才对。” “哦,那我就不找了,告辞。”公孙鑫甩衣袖的声音将祈心从迷雾中唤醒。 汗水将祈心浸湿,头发和衣物都黏腻地贴在她身上,身体上的不适被她用碎玉镯狠狠压制,嘴唇也被咬破流着血。 “沈世兄。”她微弱地唤了一声。 “祈心?!”沈奕斐的声音带着惊疑,将她搀扶进棋圣阁。 她靠着墙,瘫坐在棋圣阁的地面上,勉强支撑起头。沈奕斐给她喂了一杯水,这时有人敲门。 “谁?”沈奕斐没有开门。 侍者在门外回复道:“棋圣大人,夜深了。” 只听沈奕斐说道:“我解完这盘棋再走,还请你去我家一趟,让我母亲给我送点她做的桂花糕,另外,夜深风凉,让她坐马车过来,我想让我母亲陪我。” 侍从听后连声应好。 祈心迷迷糊糊地听到这里,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她已经全然不知了。 再次在迷蒙中睁开双眼,看着四周的一切,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家。待眼前事物渐渐清晰后,沈奕斐和他的母亲正坐在床边低声交谈。见二人没有发现她醒来,她又闭上了眼。 “迷药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散去,母亲你先去休息吧。”沈奕斐的声音。凳子响了一声,应该是沈奕斐的母亲离开了。 祈心藏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捏紧了衣袖,沈奕斐的母亲走了,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和沈奕斐了,而她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并且,她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并不是自己早上穿的那件! ···························· 道观内溯源站在房间的窗边,看向天空。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映出横横竖竖的暗影。 此刻虽已夜深,但自日落起,他就有些心神不宁。 不管是棋盘还是棋书,统统都看不下去。 今天来做焰口法事的达官贵人竟是刘锦玉一家。 这使得他不由地想起指点刘锦玉棋艺时刘锦玉对他说的话。 那日他见祈心气色红润,心中喜悦。 刘锦玉在一盘棋即将收官时,忽然开口:“听说齐公子和江国手要好事将近,不知何公子可有备礼?” 他那时正对着窗外翠绿的芭蕉沉思,却忽然被这句话锥心一击。 “何公子还不知道吗?齐公子来华都城不久就已告知尚弈阁诸人要娶江国手一事了。齐公子还说自己和祈心感情深厚,三年期间,都是相邻而居,朝暮相对。”刘锦玉手执黑棋,悬在棋盘之上,微笑着看向他。 “不曾听过此事。”他装作若无其事,瞥了棋局一眼,回到棋盘边坐下,顺势拿起一枚白棋准备落子。 “公子一心痴于棋道未曾听说也是正常,不过城内流言如潮,为了江国手的清誉,公子还是与江国手保持距离比较好。” 刘锦玉说得没错,与齐墨的流言本就伤害祈心,自己再混入其中,更让祈心名誉受损,况且正式的棋局马上就要开始了,祈心会对他说明一切的。 他又将手伸入衣襟,紧紧握着那枚永子。 今日法事完毕后,他拿着引磬往房间走去,忽然竹林里隐约闪过人影,心中起疑便进去查看。 待走近后发现只是刘府的两位婆子在竹林里说闲话,眼见不是可疑之人,他即转身欲走。 “做这些法事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 “那是被害死的双生子少爷,肯定要超度亡灵啊。” “既然是被害死,为什么不直接报仇呢?老爷的官也做得够大了。我老家那个远方表亲,有个女儿,爹爹就是被人害死的,人家女儿孤身一人都能报仇呢。” 这句 话似钉子一般将他钉在原地,他甚至于想知道下文。 “一个女儿家,还有这么大能耐?” “可不是哎,对了我听说那江祈心留着何公子是为了报复当年江老爷的死,还故意拿齐公子做筏子……” “我也听说了,而且那她和那齐公子以前住在......”另外一位婆子话未完,便听得一声呵斥,刘锦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 “嬷嬷们可真是好兴致,竟在这里偷懒,害得我们一阵好找。” “二小姐,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两位嬷嬷低头缩首地离开了。 “府内管教不严,扰了清净之地,还望见谅。”刘锦玉带着歉意说完,未等他回答便转身离去了。 想到这里,他感到手腕处的鲜血又凉凉地渗了出来,他使劲甩了一下右手,倒在了床上。 流言他听到不止一回了,不管是齐墨和祈心的婚事,还是祈心对他的复仇。 他和齐墨那局影响三人的棋局究竟是何意义...... 祈心究竟对他隐瞒了什么? 他猛然握紧颈间的那枚永子,转头看向窗外,那满天星星此时都向他砸下来。 “何溯源,何溯源快出来,何溯源快出来!。”耳边忽然响起齐墨的声音。 溯源叹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皱了皱眉。 齐墨的声音接连不断传来,他意识到不是幻听。倏地站起,待他跑出去的时候,观玄他们已经把门打开了。 月色下,齐墨见溯源出来了,冲上去就把他往外拽。却被观玄几人拦住。“你干嘛?大晚上的找我们大哥。”云舟抱怨说。 “快走,祈心出事了!”齐墨没有理会其他人,只冲他喊道。 他的脚比声音先出门槛:“快点,云舟备马,观玄,我们下山!” “大嫂出事了。”几个道士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没去找战宁呢?”他的声音在马背上起伏颠簸。 “战宁前天下午给祈心说她这两天进宫,回来估计都是后天了。”齐墨快速回答道,然后给他详细说着今天晚上的事情。 听齐墨说完事情的始末,他皱眉答道:“既然你在棋圣院一直等候而没见祈心出来,就证明祈心还是在棋圣院,并未去别的地方。” “可是棋圣院早都关门了啊。”齐墨吼道。 “沈奕斐的母亲忽然坐着马车来到棋圣院接沈奕斐,这是最为反常的。马车是可以藏人的。所以,祈心应该是被沈奕斐带走了。”溯源沉稳的声音也带着难掩的紧张。 他又狠狠抽了一下马鞭。马儿吃痛,猛然加速向前冲去。 不过,今天是祈心身体恢复后第一次去棋圣院,怎么这么快就出事呢。会是沈奕斐做得吗,毕竟他对祈心的心意...... 他沉思了一会,在奔波的马背上安排众人,进城后先直接去自己家。按时间估算,到家也是鸡鸣之后了。 “去你家干嘛?你家有祈心?我们还不分开好好找。这都一晚上了。”齐墨吼道。 “祈心,应该在,沈奕斐家。”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齐墨听后快速追上他:“在沈奕斐家应该就没多大事了,他两家世交,又向来对祈心十分照顾。” “不。”他的声音像是被石头压着。 他深知沈奕斐这么多年对祈心的感情,深夜将祈心带至家中,按已知的情况分析,祈心应该没有拒绝,或已经丧失了拒绝的能力。往后的事,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正因为在他家,我才担心。” 21. 第二十一章(何溯源) 天亮后,他和齐墨赶去了沈奕斐家。仆人将他们带到了沈奕斐自己的小客厅里。 他和齐墨站在小客厅里等沈奕斐,丫鬟们端上的茶放在边几上,两人看都没看一眼。 沈奕斐来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应是一夜未眠。 还未等他和齐墨说话,沈奕斐压制着怒气直视他:“她非得去棋圣院讲棋吗?” 面对突然的质问,他一愣,齐墨更是莫名其妙。 “祈心现在怎么样?她在哪?”他没有回答,看着沈奕斐坐下,快步跟上去询问。 沈奕斐瞪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后与他对视,但语气缓和很多。“你若护不住她,就放手。棋圣院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她昨夜若非遇到我,今日华都还有江国手吗?你这一路学棋而来,多少阴谋暗算,还要让她再经历一遍?” 这句话音刚落,原本向窗外探望的齐墨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沈奕斐。 “祈心怎么样?”他依旧没有理会。 “她被人下了迷药。”沈奕斐看着他,不再往下说了。 “什么?!”齐墨吼道,快步走到沈奕斐面前。 他一拳将身边的木质隔断打断,木屑插入手里,血从手上往地上滴落。 溯源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奕斐的眼神波涛汹涌,沈奕斐对祈心的感情,他太明白了。 这一晚,他真的要失去她了。“祈心人在哪?”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沈奕斐起身往外走,他和齐墨则紧紧跟上。 路上沈奕斐告诉他们,昨晚就已经派人去找公孙鑫,但公孙鑫早已逃跑。 转过回廊后,沈奕斐让他们从窗户望进去,祈心躺在床上,还没有醒。丫鬟正用毛巾给她擦拭着脸,大夫把完脉,准备出来。 齐墨似乎被这个房间惊讶到,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奕斐。 沈奕斐见大夫出来了,赶紧绕到正门,询问大夫祈心的情况,齐墨也紧随而去。只有他依旧望着床上的祈心,他看到另一位医女在给她手上包裹着纱巾。 “我要是棋圣就好了。”他想。 他和齐墨想等祈心醒来再离开,沈奕斐早上还要去棋圣院,他说自己中午会回来,于是安排两人在自己的小客厅等候。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祈心房间的方向,久久不语。 “你发现那个房间的问题了吗?”齐墨打破沉默。 “哪个房间?”他依旧看向外面,心中一直在想祈心在沈奕斐家里的这一夜。 “祈心现在躺的那个房间......”齐墨垂眸。 “有什么问题?”溯源有些不解。 “那个房间和祈心的闺房几乎一模一样。”齐墨对上他的眼,毕竟齐墨在祈心府里住。 “还有祈心的衣服,不是她离开棋馆时穿的那件。”齐墨的声音非常慢。 他觉得自己似乎沉入了海底,不能呼吸。 “你俩快坐着歇一会儿吧,祈心还没醒。”沈奕斐的母亲带着端庄的笑意,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们这么早过来肯定没有吃早饭,我让人给你们做了粥。” 丫鬟们将粥碗放好便退了下去。 他听见齐墨道谢,但自己却不能动,也说不出话。 沈奕斐的母亲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再次招呼二人坐下,齐墨拉着他,把他摁在了一个椅子上。 “祈心现在状况还好,你们不用担心。她在我家,就和在自己家是一样的。” “自己家?”齐墨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她那个房间是她自己布置的?” “你说祈心的房间?是她小的时候就布置好的。我们两家世交,祈心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溯源应该知道。” 他知道,但他已经不能再有什么反应了,只听得沈奕斐的母亲轻笑了一声。 “祈心后面回江府住,奕斐就把她的房间留了下来,说是以后祈心还要回来住。” 中午,沈奕斐回来了,他和他的母亲一起和祈心在房间里说了一会儿话。他站在门口隐约听见是祈心要求回棋馆,但沈奕斐不同意。 最后沈奕斐出来后便安排仆人以给银铃棋馆送货的方式,将祈心藏在装货的马车里,从后门进入了棋馆。 齐墨和他为了避嫌先去了他府里等待。今天的日影移动得过分缓慢,两人面对着一盘棋,寥寥落子五六手后,便怎么都下不下去。 齐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提议他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 为了更好地避人耳目,减少谣言,他和齐墨两人等到夕阳日暮后,才向银铃的棋馆走去。 “我们也得查查那个叫公孙鑫的棋手吧,沈奕斐不知道靠谱不靠谱。”齐墨一边快走一边说道。 “嗯,是要查。不过沈奕斐在关于祈心的事情上,还是靠谱的。”说完他向长街尽头望去。“公孙鑫逃跑得如此之快,应该是有预谋的,并非临时起意。” “祈心向来与人为善,卢震和公孙鑫会不会就是冲着她孤女的身份,想借机得到她。” 齐墨说完后,溯源看了他一眼。“也有可能。” 随后两人之间只剩下匆匆的脚步声了。 沈奕斐让溯源劝说祈心不要再去棋圣院,溯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祈心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艰难了,多少次对局故意输棋,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好走的路,她已经在退让了,还要再继续剥夺吗? 想到这里他抬起了头,高远的天空上独独只有一轮明月。 棋馆内,银铃以买药的名义将齐墨支走,他站在祈心的房间外,听着祈心抽泣的声音,紧握成拳的双手久久不能松开。 “你别想这个事情了。”银铃柔声安慰道,“溯源会追查他们的。” “我又让他担心了,而且这次······” “你别说了,也不要乱想。”银铃猛然打断祈心的话。 随后过一小会,银铃出来了,让他进去。并说:“你不要多想,沈奕斐和我们认识那么久,人品还是有保证的,衣服也是侍女给换的。” 他却在银铃走后,将目光停在棋盘上,没有看祈心,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祈心,因为自己的失职,让祈心再次遇险。 “溯源。”祈心叫了他的名字,又不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她的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 “这叫没事?”他骤然回头,只见祈心眼眶红肿,手紧紧捏着被子,正在看他。 他猛然将头扭向一边,他不敢再看祈心的脸,因为看下去,就是对自己的凌迟。 两人沉默,未发一言,隐约听见祈心用力吸气的声音。 良久,溯源转身,看向祈心说道:“我最近就不住道观了。” “好。”祈心低头应声。 “手还疼吗?”他看了一眼祈心被纱布包住的手,目光又落回她的脸上,他想她该多疼啊,这话或许不该问。 “不疼。”祈心没有再看他,反而在床角找着什么。 “你看。”祈心将右手在他面前摊开,“它救了我,只可惜碎了。” 那是破碎的玉镯,是四年前他送给她的礼物。 他 看着祈心掌心的破碎玉镯,怔了许久。 碎镯之下,是祈心被纱布重重包围的手。 他想起四年前祈心收到玉镯十分开心,但是又担心摔碎了不敢戴出来。他想让她戴上自己送的镯子,于是他赶忙说摔碎了也没关系,再给祈心送一个新的。 “休息几天吧,最近就别去棋圣院了。”他柔声劝道。 “嗯。” “以后我接送你去棋圣院,就不让齐墨去了。他进不了棋圣院,你有什么事,他也只能在外面等。” “好。” 那之后的几日,他就每天都陪着祈心去棋圣院,并在棋圣院里面的典籍室等着她。 “听说刘锦玉和张国手的棋赛结束了。”他和祈心向棋馆的方向走着。 “你不是在棋圣院吗,没去看?”祈心问道。 “没有。” “是平局。” “刘锦玉的身份在那里,只能是平局。”溯源的声音低了一些。 这棋道,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棋道,从来都不是只有黑白棋子,和一块方正棋盘的棋道。 正因如此,他师父程维临终前才叮嘱他,要做一个纯粹的棋手,下纯粹的棋局。 “不过,刘锦玉肯定会因为这局棋名声大起,张国手岂是一般棋手呢。”祈心说道。 “是啊,这本来就不是一局单纯的棋局。”溯源点点头。 “对了,你明日休沐是吗?”溯源看向祈心。 “是的。” “明日我去棋馆找你。” 现在流言四起,像当年祈心父亲去世后他面对的一样。 祈心在流言的中心。 他叹了一口气,暗自将手里礼盒捏得更紧。 只要祈心好好的,那些流言、婚约、复仇都不值一提了。 溯源走到棋馆后院,祈心正站在院中的树下,在阴影里。她仰着头,树叶很密,没有光落在她脸上。 他走过去,看见了她脸上滑落的泪和微微颤抖的手。她该多痛啊,那晚的经历还没有平复,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外面的流言无孔不入了。 “祈心。”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唤了一声。 祈心立马转身,抹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几下,才转过身看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视几秒后,他赶忙将礼盒拿出来。 “这个,你喜欢吗?我找了一个几乎一样的。”他打开礼盒,祈心盯着礼盒内的碧玉手镯,除了呼吸,她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忽然,她扑向溯源怀中。将头埋入他的怀里,开始抽泣。 祈心这个动作使得他愣了神,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双臂环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祈心扑向他的这个动作,与上次从雷泽手上救回她时的拥抱重合。那次她说:我不怕死,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不哭了,不哭了,我在呢。”他轻轻地说,祈心却哭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两个经常一起淘气。祈心很少哭,她哭的很多原因是他被揍了,或者他被凶了。每次干完那些挨打的坏事,在被长辈或战宁狠狠斥责之后,他还要忍着痛,温柔地哄着红眼睛的她。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些委屈啊,他想到这里,自己的眼睛也酸了起来,将头低下,与祈心挨得更近一些。 “叫何溯源出来!” 忽然,从大堂传来一声怒喝,是找他的。 只是这怒气冲冲地声音有些耳熟,他和祈心面面相觑后,轻声说道:“我知道是谁了,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22. 第二十二章(江祈心) 溯源被叫出去了,她一人站在院中,对着那新的碧玉镯子出神。刚在扑向溯源的时候,她已经从树荫下走出来了。 新的镯子在秋光的照射下明亮盈透,是她喜欢的青绿色。 她转头看向溯源离开的方向,然后缓缓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伸出右手放在膝盖上,凝神注视盒内的那环碧绿。 “祈心。”她听见银铃叫了她一声,抬头看去,银铃走了过来。 “怎么了?你怎么这个表情。”她盯着银铃。 “嗯,刚才战宁来了,逮住溯源就是一顿呵斥。”银铃面有不忍。 “溯源没事吧?”她急忙追问。 “没事,我们都这么大了。每次你有事战宁先收拾溯源,溯源在战宁面前还是那么心虚,怂。” “战宁怎么不进来?”她问。 “听说是发现什么线索,溯源让我和你说一下,就跟着战宁走了。”银铃说完顿了顿,又说道:“你在后院待一会儿,刘锦玉在外面找你下棋。我刚回复说来后院看看你在不在。” “她来何止是下棋呢。”祈心看向前方过道的那扇门。 “对啊,正因如此,你就不要去了。”银铃转头看向祈心。 “我和她的棋局刚开始,怎能不战而败。”祈心说完就向过道走去。 大堂明明亮亮的,不规则的光斑在棋桌上,椅子上,青石板上高低散落着。刘锦玉身着一袭绯红莲花长裙,坐在棋桌前等着她。 刘锦玉坐在光里,但阳光在她身后,她的身前是自己投下的阴影。 “江国手,手可好些?”待祈心坐下后,刘锦玉面带关切得问道。 “恢复得还好,多谢刘国手惦念。”祈心没有看刘锦玉,用一只手将放在棋盘中央的两个棋盒打开。 刘锦玉听完笑了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祈心说道:“还需要几天才能进棋圣院,到时候再称我,刘国手吧。” “好。” “近日听说何公子和齐公子有一场三局两胜的棋局?”刘锦玉的话虽是疑问,却并未看祈心,而是从容的从白棋盒捏出一些棋子,开始猜先。 但是刘锦玉的棋子还没有落下,祈心就将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刘锦玉的手在棋盘上停了几秒,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手内的棋子一个一个的掉落。 四颗棋子,刘锦玉执黑先行。 布局阶段两人落手都很快。 她挂角,刘锦玉小尖。她右上拆边,刘锦玉右下拆一。她又回右上拆二,刘锦玉则在右下打入,两人竞相出头不肯相让。 “江国手,我向来听闻你和何公子自幼相识,十分熟络。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他,穿道袍的样子呢?” 刘锦玉右手捏住一颗黑棋,放在下巴前停了停,看了她一眼,才落子。 “没有。”祈心紧随其后落下一枚白子。 “是吗?其实何公子穿道袍也是十分俊朗。”刘锦玉看向祈心嘴角弯起,但没什么笑意。 “刘小姐眼光不错。”她抬头和刘锦玉对视。 听完这句话,刘锦玉的笑容似乎真实了起来。但说话的语速却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来。“就是那天傍晚。我也是第一次见他穿道袍。”刘锦玉盯着祈心搭在棋桌上的那只白色左手说道。 此言一出,她本注视棋盘的眼,即刻紧盯刘锦玉。手从棋盒中拿出,扣紧桌沿。那个傍晚,她正在棋圣院的典籍室翻窗而逃。 但很快,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祈心没再说话,两人也进入了默默对弈的阶段。 棋局快至收官,已是夕阳时分,刘锦玉的影子伸得长长的,一直落到了祈心身上。 “二小姐,大小姐在门口候着,叫您出去一趟。”一个丫鬟进来,恭敬地对刘锦玉说道。虽然这个丫鬟一直低着头,但她看着似乎并不像刘锦玉之前那个随身的丫鬟。 “她让我出去我就要出去吗?”刘锦玉转头盯着这个丫鬟,反问了一句。那丫鬟瞬间低下头没再说话,刘锦玉便不再看传话的小丫鬟,又开始下棋。 丫鬟等了一会儿,刘锦玉才随口说道:“我在忙。”那丫鬟听完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一个身影又来到了棋桌前。 “妹妹,家中尚有贵客,父母皆在等你。棋局还可封盘,先随姐姐回家吧。”一位蓝衣女子悄然来到棋桌边。 她看向说话的这个女子,她十分貌美,双手交叠放在腹间。无名指上带着一个金质的指环,指环略粗,刻着她没见过的文字。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上还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红痣。她说话平稳轻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语气。 “姐姐?”刘锦玉又是反问的语调。“不过是,北雍的那几位使者,算什么贵客。”说完刘锦玉看向自己的姐姐说道:“也就是你,能找到我在哪。” “妹妹,使者带了几位北雍的围棋高手前来,父母深知你喜爱棋道,才让姐姐来唤你回府。你知道的,使者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北雍了。妹妹不要错过机会,姐姐帮你付棋费。”刘锦玉的姐姐说完便走了,没有看刘锦玉一眼。 祈心看了刘锦玉一眼,将目光移至棋盘。刘锦玉厌烦抗拒的语气很明显,但她的这位姐姐,用温柔掩盖了所有不平。 回过神来祈心竟发现刘锦玉直直地盯着她,捏着棋子的拇指一直在棋子上摩挲。 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忽然刘锦玉盯着她哼笑一声,傲然地起身离开了棋馆。 祈心一个人坐在夕阳的昏黄的光线里,看着眼前和刘锦玉未下完的棋。 刘锦玉最后盯住她的那个表情,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并不是对自己的敌视。而且看起来刘锦玉和她姐姐的关系并不好,这一声声姐姐妹妹叫着,不仅没有一丝亲热感,倒像是向对方扔砖头。 另外,溯源和齐墨的棋局,明天就要开始,这消息是齐墨散出去的,还是溯源主动告知刘锦玉的? 溯源和刘锦玉,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靠向椅背,将头微微仰起,目光停留在棋馆二楼的护栏上。 溯源和刘锦玉,是什么样? 明日溯源要和齐墨开始正式的棋局,现在肯定不能去问他,因为明天的棋局太重要了。三局两胜,是要下三天的。等棋局结束,再问问溯源吧,怎能听刘锦玉一面之词呢? 三天棋局结束,不管结果如何,她对爷爷也有了交代,也是她摆脱未婚妻称号的时候。她也可以好好给溯源说清楚父亲的事。

正沉思间,溯源和齐墨竟一起跨入棋馆,齐墨手上还提着一个鱼篓。夕阳给两人都披上了一件金色的披风,祈心看着他们二人好像都带着光进来的。 “祈心,你看我今天的收获。”齐墨把鱼篓呈上了柜台。 “这么多,我得挖个鱼塘了。”银铃看着鱼篓愉快地说。“你们俩怎么一块来了?”银铃又问。 “路上碰见了。”溯源答道。 随后她看见银铃给溯源指了指她的方向,又拽起齐墨一起去了后面。 溯源走了过来,但她未动,只是一直看着溯源越来越近的身影。 “怎么了?和谁下......” “刘锦玉。”溯源话未完,便被她打断。她盯着他,但溯源听到刘锦玉的名字时,整个人明显一愣,看向她的眼神也有几分躲闪。这一愣使得祈心鼻子猛然一酸,她猛然起身,向后面走去。 “棋子你来收拾吧,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溯源是什么反应,她不知道。只是溯源听见刘锦玉名字那一愣神,够她今夜无眠了。 但一切,要等三日棋局结束,不能让溯源受任何棋盘外的影响。 晚上几人坐在一起吃饭,银铃夸赞今日的鱼十分鲜美。她也跟着笑脸附和,齐墨被夸得嘴角上翘。 “齐墨,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去抓鱼啊。”溯源看齐墨。 “我给殷药师说祈心最近不舒服,殷药师说鱼汤滋补,但要越新鲜越好,我就想买的鱼未必最新鲜,还得现抓最好。”齐墨看着溯源说道。 溯源听后将头微微低下,这时她放下了碗筷对齐墨说:“谢谢你,齐墨。” “不用谢啊祈心,你身体好起来就好。”齐墨嘴里还嚼着鱼肉。 “溯源你今日和战宁发现什么没有?”银铃问道。 “没有,白跑一趟。”溯源的声音有点小。 “哦。”银铃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催促她赶快吃。她点头答应,拿起了碗。 忽然银铃眼珠一转,看着溯源:“你和齐墨明天也是在我这里下棋吗?” “我是想说,这局棋怕是看得人比较多,需要竖大棋盘吗?”银铃眼睛向她扫了一眼。 “不用了吧,主要是我们俩。”齐墨咽了一口饭。 “嗯,不用了。”溯源也紧跟着回答,他看向她,她也在看他。 “不用大棋盘的话,来大堂看棋的人会比较多啊,会很吵。”银铃夹了一口菜,看向溯源。 “没关系,对我们两应该不影响。”溯源诚恳地说。 “那我明天可要收观棋费,好好赚上一笔。”银铃开心地说道,随后她给祈心夹了一块鸡爪,“祈心,你手上有伤,快吃这个,以形补形知道吗?好得快。” 此言一出,她的谢字还没说出口,齐墨却被饭卡住了,连声咳嗽。吓了大家一跳,溯源立即给他倒了一杯茶递上。 “这能补个什么?上面能有几两肉?那都是人吃得少狗啃得多的东西啊。”齐墨一饮而尽,冲银铃喊道。 “我买的是去骨鸡爪,你这个笨蛋!”银铃瞪了齐墨一眼。 凌云棋馆外,夜风朗朗,明月昭昭。 明天,对三人影响重大的棋局就要开始了。 23. 第二十二章(江祈心) 早晨,祈心和银铃打开棋馆的大门,罗松就已经在门口坐着等候了。 “罗公子,你来这么早?”她看着罗松。 “怕来晚了挤不到棋盘边,看不上棋。”罗松说着便往棋馆里面走。 “你先坐会儿,这会儿茶还没烧好。”她说着便向后院走去。 “没事没事。主要是看棋。他们没来我自己先练习练习,不浪费时间。”罗松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打开了棋盒。 “祈心,我去烧,你陪罗公子下棋吧。”银铃放下抹布,走了过来。 “纱布都去掉了,不影响烧茶的。你在前面招呼着,不用担心。”她伸手拦住了银铃,将自己受伤的左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时候又有棋客进来了,银铃向她点点头,招呼客人去了。 待她将茶烧好提进大堂的时候,大堂已经站满了人。 棋局已经开始了。 她看不见溯源,也挤不到人群里。只能干点杂活,听着观棋众人高低不一的议论。 “何公子还是厉害啊,这手大飞,走得轻灵又有威力。” 她听到这里,微微笑了出来。可是,高低深浅不一的身影聚在一起,她根本看不见溯源。 早上她烧了很多壶茶水,下午又去棋圣院,还不知溯源和齐墨的棋局结果如何。 从棋圣院回来的路上,她遇见了在路边等她的齐墨。 “你们的棋局结束了?”她走到齐墨身前。 “是的,我输了。”齐墨转头看向一边。 “棋盘上,输赢很正常。”她继续向前走。 “你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棋局,输赢不仅是我和他的较量,还有我们的婚约。”齐墨追上她。 “我知道。但是请你把它当做一般的棋局来下,齐墨。正常发挥就好。”她看向齐墨。 “你还没有告诉他,这局棋的意义吗?”齐墨问道。 “没有,也不需要。” “这对他不公平。”齐墨的声音高了几分。 “不告诉他,对他才是最好的。”她停下了脚步。 “你有没有想过他最后知道时的心情?”齐墨看着她的眼睛。 她垂眸,沉默了片刻,说道:“棋局结束,我会立刻讲清楚。” “这局棋对我们三个人,都有着双层意义。祈心,你不应该剥夺他的知情权,你更不应该用你的想法,替他决定这局棋是否重要有意义。” 她的眼神看向前方,胸口缓缓起伏了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溯源和沈奕斐的那场棋赛。 那场棋赛的胜利者,将会夺取棋圣之位。 溯源是能赢的,但却输棋了。后来她得知原因,沈奕斐在和溯源下棋的过程中,骗溯源说已经向父亲提亲纳吉,两家世交要结为亲家。溯源信以为真,连下错几手重要的棋。 事后溯源发现被骗,情绪崩溃。因为夺得棋圣是溯源师父程维老前辈给溯源的遗言。所以,在知道真相的那个雨夜,溯源夺门而出,却被镇安棋院的人趁机追杀,最后被父亲救下。 她袖间的右手,拇指指腹从食指的指尖用力滑至食指第二节,手渐渐握成拳。不能再有什么事影响溯源下棋了。 何况这局棋不仅关乎齐墨和溯源,也是两人师父之间的隔空较量。 晚风徐徐地吹着,夕阳落在长长的路上。她用手拨起额间被吹乱的长发。 更何况,溯源师父程维的遗训就是让溯源下纯粹的棋,不被外界影响。 “我比你了解他,齐墨。你好好执行爷爷的遗愿就好。”她回头看了看天边的落日,又转身向前走去。 “我希望你也不要忘记和师父的约定。”齐墨在她身后大声说道。 “你最近没回江府住吗?”她转身看向齐墨。 阳光直入眼眸,她眯起了眼睛。光线绕了齐墨一身,不过只是边沿。光亮的边沿之内,齐墨身体的颜色,和地上影子的颜色是一样的灰黑。 “没有,我最近和殷药师在一起,你府里又没什么人。” 她没有再说话,她家里的确没什么人,父亲走后,她也是孤儿。转过身,发现溯源在不远处等她,夕阳将他照得明晃晃的,很温暖。 她快步向溯源走去。 “你来接我。”她笑着说对溯源说。 “对啊,不是说好让家仆跟着吗,怎么一个人走了。”溯源看着她说道。 “因为都在看你下棋,实在不忍心打扰。”两人并肩,慢慢向回走着。 “你和齐墨在说什么呢?”溯源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说什么呢?说这局棋,是有关婚约的棋吗?溯源,棋下完我就告诉你。 “在说你们这局棋啊。” “是吗?我今天两目半险胜。”溯源将头微微歪向她。 “你已经很厉害了,齐墨哪是一般对手啊。”她也将头向溯源那边歪了一下。 “那倒也是,齐墨怎么不见了?”溯源回头,路上已无齐墨身影。 “应该去找那个殷药师了吧,他们好像关系很好。”她也向空无一人的身后看去。 “你对殷药师了解多吗?”溯源问道,两人又并肩走着。 “尚弈阁见过一次,就是分辨陈前辈药材那回,印象还好。”她回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总觉得殷药师哪里有点点熟悉,但想了很久,都没有这个人的印象。”溯源眉头微皱。 “应该是之前和你下过棋的人吧,记不住很正常。” “对了,明天还是早上的棋局吗?” “明天后天都是在下午,齐墨要求的。”溯源答道。 “下午,以前他不挺爱早上下棋的吗?”祈心有点疑惑。 “是啊,他以前是说早上头脑清晰,喜欢早上下棋。” “对呀,怎么突然变了。” “不知道。”溯源说道。 “明天下午的话,从棋圣院回来,说不定还能看到你们收官。”她轻快地说。 “你希望谁赢?”溯源突然问道。 “谁赢都好吧,别忘了你师父的话呀。”祈心向溯源眨了眨眼。 溯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第二日,等祈心回到棋馆的时候,棋馆已经没有几个人了,罗松准备出去,和她打了一个照面。 银铃也不知道去哪里了,空荡荡的大堂只有溯源一个人坐在棋桌前。 从窗户外进来的光影又斜又长,棋馆里昏黄和灰黑交错并置,溯源面前的棋盘漆黑一片,分不清白子黑子,只有模糊的凹凸感。 “溯源。”她轻轻叫了一声。 “祈心,你回来了。这局棋刚完,还没来得及接你。”溯源抬头看着她,平稳的语气中带着点抱歉。 她在溯源对面坐下,看着棋局,正分析间,溯源说话了。 “我输了三目。”他盯着棋盘。 “和齐墨下的话,输三目也很正常啊,我有时候输得更多。”她看着溯源,语气轻柔。 “输棋没什么,不过,他今天下棋的速度太快了。”溯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快?嗯......他有时候下棋是挺快的。”她看着棋盘,一边用手推动着棋子,尝试复盘。 “可能他今天棋感很好吧。”溯源也开始动手,准备复盘。 “明天下午,我告假。”她看向他。 “为什么?”溯源低头看棋盘。 “下完棋要给你说秘密。” “好。”溯源手停止在棋盘上活动,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没再说话。从小到大,她想做的事,她说的话,溯源都是这样顺着她。她真不该因为刘锦玉的话,而对溯源产生怀疑,溯源是对她最好的那个人。 她作为孤儿,似乎只拥有他。她将手中的棋子,紧紧捏在手心,看着溯源认真复盘的面庞。 忽然溯源抬头看她,说道:“手好点没,我看看。” 她乖巧地将左手伸出。溯源将身体向前倾斜,可能是暮色太暗,他的脸距离她的手很近。 “看着恢复得不错。这几天可要好好涂药,不然会留疤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手收回,却偷偷捏住了膝盖处的衣裙。 第三天的棋局如约开始,观棋的人站满了大堂。 银铃从人群里挤出来,将水壶 放在柜台上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俩添茶了,进出一次太难了。” 她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人群,点了点头。“你坐下休息一会儿。” “今天人太多了,好多人我都没见过,都是哪来的棋客啊。”银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进去看了一会儿,齐墨下棋是真快,他和你下棋也这么快吗?” “快?每手都快吗?”她紧盯着银铃。 “是的,溯源反倒没之前那么从容了。” 银铃刚说完,大堂又涌进一群人,银铃赶紧去招呼。 棋局应该快结束了,怎么还会来这么多人呢。一群人向大堂里挤进,连平时空荡的二楼也站满了。 她被挤得没地方站,退出了大堂,走到后院,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嘈嘈的人声从门缝处传过来。 光线忽然昏暗起来,灰色的云从远处的地平面起身,趁着大风,向她这边漫来。 呼的一声,院子后门外的那棵梧桐树猛然摆身,落叶从地面飞起,翻转,她和银铃种的那些花,那些菜,此时都变得倾斜紧绷,准备逃离土地的束缚,原本清朗的后院被沙土弥漫,变得浑浊。 狂躁的秋风呼啸着,那些被吹起的沙土石子树枝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墙面,窗户,木门,还有她。 她抚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门缝里传来嬉闹的声音。 “还得是齐公子,天下第一啊。” “恭喜齐公子,贺喜齐公子,这下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她冲下楼梯,推开门却走不进去,只是人群的碎语纷纷入了脑里。 “这果然是江国手的复仇计谋啊。” “是啊,何公子棋坛第一人的名号也没有了。顺便把程维老前辈的和弈棋也拉下神坛了。江国手真是高招啊。” 她张开嘴想说不,却发不了声音。自己现在越澄清越混乱,她的手紧紧抓住门框,想和溯源讲清楚,但人群没有散,门还被堵着。 她的手慢慢从门上离开,回到了后院。已经下雨了,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雨的大小,只能听见雨点拍打地面的啪啪声。 她在走廊下来回走动,听见银铃把人往出赶。人群还说着碎语,慢慢散出大堂,像退却一波潮水。 她赶忙推开门,大堂太暗了。溯源仍坐在桌边,手上还是拿棋的姿势,只是他仰着头,看着齐墨。 齐墨已经站起来了,似乎在和溯源对视。她欲冲上前,却发现刘锦玉坐在溯源旁边,脚步又顿然收住。 她将头抬起,看向屋顶。深吸了几口气,再转过去看向溯源,她走了过去。 但溯源却冲出了大堂,奔向了雨里。 “溯源。”她喊道,起身就要跑出去,却被齐墨拽住了手腕。 “我回来再和你说。”她看着溯源的身影,用力甩开齐墨的手。 拿着雨伞,追了出去。伞没有撑开,因为那是她给溯源撑的。 暗夜的河流低吼着向前奔涌,沿岸的芦苇被风吹成弯弓,枝叶折断和叶片撕裂的声音混在风雨中。 溯源站在那里,像是凝固了,连衣摆也未曾晃动。 祈心向他奔去,与狂风相逆。 雨从他身上流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彼此之间潮湿的空气在抖。 她把伞撑给他,他却把伞压向她,他只有这一个动作。 没有说话,没有看她。 “溯源。”她的声音和着雨,“我可以说清楚……” “你走吧。”沉稳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畔 “我可以说清楚。”她把伞从身上拿下,紧紧捏住伞柄,任雨水倾落自身。 “走吧。”话更短了 祈心向后退了两步,她顿了一下又再次向前一步。 又猛然停住。 一盏微黄的灯从模糊到清晰,停在了溯源身后,刘锦玉撑着伞,替溯源挡离了这场大雨。 溯源没有拒绝。 祈心的伞从手中坠落,斜在她和溯源之间。 隔着雨幕,那盏黄灯,溯源和刘锦玉都在一把伞下。 她在辽阔的秋雨中,注视这个场景许久后,终于,转身离开。 24. 第二十四章(何溯源) 祈心的伞被风刮到河里,再被河水带走。溯源看向河水的眼眸低了一瞬,猛然转身。 苍茫的夜雨里只有风在呼啸。 他的身体向后微晃一下,随即冲向夜雨。 断裂的树枝从他挥动的手边抽过,水从低洼的坑里迸溅而出。 微黄的灯光离他越来越远。 祈心摇晃着前进的身影,却在层层雨幕里越来越清晰。 树影,房屋向身后飞速移动。 骤然,又停止了,只有雨点向下砸着。 齐墨抓着祈心的手腕,祈心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们两人对峙着。 旋转而来的几片落叶,拍在他俩的身上。 溯源此刻,向前伸的手停在空中,动不了了,他输了棋,不配拥有她。 不远处棋馆里投下烛光,在青石板的水面上晃动着。 “祈心,你在利用我?”齐墨的声音带着崩溃和颤抖。 “是的。”祈心的声音在风雨里不太好分辨。 “你怎么可以这样!”齐墨甩开祈心的手,祈心向后退了一步,齐墨又向前逼近一步。 “为什么不能这样?早知道会让溯源如此痛苦,三年前你就该任我死去,而不是救我!”祈心冲齐墨喊道。 听到这里,溯源低下的头猛然抬起,呼吸变得紧促。 雨紧风狂的夜幕里,祈心的身影清晰得犹如白昼。 “溯源,你陪着我嘛。”这是小时候祈心对他撒娇的声音。那时候,她的手拽着他的手臂。 “祈心。”他终于忍不住,沉沉地唤了一声。 祈心转身,即使风雨未减,夜幕昏昏,烛光只映在流动的地面上,但他依然看清了她顺脸颊滑落的泪。 “你走开!”祈心冲他喊道。 声音落得干脆,像她再次冲向雨幕里的姿态。他立刻去追,却被齐墨拦住。 “祈心让你走开。”齐墨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雨幕里。他没有回答,想挣脱,却发现齐墨异常用力。 他转身,与齐墨对视。 齐墨像是从水里走出来的,雨在他的身上都落不住,顺着衣服身形汩汩地往下爬。齐墨好像被这场雨抓住了,动不了。 “你本该走开。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对的三年,竟不敌你这个杀父仇人?”齐墨的声音在风雨声的间隙里。 “你放开我,她一个人。”他推开齐墨,齐墨往后晃了一下,眼神还落在茫茫夜幕里,没有边际。 齐墨忽然倒地,像一个泥塑。倒地,便化在水里。 他来不及顾及,向棋馆疾冲而去。 棋馆大堂里并没有祈心。 他跑上二楼推开了祈心房间的门,但里面还是空无一人。 风雨在夜幕里辽阔而苍茫,他像是天地间被弃的孤子。 抓住栏杆的双手更加地用力,身上的雨水顺着胳臂从手腕处滑落。祈心会去哪里呢? 低头,再在雨中抬起头。他想,他应该知道祈心去哪里了。 他立刻安排侍卫带上伞,一起向远处疾奔而去。 这样的狂躁淋漓的雨夜,和几年前无异。 那被夜雨填满缝隙的树林,那被雷电映出寒光的刀锋。 他幼年的第一任围棋师父拿着尖刀,向他挥下。 他双手撑在地上,满手都是抓不住的泥水,他想爬起来逃,但却动不了,只是发抖。 寒光斜切而来,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被祈心的父亲救了下来。 后来,他只记得那随着雨水快速蔓延的血。 雨打落叶子再被风卷走,荆棘像针一样划破衣服和手背。 夜雨里的坟地,在幽深中放声哭号着。 他看见祈心侧躺在父母坟墓的侧边上,倾泻的雨似乎要将她推进父母的怀里。她在坟墓的缓坡上,像是浸在水里的残月。 他放慢脚步,让侍卫撑起伞。走到祈心身边,将她轻轻抱起。在她耳边说:“祈心,我带你回家。”祈心已经晕过去,但是右手又紧紧握着,似乎攥着某样物品。 在这个雨夜他把她带回了江府。 余大夫深夜被请来,不过祈心这次只是着凉,并无大碍。侍女在房里看护着祈心,他站在了江府的门槛外。 像三年前灵堂的门槛,他在外,她在内。 等天亮了,他要跨过门槛,进去。 光线由暗转明,他没动,天自己亮了。 身边的叶子承接住露水又让它滑落,它落在脚边的水洼里,水洼摇晃起来,清晨的微光在上面浮动着。 抬眼看去,已是温柔的红日一轮,天和云都淡淡的,和吹过面颊的风一样柔和。 跨进门槛,他停了下来。鸟儿的鸣叫先传入耳里,接着是江府仆人扫落叶的沙沙声。 院落、正堂、屋檐、垂花柱、木格门和记忆里的都一样。 身体的记忆带着他来到祈心的门前,一路上,他似乎看到了小时候和他在院中打闹的祈心。 “他那脑袋,除了下棋什么也不会啊,尤其在你这,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他要是会想为什么,小时候还至于,因为你那些歪招被战宁揍啊。”是银铃在说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来。”祈心终于说话了。 “你起来干什么,躺着......”银铃话未说完。 但听到这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昨晚刚晕倒,又着了凉,怎么不好好躺着。但是走到门前,又只能退回。 “你把这个给他。”祈心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没有生气。 “你自己给。” “那算了吧。”祈心的声音。 他在门外来回打转,就是不能进去。 不一会儿银铃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封信,递给他:“祈心说要休息,你也回去休息一会吧。” 他接过信问道:“祈心怎么样?” “还好,只是染了风寒。我先走了,棋馆还要开门。”银铃说完便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向祈心的房间,许久未动。 忽然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他知道她没有休息,只是不想见他。不过,他还是在门口坐下,打开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晨光停在脚边,他注视着信里的内容。风很轻的吹过,拿信的手颤抖起来。 这是祈心给他的信,这信很长,字很密,有的地方似乎被水滴晕染,关于他和祈心父亲。 那夜的情景在脑海里展现出来,信纸也向他的手指处凹陷下去。 他抬头看向前方,用手揉了揉眼睛,又用力呼吸了几次。 祈心在信上说:棋手的一生本该由棋手来决定,评判,而不是外面那些风。 所以她很早,就不 怨他了。 终于,祈心父亲的印象,不再是倒在地上的那一瞬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祈心父亲对他的微笑,祈心父亲从他手里接祈心回家时的慈爱,祈心父亲独自打谱时的认真...... 闭上眼,他的记忆活了起来。 信纸,渐渐地不再颤抖。他躺在地上,将这长长的信,密密的字,紧紧贴在胸口。 吹来的风,升起的日,将他那晚沾染的水汽全部带走。 午风再起的时候,他的头发也能跟着动起来了。 又过了一天,他还是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侍女端着药进出自如,他想他变成一碗药也好。 “溯源两天没吃没喝,在外面站着呢。”是银铃的声音。 这句话说完,没一会儿,银铃就出来了,示意他进去。他应了一声,音未落,人已跨过门槛。 祈心斜靠在床榻上,低垂着眼眸,一只手放在被子上,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放在身侧。 夕阳透过窗外层叠的树叶,将点点的光斑,洒在祈心的被子上。她虽然在阴影里,整个人却明亮。 他看见祈心的眼睫微微闪动了几下,但没有抬起头看他。 祈心似乎用力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手下的被子动了两下,依旧没有看他。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祈心那么柔软,他觉得自己很干。 “祈心。”他的声音也很干。 祈心看了他一眼,却将头转向一边。 “听我说好吗?” “你先喝水吧。” 他愣了一下,又即刻照做,水壶和桌面发出声响。 “祈心。”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好一些了。 “再喝一杯。” “好。” “我让你走,不是推开你。”他将身体向祈心倾斜,想要看清楚祈心的表情。但却只能看见祈心的侧颜。 他低下了头,然后缓缓的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右手放在床沿,左手搭在膝上。“是那晚,夜深雨紧,怕你着凉,才让你走,更是因为我输棋,无法面对你。” 他看见祈心放在外面的手,用力攥紧了几分。 “齐墨赢棋后告诉我棋局的意义,代表他师父的门派打败我,打败我师父,成为大夏第一的棋手。”他抬起头,看向祈心。祈心没有动,他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 “然后呢?”祈心还是侧脸对着他,语气似乎很平淡。 “你知道的,我和我师父,并不在意这些名誉,并不在意棋局的输赢。” “我不是说这个。”祈心忽然转头,看向他。 “然后,祈心,关于这局棋的另外的意义,关乎我们三人的,我要听你说。”他抬起头,也看向祈心。 祈心抬起头,环视了房间一圈。然后说道:“出去说吧。”就准备起身,却被他稳住双肩。 “你还在服药,外面有风。”他劝道。 两人对视着,祈心的眼睛有些泛红。 “房间里有些压抑,我想出去说。”祈心看着他。 “披风在哪?”他问。 找到披风后,两人去了花园。 一路上溯源走的谨慎又缓慢,齐墨赢棋时已经将这局棋的意义全部告诉他,但是他只想听祈心怎么说。 高远的天空下,花园显得微小。 25. 第二十五章(何溯源) 两人走到花园后,祈心递给他一张折起来的纸。这张纸被对折得小小的,放在他手里,和一枚棋子一般。 “要说的都在这里。”祈心低着头,然后又说:“我去拿些东西,一会儿就过来。”说完没有看他就离开了花园。 祈心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左边,发髻又从月墙上的景窗后穿过。 他低下头,将这方小小的信纸用拇指按在手心上,像把一枚棋子按入心里。他向天空看了看,再次低头,慢慢地打开了这方信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泪滴的痕迹,有些字因此看得不真切,不过浓淡不匀的墨色告诉他,这封信写了很久了。 “门,窗户,都破了。桌椅也倒在地上。只记得月光下,那人的脸上有一大片血迹,不知道是谁的,但是,剪刀在我手上。” 一个孤女,一间院子,一个陌生的世界。 颤动起来的,不是信纸。 “是齐墨救了我。” “再醒来,齐墨让我别动,大夫说我失血太多,需要躺一个多月。” 读到这里,他把头转向一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正在开花的绣球,他闭上了眼,过了一会,才继续看下去。 “齐墨想照顾我,但爷爷以学棋为重并不同意,他们互相争执不下。” “后来,爷爷说照顾我可以,齐墨很喜欢我,要我签下和齐墨的婚约。我想把那张婚约扔向一边,但那时候,我还动不了。我说,让我考虑一下吧。” “我利用了齐墨,利用了他们。因为我想活过守孝这三年,再回到这里。” “我和他们提了一个条件,如果齐墨可以在棋坛打败你,我就嫁。” “婚约签订的那晚,我就把它烧了。他想用一张纸,得到我。但我,要用这张纸,活下去。” “为什么是打败你,因为那时候我对你又怨又想念。”写到这里信纸上又是大片的泪滴。 “我真的,好怨你……” “可是。” “每晚,只有握住你送我的玉镯,我才能睡着。” “那时候,我更恨我自己。” …….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仰头,看向天空。信纸已经不再颤动了,被他用双手紧紧捏着。 “后来我想,如果那个雨夜追你的人是我,我也要替你挡下那柄剑。”他的泪,落在了祈心的泪痕上。 他缓缓在石凳上坐下,慢慢地把信纸折回原形。放回自己的衣襟内,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明亮的光线让他的眼泪无处可藏,全都落在石板上。 右手用力擦去脸上泪滴,他深吸几口气。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成拳,继续看着那株绣球花。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他猛然起身,一把将祈心拉入怀中。 “对不起。”他说。 他一手搂住祈心的后背,一手贴在祈心的秀发上,双手渐渐用力,但却克制着自己的呼吸。 “溯源…..”祈心在他怀里没有动。 “抱我。”他第一次带着命令的语气对祈心说话,祈心照做了。 他闭上眼,将头更低些,更多地贴上祈心柔软长发。 “我不该输棋。”他的嗓子发紧,眼睛看向远方,视线有些朦胧。 祈心愣了一下后,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手在两人之间摊开。手心里攥的是,七夕那天,他送给她的那枚海棠花颈饰。 他愣住了,祈心仰起头,看着他,泪水和声音一起滑落:“那晚你让我走,我真的以为……” 祈心未说完,后面的话,是他说的。 “是我以为输了你。” 他再次抱着她,一手轻抚着她的秀发。 祈心也抱住了他。这时候,风起云动,天光骤亮,一声长长的蝉鸣响起….. 他想起小时候,他带祈心去捉知了。知了没捉到,但是他发现了一个鸟窝,他爬上去,把里面两只还不会飞的小鸟逮了出来。他和祈心一人一只逗着小鸟。他见祈心很喜欢,于是提议将小鸟给祈心带回家养。祈心不同意,还自己爬到树上把小鸟放回了鸟窝。结果因为树太高,不敢下来了。他站在树下哄了好久都没有用。于是他爬上树,陪祈心坐在树干上,等家里人来接。 两人一会闲聊,一会下盲棋。直到他看见城墙那边升起淡淡的炊烟时,祈心的父亲找到他们。祈心的父亲在树下伸开双臂,祈心跳了下去,被稳稳接住。 那个时候,他心中羡慕,要是他也长那么高就好了。 风过,树影向前推动,那几株绣球花也将花头贴的更紧,碧绿的叶片交叠着晃动。 “你吃点东西吧,我刚才给你端了粥过来。”祈心在他怀里软软地说。 他向石桌看去,果然托盘上的碗碟齐全。 “等会。” “一会就凉了。” “让我再抱一会。” 祈心没有说话,任他抱着。 “你知道吗,祈心。我很小的时候,就羡慕你的父亲,甚至是嫉妒。”他看着托盘上的碗碟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不管到哪里,都可以牵你的手,还可以抱着你。” “但我不行。”他说起这话,觉得委屈。说完,他感到祈心在怀里轻轻笑了一下。 “祈心。”他唤道。 “嗯。”祈心的声音温柔好听,像海棠花开。 “我想,写信给宁王和姚将军说一说我们的事……”话未说完,祈心就从怀里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很早就想了。”他继续委屈。 “溯源,我……”祈心话未说完,又被他再次抱住。 “不要拒绝我。”他带着乞求。 “……嗯”祈心回答得不是那么干脆,似乎有所犹豫。随后祈心又说“赶快吃饭吧。”他点点头,松开祈心。 温度刚刚好,他吃得很快。祈心一直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祈心,你有事,就说出来吧。”他停止喝粥,把碗筷放下。 “溯源,你不介意吗,我和齐墨的婚约。”祈心看着他。 他正准备打断祈心的话,却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齐公子被人送回来了。”刘管家弯着腰,大口喘着气,一手向身后指去。 “送回来了?什么意思?!”祈心看了刘管家一眼,即刻起身走了出去。他也紧随其后。顺着刘管家手指的方向,只见齐墨被两个家丁架在中间,头低垂,整个人像没有骨头。 他和祈心立刻跑过去,祈心安排仆人将齐墨放在厢房的床上。 待齐墨躺好后,他才发现齐墨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上的外衣,似乎是被撕碎,大小不一的碎片挂在身上。 “怎么回 事?”祈心看着刘管家问道。 “刚刚悦来客栈的人把齐公子送过来的,说是齐公子在客栈白住了两日都没付钱。让我们先付钱,再接人。我就赶忙付钱把齐公子接回来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刘管家回复道。 祈心正欲说话,却被他打断。 “祈心,你在这儿陪着齐墨,我去一趟悦来客栈。顺便让侍卫请余大夫过来。” 祈心看着他,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齐墨,点了点头。然后对管家说道:“刘伯,你去账房先把付给悦来客栈的钱领了,顺便让家丁过来给齐墨换身衣服。”刘管家应声便退出房间。 “齐墨,像是中毒。”他盯着齐墨的脸。 “是啊。”祈心看着齐墨,眉头紧皱。 “我先走了,早点请余大夫过来看看。”他准备离开。 “带上侍卫去悦来客栈。”祈心对他说道,他向祈心点了点头,便大步跨出了房门。 等到了悦来客栈,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悦来客栈的老板就上前诉苦道:“何少爷啊,你来得正好,你快到我们二楼看看,齐公子把我们房间全砸了啊。”悦来客栈的老板说完还擦了擦眼角。 他跟着客栈老板上楼来到齐墨住过的房间。果然桌椅横斜凌乱,满地大小不一的碎瓷片,还有两扇窗户因为合页松散,耷拉着挂在窗边。 “怎么会这样?” “齐墨不是和那位殷药师一起住吗?”他转头看向客栈老板。 “是啊,不过这房间是殷药师付钱的。前天下午殷药师就退了房间,离开了啊。” 听完这话,他眉峰皱起。前天下午,齐墨正在和他下最后一局棋。 “齐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问道。 “齐公子是前天深夜来的,来的时候浑身是水。走路也不稳,我看他咬着牙上了二楼。” “本来没有付钱是不能住店的,但是齐公子的名号谁不给面子呢。我就让他继续住那个房间了。” “他这两天都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他审视着房间的一切。 “齐公子当晚挺安静的,一直到昨天下午开始,我们才听到动静。小二上去问他要不要帮忙,他门都没开就拒绝了。” “但是他好像在砸东西,还号叫着什么。我们也不敢贸然进去。晚上他又安静下来,直到今天下午,我们察觉不对,才进去了。” “他喊的什么?”他问完后便走到窗户前查看。 “听不清啊,不像是说话,倒像是痛苦的号叫,把我店里其他客人都吓跑了。”客栈老板也跟在他后面走着。 他又转身去看那光秃秃的床榻,两张床榻上所有的被褥都被扔在地上,旁边的木质衣柜的抽屉和柜门也是敞开的,里面亦是空空如也。 “殷药师没再回来吗?”他蹲下身,把地上的被褥拽起,被褥下面是散乱的棋子,两副棋盒倒扣着,棋盘被摔成两半,像锋利的犬牙。 “没有,殷药师应该回家了吧。” “他家在哪里?”他瞬间回头,盯着客栈老板,语气快而重。 客栈老板身体向后一震,看着他缓了几秒后说道:“殷药师没有说过,听口音像是南边的人。” 他听后起身便走,客栈老板紧随身后:“何少爷,这房间的家具都坏了,客人都被齐公子吓跑……” “老板真是对不住,你算好账,去何府领钱。” 26. 第二十六章(何溯源) 夕阳已沉,天际暮色。 回到江府门口,只见檐角上的两盏红灯燃亮,暖红柔光漫漾开来,映红了门前的青砖石阶。灯火照着一排排门钉,流光轻轻摇晃。这静谧温婉的晚景让他微微一笑。 踏至厅堂,正在踱步的祈心赶忙迎了上来。 他将客栈的情况告诉祈心后,问道:“余大夫怎么说?” “余大夫说是中毒,但是具体什么毒他也不知,当下只能按常规的解毒药去开了。”祈心攥紧了手里的锦帕。 “余大夫都没见过的毒……”话未说完,他叹了口气。 祈心给他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他接过一饮而尽。 祈心伸手欲拿走他手里的空杯,他见状把空杯握在手里,看着祈心柔声说道:“祈心,我自己来,下午的药喝了吗?” 祈心向他迈近一步,看着他温柔地说:“喝过了。我做了你喜欢吃的菜,你两天都没吃饭了。” 他看着祈心的眼眸,尽管烛火晃动,他依然清晰地看见了那里面的自己。 他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右手也抬至祈心身侧。只是余光瞥见门口的仆人后,他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你还病着呢。” 祈心向他回了一个微笑,便安排丫鬟布菜。 用完餐,祈心送他到门口。 “我已经安排侍卫去追查殷药师的下落了,你不要太忧虑,身体重要。”他看着祈心映在红灯下的面庞。 “齐墨这段时间住我府里,你不用太担心。”他稳稳地说。 祈心点点头说:“嗯,你也早点回府,天都黑了。” 见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祈心疑惑地问:“怎么了?” 他往左右各望了一眼,迅速地靠近祈心耳侧说:“想抱你。” 说完又立刻规矩地站在祈心对面。 祈心低头笑了起来,然后用手推走他。他也笑着,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回何府了。 到家后先把昏迷的齐墨安置好,随后他去了棋室,复盘了和祈心第一次盲棋的棋局,看着生涩的棋路,他笑了出来。 那个因输棋而哭的小女孩,在他今天踏入厅堂的时候迎上来,给他递水,给他做好喜欢的菜…… 他站起来,看向窗外的弯月。手里还捏着一颗白棋,拇指在棋子上轻轻打转。 月不圆,但他手里的棋子又圆又温。 看着这枚白棋,他迈步去了书房,摊开纸墨,给宁王和姚将军写信。 次日早晨齐墨醒了,他让仆人把温好的药给齐墨端来。齐墨躺在床上看着他,眼睛又扫视了一下房间。 “我府里。”他看着齐墨说。 齐墨看着天花板,没说话,仆人把药端上来,站在床边。齐墨眼珠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中毒了,这是余大夫开的药。”他说。 齐墨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上前坐在床边,将齐墨扶起,就像扶起一堆泥,这感觉使他怔了一下。 示意仆人把药端得近一些,他一手用力抱住齐墨避免齐墨滑下去,一手拿起碗,慢慢地给齐墨喂下。不过,洒出来的比喝下去的还多,齐墨的衣服也被药汤浸湿一大片。 他把齐墨放好后,齐墨眼皮抬了抬,又重重闭上,再次睡着。 站在齐墨的床边,他盯着齐墨看了许久。随后,吩咐仆人给齐墨换衣服。 “少爷,我们府里并无齐公子的衣物。” “穿我的。”他说完便离开了房间去了棋室。 他坐在棋室里,他对着自己研究的围棋新定式沉思,白棋黑棋在棋盘上来回移动,但都不合心意。 午间仆人来汇报齐墨的情况,和早上差不多,只是药喝得比早上多一些了。听完他低头看向棋盘,沉默几秒后安排仆人在厨房备好温粥,若齐墨再次醒来,就先喂粥喝。仆人领命后低头退出了棋室。 他又坐回棋盘,将黑白棋子用手拢至棋盘边,复盘了齐墨和他的最后一局棋。他对齐墨的每一手棋都认真思考,直至收官的最后一子。 这时,窗外树影西斜,已经黄昏时分了。 他看看天色,不得不佩服齐墨那日的快棋。随后他把右手撑到下颌上,嘴唇深抿,盯着棋盘。 “少爷,该去接江小姐了。”仆人的声音忽然传来。 “嗯。”他看着棋盘说道,然后起身离开了棋室。 棋圣院内一片安静,众棋手早已散去,他见状便加快步伐跑去棋室找祈心。 夕阳斜斜透过雕花的窗棂,橘红暮色在棋室里缱绻。余晖漫过祈心清婉的眉眼,她垂眸凝视棋盘,眉间似有几分愁绪。 除了交错的黑白棋子,还有一盒红色的小药膏在棋盘上,这瓶药膏与棋子格格不入。 祈心的目光落在这瓶药膏上面,似乎在思考关于这盒药膏的应手,搭在桌边的右手里捏着一枚白棋子。 “祈心。”他走到她身边。 “溯源。”祈心站了起来。见到祈心眼里的欣喜,他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 “在想什么?”他反问。 祈心看了一眼棋盘上的药膏,没说话。他弯腰把药膏拿起,看了一眼药名。然后说:“沈奕斐给的?” “嗯,但也不是,说是世伯母给的。”祈心看向他手里的药膏说道。 “不许用他的。”他把药膏握进手心,藏入袖间。 祈心点点头,两人往外面走去。一些细碎的声音和眼光偷偷摸摸地从身后传来,祈心走得更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藏在门框和窗框后的人影都瞬间噤了声。 快步追上祈心,他问:“怎么走那么快?” “你听不见吗?”祈心白了他一眼。 他却笑了出来。祈心听见他在笑,用手拍了他一下,走开了。 他追上去,压住自己的笑意,说道:“让他们说吧,他们最好让全华都城的草,都知道我们在一起。” “你这人,怎么这样。”祈心停下脚步,看着他,声音大了些。 他赶忙敛住笑意,看着祈心缓缓地说:“我,已经给宁王和姚将军写过信了。” 祈心听后愣了一下,又迅速低下了头,脸颊泛红。 他看着她这个样子,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就是手心的药膏瓶让他不舒服。 “溯源,其实还有事没和你说……”祈心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 “什么事?祈心。”他看向祈心的眼眸。 忽然听见有人在叫祈心的名字,两人转身看去,沈奕斐和刘国手正在棋圣阁的不远处,沈奕斐对刘国手拱手后,刘国手一人进了棋圣院,沈奕斐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沈奕斐和他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然后看着祈心说道:“有个事情忘记说了,上次你来看望母亲,带的云片糕母亲很喜欢。她想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教她做。”沈奕斐看祈心的眼神柔情满溢。 溯源不满地皱了皱眉,不等祈心回复,溯源便说道:“她染了风寒还在吃药。” “是的沈世兄,待我病好,我会去的。” 沈奕斐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祈心,听 到祈心的回答,他点点头说好。然后又叮嘱祈心按时涂药膏,不会留疤。 “药膏你拿走,我们有。”他面无表情地说,伸手把药膏递到沈奕斐面前。 沈奕斐皱起了眉头,深呼吸了一下,转身看向他,将药膏拿回。随后用低沉的声音问:“祈心为什么染风寒?” 他看了祈心一眼,然后回答道:“因为我。” “现在外面流言疯起,你还是离祈心远点好。” “远不了。”他看向沈奕斐,并用手将祈心拉到身侧,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祈心是个姑娘,你无所谓她怎么办?”沈奕斐向前一步,逼近他。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夜你从棋圣阁将她带回你家时,可曾想过她的名誉?”他紧盯着沈奕斐的眼睛,冷冷地质问道。 沈奕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冷笑。“因为我会娶……”沈奕斐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没机会,我已经向宁王写过信了。”他的语气冷酷又沉稳。 沈奕斐眉间皱成疙瘩,随后向四周看了看,见并没有什么人来。便盯着他的眼睛,上前一步逼近他。“有什么用?你恐怕还不知道祈心不守婚约的代价吧。” 他正要说话,沈奕斐却转头看向祈心,语气缓和了一些:“祈心,你能处理好婚约的事情吗?” “你怎么会知道?”祈心惊讶地说道,看着沈奕斐,紧咬嘴唇。 “齐墨和我聊过很多你们的事情,甚至于。”沈奕斐的语气慢而沉,停顿了一下后,他看向溯源说道:“愿意我娶祈心。” “沈棋圣不仅棋下得好,梦话也是说得精彩。”他挡住沈奕斐看向祈心的视线,冷笑了一声。 沈奕斐听完他的话,笑了一下:“等齐墨醒来,你问问齐墨吧。” 说完,沈奕斐身体向□□斜,想看一眼站在他身后的祈心。但他并不给机会,把视线挡得死死的。沈奕斐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祈心。”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没事。齐墨醒来没有?”祈心看了他一眼,便慢慢转身向前走去,他也随之跟上。 “醒了两次,只是药没喝完就又睡过去了。”他答道。 “等他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完整的婚约是……” “让齐墨醒来说吧,我们不聊这些不愉快的事。”他慢慢地说。 “沈世兄所说未必全真,论城府,齐墨怎会是他的对手呢。”祈心看向前方。 “我不管这些。”他看向祈心。 “什么意思?”祈心停下脚步也看向他。 “这些都是盘外的虚招。”不管婚约是什么样的代价,他认为自己都是可以解决的。 祈心听他说完,轻轻笑了起来,带着抱歉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啊溯源,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 “我就喜欢你带来的麻烦。”他说完,就向前走去,听见祈心在快步追他。 他见祈心追到身后,又将身体向后一倾问道:“战宁的父亲身体如何?” “银铃。”只听得祈心唤了一声,便向前跑去。 他定睛一看,银铃在何府门口的石阶上坐着,旁边还站着一位身形消瘦的女子。 再看向祈心小跑的背影,他的肩膀塌下几分,祈心追上来竟不是为他。 待他走近后,只觉得那女子十分面熟,银铃告诉他是尚弈阁的夏姑娘,来找齐墨。 尚弈阁的夏姑娘?溯源想了想就是那个和祈心有几分相似,一直陪着齐墨的琵琶女。 27. 第二十七章(何溯源) “银铃,你来看齐墨。”祈心说道。 “是啊,夏姑娘也很担心齐墨。”银铃看了看夏姑娘。 两人说话间溯源打量了夏姑娘一眼,然后说:“那一起进去吧。”银铃走在前,祈心随后,夏姑娘没有动,似乎等他先走。 看着夏姑娘低首的站姿,他说:“夏姑娘,你先请。” 夏姑娘抬头看向他,表情惊讶:“谢,谢谢何少爷。”然后提起裙摆快步上阶,只是在过门槛处磕了一下脚,夏姑娘随即看了门槛一眼,扶着门框将脚抬得更高些,才跨进门内。进门后一路小跑到银铃和祈心身后,低头跟上。 他走到祈心身旁,给几人带路。 “祈心,这是你小时候和溯源种的那棵梧桐树吗?”银铃指着花园中心的那株梧桐树。 祈心看向梧桐树,微微笑了起来说:“是啊,我们俩在河岸边挖的。” “你俩用手挖的吧。”银铃看向祈心。 祈心闻言低头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说:“溯源用手挖的,他怕我手伤到。” 他听后亦是嘴角扬起,转头看向夕光下那株树叶浓密的梧桐,想起分离的那三年,夜雨梧桐下,他摩挲着它粗壮的树干,任凭冷雨浸湿衣裳。但现在,祈心就在眼前。 几人走到齐墨的房间门外。 “少爷。”门外守候的仆人施礼道。 “齐墨怎么样?”他问。 “齐公子下午的药已喝过,也用了一些粥。这会儿还在睡”仆人答道。 “溯源,我们进去看看吧,夏姑娘出来一次很不容易。”银铃说道。 他看向夏姑娘,夏姑娘微微探着头,看向齐墨的房间的木门,双手绞在一起。 “那一起进去吧。”他说,示意仆人把门打开。 几人进入房间,齐墨果然还在睡,只是看着脸色好了很多,额头有一些细细的汗珠。 三个姑娘都关切地注视着齐墨,只有夏姑娘拿着素帕的手,抬起,伸出,又落回身侧,但脚步还是向床前迈近了一些。 他看着夏姑娘,垂眸片刻后说道:“齐墨还在睡,大家去正厅休息会儿吧。” 祈心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夏姑娘。然后说:“好。银铃,夏姑娘我们走吧。” 几人出门后,走在最后的夏姑娘说:“何少爷,我就不去客厅了。若是后面齐公子醒来,还请允我再来探望。” “客人来了,怎能连杯茶都没喝就走了。”他看着夏姑娘说。 “是啊,夏姑娘,不然别人会说溯源不会待客呢。”祈心走到夏姑娘身边,拉起夏姑娘的手。夏姑娘看了祈心一眼,银铃也在旁边劝着,夏姑娘不好再拒绝,便同意去客厅了。 进了客厅,夏姑娘站在那里没有落座,祈心见状便起身,拉着夏姑娘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仆人给大家端上茶水。 “溯源,你家茶不错啊。”银铃喝完看着茶汤说。 “夏姑娘,你也尝尝。看看是否合你口味,若是不喜欢,我让仆人再换一杯。”他说。 夏姑娘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谢何少爷。"双手捧起茶杯,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夏姑娘,齐墨在尚弈阁可曾有过身体不适的时候?”他喝了一口茶,问道。 “他身体一向很好。”夏姑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被人打伤过一次,躺了一日。” “那是姑娘一直在照顾吗?”他继续问着,语气随意。 夏姑娘指尖一停,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是殷药师照料的。药师精通医理,齐公子好得很快。 “殷药师待齐墨真是用心。" “是。”夏姑娘的声音轻下去,“齐公子和药师也是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他闻言笑了笑,语气更加轻快随意:“那我输棋的事,他是不是也告诉殷药师了?” 夏姑娘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没料到他这样轻松,愣了一瞬才说:“……是的。十日棋局的时候,齐公子每天都会和药师复盘。他总担心会输棋,尤其是最后三天的正式对局,他很紧张。” 说到这里,夏姑娘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但殷药师说齐公子一定会赢。” 他听到这里,把手里的茶杯握得紧了些,但脸上的笑意未减丝毫。 “他棋力超凡,居然会担心这个,是因为他师父的原因吗?” “不是。”夏姑娘摇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他说师父的棋局,或者大夏第一棋手的名号,晚一些也无妨,只是怕……” 她忽然停住,瞥了祈心一眼,又低下头去。 厅内一时无声。祈心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溯源没有再追问。拿起茶壶,给夏姑娘续了半盏茶,水声淅沥。夏姑娘轻轻说了声谢谢。 夏姑娘看着那半盏新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细若游丝:“……他是怕输了婚约。” 茶盏盖轻轻一碰,是祈心手中的杯盖滑了半分。祈心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看了祈心一眼,收回目光,转向夏姑娘时,面上仍带着那副温和神色:“夏姑娘真是重情义的人。齐墨醒来若知道你这么关心他,想必……” “何少爷。”夏姑娘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是因为齐公子待我极好,我来看他也是应该的。” 银铃一口茶呛在喉间,咳嗽几声后,愕然抬头:“极好?” 夏姑娘转向银铃,一字一顿:“他是唯一把我当做人看的客人。” 银铃张了张嘴,没出声。 祈心轻轻按住银铃的手背,对夏姑娘柔声道:“齐墨往日大大咧咧的,我们竟不知他也有这般细心的时候。” “齐公子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夏姑娘的眼神飘向窗外,“我想弹几曲便弹几曲,不想弹便不弹。他会让我喝茶,教我看棋谱。他在阁中过夜那几日,让我躺在床上,他自己坐在椅中。等我醒来,他还在看我,被我发现后,只笑一笑,让我继续睡,然后他就转身去看窗外的月亮,他看月亮,会看很久。”说完这句话,她苦笑了一下,又看向祈心。 “以前我不懂,直到那天见到江小姐,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夏姑娘缓缓地说完这句话,屋内几人都不再言语,但夏姑娘的脸上似乎还留着朦胧的笑意。 那句话像她弹完琵琶的最后一手弦音,手停了,音还在绕。 夜色轻笼街巷,沿街茶坊酒肆亮起烛灯。楼阁檐影高低交错,车马缓缓碾过石板,行人三三两两。 他送祈心回府,俩人久久未曾言语。祈心走得很慢,裙角扫过石板上的落叶, 沙沙作响。 “战宁的父亲身体好些了吗?”他打破沉默。 “嗯,林老将军比刚从北关回来的时候好多了,不过,战宁说,若有人问起她父亲的情况,只说旧疾如故,未曾好转。”祈心的声音有些低沉。 “两月前我随宁王和姚将军去北关,正是因为林老将军病情蹊跷,久治不愈。圣上无奈只得换掉边关守将,让宁王和姚将军暂为代守。如今听战宁如此说,想来林老将军的病另有原因。”溯源声音有些沉。 “是啊,即使在府里,我看战宁行事依然谨慎。”祈心皱起了眉。 溯源看了祈心一眼说道:“战宁本为副将军,这次回华都对外宣扬不过是陪父养病并未有其他公事。但前段日子却被召入宫,看来此事并不简单。” 祈心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齐墨若是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和他必须好好谈一谈,我和他的事情不能再拖了。”祈心望着长街尽头,语气沉郁。 “好。不过,我听银铃说,你们明天要做茶点。”他缓声问道。 “嗯。”祈心应着。 “那我呢?”他看向祈心。 “我会给你做你喜欢的绿豆糕,银铃已经把绿豆准备好了。祈心也看向他,柔声说道。 “嘿嘿,好。”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江府的红灯映入眼帘,祈心站在红灯和他挥手,直到江府大门把最后一丝缝隙合拢,他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路过尚弈阁时,里面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斗棋声,清脆的落子声,叫好声,小二的呼喊声交汇融合成一股浑浊的河水向他漫来。他皱了皱眉,仰头看向尚弈阁的牌匾,停伫了许久。 回府后,仆人说齐墨又醒了一次,还喝了不少粥,看着也有精神了。他听后心情亦是不错,便走到齐墨房间门口,门口看守的仆人低声询问他要不要进去,因为齐墨醒着。 他看着在窗框间浮动的烛影,想起白天沈奕斐和夏姑娘的话,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没有进去。 待到次日晨起,又有仆人向他汇报齐墨的消息,夜间齐墨又醒了,不过没再吃饭,而是独自在床边坐到后半夜才睡去。 看来齐墨好多了,他嘴角上扬去了棋室。在书架上拿起穆宇的棋谱,翻开后选了一篇,便开始复盘。 寄给穆宇的信,应该快要到了。关于七夕杀手留下的那个纹案,应该会有答案了。如果真是南楚国的杀手,那会是什么人呢?毕竟他去都没去过南楚。 第二天,日至中天,晴光朗朗洒满庭院。院中那株梧桐枝叶舒展,层层翠叶筛落细碎金辉,明暗交叠。偶有落叶因风蹁跹而下,落在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他向齐墨的房间走去,仆人说齐墨用了午膳,还没有躺下。 推开门,淡淡的中药味先入鼻间。 晴光穿棂而入,光影铺洒在白墙之上,忽明忽暗。 齐墨坐在床边,低着头。两腿分开,手肘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叠在腿间。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谢谢。”齐墨依旧低着头,不过声音沉稳有力。 沉默了一会,他问:“你和沈奕斐,都说了什么?” 齐墨听后猛然抬头。 恰逢天边白云移过,屋内骤然暗了一瞬。 28. 第二十八章(何溯源) “他,都告诉你了?”齐墨看着他问道。 “嗯。不过,还是你自己说吧。”他皱着眉。 “祈心留宿沈奕斐府中的那晚,被换了衣服。我很担心,我买通他家的仆人,询问那晚的情况。”说到这里齐墨将交叉的手指在手背上扣紧。 “沈奕斐的母亲,只在祈心房中待了半个时辰左右,剩下的。”齐墨看向对面的墙壁,深吸一口气说:“只有沈奕斐和祈心在房间,你知道的,祈心中迷药了。”齐墨说到后面,紧紧咬住牙齿。 “你很在意?”他看向齐墨。 “当时很在意,我失眠了好几晚,也说服了自己。”齐墨的手指渐渐松开了。 “沈奕斐说你愿意他娶祈心?” “嗯,那是,我以为沈奕斐已经......”齐墨说不下去,却把头深深低下。“若事情传出,祈心怎么办呢?” “沈奕斐不敢。”溯源说得很快。 齐墨听后,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全是不解:“为什么?沈家也算是华都数一数二的富户了。沈奕斐是棋圣,在政界亦有人脉。” “尚弈阁那些人告诉你这些的吧。”他缓缓地说。 “难道是假的?”齐墨有些吃惊。 “真的。”他即刻回答,随后看向窗外。 “沈奕斐颇有城府,向来做事衡量利益。动祈心,他不敢。除非,沈家不想在华都城待下去了。” 齐墨听后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可是他们说你......” “说我无非是靠父母功绩庇佑,除了棋,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齐墨的眼睛,陈述道。 “时至今日,你还未看清尚弈阁?”他语气忽然快起来。 齐墨眉头微皱,眼眸闪躲,将头转向一边。 “祈心若不遵守婚约的代价是什么?”他语气有些低沉。 齐墨将头抬起,右边的嘴角扯了一下。“你能想到,最可怕的事情。” 他身体往后一倾,盯着齐墨,把右手撑在桌边。“是祈心爷爷定下的?” 齐墨点点头,“师父没有给她退路,不遵婚约就是,死。” “他是祈心的亲爷爷吗?”他看向齐墨不可思议地质问道,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是亲爷爷。因为祈心父亲当时不顾棋院死活,非要娶祈心的母亲。导致师父想靠联姻获得棋院生机的想法破灭,棋院倒了,师父一生的心血也没了。师父再也不认这个儿子,或者说,是恨的。对祈心,并没有什么感情。”齐墨淡淡地说。 他的右手渐渐握成拳,“你想怎么做?” “娶她。” “可她拒绝了。” “那你愿意他嫁给我,还是承受毁约的代价?”齐墨看向他。 他和齐墨对视良久。 “两个你都别想。” 齐墨猛然站起,向他逼近一步,低吼道:“你凭什么?!”随后齐墨双手用力扯开衣襟,将上衣怒然撕开,在光洁的胸腔下边,一道手指宽的,闪电似的刀疤向腰下蜿蜒而去。 “那晚我冲进去,祈心衣衫不整地倒在血里,那人已向祈心压去!”说到此处,齐墨双手用力推翻两人之间的方桌,桌子倒地的声音被齐墨接下来的怒吼淹没。“我用命救回来的她,我凭什么让给你!”吼完,齐墨紧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双手亦紧握成拳,尽力克制自己的呼吸。 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桌子,再看向齐墨身前那道可怖的伤疤。 他心中竟升起对齐墨的羡慕。 他嘴角动了动,但却没能说出什么。无奈间,他别过头,不与齐墨对视,但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祈心提着食盒的身影。 看着祈心渐渐而来的身影,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放松双手。说道:“祈心来了,你冷静一下,把衣服穿好。”说完便将桌子扶起,再靠墙放好,走到门口处,回头对齐墨又说道:“一会和祈心好好说,别冲动。你知道,她胆小。” 祈心从梧桐树下穿过,整个人由暗到明。他快步走过去,接过祈心手中的食盒。 “溯源,齐墨怎么样?”祈心望着他。 “还好。你带的什么?”他看向齐墨的房间。 “这里是齐墨喜欢吃的一些糕点,你的绿豆糕我已经交给你的仆人了。”祈心的声音像穿过梧桐树间的风一样绵长。 “提这么多点心,会很重的。下次不要这样,我的我可以自己拿。” “有马车呢。”祈心嘴角带笑,两人并肩走着。 “我现在能进去吗?”祈心看着齐墨的房间,声音低了些。 “应该可以,你敲敲门。食盒里面装的什么,怎么还哐当响?”他有些疑惑,盒子里的东西不像全是点心。 “你把食盒给我。”祈心快速揽过食盒,抱在怀里。 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但看着祈心凝重的表情,他也沉默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祈心却停了下来,他也随之停住脚步,两人看向齐墨房间。 “溯源,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说什么。” “那,改天再去也行,他也好很多了。” 祈心摇摇头。“我利用了他的感情,伤害了他。道歉是最没用的,但......” “是我的错,你不要自责。” “溯源,你戴着那枚永子吗?”祈心抱着食盒,看向他的眼眸。 “嗯,一直戴着呢。”他将永子从衣襟拿出。 祈心看见后,轻轻莞尔。 她盯着那他手指间的永子,凝视了许久,然后低头,转身走向齐墨的房间。 溯源站在祈心身后唤道:“祈心。” 祈心回头,看着他。秋光留恋着她的面庞,她的每一缕忧愁都那么明晰。 “我知道婚约的代价,你不要担心,我能处理。” “这是我和齐墨的事,你的介入,对他不公平。”祈心说完,转身便走。 “不管我们两个说什么,你都不要进来。但是,你可以在门外,我不想瞒你什么。”到了门口,祈心停了下来,嘱咐道。 他看着祈心温婉的眉眼,点了点头。 祈心敲了敲门,进去了。 他一人站在门外,眼前的院子异常空旷,厢房和梧桐树都变得又远又小。他向天空看去,大片大片的云移动着,他的脸上也忽明忽暗。 “齐墨,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随后是一声轻响,像是食盒放在了桌上。 “嗯。”齐墨只回了一个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祈心开口了:“齐墨,婚约的事,我们谈一下吧。” “嗯。” 又是短暂的安静,像云捂住了太阳,让他觉得闷。 “齐墨,我真的很感谢那三年你对我的照顾。” “但是,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齐墨声音沉沉的。 “可是齐墨......” “你想说什么?”齐墨的语速变快了,像棋子落在盘上,又急又重。 “我想说,我们之间,做对手,做朋友,但我没办法和你......” 祈心话未说完又被齐墨打断。 “你签下婚约是为了和我做对手做朋 友的吗?” “你既然心里一直有他,何必当初要同意婚约?” “江祈心,你究竟是什么心?” “我做到我答应你的一切,你却反悔不同意?” “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的事?你利用完我再踹开我,你当我是什么?!” “难道那时候,你伤心欲绝地说痛恨何溯源不过是演戏?你怎么可以这么卑鄙!” “你知道为了赢他这一局,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你却轻飘飘的一句道歉,道歉能挽回来什么?” “你怎么是这么自私的人?!” 齐墨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门板都微微震起来。 门外的他将拳头抵在墙上,指节蹭掉了墙皮。此刻世界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屋内的沉默漫长又沉重。像脚下的青砖,每一块都压到他的心上。他知道祈心为什么不说话,祈心不是沉默,是认罪。 “你笑什么?”齐墨的语气带着不解。 “没什么,齐墨。你说的没错,我做了那些不堪的事,伤害了你,并无法挽回。” “齐墨,你想我怎么做?”祈心的声音空旷而平稳。 “遵守婚约。”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见屋内传来衣料窸窣和器物翻动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食盒里翻找什么。 “你干什么?”齐墨的声音忽然有些紧张。 “遵守婚约。”祈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为什么你要这样?”齐墨似有不甘。 “你已经看透了我,我利用你报复溯源,用完即弃。我是这么的自私又卑鄙。你何必,非我不可?”祈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屋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衣料带风,像是有人猛地冲了过去。他皱起眉头,手搭上门框,却记着她的嘱托,不敢推开。 “我是看透了你,甚至于怨你。但是我,还是要你。”齐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不要,齐墨。”祈心忽然大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祈心声音未落,他已踹门而入。 只见齐墨倒在地上,右手满是血迹,手旁落着一把染血的匕首。祈心跪在齐墨身旁,哭喊着他的名字。 他即刻向外吩咐仆人去请余大夫,随后上前,蹲在齐墨身边。他看向祈心——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膀,再到垂在身侧的手,没有血迹,没有伤口。他心中那口气骤然松了,却又立刻揪紧。 随即,他查看齐墨流血的右手。伤口在掌心,皮肉外翻,是握刃的力道。他看向地上那把匕首,应该是齐墨扑上去夺刀时,被祈心手里的匕首割伤的。 想到这里,他查看齐墨伤口的手顿然停住。他抬眼看向祈心,她肩膀剧烈起伏。 他闭上了眼。 随后他将衣摆撕下一道布条,简单给齐墨包扎了伤口,然后将齐墨抱上床榻。 安置好齐墨后,他看向地上那把染血的匕首,"祈心。"他声音低沉地唤道。 祈心从齐墨床边起身,转向他。她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怎么了?" 他的目光仍钉在那把匕首上,"以后,如果你要做这种事——"他顿了顿,"就先了结我。"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住祈心泪痕未干的面庞。"记住。" 说完,他感到喉咙发紧,像是被那只染血的匕首抵住了咽喉。他即刻转身,走出门外。 一院宁静,风暖,光和。他袖间的手却一直在抖。 29. 第二十九章(江祈心) “祈心,没事吧......”是齐墨虚弱的声音。 祈心端着药,听到这句话后,在门前猛然一怔,然后转身。眼泪瞬间流出...... “祈心没事,你好好养伤。”银铃安慰道。 “你对何溯源了解吗?”齐墨缓缓地问。 “他,很有势力吗?”齐墨又追问了一句。 她准备敲门,又听见这句话,正欲扣门的手,不觉悬在半空。银铃望她这边看了一眼,示意她进来。 但是她看着床榻上的齐墨,怎么也迈不出脚步。 “嗯。”银铃看向齐墨。 齐墨听后将头扭向一边,又说道:“你给我讲一讲吧。” “祈心端药来了。” “让她进来吧。”齐墨说。 她慢慢踏入房间,走到桌前,将药轻轻放在桌上,用手背触了触,皱了皱眉。 “你说吧,银铃。”齐墨催促道。 “溯源父亲是一品官员,他父亲算是天子门生,为救宁王,圣上的亲弟弟而因公殉职。他母亲是我们大夏的第一位女将军,死在沙场上,那会溯源还小。听说圣上对溯源十分怜惜。宁王欲认溯源为义子,但溯源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这,这就像祈心当初怨恨溯源一样的,中间隔着父亲的性命啊。”银铃说完,看了她一眼。 她望着齐墨,一动不动。 “另外,溯源也不怎么理他舅舅,他舅舅是姚将军,和他母亲一起征战。他也怨他舅舅没保护好他母亲。但他舅舅很爱他,一直没成亲,就溯源这一个外甥。” “你问这些干嘛?以前你都不管的。对了,他还是皇子伴读呢。”银铃补充道。 齐墨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祈心。 她的手背再次悄悄触碰药碗,然后看着齐墨的面庞说道:“药温了。” 齐墨点点头,她将药端过去,齐墨接过,她却将头转向门外。 门外,溯源正在快步走来,从梧桐树摇晃的树影下穿过。 齐墨喝完药,银铃给他递上手帕。她接过药碗,抱在怀里,看着齐墨,没有动。 “溯源来了。”银铃往门口看去。 “齐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溯源大步踏入门内,走到齐墨的床边。溯源似乎带着光进来,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许多。 “好多了。”齐墨看向溯源。溯源点点头,然后又说:“罗松听闻你病了,想来探望,你见不见?” “不见。”齐墨答得干脆。 “齐墨,我先回了,棋馆还要开门呢。你想吃什么给祈心说,我们给你做啊。”银铃从圆凳上起身。 “好。”齐墨答道。 她起身走在银铃后面,想要送银铃出府。却被银铃拒绝了,让她进去。她站在门框外,看着银铃离开的背影,心中生起一阵羡慕。 “想吃什么?”溯源问道。 齐墨摇了摇头。溯源看着齐墨受伤的手,说:“要吃。好了,还要下棋。”这话似乎刺痛了齐墨,他的手抽动了一下。 溯源看了一眼站在门框处的她,又对齐墨说道:“祈心没有骗你,那时候她是真恨我。”她听到这里,将头扭向一边,右手抓住门框。 齐墨没有回应,溯源又说:“如果不签婚约,祈心会因失血过多无人照料而死,或者,扛过来,然后那种事情再遇一次,终究还是一个结果......”溯源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像叹息。 齐墨将头扭向一边,许久回应了一句:“所以,为了自己活下去,就可以欺骗我的感情?” 这话,说得祈心满心扎刺。她将扶住门框的手,抓得更紧了。 溯源也愣了几秒,准备再说些什么时,齐墨却沉沉地说道:“你们走吧,我想休息一会。”齐墨看着屋顶,面无表情。 溯源听后,眉睫闪动几下,还是带着她离开了。 没走几步后,她发现自己手中还拿着药碗,托盘落在桌子上。告诉溯源后,溯源陪她一起去拿。 进屋后,发现齐墨并没有休息,而是靠着墙低头而坐。 齐墨见他们进来后,有一刻的失神。 “祈心来拿托盘。”溯源说。 她没说话,悄悄走到桌前将托盘端起。 “何溯源,你既然拥有不一般的背景。公孙鑫和卢震的事件为何还没查出原委?”齐墨盯着溯源问道。 溯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齐墨。沉默几秒后,说道:“说明,对手和我势力相当,亦或者,比我还高一层。” “祈心并没有得罪任何人。”齐墨忽然倾身向前。她听到这里,双手将托盘握得更紧。 “是。公孙鑫找不到,卢震不开口,没办法查下去。似乎,只能等对手再出招了。”溯源皱起眉头,看向她的眼神却依旧沉稳温柔。 齐墨听到这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却不敢接受齐墨的目光,将头低下,看着托盘上的空药碗。 齐墨的身体又靠回墙面,说了句我要睡了,就不再看她和溯源。 “仆人就在门外守着,你有什么需要喊他们就是。”溯源叮嘱了一句,才走出了房门。 流云藏在檐角后,远天藏在流云后。 风把阵阵凉意打到脸上,撩起额间的碎发,她看见廊下芭蕉叶缘微微焦卷,像被日光灼伤。 “祈心。”是溯源柔和的呼唤。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看向溯源,注视着他清朗的面庞。 “婚约的事,不要忧虑。你知道,我可以解决。”溯源的语气依旧沉稳。 “我知道。只是......”她皱起眉。 “在那种现实情况下,你只能选择签下婚约。这不是你的错。”溯源宽慰道。 “现实上无法选择。但是溯源,这不是我逃避道德的理由。道德上,我是真的,自私又......”她话未说完,却被溯源打断。 “不许说。”声音带着命令。 “不管什么时候,你活下来,才是最首要的事情。其他的,都在身后。”溯源眼神微沉。 她没再说话,转头看向那卷了叶的芭蕉。 “罗松还在厅堂吧,你快过去吧,我要去沈府一趟。” “今天就去?” “早点解决这些事吧,我想,世伯母找我,并不是为了云片糕。”她袖间的右手渐渐握起,拇指从食指的指尖划向第二关节的末尾,然后紧紧攥起。 溯源沉吟了片刻,说道:“一会我去沈府接你。” 她听后,肩膀微松,看向溯源, 抿唇一笑。 沈府的厅堂里光线半明半暗,从槅扇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光斑,那些光斑似有棱角,一个个都向前戳着。 她看向靠墙的多宝阁,那里面铜炉、梅瓶、玉如意错落摆开,各自守着一段空隙,不争不抢。只是透着沉沉的暗光。 沈奕斐的父母坐在八仙桌两侧的楠木椅上,沈奕斐坐在她的对面,皆是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沈奕斐的父亲刚才的话音里带着威压,让她好好想想父亲说过与沈家定过娃娃亲之事。 多宝阁里的玉如意快被她看透,她依旧想不出父亲何时说过这话,至少,从未对她提起过。 “祈心啊,你想不起来也是可以理解的。”沈奕斐的母亲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时候你还小。你小时候在我家也住过一段时间,这不都是你父亲允许的吗。”沈奕斐的母亲把捏着锦帕的右手,缓缓搭至身旁的桌面上,微微侧身向她看来。 她看着那悬在半空的锦帕,又看了看沈奕斐父亲脸上的厉色。最后将目光落在对面的沈奕斐身上,直视着沈奕斐说道:“我不记得。” 此言一出,沈奕斐和他母亲的身形一顿,沈奕斐的父亲腾然站起,朝她沉声道:“祈心,你也算是我和你伯母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待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清楚。” “若不是奕斐那夜救你,你此时有何面目见人呢?” 听到这里,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奕斐的父亲。沈奕斐的母亲赶快站起,走向沈奕斐的父亲,并扶着他坐下,看向她说道:“何必提这事呢,祈心心里自然是有数的。不记得娃娃亲一事也没关系,毕竟那晚......” “毕竟那晚,是我在房间陪了你一夜。”沈奕斐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刺痛了她的耳膜。 她从椅子上缓缓起身,但是右手还狠狠抓住椅子的扶手,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祈心啊,这事府里人都知道。所以你就......” 她看向沈奕斐的母亲,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府里人都知道,和全华都人都知道有什么区别呢。 她感到有点晕眩,不过椅子的扶手给了她支撑,她还能站稳。 “奕斐对你的感情,全华都城谁人不知?至于你和那个乡下小子,齐什么的婚约,不过是我们在府衙,一句话就能取消的事。”沈奕斐的父亲说完便坐在椅子上,沈奕斐的母亲也坐了回去。 她感到眼睛酸涩,这时沈奕斐柔声唤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复,还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我父亲的确没说过娃娃亲的事情。那晚我也很感谢沈府的收留,但这些不是你们逼迫我的理由。华都城关于我的流言,也不是只有这一条。”忽然她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沈奕斐的父亲皱起了眉头,将桌上的茶碗拿起,茶盖半揭后,又抬眼对她说道:“所以,你这样的名声,不嫁我们奕斐谁还要你?” “我要。”溯源快步踏入厅堂,拉起她的手。 看着沈奕斐的父亲,带着命令的语气,沉声道:“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找祈心。” 说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那温润的暖意从手心传至心间。 她被溯源从沈府的厅堂带了出来,余光看见沈奕奜腾然站起…… 30. 第三十章(江祈心) 溯源扶着她上了马车,向长街两边望了一眼,然后让马夫下来,自己驾马车将她带去了何府。 马车颠簸着向前,她沉默地坐在里面,想着沈府里刚刚经历的事情。轿帘晃动的瞬间,透过缝隙,她看见了溯源的驾车的背影。 溯源的身影随着马车起伏着,她看着看着,眼睛酸涩起来,嘴角却微微扬起。随后她的手探入衣襟,将那枚海棠花颈饰拿出,双手交叠,将颈饰放在指尖,拇指缓缓摩挲着海棠花的边沿。 她凝视着这枚颈饰,海棠花的锦红色明润温暖,只是忽然,落上了她的泪滴。她轻轻用指腹擦去花朵上的泪滴,又用手背向脸颊两边抹去。 进入何府后,溯源带她来到了一处院子里。 与其说是院子,还不如说是一处荒地,里面只有自在生长的树木和蔓草,树木高高低低,蔓草起起伏伏,日影大大小小。风一吹,全都摆动起来。 “这里?”她看向他。 “我要在这里盖一处新院子。”溯源看向院子深处。 “为什么?” “因为这是府里最南端的地方。”说完这句话,溯源看向她。“南是火位,你五行缺火。” 她听后整个人怔了一瞬,低下了头。 “沈府的事,你别多想。”溯源将她揽入怀中。 靠着溯源的胸膛,她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想把那株梧桐树迁过来。” “不好迁吧,已经那么高大了。” “是有点,但是迁过来就可以经常见到。” “都在你府里,还在意这一点。” “在意,以后我们可在梧桐树下对弈。” “还是不迁了吧,不太好活。以后我们可以每天散步到树下,就当消消食。” “嗯,听你的。” 溯源将她抱的更紧,她听见他有力的心跳,缓缓阖上了眼。夕阳在她的眼眸间停留了许久才离开,她的脸都被照得温温的。 她挣了挣,试图从溯源怀里出来,溯源反倒更用力了。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不满。 “你抱很久了。”她说。 “这不算抱。”溯源的声音认真起来。 “那算什么?你别不讲道理。”她把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因为你根本就没抱我。” 听着溯源委屈的音调,她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双臂,柔柔地环住溯源的腰身。 “这才算。”溯源将头低下,侧脸轻轻靠在她发间。 天边流霞由紫渐渐转红,袅袅炊烟与暮色缠缠绵绵地交汇着,月洞门在地面上投下温润的光影。 “溯源,我该回了。” “嗯。”溯源答应着,但没有松手。 等了一会,她又说:“我真该回府了。” “知道。”溯源说,还是没松手。 “溯源......”她望着他,声音绵软。 “好吧。”溯源缓缓松开了手臂。 “我送你。” 等到了江府门口,天还没暗。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溯源站在下面仰着头望向她。 “祈心。” “嗯。” “我明天早上要回道馆了。师父要去蜀地云游,这次时间比较久,他让我回去陪他几天。” “好,你在道观也能轻松些。”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溯源的声音略低了一些, “什么事?”她忽然有点紧张。 “葛京远,死了。”溯源说得很慢。 她走下台阶,离溯源更近些。“他,死了?” 溯源点点头,眼眸微沉:“是的,坠崖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三天了。” 她有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我随宁王和姚将军去北关前,有一日给你定好海棠花颈饰后在街上遇到过他一次。一位小棋馆的老板,用手掌推着他,嘴上不耐烦地喊着快走快走。葛京远没有回话,棋馆老板将他推至路边就进去了。”溯源看向暮色里的长街,声音有些低。 “是啊,葛京远虽棋力不是顶尖,但却在师父死后坚守着镇安棋院,并且还想再次光大,这份心,对得起他棋手的身份。”祈心说道。 自溯源和葛京远的师父死后,镇安棋院无人撑顶,一众师兄弟也尽数散去。 “嗯。那时候他已经十分消瘦了。手腕突出,指节干紧,脸上的皮肤像是浸了油的树皮。他肯定又去小棋馆游说,想给只剩两三人的棋院招收一些新的棋手,只是又被赶出来了。”溯源说完停了片刻,又继续说道:“那时候葛京远看了我一眼,那是自我们的师父死后,他唯一一次没有用仇恨的目光看我,眼神里只有平静和不甘。” 溯源一直认为,雷泽,卢震,还有公孙鑫的事情都和葛京远脱不了干系,因为在华都城,溯源明面上也就这一位敌人。现在他却死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想到这里,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也许,葛京远只是一颗先手的棋子,我们还不能大意。”溯源的语气沉稳。 “你要小心。”她将右手抬起,却又悄悄放下。 “嗯。” 溯源将目光转向夕阳下的长街,那里酒旗飘扬,棋馆林立,人们三三两两,匆忙或缓慢。 “葛京远死了,镇安棋院的门就真的关了。”他沉郁的语气和叹息一样。 她点点头,明知以卵击石,还要找溯源复仇的葛京远不在了,那个从未放弃振兴棋院的棋手不在了,那个曾经叱咤大夏棋坛的镇安棋院,也结束了…… “我明天会安排我府里的护院到你这里,你以后出行就带上他们。另外,我府里的人手你随意调动,安全第一。”不知何时溯源已经看着她了。她应了一声,催促溯源早点回府,叮嘱他晚间再去看看齐墨。 次日下午棋圣阁内。 祈心在棋室讲完棋课,学生已经散去,她正收拾自己的大棋盘,忽然感到门口光线一暗,侧身一看,竟是刘锦玉。 “江国手这一局棋,讲得真不错。”刘锦玉带着端庄的笑意看着她。 “谢谢刘小姐夸奖。”她说完继续点收大棋盘上的棋子。 “现在,可以叫我刘国手了。”刘锦玉轻快地说,慢慢走了进来。 她低头一笑,然后看着刘锦玉说:“刘国手,何日来棋圣院当值呢?” “不急,虽然我也很想和江国手一起当值共事。”刘锦玉发间的金钗将日光折成一根针向她的眼眸刺来,她不由得偏了偏头。 “可是,棋圣阁只有四把国手椅。”刘锦玉靠近她,脸上笑意未减,只是尾音却带着遗憾。 她捏紧指尖的棋子,看着刘锦玉轻笑了一声。“我想,凭刘小姐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带椅子来。” 刘锦玉听后将眼光移至她指尖的棋子上,缓缓开口:“可我喜欢棋圣阁的那把椅子。”说完斜了她一眼。 “棋圣椅吗?”她反问。 刘锦玉听后用锦帕轻掩口鼻,笑出了声。“江国手,是不知沈棋圣今日为何告假吧?” 她不再理会刘锦玉,转身将大棋盘上的棋子依次取下,放入棋盒。 “昨夜沈奕斐醉酒,可说了不少你们的事呢”。 “刘国手,是喜欢沈奕斐吧,连他醉后所言都如此清楚。” 说完,她转身和刘锦玉对视。 “原来,你是嫉妒我。”说完,她嘴角扬起笑意。 刘锦玉被这句话噎住,一时没想到怎么回答,手中的锦帕却被绞成麻花状。 棋室里安静起来,连风吹进来都没有声音。 忽然,刘锦玉语气低沉:“江国手是闺阁儿女,却在三个男人之间纠缠。你对得起哪一个呢?” “对得起我在意的那一个就好。”她学着溯源稳稳的语调说着。只是话音刚落,刘锦玉的身体明显一怔,但没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站在那里,看着刘锦玉离开的方向,那地方刘锦玉华服上的 金丝线纷繁闪动,像一根根金针。 转过身她将大棋盘靠墙放好,坐在椅子上,注视着手上那枚白子,想起刘锦玉刚才的话语,冷笑了一声。 纠缠在三个男人之间,这话她最近听得太多了。语气有羡慕的,嫉妒的,恶毒的,唾弃的…… 恶毒和唾弃她可以理解,只是不能理解那些羡慕的语气。似乎她在这三个男人之间得到了什么好处似的。想到这里,齐墨的质问又在有力地响起,不对等的感情终究还是要还的。她究竟该怎么做呢?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棋圣院。 回府的路上,却遇见驾车而来的仆人。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仆人跳下马车,向她喊道。 及至身前,她压低声说:“慌什么,慢慢说。” “小姐,不好了。齐公子又毒发了。” “什么?!”她整个人忽然僵硬了一瞬,“他现在在哪?”她追问着,向马车跑去。 “已经送回何少爷府里了。”仆人在后面追着答道。 到了何府,她向齐墨的房间跑去。家仆在后面追着。到了齐墨房间处,门开着,银铃在给满身血迹的齐墨擦汗。 黄昏像一匹湿透的旧布,沉沉盖下来。窗棂上有束光斜照进来,落在齐墨包着纱布的手背上,纱布被染成了杏色。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剩额角一小块被余晖照着,白得发青。 “齐墨怎么样?余大夫怎么说?”她扶着门框,胸口起起伏伏。 银铃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先坐下。 “余大夫刚走,还是之前的余毒未散。” “怎么会突然毒发呢?”她走向床边,看着齐墨苍白的面庞,双手在腹前紧紧交握。 “不清楚,不过是在尚弈阁发作的。”银铃停下擦汗的手,皱着眉说。 “他怎么去尚弈阁了?” “听说是去找夏姑娘了,不过夏姑娘没在,他就在那和人家下棋,结果就这样了。”银铃起身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一手将茶杯攥在手心,一手抓住床架。看向齐墨包着纱布的手。喃喃道:“下棋,就毒发了?这怎么可能呢…..” “是的,听人说倒地后就抽搐不停,满地打滚,没多久就不省人事了。”银铃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齐墨身上。 紧紧盯着齐墨受伤的右手,她的拇指在杯口边沿摩擦,沉默一会儿后她叫来门口的家仆。 “你去找何府的陈管家,让他去府衙报官。并且告诉府衙,溯源两三日就要回城,最好三日之内查清此事。” 仆人领命要走,刚退至门框处,又被她叫住。 “慢着,你让陈管家给你安排一个何府的仆人,你们一起去尚弈阁,把齐墨晕倒前那局棋谱,原封不动地抄回来。另外,问清楚谁和齐墨对弈的。” “快去。”她命令道。 看着仆人跑开的背影,她将手中的杯子握得更紧了。 “夏姑娘怎会不在尚弈阁?”她慢慢转身,目光停在齐墨的脸上。 “我也不知道,尚弈阁的人喊我过去,我棋馆门都没来得及关,跑过去见血迹染得到处都是,吓得我心都颤起来了。”银铃的话语中带着不忍。 “血迹是?”她看向银铃。 “掌心的伤口不知道怎么又破了,他那会脸上头上都抹的血。” 她听到这里,将头微仰,闭上了眼。 这时何府的仆人将药端来,她用食指指尖轻触了一下碗身,然后说:“你给他喂吧。” 仆人低头应诺,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坐在齐墨的床边,伸出手将齐墨抱起,只是这时候的齐墨像是水做的一样,怎么都拢不到一起。 她拿着药碗,感到自己此刻已经没有了呼吸。银铃见状也缓缓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齐墨。 眼见一人无法将齐墨扶起,她便走出去,再唤了一个家仆过来帮忙。 但是她心里却想着齐墨尚弈阁的那局棋...... 31. 第三十一章(江祈心) 家仆托起齐墨的后颈,药碗抵住他深色的嘴唇。只是,那药汁全都从嘴角溢了出来。一线极细的黑流,顺着深色的嘴角蜿蜒而下,淌过下颌,最终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污渍。 擦也来不及擦,喂不进去一滴药。 她立在屏风旁,看着这样的景象僵在了那里,只是手指死死扣住床尾的雕花尾柱。忽然,她感到鼻子发酸,便将头扭到了一边,不再看齐墨。 “江小姐,你看这......”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过身,齐墨已在床上躺好,衣襟湿了一大片。家仆拿双手捧着空药碗,看向她。 “给齐墨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把药熬好温着。”她说得很慢,很沉,眼神一直停在齐墨的脸上。 “煮些粥,也温着备好。夜里,多几个人看护着。有什么事,来江府找我。”说完,她眼眸一垂,泪悄悄落在了地上。 月残着,被挂在院中的槐树上。槐树后,是躲在大片灰色云层里的,暗蓝色的夜空。隔着窗棂望去,倒像是给它们上了一层黑色的枷锁。 和齐墨对弈的是文德棋院的陈行知,此人棋力尚可,但还不足为齐墨对手。但齐墨这局棋却下得异常弱,很多棋都是本手应之,没有往日的锋芒。 两人的对弈结束在第八十三手,八十二手齐墨靠,八十三手陈行知扳断。这一扳断使得齐墨大龙气紧,至此,齐墨下一手最好的解法是在右上制造劫材,通过劫争来为大龙换取存活的机会。 中盘的劫争是最考验棋手计算力的时候,是一个从局部死活到全局损益的推演。 但,齐墨在此时倒地了。 ....... 陈行知此人棋品尚可,偶尔下棋劣势时,会突然吼几句家乡戏,故意打断对手思路,棋坛有人嘲有人笑。这种盘外招,对齐墨这样的高手是无用的。况且他亦未曾和齐墨有什么过节,今日也不过是第一次对弈。根据复盘的棋局来看,他和齐墨这盘棋胜负相当,还用不到吼几句戏的时候。 那么,齐墨突然倒地,与棋局无关了? 她拧起眉头,将右手指尖那枚的白子,再次攥回了手心。 一阵夜风从窗间荡进屋内,将向上的烛火吹得平缓。祈心看向那摇晃的烛芯,那里浮现出齐墨的面庞。 三年前失血过多躺在床上的时候,爷爷不管她,齐墨身上有伤,还是每天来照顾她。 给她熬咸咸的鸡汤,煮黑糊糊的浓粥,炒半生的山笋和棋子薄厚一样的土豆片...... 后来,爷爷去世了。齐墨跪在碑前久久不起,夜色来临的时候,总会扯出一个笑脸,再将外套递给她,送她回家。 那些夜晚,有时月亮圆,有时月亮弯,天上的星星和路边秋虫的叫声一样繁多,齐墨送她回去,虽不说话,但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个熟人,打个招呼...... 她的额头忽然重重地磕在棋盘边沿,左臂挥落在棋盘上,棋子纷然散开,和眼泪一起,吧嗒吧嗒地往地上坠。 直到第三天,齐墨才能喂进去汤药,但还是喝得少,流得多,更别提吃饭了。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注视着齐墨熟睡的面庞,正是下午申时,阳光正好,落在齐墨脸上,让他看起来也暖了几分。 “齐墨今天怎么样?”银铃挎着食盒进入房间。 “能喂进去一些药了。” “我熬了鱼汤给你俩,你也趁热喝点。”银铃将食盒放在方桌上,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谢谢你银铃,你还要看店,很辛苦的。这事我让我府里陈妈做就好了。”她把搭在床边的右手收回放在膝上。 “没事,对了,府衙怎么说?” “尚弈阁没问题。”她说完这话,感到胸口有些闷。 齐墨再次毒发,和尚弈阁和棋局没有关系,可那关心齐墨的夏姑娘为何那日告假,至今也未回尚弈阁呢?还是说,余大夫未能更好地解毒,毒自然发作了? 银铃听后,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落在了她的左手上并轻轻地捏了捏。 “溯源,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具体日子。” “他不在还真是,没个主心骨。”银铃自言自语地说。 祈心抬头看向窗外,几片黄叶在风中旋转着飘落,天很蓝,但也很远。 齐墨这毒,来得快去得也快。第四日开始,已经正常喝药,少量进食,到第五日的饭量已与平时无异。何家家仆说他晨起还在院中散步,也在溯源的棋室待了许久。中午用完午饭吃过药,又睡下了,精神状态已经和平日相差无几了。 她站在齐墨门外,看着阳光投下的阴影斜过窗棂的一角。头顶上偶尔横过几只麻雀的叫声,声音渐息的时候,有风进了齐墨的房间,床幔不情愿地摆了摆。 祈心和门口仆人示意后,悄悄进了房间。躺在床上的齐墨呼吸平稳有力,唇色红起来。想起今日余大夫过来看诊,说齐墨脉象已然恢复,她也放心些转身离开了何府,向棋圣院走去。 自上次在典籍阁出事后,沈奕斐将她的棋课全调到上午了。但近日,又开始安排下午的棋课,也有几天是全天的棋课。按惯例,一般是棋圣赛前三个月才会有全天棋课的安排,不知道沈奕斐为何突然反常,而且只是她一个人有全天棋课。 这几日她和沈奕斐在棋圣院见到也是相对无言,彼此沉默。想来他是因为上次在沈府客厅的事情,发泄心中怒意。 但她也不想因为这个事情再跟沈奕斐说什么。棋圣赛还有不到八个月就开始了,八个月之后谁是棋圣还不一定呢。 何府距离棋圣阁很近,没多久就到了。走进自己的棋室,祈心开始准备棋课的内容。 沈奕斐近期给她排的均是上官一昊的棋谱。上官一昊曾经是上一代棋手里的神话,连溯源的师父程维也自叹不如,他很多棋没有理由,全凭棋感,落子快又准。只是出现的时间太短,十八岁在三国棋会上,三局两负败给程维后便销声匿迹了。 她之前并未研究过上官一昊的棋谱,所以最近几日总要熬夜打谱,尤其是上官一昊那些全凭棋感而落的子。 一枚棋子被她用右手食指摁在棋盘上左右划动,她一边思考左手上的棋谱一边在大棋盘上复盘。这时,侍卫走了过来,施礼后让她去棋圣 阁一趟。 等她到的时候,沈奕斐和几位国手都已经在那里讨论了,她隐约听到溯源的名字,顿时警惕起来。 几人见她过来,便不再说什么,她缓声说一句来迟了请前辈们见谅,便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江国手可真是架子十足。”李国手瞪了她一眼。 她还未说话,刘国手便劝阻道:“江国手最近有全天棋课,也是辛苦。我们还是谈论正事吧。” 她听到这里刚刚搭在椅子上的右臂也放了下去,但还是斜了一眼李国手。 “说什么呢?她来这么晚,事情都讲完了。”张国手不满地看着她。 “那让侍卫通知我来干什么?欣赏二位老国手的脾气吗?”她淡淡地说,目光扫视了二人一眼。 “就你这品行,还好意思待在这里吗?”张国手用力在椅子边的茶几上拍了一掌,将上面的茶盏也震得弹起。 “新晋的刘国手,不仅品行端正,棋力也是非凡。同样是闺阁姑娘,有父母的世家千金就是不同。”李国手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两位老前辈.....” “江国手,几位国手候你已久。”沈奕斐的声音里带着威压。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沈奕斐打断,她转头看去,沈奕斐目光直盯棋圣阁外,面无表情。 “你既来晚了,我便只把重要的事情通知与你便可。” “新晋的刘国手五日后便正式来棋圣院当值,你们同为女国手,还望好生相处,你也多向刘国手学习。” “另外,我今日从宫里述职回来,圣上有圣旨给棋圣院,另外何溯源后面也会来棋圣院当值。”沈奕斐还是盯着门外,话语间没有任何波澜。 “明日棋圣阁要做迎接圣旨的准备,暂时各位的棋课先停下。”沈奕斐说完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视了几位国手一眼,唯独没看她。 刘锦玉五日后要来棋圣院当值,可现在沈奕斐只安排了恭迎圣旨这一项事情,为何没给刘锦玉安排棋室呢?椅子,也还是四把。 不知道圣上究竟下的什么旨意,但是一想到溯源可以来棋圣院当值,她的脸就有些发红。加上齐墨恢复得很快,回家的路上她步履轻快。路过何府她又进去看望齐墨,只是齐墨还在睡。 到江府后,她没用晚餐,反倒在厨房忙活了大半天,等到深夜才满足地睡去。 早晨,天还全未亮起,她就已经洗漱完毕,离开梳妆台前,还特意把衣襟内的海棠花捧在手里看了看。 马车碾着碎石子上山,她掀开轿帘,迷迷蒙蒙的雾气从她的指尖溜过,车辕滚动的两侧,点点野菊开得正好,一丛一簇,黄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摇曳,山雀儿的啼叫和笛声一样悠扬起伏。 林木葱郁,凉凉的山风吹过,有一滴晨露滴在她的手腕处,看着那滴水在皮肤上慢慢变薄,她觉得很可爱,轻轻笑了起来。 马车到中午台山门后停下,她下车后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已过巳时了。仆人上去敲门,只是那道长开门后听她要找溯源,便说溯源不见她,让她趁早赶快下山,说完便关了山门。 留她和仆人愣在原地。 32. 第三十二章(何溯源) “大哥大哥,别下棋了。”是云舟的声音。 “怎么了?”溯源右手拿着棋子,身子侧在窗框上。 “快出来,有姑娘找观玄呢。” “走,去看看。”溯源一听,棋子也没放,跑出了房间。 “观玄眼光可比你好,这姑娘真和画上的人一样,比上次和你下棋那姑娘好看多了”云舟跟在他身后说着。 “是吗?”他有些好奇,脚步也变得更快了。 “要是师父知道,观玄可就没好果子吃了。”清玄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入了队伍。 “等师父回来,我们好好告他一状。”云舟得意地说。 等几人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只见云玄一人躲在山门后,探出头向门口看去。他们三个见状不约而同也躲在云玄后面,把头探出去。 只见观玄侧身而立,没看到姑娘身形,只见到那随风摆动的绯云色裙摆。 观玄点点头转身,那姑娘也转过身。 两人衣服一蓝一红立在山门外。 这…… 溯源用鼻子闷哼了一声,气冲冲地从树后走出,云舟想拉他没拉住。 “咱们是偷看啊大哥……”云玄悄声说道。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观玄身旁,将观玄拽到一边,自己站在观玄刚才的位置上,又白了观玄一眼。 树后面那三人见状目瞪口呆,悄悄给他竖起大拇指。 他瞪了那三人一眼,柔声问道:“祈心,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祈心浅浅一笑。 祈心绵软的声音传来,他心跳却像战鼓擂动。尽管他用牙齿咬住了下唇,但还是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云玄,这可是大嫂。你等着大哥收拾你吧。”观玄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大嫂?”祈心看向观玄,面露不解。 “嘿嘿嘿,你别在意。”他见祈心听见大嫂这个称呼满脸惊讶,赶紧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今天怎么会来接我?” “当然有事。” “我给你们带了礼物,你来拿一下吧。”祈心说完便去马车取东西,他即刻挥挥手,那四人便赶快跑过来。 “......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以前那些姑娘,怕影响你下棋。”云玄说得很艰难,目光向旁边几位看去,只是那几位看天的看天,看树的看树,看手的看手,而观玄则偏头偷笑着。 “以前哪些姑娘?”祈心提着食盒过来了。 “啊,大嫂,没有姑娘,是观玄的姑娘。”云舟一脸郑重,观玄则伸手欲拽云舟,被清玄迅速挡下。 “你们,不是全真教徒吗?”祈心有些疑惑了,看了看那四人,又看向他。 “这是什么啊?祈心。”他赶快转换话头,接过祈心手中的食盒。 “各位道长,溯源在山下常提起你们,给我说过你们爱吃的点心。今日前来,我特意做了一些,希望你们能喜欢。”祈心说完便打开食盒拿取点心。 “观玄道长,这是你爱吃的八宝糕。”祈心拿出一包八宝糕,随后将云舟和云玄喜欢的枣泥糕和清玄的云片糕分别递给几人。四个道士拿着点心,上下看着,一脸开心。 “溯源,这份是给你们师父的,你帮我给他老人家吧。” “师父昨天出门云游,不在观里。一会儿我带你去拜真武大帝,贡给大帝吧。”他接过点心。 “好。”祈心听后点了点头。 “太好了,早上没吃饭,这会儿终于有东西了。”云舟迫不及待地准备打开包装,却被云玄制止。观玄赶忙道谢,其他三人也跟上道谢。 “溯源,你早上还没有吃饭吗?”祈心看向他。 “是啊,昨天师父走的时候,清玄做了很多菜,把手切到了,今日便不能做饭。云舟不想吃馒头,只能饿着了。我不太饿,也就没吃。” 这时祈心向四人望去,才看见清玄包着纱布的中指。 “那,那我给你们做顿午饭可以吗?”祈心先看向观玄等人,然后转头向他低声说道:“溯源你不吃早餐怎么好呢。” 观玄几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立刻转头看向他,看着四人期待的眼神。他若是不答应肯定要被这四人收拾的,于是他点点头。 “我去烧火。”清玄自告奋勇。 “用得上你?”云玄反问,并瞅了瞅溯源。 “哦。”清玄会意后笑了笑。 祈心担心下山会晚,所以说做个浇头面即可。吃完饭,他去房间收拾东西,祈心站在窗外看着他。 “对了溯源,你能不能穿道袍给我看啊?”祈心两只手扒住窗框问道。 “啊?为什么?”他正给包裹打结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祈心。 “看什么?刘锦玉都见过呢。”祈心的声音像微微发怒的小猫。 “那,那是做焰口法事,不穿不行啊。” “我不管,我都没见过。”祈心噘起嘴。 “好。”听到他的答复,祈心满意一笑,转身走到墙的另一边。 等他换好衣服,向窗外喊了一声祈心。 祈心跳了过来,隔着窗户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然后笑着说:“刘锦玉说得不错。” “她说什么了?” “说你好看。”祈心将身体微微向前倾来,仰着头看向他。 “你说好看才算。” “对了,你见过刘锦玉的姐姐吗?很漂亮。”祈心忽然问道。 “刘锦玉的姐姐?没见过。” “没有?做法事的时候不在吗?”祈心有些纳闷。 “嗯。” “那,你去她家教她下棋的时候呢?” “啊……你都知道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是啊,那你见没见过?”祈心并没有生气。 “没有,也没听她府里人说过。” “对了,祈心,我带你去拜真武大帝吧。”他说完从房间里快步走出,余光看见粘在树干上的四颗圆脑袋。 “好啊。” “一会儿你求个平安,真武大帝会保佑你的。”他和祈心并肩往真武大殿走去。 到了大殿他先施礼上前教祈心如何叩拜,只听见殿门外传来四人的低语议论。 “大哥,这是在......” “在大帝面前打情骂俏?” “这事可大了,等师父回来得好好告一状。” “让师父拿剑戳他。” 他不动声色的将身体向后倾了倾,瞪了门外四人一眼,那四人见状迅速散开了。 随后他再次嘱咐祈心求平安之事。祈心乖巧地点点头,开始三跪九叩。 日头微微西斜,大殿依旧明亮。几束白光从雕花窗格里穿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把浮尘照得粒粒分明。祈心跪拜,额头触到手背上时,那一瞬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像一弯软软的月光 。 拜完真武大帝,观玄护送他和祈心回城。 他让车夫骑自己的马跟在后面,他来驾车。但祈心一听他驾车,便不要坐在马车里,想和他一起坐在前面。 他点点头,两人并肩而坐。 “对了溯源,你还没给我说清楚那些姑娘是谁?”祈心看着摇晃的山路,沉声问道。 “啊,这,这你知道的,就是城里那几位,找到山上来了。我都不见的。”他赶忙解释。 “几位?说清楚。”祈心转头盯着他。 他身体不由地向后一缩:“我真没见,云玄一般就帮我挡到门口了,道观都进不来的。” 祈心正欲再问,却听观玄一番陈述:“大嫂,就七八个,我们直接挡门口,根本见不到他。你放心吧,就上次和他下棋那个,大哥也......” 听闻观玄一阵解释,他瞬间闭上眼,立刻转身给马上的观玄使了个眼色。观玄会意后,便放慢速度,跟在了马车后面。 “他这是偷听我们谈话?”祈心伸着脖子向观玄看去。 “没事没事,他那人就那样,爱听墙根,我们不理他。” “对了,你接我回去什么事啊?”他迅速岔开话题,抖了抖缰绳。 “昨天沈奕斐进宫述职回来,说你要来棋圣院当值。下午我去你府里,陈管家说圣上有旨意给你,今天要来接你,让你早点准备设案迎旨。”祈心顺手摘了一片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所以你来接我了?”他温柔地说道。 祈心点了点头,把玩着手心里的那片小树叶。 “你说圣上找你会有什么事?”祈心又顺手摘了一片叶子,并把两片树叶叠在一起。 “不知道,不要揣测圣意啊。”溯源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祈心点点头,然后将一片树叶递给他,他腾出手接过。 “齐墨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祈心后背一弯,向他说了齐墨这两天的情况。 听祈心说完后,他皱起眉:“你把那盘棋,复盘一下。” 随即,他眼前出现一张十九路的棋盘,随着祈心口述棋谱,黑白棋子也依次在这个虚无的棋盘上落下,直到第八十二手的扳断结束。 “齐墨的棋,乱而弱。棋局并没什么问题。”他将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些。 “你说他去尚弈阁找夏姑娘,夏姑娘不在?” “是的,所以我有些怀疑夏姑娘。会不会她当初来看齐墨就是尚弈阁安排的,让夏姑娘探看齐墨的情况,想趁我们和齐墨有矛盾的时候,再把齐墨再次拉回尚弈阁。” 他点点头随后说:“嗯,有这种可能。也有可能是余大夫,根治不了齐墨的毒,所以毒只是被压制,过了几天又再次复发。” “这,我不敢往那边想。余大夫已是华都最好的大夫了。”祈心低下头。 他看了祈心一眼,叹了口气。“别担心,三皇子下个月就要从南边回来,等见了他我和他说一说,让他安排一位御医出宫帮齐墨看看。” “嗯。” “师父去乾元山了,那边也算靠南,我和师父也说过齐墨的事,师父说他会留意的。”他说完这句话,心中却隐隐不安。 暮色从山脊线漫下来时,马车正碾过最后一道缓坡。车辕上的铜铃被风撞得发哑,一声叠着一声。华都城的城门出现在眼前,不过比城门更近的是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那是七夕当天,他遇刺的地方。 33. 第三十三章(何溯源) 溯源送祈心回府后,到何府已是傍晚,得知齐墨在棋室,便径直去了棋室。 暮色像是数层灰色的纱,棋室内光线朦胧。齐墨立在书架前的身影似乎要散在这淡淡的暗光里了。 他走进棋室,齐墨并未有什么反应,伫在那里,凝视书架上那一排模糊不清的书脊。 “齐墨。”溯源把声音放低。 齐墨轻轻转头,眼神和这灰暗的空气一样。溯源将头微微向左偏过,盯着齐墨的眼睛。 “嗯。”齐墨的声音也是灰色的。 “你怎么了?”他问。 “我听说,那天你去了悦来客栈。”齐墨语速不快,但悦来客栈这几个字像霜,一字一重地凝在齐墨的脸上。 “嗯。” “你找到了什么?”齐墨忽然抓住他的双臂,盯着他。 “什么都没有。”他皱起眉。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齐墨用力晃动着溯源的双臂,质问道。 “你说清楚是什么?” “《玄妙棋经》。”齐墨抓得更用力了。“我今天去了悦来客栈,他们说你去过,我又在那房间里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可是书就是在那里放着。” 看着有些语无伦次的齐墨,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拿走了。”他的声音缓慢,带着不忍。 齐墨听后,表情僵住,手却渐渐松开,滑落到身侧,然后失重地蹲下。左右两边都是直立的书架,他被夹在中间。 溯源的目光随齐墨而落下,随后蹲在齐墨面前,伸出右手在齐墨左肩上拍了拍。 “我已经派人去追了。”溯源稳稳地说。 “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殷药师……”齐墨看向他,即使窗外只剩最后一缕天光,隔着层层灰暗,他依然看见了齐墨通红的眼。 他叹口气:“棋书好找,你不要太担心。身体重要,厨房已经把药熬好了。” 昏暗中,齐墨的身影起伏。溯源正欲再出声时,门口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他走出门外,侍卫拱手施礼后说道:“何少爷,公孙鑫找到了。在城外的一处荒地,已经死了。” “什么?”他眉头皱起,紧紧盯住侍卫。回头看了一眼在棋室里蹲着的齐墨,将声音再次放低。“什么时候发现的?死了多久?” “府衙今早发现的,仵作验尸后判断已经死了八天左右,亦是他杀。” 他把目光移至侍卫的身后,夕阳已经全落,这外面和棋室里面一样昏暗了。他慢慢回头,右手猛然间将侍卫腰间的配剑抽出,不过,剑刃只出鞘四寸有余,又被他用力推回入鞘,剑格与鞘口碰撞间发出铮然如雷的声音,侍卫也随即向后晃了晃。 “卢震,雷泽,最近如何?”他问。 “没有异常,卢震家里人依旧未来探望他。雷泽罪名成立,过几天就要问斩了。” “看守卢震的人安排一个我们的人过去,你去和府衙知会一下。” 侍卫领命而走,他没有动,右手拇指从食指根部狠狠推向指尖,最终紧握成拳。 祈心曾说过,《玄妙棋经》是齐墨师父的棋谱,也是齐墨师父给齐墨的遗物。她第一次在包厢见到殷药师,殷药师就在翻看《玄妙棋经》。而殷药师,从调查的消息来看,也是一位围棋痴迷者。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棵梧桐树,夜色里,梧桐树渐渐隐匿。忽然一阵疾风从地而起,不少枯叶腾然向空中冲去,混入梧桐树模糊的暗影里,随即,更多的黑色叶子旋转着从树间坠落。 雷泽马上要被问斩,明天领完圣旨他决定再去牢里再试探一下雷泽。 第二日梳洗完毕,陈管家已在何府正厅设好香案,备好程仪。安排好了府内众人列队迎接圣旨。他去正厅的时候碰见了匆匆出府的齐墨。 “齐墨,你去哪?”他先开口。 齐墨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队列整齐的何府仆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恭迎圣旨。你呢?” “我准备去尚弈阁找夏姑娘。她来探望过我,我要去谢谢她。” “中午还有药,别耽误太久。”他叮嘱道。 齐墨走后没多久,圣旨就到了。接到圣旨后,翰林院的苏学士还传了圣上口谕,需要他回宫谢恩一趟。随后又夸赞他少年英才,颇受圣上偏爱。他谦虚回应,然后邀请苏学士一起回宫,但苏学士还要再去棋圣院宣读圣旨,不能同行,他只得一人进宫了。 入宫后,圣上只是探问他是否有意承继父业,他拒绝后圣上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他在棋圣院编纂《全弈大典》时,若有困难随时来宫里找他。 从宫里谢恩后,他赶去了府衙见雷泽。 又暗又潮的牢狱像一个发了霉的空心窝窝头,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堵塞着肺。每束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都像一把黄色的粗钉,将一块一块黑色的牢房定死。 他皱了皱眉,向雷泽走去。 雷泽躺在杂乱的干草上,听见脚步声后,将头偏了偏,见是他来了,又将头扭向另一边。 “起来。”他说。 雷泽没有动。 “牢头。”听见他叫牢头,雷泽手脚慌乱快速爬起,只是有些站不稳,用手扶了扶墙。 “过来。”他命令道。 牢头过来了,他见雷泽已经起身,便摆摆手让牢头退下了。 雷泽的肩膀起伏了几下,偏着头看向他,慢慢将脚步挪了过来,沉闷的铁链声在昏暗中游荡着。 他眯起眼,从小方窗进来的那点夕光,把雷泽的脸蒙蒙照亮,一道道暗红的血痂把雷泽的脸分割成宽窄不一的长条形,衣服和伤口像是脏乱的布絮到处粘挂在身体上。 雷泽走到牢门前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葛京远死了。”他紧盯着雷泽的脸。 雷泽听后猛然向后退了两步,铁链哗啦地响起,左右望了一眼后,又快速向前,抓住牢门上的木柱,“你骗我。” “等你吃断头饭的时候,可以再问问你家人。” “你杀的?”雷泽说得用力,带动了脸上的伤口,有一个血痂渗出了细血。 “再猜。” “不是你?”雷泽似乎不相信,低下头,右手拍了一下木柱,铁链重重打在了上面。 “你儿子想入文德棋院,让不让进?” “你想干什么?”雷泽咬牙说道,慢慢抬起头,脸上渗出更多细血。 “看你了。如果再不说你和葛京远的事,恐怕就没机会了。”他睨了一眼雷泽脸上的汩汩细血,然后望向那透光的窗户。 尽管他一直不愿意用家人威胁雷泽,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从牢狱出来,他策马回府。 快到何府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祈心。他在距祈心八九步的地方收缰下马。将马交给身后的侍卫,快步走到祈心面前。 “祈心,你怎么不进去? ”他打量着祈心。 “我也是刚到。”祈心的声音软软的。 “什么事啊?”他问。 “来看看齐墨。”祈心的声音有点小。 “就这一个事情?”他追问。 祈心一愣,又有些无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了。 他见状也偷笑起来,准备邀祈心进府,齐墨应该早就回来了。 忽然他看到祈心身形一顿,顺着祈心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不远处,向这边走来的人正是齐墨。此时已经快过申时,齐墨早起便去,居然在尚弈阁待了那么久。 但齐墨走路的样子,像是一块山石,在外力推动下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祈心回头看了看他,他说:“别担心,我去问问。” 他跑到齐墨面前,低声喊了齐墨的名字,齐墨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看齐墨的样子,并不是毒发。齐墨似乎除了情绪低落,再没有其他不对之处。 祈心捏着自己的手,见他和齐墨走近,也快步迎上来,:“齐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齐墨看着祈心,沉默了一会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夏姑娘,被尚弈阁卖掉了。” “卖掉了?”祈心惊讶地看了溯源一眼,溯源立刻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齐墨低着头。 “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问。 “我打听夏姑娘被卖去哪里了,然后去找她。找到了,但是没见到人。” “找到了?怎么会没见到?”祈心疑惑地问。 齐墨抬起头,看向天空:“他们把她卖去给别人做妾,我找到那乡绅家,但人家不让进。” 听齐墨说完这话,他们三人都沉默了起来。 “你去见她,肯定不太方便,明天我陪你去吧。”祈心轻声说道。 齐墨听后看向祈心,没有说话。 “我让侍卫陪你们去。”他补充道,随后三人回到府内,他让仆人先给齐墨把午间的药端上来。齐墨喝完药说很累,想睡一会儿,他便和祈心离开了齐墨的房间。 “齐墨这次毒发后,愈加能睡了。”祈心担忧地说。 “是啊,应该是余毒未清。”他看向檐角晃动的铜铃。 两人沉默了一阵,风把铜铃摇响,祈心的裙摆也扬了起来。 “圣上找你什么事呢?”祈心忽然问道。 他如实回答,祈心的眼眸亮了起来。“圣上真偏心你呀,一般来说编纂棋书,都是棋圣的事,圣上直接交给你了。” “嗯。”他嘴角扬起,不是因为圣上偏爱,是因为祈心明亮的眼眸。 “这下,我可以和你一起在棋圣院当值了。”他说。 祈心低头轻笑不语。 “不知道棋圣院今日接了什么旨意。”祈心说。 “你今天没去当值?” “嗯,我休息,后天再去,今天罗松找我下了一整天的棋。” “那岂不是没休息。” “我听说公孙鑫死了?”祈心看着他。 “嗯,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曾认为,葛京远是幕后黑手,但葛京远却被人杀害了。公孙鑫欲对祈心不轨,他还没找到公孙鑫,公孙鑫却又被别人所杀。幕后之人好像在替他解决仇敌,但这个人不是自己的朋友。葛京远对付的是自己,公孙鑫找的却是祈心...... 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一盘棋,还是两盘棋呢? 34. 第三十四章(何溯源) 温纯明亮的秋光照得桂花树点点发亮,金色的花藏在层层叠叠的绿里,一时间分不清花与光。 风来的时候,光影便乱了。满树的叶与花都簌簌地摇动起来,光斑在地上散开,像是奔逃。 溯源站在窗前,凝视着院中的桂花树,手上握着沈奕斐给他交上来的名单。那里面有刘锦玉,没有祈心。 他转过头,看见了祈心的棋室,这是他为什么要选这个房间的原因。 祈心这时候应该和齐墨该返回了,不知道夏姑娘的事情怎么样。 随即他向棋圣阁走去,推开门,沈奕斐正在桌前打谱。桌上的棋盘瞬间变亮又转暗,溯源站在棋盘前没有说话。 沈奕斐盯着棋盘,准备落子的右手悬在了半空。几秒后,右手搭在桌边,棋子在棋盘侧沿敲了两下后,放在了棋盘外侧。 沈奕斐站起来,看着溯源。 “编纂《全弈大典》的名单里为什么没有祈心?”溯源盯着沈奕斐的眼。 “你进宫谢恩,还不知道吗?”沈奕斐反问。 “不知道。” 面对他的回答,沈奕斐先是一愣,又皱了皱眉,然后转身,看着墙角的那盆兰草。 “祈心被圣上选中,出使北雍交流围棋,三天后就得走。” 他听后嘴唇微微张起,袖间的手也忽然紧握。他看着沈奕斐的侧脸,“出使北雍的名单是你报的?” “我没写祈心的名字,北雍那么冷,我怎么可能让她去。”沈奕斐猛然回头,语速沉而烈。 他看着沈奕斐的双眼,不像说谎。随即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棋盘。“那为什么会选中祈心?” “圣上在朝堂上决定的,我没打听出原委,你可以去试试。”沈奕斐说完又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棋谱,看向棋盘。 溯源并没走,沈奕斐照着棋谱又落下两子,溯源把目光停在了沈奕斐放在棋盘外的那枚白子上。 “祈心去多久?”溯源的声音像风。 沈奕斐拿着棋谱的手紧了几分,“一年左右。”声音和棋盘上的黑棋一样厚而重。 “你为什么改了祈心的棋课?又停了她的棋课?”他低下眼帘,目光停在沈奕斐拿棋的手上。 沈奕斐胸膛起伏,啪的一声将手上的棋子拍在棋盘上。随后慢慢站起,双眼泛红,死死盯着他。 他打量了沈奕斐一眼,右手漫不经心的拿起沈奕斐放在棋盘外的那枚白子,眼神在棋盘上扫过,棋子轻轻落在棋盘右上角,扳粘。 至此黑棋右上角全死。 沈奕斐看向棋盘落下的那一枚白子,又看向他。 他垂眸,将刚落下的白子又拾起并放回盒中。“沈棋圣,愿你不是这盘棋上的黑子。” 说完转身即走,刚迈出门槛两步,便听见棋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过那株桂花树,他回到自己的棋室,沉沉地坐在凳子上。对着桌子上那被捏得皱起的名薄沉默一会阵后,他唤来自己的随身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便匆匆离开。 直到侍卫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走回自己的棋室。 再次回到桌前,他打开棋盒,拿起一枚白子,放在天元的位置。盯着这颗白子一会儿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将棋子扔回棋盒。 眼前光线一暗,他转头,沈奕斐侧身站在门外。“祈心,还不知道她要去北雍的事情,你告诉她吧。”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沈奕斐说完便离开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门框愣了愣神,随后又打开棋盒,取子,落子,复盘自己和祈心三年前分别时,下的最后一局棋。 从窗而入的夕阳给他的棋盘浮上一层光亮,他手上迟迟未落的白子被渐染成黄。他眨了眨眼,逆光向窗外望去。 忽然,窗外有人影映入眼帘,他立刻站起身跨出门外。 “祈心。” 祈心坐在桂花树旁的花坛上,抱着一束绣球花,向他软软一笑。 他却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走,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痴痴地望着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却被安排好了明天。 不能说有什么错,至少,还是一个荣耀。 只是。 很多事还没和她去做,就要变成他们的过去。 夕阳斜落的光影将地面切割。 从他们中间划过明暗,似乎现在,就已天各一边。 祈心见他不动,便起身走到他面前,跨过那道光线,将手中的绣球花递给他。 他接过花,花瓣蹭上他的鼻尖,那淡白色的香味,柔柔地侵入他的身体。 “喜欢吗?”祈心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他点点头,“为什么带花过来?” “下午我在花园散步,看见这几株绣球开得极盛,便想送给你。”祈心也低下头,手指拨弄着花瓣。 “很喜欢。”他盯着祈心的手指,它们像白云一样在花间移动。 “另外,是我想接你......”祈心的头更低了。 他将左手里的绣球花握得更紧,右臂从祈心身侧绕了一下,最终却收回到了绣球花的花杆上。 “我们走吧。”他忽然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微微扬起了嘴角。 祈心点点头,两人并肩出了棋圣院。 河水似一匹揉皱的绛色绸缎,对岸的苇秆在风中轻轻俯仰,几只野鸭向芦苇深处游去。 “夏姑娘怎么样?”他打破沉默。 “她死了。”祈心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他停下脚步。 “夏姑娘后面看望过齐墨两次,大概是尚弈阁安排的。只是他们见夏姑娘不能把齐墨再带回尚弈阁,便将夏姑娘卖出去了。” 他将头别过,只见远山暗沉无光。 “那怎么会死呢?”他问。 “听附近的人说那家主母本就凶悍,夏姑娘出身不好,再加上齐墨单独去找,他们就认为夏姑娘和齐墨......所以把夏姑娘。”祈心说不下去,缓了一下才说道:“沉塘了......” 沉塘了,这几个字和远处的炊烟一样,散入了天际。 “那齐墨怎么样?今天该是他复诊的日子,余大夫怎么说?”他看向远方。 “齐墨情绪很差,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余大夫那里。因为,他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你们吵架了?为什么?” “......因为婚约。”祈心眉间微蹙,目光落在河水上,又像落在河水深处。 他捡起岸边的石子,平扔向湖面,他想打水漂,石子却触水即沉。他皱起眉,又捡起一个继续扔向河面,石子依旧没有跳起,直沉进了水面。他再次捡起石子继续,但结果依旧没变。他捡石子和扔石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石子入水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祈心纤细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抬起的手腕。 “对不起,婚约的事......。”祈心望着他。 他看了祈心一眼,又迅速别过脸。石子离开手的瞬间,他将祈心用力拉入怀中。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双臂紧紧环住祈心,手里的绣球花秆有汁液渗出。 “溯源,你怎么了?” “我想抱你,很久。” 雁群声掠过头顶,秋风忽起,对岸的芦花似雪飞散。 祈心是他唯一的岸。 祈心从他的臂弯里挣脱,仰起头看他,“你今日在棋圣院当值很辛苦吧?” 他看着祈心的笑脸,等着她后面的话。 “去我府里好不好?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菜。早上我都吩咐陈妈把菜准备好了。”祈心的身体微微向他倾斜。 他却再一次把祈心揽入怀中,看着四散的芦花,说了一声好。 “齐墨,有没有给你说他中毒的事情?”用完晚餐,祈心送他出府。 “没有。但《玄妙棋经》肯定是被殷药师带走了。”他慢慢踱着步子。 “或许齐墨的毒,也是殷药师下的。” “嗯,齐墨至今都不知道殷药师具体是哪里人。可见殷药师对齐墨隐藏至深。” “你不要对此事太过费神,编纂《全弈大典》,要辛苦很长时间呢。注意自己的身体。”祈心将右手扶着门板,担忧地说。 他站在门槛外,点点头,看着门槛内的祈心,却说不出话。 “太阳都落山了,早点回府休息。”祈心的话音绵绵的。 说完,祈心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他站在那里依旧没动。 两扇门缓缓向前推移,在还有一尺就要合拢时稳稳停住。他没动,是祈心停了手上的动作。 就在这一尺间,祈心抬起头望向他,眼眸间像是被风吹乱的月色。 “溯源,别担心。”祈心说完,那月色便凝成一汪湖水,在眼眸间微动涟漪。 “我知道我要走。”她低下头,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双臂用力一推,在门缝合拢的那一瞬,他看见了坠落的泪滴。他站在门外没有走,他知道,祈心在门内也没有走。 他把手抬起,轻轻抚摸着门环旁边的那枚铜钉。三年前那些夜晚,铜钉是这样,三个月前的那个午后铜钉也是这样,如今在这个暮色四合的秋夜也是这样。 铜钉依旧,凉意如故。 回到府里,派出去的侍卫已在书房门口等候他多时。 侍卫拱手施礼,向他耳语一阵后,从衣襟内掏出一份名单,递给了他。他接过名单,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下。 他坐在书桌前,展开名单,目光在每一个人的名字上都停留许久。最后他将名单置于烛火上焚烧湮灭。 名单里一共八个人,从尚书省到御史台及九寺五监。 如果这些人都值得怀疑,那这盘棋他没有胜算。 他决定今日先去父亲旧部那里拜访,再去将军府找战宁问问情况。最后,刘锦玉或许是最大的突破口,因为她的父亲是御史大夫。这是父亲曾经的官职,而刘锦玉的父亲是自己父亲的部下,且父亲曾对其评价不错。 而他和刘锦玉一家也不算陌生。 这盘不确定对手的棋,入界宜缓。 35. 第三十五章(何溯源) 溯源早上安排好棋圣院的事情,就去了战宁那里。入府后,先将补品礼物交予林府的管家,然后在正厅等待战宁。 林府的正厅之中悬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面是御笔题写的威震四方四个行楷大字。匾额下有翰林学士画的一幅猛虎下山图,厅堂左边是一排兵器架,日光落在银亮的刀刃上,有些刺眼。 “伯父近来可好些?”溯源见战宁来到厅堂,便开口询问。 “好多了,只是在外面还是说旧疾如故,切记。”战宁叮嘱道。 “嗯。” “尝尝我这茶。”战宁将茶杯拿起,示意溯源也喝一些。 他端起茶杯,揭开杯盖,看了一眼茶汤后才低头浅尝一口。 “怎么样?”战宁看向他。 “上等的明前茶,圣上赐的吧?”他看向战宁。 “你也有?”战宁有些惊讶。 “嗯。” “你一天什么也不干,就下个棋,圣上太偏心了。”战宁皱起眉,但语气依然爽快。 他笑了笑。 “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战宁问得很干脆。 “公孙鑫谁杀的你查到没?” “没有,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被人藏起来之后杀害了,所以我们翻遍华都城都没找到他。” “有这个可能。你知道祈心被派去北雍的事情吗?” “派祈心去北雍?”战宁忽然站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是。”他也站起来,走到战宁身边,“而且沈奕斐并没有在名单上报祈心的名字。” “那圣上怎么会选中祈心呢?”战宁疑惑地看向他。 他将目光落在战宁身后的茶盏上:“据说是北雍使者主动提及,加上圣上选中的其他两位棋手都是棋圣院默默无名之辈,所以,和众大臣商议后决定同意使者的要求。” “你可查到都是哪些人在支持这件事?”战宁的声线紧了几分。 “查到了,但不确定具体是谁。”他看向正厅中悬挂的那幅猛虎下山图。猛虎自画轴右上角的悬崖峭壁间飞跃而下,裹挟着一股山风,似要破纸而出。 “那些个文人说话最难懂,不知道要干什么。”战宁皱起眉,挥起衣袖坐在了椅子上。 “都有谁你快说。”战宁有些急躁。 他将声音压低,将那八人的名字重复了一遍,说到刘锦玉父亲的时候,战宁身体僵了一瞬。眼眸中明亮的英气瞬间被雾气弥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战宁缓缓起身。“我近日有事要去见宁王,刚好和祈心顺路。” 说完这话后,战宁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厅堂外。“一去一回最快也得两月余,我会安排人手去查。” 他没有说话,战宁转过身,看着厅堂左边的兵器架,“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这句话,多少带着一些命令。 “为什么?”他也转过身,兵器架上长枪刀剑寒光尖锐。 “我和父亲从北关离开时,宁王和姚将军对我千叮万嘱,你不可有事,否则我没法交代。”战宁将双手在后背交叠。 “我会注意的。”他低下眼帘。 “你不要擅自行动。”战宁的声音有些重。“最近这些事,你应该看得出来,都是趁宁王和姚将军不在对你下手的。”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也明白战宁话外之意,他手上没有实权,万一有事,远水救不了近火。 “刘锦玉的父亲有问题吗?”他看向战宁的眼睛。 战宁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走,“没有。”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溯源眉睫微动,看着战宁后背交叠的双手,她右手的拇指在左手掌间上下划动着。 有战宁陪着祈心一路,他心中多少放心一些。因为林老将军执意要留他用餐,所以从战宁府里出来已是戌初时分,他坐在轿子里时不时掀开轿帘看看外面。 醉酒的声音,赌棋的叫喊,商贩的叫卖都和他一起被动地在马车里摇晃着,今夜并未喝酒,却有些晕。 再次掀开轿帘,向前望去,江府屋檐下那两盏灯笼终于映入眼帘。 下了轿赶快敲门,江府仆人开门后见是他,不觉一愣,有些惊讶,“何少爷。”仆人并未让他进去,毕竟是夜晚。 “祈心呢?”他问着,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内。 “小姐在棋室。”他听见仆人小跑的声音。 “别跟过来。” 绕过回廊,他看见了棋室的烛火。窗户开着,祈心低着头,似乎在打谱。 夜风阵阵,树叶沙沙作响。 他将脚步放缓,走到了棋室的窗前。 祈心坐在棋桌旁,手落在棋盘上。 月光照进去,像霜一样。 溯源静静地看着祈心。 如果明月清冷,她比明月更清冷。如果明月寂静,她比明月更寂静。如果明月明亮,她比明月更明亮。 明月太远,她在眼前。明月明夜还能再见,却要与她明日相别。 他移开目光。 望着院中的那几株绣球花。 前天,她怀抱绣球,来棋圣院接他。 花还在这,还要开呢。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一下窗框。 祈心慢慢起身,看着他。 相对相望,两人之间只有月光在流淌。 她咬了咬嘴唇,跑了出来,扑进他的怀里。 他一手轻轻抚着她柔软的长发,一手将祈心用力揽住。 “祈心。” “嗯。”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唤她的名字,只是想确认她在。 院中的绣球花还是那么圆,那么盛,溯源想向它借点春天。 “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顾一下银铃和齐墨。”祈心的脸靠在他的肩上。 “别担心这些,你最重要。我听侍卫说齐墨今天找你了,说什么了?” “嗯,是说婚约的事,最后你府里的人把他拉走了。” “又和你吵架了?”他的手不觉又用力些。 “夏姑娘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吧。我又在婚约上......” “祈心,婚约不是你的错,何况那三局棋是我下的......”感到祈心将他环得更紧了,他忽然停下了话语。 夜里再回到何府,他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在那个梧桐树下彷徨许久,一阵阵凉风带着潮湿的夜露,穿过他的身体,垂着头去了棋室。推开棋室的门,却发现齐墨坐在棋盘前,似乎在等他。 他看了齐墨一眼没有说话,只是 选了一个离棋桌较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窗外是黑的,但他还是向窗外看去。 “......祈心,明天要走?”齐墨这话音,就像他不知道该把棋子落在哪好。 “嗯。” “我要和她一起去北雍。” “不行。” “为什么?” 他没接话,依旧看着窗外。齐墨的病没有好,去了也未必能照料祈心,很有可能还需要祈心照顾齐墨。 “我有合适的身份陪她。”齐墨把身份两个字说的极重,随后他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齐墨,我研究了你来华都所有的棋局,并和婚约最后那两局棋做了对比。” 说到这里,他胸口忽然起伏,将身体转正,紧盯住齐墨,“那关于婚约的三局棋。我认为。” 他起身大步走到齐墨身边,衣摆带动的风使得烛影摇晃起来。 “我不会输。” 齐墨的眼神向左边看去,却没有回答。 他走出了棋室。 走到府里最南边的荒地外,想起他告诉祈心要在这里给他们建一个新院子。那时候他想,从纳彩到亲迎这些三书六礼走下来也得一年半左右,那时候,这院子也盖好了。前两天,他还看了几株西府海棠,思忖祈心是会喜欢八棱还是红宝石这个品种呢。 今夜无星,一轮残月高悬。薄薄的月光在满院的荒草上浮动,偶尔传来一声长长的虫鸣。他把手伸出,风从指尖滑过,再握紧,其实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牵住了祈心的手,却留不住啊。 早知如此,前些天就不该接圣旨,这样就能陪祈心一起去北雍了。 鸡鸣时分,他又将给祈心准备的物品清点检查,再次确认无误后安排仆人装上了马车。 城外官道上的石缝里长出半枯的草,脚踩上去,窸窣作响。战宁在不远处牵马等着,大队人马已经走远了。 “听说上官前辈在北雍隐居呢,说不定我能遇到呢。”祈心故作轻松。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 “祈心,我真的......” 战宁催促的声音传来,祈心笑了笑,说:“我知道的溯源,你照顾好自己。”那笑容和午后的秋风一样。 他凝视着祈心,祈心缓缓转身。 此刻,现在,是不会流逝的,就在现在,此刻,抓住她的手吧。 祈心收回迈出去的脚步,轻轻将他的手拿开,“记得给我写信。” 他站在那里望着祈心离开的背影,祈心的手背从脸颊旁划过。 他向祈心奔去,祈心忽然转过身,向他摇了摇头。 风吹起她的裙袂,她的秀发。天空之下,苍然之中,她像一朵正在被远方摘走的花。 祈心走了。 他顿时感到身体没有一丝力气,倒退几步后靠在长亭内的柱子上。但呼吸却变得异常紧促,他弯起身用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亭子里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水渍。 眼睛是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还是固执地要向祈心离开的方向看去。 祈心离开也许是好的,起码那些人鞭长莫及,不会再对她下手。 而且,他和战宁开始调查这些事情,祈心在这里很危险。 36. 第三十六章(何溯源) 午后轻风好似匀开的薄绸从脸庞划过,光斑在桂花树上微微跳跃。夕阳从棋圣阁的檐角慢慢溜下来。 檐角后的天太远了,溯源自嘲地笑了笑,又回到了椅子上,左手拾起棋谱,右手探入棋盒,看了一眼棋谱,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棋子把他的手和棋盘黏住,他的手久久没有抬起。 桂花的香味飘进房间,祈心走了三天了。 他转过头,隔着窗棂看过去。刘锦玉的棋课刚结束,正在收拾大棋盘。 他垂下眼眸,祈心走了,那个一转头就能看到的棋室现在是刘锦玉的了。就连棋圣阁那把祈心以前常坐的国手椅,也是刘锦玉在坐了。 这些安排是棋圣院做的,并非不合理。 “何公子。” 溯源抬起头,刘锦玉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 “家父因我入棋圣院,今日下午特意备了家宴,感谢各位棋手的照顾,特意让我邀请你。”刘锦玉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棋盘,将那枚黏手的棋子放回棋盒。手在棋盒上顿了一下,说道:“好。” “下午我等你。”刘锦玉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他看过去,院子里有几位棋手正往他这里看,见他发现,赶紧转身走了。 这番宴请似乎很单纯,来的全是棋圣院的棋手。刘锦玉的父母对每一位棋手都十分热情,面对众人对刘锦玉的恭维,他们脸上的笑意比正午的阳光都亮。 觥筹交错之际,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席。走到廊下,看着天上那弯残月。 祈心曾说过刘锦玉的姐姐,可他来刘家好几次,都没有见到。前几次只是教刘锦玉下棋,可今天这晚宴,竟也未见到刘锦玉的姐姐。 “溯源。” 这声音使他一愣,眉头忽然皱起。 转过头,竟是刘锦玉。 刘锦玉脸颊微红,眉眼带着些许醉意,她扶着廊柱,偏着头看向他。“父亲找你,快来。” 他眼眸闪动,随后跨出步子。 刘锦玉见他走来,眯眼一笑,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刘锦玉的父亲在正厅等他,刘锦玉一进正厅快步走到刘父的身旁,挽住刘父的左臂,歪着头看向刘父,“父亲,溯源来了,他去外面吹风了。” “等会让厨房给你煮点醒酒汤啊,你看你都要醉了,快坐那。”刘父对刘锦玉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哄一个小孩。 “知道了父亲。”刘锦玉松开手,随意地坐在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用手撑起头,看向他。 他准备向刘父施礼,刘父却对他说不必拘礼,让他快坐下。 “见到公子,就不由得想起何大人。国之栋梁,是我一生敬佩的上司啊。”刘父的说完还叹了一口气。 “家父为国捐躯,亦是我的榜样。”他把目光从刘父身上移开,快速扫视了刘府的正厅。 “玉儿初入棋圣院,还望公子多多照拂,她还小。”刘父说完又满脸笑意地看了刘锦玉一眼,只是刘锦玉目光一直盯着他,让他有些不适应。 “刘大人言重了,我在棋圣院不过只是编纂棋书。日常事务都是沈棋圣在安排。” 听到沈奕斐的名字,刘父轻轻一笑。 “嗯,是这样。”刘父把话音拖得长了一些。 他看向刘父,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中部关节轻轻摩擦:“今日怎未见到刘小姐的嫡姐呢?” 此言一出,刘锦玉似乎酒醒了一样,将身体坐直了一些,探究地看着他。刘父倒是没多少变化,呵呵一笑说道:“锦衣素来不喜热闹,这种场合她都不参加。” 溯源听后点点头。 “玉儿棋艺不精,上次多亏你的教导,才能入棋圣院,往后还请公子不吝指教啊。”刘父饮了一口茶。 他看了一眼刘锦玉,在食指关节处摩擦的拇指忽然停下,对着刘父说了一声好。 宴席完毕,刘父派人送他回府,他拒绝了。 等到了何府已经是深夜了。他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却发现齐墨在院子门口处的石阶上坐着。 见他走近,齐墨将头抬起,两人对视几秒后齐墨缓缓起身。 “重新,下婚约的棋吧。”齐墨看着他,语速很慢。 “好。”他盯着齐墨的脸。“不过今天太晚,明日吧。” “嗯,明日下午我在棋室等你。”齐墨说完,从他身侧走过。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转过身看着齐墨的后背。 “嗯,好多了,别担心。”齐墨语气轻松。 “赢了我就要去北雍找祈心。”齐墨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背对着他。 我怎么可能让你赢,溯源心里默念道。 风一阵,叶子簌簌地在黑暗里飘落。他看着齐墨渐渐隐去的背影,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次日下午,他将棋圣院所有棋手的品级和姓名归类,安排好他们对应需要审核的棋谱。合上姓名簿,看着蓝色的封面,心中计划着这个棋书的编纂速度可以放缓一些,等祈心回来,他要和祈心一起做这本书的主编。 想到这里他嘴角弯起,站起身准备离开棋室,却发现刘锦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溯源,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刘锦玉手上拿着棋谱。 他向窗外看了看,“不好意思刘小姐,我今日还有很重要的棋局。你找沈棋圣吧。” “和谁的棋局?”刘锦玉疑惑地问,眉间微蹙。 “这是我自己的事。”他看向刘锦玉。 刘锦玉忽然一笑,又柔声说道:“好吧,那你先回。” 他点点头,快步走出了棋室。 还没走出棋圣院的大门,就看见齐墨站在门外,仰着头凝望着什么。像是棋盘上一枚静立的棋子,在夕阳的照耀下,微微散着光芒。 他走到齐墨身旁,和齐墨并肩一起望着那雄浑的牌匾。 齐墨看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牌匾。“走吧,下棋。” “你是属于这里的。”他说。随后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向何府走去。 转身的瞬间他看见刘锦玉从棋室出来,按这个时间,她应该没去找沈奕斐。 “不是说在棋室等我吗?”他问。 “等人很辛苦的,还不如出来。”齐墨说。 “还好吧。”他忽然想起了祈心。 守孝三年,是祈心对他又怨又念的三年,也是祈心等了他三年,又苦又涩地等了他三年,他却连一封信都没敢寄给她,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低了下来。 “我今天去找银铃了。”齐墨说。 “嗯。 ” “银铃说她把祈心准备的衣服全换掉了。” “为什么?” “银铃觉得不好看,她说换成了花花绿绿的衣服,要祈心每天都漂亮起来。”齐墨的声音有些无奈。 “她怎么就不想想祈心为什么要带素净的衣服呢。”他咬了咬牙。 “银铃怎会知道男人的心思。她可能真不懂美会招来祸端吧。” 他叹了口气,唤来随身的侍卫,吩咐几句后就让侍卫快去快回。 “我那会都托人给祈心送过衣服了,再说你不让侍卫直接追去送衣服,还让回来干嘛?” “不知道他们买的衣服怎么样,我得检查一下。”他眯起眼。 “殷药师有消息吗?”齐墨的声音很随意。 “还没有。” 于是两人陷入沉默,直到何府棋室的开门声响起。 “我们下棋不需要伺候,留一个人在门外就好,其他的人就休息去吧。”他跨进棋室,对仆人吩咐道。 “猜先吧。”齐墨落座,目光停在棋盘上。 “嗯。” 最后由齐墨执黑,他执白开始第一局。仆人给他们上好茶水后,就在门外等着。 开局齐墨用的是最擅长的星单关角的布局,用这套布局的时候齐墨没有输过棋。他沉吟片刻,改变了自己往日的走法,先在高位拆一手。 随后双方开始抢夺大场,齐墨稳健挂角,他则在棋盘右边使出双飞燕,直接攻击齐墨阵地。齐墨此时没有足够外势利用,只得在右边拆。得到先手后,他向棋盘上方飞,搭建左边实地。 顺势再攻击黑棋右下角地。齐墨则以攻代守,挂角反击。 ...... 棋局渐入中盘,齐墨冲,他挡。齐墨断,他打。齐墨跨出,他则扳住。 接下来棋盘上左下角的局部能否逆转就在齐墨这一子了。齐墨的眼神沉入棋盘,默默推演着棋路。 他拿起棋桌边的茶杯饮了一口,正欲提醒齐墨喝点时,才发现齐墨已经大汗淋漓,呼吸不稳,探入棋盒的右手剧烈抖动,齐墨的身体里似乎有一头困兽要冲出牢笼。 他察觉不对,赶快放下手中茶杯。 “齐墨,你......” 他话未说完,齐墨却猛然站起,一手抓住胸膛前的衣襟,随后轰然倒地,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紫,变深紫。 “快去请余大夫!”他盯着倒在地上的齐墨,向门外的侍从喊出了这句话。 “叫侍卫过来。”他又补充道。 齐墨的身体暴烈地扭曲着,头撞到了棋桌,桌上的棋盘和棋子都向齐墨身上砸去,齐墨哀嚎起来,只是那哀嚎声中,带着裂骨浓血的味道。他伸手想要挪走棋盘,齐墨却又滚到了书架旁,地面上留下一道血路。齐墨的衣服也被血迹缠绕捆绑,嘴里的鲜血汩汩流出......不仅如此,齐墨还狠劲地用脑袋磕着书柜的棱角,他赶紧扑上前去,将齐墨紧紧抱住,只是力量悬殊,齐墨手脚并用将他连推再踹,他的后背重重撞到书架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扑上去,用身体压住齐墨。 “齐墨,是我,撑住!” 此时侍从也冲了进来,两人合力才将齐墨压住,齐墨在他和侍从的身下挣扎,脸已经被血染红..... 37. 第三十七章(何溯源) 余大夫把完脉,将齐墨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内,转身在桌上开始写药方。 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悄然渗入,案几上的残烛摇晃了几下,光晕隔着雕花在床榻上投下暗影。 床榻上的齐墨又回到了一滩泥水的状态,细密的汗从他额角不断渗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豆大的烛火在夜风中支撑光亮,他脸上明灭交替,只需下一阵风拂过,便会随着这烛火一同熄灭在秋夜里。 见余大夫将笔搁在笔架上,溯源赶忙询问:“余大夫,齐墨怎么样?” 余大夫看着药方沉默良久,“我换了几味药,多加了雪莲的克数,希望有效果。”说完便将药方递给旁边的仆人,仆人拿到药方便跑了出去。 “何少爷,齐公子这毒发作得一次比一次更甚。” “我曾去悦来客栈和尚弈阁打听过齐公子毒发时的状态。”余大夫一边说一边向前门外走去。 “余大夫您费心了。”他跟在余大夫身后。 “哪里哪里,遇到没有见过的病症,自然要好好研究克服它,才不枉我治病救人的身份啊。”余大夫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加上今夜的情况,我认为还是不要让齐公子下棋了,或者说,若这毒不能解,可能,齐公子终身都不能下棋了。” 听完这话,他整个人懵在原地,一时竟反应不过来终身不能下棋的意思。 “前两次毒发,齐公子每次嗜睡的时间都会增加一到两日,如果这次我推测嗜睡五日没错,那么下次就会是七日,且齐公子嗜睡期间喂不进去汤水,恐怕人先被饿没了。”余大夫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向前走去。 他没有说话,麻木地跟上余大夫的脚步,送余大夫出府。 不能再下棋,且不说齐墨。若换做是他,那和砍断他的四肢又把他留在这个世上有什么区别呢? 余大夫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夜幕里,他的嗓子渐渐发紧。 深夜里,凉月一盏,凉风一阵,从衣袖间侵入他身体,将他的体温从衣内的暖意里剥离。 再回到府中,齐墨房里的烛火还亮着。听着里面微弱的呼吸声,忽然想起齐墨那晚说,赢了就去找祈心。那句话还在耳畔,人却沉睡不醒。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去了棋室。坐在棋桌前,缓缓打开棋盒,复盘着昨夜和齐墨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午后的棋圣院内,他皱着眉为《全弈大典》挑选入神级别的棋谱,只是右手上的棋子连续几次落错位置。 余大夫推测得没有错,齐墨这次是真的沉睡了五天,才苏醒。吃了几天药后,看着恢复不错,只是比上次更加嗜睡。 他曾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起码在棋坛上,能拥有齐墨和穆宇这两位值得敬佩的对手和朋友。 按照祈心上次复原的棋谱,齐墨是在中盘忽然毒发倒地。而昨夜亦是棋局进行到中盘,两次中盘毒发的节点全是棋手需要大量推演棋路,耗费计算力的时候...... 如果一个棋手,没有计算力,他该如何下棋呢。 他重重地将手上的棋谱甩在棋盘上,震得棋盘上的棋子乱跳起来。 “溯源,能帮我一个忙吗?”刘锦玉站在门外,挡住了落进来的夕光。 看着刘锦玉,他手上的棋子不由得捏紧几分,随后将棋子扔向棋盒。“好。”说完,他起身。 刘锦玉向他莞尔一笑,“明天听棋课的棋手比较多,我想把大棋盘换一个位置,但是我挪不动。”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刘锦玉的棋室。手搭在大棋盘上,看着刘锦玉。“怎么挪?” “嗯......往西边墙上靠过去就好,不要挡住窗户。” 他照做。 大棋盘从窗户前挪走后,一阵桂花香飘了进来。他看向那株静谧的桂花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大棋盘是有一些重,他这几天已经帮刘锦玉搬了好几次了。 祈心当时一个人,怎么搬动的呢? 他来得太晚了啊。 “谢谢你溯源。”刘锦玉的声音里带着喜悦。 他点点头,刚迈出棋室,才发现门口站了好几位棋手正在向棋室里探看,沈奕斐也在其中。 “刘国手,你和何公子的关系还挺好啊。”一位棋手打趣道,几人都笑了起来。 “是啊,我见好几次了,何公子看着冷,原来只愿意帮刘国手啊。”又一人挤眉弄眼地说道。 就连沈奕斐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戏谑。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锦玉,刘锦玉似乎对门外的情况毫不知情,正探究地看着大棋盘的新位置。 随后他向沈奕斐走近一步,面无表情地说:“沈棋圣,麻烦给她的大棋盘装上木轮。”说完转身走出了棋圣院。 秋日的余晖正从棋圣院的牌匾上慢慢滑下去。他站在台阶上向内望去,刚才还聚在一起的几位棋手,这时也不知道散去了哪里。 他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就见罗松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额角还挂着汗。 “何公子,何公子。”罗松喘着气。 “怎么了?罗前辈。” “这些天劳你指点我的棋艺,我今日想请你吃饭,聊表谢意。”罗松看着他,生怕被拒绝。 和罗松下棋,一是因为罗松真的热爱围棋。而且每天只和他下一盘,不会耽误他太长时间。另外,罗松这几个月的棋几乎都是祈心教的,在罗松的棋路里,他能看到祈心的影子。 “好,不过你今日怎有余钱了?”他爽快答应,随口问了一句。 “......这,这个。”罗松和他并肩走着,搓了搓手。 “怎么了?”他看向罗松。 “......是,是我去赌棋了。” “赌棋?”他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 “哎呀,这。何公子你别生气。我都是找那些纨绔下一局。不然仅靠内人供着我学棋,她实在太辛苦了,家中还有父母孩子呢。”罗松将头低下,声音越来越低。 他看着低头的罗松,半天没说话。 究竟该怎么定义赌棋呢?赌棋是他的师父程维严令禁止的。他若赌棋,便视为脱离师门。但罗松这样去赌棋,似乎没有做错什么。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罗松还询问了齐墨最近的情况。 他选了一家离凌云棋社不远的小饭馆,两人各点了一碗面。罗松问他要不要再点一份肉或者小菜,他摇头拒绝了。用完餐食,罗松和他约好明天继续去他府里讨教棋艺。 和罗松分别后,他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另一条街。 祈心走时让他多加照顾银铃,今日刚好去看看银铃近况。 快到凌云棋社门口时,只见银铃将鸡毛掸子搭在两臂的臂弯处,双手抱拳,满脸堆笑的点着头,像小鸡啄米。 她对面的两位男子不知说了什么话,甩起衣袖就走了。见两人离开,银铃收起笑容,一手拿起鸡毛掸子,一手扶着门框,慢慢坐在门槛上。 他走过去,银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面无表情的向路口望去。他在距离银铃不远处坐下。 “怎么了? ” “无事。” 他转头向棋馆里面看去。 “别看了,祈心不在,都没几个人来下棋。”银铃这话说的有些消沉。 听到祈心的名字,他也向前方望去,路上人来人往。 “我打算聘请一个棋师,你看齐墨会不会愿意?”银铃看向他。 “不行,他暂时不能下棋,等他好起来吧。” 说完,他皱起眉,右手在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然后扔向远处,那枚石子落地后向前滚了滚,被一个行人踩在脚下。 银铃点点头,看向那枚小石子。忽然说道“刘锦玉的姐姐今日又来逛街了。” “哪里?”他焦急地问道。 “中间那位,手上拿着团扇。” 听到这里,他立即起身向前跨出步子。因为距离略远,他没能看清刘锦衣的面庞,但刘锦衣指间那枚金色戒指却反射出了一道刺眼的光。 猛然间,后背传来一阵抽痛,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转身看去,银铃一手撑腰,一手拿着鸡毛掸子。 “你急得看什么呢?祈心才走几天?” “你能不能下手轻点。”他皱起眉,弯着手臂轻抚自己的后背。 “轻不了,你要是这样我让战宁收拾你。”银铃将鸡毛掸子指向他。 “我是那种人吗?”他瞥了银铃一眼,无奈的向棋馆内走去。银铃跟在他身后,也进了棋馆。 走近柜台后,推开一个小隔档。隔档后是他和祈心的茶杯,安安静静的靠在一起。 “杯子拿过来快点,磨蹭什么呢。”银铃提着水壶,不耐烦地说。 “你怎么认识刘锦玉的姐姐?”他将自己的杯子递给银铃。 “现在华都城谁不知道刘锦衣,那可比刘锦玉还要出名。”银铃倒满一杯茶,将茶壶放置到他的手边。 “我不知道。”他小心翼翼端起那杯茶。 “哎,就是说御史家的大小姐,倾城倾国,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你见过没有?” “见过啊,刘锦玉经常和那些世家贵女逛街呢。模样是标致,就是和刘锦玉不像。” 听完这话,他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了下来。他清楚的记得刘锦玉的父亲说过,刘锦衣是不喜热闹的,既然不喜热闹,为何频繁和其他贵女上街呢。 “你赶快喝,喝完帮我整理一下小库房。”银铃用手指敲了敲柜面。 “好。”他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他跟在银铃后面,不满的嘟囔道:“你能不能像祈心一样温柔,别这么急躁。” “你知道祈心好就行。” 帮银铃收拾好小库房,再回到府里,天已经黑透了。 他唤来侍卫,安排侍卫详细打听刘锦衣的消息。侍卫刚走,陈管家便在棋室外敲门。 “进来吧,陈伯。”他向棋桌走去,前几日齐墨倒地的身影又在棋盘上隐隐复现。 “少爷,宁王回信了。”陈伯双手将信封递上。 “嗯,你退下吧。”他接过信,展开。 信中宁王已同意他调度侍卫给祈心,并且也发信给了侍卫长,让华都的侍卫听从他的安排,他终于可以调动侍卫保护祈心了,可祈心已经不在华都了。 他将信慢慢折好,轻轻放在棋桌上。然后向窗边走去,按时间算,穆宇的回信应该也快要到了。那时候关于七夕在树林里遇刺的事情也会有所眉目了。 明天,是八月十五。 夜风软软,宛若祈心在怀。 38. 第三十八章(何溯源) 中秋已过数日,下弦月高悬于夜空。 铜漏滴答,灯芯结出微红的灯花,伴着“啪”的一声轻响,烛晕随之晃了晃,满盘错落的黑白棋子拉出了长长的交叠的暗影。 溯源指间夹着一枚白子,迟迟未曾落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边缘,那一点玉石的微凉,渗入皮肤。 刘锦衣是刘父和刘锦玉母亲成亲前与府内歌姬所生,只是那歌姬生刘锦衣时出血过多而死。 歌姬虽死,刘父却给了嫡妻之礼,刘锦衣亦成了嫡女。 随后不到一年刘父求娶刘锦玉的母亲,却因刘锦衣八字与其相冲,便将刘锦衣养在府外,且教养得十分出众。 这也可以理解那日在刘府厅堂,刘父称刘锦玉为玉儿,却称刘锦衣为锦衣了。毕竟未在膝下养过,应是父女感情不深。 今年刘父因官职升迁来到华都,便将其一起带来。 他将棋子放回棋盒,收起手中的棋谱,起身向窗边走去。 过几日刘府要为刘锦衣举办生辰宴,现在帖子也都发了出去。今日在棋圣院,刘锦玉也给了他一份。 这次刘锦衣的生辰宴明显是有其他目的,所以他得去看看,尤其那名单里的八人。 暮色四合,刘府门前的两尊汉白玉石狮被数十盏大红角灯映得泛起暖光。朱漆广亮大门敞开着,来客非紫即朱,各府管家递交拜帖的唱喏声此起彼伏。 一场热闹的棋局开始了。 陈伯刚递完拜帖,刘锦玉便从门内走出。 “溯源,我带你进。” “好。” 外院的丝竹喧闹被月洞门后的几丛翠竹隔绝了大半,拾阶而上,便踏入沁芳榭的汉白玉露台。 溯源送罢贺礼,便不再多言,扫视宴席一圈后,径自退至末席的偏座落座。 “赵叔,近来身体可好?”溯源问道。 “溯源,多谢挂念啊,你今日怎有兴致来这里应酬?”赵大人示意他喝一杯。 他拿起茶盏,敬向赵大人,两人均一饮而尽。 “我与刘大人的小女儿同在棋圣院,故也收到了帖子。” “刘大人还真是一个不漏啊。”赵大人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叔,此话怎讲?” “不过是个女儿生辰宴,他把全部朝官都请了一遍。可怜我作为他下属,推脱不得。”赵大人把手中的酒杯用力摁在案几上。 “父亲在时,常能听到他对您赞扬。我一直以为应该是您接替父亲的职位,没想到竟是从外地升迁的刘大人。”溯源看了一眼赵大人放置在案几上的酒杯,又转眼看向赵大人,表情带着不解。 “溯源你有所不知,这刘大人是王丞相举荐的。”赵大人将声音压低。 听到王丞相的名字,溯源不觉一怔,这正是那八人里官阶最高的一位。他将手中的茶盏捏紧,“王丞相为何举荐外地官员?何况刘大人还是北关那边的。” 这时丫鬟们鱼贯而入,手捧红漆托盘,将各类菜品一一呈上。 待侍女退下后,赵大人环顾左右,微微倾身向他凑近了些,不过眼睛还是看着案几上的菜品。“前两年和北雍的战役,刘大人的双生儿子双双战死,尸骨无存,圣上还亲自安抚过。加上这刘大人现在仅一位夫人两个嫡女,不纳妾,不生子。” 赵大人转头看了溯源一眼,又补充道:“在华都,口碑极好。”说罢,赵大人坐直身子,若无其事地夹了几筷子菜。 听完这话,他把目光从赵大人的脸上移到地面上的莲纹花砖上,拇指在杯盏的边沿摩挲着。 “溯源,你虽不在朝堂之上,但刘大人应是看上你身后的势力。”赵大人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一些茶。 “谢谢赵叔,我自己来。”他赶忙用双手扶着茶盏。 溯源话音刚落,就听见席间有人说王丞相来了,只见众人纷纷起身,向外望去。丞相在刘父和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步入宴席。虽未穿朝服,却依旧气势逼人。 趁这个功夫,他又仔细将参加晚宴的人打量了一遍,看来华都城大半的官员都在这里了。 王丞相踏入席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在掠过他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察觉到王丞相的这缕目光,他神色未变,将眼帘微垂,视线落于身前的案几上。 王丞相刚一落座,众人便举杯相围,奉承的话语接连不断。他旁边的赵大人也赶忙将自己的酒杯添满,快步走过去,只是赵大人坐的位置太偏,赶过去时王丞相已被围住,他举着酒杯在人群外圈左右徘徊,寻找着机会。刚试着从左侧挤进去,又被一位官员的肩膀挡了下来。 溯源看了一眼赵大人的身影,走出了宴席,沿石径行至水榭。 水榭那边的女宾区人影绰绰,看来这刘锦衣并非一般人。刘家来华都还不到两月,这么短的时间能和这么多贵女攀上关系,可不仅仅是家族势力。 晚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他双臂搭在护栏上,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夜色里暗自涌动的池水。 祈心现在离开华都也许是好的,毕竟离莫名其妙的危险远了许多。 “溯源。” 他转过头,是刘锦玉。 “宴席是不是很无趣?” “还好。” “我有一本棋谱,你定会喜欢,要不要看看。”刘锦玉将头一偏。 “什么棋谱?” “上官一昊在北雍的棋谱。”刘锦玉的语气郑重起来。 他站直身体,“你有?” “嗯,是北关那边父亲的属下送给他的,父亲给我了。要不要看看?”刘锦玉邀请道。 刘家从北关迁来,北关与北雍仅一关之隔,父亲旧部又多在边关,手中有北雍的棋谱倒也不足为奇。 他右手拇指在食指的中间关节处缓缓摩擦着,然后忽然停下说了一声好。 上官一昊是棋坛的神话,但却昙花一现,留下的棋谱极少。听说归隐北雍后再未下过棋,罗松在北雍寻访两年,也未见其人。 近日编纂《全弈大典》入神级别的棋谱数量太少,他正为此事发愁,若能得上官前辈的棋谱,《全弈大典》的内容和质量也会提高许多。 刘锦玉带他来到另一个院子,走到一间棋室外,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他看了一眼院 外的走廊,对刘锦玉说道,“我在走廊下看。” “走廊会看不清楚吧。” “廊下有灯,可以。” 刘锦玉听后点点头,独自一人进了棋室,很快便又出来了,将棋书递给他后说道:“溯源,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看,我要去陪客人了。” 他接过棋书说了一声好,看着刘锦玉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去了走廊,站在一盏红灯下,低头翻阅棋谱。 这本棋谱并不厚,只是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 “玉儿,你在那里干什么?”一声愠怒的声音传来。 他抬头望过去,刘锦玉的母亲和一众贵妇少女站在不远处。随即他才发现,刘锦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两人的距离有些近,再看看那些人看戏似的表情,心中便明了几分。 “母亲,我们只是在研究棋谱。”刘锦玉并不慌乱。 “什么棋谱,竟值得这么晚研究?”这话并不是刘锦玉母亲说的。 “母亲不要动怒,妹妹的棋艺本就是何公子教授,我也常听妹妹提及,在棋圣院里,何公子对妹妹也是颇为照顾呢。”刘锦衣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只是在话音落下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前段时间还听得坊间流言何公子和江国手之事,何公子日暮造访江府,深夜才归。现在又与刘小姐深夜共研棋谱。”这是监察府的陆小姐。她说完后,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玉儿,你还不过来!”刘锦玉的母亲怒喝道。 刘锦玉听后看了他一眼,低头去了母亲身边。 面前的众人,有的眉目交接,有的掩唇轻笑,有的将他和刘锦玉细细打量,似要在他二人身上看出什么反常。 他走上前,将棋谱递给刘锦玉。 “假的。”他说。 随后走到陆小姐面前,扫视了众人一眼后盯着陆小姐说:“你听到的我和祈心的事,都是真的。” 说完看了一眼刘锦衣,便离开了。 刘锦衣的反应让他捉摸不透,前面她一句话,将他和刘锦玉捆绑在一起,几乎是挑明了说他和刘锦玉关系特殊,让他无法辩解。但刚刚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像是看一场根本不感兴趣的棋局。 今日的生辰宴,名单上的八人只有一人以身体抱恙而未参宴。其他几人全都在场,其中有一位在王丞相未来之前,便以家中有事提前退场了。 如果是正常的贵女生辰宴,那么今晚并无特别之处。 如果刘府是受圣山安抚的忠烈之家,那刺杀他和陷害祈心的人又会是谁呢? 今晚最特别的人,应该是刘锦衣了。作为一个府外养大的小姐,她的气质却比刘锦玉更加卓然。 他走在回府的路上,衣襟内那枚永子,温温地贴着他的皮肤。 刚跨入何府大门,仆人就迎上前:“少爷,穆公子的回信到了。” 他脚步一顿,穆宇回信了。那关于七夕遇刺的事情应该有个答案了。 “信呢?” “陈管家给您放棋室了。” 他听后匆匆走向棋室,拿起棋桌上的信件,展开查看。 39. 第三十九章(江祈心) 她在等。 秋日的斜阳将无垠的草原染成了一片苍茫的金色。朔风卷过,半人高的枯草如海浪般剧烈起伏,发出干涩而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焦躁地耳语。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复盘结束,她久久未点收棋子。 她在等一个人。 从午后到夕阳,日影一寸寸拉长,风里凉意渐起,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看着这已经结束的棋局,她微微皱眉,右手拿着一枚白子,一下,两下,三下......重重敲打着棋盘的侧沿,那沉沉的声音像她此时的心跳。 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已近两个月,说是来做围棋交流的,却把她安排在这个荒野之地。这个地方,人比秋天挂在枝头上的树叶还稀少,大家每天都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牧牛羊,挤奶,修剪羊毛,做饭....... 没有人下棋,她待了一个月,又到府衙去问情况,府衙竟不知有围棋交流一事。待到八九天天后才给她回复,说是暂时先留在这里,因为武安棋院的掌门人外出不在此地,等人回来了,自然就把她安排过去。 所以,她现在只能等。 她在安静地等,可是这附近的人,见她孤身在此,总是想着欺惹她。 今日,她等的就是那个屡次偷她衣服,被抓住还辱骂她,把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的女人。 刚开始,她把衣服晾晒在毡房后面,一个人端出棋盘在毡房前复盘棋局。毡房前的太阳光明媚温暖,她很喜欢。 因为溯源说过她缺火,要多晒太阳。 可是每到太阳落山,她去收衣服时,就会发现衣服不见了。后面她偷偷观察,才发现是被不远处的冯大娘偷走了。 她追在后面大喊着冯大娘的名字,可人家一个劲地向前跑着,根本不理她。 后来她在冯大娘刚拽住衣服的时候走出来,和冯大娘对峙,但冯大娘一边看着她,一边淡定地将她的衣服往自己的麻布兜里塞。 她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冯大娘就大摇大摆地从她面前走了,她看冯大娘渐渐变小的背影,呆了很久。 后来她再一次抓住冯大娘,开始和冯大娘争辩。可谁知冯大娘一开口就是婊子贱人没人要的货,哪个野男人给你买的衣服。冯大娘的嗓门洪亮无比,不一会儿附近牧羊的人就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是你偷我衣服!”只是这话像石子沉入水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冯大娘绘声绘色地给围上来的人讲述自己如何看到她的那几个野男人,如何拉着手不走,简直是个不要脸的妓女,肯定是在自己家乡臭了名声待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来了这里。 围上来的人大多数听得津津有味,嫌弃地打量着她,附和着冯大娘编的假故事。 她张开的嘴唇半天合不拢,也发不出声音,拳头在衣袖间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咬牙,伸出手去抢自己的衣服,一拉一扯之间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身体健壮的冯大娘的对手,但她仍不肯松手。旁边的围观者看得喜笑颜开,冯大娘的一双儿女,拿着泥巴向她身上脸上砸去,泥星溅到眼睛里,她刚松开一只手去揉眼睛,却被冯大娘一把推倒在地,然后带着一双儿女扬长而去…… 围观者带着戏谑的大笑散开,脸上挂着泥巴的她一人坐在广阔的草原上,那泥巴被风吹干,再被眼泪溽湿,日落西山后月亮又升起...... 她去府衙告了好几次诉状,但冯大娘不承认偷衣服的事情,还让府衙去家里搜查,要是没找到衣服就让她赔钱。另外也没有人给她作证,府衙也就不管了,得让她人赃俱获,有证人才行。 看着冯大娘得意洋洋地离开,她猛踹了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几脚。 昨晚,她一夜未睡,趁着明亮的月色,在自己毡房门口挖了一人深的陷阱,里面倒了半人多高的泥水。然后给上面铺上一层薄草席,草席上又盖上密密麻麻的一层枯草。 早上她把晾衣杆挪到毡房前不远处,把洗好的衣服挂在上面。 然后她开始下棋,开始等。 从清晨到中午再到落日夕阳,光影从身前移到身后,她和棋盘上落好的棋子一样一动不动。 棋盘边是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 “嗵!” 这声音不负期望地响起,她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慢慢将那根木棍抓紧,虎口和手指上的水泡传出阵阵刺痛。 耳边传来冯大娘一边扑腾一边叫骂的声音。 她还是没有动。 一些暗影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开始嬉笑着,虚伪地关切着,又冲着她批评着…… 人来得差不多了。 她提起木棍猛然起身,走到陷阱前,朝着冯大娘的肩膀打下去,冯大娘哀嚎一声,泥水溅了出来,围观的人也向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不要脸的臭…..” 她又抡一棍下去,哀嚎声代替了辱骂。 “这小姑娘,你怎么能挖陷阱害人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挖陷阱了!”她学着银铃的样子,将脚分开与肩同宽,然后一手叉腰,一手将木棍朝说话的人指去。 “贱货,你竟。” 冯大娘话未说完,她又是一棍。这时冯大娘的一双儿女也从远处喊着娘,跑了过来。 这两个孩子,在她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她的小玩伴。她总把溯源托人带来的蜜饯零食送给他们吃。 时间长了,这两个孩子就经常跑过来讨要吃食。她也很乐意送给孩子们吃,可是上次这两个孩子用泥巴砸她的事情,使她也看清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次看着那两个孩子举着石子向自己跑来,她直接拿着棍子迎上去吓唬他们。 “别打我孩子!我不偷你衣服了。孩子们别动手啊,娘好着呢。”冯大娘用泥手抹了一把泥脸,语气渐渐平稳,仰起头,向她的孩子们看去。孩子们扑到陷阱的边沿,伸出四只小手,向自己的娘亲抓去。 “没事啊宝们,娘自己能上去,你们离这儿远点。” 她将举起的木棍收回,看向一身泥水的冯大娘:“承认了,就去见官。” 听见这话,周围人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不再窃窃私语,而是看向冯大娘。 “不去。那我就不承认。” “这么多人看着呢。”她用棍子将那两个小孩从陷阱边沿往平地上戳了戳。 “哼,他们谁看见我偷了?我不过是掉进陷阱里,衣服是自己掉下来的。”冯大娘毫不示弱,睁着大眼睛看向她。 她冷笑一声,“谁帮我去报官,五两银子,谁愿意作证,再加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是多了一些,但是这个时候必须这么用。何况溯源每隔十天左右会派人给她送一些蜜饯吃食,每次都会附带一张银票。如果没人去,她就加十两,二十两,今日非要治住这个冯大娘不可。 不过五两的话音刚落,这些围观的人就积极应上。泥坑里的冯大娘瞬间慌乱起来,试图用手抓住什么爬上来。那两个孩子也哇哇地一边叫娘一边哭着,还爬过来抓住她的裙摆。 她没说话,却把头扭向一边。 < p>扭过头,看见她唯一的邻居,管叔。 管叔那毛边旧衣服上挂着数根枯草,衣摆似被棘刺划破了几道口子。他皱着眉,额间的川字纹更深了。 管叔应是刚牧羊回来,站在她的左边,将夕光挡去了一大半。 “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管叔盯着她。 她看向管叔,右手拇指在木棍上摩擦着,指间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管叔和她没有什么过节,这人早上出去牧羊,快日落的时候才回来。她有时候会在他剪羊毛或者挤奶的时候主动帮他看会儿羊群,管叔会说谢谢,但两人之间也仅此交集。 但是,毕竟管叔在这里生存这么久,和周边的牧民关系也不错。 她拇指渐渐停止摩擦,点点头,走到管叔面前。 “管大哥,我可没偷她衣服,你这个黑心的姑娘还挖陷阱…..” “你闭嘴!”她转过头,再次将木棍扬起。 “你们都散了吧,就是挣五两银子也是我挣。”管叔对着围观人群说道,语气懒洋洋的。 “管叔,你说。” “不要告官了,我让她把你的衣服都还给你。以后不再偷你衣服,好吧。”管叔看了一眼泥坑里的冯大娘。 “孩子你们离远点。”他又补充了一句。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风吹拂的枯草,又看了看自己挖的陷阱。毕竟自己独自一人,在北雍的这盘棋局里,自己还是一枚孤子,若想成势不被欺辱,有个盟友是最好的。 “你能保证?”她问。 “能,以后她要是还偷,我抓着她陪你去府衙。” “好,那你让她把衣服还给我。” 管叔点点头,走到陷阱边蹲下。和冯大娘低声交谈了几句,又走了过来。 “她答应再也不偷你衣服了。不过,之前偷的衣服都被她卖了,找不回来。”管叔的语气很平静。 “什么?衣服被卖了,我要报官!” “怎么反悔,说好不报官的。”管叔语气有点急了。 “她把我衣服卖了。”她瞪向冯大娘,冯大娘还在泥坑里,将头扭向一边。 “衣服可以再买,不行我把钱给你,你去买,算赔你。” “不行!那是溯源给我买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大。 “溯源,你意中人?”管叔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 “我要报官。”她低下头,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下来。 “你想想,她在泥坑里这么久,她男人怎么不来?” “不想。”她抗拒着。 管叔叹了一口气,“你冯大娘刚嫁到这的时候和你一样乖,这不男人干活摔断了腿,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她去牢里待半年,她孩子男人都饿死了。” 她忽然怔住,感到有些茫然,有些悲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管叔的话。 此时,风变得轻柔而微凉,拂过枯黄的草尖,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像低吟的民谣。草浪起伏间,光影交错摇曳。 管叔伸出手,将泥坑里的冯大娘拉了上来。冯大娘用泥手抹着眼睛说了几句谢谢,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一瘸一拐的走了。 她看着冯大娘离开的身影,低垂下眼眸,拿着木棍的右手松了几分。 她转身看向管叔的侧脸,这个人像冬天的白杨树,虽然不着一叶,却枝干遒劲。 不如,趁此机会先卖他一个人情,也算暂时得个盟友。 虽然和冯大娘这个局部,目前算是双活,但那几个男人可比冯大娘更难对付了…… 40. 第四十章(江祈心) 长风浩荡,掠过连绵起伏的草甸,草浪汹涌翻腾。夕阳褪去柔情,给无边的枯草镀上了一层铁锈色。 她端坐在棋盘前,眼神向前方望去。 棋盘上十九路黑线纵横交叉,未着一子。她搭在棋桌上的右手,正在把玩着一枚棋子。 毡房前的平地上,她撒下的那些铁蒺藜闪出一线寒光。 长发在风中乱飞,时而抽打一下她的面庞。她依旧面无表情,紧紧地盯着前方。 忽然一阵细碎又沉闷的声音响起,她皱起眉头,眼睛向右侧瞥去。 只见远处几道黑影沿着地平线疾驰而来。 他们来了。 她收回视线,将右手的棋子紧紧攥入手心,棋子和水泡相磨,掌心传来阵阵痛意。但是越痛,她攥得越紧。 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像闷雷滚过大地,渐渐变得急促而清脆,草屑与碎泥被铁蹄翻起,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 尘土弥漫间传来几串嘹亮而轻佻的口哨,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得意。身后几人随之呼和,鞭子抽得噼啪作响,马匹跑得越发狂野。 为首那匹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骤然扬起,整匹马猛然立起。马背上的男人口哨声戛然而断,身体被狠狠抛向半空,重重砸落在枯草堆里,他还未及撑起上身,身后又是几声马匹的哀鸣与骨肉撞击地面的闷响。几匹马先后中招,有的前腿跪地滑行数尺,有的狂躁地原地打转,将背上的骑手纷纷甩落。 有人被马身压在下面,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人翻滚着撞上坚硬的土坷垃,鼻血横流,半张脸埋在草屑里。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口哨声,此刻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呼。 风吹着枯草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像是和她一样在冷眼旁观。 这几个地痞,在她刚来时便屡次言语轻薄,见她不理会,便又动手动脚,使得那段时间她每次出门都要左右观望许久,若是见到他们几人便赶忙退回屋内。 因守孝时曾遭人破门惊扰,这几人的轻薄之举便令她惶恐难眠。便托铁匠打了许多铁蒺藜,入夜后撒在毡房入口处,天明再收起。 并且还给枕头底下压了一把匕首,以防万一。 后来那些地痞得知她是大夏的围棋交流使者,才不再放肆动手。但是,几乎每天都会在她静思棋局时,骑着马匹吹着口哨在她毡房前的空地上狂奔一阵。 走的时候,在她的毡房周围留下一些马尿和马粪。 还有,她那被震乱的棋局。 “这个臭婆娘,居然暗算我们。”一个人抱着膝盖,面庞扭曲,冲她吼道。 她将右手那枚棋子使劲拍在棋盘上,然后站起。离开棋盘,向那群哀嚎的人马走去,手上,还提着那根木棍。 “按你们府衙的规矩,拿贼拿赃。你们哪只眼睛瞧见我暗算了?”她盯着为首的那个人,缓缓地说。 那人扶着跌倒的马匹,艰难的站起来,咬着牙说:“使者,别以为我们治不了你。” “奉陪到底。”说完,她用木棍狠狠抽了一下倒地的马匹,那马嚎叫一声,身体吃痛地缩动,那人没扶稳,摔倒在地。 “臭婊子,老子几个迟早办了你。” 她没再理会,转身回到棋桌前,看似平静地收拾着棋盘,其实双手都在颤抖。 使者的身份给了她绝对的人身安全,这几个地痞还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他们或许会用阴招,但绝对不敢将一个大夏使者'吃死'在北雍的荒野上。 所以,是刺是断还是镇,全看她怎么落子了。 回到毡房内她用抖动的手,打开一包蜜饯,捏出一颗,缓缓送入嘴里。 这是,溯源托人给她带的,她最爱吃的蜜饯。 那些地痞消停了几日后,又开始了。 她照旧每日在太阳下打谱,研究上官一昊的棋局。听到嬉笑的声音后,她向毡房那边望去,那几个地痞手里拽着裤子从她的毡房后面走出,见她往那边看,还腾出一只手得意地打个口哨。 她深吸一口气,等那几人走远了才起身去毡房后查看。 秋日的斜阳将毡房染成一片沉郁的赭黄,羊毛毡的缝隙间,几道淡黄的液体正蜿蜒而下,像一条丑陋的蛇,最终沉默地渗入土地。 风从草原那头吹来,卷起枯草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浓烈刺鼻的骚味,她忽然一阵胃痛,捂着嘴跑到河边干呕起来。 河边起伏的身躯渐渐平稳,她回到毡房里提出水桶,到河边提了几桶水,向那尿液泼去。 提水的空隙还能看见不远处那几个地痞,指着她这边弯腰大笑着。 这事,府衙也是不管的。 后面,这几个地痞便天天趁她下棋的时候,在她的毡房后撒几泡尿。 于是她去集市挑选了十几株不到两指宽的花椒树,让人种在了毡房边,这样那几个地痞便不能靠近她的毡房撒尿了。 不过仅一夜,她种的花椒树就消失不见了。 那晚,她还没有睡,躺在床上,听见毡房外那几位地痞的嬉笑和辱骂声,她知道他们来拔她的花椒树了,但是在这深夜的荒原里,她不敢出去。 早晨,她没有洗漱,只是紧紧盯着毡房边的树坑发呆。 她想起因父亲离世,溯源背负着害死棋坛前辈的骂名。后来不到两月溯源的父亲又因公殉职,溯源也成了孤儿。没有了父亲,棋坛又开始打压溯源,逼得溯源在华都城待不下去,回了道观。 可是在三国棋会的时候,一群人又去请溯源出山,守住大夏棋坛的荣耀。 即使这样的艰难,溯源也未曾输过棋局。 面对这些地痞,她又怎能输呢。 于是,她将棋桌再次端出,坐在棋盘前若无其事地复盘着棋局。 只是棋盘右边放置着一把匕首。 口哨声嬉笑声再次由远及近,她抬头看向那刺眼的红日,随后低下头将匕首握紧。 然后慢慢起身,往毡房后面走去。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去,是管叔。 “姑娘,不至于。”管叔的声音不大,目光落在她的匕首上。 她盯着管叔,没有说话。 北雍这盘棋才开局不久,管叔这唯一的盟友她想留要最关键的时候用。 “我去解决。”管叔松开她的手,大步走向毡房后。 “兄弟,有些过分啊。” 后面再说什么她没有去听,一个人又坐回了棋桌前。匕首掉落在身侧,她摊开手,发现掌心全是细密的汗,水泡也破了几个。 一会儿,一个暗影落在了棋盘上。 她没有搭理,那个影子也许久没有离开。 这里的人都不会下棋,不知道他在这看什么,或者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仰头,管叔正皱着眉凝视着棋盘。 她眼珠微微向右转动,然后仔细打量着管叔的神情。 “你是围棋交流使者?”管叔还是看着棋盘。 “嗯。” “哼。”管叔冷笑一声,把目光移至广阔的草原上,“这地方谁下棋。” “就算是和一个孩子对弈,我也要不辱使命。”她将手中的棋子放于棋盒内。 “哦。这棋下得不错。”管叔又看向棋盘。 她听到这句话立刻站起,“这是上官前辈的棋?” “谁的?”管叔额间的川字纹更明显了。 “棋界神童,上官一昊前辈的棋局。”她看着管叔的脸,郑重地说。 随即管叔却是一阵冷笑,转身欲走。 “别走管叔,我们下一局吧。” “我不会。” “你会。”她语气坚定。 管叔将身体转过来,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她。 “不懂棋的人,是不会在棋盘前观望那么久的。更不会说,这棋下得不错。”她看向管叔的眼睛,话音越到后面越慢。 管叔的嘴角向上一扬,“我很忙,下不了。” “我帮你。”她赶紧接话。随即将黑色棋盒捧起,递到管叔面前。 管叔盯着面前的黑色棋子,将右手里的羊鞭换到左手,然后慢慢探入棋盒。 是鹤衔的姿势! 她猜的没错。 < p>管叔将右手抬起,与眉宇齐平。黑子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温润的绿光,而管叔的表情,则像是和多年不见的挚友对视。 “云子。”他说。 “下一局吧,管叔。” “我帮你干活。”她双手合十,赶忙补充道。 管叔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坐在了棋盘另一边。 “猜先。”她满脸笑意,将棋盒向管叔那边推过去。 “不用了,我让先。”管叔接过白棋盒。 “让先?不用了不用了。”她微微摇头。 “为什么?” “棋坛上只有溯源让我,其他人我不需要被让。”她认真地回答。 “溯源,你情郎?”管叔用棋子敲了一下棋盘,探究地看向她。 她抿起嘴,闭上眼睛,将头转向一边,感到自己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烫。 “下棋下棋,管叔我落子了。”棋子落在棋盘上,她的头还是往一边偏去。 于是她执黑先行,开局都是很常规的星小目布局。管叔下棋有些慢,有些涩,似乎不熟悉棋盘不熟悉棋子一样,但是落子却很稳,没有什么失误。 两人这局棋共走了一百六十五手,和棋。 她凝视着棋盘,有些不敢置信。北雍仅仅一个牧羊人都有这么高超的棋力,那整个棋坛的实力深不可测啊。 她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指腹从食指的指尖划至食指中间关节处又紧紧握拳。 管叔起身,却被她用力拽住衣摆。 “再来一局,管叔。”她抬起头,仰视着管叔,一字一顿地说。 管叔看了她一会,又坐了回来。 第二局,她明显感到管叔下棋更加的流畅,没有了第一局的生涩和陌生感。落子的速度也变得快了起来。很多时候,她能感到对方是用棋感落子,并未过多思考。反倒是她,长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不过一百三十四手,她便低头认输。 “天黑了姑娘,该吃饭了。”管叔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懒洋洋地说。 “管叔,再来一局。” “不下,我要吃饭去。” “等一下管叔。”她提起裙摆,匆匆跑进毡房。不一会,她端出了一盘切好的牛肉和茶点,放在棋盘边。 “管叔,你快吃。吃完我们再下一局。嗯,你明天所有的活我替你做。”她坐在管叔对面,语气郑重。 通过前两局棋,管叔的棋路她已摸清一二,心中不免有些兴奋。第一局和棋,是他在找回棋盘的感觉;第二局她输了,是他已经找回来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再下一局比较好,虽说改天再下也可以,但是想着自己心中的猜想如果是真的话…… 溯源该有多羡慕她呀。 管叔夹了一筷子牛肉咀嚼着,又喝了一口茶。“最后一局。” 于是两人借着月光,开始了第三次棋局。 管叔大概是下累了,他在棋盘边躺了下来。 深夜的草原静谧又柔和,她在微风中沉吟着,棋子落下的声音如石磬清脆。 “你是不是扳断了?”管叔看着夜空。 “嗯。”她看向管叔。 “我小飞。” 听后,她替管叔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你靠了一手?” “嗯。” “我扳。” 她看向管叔,又看了看棋盘。将手里的棋子轻轻放回棋盒,眼神看向无边的夜幕缓缓地说:“连扳。” 风从不远处的山坡滑下来,在棋盘边打了一个转,又溜走了。 管叔枕着自己的左手,身侧的右手还是鹤衔的姿势。 他双眼凝望着夜空,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闪烁明亮,在他眼里凝成了灿烂星河。朦胧的月色将他的皱纹隐藏,他的面庞和棋圣院里那张画像逐渐重合。 今夜,躺在月光下的草原上,是少年的他。 月光倾泻在辽阔的草原上,草叶承着月光,尖端凝着细碎的光点,风过处,整片草原便泛起银色的涟漪。 祈心迎风站起,嘴角扬起笑意。 “上官前辈,幸会。” 41. 第四十一章(江祈心)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上官一昊掀开帘子,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对站在门外的祈心说道。 “上官前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她双手交叠置于后腰,将头微微仰起,脸上带着笑意。 “不用了。”上官一昊看了她一眼,向羊圈走去。 她紧随其后。 “你为何跟着我?”察觉她走在身后,上官一昊打开羊圈的围栏,头也不回地问道。 “说好要帮您做活的,我不能食言。”她双手扶着羊圈的木围栏,侧过身看向上官一昊。 上官一昊轻笑一声,“今日不用,我只是去牧羊。” “我和您一起去。” “牧羊不需要你。”上官一昊挥着羊鞭走了。 她赶忙追上,“上官前辈,我可以帮您看护羊群,这样您可以多歇息一会儿。” “要走很远,中午也没有吃食。”上官一昊没有回头。 “没关系,您等一下我,我给您带上饭食。”说完不等上官一昊回复,她就跑回了自己的毡房。 等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她一手提着食盒和素色小锦袋,一手还抓着棋盘。 上官一昊将她打量一番,目光落在棋盘上:“你是为了这个?” “......上官前辈。”她低头笑了起来,用牙齿咬住下唇。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无笑意,“一整天牧羊,怕是会无聊。所以......前辈,带上它吧。”后面几个字,她说得很重。 上官一昊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不带。”说完转身赶着羊群走了。 她看着上官一昊的背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们下棋,用不上棋盘吧。”爽朗浑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谢上官前辈。”她大喊着。将棋盘和小锦袋放回毡房,关上门。提着食盒,一跑一跳地追上去,不一会就混进了白绒绒的羊群里。 这会儿,还是清晨呢。 草原上的天空蓝得纯粹又深邃,白云轻悠悠地浮在头顶。微风吹过,草浪翻滚得欢快又利落。枯黄的叶在日光的照射下和金箔一样地发亮着。 “前辈,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叫您管叔呢?”她和上官一昊刚下完一局盲棋,两人坐在山坡上,看着远方。 “刚来的时候年轻,他们喊我上官,上了年纪开始喊我管叔,上官叔有些绕口。”上官一昊皱着眉,似乎在回想什么。随后他又补充道:“很多年了,我都忘记上官一昊这个名字了。”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的身份呢?”上官一昊转头看向她。 “我研究您的棋很久了,三盘棋足够确定您的身份,另外,我见过您的画像。”她笑着说。 “画像?大夏怎会有我的画像,应该是假的。”上官一昊的目光低了一些。 “真的,棋圣院有一幅安宁长公主绘制的画像,听说长公主年轻时在南楚见过您,十分崇拜.....”她未说完,但明显感到身边人似乎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止了。 “卿卿.....”这声音极细极柔极绵长,但却未见他嘴唇阖动。 她右手撑着地面,身体向上官一昊探去。 “管叔,快来帮我看一下羊啊,不吃不喝好几天了。”洪亮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有人在山下摇着手。 “哎,来了。”上官一昊身形一顿,随即大声回应,跨着大步往山下走去。 她看看上官一昊身影,又看看山下那安静吃草的羊群,将头偏了偏。 刚才那声卿卿,大概是幻觉吧。 天悬在草原上面,云浮在山后面,飞鸟成群掠过。她站在山腰上,向南远远而望。秋风往她怀里吹,衣裙翻飞。一天里最让人心醉的时辰,就是现在,是她能看到天边最南的地方,溯源就在那边。 日升月落,棋盘上黑白交错。就这样她每天跟着上官一昊在草原上牧羊下棋,回来再给两人做饭,洗衣物…… 山坡上,两人一局盲棋结束。 “又输了。”她低下头,听见上官一昊笑了一声。 “你棋力不错,尤其是算力。是我见过棋手里最厉害的。” “真的?”她看向上官一昊的侧脸。 “是啊,算力这块,怕是我也不如你。”上官一昊将头转过来,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 “那怎么会一直输?我从未连输这么多次。”她眉心微蹙。 “因为在棋盘上,你的优势亦是你的弱势。” “前辈,请您明示。”她坐直了身体。 “你的算力太厉害了,棋局中盘往后,你能在短时间内推演棋局的各种走向。甚至于,你可以精准的推演出这盘棋输赢的目数。”上官一昊说完,便将目光移到山坡下的羊群上。 “所以,当你推演的各种可能都是输棋时,你就不再发力了。棋盘上的棋局未了,可是你心中的棋局已经结束了。” 上官一昊转过脸,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棋不是这么下的,祈心。” 她将膝上的裙摆渐渐捏紧,望着上官一昊深色的眼眸,“明知是输,该如何去下呢?” 上官一昊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她捏紧裙摆的手,“虽然说你推演的很多都是必应手,棋局只能这么下。但是对手不同,必应手就不同,棋局的命盘就由此可改。” 说完,上官一昊将视线移开,右手随意拔了一根枯草,叼在了嘴里。然后,又补了一句,“总而言之,不到收官的最后一手,不要定义棋局的胜负。”这话说完,她捏紧裙摆的手松了几分,眼神依旧看向上官一昊漆黑的双眸。 上官一昊将头别过,把嘴里的那根枯草取出,眺望着南方遥远的天边,缓缓地说道:“即使,你看出这是一盘必输的棋,但还是要带着必胜的决心和思维去对待接下来的棋路。” 她听后,慢慢地站起身,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山坡下,羊群悠然地吃着草,有两个公羊在顶角,几个小羊羔跪在母羊身下吮吸着乳汁…… “可以复盘一下今日的棋局。” “我每晚都有复盘。”她沉沉地说。 棋局胜负明了,还有再拼的意义吗?溯源,你会怎么做呢? “对了,你那茶可真不错,上好的龙团啊。”上官一昊懒洋洋地声音传来。 “是的,回去我给您拿一些。” “你在哪里买的?我去买一些。” “溯源给我带的。” “溯源,你夫君?”上官一昊转过身,看向她。 她怔住,“前辈,那两只羊在打架,快过去。”她跺了跺脚,低着头将上官一昊往山下推。 哈哈哈,上官一昊爽朗的笑声传来,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天光渐渐暗淡,夕阳如一炉将熄的火,只剩余温还在身旁缭绕。风中凉意渐起,卷起枯黄的草屑。一大片秋膘肥硕的绵羊挤挤挨挨,蹄子踏在枯草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扬起的微尘里裹挟着浓重的羊膻味和干燥的泥土气息。 “祈心,镇子上过两天有一场围棋赛,我们去参加吧。”上官一昊挥了一下鞭子,鞭子落在一只公羊身上,那只公羊往羊群里挤了挤。 “好,不过前辈在这边也参加棋赛吗?”她疑惑地问道。 “很早参加过,这次我们两个去,赢得一二名,可以得几十两银子呢。” “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她开心地说。 “是啊,我这衣服也破了,该买新的了。”上官一昊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参差的衣襟,用手将上衣往平展拽了拽。 “嗯,前辈穿上新衣服,肯定能迷倒万千草原大婶的。”她看向上官一昊,一脸认真地说。 上官一昊听后哈哈哈大笑,“以前我也是玉树临风,只不过被岁月吹得只剩“疯” 了。”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羊群咩咩叫着,不远处毡房顶上升起的炊烟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那燃烧干牛粪特有的、略带焦苦的温热气息,混杂着熬煮咸奶茶的醇厚奶香,顺着秋风直往人鼻腔里钻,瞬间驱散了野外的苦寒。 他们两个将脚步放快了起来。 几日后,两人拿着围棋赛赢得的银两给上官一昊购置了两身衣物,正在集市上闲逛之余, 看见不远处有人在售卖一把古琴。周边围了一圈人,不过都是看的人多,问得少。 “祈心,你试试。”上官一昊说道。 “嗯。”她笑着点点头,将手中的物品递给上官一昊,向那把古琴走去。 摊主见有人愿意试琴,赶忙将她迎上去。 她并未急于拨弦,而是先俯身“观形”。琴面髹着厚厚的鹿角霜黑漆,漆面已生出细密的“蛇腹断纹”,如冰裂般古朴自然。然后伸出指腹,顺着琴面从岳山缓缓抚至龙龈,触感温润如玉,不涩不滑。最后,她在琴面中段轻轻叩击,听音便知这琴木性已定。 她试散音,泛音,按音,和走手音,均清脆润透。摊主见她识货,赶紧满脸堆笑地让她试弹一曲。 她将摊主打量一番后,坐在了琴前弹了一曲《平沙落雁》,曲终,双手离开琴弦,最后一丝尾音隐入夕阳之中。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悦,指腹轻轻摩挲着琴额的断纹,低声呢喃道:九德兼备,真是好琴。但是这时指腹却在琴底边缘摸到了一道极不自然的划痕。 “这琴与姑娘绝色之姿真是绝配,只需一百两。”摊主伸出一个手指头,在她面前摇动着。 她看了看琴,又不动声色地将摊主审视一番,婉言道:“不用了店主,今日银两不够。”说完她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上官一昊。 “姑娘,您也是识货的,这琴一百两并不贵,若姑娘真心喜爱这琴,我可以再低点。”摊主挡在她的身前。 她看了看摊主,摇摇头。“谢谢店主,实在银两不够,这琴留给有缘人吧。”说完便挤出人群,向上官一昊走去。 “这位姑娘,琴技不错。” 她忽然怔住,循声望去,一位身形挺拔,贵气深沉的少年正紧紧盯着她。 “多谢公子夸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防备,说完便疾步离开。 身后还传来那位少年的呼唤声,她当做没有听见。 “怎么没买那把琴,溯源给你那么多银两。”上官一昊见她过来,不解地问道。 “那把琴来路不正。” “何以见得?” “的确是把难得的好琴,这种琴的主人大多是权贵之人,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至于沦落到小镇上售卖,很多懂琴的人会争相出价。” 与上官一昊逛完集市,坐上马车回到住处已是日暮,远远的她便看见自己的毡房门口站着两人。 应该是溯源的信使,想到这里她嘴角泛起笑意。 待慢慢靠近,才发现其中一人竟怀抱一把古琴。 见她走近,便趋步迎上施上一礼。“江国使,这琴是我们景王送您的,请江国手收下。” 来这里三个多月了,第一次有人称呼她江国使。 那位搭话的少年,应该就是他们说的景王了。 “多谢景王厚爱,只是这琴我不能收,烦请使者带回。”她和使者保持着距离,话音也带着冷意。 两位使者互相看了一眼,抱琴的那位使者将琴立放在她的毡房旁,“江国使,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若国手执意不收,还请自去景王府退还。”这话说完,两人便策马离开。 看着两人疾驰而去的背影,双手悄然握拳。 这是逼她去见这位景王。 可她又必须离这位景王远一点。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像极了那个她害怕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42. 第四十二章(何溯源) 宫女们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金樽碰玉盏,发出清脆的声响。未央殿的殿门敞开,夜风卷着冬日的凉气涌进,吹得廊下灯笼乱晃。 溯源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溯源,你怎么还没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是三皇子睿宸。他躬身施礼,却被睿宸拦住。 “我们之间向来不这样,你今日是怎么了?” 他向殿内望了一眼,“这么多人看着呢。” “无碍,你怎么还没走?”睿宸再次问道。 “我在等战宁。” “林副将?我刚才见她去皇姐那里了,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 他叹了一口气,今日宫宴,刘锦衣可谓大出风头。 战宁驻守边关时和刘家有些交集。晚宴结束,他想问战宁一些情况,却没等到人。 “你改天去她府里吧。”睿宸建议道。 “嗯。”他点点头。 于是两人并肩往宫外走去,值夜的侍卫按着刀柄,在影壁后换岗,铁甲撞击的声音冷而硬。 “你觉得刘家嫡女怎么样?”睿宸问。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警觉地看向睿宸。 “别紧张,是我的婚事。”睿宸的语气有些无所谓。 “为什么是她?”他的语气有些沉。 “我注定是要在南边守着那位将军的,虽说是皇子身份,但华都城官宦之家,谁愿意女儿随我去那偏远之地呢?”睿宸说完,眼睛向路的尽头看去。 “她愿意?” “嗯,刘府是忠烈之家,刘大人在京城口碑极好。另外,这刘家嫡女在华都城也是颇有名声,今日你也见了,容貌才华均是上乘。” 这桩婚事,圣上应该很满意。刘家只有两女,无一子。刘父再怎么升迁,都不会有多大威胁,反倒可以制衡朝堂势力。 “这是你的婚事,你对刘家嫡女的印象如何?”他盯着睿宸的脸问道。 睿宸将目光垂下,“她确实,符合做王妃的所有条件,华都贵女只有她愿意随我去南边。” “我是说,你今日也见了她,难道没有......” 他话未说完,睿宸却笑了出来,带着一丝苦涩,“我的婚事不单单只是我的婚事。” 闻言,他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睿宸察觉了他的沉默,“未必不好,你看我姑母,现在儿女承欢膝下,夫妻相敬如宾。” “你是说安宁长公主?” “嗯,姑母年轻时并不愿意嫁给姑父,一个人逃去南楚了。”睿宸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是睿宸,与刘家嫡女的婚事,还是谨慎些好。”他皱起了眉。 “为何?” “因为,有人下了一手你最想要的棋。” 此话一出,两人皆陷入沉默。 偏殿角门处,两个值夜的内侍不知摔了什么东西,刺啦一声,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的黑影掠过琉璃瓦,转瞬没入宫墙那头的浓黑里。 “睿宸,可否带御医来我府里一趟?” “你身体不适吗?”睿宸将他细细打量着。 他摇摇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中毒了,很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 “就像你失去这个国家。” 睿宸神色一凛,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不远处,一弯残月正慢慢爬上来,寒光遍地。宫墙隐在浓夜里,只露出鳞次栉比的檐角在月色下沉默。 两人就此别过,脚步声散进夜色深处。溯源踏上归途,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漫长。 等他深夜跨入何府大门,仆人立刻迎上前:“少爷,银铃姑娘在棋室等你许久了。” “她没说什么事吗?”他向棋室走去。 “没有。” “来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现在在和齐公子下棋呢。” “和齐墨下棋?”他脚步一顿,盯住随行的仆人。 “是的。”仆人见他声音拔高,于是低头小声回复。 他叹息一声,加快了脚步。 还未进棋室,银铃爽朗的笑声便传了出来。“齐墨,你技不如人,以后就叫我师父吧。” 还没听见齐墨回复,他就猛然地推开门。 “你终于回来了。”银铃从棋桌前站起,看向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齐墨也转过头看他,两臂搭在椅子上,目光无神。 “你没事吧?”他走向齐墨。 “无碍,就是输了几盘棋罢了。”银铃得意地说。 “输给你?”他看向银铃,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银铃开心地点头。 “五子棋,下三步悔两步。我怎么赢?”齐墨看向银铃,无奈地质问道。 “去去去,赢了便是赢了,你不要找借口。”银铃说完向齐墨哼了一声。 此时他悬着心才放下。“银铃,你这么晚找我何事?” “这几天药王洞有庙会,我想借你府里马车用一天,带齐墨去赶场庙会。” “不去,我不喜欢逛庙会。”齐墨摆手拒绝。 “你必须去,听说庙会上来了一位神医,包治百病。这机会你可不要错过。” 齐墨终究还是没能推脱掉明日的庙会之行,银铃满意地离开了。他安排侍卫送银铃回棋馆,准备关门时却看见齐墨软绵绵地靠在窗边椅子上。 “齐墨,是不是不舒服?”他走上前。 齐墨摇摇头,没说话。 “三日后会有御医来我府里,到时候让御医给你把脉再看看。”他在棋桌前坐下,开始点收棋子。 “谢谢你。”齐墨看向窗外,语气郑重。 “别客气。”说到这里,他在棋盘上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凝视着齐墨的侧脸,“你究竟怎么中毒的?” 齐墨慢慢地将头转过来,看着他的脸,说出的话,是比夜还深的黑色。 “我自愿喝的。” 他的指尖瞬间变凉,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动作,甚至于凝视齐墨的双眸都未曾闪动一下。 两人之间,只有烛光在游动。 许久,他开口:“为什么?”这三个字,像是人被溺在湖水里。 “为祈心。”齐墨盯着他,面无表情。 齐墨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棋子就落在棋盘上,啪嗒的声音刚响起,他起身快步走到棋室门前,猛然拉开木门。 凉风冲了进来,他和齐墨的衣摆都哗哗响动。 他的嗓子里似乎有一块烧红的铁,深吸一口气后,他问:“你知道,中毒的代价吗?” “现在知道了。”不知何时齐墨已走到了他的身后,话音好似冬夜寒风。 他望着远天上的残月,不知道齐墨什么时候离开的。这月亮他从七夕望到现在,望的月光都有了冬的寒凉。 “少爷。”陈管家的声音轻轻的。 “怎么了陈伯?”他抓住门框的手松了下来。 “信使回来了,东西已经给江姑娘送到了,只是……”陈伯将头低了下去。 “只是什么?”他看向陈管家。 “只是这次江姑娘并未写信给您。”陈管家仍是低着头。 “无碍,她是围棋交流使,也是会忙的。”他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眸里却是浓郁的失落。 “你再准备一些过冬的衣物,还有祈心爱吃的食物。明日让信使给祈心送过去。” “少爷,上次已经送过过冬的衣物了。” “这些东西多备一些好,准备 好后照例先送我这,待我看后再给祈心送去。” “那银票呢?” “照旧。” 听得陈伯叹息了一声,弯着腰退下了。 他又回到棋室,坐在棋桌前开始点收刚才未收完的棋子,但只收了一颗棋子手便停了下来,那枚棋子被他深深攥入掌心。 祈心这时候,应该都歇息了吧。 他注视着桌前闪动的烛火,那蜡烛只剩一寸,多一半已经散入青烟里了,剩下这一寸,在烛台上悄悄积攒着蜡泪。 这两日他照常去棋圣院编书,齐墨和银铃从庙会上回来,他问齐墨情况如何,齐墨说他们去的时候,那个神医因治死人,刚被府衙押走。 待第三日他从棋圣院回到府里,邓御医和余大夫已经在正厅等候了。 他匆匆赶去正厅,邓御医和余大夫正在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双双起身。 “何少爷,余大夫已将病人的情况悉数告知,下官和余大夫商议后决定让齐公子先下棋。”邓御医看向他,语气坚定。 “下棋?可是他一下棋就会毒发。”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嗯,余大夫诊脉都是毒发之后的迹象,且毒发后脉象趋于平稳,诊不出什么,所以,我们商议诊毒发时的脉象。” “可是,若再次毒发……”他有些说不下去。 “齐公子这毒,若余大夫亦觉棘手,下官恐也难有良策。所以,只有另行他法,探看齐公子毒发时脉象如何,再重做诊断。”邓御医说完饮了一口茶,茶盏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沉默一会儿说:“我去问问他。” 随后他向齐墨的房间走去,只是离齐墨房间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慢越重,熟悉的一段路也变得陌生冗长起来。 上次齐墨毒发倒地,满脸是血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御医来了?” 他抬头,齐墨站在房门前看着他。 再次毒发,齐墨会死。 他攥紧拳头,将身体转向一边,缓慢地把邓御医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悄然看了齐墨一眼。 齐墨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天空,冬日夕阳薄薄地落在他的身上,和落在冰上一样,又透又脆。 “走吧,你我再下一局。”齐墨向棋室走去。 再下一局,这四个字停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 棋室里炭火烧得正旺,邓御医在一旁的木几上铺开脉枕,余大夫静立一旁,面色凝重。 他和齐墨在棋桌前相对而坐,邓御医将手搭在齐墨的左手腕上。 猜先后是他执黑先行,落子星位,虽然低头看着棋盘,余光却落在邓御医把脉的三指上。 齐墨亦是星位。 尽管只是开局,棋盘上寥寥数子而已,但每一颗落下的棋子,都像巨石一般,在他的心上堆积着。 小飞守角,分投,拆二,小尖…… 很快棋局进入了中盘,他抬头,齐墨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脸也渐渐发白。 托,扳,飞,打入,跳…… 落子间,齐墨的手已经从轻微发颤变成剧烈抖动…… 邓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三指在齐墨的腕间按压起伏。 双打吃,尖,挡,长…… 齐墨的嘴唇由惨白转为青紫,又渐渐变成深紫,整个人也开始剧烈抖动,嘴角流出一股血迹。 旁边的余大夫见状,赶忙使劲按住齐墨抖动的手腕,方便邓御医把脉。 有鲜血从齐墨的双耳间流出,齐墨身体里那暴烈的猛兽即将挣脱出笼,随即齐墨发出一声折骨锥心的哀嚎。 “齐墨!” 他猛然挥臂,将棋盘一把掀翻在地,黑白棋子如暴雨般炸裂开。 他扑上去,用力将齐墨压在身下,阻止齐墨伤害自己。 43. 第四十三章(何溯源) 斜阳欲坠,在天际染出一片血色。 地面上暗淡斑驳的光影像是碎裂满地的祭红瓷片,锋利的边沿满院都是,他似乎被围困在这里,久久未能迈开脚步。 两位大夫将齐墨安置好后走了出来。 “邓御医,齐墨怎么样?”他倾身询问。 邓御医摇摇头,“齐公子毒发时脉象如战鼓之狂,难以细诊。不过此毒大抵是有马钱子和川乌,再看齐公子毒发后的情况,这毒并非只有药材,恐怕是专门炼制的毒丹药。” 邓御医说完看了溯源一眼,又继续说道:“马钱子极毒,常人均知不可内服,下毒之人却将其与川乌合炼,可见其精通药理” 他身形未动,指甲却已深陷掌间,“可有良策?” 邓御医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齐墨的房间。“下官和余大夫均未见过此毒,只得根据脉象商议下药,希望能有效果。” “可他现在汤药难进,昏迷七天会......”他语气有些急躁,话也说不完整。 “可先外力开其窍,若仍不行,就用鼻饲法灌药而入。”邓御医看向前方。 送走邓御医和余大夫,他一个人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棋室,也没有去任何地方。风从院墙外翻进来,裹着暮色里的凉意,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痕迹。 他迈步走向棋室。 棋室已被收拾干净,暮色四起时将灰暗层层掩埋,眼前的熟悉景物渐渐模糊。仆人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后将棋室的灯盏点亮。满室豁然明亮,他想起还未给穆宇回信。 穆宇信中告知他那纹案是南楚围棋第一宗派围山派的信物。他瞬间明白为何会在七夕当天遇刺了,因为上一届的三国棋会他们之间结下了冤仇。 穆宇随信还寄来一份棋谱,他已研究完毕,这次回信除了棋谱,他想问问穆宇南楚是否有殷药师这个人。 若能找到殷药师,齐墨的毒便能解。 这个念头让他安定了一些,便起身向书房走去,刚跨出棋室,就见仆人匆匆奔来,告诉他三皇子已在正厅等候。 睿宸见他疾步而来,便将手中的茶盏置于案几之上。“你朋友怎么样?” “不太好,邓御医也未见过这种毒。”他摇摇头,坐在睿宸旁边的椅子上。 “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他问道。 “自然是有事,我刚和父皇用了晚膳。”睿宸又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何事?”他侧身向睿宸看去。 “我和刘家嫡女刘锦衣的婚事,已经订下了。” “这么快?” “嗯。” “这事情究竟是谁提议的?” “王丞相。” 听到这个名字,他眸色骤暗。因为祈心出使北雍这件事,也是王丞相在牵头。 “圣上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他低语道。 “因为南边的情况,我不能离开太久。父皇亦是替我婚事着急。”睿宸缓缓说道。 “不单单是这一个原因吧?”他看向睿宸。 “另外刘府忠烈,父皇也是安抚臣心,做一个表率。不过我对这刘家嫡女也有了一些兴趣。” “为何?” “一般的贵女与皇子联姻,均急于制造相处的机会,可这刘家嫡女不一般。母后捎话让她随我去圣安寺祈福,她竟拒绝了。”睿宸的目光落在厅堂里的博古架上。 “拒绝的理由呢?”他追问。 “说是生辰已过,十分想念北关教养她长大的嬷嬷,现在又近年关,她要去探看嬷嬷,前几天就已经出发了。”睿宸说完看向他又补充道:“真是一个重情义的女子,而且我们八字极合。” “极合?”他把右臂搭在椅子上,右手握拳,拇指在食指的中间关节微微滑动着。 这真是一个温暖又无懈可击的理由。 随后睿宸将自己和刘锦衣的八字告诉了他。 “另外父皇让我把这个给你。”睿宸从袖间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他没有接。 “刘锦玉的生辰八字。” 他听后猛然站起身,盯着那信封,眉峰拧起。“给我这个做什么?” 睿宸看着他,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父皇让我来,没有直接下旨,是给你一个接受的时间。父皇让你不忙时,回宫复命,这八字,他都已经看过。” 他紧盯着睿宸手里的信封,胸口剧烈起伏。“可我已经给宁王写过信,说过我和祈心的事情了。” 睿宸听后,嘴角微动似有不忍,“皇叔已经给父皇来信说过,但你的婚事,父皇自有安排。” “所以提前调走祈心?”他质问道。 “这个我不知情,但你应该知道,父皇一直想让你承父业。”睿宸将信封放在了案几上。随后又补充道,“你与江姑娘并非不能成婚,娶了刘家女儿,再纳江姑娘入府,也是两全其美之事。” 听完睿宸的话,他紧盯信封的眼神又落在睿宸身上,“娶这个字,只能用在祈心身上。” “平妻也可以,你若提出,父皇肯定会同意的。”睿宸疑惑地看着他。 “我只要祈心。” 睿宸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片刻后,睿宸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何府。那信封还在案几上,像薄薄的刀片。 他站在案几前,凝视了信封许久,胸中的怒意翻涌了数次,最终被他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捏起信封的一角,晃荡着去了书房。 紫檀大书案上,错金狻猊炉里卧着几块残灰,余温微渺。天青釉的梅瓶里两枝绿萼梅,冷香浮动。青铜雁鱼灯挑着如豆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睿宸的八字从年柱到时柱,丙寅,壬辰,甲子,乙丑。 刘锦衣的八字从年柱到时柱,癸亥,甲子,己丑,丙寅。 刘锦衣虽然大睿宸三岁,但这却是一个女主内稳、男主外拓的完美八字。 八字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需要。 而刘锦玉的八字与他也是极合,但她日柱庚辰命带魁罡,命带魁罡并非不好,只是女命带魁罡会克夫。 这些八字圣上已经过目,所以这魁罡是否为真还未知,但这定是圣上对他的敲打。 夜漏渐残,更鼓声夹杂着呼啸的朔风传来,像重病之人的喘息。博山炉里的清香也将燃尽。 这盘棋,随着刘锦衣的脱先去北关,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被对方带着走。而最让他焦躁的是圣上落下的那颗棋子,仅一子,他的棋局就输了。 祈心,就算这是一盘要输的棋,我也不能放弃! 既然圣上给了时间,那就先不去回宫复命,不复命也是他的态度。 此后数日,信使又带物品去了北雍,他默默期待着祈心能回信,哪怕一个字。 北风将庭院里的草木刮得只剩枯骨,唯有那株迟桂,还固执地擎着几树浓绿。叶片被几天前的雪反复淬过,褪去了秋日的油亮,蒙着一层冷硬的灰绿。 冬日的桂花香,被寒气滤过后他怎么也闻不到了。 信使依旧没能带回祈心的信件,祈心还是没有给他回信。 可是他去不了北雍...... 战宁依旧不告诉他任何关于刘家的消 息,所以他不得不陪着刘锦玉演戏,现在也只有接近刘锦玉了。 他站在窗前,注视着那株桂花树。 沈奕斐从窗前经过,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何公子,好事将近,恭喜啊。”说完瞥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离开了。 前段时间,听银铃说沈奕斐要定亲了,媒人都定好了,最近去却又没动静了。 他心里泛起一阵嘲讽,因为自己和刘锦玉的关系,又给了沈奕斐希望,所以他还妄想着等祈心回来。 想到这里他眼眸蒙上了一层薄雾。 “溯源,一起回吧。”刘锦玉满脸笑意。 “今日不行,罗松约我下棋。你自己回吧。”他看了刘锦玉一眼,目光又落回桂花树上。 “为何又与他对弈?”刘锦玉似有不满。 祈心交代的,他心里这么想着。答出来的却是:“他棋力不错。” “今日还在你府里对弈吗?我要去看......” “在棋馆,你不必来。”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人多,你是姑娘家。” 刘锦玉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凝视了溯源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冬日的夕阳总是落得极早,未及酉时,余晖便已斜斜地穿入了棋馆的窗棂,带着几分凉意的淡橘红,将空气中细微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罗松坐在角落,正独自对着棋谱推敲,指尖夹着一枚棋子,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跨进棋馆门槛,向罗松走去,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狠厉的抽痛。 他咬咬牙,转过身。 银铃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何溯源,从小玩到大,没想到你竟是这种负心汉!” 他深吸一口气,自然知道是他和刘锦玉的流言惹得银铃为祈心打抱不平。 “你不要乱讲。”他皱起眉,看着银铃。 谁知银铃丝毫不惧,抡起鸡毛掸子又向他抽来,他没有躲。 “你这个没良心的,祈心真是瞎了眼。”银铃一边抽打一边怒喝道。 他看了银铃一眼,又将头转向一边。 那柜台后的货架还和以前一样木讷,祈心曾躲在货架后,喊他去吃绿豆糕,那绿豆糕也是祈心为他做的。 忽然,鸡毛掸子停了下来,刘锦玉抓住了银铃的手。 “你放手。”银铃声音重了几分。 “你凭什么打人?”刘锦玉低声质问,眉眼间怒意难藏。 银铃猛然发力,将鸡毛掸子从刘锦玉的手中抽回,刘锦玉身形晃了晃。 谁知银铃抽回后,又朝他抡了一下,“我打他关你什么事,这种人就该打。”说完瞪了刘锦玉一眼。 刘锦玉眸中闪过一抹厉色,“银铃老板,无故打人,你这生意还做不做?” “当然做!”战宁踏进了棋馆,站在银铃身前,直视着刘锦玉。 “战宁,何溯源这个负心汉。你知道吗?祈心肯定伤心了,所以最近都没给我回信.....” “你也没收到信?”他和战宁异口同声的问道,打断了银铃略带哭腔的话语。 战宁和他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手掌渐渐握拳。 “溯源,你先回吧。”战宁看了一眼刘锦玉又看向他。 他点点头,转身先去给罗松致歉。 罗松还沉浸在棋局里,丝毫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几个看热闹的棋手见他前来,也赶紧装作下棋的样子。 但他并未回府,而是去了战宁府里,等战宁回来。 三人均未收到祈心的来信,这让他坐立不安,一直在林府的厅堂来回走动,直至战宁回府。 44. 第四十四章(江祈心) 璀璨的星河横跨天际,星光几近透明。明月清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苍茫又无垠的大地上,天地间是一片澄澈的银白。 在这星月交辉的旷野里,风在枯草间穿梭发出“簌簌”的低语。月光下每一根草的尖端都点着一颗细小的霜晶,闪烁着微小的光芒。 夜风袭来,带着干冷。她搓了搓手,又将素色的披风紧了紧。 “祈心,要不回房吧。”上官一昊站在暖暖的烛光里,一手撑着厚厚的棉帘。 “可是师父,星光太美了,在房间里就看不到了。”她抬头,看向暖光里的上官一昊。 “那你再待一会儿就回房,后半夜会很冷的。” “好的,师父。” 棉帘又重新垂落,她将头仰起,看向那浩瀚的天际。 忽然她打了一个喷嚏,吸吸鼻子,她把目光又落回了棋盘上。 这是上官一昊今天给她出的棋局,她已经推演了几十次,白棋都是必输。 所以,面对这盘必输的棋,师父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祈心,喝点热的。”眼前的光线忽然变亮,一片暖黄铺在棋盘上。上官一昊递给她一杯热奶茶。 “师父,你真是天下第一好。”她满脸欢欣,双手接过奶茶,递到嘴边吹了吹,饮了一口。 “这就好?”上官一昊在她身边蹲下。 “嗯嗯。”她吹着奶茶,又饮了一口。 “原来何溯源就是这么把你骗到手的?”上官一昊盯着她说道。 “师父你别乱讲,溯源从不骗我。”她认真起来。 “我都有一阵子没见他的信使了。” 闻言,她双手紧握杯盏,眼眸低垂。轻轻说道:“快过年了,溯源也会忙的。” 上官一昊将棋盘端起,往她的毡房走去,“等你回华都了再问他吧。赶快进来,外面冷。” “嗯,师父。”她起身,一手握着杯盏,一手将小凳子提起,向毡房走去。 上官一昊将棋桌帮她放好,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她的毡房。 她站在桌子前凝视了棋盘许久。 这十九路棋盘,这黑白错落的棋子,和她刚开始学棋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手向棋盘边压去,然后起身走到床边,打开枕边的锦盒,将里面的信件全部取出。 然后身体沉沉向床榻上倒去,那些信件被她用双手摁向胸口。 北雍的冬天太冷了,这些原本带着溯源体温的信件也都凉了。 她吸了吸鼻子,抽出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相并,向眼角抹去。 随即,她坐起身,将毡房的门关严实,再回到棋盘前,拿起白棋子敲了敲棋盘,长长舒了一口气后,又开始思考这局棋。 厚重的羊毛毡隔绝了屋外凛冽的朔风,却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铜烛台上,半截红烛摇晃着冷焰。她将几缕未绾的碎发向耳后捋了捋。 “祈心,你起的这么早?”上官一昊整理着衣襟,说这话时眼尾的皱纹又深了几许。 “师父,我没解出来。白棋,还是输的。”她坐在棋桌前,将头抬起,言语间尽是委屈。 上官一昊见她这样,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没错祈心,白棋是赢不了的。”上官一昊向她走来。 “啊,那师父让我思考这局棋是?”她不解地望向上官一昊。 “祈心,一盘棋有几种结果?”上官一昊蹲在棋盘另一边,和她平视。 “胜负与和棋。”她答。 上官一昊点点头,“那棋局的意义是什么?” 她微怔,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棋局的意义是什么?是输还是赢? 上官一昊没看她,只是低头点收着棋盘上的棋子,“胜负与和是你给棋局的藩篱。棋局本身,无关于胜负。” 说完,上官一昊看了她一眼,“或者说,胜负不该超过棋局本身的含义。” 她的目光落在上官一昊深夜一般的双眸里,她想回答什么,却似乎都不是要说的那句话。 “棋局本无胜负,是人心好胜。把自己当做是一枚棋子去在棋盘上跳跃,而不是一个必须赢的棋手。这样,你的棋感就有了。你不是没有棋感,你是不想输。”上官一昊说完,又继续点收棋子,她也懵懵懂懂地动手点收。 “棋局本身的意义,是你在这盘棋里体会到的快乐,而不是算计。” 上官一昊将最后几枚白棋置于棋盒内,向她扬起嘴角,“快点收拾,然后我们一起去挤羊奶啊。” “天气不错,带羊群去坡上晒晒太阳吧。”两人用完早餐,上官一昊看着晨光说道。 “好的师父。”她收拾着餐具。 “你先收拾,我去羊圈。” 天光轻柔,是她喜欢的温暖。云把阴影从这边搬到那边。不远处成群的羊儿低头寻觅着,风拂着它们,也拂着她。每到这个时候,连对溯源的思念也带着亮色。 “祈心,再下一盘吧。”上官一昊从山坡下走上来,坐在她身边。 “好啊师父,不过要是你输的话,晚饭你做啊。”她试探地望向对方。 “没问题。” 几只苍鹰从灰白的天际线掠过,黑色的剪影在冷空中划出一段弧线,几声嘶哑的啼鸣被风拉长。 “你输了师父。”她咬住向上扬起的嘴唇。 “我做饭我做饭。”上官一昊爽快地回答。 “你这徒弟当得可真好,拜了师我还没吃上你做的饭呢,全都是我给你做的。”上官一昊宠溺地看着她说。 “不是我好,是师父超级好超级帅。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做饭嘛。”她笑嘻嘻地说。 “不用不用,女孩子的手不干这些粗活。何况还是我输棋呢。” “没关系的师父,我在大夏也做饭的。对了师父,明日我要去景王府一趟,要是申时还未回来,你记得来景王府找我。” “你去那里做什么?” “那把琴,我让人送了三次他们都没收。那又是一把来路不正的琴,不能留。我只得自己去一趟了。”祈心低下头。 “好吧,这景王也是最近才镇守这里的。我也不清楚为人,你去了多加小心,师父会接你的。” 第二日一大早,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带上面纱,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去了景王府。 “你好,我是围棋交流使江祈心,这把琴是景王之物,今日特来归还。”她把怀中抱着的古琴,向侍卫递去。 侍卫打量了她一眼:“江祈心,是大夏那个江国使?” “正是。” 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有仆人喊道:“快让开,快让开。” 侍卫向她身后望了一眼,赶忙低头立于墙边。她见状也赶忙垂首抱琴,站在侍卫旁边。< /p>先是一股淡淡的香气从栀子和天水碧交叠的裙摆间散出,随后是几位丫鬟趋步跟在后。 忽然她被反射的光线刺了一下眼,她皱起眉,悄悄偏头看去。 只见那女子发丝随风,柔情款款,虽只是侧颜,就已极美。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款款迈步。 只是这食指上的红痣,还有那枚刻着她不认识的纹案的金指环...... 难道是刘锦衣! 她抱琴的双臂瞬间松了几分,立即迈出脚步却被侍卫挡住。 只听见大门内一个婆子的声音传出,“锦姑娘来了,景王在等您呢。” “哎,你干什么,一边待着去,我还没通报呢。”侍卫用力向她一挥,她后退了几步,怀中的古琴‘嘭’的一声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她心头一紧,顾不上手腕的擦痛,连忙俯身查看,只见琴尾的漆面已磕出了一道刺目的白痕。 “没通报之前不能进。”侍卫警告着她,然后又对旁边守门的侍卫说,“看着她点,今日锦姑娘在呢。” 她无法,只得抱着琴在景王府的大门口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那个传话的侍卫就出来了,她赶忙上前。 那侍卫把她怀中的琴夺过,“你可以走了,琴我会交予王爷的。” 她一愣,向王府的大门里看去,刘锦衣的身影早已消失。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走。”侍卫粗鲁地将她推开。 她看向景王府的门匾,缓缓地转身了。 那位女子真的是刘锦衣吗,可惜她只看了一个侧颜。如果真的是她,那大夏岂不是有奸细。如果不是刘锦衣,那枚刻着纹案的金指环,和食指上的红痣只是巧合吗? 但是她现在无法进入景王府,无法探看实情。 她的右手悄然握起,拇指指腹从食指之间滑至中间关节,随后扣紧成拳。 她想起那日在集市上,景王看她的眼神。和齐墨见她第一眼时一模一样,如果她没看错,那么她应该还会有机会再次见到景王。 就算她看错眼神,她也要制造机会进入景王府,查清这个姑娘是不是刘锦衣。 只是,时间不能太久。刘锦衣的父亲身居高位,若那女子真是刘锦衣,那么大夏朝堂上的奸细肯定不止一位了。 想到这里,她眉头深锁,衣袖间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她停下缓慢的脚步,再次转身向景王府望去。 带着这样沉沉的思绪,她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祈心,你回来得这么早?”上官一昊见她向毡房走来,大声说道。 “是啊,师父没耽误什么时间。” “祈心,今天武安棋院派人来过。”待两人距离近些,上官一昊说道。 “武安棋院。”她低语着。 “嗯,让你明日去一趟,应该是交流围棋吧。” “好。师父去吗?” “好啊,武安棋院的典籍室里有很多棋谱孤本。”上官一昊的声音带着一些兴奋。 “真的吗?那真值得一去啊。”她似乎也高兴了起来。 “今晚你早点休息,明天精神足,才能下好棋。” “好的师父,明天去了说不定还能见到和我同为围棋交流使的另外两位棋手呢。” “祈心,你可别太乐观,武安棋院的掌门可不好对付,而且他与你们大夏有仇......” 45. 第四十五章(江祈心) 马车的四角微微翘起,垂着的铜铃在北风中叮叮咚咚地响,声音不大,却十分清脆。 马夫在凛冽的冬日里皱着眉看向她。 侍卫上前略施一礼,请她快走。 “今日棋院只邀我一人吗?”她打量了侍卫一眼。 “掌门也邀请了国师前来对弈。”侍卫并未看她,将头转向南边。 她沉下眼眸,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上官一昊身形一顿。 只听得上官一昊干咳了几声,“祈心,我忽然想起今日得去镇上一趟,不能随你同去棋院了。” 她探究地看向上官一昊,上官一昊却将身体转向另一侧。 就这样,她一人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沉吟一会儿后,她掀开棉帘,探出头去。上官一昊还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腰间,仰望着天空。 祈心跨进武安棋院的正厅,似乎是被这间房子吞进去了一样,暗的感觉慢慢侵蚀着她的内心。 八根朱红抱柱撑起高高的藻井,梁上悬下来的匾额写着“明德惟馨”。字是鎏金的,但即便正午的阳光照在上面,它还是沉的。 大厅里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是武安棋院的掌门。他穿一件石青色团花缎袍,袖口露出雪白的里子。他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食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在暗处吸着光。他半垂着眼皮,睨了祈心一眼。 左首坐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山羊须,穿蟹壳青的直裰。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盏盖撇了又撇,撇了又撇,却一口没喝,整个人散发着陈年灰霉的气质,这是北雍的国师。 右首那人却不一样,他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对她微笑的人,笑容虽然极淡,却也缓解了她心中的些许不安。那是北雍的景王,五皇子。 她心中稍有缓和之时,却又被五皇子右手拇指上的金韘刺了一下眼。正准备细看,却听得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传来。 “江国使你来了。”武安棋院的掌门声音并不高。 她应一声,并依次见礼。 “大夏竟无男儿?派一女子出使,当真侮我北雍!”武安棋院的掌门终于抬起了眼皮。 她直视着武安棋院的掌门那看似愤怒的脸,“前辈,棋盘上不分男女。何况我大夏随我同来的还有两位男棋手。” “哼!”武安棋院的掌门嘲笑了一声。 “不分男女,但有胜负。今日你要是输了,那就拜我的小徒弟为师,好好在北雍学棋。”武安棋院的掌门说完后摆了摆手。 几位侍者便将棋桌抬入正厅,放在厅堂正中间的位置。 “请吧,江国使。”武安掌门依旧是傲慢的语调。 她皱起眉盯着对方,“要是前辈输了呢?”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皆停下手中动作,向她看去。 武安棋院的掌门在棋坛上谁人不知呢,这是和溯源的师父程维,和她爷爷都不分上下的棋手。 武安掌门刚起身准备迈步,又把脚收了回去。“江国使,你在大夏的重要棋局我都看过,大多数你都是险胜,没想到你还如此狂妄。” 祈心走到棋桌前站定,现在不是争口舌之快的时候。 大夏和北雍的战争方停息一年而已,镇守北关的林老将军中毒蹊跷,即便病好,战宁也不让外传,可见边境局势并未稳定。 只是战争久了,两国都需要喘口气。 而且北雍的三大棋院均在朝堂上有所势力,这武安棋院掌门的长子,即是在与大夏的征战中被俘虏的,且至今未送归北雍。 掌门想要拿她出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她不能把这个事情变成争端,也不能在棋盘上给大夏抹黑。 她将目光转向武安棋院的掌门,“我答应您的条件,也承认我的棋力。但,若我赢了,武安棋院的围棋典籍室须对我无条件开放。” 她下这盘棋,心中难免带着气。因此两人布局结束后她就立刻进攻对方的右上角,而武安掌门又岂是俗手。 棋盘上寒光剑影,你挥我斩...... 随着吧嗒吧嗒的落子声,祈心的白棋在右下角取得了大量实地。而黑棋则占据外势,想在右边形成更大的势力范围。 祈心的食指和中指衔住一枚棋子,手从胸前用力斜挥下去,白棋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掌门的棋力果然高深莫测,但,祈心又怎会让他如愿。 落子,直接打入武安掌门的黑棋腹地。 清脆的落子声后,武安掌门皱起眉头,看向祈心的目光如一坛古井在月光下泛起微波。 他的反击也是毫不犹豫的,直接进入祈心白棋的阵地制造混乱。 祈心见状立即大跳一手,意图将黑棋封锁。 黑棋紧跟上在九之六处,镇。 这一镇,不仅切断了祈心对黑棋实地的侵扰,巩固了黑棋的右边势力,同时还方便进攻左上角祈心的白棋。 祈心探入棋盒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大飞一手。 武安掌门还是沿用之前的手段,继续对祈心的白棋进行封锁,不让祈心白棋出头。 棋盘上虽然祈心在实地上略占上风,但她也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武安掌门的黑棋在右上方势力雄厚,她上方的白棋又被封锁,一旦对方的黑棋将势力范围转为实地,那么她,必输无疑! 祈心右手紧紧捏着棋子,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颗子。 忽然进来一阵寒风,将她鬓边的长发撩起,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动,待风停后才落子。 祈心开始强攻黑棋阵地,她要侵消掉黑棋的势力,压缩黑棋的实地,为自己争取赢的机会,她要逼黑棋不得不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你来我往之下,双方形成劫战,两人的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双方激烈绞杀间,第一百四十八手棋,祈心下了一手靠。 她拿棋的手忽然变滑,才发现自己手心已沁满汗水。 而武安棋院的掌门眉头深锁,额间的川字比棋盘上的纹路还要黑还要深。 祈心的这一手靠深深牵制住了黑棋,让黑棋接下来的落子效率变差。但黑棋未曾放弃,依旧执着于斗争。 祈心此时对棋局的胜负已经了然,她的肩膀一松,背也微微弯起,保守起见她下了一手长。只要稳住,她这局棋就赢定了。 只是她的长刚落子,武安掌门的黑棋立马扑上来,攻击她的大龙,她不得不匆忙应对,两人再次对杀数手。 至此她不得不佩服对面这个年过 花甲的棋手,尽管他额间的汗水已经成片出现,尽管他落子的手已微微颤抖,但是他还是在胜负已然明了的情况下,依旧在棋盘上执着奋斗,给黑棋杀出了一条活的血路。 这就是师父教给她的道理啊...... 她垂眸推演棋路,本该赢的棋,因为自己的大意放松,此刻已经变成了三劫循环的和棋。而本该输棋的武安掌门在不放弃的坚持下,硬生生在棋盘上来回造劫,将必输的棋又扳成和棋。 这和棋对武安掌门来说就是胜,对她来说则是负。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凝固在棋盘上,现在不是自责自己大意的时候。 他刚才那么辱没大夏,她岂能让对方得逞,给大夏丢人呢,这局棋,必须她赢。 白发渐生的老者在棋盘上仍似猛虎,她这个少年又怎能放弃赢的可能。 这不是她赢,这是她的大夏一定要赢。 耳边似乎传来对方的喘气声,她没有抬头,认真清点着棋盘上的目数,开始陷入长考。 日光似乎直接照在了她的背上,她觉得后背有火焰灼灼。杯盏磕碰的声音传入耳畔,是侍者在给武安掌门添茶。 她看着武安掌门的脸,右边的嘴角缓缓上扬,她要做一场交换。 这关于棋局胜负的大龙,她不要了也不救了。 她再次冲进黑棋的腹地,要在不可能之间搏一个肯定。 武安掌门见她如此落子,便赶忙绞杀大龙,同时让她陷入左右受敌的状态。 而祈心则心无旁骛将落子都集中在黑棋的腹地,武安掌门并未搭理,毕竟在黑棋的势力范围内,白棋又能翻出什么水花呢。 两人各执着于自己的局部,待武安掌门感到不对时,棋局已经到收官阶段了。 白棋大龙死,而黑棋右边也被白吃死。 目数点下来,祈心胜了六目。 背水一战的交换成功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赢了。 武安掌门死死盯着棋盘,整个人似沉入一口黑暗的枯井,只有额间的汗水一颗颗掉落,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样重一样脆。 棋局结束,她趁起身的工夫,视线在五皇子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过。 转身,她将脚步放慢,期望五皇子能唤住她,因为她还想进入五皇子府内查刘锦衣的事情,必须和五皇子再有交集才行。 可是一直到要出正厅都未听到五皇子的声音。她抿起嘴,准备放快步伐。 “江国使,你师从何人?”身后传来的声音和身前的明亮天光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转过身,差点和一人相撞。 她向后退两步,才看清面前之人竟是北雍的国师,他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微微垂首皱起眉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国师,“国师,我没有师父。” 趁着说话的期间,她又快速瞄了五皇子一眼,五皇子已站起身,向她这边看来。 谁知对方听后,眼神骤冷死死盯住她,声音低沉又轻,“你师父,是师……是上官一昊。” 上官一昊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利刃,在这个布满灰霉的国师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使祈心看见了灰霉下那点新鲜的笑意。 46. 第四十六章(江祈心) 跨出武安棋院的大门,祈心步履沉沉地走在长街上。 有商贩拉长声音叫卖着羊皮袄,有妇人高声斥责着孩子,还有喝醉酒的男人嘴里吐着含糊不清的言语...... 景王并未和她搭话,她该以何种理由再入景王府查探消息呢? 那个和刘锦衣相似的锦姑娘究竟是谁..... 是否该给守在北关的宁王传信一封,但是两国关系紧张,还是待她确认清楚了再和宁王联系吧。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破坏了两国的邦交可就得不偿失了。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入她的耳畔,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有一家乐器店,店主正站在门外吹着一曲《关山月》。 她嘴角扬起,快步走到乐器店那里。 见有人来,店主将竹笛收起。 “您的《关山月》吹得真好。”祈心笑着说。 “多谢姑娘夸赞,姑娘想看哪种乐器?”店主笑意盈盈,热情地将祈心迎入店内。 祈心挑选了一支满意的竹笛,走出了乐器店。在街上叫了一辆马车,向回走去。 山坡上的枯草被夕阳染成了橘色,远处缓缓东去的河水闪着片片橙红色的亮光。河岸以南,就是大夏的地界了。 祈心让马夫停车,自己下来走了一段,马夫在身后不远处跟着。 天际的南边层云阵阵,似乎有一场大雨。 她横笛于唇边,纤长的指尖在音孔上轻盈地起落。 是父亲教她吹的笛子,又是年关了,今年她是不能再去坟前看望父母了。 一曲《折杨柳》终了,余音呜咽,如游丝般渐渐消散在苍茫的暮色中。 “曲中有情,没想到江姑娘竹笛也吹得这么好。” 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她眉头皱起,转身看去,竟是北雍景王。 北风渐紧,草原上的枯草窸窣摇曳,枯树上仅存的几片树叶,也打着旋儿飘落。 她的鬓发被吹起,裙角亦微微前扬,景王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双手握笛,垂于腹前,“景王谬赞了。” 景王上前一步,“武安掌门岂是一般棋手,江姑娘的棋艺可真让我佩服。” 祈心依旧低着头,拇指在竹笛上摩挲着,没有回复。 “不知我可否有幸,能与江姑娘对弈?”景王将对弈二字说得极慢。 她的拇指停止滑动,将头仰起,直视景王的面庞,“可以。” 往后的五天,景王几乎每天下午来和她下棋,不过为了避嫌,两人都是在毡房外的对弈。 祈心落子后将手收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景王,随后将目光落在棋盘上,双手用力互搓。 景王看了她一眼,起身将自己玄色的大氅覆在她月白色的棉大氅上。 她身形一顿,互搓的手也停了下来,热源从肩头落下来。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北雍是冷。”景王又在她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一会后,景王说道:“不如以后我让侍从接你来我府中对弈,府内亦有棋室,想来你也会喜欢。” “嗯。”她回应道。 这几日装模作样的与景王下棋,今日终于有了回应。 她终于可以进入王府查探那位锦姑娘了。 景王走后,她还站在原地望着景王策马而去的背影,咬起了嘴唇。 这人温柔起来,竟有几分溯源的影子。 可是最近却没有见到溯源的信使了,不知溯源在华都可好。 想到这里,不觉鼻子发酸。 “你们女人呐,变心也真快。” 她回头望去,上官一昊倚靠在他的门框上,毡房内的灯光映了他一身。 深吸一口气,她白了上官一昊一眼。“师父明明前几天还在骂溯源变心,不给我回信,今日怎么又怪起我了?” 上官一昊闻言笑了出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收拾棋盘。 “带上你的碗,过来吃饭。”上官一昊将棋桌放好,说完便先去了他的毡房。 她轻快地应了一声,在盒子里拿出自己的碗筷,去了上官一昊的毡房。 毡房的棉帘被卷起搭在一侧,灯光映出门外。 好似幽深暗蓝的北雍冬夜,含着一块暖黄色的宝石。 “师父今天的手艺怎么样?”上官一昊期待地看着她。 “师父的手艺是顶好的。”她赶忙将口中的粥咽下,“这个青菜是我吃过最鲜嫩的青菜了,不仅好吃,颜色搭配也很好看,色香味俱全。还有这个白菜汤,居然能有河鲜的味道。师父你是怎么做的?一定要教教我呀。” 上官一昊听后,眼睛变得亮晶晶,“你是骗我吧?” “没有骗你师父,我真的很喜欢吃师父做的饭,师父做饭的手艺也要传授给我。”她故作霸道。 “你喜欢吃就好,喜欢吃我就经常给你做。” “有您这样的师父我真是太幸福了。”她满脸笑意地说道,“一会儿吃完饭我去洗碗,师父做饭也很辛苦,您休息一下。” “洗完我们下一局啊。” “好啊师父,输棋的人做明天的早餐啊。” 和上官一昊一局终了已是深夜,她带着笑意回到自己的毡房内。 熄灯后她躺在床上,翻身时露在被子外的左腕传来一丝凉意。她将左手放到胸前,右手抚摸着左手上的玉镯。 良久,她摸黑起身,再次将灯点着,披上大氅,坐在桌子前开始写信。 早餐用过没多久,景王的侍从就来接她了。她带上昨晚写的信,路过镇子上给溯源寄过去。 和景王的棋局没下多久,便听下人通报国师来访,景王让她稍等一会儿,便匆忙离开了。 景王走后,她盯着棋盘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在棋室里慢慢踱步。 今日来景王府邸,并未见到那位锦姑娘。 正愁眉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细碎而不满的声音。她慢慢走到窗边,侧身看去,原来是一位老嬷嬷一边扫着棋室外的落叶一边嘟囔家贫不能就医,就因拿了主人吃剩下的烧鸡带回家,被发现后罚干一个月的粗活。 她忽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左右望去看清棋室外再无其他人之后,她轻声将那位老嬷嬷唤至窗前。 “老嬷嬷,叨扰您了。我是景王刚接进府的姑娘,常听景王说锦姑娘聪慧明媚,今日来王府,怎未见到锦姑娘呢?” 那老嬷嬷打量了她一眼,又向一边看去,嘴唇阖动了几下,却未 发一言。 她见状便从衣袖间取出一张银票,隔着窗棂递到老嬷嬷面前。 那老嬷嬷看见银票后,将右手的扫帚换至左手,正欲接过,祈心却将银票收回。 那老嬷嬷一愣,随即答道:“锦姑娘并不是府内的姑娘,她在王府待过半年,随后就离开了,这回来了待了两天,就又出去了。至于去哪里我们做下人的怎会知道。” 老嬷嬷说完,两眼紧盯着她手中的银票。 祈心眼眸低垂,又从袖间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老嬷嬷,“不是府里的姑娘,那是哪里的姑娘?她和景王是什么关系?” 老嬷嬷未等祈心问完,便将扫帚夹在左边的腋窝下,双手接住银票。“锦姑娘是宫里面的姑娘,景王素来待她不一般,至于什么关系,倒未曾明说过,不过锦姑娘算是这府里的主人了。姑娘你要是有想法,恐怕难,这锦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看着老嬷嬷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折起塞入衣襟内,她轻笑了一声,看向假山上的七层宝塔,“事在人为。嬷嬷若以后还有什么知道的,还请告诉我,定有重谢。” 老嬷嬷点点头,又弯腰清扫落叶去了。 日光向前走着,把影子留在了身后。祈心眼前原本发白的太湖石假山,此刻亦是灰色的了。 “不好意思江姑娘,让你久等了。” 祈心转身,只见景王快步进入棋室。 “无妨的,我也刚好休息。”她淡淡地笑着。 见景王落座后,祈心问道:“景王是和国师下棋了吧,不然怎么会这么久?” 闻言景王抬头看向她,温柔一笑,“是国事,国师现在很少下棋,最多是看棋。” “哦,想来国师也是高手。”祈心落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的,听闻国师少年时,棋力亦是高超。”景王皱着眉看向棋盘。 “景王,你手上的这枚韘,很精美。”她看着景王的拇指。 “你喜欢?”景王似乎有些惊讶,将手上的金韘取下递给她。 她没想到景王会有这个举动,怔了一瞬后,赶忙接过金韘,细细查看起来。 “这金韘上还有你们北雍的文字?不过,这似乎是后面刻上去的。” “嗯。你看得真准,是我后面自己刻的。” “为什么金韘内部还有一个环形凹槽?一般的韘不会这样做吧?”她疑惑地望向景王。 景王愣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嗯,我这个是有点特别,金韘嘛,并不是真的用来射箭。” 祈心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心知他在敷衍,却也不点破,只笑着将金韘递还:“原来如此,倒是精巧。” 棋局终了,景王要留她用完膳她拒绝了,送她出府的路上,景王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她装作没看见,默默向王府门口走去。 待走到王府门口,准备上马车时,迎面有侍卫策马而来。 那侍卫翻身下马,随后对着景王施礼。 “什么事?” “是锦姑娘......”侍卫还未说完,便被景王用眼神厉声打断。 景王转头看向祈心,脸上的温柔瞬间淡了几分,“江姑娘,马车备好了,路上慢走。” 说完,他便大步向侍卫走去。 47. 第四十七章(江祈心) 又过去了两天,祈心和景正王在棋室对弈。 趁着景王沉思棋局之际,祈心盯着他拇指上的那枚金韘。 这两日她细细打听了北雍关于韘的制作,但不管是实用性的韘还是装饰性的韘,都没有内径里面做凹槽的设计,所以北皇子的这枚韘的确不一般。 那位老嬷嬷这两日也无什么有用的消息传出,只是打听到锦姑娘这段时间是去了北雍的皇宫里,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所以上次,景王送她出府时碰到的那位侍卫,大概是那位锦姑娘从宫里带出了什么消息。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棋室外传来,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人。 棋室外守门的侍卫并未进来通报,反而低头施礼。 景王还依旧沉浸在棋局里。 棋室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掼开,穿堂风裹挟着冬日的肃杀扑面而来,将她的长发猛然扬起。 祈心循声望去,却被一道金光晃得眯了眯眼。 待她看清来人,试图起身时,却发现双肩似被千斤重石压制,一时之间竟动不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哼。”对方看着她轻蔑地冷笑一声。 她死死盯住来人,慢慢起身,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刘锦衣。” 祈心一字一顿,字字如霜,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凝结成冰。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犹如一道闪电向祈心刺来。 “哐当。”棋盘坠地,棋子纷纷落地的声音凌乱又急促。 景王一脚将长剑踹向梁柱,剑身震颤不止,嗡鸣声久久不散。他立于祈心身前,短促地唤了一声“锦衣。” “她认识我。”刘锦衣目光复杂地看着景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她不会说出去,我保证。” “你......”刘锦衣话未说完,却已红了眼眶。 景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有什么东西在幽深如潭的眸子里闪了一下。然后他拉着刘锦衣的手,大步离开了棋室。 祈心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那两人是什么关系她已经抛之脑后,此刻她必须赶快离开这里,立刻去宁王那里传信。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祈心疾步而出,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 “江国手,没有景王的命令,您还不能走。” 侍卫的声音平板无波,像那柄落地的长剑一样,平直又冷硬。 她知道,她走不出王府了。 祈心缓缓转身,凝视着散落在地上的棋子。现在她出不去,又该如何将消息递出去呢? 夕阳渐落,刚才明润的白棋此刻也变成暗灰色,她和地上的那片散乱的棋子一起融进了暮色里。 过了许久,一位女婢走进棋室,对她躬身一礼后,将她带到了王府的凌霄苑。 两名侍卫守在门口,祈心站在窗前,王府的走廊上亮着一盏盏红灯,在黑夜里蜿蜒向前,冰凉的摇铃声由远及近,已是深夜子时了。 “祈心。” 这声久违的呼唤,让她愣了愣神。 看着景王跨入门内,向她走近,她逐步后退,试图保持距离,景王见状也不再靠近,两人隔着圆桌站定。 她要向他示弱,也要利用他此时对她的感情。 祈心低头垂下眼睫,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一丝刺痛强行压下眼底的清明与冷硬。再抬起头时,她眼底已只剩惊惶与水光。 “她要杀我。”她看着景王,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 "锦衣不会再来。"他说得很轻,"你在这里,比外面安全。" “你是要软禁我?” 景王听到这句话,怔了一瞬,随即微微叹了一口气,“是保护你。” “你怕她?” “是怕她伤害你。” “我要回去。” “不可以。” 景王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破灭了她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你们的关系不一般,为什么还要带上我?”她眼眶泛红。 景王望着她的面庞,眉头皱起,绕过圆桌向她走近,抬起双臂,她迅速后退一步。 景王见状收回手,停下脚步,凝望着她,两人沉默对视。 月光落在他俊朗的面庞上,幽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祈心看不懂的情愫。 许久,他才开口,“给我一点时间,祈心。” 祈心右手的拇指从食指指尖慢慢滑至食指中间关节,右手亦顺势紧握成拳。 “我在这里和管叔相依,今夜未归,他定会担心,王爷可否安排他明日入府,一来他知我安全,二来我毡房内有些物品,我想让管叔替我收好。” “好的祈心,凌霄苑是王府极好的别苑,你会喜欢这里的,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护卫和仆人。”景王的语气轻松了几分。 “初来王府时,偶遇一位扫落叶的老嬷嬷,是个妥帖人,可否调来凌霄苑伺候?”她带着乞求的口吻说道。 “祈心,你需要什么直接说,别用这样的语气。” 祈心点点头,“你走吧,夜深了,也免得锦姑娘怀疑。” 景王并未立即回答,只是怔怔的看了她一会,才转身离开,门口处又停下来,看着她嘱咐道:“最近,不要出凌霄别苑。” 她嗯了一声,景王才放心地跨出了门槛,在门外和侍卫低语了几句后大步离开了凌霄苑。 她已经没办法直接给宁王去信了,如果让师父替她给宁王寄信,万一被发现,也会连累师父。 更何况,她知道刘锦衣是奸细这个事情,北雍没人会让她活着离开的。 思前想后,她提笔给银铃写了一封信。 祈心摊开笔墨,沉思一番后写了一局棋谱,棋谱后面又叮嘱银铃给棋馆后院的葡萄树做好防冻。 银铃定是看不懂棋谱,又因为是自己的信,所以银铃肯定会让溯源看信,只要溯源能收到这封信,刘锦衣是奸细的事情,就传递到华都了。 明天师父过来,这封信就由师父替她寄出吧。 第二日一大早,那位老嬷嬷就来她身边报道。 “姑娘真是好造化,惹了锦姑娘还能住进这凌霄苑,王爷待您,当真是不同凡响。”老嬷嬷驼着背奉承道。 祈心先跨出门,左右望了一圈,发现只有侍卫在门口守着。 “嬷嬷快请坐,您可是我在王府的贵人。”祈心面带微笑,上前扶着嬷嬷坐在圆桌边。 那嬷嬷有些紧张,被祈心搀扶到凳子边,不敢坐下。 “嬷嬷我们坐下说话,若不是嬷嬷给我消息,我也不会有今天,若我在王府有得一席之地,定要扶嬷嬷做掌事主管。”祈心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老嬷嬷听到这话,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狡黠。祈心看到她这个表情,便从衣袖间拿出一张银票塞入老嬷嬷的手里。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姑娘要有吩咐,直说就是。老奴只听姑娘一人的。”老嬷嬷一边说,一边将银票折好收入衣襟内。 祈心看了一眼门外,将身体凑近老嬷嬷,轻声问道:“嬷嬷可知锦姑娘的住处?距离凌霄苑和王爷的住处有多远?” “知道,凌霄苑虽好,但位置最远。锦姑娘的晓春阁是和王爷的住处最近的,两个院子挨着。” “王爷今日可在府内?” “在,一般锦姑娘在府时,王爷就不怎么外出。” 祈心听后心中盘算几分,随即向老嬷嬷低声吩咐几句,那老嬷嬷点头应是,随即提起裙摆出了凌霄 苑。 老嬷嬷走后,祈心看着左手手腕上的玉镯,想起溯源第一次送自己镯子时的紧张。 “祈心。”景王跨入门内,上官一昊也紧随其后。 祈心站了起来,“师......管叔。” “祈心,你没事吧?”上官一昊上前一步走在景王前面,关切地问道。 祈心瞥了景王一眼,他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好她自己做了两手准备。 “没事,毡房那边太冷了,距离武安棋院又远,所以······” “所以我安排祈心住王府,管前辈不用担心。”景王看着祈心,面带微笑,很满意祈心这番说辞。 上官一昊显然不信,正要说什么却被祈心打断。 “管叔,我在这也不好多麻烦王爷,这是我寄给好友的信,还请您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帮我寄出去,另外赵大娘那两个跟我学识字的孩子,因为我近几日不能回去,这是他们近期要学的一些字词,还请管叔代我教他们几天。” 那封教字词的信递到上官一昊手中时,她故意压重了手上的力道。 那是她写给上官一昊的信,主要是说明自己的情况,让上官一昊不要担心,自己会尽快回毡房那里去,另外叮嘱这封信要阅后即焚,以免留下麻烦。 上官一昊盯着她的脸,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管前辈,祈心刚到王府,也有些孤单,您今日若不急回去,就请和我们一起用午膳,多陪祈心一会儿可好。”景王彬彬有礼的询问着。 “不用了,我还有事。祈心在这里安全就好。”上官一昊转身看向景王,“我过几日再来看她,她比较胆小,还望王爷多多照顾。” “管前辈请放心。” 上官一昊前脚刚走,景王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祈心不解地问。 “管前辈还是不了解你,你哪里胆小了,昨日那剑向你刺来,你都面色如常。” “那是被吓傻了,你还取笑我?” “没有取笑你,以后不会有那种事了,别怕。”景王柔声说道。 “王爷先回吧,我昨夜未睡,这会儿有点困倦。”祈心抬起手臂装模作样地揉着额头。 “嗯,你好好休息。” 景王走后没多久她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走到窗边望去,竟是刘锦衣带着丫鬟侍卫进了凌霄苑。 她皱起眉头,刘锦衣来凌霄苑的时间这比她预算的早了许多。 刘锦衣带着丫鬟和侍卫气势汹汹,珠翠相撞的细碎声响中,原本透进屋内的半壁天光被生生截断,室内陡然暗了下来。 “江祈心,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刘锦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祈心站在暗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玉镯,面色如常地说道:“锦姑娘这话,我听不懂。” “你让那老嬷嬷故意来我院外制造流言,不就是为了引我来找你吗?”刘锦衣一步步向她走近。 她摩挲玉镯的手指顿然停住,转身看向刘锦衣。 既然话已挑明也没什么可掩饰的,她设计引刘锦衣过来,只是想套出这个奸细更具体的情况,以及自己该怎么样逃出王府。 “锦姑娘果然聪明人,想来刘府一家,早在北关时就已经为北雍效力了!”她缓步逼近刘锦衣。 刘锦衣轻哼一声,“想套我的话?那得看我愿不愿意说。” 她盯着刘锦衣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这女子,果然不一般。 祈心将头低下,避免和刘锦衣对视。却看见了刘锦衣中指上的那枚指环,这指环越看越不对劲,正当她想起缘由时,却听见刘锦衣冷冷的声音传来。 “好久没收到何溯源的信了吧,江祈心。因为何溯源要奉旨同刘锦玉在华都成婚了。” 48. 第四十八章(江祈心) 刘锦衣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极细的铁钉,顺着耳道毫无阻碍地扎进她的大脑。 祈心的肩膀瞬时塌下,与此同时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她赶忙伸出右手抓住圆桌的边沿,随着刺耳撕裂的声音响起,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了几道白痕,她偏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留下的抓痕,想起第一次见到刘锦衣的场景,那时刘锦玉和刘锦衣的对话就引起了她的怀疑······ 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后将身体转正。而刘锦衣正带着玩味又讥诮的表情看着她。 她右边的嘴角扬起,盯着刘锦衣的眼睛慢慢地说道:“那你更杀不得我了,好歹我也是,你妹婿的至交好友。” 谁知刘锦衣听得这话后,竟轻蔑地笑了出来,“妹婿?我可没有什么妹······” 刘锦衣话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不对,眉尖蹙起,向祈心逼近一步,眼神冷冽:“果然伶俐。” 随后她的表情像是看着到手的猎物一般略带得意和自信,右手慢慢地从身后侍卫的腰间抽出长剑,长剑每出鞘一分,寒光就更明亮一分,像是冬夜里镀着月光的冰锥。 “这点关系,保不住你。”刘锦衣话音刚落,祈心便已感觉到颈间传来的凉意了。 两人对峙,眼神流转,如冬夜里朔风呼啸。 祈心现在可以确定,刘锦玉和刘锦衣并无血缘关系。 “你那位老嬷嬷已经被我扣住,而且王爷今日早出,待申时才能回来。你的消息有误,江祈心。这会儿谁也救不了你。”刘锦衣说完,手腕开始发力。 剑刃划上她的脖颈。 “等等。”祈心语速极快,用手握住剑刃,鲜血迅速从掌缝间流出,手掌被割裂的痛感顺利传来。 刘锦衣停了手,将剑收回。 “若王爷回来知道是你动手杀了我,恐怕也不会轻易原谅你吧。”祈心说完,看了刘锦衣一眼。此时刘锦衣略垂眼眸,似在思考。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坐在圆桌边,身边的丫鬟赶忙给刘锦衣倒了一杯茶。 刘锦衣端起茶杯,递到嘴边时又皱了皱眉,低头凝视着茶汤,肩膀起伏几番后,她沉沉地将茶杯置于圆桌上。 茶汤晃动,泛着日光,这是在北雍难以得到的极好的蒙顶茶。 刘锦衣左手搭在圆桌上,手背撑着脸颊,表情淡淡,目光却幽深难测。 光在移动,窗外的云挪开时,屋子里骤然明亮。正午时分每个人的影子都在青石板上缩成一团。 当祈心正在想如何说服刘锦衣时,刘锦衣却起身离开了。 看着刘锦衣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她缓缓地坐在了凳子上,凝视着流血的掌心,这手上的伤岂能白受。 她面无表情地将右手攥紧,指缝间又流出更多的鲜血,落在衣裙上慢慢地晕染开来。 那老嬷嬷此时对于刘锦衣也没有什么作用,而且刘锦衣明显很在意景王。想到这里她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便起身安排侍卫去刘锦衣的晓春阁将老嬷嬷讨要回来。 那老嬷嬷回来时鬓发凌乱,双颊红肿,嘴角的血迹未干,看样子是被掌嘴了。 祈心心中不忍,赶忙搀扶老嬷嬷入房坐在软榻上,用锦帕轻轻替老嬷嬷擦拭掉嘴角的鲜血,随后又落了几滴泪。 “嬷嬷一心助我,却得如此结果,若不替嬷嬷争回这口气,我心中实难解恨。” 那老嬷嬷一听,整个人怔了一瞬,好似不信。 祈心看着老嬷嬷的眼神说道:“我和嬷嬷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她打你,也是打我,况嬷嬷待我极好,我怎能不知恩图报。”祈心说完,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替老嬷嬷捋起散乱的头发。 老嬷嬷因双颊红肿尚做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眶略有泛红,口齿不清地问:“姑娘可有好法子?” “事已至此,若不争个高下,恐怕你我二人在王府难以翻身立足,我有一计还请嬷嬷助我。待我们事成,得到王爷的重视,便安排府医用最好的药材为您孙子治病。” 老嬷嬷听到可以为孙子治病后,整个人瞬间有了精神。 随后她给了老嬷嬷一张银票,安排老嬷嬷立即出府买一些安神补气血的中药,药单她按余大夫之前给她开的方子去买。 又叮嘱老嬷嬷买药的时候多给药房伙计一些银两,讨要一点绿豆大小的马钱子粉末。这马钱子粉末不可记录在药单上,以免被刘锦衣查到。买药剩余的钱,让嬷嬷自己留着给孙子请大夫用。 老嬷嬷走后,她故意在圆桌和木床之间踩出诸多血迹,再将掌心的血滴落在上衣和裙摆上。 她现在要利用自己的心疾,制造一场刘锦衣要杀掉她的棋局。然后向景王提出搬出府外的事情,只要出了景王府,就好行动一些了。 待老嬷嬷回来后,她先是安排老嬷嬷将补气安神的中药熬上,又交代老嬷嬷下午见了景王该如何描述今日之事。 “可是姑娘,我现在口齿不清,若王爷问起细节,老奴怕说不明白,反倒惹王爷生疑。”老嬷嬷捂着肿胀的腮帮子,眼神里透着谨慎。 祈心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嬷嬷是个聪明人。你口齿不清,他听不真切,自然会着急,一着急便会先来凌霄苑。我们才好先发制人,不给晓春阁机会。” 老嬷嬷听后点点头身体却没有动,祈心疑惑着看向她:“怎么了嬷嬷?” 老嬷嬷控制着红肿的脸颊,盯着祈心血肉模糊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粗布帕子,艰难地含糊道:“姑娘……先包一下吧。” 祈心看着掌心的伤口,莞尔一笑:“嬷嬷不必担心,这伤口,还有大用处。” 那老嬷嬷不懂祈心何意,但也没再问什么。 待老嬷嬷走出房间后,祈心将包有马钱子粉末的油纸缓缓打开,用指甲挑出三四粒芝麻大小的马钱子粉末,撒在了右手的伤口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点点粉末慢慢融进血色里。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数块暖黄的光斑。 她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风从半掩的窗牖间涌入,薄纱的帐幔鼓起又落下,她那带血的裙摆也跟着动了动。 这个时候,她可以好好想一想溯源了。 圣上既能下旨,想必溯源已经扛到了极限。这一月未有信来,应是已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像溯源那样的身世,配得上华都城内的任何高门贵女,只是这刘家现在是奸细,溯源岂不是要被连累。 不过,刘锦衣所说是否属实,还不知道呢。想到这里,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慢慢地她感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尝试着张了张嘴巴,但却不能张开。 倘若自己的身体受不住这点药量,那么她变成孤魂野鬼也要飘回华都,揭穿奸细的阴谋。 此时她虽意识清醒,但整个人感到烦躁恐惧,她躺了下去,是要毒发了,这点用量够撑到晚上了。 在北雍在这个王府,她唯一拥有的赌注就是自己。 她眨了一下眼,视线里的光晕开始融化,像一滴墨晕染在宣纸上。 风又把帐幔吹得鼓起,她闭上了眼。 风停了,帷幔也渐渐落下。 耳边忽然传来争吵,是景王和刘锦衣的声音。听清声音后,她便继续装睡。 因着药效发作,她的脸颊两侧仍有些微微发紧,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痛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锦衣,你 为何逼她至此?” “我懒得解释她那些手段,但我想你应该清楚,她活着,就代表我会死。” “我说过,不会的,你为何不信我?” “在我们之间,你选择她?”刘锦衣的质问里带着哽咽的脆弱。 “锦衣。”景王的声音软了下来,紧接着是衣料的窸窣声。 “锦衣,她不会威胁到你,我也不会忘记我们经历的事情。但是,你应该知道,即便你以后是正王妃,府里的侧妃也不止一位。” 祈心感到声音离自己较远,眼睛便悄悄睁开一个缝隙。 只见景王抱着刘锦衣,语气沉稳:“去南边的秘药已经准备好了,你也该启程出发了。不然两边均会怀疑,对你我都不好。” “我不想去南边,你难道一点都不介意我成亲?”刘锦衣的脸埋在景王的胸间,抽泣地说着。 “这不是成亲,是任务,而且是最后一次任务。你别再乱想了,我什么时候介意过?如果真的介意过,我当年又怎会对你情不自禁呢。”景王轻抚着刘锦衣的背,柔声安慰道。 “声音小点,万一她醒了。” “醒了也无事,她出不了凌霄苑。” “江祈心并非一般女子,你真能守得住她?”刘锦衣仰起脸看着景王。 景王腾出一只手,替刘锦衣擦去眼泪,“她又不会武功,出不了王府,更不会暴露你的身份,别担心了。” “可是她毕竟是以国使身份出使北雍,终究是要回大夏的......” “不用担心,这世间意外很多,更何况围棋交流本就是我们的小计谋而已,不过是为了换回我们的人。你安心执行任务,回来了我们就该成婚了。” 景王说完这话,就转头看向祈心,祈心见状赶忙闭上双眼。 南边成亲?南边是指谁?大夏的三皇子,还是征南大将军?围棋交流只是计谋,所以她才被安置在那荒郊野岭,所以她来这么久没有正经的和北雍的棋手对弈过,所以那两位与她一同来北雍的棋手,自到北雍后消息全无...... 思及此,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忽然手腕又传来一阵温热,她下意识的想把胳膊抽离,没想到却被握得更紧。 “醒来了,就快喝药吧。”祈心睁眼,景王坐在床边。 祈心的左手食指在被窝里划着圆圈,刚才听到的对话她需要赶快理出头绪。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景王问道,祈心听后摇摇头。 “你买那些安神的药,对于你的心疾并没什么作用。北雍有极好的药材,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凌霄苑养着,府医会治好你的。”景王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我要回去,她会杀我的。”祈心的左手停止滑动,将头扭向一边。 “你出去才危险。” “王府内你不能护住我,又何见得王府外我不能自护?”祈心的语气有些激动。 景王看着她的表情,皱了皱眉,随即起身,背对着她,“祈心,锦衣不是我的手下,她亦有自己的人马。” “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你怕她?也护着她。”祈心此言一出,景王的背影明显一僵。 良久,他才回答。“祈心,即便我是皇子,也有太多身不由己。” 祈心看着他宽阔却略显僵硬的脊背,缓缓将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攥紧。 “王爷的身不由己,便是要牺牲我的安全吗?”她勉强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谁知景王这时却转过身,嘴角漾起一丝笑意,“我了解锦衣。对之前的人她都是直接了断。所以,毒是你自己下的,祈心,为什么要这么做?” 49. 第四十九章(江祈心) 祈心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仿佛被冻结。 她即刻垂下头,眼睫颤动着。这句话若答错,她在这北雍的棋局便彻底结束了。 她用力咬住下唇,唇间刺痛放大了马钱子带来的生理不适,眼泪顺势簌簌落下。 “因为,我怕……”她抬起头,泪水从惨白的面庞上滑落,眼神绝望又无助。 景王愣神片刻,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作一抹无奈的柔情。他坐回床边,拿起枕边的锦帕,替她轻轻拭去泪痕。 她本能地偏头躲开。 景王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你才不怕。”他的语气中没了刚才的冷硬,反而带着几分戏谑,“剑刃是自己握的,毒是自己下的。祈心,你比锦衣狠多了。” 祈心此时低头看着锦被上的团花,没想到景王竟对自己的手段了然于胸,心中暗自不好,想着该如何回答。 “你没有错,王宫大院都这样。但最重要的是我能看穿,却依旧站在你这一边。” 祈心正要回复,门外却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何事?” “王爷锦姑娘问您,从国师府带回来的那幅双生子画像……” “知道了,我亲自送去晓春阁。”景王打断侍卫,转头看向祈心,“以后别再拿自己的命做局了,这很危险。” 他走到桌前,用手背试了试药碗的温度,“药还温着,早点喝。” 祈心低低应了一声,始终没有抬头。 景王跨出门槛时,回眸看了她一眼。帷幔被风鼓起,她侧身望着窗外的冷光,单薄的身影被困在床框里。 为了减少耳目,除了老嬷嬷,祈心没让景王安排任何侍女。 凝视着那碗药许久,她才扶着床柱起身,挪到桌前一饮而尽。 药已凉透,苦味顺着喉咙一路流入胃里,她忍了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中开始复盘目前的局面。 景王所谓的“护得住”,不过是将她继续软禁。 他口中的“意外有很多种”,大概率是想找个由头制造她已死的假象,换个身份让她永远留在王府做妾。 所谓围棋交流,应是北雍掩人耳目的幌子。与她同来的那两位大夏棋手,极大概率也是北雍安插的细作! 同在棋圣院,她对那二人毫无印象,一路北上他们也从未与她对弈交谈。起初她只当是男女避嫌,如今想来,那两人应是借着使团的身份趁机潜回北雍。 祈心睁开眼猛地坐起,随即一阵眩晕袭来,她用力扶住床沿才没让自己栽倒。 她必须把消息传回华都,逃出这座王府。 这几日刚日落她便躺着休息,用身体不适来回避和景王的接触,听老嬷嬷说刘锦衣已经在收拾启程的东西了。 祈心坐在棋盘前,听到这话后缓缓站起,随即用力将棋子掷回棋盒,挥手示意老嬷嬷退下。刘锦衣要回大夏,意味着北雍对大夏的行动就要开始了。 她的手又探入棋盒,左手以鹤衔的姿势取出一枚白棋子,悬在棋盘上空,但她的目光却越过指尖的白棋,停在棋子下那盘黑白交互的棋局中。 刘锦衣要去南边成亲,双生子画像,最后一次任务……刘府官至御史,朝中的内奸绝不止一位。 景王说这是“最后一次任务”,意味着北雍的收网行动,已经开始了! 次日入夜,祈心便让嬷嬷点起红灯,自己坐在棋桌前打谱。 “祈心,今日气色好些了?”景王跨入门槛,自然地在她对面落座。 “嗯,好多了。”祈心落下白子,抬眼微笑。景王端详了她片刻,满意地点头。 “听说锦姑娘要回大夏了。”祈心语气平淡。 “嗯,明日我亲自送她,恐怕深夜才能回。你安心待在府里。” “好。”祈心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王爷棋室的棋谱我看得差不多了,可否让我去武安棋院的典籍室借阅几册?” “想看哪本,我派人去借。” “武安棋院藏书万卷,不亲自去翻,怎知哪本合心意?” 景王把玩着黑子,轻笑一声:“也好,等我送完锦衣,亲自陪你去。” 看来景王是不给自己任何单独行动的机会了。 “那……王爷不在时,我能在府内走走吗?顺便让嬷嬷去街上采买些女儿家的物件。” 景王将黑子“啪”地拍在棋盘上,正是一手凶狠的“夹”。 他抬眼看向祈心:“可以。不过嬷嬷年纪大了,我明日再拨个机灵的丫鬟来伺候你。” 祈心垂眸看着那手“夹”,嘴角微扬,“是一手不错的棋。” 第二日近午,新拨来的丫鬟到了,名唤云冬,看着十七八岁,生得十分标致。 “奴婢之前在王爷书房当差。”云冬低眉顺眼,透着股拘谨。 “王爷是个有福气的人,书房的丫鬟也如此标致水灵。”祈心从头到脚又把云冬打量一番,然后用略带不满的语气说道:“云冬的气质真是和大家小姐一样,只是这身衣服不配你。” 随后祈心故作沉思状:“对了,我这里有一身朱砂红的衣裙,你来试试。” “不可,姑娘。云冬只是下人,怎能穿姑娘的衣服,若让王爷知道定要罚我。”云冬向后退了一步。 “他罚不了你,你现在是我凌霄苑的人,放心吧。”祈心说完,松开云冬的手,坐在圆桌旁,给自己和云冬各倒了一杯茶,又笑着看向云冬。“这衣服王爷夸过好看,只是我穿上总有些宽大,云冬你试试,合适了再穿上,不然放我这里,也是无用。”说完祈心去衣柜里将那件朱砂红的衣裙取出来,递到云冬手上。 云冬半推半就地换上了。那朱砂红极衬肤色,使得云冬眉眼间竟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娇贵。 “真好看。”祈心笑着夸赞道。 正巧厨房送来午膳,祈心让云冬去接,自己则迅速将云冬换下的丫鬟服收起。 “今日嬷嬷告假,凌霄苑就我们两人。门外那四个侍卫守得辛苦,我们端几盘菜,再拿两壶好酒给他们。” 祈心话音刚落,云冬就即 刻站起,桌上端起两盘菜,“姑娘坐着,云冬去送就好。”祈心说:“好的,我刚好给他们拿两壶酒。” 给侍卫端完菜和酒后,祈心拉着云冬坐下,并为她斟酒,“你我也算有缘,以后还得辛苦你,这杯我敬你,不过我还在服药,以茶代酒,你不要介意。”说完祈心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云冬受宠若惊,连连饮下,祈心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将酒液咽入喉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的侍卫已东倒西歪地靠在墙上打起了盹,云冬也趴在桌上,沉沉睡过去。 她立刻起身,关好门窗。迅速换上云冬那身粗布丫鬟服,坐在铜镜前。用炭条将眉毛描得粗重,在脸颊和眼角点上六七颗显眼的黑痣,最后用胭脂将嘴唇画得外扩且厚重。 她挎上老嬷嬷采买用的竹篮,将凌霄苑的腰牌塞进袖中,微微佝偻起脊背,推开了门。“去哪……”守门的侍卫勉强掀开眼皮,含糊地问。 祈心压低嗓音,哑着嗓子晃了晃空菜篮和腰牌。侍卫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祈心低着头,一步步走出了凌霄苑的月亮门。 一出王府,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彻底消失在长街拐角,才发疯般地狂奔起来。 她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南。“车夫,去最近的野渡!不要官渡,只要能过河就行,我给你三倍银子!”马车剧烈颠簸,祈心死死抓住车厢边缘。 “好嘞姑娘,您坐稳了。”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马车疾驰,她抓紧轿框,身体左右摇晃。轿帘外人影房屋匆匆倒退,耳边全是听不清的嘈杂声。 她左手包住右手,指甲在手背按出血迹。 终于,一条长河蜿蜒在冬日的旷野中,水面看起来沉默又灰冷。简陋的野渡边,有几排被水泡得发黑的木桩,以及大片枯黄的芦苇荡在朔风中摇晃。 而在木桩旁,停泊着几只黑乎乎的独木舟。 它们太小了,在宽阔的江面上就像几片随时会被暗流吞没的枯叶。 近了,更近了。 只要过了河,就能摆脱景王府的软禁。 过河之后就马不停蹄地直奔宁王和姚将军镇守的北关,一定能阻止北雍的阴谋。 马车在坡顶骤然一停,她向前倾去,额头几乎撞上轿框。 她跳下马车,裙摆被风扬起,又落下。 扔下一锭银子,她一边喊着不用找了,一边提着裙摆向渡口飞奔而去。 她已经能看见斑驳的船身,那船夫缩着脖子坐在船头,偶尔吐出一口灰白的旱烟,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船家!快走!我出三倍船费!”她跳上一只小舟,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嘶哑。 船夫刚要解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从不远处滚滚而来。 “江姑娘请留步。”那声音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刺入耳膜。 祈心浑身一震,但没有回头,她死死盯着对岸:“快开船!快!”船夫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冰冷的厉喝已响彻渡口:“景王府令!封锁江面,所有船只,擅动者死!” 50. 第五十章(江祈心) 祈心一动不动地坐在船上,看着疾驰而来的景王府侍卫。 领头的侍卫下马后,走到河岸边,向她施礼后说道:“江姑娘,请下船。”语气里带着命令。 她盯着侍卫的眼睛冷冷地说:“不下。” 侍卫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回答,愣了一瞬,欲言又止。 她站起身,向南望去。 夕阳染红天际,云霞漫天,城关若隐若现。 她过不了河了,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手背用力抹了一下脸颊,那厚重的脂粉粘在手背上。她盯着手背上的脂粉沉思了一会儿,想起上官一昊教她下棋时说的话。 现在这盘棋,江祈心还没有认输,她还有要落的子。 于是弯下身体将脸清洗干净,再将头上的双丫髻散开,披散着长发站在船上。 月亮上来的时候,白天里温热的根河也有了凉意。银色的月光落在冰面上,像给河面铺了一层霜。 她依旧面向南边站着。 “祈心,下来吧。”景王温柔的语气里带几分命令。 她转过身,发丝掠过面颊,泪水滑落。“不下。” 景王身形一顿,随后耐心地说:“北雍夜寒,你还在服药,不要折腾自己的身体。” 她没有回答,只有夜风拂起她的发,亦拂落她的泪。 见她还是不肯动,景王走上小船,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要跑?”景王凝视着她的眼眸。 “为我的身后。”她看着他,固执地答道,声音哽咽但有力。 “这不是你一个女子可以改变的事情。” “我可以。”她依旧固执。 “就你一个人,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想去朝堂上指证锦衣指证当朝你们大夏的御史。祈心,你这么笨吗?” “果然,你们在朝堂上......” “是的,这个局布很久了。” “休战的提议,就是计划的开始吧。” “你果然很聪明。” 想到身后的国家面临着巨大的朝堂阴谋,她一时不知说什么,身体颤抖着,眼泪疯狂涌出。景王见状伸出双臂就要揽她,她往后退一步低吼道:“别碰我。” 景王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才收回,随后他坐在船沿上,看着她说:“那就站这里吧,我陪你。”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这一道河,亦是一堵越不过去的墙。 祈心凝视着河水,想到刘锦衣已经在去执行计划的路上,自己还困在这里。不由得指甲嵌入肉里。这时她忽然想到了刘锦玉,想到她和刘锦玉下的最后一盘棋,刘锦玉最后看她的眼神。她瞬间明白自己能作为围棋交流使来这里,也是刘府的计划吧。 她一走,大夏的女国手之位就只有刘锦玉可以坐了,她一走,刘锦玉就能更好的接触溯源了。 所以,卢震还有公孙鑫的那些让她可以身败名裂事情,应该都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是想除掉自己顺便把溯源收入棋盘内,做他们的一颗棋子。 想到这里,她牙关紧咬,抬眼远眺南方。 夜风阵阵,寒鸦哀鸣了几声,又不知飞向了何处。 “今晚,我要回我的毡房。”祈心走到景王面前说道。 “不可以,那儿太冷了。”景王站起身。 “毡房里面还有我的一些贴身衣物,我要去拿。” “好。我带你去,上马。” 她看了身后的马匹一眼说道:“我要自己走回去。” “好。” 于是两人走在河边的草地上,那枯枝草叶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忽然前方有一盏橙色光,在这黑茫茫的冬夜亮起。 是上官一昊的毡房,随后上官一昊掀帘而出,那光又明亮了一瞬。 祈心提起裙摆飞奔而去,扑进上官一昊的怀里压抑地痛哭起来。 身后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时,上官一昊抚着她的背,带着怒意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只是还未等景王回答,祈心就一边抽泣一边说道:“他没做什么,是我想家了。”说完又将头埋入上官一昊的怀里。 上官一昊没有回答她,她只觉得那只抚着自己背的手停了一瞬。 “您快去休息吧。”她擦了擦眼泪。 上官一昊看了景王一眼低声问道:“还走吗?” “不走了,您安心休息吧。” 上官一昊点点头,“稍等一下,我给你拿盏灯,再端一盆炭火过去,这夜里太冷了。” 祈心听后哽咽地点了点头。 毡房里的冷意让祈心皱了皱眉,她站在炭火旁一动不动。 回王府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回大夏的路上。 炭火要燃尽,她坐在旁边又添了一些,拨弄了一下火盆。 朔风呼啸,毡房门框上的棉帘被吹得扬起,一股冷风趁机灌入,她向外望去,景王还站在毡房外。 这情景让她想起了溯源。 三年前,父亲的灵堂外,引魂幡随风扭动着长长的身姿,像两个鬼魅在舞动。 溯源在灵堂外站了一夜,她在灵堂内跪了一夜。 她以为他和溯源被困在了那个夜晚,却没想身后还有更多的事情。 误会可以解,婚约可以解,圣旨,该如何解呢? “祈心,天亮了。我们该回府了。”景王的声音透过棉帘传来。 祈心没有回答,只是空手走出了毡房和景王对视。 正当她要说话时,耳畔传来一阵急切的哭喊:“祈心姐姐,管叔叔......” 她和景王循声望去,原来是冯大娘的一双儿女边哭边向这边跑来。她也赶忙小跑过去,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关切地问道:“豆豆阳阳,怎么了?” 豆豆大些,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诉道:“祈心姐姐,你和管叔叔去我们家看一下吧,我娘现在还没有起床给我们做饭,我们也叫不醒娘。我爹爹正发火呢。” “没打你娘吧?”上官一昊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没有,但是爹爹还醉着。”豆豆看着上官一昊回答着,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两道泥痕。 “我们去看看吧。”她起身拉着两个孩子的手,上官一昊点点头。景王也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一行人去了冯大娘的家里。 露着褐色棉絮的门帘内传来含糊不清的叫骂声,上官一昊揭开门帘,酒味先涌入鼻腔。只见毡房内乱成一团,冯大娘的男人趴在床板上,抓着身边能抓的东西向趴在地上的冯大娘扔去。破烂的衣服,肮脏的床单,全都埋在冯大娘的身上,冯大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孩子扑上去,一边哭一边扒开冯大娘身上的床单。 上官一昊猛然站在她的面前,将她探究地视线全挡住。景王此时也一把将她拉出了毡房。 “你干什么?松手。”她带着怒意。 “冯大娘不在了。”景王看着她,语气平淡。 晨风吹过,两个孩子还在哭号,听声音似乎嗓子已经哑了,他们除了叫:娘,快起来。再没有别的话了。 她眼眶瞬间泛红,低首垂眸,看着地上被踩倒的枯黄野草,心中忽然有了计谋。 “孩子们刚没有了娘,他们的父亲又不能自理,这个时候不能身边没人。” “你要管?” “嗯,我要管,要留在这里照顾孩子。” “不回大夏了?” “回。” “回去之后谁管这两个孩子?” “自然是你们北雍的人了,作为皇子你要视而不见?” “我第一次来这人烟稀少的地方,这附近的毡房看着都不是富裕之家。想我北雍,每日定不止一件这样的惨事,或许将他们移入城镇会好一些,邻里之间也好帮衬,也更容易找到活计。这一片都是穷人,自身难保,更别提邻里互助了。”景王环视了这荒凉的草地一眼。 “可是城镇里也有这样的人家,大家素来瞧不起穷人,这样无非望梅止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说不定还会给他们带来欺辱。” “嗯,你说得很对。”景王点点头,随后又问:“祈心有什么高见?” “像这样的人家,应该在府衙登记造册。平时修桥铺路、官府采买之类的伙计,优先安排给他们;实在没有活计的时候,府衙也可以发放一些基础口粮。人虽穷,倒不至于饿死。” 祈心说完,转身注视着冯大娘的毡房,孩子们沙哑的哭声,和冬日里的寒风一样刺骨。 “嗯,你说得没错,这次进宫我可与父王好好商议此事。贫穷与否都是我北雍的子民,也是我的无能,护不住他们。”景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也转身向冯大娘的毡房望去。 两人沉默许久后,景王唤来侍卫安排王府的人全部料理了冯大娘的后事,包括冯大娘的孩子和冯大娘的男人都被先接入王府了。 祈心又被景王断了后路,她心生闷气,但未言明,反而转了话题。 “我看你对刘锦衣也很好。” 这话问完,景王笑了出来,略带宠溺地问道:“怎么?有意见?” “那怎么敢呢,只是觉得看不出你的真心。” “怎么可能看不出,祈心,你那么聪明。” “看得出来。在你心里,她不只是你的棋子。”她仰起头看向景王。 “祈心,她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棋子。所以你,最好断了独自回华都告发她的念头,她身后,有比我更危险的人。”景王凝视着她的眼眸意味深长地说道。 51. 第五十一章(江祈心) “王爷。”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侍卫翻身落地,甲胄铿锵,抱拳垂首,“国师于城门口相候,催王爷一同入宫。” 景王颔首,挥手令其退下,转而对祈心轻声道:“该回王府了,祈心。” “我不去,我不要被你软禁。”她后退一步,语气抗拒。 “是保护你。”景王蹙眉,但声音依旧轻柔。 “我到哪儿都是侍卫跟着,回不回王府,他们都是寸步不离。”她侧过头去,望向毡房外灰茫茫的草色,“这里到底有相熟的人,左右也是被看管,倒不如留在熟悉处。况且……”她顿了顿,看向景王,声渐低下去,“况且年关将近,王爷此番入宫,怕是一月不归。留我一人在王府里……”话未尽,她却已先低下了头。 景王沉默片刻,语气反倒染上几分悦色:“也罢。我多留几人护你,你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他们去办。” “好。”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景王的指间,声轻如丝,“王爷不在的日子,可否给我留个念想。” 景王循她视线,即刻会意,将金韘自拇指上徐徐退下,却未递她,只摊在掌心,说道:“那你也回赠我一物,方算得念想。” “可我并无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物品。” “你腕间那只玉镯便极好。”景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通透清亮,是上乘的翡翠。想来你在家中,也是双亲捧在掌心里的。” 祈心心中一震,眼眸低垂。这玉镯乃是溯源所赠,况且按自己的计划,玉镯送出后怕是再难收回了。 “好。”她仰起脸,笑意清浅,将玉镯褪下,搁入景王掌心。镯子离了腕,腕间忽然空落落的。“还有一事。请王爷不要责罚云冬,也不要追究凌霄苑那几名侍卫。” 这一夜,在景王去后不久,北风转凛,天光隐尽,雪便落了下来。 祈心掀帘而出,与几名侍卫对视一眼,便向南而行,缓步走向河边。两名侍卫缀在身后,铠甲刀柄,磕出几声冷硬的清响。 朔风把满天雪花吹成刀片,在天地间旋转,翻飞。并从她的脸上划过,紧皱眉头的双眼试图穿过无边的风雪,但上弦月好似一盏残缺的夜灯,在恢宏黑暗里,只照亮了她自己。 她凝视着漫天飞雪,直到雪停。 次日一早,她告诉侍卫自己要住得离河近一些,命那几名侍卫把毡房迁到了河岸。 “离水太近了。”上官一昊拢着袖子,望那已搬到河边的毡房,“根河虽是热河,不冻,可水汽重,日日住着,于你身子不好。” “不妨事。”她刻意抬高了声,好教那几个侍卫也听得清,“景王说从宫里回来便接我回王府。前后不过月余,就依着我的性子吧。” 上官一昊看她一眼,未再多言,转身便去替侍卫们搭手,却被她拽了出来。 “师父,我们下一局棋吧。”她压低嗓子,又补一句,“下盲棋。” 身后不远处,两个侍卫正靠着马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其中一个望了这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上官一昊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山坡,寻了处干燥的草坡坐下。侍卫远远地站在山坡下,铠甲偶尔泛出一线冷光。 “你先行。”上官一昊说道,师徒二人就此开盘。 “小飞挂角。” “一间低夹。” 棋过中盘,她的棋形渐散,几次长考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这手,跳还是尖?”她像是在问棋,却又不完全是问棋。 上官一昊望了望天际,声音温和:“你的棋,已经不必师父再教了。落子无悔,自己下吧。” 棋局终了,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问道:“冯大娘,怎么会突然病故?” 上官一昊看了她一眼,又将头转向一边:“别问了,是脏病。她偷那点东西养不起家。” 她陡然怔住,却听上官一昊问道:“你方才说,你们圣上要赐婚,让何溯源娶旁人?” “嗯。只是不知真假。”她垂着眼,“若是真的,溯源必定已身陷难处。” “圣上赐婚,那是天大的恩典,怎么反成难事?”上官一昊笑了笑,“莫不是他变了心,你还在替他开脱……” “不是的师父。是溯源身后的牵扯太复杂,他一直在漩涡里。” “怎么说?” “他父亲是前任御史,为救圣上的胞弟宁王而死,宁王便收他做了义子。他母亲是大夏第一任女将军,战殁之后,旧部都归在他舅舅姚将军麾下。姚将军因未能护住妹妹自责至今,终身未娶,膝下只他一个外甥。他母亲又是当今林战宁将军的师父,何林两府世代交好。更要紧的是,他是皇子伴读,与太子投契,与太子的胞弟三皇子更是亲如手足。圣上也算看着他长大,一直盼着他入仕。” “他这般身份想独善其身很难啊,一个人可以联络大半个朝堂。” “是啊,现在的圣上喜欢他,未来的权利中心他亦熟识,拉拢了他,便等于握住了整个朝堂最核心的耳目。”祈心蹙眉。 “你们圣上赐婚他和御史家的女儿,想来这个御史也是要升官的。只是你们恐怕无缘了。”上官一昊说完叹息了一声。 “是。我很早就有这个觉悟了。”她勉强一笑,目光飘远,恍然又见那日何府南墙下,溯源站在荒草间,目光温软,说南向利火,正好补她五行之缺。 上官一昊似乎被这句话刺痛了眼,他眨了眨眼,避开了祈心的目光,向南边远远眺望,右手用力扯了一把身边的枯草。 “师父看起来潇洒不羁,原来也有伤心事?”祈心见状试探地问道。 “是啊。”上官一昊苦笑着说。 “师父,是什么呢?”祈心轻轻地问了一句。 “恨不能相守。” 寒风阵阵,枯草簌簌,师徒二人静默地望着南边的地平线,久久不语。 ...... 这日之后,她取银钱托侍卫去镇上买十三张桐木小桌,每张配四把小椅。 “冯大娘家连张像样的案子都没有,这河边的人家,想来也差不离。”她向侍卫交代,“劳你跑一趟。我要一家送一套。” 桌椅买回,却都被她拦下,暂不送人,只说要亲手刻上名字。侍卫将物什一应堆在毡房外,她便一件件搬进屋内。 上次为了挖陷阱抓冯大娘而买的铁锨和小锄头也被她拿出来,重新磨得光亮。 “祈心,这些东西你又用不上,天寒地冻的,仔细冻了手。”上官一昊在毡房外浆洗衣物。 “师父,年关将近,家什都该擦洗一新。我闲着也是闲着,做点活计也好。”说罢她四下看了看,侍卫离得不近,才低声补道,“师父,衣裳搁那儿别洗了,我磨完这些来洗。” “师父自己洗。” “师父您洗得不干净。”她放下锄头,走过去接了衣裳,“穿出去不好看。师父去忙别的吧。” “那师父这会儿去给我们串肉,你忙完了来我这里,我给你烤肉吃。”上官一昊低声说道。 “真的师父?又能吃上师父做烤的肉了。我洗快点。”祈心眉眼一弯。 待衣服洗完,铁锨和锄头磨好时,天也有些黑了。祈心和上官一昊 将棉门帘卷起,围着炭火吃着烤肉。 火光一明一灭,肉香混着松木炭气,是这月余来少有的暖意。 “师父,我给外头侍卫送些热酒和肉。大冷天的,站一夜不好受。”她起身。 “去吧。本也备了他们的份,不然我串这么多做什么。”上官一昊给自己的褐色瓷碗满上酒。 她端了酒肉出去,不多时,又原封端了回来。 “怎么都不吃?我烤得挺香啊。”上官一昊有些纳闷。 “是啊,师父的手艺岂是一般人可以比的。但是他们王爷吩咐他们不许吃我给的东西。”祈心说道。 “啊?为什么?你又不给他们下毒。” “......是的师父,我不下毒,但我下药。” 祈心说完,上官一昊将嘴里的热酒喷了出来。 待他咳定,祈心坐在小凳上,声音低下来:“师父,我方才出去,见又添了几名侍卫。听他们交谈的口风,倒不像是王府的人,会不会另有一拨人也在盯着我?” 上官一昊放下手中的肉串,起身掀帘望了望,“莫要自己吓自己,兴许是景王派来询问你的近况呢。” 此后几夜,那几张生面孔再未出现,她心下也稍稍安定些。 又过些日子,一封银铃的回信送到她手上。 竹纸厚实,封口处浆糊干透,贴着一方小小的红纸封签。她接过来,初时欣喜,拆看之后,面上笑意却一分一分冷了下去。 信上笔迹与银铃无二,措辞也像。但银铃绝无可能解开她那寄过去的棋谱,信里却说“棋局已解。”这倒也罢了,勉强可说是旁人代为解出。可后院那株葡萄树,根本就不存在。银铃棋馆后头,只有一株梧桐。她特意在信末提什么“葡萄树防冻”,本就是为了试这封信出不出得去。 如此看来,她已被重重监视。对方既能摹银铃的笔迹,可见银铃的真信到过,只是被截了。那溯源呢?是他不曾写,还是连他的信使也一并被截了? 这封信本就是让师父帮忙寄的,这么说来,凡是和自己有关的,都被监视了。 “祈心,我这几日要出去一趟,你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吗?”上官一昊走到她身边。 “谢谢师父,我没有什么要添置的物品。”她将信慢慢折起。 “祈心,最近这小半个月,你的黑眼圈很重啊。你是不是在想何溯源......”上官一昊关切地看着她的脸。 “没有,师父。我夜里是给桌椅刻字,手艺生疏,刻得慢。您放心,今晚我早睡。”她扬起声,冲上官一昊绽开一个笑脸 “要早睡啊,我走了。” “师父早去早回。”她低声道。上官一昊点头去了。 往时他每月出门,总在月初。这回却拖到了年后。她心中疑窦未及深想,便听远处马蹄杂沓,又有一队人马驰近。景王留下的侍卫上前见礼,没说几句,几人一齐朝她这边望过来。 至夜,外面传来杯盏碰撞与划拳的嬉笑声。她掀开门帘一角,往篝火处望去,果见那一队人与景王的侍卫围坐一处,饮酒啖肉,说笑正酣。 她放下棉帘,将门关严,回身坐在床榻上,对着一屋子桌椅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来来去去,似在搬动什么。她正要起身去看,毡房外忽然传来噼啪之声,她急忙跑去开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面被堵死,不管她怎么使劲都打不开。 而毡房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又烤又热。烟气渐渐漫上来,她被呛得连连咳嗽,忽然火焰撕破了层层毛毡,赤红的焰火涌入毡房...... 52. 第五十二章(何溯源) 门外,深冬的朔风正裹挟着细碎的冰霰,砸落在庭院枯瘦的枝干上,发出干涩的脆响。 "溯源,因为祈心的事你怀疑朝中官员,是不是……"战宁立在武器架前,手指搭在一柄长枪的柄上,没回头。她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长柄的白刃,声音压得极低。 溯源坐在阴影里,目光看向门外灰蒙蒙的苍穹:“起初,我只想知道是谁在御前力荐祈心北上。刚开始我甚至怀疑是沈奕斐因爱生恨,可当那份名单递到我手上时,我才发觉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这些人与我父亲之死亦有关联。”父亲之死,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结了冰的湖面。 战宁猛然转身,眉头紧锁:“你父亲的案子,大理寺早已结案,那放箭的刺客也已伏法。” “可究竟是谁泄露了宁王那日的路线?至今是个谜。”溯源双拳紧握,指节也渐渐泛白。“当年也是王丞相力荐宁王不走水路而走山道,事后大理寺却仅凭一个底层弓箭手,便以‘误杀’草草结案。” 一阵寒风倒灌入厅,将两人的衣摆吹得晃起。 战宁深吸了一口冷气,压低声音:“你一直在暗中重查此案?” “是。” 战宁盯着他看了很久。武器架上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都有谁?” “王丞相,御史刘府,兵部孙侍郎,以及……大理寺卿。”溯源每吐出一个名字,厅内的空气便随着门外的风雪凝重一分。 “这四人皆是朝中重臣,以你我现在的身位,根本动不了他们分毫!” “我知道。”溯源说完站起身,走到猛虎下山图前,凝视着画中那只猛虎的眼睛。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武器架上的红缨被风吹得飘动起来。 良久,溯源话锋一转:“说回祈心,原本我们的信件皆由我的信使送出,后来银铃提议分三路各自寄信,好让祈心在北雍能频繁收到家书,不至太过孤清。谁知,这反倒成了盲区。” “你的信使究竟怎么回的?”战宁追问。 “只说祈心连日在棋院切磋,早出晚归,未曾亲见。”溯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可眼下已近年关,北雍苦寒,各大棋院按例应早已封门休沐。” “是啊。”溯源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焦灼与痛楚,“可圣上盯我极紧,赐婚的旨意虽未明发,但我半步也离不开华都。” “下一位信使何时能回?” “最快也要七八日。” 战宁走上前,拍了拍溯源的肩膀:“这七八日,你务必稳住。等信使带回确切消息,我们再作定夺。”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也有可能是北雍重视这次交流的机会,棋院延时休沐,如果这次信使还未见到,那真的......” “……我知道,待信使回来,我们再商谈。” “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战宁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凝重,“如今盯着你的,不止圣上,你这么长时间未进宫复命,已是危险。而你暗中查探他们,他们未必不知道。” “我目前相对安全,因为和刘锦玉的婚事,是我的催命符但也是我的保命符,即便他们知道我在查,一时半会还不会对我动手。” 窗外,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呼啸而过,将庭院里的积雪卷起又狠狠扔下。 已是北方小年,天色刚擦黑,府邸的飞檐下便已挑起了成排的红灯笼。陈伯安排着府里众人祭灶,丫鬟们端着红漆托盘,提着八角宫灯,穿梭在穿堂与游廊间。 空气里弥漫着麦芽糖焦灼的甜腻与柏枝燃烧的辛香,耳畔传来下人们压着声音的笑语。 棋室内并未生炭火,只点着几盏如豆的青铜雁鱼灯。光晕落在冷硬的紫檀木案几上,照亮着一盘未下完的残棋,黑白棋子在暗影中静静蛰伏。 编撰棋书这个事情,就像一条绳索将他紧紧束缚在这里,若是要告假,就需要面圣,但是去面圣,就必须回复赐婚的旨意。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圣上是定了主意要赐婚他和刘锦玉了。 要以什么理由面圣,既能婉拒赐婚的旨意,还能让圣上准许他离开华都月余呢? 离开华都,哪怕只能见祈心一眼,只一眼就好,只要确认祈心安然无恙。 溯源正对着这盘残局凝神,从华都到北关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圣上盯着他,赐婚的旨意悬在头顶...... 陈伯忽然来报,说罗松已在前厅等候。溯源这才恍然想起,前几日罗松曾约他小年夜一聚。 “又去赌棋了?”两人出了何府,走在落雪的长街上,溯源随口问道。 “嘿嘿。”罗松微佝着背,将双手拢在破旧的袖筒里,有些局促地笑了两声。他望着长街上提着花灯的熙攘人影,眼底泛起一丝柔光:“快过年了,想给家里的稚子裁两身新衣。一年没见,他该又长高了些。”说罢,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那孩子已站在了眼前。 溯源垂眸片刻:“你可想过做个正经棋师?虽发不了大财,但胜在进项安稳,总好过赌棋。” “想啊,怎会不想。”罗松叹了口气,语气难掩落寞,“可我名气不显,正经棋馆谁肯用我?况且前阵子赢了几家纨绔的银子,他们便暗中使绊子,如今华都大半的棋馆,都已将我拒之门外了。” “去凌云棋馆吧。以前祈心在时,也算是那里的棋师。”溯源温声道。 罗松一愣:“可前些日子听银铃老板说,她属意齐公子去坐镇。齐公子如今在华都棋坛的名望,可不亚于你。” “齐墨不愿去。你若有意,用完饭我同银铃提一句便是。” “那感情好!何公子,大恩不言谢。”罗松激动地转过身,双手仍拢在袖中,深深地躬了一揖。 “罗兄不必多礼。往日总是你破费,今日小年,我们去天香楼,也让我做一回东。” …… 酒足饭饱后,罗松拎着几包用油纸裹着的酱肉和剩菜,打着饱嗝,在凌云棋馆门外与溯源拱手道别。 棋馆内亮着暖黄的灯。溯源跨进门槛,四下环顾,未见客影。 “银铃。”他站在柜台前唤了一声。 “来了。”银铃从后院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拭棋盒的软布,“溯源?你吃过了吗?灶上还温着腊八粥,我给你盛一碗?” “我吃过了。”溯源在正中的棋桌旁落座,“今日来,是想同你商量件事。你看让罗松来你棋馆里做棋师,如何?” “行啊,不过得等年后了,过年这几日也没人来下棋。”银铃走到柜台后,熟练地在抽屉里拿出溯源的茶盏。 溯源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话锋一转:“你最近,可曾见过齐墨?” “没见着。自打他置办了新宅子,便极少露面了。” 银铃倒茶的手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前几日我去寻过他。他那新宅子占地极广,奴仆成群,看着倒是富贵逼人,只是……” 银铃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闪过一丝不忍。

“怎么了?” “前阵子听说华都来了一位江湖游医,医术颇为高明,我便特意去寻了那人,想请他去给齐墨瞧瞧身上的毒。谁知齐墨竟连门都不让我进。我追问他府上的仆人,才知他自打搬进新宅子后,便再未喝过一剂药了。” 听到这里,溯源摩挲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深深蹙起:“御医开的方子,我都派人按时送去。这么说来,他竟一剂未服?” “想来是的。”银铃叹息一声。 溯源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眉关紧锁:“我明日去他府里看看。” “当---当----”远处城楼上的鼓声沉沉敲响,惊飞了檐角歇息的寒鸦。 华都城满是喧嚣与热闹,溯源拢着玄色大氅,沉思着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中,前面不远就是齐墨的新宅了。 “何公子啊,何公子,不好了!” 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人一手提着衣摆,一手举过头顶摇晃着,向他这边跑来。 溯源定睛细看,竟是罗松。 “哎呀,何公子,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罗松跑到溯源面前,弯腰喘着粗气说道。 溯源扶住他后,问道:“怎么了?” “有人把凌云棋馆砸了,银铃老板正坐在门口哭呢。” 溯源的手僵在罗松胳臂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不太清楚,你派人给我说可以去银铃那做棋师,我心里想着那盘棋研究完,就去谢谢银铃老板,结果下午过去,棋馆已经被砸了。”罗松一路小跑跟在溯源身后。 转过街角,只见灰白的天幕下,黄褐色的二层木楼孤零零地伫立,一抹橙色的身影团缩在门槛处。 行人三三两两的驻足谈论着,时不时还用手指一下银铃和棋馆。 待溯源走近,凌云棋馆那块刻着“凌云”二字的招牌,斜斜地挂在门楣上。两扇雕花大门已被砸得洞开,门栓断裂的木茬参差不齐地外翻着。 银铃坐在门槛的阴影里,双臂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晚风把她鬓边散落的头发吹起。她没察觉有人走近,只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哭声闷闷的,像被棉被捂住。 溯源停在门槛外,视线越过银铃颤抖的肩膀,看向了棋馆内部。 一楼的大堂内,十几张棋桌东倒西歪。木棋盘从中间劈裂,黑白棋子满地都是。柜台的抽屉全被拉出来,账本、银票、铜钱到处散落。茶具也碎了一地,茶叶罐滚到角落,盖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抬头看向二楼,护栏几乎全部断裂,几截残木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雅间的屏风在楼梯上碎成几瓣,帐幔也被扯落一地,从二楼的缝隙间垂挂下来。 他转过身,深冬惨白的日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将他和银铃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凌乱的棋馆里。 正当他准备蹲下安慰银铃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凌云棋馆门前。 “这……银铃老板怎么了?可要报官吗?”刘锦玉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一把錾花鎏金暖手炉,她脸上挂着诧异与关切,只是目光一直停在溯源身上。 银铃似乎没有听到,还在低声哭泣着。 “要报官。”溯源沉声回答。 “嗯,这么大的事,是要报官。”刘锦玉点头说道,“溯源,我姐姐今日早上刚从北关回来,晚上父亲设家宴,让我请你一起去呢。” 溯源看了眼天色。酉时未过,若说家宴,这时候似乎有些早。 但刘锦衣回华都了。 53. 第五十三章(何溯源) “刘姑娘请先回府,待我安顿好银铃,自会去刘府赴宴。”溯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随后抬手招来侍卫。 “好,溯源,那我在府里等你。”刘锦玉扬起笑脸,转身离开时,目光又似有若无地在银铃身上刮过。 “拿我的名帖去京兆府报官,让他们立刻派人来封馆查勘。”溯源冷冷地吩咐,侍卫领命欲走时,又被他沉声唤住,“慢着,再去请林副将军来一趟。” 侍卫走后,溯源蹲下身,看着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带血的银铃,喉结微滚:“让侍卫送你去杏林医堂吧,那里有女医。” “不去……我走了,棋馆谁看着。”银铃沙哑的声音中透着倔强。 “我替你看着,你安心去吧。”溯源不由分说安排侍卫雇来马车。扶银铃上车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左臂下垂的姿势极不自然,眉头锁得更深。 天边夕阳沉沉。他坐在银铃方才坐过的地方,身后是一片狼藉的棋馆,一颗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不多时,衙役先到了。领头的捕头见到他,态度极为恭敬,但看着满地劈裂的木板和碎瓷,顿时面露难色。 捕头指挥着衙役们在外围拉起绳索,拿着册子小心翼翼地记录。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长街的寂静。战宁一身劲装,策马疾奔而来。 “谁干的?”战宁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来,目光扫过门楣上劈裂的招牌。 溯源站起身,此时几名衙役正从他们身旁抬过断裂的护栏。溯源压低声音:“刚报官不久,银铃正难过,我未及细问。” “竟有人敢砸银铃的棋馆!”战宁跨入大堂,言语间难掩怒火。 “满华都谁不知道银铃与我们的交情。砸这里,和当初卢震、公孙鑫欺负祈心的肯定是同一股势力。”溯源与战宁退到廊柱后的阴影里,避开查勘的衙役们。 “你查到是谁了?”战宁皱眉问道。 “还未,我目前也只是推测。大抵就是那四个人,想来这是做给我看的。” “卢震那边不是死活不开口吗?” “今晚,我会让他开口。”溯源面色渐渐沉郁。 棋馆的堂中不时传来差役搬动碎木的声响。 战宁盯着他:“谁动手的可能性最大?” “应该是刘御史府。” “果不其然。”战宁冷笑一声,“在北关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两日,宁王派参将钱锋回华都述职,他没安分几日,便频繁出入刘府。” “他作为北关参将,去兵部或刘御史府走动,表面上也说得过去。” “钱锋与刘府关系极密。我离开北关时,已和宁王、姚将军提过此人。可近来收到回信,竟未发现钱锋有丝毫可疑之处,宁王还让我不要多疑。”战宁眉头紧锁。 溯源沉默片刻。钱锋他不太了解,但刘府的确有问题。此时,银铃从医馆回来了。下马车时,战宁快步上前搀扶。 “怎么样?大夫怎么说?”战宁眼中满是心疼。 银铃左臂打着夹板,用布带悬在胸前。她一看到战宁,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扑进战宁怀里放声大哭。 战宁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今晚去我府里住,或者去祈心府里。别怕,有我们在。”此言一出,银铃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往下落。 暮色彻底吞没了长街,也吞没了溯源向刘府走去的身影。深冬的朔风又狂又紧,卷起他玄色大氅的下摆。 刘府门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像是喝醉了酒,在夜风里东倒西歪地晃。 府门前的仆人见他大步而来,赶忙上前行礼。他正欲拾级而上,却见王丞相在刘大人的躬身陪同下,正缓步跨出高槛。 溯源立刻止步,退至阶侧,垂首敛目,拱手作揖:“晚辈何溯源,见过王丞相,见过刘大人。”语调沉稳恭敬。这刘锦衣今日刚回华都,王丞相就来了刘府,难道是巧合吗? “溯源来了,快进府吧,锦玉正等着你呢。”刘大人笑得一脸和蔼,宛如一位慈爱的长辈。 他正欲应声时,耳畔却传来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轻唤:“何溯源。”王丞相半眯着眼,眯缝间露出的那点眸子,在灯笼映照下也泛起红色。 溯源抬首,迎上那道目光。 王丞相忽然笑了,“你,也该去宫里复命了。”语气似长辈关切,又有责备和试探。 “圣恩浩荡。”溯源垂下眼睫,“晚辈愚钝,至今未想好该以何等万全之辞,答谢天恩。” “哦?”王丞相拖长了尾音,“这么说来,你是不知该如何回复这道赐婚的旨意了?” “正是。”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哈哈哈,是个谨慎的孩子。"王丞相语气里带着夸赞。风骤紧,吹起他的发带,从脸前掠过,像一道刀影闪过。 "丞相谬赞了。"溯源拱手施礼。 "进去吧。"王丞相对溯源说道。 "夜深风紧,丞相慢走。"溯源对着王丞相再次作揖。 王丞相听溯源说罢,没有再言语。只是嘴角却似讥似讽地扬了一瞬。 刘锦玉的父亲同他站在阶上,望着王丞相的车架消失在夜色里,良久,才转身跨进府门。 黑夜里有细雪点点,夜更冷了。 仆人引他穿过两道回廊。一路上,檐角的悬铃在风里晃得叮当响。 刘锦玉已站在厅门口等他,她外罩沉香色暗花缎长褙子,领缘镶一圈雪白貂鼠毛。内搭葱白抹胸与月白百迭裙。发挽高髻,斜簪一支白玉梅。这装扮不似她往日那般华贵,清雅端丽的气质和祈心略有相似。 见他来了,快步迎上前,"溯源,快进来,外面冷。"她笑意盈盈,接过溯源的大氅交给仆人。 家宴上刘锦玉笑语盈盈,刘父刘母满脸慈和地频频劝菜,唯有刘锦衣,只动了几口素菜便搁了箸。 厅外,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溯源垂眸饮酒,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刘锦衣那道探究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 待残席撤下,刘锦玉正欲起身送客,刘锦衣却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何公子棋艺冠绝华都,今夜可否赐教一局?”她语气极淡,唇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姐姐,夜深风大……”刘锦玉刚要劝阻,却被身旁的刘母暗暗拽住了衣袖。 “溯源啊,锦衣难得有此雅兴,你便陪她手谈一局吧。”刘父笑眯眯地打着圆场。 溯源目光微沉,藏在袖中的右手拇指缓缓摩挲过食指关节,最终紧握成拳:“好。” “去正厅吧,免得下人聒噪。”刘锦衣起身,目光始终锁在溯源脸上。 刘府的正厅高悬六盏羊角宫灯,烛火明亮。厅内燃着银丝炭,紫檀案上烛影微摇。窗外大雪无声,积雪的冷白微光透入雕花窗棂,与暖黄烛光交叠于青砖地之上。 待棋盘与黑白子在正厅案几上摆好,两人隔案对坐。 溯源执白让先,刘锦衣执黑落下第一子。 不过寥寥十几手布局,溯源趁空以余光微扫,心头却骤然一凛——正厅内的仆役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就连刘父刘母与刘锦玉也悄然离场。他和刘锦玉的事情已经在华都城传的人尽皆知,但刘府居然还让他和刘锦衣独处一室,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他们二人,以及门外呼啸的风雪声。 厅内死寂,唯有棋子敲击木盘的清脆声响。 刘锦衣注视着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何公子这盘棋下得勉强,想必心中另有挂碍。”刘锦衣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你根本不想娶我妹妹。你的心上人,是江祈心。” 溯源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那枚温润的白子缓缓攥入掌心,面色如常的看向她。他和祈心自幼青梅竹马,他对祈心的心意也是从不遮掩的。不知她忽然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佳人在北,山高水长。何公子若再不珍惜,怕是此生……都要无缘了。”刘锦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阵穿堂风卷着冰碴子从门缝灌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刘大小姐此言何意?” “我刚从北关回京,北雍那边的风,多少吹进耳朵里一些。”刘锦衣收回手,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为了江祈心,你敢抗旨拒婚吗?若不敢,我接下来的话,你听了也是白听。” “我敢。”溯源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反倒让刘锦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好。”刘锦衣轻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我也是在听北关那些商人和棋手传来的消息,江姑娘如今已住进了北雍五皇子的景王府。似乎……已经成了景王的人。” 说完,她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欣赏地看着溯源,似乎在期待着他的崩溃。 溯源呼吸猛地一滞,面色瞬间暗了下来,“不可能。” “不可能?”刘锦衣轻笑出声,眼神怜悯又嘲弄,“你们素来通信,大抵早有端倪,只是你不敢信罢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重新落回那盘黑白绞杀的残局上。 “何公子陪我下到现在,应该看得出来,我刘锦衣的棋风——”她捻起最后一枚黑子,在棋盘上下了一手小尖,“从不下虚棋。”说罢,她拂袖转身。 棋桌前只余溯源一人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盘棋局。 这时吱呀的开门声混着涌进来的寒风,打断溯源的思路,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央求。 “......画像何时给我们看呢?” 他循声看去,竟是刘母和刘父弯着腰身将刘锦衣挡在门口。 只见刘锦衣的头微微向后摆了一下,刘父和刘母便端直身体,刘父随即干咳几声,“锦衣啊,今日对弈也太晚了些......” 54. 第五十四章(何溯源) 见深夜来人是溯源,牢头的睡意在瞬间消散,立刻恭敬地提着风灯在前面引路。“何公子,您当心脚下台阶。” 深夜的牢房如同一匹黑布,墙壁那几盏微弱的火光则像是布匹上的脏污。 溯源在卢震的牢门前站定,趁着牢头手里的灯火,他看见卢震消瘦的身形蜷缩在墙角的一片草席上。 “快起来!何公子问话!”牢头不耐烦地用杀威棒敲了敲栅栏。 卢震身体动了动,揉了揉眼,慢吞吞地爬起身。 “你退下吧。”溯源目光落在卢震身上,语气淡淡的。 “这……何公子,那这灯您提着?”牢头将灯递上。 “不用。” 牢头见状,弓着腰连连点头,提着灯退到了长廊尽头。 昏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溯源与卢震无声对峙。 “想替你家人收尸吗?”溯源冷冷地说。 “你要干什么?我的罪不至于死。”卢震明显慌乱了,他扑过来抓住牢门,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起,刺耳的声音使得溯源皱了皱眉。 “你家人能不能活过今晚,全靠你了。你那爱妾似乎已身怀六甲。”黑暗中溯源闭上了眼。 卢震和他隔着一道木门,那急促呼吸声真切地传到了溯源的耳内。 “可是我告诉你以后,他们又能活多久......”卢震的声音有些颤抖,紧抓牢门的手也慢慢松开。 “起码,能活过今晚。而且,你表现好的话,我可以替你护住他们。”溯源睁开眼,看着卢震垂下的双手。 卢震看向溯源沉默了很久。 “是刘御史府里的人,让我当街调戏江国手。”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让我当街调戏江国手,然后让安心坐牢,不要供出他们。否则……否则就拿我全家老小的命填。” “那日跟你同去同福居的小丫鬟,叫什么名字?”他追问道。 “听……听说叫小雯。” “他们没说,为什么要找祈心的麻烦?” “没说,只说……只说要让江国手身败名裂,再也无法在华都立足。” 一阵刺骨的寒风从牢房高窗灌进来,卢震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棋圣院的公孙鑫,你可认得?” “我不认得。” “好。”溯源转过身,“安心待着吧,你家人无恙。” …… 回到何府,已是后半夜。偌大的府邸死寂无声,唯有朔风裹挟着飞雪,在庭院中呼啸盘旋。 溯源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到院中那株梧桐树下。 梧桐树上残余的枯叶被夜风从枝丫上用力扯下,再甩到他的身上。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腹温柔而珍重地摩挲着粗糙冰冷的树干。这是小时候他和祈心一起种下的树。 站在这棵承载着两人幼年时光的树下,溯源轻轻唤出了祈心的名字。 雪花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第二日清晨,银铃和战宁早早来了何府。 “坐吧,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溯源安排仆人上茶。 “银铃总不放心她的棋馆。”战宁微笑着看了银铃一眼。 银铃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左臂还悬着绷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溯源,这几日正值年关,外头的木工实在难找。可否从你府里调几个得力的护院,先去帮我守一守棋馆的乱摊子。等过了年,我再好好修缮。” “自然可以,你这段日子只管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告诉我和战宁就好。”他温声答道。 “喜欢什么样的护院,让陈伯带你去挑,包你满意。”战宁像哄自家妹妹般对银铃说。 “挑就挑,陈伯呢?”银铃也恢复了往日的爽利,直接接话。 溯源唤来陈伯,陈伯带着银铃去了后院。 “卢震那边问得如何?”银铃刚跨出门槛,战宁就走上前问道。 “是刘府下的手。” 这时小丫鬟端着两只敞口的青瓷斗笠盏进来,轻轻搁在正厅花梨木方桌上,一声细响后又垂着眼后退两步,转身从穿堂门出去了。 “他们才回京不久,和祈心能有什么怨仇?”战宁看着丫鬟离开后问道。 “估计是为了刘锦玉。”他说完又请战宁坐下喝点茶。 “你为何不早点逼问卢震?”战宁点点头,坐在了花梨木的素圈椅上。 “卢震入狱后,我就派人盯着和他家眷联系的人,差不多两个月背后的人才出现,但又极其狡猾,侍卫们几次跟踪都被甩掉了。另外直接逼问肯定会打草惊蛇,卢震若开了口,对方定会杀他家人灭口。” “但你现在去问,岂不是一样?” “前段时间已在暗中给卢震家人找藏身之处了,安置好他们,我才去逼问卢震。” “这个暂且不论。你逼问卢震,他家人又随之消失,不说卢震如何,你自身已经暴露了。”战宁一脸担忧地看向他。 “卢震的家人安全必须顾及,不能枉顾无辜性命。就算我已暴露,他们暂时也只能装作不知,还得与我虚与委蛇。” “战场上不知要死多少无辜性命,这朝堂斗争,当真不亚于战场。”战宁轻叹一声。 “对了,银铃既住在你家,你为何不直接从林府调人?”溯源随口问道。 “我父亲一直称病闭门,银铃担心我府里的下人嘴不严,万一透出风声坏了大事,所以对林府的仆人拒辞不受。” “没想到她竟如此细心。” “祈心更细心。” “怎么说?”他的眼眸亮了几分。 “祈心临行前,在我这里留了一笔银票。说是银铃一人守着棋馆,万一遇上事,让银铃拿去应急,不然她在北雍也不放心。” 溯源听到这里,想起那晚刘锦衣说的话,不觉内心一阵抽痛。 这时齐墨突然来了,他身着石青暗花的锦缎圆领袍,外披一件雪狐大氅,领口那丰润白毛微露几分。腰束犀角带,垂一枚羊脂玉佩,整个人看着十分清贵。 齐墨径直跨入正厅,一股淡淡的宿醉酒气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齐墨。”他皱起眉头。 “我听说银铃出事了,她在你这里?她怎么样?”齐墨语速极快,丝毫没注意到坐在侧位的战宁。 “她现在好多了,刚才陈伯带她去后院了。” “我去看看她。”齐墨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齐墨。”他叫住齐墨,“我听说你最近未曾服药?” 齐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哑着嗓子扔下一句“忘了”,便跨出了门槛。 “看他那样子,昨夜定是宿醉了一场。”战宁在齐墨走后说道。“不过他看着倒是比以前富贵多了。”说罢,她饮了一口茶。 溯源看着齐墨的背影,没有说话。 “马上就是年三十了,今年你和银铃,还有齐墨,都来我府上过年吧。我府里也就我和父亲。”战宁忽然换了话题。 “好。” 朔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长街上打转,天色是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 次日下午溯源披上大氅,去了齐墨的新宅。 齐府的朱漆大门上的金钉泛着寒意,门檐上红绸布的灯笼即使没点灯也发着亮,门前石狮棱角分明,还带凿痕。 守门的小厮正搓着手,见他来了赶忙迎上:“何少爷您来了,快请进。” “齐墨在府里吗?”他一边跨过门槛,一边问道。 “少爷在府里。”小厮一边带他向府内走去,一边遣了同伴进去通传。 没走多远,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管事便匆匆迎了上来。小厮赶忙解释:“何少爷,这是 府里新聘的石管家。” 溯源点点头,小厮便退下了,石管家带着溯源走着。 “何少爷,正厅已备了热茶,我们少爷这会儿还未酒醒,您先去厅稍候。”石管家躬着身子,笑得热络。 溯源停下脚步环视了这新宅院一遍,府内十分安静,连檐角铁马被风拨动发出又硬又脆的声响。 他沉声问道:“还未酒醒?” “是的,少爷素爱饮酒。午间醒了几分,听了几首曲子又多喝了几盅。”石管家带着几分歉意恭敬地说道。 “带我去他的棋室吧。”溯源准备抬脚,但石管家却有些为难。 “何少爷,棋室寒冷,且未收拾,还是正厅稍后吧。” “去棋室。”溯源带着不容分辩的语气。 推开棋室的门,这室内似乎比室外还要寒冷。 左边一排排书架上整齐的摆放着全新的棋谱。他走到书架前,发现这些棋谱连封口的棉线都未曾拆开。看样子齐墨一本也未曾翻阅,不翻阅也是情有可原,以齐墨的实力,这些棋谱不看也罢。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棋室正中的紫檀大案上。看清案上那本书的封皮时,他整个人怔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 那正是齐墨师父留下的孤本《玄妙棋经》。 可当他翻开书页时,才明白这并非原本,而是齐墨在默写。前两页字迹尚算工整,可到了第三页,笔锋却突然乱了,那字迹更像是蛇在纸上痛苦地蜿蜒。 溯源轻轻叹息一声,准备出棋室,却被墙角那裂成两半的榧木棋盘和散落一地的棋子刺痛了眼。 他走过去,蹲下身,从中捡起一枚黑子,用指腹擦去灰尘:“上好的永子。” “为何不收拾棋室?” “少爷不让。” “他既来棋室下棋,为何不让收拾?” “少爷开始还是来棋室的,但不下棋,只是对着棋盘棋子发呆,饭也不吃。后来有几位说是少爷的故交,非要同少爷下棋,少爷开始拒绝,但那几人不依不饶言语颇为挑衅。少爷就同他们下棋,只是没下几手少爷似乎头痛难忍,便将棋盘砸了,把那些人也轰出府了。” 估计是齐墨以前在尚弈阁结识的人,溯源起身又问:“我府里送过来的药,他可按时服用?” “这......少爷从未服药。”石管家回答得小心翼翼。 溯源深吸一口气,棋室里滞涩的寒气灌入肺腑,似有钝刀刮过胸腔。“带我去见他。” “可是少爷还未酒醒。” “你尽管带路就是。” 石管家不敢再劝,引着溯源穿过回廊,来到了明月阁。 还未走近,便听得里面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溯源瞥了石管家一眼,石管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这就去通传……” “不用了。” 溯源打断石管家的话,缓缓攥紧了右手。 他静静地站在明月阁紧闭的雕花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娇笑与劝酒声。这是整个府里最热闹的地方了...... 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一片落叶悄然落在了他的肩头。 “我改日再来。”留下这句话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向外走去。 待到年三十下午,暮色四合时,满城爆竹声稠密地响起。 林府内的暖阁红烛高烧,地龙滚热。紫檀圆桌上铺着织金红缎桌围,正中錾金暖锅炭火滚热,锅里高汤微沸。四周密排数只官窑瓷盘,佳肴齐备。 一直到戌时三刻他们也没等到齐墨来。 银铃说要去找齐墨,被溯源拦住了:“他不愿来,就不勉强他了。” 话音刚落,溯源看见自己的一名侍卫匆匆穿过回廊。 于是他也离开餐桌,在回廊上和侍卫交谈。 侍卫抬眼看他,目光里竟有不忍:"江国手她……" 55. 第五十五章(何溯源) 溯源用力抓住廊下的朱漆圆柱,眼眸沉入阴影里,表情阴沉。“真的吗?” 侍卫抱拳垂首,小心翼翼地回道:“属下不敢妄言,千真万确。” “溯源。”这时战宁大步走来,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掠,挥袖令侍卫退下,“出了何事?” “祈心……”溯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扶着红柱的那只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凸起,“祈心真的在北雍景王府。” “她出事了。”说罢,他猛地转身欲走,却被战宁死死拽住。他反手便想挣脱,腕间力道发狠,但战宁也愈加用力。 “你做什么去?”战宁死死盯住他质问道。 “我要去北雍。”他一字一顿,眼尾已然泛红,“祈心出事了!” “你且冷静点!”战宁声量骤高,“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只等你踏错一步?圣意你已压了月余未回,如今再擅自离开华都,千里奔赴北雍,你让圣上的颜面往何处放?” “我顾不得这些了!”他低吼道。 “你只身前往北雍又能如何?”战宁眉峰紧皱,“凭你那点武艺,能护得住谁?” “我带侍卫一同去。” “带着侍卫去景王府抢人?”战宁冷笑一声,“两国未交恶,你此等行径,与公然挑衅无异。” “我顾不上这些了,我现在就要走!”溯源的肩膀上下起伏,全身似有火烧般灼痛,“她有事,我等不了……” “我去。”战宁忽然沉声打断,两个字斩钉截铁。 溯源蓦地怔在原地。 “我对北雍比你熟悉,武安棋院掌门与我素有交情,可托他引荐我入景王府。况且我本是副将军,带上些许亲卫,名正言顺。”战宁的语气缓和下来,“同时,钱锋一案,连同我们在华都查出的蛛丝马迹,皆需与宁王、姚将军核对一番。” 他的双肩垮了下来,目光被这漆黑的冬夜侵蚀,沉默片刻后,他猛地一拳砸在朱柱上,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 战宁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流血的拳头上,沉默片刻后说道:“银铃棋馆那几个地痞,我走之后,你去牢里再审一审。横竖脱不了那些人。”说罢战宁松开了他的手,“我让人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你调整一下情绪,别让银铃也跟着担心。” 溯源立于廊下,凝视院中那块丈余高的太湖石,石畔一株老梅斜倚,几根铁黑的枯枝直直探出石孔,犹如巨人手中倒提的长刀冷剑。寒风穿过,枝干微颤,那巨人似已握紧兵刃,正冷冷地与他对视。 正月里,华都城内花灯如昼,年味正浓。 他坐在棋室的黄花梨圈椅中,看着廊下几位小丫鬟开心地议论着发髻间的红珠花,目光呆滞。陈伯催了几次用午膳,皆被他回绝。 侍卫刚送来穆宇的信。溯源拆开信笺,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穆宇信中言明,未曾听闻“殷药师”此人,但围山派向来设有药师之职,专为门内顶尖棋手调养身体。若那殷药师确系围山派中人,此番入华都本该冲他而来,为何却对齐墨暗下毒手? 莫非……是忌惮齐墨的棋力? 溯源垂眸,瞥了一眼棋枰上的残局,轻叹一声,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去了齐府。 齐府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热,错金狻猊香炉里吐着沉水香的细烟。齐墨半眯着眼斜倚在罗汉床上,右手把玩着一只羊脂玉雕海棠盏,双颊微酡,已有醉意。琵琶女弹的曲子,他听得漫不经心,手指只无意识地敲击着榻边的凭几。 听闻有脚步声,齐墨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跨进门的溯源:“你来了,快坐。” 溯源未应声,沉默着在对面的官帽椅上落座。 “斟酒……罢了,上茶,差点忘了你不饮酒。” 琵琶声婉转,侍女用茶筅击拂片刻,奉上一盏热茶。溯源垂眸瞥了一眼,茶盏是上好的影青瓷,釉色温润如玉,祈心也极喜欢。 “尝尝,我这也是好茶。” 溯源盯着手中的茶盏,指节微微收紧:“你为何停了药?” “左右是治不好的,何必再灌那些苦药给自己。没了围棋,我齐墨照样能活。”齐墨说罢,仰头将玉盏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使了个眼色,侍女复又斟满。 “你这样,对得起祈心?”溯源的声音仍旧不大,没有质问,语气温温的,像齐墨饮下的热酒一般,“对得起她不顾自身安危,与你下的那两夜棋?而且她每次来信都要探问你的情况。” 齐墨喉结滚动,面颊绷紧,似在咬牙。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琵琶声在暖阁内萦绕。 “哼,她骗了我,是为了你骗了我。”齐墨猛地坐直身子,将玉盏攥得死紧,指骨泛白。 看着他愤懑的神情,溯源想起祈心如今的处境,不觉红了眼眶,微微偏过头去。 “哟,滴酒未沾,你倒是先醉了?”话音刚落,齐墨似察觉到什么,将玉盏重重磕在紫檀案上,“你说实话,祈心是不是出事了?” 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胸口起伏,却未回答。 “快说!”齐墨走到他身前,用命令的语气低吼道。那声音像是一记棍棒,狠狠地抽打了他的背。 “战宁已经去找祈心了,我们,就在这等着吧。”他低头无力地回答道。 元宵节后,银铃的棋馆开始整修。门前支着木梯,瓦匠在上面敲敲打打,木屑纷纷扬扬。他和齐墨、罗松都去帮忙。 这些活计本用不着他动手,可他在棋室里坐不住,下棋下不了,看书看不进,只有不停地搬木头、抬桌凳、清瓦砾,让身子累到没有力气多想,才勉强熬过一日。棋圣院的棋手们也陆续回来,彼此拱手作揖,互道新岁。有人头上新戴了玉冠,有人腰间系了新绦,互相品评一番。只有溯源沉沉地站在一旁,连回礼都提不起劲。 这日从棋圣院出来,他径直往银铃棋馆去。才走几步,便被人唤住。 “溯源。”刘锦玉小步跟上来,鬓边的玉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她近日的装扮总是清淡素雅,让溯源想起祈心。 “有事?” “嗯,父亲下朝回来,听说圣上对你久不复命一事颇有微词。”刘锦玉说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溯源面无表情。 “那你......” “对了,之前不是喜欢我的佩剑吗?送你,你派人来我府里拿。”溯源忽然转身看向刘锦玉。 “真的?今日就可以拿吗?”刘锦玉掩饰不住喜悦。 “是的,你为何喜欢剑呢?”溯源想起刘锦玉八字带魁罡一事。 “我的夫子教过我,臣民不论男女,当存报国之志。我以我战死的哥哥们为骄傲,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要拿着你送我的这把剑上阵。”刘锦玉说的郑重,眼眸里闪出光彩。 “那你姐姐呢?”溯源看她不似撒谎,又追问道。 “我以前不喜欢她,父母总怜她身世可怜,对她百般纵容。但是自从她愿意随三皇子去南边后,我又敬佩她了,作为闺中女儿,她确实很勇敢。” “你让小雯来我府里拿剑吧。”溯源认可的点了点头,随意地说道。 刘锦玉本骄傲的脸色在听到小雯的名字后脸上的笑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初:“溯源,我府里并无叫小雯的丫鬟。” “没有?”溯源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 刘锦玉迎上溯源的目光,温和地答道:“是的,许是你记错了。” “嗯,那好,你安排人去拿,我要去棋馆给银铃帮忙了。”溯源说完便走,没有再看刘锦玉。 等到了凌云棋馆,只见齐墨 正卖力地收拾着棋馆内残破的桌椅。银铃和罗松在二楼商量着什么。 “银铃呐,这些破桌椅扔哪里啊?”齐墨扯着嗓子问道。 “什么破桌椅,你收拾的时候让溯源看看。有的修理一下还可以用的,和修理不了的分开放啊。”银铃看着齐墨收拾的那一堆残破木桌椅,皱眉说道。 “可这修补过的,棋客们谁肯坐?” “本就不给他们坐。我和祈心房中,连同库房里那几把好杌子,搬去大堂待客。修补好的我自己用,若有多余,送给左邻右舍也是好的。” “你可真抠门,送人也送破的。”齐墨看着破烂的桌椅,摇头低语,随后似想起什么又问道:“那这些修不了的,扔哪啊?” “不许扔!我放厨房烧锅呢。”银铃朗声回道。 “这你也能用?”齐墨不可置信的看向银铃。 “那是,到时候灶膛里的灰,我还要掏出来肥我后院那片小菜地呢。”银铃瞪了齐墨一眼。 “连灰都不放过。”齐墨瞪大了眼睛。 溯源和齐墨将这些破烂的桌椅挑挑捡捡,按照银铃的吩咐分类,一类等木匠过来修理,一类运去厨房外沿着墙码好。收拾完残破的桌椅,下午他和齐墨两人又将棋馆外的碎琉璃渣打扫干净,装到竹篓里。 “这琉璃碴扔哪啊?”齐墨又喊了一嗓子。银铃站在二楼上,没好气地扬声答道:“扔什么扔?那些不都是我银子吗。” “你的银子碎成碴了。这两筐怎么处理?”齐墨毫不示弱。 “你跟溯源一人一筐,抬到后院去。我那院墙也不是很高,刚好给墙上扎上密密麻麻的碎琉璃,最防盗贼了。”说完银铃转身就去和罗松沟通二楼的修缮事宜了。 齐墨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一筐琉璃碎片出神。 溯源沉默不语,双手抬起一筐琉璃碎片,径直去了后院。 早春虽然寒凉,但今日阳光不错。溯源将竹筐放下,坐在第一次和齐墨对弈的石桌边,那时祈心在他身旁。他的手掌慢慢从石桌上划过,一阵风吹来,梧桐树黑褐色的枝丫不情愿地动了动。七夕那夜,月光清冽如水,祈心在梧桐树下对他说:我希望这是永远可以陪着你的那颗棋子。 正当他低头想要将颈间的永子取出来时,齐墨抬着盛满琉璃碴的竹篓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齐墨将竹篓放下,目光停在后院的墙上神情似有所思。“碎琉璃放在这墙上,说好了还能保护主家性命啊。”齐墨似乎在自言自语,“这破东西居然还有这样大的用处。” 随后,他慢慢弯下腰伸出右手,以鹤衔的姿势从竹篓中夹起一片琉璃碎碴。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一丝血珠。 他将那片琉璃举至眼前,又高举过头,仰起头凝视着它。 日影倾斜,那琉璃碎反射出如宝石般耀眼温润的光芒。 齐墨闭上了眼,眉头忽然紧锁,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溯源看到这里,微微扬起嘴角,站到了齐墨身边,和齐墨一起仰望那黄澄澄亮光的琉璃碎片。 此时,溯源的侍卫疾步趋入后院,气喘吁吁。 “林副将军回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是。”侍卫拱手站定。 “快说,祈心如何?”齐墨也快步走来,连指尖的血都顾不上擦。 “林将军并未向属下透露江国手的近况。” “她人呢?”溯源死死抓住侍卫的手臂, “林将军说宁王和姚将军有密信给圣上,老将军亦有密函要呈,她先进宫面圣,让少爷晚些去林府等候。” 溯源在林府等到子时,战宁才从宫里回来。 只不过,他等回来的是...... 江祈心的死讯。 56. 第五十六章(何溯源) 一阵风掠过池边的水榭,将阶前堆积的落花纷然扬起。粉白的花瓣悠悠飘起,穿过曲折的回廊。祈心立在廊下,双手将芽绿的软烟罗裙往上微微一敛。目光越过飘飞的花瓣落在他身上,眼角眉梢舒展开来,脸上漾起浅浅的笑意,步履轻快地向他小跑而来。 溯源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幽暗灰沉的暮色。他正躺在床上,并非在祈心府中。方才那场景,无非是一场梦罢了。 他想起昨夜是下过雨的。他站在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看见祈心捧着绣球花站在那里,她身上似有月光,整个人温软清亮。他怔怔地看了许久,说了好多曾经他觉得不好意思而没有对她说的话。还说了好多,他曾经觉得来日方长而没有带她做的事情。他甚至支支吾吾了许久,结巴地说出和刘锦玉的事情,然后偷偷地看她的脸。他感到她并没有生气,她脸上的笑意像春水涟漪,那么好看,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和往常一样将她揽入怀里。 这时候却来了一阵排山倒海的疾风,夜幕都被吹得摇晃起来,那风吹过眼眸,像锋利的刀片从眼中狠狠刮过,他看到祈心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随即天就落了雨,噼里啪啦的,冬夜竟会有这么大的夜雨,祈心的身影被突然的大雨淋湿了,淋化了...... 他对着那夜雨疯狂地拳打脚踢,因为它使他看不见她了。夜空不遗余力地往下倒着凉水,将他冲倒,他坍塌在地。 有凉意从眼角划过,顺着脸庞落到了耳廓里,他想坐起来,他想他得去祈心府里,或者去棋圣院,或者凌云棋馆也行,祈心平日里无非就在这些地方,很好找的。但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无法起身。 那枚永子趁机在他的衣襟内滑动了几下,他又恍然清醒了,祈心。 不在了..... “何公子,你醒了。”罗松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松。“唉,银铃老板和齐公子去看林将军了,听说林将军一路颠簸,也病倒了。” 他没有答话,想到那晚战宁苍白的面庞、涩红的双眼,还有那躲闪的眼神和微乎其微的声音,他忽然心脏一阵抽痛,嘴角流出血来。 “哎!何公子,你怎么……”罗松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找帕子,笨拙地替他擦拭,可那血擦了又流,根本止不住。 于是罗松干脆将帕子按在他嘴角不动。“哎呀,何公子你何必呢,这消息咱们也只是听来的。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这……咱们没见到,江国手肯定还活着,还活着……” 话未说完,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推开罗松的手,双眼死死盯着他:“对!我没有见到,我们都没有见到,都是听说的。祈心肯定还活着,我要去找她!”随后他用右手手背用力擦去嘴角的血,如灰烬般的双眸瞬间升起了光亮。 罗松似乎被他吓住了,怔怔地站在那儿,随后垂下眼眸,顿了片刻,抬眼后语气平稳地说道:“是的,何公子你该去找江国手,你们感情深厚,江国手肯定在等你。北雍路远……” “对,祈心肯定在等我。我现在就去找她。”泪水还在他的脸颊上滑落,但神情异常焦躁。 他起身便要出门,却被罗松紧紧攥住手腕,低沉地说道:“何公子,你这样恐怕出不了华都城。” 罗松说得没错。 溯源听罢,刚才清明的眼神瞬间蒙上夜色,他又缓缓退了回去,颓然坐在了床边。 “去北雍这件事,必须好好筹划。”罗松站在他的面前,将窗外那一点薄薄的微光全部遮挡。 朔风寒冽,一阵又一阵地从窗外涌进,将他眼中那迷茫的夜色渐渐吹散,余下的只是眼眶里无尽的灰白。 他要去找祈心。 罗松走后,他去了书房。 陈伯关切地询问是否用些粥,他摇头拒了。 陈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掩上槅扇门,屋内便只余更漏微响。他坐在书案前眼神却渐渐放远,心里推演着去北雍的路线。 城门寅时即开。约莫丑时四刻鸡鸣时分,他带上备好的一套衣物,简单装扮一番,翻墙出了何府。到城门时,却见罗松已牵着马在城门不远处等他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以罗松的家底,买一匹马是何等为难的事,昨日两人商量时,自己竟全然没想到。他心中歉然,将腰间玉佩摘下,让罗松拿去当铺换些银子。 出城后,他径直向北。他算准宁王的侍卫与朝廷的官兵定会追来,便故意在沿途镇子上做显眼的逗留。马跑了几日后,他将马拴进一片树林,在旁边点起篝火,取出包裹里的衣服换上,又把换下的衣物绑在马背上。暮色里,他拍了拍马头,转身徒步向东南方向走去。 不出意外,官兵追到这里,只会看见被野兽撕咬的残骸和衣物碎片。 他在世上已是孤儿,没有父母,对于他的生死不过是大家闲谈唏嘘几日,不会有人追究到底的。 他去北雍,去陪祈心。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朝堂的事,何府的事,棋馆的事,他已全数写信给三皇子和战宁,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赶了一夜的路,到一个小镇重新买了马,向孝义镇赶去。孝义镇虽是南楚的小镇,却与大夏北雍接壤,商贸繁荣。 在一个炊烟又起的黄昏,他牵着新买的马走在陡峭的山坡上。没走多远,忽听沟壕里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循声找去,竟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妪,扭伤了脚跌进沟壕里。 他咬着牙,将老妪背回家中,只是他连续几日只喝水未进食,体力已近透支。老妪趴在他的背上,絮絮叨叨地讲着家中惨事,话语中带着早春暮色的苍凉,却听不出哀伤。 他听不真切,只将所有力气都用在脚下,艰难地挪着步子。 他想也许没见到祈心就会累死在这里吧,累死也好,死了就能见到她。但.....也不行,还没到北雍,还没见到她,还不能死。 那老妪的儿子赌棋输光了家产,讨债的人守在家门口。 他听着一群人争执嘲讽戏谑哀叹大笑...... 他仰起头,茫然地向远天望去。今夜,是要歇在这里了。 于是他和讨债的人下了一局棋,帮老妪一家赢回家产。 签契约时他写下的名字是“何心”,对着那个“心”字,他瞬间红了眼眶。祈心是 他的心,可现在何为心? 赢棋的这晚,他在老妪家喝了一碗野菜汤。那老妪将破了三个口的黑瓷大碗端到他的面前,满脸期冀地说快尝尝好不好吃。 他恍然想起去年的七月,祈心端着缠枝莲花的瓷盘子,里面放着她做的绿豆糕。也是满脸期待着看着他,让他尝尝好不好吃,他说好吃,比小时候做的都好吃。祈心脸上担忧紧张的神情瞬间变成了欣喜和得意,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他将野菜放入嘴中,慢慢地咀嚼着,像是品味去年那绿豆糕的滋味。口齿阖动,犹如下一盘棋那么长。 暮色里,他躺在院子里望着高高的天,茫然地等着。等夜色滑进人间,等烛火点亮人间,等祈心入梦来..... 等月光向人间投下霜影,他忽然想起祈心去北雍的前一晚,也是这样寒凉的月色,祈心眼角噙泪,扑进了他的怀里。 师父说,人生如棋,局里局外,一生都要好好地向前方走。 怎么走?棋局那么多,一生也下不完,可是祈心,一生只有一个啊..... 编纂棋书的圣旨下来了,他真的满心欢喜,他终于可以天天见到祈心了,在棋圣院,不仅是天天,甚至每个时辰,每个时刻,他偏偏头,就能望见她了。 他等宁王回信,等祈心休沐后来棋圣院,等以后的日子温暖又绵长,可以和她日日在夕阳时分,牵着手散步到那棵梧桐树下...... 夜里又落起了细细密密的雨线,像根根长针扎入身体。 他一直以为他能护好她的!他一直以为祈心离开华都一年后再回来,那时候他已经处理好那些事情了,那时候他就可以向她提亲了,他把他们之间的八字看了多少遍,又把三书六礼这些仪程想了多少遍...... 他感到周身渗血,就算周身渗血,也要去陪祈心。 第二日得知他要去北雍,老妪和赌棋的另一家人非要安排人送他一程,他不想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但对方仍要坚持,跟着他走了一程。 颠簸大半月,终于到了边关小镇,他今夜又宿在一片林子里。 早春不着一叶的林子,枝枝丫丫层叠的黑色把天空隔绝在外。林子里浓郁的暮色,将他紧紧缠绕。 他生起一堆火,蹲坐在旁,和蜷曲的落叶一样。习惯了灰暗的眼被橘红的火光刺痛,一滴泪还没来得及落在土上,就被烤干了。 风把地上的落叶翻起,又丢下。火尖撩上手指,他一动不动。 火焰是温暖的,明亮的,和祈心一样啊。 就这样呆呆坐了一夜,他和地上那堆灰迹没什么两样。 次日天未明,他便独自向城门策马奔去。 暗昧的参商还低垂在天边,忽然有狂风接地而起。那些折断的短枝、残破的落叶都随风疾奔而来。短枝落叶从他脸庞抽打而过,他策马相迎,与这人间萧瑟相逆…… 关城雉楼在天边隐约而现,像淡墨而书的画卷。 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早点见到祈心。 祈心,祈心,祈心! 这名字如雷霆一般在他心中浩荡。 57. 第五十七章(何溯源) 他的头发像野而密的灌木丛,底部的枝干遒劲,梢头却垂落细丝。一截残破的蓝色发带从中垂下,在冷风里微微摆动。 胸骨间的钝痛如雷滚动,眼眶里却再凝不出一滴泪。他被那方冷硬的墓碑震慑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溯源在祈心的碑前枯坐三日,今日这个斜阳惨淡的黄昏里,他终于动了动。 他将祈心写给他的信从胸前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再细细地读。他还想从那些字里行间读出她的温度,她的笑脸,以及他曾握住以后也想一直握住的那只手…… 信又被他颤巍巍地放回衣内。他起身,从河岸走下去。河水瞬间漫至腰腹,随着他一步步深入,又攀至脖颈。最后只剩一双眼睛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死寂的空洞。他的视线从不远处祈心的墓碑移到近处那一大片残留的火场遗迹上。 他想起祈心来北雍的前几天,华都城的流言像刺一样扎在她身上,但她还是给他带来了一束绣球花。 想到这里他闭上了眼。 待再醒来时,他躺在一间温暖的毡房里。上官一昊正在一旁浆洗衣物。 “你醒了?”上官一昊拧着衣服,“你是祈心的什么人?我看你在她碑前坐了三天。” 祈心的名字在他耳边响起,眼泪比声音先落了下来。 “你莫不是……何溯源?”上官一昊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脸看向他。 “嗯。”他如同冬日残败的枯木一般躺在床上。 “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陪她。” “怎么陪?” “死。” “你不是要和那位官家小姐成亲么?” 听到这里他猛然起身下床,眼里全是惊诧和紧张:“谁告诉你的?祈心知道这件事吗?” “她知道。”上官一昊话刚说完,他便往门外冲,却被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去?” “去给她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成亲的事。” “现在怎么和她说?” “死。” 毡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上官一昊攥着他的手腕,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祈心在这里还有未竟之事,你既然来了,何不替她完成,再去见她。”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另外你想过没有……或许她没死。” “她没死”三个字说得极轻,但溯源听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被这三个字变得柔和起来,缓缓转过身,红着眼问:“她没死?” 此刻上官一昊不知该如何回答,松开了他的手腕,眼神闪了闪,看向一旁,抿住了嘴唇。 沉默片刻后,上官一昊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个……她一直想看武安棋院的孤本棋书,总没机会。你去看看,回头见了她,也好告诉她,这算是她的遗憾,你帮她完成吧。” 听到这个回答,溯源颓然坐回床边,双眸里刚刚升起的些许明亮又一点点熄灭。 “祈心的尸骨......”这话的每个字都似一把利刃从溯源的喉间横切而过。 “我和王府的侍卫一起埋的。”上官一昊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峰渐渐聚起,低沉地说道:“有些事,我也不知道和谁说,恰好你来了,就听一听,对于祈心的事,我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溯源即刻追问,眼神中忽然闪现出希望的火光。 上官一昊随即坐在他身边,“祈心从景王府回来后,一直都由景王的护卫守着,虽说她后面给毡房里放了十几张桐木桌椅,但若是毡房内起火,八名侍卫不至于救不出她,而且你看,她的毡房是离河边最近的,取水最方便。” 他听后低下头,双手紧握床板:“祈心向来行事小心,火从毡房内起的可能性应该很小。不过她为什么给毡房内放那么多桌椅?” “她说要给这片穷人都送一张桌子。” “是她的性格,侍卫如何说?”。 “侍卫说那日祈心给他们送了酒肉,以景王的名义让他们吃,他们拒绝不了。吃完他们就睡着了,待醒来时已经火光漫天,无法靠近了。” “祈心平日也给侍卫送食物吃吗?”溯源红着眼睛问道,喉间酸涩无比。 “送过一次侍卫们都不吃,说是景王下令不让吃祈心给的任何东西。” “为什么不让?”说完,他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祈心在景王府给侍卫们下过药,出逃了一次。”上官一昊看着他答道。 “那为什么那晚会吃呢?这有问题,祈心出事,和这些侍卫脱不了关系。”他低垂着眼帘,眉峰紧皱。 “我也觉得疑惑,我想祈心或许有所察觉。所以才让侍卫把她的毡房移到了水边,可是她房间的木头实在太多了,桌椅本可以买回来就送出去,但是她说要刻上自己的姓名以后再送。”上官一昊说到后面也有些哽咽,于是将头仰起看向屋顶。 想着祈心好心送人买的木桌,最后反倒成了燃向她自己的火焰,溯源的眼泪就难以止住。 随后两人沉默许久,毡房内只有用力吸鼻子的声音时不时地响起。 “如何去镇子里?我要买一些东西。”溯源站起身却感到有些晕眩,身形晃了晃,又重重坐下。如果火灾现场没有被破坏过,他应该能找到关于祈心的蛛丝马迹。 “买什么?你告诉我就行,我现在就去,这一来一回挺费时间的。” “米酒和酽醋,至少十坛。买多不能买少。”溯源的声音压抑又沉重,左手包住右手紧紧握拳。 “要这些干什么?”上官一昊疑惑地问:“祈心说你不喝酒啊?” 溯源没有回答,而是再次起身,走到门外,看着那黑色的火灾遗迹哑着嗓子问道:“自祈心出事,这里有没有下过雨?有没有人动过?” “还没有。” 听到这这样的回答他猛然转身,冲到上官一昊面前,催促道:“前辈,快去。我衣服里有银票。” “全都湿完了。我有银子。”上官一昊说完便离开了毡房。 上官一昊离开后,他站在祈心出事的地方,那里只剩一圈焦黑的草灰与坍塌的毛毡残骸。几根焦黑的木骨架歪斜刺向半空,边缘挂着几缕焦布,在冷风中微微卷曲。 把祈心从华都城调走,然后没多久他收不到祈心的回信,随后又被告知祈心住进了景王府...... 祈心年前买的桌椅,却以刻名字为由直到年后还未送出,送人物品还要刻意留下姓名,这不是祈心的性格。而她自己又把毡房移到水边,木生火,而水克火。她把这两样东西都放在最近的地方,究竟是无意,还是有自己的打算呢? 他想到祈心在这片火场里一人所经受的痛苦,忽然就站不住,蹲在了草地上,眼泪颗颗滚落。 他或许不该现在去死,祈心有可能是被人谋害的。待查出幕后之人,定要他们以命相偿! 待上官一昊返回时已经快夕阳时分了,溯源赶忙上前将车上的酒与酽醋搬下来放在祈心的毡房前。 “买回来了,你要干嘛?”待送货的马夫走后,上官一昊问道。 “我要看祈心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焦黑的断木。 “怎么看?”上官一昊追问道。 “今日天色有些晚,只能等明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霞,满是阴霾的眼眸里泛起水雾。 “前辈,谢谢您对祈心的帮助。”他转过身看向上官一昊。 “不必,祈心可是我的爱徒。”上官一昊忽然红了眼睛。 “您是他师父?是......” “我教她围棋。” “围棋,您是?”他愈发好奇,毕竟祈心的棋力已是顶尖了。 “上官一昊。” 这名字使得他愣神片刻,他看向上官一昊的眼神里带着探 究和不可思议,浓郁悲伤的眸子里渐渐有了敬重和感激。 “上官前辈,久仰。”他郑重地说道,随后躬身一揖。 月光漫过山川,夜风簌簌地吹着枯草,广袤的草原上,他和祈心的坟墓对视着, 这里的夜太冷了,他必须来这里陪陪她。 深夜上官一昊掀帘走出毡房,站到溯源身边。“进去吧,你不能让祈心成为你的沼泽。” “喝酒吧。”他看着祈心的墓碑静静地说道。 “祈心说你不喝酒啊。” “走吧,前辈。”溯源的语气像是一声长叹。 溯源和上官一昊回到屋内,上官一昊准备热酒,谁知溯源拿起一罐凉酒打开直接灌入口中。上官一昊看了他许久,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只是喝闷酒,谁都不再说话,毡房的棉帘揭开着,一抬眼,就能看见祈心的墓碑。 上官一昊终是不胜酒力,倒在了床上。溯源随后拿起一罐酒,踉踉跄跄地向祈心的墓碑走去。 及近墓碑时,他脚下一急摔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伸手抓一把枯黄的野草,看见它们在生长变绿,开花。落叶升回大树的枝丫,然后变绿,变浓密。上弦月扩至盈圆,变大,变明亮。翻转身体,他又趴回地上,他感到自己正在浑浊地下沉,用尽残余的力气,他抬眼看着那方朦胧的土堆,黏浊地说:把祈心还我…… 早上他被上官一昊叫起,但感到有些头痛,整个人似乎没有醒酒,晕乎乎的。 “前辈。”溯源刚开口,却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了。 “外面睡一宿,风寒了。”上官一昊看着他说道。 “没事,你记得祈心是在哪个位置吗?”每次提及祈心的名字,他的喉间都似锥刺。 “我来的时候侍卫已经将她......”上官一昊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随后艰难地说:“抬出来了。” 溯源闭上眼,心脏剧烈的抽痛。从烈火中出来的,能是什么呢...... 记忆里明媚又温柔的祈心,记忆里双眸清亮,颜若海棠的祈心,竟然与被烈火焚烧过的漆黑的残木一般了...... 她该多痛啊...... 溯源身体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眼泪接二连三的往枯草上落。他吸着鼻子,默默的将火灾现场那些断木往外清理。 两人很快清理完,溯源将酽醋和米酒依次均匀地泼洒在火灾现场后两人退到外面,静静地等候着。 “这是做什么?”上官一昊不解地问。 “如果从毡房内起火,就毡房这样的门框,祈心应该能跑出来。我想看看她倒在哪里了。酒和酽醋会使沉入土里的血迹重新渗出地面。” 随即两人静默等待。 太阳似乎他一人头上,光线刺眼,他半眯着眼,溯源觉得自己十分燥热,但草原上没有一丝风,他的呼吸渐渐急促,随后他的胸膛开始明显的起伏,他感到自己站不住,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等了一会儿后,溯源才缓缓起身,尝试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腿,可以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和上官一昊在火灾现场仔细的查看着。 走在火灾现场的每一步,对溯源来说都像是走在刀山上,但他又不得不反复踩在这个地方,他只能把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极轻...... “没有,溯源。”上官一昊低沉的声音传来。 “前辈,真的......没有。”溯源说完,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整个火灾现场没有一处血迹反应,这说明什么? 说明祈心未必死于这里! 如果祈心没有死于这里,那会是哪里? 另外,祈心坟墓里的那具焦尸,是她自己吗? 溯源感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祈心的墓碑。 “祈心......” 58. 第五十八章(何溯源) “前辈,能带我去景王府吗?”溯源一字一顿地问道,他注视着祈心的墓碑,幽深似海的双眸泛起微澜。 “这个,恐怕我做不到。你是怀疑祈心还在景王府?” “如果祈心还活着,有可能还在景王府。” “你是说,祈心有可能没死?”上官一昊似乎不敢相信,声音也高了几分。 “祈心买了那么多木桌椅却没送出去,又把毡房迁移到水边,她应该是,在布局。前辈能帮我画一幅祈心毡房内的图样吗。”他说完又凝神望向河岸,眼里的波澜渐渐沉静下去,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人马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待看清来人后上官一昊对他叮嘱道:“你在这里等会儿,或许这个人可以带你去景王府。” “是你埋了江使者?”一个苍老而惋惜的声音传入耳畔。 “是啊,这孩子在这儿也没什么亲人。”上官一昊答道。 “可惜啊,难得一见的围棋天才。可惜啊。”那位老者说完,便从侍从那里接过竹篮,开始在祈心碑前放置纸钱与香烛,身后不远处停着一队车马随从。 “是啊,她回来还复盘过和您的那盘棋。” “我本想过完年再约她对弈,谁料她竟遭此横祸。”那位老者蹲下身去,从食盒中取出几碟素果、一碗白饭,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粗瓷酒壶和两只酒杯。他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缓缓倾洒在祈心的坟前。另一杯,他则端在手中,遥敬墓碑,一饮而尽。 待老者祭奠完毕,上官一昊开口说道:“掌门对围棋的追求真是令人敬佩。”他的语气中带了些试探,“不过这里倒有一位前来祭奠祈心的围棋高手,不知掌门是否有意与他对弈一局?” “棋品几级?”那老者转过身,似乎很有兴趣。 “这个我还不知。不过听他说,不输于祈心。” “哦?当真?人在何处?我今日恰好到此,可否与他对弈一局?”老者的声音里透出迫切。 “掌门稍候,他人在那边,我去叫他。”上官一昊说完,转身向他走来。 “那位是大名鼎鼎的武安棋院掌门。你若能赢他,便能进武安棋院的典籍室,看到祈心没来得及翻阅的围棋孤本,也算是完成她的遗愿。而且,他和景王关系也不错,你们若能成忘年之交,他带你去景王府不是难事。”上官一昊贴近溯源,低声说道。 “好。”溯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你等等,我再和他说两句。”上官一昊见他答应,转身走到武安掌门身边。“掌门,那少年有个条件,若是他赢了,您得允他进棋院的典籍室。” “可以。不过我也有条件:他若赢了,每日来典籍室时,需先与我对弈一局。” 两人在上官一昊的传话下,开始了正式对弈。 从布局到进入中盘,前五十余手落子都快。五十四手以后,武安掌门的落子渐渐慢了,长考次数一回多过一回,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兴奋之色。 溯源第一百一十六手冲断,武安掌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却仍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溯源看得出来,掌门在棋盘上虽处下风,整个人却在享受。 趁着武安掌门长考的空档,溯源起身向河边走去。 明月悬在半空,欲升未升。寒意未减的晚风荒凉着草原上的月夜,河水微微摇晃,波纹好像祈心走动时的裙摆。 溯源的胸膛忽然剧烈起伏,似是这明月的光华太过刺目,他抬起右手,捂住了双眼。 “你为什么下棋的时候不怎么看棋盘?这又不是盲棋。”上官一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我现在分不清棋子的黑白,看到的全是黑棋。”他的答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一阵风经过,枯草低伏又扬起,沙沙作响,像谁在低语。 “该你下了,走吧。”上官一昊叹了口气。 这局棋直到第二日日出时才结束。掌门对着已经收官的棋盘,久久不愿起身。 “上官呐,少年英才。”掌门站起身,爽朗地说着,眼神赞许地看着溯源,“但不像你。他反倒像一棵掉光叶子的白杨树。” 掌门问起溯源姓名,溯源目光沉沉地盯着祈心的墓碑答道:“何心。” 小小的土堆是她最后的归宿,却哽住了他的喉咙。这天地间任何一束光,似乎都与他逆向。纵然死因有疑,但是...... 他闭上眼,浓稠而厚重的悲伤下,他觉得自己空虚又稀薄。 后面几日,他每日早早起床去武安棋院,还不忘给武安掌门带一些礼物。与武安掌门对弈结束,再去典籍室挑选棋谱孤本翻阅,每次翻阅他都忘记时间,好几次都是侍从进来催他。回到毡房后他将看过的孤本默写出来,当晚再去祈心的坟前烧掉。 今日又是日暮时分,典籍室里的光线朦胧昏暗。他靠在书架侧沿,捧着棋谱,低头细看着。 “你是何心?” 溯源愣了一下,抬头望去,竟是一位少女,看着和他年纪相仿,他低眸一瞬,心知能来典籍室的绝不是武安棋院一般棋手,前两日对弈,掌门说过自己的小女儿也是颇有围棋天赋的。看这模样,应该是武安掌门的小女儿了。 “嗯。” 听到她的回答,少女走到他的身边,上下打量着他:“听父亲说,你棋艺了得,可否与我对弈一局。” “好。”他将棋谱合上放回原位,然后向棋桌走去。 “慢着。” 溯源听后,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那少女走上前,盯着他的脸眼底流出一抹挑衅:“下盲棋。” “好。” 那少女听后满意一笑,随性地坐在椅子上:“左上星位” “左上三三。”溯源走到窗边,向天边望去。 “喂,你干什么?有你这么下的吗?直接进攻我。”那少女对他的下法十分不满,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带着怒意质问道。 “你下不下?”溯源看了她一眼,眉宇间现出不耐烦的情绪。如果不是要和武安棋院处理好关系,这局棋他就直接拒绝了。“没有人规定,不能这么下吧?” 少女吃瘪的哼了一声,又气呼呼的坐回了椅子上。 落日沉入山际后,侍从给典籍室点上烛火,室内顿时烛光摇晃。 窗外寒风呼啸,不一会儿又飘起了细雪,雪粒子纷纷扬扬地洒落,天地间一片晦暗。 溯源还站在窗边,冷风混着细雪一个劲地往他的眼里跌,风雪跌进去,爬出来的却是泪。 他和祈心从小下了多少盘盲棋啊,祈心从小时候输了哭鼻子,要他哄好久,到棋局结束后不管输赢都对他莞尔轻笑,再到后来,他再也不赢祈心。 他和祈心下棋,棋子落在哪里不重要,是输是赢更不重要。 他只想看她的脸。 谁知如今竟然生死不明,抑或早已阴阳相隔。 他和她之间的遗憾比这漫天飞雪还要多,让他如何能接受,如何能释怀呢...... 他和祈心的棋局,怎么能这么短就结束呢? 他还想看她的脸啊...... 又一阵冷风冲进来,又是一个寒意彻骨的夜,他得去陪祈心。想到这里沉郁如深海的眸子里伤痛渐渐被压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沉思的少女,带着几分怒意说道:“你还下不下?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还要回去。” 而少女却一动不动,只是白了他一眼:“下,我送你回去。” 后面几天武安掌门将早上对弈的机会让给了他的小女儿阿史那华,自己只在旁边观棋。 阿史那华对他总是十分热情,几乎每天都要亲自送他回去,溯源便在和她的对话中套出了武安 棋院还有景王府的关系。 另外阿史那华有两个哥哥,二哥在军中做参将,但是谈起大哥她却讳莫如深,溯源试着套了几次话都不得成功,但其实他知道她的大哥是谁。 今日因为武安棋院年后正式开课众人都比较忙,溯源便不用再去武安棋院对弈。上官一昊要拉他去镇上吃点东西,他却不愿意去。 上官一昊低声哄劝道:“你现在身上穿的是我的衣服,你的衣服还没干呢。去镇子上给你买件衣裳,别总穿我的,我也就两三件。另外我带你去那家祈心最喜欢的菜馆,你来了,也尝尝她的口味。” 提到祈心,他很快便被说动。 随后两人去了镇上最好的瑞福楼。上官一昊没让他看菜单,自己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待菜品上齐,他看着满桌的肉,一脸疑惑:“您确定这是祈心爱吃的?” “确定。你赶紧吃。” “祈心以前并不喜欢吃肉。”他望着满桌肉菜,仍是不信。 “那是以前。来这儿口味变了也很正常。你不知道她的事还多着呢。”上官一昊有些不耐烦了。 “您知道?您是她师父,您告诉我。”他忽然抓住上官一昊的手臂,急切道。 “我当然知道。你吃完,我给你慢慢说。”上官一昊看了他一眼,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上官一昊让小二将剩菜打包,两人并肩走出包间,向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时,一个匆忙上楼的侍卫撞了溯源一下,连忙道歉。溯源摆摆手,上官一昊却脚步一顿,轻声低语道:“景王。” 溯源听到后立刻停下脚步,朝侍卫走向的那间包间望去。只是那侍卫并未进入包间,只是在门外低语了一句,便候在了一旁。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包间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红木桌案上摆着青瓷酒壶,香气缭绕。 衣着贵气的景王独坐窗边,指间捏着一枚青绿色的翡翠手镯。他眼神柔和,指尖轻轻摩挲着镯身。 那是他送祈心的那只翡翠手镯。 溯源看清后,两步并三步冲进包间,劈手去夺那只玉镯。但景王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欲要避开,却被溯源扣住腕骨,另一只手已扣住手镯边缘。 “放肆!”景王厉声喝道,起身欲退。 溯源已硬生生将手镯夺回,攥在掌心。 门外两名侍卫拔剑而至,直指溯源。溯源侧身避开一记横扫,抬腿踢向另一人膝弯,反手夺过其中一剑,与二人缠斗在一起。 包间内杯盏翻倒,酒液四溅。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侍卫配合默契,左右夹攻,他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指尖滴落。他咬牙挥臂格开一人,另一人已欺身近前,剑柄重重砸在他后脑。 眼前一黑,他踉跄向前倒下,被侍卫反手缚住。 景王自始至终站在原处,负手旁观。此刻才缓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你是谁?竟敢偷袭我?”随后将玉镯再次用力夺回。 未等溯源回话,上官一昊赶忙冲进来,先查看溯源伤势,随后躬身施礼,恭敬地说道:“景王,这孩子多有冒犯,还请景王饶过他。” 未及景王回复,他就转身训斥溯源:“你做什么?景王的东西你也敢抢?” “那是祈心的镯子。”溯源低吼着,那长久沉郁昏暗的眸子终于燃起了灼灼烈火。 上官一昊愣了神,嘴唇阖动几下,没说出什么。 景王微微皱眉,上前一步逼近他:“你叫她……祈心?” “祈心在哪?是不是你带走了她?”他冲着景王喊道,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祈心还活着,祈心被景王藏起来了。 景王定定地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带着几分思量,片刻后他冷冷地吩咐侍卫:“带回王府看押。”说完后转身看向上官一昊,“管前辈,按北雍律法,袭击皇子者,死罪。” 59. 第五十九章(何溯源) 这黑暗的牢房没有一扇窗户,溯源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一个黑盒子里,只有从门缝处冲进来的几缕光线从强到弱显示着时间的变化。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摸索着扯下衣摆的布料,给自己的胳膊做了简单的包扎。 包扎完毕后,他伸出一只手,探索地向前走着,直到摸到一面掉着土屑的墙面,他才面壁停下。 这是景王府的牢狱,如果祈心在景王府,那岂不是离她近了一些。想到这里,他嘴角漏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吱呀一声,牢门被用力推开,他转身看去,却先被火把的光亮刺了眼。 两名侍卫拿着火把走到他的跟前,门外随后进来两位中年男子望了他一眼后相□□点头,没有说话便出去了,侍卫也随之将火把拿出了牢房。 门关上那一瞬,他的眼前又回归黑暗。 “你们认出来没?”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他听到后立刻向牢门走去。 “认出来了,就是何溯源。我们在棋圣院当值时见过他来接江祈心。”一人答道。 “不会认错吧?” “是何溯源不会错,我们俩和江祈心一起离开华都时,他来送过江祈心。” “你们几个守好了,我去给景王汇报。”一声命令后便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这么说来,这两个来认他的人,是和祈心一起作为围棋交流使来北雍出使的使者。同样的身份,为什么偏偏出事的是祈心呢...... 嗵的一声,他砸向墙壁,胳膊上刚止住的伤口又渗出鲜血。 沉郁郁的黑暗笼着他,他平躺在地上,想着祈心的事,火场没有血迹反应,祈心还有活的可能。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和自己通信?他送祈心的手镯为何会在景王手上?难道这就是刘锦衣所说的:祈心成了景王的人…… 假死一场不过为换个身份? 胸骨间的抽痛如雷电阵阵,这漆黑一片的牢狱里他允许自己在这样的想法里崩溃,涣散…… 第二日早,循着开门声望去,上官一昊和景王一起来了。 门开后,上官一昊提着红漆斑驳的松木食盒,急急地走进来,五皇子负手立在门外。 “先让我看看伤口,我带了药。”上官一昊一边说,一边扯开溯源胳膊上的布条。 “前辈不用担心,只是小伤。”溯源静静看着景王,想着景王可能藏着祈心,心中第一次有了积怨。 上官一昊没再说话,打开盒子,将药盒拿出给他上药,并开始重新包扎。 “用最糟糕的方式,住进了最想来的地方。那日动手抢玉镯,究竟是你失了智,还是你算的深?”上官一昊将话音压得极低。 他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却见上官一昊的眼神里的关切瞬间被怒火取代,咬着牙用力收紧伤口上的绷带。“竟然是失了智!” 他被猛然间的疼痛刺得皱起了眉,但却没敢接上官一昊的话,现在想来那日的确冲动了。 上官一昊瞪他一眼,随后又将盒子里的食物拿出,却被他拒绝了。 “必须吃,别忘了祈心的事还没有查清,别倒在这里,你不吃祈心也不答应。”上官一昊将菜品放在他的面前,带着命令低声说道。 听到祈心的名字,他又垂下头,恍然又想起他和齐墨下完那盘婚约棋局后的雨夜,虽然他让祈心伤心又生气,但是祈心还是让他先喝水,还给他备好了餐食...... 见他开始吃饭,上官一昊起身走到景王面前:“敢问王爷打算何时放了他?” “管前辈,他是死罪。”景王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我能允许你来见他,已经是看在祈心的面子上了。” “我想,王爷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若他死在北雍,怕是战争立起。” “哼。”景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看着上官一昊说道:“我会用那种方法杀他吗?” “在北雍处理一个行刺皇子的何心,这种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大夏,况且,他是偷偷来的北雍。” “祈心是不是在你府里?”他起身向景王走去,眼神中闪着点点火光。 “你来了不止一天,还不知道祈心的情况吗?”景王反问道,那冰山似的眸子竟渐渐起了水雾。 “祈心,死于那场火灾。”景王的声音十分压抑,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心中的情绪。 溯源看着景王微红的双眼,猜出景王对祈心应是真有感情。或许景王也不知实情,他敛起眼中的火光,眸子里缓缓升起一片夜幕。“祈心,没有死于那场火灾。” “你在自欺欺人。”景王眼眶泛红,表情仍是嘲讽。 “她没有死于那场火灾!我做了查验,没有血迹反应,没有你知道吗?你的侍卫有问题!”他低吼道,胸口一起一伏。说完,又自知失态,即刻闭上了眼调整情绪。 “没有血迹反应?”景王立马追问,那一贯冰冷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没有,你的侍卫有问题。”他的眼里烈火灼灼,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景王似乎不相信,他将头转向一边,眉峰皱起,不再看溯源。 长天上云层翻动,将明亮的日光遮住大半,牢房内也渐渐变暗,三人立在朦胧的灰白色里。 “可以,让我审问他们吗?”许久,他才开口。 “他们不会有问题,我已经严刑拷打过了,甚至酷刑下都死了一人,但仍然没有一个人给出不一样的供词。”景王转过头,眼神恍若冰山。 他听后,右手拇指自食指指根推至中节,随后紧握成拳。侍卫直到被打死仍旧保持口供一致,那说明真相就是如此。但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事件背后有比景王更厉害的人物。 但,没有血迹反应是真的,祈心就算死,也不是死在那个地方。 “让我审一次,为了祈心这件事的真相,也为了你手下是否有叛徒。”他盯着景王一字一顿地说道。 景王垂下眼眸,薄唇微抿,沉默片刻后,他转身向外面走去,行至门口处时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酒醋验血之法,不能复用,如果侍卫们至死不认,你还能拿出其他证据证明祈心不是死于那场火灾吗?” “我能。” “都需要我做什么?”景王没有回头。 “剩余几名侍卫的家人,带上他们我们一起去火灾现场。” “好。” 牢房的门没有关,外面灰白的光线照在他消瘦又挺拔的身影上。 景王的速度很快,那些侍卫的家人很快就被全部找齐,一行几十人来到了祈心出事的火灾现场。 溯源将七名侍卫打量一番,每个人都鬓发散乱,血迹斑斑。侍卫的家人们见亲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都开始哀哭起来,几个孩童纷纷哭号着一边喊爹一边向前扑去,却被其他侍卫和大人死死拦住。老妇人和媳妇抱在一起抽泣...... 晴空万里,艳阳之下,对着这样哀怮的哭声,溯源沉默了许久。他们不过是别人的棋子,并随时都可能成为弃子,一家人的阴阳生死,不过在上位者一念之间。 弱者的无辜是罪过么…… 但祈心又有何罪?又何以至死呢? 他静静地看着众人哭了一会儿后,才吩咐侍卫让他们安静下来。面对这些可能是害死祈心的凶手,他心中的火已经燃至眉间,“景王把该问的都问过了,我不想再重复审问。这片火灾现场我已经做过查验,没有任何血迹反应,说明她那晚并不是死于这里,是你们在撒谎。现在你们家人妻儿皆在现场,如果你们说实话,景王便放过他们,如果你们不说,就让他们先去陪祈心。”最后一句话,如如冰山一般,有着摄人心骨的寒凉。 这时一名侍卫将头转向景王含糊不清地说道:“王爷,我们没骗你,江小姐是被火烧了......” 此言一出,另外几人立刻接话应声。溯源耳边又是嘈杂一片。 “闭嘴!”景王大声呵斥道,那些侍卫听后立刻不敢发声。 “她若死于火灾为什么会没有痕迹?”溯源吼道,面对这些撒谎的人,可能是害死祈心的人,他眼神犹如烈火钢刀般从侍卫血迹斑斑的身上狠狠划过,他的心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无辜弱者。 他长舒一口气,平复着情绪,眼中的火焰硬是被他逼退,一双眼眸如深海般阴冷。他扫视侍卫们一眼,命令道:“来人,给火灾现场铺上干草,然后点火。” 景王的侍卫领命去做,开始在已在火灾现场均匀地铺设干草,并点火。 溯源走到那七名侍卫面前,冷冷说道:“若是烈火焚尸,人身体均会有油脂溢出,并渗入土地。再用干草烈火焚烧一遍,土地里的油脂会重新泛出地面并与草灰粘连,草灰上会呈现尸体最终的形态。” 说完他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熊熊烈火,走到景王面前:“你好好看看,你的侍卫是怎么说谎的。”说完不等景王回复,他又去了上官一昊身边,缓和了语气问道:“前辈,祈心在这里是不是也要做农活?” “不做啊,这边都牧羊。” “那为什么那日我们清理火灾现场时,我发现里面有锄头铁锨这 些农具?” “哦,那是她自己买的。她曾经给她毡房边种过花椒树,她还挖过陷阱。” “毡房边种花椒树,不方便吧?还有她挖陷阱做什么?”他十分不解。 “有一几个地痞骚扰她,她想种点花椒树,让那些人离她的毡房远点。” “那估计没用。”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又酸涩 “是没用,最后我给她处理了。” “谢谢前辈,我真的是什么都帮不了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落在那片升腾的烈火上。 “别自责,火快灭了。”上官一昊向火灾现场看去。 “前辈你还没告诉我她挖陷阱做什么?” “逮小偷。” “逮小偷,挖陷阱,她一个人能挖动吗?” “能,一个人一晚上偷偷挖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坑,还逮住小偷了。火灭了,你去看看。” “不用看了,肯定是没有的,我们过试验了,先让景王收拾吧。” “对了,你让我画的图纸,你看看。”上官一昊从衣襟内拿出一张折叠好的草纸。 溯源接过草纸展开细看,随后目光又向火灾现场看去,只见景王用力踹了一名侍卫,那侍卫的孩子顿时大声嚎哭出来。 “前辈,你看,这个位置是我们发现她铁锨的地方对不对,你画的这里是祈心的床是不是?”他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一些。 “嗯嗯,是,祈心应该是把铁锨锄头放在床下,这样不占地方。” “前辈不对。”他余光瞥见景王的侍卫走了过来,便不再说下去。 侍卫前来让他过去,剩下的景王让溯源自己来处理。 烈火渐渐熄成灰烬,天地间明光一片。草原上的长风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溯源走到那七名侍卫面前冷声说道:“没有任何油脂反应。你是之前都是再说谎!现在,如果还不愿意说出实情,那就亲眼看着你们的家人去死吧,先从。”他顿了顿,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定是比景王还要高,不够狠的话,恐怕不会开口。这时他眼中的不忍逐渐变成一片寒光:“从孩子开始!” 那七名侍卫听后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看,有的眼泪涌出,有的已经全身颤抖。 七名侍卫的家属听到后也放声哭起来,哀求着这些侍卫说出真相,家里孩子还小,老人还要照顾....... “要是现在说,景王还能保你们家人平安,要是不说,家人今日都活不下去。”随后他看了景王一眼,景王便挥挥手,一个侍卫拔剑而出,向哭嚎的家属们走去...... “王爷,我说。” “王爷我说,我也说。”那七名侍卫此刻纷纷哀号道。 他打量了七名侍卫一眼,点了一个精气神比其他几人好一些的。 “王爷,本来我们守着江小姐一切正常,我们也不吃江小姐给的东西,火灾那晚江小姐没有给我们东西吃,是我们撒谎了。”侍卫说完后,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那晚有四名带着宫令的侍卫前来此处,说是江小姐知道的秘密太多,要杀江小姐灭口。随后便放火烧了江小姐的毡房。” “血迹反应油脂反应均没有,她明显不是死于这场火灾!”他急不可耐地对那名侍卫吼道。 “我们也不知道,可能是火太大了。但是江小姐进入毡房内,拿宫令的侍卫就把门从外面堵上了。江小姐没再出来这是真的。火灭以后,拿宫令的侍卫和我们都没找到尸首,便不知从哪找了一具焦尸,放到火场了。” 溯源听到这里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又猛然转身向火灾现场走去。 如果祈心在毡房里,那么不可能没有尸首。 如果侍卫们在火灭后也没找到尸首,很有可能,祈心没死! 如果祈心没死,她是如何逃出的呢? 祈心现在又在哪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异常急促,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正当他要蹲下再次查看火灾现场时,却被景王的侍卫猛然拽起,将他反手押住。 “景王,你干什么?”上官一昊冲上前来。 “管前辈,他死罪,你知道的。”景王表情淡漠,斜眼看向他。 上官一昊被这句话噎住,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拿宫令的侍卫是谁的人?”溯源看向景王质问道。 景王静静地看着溯源,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走向他,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时,才将视线挪开,向河岸边的南方遥遥望去。 “这人你见过。” 60. 第六十章(何溯源) 从门缝处冲出来的那一刃光线,照着溯源用手在地面上画出的图案,他蹲在图案前,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这四四方方的牢房本不大,但牢房里的黑暗浓郁得无边无际,溯源整个人也融在黑暗里,只有那片图案散发着光芒。 祈心的毡房最南边距离河岸不到三米,她的床也是在毡房的对最南边放置,而那些铁锨和锄头就在床下放着...... 她找了离水最近的位置,又买了十几张桌椅放进去,或许毡房起火,是祈心想要的结果。 她能够在一夜之间挖出一人多深的陷阱,那么在侍卫的监视下,她应该每晚都在偷偷动手挖地道。所以,他没猜错的话,祈心是想自己放火,随后通过床下面的地道潜入河中逃跑。 火给了她能跑的机会,水给了她生路,但是她是否完成了地道?是否顺利逃脱? 可是,就算顺利逃脱,祈心也不会水啊...... 但是万一,万一祈心没有顺利逃脱,那么她现在是在...... 溯源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他的手指狠狠地扣进地面,眼里全是慌乱和恐惧。 他不能再往下想了,他需要出去验证自己的猜测,这个事必须自己做,如果假手于人,万一对方不小心,伤到了祈心怎么办? 他要自己去,他要用手去挖...... 根据光影的变换,他知道现在是自己再次入牢的第三天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上官一昊推开门进来了,溯源的眼前豁然明亮起来。 上官一昊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侍卫,随后将他拉至墙角低声说道:“我来救你出去。” 他听后一愣,望向门外戒备森严的侍卫,不解地问道:“现在就这样救我出去?” “对,但你需要答应一些条件。”上官一昊诚恳地答道。 “什么条件?” “娶阿史那华。” “不娶!”他倏地转身,用低沉的声音吼道。 “不娶你就无法从这里出来,只能在牢里等死。”上官一昊拉拽住他的手腕,语气低沉。 “死也不娶。” “你死了祈心的事情怎么办?” “前辈,你让我还有何颜面见祈心?刘锦玉的事情我还没有向她解释清楚,现在又娶别人,祈心知道了会怎样?”他皱着眉,声音又急又躁。 “能救你出来已经不易,这是机会。” “前辈,他不敢杀我。” “是,你身份特殊,他不敢杀你。但可以把你一直囚禁在这里。直到两国谈判时,你就是筹码。” 上官一昊这句话说的是事实,溯源也能料想到,但是他接受不了让他娶阿史那华的事情。 “先答应娶她,你才能出来。你从牢里出来,才有可能见到祈心。” “为什么是这样的条件?” 上官一昊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慢慢松开了溯源的手腕。 “这是武安掌门自己提出来的,他一生钻研围棋,可是他的两个儿子均无此意,皆是入军。只有他的女儿颇有天赋,但仍达不到你和祈心这种地步。所以当我去找他说情时,他提出了这样的条件,他希望你能娶他女儿,并留在北雍,和他的女儿一起将武安棋院发扬光大。” “他这些心思用在围棋上不好么。”溯源低垂着眼帘,用讽刺的语气说道。随后又问“他的女儿也同意吗?” “同意,阿史那华似乎很喜欢你。” 溯源听后怔了一瞬,向门外望去。天光从门框涌进,将牢房分成明暗两个部分,平日看不见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翻腾,沉沉浮浮。 上官一昊轻轻叹息一声,又继续说道:“仅靠武安棋院还不能救你出来,是我和武安掌门一起去找北雍国师,景王思虑后才同意的。” 他轻哼一声,嘴角噙着冷意,“想来这是他们三家政治权衡的结果了,景王卖给国师和武安棋院,准确地说是卖给武安掌门那两个将军身份的儿子一个人情。用来拉拢自己在朝堂之间的势力。” 说完后他转过身,黯然的眼神里藏着一抹锐利的光。“前辈,他们是想让我入赘吧,其实还是对付祈心的那套办法,想软禁我。” “溯源,先从牢里出来,其他事情再想办法。”上官一昊劝慰道。 牢门外的侍卫站得笔直,腰间的刀柄斜挂在胯侧,右手搭在刀柄上,手背上还横着一条旧疤。一道天光铺满牢房外的长廊。他需要拖时间,缓住与阿史那华的婚事,同时还能调查祈心的踪迹。 “前辈,他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么高门婚娶不得含糊,三书六礼需全部到位。我也要有准备的东西,在这个阶段,我依旧和刚来时一样,和你住一起。” 上官一昊沉吟片刻后说道:“应该没问题,一会儿去武安棋院签婚书时我们再谈谈。但婚书上必须用何溯源的名字,不可写何心。” 门外的光线在这个时候暗了一瞬,两人转身看去,并没有什么人来,可能是云遮了太阳。 待两人走出牢房,却发现景王站在外面等候着,玄色的蟒袍被风掀起一角,金线绣的四爪龙在日光下忽明忽暗,见他二人出来,便缓缓走到他面前,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恭喜。” 溯源盯着景王冷冷地说道:“你故意的。” “何公子果然聪明。” “祈心的手镯还我。” “那是祈心送给我的。” “那是我送给祈心的。” 听到这里景王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浓:“她亲手取下来,送给我的。” “那你收好了,我会给她买新的。”他负气的转过头,心里想着等见了祈心以后给她买成千上百个镯子,让她全部都送人,你景王这个还有什么特殊。 “原来你也猜到了,祈心可能没死,我已经派人挖到她毡房下的地道了。” 溯源听景王说完,眼里的怒意瞬间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凛然的寒光。景王如此聪敏,祈心当时的处境可想而知,难怪她只能以生死做局了。 “可她不会水。”溯源佯装悲沉。 “你说什么?”景王沉稳的面庞里闪过一丝慌乱,未等溯源回话便安排侍卫沿河岸向南的方向排查搜寻。 溯源瞥了景王一眼,便和上官一昊离开了王府,谁知一出王府便有四个侍卫紧随其后,不用想便知这些人就是看管他的了。 落日的余晖倾泻在北雍广袤的草原上,把天地间的轮廓勾勒得苍茫而深邃。早春带着一丝料峭的凉风,轻轻拂过溯源的衣角。那些还未泛绿的枯草慢慢地低伏又起身,根河泛出的热气也随风缓缓向岸边弥漫。 “下一局吧。”上官一昊走过来,坐到溯源身边。 溯源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侍卫,“盲棋?” “嗯。有兴趣吗?” “当然有。” “还在想祈心?” “嗯,祈心还活着。” “这么确定吗?她毕竟不会水。”上官一昊略有担忧。 “我想,她既然能在景王的监视下挖逃生地道,这条河,她应该也有办法。”溯源说完看了上官一昊一眼,“只是我现在不能去找她。” “别急,我们按计划行事。”上官一昊凑近溯源,将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要太抗拒与阿史那华相处。” “嗯。下棋吧前辈。” “人要会演戏才能成事。”上官一昊语重心长地说着。 溯源一脸错愕地盯着上官一昊,这人都给祈心教了些什么? 上官一昊看则一脸不以为然:“棋盘上且虚招重重,何况这人间世事。” 对岸的远山在暮色中逐渐化作黛紫色的深影,几只飞鸟鸣叫着从头顶着掠过,两人对弈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起来。 “溯源,你的棋不错。”上官一昊皱着眉,凝视着草地。 “多谢前辈夸奖。”他看着上官一昊沉思的面庞,知道对方还沉浸在棋局里。 “你师父是程维前辈?” “是的。” “有他和弈棋的味道,但又不全是。” “我在研究新定式,希望能够突破自己。” “不错,再来一盘让我领教领教。” “溯源,溯源。”远处传来阿史那华的呼喊,她穿着一身冠黄色的衣裙,在暮色里格外亮眼。 “她怎么又来了。”溯源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却被上官一昊拽回来,逼他看着阿史那华越来越近的身影。 “刚才怎么说的,你好好的,赶快笑起来。”上官一昊叮嘱道,随后又低声抱怨:“真是半点没有祈心乖巧。” “溯源,今日有人给我父亲送了一头鹿,我带了鹿腿给你。”阿史那华满脸笑意地看着溯源。她身后的侍卫将鹿腿交给了上官一昊。 “天要黑了,你这么晚来......”溯源沉着脸。 “天黑怕什么,一会溯源送你回去啊。”上官一昊接过鹿腿,赶忙说道。 “对啊,溯源你送我。”阿史那华撒娇地说道,笑容明媚动人。 “明明是你的那匹马送你......”溯源话未说完,便被上官一昊踹了一脚,又对阿史那华赔笑道:“他这人就这样,所以这么大了还没成亲。” “哈哈哈,无妨的管前辈,他很快就要和我成亲了。”阿史那华爽朗地笑着。 “去送人。”上官一昊带着命令对溯源说道。 “走吧溯源,路上我们还可以下盲棋。” “你又赢不了我,没意思。” “你不会让我吗?” “不会。” 上官一昊腾出一只手,拍了一下溯源的脑袋,“好好送人家姑娘,瞧,马都给你备好了。” 夜色给苍茫的草原拢上浓浓的黑纱,月华泛着冷冷的寒光,天地一色,尽是寂寥与凄凉。 溯源送完阿史那华回来时,上官一昊还没有睡。溯源将马栓好,进了毡房。 上官一昊正在复盘棋局,见他进来了说道:“人家姑娘又不丑,你别每次都把脸拉那么长。” “前辈你觉得他漂亮?”溯源没好气地问道。 “那没有。”上官一昊头也没抬地答道。 “前辈,那你觉得谁最漂亮?”溯源忽然凑到上官一昊面前。 “自然是卿卿最漂亮。” “卿卿是谁?” “是我的......”上官一昊不再说下去反而瞪了溯源一眼,“你居然套我话。” “我才没有,不管卿卿是谁,前辈你的眼光确实一般。”他说完便坐到棋桌前,顺势拿起一枚棋子。 “你可能没见过卿卿,不觉得她最漂亮很正常,我不和你计较这个。”上官一昊依旧看着棋局。 “哼,前辈你见过祈心,还没发现她是最漂亮的姑娘,我真是不能原谅你。”他的语气十分不满。 上官一昊准备落子的手忽然停在半空,看向溯源的眼神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 溯源则一脸无所谓,看了看棋盘,思索着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黑子。 上官一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将手中的棋子又放回棋盒内,目光凝视着溯源落下的那枚黑子:“今晚寒凉,你又这么晚回来,你该生病了。” “嗯,前辈说的是。”溯源抬头,正对上上官一昊那双在烛火里闪动的眼眸。 ……那个,后面还有一些话,大家翻页看看吧。 61. 第六十一章(何溯源) “溯源,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我把药给你买回来了。”上官一昊洪亮又关切的声音从毡房外传来。 溯源的目光落在棋盘的残局上,用力咳嗽了几声。 “哎呀,你怎么咳嗽成这个样子了。”上官一昊掀开棉帘关切地问道。 “前辈,您早上去镇子里抓药,那几名侍卫可曾看到?”溯源低声问道,手里的白棋在指尖轻盈转动一圈后又被他快速握回掌心。 “放心,我特意从他们身边走过,还叮嘱他们看好你。”上官一昊将药包搁在床边的旧木柜上。 “那就好,不枉我咳嗽了那么多声。今日我若未去武安棋院,想必阿史那华明日一早就会赶来。” “嗯,侍卫她家两位,景王府两位,到时候我把他们都支开。早上我熬的那锅粥呢?”上官一昊在地上寻找着。 “这里。”溯源从桌子底下将铁锅抽出。 上官一昊接过铁锅,揭开锅盖,将煮烂的粥泼洒在床上。 溯源也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上官一昊给溯源的外衣上也撒上稀粥,最后给自己衣襟上也倒了一点。 “哎呀,溯源你怎么吐了,怎么吐这么多呢。”上官一昊一边将那些被粥弄脏的被褥扯到地上,一边放大声音喊道。 这边溯源将一小罐酒和一些醋均匀地洒在上官一昊扯下来的被褥上,还往上官一昊的衣襟上洒了两三滴。 “快,你躺在床上,我叫一名侍卫过来。”上官一昊低声说道。 “嗯。”溯源即刻照做。 待溯源躺好,上官一昊便一手提着药包和药锅,一手掀开棉帘冲外面的侍卫喊道:“帮个忙吧兄弟。” 很快一个侍卫跑了过来,走近毡房后就皱起了眉,还用手捂住了鼻子。 “兄弟,帮我给他熬个药,我把他吐的被褥清洗一下。”侍卫往毡房里看了一眼,接过药包和药锅就走了。 “溯源你也真是的,吐之前说一声啊,今晚怎么睡?”上官一昊将被褥从地上拾起,不满地抱怨着。 等上官一昊将被褥拿出毡房后,溯源又若无其事地坐回棋桌前开始复盘,风掀起棉帘的一角,日光便忽然涨满半间毡房,他眯着眼向外望去,外面的草原也被日光晒得发白。 “喝药了溯源。”上官一昊端着药锅进来了,待门上的棉帘全部垂落后,溯源赶忙上前接过药锅,放到棋桌下。 “快来再下几局。”上官一昊腾出手后立刻坐在了棋桌边。 “嗯。” 随后两人利落地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收入棋盒,开始猜先。 在两人对弈期间,溯源还是时不时地用力咳嗽几声。 “你的新定式不错。”上官一昊凝神注视着棋盘,右手还捏着一枚白子。 “这几天多亏前辈指点,我才有这些进步。”他的声音比上官一昊轻一些,说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浅浅的笑。 “你的棋术,的确出神入化。但是总差一点。”上官一昊凝视着棋盘,眉峰慢慢皱起。 “还请前辈明示。”他赶忙说道。 上官一昊听后抬头看向他,忽地笑了起来,然后他将棋子放入棋盒认真地说道:“程维前辈带出来的徒弟,自然棋术和棋道都不一般,但你的棋差的是那点快乐。” “快乐?”他不解地反问道。见上官一昊并未立刻回答他赶忙离开棋桌,“师父,请受徒弟一拜。” “哈哈哈。”上官一昊将笑声压得极低,扶起要行跪拜礼的溯源:“没想到我和程维前辈也会有同一个徒弟。” “你认我做师父,还有其他原因吧?”上官一昊挑眉问道。 “嘿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是,是我还想和祈心有更多的关系。” 上官一昊听后看着他的眼神竟多了几分羡慕,摆手示意他先坐回原位。 “我想你开始学棋时是有快乐的,但是那种快乐很久都没有了吧?尤其是当时棋术越来越高超时,你是不是觉得每局棋,你都把他们驾驭得很好,他们在你的计算下精准地布局,围地,收官。”上官一昊从棋盘上拿起一枚白子,展示在他眼前。 他注视着上官一昊指尖的那枚白子,如深海般的眼眸泛起微澜。 “是围棋驾驭了你,溯源。所以你的棋才没有快乐可言。” 桌角那盏粗蜡正静静地燃烧着,不知是毡房顶部的天窗漏进了一丝夜风,还是烛芯结出了灯花,烛火忽明忽暗地摇曳起来。跳跃的橘色光影在两人的脸庞上流转,将他们深邃的眼底映照得忽明忽暗。 毡房外隐隐传来夜风掠过草原的萧萧声。 “今晚不想了,明日还有大事要做,棋盘收起来我们先吃饭。”上官一昊温和地笑着,着手收拾棋盘。他虽然还未想通,但也跟着收拾棋桌。 “今日可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顿饭了,我特意给你做了祈心喜欢吃的饭菜。上次我给祈心做这些,她吃得可好了。”上官一昊将盛好的粥递给他,眼神里慈爱和得意交织。 “真的?那我可要多吃一些。”他期待着看着桌子上的菜,待上官一昊动筷后才开始夹菜。 不一会儿三盘菜就被吃得只剩一半,上官一昊忽然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依旧低头吃菜。 “这菜怎么样?” “能吃,能吃。” “能吃?”上官一昊一脸错愕。 “嗯嗯,师父你也吃啊。”他终于抬头看向上官一昊。 谁知上官一昊用鼻子哼了一声,眉宇间竟有了怒意。随后将几盘菜全部端起来放到自己的脚边。 “师父你干嘛?怎么不给我吃了?”他看着上官一昊的举动满脸懵懂。 “你就光知道吃?跟你在一起还真是无聊,还是跟祈心在一起好。”上官一昊毫不掩饰对他的嫌弃。 “我还会下棋啊,祈心不也一样会下棋吗?”他一脸莫名其妙的看向上官一昊。 谁知上官一昊听后竟冷笑一声:“祈心会得比你多。” “她还会什么?” “会夸我。” 他听完这三个字顿时目瞪口呆,上官一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沉着脸将那三盘菜又端回了桌面。 晨风从草原上吹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绵密又悠长。忽然,这声音里混进一股极轻的震动,这震动很快就变成了闷雷似的马蹄声,并且越来越近。 “阿史那华来了,你快躺好,我出去了。”上官一昊从棋桌前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他也赶忙躺到没有褥子的床板上。 “溯源怎么样?我听侍卫说生病了。”阿史那华急切的声音从门缝处传来。 “你别进,别进。你知道他世家公子的身份,很在意这些礼节的。你这样闯进去,他肯定生气。” 毡房的棉帘动了动,涌进了一束光,又倏地灭了。 阿史那华没有进来。 “那晚送你回来可能着了凉,晚上我又给他吃了一些酒肉,第二天开始就又烧又吐的。你看那些被褥还有我俩的衣服都被他吐脏了,我昨个洗完晾在那里,现在还没干。你看我衣服上的痕迹。他这会也没要穿的衣服,你进去不合适。” “他吃药了没?”阿史那华的语气十分着急。 “吃了,就是比较嗜睡,但睡也睡不好。” “怎么会睡不好?” “被褥都被吐脏了,睡光床板怎么会睡好。我俩还挤着一张床......” “我现在从棋院里拿几床新被褥过来。” “别,本来让他当赘婿他就心里就有气,这还没成亲在用你的东西他心情会更不好。要不你去镇上买几床新被褥,我在这看着他,就说是我买的。”上官一昊劝诱道。 “好。” “别急,你一个人骑马怎么拿呢?你带这两个侍卫一块去,给他再买几身衣服,不然他陪你出去逛街也有像样的衣物了。另外多买几床被子,我今晚睡地上,和他分开,这样他休息的好,病也会好得快。” “好,我现在就去。”阿史那华利落地答道。 溯源听着阿史那华的脚步声渐渐变 小后,立刻从床上坐起。 “换上我那件旧衣服。我让另一个侍卫去熬药。收羊皮的贩子很快就来。”上官一昊进来拿起药罐和药包又出去了。 溯源换好衣服,又将褥子整理出一个人形,再盖上被子,做出床上还有人躺着的假象。 没一会儿上官一昊又进来了,他让溯源躺一个大木箱子里,然后给上面盖上厚厚的几层羊皮。 “管大哥,管大哥。”毡房外传来几声浑厚的呼喊。 “你藏好,这下别动了。”上官一昊叮嘱完就走出了毡房。 “你来了,快来看看,我这都是上好的羊皮。” “哈哈哈,我来看看。” 溯源在箱子中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 “嗯,确实不错,这箱子里的还真是好,不过毡房光线比较暗。” “走,咱搬外面去,你再看看。” 随即木箱被慢慢抬起,摇晃起来,又稳稳落下。 “箱子里确实不错。” “里面那些你也一并收了吧,我房间最近也放不下了。” “好。你这地方偏,我来一次也不容易。” “兄弟,过来帮个忙,这马不听话,帮我们牵一下吧。”上官一昊喊道。 不一会儿,木箱被再次抬起。“你这马今日是怎么了,有点躁啊。”还是上官一昊的声音。 “不知道啊,平时都挺乖的。”收羊皮的人的声音听着有些喘。 “价位能不能还按之前那样,我这都是好货。” “行,咱俩谁跟谁。”那人答得很爽朗。 “谢谢兄弟啊。”上官一昊感激地说着,“你把我捎带一程吧,刚好我卖了羊皮手上有点钱,我去前面打点酒。最近照顾那个病人,可把我累坏了。”上官一昊说完后,溯源感到马车沉下去了一些。随后就听见收羊皮的人赶马的声音。 “兄弟,那药熬好了放毡房门口,我打点酒很快就回来。”又是上官一昊的喊声,应该是对侍卫说的。 马车的速度不是很快,但频繁的颠簸使得他胳膊上的剑伤又疼起来。不知走了多远的路,他听到箱子被打开的声音,随即压在身上的羊皮也被一层层取下。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他从箱子里起身。 “溯源,我就送你到这里,证件和银两一定要收好,过不了关口的时候,把银子使劲花,那些小吏比你会想办法。今夜必须出城,否则前功尽弃。” 他听着上官一昊的叮嘱,喉咙慢慢发紧:“师父,我是走了,可是您肯定会被他们.....” “放心吧,他们不敢把你师父怎么样的。你出了城门,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路线走,先去平阳城,那里有南楚最大的三家棋院,是找祈心最好的地方,我和祈心也说过平阳城,她应该会去那里。”上官一昊打断了他的话,说完后从羊皮贩子那里接过提前准备好的酒,准备离开。 “师父。”他的声音带着隐忍。 上官一昊停下脚步,转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盯着上官一昊和蔼的面庞,感到眼睛也酸涩起来。半晌,只说了一句:“我会和祈心来看您的。” “不用,师父会去华都城找你们的。”上官一昊说完爽朗地笑了起来,随后走到他的面前,温柔地问了一句:“安宁长公主漂亮吗?” 他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漂亮啊。” “哈哈哈。”上官一昊听后放声大笑,那笑声中有几分得意,亦有几分酸楚。随后上官一昊后退几步:“快走吧,时间紧迫。” 远处的天边浮起一丝暗紫色的云,从西往东慢慢漫过来。上官一昊的身影就在那片紫云的映衬下走着,轮廓越来越模糊。 不远处有一群归巢的飞鸟掠过天空,翅膀扇动的声音稀稀落落。 他深吸了一口草原上冷冽而清新的空气,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并将眼底的湿意尽数逼退。 收羊皮的贩子不知从何处为他牵来了另一匹马,他拱手道谢,上马向前疾驰而去。 等到了关口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一个时辰了。 62. 第六十二章(何溯源) “快走快走,城门早都关了。”门卒烦躁地向溯源摆摆手。 溯源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进那门卒的手心,低声道:“劳烦您通融通融,生意上有急事。” 那门卒掂了掂分量,眼皮都没抬,但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路引呢......” “在这里。”他赶忙将路引递上。 “前几日景王府刚下了命令,最近严查出关,你这晚上......”门卒查看完路引将其递还到他的手中。 “还请您行个方便,我那生意出了点事,再不去怕是完了,这点心意您先收下,待我处理好生意上的事情,几日后回城必定好好谢谢您。”溯源语气诚恳,又从袖间拿出一锭银子放在门卒手心,待放好后掌心又用力压了几下。 “路引确实没问题。”那门卒看着手中的银子。 “你先跟我上来。” “好。”溯源栓好马,紧随门卒上了城墙。 “张门候今日是不是又去了春宵楼?”门卒向一名戍卒问道。 那戍卒转过身来,打量了溯源一眼,“又一个夜间出城的?” “哎,我远房亲戚,做点小生意。店铺出了点事,我那老表姨托他找我,尽快出城。”门卒一边佯装抱怨,一边将那几个碎银子挨个发给四名戍卒。 “那你可得跑一趟了,这几日禁严,得门候盖章,他走的时候把印章也带走了。”一名戍卒将银子塞入衣襟内,随后又转过身去。 “唉,就是,整天弄这些麻烦事,我那老表姨的面子又不好驳。”门卒发完银子走到溯源面前,将他往一边拽:“我这会儿去找门候,他肯定都睡了。我要是把他吵醒他肯定会斥责我的。” “那这......” “他这人这会儿肯定睡在阿玉姑娘那里,我去找阿玉姑娘把他印章拿来给你盖上就行。不过,阿玉姑娘那边可是要......”门卒话未说完,只是将手伸出。 “好的好的,那就麻烦您了。”他赶忙从衣袖间又拿出一锭银子递给门卒。 “行,你在这儿等着,把路引给我。”门卒的语调变得轻松起来,接过他的路引便走了。 他目送门卒下了城楼,心里思虑着景王忽然下命令城门禁严,难道是已经猜到他要逃脱? 夜风穿过,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溯源伫立在城楼上,任凭料峭的夜风灌满他的衣袍。 一轮明亮的圆月高悬于深蓝色的天空,没有半缕云翳遮掩,月色如水般清冽明亮。 他向南方眺望,极目之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剪影,山峦之外,便是南楚的地界了。 祈心孤身一人,不知此时身在何处…… 忽然一声叹息传入耳畔,溯源转身看过去。只见一名身形消瘦的戍卒坐在墙角,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张粗糙的方形布料,那布面上疏疏密密放置着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和正方形的小木块。 这位戍卒双腿盘起,左手在地面上轻轻敲打,右手则撑着下巴,似乎正对着这些小木块发愁。 “哎呦,又开始下你的木围棋了。”在另一角站着的戍卒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 另外两位戍卒听到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可地上这位下木围棋的戍卒并未搭理他们。 木围棋这个词引起了溯源的好奇,他认真地看向地面上的方形布和小木块。棋盘纵横十九路,可这布料上只有十七路,如果将三角形木块和正方形木块比作黑白棋的话,这确实像是一盘初学者的棋局。 “大哥,这是围棋?”溯源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对呀,看不出来吗?三角形是白子,正方形是黑子。”那戍卒依旧低头看着他的棋盘,回答得十分随意。 “啊,为什么用三角形和四边形呢?”他既惊讶又不解。 “因为这是我自己做的,三角形和四边形比圆形好打磨啊。” “为什么用木头呢,黑白石子岂不是更方便?” “我这天天当值,在家还要干农活,这木头的岂不是更轻便。” “哦,那你这棋盘也不对啊,少两路。” “少就少,不影响什么。这布料也是我捡到的,从家里拿的话就太浪费了。” “你每天都下棋吗?” “对啊,每天都下,我这人就这一个爱好,越下越开心。”戍卒终于抬起头,扬起笑脸看向溯源,那眼眸如同月色一般明亮清澈。 溯源被这双明亮的双眸震撼,他望着地上那盘木质围棋,沉默了。 他见过的棋太多了。檀枰玉子,松窗茗烟,棋逢敌手,样样俱全,可那样好的棋局,也未必会下得痛快。眼前这个人呢?没有棋枰,没有玉子,没有对手,甚至于连一方棋盘都是捡来的。可这人却越下越欢喜,眉目舒展,如坐春风。 原来围棋在这个人的手里,是活物,可听凭欢喜游走。围棋在自己手里,却是枷锁,被棋具缚住,被胜负缚住,被"必须赢"缚住。尽管他算得尽棋盘上三百六十一路的生死,却算不出一局棋的快活。 师父,昨夜那道题,有答案了。 棋的意义,从不在输赢。在悦己。往后不下输赢的棋,只下喜欢的棋,悦己的棋。 这大概,便是围棋存在于在人间的本意吧。 “你会下棋吗?我们下一局吧。”那戍卒抬头看着溯源,忽然邀约道。 “好。”他心中震动,激动地答道,撩起衣袍蹲在了棋盘另一边。 “哎,何心呐,你快下来,门候盖章了,你赶紧走吧。”门卒站在城楼下喊道。听到这声音后溯源愣了片刻,看向木围棋的眼神里满是遗憾,他从未如此期待过一局棋的开始。 但时间紧迫,祈心还不知在何处。只愿来日方长,还能再来这里,在月色里与这位戍卒相逢,到时候一定要下一局。 “大哥,幸会,后会有期。”他双手抱拳,诚恳地说道。 “你赶紧走吧。”那戍卒说完便又低头看棋去了。 溯源临下楼,又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位下木围棋的戍卒。 城门缓缓合拢,他上马挥鞭,策马驰入无边的夜色里,那翻飞的衣袍在月色的照耀下宛如一对张开的翼。 一连数日策马奔波连夜不休,这会儿他感到又渴又累,远远瞧见前面绿树掩映处似有一方茅屋,隐约听得有人声传来,想来便是附近的乡人在山路上开的小店了。 “哎,客官快请坐,我给您拴马,孩他娘,快出来招呼人。”一个外形憨厚的农人热情地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并向屋内招呼着。 他将马匹交给店主,找了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下。 “哦,原来大哥你也是去平阳城。” “是啊,这是最近的山路了,我赶时间呢。” 溯源不动声色的向右边桌子上望了一眼,两位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在交谈。 “客官,您先喝茶。”女店主一手提着锈迹斑斑的水壶,一手拿着一个破了口子的青花瓷碗过来了。 “咱们这儿只有日常的面食,我这人手拙 ,做不了大菜,您看给您来一碗浇头面行吗?肉臊子都是我早上炒好的。”女店主殷勤地倒完茶水又说道:“您尝尝我们这茶,味道不错,是我们自己炒的茶。” 他应了一声,便端起了碗。 “那您先喝,我给您做面去。”女店主看着他将茶水喝下后,又将茶壶放在溯源的桌子上才离开了。 溯源解了渴,静了静心神,这才观察起周围的环境,他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前后也没望见有什么人家,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夕阳的余晖穿透林隙,落下一地斑驳的碎影。一阵山风吹过,草木低伏。 看这天色,怕是天黑前还不能翻过这座山,眼下望不见村庄,今夜估计又要露宿山林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座椅上走,却发现右边桌子上那两人竟盯着他看,见他转过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交谈去了。 而那两人桌子上,竟然连茶碗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 不知过了多久,鼻腔传来浓烈刺鼻的腐臭味,使他不由地皱了皱眉,当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闭塞的房间内。 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给他照亮了这方天地。 他猛然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脱去。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将手深入衣襟内,祈心送的那枚永子还在,他便松了一口气。 这个房间的墙面和地面一样又黑又脏,有四张破旧的木板,每个木板上都睡着一个皮包骨头的男人,身上盖的被子破烂不堪,黄褐色的棉絮像是呕吐物一般从被面里倾泻出来。 溯源看到这里,倏的一下从床板上弹起。床板失重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两人睡得很沉,一个张着嘴巴呼吸着,看着三十来岁,却没有几颗牙齿。 另外一个打着呼噜,翻了个身,溯源才发现他没有右耳。 只有他床对面的那个人似乎被床板的声响惊醒,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快睡吧,新来的。”那人淡淡地说道。 “这是哪里?”他盯着那人问道。 “煤窑啊,你赶快睡吧,明天还是要干活,挖的煤不够斤两可是要挨鞭子的。” 溯源眉峰皱紧,煤窑?想来那开店的夫妇就是人贩子了,就连右边桌子那商人模样的顾客也和那对夫妇是一伙的,他们给茶水里下了蒙汗药。 想到这里他重重的瘫坐在床板上,又是嗵的一声。眼看就要到平阳城了,却因为自己一时大意出了这般差错。 对面的那位大哥再次将眼睛睁开:“你睡的时候往里面躺一些,你那床板今天早上烂腿陶才死在那里。他那腿流着脓,平时他为了方便都靠边睡。” 溯源又再次从床板弹起,转身惊愕地盯着那个黄黑交错的烂床板。 “哟,干净人,看你这衣服,有钱人家的公子?”那人说话的语气如同一滩死水,没有丝毫起伏。 “大哥,怎么称呼您?”溯源转身,看向对床的人,那人脸颊凹陷,半眯着眼。身上也是黑黄相间。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来这太久了,已经忘记我的名字了。他们都叫我喂,你不用记名字,这儿的人都叫喂,挖煤的时候不许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许说话,所有的力气,都留给矿里那些煤。”那人平静地说完,睁大眼睛看向他:“说闲话是要挨打的。” 透过惨白的月色,溯源这才发现那人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犹如废弃多年的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