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女县令》 1. 安永二十九年 安永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三,天气晴,安国西北偏远下县安远县县衙后院内,霁清正靠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西北的风沙在冬天愈加冷冽,还伴随着随时可能的风雪天。 是的,这个鬼地方还下雪! 从22世纪穿越而来的霁清心里只有两个字:药丸! 不是她悲观,是现实如此—— 从22世纪物资丰富,生活优渥的环境一下来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古代,还是一个明显党争白热化到稍不注意就要噶的程度的国家,她还是一个最贫困的下县中的下县里的县令。 这种天崩开局,不是药丸还是什么? 原主独孤明月,字霁清,十四岁那年恰逢其会,参加了安国的第一届女子科举,十五考中秀才,小三元,十八又考中状元,大/三/元,典型的六元及第,安国建朝头一个。 别说这里的人没见识过,哪怕是霁清上辈子也很难在历史中翻到跟她一样牛掰的人——即使有,那也是属于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 这样的人物按说该是爽文大女主的人生才对,可惜,她既生在逢时,又生不逢时——这会的安国可不是一个多好的国家,整个国家都在不停内耗当中。 上层贵族根本就不将底层百姓当人,赋税年年加码,各种站队,党同伐异,不是今天他砍他的人,就是明天她抄他的家。 加上一个常年喜欢修道炼丹的皇帝…… 啧! 这个国家是好不了一点儿了! 都是药丸! 霁清叹气:自己大概就是倒霉的跟原主同了个名字——她的姓名,她的字,就正好来到了这里。 别管怎么样吧,反正她活了。 现代的她为了救人掉下悬崖,肯定死的不能再死了,只要不是活够了,霁清还是想好好活下去。 原主是怎么死的,她其实也知道——党争嘛,原主不愿朋党,自然就被人毒杀咯。 多么简单的事儿。 可惜了原主那一身的才华和抱负。 想起昨夜的梦,霁清再叹一声。 原主十一月二十就到任了。 来了之后的她,不顾身体的病症——那会就已经毒发了,只是原主不知道罢了。 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看起来虚弱宛如水土不服的毒药,确实是很难防范,哪怕原主也不是丝毫不懂药理,依旧中招了。 可她根本没管身体的情况,到任就立马带着县衙的那小猫两三只——陈县丞,三名仅存的衙役,大牛,二牛,三牛。 嗯,安远县是下县,但也有县城的官职配置,只是这里太穷了,穷到根本没人会来这里赴任,就算吏部硬派过来,都会有人找各种理由不来赴任——反正又不能杀了他们,他们肯定是能躲就躲咯。 也就是原主为了从京中党争的漩涡中脱身,也为了实现自身抱负,这才会远赴而来。 所以陈县丞=主簿+县尉+县丞+教谕+各司主事+捕头。 这里都站不下这么多人了。 什么叫牛马?陈县丞就是典型了:一份俸禄身兼多职,真是资本家听了都要感动流泪的程度。 而原主呢? 她从十一月二十一直跑到十二月初十,走遍了整个安远县,也记录下了整个安远县的情况:户册六百,实际不到三百,丁册两千,实际不到一千,全县能吃饱的富农都不到两掌之数,更别说其他了。 县衙的各种库房更是空荡荡,打通了都能直接跑马。 再看县城情况——仅有一家粮铺,兼卖杂货,仅有的一家饭馆,最贵的菜也就十五个铜板,肉都只能看到薄如蝉翼,透光的几片。 铁铺?没有。布庄?没有。客栈?想什么呢,商户都只有两家,哪里需要客栈?驿站?不好意思,这里除了来传令的衙役,也没人会来了,需要什么驿站? 有的只是隔壁县绥安县的铁铺,布庄,驿站也是设立在那里,而从这里去绥安,还要走一百五十里的山路。 县城面积就更不用说了,站在县衙门口,目之所及,四个土围,随时都要塌的样子,门都没有。以原主176的身高,稍微用手撑一下就能翻过去了。 真的是见者流泪,闻者震惊! 再说县衙,高情商描述二进四合院,低情商描述破屋两进。 就连安远县县衙这个匾额都是上一任县令,三年前就已经致仕的周县令亲笔写的,亲手刻的,亲手描金,再亲手挂的。 如今嘛,勉强还能看清楚字吧,没彻底成破片木头已经很好了。 霁清拉了拉身上的皮袄——这还是原主带过来的,不然她别想在这里看到这样的灰毛兔皮。 昨夜的梦,不仅让她知道了原主那短暂而令人惋惜的一生,同时也让她下了决心:当个好县令。 这是原主的身体,虽然她是心甘情愿地让霁清以她的身份来活着,但霁清却无法心安理得——主要是原主是真学神,她虽然也不是蠢人,可想达到原主那样的才华程度,还需要时间的哇,真当平行时空的古文知识就简单了吗? 她上辈子已经全民消除贫困了,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那些古文的好吧。 可原主却是从整个安国几千万人中筛选出来的第一人——原主的会试策论,殿试策论甚至比男子科举都强,是真的妥妥同届第一人! 无论男女,都是被吊打的手下败将。 霁清顶着人家的身体,身份,总不能辱没人家的过去吧? 所以,她是决定要当一个好县令,却也不能忘了抓紧时间从头学起原主曾经学过的一切。 好在,她的字是没问题的——她前世好歹是出身豪门,琴棋书画这些东西还是学过的,还是好好地学了,学得十分不错呢。 不然这会她更麻爪。 至于安远县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吃饱再说吧。 “大人,陈县丞已经将前来缴税的粮草都登记入库了。” 原主身边唯一的随从皎瑜一边端来一盏热肉汤,一边跟霁清说,“陈县丞让我来问您,什么时候给州丞递交《秋粮征收申详》和《税解纳赋奏呈》②。” 霁清抬手接过热肉汤,这可是原主二哥特意托了商队给她送过来的肉,也就是现在冬天,一路上都没坏不说,还正好让她这会好好补补身体。 缓缓喝了一口稍微有点烫的肉汤,悠悠然地回了皎瑜一句:“让陈县丞一会过来,我跟他说,他来写。” 皎瑜点点头,“大人,您一会就进书房歇着吧,看看书也好,外面快要起风了。” 霁清笑笑,心里吐槽:笑死,这风就没停过! 可她还是想晒太阳,感受一下自己真切地活着的感觉。 真好啊! 天崩开局没啥,干就完了! 反正药丸,干了才知道行不行嘛。 至少努力了,也就没有辜负原主了。 当然,她会尽可能地做好,争取有一个好的结果就是了。 皎瑜见大人只含笑不语,就知道自己刚才劝的那一句是白劝了。 心下轻叹,转身回屋拿了一张黑灰杂色的熊皮毯子披在霁清身上,“那大人要注意防风,莫要再受了风寒了,不然又要从州府请大夫,时间也长,还耗费银钱。” 毕竟这里离着州府有二百五十里,即使快马也需要四天时间,出诊金实在昂贵。更别说还要她跑去州府抓药,这一来一回可就要十天左右的时间,莫说大人等不等得 了,就说这银钱花费就不少。 霁清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穿越了改变了原主的身体,总之她这会身体里的毒已经不药而愈了,七天前皎瑜请来的大夫诊脉也只看出来是水土不服——真假就不知道了,但她现在身体虚弱是真的,确实是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 这一段时间,她也不能什么事儿都不干,还是要努努力,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现在的安远县现状。 至少要能让老百姓看到活路不是? 霁清点头,“知道了,皎瑜,你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皎瑜这才放心一些,转身去前头的衙门公房找陈县丞了。 陈县丞正和大牛几人在清点百姓背过来缴税的粮草。 要是霁清在这里看着,肯定会震惊:是真的粮食和青草! 当然了,青草也是可以当牧草的那种,只不过缴纳的数量上就比较多了。 其实在别的县,有可能还有干牧草,湿牧草,新鲜与否等等的细节,可在安远县嘛,只要不是发霉到吃不下去,就基本上算过关了。 皎瑜头回见也是被震惊过的,可现在,倒也见怪不怪了,可心底还是发愁:这样的现状,大人真的能改变吗? 上任周县令在此处都二十年了,也没能改变什么,大人两手空空,那几箱书和两箱行李就罢了,几百两的银票也未必能做什么。 可她是大人的随从,自然还是要相信大人的。 “陈县丞,大人让您去后院,她指点您来写递呈州丞的公文。” 陈县丞忙中抬头,应了一声,“好,有劳皎瑜姑娘了。” 皎瑜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前来缴税的百姓往旁边缩了缩,生怕冲撞了她。 皎瑜脚步顿了顿,拧着眉就回到了后院。 “大人,您打算怎么办呀?我刚才看到来纳税的百姓,竟全都是老人,一个壮丁都没有了……” 霁清叹气,将手里已经吃完的碗递给她,“不怪他们,壮丁若来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皎瑜先是不明所以,随后便恍然,气愤道,“他们怎么能这样揣测大人?大人到任后不顾身体劳累就开始一户一户核查丁口,难道他们都看不见吗?大人如此辛劳,为的是他们,他们怎么还能……将大人想成坏官?” 说到最后,皎瑜都哽咽眼眶泛红,大人先前在书房晕厥,书桌上的黑血让她心惊,好在后来大人又好了起来,不然她……如何有脸回去再见老爷和恭人? 她更无颜再活在这世上了:当年可是大人将她捡回去,才有了她现如今的秀才功名。 霁清笑笑,“这有什么难懂的,他们是看到了我核查丁口,却也不知道我这核查了之后是要更好加税盘剥还是真的为他们改善生活啊。” 谁说只有清官才会核查丁口的,贪官也会的好吗。 皎瑜一噎,不可置信地看着霁清,“大人!” 霁清笑着看她,“好了,哪里就至于这样,放心吧,他们很快就会明白我是不是好官了,绝不会让咱家皎瑜受委屈,好不好?” 皎瑜:…… “大人!我跟您说正经的,您严肃些!” 霁清连忙收起笑容,严肃点头,“是,皎瑜。” 皎瑜:…… 大人怎么病了一场,这性子愈发跳脱了? 霁清笑:幸亏原主“病重”过,不然,她突然性情大变,肯定会引来怀疑。 不过她也不担心就是了,大不了就老实坦白呗,至于会不会被当成妖怪给烧了? 那肯定是不会的,这种神奇的事儿,任何人听了只会当成奇闻,听了一笑而过就罢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秋粮征收的事儿,该怎么办。 2. 安永二十九年 等陈县丞忙完,来到后院,看到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上司,心头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这位女状元,才华定然是够的,能力也是有的,可就是身子骨太弱,核查丁口//本就是辛苦至极的事儿,对方跑了将近一个月,丁口是核查了,但也彻底倒下了,还未留下秋粮如何决断就病重了几日,完全没法理事儿,只能他继续遵循旧例先将缴纳的粮草都登记入库了再说。 眼下是快到州府的解押队来了,他才不得不赶紧让独孤大人示下。 “下官见过独孤大人。” 陈县丞对上司的尊重倒是丝毫不差,一到近前就先行礼了——别人如何看待女子科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个童生出身的人,能当县丞已经是侥天之大幸,县令是绝无可能的。 既如此,那有一个上司还是比没有的好——至少上司能比他有底气面对州府里的各位上官们。 尤其是眼前这位还是安国建朝以来,头一位女状元,六元及第的女状元,哪怕将其科举卷子明示天下,也依旧将这一届的男子科举众人给打得七零八落。 对方秋闱一篇《治河策》技惊世人,令无数学子拍案叫绝的同时也感叹其惊才绝艳。 其春闱的一篇《安民策》又让世人叹服:有如此远大抱负的女子,理应有所作为。 六元榜首,也就理所应当了。 多年前陈县丞就已经知道,安远县这里,男子科举出身的人,即使是毫无背景,也不愿来任职,既如此,女子科举有人愿来,那他便支持。 更莫论这人还是今科榜首了。 陈县丞感动都来不及呢。 只可惜,对方身体太弱了些,只盼着她能在安远县平安任职完一个任期吧——其实最好是能长长久久待下去,这样他也就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了。 霁清微微颔首,笑着道,“陈县丞请坐。如今自发来县衙纳税的百姓有多少?已经收上来的粮草又有多少?” 陈县丞在皎瑜搬来的木凳上坐下,开口就将已经收上来的粮草数目报了出来,“一共有一百户的百姓前来纳税,已然登记入库粮草共十八万七千五百斤,其中粮七万五千斤,草十一万一千两千五百斤。” “往年的州府都是在腊月三十便来解押粮草,大人,公文来往还需时间,您这两日便需要往州丞递呈,若不然便会赶不上解押队押解税粮税牧入库。” 别的州府的县城秋粮税牧都是七八月赶着秋收一起收的,只有定远州这里不同。 实在是这里几乎全都是下县,而且还是那种穷得户册丁册经常性不准的下县,这样的地方,赋税实在有限,州牧也就懒得管了——连京中户部都不管,他管什么呢?拿什么管呢? 上梁都是如此,下梁就可想而知了。 自然而然的,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能拖一日是一日——若不是一年不缴税考评就会被定个下下,定远州辖内的一众县令都想不缴了。 缴了大家都得饿肚子——能来这里当县令的,家里的条件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难道能跟州府的大人一样,天天让人找商队从千里之外的地方运送各种物资进来享用不成? 所以,定远州辖内的一众县城的生活也就那样了,好一点的如绥安县,也就是比安远县强一些,商铺多那么几家,再好的是根本不可能有的。 秋粮缴纳是冬天,夏粮的缴纳就到了秋收之前。 这就是这里独特的纳税时间表。 霁清看了陈县丞一眼,“我们这里往年的旧例都是按户缴纳赋税?” 陈县丞点头,“本来是有人丁税的,但上一任周大人陈情之后,户部下了明涵,准允我们人丁税和粮牧税共计缴纳。” 霁清挑眉,“所以粮纳五成,牧纳十五成?” 陈县丞沉默一瞬,点头,“是。” 霁清扯了扯嘴角,冷嗤一声:“我看了往年的《税解纳赋奏呈》,周大人赴任第一年的粮牧税还是粮两成,牧四成,人丁五大钱,如今却翻了双倍有余,虽说人丁归于粮牧了,但综合周大人履任二十年时间平均每年的亩产也不过一百二十斤,这还要加上百姓在山头上种的木薯等物,如此重赋,陈大人,你觉得,我们县里的百姓还能熬多久才死绝?” 霁清目光清冷,定定地看着陈县丞,“是今年冬,还是明年冬?” 这样的鬼天气,她身上又是兔皮袄,熊皮毯的,都感觉冷风呼啸难受,那那些只有破旧,甚至是破烂单衣的百姓呢? 陈县丞脸色一白,布满沟壑的麦黄脸庞不停抽动,“大人……” 对方的话,让他哽咽,可是,“大人,这税不能不交啊!若是不交,州丞定然会过问,州牧若是派人下来核查,那我们可就要完了。” 霁清淡淡道,“难道我们继续交了,我们就能好吗?” 陈县丞一噎。 霁清翻了个白眼,“你看,你也知道我们是好不了一点儿了,无非下场就是那么几个:老百姓活不下去了,都跑了,让整个县都成了空城,那时候你我自然是各回各家;但若是他们不跑,准备死前拉个垫背的,或者抢我们的口粮,临死前吃顿饱的,那届时你我黄泉路上倒也能有个伴;再便是最好的可能了,户部年年加税,我们年年都交不上,最终被罢黜,让我们滚蛋回乡。哦,陈大人你还不用滚,你的乡就在这里。这样看来,我倒是轻松了。” “陈大人,你觉得,我们会是哪一个?” 陈县丞讷讷无言。 霁清坐直身,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所以,陈大人,这一次的《秋粮申详》和《纳赋奏呈》你知道该怎么写了吧?” 陈县丞拧眉,“可是州丞认得下官的字。” 霁清:…… 这老家伙,就是不想担责。 心下一叹,霁清对皎瑜道,“准备笔墨,我来写。” 皎瑜没好气地瞪了陈县丞一眼,转身去书房拿了。 陈县丞摸摸鼻子,解释了一句,“周大人离任后,下官暂代期间也给州台写过奏呈,但是对方总是不批……” 霁清:…… 她无奈叹气,“我懂了。” 无非就是州府那群人都看不起陈县丞,这才有意刁难,而他又没有底气,自然而然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也怪不得他,谁让他是真没有正经的功名呢? 若是没了这县丞的官服,他甚至跟百姓毫无区别,上头说要办他就办他,根本就没人会帮他说话。 周大人和霁清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周大人是同进士,霁清更是顶着原主女状元的身份,他们就算官职低,也 一样有底气跟上头的州台抗辩几句。 州府的那群人要办他们,还得考虑一下结果和影响。 毕竟谁也不是单支一个来读书,科举的,同年,师门,同乡,这哪一样不是他们的依仗? 而这些,陈县丞一个没有。 他还是安远县唯一的一个独苗童生,这么多年来,安远县竟然都没能出第二个。 霁清又想叹气了:任重而道远啊! 皎瑜拿了笔墨等物过来,还支了一张小桌,霁清铺纸磨墨,蘸墨提笔开始写—— 《安远县安永二十九年秋粮歉收免征申详》② 定远州州丞乔大人台下: 下官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就安永二十九年秋粮征收事宜,具申定远州州丞乔大人台下。 照得本县安永二十九年征收事宜。下官履任之初,即行清查户册。查得本县原在册六百三十六户,历年离逃相继,今实存不足百户,仅八十九户矣,而此八十九户中,妇孺老弱占十之八九,壮丁不足二十。复勘丁册,在册丁壮不足五百,实征不足二十。加之连年旱情频发,县境水河皆为苦水,水质苦咸不堪灌溉,山泉寥寥,仅敷饮用,田地出产皆赖天雨。今岁春夏少雨,境况愈下,秋收中田亩产均不足五大斗,较之去岁中田亩产十五大斗已减产逾半。民今已以草根为食,难有税粮税牧缴纳。下官核定今岁县境歉收一千五百石新粮,两千两百五十石新牧草,税粮税牧无以为继,酌请州丞大人勘复豁免。 下官到任方新,即逢此困境。户册十不存一,丁壮几无,田亩歉收,仓廪空虚,望求州丞大人怜恤境内百姓艰苦,几近饿殍,拨付五百石陈粮,三百石干牧草以救县境百姓,度过今岁寒冬,来岁春初复耕,以期来岁可纳税赋。 理合备由,下官呈请州丞大人迅赐勘复,以缓民艰。为此具申,伏候批回。 安永二十九年腊月二十四日 下官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谨呈 霁清写好,用纸镇压住等待墨干,将笔放到笔洗里清洗。 陈县丞看完整篇公文,不由震惊,“大人,这、这与我们核查的户册丁册不符啊,县内不是还有三百余户吗?人丁也有八百多,壮丁也是有接近两百……而且,秋收亩产,今岁中田亩产也是有十二大斗……这、这递呈上去,州丞大人若是派人下来复查,那你我可不就是一个欺瞒之罪吗?” 霁清悠悠然洗笔,淡淡道,“你在县衙多年,周大人在任时,州丞可有派人前来复查过亩产,人丁?” 陈县丞沉默了。 霁清笑了笑,接过皎瑜递过来的公文奏封③,慢条斯理地涂浆糊,一边缓缓道,“他们不会派人来的,有税粮税牧,他们自然会派解押队来,可若是没有,那就根本不会有人来。” 一个需要赈济的下县,在定远州这样的地方,谁也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有人想着去查。 霁清继续道,“说起欺瞒,你不觉得在定远州这里征收税牧才是最大的欺瞒吗?” 一个连牧场都没有的地方,竟然征收税牧,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霁清腹诽:安国真是要完了! 其他地方她管不了,安远县这里她还是能管的。 而现下,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让老百姓这个冬天安然度过才最重要。 3. 安永二十九年 陈县丞看着霁清将墨干后的公文仔细地粘好,十分文雅地折叠好,再在奏封上写下: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呈州丞乔维翰安永二十九年秋粮征收申详。 之后又以更加煽情的文本内容,写下了递呈给户部的《纳赋奏呈》,同样封好了奏封,写下: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呈户部尚书冯秉衡安永二十九年秋粮歉收税赋无可解纳奏呈。 陈县丞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实在忍不住道,“大人,您觉得户部尚书大人不会遣人来查?” 据传闻,这位可是朝中有名的铁面无私! 不仅如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更对所有请求豁免赋税的州府县都会遣人核验。 周大人在任时就十分畏惧这位尚书大人。 冯大人可是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整整三十年,是当今陛下底下任职最久的心腹中的心腹了。 霁清却只笑了笑道,“放心吧,他不会遣人来查我的。” 陈县丞注意到了重点,“大人您?” 难道是在这位冯大人底下办差过? 霁清含笑道,“本官在京中每日去与陛下对弈时,冯大人也时常与我手谈。” 陈县丞懂了。 不由感叹,“大人英明!” 不仅仅是她有这个瞒上的魄力和胆子,更是感叹她这个女状元的含金量——果然不同凡响啊! 霁清笑笑,不是她英明,是真正的独孤明月英明啊! 感谢原主生前留下的口碑,让她能依仗这些,给安远县的百姓和自己都争取了时间。 将奏疏交给陈县丞,“你亲自跑一趟吧,别穿官服了,穿身家常的常服即可。” 陈县丞家境也就那样了,家常的常服上不仅洗得发白了,还打了补丁,正好配风尘仆仆的模样去州府哭穷。 要不是她身体实在经不起快马跋涉,她都想拖着这副虚弱的身体亲自去了。 眼下只能靠陈县丞努努力了。 陈县丞独自一人是不敢跟州台诸位大人抗衡的,但如今嘛,他可是有独孤大人撑着的,他没什么可怕的。 大人的意思他也懂,接过奏疏,起身行礼道,“下官明白。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所命。” 霁清点点头,摆手,陈县丞便退下了。 皎瑜一边收拾笔墨桌子,一边道,“大人,这样真的有用吗?” 霁清含笑道,“这是对上有用的,对下嘛,还需要等陈县丞回来后再做。” 皎瑜点头,“大人,只有这些税粮也不够县里的百姓们度过今岁的吧?” 她也帮着大人整理过过往县衙户册丁册,往年冬可都有人冻死饿死的情况出现呢。 霁清何尝不知道,所以今年这个冬天,她需要保证的是,让所有人都不饿死冻死。 “走一步看一步吧。” 霁清晒着还有热度的太阳,昏昏欲睡,喃喃道,“事情总会解决的。” 皎瑜放轻动作,收拾着东西放好,看着大人眯上眼睛小憩,她心内叹息一声。 要是州府愿意给赈济就好了。 可惜,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陈县丞拿着奏疏回到公房,跟大牛几人说了一下明日要去州府递呈奏疏的事儿,收拾了一下公房就先回家,跟家中妻儿都说了一下。 陈县丞的妻子李氏皱眉道,“县令大人真是这样说的?” 陈县丞点头,“递呈州府的奏疏都写好了,那还有假?” 李氏担忧:“难道就不用跟百姓说明一下?让他们配合县令大人?要是州府或者京中来人核验,那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怎么就能保证对方一定不会来核验呢?要知道周大人在任二十年,要真是可以这样做,对方早就做了,还用等到这位女状元县令来? 李氏是觉得这位女县令实在是有些托大了。 除非她早已投靠了谁,身后有所依仗才不怕。 陈县丞叹气,“大人意已决,更何况,大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依照京中这样的加赋,我们这里迟早是撑不住的,不为其他,只为我们家,那也不能不这样做。” 他毕竟是安远县人,要是真有办法,他也想看着家乡兴旺起来。 李氏叹气,“我只怕县令大人身后没有依仗,这样做,反而是招来灾祸。” 陈县丞苦笑,“纵然县令大人将赋税交上去了,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希望?” 真当他是没有心的吗? 眼看着县城里的人越来越少,所谓的富户的日子都愈加艰难,更别说走出县城看到的那些百姓了,能有几家能吃饱的? 李氏沉默。 是啊,这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她又何尝不明白这就是在苦熬? 还是左右都是没有出路的苦熬,让人心生绝望。 可她也知道,若是让自家夫君递交辞呈,离开这里,他也是不愿的。 陈县丞的几个儿子都在,听了父母的对话,只剩下面面相觑,讷讷无言了。 县令大人没来的时候县里众人就已经议论纷纷了,来了后,众人一看:好家伙! 竟然是一位比男子都高的女子不说,还是一脸苍白,一看就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虽然吧,他们早就知道新任县令是女状元,经历传奇,还有许多去绥安县的人回来说,州府的人都对这位女状元有多推崇云云的,当然了,争议也很大就是了。 反正褒贬都多,他们本县的人心下惴惴,生怕来的县令大人是个会折腾的——若是真心为民还好,若是…… 那他们可就真要完了。 结果县令大人到任后,是折腾了,却也很快就病倒了,差点就死在任上,这一下是彻底将县里的老百姓给整懵了。 不是,他们这里没这么糟糕吧? 不,他们这里是很穷没错,没几家能吃饱饭的,可也不至于让新任的县令就这样死了哇。 吓得一众老百姓十分茫然无措。 好在,陈县丞连夜去了州府,拖着一位老大夫回来,将县令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身体就算不好,有这样一位京中派来的县令,他们好歹还能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要是没了这位县令,他们就真的是要绝望了。 肯定不会有人再来,依靠陈县丞的身份,他也没办法做什么,届时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所以现在很多百姓其实都 在等,等新县令到底打算怎么办。 今岁的秋粮他们偷摸摸地商量好有一部分人家不交,看看新县令会不会催他们。 连年加赋,他们真的快活不下去了,这样大胆的事情,他们也是头一回干。 每个人都心下惶惶,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呢。 陈县丞的几个儿子也心知肚明这些事儿,只是瞒着父亲,毕竟他秉性正直,从未有过任何的违抗上命的行为。 现在听了父母的话,他们心底真是既震惊又复杂。 没想到新县令竟然打算带头抗税? 虽然说,她这个方法很危险,但陈县丞的几个儿子们真心觉得对方有胆魄! 怪不得人家女子之身也能成为力压一众男女举人拿下了无可争辩的第一女状元——哪怕是今科的男状元也是心服口服的。 现在只看州府和京中会不会真的派人来核查了。 不过眼下寒冬,大概率是不会的。 等明年春,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管他那么多呢,先将眼前的这个寒冬度过去再说吧。 陈县丞跟家里妻儿说这些,也不过是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次日一早他就收拾了行装,带上奏疏和县丞官帖,由大牛护卫陪同,骑着县衙里仅有的两匹骡马前往州府。 而在陈县丞前往州府期间,二牛和三牛两人在皎瑜的带领下,继续给自觉缴税的百姓登记粮草,入库。 霁清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渐渐填满,心底却丝毫不觉得高兴:这都是安远县所有百姓唯一生存的依仗,若是她没有瞒上抗税,这一个寒冬,或许就是十数条人命,明年就又是十来户的逃户。 她从原主的核查手札中看到,上一任县令周世安并不是什么也没做,相反,他做了很多。 修渠,引水,甚至搞试验田……他都尝试过,可最终却在天灾面前,州府完全不赈济的现实面前,彻底化为心灰意冷,一切归零。 改革,改变,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可能有任何侥幸,她从原主的手札,从近些天翻看的县衙诸多账册,县志等都看到——当那一笔而过的数字,叙述代表的是眼前活生生的人,鲜活的生命时,一切都变得那么沉重。 可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能因为前人的失败,她就真的放弃了。 正如原主临终前写下的《惠安远县百姓策》的开篇一样: 时移世易,前人不可为之事,今人未必不可为。 天不与我,我便逆天而为之! 纵是十年,二十年,直至此生终结,亦不负一生所学,一愿足以! 惠一县之民。 最后一句,还沾染着原主毒入心脉故去前吐出的那一口黑血,斑驳的血迹在告诉霁清:你我有此机缘,望你能圆我遗愿,我心甚慰,不负托身于你。 也是原主入梦告诉她:“你我此番机缘难得,我感念你的到来,也惟愿你能尽己所能,尝试一番,若实在无法,无论你如何抉择,我亦无悔。” 霁清眼底迸发坚定的光芒:放心吧,独孤明月,你既然将你此生交给了我,那我也不会辜负你的。 不就是扶贫吗? 她能行! 4. 安永三十年 定远城·定远州州府衙门 陈县丞和大牛经过三天的快马奔波,在第四天的下午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定远州州府衙门门口。 定远州辖内虽然是大多为贫困的下县,但州府所在的治所定远城还是比较繁华的,同样,作为附郭的定远县也是州内最富裕的县城。 县衙同在定远城内,以安国这里东为尊的格局,东内城的中心是州府衙门,西内城的中心则是县衙衙门。 陈县丞和大牛刚在州府衙门下马,衙门守着的衙役立马就认出他了,连忙进去一个人通报,另一个人还是依照规矩核验了陈县丞两人的身份。 不过守门的衙役看到陈县丞那一身沾满泥土,又带着补丁,还洗得发白的常服,不由得挑眉—— 倒不是奇怪陈县丞穿得“破烂”,而是疑惑他怎么有胆子穿成这样:往年可都是其他县城的县令或县丞这副打扮过来给州丞,州牧大人哭穷的。 周县令和陈县丞两人可从来不敢这样做。 要问原因,倒也简单:没底气。 是的,相比其他的那些已经摆烂的县城里的县令和县丞们,安远县的两位就十分格格不入了,活像是刚科举的年轻学子——有冲劲,又胆怯。 对惠民有一股一往无前的冲劲,又对不了解的上峰没有对抗的底气,容易露怯。 过去周大人虽然是同进士出身,但师门出身都很一般,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助力,面对州府里的各位大人自然是没有底气的。 陈县丞就更是如此了,一个寒门中的寒门童生,能当县丞都是因为定远州这里实在没人来。 换个地方,当私塾蒙童的启蒙先生都不够格的。 州府的守门衙役也算是父传子的行当了,周县令在安远县二十年,守门衙役也是从年少时见大的,这位老县令三年前离任的时候,他家老父亲还感慨过呢。 衙役同样看着陈县丞从还算年轻一路变得现在这般老态。 说起来,他也不过才刚四十出头罢了。 衙役想到自己的孩子都已经十一了,心内不由感叹时光易逝。 一个多月前安远县才来了一位新科女状元,他也是见过的。 那位女状元倒是好相貌,也长得高,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一看就是“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至于说州丞和州牧说起的这位女状元精通六艺,州府衙门里都没有几个人相信的。只觉得是州丞和州牧过于感慨而说出的夸张之言。 反正守门衙役心里是不相信这位新科女状元能干出什么事儿来的。 这不,刚履任不久就告了病——说是核查丁口辛劳导致身体虚弱,病重需要休养,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会又让陈县丞带着那么一个目不识丁的粗苯衙役过来,想也知道是为了今岁的秋赋来的。 守门衙役看着陈县丞不由心头一软,低声道,“陈大人,您先到一旁的门房里歇会吧。” 跑了这么一路,还是先歇口气吧,不然一会都怕您撑不住直接倒下了。 陈县丞眸光微动,含笑道,“多谢小哥,不过我还是到公房候着吧,毕竟秋赋是大事,不可让州丞大人等待。” 守门衙役一听只能叹气,“那行,大人请。” 将陈县丞的官帖递回去,陈县丞接过收好,带着大牛就进门,来到西边的州丞办公区,在一旁的公房门口等着了。 州府衙门很大,足有五进,头两进都是办公场所,第一进分了两块,东边是州牧办公所在,西边就是州丞办公所在了,再就是几个临时仓库。第二进是州府的大堂,也是明堂,专门审案用的。 第三和第四进就是专门留给州牧州丞两位及其家眷居住的区域。 同样是以东尊的格局安排:东边是州牧家眷居所,西边是州丞家眷居所。 最后一进则是州府的常平仓等仓库。几进院落都有回廊连通,陈县丞两人就站在廊下。 州府衙门里的其他人见了也都见怪不怪,认识的都会打声招呼。 州丞所在的公房就在眼前,人来人往的,过了一会才有人出来请陈县丞进去。 陈县丞提前拿出那两本奏疏,带着大牛就进了公房。 “下官安远县县丞陈铭初见过州丞大人。” “卑职安远县衙役方大牛见过州丞大人。” 两人进来在书桌前三步站定,微微躬身抬手行礼。 州丞乔维翰一边看着手里的公文,一边淡淡道,“是来交《纳赋奏呈》和《秋赋申详》②的?” 陈县丞双手呈上奏疏,应了一声,“是,大人,此为县台③独孤大人病中亲笔所书的今岁《纳赋奏呈》与《秋赋申详》。” 乔维翰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一蹙,示意一旁的师爷接过来。 柳师爷接过两本奏疏,交给了乔维翰,乔维翰看了一眼奏疏上的字,微微点头,赞了一句:“好字!” 随后翻开一看奏疏录目④,顿时眉头一跳,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幻了一瞬,淡淡道,“今岁安远县竟然如此艰难?” 他怎么就不信呢? 往年可没见安远县有过丝毫哭穷的意思——那些周世安提的什么逃户愈多之类的,不是正常的么?自己不想办法,只想着怎么朝上要赈济,州府又不是金山银山,哪里来的钱粮去赈济? 再说了,定远州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穷的下县并不仅仅是安远县一个,给了安远县那其他的给还是不给? 要都给,那他这个州丞去哪里扒拉钱粮? 索性谁也不给,直接省事儿。 至于说逃户过多,最终县都成了空城? 空就空咯,大不了就得个京中申斥,贬职,总比做了之后,没得好不说,还要劳心劳力,最后被京中那群大人们狮子大张口。 州牧大人马上就要致仕了,自己到时候稳稳的就能升上去,这个时候闹什么呢? 不过底下人要是每个人都跟安远县似的,那也不行。 赋税该交的还是要交的,直接一粒粮,一根草都不交就过分了。 所以乔维翰还是对着陈县丞施压了。 陈县丞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那眼眶说红就红,眼泪说来就来,还把站在他身后的方大牛给吓了一跳。 陈县丞声泪俱下地哭道,“大人,安远县今岁实在艰难啊!若不是独孤大人辛劳核查丁口,期间自掏腰包买了些将将发霉的陈粮给大家吃了一口,县里百姓已经要易子而食了啊……” 方大牛:!!! 大人,您怎么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乔维翰皱眉,心下也犹疑起来了,难道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陈县丞,哭得真心实感,过去那么多年——他在任也六年了,跟他打交道也不少,胆怯是时常有的,但这般声泪俱下的痛哭,实在是头一遭。 再看跟着过来的衙役那什么牛的,哦,大牛,也是一脸震惊,眼底也红了,看来,这次安远县确实是很艰难了。 依照乔维翰对独孤明月的了解和推断,这样盛名之人,定然是要早日做出一番成绩才好让天下人知道她的能力。 若不是实在无法,她应该是不会故意不纳赋,毕竟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不纳赋,那这一年的吏部考评她就一定是下下! 这可是影响未来仕途的重要因素,纵然她天纵奇才,在京中也给了陛下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好说不好听的,人走茶凉,时间一长,陛下还能不能记得她都不好说了。 乔维翰又翻开了另一本需要送交给户部的奏呈,比写给他的还要更惨一些,还在户部面前提前就给他圆了体面,可见,她是真没招了。 乔维翰心里颇不是滋味,说不上是高兴,但也绝不是不高兴,只能叹息一声,“罢了,你们二人这两日就暂时住在班房里吧,待我和州牧大人商议一番再让你们带上批复回去。” 陈县丞连忙擦了擦眼泪,哽咽着答应了下来,带着低着头,不敢吭声,也不敢动的方大牛就去了班房那边。 班房离得也不远,就在门房旁边的小跨院里,陈县丞带着方大牛过来,柳师爷也派了小厮跟过来和捕头罗有丰说了一声。 罗有丰倒也习惯了,定远州除了定远县是在城内,其他的县都离得远着呢,翻山越岭的,路不好走,来一趟挺麻烦的,去一趟更是,索性每个县里来人都是在这里等个一日两日的,等州丞和州牧批复了公文带回去更为节省人力。 罗有丰就安排了一下,反正班房这里空的房间多得是,也不怕排不过来。 陈县丞就带着方大牛在这里住下了,刚在班房安置好,方大牛就赶紧关上门,靠近陈县丞低声道,“大人,您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刚才差点就……” 陈县丞没好气,“我跟你说,你就能哭出来?” 方大牛:…… 倒也是不能。 陈县丞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放心吧,有独孤大人在呢,你啊,只要老老实实办差就行了。我要是早告诉你了,你反而会露馅儿。” 这老实孩子就从未说过谎,要是提前跟他说了,他绝对会露出心虚的表情的,那让州丞大人看到了,岂不是要完? 虽说独孤大人未必就会如何,可能面上好好地糊弄过去不是更好? 方大牛无言以对,只能傻笑地挠挠头。 “行,大人,我听您和明月大人的。” 陈县丞:“……说了,不是明月大人,是独孤,大人姓独孤,以后记着,在外要叫独孤大人。” 自己人面前犯傻就算了,就别丢人到外头去了。 唉…… 陈县丞心里其实也很忐忑,不知道州丞大人是不是真信了,也不知道州牧大人会不会同意。 毕竟,一县的秋赋收不上来,那对他们应该也是有影响的。 希望一切都能如独孤大人所愿吧。 5. 安永三十年 州府衙门东苑 州牧萧宗珩正在公房里忙着,乔维翰进来时,他正让人将公文分发各处。 乔维翰将手头上的两封奏疏递给他,“大人,您看看,这是安远县今岁递呈上来的《纳赋奏呈》和《秋赋申详》。” 萧宗珩拿起翻开快速地扫视完,嘴角抽动,合上两封奏疏,看向乔维翰,“你怎么看?” 乔维翰摇头,“已阅。” 萧宗珩点头,笑了笑道,“这位金科还真是捉狭。” 竟然给他们上书请求赈济三百石的干牧草? 乔维翰也想到这一句,无奈道,“大人,她大概是了解了情况后故意为之。” 这是在讽刺你我呢。 萧宗珩摆手,含笑道,“少年人嘛,况,她可是力压众人夺魁的,心有傲气也正常。” 若是连这些刚刚入仕的少年人都没了那股为民请命的心,那他们安国才真是要完了! 所以萧宗珩丝毫不在意下属这种轻微的讽刺——他也时常这么干啊! 这孩子有他的风格。 乔维翰无奈,“那奏呈?” 萧宗珩笑着道,“人家申详已经写好了,奏呈也写明了,你也该知道怎么做才是。” 乔维翰拧眉,“那还需要派人去复核吗?” 萧宗珩笑着摇头,“不必了,不管真假,这都不重要。” 说罢,他敛起笑容,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喃喃道,“总归是让百姓能过一个稍微轻松些的年景吧。” 他没有能力可以做些什么,那就让有能力的人去做吧。 他也想看看,这位女金科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乔维翰想了想,点头道,“是,大人。” 萧宗珩身边的师爷将奏疏递给他,乔维翰收好就行礼告退了。 回西苑的路上,柳师爷拧眉道,“大人,州台②这般,岂不是将事情都甩给您了吗?” 乔维翰摇头,“你说错了,正因此,大人才是一力承担了一切。” 难道京中问罪还会越过州牧大人给他发训斥公函吗? 定然不可能的。 况,朝中如今的情况,会不会有人管他们这点小事儿都未必呢。 反正按流程走完所有的奏疏就罢了,其他的,也管不了这么多。 一州那么多的百姓,还要边防,财政本就是捉襟见肘,往年州牧大人也没少向京中求赈济——套路不跟如今的独孤明月如出一辙?也没见京中如何了。 现在不过是加上了一个具体的县城名号,算不得什么。 柳师爷叹气,“那大人今岁的考评定然又是下了。” 乔维翰嗤笑,“我倒是觉得这甚好。” 免得还要去掺和那些要命的事儿。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待他致仕就好了。 只愿,安国还能太平到那时吧。 乔维翰心下一叹,提起精神来,回到西苑给两封奏疏做了批复,随后交给下属,让其抄录存档,同时,“后天一早再将批复给陈铭初。” “是,大人。” 州司仓参军事应下,将奏疏和批复公函③都拿走了。 陈县丞和方大牛倒也安稳,在州府这两天时间住的也算舒适,不过他换洗的时候还是穿着另一身同样带着补丁的常服,让罗有丰嘴角忍不住抽抽。 倒也不必如此敬业吧? 往年也不是没有县令,县丞来哭穷的,但如陈铭初这般实在少见。 罗有丰和陈县丞也是老相识了,空闲的时候,两人也在一块喝两口。 更别说两人来的时候都已经过年了,待的这两天,又到了腊月三十,正是团圆的日子。 罗有丰也不想看着两人凄凉地独自过,便带着值班的衙役跟两人一同喝酒。 他和陈县丞独自一桌,其他人一桌。 罗有丰很是好奇,“那位独孤大人可是能人?” 看着就不是很健康的样子,到任不久又告病了,真能顺利留任到任期延期? 陈县丞苦笑一声,“你也知道,我们县难啊!” 罗有丰叹气,“谁不难呢。” 也就他们在府城的好一些罢了。 陈县丞怅然道,“独孤大人只要能安稳留任,我也就无所求了。” 罗有丰挑眉,“此话当真?” 陈县丞点头,“自然是真的。” 看着对方那认真的样子,罗有丰心里有数了:这位独孤大人是个能人。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能人。 不然,陈铭初是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有这样真挚追随的决心的。 而对方做了什么,作为州府衙门的三班捕头之一,他自然也是清楚的——哭穷的县令他见过,但直接哭穷到一粒粮,一根草就不交的,这还是头一个。 也不知道州丞和州牧大人会如何决断。 如何决断? 看到批复公函上的训诫和申详上的已阅批复,陈县丞心下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扭捏地问了州丞一句:“大人,那赈济一事……” 乔维翰没好气,“滚!” 不派人去复核已经是给了你们留脸了,还想得寸进尺是吧? 陈县丞彻底放心了,面上却还是一副臊眉耷眼的样子,走出了州府衙门,骑上骡马回安远县了。 守门衙役摇摇头,叹了口。 早说了,哭穷也是没用的,最多就是不管你了而已。 想要赈济?那真是想屁吃! 陈县丞和方大牛一路轻松却也赶着回去,路上大牛还问了一句,“大人,州丞大人和州牧大人就这样轻轻放过了?” 陈县丞笑着道,“是放过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总归他们二十九年这一年是过去了! 至于三十年的赋税?那就再说吧。 相信独孤大人会有法子的。 霁清表示: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不过看到陈县丞带回的公函和申详批复,她也松口气笑了:行了,二十九年这关是过了。 “走,陈县丞,咱们给百姓退税去!” 正好是安永三十年的正月初四了,也让县里的百姓高兴高兴。 陈县丞笑着点头,也不管自己跑了四天回来的劳累,高兴地答应了一声,“是,大人!” 随后大牛就带着二牛,三牛满大街地敲锣,“县令大人要退粮了!” 周围百姓听到都不可置信! 什么?! 退粮? 这是什么意思? 瞬间,大牛几人就被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 “县令大人好了?” “不是说死了吗?” “呸,你才死了呢,大人好好的呢,前两天我去纳粮还看到了大人呢。” “哎呀,你们不要打岔,大牛,你说大人要退粮?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大牛几人手忙脚乱地解释,“就是大家先前交的税粮都退回给大家,按照大家交了多少退多少……” 在场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静默了。 随后就有白发苍苍,穿着破烂单 衣,佝偻着身体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低声问了一句,“真的?都退给我们?” 大牛几人点头,“对,都退给你们!” 老妇人眼泪瞬间落下,“大人啊!” “苍天啊!您终于是睁眼了,让菩萨来救我们了啊!” 老妇人哭着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嚎啕大哭。 在场众人都纷纷跪下,哭着朝着县衙的方向磕头,不顾天寒,亦不惧身冷。 这一刻,他们的心是火热的,也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微弱火光! * 陈县丞和皎瑜抬了案桌,加上陈县丞一家都过来帮忙,就在仓库这边,摆好了,就等众人过来了。 哪知道一群百姓来是来了,却一个个都带着篮子,里面还都放着不少东西。 霁清身子骨还没养好,皎瑜不让她劳神劳累,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手边还有个案几放了一壶热茶,一个茶盏,一盘子皎瑜做的桃花糕,用的是在京时采摘的桃花做的桃花酿做的。 可看到这样的场景,霁清也是懵了,连茶点都顾不上吃了,站起身,拧眉看着众人。 大牛几人走在最前面,一脸憨厚,还带着傻笑的模样给霁清行礼,“大人,这、大家知道您给大家退粮,大家都想送些东西给您,感谢您……” 还没等大牛说完,后面跟着的一众百姓就纷纷跪下,齐声道,“大人,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大牛作为跟着陈县丞一同去的州府的人,自然也是和他们说了,这一次的退粮,完全是县令大人自作主张的,去前,陈县丞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关,若是不能…… 他们也不懂律法上的事儿,但都清楚,大人肯定是会不好的,很有可能连官都没法做。 人家可是状元! 不管男女,这状元总归是不好考的,他们看乡戏的时候也清楚。 那皇帝老儿坏得很,动不动就砍人家脑袋的。 要是大人也被那皇帝给砍了,那他们怎么办? 反正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大人是好人。 那想要对付大人的,那就一定是不好的人啊! 就算皇帝,那也是一样的。 他们穷了那么久了,饿死冻死多少人了,也没见那皇帝管一下,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管的,他们肯定是不能让大人寒心的。 他们是没有钱财,也没有多少好东西,可他们会尽力让大人看到他们的真心诚意。 霁清看着眼前跪着的一众百姓,心底难受得几乎要落泪。 西北的风,哪怕不同时空,不同国度,依然冷冽,昨夜还下雪了,今儿虽没有雪,却是更冷。 而眼前的百姓们呢? 什么叫衣衫褴褛?眼前就是了。 单衣薄衫不说,还都破旧不堪,有补丁叠着补着的还好,更多的竟然都是佝偻着身体,生怕撑破了衣服的。 霁清知道:那是因为这一身能见人的衣服,是他们家唯一一套。 再看他们的手脸,以及那没有穿鞋的脚。 是的,没有鞋。 还不在少数。 这些露出来的部位,全都是冻伤导致的伤口。 霁清抬头,忍了忍,才终于将心头那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开口道,“起来吧,以后不要跪。” 语气温和,神情温柔,让众人都一愣:不跪? 霁清展开一个和煦的笑容,“以后我独孤明月的治下,你们都不要跪。” 有我在,你们就有站着说话的底气! 6. 安永三十年 一众百姓茫然地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才终于有人犹豫地站起身,随后便是一个个都站起来了。 霁清缓步上前。 众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霁清含笑道,“无妨,你们不必躲,让我看看你们都带了什么来?” 时下燃料有限,普通百姓自然无法跟现代人一样每天洗漱的,自然,他们都怕会冲撞贵人。 安远县再穷,那在霁清这里,也不至于说连洗个澡都困难的程度。 至少她这段时间,皎瑜还是依照过往的习惯,每天都给她准备了充足的热水洗漱,更有炭火可以给她烘干头发,衣服。 每每看到这一幕,她就又愧疚又无法拒绝——愧疚的是,作为一县主官,她却没有原主那般的吃苦精神,实在没法忍受不洗漱的难受。无法拒绝的是,她确实是想洗,而且还没办法忽视地那种强迫症。 或许还是需要时间吧。 毕竟县里的情况实在太难了。 倒是皎瑜还劝慰她,“大人,您啊,现在身子正弱呢,还是老老实实养好了身体再说其他。” 想吃苦什么时候不能吃?这个时候就别想这些了。 霁清这才稍微缓解了一下心里的复杂情绪。 而现在,她发现,其实并不是不能克服的。 即使面前的一众百姓头上,身上都不干净,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他们不想干净吗? 不是。 是他们没有条件罢了。 自己要做的就是让他们都有干净的条件,自然而然地,他们就懂什么是讲卫生了。 而今日,就是他们之间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果然,一众百姓听到霁清这么说了,这才抑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乖乖地缩着身体站在原地,等着她一步步上前。 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众人都低下头,不敢多看:大人真是贵人,这种香气,他们就算在府城也很少能见识到。 如此,他们越发拘谨了,生怕霁清生气。 霁清却忽略了扑鼻而来的各种味道,笑意盈盈地一个个看过去,还十分耐心地询问。 “这是什么?” “这是老妇人自己做的草糕馍馍,用的是最嫩的噗噗草的叶子捣碎,扎出///汁水来,再用家里还剩下的细面②做的。” 霁清抬手一探,“竟然还热着的?” 带来草糕馍馍的老妇人十分激动,抬头道,“大人尝尝,我刚才才做的,刚出锅的……” 家里用来取暖的柴火都被她用了不少。 就做出这么一锅。 可惜他们家只剩下半碗细面了,不然就能给大人多做一些。 霁清含笑道,“老人家,您叫什么呀?” 老妇人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其他人都十分羡慕地侧眸看着她。 “大人,我叫陈三花,别人都叫我陈三婆,您也可以叫我三花婆子。” 霁清笑容愈加温和了,“那行,三花婆婆,那我就尝一个看看。” 说着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三花婆婆做的这个草糕馍馍,就真是做成馍馍的模样,但却十分松软,还带着一股青草的天然香气。 而霁清也从原主的手札中知道:噗噗草就是她上辈子所说的蒲公英。 霁清惊艳的同时也好奇三花婆婆是怎么做的这个糕点,“三花婆婆,您能告诉我,这个糕点是怎么做的吗?怎么如此松软?” 三花婆婆却摆手道,“大人,这没啥,就是我力气大,所以揉面就能揉开了……” 就真的纯大力出奇迹?! 霁清惊叹,心底却也记下了,含笑道,“很好吃,三花婆婆,谢谢你,不过这剩下的馍馍,您就带回去吧,过年了,让家里孩子也尝尝。” 更有意思的是,这糕点竟然不甜。 对于时下的人来说,或许是不好吃的,可对于才刚穿越不久的霁清而言,却是刚刚好。 尤其是,她现在五感明显比原主,和自己上辈子都要灵敏了不少。 这个不甜就刚刚好。 皎瑜都说她病了一场,舌头是越发灵了。 三花婆婆却急了,“大人,这是老妇人专门给您做的,怎么可以带回去呢?” 霁清抬手扶住她,缓声道,“三花婆婆,您听我说,您是想感谢我是不是?” 三花婆婆点头,霁清继续道,“糕点是您辛苦做出给我尝尝的,是不是?” 三花婆婆继续点头。 霁清:“那我如今也尝过了,您的感谢我也收到了,那你想要我知道的,我是不是都知道了?” 三花婆婆红了眼眶,“大人……” 霁清笑着将手里的馍馍递给皎瑜,抽出手帕给她擦眼泪,“莫哭,相信我,我会努力让你以后都吃上这样的糕点,甚至还能放糖。” 三花婆婆既感动又窘迫,“难为大人了,老妇人家中没有糖这般的贵重东西……” 霁清却笑着摇头,“不,三花婆婆,我啊,最喜欢你这不放糖的草糕馍馍了,往后日子好过了,您也要给我做啊!” 三花婆婆笑了,点头道,“大人放心,只要老婆子我还有一口气,家里还有一勺细面,我都会给大人做的。” 霁清笑着点头,“那好,我们约定好了,我让你们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你往后就给我做草糕馍馍感谢我,不用多,就今日这般,一块足以。” 三花婆婆点头,哽咽道,“好,大人,我相信您,我一定会给您做的。” 霁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她身旁的一位缩着身子的高壮汉子前,“这是肉?” 汉子讷喏道,“是,大人,这是草民家中最后的一块肉,是兔肉,您请收下吧。” 霁清伸手沾了沾兔肉的表面,尝了尝,“嗯,还新鲜着,想必也是你不容易打来的,拿回去给家里人煮了吃吧,我已经尝过了。” 汉子红着眼低头,哽咽道,“是,大人。” 从刚才大人和陈三婆说的话他就知道,大人是不会要他们的东西的。或者说,只会尝一尝。 之后霁清也是如此,每个人她都亲自过去询问了一番,也都尝过他们带来的东西,哪怕是鸡蛋,她都只是拿起来闻了闻,并没有要,唯一收下的就是那一块草糕馍馍。 众人纷纷抽泣,喊着大人。 霁清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好好的,都熬过这个冬天,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即使已经是新的一年的正月了,但这里依然是冷得,还需要一个多月才会开始回暖。 众人哭着点头,霁清继续含笑道,“好了,都来排队,领回你们交的税粮吧。” 说着,她就坐到原来的位置,招手让他们过来排队。 一众百姓十分听话,乖乖地排队。 霁清早有准备,让陈县丞的几个孩子点了几个大的炭盆。 用的炭,自然也是她的。 皎瑜还说,这一次用了,她就又要去州府给霁清准备新的了。 霁清却摇头,“你到时候帮我送几封信,炭会有的。” 冬日行商是不容易,但也一样有人在走。 至少她是知道自家二哥有门路,更何况,她也想试探一下其他县的县令等人的反应——他们真的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个新科女状元吗? 应该不会的。 那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们应该都会知道。 而这,也是她安永三十年年后能不能引鱼上钩的关键。 希望他们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 退粮的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县城以外的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是如三花婆婆那般,哭着跪下,朝着县城的方向磕头。 等百姓们冒着寒风冷雪来退粮,看着真的将所有税粮都按照原来缴纳的数目原封不动地退给他们,他们又哭了一场,纷纷在县衙门口磕头。 陈县丞等人拦了又拦都没能拦住。 只能霁清自己亲自出面,一遍又一遍地跟百姓们说:不要跪! 就算往后迫于无奈,要跪也是跪能要命的那个人。 而不是任何一个有点子权势的人。 霁清知道,时下百姓想要做到很难,但她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的,等他们习惯了,日子变好了,有底气了,那就自然而然会不跪了。 陈县丞这一段时间也是忙得够呛,从州府回来后就没歇息过,还错过了年三十这样的团圆之日。 霁清也是疏忽了,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儿,等退粮一事办得差不多了,霁清就找了个时间和陈县丞聊了聊。 一方面自然是要商议一下开春后的春耕,一方面就是县衙的人手的事儿了。 再就是,先前收上来的还有税牧。 这些牧草退回去,老百姓也没办法换成钱,倒是她,作为一县主官,还是有点子办法的。 最后就是要给陈县丞几人发迟来的年节礼了。 毕竟谁干活都图个奖励嘛。 霁清还是很清楚的。 其实霁清不找陈县丞,陈县丞也是要找霁清的,这不,刚一落座,陈县丞就先开口了。 “大人,先前是下官没有仔细考虑,我们这一次是将所有的税粮都退回去了,但百姓们家中人口多的,也未必能熬过这个冬日。” 还有一个多月呢,甚至还都是严寒期,这个时候,老百姓们才是最艰难的。 霁清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将西边的院子修缮一下,就分两部分,让家中实在无法御寒的百姓都来这里。” 陈县丞震惊,“大人!可是县里没钱啊!” 霁清笑了,“有,仓库里的税牧不就都是钱?” 陈县丞:…… “大人,那些东西,不值钱的。” 若是定远州这里有大型牧场还好,这些干草,也可以给牲畜吃,那还算值点钱——毕竟不是正经的牧草,价格上肯定是不能比的。 霁清却眨了眨眼,含笑道,“不,我们这些可是最好的草料饼呢!” 全都是牲畜直接可以吃的野草,虽然质量一般,但是掺和一些别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而且吧,安远县的老百姓真的是老实,即使是冬日上缴的税牧依旧是他们仔细晾晒过,好好保存的。 谁都知道要缴纳税牧,每家每户日常去采摘野菜什么的,也会采摘一些牲畜可以吃的嫩草,晒干了,好好保存。 老百姓也没有多好的保存条件,但每家每户都挖了专门的地窖来存这些草料。 从春天开始囤积,慢慢地,到了冬日也就有了这般规模的税牧送来了。 哦,对了,还有先前没来缴税的那部分百姓,竟然也偷摸摸地将该交的税牧放衙门门口了。 让霁清和陈县丞都颇为哭笑不得。 陈县丞还是不懂,但是霁清跟他如此这般说明后,他瞬间恍然了! “大人英明!” 霁清含笑不语:现在就等人来了。 7. 安永三十年 绥安县县衙 “县台大人!” 捕头周金贵跑着进来,廖县令和袁县丞两人正坐在廊下拍着拍子听戏呢。 周金贵的那喊声,直接就打断了他们俩的兴致。 两人拧眉,袁县丞先开口,“喊什么呢!懂不懂规矩。” 周金贵心下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恭敬地认错,还讨好地笑着道,“县丞大人,县台大人,那安远县出了大事儿了!” 一听是安远县,两人精神了,也不在乎被打断了兴致,摆手让人都下去,只留下各自的师爷心腹和周金贵。 周金贵连忙将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了,“那安远县的女县令真是大胆,让陈县丞带着免税的奏疏去了州府,在州丞和州牧大人面前花言巧语说服了两位大人,转头就在县内退粮!还是百姓先前缴纳的那些税粮呢!” “大人,这可是欺瞒之罪啊,您看是不是可以上奏让那女县令自己滚蛋?” 自从出了女子科举,自家县台大人就各种反对之声,动不动就是女子只配相夫教子,如何能担任朝廷命官云云。 可陛下同意,内阁同意,朝中那几位正在争斗的贵人也同意,尤其是这里面的一位还是嫡长公主——安永帝元后所出的众皇子公主的第一个。 县台大人也不敢多说,更不敢真的明面反对——反对女科举,是不是就要反对女帝? 那嫡长公主一派能愿意? 能落得到这里任职的,想也知道是没什么背景深厚的可能。 若有也不至于来这里了。 周金贵是看穿了自家县台大人的色厉内荏,但也无法,只能低头捧着:不然他还能硬刚? 真是想太多了。 果然,听到周金贵的话,那廖县令立马就激动了,可袁县丞却拧眉道,“州丞大人就没派人前去复核?” 廖县令立马冷静,看向周金贵,周金贵心下感叹:还得是县丞大人啊! 看看,这一下就看出问题了。 他依旧保持讨好的模样,“没有,据说是隔日批复的。” 袁县丞立马懂了,看向廖县令道,“县台大人,此事不可妄动。” 牵扯到了州台几位大人,他们可不能傻乎乎地冲上去当了鸡。 廖县令不虞道,“难道州丞和州牧大人还是故意的?” 袁县丞心下叹气,要不是自己实在没能力,哪至于这么多年还要屈居人下,还是这么个上司呢? 但他只能耐心地解释,“不能说州丞和州牧大人是故意的,也许是因为冬日路难,他们不愿大费周章,也可能是真的不想管……但不管哪一种,我们都只能当作不知道。” 廖县令倒也不至于不懂这个,颇为郁闷地道,“难道我们就只能看到这么个牝鸡司晨的东西当一县主官?往后我还要跟她一同在州府衙门里碰面,甚至是和州台几位大人回禀公务?” 袁县丞:…… 人家是状元! 再是女子,人家也是实打实的今科一甲,你个末尾同进士有什么资格鄙夷人家? 人家不鄙夷你就算有度量的了,你还挑上了。 袁县丞心累道,“大人,此事不可为,否则若让州台大人知道,你我都要被罢黜。” 一个区区八品下县的县令和九品县丞,州牧大人难道就放在眼里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的。 廖县令虽然有越级上奏的权利,可只要用了,州牧大人就一定会知道,到时候,提前安插罪名——哦,都不用,只要派人来查一遍,这位廖县令就能自己滚蛋了。 廖县令倒也清楚,自己是真不可以跟州牧,州丞对抗的,只能憋屈地点头,“那其他县的人呢?就看着?” 就没人打算告一状吗? 袁县丞:…… 人家不傻好吧。 除了安远县和他们这里,其他县都是举人为县令,秀才为县丞,人家疯了去得罪一个一甲状元? 就算她是头母猪,人家都只会供着,更别说人家很明显是有底气这么干的。 难道她就不怕京中派人来? 很显然嘛,人家是真不怕啊! 先不说对方是不是有什么靠山他们不知道的,只说明面上的,袁县丞就能想出对方好几种不同的应对—— 京中若是派人,这路途遥远的,等到了,那也是今年春夏的时候了,那时候,怎么说,还不是随人家?底下百姓只要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就不可能出卖将粮食退给他们的独孤明月。 就算京中派人八百里快马前来,那也是下个月的事儿,到时候,随便找几个人哭一哭,那些来查的人好意思说什么吗? 哦,往年倒是缴税了,可饿死人冻死人也没见京中派人来赈济啊,这会倒是知道来查他们的县令违反律法了? 那行,那他们索性就直接上京去找皇帝告状去。 只要教会几个百姓,衣衫褴褛地在钦差面前一哭,对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然他自己就得完蛋! 再说了,京中这种时候,真的还会有人关心一个千里之外的贫困下县吗? 并不会好吗。 最多就是内阁讨论一下,结束。 流程合规就行。 至于真假,实在没必要在乎——这么个地方本来就收不到多少税,何必呢? 闹起来又没有好处。 袁县丞眼睛微眯:除非这位女县台在京时就已经投靠了某派,那大概率是可能遭人弹奏,只是吧,她本派的人难道不会保她? 所以,这件事,真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人家敢这么干,他们也只能羡慕地在一旁看着。 袁县丞心下感叹:看,学识好就是好啊! 这事儿办的,也就她敢了,过去周县台这么多年都不敢。 不是真不想这么做,而是没有这份底气这么做! 定远州之外的人是不想来这里任职,可州府里难道就找不到几个同进士或者是举人吗? 肯定能找到,让对方直接顶替就行了,州台他们根本不怕底下人闹这种事儿——杀鸡儆猴,瞬间就不会有人敢这么做了。 毕竟罢黜一个八品县令,或者一个九品县丞,州台大人一个人就能决定了。 而如今的安远县县令呢?人家是正六品下来的县令——状元入翰林任职正六品编修是自古如此,那外调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给人降了品级啊! 所以,独孤明月是定远州辖内所有县里的最高品级的县令,只比州丞大人低一小级,州丞大人是从五品。 哦,人家外放前,安永帝还给了口谕呢,明涵邸报发往全国:独孤明月是任职满一年就可以擢升到从五品了。 明面上的理由是:为了嘉奖其自请来定远州安远县任职。 实际上,谁都懂:嫡长公主想保一手这位女状元。 安永帝也乐得如此。 袁县丞他们都有途径得知这些事儿 ,自然心里有数。 廖县令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甘心,“真是一群怂货!” 袁县丞&周金贵:…… 您倒是上啊! 您不也不敢么? 袁县丞也不再纠结这个事儿,问周金贵,“安远县现在是所有的税粮和税牧都退回去了?” 周金贵摇头,“并没有。我只听说是退了税粮了。” 袁县丞挑眉,“那你再派人去打听,看看这位独孤大人想做什么。” 周金贵看了一眼廖县令,廖县令捋了捋胡须,点点头,“按袁县丞说的办。” “是,大人。” 周金贵应了一声就退下了,廖县令看向袁县丞,“铭辉啊,你是怎么看的?” 袁铭辉缓缓道,“县台大人,下官推测这独孤大人是打算将这些税牧换钱。” 廖县令瞪大眼睛,“她真敢啊?” 袁铭辉点点头,“目下看来,她真敢。” 都光明正大地退粮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难道州丞和州牧两位大人不知道? * 那自然是知道的。 乔维翰从随从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正是休沐,和萧宗珩在书房里下棋。 萧宗珩首先忍俊不禁,乔维翰嘴角微抽,“这独孤霁清倒是毫不掩饰。” 萧宗珩揶揄道,“人家不是已经上了奏呈和申详了吗?哪里就毫不掩饰了?” 至少明面上是掩饰了。 乔维翰叹气,“就怕京城会有变动。” 毕竟他们这里离得太远了,消息传递不便,谁知道这时候朝堂上又什么事儿呢? 独孤霁清一个堂堂六元及第都被逼着来这里当县令避难,可想而知京中形势的恶劣。 萧宗珩笑容一敛,冷冷道,“到了我手里的人,他们就算想动,也要问问我的意见。” 他是做不了多大的事儿,但在定远州任职三十年了,他难道就真的半点根基也无? 那才是笑话! 京里来人若只是做做样子便罢了,若是想较真,那他也不妨明年入京述职的时候也较个真! 这点能耐他还是有的。 毕竟一州主官,陛下面前,他也不是毫无存在感。 到时候就看谁的手段高了! 乔维翰一惊,“大人,您这是……” 萧宗珩叹气,看向乔维翰道,“行之啊,你我共职多年,难道还不懂吗?你我的位置,动一发牵全身,实在无法做什么,可独孤霁清不同。” “她正新硎初试,锐意进取,是定远州数十年一遇的希望,我们这些老家伙,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如此人才变得如你我这般,消磨了心志和初心吗?” 乔维翰沉默了。 是啊,初见这位女状元,他就被对方眼中那不屈服的光芒给刺伤,回忆其初入仕时自己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大人,我明白了。” 萧宗珩目光一冷,“我萧林轩也是太久没有动作了,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我真的认命了。” 乔维翰心受触动,笑着道,“大人,不必您来,还有下官呢,哪有属下未动,上官就开始动的?” 萧宗珩先是一愣,随后一笑,“哈哈哈,好啊,行之,那我就看你如何护住我们这位宝贝疙瘩。” 乔维翰颔首,“大人且看便是了。” 很快,安远县的退粮事件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8. 安永三十年 安永三十年正月十五·安远县县衙 正值元宵佳节,霁清看完一本原主的手札后,伸了伸懒腰,拿起挂在墙上的长剑,来到院中,抽剑慢悠悠地开始舞剑。 她也是这两天才发现:自己学习原主的技能,其中的剑术,拳术这些,竟然能练出内息来! 哪怕是学着原主的那一套气息运行方式,那也可以增加内息! 就跟武侠世界里的一样一样的。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能修炼出内息的人地极其稀少的。 大多也都在各国军中高层了。 没想到,她穿越后,倒是能误打误撞练出来了! 其实她也有怀疑过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的那块玄武石。 那是上辈子她的母亲原真从月球里带给她的,不大,也就两个大拇指的大小,纹样有形,宛若她上辈子的祖国版图,还带着一条她从未见过的线条。 形状宛如腾龙。 如此纹路的玄武石,原真作为太空地质学家,也是极为少见,所以才当作一件有纪念意义的礼物送给她——在她十四岁那年的生日。 也是那一年,她从一个期待家人关注的,自我孤立的孩子,彻底理解了一个人生道理: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首先是自我,然后才是其他的身份。 而她的母亲原真,首先也是她自己,其次才是原家的女儿,她的母亲,她父亲的妻子——所以他们彼此不合,和平离异,实在是太正常了。 只是他们离异的时候,自己年纪太小,无法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或者说,是无法接受吧。 毕竟幼崽都是有比较强的独占意识的。 希望获得所有人的独特关注,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儿。 只不过人总归是需要独立的,当成年了,那思想自然需要更新。 好在,她没到成年就明白了,也接受了:原真这个母亲很爱她,即使她最终选择了她的理想,放弃了在她身边陪伴她成长。 这一个独特的玄武石就是她爱霁清的最好证明。 妹妹原望还总是羡慕她能得到母亲特意给她带的这份礼物——因为母亲再也找不到相似的或者一模一样的玄武石了。 霁清自此再也没有怀疑过家人对她的爱。 而一旦看清这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继母虽然话不多,却也都是关心她的,只是碍于身份,不好过度关怀,生怕她会反感。 继母所出的弟弟霁晏,妹妹霁晴同样是想要靠近她这个姐姐的…… 所以说,世上很多事儿,不过都是庸人自扰,一旦换个角度,拨开迷雾,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也是因为他们,纵然身处豪门,见识诸多争斗,她的心依旧是澄澈热忱的,也愿意去为了理想而奋斗! 英年早逝她很抱歉,定然会让他们都伤心,但她并不后悔,尤其是来到这里,得到了独孤明月的托付,更是冲劲满满,恨不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月上中天! 可惜,皎瑜实在盯得紧,她只能早睡早起,这两日舞剑后,眼看着她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皎瑜才终于不再盯得那么紧了。 而她穿越带过来的玄武石,她竟也没怀疑过。 霁清这会虽然无法得知真正的真相,却隐隐有些怀疑:大概率还是玄武石让她有了重活一世的机缘。 大概也是因为玄武石的缘故,才有了现在她舞剑,打拳,打坐调息都能练出内息来。 反正目前看她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好,人是愈发精神了。 皎瑜正在厨房忙着,霁清舞完剑,自己去打水洗漱,进了厨房才发现皎瑜竟然在做大菜:爆炒兔肉——这个兔肉可是她二哥年前送来的,前两日才到,还又送了一堆的东西,算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霁清奇怪,“皎瑜,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中午的就吃这么好? 就算是元宵也不至于吧? 旁边还有一块面团正醒着,怎么看怎么像要做大餐的亚子啊! 皎瑜笑着道,“大人忘了自己的生辰,我可没忘,大人您就等着吃饭吧,我今儿给您做您最喜欢吃的。” 霁清瞪大眼睛,她生日?她不是二月……等等,这是原主独孤明月的生辰吧? 霁清心内五味杂陈,面上保持着笑容道,“好呀,那我等着。” 她打了水,进屋洗漱,一边洗,一边叹气:虽然原主的人生是她心甘情愿托付给她的,但她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独孤明月,要是你能活着该多好啊! 对比独孤明月,她觉得自己的上辈子实在是太幸福了。 而独孤明月生来就是被禁锢的,恰逢其会有了施展的机会,却被残忍地剥夺了。 霁清真的很难不为她感到惋惜痛心——怎么老天爷就是不开眼呢?好人就不能给点眷顾? (两个世界的老天爷:给了还蛐蛐,我们喊你老天爷算了!) 忙活了好一会都过了往日午膳的时间了,皎瑜才终于忙活完,端着菜出来,“大人,来,先吃长寿面。” 霁清还能怎么办?只能笑着接过来,库库一顿猛吃,一边吃一边夸皎瑜,夸得皎瑜都脸红了。 她还作诗了——感谢原主作诗也一般,不然她真要谢了! 皎瑜十分感动,还将诗记下来了,打算以后集成册,传给后辈子孙。 霁清(噗):…… 她能反悔吗? 显然,不能。 皎瑜显然是不会让她反悔的。 那能怎么办?自家的随从,只能宠着咯。 不过霁清让皎瑜给她酒,就桃花酿,一小壶就行。 皎瑜无奈,只好答应了。 霁清一般抿酒一边笑着道,“皎瑜,你也是正经的秀才功名,正好县衙里如今缺人手,你年后就就职主簿吧,如何?” 皎瑜:??? “大人!你此话当真?!” 霁清笑着道,“自然,这件事我已经跟陈县丞商议好了。” 那天他们商议的事儿自然不止税牧一项,迟来的年节礼当天就发下去了,还加上这一次的元宵节礼,倒也不多,就陈县丞五两银子,细棉布五匹,粗棉布三匹,颜色不同——这些也都是独孤明月的二哥送来的。 大牛就是三两银子,细棉布三匹,粗棉布一匹,二牛和三牛则是一两银子,粗细棉布各一匹。 她目前物资有限,只能节省着发放了。更何况,她还需要留一些给后续的其他事情用呢。 皎瑜激动不已,眼眶都红了,“大人……谢谢您。” 霁清笑道,“应该是我要谢谢你才对啊,皎瑜,一直都是你跟在我身边,为我辛劳,来,我敬你一杯。” 皎瑜红着眼摇头,“大人言重了,若没有您,如何有我今日?” 霁清笑笑,那是原主,并不是她。不过也没关系,她会照顾好原主身边所有人的,包括还未曾见过的原主的家人。 “不过陈县丞的功名终究是个问题,我打算让他年后抽时间去州府考试,让州牧和州丞大人亲自监考……” 皎瑜:…… “大人,您就作吧!若是哪天被州牧大人罢黜了,您也别哭。” 就您这折腾劲儿,谁受得了啊! 霁清笑,“罢黜就罢黜,我回乡教书去!我堂堂六元及第,我还招不来学生了?” 皎瑜哭笑不得,“行行行,您啊,有大才,谁也比不过您,行了吧?” 霁清笑着仰头,“自然!” 皎瑜也笑了,“大人能安然就好,无论是何种境遇,我也跟着大人。” 霁清点头,“好啊,那咱们就说好了。不过嘛,你若是有喜欢的男子,也是可以带上一起的。大人我不嫌弃。” 皎瑜没好气,“大人您就揶揄我吧,哼,小心我给你做的饭菜多加盐!” 霁清连忙讨饶认错。 两人正笑闹着,陈县丞就脚步匆匆走了进来,完全顾不得仪态,“大人,不好了!我们退粮的事儿闹得人尽皆知了。” 皎瑜一惊,“什么?” 霁清却端着酒杯,悠悠然道,“莫慌,这才是正常的。” 只要这个世界的人都是真的,有脑子的,就不会看不穿她的小把戏。 更别说她从原主手札看到的:那可真是实打实的大佬中的大佬啊! 这种人考试碾压同年,那自然,作为往届的前辈的州丞,州牧两位大人,他们会傻吗?毕竟他们两位也是往届一甲。只不过一位是状元,一位是探花罢了。 显然他们不傻。 那能同意她的奏呈和申详就十分有意思了。 更何况,她本就没有遮掩自己做的事儿,对方知道,乃至于这会闹得人尽皆知,不是很正常的吗? 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态度。 想必,京中也知道了吧。 真好奇他们是什么反应呢。 安永帝也应该会知道,他又会怎么想呢? 是下旨罢黜自己,还是当作不知道? 霁清笑笑,不管哪一种,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真切地试探这个世界的这个国度的统治阶层,是不是真的彻底无视底层的百姓。 若不是便罢了,若真如她所料,那……霁清目光一冷,就别怪她继续咯! 反正你们不管,我管了,你们要是想来摘桃子,或者是想来砸场子,就要看手骨好不好了。 陈县丞显然是急坏了,“大人,您还有心情喝酒?此事非同小可,您可不能轻忽对待啊! 霁清无奈,放下酒杯,招招手,“莫急,陈大人,你坐,我们说说这件事儿的后果。” 陈县丞懵了。 皎瑜却瞬间明白了,也就不再惊慌,反而是有心情起身给陈县丞拿碗筷,端茶水。 “陈县丞,喝口茶。” 陈县丞:…… 行吧,那他就听一听县台大人所言。 霁清见他安稳落座了,也喝了两口热茶了,才一边抿酒一边笑着道,“此事无非就是你我罢黜,退粮一事已成定局,即使京中来人也无法再征税了,反正我们的目的也已经达成,难道陈大人还眷念这个县丞之位不成?” 陈县丞无奈,“我并不眷念,可大人,如今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行,若是京中来人,实在蛮横,非要复征,那该如何是好?” 霁清淡淡一笑,“那就进京打官司咯。” 陈县丞再次懵了,“大人?!” 霁清缓缓道,“你说,若是钦差在我们这里受伤了,我这个一县主官是不是要回京论罪?” 到时候怎么样,那还真不好说呢。 陈县丞大惊,“大人!万万不可啊!” 这进了京,大人还能回来吗?那他们这里……百姓才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啊! 霁清却笑着道,“陈大人莫不是以为我会一去不回吧?” 原主中举之后就不老少跟人对辩,舌战群儒都不在话下,她难道就怕跟一群糟老头子吵架? 开玩笑! 以她这个身份,安永帝绝对会亲自过问她的案子的。 到时候,一切变化可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了。 只希望京中那群人不要后悔才是。 当然,能不去就不去,若真去了,她绝对搅她个天翻地覆! 正好她这个女状元的热度还没散去,想必民间老百姓会对她的案子非常感兴趣。 9. 安永三十年 陈县丞愣愣地看着霁清,“大人,您早就想好了?” 若真是如此,那大人先前还这么做,不就是拿自己的仕途乃至于性命,去换安远县全县百姓二十九年冬的活命机会吗? 陈县丞瞬间眼眶红了,霁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若是朝堂吏治清明,我又如何会用这样的法子?”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税交上去了,老百姓怎么办?她怎么办?她不可能真什么都写信让二哥他们来帮她吧? 一县的发展和治理,需要的资源可不是一个独孤家能够扛得起的。 哪怕原主的家境算十分富裕的,全家族的资源投进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还是要靠她想法子,让全县百姓一起努力才行。 更何况,人嘛,没有经历过奋斗而得到的任何物质,生活的改善,都不会珍惜的。 她可不想养出一群懒汉。 “西院那边修缮的如何了?” 陈县丞其实还想问她若是进京到底有没有依仗,但见霁清问起这个,他连忙道,“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 霁清点点头,“这几日你辛苦一些,让二牛护着你去州府一趟,按照我的单子将东西带回来,再让大牛安排人住进来,哦,对了,你记得带大夫回来,实在不行,会诊脉的学徒也行。” 原主是学过医的,正经能诊脉看病的那种,霁清这段时间也跟着原主的手札学了一些,大概是有概念了,也将那几部厚厚的药典都背下来了。 以防万一,她还是想请个专业人士回来,至少确保老百姓们这一个多月安然度过。 陈县丞点头,“大人放心,自您到任后,暂无丁口亡故。” 霁清松口气,“那就好。” 她就怕自己抢不过老天,那就真的太憋闷了。 “一定要尽快修缮好。” “是,大人。” 霁清让皎瑜进书房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奏疏,交给陈县丞,“你将这本奏疏递呈给州府,不用在州府等,带着东西尽快回来。” 陈县丞接过奏疏,应下了。 霁清含笑道,“也不用急着走,正好我才开始吃没多久,你若不嫌弃,那就一起吃一些,尝一尝皎瑜的手艺,往后忙起来了,她可就没空给我们做吃的了。” 人手这方面,她也想好了,先将县里的青壮都集合起来,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慢慢养起来的同时,再慢慢教他们一些必要的规矩,到时候就方便管理了。 当然还需要挑选一些衙役来作为跑腿的,不然人手实在不足。 等之后县衙里有钱了,那就可以往外招人了:这自然也是需要向州牧,州丞上申详的。 不过倒是不用向吏部写奏呈了。 毕竟这种小事儿,完全是州牧的职权范围之内,作为副手的州丞才是具体跟她工作对接的顶头上司。 所以严格说,霁清是不能直接给州牧写奏疏的。 否则就是要用越级奏疏,州丞知道了,肯定也是会查的。 感谢原主一路读书都有写手札的习惯,不然她真的未必能这么短时间内搞清楚这些事儿——就算有原主的记忆,那也不一定能运用自如。 说到底,亲身经历过的和只粗略扫视的体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多谢大人,下官就厚颜陪坐了。” 陈县丞连忙道,也向皎瑜道谢了一番。 皎瑜笑笑,“今儿是大人的生辰,所以我就多做了一些菜。” 陈县丞懵了懵,随后羞愧道,“下官、下官竟然不知……” 霁清连忙道,“行了,不过是小生而已,不必这般紧张。” 霁清含笑不语。 她就是要时时敲打一下陈县丞,让他铭记大人的好,不然他欺负大人年轻面嫩怎么办? 大人心善,她可不能让别人仗着大人心善就予取予求。 霁清无奈,“皎瑜,来,你辛苦了。” 皎瑜:“大人也辛苦了。” 两人碰杯,陈县丞连忙端起茶盏也跟着道,“下官以茶代酒,祝愿大人仕途锦绣,长寿安康。” 霁清嘴角一抽,“陈大人,你忙过春耕后,就抓紧时间捡起书本,我已经在奏疏上给州丞提了给你补考的事儿了。” 陈县丞愣住:“啊?” 霁清无奈,“你总不能一直顶着个童生的名头干下去吧?” 这以后安远县发展起来,别人来摘桃子,对付不了她,难道还对付不了陈县丞吗? 到时候她就算想拦,也没有适合的理由啊! 幸好,定远州特殊,所以这里是没有当官了之后就不能继续考秀才的规定——安国其他州府就不行了。 陈县丞愈发羞愧了,连忙点头,“是,大人,我听您的。” 霁清安慰道,“放心,有我在呢,肯定能帮你过了这最后的府试的。” 整个秀才试,也就是府试难,县试其实还好。 陈县丞年轻的时候也是因为府试没过才一直都是童生的。 当然了,后来他当了县丞,大概也有:反正都有官职了,就算一辈子都无法晋升,那也是他这一生的最大成就的缘故,才没有想着继续考的。 最后越来越忙,安远县也变得越来越差,他自然就更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些事儿了。 霁清这会提起,也是让他做好一个心理准备,她到时候会找个时间给他补课,顺带着也给自己一个理顺原主学习过的一切的机会。 陈县丞虽然心里还是紧张,但也还是答应了下来。 等吃完饭,陈县丞就回去了,霁清一边和皎瑜收拾,一边温和地道,“皎瑜,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对所有人都这么防备。” 皎瑜身体一僵。 霁清再次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那天晚上让你受惊了。” 原主骤然去世,去世前那一口黑血,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看到。 那些痕迹,至今也还留在书页上。 之前霁清一方面休养,一方面又要抓紧时间看原主的手札,还要思考着怎么给安远县破局。 并没有立即发现皎瑜的异常。 看起来,她似乎已经从那一夜的惊惶中恢复过来了,可现在……霁清知道,她并没有。 或许,她心底也不是没有过怀疑的,只不过她并不愿相信那个真正的真相。 这一刻,霁清做不出跟她坦白,只能温和含笑道,“我还活着呢。” 我代替着她活着,也会继承她的遗志,做她还没有开始做的事情。 皎瑜转身抱住霁清,“大人,您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不管您到底是怎么了。 霁清叹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不用帮我做坏人,尤其是在安远县,对县里的人,你可以多给予他们一些信任。” 皎瑜抽泣着点点头,“好,大人,我都听您的。” 霁清含笑推开她,“再说了,你难道 不相信我?进入仕途后会遭遇什么,我早已清楚,所以,皎瑜,你放心吧,你大人我不傻。” 皎瑜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嗯,我相信大人。” 霁清笑笑,抬手拍拍她的头顶,“以后啊,对陈县丞好些,他不容易的。” 皎瑜颔首,“嗯,我会给陈大人赔罪的。” 霁清笑着点头,“那就好,我也不希望以后你们关系太僵。” 皎瑜笑笑,“大人,您放心吧,我懂的。” “嗯。” 霁清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笑着道,“今日我生辰,晚上就一起去县里逛逛?” 虽然街上未必会有多热闹,但她们可以去县里的百姓家看看嘛。 皎瑜自然懂霁清的心思,颔首应下,“好,大人。” * 安京·户部 冯秉衡坐在公房内的书桌后,正翻看着定远州这一年的赋税上缴情况,先是看到了州牧萧宗珩和州丞乔维翰两人的奏疏,说明安远县秋赋歉收请求豁免他们已经答应了,并让安远县县令自行筹措赈济,安抚百姓…… 冯秉衡眉头一蹙,一旁站着的左侍郎轻声道,“大人,这定远州二十九年送进京的秋赋确实是比往年少了许多。” 冯秉衡心下冷哼一声,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安远县是哪个担任知县?” 左侍郎缓声道,“上科女状元独孤明月。” 冯秉衡一愣,他就说怎么县城的名字这么熟悉,原来如此。 “嗯,那就依照规矩,下申斥公函,再存档入库吧。” “是,大人。” 左侍郎也不奇怪:大人一直对定远州的事儿都是这个态度。 这个州也确实是太穷了一些,国库空虚,他们也实在没有余钱能够做什么。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做。 可惜,这件事还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当得知独孤明月是安远县县令后,一部分人立马行动了起来。 因而,次日早朝,安永帝刚坐定,就有御史出列弹劾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无履职才能,刚一履任就让当地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灾情,请求安永帝直接将其罢黜,不可留此尸位素餐之人云云。 安永帝:…… 在场众人:…… 不是,这到底是谁的人?怎么说话都不会? 独孤明月二十九年三月及第,随后就回乡四个月,八月末才回京销假,九月份才正式在翰林院任职,十月初就自请外放,十月十六才真正离京前往定远州,按照路程,对方大概率是要到十一月中下旬才到的安远县…… 现在不过是安永三十年的正月十八,年节才刚过完,对方到任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两个月的时间,这次的安远县秋赋歉收跟她有丝毫瓜葛吗? 要问罪那也是问那位暂代县令的罪吧? 知道你着急将独孤明月摁下去,可你也不看看,朝中还有两位女科举的一甲进士在呢。 果然,榜眼萧飞鸢直接出列驳斥了对方,有理有据,让那位御史脸色涨红,几乎要晕厥过去。 哦,萧飞鸢也没说什么事儿,只是细数了一遍这位御史过往弹劾的“功绩”罢了。 总结下来就四个字:尸位素餐。 不是盯着这位大人的后院就是弹劾哪位大人的逃学孙辈…… 仿佛整个安国就太平无事到只剩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了。 在场众人%安永帝:啧! 10. 安永三十年 萧飞鸢倒不是跟独孤明月关系多好,纯粹是出于维护她们这一届的女科举出身的官员,才如此果断出手的。 探花姚徽英同样出列陈情,“陛下,独孤大人到任方新,不足两月,安远县内有此灾情确实是令人痛心,却不应将此归咎于独孤大人身上,还是应该酌情给予独孤大人时间赈济百姓,安稳县政。” 安永帝微微颔首,“不错,霁清这孩子朕还是知道的,她性子沉稳,不过身子确实是弱了些,听说到任后还有些水土不服?” 说着看向吏部尚书赵勤。 赵勤连忙出列道,“是,陛下,在定远州州牧萧宗珩的述职奏疏上也说明了此事,说是独孤明月到任后便有些不好了,带着病体核查了丁口后就报了病重,至今尚在县衙内休养。” “西北苦寒,陛下也是了解的,想必独孤明月尚未痊愈。” 安永帝拧眉,叹息一声,“如此为民之人不可寒了她的心,还是需要给年轻人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传朕口谕,嘉奖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五百两白银,另着萧宗珩派大夫前去安远县,务必调养好她的身体。” “是。” 安永帝又看向冯秉衡,“冯爱卿,安远县赈济一事如何了?” 冯秉衡出列道,“已然由独孤明月自行筹措粮草物资赈济百姓了。” 安永帝颔首,“好,朕果然没看错人,霁清这孩子还是很会办事儿的嘛。” “再加一份奖励,擢升独孤明月从五品级衔,令其可自由安排安远县一县诸事。” 赵勤:…… “是,陛下。” 众人面面相觑一瞬,其中几个御史都看向了自家主子,对方微微摇头:陛下都给独孤明月此事定了性了,他们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手对付对方。 没想到,在京不过一月时间,这位女金科就已经让陛下对其印象如此好! 实在是好手腕! 越想,这些人心里就越是可惜,也越是忌惮——若真让她擢升上来,那往后只会成为他们的最大阻碍。 只有嫡长公主——元宸公主心绪复杂。 原本她以为,独孤明月这位女状元会是她天然的同盟,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她的任何招揽。 不仅仅是她,萧飞鸢,姚徽英二人以及二甲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只有一小部分人会接受她的招揽,三甲就不说了,有的都已经直接挂冠回乡了。 这种局面确实是让元宸没想到的。 她原本推动女子科举,就是为自己铺路,结果百姓们是接受了女子科举,女子为官的事儿了,她却并没有收纳到几个真正有才干的女性下属。 实在是这些能顶着众多压力一路走来的女子,心志都非同一般,全都有自己的想法,她并不能说服她们。 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她们。 元宸也是开始招揽她们才知道,她们当中竟然大多都是寒门出身,只有极少数的是高门大户出身。 那几位更是也在独孤明月外放后陆续自请外放了。 当初她没拦住别人去为难独孤明月,更没有拦住她外放,以为别人看到了她的遭遇就会有改变想法的可能。没想到,追随她而行的人更多! 萧飞鸢和姚徽英两人虽还留在京中,不过已经分别被赵勤和冯秉衡要去,在吏部和户部里任职,还是直接担任的四品郎中。 这一次的擢升,连元宸都看不懂父皇到底是在想什么了。 明明她们两人并没有做出什么大事,怎么父皇就忽然会给她们特殊提拔呢? 安永帝满意地看着底下人的小动作,微微一笑:看,他们这不就都老实了? 这样的局面,即使他年纪再大,也依然能牢牢掌控着权柄,没有人能轻易夺去! 等下了朝,众人三三两两回去,元宸正拧眉沉思着,四皇子就站在她面前冷声道,“皇姐好手段!” 元宸淡漠地看着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四弟所言为何?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四皇子目光冰冷,“就算你保下了这一次,往后日子还长,您还能保她下次吗?” 元宸:…… 果然,其他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真是可笑! 难道父皇也这么…… 等等!元宸脸色一变! 她错了! 她真是被女科举这件事给蒙蔽了眼睛,竟然昏了头了,出了昏招。 怪不得那些有才干的女进士们都跑了呢,原来如此! 四皇子见她变脸了,心满意足一笑,转身离去。 元宸也急匆匆地走了,回到府中,立即找到徐霄云:“老师!” 徐霄云正坐在榻上行云流水地沏茶,听到元宸已经十分明显的着急称呼,丝毫不为所动,只微微抬手,让她在对面坐下。 元宸也意识到自己是失态了,缓了缓情绪,放慢动作坐在榻上,平静地看着徐霄云继续沏茶。 当徐霄云最后一道热水倒进了茶中,那舒展的茶叶宛若一道青绿苍云,缓缓舒展,在澄澈的茶汤中浮沉。 徐霄云抬手将茶汤放到元宸身前,温言道,“这是云苍山南麓的手法,当地人称单茶法,与我们的点茶法②有十分大的不同。” 元宸颔首,这个她是学过的,只是从未见过老师亲自用这种手法沏茶。 徐霄云端起自己身前的茶盏,缓缓喝了一口,“茶分百种,天下之广,茶艺又何止一两种?人亦如此。” 元宸也端起茶盏慢慢喝了起来。 徐霄云叹了口气,“当初我便劝殿下,莫要急躁,需要缓缓图之,可殿下非说时局变迁过快,您没有时间,那我现在问殿下,您还觉得没有时间吗?” 元宸羞愧,“是学生着急了。” 徐霄云缓缓道,“女科举一事,您本就已经胜了一手,这时殿下就该沉下心来,以静制动,以谋长远,而不是急忙忙地招揽自己的人。” 当今陛下的性子,早在十年前,自己初入宫担任元宸老师的那一天就已经清楚了。 这就是一个极度恋栈③权位的人。 任何试图夺去他手中权利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容忍的。 而女科举一事,可以说,元宸的提议给安永帝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增加一方的筹码,加强其他几方的焦虑和危机感。 这样的平衡之术,目前看,是可以的。 只是…… 徐霄云看着眼前的元宸公主,心下叹了口气:其实元宸资质不算好,但她确实是有很坚定的心志。 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放弃过。 可夺嫡之争,光有心志是远远不够的。 她实在太容易急躁了。 对人心的理解也不够深刻——总认为所有人都是会恭顺于她这个皇族嫡长公主的。 然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儿呢? 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莽夫,也只认一条:利益。 又或者是:情义。 光有利益只能引来一群小人,光有情义也只能引来一群君子。 只有两者结 合,才有可能引来有才之人。 如今,元宸还差得十分远。 只是现下,安国皇族之中,也就只有元宸这个嫡长公主还算比较关注民生百姓了,其他人根本不在乎。 不管邸报上有多少天灾人祸,他们就只会关心这件事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对自己这一派是不是有益。 仿佛那些写在邸报上的数字只是数字,并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般。 徐霄云也从原来的还抱有希望,到如今的彻底死心。 哪怕是元宸,她就真的是关心百姓吗? 越是深想,徐霄云就越是心冷。 只是她已然入局,只能尽力扭转局面。 元宸也知道老师说的对,“今日朝中,父皇突然就擢升了独孤明月为从五品,还特意嘉奖了她五百两银子……” 虽然奖赏不多,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很显然,他早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谋算,这是在警告她:她先前一直都没看清,想必父皇就等着她自己出昏招,同时也是想看清一下第一科的女子科举是不是真的得用。 可见,在父皇心中,无论男女,只要得用,他并不在乎用对方。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以至于错失了时机,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急切。 她本可以沉下心,以长远计,给独孤明月等人一些帮扶的……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哦,暗中的保护倒是做了,可也只是在京的那一个月罢了。 元宸越想越后悔,徐霄云抿了一口茶,缓声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既然殿下已经显露了招揽她们的心思,何不继续招揽下去呢?” 元宸一愣,随即笑了,“老师,我明白了。” 徐霄云微微一笑,心下却怅然一叹。 * 宫中,安永帝也下朝回了寝宫,从底下人得知了元宸的动向,淡淡一笑,对身边的内监总管徐寿道,“从朕的内库里选几样好东西给霁清那孩子送去,嗯,另外你暗中给她送一百两黄金过去。” 徐寿恭敬应下,不过还是犹豫着开口道,“陛下,独孤大人在安远县退粮一事,您真就不计较了?” 安永帝含笑道,“她现在退粮,百姓感谢的是她,可等朕的嘉奖到了,那百姓感谢的,就只会是朕。” 别人摘桃子,独孤霁清或许不乐意,但自己这个帝皇来摘桃子,她定然会很乐意的。 更何况,朕也是花钱了的。 徐寿懂了,应下便转身去办了。 * 京中的风云变幻暂时影响不到霁清这里,她这会正忙着恢复县衙的人手和政务。 陈县丞已经带着她的《请复及推荐补考申详》④去了州府,相信州丞是不会拒绝的,那这会她这边就要先一步开始筛选人手了。 而且,西院那边已经修缮好,也该安排百姓过来过冬了。 以后怎么安排,还得看之后的情况,目前来说,优先将老弱病残安排进来再说。 这段时间,也多亏了大牛几个和陈县丞一家子帮忙,不然她这个县令就得自己撸袖子干了。 好在,目前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 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霁清将安置百姓过冬的事儿交给皎瑜和大牛,三牛,她则带着陈县丞的几个儿子儿媳,准备将仓库里的牧草处理一部分。 当然了,这其中,还需要一个重要的人:三花婆婆,陈三花老太太。 霁清为表示郑重,还特意让皎瑜收拾了两匹厚实的粗棉布和一小斗的白面,两块粗糖,自己提着上门去了。 11. 安永三十年 陈三花老太太家就在县城目前仅有的三条大路的其中一条——正对县衙的那条大路上。 目前安远县的县城里都只是黄土,额,或者说是半沙土夯实的地面。 青砖铺地?想什么美事儿呢! 古代石料很贵的好吗。 反正安远县是没这个经济实力搞这种面子工程。 即使路面好走对经济发展也是有很大的帮助,可眼下吃饱都没达到,就别想那么多了。 霁清也是来了这里之后才知道,真实的古代是能穷成什么样子。 那真是刮地三尺都找不到一根草根的。 连县衙都是夯实的土面地,还想县衙之外能有青砖路面可以走? 真是想太多了。 也就是明堂那边有那么一片刚刚好够用的地面是用了石板铺设的。 就这,日常的打扫和清理也是干干净净的,草根都见不到一根,更别说长久破败后累积的青苔了——根本不可能有。 要有,早就被大牛几个扯了去煮了吃了。 什么?吃青苔很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在这里,只要吃不死的,能填肚子的,那什么都会吃。 霁清每每被这里的现实冲击,就越发清楚:穷,不是一个字这么简单。 她走出县衙不用走几步就来到陈三花老太太家了,不过她提前让三牛过来说了一声,不至于撞见什么尴尬的情况——比如一家人围着草编的衣服之类的。 严寒,草编,光是这四个字就知道,时下百姓的日子有多难了。 昨夜还下雪了。 霁清心下一叹:这里的天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好的是都晚上下雪,不好的是白天化雪更冷了。 霁清以自己的体感来估计,大概是有零下二十多度。 能抗住这样的严寒,时下百姓的身体真的很厉害了。 霁清提起精神,抬手敲门,很快,吱呀作响的原木色木门就打开了,陈三花老太太露出激动的笑容,“大人!” 霁清笑笑,提着手里的东西晃了晃,“三花婆婆,我来看看你。” 陈三花老太太眼眶瞬间红了,“大人,您快请进,您这、怎么带了东西来?民妇何德何能……” 霁清含笑迈步走进院子,环视一圈,只有三花婆婆出来了,其他人应该是都躲起来了。 她心下一叹,面上笑意愈加和煦,“我这次来也是有事要请您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呢。” “这求人办事,可不就要带着礼上门?” 陈三花老太太震惊,“大人!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就是了,哪里就值得您如此……” 过去即使是周县令那样的清官,找他们办事也都是直接派人过来叫就是了,哪里有一县县令如此伏低做小地给他们送礼上门相求? 霁清含笑道,“三花婆婆,您就不请我喝婉水?” 陈三花这才想起来,连忙请霁清进了待客的正房堂屋中,从屋里还烧着的小炉上的水壶里,拿木碗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大人喝水,只是民妇家中就只有雪水烧的水了,大人若是嫌弃,就只暖暖手便好。” 霁清含笑将东西放在堂屋的木桌上,笑着接过木碗,吹了吹碗里的热水,缓缓喝了一口,“嗯,好喝,婆婆家收拾得可真整齐。” 干净就别想了,能整齐就很好了。 别看是严寒天,但风沙一样时不时来袭,没有直接扑人一脸就已经很好了。 陈三花腼腆一笑,“大人过奖了。” “大人请坐。” 好在,老太太家不至于连几个凳子都没有。 霁清随意挑了一张板凳坐下,看着陈三花老太太笑着道,“三花婆婆,我这趟来真不是客气,是真的有事相求。” 陈三花抬手擦了擦眼角,认真地看着霁清道,“大人,老妇人是不懂什么道理,但老妇人知道,您是好人,您做的事儿一定都是为了全县百姓好的,您只管说,只要老婆子我会的,我一定尽力做。” 霁清笑着点头,“那我就先谢谢您的信任,不过事情您还是听我说完,您再好好考虑要不要答应我。” 陈三花点点头,“好,大人您说。” 霁清道,“我给大家退粮,婆婆您是知道的,可大家交上来的税牧却还在县衙的库房中,这些税牧呢,我若是全部退回去给大家,大家恐怕这个时节也不好去县外售卖换粮。” “所以呢,我就想着将这些牧草加工一下,到时候由县衙出面,换了钱粮再分给大家。” “这样一来,大家也少了被州府或者其他县城的商户坑骗,县衙这边出面也能多卖些银钱,可以换到更多的钱粮回来。” “婆婆,您觉得此事如何?” 陈三花激动不已,“大人这样的想法当然最好,老婆子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跟大家说的,不然大家误会大人……” 其实如今县里很多人都觉得:大人应该是打算用税牧代替税粮,要是以后都这样,那他们也不是不愿意的。 毕竟税牧比税粮容易得一些。 大不了春暖之后,再多囤一些牧草就是了。 漫山遍野的草,不管它们,不到一个月就能满山漫野都是了。 根本不用发愁会割没了。 反倒是粮食,这东西产量不高,却能活命。 要是不用交粮食,他们辛苦一些,那一年下来,也可能多吃一顿饱饭。 陈三花也觉得明月大人是这么打算的。 如今听霁清这么一说,她就自以为懂了大人的想法:不就是想借她的口跟大家说清楚嘛,简单。 霁清笑着摇头,“婆婆,您误会了,我来求你的,可不是让您跟别人澄清的事儿。” 陈三花疑惑,“那还有什么事儿啊?” 昨儿三牛过来说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要不是她信任大人,家里人都快被吓死了。 现在听大人的意思,她怎么这么迷糊呢? 她还有啥需要大人亲自上门求她的? 霁清笑着道,“婆婆,您那一手揉面的手艺,这一次,我可真的是十分需要,还请您出山帮我。” 陈三花瞪大眼睛:“啥?揉面?” 霁清点头,“是啊,揉面。” 陈三花满是懵懂,“大人,这揉面跟牧草有啥关系啊?” 霁清笑着如此这般说了,陈三花才终于恍然! 原来如此啊! “行,大人,我答应您了。” 霁清敛起笑容道,“三花婆婆,这可是要您教别人揉面,您还是慎重考虑一下,若是不愿,也可以直说,我不会怪您的。” 总归是要她自愿才好,不然整件事就会变得十分不可控了。 陈三花摆手道,“嗐,大人,不用考虑,不就是个揉面的手艺嘛,教了就教了,能帮上大人老婆子我就愿意了。” 霁清起身,郑重抬手行礼,“多谢您。” 陈三花慌忙起身,“哎呀,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对方可是状元啊!还是县令! 给自己行礼,这、这太看重她了! 陈三花只觉得胸口涨涨的,一股说不清的气息,让她有现在就去县衙大干三天三夜的冲动! 霁清还是坚持行完礼,起身看着陈三花道,“婆婆,您这是在救全县的乡亲们啊,我这一礼,也是代表他们行的。” 陈三花眼眶湿润,“大人,谢谢您,谢谢您这么看得起老婆子……” 霁清连忙安抚,等对方情绪平复了,霁清喝完水将礼物留下,就起身走了。 陈三花原本是想推辞的,但霁清说了一句,“此事乃是县衙公务,婆婆还是收下吧,往后,这就是县衙的成例了。凡助我办事的,也都有。” 陈三花这才红着眼收下。 霁清笑笑,“明日婆婆再来县衙,我们再谈日后的工钱的事儿。” 陈三花点头,“好,大人,明日老婆子会准时到县衙的。” 霁清颔首,这才告辞走了。 等霁清一走,其他关得严严实实的房屋门立马就打开了,好几个只裹着几层草编衣服,外头罩着打着补丁叠补丁的粗布的孩子们,根本顾不上天气冷,跑着进来,围着木桌上的东西流口水。 他们闻到白面的味道了——之前奶奶做了草糕馍馍送给大人,大人只要了一块,后来奶奶把馍馍带回来分给他们,他们一人一口,可好吃了,那滋味至今都没忘。 陈三花红着眼,没好气地道,“就知道吃。” 不过还是打开了霁清带来的东西,两匹粗布是最明显的,一拆开那裹着布匹的油纸,露出里面的黑灰布匹眼色,随后进门的一众大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 这么多布,可以做多少衣服啊! 陈三花抬手擦了擦眼角,对大儿媳道,“老大家的,你将布拿回去和老二家的她们几个商量着给家里大人做一身出门的衣服。” 陈大儿媳连忙应下,其他几个儿媳也都乖乖地应了一声。 陈三花的大儿子陈大挠了挠头,“娘,这大人来就给您送这么多布啊?” 陈三花没好气,“我以后可是要去县衙上工的,你可别裹乱,好好在家看好家里,可不能给老娘拖后腿。” “诶,好,娘。啊?娘,您要去县衙上工?!” 陈大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明白自家亲娘说的是什么,震惊的声音都快劈叉了! 陈三花一边拆开包着粗糖的油纸,用手指搓了一点糖粉给几个孙子孙女尝尝味,一边骄傲地点头,“是啊,我要去县衙上工了,明儿就去!” 陈大众人:!!! 陈家孙辈们:好甜! 很快,陈三花去县衙上工,霁清准备加工牧草换钱粮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县城,当天下午就传出县城之外了。 * 霁清回到县衙后也没闲着,将认识的人都列了个表,将自己准备让他们就职的职位填上,月俸待遇什么的,也都填上,再计算一下仓库里的那些牧草,准备添加的配料等支出,计算出了成本,再计算一下后续的运输的估算等等,最后翻三倍,得出最终的售价。 嗯,就这个价了,任何人来了都不能低于这个价格! 霁清微微一笑:至少在两年内,这东西她都能保证垄断的地位,让县衙的经济情况大幅好转。 至于两年后?那就再说咯。 12. 安永三十年 霁清正在公房忙着,皎瑜就进来了,“大人,西院那边该安排的已经安排好了,眼下水丫她们几个已经都做了十来套衣衫……” 霁清点头,“衣衫都用了棉花吧?” 这个时空早就有棉花了,还是散落各个国家本地产的,根本不用到处找。 这个时空种植棉花的历史也很悠久,早在有历史记录以来的先荒时代就有了。 让霁清面对的现实困境难度倒是减低了很多。 不然光是保暖这一条就够她头疼的了。 因而,这个时空的棉花价格真不算高的。只是安远县太穷了,所以百姓们才没办法穿衣保暖。 她来了这里之后,原主二哥托人带了两回东西给她,其中棉花就是每次都有的东西,数量还不少。 当然了,也跟现在的物流情况和她上辈子的情况不同有关。 这里的物流,局限古代的生产力因素,所以大批量,大件物件托运反而是更划算一些,小件却要收更高的费用——主要保管不易。 大件有些损耗什么的,也是可以接受的,那收费上,优惠一些,反而能收到更多的托运费②。 对于接受托运的商行或者镖行来说,大件托运才是挣钱的大头,其他小件收费高,虽然看起来挣得多,实际上摊在整个运送的过程是亏的。 霁清也是了解了这个,才对自己的计划那么有信心。 毕竟什么计划都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来,不能盲目一拍脑门就开干,那不是勇敢,是鲁莽。 有时候盲目地干,反而是适得其反。 霁清可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百姓们的精力。 他们已经很绝望了,有点希望就能闷头冲,自己作为带头的人,可不能让他们干完后啥也没有,那才真真纯打击人呢。 霁清想了想,“还是看情况来,暂时三人一套吧,也别一人一套了,不过布料可以发下去,让她们都一起做,这样能快一些。” 霁清点头,犹豫了一下道,“大人,棉花可能会不够。” 霁清摆手,“不用担心,过两日陈县丞就会带着东西回来了。” 她那几百两银票还是挺管用的,棉花就十个大钱一斤,一两目前能在官方钱庄里兑换一千个大钱,黑市里还能找到兑换一千二的,当然了,还需要给“损耗费”,大概是一百个大钱③左右。 霁清也不知道陈县丞会不会在黑市换,总之,安国的货币总体而言购买力是杠杠的,暂时还没到钱币拿出去不值钱的程度。 不过从原主留下的书和手札看,历史上钱币贬值的几率很低,即使在战乱,也只会增值,购买力更加恐怖,而不是一石大钱买一个大饼这种。 所以,他们囤大钱也是门划算的买卖。 不过黑市会不会接他们的单子就不好说了。 毕竟定远州这边,能有这么大体量换钱的,除了官方,就只有黑市里那些大商家们才有这个能力了。 而所谓的黑市大商家,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派的人。 霁清倒是不介意这个,她主要怕陈县丞迂腐,不愿跟这些人“同流合污”,那她几百两银票就要少好些大钱呢。 那就是少了好些棉花呢。 皎瑜见大人这么说也就放心了。 对于大人拿自己的钱去买棉花什么的,她已经劝过了,既然劝不动,那就只能接受咯。 好在,她扣下了五十两,没让大人真把钱全花了。 就算后面的事情不如大人所料,那她们也有钱保证大人这一年的日子不至于过得太苦。 霁清是无所谓的,她也就在意一个洗漱的问题,其他的,吃得差了,少了,她都能忍受。 两人商量了一下明天开始安置百姓的事儿,等大牛,三牛两人回来了,几人又找来陈县丞的几个儿子,儿媳来商量一番,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陈县丞的妻子李氏。 和李氏他们商量好了,众人也就各自散了,准备着第二天开始安置第一批的县里的百姓们。 安远县目前核准的人口数是八百六十四人,其中有九十七人是符合安国的标准下的壮丁——实际上也就年纪符合,实际上个个都瘦骨嶙峋的,霁清看了都怕他们干活重了会受伤。 但也没法,目前只能按照原主核准的丁口来。 除了这九十七人以外,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妇人这一块霁清看了人数也是心头一塞。 怎么说呢,寡妇是没有的,毕竟这种地方,刚新寡就有不少人上门提亲了,可符合壮丁条件的妇人——安国是不将这部分算壮丁的,却很少,只有六十八人。 也就是说,九十七的壮丁之中,只有六十八个是有妻子的,剩下的二十九个壮丁是光棍! 依照安国的人口平均寿命和成丁年纪标准④来看,这二十九个妥妥的老光棍啊! 在别处,这点子壮丁或许也闹不出什么大事儿,可在安远县这里,可就是大问题了。 除开这九十七和六十八,剩下的人口就真是老的老,弱的弱,残的残了。 霁清在奏疏上写过安远县地处边陲,这可不是卖惨,而是事实。 安远县西北方向二百八十七里处就是边陲线,那里就有最前沿的一处防卫县城——怀朔县。 那里还有定远州唯一的防卫军,定远军的分区营帐,归属定远州内的定远州司马掌管。专门负责整个定远州的安防和镇守的事务。 定远州财政再穷,根据原主的手札,和陈县丞所了解的,从未短缺过给予定远军的军费。 整整三十年时间,自州牧萧宗珩来了之后,就再未短缺过了。 这样的情况,可想而知,州牧萧宗珩对安国朝廷的失望,以及本地定远军的归属到底是谁了。 有意思的是:定远州的司马一职,从二十六年前就没变过。 不同于安远县的县令,这个职位真是给狗都未必有狗愿意的,可一州司马,哪怕这个州府财政再穷,那还是有很多人抢的。 可萧宗珩就是能将司马这个职位的人选焊死在了现在的这位——廖原怀身上,那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想到原主留下的手札中有这三位主官的明面上的资料,霁清就更是清楚:这三人,都是萧宗珩一派的⑤。 是的,别以为地方主官就真的无门无派,安国这种朝堂氛围就不允许原主这样的人存在。 原主也是真相信自己的能力才会这样做,实际上她也清楚,自己入仕之后,只要时间长了,总要归属一派,或者是自成一派,不然是无法在这样的朝政之下生存。 无法生存,有再多的想法,那也只能白搭,有再多的才能也无法施展。 想要改变,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更何况,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呢。 依照原主留下的手札,霁清觉得,她就算活着,那也大概率会自成一派,只是能不能遇到一个好的主君就很难说了。 依照手札里的内容,霁清觉得吧:原主自己拉人手直接反了安国的可能性都比她找一个主君效忠来得靠谱。 只不过原主手札里没有这样的想法,应该是她还没想到这一点,又或者是她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嘛,古代忠君爱国那是刻在读书人的骨子里的,哪怕原主是女子,也不会例外。 能为自己而勇敢奋斗,却未必会直接反骨到直接掀桌子。 霁清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没想过要怎样,只想做好她一地主官该做的,朝廷不来拖后腿就行,其他的,管他呢。 山高皇帝远的,上面闹翻天了跟她也没关系。 不过理清了这些,霁清对未来该怎么做也就更有底了。 去西院查看了一下修缮和房间内的布置 ,霁清也就放心了,安安静静看了半天书,打了一套拳,用膳洗漱后,就各自休息。 次日一早,皎瑜做好早饭两人吃了之后,就各自开始忙碌了。 霁清在厨房里开始做粥,皎瑜带着大牛,三牛,李氏带着二儿子,二儿媳分头去按照名单将人劝服接过来。 之前说了,县衙在册的丁口有九十七的壮丁和六十八的壮妇⑥,那还有六百九十九人,但人口并不是都在县城里的,大多还是散在县城周边区域,有的地方离县城上百里路,现下这种情况,还不能过去接人,只能等陈县丞带着东西回来了,才能有足够的骡马去接人。 先前这些距离远的百姓能冒着严寒过来退粮都是靠着想活下去的坚强意志才来回奔波,日常他们都是能不来县城就不来的。 毕竟翻山越岭地走路,那危险程度真是常人无法想象。 霁清当时就是轮流派大牛几人护送他们走,这才放心些。 现下,就只能先紧着县城里的,距离近的人安置,等后续人手充足了,那就能安排开了。 正在这时,县衙门外有人高声大喊,“独孤县令大人!” “独孤县台!” 幸亏霁清五感增强了不少,不然都很难听清,她收拾了一下快步走出来,看到县衙门口站着一个牵着骡马的州府衙役,“小哥辛苦,可是州府来信了?” 来送信的,正是上回陈县丞去哭穷的守门衙役,他叫罗满仓,是罗有丰的本家子侄。 见到霁清还穿着个围裙就出来了,一身常服倒带着皮毛,很显然是皮子制的,但配上那带着厨房的烟火气,以及对方那温煦的笑容,让罗满仓都不敢多看,红着脸低头恭敬呈上批复公函和申详原件。 “大人,这是州丞大人的批复公函和您的奏疏原件⑦,州府派送的邸报,属下奉命来呈递交接。” 霁清点头,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果然,州丞乔维翰并没有为难,全都准允了。 只是也说明了:请复衙员额这件事,她自己看着办,州府没钱。 霁清心下翻个白眼,真是属貔貅的,抠搜到了极点。 面上她笑着道,“有劳小哥了,交接文函⑧可需要签字?” 罗满仓连忙掏出交接文函,递给霁清,还将自己随身带的笔墨都拿出来打开捧在手中。 霁清挑眉,看向巴掌大的笔墨套盒,有意思啊,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墨是半凝固状态,笔只有巴掌长,放在套盒里十分方便携带,还有两层盖子密封! 霁清看着这个套盒,一边拿笔沾墨签字一边问罗满仓,“小哥,你这笔墨套盒作价几何?在州府可有售卖?” 罗满仓:“啊?有,州府里的府学文昌街那一块就有不少书坊卖这个的,价格倒也不贵,主要看大人需要什么品质的,属下这种是最便宜的,笔墨质量都是保证不脱毛,不晕墨,一盒就二十大钱。” 霁清眼睛一亮,“这是真便宜啊,那大批量采买是不是能便宜些?” 罗满仓:啊? “这、属下不知。” 他脸上涨红,根本不敢和霁清对视,不过心底却对这位大人印象十分深刻:面若桃花,纵然男装打扮也清隽秀丽得宛若仙人。 颀长的身高让对方看着就十分可靠稳重。 鼻尖的香气让罗满仓都不敢大力喘息,生怕会冲撞了对方。 自己可没有对大人不敬的意思,只是实在没想到与对方接触,会有这样和煦的一面。 先前在府衙大门的接触,对方病了不说,一路奔波也没有精力多与他们说话,所以罗满仓真不知道对方是这样温煦的性情。 这会只觉得这一趟差办得值,回去可能跟同僚好好说一说这位女状元的好处了——人家对他这样一个跑腿的差役都极好,想必一定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退粮这事儿,也肯定是对方无奈而为之的! 13.安永三十年 等霁清签好字,罗满仓就收拾好东西和文函,准备走了,霁清连忙叫住他,“不忙着走,你赶了一路了,想必也没怎么歇息,这样,先在这里用了饭,再歇息半晌再回去。” 罗满仓惊讶,都顾不得低头避讳了,直接抬头看向霁清,霁清笑着转身道,“走吧,正好我在后院煮热粥呢,虽然是陈米,但还算能入口,你尝尝,看看熟没熟。” 罗满仓慌张的都不知如何是好,正好皎瑜一行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家子裹着草编衣服的老人大人小孩,他看了更懵了。 啊?这?什么情况? 皎瑜见到他,扫视了一眼,随后就带着人准备进去了,但却见霁清站在大门里,回头看向罗满仓,“小哥,不进来吗?” 皎瑜带着人进门,让大牛带人进去西院,站在霁清身旁,问,“大人,那是谁?” “州府来送递公函的衙役小哥。” 皎瑜恍然,“大人是想请他进来歇会?” 霁清点头,皎瑜立马找三牛去拉人进来。 三牛立刻热情地跑过去。 罗满仓:…… 好吧,那他就歇会再走? 等进了门,跟着三牛走了一趟,先去的马厩,安置好骡马,又去了西院,看着大牛将跟着过来的百姓们分了男女老弱安置在不同的小院中。 罗满仓恍然。 三牛笑着带他去东院那边的厨房,边走边说,“大人就住这边,现在我们就跟着大人一起吃,还是鱼大人做的饭呢。” 罗满仓:“于大人?” “不是,是鱼大人,就是跟着明月,啊,不,独孤大人身边的鱼大人。” 罗满仓:“鱼大人姓鱼?” 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不是,鱼大人不姓鱼,她跟独孤大人一样,姓独孤。” 罗满仓:??? 怎么他越听越迷糊了呢? 等来到厨房,看着厨房里两人忙碌,三牛都上前帮忙了,他也不好干看着,只能上前也搭把手。 这下,是彻底没时间多想了,罗满仓只觉得忙碌起来就没停下来过! 等好不容易将几家接过来的百姓安置好了,分发了热粥给他们之后,才终于能歇口气,坐在厨房外的廊下,一人一个大木碗,呼哧呼哧地喝粥,吃咸菜。 也是这个时候,同样坐在廊下和他聊天的霁清才终于跟他说清楚皎瑜的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 还让皎瑜盯着大牛,三牛两人拿树枝在地上写了好几次她的名字,这才放过了他们。 说生气那肯定是没有的,皎瑜只觉得哭笑不得。 霁清更是笑得弯腰,让罗满仓看了都不由得羡慕大牛两人了。 他在府衙里可从来没见过这样和煦的上官呢。 只是下半晌他也没能走脱,还跟着大牛几人一起去接人了——谁让他自己带了一匹骡马来呢?正好可以把距离不是很远的一些百姓接过来。 罗满仓这会根本没觉得霁清这是故意留他干活的,只觉得干这活儿心头暖烘烘的,还特别有劲儿。 等忙了一天,晚上累得躺在县衙班房里,他才终于迷迷糊糊感觉独孤大人留自己,似乎就是为了让自己干活的?! 不过他实在太累了,也没精力多想,等次日一早起来,拿着皎瑜大人亲自做的炊饼,肉干和热汤上路,他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安远县县衙可真好啊! 在这里当差,比在府衙有劲儿多了! 等人走远了,霁清从门边走到皎瑜身旁,含笑道,“皎瑜,你说,这位小哥可愿意来我们这里当差?” 皎瑜笑眯眯道,“放心吧,大人,他肯定愿意!” 真以为州府的衙门就个个都是好差?很显然,不是的嘛,这位小哥识文断字的,还很机灵,对付百姓也懂得软硬兼施,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霁清看来,这个人就很适合他们县衙的捕头一职嘛! 而且大牛,三牛也都信服他。 这样的人才不赶紧划拉到自己锅里,还等过年吗? 霁清叹气,“不知道州府那边给他的月俸是多少。” 他们县衙可没那么多钱可以给。 不过画大饼嘛,还是可以画一下的。 前途啊,情怀啊,这些也可以说一说嘛。 霁清交代皎瑜,“记得提醒我,我让陈县丞去打听一下。” 毕竟他人头比自己熟。 皎瑜颔首,“好,大人。” 西院这边的情况也比霁清想象的要好。 原本她还以为接来的人当中肯定会有闹事儿的——人性嘛,不管什么时空,什么时代都是大同小异。 男性壮丁生理特性摆在这儿,很难保证他们不会有什么想法。 没想到,出乎霁清的预料,所有人都很安分不说,这些接过来的百姓中,那些个壮丁一个个都还很自觉,懂得让老弱妇孺先排,之后才是他们。 还懂得互帮互助,让霁清看得都不由得欣慰:可见,穷并不是判断一个人品行的标准。 她也带上了上一世的刻板印象来做预设,真是不该。 只有满足了温饱,才会真的出现她所设想的那种情况吧。 真的穷到生存都危如累卵的地方,人性并不见得就都是阴暗的。 也有她眼前的这种温暖人心的一幕。 霁清还帮着烧水,让他们都好好洗漱了一番,没法彻底杀虫,那就只能都将头发剃了,再等以后长出来。 至少不能污染了现在的卫生条件。 霁清还让大牛找人买了几块石板——二两银子一块呢,好在足够大,有一个方那么大,铺两块就能覆盖一个洗漱间的面积了,四块就能盖出两间洗漱间。 正好分了男女。 如此,一众来这里过冬的百姓们都要哭一场,每次看到霁清来都要给她下跪行礼,霁清又是一番阻拦和劝教,这才让他们改了这个习惯。 安置下来的人,不管会不会针线的,在李氏带着儿媳几人拿着布料过来,一个个都乖乖地帮忙,不会针线就帮忙理线,打打下手什么的,会针线的,就分了裁剪和缝制,不过两天不到的时间,就让已经安置在这里的百姓人手一套薄棉袄了。 所有百姓都笑着彼此看看,摸着身上的衣服都舍不得脱下:其实他们也不想穿,更想留着,可大人说了,他们不穿就要花费更多的炭火来保暖,那花费的银钱比穿衣服更贵。 明月大人还说了,他们这是花的自己的钱,县衙里不是有牧草吗?牧草之后县衙是会集体卖掉的,到时候他们就能分钱或者分粮了。 可百姓们谁不知道呢,那些牧草能值几个钱?大人就算卖了,能填补亏空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有钱分给他们? 而眼下大人所给予他们吃的,住的,穿的,哪一样不用花费? 这些可都是大人自己的钱。 就这一条,足够 他们往后余生给大人立生牌供奉的了! 反正往后不管谁说什么,他们就只认一点:明月大人是好官! 只有她才真的在乎他们的死活。 霁清见这里的情况稳定了,就交代皎瑜开始给壮丁们上课,她则带着陈三花在东院厨房这里忙碌怎么制作牧饼。 是的,这就是霁清想到的法子。 上辈子,她去过大型牧场,见过牧场养殖的具体流程,其中就有牧饼这种东西。 在一些牧场里,是会购买一些这类型的牧饼,给牲畜补充营养的。 现代科技下制作牧饼当然很简单了,可古代制作,她还没尝试过。 不过她知道一些牧饼的配方,也知道大概需要制作成什么样子才可以长时间保存和运输,所以她要做的就是试验出最适合的配方,再流水线生产出来! 陈三花其实昨天就到了,就在霁清签收公文没多久。 不过那会霁清忙着安置来西院过冬的百姓,就暂时没空跟她细聊。 今儿倒是能一边试验一边聊了。 霁清给出的月俸待遇是: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月俸,主管整个牧饼的制作和质检,存储,后面霁清会找人协助她的。每月还有半斤盐巴,一块粗糖,两尺粗布的物品待遇,一个月可以休沐六天,时间随她自己选择,提前报备即可。每天的上工时间就四个时辰,中间还有午休,一个时辰。 陈三花听了都震惊得停下手里揉面的动作,“大人!您这是请我来上工还是养着我啊?” 这么高的月俸和待遇,别说县城里了,就算州府也难找啊! 霁清笑着道,“您可是我这里仅有的大师傅,可不就要月俸丰厚些?” 不然底下上工的人还怎么有动力干活? 总不能不让人家上进吧?总不能连上进的方向都没有吧? 说白了,她这就是在千金买骨呢,不出一个丰厚的待遇,传扬出去,她以后还怎么招揽人才来建设安远县? 真靠她和陈县丞,皎瑜几个人? 那真是忙死都做不到! 她这条命可是原主和她合力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可不能随便糟蹋了。 陈三花立马懂了,才终于轻松地笑着道,“我就怕会给大人添乱,不过大人,您不用真给这么多月俸,我只要一半就行。您就算金山银山,那也遭不住这样的花法,您的心意,我知道的,我会跟大家说的。” 不会有人怪您的,大人,您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霁清无奈笑道,“婆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等咱们的牧饼真的做出来了,到时候就能换钱了,还是大钱,到时候,县衙就有钱了,我现在出的这些,都能填补回来,到时候我拿了俸禄和辛苦费,你们不要说我贪贿就好。” 陈三花将信将疑但还是说道,“大人放心,老婆子肯定给您作证,谁要说您是贪官,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 霁清笑,“那好,那就要辛苦您了。” “大人!”三牛冲进来,笑着道,“大人,陈大人回来了!” 霁清连忙洗手快步走出去,“真的?东西都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不过陈大人还带了另外一队人回来……” “谁啊?” 说话间,霁清两人已经来到了县衙门口,大门处正站着一个身穿靛蓝大氅的高挑男子,对方头戴方冠,转身含笑道,“霁清,好久不见啊!” 霁清:?!!! 14.安永三十年 陈县丞在一旁行礼,“大人,幸不辱命,下官将单子的东西都备齐了。” 霁清回神,回避了眼前人的眼神,对陈县丞道,“那你先将东西都入库,去找皎瑜,她在西院呢。” “好,大人。” 陈县丞也知道大人这会需要招待千里而来的亲人,带着人就进门了。 站在一旁的三牛也头回机灵了一下,跟着自己的二哥跑了,其他人看了看霁清,又看了看站在她跟前的男子,都十分有眼色地跟着陈县丞等人走。 霁清这才深呼吸了一下,看向眼前的人——原主二哥,也是她现在的二哥了——独孤明远,字任之,安永二十三年青朔府举人。 青朔府距离定远州直线距离六百里,但实际走,至少是千里之遥,没办法,翻山越岭,加上各种绕路,一千里都是最少的路程而言。 当初原主从京城来定远州就走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可见路途艰难。 要知道,整个安国也才合计400平方公里。 所以,霁清真的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会这么快就遇到独孤家的其他人。 独孤明远笑着看她,“怎么?不过一年不见,霁清这是与我生疏了?” 霁清无奈,行礼道,“二哥。” 独孤明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辛苦了,我也从未想过安远县竟是这般艰难。不过你放心,我这一趟来,可是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呢。” 霁清起身,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二哥定然不会空手而来,只是二哥这时候来,可是年前就出发了?” 独孤明远点头,“没办法啊,要给你搜罗好东西,总要早些出发。” 其实从家里收到她的来信,说要外放的时候,他就开始准备了,父亲独孤怀远更是叮嘱他一定要亲自过来看看,看看霁清的情况如何。 毕竟霁清能自请外放,这本身就十分不对劲,朝中情形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加严峻。 同时他也是想从霁清这里得一个准信:独孤家往后到底何去何从。 毕竟霁清已然入仕,他们家就不可能还偏安一隅。 这是不现实的。 独孤明远这趟过来就是为了跟妹妹好好聊聊,了解清楚妹妹的想法了,才好回去跟父亲等人商议。 毕竟他们除了霁清和明璋,明琏几人,可全都拖家带口的。 姻亲加姻亲,这可都不是容易决定的事儿。 还是提前筹谋会更好。 霁清经历了一开始的震惊和轻微的慌乱后就平静下来了:反正她现在就是独孤明月了,还有谁能知道她的底细不成? 她身上有功名,所有怀疑都必须要有证据,否则就是污蔑! 当然了,面对原主的亲人,她总还是有些歉疚的:顶替了他们亲人的身份,是无奈之举,但也是事实。 她会努力让独孤家所有人都好好的。 无论人生安全方面,还是物质基础层面。 霁清再次行礼,“辛苦二哥了。” 独孤明远笑着道,“行了,你我兄妹之间就不必这么多礼了,走吧,带我好好看看你这县衙。” 霁清笑笑,“二哥不要嫌弃才好,我这县衙啊,真是穷得都没法遮掩了。” 说着霁清就带着独孤明远进门,先去了东院看自己的居所和剩下的几处小院,房间倒是多了,可大部分都年久失修。能住人的就霁清那一个小院。 独孤明远沉默了一瞬,叹气道,“你啊,自幼就要强,这般艰难,怎么不见你给我写信?” 霁清笑着道,“我也不知道二哥你已经在路上了啊。” 她是按照原主留下的地址给独孤明远写信的,谁知道他收没收到呢? 独孤明远点头道,“也是,我本意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如此看来倒是我想得不周了。” “二哥,你这话是想羞我吗?” 独孤明远笑,“好,不说这些了,带我去别处看看。” “好。” 等来到西院,看到正在屋内上课和做衣服的百姓们,独孤明远彻底没了笑容,长叹一声,抬手又揉了揉霁清的发顶,“妹妹,辛苦了。” 霁清鼻尖一酸,笑着道,“不辛苦,总归是有了些成效。” 独孤明远也不多说这些,跟着霁清来到了公房这边,一边看一边道,“我带来了不少人手,有愿意留在这里的大夫,兽医,工匠,还有一些镖局退下来的壮丁等,都识文断字的,你看着安排吧,我已经给了他们三年的月俸,放心,他们很可靠。” 霁清震惊:“二哥!你直接带了这么多人来?” 独孤明远笑,双手环胸,“我办事儿你难道还不清楚?从你要来这里,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缺人比缺钱更严重。我自然是要先给你找人来帮扶。” “还有,你也别担心会打乱你的计划,这些人,只认你,其他人不认。” 霁清明白了,这就是单独给她一个人的班底。 不管她以后还要去哪里任职,这些都是她最可靠的人手。 以后就不用她和皎瑜两个人忙前忙后的了。 霁清感动得不行,“二哥,你真好。” 独孤明远叹气,“谁让我是你兄长呢?你这样的性子,我除了给你这些帮扶,我还能怎么办?” 霁清真想和他抱抱,这也太暖了吧! 原主的家人怎么能这么好啊! 又一次感谢原主! 只可惜,古代男女有别,即使是兄妹,她也不可能和兄长拥抱,只能再次行礼,“多谢二哥。” 独孤明远无奈,伸手扶住了她,“好了,你真打算一天都跟我行礼不成?” “来,坐下,我们好好说说话,说说你怎么从京中自请外放了?” 因为怕被人截获信笺,所以原主并没有将外放的原因写明白,只含糊过去了。 所以独孤明远提出这话,霁清也不奇怪。 她也是从原主的手札里学会了原主留下的一套密码才从她写的一些手札内容里破译出了真正的外放原因。 那份密码,要不是她会高数,微积分都解不出来。 在安国,真没几个人能解开的。 所以原主这样的记录方式,她也要学起来,以后要是想记录一些机密的东西,这套密码就很实用。 这会面对独孤明远,她也能坦然而对。 “二哥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就倒杯热水吧。” 这里条件这么差,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东西,他就别折腾妹妹了。 霁清一听,就自己动手拿了一壶热茶,两个木杯过来,放在两人中间,倒了两杯水,将水壶放一旁,端起木杯慢慢喝了一口,缓缓道,“其实我外放是为了躲避京中派别之争。” 独孤明远点头,“这我明白,但你为何要躲那么远呢?” 霁清叹气,“实在是其他地方,会有更多的不可知。” 独孤明远拧眉,“京中的局势已经严峻到如此地步了吗?” 霁清颔首,“我在京中不过短短一月,每日当值都会被不同的派别的人请去,陪陛下下棋。” 独孤明远瞳孔一缩,“我明白了。” 霁清继续道,“其他的在翰林院中被为难 的事儿,更是细微而繁杂,虽然我能应付,可这种环境,我实在觉得心累。” 真正的实事一件没有,不断的找茬倒是无时无刻,原主能应付得游刃有余都已然是非同凡人了,可不代表她就不厌烦。 所以她宁愿来这里吃风沙,也不愿留在京中那锦绣膏粱地里去面对一群所谓的“贵人”们。 独孤明远沉默了许久,霁清也不着急,只静静地喝水等着。 “看来,你已经有了决断。” 独孤明远缓缓开口,看着霁清的眼睛,“青朔府也不安稳了。” 霁清颔首,“那里离京畿太近了些。” 一旦有变,被波及的就是青朔府。 即使从前的定远州的秀才去科举也需要去那里。 可实际上,两地真的相隔很远,远得似乎在两个世界。 独孤明远明白了,很多话,不必明说,心照不宣就好。 “我会带话告知父亲,母亲的。” 霁清羞愧道,“是我连累了家人。” 独孤明远却摆手道,“说这些作甚?难道你以为没有你,我们独孤家就真的能独善其身了?” 倾巢之下,哪里有人能独善其身? 纵然躲得了一时,也不可能躲一世! 总归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二哥,其实十年内,都不会有大变动的。” 有时候崩塌只在一瞬间,可就霁清从原主的记忆里看到的安永帝,这老头再活个二十年不是问题:别看人家整天都是炼丹,修道的,实际上,炼丹用的材料都是能吃的,什么丹砂金属之类的,一概不认! 那能入口的东西,不管怎么做,吃下去多少都是有好处的,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会医术的皇帝。 那就更难鲨了。 只要不是他自己作死,基本上十年内是稳稳的。 毕竟他活着,局面再差,他也能控制。 而一旦他死了,那安国的朝廷如何,那就难说了。 独孤明远却觉得,“非也,我这一趟回去后就开始准备。” “最多一两年内,我就会带人过来。” 霁清惊讶,“这么着急?” 独孤明远颔首,“本来,若你只是为了避祸,也没什么,可如今看,是该早做准备了。独孤家,如今已经是树大招风了。” 霁清沉默了。 大概原主也是有这个感觉才会自请外放吧? 只是她也没想到,那些人会那么狠…… 等等! 若是原主死了,死讯传出,那独孤家……大概就不用准备什么了。 毕竟一个有活着的独孤明月的独孤家和没有是两回事儿。 霁清心头一紧,担忧地看向独孤明远。 独孤明远笑,“放心,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眼下,还不到那般地步,局势还算可控。” “只是霁清,你不要有顾虑,官场如战场,你绝不可瞻前顾后,要相信我,还有我们,父亲他们如何,你是知道的,我们绝不是需要你分身兼顾的存在。” 独孤明远收敛笑容道,“你只有保护好你自己,才是对我们最大的保护。” 霁清心头一跳,看着独孤明远的眼睛,里面满是坚定和包容,还有更深层的:爱护。 若没有她,原主死去后,独孤一家会如何? 真的就会安然接受原主的死吗? 不会的。 霁清眼睛一红,含笑道,“好,二哥,我会记住的。” 独孤明远笑,再次熟练的揉了揉她的发顶,“乖。” 霁清无奈。 15.安永三十年 西院 陈县丞和皎瑜交接了一下单子,又一起去了库房那边,看着人把东西入库,皎瑜和陈县丞的二儿媳一起登记。 陈县丞站在一旁帮忙,低声问皎瑜,“那位二爷真是大人的二兄?” 皎瑜点头,朝着独孤明远带来的人当中领头的那位示意道,“喏,那位就是二爷身边的长随总管事青砚。” 陈县丞肃然起敬,对方一看就是有功名的——能戴方冠呢! 要知道,只有秀才功名以上的才能戴方冠。 皎瑜看陈县丞这个样子,无奈道,“二爷不会在这里留很久的。” 二爷忙着呢。 陈县丞还是忍不住打听,“皎瑜大人,这二爷是行商?” 皎瑜颔首,“嗯,任怀商行可知晓?” 陈县丞点头,“自然知晓,这是青朔府三大商行之一。” 皎瑜道,“任怀商行就是二爷的。” 陈县丞:!!! 原来大人家中是豪富啊! 皎瑜笑着道,“你莫误会,二爷是二爷,大人是大人,二爷钱财丰厚,可不代表大人也是。” 大人算得上独孤家最“穷”的了,全靠其他主子“接济”。 陈县丞却懂:怪不得大人一副没吃过苦的样子,也是,普通人家哪里能养得出大人这般的人物来? 皎瑜也没多说,让陈县丞赶紧去休息,明儿还得忙呢。 另一边,独孤明远也拿出了一个贴身放着的大荷包,足足有两个巴掌大,递给霁清,“里面都是父亲,母亲和长兄,长姐和二妹他们让我带过来的。” 霁清好奇,接过去打开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 全是银票啊! 她倒出来翻了翻,里面竟然还掺杂着几张金票! 要知道,一两金子可是换一百两银子! 好家伙! 霁清赶紧看一下金票上的面值:十。 卧槽! 这可就是一千两银子啊! 独孤明远无奈一笑道,“没办法,长姐他们都很担心你。” 除了自己的,自家媳妇儿的,父母的,兄长长嫂的,长姐姐夫的,还有二妹二妹夫的,都在其中了。 当然还有独孤家的族长送来的,不过自然是比不上自家人的。 独孤家和孤独家族,已经是两回事儿了。 对方能坚持多年非要往前凑,独孤明远也实在佩服对方的毅力。 霁清却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她在上辈子也见识过很多,钱财更是对她意味着一个数字,可不代表她不明白这一切都是蕴含着什么。 满满的亲人的挂念和爱护。 独孤明远还叮嘱了一句,“你啊,要照顾好自己,日常不要太清苦了。” 看她自己住的地方都舍不得花钱修缮,独孤明远真的是心疼了。 霁清无奈,“二哥,钱要用在刀刃上。” 独孤明远:…… 所以才说三妹是他们家真正属貔貅的那个! 看看这锱铢必较的样子。 真是比他还像商人! 兄妹俩又聊了聊家中众人的近况,霁清也对原主的记忆更加深刻,对相应的人事儿也终于有了初步的了解和真实的感受。 等快午膳时间了,皎瑜和青砚才过来请两人去东院用饭。 霁清还开玩笑地对青砚道,“青砚,要不要留下来给我当个县尉啊。” 青砚笑,“大人说笑了,属下还是跟着二爷跑跑腿吧,不过大人若是需要,青砚也乐意留下给大人跑腿。” 他原本是逃难的灾民,被独孤家救下后就一直在独孤家了,后来跟着二爷读书识字,又在临近成丁之前被放籍,他一直都十分感激独孤家,若不是有了功名不能再自卖自身,他其实更愿意成为独孤家的家奴。 对青砚的忠心,独孤家上下都清楚,甚至是太清楚了,以至于大家都很是无奈:他们独孤家卖身的都是有苦衷的,大多仆役随从都是自由身。 也就是青砚,一直心心念念如何能重新卖身,这也是让人无奈又心疼了。 谁让他碰上了那样一家不靠谱的家人呢? 即使有了功名,他也不能做什么——毕竟打不下可是要受重刑,还未必就能摆脱。 因此,独孤明远就索性带着他四处跑了。 总归是能有他这个主子当后盾,青砚的那一群家人也不敢如何。 霁清笑,对独孤明远道,“二哥,我可真羡慕你手底下有这么多能干的人。” 独孤明远没好气,从身后掏出一把特制的折扇,抬手就给了霁清脑袋一下,“你啊,自小就爱作弄青砚,小心青砚背着我套你麻袋,我可不管你。” 霁清仰头道,“哼,我现在可不是小时候了,我未见得就打不过青砚。” 青砚和皎瑜都笑了。 几人说笑间来到东院,西院那边排队吃饭的百姓们看到独孤明远都不敢往院门凑,生怕冲撞了。 不过明月二爷可长得真高啊! 竟然比明月大人都高! 百姓们低声嘀咕着。 对旁人还好,对独孤明远他们这样的习武之人就显然是不够看了。 独孤明远进了东院才无奈看着霁清道,“霁清啊,你这治下百姓什么时候给开课启蒙?怎么给你喊的是明月大人,给我起的就是明月二爷呢?” 他连本名都痛失了吗? 霁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二哥担待些吧,我现下治下的百姓吃饭都是个问题。” 独孤明远叹气,“任重道远啊。” 霁清点头,“是啊。” 皎瑜和青砚无奈,拉着两人落座吃饭。 这顿饭是皎瑜和青砚一起做的。 皎瑜的手艺自不必说,青砚的手艺更是一绝,霁清都吃撑了,挺着肚子坐在屋里的榻上半摊着,感叹道,“青砚的手艺是越发好了。” 青砚笑笑,皎瑜无奈摇头,收拾着碗筷就和青砚下去煮消食茶了。 独孤明远翻出茶盏来泡茶,看着坐没坐相的妹妹没好气道,“你啊,都已经是一县主官了,日常注意些,别这样没规矩,让百姓看了,可不笑话你?” 霁清骄傲道,“才不会呢,他们对我可好了,一个个都老听话了。” 独孤明远笑,“你 这话音倒是转的快。” 霁清笑,心底却松口气,她就怕自己一不注意会露馅,看来还是没问题的嘛。 霁清笑眯眯地躺着享受这片刻的悠闲。 独孤明远看着她自在的模样,却微微垂眸,心下酸涩复杂。 或许,那并不是梦吧。 不然,家中也不会急匆匆地寄信来,更不会送来那么多东西。 独孤明远提起精神,含笑对霁清道,“好妹妹,记得,我可是带了不少给你的东西,你可别什么都给了百姓用,放心吧,我会在这里留几日,给你安排好了再走。” 霁清睁开眼,起身看着他,“二哥,你还打算留几日?” 独孤明远微眯眼睛,语气温和,“怎么?你还不乐意?” 霁清立马笑了,“哪里,就是这里条件简陋……我怕你住不习惯。” 独孤明远点头,“我早就在州府向你的县丞打听了,所以我也造作安排。” 霁清还不明所以,青砚却已经进来对独孤明远道,“二爷,人到了。” 独孤明远颔首,“嗯,让他们进来吧,先修缮好空置的房间,其他的,等我们出去了再修缮。” “是,二爷。” 霁清瞪大眼睛,“人?什么人?” 难道独孤明远不仅仅是自己带了人? 独孤明远没理她,只问一句,“你来这里这么久,可有荒废度日?” 霁清懵,“啊?” 独孤明远悠悠然道,“你不会是忘了与我的约定吧?” 霁清瞬间紧张了:难道原主跟她二哥有什么她不记得的约定? 独孤明远慢悠悠地提醒:“每日两篇大字。” 霁清瞬间想起——四岁的原主还在墨汁糊脸的阶段,却已经跟九岁的小小少年二哥定下约定—— “我以后一定能每天都写两篇大字!” “好妹妹,那二哥就等着看,以后我可是每天都要检查的哦!” “嗯,二哥你就等着吧。” 霁清眨了眨眼,看着独孤明远,心跳渐渐加快:她以为那只是原主的个人习惯而已,穿越后,她也就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他竟然看穿了吗? 独孤明远笑容温柔,看着眼前的人眼底那不可抑制的惊惶,心头一软,暗自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只含笑道,“怎么?当了一县主官就打算偷懒了?” 霁清稳了稳心绪,渐渐坐直了身板,严肃地看向独孤明远,“我其实……” 独孤明远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收敛笑容道,“妹妹,独孤霁清,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句最重要的话:任何时候,都不要将任何秘密宣之于口。” 独孤明远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尤其是,只能你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霁清脑袋轰的一下,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看着独孤明远,红着眼,颤抖着声音道,“你难道就不恨?” 毕竟在任何人眼中,她才是那个“掠夺者”。 独孤明远抬头,忍着鼻头的酸涩,语气带着笑意道,“因为你活着,她就还活着。” 而这,也是她的心愿。 16.安永三十年 西北的风呼啸盘旋,吹得窗外的树都弯了腰,褐色无叶的树杈,更显寒春的萧瑟和悲凉。 霁清心神震动! 她从不知,原主的家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而且,听对方的话音:独孤明远是愿意承认自己的存在,并且还愿意保护自己。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对独孤明远是如此,对霁清亦然。 霁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神慌乱,僵身坐着,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 独孤明远却深呼吸了几下,缓和了心头的激荡,低头看向霁清,“你放心,你一直都是我们独孤家的人,是我们的妹妹,家人。” 霁清乱哄哄的脑子瞬间停滞,鼻头一酸,哽咽着道,“对不起。” 独孤明远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不,谢谢你,能代替她活着。” 霁清抬头,张了张嘴,很想问他:你知道真相吗? 独孤明远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知道。 知道不是眼前之人故意为之,更知道,一切都是天意。 那些想要他妹妹的命的人下手了,得逞了,妹妹去世了,却得了机缘,眼前人能代替她继续活下来。 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不是吗? 妹妹的名字还存在,她依然鲜活。 只不过换了一个灵魂代替她继续走完剩下的人生。 “此番我来,并不是要跟你说这些的。” 独孤明远苦笑,“我原本以为,我能掩饰得很好。” 初见面那一瞬不就如此吗? 但没想到,不过一句约定,就将所有事儿都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独孤明远也是没想到,“你啊,还是好好的想想过去,不要总是忘记这个忘记那个的。” 只是他也没料到,眼前人会这么心大,竟对他没有任何设防——若不是没有设防,对方不至于发现不了妹妹记忆深处的那个约定。 只是,对他尚可如此,但对其他人是绝不行的。 妹妹是只在家中进学,可一路科举,经历的人和事儿不胜枚举,她若是还这般粗心大意,往后若是再遇到本应该相熟的人,那对方就很可能会发现问题。 是,没有证据,对方是没法明面上做什么,可不代表不能以此作为筹码。 届时,事情就复杂了。 霁清心头一凛,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独孤明远这才松了口气,笑了笑,“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字。” 霁清也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看她和原主的字是不是差别巨大。 霁清起身,去书房写字,独孤明远坐在原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另外倒了一杯新茶,缓缓倒在了地上。 妹妹,她确实很好。 如此,他也放心了。 霁清写了一篇字拿过来,独孤明远接过去看了,叹了口气,道,“有空多拿以前的字帖练一练。” 霁清明白,“我知道了。” 独孤明远起身道,“走吧,去县里看看,也好给青砚他们留出时间来修缮。” 霁清这会乖巧着呢,听话地应下,带着他出门了。 独孤明远看她都没穿披风,“你不冷?” “不冷,我……我病好了之后身体好了许多,练剑打拳都比过去好一些了。” 独孤明远挑眉,“正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切磋一番。” 霁清:…… 她还能怎么办?只能答应咯。 独孤明远走在她身旁,目测180+的身高给她明确的压迫感,却又莫名给了她最安稳的依仗。 霁清侧头看向他,怔愣着:这样真的好吗? 独孤明远心下一叹,“放心吧,我会在这里留几日,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清楚。” 霁清:可我想坦白你也没让啊! 不过她知道对方是为了她好。 但怎么说呢,这种古人半透不透的说话方式,她真的挺憋得慌的。 是不是所有的古人都是这样的? 她以为就面对职场上的人是这样呢。 至少陈县丞就没有这种说话风格。 或许,也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多少属于“既得利益者”这一方,让她面对独孤明远时,心底总是有那么点心虚的。 霁清叹气,可等两人走到衙门口的时候,她瞪大眼睛,根本没空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是什么?” 霁清指着眼前的人群和一辆辆运送石料等材料的板车。 独孤明远很是平静道,“修缮房子的材料啊。” 青砚带着人给他们行礼,独孤明远微微颔首,“走吧,别挡着他们干活。” 霁清:?! “你什么时候带着人买的这些东西?” 两人走出去,来到街上,霁清震惊得频频回头,这速度,还是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吗? 什么时候这些材料这么容易买了? 独孤明远微微一笑,看着她一副小见大怪的样子,颇有些得意,“我在府城采买的时候碰到了一位商号老板,对方十分慷慨地将回春后打算盖园子的材料先让给了我。” 霁清:…… 她懂了。 “他是谁?” 独孤明远赞赏地点头,“定远城的罗家族长。” 霁清拧眉,“等我回去问问陈县丞。” 独孤明远无奈摇头,“你啊,也就是遇到了陈铭初这样的好人,不然你被骗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霁清却坦然道,“只有经历了,才知道人心善恶,在任何事情发生前,我都不会不交付信任,否则,这行走人世,岂不是只剩下了防备和谋算了吗?” 独孤明远停下脚步,看着她,过了一会才终于感慨道,“你确实很像她。” 原来,两人能有此机缘,本身就存在着一定的道理。 两人走在几乎没人的街上,看到的只有匆匆背着背篓走过的百姓。 那些百姓原本看到霁清都想跟她打声招呼,可一扫到独孤明远,他们瞬间就缩着脑袋走了。 独孤明远看着街上行走而过的百姓们,问霁清,“你还缺什么?” 霁清想了想道,“应该是药材,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药材了。” 各种药材,能做一些成品药,还能治疗百姓们身上留下的伤口什么的,还能杀虫之类的。 总之,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药材。 其他的,她都有可能从别的途径采买到,只有药材,也只有独孤明远有这个能力可以大批量给她找来了。 独孤明远颔首,“我这一次过来只带了一批,后续我回去会继续让人送来的。” “好。” 两人一路走着,一路聊着,时而停下站在一户百姓家门口说这家人如今的情况。 “我现在只清楚县里的情况,等后续一切安排好了,我还要再走一趟县城外的其他地方。” 毕竟原主看的是她看的,霁清还是要自己亲自跑一趟的。 独孤明远挑眉,“你要知道,这里赶路可不是一般的苦。” 他身边带着那么多人,有时候赶路都要吃点苦头,更别说妹妹这里了。 身边就一个皎瑜,能照顾好妹妹的三餐就算不错了。 路上的辛劳可不是三餐就能填补的。 霁清却笑着道,“我最不怕的就是赶路了。” 上辈子登山难道就是什么轻松的事儿吗?即使有了科技的加持,一样是需要吃苦头的。 独孤明远笑笑,“那这几日,我也舍命陪君子吧。” 霁清疑惑,他眨了眨眼道,“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辛苦。” 霁清无奈,“这几日我这里就需要人手去接百姓过来过冬。” 还没回暖,那就还是冬天。 独孤明远颔首,“正好我带了足够的人手,可以帮你。” “西院那边也可以一起修缮了。放心,青砚会安排好的。” 霁清倒也不担心这个,从见到青砚,她就回忆起了一些原主和对方相处的画面,从其中就能看出青砚的办事能力了。 不得不说,独孤明远管理人真是很有一套。 当然了,他赚钱更有一套。 两人走出县城,来到县城外的一处小山丘上,登上山顶,看着眼前已然年久失修的官道,不由摇头。 霁清叹气,“任重道远啊!” 独孤明远抬起手中的折扇,“你可要用兵器?” 霁清摇头,“不用。” 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手腕一转,看向独孤明远笑着道,“二哥,你可要小心了。” 话音一落,树枝随身而动,朝着独孤明远就刺了过去。 独孤明远挑眉,折扇打开,朝前一拍…… * 县衙内·东院 陈三花正在厨房里准备牧草要继续试验呢,皎瑜就走进来道,“三花婆婆,大人家的二爷带了人来要修缮县衙,今日您就先回去吧。” 陈三花愣了愣,“啊?修缮县衙?” 她有些犯愁,“那这牧饼岂不是做不成了?” 皎瑜笑着道,“放心吧,不会的,很快就会修缮好了,最多三五日的时间。” 陈三花瞪大眼睛,“这么快?” 皎瑜颔首,“二爷身边的总管事青砚会安排好的。” 主要是一些灶台之类的需要时间,其他的,只要晾干了就好了。 安远县这里的天气,虽然下雪,却基本都是晚上,白天都是晴天,根本不影响修缮。 果然,也不知道青砚从哪里找来的施工队,不过半天的时间,东院这边空置的房间就已经修缮好了,还腾空了霁清她们原本居住的院 落,继续修缮。 霁清和独孤明远在郊外切磋了一番,倒也尽兴了,先前的情绪触动和尴尬也消弭了。 彼此倒也能自然相处。 独孤明远还让皎瑜将家里给霁清送来的东西找出来,一样样跟她说呢。 “这些大氅大衣都是母亲和大嫂大姐她们做的,还有你二嫂,她也做了一件,是我早年在别处收来的,鲜红的狐狸毛,十分难得,正好够两件大氅,她就给你做了一件。” 话语间还颇有些酸味。 霁清笑,“二嫂怎么没给你做一件?” 独孤明远没好气,“她说红色的给你,以后让我收黑的,或者灰的,她再给我做。” 霁清大笑,翻看着榻上的衣服荷包什么的,心头暖洋洋的。 “家里人都知道吗?” 独孤明远顿了顿,点头,“知道吧,他们都给你写了信。” 信上是看不出什么了,可霁清就是似乎看到了他们都在对她说话。 你看到了吗? 霁清当晚就做梦了——是那次她刚穿越过来没多久时的梦。 霁清看向眼前的人,不可置信:【独孤明月?!】 独孤明月微微颔首,看着她,很是欣慰地点头,【我也没想到我的祈愿竟然能够实现。】 霁清懵:【什么祈愿?】 独孤明月:【我死后在地府奈河旁的祈愿,希望有人能代替我活下来,继续我想要做的事儿。】 霁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问道,【你就甘心吗?】 就算来了一个人代替你,但也总归不是你了。 独孤明月却笑得坦然,【甘心。我本就已然命终,如今有了你的到来,反倒是让我脱离了地府的既定命轮,我若是投胎,可就有了更多的选择了。】 霁清震惊,【真的?!】 独孤明月颔首,【自然是真的。】 【所以,你不要有任何负担,这一世,我已然活到了既定命轮的寿元,剩下的时间,都是上天给予我们机缘后,你所争取到的,我反倒是沾了你的光。】 能够脱离既定命轮投胎转世,这可是亿万年都难得的一次机缘。 下一世,她可以有一个更加精彩的人生。 霁清这才狠狠松了口气,【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完成你的心愿的。】 独孤明月却摇头道,【你我此番机缘难得,我感念你的到来,也惟愿你能尽己所能,尝试一番,若实在无法,无论你如何抉择,我亦无悔。】 【你实在不必为完成我之所愿而勉力为之,如此对你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独孤明月看着霁清,【人生在世,理应先己后人,穷则独善其身,达者方是兼济天下。】 【你对此方世界不了解,先以你自身为重,其后才是我之所愿。】 霁清感动,【独孤明月,你人真好。】 独孤明月却只笑笑,目眺远方,【我只是一普通人,如今只余残躯余生可以托付,望君莫要嫌弃。】 独孤明月回转目光,看向霁清郑重行礼,【无论如何,多谢你的到来。】 霁清连忙学着她回礼,【不不不,是我更幸运了才是,有机会来一个新的世界看看。该是我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 独孤明月最后道,【放心,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说罢,她身影就渐渐消失了。 * 霁清从梦中醒过来,怔愣地看着床顶的帐幔,心中终于明白独孤明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独孤明远他们会知道,就是独孤明月托梦告诉他们的。 也因此,独孤明远才能这样轻易接受她的存在。 霁清眼眶一红,她真的好好。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 (老天爷:好好好,都是我的锅呗) 吃早膳时,霁清还蔫蔫的,独孤明远看了看她,拧眉道,“你这是身子不舒服?”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昨天被打乱的情绪还影响到现在了? 可昨日他们切磋的时候,她不还好好的吗? 霁清摇头,“我就是想她了。” 独孤明远一噎:敢情你比我这个亲二哥还要挂念她呗!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妹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脑子里的想法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老天爷:你们这是隔着世界壁垒的代沟,可不就理解不了) 不过霁清很快就恢复过来了,毕竟事儿真的多。 她带着水丫——也就是陈县丞的大儿媳,收拾了牧草和一些其他的材料、工具去了陈三花家,青砚还特别有眼色的让人送了不少煤球过来。 霁清笑着对陈三花说,“婆婆,我们先做蜂窝煤吧。” 陈三花:啊? 17.安永三十年 蜂窝煤在霁清上辈子,基本上消失在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只有一些年纪大的人,还有依稀的记忆,却也没几个人真正使用过,更别说是制作了。 霁清也是参观了相关的博物馆,用颜色一样的手工泥块制作过,材质各有不同,却有一种是最为相近的——主要是硬度等的性质相近,实际上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毕竟博物馆里的手工坊是给孩子们了解历史的,材料上自然是需要更安全,对人体最无害。 而真正的煤球,对人体多少还是有些损害。 所以霁清很了解制作煤球所需要的工具和制作流程。 独孤明远也跟着过来了,为了方便干活,他今天还换了一身皮质短打,外面罩着一件挡灰尘的罩衫,头上也戴了一顶圆帽,身上更是没有任何配色,除了那把一看就十分贵重的折扇还是别在腰间。 除了他,陈县丞以及大牛几人也都来了,还带来了几套棉衣,就是为了给陈三花家的其他人的——陈三花的,在县衙试验牧饼的时候就已经给她了。 霁清还安排了皎瑜组织人流水线制作棉衣,相信很快,安远县的所有百姓都能人手一套。 到时候,就算在县衙里集体过冬,也不至于无法出门,更能减少很多的燃料。 独孤明远得知她的打算,也明白为何她给陈铭初的单子上会写了那么大批量的低等煤球了。 虽然不至于说是最差的那种,可这样大批量地采购低等煤球,很显然就是为了保住安远县的所有百姓。 独孤明远心中十分欣慰,也是看了那份单子,他就知道自家妹妹没有看错人,只不过没有亲自看到人,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性情罢了。 霁清先让陈县丞几人将棉衣送进去,跟陈三花在一旁解释了一下蜂窝煤的作用。 陈三花震惊,“大人,您的意思是,做了这个蜂窝煤,就能让好多人都能烧炕?” 霁清点头,“炕是什么您知道吗?” 陈三花点头,“我听别人说过的,是一种能烧火的泥床。” 霁清:“没错,有的是直接在床下烧,但我想做的不是这种,是可以在厨房烧,然后所有人都能暖和的。” 这是一种十分成熟的火炕系统,不仅仅只是单独的烧炕。 主要是为了节省燃料的。 当然了,在她上辈子,她的国家很早就已经不需要百姓单靠火炕过冬,可在其他的国家就不一样了。 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这种普惠又简单的取暖方式。 所以她当时参观博物馆的时候,也了解过,甚至还在半成品的火炕系统里走过,仔细地观察过,询问过解说员具体是如何搭建的。 上辈子的她,只不过是为了个人兴趣才去了解这些,如今反倒是成了她能用上的重要知识。 这种火炕系统是经过很多出国帮扶其他国家百姓们根据当地需求而进行了升级和改良的,更符合当地的实际情况。 而霁清这些日子,忙碌的同时也在书房里将这个系统画下来后进行了修改,能够让安远县的所有百姓都能用得上。 关键是需要解决燃料的问题。 别看现在县里的人口不多,依照安远县的整个县域的范围看是地广人稀的。 但实际上,百姓们没有被系统地组织起来,零散的劳作,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哪怕有再好的政策,都需要所有人一起努力才能真正改变这里的情况。 而燃料又是头一个急需解决的——安远县太穷了,老百姓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取暖,唯一的途径就是山上的树木。 目前看,安远县的山林当然足够所有百姓们砍伐使用的,可若任由百姓们这样下去,不用几年,即使安远县不穷了,这里也会变得不适合人居住——西北的风沙,最关键的就是沙漠化的加剧。 这种情况自然不可能是一代人造成的,但没有人制止甚至改变,那总有一天,这里就会彻底成为沙漠。 霁清上辈子看了那么多的国家治理纪录片,当然也看到过他们国家最伟大的改善非自然形成的沙漠,以及遏制沙漠化的纪录片。 里面就详细介绍了怎么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因地制宜地改善当地的水土环境。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所以,霁清就先从解决百姓们的燃料开始。 只有将百姓们过冬的方式改变了,才能真正遏制他们从山上砍伐树木下来当燃料使用。 至于说煤球以后怎么获取,那自然就是发展经济了。 这个时候,牧饼就十分重要了。 这是目前来说,安远县最适合制作生产,也能赚取大量钱财的途径。 其他的,不是不行,是无法短期见效。 安远县这里的冬天漫长,那其他的地方呢? 定远城可也一样呢。 定远州这么大,境内五个县,都是一样的气候,那可以想见,安远县的情况和其他的县应该是大差不差的——夜晚下雪,白日晴天。 虽然有绥安,定远两个县城外,固定,怀朔两个县城可跟安远一样一样。 人也就罢了,那县衙的骡马呢? 更别说定远城,即使这个时候,依旧有来往不断的商队,这些商队的脚力牲畜,难道就不用吃吗? 霁清从原主的手札中看到她提前了解过的情况——定远城的畜牧业也不过一般,本地并没有大面积种植苜蓿的情况,大多都是本地生长的一种跟苜蓿类似,却营养较差的野生牧草,来给牲畜食用。 到了这种严寒季节,那就只能从外地大量进口牧饼,价格运费都不少。 霁清很清楚,这是古代传统的扫蔽自珍的结果——人家有牧饼的配方,怎么可能会随意传出去告诉别人? 这里又不是家家户户都是畜牧为生的百姓们。 自然,也就没人关注过这个问题:反正官门习惯了这种采购,来往的商队清楚这里的情况,也都早有准备,自然不会多想,当地百姓呢,没人带领,即使有人想到,又哪里来的条件去实施? 要知道,牧饼里最重要的一种材料:粗盐巴,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大批量采购的。 少批量做出来了,除了给自家牲畜吃一下,还能如何呢? 所以,定远州就没有发展出一家制作牧饼的作坊。 大商户有更赚钱的买卖,小商户不敢轻易触碰——还是那个问题:粗盐巴的获取。 没有一点势力,是没办法从正规途径获取的。 任何时空,任何时代,这都是最重要的国家战略物资,是不会允许普通人随意囤积,大批量采购。 就算是霁清上辈子,普通人采购多了,相关部门都要问一句,更别说这个世界了。 安国这里的盐矿等物资的售卖,基本在皇帝的一人手中。 每年,全国的大商户都要齐聚安京,从皇帝的手中争取贩卖盐矿的资质,随后由皇帝亲自掌管的御林军安排护卫队,从各个矿区,生产地,运输至全国各地。 而州府一级,也就只有府衙掌管的商铺才有资格售卖官方的盐矿等物。 一钱一厘都要三方记录,交叉核实,由户部,御史台等监察,再递呈给皇帝,所有的钱财,税款都是直接入皇帝的内库,最后才从皇帝内库拨付给国库的。 从原主手札得知这个售卖流程后,霁清就明白了:为何安国吏治都这样了,安永帝还能坐稳帝位。 很简单,他最有钱。 连国库都没他有钱,他可不就能坐得稳稳的? 甚至因为这样的售卖流程,整个安国贩卖私盐等的罪名是最重的,也查处的最为严格——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会容忍有人从他内库里抢钱。 于是,神奇的一件事出现了:私盐绝迹。 霁清:…… 有句MMP想脱口而出! 一切的制度的腐朽,都是因为有人不断地钻空子。 却也有一种制度是无法被钻的,那就是最高位置的那个人,他所掌控的事儿。 当安国一代代皇帝对私盐等违法行为的严厉查处,持续高压,自然而然就没人真的敢这么干。 实在是风险和收获不对等。 人家可以不顾利润,只为打压任何的竞争者就肆无忌惮地白送,你私盐再便宜,真的能不要一分钱白给吗? 不可能。 那就只有彻底消失这一条路了。 可这也堵死了很多普通人改变自身的可能了。 毕竟从官方购买这些物资,都不可能超出他们的身份范围,那任何人想做什么,自然而然就都在最高掌权者的手中。 有没有人想过欺瞒?那自然是有的。 可每年入库的钱你如何保证呢? 增加产量?那人力缺口怎么办? 还是靠技术提升? 若真是有,那市面上的数据总不可能骗人——有更便宜的私盐出现,那官方,以及官方允许的大商户们的售卖数量就会下降,这么明显的数据变化,难道就能瞒住所有人? 只要有一个人察觉,那这种情况就只有一个结果:被彻底查处。< /p>如此,便又回到了之前的结果。 而这,才是让这种行为彻底绝迹的最厉害之处。 人啊,总是先关注自己的利益的。 霁清正是了解了这些,才终于明白:为何安远县上一任县令周世安他没有去做这个。 一方面或许是他不知道牧饼的配方,一方面就是粗盐巴限制了他。 而霁清能做,最关键的就是:独孤明远。 任怀商行,正是皇帝允许的官方授权贩卖官盐的商号之一! 当然了,就算没有独孤明远,依照原主留下的交际圈,霁清也能有法子从别的地方大批量采购粗盐巴。 甚至她的身份本身,也是一个途径——六元及第的含金量,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找州牧求助,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霁清正是考虑了这一切,才决定了如何实施,才会有现在来找陈三花,教她如何制作蜂窝煤。 独孤明远很是好奇,所以也就跟了过来了。 霁清等陈三花家里人都穿好了衣服出来,就开始安排起来了。 先制作工具。 她带来了材料,又安排人将牧草等制作牧饼的材料先处理一下。 一众人都被她安排地团团转。 独孤明远因为力气大,还专门负责锯木头! 是的,条件有限,那就不能用金属配件,只能都用木材,利用榫卯结构制作蜂窝煤的窝煤夹,虽然肯定会坏,但能制作就行,能普及到老百姓家就行,坏不坏的,修一修就可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而且这个窝煤夹结构非常简单,最主要是其中的按压定型和提拉脱模。 霁清上辈子接触过孩子玩的这类型的玩具,知道用木头制作并不会影响什么。 果然,当她亲自动手调好了煤浆,用独孤明远做的窝煤夹——在场的人竟然他的木工最好,也是出乎霁清的预料了。 当着众人的面,用窝煤夹,一压一提,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跟他们从前完全不同的煤球——中间满是孔洞,立体黑色的圆柱。 众人:!!! 独孤明远眼睛一亮:这个东西好啊! 霁清先蹲下来观察了一下成型的效果,确定圆柱侧面都是比较平整光滑的,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在,她动手能力不错。 刚才调和煤浆的时候她就有意稍微加多了点水,使得煤浆更加湿润,如此成型脱模的时候也许就能以煤浆自然的水分更好脱模。 可也有更难脱模的可能性。 她其实动手的时候,还真没底。 这会是彻底确定了——用安远县本地生产的木材西桦木制作的窝煤夹,更容易脱模,不用借助其他的助滑剂。 真是太省事儿了。 只要以后根据老百姓使用的时效来确定未来西桦木的具体用量,那就能彻底遏制住安远县伐木取暖的趋势。 只要经济发展上去了,那改善水土的未来也一定会实现的。 霁清对未来更加有信心了。 独孤明远也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新型煤球,对霁清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霁清张了张嘴,道,“我在一本古书里看到过的。” 独孤明远挑眉,看向她,笑着道,“我还以为你是在赶考的时候听人说的呢。” 霁清眼睛一亮! 独孤明远见她明白了,话音一转,“我觉得这个用铁制作会更好。” 安国的铁矿还算丰富,霁清是清楚的,但她奇怪,“是用铁制作更好,可铁不好获得。” 独孤明远却摇头,“你要知道,这个蜂窝煤若是真如你所说的燃烧时间长,节省用量,那你觉得,谁最需要这个窝煤夹?” 霁清拧眉想了想,才终于震惊地看向他。 独孤明远点头,“没错,所以,你觉得,铁还是问题吗?” 霁清:…… 如果真是如她所想的那样,那铁还真不是问题。 独孤明远缓缓道,“等会你回去就写奏呈,立即向州牧递呈。” 霁清点头,“我明白。” * 与此同时,定远城也迎来了一队御林军亲自护送的队伍——安永帝派来的人,礼部,吏部派来的人都到了。 萧宗珩和乔维翰亲自在州府衙门门口迎接。 萧宗珩低声吩咐身边的师爷,“立即派人去安远县通知独孤县令。” “是,大人。” 很快,罗满仓就带着干粮和两匹空骡马疾驰前往安远县了。 18.安永三十年 不说州府那边如何,只说霁清这里。 霁清连续做了十来个蜂窝煤,确定窝煤夹没问题了,就教陈三花怎么做。 一开始陈三花摁压出来的蜂窝煤没有掌握好力度,不是脱模的时候形状不好看,就是脱不了模。 霁清帮着她调整了几次,等她能轻易摁压成型,又顺利脱模了,一个个蜂窝煤排在地上好看极了,霁清才笑着夸了又夸。 陈三花高兴得不行,让陈三花的家人们都十分羡慕:他们也想上手试试。 霁清让独孤明远拿着自己刚做的木铲子,将这些蜂窝煤一个个铲起来,放到陈家日常做饭的厨房角落里,离着灶台有一段距离,还用了一块木板隔断开了。 她对陈三花叮嘱道,“不要让小孩子触碰这个煤球,小心沾到煤灰吃进肚子里了。” 陈三花点头,“诶,大人,我记得了。” “再就是,厨房这里日常做饭就行了,不必总是烧着火,等之后在你家改造了灶台和火炕之后,再说。” 陈三花明白,还复述了一次,让霁清知道她是真的记下了。 霁清笑了笑,又教了她垒蜂窝煤的技巧,就洗了手和独孤明远回去了。 临走前,霁清还将调和煤浆的配方告诉了陈三花。 独孤明远路上叮嘱她,“你最好让她来领受这份功劳。” 妹妹的身份已经太过惹眼,还是不要再出这种风头了。 霁清明白,“二哥,你觉得陛下会看重这份配方吗?” 独孤明远点头,“会的。” 霁清明白了,是她没想周全了。 确实,蜂窝煤的效率在这个世界的生产提升真的很大。 那煤炉什么的,就不要从自己这里出现了。 反正依照劳动人民的智慧,总有人会想出来的。 更何况,不做煤炉,也不影响蜂窝煤的燃烧效率。 这就足够了。 不过要想烧蜂窝煤,他们家的土灶需要改一下下才行,否则容易出现意外。 这个事儿,倒是不着急,毕竟蜂窝煤也需要阴干几天才能用。 至于牧饼,等蜂窝煤阴干好了,自然就能很快做出来,这都不是着急就能急得来的。 若是全靠煤炭作为燃料制作,那就只能放在县衙西院那边的厨房,留出一个灶台来给制作牧饼才行。 霁清想着这些事儿,独孤明远则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儿,“你在京中就没人给你提亲?” 这一届的女科举们,可都有很多人上门呢,怎么自家妹妹却没有提起过这个? 霁清摇头,“没有。” 原主在京中时间本来就不长,就算上门有提亲的意思的,那也不是什么好意,而是别有目的。 “二哥你知道的,那些人就算向我提亲,那背后的含义都不是为了我。” 独孤明远明白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年纪不小了,日后,还打算嫁人吗?” 霁清惊讶,“二哥,你还想我嫁人?” 不是,原主六元及第,谁敢娶她啊? 独孤明远笑,“我自然是不想你出嫁的,但嫁人这种事儿,总要你想通才行。” 妹妹原来是不会有这个想法的,他也不用多嘴,可现在的妹妹就不一定了。 霁清摇头,“不,我不会嫁人的。” 独孤明远挑眉,“当真?” 霁清苦笑,“我哪里有空。” 安远县这里多少事儿啊,她都忙死了,真的没空好吗。 独孤明远笑,“也是,那好,我会转告父母亲知晓的。” 霁清松口气,她真怕独孤家的人劝她嫁人呢。 独孤明远又道,“既然你不打算嫁人了,以后就要注意有些人你不要过于温和了。” 霁清想了想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人=某些人=京中那些贵人们。 因为只有他们,或者是他们相关联的人才会有娶她的想法,其他人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毕竟她可是六元及第的女状元,还是一县主官。 霁清叹气,“知道了。” 独孤明远也怅然道,“辛苦你了。” 霁清摇头,“我是不觉得辛苦的,反倒是觉得厌烦。” 独孤明远颔首,“我明白。” “这些便罢了,你的那个牧饼,配方想好了吗?” “嗯,就先试验几种,到时候看哪一种利润更大一些。” “需要我带些走吗?” “这个牧饼试验出来再做好,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你要留这么久?” 独孤明远点头,“你这里事情多,我留下来帮帮你。” 霁清感激得不行,“谢谢你,二哥。” 独孤明远笑笑,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好了,不必这么客气。一会回去好好洗洗手。” 煤粉沾上手就很难再洗干净,霁清也没办法,只能回去用香胰子好好洗了又洗,这才彻底洗干净了。 洗干净手了,她就立马去书房写了两份奏呈,一份是越级直接递呈给州牧萧宗珩的,一份是给乔维翰的特报奏呈。 写好了,独孤明远还看了看,点点头,“嗯,你过两天再递呈上去。” 霁清点头。 “一会用了膳,我再见一见你带来的人,安排他们先去西院那边帮忙。” 独孤明远颔首,“嗯,放心吧,我已经提前和他们说好了,不过他们以后若是起了什么心思,你尽管发落,不必顾虑。” 霁清笑,“我知道的,你也别担心我,我不至于还应付不来他们。” 独孤明远也笑了,“也是。” 只看她刚才写的两份奏呈——即使是外来的灵魂,却比妹妹更知道怎么耍无赖。 自家妹妹就是太不懂耍无赖了,才会让人视之为眼中钉。 霁清看了看他,“二哥,你想知道什么吗?” 独孤明远怔愣了一下,无奈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一直都能读书吗?” 霁清点头,“嗯,我一直都能读书。” 独孤明月笑着道,“我猜就是这样。” 霁清:“有个地方,是每个人都能读书,哪怕最穷困的老百姓。” 独孤明远震惊,“真的?” 霁清颔首,“那个地方的孩子们都还抱怨读书太苦了呢。” 独孤明远倒吸一口气,随后才怅然道,“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真大同世界了,孩子们的抱怨也都显得格外可爱。” 什么样的世界才能供养所有百姓家的孩子们去读书呢? 那一定是一个十分富足,没有战争混乱,更没有饥饿的国度。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每个百姓家的孩子都可以去读书,哪怕是最穷困的。 霁清跟他说了一下那个地方的历史,独孤明远不由感叹,“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哪怕国家也不富裕,也能让百姓上学。” 识字,自古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这个世界的部分历史跟霁清前世重叠,但又有很大的不同,历史名人也有所区别,所以霁清才会跟他说起这些。 同时也是想解释一下,她为什么会懂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独孤明远却看到更多:原来穷困从来就不是阻碍百姓们识字的最大因素。 制度才是。 霁清见他对这方面感兴趣,就和他聊了聊这个问题。 教育,历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很简单,接受教育的人,总是要有相当一部分时间脱产的。 而脱产,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来说就意味着:劳动力不足。 而劳动力不足,只有依靠提升生产力才能解决。 生产力的提升又牵扯到多方面,并非只有工具的提升,更多的还是制度,以及组织度的问题。 组织度,这个世界的情况跟她前世古代大差不差:目前来说,还是募兵制。 这种制度,说白了,就是需要的时候才花钱去招募兵员,也才有大型组织的情况。 再就是徭役。 只有大型工程才需要启动这种组织度。 缺少的是,日常最基层的组织度。 是的,最基层的组织度,安国的制度来说,都是以人的意志来决定的。 这也是古代人治的最大弊端。 或许说,这是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无奈的选择。 人,是需要吃喝拉撒,更需要休息的。 人是不可能跟机器一样,只需要提供动力,很长一段时间的检修就能一直劳作。 这就导致了,哪怕是生产工具有了提升,但人口不足的情况下,基层组织度不足的情况下,是无法真正实现整个国家的生产能力的提 升。 这也就制约了整个社会的发展速度。 更现实的是:欲速则不达。 尤其是这种基层组织能力。 要是盲目改变,反而会导致很大的动乱。 一切的发展在动乱面前都是渣渣。 人民的力量是巨大的。 可人都是有愚昧或者认知局限的。 有句话说得好,不怕聪明人自作聪明,就怕蠢货灵机一动。 聪明人的自作聪明是有迹可循的,可蠢货的灵机一动就十分飘忽了。 人民的力量若是被这样的人利用了,那就成了灾难了。 所以,霁清是非常深刻认识到:人民,百姓是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走正确方向的先锋者。 如果是走上错误方向的先锋者,那带给世界的就只有灾难了。 更可怕的是,人的认知是可以被环境塑造的。 而环境,就是有心人能够人为锻造的。 如安国这般,百姓为何被剥削得这么艰难了,还没有人反抗? 不是没有人没想过,而是不敢,不会。 一旦有人敢,有人会,那动乱就随之而来了。 独孤明远很是赞同,“所以他们不想让百姓懂得这些。” 霁清叹气,“是啊,可百姓懂得越少,就越容易被人利用。” 独孤明远讶异,“你竟然能看透这一点?” 这一点,自家妹妹天资聪颖,很小就看透了,这也是父母亲愿意纵容她的缘故。 没想到现在的妹妹也一样能看透。 霁清无奈,“我说了,那个地方会从小教孩子们这些。” 独孤明远震惊,“难道他们就不怕百姓懂得越多,就越清楚他们的存在是意味着什么吗?” 霁清笑,“知道啊,但创立那个地方的伟人说过:要相信人民的智慧。” 统治者和百姓之间的关系,那个地方的人只要接受过教育,就都清楚。 但这影响那个地方的政权了吗? 不会的。 因为绝大多数的人都清楚:没有这个制度,其他的制度会更糟糕。 而他们应该是寻找一个更好的改变,不是寻找一个倒退。 尤其是霁清出生后所学到的,所见识到的,就更是如此了。 那个时候,祖国的国家力量已经是全世界最强了,但依然是她历史书上学到的那个国家。 可见,人民的智慧是伟大的! 人之所以复杂,就是因为,有只关心自己利益的利己者,那就总有那么一批,是愿意为了理想付出一切的人。 而伟人说的相信人民,就是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没有他,也总会有另外一个他出现。 历史,从来都不是统治者一个人写就的,而是全体的人民。 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从来都不会忘了骨子里带着的那股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独孤明远沉默了。 “你应该很想念那里。” 霁清笑,“是,但我可以学习他,让这里也成为那样的地方。” 独孤明远认真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大人,该用膳了。” 皎瑜和青砚过来,霁清和独孤明远相视一笑,起身去修缮好的堂屋吃饭。 霁清很是感叹地看着周围搭建起的棚子,“二哥,你看,即使是严寒条件下,为了赚你的钱,他们就能想出办法来。” 用草垫子覆盖房顶,减少夜晚下雪对修缮的影响,白日再掀开,将房顶的瓦片取一部分下来,增加空间对流,就能最大程度让白日修缮好的地方快速晾干。 尤其是在西北这样的干燥环境之下。 这就是最直观的人民的智慧! 独孤明远怔愣住,随后沉思。 或许,现在的妹妹比原来的妹妹更适合官场。 她懂人心,懂人情,更懂所谓的制度的运行的核心。 即使她现在做事还只专注在眼前,可也已然有了很不一样的变化,这种变化,让独孤明远心中翻涌起了一个念头…… “走,吃饭,事情还多着呢。” 独孤明远回神,看着挥手去厨房帮忙端菜的霁清,不由一笑。 专注眼前也没什么不好的,时间还长,未来还远,那就先将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说吧。 19.安永三十年 用了膳后,霁清都没时间午休,带了一些饭菜过去给陈三花,在她家继续做蜂窝煤。 所有人都一起参与了。 陈县丞都上手试了试,每个人都还尝试调制煤浆,独孤明远倒是聪明,直接带了一副手套过来,让霁清看了都不由惊讶。 这里竟然会有劳保手套的雏形! 还是独孤明远告诉她,这是从燕苍那边传过来的。 霁清很是感兴趣,跟他一边干活一边了解燕苍那边的情况。 燕苍是云苍山脉南麓的统称,那边现在也是一片小国林立,像安国这样的国家已经算是大国了。 霁清在原主的手札里还没看到这部分的内容,不过随着独孤明远说起来,她脑海中也浮现起原主读过的那些游记记录,和地方志记录了。 这个世界很大,国家也很多,各个国家之间也有动乱,矛盾,但总体来说,还是互相通商的。 暂时来说,大规模地攻伐,侵略已经是百多年前的事儿了。 但独孤明远也说了,“能有百余年的和平,已然是极限。” 霁清明白。 等做完了所有的带来的煤球调出来的煤浆,霁清他们才洗手回去了。 陈三花还想着明天去县衙继续做牧饼。 霁清无奈,“现在县衙正在修缮呢,连接人的事儿,我都停了,您就先在家里做着,等县衙修缮好了,我们再试验也不迟。” 独孤明远就站在一旁看着霁清温和地劝着陈三花这个老婆婆。 说实在的,独孤明远对人也是温和的,但却做不到如她那般。 大概这也是那个地方独特的教育才能培养出来的吧。 等霁清将人劝好了,他们才离开。 陈县丞询问了一下霁清后续的安排,“先看下西院那边的修缮情况,要是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那就先在西院那边开始改造灶台和火炕。” 先前她就有想法改造,但没办法采买那么大批量的材料,这才耽搁了,既然现在独孤明远带了人手和材料过来,那就顺带着先将西院那边的屋子改造了。 到时候也能让过来过冬的百姓们都看看。 不过想到大动干戈的话,需要的时间长,那就只能一间一间地来了,而且她打算一次性联通整个西院,那就需要有比较详细的设计图纸。 想到这,霁清加快了脚步,其他人一看,也都快步跟上。 霁清跟陈县丞道,“你去问一下青砚,看看还有多少石料,让他不要用在铺设地面上,留着,我有大用。” 陈县丞连忙应了一声就去找青砚了。 独孤明远不明所以,“你要那么多石料做什么?” “盘炕。” 独孤明远挑眉,“火炕?” “嗯,二哥你知道?” “自然,在云中就有这样的火炕。” 霁清惊喜,“你见过?” 独孤明远颔首,“见过,不过我去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府邸,那火炕也是作为暖阁来使用的。” 霁清明白了,“嗯,你说的对,那种对我这里的情况是不合适的。” 霁清其实就是想做普通老百姓就能改造用得起的。 哪怕是需要隔个几年就要翻修一次,那也可以。 而她需要石料的原因是:要是直接做地炕,那铺设烟道检修口的位置还是需要石料制作的石板更为合适,能够使用更长的时间。 不过要是没有,也不影响什么,直接用土办法,用模具来统一制作检修板也是可以的。 不过这都需要她现在回去丈量一下西院的院子的房屋,做一个全面的设计图出来。 独孤明远见她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闷头快步走着,也不再开口打扰,就这样跟着。 大牛几人跟在身后,不懂大人是怎么了,但也不敢说话。 等几人回到了县衙,霁清就立马冲进书房拿了量尺过来。 是的,古代也是有量尺的,虽然不是软的,是直尺,却也足够用了。 霁清拿着量尺,独孤明远倒是手疾眼快地拿了一套笔墨盒跟了过来。 “你丈量,我来记录。” 霁清点头,一边在西院各个屋子里开始丈量,有些高的地方她量不到的,还有正在修缮的匠人们帮忙。 他们是用弹绳法来丈量整个屋子的高度的,上面一个人拿着绳索的一头,另一个人在屋子里,掀开一个瓦片,从屋顶垂下绳子来,另一个人在墙角固定好绳子。 两个人各拿一个量尺在屋顶和屋内做一个九十度的丈量固定,再在绳子上用石灰抹上刻线,房顶的人用石灰粉沿着绳索缓缓倒石灰粉,再在墙上弹出一条印痕。 房顶的人解开绳索,扔下绳索,地面的人开始搭棚子,或者踩着梯子,开始在墙上的印痕上做量尺的刻线,随后才是房顶的人下来,丈量整段绳子的长度,跟地面的人确认墙面上的绳索印痕每一个量尺刻线都是九十度。 这就可以确认这条线,是垂至水平的。 高度也是准确的。 要是有一个刻线不准,那就需要再来一遍。 霁清看着他们操作,心中感叹:果然,百姓的智慧是无穷的! 等他们帮着霁清丈量好了每个屋子的高度,霁清自己也将西院所有屋子的其他数据都丈量好了。 在西院过冬的百姓们都不明所以,可也不敢随意打扰,每个人都一边忙着一边观察。 好在,过了一天的时间,他们对独孤明远倒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独孤明远觉得大概是他今天穿的衣服没有那么贵气,百姓们也就比较好接受一些。 等他记录好了,给霁清确认过,两人就回到书房。 独孤明远看着霁清铺纸开始画设计图。 “你是打算将所有的屋子都改动一遍?” 这可是大工程。 霁清点头,“反正你带来的人也带了不少的土坯砖,他们也是打算将整个县衙都翻修一遍吧?” 独孤明远颔首,“但这种修缮和你想要做的改造可不一样。” 霁清明白,“但施工条件是一样的。” 言下之意:麻烦是麻烦点,可气候环境是一样的,在别的地方或许需要半个月才能晾干的砖墙,在这里最多三五天的功夫就能彻底晾干了。 没看到东院那边就稍微修缮了一下坏砖什么的,一两天就完事儿了吗? 可见,只要不动修缮的地方,最多两三天的时间,草棚拆了,就能直接不惧风雪地居住了。 哪怕是修缮过程中,也不过是需要搭建一个草棚,用来晚上遮蔽风雪。 独孤明远讶异,“你倒是敢想。” 霁清笑,“不敢想怎么能改变呢?” 真等春暖了再说,那到时候就又要面临春雨的困扰了。 反正都是要修的,既然现成的工匠在,材料在,那何必还等呢? “就是需要先修缮几个联通的,留着口子慢慢修后面的。” 空置的几个屋子先改动,然后再改动厨房,最后才改动先住着人的那四间屋子。 西院那边可有十六间屋子呢。 是的,霁清虽然吐槽县衙这里是破屋两进,可这里地广人稀,实际上县衙的面积并不小,先前的周县令修建的屋子也足够多。 只是可惜,多年空置加上无力修缮,才导致霁清过来的时候只有东院这边几间她和皎瑜住的屋子比较好,其他的都大多破败了。 后来她让陈县丞安排人修缮,那也只是陈县丞让自家的儿子们过来修缮——也就他们家能有人手一件出门的厚实衣衫,可以过来冒着寒风修缮房子。 县里其他人都没有那样的条件。 因为条件有限,他们还需要现成自己做土坯砖,所以也就稍微修缮了一下坏的墙,砖,再就是拆掉那些坏瓦片,铺了草垫子制成的房顶,先顶一阵,度过了这一个多月的严寒天气再说。 要不是独孤明远带着人过来,霁清她真是没办法这个时候去做什么。 石料什么的,这个时候就别想了,至少要提前半年的时间去找商户定,才有可能轮得到她。 瓦片同样如此。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建材市场让她一站式采购完她需要的东西。 任何的东西,在现今的生产力下,都只能提前预定。 不预定,人家才没有货能卖给你。 所以她才会对独孤明远带着这么多石料瓦料过来感到震惊。 木料还能说组织一下百姓上山砍,可石料和瓦料是真没办法。 开采石料需要用到火乍药,这可不是她一个县令就能随意得到的东西。 哪怕是买卖烟火,这个时代都是需要层层上报的。 就如同盐矿等物资的售卖一样的道理。 独孤明远是有售卖官盐的资格没错,可他也没有这个本事儿拿到官方的烟火售卖权。 那是另外一回事儿。 不用火乍药的话,那就只能是靠人力开采,那真是牛年马月才可以采出来了。 瓦料同理,需要建烧制的窑洞才可以。 但安远县这里的燃料本来就不是那么充足,要是真打量砍伐树木来制作瓦料,就算做出来了,也需要 很长的一段时间。 更何况,霁清并不想让安远县这里烧制瓦片来作为经济发展的方向。 毕竟这玩意儿需要的燃料实在太恐怖了,这会对整个县城的未来发展十分不利的。 属于是竭泽而渔的选择。 综上,她现在才会这么着急想要赶紧改造了县衙。 只要县衙这边改造好了,那她今年让全县的百姓回家盘炕什么的,他们就不会再有抗拒了。 等老百姓们回家盘炕的时候,那就能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地来自己动手。 草屋顶无所谓,只要多做基层,甚至刮上一层黄泥和石灰的密封层,那也不影响房子的保暖的效果。 一家哪怕多一个这样的火炕,那今年冬季来临,哪怕风雪再大,也不用担心百姓们会冻着。 若是家中贫困,那依然能够来县衙这里集中过冬…… 总之,这是给所有百姓们一个充满了希望的选择。 告诉他们:你们只要勤劳,就一定能改变你们的生活。 只要有了一年成功的经历,那明年,整个县里的情况就会大大改观。 更何况,还有牧饼呢。 这个才是让所有百姓都能彻底改变贫困现状的最大依仗! 霁清想到这里,一边画图,一边问独孤明远,“二哥,你知道别处牧饼的价格吗?” 独孤明远点头,“我知道,定远城这边的,你知道吗?” 霁清颔首,“我先前问过陈县丞了。” 独孤明远继续道,“那你就应该知道,定远城的牧饼都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大多数都是云中一带。” 云中是指安国的邻国云中,那边畜牧业比较发达,当然,青朔府也有相当发达的畜牧业。 但两地的畜牧业完全不同,云中那边主要是以骡马等的脚力牲畜为主的畜牧业,青朔府这边则是以牛羊这类的牲畜为主。 当然,两地都有养马的,只不过青朔府这边的马场还是比不上云中那边的规模大。 独孤明远稍微解释了一下,就继续道,“云中那边的牧饼分了好些,但那边的云牧草②是最好的牧草比之燕苍那边的苜蓿都还要好很多……因而,云中的牧饼价值都很高,制作倒是不清楚具体的配方,但运输极为方便,尤其是对需要长途行商的商队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霁清点点头,“那这种牧饼具体的价格是多少?” “二两一斤。” 霁清震惊,“这么贵?” 独孤明远颔首,“是的,云牧草给上好的马匹食用,可以防病,还能增强脚力,所以大商队都会准备一批这样的牧饼。” 对于大商队来说,这个价格也还是能够接受的,当然了,要是从云中那里直接采购肯定是会便宜很多。 可很多商队并不会为了一点子牧饼就专门跑一趟云中,除了确实需要大批量的商队以外。 “定远城府衙里应该也有这种牧饼,不过数量应该不会太多。” 霁清明白,“那还有其他的吗?” “有,燕苍那边的牧饼分两种,一种油饼,一种草饼,油饼需要一两一斤,草饼则是五百大钱一斤。” 霁清挑眉,“定远城里可都是一两一斤呢。” 独孤明月笑,“那肯定的,这里运输不便,云中的牧饼到了这里那也需要三两一斤。” 不然人家凭啥这么辛苦地运进来? 霁清放心了,“那我到时候定价五百大钱也属正常。” 独孤明远讶异,“你要定这么高的价?” 霁清点头,“是啊,太便宜,对其他制作牧饼的人不好。” 独孤明远一开始还没明白,随后才明白了,“你啊,这方面倒是敏锐。” 不就是担心其他的低价牧饼会被冲击到吗? 霁清笑笑,“而且,我也想留一些便宜的牧饼给县里的百姓,到时候让他们也能家家户户都养得起骡马。” 在安远县,还是骡马比较实用。 说话间,霁清也将图给画好了,等了一会,晾干了墨迹,霁清就带着图纸去找施工的工头了。 对方倒也不至于看不懂,就是没做过,需要询问清楚这些地炕烟道具体是怎么个走向。 霁清在地面上用沙土给他稍微演示了一下。 让对方震惊:不是,对方是女状元,他知道,可也没人说过女状元还得会他们这些匠人的活计啊! 难道所有的读书人都是这样,什么都懂? 工头看向独孤明远和随后赶来的青砚,陈县丞,皎瑜。 独孤明远等人:…… 20.安永三十年 独孤明远看着工头道,“别看着我,我可不会这些。” 虽然他也懂一些园林修建的设计,可这种地炕的设计,他是真不懂。 虽然他看了霁清画的设计图和演示后就明白了,但之前他是真不懂。 青砚几人都笑了。 霁清含笑道,“就是需要用土坯砖,不要用青砖搭建。” 工头拧眉,“土坯砖会很快坏吧?” 霁清笑着道,“是啊,我就是需要它们坏的。” 只有县衙这里坏了,她才知道老百姓家烟道要是坏了,或者火炕要是坏了会怎么样。 那她才能切实地根据老百姓的需求来改进。 工头不明所以,但既然霁清这么说了,他也就照办了。 “放心吧,这三五日的时间是无雪期,正好可以慢火烘干,也不耽误大人您的事儿。” 他是知道这些改造房屋是先给老百姓们住的。 “大人的住所需要改造吗?” 霁清讶异,“你们人手足够?” 工头笑笑,“县里不是有劳力吗?” 太专业的事儿他们干不了,但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霁清心下感动,“谢谢你。” 工头大笑,“大人不必谢我,二爷可是给了我丰厚的工钱呢,更何况,这钱也不是我出。” 霁清也笑了,独孤明远叹气,“唉,没法子,谁让我是做兄长的呢?” 众人大笑。 陈县丞趁机禀报道,“大人,二爷带来的石料充足,足够可以改建整个县衙的。” 霁清摇头,“还不够,不过目前来说暂时够用了。” 她是打算直接打磨成合适的面板给老百姓们用的。 不过这不现实,还是等牧饼先做好了再说吧。 * 陈三花家 陈三花将处理过的制作牧饼的材料都放到木盆里搅拌,看着差不多了,这才挑了一团出来,放在案板上,加了点甜薯粉揉了起来。 大人说了,这面团揉好了,那就更省料,也更容易入口,牲畜更喜欢吃,价格才能卖得更好。 只是普通搅拌的,就算成型了,也卖不出高价的。 陈三花牢记大人说的每个字,用自己独特的揉面技巧,将粉团慢慢揉成面团,青黄均匀,看着就十分好看。 揉成长条,用刀切成小团,再上锅蒸。 有了大人的支持,她家就不缺取暖的柴火了,甚至大人还送了一百斤的炭来。 她知道,这是大人特意给她用的。 陈三花才不舍得用呢,自家也有自制的土炭,那个就足够她用的了,更何况,大人还送来了这么多厚实的棉花袄子,她家现在所有人都不冷了。 留下那些炭,正好可以用来烘烤牧饼。 陈三花叮嘱几个儿媳轮流看着灶火,顺带着用小锅来做饭,不要动大锅,这才去准备烤板。 她家没这个东西,需要现做,但也没什么,反正她家别的不多,土坯倒是多得很,用水调一些泥浆再放到灶台附近烤干,再在上面铺一层西桦木的薄木板,烤板就制作好了。 火候需要精准,不然就容易将烤板给烧糊了。 慢火烘烤,看着牧饼渐渐干燥,变得硬邦邦的,陈三花有点没底,夹起一个,放在一旁放凉,随后用力掰了一下。 哒的一声。 牧饼轻易就被掰开两半! 陈三花眼睛一亮,立马对大儿子道,“快!告诉大人,牧饼制成了!” 陈大立马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向县衙。 赤脚踩在地面上,他也没感觉冷,只觉满心火热:牧饼真的制成了! 霁清几人已经在东院这边用膳了。 陈县丞一家也都在,霁清稍微跟他们说了一下后续的事情:在西院这边腾出一个灶台来制作牧饼,要是陈三花还没试验出来,就先继续试验。 她今天带过去的制作牧饼的材料并不多,明天就看成没成,要是没成还得想想法子。 几人正说着,陈大就喊着:“大人!成了!制成了!” 霁清听见了,腾得一下站起来,迎了出去,“陈大,你说成了?!” 陈大点头,“是啊,大人,真的成了!我娘刚才跟我说的,牧饼烤了好几盘,大人您要去看看吗?” 霁清立马道,“当然,走,看看去。” 其他人也顾不上吃饭了,全都放下碗筷起身跟着去了陈三花家。 陈三花家里,陈三花已经拿了木碗过来,用温水泡发了一个牧饼,果然,满满的一大碗,味道香甜。 别说是牲畜吃了,就算陈家的几个孩子们也都围着木碗流口水。 陈三花笑得见牙不见眼,“真的成了!” 她还以为只是烘烤算成了,没想到真如大人说的:只要烘烤成功,那泡发就不是问题了。 霁清等人哗啦啦地进来,直奔厨房,霁清一眼就看到了厨房里放着的木桌上摆着的烘烤过的牧饼和泡发开的木碗里的牧饼糊糊。 霁清笑着走上前,伸手沾了一点糊糊尝了一口,咸甜适口,还带着一丝干草清香。 没错,这就是她想要的牧饼! 霁清笑着对陈三花道,“三花婆婆,您真的太厉害了,真的成了!” 之前制作的牧饼都有一股淡淡的干草苦涩味,现在是彻底没有了。 她就说,揉面是能揉开那股淡淡的苦涩味的。 陈三花也十分激动,大笑着跟霁清道,“大人,老婆子的手艺总算没辜负您的信任。” 霁清带着揶揄道,“这往后您可要将这手艺传给别人了。” 陈三花摆手道,“嗐,只要能帮到大人,这手艺传了就传了。” 独孤明远也进来沾了沾牧饼糊糊尝了一口,挑眉,看向霁清,“你这是做了一个比牧饼还好的东西啊!” 这东西换个配方就能变成军队里的口粮了。 霁清眨了眨眼,含笑道,“我这只是牧饼。” 独孤明远无奈摇头,“你注意些。” 霁清点头,“放心吧,我们这里,这种牧饼产量有限。” 也就今年产量会大一些,明年他们就不会做这么大批量了。 毕竟这种牧饼,她定的价格很高:一两银子一斤呢。 霁清笑眯眯的,将烘烤好的牧饼带走,让大牛几人小心点泡发一些给马厩里的骡马们吃吃看。 大牛几人也清楚,这牧饼对他们有多重要,三人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完成好这件事,也会小心不让骡马们生病的。 回去将这顿已经凉了的晚膳吃完,霁清洗漱好后才终于有空去见独孤明远专门给她找来的专业人士。 陈县丞见独孤明远带来了这些人,就没在定远城另外找了。 霁清没怪他,不过还是让他回去写一下招聘的告示,之后还是要四处发一发,她这里还是缺人的。 暂时先画饼,待遇先谈好,其他的,等牧饼卖出去了,一切就好说了。 独孤明远想得已经很周到了,有木匠,石匠,比较擅长产科和防疫大夫,专攻筋骨外伤的大夫,以及年纪很大的举人一家,账房六名,镖局退下来的镖师十名。 而且基本都是拖家带口的,也就是举人是老老少少一大家子,整整三世同堂。 霁清先前就已经从皎瑜口中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会算是彻底将人对上号。 他们并没有直接卖身给独孤明远,而是在独孤明远说明情况后,给出丰厚的年薪,考虑再三决定跟过来留下的。 他们来前就想好了,大不了就陪这位女状元折腾个三年,等三年雇佣期结束,那他们就能坦然离开了。 这个时候说他们对霁清有多么忠心就纯扯淡了,反正尽心办事儿的心还是有的,毕竟独孤明远提前给了三年的薪银。 可霁清见他们后却没有急着拉拢他们,反而是说了一番让他们出乎意料的话。 “我知道是我二哥出了丰厚的条件让你们来的,你们大多的人应该也是为了那笔薪银才来的。” 霁清微微笑着,神态十分温和,但坐在书房书桌后的靠背椅上,莫名地就让人觉得心头发紧。 “但我二哥不清楚我这里的情况,知道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现在我就重新说一下我对你们的要求,你们再好好考虑三天,要是决定留下就告诉皎瑜,也就是县里的主簿,要是不想留下来,也可以直说,等我二哥离开,你们跟着一起回乡就行了。” “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二哥提前付给你们的薪银,我作保,那笔钱就算你们走这一趟的谢礼了。”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不过都没急着开口说什么。 霁清心下颔首,对嘛,这才是她需要的人才,懂得慎重考虑,谨慎行动。 不过人才不好留,她也知道,但坦诚相待才能长久下去,不然留下来只会是麻烦。 她现在满心搞扶贫都没空,哪里有空去跟人勾心斗角? 能分心应付一下州府那边和京中那边已经算是她快速适应古代的社会环境了。 带过团队的都知道,心有反骨的人在团队里, 只会成为后腿,还是那种占着位置不断制造麻烦的大后腿。 霁清就是想提前清理一下这样的人。 不过目前看,独孤明远选人还是靠谱的:不管是为了什么,服不服她,面上所有人都很情绪稳定。 这就证明这些人全都是有充分社会经验的老手。 那就更好办了。 不怕他们老油条,就怕他们不办事儿。 老油条总有法子能拿捏,可不办事儿就麻烦了。 霁清继续道,“我需要的是能吃苦的,吃苦不是让你们真的吃糠咽菜,但条件有限是真的,锦衣华服就别想了,大鱼大肉未来可期,就是目前,需要大家上山下河地跑。” “安远县这里的情况,你们来的路上应该都能看到。我也直说了,县境内的丁口很少,壮劳力不足,赋税如何你们也清楚,这样的情况下,我这个一县主官,那最优先的就是如何解决百姓们的吃饭问题。” “这样的情况下,你们的待遇就非常有限了。不过县衙内还是有一些职位空缺的,需要能者居之。目前就先一年考察期,一年后就进行考核,谁考上就是谁的。再就是日常的薪资待遇,薪资这方面,我二哥已经付了,那我就不多说,反正三年的时间,你们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后悔,到期离开即可。” “待遇这方面其他人如何你们就按例同样有。” 霁清语气一转,敛起笑容,淡淡道,“但有一条:不能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更不能强买强卖,利用县衙办差的身份来欺压百姓,若有发现,那就是按律处置。我可不会留丝毫情面,希望诸位能够明白。” 众人心头一凛,不过却松了口气:果然,对方还是六元县令,上来就给他们来了一记最狠的敲打。 众人才行礼道,“大人的意思,草民明白了。” 霁清颔首,“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这三天都能在县里走走,还是那句话,不能欺压百姓。” “如此,便散了吧。” “是,大人。” 众人离开。 独孤明远一直坐在一旁的榻上,这会见人都走了,才缓缓道,“你就不怕他们都跑了?” 虽然这样一批人的三年薪银是一笔不少的钱,但对于独孤明远来说还好,并不算什么损失。 霁清笑着铺纸开始写信,“不怕,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在州府招人的。” 独孤明远挑眉,“那还真是。你奏呈让人送州府了吗?” “还没有,打算明天再让三牛跑一趟。蜂窝煤的事儿,其实并不着急。” 只要这件事递呈上去了就行了,时间上却并不是那么着急的。 毕竟她这里离京城太远了。 独孤明远颔首,“但还是宜早不宜迟。” 霁清点头。 “我知道。” 她一边提笔写信,一边思考着还有什么能同时进行的。 独孤明远见她开始给家人回信了,笑了笑,拿出棋盘来自己打谱。 “对了,你棋艺如何?” “还行,比过去的水平还好一些。” 毕竟上辈子是能跟AI管家下个胜负参半的水平,到了这里,有了原主的记忆,这方面,霁清是最有信心的。 而此时她写出的字,竟然也有原主的两分相似了。 “二哥,你说,我生病了,字迹有改变了,家里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独孤明远无奈,“家里人倒是不会,但旁人就未必了。” 霁清捉狭一下,“那你说,我之后给陛下写一封奏呈,说我练了一手新字,陛下会怎么想呢?” 独孤明远眼睛一亮,“妙啊!” 霁清笑着仰头,“是吧。” 独孤明远失笑,“好了,回完信,过来和我下一局。” 霁清含笑应下。 兄妹俩各做各的事儿,等霁清回完信,陪着独孤明远下了一局,他就彻底相信了霁清的话了。 “那其他的呢?” “就一样我不太确定,御马车。” “这个不急,明天我们出城去,在无人的地方试试。” “嗯。” 之后两人便各自洗漱歇下,第二天起来安排好了牧饼的事儿,两人就由独孤明远驾驶了一辆马车出了县城,来到了昨天切磋的小山丘旁开始一个尝试,一个教授。 而罗满仓也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县衙,大牛刚带着三牛准备出门就看到了他。 罗满仓顾不得寒暄,“大人呢?京中来人了,已经到了州府,后日就要到县城了!” 21.安永三十年 大牛两人懵了一下,还是三牛先回神,“我出城找大人!” 大牛也立马牵着骡马回去了,“我去找陈大人,鱼大人!” 两人说走就走,将罗满仓给留在县衙门口了。 罗满仓:…… 算了,他对县衙也算熟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牵着骡马去了马厩,看到二牛蹲地上在盆里倒热水。 “二牛。” “诶,满仓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报信的,京中来人了,州牧大人让我来告知一声。” 二牛点头,随后瞪大眼睛站起身,罗满仓立马向后避开,这才避免了对方撞到自己。 二牛:“什么?!京中来人了?是要抓大人上京吗?” 大人骗州牧大人不交税的事儿,所有人都知道了,甚至连州府的其他县城里的人也都知道。 原本一直没有动静,他都以为京中的大人们都忘了这件事了,没想到! 京中竟然来人了! 罗满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不是不是,是好事儿,是陛下派了特使下来,还有礼部和吏部的大人传口谕来的。” 不过那些大人会不会来县城就未必了。 反正他族伯是说独孤大人这一次是真的在定远州站稳脚跟了:谁能想到,陛下不仅不怪罪,还打算嘉奖大人呢? 罗满仓是不懂这些的,但族伯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就相信。 二牛这才松口气,不过随后就好奇了,“特使?陛下怎么会派特使来?” 罗满仓摇头,“我也不知道。” 二牛瞬间没了兴趣,“哦,是这样啊。” 罗满仓:…… “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赶紧的,给我弄点吃的,我先睡一觉。哦,不,等大人回来了,我禀告过了再睡。” 二牛点头,“行,你跟我来。” 他帮着罗满仓安置好他带过来的三匹骡马,带着他去班房,又从西院厨房里端来了吃喝的,“你是赶上了,我家大人二爷来了,二爷可是有钱人,带了好些好东西呢,现在西院都有肉粥喝了。” 罗满仓惊讶,“大人的二爷?” “是啊,带来好多车的东西来……” 两人一边聊,罗满仓一边喝着肉粥,吃着咸菜,听得津津有味。 二牛他们这边说着话,三牛那边就已经在城外找到了霁清兄妹俩。 霁清也没想到驾驭马车没她想的那么容易,往后还是需要找时间好好练一练,相比起来,骑马都变得容易多了。 三牛一边跑一边喊,“大人!大人!京中来人了!州府来人说京城来人了!” 霁清和独孤明远相视一眼,霁清将马鞭递给独孤明远,迎了上去,“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三牛一懵,“啊?我是听州府的满仓大哥说的。” 霁清明白了,独孤明远却有些担心,“是要处置你去年呈递的秋赋奏呈?” 霁清点头,“应该是。” 独孤明远拧眉,“那你打算怎么做?” 霁清笑笑,“兵来将挡,先等人来了再说。” 三牛赶紧回了一句,“满仓大哥说后天人就到县城了。” 霁清挑眉,独孤明远也松开了眉头,看向霁清,“似乎不是坏事儿。” 如果是问罪,那肯定是立马就直奔这里,不会给他们有反应的机会。 霁清颔首,“先回去吧。” 两人坐上马车,三牛一开始还不敢上车,还是霁清说了他才赶紧上车坐在车辕上,不敢挨着独孤明远。 独孤明远无奈,“你又不是没坐过马车,这个样子做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三牛摇头,“我怕冲撞到您了。” 三牛他们现在都已经习惯了在县衙洗漱了,鱼大人还特意给他们一人一块香胰子,但他们都很省,生怕用完了就没有了。 所以不敢挨着二爷,怕他闻到自己身上的气味难受。 独孤明远:…… “我一年到头大半的时间都在外头跑,你觉得我会有多干净?” 有条件当然讲究了,没条件的时候怎么办?难道就不活了? 独孤明远还不至于这么娇气不讲理。 霁清大笑。 三牛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他随后就想起自己怀中的奏呈,“大人,我还没去州府送公文呢。” 霁清笑着道,“不急,一会你将奏呈交给皎瑜。” “是,大人。” 皎瑜和陈县丞这会也都知道了这件事,西院里搭着帐篷住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些都是独孤明远带来的人。 包括昨夜霁清见过的那群人。 两位老木匠和石匠本就是老家活不下去了,这才赌一把跑过来的,走也是三年后——他们可没有拿了人家的钱就走的厚颜,不管大人说什么,他们这个时候都是不会走的。 两位大夫和那些账房,镖师们想的就多了。 举人一家倒是很安静,主要是老举人也是君子做派,霁清如何说是一回事儿,他们收了独孤明远的钱又是一回事儿。 原本他们是跟着青砚等人住在东院的,后来搬到西院,住在空置的屋子里,勉强也够住。 昨天霁清说要改造西院,那就只能都腾出来,先住在帐篷里。 包括老百姓,也就是厨房还暂时继续用着,其他的房子都已经开始放炭盆烘暖整个屋子,开始刨开地面改造烟道了。 老举人还悠悠然地走过去看看。 几名账房看着眼前的景象,昨晚有些念头的脑子一下又清醒了:说到底,大人也都是为了这一县百姓,难得能见到一位说出优先解决百姓吃饭的问题的县令大人,他们真的要为了银钱之类的名利而离开吗? 那群镖师想的倒不是走不走的问题,而是吃苦的问题:他们倒是能吃苦,可看西院的伙食,他们发愁啊! 他们习武之人,难道每天也只能喝粥?那他们是真的活不了。 主要吃上几天他们的力气就要下降了啊! 那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 现在他们是跟着二爷的人吃,才能鱼肉管够,可以后呢? 以后大人能供应得上他们的伙食吗? 两位大夫却是想:他们真的能做官? 大人不会是骗他们的吧? 等霁清回来,先回了书房和陈县丞,皎瑜两人商量京中来人的事儿。 三牛揣着的奏呈也给了皎瑜。 霁清道,“皎瑜,奏呈你先拿着,等人来了,到时候我们再看情况是不是当面递呈。” 既然人要来了,那他们就不必多此一举地急着送过去,看着风向来再说。 陈县丞却还是很担心的,“大人,要不要先去通知一下县里的百姓们?” 好歹防止一下京中来的大人们查问。 霁清摇头,“不必了,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让它影响到县里的百姓们的。” 陈县丞拧眉,“大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霁清却摇头道,“陈大人,您想,如果京中真的是想问罪于我,会给我们时间,让州牧大人提前告知吗?” 很显然,对方要在州府休整一天才过来,这一天的时间,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会让萧宗珩派人来通知自己? 肯定会的啊!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萧宗珩不是恨自己恨的立马让自己去死,那都会通知自己的。 好消息就提前准备香案,坏消息就赶紧做好准备继续糊弄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所以霁清和独孤明远都觉得:大概率是好消息。 陈县丞愣了愣,随后才恍然,“是了,要是京中来人真的要抓拿大人,现在就已经到了。” 霁清点头。 “所以,这件事,就先暂时不要惊动县里的百姓们了,等人来了再说。” 要是对方真想为难,那就为难她一个人好了。 反正事儿是她做的。 其实霁清想过了:不交税大概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有问题的是——隐瞒丁口。 可县里的百姓已经很惨了,过去的她管不着,以后的她肯定是要管的。 更何况,安国这样的吏治,霁清是真的看不上眼:你好歹收了税办事儿啊! 半点人事儿都不干的,那这税交上去干嘛? 还不如留着给百姓们改善生活呢,好歹多吃两顿饱饭能涨力气。 回暖后种地都有劲儿。 陈县丞心头发虚,但见霁清一派镇定,也就稍微安心了些。 不过他中午在西院和家人吃饭的时候并没有说这件事,这是后话了。 只说现在,霁清继续道,“如果我需要上京,县里的事儿就先交给皎瑜,辛苦陈大人您暂时协助了。” 不让陈县丞代任,还是之前的理由:他没有正式功名。 而皎瑜,是正式的秀才功名。 要不是考取举人需要在原籍地待缺两年,她其实也可以考取举人的。 陈县丞倒是不计较这个,行礼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竭力协助皎瑜大人的。” 霁清颔首,从书桌一旁的书册里翻出了她这段时间写下来的县城规划,交给了陈县丞,“这是我写好的一部分县城规划,陈大人,我希望我哪怕不在,你也能按照这份计划继 续执行下去。” 陈县丞眼眶一红,“大人!” 霁清笑着道,“放心,这不过是有备无患,另外就是,只要我的功名没有被褫夺,没有明文公函,邸报发下来,你就可以扯我的大旗跟其他来这里的人做争取,一定要争取到执行规划的条件。” 陈县丞喉咙哽咽,点头,“是,大人,下官记下了。” 霁清笑笑,看向皎瑜,“皎瑜,要是我上京,那安远这里就交给你了。” 皎瑜明白,“大人放心,我会守好这里,等待大人您回来的。” 霁清颔首,又仔细地交代了一番牧饼后续的宣传,售卖等的事情,等都安排好了,也到了吃午膳的时间,陈县丞行礼退下。 皎瑜也转身去找青砚。 独孤明远这才开口,“你做这样的安排,是怕有变故?” 霁清笑着道,“是……习惯了,总要有预案才能放心。” 独孤明远明白了。 “那若是没有发生你推测的这种情况呢?” 霁清含笑道,“那就最好啦,我就继续当我的县令大人,继续我的计划。” 独孤明远笑着摇头,“你啊,这种心态真是太适合官场了。” 霁清摊手,“没办法,习惯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 独孤明远收敛笑容道,“皎瑜她……” 霁清摇头,“我没问,她没说。” 独孤明远叹气,“不过她那么聪慧,应该是知道了。” 霁清苦笑,“是啊。”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一样愿意接受自己…… 等等! 难道原主她也! 霁清鼻头一酸,“我又想她了。” 独孤明远一怔,轻声道,“放心,家里已经给她在庙里安了生牌。” 毕竟妹妹还活着呢,他们也只能以此来聊以慰藉了。 两人沉默。 “大人。” 门外响起声音,霁清两人回神,转头看过去,看到昨夜才见过的那群人都来了。 以老举人为首,一行人站在门外,行礼道,“大人,我等想好了,愿意留下任大人驱遣。” 霁清讶异,“你们不多考虑两天?” 老举人笑着摇头,“不必了,大人,其实昨夜我等就想好了。只不过有些话,也需要再次跟大人确认一二。” 霁清笑着道,“那就进来说。” “是,大人。” 一行人进来,老举人先开口,“大人,老夫我年纪大了,若是需要科举方面的教学,恐怕力有不逮,不过犬子几人倒是还能胜任,他们也都身有功名。” 不是考不上举人,是不敢考。 老举人在老家得罪了人,人家族中有在京中任职二品大员的,他们自然无法相抗,只能低调生活,哪知道对方越发过分,在独孤明远找上门的时候,他们一家马上都要被逼着离乡背井了,所以独孤明远的提议也不过是恰到好处,正好让他们能顺理成章离开,还不用担心沿途的安全问题。 霁清点头,“可以。至于食宿方面,你放心,我会在这几天安排人去州府找一些会做饭的人过来的。” 县里的会做饭的真的没多少,条件在这呢。 他们肯定是吃不惯的。 待遇上一般也就罢了,吃上面,霁清还是希望能尽量保证好的。 这跟在州府招人又不一样了。 毕竟定远州的条件,对老举人他们来说的条件一般,对定远州的百姓们来说,那就是待遇丰厚了。 镖师们见霁清轻易答应了老举人的条件,也立马开口说他们的:要吃肉,不说每天都有,至少三天是需要吃一顿的,再就是需要吃干饭,不然他们会没力气。 霁清也都答应了。 至于说大夫问的真的能做官的事儿,霁清笑着道,“我打算在县里安排一家给老百姓看病的医馆,到时候需要你们二位坐堂,同时还需要开设一个医学院,需要二位筛选学生和教授学生。” 那在县衙这个官方背景下做教学,那最低的职位都是教授学生的博士或者讲学师②。 这在安国也是属于官吏系统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属于不入流的那部分。 当然,县学如今空置,怎么安排,还要等后天京中来人宣布之后才能确定下来。 霁清没急着跟他们说这些,只说了会在县学里设置一门医学的科目,让他们能在县学里教学。 两位大夫顿时激动了! 这样他们就彻底改换门庭了啊! 剩下的账房顿时发愁了:他们该说些什么呀? 大人又会如何安排他们? 22.安永三十年 霁清和两位大夫说好了,看向剩下的六位账房。 “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也说说。” 六名账房相互看看,年纪最大的那位行礼道,“大人,我等只会算账,全凭大人安排。” 他们家人不多,也就是一家几口这样,独孤二爷给的薪银都已经足够他们未来三年十分滋润地生活了,其他的,他们就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霁清想了想,“你们可愿意教授县里的百姓们算账?” 几人愣住,“县里的百姓们?” 霁清点头,“嗯,是所有的百姓们,老少都要教,就是简单的算账,有天分的,可以多学一些。” 几名账房对视一眼,随后点头答应了下来。 霁清笑笑,起身走到他们跟前,郑重行礼道,“这三年,就有劳各位的协助了。” 众人一惊,赶紧还礼,“大人言重了。” 镖师们还都紧张得冒汗:天啊,他们还是头一次被有品级的官老爷这般礼遇。 咳,不对,人家可不是官老爷,而是官大人,女大人! 霁清笑笑,“放心,此番县衙修缮,我会重新安排东院的布局的,届时各位都可以有独门独户的院子。” 众人惊喜,独孤明远都挑了挑眉,没想到妹妹还有这方面的想法。 他低头一笑,自己是彻底放心了。 往后,他只要保证家中不会有人给妹妹拖后腿就行。 相信,家中众人也会这么做的。 独孤家自身,他是不担心的,主要是姻亲以及姻亲家的姻亲。 这些人才是他需要关注的重点。 往后还需要更多的人手啊! 想到这里,独孤明远更有赚钱的动力了。 霁清抬手,“好了,大家就不必如此客气,既然大家已经决定留下,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各位休整一日,明天大家再来这里,我给大家安排具体的事情。” 众人行礼应下,便都告退离开了。 霁清赶紧坐回书桌后,铺纸提笔开始写,独孤明远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叹了口气,也抬步出门了。 他也需要做些安排才是。 找到青砚,吩咐了一番,“记住,一定要快。” 要是妹妹真要上京,那他也需要留在这里,但大哥他们却要先知道这件事才行。 青砚应下,“知道了。” 这方面,他们有专门的通信渠道,比官方的还要更快一些。 独孤明远当初选择弃文从商就是为了这个。 家中的男丁不适合出仕,那就只能选择从另外的途径来了解天下大势,好早做准备了。 毕竟他们早就无法独善其身,只能入局而行。 没想到,妹妹会遇到了千年难得的机会。 更遇到了这般奇遇,那就更需要他们早做准备才行。 于是,当天,青砚就派人将霁清写好的回信以及独孤明远写好的信笺一同传送了出去。 皎瑜看了,还问了一嘴霁清,“大人,我们是不是也要建设驿站啊?” 安远要是以后发展起来了,那肯定还是需要驿站的。 霁清摇头,“现在不建。” 皎瑜明白了。 霁清主要写的是对老举人他们的安排,写好了之后也一并交给了陈县丞。 她又去西院的厨房看了一下牧饼的制作情况。 因为陈三花要教别人揉面的手法,所以能做出合格的最上等的牧饼还是比较少的。 她已经在给陈县丞里的手札写了:最低等的牧饼五百大钱一斤,中等八百大钱一斤,最上等的是一两一斤。 之前她让陈三花试验的就一直都是最上等的牧饼。 毕竟低等牧饼搅拌均匀,加熟甜薯粉捏成团就能上锅蒸。 她的这个牧饼的配方很简单:县衙收上来的牧草——本地满山都是的趴地草,牲畜都能吃,其实人也能吃,就是吃多了会拉肚子——维生素太过丰富了。 当然,晒干的又不一样,能做成咸菜。 嗯,用老盐汁做的。 干趴地草,熟黄豆,麦麸,熟黑豆芽再加上熟甜薯粉,粗盐巴就能制成这样的牧饼了。 配料比例也简单,十斤重牧饼来说,熟黄豆两斤;黑豆芽一斤,煮熟;干牧草切成一到两厘米的长段;麦麸两斤,熟甜薯粉两斤,粗盐巴半两。 制作的方法中有搅拌成团,放在屋外晒干,但现在的天气也不适合,那就还有一种方法是将其他的配料搅拌均匀,再以干的熟甜薯粉揉成面团,上锅蒸,再烘烤。 后一种的制作方法是比较消耗燃料的,但在冬天却刚刚好,反正大家都是要烤火取暖的,加个烤板的事儿,顺带手就烤出来了。 而先前霁清让陈县丞留下来的石料,这会也有了用处。 明天就让石匠和木匠配合着一起做烤板就完事儿了。 至于老举人他们,那就给大家上课吧。 先把这一批的百姓们都教出来了,等后续的百姓来了,就不用他们那么辛苦教了。 还有人带一下,分担一下负担。 再就是镖师们,全都编入现在的县衙的三班衙役中,其中壮班最多,当然,霁清打算多设置几个班。 可以轮值,可以训练,还可以巡逻。 就如同上辈子的警察一样。 至少是要他们能保护好安远县这里的一切。 而这些人,自然也是要选安远县里的壮劳力的。 算上所有的壮劳力,也才刚刚够。 可她也不能将所有人都留在县城了。 还是需要从外面招人的。 好在,这个世界丁口有时候说少也是少的,但说多,那真是到处都是,随便一顿饱饭就能找来很多人。 想到这里,霁清书写的手一停,拧眉:真是特么的安国吏治! 就一群混账玩意儿! 竟然让百姓们的日子成这副鬼样子。 一群尸位素餐的东西! 就该通通挂路灯! 哦,这里没有路灯,那就挂城墙吧! 一想到城墙,霁清心头更是一塞:那不到一米五的城墙也不知道能防谁! 简直了! 笔尖滴落的墨点已经落在纸上,霁清叹了口气,继续写。 不急,不急,总会解决的,她到时候就盖一个高三十米的城墙! 让所有人都看看,安远县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哦,到时候肯定也要扩城。 反正三十米高的城墙才能勉强让霁清有安全感。 但想到这里的生产力…… 算了算了,十八米吧,三十米真是有点不切实际。 再少她是不能接受的! 十八米就是上辈子的五六层楼高而已啊! 要是这都盖不出来,那她还不如直接上京跟他们在朝堂上扯头花算了。 还搞什么扶贫呢? 想到这里,霁清才终于好受一些,到时候让那群乡巴佬好好看看她的能力! 哼!六元及第可不是盖的! 绝对让他们瞪大眼睛和嘴巴! 颤抖吧,古人们! 霁清越想越下笔有神。 等写完了,才发现手腕都有些酸疼。 为什么习武都没法缓解这些身体机能的自然反应? 要是能修真就好了。 老天爷真的是,都让她穿越了,怎么就不给她开个金手指呢? (老天爷:……勿Q) * 定远城前往安远县的路上 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不绝,蜿蜒在山道上,前方还有不断的骡马来回奔波报信,打前站。 萧宗珩和乔维翰坐在一架马车上,正在下棋。 乔维翰轻声道,“陛下竟然下如此重赏,究竟意欲为何?” 萧宗珩一边下子,一边淡淡道,“不过是抢安远一县的民望罢了。” 乔维翰拧眉,“就为此?” 萧宗珩笑,“自然不是。你忘了?女科举是谁提出的,又是谁推行的。” 乔维翰恍然:“元宸公主和大皇子。” 萧宗珩点头,“元宸公主身后有云苍山一脉,大皇子身后又有承恩公府,两人自然不是其他人能相比。” 至少现在的承恩公确实是有治国之能。 只可惜,为了避嫌,他也只能寄情书画了。 也因此,独孤怀远才会成为他的座上宾。 同样的,独孤霁清这个六元及第才无人敢拦。 拦什么呢?陛下,元宸公主,大皇子三派都盯着她,谁又能在科举上动手脚? 这种太过明显的动作,没人会蠢得去做。 哪怕是四皇子这样的鲁莽之人亦然。 萧宗珩叹气,“咱们这个陛下啊,是最懂如何制衡的。” 乔维翰沉默。 这样一来,不管元宸公主还是大皇子一派都会清楚:目前是不能继续拉拢独孤霁清了。 萧宗珩笑,“倒也未必,毕竟,公主已经出手了。” 既然都做了拉拢的事情,那接下来继续,也没什么奇怪的。 反而是大皇子一派属于是无法动弹。 乔维翰缓缓道,“大皇子不是今年六月就要迎娶侧妃严清灵?” 严清灵,安永二十九年女举二甲十八名。 虽然不如一甲和二甲传胪,但问题是她也是真凭本事考出来的。 萧宗珩笑笑,“你觉得,严清灵是大皇子一个侧妃之位就能稳住的?” 想要锁住已经展翅高飞过的凰鸟,那你就必须要有足够大的梧桐让其栖息,否则,只会招来凰鸟的反噬! 要是还打算用男人女人那一套来约束人家,那大皇子只能说愚蠢至极了。 乔维翰拧眉,“这样的局势真的是……” 越看越是让人心生无力。 萧宗珩摇头,“你错了,我反而是看到了希望。” 乔维翰眉头一动,“独孤霁清?” 萧宗珩颔首,“我相信,她会是这一届,乃至往后的女举的执杖人。” 不说其他,只说去科的女举,所有人都几乎是以独孤霁清为首,那往后的呢? 安国头一位六元及第女状元,去科未考中的,未来进入科考的,她们难道就不会以独孤霁清为榜样吗? 要知道,独孤霁清的这一科的科举文集可都卖疯了。 书商们再版又再版都还是不够卖。 可见,不仅仅是安国,哪怕是周边其他的国家,现在得到了消息,也都纷纷开始采购有关独孤霁清的一切文稿。 为的就是透过文稿了解她。 而反复读过独孤霁清文稿的萧宗珩十分清楚,对方的文稿有震动人心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不仅仅让人心生惊艳,更会让人心生敬慕。 多么正常的事儿。 一旦这种敬慕的情绪一直延续下去,那对方追随独孤霁清的步伐,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乔维翰笑,“大人似乎十分看好她。” 好像她真的就能改变整个安远县乃至于定远州一般。 萧宗珩含笑点头,“对,我就是看好独孤霁清。她的这个年纪,这份手腕,心性,都是我仅所未见的。我敢断言,她定然会再次惊艳世人的。” 乔维翰却摇头,“大人,我承认,独孤霁清在科举上乃至于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都非常人所及,可治理一县之地并不是纸上谈兵这么简单,你我都清楚,安远县的情况,她能如何破局?” “只靠着不纳赋?” 乔维翰缓缓道,“若只是这样,那她就算一直不纳赋都无法改变安远县任何现状。” 地里的出产就这么些,安远县丁口逃逸的都几乎空城了,没有人,没有钱,难道她还能凭空变出东西来? 只要是一个有过治理经验的官吏都知道:不管嘴巴说什么,落在百姓头上就一件事——吃饭。 谁能解决这个问题,谁才是能说一句改变的话,否则,周世安如何? 在安远县整整二十年了,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而是都失败了,最后也只能拖着年迈的身体,不甘地致仕离去。 说实在的,乔维翰和萧宗珩两人跟周世安算是前后届科举出来的,甚至乔维翰和萧宗珩还因为天资的缘故,比对方更年轻很多。 对方是很有为民惠民之心的,但结果又如何呢?安远县依旧没有任何的改变,甚至百姓们依旧只能背井离乡,只求能活下去。 萧宗珩叹气,“是啊,我也好奇,但我还是看好她。” 乔维翰沉默半晌,缓缓道,“这一次,那就好好看看吧。” 正好他安排了柳师爷提前去县城了,希望能看到一些实质的东西。 萧宗珩点点头,“嗯,我也想看看,我是不是看错了人。” 纳税一事,不过是小事儿,若独孤霁清此番没有做出让陛下派来的特使刮目相看的事儿,那就说不好这位陛下会怎么想了。 只是退粮就够了? 萧宗珩摇头:那可不够啊! 23.安永三十年 安永二月初一,天晴无雪。 一大早,霁清醒来照常打拳舞剑,独孤明远看到,也拿了折扇过来与之对练。 两人练了一套招后就各自洗漱,准备用膳,罗满仓跟着陈县丞等人一起过来了。 昨天二牛跟他说独孤大人已经知道了京中来人的事儿,还得知他快马赶路一天一夜都没休息,就让二牛来让他好好休整一天,明天再过去回话。 于是,今儿一早他睡好了,洗漱后就急匆匆过来了。 霁清这边早上都已经习惯了一群人一起吃,好一边吃一边安排事情,节省时间。 包括陈县丞一家,霁清也都要给他们安排事情的。 水丫几个现在就负责棉衣等的流水线制作,霁清还问了一嘴,“鞋子可准备妥了?” 之前是条件有限,又时间紧急,所以才只能先制作衣服裤子,现在材料充裕了,时间也不是那么紧了,自然就可以将鞋子这件事也提上日程。 水丫看了一眼婆婆,李氏没好气,“大人问你话呢,你看我做什么?” 霁清笑,温和地安抚她,“不用担心,你婆婆我也有事儿安排呢。” 正好让李氏去协助陈三花制作牧饼。 水丫腼腆一笑,点头道,“是,大人,棉鞋是可以制作了,只要分出几个人来先习惯一下,后续就能多分配人一起制作。” 这还是先前制作棉衣的时候,霁清亲自盯了两天,看着她们做,告诉她们怎么合作,水丫她们在一旁学会了,如今也就开始举一反三。 霁清颔首,“那就好,不过不用着急,还是要有充足的休息时间的,否则反而是耽误了事情。” “是,大人。” 霁清转而跟李氏说了协助陈三花的事儿,李氏自然是连连答应下来,她做事老成倒也不用霁清多操心。 再就是安排一个男的壮劳力过去,霁清让之前送兔肉给她的人过来,那人叫方丰粮。 方丰粮长得倒是高,就是太瘦了,看着有点怕他走路急了都要骨折。 但事实上,霁清看过对方在西院里干活的情景,基本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所以说,人类的适应力真的是很强悍。 霁清嘱咐他帮李氏和陈三花打下手,另外就是学会陈三花的揉面技巧。 方丰粮惊喜不已! 恨不得立马跪下给霁清磕头,可他知道,大人是不会喜欢的,于是他只能连连躬身行礼,保证一定不会辜负大人的信任云云。 霁清无奈,“不光是你,还有其他人呢。牧饼一事,今儿就要步入正轨,若是缺人手,你先去皎瑜大人那边登记,等今天接了人过来,你才好选人……” 是的,今天霁清打算带着人亲自去跑,顺带将之前就确定好的百姓接过来。 陈县丞等人自然也要一起去了,包括独孤明远,以及他手底下的人。 反倒是老举人他们,需要先在县里这里开学堂,正式开始教授百姓们上课。 课程的时间表,昨夜皎瑜已经安排好了,时间都不是很长,一堂课就两刻钟。 正好西院里的百姓们轮换着来,也不耽误她们休息。 安排好这些,众人一起用过早膳就各自去忙了。 那群镖师们暂时跟在霁清他们去接百姓们。 大牛和三牛跟着罗满仓去迎一下京中来的大人们。 临走前,霁清还跟罗满仓稍微聊了一下。 “你可有见到那几位大人?” 罗满仓点头,“见到了,一共来了三位大人,一位是伺候陛下的内监特使,好像叫徐大人,一位是礼部的传礼官大人,一位是吏部的给事中大人。” 霁清明白了:礼部和吏部都是正常的公务通传,只有那位姓徐的内监特使,才是他们会过来的原因。 大概也是因为安永帝特意派了特使过来,礼部和吏部才会特意派了一个人,不然他们是不会这般大动干戈的。 霁清心越发有底了,肯定是要准备香案的好消息了。 至于说安永帝身边伺候的,姓徐的,她倒是从原主的记忆中找到一位——陈寿的干儿子,徐年。 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呢。 传闻对方可是掌握着安永帝手里唯一一支皇家暗卫的。 霁清其实知道这个就已经足够了,于是也没多问罗满仓什么,倒是罗满仓说了,“大人,您这里还缺人吗?” 霁清笑着点头,“缺啊。你要过来办差?” 罗满仓挠挠头,“嗯,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家里也都同意了,甚至还让我带着家小一起过来。” 霁清含笑道,“那正好,县里的总捕头还需要你多劳心了。” 罗满仓震惊,“大人,您让我当总捕头?!” 霁清点头,“是啊,没办法,县里可没人懂得怎么办差。” 大牛三个都是依照着霁清和陈县丞他们怎么说就怎么做,目前看都没发现他们有丝毫要动脑子的意思。 也行吧,不动脑子就不动,反正他们这里也没什么大事儿。 但捕头他们就真的不适合了。 毕竟捕头这个职位还是需要一些脑子的,不能说什么才做什么。 尤其是三班总捕头,那就更是需要脑子了。 在霁清看来,罗满仓就很适合。 人家有州府的衙役工作经验,肯定是十分熟悉三班衙役的内部怎么设立,怎么训练,怎么巡逻的。 这就不用霁清再多费心去重头开始了,只要适当地进行调整即可。 至于说那批决定留下的镖师们? 他们会的是行商护镖的那一套,当捕头目前还是不行的,但以后可以竞争上岗嘛。 毕竟还有三个单班捕头不是吗? 哦,霁清想了想,还能增加两个副手,那样,岗位不就多了? 那就能让他们都看到更大的升职机会! 听霁清这么说,罗满仓沉默了一瞬,还是感激地行礼道,“多谢大人的提拔之恩,属下一定认真办差,不辜负您的信任。” 霁清无奈一笑,“行了,你赶紧启程吧,不然就要耽误时间了。” “是,大人。属下走了。” 罗满仓带着大牛他们走了,独孤明远才缓缓道,“京中来的特使,你认识吗?” 霁清点头,“我在京中跟对方见过几面。” 其实可以说是天天见,但他们确实是没有怎么说过话,也就是对方替安永帝传口谕,顺带送点东西过来给她。 说起来,原主在京中陪安永帝下棋,每次都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些赏赐。 最珍贵的是一副暖青玉棋。大师级的雕刻山水棋盘,加描金黑白两色的棋子。 哦,黑白棋也是用暖青玉做的,就是在边上镶嵌了一圈黑白的玉漆,这种特殊的漆是这个世界独有的,至少霁清在上辈子就没见过。 以玉石为材料制作而成的漆料,真是闻所未闻。 霁清刚穿越来那两天不能出房门还特意拿出来仔细研究过。 谁让这玩意儿价值千金呢? 根据原主留下的手札记录:这可是瑶岭国特有的高价值出口产品。 不是没有人想过偷取这种珍贵漆料的配方,而是这个配方里的玉石都出产在瑶岭,即使偷了配方也还是要花高价从瑶岭购买玉石料才能制作…… 如此一来,偷配方也就等同笑话,钱还是要被瑶岭国赚。 还是大赚特赚。 人家要是将这个漆料降价,偷配方的就要家破人亡。 看到这个瑶岭国的漆料介绍时,霁清就对这个国家十分好奇: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而且原主的手札里还记录了瑶岭国的富裕,让原主心生向往。 霁清也挺好奇的。 瑶岭这个国家真的如原主写的那么好吗? 若是真的,那这个国家的皇帝还真的很有本事儿了。 不过从瑶岭国这个漆料的记载,就能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资源独特禀赋有时候也是一种武器。 霁清就希望让安远县也能拥有这样的一种资源禀赋。 即使这里没有,那她也能创造出来有! 独孤明远是不知道霁清还想那么多,他继续问,“你对此人可了解?” 霁清点头,“略知一二。” “他跟他的干爹一样,都是坚定的拥皇派。” 只拥护安永帝。 独孤明远松了口气,“那就好。” 如此也就不用担心对方会故意为难了。 只要安永帝对妹妹的态度没有大转变,那此番对方前来,也就只是正常的宣旨。 霁清笑笑道,“二哥你放心,还没人 能收买到他这个层别的人。” 毕竟是安永帝的心腹,跟那些在京中来跑腿传话的内监还是不一样的。 独孤明远颔首,“那就该提前准备香案等物了。” 霁清点头,“嗯,我行李里还带着有这些东西。” 没办法,这些也都是外放官员必须带的了,尤其是原主来的还是定远州这样偏远贫困的地方。 接旨的香案等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 更不是普通人以为的那种香烛就可以了。 而是有专门的接旨的香烛和案桌。 不过为了方便外放官员携带,倒是有小案桌类型的。 原主当初在京中采买准备的就是这种。 放在大桌上摆放好就行了。 等陈县丞他们都准备好了,一行人就骑着骡马,分成几队,一队人带一辆马车出发了。 皎瑜作为主簿就留在县衙里负责后勤和处理临时的事务。 霁清这一次一方面是出来接人,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好好走走,开始准备给整个安远县绘画详细的地图。 跟着她一起的还有大牛和三位镖师,一个人在驾驶马车,另外几人就分工警戒和带路。 霁清去的是安远县外二十里的一条村子中,这条村子叫近安村,属于安民里。 由于安远县在原主清查丁口之前就只是一个在册丁口两千左右的下县,所以县里没有设乡,而是直接设里,集中管理。 近安村附近的五个村子都属于安民里。而安民里中,里长就是陈县丞的大儿子陈锐泽兼任。 没办法,谁让他是县里难得的识字的呢。 其他的四个里的里长,其中一个还空着呢,只剩下三个都是只懂几个字就当上了。 霁清一边走,一边根据马匹走过的地方丈量距离,记录在本子上,等回去再好好整理。 之后还需要亲自跑几趟,确认一下才行。 最好是让几个账房也出来帮忙,以后就不用她自己跑了。 等绘制好了整个县的详细地图,到时候,她就能进行整个县的整体规划。 本来陈锐泽是要跟着她过来的,但霁清让他留在县衙里帮皎瑜了。 以后他也能在县里担任一个司吏。 这种事情她这个一县主官就能决定了,不用再向州牧等人呈报。 走得再慢,他们也来到了近安村,还没进村,刚从官道拐进村道就能看到整个村子的情况了。 大多数都是茅草屋,只有几户是瓦顶木砖结构的,但也不是青砖,而是土坯砖。 霁清看着眼前的村落,微微抿唇,深吸一口气,就展开一个笑容,让大牛带着自己先去村长家。 一行人来到村长家的房子前。 面积倒是看着挺大的,也是村里少有的泥砖房之一,就是停在门口,也没看到人在院子里,应该是都在屋里集中取暖了。 霁清也没看到门口或者是周围放着什么东西,可见这个村子的境况了。 连村长家的门口都没什么东西,那其他人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 霁清心里难受了一瞬,但很快就平复了:说到底,还是要彻底改变县里所有人的境况才能彻底改变。 大牛上前敲门,很快里面就传来了一道声音,“来了。” 莫村长自己跑出来打开门,当看到是大牛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大牛?你咋来了?” 大牛无奈,“莫村长,您忘了,先前我来说过,大人要接村里的几家孤寡幼独的去县里过冬。” 莫村长立马想起来了,“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看我,真是老糊涂了,那什么,你这是过来接人了?” 大牛点头,“大人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莫村长眼睛一瞪:“啥?” 他朝大牛身后看去,才看到穿着一身青色粗棉短打的高挑……男子? 不对啊!不是说他们县里来了一位女县令吗? 哦,自家退粮是大儿子去的,他咋说的? 大人长得就跟天上的明月一样,一眼就让人不敢直视。 当时的莫村长:…… 你不如直接说太阳算了。 但这会看到了霁清本人,莫村长就立马转变了态度:倒霉孩子真是不会说话,这哪里是明月啊! 这就是太阳啊! 24.安永三十年 霁清微微一笑,“莫村长。” 莫村长连忙跑出来,噗通一下跪下,“近安村村长莫长麦拜见县令大人。” 霁清懵了一瞬:不是,您这动作也太快了! 她都没反应过来,更别说拦着了。 根本来不及! 大牛也是懵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回神,赶紧过来扶起莫长麦,“莫村长,您这是作甚?大人不喜欢人跪。” 莫长麦:“啊?” 霁清也赶紧上前伸手扶他,“是啊,莫村长,你不必这般。我这次过来是为了接村里的人的,你先跟我说说村里的情况。” 莫长麦本来还想说几句讨好大人的话,没想到霁清会直接问,他也就不好多说了,立马认真回答,“大人,现在村中一共有五十户,不过有八户是孤寡老人,七户只剩下孩童,最大的一户孩子不过只有九岁,还是个丫头。” 要是男丁,还能在对方十岁了当半丁,到时候找县衙问一问能不能讨一口口粮,女孩就真没有了。 所以先前大牛说县令大人要接人去县衙过冬,莫长麦其实并没有当真——大人敢瞒上退粮他们就已经很感激了,哪里会真将大人说的安抚之言当真? 要知道哪怕是最小的孩子,给口混饱的水粥,整个县这么多人,大人得有多有钱,才能供养起他们取暖吃喝? 果然,大牛过来通知后,好几天都没动静,莫长麦就知道这事儿果然成不了。 没想到,今儿大人真来了! 莫长麦偷摸摸地看了霁清一眼:大人可真高啊! 她真的是女的? 再扫过对方胸口,莫长麦顿时不敢再看了。 对方真是女的。 霁清察觉了莫长麦的眼光,但她并没有在意,毕竟对方也不过是好奇地看一看,并不算什么。 只要对方不是反感女子当官就行。 莫长麦倒没有这种想法,毕竟他家就是他娘子和儿媳们比他,他儿子们都强。 如何会看不起女孩? 只不过是真意外陛下会真的让女子当官,而来他们县里的还是第一个六元女状元! 状元已经是千难万难了,还六元及第,简直让莫长麦差点没瞪掉眼睛。 这位女大人可真太厉害了! 现在见了本人,说实话,莫长麦真有点紧张。 霁清继续问,“村里有给他们准备过冬的口粮吗?” 莫长麦连忙点头,“有的,村里的常平仓虽然粮食少,但还是有的,只是我只能十天让他们领一回口粮。”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他们领回去太多,有人会不怀好意,另一方面就是需要确认他们还能行动。 如果不能行动了,那就需要上报县衙,看看能不能让县衙出钱请大夫过来医治。 霁清点头,她自然也明白莫村长这么做的原因,“那口粮中可有掺沙子?” 莫长麦点头,“有的。” 说着,他还扭头朝家里喊道,“四娘,孩儿娘,赶紧出来,大人来了,快准备膳食。” 不管怎么说,大人难得来一趟,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回去。 霁清赶紧拦着,“不用,我接了人就走,另外,我们马车上有口粮,对了,大牛,把东西拿下来吧。” 她准备了一些东西带过来,想着先观察一下这里的情况,要是莫村长人品可以就交给他,如今倒是不用怀疑什么了。 大牛应了一声,招呼跟过来的两个镖师搬东西。 莫长麦懵了,“大人,您这是……” “不是给你的,是给村里的其他人的,你看着量来,还有一些成药,你看着情况来给村里人煮了喝,再就是一些炭,有好几种,你仔细看看,若是家中有小孩的,就分一些,晚上好歹能安全些……” 莫长麦看着大牛他们搬下来的一筐筐的东西,眼眶瞬间红了,“大人,您……您是菩萨啊!” 说着又要跪下去了,这次霁清反应十分迅速地伸手扶住,“别,莫村长,你别跪。好了,县里现在条件有限,实在无法让村里所有人一起去过冬,缓几天,我再让人过来接你们,你现在认认我身边的这几个人,他们以后也是现在县衙里办差了,到时候我会让他们过来的……” 莫长麦哽咽着连连点头,“是,大人,我都听您的。” 霁清笑笑,“带我四处走走吧。” 莫长麦答应一声,这会莫长麦的妻子何四娘带着家里的其他人出来了,也打算跪下行礼,霁清赶紧出声拦住,“先把东西搬进去,行礼就不必了,以后我会时常过来的,若是总这般行礼,你们膝盖还要不要了?” 何四娘等大人都愣住了,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看着霁清,霁清笑笑,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包面糖,打开,对孩子们招手,“来,我这里有糖,都甜甜嘴。” 明儿就是龙抬头了,本来是节庆日子,本来乡下也总有一些糕点什么的,可安远县这样的情况,就不要想了,能有一点子甜嘴的面糕就算不错了。 而面糕还大多都用甜薯粉做的。 白面就根本不可能。 甚至连粗面都没多少人有。 霁清心下叹气,面上还是和煦的笑容,还蹲下来,等着莫家的孩子过来。 莫家的孩子们都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自家长辈们。 何四娘和莫长麦对视一样,点了点头,笑着道,“去吧,大人喊你们呢。” 莫家孩子们这才笑着跑过来,对着霁清乖巧地喊,“大人。” 霁清含笑应着,一边给他们分糖,一边跟他们聊天。 莫家的孩子们都打理得很干净,很显然,莫家人很努力地让家里的人过得好。 再看莫家五个儿子,也都是壮丁,状态也比方丰粮要好很多。 看着没那么皮包骨。 不过他们并没有方丰粮那么高,可能是莫家的基因本身就不算太高。 毕竟莫长麦比霁清都要矮半个头。 何四娘带着儿子儿媳们搬东西,莫长麦则站在一旁看着霁清和孩子们说话。 见她耐心十足,还伸手抱了一下自己最小的孙女,莫长麦不由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怎么说呢,周县令也是个好官,但他对自己和自家人也没有那么温和。 当初还是他二伯当的里长,自己跟着去过县衙,也见过那位周县令,后来更是他跟周县令直接打交道。 可十多年了,那位县令似乎只发愁怎么改善县里的情况,并没有如现在的这位女大人这般。 可能女人都会格外心软一些? 莫长麦只能这么想了。 他也不敢真的问出口啊! 不然就让大人尴尬了。 霁清和几个孩子聊了会,就知道莫家的大概情况了。 因为家中劳力还算充足,所以村里的地,莫家种了大半,当然不可能所有的地都精耕细作,但有相当数量是精耕的,如此他们家的产量也能达到合格线。 家中田地多了,加上今年霁清退粮,他们家现在倒是能每天都有一顿干饭或者是干馒头,不掺咸菜或者是干菜的那种。 孩子们不懂太多,但日常的吃喝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家里的盐巴,酱油,油也都有的,还有肉,不过是年前买的,现在只剩下很少的一点了,要留到回暖了,开始春耕才吃。 霁清笑着点头,还不错。 等东西都搬进去了,霁清看着大牛将单子给了莫长麦的妻子何四娘,眉头微挑,站起身跟莫长麦道,“好了,走吧,带我走走。” 莫长麦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村里的人现在基本都在家里过冬,日常都不怎么出门,串门也很少……” 主要是条件有限,串门的话,会有点尴尬。 霁清点头,“炭火这些,村里还充足吗?” 莫长麦点头,“够的,村里人冬前都会储存很多,即使没有集中家里的人一起取暖,那也是够的。” 主要过冬的时候,他们大多都只是吃一顿,不会跟农忙时期那样一天吃两顿或者三顿。 霁清拧眉,“一天一顿?” 莫长麦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办法,村里有的家中丁口多……” 说到这,他立马闭嘴了,想着说别的转移话题,但霁清立马看向他,“你是说,还有隐户?” 好家伙! 原主拖着病体跑出来的丁口册竟然也是不准的?! 莫长麦心头一紧,小心翼翼道,“大人,您要怪罪就怪罪我吧,是我的主意。” 谁让朝廷的赋税那么重! 要真是老老实实报,那全家人都别想混个水饱了! 霁 清没好气,“我怪罪什么?但隐户还是不行的,这样,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你跟村里的人好好说说,放心,我保证今年也不用交税粮。” 莫长麦瞪大眼睛,“今年的也不交?” 霁清点头,“不交。” 莫长麦讷讷,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霁清也不急,“村里有骡马吗?” 莫长麦赶紧回道,“就我家有。” “嗯,日常是只你家使用?” “不是,村里的人也会来借用……” 两人一路聊着一路看,霁清现在没有挨家挨户地问莫长麦,只是来到了那几家需要接走的人家门前才让他敲门跟村民们说清楚情况。 八户孤寡都是老人,还都是女性,男性基本没有,大多都是家中壮丁被征走了,然后没了音信,丈夫又劳累过度去世了…… 霁清听着,面上还是和煦地笑着,心头却跟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她们的人生不应该这样的。 霁清和煦地和几位老人说了下话,就让跟着她的大牛几人扶着她们上了马车。 来到七户只剩下孩子的家门前时,霁清才发现,什么叫作弱独。 孤寡的几户好歹是大人,哪怕体力有限,那也能糊弄点吃的,多少是可以种出一些口粮的,但孩子就不一样了。 最大的只有九岁,她底下还有五个弟弟妹妹,最小的一个只有三岁。 至于爹娘?据说是跑了。 怎么跑了,跑去哪了,莫长麦就不知道了。 更别说其他六户了,有一家竟然只有一个五岁大的,带着两个三岁和八个月大的孩子。 霁清拧眉,“他们的爹娘都跑了?” 莫长麦摇头,“倒不是,草儿家的爹娘是真跑了,还将家里的口粮都卖了才跑的,但木耳,河头……他们家的都不是。” 有两家爹娘是去了绥安县的矿上,也不知道生死,反正现在没看到人回来,已经一年多了。两家是爹被征走,娘去绥安找活儿,却也没见回来,更没了音信,最后两家就是娘难产,爹直接入赘去了定远县了。 霁清沉默,“入赘的就没留下什么?” 其中一家就是五岁男孩带着一个三岁的妹妹和八个月大的弟弟。 莫长麦叹气,“留了,我做主给他们买了几亩田,平时就租给村里的人,收点口粮,让几个孩子能吃上饭。” 可出产太少,田租不可能高——毕竟田租高了,就没人租了,赋税摆在这呢。 那么几个孩子一年到头能得到的口粮就很有限,尤其是五岁男孩的这家,八个月大的弟弟总不能吃陈粮吧?更不可能吃粗粮,只能买细粮细面,那就需要去城里换,他们人小,还得托村里的人帮忙,哪怕是三次里有一次需要付点粮食,那对他们来说都是负担。 三小斗的粗粮才能换一小斗的细面细粮。 可想而知几个孩子日常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霁清叹气,亲自抱着最小的那个八个月大的孩子,让孩子们都上马车——他们身上倒是有破旧的棉衣穿着,但脚上都没鞋子了。 霁清只能先当看不见,等回到县衙就能给他们洗漱换衣服,敷药什么的了。 霁清临走前跟莫长麦道,“村里的情况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不管的,但是隐户的事儿,你必须跟村里人都说清楚,三天后我让人再过来登记丁册,我希望不会再有隐户了。” 莫长麦还能怎么办?只能答应了下来。 可他也不敢保证什么。 霁清见他这个样子,无奈道,“告诉那些隐户,我不计较,但他们也要想清楚一件事儿,没有户帖,他们就算想去绥安矿里做工,那也只能被人当奴仆,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更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可登记了丁册,那至少是有了户帖,我这个刚来的县令大人还是在乎丁册上的人的,只要不见了或者是没了音信,我也是会去找的。” 霁清定定地看着莫长麦的眼睛,“明白了吗?” 莫长麦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我明白了,大人。” 霁清这才抱着孩子上车,让镖师赶车走了。 大牛叹了口气,拍了拍莫长麦的肩膀,“莫叔,听我一句,大人真的不一样,你很快就知道了。” 莫长麦苦笑,他相信也没用啊! 25.安永三十年 霁清上了车后,车里坐着的人都十分拘束,霁清让他们伸出手来,逐一给他们把脉。 她现在虽然是半瓶水都不到,但好歹还是能分辨一下对方的身体情况的:至少现代的数脉搏,确定身体大概她是懂的。 毕竟登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自救技能还是需要一些的。 霁清确认他们身体都没有大问题这才松了口气,将孩子交给他哥哥,自己就下车翻身上马,对大牛说道,“我先回去,你们慢一些,不要颠簸到车里的人。” “是,大人。” 霁清策马飞奔,赶着回到了县衙,找到皎瑜,跟她说,“让两位大夫准备给回来的人诊脉。” “已经安排好了,现在他们正给县衙里的人讲课,等下课后,吃过午膳,就能给刚来的百姓们诊脉了。” 霁清点头,转身朝着东院书房去,皎瑜连忙跟上。 “库房里的药材够不够?” “还够,青砚说了,等京中来的大人们走了,立马就有一批药材送过来。” 很显然,这批药材是在隔壁州采买之后,快马送过来的。 “山道也能走快马?” “能,就算下雪也有法子,不过需要多付些费用。” 霁清叹气,“要不是二哥来了,我真是没法。” 皎瑜笑笑,“二爷也乐意着呢。” 霁清也笑了。 确实。 “让几位账房过来,我有事儿跟他们说。” “是。” 等几位账房过来了,霁清就问他们会不会勘测山林等的技能。 几名账房都懵了,纷纷摇头,“算账我等是会的,但勘测路线和山林这些,我等真不会,大人。” 霁清也预料到了,“那你们可认识这样的人?” 几名账房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霁清只能让他们准备一下笔墨盒,之后跟着她一起去勘查地形,到时候计算就由他们来。 这个他们倒是可以。 霁清笑笑,让他们先散了,再次拿出昨天写的册子,接着写。 陈县丞那边的册子跟这本是能连接上的。 不多久,县衙里就热闹了,出去接人的队伍都陆续回来,独孤明远跑了一趟,回来后稍微洗漱了一下就过来了。 坐在霁清的面前,看着她写规划,自己说着这一趟出去看到的情况,“地形这些我倒是记录了一些,但也不够准确,还是需要找这方面的人过来负责才行。” 霁清点头,“等送走了京城的人,我再跑一趟吧。” 这一次,她是真不能不跑了,毕竟村里的隐户还存在。 独孤明远能理解,“朝中赋税确实太重了。” 不仅仅是老百姓们,商户的赋税同样如此。 也就是他还能仗着脑子灵活,以及官授官盐能支撑得起那样繁重的赋税,普通人根本没办法。 很多小商户都苦不堪言,过得并不比种地的老百姓强多少。 霁清抿唇,“难道朝中就不知道?” 越是了解这个国家,她心底的火就越大! 争权夺利也有个限度好吗! 好歹别让老百姓饿肚子啊! 可惜,安国的很多官员并不这么想。 他们只想维持他们的利益,至于百姓的利益? 这批百姓死了,还有新的。 霁清:&*#@* 等什么时候老百姓不忍了,他们这群混账就知道错了。 独孤明远叹气,“先顾好这里吧。” 其他的,他们也无能为力。 哪怕是六元及第,一样需要蛰伏。 没看萧宗珩这样的二品封疆大吏都要猫着吗? 环境如此,只能是寻求时机才能找到破局的可能。 霁清点点头,继续写。 独孤明远继续道,“我已经写信让青墨准备材料了,到时候你直接写信给他就行。” 霁清颔首,“青画是不是要参加下届春闱?” 独孤明远颔首,“你这次科举有了成例,她也就有信心了,大姐她们应该也会考虑出仕。” 霁清:“不怕树大招风?” 独孤明远笑,“有你,已经足够树大招风了。” 更何况,三年后,局势如何都未可知。 目前,他们是这么打算的,但届时如何,真不好说。 霁清明白了,“那就这样吧,都先准备着,到时候再看,不过……” 独孤明远打断她道,“我知道,我已经写信回去跟大哥和父亲说了。” 霁清的信有可能被人盯着,但独孤明远的信就不会了,即使会,他也没有写在明面上,他和父亲,大哥之间都有一套隐秘的密信写法。 所以这方面,他会比霁清更方便一些。 霁清这才放心。 等她写完今天想到的规划事项,也该吃午膳了。 陈县丞等人过来,说了这次接人的情况。 他们这一次都是出城去接人。 霁清是打算趁着独孤明远他们都在,赶紧将距离远的那些急需来集中过冬的百姓们都接过来。 好在,整个县有人住的地方就那么些,倒也不用真跑多远。 不过现在西院那边又在改造,还急着接人过来,真的是够乱的。 幸亏有青砚帮忙,不然光靠霁清他们,真是要忙得脚打后脑勺。 现在大家最起码还能维持个基本的休息。 午休是别想了,都忙着呢。 等以后一切都上了正轨就好了。 今年一切都忙乱得不行。 百姓们需要适应,霁清他们更需要。 而此时,县城里来了五个骑着骡马的人,为首的正是乔维翰身边的柳师爷。 柳师爷从城外骑马而来的时候看到安远县的城池就已经沉默了半晌:这城墙更破了。 上一次过来还是上次,已经有三年之久,没想到…… 等进了县城,萧条的似乎整个县城都空了。 柳师爷:……他这就算想暗访也得找到人啊! 总不能真上门去挨家挨户问吧? 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了。 柳师爷叹气,只能去县里“最繁华”的地方——唯一一家饭庄。 霁清能给这家饭庄抬咖称呼一个酒楼,可柳师爷却觉得叫饭庄都是抬举了。 也就是一个小食铺。 门口都没支桌子,屋里就放了三张方形的木桌,干净倒是干净,可墙上挂着的菜牌就五个:酱肉丝,酱肉片,素面,肉面,面汤。 嗯,是的,连干饭,馒头都没有,还得加钱或者自带。 柳师爷真是来一次就无语凝噎一次。 这比固宁县还夸张。 好歹那边是真有酒楼,饭庄。 唉…… 柳师爷带着人进门,熟练地对坐在柜台后的店家道,“加一两银的白面馒头,要新粮,再来厚切的酱肉片五斤。” 店家连忙笑着应下。 还十分乖觉地送了面汤上来。 柳师爷让身边的护卫付钱,然后才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张银票给对方。 这也是心照不宣了:护卫带现银,他带官家钱庄的银票,对方付钱,自己给银票,这样护卫就能拿去官家钱庄兑付转到自己名下,还能赚利息。 是的,钱票去官家钱庄兑换且原地转户,是可以连同这张钱票面值的过去半年利息一起转过去的。 正因此,安国的钱票才会这么流通。 否则,老百姓都未必会知道银票这种东西。 柳师爷见店家没有进后厨帮忙,就招手让对方过来,“听说你们这里来了新县令?还退粮了?” 店家本来就对他们挺警惕的,加上昨日大牛他们说的,京中来人了,县里的其他人都早就商量好了:一定要注意外乡人,并且一定不能将大人退粮的事儿说出去,反正问就是不认的。 大人告诉州牧大人的是赈灾,那他们就说收到的都是救济粮! “哪有啊,这是大人好不容易才凑来的赈济粮。” 柳师爷挑眉:呵,整个定远州都知道了,你还在这里打马虎眼,不过对方这么说倒也算聪明。 若是京中派人前来核实,那这不就是妥妥的证据? 柳师爷终于明白大人为何让他们宣扬独孤大人退粮一事了。 原来如此啊! 越快让京中知晓,越能清楚京中那些人到底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有时候,有些事儿,越是遮掩反而不妥,就是要早早揭开,试探各方的反应才能更快应对。 更何况,大人还说过,“你以为独孤霁清不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不纳赋这样的事情,即使朝中斗争再严重,那也都是能够查出来的。 只看上面愿不愿意罢了。 果然,大人此举立即就试探出了京中的反应:陛下是有意保独孤大人的,其他人即使想要对付独孤大人,那还是掂量一二。 即使陛下保独孤大人也不过是为了平衡,敲打各方,可也足够了。 毕竟有了陛下的这次庇护,各方就需要考虑一点:下一次,陛下会不会再庇护? 只要有这一点,就足够独孤大人在定远州这里站稳脚跟。 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让众人清楚她的能力。 不过眼下,柳师爷倒是觉得:这位独孤大人的治下手腕倒是不错。 能让百姓们替她遮掩,足以看出她已经在安远县这里立了威。 否则,这些百姓如何会帮她呢? 柳师爷也是跟着乔维翰从县令开始一路走过来的,十分清楚一县主官看起来威风,但手段不够,也一样会被底下百姓给弄得束手束脚,甚至是气闷不已,什么都做不了。 他继续笑着问,“那店家,你家可有多余的新粮出手?” 店家立马摇头,“没有没有,都说了,今年县里遭灾了,哪里来的新粮可以卖?” 那些逃户早早收割卖了的不算。 反正他们现在所有人都一致对外:没有新粮可以卖! 再说了,县外的百姓不说,县里的百姓难道就看不见县衙里接了人过去集中过冬? 既然知道,那他们这些家里还有余粮的,那就更不能卖了,至少要留着等县令大人粮食不够了,好出一份力。 不是他们现在舍不得出,而是怕大人以为他们看轻她罢了。 也不是等着看大人的笑话,而是原本他们以为大人并不是多富裕,能供应一段时间的口粮他们就已经很感激了,不能真让大人顶着丢官帽的风险,还将全部身家都贴补进去。 只是后来看到了大人家的二爷带着那么多的车马过来,他们又放心些了:没想到大人家竟然如此富裕。 可就算大人家境富裕,那也不能真让大人全部负担了啊! 好难得遇到这样一个一心为他们的父母官,他们可不敢让人家贴补那么多钱,还只冷眼看着。 这算什么?白眼狼吗? 反正店家和县里的其他人都觉得不能这样。 没有余粮的那些人家就罢了,他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出点力的。 只不过现在京中来的人还没走,他们不能乱动,等人走了,他们立马就找大人,捐粮! 反正他这家店也就只能糊口,日差还要贴补一点帮一下周围的邻里邻居的。 今年是因为大人让县里的孤寡老弱都去了县衙,不然他这会店里肯定还有人过来蹭他“隔夜”的面汤和酱肉丝,酱肉片什么的。 柳师爷笑笑,也不在意,“我主家是酿酒的,知道定远州这里的粮食好,所以才让我来这里多走走,多收些粮食。我主家出的价也公道,一小斗新粮,无论粗细,通通二十大钱,店家,你家真的没有多余的粮食出手?” 店家笑呵呵,眼睛眯起,看起来笑容好像更大了,实则眼底冷光一闪而过。 “真没有,我家只够自家吃的,也就是客官你给的价格高,我这才挤出口粮来给您做,不然您这单生意我都做不了。” 真糊弄鬼呢?信了你的邪! 柳师爷无奈一笑,“行吧。不知你们这里谁家有余粮?” 店家笑呵呵,“客官,我们县里没人有余粮,这趟您是白跑了。” 柳师爷:…… 行吧,既然都这样了,那他就不去碰壁了。 等吃完一顿贵得离谱的饭菜——好吃是别想了,酱肉丝和酱肉片都齁咸! 为啥?因为咸才能放得久,县里的百姓咬牙买回去才能多吃几顿,不然一顿就吃完了。 柳师爷吃完赶紧走,本来还想找个人家借宿的,这会是不想了。 他都不敢想这些百姓为了帮独孤大人遮掩会怎么对待他。 跟着过来的护卫倒是十分淡定:他们跑外面的时候多了,更清楚外面的情况。 这种店,他们经常会遇到。 等柳师爷都走了,霁清他们才收到消息。 霁清哭笑不得,大牛几个却一脸焦急,“大人,您还笑啊?州牧大人都派人来查您了。” 霁清摇头,“不是州牧大人。” 萧宗珩要是真心想查她,根本不会给她时间,哪有半个月之后才想起来查的? 大牛几人懵了懵,陈县丞没好气,“行了,都赶紧忙去吧,不用你们操心,大人没事儿的。” 经过一天,陈县丞也看出来了:京中这次来人,确实是一件好事儿。 那就要准备明天香案的事儿了。 陈县丞立马问了霁清,霁清看向皎瑜,皎瑜颔首,“已经准备好了。” 祭祀是贡品也都准备好了。 霁清笑笑,“还有牧饼的事儿,宣扬一下。” 陈县丞眼睛一亮,“是,大人。” 他立马去找自家儿子陈锐泽,“快,让人将县里的牧饼价格宣扬出去。” 陈锐泽:……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来得及吗? 可看着自家父亲,他只能捏着鼻子跑出去找人了。 26.第26章:安永三十年 柳师爷带着人很快就迎上了正在半路休整的大部队。 来到乔维翰两人跟前行礼禀报了他去安远县打听到的情况,徐年几人也都在,听了其他人都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徐年却微微一笑。 果然,独孤状元从来不是普通人能随意揣测的。 朝中很多人其实都看轻了这位寒门出身的女状元——即使独孤明远的商号算得上有名,可独孤家依旧只是“寒门”。 谁让他们家只有那么一顷地呢? 哪个世家家族家中不都是好几顷地起步的。 也就是独孤家,这么多年了,依旧只是一顷地。 是独孤怀远不会经营?还是荆恭人的织坊不够赚钱? 都不是。 是他们的钱财大多都用来赈济百姓了,尤其是在独孤家的佃户们,经常性地免除佃租,那真是青朔府有名的仁善人家。 正因此,朝中才会将独孤状元定义为寒门出身。 不是寒门出身,哪里来的这种为赈济他人损害自家家族未来发展的行为? 徐年心下冷哼:可他却觉得朝中多少所谓的寒门出身,都做不到独孤家的皮毛呢? 倒是名声吹得震天响! 柳师爷的禀告让乔维翰对霁清的能力倒是有点正面的印象——没办法,到任就病重,病好一些写的第一封奏呈就是不纳赋,任谁都看出来拙劣手段,当时乔维翰就觉得她为民之心是有的,可手段实在粗浅。 不纳赋真就能解决问题了? 根本不可能好吗。 要真是这样简单,那整个定远州都可以不纳赋了。 难道他和州牧大人就没想过这种手段吗? 想过,但他们知道,这解决不了任何根本性问题。 赋税可以一时不交,却不能一直不交,一直不交那只能引来朝廷的震怒和大军! 乔维翰和萧宗珩两人还没打算反叛,所以就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儿,最多就是少交,不交是不行的。 哭穷嘛,既是事实,也是手段。 现在,得知安远县的百姓都知道给她遮掩了,乔维翰和柳师爷的想法一样:定然是独孤霁清自己在县城里立威了,才让百姓们这般畏惧,而帮助她。 只有萧宗珩跟自己的心腹师爷司徒柏岩对视了一眼,都涌起了一个念头:看来,对方不仅仅是做了退粮这一件事儿。 这次徐年来送陛下的赏赐,算是来对了。 相信等他回京向陛下禀报,陛下定然会龙心大悦的。 萧宗珩算是彻底放心了,之后的路程更是悠闲自在。 唯有礼部和吏部的两名官员比较尴尬。 怎么说呢,他们是清楚里面的道道的,但还是那句话:陛下都已经定性了,还给了口谕封赏,难道他们还能说错了? 而柳师爷带来的消息说明一件事儿: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县衙里的账册? 是,那肯定有,可他们不是户部官员,没有这个权利去县衙查账啊! 怪不得户部这次没动静,敢情是早有预料吗? 两人都心内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说他们跟独孤霁清有深仇大恨,那肯定不至于,更不可能有。可要说他们真的能客观看待独孤霁清那又是扯淡——他们都分属不同的派别。 吏部这次来的给事中就是四皇子一派的。 是的,四皇子还是不死心,还是想让人过来亲眼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可以弹劾霁清。 他心有不甘:都已经下毒了,竟然都没能毒死她! 这人的命可真是大啊! 他还就不信了,真就抓不到她的把柄! 四皇子甚至还亲自吩咐了这位给事中卢大人,让他看看独孤霁清身边有没有男伴什么的,若是没有,他可以找几个人过来。 至于刺杀? 早就安排了。 只是卢大人并不知道,还真以为四皇子打算来个美男计什么的。 所以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这件事,并且还想着怎么找证据:要是两头都能完成,那他在四皇子面前不就更显得有才干了吗? 届时说不定还能升一升官职。 哪知道这会一个任务就已经给彻底堵死了。 卢大人心头有些烦闷。 独孤霁清他是见过的,女装如何不知道,但男装他是清楚的:就连明知道她是女子的那些京中女子们见了都要脸红的程度。 如此玉人之姿,四皇子要找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对方//色//令//智昏? 不得是倾国倾城的级别? 一般的美男可都拿不下啊! 除非是才华能比肩。 但以独孤霁清的才华,真有人能与之相比吗? 该不会一个照面就让人家给说得掩面而走吧。 卢大人是越想越没心气儿。 罢了,就这样吧,反正四皇子也只是让他过来看看独孤霁清身边有没有人,他到时候老实禀报就好了。 礼部来的那名官员倒是轻松了:行吧,既然抓不到把柄,那就安安稳稳将礼部该做的事儿做完就行了。 一行人心思各异地在营地里休整。 乔维翰休息好,又来找萧宗珩下棋,“大人,这个独孤霁清的手腕倒是不错,还知道在百姓面前立威。” 萧宗珩先是一愣,随后大笑,“行之啊,你这可就想错了。” 这下轮到乔维翰愣住了,“大人,您此话何意?” 萧宗珩含笑道,“独孤霁清绝没有在百姓面前立威。” 乔维翰拧眉,“那她是怎么让整个县城的百姓如此恭顺的?” 萧宗珩笑着摇摇头,道,“你和她的入仕之路不同,所以你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很简单:粮食。” 乔维翰先是不解,但随后就明白了:是啊,粮食。 州牧大人所说的,他和独孤霁清的入仕之路不同,也在此。 他当初刚入仕的时候,朝中还没有这般激烈的党争——或许说,上一轮的党争已经结束了,新的一轮党争还没开始。 所以当时的他是在翰林院里待满了三年,期间还在各部轮值过,这才外放的。 还因为他的家世,他外放的地方并不是定远州这般的偏远之地,反而是繁华之县。 当地有世家大族,有豪强,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 他当时就是狠狠地杀了一批才真正掌权的。 可他现在回忆起来竟然只有立威二字,实际上,依旧是粮食二字。 杀了豪强,世家,清查隐户,隐田,受益的是谁呢? 自然是普通的百姓,和那些被豪强,世家欺压的隐户佃户们。 他清查的隐田会分发给这些百姓们,隐户获得了户帖,得到了田地,自然也就是未来的粮食,甚至当时他还怕这些人无法支撑到第二年春耕,从查抄的赃款中拨付了一部分给他们,让他们能手里有粮,有钱。 如此,他们就自然而然拥护他,哪怕是其他的世家,豪强想要阳奉阴违,也依旧有百姓能冒着性命的危险来告发。 就是相信他一定能替他做主,报仇。 乔维翰沉默了。 其实独孤霁清退粮这个动作,才是最恰如其分的。 那么,她从来之后,立即就做了这件事,心机之深,谋算之远,确实是令人叹服。 “大人,是我错了。” 乔维翰羞愧道,“先前我只想到她只是不想让百姓逃逸,没想到……” 萧宗珩笑笑,“你其实想到了,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 说到底,乔维翰还是对这位六元及第的女状元带着偏见。 总认为对方都是纸上谈兵而已。 萧宗珩却知道:对方是真打算按照她科举写的策论施政的。 这种同类的一眼明了,从见到对方的那一刻起他就确定了。 “大人,那此番前去,她真的会给我们惊喜吗?” 萧宗珩点头,“定然会的。” 不然,那就太浪费这次机会了。 果然,不到傍晚的时间,柳师爷和司徒柏岩就过来禀报:安远县有高价牧饼,最低档都要五百大钱。 现在连绥安县的人都知道了。 萧宗珩笑,看了一眼乔维翰,乔维翰抬手行礼,“是属下眼拙了。” 萧宗珩含笑道,“你欠本州一顿酒啊,行之。” 乔维翰笑着应下,“是,大人,属下愿赌服输。” 萧宗珩笑着道,“州府还能挪出钱来采购牧饼吗?” 乔维翰想了想,“可以,有三万两的余钱。” 当然,这是扣除了应急的流动钱款之后的钱。 这笔钱原本是作为安永二十九年州府结余留给今年的。 没想到,这会倒是用上了。 萧宗珩点点头,“那就采购三万两的牧饼吧。” “是,大人。” 如此,徐年他们可就不好干看着了。 萧宗珩 看了一眼司徒柏岩,司徒柏岩行礼退下,柳师爷也转身去吩咐人了。 很快,徐年他们也都知道了。 徐年笑,对身边跟着来伺候的小内监道,“看,干爹说的真对,独孤大人啊,非凡人也!” 小内监徐鹤笑着点头,“是,大人也所料不错。” 徐年笑笑,“相信很快,安远县的好消息就能传到陛下耳中了。” 朝廷的传信和陛下的传信还是不同的,陛下定然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徐年心情愈发好了,吩咐徐鹤道,“让他们都知道,我打算为内监司饲马处采购四万两白银的牧饼,就要安远县的牧饼。” “是,大人。” 等卢大人和礼部来的那位官员——斐大人知道后:…… 他们可没这个权利采购这么大批量的牧饼啊! “快!传信回京!” “告诉萧大人,我们要在安远县盘桓两日。” 萧宗珩等人知道后都笑了。 又让罗满仓跑一趟安远县告诉霁清。 罗满仓:…… 罗有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在安远县了,也别丢我的脸。” 罗满仓还能怎么办?只能答应了下来,牵着一匹空骡马,连夜跑去安远县了。 幸亏他熟悉山道,不然真就是…… * 安远县县衙 霁清都准备睡了,没想到罗满仓却风尘仆仆地来了。 从罗满仓嘴里知道了这一天下午京城来的大部队里竟然这么热闹,她一时无言以对。 怎么说呢,她是真没想到这群人反应这么快的。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的,让皎瑜亲自下厨,煮了宵夜给罗满仓吃,还让大牛好好安置罗满仓休息,就和独孤明远坐在书房里聊了一下这件事。 独孤明远缓缓道,“好事也是坏事儿。” 霁清点头,“好的是让牧饼销量不愁,坏的是我更招人恨了。” 独孤明远颔首,是啊,原本就已经因为功名,退粮等事情招人眼,现在就更加了。 “只是不招人妒是庸才。” 霁清笑,“也对。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 独孤明远点点头,“不过你身上得带兵器了。” 不能真的总赤手空拳地到处走。 霁清眉眼一沉,“我知道是谁。” 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而她,现在就在四皇子府的后院中。 独孤明远颔首,“你心里有数就行。” 霁清抿唇,“放心,我会报仇的。” 独孤明远摇头,“不急,不能影响了你现今的大好局面。” 好不容易有了这样好的开端,就不能让这个开端因为那些人而崩坏了。 霁清点点头,“我知道,我会谨慎,也有耐心。” 现在做不到,那就等着! 总有一天,她是能让对方付出代价的! 独孤明远笑笑,“如此,我可以让青砚送东西进来了。” 霁清笑,“是啊,真是要谢谢陛下。” 独孤明远眨了眨眼,“皇恩浩荡。” 霁清笑着应和:“陛下圣明!” 兄妹二人相视大笑。 独孤明远含笑道,“我也就不多留了,等你这里的牧饼制作出一批能让我带走,我就立即启程回去。” 霁清颔首,“嗯,路上小心。” 这一次,相信对方一定会对独孤明远出手的。 独孤明远抽出不离身的折扇,打开扇了扇,“我倒是期待。” 霁清笑着扫了一眼对方的折扇,丝毫不担心:也是,手握神兵,自然是不怕的。 她也想起原主的剑——那也是一柄神兵。 不得不说,原主父亲和母亲都是能人,竟然能结交到那样厉害的兵器锻造大师! 果然,玩艺术的,玩技术的,那认识的大拿都是最多的! 人脉那叫一个广! 否则,别说依照原主的家世和家境了,就算荆素心这个三品恭人亲自去求都无法求来这样的神兵利器。 说到底,还是需要广结善缘。 只可惜,霁清这辈子是很难做到了:谁让她做了一个注定会得罪人的决心呢? 扶贫难道就真的只是扶贫吗? 上辈子都不见得是,更何况是这个时空,这样的封建社会。 霁清很清醒:她这一世,注定是要走一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路! 27.第27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对独孤明远道,“我知道了,我以后出门会带兵器。” 独孤明远这才放心,“好了,早些歇息吧。” 霁清起身送他离开。 皎瑜走过来,“大人,需要我以后跟着您吗?” 霁清摇头,“不用,你不是都知道我病好后身手好了许多。” 皎瑜沉默了一瞬,“但还是要小心,要不我传信让皎然过来?” 皎然曾经也是原主的长随,后来放籍归家读书去了,女科举出现后,她也科举考上了举人。 现在正在宁丰县里待缺。 霁清摇头,“不必了,让皎然专心科举吧。” 皎瑜也就没说话了。 霁清轻声道,“你都知道了吧。” 皎瑜沉默不语。 霁清叹气,“那你……恨我吗?” 皎瑜鼻尖一酸,微微哽咽道,“大人,我很高兴你活着。” 至少,您是鲜活的,即使内里已经不一样了。 霁清抬头,看着夜空那一轮新月,即使只是依稀可见,却依旧亮洁如雪,让人看了都不禁心口暖洋洋的。 独孤明月,你看,其实从我来的第一天开始,所有和你相处过的,都发现了。 你从未离开过,他们和我都很想你。 祈愿你下一世真的如你所愿,人生更加精彩! “大人,夜深了,起风了,睡吧。” 霁清点头,眼角滑落的泪珠一闪而过,皎瑜心头一软,“大人,您也很好。” 霁清笑,“我知道,走吧,睡吧。” 说罢,两人各自回房睡了。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陈县丞和皎瑜就安排人开始净街,清扫县衙,西院那边直接用草围给围起来,改动的施工暂停,等接完旨再说。 另外就是在东院这边收拾院落,尽量让已经修缮好的屋子能够容纳更多的人,好安置前来的大部队众人。 更要在县城里找老百姓,问他们是否愿意过来帮忙,接待京城来的贵人们。 挑选的都是县里家境还行,早年就盖了青砖房的,不然泥砖房实在没法接待这些人。 一个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就大可不必了。 霁清则专门负责烹煮祭祀用的鸡鸭鹅,这还是独孤明远特意让青砚去绥安县采买的。 这会可不能去州府。 遇到了大部队可多尴尬。 霁清这边忙忙碌碌准备接待钦差,另一边的绥安县也得知了霁清这边和钦差大部队那边的所有动静。 县丞袁铭辉知道后,立即跟廖县令商量,“大人,这个牧饼,我们一定要第一个去买。” 廖县令拧眉,“安远县哪里来的牧草?做出来的牧饼能不能吃还不知道呢,现在就着急忙慌地跑去买,还抢在州牧大人他们的前头,大人们定会不悦。” 袁铭辉:……心累。 但他还是得耐着性子慢慢说,“大人,此番去,正好能在诸位大人都下单后第一个订购,那就不一样了。” 廖县令沉默。 他不至于真的傻。 要真傻也不会考上同进士了。 虽然科举的人看不上同进士,但实际上同进士也不是那么好考的。 真要是没脑子,一辈子都考不出来。 卡在举人位置老死的大有人在。 袁铭辉一说,其实廖县令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安远县的牧饼价值几何,能不能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京中来的内监徐年知道他。 知道绥安县的县令派人去采买了牧饼。 这就足够了。 而正好,独孤霁清将这件事宣扬的人尽皆知,那他们现在派人过去订购倒也不显眼。 反而是顺理成章。 名声还特别好:帮扶兄弟县城嘛。 尤其是独孤霁清先前上奏:安远县受灾。 廖县令心塞:好家伙,敢情你独孤霁清一步步都想好了是吧! 果然是素性狡诈,心思深沉,工于心计的奸猾之辈! 袁铭辉知道廖县令的心结,“大人,此时宜早不宜迟啊!” 一旦起了个早,赶了个晚集,那就笑话大了! 毕竟他们县比固宁怀朔都要近,要是让他们赶了先,再被州牧等大人们知道了,那他们可就成了吃力不讨好了。 花了钱,反而是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廖县令也知道,心头发闷,但还是点了点头,“嗯,你亲自带人过去,快马赶路。” 袁铭辉松了口气,“是,大人。” 行礼告退后,袁铭辉立马派人去叫了周金贵过来,给了他十两官家钱庄的银票作为奖赏,“这次你打探的消息很好,再接再厉,此番你亲自带人护卫我前去安远县,备好干粮水囊,要快马赶路,中途不停。” “是,大人。” 周金贵高兴地接过银票,转身就去安排了,没多会他们一行人就出发了。 然而,袁铭辉没想到的是,半路上他就看到了怀朔县的任县令亲自带着人,还带了一批陈粮,数量不多,也就三百斤的样子,但好歹比他们空着手,光骑快马赶路强多了! 袁铭辉:……失算了! 没料到这位任县令这次如此敏锐。 他过去不是一直得过且过的吗? 怎么这一次这么积极? 任县令其实早就想过来见识见识女状元了:六元及第耶,活的! 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听说安远县去岁的秋赋没交,遭灾了!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立即!马上!筹粮啊! 怀朔县其实也穷得很,但任县令亲自挨家挨户地掩面擦泪哭诉安远县的人有多惨,县里不多的富户还是捏着鼻子你二十,我二十这样给任县令筹措到了三百斤的陈粮,还掺了沙子的。 如此,任县令就立马带着人上路了。 诶,走到半路,听说京中钦差来了,再听说安远县有高价牧饼! 任县令眼睛发亮:果然是六元及第啊!这脑子就是活络! 看看人家来了之后,两件事就破局了! 他不赶紧过去取取经,还等着干看着? 他也想怀朔县富起来,他这个县令也好不用再过得那么紧巴巴的——好歹不要再自掏腰包贴钱当官了哇! 这不,半路上就碰到了袁铭辉了。 任县令笑眯眯地上前打招呼,“袁县丞啊,好久不见啊,这是去哪儿啊?去州府吗?” 袁铭辉:…… 真是千年的狐狸装猫咪了。 还在这问呢。 袁铭辉抿唇,冷淡地道,“我是去安远县定牧饼的。” 反正都遇上了,再隐瞒就属实有点多余。 任县令依旧笑呵呵的,“这么巧啊,我也是啊,虽然我们怀朔县没钱,但还是需要一些牧饼的,正好,这会县里一些百姓家里也缺,我就先去定个位置,到时候统计了数量再跟独孤大人说一声。” 袁铭辉皮下肉不笑,“任县令还真是为民操劳啊,果然是我辈楷模。” 任县令摆手,“嗐,哪里哪里,比不上独孤大人,人家才是我辈一县主官的楷模。不仅有才华,这治下的能力也是厉害,非凡,超越凡人,非同凡响……” 听着任县令换着花样夸,袁铭辉笑容都保持不了,只能沉默。 唉! 看看人家县令,再想想自家的那位,真的是! 他都想跑了! 要不是自己实在考不上进士,根本不至于这般。 或许,他可以去别的地方当一县主官? 任县令见袁铭辉没有反应,反而是不知道想什么去了,也就没再继续换词儿夸,转而问道,“袁县丞你打算订购多少牧饼?” “我听说独孤大人那里就二十二万五千斤税牧,就算加上其他的材料,顶了天能做出九十万斤的牧饼,不说低等的有多少了,只说最好一等的,肯定不多……” “京中的几位大人可都订了不少呢,我们要是不商量着点,到时候没有了可怎么办?” 袁铭辉惊讶地转头看向任县令,“你真打算买?” 任县令点头,“是啊,我不打算买,我干嘛去啊?” 袁铭辉:…… 任县令见他神情不对,“不会吧,你们没打算买?那你们过去干嘛啊?” 袁铭辉闭了闭眼,没好气道,“任大人,谁说我们不买牧饼了?我们买,已经定好了要采买三千两。” 这已经是绥安县的极限了:毕竟要留应急的钱款,能挤出三千两也已经是绥安县比较富裕了。 果然,任县令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 袁铭辉颔首,“我们县的骡马多。” 任县令了然,“也是,你们那边有矿嘛。” 袁铭辉:…… 呵呵,那跟他们有关系吗?那是陛下的。 任县令笑笑道,“我就没那么富裕了,我们县大概只能凑个一二百两这样。” 这还是比较乐观的估算,实际上嘛,能到一百两就算不错了。 袁铭辉再次无语凝噎了一瞬,“那您没 必要跟我商量什么,独孤大人应该能供应你的。” 任县令点头,“也是。” 两队人马遇到了,自然也就一起赶路。 到了这儿其实离安远县不远了,快马的话,也就半天的时间。别看任县令带着粮食,但他改良了装粮食的板车,倒是能追上山道快马走的速度。 袁铭辉心头又是一塞。 怎么说呢,这种板车也是他去找任县令谈下来的——他们县也需要这种板车。 如果说独孤霁清是以牧饼破局,那当年的任县令就是以装货的板车破局。 只不过板车的需求没那么大,也不好运输出去售卖,这才让怀朔县依旧贫困。但还是比安远好很多。不然也凑不出来这三百斤陈粮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霁清这会正迎接钦差呢,萧宗珩等人按照品级身份排序,马车缓缓走进安远县县城。 霁清带着人站在县城东门内三百米左右的距离等着,大部队在城门口缓缓停下,当先一辆马车坐着的是徐年——毕竟他是代表安永帝来给霁清送赏赐的。 萧宗珩和乔维翰在第二,第三辆马车,后面的才是礼部的斐大人和吏部的卢大人。 霁清等人见他们陆续下车,立即迎上去,站在距离马车五米处的位置停下,躬身行礼,“下官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见过钦差大人,萧大人,乔大人。” 徐年笑着快步上前,扶着霁清的手臂,“独孤大人多礼了,快快请起,杂家此番来,是奉陛下旨意给大人送赏赐来了。” “陛下还给大人嘉奖了,擢升了品级,大人,您可莫要辜负皇恩啊。” 霁清立马恭敬道,“谢陛下隆恩,下官惶恐,下官铭记陛下殷切嘱托,莫不敢忘。” 徐年笑笑,“哈哈哈,杂家知道大人的性情,大人心思澄净,只一心办差,为国为民,陛下自然是知晓的,安远县这般境况,还希望大人能早日改善,也让陛下放下心头忧民之愁。” 霁清继续保持恭谨,“是,大人,下官谨记,定不负陛下所愿。” 徐年满意颔首,“大人,请准备好香案,杂家可要宣读口谕和赏赐了。” “大人请,下官已然备好了香案供品。” 条件有限,鸡鸭鹅倒也凑合,符合礼部的章程,斐大人都没有找到任何漏洞把柄——供品是独孤霁清亲自做的,香案是她亲自摆的,哪怕是蜡烛都是她点的,没有任何问题。 再就是香案上铺设的明黄一色绣五爪金龙流光缎桌布,那也是从礼部礼司坊买的。 礼部都有记录,斐大人还不至于失忆到这种程度。 至于其他的,官服是陛下赐的——状元服,外放的县令品级的官服常服陛下都各赐了两套,就是为了让这位女状元能有替换的。 甚至当初在京中还特意给她赐下了一座状元府邸,还特意题了匾额:六元及第。 只不过陛下对状元府的要求高,规制也给到了郡王级别的,让工部只能临时改建一座空置的郡王府,这位女状元才没能住进去…… 总之,这位女状元的礼服等的东西上面,全符合礼制——皇帝赏赐的,难道还有不合礼制的?! 只能说,这方面斐大人是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把柄。 等徐年宣读了口谕,宣读了礼单,将口谕旨意交给了霁清,霁清立马从袖口掏出了一本谢恩奏呈②,斐大人还凑上去看了——那叫一个文采飞扬,华丽至极! 只能说,不愧是六元及第的手笔! 霁清表示:凑词儿嘛,她懂。 古人的文采飞扬=用典。 古人的辞藻华丽=词花样多。 在霁清角度=凑词儿。 只要凑够了,那就OK了,比作诗简单多了! 毕竟这种行文都是有规矩的,按照规矩来填空就行。 拼命想找茬的斐大人:…… 等他和卢大人分别宣读了另外一份擢升口谕(吏部),嘉奖口谕(礼部),霁清再次掏出两本谢恩奏呈。 斐大人&卢大人:…… 霁清也很想问一句:你们很闲吗?明明一个人来就行了,结果来了这一堆! 不过看在安永帝私下里又给了一百两金票的份上,她就心里吐槽罢了。 萧宗珩笑着问了一句,“听说安远县这里有了高价牧饼?” 徐年几人立马看向霁清。 霁清含笑点头,“是。”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大人们,您们要采买吗?” 安远县,遭灾,去岁没纳赋,懂? 28.第28章:安永三十年 萧宗珩大笑,“哈哈哈,本州自然是要买的。” 乔维翰都不由摇头失笑,“今日我和大人前来就是想在你这里订三万两牧饼,上等的订一万斤,中等的一万两千五百斤,下等的订两万斤。” 霁清眼睛一亮,立马扭头看向皎瑜,“独孤主簿,你过来,将大人需要订的牧饼数量都记上!” “是,大人。” 众人这才看向站在霁清左后方的女子:清丽干练,气质端华。 徐年眉头一挑:这位在京中那也是有名的很啊! 萧宗珩和乔维翰倒也还记得皎瑜,微微一笑,看着她上前行礼,也都十分和气地颔首示意。 等她记下数量,抬头伸手含笑道,“州牧大人,诚惠三万两白银,定金一万两,您是给现银还是银票?” 萧宗珩和乔维翰相视一眼,再次仰头大笑了,乔维翰无奈,“本官先写一张欠条吧。” 这世上能得他乔维翰的欠条的人,那也是屈指可数了。 萧宗珩含笑道,“那本州也签个字,免得你们怕我们赖账了。” 霁清讨好行礼一笑,“哪里哪里,只是我家这主簿吧,属貔貅的,下官也是拿她没办法。” 卢大人&斐大人:……信你个鬼! 徐年悠悠然含笑道,“那杂家也替京中的内监司饲马处订一些吧。” 说罢就开始报数量:上等的一万五千斤,中等的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斤,下等的两万五千斤。 霁清眼睛更是亮的吓人! 上前一步就伸手握住了徐年的手腕,抬袖掩面,哽咽着道,“大人,谢谢您,安远的百姓有救了啊!这都是陛下厚德,陛下圣明啊!” 说罢,眼泪还从衣袖下滴落,看得卢大人和斐大人都不由得嘴角猛抽! 好家伙! 好家伙! 这位独孤状元果然有一手! 如此厚颜无耻,简直就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实在是……太特么的气人了! 偏偏他们还不能反驳:难道说她说得不对? 他们还不想死呢。 九族还想活下去呢。 霁清一番唱作念打,放下衣袖还通红着眼,泪痕满面,一看就是“真心实意”地哭了。 这也让徐年心下感叹:独孤状元……真是//性//情//中人啊! 霁清还拉着徐年的手不放,徐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身边的徐鹤将银票给皎瑜——他作为特使,拿着官印去官方的钱庄拿点钱还是很容易的。 尤其是区区四万两而已。 倒也不至于在皎瑜这里签欠条。 霁清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道,“大人,还请里面看看,县衙虽然简陋,但也暂且能住人,就是……县内百姓艰难,下官做主让他们来县衙内暂住,度过之后的寒春。” 徐年讶异,萧宗珩和乔维翰正在签字,听到这话,立马抬头看向柳师爷。 柳师爷:…… 我不到啊!我总不能跑来县衙问吧? 那算什么暗访啊?直接告诉独孤大人算了。 乔维翰无奈看向萧宗珩:大人,没法,下属无能啊。 萧宗珩却笑笑,并不在意,反而是对霁清道,“走,带本州也去看看,正好,本州带了成安堂的大夫来了,让他也给百姓们看看。” 来了之后看到独孤霁清那白里透红的脸色,不用想也知道对方健康得很。 陛下所虑实在有点多余了。 年轻就是好啊! 一个多月前还病重得下不来床,这会已经活蹦乱跳的仿佛没病过一样。 所以萧宗珩也不提大夫的事儿了,这会听闻说县衙里有百姓才说,就是想看看霁清会怎么应对。 霁清笑笑,“大人请。” 有些事儿,你最好就无视,只要不是问到脸上,大可以没听见啊! 卢大人和斐大人眼睛一亮:对啊,这独孤霁清欺君啊! 哪知道皎瑜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件大氅,刷的一下披在霁清的身上,“大人,天寒,您还是要保重身体,否则就又要躺床上办公了。” 卢大人&斐大人:…… 萧宗珩忍俊不禁,揶揄地看向乔维翰。 乔维翰忍不住掩面,柳师爷直接脸涨红! 司徒柏岩抬袖忍笑。 徐年倒是最淡定的那个,徐鹤也只是惊讶地挑了挑眉而已。 徐年含笑道,“走吧。” 霁清尴尬一笑,“大人莫见怪,前两天我还受寒喝药来着……” 晨练吹风=受寒,喝姜汤=喝药。 徐年理解地点点头。 这主仆两人在京中如何行事,徐年也是亲眼见过的,所以真的不奇怪。 一行人抬步正要进去县衙内看看,身后就传来声音—— “独孤大人!” 众人转头看过去,一队人马快速而来,很显然,对方并不是从东门来的。 看方向,应该是西城门。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霁清和皎瑜对视一眼。 陈县丞也和两人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站在陈县丞身后的独孤明远微微挑眉。 萧宗珩和乔维翰很快也认出来人了,两人都有些讶异和了然。 讶异的是——来的有怀朔县的任县令;了然的是——绥安县来的还是袁铭辉这个县丞。 廖维安还真是人如其名呢。 霁清并不认识任县令,她还以为对方就是鼎鼎大名的绥安县知县呢。可等对方经过核验和徐年的同意,被御林军放行,小步跑过来行礼,自称怀朔县知县时,她才讶异地看向跟在任县令身后的袁铭辉。 袁铭辉那一瞬间就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 真的是! 要不是他有举人的功名,他觉得自己都没法站在这里。 恨不得原地消失算了。 陈县丞却大大方方地跟袁铭辉彼此见礼,称呼了一句,“师兄。” 这下霁清是真的震惊了! 好家伙! 这陈铭初可以啊! 这个消息竟然还捂得紧紧的?! 但随后她就明白了:原主刚到任那会是真病了,而她来了之后又太忙了,其实并没有跟陈铭初聊过这些。 自然而然就不知道了。 但其实陈铭初并没有刻意隐瞒。 之后陈铭初没说——尤其是自己在嘱咐他怎么宣传牧饼的时候,大概也是不好说出口了。 霁清心下一紧:自己还是太放松了,竟然没想到过要派人打听这些。 这次要引以为戒,不能再犯了。 面上霁清还是笑容和煦,跟任县令,袁铭辉彼此见礼。 任县令笑呵呵道,“独孤大人,我听闻安远旱灾严重,虽然怀朔县也不富裕,但安远怀朔同属定远州境内,比邻而居,理应相互帮忙,所以我再县里凑措了三百斤的陈粮,赶着送来,还望能帮到县里的百姓一二。” 霁清眉头微动,眼角泪光闪烁地行礼,“多谢任县令!” 声音微颤,感人肺腑。 一旁看着的众人心思各异,但面上都还是纷纷劝慰,尤其是任县令,那更是声音都高两个度! 袁铭辉咬牙,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道,“下官是得知贵县有牧饼出售,便前来下定,这是定金。” 说着就直接掏银票递给陈县丞。 陈县丞:…… 他已经跟皎瑜大人商量好了彼此负责的公务,所以便转手将银票交给了皎瑜。 袁铭辉:…… 萧宗珩和乔维翰这会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反而静静等着徐年开口。 徐年是什么人啊,一眼便知是怎么回事儿。 他含笑道,“这消息倒是传的快。” 这话就比较意味深长了。 反正任县令很坦荡,“下官在路上也听闻了,不过怀朔县没什么钱,牧饼一事,下官还需要回去跟县里养了骡马的百姓们商议一二才能过来下定。” 说着很不好意思地看着霁清,“独孤大人莫怪。” 霁清却摇头道,“任大人言重了,此事理应如此,大人不必这般多礼。” 袁铭辉还能怎么办?只能行礼道,“是绥安县内有大户前来县衙,希望由县衙出面独孤大人商议采购牧饼一事,廖大人得知后,便派下官前来下定。” 至于说不知道钦差特使的前来? 这话就别说出来现人了。 徐年笑笑,不置可否,只看向霁清道,“独孤大人,走吧,还是看看县衙内的百姓们吧。” 任县令眼睛一亮,“不知下官可否跟随?” 霁清看看徐年,徐年无所谓,便点了点头,霁清笑着招呼了任县令和袁铭辉二人一起,任县令自然是高高兴兴的跟上了。 袁铭辉却看向陈县丞。 陈县丞只淡淡一笑,抬手道,“袁大人,请。” 公务时间,还是称职务更为合适。 袁铭辉心下一叹,抬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西院,因为修缮,哪怕收拾了,还是有些乱。 不过院中两排大大的帐篷,众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霁清很是不好意思地道,“下官二兄带了材料来,下官就想着给县衙修缮一二,好让百姓住起来更安全些。” 徐年理解地点点头,“这帐篷倒也方便。” 霁清还请他进帐篷看看。 帐篷里的百姓们都赶紧起来行礼,虽然紧张,却也没有多害怕。 主要是大人在呢。 今日清扫的时候,大人还安慰过他们呢,说有她在,不用跪也没事儿。 果然,徐年他们并不是很在乎百姓有没有下跪,反而是更关注他 们身上穿着的崭新棉衣和脚上穿的棉鞋。 “这都是新做的?” 徐年讶异。 霁清点头,“是,下官二兄来前,下官就派了陈县丞去州府采买了棉花粗布回来,只是恰巧和下官二兄一行人遇上了,下官二兄又透过商行的关系,采买了更多,如此下官便想着给县里的百姓们都做一套新的棉衣棉鞋,让他们都能好好过这个寒春。” 徐年点点头,笑容却更加动容了些,“你也不怕我等看了误会。” 萧宗珩抚须道,“本州还是信得过独孤大人的。” 徐年眸光一闪,笑着对霁清道,“带我们看看百姓们平时都吃什么吧。” 霁清点头,一边带他们离开帐篷,一边跟他们介绍着一共有多少百姓,日常的生活是怎么安排的。中途遇到百姓,他们还都跟霁清打招呼,那亲近的样子让柳师爷看得一脸茫然。 司徒柏岩却看得眼底亮光愈浓! 一行人去了厨房,看到制作牧饼的和给百姓们做饭的灶台都是分开的,给百姓们吃的不算好,掺了沙子的陈粮,虽然也淘了一部分,却还是有残留的沙子的。 不过粥还算浓稠,不至于立住筷子,而是能清晰看到米粒,还有一些陈面。 当然了,都是粗面,还是三年陈的,有些都结块了,就是没有发霉罢了。 徐年等人看了都微微颔首。 看着做饭的人掺了甜薯粉揉成一个个窝窝头,众人也就出来了。 倒也没想着拿一个尝尝。 他们这是真心过来看看情况的,不是来作秀的。 尤其是萧宗珩,又揶揄地看了一眼乔维翰。 乔维翰只能苦笑。 确实是他过于想当然了。 独孤霁清确实是一个很适合的主官。 她很清楚怎么样才能让百姓真的吃饱,而不是在做面子工程,更不会为了讨好上峰就搞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走了一圈西院,等众人来到东院,他们就都震惊了! 原来是东院这边大多的屋子都拆了一部分瓦,现在都是搭着草棚。 霁清不好意思地道,“县衙还在修缮,实在没法,不过诸位大人不用担心,屋内还是暖和的,也能暂时歇歇脚。” 说着就带他们进了一间屋子,果然,屋内确实是暖和的,地面也干净,就是屋内除了放着好些床榻,就没什么其他的家具了。 众人都无奈了,尤其是徐年等人。 安远这里没有驿站,就连县衙都是在前朝驿站的基础上修缮的。 还是前任县令周世安一点点抠出钱来修的,这么多年,能维持下来也是不容易。 所以徐年倒也没说什么,只转头吩咐徐鹤跟御林军的副统领说明白情况。 徐鹤转身去办了。 御林军副统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们有时候负责去押送矿产什么的,住宿的条件也就那样了。 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歇一歇就行。 于是当下霁清怎么安排的,他们就怎么接受,没有人有任何的不满。 卢大人&斐大人:他们倒是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徐年和萧宗珩的神情,他们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至于说回京之后上奏弹劾独孤霁清? 弹劾她什么? 给百姓吃掺了沙子的陈粮?还是结块的陈面? 他们又不傻。 安永帝也不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皇帝,他年轻的时候那也是亲自赈济过百姓的,百姓该怎么赈济,他会不清楚? 白米白面倒是好,可给百姓们吃,尤其是给灾民吃,这不是蠢就是坏。 那不是赈灾,那是去作秀的。 赈灾就是让百姓能度过灾情,尽可能地活下去,之后才是如何让百姓们生活好起来。 不过很快,两人就想到了一个事情:任县令带来的粮食,霁清制作的牧饼原料! 这么大批量的牧饼,她哪里来的牧草制作? 难不成还是百姓们先前送过来的? 那就是妥妥的把柄了! 可这件事,霁清早有准备,安排人将徐年他们都安置在东院各处后,她就带着账册和库房里的干牧草给徐年他们看了。 账本自然是没问题的:先前的纳赋收入什么的,也都如实写了退回的同时,还标注为赈济。 如此一来,谁也不好说什么了。 这件事,霁清做得坦荡,卢大人和斐大人哪怕想找茬,那也没处找。 至于税牧的账册,徐年看着上面标注的:县衙收购。 不由心下一笑,面上却一副疑惑的样子,“独孤大人这是刚来就将百姓手里的牧草收上来了?” 霁清腼腆一笑,“是啊,当时下官是想快速让百姓们能信任下官才不得已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为之! 卢大人&斐大人:…… 29.第29章:安永三十年 徐年捧着账册忍笑,“独孤大人这是……” 霁清立马道,“是让大人看看,下官我这里一定能交货的,还请大人放心。” 徐年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萧宗珩也拿着一本账册笑着道,“我们放心,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这便回吧。” 主要是县衙现在的情况,也实在不适合他们逗留太久。 卢大人和斐大人还能怎么办? 先前还能说多留两日,这会若是还坚持留下来,那就真是……太不是东西了。 是打算跟已经遭灾的百姓们抢粮食吃吗? 而且县衙这么明显的修缮情况,他们也不能真的装瞎子。 至于说没法采买牧饼这事儿,那就只能回京再说了。 本来他们就没有职权能够决定。 霁清赶紧恭敬地送他们离开,还骑马送到了城门口。 御林军等护卫休整了这么久倒也歇过来了,对于大人们之前还说留在安远,现在又说走,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过在城门口,徐年还是当着卢大人两人的面问了一句,“此番县衙修缮,是独孤大人你个人补贴的吧?” 霁清谦虚一笑,“原本是的,不过大人您带了陛下送来的奖赏,如今县衙修缮,自然是陛下的恩德。” 徐年大笑,“好,杂家回京会如实禀告陛下的,独孤大人,还望你能将安远这个地方治理好,再次别过,大人不必远送。” “是,大人一路顺风。” 徐年放下马车车窗的窗帘,马车就向前缓缓而行。 霁清等萧宗珩的马车来到跟前时才拦住,上了马车行礼,从衣袖内掏出了一本奏折:“大人,这是下官近日的公务奏呈。” 萧宗珩微微挑眉,接过一看,立马合上看向霁清,“你想好了?” 霁清恭谨地道,“是,大人。” 萧宗珩沉吟一瞬,微微颔首,“嗯,本州知道了,你回吧。” “是,大人。” 霁清下了马车,站在路旁恭敬行礼,看着车队慢慢走远。 任县令满脸羡慕:看看人家独孤大人这排面,大人们都很给面子。 不过萧宗珩带来的大夫和司徒柏岩却留下来了,理由是给霁清调养身体。 实际上嘛……就是专门来看看霁清如何治理安远的。 乔维翰也将柳师爷留下来了,他还跟柳师爷叮嘱了一句:“莫要干扰独孤霁清的日常公务,只要如实记录即可。” 还给了期限,七天后再回。 霁清倒也无所谓,只不过又要将清查隐户的事儿放一放了。 这个时候带着他们去清查隐户,实在是让两位上司尴尬。 账册的猫腻他们没看出来吗? 不,都看出来了。 甚至京中来的徐年几人也都看出来了。 可她标注的赈济和收购,他们哪怕是看出来了,也不会当面戳穿的——说到底,这件事从来不是真相如何,而是陛下的态度如何。 所以他们只要不是抢了她的账册去查账,拿到京城去对质,她都不带怕的。 就算去了京城对质,她还能有别的法子。 也正因此,卢大人两位才没有发作的。 可隐户却不同了。 这件事如果公开化,那就真的成了她铁板钉钉的罪过。 即使各地如今都有这样的情况,但能不说就不说吧,心照不宣总比大肆宣扬要体面。 尤其是对于萧宗珩两位上峰来说。 霁清等车队走远了,这才转身看向袁铭辉,“袁大人,我们来聊聊贵县订购的牧饼一事吧。” 对方为什么这个时候跑来订购牧饼,她很清楚,但不管对方什么目的,这个订购采买的事儿就已经要给他砸实了,不然的话,之后对方反悔怎么办? 袁铭辉:…… 他早有预料,但还是觉得心塞。 只能心下叹气,面上恭敬地跟着霁清回了县衙,来到霁清的公房开聊了。 陈县丞和皎瑜都在场,甚至陈县丞的长子陈锐泽也拿着笔墨记录。 他还对自家师伯笑了笑,袁铭辉都没眼看,坐下来就严肃地看向霁清。 他从来不敢小觑对方,所以一坐定,茶还没上,就先发制人。 “独孤大人,不知贵县牧饼作价几何?” 霁清却十分轻松的样子,还带着和煦的笑容,让皎瑜将不同价位的牧饼拿出来给袁铭辉看。 皎瑜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三个一样大的干燥圆饼。 袁铭辉拿起一个用手丈量了一下,一个圆饼的直径是三寸,掂量了一下,大概是二两左右。 也就是说,一斤就是五个牧饼。 袁铭辉看向霁清,霁清指着他手中的牧饼道,“袁大人你手上的牧饼是中等的,价格是八百大钱一斤。” 又指着盒子里的另外两个道,“这个是最下等的,五百大钱一斤,这个是最上等的,一两银子一斤。” 霁清笑眯眯,“我这里只收官银或者官家钱庄银票。” 私人银票一概不收。 袁铭辉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 这价格,还是真的?! 他先前还以为对方夸大其词呢! 他定了定神,严肃地指着手中的牧饼道,“独孤大人,你这个中等的牧饼是以什么制作的?为何价格如此高?” 霁清笑呵呵,“甜薯粉,盐巴,黑豆豆芽。” 牧草就不必说了,实在是称不上什么价格。 袁铭辉拧眉,“黑豆豆芽?” 霁清颔首,“是啊,你也知道,这个时候这东西可不好采买。” 才怪呢,她让陈县丞采买了一百斤左右,又去采买了大批量的黑豆,做了水培浅盆,直接在屋子里放着,不管是现在施工修缮还是百姓居住的帐篷,那都是有炭盆取暖的。 水培盆放进去,三两天就能长出来,七八天就能摘了。 只要黑豆管够,别说一百万斤的牧饼,一千万斤她都能做出来,成本还低。 是的,采买黑豆的价格和采买豆芽的价格能一样吗? 肯定是不一样的。 可对外不能这么说啊! 那绝对就是采买的豆芽。 至于从哪儿采买的? 那你别管。 至于说袁铭辉回去要查? 查呗。 反正她相信袁铭辉是不会知道的——他要是知道了,这会也不会问出口了。 毕竟陈县丞就对牧饼的配方一清二楚。 很显然,陈县丞也没有真什么话都跟这位师兄说。 霁清心下满意:陈铭初还是分得清内外的嘛。 袁铭辉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对方的这个价格大概都是给路上的费用了——毕竟采买豆芽需要每天都花钱送进来。 这倒也正常。 袁铭辉松了口气,“那上等的呢?” “我加了点糖和麦麸。” 配方倒是没说谎,不过饴糖嘛,甜薯粉煮出来的糖,那也是糖啊! 袁铭辉:…… 好家伙! 都赶得上人吃的了,怪不得这么贵。 “下等的牧饼不会就牧草吧?” “肯定不是,是甜薯粉和牧草。” 至于别的,那就真没有了,盐巴什么的,自己加去吧。 霁清说得坦荡,袁铭辉却听得嘴角微抽:就这,还要五百大钱? 真是够黑的。 霁清依旧笑眯眯,“袁大人,你需要订购哪种牧饼?” 袁铭辉深吸一口气,“全部订购上等的。” “独孤大人,这价格是不是可以略微降一降?” 霁清立马敛起笑容摇头,“降不了,袁大人,徐大人订购都是这个价格,我总不能给你单独降价吧?” 袁铭辉:…… 那他还是不敢的。 罢了,就这样吧。 另一边记录的陈锐泽立马写了一份订购契约,上面列明了合格的干牧饼是什么规格的,重量几何,双方如何订购,如何交货,检验等,哪一方违约就要十倍赔偿。 尤其是其中一条:双方不得无故、借故拒收或不交货,违反者等同违约。 下面还列举了检验和交货的具体流程,怎么才是合理的,什么才是无故,借故等。 陈锐泽一式三份,写好了交给霁清和袁铭辉。 袁铭辉看了后,眉头挑高! 这很难不让他多想啊! 这不是在防他吧? 不是吧?不是吧? 霁清依旧笑呵呵的,看过契约,点点头:陈县丞的儿子还是可塑之才,看看,这契约写得多清楚明白。 袁铭辉实在没忍住,看了一眼陈铭初,陈铭初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师兄,您看我没用啊。 袁铭辉没好气,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是约束双方的,并不是只针对这么简单,也只能捏着鼻子签了。 霁清也笑呵呵地签字,还盖了私印和官印。 袁铭辉自然也都带着印章,也都盖上了。 两人还各自摁了指印。 安国可是有指纹比对的哦! 霁清很是满意地收下一份,袁铭辉也收下一份,另一份则需要送到州府备案。 是的,安远县衙这边出面售卖牧饼,那自然是需要将售卖的所有契约原件都送到州府去备案的。 只不过这些契约现在还不用送,等攒一攒,一起送就行。 皎瑜收下了那份需要备案的契约,锁在了一个鲁班盒里。 这种盒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保险,若是没有钥匙强行打开,那就只能得到一堆纸灰! 霁清研究过,里面有个小小的火药触发装置,只有强行打开才会触发,用钥匙打开是不会触发的。 古人的智慧真的厉害! 比现代的保险柜都还厉害! 袁铭辉都震惊:这种鲁班盒可不便宜! 他是知道独孤家的家境富庶,却没想到这么富庶。 不过看独孤大人的兄长前来带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就又觉得正常了。 霁清收好契约,看向袁铭辉,“袁大人可还有事儿?” 没事儿就走吧,他们县衙穷着呢,不管饭的。 袁铭辉:…… “无事了,下官就先走了,独孤大人。” “袁大人慢走,陈大人,你送送袁大人。” “是,大人。” 任县令在一旁看着,慢悠悠的喝茶,对一旁上了茶就当隐形人的青砚很是好奇,看了一眼又一眼。 司徒柏岩和柳师爷两人也都沉默着没说话,权当自己不存在一样。 等袁铭辉和陈铭初两人走出公房,任县令才笑着开口。 “独孤大人,我想冒昧问一句,西院修缮的那个地道是什么?” 霁清讶异,“任大人还进去看了?” 任县令抚须含笑道,“是,老夫从未见过,因而才冒昧一问。” 霁清也没打算隐瞒,从书桌一旁抽出了一份设计图,铺开跟任县令道,“任大人请上前来看,这就是我给西院画的设计图,这是云中那边的地炕。” 任县令眼睛瞬间发亮,起身走上前,坐在霁清的对面。 霁清的书桌两边都有椅子,先前袁铭辉在谈牧饼的订购,任县令他们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现在见任县令跑书桌前看了,其他两人也终于不当背景板了,立马上前。 司徒柏岩看着设计图道,“独孤大人,这是你画的?” 霁清点头,“我是根据游记的记录和我二兄的见闻,从而推断这个地炕的原理设计的。” 司徒柏岩感叹,“大人果然大才!” 这种设计图,可比他们会的园林设计图难多了。 园林只要设计好布局,具体怎么落地,交给匠人们就行。 可霁清的这份设计图却是直接落地的,数据什么的,都十分清晰。 几人围着看了又看,还问了各项数据的设计有什么关窍。 霁清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事无巨细都说了。 任县令感动得不行,“独孤大人,您真是……胸怀广阔啊!” 这样的设计数据都能倾囊相告,可见对方的人品贵重。 霁清却笑着道,“我知道大人是一位爱民如子的主官,既然大人问了,我自然不会扫蔽自珍。” 任县令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独孤大人!” 一想到独孤大人说的:土坯砖就能改建,还能有维修方案,替补方案。 任县令就想哭。 这样的好人,真的太难得了! 他在怀朔任职十年了,也才遇到了这么一位。 哪怕先前的那位周县令,也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前辈,同僚,却依旧不会如此轻易地将这样的事儿告知他。 就好比当初对方在安远修建水坝一样。 霁清赶紧绕过书桌扶起任县令,“任大人言重了,何至于此。” 司徒柏岩却道,“独孤大人,理应如此,你如此无私,我等理应一礼。” 说着,和柳师爷一同郑重行了一礼! 这样的地炕若是能普及到整个定远州,那就是活无数百姓的大功德啊! 霁清顿时无奈了:根本扶过不来啊! “好了好了,我承受这份礼,诸位莫要如此了吧,不如我们去西院对照着设计图再看一遍?” 任县令几人立马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好。” 霁清笑了。 好吧,安国也没那么糟糕。 30.第30章:安永三十年 袁铭辉走在前面,陈铭初走在他身后,两人来到县衙大门内,大牛赶紧带着二牛去牵马。 袁铭辉站定,转身看向陈铭初,“益民,你我这么多年,终究是生疏了。” 陈铭初:……又来了。 他心下无奈,“师兄,有话你就直说吧。” 袁铭辉抿唇,“你竟然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陈铭初叹气,“师兄,绥安县年赋如何,你会告知我吗?” 袁铭辉沉默。 所以啊! 陈铭初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师兄,你放心吧,我家大人性子很好的。” 袁铭辉冷哼一声,“是,在你看来她当然好了。” 换作对方是他的上司,他也觉得千好万好,可问题不是不是吗? 他真是嫉妒死这个师弟了。 “听说你今年要去州府复考?” 陈铭初扶额,“是,大人觉得我没有功名,这很不好。” 袁铭辉感叹,“你福气真好。” 周世安虽说没在任上改变整个安远的情况,却也一直都护着师弟,对师弟也是多有倚重,十分信任。 否则,师弟也不能顺利代任三年的安远知县之位。 现在换成了独孤霁清,对方也一样对师弟,似乎他就是要比自己在这方面强。 主要是这运气真是绝了! 自己都是什么命! 上一位是祖宗,这一位如今还是祖宗。 上一位好歹是真的来镀金的,安安生生过了三年就滚了,如今这位却是彻底没了仕途才无奈选择了这里,日常那满腹怨气就不说了,无能无才无德! 偏偏自己还只能捧着对方! 想想都心塞。 袁铭辉还不能说什么,日常写信隐晦地吐槽就算了,这会当着面,他还是有师兄的形象包袱的。 “如此也好,既然你家大人这么说了,你就努努力吧。” 也是奇怪了,自家师弟也不是蠢人,却一直在考试上都没什么运气,总是过不去秀才的最后一关。 陈铭初点头,“是,师兄,我听您的。” 袁铭辉见他应下了,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本来今日我是要带些东西过来的,只是临行太急,过两日我再让人给你送过来吧。” “好,师兄。” 大牛这会牵着马出来,交给了袁铭辉,袁铭辉接过缰绳和马鞭,翻身上马就走了。 至于县衙门口的台阶? 算什么呢,他都算是从马背上长大的。 陈铭初等人走远了,才无奈摇头,对大牛几人道,“好好守着,要是有百姓来找大人,就赶紧回报。” “是。” * 另一边,霁清这里带着任县令几人来到西院,从留着的小门进去恢复动工的房屋内,指着工匠们正在修整的烟道。 “喏,这就是这里的烟道,这个烟道一定要注意走向,烟是从上走的,才能顺利从烟囱排出去,否则只会堵着,反噬到灶口。”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检修口,是为了方便日后检查维修的,正好可以一个人蹲下去……” 霁清还直接跳下去蹲下来测量了一下。 “最好是以我的身高来,这样百姓们以后自己检修才不会觉得逼仄。” 任县令也跟着跳下来蹲下试试,确实,他比独孤大人挨一个头,蹲下来哪怕是蹲着走路也不会觉得太难受。 霁清见他也亲自试过了,笑着道,“如何,任大人?” “大人说得对,这样的高度才比较合适。” 霁清又说了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尤其是施工的密封性。 “可以用两层泥浆家干草来做覆盖。干草最好是编制成草垫子,如此密封性才好。” 这样材料方面,定远州百姓可以说都能就地取材了。 “还有节省柴火,可以搭配着烧。” 霁清带他们去厨房,看着已经修改好的一个灶台道,“喏,诸位可以看看,这个灶口里的柴火都是放在一个搭建起来的横条架子上的。” “灶口这里做一个活动的石板或者是泥砖板,拖拉着,在这里做个卡扣位置,用力卡住就行。” 说着现场示范了一下具体的石板是怎么卡位置的。 “具体的位置可以根据每户的使用情况来。” 任县令认真地听着,看着,还上手试了试,又凑近灶口看了一下里面的柴火。 霁清道,“现在是正忙碌的时候,到了晚上就不用再烧了。如果是普通百姓家,那日常做饭的时候就打开灶口的挡板,不做饭的时候就卡上,就不会浪费热气。” 任县令点头,“确实如此。” 霁清还跟他们说了一下实际使用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等陈县丞回来,他们都没有发现不说,还是皎瑜过来喊吃饭了,一行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去东院准备吃饭了。 路上,陈县丞也趁机跟霁清解释了一下和袁铭辉的关系,“我和师兄都是在县学读书的同窗……那时候县里的县学还是有学生的……” 后来两人拜了同一个经学老师,就成了师兄弟,对方天资高,陈县丞的天资差,考运也不好,便跟着当时的县丞当了县衙里的一名司吏。 后来就是县里的情况越来越差,就渐渐成了这个样子了。 “下官能在县衙任职多年,都是周大人提拔的缘故。” 对方真是对他有深厚的知遇之恩的。 霁清点头,“我知道,我也明白你今日跟我说的原因,你放心吧,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的。陈大人,若你真的不值得信任,今日袁大人就不会这般了。” 杀价什么的,都是小事儿,主要是牧饼的配方,很显然,对方是完全不知道的。 尤其是里面有黄豆这种东西。 这样明显的配方漏洞,不管是从自己的有意为之还是对方显露出来的话看,都证明:陈铭初没有跟对方说过一丝一毫县衙里的情况。 陈县丞笑,“我知道大人不会怀疑,只是……下官确实应当早些告知大人的。” 霁清摆手,“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嗯,大人,虽说有了京中几位大人的背书,可库房那么多的牧草,真的能将所有的牧饼都卖出去吗?” 一百万斤啊! 陈县丞光是看着那两个满满的仓库就发愁。 这么多的牧饼,怎么卖啊? 霁清眨眨眼,笑着道,“放心吧,可以卖出去的。”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跟县里的百姓们说一声:可以分钱了!” 不然,安永帝送来的金票,银票不是白送了吗? 她总要让大张旗鼓地让所有百姓们都共沐皇恩,才不算辜负陛下的圣明啊! 于是,用过午膳后,任县令他们原本是要去休息的,结果霁清立马就跟陈县丞和皎瑜道,“让大牛他们告知百姓们,明日县衙开始发钱,每户发一百大钱。” 给大家一个龙抬头的节庆红包! “这可是陛下的恩泽,专门给了本官一百金票修缮县衙和赈济百姓,百姓们一定要清楚。” 霁清这句话说得格外缓慢,陈县丞和皎瑜都了然地点点头,应下便立即去吩咐大牛了。 两位大人亲自吩咐,大牛三人自然是十分卖力,于是下午县衙就由刚编入县衙班房里的新衙役——原来的镖师们暂且看守了。 穿上洗干净的旧衙役服,哪怕是最低等的皂服,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不一样的。 而且独孤大人还说了,之后会设计新的皂服去州府的冠服铺子制作,到时候他们就能统一着装,看起来会更好看,更精神。 可如今,他们就已经感觉很不一样了。 尤其是站在县衙大门,看着空荡荡的县城街道,也还是充满了一股子说不明的豪情! 他们这是真的当上官了! 梁峰看向对面的郑平,“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威风?” 说着还挺了挺胸脯。 郑平没好气,“你威风,难道我就不威风?” 两人相视一笑! 现在大人专门给他们开小灶,鱼肉管够不说,大白米,白面馒头也是管够。 现在的日子可比以前东奔西跑舒服多了! 虽然大人说了要吃苦,可现在看,他们并不觉得苦。 霁清表示:放心,苦很快就来了。 今天这件事,他们是和县里百姓们还不熟悉,这才没让他们去的,等以后他们熟悉了,自然而然就会让他们跑的。 大牛三人一人去城外通知,两人在县里通知。 很快,县里的百姓们就都知道了,大牛就带着二牛也出城去通知其他的百姓们了。 大人说了,按户发钱。 县里的百姓们一听:啊?按户分吗?那能等几天不? 霁清表示:可以! 于是,下午县衙就迎来了一波百姓们:干嘛来的呢? 分家啊! 霁清微微一笑,在公房里跟陈县丞和皎瑜说了一下现在的事情 。 “西院那边修缮还是要抓紧,虽然说老师傅们都说两三天就好了,但也还是要多检查,确保没有安全隐患。另外就是牧饼的制作,现在我二兄接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了,正好可以分配得过来,那就轮班制,三班日夜不停,争取在十日内向州府交第一批的牧饼……” 陈县丞和皎瑜都一边听一边记录。 任县令还没走呢,也坐在一旁拿着笔墨记录。 独孤明远和司徒柏岩倒是一见如故,刚才午膳的时候聊得投契,这会就一边下棋一边听,柳师爷只能加入,坐一旁心不在焉地看两人下棋。 怎么说呢,独孤大人的治理方式确实是打破了他的过往观念。 定时开会,早上开事务会,午后开碰头会。 不知道晚上还要不要开……这都是刚才午膳陈县丞跟他说的。 柳师爷也知道,对方定然是故意为之。 可他看了这么大半天,也清楚独孤霁清的办公风格了:注重实务。 而且还是必须能落地实现,可以长效执行的。 本来他还不懂独孤霁清怎么在午后就急吼吼地要跟百姓们说发钱的事儿,可如今也明白了。 让百姓们自觉分户。 如此,这户数不就上去了吗? 虽然丁册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但户册却能立马解决了。 以往困扰朝廷的百姓分户一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虽然目前看,是一时的,可谁知道以后呢? 若独孤霁清真的能将牧饼捏在县衙手中,至少在她任上,这项习惯就会被百姓继承下去,往后安远的户册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柳师爷都能想明白的事儿,那司徒柏岩就更清楚了:户册=赋税! 这样安远未来就能多征税。 可这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难道不会造成百姓的负担更重吗? 时下的百姓为何不愿意分户? 很简单,朝廷是以户册来征税的,很多常税都是按照户来征收。 那只要不分家,不分户,他们就能少纳税! 一旦分家,分户,那就代表着要:多出钱! 有些常税还不能以银钱代替,比如说税粮,税牧。 这两样就不能全部以银钱来代替。 如此就不仅仅是代表着多出钱的问题了,还是少到手的口粮! 现在百姓们是为了一时的钱分户,那以后呢? 司徒柏岩看了一眼独孤明远:这位怀仁商行的东家,会不会再次出手呢? 相信,这几日就能有结果了。 霁清还在继续说着,“再就是准备下一阶段的任务,从县城到州府,绥安的官道先修起来,沿途的村道,让下面的里长去统计一下,看看需要多长,多少材料……” 陈县丞开口,“大人,官道是以碎石铺设吗?” 霁清点头,“嗯,还是比较大块一些的石块吧,虽然麻烦些,但也比更小的碎石好。让百姓们捡一捡,县衙出钱收,一斤就十个小钱或者是一斗陈粮吧。” 陈县丞颔首,记下。 任县令张张嘴,想了想还是没出声。 霁清也没急着问他,接着道,“再就是春耕,现在就需要腾出育苗室,让里长选出各村的种地好手来县衙,届时我来亲自教他们怎么育苗……” “是,大人。” “还有农具,今年就先修缮,还有采买,这方面陈大人你需要多少资金跟皎瑜说。” “好。” 将后续的事儿大概说了一下,霁清就停下来了,皎瑜先开口说了一下棉衣棉鞋的制作,牧饼的制作的问题,还是那句话:人手不足。 霁清想了想,“现在我们也有钱了,明天陈大人你带人去州府换些现钱和采买些陈粮回来,先贴告示,让人知道我们县衙需要招人做工。” 就做些体力活,洗刷啊,搬运什么的,揉面这些就还是县里的百姓们干。 至于说牧饼配方泄露的问题。 那也不怕,反正这批牧饼做完了,明年她还能拿出新配方来! 别人还能有她速度快?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可不是上辈子的产业链。 繁华的地区还能比一比,定远州这里就别想了。 根本不可能的。 还是那句话:能大批量拿到粗盐巴再说。 陈县丞倒是说了一件事儿:各里都有上报下面的各村有去矿区做工就失踪的人。 霁清抿唇,“嗯,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查的。” 31.第31章:安永三十年 陈县丞忧虑道,“是不是跟廖大人和袁大人提前告知一声?” 霁清点点头,“嗯,你提前发公函过去告知吧。” 这种事儿就没必要她亲自来了。 让两边的县丞相互沟通就行。 至于说让谁去查,霁清打算让青砚带着杨正,杨伟两人去。 杨正和杨伟兄弟俩,是十个镖师里面的领头的,两人的走镖经验最丰富,武艺也是最高的,正好可以在侦查这方面培养一下。 不过这件事现在不急,先处理别的。 “还有吗?” “有,涌泉村的村长上报说涌泉山上的泉水好像变少了。” 霁清点头,“那一会我就去看看吧。” “还有就是各村的粮种都不足,几位里长都在问,希望县衙能补贴一些。” 霁清颔首,“这件事,我已经提前准备了,你回了他们没?” “已经回了,不过他们当时并不相信,现在应该是信了。” 主要是二爷带来了许多东西,全县接旨,再就是今天大人又说要发钱,相信那三位里长肯定都相信了。 “那就早些统计各村需要的粮种。” 粮种是要发的,育苗的事儿也是要教的,让百姓们都看看,她推广的种植方法好用了,明年才能真的推广下去。 而霁清想让安远一直握在手中的资源禀赋:就是育种育苗! 只要捏住了这两样,以后安远不管是谁来了,都能过上富庶的日子。 霁清对此非常有信心。 现在安远是太穷了,根本没有任何产业可言,可以后只要有了育种育苗这样的成体系的产业,即使来的主官很不靠谱,那老百姓们也会教他们做人的! 毕竟种粮食可不是开玩笑的! “还有别的吗?” 陈县丞道,“有,县里过冬的百姓们都说,大人给的笔墨太浪费了,还是用沙盘实用。” 霁清笑,“行,那就用沙盘,可纸笔这些也还是要发给他们,日常还是需要练一下在纸上写的情况,不然写出来的字都糊成一团可不行。” “是,大人。” 之后就是其他的琐碎的事儿了,比方说县衙的各司是不是要重新补充人手,补充多少。 霁清就直接给了一张她提前写好的职务表,交给了陈县丞,“你安排招人的告示时,顺带着就按照这个来写上去吧。” 各司的,陈锐泽占了一个位置,目前霁清是让他在户司当吏员,管着六个账房。 之后看他表现,若是表现好,户司就直接让他负责了。 至于其他的五司,那就还是要从安远县外招人。 “县学也趁着这个时候修缮起来,各处怎么安排,你先拿个章程出来,我看看。” “是,大人。” 如此,这个碰头会就结束了。 几人起身,开始忙碌。 霁清自己去马厩牵了马,带着杨正和杨伟一起出城,独孤明远和司徒柏岩跟着。 柳师爷本来也想跟着的,但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跑去跟着皎瑜了。 皎瑜也无所谓,更没有瞒着他牧饼的配方,如常地跟各处百姓相处。 李氏和陈三花却有些不自在,不过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方丰粮倒是挺警惕的,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柳师爷。 柳师爷:还不如跟着独孤大人出城呢。 看着牧饼流水线地生产出来,开始装箱,很是诧异,问皎瑜,“独孤主簿,这木箱……” 皎瑜看了一眼统一规格的木箱,上面还雕刻着安远县牧饼的商标,商标还是霁清设计的。 皎瑜平静地回答,“这是大人让陆木匠带着人打出来的。” 重量还严格控制过,还特意为了牧饼的净重进行了很多次的微调。 昨天陆木匠都快疯了! 主要是大人的要求看起来简单,却十分难卡。 尤其是每个箱子装的牧饼的净重都是五十斤。 必须刚刚好,不多不少。 柳师爷一开始还不明白这个箱子做得快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慢慢的就看懂了。 烘牧饼的基本都是老人家,男女不限,只看谁对火候和翻面做得最好,每个牧饼都是烘得刚刚好,不会有任何焦黄的痕迹! 然后下一步就有人端过去另一边,靠墙的位置,有人一个个牧饼开始称重,每个都是在二两这个重量才能放到筐里,再到下个工序。 下个工序的百姓就开始铺油纸,将放在陶盆中,放置在水中,已经放凉了的牧饼包起来,五个一包,如同月饼一样的圆柱状,再贴上安远县牧饼的商标标签纸,就直接由装箱的人开始装箱了。 至于说那些揉面饼的,洗刷的,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都是井井有条地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运行着。 一个步骤都有八个以上的人轮换。 保证了足够的休息和生产效率。 柳师爷越看越着迷。 即使是在厨房之中,占地也不算大,更没有影响另一边不停烧水和做饭的灶台,人们。 如此井井有条,真是让柳师爷叹为观止。 “独孤主簿,这一天的牧饼能生产多少?” 皎瑜:“现在才刚开始生产,产量还不稳定。不过目前已经能一天生产三百斤。” 昨天才正式开始以流水线生产,昨天早上的时候还不熟悉,产量根本没多少,也就下午的时候,百姓们自己习惯了,才刚刚开始提升速度。 为什么另一边的灶台不停地在做饭?还要换班做? 就是因为要给制作牧饼的百姓们吃的。 毕竟他们现在吃的都是陈粮粥,这种东西不顶饱,大人说了要多吃几顿才能补充消耗的体力。 之后大人会换成干饭,但也会一直保留陈粮粥,毕竟有些百姓的肠胃还不适应。 主要是安远县的百姓们一入冬日常就是以稀粥来维持生存,快回暖的时候才慢慢恢复吃干饭的情况。 不然口粮根本支撑不到春耕的时候。 霁清从陈县丞口中了解到了这种情况后,就直接定下了现在的这种厨房日常工作的具体细则。 皎瑜一开始根本不明白,后来就懂了。 一个是让百姓的肠胃适应,另一个就是让百姓渐渐看到情况的转变。 如此,他们才能有更多的动力,或者说生存的意志。 皎瑜详细跟柳师爷说了一下这个。 “百姓饿了一冬,现在力气不足,所以必须要慢慢来。” 柳师爷沉默地听着,心内五味杂陈。 同时也越发羞愧。 独孤大人确实是很懂如何体恤百姓。 * 霁清这边带着人来到了涌泉村,直接在永宁里安里长和涌泉村的方村长的带领下上了涌泉山。 涌泉山上是安远县唯一的一个大水泉的水源地,可以说,整个安远县吃水就靠这个涌泉山上的安泉。 方村长很是着急,“从去岁开始我就发现安泉的泉水少了,年后我就经常上山看,结果发现泉水线又下降了……” 霁清点点头,一言不发,快步朝着山上走。 方村长和安里长都有些奇怪:大人病好了之后这体力也好了很多啊! 年前她来清查丁册户册的时候,还走走停停的,现在却能一口气上山。 等来到了安泉所在位置,霁清很快就看到了用石板砌成的小型水池。 她眉头一皱,快步上前,绕着水池的四周开始查看,又蹲下来抓了一点周边的土壤尝了尝,随后才笑了。 安里长和方村长都懵了,“大人?” 霁清含笑道,“没事儿,就是水池漏水了。” 方村长震惊,“啊?” 霁清指了指单薄的石板和以土坯作为粘合剂的缝隙道,“这里开始漏水了,等县衙那边订好材料再过来修缮即可。” 霁清却没急着走,任由安里长和方村长两人跑到水池边上看来看去。 霁清在周边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地表情况,又喊了方村长,“你让人拿几把铁锹过来。” 方村长先是一愣,随后才道,“大人,村里没有铁锹,只有木锹。” 霁清沉默了一瞬,改口道,“那就拿木锹。” 方村长应下,让跟着自己跑过来的长子赶紧去山下拿。 霁清又看了看周围的植被,还翻看了一下草根和树根的位置,又去下面一点的位置看了看。 她的这个行为,让跟着过来的一行人都不明所以。 霁清并没有解释,等方村长的长子带着东西和人上来了,她笑了笑,指挥他们在她指定的位置挖坑,有的挖三尺,有的却要挖五尺,一丈…… 方村长的长子— —方有谷虽然不知道大人的用意,却很是听话,带着跟过来的发小就开始挖了起来。 霁清开始拿出笔墨盒来记录自己刚才观察到的情况,写下自己的推测—— 底下水量充沛的地下水。 周围植被有较强的根系能够最大程度减少水土流失…… 霁清是真高兴,终于找到可靠的水源了。 县城每天的水都是从这里运过去的,涌泉村还有专门的人早中晚送水。 因为这个,涌泉村算得上整个安远最富裕的村子了。 毕竟运水过去是可以赚钱的,水费是一个,运费又是一个。 县衙的水也都是从涌泉村运过去的。 最近县衙用水增加了,光是给涌泉村买水的钱就不少了。 所以方村长一发现安泉的水位线下降就十分焦急,着急忙慌地就上报给安里长,安里长又立马告知了陈县丞。 陈县丞也很快就过来了,他之前是去安排写告示的事儿去了,现在县衙也来了好些识字的人,陈县丞就让老举人的儿子帮忙写了一份,要不是跟对方沟通的话,他刚才就跟着霁清过来了。 现在看到霁清让人在安泉周围挖坑,虽然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却也没着急什么的,走到霁清身边问了一句,“大人,您这是……” “我在查看这周围的地质情况。” 陈县丞震惊,“大人您还懂勘探?” 霁清摇头,“略知一二吧。不算真的懂。” 她上辈子学的是文科,并不是理科,对这方面也只是略懂。 她母亲原真倒是真的地质学家,她后来也因为登山的爱好学过一些。 可比真正的地质学家还是差太远太原了,连相提并论都不配。 不过地表勘探她还是知道的。 以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地表的勘探也足够了。 果然,很快就有人说,“出水了!” 霁清过去喊住,“不要挖了,就停在这里。” 挖到水的人立马从坑里出来,霁清一跃而下,幸亏她穿的是短打样式的装束,不然这会都不方便行动。 霁清蹲在坑里查看,土坑的四周情况,让人拿东西绳索过来,开始做标点丈量…… 陈县丞也赶紧帮忙。 杨正、杨伟两人也赶紧上手,司徒柏岩一看,也不能干看着啊,只能也上手了。 独孤明远倒是在周围看了看,又探头去看了一下霁清土坑里的坑壁,蹲在坑边问霁清,“这样就能知道地质情况了?” 霁清一边测量,一边道,“嗯,大概的情况是知道了。” 更深层的地质就不行了。 毕竟有地下水的地质都少不了岩层,而岩层就很多变了。 有的岩层的地质比较单一,有的却很复杂,甚至是复合都有可能。 这种时候就需要更专业的测量工具和方法。 只是这样的测量还不行。 霁清大概解释了一下,以如今生产力能理解的情况来说的,“目前我也只是看了下地表的情况,地下更深层的地质如何还不知道,不过也足够了,现在这个高度就能挖出水,那就证明这里的地下水很充沛。” 地下肯定有一条水量很充沛的地下河。 这种情况下的地下河一般储量都很夸张,少说也够安远县所有人用上百年的。 但也必须要会保护这条地下河,不然就容易水土流失,导致地下河的河水快速枯竭…… 毕竟这个东西也不可能无穷无尽的。 霁清现在测量就是为了了解地质情况,好给这里做个储水的计划和保护规划,以及未来安远县其他的水源如何治理的方案。 今天过来倒是有了一个很不错的发现——野生的苜蓿草和一种类似的,当地人说的淇淇草。 淇淇草根系跟苜蓿草一样,都是一定范围之内的根系发达,容易生长和种植,还能作为家禽家畜的牧草使用。 尤其是淇淇草,那就更是鸡鸭鹅这种的家禽最喜欢吃的野草。 吃了据说还能多生蛋。 霁清说了自己的打算,“只要规划得当,这里周围多种植些这种牧草,一方面可以给百姓创收,一方面也可以保护这里的水土。” 独孤明远看了一眼正在帮忙测量的司徒柏岩,笑了笑,“原来如此。” 霁清抬头一笑,与他心照不宣。 32.第32章:安永三十年 测量的方法比较传统,花费的时间就比较长,临近傍晚才全部测量完。 霁清将数据记录好,从最后一个测量的土坑跳出来,她现在的弹跳力也很好,主要可以借助内息从脚底发力。 不过她浑身上下都是泥水泥浆的痕迹,霁清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接过独孤明远递过来的手帕稍微擦了擦脸就还回去了。 独孤明远:…… 霁清一边下山,一边跟安里长,方村长交代道,“这几个土坑你们让人用草围或者竹围栏围一下,别让人掉下去了,再就是,不能从坑里取水。我过几天再过来看看。” 安里长和方村长应了下来,还做了保证,霁清点头就带着人走了。 路上司徒柏岩才开口,“独孤大人,您这些都是从何学来的?” 霁清笑着道,“以前跟父亲一起去田庄学的。” 独孤怀远经常离家采风,小时候也确实是教过原主。 而如今,相信独孤怀远会愿意替她遮掩这些事情的。 独孤明远笑笑,“我家这位三妹是家里最为敏而好学的,小时候我父亲就经常说,‘论读书啊,你们加一块都比不上霁清一人’,所以我都不知道我妹妹还学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司徒柏岩敬佩感叹,“果然不愧是六元及第啊!” 霁清笑笑,和独孤明远对视了一眼,独孤明远眨了眨眼。 两人也都笑了。 司徒柏岩还问霁清打算怎么规划安泉,霁清稍微说了一下,一行人快马回到了县衙,县衙已经点起了灯。 霁清亲自到了东院这里的水井,打了一桶水,找了些陶碗,将水分别倒好,放在不会影响修缮的书房书架上,拿木盒装了起来,盖好。 皎瑜见她一身泥,连忙道,“行了,大人,您要做什么跟我说,我来。” “您赶紧去洗洗吧,这一身的泥,您不难受啊?” 霁清笑着道,“你记得给每个碗写上编号,我洗漱完了过来。” 西院那边的厨房一直都有热水,他们现在用水倒是方便。 涌泉村送过来的水是用来做牧饼和做饭的,日常的洗漱还是用的县衙打的井水。 之前霁清就尝过,有很明显的苦涩味道。 原本她不着急去处理这件事的,毕竟改变水质这种事儿,没钱没人根本做不了什么。 现在么,她自然是可以开始行动了。 正好今天又碰到了安泉这样的事儿,她就索性一起写一份计划书。 陈县丞已经将她给他的规划册子还回来了,她将今天写的计划补充进去,后面一起执行就行了。 不过一想到这又是一项需要很多劳力来做的事儿,她就犯愁:怎么招人是个问题。 主要是定远州这里的百姓,大多数都吃不饱饭,力气肯定是有的,可长期这么劳作也不行的,必须要营养跟上,才能不损伤百姓们的身体。 光是给钱这种招工方式是不适合现阶段的。 霁清想了想,还是打算包吃住最好。 可问题又来了:吃住怎么解决? 总不能一直都住县衙吧? 县衙毕竟是官府的地方,正经的办公场所,不能总这么人来人往的。 条件有限的时候让百姓来这里过冬可以,可真让百姓一直住这里,是不现实的。 那就只能在县里重新找地方来做规划了。 这样一来就要在她原本的规划设计图上进行修改了…… 皎瑜都无奈了,怎么大人洗个澡还洗这么久? “大人?您洗好了吗?” 霁清回神,赶紧洗刷干净出来,“洗好了洗好了。” 皎瑜看着她那披散着,还湿哒哒的头发,“大人,您又忘了头发,天气冷,您可不要仗着现在身体好了就糟蹋身体啊!” 霁清讨好一笑,“是是是,我错了,下回我一定记得。” 成安堂的大夫一直都等着呢,等霁清稍微擦干了一下头发来到书房准备写方案的时候,对方来了。 “正好,大人,您还没用晚膳,这会老夫给您诊诊脉吧。” 霁清无奈,只好伸出手来配合对方。 成安堂大夫倒也十分淡然,拿出脉枕,放在霁清手下,伸手微微摁压在她的手腕上。 霁清则闭着眼睛完善刚才的想法,在脑海里给原来的县城规划图做修改。 成安堂来的其实是如今的东家——乔成安。 他是乔维翰的族叔,只不过早年就分宗了,如今便不算一家,可乔维翰还是对这位长辈十分尊敬的。 加之他医术高明,当初乔维翰来定远州任职便写信让这位长辈来此开了成安堂。 乔成安也很久没有出手去给人看诊了,这次来,主要也是对独孤霁清这位六元女状元十分好奇。 这会他微微阖目诊脉,很快就感觉到不同:内息?! 好家伙! 这位独孤大人竟然修炼出了内息?! 乔成安心头震动,但却很快恢复平静,仔细地分辨着霁清的脉象。 很快他就无奈了:这位独孤大人之前的病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现在的她,除了忧思忧虑,真的比谁都要健康! 甚至武力值也是杠杠的! 可他能这么说吗? 肯定是不能的! 私下里可以跟自家人说清楚,可现在,还是要维持一下面上情,尤其是独孤大人的身体弱都上达天听了。 于是乔成安收回手,一边收拾脉枕,一边铺纸开始写药方,对霁清道,“独孤大人,您的身体还需要调养,虽说目前看身体强健,但您先前病重,身体还是留下沉疴,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再就是,您忧思忧虑,还是需要保重。” 霁清睁开眼,看着乔成安那慈祥又稳重的脸庞,不由眨了眨眼。 就算她才开始根据原主的手札刚开始学医,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哪里就还有什么沉疴? 不过想到对方是萧宗珩请来的,倒也了然,于是便点点头,“好,谢谢您了。” 乔成安手微微一顿,他也发现了,这位大人的性情,与众不同,似乎对他还格外尊重。 霁清转而问道,“不知大夫贵姓?” “免贵姓乔。” 霁清眉头微动:这是巧合? 她微微一笑,“不知乔大夫今日可给西院的百姓们看诊过?” 乔成安颔首,“已经看过了。” 霁清眼睛一亮,“不知百姓们的身体如何?” 乔成安缓缓道,“尚可,不过还是有些缺气血。” 霁清笑着凑近一些,“那乔大夫,您能给他们开个药方吗?” 乔成安挑眉,转头看向她,“大人的意思是?” “缺啥补啥,有病治病,诊费和药费都由县衙出。乔大夫,您看……” 乔成安眼瞳微微一扩,随即便点点头,“行,不过明日吧,明日我再仔细根据每个人开个药方。” 霁清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您,辛苦了。” 乔成安:…… 他写完药方,起身还礼,“大人言重。” 霁清:…… 乔成安也不管她是怎么表情,提起药箱就道,“那老夫就不打扰大人了,大人记得让人去按方抓药,如何煎煮,老夫也已经写明。” 说罢便转身走了。 霁清无奈笑笑,拿起药方一看,眉头挑高,低下头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调养的药方? 分明是暗地里的调气血的药方=增加内息的习武药方。 但明面上,却丝毫不会让人看出来。 这个药方也是费了对方的一番心思。 要不是霁清看过原主的学医手札,知道一些武者会用到的药,她都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当然了,配伍得不得当这个,她目前还不能看出来,不过给皎瑜看看就知道了。 她跟原主一起学的医术,水平也是不差的。 那天晚上,原主要不是中了奇毒,其实皎瑜是能治好她的,也不用找陈县丞再去州府找人来医治了。 至于后来那奇毒的脉象消失,再到霁清清醒……皎瑜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她一直都没有说。 后来为何不说,自然是因为原主也给她托梦了。 霁清心下感叹:又是想原主的一天。 放下药方,霁清刚准备写计划,皎瑜就过来了,“大人,先用膳吧。” 霁清只好放下笔,起身去正堂吃饭。 独孤明远等人已经等在这里了。 柳师爷更是拿着笔墨盒在奋笔疾书。 没办法,今天他跟着皎瑜真的学了很多,需要赶紧记下来。 好在县衙有足够的笔墨盒给他们用。 这还是陈县丞之前去州府采买的。 这一次, 霁清打算给他更多的资金,让他采买更多。 至于是去黑市兑换还是去官家钱庄兑换,那就随他自己做主。 谁让她现在收了有徐年的四万两银票了呢,还有安永帝给的一百两金票,这些要是都换到他们县衙的账户下,那光是利息就有不少了。 无形中,又是赚了一笔。 相信陈县丞会知道怎么选择的。 霁清一遍吃饭还一边跟陈县丞他们说话,李氏他们都在这个时候跟霁清汇报了一下这一天的事情。 柳师爷:…… 果然,晚上还需要开会。 还是在晚膳的时候开。 他就说怎么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好几桌。 原来如此。 司徒柏岩也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开会形式。 他一边吃饭,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 这样的形式似乎也挺好的,就着会议内容,还挺下饭。 主要还是牧饼的事儿,今儿百姓们已经习惯了流水线的工作形式了,而且西院来的人越来越多,可以提前培训起来…… 再就是棉衣棉鞋还需不需要继续做,库房里已经有不少了。 霁清还是决定继续做。 “不过可以做些有花样的,或者是喜庆的颜色的,到时候作为奖励,分发给百姓们,再就是这一次陈大人你去州府那边采买,需要采买些腊肉,咸肉,还有糖和更多的粗盐巴,以及猪油板这些……”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有限,目前定远州也就只有一两家大型的养殖和屠宰场,根本没有她前世那么多。 而且这个世界的大型养殖场,说是大型的,实际上比起她前世同类的大型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但也只有这种大型的才能大批量采买她所需要的那些东西。 “要是没有足够量的咸肉,腊肉,就直接采买新鲜的。” 这个时候的天气倒也能户外保存,十天半个月的,都不会坏。 陈县丞点头,将自己写好的一张采买单子交给霁清看。 霁清接过来看了看,点头,“嗯,就按照你写的单子来,中途有补充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大人。” 霁清跟李氏道,“负责洗刷的百姓需要给他们发一些护手的药膏,不然会冻坏的。” 有时候可以用热水,但大多数情况,他们都不愿意用热水。 没办法,这个需要他们慢慢适应。 等以后县里的工坊都盖起来了,大家也就能更正规一些,那就更容易习惯这些。 现在只能慢慢来。 李氏赶紧应下。 霁清笑着拿出之前乔成安给她开的方子递给独孤明远带过来的两位大夫,让他们也看看方子。 乔成安倒是十分淡定,果然,那两位大夫只笑着道,“大人,这是一张配伍精妙的调养方子,您尽管安心服用。” 霁清仔细看了他们的表情,指着其中一味药道,“这味药可适合?” 两位大夫仔细斟酌又讨论了两句,点头道,“适合,用量也十分精准。” 霁清明白了:他们根本没看出来这是习武之人专门用来平替昂贵的补充气血的一味补药。 或者说,这味药其实更适合已经练出了内息的武者。 那就很有意思了,这两位大夫,其中一位可是最擅长外伤的,这都没看出来。 要么是他根本没有遇到过有内息的武者,要么就是他也没有见过用这味药的武者。 霁清笑笑,“多谢两位。” 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乔成安一眼。 他怎么就能知道呢? 难道真是人老成精? 见识广阔? 霁清心下记住了这件事,面上却也没有表露什么,还是平静地吃完了晚膳。 回到卧室就将药方给了皎瑜,“就按照这个方子抓药吧。” 皎瑜却一看就拧眉,“大人,这位成安堂的大夫,他怎么会给您开这样的药方?” 皎瑜也是知道那味药的特殊的。 霁清笑笑,“先观察观察吧,目前看,对方也没恶意。” 甚至还替她遮掩了一下呢。 皎瑜一想也就松开眉头,“大人我知道了。 “嗯,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大人您也早些歇息。” 皎瑜走了之后,霁清抬手摸了摸自己戴在脖子上的玄武石。 是因为你吗? 33.第33章:安永三十年 夜,月凉如水,整个县城都陷入了宁静之中,街面上更是连更夫都没有。 寒风凛冽拂过,也只卷起了地上的风沙,朝着远处飞扬而去。 几道黑影从东南方的城墙翻墙而过,飞快地朝着县衙方向跑来,路过县城的街道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来到县衙跟前,几人对视着,相互打了几个手势,便分开向左右墙边跑去,翻墙而入,无声落地。 但很快,就听到了不远处有人走动过来的声音,几人立马攀爬到了县衙大门的房顶上,蹲在上面俯身看。 只见三名衙役装束的高壮男子从下方走过,几人再次对视一眼,又打了几个手势,等下方的三人走远了,几人才起身快速地翻下房顶,朝着东院和西院而去! “谁?!” 杨正正在熟悉班房,哪知道会看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立马呼啸一声! 这是他们走镖时惯用的示警信号。 正在巡逻的郑平几人立马大喊,“有刺客!” 东院和西院本来已经睡下的众人立即惊醒过来! 霁清等习武的人全都抄起放在身边的兵器,披上外袍就冲出来了! 霁清刚一踏出房门,就见到对面的皎瑜,以及已经冲进来的三个黑衣人! 来不及多说,霁清和皎瑜只对视一眼,就立即抽出长剑,迎了上去! 三名黑衣人也不废话,立即抽刀开始围攻霁清! 只分了一人应付皎瑜。 皎瑜拧眉:这些人竟然是冲着大人而来的! 独孤明远他们也很快过来了,看到院中的场景,立即就提着兵器过来帮忙! 霁清却道,“快去西院看看,看看有没有百姓受伤!” 这些人很显然是做了周密的部署,三个人就敢来这里刺杀她,可她刚才分明听见郑平等人的声音是从西院那边传过来的。 可见,他们还有一部分人去了西院那边。 西院那边除了郑平杨正他们之外,全都是普通百姓,一把子力气是有,可对上杀人如麻的习武之人就不够看了。 霁清手中长剑翻飞,内息顺着经脉缓缓灌入长剑之中,两名黑衣人招招致命,刀光剑影之下,一时间竟然无可奈何霁清! 两名黑衣人心中大骇:不是说这位女状元身体羸弱吗? 怎么竟然是一位武功高手? 独孤明远看向跟着跑过来的司徒柏岩和青砚。 两人点点头,立马带着兵器去了西院。 柳师爷躲在一旁,心惊胆战的观看着,心底也涌起了巨大的愤怒! 这些人都是谁派来的?! 难道是京中的某位贵人吗? 那也太过分了! 独孤大人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恨她? 竟然派了刺客前来想要杀死她?! 而且看对方的做派,似乎还想将县衙里的所有人都全部灭口了! 否则不会腾出人手来去西院那边的。 而且看这些人使出到了招式,典型的直冲人命,显然是专业的杀手,或者是死士。 武艺还都不低。 这样的精锐,一般人真的能培养出来?! 柳师爷越想越心惊,也越发愤怒:若每个一心为民的科举男女都要如此遭人恨,甚至是随时性命不保,那这个天下又有何存在的意义? 亦或者说,这样的朝堂,还有什么值得存续下去? 柳师爷抿紧唇,不管如何,这件事,就不能让它轻易过去! 他一定要查清这件事的内情,否则对不起他多年读下来的圣贤书,更对不起大人派他来的初心。 而霁清这边,一开始还有些应付忙乱,主要是没真正对战过。 之前跟独孤明远对招,那也是有控制的,现在对方真的要她的命,根本不会留手,她还真没有人家反应快。 好在,她有内息,适应了之后倒是很快就能反击了! 独孤明远原本要过来的,可一看霁清能应付,就转身朝着和皎瑜对打的黑衣人出招了! 他常年行商,已经习惯时不时地遭遇劫道的,或者是杀手之类的。 一上来就是将手中的折扇甩了出去,朝着那黑衣人的面门飞去。 对方一开始还不在意,可随后就察觉到了那折扇裹挟着寒风扑面而来的冰冷寒芒! 他立马一个跳跃,躲开了折扇,皎瑜上前一步,抬手一剑就划断了黑衣人左手手筋。 “哼!” 对方闷哼一声,哪怕左手手筋被划断,也依然甩手打出了一片梨花刀! 一大片的刀片朝着皎瑜和独孤明远面门而去! 独孤明远伸手接过了旋转回来的折扇后,便立即抬手开始格挡。 皎瑜同样剑花翻飞,打飞了所有的飞刀。 对方却立即冲了过来,对着她腰间就是一刀! 独孤明远冷哼一声,脚下一点,瞬间向前,伸出折起来的折扇挡在了皎瑜的腰间。 当! 刀锋和折扇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黑衣人眼瞳微缩,手腕一转,大刀就朝着独孤明远的手腕划去! 独孤明远却手腕一转,折扇朝上,噗嗤一声就穿透了对方的小臂! 对方立即抽出小臂,向后一跃! 站定在五尺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们。 独孤明远手一甩,折扇上的血迹就瞬间甩落在一旁的地上。 双方一时间都没有急着动。 而另一边的霁清,手腕一转,剑锋一变,一道肉眼可见的银光在剑锋上一闪而过,随即两名黑衣人便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气浪,朝着他们的脸庞扑面而来! 两人大惊,立马转身就跑,口中还呼啸出声! 很快,西院那边也冲出了一名黑衣人,原本跟独孤明远和皎瑜对峙的黑衣人也立即跃上房顶,朝着县衙外而去! 皎瑜目光一冷:“想跑?” 脚下一点,就疾驰追了过去! 独孤明远拧眉,霁清立马喊道,“皎瑜,回来!” 皎瑜在东院大门急速停下,拧眉转头看向霁清。 霁清抿唇道,“穷寇莫追,更何况,我已经知道是谁派来的,他们不过是棋子,不足为虑,还是去西院看看,有没有百姓受伤。” 至于说他们会不会在县里大开杀戒? 他们还没这个胆子,要是真的敢在县里这么干,她立马就赶回京城宰了他们的主子! 皎瑜抿唇,还是听从了霁清的话,没有继续追了。 反正他们都受伤了,跑回去就跑回去吧,也能让那人知道自家大人不是那么好惹的。 霁清也没多说太多,收剑入鞘,带着剑就去了西院。 其他人也都跟上了。 来到西院,这里已经灯火通明,一众百姓既惊怕又兴奋,三五成群地聚拢在帐篷前围着院中的一个位置在吱吱喳喳地说着话。 霁清过来,他们立马喊了一声大人。 随后杨正就带着其他人过来行礼,“大人,刺客发现及时,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已经被拿下了两个,多亏了乔大夫。” 霁清挑眉,看向正蹲在一名已经昏迷不醒的黑衣人身旁的乔成安。 乔成安手中还拿着一柄玉箫,那玉箫的络子白色流苏上还沾染着点点血迹。 霁清转而看向跟过来的独孤明远,独孤明远也显然很讶异,看向拿着长剑的司徒柏岩。 司徒柏岩笑笑,“乔大夫是内功大家,他看到刺客正打算伤害百姓便先一步出手了。” 霁清:果然! 她走到乔成安身旁,蹲下,轻声问道,“人还活着?” 乔成安看了她一眼,十分淡然地道,“嗯,我在查看他们身上的毒药。” 霁清挑眉,“乔大夫对毒也精通?” 乔成安淡淡道,“医毒不分家。” 他能救人自然就能杀人,有什么可奇怪的? 霁清眉头微动,乔大夫这动过手之后,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啊,不然怎么这副语气? 乔成安确实心情很不好。 这样的死士,他已经是第二回见了。 第一次还是他年轻的时候,对方想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那时候他便出手救下了那位书生,可随后就一直有这样的死士来追杀他们,直到他将对方派来的死士全杀了,对方才终于停手了。 而那位书生也顺利进京科举,后来还成了内阁首辅! 乔成安也自然知道,这些死士都是谁培养的——那位书生可从来没忘了要报仇呢! 只是让他没想到,这些死士竟然还存在! 明明那个家族早已经九族尽绝了! 这样的死士,别说是那位书生,即使是先帝安庆帝也是无法容忍对方的存在的。 那个煊赫百年的世家就因此而彻底泯灭在历史之中。 可现在,这些熟悉的死士在告诉乔成安:那人回来了! 除了她,再也没人能培养出这样的死士。 可她到底是躲在哪里?为何能躲过先帝和当今两位的严密搜索? 乔成安心下复杂:对方不愧为女诸葛之名啊! 这么多年,竟然还隐在暗处 ,还能搅弄风雨! 就是不知道,对方如今的身体是否还好,若是依旧病弱,那她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可对方已经活了这么多年,再找不出来,恐怕安国要永无宁日了! 乔成安将两个被他内息打晕的黑衣人身上全都检查了一遍,确定对方只有体内的毒药和后糟牙里的毒囊,再也没有其他的毒了,这才清理干净毒囊,给他们筋脉上点了几下,既保住了他们的命,也让他们没有任何能力可以反抗,伤人。 “好了,独孤大人,这两人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您可以带他们走,等他们醒过来再进行审讯。” 乔成安起身,将毒囊收好,对霁清继续道,“老夫今夜就要回州府了,西院这里的百姓我已经全部诊脉过了,也都根据他们的脉象写了药方,只要按方抓药,调养一段时间即可。” 霁清起身行礼,“多谢乔大夫了。” 乔成安点点头,“我过几日会再来的,放心,既然我已经答应了您帮百姓们调养身体,我便不会食言。” 说罢,就行了一礼,转身进了帐篷,开始收拾行李了。 司徒柏岩也跟着进了帐篷,柳师爷也赶紧跟上。 霁清见此,让杨正带着人将黑衣人带到东院看守起来,便让百姓们都回去继续睡了。 而她和独孤明远,皎瑜三人来到了东院的书房,开始复盘这一次的刺杀。 “需要我做什么吗?” 霁清抿唇,“帮我查一下四皇子一派的官员们的情况,我需要有实证,可以直接上奏弹劾的那种。” 她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对方一而再地想要她的命——甚至就是因为他才让原主……她就算远在千里,也要让他彻骨地疼一次! 独孤明远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一会就写信,让青墨安排下去。” 霁清颔首,“另外就是,要给家里人传信,让他们小心提防,尤其是孩子。” 独孤明远拧眉,“你的意思是,他会派人杀孩子?!” 霁清嗤笑,“对方今夜派来的人不就已经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死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只要能给她造成打击,她相信对方会这样做的。 有时候是不能将人的底线想得太高的。 原主不就是犯了这样的错误才导致自己中毒身亡吗? 谁也不会想到,不过是拒绝对方的拉拢,对方就真的想要她的命。 只能说,这些封建时代的贵胄们,从来没将人命当回事儿! 霁清垂眸,掩住眼底的冷光,“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只要他敢动,她就敢杀给他看! 看到底是谁更抗杀一些! 独孤明远明白了,“嗯,我会传信回去的。你以后也要小心。” 霁清应下,“二哥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跟皎瑜再说说话。” 独孤明远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皎瑜,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皎瑜等独孤明远走了,才开口看着霁清,“大人,您为何不让我追?” 霁清叹气,“你若是想解恨,你现在去杀了那两个还活着的刺客。” 皎瑜沉默。 霁清抿唇道,“他们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后手,你我都不知道,若是你一个人追出去,被他们埋伏了怎么办?” “皎瑜,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这可是原主身边最贴心的人了,她日常派工作也就算了,再让对方受到身体上的损伤,她怎么对得起原主呢? 更何况,当时的情况,根本就不到非要抓住人或者是非要杀了他们的地步。 只能说,皎瑜对原主的去世,还如鲠在喉,只要一遇到相关的事儿,她就无法冷静下来思考了。 霁清能理解,却并不赞同。 “皎瑜,我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难道你要每一次都这样控制不住自己吗?那我就要想想你是不是适合跟着我继续走下去了。” 日后她遭遇的事情会更多,说不好哪一天就要直面四皇子了,皎瑜如果不能控制好自己,只会让她陷入险境,被人利用。 皎瑜闭了闭眼,点点头道,“我会改的。” 大人说得没错,她们的路还很长,她确实不应该这么不冷静的。 霁清松了口气,她真怕皎瑜会继续犟下去。 “好了,回去歇息吧。” 皎瑜起身,看着霁清道,“大人,您不怕吗?” 霁清笑,“我不怕。纵千难万险,吾往矣!” 皎瑜心头一暖,也笑了,“嗯,那我就陪着大人一路走下去!” 34.第34章:安永三十年 安永三十年二月初三·天晴无雪 霁清没睡多久就起来了,刚洗漱完,看守那两名黑衣人的青砚就过来跟她说,“大人,那两人醒了。” 霁清点点头,“嗯,等我吃过早膳再说吧。” 青砚行礼退下,回到关押两名黑衣人的屋子,对里面过来轮换的杨正几人道,“你们先看着,乔大夫说了,这两人不会有能力反抗,但还是要注意。” 青砚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是经过专业训练培养的死士,到底有多少手段,没人知道,你们不能靠近他们,放心,他们口中有我放的麻核,不可能咬舌自尽的。” 除了这个,他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力气自裁了。 杨正几人都郑重应下,“我等明白了。” 青砚点点头,转身继续去厨房忙了。 独孤明远和司徒柏岩都过来看了一眼,独孤明远还靠近黑衣人查看了一下他们体内的筋脉情况,果然有一股内息封住了他们的所有筋脉。 独孤明远心下一叹:定远州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霁清正常晨练,正常用膳,开会,开完会了,定下让杨正带着杨伟,郑平,大牛三人去绥安县调查失踪的人,她才终于腾出空来,来到已经又换了班的关押着三个黑衣人的屋子里。 说起来也是让霁清都惊讶,安远县县衙竟然没有地牢! 现在东西院都已经按照设计图纸施工了,她也没办法再腾出一个位置来给地牢,只能在县衙东西角的位置,开出一个门来,到时候在挨着县衙的地方再修建一座地牢。 不然以后安远县连抓捕的犯人都没地方关押。 只能说,过去那么多年,安远县穷得连罪犯都没有。 但以后就不一定了。 最起码:高价牧饼的消息传出去了,萧宗珩这位州牧都亲自下定,那些混劫道的山匪什么的,肯定也会立马知道。 届时,他们肯定会盯上安远县的。 霁清走进屋子,让换班的马忠,马杰将其中一人扶起来,靠着墙坐着。 霁清也蹲下来,盯着对方那面无表情的脸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那你就听我说吧。” “我是青朔府宁丰县人,从小家境优渥,我是从来没挨过饿的。”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和原主都一样,从小的生活环境都是很好的。 不同的是,“我从小却看到很多挨饿的百姓。” “小时候,我看到这些人,满是疑惑,为什么?我父亲告诉我,天下百姓大多如此。我母亲告诉我,宁丰县的百姓已经很富足了。” 这是原主真实的经历,也是真实的想法。 霁清语气平缓地继续道,“可我却想,那其他地方呢?” 靠墙坐的黑衣人和依旧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眼眸微微闪动。 霁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高兴的笑容,“后来我长大了,开始启蒙,学会看书,也跟随我父母去过更多的地方,见识到了更多的百姓,我就知道了答案:其他地方的百姓过得并不好。” “虽然这种不好各有缘故,却改变不了一个事实:百姓皆苦。” 马忠,马杰两人也满是感慨,神情复杂。 他们很早就开始走镖了,自然也是见识过这些人生百态的。 霁清继续说,“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能当官就好了,我一定努力让百姓过得不那么苦。” “纵然我能力有限,可我觉得,我只要去做,纵然是失败了,也总归是努力过了。” “可我父亲和母亲却告诉我,我是女子,我不可能当官。” 霁清眼睛微暗,与脑海中的那个小小的,天真的姑娘共情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能当官?我不解,我不甘,甚至一度觉得,读书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后来,我还是坚持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心底那一股不忿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就是不忿,我就算是女子,我也读了书,我也可以考试……可为什么就没有人给我这样的机会去证明我的能力?” “直到陛下开了女子科考的国策,我才终于有了机会,我没有辜负这样的机会,我努力地一步步科举考了上来,终于达成了我小时候的理想:当官,让百姓不那么苦。” 霁清眼睛迸发清亮的光芒,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我从来不觉得苦,哪怕是顶着秋热接受各种检查,在闷热逼仄的考号里三天两夜,睡不好,吃不好,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熬的。” “我只觉得,我一步步靠近我想要做到的目标。” 霁清看着靠墙坐着的黑衣人,“我听说,你们这样的死士,一般都是孤儿,被人挑选,买下来,然后从小训练起来,甚至从小就服下毒药,若一段时间没有解药,你们就都会毒发身亡,以此来保证你们的忠诚。” “可是你们怎么就变成了孤儿?” 霁清嗤笑一声,扶着地面,索性盘腿坐下,拂袖道,“无非就是你们的家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离世了。” “或许是灾荒,或许是被哪个权贵的某个决定导致的混乱,亦或者是家中有了那好赌的,好酒的,好色的家人,连累遭遇了各种意外……” “可你们本不该这样的。你们应该有双亲,应该有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有家,有亲人,有兄弟姐妹,或许还会偶尔吵架,为了一两半钱的家产就闹得鸡飞狗跳……但不管如何,你们都不应该从小以杀人作为生存,成长的日常。” 霁清眼眶泛红,“我知道你们的幕后主子是谁,我并不怪你们,你们不过是被从小训练起来,习惯了听命行事。说到底,是你们小时候无力挣扎,长大了更无法挣脱这样的生活,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我想说的是,你们来刺杀我可以,为何要牵连无辜?” “我若因为为官的缘故得罪了你们的主子,让他下了如此命令,你们为何不放过西院那么多的无辜百姓。” “若昨夜,西院没有乔大夫这样的内息高手在,你们是不是已经杀光了西院的百姓?” 霁清红着眼看着靠墙的黑衣人,“你们想过没有,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也有如你们当初幼小无助的孩子,若你们杀了他们,那他们的孩子怎么办?还是说,你们连孩子也不打算放过了?” 黑衣人闭上眼,眼皮颤抖着,嘴唇也禁不住颤抖。 霁清心痛地道,“你们已经经历过了那样惨烈的人生,为何现在又要助纣为虐,让别的孩子也经历如你们这般的惨烈人生?!” “别说了!” 躺在地上的黑衣人闭着眼低吼着,眼角落下滚滚热泪。 “我们也不想,可是……任务失败就是死,我、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下去……” 说罢,激动地大哭了起来。 霁清抿唇,“好,我接受你们这个理由,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对你们来刺杀我一事的处置决定,我可以找人给你们解毒,让你们活下去,但你们需要在这里服刑,按律,你们该斩立决的,但现在,我将律法上的刑罚,换算成你们服役的刑期,二十五年,只要你们在这里服役二十五年,接受改造,接受刑罚,那你们就能活。” 上辈子,对于紧急避险之下的杀人命案都能以正当防卫来定义,那现在,她自然也能将这两位黑衣人在性命受到威胁之下所做下的所有的罪行都归类为紧急避险。 按照前世的标准,自然是不适合的,但在这个时代,却十分适合。 毕竟,还有什么比思想改造,劳动改造更能改变一个人的呢? 没有了。 除非对方是彻底的反社会人格。 不然是一定能有所改变的。 霁清也不求他们能改变多大,只要以后放下屠刀,不要再助纣为虐了,以自己学过的东西回馈百姓,这样才是对整个时代最好的贡献。 这个决定,是霁清考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至于这个选择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她已经考虑过了,这两个人以后就跟着自己了,自己让他们干嘛,他们就要干嘛。 至于武力值的恢复,霁清倒是觉得,可以谨慎看待,先让他们禁锢武力做事儿,等有所转变了,再讨论放开的事儿。 霁清定定地看着靠墙的黑衣人。 黑衣人惊讶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霁清,“您不杀我们?” 霁清摇头,“杀你们没有任何作用。” 四皇子如果还不打算放过她,那还是会继续派人来 的,杀了他们,对四皇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留下他们,说不定以后还能有意外收获呢。 黑衣人抿唇,“我不会带你找到我们的据点。” “不用,只要你们接受我给你们定下的服役刑罚即可。” 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抽泣道,“真的?只要服役?” 霁清笑笑,“你们不要以为服役不苦,服役很苦的,吃得也不好。你们考虑清楚。” 不接受那就只能杀了。 不然,她就要一直养着他们。 她可没这么多钱花在他们的身上。 有这些钱,还不如多给百姓做几身棉衣呢。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我们接受了。那能有睡的地方吗?” “有,不过是在这里,每天都有人看守着你们。你们一旦欺负百姓,我就会按律处置你们,届时就是罪加一等。” 两人立马道,“我们不会了。” “若您不放心,大可给我们下毒!” 霁清黑线,“我是来当官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说罢,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马忠和马杰相视一眼:大人这是来真的? 可这两人真的能改好吗? 皎瑜和青砚,独孤明远,司徒柏岩,柳师爷,任县令都在屋外等着。 是的,任县令还没走呢,昨天下午他几乎都泡在了西院里,跟着匠人们修整烟道,算是彻底将这个地炕给整明白了。 昨夜他睡太死了,整个县衙动静那么大,他竟然都没有听到,更没有醒过来。 霁清在里面说的话,他们其实都听见了,任县令和司徒柏岩,柳师爷都是不赞同霁清这个决定的。 所以等霁清一走出来,几人就围了上来,任县令着急道,“独孤大人,那两人你怎么能放了呢?他们可是来刺杀你的刺客啊!还是从小训练起来的死士。他们已经被训练成了杀人的机器了,如何能改变?” 司徒柏岩点头,“正是,独孤大人,您可不能妇人之仁。” 霁清看向柳师爷,柳师爷抿抿唇,还是开口道,“大人,虽然我不知道您具体是有什么后手,但此事确实不妥。” 霁清却笑了笑,“不如您二位先回州府,跟两位大人回报一二?” 柳师爷和司徒柏岩面面相觑,霁清却含笑道,“您们二位不是已经跟乔大夫说了吗?” 司徒柏岩和柳师爷这才明白霁清的意思——确实,昨夜他们就已经跟乔成安说了,今日他们就会跟独孤霁清告辞,回州府。 他们也是想着等等霁清如何审讯刺客的,才特意多留了这么半天。 可现在看来,对方早已经看透了他们,也早已洞悉了他们的意图。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纠缠了,两人行礼道,“独孤大人,某就先告辞了。” 霁清颔首,让皎瑜送送他们。 至于陈县丞?用过早膳之后就出发去州府了。 他可是还要在州府采买东西呢,不赶早出发,如何能早些到州府,早些采买完回来呢? 独孤明远笑了,任县令懵了: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霁清却没有多解释,而是问任县令,“任大人,您昨日在西院可看明白地炕的改造?” 任县令点点头,“看明白了,也彻底弄懂如何改造了。” 霁清颔首,“如此,您也该回了,不然县衙内的公务恐怕积累成山了。” 任县令看了看已经走了的司徒柏岩和柳师爷,他才终于恍然:独孤大人这是故意支开他们的吧? 可是为什么呀? 那两个刺客,独孤大人真打算留下来吗? 但不管他有多少不解,霁清都没打算跟他说明,不过他临走前还是跟霁清说了一句:“独孤大人,绥安那边的矿工是归属宗人府管辖的,您要慎重。” 霁清眼瞳一缩,“我明白了。” 任县令最后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相互行礼,转身走了。 独孤明远亲自送他离开。 霁清拧眉看向京城的方向:不管如何,人她是一定要找的,也一定要找回来! 哪怕是尸体,她也要查明白! 35.第35章:安永三十年 司徒柏岩和柳师爷两人骑着骡马,快马走在山道之中,柳师爷靠近司徒柏岩,问道,“青远弟,你说这独孤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竟然真打算留下那两个刺客?! 这不是明晃晃地给自己找麻烦吗? 司徒柏岩一开始其实也跟柳师爷一样不理解,可现在,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司徒柏岩一边控马,一边道,“丰和兄,你听到独孤大人所说的那些话了吧?” 柳师爷缓缓点头,“嗯,听到了。” 司徒柏岩缓声道,“那你觉得,独孤大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师爷拧眉,“难道不是在晓之以情?” 至于说动之以理?不好意思,独孤大人只问了他们为什么,并没有跟他们辩论什么对错。 不对! 柳师爷眼瞳瞪大,不由自主地勒停了骡马,司徒柏岩一看,也赶紧勒停马匹,转身看着他,“你想到了?” 柳师爷点头,“独孤大人其实早就想清楚了。” 司徒柏岩感叹,“是啊,智近多妖,我算是见识了。” 柳师爷同样感慨,这下是真的服气了,“独孤大人其实根本没有真的认为那两人会真心悔过。” 司徒柏岩摇头,“不,他们悔过与否其实都不重要了,改变与否也不会影响独孤大人的。” 改变了,独孤大人肯定会将他们当成最可以使唤的劳力来使唤,不管是什么事儿,都可以让他们去做。 不改变,那就更好了,她还能以此作为诱饵,让继续来刺杀她的人有了一个肯定会去的地方——对活着的他们进行灭口。 如此,就不会再有牵连百姓的情况出现了。 毕竟如此精锐的死士,那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一个合格的死士,少说也要培养十几年,期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同伴,才最终选出这么一个。 所以对方肯定也不可能派出一百两百这种数量级的死士。 甚至这一次能派出六个已经是非常大手笔了。 毕竟在那位看来,独孤大人就是一位病弱的女子罢了。 谁能想到对方竟然是一位内息高手呢? 不过这次回去的人,应该会将这样的信息传递回去的……吧? 司徒柏岩不是很确定地想着:主要他在京城也跟那位接触过,对方好像不是很会听旁人说话的样子。 想到这,司徒柏岩不由摇头失笑,或许,事情比他们想的更有趣。 柳师爷没有接触过四皇子,所以并不知道司徒柏岩笑什么,他也没多管,“我们还是早些赶回州府吧。” 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到底要不要上报。 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知道。 事实上,乔成安当夜赶路回去,还换马不换人地赶路,初四下午就到了州府,立马就去州府找了乔维翰,和对方说了这件事,之后就立即回到成安堂,写信给自己的好友,同时联系州府中的皇家暗卫,跟对方留了信息。 消息很快就朝着四面八方传了出去! 除了百姓们知道,很快,京中各方也都知道了。 四皇子这边更是暴跳如雷,“蠢货!一群蠢货!” 宫中的安永帝却抿唇,冷着脸道,“查!朕要知道这群老鼠都躲在什么地方。” 陈寿赶紧应下,“是!” 他立即去传信,让还没回到京城的徐年去查了。 徐年只能中途掉头,去了别处,留下卢大人和斐大人面面相觑:这下真是完了。 他们都要被牵连了。 斐大人还好,卢大人就心里慌乱得不行了:他是知道四皇子暗地里有这样一批人手的,没想到这一次,对方竟然如此大胆,还派出来刺杀朝廷命官! 这件事,很显然,已经上达天听了,回京之后,他还能活吗? 他的家人会不会被牵连? 安永帝确实是在烦恼这件事:总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吧? 可安远县那边百姓们都已经亲眼看到了:有人刺杀独孤明月。 那他再想摁下去,就需要派人再去一趟安远县…… 安永帝让陈寿去四皇子府传旨:让那个混蛋禁足在府里,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理由也找好了:后院混乱,贪色过度! 谁让四皇子府真的有超过律法规定的妾侍呢? 正好,安永帝就借此发作了。 * 元宸公主府 元宸和老师徐霄云还是坐在悠和轩中相对而坐,一个泡茶,一个安静地等待着。 等徐霄云泡好茶,将茶放在了元宸的跟前,她才开口道,“老师,看来,四弟这是急了。” 徐霄云却并不在意四皇子,反而说起了大皇子府的事儿,“据说大皇子殿下六月便要迎娶严清灵为侧妃?” 元宸抿唇,“是,严清灵已经回乡备嫁了。” 本来对方还在翰林院——她在独孤明月离京之后就考上了庶吉士,如今正在翰林院里当书吏,同时还帮着萧飞鸢处理户部的事务。 只不过是对方还没在翰林院任满一年,否则萧飞鸢恐怕现在就要将严清灵调到户部自己手底下当主簿。 别看户部一司主簿的级衔只有正七品,在京中算不得多高的级别,可这一司主簿接触的全都是要紧的事儿,户部之中自然是各地上缴的赋税详情奏表了。 实际上,这个位置是十分要紧的。 元宸本来也拉拢过严清灵,只可惜,对方没有接受她的拉拢,如今却成了大皇子的侧妃。 元宸心下郁闷,抿唇道,“据说我那好弟弟还打算让严清灵继续在翰林院中任职。” 徐霄云丝毫不奇怪,“这桩婚事是经过太后同意的。” 元宸皱眉,“我也觉得奇怪,皇祖母怎么会同意这桩婚事?” 徐霄云笑,“有什么奇怪的?大皇子毕竟是如今的皇后嫡出。” 是的,如今的皇后。 可以说,安永帝在这方面确实是厉害的,孩子都是先嫡后庶,若不是元后体弱,恐怕也没有这样一位嫡出的大皇子了。 元宸看着徐霄云,“皇祖母还是坚持嫡长只计算男丁。” 徐霄云颔首,“毕竟这样的事情已经持续千年了。” 这样的传承制度,不能说真的不好,可弊端早有先例——前朝,前前朝不都是如此? 徐霄云看着元宸道,“所以殿下,你需要更加谨慎小心,还必须要有比任何人都持久的耐心,这才能等到你所需要的时机。” 元宸点头,“老师,您放心,我明白的。” 徐霄云缓缓道,“江玹已经到定远州了吧?” “嗯,应该是到了。” * 定远州州府衙门 乔维翰急匆匆地来到东苑,萧宗珩脸色铁青,正站在窗边,乔维翰放慢脚步走到他身旁。 “大人您知道了?” 萧宗珩颔首,“柳师爷和青远应该马上回来了。” 乔维翰点头,“族叔说,这件事与当年的那件事是同一人所为。” “郑首辅?” “是,当年我族叔救下郑首辅,护送对方进京赶考,后来郑首辅拿下了当年的六元及第,成了三朝元老,如今荣养在老家青朔府,据说与独孤守拙成了莫逆,日常总是去宁丰县探讨书画。” 萧宗珩转头,“你是说,独孤霁清见过郑首辅?” 乔维翰颔首,“是的,族叔虽然没明说,但我是这么推测的,甚至……郑首辅还给独孤霁清启蒙,乃至于教授过经学。” 毕竟对方也是五经大家。 只不过如今很少传出对方的手稿罢了。 萧宗珩喃喃自语,“怪不得。” 怪不得啊! 原来如此。 “那人应该是为了郑首辅。” 不然一个独孤霁清还不至于让蛰伏了数十年的人冒头。 乔维翰叹息,“是啊,这天是要变了。” 数十年前,那人还是个少女,便有智近多妖,女中诸葛之名,如今……那更是不得了了! 即使在郑首辅以及先帝,当今陛下如此严密的搜捕之中,对方都能蛰伏下来,可见对方的心智是何等可怕。 更甚至,对方竟然还将死士也重新培养出来了! 萧宗珩沉思片刻,“我现在就写信。” 这样大的事儿,必须要让他们派内的所有人都早做准备。 “或许,这也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乔维翰眼睛一亮,是啊,这或许是他们的一个机会。 所谓不破不立。 “那独孤霁清那边……” “放心,我会亲自写信跟她联系的。” 可等司徒柏岩和柳师爷回来了,萧宗珩就改变了主意,还大笑了起来! 果然是独孤霁清啊! 真是好手段! 乔维翰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忍下来:“这真是独孤霁清 自己说的?” 司徒柏岩和柳师爷点头,柳师爷:“独孤大人当时这么说的时候,属下还觉得奇怪,后来才想明白了。” 乔维翰颔首,此女不凡啊! “嗯,既然是这样,那此事你们就留意着,先看看她具体怎么做。” “是,大人。” 霁清怎么做? 自然是写信让人去州府找成安堂的乔大夫了。 赶紧过来解毒啊! 乔成安:…… 要不是知道老友和这位的长辈有故交,他真不想搭理她。 不过他也确实是奇怪对方怎么就会放过那两人呢? 若不是早预料那两人活不了,他也不会丢下手就直接回来了。 如今倒是被那丫头给拿捏了一把。 乔成安不由摇头失笑,行吧,算起来,自己也算对方的一个长辈了,帮忙也无妨,更何况,他也想知道这丫头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乔成安在州府才歇息了几天就又跟着已经采买好了的陈县丞回了安远县县衙。 让我们时间倒回到二月初四这天。 送走了无关人员之后,霁清就和独孤明远分开行动,带着人去县外各村再次核查丁口。 这一次,因为有了上回霁清交代的,近安村这里莫村长倒是将那些躲着的隐户壮丁全都叫过来了。 霁清过来一看,好家伙! 竟然藏了四十人! “你们日常都怎么生活?” 这四十个壮丁也就是长得成年人甚至有些老相,实际上,一个个还是骨瘦如柴,让人看了都心惊。 霁清让识字的老举人的次子跟着自己出来了,对方和马杰两人就给这四十人做登记。 霁清站在一旁,十分温和地开始问还没轮到的人。 对方还是有些害怕,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县台,草民都是没外村人来的时候出来干活,有外村人来的时候就躲在家中的地窖之中。” “那你成婚了吗?” 对方摇头,“没有,家中……实在无法给草民买媳妇了。” 霁清心下一紧,“买媳妇儿?” “嗯,像草民这般的,只能跟外村同样没有上册的人家商量着换亲或者是出钱买媳妇儿。” 霁清恍然,鼻头一酸,“那咱们村里还有其他的女丁也没上册吗?” 对方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霁清,“大人打算将女丁也上册?” 霁清笑笑,“是啊,县里这几日就要按户发钱了,这时候自然是要全部上册才行的。” 周围村民一听,顿时炸了。 “不是说只有县里的百姓才发吗?” “不是,是全县的所有百姓,都一样,按户发!” 见是霁清亲口解释的,众人瞬间沉默,然后哗的一下散了,随后乌泱泱地又来了几十号人! 霁清:…… 行啊! 这些人够可以的啊! 还给她来这一套呢? 她就说嘛,整个安远县两千多平方公里,怎么就只有那么点人,原来是这样的! 要不是有钱发,这群人恐怕都还是躲着! 行吧,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别怪她不再客气了! 都给老娘干活去! 于是,霁清以带来的笔墨不够,浩浩荡荡地带着人回了县衙,也没让人走,直接让皎瑜将人给安置在西院。 西院已经有两个屋子改造好了,开始烘干烟道,这个时候正好让他们都好好看看,这些新鲜玩意儿。 以后可别再当隐户了! 同时,霁清也让他们都做了一份口供,相互印证一下,村里的人有没有少的:主要是隐户这头。 如此一来,霁清案桌上又多了一沓失踪人口的详细信息情况。 霁清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独孤明远也拿过来看了一眼,拧眉道,“你真打算管?” 霁清颔首,“这个时候我出手管,才是最好的。” 毕竟陛下这会正愁没有理由堵她的嘴,不是吗? 行啊,将导致这些百姓的罪魁交出来就行了。 希望这件事不会让陛下为难吧。 霁清十分不走心地想了这么一下。 “我准备写奏呈呈递上去,打个招呼。” 也好让对方准备准备。 是自己去死,还是等她查清楚了再死。 独孤明远点头,“嗯,那就这样吧。” 36.第36章:安永三十年 杨伟几人是在初四下午到的绥安县,刚一到就拿着公函去了县衙见廖县令,廖县令并没有见他们,让刚回来的袁铭辉去见的。 袁铭辉见了几人,接过了协查公函,点点头,道,“我会跟县台说的,你们几人先在班房里歇息一二吧。” 说着就让周金贵带着几人去了。 周金贵对几人倒是客气,还带着笑意,让杨正几人跟着自己走了。 袁铭辉拿着公函去见廖县令,廖县令一看公函就随手扔一边了,淡淡道,“跟他们说,县里事务多,没有人手可以抽出来协助他们,让他们在县里低调些,不要闹得人尽皆知的。” 矿区的事情,他从来不管的,上任县令就跟他说过了:那是陛下的,你还是最好别插手。 廖县令自然是不敢管的,所以矿区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其实他真不知道。 不过绥安境内的,对方也没有胡来,至少他这里是从未接到过这种事情的上报。 袁铭辉却更清楚一些,“大人,独孤霁清初二那夜可是被刺杀了。” 廖县令拧眉,“那又如何?她虽然侥幸活下来了,但她能查出刺客的来历吗?” 想也知道能干这种活儿的人是不会说的,即使是酷刑都不可能让对方招供。 既然这样,那独孤霁清能怎么查? 袁铭辉心累,却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他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不管是什么人,有一点是清晰的:对方的刺杀行动失败了,陛下知道了。 就这两条,足够独孤霁清在未来,整个定远州内,都无人敢掣肘。 可惜,自家县台是看不到这一点的。 袁铭辉也不想总是提醒对方:主要提醒了对方不会感激,次数多了,对方还会嫌弃他多事。 这件事跟他们关系也不大,那就这样吧。 不过他自己是真要想想了,难道真要一辈子这般碌碌无为下去? 去了一趟安远县,看到自家师弟跟着独孤霁清那样的上司,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同了。 即使脸上还有过去岁月留下的沟壑,却无法掩盖那种兴奋和满足,冲劲十足的精神。 这让他感到羡慕,也向往。 他也想有这样一个厉害的上司可以让他也迸发出不一样的人生来。 此时的袁铭辉还不知道,他的这个心愿,很快就会达成。 此乃后话,此时不表,咱们说回杨正他们。 周金贵很快就带着几人来到了班房,招呼他们坐下,让人给他们倒了茶水,还端上来几盘点心,“都尝尝,这可是咱们县里特有的点心,是县台的小厨房做的。” 杨正几人道谢了一句就洗了洗手拿起点心吃了,确实好吃,甜软浓香,杨正他们倒是吃过类似的,大牛就真的头一次吃了! 主要去州府吧,人家班房不会给他们上点心,只有大白面馒头,或者肉饼。 此时尝到这样难得的点心不由有些羡慕,“你们县里的待遇真不错。” 周金贵笑笑,没有跟他们说这是他每天花钱给底下人换来的福利。 真靠他家县台?呵,那真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 “你们这次过来是为了调查你们县失踪的人?” 杨正几人点头,杨正仔细观察着周金贵的脸色,周金贵面色不变,还是笑呵呵的。 “你们带了协查公函,我是觉得我们县台不会答应你们的,不过让你们在县里查应该是可以的。” 大牛急了,“那怎么……” 杨正伸手摁住了他的手臂,笑着道,“那不知我们该从何处着手呢?” 周金贵心下一松,他真怕这几人都是愣头青。 方大牛他是知道的,但杨正几人面生,他就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底细了。 不过却知道他们是跟随安远县那位县台的本家二爷来的。 想必比方大牛他们要机灵一些。 果然,周金贵笑着继续道,“很简单,县里就几个地方是那些人会去的,一个码头,一个西街的茶馆,和那边的几家饭铺。” 周金贵意味深长地道,“只有老百姓才知道老百姓之间的事儿。” 那些老爷大人们哪里清楚这里面的道道呢? 他们也没这个心情去了解。 杨正明白了,将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抬手抱拳,“多谢。” 周金贵笑容真挚了不少,“你们可不能这样去。” 杨正也笑了,拍了拍他们带来的包袱,“放心,已经做了准备了。” 周金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袁铭辉就让人来跟杨正他们说了廖县令的意思,果然跟周金贵说的一样。 杨正几人也不失望,起身就要走,周金贵这才道,“你们县台初二被刺杀了,你们知道吗?” 杨正几人点头,“知道,大人没事儿。” 周金贵好奇道,“你们大人真会武?” 杨正眼眸微动,笑着道,“哪里,是大人身边的随从会武。” 这也没说谎,鱼大人的武功也不差,不然也不至于能跟死士对招那么久。 周金贵瞪大眼睛,“你们县台真是……这么多人跟着,还都是人才,太厉害了!” 杨正笑着道谢,顺带着告辞了。 几人从县衙出来,去了城外的驿站,投了官帖——这还是鱼大人给他们的,不然他们身上还没有这个东西。 他们的官帖还需要州府那边统一制作,现在大人还没上报呢,毕竟县里还没彻底将班底规整清楚。 在驿站里开了两个房间,几人换了衣服,这才重新出门,分开去了刚才周金贵跟他们说的地方。 杨正临走之前还跟大牛说,“你一定不能冲动,急切行事,只要打听好消息,回来我们再汇总,回头快马回到县里告知大人,让大人定夺。” 大牛点头,“我知道了,我保证不会再冲动。” 杨正点点头,大牛办事虽然有些一根筋,但好在听话,只要他答应了他就一定能做到的。 这一点也是鱼大人特意嘱咐的。 几人分开行事,很快就融入进城的百姓之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杨正三人用自己的户帖重新进城,大牛则是用的方丰粮的——谁让他自己的户帖就是县衙吏帖呢,一拿出来,守城的衙役一下就看出来了。 其实吧,衙役也认出来了,不过知道他们是过来查案的,便也没有点明,如常放了他们进城。 等几人进城,随着人流去了各自需要调查的地点。 杨正一个人去的茶馆,杨伟去的饭铺,大牛去的码头,郑平则在西街的街角树下看人下棋,顺带听着周围人的话。 杨正这边,茶馆的人不少,他在一楼大堂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好可以看到大门进出的人。 要了一壶十五个大钱的清茶,一碟五个大钱的花生米,他就慢悠悠地喝着茶,做出刚来这里,正对窗外的各处商铺打量的模样。 这是他过去走镖时常做的事儿,倒也驾轻就熟。 很快,来了三个穿着矿区管事常服的人,一进门就高声说话。 “今儿真是晦气,竟然碰到个烈性的。” “嗨,回头打几顿就好了。” “不过那娘们儿却是好颜色,要是皮养白些还是个美人坯子呢。” “呸,再是好颜色,那也是穷酸人家出来的,还家里有好几个孩子,嗤,老子看上她是给她脸了,实在不识好歹,老子就让十个人一起上……” 杨正垂眸听着几人说着话上了二楼,心头怒火翻涌,怪不得大人一定要查,原来那些百姓竟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从前走镖,他就算知道了这样的事,也只能无力地躲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他彻底明白大人给了他这个衙役身份的意义——他能光明正大地管了!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忍着,等几人走了,悄悄跟了上去。 从城里一直看着他们采买,各种好酒好肉好粮,还有更大批量的霉粮。 是的,霉粮,不是陈粮,粗粮,粟米,就是这种人畜都不能吃的东西。 杨正抿唇,知道这些人是畜生,但对方的做派还是让他震惊了一下。 跟着他们的车队出城,一路朝着矿区而去。 矿区离着城里不远,就在大概二十里左右的地方,不过五里开外的地方就有人守着了,除非走山道,不然的话,很容易被发现。 杨正转身就上了山,从山里一路随着车队,找到了矿区所在。 底下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在同样穿着矿区管事的常服的看管下干活,一个动作慢了,对方就一鞭子甩到百姓的身上 ! 鲜血很快就从百姓身上渗出! 即使是杨正那样远的观察距离,也依旧清晰可见,可以想象,对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打的人! 之后他又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从一间屋子跑出来,很快,一群穿着管事常服的人就跑出来抓住了那人,拖了回去。 杨正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女子! 杨正想到了那几个去茶馆的管事,顿时脸色一沉! 他捏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可他知道不行! 不可以! 赶紧回去告诉大人! 杨正将整个矿区的所有布防位置都观察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这才转身快速跑回了驿站! 大牛几人也都回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脸的黑沉。 “我们都打听清楚了,那些人都不是人!” “除了绥安县的,其他县里来的人,全都被当成了奴隶,吃的是霉粮就算了,还总是挨打,甚至男女都会被……” “畜生!” 杨正闭了闭眼睛,看向大牛,“你带着两匹空马,连夜回去!” 大牛点头,“行,我现在就回去。” 杨正则看向郑平,“走,我们找周捕头。” 说罢,几人就分开行动了。 杨伟给大牛准备干粮和水,杨正带着郑平去了绥安县的县衙,找到了周金贵。 “周捕头,我知道,你们县台大人不让你们插手,但我想你们帮我一个忙,你们县里有没有靠谱的镖局?我们想请他们给我们当护卫。” 因为怕他们会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霁清还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一千两银票给他们,让杨正他们见机行事。 这会,杨正就打算用钱来找人给矿区里的人找点麻烦。 只要拖住那群畜生,他们就能给大人争取时间! 对方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一定会带着人来解救那些百姓的。 周金贵讶异,“你们查到了什么?” 矿区的烂事儿,他也是听说,从来没亲眼见过,所以这会真不知道杨正的心底怒火都快迸发了。 杨正将自己的所见告诉了周金贵。 周金贵拧眉,“我族兄就开了一家镖局,你放心,他人很可靠,而且,他镖局里人手多,绝对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杨正心头一动,看着严肃的周金贵,第一次觉得,这人虽然行事有些滑头,但却还是一个人品正直的人。 周金贵挑眉:“怎么?怕我和他们沆瀣一气?” 杨正摇头,“不,我谢谢您。” 说罢,抬手行礼。 周金贵笑笑,“好说,大家也算是同僚,以后嘛,还有我仰仗你的时候呢。” 跟着那样一个厉害的县台,人家以后未必不能更进一步,自己不过是提前交好一下。 更何况,他也早就看矿区那群畜生不顺眼了。 也就是他家县台是个怂蛋,不然他早就带人抄了他们了! 什么玩意儿啊! 一群没人性的混账! 周金贵亲自带着杨正他们去了镖局,大牛这边,带着两匹空马,根本不停,朝着安远县疾驰而去。 * 安远县·初五 霁清终于将县城住人的村子都走了一遍,将所有隐户都全部带出来,登记入册。 这会正摆着书案,准备给百姓们发钱。 所有百姓都面带笑容,站在县衙周边围观。 等看到马忠带着人抬着一筐筐的大钱出来,众人都哇的一声! 霁清:听取哇声一片。 霁清笑笑,高声道,“百姓们!这是陛下特意拨下来给我们的,就是怕大家遭遇灾荒,会日子难过,这是陛下的恩典,我们要对陛下谢恩!” 说着,就率先朝着京城的方向行礼! 众人也赶紧跟着,一起行礼,同时跟随霁清一起高声喊,“谢陛下隆恩!” 霁清笑着道,“大家只要在一旁的万民书上摁下一个手印,然后就可以来皎瑜大人这里领钱了!” 县衙住着的百姓立马道,“知道知道,我们去鱼大人那里领钱。” 皎瑜黑线,“皎瑜!我叫皎瑜,你们叫我皎瑜大人!” 百姓们:“鱼大人!” 皎瑜:…… 37.第37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随着百姓们的话大笑,皎瑜无奈地看向她,“大人,您就看我笑话?” 霁清还没开口呢,一旁的百姓就已经说道,“明月大人才不会呢,她是好人,她是最好的官!” 霁清:…… “我姓独孤,大娘,独孤是一个复姓……” 大娘摆手,“嗐,我知道,您是明月大人嘛,就跟我天天抬头看到的月亮是一个意思……” 这下轮到皎瑜大笑了! 独孤明远也笑了,“好了,你也成了月亮了。” 霁清无奈,“行,明月就明月吧。” 其实她是有些愧疚的,明明原主才是那一轮皎洁无暇的明月啊! 她哪里配? 不过能让百姓将原主永远记在心中,那也不算辜负了对方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她这个外来者吧。 霁清笑笑,也挺好的。 等排在前面的百姓摁了手印,对完了信息和里长,村长的确认后,真的领到了一串大钱,细致地数过,真的是一百后,顿时大喊着,“真的!这是真的!” 真的给他发了一百钱! 周围百姓们都纷纷跪下,霁清懵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百姓们高喊着:“谢大人!” 若不是大人,他们哪里来的钱? 陛下又如何会给他们发钱,还说什么赈灾? 开玩笑吧,过去那么多年,他们就没有真的遇到过旱灾吗? 遇到过,可那时候都只有周县令从州府里好不容易求来的一点点陈粮,非常的少不说,还不见得州府会给。 可现在,明明他们没有真的遭遇旱灾,但就因为明月大人来了这里,看到了他们的惨状,开始为了他们能吃饱肚子,就开始欺瞒陛下,将税粮都退给他们不说,还让陛下给了他们钱。 这一切,是明月大人来了之后才有的。 他们自然是要感谢明月大人的! 哪怕他们早就知道,大人并不喜欢他们下跪,可跪明月大人,他们是发自内心的,也心甘情愿。 霁清眼眶微红,却还是含笑扶起跟前的大娘,“行了,都起来吧,仅此一次,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一众百姓擦着眼泪,也都陆续起身。 他们的日子啊,真的是要好过了! 霁清站在一旁跟百姓们聊着天,问的更多的还是地里的产出。 她今天早上已经观察过了前几天静置在书房里的水了,基本上都是沉淀出了一些灰黄色的物质,这就大概率是有岩盐层和其他的伴生矿物,这些都需要她之后亲自跑一趟县里最大的水源源头才行。 安泉那边的,不过是一处水源,还是能够直接人畜共用的无苦涩味道的水源,跟县里大多数的河沟和水井的水源并不是一处。 所以她还是要重新跑一下,看看这些苦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为什么会这样苦涩无法饮用。 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那整个安远县才能真正地改善! 跟百姓一边聊着,她就发现,绝大多数的百姓们竟然都不知道县里的水源源头具体在哪里,不过倒是有一个比较统一的说法:在县西北方向的小固宁的固山上。 至于在固山上哪里,那就不知道了。毕竟固山很大,是一个横跨固宁县和安远县的一个大山脉。 霁清明白了,不过她还没跟固宁县的县令打过交道,若是真要去固山上寻找水源的源头,那就需要先打听清楚那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 再者,小固宁,也就是她县里的固宁里已经彻底空了。 是的,彻底空了,这一次她跑到那边去,里长都是隔壁的太平里的王里长兼任。 王里长就是一个头发都已经全白,身体佝偻,只认识几个字的老里长,他跟霁清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都跑咯。 没活路可不就跑了? 而且太平里和固宁里两个地方都是种地出产比其他地方要差的,甚至靠近云中,还经常要遭受山匪等的骚扰。 虽然山匪是不会来抢他们,可时不时带人去劫道,经过他们这里的时候就跑进来祸害一番,这种事儿却时有发生。 霁清听到之后又在自己的待办事宜里加了一条:剿匪! 真的是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出现,让她不停地增加自己的待办事宜长度。 只能说,水源,就是安远县最核心的改变议题。 既然已经有了开始,那就不能停下了,只能彻底改变这一状况才能彻底改善整个安远。 霁清也没有勉强这位年纪最大的里长,只跟王里长说,让他留意着山匪的动静,若是有异动,就立即上报,她还承诺了,让他儿子直接继任里长。 本来王里长是无所谓的,更对自己的儿子当不当里长都没有任何想法,可霁清却说以后的里长每个月会有一两银子的月俸,他就立马答应了下来。 去哪干活不用拼命呢?说不好出门就遭遇意外了呢。 这个世道,能有一两银子月俸的工作,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了。 所以王里长让自己的儿子这一次带队过来排队,也是为了让自家儿子早点在霁清这里混个脸熟。 霁清对他的这个做法倒是比较欣慰:不管怎么样,这位里长坚持了这么多年,也是难得,纵然有些小私心,也属正常,对于做事儿,他还是很尽心尽力的。 眼看着临近中午,霁清就去了西院看看收尾的情况,再跟这里的工头聊了一下之后修建地牢的事儿。 他们的活儿做得又快又好,霁清真想让他们留下来给她培养更多的基建好手。 对方倒是也挺乐意跟着霁清做事儿的。 毕竟人家懂怎么将想法落地,不用他费心思再去想办法,可不就是省事儿又省心,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于是霁清一说要修建地牢,他就答应了下来,可他还是提了一句,“修建地牢的话,现在的天气是不能够了,毕竟地牢要挖的土很深……” 霁清愣了愣,随后想起安泉那边的情况:不对啊,既然全县都是有冻土的情况,怎么安泉那边却没有呢? 难道说,那里的地下水还是热水?! 霁清眼睛瞬间一亮! 也是要去一趟安泉看看那里的情况了。 毕竟已经过去三天了。 霁清倒是理解工头的意思,“行,那你们最近就先歇歇,也可以回家探亲,等回暖了再回来。” 工头却笑着道,“大人,这一次我们是要回去探亲的,不过却是要带着家人过来了,不然总是两地分隔也不是个办法。” 霁清笑,“那好啊,到时候我给你们亲自批地!” 工头行礼,“那就多谢大人了。” 霁清抬手扶了一把他的手臂,“莫要多礼,日后县里的建设还需要靠你们呢。” “还有,我希望你们不要扫蔽自珍,可以开班教授一下县里的百姓,我保证,月俸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工头大笑,“大人的厚道我们是清楚的,我们就是都想好了才做出这个决定。” 其实还是底下人开始跟他说的呢。 那怀朔县的任县令跟着他们半天,还那般礼遇他们,这让他手底下的人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干活,和在别处完全不同。 所以哪怕现在安远县还是一片贫困的模样,但他们都愿意拖家带口地过来这里定居。 至少这里的活计稳定省心,还不会有那些欺负人的事儿,可不就是他们最理想的工作地点? 霁清感叹:谁说老百姓不懂什么叫情绪价值的? 但凡是打工人,在哪个时空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都是追求一个成就感。 霁清跟工头说好了,便来到县衙大门这里,和皎瑜交代了一番。 皎瑜记下了,没耽误事儿,继续发钱。 霁清笑笑,转头正打算找那两个已经被放出来的死士暗一和暗五。 没想到刚转头的瞬间,她就看到了正在排队了一对母女挨在一起,神情惊惧,霁清拧眉,没急着找人,而是紧紧盯着排在那对母女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 果然,那个男人笑着低声说了什么,那对母女脸色瞬间就白了,嘴唇都在发抖。 霁清没见过这对母女,便问一旁的独孤明远,“二哥,你认识她们吗?” 独孤明远这几天也和霁清一样都在往外跑隐户的事儿,所以也都大概见过一些隐户的。 这会看了看那对母女,点点头,“嗯,记得,是绥边里那边的隐户,母亲就叫山五娘,女儿叫山葵。” “是葵花的葵,据说是山五娘的丈夫老山头还活着的时候给女儿起的名字。” 霁清挑眉,“老山头也是隐户?” 独孤明远点头,“你问木里长就知道了。” 绥边里那边都是山林为主,也几乎都空了,大多数都是山里的猎户,山下的村子 都没人。 日常这些猎户也会在天冷的时候下山住在村子里,比山上更暖和一些。 同样的,和固宁,太平两个里一样时不时受到周边的山匪的骚扰。 因此,他们这边的隐户更多一些,但比起其他地方人数来说还是少的。 大多都如山五娘母女这样,家中壮丁去世,就只能躲在山里继续苦哈哈地挣扎着。 霁清找来了木里长。 “你认识山五娘母女身后的那个男的吗?” 木里长一看立马黑脸,抿唇道,“知道,那是我们里里最混账的猎户,打猎的手段没多少,却总喜欢偷人家陷阱里的猎物……” 原来那个男人叫山大石,跟山五娘母女住一处山头,那边有将近十户人家,不过住得都比较分散,大家日常也都不怎么喜欢和他来往。 他不光自己混账,他的父母兄弟都一个德行,是整个绥边里的百姓们都清楚的无赖家庭,谁都不想沾上。 霁清瞬间抓住了重点,“所以他们家的男丁都没有成婚?” 木里长先是一愣,随后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是这样的,山大石的老子娘早些年因为摔了一跤,走路都有些瘸了,但除了他的老子老娘外,他们三兄弟还真没有成婚。” 霁清抿唇,立马朝着三人走去。 木里长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跟上了。 独孤明远也拧眉,抬步跟上。 暗一暗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几人身后。 独孤大人说了,他们以后都要跟着她。 听从她的话来服役。 他们现在每天的伙食就是两个窝窝头,至于饿不饿的,那是他们的事儿,到点就要回到那个房间去接受关押。 若是超时不见人那就不用回来了,她会直接派人追杀他们。 暗一暗五虽然说现在还没有彻底解毒,却也不想真的死:主子肯定会派人来杀他们的,他们可不想再招惹一个一定要杀死他们的人。 更何况,别看安远县这里的百姓一个个都不会武,可大人本人以及大人的二兄都是习武高手,他们还不想挑衅他们微薄的善念。 别以为他们不知道大人留下他们的命,并非是善良,只不过是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罢了。 霁清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老老实实的,也就没管了。 是她亲自打通他们的筋脉,他们才能自主行动的。 但她也封住了他们的丹田和主要发力的几个关键穴位,可以说,他们现在也就是力气大一点点,真想做什么,还是不太可能的。 至于说他们有没有别的是手段? 霁清心下冷笑,那就走着瞧好了,看是他们的手段高明,还是她的手腕更强。 别以为上辈子是现代她就不用跟别人勾心斗角,任何时代都一样会遭遇这些。 尤其霁清还是生活在顶层豪门,虽然她家是比较正常的人,可外面却很多不正常的,总想搞各种各样的花样来试探,挑衅他们。 霁清也不都是不计较的,有时候,她也会让那些人知道知道什么叫作顶流豪门千金的力量。 来到这个时代,哪怕老天爷没给她开金手指,但她有了原主打下的底子,就一身内息便足够她自保,并且控制住大部分的突发情况了。 更别说,还有原主留下的人脉和超然的身份呢。 她要是还不懂怎么用这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那她上辈子就真是白活了。 才刚走近山五娘母女,霁清就清晰地听到了山大石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语气轻佻地道,“你以为大人就真的会为你们做主?不会的。她才不管你们呢,我才是丁口,我只要说出去,你们以后还怎么在山里立足?” 绥边里的情况特殊,所以没有分村,或者说山下的村落空了之后,山上的人就没按照村落来分了,直接就是木里长管着,反正人也不多。 可现在,山大石的意思明显就是在威胁山五娘母女。 霁清瞬间就明白了他在威胁什么! 霁清冷哼一声,对暗一暗五道,“拿下!废了他的手脚!” “是!” 两人快步冲上前,还没等山大石反应过来就直接将人摁倒了不说,还直接硬生生掰断了他的手脚! 周围百姓一懵:不是,这是怎么了? 山五娘母女也愣住:大人这是? 要给她们做主吗?! 38.第38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冷着脸,死死盯住山大石,对暗一道,“将他下巴卸了!” “是!” 暗一答应的同时手脚干脆利落地卸了山大石的下巴。 山大石更懵了:不是,大人这是为啥啊?! 霁清抿唇冷着脸沉思着:是不是要公开审讯? 山五娘母女挨得更紧了,有些不确定,又有些害怕,更有一丝欲言又止地看着霁清。 霁清嘴唇抿得更紧了:不,就应该公审! 不然,这对母女这辈子都会被这件事影响着,无法摆脱! 即使她处理了山大石,那也无法消除她们心底里的阴影。 霁清想定,缓和了一下脸色,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对山五娘母女温和道,“你们别怕,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对你们做过什么。” 山五娘母女先是脸色一白,随即便是眼眶一红,嘴唇颤抖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 山葵还抱着母亲抽泣了起来。 霁清心头一酸,对山大石愈加怒火中烧。 这个人渣! 可她并不知道,对方还能更人渣。 山五娘见霁清温和坚定地看着她,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哽咽着,或者说抽泣着,缓缓讲出了她和女儿这些年的遭遇…… 一切还得从三年前周世安致仕之后开始说起。 周世安在的时候,因为他对县里的情况实在太清楚了,隐户不是他不想核查,是他没能力让他们吃上饭,所以才对这些不上册的百姓睁只眼闭只眼。 朝廷苛捐杂税,百姓生活艰难,难道他还要助纣为虐,帮着朝廷将老百姓最后一点活路都堵死吗? 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样做。 因此,周世安允许了百姓不上册,但却一直对他们的生活情况很关注,尤其是如山五娘母女这样的家庭。 每个月,总会来她们家走走,如此,周围的人也就不敢太过分,欺辱她们母女了。 可周世安年纪大了,必须致仕了,陈县丞代任后,光是应付上头需要缴纳的赋税就够头疼的了,对下面的情况就稍微松懈了一些。 其实也就是少跑了那么几趟——要不是这段时间,霁清需要他来回去州府采买,其实他也是经常跑绥边里的山上查看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空档期,就被山大石这样的人给看到了机会! 三年前,对方带着父亲和两个弟弟,一起来到山五娘母女家,光天化日之下,就…… 说到这里,山五娘泣不成声,“我闺女那会还小,我只能先保护她……” 后果也显而易见,但山葵还是没躲过他们的毒手,就在一年前,她也被山大石父子几人给…… 这种事儿,她们也不能告诉别人。 后来她们才隐隐约约知道:绥边里不少如她们这般的家庭的女性,都遭到了毒手,有些还偷偷生下了孩子,对外只说从山里捡回来的孩子。 但山里哪里来的孩子呢? 直到原主来了,开始全县清查丁口了,这些人才终于停手,想着观望一下。 后来原主……霁清又养着身体,山大石他们就又开始故态复萌! 就在独孤明远带人去清查隐户之前,山大石还带着一群狐朋狗友一起过去找山五娘母女…… 这一次发钱,山大石从来后看到山五娘母女就一直在威胁她们,让她们将领到的钱给他,不然他就要将这些年的事儿宣扬出去,跟所有人说,都是她们母女勾引的他…… 山五娘母女真的是害怕极了,也绝望极了! 要不是霁清主动过来问,她们都想过一会回去就上吊算了: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除了被千夫所指,她们余生根本没有任何希望! 霁清一直保持着温和的脸色坚定地看着她们,鼓励她们继续说下去。 等她们好不容易说完了,霁清才安抚地对她们道,“你们放心,这件事,本官会为你们做主的!” 山五娘母女哭着就要跪下,霁清快步上前扶住两人,笑着道,“不用怕,要是怕旁人的流言蜚语,以后就留在县衙里,不过我后面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说着,压低声音道,“我想让你们跟我说一下其他的受害者具体有谁。” 山五娘母女惊惧地看向霁清,霁清安抚道,“放心,我只是想知道,并没打算公开她们的身份。” 作为一县主官,她需要知道受害者都有谁,以后才好有针对性地帮助她们,但作为女性,她也清楚这些受害者在这样的时代会遭遇什么,是不会将她们的身份公开出来的。 山五娘母女两人不同,她们已经被山大石逼到绝境了,若她不直接在现场就解决这件事,恐怕这两人真就活不成了! 山五娘母女这才稍微缓和下了脸色,但对于霁清会如何处置山大石他们,她们也是不敢报太大的希望——她们母女其实有在县里跟县里的人打听过这样的人能受到什么惩罚。 结果县里的百姓告诉她们,因为他们县的丁口一直不高,所以过去周世安在的时候,并不会对这些丁口如何,只让他们服苦役三个月之类的。 之后就又能回去了。 这才是山五娘不敢跟陈县丞告状的原因,她们怕陈县丞和周县令一样,对丁口十分重视,不会真的对他们如何,那事后,遭殃的还是她们。 反正罪魁都不会受到惩罚,那她们告不告状,根本没任何区别,甚至告状之后还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 霁清也看出她们眼底的不安,心下一叹,松开手,转身对马忠几人道,“你们带上暗五,让木里长带你们去将人抓回来。” 说着,她看向木里长,“木里长,本官不管你过去知不知道这些事儿,现在,本官命令你必须要将所有涉事嫌犯全部抓捕归案,否则,你就同罪!” 木里长早就吓傻了! 好家伙! 这些人胆子是真大啊! 竟然敢这么对待同乡的女子们,真特么的! 都是畜生! 这会霁清一说,他立马保证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将人全部抓回来!” 说着就带着马忠等人走了,骑着骡马去绥边里。 绥边里其实还有其他人在的,霁清也不含糊,让县里的壮丁都看管住这群人,让山五娘母女逐一指认,让所有涉及这件案子的所有人都揪出来! 大概是过去一直没人管这样的事儿,导致绥边里的人越发大胆,光是来这里排队领钱的绥边里男丁中,竟然有大部分都有过这样的犯罪行为! 有的是如山大石那般,长期施行的,有的是有过一两次的。 这些山五娘都很清楚,没办法,受害者们虽然不会明说,却也会彼此提醒:这提醒的含义心照不宣。 霁清等她们指认完了,亲自上手,带着山五娘母女到县里的西院,让陈县丞的妻子李氏——李荷,陈三花,以及王里长的长媳过来一起作为见证人,对山五娘母女进行身体检查,确认对方身上确实是有被欺负过的痕迹。 同时也让独孤明远带着两名大夫,还有王里长的长子,陈锐泽,莫村长,安里长作为见证,确认所有被指认的人都是有欺负人的痕迹。 怎么检查出来的? 很简单。 最近一次的行为后留下的脉象和身体痕迹。 这还是霁清提醒独孤明远的,独孤明远跟两位大夫说了之后,他们很快就能查出来。 脉象根本瞒不住,身上的痕迹更是无法瞒住这些专业人士。 只能说,这一切都让所有见证人都涨了见识:原来,还能这样查案的啊! 霁清带着换上崭新的棉衣棉鞋的山五娘母女出来,直接在原来发钱的案桌后坐定。 这会皎瑜已经让开位置,清理好了案桌,就为了让霁清可以公开审讯这件案子。 她知道,这一次,大人是真的要立威了! 想到这里,皎瑜还有些激动! 不知道大人会怎么审讯呢? 霁清非常地简单粗暴! 让两位大夫对山五娘母女诊脉,确定和她的检查结果没有差别,就直接对山大石一家判了斩立决! 当场就杀了! 其他人,屡次施行犯罪的,也如山大石一般,全家共罪,满门抄斩! 只施行了一次两次的,五天打一次板子,刑罚十板子,但凡逃逸或者是迟到不来者,斩! 家族亲眷若是敢包庇,那就同罪! 斩! 周围百姓:!!! 瞬间镇住的同时也头一次感受到:明月大人不仅仅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同样也是一位杀伐果决的大人! 这一刻,没人敢求情! 因为霁清宣判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请诸位乡亲好好想想,如若你们的亲人遭受这样的欺辱,你们真的能接受对方只是服役三个月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是啊,肉不割到自己身上不会感觉疼,可易位而处,他们真的能接受吗? 接受不了一点儿! 至于说山大石的老子娘没有施行犯罪行为,怎么就要同罪? 很简单:她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却一直没有告发,甚至还助纣为虐——她问了山五娘母女了,山大石的老子娘还经常跑到她们家辱骂她们。 可见,对方已经彻底不分是非了。 那就回炉重造吧! 这种没法说理的顽固派 ,实在没必要跟对方掰扯那么多! 绥边里离县衙不远,快马去,快马回,霁清才宣判完,马忠就带着人回来了。 幸亏暗五跟着过去了,好几个人还打算跑,没想到却被暗五给摁住了。 马忠几人这才警醒过来:大人说得对,除了她和二爷,没人能制住这两人,他们也要更加谨慎才行。 对方被封了丹田和发力关键穴位都还能有这样的爆发力,可想而知对方有多少手段。 他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看守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暗五自然察觉到了,却并没有在意。 说真的,杀人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只在于他愿不愿意罢了。 有独孤大人的警告在前,他现在并没有打算做什么。 马忠他们担心也好,警惕也罢,都不过是多余的。 一行人捆了将近二十人回来。 木里长心底是狠狠松口气的,他真怕整个绥边里大半丁口都是这样的混账呢。 没想到这些人在他面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私底下却跟山大石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回到县衙不远处就听到霁清的高声宣判,木里长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大人这样的判决自然是重的,但所谓乱世用重典,在这群人已经习以为常的情况下,若还是按照过去的律法惯例来判罚,恐怕根本没人会引以为戒。 这样就无法彻底刹住这样的歪风了! 只能说,周世安治理的方式真的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越是情况艰难,就越不能容忍这样的人存在,否则,整个县里的百姓只会越来越艰难,生活越来越没有希望。 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治安事件,更是一个风气事件,能不能干脆立下规矩,就看她这一次的了。 所以,霁清一看到马忠将山大石一家抓回来了,就立马将人都拖到了县衙大门台阶之上,对暗一道,“斩!” 山大石的老子娘一路上还在叫嚣着,哭喊着,这会却彻底哑巴了,浑身颤抖着,还对霁清求情,“大人,大人,这跟老婆子我没关系啊!我是无辜的啊!” 霁清却定定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你的丈夫,儿子都在做什么吗?” 山大石的老子娘宛若捏住了气管的鸭子,瞬间消声了。 很显然,她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格外解气:看,你们再如何,也要被老娘的丈夫和儿子糟蹋! 霁清正是从山五娘母女口中听闻了对方的所作所为后,快速判断了对方的为人,这才做出这样的判决。 倒是其他的几个累犯的家人,霁清又让马忠带着木里长去抓回来了。 木里长:…… 行吧。 等人都抓回来,霁清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人都是光棍,家里要么是彻底没了长辈,就是只有一个长辈,或者是两个年迈的长辈。 这些长辈都是一个态度:家里太穷了,实在没办法,他们才默认让孩子这么做的。 霁清嗤笑,面不改色地让暗一同样斩了他们! 于是,安远县的百姓们,第一次直观地看到了明月大人立威:一排排的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整个县衙大门前的台阶! 血腥味让周围百姓一片沉默的同时,也让他们对霁清充满了敬畏。 若说之前霁清所做的一切,让所有的百姓们见识到了她慈悲为怀的一面,那这一刻,他们就真正见识到了对方金刚怒目的一面! 本来这样的场面,百姓们应该是害怕的,但不知为何,他们竟然感觉到安心。 是的,一种天清气爽的安心。 霁清站起身,面对满地的人头和鲜血面不改色,还能严肃地高声道,“本官再次警告诸位乡亲,若是违反了律法,那就如他们一般,本官绝不姑息!” 上百的人头,如铁一般地事实,证明她的话是真的会做到的! 在场百姓心中都清楚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 “大人!大人!我们查清楚了!” 众人转头,哦豁!是大牛! 大牛翻身下马,跑着过来,走近才看清地上的人头和鲜血,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跟霁清禀报,“大人,那些人找到了,就在绥安的矿场里,但是那里有很多守卫,我们人手不足。杨大哥他们还在那边拖延时间。” 霁清立即道,“行,你先休息一下,我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固宁县。” 大牛懵:“啊?大人,我们去固宁县?” 霁清点头,“对,去借兵!救人!” 周围百姓轰的一下炸了:救人?! 难道说…… 39.第39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没管周围的百姓如何惊讶议论,只对皎瑜交代着,“准备一千斤的陈粮和一百件棉衣棉鞋,拿最大的那种,我先带人去安泉那边看看再回来和大牛他们去固宁县。” 皎瑜点头,“好,大人您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马忠等人也已经拿着东西清理县衙大门台阶上的尸首和血迹了。 霁清没管这些,去东院拿了一些饼子和灌了一水囊的水就带着暗一暗五出门了,马杰赶紧跟上。 独孤明远这一次没跟去,而是在县里帮着发钱和观察县里的百姓们如何看待刚才霁清斩杀了那么多人的。 好在,百姓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救人这件事儿上了。 县里的隐户或者是非隐户失踪的事儿,他们其实都多多少少知道,先前就知道大人派人去绥安县调查了,这会一听大牛的话,再听大人的意思,他们立马就想到这个。 “大人这是真打算借兵救人?” “我看是真的,你没看大人都忙得没时间吃饭了吗?” “是哦,那大人借兵怎么会想到固宁县啊?” “嗐,你忘了,固宁县那边有一个定远营啊!” “对哦,那边有一个丙营,不过人也不多吧?” “人是不多,但也够了吧?绥安县矿场那边能有多少人守卫?” “你还别说,固宁县里的定远营都穷得啃草了,大人要是真带着粮食过去,肯定会借到兵的。” “但是军营里不是说一百以上兵离营,需要兵符吗?” “那就不借一百呗,五十就够了。” “也是……” 独孤明远挑眉,这个妹妹思虑真是快啊! 她该不会早就想到了吧? 越是跟对方相处,他就越是佩服自家妹妹,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个人啊! 怎么如此厉害? 纵然是妹妹活着,也就这样了吧。 啧啧,真不愧是能让她妹妹从别处召唤而来的人物。 确实非同凡响。 霁清带着人快马加鞭来到了安泉,安里长自然是跟着的,还有方村长也都急匆匆跟着跑回来了。 他家里也有两匹骡马,今天都带过来了,本来是带着车厢接送百姓的,现在么,只能先解开一匹跟着跑回来。 追着霁清上了山,好在,他安排了人在安泉这里守着。 霁清一上山就直奔那几个土坑,让暗一去不远处砍一根竹子过来,开始做刻度测量。 还在一头做了个能打水的斜口,让方村长叫人回去拿几个碗过来。 要带盖的。 她还是要做静置试验,看看这个安泉的泉水是不是真如她所想的那样——是温泉水! 如果真是,那安远县的未来就更好了! 不过这还需要时间,不能急。 霁清一边做刻度,一边让暗一和暗五跳进两个最深的坑里,进水里看看底下的情况。 暗一&暗五:……这是真往死里用他们啊! 霁清表示:那可不! 反正他们都是重罪犯,难道还不应该拼命弥补一下罪孽? 霁清丢下话,他们也没犹豫,心里无语归无语,但却也踏实。 不知为何,跟着独孤大人做事,他们总算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这个世道是能改变的。 暗一和暗五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 看得方村长一愣,看了一眼跟过来的马杰。 马杰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只帮着霁清处理竹子。 问了该怎么做,马杰就开始学着大人的做法做了。 反正他相信大人,听大人的准没错,就这么简单。 方村长也赶紧带着人帮忙,安里长却蹲在霁清身边,一边帮忙一边问道,“大人,您这是……” “做一些水质测量和确认。” 安里长恍然,“大人是发现了什么吗?” “安泉这里没有冻土。” 安里长瞪大眼睛,随后才突然想起:对啊,上一次大人让他们带木锹挖坑,他们很容易就挖开了! 只不过他们当时没想那么多,这会一想,可不是嘛,这会山底下的那些地里都是冻土呢! 还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正式耕种。 可安泉这周围,说挖开就挖开了! 可不就是没有冻土嘛! 大人见识还真是广,反应也是快! 比周大人强多了! 周大人在县里二十年了,竟然都没发现这个事儿。 一时间,安里长心情复杂,怎么说呢,周大人能力真的是挺一般的。 霁清可不知道安里长还想起了周世安。 她对周世安和原主是一个看法:对方有心却无力改变。 只能说,对方是有足够的书本知识,却缺乏了实践。 更确切地说,这个时代的书本上的知识,太过晦涩难懂,一般人即使读得再多,缺乏延展思维,或者试验思维是很难明白这些东西的。 更别说将书本上的东西实践到了现实之中。 霁清其实一直都有一个金手指——来自上一世的实践经验。 哪怕她身处豪门,却一样会四处实践。 甚至因为科技发展的缘故,她上辈子想要实践某个知识点,更是轻而易举,网络上就能买到相关材料。 所以她能做到周世安二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儿:测量地质,测量水质。 就如同让学了三十年甚至四十年的文科专家,突然去转职当化学教授,乃至于生物教授一样,这是纯搞错了对方的专业能力了! 错配巨大,自然就没有任何成效,反而是导致更大的灾难! 安远县过去的糟糕境况,除了朝廷的苛捐杂税愈加重之外,就是周世安这人,被错配到了这里。 只能说,安国选官制度,有很大的缺陷。 霁清其实没有思考这些,她很快做好了一个测量竹竿,直接怼进了暗一跳进的那个土坑中。 好在,她还喊了一声,“暗一,小心,躲一下,我要放竹竿了。” 暗一:…… 真是谢谢您了。 暗一一跃而起,哗啦一声从土坑的水中跳跃到了一旁的地面上,站定后也无视了身上的水正在哗哗流,行礼恭敬道,“大人,睡下有一层白黄色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霁清点头,“嗯,我知道了。” 霁清扶着竹竿,确保是垂至直达坑底的,这才看了看竹竿上的刻度,掏出笔墨盒,记录了下来,再提起来,竹竿的最后一头就是从坑底打出来的水了。 霁清伸手探了探,果然,水是微温的。 这里果然是温泉水。 那就要找一下这里的火山口了! 看看是活火山还是死火山。 再就是,附近一定是有硫磺的。 霁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真的太好了! “安里长,方村长,你们可要让人看好这几个水坑,还是那句话,不能从水坑里打水,我过段时间再过来。” 霁清将其他几个水坑都测量过了,也问过从水坑里出来的暗五,确定他看到的坑底也跟暗一一样,这才对安里长方村长两人叮嘱道。 “你们放心,我会很快设计好这里的改建的,到时候你们就能在山上种东西了,这可是关乎全县未来,和你们整个村子的未来,后代子孙能不能过得更好可就看你们了。” “你们可不能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就牺牲了后辈子孙的未来。” 安里长和方村长连连保证,“大人您放心,我等一定会努力看守好这里,绝对不让任何人从这里打水的。” 霁清点点头,将打上来的水放到方村长叫人从山下村里找来的碗里,盖上盖子,交给方村长,“就放到你家里,不要动里面的水,就放着,过几天我要过来看的。” “是,大人。” 霁清就带着人走了。 路上才吃了饼,喝了点水,回到县衙,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牧饼和其他的东西,收拾包袱,晚膳都没吃,就带着才歇息过来的大牛,暗一,暗五一起去了固宁县。 马杰没跟着去。 县里的人手还是不足。 还需要等陈县丞回来才可能补充一部分人手。 县里的百姓,霁清并不希望全都塞进县衙,这很容易留下后患。 所谓的地方势力,就是从本地抱团开始的。 尤其是在安远县这样的地方。 越是这样,宁可县衙人手不足,也不能全部让县里的百姓都成了县衙的吏员! 霁清对这一点还是考虑得非常长远的。 霁清带着人,每个人两匹空马,换马不换人,除了实在憋不住需要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其他时候都是在马上,吃喝都一样。 大牛看着大人面不改色地骑着快马在山道上吃喝,不由佩服。 过去周大人可都做不到啊! 大人真的太厉害了! 霁清日夜不停,赶了一夜和半个白天的路,这才终于来到了固宁县。 刚到固宁县,守城的衙役就被这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队吓到了! 主要是霁清几人跑在前面的同时,身后还跟着一队车队呢。 哦,押车的是青砚手底下的一个人——钟棋。 钟棋日常 很少跟这位大人接触,主要他负责车队的后勤,这一次是青砚实在走不开——之前他传信过去让送来的东西到了,他需要清点,并且传信让其他人也赶紧把东西都送来。 再就是,元宸公主的车队也快到了,正好和送东西来的任怀商队遇上了。 让我们先来看看这元宸派来的车队到安远县的情况—— 江玹也没想到,自己刚到安远,独孤明月就跑了! 哦,倒也不是故意躲着她,只不过是对方刚遇到事儿了。 嗯,她才到县里,一进城,就看到有了守城的衙役——方岳和周戈,跟马杰他们一样的来历。 两人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安远县原来的衙役,精神抖擞的,按照规矩给了路引和官帖查验,以及交了进城费,一行人才进了县里。 那一个翻身就能翻过的城墙,让江玹看了都嘴角一抽。 这玩意儿能防住谁? 独孤明月就让城墙一直这样? 不能够吧? 再看身后进城的任怀商行的车队,带着的都是石料等的建筑物资,她瞬间就懂了。 这独孤明月当官还真是豪气啊! 整个独孤家都行动了起来了吧? 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石料? 这种拖着全家一起贴钱当官的做派,江玹只能喟叹自愧不如。 下科她可不能学独孤明月这样。 就算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又如何? 还不是要亏本做官? 比人家买官的还赔得多! 江玹心下这么想着吧,却听到沿途的百姓正在讨论什么陛下给他们发钱,大人给他们发钱,又是大人斩杀了多少多少人,那么多人头刚才大人脸色都不变云云的。 江玹:…… 不是,她来的路上已经听闻独孤明月遭遇了刺杀了,这会自己还在县衙大门杀人? 又是发钱,又是退粮,又是遭遇刺杀,又是杀人,现在好么,她听到什么? 去固宁县借兵救人? 独孤明月当的是县令吧? 这县令日常这么刺激的吗? 江玹目光都有些呆滞,看着笑眯眯的皎瑜,“你是说,你们大人去固宁县借兵了?” 皎瑜笑着点头,“绥安县那边出了山匪,大人听闻后,怕绥安县的安危,便先一步去了固宁县借兵了。” 神特么的绥安县遭遇山匪,她怎么不知道? 江玹定定地看着皎瑜,“你这是糊弄谁呢?行了,别跟我打马虎眼,我不是为了谁来的,我就是自己想来看看。” 皎瑜却看向她身后的那几名公主府的护卫。 江玹没好气,“放心,都是我的人。” 她是给殿下办事,但也是有灵活空间的。 有些事儿,其实很不必让殿下知道,殿下知道了她能改变什么吗? 不能。 既然这样,那又何必呢? 所以皎瑜的担心真的多余。 皎瑜脸上虚伪的笑容一收,十分平静地道,“大人是为了绥安县矿场奴役我们县里的百姓的事儿借兵去救人的。” 江玹恍然,她就说嘛,鬼的山匪,什么山匪敢去招惹县衙? 就算是安远这样的穷县也没哪个山匪敢来招惹,更别说绥安县这样的还算有些经济实力的县衙了。 江玹神情兴奋,“你们大人走了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 江玹笑,转身对一名护卫道,“你留下,其他人带着马匹干粮跟我走,咱们去看热闹去!” 皎瑜:…… 不是,你不是代表元宸公主来招揽她家大人的吗? 江玹却笑眯眯地扭头对她说,“皎瑜妹妹,姐姐我可是为了殿下呕心沥血,听闻你家大人离开县城立马就追上去给殿下说好话了哦。” 皎瑜:…… 你真可以的! 江玹说完这样一句不走心的官面话就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人跑了。 他们骑的可不是骡马,而是真正的千里马,追上霁清那是简简单单的事儿。 可让江玹没想到的是,她追了一路,也就追到了车队的尾巴,要不是霁清带着车队,她连对方的马尾都看不见! 这家伙! 武艺又精进了? 她不是很忙吗? 怎么还有空习武啊! 这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 既生她,为何又要有一个独孤明月?! 要不是她!去岁她就能当六元及第了! 真的是,这个独孤明月从一开始就克她! 江玹加快速度,进了固宁县,追着去了县衙。 40.第40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可不知道原主的老对手江玹来了。 这会她正走进固宁县的县衙,来到固宁县姚县令的公房之中。 带着她过来的固宁县总捕头常奎先一步进去禀报,“大人,安远县的独孤大人来了。” 姚县令震惊,“她怎么来了?” 难道是知道了他也打算去订购牧饼? 姚县令没有袁铭辉那样的上进心思,却也不是廖维安那等只想着享乐度日的庸碌之辈,相反,他能力不错,虽然同样是寒门同进士出身,却将固宁县治理的还不错。 至少对于山匪骚扰固宁县内的百姓的事儿,他是下过力气狠狠杀过一波的。 加上县里还有一个定远营在,那就更是比安远县的情况好许多。 可这些年,他们也愈加艰难了,无他,州府给的粮草有限,他们县内也如安远县这般,大多都是苦水沟,只有两处清泉水能够饮用。 灌溉都不太够的,这就导致这里的地里的出产十分有限,加之赋税预发布重了,他还需要平衡百姓和给上头缴纳赋税,实在无力再支援定远营中的将士们了。 说起来,固宁县这里的定远营是丙营,只有五百士兵,一位参将,五位百夫长,以及各自的伍长等,更老成的将领是真没有。 日常训练倒是能维持,可粮草缺乏,如今训练也很难保证质量就是了。 人都吃不饱了,那军营里的骡马什么的,那就更是艰难至极了。 姚县令原本是打算去安远县订购一批牧饼,同时也想跟霁清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赊账一批牧饼或者陈粮之类的——他已经知道霁清的家境十分好,人脉广泛,他主要想通过独孤明远来采购陈粮,也许能省点钱什么的。 霁清这突然就来了,确实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他还是起身快步走出去迎接,“独孤大人莫怪我没有亲自迎接,失礼了,失礼了。” 霁清连忙回礼,“哪里哪里,姚大人客气了,我此番过来是有事儿相求的。” 姚县令眼睛一亮,十分热情地拉着她的衣袖就进了公房,“好说好说,独孤大人请坐,你说你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给你办。” 霁清讶异,这姚县令竟然对她这么友好吗? 虽然不解,但她也没时间多想,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协办公函,“我是来借兵的,我听闻绥安县遭遇山匪,担忧那边的情况,便想从您这里的定远营中借兵,前去绥安县一探究竟。” 姚县令愣住,“啊?绥安县遭遇了劫匪?” 霁清点头,“是啊。姚大人不知道吗?” 姚县令茫然地摇摇头,看向总捕头常奎,常奎也十分茫然,同样摇头。 霁清却没让他多想,紧着道,“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姚县令回神,接过公函一看,一边走到书桌旁拿起笔签字,一边点头道,“倒是可以,不过我也没有调动定远营的权利,调动定远营需要州牧和州丞二位大人的铜符才能调动……” “一百人以下是不用的。” 霁清打断了他的话,姚县令瞬间抬头看向她:不对劲! 他微眯眼睛,“独孤大人,您这是……” 霁清却笑着道,“姚大人只要签了这份公函,余下的所有事儿便与你无关了。” 姚县令懂了,他倒是没含糊,签了字,盖了印,交还给霁清之前,他只说了一句,“固宁县百姓也苦啊!” 霁清:…… 她不由失笑,接过公函,“好说,我处理好这桩事后,在安远县随时恭候姚大人。” 姚县令笑,抬手拍了拍霁清的手臂——没办法,他没霁清高。 “独孤大人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霁清抬手行礼,“多谢大人了。” “不谢不谢,你我同僚,理应相互帮忙。” 说着,姚县令还对霁清眨了眨眼,配着对方那圆圆的脸庞,即使是带着时下的长须,依旧是有几分可爱可亲。 霁清笑笑,“那我就不多留了,实在事情紧急,姚大人,日后你我再畅饮详谈。” “好!” 两人说着话间就走出公房,霁清最后行了一礼就要走,没想到转身就看到了江玹。 江玹立马冲过来,“好呀,终于抓到你了。” 霁清:…… 要说原主活着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是能让她头疼的,那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无他,两人原本是安永二十九年春闱最大的竞争者——一个是宁丰县的案首,青朔府的解元,一个是川宁县案首,广川府解元。 是的,江玹也差点成了六元及第。 那为何最后是原主成了这个第一位六元女状元呢? 简单,两人到了京城之后,参加了一次文会,对弈了一盘,就这一次对弈,江玹就决定不考了! 要三年后再考! 可见,这人的性情! 当时原主都头疼了:不是,她们本来就是人尽皆知,甚至于所有人都盯着的竞争对手,结果江玹还对外说——我不及独孤霁清多矣,这一科就不丢人了。 这话一出,给原主招来的麻烦简直是让她都躲着江玹走的地步! 这人实在是过于肆意了! 霁清来了之后,原本是对原主的记忆没有这么深刻的印象的,但后来不是经历了独孤明远的事儿了嘛,所以她就一直对原主的记忆进行深度的查看和记忆,反反复复,可以说,每天睡前的那段时间,她都是在查看记忆中度过的。 就这样,现在她根本不怕遇到任何跟原主接触过的人。 哪怕是江玹。 这人能跟原主比个不分高下,可见对方的脑子是有多好了。 霁清丝毫不敢小觑她,看到她的瞬间就想转身走了。 这是原主本来就会有的反应。 果然,江玹一看,立马冲上来,那行动间带起的一缕清风,让霁清眼瞳一缩:好家伙! 这人也是个内息高手?! 不是,原主的手札和记忆中不是一直都表示这个世界的内息高手很少吗? 难道说,天才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想学什么,就都能学到最好的? 霁清心里震惊诧异,但却没有停下脚步,脚步一转就躲开了江玹伸过来,打算抓她的手。 江玹一看,立马踏步上前,再次伸手要抓她。 霁清脚下一点,向后一滑…… 姚县令等人:…… 暗一和暗五看得更是心头震动! 不是,这位谁啊?! 竟然能跟大人打的有来有回? 是的,两人虽然只是一个追,一个躲,但在暗一和暗五两个内行人看来就是彼此武力值相当,难分高下。 江玹还不打算停,霁清却烦了,脚下一用力,直接腾空而起,跳到房顶上,朝着县衙外跑去,还对大牛暗一几人道,“走了!” 几人赶紧转身跟上! 江玹抿唇,这个独孤霁清! “你给我站住!” “我忙着呢,没空跟你闹!” “我知道啊,我又没打算跟你闹,我是说,你得带上我!” “我带上你干嘛?” 还不够添乱的。 “你要是不带我,我就回去跟殿下告状!” 元宸要是知道了,那就说不好会做什么了。 就她那个智商堪忧的脑子,江玹要不是看在徐霄云的面子上,都不稀得搭理她的! 真不懂姑姑当年怎么会选了她作为辅佐对象。 简直了! 还不如姑姑自己上呢! 江玹心里这么想着,直到独孤霁清是一定会妥协的。 哪知道霁清却只翻身落在县衙外的骡马上,直接甩鞭掉头跑了,根本就不接茬。 爱告不告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位嫡长公主殿下,只要还有点脑子,就不会真的上奏弹劾她,甚至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安永帝说什么,不然就是嫌自己跳得不够高,死得不够惨! 江玹:…… 行吧,她也就说说而已。 摸摸鼻子,她也翻身落在马上,甩鞭掉头追了上去。 其他人:…… 这两人绝了! 固宁县县衙的一众人表示:见识了! 霁清带着去定远营,江玹带着人非要挤上来,还非得跟霁清并排。 “你说说你,跑这么远当这么个破县令,还三灾八难的,你自己还非要折腾,你也是真不怕死……” 霁清没好气,“你不也是不怕死?” 连必须要参加的春闱都敢撂挑子,到底谁更胆大妄为一些? 江玹:…… “我那是有自知之明,输给你多没面子啊!” “呵,输给我很丢脸吗?” “不,我是不想跟萧飞鸢当同科。” “可你现在成了她后辈了,说不定下科就是她当你的座师。” 江玹哼了一声,“当心吧,她肯定当不了的。” 霁清挑眉,看向她,“你这是做了什么?” 江玹笑眯眯,“你猜?” 霁清懒得搭理她。 “一会闭嘴,不然我回头肯定不放过你。” 这家伙就爱捣乱,看人热闹,她还是要警告一下的。 江玹抿唇,“你真要管啊?” 绥安县那边的情况,她来前就通过江家的渠道了解过了。 甚至父亲临行前还叮嘱她:不要多管,更不要跟独孤霁清提起。 可没想到,她才来,就听闻她要借兵过去救人了。 啧,父亲果然还是比不过独孤家世伯,不然,就不会多余叮嘱那么一句了。 霁清眉眼一冷,“你觉得,我能不管吗?” 江玹挑眉,“不能!” 当了一县主官,要是连这点胆魄都没有,那就收拾收拾回家嫁人算了。 当什么女官,上什么朝呢? 霁清笑了,“知我者,明毅也!” 江玹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别总是想躲着我。” 霁清无奈,“你要是不那么跳脱,我会这样?” “那是跳脱吗?我实话实说有什么错?” 丢了第一位六元女状元也就罢了,她拿第二个还不行吗? 让她当探花或者榜眼? 她才不干呢! 哪怕秋闱后的举人必须要参加下科春闱,她也一样敢抗旨! 谁让她祖父是安永帝的老师呢? 她还是有这个资格肆意妄为一下的。 霁清哼了一声,“是,看着我被人围着拉拢,你很高兴吧?” “哈哈哈,那倒是挺高兴的……” 主要是难得看到她那么狼狈! 连各种美男堵门的事儿都有过! 想想江玹就笑得前俯后仰,毫无形象礼仪可言。 霁清:…… 就说这人性情肆意吧。 啧,真不知道以后哪个倒霉的地方会是她当一地主官。 想想都觉得——刺激! 到时候,就轮到她来看热闹了。 江玹甩着马鞭,含笑道,“这次后,你我能通信了吧?” 霁清想了想,点头,“嗯。” 江玹靠近她,低声道,“你知道是谁派人来刺杀你的吗?” 霁清瞥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江玹眉头微动,“知道。” 所以,“你也一定知道了。” 霁清只勒马停下,“到了,我还忙着呢,这件事,以后再说。” 说着翻身下马,拿着公函就过去跟定远营大门守卫的兵士说明来意了。 江玹同样勒马停下,却没有下马,看着霁清忙碌的背影,笑了笑,有这样一位对手,也不错。 毕竟人生嘛,总是需要一些挑战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霁清等着兵士拿着公函进去通报,然后出来请她进去。 她带着暗一和暗五,大牛进去了。 接待她的是定远营的参将,对方姓冯,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甚至有些冷酷的中年人,一脸络腮胡,穿着一身软甲,看着就十分吓人! 霁清却神情淡然地行礼,“下官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见过冯参将。” 对方从四品,即使霁清已经被安永帝擢升了一小级,但还是比对方官职要低。 冯参将将桌上的公函拿起来扬了扬,“据本官所知,绥安县并未遭遇山匪,独孤明月,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胡编乱造,借兵生事?!” “你不要以为陛下才刚下旨嘉奖于你,你就能肆意妄为!” “你在别处,本官管不着!但是想动定远营,本官绝不答应!” 要是谁都能这么干,那以后还不天下大乱?! 冯参将原本对霁清印象不错,可这一次,他实在是怒了! 霁清却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道,“冯大人,从上一任周县令离任后,安远县便一直有百姓失踪,如今已累计一百四十三人之多,男女皆有,年龄不一。而绥安县矿场,虽是皇家所管辖,却一直账目不明,下官也是忧虑才不得已为之。” 冯参将拧眉:“安远县失踪的人跟绥安县的矿场有关?!” 霁清点头,“是,据下官多方核查,确实如此,而此时,我县内的百姓们正在矿场之中遭受奴役,境况堪忧,有性命之危。” 冯参将抿唇,眼眸闪烁,霁清接着道,“下官此番来,还带来了县内百姓凑措的一千斤陈粮,一百套棉衣和一百双棉鞋,五百斤上等牧饼,一百两白银……” “以感谢定远营诸位多年辛劳。” 霁清说罢,再次行礼,静静等着冯参将的反应。 冯参将先是一惊,随后无奈地看着已经躬身行礼的霁清:此女真的是……太懂人心了! 他怅然一叹,“罢了,本官只是听闻绥安县遭遇山匪才答应借兵。” “多谢大人!” “郭凛!” “大人,在!” “由你带队,点八十人,弓马齐备,前往绥安县剿匪!” 郭凛接令行礼,“是!” 冯参将看了一眼已经起身的霁清,缓缓道,“你听独孤大人的指挥。” 郭凌抬头:!!! 霁清却笑了,再次行礼,“多谢大人!” 冯参将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霁清又行了一礼,这才和郭凛离开了公房。 门外站着的江玹看着她笑了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的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 郭凛:…… 这位面红齿白的又是谁? 41.第41章:安永三十年 江玹并不在意郭凛的眼神,只扇着扇子,微笑这看向霁清,“事情办完了?” 霁清以眼神警告她,转身对郭凛道,“郭夫长,辛苦你和其他将士们先更换常服出行,随行软甲和兵器需要潜藏好。” 郭凛挑眉,“这个好说,我们只要装作走镖的就行。” 霁清笑,“正好,我们可以去绥安县采买一番。” 她这一次出门带了不少银票,到时候去钱庄兑换即可。 郭凛讶异,不过等几人走出大营,看到门口处停着的车队,已经全部卸空了。 郭凛瞬间明白了过来。 “还是需要装一些麻袋上去的。” 不然,就太假了。 霁清笑着道,“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旁一直没有跟霁清走动过,只守着车队,到了这里才监督着人卸空了所有东西的钟棋,这个时候走上前,给郭凛行了一礼,掏出了一份行商的路引和户帖,“一会劳烦大人将这个户帖和路引交给绥安县的守城衙役检验即可。” 郭凛接过来一看,顿时明白了:任怀商行的商队,那空着车也很正常。 谁让安远县的县令就是东家的妹妹呢? 理由都是现成的:给东家妹妹的县城百姓们采买东西。 啧啧啧,这位独孤大人思虑真的好周全! 怪不得参将让自己听对方的呢。 趁着士兵集结换装的时间,郭凛在营门旁问霁清,“大人打算如何做?” “先去与我派去绥安县打探情况的人汇合,了解了矿场的布防再说。” 郭凛放心了一些,还好,这位大人已经派了人过去打探情况,那至少比两眼一抹黑地过去强。 士兵们很快就集结好了,骑着军中的骡马,排列成整齐的队伍,等待着郭凛的号令。 郭凌举起手中的令牌,“参将有令,绥安县遭遇山匪,命我等随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大人前往剿匪,众士兵并本百夫长均以独孤大人之命是从!众士兵可清楚?” “清楚!” 郭凛微微颔首,对霁清道,“大人,可以走了。” 霁清点头,对一众士兵们郑重行了一礼,“辛苦诸位了。” 说罢,翻身上马,甩鞭便带领着一众人浩浩荡荡朝着绥安县而去了! * 再说绥安县这里,时间倒回到二月初五夜间,拿着钱从镖局里请了人的杨正几人,带着镖局的人在县城西街的饭庄里吃喝一顿,在身上倒了不少酒,装作一副喝醉酒的模样,骑着骡马就出了城。 在城门口还闹了一通:毕竟晚间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城。 可杨正本来就是为了闹事儿的,自然是故意带着人冲撞城门,还是周金贵带着人来了,看到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后,就摆手让人放行了。 杨正一行人就这样,骑着骡马,带着满身的酒气,朝着矿场的方向而去! 到了矿场附近,哨位上的守卫立马就发现了,连忙示警,很快,矿场里就跑出来一队护卫,手拿着大刀,要威吓走杨正他们。 杨正他们哪里会走? 故意装作喝醉上头,就是不走,双方就彻底闹起来了,甚至动了手! 矿场的护卫虽然是属于皇家宗室管辖的,但实际武力值也就那样。 不是运输时间,御林军也不会来,所以这会对上杨正他们,即使矿场护卫人数更多,手里还人人都拿着大刀,但根本不是杨正他们的对手。 其中领头的几个还被杨正杨伟他们故意打断了腿! 这几个领头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日常他们在绥安县都是横着走的,顿时就发了狠,让人呼啸着叫更多的人来。 杨正他们对视一眼,转头就上马走了。 气得矿场护卫呜哇大叫,回去找骡马就要追,可等他们追出来,哪里还找得到杨正他们的人影? 早就跑回了驿站了。 安平镖局——也就是周金贵族兄开的,周金平笑着拍了拍杨正的肩膀,“好兄弟,也就是你了,想到这么一招!” 夜晚过来闹事儿,那些人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对他们以后的影响也很低,加上他们都做了伪装,那些一直目中无人的家伙,肯定更认不出来他们了。 杨正笑笑,“不过是小计,但这种把戏也就能糊弄个两三天。” 时间一长,矿场的那些管事也不是傻的,一定会发现不对。 希望大人能早些来到吧! * 霁清这边呢? 那是马不停蹄,连夜赶路,跟着的定远营一众兵士都震惊了:他们倒是挺习惯的,哪怕是饿着肚子,参将对他们的训练也没放松。 日夜赶路这种事儿,实在是太平常。 可独孤明月这位安远县的县令,他们是如雷贯耳的。 一开始在大营门口见到对方的时候还惊讶她长得好,长得高,这会却震惊对方也能如他们这般,连夜赶山路。 路上霁清让大牛先行一步,带着钟棋去驿站找杨正,让他们在管道上等着,汇合后,就直接去矿场。 同时交代江玹,“让你的护卫躲着点,别让人看到了。” 这群公主府出来的护卫还穿着他们的护卫衣服呢,一旦被发现了,那她的计划就要暴露。 江玹倒是挺配合的,转头对身后的人道,“听到了?要么换装,要么躲起来。” 跟着江玹身后的护卫队长江云:…… 跟着自家九小姐出门多年,他们也早就习惯了。 所以很快,一众护卫解开外面套着的公主府的护卫衣服,直接收了起来,反面包成包袱,向后一背,就彻底换装完毕了。 霁清:…… 其他人:…… 好家伙! 敢情这些人底下还穿着另一套的衣服啊? 江玹十分得意,看向霁清,“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 这可是她教导多年才有的哦。 霁清:…… “不,我一点儿也不羡慕。” 这种玩意儿说白了就是被江玹这个主子逼出来的。 谁让她一天到晚地闯祸? 作为护卫可不就要学会如何百变换装吗? 不然,真等着被抓到再挨打吗? 挨打之后回去还有可能被主子嘲笑。 这种事儿,谁也不会真的干。 要是江玹闯的祸是对百姓有益,对家族有益的也就罢了,偏偏这家伙大多数都是凑热闹招惹来的祸端……实在是一言难尽得很。 霁清一个翻身换了匹骡马,加快速度,钟棋挥挥手,后面立马有人牵着马上来,跟霁清手里换了一匹骡马,随即放慢脚步,落后在队伍后面,让骡马停下来好好歇歇。 郭凛挑眉:这任怀商行的人也不一般啊! 竟然能这么快就在沿途建立起临时的马驿。 也不知道中途冒出来的那些骡马都是哪里来的。 简单,都是青砚这段时间在安远远程安排的。 各处山路的沿途村落,他都安排了人存放了十匹左右的骡马,就为了这种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对此,独孤明远很是习惯,霁清也并不意外。 若青砚没有这个本事,他也不会成为独孤明远身边的总管事了。 霁清一行人连夜赶路,终于在初七的上午到了驿站附近的官道,和杨正一行人汇合后,直接不停地朝着矿场而去。 郭凛愣了愣,却也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霁清一边赶路,一边问杨正,“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杨正点头,他其实是很意外霁清能这么快带着人过来的,不过这正好,“昨夜我已经带着人去闹过事儿了,相信那边这会守卫正松懈。” 霁清颔首,“布防图呢?” 杨正从怀里掏出早就画好的布防图,交给了霁清,霁清接过来,就坐在马上看,随后递给江玹,“记住了就给郭夫长。” 江玹挑眉,“我以为你不会调派我呢。” “你的人不是已经换装了吗?正好派上用场。” 毕竟他们的单兵实力更高一些,或者说,行动更灵活一些,可以在这次行动上有所作用。 郭凛对江玹的身份越发好奇了:公主府的护卫他倒是认出来了,可对方的身份,他是真的不知道。 霁清没有解释的意思,这件事,低调地处理完就行了。 明面上如何,她,安永帝彼此心知肚明,就挺好。 反正她的奏折已经写好,也已经由皎瑜安排人送去州府了。 相信,这会安永帝已经得到消息了。 等她将人救出来,这桩奴役百姓的案件,也一定会有结果了。 霁清的这一切安排,江玹 等人都不知道,不过都不影响这个时候听从她的调派,等郭凛接过布防图扫了一眼后记住,传给身后的各个士兵们。 等士兵们看完,记住,江云等人也都看过布防图了,霁清才开始安排众人之后怎么做。 还是杨正带着周金平他们一起去矿场大门闹事儿,就以昨晚的事儿为由头,加上江玹就够了。 江玹拉仇恨的能力,霁清是相信的。 其他人,就分成三队,江云这一队直接绕路去后面的矿区,将监视百姓的管事们给收拾了,郭凛他们则分成两队,包围矿场,从两边开始正面进攻矿区! “记住,就打着剿匪的名义。” 郭凛:…… 不是,他们都没穿软甲,也没打定远营的旗号,对方肯定不信的啊! 霁清看着他,“郭夫长,你明白吗?” 郭凛心头一凛,点头,“明白。” 独孤大人即使希望对方不信吧,这样他们就有借口跟对方起冲突了。 杨正也将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说了一下,霁清目光一冷,对郭凛和江云交代道,“不用管死活,只要保证百姓的性命即可。” 不管他们什么身份,如今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施害者! 这样的人就没必要在乎他们的死活了。 死了就按照山匪来处理,活着?那正好,可以给百姓们出出气,等百姓们出完气了,到时候再看他们还有没有活着的,要是还有,就交给廖维安吧。 相信他也很乐意将这些活着的,当成山匪,上报邀功的。 毕竟有袁铭辉在不是吗? 他那么汲汲营营的,不就是希望上面的人能记得他,然后破例擢升他吗? 那她就给他这个机会。 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说话间,到了矿场附近的山道,霁清挥手,众人立马分开,朝着山林一钻,就彻底消失了,而她自己,带着钟棋一行人从另一条小路上了山,江玹挑眉,却也跟着杨正从正面直接去了矿场。 果然,刚到矿场哨位附近,立马就有人示警了,然后里面乌泱泱地冲出来一群人,还都骑着骡马。 领头的人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冲上来,挥舞着大刀就对着他们砍了过来! 江玹:?!!! 这个独孤霁清! 她敢算计自己?! 杨正立马大喊,“诶诶诶,你们这是干嘛?” 矿场领头冷哼,“干嘛?昨晚上就来闹事儿,让你们给跑了,那是你们运气好,这会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敢来?!”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兄弟们!给我冲!这些都是山匪!是来劫矿场的钱财和矿产的!” 杨正:…… 江玹:…… 好么,竟然还对上了! 江玹抿唇,这个独孤霁清! 心思真的可怕! 丫的,就那么一个不留神,竟然就给她算到了! 那还说什么? 江玹立马从腰间抽出了长鞭,对着冲过来的人就挥了过去! 杨正等人也立马抽出兵器来还击! 周金平却看了一眼江玹的那条银色长鞭:他没看错吧? 这是银龙九节鞭?! 江湖上盛传的十大神兵之一?! 这位跟独孤大人相熟的人,是什么人? 竟然能有这样的神兵! 不过想到对方身边带着公主府的护卫,瞬间心头一凛:回头还是要跟族弟说一下,这位独孤大人不简单啊! 可不能得罪了。 这边打成一团,霁清这边带着钟棋等人上了山,在半山腰上下了马,随后只有钟棋和霁清两人快步上山,从山上的大树上绑了绳索,直接索降到了矿区内部! 霁清看向钟棋,“你去找账册,我去找地牢。” “是,大人。” 独孤明远之所以派钟棋来,除了对方是管后勤的一把好手,还能联系上任怀商行的马驿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是机关高手。 有他在,最起码找那些账册什么的,就容易很多了。 而霁清本人? 不好意思,前世就已经玩腻了真人版的密室解脱。 科技加持下的密室逃脱她都已经驾轻就熟了,更何况是这个时代的。 她直奔矿区后区的山脚下…… 42.第42章:安永三十年 地牢的位置其实从霁清难道布防图的时候,结合自己在安远县县衙看到过的绥安县矿区的地形图,就很容易推断出大概的地点。 无非就是整个矿区的最后面。 很简单,这里处理尸体什么的,比较容易。 霁清之前对绥安矿区这里的情况是有所推断的,但不管怎么推断,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需要一个长期处理奴役而死的百姓的尸体地点。 能天然地遮盖掉他们所有的行为。 那有什么地方是比这里更合适的呢? 霁清看着眼前的天然山湖。 底下有鱼,还有可能有蛇,湖边还有不少大型动物的脚印。 可想而知,这里就是绝佳的毁尸灭迹地。 霁清转头看向身后的山壁。 而这里,就应该是地牢的位置了。 霁清快步上前,没有人把守。 也是,这里四面环山,想要走出去,那真是妄想中的妄想。 普通老百姓进山,大概率是成为猛兽们的口中餐。 不进山,那就只有一条路:从矿区走。 那很容易就被人堵住。 所以,这里确实是不需要任何人把守。 这倒是省了霁清的事儿了。 她摸索着山壁,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拉环。 拉环是用石头制作的,霁清深吸一口气,用力拉住拉环,内息涌动,朝着手臂而去,随后一用力! 轰隆隆! 一旁的山壁瞬间升起,随后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山洞口。 霁清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动两下,让其一直燃烧着。 拿着火折子,单手持剑,缓步走进了山洞口。 漆黑的甬道倒是不长,很快就看到了一处铁栅栏模样的房间,霁清上前凑近看,里面挤挤挨挨地躺着不少人,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着恶臭。 霁清拧眉,高声喊道,“起来了,我是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你们现在能走动吗?” 里面的人先是没有任何动静,霁清无奈,只好再次高声说了一遍,里面的人才终于缓慢地动了。 “什么?” 不知道是谁沙哑地发出了一道疑问。 霁清只能重复一遍,“我是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我是来救你们的,这里面有没有安远县的百姓?本官是查到了你们失踪了,这才过来找人的。” 里面的人终于动作快了许多,“大人!” “救我啊!我是安远县的!” “我我我!我也是!” “我也是……” 很快,所有人都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说自己是安远县的人。 霁清叹气,“放心,就算你们不是安远县的,我也会将你们都救出去的。你们先冷静一下,我只有一个人,你们能走动吗?如果可以,就稍微冷静一下,一会排队跟着我出去。” 牢里的众人先是还乱糟糟的,但看着霁清就这么手持长剑,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他们终于明白,人家大人亲自来救人已经是难得了。 他们要是还不识好歹,那就真是要惹怒人家了。 慢慢的,所有人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好,你们向后退一点,我先将锁链给砍断。” 说罢,抬手挥出一剑,咔嚓的一声,锁链就断裂掉落在地上。 霁清向后退了几步,“你们可以出来了,在这里排好队,安静些,不要着急,我会带你们出去的,我还需要去救其他人。” “我希望你们能帮我维持一下秩序。” 牢里的人乖乖听话,安静地走出来,按照高矮排好队,霁清微微一笑,“你们知道哪里有火把吗?” “大人,就在墙上。” 霁清转头看向那人指着的方向,果然,有一个固定的火把,霁清上前取下来,将其点燃,收起火折子,交给了刚才出声告诉她的人,“好了,你先当领队,我相信你肯定认识这里的人,你先安排他们一会维持秩序,尽量安静些。这个时候,有精力就留着走出去,不要说太多的话。” 怕他们过于激动,到时候场面混乱,或者是自己身体承受不住,那就糟糕了。 她就算要找人过来,也需要时间——这会外头应该打的正热闹呢,哪里有人有空过来? 至于她和钟棋带着的那几个在半山腰上的人? 那是负责给他们做警戒的,要是真跑来帮忙了,那山上有人发现不对,到时候直接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怎么办? 所以,这会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处理眼前的局面,还是稳妥一些比较好。 她一直手持长剑,跟救出来的,排成队的百姓隔着一段距离,和他们并行在甬道内,朝着下一个牢房走去…… 在霁清一个个牢房救人的同时,郭凛那边也已经跟对面包围的兵士远程地彼此打了个照面,打了手势,随后就一拥而上,弓箭手在山上做策应,其他人掏出大刀,直接冲下去! “我等是定远营兵营士兵,前来协助矿场剿灭山匪!” 郭凛一边高喊着,一边冲。 可山底下那群护卫哪里听? 也提着兵器冲上来! “还想骗老子?你们才是山匪!” 管事们说了,今天不管遇到谁,一律都是山匪! 过去他们也没少这么干,事后什么事儿都没有,还能当他们剿匪有功,得到陛下的嘉奖呢! 所以一众矿区护卫们都十分勇猛,悍不畏死地冲上来! 郭凛:果然! 行吧,那就不要怪他们了! 一接触上,郭凛他们就直接展现出了镇守边境的守卫军该有的素质,三下五除二就将这群护卫给撂倒了。 倒也没有真的全杀了,只是伤了他们的手,让他们没办法再拿起武器,就彻底结束了。 山上做策应的弓箭手都没发几支箭,整场接触战就彻底结束了。 只能说,矿区的护卫作为日常的护卫,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或者一般的毛贼什么的,还是足够的。 可面对训练有素的郭凛等一众士兵们,就真的彻底不够看了。 霁清也没想到,这群人会这么菜! 再说江云他们,他们直接沿着山中小路来到了日常的作业区,彼此打了几个手势,就分开行动,解决了所有的哨位,随后便逐个击破,将监工的管事们一个个都捆了起来。 哨位上的护卫还有点武力,这些管事就真的是各个肥头大耳的,毫无武力可言了。 江云他们处理完这些人,就等着大门那边的动静,可郭凛他们先一步来了,“将百姓集合一下,我去找大人。” 刚才大人去的方向似乎是后山,郭凛赶紧带着人过去。 这位大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自保能力,刚才分开的时候,他才发现人家自己一个队,她却没有跟自己说。 这会他真是有些担心霁清的安危——总不能最后借兵的人反而是受伤了吧? 那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向冯参将交代了。 郭凛赶着去了后山的方向,刚到半山腰就看到了正严正警戒的几名钟棋车队里的护卫们。 郭凛立马喊道,“是我,郭夫长!” 领头的护卫姜泉微微放松了一点,行礼道,“郭夫长,您这是……” “我是来找独孤大人的。” 姜泉明白了,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短笛,吹响了几个音符! 很快,山底下传来了两道音符,姜泉对郭凛道,“郭夫长请跟我来。” 郭凛挑眉,带着二十来个人过去。 姜泉来到了霁清和钟棋索降的地方,道,“郭夫长,请诸位赶紧搭建一处可以顺利上下的木桥。” 郭凛:…… 这个独孤大人,真是算无遗策! 此时钟棋和霁清已经在山底下安抚着所有的百姓,并且掏出烟火信号,给杨正他们发出了信号。 * 江玹这边,看到信号弓单的瞬间,手中的长鞭就变换了一下方向,不过一瞬间,就将包围她的七八个人直接给杀了! 周金平几个镖局的人瞬间心头一凛! 看着江玹面不改色地策马冲进矿场,杨正等人紧跟不舍,他们对视了一眼,只能跟了上去。 毕竟是一千两的生意,还是得善始善终才好。 江玹现在就想立马见到霁清,所以沿途上任何阻挡她的人,都被她手中的长鞭给收割了性命。 真可谓是一路杀了过来的! 等她冲到作业区,却只看到了江云他们,“独孤霁清呢?”< /p>“大人在后山。” 江玹抿唇,策马继续跑。 杨正生怕这位对大人做什么,也赶紧跟上,只留下郑平他们。 江玹来到后山,却看到郭凛等人正忙碌着砍伐树木,抓紧搭建木桥。 江玹:…… 好家伙! 这独孤霁清真是物尽其用啊! 没一个能跑脱的! 算起来,自己不过是被对方放到了最适合的地方:毕竟矿场大门那里,已经有了昨晚杨正他们闹事的前提下,说不好会有什么人出现对付杨正。 而她正好是身怀神兵,又是内息高手,可不就正合适嘛。 不管矿场内有没有高手,江玹跟着杨正过去,都可以保一手杨正他们的安危。 郭凛他们就更是了,解决矿场护卫他们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最要紧的是现在——帮着霁清将老百姓从这座天然集中营中救出去! 江玹真是服了! 只能下马帮着一起干,不然呢?她还索降下去,然后跟霁清打一架? 别说她打不打得过,就算打得过,这会也不是打架的时候。 给我等着,独孤霁清! 郭凛他们搭建的木桥也不是真正的木桥,是攀爬索加升降索的混合版。 快速地做好之后,郭凛等人就五人一队开始降索,拉人上来了。 江玹安排姜泉去叫更多的人来,“将所有需要看守的人都丢给跟着他来的人看着,其他人都给我过来帮忙!” 说的正是杨正。 杨正摸摸鼻子,让杨伟跟着过去,和郑平交代一下。 作为看守,郑平和周金平他们也足够了,反正那些人全都被捆得死死的。 很快,姜泉和杨伟就带着人回来了,有了更多的人手,山底下被救出来的百姓们,上来的速度就更快了。 霁清和钟棋安排着人上去。 看着排在最后,衣衫褴褛,几乎衣不蔽体的那些人——这些都是被矿区管事或者护卫,监工等糟蹋过的女人。 除了绥安县本地的以外,其他地方来的男女无一例外都被奴役得很惨。 有些长得好的男人也是如此。 跟这群女人靠得最近的那些瘦骨嶙峋的那些男人就是了。 霁清冷着脸数了一遍,竟然有三百人之多! 霁清都无法想象,这么多年下来,这个地方到底埋了多少累累白骨。 看向不远处的山湖,她更是心情复杂。 钟棋看出霁清的心情不好,从怀里掏出他找到的账册——这附近还盖了两座十分豪华的院子,里面也有不少人,那些人虽然面容好一些,却也一个个都神情麻木。 哪怕是作为奴仆在院子里伺候的,也同样如此。 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倒是体面一些,可当他们知道霁清钟棋两人的来历后,跪下扯开衣服给他们看,看到都是一样的伤痕累累。 可以说,这里根本没有人能够幸免。 全都是受害者。 因为真正的施害者,全都是在外面。 霁清接过账册,翻看了一下,微微挑眉,“很好。” 这下,安永帝连最后对她不虞的地方都没了。 这样的账册递上去,相信他恨矿区管辖的宗室比恨她更甚。 谁让对方是真敢从他手里抠钱呢? 别以为皇帝富有四海就不在乎钱了,事实上,任何一个皇帝最在乎的就是钱! 任何人胆敢从他手里抠钱的,那都是在找死! 霁清心情总算好一些。 至少,那些作恶的人,也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即使这个惩罚对比伤害来说,微不足道,但也能抚慰一下受害者们的心情。 让他们相信,他们的未来,还是可以安然平乐的。 等所有人都被拉上去了。 霁清和钟棋两人自己爬了上去。 江玹就蹲在边上等着,看到霁清上来就揪着她的衣领,怒火中烧的模样,“你算计我!” “算是回敬而已。” 霁清淡然扯开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别这样作态,还有事儿要办呢。” 江玹:…… 她这是自找的呗? 简直了! 43.第43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说的有事儿要忙,那是实话。 她先是将安远县失踪的人筛查出来,让大牛对着名单一个个问过去,剩下的人她就问了他们的来历。 可没想到,大多数的人都说家里没人了。 霁清递火把的那人洗了洗脸,露出清秀的脸庞,他叫张青,“要是家里还有活路,还有亲眷,其实我们真不一定会来这里求个出路。” 霁清这才了解了这里大多数人都如安远县失踪的那些百姓一样,实在是没有活路了,这才来的。 霁清抿唇,“你们都不打算回去了?” 张青等人都摇头。 霁清心下叹气,不过还是点点头道,“行,你们不愿回去就不必回去了,不过你们还是需要将户籍来历都说清楚,再就是,一会你们去这些人的住所,收拾出能穿的衣服,在这里洗漱一番,吃饱了,在这里等我,我去一趟绥安县,回来再和你们商量后续的安置问题。” 愿意回去的,霁清是打算后面安排他们跟着独孤明远的商队离开的,不愿意走的,那就看他们自己了。 她这会需要带人去绥安县,找廖维安聊聊。 这位廖县令,霁清也听陈县丞说不少了,自从陈县丞跟她坦白了袁铭辉是他师兄之后,陈县丞就抽时间和她说过廖维安。 主要是提醒她:这位廖县令对女科举很不虞。 霁清心里瞬间有数了。 这一次来,她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就看这个廖维安识不识趣了。 霁清安排好郭凛他们留下人手看守着那些矿区的管事护卫,带了几个作为“山匪”的凭证,又带了几个后山院子里伺候的百姓,让他们换了衣服,在地上滚几圈,就让钟棋带着车队的人过来,将人全都塞进车厢里。 一行人就这样缓缓从矿场朝着绥安县而去了。 * 今儿周金贵亲自带着人守城门。 没办法,昨天杨正闹事儿,他就预感到今天要出事儿了。 自己不亲自守着,他怕会闹出事端来。 果然,一上午都安安静静的,可午膳之后,城门不远处就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就是那位他在安远县亲眼见过的独孤大人! 周金贵松了口气:终于来了。 霁清他们根本没空吃饭,这会还饿着肚子呢,江玹还黏着她,“一会你让廖维安给我安排点好吃的。” 霁清讶异地转头看她,“你还打算跟我一起见他?” 江玹扇着扇子,“我这不是怕你丢了第一科女状元的体面么。” 霁清笑,“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江玹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这一次你就跟我两清了,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霁清含笑不语。 下次就下次再说咯。 相信江玹会理解的。 她们是对手,又不是朋友。 对吧。 彼此算计,不是很正常的么? 只论胜负的关系,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 一行人刚到城门口,周金贵就带着人上前了,哪知道郭凛先一步拿着户帖和路引过来,“请核验。” 周金贵:…… 行! 他接过去一看,眉头一挑,看向郭凛,“这位是……” 郭凛只微微一笑,“镖师。” 周金贵:……要不是我跟你喝过酒我就真信了! 郭凛:没办法咯,独孤大人说的,他就得听命行事。 周金贵看了看后面跟着的车队和车厢,“里面装了什么?” 郭凛下马,带着他过去,掀开一辆给他看了。 周金贵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给他核验这样一份户帖和路引了! 周金贵立马呼和道,“让开,让这个商队先进去!” 赶紧的,趁着还没人发现,赶紧进城,赶紧去县衙! 周金贵只对霁清行了一礼,之后就立马转身去了县衙,提前通知了袁铭辉和廖维安。 两人还是在东院这里听戏,听到周金贵的话,吓得两人都跳起来! “你说什么?!独孤霁清来了?!” “你说独孤大人带着人将矿场给打下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说出了不同的话,但核心意思都是一样的:独孤霁清是疯了吗? 周金贵不知道独孤大人是不是疯了,但他自己这会是真要疯了。 “大人们啊!独孤大人可就要来了,您们赶紧的啊!这事儿该怎么办?” 矿场虽然是属于他们绥安县境内的,但这么多年来,不管是廖维安还是廖维安之前的县令,那都是没有任何的能力//插//手的。 只有皇家宗室管辖矿场的人派来的总管事管理着,御林军亲自在运输期过来运输。 一年两次,就这期间需要他们配合一下做一下后勤保障。 可他们对整个矿场的情况真是知之甚少。 说一点没听说,那肯定扯淡,但对于这个地方的讳莫如深,也是历来有之。 廖维安其实从接到霁清送来的公函时,他就知道对方想动矿场,可他真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刁钻,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真的来了! 袁铭辉也对霁清的行事有一点点的预料,可他没想到对方的速度会这么快! 初二他才去的安远县,现在不过是初七,对方就将事儿给办了! 这一瞬间,两人的心情都十分复杂。 虽然想的不一样,可对霁清的行事做派,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廖维安第一反应就是:“让她不要来县衙,我不见她。” 反正她没有打着安远县知县的名义来,那他不见也说得过去! 袁铭辉&周金贵:…… 不是,大人您要不要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 两人真的心累。 这种事儿是不好明面说,可真的不见,真的能行吗? 很显然,是不行的! 不说独孤大人会怎么上奏,只说她现在手里有人有兵,他们是多想不开,这个时候跟对方硬刚? 要是对方直接硬闯怎么办? 袁铭辉只能耐着性子劝说,“大人,此法不妥。” “若她硬闯,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廖维安却冷哼道,“她敢?!她自己都是偷偷摸摸地干,她敢光明正大地说吗?” 袁铭辉:…… “大人,您再好好想想。” “不必想了,这个独孤霁清自以为中了女科头名就能什么事儿都管?可笑!那可是陛下的产业!” “她这是在陛下的底线上动土!” “呵,真以为陛下嘉奖了她,她就能为所欲为了?实在可笑,你看着吧,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袁铭辉拧眉,“大人,此言过早了,此时独孤大人还是从五品级衔,若是她真的公开了身份,您届时,不见也要见啊!” 廖维安心头一堵,“那就更不能见了,我就不信她能拿我怎么样!” 再从五品,她也不是州丞,管不到他头上。 就算级衔比他高又如何? 他就是不见! 袁铭辉见他真的听不进去,也是没法了,只能自己和周金贵去县衙门口,将刚到的霁清迎进来。 霁清没看到廖维安,就知道对方的决定了,摆摆手道,“不必了,我只是来采买物品,稍后就走。” 说着就带着人转头走了。 钟棋带着人去采买,霁清等人就在县城里的客栈中歇息,吃饭。 袁铭辉和周金贵都茫然无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江玹跟着霁清来了又走,到了客栈安置下来后,一边吃饭一边啧啧说着,“这个廖维安是怎么考上同进士的?” 这样的脑子都能考上? 那一届的主考官是谁啊?这么松手的吗? 霁清笑,“他寒门出身,没有其他依仗,对京中形势不明所以,有这样的表现也正常。” 但这样的人,确实是不适合当官。 尤其是绥安县这样的地方的主官。 江玹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还没考上,这会想要来都不行。” 绥安这里可不是真的谁想来就能来的。 过去是萧宗珩不打算管,安永帝也相信管理的宗室,才任由对方安排。 这会么…… 相信很快廖维安就知道他错失的是个什么机会了。 唯一能让他上升的机会啊! 江玹看向霁清,“你奏折递上去了吧?” 霁清颔首,“早就安排皎瑜递上去了。” 江玹啧了一声,“按说皎瑜她能力也可以主管一地,怎么还那么喜欢跟着你啊?” 太浪费了。 她家所有人 现在都在准备女科了,都想着重新安排资源,不管男女,只凭实力。 可独孤家还是凭个人意愿。 真的是……太让人嫉妒了! 江玹抿唇,这样关注后辈乃至于家中仆从的想法的人家,她也见过这么一家罢了。 霁清笑笑,“放心,皎瑜之后会考的。” 江玹挑眉,“真的?” 霁清点头,“毕竟她可以直接来我这里当主簿。” 考上举人再回来,一样的。 江玹:…… 行吧,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倒也正常。 这两人就是孟不离焦的关系。 要是哪一天她们分开了,她才觉得奇怪呢。 一行人吃了饭,采买了不少东西,甚至还帮着郭凛他们营也采买了很多必需品,这才离开绥安县。 哪知道袁铭辉却带着人追过来了。 “廖大人不愿//插//手,但下官还是无法放下,只能越权为之,还请大人莫怪。” 霁清讶异,“你是说,你要管这件事儿?” 袁铭辉点头,“是,大人。” 霁清笑着点点头,“那行,那你跟我们来吧。”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矿场,这个时候,郭凛底下的人已经非常有经验地将矿场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确保这里所有的财物都被他们搜出来了,所有的文字书信等东西也都搜出来,这才停手等着霁清他们回来。 霁清看了,非常满意地点点头,拿出账册(钟棋拿到的那本)交给袁铭辉,“你可以对对账。” 说着就跟江玹道,“一会你的人作为监督,去跟郭凛他们做个交接。” 江玹点头,“行。” 袁铭辉好奇地看了一眼江玹。 江玹没搭理他,只对江云道,“和郭夫长他们做个交接吧。” “是。” 江云安排人做监督,自己和郭凛做交接了。 郭凛挑眉,“怎么交接法?” 江云十分熟悉,“按照律法,上交七成。” 当然,这是律法明面上的赃款交接方式——地方留三成,其余上缴。 这里是陛下的管辖资产范围,按说不是这样分的,但他们就这样分了,相信独孤大人也会理解的。 霁清当然能理解,但却道,“户部多年以来对定远州这一地的军费多有拖欠,应该扣除了拖欠款再进行分割。” 郭凛眼睛一亮:对啊! 江云看了一眼江玹。 江玹不可思议地看向霁清,“你胆子真大!” 霁清笑笑,“这可是唯一一次机会了。” 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不趁着这个机会多薅点,等着以后再巴巴伸手找他要吗? 那可没这会的容易了。 江玹服气,“也是。” 江云立即明白了,看向郭凛,郭凛笑着道,“放心,我手底下的人都干净,一会保证分毫不差。” 江云却欲言又止,但还是靠近他耳边,低声道,“别太干净。” 太干净就显得陛下他很……尴尬啊! 郭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啊?” 江云点点头,“你听我的没错。” 这种事儿,他们不懂,可江云他们却太懂了。 郭凛皱眉,但还是决定听人家的,毕竟人家现在也是独孤大人的人了。 于是,郭凛就让底下的人先将自己的荷包塞满,回营之后再统计,然后再核算具体有多少财物,怎么个分割。 江云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让人直接动手给他们搬。 将一部分财物直接搬到了钟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队空车队车厢上,还明确表示:这是给定远营丙营兄弟们的。 钟棋手底下的人倒是清楚,点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造册登记好了,对每个车厢做好标记。 袁铭辉这会已经傻眼了! 一方面是账册给他的冲击,一方面就是江云他们的做派。 不是,这是干嘛啊? 霁清没让他多想这些,反而问了一句,“你现在打算越过廖大人上奏吗?” 他作为县丞,可没有上奏的权利呢。 袁铭辉抿唇,“还请大人助我。” 霁清笑笑,“放心,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袁铭辉感激行礼,“多谢大人!” 44.第44章:安永三十年 有了袁铭辉带来的人,那事情就简单很多了。 袁铭辉代表绥安县的县衙,先对被解救的百姓们进行一个大致的问询,来历,和过去在这里遭受过什么之类的。 越是问询,袁铭辉就越是心惊担颤,同时也十分愤怒!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和煦地询问眼前的百姓们。 等一切都处理完了,已经天黑,霁清接到了钟棋送过来的飞鸽传书,“大人,县衙的传信。” 霁清接过来看了一眼:县衙百姓对她先前判罚杀人的事儿终于有些真实的反应了。 霁清笑笑,看向站在一旁的暗一和暗五,“你们打听到什么?” 先前救人的时候,这两个人一直没有出现,并不是霁清忘了他们,而是早就跟他们说好了,让他们趁着自己救人的时候,进绥安县打探情况。 她不相信绥安县里的所有人都这么清白,她需要掌握更多的证据,以彻底夯实这桩案子。 暗一和暗五行礼道,“已经打探清楚了,县内的黄家应该就是跟矿场的总管事攀了亲。” 有了这个黄家在,那对于其他县的百姓的情况掌握就更清楚了,如此,也就更方便矿场里的人奴役他们。 霁清微微颔首,“还有么?” “其他家族多少有些是惹不起的想法。” 暗一补充了一句,“我还发现了一个正搜集证据,准备上京告御状的举人。” 霁清挑眉,“人呢?” 暗一看了一眼霁清,“我给对方送了信,对方已经知道您来了绥安县。” 霁清笑了,看了暗一一眼,“你很聪明。” 暗一慌忙跪下,“我错了。” 霁清却摇头,“不,你做得很好。” “不过,你需要先保护好对方,让他能顺利找到我。” “是!” 暗一这才松口气,站起身行礼走了。 暗五抿唇道,“大人,我发现黄家在袁大人离开绥安县之后就去了县衙。” 霁清只是笑了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是。” 暗五回到大牛所在的房间,让他给自己锁在一边的床铺上。 躺在床上,暗五想着:跟着大人做事儿,似乎比以前要更安心一些。 虽然他们毒还没彻底解,但经过这几天的正常生活,他已经明白大人的意思了:她是真心希望自己能改过自新的吧? * 绥安县县衙 廖维安得知袁铭辉竟然带着周金贵和县衙里的壮班衙役都去追霁清了,气得在东院直转圈! 这个独孤霁清,实在可恶! 可恶!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禀报,“大人,黄家家主来了。” 廖维安眼神冰冷,“他来做什么?” 来禀报的衙役连忙道,“说是给大人道喜的。” 廖维安眼睛微眯,“是吗?让他滚进来!” 衙役:…… 行吧。 他如实地出去传话了。 黄家主:…… 不是,这个廖维安今儿是吃了///火///药//吗? 但现在他确实是需要求人,只能是笑呵呵地当做没听到那个“滚”字了。 拿着一个紫檀盒子进去,一看到在院子里打转转的廖维安,黄家主就赶紧行礼:“县台大人。” 廖维安站定,昂着头,斜着眼看他,“你来做什么?” 黄家主笑着递上盒子,含笑道,“草民是来给大人道喜的。” 廖维安冷哼一声,“我能有什么喜?” 黄家主笑着抬了抬手中的盒子,“大人不妨打开看看?” 廖维安拧眉,看先站在一旁的师爷,师爷点点头,走上前,接过盒子,打开递给廖维安看。 廖维安皱着眉看向盒子里放着的东西:最上面的是一张烫金的官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家的。 但官帖下面却露出了银票的一角,看高度,也不少。 廖维安恍然,“你这是为了矿场那位黄昌来的吧?” 黄昌正是黄家主攀了亲的那位矿场总管事。 黄家主倒也坦然,“是,大人,这是我那族兄主子家的名帖,大人大可拿着他进京。相信,大人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对方可是陛下的皇叔啊! 这样的人物,廖维安会不心动? 换作今天之前,或者说,在他知道霁清来过之前,他或许还真会心动。 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了。 更何况,黄家主还放了银票! 呵! 廖维安冷笑,是,他是没有能力,也不想掺和那些事儿,主要是在京城被吓破胆了。 可也不代表他就真是一个贪贿之辈! 廖维安自问问心无愧,哪怕是日常享乐的这些,也都是他该得的俸禄,从未有过丝毫贪婪之处。 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看出来,认为给他送钱就能让他答应掺和这件事的。 廖维安的冷笑让黄家主心头一突。 果然,廖维安直接冷笑着道,“来人!给本官拿下此人,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就来行贿本官,真以为本官是好欺负的不成?!” 外头站着的衙役立马答应了一声,冲进来就将黄家主给摁下了! 黄家主都懵了! “廖维安,你疯了吗?你知道那官帖是谁的吗?” 廖维安嗤笑,“就算他是陛下皇叔,那也要他本人在此,本官才会卖他一个面子,你算什么东西,就敢拿着这个东西来指点本官?” 再说了,真当他蠢么? 袁铭辉虽然话说得不好听,可有一句是对的:这件事万一是独孤霁清赢了呢? 他就算没有真的掺和,那这会也算是帮了对方一把! 至少他命是保住了。 其他的,管他呢! 这个鬼地方,他也待的够够的了。 黄家主大惊失色,万没想到,廖维安竟会这样对他! “你就不怕事后我那族兄没事儿?!” 廖维安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他是真不明白:“你就没打听清楚这一次是谁带人来抄了矿场的?” 黄家主抿唇,“是安远县那个女县令。” 廖维安:…… 行了,这人竟然是个比自己更看不起独孤霁清的人。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投入大牢!” “是!” 黄家主还想说什么,却被衙役直接从腰间掏出一块汗巾塞进嘴里,彻底没法说了。 看着人被带走了,廖维安眸光闪动,师爷在一旁低声道,“大人,还是早些做决断吧。” 廖维安叹气,“是啊,只能早做决断了。” 说罢,转身进了书房写奏折。 * 定远州州府衙门 乔维翰接到消息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对于霁清留下暗一和暗五,他虽然意外,却也想看看她具体会怎么对待他们。 可万没想到,这个独孤霁清竟然先拿绥安县矿场开刀了! 这件事还是需要跟大人好好商量一下。 想着,乔维翰就带着柳师爷去找了萧宗珩。 萧宗珩早就等着他了,不过萧宗珩却很是淡定,在书房的榻上泡着茶,见他来了,招手让他在对面坐下。 “来,行之,坐。” “大人,独孤霁清对绥安县的矿场动手了。” 萧宗珩点头,“这是好事儿。” 想必陛下也会很高兴的。 乔维翰拧眉,“她这样的行事,以后朝中恐怕会愈加艰难了。” 萧宗珩笑笑,“有什么要紧吗?” 税,她已经打算不交了,钱,她也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挣了。 除开这两条,朝中还有谁能掣肘她的吗? 没有了。 再说,“不是还有这个吗?” 说着,萧宗珩将一直没递上去的奏折递给乔维翰看。 乔维翰翻开快速扫视了一遍,惊讶地看向萧宗珩,“大人!这是独孤霁清给您的?” 萧宗珩颔首,“就在我们从安远离开的那天。” 二月初二。 乔维翰震惊! 所以独孤霁清早就算好了一切?! 萧宗珩含笑抚须,“行之啊,你我有时候真的比不上这丫头的心思缜密。” 蜂窝煤的事儿,事关重大,独孤霁清交给她的时候应该是推测过他会稍微压一压的,至少要留出足够的时间给他这一派的人来做准备。 之所以动绥安县的矿场,一方面肯定是事情确实是牵扯到那个地方,一方面则是她已经将自己过去做过的事儿,和刺杀等事情全都串起来了。 如此,她就根本无需顾忌什么了。 只管大胆地干! 她有三张皇牌可以打,一是蜂窝煤的奏折,二就是那份刚送来的万民书了,以及她另一份谢恩的奏折,三当然是她捏在手里的暗一和暗五了。 这三张牌一出,即 使是安永帝这样的掌控欲强,极其自负的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了。 毕竟霁清有太多了理由可以将事情办的更加难看。 但好歹,她还扯了一个理由:矿场遭遇山匪,她才带着人过去支援的。 这个理由过得去,也能遮盖住所有安永帝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儿,更想保住他好不容易才从霁清这里拿到的民心——总不能才给百姓发钱,得了民心,后脚就直接将发钱的霁清给抓了,砍了? 这肯定是不适合的。 想也知道百姓们会闹出什么事儿来了。 虽然一个安远县的百姓不足为虑,可天下那么多百姓呢,难道也都不足为虑吗? 乔维翰深以为然,“她确实是思虑周全。” 即使不是所有事儿都是她事先就有所安排,但能将所有事儿都串联一处发力,挑选最适当的时机,也是十分难得。 “廖维安应该不会掺和。” 萧宗珩冷哼一声,“他就这个性子,无妨,总归这次之后,绥安县是要换人的。” 而这,才是他先前一直压着蜂窝煤奏折的缘故。 原本他还打算让自己这一派留京的人想个法子让廖维安调走,现在是不必了。 想到这里,萧宗珩都不由得感叹,“她对我的心思倒是猜的准。” 要是没有他故意压这一封奏折,也许她的事儿就不能这么顺利了。 总还是会有些波折的。 但现在,是一点儿也没有了。 乔维翰笑,“这不是大人最为欣赏的地方吗?” 萧宗珩点头,“确实。” “现在只看京中是如何反应了。” “嗯,那就将奏折加急送进京中吧。” “是两份一起送吗?” “嗯,是两份一起送,等独孤霁清将这次的剿匪奏折送来,缓一缓再送上去。” “是,大人。” 既然是剿匪的奏折,他作为一州主官,先处置完了,再一起送上去也是正常的。 萧宗珩丝毫不担心这会对他和霁清有任何影响。 * 安京 事实上,安永帝早就从皇家暗卫的消息渠道得知了一切。 对于霁清直接朝着绥安县的矿场动手,安永帝倒也不意外,只不过有些小恼怒罢了。 但这些恼怒在得知了矿场真正的账册明细之后,他就彻底没有了。 不由对陈寿感叹,“这个独孤霁清性子是烈性一些,但确实不错的孩子。” 陈寿还能说啥?只能笑着点头应和,“是,陛下,正因您圣明昭德才有独孤状元这样的好孩子为您忠心办差呢。” 安永帝笑,“听说严清灵已经备嫁了?” 陈寿点头,“是,严大人已经回乡备嫁了。” “嗯,那就等她出嫁后,直接去绥安县任职吧。” 陈寿懵了,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是,陛下。” 安永帝起身去了静修室,陈寿就赶紧去礼部拟旨,再去吏部传旨。 消息传出后,大皇子正在凤栖宫内,皇后慢悠悠地站在窗边修剪着她最喜欢的月季花。 大皇子抿唇,“父皇这是警告儿臣吗?” 皇后毫不意外,“他就这样,你不也习惯了吗?” “母后,难道儿臣真的还要再等下去吗?” 皇后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大皇子拧眉,“儿臣已经三十七了!” 皇后笑,“不过三十七罢了,你还怕你没时间吗?” 大皇子深呼吸了一下,“可儿臣已经是祖父了。” 这样的年纪,不说登基为帝,但怎么也该有个亲王的名分吧?可父皇就是不给。 所有的皇子都是如此! 皇后却很是淡然,停下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剪刀,让一旁的心腹大宫女将花盆端下去,一边净手一边道,“你若是等不及,那就反了。” 大皇子:…… 皇后挑眉看他,“怎么?不敢?” 大皇子无奈,“母后,儿臣拿什么反?” 兵权没有,人嘛,基本都是文官,那嘴巴反吗? 皇后笑,“那不结了。” 摆摆手,让人都下去。 “你记住,你是嫡长皇子,你有天然的身份优势,没有必要急躁。” 皇后看向窗外,“这时候,该急的应该是别人才对。” 大皇子明白:贵妃应该是急坏了吧? “母后说的是,儿臣谨记。” 45.第45章:安永三十年 栖霞宫 贵妃狠狠地将手中上好的青玉盏扔到地上! 啪! 雕刻了凤栖桐纹样的青玉盏就这样碎成好几瓣。 周围伺候的人全都跪下。 “贵妃娘娘息怒!” 贵妃气得脸色涨红,胸////脯//起伏剧烈,“一群蠢货!” 大宫女秋红膝行上前,“娘娘,这次是殿下不慎才会……” 贵妃冷眼看过去,“你给我闭嘴!” “你不要再替那个蠢货开脱了,他就是蠢!蠢死了!” 贵妃闭了闭眼睛,抬手撑住额头,“金嬷嬷呢?” 秋红垂头恭敬道,“金嬷嬷已经从城郊回京了,现在应该已经进宫,马上就能回宫。” 贵妃吐了口气,“等金嬷嬷到了,让她来见我。” “是,娘娘。” 秋红等人见贵妃没再说什么了,便赶紧起身收拾了地面和桌子,重新奉了茶,这才缓缓退下。 贵妃拧眉睁眼,看向窗外:难道,她就真的只能认命了吗? 栖霞宫后殿内的一处屋子,金嬷嬷正在洗漱,身后的小宫女给她仔细地擦着头发。 秋红脚步匆匆地进门,行了一礼,“嬷嬷。” “贵妃怎么样?” 金嬷嬷闭着眼慢悠悠地开口。 “贵妃娘娘气坏了。” 金嬷嬷挑眉,“气四殿下?” “不像。” 秋红不确定地说着,“似乎是对陛下……” 金嬷嬷冷呵一声。 “她也就这个本事儿了。” 借着骂儿子的时候,暗戳戳地骂安永帝。 金嬷嬷睁开眼:安永帝啊! 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人派出去了吗?” 秋红身体一僵,“已经派出去了。” “这一次,万无一失了吧。” 秋红抿唇,“只能全力以赴。” 金嬷嬷扭头看向她,身后的小宫女赶紧悄无声息地走了。 金嬷嬷起身,走近秋红,“你难道不明白,独孤霁清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秋红浑身颤抖,“属下知道。” 金嬷嬷伸出保养良好的白皙纤长的手,捏住秋红的下巴,“那你怎么还敢失败的?” 秋红脸色煞白,“郑首辅当初就是内息高手,他又是独孤怀远的莫逆之交,我们的人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位独孤霁清,是自幼被郑首辅启蒙教导长大的!” 这样的人物,无论文治武功,那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拨,他们哪里有本事儿近身? 独孤霁清即使没有得到对方的百分百真传,但应该也不会多差。 至少有自保的武力值。 这样的人,他们的人即使武力顶尖,人数众多,难道就真的能一击即中吗? 不可能的。 上次暗一他们亲自去都没能成。 这一次,难道还有别人比他们更强吗? 可秋红更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跟嬷嬷争辩的,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对方的惩罚。 金嬷嬷娇媚的脸庞却面无表情,“上次你们不是已经下毒了吗?难道连金猴封她也能躲过?” 对此秋红也不明白,“我们是亲眼看着她将毒药吃了的。” 金嬷嬷用力甩开秋红的下巴,无形的内息滚动让她瞬间翻转着倒向地面。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独孤霁清必须死!” 郑轩禾那个混蛋他杀不了也就罢了,难道连他看重的一个后辈也杀不了吗? 她要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都痛苦地死去! 有志难酬,有怨难诉! 这就是她给他的复仇! 还有安永帝,他也该死! 不过她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死去,她要将安国搅得民不聊生,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国家一点点衰败,直至彻底灭国! 她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可不是就为了杀几个人而已,那只是开胃菜! 主菜还早着呢! 秋红噗的一下吐了口鲜血,趴在地上,颤抖着身体应道,“是,主子。” 金嬷嬷皱眉看她,“收拾一下,别吓到贵妃了。我一会就过去。” “是,嬷嬷。” 秋红慢慢地起身,颤颤巍巍行了一礼,这才慢慢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住所,一边褪去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遍布新旧伤痕的后背,一边查看着刚刚才显露出的胸口那鲜红的牡丹花痕迹。 胸口剧烈灼烧着,让秋红呼吸都困难,可她已经习惯了,麻木地换着衣服。 独孤霁清…… 秋红眼眶微红,她是个真正的好人。 还记得对方高中进宫谢恩的时候,看到自己被贵妃罚在宫道上跪着,她从容而过,却在走过不久后,让带路的小内监给她送来了伤药和手帕。 秋红在宫中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对她没有任何目的地示好的人,仅仅只是因为对方心善不忍。 秋红在知道金嬷嬷要借四皇子之手杀她的时候,就已经很难过了。 她终究是成了那个污秽满身,罪孽深重的恶魔。 她不值得对方当初的那一份善意。 秋红麻木的脸上划过一道泪光:大人,只愿你此生安乐! 往后再见,请您一定不要心软,一定要斩草除根才是! * 青朔府宁丰县·独孤家客院 郑轩禾拿着好友加急送来的书信和底下人给他传来的飞鹰传书,面色平静。 “同箐,是我,守拙。” 郑轩禾回神,“进来吧。” 独孤怀远缓步走进来,看到对方手中的信笺,了然地含笑道,“你知道了?” 郑轩禾定定地看着他,“这一切都是我的缘故。” 独孤怀远摇头,抬步走到他对面坐下,“同箐,你我莫逆多年,难道你还需要在我这里如此作态?” “霁清当初选择了入朝为官,就已然明白自己走的不是一条坦途,这一路上遇到什么,都不奇怪,即使……她也无悔。” 郑轩禾眼眶微红,“可是她才十九啊!” 大好年华就这样…… 即使现在的她还活着,但已然不是她了。 独孤怀远无奈,“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霁清她对绥安县的矿场动手了。” 郑轩禾微微一愣,随后拧眉,“怎么回事儿?” “绥安县的矿区成了魔窟,奴役了安远等一众周边县城的百姓们,霁清就是查到了这些,就决定以剿匪的名义从定远营借兵抄了矿区。” 郑轩禾抚须沉思,“她手里有人。” 独孤怀远点头,“正是,上一次来刺杀的活口,她留着。另外,任之传信回来,她还上奏了两份奏折。” “一份是能增加煤炭燃烧效率的蜂窝煤配方,一份是以陛下的名义赈济安远百姓一百大钱的万民书谢恩表。” 郑轩禾哼了一声,“还算她聪明。” 这个不知道哪来的人顶替了他爱徒的身份,行事还算有点章法。 独孤怀远笑,“不管如何,这都是霁清祈愿而来之人,她便是她,同箐,你可是年纪如同我父,可不能闹脾气。” 郑轩禾抿唇,“行了,我会传信给卓新,让他留意的。” 只要奏折上去了,到时候朝中方向如何,他自然会知道。 独孤怀远这才放下心,起身就准备走了,郑轩禾缓缓道,“你不怪我?” “不怪。霁清也没有。” 说罢,独孤怀远就走了。 郑轩禾怅然一叹,起身跟守在门边的老随从郑萧道,“你让人给卓新传信吧。” 郑裴桂,字卓新,正是郑轩禾的嫡长孙,如今正在京中翰林院当掌院,也是内阁之一的大学士。 郑萧点头应下,“是,老大人。” 郑轩禾抿唇,“那人还是没找到?” 郑萧点头,“如今只查到对方从母家遁逃,再无踪迹,具体的还需要时间。” 郑轩禾想了想,“从京中的人开始筛查。” “她能掌握那么多人,钱财总要有的,而天底下最为丰沃之地,就只有京城了。” 其他地方,她动用那么大的钱财数额,一定会引起注意的。 但在京城,日常的万两白银流动,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谁让那里的贵胄众多呢。 郑萧道,“已经开始筛查了,不过还需要时间。” 郑轩禾微微颔首,“给霁清传信吧,告诉她,以后,有我呢。” 郑萧讶异,抬头看向老主人,“老大人,您这是……” 郑轩禾只说了一句,“她是霁清祈愿而来的。” 既然这样,那他接纳又如何? 何况,他对异世也很感兴趣。 * 各方的暗潮涌动,霁清是不知道了,她这会正忙着带着人回安远。 除了准备回去的,其他百姓都打算留在安远,但不管如何,这些人霁清都要带回安远县安置。 至于黄昌等矿区一众人等。 在袁铭辉写了上奏的奏折之后,霁清带着奏折,也将人押送回安远县了。 这一次,他们倒不用这么着急地回去。 不过第二天一大早,霁清还是骑快马进了一趟绥安县。 她本来是见那位搜集了证据的举人方郭的,但让她意外的是,廖维 安竟然也在城门口等着她。 廖维安别扭地行了一礼,道,“我已经写了奏折,还抓了黄家的家主,黄家上下如今也都被我派人看管着了。” 霁清挑眉,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袁铭辉,袁铭辉和周金贵等人都茫然了,不是,大人你这是干嘛啊? 廖维安写了奏折后,夜里彻底睡不着了,越想越不忿:原本他不掺和,这件事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大不了就是丢官嘛。 可黄家主一来,就让他没了退路。 他总不能真的同流合污?! 没得选也就罢了,可定远州这里还是可以选的。 至少有州牧萧宗珩在,他就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事儿继续下去。 那独孤霁清赢的概率就非常大了! 他都抓了黄家主了,不下水也都//湿//身了,现在要是还想躲着,那就真是有点多余了。 于是他就天不亮等在城门:他知道,独孤霁清肯定会很早离开的,他也怕自己等不到,让师爷派人去官道上盯着。 没想到,真让他给等到了。 当他看到方郭时,他就明白了:这位举人一向执拗,不知道矿区的事儿也就罢了,知道后,这人肯定是要查的。 果然,方郭见他都给霁清行礼了,立马确认了这就是某位暗中送信告诉他的独孤大人了。 安远县独孤大人,整个定远州的读书人都知道的人物。 方郭自然也不例外,他快步上前,郑重行礼,“学生方郭见过两位县台大人,独孤大人,学生有……” 霁清赶紧抬手打断,“你等会。” 她转头看着廖维安道,“既然廖大人想清楚了,那那些人就交给大人了,这位人证和证据也都交给大人。” 廖维安心头一慌,“不是,这么重要的事儿。” 霁清却含笑道,“我相信大人,另外,大人可以传出消息,人都是我带走的。” 随即她看了一眼袁铭辉和周金贵,两人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可很快就扫视到了站在霁清身旁的钟棋! 两人立马道,“大人放心,我们会办好的。” 方郭:??? 霁清对一旁的暗五道,“我将人交给你和暗一了,若是你们办好了这件事,以后就可以自由行动。” 暗五眼睛一亮,“大人放心,我保证我活着,他就活着!” 暗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也同样保证了一遍。 霁清颔首,对江玹道,“你把江云留下来。” 江玹没好气,“还用你说。” 毕竟暗一和暗五会做什么,谁也保证不了,还是需要一个人盯着的。 廖维安暗暗松了口气,好在,这个独孤霁清给了她面子,啥都没摆到明面上说,却也都交给他处理了。 于是,一行人就此分开,霁清带着人离开了,钟棋则留下来安排后续,回到矿区,霁清跟郭凛说清楚了,郭凛立马安排人配合钟棋,将那些矿区的“山匪”装到马车车厢里,用货物遮盖着,送进绥安县的大牢中,由江云,暗一和暗五三人亲自看管。 方郭这个本来是人证的,也被暗一拎着,抱着他那堆搜集来的证据,进了大牢。 暗一对他说,“这里很安全,放心,这个地方我和暗五亲自打扫的,保证没有老鼠。” 方郭:我谢谢你啊! 而霁清一行人则带着百姓们分开乘坐马车,带着在绥安县采买,以及矿区里分出来的财物等东西,缓缓朝着安远县而去。 * 安远县内 木里长正给自家管着的所有绥边里的百姓们训话,让他们要以山大石等人为戒,不要再做任何触犯律法的事儿了! 大多数百姓都是淳朴之人,自然纷纷点头应下。 可也有那么一部分,心底打鼓的。 无他,心里有鬼啊! 初八夜,绥边里一处山头的院子中,几名壮丁聚集在一起,一边吃着豆子,一边喝着自己酿的草酒。 “不是,我们就这么认了?” “我反正不服那么个娘们管着我们。” “就是,看着娇滴滴的样子,谁知道这么狠,直接就砍了上百人!有好些都是老人呢……” “可不是,谁说她是好官的?这分明就是杀人如麻的恶人!” “不如我们///干///她一票?” “怎么干?” “她家不是很有钱吗?听说县里现在不停有东西运进来,你们说,县衙现在还是穷吗?” “那肯定不会啊!不然也不会给我们发钱。” “那不就是了?我们找人,趁着他们这会正没人,做一票大的,然后各散东西!” 几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发狠,“干了!” 46.第46章:安永三十年 二月初八·无雪天晴 青砚正清点着任怀商行送来的东西,钟书拿着青朔府那边传来的飞鸽传书,“总管事,您看。” 青砚接过来一看,点点头,“让人沿途加急送来。” “是。” 青砚让其他人继续清点,自己拿着信笺去公房找了独孤明远。 “二爷,老爷那边来信了,正在路上,这是老爷叮嘱交代的话。” 说着就递上了信笺。 独孤怀远接过来一看,再在脑海中破译了一番——明面上,是叮嘱他多关心妹妹,实际上却是告诉他,郑轩禾已经开始有动作了,也知道了霁清在这里做的事儿。 独孤怀远松了口气,想了想,找来皎瑜,告诉了她这个消息,皎瑜沉思一瞬,“那是不是等大人回来之后再说?” 独孤怀远摇头,“你派人去跟她说一声,再就是,留意一下县里的布防。” 皎瑜拧眉,“现在县里人手不足,布防的事儿,还需要您的人才行。” 独孤怀远颔首,“但这是明面上的,还需要暗地里的人,你看看你能不能找几个人出来,最好是县里的百姓,有点武力的。” 皎瑜无奈:“二爷,您觉得可能吗?” 县里的百姓才能吃上饱粥几天? 就这也还都靠着二爷和大人补贴才有的,二爷不清楚吗? 独孤怀远当然清楚,可现在也没其他办法了,现在霁清在外头动作那么大,县里肯定已经被人盯上了,她又正好不在,县里的百姓都知道。 从昨天的百姓们对霁清的风评来看,虽然大多数的百姓都不会认为她杀人有什么问题,可也还是有一部分人会被吓到。 毕竟县里的情况,先前霁清就已经说过了,“或许,安远县的穷,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一个有心作为的官员来了,多少都有些改变的,但安远县似乎是被诅咒了一样。 周世安在这里整整二十年,竟然是什么也没干成。 固然有他实践不足的缘故,可也未尝没有人为的缘故。 毕竟,安远县这里越是穷,尤其是固宁里整个都空了情况,对谁最有好处呢? 对安国,对当地,对定远州肯定都是没好处的,唯一有好处的就是散落在各处山林之中的山匪了。 只有这种没人,又穷得鸟不拉屎,没人管的地方,他们才好做事儿。 或者说,安远县这个地理位置,若是一直穷,一直空着,那这些山匪就能真的占地为王了! 到时候,就不是来一个县令的问题,而是要小心这里成了叛军窝点的问题了! 尤其是,“暗一和暗五他们来刺杀,怎么就这么顺利?或者说,怎么就对这里的地形这么熟悉?” 霁清眸光闪动,“要说没有人通风报信什么的,我才不信。” 独孤明远深以为然,所以她走前就说了,“县里的布防就交给二哥了,保护好县里的百姓,钱财不过浮云,丢了再找回来便是了。” 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独孤明远明白她的意思,点头答应了。 所以现在,他必须要做好县里的布防,不能让任何人来破坏这里刚起步的安宁! 皎瑜拧眉,“实在不行,只能找江雨了。” 独孤明远犹豫,“他能答应?” 对方可是江玹的人。 皎瑜摊手,“那位把他留下来,总不会是真来这里干看着?” 反正他家小姐肯定也被自家大人指使着呢,那自己指使一下他什么的,也没什么关系,对吧。 独孤明远叹气,“行吧,你去试试。” 皎瑜笑笑,转身去找了正在西院里百无聊赖,靠着柱子,叼//草///玩的江雨。 “你很闲?” 江雨点头,“反正东西给你们了,我们没事儿,肯定是闲的。” 皎瑜笑笑,“那正好,你帮着我给县里的壮丁训练一下,让他们熟悉一下布防和交流手势。” 江雨想了想,“行吧,反正没事儿干。” 江雨这边还有十来个人,这一趟出门,家里怕九小姐又闯祸,让他们带了整整五十好手,江云那边带走了三十来人,他这里有十几个,加上公主府派来的车队车夫,普通护卫什么的,也有两百来号人了。 如今大部分都在江雨这里,江雨集合他们跟他们说了,一对一教学。 抽着空就行了,等百姓们在老举人那里上完课,给他们稍微说一下,每天一早带着跑跑,锻炼锻炼,再复习一下,两三天的事儿,到时候九小姐也就回来了。 顺带着,他们也和留在县衙里的马忠等人将县衙的布防重新布置了一下。 这方面,还是他们比较专业。 哪知道,下午的时候,拖家带口来的罗满仓就到了,直接找到皎瑜,“陈县丞还有两天就回来,他让我先来报到。” 皎瑜大喜,赶紧安排人在东院住下。 “现在有些挤,等过几天,人都走了,就都住得宽敞了。” 罗满仓理解,他妻子蓝淑倒是豪爽地摆手,“没事儿,我们之前在府城住着也就这样。” “三个孩子还小呢,可以挤一下。” 皎瑜含笑点头,“那就好,你们先收拾,那个罗捕头,我们说一下县衙里的布防吧。” 罗满仓连忙点头,“行,不知道县衙里有多少人?” “能用的人手一共是四百多,具体的,你来,我跟你说一下。” “好。”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蓝淑看了看周围,想了想,对大儿子罗浩瑾道,“你每天晚上都带着木仓睡。” 还没来呢,就听闻独孤大人被刺杀了,这会自家男人刚到,主簿鱼大人就直接拉着他去聊县衙布防了,想也知道县里如今的情况是有多难了。 好在,他们也都有些许自保的能力。 蓝淑摸了摸一旁的包袱,她还把自己的家伙事儿都带来了,相信,一定能帮着大人保护县衙里的人的。 听说县衙还缺人,鱼大人也是女的,或许,她也能在这里谋个一官半职的? 谁让她没这个能力考秀才举人呢? 识字没问题,可考试,她真不行。 蓝淑想着,却也不耽误她收拾东西,等大概安置好了,这才带着孩子在县衙里走走看看,了解这里的情况。 * 对于罗满仓的到来,独孤明远是真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终于来了一个专业的人了! 江雨:我就不是专业的呗。 不过也是,他们总会走的,罗满仓才是安远县以后的总捕头。 哪知道,罗满仓看了布防之后,却说一句,“这个布防我没看出什么不对,但我娘子会这个,我问问她行吗?” 皎瑜等人:??? 啥玩意儿? 罗满仓却很是坦然,“谁让我以前在州府就是个壮班普通衙役呢,我没经手过这些。” 接受安排他知道,可怎么安排别人,他是真不懂。 族伯倒是教了他,但他至今都是一知半解的。 皎瑜大人这么郑重,显然这是有事儿要防备的,自己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了。 皎瑜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意外,不过也没阻止,还亲自跟着一起过去找蓝淑了。 蓝淑看了一圈回来,还从东院的厨房里拿了吃的,给孩子们安排着吃饭,脑海里却想着刚才看到的县衙布防。 说实话,没什么大问题,但要防备突发事件,就有点不足了。 至少在蓝淑这看来是这样的。 四个方向安排人没错,但也应该在没人的地方不设陷阱,甚至有些陷阱还能不耽误日常百姓走动,这样才好。 可现在是冻土期,这种肯定是不行的。 那就换个角度,墙上墙根都可以弄些铃铛,让人夜里挂起来,一旦有人翻墙,那肯定是能发出声响的,除非是内息高手。 但内息高手行动也会带起风,只要有风,那铃铛就会响。 也不用特意去买,就从骡马身上摘几个临时应应急就行。 蓝淑一边想着,一边吃饭。 皎瑜他们过来的时候,蓝淑还意外了一下,等罗满仓说明来意,蓝淑就将自己想到的布防漏洞跟他们说了,还补充了一下,“我觉得日常可以让布防更不起眼一些,关键位置让布防的人日夜值守,白天就穿着棉衣,跟百姓一起干活,夜里就轮流在屋内值班。” 外面巡逻的和屋内值班的分开。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皎瑜眼睛一亮,看向江雨,江雨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办法。” 而且比 他的布防更符合县衙的实际情况。 可见,哪里都有高手。 蓝淑笑笑,皎瑜眸光一闪,“那行,那这些就辛苦蓝娘子了,这是江雨,是这次布防的负责人之一,你有事儿跟他商量就行。” 蓝淑心头一定,行礼道,“好,那就请江护卫不吝赐教了。” 江雨连忙回礼,“不敢不敢,彼此交流学习。” 蓝淑笑笑,罗满仓赶紧道,“还有我,我这方面不行,但执行没问题的。” 蓝淑几人都笑了,皎瑜道,“罗捕头放心,马忠他们还需要你训练呢。” 罗满仓这才挠着头憨厚笑了。 他真怕自己刚才把工作给丢了。 幸好幸好。 如此说定,县衙的布防就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了。 江雨他们也不觉得辛苦,反而乐在其中。 闲着也是闲着嘛。 安远县又没什么地方可看的。 干点活挺好,还挺消磨时间的。 霁清一行人是初十回到县里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让躲在山上的几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这车辙痕多深啊!很明显,这又是她从绥安县里采买的大批口粮……” 黑脸刀疤,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声音粗哑,“你说得没错,安远县以前或许是穷,可现在不穷了!这一票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富?” “那还有假?我们亲眼看到的,京城里来的大人直接给了四万两银票!” 不说别的,光是这四万两就不少了。 “更别说她还带着人抄了绥安县的矿呢,你想想,那个地方能有多少好东西。” 黑脸疤痕男点头,“你说的没错。那就干了!” “我山大勇还不至于怕了一个娘们!” 江玹派来沿途警戒的护卫:…… 但你们的武力值有点菜啊! 他离这么近,你们也没听到脚步声。 见对方还对着山下的车队指指点点,商量着如何入夜来劫财,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也是他们的习惯了。 一路都会轮流在山上沿途查看有没有山匪的痕迹。 没想到,这一次,让他给撞上正主了! 护卫快步下山,将消息传回去。 江云的副手江雪听闻后就告诉了江玹。 江玹笑笑,“别告诉独孤霁清,咱们就看热闹。” 这是她进县衙前的话,等她进了县衙,看着江雨和蓝淑,罗满仓等人一起商量怎么加强布防,怎么对练的时候,江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大怒,叫了江雨过来就开喷,“你是傻啊,还是蠢,让你闲着还显出你来了,是吧?这么闲,你怎么不扛着锄头出城去刨地呢?!” 还帮着人家在县衙布防?! 这让她怎么看热闹? 还能旁观看笑话吗? 不能! 气死她了! 这群蠢货! 江玹气呼呼地跑去找霁清,“管管你的人,不要这么不见外行不行?江雨他们的月俸是我出的……” 可不是你们县衙出的,这么不见外说用就用? 霁清慢悠悠地看着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一边道,“哦,你是说,我不用在上奏的奏折上写你咯?也不用说这次剿匪你们也是出了力的咯。” 一句话,让江玹瞬间成了失声的鸭子。 霁清一边写着批复,一边慢悠悠道,“其实我也觉得皎瑜这样很不好,县衙是缺人,但也不能谁都用是不是?” “正如你说的,江雨他们月俸这么高,我们可用不起……” 江玹没好气,“行了,知道了知道了,今晚上那些人就来了,你随便用。我没意见,行了吧!” 就会拿捏她! 明知道她这一趟来就是打着帮元宸拉拢她的,要是她的奏折上连提都不提自己,那元宸会怎么想? 到时候姑姑又要批她了。 这都是小事儿,但她并不想让元宸知道:她没有真的效忠她。 霁清笑笑,“谢谢了。” 江玹转身大喊,“给我好酒好菜!” 辛苦这么多天,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她得补回来! 霁清笑,行吧。 吃好喝好了才好干活啊! 47.第47章:安永三十年 二月初十夜·小雪大风 安远县县衙内忙碌了一天的百姓们已经在西院内各自睡下了。 因为霁清带回来的人太多了,所以西院这边的帐篷没有拆掉,还是留着给新来的百姓们住。 棉衣白天就发下去了,一众刚从魔窟里出来的百姓们,来到了这样一个有吃有喝,还能洗漱的地方,越发安心。 先前虽然在矿区洗漱过了,但他们当时还惊魂未定的,现在才真的是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尤其是经过这两天和大人一路走过来,看到对方如何亲民和煦的,他们就更是安心:不管怎么样,大人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好人,他们只要跟着大人,就没错。 霁清这会是真不怕人多,她就怕没有劳力。 这件事之后,那就是大基建的开始了。 等天气回暖,他们就要干很多很多的活儿。 所以今天回来,她就跟皎瑜几人开会,让他们一定要给百姓们补充足够的营养,趁着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尽量给大家补补身体,让他们到时候能好好干活。 霁清拿着长剑,在黑夜中一边等待着,一边思考着之后的事儿:先是春耕,再就是后面的县城扩建,安泉的修建等等。 趴地草,野生苜蓿,淇淇草都可以作为后续春耕的必要种植物种之一。 再就是黄豆。 这一次,她让陈县丞去州府采买的东西里,陈县丞列的单子就有非常大量的黄豆,黑豆等豆类的种子。 一方面是为了发豆芽,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后续春耕的时候养地。 是的,需要开始给安远县的所有地养一养了。 不能总是这样下去,不然,以后大家辛苦种植一年,得到的产量也只会越来越少。 民以食为天。 她已经做了不少事情让百姓们清楚她是一个真心办事的官了,相信后续,他们会慢慢接受,她也是一个会种地的官。 霁清微微一笑,对未来充满信心,也充满了干劲! 谁说扶贫苦的? 她觉得扶贫并不苦,还充满了成就感! 一个月后的她:不,扶贫真的特么的苦死了! 此乃后话,只说现在。 蓝淑也带着孩子,拿着自己的长木仓擦拭着,还一边给孩子启蒙,“遇到敌人的时候,不要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直接就给他你够得到的位置来一下。” “浩瑾,你大一些,能够到的就是腰这个位置……” 说着就指着自己的腰部,“这里直接来一下,绝对能让对方躺倒……” 罗满仓笑呵呵地听着,手边也放着大刀。 西院这边,江雨,江雪等人都在百姓住的屋子里,拿着各自的武器等着。 山大勇在绥边里的几个壮丁的带领下,带着手底下两百多号壮实的匪众,拿着大砍刀,悄摸摸地来到县城的城垛子下,一个个手脚麻利地翻过去。 绥边里的几位壮丁:…… 不是,走大门不就行了? 反正也没有城门,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但见山大勇他们都翻过去了,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着翻过去,朝着县衙而去。 一路上,他们没察觉到,沿途百姓家里的窗户后,都是手里拿着砍刀的百姓们。 就连陈三花也都带着儿子们站在窗边等着。 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才低声道,“快,开门,跟上!” 一行人打开门,跟附近邻居还打了个照面,但谁也没出声,悄摸摸地就追着刚才听到的脚步声朝着县衙去了。 县衙这边,山大勇等人来到墙边,十分默契地搭着人墙就翻墙进去了。 哪知道,刚翻墙进入,周围就响起了一阵阵的铃铛声! 山大勇顿时脸色一变,“不好,快走!” 可还没等他们走呢,周围就亮起了火把,将整个县衙大院都照得亮如白昼! “恭候多时咯!” 江玹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山大勇,“听说你来杀我?” 山大勇并不认识江玹,“你就是那个娘们?” 江玹脸色一冷,“给我把他的舌头拔了!” 江雨:“是。” 抽剑而出,瞬间就来到了山大勇跟前,山大勇立马抬起砍刀阻挡,却根本挡不住! 当! 兵器相接的瞬间,山大勇就被江雨劈过来的剑的力道给撞飞了出去! 江雨面容淡然,抬步跟上! 其他人一看,也都纷纷抽出兵器,一拥而上! 蓝淑从东院跑出来,“诶,等等我!” 身后还跟着三个拿着同样的小型长木仓的儿子。 罗满仓走在最后,手里提着大刀,也加入了战场。 而跟着过来的百姓们听到里面的动静,立马就提着砍刀推开大门,冲了进去! 对着山大勇一行人就乱砍! 江雨赶紧躲开一个百姓砍过来的刀锋。 对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看错了。” 江雨:…… 江玹:…… 这场面混乱的! 霁清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慢了一步,就看到了这么个乱糟糟的局面。 她第一时间就看向江玹。 江玹赶紧摆手,“不是我啊!” 她就说了两句话而已啊! 霁清翻了个白眼,气沉丹田,高声道,“百姓们退下!” 这些老百姓也是绝了,谁让他们掺和进来的? 就算想掺和,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会赶紧让开,别被山匪当成人质抓去就麻烦了! 陈三花等人一听霁清的声音,赶紧就退开了。 霁清这才带着青砚等人加入战场,很快就将所有人都拿下了。 山大勇被江雨一脚踩在地上,气得呜哇大叫:“好你个山大崩,你就是个坑货!坑死老子了!” “要不是你说,老子哪里会来!” 霁清:…… 山大崩:…… 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吧? 山大崩这会也被人摁着呢,马忠扯着他的头发,“你是山大崩?” 谁让山大勇就对着山大崩说话呢?很容易就知道是谁了。 山大崩哭丧着脸点头,“是,我是山大崩。” 马忠拧眉,“大人对你们这么好,你们为什么还要带人来县衙劫财?!” 山大崩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谁让她杀了那么多人!很多还是老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可以将人一家都杀了?” 马忠噎住,陈三花立马跳出来,“你特娘的放屁!” “那都是畜生玩意儿,那些老人真不知道自家那些混账都干了什么吗?都知道,但他们都没有说!” 山五娘母女也在,听到陈三花的话,立马哭着走出来,“当初我们母女被欺负的时候,你们也都知道,但你们都没说话,这会你们倒是为了那些恶人对大人起了歹心,你们怎么能这么坏!” 绥边里也有不少百姓被霁清接过来过冬的,这会也都纷纷出来说。 “就是!大人的做法有什么错?难道要让你们这样的人一直活着吗?还要出钱养着你们吗?” “一群黑心肝的东西,大人,砍了他们!” “没有大人,我这个老头子早就死了!” “没有大人,我也活不了,我家里都没人了,饿的不行,你怎么不给我口粮让我活?” 一个几岁的孩子大声哭喊,“大人是好人,你们都是坏蛋!” 周围百姓鼻头都酸了,对山大崩几人就更加气愤了! 明月大人到任之后做了什么,他们都看在眼里。 是,现在县衙是还穷着,他们的日子也完全靠着大人才能维持下去,可大人说了,很快他们就能靠着自己的双手改变这一切。 他们都相信大人,大人说了,以后就算她不出钱,他们也都能吃饱,就算不接他们过来过冬,他们也都能在家安然过冬的。 他们知道大人一定会让这一切都做到的! 这就是他们的大人! 这么好的大人,竟然有人因为大人杀了几个畜生和畜生的家人就心怀不满,带着人来打算杀了大人?!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山大崩他们的想法。 只有霁清,在众人讨伐山大崩的时候,冷静地看着山大崩,淡淡道,“你在替山匪做事儿吧?” 山大崩几人脸色一僵,惊恐地看向霁清,霁清面无表情,“所以你们怕我查出来,到时候你们就都要死。” 山大崩几人浑身颤抖。 众人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们就说嘛,哪里会有人因为大人砍了罪大恶极的人的头就搞事儿的? 原来是心里有鬼啊! 那就怪不得了! 霁清对罗满仓道,“将人都集中起来,先关起来。” 还没有地牢,只能先找个空置的公房关起来再说了。 罗满仓应下,带着人将山大勇等人全都捆了起来,再拖到公房里关起来,分班看守着。 霁清这会才有空看向陈 三花他们,“你们怎么也没睡?” 陈三花等人讨好一笑,“大人,我们是怕有人来刺杀你。” “就是,上次有人来刺杀你,我们就不知道,这一次我们听江护卫他们说了,就想着过来帮你。” 霁清无奈,扶额道,“你们不懂武,就这样冲过来不好,就算想帮忙,那也要经过训练才行的。” 直愣愣地就提着砍刀过来,其实根本没用啊! 陈三花他们也都知道霁清对他们的态度都是很温和的,只要不是犯事儿的,那基本上说啥都行。 所以他们也不怕,笑着道,“嗐,大人,怕啥,脑袋掉了就碗口大的疤,能帮到您,让您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是啊,大人,您可是厉害的人,县里以后好不好,就靠您了,我们可不能让您出事儿。” 要说原主刚来的时候,县里的百姓们都只是观望,对原主重病,丝毫不以为意,那现在,霁清对他们而言,就是不能失去的存在了。 他们知道:这位县令大人,是真的不一样。 安泉的事儿,即使他们不懂,可也听涌泉村的人提起过,毕竟县里还有一家粮铺呢,也卖杂货呢。 涌泉村的人也需要来这里买点针头线脑,盐巴啥的。 所以日常县里的人也都能通过涌泉村的村民的口中,知道县令大人去了安泉,好像还挖了几口井,然后不让人动,说什么为了后代子孙之类的。 他们没听懂,却知道:大人很厉害,她做事儿看起来就很靠谱。 而且,大人说到做到。 说给他们安排过冬就真的安排过冬,说按户发钱就按户发钱。 这样的大人怎么能死呢? 要是她死了,朝廷换个更差的来了,怎么办? 那到时候他们不是又要回到过去了吗? 霁清听着百姓七嘴八舌地说着她很重要,她不能死之类的话,心头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高兴,也有难过,更有欣慰,还有温暖。 “好了好了,天已经很晚了,这一次就罢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大家都赶紧回家睡吧。” “你们不愿意我受损伤,我也不愿看着你们受到任何损伤,要是想以后帮忙,可以,那我先定个章程,等明天再让人通知你们,行吗?” 陈三花等百姓们这才停下嘴,乖乖应下,各自回去了。 一路上还都笑呵呵地说着自己刚才多神勇,怎么砍山匪的! 霁清看着百姓们说说笑笑走了,不由失笑,温和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 江玹走到她身边,“这就是你要来这里的原因?” 霁清看她,“你不觉得,这些百姓们都很可爱吗?” 江玹震惊地看向她,“可爱?!” 霁清笑笑,“是啊,纯粹,质朴。” 多么可爱啊! 江玹沉默了。 霁清转身,“好了,该睡了。” 江玹怔怔地看着百姓走远的方向,“纯粹,质朴吗……” 江雨:“九小姐?” “江雨,你说,我要是留在这里,元宸那个蠢货会不会疯掉?” 江雨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家主会气疯的。” 江玹苦笑,“是啊,祖父一定会杀了我爹的。” 江雨:您知道就好。 江玹怅然一叹,“我啊,是走不了独孤霁清的路了。” 毕竟,她身处的环境完全不同。 而且,第一个女状元和第二个,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哪怕第二个也一样是六元及第。 记得当初自己被独孤霁清那一局棋局给打击到了,祖父问自己,“明毅,你现在知道人外有人了。” 江玹当时还不服气,“是又怎么样?但我和独孤霁清也不过是伯仲之间,还说不上她就一定比我强呢!” 祖父:“但你输了。” 输半子,那也是输。 江玹抿唇。 祖父叹气,“第一个六元及第你是一定拿不到的。” 江玹即使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祖父说得对。 江祖父:“你现在还坚持要考?” 江玹不甘心地道,“不考我怎么知道我考不过?!” 江祖父却说,“可你会死,你也不在乎?” 江玹愕然。 当时的她不懂,但很快,她就明白了:看看独孤霁清这一路走得,简直是在渡劫。 江玹庆幸的同时,也有些惋惜:若是她们能正面地比一场就好了。 48.第48章:安永三十年 一夜安眠,次日一早。 霁清起来就见到独孤怀远正站在院子中,“二哥?” 独孤怀远拿出信笺,递给霁清看,“你看看,这是父亲提前让人送来的。” 霁清一看,一开始还不明所以,但随后就看出问题了:郑轩禾已接受霁清,郑公已调查幕后之人,早日备之。 原来他们之间的秘密通信是这样的。 独孤怀远还提了一句,“这是这个月的密码。” 霁清明白了,密码还是流动的,随时会改变,所以也就不用怕其他人截获了迷信之后会看出来。 而能看出来的,也不在乎他们这点子不算密码的密码了。 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吗? 没有。 本身郑轩禾在安国的地位就人尽皆知,他跟独孤怀远相交也不是什么秘密,霁清的刺杀事件牵扯到他的过往旧事也是事实,他即使调查也不会有人会觉得奇怪。 只有一句:郑轩禾已接受霁清。 霁清心头一震:所以,真的如她所想那样,当初原主真的解决了她的所有后顾之忧。 这些原主亲近的人全都知道她的来历,也全都在保护她。 霁清心头又是一暖:原主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又是想原主的一天。 霁清笑笑,看向独孤怀远,“我知道了,二哥。” 独孤怀远也笑了,“过两日,等陈铭初回来,我就回去了。” 霁清颔首,“好。” 这时皎瑜和青砚过来催促他们赶紧洗漱晨练,吃早膳。 用完膳,开完早会,众人就各自去忙了,霁清带着人去了公房,先处理了绥安县的事儿,写了奏折,再处理好今天的公务,这才起身准备去审山大崩等人。 江玹跑过来,“等我一起啊。” 霁清无奈,“审讯又没有什么好看的,你凑什么热闹?” 江玹却摇着折扇,含笑道,“哪里啊,我没见过你怎么审讯的,好奇看一眼不行吗?” 是直接上刑啊,还是会有什么新花样。 江玹是真的很好奇。 霁清一听就不管她了,来到关押山大崩等人的公房。 因为人太多了,只能将所有空置的公房都用上才塞下这些人。 霁清看了看关押的情况,思考着以后安远县这里的大牢要盖得足够大,至少关押个三五百人都不是问题才行。 不然真不够她造作的。 霁清让人将山大崩和山大勇两人先提出来,先问了山大勇,他是哪个山头的,是自己做主还是投靠了更大的山匪团伙,山上有多少山匪等等。 山大勇一开始还不想说呢,霁清很平静地让马忠提刀,“既然不说,那就拖出去砍了。” 山大勇:…… “不是,你这娘……大人,您怎么一言不合就要砍了呢?” 霁清懒得去分辨他过去做了多少恶事。 从对方昨夜的做派来看,要不是江雨身手足够好,他早就已经将江雨杀了。 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真不用跟对方废话。 “不管你说不说,本官也不会轻饶了你,既然如此,你说不说的,有什么区别呢?” 山大勇:…… “你耍老子?!” 霁清冷笑,“本官没空,问你不过是流程,走了流程就行了。” 至于过程如何,重要吗? 不重要。 山大勇反而是破防了,“你无所谓老子还非要说不可!山里我是一个山头,我自己做主,但还有很多其他的山头……” 接下来山大勇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山上的山匪情况。 江玹:…… 好家伙! 她是头一次见啊! 这么简单的吗? 审讯原来这么儿戏的吗? 霁清眸光闪动,对山上的山匪情况总算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 来前,原主就从各处渠道了解了一些,现在她终于是彻底搞清楚整个定远州的山匪情况了。 萧宗珩一开始来这里任职的时候,还是有雄心处理这些问题的,但之后他大概是察觉到这些山匪的来路很不一样,这才没管了。 霁清从山大勇口中听到的就有不下五个大型山匪山头是投靠了贵人的。 所谓的贵人,那还不清楚吗? 肯定是京中的某些人。 霁清面色微冷:呵,那就别怪她动手将这些人的爪子都剁掉了。 但等霁清听到说很多山匪都是附近县城活不下去的百姓,老少都有时,她眉头瞬间一拧。 “你山头上也有这样的匪众?” 山大勇点头,“有,很多都是小固宁来的,大固宁也不少。” “还有多少在外?” 这些人不见得都上山了,很可能有一部分还散落在各处,作为这些山匪的眼线。 山大勇咧嘴一笑,笑容狰狞可怖,“那就看大人您有没有宽宏之心了。” 霁清挑眉,“马忠。” 马忠:“是,大人。” 抬步就伸手拎着山大勇的衣领,山大勇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等等!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就全都说!我保证,我活着,比我死了有用,您放心我一定老实。” 霁清面色冰冷:“哦。” 眼看着就要被拖出去了,山大勇真的怕了,“我有联系他们的方式,我这就说!” 说着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人数多少,有多少人,如何联系等等,就连其他山头的眼线,他也都招了。 霁清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去那些山头?” 山大勇脸色一白,连忙哭喊着道,“大人,我一定会老实的,我全都说……” 霁清却摆手打断了他,“行,那你不用死了,先服役三十年吧。” 山大勇:…… 那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可他现在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他是打不过,可不代表其他人也打不过啊! 也许呢,是吧。 山大勇眼眸转个不停,江玹看了心下啧啧两声。 还打算跟独孤霁清玩心眼儿呢? 真是找死! 霁清没管山大勇,转而看向山大崩,“说吧,你们有多少人给山匪做事儿,日常都是怎么做的。” 山大崩这会哪里还敢有什么心思,老老实实的全都说了:他就算不说,还有其他人,其他人难道也不说吗? 不可能的。 既然这样,那他还不如早一步说了呢,这样好歹能让自己先得到好处。 霁清看向身旁的江玹。 江玹懵,霁清淡淡道,“难道公主殿下不想将剿匪的功劳拿在手里?” 江玹先是一愣,随后大怒:“你有完没完!” 霁清笑,“殿下肯定给了你名帖,能借兵,对吧。” 公主府可也是有三千私兵的。 虽然京中只有五百侍卫。 那其他人呢? 很巧,元宸的封地就在定远州不远,相信其他的人都在那里了。 江玹气哼哼地抬腿就走。 可恨的是:这件事她还真不能不管! 太特么气人了! 这个独孤霁清怎么就能将事情都算得这么准! 等会! 江玹抬手一拍额头,“江雨,我真傻!” 江雨:“九小姐,您在骂我吗?” 江玹愕然,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我在骂我自己啊!” 江雨十分坦然,“可我没有九小姐您聪明。” 江玹:…… 她竖了个大拇指,“人才啊!” 这么会说话的人,活该江云是光棍。 江玹怅然一叹,“又被独孤霁清给装套子里了。” 也是她自找的。 但凡她没这么重的好奇心呢。 啧啧,要引以为戒啊! 霁清见江玹走了,便让人搬了桌椅来,让山大勇和山大崩将口供再次说一遍,反复好几次,霁清才终于确定了他们所说的哪些话是真实有效的,哪些话是夸大甚至是编造的。 霁清将口供记录清楚,这才起身去吃午膳,“审讯的事儿,马忠你来负责。” 马忠早上跟着看了一上午,多少也学会一些了,再加上他过去走镖的经验,倒也能应付其他人的口供。 霁清下午骑马出城去了涌泉村,查看了之前的静置实验情况:确定沉淀物里有硫磺等物质,就让安里长和方村长准备集合全村全里的人开会。 “十三那天吧,到时候我拿着图纸来,跟大家稍微说一下。” 太专业他们也听不懂,但是简单的说一下情况还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 ,这是整个安远唯一一个能人畜饮用的水源。 如何建设,如何保护,这些事儿都需要跟大家讲清楚。 更何况,除了本身安泉的改建规划,还有其他水利工程的修建,也需要跟大家说一下。 当然,还有其他地方的。 霁清一下午都在跑水源,先去了绥边里,又去了固宁里,几个地方都看过了,这才回到了安民里,这时候都已经入夜了,看也看不到什么,只能先回去休息一夜。 次日下午,陈县丞终于带着大部队回来了:这一次,他不光采买了很多的东西,还招揽了不少人。 他这段时间在州府也是没闲着。 同时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罗族长。 罗族长带着车队过来,一方面是带了物资过来跟霁清做生意,另一方面就是想订购牧饼,同时给周边贩卖。 还有就是:云中///国也有人来了。 也是想跟霁清谈谈牧饼的事儿。 霁清笑了:正好她需要给之后大基建准备材料和钱财,这会人就来了。 都是金主爸爸啊! 霁清先是亲自招待了罗族长和云中国的皇家商队的管事,安置好他们,这才开始跟陈县丞互通这段时间的消息。 “大人,我这次是先带一部人回来,后面还有更多的物资会源源不断的。” 他已经跟几处商行谈妥了,也下了定金,之后他们会通过任怀商行的车队将东西送过来的。 霁清笑,“正好,可以将沿途的茶馆开起来了。” 如此,百姓们也就能看到他们双手改变生活的落地情况。 而不是还需要着急等待。 “官坊的修建等也要早做准备。” 陈县丞点头,“等王工头他们回来,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他们最多就是二月二十左右回来,到时候牧饼也能生产出很大的量了,就能腾出人手来做其他的。 霁清点头,“还有民兵的事儿。” 说着她拿出自己列出来的县衙配置人员表,“之前你给我的配置,我做了一些修改,你看看。” 陈县丞接过去一看,顿时讶异,“大人您打算自己训练民兵?” 霁清点头,“是啊,虽然初期投入巨大,但对县里的以后非常有帮助。” 县衙是不能抱团,但百姓必须团结啊! 不然以后来了个乱来的县令,不就把大好局面给破坏了? 她身份特殊,肯定还会被牵扯到朝堂斗争当中,她必须未雨绸缪,做好一切最坏的打算。 比如说她任期未满就被调走这种情况。 好歹让县里留有一丝自保的能力才行! 陈县丞很快就领回了霁清的意思,“大人,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办好的。” “我相信你,再就是县尉,我想让罗捕头的妻子蓝娘子来做。” 陈县丞虽然意外,但还是问了一句,“为何?” 霁清笑,“她会打仗。” 是的,皎瑜只看到了蓝淑懂布防,可她却看到了对方会兵法! 即使还很稚嫩,但也够用了。 陈县丞震惊:“打仗?!” 霁清笑容微敛,“陈大人,你觉得,云中的人来是为了什么?” 陈县丞:“牧饼。” 霁清长叹,“是啊,牧饼。” 陈县丞瞬间明白了:是啊,牧饼! 云中一直都是向安国出口优质牧饼的。 尤其是定远州等的边境州府境内,几乎都是云中的市场。 而这时候,冒出来一个安远县县衙售卖的牧饼,那不就是要打擂台吗? 市场竞争,往往都很容易导致官方下场。 尤其是他们现在很需要这个大规模的产品销售作为整个县衙建设的资金来源。 陈县丞抿唇,“那他们会对我们出手?” 霁清摇头,“目前不会。” 毕竟她这一年收上来的干牧草有限,可明年就未必了。 所以,他们需要早做准备啊! 陈县丞深呼吸了一下,“大人所虑极是,下官明白了,一定会将事情安排好的。” 霁清笑笑,“之后江玹会去借兵剿匪,你帮着协调一下后勤再说。” 同时也给云中的人看看,他们安国的兵也不差的。 所以做事儿还是要好好想想再说。 49.第49章:安永三十年 江玹这一天也是忙得不行,她确实是拿出元宸给她的名帖派人去借兵了。 同时,她也让江雨带人亲自拎着山大勇和山大崩几人去了山里,将周边山头的情况都摸排清楚。 再就是她本人,直接给州府的人飞鸽传信,送去了自己的亲笔信,让人交给了萧宗珩。 不能只她一个人出力吧? 萧宗珩作为一州主官,难道他就不用出力? 最后就是给江家和元宸传信了。 事儿她做了,那功劳肯定也是她领才行啊! 霁清对她的作为是清楚的,并且十分支持,海豹鼓掌! 吃晚膳的时候,她还对江玹道,“放心,这几天你的膳食都是青砚负责,他的手艺你清楚的。” 江玹:…… 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就拿几顿饭打发我?” 霁清含笑,“互利互赢。” 江玹:呵。 真是绝了! 她不就是过来送趟东西吗? 结果呢! 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 还没完了! 这件事儿干完,她得赶紧跑! 再不看独孤霁清的热闹了! 看她的热闹,付出的成本太高了! 太不划算了! 青砚这时候端上一盅汤羹,“九姑娘,这是我家大人特意叮嘱我给您做的,樱桃肉。” 江玹转头,霁清笑笑,“这东西多难做,你是知道的。” 汤羹中那一颗颗圆润的鲜红肉丸,让江玹瞬间无话可说,只能化郁闷为食欲! 大快朵颐! 其他人都忍俊不禁。 独孤怀远从来不知道,自家妹妹跟江家的女诸葛是这样相处的。 霁清笑:那是! 原主的记忆,她已经彻底get! 而在场的罗族长和云中///国皇家商行管事两人就有各自不同的想法了。 罗族长是觉得自己这把稳了,云中///国皇家商行管事却觉得这把悬了。 果然,次日一早吃过早膳开完早会后,霁清先见了云中的皇家商行管事,“齐桑管事请坐。” 齐桑管事坐在书桌前,看着也坐下的霁清,还亲自给他倒茶,连忙起身接过,“大人客气了。” 霁清笑笑,“县衙人手不足,您莫见怪。不知管事此来是想怎么谈?” 齐桑管事也没有遮掩,“我是听闻大人县衙制售牧饼,一方面,是来跟大人聊聊如何合作的事儿,另一个就是想询问一下,大人您是打算让安远长期制售牧饼吗?” 霁清却含笑道,“管事应该听说过一个词儿:物以稀为贵。” 齐桑管事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我安远其实并无牧场,更没有办法大规模种植牧草,长期以往,想要真正做牧饼生意是不现实的。” 霁清先打了张明牌。 “但是,我若只想让安远有个营生,牧饼确实绰绰有余。” 就是会面临云中的疯狂打压。 齐桑管事明白,“所以?” 霁清赞赏地点头,“所以,我想跟管事谈一桩长期合作,我只要我所需要的利润,至于其他的,由管事你们操心。” 齐桑管事讶异,“你是说,你打算将安国境内的安远县牧饼交给我来售卖?” 霁清摇头,“不,是安国之外的。” 齐桑管事拧眉,“大人,您这毫无诚意啊。” 霁清却依旧笑意盈盈,语气平稳,“齐桑管事,我请问,贵商行,每年的牧饼销售,低于一亿斤吗?” 齐桑讶异,他微微抿唇,“大人是从何得知的?” 霁清笑笑,“周边仅云中牧饼最为有名,可见,贵商行的牧饼已然是驰名天下。所以,一个小小的安远县百万斤的牧饼,你真的在意吗?” 齐桑管事沉默。 “我说过,物以稀为贵。” “安远以后若只是做二两一斤的零售牧饼,你觉得,我们会对贵商行有什么冲击吗?” 牧饼销售的大头还是在便宜的那个市场。 上层市场说白了,可以相互合作一下,控制一下产量就能达成双赢的局面。 齐桑管事也不是不懂,轻易就明白霁清的想法,不过他还需要问个明白,“那贵县产量如何?” “十万斤,不能再多了。” 齐桑讶异,“十万斤?” 霁清点头,“我刚才说的是售卖给贵商行的价格。” 她县里的百姓们需要种地,建房子,修各种基建,事儿多着呢,哪里能一年到头都只做牧饼? 十万斤就是她留给安远县以牧饼打出商业品牌的一个基础底线。 等以后他们境况好了,吸引到更多的壮劳力了,那到时候再扩产嘛。 再说了,他们县自己就能消化很大一部分,这是往县外卖的数量。 做个一两个月,正好给老百姓冬日找点事儿干,也不用一个个猫冬就啥事儿没有,一点儿收入都没有。 齐桑管事听霁清说的这个产量,心里对安远牧饼的警惕已经降到了最低! “那贵县牧饼储存时间最长是多久?” “五个月。” 霁清很有信心。 只要储存得当,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些齐桑他们是做惯的,倒也不需要她多操心。 齐桑颔首,“那行,我今年就先下定三十万斤,后续再与贵县签订长期契约。” 霁清笑,“可以啊!那就祝愿我们合作愉快了。” 三十万斤,是目前,以后可就未必有了。 齐桑清楚,霁清自然也明白。 两人签订了这一次的牧饼订购契约,齐桑就起身告辞了。 县里也没个客栈,他们就算想留下,也没有办法。昨夜挤了一夜,已经让齐桑管事一行彻底够够的了。 这倒是让霁清想到:是该给县里盖一家客栈了。 暂时还是以县衙的名义来吧,靠着县里的百姓盖,那就真的太为难他们了。 于是霁清将这件事记下,才见了罗族长。 罗族长就简单很多了,直接说要订购三十万斤的牧饼,不同品级的都涵盖了。 霁清却让他别急,“我想让你代理我县里牧饼在州府和周边的售卖。” 再远的,罗族长的商行还够不着,只能交给独孤明远。 罗族长大喜,“大人,这是真的吗?” 霁清颔首,“不过需要你缴纳一万两的保证金,不知道你有没有问题?” 毕竟数量有点大啊! 罗族长连忙道,“没有任何问题!” 霁清点点头,“那行,那我们就签订契约吧。” 罗族长一边签订契约一边松口气:幸亏他带了十万两银票过来! 可见罗家的实力也不差。 至少比霁清想象的要富庶很多很多! 也是,在州府盘根多年的家族,怎么可能没点家底呢。 等签订好了契约,约定好了交货的时间,霁清就将这些事儿都交给皎瑜了。 “之后就由你和他们对接了。” 皎瑜颔首,接过契约和交货时间表,就去西院开始安排了。 现在牧饼的产量已经稳定在每天八百斤左右,等回暖了,官坊盖好,产量还能增加。 霁清却在犯愁:牧饼一时半会不能彻底停了,还需要短暂扩产一下,这么一盘算,她人又不够了。 行吧,先将那两百山匪给处理了。 马忠拿着审讯好的口供过来给她看过,霁清根据口供确认了主犯和从犯,普通匪众三个等级,主犯嘛,交给江玹了,从犯和普通匪众就给她干活去! 先修建城墙。 冻土期? 没事儿啊,反正他们现在有力气,只管试就是了。 至于会不会冻死什么的,那就跟她无关咯。 谁让他们手上都沾了无辜百姓的性命呢? 没全都砍了,已经算她善良了。 让蓝淑带着人去盯着就行了。 是的,蓝淑已经走马上任了。 她也很忙,要安排如何训练民兵,怎么选人,怎么给县里有的衙役,陈县丞招揽回来的新人做培训什么的…… 一堆的事儿。 所以当培训新人的时候,有人不服气,蓝淑直接一杆长木仓挑翻全场,让所有人都服气了! 直接干脆! 处事利索! 让陈县丞又惊讶了一下。 还是大人会看人啊! 这一趟,他还买了不少骡马回来,毕竟以后县里需要采买的情况会越来越多。 于是,县衙的马厩也不够住了。 霁清头疼,怎么总觉得县衙现在越来越小了呢? 没法子,只能先在县里选了几处空房子,修缮一下,让这些骡马先住进去…… 琐碎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霁清还要画基建图,修改县城的规划图……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哦,下午她还跑了一趟安民里,昨晚上没看清楚的地方,白天看清楚了,又要将找水源源头这件事提前推算一下。 独孤怀远只能帮一些小忙,杂活。 比如处理一下西院那边老举人说的笔墨不够的事儿啊,一些百姓不愿意多吃饭之类的。 主要是皎瑜也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就顾不上了。 总结:整个县衙有一个算一个,都忙飞了。 江玹在书房看着外面忙碌的场景,撇了撇嘴,行吧,独孤霁清事儿确实多。 哪知道,晚上西院还出事儿了! 这次倒不是有人来刺杀什么的,而是有人要生了! 是的! 有怀孕的百姓要生了! 然而整个县衙只有一个会产科的大夫,生产的孕妇却有六个! 这些孕妇之前吃的不好,即使来县衙这里吃的跟上了,可一时半会还真没补回来,所以力气真不多。 至少不是每一个都能安然生产。 其中一个就难产了。 常大夫都急疯了,让苗大夫不要计较自己到底擅不擅长了,赶紧帮忙吧。 县里的产婆也屈指可数。 无法,霁清和皎瑜,江玹都亲自上阵了。 是的,江玹也会医术。 这个世界对医术其实也算在道家的范畴之中,所以读书人会医术什么的,实在很正常。 就连老举人范砚瑜的妻子卓箐也是会的。 但江玹看到卓箐的瞬间,吓得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 师叔祖?! 卓箐却没跟她多说什么,只指点着她怎么帮助产妇。 霁清则去给难产的那位产妇渡内息,帮她稳住心脉,让常大夫可以帮她顺利生产。 皎瑜则帮着苗大夫去给另外的产妇生产了。 只有身体比较不错的两个产妇是在产婆的帮助下生产的。 因为是集中住宿,所以屋子里就跟产科病房似的,就都能彼此听到周围人的生产动静,只用布帘格挡着,算是留了一些隐私。 实在没有条件给她们安排独立的产房了。 好在,所有人都顺利生下了孩子,两个女孩,四个男孩儿。 霁清看着刚出生的孩子,笑笑,真好! 江玹也松了口气。 好家伙! 她是头一次干这种事儿。 其他过来帮忙的百姓妇人们都很高兴,围着几个孩子笑呵呵地低声说话。 几位产妇之后的事情,皎瑜已经交给陈县丞的妻子李荷了。 李荷也早就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媳罗水丫她们做好了准备,这会都端着热腾腾的鸡蛋糖饼进来,给几个产妇补充消耗的体力。 霁清等人看过孩子,从常大夫那里知道孩子都很好,就洗漱一下回去了。 江玹抿唇,没有急着走,而是等卓箐出来才跟着她身后回了范家住着的院子。 他们家人多,所以在西院这边独立住着一个小院落。 卓箐无奈,转身看向江玹,“你跟着我作甚?” 江玹行礼,“师叔祖。” 对方是徐霄云的师叔,而徐霄云又是自己的表姑,那也是她江玹的师叔祖了。 卓箐叹气,“不必这般,你不会在这里留多久,而我,早已跟过去无关了。” 当年的事儿,让她心冷心寒,她离开云苍山,为的就是跟过去彻底切割。 这些不必跟晚辈多言,但也确实是不想再跟对方有任何牵扯。 江玹抿唇,“师叔祖这些年一直在何处?祖父十分挂念,而且师祖他老人家也一直在找您。” 卓箐淡淡道,“我当年走就说过,此后便是陌路人,实在没有必要再找我,你回去吧。” 江玹看了一眼卓箐,见她神情冷淡,只好行礼,“是,师叔祖,明毅告退。” 江玹慢慢走远。 范砚瑜走出来,“她会告诉江枫庭的。” 江枫庭,就是江玹的祖父江篱,枫庭是对方的字。 当初江篱和卓箐都在云苍山读书,师从林鹤鸣的父亲林斐轩,而林鹤鸣正是徐霄云的师父。 林斐轩,是闻名遐迩的大儒,至今都有名著流传,是一众读书人眼中的半圣。 即使他自己从不这么自认,他自称崖学居士,自认不过只学了一些皮毛。 林斐轩自然是早已经过世,可他的长子林鹤鸣同样是当今大儒,从安文帝在世时就一直下旨请他出仕,他都拒绝了。 卓箐就是林鹤鸣的师妹,是林斐轩唯二的关门弟子,江篱不过是林斐轩的外门弟子罢了。 能称呼一声师父,却无法得到对方真正的倾囊相授。 卓箐笑笑,“随他去吧。” 当年的事儿,如今看,不过是各人的选择不同罢了。 对错之论,言之过早。 范砚瑜叹气,“罢了,如今我们来了安远,他们就算想来找,也很难。” 就算找到了,他们也不怕了。 至少,他们身后已然有了依仗。 卓箐微微一笑,“我从来就不怕。” 过去不过是不想纠缠,如今么,她倒是觉得可以好好吵一架! 50.第50章:安永三十年 江玹回去后却辗转反侧,次日一早就跑来找霁清了,抓住她就问,“你西院那位范老先生一家是哪里找来的?” 霁清疑惑,“是我二哥在丰禾府碰到的,知道老先生的才学好,家中又在当地遭遇了他人打压,便诚意相请。” “怎么?昨夜范老先生的太太冲撞你了?” 霁清说是这么说,但却一副等着江玹说话就要反驳的样子,江玹都无奈了,“不是,哪里啊,是……那位卓娘子是我的一位长辈,多年未见,昨夜才骤然见到了。” 之前她只去了一次西院稍微看了看地炕的使用情况,其他的就没有怎么关注了。 牧饼的制作她都不关心。 所以她就一直没有遇到卓箐。 直到昨夜在产房里碰到了,江玹才知道她竟然一直都在安国。 至于说她跟范砚瑜是怎么成婚的,这些她作为一个晚辈那就不知道了。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霁清必须帮她! “我来了这一趟功夫,帮了你不少,你是不是该还回来一次?” 霁清却丝毫不认,“首先,绥安县那桩事儿,你是还我京中的那一次,算两清了。” “其次,剿匪的事儿,那是我送给你的功劳,是你欠我的,不是我欠你的。” 这个是一定要掰扯清楚的,不然以后可就被缠上了。 霁清可不愿意被江玹拿捏住。 “最后,范老先生和他太太卓娘子的事儿,我不了解,我也没有仔细去打探过,更不好奇,你若是与他们有旧,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儿。” 霁清笑意盈盈,但语气却格外坚定,“但若是你打算以家世相迫,那就别怪我了。” 江玹:……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再说了,我已经说过了,她是我的长辈,我哪里来的底气跟对方斗法?” 开玩笑! 霁清不置可否,“哦,我今天还忙着呢,一会要去送我二哥离开,又要去涌泉村开会,你要是没事儿,就别耽误我忙。” 说着就要走,江玹赶紧拦着,“我只是想让你跟卓娘子稍微说一下,让她给我祖父写封信。” 自家祖父的心结,她也隐隐约约听说过,祖母还曾经不小心在和心腹嬷嬷说话的时候,被她听到了。 所以她真的很好奇:这位师叔祖到底跟自家祖父发生过什么? 以至于祖父至今都无法忘怀。 霁清拒绝,“没空。” 说着,脚步一转就直接躲开了她,瞬间消失了。 江玹气得直跳脚! “独孤霁清!你给我等着!” 霁清表示:哦。 她说忙是真的,今儿独孤怀远就要带队走了,他会先去一趟州府,安排好之后牧饼从安远这边送出去的事儿。 再就是配合霁清,准备更多的建设材料和工具,人员等,等天气回暖了,就过来帮着霁清搞建设。 霁清和他一路骑马来到东门,看着正被蓝淑带着人监督着修建城墙的一百多匪众。 独孤怀远还是叮嘱了一句,“你要小心些,不要被这些人给反噬了。” 毕竟都是亡命徒,还是要警惕一些的。 “钟棋我留下了,他手中有联络的飞鹰和飞鸽,等皎瑜接手了,他就会离开。” 霁清点头,“好。” “二哥你放心吧,我会谨慎行事的。” 独孤怀远笑,“我放心,这些天的相处,我已然知道你的能力,只是还是那句话,人总会被一叶障目的,希望你行事之前能三思而行,保重自身,切不可大意。” 霁清郑重应下,“嗯,我一定谨记在心。” 独孤怀远拉了拉身上的华贵貂皮大氅,“好了,就此别过,待来年再会吧。” 这一次回去,他要再来,那就是明年的事儿了。 霁清颔首,抬手行礼,“二哥,一路顺风!” “好!” 说罢,独孤怀远甩鞭就策马而行,身后的车队也跟着加快了速度,霁清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车队走远。 这一次,独孤怀远带走了这段时间做好的所有牧饼,一共是一万斤,会先交付给州府府衙两千斤,州府里徐年留下来交接的人三千斤,剩下的五千斤就从任怀商行的渠道销往安国各处。 罗族长等人昨日就走了,只留下几人做交接,以后留在这里帮忙车队运送牧饼。 有罗满仓在,也没什么需要他们操心的,这一天也跑出来看热闹了。 主要是县城里没什么东西可看,就只能看城门这里那些被判罚服役的匪众修城墙的狼狈开开心。 陈县丞等人也都跟着过来送行,见人都走远了,这才道,“大人,我们走吧。” 霁清颔首,掉转马头,策马也离开了县城,去了涌泉村。 她这次带来的人不少,有已经入职的县衙的户司主事陈锐泽,陈县丞,以及范砚瑜的长子范清景,他现在是县衙工司的主事。 加上马忠几人作为护卫,霁清一行人来到的时候,安里长和方村长都有些讶异:这么正式吗? 霁清表示:自然。 来到村里最大的院子——安里长的家,整个永宁里和涌泉村各家代表,村长都到齐了。 这次开会,来的都是永宁里里各村各家中稍微有点见识,同时也记性不错的人。 所以进门之后,霁清看到的虽然还是衣衫褴褛的多,但也精神面貌不错,都是壮丁,只有少数的是女子。 对此,霁清倒是接受良好,她只看这些人能不能记住她说的话,是男是女,无所谓。 来到主位坐定,霁清也没让他们多寒暄,抬手让众人都安静下来后,就翻开自己带过来的设计图,让陈县丞几人将设计图展开给大家都看清楚。 这副大的设计图就是她这几天赶工出来的,即使不懂设计的人,也大概能看个明白。 霁清指着永宁里整个范围和县城之间的距离道,“首先,我们需要将管道修建好,还有村道,再就是从这里开始改建安泉。” “我之前让人挖开的水坑,现在水位一直涨,可见,安泉的地下水是非常丰沛的……” 源头霁清这两天也跑了一下,虽然没有发现真正的源头——可能需要再往山里深处探查,但她知道,这附近一定有她需要的矿山。 这些她都详细而通俗地说明了。 最重要的还是需要各村配合着改建安泉,同时将水引流下来。 安里长等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后由安里长出面询问,“大人,为何要将安泉的水引流下来?” 霁清指着固宁里道,“因为我准备在这里,做一个水质改善的工程,改变整个安远县所有的水质,包括灌溉的。” 霁清指着永宁里和固宁里之间的山路道,“如果是从这里走,工程距离太长了,对于整个安远未来的发展是不利的。” 主要是地质情况复杂,说不好这些水利工程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再就是,需要将水源引下来,让永宁里这里改变现在的生产方式。” 霁清随后又让马忠几人展开另一张设计图,“你们,这是以后的永宁里……” 在这张设计图中,永宁里被分成了三大块,一块是种植区,一块是生产区,一块是住宿区,其他的村落自然保留,但又在其中依照这三个区域分了合理的位置,同时保留了发展的位置。 众人开始晕了,方村长实在忍不住,“大人,为何要如此划分啊?” 霁清笑,“因为安泉是温泉!” 众人大惊,“什么?!” 先前说了,这次来参加会议的都是各村有些见识的人,记性还不错,所以他们基本都去过州府,也听过州府里的那些贵人们,富商们,最喜欢的一个东西就是:温泉山庄! 别看定远州在整个安国是穷乡僻壤,但在地理分布来说,实际上这里的物产还算丰富的。 各种地质也都是比较综合的那种,占地又大,所以州府范围内,那也是有温泉的。 自然,这些人也都知道温泉意味着什么。 霁清含笑道,“你们没有听错,就是温泉。但我们这里离州府还是有些远,所以我们需要自己打造一个格外不同的温泉住所。” “首先是惠及我们县内的所有百姓,其次才是 以此来招揽更多的人来我们安远。” “现在我们县衙有了牧饼,等牧饼之后陆续交货,今年和明年,这两年需要过来购买牧饼的车队肯定会络绎不绝的,到时候整个县衙就都会热闹起来了……” 人流量一旦增加,那就需要建设一些让人可以休息娱乐的设施,这样才能将人留下。 这就是发展! 霁清掰开揉碎了给他们说清楚整个永宁里未来的发展蓝图:未来十年,永宁里要成为一个以温泉为核心卖点的度假胜地! 让所有读书人都心甘情愿过来花钱! 为什么是读书人呢? 简单啊! 即使寒门出身的读书人,那也都是脱产者,就是如今时代的中产,他们才是消费群体的生力军。 只要争取到整个定远州的读书人的群体过来消费,那就不愁赚不到钱了! 在场众人都听得眼睛发亮,脸色涨红,热血沸腾! 要是真能实现,那他们可就真要发了! 霁清说完,总结道,“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需要对所有人村落开始改建,改造,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开始学习,进行培训。” 众人懵:啊? 安里长心头发虚,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们需要学习什么?” “作诗!” 众人震惊:啥? 方村长都脱口而出,“大人,您是开玩笑吗?” 让他们一群目不识丁的人学作诗?! 霁清却收敛了笑容,“本官是认真的。” 一个以文人墨客为消费主力的地方的人,怎么能不会作诗呢? 所以,他们必须人人都会作诗! 上到八十,下到三岁蒙童,都必须会! 哪怕是打油诗呢! 见霁清是认真的,在场众人都想跑了:不是,大人,您这要求有点高了啊! 他们真的做不到啊! 霁清表示:放心,做得到的! 又不是让他们做流传百世的千古绝篇,就是对仗工整一些的打油诗而已嘛,肯定可以的! 众人:…… 霁清指着一旁的陈锐泽和范清景道,“这两位,一位是秀才,一位是举人,他们会教会你们的。” 来前已经开过早会了,所以陈锐泽和范清景倒也没什么抗拒的——主要他们也跟大人说过其中的困难之处,但大人一句话就给他们打回来了。 “就学作诗的东西,不难,你们就将所有人当孩子启蒙一下就行了。” 行吧,那就这样吧。 于是,其他建设的事儿,众人就记了个大概,唯独作诗这件事,众人是真的记得十分清楚。 散会之后,众人一边议论着一边离开,霁清则带着人上了山,让安里长和方村长等村长过来看清楚从哪里开始改建安泉。 安里长还是抽着空问了霁清,“大人,真要让所有人都来学作诗?” 霁清点头,“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只要说得过去就行了,朗朗上口就行,也不用咬文嚼字的,毕竟不是让你们去科举。” 安里长才稍稍松口气,霁清就又接着道,“到时候我举办一些作诗比赛,慢慢的,百姓们就有学习的动力了。” 说白了,普通百姓才不懂什么叫做读书人,消费群体的情绪需求和想象需求,他们只知道:能不能吃饱,能赚多少钱。 只要霁清拿出足够吸引人的物质出来,那这些老百姓们肯定会愿意付出努力的。 学打油诗而已嘛,又不是让他们上天,有啥难的? 安里长:…… 大人,您要不要听听您自己说的是啥? 霁清无奈,只好举例说明,“就眼前的场景,我们也来试试,我就先开头——一口两口都是井,井水甘甜就是远。若是能流我家来,泉水灌溉万亩田。” “你看,这不就是打油诗嘛。” “多简单,是吧。” 安里长懵,“这就算作诗了?” 霁清点头,“是啊,我要求的诗,就这样而已。” 众人恍然,陈县丞几人忍笑。 还是大人有办法。 51.第51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看向安里长等人,“你们也来试试。” 安里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首:“水井有五口,我家就没有。只要有井在,粮仓不愁空。” 霁清点点头,“对,这很好,可以可以!” 陈锐泽和范清景对视一眼:这对仗工整吗? 很显然,在场懂的陈县丞知道这是不工整的。 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找个由头让百姓们开始学习,开始识字。 霁清今天开早会之前和他单独聊过,“县里的情况短时间会很快转变过来,这个时候,其实我担心的是人心浮动。” 陈县丞一开始还不明白,但随后就懂了:穷人乍富。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好事儿。 不是说穷人就不能骤然有钱了。 而是说:一直习惯了贫困的人,一下子拥有了打量财富,或者说,拥有了过去从未拥有过的丰富物质,就容易闹出事儿来。 很简单,他们过去的认知停留在怎么生存上,而不是怎么生活上。 什么人生意义啊,社会价值啊,这些以前从来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 在现代,通过普惠教育,大多数人其实都学过基本的理论,能不能做到,就全看各人的自控力罢了。 可在这个世界,安远县这样的地方,通过牧饼的售卖,整个县衙骤然拥有了大量的资金,至少今年是不用担心有人因此来攻讦他们,那他们就能做更多的事儿了。 可做事儿就需要给百姓做分配:不是直接发钱了,而是通过劳动来改变生活。 那么,这最简单的分配,哪怕钱财并不多,对于过去从未获得过的安远县百姓们来说,都依旧算是“穷人乍富”。 毕竟过去的他们可从来没有除种地以外的收入——即使去州府和绥安县找工,那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的。 霁清先前给发的一百大钱,大多数百姓都会留着,买种子啊,或者是等后面粮食没了再过来县衙换——之前发钱的时候,皎瑜已经叮嘱过这些百姓了,县衙这里买粮,可以多给半小斗。 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被忽悠了,钱被骗了。 骗术也简单,就说介绍一个州府的酒楼跑堂工,或者是后厨杂工啥的,就有不少人相信了。 这段时间,袁骁,刘铮他们都查到不少这样的案子。 虽然骗款都找回来了,那些蓄意诈骗的人也都被两人当着被骗的受害者施行了杖刑,但霁清已然从其中发现了危险。 “如果之后还一直放任百姓这样下去,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百姓们的认知提不上去,那就没办法真正杜绝这样的事儿。 陈县丞当时还想着,“大人,是不是多派人宣讲一下这些真实案例?” 先前周县令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霁清摇头,“那只是治标不治本。我决定让全县的百姓都认字。” 只有识字了,那就能看书了,能看书了,就会从书中学到道理。 陈县丞拧眉,“认字?县衙内的百姓们倒是都开始认字了,也都基本上会了不少……” 霁清笑,“这才哪到哪,我说的是所有人。这次我会让承志和正行两人负责这件事,先从安宁里开始,让他们先学会作诗。” 陈县丞懵,“作诗?” “是啊,单纯认字,其实百姓们学习的进度很慢。” 范砚瑜在县衙内教学的经验就是这样,幸亏他耐心足,所以才能继续下去。 可对于大多数日常需要种地,干活的百姓们来说,这种条件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怎么能提高他们的学习积极性呢? 简单——只要告诉他们学习认字=赚钱=为后代子孙谋福。 那他们就愿意在种地的间隙,日常干活的时候,将这件事当成最重要的事,时时提,时时记,时时学。 只有真正动员起所有人的主观能动性,才能真正让他们学进去。 而不是今天学了,明天忘了。 因而,现在陈县丞看着安里长一脸忐忑,又因为大人一句话而心花怒放,笑逐颜开的模样,就不由感叹:大人真是思虑深远啊! 有了安里长的开头,方村长也来了一首—— 井底有水没有蛙,泉水温暖能浇菜。 来日我家一口井,也能浇粮再浇菜。 霁清依旧大加赞赏! 其他村长便都纷纷开始作诗。 陈锐泽和范清景:…… 行吧,大人既然要求只是这样,那他们的任务就简单了。 陈县丞扭头看了两人一眼,缓缓道:“承志,正行兄,你们二人可不要小看大人给你们的任务。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这一点,范清景其实深有体会。 之前他帮着自家父亲上过几堂课,所以知道百姓们认字都有一个毛病:健忘。 但他也渐渐看到霁清这鼓励百姓作诗的深层意义了:若只是简单的打油诗,只求通顺有趣,不求对仗工整,那其实对于百姓们的学习记忆提升还是有帮助的。 所谓有教无类。 既然大人将任务交给了他们,他们就一定要有十足的耐心来执行。 陈锐泽无奈,“爹,说得好像我没教过别人认字似的。” 陈三花家的不都是他给启蒙的? 他可太清楚百姓们认字都有啥毛病了。 范清景笑,“放心,益民兄,我也帮父亲上过几堂课。” 陈县丞这才稍稍放心些,希望他们不要辜负了大人的信任吧。 一行人在山上确定好了安泉的改建范围,又彼此讨论了一番作诗的心得,这才意犹未尽地下山了。 霁清一行人就先回了县衙,洗漱一番吃午膳。 哪知道刚坐定,江玹就盯着霁清一个劲地笑,“一口两口都是井?哈哈哈,独孤霁清啊,你这六元状元可退步了啊!这种打油诗你也好意思拿出手?” 霁清:…… 这家伙!闲的。 霁清淡淡接着道,“哦,那是我作的上阙,还有下阙的。” 江玹不信,“你说说看。” 霁清淡淡道,“一口两口都是井,井水甘甜就是远。若是能流我家来,泉水灌溉万亩田。春种秋收谷满仓,遍地都是黄金粮。我母我儿无饿死,孙女孙子入书堂。” 江玹沉默。 在场众人都愕然地看着霁清。 霁清淡淡拿起碗筷,“吃饭了。” 众人回神,可对于她这一篇通俗却犹如梦境一般的诗,却再也说不出简单二字。 江玹心头情绪翻涌,端起碗筷只低声道,“你不会真想做到这样吧?” 霁清还是语气平淡地道,“若做不到,我来这里作甚?” 吃喝玩乐吗? 江玹抿唇,“独孤霁清,我承认,我输了。” 就对方这一往无前的孤勇,她就学不来! 霁清只看了她一眼,“今天的饭菜是皎瑜做的。” 江玹哼了一声,“我知道,早上的时候,青砚已经走了。” 说什么三餐都是青砚做,结果就做了一天,真就只有三餐。 霁清笑,“不好吃?” 江玹没说话,只是一味干饭。 吃完午膳,江玹就换了一身装束:软甲长鞭,身后还背了一柄长木仓,“我去剿匪了,你让人给我们送饭。” 说罢,翻身上马,掉转马头就走了。 霁清无奈一笑,看着她身后跟着的两百多护卫,含笑对陈县丞道,“你听见了,让熟悉山路的百姓们都来县衙集合吧。” “是,大人。” 他们可不能掉链子,后勤可一定要做好。 霁清还交代了一句,“记得把账本写清楚了,一口水都不能少记。” 陈县丞明白,“是,大人。” 这个账本自然是要给京中那些贵人看的,也是给萧宗珩对上交代的。 霁清在公房里处理了一些文书工作,罗满仓就过来禀报,“大人,杨正刚才跟我说了一件案子,我想禀报您知晓。” 霁清放下笔,“什么案子?” “小固宁那里出现了尸骨,目前发现了五具,这些都是修城墙的匪众告发的,杨正带着人去亲自挖出来的。” 霁清拧眉,“是山上的山匪干的?” 罗满仓摇头,“似乎不是,杨正说了,尸骨的死因很多样,不是单纯的大刀砍杀而亡的,有一些尸骨还发黑。” 霁清眼底划过一道冷光,“让他小心一些,另外,让人去绥安看看,暗一和暗五他们的事儿忙完没有。” “是。” 霁清等罗满仓走了,才沉思这件事:或许,是某些人在这里做了什么。 更有可能的是:暗一他们的组织在这里也有据点。 可是为什么呢? 定远州这里有什么是能让对方觊觎的呢? 依照杨正说的:尸骨发黑。 那肯定是已经白骨化了。 尸体在自然的情况下白骨化的时间在一年以上。 而毒素能残留在骨髓之中的,显露出来的时间就更久了。 可见,这不是原主来后才有的案子。 那么,就可以确定:这些人存在的时间很长了。 霁清抿唇,继续处理文书公务,处理完了之后,她带着和煦的笑容去西院看了看几位产妇的情况,又去看了一下牧饼制作的情况,和棉衣的制作。 “正好需要人进山送补给,那就给进山的百姓们都发一套这样的棉衣棉鞋。” “是,大人,有些喜庆的颜色的棉衣已经做好了,是不是要作为奖励发下去?” 霁清想了想,对皎瑜道,“这样,你让李娘子和三花婆婆,方丰粮选几位日常做事勤恳的来奖励。” “另外再加十个大钱。” “好。” 霁清又去其他屋子看了看地炕的情况。 卓箐见她过来,先让儿媳妇们带着孙子孙女们出去,才对霁清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来历。 “……我也不知道,明毅那孩子会不会纠缠大人,便先跟大人说明一下我的情况。” 霁清讶异,“您师从林斐轩老先生?” 卓箐笑笑,“是,不过这都是旧事了。当初我与师兄,还有明毅的祖父有分歧,便从云苍山离开了。” 霁清也没继续深究到底是什么样的分歧让这样一位才学卓绝的女子离开,她只问了一句,“那如今您还想与他们联系吗?” 卓箐挑眉,“大人觉得呢?” 霁清这下是真震惊了,不过很快,她就回神,看着卓箐道,“先生的意思是?” 卓箐含笑道,“我夫君倒是以几个孩子为徒,虽然我日常也教导他们,但我一直没收他们为徒。” 霁清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道,“您应该知晓,我师从郑老。” 卓箐点头,“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他不会教你什么。” 这些,她曾经经历过,所以更加清楚。 即使郑同箐已经是一个相对开明的人了,可依然无法避免世情所迫。 霁清拧眉,“您说的是?” “治国之策。” 霁清想了想才明白对方说的意思:其实就是帝皇之道。 可问题,“我现在不过是一县主官。” 学这东西干嘛? 再说了,她前世学的就是这些。 九年义务教育教的就是怎么治国的。 辩证唯物,实事求是。 哪一条不是治国才能用到? 日常嘛,可用可不用,全看各人是想怎么活。 反正是不可能存在饿死这个情况的。 但在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 以上两条,是作为一个皇帝必须学会,也很难做到的。 毕竟治理一个国家,不以辩证唯物的思维看问题,就容易一叶障目,不实事求是就容易被架空。 而卓箐一上来就说要教她这个,让霁清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卓箐却笑着道,“大人,您现在是不需要,但未来,或许需要。至于您说的,我还想不想继续和他们联系?” “如今,也该联系了。” 霁清这会有点反应过来了,“先生您和他们二位不会是政见不合吧?” 卓箐含笑点头,“是。” 霁清沉默。过了好一会才终于行礼道,“多谢先生抬爱,先生放心,只要在我身边,您和您家人的安危,我都会尽己所能,一力承担的。” 卓箐讶异,“您不打算招揽我?” 霁清笑,“范老先生在县衙已经是教渝了,之后您也可以在县学里当督学,我相信,县衙百姓们会很高兴有您这样的先生的。” 卓箐怅然一叹,“大人果然是爱民如子。” 正因此,她才会动了想收徒的想法。 可惜,她们俩的缘分未到。 52.第52章:安永三十年 傍晚时分,杨正回来了,带了一部分的骸骨过来,霁清顾不得去吃饭,让杨伟点了蜡烛,戴上了手套,拿起骸骨仔细地观察。 刑侦技术她并没有真正学习过,但因为一段时间喜欢看这方面的影视剧,所以她也搜索过相关的知识。 “县里有没有仵作?” 大牛挠挠头,“没有。” 霁清叹气,“请常大夫和苗大夫过来一下吧。” 大牛应下,赶紧去找人过来了。 霁清拧眉看着手上的骸骨——灰黑明显,而且骸骨边缘竟然是洁白如雪的样子。 这样奇怪的现象,一定是某种特殊的毒素的关系。 只是这里没有条件,她没办法用自己会的方法检验出骸骨上的毒素到底是什么。 “大人!两位大夫来了!” “大人!乔大夫回来了!” 大牛和方岳一起过来禀报,常大夫两人面面相觑,霁清却眼睛一亮,“乔大夫在哪儿?” “已经去了西院……” “我先去请他老人家过来。” 霁清转头对常白和苗峰道,“两位先检查一下这些骸骨都有什么问题,我去请乔大夫过来。” 常白和苗峰连忙行礼道,“是,大人。” 霁清先放下骸骨,摘了手套,快步朝着西院而去。 乔成安已经在西院的范家院子里安置下来了,正跟卓箐说着话。 见霁清脚步匆匆地跑过来,不由挑眉,“你想收她为徒,怕是不可能了。” 卓箐微笑,“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乔成安怅然一叹,“可惜你了。” 若是当初的卓箐真能做成了那件事,或许就没有他老友什么事儿了。 说白了,当初的卓箐就是被自己的师兄给狠狠捅了一刀才心寒离开的。 卓箐垂眸,“往事不可追,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她整整等了六十年才终于等来了这样的一个人,可以让她看到希望! 她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呢。 再说了,她都这把年纪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故去了,生前总不能什么都没留下就这样黯然离开。 当初的她只能屈服,但谁说未来的她还要一直屈服下去呢? 两人说话间,霁清已经来到跟前,对着两人行礼道,“乔大夫,还请您帮我检查一下一些骸骨。” 乔成安:…… “你是真不见外啊!” 也不知道老友是不是跟她说过自己,不然怎么就能这么不见外呢?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她顶头上司的族叔? 若是知道,她还敢这么干,那就真的是……魄力十足! 霁清也没办法啊,谁让她这里啥都缺呢? 只能厚着脸皮,多求求人咯。 “还请乔大夫援手。” 乔成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着卓箐道,“看到没有,不是她老师都能这么使唤,你要是真成了她的老师,那就别想清净了。” 卓箐笑,“正好我也休息多了,也想多忙一些。” 说罢,便起身,“你要是不去,我就去帮忙了。” 霁清讶异,“卓先生,您也会仵作之术?” 卓箐摇头,“倒是不会,不过是人经历多了,什么都见识过了罢了。” 她当年只有自己一个人,想要保护好自己,可不就要更加努力学习一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么? 霁清并不清楚她的过往,而且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心情去深究这些,连忙行礼道,“那就有劳卓先生了。” 卓箐赶紧扶住她,“大人,你莫非忘了,我可是县学的督学。” 霁清笑,乔成安也起身,“行了,走吧,看看是什么样的骸骨,能让你这么个大忙人三求四请的。” 霁清赶紧转身带他们过去,路上还说了大概的情况。 “我不会仵作之术,只检查了一些骸骨上都有灰黑沉积,骸骨边缘却十分平整洁白光滑……” 乔成安拧眉,“那就快走。” 卓箐也脸色瞬间不好了。 霁清眸光微闪:或许,原主的中毒之谜,是能解开了。 几人很快来到了公房,看到桌上摆放着的骸骨,常白和苗峰两人赶紧行礼,“大人,乔大夫,卓娘子。” 乔成安摆摆手,上前戴上手套,拿起一节骸骨小心地凑到蜡烛旁,仔细地查看。 常白和苗峰跟霁清说,“大人,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这里面的骸骨分别是三名女性,一名男性,骨龄判断年纪在十三到十八左右,都有习武的痕迹,大多数都有骨折等的旧伤……” “至于那些灰黑骸骨,应该是中毒引起的。” 霁清抿唇,看着乔成安,“乔大夫,您怎么看?” 乔成安缓缓道,“这些人都是中了金猴封才死的。” 说着,让他们都过来看,“你们看,这里有一圈金色的边痕,正是中了金猴封之后,白骨化残留下的痕迹。” 霁清拧眉,“这是一种毒吗?” “对,一种无色无味,却能让人虚弱而亡的奇毒。” 乔成安颔首,“不过,这些骸骨只是中了试验的金猴封,不是真正的金猴封。” 霁清挑眉,“试验?” “嗯,应该是有人尝试复刻金猴封,所以才找了药人来试毒。” 卓箐这时候也戴上了手套,拿起一节骸骨观察,道,“这些应该都是小时候经历过困苦的孤儿,被人收养后才成了药人的。” 训练的方式也十分粗暴,就只是简单地传授一些武术,让他们身体强健之后就当做药人了。 “不过他们应该是经历过死士的训练。” 卓箐淡淡道,“你们看,这些旧伤的痕迹,很明显是互相对打之后留下的。” 自己可不能造成这样的骨折痕迹。 霁清脸色更不好了,苗峰道,“其实他们受伤后应该是用了很好的金创药,不然不会恢复地这么快的。” 霁清点点头,“有劳你们了,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马忠这个时候过来,跟霁清行礼道,“大人,暗一他们回来了。” 下午他才派人过去找他们,没想到半路就碰上了,一行人就直接回来了,江云则没有跟着回来,而是去了州府。 暗一两人进来后,行礼,“大人,幸不辱命,我们两人等到州府的人接手了所有人之后才回来的,所有证据和犯人都已经交接到了州府的衙役手中。” 而且还是罗有丰亲自带队过来做的交接。 暗一将罗有丰交接留下的公函交给霁清,霁清看过之后,跟他们说,“你们来看看,这些骸骨都是在固宁里发现的。” 暗一和暗五脸色一变,乔成安放下骸骨,摘下手套,定定看着两人,“你们应该知道地方在哪里。” 暗一和暗五两人抿唇,没有说话。 霁清却道,“一会你们两人就去乔大夫院子里解毒吧。” 说罢,放好公函,就转身走了。 暗一和暗五面面相觑,乔成安冷哼一声,“你们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了那丫头,就不会对你们如何。” 说罢,也走了。 卓箐看了两人一眼,也抬步走了。 马忠等人相互看看,还是杨正开口说了一句,“小固宁那边,还有更多的骸骨没挖出来。” 可以说是万人坑了。 至少目前他们挖的就已经有密密麻麻的好几个坑里埋的都是这样的骸骨。 暗一和暗五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没再说什么,马忠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去找乔成安,其他也都紧随其后离开,留下杨正最后检查了一下公房,就关上门,锁上,走了。 霁清心里情绪翻涌,来到东院,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脚步一顿,鼻头一酸。 皎瑜若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会更难受。 可是这件事,她不能瞒着任何人,尤其是皎瑜,独孤家等人。 她抬头看着天空那一轮上弦月:独孤明月,若是你还在就好了。 若是她们有机会在机缘来临之前,先灵魂相遇就好了。 那她就不至于…… “大人?” 霁清回头,皎瑜看着她泪如雨下的脸庞,怔愣了一瞬,“是查到了什么吗?” 霁清抬手擦干了泪水,点头道,“嗯,她中了金猴封。” 皎瑜眼瞳一缩,“所以?” “暗一和暗五不能死,他们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 皎瑜下颚绷紧,“我现在就找他们!” “皎瑜!” 霁清拦住了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皎瑜绷紧脸,“我 不会动手,我就是想知道,那些人都在哪里!” 霁清抿唇,“他们不会说的,至少在他们还没有解开身上的毒之前,他们是不会说的。” “我今天在杨正发现的骸骨里,知道了那些人都是药人。” “他们是在固宁里那里埋的骸骨,那就证明过去,这里有一个他们很重要的训练据点,甚至这里还有他们试药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选择定远州?” 霁清语气越发凝重,“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或许,她并不仅仅是因为过去的事儿,和党争才死的。” 或许正因为她要来这里,幕后的人不想让她知道这一切才特意在她出发前就给她下毒,让她到了之后没有办法立即查清楚这一切。 直到毒发,直到身死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 霁清心头怒火翻涌,“有些人,时间久了,就忘了,这个天下,从来不是强权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千千万万的百姓们的! 不是那几个所谓的贵胄,皇族的! 皎瑜愣住,“大人?” 霁清眼底翻涌着灼热的光芒,“皎瑜,我们要做准备,一个能支撑我们一路走下去的准备!” 不仅仅只是为了这里的百姓,还有更多的其他! 皎瑜拧眉,“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想将安远打造成除了定远城外,最坚固的城池!” “即使以后有人沟通外族,想要从这里侵占安国,那也是痴心妄想!” 她已经想明白对方为何会选择定远州,为何会选择安远县了! 周世安在这里二十年,或许并不是他无能,而是别人不能让他改变这里! 萧宗珩知不知道? 霁清现在谁都不相信! 她必须要查清楚! 皎瑜震惊,“大人,您……您不怕京中形势有变?” 霁清笑,“放心吧,有人会帮我们的。” 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地将她调走,但至少在两年内,他们是做不到的! 而两年的时间,足够她做一些准备,让她能以后都留在这里! 至于更多的,霁清现在还没有想法,她必须要冷静,沉稳,一步步坚定而稳当地走下去! 将一切目标都达成。 “我们现在,还不能做太多的事儿,先将安远的现状彻底扭转,时间会让我们达成我们想要的一切的!” 皎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又难过,又骄傲,又担忧,“大人,不管如何,我都会陪着您走下去的。” 霁清笑,“我知道,但我希望你能做到你答应过我的事儿。” 一定要冷静。 皎瑜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放心吧,大人,我一定会做到的。” 暗一暗五,她就暂时不管了,等他们解了毒再说。 “晚膳做好了,大人,先用膳吧。” “好。” “对了,大人,山葵那孩子很勤快,我想让她过来伺候您。” 霁清懵,“啊?伺候我?” 皎瑜点头,“我现在太忙了,没有时间照顾您,您总不能什么事儿都要自己做。” 毕竟大人日常已经很忙了,不能再为日常琐事儿耽误时间。 霁清觉得其实还好,毕竟现在县衙百姓多,她的衣服什么的,除了自己手搓的几件,大多数都是他们帮忙洗了,日常卫生也有李荷安排的人过来打扫,真不用她干啥。 “可大人您总不能泡茶都自己来吧?” 这多不符合一县主官的格调啊! 霁清:…… “行吧,说起来,山葵那孩子我觉得可以跟着我们一起习武,有点自保能力也不错。” 哪怕以后离了她,对方也能和母亲过得很好。 皎瑜点点头,“嗯,我会安排的。” 霁清笑,“要是没了你,我还真的抓瞎了。” 最起码吃饭这件事,她就很难搞。 毕竟她虽然会用土灶,却不太会掌握这种灶台的火候,起码要吃一段时间的糊饭。 皎瑜也笑了,“放心吧,大人,不管任何时候,我都会安排好人照顾您的。” 两人说笑着去了厨房用膳。 今儿晚上很多人都很忙,就只有她们两人吃饭了。 53.第53章:安永三十年 两人来到厨房这里坐下,皎瑜给霁清打了饭,放在她面前,“大人,您刚才说的,那些人在这里设立据点是为了什么?” 虽然她大概有些明白,但她还是想问清楚。 霁清端起饭碗,一边夹菜,一边回道,“很简单,这里靠近定远营丙营。” 皎瑜拧眉,“那固宁县不是很近吗?” 丙营直接就在县城之外,在固宁县设立据点才是比较正常的吧。 霁清却摇头,“是,固宁县是最近不错,但你忘了,固宁县的人会对这方面格外敏感。” “而且丙营的将士们都会进山训练,那日常会发现的概率就比在安远这里大。” 霁清缓缓道,“最重要的是,安远这里的山路,是可以绕过固宁县,直接跟云中边境相接的。” 皎瑜眼瞳一缩,“您是说……” 霁清脸色凝重地点头,“对,他们就是想必要的时候,将云中的军队引进来。” “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 皎瑜抿唇,“那是不是要跟二爷他们说一声?”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晚上放飞飞鹰和飞鸽会格外引人注意,还是白天放飞会比较好。 霁清发愁,“其实,最好是能有更专业的人来负责这方面。” 光是以飞鹰或者飞鸽的方式传信并不保险。 “等会我去找钟棋,问问他,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霁清叹气,“只能先这样了。” 若是可以,她其实更想自己亲自培养一批人来专门做信息传递。 可惜,现在她并没有这方面的人手。 应该说,她没有信任的人可以做这件事。 吃过饭后,皎瑜就去找钟棋了,霁清收拾着厨房,洗漱后就回房准备睡觉,还将今天想到的事儿都以密码的形式记录下来。 等皎瑜回来,跟霁清说了一下找钟棋的情况,“钟棋说,大人可以通过商行的渠道跟二爷通信。” 皎瑜拿出了钟棋交给她的一块木制令牌,“这是传信的信物。” 霁清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好,那就先用商行的渠道吧。” 皎瑜颔首,“大人,您早些歇息,我也回去休息了。” “嗯。” * 西院范家院子 乔成安给暗一和暗五两人解毒,简单粗暴,以内息将毒素全都逼出来,通过筋脉的走向,直接从左手尾指流出! 这个过程痛苦不已,暗一和暗五都咬着牙,颤抖着身体忍耐着。 马忠匆忙吃过饭就过来和周戈换班看着暗一两人。 周戈临走之前还提了一嘴,“一会记得将他们带到我们住的院子里。” 他们虽然武力值比不上暗一他们,但好歹比其他老百姓强很多。 哪知道卓箐却道,“将人留下吧。我来看着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乔成安开口道,“放心吧,还有老夫呢。”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周戈去吃饭洗漱休息了。 马忠则警惕地看着已经先一步解毒并且解开了身上所有穴位的暗一。 暗一却没有心情理他。 他心里正在天人交战。 说还是不说?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声响从屋顶略过! 屋内众人顿时神色一变! 卓箐立马起身,对院子里的范家众人道,“正书,保护好所有人!” “是,母亲。” 范砚瑜拧眉,“这是又来了刺客?” 卓箐颔首,走到一旁的斗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的木盒,摁下机关,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两截长木仓。 拿出来,拼接好,银白的木仓杆,泛着寒光的木仓头,已经那一缕鲜红的红缨,令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柄曾经沁过血的神兵! 卓箐提着长木仓就大踏步走了出去,刚以出远门就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黑影闪动的方向疾驰而去,瞬间消失在原地! 暗一眼瞳一缩,看了一眼正在解毒的暗五,抿了抿唇,起身也走了。 马忠大惊,“你去哪儿?!” 暗一淡淡道,“总不能让他们过来找我,我主动现身,他们会追着我不放的,我将人引开,免得殃及百姓。” 马忠怔愣了一瞬,暗一已经消失在院门前了。 乔成安诧异地挑了挑眉,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暗五。 没想到,那丫头的攻心之术还真的有用。 * 霁清现在都是将长剑放在床边睡觉,所以在黑影涌进东院的瞬间,就已经清醒过来,抄起长剑,她就立即冲了出去! 刚踏出房门,就看到了整个东院都是黑衣人! 霁清拧眉! 这一次,对方竟然派出这么多人吗? 哪知道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卓箐等人就已经到了! “大人!” 暗一手提长剑——这是独孤明远给他的,虽然只是一般的长剑。 但他也不挑。 反正他曾经学的是杀人的武艺,用什么兵器其实根本无所谓。 这一次领头的是暗三,看到暗一竟然行动自如,讶异了一瞬,随后就直接下令,“杀!” “杀!” 一众黑衣人瞬间散开,暗三带着十个人直冲霁清而来! 霁清抽剑迎了上来! 有过上一次跟暗一他们的对战,这一次,霁清更有经验了! 上来挥出一剑,剑锋就已然带着清晰可见的浮光,瞬间将暗三身旁的四人的手筋给削了! 暗三大惊! “你会内息?!” 霁清挑眉,“你不知道?” 暗一这个时候冲了过来,对着暗三就是一剑:“那个蠢货是不是没听暗八他们说话?” 暗三:…… 还真是! 四皇子根本没见他们,直接就让人责罚了暗八几人,然后就是他们收到手令,直接就来了。 从四皇子收到传信到他们出发,前后不超过五天,他们能这么快到,也是骑了快马,走了自己的路的缘故。 不然,是不可能来这么快的。 霁清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具体行动轨迹,但也大概能猜到一些:这群人,肯定有特别的路,才能别的地方来到这里。 或者说,他们直接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想到这里,霁清直接对暗一道,“你去帮其他人吧,这里交给我。” 暗一动作微滞,“大人,我想还你一次。” 说罢,对着暗三胸口就是一剑! 暗三抬手格挡,眸光微闪,举起大刀就砍了过去! 霁清拧眉,同时手中长剑挡住了砍过来的大刀,反手一个剑花,就将眼前的黑衣人的手筋也给挑断了。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卓箐一个木仓花就将眼前的五个黑衣人给撂倒,木仓花点点,他们的手筋也都瞬间被挑断了。 蓝淑一看,顿时明白了,也学着卓箐的样子,将对面的黑衣人的手筋给挑了! 暗三:…… 不是,主子难道都没打听一下,这个安远到底藏了多少武林高手吗? 怎么他目之所及都是能一招制敌的? 皎瑜就更不必说了,对着黑衣人的腹部就刺了过去,反手一个剑花也将对方的兵器给打掉,再将对方的手筋挑断! 哪怕是马忠,杨正他们,两个人对敌一个黑衣人也不是问题! 最可怕的是:一群刚训练出来的衙役等人,竟然也能结阵,跟他们对战! 暗三接住了暗一再一次刺过来的长剑,沉声道,“你不打算走了?” 暗一抿唇,“我想做个人。” 不想做死人,木偶人。 他只是想真实地活着! 暗三冷哼一声,“你觉得,你能真的活下去?” 暗一却笑了,一个暗三从未见过的真实的笑容,“我已经活过了,那就足够了。” 暗三怔愣了一瞬,就在这瞬间,暗一将他的握刀的手的手筋给挑了! 暗三忍住痛呼,握住手腕,瞪着暗一,“你还是那么阴险!” 暗一却笑容一敛,“彼此彼此。” 说罢,抬脚冲过来,摁着她的肩膀就要撂倒她! 暗三直接一个旋身,挣开了他的钳制,从腰间抽出了一条手帕,将手腕一缠,咬住一头,打了个结,一个弯腰翻身躲开暗一后续抓过来的手。 手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剑! 举起长剑就再次冲向了暗一! “你大概从来没尝试过我的左手剑吧!” 暗三举剑一刺! 暗一举剑格挡,哪知道暗三手腕一抖,剑锋就宛若柔软的布帛一般,绕开了他的长剑,直直刺中了他的肩膀! “其实你的编号一直都徒有虚名。” 暗三很平静地看着暗一,“你以为你能真的脱离开主子吗?” 身上的毒,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暗一闷哼一声,长剑刺向她的胸口! 暗三嗤笑一声,抽剑,翻转长剑,瞬间就将暗一握剑的手腕也划了一道! 以牙还牙地挑断了他的手筋! 暗一同样闷哼了一声,手中的长剑掉落,脚步一转,立即向后倒退。 霁清这边已经将挑断手筋的几名黑衣人给点了穴道,封住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抬头一看暗一这边的情况,有些诧异,赶紧举剑过来,格挡住暗三刺向暗一胸口的长剑。 “你是左撇子?” 暗三挑眉,“你竟然会救一个刺杀你的人?” 霁清同样挑眉,“我还活着。” 我活着,自然可以从宽处置。 暗三拧眉。 霁清手腕一震,浮光略过剑锋,汹涌的内息瞬间将暗三给震飞了出去! 暗三咬牙,“若你不会内息,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一个翻身,她脚下一点,就要朝着房顶跃去,霁清同样点地腾空,却比她先一步来到了房顶,转身看着正朝着她冲过来的暗三,淡淡道,“你不能走。” 上一次是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会武,所以才让人活着跑了,这一次:要么活着留下,要么就死! 霁清抬手对着暗三的胸口拍了一掌! 暗三只能举剑格挡,内息透过剑锋传导过来,让她的胸口瞬间一闷,噗的吐了一口鲜血,随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卓箐抬头一看,讶异地看向霁清。 这丫头,对内息的掌控竟然已经如此自如吗? 她可是才十九岁啊! 霁清收手,脚下一点,飞身而下,随着倒下的暗三几乎同步落地。 暗三撑着地面,不甘心地看着霁清,“你在京城都是装的!” 明明当初她还试探过她的! 那时候,她不过是身手好一些而已。 霁清眼瞳微缩,定定地看着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致的丹凤眼的暗三。 她上前一步,扯开了对方的面巾,露出了那张让京中无数权贵神魂颠倒的容颜——京中万花楼的花魁,瑶月! 霁清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了原主的记忆——九月的金秋万菊灯会中,瑶月坐在京中的八宝塔上,弹奏了一曲《相思遥》,但却因为护栏维护不当,骤然从高塔上跌落,原主从酒楼飞身而出,接住了对方,让对方免于一死! 原来,不是什么护栏陈旧导致的意外,而是对方故意试探原主的身手! 所以,京中的人是知道原主会武的。 那么,四皇子是因为原主不是内息高手才会一而再地派人来? 霁清瞬息间想到了很多。 瑶月看着霁清,“没想到,你藏的这么深。” 霁清抿唇,“我也没想到,你也会是死士。” 瑶月冷哼一声,扭头看了看周围——她带来的三十死士全都被活捉了。 真是讽刺啊! 钟棋这时候带着人将其他的黑衣人都带下去审讯了。 霁清淡淡地颔首,钟棋行了一礼,就转身走了。 其他人一看,瞬间明白了:这是让钟棋负责这些人的审讯。 霁清还剑入鞘,将长剑交给皎瑜,拂袖坐在台阶上,撑着腿,淡淡道,“说说吧,你们这是什么时候接到的命令,从哪里来的?” 瑶月嗤笑,“你以为我是暗一吗?” 霁清只淡淡道,“你不想活?” 瑶月只是平静地起身,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淡淡道,“无所谓。” 霁清上下打量了一番瑶月,“你还是厨子吧。” 瑶月抿唇,“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霁清语气也十分平静,“那一会我让人给你解毒,你就可以走了。” 瑶月震惊:“你说什么?!” 霁清:“我不想杀你。” 这是原主救下的人,她可以给对方一个机会。 其他人嘛,那不好意思了。 说罢,霁清起身,看向暗一,“你带她去找乔大夫吧。” 暗一沉默地行了一礼,伸手要扶瑶月,瑶月却打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起来了,她怔怔地看着霁清,“独孤明月,你不后悔吗?” “你难道不怕我会再来杀你?” 霁清十分平静,“你可以试试。” 只是她不会再给对方机会了。 卓箐在一旁看着,眉头微拧: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心软? 54.第54章:安永三十年 瑶月沉默。 让她刺杀一个已然是内息高手的人? 还是才十九岁的内息高手? 呵。 果然,对方会放了她,也是因为她自身强大。 若非如此,她恐怕早就杀了自己吧。 可不知为何,她却想到了统领。 她或许才是真的想离开的那个吧。 瑶月一时间恍惚了,不知道自己过去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没了毒,她还会回去吗? 瑶月慢慢地跟着暗一走在县衙的回廊中,看着周围拥挤,又井然有序的景象,心头不由浮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波澜。 活着,有什么好的? 她停下脚步,暗一疑惑地转头看她。 瑶月抿唇,“不用了,我留在这里几天,休息一下就好。” 暗一抿唇,“大人说了,你要去解毒,然后离开。” 瑶月冷笑,“要是我不呢?” “才几天,你又成了独孤明月的狗了?” 暗一:“我答应过大人,她吩咐的,我都要依令而行!这是我要接受的惩戒!” 瑶月挑眉,“惩戒?” “大人让我和暗五服役二十五年。” 瑶月讶异,“服役?” “对,换我们活命。” 瑶月嘴角一抽:也对,这两个人对活下去真是有十分强烈的执念! “我想不到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那你死外头,别死这里。” 暗一很是冷漠地说。 瑶月冷着脸,“我凭什么听你的?” 暗一拧眉,上前扯着她的胳膊就走。 瑶月胸口一闷,倒是想反抗,可却没有力气。 独孤明月那一掌,虽然没有要了她的命,但也确实是让她受了重伤,现在还很难受,能走路,已经是她过去身强体健的结果。 两人来到乔成安的屋子,暗五已经解完毒了,乔成安正给对方塞调养经脉的药。 暗五噎得眼直翻白,差点没直接噎死! 暗一倒是半点不奇怪,刚才他也是这样的待遇。 瑶月眼瞳微缩:乔翰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早就离开京城了吗? 乔成安抬头,看到瑶月的瞬间,微微挑眉,“你这丫头竟然也是贺歆桐的人?” 瑶月身体僵硬,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老大人。” 乔成安却摆手道,“罢了,我不过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已然没有官职,你不必这样称呼我。我现在是个大夫。” 瑶月抿唇,“是。” 主子找了他那么久,结果他却躲在了定远州。 统领若是知道,相信一定会派人过来的。 乔成安笑笑,抬手捏住了被暗一扯过来的瑶月的手腕,“你最好别想着回去找她,不然我可就知道她的藏身之所了。” 瑶月低头不语,心头思绪翻涌。 暗一:“大人说,给她解毒,让她离开。” 至于对方回不回去,那不是他该管的事儿。 乔成安笑容更加慈和了,缓缓道,“好。” * 东院 卓箐等皎瑜离开了,才对霁清道,“你不能总这么心软行事。” 霁清点头,“她不一样。” 她是原主难得救下的人。 那是原主功德,她不能随意毁了,不然影响到原主的转生可不好。 她只希望自己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能给原主带来积极的影响,而不是负面的。 卓箐抿唇,“我知道,你是想借她的手来调查清楚幕后之人的所在,但你总这么做,就容易给对方一个你心慈手软的印象,你以后只会遇到更多这类的事情。” 刺杀更不会停止了。 霁清却并不在意这个,“其实我并没有打算借瑶月的手查什么,事实上,看到她的时候,我就已经大概能推断出幕后之人躲在哪里了。” 卓箐讶异,“是吗?你说说看。” 霁清缓缓道,“宫里。” 卓箐拧眉,“宫里?!” 霁清颔首,“有什么是灯下黑更加安全的呢?” 卓箐眼瞳一扩! 是啊,灯下黑! 这才是最大的错觉! 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对方竟然是直接进了宫! 卓箐随后又叹了口气,“郑同箐的运气真好啊。” 能遇到这么一个智近多妖的学生。 霁清只是笑笑,“天色不早了,卓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现在没有什么心情跟人寒暄闲谈。 卓箐点点头,行了一礼就走了。 霁清回了一礼,起身抬头看向明月:你后悔吗? 那是一个局。 或许从你踏入科举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等着你了。 霁清抿唇:不管如何,我是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我会亲手杀了她! * 京城·宫城·栖霞宫后殿罩房 秋红跪在地上,褪去上衣,露出后背,金嬷嬷——贺歆桐正拿着软鞭一下一下地鞭打着她。 每一下,都裹挟着一缕内息,沁入秋红的內腑,让她胸前的牡丹花越加鲜艳,如血欲滴。 秋红咬紧牙关,不敢闷哼出声,默默承受着。 贺歆桐抿唇,压低声音一下下怒吼,“蠢货!” “都是蠢货!” “独孤明月是内息高手的事儿,你们竟然才知道?!” 想也知道,瑶月一行人去了也白搭。 除非是她亲自出手。 可她若是离开这么长时间,殷琢馨那个丫头肯定会发现不对的,到时候,她多年布局可就毁于一旦了。 将秋红彻底打成一个血人,贺歆桐才终于舒了口气,扔下软鞭,淡淡道,“收拾一下,我不想让贵妃发现。” “是。” 秋红强撑着保持平稳的声音回道。 默默地穿好衣服,慢慢起身,慢慢行礼,慢慢转身,缓慢离开了。 这种痛,她其实都已经习惯了。 回房洗漱后,上了药,换了衣服,她默默拿出藏在暗盒里的手帕:大人,真好,您好好的。 她微微垂眸,其实她还有一件事儿没有告诉主子:暗一和暗五两人是可以自由行动的。 他们的人在绥安县看到过两人,同时,安远县固宁里那里的乱葬坑被发现了,相信大人很快就会查到主子这里。 到时候,她就能解脱了。 以主子的性子,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 安远县·东院 皎瑜站在窗边看着还没回房休息的霁清,微微垂眸。 她知道,大人为何会放过瑶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若这世上真是有神佛,那瑶月是自家姑娘高中后救下的第一人,让她好好活着,就是让自家姑娘曾经做下的功德能一直维持下去。 但也只有这一次了。 自从上一次大人在衙门前杀了那些欺负山葵母女俩的人之后,她就知道,大人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狠起来,她是绝不会在乎对方是否真的无辜的。 毕竟:有些伤害,是必须血债血偿才能彻底填平! 皎瑜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相反,她觉得这样的大人很好! 好得让她都有些恍惚了:大人其实就是自家姑娘,自家姑娘并没有离开。 毕竟只有自家姑娘才会那么体贴别人。 皎瑜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大人,天不早了,您还不睡?” 霁清回神,笑笑,“好,我这就回去睡了。” 看着霁清回房了,皎瑜才轻叹一声,也回房躺下。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次日一早,霁清没有管关押在空置公房和之前的匪众挤成一团的死士们。 只是请乔成安去给他们解毒治伤。 她骑着快马,和杨正等人来到了固宁里。 杨正等人在王里长的协助下,带着人依旧在艰难挖掘这附近的骸骨,霁清看了看,站在埋着骸骨的位置,稍微做了一个简单的定位推导,就拿着长剑,朝着山上而去。 杨正只好让杨伟跟着她,自己留在这里和郑平两人收敛更多的骸骨。 霁清顾忌着杨伟,只能放慢了脚步,上了山后,小心观察着,时而看看天空,做位置推导,再朝着推导的位置而去。 杨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能沉默地跟着,默默地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走了不知道多久,渐渐,他们走进了深山之中,周围都变得昏暗了许多,浓郁的土腥味和各种动物气息混杂在一起,让杨伟都有些受不了,微微拧眉。 这里的动物似乎很多啊! 难道都没有什么天敌吗? 霁清却蹲下来,查看着地面上的动物粪便,甚至还用手捻了一些闻了闻。 随后她就盯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杨伟赶紧跟上! 霁清在山中宛若飘絮,脚下轻点树枝,草叶,便能一跃而过,带起缕缕清风。 见杨伟实在跟的吃力,她甩袖将缠在手腕上的布带甩出去,缠住对方的腰部,带着他一起疾驰! 杨伟也知道要借力,一开始还有些忙乱,但很快就习惯了,也能跟上霁清的节奏。 两人飞驰了好一会,终于来到了一处山谷前,霁清扯着杨伟落在一处树枝上,借着树丛的遮掩,朝山谷小心地查看。 整个山谷十分安静。 安静得似乎没有丝毫危险。 杨伟还奇怪,却也跟着霁清一样减缓呼吸。 过了不知道多久,山谷中突然出现两个翩然而至的黑衣人,随后朝着远处疾驰,在林中丢下了一筐血肉,便提着箩筐转身回了山谷,又翩然而起,朝着山谷深处而去! 杨伟眼瞳一缩! 霁清只是微微抿唇,转身带着杨伟离开了。 两人来到丢下血肉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不少的动物冒出来,竟然和谐地凑一起吃着地上的血肉。 杨伟脸色一白。 霁清眼底泛起一抹冷光。 带着杨伟翩然离开。 等走很远了,杨伟才终于颤抖着声音问,“大人,那是……” “人。” 霁清只是回了一个字。 杨伟就已然明白了,胃里一阵翻涌,他脸色更白了。 霁清带着他下山,很快就回到了杨正他们所在的位置。 “我先回去,你们继续挖掘,但要小心,他们离这里不是很远。” 杨伟这会跑到不远处蹲着大吐特吐! 杨正拧眉,“大人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杨伟赶紧抽空道,“那些人都有内息。” 霁清摇头,“不是内息,他们是用了药。” 用了药,暂时有了内息的效果罢了。 实际上并不是一回事儿。 这些她还需要回去找乔成安问一下才行。 这方面,对方才是专家。 但杨正他们还是要小心的,尤其是王里长。 “王里长他们都是普通人,你们一定要注意。若是遇到不对,先跑,不用管杨正他们。” 最后一句,霁清是对着王里长他们说的。 杨正等人都赞同,王里长等人却笑着道,“大人放心吧,我们会小心的。” 霁清颔首,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回到县衙,找到乔成安,跟对方说了,还找了蓝淑,“你带一队人过去将王里长他们换回来。不要让他们再留在那里了。” “是,大人。” “我再去请卓先生和你们一起去。” 卓箐知道情况后,二话不说就拿着长木仓跟蓝淑他们出发了。 霁清这会才有空找到负责给江玹做后勤补给的陈县丞。 “陈大人,你让送饭的人给江玹送一句话:人我找到了。” 陈县丞点头应下,“大人,百姓们知道您又被刺杀了,都纷纷跟我说要加入民兵训练。” 霁清讶异,“好吧,那你和蓝淑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安排列个章程,我看过就安排下去。” “好。” 霁清找到皎瑜,“地方我发现了一个,不过要等江玹回来了才能去。” 光是她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皎瑜点点头,“到时候我和大人您一起去。” 暗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大人,我也去。” 霁清看了他一眼,点头,“行,到时候叫上暗五。” “是。” 屋内躺尸的瑶月听到,抿唇起身,走到回廊拦下霁清,“我也去。” 霁清拧眉,“你怎么还没走?” 瑶月:…… 霁清根本不想和她多说什么,“你赶紧走吧,需要什么,和皎瑜说。” 说罢,就绕过她走了。 瑶月抿唇,看向皎瑜,“你们大人是不是有病!” 皎瑜脸色微冷,脚步一动,瞬息间来到瑶月身前,伸手探向她的脖子,瑶月抬手反击! 皎瑜反手就将她的手拍开,顺利捏住了她的脖颈,微微用力,捏得瑶月的脸色瞬间涨红。 皎瑜冷冷道,“你想死,就自己找个地方埋了,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大人一句坏话,我就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瑶月:…… 不光是独孤明月有病,连她身边的人都有病! 55.第55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重新回到了乔成安的屋子,坐在他对面,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听着他慢慢说之前她告诉他的那种情况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乔成安:“你这丫头推测得不错,那些人确实是暂时服药了才有了一些内息,能够施展轻功。” 霁清颔首。 乔成安:“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们都是以外家硬功加上服药,改造了身体,从而有了如内息一般的效果,同样可以施展轻功。” 霁清眼瞳一缩。 乔成安点点头,“是的,你想的没错,这才是那些人需要药人,并且需要复刻金猴封的真正原因。” “这种外家硬功,若不以药物改造身体,是无法达到内家内息的程度的。这在习武之人当中并不奇怪。只是,一般的武者都是以时间锤炼自己的身体,辅助用一些能调养气血的药物来积累达到这样的效果。” “而你之前探查到的那些人,大概率是以金猴封作为药引的外家改造身体的药物。” “这种药物用了之后,肯定是会对身体产生极大的伤害的。” 霁清拧眉,“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来刺杀我呢?” 非要从别的地方调派暗一他们过来。 乔成安笑,“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并不受京城那个人的掌控呢?” 霁清震惊:“您是说,他们有两个派系?” 乔成安点头,“这是我的推论。” 霁清想了想,“您说的对,或许,这个组织并不是一家独大,而是有两个山头,甚至是三个!” “不过我昨天晚上已经活捉了一批他们的人,相信不用多久他们就会知道了。” 霁清脸色凝重,“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要快,争取在我遇刺的消息扩散出去前,将人给抓了!” 乔成安却摇头,“晚了,人应该已经走了。” 霁清不可置信,“我才探查回来。” 刚才都还有人呢! 乔成安却点出了一个最明显的迹象:“你和杨伟一起去的,你有内息,你的呼吸可以减缓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但是杨伟却不可能。” “如果他们当中真的有以外功服药成了内息高手的,那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霁清沉默。 “不管如何,我都要去看看。” 乔成安并不反对,“这样也好,总要将那些亡者的尸骨带回,好生安葬,以慰亡灵。” 霁清起身行礼告辞,乔成安也起身,“丫头,你现在可以将重心放在县里的事务中了。” 那些人知道这丫头的真正底细后,是不会再来刺杀她了。 至少是不会像贺歆桐那样,对这丫头不死不休。 霁清却笑了笑道,“您说的我知道,但可惜,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的存在,对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或许说,从原主踏入科举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是这些人的威胁了。 无论原主是否能做到什么,光是她的存在,便已然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乔成安挑眉,“你倒是看得明白。” 独孤明月,从来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女科状元这么简单。 霁清笑笑,转身走了。 原主或许临终前也明白吧,但她既然选择了踏入这条路,她就从来没想过要回头。 否则,是不可能有她的到来的。 霁清眼神坚定:她一定要实现原主曾经所设想的一切! 回到公房,霁清这才有空去看钟棋审讯的情况,以及查看那群死士的情况。 经过乔成安的解毒和治疗,他们都已经恢复过来了,虽然还没彻底康复,却也不影响他们行动。 霁清给了他们两个选择:活着留下来,和那些匪众一起服役二十五年,死了抬出去埋。 一众死士面面相觑半晌,暗五站在一旁淡淡道,“想死的出来。” 一众死士沉默。 如果说之前他们身上还有毒,或许还会反抗一下子,可现在,没有毒了,虽然手筋给挑断了,但刚才那大夫过来,给他们粗暴地抹了金创药之后,告诉他们:一百天后,他们的手筋就能好了。 他们真没去死的想法。 过去是生不如死,自然是想寻找解脱,死了或许还更轻松一些。 可现在能活着,虽然活得也不轻松吧,但好歹没过去那么痛苦不是? 以暗十五为首,众人跪下,“我等愿意服役二十五年。” 霁清非常满意,看向暗五,“那他们就交给你了,由你负责看管,要是有任何一个人伤害了百姓,那你就可以跟他们一起死了。” 暗五神色一凛,单膝跪地,“是,大人。” 霁清让马忠带着他们去找蓝淑,由蓝淑安排他们修城墙。 包括暗一。 从今天开始,暗一他们都不用跟着她了,去修城墙吧,等城墙修好了再说。 这个季节修城墙,说实在的,真没那么好受。 尤其是将近要回暖了,天气却愈发寒冷,大白天的风沙都十分大。 霁清则带了三个账房和范清景开始跑全县的水源和地质勘探了。 同时,西院这里的育种室也终于有了动静。 稻苗开始长起来了,麦苗也长势可人。 霁清在外跑了半天,回来查看了一下,交代皎瑜加大培育。同时也开始安排人制作新的农具,让钟棋去联系任怀商行,让他们送一些铁器过来,设计图她都已经画好了,还亲笔写了一封公函,让钟棋派人送到州府的商行分行中,以安远县县衙的名义定制这些铁器。 这些,可都是回暖后需要用到的农具。 陆木匠和钟石匠在县衙的百姓中选了一部分人,开始制作砌城墙的石砖和农具的木制部件。 霁清还在吃晚膳的时候,跟两人聊了一下具体的设计图和落地的情况。 城墙的设计图也是她画的。 钟石匠看到后只觉得头晕。 无他,实在是霁清想要的太多了:城墙上要有机关,可以拒敌,城墙内还需要有给将士们快速通行的暗道,城墙内侧呢,又要有阙楼,可以让值守的将士们休息,轮换…… 反正就是全都要! 钟石匠:…… “大人,说实话,您这个设计图,没个十年八年的,盖不起来!” 这样庞大的工程,高度又是那样高的,还要安全施工,那时间上肯定是要拖长很多的。 再说了,城墙的石砖都必须要大,现在他们县衙内的材料,只是够他们将城墙内侧的阙楼的范围圈出来,真正要盖,县衙内的这些石料还不行。 霁清明白,“我这几天会在县内找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材料可以用。” 钟石匠:“大人您是想在县内寻找石材?” 霁清颔首,“我相信,县内肯定会有适合的石材的。” 钟石匠虽然不抱希望,但也没法反驳,可是,“大人,您规定的工期?” 怎么完成呢?难道让他等着? 霁清笑,“不用,你可以先带着人将县内的规划划出来,再以现在的石料来先修建官坊,地牢等地方。” 官坊,地牢这些还需要等王工头他们那一群泥瓦匠回来才更好操作。 钟石匠明白了,“那行,那我先带着人将这两个地方的石料做出来。” 那些正在做的泥砖其实也不是白做的,是为了打地基用的。 城墙的地基不能全都用石料,还是要间或一些泥砖,这样才能让城墙使用的年限延长,哪怕遇到了天灾,这城墙也能抗住,屹立不倒。 这些实际建设的问题,就留给他们考虑便可,霁清就不多掺和了。 她开始在县衙内的百姓中选了一部分听范砚瑜的课,听得不错的人,找他们出来,专门抽时间给他们上农业课。 当然,这只不过是提前让他们记住自己所说的育苗等的事情,同时也让他们到皎瑜的手底下,开始接受后续的育苗工作。 霁清还问了一下陈县丞,这段时间的天气大概率是怎么样的。 陈县丞根据过往的经验,推断了一下,跟霁清说了,霁清便根据这个天气情况,带着人在城外的官田中,开始做春耕的准备。 县衙的百姓们,原本正在议论霁清二次遇刺的事儿,可看到霁清忙进忙出地竟然开始准备春耕了,不少人都忍不住开始学起来。 尤其是陈三花,直接让自己的几个儿子跟着霁清身边,跟着忙。 霁清也来者不拒,都带着他们出城,一起忙碌春耕前的准备工作。 安远县这里的耕种情况,是分了三部分的。 第一就是一年一种的旱稻或者是麦子,间或一些粟米等的农作物。 让霁清欣喜的是,这里有玉米,只不过还没经过人工培育,产量十分一般,倒是不挑土质,也不需要怎么防虫,施肥。 霁清还奇怪呢,毕竟上辈子的玉米可是吃肥招虫的大户,后来尝了一下还有留种的百姓家的玉米粒,她才知道:这种玉米竟然天然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 或许就是这点子苦涩的味道,让它免于虫害? 目前她还没有扎实的数据,只能暂时这么推测。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玉米不仅仅是能增加口粮的 种类和产量,更可以增加以后牧饼的配方数量。 毕竟玉米也是一种牲畜吃了都很好的天然饲料。 霁清将这种玉米命名为安玉米。 要是之后能抽空培育改良一下,或许真可以成为安远县另一个天然禀赋! 除了一年一季种植的区域,还有就是入冬前种植的蔬菜区,以及一部分为了增加口粮的杂粮区,或者叫作杂种区。 蔬菜区就不必多说了,这些一般春耕的情况下是种植一些豆类,然后再种植一些蔬菜,或者是瓜果,什么比较抗旱的,他们就种什么,比如说白薯,甜薯,土豆,或者是番薯之类的,瓜果的类型就不太多了,一般都是种植冬瓜,西瓜,甜瓜以及各种枣类。 瓜比较多,枣类不多。 让霁清心疼的是,这些瓜果都只能运到绥安,再远一些就不太行了。 固宁县或者是怀朔县那边自己也种,人家自家都吃不完,也根本不会要他们这里的东西,所以这些目前在安远县这里,都是春夏填补口粮的必须品,而非日常百姓调剂口味的水果或者是享乐物品。 霁清明白,这是古代的运输力有限,损耗巨大导致的。 若是能解决运输的问题,那就能解决这些瓜果运出去并且销往全国的问题了。 当然,这只是霁清的一个畅想,短时间是不可能解决的。 现在只能先解决——旱稻和麦子的产量问题。 一亩中田一年下来才一百五十斤的产量,真是太少了! 这才是老百姓能否解决温饱的关键! 其他的瓜果蔬菜啥的,都可以靠农具的改进增加耕地来解决一部分,并不算特别迫切! 霁清想的也没那么夸张:只是想着让一亩地均产能够达到一百八十左右就行了! 别看只是增加三十斤,可原来是中田亩产一百五,现在却是均产一百八,里外里,其实增加的就不仅仅是三十斤的事儿了。 而且,三十斤的增产,就能让一家六口的老百姓们每个人多半斤的口粮,可以多吃十天! 这还是一亩地的产量,若是真的达成这个目标,那老百姓们手里能留下的口粮,绝不仅仅只是三十斤这么少。 霁清为了百姓们的口粮忙得飞起,皎瑜也正式将山葵的厨艺给带出来了,让她跟着霁清身边,让她伺候霁清,负责霁清的日常生活。 霁清一开始还有些不太习惯——主要皎瑜做事儿比较自然,她忙起来根本没发现,皎瑜就将事儿都给做好了。 山葵单独和她相处,还是有些紧张,所以存在感就比较强,经常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要干活。 霁清这个时候就很容易自己动手了,这让山葵就十分地手足无措。 还是霁清控制了自己动手的次数,才渐渐让山葵找到自己的节奏,慢慢融入进来…… * 霁清那边渐入佳境,而由她点燃的一系列雷,才渐渐在朝中爆开! 其中一个就是:绥安县矿区事件! 廖维安做了决定后,行动很是快速,派人将自己的奏折和袁铭辉的奏折一同送到了州府,直接呈递给了萧宗珩。 萧宗珩接到后,也不废话,立马让罗有丰带着人亲自去押解人犯和人证,物证来州府。 等人都来了,他根本没给那位姓黄的总管事一个开口的机会,直接就将他当做山匪的内应,连同所有矿区的管事们通通都砍了! 等人都杀干净了,他才慢悠悠地写了封奏折,快马送进京城。 而此时的京城,安永帝早就已经通过各方渠道知道了更多的事儿。 矿区的事儿,他已经不想了,毕竟霁清送上来的万民书,谢恩折子,以及那一封关于蜂窝煤的配方的折子,足以抵消她抄了绥安矿区的鲁莽。 安永帝就当这孩子是在发火了:毕竟自家儿子派人去刺杀她,她找个由头去给自己找回点颜面也正常。 都是十几岁的热血少年,安永帝能容下她的这点小脾气。 可霁清二次被刺,再加上江玹带领人去剿匪,元宸还亲自给江玹背书,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安永帝还在考虑如何平衡的时候,宗室那边传来消息:平郡王家的老郡王去世了。 安永帝只是十分平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既没有下旨给优待,更没有任何表示。 陈寿就明白了:这位老郡王是想以自己的死,让自己这一支能顺利过关。 谁让他就是帮着陛下掌管定远州矿区的那位宗室王爷呢。 独孤状元抄的那个矿区,就是冲着他来的! 而他,正好是四皇子一派。 56.第56章:安永三十年 平郡王府 陈寿带着人过来的时候,整个平郡王府已经挂了白,已经继承了爵位的老王爷嫡长子,如今的平郡王亲自带着人来迎。 可看着陈寿身后就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内监,小内监手上也什么都没有,心头就已经咯噔一下了,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微微哀伤的模样,行了一礼,“陈大监。” 陈寿连忙避开了对方的礼,回了一礼,道,“见过郡王,杂家是来给老郡王上一柱香的。” 这其实并不是安永帝的意思,但陈寿更清楚,若是他不来这一趟,安永帝才会真的生气。 平郡王瞬间了然了,心下一凉:这下他们这一支是真的完了! 独孤明月! 都是她! 平郡王微微垂眸,掩住眼底那一抹冷光,恭敬行礼致谢,“多谢陈大监了。” 陈寿微微颔首,倒是没有避开这一礼了,跟着平郡王来到灵堂,严肃吊唁了,并且让人送上自己的帛金,便对平郡王道,“郡王爷,请借一步说话。” 平郡王赶紧请他到灵堂后的小房间中,只留下彼此两人,让心腹守着门。 陈寿倒也直接,“杂家知道王爷对内情定然有所了解,老王爷在世时,也曾对杂家多有关照,杂家也就劝郡王爷一句:凡事都没有家小未来更重要。” 陈寿若有所指,“很多事儿,适可而止为好。” 这么些年下来,不管那些钱都去了哪儿,陛下也没打算翻到明面上来,您就不要再追着不放了。 “更何况,陛下如今还十分看重独孤大人。” 独孤明月这位六元及第的第一科女状元,对陛下,对安国,对天下都十分重要。 平郡王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大监所言,本王明白,多谢!” 陈寿伸手扶住他,“王爷,望您珍重。” “杂家就先走了。” 说罢,陈寿就带着人走了。 平郡王带着儿子们亲自送他离开,回转到自己的书房才彻底爆发,挥手拂掉桌上的砚台等物。 平郡王世子行礼道,“父亲,难道我们就只能忍下来?” 平郡王冷笑,“放心吧,不用我们出手,多的是人会对付独孤明月。” “真以为陛下会护着她一辈子么?” “等有了第二个女状元,她还重要吗?” 平郡王世子等人都明白了。 但他们还是很不甘心。 平郡王却冷眼看着他们,“你们都给为父老实些,否则,别怪为父不念父子之情!” 平郡王世子等人立马恭敬应下,再也不敢多显露什么了。 而在郡王府的灵堂上,女眷位置,跪在一众女眷最后的一名少女低垂着头,拿着手帕轻轻擦拭自己的眼角,眼泪便涓涓而下。 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跪在她身旁,压低声音耳语道,“姑娘,陈大监来了,跟王爷在灵堂后的小房里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王爷和世子,二公子他们都在书房里,似乎提起了独孤大人。” 滕珏磬微微颔首,同样轻若飘云地回道,“知道了。” 果然,祖父还是想对付独孤明月。 滕珏磬垂眸掩住眼底的嘲讽:真当自己是曾祖父呢。 本来他们这一支跟安永帝就已经是出了三服的宗室罢了,若不是太祖父曾经帮了当今一把,有了那么点从龙之功,未必还能继续延续郡王爵位。 自当今登基以来,还将定远州的矿产都交给曾祖父打理。 只是曾祖父也没拦住祖父试图复刻一次曾祖的路径,再次扶持一位皇子,换取从龙之功,以长久延续郡王府的未来。 滕珏磬只觉得实在可笑至极。 若祖父选的是大皇子也就罢了,毕竟还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声,可选择四皇子算怎么回事儿? 二皇子,三皇子就是好惹的? 不过她只是郡王府内最不起眼的庶房中的庶房庶出孙女,又有谁会在乎她的想法呢? 等结束一天的跪灵,滕珏磬回到自己住着的小房中,贴身丫鬟秋云心疼地拿出药来给她,看着她自己面无表情地揉着膝盖上的青紫。 “姑娘,您何必这么……老王爷已经去了,您就算这样,他老人家也看不到了啊……” 滕珏磬摇摇头,“不管曾祖对旁人如何,但他对我,是最好的。” 自从她生母去了之后,嫡母对她就只是无视罢了,其他人却都想踩她一脚,若不是还有嫡母和曾祖两人护着,她恐怕早就…… 这样的王府,早就烂透了。 恐怕嫡母也盼着早点分家离开这样的污秽的人家吧。 相信等曾祖出殡后,事情就会有眉目了。 反正现在大伯他们已经开始跟祖父磨这件事了。 秋云也帮着她上药,忍不住道,“姑娘,您就不恨独孤大人?” 滕珏磬笑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虽然这件事,看起来是她闹起来的,可实际上,谁不知道,这件事的根源是在祖父呢?” 若不是祖父非要折腾,曾祖会为了保住一家老小自裁吗? 不会的! 他身体这么好,明明是可以再活二十年。 却因为一个不孝儿子,就要赔上自己的命。 想到曾祖临终前找自己过去,交给自己一盒子的银票,还是外人的名字的,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十娘,我知道,你聪明,比家里所有人都聪慧,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必再为家人所累。” 按照他那个蠢儿子的作妖法,他真怕一家老小都被对方给带到沟里去! 自己是活到这把年纪了,死也就死了,可孩子们何其无辜呢? 尤其是珏磬还是如此聪慧。 若无皇族身份所累,恐怕她也可以入女科举,为一地主官。 老平郡王最后还是给这个最聪明的孙女一份保障:十万两银票,足够她一个人安稳度过余生了。 同时他也给这个马上就要及笄的孙女一个字:芝心。 “望你莫要如你自己选的名那般,过于坚硬不知变通。” 老平郡王慈爱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孙女,摆摆手让她拿着装满银票的盒子退下。 滕珏磬闭上眼:曾祖说的或许没错,她从小就少了那么一丝人情。 哪怕最疼爱她的曾祖去世,她也似乎哭不出来,还需要靠着一方沾染着姜汁的手帕才能哭。 “秋云,我们离开京城吧。” 秋云点头,“好,姑娘,我们去哪儿?” “安远。” 秋云震惊,“姑娘?” 滕珏磬睁开眼,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夜空,那一轮已然圆满的明月,“我想去找她,看看她一心逃离,想要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初山中古寺偶遇,她见识到了何谓纯粹,她便成了她心头那一轮再也无法消去的朗月。 而她已经离开了这个污秽的世界了,她想要去看看,那个让她祈愿而来,代替她存在的人,到底是有什么独特,能让她特意托梦,希望她能在未来相遇帮扶一把。 去年年末的梦境中—— 独孤明月:“本来不想相扰,但还是未免日后你不解而深究,特来告知。” 滕珏磬本来只觉得荒唐,即使是梦中,她也是不信的,“她是谁?” “她的名正好与我的字相同,或许这便是她与我的机缘。” “那你的意思是,她夺舍了你,还代替你活下来了?” “不,是我在地府祈愿,她与我机缘巧合下才得以进入我的身体,代替我活了下来。” “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又怎么知道她不会辱没你的声名?” 独孤明月笑,笑容一如过去,纯粹而坦荡,“我信她。” 她眼眸带着包容的笑容,看着滕珏磬,“你见了她便明白了。” 滕珏磬抿唇,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等从梦中醒来,她安排人去进行调查,具体的她还没查到什么,可独孤家的荆恭人在丰宁县郊外的万安寺中点了一盏独孤明月的长明灯,她是知道的。 她便也相信了,那个梦,是真的。 所以,现在的独孤霁清,哦,或许只是霁清,这个人,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她到了安远所做的一切来看,确实是没有辜负独孤明月的信任和托付。 可她还是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代替她的朗月继续活下去! 若是名不符实…… 滕珏磬掌心涌出一道带着微微嫣红的浮光,瞬间将膝盖上的青紫给抹去了! 秋云:…… 忘了,自家姑娘是内息天才! < p>滕珏磬将手中的药瓶扔到一边,淡淡道,“准备一下吧,等这里的事儿结束,我就去安远。” “是,姑娘。” * 定远州州府衙门 萧宗珩将手中的飞鹰传书递给一旁的乔维翰看,“行之,老平郡王去了。” 乔维翰挑眉,接过信笺看过后,拧眉道,“四皇子会就此罢手吗?” 萧宗珩笑笑,抚须道,“会的。” “至少两年内,不会再有人来打扰独孤霁清了。” 乔维翰松了口气,“那我们……” “也可以趁机补上。” “嗯。” * 安远县 霁清感受着每天的天气变化,愈发欣喜,同时她也终于找到了几个关键水源的源头了。 与此同时,剿匪的江玹也带着人回来了。 让霁清没想到的是,跟着江玹回来的还有州府的司马府的参将张参将。 江玹看到霁清直接就问,“人在哪?” 霁清没好气,“早跑了。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人确实是跑了,她还让杨正他们留意了,确实是没发现有人从山上下来过。 而且这个江玹也不知道是得到传信后不在乎,还是被剿匪给耽误了,并没有在第二天回来,她传信的时候是二月十四,现在都二月二十五了,马上都要天气回暖,全县春耕了,她才终于回来。 这个时候,不用去看,霁清都知道,人早就跑光了! 江玹比她更没好气,“是我不想早点回来吗?你是不知道那些山匪,一个山头套着一个山头,没完没了!” 要不是她早有先见之明,让人给萧宗珩送信,对方也让司马廖原怀派了人过来,就是这位张参将,带了五千精兵,甲胄齐全,这才帮着她将所有的山匪都给剿灭了。 江玹指着身后被俘虏和带回来的一堆老弱妇孺,“喏,这就是还留着的活口和被劫掠上山,以及他们的家口。” 霁清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将所有的人都杀了呢。” 江玹:…… “你当我傻吗?” 张参将一直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等两人都消停了,这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公函来,递给霁清,“独孤大人,这是廖大人让下官交给您的。” 张参将的官职没有霁清的级衔高,所以就自称下官了。 霁清接过公函一看,挑眉,“廖大人是让我来处理这些山匪活口和山上的妇孺?” 张参将颔首,“是。” 霁清点点头,“那行,我这就安排人将人都安置好。” 幸亏王工头他们都回来了,也开始修建官坊,不然她还真未必有这个底气去安置这些人。 张参将见县衙这情况,也不好逗留,准备带着人走了。 霁清赶紧拦住他,含笑道,“正好张大人你来,那就当个见证,我和江姑娘还需要去山里一趟,查探一个地方。” 江玹:“我还没歇口气呢。” “回来了,让皎瑜给你做樱桃肉吃。” 江玹:…… 张参将便行礼应下了。 霁清赶紧让山葵跟皎瑜他们说一声,自己带着人,带着江玹和张参将,江云等人一起去了那个山谷。 张参将拧眉,跟着他们一路进了山谷深处—— 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让江玹都忍不住挑眉,“你不是说人都跑了吗?” 霁清也不明所以,“我以为他们当天就走了。” 毕竟若是她,肯定也跑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留在这里吗? 等穿过密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露出了一大片建在山谷深处的连绵院落,亭台楼阁,竟然宛若仙境! 江玹都目瞪口呆,“我的老天,这片院子盖起来得花多少钱?!” 江云差点没摔地上:“九小姐……” 您过去可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啊! 这才几天啊! 您就跟独孤大人一样一样的,看到什么都是钱钱钱。 霁清也震惊,“这不是妥妥的现成游览胜地吗?” 江玹:??? 不是,你比我还离谱啊! 原本很是凝重警惕的张参将:…… 这两位,真是司马大人说的女中诸葛? 57.第57章:安永三十年 青山绿水,白墙灰瓦,亭台楼阁,再加上山谷中时而流动的水雾,确实如同人间仙境,唯美而梦幻! 而在一片亭台楼阁之中,纱帐掩映下的嫣红身影,更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对方坐在一处荷塘中央的水榭中,悠然自得地弹着琴,琴音缭绕,更是如同出水的仙女一般,令人无限遐想。 别看霁清和江玹都很是轻松的模样,实际上,她们已经暗自调动起内息,手中也都缓缓将武器抽出! 水榭中的人,缓缓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诸位既然来了,便前来一叙吧。” 说罢,一股若隐若现的浮光从对方的指尖流淌而出,随即将纱帐掀起,露出水榭中的人的脸——肤若凝脂,眸如秋水,面若芙蓉,让江云等人都不由眉头一拧! 霁清和江玹对视了一眼,脚下一点,朝着水榭的方向便飞身而去! 张参将眼瞳微微一缩:没想到,这位独孤大人竟然也是内息高手! 怎么天底下竟是有这么多的武学天才吗? 为何却独独没有他呢?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张参将和江云等人也抬脚快速冲了过去! 霁清和江玹踩着一路的屋顶或者是树木花草,再经过荷塘上的一大片荷花,最后翩然落在了水榭当中。 江玹率先开口,“美人,你就一个人在这里等我们?”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江家的江明毅,也是我红娘的运气。” 对方说话间,右手拨弦的同时,挥出一掌,肉眼可见的气浪朝着江玹面门而去,江玹一个旋身躲过! 砰! 江玹原本站着的位置身后的红柱立马被气浪给打掉一大块! 江玹:!!! 霁清拧眉,持剑上前,对着红娘的肩膀就刺了过去! 红娘依旧含笑,左手一挥,身上披着的嫣红披帛便宛若游龙一般,朝着霁清的剑锋缠去。 霁清内息顺着手臂,一路灌进剑锋之中,手腕一转,剑锋便也如同灵蛇一般,旋转着扭动了起来! 叮叮叮! 披帛和剑锋相碰,竟然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江玹脸上的轻松笑容也彻底消失了,甩动手中的长鞭便朝着红娘的面门攻去! 红娘却很是兴奋,笑容灿烂地一个翻身,向后一跃,转身踩着荷塘中的荷花便朝着一旁的房顶而去! “两位,你们可不厚道啊!竟然二打一?” 江玹冷哼一声,“对你这样的人,需要厚道?” 脚下一点就追了过去,霁清也丝毫不慢,紧随其后! 这个时候,张参将他们也都冲了过来,踩着墙面也上了房顶,各自拿出武器来,围攻红娘! 红娘却冷冷地打出披帛,披帛如同灵动的蛟龙,在张参将等人的兵器上各自点了一下,张参将等人便都被她给逼退了! 红娘旋身翩然落在房顶之中,转身看向正翩然而来,却各自挥动着武器对着她攻来的霁清和江玹。 “独孤大人,百闻不如一见,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霁清增加了内息,挥动长剑朝着对方的脸门刺去,“等抓了你,不就有的是时间能说。” 江玹的银鞭也紧随而至! “就是!打架呢,还这么叽叽歪歪!” 红娘丝毫不理会江玹,只是挥手将她的银鞭打退了,披帛的两头分别朝着霁清手中的长剑和她的面门而去。 “独孤大人,不知你可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 霁清拧眉,挥剑打开了对方的披帛,同时手中长剑,剑锋浮光流动,朝着红娘就挥出一剑! 红娘含笑悠然地继续挥动披帛,再次击退张参将等人,又打散了霁清挥出的这一道剑气,“我觉得,你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哪知道,一道剑气却从她的脸颊旁疾驰而过,将她的脸瞬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霁清的剑锋紧随其后,刺向了她的胸口,“是吗?” 语气平静,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红娘眼瞳一扩,笑容终于消失了,向后疾驰倒退,手中披帛在空中灵动流转,想要挡住霁清的这一剑,霁清手中剑锋浮光闪动! 叮叮当当的一阵声音,随后一阵清脆的撕裂声,对方的披帛彻底宛若飘絮一般散落在空中! 红娘大惊:“你不是才十九岁吗?!” 到底是什么怪物! 才可以以内息外放,直接搅碎了她那以金砂蚕丝所制成的披帛?! 要知道,金砂蚕丝顾名思义,就是以坚硬超越玄铁的金砂为食的金砂蚕吐出的蚕丝制成,坚硬度比之玄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同时,还削铁如泥,堪称锻造神兵的最佳材料! 红娘手中的披帛就是这样难得的神兵! 可现在,她那引以为傲的神兵竟然被一个十九岁的少女给搅碎了! 红娘脸色冰沉,“独孤霁清,果然,你我之间确实不能共存!” 眼看着剑锋刺中了她的肩膀,霁清丝毫不敢放松,正要再进一步的时候,红娘空手朝着她打出一掌的同时,向后一退,自己硬生生将长剑的剑锋褪了出来不说,还转身就朝着远处飞身而去! 霁清正要追,却见她身后突然涌起一阵烟雾,霁清立马就旋身躲开,退回了房顶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 其他人的攻击才在这个时候到达,也就是江玹的长鞭还能追上红娘飞身的那一抹衣摆。 但最后也都没法勾住对方,只能看着她瞬间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霁清掩住口鼻,“大家小心,赶紧回去。” 江玹却拧眉道,“这不是毒。” 霁清没好气,“你怎么知道没毒,万一呢?” 江玹:…… 行吧。 一行人快速离开了这里,加快速度回了县衙,找到乔成安检查身体。 乔成安很是仔细地检查过了,缓缓道,“没中毒。” 霁清这才松口气,江玹却一直在拧眉沉思,“你说,她最后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霁清淡淡道,“说的不过是绥安矿区的事儿。” 江玹挑眉:“真的?” 霁清看了她一眼,“不然你觉得会是什么意思?” “她说是送给你的礼物。要么就是之后会送来,要么就是早就送到……” 江玹一时间也想不到是什么,霁清却很是笃定,“就是绥安矿区的事儿。” 江玹翻了个白眼,“我发现你很敷衍耶,绥安矿区的事儿,用得着她做什么?还送给你的礼物?” 霁清淡淡道,“若我们过去前,矿区的人都死了呢?” 江玹眼瞳一缩,响起红娘临走时无声无息放出的烟雾…… 霁清最后再点了一句,“她只是一个人,但她真的是一个人吗?” 江玹沉默了。 “那她就是特意等你过去,见你一面?” 霁清点点头,“大概是好奇吧。” 都好奇她这个六元及第的女状元的模样。 远距离看还不够,还得近距离见一面,甚至有点小变态地想告诉她:是我哦,是我没有动手,你才能顺利抄了绥安矿区的哦! 嗯,多少有点上辈子看某些刑侦剧里的终极BOSS那味了。 江玹:…… “所以她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然后被你刺了一剑,还损失一件难得的兵器?” 霁清摊手,“她有见面聊天的心情,我可没有。” 开玩笑,这种危险分子,除非她没办法,否则肯定是要杀了的啊! 还聊天? 真是笑话! 江玹:“喜欢你的人还真是奇奇怪怪的。” 霁清大惊,“你别胡说啊!她是她,我是我,不要将我和她扯到一起!” 江玹嗤笑一声,“看看,你招来的都是什么人啊!脑子都不正常!” “哦,所以你也承认你自己不正常咯?” “我又没说我自己。” “哦。” “诶,独孤霁清!” “行了行了,你不饿吗?” 折腾这么半天,都已经傍晚了,霁清起身,“我饿了。” 江玹:…… 江玹起身,“吃饭去。” 在场众人:…… 霁清笑笑,对乔成安行了一礼,就走了,其他人也都纷纷行礼告退,走人。 乔成安却抚须看着他们走远的身影,微微一笑。 霁清吃过晚膳,对皎瑜道,“那里已经没人了,之后我会让人修路,打通那边的路之后,将一部分百姓培训好,送到那边去当跑堂的,日后那里就是我们县里的游览胜地了。” 皎瑜倒是对这个没什么意见,只是埋怨了一句,“大人忘了叫上我。” 霁清摸了摸鼻子,“我也是怕会有什么意外。” 实际上,她是没想 到那里还会有人。 谁能想到她还能碰到个带点神经质的粉丝呢? 皎瑜倒也理解,其实那天大人也跟自己说过了,或许山谷里的人早就撤了。 “那大人觉得,那位红娘还会派人来吗?” 霁清摇头,“不会的。” 对方走的时候,也没放什么狠话,“就算是派人来了,我也能有应对。” 皎瑜却担心,“我是怕她会对百姓出手。” 霁清想了想,“我推断她不会。” 若是对方真想,早就这样干了。 “当然,对方或许早就已经将百姓霍霍过了。” 固宁里的百姓如今看来也未必都是离开的,或许也有被红娘掳走去了山谷。 “还有,山谷里也有温泉。” 还是现成已经建好的温泉。 “等回暖后,我们就找个时间举办一场讲学,到时候,将州府中的读书人都吸引过来,让他们都知道,我们县里也有温泉山庄!” 皎瑜:…… “大人您是真不怕出事儿啊!” “放心吧,我会带乔大夫一起过去检查后再开放的。” “行,那我跟陈大人商量一下怎么安排人手。” 陈县丞:…… 人手真的不够啊! 没办法,霁清只能让王里长带着全里的人过来,进行筛选和培训,再就是江玹带回来的匪众,以及匪众的家人们,都分别审讯过后,定下罪罚,再将年纪小的,已经记事的分开,妇人,老人也都分开,被山匪//掳//上山的又分开…… 光是忙这些,张参将和江玹等人都要一起忙,忙得两人都没时间跟霁清说离开的事儿。 等三月初一,才彻底将事情忙完,张参将也才终于带着人跟霁清告辞,并且告诉她,“独孤大人放心,我等会加强对山中各处的搜寻,不会让那些人再有机会伤害到百姓们的。” 霁清颔首,“多谢张大人,不过那些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安国了。” 他们留在这里,原本就是为了方便跑的。 现在既然已经败露了,自然就会立马离开安国。 这几天她除了忙县里的各种事儿之外,还跟乔成安去查看了整个山谷——她现在给那个地方起了个名字——无忧谷。 无忧谷里其实有很多机关暗道,却并没有多少机关是带毒的。 霁清还奇怪,乔成安却觉得正常,“虽然这里的药材丰沛,但要是将整个山谷的机关都用上毒药,那就十分浪费了。” 毕竟药物暴露时间长了,也是会渐渐无用的,需要时时补充换新才行。 除非是制作能自动填充的毒池。 可这个成本就非常高了! 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霁清明白了,所以机关里放一些毒蛇之类的东西,反而是更经济实惠的做法。 反正毒蛇会自己找吃的,不用他们操心。 在排除了这些危险的机关后,换成了其他类型的,霁清就将整个忘忧谷画了下来,再将相关机关的位置标注好,暗道的地图等等都画出来后,就收好,放在乔成安给她的一个机关木盒中。 “你以后也要学一下怎么制作机关匣。不然,总是这样随意放置,很不方便。” 霁清明白,“好。” 霁清打算后面培训一批人放在忘忧谷中,专门负责招待来游玩的人。 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春耕! 霁清先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育苗,农具等的事情,这个时候,钟棋也通过任怀商行的渠道将东西都送进来了,也都清点入库了。 于是三月初二,霁清就带着众人给百姓们分发农具——农具是借给百姓们的,等牧饼彻底卖完,到时候再统一算账,可以买下,也可以扣除租金。 粮种这些,霁清也都准备好了,但更多的还是她早已经育苗好的稻苗,麦苗…… 江玹看着她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法,只能在中午吃午膳的时候提了一嘴,“我也该回京了。” 回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霁清点头,“那我就不送你了。” 江玹翻了个白眼,“记得给我写信,否则下回我就追着你打!” 霁清笑笑,“好。” 江玹咽下口中的樱桃肉,“你可别死了啊,我还等着考第二个六元及第给你看呢。” 霁清笑容更加灿烂,“放心,我不会死的。” 绝不会! 58.第58章:安永三十年 午膳后,霁清还是送了一下江玹,不过也只是在县衙门口了,两人都牵着马。 霁清要出城去官田亲自带着人一起春耕,江玹则是直接带着人离开。 “你写了奏折送上去了吗?” “写了。” 两人说的是剿匪的事儿,霁清自然是在江玹回来之后就立即写了剿匪的奏折递上给乔维翰了。 江玹点点头,“那行,我走了。等我高中的消息吧。” 说罢,翻身上马,甩鞭就带着人走了。 江云等人对霁清行了一礼,这才上马跟上。 霁清笑笑,也翻身上马带着钟棋等人走了。 陈县丞这一次也跟着一起来,主要是以后这官田就要交给他负责,霁清必须要让他清楚具体是怎么耕种的。 之前霁清准备的农具,这会也都派上了用场。 霁清其实没有改良太过,只是将一些木制的农具,改成铁制的,再就是在寻找水源的过程之中,顺带着搜集了一下各种农具的数据,最后才汇总重新设计了一下,让陆木匠等人打造了试验版,确定没有问题了,才让钟棋去信州府定制了铁制的部件,再将陆木匠打造的木制部件与之组合,就成了现在这个新的农具了。 比如,原本的犁头,犁铲只有大概三尺,霁清就稍微拓宽了一点点,增加了五寸,犁壁呢,也相应增加了一尺。 犁铲的最尖锐部分,还稍微加厚了,调整了一下角度,如此一来,耕种的时候就可以更省力,也更容易翻动泥土。 当然了,霁清还想制作简易版的农机,可农机的试验需要时间,这会是来不及了,只能留一些地给后续的试验,目前先用着这个改进版的犁头。 至于说这里的耕犁是曲辕犁这件事,霁清丝毫不奇怪,毕竟这个时代的发展对比她上辈子,是已经过了汉唐时期了。 有了新的农具,加上霁清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各种秧苗,霁清又让蓝淑带着那些需要服役的山匪等人,早早在官田这里等着,两人一组,一组一个新的耕犁,就直接开干了。 霁清自己和陈县丞也都分了一个耕犁,在一块地上开始耕种。 一开始陈县丞还让霁清扶犁,后来还是霁清实在看不过眼了,让陈县丞扶犁,她来拉犁,两人的速度才终于提上去。 与此同时,方丰粮和大牛三兄弟也都来了,就在他们不远处也用着这个新的耕犁。 霁清和陈县丞将他们的地块翻动好了,才去问了他们,“你们觉得这个耕犁如何?” 大牛挠挠头笑着道,“大人,好用多了。” 方丰粮点头,“就是需要拉犁的人用多一些力。” 霁清颔首,“如果换成骡马就好很多了。” 蓝淑在一旁点头,“大人,我觉得力气大的妇人也用得了。” 毕竟拉犁是个体力活。 霁清赞同,“现在县里还没有这么多骡马,只能暂时租给百姓们用,等以后县里骡马多了,就能每户都有一头了。” 蓝淑笑,擦了擦汗,“那是。” 霁清喝了点水,继续和陈县丞翻地,皎瑜等人中午送饭的时候,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都心疼了,山葵赶紧给她打水洗手,擦脸。 “大人,您没必要亲力亲为……” 霁清摇头,“不,我还是要亲力亲为的,还有,这些地的灌溉的水源,我们得赶紧解决了,不能总靠着从山里运水来灌溉。” 所以他们春耕之后就又要立马修建水坝了。 尤其是固宁里那边。 霁清已经将附近的水源的源头都找到了,其中贯穿整个安远县的苦水源头——这是大头,安远县大多数的水井打出来的水都是这里的地下水,地面上的河流也都是这里流出的。 源头的位置就在固宁里最大的固山山脉上,而且是最深处的那处山谷之中! 山谷的地质也如霁清推断的那样,是以岩盐层为主,伴生着一部分的生石膏和芒硝。 而这个源头的水源以两种形式出现,一个是在山谷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的苦水湖,霁清打水做过静置实验,这个苦水湖,其实可以说是卤池了。 但这个湖是一个活水湖,也就是说,地下还有一个丰沛的地下水河流,是完全流动的! 很有可能是跟更远的其他纯淡水河,江是有关联的。 可惜她时间有限,没办法彻底搞清楚到底是哪一条的淡水河流经过这里,改道了,或者是汇入进来形成的。 但这并不影响她要治理这里的想法:她已经将整个固山山脉的所有山头都走了一遍,彻底搞清楚这里的地质情况——当然只是表面的地质,深层地质还是缺乏条件的。 可也足够了。 霁清打算春耕之后就组织人手进山去修建水坝,一是从她探测到的地下水的出口位置,打几个出水口,看看里面的水是不是纯淡水。 再就是,以苦水湖为起点,修建几个阶梯式的水坝,以及引流池,分阶段的过滤水源,在短时间内改善整个安远灌溉水源的问题——若是不解决的话,一直用苦水浇灌田里的庄稼,那迟早是要将所有的农田都给搞毁了! 霁清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问陈县丞,“真的已经通知了所有的百姓,让他们都去安泉那边运水灌溉?” “已经通知了下去了,而且安泉那边也开始了修建引流池和改建水坝等工程,不会耽误春耕的。” 霁清颔首,“但还是要抓紧时间修建蓄水池,在各个地方都要修建才行,不然的话,等雨季来临了,这些雨水就浪费了。” 安远这里的天气十分特殊,三月份基本都是少雨干旱的状态,等到四月份又会迎来连连暴雨,降雨量县城里的县志没有具体记录,但却有每年的水灾记录——淹没农田啊,冲毁房屋之类的。 霁清早就在做准备,在彻底调查好了所有水源的源头之后,她就修改好了整个安远县未来的水利工程位置。 “哦,对了,无忧谷里的水也可以运出来。” 说着她转头找附近的钟棋过来,“记得安排人将无忧谷的水运出来。” 钟棋点头,“好,大人。” 现在各处工程都需要人手,春耕更是耽误不得,她也只能先一步步来了,春耕还是先靠运水,之后是安泉的改建和引水工程,再就是苦水那边的阶梯式引流过滤,这中间还要修建几个地方的官道,一个是安远通往州府的官道,以及官道附近的茶棚,驿站,和酒楼客栈,再就是无忧谷进出的官道,永宁里那边的村道以及通往安远和怀朔,固宁两处的官道,茶棚,客栈。 事儿是真的多。 要不是江玹剿匪带回来了一千多的匪众和一千多的被掳百姓们,她现在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用。 一千多的匪众以及他们的家人们,分别根据罪行不同,判罚了服役时间,被掳的百姓们呢,愿意走的,霁清都已经安排钟棋派人送他们去州府跟着任怀商行的商队离开了,还给了一些安置费,不多,就三百个大钱。 愿意留下来的,霁清现在都安置在西院——原来西院的百姓们现在基本都回了各自的家中,开始春耕。 除了一些实在老弱的之外,大多数都已经走了,算是置换了一下人。 县城里的建设也不能停,城墙得修,官坊得修,还有一些空置的房屋,她重新规划的地方,全都要修建起来。 更重要的是,牧饼的生产还不能停。 霁清忙了一天的翻地,也才翻了两亩,还需要等两天时间晒干地里的草根等,扒拉聚在一起烧了这些草根之后,才能继续翻地,来回三次,就能在翻耕好的地种上她提前育好的秧苗。 为了方便以后的灌溉,更为了节约水资源,霁清还让陆木匠打造了不少的抽压式的灌溉竹管,为的就是秧苗栽种的过程中能够适当的控制灌溉水量。 虽然没有塑料软管这种东西,却可以用中空藤蔓来解决,山里到处都是这种软的藤蔓,日常百姓们都是用来晒干编制箩筐的,柔韧性极强。 藤蔓经过焯水,将里面的藤蔓肉煮熟,再以竹签掏空藤蔓内部,就能得到一截天然的软管了,接在水桶上,再接上抽压式的竹管,就能制作成一个比较简易的灌溉喷洒装置,就能很方便地灌溉。 哪怕以后施肥什么的,也能一样用得上! 只是将藤蔓软管选得大一些,抽压 式的竹管做大一些罢了。 甚至还能延伸到未来在地里铺设灌溉的水管都行。 霁清试验过几回,确定这些藤蔓即使焯水过,晒干后并不会影响柔韧性,也就彻底放心了。 这些东西,以后都可以大范围推广到整个定远州。 而姚县令也在这个时候来到县衙,找到霁清,向她订购了三千斤的牧饼,当然了,姚县令是打算赊账的。 但霁清表示:不用,这三千斤牧饼就送给固宁县了。 姚县令惊喜,“真的?” 霁清笑笑,“确实是真的,只不过需要贵县出些劳力来帮帮我们,也是帮你们固宁县。” 姚县令疑惑,“独孤大人但请直说,若是能办的,我一定给你办了。” 霁清笑着拿出自己修改好的安远县水利工程图,摊开在书桌上,指给姚县令看,“姚大人,你看,这里就是固山山脉,这里,就是安远,固宁两县的水源源头,我已经带人看过了,这水,可以治!” 姚县令腾的一下站起来,“独孤大人所言为真?” “自然,你听我说,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苦水湖……” “我知道,我也带人去过,以前我也曾想过和周大人一起治理,但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主要是水质本来就是苦的,即使治理也需要淡水来中和,他们两县最缺的就是淡水,想要治理实在是天方夜谭。 霁清却笑着道,“若是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贵县这里,这里,这里……” 霁清连续点了六个山头的位置,“在这几个地方修建水坝,在雨季蓄水呢?” 那他们就拥有了源源不断的淡水了,就能在其他时候,跟这个固山苦水湖直接中和。 当然了,“一开始就以淡水中和是不行的,还需要过滤一遍才更好处理。” 姚县令拧眉看了看属于他县境内的三处山头,“独孤大人还请说明,我实在不懂这需要怎么做?” “雨季蓄水是可行,但雨季太短,未必就能做到如你我所愿啊!” 霁清却摇头道,“大人忘了,我们这里的冬季也有雪啊!” 姚县令还是不解,霁清继续解释道,“雨季蓄水是一方面,但是冬季就可以蓄雪,雪水也是淡水。” 回暖后的雪水留在水库,不就也是淡水了吗? 姚县令瞬间眼睛一亮,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霁清笑笑,“而且,我们还能在全县的每户人家中就修建一个蓄水池。” 姚县令懵,“啊?” 霁清拿出另一份她专门给安远县设计的规划图,指着规划图里的一处民宅,“你看,这个位置就是我打算以后让县里所有百姓们都修的蓄水池。” 就在水井旁,一个长方体的泥砖高立形的水池,水池靠近底部的位置是出水口,以木制的水龙头来控制。 水龙头说白了就是密封性的问题,但这并不算多大事儿,可以用陶泥烧制,辅助木制的木塞,螺旋样式的,就基本可以解决了。 开关就跟最简易版的水龙头一样,没有任何使用瓶颈。 姚县令看了都不由惊叹,“独孤大人,你这想法好啊!” “雨季蓄水,可以解决一部分百姓们用水的问题,还能解决灌溉的问题。” 吃水他们还是可以用泉水,但是日常的洗漱什么的,就用这个水池里蓄的水就行了。 霁清还笑着道,“当然了,以后还能将泉水引到这里,就彻底解决了全县的用水问题了。” 不过这需要很长的时间,短时间是不可能了。 所以,这个蓄水池,是一个过渡,也是一个为日后全县通水而准备的前置建设。 姚县令立马点头,“确实,那行,我这就回去安排,独孤大人你放心,我一定用心办好这件事儿。” 霁清还叮嘱了一句,“其实蓄水池可以多修建几个。” 姚县令明白,“放心,独孤大人,我县里也有两位会寻穴的能人,我会找他们看过,再确定其他蓄水池的位置。” 霁清也就放心了,送走姚县令,她就继续扎进了春耕的忙碌之中。 59.第59章:安永三十年 三月初六·天晴无雨 霁清正带着人在官田中收拢晒干后的草根,集中焚烧,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阵喧哗声! 霁清拧眉,一旁的马忠让人去看看,很快,姜方就带着三个百姓过来了。 两个壮劳力,一个老妇人,虽然面容还是消瘦的,但身上已经穿着李荷她们带着人统一制作的棉衣棉裤和棉鞋。 霁清挑眉。 老妇人一到霁清跟前就噗通一下跪下,哭喊着道,“大人啊,请您做主啊!这陈二水就是欺负人……” 叫陈二水的壮劳力急了,大喊道,“我没有!” 霁清抬抬手,“你们先别急,一个个说。” “老人家,你先起来。” 霁清让马忠上前扶起老妇人。 老妇人也没抗拒,老老实实起身了,抹着眼泪哭着道,“大人,我家的地和陈二水是挨着的,前些日子大家一起春耕,本来好好的,可今儿,陈二水就故意将我家运到田埂上的水浇到他地头上了,还说那本来就是他家的桶。” “可那分明是我家的木桶,那还是我那口子活着的时候做的,桶壁上还有我家儿子小时候划的划痕呢……” 霁清点点头,“桶呢?” 姜方转身跑过去找出来,提着两个木桶放在了霁清跟前。 霁清看了看,一个木桶外壁上确实是有一道很清晰的划痕,另一个木桶则是已经破口了,还有一些板子都已经高低不平。 很显然,破口的木桶是提不了多少水的。 霁清眸光微闪,笑了笑,让老妇人继续说下去。 老妇人立马哭得更加可怜了,“我知道,我家就我和儿子俩,也穷,没钱给孩子娶媳妇儿,但是他陈二水不能可着我们母子俩可劲儿地欺负啊!” “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算怎么回事儿……他陈家在村里是家大人口多,可也不能总欺负人啊……” 陈二水急得不行,脸都涨红了,恶狠狠地瞪着老妇人,“你撒谎!” 马忠冷着脸喝道,“没听大人说吗?一个个说,一会有你开口的机会,现在闭嘴!” 陈二水眼眶都红了。 霁清含笑对老妇人道,“还有吗?” 老妇人哭声一顿,摇摇头,很是怯懦地看了看霁清。 霁清转头看向陈二水,“你就是陈二水吧,现在轮到你说了。” 陈二水红着眼,恶狠狠地瞪着老妇人道,“这个张家老婆子说的都是假话,这是我的木桶,明明是他们想占便宜,用我家的水,可她却反过来诬陷我!” “我没有欺负人!” 周围本来就有不少人,加上还在服役的那些匪众,这会都停下手里的活儿,一个个都垫着脚看,竖起耳朵听。 霁清扫视了一圈众人,含笑道,“你说木桶是你的,有什么证据吗?” 陈二水愣住,“就是木桶上的划痕啊,那是我儿子调皮弄的。” 霁清点头,“你什么时候做的木桶?” 陈二水拧眉,想了一会才犹豫地道,“好像是前年?忘了,反正水桶这东西,家里用坏了就换或者重新做一个……” 霁清笑笑,面上还是十分和煦,问老妇人,“你是姓张?” 张婆子摇头,“我不姓张,我家去世那口子姓张,我们都是外来的,就在陈家村里住下了……” 霁清抬头,很快,就有陈锐泽带着陈家村的村长过来,陈村长在霁清跟前行了一礼,“大人。” “你就是陈家村的村长?” 陈村长点头,“是,刚才里长已经跟我说了,这张婆子一家确实是二十多年前来的我们村里落户的,那时候我们村的地多,就给他们分了一块宅基地和荒地……” 霁清颔首,“那张家的张老汉是啥时候去世的?” “七年前,是因为春季大雨,被水冲走了。” 霁清对陈村长道,“你们村的地也在这里?” “不是,以前我们村的地不在这边,是这些年逐渐接手了一些无人耕种的地才渐渐到了这边。” 霁清明白了,“那陈二水和张婆子家的地是怎么回事儿?” “他们是自己选的地,两家就挨着。” 霁清笑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站在一边吧。” “是,大人。” 陈村长抬手擦了擦汗,安静地站在一旁了。 张婆子一边低声抽泣着一边怯懦地看着霁清,霁清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两个木桶,随后起身,对张婆子道,“老人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婆子哭着道,“我求大人给我做主!” 霁清摇头笑笑,随即收敛了笑容,严肃地看着她道,“你要知道,如果只是一般的事儿,我是不会跟你计较的,可如今正是春耕时期,从涌泉山运水和无忧谷运水出来灌溉,是本官下的县衙政令。” “你可明白政令的严肃性?” 张婆子都不敢哭了,“大人?” 霁清冷着脸道,“政令就是你们必须听我的,有什么小心思都要给我收好了,不能在这个时候耽误春耕大事儿!” “你说这个有划痕的木桶是你的,那本官问你,你家的木桶用了七年?” 张婆子懵了,“啊?是、是啊……” 霁清嗤笑,“用了七年的木桶,这桐油竟然还能闻到一点点味道?竟然还没有多少磕坏?甚至都没有桶板开裂?” 张婆子脸色一变。 霁清冷哼一声,“你平时如何本官不管,你竟然胆敢在春耕时期闹这种事儿,你是当本官愚笨吗?” 张婆子立马跪下,砰砰磕头,“大人,老婆子我错了!” 霁清却冷眼看向那个一直一声不吭的人,“你是张婆子的儿子吧,你就这样看着你年迈的母亲闹?” 张大有立马跪下,“大人,我错了,我、我听我娘的。” 霁清闭了闭眼,淡淡道,“马忠,带着陈村长去他们家的地,将两亩地划出来。” “是!” 张婆子立马一个飞扑抓住了马忠的裤腿,“大人,不行啊,大人!这地就是我家的命根子啊!不能划走啊!” 霁清淡淡道,“那行,那你们母子二人就以欺瞒县衙主官诬告的罪名流放三千里吧!” 张婆子和张大有两人瞬间脸色一白,“大人?!” 不是说大人对百姓们很好吗? 怎么他们只是用了陈二水家的一桶水就对他们如此苛刻了? 霁清冷眼看着他们母子,“你们若是其他时候折腾这种占小便宜的事儿,本官都可以从轻处置,可春耕时期不行!” 知道一个人闹起来要耽误多少事儿吗? 本来生产力就有限了,人力也有限,结果还在这个需要争分夺秒,多耕种几亩地的时间点来闹事儿? 不杀鸡儆猴一下,这些人都不知道好歹! 张家母子俩瞬间软倒在地,霁清看向马忠,马忠立马抽出自己的腿,扯着已经呆住的陈村长走了。 陈锐泽则是行礼道,“是属下没有做好监察之事,请大人责罚。” “就罚你十两银子吧。” 霁清淡淡道,转而看向还在围观的众人,“我希望大家不要在春耕时节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但凡让本官发现,一律重罚!” 众人立马稀稀拉拉地应下。 陈二水都被吓到了,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霁清看向他,“你一会过去,将那两亩地插上,你家的标牌,若是有人敢找你麻烦,你就来县衙找我。” 陈二水大喜,立马跪下磕头,“是,大人,谢谢大人,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啊!” 霁清无奈,让人赶紧扶起他,摆手道,“行了,赶紧回去耕种,莫要耽误了时间。” “是,大人。” 陈二水高高兴兴地提着自己的木桶走了。 山葵满脸崇拜地看着霁清,“大人,您真厉害!” 霁清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好了,咱们继续干活儿吧。” 说着拿着铁锹下地,挖了适当的深度范围,还平整了一下田埂,让陈县丞拿量尺量过宽度,“这个宽度正好是一个独轮车能通过的宽度,如果以后运送的载具发生变化,也是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增加的。” 陈县丞点头,“知道了大人。” “这个田深度也是有说法的,一会灌水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陈县丞颔首,“大人,这水稻在我们这里是不是不太适宜 啊。” 霁清摇头,“没有什么不适宜的,我们这里是缺水,但也不是完全种不了,更何况,不种水稻,光是种春麦和冬麦也是不行的。” 主要是产量都低的情况下,多一种水稻出产,肯定是比没有强的。 “再说了,百姓们可以多一种选择,哪怕以后缴纳税粮也比现在从容。” 至少不至于交了税粮就直接饿死的程度。 陈县丞明白了。 “大人说得是。” 霁清整理好这一亩,就让人开始灌水,一车车的水灌进田地里,渐渐没过霁清的脚踝,霁清看着水位到了自己小腿中上的位置才喊停。 随后开始将已经运到这边,一直有专人看管,照料的秧苗拿出来,开始插秧。 众人一看,都面面相觑,不过还是很快加入了进来,霁清跟他们一一说明怎么插秧才能让秧苗最大程度成活…… 一直忙碌到中午,山葵才站在田埂上喊,“大人,吃饭了!” “诶,我马上来!” 廖维安和袁铭辉两人到来时看到的就是,霁清正从田里走上来,双脚都是泥巴,甚至还有几只蚂蟥粘在她腿上。 霁清非常淡定地用内力一震,就让蚂蟥都掉落在地上,让山葵用竹制夹子夹起来,放到竹筒里,等回去了制成药材。 这玩意儿若是用来制作金创药,可是效果把群。 霁清从饭篮中拿出饭碗,坐在地上就这么开吃了。 廖维安拧眉,袁铭辉赶紧过来行礼,“独孤大人。” 霁清讶异,“袁大人,你怎么来了?吃过了吗?” 霁清转头看向山葵,山葵拧眉,“大人,今儿就给您带了饭。” 其他人的饭都是周戈他们带过来的,跟大人的是一样的,就只有一道菜是鱼大人自己出钱买的材料,自己做的。 霁清尴尬了,袁铭辉赶紧道,“不用不用,我们吃过了,我家大人也来了。” 周金贵跟在廖维安身后,看着一身布衣,不拘小节的霁清,不由对一旁正在和马忠他们抢饭菜吃的大牛充满羡慕。 随后便看到了罗满仓。 周金贵微微挑眉,好家伙! 这小子竟然也来了这里? 不会是投奔了独孤大人吧? 廖维安走过来,也不计较啥了,学着霁清一样席地而坐,“独孤大人,我来这里是跟你说一声,大概秋后,我就要回京了。” 这一次,他转向快,加上朝中安永帝又一次定性,萧宗珩一派也没打算为难他,他便得到了一个晋升回京的机会了。 当然,明升暗贬什么的,就不必多说了,大家都心照不宣。 他能保住官位,没有被问罪,更没有被牵连,其实已经很好了。 霁清讶异,“那恭喜廖大人了。” 廖维安有些别扭地道,“是我要谢你才对,我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就给你找了一些上好的笔墨,你看看吧。” 说着就让身后的周金贵将背着的包袱接下来,交给了山葵。 山葵接过,检查了一下,才递给霁清,霁清笑,打开看了看,是一幅山水画,还是名家微寒居士的作品。 这可是独孤怀仁都十分喜欢的书画大家。 霁清挑眉,“这可太贵重了。” 廖维安摆手,“这也是我偶然所得,送给你也不算辱没。” 至少独孤霁清那一手字是真的好。 霁清合上木盒,含笑看向廖维安,“其实大人不必这么客气,我还有一事要求你呢。” 廖维安挑眉,“独孤大人言重了,你说说是什么事儿?” “就是贵县的煤。” 廖维安拧眉,“那不是我能插手的。” “可现在陛下还没派人来接手不是吗?” 廖维安恍然,看了一眼霁清手中的木盒,“独孤大人的意思是……” 霁清将木盒还给他,“我的意思很简单,只要大人将矿区内的那些低等煤划一部分给安远县衙购买,就可以了。” 廖维安讶异,“你们县衙买?” “没错。”霁清笑笑,“难道大人还打算送?” 廖维安:…… 这是在骂他,还是在损他? 60.第60章:安永三十年 廖维安无奈,“行,我回去就给你办了。这幅字画,你留下吧,微寒居士的诗,也只有你配得上了。” 江寒微雨田青绵,落画丹青记玄衍。 莫问渡江孤舟人,缘何独撑迎雨行。 这一首《孤舟行》是多少读书人一生都想实现的理想! 霁清微微愕然。 廖维安起身郑重行礼,“独孤大人,就此别过,望来日再见,珍重。” 霁清起身,同样郑重回礼,“廖大人,望君此去仕途通达,前程似锦。” 廖维安起身一笑,转身大踏步走了。 袁铭辉赶紧行礼跟上,周金贵也跟着行礼,不过还问了一句,“独孤大人,您这里还缺人吗?” 霁清颔首,“缺。” 周金贵笑了,再次行礼,“属下告辞了。” 转身快步追上了廖维安和袁铭辉。 霁清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远,不由笑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盒,《孤舟行》吗? 她还真不是。 她身边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 虽然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有人变了,但她知道,她是不会变的。 她只会坚定地一直走下去。 山葵根本没听懂,只是在霁清接过木盒的时候,拿着她的碗筷,现在见人都走了,她就赶紧开口,“大人,快吃饭。” 不然大人又要一直饿到晚上了。 霁清大笑,“好,吃饭!” 不管什么事儿,都先吃饭再说! * 廖维安一行人快马回去,路上,廖维安摸了摸肚子,对一旁的袁铭辉道,“你说,我是不是亏了?” 饿着肚子回不说,还送了一幅价值连城的字画,到头来,还要给独孤霁清办事儿! 啧,简直了! 袁铭辉其实也挺震惊自家上司会这么大方,“大人,您不亏。” 用一幅字画换独孤霁清的一个人情,哪里亏了? 廖维安想想,也是,反正都已经选了,那他就没什么可反悔的。 “此行我去了京城,你就要迎来一个新的县台了。惠民啊,你我共事多年,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有时候,太聪明不好。” 袁铭辉心下一凛,倒是头一次郑重地行礼道,“是,大人。” 廖维安自嘲一笑,“这世上啊,总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看看独孤霁清,不过才十九,就已经取得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就? 自身还那般智多近妖! 想想都让人沮丧。 但也正因有她,廖维安才突然发现:过去的自己自怨自艾,其实是很没有意义的。 这世道既然不如人意,那就去改变! 哪怕豁出命去,也算没有白活一场了! 廖维安甩鞭,“快,我饿了。” 袁铭辉:…… 周金贵紧紧跟上,心里想的却是:该让家族里的小辈来安远这里谋个职位了。 * 京城 安永帝最后还是决定:给江玹册封一个县主的虚衔,给她一份俸禄打发她剿匪的功劳。 江玹倒是无所谓,元宸也没有觉得失望,反倒是大皇子松了口气,四皇子在府中哈哈大笑,似乎是看到了元宸被父皇厌弃的那一天。 二皇子和三皇子两人却都十分淡定:习惯了。 二皇子在郊外的温泉别院里跟自己的好友一同饮酒,好友疑惑,“你怎么不生气啊?” 二皇子挑眉,“我为何要生气?” 好友笑,“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女子读书吗?” 至少二皇子家的正妃,侧妃都是以无才出名的。 二皇子嗤笑,“那是给外人看的,你也拿来说?” 应该说,是给父皇看的。 若不是如此,他哪里能保持好一个刚刚好的度呢? 既不会因为没有入局被父皇针对,也不会因为过于入局跟其他人成为生死仇敌。 司晨柏大笑,“还是你这里痛快!” 二皇子淡淡道,“我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位独孤家的女诸葛是这么天资绝艳的人。” 司晨柏叹气,“是啊,真是人比人气死。” “也怪不得我那表姐对她如此上心。” 还专门派江玹去拉拢对方。 二皇子拧眉,“你不觉得江明毅这一次去,很不对劲吗?” 司晨柏抿唇,“你发现了?” 二皇子颔首,“我倒是觉得她们两人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般,关系不合。” 司晨柏嗤笑,“那些人懂什么。真将她们当成只想着如何争抢头面的闺阁小姑娘了不成?” 二皇子冷哼一声,“不过是看不上罢了。” 就一如父皇也觉得女人没什么可怕的一样。 司晨柏抿唇,“殿下,您真的不打算……” “不!” 二皇子干脆利落,眼神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还不死心,那以后你我恐怕就不能再聚了。” 司晨柏松口气,“我其实是怕您会改变主意,殿下,如今能保住自身已然不易了。” 二皇子叹气,“是啊,我资质平庸,实在没办法应对这样的局面。” 争那个至尊之位? 呵,看起来很诱人,实际上呢? 整个安国已然摇摇欲坠了,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就怕一个不小心将这虚假的太平盛世给戳穿了。 “可是,我出身在此,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二皇子看着司晨柏道,“致悯,我们一定要护住独孤霁清。” 司晨柏讶异,“您真的打算保她?” 二皇子颔首,“原本我只想着远观,是不确定她是否有那坚定的心智,可以承受住如今的朝堂倾轧。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估了她的坚定心智了。” 原本看到独孤霁清从京中逃离,他还当对方是为了避开争斗,可从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她才是真正跳出了这个繁杂的怪圈,去实现她真正想要做的一切! “那就等八月吧,八月后,朝中就应该会有结果了。” 因为独孤霁清那一惊天动地的动作,让朝中众人现在对定远州矿产这件事,十分在意,各派都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 一个如此偏远的县城七品县令职位,竟然至今都还没有定论。 二皇子也觉得可笑,“这些人是想捏住她吧。” 若是控制住了绥安县,那就能捏住了一大半的安远县发展。 司晨柏点头,“是啊,这些人让他们去做事儿不行,但捣乱是最擅长的。” 二皇子眉眼一冷,“所以我们一定要帮她!” 不能让这些人将安远大好的局面给毁了! “殿下既然如此决断,那我就安排下去了。” “好。” & 而在三皇子府,三皇子同样在跟自己的幕僚们商议着,“这绥安的知县之位,我们还是要争取的。” “是,殿下,不能让独孤霁清那么轻易地就在定远州稳住脚跟。” “但是萧林轩一派也不是好惹的。” “呵,他都远离京城多少年了,就算他不好惹,那也要等他回京述职才算。” “五月份他就要上京,到时候恐怕事情会有变。” 三皇子拧眉,“就不能拦住他?” 现在都三月了,他肯定已经启程。 幕僚们都摇头,“没办法,萧家在京中还有伯府,拦不住。” 主要萧家的太夫人是内息高手,想要做手脚实在太难了。 那可是萧林轩的母亲! 她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死在外头而无动于衷? 这也是萧林轩一派能在朝堂中稳住不被波及的最大原因。 要不是萧林轩本人没有武学天赋,他们就要更头疼了! 三皇子烦躁道,“那就在他进京前将事情定下!” “是,殿下!” 之后的一段时间,每次大朝,群臣们都吵成一团! 当然了,这都是文臣们的事儿,武将这边,有镇国亲王府在,没人会动一下。 只有兵部尚书一天天地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花钱多! 哦,户部尚书嘛,冯秉衡根本不在乎他们花多少。 问就是:户部没钱! 每次兵部过来要钱,他都要死抠死抠才给批,锱铢必较。 闹得兵部尚书乔维翮人都麻了。 可这一次的绥安县知县的位置,很不一样,说起来,这件事跟户部,吏部,兵部都有关——定远州的定远营的一部分粮饷就是从这里出的,这是历代皇帝定下的规矩。 但先前独孤霁清带人去抄绥安县的况,就是从定远营的丙营中借的兵,虽然明面上是剿匪,事后也有江玹借兵剿匪作为补丁。 可实际上的内情如何,朝中谁人不知? 只不过是安永帝不让人将事情翻到台面上来,那就没人提。 没看平郡王府的丧礼都没多少人出面吊唁跟路祭吗? 按说老平郡王跟安永帝的关系亲近,是可以以亲王规制下葬的,结果却什么都没有。 连礼部循例上奏,安永帝都只批复了一句:以郡王之仪来办即可。 可想而知,这件事是有多大! 正因此,这个过去原本平平无奇,吏部尚书赵勤就能独自决定的七 品知县之位,如今也成了朝中各派争吵的源头。 让众人都诧异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两派反而是争得最凶的! 四皇子一派直接就被围攻了,早早出局,只剩下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和嫡长公主元宸一派。 至于其他的文官派系么,那就是旁观。 冯秉衡是孤臣,只忠于安国,无论谁他都不支持。 有时候连安永帝花钱他都要上奏弹劾一下,更何况其他人了。 乔维翮是乔维翰的长兄,自不必说了。 工部尚书一直都是透明人,可以忽略不计,礼部是四皇子的,早就出局,剩下的就是大理寺等。 但大理寺和鸿胪寺表示:雨我无瓜,勿提,谢谢。 御史台是坚定的保皇派,那就不用说了。 余下的就是:赵勤。 他其实相对支持大皇子,可他更清楚,自己不能直接表示他是支持的大皇子。 所以他现在就成了夹心饼。 各派不管是谁,先第一个集火的就是他! 让赵勤实在有口难言。 安永帝也是看戏看了好些天,才提醒众人:他早就下旨了,让严清灵婚后立即前往绥安县赴任! 众人顿时懵了! 是啊,安永帝早在事情传进京中就已经下旨了。 那时候众人已经炸翻了一回,这一次…… 行吧,他们这是吵了个寂寞。 赵勤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之前安永帝下的那道旨意。 镇国亲王和冯秉衡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大皇子憋气:父皇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元宸:行吧,父皇这样决定就这样吧。 二皇子:父皇这是想干嘛? 三皇子懵:父皇这是打算支持大哥了? 依旧在紧闭的四皇子:父皇就是老糊涂了。 萧飞鸢和姚徽英同样对视了一眼:这是陛下开始对她们出手了。 下朝后,萧飞鸢找了个由头去见姚徽英。 两人站在周围都空旷的位置低声说话。 “陛下这是打算分化我们?” 严清灵的选择她们虽然不解,但她们尊重对方的选择,可安永帝这么一道旨意,至今都没有改变的意思,那就很值得商榷了。 姚徽英想了想,“未必,或许是看中严清灵本身就是女举出身的缘故呢。” 之前她们就谈过,这或许是安永帝试探她们的一个局。 可现在,她们都有点拿不准了。 萧飞鸢拧眉,“你觉得,霁清的做法,可行吗?” 姚徽英嗤笑,“你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看看这些老大人都在做什么吧。 哪怕是有能力的人,如今都只能蛰伏。 这说明什么? 难道还不明显吗? 萧飞鸢自然清楚:她同样出身世家。 虽然跟萧宗珩所出身的定安伯府不是一家,但也是见过太多太多不足为人所道的事儿了。 姚徽英淡淡道,“或许,我们只有跟霁清一样,才能实现我们的理想。” 困守在京城,是不可能改变什么的。 萧飞鸢叹气,“可是所有人都走了,那京中的消息……” 姚徽英笑,“不是还有江玹吗?” 萧飞鸢:“呵,江明毅能信才有鬼了呢。” 当初将霁清折腾得有多惨她们又不是没看到过。 姚徽英缓缓道,“我倒是觉得,她比其他人要可信。” 萧飞鸢拧眉,“再看看吧。” 反正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她们不必这时候决定。 姚徽英叹气,“行吧。” 她是要早早准备了,不然,她怕自己会走不了。 & 同和茶馆 镇国亲王和冯秉衡先后来到包厢,相对落座。 “你还是觉得独孤霁清能破局?” 镇国亲王淡淡道,“严家那位可是大皇子的侧妃。” 她去了绥安县,真的会不给独孤霁清使绊子? 冯秉衡笑笑,“你且看便是。” “宫里最近是不是处理了一些人?” 冯秉衡看着镇国亲王,“是她吗?” 镇国亲王颔首,“应该是,不过她还是跑了。” 冯秉衡拧眉,“跑了?!” “是啊,连萧太夫人都进宫了,却还是没能抓住对方。” 镇国亲王感叹,“若当年贺家不是有不臣之心,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地步。” 这样的人,其实是比独孤霁清更可怕的! 她才是更适合的破局人! 61.第61章:安永三十年 冯秉衡淡淡道,“不过是贪心不足罢了。” 安国朝堂确实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贺家本身若不是有那不切实际的野心,何至于到了全族倾覆的地步? 镇国亲王叹气,“可朝堂如此,如何让人能不心寒呢?” 冯秉衡闭了闭眼,“你我老了,该是让年轻人努力的时候了。” 这种时候,就不必抱着非要保住家族这种可笑想法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安国若是真的走到崩塌的地步,他们又能有几人能安然的? 这个时候,就应该给有为的年轻人让位了。 镇国亲王苦笑,“你以为我恋栈权位?我倒是想退,可有谁能镇得住底下的人呢?” 别看如今朝中武将都认他,但他底下的孩子却无法让他们都接受,更别说其他人了。 “你说,定远州的廖原怀如何?” 冯秉衡摇头,“他也不过是靠着萧林轩罢了。” 论打仗,廖原怀是可以,可论如何凑措粮饷,维持军中的将士们的生计和未来,那就不是他所长了。 更别说让他在朝中代替镇国亲王的位置。 镇国亲王翻了个白眼,“就算是我,不也没能从你手里薅出钱来?所以打仗行就行了。” 冯秉衡:…… “我也总有一天会退的。” 这下轮到镇国亲王沉默了。 是啊,他们总有一天是要退的,那这接棒的人还能有谁? 难道真要从这朝中摇摆不定,甚至是已经选了派系站队的人当中选吗? 很显然,他们不想如此。 毕竟:他们能持心中正,保证手里的钱都是去该去的地方,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即使是他们手段这般强硬之下,依旧会有很多他们无法触及到的地方,潜藏着他们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镇国亲王怅然一叹:“独孤霁清实在太年轻了。” 但凡她年纪大一些,都还能说早日回京接手的事儿。 冯秉衡笑,“放心,二十年内,我还是能撑住的。” 镇国亲王:…… 行吧,二十年就二十年。 他等得起! * 安远县 三月初十,经过好些天的插秧,霁清将育好的稻秧全都种下,之后就是春麦了。 冬小麦还没到时间收,霁清一边种植春小麦,一边仔细地分了不同的地做试验田,并且进行一部分改良试验。 一个是土质改良——因为安远县的水源问题,所以现在安远的地基本上都有盐碱化的趋势。 一个就是粮种的改良了。 这个就更是急不得。 她专门找了几个种地的好手,基本上都是四十以上的老手——不是没有年纪大的,但年纪大又格外会种地的,却未必会接受她的创新想法。 而能接受她的想法,又会种地,又有一定种地经验的,那年纪就不可能太大。 再一个,安远这里的人均寿命也不高。 四十岁都已经是当祖父的人了。 所以霁清选的这些人,在百姓们看来就是:明月大人这是准备给他们养老的。 再会种地,这个年纪的人,无论男女,在家中的话语权都逐渐降低了,尤其是在安远县这种贫困,生活艰难的地方。 有口粮都给壮劳力了。 这些老人,就算不是自己饿死,也总有一天会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消失。 只有一些性情坚毅的,才能活到如王里长那般的年纪。 更别说乔成安这种年纪的人了,在安远就不可能存在。 霁清忙完主粮的种植,又开始忙牧草的种植,她带着人去了涌泉山,在安泉周围开辟了一些牧草地,以草绳隔开,留出之后修建上山的路的位置,就又带着人去了固山山脉,开始在这里修建过滤水库和储水库。 如此连续跑到三月十七谷雨。 安远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看着天上那绵延的雨水,霁清轻叹一声,“现在的蓄水池还是太浅了。” 主要人手不足,只能紧急挖一部分来先应付着。 “放心吧,大人,之后几天就好了。” 连清明前后都不下雨的地方,现在能下雨,已经很好了。 皎瑜一边给她烤野生的花生。 也是巧了,这次去固山修水库,还看到了一大片野生花生地,要不是这玩意儿实在废肥料的话,其实霁清也挺想种的。 虽然这个季节的花生老了,但也不影响吃。 霁清便割了一些回来,今儿下雨,很多事儿都没法干了,也就是牧饼还在继续做。 这段时间陆续通过任怀商行和罗家,云中皇家商队的渠道销售了不少。 源源不断的车队来来去去,霁清让人沿途盖的茶棚,客栈,还有简易驿站什么的,都已经开始营业了。 也都已经看到回头钱。 甚至霁清让人平整了一下官道,按上各种木牌标识,也让商队来往得更容易,很多百姓现在都会在农忙间隙去那些地方找活儿或者是挑些东西过去卖。 就连县里的唯一一家饭馆都已经改善了厨艺,开始红火了不少。 饭馆和粮铺的老板还特意拉了三百斤的粮食过来,说是支援县衙的建设。 霁清都无奈了。 现在安远是真的富了! 牧饼的收入源源不断,可订单已经快要将所有的牧饼都订出去了。 也就是说,之后牧饼的收入就彻底断了。 霁清将独孤怀远送过来的东西都计算出行情价后结算了货款,又扣除了自己先前补贴进去的所有钱,以及给陈县丞,大牛,二牛等人补发了过去三年的俸禄和一些实物待遇后,再将后续的县衙必要支出扣除,剩下的钱就源源不断变成了各种建筑材料了。 寻找石料的事儿,她倒是解决了,可开采不好搞。 主要是现在的生产力有限,她县里的劳力也有限。 现在只能先紧着最要紧的蓄水库这一块来,其他的都需要放一放。 开采石料这个是一定要搞的。 就是火乍药比较麻烦。 这个还需要她亲自跑一趟州府,通过州牧萧宗珩的手才能得到大面积的使用权。 哪怕她会用芒硝制作,那也不行。 一旦动静大了,是会被当成反叛处置的。 霁清可不想去天牢走一圈。 霁清坐在皎瑜身边,一边剥花生一边道,“皎瑜,你说陈县丞这一次能考过吗?” 今儿正是府试的日子。 陈铭初之前别看忙,可皎瑜和霁清还是有给他布置功课的。 主要就是策论题。 言之有物其实不难的,难的是如何写得花团锦簇。 好在,陈铭初这一次还是很上心的,几次策论做下来,确实是将过去的知识捡回来了。 霁清还特意给他模拟了几次考试。 三月十二他在周戈的护送下,直接去了州府考试去了。 皎瑜道,“肯定能过的,大人,等陈大人回来了,您就能轻松一些了。” 至少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可以交给陈铭初了。 比如说今儿来县衙说丢了鸡的。 霁清笑,“那确实。不过一会我还是要带着杨正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丢的。” 别看丢鸡是一件小事儿,可对于百姓来说,就是一件大事儿了。 她这个一县主官还是要管的。 加上现在下雨,基建没法干,那就只能去山里调查一下丢鸡了。 总要知道是谁偷的。 暗一他们如今都盯着那些服役的山匪呢。 倒是省了杨正马忠他们的事儿了。 就连蓝淑都说,“暗一他们确实是很老实,倒是山匪里有不老实的,不过都被这几人给摁住了。” 至于说那位瑶月,日常不是在做牧饼,就是逗孩子玩,江玹回来的时候,她还知道要躲着。 不过江玹走没多久,她就写信过来骂霁清了:你又被刺杀了也不说! 霁清只好认错道歉。 也不是她故意瞒着,只是当时没想起来说罢了。 她还以为江玹已经知道了呢。 江玹:你是不是忘了我那会在山里,上哪知道去?! 霁清和皎瑜也不理瑶月,瑶月赖着不走,暗一一开始还赶了几回,后来也不管她了。 哪知道,霁清吃过午膳,穿着蓑衣牵马出门的时候,她冒出来了,“你去哪?” “我去查案。” “查什么案子?” “西巷的罗三奶奶她家的鸡丢了,我和杨正去看看。” 瑶月:…… “鸡丢了都找你?” 霁清翻身上马,“不找我找谁?” 杨正也上了马,两人甩鞭就走了。 瑶月抿唇,也去找了一件蓑衣,牵了一匹骡马出来,骑上追了上去。 霁清来到西巷,去了案发现场,查看了鸡舍的位置,看了看不高的泥砖墙,转头看向杨正。 杨正点头,“大人,贼人应该是从这里进来偷走的。” 罗三奶奶连忙道,“就是就是,我也是看到墙上有血,还有鸡//毛呢。” 霁清颔首,“三奶奶你放心,我会找到偷鸡的人的。” 主要墙上没有留下动物的痕迹,那大概率还是人翻墙过来的。 可人翻墙的痕迹也没有,这就有些奇怪了。 尤其是现在还下雨,泥砖墙上的手印,鞋印什么的,应该会更显眼才对——泥水流过的位置会有高低不同的痕迹。 而且雨是天亮下的,不是夜晚下的,不至于说将痕迹冲刷走了的情况。 霁清和杨正骑着马,从西巷一路走出县城。 瑶月这个时候也追了上来,“你等等我啊!” 霁清拧眉,“你追上来做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 霁清看了看她身上的布衣,没再说什么,策马继续走。 一路上,她和杨正时不时停下来了看一下周围有没有鸡//毛的痕迹。 终于在一处山林的山脚下看到了很明显的鸡//毛。 霁清和杨正下马,上了山。 瑶月也跟着上山。 一路上她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地看霁清。 霁清实在被她看得烦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瑶月抿唇,“我也愿意服役。” 霁清拧眉,“你没看到我是怎么让暗一他们服役的?” “看到了。” 不仅仅是修建水库,城墙还要继续修,随着石料慢慢运进来,他们还要合力当运石料的苦力。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服役后,脸上越发轻松的样子,即使劳累也无法减轻他们脸上那自在的笑容时,瑶月觉得活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这里跟京城不一样,她宁愿吃苦,也不想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 霁清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霁清也就成全她。 “行,等回去后,你就跟他们一起服役吧。” 瑶月松口气,她还真怕独孤霁清不让她去服役,打算继续用她做别的呢。 跟着对方继续上山,瑶月看着霁清的背影,低头笑了。 也是,人家可是安国第一位女科状元,哪里会跟她的旧主那样,总想着走诡谲之道。 人家走的可是煌煌正道,坦坦荡荡! 瑶月终于明白:为何统领会如此崇拜她了。 哪怕她瑶月长得貌美如花,世间绝色,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如普通百姓一般的人:触犯了律法,自然是要依律处置。 瑶月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连雨天走山路都是一种乐趣! 活着,其实挺好的! 霁清一路仔细观察着散落的母鸡羽毛,很快就来到了半山腰处,四处都是茂密的灌木丛,高耸的林木。 并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霁清拧眉,抽出带着的长剑,小心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步步走向最茂密的灌木丛中——这个位置就是山壁,要么是有山洞,要么就是有人躲里面! 轰隆! 天空一道雷电闪过! 与此同时,霁清眼前也略过一道寒光! 霁清手中长剑举起! 当! 兵器相接,有点昏暗的林中因为闪电的划过,有短暂的明亮! 眼前的人,让霁清眼瞳一缩! 秋红同样震惊:“独孤大人?!” 瑶月和杨正原本也都抽出兵器——瑶月拿的还是自己的长剑,这是皎瑜还给她的,本来是以为她会离开才归还的。 两人也都正要上前帮霁清,却听到秋红的声音。 杨正眉头一皱,瑶月直接惊呼,“统领!” 秋红脸色苍白,甚至额头都带着不正常的青黑,脸颊更是布满了让人看一眼就惊惧的黑色条纹。 “独孤大人,我终于找到您了。” 秋红笑容灿烂,眼底满是亮光,“大人,我逃出来了……” 话音刚落,她就忍不住噗的一声吐了一口黑血!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至,霁清怔愣地看着秋红松开手中的长剑,带着微笑向后倒去,双眼还带着亮光,满是欢喜地看着她。 她也中了金猴封! 霁清脑海中瞬间浮现起独孤明月毒发的那个夜晚—— 明月皎洁,月色从窗户落在独孤明月正在书写的手札上——《安远县百姓策》。 随后便是一口漆黑的鲜血,喷溅其上! 点点漆黑血痕,即使如今,也无法消去! 霁清心口情绪翻涌,脑海记忆涌动,她快步上前,伸手揽住了快要倒地的秋红,“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 她绝不会再让她死! 绝不! 62.第62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抱着秋红,快步下山,杨正带着她的长剑,瑶月跟在一旁,同样速度极快地下山。 等来到他们绑着骡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就掉转马头,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 霁清说不清心头的情绪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让眼前的人死! 尤其是,她身上的毒,跟独孤明月一模一样。 原主那样纯粹的好人,她救不了,那这个呢? 她一定要救下她! 或许是对方喷的那一口毒血太像原主毒发的时候了,霁清忍不住对眼前人投射了原本就累积在心,对原主的所有的愧疚——我不是故意的,可我更希望你能活着,而不是我代替你! 或许我的到来是你祈愿的,可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是你留下来,继续活着。 霁清心潮涌动,将左手放在秋红的背后,源源不断地给她渡内息,护住她的心脉! 霁清也注意到了她领口下的位置有一抹嫣红,似乎活的一般,竟然颜色越来越鲜艳了! 这是什么?! 三人快马加鞭,很快就回到了县衙,霁清顾不得其他,抱着秋红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踩着房顶就朝着乔成安的院子跑! 瑶月也从马背上跳起,在墙壁上借力翻墙落到房顶,同样追着霁清而去。 杨正:…… 不是,就留他一个呗。 他只好将骡马安置好,这才跑去乔成安的院落。 霁清和瑶月的动静惊动了暗一等人,等翻墙上来看到是她们时,几人都有些懵。 尤其是卓箐,看到她们不顾影响地在房顶跑,不由拧眉,“大人,你赶紧下来!” 霁清却也听话,很快抱着秋红下来了,直奔乔成安的屋子,“乔大夫,快,这里有一个中了金猴封的人!” 乔成安刚打开门,霁清就冲到他面前了,乔成安讶异地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快,抱进来。” 霁清抱着人跟着进屋,将秋红放到乔成安指着的竹榻上,乔成安立马拿出一柄匕首,一边对着秋红的额头,手起刀落划开了一道口子,一边对霁清道,“去端个盆来!” “好!” 霁清刚转身,卓箐就已经拿着木盆进来了,霁清接过去,快速地放在竹榻边,乔成安扶着秋红的头,将她摁在榻边,任由她额头的血就这样留在盆中。 瑶月以及随后跟进来的暗一等人都看到秋红额头上流出来的全是黑血! 卓箐拧眉,“她竟然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奇迹。” 乔成安一边放下匕首,一边开始解开秋红身上的衣服,“她不仅是毒人,还是蛊人,甚至还受了重伤……” 霁清拧眉,“您能救她吗?” 乔成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也是你这丫头运气,能让老夫我留下来。” 若不然,这丫头就等着死吧! 卓箐叹气,“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说。” “你去调制青羽膏和黑羽膏吧。” 卓箐的医术不低,乔成安也不跟她客气了。 卓箐点头,转身看到瑶月双眼通红,泪如满面,再次轻叹一声,“你先出去等着吧。” 暗一等人在乔成安开始解秋红衣服的时候,已经退出去了。 瑶月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 若不是统领的护持,她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那个老巫婆根本就不是人! 那人的手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过去一直知道统领跟她一样,也是受了很多折磨才能挣扎着活下来的,可她从来不知道,那个老妖婆,竟然这样对待统领! 霁清没空管她,只一心盯着乔成安的动作。 乔成安解开秋红的衣服后,露出了她身上那更加恐怖的黑纹以及身前身后的好几道刀剑伤! 伤口都已经泛白了,似乎是经过长久的水泡才形成的状态。 霁清拧眉,“她这是怎么弄的?” 难道一直都没有包扎过? 乔成安淡淡道,“应该是被打下山崖后落水了……” 顺着水漂流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再从水里爬出来,又经过长途跋涉,甚至都没有怎么休息。 “她应该是刚受伤从水里出来就一直在跑。” 霁清震惊,“她不疼吗?” 乔成安也觉得神奇,“疼,加上她中了毒,更疼了。” “你看,她身上还有蛊毒,我都不知道具体会有多少种。” 霁清看着秋红额头流出的黑血中混杂着白色绿色的各种形态的虫子,不由头皮发麻! “那她岂不是一直都在疼?” 乔成安点头,“对,她就是一直都处在极致的疼痛之中。” 这种痛苦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更别说她身上的那些旧伤了。 “你看,这些,是鞭伤,还不是一般的鞭子,是专门用金砂蚕丝制成的软鞭打的,不仅很疼,还是非一般人能承受的疼,而且,这些鞭伤还是带着内息打的,那就更是痛苦。” “内息会透过皮肉侵入肺腑,让疼痛翻倍!” 霁清沉默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样的痛苦,光是听乔成安说,她就已经有了幻痛,更别说是真实承受了。 乔成安一边处理秋红身上的那些伤口,即使单手拿着匕首削皮削肉也没有任何的影响,手稳得一批。 一边继续对霁清解释,“我现在只能先用青羽膏驱逐她身体的所有蛊虫,再辅以黑羽膏解毒,之后再看情况如何。” 霁清点头,青羽膏,黑羽膏都是这个世界独特的顶级药品,专门用来解毒治疗外伤的。 只是一般人很难获得。 但在原主的手札中却有五色羽膏的药方。 可见,独孤家真没有那么“寒门”。 很快,卓箐就回来了,调配好的两种药膏都拿了过来,青羽膏涂在了秋红的额头伤口附近,黑血流的更快了,黑羽膏则被乔成安涂满了她全身! 看着涂满黑羽膏的秋红,霁清心情五味杂陈,转身就走。 瑶月一愣,“你去哪?” 霁清目光清冷地看向她,吓了瑶月一跳,“你怎么了?” 霁清抿抿唇,压抑着低声道,“我去走走。” 说罢,抬步就出了门。 瑶月不明所以,卓箐更是疑惑不解,只有乔成安,面色平淡。 霁清走出范家的小院,脚下一点,顶着越来越大的雨飞身而起,掠过了屋顶,直接朝着县城郊外,疾驰而去! 皎瑜一看,立马放下手中的册子,对李荷和罗水丫道,“事情你们先处理,我去看看大人。” 李荷等人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陈三花拧眉,“大人这是怎么了?” 从来没见过脸色那么差的大人。 就算是当初要借兵去救人,大人的脸色都比这好。 李荷心下一叹,转身对其他人道,“都先忙吧,大人没事儿的。” 霁清冒着雨幕冲进了山里,抬手就对着目之所及的树木打出一掌!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就算她现在内息一天天多,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强大,可又有什么用! 原主已经死了! 她没有来得及遇到乔成安,更没有来得及遇到她,就死了! 天道何其不公! 霁清心头的愤懑几乎要喷涌而出,摘下自己一直戴着的玄武石,举着石头,站在树顶,对着还在下大雨的天空高声喊道,“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活下来了?! 她上辈子过得已经很好了。 虽然有过一些迷茫,有过一些青春期的不解愤懑,但后来都明白过来了,即使她也算是英年早逝,可对比独孤明月,她霁清的人生已然圆满! 没有遗憾! 可是独孤明月她不一样啊! 她刚刚高中,刚刚赴任,她还踌躇满志,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儿想要去实现! 老天爷为什么不让她活下来?! 霁清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乐观的人,哪怕穿越了,也一直都抱着乐观的心态生活着。 她也能有足够的果断和狠心,可以处理血腥场面——任谁在上辈子的国外历练过,那都不会怕见血。 可她还是时常替原主不甘! 这种不甘在她每次看到安远县的变化都会更加剧烈:要是这一切都是独孤明月做的,那该有多好? 她不明白! “是不是因为它!” 霁清举着手里的玄武石,“是不是!如果是,那你为什么不让独孤明月活下来!我可以把它给独孤明月的,我人生没有遗憾,这不是我的人生,是她的!” 为什么要让她成为一个偷盗者? 她没有想过要换掉任何人的人生! “大人!” 霁清愤怒的转头,看着跑过来的皎瑜,“我 不是你的大人,你不知道吗?” 皎瑜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哽咽地大喊,“大人,您就是大人,我家姑娘一直希望您能来,您难道要辜负她吗?” 霁清同样泪如雨下,“可是,我是夺走她生命的帮凶!” 如果说,下毒的是凶手,幕后指使的人是凶手,那她这个夺取独孤明月人生的异世灵魂,难道就不是了吗? 皎瑜哭喊着道,“不!大人,若是没有你,我家姑娘就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独孤明月了!” 霁清大笑,“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将生的机会给了我罢了!” 如果说,刚穿越而来的霁清还不明白,那她现在就已经明白了! 轰隆! 一道闪电划空而过! 【霁清,你忘了,我已经入地府了。】 伴随一生轻叹,一道熟悉的虚影显露在霁清跟前。 霁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独孤明月,你能回来?!” 独孤明月无奈,【这是暂时的,我本来加班审案子,好不容易才睡下,结果你这里出事儿了,天道让我过来的。】 霁清:…… 啥玩意儿?! 独孤明月摊手,【是的,我现在去了你的世界,怎么样?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霁清惊喜,“你是跟我换了身体吗?” 独孤明月摇头,【没有,我是你大哥的女儿。】 霁清:“啊?” 独孤明月笑,【他一直说我很像你。他最疼我了。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笑着说‘我家明月真棒!’。】 哪怕小时候还没有恢复所有记忆时闹出的那些调皮捣蛋的事儿,作为父亲的霁临也从未有过丝毫不耐烦。 霁清脸上的泪水都没法流了,很是尴尬。 皎瑜在树下什么也没看到,只能担忧地一直仰头看着霁清,“大人,您下来吧,我们回去好不好?” 独孤明月看了一眼皎瑜,【霁清,谢谢你代替我活着。我知道,背负另一个人的人生是很沉重的。我更明白,你是一个心思澄净的人,成为我,让你为难了吧?】 霁清摇头,“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代替你。” 独孤明月多好啊! 哪怕是最不擅长的作诗,也比她厉害千倍! 她作的那些不过是打油诗罢了。 要意境没意境,要对仗没对仗的,尤其是她反复重新学的那些典籍,独孤明月从小读过的那些科举的书。 霁清越是学,越是惭愧,越是觉得自己不配! 而且她知道,她做的这些,换成独孤明月来,也一样能做到。 她是那样聪明绝顶! 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天才! 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顶着天才的光芒而虚张声势的普通人罢了。 独孤明月扶额,【你知道你死后,别人都是怎么说起你的吗?】 霁清摇头。 【我爸说,‘你大姑啊,是一个最喜欢躲在所有人身后偷懒的天才了。’小姑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对任何人都好,她还说,如果你也当了官,一定会是一个好官,无比清廉,也无比会耍无赖的官。】 独孤明月神情轻松自然,【说起来,我现在是你侄女了,大姑姑,您受累,帮我把这里治理好吧,至少别让独孤明月这个名字,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霁清再次泪如雨下,“你看,我还是比不上你,不过,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就行了。我会做到我答应你的事儿的。一定!” 独孤明月笑容灿烂,挥手道,【我现在过得可好了,我是法官,每天审的案子都非常有意思,而且我还能做到很多我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儿。大姑姑,我是真没有后悔在地府祈愿。】 【而且,你要记住,是我先去了地府,祈愿了之后才有你的到来,才有我们的相遇。】 如若不然,她独孤明月也只不过是在史书上留下几笔记载,甚至很容易就消失在历史之中的普通人罢了。 毕竟她死的太早了,根本没有做下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儿。 独孤明月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霁清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半空半晌。 皎瑜的声音还在传来,“大人,我求求你了,我们回去吧……” 霁清低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抹笑容,“好,你再等我一下。” 霁清对着老天爷比了个世界友好手势! 老天爷:…… 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锅扣祂头上?! 63.第63章:安永三十年 从树上下来,皎瑜立马冲上来抱住她,“大人,不要再这样了,您真的吓坏我了。” 霁清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是看到了那人的毒,想到了她。” 乔成安说了,中了毒就会疼。 也就是说,当时的独孤明月其实也很疼。 她是承受着折磨,拖着已经毒发的身体来赴任的,清查丁口的,还有写下那没写完的《安远县百姓策》的。 霁清自认自己是一个承受力还不错的人,可一而再地遇到跟她死亡相关的人,霁清心里积压的所有情绪都需要爆发! 她发誓:她一定会将那个幕后之人宰了! 千刀万剐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至于说独孤明月出现了,告诉她自己的现状。 霁清是高兴的,却也有更多的遗憾:要是她们是在自己的世界相遇就好了,她们一定会是很好的朋友。 也或许是关系最好的姑侄。 霁清安抚了皎瑜好一会,才终于让她担忧慌乱的心平静下来。 霁清调动内息,揽着皎瑜一路飞驰回去了。 皎瑜犹豫着问,“您是不是又见到她了?” 霁清身体微微一僵,点了点头,“嗯。” 玄武石的缘故,只有她才能看到刚才出现的独孤明月。 皎瑜一喜,“她怎么样?” 霁清笑,“她去我那了,还成了我哥的女儿。” 皎瑜懵,“啊?” 霁清笑,“我现在可是她大姑姑了!” 这个消息确实是很好,值得高兴! “皎瑜,我们回去喝酒吧,替她庆祝一下!” 皎瑜笑,“好。” 原来姑娘去了大人那里啊! 那真好! “大人,你那里好吗?” “好啊,我那里可漂亮了,还能坐飞机呢!” “飞鸡?会飞的鸡?” “不是,是一种会飞的机器,工具,跟马车的原理一样的,不过是在天上飞的!” “哇!这太神奇了,难道不是神仙才能飞吗?” 霁清无奈,“我现在也在飞啊!” 虽然只能短暂地飞吧! 皎瑜嗔了她一眼,“不一样好吗,大人,您是因为内息才能短暂地飞起来,你刚才说的不是可以带着人飞上天的东西吗?那根本不一样!” “我们这里,只有神仙才能飞。” 霁清呵呵,“你让神仙飞一个给我看看,皎瑜,子不语乱神怪力。” 皎瑜:…… “大人,你那里还有什么?” “等回去我再好好跟你说,这里不方便,要是被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行。” 两人很快回到了县衙,翻墙回到东院,各自洗漱换了衣服,皎瑜做了几个下酒菜,端着菜来到霁清的房间,坐在外间的榻上就开始喝酒吃菜。 “我是真的没憋住才跑出去的,让你担心了,皎瑜,对不起。” 霁清端起酒杯就干了。 皎瑜赶紧摇头道,“我其实就是怕您厌烦了这种日子。” 总是被人刺杀,总是被各种事情折磨着。 霁清却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些事儿,而是那个我救回来的人。她中的毒跟阿月一样。” 既然她都成了自家侄女了,那她这个当姑姑的给侄女起个小名也很正常吧。 皎瑜叹气,“大人,不是您一直叮嘱我要冷静吗?” 霁清点头,“所以我跑去山里发疯啊。我也只是一时情绪上头罢了。” 主要还是她对阿月一直以来的愧疚作祟。 唉,“我从来接受的教育就是坦荡,可在阿月这件事上,我做不到坦荡!” 皎瑜恍然,“大人,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并不是您的错。” 自家姑娘的死跟大人毫无关系,她也不过是因缘际会才代替了自家姑娘。 霁清抿唇,“可我就是觉得我是个小偷。” 不管是不是有意的,穿越了就是穿越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放心吧,我也只是憋得久了,慢慢会好的。” 皎瑜小心地看了看窗外,“大人,您跟我说说姑娘的事儿吧,您刚才不是说她去您那儿吗?” “嗯,她现在是我哥的闺女,排行啥的,我也没来得及问,要不我找个时间再去骂老天爷一回?” 皎瑜:…… “大人,您可消停得吧,那是老天爷,可不能开玩笑的!” 哪有人像您这样,动不动就骂老天爷玩儿的? 霁清笑,拿出重新戴回去的玄武石,“应该是因为它,我才会能这样。” 皎瑜讶异,“这是一块神石?” 霁清摇头,“哪有啊,这就是一颗月球表面普通的岩石。” 皎瑜却反驳道,“如果只是普通的石头,怎么可能会这么厉害?” 随后她反应过来,“大人,这是月亮上的石头?!” “那您还说它不是神石?!” 霁清扶额:行吧,今天是要给皎瑜做科普了。 * 乔成安看着秋红身上的黑羽膏慢慢变成透明,又重新变成黑色,化成水流下来,将地面都烧灼出一处显眼的黑色土坑。 乔成安神情平淡,抬手在秋红的左手尾指上划开一个口子,让瑶月再拿一个木盆过来,继续接不断流出的黑血。 瑶月拧眉,“乔大夫,统领她一直这样流血真的好吗?” 光是流血都会流死吧? 乔成安淡淡道,“放心吧,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些东西,造血的能力比任何人都强。”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她会因为流血而亡。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毒,不然她只会一直是个毒人。” 卓箐淡淡道,“一会我会调配一副红羽膏,这样,她就不会有事儿了。” 红羽膏就是既能解毒,又能补充血气。 瑶月这才松口气。 乔成安从自己的药箱暗格中拿出一条十分细小的线香,点燃后,放在了第二个木盆旁。 随后就对着秋红胸口的牡丹花印记划了一刀! 只见黑血渗出的同时,鲜红牡丹印记宛若活了一般,整个印记蛄蛹着,渐渐在刀口处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螯! 瑶月眼瞳一缩,“乔大夫!” 乔成安没好气,“喊什么,闭嘴!别吓到它了。” “这个小东西还没成型呢,这个时候它是最容易受惊的,要是吓回去了,你再想继续引它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乔成安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瑶月只能紧紧抿住唇,不敢再多言。 卓箐拧眉,轻声道,“这可是蛊王。” 乔成安点头,“嗯,是一个还没成型的蛊王。” 卓箐抿唇,“这个贺歆桐真是越发偏激了,竟然用如此狠毒偏门的邪道!” 乔成安冷笑一声,“贺家人不都这副德行?” 只觉得天下人负了他们,从未反省过是他们先负的旁人。 “大概还需要多久?” “今天一夜吧。” 卓箐颔首,“我让正书注意着点,免得有东西被引过来了。” “嗯,行,你这小儿子是继承了你医术的衣钵了?” 卓箐笑,“是啊,他对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兴趣,只对这个有些兴致,也有天赋。” 乔成安也笑了,“那正好,让他有空可以过来,我也考考他。” “那还是他有福了。” “哪里,我也是好为人师的毛病犯了。” 卓箐笑笑,“不管如何,都谢了。” “好说。” 卓箐去交代自己的小儿子,带着小孙子去整个县衙分发药粉,注意防护。 蛊王出现,附近的毒虫什么的,肯定会闻风而动。 这便是蛊毒的厉害之处了! 只要培养出了一个蛊王,那就能驱使无数的毒虫为之所用。 慢慢地一只只有食指长短的鲜红蝎子从秋红胸口那牡丹印记中爬了出来,缓缓爬动到线香的方向…… 乔成安拿出一个暖玉制成的盒子,放在木盆上方,接住了正要一头扎进木盆毒血之中的红蝎子。 快速地盖上了盖子,乔成安将线香挪动到了玉盒上方,插//到了玉盒留着的一个小孔上。 很快,线香原本徐徐向上的烟雾就换了个方向,朝着玉盒里钻。 乔成安松了口气。 将玉盒放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继续观察秋红的情况。 瑶月拧眉,“乔大夫,您打算留着这个蛊王?” 乔成安点头,“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蛊王有没有在这个丫头身体里留下什么,如果有,那就难办了。” 瑶月震惊,“什么?蛊 王还能在统领身上留下东西?” 乔成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这个丫头身上的毒这么多,蛊虫这么多事怎么活下来的?不就是靠着这个蛊王排出的毒素和它日常需要进食才让她活下来的吗?” 秋红说白了就是蛊王的一个孵化温室,蛊王为了自保,肯定是要保住秋红的命的。 不然它就会跟着秋红一起死。 所以说,蛊王和秋红之间,真得已经纠缠到未必能分开的地步了。 瑶月哑然,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玉盒。 希望它没有给统领留下什么吧,不然……统领以后岂不是要当一辈子毒人?! * 霁清和皎瑜说了很多她那个世界的事情,也说了独孤明月告诉她的那些事儿,一边说一边喝酒吃菜,两人都有些微醺了。 皎瑜笑着落泪,“姑娘好就好。” 霁清点头,撑着下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她会去了我那儿。” 大概是因为遇到她了,所以好奇? 霁清笑笑,“以后我就不骂老天爷了。” (老天爷:我谢谢你哦!) 皎瑜擦了擦眼泪,“大人,您后悔吗?” 霁清先是不解,随后才恍然,笑着道,“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已然无憾,能来到这里,实在是意外之喜。” 甚至有些过于惊喜了。 “皎瑜,你教我作诗吧,我总不能每次都写那么烂。” 皎瑜:…… “大人你也知道啊!” 那些打油诗她都不好意思说! 霁清笑,“是啊,我知道,但是没办法,我们那里,已经很少人会作诗了。” 大多数还都是附庸风雅,真正的大家自然是少之又少! 可这个世界,她是六元及第的第一女状元耶,不会作诗怎么行呢? 这个作诗,她是一定要啃下来不可! 皎瑜点头,“好,我会好好督促您的。” “每天写一首吧。” 霁清:…… 行吧,她的日常打卡又多了一条:写诗。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每天练五页大字了! 真棒! 海豹鼓掌! “凭栏听雨声,恰似故人来。 莫问何处归,提酒迎欢愉!” 霁清摇头晃脑的,现场即兴来了一首。 皎瑜没好气,“平仄不对仗!而且凭栏听雨声,这个就是前人所写的……” “这个也可以化用吧,我看很多都用啊!” “化用可以,但您不能东拼西凑啊!” “那你说,怎么作!” 皎瑜无奈,“倚栏听雨思人归,素衣疏影挚交回。莫问君从何处至,举酒凭栏颜笑绯。” “大人,这才是一首合乎韵律,对仗工整的诗。” 霁清还在嘴硬,“可是《黄鹤楼》就不对仗啊!” 皎瑜:“……那您也不能胡说八道吧!” 霁清摸摸鼻子,“我不写七言,我要写五言。” 皎瑜气笑了,“行,五言是吧。” 她看了看窗外,“倚栏听雨声,忆友三秋行。疏影故人归,倒履酒酣盈。” 霁清海豹鼓掌! “好诗!好诗!” 皎瑜扶额,“大人,你还是要稍微提高一下作诗的能力,以后若是遇到了其他人,你不能总不作吧。” 主要是这个时代的人,时下就喜欢作诗。 霁清也明白,“就跟我们喜欢刷智脑一样。” 虽然只是初级版的,但也还是刷得很起劲就是了。 皎瑜点头,她已经知道智脑是什么东西了,虽然觉得十分神奇不可思议,但皎瑜还是很庆幸:大人来自那样一个神奇的地方,一定可以改变安远县的! 如此,姑娘曾经想要达成的理想,也算完成了! 霁清趴在窗栏上,看着窗外的雨顺着屋檐滑落,滴在撑起的窗扇上,笑着道,“皎瑜,你说,我们以后会把这里变成什么样?” “沃野千里?” 皎瑜想了想道,缓缓抿了口酒。 霁清大笑,“沃野千里?我是不敢想了,沃野百里吧,我就心满意足了。” 皎瑜也笑,撑着下巴道,“大人,我信你。” 霁清笑呵呵地将酒杯举起仰头喝下! “我也信我自己!” 64.第64章:安永三十年 难得偷得半日闲,霁清和皎瑜两人都喝了个痛快。 第二天一大早才终于恢复如常了。 霁清还记得秋红,去了乔成安的屋子,看了一下秋红的情况。 乔成安倒是挺平静的,“毒完全解了,幸运的是,她体内养着的蛊王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东西,她以后可以恢复到正常武者的状态。” “筋骨经脉也没有受损,还因为过去经历过了毒人和蛊人的情况,体质已经跟普通人不一样了,大部分的毒和蛊虫对她都没有任何作用。” “百毒不侵?” “可以这么说,不过不能过于肆无忌惮,否则就容易再次成为毒人蛊人。” 霁清挑眉,“还会重新变回去?” 乔成安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你以为人的身体就跟你摆弄的泥人?随便你怎么捏都行?” 霁清摸摸鼻子,“倒也不是,我只是奇怪竟然还会再次成为毒人蛊人罢了。” 乔成安严肃道,“是这个丫头从小就已经被当成药人,这些年一直没有停止过试药试毒试蛊才会让她的身体变成这个样子的。” “说得直白一些,便是这个丫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容器,不管是怎么调养,都无法恢复到如同普通人那样的体质了。” 霁清点头,“那对她以后会有什么影响吗?” 乔成安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那要看你指的是什么了。” 霁清想了想,“她似乎是个内息高手,会让她丧失内息吗?” 乔成安摇头,“不会。” 霁清松口气,“那就是只要她不再肆无忌惮地接触毒药和蛊虫,是不是就不会变回去,就能享常人寿元呢?” 乔成安:…… “你是想知道她能活多久?” 问的那么拗口。 霁清笑着点头,“嗯,最起码要跟您一样,长寿又有智慧嘛。” 乔成安哼了一声,“放心吧,常人之寿而已,不是什么问题。” 只要不作死,自然就不会死咯。 霁清彻底放心了。 就在这时,一直守着,趴在榻边睡着了的瑶月醒了,“大人。” 霁清微微颔首,转眼就看到了竹榻上的人也缓缓睁开眼。 “你醒了?” 秋红茫然地看了一会屋顶才终于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霁清,“独孤大人!真的是您!” 霁清笑,坐到榻边,温和地道,“嗯,是我,你怎么样?身上疼不疼?” 秋红眼眶一红,哽咽道,“大人,对不起,是我让给您下毒的……” 霁清笑容一顿,缓缓收敛起来,“你是说,我离京前,是你下令让她给我下毒的?” 秋红点头,“是我……” 霁清拧眉,站起身,深呼吸了一下才压下胸口那骤然涌起的情绪,“你从头说清楚。” 秋红红着眼,“主子下令,让我找人给您下毒,我便将命令传下去了……” 之后自然是一层层传达,直至最后给独孤明月的她——当时独孤明月在京中租住的院子的房东侄女,郭荷娘。 霁清听着秋红讲述她是怎么安排人调查独孤明月身边的人的,又是如何抓住郭荷娘的软肋,以利诱之——事成之后,送她进入四皇子府中成为四皇子的妾侍。 就这,独孤明月就喝下了她送来的酒酿丸子——这是独孤明月过去时常会跟房东一家交际的普通事情。 她根本没想到,郭荷娘那样模样天真温和的女子,竟然会为了自己的婚事,就将毒送到了她的面前。 霁清闭了闭眼睛,转身拿起乔成安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抽剑而出,回身一剑刺向秋红的胸口! 瑶月惊呼,“大人!” 整个人都扑在秋红的身上! 剑锋停在她的鼻尖处,霁清声音冰冷到极点,“让开!” 瑶月哭着摇头,“大人,这不能怪统领,是那个老妖婆逼统领的!您也看到了,统领身上有很多鞭伤,那都是那个老妖婆打的!” 霁清眉眼冰冷,“若是换到现在,我可以不计较,但之前,不行!” 那是她,不是她! 她没有资格替她去原谅! 她只有接手对方的死亡所有相关的因果资格——但凡是参与了这件事的人,都要死! 秋红抽泣着道,“阿月,让开吧,大人既然想要我的命,我给她便是了。这本就是我欠大人的。” 瑶月摇头,“不行!统领,要死就我死!” “大人,用我的命换!” 霁清抬手一掌挥向瑶月,将瑶月整个人都掀翻到了竹榻的另一头,手中长剑直刺进秋红的胸口!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噗! 秋红喷出一口鲜红鲜血,血花溅在空中,落在霁清的脸上。 霁清眉眼不动,“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话音一落,抽剑而出! 血花再次从秋红的胸口喷溅而起! 瑶月趴在地上,大声哭喊,“不要!” “统领!” 秋红身体随着长剑抽出,剧烈起伏了一下,她嘴角含笑,虚弱地道,“大人,望您此生无忧……” 气息越来越弱,眼睛也渐渐阖上——突然,一道红光从乔成安手边腾空而起,瞬间划过,冲进了秋红的胸口之中! 乔成安大惊失色:“不好!蛊王回去了!” 霁清拧眉,“什么意思?” 乔成安叹气,“丫头,看来,你注定是杀不了她了。” 没想到,这个还没成型的蛊王竟然已经有了灵性。 竟然摆脱了引蛊香的吸引,还能冲破玉盒的囚困,直接就回去了! 乔成安拿起已经碎裂的玉盒,“你看,蛊王已成,你是不可能杀她了。而且蛊王已经在她身体里,她已经成为你说的百毒不侵的人。甚至因为蛊王的存在,你也没办法断绝她的生机。” 霁清嗤笑,“我就不信了,我还杀不了她!” 说罢,她扔下长剑转身就走。 乔成安奇怪,“丫头,你干嘛去?” “我找个地方,放把火,直接将她跟蛊王一把火烧了!” 什么蛊王,先尝尝她的物理杀虫! 乔成安:…… 瑶月咬牙,强撑着起身,追了出去,“大人!” 霁清转身,冷着脸,“你最好别想阻止我,否则我不会再留手。” 瑶月笑,“我知道,可大人,您知道我们从小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霁清冷笑,“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能知道你们过去过得是有多惨无人道。”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我导致你们过得那么惨的,你们可怜,你们悲惨,你们就能肆无忌惮地杀人了?” 瑶月不明白,“大人您为何能放过暗一他们,却不能放过统领呢?” 霁清面如冰霜,“他们没有参与过去给我下毒的事儿。” 瑶月哑然。 京中一向是暗七负责的,其他人都不是在京中,自然也就没有参与到那件事上。 就连她,也是没有参与的。 毕竟当时给大人下毒,只需要一些外围的调查,最后去送毒药由暗七负责就行了。 瑶月不理解霁清的愤怒,但知道,她是不可能放过统领了。 霁清:“若你觉得我双标,也无妨,我并不在乎,若是你们想找我复仇,请一起上!” 瑶月:…… “大人!” 皎瑜匆匆赶来,“你怎么了?” 霁清回身,“走,找三花婆婆拿蜂窝煤,还有各种木柴,我们出城去搭窑洞,我今天就要将他们都烧得干干净净!” 皎瑜懵,“谁?” 霁清抿唇,“我昨天救回了给我下毒的人。” 皎瑜脸色瞬间冷下来,“大人,我去安排。” 霁清颔首。 瑶月眼见霁清一定要杀了秋红,只能咬牙转身,冲回了屋内,撑着还浑身疼的身体,冲窗户破窗而出,朝着县衙之外跑! 乔成安拧眉,卓箐也带着家人在廊下看着,范砚瑜叹了口气,“大人怎么变得这么不讲道理?” 卓箐淡淡道,“你如果也被人下毒,阎王殿走一回,你也会如此。” 范砚瑜只能摸鼻子。 范家其他人都不敢开口,沉默地看着。 西院这边诸多百姓都被这样的霁清吓到了,躲得远远地围观。 陈三花却只觉得痛快:“该!谁让她们那么坏的!竟然给大人下毒,要不是大人洪福齐天,大人就活不了了!” 霁清听到动静,立马上房顶去追! 很快就在县衙后院的后门截住了马上要跑出去的瑶月。 瑶月痛哭流涕,“大人,我求您,您放过统领吧。” 霁清冷哼一声,上前就要将人抢回去! 一道红光从秋红的胸口冲出来,直扑霁清的面门! “住手!” 刚刚清醒的秋红立马大喊,胸口的 伤口已然愈合了,除了还残留的血迹以外,根本看不出她之前已经被霁清一剑刺穿了心脏! 霁清却没有理会她的大喊,抬手挥出一掌,汹涌的内息从掌心喷薄而出,以肉眼可见的天青色将那一抹嫣红直接掀飞到了高空之中。 霁清从衣袖掏出火折子,从一旁的墙角拿了一根松木,直接以内息催动火折子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手中的松木,对着正从空中冲向她的红光冷笑。 “行啊!就让我看看你这蛊王怕不怕火!” 秋红从瑶月的怀中翻身而下,冲了过来,以手掌挡住了红光,不顾自己的手被炽热的火彻底吞噬! 鲜红的蝎子出现在秋红的肩膀上,秋红侧头含笑道,“你走吧,你已经自由了,不要找大人的麻烦,是我欠大人的,你留在这里,只会让大人心中的怒气无法宣泄。” “这是我们人族之间的事儿,跟你无关。” 能诞生出灵性的蛊王万中无一,秋红不希望看着它就这样死去。 就算它过去让她承受了很多的痛苦,但也是它,一次次地从生死边缘之中将她救回来。 秋红其实早就预料到了大人会这样对她,她只是想最后来看看大人罢了。 如此,她此生便也无憾了。 霁清眼睁睁看着秋红的手烧得都发出焦肉的味道了,神色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稳稳地拿着松木,就这样烧着秋红的手。 瑶月端着一盆水,泼向松木。 松木的火这才熄灭了。 秋红的整个手臂已然烧焦了。 霁清抿唇,正要上前,红蝎子就立马快速地绕着秋红的手臂一圈。 霁清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秋红的手臂竟然很快脱落了大量的焦肉焦皮,随后就肉眼可见地生长出新的皮肉,整个手臂都恢复如常。 甚至皮肤都更白皙了! 霁清向后倒退了一步,“等一下,这是蛊王?” 秋红半点不意外,“是,大人,您放心,我会说服它离开的……” 霁清拧眉,“你先等等。” 她转身上了房顶,回到了乔成安的屋子,找到正整理屋子的乔成安,“乔大夫,蛊王是只认那个女子吗?” 乔成安点头,“你不都看到了,那丫头要是出事儿,蛊王就会回去救她。” 霁清抿唇,冷着脸道,“那蛊王是不是只有这么一个?” “能培养吗?” 乔成安笑了,“丫头,你也看到了,蛊王要养起来,是很难的。更莫论这其中所需花费的时间了。你以为,什么毒都可以喂养出蛊王的吗?” “金猴封只是其中一种罢了。” “更莫说蛊人是何等折磨,你真的要养?” 霁清闭了闭眼,摇头,“不,我不养,我只是……看到了它竟然能肉白骨。” 乔成安毫不意外,“蛊王本就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 “若非如此,你以为幕后之人为何要花费如此大的心力去养?” 这中间死去的蛊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能遇到一个可以承受,甚至养得出成年蛊王的蛊人是贺歆桐的运气,但对方以死出逃,也是超出了贺歆桐的预料。 如今这个成年的蛊王已经成了原本是蛊人的了,真想看看贺歆桐如今的脸色是何模样,是不是还能依旧沉稳淡然? 乔成安看着霁清道,“丫头,你是不是想留下蛊王?” 霁清点头,“这对于安远百姓来说太重要了。” 乔成安虽然医术也很厉害,但他只有一个人,他不可能兼顾到所有人。 而那只蛊王,肉眼可见的,是可以兼顾所有人! 它什么病都能治! 这才是最让霁清心动的:要是真一把火烧了,她上哪儿去找这样一个宝贝? 这样不科学,完全就是修仙才会出现的物种,她真的被震惊到了,也确实是不想浪费它的价值。 霁清睁开眼,“我会留下他们。” 她回到后院,站在房顶对瑶月,秋红两人道,“你们留下,从明天开始服役。” 说完,霁清就转身走了。 回到东院,她对正跑回来的皎瑜道,“我要留下那只蛊王。” 皎瑜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怅然一叹,“你已经杀过她一次了,够了,大人。”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 霁清泪如雨下。 对不起,独孤明月,是我没有做到曾经承诺你的诺言。 65.第65章:安永三十年 瑶月和秋红是被皎瑜亲自安置的,就安置在暗一他们这边的空置公房里,另外给她们整理出来一块相对独立的地方,放了两张床榻。 “你们以后就跟着他们一起服役。” 皎瑜冷冷交代完,没有看秋红一眼,就走了。 秋红抿唇,摸了摸已经转移到了她锁骨位置的牡丹花图案。 瑶月还想扶秋红,秋红反手扶住了她,“你先坐下吧,我给你疗伤。” 说着,就调动内息,将手掌放在瑶月的背后,过渡内息帮着她修复內腑中的损伤。 瑶月咬牙忍着,等秋红松开手了,她才终于满头大汗地松口气。 秋红好奇地看了看周围,“这是县衙的大牢?” 瑶月摇头,“不是,县衙现在还没有大牢。” 秋红笑笑,“我想起来了,安远这里是过去她作为养蛊的地方。” 瑶月颔首,“不过我之前听大人说,她发现了我们的一个据点。” 秋红挑眉,“暗一说的?” “不是,是大人自己发现的,不过我没有跟着去,大人不许。” 秋红点头,“大人做得对,不应该带你去的。” 瑶月一噎,“统领,大人都要杀你了……” 秋红却笑了,“没关系,我就守着大人,大人什么时候想起要杀我了,我就等着她动手便是了。” 瑶月目光复杂,“统领,您,真的要一直这样吗?” 秋红含笑点头,“只要能看看大人,知道大人安好就好。” 她的人生既短也长,她年纪并不大,所以人生很短,还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可她却经历过太多的厮杀和黑暗了,从未触碰过如明月一般的澄净人性。 唯独是大人,让她真切地触碰到了。 甚至一度,她还触碰到了两次! 她并不后悔跟大人坦白她过去犯下的罪孽,她也不在乎大人是不是会真的杀了她,以什么样的方式杀她。 她只想一直看着大人,不管未来的人生长短,她都只想留在大人身边。 正因此,她才会拼着没命都要跋山涉水地来找她。 瑶月彻底沉默了。 行吧,她不是早就知道自家统领是大人的死忠吗? 比那个老妖婆如何费尽心思去折磨统领,要挟统领都来得更像死士! “统领,您以后跟着我一起,我会帮您的。” 服役这种辛苦的事儿,怎么能让统领干呢? 她无所谓,反正她活着就算是赚了。 统领却不一样,她其实并不想变成现在这样的,若不是小时候被掳走了,她也不至于成为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还成了大人的生死仇敌! 瑶月一想到这个事儿就头疼:大人现在是不杀统领了,可说不好以后就会改主意…… 秋红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淡淡一笑,“你以后就叫我的名字吧,秋红,不必再称呼我统领了。” 瑶月抿唇,见秋红一直盯着自己,只好点头,“好,秋红。” 秋红笑容灿烂了许多,“至于服役,放心,我很喜欢。大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瑶月再也不说话了。 实在也没啥可说的了。 暗一等人都在观察着秋红,他们自然是知道她的,毕竟过去一直都是她代替那人训练他们,惩罚他们。 现在……对方竟然也来了这里。 暗一等人都知道之前霁清追着杀秋红,可他们都没有出手,实在是没法出手——他们都一身罪孽,哪里来的底气去跟大人求情? 不过这会看到秋红一身的血,他们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还是暗五去外头找人要来一身粗布衣衫,递给秋红,“统、姑娘,您还是先洗漱一下换一身衣服吧。” 就在这时,卓箐也拿着几件旧衣服过来,对秋红道,“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县学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正式开课,这段时间,她和范砚瑜都在西院这边给有空的百姓启蒙。 她还打算让秋红也成为县学的老师——主要是教一下县里的女子们如何习武。 秋红赶紧起身行礼,“多谢您和乔大人的救命之恩。” 卓箐摆手,“你跟我来吧,这里不方便。” “好。” 瑶月赶紧跟上。 暗一和暗五对视一眼,还是告知了马忠他们。 蓝淑来找霁清的时候,就跟她稍微提了一嘴,“其实我觉得卓先生说的也没错,对方虽然身处那样的境遇,却也习得一身中正平和的内息,可见对方的习武路子是很正的。” “她比我厉害的地方在于她是内家出身,我是外家,对一般的女子来说,还是太艰难了。” 外家功夫不是说女子就一定学不好,可一定要下更多的苦工才可以。 霁清正在调整县城的规划图,同时计算后续开采石料需要的材料等等。 听到蓝淑的话,她笔微微停了停,继续一边写一边道,“你是来替她求情的吗?” 蓝淑摇头,“我知道大人留下她的原因,但属下觉得,县衙正是缺人的时候,对方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就不应该被埋没。” 霁清放下笔,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你是我公私不分?” 蓝淑无奈,“大人,您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霁清抬手抹脸,“蓝淑,她已经成功给我下毒了,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她是真死了! 不然,她不会这么恨! 蓝淑抿唇,“我知道,可大人,您还是愿意为了百姓,牺牲你心中的恨。” 对毒杀自己的仇人,如何下手都不为过。 若是大人现在直接将秋红粉身碎骨,她绝无二话。 可现在不是,大人愿意留对方一条命,给了对方一个恕罪的机会,那就更应该人尽其用才是! 霁清自嘲一笑,“是啊,我都是自找的。” 这件事,本就是很简单,现在却被她自己弄复杂了,那既然如此,何必再矫情呢? 她深呼吸一口气,看着蓝淑,“你打算怎么做?” 蓝淑行礼,将自己早就写好的章程递上来,“大人,我想在县衙内设立一个专为收集消息的司衙,而秋红,就是最好的人选,而且,她还能帮我们培养出更多更好的人手。” 霁清拧眉,“那样的训练方式我是不会同意的。” 暗一他们的训练,她又不是不知道,那样毫无人道的训练模式,她是绝不会允许的。 蓝淑笑,“大人,属下知道,所以属下根据他们需要掌握的技能,修改了一下训练方式,就是需要秋红帮我看看,这方案是否可行。” 霁清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拿过来给我看?” 蓝淑讨好一笑,“这不是需要大人您亲自把关嘛。” 霁清没好气地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 说实话,蓝淑的这个方案其实很完善了,至少霁清是没看出来哪里需要修改或者补充的。 不过她毕竟不是专业的,也好奇秋红是如何看待这份方案的,便让山葵去找秋红过来了。 * 秋红这边,跟着卓箐去了范家的小院子洗漱。 卓箐就站在屏风后,跟她说话,“需要帮忙就开口,我这个老婆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有两把子力气的。” 秋红笑,“先生过谦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多谢。” 卓箐:“你一个人千里跋涉来此,就只是为了见大人一面?” 秋红即使知道卓箐看不到,也还是笑容灿烂地点头,“是啊,大人曾经帮过我,我便一直都记在心里。” 卓箐:“那你一定知道贺歆桐去了哪。” 秋红笑容一敛,“我知道,但我不会说的。” 即使那个人是折磨她,甚至让她有了这样浑浊的一生的罪魁,但她更感激对方:若没有她,自己是没有可能学到这一身的本事儿,同样也不会遇到大人。 卓箐也不意外,“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一身的本事儿,若只是去修城墙,实在可惜了。” 问对方贺歆桐的行踪,也不过是循例,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贺歆桐已经逃离安国了。 秋红一边洗漱,擦拭干净身上的血污,一边淡淡道,“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不管是修城墙,还是去挑大粪,她都甘愿。 卓箐沉默了。 所以还是落到那个丫头身上啊! 唉…… * 等山葵来找人,秋红已经洗漱干净了,也换了一身 粗布衣衫,头发以内息烘干之后就直接盘在后头,倒是更加利索。 山葵抿抿唇,“大人找你。” 对这个指使人给大人下毒的坏蛋,她同样不喜欢! 哼! 但大人既然留下对方了,那山葵就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喜欢,勉强跟对方正常对话。 秋红丝毫不在乎山葵的态度,她眼睛一亮,快步跟着山葵去了霁清所在的公房。 霁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方案递给她,“你看看,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修改的。” 秋红行礼,笑容满面,“大人。” 小心翼翼地接过霁清递过来的折子,她小心地翻看着,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等看完,她抬头看霁清,“大人,这是谁写的?” 霁清抬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蓝淑,“她,我们县衙的县尉,蓝淑,蓝大人。” 蓝淑抬手,“秋红姑娘。” 秋红讶异,“你知道我的名字?” “暗一他们说的。” 秋红了然,随后看向霁清,“大人,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霁清点头,“你直说就行。” 蓝淑也很好奇,“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人是直性子,你有什么都只管直说。” 秋红便干脆道,“蓝大人,你写的这个方案,不行。” 蓝淑点头,“是为什么呢?” “很简单,你这个方案培养不出来真正的死士。” 秋红很是平淡却十分冷酷地道,“死士顾名思义,就是即使死,也不会出卖,你的这个方案,只能培养出一身本领,却随时会背叛的人。” 蓝淑愣住,“啊?” 秋红淡淡道,“你以为死士的训练为什么会那么残酷?第一,自然是因为死士所面对的任务基本都是有去无回的。第二,死士是工具,不是人!” 霁清拧眉,“我没想过培养死士。” 秋红颔首,“大人的想法,我自然知道,可是大人,能散落在民间,搜集信息的,就是死士,不然,这些人散出去,您是没法控制他们的。” 霁清嗤笑,“所以就要给人下毒?” 秋红抿唇,“对。” 霁清摇头,“不,你为什么要拼着死都要来见我?” 秋红怔愣住。 霁清淡淡道,“因为这是你最渴求的那一份希望。” 不管对方是因为什么想要来见她,那都是阿月活着的时候,播撒下的善缘。 “所以,我要的从来不是死士,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但他们能够明白自己的责任,和所做的事儿的意义,他们的背叛与否,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霁清认真地看着秋红,“重要的是,我没有让他们丛人变成鬼。” 秋红心头一震! 所做的事儿的意义吗? 是啊,过去的他们,所做的事儿,真的有意义吗? 没有! 而她,在死亡最接近的那一刻,想到的是谁? 是大人! 她只想临死之前能看一眼大人,告诉她真相,确认她安好便已然死而无憾了。 这样对她便是意义。 大人给她下过毒吗? 没有。 秋红眼眶微红,眼底的光芒愈发炽热了,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大人,您告诉我,您想要一支什么样的队伍,我一定给您训练出来!” 霁清讶异,蓝淑震惊,“秋红姑娘,你赶紧起来,大人不喜欢别人跪她。” 秋红愣住,“啊?” 霁清心内五味杂陈,叹了口气,走过来,亲手扶起了秋红,“我还是恨你,你让一个那样好的人遭受了她本不该有的……但我也相信你,你先说说看,这个方案,有什么需要修改和补充的。” 秋红喉咙哽咽,“大人,对不起。” 她没想到,自己没拖过去,才导致大人……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那个人就察觉自己对大人的感情不一般了吧? 秋红抿唇,“大人,贺歆桐在云中。” “我能找到她。” 霁清眼瞳一缩,抿唇道,“我知道了,不过目前,还不急。”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那个人,她迟早会亲手宰了她的! 66.第66章:安永三十年 秋红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蓝淑写的训练方案上,“大人是想要一直令行禁止,还能具备潜藏收集情报的队伍?” “嗯,有时候大概还需要帮着救人什么的。” 霁清补充了一条。 蓝淑挑眉。 霁清主要是考虑到现在的朝堂斗争实在是太激烈了,所以她需要多准备一些。 秋红明白了,“可以直接从县里选七岁以下的孩子来训练,只要三年的时间,就可以出师了。” 霁清讶异,“三年?” “对,三年。” 霁清点点头,“那行,你和蓝淑商量吧,不过日常服役的事儿,你也不能放下。” 她现在可没有条件让她直接在县衙里优哉游哉地训练人。 每个人都要一起上! 秋红笑,“我知道,大人,我不会丢下服役的事儿的。” 只要是大人说的,她就一定会做到。 她已经明白了大人所说的意义是什么了。 别人的意义她不知道,她的意义就是大人! 霁清微微颔首,让她和蓝淑先去商量好一个方案过来,她则继续埋头画图,算账。 配方她已经写好了三个,到时候带着一起去州府就行了。 午膳的时候,她跟皎瑜交代了一声,便骑着马,带着周戈一起去了州府。 民兵的事儿,虽然一直在推进,可因为春耕等的事儿,多少是有些耽搁了,所以周戈现在基本上是跟着她更多。 马忠他们则全都需要留在县衙内负责其他的事儿。 霁清觉得还是需要增加人口。 尤其是那些被裹挟着上山的匪众们,从他们当中选一些典型,嘉奖对方一家,从罪籍中脱离出来,应该就能解决一部分人口的问题了。 再加上她之后储粮,储备各项物资,就能保证明年县衙新生儿都能活下来。 这几天都在下雨,他们也顾不上会不会遭遇泥石流了,必须赶在这个时候去一趟州府,拿到州府的许可,才能在天晴的时候快速开采石料。 * 定远城州府衙门 乔维翰拆开从京中送来的信笺,快速地扫了一眼,微微一笑,“大人这番述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柳师爷笑,“那看来,绥安县的知县还是陛下先前的旨意。” 乔维翰点头,“是啊,我先前还跟长兄说过,让他静观其变便可,没想到,他还是凑了一下热闹。” 柳师爷含笑道,“大老爷还是免不了担心您。” 乔维翰叹气,“是啊,可我是真不想再进京折腾了。” 二十年啊,镇国亲王既然会跟冯大人有了这般默契,真是让人意外啊! 独孤霁清,你真的能在二十年内进京吗? 柳师爷却不知道乔维翰已经想到那么远了,“大人,府试的结果出来了。” “哦?陈铭初过了吗?” “过了。” 乔维翰让柳师爷将陈铭初写的卷子拿过来看过,点点头,“嗯,不错,策论写得很好。” 总算是懂怎么锦上添花了。 柳师爷忍笑,“陈大人还在州府忙呢。” 乔维翰挑眉,“哦?他忙什么?” “忙着给安远县采买各种东西,尤其是石料。” 要不是独孤大人背靠着任怀商行,这个时候想要源源不断地采买到石料还真是不容易。 乔维翰却笑笑道,“那看来,独孤霁清也快来了。” 柳师爷讶异,“独孤大人要亲自来?” 乔维翰抚须含笑道,“你觉得,她那个貔貅性子,会一直采买?” 除非安远县实在找不到石料,不然,她才不会一直花钱呢。 柳师爷沉默了:谁能想到,人家是真敢拿着两位大人写下的欠条来州府衙门要账啊! 不过这段时间,安远县的牧饼确实是很畅销,来来往往的商队不断,光是沿途上的那些茶棚,客栈都赚不少了。 “独孤大人确实是很有急智。” 可牧饼卖完了之后,安远县又该如何呢? 又该如何? 霁清早就想好了,所以出门前,她就写了厚厚一叠的请柬,邀请州府内的府学学子们,以及各路乡绅,都来参加四月十八的踏青文会! 她也早就提前啃了很久的《韵律诗规》,就是为了到时候能够不丢了她这个六元及第的第一科女状元的脸! 不能再用打油诗去糊弄了! 就连出门,她都提前抄了一本《韵律诗规》,路上休息的时候,一边跟茶棚,客栈的跑堂和百姓们聊一下生意如何,客人如何,一边背着。 没办法,她作诗真的没有多少天赋,只求能在韵律韵辙中就行了。 一路快马加鞭,她和周戈在第三天到了州府,时间已经来到了三月二十一了。 正好陈县丞带着车队要回去,两拨人就在城门口碰见了。 霁清勒马停下,陈县丞讶异,“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州牧大人,请求他允准我们在县内自己开采石料。” 陈县丞明白了,“大人,那我等您?” 霁清摆手,“不必,你们先行,一会我再追上你们。” “好。” 两拨人就分开了,霁清带着周戈去到府衙求见萧宗珩,但罗有丰却告知她,“州牧大人已经回京述职了。” 霁清抬手拍了下额头,“是了,我竟是忘了。” 罗有丰道,“现在府衙的事务都由州丞大人负责,独孤大人,要属下给您去禀报吗?” 霁清点头,“有劳了。” “大人客气。” 罗有丰去找了乔维翰,乔维翰点点头,“让她过来吧。” “是,大人。” 霁清和周戈一路跟着罗有丰进来,行礼,递上自己的《奏详》。 乔维翰接过,翻看看了看,眉头微挑,“你这是要自己开采石料?” “是,大人。” “你在《奏详》上写的几个开采方案,里面的配方可属实?” “大人可找人验证。这几个配方尽皆属实。” 乔维翰点点头,“行,就按照你上面写的,每个月最多只能开采十万斤的石料。” 霁清立马高兴地行礼,“多谢大人。” 乔维翰没好气,签下核准的字,再盖上官印,让文书抄录了一份存档,就将原件交还给霁清,道,“行了,你也忙,回去吧。” 霁清立马从怀中掏出请柬,“大人,这是下官准备的四月踏青文会,还请大人拨冗前来。” 说着就恭敬地递上她亲手写的请柬。 乔维翰讶异,柳师爷接过递给他。 看过后,乔维翰挑眉道,“你倒是巧思。” 竟然竟一个她苦心经营的据点搞成了温泉山庄,还大张旗鼓地让人过去参观游玩? 真是……果然是属貔貅的! 乔维翰淡淡道,“我就不去了,不过我会让人过去看看的。” “是,大人,多谢大人赏光。下官告退。” 霁清再次恭敬行礼,又接过已经批复了的《奏详》,便带着周戈走了。 出了府衙之后,她将请柬交给了罗有丰,“罗捕头,我觉得,这些请柬由你派发最为合适。” 罗有丰看着最上面的一张是给罗族长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目光复杂地接过请柬,“大人放心,属下定会派发到各家。” 霁清笑笑,拿着给府学的那一叠请柬去了府学,交给了学监。 定远州府学学监:…… 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位独孤大人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他还是接下了那一叠请柬,并交给底下的人都通知下去,有兴趣的都可以来他这里登记领请柬,并且还能带一个人过去。 如此,霁清交给对方的二十张请柬,就能最少去四十个人了。 不过霁清还是承诺:会在八月来府学这里讲学一次。 学监也就无所谓了。 反正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 重新快马加鞭地追上了陈县丞,上了他的马车,跟他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事儿。 “大人,您是说,暗一他们的统领都来了?” 霁清颔首,“你回去后不必惊讶,她身上有蛊王,也只有她才能控制,只要如常对待就行了。” 陈县丞明白了,但心底还是忍不住腹诽一句:自从大人来了,那日子真是过得太刺激了! 连只在传说中的蛊王,他都有机会可以见到。 “大人,那以后我们自己开采石料了,是不是就能减少再采买了?” 霁清摇头,“不,我打算直接花钱请人来修。” 石料该买还是要买,但是开采也要开始。 这样才能加快他们的建设速度,不然的话,光靠他们县里的这点人 ,真是怎么都干不完。 陈县丞拧眉,“可是这样一来,县衙的支出就会加大。” 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些啊? 霁清笑,“无妨,我们也就这两年能安生些了,再拖下去,恐怕又有人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绥安县的知县任命还没下来,谁知道之后会如何呢?” “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陈县丞点头,“我明白了,大人。” “对了,你这次府试过了吗?” “过了,大人。” 陈县丞提起这个就笑,“还要多谢大人。” 霁清笑,“过了就好,之后你就能继续考上去了。” 陈县丞愣住,“大人?!” 霁清含笑道,“我和皎瑜以后很有可能要走的,而你,若是考不上进士,那你也不可能接替我的位置。” 以前一个童生身份,陈县丞或许还能接替周世安短暂当安远县的知县,以后可不行了。 毕竟有了她,安远未来,不管改变了多少,都会成为朝堂中争斗的中心,他若只是一个秀才的功名,上面的那些人可有的是理由换掉他! 霁清认真地看着陈铭初,“陈大人,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已经入局了。” 从阿月来到这里开始,到她来了,已然注定陈铭初的未来: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归于她这一派,要么就是投靠其他派系。 安远县,也无法再回到过去那般,无人问津。 陈铭初沉默,好一会才点头,行礼道,“大人,下官明白了。” 霁清颔首,“我们先将这次的踏青文会办好了再说。” “是,大人。” 一行人加快速度回到安远县,天气已经转晴。 霁清再次带着全县上下,继续建设工程! 官田那边也有一部分秧苗被冲坏的,霁清就也亲自带着人下地,补苗。 官田其实很大,足足有十顷,这里的一顷是一百亩,十顷地就是一千亩了。 而这里的一亩地是整500米×500米的正方形平面,所以这一千亩就非常可观。 几乎是连绵整个县城的郊外。 霁清规划的未来安远县的城墙,其实是将这些官田都纳入其中的。 只是现在还没有修建到这里,才暂时还属于是郊外罢了。 这个工程真的很大,哪怕是钟石匠和王工头两人都觉得头疼,但大人说要修,他们就必须要将城墙修起来。 好在,这部分地形没有什么山之类的,都是平原,修建起来还是具备地理优势的。 至于说,霁清后来扩城的规划图,两人都选择忽略:谁家好人会在山里修城墙? 那不是丧心病狂吗? 还要将整个安远县境域全都囊括在内,两人表示:修吧,修到他们死了,儿子接着修都未必能修完! 呵! 所以那份扩城图纸就等于废纸,两人根本不用看! 霁清自然知道这在目前是不现实的。 但现在不现实,不代表以后啊! 规划这东西,肯定是需要提前,对吧。 所以她还是坚持让他们收好那份图纸,自己也在县衙里留档了,以后就交给陈铭初他们,让他们继续按照这份图纸扩下去! 秋红和蓝淑商量好了如何培训安远县的潜渊司——本来秋红和蓝淑都还是打算叫暗卫司的,但霁清不同意,就改成了潜渊司。 两人将培训方案商量好了之后,给霁清和陈铭初,皎瑜,范砚瑜,卓箐,乔成安都看过后,就定下了,开始在县里挑人。 男女不限,五岁以上,七岁以下的孩子都能来参与选拔。 而本来山葵日常的习武是皎瑜和霁清抽空教的,这一次也都交给秋红了。 山葵:…… 大人,您还真放心啊? 秋红却笑得十分温和,“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可是大人身边的人,她可不能轻忽对待,一定会倾囊相授的! 县里的百姓现在是格外信任霁清,无他,霁清在所有的牧饼都订出去后,扣除了后续需要支出的费用后,又给他们每户分了一百个大钱! 霁清笑眯眯:看吧,时不时的奖励,就能激发他们的动力! 而她也能将售卖牧饼=分钱,这样的观念润物细无声地灌输进百姓的心中,以后就算是遇到了哪一位知县做不到,那百姓们都会教他们做人的! 67.第67章:安永三十年 三月二十七·天晴无雨 一大早,霁清起来晨运,她还特意找来了秋红。 “你跟我对练,之前你不还手,这一次,我要你当成实战一样跟我对招。” 霁清拿出了两柄她昨晚才刚刚做好的木剑,“不用内息,就只以剑招来对招,你不要放水。” 霁清叮嘱完,就给她一柄木剑。 秋红接过,严肃行礼,“是,大人。” 她手腕一转,气势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让霁清眼睛一亮。 对嘛,蓝淑说的对,既然已经将人留下了,那就更应该人尽其用才是。 皎瑜在厨房和秋葵一起做饭,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其实她真的不怪大人,大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也并不觉得大人留下秋红是什么错。 大人的心思还是很好理解的:秋红身上的蛊王,对整个安远县百姓来说,都是宝贝。 这是能让百姓在生命垂危的那一刻,得到时间让他们有机会能活下来的珍宝! 跟这样的珍宝相比,个人的恩怨又算得了什么呢? 霁清退开一些,手腕一转,也严肃起来,两人蓄势待发,随后同时动了! 即使不用内息,两人的身体都已然跟常人甚至是普通武者大不一样,所以秋葵抽空看了一眼,却只觉得眼花! 两道身影不停交错,发出木剑碰撞在一起的砰砰声,但实际对招如何,她真的看不清。 倒是皎瑜,还是能看得到两人的轨迹的。 四个字总结:难分高下。 霁清讶异,秋红同样震惊。 两人再次分开,秋红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那一点轻微石灰粉,笑了,“大人,您赢了。” 她是真没放水。 没想到,不过一年的时间,大人的武艺就如此精进,真是太好了! 霁清也笑了,“以后你每天都来和我对练。” “皎瑜,你抽空也可以跟秋红对练一下。” 皎瑜走出厨房,点头,“好,大人。” 秋红转头看过来,皎瑜平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又进了厨房。 秋红笑容更大了,行礼,“是,大人!” 躲在院门口偷偷看的瑶月,暗一等人都懵了:这是就好了? 霁清瞥了他们一眼,“行了,都回去吧,你们还在服役期间,这里没你们的饭。” 不然这不是来享福的吗?还有什么服役的意义? 秋红也不觉得失落,爽快地将木剑提着转身走了。 瑶月等人立马转身要跑,秋红淡淡道,“我还不知道厨房在哪,你们带我过去。” 瑶月和暗一等人撞成一团,听到她的话,连忙慌乱地答应了一声。 秋红大笑!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吃过早膳,霁清就带着人去了郊外继续补苗。 秋红先和蓝淑带着人去最近的平山上。 平山就在近安村附近,算是距离县衙最近,地形也比较复杂的山头。 蓝淑也是考察了很久才将这里定做以后他们潜渊司的训练场地。 秋红昨天跟着蓝淑过来看过了,在霁清去州府的那几天,她就负责和蓝淑挑人,来这里选定每个阶段的训练场。 平山这里也有几户猎户,不过人不多。 蓝淑索性就让他们做这个场地的看守人,以后每个月都能从县衙那里领取三百大钱的薪俸,以及一些粗布之类的福利物品。 蓝淑等人带队直接就是跑步过来的。 经过霁清第二轮重新清查丁口,以及分钱分户等措施,如今整个安远县的人口总数从原来的八百六十四人,三百零二户,一下涨到三千四百七十六人,八百二十六户。 除开其中的一百一十八户是单口的,其他基本都是两人以上一户,最少两人,最多是八人,平均一户是四人左右。 这样的人口数量已经非常好了! 至少是比霁清原来想的要好很多。 虽然这三千多人全部拉过来干活都不够的,还是捉襟见肘,更别说其中还有老弱这种无法承受重体力的活儿,那就更是需要减少一部分人了。 可现在筛选潜渊司的孩子,却非常可观,至少能选出三百个孩子。 秋红也和蓝淑说了,三个月一次考核,只有在每次考核都能及格以上才能留下来,两年后也才能出师。 霁清也不意外。 如今看着她们带着这三百个孩子齐刷刷跑着走远,霁清却充满了希望。 在选拔之前,她已经跟这些孩子进行过讲话了,还十分通俗易懂:“我是你们的大人,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些孩子都是家里的长辈各种原因送过来参加选拔的,所以对霁清,他们还是非常清楚的:家里的长辈们早就已经跟他们说过,到了县衙要听大人的话。 所以他们这会都齐刷刷地点头,可可爱爱。 即使他们还是瘦弱的,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带着补丁的,但霁清依旧觉得他们可爱。 霁清和煦地笑着道,“我这个大人啊,这次要选一批,以后能出去给我们打听消息的人。” “你们懂什么叫打听消息吗?” 孩子们又齐刷刷摇头。 霁清缓缓走在他们之间,温和地继续道,“就是要去别的地方,记住别人说的话,然后记下来,告诉我。” 所有孩子就明白了,其中还有孩子大胆道,“大人,是不是跟我奶奶去跟六婶娘说七婶娘坏话一样?” 霁清笑,抬手摸了摸开口说话的孩子,“对,不过,你们是要将她们说过什么,都记下来,告诉我。” 所有孩子都彻底明白了,还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霁清也不急,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这才咳嗽两声,让他们都重新安静下来,继续道。 “不过你们当中会有人被淘汰,知道什么是淘汰吗?” 孩子们摇摇头。 霁清缓缓道,“就是你们中间,会有人选不上,然后送回家。” 孩子们瞬间脸色一变,尤其是女孩们! 霁清却笑着安抚道,“不过不用担心,你们就算回家了,也是有事儿要做的,每天也是可以将你们听到过什么,来县衙这里告诉我的,如果我不在,你们可以找这里的其他人,他们会将你们想告诉我的话,都记下来。” 其中一个女孩轻声说,“那我爹打我娘,我也能告诉你吗?” 霁清点头,“可以。” 她心下叹息:这个时代,让男人不打老婆,实在不现实,尤其是她眼下还需要这些壮丁出力干活。 不过嘛,事情都可以解决的,只要有了典型案例,以后他们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现在就只需要等待一个突破口。 霁清继续缓缓道,“而选上的孩子们呢,就由蓝大人和秋红先生两人给你们授课。授课,就是她们会教你们很多东西,以后你们就都听她们的,明白吗?” “明白。” 这个倒是很好理解。即使一时半会不懂的,也没关系,听话他们还是知道的。 “你们日常就住在县衙里,每天的训练就由她们负责,放心,就算你们考试被淘汰了,也是可以继续来县衙的。” 一众孩子们这才彻底放心了。 霁清笑笑,“就算你们想跟着一起学,也是可以的。” 蓝淑挑眉,秋红依旧淡定。 霁清最后站在所有孩子们的面前,对他们说出最后一句话,“我希望你们永远记得,你们被选出来,参加选拔,去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家,保护安远县的未来,你们也许现在不懂,但没关系,以后你们会明白的。” 之后她就去了州府,蓝淑和秋红她们就开始选拔了,被淘汰的孩子们回去之后也确实是每天都会来,还真的跟县衙里的人说了不少他们听到的消息。 虽然这些都是日常琐事儿,可霁清已经安排了范砚瑜和卓箐的次子范清晏,蓝淑和罗满仓的长子罗浩瑾一起负责这些孩子们过来县衙说的那些消息的记录和整理。 罗浩瑾甚至因为这个原因还成了整个县里的孩子们的领头的,取代了原来陈三花家的小孙子陈十丰的孩子王地位。 两个孩子之间还发生了一次决斗,结果不用说,自然是自小能吃饱能吃肉,还读书习武了的罗浩瑾胜出。 而被选出的三百名孩子则从霁清回来前,就已经在县衙住下 ,并且领取了各自的新衣服等东西,今儿便是他们第一次出门训练。 之前,秋红和蓝淑都在调配药浴,给他们调养身体。 如今他们的身体虽然还没彻底强健起来,却已经比之前要好很多了。 她们这才放心让他们出来训练:大人可是很在意孩子们的健康的,她们可不能本末倒置。 带着孩子们来到平山山脚下,蓝淑对秋红点点头,就退到一旁。 她们已经商量好了,日常训练以秋红主导,蓝淑只是辅助。 山葵跟着他们一起,站在孩子们的最后面。 秋红微微颔首,“好,现在,你们排成一个长队,开始上山,一炷香之内,必须到达半山腰挂着红色长布条的树下!” “现在!准备!开始!跑!” 孩子们立马冲着上山! 从山脚到半山腰,大概有十里左右,一炷香的时间,对于普通大人都有难度,更别说孩子们了,还是一群没有经历过正式训练和习武打根基的孩子们,甚至这些孩子们过去一直都吃不饱。 即使有了蓝淑和秋红这几天的短暂补充营养和药浴调养,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秋葵看着孩子们都懵了。 不是,他们就不怕吗? 他们是真不怕! 他们知道,大人会一直让他们来县衙的,大不了被淘汰了就去找罗大哥! 秋红淡淡看向山葵,“你就也半柱香吧。” 山葵:!!! “我才十五!” 秋红微微一笑,“要我拿着鞭子赶你上山吗?” 山葵眼睛瞪大,她不会真打算拿鞭子抽她吧? 秋红还真带了鞭子——蓝淑给她的,那是她小时候习武的时候用过的,鞭子是用一条银莽皮制成的,是蓝淑的父亲在山里遇到了银莽蜕皮,对方被山里的老虎盯上了,最后被蓝淑的父亲给救下来,就将自己蜕下的皮给了蓝淑的父亲。 蓝淑父亲就用这张皮给蓝淑做成了一条长鞭,让对方用了好些年,直到她改换成长木仓。 对于秋红来说,这鞭子也挺趁手的,如今已经是她的武器了。 虽然她过去一直都是用的长剑。 山葵看了一眼秋红腰间的鞭子,抿抿唇,也抬脚冲着山就跑去。 秋红和蓝淑对视一笑,秋红正准备先上山,却瞥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霁清亲自从近安村接到县衙,之后就一直留在县衙的兄妹三人,木耳。 木耳的父母都死在绥安的矿上了,后来廖维安还派周金贵带人将这些人的骸骨都送回来…… 霁清准备春耕的时候就给他们举行了一个集体的葬礼。 木耳三兄妹就留在县衙,由她来负责。 日常兄妹三人也都是跟着范砚瑜启蒙,或者是由县衙里的鳏寡老人们带着,帮着做点轻省的活儿。 这次木耳也参加了选拔,但很可惜,他最后被淘汰了,其他孩子都能回家,只有他,没有家了。 他不想只读书,他也想进潜渊司——他听西院的其他人说了,只要考核过关,两年后,他们就能领到薪俸,每个月至少有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这么多钱,足够他攒钱盖房子,让妹妹和弟弟都能过上好日子,也不用让大人总是白养着他们,给他们好吃好喝的,只是让他们摘摘菜,整理整理碎布什么的。 即使被淘汰,但大人说了,他要是想学也可以跟着过来,木耳就也跟着跑过来了。 秋红讶异,蓝淑却丝毫不意外,“这孩子……罢了,等他也上山再说吧。” 秋红点点头,心头再次泛起阵阵涟漪:这或许就是大人说的——意义! 只要让孩子们知道,他们以后成为潜渊司的人之后,所做的事儿有什么意义,他们就会勇往直前! 甚至比死士都要忠诚。 因为他们忠诚的是自己! 秋红淡淡地看着木耳气喘吁吁地跑着上山,轻声道,“一炷香内跑到半山腰挂着红色长布条的树下。” 木耳大声应了一声,“是!” 山葵听到声音诧异地转头,木耳却如风一般从她跟前跑过! 山葵:!!! 不是!你跑那么快干嘛?! 68.第68章:安永三十年 秋红抽出长鞭,手腕一转,啪的一声,响彻山谷! 孩子们:!!! 山葵:!!! 众人立马加快脚步! 秋红脚下一点,身影一闪,直接就跑到了前面去了! 蓝淑:!!! 每次看到这些有内息的高手,她都很羡慕! 蓝淑慢悠悠地缓步上山,看似缓慢,实则却也不慢。 虽然没法如秋红那般“闪现”,但却能轻松跟上跑上山的一众孩子们和山葵。 山葵只是跟着霁清和皎瑜学了一些基础,毕竟时间太短了,所以她跟这些孩子的基础差距真的不大,也就是她年纪大一些,身体稍微好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了,才跑了三里路,她就已经气喘吁吁,完全跟不上了。 秋红站在树上,抬手对着山葵附近的地面就是一鞭! 砰! 地面上瞬间出现一个深深的鞭痕! 山葵:!!! 她抬头看着秋红,秋红面色平静,声音甚至还很温和,“跑起来。” 山葵:…… 她倒是想跑,可是她真的跑不动了! 平时上山,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今儿跑着上山,怎么就感觉这么累? 秋红见她速度还是慢吞吞的,又是一鞭,啪! 将山葵身旁的一棵树直接拦腰抽断了! 山葵咬牙,加快了速度! 虽然并没有加快多少吧,但好歹秋红不甩鞭子了。 其他的孩子也一样得到了秋红这般的待遇,只不过,他们秋红会更“残忍”一些,直接抽在了孩子之间的位置! 让所有孩子都吓得脸色一白! 秋红微微一笑:大人说了,不能随便体罚,那她就换个法子。 * 霁清并不知道平山那边的水深火热,她带着暗一他们在官田里一亩地一亩地地补苗,这个事情是完全没法偷懒或者加快的,必须要仔细看清楚,并且处理好已经被水冲起来的秧苗,还顺带手除草。 等中午,皎瑜带着人过来送饭,她才稍微休息一下。 皎瑜拿着食盒过来,坐在霁清的身边,打开食盒,霁清看了看过来送饭的队伍,“山葵呢?” 皎瑜笑,“累坏了,实在走不动了。” 皎瑜也是看过那份修改过的训练方案的,所以很清楚山葵都经历了什么。 她给山葵留了几瓶上好的化瘀活血的药酒,就先过来给大人送饭了。 “之后几天我都要替她过来给您送饭。” 霁清笑,“是嘛,没受伤吧?” “没有,秋红还是有分寸的。” 等下午秋红过来下地,霁清让对方过来,“你觉得这些孩子们如何?” 秋红一边补苗一边道,“还行,山葵的筋骨差了些,不过问题不大,我会让小红给她调整一下的。” 霁清挑眉,“小红?” “嗯,就是她。” 秋红摸了摸自己肩胛骨的那抹鲜红牡丹印记。 不得不说,这个蛊王也是厉害,能待在人身体里,还能变出花来! 霁清心下感叹:这个世界虽然生产力低,却也有神奇之处。 “它还能调整人的筋骨?” 秋红点头,“就是会比较疼。” 霁清:“不会中毒吧?” 毕竟是蛊王啊,那可是吃毒养大的。 乔成安都没丢掉秋红流出的那些黑血和蛊虫,全都用特制的陶罐给装起来了,每天秋红都要过去拿一罐过来给那蛊王喂食。 安全起见,卓箐全程监督着。 可见这玩意儿的厉害! 霁清还听陈三花说了,那天县衙附近都是各种虫子什么的,还是卓箐有先见之明,让自己的小儿子范清晟给百姓们发了驱虫的药粉,这些虫子才都跑到范家的院子,全都被乔成安给收集起来了——这些也都成了蛊王后面几天的零嘴了。 霁清现在就发愁:这蛊王要是把周边的虫子都吃完了,那到时候它吃什么呀? 还是乔成安告诉她,“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定期送来毒虫了,不会影响县里的生态的。” 这还是霁清自己提的,乔成安虽然不明白虫子被吃光了有什么不好,但既然这丫头觉得不好,那就他来解决好了。 反正他开医馆的,有这方面的渠道。 霁清也就放心了。 生态平衡可不能因为这个蛊王就毁了。 不过乔成安也说了,“无忧谷那边清理出来的毒蛇也是可以喂给它的。” 霁清:…… 行吧,还是个杂食动物啊! 当然了,霁清也知道,这是特例,毕竟蛊王万中无一,能吃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回到当下。 秋红回道,“放心吧,大人,不会中毒,只是会让山葵有点疼。” 霁清也就暂且相信她了,“等回去我再跟山葵说。” 看山葵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调整筋骨的方法。 秋红并不在意,她只是默默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尽量在霁清上岸拿秧盘之前就补完这亩地的苗。 霁清:…… “你不用这样,我也是要干活的,你以为你做完了我就不用做了吗?” 十顷地呢,她这一千多人也是要干几天。 这还是他们身体目前都不错的情况下,老百姓们那边就更难了,所以霁清打算这几天都带着人过去帮老百姓们补苗。 县衙出秧苗,她带着服役的人过去帮忙,自然就快了,也不会耽误之后的秧苗生长。 秋红确实是不懂种地,更不懂一个县令为什么要亲自下地,“大人,我以为,您来这里就只需要坐在县衙就行了。” 毕竟京城里的那些大人们都是这样的。 霁清笑,“怎么可能呢?安远县现在所有人都忙着,所以我也才只专心种地就行了,可之后就不是了。” 毕竟会有很多琐碎的事儿发生,有一些事儿,还真需要她才能处理。 这不,太平里就发生了争水的事儿。 两个村子的人打起来了,还有人受伤了。 王里长的大儿子王谷挡在中间,被其中一个没来得及收手的村民给打伤了头。 霁清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事儿,带着人过去处理。 王里长气得不行,对着两个村的村长破口大骂,“你们脑子里都是屎吗?就为了两桶水,就闹出这么大的事儿,耽误了春耕你们就高兴了?” 两个村长都十分委屈,“我们也不想的啊,我们根本没拦住。” “是啊,小里长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拦着了,就是没拦住嘛。” 霁清骑着骡马过来,众人看到她亲自带着一队衙役和服役的人过来,立马安静了下来。 霁清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先看了看王谷的伤势,“一会你跟着周戈他去县衙给让苗大夫给你看看。” “谢谢大人。” 霁清寒着脸,转头看着安静的两个村长,“谁挑起的冲突?” 两个村长都不敢瞒着,赶紧将挑事儿的人说出来:就两家人,跟先前的陈家村的张家婆子,陈二水的事儿差不多。 就是两家的田都挨着,一家拉回了一车水,另一家就偷偷用空桶换了两桶水,让这家人发现了,吵了起来,最后就演变成了两个村子的人争水打架。 秋红这次也跟了过来,她不可思议,问身边非要跟着她过来的瑶月,“大人每天都要处理这样的事儿?” 瑶月点头,“看情况吧,要是没有闹到大人面前,或者是没有打起来,大人其实都不会管,毕竟还有村长和里长呢。” 秋红喃喃道,“原来大人做的都是这样的事儿啊。” 瑶月不明所以,“什么?” “大人每天都要处理百姓之间的愚昧。” 瑶月先是不解,随后看向霁清,便明白了。 霁清冷着脸训这两家人,“水就在山上,你们是有多懒,才不愿意跑一趟?又是有多不知廉耻才会觉得偷水是什么光彩的事儿,难道你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安远县的村民都是喜欢偷水,还死不要脸,死不认错的贼吗?” “那你们还当的什么百姓?全给本官服役去!有这打架的时间,你们能从涌泉山上拉回多少水了?” “一村子的人,没一个想着怎么互帮互助的,竟然都想着怎么贪小便宜,别的村已经补完苗了,该回去修水库的修水库,你们是不是忘了 ,修一天水库就有十个大钱,你们是觉得钱多咬你们嘴巴是不是?” “还是你们家里的孩子都能吃饱饭,顿顿吃肉了?” “再不济,去茶棚干活,人家一天也能挣两个大钱,怎么?都有钱到看不上那两个大钱了?!” 霁清这通骂,让两家人都脸红的不敢吭声,两个村长也都羞愧难当:是啊,要是他们作为村长,早一点安排好整个村子的村民们互帮互助,尽早补完苗,哪里会有这么多事儿。 王里长诧异,他也是头一次看到大人这么接地气地说话,不对,大人其实一向懂得怎么给他们说话,告诉她想要做的事儿的。 霁清最后说了一句,“是要当贼还是要当人,你们都各自好好想想,这一次,因为你们伤了人,该赔钱的赔钱,人家养伤不用补身体的吗?” 最后,还罚了他们两家人都给村里每家一桶水——偷水的一家人还加了十鞭子,只打壮丁! 谁让他们就是最先挑事儿的人! 顶梁柱,那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被偷水的这家,不想着找村长或者里长,鼓动村民一起打架,本来是受害者,但后面又成了挑事儿者,不用挨鞭子,但水还是要罚的——两桶水的事儿,让他们差点闹成了人命的事儿来。 脑子都不清楚,就好好拉水想想清楚! “还有,两个村的骡马租金,增加一倍!这是你们全村的责任!” 霁清说完,冷着脸扫视在场所有人,两个存的村民们都面面相觑,但看着霁清身后跟着的一堆人,一个个还是拿着兵器的,别说暗一他们了,就是周戈他们,一个打他们三五个也不是什么问题。 于是,所有的村民都蔫了:“是,大人。” 霁清冷冷道,“四月的文会,你们两个村的人不允许参加选拔!” 两个村的村民们这会才终于后悔了:大人可是让陈大人贴了告示的——四月文会会在全县选拔人前往无忧谷山庄当跑堂的,每天给二十个大钱呢! 早知道他们就不打架了! 唉…… 霁清见他们终于知道后悔了,这才松口气:知道后悔就好,不然都记不住教训! 两个村长越发难受了,上白村的村长忍不住问道,“大人,就是这次吧?下一次还能参加吗?” 主要是县衙现在很多事儿呢,这次不能参加就算了,可要是连下次都不行,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霁清冷声道,“看你们表现。” 说罢,就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留下梁峰带着两名新衙役在这里行刑。 两个村的人这会可不敢对梁峰他们如何,毕竟大人才留下话了,看他们表现,要是他们还不知道好歹,那就说不好大人会不会掉头来对付他们了。 他们可不想挨打。 上白村和下白村的村长对视一眼都苦笑了。 行吧,他们只能努力盯着些村里的人了。 霁清对身边的陈县丞道,“你安排一下,以后每三个月,让县里的所有的村长,里长都来县衙这里学习。” 陈县丞不明所以,“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管理村民。” 陈县丞明白了,“是,大人。” “告诉他们,我会亲自给他们上课的。” “可是大人,他们都不识字。” “那就让他们自觉点过来县衙学。” 要是不知道上进,那就别怪她换人了! 直接空降一个村长过去! 反正她现在手头上也不是没有人的。 相信陈三花她就很乐意让自家的儿子去村里当村长。 甚至县城里的其他人也都会很乐意的。 陈县丞笑了,这倒是个法子。 过去他总觉得村里难管,现在大人这么一说,他瞬间就觉得容易了许多。 大人的人嘛,这些村民还是不敢这个时候跟大人对着干的。 好处是明晃晃的,跟着大人,不管是修城墙,修水库,那都是有钱的,换了旁人,那可就未必了。 要是跟这样的大人对着干,那不是自找苦吃嘛。 百姓其实真的很简单:跟他们说再多的大道理,都不如告诉他们——你不听话就饿肚子! 69.第69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回去后,皎瑜就过来问她,“大人,牧饼已经快要制作完了,不过三花奶奶说了,县里的百姓都想将牧草送过来……” 霁清讶异,“怎么回事儿?” 皎瑜道,“先前县衙库房里的牧草都是最先缴纳赋税的那一百户送过来的,后面县城里的百姓们也都偷偷将牧草送过来了,可县城之外的那些百姓们就没有送,所以他们现在想问,县衙还要不要?” 霁清恍然,“行,那就送吧。” 反正他们今年多做一些,云中皇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上等的就别做了,只做中等的。” 皎瑜明白了,找到钟棋,让他传信继续送粗盐和其他的配料过来。 钟棋应下,将独孤家的传信和京中的来信给皎瑜,“京里出事儿了。” 皎瑜拧眉,“什么事儿?” “严大人要来绥安县任县令。” 这件事,萧宗珩他们一直没有跟霁清说,霁清原先是从独孤明远口中知道了,但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她就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件事未必能成。 毕竟大皇子娶严清灵可不是让她过来当官的哇! 没想到,这会京中传来的消息竟然是:安永帝没打算改主意,大皇子也没能争取到严清灵留京。 霁清看过这些信笺之后,想了想,写了一封信,藏在她之前抽空画下来的一副春耕图的夹层中,让蓝淑亲自跑一趟,“亲手交给廖大人,告诉他,撑舟渡江最要紧的是要竹撑结实。” 蓝淑重复了一遍,霁清点头确认了,她才带着装着画的木盒走了。 霁清看着信笺上的严清灵三个字,怔怔出神。 阿月离京的时候,对方是在十里长亭送她的。 当时严清灵问了阿月一句话,“你说,我要是嫁人了,还能如你这般,大展拳脚吗?” 独孤明月微微一笑,“修柏,你觉得,你嫁人之后就会被困住了?” 严清灵笑,“你说的没错,不过嫁人罢了,还能困住我严修柏?” 她母亲临终前给她起的这个字,不就是告诉她:不要怕,勇往直前便是了! 有什么,她只要去争,她就一定能争到! 即使最终争不到,那也不过是胜负之分,败了便败了,她也无悔自己来这世上一遭! 至少不用像她的母亲那般,死了之后就只有她记得她了。 …… 霁清回神,严清灵吗……她真的是大皇子的人吗? * 绥稔(ren三声)府苍云县县城东城严家·青竹院 严清灵坐在床边的绣架旁,纤纤玉手翻飞,快速地在鲜红的锦缎上绣上金线,很快,一个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的翅膀便在锦缎上出现。 一旁的贴身大丫鬟兰心心疼地道,“姑娘,您歇歇吧,时间还来得及。” 严清灵却摇摇头,“我还要提前准备一下去绥安的东西,不能让这种东西耽误了时间。” 兰心愤愤不平,“夫人明知道您要赴任,却还是坚持让您亲自绣嫁衣,这不是为难人吗!” 严清灵却笑,“你难道还不习惯吗?再者,她也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了。” 等她出嫁之后,这个继母就再也不能对她这般颐指气使了,她可不就要抓紧机会吗? 可惜,她多年的“培养”,她现在绣嫁衣真不算什么为难。 毕竟任谁从六岁开始,每天都要绣三十条满绣的双面绣帕子,也都会练出如她这般的速度。 严清灵以为,她这辈子都要被这个名不正的继母给压制到死的那一天,万没想到——陛下开了女科举! 她心头瞬间有了一个念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若是她做不到,那她就只能继续被困在这个精致的闺房之中,直到她嫁人,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 她不想辜负母亲的期望,不愿成为如继母这般的人——再多的聪明才智,也只能被困守在后院之中,忍着恶心去接受那样一个她根本不想接受的人,然后将所有的哀怨痛苦都施加在另一个同样无辜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其实她才是最可悲的。 她只有她自己,她所出的都是嫡子,那又如何呢? 他们并不能体会她的痛苦,更无法理解她的愤怒。 严清灵倒是能明白,可惜,她们之间,天然便是敌人。 对方无法接受她的存在,她也不愿继续忍受她的磋磨。 人都是这般复杂。 对方恨她,却在她父亲准备送她为妾的时候,竭力阻拦了。 所以,她愿意接受对方最后的一次发泄。 就当,回报她多年对她的庇护吧。 至少,她没有剥夺她读书的机会,每个月她要采买的书,她也都让账房和管事规规矩矩地采买,送到她院子里,也并不在乎她看还是不看,请不请夫子教导。 或许是母亲留给她的一点恩泽,让她拥有了超越一般人的记忆力,所以即使她小时候没有人教导,她依旧将所有看过的书都记下来了,倒背如流。 那些点灯熬夜绣手帕的日子,她都是靠着背书度过的。 如此,到了她决定去参加女科举的时候,她并没有阻拦,还帮她说服了她的父亲,即使说服的方式有些特别。 但她依旧感激她。 她的人生是被她的父亲毁了的。 严清灵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如今格外心平气和。 兰心沉默了。 “姑娘,您怎么不给独孤大人写信啊?我都听说了,独孤大人在安远县做了可多事儿了。” 自家姑娘跟独孤大人不是很要好的吗?怎么离京之后就不再联系了呢? 严清灵笑笑,“不急。” 她们不能联系太紧密。 这一点,从她们那天跟男科举一众会员一起进宫参加殿试的瞬间,便都明白了! 陛下愿意开女科,却未必愿意见到她们抱团! 尤其是这一科,很多都是解元出身! 是的,哪怕是同进士,也都是各地的案首。 这样可怕的成绩,哪怕当时的县试府试,男科女科是分开阅卷,分开排榜,依旧让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关键是——女科案首和男科案首的文章贴出来,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出来女科的更好! 这样对全天下都是一个巨大的震撼! 尤其是安国的男科士子们! 他们根本无法接受,却也不得不接受。 就两个字:憋屈! 尤其是独孤明月的策论一出! 更是让天下所有男科士子们彻底闭嘴了! 严清灵还记得自己看到独孤明月写的那两篇策论时的震撼: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纵奇才! 在京城和对方相识后,严清灵更惭愧自己的参考目的了——人家是奔着为民请命来的,而她只是为了摆脱家族的束缚。 可她却说,“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修柏,你莫要被过往所困,要朝前方坚定地走下去才是。” 严清灵深受触动,所以,她才费尽心思,谋划了这一切。 她知道,大皇子对她的拉拢是虚伪的,更清楚,她嫁进皇家后的结果,但都没有关系,她可以扭转,毕竟,陛下是愿意用女科的人的。 否则,他没有必要给予独孤明月一座郡王规制的状元府! 而状元府临时修缮的举动更是告诉她:你只要去尝试,一定可以做到的! 陛下原本并没有想过过于太高女科士子们的地位,可独孤明月的出现,让他改变了主意:原来女人用得好,也是一样很有用的! 这便是她能够破局的关键! 如今,不就如她所愿了? 大皇子想要用一个侧妃之位困住她,她的家族也恨不得借助她的女科进士,皇子侧妃的名头来谋利,她父亲更是希望以此来跟大皇子做交易——付出她,换他的嫡长子未来一个二品官位。 可惜,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严清灵手中动作不停,很快,这一面的绣样就绣完了。 兰心赶紧上前帮着她揉手指,活动手腕。 “姑娘,您说,独孤大人会不会误会您啊?” 严清灵笑,“她不会的。” 就算有些疑虑,见了面,对方自然明白。 兰心笑,“那就好,我到时候也能跟皎瑜姐姐一起玩了。” 严清灵无奈道,“那你恐怕是不能如愿了,皎瑜如今可是主簿,忙着呢。” “才不会,皎瑜姐姐一定会带我一起玩的。我们在京城的时候就是这样……” 严清灵越发无奈,“你啊,让你也参考你却不愿意。” 兰心摇头,“我才不要呢,我要一直跟着姑娘您,我才不要当官,我不想离开您。” 考试了就要当官了,不管她愿不愿意。 严清灵叹气,“你啊,以后要一直跟着我,我真怕放你出去你就会被骗了。” 兰心笑,“好,姑娘,我一定跟着您。” 兰衣这时候进来,递给严清灵一个竹筒,“大人,京里来信了。” 严清灵挑眉,接过来,打开,将里面卷着的信笺倒出来一看,顿时拧眉:江玹怎么就跟霁清有关系了呢? 难道…… 严清灵叹气:这个江玹真的是,也不怕害了霁清。 * 京城·江府 江玹站在院子里清点着箱子,来来往往的侍卫将她清点好的箱子都盖好,贴上封条,拧上机关锁,这才抬出去。 江篱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廊下,看着江玹忙碌得跟个小蜜蜂似的,无奈道,“明毅,你这是做什么?” 江玹转头,“祖父,您来了?您先坐回,我先清点完了再跟你说。” 这些可是她好不容易搜刮到的好东西,全是独孤霁清那家伙需要的东西。 而且吧,这还不用花她的钱,只要她跟元宸说一声,对方就傻乎乎地相信独孤霁清是真被她拉拢过来了。 江篱:…… 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这个聪明绝顶的孙女,怎么能蠢成这样的。 闭了闭眼,他无奈地转身进了书房,眼不见为净。 等江玹清点好,也交代了江雪带队去安远了,就来到书房,端起江篱刚泡好的茶就灌,“累死我了,我一定要写信跟独孤霁清好好说说,让她给我送一万斤牧饼过来!” 江篱没好气,“行了,你一而再地找借口帮她是怎么回事儿?” 江玹笑呵呵,“祖父,不是您说的嘛,让我谦逊,我做了啊!您看,我现在是不是特别谦逊?” 江篱:…… “你好好说话!” 江玹敛起笑容,“祖父,您觉得,我若是跟独孤霁清彻底决裂,下科我这个六元及第,还有人搭理吗?” 江篱讶异,“我以为你都看不透呢。” 江玹翻了个白眼,“要说以前看不透,那去了一趟安远,我是真的看得透透的了。” 独孤霁清为什么这么遭人恨? 说白了就是她太好了! 但凡她不那么好呢。 比如说:贪财什么的。 反正总有人会满足她的。 可是她偏不! 她是真心要为天下万民而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的人啊! 这样的人,可不就让人害怕吗? 尤其是朝堂之上的那些个大人们。 江篱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你难道想走她的路?” 江玹笑,“大概不行,不过我也不想输就是了。” 她独孤霁清能这么有志气,难道她就差了? 不能在科考的考场上正面决出胜负,那就在治世上决出胜负吧。 相信独孤霁清不会拒绝她这个战帖的。 江篱笑笑,“也好,江家说到底,也不过是渔民出身罢了。” 家族的来处,他们从来没有忘过,大不了就再回去打鱼嘛。 他郑同箐都不怕,他江枫庭难道就怕了? 江玹松了口气,她还真怕祖父会反对。 “江明毅!” 外面一声怒吼突起,江玹立马弹跳起身,留下一句,“祖父,我去公主府了!” 就直接翻窗跑了! 江篱:…… 江荆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看到江篱的瞬间,脸色瞬间一变,赶紧行礼,“父亲。” 江篱无奈,“又怎么了?” 江荆憋气道,“明毅她将工部要修缮状元府的一批石料给截了,直接送去了安远……” 江篱:…… 江荆还在说,“不仅是工部,还有诚郡王府的一批修缮别院的材料……” 江荆一口气说了好几家皇家,高门府邸的名字,最后总结,“这些人家都闹到我那里去了……” 他在大理寺一向是铁面无私的,结果呢? 脸都被这个女儿给丢完了! 江篱扶额:他就说她的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原来是这么来的! 江荆道,“父亲,您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再不好好管管,她真的要无法无天了!” 江篱放下手,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你去公主府抓人吧。” 抓得到算他厉害! 江荆立马闭嘴了。 好你个江明毅! 就会躲! 江篱见他闭嘴了,摆手道,“行了,你忙你的案子去吧,江玹的事儿,她自有主意。” 不过一些修缮的材料罢了,又是元宸的名号,他们不过是没法子找元宸的麻烦就转头来问到江荆的头上。 江荆自然是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但还是牙痒痒:这个女儿迟早他要打一顿! 江荆的妻子徐霄仪在他回来后,睡前还嘀咕的时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要是能抓得住她,你尽管打就是了!” 从这丫头十岁起,你就抓不住她了,你现在想起来要打她了? 真是笑话! 江荆:…… 简直是来讨债的! 这臭丫头! 70.第70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是四月初才收到从京城传来的消息:江明毅在京中大肆搜刮物资,全都给她送过来了,还打着帮元宸拉拢她的名号。 霁清:…… 这个江明毅是懂怎么扯虎旗的。 她哭笑不得,将信笺放下,跟皎瑜一起培训已经选出来的无忧谷山庄里跑堂等的一众百姓们。 与此同时,陈县丞带着人开始在县衙里登记过来补交牧草的百姓们。 除了极少数的将牧草背去绥安县卖了的百姓之外,剩下的百姓们都将之前没有交的那些税牧全都背过来了。 霁清看到背着税牧过来的百姓叹气:没办法,现在县里的骡马都紧着运送各种材料,实在腾不出空给他们当脚力了。 而且还要给这些骡马休息的时间,不然也是要熬不住的。 县衙里的骡马还是太少了啊! 要是每户都能有三头以上,那就够用了。 可惜,这是不现实的,更何况,这种忙碌的情况,也只是暂时的。 可霁清知道,若是安远真的如她规划的那般改变了,那就能做到,甚至能一直繁华下去! 霁清仔细地一句一句教导着眼前的百姓们念,“客观,您需要什么?” 在她身旁架着一张大大的木板,上面贴着她刚才叫的这句话,她拿着细长的竹竿,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同时,陈锐泽,范清景也都在,甚至范砚瑜都来看。 主要是难得看到大人亲自授课,大家都很是好奇。 百姓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客观,您需要什么?” 霁清笑着点头,“念对了,但是啊,你们的语气要注意,温和但是不能太卑微。” 无忧谷山庄她是打算将其打造成高端休闲度假场所的,所以里面当侍应的人,必须要有服务意识,却不能太奴颜婢膝,不然跟其他地方还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那可不行! 旅游度假场所要出圈,那必须要有特点啊! 除了景色好,那就是人也要好! “你们要和气,但是这个和气是礼貌,不是害怕,更不是讨好,你们要注意这里面的分寸。” 霁清十分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们。 范砚瑜沉思,卓箐正好过来,听到了霁清的话,微微挑眉,笑了笑。 大人总是在细微处润物细无声地改变着所有人。 “工人们休工了,走吧,轮到我们授课了。” 范砚瑜微微点头,看了霁清一眼,和卓箐缓缓走去西院。 “如穗,我终于明白,为何郑同箐会收大人为徒了。” 卓箐笑,“你才知道吗?” 范砚瑜羞愧一笑,“是啊,原先我只以为他是因为大人的聪慧,可现在我才知道我狭隘了。” 卓箐含笑道,“我从来了之后就察觉了。” 毕竟能在当时县衙还没钱的情况下,将百姓们接到县衙过冬的一线主官能有几个呢? 这样的人,要么是沽名钓誉,要么就是真心为民。 很显然,大人是后者。 而且,她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稳当。 看似激进,却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地让所有人跟着她的步调走。 能在那样的境况下将局面扭转到这般,心智手腕缺一不可! 卓箐察觉之后就动了收徒之心了,可惜啊! 范砚瑜笑,“其实,留在这里真的很好。” 跟着大人,他也相信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不会寂寂无闻,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尤其是最近大人让他重新编纂教材,说是以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来重新编纂启蒙的诸多书籍,乃至于四书五经等。 范砚瑜瞬间就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教化万民! 这可是能名留青史的大事儿!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缘,落到他头上,他无论如何都要做好了! 他更清楚,大人之所以让他来,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教学经验,否则,对方是不会选择他的。 卓箐颔首,“没错,留在大人身边,真的很好。” 两人说着话就来到范家院子,这里有专门的课堂。 休工的制造牧饼和棉衣等物品的工人们都可以来这里学认字,算数。 原本是账房们教算数的,后来县衙实在太忙了,他们就没法子来了,由卓箐顶上。 同时女子跟着她打基础习武强身,男子跟着周戈习武强身,两者都可以参加之后的民兵选拔。 而这,也是霁清打算将四月来参加文会的那些人留下的理由:要不留下来看看热闹? 五月是民兵选拔,六月就是整个县里的诗词比赛,七月就是夏收比赛,八月又是秋收比赛…… 反正,总有各种赛事能让这些人流连忘返的。 而这一次,饭馆一家也来了,同样参加了这次培训,他们是轮流来的,一方面是跟着皎瑜学习怎么做饭,一方面就是跟着霁清和皎瑜一起学习怎么服务客人了。 同时,蓝淑还要培训新的衙役如何做各种事件的处置…… 总之,整个安远县的人一方面在忙碌基建,一方面在忙碌四月的文会。 这次的文会,能不能打响他们安远县无忧谷山庄的名头,就看他们的了! * 陈三花傍晚下工回家,看到家门口的门槛竟然缺了一块,瞬间大怒,“陈大,你给我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不是早让你换门槛了吗?” 对面正在刷桐油的邻居笑,“行了,三花奶奶,你家陈大才从水库那边回来呢,让他先歇口气吧。” 陈三花气冲冲,“就一块门槛,随手的事儿,他拖了两天了!” 再拖下去,州府的那些个客人就要来了,让人家看到,岂不是要坏了印象? 邻居:…… 行吧,一块门槛,确实是随手的事儿。 对于他们来说,这真不算啥累活儿。 陈大急匆匆跑出来,“娘,您别生气,我这就换!” 过去门槛削块木板换了就行了,可现在不一样啊! 大人一直说什么特色特色的,他就想弄点新东西,他才多花了点时间。 没想到还是被老娘给发现了。 陈三花看着陈大怀里雕刻着奇奇怪怪的图案的板子愣住,“你这是啥?” “门槛啊!我专门找陆木匠学的。咋样?娘,好 看吧!” 陈三花:…… “你这刻的是啥?” “鹤啊!您没看出来?” 陈三花嘴角抽搐,看了又看,“挺好的。” 行吧,自家儿子,再丑也得忍了。 陈大高兴坏了,兴冲冲地将门槛给换了。 对面的邻居:…… 那是鹤? 他咋瞅着像是鸡呢? 还是只秃毛鸡。 可陈三花又说挺好,难道是自己没见识了? 陈三花看着换上的新门槛,确实挺有特色的。 哪知,第二天,对门的邻居也换了一个雕刻着差不离的门槛,还刷过桐油,让陈大一下子有了胜负欲,也买了一勺桐油回来仔仔细细地刷了一下门槛。 陈三花:…… 随后,整条巷子,整个县城…… 直到临近四月初十八,皎瑜忍笑说给霁清听,霁清才知道,整个县城的百姓们都换了带雕刻的门槛,有些百姓还在门上雕刻了,图案更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霁清还专门去看了一下,虽然好丑,却真的很有特色。 百姓们还都问她呢,“大人,好看吗?” 霁清发自内心地点头,“好看!” 奇怪得这么统一又不统一,何尝不是一种特色呢! 正好可以给来参加文会的客人们一个深刻的印象啊! 可等她去无忧谷山庄,最后考察那些已经培训过的百姓们排练的如何时,经过的村庄,竟然也都跟县城里的场景差不多,她就真是无奈又好笑了。 行吧,百姓们高兴就行! 陆木匠最近都忙疯了,一边是各路百姓轮着来跟他学雕刻,一边是大人说的礼盒,各种各样的,好看,但是分量要小,要精致的礼盒,木的,竹的,藤编的,各式各样,总之,要大量地做! 陆木匠:他是木匠,不是竹匠,不是藤匠! 他没有那么全能! 可没办法,大人就说了一句,“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陆木匠:…… 行吧,他确实是会的。 就这样,他又要找稍微会点的百姓过来,一个个培训指点,让他们都会做这些好看却不实用的东西。 百姓们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听话地学,一边又数着自己做了几个:大人说了,做一个给一文小钱。 百姓们可不就有了积极性。 可还是忍不住吐槽:这玩意儿好看是好看,但是不顶用啊! 装不了多少东西不说,还占地方! 霁清没跟他们解释,这个时候,越是解释越是乱,还不如告诉他们能赚多少钱更直接。 他们说就说去吧,等这些东西卖出去了,他们就明白这个是好东西了。 霁清各处视察,确保各处都准备妥当了,这才开始将已经修缮好的东城门检查了好几遍。 其实只是城墙的面修好了,城楼什么的,还是没有,更别说她设计图上的暗道啊,休息室啊,阙楼啊之类的。 但有了一面崭新的,高高的墙面,已经可以了,虽然还没有十八米,可也有三米了,足够他们装城门,安排人像模像样地守城门,迎宾客了! 71.第71章:安永三十年 四月十八·天晴无雨 收到霁清文会请柬的人陆续到了,看到崭新修建好的城墙,众人都很是惊讶。 罗族长,柳师爷两人更是心内感叹:独孤大人实在是太有魄力了,竟然这么快就将东门修起来了。 看着穿着崭新统一的衙役皂服的守城衙役,两人更是心下点头:看看,这守门的人都精神不少! 而且,今儿守门的,还是陈县丞从州府里新招的人,并不是马忠等人。 皎瑜带着人过来迎接他们,安排着他们有序前往无忧谷山庄。 柳师爷身边的俊秀少年好奇地四下打量—— 街道整洁,虽然还是土路,却已经被夯实过,平整了一翻,街边的民宅门槛,大门也都重新刷过桐油,或者是更换过,上面间或雕刻着一些奇怪,丑丑的图案,却神奇地让人觉得好看? 少年诧异不已,忍不住问柳师爷,“柳爷爷,这安远县的百姓房宅竟然是如此有趣吗?” 柳师爷自然也看到了沿途百姓的大门,门槛上雕刻的图案,嘴角一抽,“之前还没有的,想必是这段时间才有的。” 少年更是惊讶了,“安远县百姓们竟然人人都会雕刻吗?” 柳师爷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抚须一笑道,“想必是最近学的。” 少年:…… “独孤大人果然厉害,竟然能让百姓们全都学会了雕刻。” 柳师爷笑,“你一会就能见到他了。” 少年点头,“来前祖父就跟我说了,让我好好向独孤大人请教……” 少年乔诺席正是代乔维翰来的,他是乔维翰嫡长子的嫡幼子,在家排行第六,今年才不过十三岁,之前一直在州府的县学内读书——定远城内也有定远县的县学,毕竟定远县的县衙都是在定远城内的。 这次乔维翰也是想着让这个孙子过来长长见识。 若不是他的孙女游学去了,其实他也打算让孙女过来一同参加这次文会。 毕竟霁清这个六元女状元的含金量还是非常高的。 霁清要是知道,肯定又要心虚一下下。 不过她现在已经比过去强很多了,她即使再忙,日常都不会放下反复复习阿月过去学习过的一切,哪怕是作诗,这段时间的集训,也通过了皎瑜的考核。 按照皎瑜的说法就是:总算是有点六元女状元的样子了。 霁清也总算明白:时下的人,作诗追求的不是完全的平仄韵律工整——毕竟日常作诗又不是考试,意境才是最重要的。 正如她之前所做的那首打油诗《水井》一样,只要意境到了,那就是一首佳作。 霁清捂脸:别说了别说了,她知道错了! 但皎瑜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上半阙看起来很难评,可加上下半阙却不一样了,瞬间就拉高了整首诗的高度。 霁清:尴尬! 脚趾扣地! 不过她脸皮厚,承受得住,她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理解了! 言归正传。 其他人对安远更多的是道听途说,加上霁清的名声,才对这里有些印象,可这一次过来,看到了真实的安远县,尤其是路上遇到的百姓们,一个个都充满了干劲! 即使有些百姓还是比较瘦弱,身上穿着的布衣也都是打着补丁的,可却一个个昂首挺胸的,十分精神,与其他地方的百姓完全不同。 如罗族长这般的商户乡绅家主们还好,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也是十分感慨惊讶:他们过去也不是没来过,那时候的百姓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世家代表们想的就更多了:这位独孤明月看来真是不同一般啊! 怪不得京中贵人如此忌惮。 府学里结伴而来的男女士子们就简单了:原来独孤大人真的将安远治理得这么好! 即使穿过东门之后,他们也看到了城内的城墙还在修建,却丝毫不乱,井井有条,也没有影响他们,县城内的其他百姓们。 当然了,他们身后还跟着络绎不绝的车队——都是来送材料,然后顺带着将制作好的牧饼送出去。 钟棋送了信到州府,州府的任怀商行的管事就找到了云中皇家商队的商行,跟对方的分行管事说了安远县衙这里还有牧饼,若是他们还想订购,可以继续下单。 云中皇家商行也不在乎这点——反正明年之后对方就不会做这么多了。 所以他也就跟着也下了订单。 但他不知道的是,皎瑜已经将他的订单控制了,只给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分给了任怀商行和罗族长这边。 罗族长简直大喜过望,所以霁清让罗有丰拿请柬给他,他就十分用心地将请柬都送了出去不说,还带上了自己的嫡长孙过来。 就是希望在霁清面前露露脸。 好让霁清对自家长孙能有个好印象。 罗族长的嫡长孙罗浩琰跟罗浩瑾是同辈,但年纪却比他大很多,今年已经是十八了,早已经定亲,年底就会成亲,下科乡试他会再战——是的,上次乡试他落榜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也还是正经的廪生,可以在府学中学习,如今的成绩也是府学甲子班的前几名。 这一次过来,一方面是祖父要求他来了,一方面则是他自己想来的——他也想向独孤大人请教。 所谓文会嘛,自然是有交流,甚至是辩论。 皎瑜在他们进城时,已经让人将这次文会的具体行程表分发给他们,让他们能心里有数。 今天来先休整半天,午休之后,文会第一场:霁清讲学先开始。 明天一早是辩学,午膳前结束。 下午自由活动,后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就是诗会,同样午膳结束,下午则是交流学习,这个时候就可以向霁清请教问题了,晚膳前结束,如此,三天的文会就彻底结束了。 众人看过县城内的景象,便看到了还没修缮起来的西门,顿时一阵沉默,越发明白霁清做了多少事儿。 她才到任不到一年啊! 等出了城门,看到城外那大片连绵的农田,翠绿昂然,众人精神一震! 虽然安国朝堂党争激烈,但越是如此,底下的人就越是关注粮草等的物资种植情况。 这眼看着朝堂越发乱了,大家可不就更关注自己的饭碗嘛! 而时下安国的科举还是十分重视农耕的,更注重实务,虽然也主考官员也十分看中策论措辞,是否用词华丽,可也不是空空而谈就能让主考官满意的:必须要言之有物才行。 所以,这一行人都是很清楚:春耕之后的农田什么样才是好的。 加 之定远州这边的气候条件限制,安远过去的名声,这一大片的农田便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震撼! 无他,实在是地里的秧苗都长得太好了! 不仅长得好,还规整的十分整齐,每块田地边上还竖了牌子。 时下人的视力都很好,不少人就从坐着的马车车窗,或者是骑在骡马上,清晰地看到了牌子上写的字:官田中壹号,官田下壹号…… 柳师爷挑眉,忍不住问骑着骡马带路的衙役,“这位小兄弟,请教这些田地上的牌子是何意?” 带路的衙役有些紧张,不过经过蓝淑的培训,他也绷住了表情,温和中带着两分骄傲,“是大人让人竖的,这些都是官田,再过去一些就是百姓们的农田了,也都是有编号的……” 柳师爷恍然,“这是下田的意思?” “是。” 乔诺席眼睛发亮,“柳爷爷,独孤大人这法子好啊!” 柳师爷抚须颔首,“确实,独孤大人此法确实是非常好。” 竖上木牌,标记上了编号,那就更好管理了。 不过,“小哥,那些牌子就没人会动?” “有人会动,不过很快就会被查到,一旦被查到,那就要扣掉对方家的田亩数,现在已经没人会动了。” 柳师爷笑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至于说怎么查? 那就看查案子的人的本事儿了。 对此霁清表示:只要比对一下指纹就行了。 所以这真不是什么难事儿。 要是没有指纹?也没关系,还有脚印呢。 安远县现在多得是能从脚印推断出嫌疑人的人才——秋红他们就是个中好手,更别说杨正本身就懂,实在不确定的,找暗一他们过去看看就行了。 而且霁清还教了他们怎么用石灰倒模脚印,保证没有人能抵赖! 除非是遇到一个内息高手干的,不然杨正他们绝对能查得出来。 不仅仅是柳师爷发现了这个木牌的涌出,其他人也都发现了,纷纷在讨论……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无忧谷。 过了那片官田后,他们又看到了同样规整的百姓们的农田,这些农田的秧苗就没有官田的长得好,但也都十分精神。 众人都很想打听一下:官田里的秧苗为什么能长这么好? 这一路看过来,他们十分确定:官田里的秧苗比百姓们地里的秧苗至少要高出三寸! 别小看三寸,这对于粮食种植来说,就不算小事儿了! 尤其是定远州这样的地方,农田大多都贫瘠,产量平均都是很有限的。 来的这一行人,谁家中没有大片的地? 他们真的很想知道是为什么。 可惜,他们注定是没法问了,谁让霁清带着人迎接他们只是寒暄,没有给他们机会询问出口呢? 霁清笑:这会可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他们后面哪里还有心情留下来参加完后续的形成安排? 所以她只是笑着道,“诸位一路辛苦了,先到客房休整一二,下午我等再一同探讨学问。” 众人:…… 行吧,他们便只好客随主便了。 可等他们将心思都放回到眼前,顿时一愣:好一个宛若仙境的山庄啊! 72.第72章:安永三十年 青山绿水,白墙灰瓦,红廊环绕,山雾缭绕,间或鸟鸣阵阵,山泉湍湍,水入荷塘,带起阵阵涟漪,清风拂过,山雾随风而动,荷塘内还盛开着的荷花随风摇曳,亭台楼阁,人间仙境,莫不如是。 众人深呼吸一下,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穿着整齐统一,腰间腰带花色不同的侍应们,男女分别列队,对众人抬手行礼,“见过诸位客官,还请各位请跟在下来。” 这都是霁清和皎瑜这段时间以来的培训成果,一群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们,青春昂然,昂首挺胸,笑意盈盈,即使还看得到他们过去生活的痕迹,却已然完全不同。 行止言谈间,满是自信! 这又让众人受到了冲击:这样的少年人,若是换上布料更好的衣衫,说他们是富裕出身的孩子都不会有人怀疑。 霁清已经先走了,他们便随侍应们前往休息的客房。 根据请柬,霁清已经将所有人都安排在几个不同的院子中。 幸亏那位红娘没有将这里毁坏了,那一次她们对战也只是打坏了一些瓦片和柱子,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霁清后来和乔成安来这里排查机关的时候,就已经将坏的地方记下来,带着暗一他们过来修缮好了。 完全看不到任何修缮过的痕迹。 甚至一些机关密室什么的,她都直接开放了,给他们当做游玩的一个地方。 这些,全都在山庄游览手册中。 只有密道,她是改了机关的开启方式,没有对外公开。 不然,她都怕会有人利用这些密道做些什么不好的事儿。 不过山庄内的侍应们倒是都知道的:他们可以通过密道进行快速移动,这样更方便他们干活。 这一行人到山庄的时候已经是快午膳了,所以才各自安顿好,侍应们便都来跟他们沟通如何用膳的事儿。 当知道可以选择前往食堂用膳时,大多数的人都很好奇这里的食堂是何模样,便都过去看了。 只有少部分的留在客房中独自用膳,或者是同伴一同用膳。 其中就有裴家的少家主裴宣菱。 她是裴家这一代的嫡长支的独女,父亲已经接替祖父成为了家主,而她更是力压一众其他的堂兄弟姐妹们成为下一代的家主第一继承人。 原本裴宣菱成为家主继承人,家族中还有人颇有微词,不少人都给她使绊子,可自从陛下开了女科,她的处境就彻底改变了。 尤其是独孤明月力压去科一众男女士子,成为六元及第,就连赫赫有名的江家女诸葛江明毅都要避其锋芒,家族中的所有人都彻底服气! 女孩儿继承家主之位也不是不行。 虽然裴宣菱清楚,不管有没有陛下开女科,不管有没有独孤明月的出现,她都不会被家族的那些人阻拦,可她心底还是对独孤明月的出现十分感激。 相信自己的能力,自信自己能够做到是一回事儿,但出现一个人免去这一切波折又是另一回事儿。 对这位女六元状元她早就心生好奇,更是打算过要前往京城一睹其风采。 哪知道,对方竟然没有留在京中翰林院任职满三年,而是自请前来定远州的安远县任知县! 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但裴宣菱也明白对方的选择,更佩服对方的魄力和果断! 可惜,她没能赶上对方来州府拜见州牧的时候,也就没能见到对方,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天下闻名的女状元! 裴宣菱看到霁清的瞬间,便明白:原来世上是真有一眼便知的天纵奇才! 光是看到霁清那高挑的身材和精神的面貌,她便知道此人不可小觑了。 安国不是没有高挑的女性,但她们大多都是被规训好的,裴宣菱这些年在各处行商,最能体会这种感觉:身材可以有,但精神却稀有。 大多如独孤大人这般高挑的女子,都会下意识自卑的:裴宣菱是不懂她们为何要自卑,却明白她们为何会自卑。 不过是时下的男子们都更喜欢温柔娇小的女子罢了。 尤其以丰禾府等的富庶平原地区,更是如此,反倒是偏远地区的女子们以及京畿周边的女子们更为坦然自信。 可这并不包括定远州。 无他,这里实在太穷。 但这里又没有如朔东州,苍北州等的边疆重州那般时不时就要面对流窜的他国逃兵,敌国游兵等等的危险,民风颇为彪悍。 便只能是被现实生活压迫到如丰禾府的女子一般,但凡长得高挑一些,富裕人家出身的女子都会为自己的身材自卑。 裴宣菱这个女家主继承人,除了家族内部有人有微词,州府内也有不少人有闲话。 裴宣菱对此嗤之以鼻:一群被规训傻了的愚人! 可是今日,她从安远县城一路来到无忧谷山庄,所见所闻,都打破了她的过往认知:或许,并不是他人是愚人,而是她过于傲慢了! 她自认自己是打破俗规的先行者,其实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庸者。 她也变得跟那些规训女子该如何的男子一般,看不起那些被规训过的女子,何其可笑。 分明她自己就是曾被规训的一员啊! 看看独孤大人,来了安远之后,这里的百姓就彻底换了面貌:难道他们就都一夜之间学富五车了吗? 不可能的。 那便都是独孤大人耐心教化的缘故——而这才是大智慧者。 裴宣菱笑笑,站在自己所住的客房远眺山林:来这一趟,收益颇丰,实在值得。 对后面的文会,她更加期待了。 原本她还以为独孤大人也是一个沽名钓誉,打算以文会显摆一下她文采的枯燥交际,如今,她不这么看了。 独孤大人真的会这么庸俗吗? 霁清表示:对! 她还想更庸俗一些! 她和皎瑜,陈县丞等人在他们住的这个客院中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对后面的文会做出安排,“记得,一定要润物细无声,不能一眼就被看穿我们是为了赚钱……” 众人点头:明白,就是要高雅,然后让这些客人们不知不觉中花钱。 卓箐和范砚瑜都带了一家子过来,陈县丞也同样,几位账房的家人也都到场了,甚至陆木匠一家也都在。 霁清对陆木匠交代,“您做好了那些机关玩具了吗?” 陆木匠心累地点头,“做好了,大人放心,我长子就会操作,他已经教会了我的小孙女……” 一个五岁的可爱小姑娘。 小姑娘可骄傲了,学习积极性也十分高,如今操作机关玩具已经非常熟练,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霁清笑着给小姑娘一个摸摸头,“那就要辛苦我们的小米牙了。” 小姑娘的小名就叫小米牙,大名陆宝珠,跟她的哥哥们的陆山这种带着与木材相关的名字完全不同。 足见陆家上下对她的宠爱。 小姑娘满满的自信,“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表演的!” 霁清笑着附和,“我相信你!” 小姑娘激动得脸都红了! 她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她以后还要考潜渊司呢! 听宝妹说,她哥哥木耳就是在潜渊司里,跟着所有人一起训练,可厉害可厉害了! 她以后也要变得那样厉害! 霁清又交代卓箐等人,“还要辛苦你们做好文创的设计……” 现场根据客户的需求现场画图,然后送回县衙,让陆木匠在县衙里培训出来的百姓们抓紧时间赶工! 尤其是在诗会之后。 这些,是真的只有卓箐,范砚瑜他们一家子才能做到,没办法,其他人即使如陈县丞一家读过书的,那也根本比不上范砚瑜一家六艺精通的才能。 尤其是在画画上,审美上,真的是差了一大截。 这方面是需要大量的时间熏陶才能有的。 不过陈县丞一家也不是没有用处的,他们来,就是为了监督后厨那边的产品的。 霁清叮嘱,“一定要有野趣的同时,小巧好看!” 李荷明白,“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看着的。” 这一次的后厨,除了县城内那家饭馆的老板大儿子被选中了,李荷和几个儿媳妇也都被选中来这里当掌厨,卓箐和儿媳妇,甚至是范家的三个儿子也都是预备役——是的,他们还只是预备役,在后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就能立马顶上。 霁清其实都很惊讶,没想到范家的三个儿子竟然都会厨艺,如此,范家 一家用处就更大了。 尤其是范家的孙媳们,一个个也都能派上用场! 霁清这边趁着用午膳的时间开会,做最后的布置,客人们这边来到食堂看到那一道道好看小巧,却又与州府完全不同的菜肴都有些震惊了。 应该说,从来安远之后,他们就一直都处于震惊之中,可眼前的膳食,还是让他们忍不住再震惊一次。 实在是,安远贫穷的印象在他们心中太过深刻了。 等他们坐定,侍应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给他们布菜时,他们吃到嘴巴里,又一次震惊到。 太好吃了! 而且味道出乎他们的预料。 比如说一道看着像炒野菜的菜肴,上面零星的有几粒鲜红的椒菜点缀,但吃到嘴巴里,先一步的却是甜! 随后才是微微的青菜那股如清泉一般的鲜! 再是咸香,最后才是微微的麻辣。 这样富有层次的菜肴,他们是头一次吃到! 而且他们十分好奇,“这道是什么菜?是加了糖吗?” 侍应笑着道,“这道菜肴叫山翠清荷,是以荷叶汁辅助炒制的,主料是地上仙……” 众人懵:“地上仙是什么?” 侍应笑眯眯,“我们县内的一种特色菜品,只有在特殊的种植条件下才能出产,产量极其有限……” 嗯,山里一抓一大把,不过他们私底下都叫趴地草,不过大人说了,他们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客人就会不高兴了,客人来这里玩,就是为了高兴的,所以她就给这个趴地草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地上仙。 倒也没错,漫山遍野都有,可不就是仙——无处不在啊! 而且这东西长老了有苦涩味,但是天气回暖,刚开始发芽长起来的时候,确实十分鲜嫩的,吃起来也好吃,他们这里的人都喜欢在四月份摘了回家炒着吃。 霁清就是看到了,才让皎瑜调整了一下炒制的配方,做出了这道好听也好看的菜肴。 众人听了之后感叹这里竟然有这样的好东西之余,又忍不住想要买一点。 侍应为难地道,“我要先询问一下管事才可以告诉各位……” 众人理解,之后的菜肴同样是各有特色,众人都吃得十分满足。 只有柳师爷等的一小部分人认出了桌子上的菜肴大部分都是什么食材,尤其是那道山翠清荷——柳师爷等人都憋笑得不行。 可他们更清楚,即使自己说出来,在场众人都是不会信的。 而且吧,独孤大人招待他们的也不是真从地里摘的趴地草就炒吧炒吧送上来了,而是非常仔细地剥了这野菜的外皮,只留下最鲜嫩的那部分,确实是符合它的新名字:地上仙! 没想到,这玩意儿剥皮之后炒制竟然会这么好吃! 甘甜清爽,确实是山翠清荷! 夏天吃,还真不错,开胃下饭。 期间,还有一些酒,量不多,味道却都很独特。 柳师爷心下感叹:独孤大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哪里是文会,分明就是为了让他们以后来这里花钱的推广会啊! 在场众人也不是没人看出来,可越是看出来,就越是佩服:如此润物细无声的推销,他们也是头一回见啊! 主要是他们作为商户,做什么新品推荐,那就很直接的,要么办个免费的流水席,跟父老乡亲们说一声,要么就是举行一个什么比赛,用自己的新品作为奖励等等。 但如这般在饭桌上就将东西推荐出去的,他们是真头一回见。 问题是:这些侍应们没一个说一句——客官,您可要订购? 这种话术他们不用不说,还总是一副为难的模样,一副没想过客人会想买的样子。 学到了学到了! 在自己房中吃饭的裴宣菱同样感受到了,心下更是诧异:独孤大人这是打算赚钱吗? 霁清表示:难道我是真请你们来玩的吗? 等傍晚,裴宣菱带着陪同她一起来的贴身大丫鬟玛瑙逛完山庄回来,收到一个精致的藤盒,里面装着的正是中午她询问过的地上仙——只有两指并拢这么一小把,放在铺着灰色绣着白色云纹的粗布上,竟然显得格外好看。 裴宣菱低头笑了:独孤大人果然是位妙人! 73.第73章:安永三十年 午休后,荷塘边的广场上,已经布置好了案桌,坐垫和高台,霁清带着人过来,先跟众人寒暄。 安国日常大多数都是用的桌子椅子,圆凳什么的,但是一到文会这种场合,就会恢复周礼,以矮桌和坐垫,跪坐为主了。 不过所谓的跪坐也是有座几的,也叫支蹱(zhong一声或者三声),是垫在屁股下的一个T形矮凳。 而且也有凭几,也就是半圆形的扶手。 霁清是最后来的,参加文会的客人们全都已经到齐了,因此裴宣菱也就终于能跟霁清搭上话。 “见过大人,多谢大人费心招待。” 霁清微笑扶了她手臂一下,“客气了,你便是裴家的少家主吧,果然是少年英才,青出于蓝……” 裴宣菱笑,“大人才是天纵英才,某不过是托祖上之福。” “哪里,裴少家主的名号,我可是听陈大人说过多次了……” 在决定要请州府什么人来参加文会的时候,陈县丞就已经跟她详细说过这些人的底细,甚至罗满仓,蓝淑也都说了不少。 秋红还通过残留的过去的势力暗桩得到了一些其他的消息资料,也都整理交给了霁清。 霁清是诧异的,秋红却说,“这些都是我故意留下的后手。” 霁清明白了,“他们也中毒了吗?” 秋红摇头,“没有,他们都是我瞒着那个人做的。” 霁清心下佩服,也感激她给自己提供的这些资料,她又拿去跟陈县丞聊了许久,如此,也就注意到了裴宣菱。 这个人确实是很不一般。 霁清笑笑,转而跟其他人继续寒暄,没办法,人太多了,加上府学的,一共来了七十多人。 一人说一句都要不少时间。 等终于寒暄完了,众人各自落座,霁清也上了高台,坐在上面摆放着的坐垫上,微微一笑,开始了她今天的讲学:《民之重》。 “民之重,以国之社稷论,乃基石也。民不安,则国不稳;民不宁,则国不宁……” 从民为国之基石开始,一直到何谓民安,民宁,再到国家的治理,朝堂的运转,全文篇幅不长,却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引人深思,更让人想到如今的朝堂之中,党争激烈,吏治浑浊。 最后,霁清是以“民之安源自吏,源自县治,更源自高堂之上诸公矣。”结束的。 众人沉默。 良久,众人才起身,抬手,行礼,“大人所言,发人深省!” 甚至有不少府学的士子们都想说一句:乃圣人言! 霁清起身还礼,“望诸公与在下共勉。” 接下来就是继续讲了:难道民安,民宁就只跟百姓和官吏有关吗? 自然不是! 所以霁清再次讲了一篇:《民之根》。 “民之根本,何也?夫若粮钱乎?非也。民之根,乃你我也,乃他人也,乃农、乃商、乃工、乃百业也……” 最后以“民之根,乃社稷之根,自古如是也。”为结束。 众人震惊:没想到,独孤大人竟然会以这样的角度说出这样的讲学文章! 实在是让他们大受震撼! 在大人的文章中,所有人都是民,即使是罪籍,也是民,也是社稷根基的一部分…… 这是从未有过的! 众人再次起身行礼,“大人明言启泽我等!” 霁清起身还礼,“国之根本,还望诸公万民,本官在此谢过诸位辛劳!” 众人感动得不行,哪怕是柳师爷,罗族长这般的也都忍不住眼眶泛红。 霁清起身,含笑道,“我还有一篇,不知诸位可还要听?” 众人立即齐声应和,“自然。” 随即,重新落座! 府学士子们听得激动不已,裴宣菱更是听得心潮澎湃:果然是六元及第的第一女状元啊! 这文章,才是真正的锦绣千金亦难衡! 霁清也缓缓坐下,讲出最后的一篇:《民之智》。 “何谓民智?夫若文章乎?非也。民之智,乃春耕四时,乃铸器万千,乃商路万里,乃布帛万变也。夫若以男乎?夫若以女乎?非也。乃男女共工也,万民共作也……” 最后以“民之智,乃万物,乃万事也,社稷之向也。”结束。 众人这下是彻底震撼到失语了。 无论男女老幼,都是有智慧的,不能因为性别,年龄就轻视了对方,更不能武断地认为对方是“愚民”,事实上,百姓们是很聪明的,作为读书人,应该要有三人为师,谦逊倾听他人智慧的能力,而非仗着识字的优越感就抨击他人的“愚昧”,正所谓“百姓的智慧需要启发”,作为读书人,难道你就只有优越感?没有一点教化万民,接纳他人的朴素智慧的胸怀和勇气? 这一篇,说的是民智,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在叩问在场众人: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傲慢呢? 若说,《民之重》《民之根》都还是说的如何治国,治理一方,那么,这一篇《民之智》就是在叩问天下的读书人以及庙堂之高的众人:你们,真的将百姓放在心上了吗? 你们是真的看到百姓们的智慧了吗? 还是说,你们只是将天底下所有的百姓们都当成了:愚民! 觉得他们就是活该被剥削,被你们愚弄? 可以说,这一篇《民之智》若作为科举文章,绝对是要被问罪的,可如今,却是一位已经有了从五品职衔的一县主官文会讲学的文章。 那么,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卓箐笑笑,这孩子,竟然已经给敌人下战帖了! 你们怕我?那很好啊,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可怕! 范砚瑜叹气,“大人这是……真打算一往无前了!” 乔成安淡淡道,“这丫头从来就是一往无前,她有向后看过一眼吗?” 范砚瑜沉默了。 乔成安却在考虑:是该让家里人来这里了。 所谓的明主,就应该是这样的。 过了许久,罗族长站起身,红着眼行礼,哽咽着道,“大人之言,让老夫惭愧,老夫所得甚重,多谢大人今日讲学。” 府学士子们也跟着起身行礼,“谢大人!” 让他们明白:百姓们是真的不能糊弄的。 当你以为自己愚弄过百姓后,百姓们会用行动告诉你:不,你没有,你才是愚人! 裴宣菱听到《民之根》的时候,已经很激动了,可万没想到,最后这篇《民之智》更是让她心头一震:是啊,她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傲慢呢? 她起身钦佩地行礼,“多谢大人慧言启泽在下。” 随后便是其他人,各有心绪,却都心服口服:这样的人,他们是真服气! 慕家家主最为感受深刻:这定远州,往后是真的要大变天了! 霁清起身还礼,含笑道,“某献丑了,与诸君共勉。” 如此,今日的文会便结束了,也到了晚膳时间。 众人还想跟霁清说说话,但霁清并没有给他们机会,直接从高台另一边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先去食堂用膳。 霁清对跟着自己过来的陈县丞道,“将这三篇文章,口语化,让全县百姓都听听。” 陈县丞:…… 大人,您是真不怕人家恨您啊! 不过他还是郑重行礼应下,“是,大人。” 回去之后,霁清就赶紧吃晚膳,处理今天的公务,也听了县衙来的杨正等人的汇报:县衙百姓也能来文会观看,不过大家都怕冲撞了客人,所以议论是议论的,却没人敢来。 蓝淑的意思是,可以让一部分好奇的百姓作为代表过来。 霁清却觉得没必要:“主要是这次文会都是拗口的话,百姓们也听不懂,省得他们被人看轻,还是不必劳师动众了。” 若是百姓们自发的,她不会阻止,可由县衙组织就没必要了。 她不需要做这种面子工程。 蓝淑明白了。 她现在暂时分管一下牧饼等的事务,等这边结束了,李荷她们就会回去,而且有方丰粮在,她也不用一直盯着,就抽空赶回去看一眼就行了。 罗满仓则负责她定好的巡逻护卫等的工作安排,所以这会正在山庄内巡视呢。 这些等以后民兵培养起来了,他们就 能放开手了。 到时候周戈他们会全面负责这边的安全。 霁清想到这里,对陈县丞道,“人还是要继续招。” 陈县丞明白:主要大人将县衙的三班捕快改革成了五班,原来是只有快班,皂班,壮班三班的,现在却多了一个民班,卫班,哦,还有潜渊司…… 可以说,大人调整之后的县衙,已经相当于一个小朝廷了。 民班是民兵,卫班大人的意思是,要让县城有基础的护卫能力。 不然,事到临头,也未必能挡得住某些有心人。 更何况,他们安远县也属于“边疆”。 霁清是担心她日后调任后,有些人直接明抢! 县衙要是自己有一队护卫,至少能保住基础,也能让陈铭初日后有底气跟别人刚! 否则,光靠三班捕快,县衙根本无法阻挡任何人的抢夺。 说到底,她这么辛苦,为的是这里的百姓,可不是谁以后的升官发财的! 但凡安国的吏治不这么乱七八糟,她都不至于搞到这种程度:要知道,护卫最重要的不光光是人,还有甲胄! 所以,她叮嘱陈铭初:“让人将县衙里的那些‘不合格’的牧饼都送去固宁县。” 陈铭初点头,“放心,大人,下官知晓。” 这些事儿,都是他亲自办的,否则,容易走漏风声,对大家都不好。 霁清笑笑,“陈大人,以后安远可就要靠你了。” 陈铭初无奈,“大人,还早着呢,您先安心处理完这两年的事儿吧。” 霁清颔首,“也是。” 文会这里进展顺利,而在绥安县县衙中。 廖维安终于收到了京中快驿送来的公函——因为是安永帝直接下旨的,所以京中就要给州府和绥安县分别递送公函。 廖维安看到之后狠狠松了口气,微微一笑,独孤大人说得没错:渡江人最重要的还是竹撑结不结实! 幸好,他的竹撑足够结实。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对方过来交接,就可以回京履任了。 “矿区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周金贵行礼,“大人,放心,属下已经安排好了。” 廖维安笑笑,“金贵啊,你在县衙中任职多年,也见识不少,你应该明白,有些事儿,是要以性命为代价都应该做的。” 周金贵笑,“大人说的,属下明白,大人,属下知道独孤大人是好人,属下不会后悔。” 再说了,新任县台还没到呢,谁说对方就一定是跟独孤大人做对的呢? 这万一,对方也是独孤大人的人呢? 要知道,对方可也是女科出身的。 男科都讲同年之谊,难道女科就完全不讲了? 就算真的不讲吧,可也未见得对方就一定是跟独孤大人你死我活的地步。 廖维安却意味深长地道,“我不担心新任大人,我担心的是她身后的人。” 这些贵人们会怎么折腾,他在京又不是没见过,若非如此,他过去又怎么会那般自暴自弃呢? 他也是经历了独孤霁清的事儿,才彻底明白:有些事儿啊,你躲是没用的。 既如此,那他还不如豁出去拼一把,或许就拼出一条路来了呢? 周金贵严肃行礼,“大人放心,哪怕是没了这条命,我也不会后悔的。” 能为乡亲父老做点实事,他真的死而无憾! 别看独孤大人是在安远县内搞建设,可绥安也有不少人跑去那边做工,回来都说待遇很好:每天都有两顿稠粥,若是修城墙,还是两顿干饭,三天一顿肉片炒野菜或者其他,更别说一天一结的工钱了。 对于百姓们来说,十个大钱真的是很丰厚的收益,足够他们养活家里的孩子们,老人们,让他们能多吃一口粥,能活下去。 正因此,在廖维安跟周金贵说,让他安排人进矿区,专门负责下品煤出售的事情,他立马就办了。 但他清楚这里面的风险:若是新任的县台大人跟独孤大人是政敌,那对方就很可能借此发挥,将他下狱! 任何人都不能未经陛下同意///插//手矿区的人事安排。 74.第74章:安永三十年 插//手矿区的下场,周金贵清楚。 廖维安让他办这件事的目的,他也明白。 正因此,他才不悔。 只是他不懂的是,“大人为何不让袁大人知晓?” 廖维安淡淡一笑,“这人啊,太聪明其实不好。” 袁铭辉是怎么想的,他很清楚,但他更清楚,这个人,其实是不值得信任的。 至少在廖维安这里是这样的。 对方太过汲汲营营,比之过去的自己固执迂腐,甚至破罐子破摔不同。 他是有野心的。 可惜,他的能力与他的野心并不相配。 或者说,现在的袁铭辉,还残存一丝底线。 只是这丝底线是经不起考验的。 也就是绥安县这里一直都没什么特别大的事儿,所以对方才能安然守住本心。 若是真来了一个能够给予他升迁之途的人,难道他不会变吗? 廖维安表示怀疑。 所以,这件事他并没有让袁铭辉知道。 而只要周金贵控制了消息渠道,对方也就真的什么也不会知道了。 廖维安笑,看,其实周金贵他们都看得清楚,可惜,袁铭辉自己却看不清楚。 他还真以为自己这个县丞已经将整个绥安县县衙“控制”在手中呢。 事实上,所有人都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 如今有了独孤霁清对比着,难道底下人就不会想? 看,周金贵就已经想了。 不然,他干嘛要这么拼命? 真是为的他这个县台不成? 廖维安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过去他是不想折腾了,可往后却不一样了。 “若是你有事儿,就让人传信给我。” 好歹他这一次回京是“升职”。 不管如何,他都要在京中站稳脚跟,不然,他有何脸面跟独孤霁清说一句:你曾经提醒我的,我已经做到了。 周金贵惊讶,不过还是感激地行礼,“多谢大人。” 廖维安摆手。 不多会,他身边的师爷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纸,“大人!独孤大人今日讲学,这是刚从安远那边送过来的飞鸽传书!” 廖维安拧眉,“怎么如此劳师动众?” 还专门派了飞鸽传书的衙役过去? 师爷讪讪一笑道,“大人,我也是想知道独孤大人这次会讲些什么。” 廖维安:…… 行吧,他能理解——才怪! 好歹也是他身边的人啊! 怎么就这么稳不住! 竟然还专门派人去盯着? 你知道那负责传信的衙役都是干什么的吗?你就敢公器私用! 可等师爷将那几张纸递到廖维安眼皮底下,他就彻底气消了——若是为了这样的锦绣文章,倒也值得! 《民之重》《民之根》《民之智》,好一个三民啊! 廖维安读了一遍,意犹未尽,再次读…… 他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呢? 若说《民之重》还能从过往典籍中读到,那《民之根》《民之智》就是他从未读过的! 民之根乃你我,乃他人也! 好! 果然是好啊! 可不是嘛! 他们难道就不是民了吗? 难道就因为高中之后,就从“民”之一字中彻底脱离了吗? 不是的! 他所食所用,来处曾经都是来自“民”之一字! 廖维安思潮涌动,忍不住提笔开始写:《观独孤状元三民之策有感》—— “民之重,民之根,民之智,三民之论,振聋发聩,乃圣人之言也……” 而霁清的这三篇以“民”为题的文章,很快就在整个定远州,乃至于整个安国,天下传播开来! 万里之遥的云中国,现任云成帝拿着从安远传来的飞鹰传信,看着御案上的纸张,怅然一叹,“独孤霁清,独孤明月,果然是天纵奇才啊!” 如此人物,竟然不是他云中国人,实在是可惜可惜啊! 若对方是云中国人,他定然会立马请对方来京中为相,与对方共治天下! 如此奇才,若能得到,就是整个云中之幸啊! 太子也在,拿过御案上的纸张,再次轻声读诵这三篇文章。 “父皇,独孤状元所言振聋发聩,我们不可轻忽了民之根本啊!” 说到底,对方是看不惯安国的浑浊吏治,才会有这一次的三民讲学,可若说他们云中就万事无忧,实在是太过自信了。 事实上,云中的党争一点儿也不少! 太子也是被这三篇文章给深深触动了,才会忍不住脱口而出。 但他说出口心底就有些后悔了,可随即又想到:独孤状元一介女子都敢当着众多士子们说,他需要怕什么? 若是他连这样的真话都不敢说,那这个太子不当也罢! 云成帝笑,“是啊,独孤霁清所言,确实是振聋发聩!需要我等时时警醒啊!” 只是,治国哪里有这么简单呢?对方定然知道该怎么做的,可他不能找对方过来探讨,不然,他一定要立即下旨让对方来京中,和对方畅谈个三天三夜! “让皇家暗卫盯紧了文会,看看独孤霁清有没有什么实际的治国之策。” “是!” 太子听着殿中的暗卫统领应声,心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父皇这是敲打,还是信任呢? 不过他也确实是同样期待独孤霁清会有什么实际的国策之论。 总不能只说民之根本,民之重要,民之智慧,却不提如何做吧? 那肯定不会的。 * 四月十九晨·天晴无雨·无忧谷山庄荷塘广场 今日,多了一些陌生人,霁清也不在乎,反正秋红他们也都查过了,有来看热闹的人,也有各处来听的探子。 这些人也是有意思,竟然连伪装都不伪装一下了。 探子们:当他们想吗?您要不要看看您这里的情况呢? 不是一群死士劳役就是一群山匪,要么就是警惕性拉满的百姓们,人头熟的让这些探子刚进城就露馅儿了! 无奈,他们只能不装了! 爱咋滴咋滴! 霁清:倒也不必如此。 她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些人会来。 对于普通人,千里万里是距离,但对某些人并不是。 所以,在她决定要讲这三篇以民为题的文章时,她就已经想到过会这样。 因而,她并未与参加文会的客人多寒暄,直接上了高台,坐下。 而这时,她对面,已经多了一个案桌和坐垫。 陈县丞这时候上台,台下,账房们,范砚瑜的儿孙们,陈县丞的儿孙们等,只要是识字的,都已经安排了桌椅笔墨,准备开始记录这一次的文会第二场:文辩。 陈县丞作为主持,就坐在边上,高声道,“安远县无忧山庄,初夏文会第一场,开始,今日辩题:安民。” 众人丝毫不意外。 罗族长之流抚须一笑,看向府学士子们方向。 柳师爷身边的乔诺席却蠢蠢欲动,柳师爷连忙摁住对方,“先等会,让府学的学生先上台。” 这也是规矩了,毕竟府学的士子们才是未来科举的主力。 乔诺席:…… 早知道他就用县学士子的身份来了。 唉…… 罗族长身边的罗浩琰好奇地看过去,其实他看的只是一个人——定远州府学甲子班头名——齐安衡,今年十四,去科定远州解元,绥安县案首。 因为尚未及冠,所以去岁他并不能参加会试,不过字倒是已经自己取了——主要是府学的监学郭凌沛觉得此子实在太过聪慧,他没有这个资格给对方取字,就让他自己取了。 毕竟已经是解元了,往后交际,总不能一直都无字吧。 所以,这位齐安衡就给自己起了个字:铭寒。 顾名思义:铭记自己是出身寒门。 而他的这个寒门,是真正的寒门! 绥安县郊外的一个小村落农户之子,家中有三兄弟,他是最小的那个,长兄和二兄都已然到了成婚年纪,可当年他就是靠着一边放牛,一边站在村里的启蒙私塾开始读书的,靠着过目不忘,在八岁那年考入了县学! 而当时的齐安衡不过才在村中启蒙私塾中听了半年的课。 如此天才,自然让廖维安大喜过望,所以才给予了对方全免学杂费,甚至还有生活费等的优渥条件,让其能在县学中安然学习。 直到对方考中了解元——若非对方还未及冠,其实去科,他就能跟独孤大人成为同年了。 果然,府学众人也都看向齐安衡。 齐安衡倒也坦然,爽快起身,行礼道,“定远州绥安县士子齐安衡求教独孤大人!” 霁清微微一笑,“请,今日之论文辩,不论身份。” 齐安衡再次行礼,霁清起身还礼。 等齐安衡走上来,两人再次行礼,这才相对落座。 适应连忙上茶。 陈县丞立马敲响竹板,“开始!” 齐安衡抬眸,神色严肃,声音清亮,“敢问大人,以大人之论,这民安该如何施行?” “以大人昨日之论,‘耕者有其田……此为民安之象也’,此论是正道,亦是千年圣贤皆求而不得的景象。然,显示却是,民之赋税日重,间或天灾,人祸,便饿殍遍野,家中老弱尽皆无生之望,即使是丰年之景,饱腹之日亦不过寥寥。” “空谈民安容易,落实安民却难,大人,您可为学生解惑?” 霁清微微一笑,“霁清。” 齐安衡愣了愣,霁清含笑道,“我的字,你应该知道,我说过了,今日没有身份高低,只有文辩,你我此时不过是文辩会友,不必称呼我为大人。” 齐安衡绷紧的神情微微放松了一些,缓缓一笑,“是,霁清、霁清长姐。” 霁清挑眉,台下众人忍笑。 霁清含笑缓缓开口:“齐安衡,若我没有记错,你的字是铭寒,我便以你的字回答你,可好?” 齐安衡点头。“可。” 霁清笑笑,抬手拂袖,缓声道,“铭寒所言极是,空谈民安简单,实际安民却难,但,难就不做吗?” 众人一愣。 是啊!难道难就不做了吗? 霁清一句话就将题点明了,“圣人言,民安则社稷安,然千年来,能安民的朝代不过寥寥,能称之为盛世的更是尔尔,然,事不可为之而为才是我辈应该承担的责任。缘何?” “无他,民之根本在你我,在他人矣。” “你我未科举之前,你或耕地,放牛,我亦要苦读,学算术,女红,六艺……然,你我之所食所用,是你我耕种,或百姓所耕种,你的父母所给予的,我的父母所给予的……” “待我等高中,无论案首,解元,亦或进士,皆是天下万民所供养。” “廪生之廪米,来自百姓,来自你我,来自他人,我如今的薪俸同样来自百姓,来自你我,来自他人……” “若只有你我,这州府便空了,粮食有限,布帛有限,蔬菜,鸡蛋,鸡鸭鱼肉等等,亦同样如此。” 霁清大白话的回答让众人不知不觉听得入迷,“何为你我?是你,是我,亦不是你,不是我,何谓他人?是他人,却又不仅仅只是他人。” “是万民。” 霁清温和地看着齐安衡,“是你在县学刻苦读书时,夜烛照亮之下,那一页书,那一瞬间的疲惫,那一刻想到的父母亲族,挚友未来。” “若只是空谈,你不会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更不明白该如何入手改变现在的这种状况。” 霁清微微一笑,“你看到了,所以你就明白:你的科举成功可以给你的家人带来更好的未来。” “这便是安民。” “你的改变,会让你一家,一族改变。” “由你始,你的家人可以过得更好,会出更多识字的人,你的家族会举族供养更多的有才之人,让其能够科举出头。” “铭寒铭寒,既是铭记自己的来时路,也是铭记自己的未来路。” “以你为例,我谈谈我在安远所做的安民之策,只将一个,徭役。” “以县令之命,征召徭役是否合乎律法?” 齐安衡下意识回答,“合乎律法,按律应该如此。” 霁清笑笑,并不介意对方打断她的话,接着道,“对,此举是合乎律法,然,你可知徭役之苦?” 齐安衡点头,“知道,我父亲曾服役。” 霁清颔首,“但我并未以县令之命征召过任何的壮丁服役。” 齐安衡愣住。 “律法已经注明:凡庶民者,皆需服役,最少三月之期。可对?” 这是安国律法上的明文规定,作为一州解元,齐安衡自然是知道的,点头。 霁清继续道,“可安远县百姓饥苦久矣,如何能负担律法徭役?” 齐安衡沉默。 “所以,我便不征召了。” 霁清笑着看他,“如此,民可安否?” 75.第75章:安永三十年 齐安衡拧眉,“霁清长姐,难道你打算是一直都不征召壮丁徭役?” 霁清笑,“是。” 齐安衡沉默了。 霁清继续道,“不征召壮丁徭役,我这个在任知县便是失职,应该受到吏部按律处置。” “但民安便好。” 齐安衡钦佩不已,起身行礼,“多谢霁清长姐解惑。” 霁清含笑道,“所谓文辩,便该有来有往,不知铭寒小弟你可有安民之策?” 齐安衡:…… “暂无。” 他的那些安民之策,不过是空谈,实在是……不想丢人。 霁清却不想让对方就这样下去,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说说,文辩嘛,各有想法才有意义。” 齐安衡想了想,也是,便重新落座,“那我就献丑了,我的安民之策是:清查世族,以安民心。” 霁清挑眉,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 这孩子年纪不大,胆子倒是挺大的! 霁清却并不怕,“你觉得此策可行?” 齐安衡很老实地摇头,“现在不行。” 霁清笑了,“那你认为何时可行?” 齐安衡很是平静地道,“国破之日可行。” 台下哗然! “齐铭寒!你疯了!” 齐安衡的好友兼舍友宋平璋都快疯了! 日常自家人说说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跑这里说了?! 简直是疯了! 霁清却含笑道,“我倒是十分赞同你的话。” 安国这个时局,没救了。 除非大厦将倾才有可能让高堂之上的那些人清醒过来。 否则,一两个人,甚至是一两群人都是无法扭转现在这个局面的。 实在是积重难返了。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即使上面的人有心改变,底下的人还是会想方设法地钻空子。 这就是时局导致的势态不可逆! 个人,甚至小群体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霁清又说了一句,“其实,还有一个方法。” 齐安衡好奇,“什么方法?” 霁清缓缓道,“治理好眼下的地方。” 只要每个人都做好自己,那就有可能改变。 齐安衡沉默了,但还是怅然一叹道,“可惜,霁清长姐,这恐怕很难。” 霁清点头,“是啊,很难,所以我们更要去做。” 齐安衡笑了,“对。今日一辩,实在获益良多,多谢霁清姐。” 霁清笑笑,“我亦然,多谢铭寒弟。” 两人起身,相对行礼,相视一笑,齐安衡就转身下去了。 台下众人懵! 啊?这就结束了? 宋平璋:…… 有点不知该说啥,不上不下的感觉。 乔诺席却不管那么多,起身行礼道,“定远州定远县县学士子乔诺席请教霁清姐。” 霁清笑,“请,乔弟。” 乔诺席还没有字,所以就这样称呼了。 而且他的身份她也是清楚的。 在场众人其实都认识他,毕竟是州丞之孙。 乔诺席很是高兴地上台,行礼落座。 “霁清姐,我想请教,若只是不服劳役便民安,那百姓如何能饱腹呢?田地粮食产量不可能一日便增加千斤,然若遭遇天灾,百姓就彻底颗粒无收了,这般境况,又如何安民?” “只能靠朝廷赈济吗?” 霁清缓缓摇头,“不,需要未雨绸缪。” 霁清讲了一下常平仓的安排,“除了日常的储备粮食外,还需要储藏干饼等的口粮。” 甚至灾年,牧饼都是好东西。 而霁清也正打算以后以牧饼的方式制作储备粮。 如此,才能更长久地储存更多的粮食。 “可若是没有办法储备呢?” 霁清冷静地道,“哪怕是每家每户必须饿着肚子抠出来也要储备!” 这一刻,众人都莫名感受到了对方的冷酷。 “储粮关乎未来所有百姓的生死,无论是谁,都不能不交!” 乔诺席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才有些艰难道,“哪怕是要从百姓本就不多的口粮中扌仓吗?” 霁清笑,“为何要扌仓?” 乔诺席愣住,“啊?不用扌仓吗?” 霁清摇头,“自然不用,只需要告诉对方,你把一两粮食交给我,我就还你半斤,他们自然愿意。” 乔诺席震惊! “什么?!” 霁清含笑缓缓道:“如何从百姓手中收到粮食是作为一县主官的事儿,如何兑现许出去的诺言,也是一县主官的事情。” “难道你以为,为官就是一声令下万民顺服?” 乔诺席摇头,“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收一两,还半斤,这如何兑现呢?” “自然是要靠自己的智慧,一两粮食能得多少米,多少面粉,都是一县主官要考虑的。收上来的粮食需要怎么做才能既做到储备了粮食,又能兑现诺言,更是一县主官要考虑的。否则,这官岂不是谁来当都行?” 要真这么简单,那也不用科举了不是? 乔诺席点头,“对。那霁清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自然,一两粮食不多,可一斤,十斤,一百斤,一万斤呢?” “粮食碾磨之后可以得出粳米,白面,你可以做成酒,做成点心,做成面条,做成包子……它就不仅仅只是粮食了……” 乔诺席瞬间眼睛一亮,“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霁清笑着点头,“对,可以组织百姓,教导百姓,让他们四处售卖,也可以以县衙的名义联系商行……” 如此,粮食不就开始变现了吗?然后再换回其他的物资,重点在于粮种,可以购买上等的良种回来,还给百姓们,让他们来年种下去…… 如此,便可以形成了正循环。 霁清最末也点了一句,“这自然是要结合所治之地的实际情况而来,若无商贸繁荣,你做这些也是无用的。” 乔诺席明白,很是佩服地起身行礼,“多谢霁清姐,让我获益甚多!” 霁清起身还礼…… 文会还在继续,但霁清所说的这些,已经从各个渠道传遍了整个安国和周边地区。 安永帝甚至调动了暗卫接力传信,务必要第一时间知道这次文会的详情。 江玹也十分关注。 而在他们都收到了霁清这场文辩内容详情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是对那个年纪轻轻就敢说出国破之日的齐安衡印象深刻,二就是对霁清所言的安民之策仔细研究了。 原来对方是这样治理安远县的啊! 确实,可以许诺,但如何实现诺言就是看各人的本事儿了。 反正廖维安看了之后是觉得自己不配的。 江玹倒是若有所思。 严清灵更是触动甚大! 很快,她也要去到她身边了! 安永帝倒是不在意齐安衡说的话,他看着写了霁清的三民文章和这次文辩内容的纸张沉默着。 他知道:独孤霁清是他低估了的天纵奇才。 可是,他没有办法改变现在的朝堂党争。 越是知道霁清的志向,他就越是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收服这样的天纵奇才的。 但若说他就对独孤霁清有了忌惮,那也没有。 安永帝更清楚:独孤霁清是最不会反叛的人。 相反,他若是提前动手,对方才会真的反给他看! 安永帝笑,这样的人才,自然是要为他所用才是正途。 收服不了也有收服不了的用法。 “传朕口谕,独孤明月安民有功,特敕封其父为正二品安远伯,令其在丰宁县择地兴建伯府,其母为正二品安远伯夫人……” 陈寿毫不意外,令了圣喻后就立马去了礼部…… 云中国内,云成帝也恨不得立马给独孤明月下旨册封。 可惜,他不能这么干,不然安永帝脾气再好也是要派兵跟他打一场的! 云成帝才不想这个时候裹进安国的乱局之中呢。 他想了想,还是以嘉奖皇家商队的名义,嘉奖了安远县的牧饼,如此,也算是能间接嘉奖独孤明月了:这万一,以后安永帝脑子抽了,她不就有了一条后路了吗? 相信对方会知道怎么选择的。 “陛下,九公主来了。” “哦?红裳来了?” 上官红裳,云成帝的第九女,封号:云裳公主。 若是江玹和霁清在,一眼便能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在无忧谷等着她们的红娘! 上官红裳进来,行礼,“父皇,听说安国的独孤霁清又有了新作?” 云成帝笑,“是啊,你来看看,这是她这次文会文辩说的话。” 上官红裳上前接过看,笑容越发灿烂了,“独孤状元果然是女中诸葛,这才华真是无人能及。” 可惜,她们之间,注定只能是敌人。 “父皇,我做了一盅参汤,您尝尝。” “好,我记得你很喜欢她,要是以后她不想在安国了,我让她来云中好不好?” “好呀,父皇,那到时候我就能跟她做好朋友了。” 云成帝大笑,“哈哈哈,是啊,我是真希望滕昌禹能这么蠢。” 上官红裳笑笑,“只有父皇才是最圣明的。” 这时候宫人将试过毒的参汤拿了过来,放在云成帝的面前,云成帝端起来缓缓喝了下去。 上官红裳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抹流光,让她看起来愈加娇媚,宛若牡丹开放,灿烂而热烈! * 文辩之后,众人起身去用膳。 霁清用过午膳后就先 回了县衙处理事务,反正明天还有诗会,根本不急,这时候她要是还留在山庄中,那就肯定会被人抓住,问个不停的。 她并不想搅乱了这一次的文会节奏,还是先离开更好一些。 陈县丞也跟着回去了,皎瑜留在了山庄里。 他拿着文辩的记录,叹了口气,“大人,这真的没事儿吗?” “没事儿。” 霁清头也不抬,快速地批阅公文,杨正他们已经习惯了写公文了,日常的很多事儿都是直接以公文的形式递上来,只有实在重要的,他们才会在开会的时候提出来,大家讨论。 霁清很满意:她手底下的人终于是慢慢可以独当一面,整个县衙也终于开始正常运转起来了。 陈县丞还是担忧,“若是陛下知晓……” 真的能忍住不生气? 霁清无奈,“难道陛下平时就听不到一句不好听的?” 光是史官记载,并且要一众科举士子们都要记住的《皇家典录》里面就记载了不少安永帝被内阁大臣骂的场面。 只不过是措辞相对文雅一些罢了。 实际上……啧,那骂得多脏也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反正霁清光是看阿月留下来的手札就已经意会到了。 正因为是需要避讳的,所以这些事情就必须要背下来,不然科考用典的时候不小心用错了,那就真是要掉脑袋的! 陈县丞沉默了。 也对,陛下也不是没听过更难听的话,或许是真不会生气。 霁清不想他一直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问道,“江玹送来的东西到了吗?” 陈县丞:…… “石料等还没到,不过药材已经到了。” 霁清笑,“那就好,让常大夫他们开始吧。” “是,大人。” 江玹之所以在京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其实根本目的是现在已经到了的这批药材:只有闹出大的动静来,京中众人才不会关注到她送了这么多的药材过来! 不然,这么大批量的药材送来,肯定会有人盯上的。 江玹就是不想他们盯上这批药材才故意找了那几家高门皇亲以及工部闹事儿的。 谁让元宸送什么都不会送药材呢? 江玹心下嗤笑,果然是蠢人,又想着拉拢,但是又不愿意担一丝丝的风险。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儿呢? 江玹拿着从皇家暗卫那里流出来的霁清所讲的三民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仰头躺在榻上,怅然叹息。 有时候,看到独孤霁清现在的这般境况,她真的也想外放算了,懒得再考。 可她更清楚,自己和独孤霁清不一样。 唉! “姑娘,滕姑娘已经离京了。” 江玹起身,看着江云,“你看着她走的?” “是,平郡王府分家,大夫人带着孩子搬到了西城,随后就带着孩子回乡了。” 江玹笑,“回乡?怎么可能呢?雷家又不是死绝了,哪里就至于她带着孩子回乡?” 雷家在京中可也是历经三朝的世家了,难道还怕平郡王府不成? 不过她倒是好奇,“这个滕芝心不是和她嫡母最不合的吗?怎么也会跟着离京呢?” 这江云就不知道了。 “需要属下继续派人跟着吗?” “不用了,你们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那个除了独孤霁清以外的怪胎,哪里那么容易就让人跟上! 不过她确实挺好奇她会去哪里。 “传信各处留意着就行。” “是,姑娘。” * 京城外最近的淮京县内,雷夫人看着眼前的庶女,“你真的要孤身前去?” 滕珏磬颔首,“是,母亲。” 雷夫人叹气,“罢了,你已经大了,我只希望你能保重自身,不要做损害自己的事儿。” 至于损不损害别人?那无所谓了。 她就是这么双标和护短。 滕珏磬倒也不意外,垂眸行礼,“多谢母亲,女儿会早日回到您身边尽孝的。” 雷夫人却摇头,“不,芝心,我倒是希望你能依照你的心意活着,一生安乐便好。” 滕珏磬诧异抬眸,雷夫人笑,“在京时,你我都身不由己,可如今,脱了那牢笼,就不必再虚伪地活着了,去吧,依你的心意去活,我这里你不必担忧。” 雷夫人笑笑,“我虽然安居后宅多年,但雷家也不是什么能让人轻易欺辱的人家。” 纵然她并不是雷家的亲生女,却已上了族谱,便是雷家人。 这个姓氏,足以庇护她一生平安。 滕珏磬心头缓缓泛起一丝暖流,“母亲……谢谢。” 雷夫人温和一笑,“只是记得写信回来。” “是,母亲。” 次日,两道颀长身影趁着晨光微熹,策马离开,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76.第76章:安永三十年 四月二十·天晴无雨 众人昨日午休后便没了心情继续游玩,反而是三两成群地辩论着。 无他,就是为了齐安衡和霁清两人说的安民之策辩论的。 有人觉得齐安衡这孩子初生牛犊,想法还格外偏激,所以才会有那般惊骇的想法。 但也有人认为,齐安衡说的没什么错:安国现今的朝堂吏治,还需要人说吗? 根本不用好吗! 明摆着药丸! 就算他们不是身在中枢,也一样能明显感受到。 尤其是各大商行的家主们,哪怕是那些书香门第的世家们也一样有这样的感受,更别说是定远州这里的乡绅世族了。 慕家家主就是赞同齐安衡所言的人之一:这样的朝政,若不是面临社稷之危,是不会有实质的改变的。 他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克制着争论,但年轻人就完全不同了。 代表家族前来的少家主们都纷纷觉得:这个齐安衡是疯了! 唯有裴宣菱是真心觉得齐安衡这人很厉害。 可惜对方年纪太小了,不然,她倒是有心招婿。 府学的一众士子们则直接分成了两派,女子士子们都十分支持齐安衡的说法,男子士子们就一部分支持,一部分反对…… 宋平璋直接就拖着齐安衡跑到一处无人的亭榭中,无奈地叹气,“你说你啊,怎么就这么倔呢!” 齐安衡倒是十分平静,“文辩不都是畅所欲言么?” 难得碰到一位如此有智慧的县令大人能愿意与他们平辈讨论,他要是还畏畏缩缩的,那还科考个什么劲儿? 直接回家种地去不是更干脆? 他们本就是抱着能安天下万民的理想信念去科考入仕的。 正如大人所言,难道难就不去做吗? 宋平璋:…… 行,你清高! “你清高你也别不要命啊!” 那句话一说出口,焉知道陛下会不会知道,会不会直接震怒! “而且,就算陛下不对你如何,你觉得你下科还能顺利?” 就算策论写得再好,主考官都能将你刷下去你信不信? 齐安衡依然淡定,“若因我所言而如此,我亦无悔,大不了就是来大人这里谋一个差事,只要能养活我家人便可。” 宋平璋:…… 行吧! “放心,有我在,怎么都不会让你饿死的。” 齐安衡笑了,“我知道。” 他知道,他身边有这样的挚友。 所以,他并不害怕。 “齐铭寒?” 一道女声响起,两人转身看过去,见是一位穿着侍应衣服的女子,不由讶异。 他们不是一直称呼他们为客官的吗? 怎么突然就直呼其名了? 秋红再次确认了一遍,“你就是齐铭寒对吗?” 齐安衡点头,“是。” 秋红抬手一弹指,响起一声脆响,暗一从一旁翻身落地。 齐安衡&宋平璋:…… 秋红拿出一个腰牌,“这是我的腰牌,我是独孤大人县衙内的服役罪犯,名叫秋红,你可以去县衙打听真伪,这人是我过去的手下,他比较擅长潜藏跟踪,武功尚可,之后一段时间,直至京中消息传来之前,他都会跟在你身边,你有什么事儿,也尽可吩咐他。” 秋红想了想,“他会种地。” 齐安衡震惊。 宋平璋也同样震惊,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快答应下来啊。” 齐安衡回神,抿唇,他很聪明,秋红的这番话,他很容易就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了。 “替我多谢大人。” 随着话语,他郑重行礼。 秋红避开了一半,含笑道,“你莫要让其他人知晓。” 说着看向了宋平璋。 齐安衡连忙道,“他是我好友,他不会乱说的。” 秋红点头,回了一礼就走了。 暗一行了一礼,随后便消失了。 宋平璋很是好奇,到处找都没有找到。 齐安衡:…… 赶紧拉住他,“行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是结伴来的,住在一个客房中。 他们其实也可以选择分开住,不过两人已经习惯住一个房间了,于是就没有分开。 回到客房,宋平璋坐下一边倒茶喝,一边皱眉道,“你说大人为什么要给你送一个护卫啊?” 还是死士耶! 齐安衡这会也已经反应过来秋红和暗一他们都是什么人了。 他摇头道,“大人大概是怕有人会对我下手吧。” 不管是什么目的,他若是这个时候死了,肯定会给大人或者是如今的安国造成一定的麻烦的。 宋平璋震惊,“不是,你就是说一句话而已啊,怎么就突然要死了?” 齐安衡笑,“倒也不至于,或许还有其他的事儿,是我如今不知道的。” 宋平璋叹气,“我就说你吧,唉,不管怎么样,大人还是考虑周全的,你以后可不要这样了……” 齐安衡只是笑。 宋平璋:…… 这可怎么办哦! 他家虽然也算是有些钱财,但真没有这方面的人脉,也就是认识一些镖局的人,可镖师能比得过死士吗? 很显然,是比不过的啊! 宋平璋发愁。 还是齐安衡劝慰了他很久,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可齐安衡也知道,这件事若是不解决,自家这好友是放不下的。 无奈,他这会趁着诗会还没开始,就先过来找霁清了。 还带着宋平璋。 两人行礼,霁清抬手扶了他们一把,“怎么?有事儿?” 齐安衡只好低声道,“大人的安排我有些疑惑,还请大人解惑。” 霁清恍然,看了宋平璋一眼,笑着道,“没什么,不过是我怕连累你,所以未雨绸缪一番罢了。” 宋平璋一愣,齐安衡却瞬间明白了,拉着宋平璋行礼就离开了,“回去府学再跟你说。” 宋平璋也就不再追问了。 霁清看了他们一眼,微微一笑,这孩子真聪明,希望对方下科能顺利吧。 除了齐安衡以外,还有其他人来找霁清寒暄闲聊,这个时候是没人会那么不识趣地提昨天的事儿。 毕竟霁清能光明正大地在文会之中提出来,那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那些朝堂争斗什么的,他们这些人难道能比人家身处局中更清楚吗? 霁清也乐得放松跟他们闲谈,随后众人便来到荷塘边上的水榭回廊之中,分散站在游廊中观赏荷塘和远山的美景。 这个时候,众人才终于静下心来看一看这个山好水好景美的地方。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山庄,闲暇时来此游玩确实很好。 尤其是这里的点心,看看,全都是以精致又带着野趣的竹盒,木盒,藤盒……装着的。 府学中的女子士子们一个个看到都忍不住把玩起来,还问能不能买一些回去,侍应们自然带着笑容告诉她们,这里有专门售卖这些东西的地方…… 然后众人就发现了一个文创店:在荷塘的中央,一个水榭改建的,里面放着一桌桌,一柜柜的各式各样的文创小物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尤其是笔墨盒,这里竟然也有不一样的,别说这些年轻的女子士子们了,哪怕是慕家家主这样的人看到了都忍不住拿起来看看,采买了一波。 无他,这些东西他家的小辈们肯定会喜欢的! 慕家家主等的各家商行家主们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句话:果然,大人这次的文会就是为的赚他们的钱的! 一个小小笔墨盒,竹编的笔筒,雕刻的笔筒,竟然就敢买一两,二两银子! 这不是为了赚钱是什么? 更让他们难绷的是:点心还能外带——山庄有赠礼,但除赠礼以外的,就得花钱了。 商行家主们:他们能不花钱吗? 很显然,不能! 不管是给霁清这个人的面子,还是说为了不得罪安远县衙,他们都是要花这个钱的,还得大花特花! 霁清笑笑,让人摆案桌笔墨,开始作诗作画! 诗会嘛,自然也是要斗诗的。 她作为主裁判,不用急着作诗,但需要现场画一幅画,作为头名奖品。 其他来的家主们也都各自出了奖品,柳师爷代表乔维翰,也出了一个羊脂玉玉佩作为头名奖品。 先让府学的士子们比一场,其他人再随性作一下诗,这场诗会也就结束了。 所以霁清还是要压轴才作诗。 案桌笔墨摆好后,她便开始作画。 乔诺席悄摸摸走到她身边,霁清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若是想作诗,也可以一起。” 乔诺席摇头,“算了,我就不参加了,免得他们不自在。” 毕竟他是代表祖父来的,人家赢了他不好,输了又不好,他就不掺和了。 霁清理解,“那你也可以作画,这个没有评比。” 乔 诺席眼睛一亮,“那我可以跟大人一起吗?” 案桌挺大的,他想和大人一起。 霁清含笑,“可以。” 乔诺席便铺纸也开始了。 霁清画的是墨画,非彩画,如此,哪怕是画的荷塘,需要的功底也不低。 好在,她这方面本来就有底气,随性而作,很快,画纸上,一朵开得灿烂的荷花就昂然纸上,水塘,远山,都衬托在荷花周边,水墨浓淡适宜,让人一看就能感受到这夏日微风,荷塘清亮,荷花昂然,远山清远…… 等画完停笔,右上角空着一块,她随手写下: 夏荷悠悠青山远,晨风微微拂人脸。 青山如故人相似,却道往年非今年。 题:青荷。 乔诺席见霁清停笔了,也先停笔,绕过来看了看,疑惑地看向霁清,“大人,这……” 霁清笑,“如何?” 乔诺席点头,“画很好看,就是这诗,还不完整吧?” 可是右上角已经写满了。 大人还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正准备盖章——私章。 霁清盖上了私章,笑了笑,“是啊,下半阙在我家里。” 乔诺席:??? 柳师爷也走过来看,眉头微挑,听到霁清的话,瞬间就明白她的用意了。 低声跟乔诺席解释了一下,乔诺席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霁清。 霁清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跟他多解释什么。 但乔诺席却深受震撼,连要完成自己的画作都忘了。 等府学的一众士子们都写完了诗,侍应们逐一收上来交给参加评选的几人——除霁清之外,还有柳师爷,慕家家主,以及另一位书香门第出身的家主顾家家主。 顾家是定远州的书香世家,家中出了不少的大儒,儒商,在士林中也是颇有德名。 几人作为这场诗会的评审,众人都很服气。 霁清看了一遍,其他人也分别看了一遍,随后便各自在诗作上打分,上佳的打勾,良好的打圈,不佳的打叉。 诗作上没有签名,但大家都是能认出自己的笔迹的,也就没人在意这些。 很快,所有诗作都打好分,放在一起,得到勾最多的是:齐安衡。 所以头名就是他了。 他的诗也很有意思:《咏荷》 千载骚人颂节高,谁言浊淖尽蓬蒿? 若无淤土藏根苦,哪得青莲绝世娇。 霁清笑:这就是她前日种下的火种。 三篇以民为题的文章一出,果然就打开了年轻一代的视角——过去,谁又看得到那不被称颂的浊淖呢? 正如,过去世人只看到了读书人的好,却看不到读书人的坏——更看不到那些在供养读书人的百姓们。 他们是默默无闻的,如浊淖一般,沉默无声,甚至沾满了尘土污秽的,可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基石,是他们撑起了那些所谓的世家,高门,皇家…… 没有百姓的污秽,就没有那些世家,高门,皇家的富贵高雅! 霁清很是欣慰:只要这样的火种足够多,那这个世界就能改变!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伟人的话向来都是正确的! 齐安衡的头名没有人有异议,倒是第二名和第三名出现了一点点分歧。 这两首诗倒是立意一致,只不过一个用词高雅,一个用词通俗,柳师爷几人觉得,还是用词高雅的胜出,用词通俗的稍后一名。 霁清笑了,“我倒是觉得可以并列。” 谁说用词高雅的就一定比用词通俗的好? 反正两首诗都一样立意,平仄韵律也都差不多,那就并列呗。 而且这里也没人用典。 若是有人用典了还能说判个高低,就用词一说判高低,霁清可不想让别人误会她的偏好。 柳师爷等人相视一眼,便都同意了,如此,第三名就要从后面的诗中选出来。 最后选定,贴出去给大家一看,众人都觉得很公正。 第二名并列的两位——顾梓寅和慕羽行两人对视了一眼。 用词高雅的正是顾梓寅写的:《颂荷》。 用词通俗的正是慕羽行写的:《品荷》。 两者立意都是一样的:以荷喻人,即使身处浊景也应该奋力做出一番努力才能有好的结果。 至于第三名,则是一名跟齐安衡一样的寒门出身的女子士子写的——《清荷》。 绿水迢迢碧荷开,青山远观无暇来。 夏雨骤风忽如过,只余独枝半花开。 77.第77章:安永三十年 而《清荷》的作者名陈清水,她跟齐安衡一样,也是寒门出身,不过她是固宁县人,家在固宁县郊外的一个小村子。 年纪不小了,已经十九,但确实是考上了女科的举人! 其实放在男子科举来说,陈清水的年纪和科举成绩已经非常出色了,尤其是以她的出身来说,可跟才十四岁便是解元的齐安衡和十九已经是六元及第的霁清而言,她就光华尽失。 不是没人觉得她出色,而是她的出色无法被更多人看到。 尤其是在有齐安衡的定远州府学甲子班,她就属于那个能被看到,却不会有人忌惮的位置。 这一次诗会斗诗,众人都没想到她的诗竟然会写这么好。 之前说过,安国时下诗会斗诗,更看重的是意境,而非格律。 甚至可以说,在意境面前,格律可以彻底放弃。 颇有些自由畅言的景象。 但霁清更明白,这都是在场人被她先前的讲学文章冲击后的结果。 若没有她这个女科出身的主官在,陈清水的这首《清荷》就不可能得到一致的评价:顺位第四,如今的第三。 霁清知道,若先前顾梓寅和慕羽行两人写的诗不是她做主定下了并列第二,那陈清水的诗依然会是第四。 看,这个排位多么地微妙。 所以说,谁说古人就是傻子的? 这多精明啊! 卡得正正好! 甚至谁都说不出什么不对,还十分公平公正。 霁清笑笑,给这四人颁发奖品:头名奖品自不用说了,有霁清的画作,柳师爷给出的玉佩,慕家家主的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慕家就是做笔墨生意的。顾家家主给出的一本古籍手抄本。 第二名的奖品也不少,霁清给出自己用过的一方砚台,并不是什么古砚名砚,只是一方十分普通的青砚。柳师爷就直接给出一个自己的玉佩,慕家家主还是笔墨套装,只是没那么好,顾家家主则是给了两本典籍手抄本。 第三名的奖品就是笔了,除了慕家家主和顾家家主,一个还是送的笔墨套装,一个还是送的四书全套本,霁清和柳师爷都是拿出的一支湖笔了事。 其他家主则各有不同,还有人直接给银票的。 少家主们也就根据家中安排好的东西,依照价值不同给出不同名次的奖品。 只有裴宣菱,她给出了四个不同颜色的玉牌——这是能在裴家商行中打折或者是购买物品的身份牌,也能以此找裴家商队同行什么的。 所以说,这个身份牌还挺有诚意的。 霁清还好奇地拿过来看了看,跟身边的陈县丞说了一下:“看县衙能不能也做一些这样的身份牌。” 陈县丞就先记下了。 其他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也都将霁清说的话记下了。 只有皎瑜大概猜出来了。 至于隐在侍应们当中的秋红等人? 不好意思,他们都只知道:听大人的就没错。 诗会如此就算结束了,之后就算大家有雅兴作诗,也都不会再拿出来评比,只是各自品鉴一二。 倒是霁清作的诗画,府学的士子们都聚在一起看,当看到那首《青荷》诗众人都不由面面相觑。 这是写完了? 齐安衡也是一愣,随后就笑了。 其他人也不明白他笑什么,就是感叹:大人的字和画是真好! 至于诗? 额,也好的。 是吧? 霁清并不在乎,倒是慕家,顾家两家的家主听到了士子们吟诵起了霁清的诗,有些错愕。 慕家家主倒是反应快,顾家家主就真的脸都绿了:不是,大人,你一个六元及第就写出这样的诗? 什么夏荷悠悠青山远,晨风微微拂人脸。 青山如故人相似,却道往年非今年。 这都是啥跟啥啊! 是,时下是看重意境没错,可您这诗有意境吗? 有吗? 有吗? 慕家家主忍不住,“有的。” 顾家家主一愣。 原来他不自觉地将心内的腹诽给说出口了。 但慕家家主的话他很不赞同,“有,但不多!” 慕家家主摸摸鼻子,不语。 怎么说呢,大人的用意他大概知道,可在场众人能明白吗?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实在是对大人缺少信任——食堂内今天多了一副彩色荷图,非常大,左上角也有一阙诗:《青荷》—— 荷塘依旧青莲娇,青山却已万里遥。 莫道人间皆如是,修来驰道连青荷。 众人一进门就看到了,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原来完整的诗是这样的—— 青荷 夏荷悠悠青山远,晨风微微拂人脸。 青山如故人相似,却道往年非今年。 荷塘依旧青莲娇,青山却已万里遥。 莫道人间皆如是,修来驰道连青荷。 “好!” 顾家家主先高声喊了一声。 其他人也都鼓掌起来! 确实是好诗! 尤其是意境深远,发人深省! 这才是六元及第的水平! 霁清:脸红。 行吧,好歹是将这一桩折过去了,更何况,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相信,效果很快就能看到。 柳师爷笑笑,乔诺席也终于彻底明白了,心下佩服。 大人果然是巧思非凡! 有这样的诗画,还怕没人来? 而且,大人的诗作也让世人明白:辞藻并非是最重要的。 相信这也能鼓舞一些人……吧。 众人都觉得不虚此行,吃过午膳,又订购了一番自己感兴趣的糕点,食材,将这里的菜肴配方记下几个,便都高高兴兴地收拾行装回还了。 霁清亲自送走了众人,含笑看向其他人,“文会完美结束了!” 众人欢呼起来! 太好了! 他们县里的这个温泉山庄名声是彻底打出去了! 其中还有一些小插曲,就是他们在荷塘上作诗的时候,范砚瑜一家就已经在他们居住的院子里根据他们的诗作画出了图案,送回县衙,然后县衙里的百姓就抓紧时间编制了不少符合今天诗会诗作的小物件。 再就是陆木匠的孙女陆宝珠,在荷塘中踩着机关玩具出现,众人惊呼! 天啊!竟然有小童戏荷的场景! 而且对方还不是坐的船! 让众人都十分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等他们在食堂用完膳,侍应们就告诉他们:机关玩具文创店里有出售哦! 然后一行人就跑去采买了一番。 很快就在荷塘里玩了起来。 之后才是众人意犹未尽地收拾东西,各回各家了。 陆宝珠很是高兴,回去吃饭的时候还跟大家不停地讲:“我穿着衣服在荷塘里跑来跑去,他们都惊呆了!” 陆宝珠身上穿着卓箐的儿媳们赶制出来的一套粉白一群,可爱软萌,在荷塘的荷花映衬之下,更是让人惊叹! 霁清夸了又夸,其他人更是夸的词儿都花样百出。 陆木匠笑呵呵的,他这会是彻底松口气了。 可霁清转头送完客人就立马找到他,对他说,“陆木匠,走,我们赶紧回县衙,赶工这些东西。” 等他们回到州府,那些文创小物品,机关玩具什么的,肯定立马出圈,更别说根据今日诗会编制的那些笔筒之类的东西了,肯定会迎来大批量订购的。 “我们必须要抓紧这一次的时机,赚大钱!” 这样才能让无忧谷山庄的名声传扬的更远,为以后的旅游业打下夯实的基础! 陆木匠:…… 来个人救救他啊! 可惜,没人能救他,至少这两年是没有了。 他只能先跟霁清回县衙。 陈县丞忍笑,也跟着回去了,皎瑜则留下来处理后续。 毕竟之后回来多少客人是不可控的,他们必须做好预案才行。 皎瑜也是叮嘱一下后续的培训和轮休等事宜也就离开了,蓝淑等人也都安排好巡视的事情,分别回了县衙。 县衙内外的百姓们这几天其实一直盯着文会呢,现在文会结束了,众人便立马找县衙熟悉的人打听了。 当然了,赚了多少钱,这些大人会贴出来的,他们不着急,他们跟更关心的是:文会里,大家作的诗是怎么样的。 当知道大人写的诗,那些客人们都说好,涌泉村等的永宁里的百姓们都狠狠松口气! 很好,他们以后也能放心大胆地作诗了! 大人的诗这么直白易懂人家都说好,那他们作的诗更直白一些也没啥,对吧。 反正大人做的榜样,他们有样学样就行了。 霁清表示:没错! 都作起来! 争取安远县所有百姓都会,那才好呢! 绝对会成为定远州一绝,闻名天下的! 如此,当霁清将五月初五端午举行安远县第一届的全民诗会时,所有百姓都信心满满! 而刚离开不久的文会参与者们:…… 不是,大人,您这不是故意的吗? 慕家家主大笑! 他的孙子慕羽行也忍俊不禁,“没想到,大人的用意竟然在此。” 从头到尾,这场文会就是为了这最后的这一哆嗦。 < p>慕家家主含笑道,“是啊,我们还真要跟大人好好学。” 这样的脑子,真是绝了! 果然,有一部分人回去了。 基本都是府学中并非甲子班的士子们。 齐安衡笑笑,倒也不意外,他其实在山庄内就已经有所察觉了,只不过有些诧异:原来当一县主官是这个样子的。 绞尽脑汁,用尽一切手段来给百姓们创收。 宋平璋:!!! 还能这样的吗? 裴宣菱:…… 好吧,大人还真是比她更懂如何经营。 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裴宣菱掀开车窗,扭头看向已经渐渐远去,还在修缮的安远县城墙。 相信,这里一定会变成一个富庶的地方,一如大人讲学的那样:百姓安宁。 车队渐渐远去,而城门也有一些车辆排队打算回无忧谷山庄。 其中就有罗族长的孙子罗浩琰。 他可不是单纯玩的,他是想跟大人谈一下山庄里那些文创产品的分销事宜。 霁清听到周戈过来通报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你是说,罗家商行的孙少爷过来了?” “是,要跟大人谈山庄的文创物品分销。” 霁清恍然,“那让钟棋过去就行了。” 总销是任怀商行。 她只要将安远县无忧谷山庄文创这个名号打出去就行了。 怎么分销全国,任怀商行负责。 而现在,这件事是钟棋负责的。 霁清作为一县主官,就没必要什么事都抓手里不放了。 现在人员越来越充沛,她必须要开始放权,然后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修水库上! 她将蓝淑汇总反馈上来的修城墙,修水库的问题看了一遍,起身就先去了东城墙那边。 现在还是在继续修这边,等这边的框架完全修出来了,才能逐步延伸到全县城。 霁清没有骑马,是慢慢走过来的,沿途遇到了百姓,还跟他们聊了会。 主要是聊作诗,霁清夸奖了每一个作诗的百姓,让百姓们信心更是大涨! 霁清笑笑,摆手道,“我要去看看城墙的情况,下回再跟大家聊。” 众人也就不耽误她的事儿了,挥挥手跟她分别。 霁清来到东城墙修缮的位置,终于知道蓝淑写的公文上的:罪籍劳役过于出色,以至于百姓懈怠是什么意思了。 秋红依仗着自己的内息,直接就拿长鞭给运过来的石料分解,运送——从地面用鞭子卷起来抛到正在搭建好的木制平台上,让具体施工的百姓们能顺利对接巨大的石料。 霁清:…… 不是说秋红这样做不行,而是她这样做,实际上却拖慢了工程进度——看看其他的百姓,都在作业平台上等着呢。 她一个人如何能忙得过来? 至于说瑶月他们,更是离谱,直接一个人一块石料背着攀爬上作业平台…… 霁清扶额! 之前他们也没这样啊! 还都是老老实实地用各种工具运送石料和石灰等的粘料。 怎么现在却完全乱来了? 蓝淑表示:根本说不通! 跟他们说过了,但他们却认为:他们罪孽深重,理应出更多的力才对,让百姓们多休息并没有不好。 蓝淑:心累。 霁清叹气,对发现自己的秋红微微一笑,招招手,“你先跟我来。” 秋红连忙点头,收起长鞭,快步走过来,跟上霁清的脚步,两人来到了郊外的采石场。 这里是安民里范围的一座小山包,不过在两座高山的中间,所以这里很少人来过,也就是霁清为了核查黑户和寻找苦水源头才发现的。 而这里就有一条安远县苦水河——大家起的名字,县志上写的其实是清水河。 正因为有一条苦水河,水源方面就不用操心太多,即使是带盐碱的水,那也足够现在他们开采石料所用的,并没有太大影响。 毕竟这里没有现代的那种金属机器,木制的机械,坏了就重新制作便可,并不算什么。 但采石场最危险的是爆破。 是的,霁清已经先一步在水源源头处做出了一个沉积池,沉积出了一部分的芒硝浆,运过来之后,经过阴干处理,就能搭配其他的材料制作出火乍药来,霁清亲自动手实验,计算出了精准的用量,让专门负责的马忠记下后,盯紧了用量,才总算保证了目前的开采安全。 秋红其实不是很懂,但大人带她过来,她便也安静地跟着。 霁清却问了她一句,“你觉得,以你的内息功力,你能用长鞭,一天削出多少块我需要的石料?” 秋红愣住。 78.第78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也不急,就静静地等着秋红给出她的答案。 秋红想了想,“大概是五块。” 大人要的石料是长五尺,宽两尺,高两尺,重大概是大概是一千六百斤左右,她能以现在的长鞭沿着开采的山体“削出”五块来,已经是非常不易。 霁清颔首,“那你知道这里一天能开采多少石料吗?” 秋红抿唇,“知道,一天能开采五十块。” 这是大人亲自试验出的火乍药用量,还有如何开采的方式,全都是大人亲自试验出来的。 那火乍药的威力,她也是亲自见识过,所以才这么清楚——她从来不知道火乍药的厉害,从前在京城只是有所闻,但没有接触过,这次见识了,她就跟蓝淑打听了一下。 霁清转头看她,“你看,一个人的内息功力再深厚,你能做到的都是有限的,而我,用了适当的方法,就能达到比你高十倍的效果。” 秋红明白了,“大人是不愿我再用内息修城墙?” 霁清摇头,“不,你怎么服役是你的事儿,但你不能让其他人也都跟你一样。” “你可以依仗你的内息来服役,可其他人呢?” “那些山匪呢?他们又该如何?” 先前霁清选了两个表现突出的山匪,赦免了他们家人的服役,那些山匪都懵了,随后就爆发出非常高涨的服役热情。 结果秋红一来,用上内息,他们就又彻底蔫了。 他们根本比不过。 先前那两人还有机会因为表现好久让家人脱离服役,从罪籍恢复民籍,再来修城墙就能赚钱了,也能在县城空置收归县衙的房子里选一个,从县衙里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哪怕山匪本人还在服役,却也已然心满意足了。 可秋红他们服役的方式一变,山匪就觉得他们是彻底没机会了——他们再如何也不可能比秋红他们做得更多更好。 心气儿一下就没了。 霁清叹气,“我不可能任由你去影响别人,你若是实在无法释放你的服役热情,我只能让你们独自修建一面城墙了。” 大不了就是让王工头分配两个老师傅过来盯着。 秋红羞愧行礼,“是我想当然了。” 霁清摇头,“其实你可以结合一下你的情况和瑶月他们的情况,还有百姓们,山匪们的能力,想一个可以配合你们的工具出来,这样就能提高工程进度了。” 霁清说罢,转身就走了。 秋红愣了愣,随后才快步跟上。 她扭头再看了一眼采石场的开采场景——一名百姓小心地将火乍药放在已经挖好的沟槽中,随后缓缓松放手中的引线,一路退到安全线之外的一丈之外,躲在一个山沟中,这才点燃了引线,静静地看着引线快速地朝着开采的山体方向火光闪烁,越来越短,越来越近。 砰! 一声震响! 一块相对合格的石料就这样被炸出来了! 随后众人上前,用其他的工具大致打磨一下,就顺着滚木推到一旁的山沟中,那里已经停着一排一排的竹排,另一批的百姓拖动竹排送到苦水河中,顺着河流就能将石料送到近安村附近,然后近安村的莫村长就带着村民们将石料拖上来,放到特制的滚木平板车上,让骡马拖着走…… 秋红只看到眼前的爆破场景就能想到后续的所有运送石料的场景,她有点明白大人的意思了。 或许,她确实是要学会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思考才能避免这样的情况。 大人说得对,她只有一个人,而百姓,服役的山匪才是大多数。 她必须要让自己融入他们,才能不拖累工程进度,拖累大人的计划。 秋红重新回到东城墙这里,一边还是用长鞭甩抛石料,一边却在观察…… 蓝淑:…… 大人不是来劝秋红别这么干的吗? 怎么她还是没改? 可很快,蓝淑就发现,秋红变了。 她竟然收起了长鞭,开始用双手搬动石料! 蓝淑懵:这是啥情况? 过了几天,她才终于明白过来。 这天早膳后,他们在公房开会。 现在县衙各部门慢慢完整,他们也不用一起用膳开会了,而是正式了很多。 秋红就拿着一叠自己画好的草稿图过来,跟霁清说她的构想。 蓝淑:…… 好吧,她是真没想到,大人会这么处理这件事。 陈县丞却若有所思。 大人这真是为了眼前吗? 要知道,历来边疆守将最苦恼的就是如何处理那些有武力值的俘虏——别管这个俘虏是什么身份吧,出现在战场上的,哪怕是小股游兵,那也都比普通百姓强。 不是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即使是新兵蛋子,那也是经过训练的,同样不是普通百姓可比的。 这种人最麻烦的就是:折腾。 不能让他们死了,又不能让他们有力气折腾,更不能影响到流放到那边的其他服役罪犯,负责这些的边疆守将往往都是分开管理的。 可现在,大人让秋红想的这些工具,是让这些人彻底融入了当地,能和当地百姓,甚至是流放的罪犯都能共同服役,加快各种工程的速度…… 要是真能推广开,那未来…… 陈县丞连忙打住:不不不,大人也只是为了解决眼下秋红他们和其他人如何配合的事儿而已。 绝没有什么俘虏的事儿。 什么俘虏武力值不一,这些工具要真是能派上用场就能让边疆城墙更加牢固,各种大型机械也能加快制造,在战场中发挥巨大作用什么的,都是他多想了。 对,就是他想多了! 蓝淑看着陈县丞变幻的脸色不由翻了个白眼:想啥呢?这脸色一阵青一阵黑又一阵白的。 真把自己的脸当成调色盘了? 皎瑜倒是很好奇,凑过去听了很久。 其他人倒是听明白了,可也只是感叹霁清手段高明。 竟然想到这样的法子让秋红他们自己主动构想工具来解决。 其实这还真不是秋红一个人,或者是瑶月他们一起想出来的,而是她追着陆木匠问了很久,对方烦不胜烦之下对她说,“你不就是说你的力气最大,瑶月他们的力气次之,山匪的力气再次之,百姓的力气最小嘛,你只要将这几种不同的力气揉吧揉吧不就能做出一个工具来了?” 秋红眼睛一亮:对啊! 于是就有了她现在的构想草图。 嗯,总结就是:分层工具,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工具,组合起来是一道工序。 主要是就瑶月他们作为运送石料的主力,其他人只要负责粘合和最后的矫正就行。 霁清设计的城墙因为建造难度的问题,王工头和钟石匠想到的法子就是——单墙砌接再分段填充合土,所以现在他们设想的就是四尺一段填充。 先前他们已经外墙砌好了十二尺,内墙却没有砌好,这会开始在砌内墙,正快到四尺的高度,这个时候填充了合土,就能继续施工了。 而这个过程,一旦耽误就会拖慢整个工程,蓝淑才会一而再地在公文上写上秋红他们的问题。 秋红现在想到的这套工具,说实话,霁清也没见过,所以得好好想想才行。 不过她倒也没急着就反对,反而是找到陆木匠,询问了一下这套工具的制作难度。 陆木匠:…… “简单。” 霁清也就直接开口了,“先试试。” 什么工具都要上手试过才知道行不行。 陆木匠:…… 真的是,他就不该多嘴! 他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了下来,不过也说了一句,“大人,我这里的人手不够,活儿太多,只能是先缓缓……” 霁清拧眉,“那不行,拖一天就是拖一天的工程进度,我让陈大人安排招人。” 整个县,能动员的百姓们都基本动员了,周边能来的百姓也都来了,现在她必须从更远的地方招人。 同时她还得安排好后续! 霁清转身去找陈县丞商量了。 陈县丞:……大人啊,我哪里给您变出人来? 真的做不到啊! 可霁清却觉得能做到:“云中周边的呢?我就不信他们那边的百姓们都过得好。” 俗话说嘛,边疆贫苦地,哪个国家都一样。 除非 是工业化后,提升了生产力,那才能彻底扭转整个局面。 不然,任何时期的边疆地区的百姓们都不会过得有多好的。 而正好,他们这里有工做,那些百姓们需要钱,这不就是双赢嘛! 至于说会有细作? 那正好了,可以顺带手让那些潜渊司的孩子们有活儿干。 霁清说出自己的想法,陈县丞想了想,觉得也可行,反正还有秋红他们呢。 他们抓细作肯定是一把好手的。 霁清笑笑,那确实。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天气渐渐进入五月,雨水也多了一些,但对于安远县这样本就干旱的地方,也就是好一点吧,说真正改变,那也没有。 不过霁清画的水库图,各个村子留下的劳力倒是挖了一些,也存贮了一些水。 而涌泉山上的安泉改建也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霁清亲自过去验收,可以说,为了赶进度,安宁里的百姓们真是十分努力了! 除了必要的下地之外,其他时候,全里的劳力都几乎在这里,整个县衙的石料一部分运到这里,大部分都送到城墙那边。 霁清是打算城墙那边修建一部分之后,就开始在固山山脉全民总动员地修建水库的。 最好是在冻土来临前修建。 那个时候正好是农闲,百姓们都有空,人手也足,赶赶工,或许就能修建个大概出来,来年水源的问题就能解决一大半了! 不然真靠着这口安泉也是不行的。 哦,还有无忧谷里的泉水。 想到无忧谷的泉水,霁清笑了,对啊,那里的泉水是温泉水,就算是冬天,也能用来开土,继续修建水库! 就是对百姓们的身体有些伤害,但也没事儿,每天就干半天,然后去泡泡温泉,再回家歇着,这也就没啥了。 想好,霁清就调整了之后的工程安排:官道,水库,城墙,水渠,引水的水管…… 霁清跟陈县丞重新调整了招人的方向:招给县城和县城之外的那些百姓们修建房屋,按照她设计的房屋设计图来。 再就是修建官道,修建城墙,其他的水库这些就不让这些招来的人去了。 而且要集中管理,但凡一个人出事儿,就全部送走! 永不录用! 陈县丞瞬间明白了霁清的意思,点头应下,重新安排了。 等告示贴出去,县里的百姓惊讶,“这县里是多缺人啊!竟然还招云中的人?!” “缺人着呢,采石场那边就不说了,光是水库那边人手就不够,大人还不让我们干太久,这工程进度可不就慢了嘛。” “不是说安泉已经修好了?那安宁里那边的人就能来了啊!” “嗐,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官道啊?咱们的官道可都没修完呢。” 只不过是为了文会紧着州府那条抓紧修了一下大概。 可按照大人的想法,这根本就不算修好。 “也是,活儿是真多啊!” 可不是,他们县里真的好多年都没这么忙了。 说着话,大家也都赶紧回家吃饭休息,休息好了就赶紧过来上工了。 官坊和地牢这边都是王工头亲自带队修建的,用的人都是县里的百姓们,这会官坊倒是修建的差不多了,霁清过去看了看,选了个好日子就直接开张,给百姓们发了一些糖块,她就又让这些人去修房子去了。 王工头也就腾出手来盯着城墙这边。 霁清亲自盯水库。 她还亲自带着工具去修。 吓得百姓们都呆住了。 可干了几天,见大人一样干活,他们也就淡定了。 山葵在适应了潜渊司的训练后,也恢复了送饭。 看着霁清穿着一身粗布衣衫,挽着裤腿,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地上吃饭,身上还满是泥浆什么的,她就心下叹气。 哪有县令大人亲自修水库的啊! 公务都是早上,晚上抽时间干,还要读书,还要写字,作诗…… 大人真的好忙好忙啊! 山葵越是跟着霁清就越是钦佩她,仰慕她。 这世上,也只有大人是这样了! 79.第79章:安永三十年 州府府学 齐安衡一行回来后,跟监学说了此行的收获,监学很是欣慰,让他们回去各自写一篇策论来,便让他们回去了。 齐安衡和宋平璋回到他们的学舍,立马看了看四周,暗一很快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两人;…… “我们能告诉监学吗?” 暗一点头,拿出自己身上的木牌递给齐安衡,“你拿这个过去就行,我会跟着过去的。要是监学需要我出现,我就出现。” 不需要那就不用了。 齐安衡点头,拿着木牌去找监学了。 郭凌沛诧异,“铭寒?你可是有事?” 齐安衡行礼递上木牌,“监学,这是独孤大人派在学生身边,保护学生的人,请您查验。” 郭凌沛恍然,他接过看了看,有点懵,但表面他崩住了:他也没见过这种木牌啊,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他还是维持住了监学该有的严肃,“你让他过来,我看看。” 齐安衡点头,都没有动,就在原地喊了一声,“暗一护卫?” 暗一就从屋内的阴影处出现了。 郭凌沛:!!! 齐安衡很是佩服,他其实有点好奇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郭凌沛回神,他也彻底明白这暗一是谁了。 他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将木牌还给了齐安衡,他看了看暗一,对方长相还挺清秀的,但存在感确实是很低。 怪不得陛下会如此忌惮那位,这样的人,实在可怕! 暗一行礼,随后就退到阴影处,齐安衡也行礼告退了。 等齐安衡走了,郭凌沛就起身走到暗一退到的阴影处,结果却没有找到人。 郭凌沛:……厉害! 齐安衡回到宿舍,宋平璋立马问,“怎么样?” “已经告知监学了。” “那就好。” 宋平璋刚坐下,暗一就出现了,吓了他一跳。 他刚才就在屋里找过了,根本没找到哪里能藏人的,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而且最神奇的是,没人发现他进了府学。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齐安衡将木牌还给了暗一。 暗一看着两个少年人,微微一笑,“想学吗?” 齐安衡和宋平璋眼睛一亮! “想!” 暗一含笑,“我可以教你们。” 还记得大人安排他这次任务的时候说的是—— 霁清:“你一定要让他们学会你这个潜藏的技能。” 暗一不解,“为何?大人,他们以后是要科考的人,难道也需要学死士的手段?” 霁清摇头,“不,是躲的手段。” “他们如今忙着科举,肯定是没什么时间习武的,而且短时间内,你让他们打打基础可以,但说让他们一下子就成为武学高手是绝无可能的。” “而他们若是能学了你这种潜藏的本事儿,那就不一样了,他们能自己躲开危险。” 这样她也就不用特意安排人,也不用担心他们会中途被人杀害了。 毕竟齐安衡已经入局了,宋平璋作为他的好友,以后也会进入那些人的视线中,他们要是没点自保的能力,那就只能是等死。 霁清不希望这样的好苗子就这样死去。 至少不应该是被党争牵连导致的死亡。 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暗一明白了。 “这很难。” “难也要让他们学会。” 霁清脸色凝重,“你明白吗?” 暗一自然明白,他便应下了。 秋红一直没说话,等两人告退出来,回他们居住的“牢房”前,秋红对暗一道,“可以将功法告诉他们,这样就事半功倍了。” 虽然没有药物的辅助会难一些,但也不是做不到,只要半年时间,他们就能基本掌握要领,以后不懈怠就能真的做到如暗一这般了。 暗一点头,“我明白了,秋红,其实你的功法也可以传给潜渊司的人。” 秋红笑,“还用你说?” 过去他们受那人控制,自然是没有办法做主的,可如今嘛,他们自然是能随自己的心意来做决定。 这样的日子真的太好太好了! 只是他们心底都明白:他们罪孽深重,在还清罪孽之前,他们是没有资格去谈未来的。 这样的日子能多过一日都是好的。 他们也就满足了。 能在死前真正做回人,他们已然无憾。 …… 回到现在,暗一看着齐安衡和宋平璋道,“不过会很苦。” 两人都立马道,“我不怕苦!” 可等暗一真的上手教导他们了,他们立马就麻了:这……确实跟他们以为的苦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要先拉开筋骨,这个过程,那真是谁拉谁知道! 不过两人都咬牙撑住了。 暗一笑笑,开始教导他们心法。 是的,他这个潜藏也是有功法的,功法就是帮助他们缓解这种疼痛以及调和气息,内息来帮助他们强身健体。 这里说的内息和内息高手的内息还是有区别的。 人体内自然有内息,泛指的是內腑内流通的气息,而如何调动这股气息,就是武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别,那这股气息是否能增加,就是内息高手和普通武者的区别。 外家内家武者的区分也在此。 内家武者都是调动內腑内的气息来辅助习武,外家武者则是以气血催动內腑内的气息来习武,两者的方向不同。 但普通人是很难掌控这股天然存在內腑中的气息的。 齐安衡和宋平璋自然也不例外。 但暗一却不管那么多,一边上手给他们拉开筋骨,一边让他们背下心法口诀,然后再一边尝试。 各种滋味简直了! 让两人都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也有他们现在根本表达不了的缘故。 暗一封了他们的声音穴位,他们暂时变成了“哑巴”。 齐安衡和宋平璋都只能默默地忍受着,龇牙咧嘴…… * 安远县 霁清收到了京中来信,是江玹通过任怀商行的渠道送过来的,她也就知道了安永帝下旨给她嘉奖,敕封她父母家人的事儿了。 理由还十分直白:她安民有功。 具体怎么安民有功,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 霁清笑笑,将这件事放下,继续投入到了县里的基建之中。 然而,四月底,齐安衡就来了,跟着暗一一起过来的,霁清既然已经接到了京中传信,自然就给他也送信了,告诉他可以跟齐安衡告辞了。 果然,齐安衡跟着他回来,宋平璋也一起就是了。 两人跟着暗一一路来到水库这边,看到的就是霁清坐在地上吃饭的场景。 齐安衡两人都瞪大了眼睛,这跟他们文会看到的那个一袭青衣锦袍的独孤大人完全不同! 霁清却十分坦然地笑着挥挥手,“来了?吃了吗?” 两人摇头,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霁清让他们坐在两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块上,他们才放松了一些。 齐安衡心理还是比宋平璋强一些,放松下来问霁清,“大人,暗一护卫可否继续留在我身边?” 霁清颔首,“可以。” 齐安衡笑笑,这才有心情问霁清,“大人您这是……” 霁清笑着道,“我修水库啊。” 齐安衡愣了愣,随即钦佩地起身行礼,“大人不愧是我辈楷模。” 霁清却大笑,“行了,你这孩子,不要这么多礼,要是没事儿就回去吧,这里挺乱的。” 齐安衡却起身道,“大人,我能跟着您修水库吗?” 他已经向监学请了几天假,本来是打算花时间来说服大人的,现在倒是可以跟着大人学习一下实务。 霁清含笑打量了他一番——一身浅青士子广袖长袍,头戴方帽,虽然年纪尚小,却身材颀长,身姿挺拔,精神奕奕,确实是个很精神清隽的小孩。 只是,“你穿着这样的衣服可不适合修水库啊。” 一下去就得摔跤。 齐安衡立马道,“我可以换。” 霁清笑着点点头,“那行,你们去换身衣服再来。” “是,大人。” 宋平璋也起身行礼,两人就先去换衣服了。 霁清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问还没离开的暗一道,“如何?” “两位公子都十分聪明,已经入门了。” 霁清颔首,“这就好,你继续教导他们,等他们彻底学会了,你再回来。” “是,大人。” 暗一行礼之后也就走了,回去继续修城墙。 看到多了不少的生人,他挑眉,问瑶月,“怎么回事儿?” 瑶月没好气,抬手将一块石料放到木制的吊装机上,作业平台上的山匪们合力将石料推动着滚轴吊上来,再由暗五搬到一旁的拼接位置,根据泥瓦工的要求对接好,泥瓦工再快速地刷上粘合剂,暗五翻面,对方再刷…… 下面瑶月回暗一,“还不是人手不足。” 暗一明白了,又看了看才出现不久的吊装机等新工具,瑶月抿唇道,“这是秋红想的,说是之前我们那 样干活会拖慢工程进度。” 暗一恍然,跟着瑶月学怎么配合,使用这些新的工具。 不得不说,这样一来,他们干活的速度确实是比以前快不少。 毕竟暗一他们的身体都经过改造了,早已与常人不同,日常搬动个两千斤东西,真的是轻而易举。 作为内息高手的秋红就更是如此了,她基本上可以一个人兼顾三台吊装机。 蓝淑也能一个人搬动一块石料,但说实话,还是稍微有点吃力的。 她已经算是外家武者中力气相对大的那种了。 可见,外家武者和内家武者之间的区别真的很大! 或许也是暗一他们都经历过那些药物的改造筋脉,所以才变得这么夸张。 蓝淑想了想,找了个空问山葵,“你上次不是让秋红给你调整了筋骨,效果如何?” 山葵脸色瞬间一变,一言难尽地道,“蓝大人,你不会也是想……” 蓝淑点点头,“我力气还不够。” 山葵抿唇,“调整了筋骨是很好……” 至少她习武的时候都觉得容易了很多,但是吧,“很疼!” 那种疼无法具体说清楚,反正山葵是觉得自己再也不要经历这样的疼了。 蓝淑笑,“没关系,我能承受得住。” 她便去找了秋红。 秋红挑眉,“你不怕小红?” 蓝淑看了一眼她肩胛骨的位置,微微一笑,“不怕。” 秋红笑了,“那行,我晚上过来找你。” “好。” 罗满仓是蓝淑回来才知道的,他吓一跳,“你怎么突然就想调整筋骨了?” 蓝淑认真地道,“我想变得更强!” 罗满仓:…… 他目光幽幽,“娘子,你不觉得你已经很强了吗?” 还想变强,那我怎么办呀? 委屈。 蓝淑笑,“没事儿,你要是也想调整,一会问问秋红。” 罗满仓抿唇道,“要不我先调整?” 要是这个调整筋骨有啥不好的,那娘子也来得及后悔。 蓝淑却摇头,“我跟秋红说好了的。” 罗满仓只能叹气,“行吧,那我也妻唱夫随好了。” 蓝淑大笑! 罗浩瑾和弟弟们也都笑了。 等晚膳后,秋红就过来了,还带上了山葵。 山葵其实很不想来的,但秋红直接一句,“我们行动必须要在他人监督下,皎瑜大人这会跟大人商量事儿,她没空,你难道也要避开?” 主要是调整筋骨需要褪去衣服,杨正他们不太方便,而卓箐她们,秋红也不好总是麻烦人家。 山葵便只好跟着过来了。 上次是大人亲自盯着的。 大人还先问过她的意思才让秋红来的。 山葵感念大人如此体贴,自然也想事事都做得更好,不用大人费心。 大人已经很忙了,若是这些小事儿还让大人烦心,她也觉得不好。 好在秋红是很有分寸的,在罗满仓开口问他能不能也一起调整,她便也答应了下来。 反正对于小红来说,这就是在他们筋骨中走一遍的事儿。 于是,蓝淑先调整,她很快就一脸苍白地出来了,罗满仓一脸担心,“怎么样?疼不疼?” 蓝淑摇摇头,她已经没有精力说话了。 确实是很疼! 罗满仓还想说什么,秋红就已经开口了,“罗捕头,走吧。” 罗满仓只好跟着她进去,山葵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蓝淑,蓝淑笑笑,摇头,轻声道,“没事儿,你进去吧。” 反正也只是褪去上身的衣服而已。 没什么的。 山葵就进去了。 很快,东院便响起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嗷! 在书房的霁清和皎瑜都被惊动了,皎瑜探头问了一句,“谁啊?” 山葵赶紧回答,“没事儿,鱼大人,是罗捕头!” 皎瑜:…… 霁清也奇怪,但很快,秋红的声音就传来了,“大人,我在给罗捕头调整筋骨。” 东院众人:…… 已经从西院搬到东院来的卓箐等人:…… 范砚瑜奇怪,“这调整筋骨有这么疼?” 不然罗捕头怎么会喊得这么惨? 卓箐忍笑,“确实是很疼的。” 范砚瑜摇摇头,继续低头写他的。 他正在编纂新的启蒙书籍。 都是根据这段时间以来在县衙给百姓们上课总结的经验。 相信大人看了一定会很满意的! 80.第80章:安永三十年 书房内 皎瑜无奈,合上窗,跟霁清道,“大概是蓝淑他们夫妻俩让秋红调整筋骨。” 霁清扶额,“这样,你让县衙里的人都好好想想,看还有谁也有这个打算,集中调整一下算了。” 不然总是这样冷不丁的,怪吓人的。 皎瑜笑着应下,随即收敛笑容道,“大人,二爷的人已经到了云中了。” 霁清颔首,放下手,缓缓道,“人不用急着找,倒是云中的情况,可以留意着,将他们的动向都详细传回来,最重要的,让他们保重自身,绝不要冒险。我们还有时间。” 皎瑜明白。 “我知道了,大人。” “再就是来了县里的人,你让范清晟留意一下,县里的孩子们要是发现了什么,记得要注意保护他们。” 皎瑜颔首,“还是让秋红安排一下,让瑶月他们也负责一下这方面会更好。” 他们在这方面的经验更加丰富。 霁清想了想,也是,便也就同意了。 “要预备一下我明年会被召回京中。” 那些人安静一年,大概也就差不多了,相信到时候一定会有新的事情能牵连到她,她必须要先提前准备一番。 皎瑜抿唇,“我明白了,大人。” 霁清笑笑,安抚她,“放心吧,我会好好地回来的。” 他们想留下她,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儿。 相信安永帝现在是不舍得让她死的。 只要不死,一切就都有机会,不是吗? 霁清根据她预想的情况跟皎瑜好好商量了一下如何安排的事儿。 皎瑜最后提醒了一句,“大人也要跟秋红说一下才好。” 霁清一愣,随即沉默了。 她现在还恨秋红吗? 其实也没那么恨了。 或许是相处了一些时日,所以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尤其是当初她看到的那些伤疤。 她知道,若是自己身处秋红的位置,她也不会做得比她好。 毕竟身处地狱的是自己,能做到什么呢? 秋红的武力值她已经知道了,可就连她都无法反抗那人,自己就真的能比她更厉害吗? 不可能的。 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而想活下去,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儿。 只不过是她现在的立场和对方不一样罢了。 她更共情阿月,而不是她罢了。 霁清推开窗,看向天空那一轮孤月。 你会怎么做呢?阿月。 * 时间倒回到秋红和罗满仓刚进内室的时候。 秋红趁着山葵还没进来,先跟他说,“你知道调整筋骨是有代价的吧?” 罗满仓愣住,“啥代价?” “就是要受点疼痛之苦。” 罗满仓笑,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不怕疼!” 秋红:…… “我可以封住你的穴位,让你暂时喊不出来。” 罗满仓笑着道,“不用,你放心来,我能忍住。” 秋红:…… 行吧,“那你先褪去上身的衣服。” 罗满仓乖乖地褪去衣服。 山葵这个时候也就进来了。 看到这一幕,目光有些复杂,尤其是看到罗满仓还呵呵傻乐。 秋红倒是十分淡定,只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位置,很快,那抹嫣红的牡丹图案就开始动了,慢慢从她的脖子处探出了螯…… 罗满仓看到头皮一麻! 很快,鲜红的蝎子便缓缓从秋红的脖子爬了出来! 嘶! 罗满仓不可思议地看向淡定的秋红,“你不疼?” 秋红摇头,“我已经习惯了。” 这种疼现在对她来说,不过是蚊子咬的程度,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罗满仓大为震撼,不过他是听说过秋红的事儿的,只是一直无法想象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场景。 可现在,他似乎窥见的冰山一角。 秋红摊手,将手掌放在他的脖子旁,还轻声安抚了一句,“你别怕,小红很有分寸,不会伤到你的。” 罗满仓点点头,可他心里已经开始有点慌了。 但看到秋红脖子上也没流血,更没有留下伤口啥的,倒也缓了缓。 只见鲜红蝎子缓缓从秋红的脖子,爬到肩膀,还用螯碰了碰她的脸颊才慢慢挪动着,顺着秋红的手臂,手掌,来到了罗满仓的脖子旁。 舞动螯,快准狠地刺向罗满仓的脖子! 随后,鲜红身影便彻底消失了! 罗满仓随即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嗷!” 嫣红图案快速在他身上游走! 罗满仓还想喊出第二声,皎瑜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谁啊?” 秋红手快速地在他脖子处点了一下,他就彻底喊不出声音了,整个脸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汗如雨下,脸色苍白。 可见,他是彻底明白这到底有多!疼! 山葵已经回了一句,秋红这才走到窗口前也回答了一句。 如此,才终于让东院所有人都不再询问了。 秋红无奈地转头看向罗满仓,“很快就好了。” 罗满仓:…… 确实很快,但也确实很疼。 秋红收起蛊王,鲜红蝎子从脖子里钻进去,回到的肩胛骨的位置就停下了,再次成了好看的牡丹图。 罗满仓气喘吁吁,面色如纸。 他终于知道自家妻子为啥会是那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实在是……一言难尽地疼! 关键是,结束后,全身都在发麻。 也不知道那玩意是怎么做到的。 秋红也没有多说,转身和山葵走了。 蛊王调整筋骨很简单,在全身筋骨走一遍,将体内的毒素都吃掉,再留下一丝修复筋骨,让拓宽筋骨后导致的伤口加快愈合,从而变得更加坚韧,如此就可以彻底改变这个人的筋骨了。 不分年龄,不分男女。 秋红想到自己第一次被改造筋骨——她那会可没有蛊王,对方只是敲碎了她的全身骨头,然后让她吃下各种各样的蛊虫,然后让那些蛊虫在她体内繁衍,厮杀,生存……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秋红垂眸。 她只想让大人身边的人都变得更强。 如此,即使大人决定杀她,她也不用担心大人日后的安危了。 那个人是绝不会放过大人的。 她太清楚那个疯子的癫狂了。 在她心里,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去死,她尤其乐见对方受尽折磨地死。 只是,她是她手底下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所以,她才能遇到大人。 也幸好是遇到了大人。 她过去没有选择,以后不会了。 她只会为了大人赴死。 任何人!别想在她活着的时候伤大人一根头发丝! 她绝不会让那人再伤害大人! 绝不! * 次日,范砚瑜拿着已经编纂好的一部分手稿给霁清看。 霁清接过去慢慢翻阅,越看脸上笑容越大。 “太好了,范先生,我早说过,您一定可以做到的,看,这手稿实在是编纂得太好了!” 范砚瑜笑,“大人过誉了,也是您的提醒我才会想到重新编纂启蒙书册。您说的对,民之智,犹璞玉之藏于石,启其机则光耀,闭其门则晦暗,发百姓之潜智,才是正途!” 霁清大笑,“能得先生此赞,我也便没有枉读诗书多年了!” 范砚瑜摇头叹气,“大人若还觉得枉读诗书多年,那老夫更是惭愧啊!” 霁清笑着抬手,“好了好了,我们就不必再互相夸耀下去了,先生,您编纂的已经足够好了,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再编纂一些朗朗上口的识字歌。” 范砚瑜眼睛一亮,“识字歌?” 霁清颔首,“如字谜一般,拆解字义字形,让百姓更容易记住。” “如木子李?” “正是。” “那我明白了。” 霁清笑笑,“我就知道先生睿智。” 范砚瑜笑着摇头,“大人幸而不是老夫的孙女,否则老夫可要当那溺爱的长辈了。” 霁清再次大笑,“老先生这般的长辈,我一直都是尊敬如自家长辈一般。” 范砚瑜哈哈大笑。 卓箐这会也拿着一本自己写的启蒙算术书来,“大人,你看看我写的这本启蒙算术,可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 范砚瑜:…… 好么,原来昨夜夫人忙的是这个啊! 卓箐瞥了他一眼:又不是只有你会编纂启蒙书,她难道就差了? 霁清:…… 老小孩老小孩,还真是没错。 哪怕才高八斗的老两口,也一样。 不过人家夫妻恩爱,她就没必要多管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卓箐写的启蒙算术,有些惊诧,“卓先生您是打算用生活中的实 例作为启蒙锚点?” 卓箐点头,“光是教百姓十以内的加减倒是没有什么难的,难的是让百姓如何学以致用,以及如何学到一百以内的加减。” 霁清明白了,“还有乘除。” 卓箐颔首,“正是,乘除法百姓学得最难,哪怕是有九九歌,依然如此。” 霁清笑,“九九歌也无法解决?” 卓箐叹气,“九九歌倒是能背下来,可百姓们一算就懵了。” 霁清明白了,“若是倒过来背呢?” 现代的九九乘法表就是倒过来的。 卓箐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一亮! 对啊!倒过来背,那就简单多了啊! 相比九九八十一开始,反而是一一得一开始更简单。 卓箐点头道,“我回去就试试。” 霁清笑笑,将手中的手稿还给她,“先生编纂的启蒙算术已经很完善了,我觉得您的思路很好。” 卓箐笑笑,“多谢大人了,那我回去继续编纂,等成稿了再给大人看看。” “好。” 范砚瑜:…… 罢了,他也回去继续写吧。 霁清也将他的手稿还给他,看着他们夫妻俩走出公房,还隐隐传来几句斗嘴的话音,不由一笑。 她处理完公务,就起身去水库了。 齐安衡两人已经在水库了。 昨日,两人换了衣服之后就跟着霁清学着怎么修水库,霁清也没教他们太多,只是告诉他们怎么挖泥。 “这里的地质有些特殊,这些岩层,都是盐碱石,需要用力敲打才能稍微好处理,但不能敲得太过。” 这里是最后一级的水库,等所有水库修筑完了,这里是要引淡水来调节水质的,但现在,这里的地质相对比较好施工,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指比源头的卤池苦水形成河流段而言。 毕竟那里可是一个瀑布,直接在瀑布位置修筑,现在的施工难度太大,一个不好还容易搞崩了。 先从最后一级修筑起,一点点向上修筑,就容易很多,可以控制住水流的情况。 所以,这里的地质情况基本是碎石状的花岗岩,大部分盐碱层,混合一部分石灰岩。 石灰岩可以用铁锹,盐碱层这部分引水进来泡一夜就能很容易用木锹挖动。 除了一些大块些的花岗岩之外,其他的都能用木锹挖掘。 霁清一点点告诉齐安衡两人,齐安衡两人都听得很认真,也很卖力地挖泥。 很快,两人身上也如霁清一般满身泥浆了。 来这里就干净不了。 等他们从水库上来,已经临近傍晚,手臂也都累麻木了,不过眼睛倒是很明亮,还跟霁清越好第二天继续。 霁清让人给他们送了两瓶药酒,便也就不管了。 今儿果然,两人已经恢复了大半,也能继续修筑水库了。 “修筑水库,其实最重要的是要查看清楚地质情况。” “必须要探明二十米以内的地质情况具体是怎么样的。” 宋平璋好奇,“大人,难道您要修筑二十米的水库?” 霁清笑,摇头道,“不是,我只修筑十米。” 她设计的水库只有十米,但已经是很大的工程了。 “之所以需要探明二十米的地质情况,是为了更好的施工以及保证水库的使用寿命。” 毕竟一个水库是不可能只用十年八年的,至少要顶百年,这才值得花费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修! “探明了地质情况后,你就要考虑如何修筑才能让水库一直用下去,哪怕水质发生了改变。” 齐安衡问道,“如何能明确方向呢?” “将过往县志里记录的天气,水质变化等的记载找出来,抄录整理好,自己进行计算推演。” 齐安衡明白了。 霁清笑着道,“除了当地的县志之外,还有其他地方的地质走向你也是要了解的,比如说这条河是如何形成的,具体是从哪里流到这里的,上游对下游有什么具体影响,这种影响是如何发生的……” 齐安衡听得认真,宋平璋却头皮发麻。 当官原来都是这样的吗? 他还以为只是坐在公房里看看公文,坐在明堂内断断案子…… 没想到,一县主官实际上要考虑的竟然有这么多! “大人,为何我没看到绥安县的大人如您这般?” 霁清一愣,随即一笑,“因为他没得选,而我,可以选。” 宋平璋不明所以,齐安衡却若有所思。 81.第81章:安永三十年 霁清也不管他们到底懂没懂,继续跟他们说修水库的事儿。 其他百姓们原本都只是相信霁清,也为了赚钱才过来的,但没想到会听到大人说起这个水库她到底是如何构想的,如何设计的,才到如今如何修建。 百姓们都安静地听着。 手下继续卖力干活,却在心里想:过去周大人也想过这么多吗? 他们其实对这个水库并没有多大的信心——周大人又不是没修过,不过几年的时间,连过去修水库的痕迹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更何况是他们呢。 他们也没少听家里长辈说起当年他们如何卖力修水库,却依然没有办法敌得过老天爷的戏弄。 等午膳时分,一位劳力找到霁清,“大人,马上就要下雨了。” 霁清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含笑道,“我知道。” “谢谢你。” 那人脸红地摆摆手,“嗐,大人,我就是、就是提醒您一句,我、我先吃饭了。” 说完就转身跑了。 齐安衡和宋平璋都好奇地看向霁清,霁清却只是笑着道,“先吃饭吧。” 两人只好先按捺下好奇,吃饭。 山葵今天带了他们的饭,两人狼吞虎咽的,很快就吃饱了。 霁清这才慢悠悠地跟他们说,“安远这里,每逢五月初,都会有两场大雨,雨量都非常大,很容易就将我们现在修起来的水库给冲刷平整了。” 主要是会引发泥石流,一下子覆盖掉水库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所以霁清早已经知道,也有心理准备。 “所以,我们五月要重新开始。” 也就是说,现在挖的,很有可能是无用功。 齐安衡沉默,宋平璋却不明白,“那大人为何还要修?” 霁清含笑看着他们,“有时候,失败才能让人珍惜成功。” 宋平璋震惊,齐安衡眼睛一亮:是啊! 没有经历过失败,成功也就变得不那么珍贵了。 毕竟,成功已经是日常。 有人会察觉这是成功吗? 没有。 正如富贵人家是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吃不上饭,饿肚子这样的情况的。 他们只会想着自己一直一直富贵下去。 “而且,百姓没我们想得那么脆弱。” 霁清继续道,“脆弱的往往是我们自己。” 周世安真的是没有办法吗? 或许。 至少他没办法赚钱。 没有钱,他想修也修不起来。 他只能在有限的资金中精打细算,努力地去做他能做的。 可老天爷总喜欢开玩笑,或者说,天气就是这样,你没法改变,只能适应,改变你周围的地形地理地貌,让自己过得更好。 周世安也许想过其他的方法,但往往都卡在了钱上面。 霁清比他厉害的地方其实并不是经历,而是独孤家独特的家世背景——独孤怀远虽然只是秀才功名,却书画传世,荆素心虽然只是织娘出身,却能改造织机,获得诰封,更莫论独孤明远了,一个任怀商行可以省霁清多少事儿! 如果说,霁清的才华哪里比周世安强,那就是现代配方一大把。 比如说火乍药。 周世安需要向京中工部申请,她却不用,直接自己做就行了。 搞一个沉积池的事儿,挖一下就有了,根本就不用找工部扯皮,更不用担心对方卡自己的用量,跟乔维翰说定了开采量,她直接就能开采石料——这是周世安能少花钱,甚至是不花钱找到石料的途径。 可他依然会被掣肘。 霁清却不会。 这才是他们的区别。 而这,也正是霁清能有选择的底气。 齐安衡和宋平璋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内情,却能明白:只有自己会的足够多,那才不用被别人掣肘! 霁清最后点了一句,“当然,初心才是最重要的。” 失败也好,成功也罢,最重要的是不忘初心。 不然,也只会变成当初自己厌恶的人。 屠龙者终归成为恶龙。 齐安衡和宋平璋点点头,霁清笑着起身,“走,继续修水库。” “是,大人。” 三人继续下水库。 其他百姓都面面相觑,大人这是有准备了? 霁清其实没有准备。 也不对,她已经让杨正他们敲锣打鼓地跟每家每户的百姓说了,汛雨快来了,他们一定要注意防护。 房屋该修就要修,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先收拾细软去县城住,县城已经腾出了足够多的房屋给他们了,保证他们能住得安心。 只要度过了五月的头三天就行。 毕竟时下的百姓都是住在山里或者是山脚什么的,泥石流对他们的影响很大。 霁清可不想看到百姓被泥石流直接夺取性命。 五月初一,霁清直接让水库停工了,包括采石场,让百姓们都回家,加固房屋,以及赶紧搬到安全的地方。 高处的,没有泥石流风险的就要注意囤粮囤水,其他的就不用担心太多了,房子还是要检查一下是不是危房的。 霁清亲自带着人四处查看。 初二就下雨了,那磅礴大雨,连骡马都没法走,霁清只能徒步,带着秋红,瑶月等的武力值高的人去各村查看,确认情况。 齐安衡和宋平璋也跟着,暗一和暗五负责他们两人的安全。 反正这会城墙也是没法修了,他们就跟着大人四处跑。 霁清满身泥泞,催动内息在山间飞跃,快速地来到村子中,看着里面的房屋安好,松了口气,连忙带着人进村,挨家挨户地查看。 又在山边看了看水土的情况,让暗一他们找些大石头过来,将山上的水尽量引流到另外的方向! 之后她要做一些防山体泥石流的引流渠才行。 主要她也没见过安远这里的汛雨是什么样的。 前世她是知道南方汛期的,可那也是下几天才有的灾情,哪里像安远这样,两天就能爆发泥石流呢? 可见这里的水土流失的严重程度。 霁清看着雨水冲刷的水土情况,抿抿唇,之后全县都要种植淇淇草才行! 秋红等人也都跟着忙。 齐安衡和宋平璋也力所能及地打下手。 他们终于真实地见识到了一个爱民如子的官员是怎么做事的。 从来就不是安坐高堂,而是要四处为民奔波,尽力保护好每一个百姓。 “大人!大人!” 山下的村民在屋内大喊,没办法,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们不要出门,他们只好隔着房子喊了。 霁清听见了,站起身,催动内息快速飞跃到百姓院子中,“怎么了?是房子漏了?” “没有没有,是我家的鸡,我才想起来,它今儿没叫!” “大人,您帮我看看,我家的鸡可还在?” 霁清点头,“好,你们别出来,我找到了就送进去。” “诶诶诶,谢谢大人。” 霁清在院子前后找了一圈,没找到,后院倒是有鸡圈,却没有看到鸡。霁清只好沿着鸡圈的后方一路上山找了,果然在一处树下找到了鸡。 霁清失笑,抱起已经淋湿,正瑟瑟发抖的鸡下山,回到那家人的院子,将鸡从窗户送进去。 那家人连声道谢,“大人,我家蒸了白馍馍,您吃点吧……” 霁清赶紧摆手,“不用,我还有事儿呢,你们吃吧。” 说罢,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快,那家百姓只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了。 年纪最大的老妇人抬手擦了擦眼角,“大人是好人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官。” 她的儿子们都连连点头。 “是啊,大人是好人,她做的所有事儿都是为了我们。” 老妇人抱着鸡,转身严肃地看着自己儿孙们,“你们都听好了,以后大人说啥,你们都得听,大人厉害着呢,咱们不懂,大人懂,咱们听大人的就没错。” “知道了,娘(奶奶)我们都会听大人的话的。” 哪怕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乐意。 霁清等人放置好引流的大石,确定不会被水流冲垮这才快速去了下一个村落…… · 采石场 “哥,咱们真要干?” “那肯定啊!我好不容易才偷藏到了两块火乍药,正好可以炸出两块石料,你知道一块石料多少钱吗?” “多少钱?” “十两!” “嘶!十两?!” “是啊,只要我们拖到大固宁,立马就能给娘买好药!” “可是哥,我们不能求大人吗?” “你觉得大人愿意借给我们?” 程大水摆手,“不可能的,那是十两!不是一两!要是一两银子,我也就求大人了,可是十两啊!大人要是借给我了,其他人知道了,每个人都找大人要,大人有那么多钱借吗?” 程二水想了想,也是,“可是乔大夫就在县衙啊,我们可以求大人让乔大夫给娘看病,那不也可以吗?” 程大水抿唇,“我怕乔大夫不愿意,而且就算乔大夫愿意,难道我们有钱付诊金?有钱抓药?” 他们在采石场这里干,每天有二十个大钱,是不少了,可一家老少,不用吃吗? 娘的病越来越重,他不能只干看着,只能等着,必须要赚到钱,给娘抓好药,让娘能活下来! 程二水沉默了。 他咬咬牙,“哥,咱们干了!” 程大水 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会你就在安全沟里看着,我自己来。” 他也怕出事儿,所以便让弟弟离远点。 现在下着雨,他只能在山体这边搭建着木棚的位置点燃引线,不然的话,这火乍药就没用了。 程二水却很担心,“哥,你要快点跑!” 程大水笑,“放心吧,我跑得老快了,你现在都追不上我呢。” 程二水也就稍微放心,躲到安全沟里,看着程大水开沟,放置火乍药,放好引线,点燃,转身快速跑了过来! 程二水松口气,“大哥,你跑得真快!” 程大水笑,“那是!” 轰隆! 程大水和程二水看到了石料炸出,高兴坏了! 可还没等他们爬出安全沟,一阵山体摇动!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两人震惊的表情还没完全显露就已经看到了一股泥浆裹挟着树木滚滚而下! “快跑!” 程大水拉起弟弟扭头就跑! 程二水赶紧加快速度!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程大水推开了弟弟! 程二水翻滚着倒在了一处山坳中,“哥!” 滚滚而来的泥浆瞬间淹没了这里! 霁清和暗一等人也都听到了这巨大的声响! 他们立即停下,霁清脸色巨变:“不好!是采石场那边!” 话音未落她就立马全速朝着采石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其他人赶紧跟上! 霁清等人来到时,正好看到了泥浆将两个身影覆盖的画面! 霁清抿唇,从腰间抽出她以防万一带着的铁锹——工兵铲的样式,是她让钟棋特意传信州府定制的,只定制了一百把。 从山上落地,霁清大声喊,“快挖!” 所有人立马应了一声,“是!” 然后根据刚才看到的方位快速挖了起来。 霁清一边挖,一边问秋红,“能让小红进去看看人怎么样吗?” 秋红点头,一边挖一边喊了一声,“小红,出来。” “大人,小红只能查看人还活没活着,其他的就没办法了。” 毕竟它再有灵性,再是蛊王,也没法说话。 霁清明白,“确定人活着就行!” 秋红让小红沿着还松软的泥土钻进去看看。 小红倒也聪明,还知道从秋红身体里爬,躲开大雨。 很快,小红就回来了,在秋红脸颊上螯点了两下,秋红就明白了,“大人,人还活着!” 霁清松口气,催动内息,加快速度挖! 很快,她就碰到了一抹柔软,“小心!” 另一边的皎瑜也碰到了,“小心!” 众人将铁锹塞回腰间,跪在地上开始用手扒拉! “快!” 一旦一个地方发生了泥石流,那就很容易会有二次塌方的可能! 他们必须要在二次塌方之前将人救出来! 齐安衡和宋平璋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儿,他们根本顾不上思考,只机械地跟着众人扒拉,连手出血了都没感觉。 很快,将人扒拉出来了,一个头部还受了伤! 霁清立马让瑶月等人背上人,转身就跑! “你们先跑!” 皎瑜扭头,看到山上又有一波泥浆滚滚而来! 她目眦欲裂:“大人!” 秋红转身快速来到霁清的身后,用力推了霁清一把! 霁清伸手,“秋红!” 秋红却笑着转身,抽出长鞭,直面滚滚而来的泥浆,“就算是天,也别想伤大人!” 催动所有的内息,灌注在长鞭之上,用尽全力挥出长鞭! 内息从长鞭上泛光而出,竟然真的将泥浆停滞了一瞬! 随即便彻底淹没了秋红! 霁清立即转身,红着眼抽出铁锹,灌注内息,震开了才覆盖上去的泥浆,扯着秋红一甩,背着她快速跑向皎瑜! 皎瑜立马拉着她跑! 齐安衡和宋平璋此时已经被暗一和暗五背着了。 两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来到了安全的地方,众人才停下。 霁清放下秋红,很快,秋红就睁开眼了,“大人,你没事儿吧?” 霁清哽咽着,抿唇道,“我没事儿。” 秋红笑了,“那就好。” 话音刚落她就晕了过去。 霁清目光复杂,瑶月吓了一跳,“大人!” “她没事儿,只是……内息用过了,所以有些脱力罢了,躺两天就好了。” 有蛊王在,她也不会死。 瑶月这才放心。 霁清扭头看向被瑶月放下的程大水,神情复杂,叹了口气,“先回去再说吧。” “是。” 82.第82章:安永三十年 回到县衙,霁清抱着秋红来到她居住的屋子,这里还是他们的“牢房”,居住条件也就那样了,毕竟暗一他们都在。 霁清倒也没说什么,将人身上的湿气都烘干,放在榻上,转身就走了。 瑶月将人送到乔成安那边——他现在住在东院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霁清将这里暂时改造成了医院。 有空置的病房,也有手术室。 乔成安倒是挺习惯的,毕竟这个世界有内息高手什么的,江湖争斗也有,外科手术在这里并不算多奇怪的事儿。 瑶月正好和霁清擦肩而过,看到躺在榻上的秋红,她都不知道该说啥。 唉! 暗十八守在乔成安这里,霁清过来的时候,他身上还湿着,霁清便让他先回去换身干爽的衣服。 暗十八便行礼告退了。 霁清看向乔成安,“人如何?” 乔成安看着程大水的头部伤口,眉头微挑,道,“这是被石头砸的,很显然,他是去采石场那边了。” 霁清点头,“你也听见声音了。” 乔成安没好气,“我又没聋。他们这是去偷采石料?” 霁清颔首,“我记得他,他家里老母亲生病,家里六兄弟,还有不少孩子,大概是他母亲病情有了变化才如此的。” 乔成安扭头看她,“你这个县台大人先给他找好理由了?” 霁清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并不会影响我如何处置他。” 可怜是一回事儿,偷采石料是一回事儿,让山体崩塌又是一回事儿。 她向来都是分的清清楚楚的。 乔成安笑,“也是,你对人是心软,但也不是随便心软。” 绥边里的那些犯事儿的百姓,她还不是说砍就砍了? 霁清问道,“能救活吗?” 乔成安点头,“能,放心吧,就是要休养一段时间,最少一年。” 霁清颔首,“我知道了。” 她看向程二水,“他呢?” 乔成安只瞥了一眼,道,“没事儿,就是被吓到了,一会灌一碗安神汤就行,身上就是一些擦伤,没什么大碍。” 霁清点点头,转身便要走,乔成安喊住她,“你不让我去他家看看?” 霁清摇头,“我先去看看吧。” 乔成安挑眉,“你最近还有时间看医书?” 倒是在他这里借走了不少书,可他以为这丫头没时间看呢。 霁清笑着道,“时间挤挤就有了。” 临睡前看几页,确实是有很大的帮助。 “我之后再让您过去检查一下我看的对不对。” 乔成安摆手,“行。” 霁清笑笑,抬步走了。 她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跟皎瑜交代一声,就去了太平里的上白村。 程大水家就在这里,一个泥砖草屋顶的大院子,里面挤挤挨挨地住着六房人,没办法,虽然在县衙里“分家”了,但他们并没有真的分开住。 时下要盖房子,劳力倒是简单,主要材料不好采买。 所以想盖瓦房真没那么容易。 霁清叹了口气,抬手敲门,很快,院门就打开了,程三水还以为是自家大哥和二哥呢,开门就喊,“大哥,你们回来了……大人!” 最后两个字都破音了! 吓得他脸都白了。 “大、大人,您……” 不会是大哥他们被发现了吧? 霁清无奈,“我是来看看你们的母亲的。你大哥他没事儿,你二哥在县衙陪着他,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 程三水眼眶一红,抬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大人,是我们不好,您……您别杀了我哥,他也是没法子了,我娘她昨儿就没醒过……” 霁清叹气,“你们怎么就不去县衙找我呢?罢了,先看看你们母亲,其他的,以后再说。” “是,大人。” 霁清抬步进门,程三水带她去了程家老太太的房间里,程老太一个人住在最宽敞的正屋东间,霁清一进门就看到干干净净的,还铺了泥砖地面。 可见,这家孩子都很孝顺。 程三水的媳妇儿正在给婆婆小心翼翼地喂米粥糊糊,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见是霁清都吓了一跳,“大人!” 霁清抬手,“嘘,别吓到老人家,我来看看老太太如何了。” 程三水媳妇儿看了看自家丈夫,程三水摇头,她只好先起身让霁清坐在床边,给老太太把脉。 霁清用内息烘干了身上,这才探手诊脉,脉象虚浮,气若游丝,时缓时急,很显然,这是濒危之症,可以说,这位老人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霁清收回手,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想买人参给老人续命?” 程三水和妻子跪下,程三水哽咽道,“大人明察,是,我们是想给娘买一些人参须来续命。” 霁清抬头闭了闭眼,低头看着他们,低声道,“糊涂!” “你们以为一些人参须就能救回老太太的命了?” 这样的病症,只有内息高手再配合药方才能真正救回。 程家有这样的能力吗? 没有! 程三水愕然,“大人……” 霁清没好气,“我在县衙是如何跟你们三令五申的,有事儿来找我,有事儿来找我,怎么就是不听?” “只会自己在这里瞎捣乱!” “行了,起来吧,我先给老太太稳住心脉和气息,等会你跟我回去,拿了药回来,等雨停了,你们再将老太太送到县衙去,我跟乔大夫会救回老太太的,保证让她活到一百岁!” 程三水哽咽叩头,“大人!” 程三水妻子也跟着叩头,“谢大人!” 霁清没好气,“我说了,起来,又不听话。” 程三水夫妻这才讪讪擦了擦眼泪起身。 霁清伸手给老太太拍了拍,“老太太,您放心,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说罢,将手掌放在了老太太的膻中穴上,缓缓渡了内息过去,稳住了对方的气息和心脉。 程三水夫妻俩都紧张地看着,霁清很快就收回手,起身道,“走吧,跟我回去抓药。” “诶,大人。” 两人一边走,霁清一边问,“其他人呢?” 程三水抿唇,“去绥安那边的王老爷家做工了,今儿王老爷家请贵客,大摆宴席。” 霁清点点头,“是绥安县安边里王家村的王家?” “是,大人知道王老爷?” 霁清笑,“当然知道了。” 这位可是妙人,竟然专门跑过来订购了一千斤的上等牧饼送去定远营的丙营。 “什么时候去的?” “天未亮,雨还没下来的时候就赶着去了。” 霁清叹气,“你们啊,本本分分做工,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来县衙找我,我来替你们想法子,不要再如这次这般乱来了。” “是,大人。” “你大哥,二哥他们,这次肯定是要受罚的,你一会回来,避开老太太跟家里其他人说清楚,放心,我不杀他们,只是你们以后要吃苦了。” 霁清看着程三水,“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程三水点头,“明白,不管大人怎么处罚,我们都认。” 霁清无奈,“放心吧,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就是比别人过得难一些。” 程三水还笑了,“如此就更没什么了,大人您放心处置。” 霁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程三水笑呵呵地挠了挠头,穿戴上蓑衣,跟着霁清就回了县衙,霁清亲自去药房给他抓了药,交给他,然后就让他去病房看程大水和程二水了。 看到程大水和程二水的样子,程三水彻底懵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等他红着眼眶回来找霁清,霁清才慢悠悠地跟他说了程大水和程二水的作死行为,然后破口大骂,“你们脑子呢?不懂嘴巴不会问?” “还自作聪明地这个时候跑过去,要不是我带着人跑得快,你知道你大哥和二哥就死了吗?” 找都找不见的那种! 怎么找? 现在都还不知道那边的山体有没有继续滑坡,第一次被泥石流埋了,还能说刨一刨,第二次被埋就已经彻底没辙了,要是有第三次,第四次,那完蛋! 按照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就算霁清是武功盖世都没办法! 怎么挖? 有大型挖土机咩? 没有! 那还讲个屁哦! 霁清气死了,刚才在程家还得怕老太太会听见,这会没事儿了,始作俑者还晕着,那就骂现在这个醒着,还知道内情的吧。 霁清足足输出了一刻钟才停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就猛灌了好几口,门外正过来请教的齐安衡和宋平璋面面相觑。 霁清放下茶碗,啪的一声,程三水立马跟着噗通一声跪下。 霁清翻了个白眼,“起来,跪什么跪,该跪的时候不跪,不该跪的时候就知道跪了。” 程三水:…… 他赶紧乖乖起身,“大人,是我们错了。” 霁清挥手,“行了,赶紧滚回去照顾好老太太,要是老太太有个好歹,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大人,我一定照顾我娘。” 霁清瞪了他一眼,“还不滚?” 程三水这才乖乖走了。 齐安衡和宋平璋摸摸鼻子,转身就打算走了,哪知道里面却传来霁清的声音,“进来吧。” 齐安衡和宋平璋对视一眼,只好进去行礼,“大人。” 霁清摆手,“不用这么多礼,坐吧,你们来是有事儿?” 齐安衡道,“是想问问大人会如何处置那两人。” 偷采石料,按律是要徒三千的。 可是刚才听大人骂人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处置? 霁清也坐下了,一边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茶,一边问两个少年人,“你们呢?若换作你们,你们会怎么做?” 齐安衡和宋平璋愣了愣。 随即两人就开始想了起来。 霁清静静等着,一点儿也不急。 齐安衡先开口,“按律处置。” 霁清颔首,看向宋平璋,宋平璋拧眉道,“打板子?” 霁清笑,“人还要养伤呢,哪里能打?” 要打也只能打一个。 “你们想过制定律法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齐安衡回答,“为了征恶扬善,稳定社稷风气。” 霁清点点头,“是也不是。” 齐安衡若有所思,宋平璋拧眉,“为何不是?” 霁清笑着道,“还有一句话,你们忘了,法外不过人情。” “也有一句话叫做,律法尚且容情。” 霁清含笑道,“也就是说,对于百姓而言,律法不仅仅是征恶扬善的,也是让他们能讲理讲情的。” “我们不能一概论之,也不能一案定之,人人不同,事事情不同,案案不相似,哪里能只依照律例死板决断呢?” “就如这一次的这个案子而言,偷采石料是不是大罪?” “是,可对方为何偷采石料?” 霁清叹气道,“他们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自己的母亲,他们只是想以钱财来延续自己的母亲的性命,也是想用钱财来减轻年迈母亲的痛苦。” 齐安衡抿唇,宋平璋皱巴着脸,“那就只能算了?” 霁清又笑了,摇摇头,“那也不行,若是他可怜就能赦免如此大罪,那律法岂不是成了笑话?” 宋平璋懵了,“那怎么办?” 齐安衡淡淡道,“让他们服役。” 宋平璋眼睛一亮,“对啊!可以不徒三千,但是可以服役抵罪!” 霁清颔首,“对,那该如何服役呢?他们兄弟二人,一个需要休养一年才能恢复过来,一个倒是休养个几天便可。” 齐安衡缓缓道,“待伤好了再服役,或者父罪子代。” 霁清大笑。 宋平璋不可置信地看向齐安衡,“还能这样?” 齐安衡点头,“当然。” 宋平璋眼睛亮晶晶的,“哇,这法子妙啊!” 霁清点头,“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两人起身行礼,“学生明白,多谢大人。” 霁清无奈,“我都说了,不用这么多礼,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 两人摸摸鼻子,重新坐下。 宋平璋笑呵呵地问,“大人,您刚才那么骂人,是故意的吧?” 霁清点头,叹气道,“百姓就是这样的,即使我一而再地说过,有事可以寻我,但他们都不会,或者说不敢来麻烦我。” 只有很小数的一部分人敢。 不过霁清更清楚,“只要时间长了,他们就会事事都找我了。” 宋平璋头皮发麻,“大人,您不觉得麻烦吗?” 霁清笑,“怎么会呢?我本就是他们的父母官,你们的父母会觉得你们寻他们是麻烦?” 宋平璋哑然,对啊,自家爹娘就算偶有嫌弃的话,却也只是家人间的玩笑,并不能当真,纵然是真,也是家人的亲密无间,如何会觉得麻烦呢? 齐安衡越加钦佩,“大人是实实在在践行爱民如子。” 霁清笑笑,怅然道,“我还做得不够。” 两人愣住,随即明白:是啊,不够。 对于百姓,他们做得永远都还不够。 还要做更多,做更好!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真正实现天下大同,百姓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