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你时无声》 1、chapter 1 . 沈明觉得,老天大概是看他不顺眼。 这事儿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但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那雨,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操。 旁边的女生挤成一团,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那种大屏幕的智能机,亮闪闪的,沈明不认识牌子,但估摸着至少得大几千。有钱人家的孩子,万科国际里一抓一大把,不稀奇。 “爸你到哪儿了?我都淋着了!”女生对着手机喊,语气里带点撒娇。 沈明把校服领子往上拽了拽,往门廊角落缩了缩。 他没带伞。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家住在城中村那条巷子里,公交转几趟就到了,淋回去顶多感冒。感冒也不用看医生,多喝热水,扛两天就好,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 问题是, 他又看了一眼外面。 雨大得跟泼水似的,这要冲出去,三秒钟就能湿透。 算了,等雨小点儿吧。 他靠墙站着,把书包抱在胸前。旁边人来人往,有家长来接的,有自己打车的,还有人撑着那种很贵的格子伞,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 沈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底磨得快平了,鞋帮子那儿开了一小道口,他自己拿胶水粘过。这事儿要是让他班里那群少爷小姐看见,又得有人说“卧槽沈明你也太省了吧”。 他不喜欢那种目光。 同情的,可怜的,或者那种“你成绩好你牛逼但你还是穷”的眼神。 所以他平时在班里话不多。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课听讲,下课趴着,不主动跟人说话,也没几个人主动跟他说话。成绩好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但这学校里的学生大多不指着成绩活,人家家里有矿,有厂,有上市公司。成绩好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给人打工。 沈明有时候觉得自己跟这学校格格不入,但他就是那么莫名其妙考了进来,还拿了全额奖学金。他哥知道了很高兴,把原先租的房子退了,换了现在这个更近的。 他哥。 想到沈旭,沈明就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压上来了。 正想着,一辆黑色迈巴赫驶来,停在校门口,穿制服的司机下来,撑着把巨大的黑伞小跑着去廊下,严严实实遮在正走出来的秦萧头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粘上去,就看见几步开外,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个人。撑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上印着“xx电信”四个字,边角还塌了一块,雨水顺着破洞往下滴。 是沈旭。 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让他别来了吗? 他咬咬牙,快步走过去。 “哥!” 沈旭听不见他喊。但弟弟冲出来的身影闯进余光,他才转过头来。看见沈明,他眼睛里的那点出神收了回去,跟平时一样,安静。 沈明一把夺过他的伞。伞柄上那股洗不掉的烧烤油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不是说了不用你来吗!下这么大雨!”他压着嗓子,眼睛飞快扫了一眼迈巴赫的方向。 沈旭看着他,抬手比划。右手食指先指向沈明,然后双手做出撑伞的动作,最后摊开手掌,做了个“没有”的手势:你没带伞。 沈明别开脸:“打字说,我看不懂。” 他知道他哥不会说话。天生的,从小就不会。他妈在世的时候带他哥去过很多医院,花了很多钱,没用。医生说是声带的问题,治不了。 他哥就这么哑了二十二年。 为了供他上学,他哥辍了学,在城中村那条街上支了个烧烤摊。每天下午出摊,忙到凌晨两三点,烟熏火燎的。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手上有好多烫伤的疤。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 当一个浑身湿透的、穿着破t恤的、不会说话的哑巴,出现在万科国际私立高中门口的时候,沈明还是觉得丢人。 沈旭似是没发现他的嫌弃,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 [伞拿好。] [我去接班,老张一个人忙不过来。] [烤串在袋里,热了再吃。] 沈明看了一眼,别过头去。他知道沈旭对他好,掏心掏肺的那种好。但他就是烦。烦他哥出现在这儿,烦这把破伞,烦那股油烟味。 廊柱那边,有几个人正往外走,有人往这边瞟了一眼。 沈明下意识将伞一斜,挡住他哥。 “赶紧回去,别在这儿——”他咬着牙,硬生生把“丢人”两个字咽了回去。 沈旭没说什么,又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塞他手里,温的。外面还裹了层干毛巾,一点没湿。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这时,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启动,驶过他们身边。 车轮压过积水。沈明的余光里,沈旭一直微微佝偻着的背在那瞬间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些。那个因为长得高,总是低头为客人服务的烤串摊主,在雨水中像棵骤然拔节的青竹,透出一种被生活磋磨却未曾折断的风骨。 “神经病。”沈明嘟囔着,撑开伞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走了十几米,他鬼使神差回头。 校门口,沈旭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支防雨棚。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大概在抱怨这鬼天气。沈旭眼睛看着对方的嘴唇,偶尔点头,手上动作利索。接着,男人比划了个抽烟的手势,又指指对面便利店。 沈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点头,转身小跑过去。 看见他哥又是这副逆来顺受,谁都能支使两下的讨嫌模样,沈明羞恼地别过脸,加快脚步,几乎逃一样消失在了越来越密的雨帘之中。他跑得快,便也没看见那车去而复返,停在了街角阴影里。 后排车窗降下半边,斜雨吹进去,打湿了车内少女精心打理的秀发。 秦萧靠着座椅,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校门口那个身影上。 雨很大,校门口那个身影被水汽模糊得有些失真。那个瘦高的年轻人正穿过马路,往便利店跑,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 她看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出声。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便利店的灯光里,秦萧才收回视线。 “走吧。” 迈巴赫缓缓启动,驶入雨中。 . 烧烤摊旁边,老张蹲在自家店门口抽烟。雨小了,变成毛毛雨。他看着对面那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家伙,啧了一声。 “喂!” 沈旭没反应。 老张站起来,抓了条毛巾团成团,砸他胳膊上。 沈旭转头看他。 老张凑过去,嘴张得老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刚——才——那——车——” 沈旭看着他。 “那迈巴赫!停马路边上瞅你半天了!”老张压着嗓子,手指往街角戳,“认——识?” 沈旭动作停了一瞬,摇头。垂下眼,避开老张探究的视线。 “装。”老张掏出手机打字给他看:【真不认识?那车一看就牛逼,你小子别走了狗屎运瞒着哥。】 沈旭瞥了一眼屏幕,再次摇头,背过身去继续理东西。 “得。”老张撇撇嘴,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沈旭蹲在那儿,假装在箱子里翻东西。没人看见,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还没等那点弧度成型,他就用力把不该有的表情压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温吞沉默模样。 他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可老张的话像根羽毛,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他忍不住想那辆车,想车里的人,想她是不是真的看了他那么久。 这一晚生意不好,就来了几个熟客,打包点串就走了。沈旭忙到十一点,收摊的时候把每样东西归置好,地扫干净,垃圾全部归拢。 老张在门口看着他,喊:“傻不傻啊你,帮人家弄啥?” 沈旭没听见,只拧干毛巾,继续擦着那几张折叠桌。桌角有块污渍,他又用钢丝球蘸着洗洁精,一点点磨。 老张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孩子在这摆摊快两年了,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但干活儿利索,从不偷奸耍滑。有时候他想,自己要是有个闺女,肯定不能让她跟这种人来往,太穷了,看不见头的那种穷。但要是自己有儿子,能养成这样,简直省心。 沈旭把烤炉搬上三轮车,捆好。又从车座底下摸出个塑料袋,把自己那个旧保温杯和饭盒装进去,怕被雨淋湿。 老张瞅见他那个保温杯,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锈黄色的铁皮,忍不住说:“你那杯子该换一个了!回头我给你拿个新的,我那多的是,客户送的!” 沈旭听不见。 但他直起身的时候,冲老张笑了笑,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老张摆摆手,懒得再说。 沈旭蹬上三轮车,冲进雨里。 【 www.w】 2、chapter 2 . 从摊位到住的地方,骑三轮车要三十分钟。 雨夜路滑,路上没什么人。他沿着路灯昏暗的巷子骑,经过一条街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那条街拐角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罗森。灯光通明。 秦萧曾经站在这家便利店门口等过他一次。就一次。 那天她说想吃冰淇淋,让他在这儿等她。他骑三轮车过来的,身上一股孜然味儿。她没嫌弃,从冰柜里拿了两个可爱多,递给他一个,两个人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底下吃。 她穿着万科的校服,戴着黑色的鸭舌帽,低着头。 有个路过的阿姨多看了他们两眼。 秦萧没什么表情,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说走吧。 沈旭收回视线,用力蹬了几脚,三轮车拐进了更窄的巷子里。 . 等赶回家,屋里灯还亮着。他把自己的旧雨衣脱下摊开挂在门口铁丝上,推开门,轻手轻脚进去。 沈明伏在折叠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却没抬头。 沈旭走过去,看了一会儿他做题。那些符号他还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手。 沈明抬起头,眉头皱起来。 沈旭掏出手机打字:[吃了吗?] 沈明扫了一眼他哥还在滴水的裤腿,那双湿透了的旧球鞋,忽然烦躁起来:“你就不能等雨小点再回来?弄得到处都是水,烦不烦!” [怕你饿,] 沈明瞥了一眼灶台上早已冷掉的烤串,声音生硬:“说了不饿。你别管我行不行?” 说完就重新埋下头去。 沈旭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一碗面放到桌角。肉丝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几根小青菜,滴了两滴香油。 沈明看着那碗面,心里憋着股火。他不想领这个情,不想显得自己好像永远需要被这样照顾。可他确实好几个小时什么都没吃,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脸上僵了很久,最终还是抓起筷子,埋下头,闷声不响地大口吃了起来。 面是温的,不烫嘴,正好。荷包蛋煎得嫩,蛋黄流心。 看他开始吃了,沈旭才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隔间。 他脱下湿透的上衣,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x:到了吗?】 【x:明天降温,穿厚点,今天穿太少了。】 沈旭的拇指摩挲着屏幕,眉眼更柔和了几分,回: [到了。刚吃完面。] [你也是,别看太晚。]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x:管得宽。】 【x:你面里放菜了没?别又只是清汤挂面。】 沈旭笑了笑,老老实实打字:[放了肉丝、荷包蛋,还有青菜。] —— 楠御庄,书房。 秦萧看了一眼手机,哼了一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向门口等待的管家。 老管家轻咳一声,问:“小姐,明天的行程?” 秦萧淡淡道:“照旧。去苏沐媛家练琴,七点半后门接我,再换一辆车。” 管家点头,没说什么。但也没走。 秦萧看他一眼:“怎么了?我爸问什么了?” “还没有。”管家说, 但快了,做父亲的再是忙,自己唯一的女儿总是关注的。小姐这半年来每周四固定消失半天,用的理由全是练琴,是个人都会起疑。 秦萧听出了言外之意,指尖在桌沿顿了顿。 让她不去见沈旭?不可能。这一周一次,还是她当年又哄又逼他才勉强答应的。再减?他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手机里这几句干巴巴的问候了。她当初花了那么多力气才把他圈进自己的世界,绝不只是为了这点不痛不痒的联系。 “先这样安排,等父亲问起再说。”她锁上ipad屏幕,拿起手机起身欲走。 管家跟上两步,低声补充:“上周洛桑峰会上,老爷偶遇了苏家那位二公子,相谈甚欢,老爷还特意邀请他,日后回国有空常来家里坐坐。” 秦萧脚步一顿。 苏沐媛的二哥,苏宸宇,哈佛毕业,在苏家海外业务部,常驻伦敦,遇见她父亲,并不意外。 “知道了。”她语气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管家退出去了。 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哪是担心苏家走漏风声?分明是在提醒小姐那个心照不宣的事实,像苏家孩子那样,家世相当、履历光鲜、能成为事业臂助的,才是老爷心目中理想的女婿。 可小姐眼里就只装得下那一个人。 在这个圈子待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处心积虑的穷小子。骗钱骗感情,甚至把女方家业都掏空的不是没有。 可这个沈旭...... 老管家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9月15日,上午,退还小姐充的500话费。” “9月15日,下午,书店一小时,买《五三》给弟弟。” “9月16日,上午,木工坊兼职,下午,修电器。” …… …… 他翻了翻,这样的记录,六年下来,不知攒了多少。越是看,就越难讨厌那孩子。 小姐变着法塞给他的钱和物,他总会用各种方式还回来。自己过得捉襟见肘,对弟弟却几乎有求必应。更别提每年小姐生日提前半年就开始攒钱,买些在他看来称不上贵重,但肯定超出他自己生活水平的礼物。 那不是一个汲汲营营的攀附者会有的姿态。 良久,管家关掉手机,将它重新收回口袋,什么也没说。 下楼后,他找到正在擦车的司机,压低声音道:“以后那边接送,低调点。别让老爷那边的人看见。” 司机点头:“明白。” —— 地下室这边。 沈旭握着手机,见迟迟没有新消息,趁着空赶紧去冲澡。简陋的淋浴头水流不大,水温也不稳定,但他很快洗完,把顺手洗好的衣服拧干,还没挂好,放在一旁小凳上的手机又亮了。 他立刻放下湿衣服去拿。 【x:明天见面,不准忘了。】 沈旭立刻回复:[不会忘!] 发送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个用力保证的表情。 【x:那早点睡。】 他本来想回点什么,但又怕回过去她还要回他,耽误她睡觉。他关掉流量,用毛巾擦了两把头发。 一转身,沈明不知何时已倚在了隔间门框上,正看着他,眉头皱着。 “这么晚,跟谁聊天呢?” 沈旭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解释,只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沈明看着他这个动作,没说话。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峙了几秒。 沈旭站起来,走到沈明面前,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沈明往后退了一步。 “我问你话呢。” 沈旭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比了个早点睡的手势,绕过他拿起一旁的衣服进了里间。 等了会儿,没见沈明追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那些沈明自己洗好却揉成一团晾晒的衣服取下,凑近闻了闻,果然染上了霉味。但他没说什么,更没有去教育弟弟如何正确晾衣服的打算,只是默默重新又洗了一遍,拧干,撑开挂好。 做完这一切,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发梢的水珠滴下来,落进颈里。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矮柜上,顿了顿,走过去。 柜子上放着一个老式玻璃相框,是母亲的遗像。年头太久,照片边缘都氧化发黑了,就像他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脸。至于父亲……他对那个男人几乎没什么印象,更谈不上感情。一个烂赌鬼,坠河前还给他们兄弟俩留下了一堆甩不掉的债务。 那年母亲刚走,沈明才上五年级。他盯着遗像看了整夜,第二天就去办了退学。 老校长心有不忍,给了他初中毕业证,拍着他的肩膀叹息。可初中文凭,又如何能帮当时还未成年的他,找到一份足以养活兄弟俩的工作? 他擦了擦相框,指尖在母亲微微笑着的嘴角上停了一下。 …… 【 www.w】 3、chapter 3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灰着。 沈明在校门口的便利店屋檐下站着,手里攥着袋刚买的牛奶,吸管插进去半天,一口没喝。 他的目光紧盯着那条专属车道。那是学校给董事会成员和某些大人物留的,平常空着,只有早上这会儿会有车来。 七点整,一辆黑色奔驰s级拐进来停在廊檐下。司机下来,小跑着绕到另一侧拉开门。 一只白帆布鞋先踩出来。鞋帮干干净净,一点泥灰都没有。 沈明喉咙动了一下。 秦萧整个人从车里出来,黑长直发披着,没扎。她弯腰跟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把书包往肩上一搭,转身往教学楼走。 步子不快不慢,头发在背后轻轻晃,像绸缎。 沈明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晚那个梦:他考上京大了,穿着西装去耀世实习,电梯门开,她正好从对面专梯出来,也是这个背影,也是这个走路的姿势。他在梦里追了两步,想喊她,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电梯门就关了,他醒了。 “望风呢?”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沈明吓了一跳,手里的牛奶盒子差点掉地上。他扭头一看,是王田浩。 “干什么……”沈明肘部往后顶。 王田浩笑嘻嘻躲开,手还搭在他肩上:“帮你望风。” “我没看。”沈明挣开他,往校门走。 “行,没看。”王田浩跟上来,从他手里抢过那袋牛奶,自己喝了一口,“要不要哥们儿直接帮你递个话?我爸跟她家下面一个搞建材的分公司老总喝过酒……” “不需要。”沈明打断他。 “最好是。”王田浩把牛奶塞回他手里,咂咂嘴,“做做梦没关系,但梦到她头上,可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秦萧刚才走的方向:“瞧见她头发上那个卡子没?就那个银色的,小小一个。我猜,能在江临市偏点儿的地段交个首付。” 他语气里听不出恶意,只有感叹。 沈明握着牛奶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早已在无数个深夜偷偷搜索过那些品牌,一遍遍计算秦萧身上一件单品的价格,再换算成他哥要烤多少串、他以后的工资要攒几个月。 一条看似普通的羊绒围巾,相当于他哥咬着牙交付的半年地下室租金。一双看似简单的运动鞋,能抵掉他们兄弟俩一整年的所有开销。而那个发卡…… 王田浩拍他肩膀,“走走走。” 两人往校门走的时候,一辆酒红色的帕拉梅拉从另一边开过来,停在路边。 苏沐媛从车上跳下来,车门都没关好就小跑着追上秦萧,很自然地挽住她胳膊。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秦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距离太远,听不见说什么。但他看见苏沐媛伸手拨了一下秦萧的头发,指尖碰了碰那个发卡,然后挑眉说了句什么。秦萧拍开她的手,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沈明立刻移开视线,心里莫名发堵。 他当然认识苏沐媛,苏氏物流的千金,也是在这所云集了各路显贵的学校里,为数不多够资格和秦萧并肩走的人。 而他呢。他是那个连从她身边经过都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的人。 —— 上午两节数学连堂。 沈明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在走神。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斜前方飘了一下。秦萧坐在靠窗那排,低着头在写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 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课本上那些符号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进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喊了一声:“沈明!” 沈明猛地抬起头。 “这道题你来做。” 沈明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二次函数,参数取值范围。他定了定神,走过去,拿起粉笔,把解题过程写完了。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思路是对的,下次别走神。” 沈明回到座位上,松了一口气。 下课后,班主任又拿着文件夹走进来。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秃顶,带黑框眼镜 “说个事,”老赵站在讲台上,“校运会下周六,高三也要参加。别跟我说你们要复习没时间,体育组说了,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不参加的以后别后悔。” 底下唉声一片。 “不是吧老赵,都高三了还搞这个?” “我废柴啊,跑一千米会死人的!” “能不能不报啊,我要复习……” 老赵推了推眼镜,不为所动,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沈明头上:“沈明,你去年跳高不是拿了第二吗?今年再试试?” 唰—— 全班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沈明感觉后颈发烫,下意识抬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秦萧竟然也转过头来看他。 她坐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侧着身,手撑着下巴,目光很淡,但确实是在看他。 “我......”沈明喉咙发紧,那个“不”字卡在嘴边,在那样目光的注视下,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报!老师他肯定报!”王田浩看热闹不嫌事大,抓起他的手替他喊:“沈明说他今年就要干翻隔壁班!给咱们班面子挣回来!”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爆发出哄笑声。 “沈明可以啊,平时闷不吭声,藏得挺深!” 后桌的陈昊也拍了拍他的背:“行啊小明,到时候我去给你喊加油!” 哄笑声中,沈明脸瞬间红了,他本该甩开这个玩笑,本该像往常一样用“要复习”搪塞过去。可秦萧还在看他。 “我参加!” 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太大,尾音还在教室里回荡。旁边几个同学被吓了一跳,有人笑了一声。 沈明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 他的心跳很快,但更让他血液加速的是,斜前方,秦萧转过头来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期待。 这模糊的一瞥像一剂强心针,沈明突然挺直了脊背。 班主任满意地点头:“好,看看人家沈明,学习好体育也好,咱们班可不能都只死读书……” 后面班主任又灌了什么鸡汤,沈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嗡嗡的,手心在出汗。少年人的意气在这一刻膨胀起来,他甚至能想象自己在跳高场上腾空而起的画面。背越式,杆子在身下一晃不晃。落地,掌声,欢呼。 而秦萧在人群里,看着他。 班主任最终靠着连哄带吓,外加抽签,总算凑齐了项目名单。 “那就这么定了,校运会在下下周五、周六大家提前准备准备,注意安全,但核心还是不能耽误学习……” 周五、周六。 沈明突然意识到什么。 周六……是沈旭的生日。 前年沈旭去外地进货,错过了。去年他借口竞赛集训,连个电话都没打。今年呢? 三年不过生日,对沈旭那种人来说,大概也无所谓吧?他自己从来都不提。 可一低头,视线猝不及防地落在了自己脚上。这双穿了快一年的名牌球鞋还是去年沈旭送他的生日礼物上,想到这,些许名为愧疚得情绪又涌了上来。 时间的流逝,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在窗外光影缓慢偏移的轨迹里,悄无声息完成了过渡。 “让让让让!” “今晚开黑谁来?” “李晓!数学卷子!救人一命!” 同学们涌出教室,喧闹声充斥走廊。 沈明做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才收拾着书包,那份因跳高报名而起的短暂热血早已被更现实的烦闷取代。他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刚踏出教学楼,视线就被校门口那辆过于扎眼的酒红色帕拉梅拉吸引了过去。 流畅的车身线条,锃亮的漆面,与周围停着的各式豪车相比,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张扬。 苏沐媛翘着二郎腿窝在后座刷手机。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她栗色的卷发和侧脸。然后另一侧车门开了,秦萧弯腰坐进去。 车子没立刻走。 沈明站在不远处,看见苏沐媛把手机屏幕转向秦萧,说了句什么。秦萧看了一眼,唇角弯起来。 距离太远,听不见。但沈明猜,大概是某些上流社会的活动安排。 —— 车里,苏沐媛把手机屏幕转向秦萧。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黑色的蕾丝睡衣,两条细细的带子,领口开得很低。 “好看吧?”苏沐媛说,“我昨晚刷到的,刚下单了两件,一件给你。” 秦萧瞥了一眼,没说话。 苏沐媛凑过来:“今晚约会打算到哪一步?” 秦萧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我问得很正经啊,”苏沐媛眨眨眼,“你们俩也谈了有一阵了吧,总不能一直停留在那什么,接吻阶段吧?” 秦萧睁开眼,看她一眼:“你是不是很想让你哥欣赏一下你在mystic夜店大跳钢管舞的视频?” 苏沐媛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你有那视频?” 秦萧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苏沐媛安静了三秒,然后乖乖坐回去:“姐,我错了。” 秦萧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苏沐媛又忍不住了,小声说:“但我那睡衣真的挺好看的,你穿肯定绝杀。比你现在穿的那件强多了。” 秦萧没睁眼:“他没收钥匙。” 苏沐媛愣了一下:“啊?” “我给他的公寓钥匙,”秦萧说,“他没要。” “没要?”苏沐媛皱眉,“那你俩每次都在哪儿……” “公园。” 苏沐媛张了张嘴,谁敢信呢,秦家大小姐约会居然在公园。 “那你们这恋爱谈得也太没意思了。” 秦萧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上次我嘴唇肿了,记得吗?” 苏沐媛翻了个白眼:“记得,我还以为你去打了玻尿酸。” “那是他亲的。” 苏沐媛挑眉。 “气氛到了,”秦萧说,“但再往下,他不肯。”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把沈旭按在躺椅上,手伸进他衣服里摸他后背的骨头。他身体绷得像石头,可还是硬生生刹住了车,推开她,手指都在颤。 她问他怎么了。 他拿起手机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屏幕转向她: [脏。] 就一个字。 她当时气得想笑。却最终在那双沉默又固执的眼睛里先败下阵来,没再逼他。 秦萧坐在车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没有跟苏沐媛说最后那个字。 【 www.w】 4、chapter 4 . 苏沐媛听得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秦萧,换了个稍微正经点的语气,“说真的,我活了十八年,真没见过比他更不识抬举的男人。” 她掰着手指头细数:“你想想,你是谁?秦氏集团的继承人,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追你的人能从沪市排到江临市!他倒好——”她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还立起贞节牌坊了,连碰都不让你多碰。他是不是......”她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啊?” “他没问题。”秦萧立马反驳。 苏沐媛盯着闺蜜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秦萧,你完了。” “什么?” “你栽了。栽得彻彻底底。”她往后一靠,笑得意味深长。 车子驶入别墅区,绿树成荫,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秦萧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了些。 苏沐媛忽然又凑过来:“说真的,你要是真想睡他,我教你几招?保证管用,我对我几个前男友用过,百试百灵……” “滚。” 秦萧这次连眼神都懒得给她,直接闭上眼睛,摆明了拒绝交流。 她才不是想睡他。 准确地说,不只是。 那种感觉复杂得要命:想彻底占有,想看他失控,想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可又忍不住小心翼翼,怕逼得太紧,怕他真跑了,怕他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再也不抬起来看她。 矛盾得要死。 —— 等到了苏沐媛家,她那常年在国外忙生意的父母果然不在,秦萧也没客气,熟门熟路上了三楼。 十分钟后,苏沐媛倚在衣帽间门框上,指尖绕着发尾,看秦萧换下校服,穿那能挡住所有身材的普通卫衣,嫌弃地撇撇嘴。 “就这?” 她上前一步,伸手拽了拽那卫衣下摆,一脸无语:“我奶奶跳广场舞穿得都比这讲究。” 秦萧拍开她的手:“你懂什么。” 说完,她继续对着镜子整理。镜子里,卫衣确实遮住了所有曲线,但这种oversize的风格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有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好看。 “至少露个腿吧姐姐?” 秦萧边收拾包边回:“苏小姐,也不看看现在是几点,露着腿在外面晃悠,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万一被哪个路人拍了发网上,我爸明天就能把整片区的监控调出来摆我桌上。” 话是这么说,但走到房门口,她还是折返回去拿走了一只新的唇蜜,带果香味的那种。 苏沐媛立刻吹了个口哨,红唇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哦~也不是完全不开窍嘛。” 秦萧懒得理,抓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楼的苏沐媛看着车从后院离开,忍不住笑叹:“栽了,真是栽了。” ——— 城郊那个公园,后门有一条小路。 秦萧到的时候,路灯还没亮。但游乐场区域已经关了门,整个公园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雨后的空气格外好,有股青草的味道。 她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后门那把小锁。管家找人清过场了,园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监控也关了。 秦萧踩着那双很贵的白色帆布鞋,快步走过湿漉漉的小路。 天色将暗未暗,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滤镜。 远处长椅上,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沈旭。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格子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头发好像刚洗过,没完全干,蓬蓬松松的,看起来就很软。 秦萧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老实说,沈旭长得不差。 他自己大概没注意过,如果没穿那件沾了油烟的t恤,不弓着背搬碳箱,把头发洗干净了,他其实挺好看的。眉骨高,眼睛不算大但很深,单眼皮,鼻梁很挺,下颌线条干干净净的。 他坐在长椅上,像小学生一样规矩,双手拿着手机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秦萧没出声,故意一步跳过去。 沈旭猛然抬头,视线撞上她的瞬间,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垂下眼皮,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他慌忙站起身,手指抬起,想要比划什么。 秦萧没给他机会,直接上前,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往下拉。 沈旭猝不及防地弯腰,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柠檬薄荷牙膏味。 “想我没?”她做着口型问,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变化。 沈旭喉结滚动,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秦萧轻哼一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蹭过他微微干燥的唇,力道很轻,带着点故意的摩擦。 沈旭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 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倒影,连她刚涂的水蜜桃唇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点头。 想。 秦萧突然笑了,凑近他脸说:“沈旭,你再不说话,我就亲你了。” 沈旭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下一秒,秦萧已经凑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夜风从老樟树树梢吹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沈旭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蜷了蜷,又蜷了蜷,最后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腰侧。 秦萧咬了下他的下唇,含糊地抱怨:“……笨蛋,闭眼啊。” 说着,她松开拽他衣领的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沈旭慌忙闭上眼,睫毛在她掌心轻颤。 她贴得太近了,那股果香味混着雨后的潮湿气息,让他有点头晕。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一点,但秦萧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 “别躲。”她含着他的下唇呢喃,指尖在他颈后轻轻摩挲。 沈旭喉结又滚了一下,掌心开始出汗。他知道他们不该这样。她值得更好的,他配不上……这些念头一直都在脑子里转。 可当秦萧的舌尖试探性地描过他的唇缝时,所有理智都碎成了齑粉。 动作间,他们碰倒了长椅上的保温杯。 沈旭听不见,秦萧不想听见。她只是更深入地,放任唇齿交缠的热度在夜色里蔓延。 沈旭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变得温柔起来。情动时,还下意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然取悦了秦萧,她轻轻笑了下,索性跨坐上他的腿,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沈旭霎时清醒,慌乱按住她的肩膀,拉开距离,急促摇头。 秦萧挑眉:“不继续了?” 她拇指碾过自己湿润的唇角,看着他。 沈旭胸口起伏着,用口型说:会有人看见。 秦萧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嗤笑出声:“整个公园都是我家的,我让人清了场,还关了监控。” 她再次逼近,故意将所有重量压在他身上,鼻尖蹭着他的脸颊,“不会有人看见,现在,我就想。” 沈旭僵持许久,终于认命般闭上眼,低头重新迎上她的唇,却固执地将人往后挪,只让秦萧坐在他膝盖上。 秦萧感觉到了,故意恶劣地挪回去,缠着他的腰不肯放。 沈旭的身子越来越僵硬,可拗不过她霸道的动作,只能任由自己被困在方寸之间。 秦萧的手指插进他发间,将他按得更深。 沈旭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直到她突然夹紧他的腰,他才惊喘着按住她刚刚趁机撩起他衣服,摸上他腹肌的手。 “又不行?!”秦萧气恼,一脸不高兴:“我上上个月就成年了!不管在法律上还是道德上,我做这些都可以!” 可沈旭只是摇头。他起身,温柔地把她抱起放在旁边的位置上。 被抱着推开,秦萧倒也没真发脾气。她太熟悉这套流程了,自从在一起后,他们的每次约会都像在攻防战。 他退,她进,乐此不疲。 但她可不会就此罢休,故意把腿一抬,搁上他大腿,还恶劣地晃来晃去。帆布鞋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裤腿。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她小声嘀咕,索性歪了身子窝在旁边,一只手抓起他的手,开始摸他的手指。 沈旭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指尖和掌心全是茧,指关节上还有几处烫伤的疤,新的叠着旧的,看着就让她心烦。 秦萧从指尖摸到指根,一根一根地摸。 果然,沈旭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皮肤下奔流的血液和克制的心跳。 她觉得有些好笑,等把他的每根手指都摸遍了,才从小包里掏出药膏。深蓝色的管口,没什么标签。是她让管家从国外带回来的烫伤膏,据说效果好。 她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上,低头,小心地涂在他指关节那些烫伤上。 沈旭没动。 他看着她低头给他上药的样子,目光落在她发顶。 她头上别着一枚发卡。 小小的,银色底托,上面镶着些银色碎钻。v家的,很基础的一款。不是什么限量版,也不是什么高定款。人造钻石的,也就两千出头,在秦萧的世界里,这东西大概跟路边摊没什么区别。 但那是去年七夕,他送她的。 从那以后,她经常戴。不是每次见面都戴,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她头上。 【 www.w】 5、chapter 5 . 药膏涂完,秦萧没松手。她捏着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沈旭由着她捏。等了一会儿,看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他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低头打了几行字,递过来。 [这周,过得还好吗?] 秦萧懒洋洋靠在他肩上,也懒得掏自己的手机,只夺过他摔裂的二手机回: 【无聊。】 【作业好多。】 【数学好难。】 【跟我爸去参加晚宴,全是一群假面人,一个个都拐着弯想通过我攀上我爸,说话拐八百个弯,没一句真的……】 她越打越快,突然想起什么,嘴角撇了下去,冷哼了一声,用力追加一句:【倒是你那个好弟弟,】 沈旭身体一僵。 秦萧抬起眼看他,眼神有点冷。 她继续打:【昨天在校门口,我看见了。他拿伞挡你。他什么意思?觉得我见不得人?还是你见不得我?!】 沈旭看完,连忙夺回手机打字: [没有。他没有那个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只是最近压力大,我替他道歉,别生气,别跟他计较,好不好?] 秦萧看完这几行字,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谁要你道歉?我是气他那样对你!你每天凌晨去菜市场,回来还雷打不动给他做早饭,他凭什么给你甩脸色?凭什么?!” 她说得有点急,胸口起伏着。 沈旭没急着辩解。他只是轻轻握住她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摇了摇头。 秦萧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总是这样。 明明比谁都辛苦,却从来不抱怨一句。明明被人那样嫌弃,还是默默等在雨里,就为了给那家伙送一把伞。 凭什么? 就凭他早出生几年,是哥哥,就该又当爹又当妈,把整个人生都搭进去吗? 秦萧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她夺过手机,强硬地转移话题:【下下周六,运动会。你弟报了项目,一整天都在学校。】 她顿了顿,抬头直直看他,【我要去你家,给你过生日。】 是通知,不是商量。 沈旭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两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拿回手机,慢慢打字:[好。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秦萧看着这行字,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你生日,给我做饭?沈旭,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她嘴上是凶的,但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时,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笨蛋,那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听见没?” 沈旭怔怔地看着她,耳尖慢慢红了。 他垂下眼,删删改改打了一行字,最后只发出: [那你想做什么?] 秦萧掰过他的脸,微肿的唇角勾起,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故意问:“我想做什么都行?” 沈旭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别开视线,没点头,但也没摇头,答案很明显。 不行,那种事,绝对不行。 “啧。”秦萧眯起眼,指尖戳着他胸口,“沈旭,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更让人想欺负?” 沈旭眼神飘忽,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样一个人,无趣,一身洗不掉的油烟味,说不了话,口袋里掏不出多少钱,到底哪里值得她这样惦记。 秦萧才不管他心里的天人交战,不依不饶:【你总该给我点补偿。】 打完了,她把屏幕怼到他眼前,下巴扬着,一副你敢不给试试的架势。此刻,她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过生日的是沈旭,自己反倒像是个讨要礼物的刁蛮女友。 而沈旭看到这行字,抿着唇,真的开始思考,这次补偿的底线应该划在哪里。被她欺负总是很难捱,但似乎……只要她开心,他总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是脱了上衣随她画那种奇怪的画?还是让她拍下他围着粉色围裙做饭的样子?或者…… 想到之前那些事,他的脸更红了。 秦萧看着他这副自己把自己羞得快要冒烟的模样,刚想笑,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耐烦瞥了一眼,联系人是管家。 她“啧”了一声,刚要关掉屏幕,又一条消息弹出:【苏小姐来电提醒,她二哥已提前结束行程,于今晚抵达国内。】 秦萧一口气堵在胸口。 “……烦死了,专挑时候。”她咬牙切齿把搭在沈旭膝盖上的腿收回,不情不愿站起身。 沈旭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出不少,垂着眼,看见她刚才蹭乱的鬓角发丝。他伸出手,小心地把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她耳后,又轻轻正了正那枚发卡的位置。 “记得每天涂,下周我要检查。”秦萧把药膏塞进他衬衫口袋,语气凶巴巴的。 沈旭看着她,眼里漾开一点笑意,点了点头。 但秦萧越想越气,这次见面还不到一个小时! 她突然拽住沈旭的衣领,泄愤般吻上去,带着点惩罚意味,甚至故意在他下唇咬了一口,留下明显的痕迹。 沈旭吃痛却不敢躲,只是轻轻扶住她的腰,怕她动作太大摔着。 秦萧勾住他的脖子,在极近的距离瞪他:“明天我要吃烤茄子,司机去找你拿。” 沈旭失笑。他当然知道秦大小姐并不喜欢吃烤茄子,她只是想收到和烤茄子一起递过去的情书。明明当初被追的是他,可在一起后,秦萧总会不经意抱怨:“又收到些乱七八糟的人写的情书,烦死了。”然后他就懂了。从那以后,在无数个深夜里,用记账本背面一笔一划练习那些过于拗口的文艺句子。 送她到车边的时候,司机已经拉开门等着了。 秦萧弯腰坐进去。但车窗很快降了下来。 “喂!”她用口型威胁,“早点回去睡觉。敢让我发现你通宵备货,我直接让你未来一周都出不了摊。说到做到。” 沈旭站在原地,举起手挥了挥。 秦萧的脸一直贴着车窗,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尾灯彻底融入城市的流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沈旭放下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刺痛的嘴唇。 还留着她的味道。果味的,甜的。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空荡荡的小径上。 他掏出手机,点开她的聊天框,打了行字:[路上小心。]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正常情侣分别是不是应该发“到家告诉我”之类的?这样显得更贴心,也更像一个正常的男朋友。但他知道,秦萧如今坐的车安全级别极高,前后还有保镖车跟着,从这条路到她家,根本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而且,[到家告诉我]这种话,会不会显得太黏人?会不会需要她费神回复?她那么忙…… 他删掉了那四个字。犹豫了一下,重新输入[回去早点休息。] 感觉还是有点生硬。 最后,他选了个系统自带的乖巧小猫表情。 添加。 发送。 算了,这样就好。他想。 —— 远处,夜市的喧嚣隐隐传来。 他的摊位还亮着灯。 沈旭揉了揉脸,把刚才那点旖旎的温度和心思都揉散,然后小跑着往回赶。 老张正蹲在烤炉旁搓着手,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腿:“哎哟,可算回来了。替你看了快一个钟头,腿都蹲麻了!这鬼天气,一下雨就没什么人。” 沈旭点点头,脸上带着歉意,用手比划了个“谢谢”的手势。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赶紧坐下歇歇。 “你说你,每周四都消失,是去给家里那个学生娃送东西了吧?当哥真是不容易啊!”老张自顾自地说着,“我家那小子也是,上高中了,天天要钱,补课费这个那个的……” 他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沈旭里面那件格外正式的格子衬衫。但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不会多想。毕竟没人会想到,这个烤串摊主刚才正和这座城市金字塔尖的人在街角吻别,还被咬破了嘴唇。 沈旭接过老张写的记录单,迅速系上围裙,遮住了里面的衬衫。 “老板!再加二十串羊肉!”有客人高声喊。 沈旭没听见,但余光瞥见有人招手。他快步过去,掏出便签本。 那客人接过来,低头写了,又抬头补充了一句:“微辣就行。” 说完,又怕沈旭没看清,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要——微——辣——” 旁边一张桌上,一个染着金发的年轻人看见这一幕,嗤笑了一声。 “呵,聋子还卖烧烤?点个单都他妈费劲,演默剧呢?” 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桌听见。 沈旭只是微笑着点头,转身继续手上反转烤串的动作。 炉火噼啪。热浪熏人。汗水很快浸透长袖,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而金发男人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这种残疾人老老实实吃政府补助就行了,凭什么占着这么好的地段摆摊?影响市容!我上次在这买,妈的,等得黄花菜都凉了!要不是老徐你们拉着,我早他妈投诉了!” 沈旭听不见。但就算听见了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解释,这个摆摊的位置是秦萧强硬安排下来的。江临市城管算严,这份明显的特权他本不想接受。但在秦萧的蛮横威胁以及他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理由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烤炉上的羊肉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一下子散开了。 沈旭把烤好的串递过去。 那桌客人接过串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老板,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喝多了,嘴欠。” 沈旭看懂了那个口型,微笑着摇了摇头,态度依然和煦。他低头在便签上写下【一共148元】,字迹朝外,递过去。 …… 【 www.w】 6、chapter 6 . . 秦萧到苏沐媛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车刚在大门前面停稳,她还没下车,就看见二楼露台上站着个人。 苏辰宇。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栏杆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杯红酒,正往下看。那姿态像是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 秦萧瞥了一眼,没急着下车,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角。 唇蜜所剩无几,但微红的唇补上了那一点颜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透着股冷调的艳。 她盯着看了看,没什么表情,推开车门。 脚刚沾地,苏沐媛就从旁边的玫瑰花丛里窜出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压着嗓子叨叨:“完了完了完了,我跟你说我哥刚问你好几次了!他肯定发现了!” 秦萧漫不经心回:“慌什么,就说我们在琴房。” “他刚去过琴房!” “那说我回去拿谱子。” 苏沐媛一脸欲言又止,这离谱的借口是个人都不会信!她还在发愁,设想爹妈和秦叔叔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有什么后果,但秦萧已经不等她想好措辞就先走进了客厅。 苏辰宇正从旋转楼梯下来。 三人迎面撞上。 “萧萧,好久不见。”他笑了笑,先打了招呼。 秦萧也礼貌一笑:“辰宇哥在啊,这么晚还喝酒?” “刚从公司回来,提提神。”他晃了晃酒杯。“管家说,你放学后就来找媛媛了?” 言外之意明显。 苏沐媛的呼吸声急促起来,几乎要屏住,悄悄往秦萧身后躲。 秦萧倒是不紧不慢的。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指尖拂过发间那枚发卡,随口说:“是啊。可惜媛媛把谱子弄丢了,我刚回去把我那本拿来。辰宇哥要看吗?” 她拍了拍手里的包。 苏辰宇看着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他说。“上次佳士德拍卖会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只是没机会回国,拖到现在才给你,抱歉,迟到了一个月。”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盒子递到她面前。 秦萧接过来,打开。盒子里躺着条古董手链,米白色珍珠搭配钻石串珠,链条是细巧的银质花纹,简约又典雅,确实合她的审美,挑不出错处。 “谢谢辰宇哥,破费了。” 她合上盖,随手将盒子塞进包里,转身就要拉着苏沐媛转身上楼。 “萧萧,”苏辰宇在后面喊住她,“下个月秦总约了我聚餐,你会一起来吗?” 秦萧头也不回:“没空,要写作业。” “那妮维雅乐团的演出呢?”苏辰宇不紧不慢地补充,“他们下周在市剧院有专场,我定了前排票。” “辰宇哥,”秦萧终于转身,唇角勾起一抹假笑,“你什么时候改行当黄牛了?” 苏辰宇没被她的话讥到,只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他们的《四季》,想着你现在或许还有兴趣。” “我是高中生,”秦萧说,“时间很宝贵的。” 说完,她拉着苏沐媛就上了楼,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苏辰宇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站了好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最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 —— 琴房门刚合上,苏沐媛就瘫倒在椅子上哀嚎:“完了完了.......他绝对知道了!半年前他发现我和那个赛车手在车库就是这种表情!” “他不会说的。”秦萧淡定回,走向角落的竖琴。 “为什么啊?他连我包男模的事都跟我妈告状,我帮你打掩护的事可比这大多了!” 秦萧掀开琴罩,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得罪我,对他没有好处。” 苏沐媛愣了一下。 秦萧继续说:“我家下半年那个海运项目,你哥在争取。他很清楚我的脾气——” 她拨了一下弦。 “——让我不痛快的人,也别想如愿。” 苏沐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你们这些人真可怕。上学还操心这些。”她凑过来,“所以你真能决定我哥拿不拿得到那个项目?” “不能,”秦萧坦然道,“我爸选方案看实力,不是看我心情。” “那你还说?” 秦萧:“但我能让他拿不到。” 琴房里安静了两秒。 苏沐媛眨了眨眼睛,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里:“吓死我了……不过你刚才对我哥那么不给面子,就不怕他脸挂不住,真把事情捅出去?” 秦萧已经坐回琴凳,手指轻抚琴弦,空灵的旋律在室内流淌。 “他越界了。”她说。 . 楼上书房里,苏辰宇站在落地窗边,松了松领带。他点燃一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白的烟雾在寂静的空气里袅袅缠绕。楼下传来的竖琴声断断续续,每个音符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他喜欢秦萧。从十八岁那年,在秦家的晚宴上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那时她还小,穿着白色公主裙,坐在钢琴前弹奏德彪西。那双漂亮的眼睛扫过全场,里面是与生俱来的疏离和一种尚未完全展露的倨傲,连余光都未曾为他停留。 不,不止是他,是对所有人。 可偏偏就是那个眼神,那个将他与其他所有人一同归于无需在意范畴的眼神,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书桌上的平板亮着,显示着秦家耀世集团海运新通道的竞标方案。这是他亲自带队,争取了近半年的项目。只要拿下,苏氏就能更进一步,而他在父亲和董事会眼中的分量也将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离“秦世峥认可的青年才俊”、离“秦家女婿”的位置,更近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发来消息:【苏总,已确认秦小姐今晚行程,放学后曾前往滨河公园,停留约五十分钟。】 苏辰宇看了一眼。 他没什么表情,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回了四个字:【处理干净。】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没必要留着痕迹。 他当然不会信她那套回去拿谱子的敷衍说辞,也当然懂她微红的嘴唇。但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不会像毛头小子那样争风吃醋、刨根问底。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玫瑰自己绽放,而他要做的,就是得到秦总的认可,成为那最后最有资格采摘的人。 楼下的竖琴声停了。 过了一会,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秦家的车离开了。 苏辰宇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其实不怎么抽,就是喜欢看它燃烧殆尽。 . . 另一边,沈旭到底没能听秦萧的话早点休息。 摊前的客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拨接一拨。等他终于送走最后一位醉醺醺的客人,已经接近凌晨。收摊后,他数了数皱巴巴的零钱,抽出两张大的塞给帮忙看摊的老张。 老张笑呵呵揣进兜里,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旭,下周四还找我,保证给你看严实了!” 沈旭点点头,眼底带着点疲惫的笑意,转身蹬起三轮车往家赶。 快到巷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地下室的灯还亮着。 他踩踏板的速度慢了下来。 沈明还没睡。 他在巷口犹豫了一下,想等灯灭了再进去。但还没停好车,铁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磨蹭什么?”沈明站在门口,眉头皱着,语气里满是不耐。 沈旭下意识侧头,借着低头锁车的动作挡住嘴角。 沈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打着哈欠,转身就往里走,嘴里嘟囔着:“困死了……” 没走两步,他突然停下,回头,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 “什么味儿?” 沈旭身体一僵。 是秦萧的香水味?还是...... 但沈明只是嫌弃地扇了扇鼻子:“你下次换个牌子的洗衣粉吧,混着油烟味,难闻死了。” 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沈旭歉意地笑了笑,指了指浴室,表示马上洗澡。 转身时,他没注意到弟弟探究的目光正落在他破损的嘴角上,若有所思。 等他洗完,沈明房间的灯已经暗了。 沈旭轻手轻脚回到自己那个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柜子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带四位数字锁的,封面是很幼稚的卡通图案,是他在沈明初中旁边的小卖部顺手买的。 他把锁拨开。里面夹着几封信纸,边边烫着金线,都是秦萧以前塞给他的,所剩不多。 他小心抽出一张空白的,拿到客厅,在台灯下面坐下来。 桌上有一支沈明用剩下的圆珠笔。 他拧开笔帽,把纸铺平。 想了一会儿,低头开始写: 【 www.w】 7、chapter 7 . [萧萧,最近总是下雨,希望你的车窗关得很严。] [上次竖琴比赛的视频我去找来看过了,虽然听不见,但我知道,你一定全场最好的……] 何止是看过了,那个视频被他存在手机里,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地看。 他记得视频里的每一个镜头。秦萧穿着dior为她特别定制的银灰色碎钻礼服,带着蓝色的宝石耳环,坐在华丽音乐厅的中央。 聚光灯下,指尖在琴弦上跳跃,连发梢晃动的弧度都那么好看。 ——那么远,那么亮,那么触不可及。 笔尖微微发抖: [......最好的。] 他写不下去了。 要怎么形容呢?她矜贵,明艳,神圣……超出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形容词。贫瘠的语言和苍白的文字,要怎么才能形容出她的万分之一好? 但最后,他仍是断断续续写满了整张纸,在末尾画上一个爱心。 信纸被小心沿着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好,锁在柜子里,等待他明日出摊时塞进给她的烧烤袋里。 他点开手机,已经凌晨两点半了,他还能再睡三个多小时,就必须起床去批发市场抢购最新鲜的食材。但哪怕如此,他仍是点开了私密相册,又一次播放那些看了无数遍的视频。 无声的画面里,他觉得,秦萧谢幕时对着观众席扬起的那抹带着些许傲然的笑,比任何音乐都动人。等她再次上台,他盯着她致辞的口型和字幕,一遍遍熟悉着她的唇语。但这段话他已经熟练到能背下,无法再达到帮他训练唇语的目的。 他将视线转向那个狭小换气窗。 雨又开始下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终于闭上了眼睛。 . —— 清晨六点,沈明被闹钟吵醒,迷迷糊糊间,厨房已经隐约飘来香气。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昨晚那道数学压轴题耗到他凌晨一点才勉强攻下,而他哥,显然比他睡得更晚,此刻却已完成了食材采购,在灶台前忙碌多时。 他推开房门,果然看见他哥站在灶台前,用筷子轻轻翻动锅里的荷包蛋。晨光透过通风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哥沾着面粉的袖口上,也照亮了他唇角那道浅浅的结痂。 昨天没太看清,今天在亮处一看,还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洗漱完,坐到那张兼作书桌的折叠餐桌前。 早餐已经像往常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两碗豆浆,两个煎蛋,还有一盘自己做的包子。 他飞速解决着早餐,却下意识反复抬头,终于,他放下碗,掏出手机,打字。 【你嘴上火了?】 沈旭正低头喝豆浆,抬头看见问题呛了一下,匆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用力摇头。 “那就是被烫的?”沈明紧盯着他。 沈旭轻轻点头,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试图掩饰。 沈明眯起眼,心里冷哼一声。 骗鬼呢。 他虽然没谈过恋爱,可网上刷到的帖子多了,该懂的不该懂的早已接收了不少。能在人嘴上留下这种形态印子的,除了上火和激烈的接吻他想不到其他。 但……接吻? 他想了想,这个荒谬的可能又被强行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沈旭每天清晨四点班就去进货,给他做早饭后补觉,下午备菜晚上出摊,回来都半夜了,天天昼夜颠倒,哪来的时间谈恋爱?更何况,谁会看上一个聋哑的烧烤摊主? 时间、精力、金钱、社会地位……他哥一样都没有,就算有一张脸,以他哥那沉闷性子都讨不来富婆喜欢。 “我走了。”沈明咽下最后一口豆浆,拎起书包出门。 老旧的门板在身后哐当作响,他飞一般冲向公交站。 清晨的城中村已经开始苏醒,作为京市少见的棚户区,要拆迁的消息早几年就开始传了,但一直拉扯到现在还没拆。但也幸亏如此,他哥才能租得起一间靠近京华私立得地下室,让他不至于跨半个城市去上学。 早点摊冒着热气,污水顺着墙角流淌。 他灵活地避开晾衣杆和乱停的电动车,跨过地上水洼。 虽然就六站公交,但要转三趟,这距离,隔开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晚一分钟,就可能错过那班能让他准时抵达“那个世界”的车。 他拼命奔跑,在车门关闭前挤了上去。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他紧紧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破旧的居民楼逐渐被玻璃大厦取代。 等气喘吁吁赶到学校,刚扶着膝盖站稳,就看见秦萧家的车在门口停下。 沈明立刻低下头,放缓脚步,刻意让自己落在几个同样刚到的学生后面。这样,他就能借着人群的掩护光明正大看她的背影。 秦萧下了车。 她今日没有戴任何发饰,头发规规矩矩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似乎和昨天有些不一样。 沈明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但他就是能感觉的出来。 一上午课结束,饥肠辘辘的学生们涌向食堂。 京华私立的食堂窗明几净,设计感十足,明面上绝无等级划分。但无形的壁垒往往比有形的更坚不可摧,悄无声息地将人区隔开来。 那些不缺钱的自然地向三楼小厨房汇聚,那儿提供现点现做的精致餐食,由专门聘请的四星大厨掌勺,食材空运,菜单每周更新。价格自然也足够“精致”。 沈明端着统一的餐盘在一楼最边沿排队,指尖攥着饭卡,心里还在琢磨刚刚没解完的数学题。 队伍快速前移。 突然,一阵熟悉的笑声从侧面楼梯口传来,传入他耳中。 沈明下意识抬眼,就见秦萧和苏沐媛说笑着并肩上楼。 她没穿那校服外套,只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 她们旁边还跟着一个穿高二校服的学弟。 沈明认得他。 去年物理竞赛,甩开他三十四分的那个天才,顾衍。 此刻,这位天之骄子正微微偏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秦萧侧脸。那眼神里的意味,沈明看得懂。 他心头莫名一涩。 “操!看路啊!” 一声怒喝拉回沈明的思绪。 他慌忙回神,却来不及收住脚。 “哐当——” 餐盘边缘撞上前面那人的手肘,汤碗一震,餐盘倾斜,油汤晃出来,不偏不倚,溅在了对方球鞋上。 沈明抬头,对上了一张阴沉的脸。 林骁——校篮球队主力,家境优渥,出了名的脾气爆。 “我……对、对不起……”沈明连声道歉,手忙脚乱摸向口袋里的纸巾。 “对不起就完了?”林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气极冲:“你他妈看清楚!这鞋!t家限量联名!全球就发售那么点儿!我托了三四层关系,等了快三个月才到手!今天第一次上脚!”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沈明的脸瞬间发烫,张了张嘴,只能挤出一句:“我会赔你。” 林骁快气炸了,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限量款!?怎么赔? 林骁:“赔?!你赔的起吗?” 林骁:“你那个卖烧烤的哥哥,得烤多少串才买得起这鞋?一千串?一万串?!还是十万串?!啊?!” 周围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那些看好戏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沈明耳朵里。他知道自己在这所学校是异类,脾气不算好,人缘也一般,此刻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他说话。 林骁嗤笑一声:“行,赔不起算了,跪下给我擦干净,这事就算了。” “我说了,我会赔。”沈明僵硬地重复。 林骁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突然想起什么,抬高声音,让半个食堂听见: “哦,对了,听说你哥不光是个烤串的,还是个聋子?那—你—们—在—家—怎—么—交—流—?比—手—画—脚—?”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模仿着想象中的手语,动作滑稽又侮辱。 沈明拳头攥的死紧,感觉有冷汗顺着脊椎滑下。 是,他是嫌弃沈旭身上永远散不掉的油烟味,是讨厌他那份“不上台面”的工作,是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哥哥。 他应该忍的,在这个人均零花钱比他家年收入还高的地方,忍耐是他学会的第一课。但此刻,楼梯间飘来的目光像烙铁般烫在他背上,灼烧着他仅存的自尊,让他怎么也无法在这种注视下弯下膝盖。 他猝然抬头:“一双鞋还要代购两个月?那你装什么少爷?” “什么?”林骁的表情凝固了,不可置信。 “我说———你、装、什、么?”沈明一字一顿,强迫自己直视对方因暴怒而猩红的眼睛,“靠代购才能撑场面的,也好意思自称少爷?” 王田浩那种煤老板家庭都没见他这么拽。 “你他妈——!” 少年人最不能忍的就是被下面子,更别说是在这大庭广众下。林骁的理智弦崩断,拳头抡起,朝着沈明的面门砸去。 但下一秒,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林骁被人从侧面一脚踹开,踉跄几步,险些摔在地上。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收腿站定的秦萧,都傻愣住了。 . 【 www.w】 8、chapter 8 食堂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那种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憋住呼吸、碗也不端了筷子也不动了,齐刷刷看向同一个方向的安静。 沈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抽出来的纸巾。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林骁的拳头抡起来,然后一道影子从侧边闪过去,林骁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 秦萧把腿收回来,站定。 林骁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转过身来,张嘴就想骂,“你他妈——”话说到一半,看清楚了踹他的人是谁。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万科可能有人不记得校长的脸,但没人会不认识秦萧。 林骁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暴怒到错愕到说不上来的憋屈。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声音低了大半截:“……秦萧,你什么意思?” 秦萧连眼神都没施舍给他,视线扫视周围,冷淡地开口:“万科什么时候允许校园暴力了?”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举着手机拍摄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是他先嘴贱!”林骁指着沈明。 “嘴贱?”秦萧微微偏头,“那也不是你动手的理由。需要调监控看吗?不然的话,请校长来评理?或者,我直接联系林总,问问他是否知情,他儿子在学校除了打球还擅长当众羞辱同学?” 林骁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爸早就想搭上秦家的线,要是知道他在这儿把秦萧得罪了…… “我不是……”他咬着牙,声音发虚。 “不道歉了?” 林骁脸色更僵了,张了张嘴,最终在死寂中挤出一句:“对不起。” 不是对着沈明说的。是对着秦萧说的。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苏沐媛突然笑了,甜腻腻地开口:“学弟,你鞋带开了哟。” 林骁条件反射地低头。 “骗——你——的——啦~”苏沐媛慢悠悠接上。 “噗嗤——”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骁耳根通红,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丢不起人,扒开人群就要走。 “等等,”秦萧在后面喊了一句,“哪个班的?鞋下午赔你。” 林骁背影一僵,头也没回,报了个班级号就跑了。 食堂重新热闹起来 沈明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秦萧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下。很短,大概就两秒。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关切,也没有可怜,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苏沐媛小跑着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冲她挤了挤眼睛。 两位焦点人物离开,整个一楼才像被按下播放键。窃窃私语潮水般涌来,无数道八卦目光在沈明身上来回扫视。 沈明弯腰捡起自己打翻的餐盘,发现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卧槽……卧槽!沈明!你他妈什么时候搭上秦萧?深藏不露啊兄弟!”王田浩挤到他身边,激动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沈明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强压下混乱情绪:“她应该是看在我们一个班。” “放屁!”王田浩激动得唾沫星子飞溅,“我们班四十多号人,怎么没见她为别人飞起一脚?上次隔壁体训班那群肌肉脑找茬,把篮球砸我们班人身上,她看都不看的,怎么到你这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你想多了,她估计连我叫什么都……” 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这话根本站不住脚。他们高二就分在一个班了。每次月考的光荣榜上,他们的名字离得很近。他是物理课代表,每周都要从她手里收作业。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甚至隐约觉得,刚才她看他那一眼,并非全然漠然。 王田浩没注意到他的走神,正在低头刷手机,下一刻,他把手机怼到沈明面前。 “你看这眼神!” 那是有人在大群里分享的视频,拍的就是刚才食堂那幕。拍摄者站的位置很巧,正好拍到秦萧抬脚的全过程。 王田浩把视频暂停了。画面里,在林骁抓住沈明衣领之前,秦萧就已经进入了画面范围。而且她的表情拍得很清楚,眉头皱着,明显是在往这边看。 “她踹过去那脚比林骁那家伙挥拳头还快!”王田浩指着画面分析,“你看,拳头刚抬起来,她就已经动了。这反应速度,说不是盯着你看,谁信?” 他放下手机,声音明显亢奋:“兄弟,跟哥交个底……秦大小姐她该不会真对你有意思吧?” 沈明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但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但王田浩已经彻底燃起来了,他反常地跟着沈明重新排队打饭,还一反常态帮他刷了卡:“来来来,别跟我客气!今天这顿必须我请!” 坐在一楼食堂,王田浩一边扒拉着盘子里的菜,一边把他从高一开始能回忆起来的所有秦萧和沈明之间的互动翻了个底朝天。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每次收发作业,秦萧还特意走到你面前来交,明明传一下就行了。” “……” “还有上次,你笔掉她脚边了,是不是她帮你捡的?我当时可看见了。” “……” “对了,高一下学期那个物理竞赛,你们是不是坐同一辆大巴去的?” 沈明没接话。 但他脑子里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回放了。 物理竞赛那次,确实坐了同一辆车。他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秦萧坐在前面几排,跟女生们坐一起。路上他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但有一次车转弯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她在往后面看。 他不确定她看的到底是不是他。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们偶尔会擦肩而过。她跟苏沐媛在跑道上散步,他从操场中间穿过去。她好像看见他了,又好像没看见。 还有放学之后。 他们好像经常是最后离开教室的那几个人。他留下来做题,她留下来……他不知道她留下来干什么。但他走的时候,她往往还在座位上。 甚至,他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高一开学典礼,他作为代表发言。因为紧张,中途卡了壳,台下哄笑声四起,他窘得恨不得直接下台。但坐在第一排的秦萧没有笑。她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明显,但因为他一直都在望着那道身影,所以记得格外清晰。 食堂明亮的玻璃窗,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神。 怎么可能? 云泥之别。 他和她之间,是真正的、隔着天堑的云泥之别。可是,心底那个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声音,却在王田浩的喋喋不休中顽强地探出头来:万一呢?万一她真的…… 另一边王田浩还在细数,突然想起什么,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每年都拿我们学校那个‘启明’奖学金?” 沈明一愣。 万科私立的奖学金体系他很清楚。一类是纯看成绩的卓越奖,竞争激烈;另一种就是启明奖,名义上也是奖励优秀学生,但申请条件里有些模糊的综合考量,懂的人都明白,这更多是面向像他这样家境困难但成绩尚可的学生,是一种更体面的助学金。 在进入年级前二十之前,他只拿过这第二种奖金,可那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如果节省些,几乎能覆盖掉他大部分生活费。 “怎么了?”沈明的声音不自觉紧张。他隐约觉得王田浩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掀翻他此刻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我跟你说,我刚算了算,你来我们学校之前根本就没这个奖。是高一,校董基金会突然要设立的,说是培养人才,你品,细———” “别说了!”沈明突然打断他,声音大得引来周围人侧目。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别胡说八道了,我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王田浩撇撇嘴,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兄弟,苟富贵,勿相忘。以后你要是真发达了,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他用力拍沈明的背,脸上是毫不掩饰羡慕。 谁都知道,以沈明的家世,就算真和秦萧有点什么,也绝无可能成为秦家女婿。但哪怕只是短暂的男友、情人,从秦家指缝里漏出的资源,也足够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运。更何况,秦萧身边向来干净,从未有过任何绯闻,这“第一个”的特殊性,足以让所有人心思活络。 “别开这种玩笑。”沈明已经茫然到找不到任何有力的理由来辩驳了。 “好好好,不开玩笑。”他好兄弟似的揽着沈明往外走,也没在这时候继续起哄。 等他们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明下意识眯起眼,却在门口撞上了一道身影。 顾衍。那位物理竞赛天才,刚才和秦萧一起上楼的人。 他似乎专门等在那里。 “沈明?”顾衍突然主动开口。 沈明停下脚步,有些惊讶他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 “你今年还参加物理竞赛吗?”顾衍很自然地问。 沈明摇头:“不了,没那个天赋。” 顾衍微微歪头,像是有点不解:“去年你不是进决赛了吗?再试一次,说不定能冲国级。” 沈明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他去年拼了命准备竞赛,熬夜刷题到凌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秦萧可能会保送?结果最后不仅没拿到奖,还耽误了正常复习,被班主任谈话。 现在高三了,再也耗不起时间去赌一个可能。 “高三了,想专心备考。”最终,他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顾衍若有所思点头:“也是,保送确实要看运气。我去年也只是运气好。” 沈明太阳穴一跳。 运气? 这家伙真不是故意来膈应他的吗?国家级金牌前五十就能保送top2,而顾衍拿了金牌第三,这能叫运气? 王田浩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他最烦这些人装模作样,揽住沈明的肩就要走:“走了走了,抓紧点时间回去午休。” 你和秦萧很熟?”顾衍在身后问。 沈明停下脚步。 “不熟。” “是吗。”顾衍若有所思,“她很少管这种事的。” 说完,他自己先走了。 沈明还没说什么,王田浩先炸了:“他什么意思?”他盯着顾衍远去的背影,语气酸溜溜,“阴阳怪气的,以为自己谁啊?想追秦萧?就他?”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为兄弟打抱不平的义愤填膺,仿佛忘了刚才自己也在开沈明的玩笑来着。 沈明没接话,只是默默往前走。 王田浩快步跟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你说他装什么,不就是会做几道破题吗?他家那小破公司连秦家零头都比不上,嘚瑟什么……” 【 www.w】 9、chapter 9 . 三楼小厨房,靠窗的隔间里,苏沐媛叉了块水果,碰了碰旁边还在生闷气的秦萧。 “秦小姐,护小叔子的模样真带劲~” 秦萧筷子顿了一下。 “他那样说沈旭。”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很。 “是是是,你家那位最宝贝。”苏沐媛把西柚柠檬茶推过去,“不过你刚才踹人那眼神群里已经传疯了。所有人都在猜你是不是对那个沈明有意思。” 她把手机递过去。 是个大群,三百多号人,消息刷得飞快。 【卧槽卧槽卧槽! 【秦萧居然动手了?】 【为了那个特招生?】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我第一次见她情绪这么外露!】 【她刚才那眼神绝对是真生气了……】 【只有我还不知道沈明到底是何方神圣吗?】 【同求科普】 …… 秦萧扫了几条,把手机推回去。 “无聊。”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拍了张照发给管家。 [李叔,把视频处理一下,别让我爸看到。] [那双鞋,买双更好的,下午送去12班。] 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城中村。但她还是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喂,回神了。”苏沐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要不直接澄清一下,说你喜欢的是他哥?不然我看沈明那小子指定会误会。” 秦萧收回视线。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苏沐媛看着她,啧了一声:“不是,我是说你无所谓,但沈旭那边呢?他弟弟要是真误会了,回家跟他哥聊起来,你不怕沈旭知道了尴尬?” “他不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恨不得永远都不公开。” 苏沐媛追问:“那你呢,你要什么时候公开?” “等我能保护他的时候,”秦萧低声回,顿了顿,又补了句:“现在还不行。” 她太清楚父亲的脾气。耀世集团继承人怎么能和一个聋哑的烧烤摊主有牵扯?这在她父亲那样的成年人世界里不是恋情,是丑闻。要是被发现了,她爸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有得是办法让沈旭悄无声息消失。 “你保护他?”苏沐媛挑了挑眉,“秦大小姐真是不同寻常,别人都想找个势均力敌或者更强的,你倒好,亲自下场当起守护天使了。” 秦萧闻言,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她端起果茶,轻轻抿了一口。 甜中带苦。 . . 下午的课,沈明如坐针毡。 八卦的传播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食堂那点事,一个中午就传了好几个包班,衍生出七八个版本。他走在走廊上都有人回头看他,让他一个小透明突然成了全年级焦点。 他假装整理错题,但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什么都没写进去。 “沈明,” 前桌李晓突然转过身来,胳膊肘自然地撑在他的桌沿,用圆珠笔尾端点了点他刚整理好的一道物理大题。 “这个,第二种解法,你再给我讲一遍呗?刚才老师讲得太快,没太跟上。” 她嘴上问着题,目光却没落在题目上,反而在他脸上来逡巡。 沈明不想跟她多纠缠,直接把错题本递过去:“你自己看吧。” 李晓没接。 她歪着头,目光从他紧抿的嘴唇移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自顾自地开始点评:“嗯……骨相确实不错,鼻梁够高,下颌线也清晰。不过身材……还是差点意思。” 沈明手指一僵。 “跟秦萧那个在击剑社拿过奖的追求者比起来,厚度和宽度都弱了点。人家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李晓继续说。 沈明下意识想含胸缩肩。 明明以前在公立初中也没少收情书,但此刻被李晓这样赤裸裸地拿来和另一个明显属于秦萧世界的男性比较,实在有些窘迫。 “……对了,你哥是不是比你壮实?夏天的时候我路过,你哥就穿着个工字背心,在巷子口卸货……” 沈明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 他想起昨晚沈旭洗澡出来,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曾经干体力活练就的宽厚肩背,还有那双能轻松扛起煤气罐的手臂。 那些被汗水和油烟熏染的肌肉线条,确实比他这单薄的学生体格要...... 停! 他为什么要跟沈旭比这个? “关你什么事?” 沈明生硬地打断。 “问问嘛。”李晓对他的激烈反应似乎很满意,挑了挑眉,追问道:“哎,你哥有女朋友吗?” “他?怎么可能?” 谁会想不开看上他哥? 可这话脱口而出后,沈明却攥紧笔,心里莫名一虚。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自己和沈旭其实长得非常像。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高度,只是他哥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掌心有粗糙的茧,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纹。 但客观地说,沈旭绝对不难看。 甚至……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手机,躲在桌肚下给沈旭发消息。 指尖悬了半天,只敲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多高?] 不到一分钟,沈旭回复:【189。怎么了?是不是要买衣服?缺钱和我说。】 沈明盯着这个数。 189,不是男生们经常四舍五入的190,就像沈旭记账本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一样真实。 他知道秦萧身高170.5,上次体检表他瞥见过。而他自己现在不过178,如果秦萧穿上稍微有点跟的鞋,几乎就能与他平视…… 那189呢? 会是一种需要她仰头的感觉吗? “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王田浩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快看群!”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骁发的,照片里,他把脚搁在课桌上,主角是那双崭新球鞋。黑金配色,鞋侧有独特的飞翼标志,最扎眼的是鞋舌上清晰的烫金签名,属于那个刚刚斩获总决赛mvp的篮球巨星。 “我靠,比上午那双还狠!”王田浩说,“亲笔签名款,全球就50双!这他妈才叫真·限量!” “我天,这得多少钱?” “重点不是钱,是根本买不到吧!” 议论声低低地起伏。 沈明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干。 秦萧坐在窗边,低着头看书,好像完全没听到周围的议论。 “沈明,你小子可以啊!因祸得福。这待遇,牛逼!”几个平时还算熟的男生也凑过来,跟着起哄。“早知道有这好事,中午我也去撞你一下了。” “请客!必须请客!” 哄笑声中,沈明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和秦萧之间来回逡巡,像无数无形的线,将他们强行捆绑在一起。但不可否认,这让他有种隐秘的被特殊对待的虚荣感。很小,但确实有。 窗边的秦萧依旧低着头,脊背挺直,侧脸清冷,没有任何反应。 李晓的视线在秦萧和沈明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她忽然转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清,也可能刚好够窗边那个人听清: “哎,沈明,你哥知道你在学校这么风光吗?连秦大小姐都亲自为你出头了?” 沈明一听,刚刚那点虚荣心瞬间瘪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突然提他那个见不得台面的哥哥? 他憋红了脸,僵住不知如何回答。 “我去洗手间!” 沈明弹射起步,跑了。 主角之一离场,教室里关于这场八卦的讨论瞬间低了下去。其他人见只剩下气场迫人的秦萧,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起哄,纷纷偃旗息鼓,假装认真地看书或收拾东西,等待上课铃响。 只有李晓,单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沈明优秀吗? 凭心而论,算优秀。能考进万科重点班,成绩稳定在上游,长得也清秀端正,平常也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 但在李晓看来,也仅此而已了。 万科最不缺的就是家境优秀本身也优秀的男生。沈明身上那种努力维持的体面,偶尔流露出的敏感以及同龄男生常有的虚荣和包袱,虽然隐藏的很好,但她都看见过。 她绝不认为,沈明就能让眼高于顶的秦萧另眼相看,甚至做到如此地步。 一定还有别的,她还没发现的…… 【 www.w】 10、chapter 10 . 放学铃一响,沈明反常地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门。连桌肚里滚出来的笔都没捡。 他怕被王田浩他们堵住追问,更害怕自己会在那些真假难辨的玩笑里,把那点荒谬的期待当真。 他一路跑到校门口,呼吸还没喘匀。 此时人流尚未完全涌出,街道显得有些空旷。 然后,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斜对面,沈旭正从三轮车上卸一箱木炭。他弯着腰,后背的t恤因动作紧紧绷住,布料下肩胛骨的形状和背肌的起伏清晰可见,随着用力,展现出一种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轮廓。 沈明望了十几秒,然后,干咳一声。第一次,他在放学时分,不是直接回家,而是主动朝着那个摊位走去。 沈旭直起身,远远看见他来了,连忙擦了擦手上的灰,迎上前,比划着问:[怎么了?] 沈明的目光有些飘。他不想直视沈旭和他相似的脸,侧过头,扫过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油烟味钻进鼻腔,让他莫名烦躁。 “没,我先回家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是他想太多,穿着围裙的沈旭哪里有什么魅力?至少,他只闻到了油烟气。可是,脚步在走出十几米后,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鬼使神差地,他回头望了一眼。 沈旭正对着他挥手,阳光落在他晒得发红的脸上,笑得格外温和。 — 沈明走了,没多久,放学大军也涌出校门。 学生们从气派的校门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穿过马路。沈旭的烤摊前迅速排起了队。 “老板,十串羊肉,微辣!” “茄子多放蒜!” 此起彼伏的点单声中,炭火噼啪作响,灼热的油星溅到沈旭挽起袖口的小臂上,留下几个细微的深色痕迹。 他低头翻动茄子,脖颈后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晒得发红的皮肤上。 与摊前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校门口那辆黑色迈巴赫。车门已经被司机打开,但秦萧没有立刻坐进去。她站在车门旁,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目光投向那个忙碌的摊位。 而那一刻,沈旭似有所感,也抬起眼。 四目相对。 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但秦萧依旧能看清他眼底漾开的笑意。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只有在看她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神采。 这一秒仿佛被无限拉长。 喧嚣的鸣笛声、学生们的嬉笑打闹声、烤串的滋滋声……所有背景音都潮水般退去。 直到身后司机不得已上前,低声提醒:“小姐,该回去了,家教老师已经到了。” 秦萧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不得不收回视线。 她弯腰坐进车里,却第一时间降下了车窗,只为能让那短暂交织的视线,再多延续几秒。 —— 半小时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放学的人潮逐渐散去,街道重归冷清。 一辆灰色轿车缓缓停在烧烤摊前。 车窗降下,露出秦家另一个司机熟悉的脸。 沈旭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烤架的湿布,在水桶里快速涮了涮手,又在围裙上擦干。他转身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个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好的长形包裹,快步上前,递进车窗。 司机接过,稳妥地放在副驾驶座上,冲沈旭微微点头。 沈旭退开几步,目送车驶远,才转身回到烤架前。 “哟,老主顾啊?” 旁边的摊主老张凑过来,咂着嘴好奇地问,刻意放慢语速让沈旭能看清他的口型。 沈旭心里紧一下。 是送信的次数多了吗,老张记住了司机的脸? 他正紧张地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这固定的“外卖”,老张却已转回头,咂咂嘴,拍了拍他肩膀,比划着感叹:“要不说你能干呢,用的都是好肉好料,怪不得连有钱人都好你这口,讲究。” 看懂他的意思,沈旭悄悄松了口气。他笑了笑,敷衍过老张的调侃,没有回答,回到摊位前,继续翻动烤架上的肉串。 他的摊位确实是这条街上最干净的。 每天收摊都会里外擦拭,装食材的盒子都用食品级塑料,穿肉的签字都是洗过又洗的,在开水里煮过,也不会二次使用,装调料的罐子盖得严严实实,防尘防潮。 从前跟师傅学手艺时他就学不来那些以次充好的门道。师傅骂他死脑筋,说这么做生意赚不到钱。 但他就是接受不了。不仅仅是因为秦萧可能会吃到,虽然这确实是最重要的原因。更是他自己,就接受不了那种龌龊。 油烟再次升腾起来,熏得他眼眶微微发酸发红,可那里面漾开的,却是被认可后一点点的温柔。 他不能,也绝不想对任何人解释那包裹是给谁的。 哪怕秦萧从未要求过他必须保密,甚至偶尔会用公开来“威胁”,说“再不听话我就去你摊位上坐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的人。” 他只是本能地想将这份于他而言如同珍宝的关系,小心翼翼地藏好。 . . 那封带着炭火余温的信,连同悉心包裹的烤茄子被司机带回了秦宅。 家教老师刚走,书房里,秦萧正伏案写卷子。 “叩叩——” 管家轻轻敲门,得到应允后,端着银质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盘,盛着刚从锡纸包里取出重新加热的烤串,旁边放置着未拆开的信封,管家还贴心地垫了一张丝帕。 路边摊霸道的烤串香气和奢华的府邸格格不入,但秦家佣人对这种气味早已习以为常。能留在这栋宅子里的人,嘴巴都比上了锁还严,更何况,大小姐私下给的“辛苦费”足够丰厚,足以让他们对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视而不见。 “需要些果蔬汁吗?”管家问。 这些东西秦萧在家吃的实在很少。味道重,容易上火,秦萧最是在乎自己对外的形象。 “不用,李叔你休息吧。”秦萧头也不抬,笔已经放下,指尖已经迫不及待拿起信。 管家不再多言,退出去了。 信纸被小心展开,沈旭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萧萧,见信好。] [我的思绪常爱在深夜游走,所以,写给你的信,也总是在夜晚落笔。] [最近时常下雨,希望你的车窗关得很严。我担心雨水会打湿你放在后座的乐谱,就像担心夜风会吹乱你练琴时垂落的发丝。] 这个傻子。 明明自己住在漏雨的地下室,却总担心着她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上次竖琴比赛的视频我看过了,虽然听不见,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最好的那个,比所有人都要好。灯光打在你身上,像月亮。] 秦萧嘴角翘了一下,带着点小得意。 那是当然。她可是压轴出场,聚光灯都追着她跑。评委席上坐着她爸请来的国际大师,结束后还特意过来夸她“有天赋”。 不过……像月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穿了件丝质的睡袍,浅灰色,确实也泛着柔光。 月亮吗? [有时候我觉得,生命中有的人,是像礼物一样的存在。是一想到就觉得心底忽而亮堂,是觉得身体里有蓬勃的惊喜在等待绽放。] [而你于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最后落款是一颗爱心,画得小心翼翼。 秦萧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中间的墨迹有一点被晕开,应是写信人犹豫了太久,笔尖停在同一个地方。 她几乎能想象出沈旭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写写停停,反复斟酌着每一个字眼,生怕措辞不够好。写完还要反复检查,确认没有问题才仔细折好。 秦萧盯着那颗爱心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 “土死了。”她说。 但手指却把那页纸抚平,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纸折好,走向卧室里间。 那里有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看起来像普通的装饰柜,但要指纹和密码才能打开。她输入密码,柜门弹开。里面躺着厚厚一沓相似的信件。每一封都被妥善珍藏,按日期整齐排列。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的,纸边已经有点发黄了。 她将最新的这封放在最上面,轻轻关上了柜门。 窗外,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庭院里精心栽培的玫瑰丛上。 夜风拂过,花影摇曳。 秦萧端着烤茄子坐到阳台,望着那片月色,神情有片刻的放空。 这个时候……那个傻子应该还在清点那些零零碎碎的毛票吧?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抚平,按面额仔细理好,计算着弟弟下个月的学费和生活费。算完了,又开始盘算,下次见她时要带什么礼物...... 她知道的,他总想把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 .. 收摊,清点,又是深夜十一点。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沈旭推门,侧身进去。 看见沈明正坐在折叠桌前转着笔发呆,面前摊开的书半天没翻页。 [吃晚饭了吗?]沈旭放下东西,比划着手语,同时努力做着清晰的口型。 “嗯,在外面吃了。”沈明抬头,目光扫过哥哥沾着炭灰的衣领,突然有些别扭地开启了话题:“哥,你谈过恋爱吗?” 【 www.w】 11、chapter 11 沈旭动作一顿。 “你谈过?!”沈明瞪大了眼睛。 沈旭稳住心神,摇了摇头,转身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两个玻璃杯。 也不算说谎。毕竟,他和秦萧之间不是谈过的关系,也还未曾、或许永远不能以谈恋爱这样光明正大的名义存在。 沈明看着他哥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松懈了些许。也是,他哥这条件……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旭放下杯子,掏出手机打字询问,带着试探。 弟弟从来不会问他这种话题。他连跟他说话都嫌费劲,怎么会突然关心他的感情生活?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沈明摇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甜香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住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倾诉欲。 他犹豫会儿,又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哥,跟你说个事。】 【今天秦萧帮我出头了。】 【林骁那家伙找我麻烦,想让我跪下给他擦鞋。然后秦萧过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踹了他一脚。后来,她还赔了林骁一双球鞋,全球限量那种。】 他在屏幕上敲得越来越快。 【现在全班——】 【不,全校都在传,说她对我不一样。】 沈旭安静看着。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看着自己弟弟越来越红的耳垂,和那双异常发亮的眼睛,没什么反应。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沈明也喜欢她。 在“秦萧”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这个狭小空间之前,在那些深夜亮起的手机屏幕和弟弟偶尔失神的侧脸出现之前,他就隐隐察觉了。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还没等他做好准备向秦萧提起这件尴尬的事,秦萧自己也察觉了,在巷子里拽着他的胳膊向他告状:“沈旭!你弟弟今天又偷看我!好几次!跟偷窥狂一样!” 那时她的语气是娇嗔的,带着点被冒犯的恼怒,却又没有真正的恶意。 沈旭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摸摸她的头,比划着让她别生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沈明的新消息: 【我知道肯定是大家乱传的,怎么可能呢。】 【但是……】 后面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沈明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那点残存的理智和深植骨髓的自卑,还是让他删掉了那过于大胆的后半句。 他收起手机,想起另一件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随意些:“对了,哥,王田浩今天还跟我说了个事,就我之前拿的那个奖学金。他说,这个奖学金是基金会在高一那年新增的,万科以前根本没有。” 沈明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没有哪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接受来自暗恋女生的这种帮助。在这个省吃俭用都要买鞋装阔的年纪,这种隐秘的特殊关照像刺一样扎在他敏感的自尊心上。 他们家是没钱。但也没穷到需要她用这种方式来接济的地步,不是吗? 而沈旭,在沈明提及奖学金时,已经坐立难安。 他知道沈明被特招进万科有秦萧的原因。他们家曾经的房子早就被银行抵押掉了,他一个干苦力的怎么可能买得起学区房,又怎么可能交得起那种学校的学费。 他原本不想让秦萧为这些事费心。可某天下午,他看见刚刚中考完的弟弟被几个混混似的同学勾着肩膀,蹲在巷子口抽烟。烟雾缭绕里,沈明学着吞云吐雾,脸上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浑浊,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敢试的混不吝。 沈旭当时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 他怕了。 怕自己每天起早贪黑,根本顾不上管他。怕他真的一脚踏歪,跟着那些人去打架、去赌、去偷,再也回不了头。 怕沈明变成第二个父亲。 所以,他第一次对秦萧开了口。 很快,事情就办成了。万科私立国际高中特招了沈明,学费全免,但那笔钱他每年都以其他方式还给了秦萧。 可现在,那为了不让他起疑而直接打进弟弟饭卡里的钱又再一次打了他的脸。 六个学期,每学期五千。 三万块。 沈旭下意识在心里飞快地计算,把他现在所有的存款加起来,总共四万七。 够还。 但还了之后呢?沈明上大学的钱怎么办?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房租怎么办? 答案像一记闷棍,敲得他头晕目眩。 不够。他甚至囊中羞涩到连这三万块都拿不出来。 他想问她。 下次见面,用手机打字问她:【奖学金,是你安排的吗?】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可能会有的反应,或许开始会不承认,但在他固执地追问下还是会不耐烦地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是又怎么样?就这点钱你还要跟我算清楚?沈旭你烦不烦!” 然后呢? 然后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 把这三万块还给她吗? 他拿什么还?难道要对她说:“你等等,我慢慢还给你?”还是像以往处理其他帮助一样,用他仅剩的自尊去拒绝,然后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染上失望。 再一次,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欠她的,早就还不清了。从沈明踏入万科的那一天起,或许更早,从他默许自己沉沦于她的靠近开始,他就已经还不清了。 【哥,我从前真的觉得她高高在上,跟谁都不亲近。】 沈明递来的手机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和我们班同学说话都很少,也不怎么参与活动美国,但她其实没有那么冷漠。她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但也不会看不起任何人……】 沈旭垂眸,看着他不断描绘着秦萧的好,几乎忍不住想打断。 他想说:“你们不合适”——就像他跟她不适合一样。 想说:“你们不属于一个世界”——就像他和她之间永远隔着烤炉的油烟与豪车的防弹玻璃。 这每一句都是他每日用来告诫自己的,是他在每个辗转难眠的夜里,用来冷却那份不该有的妄想的冰水。 但最终,在沈明说完,期待他回应的时候,他却只打了三个字:[她很好。] 值得任何人的喜欢。 但仅仅只是打出这三个字,却烫得他几乎拿不住手机。简短的讯息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 是啊,她很好。 好到让他觉得,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好到让他心甘情愿沉沦在这段不见光的关系里。 “嗯。”沈明突然笑出声,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谁都会觉得她很好对吧?学习好,长得漂亮,家世……家世……没可能有人比她更好了。” 沈旭下意识想别开脸,怕弟弟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怕自己藏不住的温柔与疼痛会泄密。 但沈明已经继续开口了,一字一句问:“哥,你说….…她会不会…会不会有一点点可能…喜欢上我们这种人?” 地下室突然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 沈旭望着弟弟期待的眼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和他,算一种人吗? 虽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虽然同样住在这间漏风渗雨的地下室,虽然同样过着捉襟见肘的困窘生活,但他比沈明……还要更糟糕一些。 至少,沈明的耳朵能听见下课铃声,能听见秦萧弹竖琴时流畅的音符;至少,沈明的嗓子能清晰地说出“我喜欢你”,而不是只能依靠冰冷的手机屏幕或外人难以理解的手语;至少沈明在读全市最好的高中,未来会考大学,会有体面的前程,而不是像他,永远困在这个油烟熏天的烤串摊前…… 他们,从来不是一种人。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 [不早了,早点睡。]他比划着,转身走向浴室。 . . “哗啦——” 水流声响起,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声音。 沈旭盯着镜中那身影———被炭火熏红的眼睛,粗糙的手指,烫伤的手臂,还有锁骨处昨晚秦萧留下的印记。她每周都会如此,像标记领地,故意宣告“他是她的”。 秦萧总是喜欢对他说:“沈旭,你知不知道你认真穿烤串的样子特别性感?” 那时他红着脸摇头,却“听见”大小姐接着说:“真的。比那些穿高定的公子哥都好看。” 温热的水汽不断蒸腾,彻底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骤然泛红的眼眶。 秦萧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璀璨的宝石,盛大的爱意,毫无阴霾的未来,以及最好的人。 哪怕是他的弟弟,似乎也比他更靠近“最好”那个标准一点点。而他能给的,只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永远安静的喉咙。 他每一天,都在等。 等着秦萧对他腻味、厌倦的那一刻。 他随时准备着,退回阴影里,像从未出现在她绚烂生命里那样,安静地消失。 …… 当他裹着半旧的毛巾出来时,沈明房间的门已经关上,灯也熄了。 折叠桌上,沈明的手机正在充电。 屏幕突然亮起,推送了一条关于万科校运会暨慈善晚宴的新闻标题,配图是秦萧在去年活动上的照片。 沈旭目光掠过,没有停留。他转身端起洗衣盆走向水槽,将衣物浸入水中,抓起肥皂用力揉搓。 泡沫炸开在手臂新旧交错的烫伤上,刺痛让他眉心微蹙,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可下一秒,手机震动了,跳出了新提醒。 他犹豫过后,还是及时打开了聊天框。 x:[信看完啦,比上一封好。] 他擦干手,反复输入又删除,最终也只是认真地保证:【下一次,会更好。】 几乎是瞬间,新消息弹了出来:[真的假的?那吻技会不会更好?] 沈旭的耳根有点热,不知道怎么回。洗衣盆里的水面晃动着,倒映出他慌乱的表情。 x不依不饶,又发来一条:[别下次了,我现在就想验收。] 现在? 怎么验收? 沈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按不下去。难道要让他拍视频过去吗? 他做不出来。 【很晚了。】他试图挣扎。 x:[视频,就现在。] 【下周四,见面,可以吗?】他又小心翼翼回。 x:[不要,我就要现在。] x:[不想视频的话就把你锁骨上的吻痕发给我。] x:[要全脱哦~] 沈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按下。 洗衣盆里的水汽氤氲上升,水温正一点点流失,如同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最终,他妥协般叹了口气,认命脱掉了上衣。 他拿远手机,镜头框进下半张紧抿的唇、线条硬朗的下颌,以及一小片麦色的胸膛。那个由秦萧留下的吻痕如今已化作一片淡淡的淤青。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飞速按下快门,自己都不敢看就将照片发了出去。 刚发出,手机就震动起来。 x:[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沈旭抿了抿嘴,又点开看了看自己发出的照片。虽然手机像素很差,虽然光线昏暗,但吻痕明明清晰可见…… 他想了想,打字: 【能看见的。】 [x:看不见,糊成一团。] [x:重拍!] 沈旭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紧了紧。 他知道她在故意刁难。 但他还是重新举起手机,这次靠得更近一点。 “咔嚓。” 又一张。 发送。 这次等了几秒。 手机震动。 [x:嗯,这张还行。] [x:不过……] [x:我想看全部。] . 【 www.w】 12、chapter 12 手机在掌心震个不停。 秦萧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你的腰] [你的胸] [你的……] [想看能让我睡不着的东西。] 沈旭扣住手机,胸口剧烈起伏。他最后看了眼紧闭的门,指尖颤抖着敲下:【明天见。】 x:[呵,] 秦萧发来个明显不满的表情: x:[那算什么见?] x:[沈旭,下周四,你完了。] 他把发烫的脸埋进湿毛巾里。胸腔里,沉甸甸的罪恶感与另一种更为炽热的情绪翻涌搏斗,几乎要将他撕裂。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胳膊,回了一句:【晚安,萧萧,早点休息。】 而这一次,秦萧终于放过了他。 因为明天虽是周六,但她的法语家教仍会在早晨八点准时开始第一堂课,并将随堂测试的结果一字不落地汇报给秦总。这些日程,都是她靠在他怀里用手机打给他看的。 沈旭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指抚过锁骨上的咬痕。 下周四,他确实完了。 秦萧非常、非常记仇,得不到的,就一定会变本加厉地讨回来。就像上次,他拒绝了她某个过分的要求,(她让他用手)他红着脸摇头,结果就被困在公园扶椅上欺负了足足三十分钟,直到他缺氧到头晕目眩,她才松开,还得意地举着手机,对着他红肿的嘴唇拍了张特写,存为“战利品”。 后来那张照片成了她的屏保,用了整整一个月。 每次她亮出手机,他看见自己那副意乱情迷的样子,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旭叹了口气,蹑手蹑脚走出浴室。 他习惯性帮沈明把雨伞和校园卡放在显眼的地方,防止他又忘了。不经意的,目光扫过折叠桌,他看见了桌上整理好的【m大金融系历届录取分数线】。他飞速撇开视线,却又瞧见了笔架上就贴着秦萧弹竖琴的照片。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也没有整理那些属于弟弟的心事。他只是轻轻将歪斜的笔架扶正,让那张照片朝向更合适的角度。 夜更深了。 他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自己那间更加狭小,几乎转不开身的房间。 . . 深夜。 地下室的闷热像一块湿厚的绒布,紧紧裹住身体,让人呼吸不畅。 或许是因为昨晚和沈明那场关于“喜欢”的对话,或许是因为睡前反复回忆起与她相关的片段太多,又或者,仅仅是秦萧那些带着恶趣味的短信,在他潜意识里埋下了火种。 总之,沈旭在一片燥热与潮湿中惊醒。 衣物黏腻地贴在内侧,梦中那过于真实的触感令他心跳如鼓。 他做了一场梦。 一场清晰得可怕的、关于秦萧的梦。 梦里,是她十八岁生日晚宴后的场景:那个真实的夜晚,他确实在场。秦萧让司机把车停在酒店后门,把他拽进车里。她喝了酒,眼尾泛着桃花般的薄红,靠在他肩上,手指揪着他的衣领,用口型说: “沈旭,给我。” 真实的那个夜晚,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摇摇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告诉她:不合适,这样不对。然后她生气了,咬了他一口,骂他死脑筋,但还是乖乖让他送她回家。 可梦里…… 梦里,梦里他却像顺从了内心最黑暗的东西,什么都做了。甚至最后,是那样顺从地低下头,蹭她的小腿,然后任由她引导着,去探索那些他从未涉足、也不敢想象的领域…… 他记得自己是笨拙又虔诚地俯首,直到她抓着他头发的手指突然收紧…… 沈旭猛然坐起。 他粗重地喘了口气,不敢再想,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屏幕还停留在昨晚的聊天界面,露骨的聊天记录已经被他删掉,只余一句【晚安。】 他翻身下床,动作太急,撞到了架子。他僵在原地,直到透过门缝确认沈明没被吵醒,才做贼般溜出了房间,闪进洗手间,去洗昨晚的罪证。 水龙头开到最大。 他把脸埋进手心水流,却怎么也压不□□内翻涌的热度。 墙上挂着的镜子照着他凌乱的头发和泛红的耳垂,将他事后的模样照了个彻底。镜面因为潮湿泛着水雾,让影像变得模糊,但那心虚又羞耻的神情让他自己都不敢直视。 梦里秦萧低头望他的眼神仍旧清晰,那种居高临下带着情欲的审视,像女王在验收她的所有物。 他甚至能记得车里皮革和香水混合的气息,记得她情动时,脚背绷紧的弧度…… 突然,凉风刮进来,让他瞬间侧头。然后,就看见沈明推开了门,揉着眼睛走进来。 他下意识想将手里那团湿黏的衣物藏到身后,但动作太迟,意图太过明显,塑料盆里的水还在晃动。 沈明的目光在盆里停留两秒,清醒了大半。 十七八岁的少年,该懂的不该懂的早就都知道了。他只是从未想过,也从不知道,原来他哥,那个仿佛没有七情六欲,只关心他成绩和温饱的监护人,也会…… “你……” 沈明张了张嘴,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 沈旭耳根烧起来。 逼仄的洗手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兄弟俩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僵持着,谁都没动。 沈旭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他想比划什么,手抬起来又停下。在弟弟的注视下,他所有身为兄长的沉稳形象瞬间土崩瓦解。 “......我、我拿牙刷。”沈明终于找到一个蹩脚的理由,眼睛却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天花板,看地板,看墙壁,就是不敢看他哥。 他挤进来,从架子上抓起洗漱杯和牙刷,转身就跑。 跑前还不忘带上了门。 —— 洗漱完,沈明故作平静地坐到那张兼作书桌的折叠桌前,摊开小本背单词。 厨房里,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沈旭显然已经处理好了那些,正背对着他,翻动着锅铲,给他做早餐,背影略显僵硬。 直到吃早餐时,两人都默契地低着头,盯着各自的碗。 沈明小口喝着粥,眼睛盯着碗。沈旭则拿着半个馒头,半天没咬一口,任由馒头变得又硬又塌。 餐桌上的气氛比平时还要安静。 安静得诡异。 这种尴尬,不同于朋友间的窘迫,朋友撞见了,骂句“操”,调侃几句,也就过去了。但这是兄弟,是血缘的亲近,却又被长年累月类父子的疏离身份放大。 他们之间,从来不曾谈论过这些话题。 在沈明眼里,沈旭是他的监护人,是他的“家长”。家长不会做春梦,不会洗内裤,不会在深夜因为某个女人…… 等等。 女人? 沈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哥梦里的女人是谁? 那个让他失控、让他半夜洗内裤的女人,是谁? 沈明手指一紧,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旭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 沈明先移开视线,胡乱扒完碗里的粥,弹起来:“我去图书馆。” 说完,没等他哥回应,抓起旁边的书包就往肩上甩。 沈旭看他跑远,又看着面前几乎没动的早餐,提不起任何胃口。但他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干巴巴吃完,便迅速收拾完碗筷,推着三轮车,去了市场。 —— 公立图书馆并不十分安静。 隔壁桌的小学生哗啦啦地翻着漫画书,后座的老大爷将报纸抖得簌簌作响,看完一版就重重地翻过去。 “同学,让一让。” 穿着制服的管理员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慢吞吞地将书籍一本本归位。 沈明塞着有线耳机。 耳机的海绵套已经磨损,隔音效果很差,英语听力被调到了最大声: “……theclimatechangehascaused...” 他强迫自己盯着选项,但早上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洗衣盆里那团被揉皱浸湿的衣物,他哥骤然烧红的皮肤,还有空气中那种属于成年男人人的,混杂着廉价洗衣粉味的潮湿气息。 “艹。” 他极小声骂了句,一把扯下耳机扔在桌上。耳机线缠住了笔袋,他粗暴地一扯,几支笔被甩到地上。 这太荒谬了。 理智上,他当然清楚,他哥都二十多了,是个正常男人,有生理需求,做春.梦,自己解决……这他爹地太正常了,正常的就像吃饭喝水。但他哥?那个在他印象里除了干活赚钱毫无娱乐、像个苦行僧一样的老古板,居然也会在深夜梦那种东西吗? 突然,搁在桌脚的手机屏幕亮起。 班级群弹出一条消息:【第二次物理模考排名表.xlsx】 沈明弯腰捡起笔,点开文件,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一。 哪怕只是单科,哪怕只是万科重点班里的一次内部模考,哪怕还有好几个并列,那也是第一。 换在平常,这个成绩会让他短暂找到一些自信。看,我不是废物,我配得上这里,我甚至能比肩秦萧一次。 可此刻,这个数字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他脸颊发烫。 如果不是沈旭当年放弃学业…… 如果不是沈旭默默赚钱养家…… 现在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应该是两个人…… 沈明按熄了屏幕,眉头死死拧紧。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在脑海里炸开: 他有什么错?! 难道就因为他哥付出的更多,他就必须一辈子活在感恩戴德的阴影下,连正常的情绪都不能有吗?!连觉得尴尬、觉得别扭、觉得恶心,都不行吗? 供他上学,考出好成绩好大学,难道不是当时最合理、甚至唯一的选择吗? 一个聋哑人,即使读完高中,高考和专业选择也处处受限,最终很可能只进入特殊教育学院,未来能从事的工作报酬微薄,根本不足以彻底改变这个家庭的困境。 而他不一样。 万科私立的奖学金,可能考上全国top2的成绩,这些才是改变家庭命运的最优解! 沈旭做这一切,难道不是投资他吗? 投资一个更有希望、回报率更高的项目。 这很合理。 窗外突然下雨了,水珠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沈明盯着那道蜿蜒的水痕,视线逐渐失焦,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灰暗的下午。 【 www.w】 13、chapter 13 . 小学五年级那年的事,沈明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图书馆里,看着窗外下雨,那些画面又一帧一帧地回来了。 那天他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本该在学校上课的沈旭,蹲在院子低矮的屋檐下杀鱼。 沈旭手里攥着剪刀,剪开鱼腹,掏出内脏。腥红的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流进排水沟,染红了一片。他的校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瘦削的小腿。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壮,但已经很高了,整个人简直像根竹竿。 见他回来,他哥只是随意地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屋写作业。 当时是什么感觉来着? 沈明记得清楚。 当时他小心绕开那滩血水,心里翻涌的念头是: [幸好聋的不是我] [幸好要退学、蹲在这里杀鱼的也不是我] 现在,时隔多年,这卑劣的念头像长出了倒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不了…大不了等大学毕业把钱都还给他…..连本带利……”沈明对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呢喃着,晃了晃脑袋,再不想让自己去思考那些破事。 —— 同一时间,潮湿闷热的批发市场里。沈旭额角沁着汗,正将清点好的肉蔬和木炭一箱箱搬上三轮车。搬完最后一箱,他靠在车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羊肉35斤,鸡翅20斤,茄子、韭菜、金针菇……还有木炭两箱。 然后他切换页面,看银行app里的余额:47823.5元。 这是他能动用的全部资金。每一分都承载着下个月的房租、沈明的学杂费,和他攒下的“礼物基金”。 不论是那笔奖学金还是那双鞋,现在都还不起,但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沈旭查过万科私立的学校论坛,没找到任何关于那双鞋的照片或讨论。他也不可能冒着风险去询问沈明或者其他同学。 虽然不知道那双鞋的具体价格,但能让那些学生都炫耀的“限量联名”绝对是天文数字。直接把钱还给她,她肯定会生气,那双漂亮的眉毛会拧起来,用口型“骂”他。 所以,他想给她买点别的什么。虽然他知道秦萧什么都不缺,她用过的好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连想都想象不出来。但至少……至少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想到这,沈旭收起手机,用挂在车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推着三轮车穿过巷道,将其停放在角落并锁好。然后,他搭公交,去了附近的高端商场。 商场玻璃门自动开启,新风裹挟着馥郁香氛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附着在皮肤上的黏腻,也让他身上那件旧t恤更显寒酸。 他抬头,看向高处悬挂的指示牌,目光在几个国际品牌logo上掠过,最终,走向了其中一家。 他记得,秦萧偶尔会用这个牌子的发绳束发。 —— 店里,几位身着统一套装,妆容一丝不苟的柜姐站在不同区域。 在沈旭踏入门内之前,几道审视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然后,不约而动的,同时移开视线,继续整理着货架,仿佛没有看见他。 气氛有些微妙,但沈旭毫无反应,走了进去。 没人主动上前。 直到十几秒后,一个年轻的柜姐犹豫了一会,还是放下手中软布,迎了上去。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看些什么?” 沈旭微微颔首示意,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啊,抱歉。”柜姐薛雅琪立刻会意,降低了语速,确保他能看清自己的口型。 沈旭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 [抱歉,我听不见。预算6000元左右,有不需要配货、我现在就能直接买走的款式吗?送女生。] 薛雅琪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这个还用着不知多久以前老款手机的男人居然还懂他们店热门款需要配货的规则,甚至还知道直接报预算让她来推荐。 而且,6000块,虽然在这里算不得什么大数目,但确实也能算一单。 她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 “好的,先生,请跟我来,我为您介绍几款适合的。” 她引着沈旭走向相对入门的配饰区,这里陈列着一些经典的logo款皮带、钱包和基础首饰。 “这几款都是我们去年的经典款,现在折扣力度不错,性价比很高。” 沈旭目光扫过,摇头。 他打字:[要新款。] 他不能让秦萧用过季的东西,哪怕是配饰也不行。 薛雅琪的睫毛颤了颤,重新打量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他的站姿因为环境而显得有些拘谨,背却挺得很直,眼神很静,像不起波澜的深潭。 以她的眼光,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加起来说不定都不到三位数,却坚定地要给女朋友买当季新款。 “新款的话......”她心里挣扎了一下。 这一季的新款首饰,即便是最基础的k金小吊坠,用上她自己的员工折扣,6000预算也远远不够。 但她看着他那双沉静等待的眼睛,还是转身,走向另一个陈列着丝织品和季节性单品的柜台。 她戴上白手套,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真丝发带。 底纹深邃如夜空,上面用银线精细地绣了星河图案,还巧妙地点缀着细碎的闪钻和水晶。华美,但不张扬。 薛雅琪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字给他看:【先生,您看这条starrynight系列发带可以吗?是这一季的新款,限量发售,寓意‘星河赠你’,非常特别,只超了一点您的预算。】 她顿了顿,出于纯粹的善意,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它毕竟不是皮具或贵金属这类保值类的商品,您确定要选这个吗?】 其他几位资历更老的柜姐看着薛雅琪竟然真的认真给这个穷酸男人推荐当季发饰,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她们看来,普通消费者购买奢侈品,首选永远是经典logo款或基础金属款,便于保值和在二手市场流通。谁会花大几千块买一条品牌溢价严重的装饰品呢? 但出乎她们意料地,沈旭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示意就这个。 他知道这绝对抵不上那双球鞋,大概连零头都抵不上。但至少……至少这是新的,是漂亮的,是秦萧戴出去不会被议论的。 【好的,先生。】薛雅琪点点头,接着在手机上打字询问,【我们提供免费的礼盒刻字服务,您需要吗?可以刻名字缩写或者有纪念意义的日期。】 沈旭怔了怔。 指尖在手机外壳上摩挲了一下。 心底有个声音怂恿着他:刻“x”,暗合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或者刻上他们重逢的那天,那个他从工厂出来,看到她从豪车上下来,一步步走向他昏暗世界的晚上。 但最终,那些隐秘的念头都被压了下去。 他抬起眼,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 —— 商场二楼,王田浩正百无聊赖地陪新女友逛街,他手里拎着几个轻奢品牌的购物袋,哈欠连天,觉得这比在球场跑十圈还累。 “宝宝,这件怎么样?” 女生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在他面前比划。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跟小仙女似的。”王田浩熟练地扫码结账,然后搂着人往外走,“走吧,累死了,找个地方坐坐。” 下扶手电梯时,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女友叽叽喳喳计划等会儿要去打卡哪家网红甜品店,目光懒散地扫过一楼中庭熙攘的人流。突然,他眯起眼睛,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了扶手之外。 “我靠?!” 他没看错吧? 那不是沈明他那个哑巴哥哥吗?!他在这里买奢侈品??? 梵珀丽。他妈上周刚在那儿买了个包,花了十六万。他记得清楚,因为他妈刷卡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把配货全薅来送了女朋友。 王田浩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虽然他连名字是哪个字都不太确定,但见过太多次,那身高,那背影,还有那站姿他都认得,就是沈明他哥。 猎奇心起,他条件反射掏出手机,对准楼下,拉近焦距。 但距离和角度都太差了。沈旭已经接过包装好的购物袋转身离开,王田浩只来得及抓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怎么了?看到熟人了?”女友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头。 “啊?没…没事,”王田浩收回手机,心不在焉地搂过女友,“应该是我看错了,眼花了。走吧走吧,你不是想吃那家舒芙蕾吗?” 他嘴上敷衍着,手指却在屏幕上飞快操作,趁着女友低头看导航,将那张背影照片发到了小群里。 配文:【我草!!猜我刚才在skp看见谁了?!!![图片]】 群里瞬间炸出几个问号。 【???】 【谁?】 【背影好眼熟……】 【谁啊?】 【是不是有点像沈明那个哑巴哥哥?】 【哪个沈明?你们班的?】 【他哥?浩子你确定没认错?他哥不是晚上在街对面那摆摊吗?哪来的钱进这种地方?】 几乎没人信,王田浩看着群里七嘴八舌的质疑,撇了撇嘴,手指滑动,故意将那张照片单独发送给了沈明,打了几个字: 【这你哥吧?你哥去skp买奢侈品?深藏不露啊。】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搂着女朋友去等位了。 …… . 梵珀丽专柜。 薛雅琪把开好的票据收进抽屉,整理了一下柜台。 刚才还装作忙碌的其他几位柜姐确认人完全走远了,立刻交换了眼色,围拢到薛雅琪旁边。 “不是吧雅琪,他还真买了?” “嗯,刷的卡,很爽快。”她答。 “天……对自己这么抠,对女朋友这么舍得?” “啧,说不定是哪个出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呢?现在有钱人的癖好谁说得准……” 薛雅琪没有参与讨论。 她知道那人不是富二代,因为她刚刚接待的时候闻到了烧烤味,还看到了袖口的污渍。但令她困惑的是,她竟觉得那人有些熟悉。不是脸熟,是那种感觉。他挑选款式时的眼神,目标明确,姿态并不怯场,甚至带着一种沉静的熟稔,不像是第一次踏入这种与他自身境况格格不入的地方,倒像经常给某个对品质要求极高的人买东西,已经练出了眼力。 薛雅琪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管他呢。反正单子成了,她有提成。 . 【 www.w】 14、chapter 14 . . 几天后,梵珀丽珠宝的人事任命邮件惊动了整个商场的柜姐。 邮件是早上九点发的,附在耀世商管的周报里。按说这种邮件平时没人看,但今天不一样,不知道谁先发现的,截图直接甩到了群里,然后手机屏幕就在茶水间里传来传去。 “我的天......” “薛雅琪?她才来多久?” “连跳三级?空降到区域副经理?!什么背景啊……” “年薪翻三倍不止吧?” 茶水间里挤了四五个人,有人靠着冰箱,有人端着杯子假装喝水,眼睛全往手机屏幕上瞟。柜姐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酸味儿根本藏不住。 入职才两年半的薛雅琪,名字后面赫然跟着“区域副经理”的头衔。管着全城门店的配货和vip客户维护,堪称坐火箭般的晋升。 别说外人,连薛雅琪自己接到通知时手都是抖的。她甚至退出登录,又重新进入,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发件人确实是【耀世商管】官方域名,才敢相信这不是耍她的恶作剧。 第二天,总部来了个特派员,在商场的小会议室里和她完成了交接流程。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妆容一丝不苟,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全程公事公办。 薛雅琪坐在对面,听着那些官方套话,什么“总部对你很有信心”,什么“希望你在新岗位上继续努力”…… 她点了点头,条件反射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交接做完,特派员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准备走。 薛雅琪也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王姐,能耽误您两分钟吗?” 特派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想问,为什么是我?”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接着就行了,问多了反而是给自己找麻烦。但她实在忍不住。 特派员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是秦小姐亲自点的名。总部那边传话,说大小姐欣赏你的专业态度。” 秦小姐……姓秦? 这个城市里姓秦又能被称为大小姐的,只有一个人——秦世峥的女儿,耀世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薛雅琪的心脏砰砰直跳,莫名的,她想到了那个几天前买下发带的男人。那个用着开裂手机却买下当季新款奢侈品的男人,那个付现金时指尖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烧烤烟火气的男人。 是他。 一定是。 她的第六感尖叫着告诉她,就是那一单,那一句“要新款”,那一条“星河赠你”的发带。 是那个男人回去说了什么?还是那位秦小姐,一直在看着? 她强忍着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恭敬地回话:“谢谢公司的信任,也请代我谢谢秦小姐的赏识。” 特派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薛雅琪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看着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工牌。 区域副经理。 那个男人的背影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捏紧了工牌,没有再多问。 就像她也会永远守住那个秘密,连同那张她鬼使神差在发票背面写下的【愿星河入梦,佳期可期】的祝福,一起烂在心里。 ——— 晚高峰要到了,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整条街的光线从灰蓝色过渡到暖黄色。街边的小桌子陆续坐满了人,烧烤摊上的白烟升起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往四面八方飘。 沈旭刚给一桌大声划拳的客人上完烤鱼和肉串,用围裙擦了把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秦萧刚发来的照片。 背景像是她家的琴房,光线很好。她把那条发带系在手腕上,跟那块钻表叠戴在一起。深蓝色衬着白皮肤,好看得不像话。 配文是:[光有视频可哄不好,下次,我要你亲手戴上。] 沈旭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回了一个字:【好。】 想起昨天,他让秦萧的司机把包装好的礼物带回去后,手机简直像中了病毒,疯狂震动,满屏都是秦萧砸过来的问号和愤怒表情。 他一条条解释,一句句道歉,那边却越哄气性越大。大小姐语音一条接一条甩过来,嫌他刻意划清界限,骂他斤斤计较,连一双破鞋的钱都要跟她算明白。 最后,他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按她的要求拍那种难以启齿到他自己都不敢回看的视频才被哼哼唧唧地放过。 而现在,手机又震了。 秦萧的消息不依不饶地追来:[下次不去公园了,去我买的那套公寓。] 地址紧跟着发了过来。 沈旭指尖一顿,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一连串消息又接连传来: [敢拒绝的话我就来烧烤摊当着所有人面吻你,让他们看看你是谁的人!] [或者,我现在就让司机开车,直接去你家地下室,当着沈明的面让你好好解释一下我们是什么关系。] [选一个?] 沈旭闭了闭眼。他知道,当着所有人面他吻他应该不可能,可故意去告诉沈明,以秦萧的性子和对沈明的不爽,她绝对做得出来。 “老板?烤糊了。” 一个客人走到烤架前,指了指他手里那串鸡翅。 沈旭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鸡翅的一面已经焦了,黑乎乎地冒着烟。他赶紧翻了个面,把烤焦的那串挑出来放到一边。 他重新拿起手机,回了几个字。 是的,他答应了,答应和她去那个公寓,那个秦萧口里的…他们的“爱巢”…… 他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火星四溅。就像他现在乱糟糟的思绪。 . . 这晚,他刻意拖延,凌晨才回去,可没想到沈明还是没睡。 他等了一会,直到快一点屋内也没有息灯的意思。 没办法,他推开了门。 屋内,沈明没有坐在书桌前刷题,而是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腿随意搭在茶几边缘。听见响动,慢悠悠抬头,眼神怪微妙地打量他。 沈旭低头换鞋,刻意避开弟弟的视线。 刚直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掏了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沈明。 就隔了两三米的距离,面对面发消息。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他在商场的背影,糊是糊了点,但外形轮廓都能看清楚,熟的人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手里那个购物袋更是刺眼。 [我同学说在skp看见你了,是你吧?]沈明的信息紧随其后。 沈旭抬起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弟弟。他想否认,想找个借口说只是去帮别人代买,或者干脆说认错人了,可沈明显然已经确定那就是他,没给他太多时间,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等一个说法。 沈明又打了一行字,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给女朋友买的?谈恋爱还瞒着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旭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想起了秦萧以前骑在他腰上问过的那句话:“你说,要是让你弟弟知道了会怎样?” 那时候大小姐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而他当时喉咙发紧,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别开脸。但她不让他躲,她扳回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 会怎样? 他想了无数次。 沈明会怎么看他?那个在他心里一直是大家长般的大哥,原来在背地里,早就和那个从国外回来的豪门大小姐搅在一起。 他会觉得他龌龊。 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会……恨他吧。 他看过沈明看秦萧的眼神。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因为他也曾经用那种眼神看过一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偷偷地看,不敢靠近,不敢声张。 那是他弟弟的一点点念想。而他这个当哥哥的,连这点念想都要夺走。 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可秦萧问他会怎样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脸别开,看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树,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他想,不管怎样,他都能接受。 只要不把她卷进来就好。 只要那些脏水泼不到她身上就好。 “哥?”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弯着腰,歪着头看他,带着探究的表情:“发什么呆呢?问你话。” 沈旭回过神来,喉结滚了滚,最终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承认让沈明瞪大眼睛。 [居然是真的?!] [什么时候谈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牌子可是梵珀丽!] 他哥,这个每天在油烟里打滚,一件t恤穿到领口变形都舍不得扔,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哥哥——居然会给自己女朋友买奢侈品? 这个认知比发现他哥谈恋爱本身更让他震惊。 他下意识就去看今天沈旭的打扮。仍旧是那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领口都有些松弛的灰色长袖t恤和深色工装裤,一看就是批发市场买的,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与奢侈品相匹配的气息。 质疑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女的到底什么人?是不是就冲着他哥老实、好拿捏,才…… 但话到嘴边又噎住了。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书桌抽屉里永远用不完的进口文具,想起房间里那几双舍不得穿怕弄脏的名牌球鞋……那些笔和那双鞋,不知道是多少个晚上的炭火熏出来的。 他有什么立场质问他哥? 他又有什么资格? 沈明低下头,把打了半截的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发送:[下次带她回来吃个饭?] 沈旭看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慢慢地打了一行字:【没到那一步。】 沈明看见了 他“呵”了一声,带着点对他哥这明显敷衍态度的不满,心里想着:都是能送奢侈品的关系了怎么可能没到那一步?除非那姑娘根本没把他哥当正经男朋友,只是玩玩,或者他哥在当冤大头。 沈明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嘴上没说出来,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等等,那她送你什么了?”他突然又问。 沈旭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一瞬间飘向了卧室。 那里锁着这些年秦萧送他的每一件礼物:从没用过的助听器,刻着名字缩写的钢笔,绣着星星的手帕,甚至还有…...他不敢穿的定制衣服。 但这些都不能说。 【没到那一步。】他还是如此回。 沈明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干什么? 他在审他哥吗? 他哥不上学了,每天在油烟里站到半夜,连一件新t恤都舍不得买。他现在好不容易谈了个恋爱,给女朋友买个礼物,他在这儿跳什么脚? 沈明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自己在酸什么。可能是酸他哥终于也有人爱了。也可能是如果真有那个人,那他哥就不完全属于他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淡淡道:“算了,你开心就好,别让人骗了。” 话音刚落,沈旭的手机突然跳出来几条消息: 沈明余光刚扫到一眼,还没看清楚发了什么,就见他哥迅速按灭屏幕。 动作快得离谱。 沈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举起双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行行行,我回避。” 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进了房间,随手把门一带。 沈旭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重新解锁手机。 x:[周四,公寓,给你准备了衣服。] x:[敢拒绝,你就死定了] 最后还附了张照片:真丝床单上摆着套黑色衬衫,布料薄得能透光,领口处还缀着条细链子,刚好能垂到胸间的位置。 沈旭的耳尖更红了。 【太…】——删掉。 【太暴露了】——删掉。 【不合适】——删掉。 他反反复复,删删改改,最终只回了个:【好】。 几乎在他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沈旭手忙脚乱地关掉声音,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眼沈明紧闭的房门,才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秦萧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他心跳失序的脸瞬间占满了视线。 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那条他买的深蓝色发带被她松松地缠在腕间,衬得那截皮肤白得晃眼。 背景是她的卧室,能看见一角占据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里面塞满了精装书,枕边还摊开着一本,页角折着。 沈旭看着她,喉咙有点干。 他打字:【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他们极少视频。不仅是怕被沈明撞见,更因为他总觉得视频会占用她宝贵的时间。她的时间宝贵,应该用在看书、练琴、处理公司事务上,而不是看他这张乏善可陈的脸。 屏幕里的秦萧看到那行字,摇了摇头。 她趴在柔软的羽绒枕头上,下巴抵着手背,对着镜头,用他读得懂的语速和口型说: “早不气啦。” 然后她单手打字,屏幕这边同步出现文字:[你是不是又在想怎么挂电话了?] 沈旭的意图被看穿,手指顿了一下。 她换了个姿势,浴袍的领口随着她打字的动作微微敞开,没给他机会,继续命令:[不许挂。陪我一会儿。] 沈旭微微皱了皱眉,把她的视频框缩小了,只认真看她的消息。 秦萧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 她唇角弯了一下,然后故意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往下放了放,往近了凑了凑,挑了个更显身材的机位。 等沈旭做足心理建设,重新看向屏幕时,呼吸一窒。 【 www.w】 15、chapter 15 画面里,秦萧浴袍的带子不知何时松开了,滑落出大片光滑的肩颈线条,水珠正沿着精致的锁骨缓缓滑落,没入更深更令人遐想的衣领阴影处。 沈旭坐在床边,不知道该看哪儿。 看她吧,不敢。不看,她又会不高兴。 他低头打字,然后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 【你头发还湿着,去吹干吧,别感冒了。】 秦萧看了一眼,笑出声来。她用口型说:“你管我?” 然后她翻了个身,改成侧躺的姿势,浴袍带子本来就系得松,这一翻,领口直接滑开了大半,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 “看镜头。”秦萧用口型说,指尖点了点屏幕。 沈旭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想比划什么,却发现手指在抖。 最终只能仓促打字: 【你明天不是还有早课吗?该睡了】 秦萧:[你赶我?] 【不是……】 [那你就是不想看见我。] 【不是!】 【我只是怕你休息不够。】 还有【…..这样…真的不好。】 [那你给我看。不然我就继续,到你觉得好为止。] 沈旭的耳尖烧得通红。他比划了一个”不”的手势,却被秦萧一个挑眉打断,那眼神仿佛在问:“你确定要违抗我?” 大小姐的指尖在屏幕上轻敲,无声施加压力:三、二、—…… 沈旭认命地叹了口气。比起秦萧可能被截图、被泄露隐私,虽然他知道她的手机有最高级别的安全防护,他也宁愿……宁愿自己来。 他拿着手机,反回自己卧室,锁上了门。 接着,他把手机立在床头旧词典上,调整好角度,犹豫着,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一件。 秦萧摇摇头,表示不满意。 第二件,他上身已经全luo。 秦萧从上到下看完,最后将视线落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那是长期体力劳动塑造的,并不夸张,却蕴含着原始的爆发力,右腰那道当年为救她留下的疤痕还为他更添了几分野性。 但她还是摇头,眼神向下,表示不够。 沈旭咬了咬下唇,指尖挪到牛仔裤的扣子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他极度羞耻的拖延下显得格外色气。 而当他终于脱下裤子,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站在镜头前时,秦萧感到一阵燥热爬上她的脊背。 镜头其实模糊,根本看不清细节,但那种氛围,那种他全然袒露、任君采撷的姿态,已足够让她心跳失序。 当然不止是身体。 更让她着迷的是他此刻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浓重羞耻与自卑的慌乱,那双总是湿润的黑眸盛满了无处安放的慌乱和彻底的臣服,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她在掌控他一切。 屏幕那头的大小姐歪着头认真看他的视线让沈旭感觉血液沸腾。 沈旭羞耻得想死。他羞耻地想用手挡住不堪的变化,却在秦萧危险的目光中僵住了动作。 紧接着,他看着屏幕里秦萧新发出的直白评价,浑身一颤,简直无法直视那三个字。 就在这时,秦萧拿起另一部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老爸”。 沈旭看见那两字的瞬间就僵住了,慌乱地要去挂断视频。可屏幕里的秦萧却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稳稳地压在自己唇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眯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示意他——不准动。 她拿起那部响个不停的手机,接通,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沈旭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唇形。 “爸爸。”她开口,眼神却牢牢锁住视频里的沈旭。 双重煎熬…… 沈旭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连吞咽口水都不敢, 电话那头是秦世峥,秦萧的父亲,耀世集团创始人和秦氏帝国的掌权人,一个动动手指就能让整个城中村消失的男人。 而他…… 一个初中毕业的聋哑人,正衣衫不整,近乎赤裸地对着人家的掌上明珠。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脱完就不敢动了,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脚边那块地板砖的裂缝。 秦萧没打字。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屏幕。 她正在看他,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玩味的、带着点挑衅的看,而是更安静一点,好像在认真看一样东西。 沈旭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爸,我最近真的挺好的,模考进步了一名。财经新闻?有在看啊,昨天的报道关于美联储加息的潜在影响,我还特意做了笔记,待会儿拍照发您看看……” 秦萧应付着大秦总,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全然不见平时在学校里的冷傲。 她知道,她爸确实威压逼人,但自从那次绑架事件后就收敛了几分高压姿态。 此刻,她一边用这种无可挑剔的乖巧姿态应付着父亲,一边却侧过头,用眼神无声地催促沈旭。 “慈善晚宴?我需要去吗?好吧……知道了,下周见……” 她嘴上应付着父亲的安排,另一边,在只有她和沈旭可见的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 [继续,] [别停,我想看。] [真的只是好奇。] [你也不想我看别人对吧?] [就看一眼,沈旭,我早就成年了。] [情侣之间,这样很正常,对不对?] 沈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萧……”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手指在裤腰上收紧又松开。 看见这个称呼,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放过了他,不再打字,只专心回着电话。 “高考?不辛苦啊。” “国外?我不想去,我觉得江大、庆大就挺好的,爸你放心,我肯定能考上。真的不用担心我,公司的事情更重要。” 沈旭读着她的唇语,心脏攥紧。 秦萧就读万科私立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因为他守着最后那点底线,死活不肯跟她去国外,所以她就霸道地留下来,不准他跑。 沈旭至今都记得,当年秦萧第一次说出“我养你”时自己脸上震惊的表情。也记得之后每一次,他拒绝后,她立刻扬起下巴,满脸不爽,故作不在意的表情。 原本,他是真的下定决心,哪怕最终在她的猛烈攻势下溃败,他也只打算当一个不见光的“玩物”,陪大小姐玩,供她解闷,直到她腻味的那天。他甚至一遍遍在心里预演过那个场景,告诉自己必须平静接受。 可最后,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电话那头,秦萧还在搜肠刮肚地找着各种留在国内的理由,甚至连“特别喜欢数学,国内的基础教育更适合她”这种离谱话都面不改色说了出来。 她明明最讨厌数学,以前做一张卷子就要哼哼唧唧让他哄半天的人,此刻却在向父亲炫耀自己年级第一的数学成绩…… 沈旭看着她在两个世界间游刃有余地切换,那些为了他编织出的谎话缓慢地剜开所有防线。 他拒绝过她太多次。 每次退缩,她表面不在乎,但眼底的黯然和执拗一次比一次强烈。 他知道秦萧生病了,小时候的经历让她的情感依赖异常强烈,近乎偏执,行为逻辑在常人看来甚至可以说是扭曲。但他从不在乎这些,也从不认为这是她需要被治愈的缺陷。在他心里,秦萧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完美到不该与他这淤泥有任何交集。 他残缺的身体、窘迫的家境、黯淡的未来……没有一样配得上她纯粹又热烈的喜欢。 可此刻,看着她为了留在国内绞尽脑汁编谎话,那些自以为为她好的坚持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于是,在秦萧又一次用眼神催促时,他闭上眼,伸手拽下了最后的遮掩,满足了少女好几年前就升起的恶劣好奇心。 沈旭看着她的瞳孔骤然扩大,直接呛了一口,咳嗽得满脸通红。 “咳咳…..没事……喝水呛到了…..咳….真的不用来!”秦萧手忙脚乱地解释,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好不容易缓过气,秦萧顾不上去“欣赏”沈旭难得的大胆,赶紧先应付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国的老爸。 而沈旭站在原地,第一次,在她面前不再躲闪。 “晚安爸爸,您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那边秦萧匆匆挂断电话,眼睛却再不敢直直盯着另一头的人看。 沈旭笑着,一件件穿好衣服,温柔地看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大小姐脸颊越来越红。 穿完最后一件,沈旭打字:【可以了吗?】 发送键按下的同时,手机连续震动起来。 十几张蕾丝真丝布料的图片刷了满屏,虽然是塑料模特,但那种几根带子做的衣服怎穿上是什么效果他几乎不敢想。 大小姐似乎又恢复了元气,备注: [选个颜色,] [周四我要亲自检查学习成果。] [附赠教学在后面,记得提前预习。] 还没等沈旭从这波图片轰炸中回过神,视频突然被切断。 然后,他看着聊天框里最新跳出的[不许已读不回],又慢慢红了耳朵。 隔着屏幕和现实中看当然不一样,但这周他已经惹她生气两次。他几乎能想象出,如果这次再忤逆她,大小姐会气成什么样子。 良久,他认命般地长叹了一口气,点开了那些所谓的教学电子书链接。 第一本的封面标题赫然映入眼帘:《舌尖上的艺术:理论与实践的极致探索》 他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了地上,本来就开裂的手机屏直接碎成了渣。屏幕上,那些露骨的图文猛烈冲击着他传统的认知。 这……这简直是……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脸颊、脖颈、耳朵,无一幸免,烫得惊人。 但最终,他还是弯腰捡起手机,面红耳赤地,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学习资料”中,选择了这个。因为至少这个不需要做到最后就能让她快乐……至于那些令人脸红的衣物,他认真翻完,选了最保守的款式发过去。 做完这一切,沈旭靠着墙,身体慢慢滑坐下去,将彻底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里,后知后觉的羞耻。 良久,他点开手机,看着秦萧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这次再敢放我鸽子,我就直接去你摊位上要人。] 苦笑。 他毫不怀疑如果周四再逃,这位大小姐真的会穿着校服裙出现在他的烧烤摊前,当着所有顾客的面把他拖走。 他慢慢打字,回复:【好】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图片。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把手机掏出来,重新打开那个链接,红着脸,又翻了几页。 —— 视频挂断,秦萧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后倒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是她爸专门让人从意大利运回来的羽绒枕,躺上去像陷进一朵云里。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愣了几秒,然后“哈”地笑出声来。眼睛里全是亮得惊人的光,像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进陷阱,兴奋得指尖都在发麻。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笑。 就是忍不住。 她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深呼吸了两口,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沈旭坐在那张破床边上,低着头解扣子的样子。他手指在抖,抖得特别明显,但还是一颗一颗解完了。他站在镜头前,光着上身,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耳朵红得能滴血。 还有他腰侧那道疤。 那是她的。 是为她留下的印记。 周四。 太久了…… 她现在就想把人抓来,按在床上,看他那张总是克制隐忍的脸上,露出完全失控的表情。 想看他在她手里颤抖。 想听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压抑呜咽的样子。 叩叩—— 敲门声突兀响起。 “小姐,您睡了吗?” 秦萧猛地抬头,迅速整理好亢奋表情,清了清嗓子:“还没,林姨,怎么了?” 门被轻轻推开,保姆阿姨端着托盘走进来,蜂蜜水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先生刚才来电,说听您通话时咳嗽得厉害,很不放心,让我给您送杯蜂蜜水上来。” 秦萧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只是呛到了,没事。” “需要请家庭医生过来看看吗?” “不用,已经好了。”秦萧喝了一口,“您跟我爸说别担心,我没事。” 林姨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确认无碍后,才微微躬身:“那就好。先生虽然远在国外,心里始终记挂着您。您早点休息,熬夜伤身。” “好,我看完这页笔记就睡。”秦萧应道。 林姨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但之前那种氛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冲淡了些许。 秦萧端着那杯蜂蜜水,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 烦。 被打断了。 她把蜂蜜水一口气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又拿起笔。但那股劲儿还在,在血液里窜,像细小的电流,从脊椎一路爬到头皮,让她坐不住,静不下来。 她又做了两套卷子。 做到凌晨两点,把四套化学测试全部写完了,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 不累。 甚至觉得还能再做两套。 秦萧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沈旭的聊天框。内心叫嚣着再发点什么过去,逗逗他,或者干脆再打个视频过去,看看他睡着了没有。 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只是把那个【好】字,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放下手机,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卧室另一侧,那个嵌入墙壁的智能控制面板前。她的指尖在其上滑动了几下,输入密码。八位数,是沈旭的生日。 墙壁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储物空间。 不大,但很深。里面一排排按照时间顺序整理的加密硬盘和相册,整整齐齐码放着。标签上写着年份。 她取出最近的一个硬盘,连上电脑。输入二次密码。文件夹弹开,密密麻麻的文件铺满屏幕。全是照片和视频。 主角只有一个——沈旭。 有他站在烧烤摊后面翻肉的。有他蹲在巷子口洗菜的。有他弯腰捡废纸板的。有他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有他坐在门口那张破凳子上,低着头看手机的。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 能看清他手指上被炭火烫出来的疤,看清他袖口洗不掉的那块油渍,看清他坐在那儿发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她说不清楚的疲惫。 她滑动到最后一张。 是前几天拍的。沈旭在梵珀丽专柜前,低着头,在看那条发带。照片拍得很清楚,能看清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秦萧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却派人紧紧盯着,不放过他这些年里她缺席的每一天。他去过哪里,见过谁,做了什么,她都知道。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关了。躺在床上,闭上眼。 .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