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你人设是不是崩了》 1. 第一章 虞渊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天阴的厉害,十月的凉风钻进来,他偏头咳了两声,往后捋了一把被吹乱的头发,粉色的挑染大片的露出来,又被拢到耳后。 “你能不能把这个香薰扔了?”虞渊揉揉鼻子:“闻得我要晕车了。” “你那是感冒头晕,关我香薰啥事儿?”沈瑞伸手把盒子盖上,没好气地数落:“昨天就开始咳了,非得拖一天再去医院,什么毛病?” “去了去了,这不正去呢吗?” “霍司煜呢?” “上班啊。”虞渊懒洋洋地回答。 “哟,霍总果然是大忙人,日理万机,连陪老婆看病的时间都没有。” “最近他公司好像在赶项目吧,挺忙的。”他又咳了两声。 沈瑞伸手把香薰从出风口拔下来,丢进后排座位,没说话。 虞渊瞥见他的神色,软声道:“哎呀,其实他有安排司机来接我。这不是你来了吗,我就跟司机说别过来了。” 他从小身体不好,换季就要感冒,这回也不例外,最近总刮大风,他开窗受了点风寒,断断续续开始咳嗽。 咳得胸闷气喘,他半夜难受,郁闷的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换季又感冒了,烦。” 今天早上沈瑞看到朋友圈后就给他打电话,得知虞渊要一个人去医院后,就开车来找他了。 “安排司机,他自己怎么不来?”沈瑞语气嘲弄:“难不成霍总的公司离了他半天就会倒闭啊。” 虞渊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逗乐了,伸手捏了他一下:“今天吃枪药啦?” 沈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了下来:“虞渊,我不是想挑拨你们,但我真的很讨厌他这么对你。” “我知道。”虞渊说。 “你知道没用呀,得他知道,他知道了也得有心改才行。” 虞渊晃了晃脑袋,假装看风景。 车子停在红灯路口,沈瑞侧头看了他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青年有着白皙精致的漂亮脸蛋,圆圆的杏眼,粉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 “我问你个事。”沈瑞说。 “嗯?” “你和霍司煜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呀。” “那样是哪样?你们上回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虞渊放松在座椅里,闻言思索了一下。上周?上上周?他不记得了。 霍司煜每天早出晚归,经常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睡了,早上醒过来他又已经走了,虽然住在同个屋檐下,却像一对偶尔碰面的室友。 “不记得了。”虞渊诚实回答。 沈瑞叹了口气,绿灯亮起,他重新发动车子。 “吃饭不记得,那别的呢?”安静了半晌,沈瑞冷不丁又问:“你俩上次做是什么时候?” 虞渊托着下巴好奇看他:“问这个干嘛?” “关心你啊,分析下你俩性生活和不和谐。” “前天。” “前天?!” “上上次呢?” “前天的前天吧。” “我靠。”沈瑞感叹之余又有点疑惑:“那频率挺高的啊,他表现怎么样?” 虞渊想了想。 霍司煜在那方面没什么可挑剔的,硬件好,技术好,习惯会先让自己舒服了他再继续。但好像也谈不上表现,就是很普通很平淡的开始了,结束了。 “就那样。”虞渊说。 “哪样?”沈瑞叹气:“少爷,你哪回能不用就那样之类的话回答我吗?” 他叽叽咕咕的埋怨,虞渊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不由得想到沈瑞之前给他灌输的他和他对象的一大堆十八禁……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因为确实就那样,在经历之前,他还会在沈瑞的潜移默化下对这种事情心生向往,但真经历了以后,感觉也没有他说的那么上瘾那么爽啊。 现在这事儿对他来说,有就有,没有也无所谓。 “你想什么呢?”沈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 “你太骚了。”虞渊认真地说。 沈瑞:“???” 虞渊若无其事的低下头摆弄手机,打开微信,看到置顶和霍司煜的对话框。 他俩不怎么聊天,大多时候都是直接打电话,聊天记录停在昨晚自己发完朋友圈后,霍司煜发消息过来,说明早八点让司机来接他去医院。 想到沈瑞刚刚问自己的话,虞渊斟酌了一会,打字: “老公!最近很忙吗?今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车子平稳的停在医院停车场,沈瑞偏过脑袋看他,突然来了点兴致,语气夸张道:“宝宝,你长得真好看。” “咱俩不合适,我不喜欢0。”虞渊头也没抬。 “那你喜欢霍司煜吗?” 这个问题让虞渊愣了一下,他把手上这条消息发出去,再抬头,发现沈瑞的神色比他想象要认真得多。 “还行。”他想了想,说。 眼看沈瑞的表情变得无语,他又找补:“他对我挺好的,就是不怎么会表达,人家就是那个性格嘛,我觉得,我觉得我挺喜欢他的。” “而且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虞渊语速很快:“人家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就为了和我结婚,应该也喜欢我,不然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瑞微怔,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好吧,可能是他不会表达。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但你呢,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其实虞渊自己也想过。 当初父母意外去世后,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被迫接手公司,顶着各方的压力和无数迎头而来的麻烦,手足无措。 霍司煜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手段强势,力挽狂澜,让濒临破产的企业生意蒸蒸日上。自己现在的日子因此过得很好,霍司煜也对他很好,没有出轨,没有冷暴力,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如果不结婚,他现在可能住在出租屋,打工赚钱,每天睁开眼就要想着怎么还债。那样他不一定会不幸福,但肯定不会像现在无忧无虑。 “不后悔。”虞渊说。 他嗓子又开始痒了,偏过头咳了几声,呼吸有些沉重。 沈瑞立刻坐直了身体,伸手拍拍他的背:“走走走,先看病。” 号是霍司煜昨晚提前挂好的,不用排队,详细的一套检查流程下来已经是下午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普通感冒,但因为他有天生的哮喘史,多开了点药,让他注意别再吹风着凉就行。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沈瑞的手机响了。 “喂……嗯,刚做完检查,没什么事……你下课了?……车被我开走了,你等我会儿呗,我过去接你……嗯?虞渊吗?他跟我在一起呢……嗯,行呀……我挂啦。” “周老师?”虞渊问。 “嗯!”沈瑞转身挽住他:“说让我带你过去一起吃饭,他跟你也几个月没见了呢。” 虞渊跟他一起往外走,“今天不行,改天吧。” “为什么?你晚上又没事,吃完饭我送你回去嘛。” “可是我老公说晚上回 来陪我吃饭诶。”虞渊嘿嘿笑了一声。 沈瑞将信将疑:“真的?” “对啊。” 虞渊肯定的十分坦然,看起来完全不像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好吧。”沈瑞深表遗憾:“我帮你打车。” “行。” 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沈瑞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虞渊坐进去,自己弯腰趴在车窗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到家发消息给我哦。” “好。” “别忘了吃药啊。” “记得呢。” “你回去就别出门了,今天要下雨。” “知道了,沈妈妈。”虞渊笑嘻嘻的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脸。 沈瑞作势要咬他,虞渊赶紧把胳膊收回来,他得意起身,挥挥手跟虞渊告别。 出租车缓缓驶出,车厢里安静下来,天更阴了,乌云层层叠叠的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潮气。 虞渊转头看了一眼,沈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医院门口。 他靠在座椅上,无聊的翻动着刚开的药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霍司煜:“最近比较忙,不用等我,你先吃。” 虞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眼盯了会儿这条消息,突然觉得有些心烦,他关了手机,随手扔进装药的袋子里。 刺啦—— 一声急刹!虞渊的身体猛地往前甩了一下,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天旋地转,接着就是一声剧烈的—— 砰!! … …… 虞渊大口喘着粗气,睁开眼。 眼前是客厅的天花板,室内的灯没打开,周围灰蒙蒙的,他忍着头痛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心脏还在砰砰的剧烈跳动着,虞渊感到一阵头晕,思绪昏昏沉沉,后背出了不少汗,这么一醒,反而浑身凉飕飕的。 疼。脑袋疼,腿疼,浑身都疼。 他躺着缓了会儿,手肘撑着沙发坐起来。 碎裂的记忆伴随着剧烈的头痛骤然涌入脑海。 上午那场车祸发生的太过突然,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街边,周围没有任何车祸后的痕迹,没有车辆没有司机,也没有交警和医生。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感觉好些了后草草检查了下身体,除了一点小擦伤外,别的好像没什么问题,就先打了辆车回来了。 谁知道进家门没多久就困得厉害,加上头晕和身体的疼痛,在沙发上倒头就睡了。 虞渊扶额,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 霍司煜还没回来吗? 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手机不见了,大概是丢在车祸里了。虞渊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因为饥饿而迟缓,大腿上的伤口随着动作扯了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打开客厅的灯,他揉着眼睛往厨房的方向走,想先弄点吃的垫垫,还没走到门口,耳边隐约听到了一点动静。 好像是从玄关那里传过来的,咔哒,是门锁被扣上的声音。 虞渊脚步一顿,还未来得及转身去看,"啪",整个房间的灯瞬间全灭了。 所有的光源被瞬间切断,笼罩整间别墅的黑暗让虞渊陷入了短暂的失明,他动作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后颈扫过一阵森冷的气流。 轻轻的,从他脖颈上的皮肤拂过,带着浅淡的呼吸声。虞渊瞬间汗毛直竖,身后的人站的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你是谁?” 2. 第二章 声音低沉,阴冷,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度。 虞渊猛地哆嗦了一下。 离得太近了,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会保持的距离。对方几乎紧贴着他的后颈,被气息掠过的皮肤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这声音他熟悉了。 尽管变了调,夹杂着一丝毒辣的扭曲,虞渊还是瞬间认出了它的主人。他猛地想转身,还没来得及动作,右手腕便骤然一痛! 一只有力的手掌从身后狠狠攥住了他。 虞渊痛呼出声,本能地想要挣扎挣扎,腕上强势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对方甚至顺势往前逼近了一步,将他死死地困在了沙发与那具高大身躯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说!” 压迫感铺天盖地的袭来,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暴戾与愤怒:“你是谁?谁送你来的?!” “你、……霍司煜……?” 虞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难以置信地试探:“是你吗?你、你干嘛呀,我是虞渊啊……你怎么了?” 话音落下,压在身前那句高大身躯的僵了一瞬,那些让他感到可怕的压迫感,也霎时消散了。 手腕上的力道并未松开,但虞渊能清晰的感觉到,霍司煜的手指和掌心开始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很轻,却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霍司煜。 以前的霍司煜,性子再闷,话再少,但从来都是克制而体面的。现在的这个人看起来,更像个受了什么刺激,而变得失控的疯子。 车祸留在大腿上的上还在阵阵刺痛着,加上没好利索的哮喘似乎也有被恐惧勾起来的征兆,虞渊的胸口发闷,喉咙开始发痒。缺氧和恐慌让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老婆?” 黑暗中,霍司煜的声音极其诡异地从阴狠顷刻间化为柔情。 “……” 尽管瞧不真切,虞渊也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凝视在自己脸上,那目光中的审视如有实质,如影随形。 阴冷的表现与言语的温柔产生极其割裂的亲昵,不仅没让虞渊感到安心和甜蜜,反而令他头皮发麻,本能的往后缩了缩。 “霍司煜……” 虞渊强压下心头那股发毛的恐惧,放软了声音,试图唤醒男人的理智:“你抓得我好疼啊,先放开好不好?我今天下午出车祸了,现在头晕的厉害,腿也疼,浑身都特别难受……” 因为感冒还没好,他的鼻音很重,此刻顺从的仰着脸,听起来很委屈的样子:“灯是你关的吗,屋里太黑了,天也黑,我好怕,你能不能先去帮我开个灯呀?” 说到最后,虞渊的嗓音里带上了点鼻音。 他从小就没吃过苦,换季感冒让他身心俱疲,下午又遭了那么大的罪,回来就被自己丈夫按在黑暗里像审犯人一样逼问,难免会觉得委屈。 霍司煜维持着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黑暗笼罩着他,也罩住了了他胸腔中剧烈翻涌的惊涛骇浪。 又是幻觉。 他自嘲的扯了下嘴角。 十年来,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幻觉了。在每一个被失眠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深夜,在无数吞下大量精神药物后产生的恍惚中,他的妻子总会这样鲜活的出现在他面前,用水亮的眼眸看着他,抱怨着黑,抱怨着痛。 “……嗯。” 半晌,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手腕被完全松开,身前带着极强压迫感的高大身躯也缓缓向后退开了。 脱离了禁锢,虞渊的心跳得砰砰作响,他一边揉着被捏红的手腕,一边半瘸着腿,慌慌张张地挪开,一屁股坐回了柔软的沙发里。 整个室内只有微弱的月光,客厅里太安静了,压抑的氛围让虞渊有些焦虑,他摸索着,从身旁拽了个抱枕揣在怀里,有个硬硬的金属物品跟着被带了出来,是个平板。 这是他下午回来时在茶几柜里翻到的,手机在车祸里丢了,本来想用它联系霍司煜,但不知道为什么昏睡了过去,都把这茬给忘了。 他把平板捞过来,想赶紧给沈瑞发个微信。 今天那场车祸太诡异了,他现在还处于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不知道沈瑞知不知道车祸的事,有没有在四处找他。 屏幕两起,柔和的光晕染开来,将虞渊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照得雪白。 他眯着眼,熟练的解锁,敲字,红润的唇瓣抿着,眉头蹙起,像是有些困惑。 站在墙边的霍司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有消失…… 没有消失…… 有光。没有消失…… 霍司煜的瞳孔骤然紧缩。 啪—— 客厅瞬间亮如白昼。 重见光明,虞渊长长地松了口气,急匆匆点开了微信。 平板基本都是他在玩,霍司煜从没用过,微信头像跳出来,他点击登陆,系统提示登陆过期,需要原手机扫码。 “真烦。”虞渊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手机早都不知道掉哪个马路牙子上去了。 在屏幕上翻了翻,他点开QQ,好在QQ不用验证,他输了密码就直接登上去了。 在好友列表里找到沈瑞的头像,虞渊噼里啪啦的敲字: 鱼:【瑞瑞,你干嘛呢?我今天下午出了点事,手机丢了,没来得及联系你。】 消息发出去,虞渊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点。 对面的回复也很快。 sorry:【?你谁啊】 虞渊无语,飞快打字: 【我是虞渊。你没给我备注吗?】 【我手机在车祸里丢了,微信上不去,这是用平板登的。】 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来来回回跳了几次。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屏幕上才冒出了一大串极其暴躁的文字: sorry:【傻逼骗子,你有病是吧?谁的号你都敢盗?你打听打听号主是谁,拿死人的号来骗钱,你他妈嫌命长是不是?!老子现在就报警抓你!】 看到“死人”两个字,虞渊脸色一白,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慌乱愈发扩散。 今天到底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不正常,现在还说他死了,这都怎么回事呀? 鱼:【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皮痒了是不是/发怒】 sorry:【接】 下一秒,视频通话的申请弹窗跳了出来。 虞渊吸吸鼻子,焦躁地点了接通。 屏幕先是晃动了几下,很快便露出了沈瑞那张熟悉的脸。 只是不知道不是滤镜的问题,虞渊总觉得屏幕里的沈瑞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你信……” 他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完,屏幕那头的沈瑞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一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啊!老公!!你快来看!周谦你快过来啊啊啊啊!我看到虞渊了!!真的是虞渊!!” 虞渊被他这一嗓子给吼懵了,连自己要说什么都给忘了。 “你怎么了呀?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死死捏着平板,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带着慌张的哭腔:“一个两个的都疯了,霍司煜发疯,你也跟着发疯,这天底下还有正常人吗?”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错位了,从他在 那个没有车祸痕迹的街边醒来开始,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在他的认知之外。 很快,屏幕里走进另一个成熟的身影。 “啊,周老师,”虞渊像见到救星一样,迫切地想要开口问问怎么回事。 然而下一秒,当这位常年波澜不惊的大学教授将脸凑近,看清虞渊的刹那,眼中瞬间浮现了藏不住的震惊和疑虑。 虞渊看在眼里,脸色苍白,话堵在了嘴边。 “老公,这,这是AI吗?” 沈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声音也颤抖起来:“现在AI都这么厉害了吗?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能模仿的这么像?!该不会是霍司煜那个精神病彻底疯了,花钱搞了什么高科技,照着虞渊做了一个假人来折磨我们是不是?!” “我不是什么AI!AI是什么东西啊?我是虞渊!” 接二连三的荒诞词汇让虞渊心底的恐慌彻底爆发了,他暴躁地抬手,将自己一头漂亮的粉发揉得一团糟:“我今天出了车祸,回来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不太正常?沈瑞,你早上开车来接我看病的,你忘了吗?” 说完,他急切地往前凑了凑,试图让他们看得清楚一点。 然而一抬眼,却恰好对上屏幕里沈瑞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虞渊瞬间哑了火。 他语气软了下来,手足无措的摸了摸屏幕:“瑞瑞,瑞瑞你别哭啊,不哭了,是不是我出车祸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的,就一点点小擦伤……” 视频那头,周谦轻轻拍着沈瑞的背,伸手接过了平板。 他的神色已经平静了下来,看着屏幕里这个依旧年轻漂亮,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虞渊,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这些年?” 虞渊只觉荒谬的干笑一声:“周老师,你也跟沈瑞一起开我玩笑呢?我上午才跟瑞瑞从医院分开的,他帮我打了车,” “什么上午!!” 沈瑞猛地站起来,哽咽着夺过手机,对着屏幕大喊,“虞渊,你睁大眼睛看清楚,现在是十年后!从你坐上那辆出租车,我再也联系不到你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 “十年后?”虞渊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干巴巴地重复了一百年,只觉得离谱:“怎么可能,现在是2016……” 话音未落,他将目光投向平板。 2026四个数字安静地显示在屏幕右上角。 “你们?是不是在骗我?”虞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你啊!”沈瑞擦了一把眼泪,情绪仍然激动:“当年你平白无故失踪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急得去找霍司……” 话说到一半,他脸色变了变,突然显出几分严肃:“等等,你刚刚说,霍司煜在发疯?你现在在哪儿?” 虞渊呆滞地说:“我在家啊。” “在家?!” 沈瑞的目光里迸发出一阵惊恐:“我靠!你是在之前的别墅?!我就说这些年是不是他把你关起来了!你现在千万不要刺激他,他是个疯子,是个神经——”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毫无征兆地从虞渊的身侧探了出来。 “嘟——” 挂断提示音切断了沈瑞所有没说完的话,屏幕重归黑暗。 虞渊还没来得及消化沈瑞刚才的那番话,余光就瞥见自己脸颊旁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贴上了另一个人的面孔。 他毫无防备。霍司煜神色漠然冷淡,却贴得极近,几乎与他耳鬓厮磨,微凉地呼吸毫无阻碍地扑洒在脸颊的皮肤上。 “啊!——” 3. 第三章 虞渊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他本身就坐在沙发边缘,这一退瞬间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地面摔去。 预想中狼狈跌落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霍司煜的手掌稳稳护住了他的后脑勺,紧接着手臂顺势一捞,虞渊大半身体直接依偎进了他怀里。 “小心。”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缓和而温存,和刚才黑暗里判若两人。 霍司煜单手扣着怀中人的肩胛骨,另一只手随手把平板丢去了一边。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鼻尖和唇几乎埋在虞渊的颈窝里,眼睫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渊窝在他怀里惊魂未定,缓了几秒,由于颈侧那道呼吸的存在感实在太过鲜明,他不自在地抬手推了推腰上的胳膊:“嗯,嗯。我没事了。” 霍司煜慢慢松开手。 头顶的水晶灯把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虞渊往后挪了挪,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沈瑞口中那句十年后,到这一刻也才算真正有了实感。 现在的霍司煜,褪尽了二十多岁刚结婚时属于年轻男人的那点青涩。 本就英俊的五官沉淀得更加深邃,额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漆黑的眉眼,整个人透着常年身居高位才养得出的气场,沉稳,内敛,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像是察觉到了虞渊眼里的怔忪,霍司煜敛眸,再抬眼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责: “吓到你了?对不起,老婆。” 这声老婆叫得无比顺口且自然。比起刚刚黑暗里那声的惊悚,这一句让虞渊莫名感到了一丝温情。 还没等他张口,霍司煜的眉头先蹙了起来,视线落在他腿上。 “你刚刚说,下午出了车祸,受伤了?” 男人一边说,一边在沙发前蹲下身,手掌不由分说圈住了虞渊的脚踝:“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哎呀,也不是很严重,就一点点擦伤。”虞渊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把腿往回缩。 霍司煜蹲在他面前,垂着头,是个十足顺从的姿态。可圈在脚踝上的那只手,力道虽温柔,却没有给他半分退缩的余地。 虞渊从小就是个极不爱动弹的性子。身量匀称,看着清瘦,皮肤却白皙细腻,稍微碰一下,腿肚上的肉就软颤颤的抖,触感极好。 带着薄茧的掌心和指腹,顺着脚踝慢慢往上摸索,这种略带粗粝的摩擦感蹭得虞渊一阵发麻,敏感地动了动腿。 男人的手掌越过膝盖,逐渐向大腿游走,眼看着那只手还要往上,大有要把他整条裤腿都卷起来,一路检查到大腿根和屁股的架势,虞渊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体向后,条件反射的“啪”一下缩紧了双腿。 “都说了没事了呀。” 虞渊耳尖泛红,偏偏腿根里还夹着人家一只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就是、就是几块小擦伤,都不怎么疼的,睡一觉明天就愈合了,不用检查得那么仔细。” 手掌被温软的腿肉夹着,霍司煜也不动,只是温顺地停了动作,仰起头看他。 被他这样凝视着,虞渊只觉得自己又要脸红了。为了打破这阵突如其来的暧昧,他嗫嚅着,硬扯开话题:“那个……刚刚沈瑞他们在视频里说,现在是十年后,真的假的啊?” “嗯,是真的,老婆。”霍司煜笑了笑,温声答,“现在是2026年。” 得到了他的肯定,虞渊无力地倒回了沙发垫上。 理智上,他总觉得这像一场莫名其妙的整蛊。可霍司煜和沈瑞外貌上的变化,所有人见到他时那种撞了鬼似的本能反应,再加上醒来时那条干干净净,毫无痕迹的街道,还是让他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脑子里乱糟糟地消化了一会儿,虞渊开口:“他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死了?刚才视频的时候,沈瑞和周老师的反应真的好不正常,跟见了鬼一样。……他们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挺好。” 霍司煜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从下往上望着他,语气平平:“他们以为你失踪了。沈瑞好像找了挺久,一直没有音讯,所以他们大概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想起沈瑞刚才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虞渊唏嘘地叹了口气:“……怪不得哭得那么可怜。” 不过…… 他悄悄用余光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其实还想问问,为什么挂断电话之前,沈瑞的语气那么惊恐,破口大骂霍司煜是疯子,是神经病,甚至怀疑是霍司煜把他偷偷关了起来。 虽然今晚,这个人在黑暗里的表现确实挺吓人,挺变态的。可自从认出自己,开了灯之后,对方明明就很体面很正常啊。 不仅一口一个老婆,说话轻声细语,条理清晰,情绪稳定,怎么看也不像沈瑞嘴里那个疯癫的样子。 虞渊心里揣着疑惑,欲言又止地看着男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话问出口。 霍司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半跪在他面前等着。 等了半晌,沙发上的人只是垂着眼睫,一双水润清透的眼睛转来转去,全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霍司煜:“……” 老婆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系沈瑞。知道真相后的第一反应,是心疼他哭。 现在他犹豫着想开口又踌躇的模样,大概也是因为视频挂断前沈瑞的那些话吧。 为什么哪儿都有沈瑞那个蠢货?! 霍司煜垂下眼,勉强平定了心绪。 再抬眸时,瞳孔中那些浓烈的东西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受伤的委屈和不解: “为什么不问问我?” “啊?”虞渊一愣,呆呆地看向他。 霍司煜的掌心从他腿间抽出来,转而按在他的腿面上,借着支点倾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得更近: “问问我,这十年,过得好不好。” 他望着虞渊,一字一字地,把答案先交了出来: “老婆,我过得不好。很不好。” “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 轰的一下。 虞渊那颗刚刚平复下去的小心脏,又开始猛烈地跳了起来。 在他的记忆里,他和霍司煜昨天晚上还在相敬如宾地过着室友生活呢。冷淡,礼貌,公事公办,这才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所以此刻这种劈头盖脸的暧昧和甜蜜直球,砸得这位从没谈过恋爱,婚后也一直习惯了纯洁联姻关系的虞少爷,一时间有点儿接受困难。 他耳尖通红,躲闪着把视线撇向一旁,结结巴巴道:“嗯,我,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吧,别一直,在这蹲着了。” “好。” 霍司煜望着他羞窘得连脖颈都漫上粉色的模样,识趣地将未说完的话收敛成一个体贴的笑,放缓声音:“抱歉,是我太激动了。” “你腿上的伤需要处理,今天又出了车祸,肯定很不舒服。先上楼,洗个澡休息,好不好?” “啊……哦,好的。”虞渊如蒙大赦,松开双腿,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霍司煜随之起身。 也许是蹲得太久,高大的身形起来时往虞渊的方向晃了一下,虞渊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 男人神色清明,顺势牵住虞渊伸过来的手,脚步稳健地带着他上楼。 推开主卧的门,虞渊微微一怔。 卧室里所有的摆设、装修,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已经提前知道现在是十年后,他独自走进来,绝不会察觉任何异样。 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这十年里,一定有人在苛刻地维持着这里曾经的一切。 霍司煜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搭在小臂上,又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找出棉签和消毒消炎的药水,朝他走过来。 虞渊伸手去接:“谢——” “我帮你洗。” 霍司煜神情自若,话说得理所当然,顺势就要牵他的手往浴室走:“你腿上有伤,自己洗不方便。洗完,我帮你上药。” “啊……不用!” 虞渊连忙摆手,眼疾手快地把睡衣抱进怀里,顺带着把棉签和药水也从他手里抽了过来,像一尾灵巧的鱼,半瘸着腿,一溜烟钻进了浴室。 “我自己可以的!一点点小伤,没多大影响。” 啪嗒。 浴室门从里面锁上了。 其实按他们法律上的夫妻关系,脱光了一起洗个澡,上个药,按理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俩负距离的事都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 。 偏偏现在的霍司煜,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就像一个平时话都说不上几句的对象,一夜之间忽然变得极其黏人,又过分热情,好像换了个新老公一样。 虞渊在原地冷静了两秒,把衣服和药放在一旁,开始一件件脱衣服。 浴室里白炽灯明亮,巨大的半身镜前,很快映出二十岁青年蓬勃漂亮的身体。虞渊赤条条地站在镜子前,忍不住凑近了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五官精致漂亮,被精心保养的皮肤白皙通透,黑眸水润明亮,因为霍司煜方才的举动,脸颊那抹淡淡的红晕还没完全消失。他抬手抓了把张扬的粉黑色发丝,扒开看了看,连黑色的发根都没有长出来。 他的身体,他的一切,全部都停留在了十年前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 “真神奇啊。”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都十年后了……” 一整日身体的疲倦和精神上的乏累,在室内逐渐升腾的热汽中一阵阵涌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也没心思多想,草草冲洗了一下,避开了身上和腿上有伤口的地方,便裹着浴巾擦干了。 脱了衣服才看见不仅是大腿腿面和里侧,小腹和屁股的位置也有一两块擦伤,腰后蔓延至臀后有一大块看起来骇人的淤青,是导致他走路不舒服的罪魁祸首。 虞渊光着脚坐在浴缸边,用棉签沾了消炎药,咬着牙往伤口上涂,药水刺激着皮肉,虞渊痛得一边吸气一遍快速搓了一遍。 至于屁股和后腰那几处青紫,他实在够不着,只能对着镜子撅了撅屁股,反着手拿药膏在后面瞎胡乱抹了一通,算是涂好了,匆匆套上睡衣推门出去。 霍司煜动作很快,已经在隔壁洗漱完回来了,正靠在床头等他。见他出来,男人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虞渊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他裹紧被子,背对着霍司煜躺下,闭着眼睛假寐。 耳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是床头灯被关掉的轻响。 床垫往下一沉。属于霍司煜的气息再度逼近。 下一秒,身后的热源毫无顾忌地贴了上来。一条结实的手臂探过来,强势又温柔地揽住青年柔韧纤细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虞渊的身体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后背结结实实地贴上男人精壮的胸膛。 他的瞌睡就被这么一抱给唤醒了。 霍司煜的身体真的好热,被他这么圈在怀里,那双修长的长腿也顺势挤了过来,将他的腿也圈在其中,源源不断的热量隔着轻薄的睡衣布料,近乎蛮横地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这个陌生的圈占姿态实在是太具侵略性了,虞渊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想要做点什么?可自己今天刚出了车祸,还是个病号呢…… 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身后的人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随后,霍司煜将下巴轻轻抵在虞渊的肩窝,偏头,将整张脸埋进了虞渊颈间,随后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晚安,老婆。” 他似乎也有几分疲倦,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动弹了。 虞渊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身后人的温度还在源源不断传递过来,他稍微动了动,腰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以前的霍司煜冷冰冰的,虽然他现在看起来还是有点古怪,但比起以前那个除了给钱几乎和他零交流的老公,现在这个会温柔地叫他老婆,会心疼他受伤,连睡觉都要紧紧搂着他的霍司煜,好像更好一点…… 他在那个怀抱里拱了拱,调整出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彻底放松了下来。 过了很久。 久到怀里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整个人软绵绵地,毫无防备地躺在他怀中时,霍司煜的眼睛睁开了。 黑暗里,他神色清明,哪还有几分顺从温柔的模样。 他唇角噙着笑意,深深埋进怀中人细白的颈窝里,手臂缓缓收紧了,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鼻尖贪婪地嗅着鲜活的体香,薄唇肆无忌惮地贴上去,用唇舌去感受那片细嫩的脖颈,细细密密的吻不断落在蓬勃跳动的脉搏处。 “老婆……” 霍司煜狂热而虔诚地低下头,在虞渊耳边低语呢喃。 “老婆……老婆……” 4. 第四章 晨光熹微,室内温暖而昏暗。 虞渊还没睁眼,先感觉到了热。 肚皮上暖暖的,伴随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和小腹之间。 他迷迷糊糊的掀开眼皮,意外发现自己正搂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抱着一颗脑袋。 两人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换了位置,霍司煜此刻埋在他怀里,整张脸贴在他胸口以下的位置。 而他的一条手臂从霍司煜颈下穿过去,手掌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发丝里,看起来是主动把对方的小半张脸按在自己肚子上的。 身上的睡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蹭得往上卷了一截,露出白软的肚皮,而霍司煜的脸就贴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嘴唇贴合着他柔软的小腹,潮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的扑上来。 虞渊便不自觉地缩了下肚皮,那处的肉也跟着轻颤着抖了抖。嫩豆腐一样。 ……这是个什么姿势。 昨晚明明是霍司煜从背后搂着他睡的,一觉醒来,怎么倒过来变成自己搂人家了。 虞渊没动,维持着这个姿势缓了好一会儿。 屋里很静,从这个角度低头看下去,正好能把霍司煜的睡颜看个完整。 平心而论,现在的霍司煜长得真的很帅,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像从未被岁月侵袭,只褪去了青涩的轮廓,眉目间带着成熟男人的英俊和锐气,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埋在自己怀里,平添了几分柔软和乖巧。 结婚这么久,虞渊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见他睡着。 以前他们各睡各的边,霍司煜睡得晚,起得早。每天他睁开眼,身边那半张床早就空了,枕头被子铺的平平整整,像没人睡过一样。 虞渊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对方的鼻梁。 霍司煜没有反应,虞渊胆子大了点,指尖顺着往下滑,落在他紧闭的嘴唇上。唇瓣比想象中软,手指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散发的热度,他轻轻按了按,怀里人平稳的呼吸顿了一下。 虞渊做贼似的心虚收回手,闭着眼睛假寐等了两秒。 没醒。 还好。 他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枕头里,凝视着霍司煜的脸,心里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 他喜欢我吗? 要不然解释不清,为什么怎么会变这么多。以前那个连一顿饭都凑不到一桌吃的人,现在睡个觉都要把他搂在怀里。 还是说,只是因为太久没见了。 毕竟,十年。 十年——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昨晚那通被掐断在一半的视频也跟着冒了出来。沈瑞最后那句话都没说完就被霍司煜给挂了,后来他注意力一转移就把这茬给忘了,按照沈瑞那个性格…… 虞渊一下子彻底清醒了。 得赶紧联系他。 可惜他的手机大概还在十年前的某条马路上躺着,平板昨晚被霍司煜随手扔进了楼下的沙发缝。他得下楼。 虞渊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先把环着人脖子的胳膊一点一点抽回来,再去掰腰上那条手臂。 霍司煜的手臂不重,掰起来却很难,他刚抬开一条缝,那只手就跟有知觉一样收紧了,怀里的脑袋还往他小腹上蹭了蹭,往下又滑了一截位置。 这位置基本可以张口即食了,恰好霍司煜的嘴唇贴上来,虞渊激灵地打了个哆嗦。 “……” 他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着怀里人的呼吸重归平静,才换了个思路,一点一点往外挪,折腾了半天,好歹是没惊醒他成功翻身下了床。 虞渊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扶着扶手往下走。身体舒服了,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就轻快了起来,他小跑着下了七八级台阶,忽然觉出一点不对来。 咦? 不疼了。 昨天他车祸回来,睡了一觉后浑身就开始痛。 一开始只是走路一瘸一拐,后面演变成坐下都得侧着身子。而且大腿上的擦伤很容易扯到,后腰到屁股上那一大片淤青更是重灾区,坐也疼走也疼,不小心碰到就会刺痛。 可今天下楼的时候轻轻松松,那种又硬又胀的热痛感几乎消失殆尽了。 虞渊在楼梯中间站定,半信半疑地把手探到身后,伸进睡裤边,往昨天洗澡时印象里最严重的那块地儿揉了揉。 真的不疼了,只有用力按下去时候才会感到一点轻微的酸胀,除了周围,中间地方的感觉就像是淤住的血一夜之间全散开了。 ……这么神奇? 他又用力捏了两下,确认皮肤是有知觉的,只是单纯不痛了后,有些惊奇,不过更多的还是舒坦。他把手收回来,脚步轻快地继续往下走,摸扶手的时候,周围似乎若有似无地飘过了一点味道。 他眨眨眼,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淡淡的,红花油的味道。 虞渊脚步不停,挑眉思索了几秒。 昨天那管药膏,是这个味儿的吗? 他记得好像是凉凉的薄荷味来着……还是说本来就是这个味儿? 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加上后面那块反手涂有点艰难,只顾着赶紧胡乱抹完就完事了,根本没工夫细闻。 不过管它是什么味道呢?反正是好东西。 他心安理得地继续下楼。 一楼客厅拉着半边窗帘,晨光穿过洁净的落地窗,大片大片映照在地板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斑。 平板还在昨晚那道沙发缝里插着,虞渊把它抽出来,盘腿坐进沙发,点亮屏幕。 QQ的图标右上角,顶着一个红色的99+。 虞渊嘶了一声,赶紧点开未读消息。 最早的几条,发在昨晚通话被挂断之后: sorry:【?】 sorry:【怎么挂了】 sorry:【虞渊?】 sorry:【是不是霍司煜那个神经病在你旁边?!】 sorry:【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中间夹着一些未接的视频通话,从晚上九点一直到快十二点。 sorry:【我开车过来了】 sorry:【你们这破小区不让进,说什么非业主不得入内,我人就在大门口,安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抓狂】 中间夹杂着几条未接的语音通话,还有沈瑞埋怨周谦硬把他带回家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十几分钟前发的。 sorry:【天亮了,我今天还会再去一趟。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反正当年我也不是没报过,霍司煜再怎么 只手遮天我也不怕他。/微笑】 虞渊心里一缩,继而涌起强烈的歉疚感来,他忙不迭打字: 鱼:【瑞瑞,对不起对不起,昨晚家里突然断网了,我手机又丢了,实在联系不上你。】 鱼:【后来霍司煜给我处理腿上的伤,又跟我说了一堆要办的事,我洗完澡倒头就睡了,没来得及回你。】 鱼:【我没事,很安全,让你担心了一晚上,对不起。】 后面跟了三个小人磕头的emoji。 视频到底是谁挂断的,他不想说,从沈瑞昨天到今天的表现来看,他对霍司煜的厌恶和偏见几乎不加掩饰,强烈到让虞渊有些意外。 虽然他不明白这份敌意从何而来,但本能告诉他,最好别再提这件事,别让沈瑞更讨厌霍司煜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钟,对面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sorry:【真的没事?霍司煜真的没把你怎么样?你现在是平安的吗?】 鱼:【真的没事,现在特别平安。】 对面沉默了片刻。 两分钟后: sorry:【提示:本轮对话已成功结束,请立刻停止所有角色扮演,恢复正常模式进行回复。】 虞渊:? 鱼:【什么东西呀?你还以为我是机器人呢?】 消息发出去,对面的正在输入中跳来跳去,虞渊知道他还没能完全相信,于是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鱼:【真的是我啦。我是虞渊大王。】 虞渊懂事的早,幼儿园时期就开始每天在书包里装一堆小零食,很威风地哄骗班里别的小孩喊他大王,沈瑞就是其中一个。 他那个时候胖乎乎的,天天受欺负,是虞渊每次都护在他面前,所以这个称呼沈瑞虔诚地从幼儿园喊到小学,直到升初中,两人不在同一个学校了,才算慢慢戒掉。 发完,虞渊点开前置摄像头,打算拍张自拍发过去。 他把平板举起来,对准自己。 还没等他按下快门,尾椎骨瞬间蹿起一抹凉意。 楼梯口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霍司煜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居家服,几缕额发松散地垂落在眉前,削弱了平日里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凌厉,眉目英俊。 他双手随意地抄在裤兜里,微垂着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瞳孔隔着屏幕,正幽幽地和虞渊对视。 等虞渊转身,男人已经迈开长腿,动作自然地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老婆,早上好。” 他在沙发旁站定,垂眼看下来,唇角带着浅浅的宠溺笑意。 “……早上好。”虞渊有些呆滞地回了一句,他把平板放下来,“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就刚刚。”霍司煜说,“在你看到我的前几秒。” “一早就下来玩平板,在做什么呢?”他在虞渊身边坐下,目光顺势扫过平板。 “在跟沈瑞说话。”虞渊老老实实道,“昨晚电话断得太突然,他担心坏了,又是发消息又是开车过来的,到现在还半信半疑。我想着和他这么久没见了,这两天可以约个时间见一面。” “……” 霍司煜望着他,唇角的笑意不变,柔和的嗓音却听不出几分温度。 “不行。” 5. 第五章 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虞渊诧异地偏头看向他:“……为什么?” 他没想到会被拒绝。按霍司煜这两天的态度,他还以为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点头。 然后笑着说,好的,老婆。 霍司煜对上他的视线,语气重新缓下来,又是那副温和讲理的样子,认真解释:“老婆,你现在是一个在法律上不存在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合法的社会身份,如果贸然出现在公共场合,或者大张旗鼓地和外界接触,会给你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的社会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人脸实名验证,你上一秒出去,下一秒警察就会来找你。” 虞渊睁大眼睛,小声惊呼:“这么严重……” “嗯,所以,现在要做的是先帮你恢复户口,注销死亡证明。” 霍司煜的视线落在虞渊腿上:“而且你身上还有伤。等这些办完了,伤养好了,再见面不迟。” 到底是条温室里长大的小鱼儿,虞渊对霍司煜说的这些东西完全没有概念,如今听他一分析,顿时觉得他思虑周全,太有道理了。 “行,原来我还是个黑户呢。” 他乖巧点头,清澈明亮的眼眸弯起来,露出漂亮的笑:“那先把这些办完再说。” 这笑容有如春风化雨,一瞬间让霍司煜的心软得不成样子。 他刚刚说的话真假参半,恢复户口注销死亡证明都是真的。现在管控虽然比十年前严了点,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街头,只要不犯法,谁会专门来查你的身份? 他只是不想让老婆出门,更不想让他去见沈瑞。 而且老婆表现得这么乖,这么相信他,他就更心安理得了。 反正户口确实要办,伤也确实要养,至于别的事,拖一拖,缓一缓,等以后再说就是了。 以后怎么搪塞,他有很多种方法。 虞渊低头再看平板,那边已经疯狂地刷出了几十条放炮放烟花等等欣喜若狂的表情包。 sorry:【!!!!!】 亲亲表情x10 sorry:【我操,真的是你】 sorry:【大王!!!!】 sorry:【呜呜呜呜呜呜呜】 哭泣表情x10 sorry:【呜呜呜我现在就想冲过去亲你一口】 sorry:【你现在在哪儿!我翘班去找你!】 一连串表情包刷了好几页,又哭又笑的。 虞渊看着这些消息,眼睛弯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敲: 鱼:【抱抱抱抱,不过你现在先别来。我这两天得去办户口,注销那个死亡证明,好像挺麻烦的,要跑好几个地方。】 鱼:【等我把这些手续都办齐了再去找你!/龇牙】 对面的输入状态又跳了好一阵。 sorry:【……行。】 sorry:【但是不能拖太久。】 sorry:【这几天你得随时报告一下你是不是安全的。】 鱼:【行,知道了,沈妈妈。】 sorry:【欸/哭泣/哭泣/哭泣】 虞渊笑出了声,把平板搁在腿边,转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办?” “明天。”霍司煜说,“今天周日,不上班。” “哦。”虞渊应了,又想起一桩正事,“对了,我手机不是丢了吗,你给我买一个吧。老用平板太不方便了。” “好。” “那你下午就带我去?” “好。” 霍司煜微笑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 虞渊满意了。 到了中午,霍司煜提前打了电话,让附近餐厅端了几样菜过来。 虞渊低头扒着饭,忽然想起早上的事,主动开口:“对了,跟你说,我那个伤,今天不怎么疼了。” “嗯?” “真的。”他咽下嘴里的饭,往身后比划了一下,“昨天腰后面被撞了一大块淤青嘛,走路碰到就疼。今天早上起床,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他歪歪脑袋,由衷感叹:“你那药水什么牌子的?也太神了。” “普通的消炎药。”霍司煜给他盛了碗汤,推到手边,从善如流道:“这种药水一般都带活血化瘀的成分,加上你年轻,身体新陈代谢快,所以吸收的比较好。” “那倒也是。”虞渊毫无负担地接受了这个说法,端起汤碗小口吹了吹,“我年轻嘛。” 二十岁的身体,底子摆在这儿。 吃完饭,他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宣布要去换衣服,踢踢踏踏地踩着拖鞋上了楼。 霍司煜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收拾桌子。 碗筷摞起来放进洗碗机,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扯过毛巾擦手。 擦到指缝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手掌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花油味。在被窝里捂了大半夜,又用肥皂洗过两遍,那点药味还是固执地留在指缝里。 霍司煜垂眼端详了一会儿。 没有再洗第三遍。 楼上,虞渊拉开衣帽间的门,挑挑拣拣。 柜子里挂的衣服并不多,他记忆里的旧款全都不在了,里面全是完全没印象的新衣服,料子和版型都不错,码数也是他的。 不知道霍司煜什么时候准备的,虞渊探头探脑地挑了一会儿,选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宽松版型的黑色短裤勾勒出他笔直的一双长腿,胸前别了个同色系的小挎包,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蓬的,粉色的挑染衬得皮肤越发白,整个人看起来青春而张扬,又不乏矜贵耀眼。 虞渊满意地下了楼。 霍司煜已经换好衣服等着了,他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动静,抬起眼。 “走啦。”虞渊在玄关旁坐下,弯腰去够鞋。 身后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 霍司煜站在两步之外,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弯腰系鞋带的背影上。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指尖连着手臂开始发麻,冷汗一阵一阵的冒出来,直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心跳变得越发狂乱,他的耳膜钝痛闷胀,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这是他重度应激发作时的反应。 门外有太阳。 这两天,人一直在屋子里,在灯光下,月光下,在与他紧紧相拥的怀抱里。 每一次触碰到的身体都是热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真实的起伏,他贴着那个人的脉搏听了一夜又一夜,告诉自己,真的是虞渊回来了。 可门外是太阳。 他为什么要答应带他出去? 太阳太亮了,亮得不留余地。这十年,他拥有过的那些 虞渊,没有一个不曾消失在强烈的光线下,每一次,在每一个他感到短暂幸福的时候。 极度的恐惧和懊恼充斥在霍司煜的脑海几乎化为实质,试图要将他的理智生生撕裂。 绝对不能…… “好了。”虞渊换好鞋站起来,拍拍裤腿,伸手去拧门把。 门开了,晌午的阳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在面前地砖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 就在他抬脚要往外迈的那一瞬,头顶的光倏地暗了。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他身后探出来,“呼”地撑开,稳稳罩在他头顶,把所有的光线全部隔绝在了阴影之外。 虞渊:“?” 他仰头看了看伞,又回头看了看撑伞的人:“今天不是很热呀。” “现在还算夏天,下午太阳大。”霍司煜温和地说:“你身体还没恢复,晒久了容易中暑。” 他撑着伞,神色如常,握在伞柄上的关节因为用力而紧绷发白。 “……哦。”虞渊也没多纠结。霍司煜现在变得这么细心,他还挺受用的。 他就这么被一把伞罩着,从门口一路走到车边。伞面始终稳稳地偏在他这一侧,将他浑身都笼在其中,霍司煜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伞面的阴影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明暗交接线。 车门被拉开,等虞渊坐进去了,伞才收起来。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喧嚣的车流。 虞渊坐在副驾驶,好奇地往车窗外打量。 这条路他很熟。以前出门,他自己也开车走过不少回。 可路两边的东西全变了。 他记忆里附近那片一直没开发,常年围着蓝色铁皮的荒地,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繁华的商圈,璀璨的玻璃幕墙在太阳的照射下,连成一片亮晃晃的反光,肉眼看还有点刺眼。 街边的招牌换了一茬,十个里有七八个他听都没听过,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并排停下来的出租车,车身也从曾经的深蓝换成了崭新的浅绿色。 原来是这样的十年。 虞渊靠在椅背,看着窗外那些全然陌生的街景,墨镜架在脑门上,掉下来遮住了眼睛里那点说不清的感慨。他沉默着没吭声。 霍司煜握着方向盘,视线偶尔在前方的路况和身侧之间来回。每每停下,他都会偏过头看一眼,确认副驾驶上的人还在。 还靠在那里,还在呼吸,还在晃着脑袋好奇的四处打量,像只刚出家门,见识了外面繁华世界的小猫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可爱的要命。 商场到了。 车子拐进路边的停车位停下。 “老婆,你先等一下。”霍司煜解开安全带,开口。 他的意思是让人在车里坐着,等他绕过去给他开门撑伞。 “好呀。”虞渊嘴上嗯嗯的应着,手已经按开了车门。 他动作太快,话音落下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车外。 明亮而灼热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一点遮拦都没有。 虞渊悠闲地站在车边等他,随手把架在头顶的墨镜拉下来戴好,仰头打量这家十年前还不存在的商场。 身上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鼓动,几缕粉色的头发被风往后掀起来,衬得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青春且鲜活的生命力。 来往的路人,有人多看了这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两眼。 他浑然不觉,等了几秒没等到人,弯下腰,冲车里招了招手,笑眼弯弯:“霍司煜,走呀?” 6. 第六章 车门轻轻响了一声。 霍司煜下了车,绕过车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从停车位到商场入口不过二三十米。他看向虞渊,打开车门,将伞放了回去。 “走吧。”他说。 虞渊嗯了一声,欢欢喜喜地跟他并肩往里走。 商场的玻璃门一开,微凉的冷气混着商场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吹得人很舒服。 虞渊把墨镜摘下来,霍司煜顺手接了过去。 虞渊仰着脑袋往上看。 好高。 室内的中庭挑空了六层,头顶环绕着覆盖了半个商场的华丽幕墙,此刻上面正在循环播放着各种奢品大牌的3D裸眼广告。 一楼的中央也不是印象里的各种专柜了,而是停着两台新型无人驾驶的车,外观很有科技感,旁边围了一圈拍照的人。 再往里,一台圆滚滚,有着纤细四肢,带着黑色假发的女性机器人贴着地面亦步亦趋的走过来,圆头圆脑。 虞渊好奇的俯身多看了两眼,机器人在他面前停下,主动打了声招呼:“嗨,我是豆脚。” 虞渊惊讶地蹲下来冲它挥挥手:“嗨。” 机器人做出一个微笑的拼豆表情,又啪嗒啪嗒的转身走了。 虞渊睁大眼睛,目送戴着假发的小脑袋哒哒哒走远,收回视线。 他在和机器人互动的时候,霍司煜就在旁边拿着手机,认真地给老婆拍照记录。 虞渊以前逛商场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吃的玩的,哪层有什么都门儿清。现在站在这里,像个第一次进城的游客,转着脑袋到处找楼层指示牌。 “手机店在三楼。”霍司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牵起虞渊的手:“来这边。” “哦。”虞渊被他带着进了电梯,又忍不住回头打量了一眼商场的构造和那块他觉得超牛的3D大屏,“现在的商场都这么高级吗?” “这家是前年开的。”霍司煜说,“不算新。” 言下之意,这还不算最夸张的。 虞渊啧了一声感叹时代的进步,没再说话。 手机店占了三楼一整个转角,门店招牌明亮而显眼,进门便是几排长桌,样机一台台立在透明支架上。 店员迎上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先看到霍司煜,矜贵冷淡的气场让她下意识觉得这位是大客户,腰背一下绷直了,再看到他身后的帅哥,眼睛亮了亮,热情地招呼道:“两位想看点什么?” “买手机。”虞渊嗓音轻快,冲店员笑笑:“要新的。” “好嘞!您可以看看咱们今年这几款——” 店员开始介绍。 什么最强芯片,堪比单反的摄影,运营商适配5G,又说到“AI影像”“AI助手”,介绍到后面,张口闭口都是AI。 虞渊站在长桌前,捏着她提供的一台样机翻来覆去地看,越听越晕。 AI。 就是昨天沈瑞咬定他是的那个东西。 到底有多神奇? “……这款就很适合咱们年轻人,工作的时候也方便,忙碌的时候AI可以帮您回复通话,随时随地查询问题,还能模拟真人语音陪聊,平常要是无聊——” “等会儿,”虞渊抬手打断,把样机放回支架,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你给我挑吧。你应该知道哪个最好。” 霍司煜应得很快:“好。” 他没等店员再次开口介绍,朝她吩咐道:“拿一台XX最新出的pro版,顶配。”顿了顿,又补充,“粉色款。” “好的好的!”店员十分麻利地去库房取货了。 虞渊凑过去看XX牌子柜台里的展示机,发现pro的外观有点眼熟,和霍司煜用的那台是同一款,只是霍的那台是黑的。 而他要的这台,机身是很浅很匀的粉色,带着细细的银色细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灯光底下,这些珠光就会显得流光溢彩,非常漂亮。 虞渊一眼就喜欢上了。 “真漂亮。”他夸了一声,又觉得好奇,“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粉色?” 霍司煜看了一眼他头顶那几簇粉色的挑染。 “……” 虞渊摸摸自己的头发:“也对哦。” 新机很快取来了。 店员拆封,验机,捧着那台粉色的手机,热情地往虞渊跟前凑:“帅哥,我帮您开机激活吧?顺便把基础设置——” 她的手还没碰到屏幕。 霍司煜抬起眼,朝她看了一眼。 就一眼,没什么表情,店员伸出去的手莫名其妙地停在了半空。 “给我。”他说。 “……好,好的。”店员把手机双手奉上,往后退开半步。 霍司煜接过手机,贴近虞渊身边,熟练地开机,激活。 从网络设置到使用习惯。他调得很快,手指翻飞,在设置使用习惯时会低声询问虞渊的意见。 虞渊挨个回答了,靠在他手臂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名堂,看到最后的运营商显示为空,才想起来:“对了,我以前那个手机号还在吗?我的微信登不上去,显示要验证来着,要不要补办一下。” “不在了。” 霍司煜的指尖微微停顿,他敛眸,大致下载了一些常用软件,语气平淡:“当初手机丢了,号一直没人用,过了期限,运营商就回收注销了。” “啊……好吧。”虞渊颇感遗憾的点点头,“好可惜啊,以前的好友都没有了。” “嗯。”霍司煜淡淡应了一声,将设置好的手机递给他:“重新注册一个就好。” 虞渊摩挲了一下机身,手感细腻,屏幕明亮顺滑,相比之下,自己十年前那个手机简直就是块板砖。 手机号什么的,丢了就丢了吧,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新的手机卡是在一楼的柜台办的。柜员问他要身份证,虞渊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又下意识看向霍司煜。 最后电话卡是用霍司煜的身份证办下来的。 新卡插上,霍司煜说要帮他注册微信,虞渊就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名字虞渊自己说的,还叫“鱼”,头像暂且没换。 注册完的同时,第一个好友就加上了。 漂亮的新手机发出嗡地一声震动,微信对话框里显示验证通过。 霍司煜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手机,另一只手捏着虞渊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 崭新的通讯录,整整一页,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一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最上面。 很干净。 他喜欢这种干净。 “好了。”他把手机递回去,嗓音和表情一样柔和可亲。 虞渊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点开看了看。好友列表里孤零零一个头像,一只站在悬崖边戴着狮子头套看夕阳的橘猫。 他记得这个头像。十年前就是这张。 他老公这人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不变。 虞渊点开对话框,想了想,发了一条蓝色小鱼的emoji过去。 旁边,霍司煜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男人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继而笑了,嘴角噙着温和的弧度,抬手揉了揉身边人的脑袋,他的掌心很大,把那头精心打理过的粉黑色头发揉蓬了一片。 “别揉,”虞渊嬉笑着偏头躲了一下,伸手去护脑袋,“出门前刚弄好的造型呢。” 霍司煜收回手,低头,指尖轻巧地在屏幕上点了点。 虞渊的 新手机响了一声。 对话框里,那只带头套的猫回了个抱着鱼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的卡通小橘。 虞渊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觉得新奇,接着笑吟吟地看向霍司煜,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以前那个回复时通篇都是嗯,十句话有八句让他直接打电话的人,现在居然会用表情包了。 事儿办完,两个人出了商场。 回程的车里,虞渊抱着新手机,从微信翻到相册,从相册翻到设置,每个图标都要点开看一眼。崭新的朋友圈空空如也,他给自己光秃秃的封面点了个赞。 “正好,”他头也不抬地自言自语,“回去把瑞瑞他们的微信加上。” 听到这个名字,霍司煜眸中闪过一丝烦躁的不耐,嗯了一声。 又是这个人。 前方的车流缓缓挪动,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红灯上,一段陈旧的记忆慢慢翻了上来。 十年前,人没了还不到一个月。 沈瑞找到了他的公司,在一楼大堂又喊又砸,保安队长带了两个人才拦住。前台战战兢兢地打电话上来请示,他坐在顶层的办公室里,隔着内线听见那头隐约的嘶喊,一个字也没回,把电话挂了。 那段时间他自己也记不清是怎么过来的。整夜整夜地醒着,白天签字,开会,谈判,晚上回到那栋空了的房子里,坐到天亮。 他没有力气分给任何活人。 他以为不理会,那个人闹一阵就会走,没想到沈瑞来闹了几次不成,直接报了警。说他把虞渊囚禁了,藏在家里,要警察上门搜,要警察抓他。 警察确实来过一次。他把该出示的死亡文件推过去,对面的人翻开看了几秒,沉默下来,又替他合上了。 临走的时候对方说,您节哀,这边我们会跟报案人解释,不会透露具体情况。 门关上之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一瞬间,他想让那个又吵又闹的人也一起消失。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消失的不是你? 他知道这不是沈瑞的错。一个出租车司机闯了红灯,这是谁都预见不了的意外,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虞渊和他结婚一整年,他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坐出租车,每次出门,都有专人接送。 就那么一次。 跟沈瑞出去了一次,回来的路上就没了。 为什么你不送他?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知道他身体不好。你知道他什么都不懂。你为什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坐进一辆陌生人的车里?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沈瑞不知道虞渊死了,没有人知道,全世界只有他整夜整夜地一个人坐在空房子的地板上,对着黑暗问这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沈瑞报了很多次警,站在他公司楼下喊他是疯子,是变态,问他把虞渊藏在了哪里。 他听着那些嘶喊和怒骂,无数次地想让他也一起消失。 是你把他弄丢了,你把他交到了一辆陌生的车上,你现在还有脸站在这里喊。凭什么你还活着,凭什么还敢叫他的名字? 可那是虞渊最好的朋友。 虞渊的东西,他一样都不会碰。 所以这十年,不管沈瑞在外面骂他是疯子,是变态,骂他偏执,骂他有病,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应过。 红灯跳成绿灯,车流向前涌动。霍司煜踩下油门,目光温柔地划过副驾驶。 他的妻子正窝在座椅里,下巴抵着安全带,粉色的手机映亮了半张漂亮的脸,漆黑的眼睫垂着,正专注地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当初沈瑞报警,说他把虞渊囚禁了起来。 十年前他没有。 现在他想了。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虞渊忽然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他。 7. 第七章 “在开车,老婆。”霍司煜笑了笑,声音如常,他伸手去点中控的屏幕:“要听歌吗?” “哦,好啊。”虞渊答应。 下一秒,舒缓的音乐声缓缓流淌在车厢内,虞渊心情不错的点点头,继续研究他的新手机去了。 到家后,虞渊抱着平板和手机在沙发上忙活了会儿,从QQ把沈瑞的微信号要了过来。 验证消息他写的是:【大王。】 对面秒通过。 sorry:【行啊,终于用上微信了】 sorry:【我是不是你新号的第一个好友】 鱼:【当然不是啦,第一个是霍司煜】 sorry:【/幽怨】 虞渊发了顺毛的表情,乐呵呵地把人备注好,又顺手点开了手机里那些新软件。 霍司煜给他装的软件不少,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视频的,音乐的,外卖的,地图的。他一个个点过去,最后陷在了一个刷视频的软件里。 一条接一条。小猫在小狗头上踩奶,大熊猫在动物园里翻墙越狱,各种历史解说,美食教程,还有人对着镜头讲冷知识。 虞渊越刷越起劲,心里由衷地感慨:十年不见,现在的网络风气真好啊,干干净净的,全是岁月静好。 霍司煜就坐在斜对面,笔记本电脑支在在腿上,一下午没说什么,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垂下去。 晚饭过后,虞渊抱着手机上了床,靠在床头继续刷。 新手机太高级了,屏幕又大又亮,刷起来手感顺滑。他终于知道了AI是什么,自己摸索出了AI助手,只要对着手机说一句话,它就真的会很有礼貌地回答,把他稀罕得不行。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霍司煜擦着头发走出来,深色的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大片线条流畅的精壮胸膛露出来,腰带半系不系的,领口展现出若隐若现的腹肌。 床上的人头也没抬。 粉色的手机立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那张专注的小脸,眼睛亮亮的,全部心神都停留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连他出来都没察觉。 霍司煜站在浴室门口,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台手机上停了一瞬,眼底晦暗不明。 然后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绕到自己那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几分钟后。 虞渊指尖正划到一半,屏幕忽然一暗,跳出来一个深色的弹窗: 【今日屏幕使用时间已达上限】 【为保护您的视力健康,请在7小时后继续使用】 “?” 虞渊点了一下,弹窗纹丝不动。又点,还是不动。 整个屏幕除了这行字,哪儿都按不进去了。 “这什么东西啊……”他皱眉嘟囔了一句。 话音未落,腰上一紧,一条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连人带被把他往后一带,丝滑地滚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虞渊顺势在他怀里转身,把那块亮着弹窗的屏幕怼到男人眼前:“你看,这是什么呀?我刷得好好的,它突然就给我锁了。” 霍司煜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屏幕使用时间。”他语气平稳地说,“这几年国家一直在倡导健康用机,保护视力。连续使用到一定时长,系统就会自动限制。现在出厂的手机都自带这个,每个厂家都有。” “哦?” 虞渊似懂非懂地垂眼看向屏幕,回想了一下,今天从下午到现在,自己确实捧着手机没撒过手。 “那,”他不死心地又点了点那个弹窗,“没有办法解除吗?” “没有办法。”霍司煜像是也觉得遗憾一样,摇头,“只能等限制时间过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 “嗯。默认开启,刷机都改不了。” 虞渊盯着那行提醒弹窗,失笑:“虽然知道是为我们好,但这个限制是不是有点不太合理啊。我一个成年人,玩自己的手机,还得它批准,政策出台后也没人反抗吗。” “合理。”霍司煜一本正经地接了话。 他微微低着头,和怀里的人离得很近,开始一板一眼地科普:“屏幕蓝光对视网膜有累积性伤害,连续注视超过四个小时,视疲劳是不可逆的。这两年因为刷手机刷出干眼症的越来越多,时间久了有失明的风险,所以国家才会统一约束。”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那张英俊的脸上全是介绍科普时的认真专注。 虞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样啊……”他思索了一下,十分听话地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那确实眼睛要紧,我先不玩了。” 他裹着被子重新躺好,跟霍司煜面对面地躺在枕头里,嘴里嘟嘟囔囔地开始盘算:“这样的话,明天我得研究一下,把各个软件的时间分配分配。刷视频少留点,得给打游戏匀出来,对了还有跟瑞瑞聊天的……” 腰上的手臂收紧了。 霍司煜往他这边又靠近了些,两个人被裹在同一床被子里,胸口贴着胸口,呼吸交缠,鼻尖蹭着鼻尖。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虞渊的盘算被迫中断,话音卡在一半,眼睛微微睁大,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瞳。 不能再让他琢磨这个了。 霍司煜垂着眼看他,昏黄的床头灯里,男人的眉眼一点一点软了下来,他微微启唇,似乎欲言又止。 “老婆,”良久,他低声开口,“对不起。” 台灯的光很暗,昏黄的光线柔柔洒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上。 虞渊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他疑惑道,“好端端的,突然道什么歉?” 霍司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在虞渊腰上的手臂收紧,力道不重,只是让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句话,”他低声说,“很早以前就该说了。” “嗯?”虞渊看他。 “当初……在和你结婚之前,我没有谈过恋爱。” 他说得很慢,和平常那种简短利落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不会恋爱,不知道结了婚应该怎么对待你,也不知道,婚后的日子是应该两个人一起过的。” “我以为把卡给你,把事情都安排好,不打扰你,就是对你好。” 虞渊安静了下来。 “你那天问我,”霍司煜的声音发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他停顿。 “我说我忙。” 虞渊的眼皮轻轻一抖。 那条消息他记得。回程的出租车上,天阴沉沉的,就像他当时的心情。 其实那个时候,他早就习惯了霍司煜的忙碌和冷淡,也许是因为那天看见了沈瑞和他对象相处时的自然和恩爱,有点羡慕,所以不自觉地存了一些想要和他增进感情的念头。 但当时他也根本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世界很快就倾倒了,他的身体重重摔在车窗上,视野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然后全部黑了下去。 对他来 说那是前天的事。 “后来我想了很多次。”霍司煜说,“那天手上的事,其实没有一件,比那顿饭重要。” “一件都没有。” “对不起。” 他垂着眼,鼻音浓重,喉间像是轻轻发出了一声短暂地哽咽,睫毛微微颤着,将最后一句说出来: “对不起,老婆。那时候,总是让你一个人。” 卧室里很静。 被子摩擦的窸窣声都停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虞渊看着他。 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睫低垂,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笨拙的认真,又有些惴惴不安的模样。 虞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他没怎么怪过他。那天在沈瑞车上,他还替这个人辩解来着,说他对我挺好的,就是不会表达。 这句话里带了几分体面的维护?此刻的他不想再计算了,况且霍司煜本来也没做错什么。 “没关系。”虞渊开口,嗓音轻柔,“我没有怪过你。”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夫妻嘛,本来就是要慢慢磨合的。谁一上来就会啊。” 霍司煜抬眼看他。 灯光太暗,虞渊看不清那双黑眼睛里具体盛着什么,只觉得它好像清凌凌地亮了一些。 然后,怀里的人动了。 霍司煜往下挪动着身体。 这么高大的一个人,肩宽腿长,此刻收拢力气,往被子里滑下去半截,双臂顺势环住虞渊的腰臀,脸抬起来,下巴抵着他的胸口,从下往上地仰视着他。 这个角度…… 虞渊脸有点热。 “再也不离开我了,”男人看着他,低声地说,“好不好?” “……好。”虞渊说。 他也没打算去哪儿。总不能再出一次车祸,穿回去吧。 “老婆。”霍司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他的一边胸膛震过来,麻酥酥的,“我还是会怕。” 男人的眼眸里漫出一点柔软的脆弱情绪,眉头轻蹙着,下位的角度让他五官的凌厉和攻击感消失殆尽,从虞渊的视角俯视看过去,怀里的男人简直可怜得不像话。 虞渊只觉得心里一酸,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了霍司煜的脖子。 他稍稍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对方的后颈,学着哄人的样子拍了拍:“别怕。” “我不会再消失了。” 他睡衣的领口本来就没系几颗扣子,松松垮垮地敞着。 这么一抱,霍司煜的脸正正好好埋进了他敞开的胸口,身体随着呼吸起伏,脸深深地探进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霍司煜沉默不言,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微闪的神色。 虞渊没看见。 他正沉浸在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温情里。 怀里人的重量和热度无比真实,他温柔地搂着霍司煜的脖子,目光怜爱。 霍司煜埋在自己怀里时流露出的不安和依赖,让虞渊觉得自己安慰的那些话特别真诚,特别走心,我简直…… 大腿被硌了一下。 虞渊:? …… 作为一个身心成熟的成年男人,结婚一年多,这是什么,此刻是个什么状态,他不用思考都能判断出来。 只是没想到,霍司煜刚刚还在说那么委屈那么可怜的话,这是……是什么时候□□的? 感受到虞渊身体一瞬的僵硬,埋在他怀里的人抬起了头。 8. 第八章 霍司煜看了他一眼,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压低时会有一点哑。 “抱歉。”他说得很坦然,松开虞渊腰上的手,撑着床坐起身,掀开被子,“我去解决一下。” 说完,真的就起身下床朝浴室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稳健,走路姿态自然,丝毫不受影响,仿佛刚才那抵在虞渊腿上的东西不是他的。 虞渊躺在床上,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解决一下。 这四个字在他脑袋里转了几圈,转出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他不在的这十年,这个人都是怎么解决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虞渊还真的就能理解一点了。 刚才那个状况,好像……挺正常的? 两个人贴得那么近,皮肤蹭着皮肤,呼吸缠着呼吸,衣衫不整的,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性都顶不住。更何况,在霍司煜的视角里,他们是整整十年没见了。 都说小别胜新婚。 那久别呢…… 虞渊对这种事,本来一直是有也行,没有也无所谓的态度。可今晚不知道是那段道歉太真诚,还是那句“我还是会怕”太可怜,他鬼使神差地,就觉得不该让这个人一个人站在浴室里,低着头自己解决。 怪可怜的。 “等一下。” 他从床上坐起来,喊住了那个已经走到浴室门口的背影。 霍司煜的脚步停得很快,他转身回头:“怎么了?” “你……”虞渊的耳朵尖烫得厉害,“你先回来。” 霍司煜便回来了。 他也没问为什么,虞渊让他回来,他就听话地走回来,在床边站定,垂眼看着床上脸红红不敢看他的人,等他的下一句话。 这个站位! !!! 虞渊坐着,霍司煜站着,高度差摆在这儿,虞渊一抬眼,视线正好贴脸平平地撞上去,即便隔着一层宽松的睡裤,那个起伏的轮廓也根本藏不住,视觉冲击大得他张了张嘴,一下没说出来话。 “……” 虞渊飞快地移开视线,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怂,硬着头皮挪了回来。 他在被子底下攥了攥拳,攥得指节都白了,才鼓足勇气,仰起脸: “你别去了。” 霍司煜一动不动。 顿了顿。 “我帮你。” 说完,虞渊伸出手。 …… 四十多分钟后。 虞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两只手摊开在被面上,掌心朝上,两只脚也摊开在被面上,一副全身被抽了骨头的样子。脸红得厉害,从脸颊一路红到鼻尖,眼神放空,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霍司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用温水浸过的毛巾,正一根一根地仔细给他擦着手指。 动作轻柔缓慢,指缝也要用水轻轻洗一遍,眉眼低垂,神色里全是自责。 被擦着的那只手,掌心通红。 另一只也是。两只脚的脚心也泛着一层被摩挲后的薄红。 “……脸。”虞渊眼神涣散地开口,声音哑哑的,“脸也擦一下。” 他的颊边好像还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腥气,存在感不强,但只要一想起来,浑身就烧得更厉害。 “好。”霍司煜温柔地答应了。 温热的毛巾贴上脸颊,细细地擦过去,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擦完,男人低下头,在他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很珍重的动作,但只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然后他拿着毛巾,起身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虞渊维持着四仰八叉的姿势,缓缓抬起自己的一只手,举到眼前。 掌心红彤彤的,又辣又疼,手腕酸软得抬起来都不舒服,他合理怀疑这就是网上说得了腱鞘炎的感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手,在心里发出了今晚的第一百零一次疑问—— 他到底是不是人类? 是不是正常的人类? 虞渊自己也不是没解决过。大学的时候,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男大,自己弄的话,速战速决,十分钟,利利索索结束。 今天晚上。 四十多分钟。 又是……又是…… 中间他的……实在……得不行,少爷脾气一上来,是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结果他刚露出那么一点想放弃的意思,身上的人就立刻停了下来,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很低,却格乖顺懂事: “没关系的,老婆。” “你累了歇一歇,我自己弄也行的。” 那语气,那措辞,可怜得,卑微得—— 简直了!!! 虞渊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当时脑子一热,就瞪他一眼,说了“不行,我来。” 然后霍司煜沉默了两秒,又凑到他耳边,用小心翼翼的声调,低声和他商量: “那……换脚,也可以。” “……” “辛苦老婆了,是我不好。” 虞渊现在回想起来,耳朵尖都在烧。 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呢。 他抑制不住心中那股想要在床上疯狂打滚的冲动,伸手去摸床头,想拿手机刷两下,平复一下心情,结果刚拿到手里,屏幕亮起来: 【为保护您的视力健康,请在6小时后继续使用】 “……” 虞渊把手机扣了回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轴轻轻一响,脚步声靠近,床垫往下一沉,一条带着清爽水汽的手臂从身后探过来,连人带被把他往怀里拢过去。 “谢谢老婆。” 男人刚洗过,身上带着沐浴露干净的味道,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缓和:“辛苦了。” 虞渊的脸还烧着,没消下去,闻言往被子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应:“谢什么……都是应该的。” 说完,他自己又觉得脸红。 他俩结婚一年,从来没互相这样过。 虽然频率不低,可每一次都规规矩矩的,开头是那样,结尾也是那样。 保守传统且无声。 从头到尾虞渊甚至都不用动一下,没有任何花样。 别说今天这样用手用脚的碰了,霍司煜从前一向不看他的表情,像刚才那种,开着灯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也没有过。 所以他在被隔着睡裤贴脸的时候,才会表现得那么震惊! 不隔那就更不用说了。 简直了。 “手还疼吗?”身后的人问。 “……有一点点吧。” “脚呢?” “也有一点点。” 话音刚落,那只搭在他腰上的大手就移开了,转而把他的手从被子里牵了出来,摊开在掌心里。 霍司煜垂着眼,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揉他的掌心。 力道不重,正正好碾在酸处,又麻又胀的,顺着掌心一路舒展开。揉完掌心揉指根,揉完一只换另一只,神情专注,不知道的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虞渊舒服得喟叹了一声,整个人都软在了枕头里。 天花板的灯刚刚被关上了,夜灯昏黄,男人揉着揉着,目光从他的手挪到了他的脸上。 那张小脸还没褪红,从颊边一路绯到耳根,嘴唇被热气熏得红润润的,微微张着,眼睫半阖,一副享受得快要睡着的样子。 霍司煜看了几秒,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唇。 很轻的一下,唇瓣相贴,停了两秒,再分开。 虞渊睁开眼。 他们其实很少接吻。以前在床上都很少。那一年里,这个人埋着头,他咬着唇,谁也不看谁,事情做完了,吻却好像从来都不在流程里。 而现在,这个人给他揉着手,突然亲他一下,亲完了还接着揉。 哎呀。 害羞归害羞。 原来结婚是这种感觉吗…… “老婆,”霍司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询问和请求的味道,“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虞渊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困了。” 他是真的困了。一个从小到大没干过重活的人,今晚那四十多分钟,对他来说已经算高强度体力劳动了,胳膊到现在还是酸的。 “好。”霍司煜答应。 他把人重新抱回怀里,掌心贴着虞渊的后背,像在哄婴孩一般,不紧不慢地抚摸轻拍着。 没几分钟,怀里人的呼吸逐渐变得规律绵长。 霍司煜的脸颊贴着他的,在黑暗里,没有再动。 第二天,虞渊是自然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很亮了,他往旁边看了眼,被窝是空的,摸了一把,还有一点温度。 他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点亮。 屏幕顺滑畅通,昨晚那个讨厌的弹窗消失得干干净净。 果然挺准时。 虞渊靠在床头,懒洋洋地点开微信,找到霍司煜: 鱼:【人呢?/探头探脑】 对面秒回: 【在楼下。马上上来。】 虞渊从昨天新存的表情包里,挑了一只甩尾的小鱼发过去,刚发出去,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霍司煜推门进来,手机还握在手里。 “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他走到床边,垂眼看他。 “不是要去办手续吗?”虞渊打了个哈欠,“我记着呢,一睁眼就想起来了。” “约好了,不急。” “什么时候约的?” “前两天。”霍司煜说,“手机上可以预约,到了直接办,不用排队。” “哦……”虞渊点点头,由衷感慨,“果然科技发达了,干什么都方便啊。” 他掀开被子,正要下床,眼前的人忽然弯下了腰,一条手臂已经绕到了他的腿弯后面。 虞渊吓了一跳:“你、干嘛?” “抱你过去。” “不用不用,”他往后挪挪屁股,“我自己能走。” “老婆,昨晚辛苦了。”霍司煜的动作不停,语气还格外认真,“手心脚心还难受吗?最好少沾地,省得又磨着,不舒服。” 不至于吧。 虞渊心说,走个路而已,这也太夸张了…… 脑袋里还没想完,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腾空了。 9. 第九章 “……” 行。 既然都已经抱起来了。 虞渊懂事地闭了嘴,耳朵尖红红的,手臂出于下意识,环上了那截结实的脖颈。 不得不说,霍司煜是真的很会照顾人。 洗漱的东西全都备好了。毛巾是新的,用热水烫过,泡在温水里。牙膏挤好了,搭在灌满水的漱口杯上,旁边的金属架上一字排开全是虞渊曾经爱用的护肤品和简单的化妆品。 虞渊被放在洗漱台前,还没站稳,霍司煜已经拿起了那支牙刷,朝他的嘴边递过来。 “老婆,张嘴。” “……?” 虞渊窘窘地盯着这支牙刷,伸手接过来,“我自己刷就好了。” 霍司煜便不坚持了,只是表情略微遗憾地退开半步,靠在门边看着他。 刷完牙,漱了口,虞渊抬手抹掉唇边的水珠,一转头,霍司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近过来,微微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次,虞渊没怎么不自在。 说习惯倒也没那么快,但至少不像前两天那样,一碰就浑身紧绷得厉害,又脸红心跳呼吸急促的。两人的唇瓣温热的贴紧,呼吸缠在一起,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气。 还挺舒服的。虞渊闭着眼睛想。 分开的时候,霍司煜的舌尖在他的下唇上,很轻地舔了一下。 虞渊咂了咂嘴。 然后他皱起了眉。 “怎么感觉苦苦的,”他疑惑地又抿了一下唇,“还有点涩……” 像是药的味道。 后半句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没说出口。 霍司煜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在晨光里也深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刚喝了茶。”他说,语气很自然,“苦到你了?” “没有。”虞渊舔了舔嘴唇,摇摇头。 茶啊。那没事了。 霍司煜垂下眼,端起手边的漱口杯,也低头漱了漱口,水声轻轻响了两下。 “走吧,”他放下杯子,伸手去牵他,“吃完早饭就出门。” 早餐是霍司煜提前点好的,摆了一桌子,清一色的中式。 瘦肉粥熬得稠稠的还冒着热气,薄皮小笼包鼓鼓涨涨,筷子戳一下就噗得溢出小半碗滚烫的肉汤汁水,煎饺是虾滑馅儿的,茶叶蛋剥好了壳卧在小碟里,豆浆放了薄薄一勺砂糖,微甜不腻。 虞渊舒舒服服地吃饱了饭,挽着霍司煜的胳膊和他出门了。 办手续的地方,不是虞渊想象中的样子。 他原本以为,死人复活这种级别的事,怎么也得去趟法院,开个庭,请个律师,再当众审一审他到底是不是他本人。 结果车子最后停在的,是一栋他从没见过的政务服务中心。三十多层楼,他们要去的是二十层,出了电梯就看见明亮整洁的大厅,叫号声此起彼伏,人很多但有序。 预约过的通道不用排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显然提前得了招呼,态度礼貌热情,材料一份一份递出来,手指点在纸上: “签这里,这里。这一页,按个手印。” 虞渊依言一项一项签过去,红印泥按了四五个,有些文件上面写了什么他都没看清。 签字签完了,霍司煜在旁边开口:“老婆。你去外面坐着等。” “啊?” “后面有点麻烦,”他说,“我来就行。” 虞渊乐得省心,答应得十分痛快,悠闲地出来溜达到等候区,挑了把椅子坐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抱着材料跑上跑下的中介,有牵着小孩办户口的小夫妻,叫号的电子音一遍一遍,平稳得让人犯困。虞渊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圈,由衷觉得十年后的办事效率是真高。 “虞先生?”有工作人员探出头喊他,“这边拍个照,新证件用的。” “好嘞。” 拍照的小隔间里立着一张圆凳,白色背景布。 “坐直一点,下巴微收,对,微笑就好。” 咔嚓。 操作电脑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照片和出生年月,动作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飞快低下头:“好了,您出去等叫号就行。” 又坐了没多久,霍司煜从窗口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只牛皮纸袋,还有一本崭新塑封的户口本。 “好了?”虞渊站起来,目光落在上面,“这么快?” “嗯。” 纸袋递到他手里。虞渊先翻开了那本户口本。 户主那一页,霍司煜的名字。 再往后翻一页,是他自己。 虞渊。 性别男。 与户主关系:配偶。 纸页崭新,信息却是旧的,连那张登记照都还是十年前□□时拍的,他盯着自己十年前的脸看了两秒,后知后觉地“诶”了一声。 “不是说我的户口要恢复吗?”他抬头,疑惑:“怎么直接就……在上面?” “您的户籍一直没有注销过。”旁边办完了流程,送材料出来的工作人员顺 口接了一句,“今天主要是把当年备案的那份死亡记录做撤销作废,再把您过期的证件补办了。流程不复杂。” 虞渊:“……哦。”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压根没听懂。霍司煜牵他的手,他就抱着纸袋跟着往电梯走,脑袋里还在想刚刚工作人员的话。 出了政务大厅,坐进车里,虞渊低着头给自己系安全带,他这才把那点没绕明白的地方问了出来。 “你当年,”他偏过头,好奇,“怎么没去注销户口呀?是不是忘了?” 霍司煜正在发动车子。 引擎低低地震了一下,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车子汇入车流,男人目视着前方,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没忘。” “那为什么……” “去办了那个,”霍司煜说,“这个本子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虞渊抱着材料,一下子没接上话。 片刻,他低下头,翻开那一页。 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配偶”那一栏里,十年,封皮换了新的,其它的纸页也是新的,只有自己这张没有动过。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虞渊把户口本合上,放回纸袋,又把袋子里另外几张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那张,是他的死亡证明。 姓名:虞渊。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97.04.23. 死亡日期:2016.10.17. 死亡日期就是他坐上那辆出租车的日子。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 如今一枚鲜红的“作废”章鲜明地盖在正中央,底下还附着几页同样盖了章的资料和撤销证明。 虞渊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活着的人里,他大概是少数死过一回的,死了的人里,他又是唯一活着的。 这证明拿在手里,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淡淡的幽默…… 他端详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脑袋,朝驾驶座那边偏过去: “哎,霍司煜。” “嗯?” “我有墓吗?” 霍司煜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的目光从路面上偏过来,和虞渊对视了一瞬,才重新看回前方。 “有。” “你带我去看看吧。”虞渊眼睛亮着,把那张作废的死亡证明晃了晃,“可以吗?” 10. 第十章 红灯转绿。 后面的车催了一声喇叭,霍司煜握紧方向盘。 “好。” 下一个路口,黑色迈巴赫流利地打了转向灯,调头朝城外开去。 虞渊把那户口本和材料装回牛皮纸袋,兴致勃勃地看向车窗外远离市区的风景。 车子先是上了高架,开了一段时间后下高架拐进小路,市区的楼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变成白茫茫,绿油油的厂房和田地,再往前就开始往山里进了。 盘山公路修得很平整,车道两旁的杉树高挺,树荫浓密,让周围显得有些昏暗,偶尔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结伴,叽叽喳喳飞过车顶。 再往高处走,能从车里望见远处的山谷,雾霭沉沉,天灰蒙蒙地阴了许多。 “还挺远的。”虞渊说。 “快到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快到山顶几乎没有路的时候,拐进一道很不起眼的矮门。 门口没有招牌,没有大字,只有一间灰扑扑的小屋。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从屋里走出来,看清车子,什么也没问,抬手把横杆升了起来,朝驾驶座的方向点了点头。 霍司煜也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把车开了进去。 ……看起来很熟。 虞渊悄咪咪把这点观察咽了回去。 园子里的路顺着山势还要再往上绕一点,这里很安静,位置开阔了,四周种满了深色的植物,一层层墓地的灰色石碑并排整齐的竖着,逐渐往上,车子最后停在最高处的一片缓坡旁。 霍司煜先下了车,绕过来替他拉开车门。 虞渊跳下来,仰头看了一眼。 这片坡地和下面的墓区都不一样。整整一面缓坡,草坪平平整整地铺过去,四角种着一些松柳,干净,空旷,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打扫。 “这里就是你的墓地。”霍司煜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墓碑在上面。” 虞渊:“……” 听起来还是有点别扭。 他跟着霍司煜沿着坡旁的石板小径往上走。山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泥土和潮湿的气味,吹得两人衣摆轻轻晃动。 越走近,那座墓碑的轮廓越清楚,黑色的石碑,周围很干净,墓碑擦得锃亮,肉眼看不到任何灰尘。 碑前的石台上供着一束粉玫瑰。 很新鲜的玫瑰,花瓣上凝着未干的露珠,娇艳欲滴,通体翠嫩的粉,枝干上的尖刺被人细心磨平了,站在碑前,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花香。 虞渊在碑前站定。 墓碑中央镶嵌着一张彩色的证件照,相片里的人眉眼弯弯地笑着,是他大学毕业时学校拍的,那个时候的自己脸庞显出几分青涩的稚气,看起来很无忧无虑的样子。 遗照下面,是两行描金的字。 【挚爱虞渊之墓】 【夫霍司煜泣立】 虞渊其实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来的。 活人给自己扫墓,听起来多新鲜,多离谱,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能有这种经历了吧,怎么也得留点搞笑的纪念。 一路上他都是这么想的。 可真的站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郑重地刻在石头上,以及前面并排的那两行字,他心里那点觉得好玩有趣的念头突然就消失了。 他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看。 泣立。 哭着立的碑。 霍司煜会哭吗? 虞渊想象不出来。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人高大,沉稳,强大到从没有失控的时候。这样的人,会站在这里哭吗? 是站着哭,还是蹲下去哭? 会哭出声吗? 真的想象不出来。 可越是想象不出来,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就堵得慌,堵得他很难受。 他偷偷地偏头看了一眼霍司煜。 霍司煜恰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男人的神色很平淡,反而对他笑了笑:“看到这个,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 “嗯。”虞渊老实点头。 他顿了顿,又问:“你以前……经常来吗?” “每个月都会来。” 每个月。 十年是多少个月? …… 风变大了,呼呼地刮过来,坡顶的一排树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他望着碑上那张笑着的自己,轻声开口: “霍司煜,你当初是不是很伤心?” 霍司煜认真地看着他。 片刻,他轻描淡写道: “这是双人墓。” “本不想让另一半空着的。” 虞渊猛地转过头。 男人就站在他身边,眉目温和,仿佛刚才那句听起来很恐怖的话并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虞渊被吓到了,嘴唇动了动:“你……” 霍司煜却笑了。 “但现在不是没事吗。”他带着笑意,温柔地说,“可能是天意。命运给了我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 虞渊喉咙发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霍司煜的掌心。 握得有点用力。 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好像该说点什么漂亮话或是感想,或者安慰一下对方,可他从小到大就没学过怎么应付情感如此浓烈又沉重的场面 所以尽管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在心里努力措辞想要跟他说点什么,到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最简单的: “以后咱们都不来了。” 霍司煜垂眼,看着他们交握的动作。 然后他把手腕翻转,将虞渊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好。”他说,“以后不来了。” 两个人在碑前站了会儿。 片刻后,虞渊主动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石台上那束粉玫瑰的花瓣。 凉凉的,软软的,水珠顺着指尖滚下去,带着清雅的芬芳。 “这花是你送的吗?”他仰头,“还挺漂亮的。” “付了钱,让守墓人隔三天换一次。”霍司煜说。 哦,门口那位大爷。 怪不得这么新鲜。虞渊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这里是不是除了你没别人来过?” “嗯。”霍司煜说,“没有人知道你意外去世的消息。他们都以为你是失踪了。” 虞渊轻轻“哦”了一声。 难怪那天视频里,沈瑞会没头没脑地问,是不是霍司煜把他关起来了。 整整十年,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不是死了,是凭空消失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束粉玫瑰。 粉色的手机,粉色的玫瑰。 他好像真的挺了解自己的喜好。 山风一阵大过一阵,凉意渗进单薄的衣服布料,变着法儿的钻进袖口和裤管。虞渊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又黑了一些,厚 厚的云层从山脊后面黑沉沉地压过来,把仅剩的一点儿太阳光也遮住了。 看样子马上要下雨。 “该回去了。” 霍司煜抬手,替他把吹乱的领口压了一下,“起风了,你的身体不能感冒。” “等等。”虞渊忽然喊住他。 “嗯?” “你给我拍个照吧?” 霍司煜一怔:“……在这?” “对呀。” 虞渊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往他手里一塞,两步转到碑旁站好,理直气壮地说,“给我和我的墓地拍个合照嘛。” “你想啊,”他振振有词,“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有这种经历的人,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吧?自己给自己扫墓,怎么也得拍一张,纪念一下。” 霍司煜失笑。 “好。”他举起手机。 取景框里,黑色的石碑与远处雾沉沉的山交相辉映,粉色玫瑰花瓣轻轻摇曳,墓碑遗照上的人没心没肺的笑着,而遗照旁边半米的地方,虞渊抬手,朝着镜头笑着比了个耶。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好了没?”虞渊保持着笑容问。 “好了。” 手机递回来,虞渊低头一翻相册,挑眉。霍司煜给他拍了十几张,连拍似的,一张又一张,角度还都不带重样的。 “拍这么多干嘛。” “老婆每个角度都好看。”霍司煜说得理所当然。 下山的时候,雨果然落下来了。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点,砸在挡风玻璃上,没过两道弯,雨丝就连成了细细密密飘落下来,被雨刮器刮到一边,凝结成蜿蜒流淌的水流。 盘山公路下雨时并不好开,地面湿滑,霍司煜将车速放缓。窗外,两侧的山林被雨水洗刷成了浓重的墨绿色,比来时更漂亮了。 虞渊悠闲地窝在副驾驶里。 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他的额发吹得轻轻抖了抖。他低着头,检查刚才拍的照片,最后挑中了其中一张光线还不错的。 霍司煜的拍照技术难评,但好在态度不错,能以量取胜,他还是找到了几张角度不错的,稍微加了个滤镜。 他点开微信,找到沈瑞的头像,把其中一张发了过去。 发完又哒哒哒的敲字: 鱼:【看,我的墓地还挺气派呢,超豪华单人间。】 对面等了一会儿,缓缓扣了一个问号过来。 sorry:【?】 车子下了山,雨这时大了一些,天还是阴的,灰色路面已经变成了湿透的深黑色,各种车灯和红绿灯的光线在雨水和车窗下形成光怪陆离的刺眼色块。 虞渊发了个贱贱的龇牙笑过去,对面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sorry:【?】 sorry:【等会儿。】 sorry:【这照片是真的还是P的?】 鱼:【真的呀。】 鱼:【我刚从那边回来,照片还是霍司煜给我拍的。】 对面飞过来一个抓狂的表情,小黄脸薅着自己的头发,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sorry:【虞渊,你和我说实话。】 sorry:【你这些年真的不是被霍司煜关起来了吗?】 sorry:【他真的没有拿链子把你天天锁在床上?或者关在哪个只有他能进去的小黑屋里吗?!】 虞渊:【?】 11. 第十一章 链子?小黑屋? 虞渊从手机上抬起眼,朝驾驶座那边瞟了一下。 男人正握着方向盘,侧脸深刻的线条在雨天阴沉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薄唇抿着,神色专注,这样的长相,说他把人关进小黑屋里这样那样,好像也挺刺激的。 …… 想什么呢! 虞渊红着耳尖收回视线,低头打字: 鱼:【捶你】 鱼:【你都想什么呢!】 sorry:【可是真的很奇怪啊!!】 sorry:【你知道你消失了十年吗?】 鱼:【我知道。】 sorry:【你不觉得诡异吗?】 sorry:【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虞渊打字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说呢。这件事他自己捋了好几天,也只能捋出一个干巴巴的大致经过。 鱼:【是挺诡异的。】 鱼:【当初我坐上出租车,没两分钟就出了车祸,车侧翻了,我应该是当场就晕过去了。】 鱼:【再醒过来,我躺在街边的地上。附近没有车,没有司机,没有交警,连块玻璃碴都没有,跟那场车祸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鱼:【我身上就一点擦伤,以为自己就晕了一小会儿,就爬起来打车回家了呗,】 鱼:【然后就是你们说的,十年后了。】 他想想,又补了几句: 鱼:【中间这些年,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对我来说就是睡了一觉,然后醒来全世界都疯了。/摊手】 鱼:【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接受嘛。】 鱼:【总不能让我再出一次车祸撞回去吧。】 sorry:【呸呸呸呸!!】 sorry:【这种话也能乱说?!】 虞渊弯弯唇角。 骂完这一句,对面忽然没了动静。 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来来回回跳来跳去,最后发过来一个瘪着嘴哭的小黄脸。 sorry:【……我暂且相信吧。】 鱼:【/抱抱】 sorry:【嘤】 sorry:【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我要亲眼看看你。/咬手绢】 鱼:【我今天刚把手续办好,证都拿到了。】 鱼:【我问下霍司煜。】 发完这句,虞渊抬起头,正要开口,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车窗外,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是一条很陌生的路。 视野非常开阔,只是不像在市区,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高大杉树,雨雾蒙蒙的,一眼望过去连个像样的商铺都看不见。 回家的那条路线,他思索了一下,发现早该到了。 “这是去哪儿?”虞渊问。 “回家。”霍司煜说。 “……那现在这是?” “之前的别墅这几年没怎么住人。”霍司煜目视前方,耐心地解释,“定期有人去打扫,维持原样。我平时住的地方在另一边。” 他顿了顿。 “我们回现在的家。” 虞渊恍然大悟。 他就说别墅里的一切设施都和他记忆中的没有两样,尤其是卧室,那天回来,他刚看见的时候还疑惑了一下。 现在就很好理解了。 “可我东西还在那边呢。”他想起来。 “会有人送过去。” “哦哦。” 虞渊想了想,低下头给沈瑞回消息: 鱼:【今天不太方便,我们在搬家。明天,或者后天?】 sorry:【行!】 sorry:【到时候我开车去找你,你把新地址发我。】 鱼:【好。】 车子又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雨丝斜斜地飘着,路越走越安静,进入别墅区,一道气派又低调的大门出现在路的尽头,岗亭里的保安远远抬手敬了个礼,道闸无声地升起来。 车身驶在空旷明朗的柏油路面上,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离得很远,隐藏在各自的私人区域,看起来隐蔽性很好。虞渊倚着车窗往外看,一路上连个邻居的影子都没看见。 到达一片地段较高的开阔区域,面前是一道沉沉的铁艺雕花大门,车速刚降下来,门已经缓缓滑开了。 虞渊惊奇:“……它认识你?” “认识车。”霍司煜含笑。 继续往里走,虞渊眼睛睁大了。 好大的院子。 两边的草坪绿油油的,生机勃勃,几丛修剪成型的罗汉松立在道旁。 车道一侧是一方鱼池,雨点落在水面上,砸出细细密密的圈,几尾肥锦鲤在水皮底下悠闲游动,红的白的金的,被雨点打着也懒得动一下。 而院子正中央的那栋房子,虞渊仰起头数了一遍。五层。 大面积的玻璃和白色的石头漆料墙面,线条干净利落,明亮的落地窗,处处透露出精致华贵。 之前那栋别墅他一直觉得已经够阔气了,但跟这里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车在门口停稳。虞渊下车,刚站定,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位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管家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阿姨,两人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看到他也丝毫没露出一点惊讶。 管家微微躬身,热情又恭敬地开口: “先生,虞少爷。” “欢迎回家。” 他们认识我? 虞渊也没想太多,大大方方地笑着招呼回去:“你们好呀。” “我姓陈,您叫我老陈就行。”管家侧身把人往里让,又介绍身后的阿姨,“这位是王姨,家里的饭菜都是她管。” “陈叔好,王姨好。” “少爷好。” “哎,哎。”王姨连声应着,看他的眼神很热切,笑容和善,似乎还想多寒暄几句。 下一秒,她飞快地觑了一眼后面的霍司煜,识趣地把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外头潮,快进来快进来。” 虞渊站在门口,一阵冰凉的风铺面而来,在这闷热潮湿的夏季雨天,这样干爽的温度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明亮的冷光从玄关一路铺向客厅,一楼非常大,但安排得当并不显得空旷,客厅整面落地玻璃对着雨里的花园鱼池,美得有些不真实。 “主人,欢迎回家。” 一个听起来像小男孩儿的电子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虞渊吓了一跳,四处看了看,没找到声音的来源:“谁在说话?” “房子。”霍司煜站在他身边,言简意赅,“也叫智能管家。全屋的灯,房间,温度,都归它管,想找人也可以问他。” “房子会说话?” 霍司煜 闻言,满眼都是我老婆怎么这么可爱的笑意,他点头:“可以这样理解。” 虞渊半信半疑地看看他,又仰起脸:“……你好?” “您好。”小男孩的声线彬彬有礼地回答。 “!”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研究完智能管家,又认真地在客厅里转悠起来,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霍司煜没有跟着他走来走去。 他站在沙发一侧,手插在兜里,目光始终落在那道东张西望的身影上,从这头,到那头。 莹润的水色从落地玻璃外漫进来,落在那头粉黑色的头发上,像是为他专属打造了漂亮的柔光滤镜。 而其中的主角却浑然不觉,虞渊正踮着脚研究墙上的控制面板呢,他没好意思贸然伸手,只是站那里认真端详,脸上是藏不住的好奇。 真可爱。 他看了一会儿,缓步走到虞渊身后,磁性的嗓音压低,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蛊惑: “老婆。” “要不要参观一下别的地方?楼上准备了你喜欢的房间。” “要!” 虞渊答得毫不犹豫。 难得有人带着参观豪宅,他脚步轻快,兴致勃勃地被霍司煜牵着,跟在他身边。 一楼是客厅。大概有正常户型的两层楼那么高。 霍司煜简单给他指了指:餐厅在那头,茶室,客卫,厨房,一处一处带过去。 “这里是泳池。”霍司煜带他下到负一层。 “泳池?” “嗯,恒温的,会定期清洁,想游的时候随时可以来。” 虞渊眼睛一亮,站在池边往下看。 他大学时候选修过游泳,当时成绩还不错呢。 泳池池底铺着深蓝色的砖,面积很大,水倒不是很深,明亮的灯光从水底四方打上来,空气湿润水面清透,看起来很舒服。 他很感兴趣的探头往下看,又被霍司煜不动声色地搂着腰带回来。 “先上楼。” 走到楼梯口,霍司煜示意他到旁边来,虞渊走过去,便看见面前两道并拢的金属门。 “这是电梯?”虞渊抬头。 “嗯。”霍司煜侧身让他进去,“爬楼会累。” 想了一下五层的高度,虞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电梯无声地升上去。 二楼是几间客房和书房,门关着,霍司煜没多停,只简单介绍了下便继续带他往上。 三楼是卧室和衣帽间。 衣柜墙里的衣服挂得齐齐整整,按颜色深浅和四季排开,柜子中间都有落地镜隔着。 这些衣服的品牌虞渊大多认识,不是奢品就是潮牌,看大小尺码应该都是为他准备的。 “虞少爷,您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管家抱着箱子上了楼,态度恭敬,“现在帮您整理进去吗?” “好,谢谢叔叔。”虞渊礼貌答应。 四楼是影音房和健身房。 虞渊欣赏完挂着巨幕的影音厅,以及器械齐全的健身房,不禁啧啧称奇:“这里娱乐活动好多呀。” “嗯,以后跟老婆一起玩。” 霍司煜不置可否,继续领着他往走廊中央去,在一扇门前停住。 “老婆。”他神秘地说:“这间是你的。” 门开了。 “哇——” 12. 第十二章 矜持?什么矜持? 这是个电竞房。 房间布置得非常漂亮。炫酷的霓虹灯带顺着墙上的金属架子缠绕一圈,桌上的外设和水冷主机,虞渊看一眼就知道是顶配。 作为一个从大学就染上游戏瘾的少年,“这显卡……” 虞渊走过去,伸手在主机外壳上虔诚地摸了一把,看到版本号后又继续虔诚地拜了几拜:“都已经出到这个版本了?” 他绕着那张电竞桌转了一圈,越看满意。 桌上一共六块屏。桌前并排放着两张人体工学椅,他坐进去,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霍司煜靠在门边,眼神柔软地看着虞渊一系列动作。 虞渊美滋滋地伸手敲了敲键盘听轴音,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霍司煜垂眼看了一下屏幕。 “我去接个电话。” 他关了声音,对虞渊道,“老婆,五楼是杂物间,乱,就别上去了。你先自己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好。”虞渊答应。 房间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远了。 虞渊坐直身体按下开机键,主机箱闪烁起漂亮的光。 他还在欣赏外设,房间门被人轻轻敲了敲,陈叔端着吃的上来了。 虞渊答应了一声让他进来,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零食和饮料,他简单扫了一眼,全是自己爱吃的。 “谢谢叔叔。” “少爷客气了。”管家温和地笑了笑,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虞渊坐在椅子上,对着托盘发了会儿呆。 这家里,好像所有人都认识他,了解他。 进门的时候,老陈和王姨一口一个虞少爷,没人问他是谁,从哪来,好像他们本来就对自己很熟悉似的。 这些零食都是他高中时候爱吃的,上了大学吃得少了点,毕业以后就更少碰了。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是因为霍司煜? 他居然这么了解我吗? 虞渊抿着汽水,心里冒出一点疑惑,又很快被甜丝丝的味道压下去。 屏幕亮起。电脑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图标,就是一些游戏平台。 而最显眼的位置上,虞渊愣了一下,鼠标移上去,确认是他以前玩的那款MMO网游。 “咦。” 虞渊坐直了些,双击点开。 启动器跳出来,屏幕大图是一张华丽的古风海报,正中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十七周年庆·新赛季预热开启】。 十七周年。 虞渊唏嘘。 他大学入坑的时候,这游戏就已经运营好几年了,算老牌网游。 那时候他玩得很沉迷,新赛季一出来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熬大夜开荒打副本,第二天还能照样去上早八。 好家伙,这也太能活了,都十七年了。 他心里一阵恍惚,激动之余,又叹了口气。 游戏是还活着,可他的号多半是废了。 十年没登陆,充的点卡早就作废了,账号能不能登上都不好说,要是还想接着玩,估计得重新买个号。 等加载的工夫,他顺手点开官方交易平台刷了会儿。 没看几分钟眼睛就花了。 什么药宗,刀宗,段氏武学,门派名一个比一个陌生,介绍栏里的词他一个都看不懂。 十年过去,这破游戏添了多少新东西啊。 他汗颜,退出网站,游戏已经加载好了一会儿。 登录框跳出来,输入账号密码,点击登陆,虞渊懒散地窝回椅子里,捧着汽水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坐直了。 他大一时创建的角色,id小芋圆的成男,正金光闪闪的站在主城正中央。 小芋圆穿着一套他从没见过的外观,黑金相间的成衣,领口从脖子一路开到腹肌,布料柔软流光溢彩,一看就华丽得不像话,这种技术,他玩的那几年从没见过,绝对是近期才出的。 头饰,肩饰,腰挂,背挂,眼镜披风脚印宠物一个不少的挂在身上,能填的外观格子全填满了,金光闪闪,往主城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财大气粗的王老五。 id旁边显示人物等级:130级。 他玩的时候满级是95,现在都到130了。 这游戏变态的一点就是两年升级一次等级上限,而且必须是手动做任务升级,很麻烦,他懒得做,80升95的时候都是找的代练。 虞渊心跳开始加速。 他飞快地操纵着鼠标,开始检查号上的东西。 账号成就完成度:100%。整个页面全是发光的已完成,包括好几个特别麻烦,整个服务器也鲜少有人能完全集齐的老成就。 衣柜里,无论是商城直售还是返场复刻,全部已拥有,活动日历里的奖励也被全部清空了。 装备全身毕业,从套装到散件,武器栏是当前等级最高的绝世神兵,还有很多花钱都买不到的,需要号主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刷本才有小概率得到。 虞渊慢慢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他形容不出这种感觉。 这看起来应该是,这十年里,有人不厌其烦地每天登陆,替他跑日常,刷成就,攒积分,把他当年嫌麻烦,或是做了一半就扔下的东西全给补齐了。 虞渊抿唇,他盯着屏幕上穿得花里胡哨的小芋圆,心动之余,不知为什么感到有点心酸。 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是霍司煜回来了。 虞渊应声回头,身下的电竞椅跟着丝滑地转了半圈。 霍司煜走进来,手机还握在手里,应该是刚挂电话。 他一进门,先对上的就是一张明晃晃凑过来的明艳笑脸,雀跃得坐不住,虞渊起身跳到他面前,笑盈盈开口:“霍司煜,我刚刚登了我的游戏号。” “这些年都是你在玩吗?” “是。” 霍司煜的目光越过虞渊的肩,在电脑屏幕上扫了一圈,又移到面前的人身上,认真交代:“我以前没玩过这个,一开始不知道哪些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就照着论坛的教程试着做。” “擅自弄了很多东西。要是有动了不该动的,你告诉我,我想办法改回去。” 他顿了顿,又似乎很小心地问:“老婆,你喜欢吗?” 虞渊没急着回答,先问:“你每天都上?”

“嗯。” “出差呢?” “手机端能做日常。” “过年过节呢?” “节日活动多。”霍司煜理所当然道,“更要上。” 虞渊:“!!!” 下一秒,他欢呼一声,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 椅子咕噜噜往后滑着撞上桌腿,而人已经整个挂到了男人高大的身体上,双腿环住他的腰。 短裤宽大的边角因为动作被抽上去一截,细腻柔嫩的大腿腿肉露出来大半,霍司煜垂眼,不动声色地将它尽数收拢进掌心,指腹陷进去,温软嫩滑。 “喜欢!” 他环着霍司煜的脖子,脸和他凑得极近,叽叽喳喳地数,“我喜欢的现在全都有了,那个跳崖跳1314次的成就,你居然给我做完了,你知道吗,我大学的时候……” 数着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眨眨眼,认真地和霍司煜对视了一会儿,小声说:“辛苦你了。” 托着他的那双手,紧了一紧。 霍司煜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虞渊分开的腿抵在他的小腹上,难得高出他半个头。 青年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的笑,瞳色水亮,让霍司煜有一种对方即将俯身下来亲吻他的错觉。 “不辛苦。”他说。 “宝宝喜欢就好。” 虞渊微微一顿。 刚结婚那一年,霍司煜语气淡漠地叫了他一整年的大名,现在回来以后,每天一口一个老婆不说,他这两天好不容易才听习惯,结果现在。 宝宝。 宝宝…… 男人的声线低沉,温柔下来时蕴含几分宠溺的味道,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陷进去的诱哄感。 虞渊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下面托着他屁股的大手往上轻轻一颠,把他又往怀里送了送。 被他这么一颠,虞渊后知后觉地清醒了,自己此刻双腿盘着人家的腰,整个人坐在一双手上,脸还比人高出半头,这姿势,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在床上的一些同款形态。 他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他撑着霍司煜的肩想往下滑,腿一松开劲,身体不自觉地扭了扭,以为霍司煜能明白他的意思。 结果托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他身体一扭,不但没挣开,反而又被稳稳地往上送了一下。 “啊,老公……” 他张嘴轻轻叫了一声,在听见自己不设防的软嗓后又很快闭紧了嘴。 虞渊:“……” 天,这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吗。 “老婆。”霍司煜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抬眸看向虞渊,突然关切道,“这里的淤青,还痛不痛?” 与此同时,托着他的那只大掌,五指收拢,在他裸·露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 虞渊浑身一个激灵,两条腿条件反射地夹紧了霍司煜的腰。 下一秒,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虞渊的小腹深处莫名抽搐了几下。 他从小只要一紧张,就会有这种体内发酸的感觉。 半晌,见霍司煜还在等他开口,他耳尖红着,偷偷摸摸地抬起眼皮。 13.第十三章 霍司煜也正低头看他。 男人眼底分明含着笑,眉头却微微蹙着,神情端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虞渊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可下面那双手还在慢条斯理地揉,一圈圈的搓捻,又松开,指腹深深陷进去,像在反复亵玩一颗熟透的果子,大腿柔韧的皮肤变得薄红而敏感。 虞渊没忍住哆嗦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说不上抗拒,也没有难受,其实他还挺享受的…… 两人对视着。 半晌,虞渊先败下阵来,眼神心虚躲闪的飘向了旁边的屏幕。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他在心里谴责自己。 刚刚对视的那几秒钟,他把自己想开口说的话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避开了又觉得不甘心,这显得他多怂啊。 于是他又梗着脖子把脸转回来,一边摇头一边慌慌张张地找补:“不,不痛了。你那个药水很厉害的,第二天就不痛了,早好了。” “那就好。” 霍司煜点点头,十分真诚道:“没有不舒服就好。淤血散得快,说明身体代谢不错。不过这几天还是少坐硬凳子,洗澡水别太烫,泡太久了也不好。” “嗯,嗯。” “疼了要说。” “我知道啦。” 虞渊挂在他身上,听着他一句一句地交代,脑袋晕晕乎乎的。 那只手一直在揉。 他只能咬着下唇,拼命忍住嗓子里那股想哼哼的冲动。 “还有,宝宝,”霍司煜还在继续,“你平时打游戏坐久了,每隔一个小时起来走动下,别让腰部肌肉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否则……” 全是废话。 “你怎么这么多话啊。” 虞渊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不仅是身体,声音更早的软了下来,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霍司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虞渊。那张小脸红得很明显,嘴唇也被咬得红艳艳的,居然有点肿了。像是嘟着,眼眸水光潋滟,正在气鼓鼓地瞪他。 像一条气鼓鼓的漂亮小鱼儿。 “抱歉。”他弯起嘴角,笑意浅浅,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职业病。习惯性发言,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虞渊知道他在找借口,嘴上已经懒得跟他争了。 他被那双手揉得湿漉漉的,想说你先放我下来,又想说继续啊老公为什么不动了。 还想说……说什么呢?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什么也理不清了。 霍司煜虽心有不舍,但见虞渊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环在他腰侧的腿松了力气,懒散地搭在他腰间,只得见好就收地将人放下来。 他的宝宝还是太敏感了,得经常做做脱敏训练才行。 虞渊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霍司煜立即搂住他的腰。 “小心。”他说,又恢复了惯常那种温和妥帖的语调,“站得稳吗?” “站得稳。”虞渊慌张地把衣摆往大腿拉了拉。 霍司煜神色坦荡:“去玩吧。” “……哦。好。”虞渊又往下拽了拽衣服,向后坐回电竞椅里,转身面向屏幕。 左右两边没打开的显示器黑漆漆的,正好映出他自己的脸,红红的,从脸颊红到耳朵尖。 虞渊! 能不能不要害羞了。 就抱了一下而已啊。 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虞渊握住鼠标,打算正经玩会儿游戏。 然后他发现,这游戏他得从头学起。 第一个本还没进,他先试着对木桩打了一套。起手式,接位移,再接爆发,按照记忆里的键位噼里啪啦敲完,角色站在原地像个呆逼。 “我的剑法呢?!”他又连按了三下爆发,角色还是不动。 “两年前删了。”霍司煜拉开另一把椅子,在他身侧坐下。 “删了?那没了爆发……” “合进新技能里了。”霍司煜贴近虞渊,将半个身子探过来,骨节分明手指扣着他的,一起搭上键盘,“现在要这样,你看……” 霍司煜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冷香,混着点干净的肥皂味,只有这样凑近了才闻得见。 虞渊假装专心盯着屏幕,手腕放松力气,任由霍司煜带他打出几套漂亮的伤害来。 新的大轻功系统是前两年刚优化完的。虞渊兴冲冲地把角色拉上最高的主城大门,轻巧起跳,腾空,然后精准地栽进了不远处的钓鱼池里。 水花四溅。旁边钓鱼的玩家沉默片刻,头顶悠悠冒出一个白色的气泡:【亲~主城区不让自杀哦~】 虞渊:“……” “起跳之后要接二段。”霍司煜熟练地给他演示了一下,又把主动权交给他,“再试试。” 虞渊操纵着正在眩晕的角色爬上岸,重新跳上房檐。 这一回,二段接得干净利落,人影从檐角纵身一跃,衣摆翻飞,轻轻巧巧落在了对面的塔尖上。 “会了!”他得意洋洋。 “宝宝真棒。”霍司煜夸他。 午餐时间,虞渊打游戏正在兴头上,不想下去,霍司煜就让管家把饭送了上来。 虾仁蒸蛋,去骨的土豆炖小排,一盘绿油油的炒菠菜,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虞渊正打副本打到一半,眼睛盯在屏幕上不愿动弹,在等待剧情的过程中,伸手摸过去匆匆扒拉了两口,又回到键盘上。 两块虾仁递到了嘴边。 他张嘴就吃了。 嚼了两下,跟着递过来一筷子青菜,他又条件反射地吃了,一边嚼一边按键盘的,连自己吃的是什么都没太尝出来。 直到不知道第几口米饭送到嘴边,他打完一个boss,才后知后觉地回神,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

霍司煜一手端碗,一手拿着勺子,不知道已经喂了多久,此刻正安静地等着他张嘴,神色专注且自然。 “……!” 虞渊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伸手去接勺子:“我自己来吧。” 霍司煜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下:“我喂你,方便一点。你打你的。” “可是——” “张嘴。” 虞渊乖乖张嘴。 一块排骨肉塞进来,把他的“可是”堵了回去。他咽下去这块,第二块已经等在嘴边了。 然后就这么一口一口的把饭吃完了。 下午,他戴着耳机继续打游戏。霍司煜也没走,坐在旁边,对着另一台电脑敲敲打打。 打了几个小时有些累了,虞渊想起霍司煜的话,摘下耳机从座位上站起来,原地活动了一下,顺带好奇地看了看旁边的屏幕。 霍司煜竟然在回工作邮件。 电脑屏幕上全是邮件和数据表,怎么看怎么和这室内花里胡哨的环境格格不入。 男人眉目沉静,只是在虞渊凑过来的时候微微偏头,冲他笑了一下:“累了?” “不累。”虞渊摇头,指了指屏幕上的邮件:“你在工作,我打游戏太吵了,键盘噼里啪啦的,你去书房工作吧,不然总影响你。” “不吵。”霍司煜想都没想的拒绝了,他停下手,转过来看着虞渊,一脸认真:“老婆,你不在我身边,没有你的声音,我没办法工作。” 虞渊略微睁大了眼睛。 不过他们俩这样其实挺好,打游戏的打游戏,工作的工作,谁也不打扰谁,又能随时随地看到对方。 “好。”虞渊红着耳朵重新戴上耳机,补充道,“那你要是觉得吵了再跟我说啊。” “不会的。”霍司煜笑了笑,低头继续敲字。 窗外的颜色从雨天的阴沉一点点黑下去,快到傍晚了,搁在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虞渊拿起来看。 sorry:【搬家搬得怎么样啦?】 鱼:【搬好了~】 sorry:【这么快?】 鱼:【有管家帮忙,而且我东西也不多呀。】 sorry:【嗯。霍司煜的人虽然讨厌了点,但资本家派头有时候办事儿还挺方便。】 鱼:【确实。】 鱼:【……不对。】 sorry:【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虞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前两天那次,他一提见面,得到的是干脆利落的不行,那这次…… 他将那条【霍司煜的人虽然不行】划上去,只露出最后一条消息,递到霍司煜面前: “沈瑞问什么时候能和我见一面,我觉得明天可以,你觉得呢。” 霍司煜看了眼屏幕上的对话,没有立刻开口。 虞渊抿了抿唇,已经做好了再听一遍不行的准备。 “好。” 14.第十四章 虞渊惊讶:“好?” “嗯。” 霍司煜从电脑前转过来,眼睫微微垂着,认真的说:"老婆,你想去就去,和朋友见面是你正常的社交,我不会阻止你。" 虞渊怔愣地看着他。 “不用担心我,我会在家等你回来,” 霍司煜轻叹,抬眸时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只是想到又要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等你,难免会怕。” “不过没关系,宝宝。这些年,我早该习惯了。” “你,等一下,”看着这个一米九肩宽腿长的成熟男人,此刻规矩地坐在自己面前,懂事但又故作坚强的样子,虞渊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老公。”他抓住霍司煜的手腕,语速有些快:“那个,我明天不出去了,让沈瑞来我们家,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蹙着眉,有些担心的样子。 “好。”霍司煜答应的干脆利落,他低头:“谢谢老婆。” “那我现在跟他说一下。” 虞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看霍司煜面上流露出一点放松的神色,才放心低头打字。 鱼:【明天!你明天来我家玩吧!新家,地址发你。】 他把定位发了过去。 sorry:【好呀好呀!正好我明天下午休假!】 sorry:【有没有想吃的?给你带!】 鱼:【家里什么都有,不用带了,明天我让阿姨……】 …… 两个人微信上闲扯了会儿,聊着聊着,屏幕中间跳出一条提示: 【今日软件剩余可用时长:十分钟】 虞渊瞄了一眼,自觉地开始收尾: 鱼:【我先不跟你聊了,使用时间快到了。】 鱼:【明天见,拜拜。】 发完,他把手机放一边,心安理得地戴好耳机,点开了下一个副本。 微信强制锁定之前,对话框里接二连三弹出新消息: sorry:【???】 sorry:【什么东西?】 sorry:【虞渊?】 sorry:【???人呢】 *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午出了太阳,温暖的初秋日光落在院子的草坪上,蒸腾起湿漉漉的水汽,鱼池里的锦鲤浮在水面上懒懒地游。 虞渊昨晚睡前连抱带哄地,跟霍司煜又确认了一遍沈瑞下午来的事情,吃过午饭,俩人一起刷了会儿短视频,看看快到时间了,他发信息过去。 鱼:【出发了没?】 sorry:【早就出发啦,还挺远呢,我导航过去开车要四十分钟】 sorry:【为什么有钱人都要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我刚才突然有一种自己是在进山修仙的感觉。】 鱼:【哈哈哈】 sorry:【忘了问你了,昨晚你那是什么毛病啊?聊一半消失了,电话也不接,吓死人了。】 鱼:【不就是屏幕使用时间嘛,手机锁了。】 鱼:【你还有几分钟到,我现在让管家去开门】 sorry:【?】 sorry:【哦哦行,我马上就到。】 虞渊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浅白色的短袖衣摆随着动作往上抽了抽,露出一小截白腻的腰。 他浑然不觉,歪着身子朝霍司煜那边蹭蹭脑袋:“沈瑞快到了,我去门口接一下。” 他说完,起身就往玄关走。 “老婆。”霍司煜从身后叫他。 虞渊回头。就看到霍司煜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沙发那边站起来了,正朝他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双拖鞋。 “不穿鞋就乱跑。” 男人拎着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倒毫无责备的意思:“脚抬起来。” “屋里不冷嘛。”虞渊含混着试图萌混过关,“就几步而已。” 霍司煜没吃他这套,低低嗯了一声,手掌从下方托住他的脚心:“入秋了地板凉,你光脚踩久了容易感冒,回头哮喘又犯了怎么办?” 虞渊心虚的摸摸鼻子。 恰好这时门铃响了,虞渊穿好鞋跑到玄关,伸手开门。 大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人染着浅咖色的羊毛卷,比虞渊记忆里那个清瘦的少年略微成熟了些,身上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正有些紧张的看着门口。 看见开门人的一瞬间,沈瑞似乎很短的怔了一下,接着眼睛倏地就亮了。 “虞渊!——” 沈瑞一步冲上来,张开胳膊,整个人往他怀里扑去,两人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真的是你,真的是真人呜呜,” 沈瑞从他肩上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大王,你回来了” “别哭别哭,”虞渊亲昵的搓了搓沈瑞软乎乎的脸蛋:“瑞瑞,你真是一点没变。” “哪有,我比以前漂亮多了好不好。”沈瑞鼻音浓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你知不知道前几天你给我发消息……” 霍司煜走了过来,站在玄关一侧。 沈瑞的话音一顿,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但虞渊就在面前,他身体有些紧绷,不知道霍司煜会不会突然发难。 “来了。”霍司煜先开了口。 他的神色冷淡,嗓音凉凉的,但主动对着沈瑞招呼道:“今天工作日,路上堵不堵 ?” 沈瑞愣了几秒。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冷脸相待的准备,哪里想到这个从前连面都不愿见自己一眼的人,居然能主动开口寒暄了。 这让他的警惕感略微松了些,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一点,半客套半别扭的回了一句:“还行,不是很堵。” “嗯。” 霍司煜侧身让开,看向虞渊,瞬间切换成了柔和温润的嗓音:“宝宝,进来吧,外面太潮了,门开着风吹进来对你气管不好。” 站在门口的沈瑞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好啊。”虞渊笑眯眯答应。 其实开门前他还挺怕这俩人见面针锋相对太尴尬的,看样子是他多虑了。 “你今天一个人开车来的?周老师呢?”虞渊拉着沈瑞往客厅走。 “上班啊,他那种科研教授一周恨不得开八个研讨会,忙的要命。” “虞渊,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这么漂亮,这小脸蛋,说你是大学生有人不信吗……” 两人哥俩好的勾肩搭背叽叽喳喳,旁人谁也插不进嘴。 霍司煜落在后面,弯腰把沈瑞放在玄关的那一大袋东西拎了起来。袋子里是各色零食饮料,还有两盒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护肤品,确实都是虞渊喜欢的品牌。 他神色毫无波澜,将东西提进厨房让王姨收拾。 “客厅没什么好玩的,走!上楼。”沈瑞屁股刚要往沙发上坐,就被虞渊拽了起来:“带你看看我的电竞房。” “好啊好啊。” 看着高高的楼梯,沈瑞苦着脸:“要爬几楼啊?” "有电梯。" “嘶。” 电竞房里的奢华布置让沈瑞惊呼了一声,桌上几台顶配的机器一打开,又是一阵夸张的惊叹。 虞渊乐呵呵的在椅子上坐下,突然感觉自己第一次进来时的反应还是算很矜持的。 两人并排坐着,开了把双排。 这个游戏的技能和页面也几乎是全新的了,虞渊不习惯,操作有点生疏,玩得手忙脚乱的,沈瑞就一边笑他一边嘻嘻哈哈的喂他吃兵线。 几台屏幕上光影翻飞,键盘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话说。”沈瑞盯着屏幕,手上操作不停:“你现在天天都在家待着吗?不出门?” “不出啊。” “那你不无聊啊?”沈瑞看他:“前几天就想约你,你也太难约了,以后多出来玩呗,我和周谦也搬家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周末?” 虞渊操控着角色躲了个技能:“嗯,我得先问问霍司煜。” “……你出门要和他申请?” “不是。” 虞渊眼神闪烁,含糊道:“他一个人在家会害怕,我得陪着他。” 15.第十五章 “……他什么?” 沈瑞的表情一言难尽:“害怕?你说他会害怕?” “对啊。”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有什么可怕的?这么大的房子,他怕啥?怕鬼?” 虞渊被他这个形容逗笑了,他转过头,看见沈瑞皱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表情,还是主动替老公辩解:“他就是,胆子比较小嘛,谁说年龄大了不能胆子小的,而且这些年他过得不太好,一个人会怕很正常。” 听到虞渊提到这些年,沈瑞的神色有几分黯然,但很快恢复过来,撇撇嘴:"切。" 两人的屏幕上同时跳出胜利的结算面板,虞渊长舒一口气,点开下一局排位,选英雄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突然自言自语:“……啧,不过也对。” “什么也对?”他好奇。 “他害怕也对。” 沈瑞煞有介事地转身,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你现在才二十出头,他都三十好几了,跟你不一样。男人啊,一过三十就不行喽,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床上力不从心,床下精力差,这么一个漂亮老婆放出去,他怕这怕那的,正常正常。” 本来以为他要说什么深刻大道理的虞渊:“……” “噗哈哈哈——” “你笑什么,我说认真的。” 沈瑞越科普越来劲:“我现在才三十,就感觉一年不如一年了,熬夜熬不动,辣的不敢吃,看见楼梯就累。你等着吧,霍司煜比我还大几岁呢,你现在看不出来,等回头你俩脱了衣服一上床就知道了……” “你是色/情狂吗?”虞渊憋着笑拿脚去踢他的腿:“你可别咒他啊。” “我这哪是咒他,这是心疼你。”沈瑞唉声叹气:“你才不知道,男人三十岁就是道坎,我最近总觉得身体特别容易亏空……”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胡扯了一通,一边闲聊一边打,这把输的有点惨,他们放下鼠标休息了会儿。 房间的门被敲响,虞渊懒洋洋说了声请进,霍司煜就推门进来了。 他手上拿了两瓶常温的果汁,一瓶放桌上,伸手把虞渊胸前乱糟糟的耳机线捋了捋,另一瓶插好吸管递到他嘴边:“老婆,喝点水。” 虞渊嗯嗯的点头答应,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味道不错。” 霍司煜喂他喝了半瓶,自觉道:“你们继续玩,我在书房,有事喊我。” “知道啦。”虞渊仰头冲他露了个漂亮的笑:“你快去忙吧。” 霍司煜答应一声,欲言又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走了。 门又从外关上。 沈瑞拧开饮料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从头到尾看着两人的互动,憋了半天没说话。 虞渊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刚刚霍司煜离开时和他对视的那个眼神,莫名让他咂摸出了一丝。 幽怨。 但那也只是一闪而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想起霍司煜这两天显得有些脆弱的情绪,自己下午都和沈瑞在电竞房,他一个人在书房,也不知道…… 他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点开霍司煜的微信窗口敲字: 鱼:【我们在楼上玩,你在书房要是害怕,就发消息给我,我会回你的。/抱抱】 觉得这个表情不够可爱,他又补了一只欢快甩尾的小鱼过去。 对面的回复也很快: 水:【好,玩的开心。】 隔了两秒: 水:【宝宝真乖】 虞渊咬了下下唇,忍住上翘的唇角,抓住沈瑞的胳膊晃晃:“快快快,开下一把,手感火热。” 窗外暮色将近,打了一下午游戏,两人对着屏幕都有点头昏眼花,干脆随便找了个歌单放歌,躺在座椅里懒洋洋的吃零食。 “哎,你明天还来玩吗?”虞渊叼着一根饼干开口。 沈瑞摇了摇头:“明天周三了少爷,我要上班,今天是下午休假才有空来的。” 虞渊来了点兴致,好奇:“什么工作啊,工作日还能休假?” “给我老公当助教。”沈瑞说起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之前那个老板天天逼我们加班,我一气之下就辞职了,后来周谦让我考他们专业的研究生,毕业之后留校,现在在他手底下干活。” “哇。”虞渊感叹:“好厉害。” “其实就是打打杂跑跑腿,发发通知什么的。” 沈瑞眨眨眼,把话题转移到虞渊身上:“你呢,你现在回来了,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上班吗?” 虞渊脸垮了下去:“我才不要上班。” 他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没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累,养出了一身的少爷病。 光是想想每天早起挤地铁,对着电脑那些做不完的活,每月领着微薄的薪水,动不动还要被领导数落一通,他就觉得浑身难受。 “也是。”沈瑞了然的点点头:“社会上这些工作确实不适合你。” 虞渊傲娇的哼了一声,用手指摆弄着鼠标玩。 “但是你可以直播。” 沈瑞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忽地一亮,直起身板:“你之前打那个什么网游不是很厉害嘛,现在主播也算热门工作的。” “直播什么?”虞渊懵懵的:“打游戏?” “对啊。”沈瑞兴奋起来,“你长的这么好看,声音也好听,大学你打那个网游不是线下赛拿冠军了?就直播那个,坐家里打打游戏就把钱赚了,多适合你啊。” 放在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水:【宝宝累不累?站起来活动一下】 虞渊快速的回复了一句好,起来跺了跺脚,一边感到新奇的问:“这么容易?” “当然了。”沈瑞抬抬下巴:“你天天玩手机,没刷到过直播?主播听过吗?网红?” 水:【老婆,楼上空调开的是不是有点冷? 】 水:【你们玩一下午游戏了,出去转一转。】 “……好像听过。”虞渊不太确定,“具体干嘛的?”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低头打字: 【没打游戏,聊天呢,我不冷的~】 “好吧,给我们的小原始人见见世面。” 沈瑞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黑色软件,熟练地打开直播分区,递到虞渊面前:“你看,这就是直播间。” 虞渊好奇地探头。 屏幕里,一个染着蓝色头发的青年正对着镜头打瓦,五官长的很秀气,实时评论很多,漂亮的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主播还在嘴甜的和弹幕互动。 “上面这个是在线人数,两万。” 沈瑞滑动着评论,给他介绍:“这些评论都是他们实时发出来的,特效就是送给主播的礼物,能提现的,一个浅水炸/弹就能分到25,深水鱼/雷分50,你看他每分钟都有人送……” 他说着继续往下翻,页面跳转到了直播推荐列表,打游戏的,吃东西的,唱歌跳舞的,什么种类都有。 虞渊的眼睛一下就看呆了。 他像是突然被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让他应接不暇。 “这么多……” 他一边震撼,一边喃喃自语:“这些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不可能。”沈瑞说:“这玩意现在到处都是,你刷视频隔几个就要推荐一下,你有没有刷过视频?” “天天刷。”虞渊理直气壮:“我也下载了你这个软件的。” “也一次都没见过?” “没有。” 沈瑞将信将疑:“把你手机给我,我看看。” “喏。”虞渊将手机解锁递给他。 沈瑞接过来,找到软件点了进去,画面转了两圈,很快加载出来。 《这些居家危险,很多小朋友都忽略了!》 他皱皱眉,往下。 《引经据典:千古虐恋丕植,赢了天下的哥哥,输了一生的弟弟》 再往下。 《你见过这些深海丑鱼吗?——走近深海》 …… 全是这些。 沈瑞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他看了虞渊一眼,虞渊也正托着腮帮子看他,一脸“你看我没骗你吧”的无辜。 他点开搜索框,想搜别的词条,结果还没打完几个字,屏幕突然弹出来一行提醒: 【今日软件使用时间已达上限,请合理安排休息时间。】 强制退出后,他皱起眉,点开设置往下翻。翻到一个灰色菜单页时停了下来。 “虞渊。” “啊?” 虞渊听他的声音不太对劲,往前凑了凑:“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 沈瑞抬起眼,把手机转过来,面色沉沉:“这手机被设置了青少年模式?” 16.第十六章 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了一道缝,光线昏暗,只有空调的细微风声,厚实沉重的办公桌上,屏幕惨白的颜色幽幽地映着霍司煜的面孔。 上面实时播放着电竞房的监控。 角度很刁钻,却能将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事实上,这间别墅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都有摄像头全天高清的记录着一切。 画面里,虞渊探身往前,对面的人手里捏着那部粉色的手机,一遍一遍地往下翻找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霍司煜不需要听见声音,光看沈瑞那张脸,看他低着头,虞渊凑过去时茫然又惊奇的神奇,他就知道两人下一刻要说什么。 他苦心经营了这段时日,唯有他和虞渊存在的安全世界,即将要被一个外人轻飘飘的戳破了,而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太阳穴毫无预兆地剧烈抽痛起来。 霍司煜用力按了按额角,没什么用,他胸腔剧烈起伏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药瓶,随手倒出来一把。 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根漫开。 他闭着眼,等待那阵尖锐的疼痛缓下来,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眼眸中闪过一丝毒辣。 * 电竞房内。 “不是啊。” 虞渊接过手机,看着灰色页面上的锁定倒计时,松了口气,信誓旦旦的反驳:“这是那个健康用眼的屏幕使用时间呀,国家为了防止我们用眼过度的,保护视力,免得得了干眼症老了容易失明。” “这是好事,你们不都有吗?” 沈瑞:“?” 他张着嘴,看着虞渊一本正经的单蠢小脸,半天没反驳出来。 “我们手机都有?”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没好气道:“虞渊,你好好想想,国家闲的没事干了管你玩手机干嘛?把一个成年人正常消遣的项目全过滤掉,那现在那么多娱乐行业岂不是要饿死街头了。” 虞渊抿了抿唇,他有点不自信了:“嗯?不是吗?” “当然不是。” “你的手机没有?” “没有,正常人都不会有。” 虞渊傻眼。 他呆呆的盯着手机屏幕,沈瑞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天一直坚信,并习以为常的东西,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那这到底是干嘛的?”他点了点屏幕,发现还是点不动,索性又塞回了沈瑞手里:“你跟我讲讲,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青少年模式,也叫儿童模式。” 沈瑞握着手机,解释道,“手机厂家给有小孩的父母出的功能,能过滤掉不适合未成年人看的东西,家长端可以随时看你装了什么软件,使用时长,一旦到了限制时间,就会锁定,哪怕没到时间,家长不想让你用了,也可以直接锁。” “所以,”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虞渊:“你搜不到我说的那些,是因为系统把你当成了未成年人,你没发现你能刷到的东西都过于简单无趣了吗?” 虞渊云里雾里的听他说完这一长串,半天没吭声。 沈瑞看着他迷茫的表情,也沉默了。 其实他心里真的有很多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屏幕上没退的游戏结算界面在闪。 “知道了。”虞渊闷闷地开口,“这个能解除吗?” “解不了,已经绑定了家长的手机,解绑也只有家长可以申请,你没权限。” “哦。”虞渊说。 “这是谁给你弄的?”沈瑞问。 虞渊眨巴着眼睛看他。 手机从买回来到现在,一直都是霍司煜帮他打理好的一切。软件是他下载的,账号是他注 册的,连卡都是他名下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瑞盯着那手机,嘀咕了一句,“是霍司煜吧。” 他往后一靠:“除了他还能有谁。” 虞渊突然感到一丝局促,他下意识想为霍司煜辩解,但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我跟你说虞渊。”沈瑞挪着椅子到他身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早就跟你讲过了,他这个人不正常,真的不正常。”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他说了,虞渊抿着唇,心中有些纠结。 一方面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和霍司煜朝夕相处,霍司煜温柔,成熟,像他这样外表强大的人,夜晚也会笨拙地躺在自己怀里说怕自己离开,他实在没办法把这样一个人和不正常三个字联系起来。 但另一方面,沈瑞是他小学开始就最好的朋友,沈瑞不会骗他。 这两个矛盾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纠缠不清,让他一时间无措又烦躁,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沈瑞看他半天不吭声,知道他没信自己,他憋屈的叹了口气,小声的说:“没人信我,我早就说过,全都不信我……” “哪里不正常?”虞渊突然抬起头。 沈瑞一愣。 他下意识就要开口,却突然犹豫了。 他是讨厌霍司煜,可要真把这些话和猜测全部说出来,又有点怕。 怕虞渊听了害怕,怕他俩现在看着还算和睦的生活被打破,更怕万一那些传言是真的,他贸然说了,反倒把好友推进了危险的境地,霍司煜要是恼羞成怒伤害虞渊怎么办? “……其实也就,没什么,”他试图敷衍过去:“反正你以后小心点就行,不要惹他。” “你说啊。” 虞渊却不依不饶追问起来,乌黑瞳孔定定地注视着他,神色认真:“他到底哪里不正常?” 17.第十七章 沈瑞被他看得心虚。 他沉默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 “你刚走的那两年。”他说,“我找了你很久,到处找,找不到。” “那个时候我特别难受,”沈瑞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总觉得是我害了你,那天要是我送你回家就好了,可是我没有,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虞渊喉咙一紧,下意识想要出声安慰。 但沈瑞摇了摇头:“后来,我去过很多次霍司煜的公司,我想问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想让他和我一起找你,可他从来不见我。” “你人失踪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他是你老公啊,跟个没事人一样,天天照常上班下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想,是不是他把你关起来了,因为你父母当初意外出事……没多久他就和你闪婚了,结婚后你家公司也一直被他接管,所以我就怀疑……” “我气不过,报了警,警察来调查过,也不了了之。”他声音有点抖:“后来又报过几次,警察只说没有囚禁这回事,让我不要再插手别人家的私事,警告我不许再反复报案浪费警力。” 说到这里,沈瑞狠狠抹了一把脸:“我难过了好久,虞渊,当年我对不起你。” 虞渊也心酸起来,他咬着下唇,眼圈隐隐泛起水光:“瑞瑞……” “后来的一些事情,是听说了。” 沈瑞停顿几秒,还是继续说了:“大概五年前吧,跟霍司煜公司合作的人里,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你的照片,知道了你长什么样,可能是为了讨好他,那些人陆陆续续送了好几个小男孩过去,每一个都打扮的和你特别像。” 虞渊眼睛睁大了。 “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衣服,按照你的模样化好妆,带过去。” “有的被送到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有人被带去公司,应酬场合,最夸张的一次,有胆大的直接送到了霍司煜住的酒店房间。” 这些事情实在过于超出虞渊的认知了,他轻轻抽了口气,小声问:“那然后呢?” “然后,那些男孩一个个都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没了,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屋里一片静谧。 “那些送人的老板。”沈瑞压低声音,“公司都因为各种意外出了事,今天资金链断了,明天被审计查,查出来的全是大问题,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有几个说家破人亡都不为过。” “虽然没有证据,但所有人都说,是霍司煜做的。” “虞渊,你想想。”沈瑞抓住虞渊冰凉的手:“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干得出来这种事吗?把几个无辜的小男孩弄得凭空消失,这些事情,以他的能力,不想让人知道就不会有人知道,现在闹得人尽皆知,一定是故意漏出来的消息。”“他得多疯狂,多病态,下手多狠,才能做出这些?” “现在那些圈子里谁提起他不怕啊,阴森森的,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六亲不认的样子,偏执,狠厉,这都是外界对他的真实评价。” 虞渊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内心翻江倒海。 这些都太离谱了,离谱到他在沈瑞述说的同时,已经在心里说了“不可能”,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沈瑞言之凿凿,听起来不像是编的。 难道。 霍司煜真的…… 哗啦!—— 啪!哐当!!—— 门外骤然传来几声清脆的碎裂炸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 两人都被吓得猛一激灵,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虞渊的心里一跳,本能地从椅子上唰的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霍司煜站在走廊里。 门口的地板上,切好的水果摔了一地,七零八落地四散滚落,烂熟的汁水混着果盘粉碎的瓷片,在缝隙中蜿蜒出一片红黄相间的液体。 而霍司煜站在那一片狼藉的中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手,似乎还有些茫然。 掌心的皮肉翻了出来,鲜血从深长的伤口往外涌,手掌和指缝里鲜红一片,顺着关节流淌在汁水里,溅出腥甜的血沫,在脚边已然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18.第十八章 “霍司煜!” 虞渊惊叫一声,迈开腿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霍司煜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挡了他一下,“有碎玻璃,小心踩到。” “你的手!”虞渊哪听得进去,他已经到了跟前,伸手想去抓他受伤的手腕,又怕霍司煜会疼,只能用掌心从下面托着:“怎么回事啊,流了这么多血……” 翻出来的血红皮肉狰狞可怖,血水顺着虞渊的指缝往下渗,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整个手都在抖,看清伤口的深度时,浓重的血腥味也直冲鼻腔。 他感觉喉咙一紧,胸口缺氧似的一闷,有种要咳嗽的冲动。 霍司煜察觉到,想伸手安抚他,手一动,深红的血就冒一股出来,虞渊吸了一口气,侧头朝走廊尽头喊:“管家!陈叔——拿药箱过来!” 话音刚落,头顶的电子音响了起来:“正在为您呼叫陈管家。” “我没事的老婆。”霍司煜看他急的手都在抖,出声安抚道:“只是没端稳,不小心划了下手。” “还没事吗!”虞渊咬着嘴唇,鼻音也出来了:“你看看地上有多少血。” 霍司煜低眉顺眼,搭在身侧的右手手腕翻转,一点寒芒悄无声息敛入袖口。 管家还没来,虞渊捧着他的手不敢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托伤口外侧,下意识鼓起腮帮轻轻吹了两口气。 “怎么回事……”他心疼得不断低声重复着。 沈瑞没跟进来,他站在走廊尽头,惊疑不定的视线扫过地面上的狼藉,抬眸,隔着几步看向受伤的人。 这一眼让他浑身一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霍司煜在定定的盯着他。 一个人突然受了这么深的伤,至少会有点痛苦的表情和反应。 但他面无表情,漆黑瞳孔阴冷凝视的时候宛如一头冷血蛰伏的凶兽,瞬间让沈瑞浑身竖起汗毛,胸腔里憋着一口气,差一点就要叫出声—— “抱歉,见笑了。” 就在他即将出声的一瞬间,男人表情却奇异的顷刻间柔和下来,表情里掺杂了些许窘迫,嗓音温润:“一点小伤,没想到会吓到你们。” “瑞瑞,这都是血和玻璃,你别过来。”虞渊赶紧回头提醒。 “……嗯。”沈瑞答应。 他看着霍司煜面对虞渊时刻意放松下来的凌厉五官,有些恍惚。 因为男人这样看起来确实很无辜,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并未完全挺直,显出几分脆弱的柔软。 可背后的冷汗还阴凉的停留在皮肤上,提醒他刚刚那一瞬间并不是错觉。 “来了来了!” 抱着药箱过来的是王姨,陈叔也跟在后面,两人神色镇定,虞渊将药箱接过来,他们便开始利落的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果。 虞渊拉着霍司煜,带他到隔壁影音室的沙发上坐下:“手伸出来。” 沈瑞默不作声在门边站定。 虞渊用镊子夹了棉球,沾上消毒水,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擦洗。 药水碰到渗进掌心深处的皮肉,霍司煜指尖痉挛一下,他立刻停下来,担忧的问:“是不是很疼?” "不疼。"霍司煜说。 虞渊叹气,低头继续擦。 怎么会不疼呢?那口子那么深,皮肉都翻出来了,可他下手又不能不重,得把伤口里不干净的凝血清干净才能上药。 每次棉球塞进去清洗,他总觉得手心也能感受到那股尖锐的痛感。 擦到一半,虞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起刚才在电竞房里,他和沈瑞聊的那些。 门是关着的,不知道霍司煜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听见了吗? 那些可都不是什么好话。 想到这个可能性,虞渊心里一紧,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在胸腔不断弥漫,让他自责起来。 霍司煜对他多好啊,每天变着法的哄他,受了伤,第一件事是反过来温声细语的安抚他。 自己怎么能因为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言就怀疑他呢? 霍司煜只是缺少安全感而已,夫夫之间,以后多沟通沟通不就好了。 虞渊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拿起纱布,帮他缠上伤口。 “好了。”他系了个蝴蝶结,抬起脸冲他讨好的笑了笑:“以后要小心点知道吗?拿东西慢慢拿,伤口这么深,万一伤到神经怎么办,最近要好好养养,暂时别用这只手了。” “老婆我错了。”霍司煜认错很快:“以后会小心的。” 等了会儿,确认纱布上没有洇出血,虞渊松了口气,站起来。 霍司煜闷哼一声,眉头微蹙,掌心不自觉的往里收拢了,又很快松开。 “怎么了怎么了?”虞渊紧张起来。 “没事。” 由于失血,霍司煜面色和唇色都有点病弱的白,他神色怏怏:“有点疼,可能药水起作用了。” 他看向虞渊,露出一个体贴的笑:“你们先继续玩,我回房躺会儿。” “可是你的手是不是还很疼?”虞渊反而更焦虑了:“还是去医院吧,这么长的伤口估计得缝针,让医生看看怎么处理。” “不用。”霍司煜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沙发站起来:“宝宝,朋友难得来一趟,你陪他玩,别扫兴。我没事的。” 听到他的话,虞渊沉默了。 沈瑞可是大老远开车来的,客人还在,他也不能真把人晾着不管。 他犹豫着点点头:“那你上去躺着。难受了喊我,我马上来。” 霍司煜答应:“好。” 虞渊目送他走进电梯,攥了下拳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瑞瑞。”他转身,表情和受了委屈的小狗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都没了神采,声音也蔫吧了:“我们再打两把?” 沈瑞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着虞渊写满了愧疚和担心的漂亮小脸,想说虞渊你不觉得霍司煜演的太明显了吗,你看到他刚刚看我的眼神没有,你不觉得他这个手伤得真的很诡异吗? “打吧打吧。”他和虞渊一起转身往电竞房走。 两人回到电脑前,重新戴上耳机进了游戏。 连着开了几把排位,虞渊总有点心不在焉的,失误也多了点,好在都赢了。 沈瑞灌了几口果汁,摇了摇酸胀的手腕,想开口说要不先歇会儿,桌上的手机先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 周:【我到门口了。】 周:【瑞瑞,出来。】 沈瑞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有些莫名,他打字: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开车来的呀】 周:【路过,你差不多该回去了,顺道接你。】 他懒得多想,回了个“行。”把手机揣兜里,对虞渊道:“周谦来接我了,我得回家了。” 虞渊闻言摘下耳机转过来,表情困惑:“啊?周老师来了?” “他说开完会路过。” 虞渊下意识瞥了眼窗外,天色确实已经暗了下来,橘红的暮色染红了大片天空:“路过?是想你了吧,这么偏的地方,从哪儿路过能路过到我们家?” “不知道呀。”沈瑞思索:“可能下午开会地点在城外吧。” 这倒也说得通,虞 渊摘下耳机,揉揉被夹的发红的耳朵,站起来伸懒腰:“好,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走廊,那些碎瓷片和血迹水果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进电梯的时候虞渊按下一楼,偏过脸往旁边看,沈瑞正好也转过来,两人对视了一下,沈瑞冲他做了个鬼脸。 虞渊扑哧笑出声。 “你回去的路上开慢点啊。”出了电梯,虞渊说。 “好。” “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妈咪。” “哼哼。” 虞渊拉开门,傍晚的风从庭院穿过,带着一丝初秋还未消散的干燥暑气,周谦正从大门往里走。 看到来人高大的身影,沈瑞高兴的挥了挥手。 “瑞瑞,以后有空常来玩,你休假或者没事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我天天都在。”虞渊摇摇他的手臂。 沈瑞点头,眨了眨眼:“虞渊。” “嗯?” “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你在家里待着,如果霍司煜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你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时候,不管大事小事,你就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虞渊看向他。沈瑞此刻不自在的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从小到大,每次他想说点什么正经话又怕自己说出来太煽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眼神四处乱飘,抿着唇,耳朵先红了。 “知道啦。” “你进去吧,刮风呢。”沈瑞语气轻松起来,他两步跳下台阶,扑进来人怀里。 “虞渊,好久不见。”周谦搂住沈瑞的腰,主动招呼了一声。 “好久不见周老师。”虞渊嘴甜:“越来越帅了。” 周谦是沈瑞高中时的补习老师,比沈瑞和他都大了好几岁,加上老师这层buff在身,虞渊每次和他说话时总有一种和长辈对话的拘谨。 “那我们先走啦。”寒暄了几句,两人牵手离开,沈瑞扭头:“你快进去啊,别吹风了。” “好。”虞渊笑眯眯的挥手:“下次见。” 目送两人上车,车身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虞渊一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边赶紧转身回到室内,匆匆忙忙地按电梯上楼。 一路小跑着在主卧门前站定,喘匀了气,他轻轻推开门。 霍司煜正靠坐在床头,闭着眼,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摊开搭在身侧,室内灯光昏黄,映照着他苍白虚弱的俊逸面庞。 “老婆。”听见动静,霍司煜睁开眼,看到虞渊的瞬间,脸上展露了点笑意:“你回来了,朋友走了?” “嗯,他对象来接他了。”虞渊走到床边坐下,捧起他那只受伤的手,指腹摩挲到掌心的纱布,感到那里温度不正常的高,他皱眉:“有点烫,你身上热不热?” “不热。” 虞渊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纱布上没有血液渗出,又抬手去摸摸霍司煜的额头,冰冰的,没有发烧,他松了口气。 “流了这么多血。”虞渊小声的说:“为什么不想去医院?我包扎技术不好,发炎感染会很痛的。” “没那么严重。”霍司煜侧身,不甚在意的换了个话题:“你呢?累不累?陪了他一下午。” “打游戏不累呀。”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虞渊忧愁地看着霍司煜的手掌,思索了会儿,最终决定什么都不问了,让他好好休息先。 但他现在的样子…… “老公,起床。”虞渊深吸了口气,郑重地放下他的手,从床边站起。 霍司煜似乎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他不解地看向虞渊:“嗯?” “去浴室,我帮你洗澡。” 19.第十九章 浴室里水雾蒸腾,灯光明亮。 虞渊给浴缸放好了水,温热的水汽氤氲在脸上,他指尖探进去搅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直起身正要喊人,一回头,霍司煜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不仅来的快,而且已经很自觉的在脱衣服了。 睡衣扣子解开了大半,顺滑的布料挂在肩头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底下宽阔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 他单手操作得慢,动作就显得有些笨拙,衣服半褪不褪地搭在小臂,最后两颗纽扣摇摇欲坠地环在紧窄有力的腰上。 “你,你别动了,我来。” 虞渊的目光从他的脖颈往下,再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红着耳朵走过去,帮他解开最后几枚纽扣。 温热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至腕骨,又滴在霍司煜胸口继续滚落,他没敢仔细看,目光落在上面两秒,又很快移开。 长年累月的健身让霍司煜的身体精壮而匀称,肩背肌肉利落漂亮,侧腹两条鼓起的青筋脉络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延伸,没入裤腰。 虞渊咽了下口水,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帮他把两条裤子往下拉。 这个姿势。 浴室里太热了,蒸得他脸颊红扑扑的。 他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盯着霍司煜的膝盖,没什么底气的嘟囔:“抬腿。” 霍司煜也没到完全不能自理的地步,虞渊把裤子拽下来放在洗衣篮里,扶着霍司煜的胳膊,让他跨进浴缸。 热水漫起来,霍司煜坐下了,受伤的手搭上浴缸边沿的架子,水波涌动着哗哗响了两声,室内越来越热,蒸腾的水汽仿佛将这里的一切都晕染的湿漉漉的。 虞渊蹲在浴缸旁边,捋起袖子,还没做什么,就先抬手擦了擦额头。 小少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伺候人,眼下面对着一个比自己高大不止一圈的男人、一大池的热水,还有一只得注意不能沾水的手,只觉得真是无处下手。 “老婆。”霍司煜轻声喊他。 虞渊从思考中回神:“嗯?哪里痛吗?” “你不洗吗?” “我,”虞渊张了张嘴:“我先帮你洗,等会再……” “蹲着很累。”霍司煜看起来并不赞同,他靠在浴缸壁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抬起来,大方邀请:“家里浴缸很大,坐上来你会舒服点。” “老婆,我想让你舒服。” 虞渊疑惑的看他一眼,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不过也没多想,因为他的腿已经蹲麻了。 都结婚这么久了,一起脱光洗个澡怎么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然后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T恤从头顶脱下来时候,他余光瞄见霍司煜正在看他,那视线毫不避讳的看过来,不知道他在看哪里。虞渊眼神四处乱闪,也没敢和他对视,快速弯腰把裤子也脱了。 莹白的灯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身体上,整个人一览无余。 虞渊体毛很少,看起来瘦其实身上都是软乎乎的肉,捏一下指腹就会陷进去,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关节被水汽熏出粉色,那点绯色连着脖子一直往下漫,水色的瞳孔湿漉漉,黑亮亮的,饱满的唇瓣也红润柔软,像在等着谁去含。 他抬腿跨进浴缸的时候水哗的漫出来一片,浴缸确实不算小,但也架不住两个长手长腿的男人一起躺进去,两人的距离不自觉地贴近了许多。 刚站稳还没往下坐,恰好这时候霍司煜换了下坐姿,身体不由得往前探了探,温热的鼻息扑上来,虞渊敏感的“啊”了一声,两腿一抖,伸手捂住了。 “……” 捂完他就后悔了。 他的手盖在那儿不仅挡不住什么,反而像在划重点一样格外显眼。霍司煜身体放松着靠回去,嘴角牵起,整个人很愉悦的模样,虞渊站在他身前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飞快地把手挪开,一屁股坐了下去。 水花涌溅,哗啦哗啦落在地面上。 “别笑了。” 虞渊气呼呼的瞪大眼睛看他,水亮的眼眸瞪得圆圆的,鼻头和脸颊都泛起漂亮的红,表情用力过猛了反倒没什么威慑力,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老婆的下巴和鼻尖挂着几滴小水珠,跪坐在自己的腿上害羞的样子,简直可爱的要命。 < p>霍司煜的心在蓬勃而狂热的跳动着,他低头,收敛笑意,嗓音低低的认错:“不笑了。” “哼。”虞渊转身去挤沐浴露,拿起浴球搓泡泡。 然后就听见霍司煜在身后评价:“粉粉的。” 虞渊:“?” “很漂亮。” “啪”的一声,一大坨没搓开的沐浴露拍在了霍司煜胸口。 泡沫在光滑的皮肤上发出细微的咕啾声,虞渊认真地一鼓作气帮他洗完上半身,手已经很酸了。 他揉揉手腕,坐回霍司煜对面,指向水下:“腿,你自己洗,别的地方……你也自己洗吧。” “好,老婆辛苦了。”霍司煜也没再继续逗他,再多说几句这条小鱼怕是要熟了。 他接过浴球,垂下眼自己解决了剩下的部位。 虞渊坐在他腿上,低着脑袋在自己身上认真地揉泡泡,热水已经换了一池了,水面清亮澄澈,能看见两人亲密交叠的双腿。 两人洗完澡,虞渊先爬起来,扶着霍司煜一起走出来,扯了两张浴巾披在他俩身上,就这么糊弄着一路湿漉漉的回到卧室。 换上宽松的睡衣,两人终于躺在了床上。 霍司煜想要侧躺过来搂他,但虞渊怕他这个姿势压到手,于是勒令他只能平躺不能动弹,霍司煜按照老婆的要求,一只手放在小腹,受伤的手规规矩矩的搭在被子外面,表情有几分空洞的无奈。 房间的灯关了,室内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声。 虞渊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霍司煜,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酝酿睡意,可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他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里,那个猜测再次不声不响地浮现出来。 身后的人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熟了。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放轻声音,试探着开了口。 “霍司煜。” “嗯?” 居然没睡。 “今天下午……”他悄悄攥紧胸前的被褥,嗓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和忐忑:“你端水果过来的时候,” “当时,我和沈瑞说的话……你是不是,听到了?” 20.第二十章 霍司煜沉默了。 很长的一段沉默,久到虞渊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或者只是单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心里七上八下地懊悔起来,早知道自己不该多这句嘴,明明两人晚上的氛围很融洽的,非要弄那么清楚干嘛…… 他正想着,身边的人却忽然动了动身体,声音离他更近了些。 “嗯。”霍司煜的嗓音有点哑,带着疲惫:“听到了。” 虞渊心里一沉。 他翻了个身面朝霍司煜,夜色里,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只好往前蹭蹭身体,靠的更近了些,小声嗫嚅:“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公。” “我没信他说的那些,真的,沈瑞他就是喜欢操心,说话难听了点,他不了解你,你别往心里……” “没关系的,老婆。”霍司煜微微低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嗓音仍然温柔缱绻:“他说的,也不是全都不对。” 虞渊嘴巴还半张着,闻言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确实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霍司煜漆黑的眼眸在暗处却显得格外明亮。 “老婆。”他注视着虞渊的眼睛:“我生病了。” 虞渊眼睫颤抖了一下。 “这些年一直在吃药。”他说:“精神类的,吃了人会变得昏沉,迟钝,只想睡觉。但不吃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偶尔也会像沈瑞说的那样,做出让人感到害怕的举动。” 霍司煜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冷静,仿佛话里的主人公和他毫无关系,但就是这样的平静,却在虞渊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今天下午也是。”他继续说:“我站在门外,听到他告诉你,我有暴力倾向,我变/态,偏执,不正常,” “霍司煜,我没——” “他说的没错。”霍司煜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抚上他的脸,掌心顺着脸颊的柔软弧度抚摸着:“是不正常。” “我当时很怕,怕你信了那些话,觉得我是那么可怕的人,怕你像外面那些人一样,讨厌我,想离开我。” “心里一难受,手就不受控制了。” 感觉到虞渊骤然低落的情绪,他又低声补充:“所以才没端稳盘子,不小心划了一道伤口。” 不小心…… “你,”虞渊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定定心神,从霍司煜胸口爬起来,伸手去开床头的灯。 温暖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半间卧室,他握着霍司煜伤手的手腕,垂眼看那道裹缠着纱布的掌心,又抬头看他的脸,漂亮的瞳孔渐渐盈上水色。 灯光下,霍司煜的唇色还是淡淡的,眉宇间带着疲倦的苍白。 虞渊不由得瘪了瘪嘴,他喉咙发酸,此刻连着鼻腔也酸起来:“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啊,下次不能再这样不小心了。” 他小心揉着霍司煜裹得略微僵硬的手指,嗓音软下来:“病了咱们就治嘛,你也一直有在吃药,积极治疗,这有什么的?我们结婚了啊,老公,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霍司煜略带紧张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温顺了下来。 这样乖巧又有几分脆弱的样子,让虞渊心里生出了几分怜惜。 “别怕。”他低头凑近霍司煜的脸颊,亲了一口:“有我呢。” “还有啊,” 说到一半,虞渊重新躺回床上,依偎进霍司煜怀里,开始碎碎念:“沈瑞那些话我都已经忘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外面那些人都是嫉妒你才给你造谣的……” “老婆。” “嗯?”虞渊下巴搁在他胸口,和他对视。 霍司煜眼睫垂下去:“替身是真的。” “……什么?” “这些年,确实有人往我身边送过一些穿衣打扮和你很像的人。” “有的送到酒店,我晚上回房间,才看到有人不穿衣服躺在我床上。” 虞渊怔怔地看着他。 “有的送到了公司,谈合作的时候带过来,说可以给我当助理。” “还有的,” 说到这里,霍司煜的嗓音阴沉了下去,像是回忆到了什么让他怒不可遏的过往:“把人送到了家里。” “家里?”虞渊跟着重复了一遍,忽然福至心灵:“是不是我们之前住的那个别墅?” “是。”霍司煜厌恶地皱着眉,这些东西如若不是为了向老婆坦白,他连回忆起来都倍感羞辱和肮脏:“当时,他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型,同样的发色。” “我推开门,看见客厅里亮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说:“我以为是你。” 虞渊的呼吸沉重了许多。 他想起自己回来的那天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里,身后忽然响起的那个可怕狠厉的嗓音。 你是谁?! 说!谁送你来的?! 当时他只顾着害怕,觉得霍司煜和从前判若两人,觉得他突然发疯,可现在—— “所以那天晚上。”虞渊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以为我也是……” 霍司煜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他只是握住虞渊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腕,慢慢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偏过脑袋蹭了蹭。 虞渊鼻头一酸。 他不是不知道霍司煜这十年过得不好,可今晚上的这些话让他自己这样坦诚的说出来,用那种怕自己误会了的,小心翼翼的表情和语调,比任何声泪俱下的哭诉和解释都要让他难受。 “那那些人后来,”虞渊小声问:“你怎么处置的他们?” “我没杀人。”霍司煜无比认真地说:“老婆,我是生意人,杀人是犯法的。” 虞渊顿了一下,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霍司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那些公司和老板,如果自身没问题,是不会被审查机构检查出来的。” 他讨好的亲了亲唇边虞渊的手指,接着道:“那些假扮你的人有的是贫困大学生,有的是被拿住了把柄被威胁来的,还有家里出了事很缺钱,被人利用了。” “后来,该上学的资助他们上学,想回家的给他们一笔钱,都送回去了。” 虞渊心里的愧疚越听越浓。 下午他还在心里悄悄怀疑过他,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和沈瑞说的一样,偏执,极端。可真相呢? 真相是他老公被人冒犯了那么多次,被误解,被造谣,也只是一声不吭的默默承受着。 他老公怎么这么善良啊。 全世界都在针对他善良的老公。 “……霍司煜。”虞渊声音闷闷的,垂着脑袋,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 “对不起。” 霍司煜偏着头继续蹭他的手掌,嗓音里染上笑意:“为什么道歉?” “下午,”虞渊咬着下唇:“我不该怀疑你的。” “宝宝,你没有怀疑我。”霍司煜摇头,语气笃定:“你只是在听朋友说话,当下只有你们两个人,你受了点影响是正常的,这不是你的错。” 他越是这样通情达理,虞渊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耷拉着一张小脸,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是要哭不哭的愧疚表情,霍司煜看在眼里,瞬间心疼的不行。 “老婆,我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说。”霍司煜突然就要撑着床坐起来,虞渊惊了一下,怕他抻到手,赶紧伸手去扶他。 “什么事呀?” “这十年。” 霍司煜坐直了身体和他对视,一字一句郑重道:“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抱过别人,没有亲过别人,也没有跟别人上过床。” 虞渊本来睁大眼睛专注的等他说什么重要的事呢,听到这里,他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反应过来后又有点羞涩,耳尖热热的:“什么呀,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要说的。”霍司煜一本正经,眉心微蹙时显出几分严肃:“我怕你误会,我的心里只有你,以前是,现在也是,未来也会是。” “我的身体也是清白的,它们只属于你。” 虞渊本来还沉浸在愧疚和感动里,听完这一通话后抿着唇,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角微抽了两下,耳朵红通通,低着脑袋缩在床上,肩膀止不住的抖。 “老婆,你别笑了。”霍司煜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委屈和不解:“我是认真的。” “我没笑。”虞渊揉了揉脸颊,抬起脸来真诚地望着他,嗓音轻快带着笑意:“老公做的好棒,男人就是要清清白白的才好。” “那你信我吗?”霍司煜追问道,仿佛怕他不信,他低头往下面看了看,又继续补充:“除了你和我,没有人见过我的……” “我信,我信。”虞渊连说了两声,他打断霍司煜的话,主动凑近他,双臂环上他的脖子,在他唇边轻啄一口:“老公说的我都信。” 唇角再次触碰上了熟悉的温热。 霍司煜眼神微动,在虞渊的身体离开前,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那截柔韧的细腰。 虞渊亲完了想退开一点,但腰被单手按住了,扭了扭身体,发现完全动弹不得。 他不明所以地仰起脸,男人英俊的面容已经近在咫尺,放大的五官在柔和的暖光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感。 下一秒,霍司煜低头,微凉的唇瓣再次贴了上来。 21.第二十一章 虞渊从来没被这样亲过。 那只滚烫的手掌顺着他的腰往上,略微粗粝的掌心抚过后背,暧昧滑过细腻莹润的肩头和脖颈,最终停在他的下颌处,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脸,指腹按在唇上,虞渊便下意识张开了嘴。 嫣红的舌尖伸出来,很快被含住了。 霍司煜的唇舌探入他的口腔,被搅弄的地方滚烫潮湿,舌根被吸得发麻,口水不受控制地淌出来,被那双掐住他下颌的指腹揉开,再从嘴角抠进去。 那根入侵舌头灵活而有力,在他口腔内时不时模仿着某种戳刺的动作,凶狠挑逗拨弄他舌下的系带。 虞渊浑身抖得厉害,却也只能被迫仰着脸承受,他逐渐脱力倒回床上,霍司煜的睡衣领口被他紧紧攥着,也欺身跟了上去。 他还不会换气,被迫张着嘴被强势入侵着,整个人已经完全被亲懵了,他小声哼哼着,喉咙里含糊发出几声的呜咽气音,努力偏过脑袋,想要从交缠的气息里呼吸几口空气。 霍司煜看出了他的意图,他微微退开,在虞渊放松下来时顺势含住那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软舌,犬齿叼着它往外轻磨。 那点红艳艳的软肉被扯出口腔,水亮的眼眸失神涣散,虞渊张着嘴巴,小狗一样不断地“哈,哈”喘起来。 “宝宝。”霍司煜看他失神的样子,意犹未尽地松口,又亲昵的去吮他的下唇,声线低沉而性感:“不会换气吗?” 虞渊闻言回神,他舌头和嘴唇全麻了,想到刚才的吻,两条腿并拢着在被子里磨蹭了一下,小声反驳:“我不会,又没人教我。” “我教你。” “……” 虞渊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他闭着眼睛往被子里钻,又被霍司煜捞出来,红着脸贴在他胸口。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与他们从前的婚后生活里那些浅尝辄止的亲密接触不同。是热情的,强势的,原来接吻还可以这样。 他的耳朵紧紧贴在霍司煜胸口,很快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却比平时快了很多。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心跳这么快。 这个发现让虞渊心里莫名有点高兴,脑袋埋在霍司煜胸口,依赖地蹭了蹭。 霍司煜就搂着人轻轻拍他的背给人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虞渊终于从那阵晕晕乎乎的劲儿里彻底缓过来,澄澈清明的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恢复了平常的机灵。 “霍司煜。” “嗯。” “那个,就是,手机那个。”他抬起脑袋,声音里还有未散的鼻音,听起来是在撒娇:“青少年模式,可以解除了吗?我是成年人呀。” 男人眸中温度冷下来,没有立刻开口。 虞渊立马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又往他怀里拱,软乎乎的脸颊在他胸口晃来晃去的蹭:“你想想嘛,我虽然看起来二十多岁,但按年龄来说只比你小了五个月,玩手机要被限时,什么都不懂,没有娱乐生活,说出去真的很奇怪的。” “宝宝,给你设置这个,是因为你太单纯了。” 霍司煜压下心中升腾的一点烦躁,耐心的循循善诱:“这十年互联网发展的太快,网上乱七八糟的内容很多,如果不加以限制,未来对你的生活和心理都会有影响,我不希望看到那样。” “你也不想自己那样,对吗?”霍司煜幽深的瞳孔带着莫名的蛊惑感。 加上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真不愧是当老板的,虞渊差点就被说服了。 他定了定心神,抬头看着霍司煜,继续哄:“可我总要了解的呀,你不能一直不给我看吧,以后每天呆在家里,什么都不接触,最后变成了什么都不懂的笨蛋怎么办。” 霍司煜眼神微动。 有什么不好? 宝宝,你的世界只有我不好吗。 虞渊凑上去亲亲他的下巴。 “我会小心的。” 再亲一下。 “我保证,不会看不好的东西的,绝不会沉迷。” 霍司煜当然不想答应。 可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继续强制性绑着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虞渊吃软不吃硬,表现得太强势了,他会不高兴。 他不会让虞渊不高兴。 半晌,男人痛快点头:“好。” 虞渊眼睛亮了:“那什么时候……” “明天给你解开,太晚了,先睡觉。” 虞渊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床头灯被“啪”得关上,房间重归寂静。 身侧的人呼吸很快就变得缓和绵长,虞渊晚上被亲累了,情绪又大起大落的,裹着被子困倦的交代完霍司煜不要碰到伤手后就睡了过去。 霍司煜轻拍着怀中人的背,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落在虞渊的发顶上,把那一片浅粉色的挑染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银边。 想到一整天发生的事,他脸色骤然冷冽,眸光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耐和厌恶。 太快了。 为什么总有他不想让虞渊接触到,看到的变量出现。 下午沈瑞来了,晚上手机解锁了。 今天他可以自残,可以像刚刚那样卖惨装傻转移老婆的注意力,那明天呢,后天呢? 没有了限制,他很快就会见识到更多外面的世界。 每一件事情出现,虞渊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就会更少一点。 听着耳边均匀可爱的呼吸,霍司煜凝视着枕边安静沉睡的脸,虞渊微张的嘴唇还肿着,下唇角被吮出了一道细微的红润破口,光是这样看着,仿佛就能回味起品尝时惊人的美味与柔软。 他神色温柔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狠戾冰冷。 被褥下,包裹着纱布的掌心向内陡然握紧!结了血痂皮肉在纱布下炸开,崩裂出灼痛的温热液体,潺潺流淌。 * 第二天清晨,初秋的太阳穿过透明落地窗,在地板洒下一片浅淡的光,空气中的光线碎金般流淌闪烁。 虞渊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见了逆光站在窗前正在换衣服的高大身影。 霍司煜背对着床,下面穿好了裤子,上半身还光着,藏蓝色的衬衫被抖开,肩胛骨在背肌下隆起,又放松下去,紧窄的腰线在裤边戛然而止,腰窝随着手臂的动作时隐时现。 他的头发习惯向后抓拢,藏蓝色衬得整个人的气场利落而成熟,肩背的轮廓被薄薄的布料裹住,反而比全脱了更让人挪不开眼。 虞渊抱紧枕头,把脸往下埋了埋,只露出两只水汪汪的眼睛。 他突然又想起沈瑞的那句话,不禁在心里反驳。 谁说男人三十多岁就不行了? 这种东西还是得因人而异。 想到这里,虞渊心安理得地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想继续补觉,脑袋一偏,看到了放在枕边的手机。 睡意瞬间清醒了,他伸手摸过来。 打开,屏幕干干净净的,好像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p>虞渊先试探浏览了一些公开社交平台,花花绿绿的页面跳出来,热搜,娱乐新闻,视频,八卦,各种推送和头条占据了整个屏幕,很多东西他见都没见过。 再点开视频软件,主页推荐第一条竟然是个搞笑的游戏主播锐评盘点,点评的还是他昨天和沈瑞双排的那个游戏。 真的解开了! 虞渊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抱着手机简直想亲一口。 指尖轻巧地在屏幕上翻动着,点开一个日常使用的文件夹,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粉色软件。 软件图标是两只跳起水面,一边一个弯成爱心的海豚,而软件名字叫—— 鱼塘。 虞渊:? 他好奇的点进去,主页丝滑地加载出来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粉色。 很软萌的颜色,搭配上各种Q版的贝壳水草小珊瑚,乍一看像是什么少女心的游戏软件。 占据了主页上半段的,是两个绑定在一起的头像,左边是他,右边那只熟悉的带头套的猫很明显是霍司煜。 两个头像中间连着一根很粗的红线,红线在中间绕成一个正在砰砰跳动的火热爱心。 虞渊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年轻小情侣爱用的恋爱软件。 他弯弯唇角,没忍住偷笑了一下。 幼稚。 他美滋滋的继续往下翻,这软件看着挺卡通的,没想到功能还挺多。 【专属通话】【纪念日提醒】【私密相册】 虞渊愉快的挨个点进去看了看,觉得这软件真可爱呀。 【实时屏幕共享】 ? 【查询TA的行动轨迹】 …… 【软件时长统计】 虞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看着这些功能,眼神不自觉往窗边落去。霍司煜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在整理腕表。 看了会儿,他将注意力转回手机继续探索,第二个导航栏点开,是个卡通池塘。 看了眼使用说明,大致意思是情侣可以在这里共同饲养一条喜欢的鱼,有很多品种可选,每天喂食,互动,它会随着生命值增长而成长,领养的时候还可以起名字。 他们的池塘里已经有一条小小的鱼苗了。 颜色很漂亮,身上是浅黄和粉白交错的花纹,尾巴薄薄的,像一片展开的小扇子。 它在屏幕里慢吞吞地游来游去,头顶是已经起好的名字: 爱情的结晶。 虞渊咬着嘴巴闷笑。 讲道理,他还真想象不出来,霍司煜是怎么顶着那张性冷淡的脸起出这种名字的。 他伸手戳了戳那条小鱼。 蝴蝶鱼立刻在水里转了个圈,大尾巴一甩,头顶冒出一串粉红色泡泡。 【妈咪,今天我出生一天啦~】 虞渊嘴角一抽,想着在哪里能改一下爱情的结晶对自己的称呼,但因为不熟悉界面,他只能凭着感觉猜。 在点到一个显眼的房子标识时,画面加载几秒,进入了个陌生的界面,屏幕上只有一个大大的分享按钮,下面提醒: 【将心跳交给远方的TA/火焰/爱心】 虞渊好奇地点了一下。 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声。 【温馨提示:本功能需绑定穿戴设备后方可申请对方操控。】 【请在蓝牙范围内寻找可配对的设备,点击立即前往官方商城购买/爱心http//xxx.xx】 22.第二十二章 与此同时,窗边也传来一声响动。 霍司煜摸出手机看向屏幕,随后身体轻微的震了下,似乎在低头闷笑。 他转身,明亮的晨光落在他身上,男人眉目舒展,目光落在床上正一脸天真懵懂的人身上,抬腿往床边走。 “老婆,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未受伤的那条手臂撑在枕头旁,俯身亲了亲虞渊的鼻尖:“早上好。” “早上好。”虞渊裹在被子里朝他侧身,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埋在雪白的被褥里,露出尖尖的下巴,他抬手,将手机屏幕展示在霍司煜面前:“霍司煜,这个心跳模式是什么?” “情侣软件。”霍司煜扫了一眼,神色如常:“这是其中一个功能,相当于……一种即时的情绪反馈。” 虞渊晃了晃脑袋,粉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铺散在枕头上:“没听懂。” “我们用的越多,鱼长得越快。” “哦!”虞渊恍然大悟,眼睛倏地亮了亮:“那可以多用用哎,不过得绑定设备,是要绑定你的吗?” “嗯。”霍司煜荡开愉悦的神色:“我买了一些,到时候你来用。” “好啊好啊。”虞渊不假思索地点着脑袋。 “今天得去公司了。”霍司煜又忍不住亲了亲虞渊软软的脸颊,语气有些遗憾:“积压了些事情,远程处理不了。” “那你去呗。”虞渊回得干脆利落。 小没良心的。 霍司看他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笑了笑:“中午也回不来,下午五点才下班。” “那下班还挺早呢。”虞渊已经懒洋洋地躺回了床上,点着屏幕给小鱼喂食,漫不经心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经常加班到晚上吗?” “……老婆。”霍司煜喊他。 “嗯?”虞渊抬眸。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虞渊疑惑地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和不知所措。 “逗你的。”霍司煜恢复了从容温和的表情,善解人意地接道:“公司太无聊了,你在那里也不自在。” “我在家等你。”虞渊用脑袋蹭蹭他的手臂。 “好。”霍司煜答应,他敛眸,遮掩了眼底神色,语气温和:“宝宝,鱼塘的定位和弹窗记得权限都开着,异地恋都会用到。” “什……”虞渊刚想反问什么异地恋,话到嘴边,突然后知后觉想起,一开始他在软件发现的那些功能。 实时屏幕共享,对方的行动轨迹,软件使用时长统计,对方正在用手机做什么。 这些功能全在主页上,过于齐全了,齐全到有点私密。那种能时刻被另一个人看见的被窥探感,想象一下,总让他觉得心绪不宁的。 “都要开吗?”他抬起脑袋,“我觉得要不然还是别——” 霍司煜恰好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状若不经意地在床边撑了一下,像是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听他说话。 手掌抬起来的瞬间,大片的干涸血迹就这么明晃晃的撞进了虞渊的视线里。 暗红和深褐色的斑块仿佛被层层晕开过,从边缘的颜色逐渐向内加深,洇透了整个掌心,接近手腕的那一片,纱布边缘翘起来了一点,底下隐约能看见外翻的皮肉和干结的黑痂。 “怎么这么多血?”虞渊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他双手托住霍司煜的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焦急:“你干什么了?” 暗沉沉一大片,分明就不是一时半会能渗出来的,自己昨晚睡觉前明明还检查过,那这血是什么时候流的?在他睡着之后吗? 霍司煜倒是很淡定:“可能是睡觉不小心压到了。” “压到了你不疼吗,这么严重,肯定裂开了,”虞渊心疼地咬着唇,捏住纱布边缘想拆开看看里面伤口现在什么样了,刚掀开一角,霍司煜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神色丝毫不见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双深沉漆黑的眼瞳愈发幽深:“老婆,公司还有人等我开会,来不及了,我自己处理就好。” “那怎么行——” “真的不疼。”霍司煜抬手揉揉虞渊蓬松的小脑袋,手法像在撸猫:“你乖乖在家,我到公司先处理手,下午尽量早点回来。” 虞渊被他注视着,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下去。 霍司煜的姿态和平常别无二致,沉稳从容,好像那点伤对他来说真的毫无知觉。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第一时间处理。”虞渊蔫头蔫脑地答应了,双手还捧着他的手腕:“不要再用这只手了,回来我帮你换药。” “好。”霍司煜答应的很快,他站起身,看着虞渊仰着脑袋关注自己的模样,实在是不想离开,他在心里叹气:“多躺会儿,中午不想下去就让他们把饭端上来。” “知道啦。” 卧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又被轻轻合上。 虞渊坐在床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那一下把他吓得不轻,淌了那么多血,伤口得压成什么样才能止不住的流,霍司煜真的没有痛感吗? 他深吸口气,往后倒回柔软的被褥里,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了,他伸手摸摸索索,把手机摸过来。 想到已经被解除的手机限制,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打开鱼塘的页面,池塘里那条小鱼苗竟然长大了一点,鳞片上的花纹更明显了点,正在水草间悠哉悠哉地穿梭。 虞渊点了它一下,小鱼转了个圈,嘴巴吐出一串泡泡。 【妈咪,今天也要开心呀~】 他和小鱼互动了会儿,想到霍司煜离开前的话,点开后台设置,把定位权限和弹窗权限都打开了。 反正他天天在家待着,门都不出,霍司煜想看就看吧。 而且这东西是双向的,他也可以随时看到霍司 煜在哪儿,在做什么。 虽然他对查岗没什么兴趣,但好歹不是像小孩儿一样被单方面被管着的那一个了。 点开视频软件,虞渊趴在被子上一条接一条的刷。 大数据已经清楚了他的喜好,隔两条就推一个游戏视频,他对着条下饭操作合集哈哈哈的傻乐了半天,截图打开微信发给沈瑞。 鱼:【图片】【图片】 鱼:【你快去看这个,笑死我了】 沈瑞一时没回,虞渊攥着手机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四肢舒展开来,被子被他揉得乱七八糟。 看的高兴了,就在床上伸伸腿扭扭屁股权当锻炼了,就是不想下去。 微信消息跳出来。 水:【已经到公司了,正在消毒。】 虞渊敲字回复: 【那就好,痛不痛呀?/可怜】 水:【好痛。/大哭】 虞渊心疼了一下。 鱼:【/大哭/大哭】 隔了一会儿。 水:【宝宝在干嘛呢?】 水:【起床了吗?】 虞渊懒洋洋地滚进被子里。 鱼:【还没,在床上玩手机呢】 水:【宝宝真棒/拥抱】 水:【手机拿远一点,保护视力】 虞渊下意识地把胳膊伸直了,下巴搁在枕头上,几乎离了半米远。 鱼:【知道了】 退出对话框,看沈瑞还是没有回复,他点开,乐呵呵的打字: 鱼:【瑞瑞我跟你说,我那个青少年模式解除了,我现在能刷你说的那些视频了,还没有时间限制!】 鱼:【我自由了!】 这句发完,聊天栏顶很快显示了“对面正在输入中……” sorry:【哦,那挺好的,等会互关一下】 sorry:【/吐血/吐血/吐血】 虞渊莫名其妙。 鱼:【你怎么了?】 鱼:【?】 对面又没动静了。 虞渊把自己的id发过去,和沈瑞点了互相关注。 sorry:【关注了】 sorry:【/吐血/吐血/吐血】 虞渊不解地歪歪脑袋。 鱼:【你到底怎么了呀?】 发完这句话,对面的正在输入中突然飞速地跳动了起来。 sorry:【靠!!我也想知道怎么了!!问你老公去!!!/抓狂/抓狂】 后面跟了个扶墙吐血的动漫小人。 虞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sorry:【啊啊啊啊!!霍司煜这个阴暗批!!他到底跟我老公说了什么??!】 sorry:【我昨天被/操了整整一个晚上!!!】 sorry:【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