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勾引弟妻了》 3. 第 3 章(修) 在榻上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两日,吃了好几丸子药,沈稚音的病症总算是好了起来,零零星星地,也从身边新来的使女阿秦那儿晓得,自己已经到了邺城的外祖家。 阿秦话不算多,却很贴心,祖母给的嬷嬷们皆去裴府管事那学规矩了,这几日里是阿秦一直在照料她。阿秦做事细致,得空了又将裴家的一应事宜同她说了,裴家丁口几何、诸位亲眷的去向等等,事无巨细。 今日是大夫来的最后一回,阿秦候着老大夫开下了最后几张滋补养身的方子,周周到到地将人送了出去。 待她回来的时候,正瞧见沈稚音盯着着那几张药方子瞧。 阿秦以为表姑娘因那老大夫说的“记忆残损”之症伤怀呢,却不想沈稚音一指那药方,笑道这药方中有几味花果入药,却半点不香甜。 她笑靥浅浅,似乎并不将大夫所说的落水的后遗症放在心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叫人看了便心软。 表姑娘性情温糯柔和,没有半点架子,又生了一张一等一的美人皮囊,便是阿秦才来几日,也很乐意同她说话。 二人笑着闲说了几句花果,忽然听见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夹杂着三五个人的脚步,仿佛在搬动什么东西。 沈稚音有些好奇地往外张望一眼:“外头在做什么?” 阿秦走到门口瞧了瞧,回来说:“今日有个婆子要出城采买,顺路去城外替老太太捐香火钱,管事的来问各院有没有要给自己添香火钱的,几个小厮正围着报呢。” 香火钱。 听得这几个字,沈稚音脑海之中似有一片鸿羽掠过,轻飘飘的,只留下丁点印记——她隐约想起来,自己好似在哪里曾许诺过,要给哪位仙长捐庙宇塑金身来着。 哪儿来的仙长? 沈稚音思索了片刻,有些想不明白,便只当这点记忆也一同残损了,并没放在心上,只随口问道:“外祖母月月捐奉香火,想是极为虔诚之人,必有福报。不知咱们家都供奉哪些神仙?” 阿秦想了想:“老太太一向最敬观音,内院还有个小佛堂呢。二爷照武将例,供了一尊关圣帝君于正堂。旁的神仙便没有了。” 沈稚音轻轻“喔”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只是听闻自己那位还未曾见过面的二表兄竟供奉关圣帝君,沈稚音便觉得自己大约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脑海中浮出个手提关刀的魁梧汉子模样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又想起阿秦说二表兄是接了战死的舅父的文武职的,心中更涌起些敬畏。 不过话说到此,沈稚音也不由得将这几日心中总盘桓的念头吐出:“说起此事,我如今病也大好了,理应拜见亲长,以全礼数才是。二位表兄可在府中,我今日可否去拜见一番?” 她在沈家,日日耳提面命的便是规矩。前几日实在病得惫懒,今日身子好了,便悚然觉得不可再拖延,没得人人讨厌,嫌她不知礼数。 阿秦点了点头,出去了一趟,回来却说不巧:“二爷这两日皆在外头处理公务,尚未回府。三爷院子里也说正忙着,都不得空。姑娘宽心,且先歇着,改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沈稚音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 千里迢迢而来,几位长辈却因避暑不在府中。二位表兄虽留下了,却也繁忙,竟一位亲眷也不曾见得。 阿秦见她有些蔫,便说后院的园子里新开了几簇紫薇,问她想不想去瞧瞧。 沈稚音年纪尚小,喜悲皆快,一听有花儿,便将沮丧抛到脑后去了,起身披了衣裳。她说不用人跟着,阿秦便只送到月洞门,远远候着。 园子不大,紫薇倒确实开得好,粉紫的花瓣皱巴巴地攒成一团,沉甸甸压弯了枝。沈稚音托了一枝凑到鼻尖轻闻,只觉淡香怡人,心情顿时松快下来。 沈稚音沿着花/径一路往里走,待将要走到尽头时,脚步却忽然定住了。 花园的矮墙外头,不知是哪一房的仆妇在闲谈。声音不大,却偏偏被这一隅的安静托住了,一字一句,极清晰地递到她耳边。 “……如今,是当履行姑奶奶留下的婚约了……” “老太太出行前便吩咐过的,如今人已经到了,一应也可操办起来。咱们府中可算有些喜事了。” “谁说不是呢。爷亲自去南边接的人,一路相伴,自有情分在。只是可惜路上落了水,折腾了好些日子。好在人平安到了,便是万幸。” 沈稚音的指尖还搭在花枝上,忘了要收回来。 闲谈的仆妇在墙外已走远了,沈稚音还怔怔立在原地——她的记忆残损了,却还记得,自己是为全阿娘心愿,这才北上寻亲。即便知晓自己定是要与哪一位表兄成亲的,可人选还没定,便下意识地觉得“婚事”是件极遥远的事,远到眼下不必去想。 可如今这些话如同惊堂木一般,叫她乍然察觉,此事就在眼前了。 世家做事,从不无的放矢。 她北上是为履行婚约,若是遣了哪位表兄来江南接她,恐怕就正是她将来的夫婿了。 然而如今脑海之中一片空空,行船时的记忆尽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她已分毫记不清那位与她相伴北上的表兄究竟是谁,形貌几何,甚至连彼时为何落水都忘得一干二净。 沈稚音立了半晌,掌心都沁出些汗来。 她松开了指尖的花枝,走回月洞门。 阿秦正候在那儿,见她眉心微微蹙着,可怜可爱极了,忙问怎么了。 沈稚音有些愁苦地同她说:“我原以为,只是忘却了些事也不打紧,不过方才才想起来,我竟连船上的事也记不得了,回头拜见诸位表兄,连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了。阿秦姊姊,你可知道是哪位表兄来接我的?” 阿秦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姑娘问这个,婢子还真不知。婢子是上月才从田庄上采选进府的,只在后院里伺候,外头的事并不打听。” 沈稚音从不为难身边人,只是点了点头。 罢了,阿秦不知道也是寻常。祖母给的几个嬷嬷一路陪她北上,她们定然知道,等嬷嬷们学完规矩回来,她问一问便清楚了。 她不再为难自己,只是回房去了。 阿秦伺候她用了午膳吃了药,服侍她睡下了,便取了一只包袱往院外去。路上碰见两三个别的院子里的使女,问阿秦做什么去,她就一扬手中包袱,说是去采买些东西。 小使女进了城中的脂粉铺子,许久都未出来。 然而后院早跑走了一匹不起眼的马儿,须臾片刻,便被拴在了邺城府衙的门外。 * 哑园之中,哪怕是半点风吹草动,皆在裴忱掌中。 裴忱听罢了禀告,不置可否地挥退了属下。 府衙的书房之中堆满了数不清的城防卷宗,还有些刚处理完的军务,将窗口漏进来的光挡成细碎的一点光晕,大半间书房都笼在晦暗里。 裴忱的半张脸便掩在卷宗投下的阴影之后,眼瞳浸在微深的眼窝里,透出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冷光。 书房中氤氲着一点儿堆垒卷书所生的腐气,裴忱在其中,连带着那点腐气都似乎一同沉郁坠底。 来人走后,裴忱的指尖按上了另一封早些时候送来的信笺。里头所写,乃是裴恒在祠堂跪满了三日,回去便病倒了。然而他还惦记着自己那点君子气节,反复考量着是否要去探望表妹,连婢女折来的花都没兴致赏了。 他纤长的眼睫垂下来,冷玉一般的指尖将那信笺推了出去,低磁的嗓音在无人的书房之中响起:“既是病了,便好生躺着就是,勿扰他人。” 平缓疏冷的语气,透不出半点温度。 屋中并无旁人回应之声。 然而他的指尖刚抽走,那张信笺便随着一个不知从书房哪处冒出来的影子,一同往外去了。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掠而逝。 书 房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下属守将气喘吁吁的声音:“大人,城防营遣人来了,说有紧急军报!” 裴忱走出院门,听了那守将的一番耳语,眉心却半点未动。 “备马,随我回裴府去取。” * 裴府哑园,沈稚音午睡方醒。 她懒懒起了身,屋中正静谧着,忽然听见垂花门外传来一声通传——“二爷回来了。” 沈稚音的心不知怎的,忽然快了一拍。 她早间想要拜见,却不赶巧,不想这会儿二表兄回来了。她若是窝在屋里不露面,便太不知礼数了。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襟,便要推门出去。阿秦正巧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见她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有些意外:“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我方才听见,说二表兄回府了。”沈稚音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的,“我想着,正好拜见一二。” 阿秦略一迟疑,将药碗递给旁边的小使女,点头道:“那婢子领姑娘去。” 主仆二人顺着游廊往正院走。天光已不那么烈了,院墙边的槐树投下大片阴凉,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到石阶上。沈稚音跟在阿秦身后,走得规矩,目不斜视。 然而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心中却并无面上那样平静。 关圣帝君红脸长髯,威风凛凛,二表兄供奉如此尊神,想必也是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十分魁梧。 然而沈稚音有一事羞于言明——她胆子甚小,南庭又是士族文官的天下,她鲜少见过当真上过沙场的武将。只有一回,阿父带尚且年幼的她去军营拜谒同僚,有个络腮胡的黑脸副将蹲下来同她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她当场吓得哭了一个时辰,至今都心有余悸。 沈稚音悄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莫怕,莫怕,不过是个子高些、肩膀宽些,叫一声“二哥”便好了。 正想着,阿秦引她转过一道花门。 沈稚音低着头走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头冒出一双官靴——靴头极大,靴筒塞得鼓鼓囊囊,往上是两根粗壮的小腿肚子,再往上是被紧绷绷的官袍所裹住的胸膛。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股泥沙混着血腥气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 一堵墙。 不对,并非墙根,却是一个人。 一个比她高出两个头不止的壮汉,正站在面前与她狭路相逢,黑脸上的络腮胡从耳朵根一直长到下巴颏儿,浓眉底下两只铜铃大的眼睛正瞪着她——真是好一副天生凶相。 这……这便是二哥了? 沈稚音小脸顿时煞白。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又想起来彼时那副将打雷一般的声音,忍不住有些打颤。转念一想,若是婚约是与这般粗汉子定下的,那可真是——天崩地裂! 小姑娘鼻头都有些红了,却还在兀自劝解自己,不得失礼、不得失礼。人之形貌受之父母,岂能以貌取人? 可还是……呜。 她强将喉中的惊叫咽了下去,连忙低下头来行礼,声音有些打抖,却还是细声细气地把话说完了。 “二哥……二哥万福。” 那壮汉原本走得急,冷不丁从花门后头冒出个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冲自己叫了一声“二哥”。他整个人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弹起来,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游廊的柱子,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不不不——” 他两只手摇得像风车,声如洪钟,炸得廊檐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落。 沈稚音躲开了些,更觉得呜呼哀哉。 正当这时,二人所在的甬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门帘被人掀开了,竹条撞在门框上,发出一串极清脆的碰撞。 一道颀长玉立身影半掩在帘后,日影将他的轮廓都勾得有些模糊。 “来取文书,却在作甚?” 4. 第 4 章(已大修请重阅) 一只手撩起门帘。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有人自帘后走出,立在阶上。 那黑脸副将一个箭步窜到阶前,抱拳行礼时声音都有几分发抖:“二爷!末将不慎冲撞了府上小姐,还请恕罪!” 沈稚音立在原地,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那黑汉子唤他什么?二爷? 沈稚音下意识抬眼望去。 竹帘还在他身后轻轻晃着。 逆着日头,先看见的是身形轮廓——肩宽腰窄,清癯似文士,并非她想象中的魁梧汉子。沈稚音眯了眯眼,目光被那冷玉一般的昳丽容貌所慑,又猛地低下头来。 这位便是……二表兄,裴忱吗? 与她想的,竟分毫不像。 “二……二哥万福。”沈稚音重新行了礼,声音比方才低了大半。想起自己方才错认了人,也不知二表兄听去了多少,沈稚音连袖中的指节都蜷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忱颔了首,目光只是在阶下那个小小的、犹且发着抖的身影上掠过片刻,便转向了跟过来的黑脸副将,吩咐公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既取了文书,便送去。” 那副将如蒙大赦,道了一声“告退”,又朝着沈稚音拱了手当赔罪,便脚下生烟地跑了,那背影瞧着很是仓皇。 院中安静下来。 沈稚音站在阶下,掌心微微沁出些汗。 理智催她应当说些什么——道谢也好,问候也罢,再不济,也当将方才的误会失礼解释一二。可她一紧张窘迫便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盯着自己的足尖,将那鞋面上的素缎都要盯出花来。 “不必多礼。”裴忱先开了口,“你身子好些了?” 声音不高,语速比寻常人慢半拍,和缓的,却带着沉。 “好多了。”沈稚音答道,“多谢二哥挂念。这些日子多亏二哥照拂,为我请医延药,稚音感激不尽。” “不必。”他道,“你是姑母的女儿,是我的妹妹,理应如此。” 妹妹。 沈稚音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称呼落进她耳朵里,竟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她隐约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在什么时候,也有人这样唤过她。 烛火摇曳,雨声淅沥,那个人的声音也是这样低沉。 这样若有似无的熟悉感稍纵即逝,沈稚音并未放在心上。 见裴忱语气平淡得天经地义,也并不提方才的事,沈稚音听着,心中窘迫才慢慢散去些许。 人对亲眷血缘总有些天然的亲近,沈稚音虽仍觉得裴忱性情太冷,可与他说了这几句话,心中那孤零零的感觉总算散去不少,真切地觉得这华美的裴府之中,尚且还有她的亲人相伴。 裴忱转过身,往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微微侧过头。他的侧脸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鼻梁的弧度被天光勾出一条极利落的线。 “既来了,进来喝盏茶。” 沈稚音眨了眨眼,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堂。 正堂的陈设和他的人一样素净。正中悬着一幅关圣帝君的画像,红脸长髯,丹凤眼微微眯着,不怒自威。画像下设着一张黑漆长案,香炉之中积了半炉香灰,想是每日都有添香。 沈稚音打眼瞧见那幅画像,便想起方才的乌龙,颊边便不由得一热。 裴忱在主位上坐下。 他院中似乎并无使女伺候,连捧来茶盘的都是小厮,为二人斟了茶后便退到了外头。 沈稚音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地啜着。茶液入口绵柔甘甜,竟是她在家中常吃的花茶。花茶甜软,寻常男子并不爱饮,想是二表兄提前备下的。 她原本尚有些紧张的心慢慢缓和下来。 一盏茶喝了三分,她便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双手交叠在身上,坐得极端正。 裴忱的目光从她放下的茶盏上掠过。盏沿上留了一小圈浅浅的水痕,是她方才饮茶的位置。他的目光在那圈水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在哑园住的可惯?” “住的惯的。”沈稚音连忙点头,“院子很清静,花儿也好看。阿秦照料得很周到。” 她说到“花儿”时,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儿欢喜。然后立即意识到这般不大内敛,连忙把那点欢喜压了回去,重新垂下眼。 裴忱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饮了一口:“你从江南带来的几位嬷嬷,过些日子便该学完规矩了。届时让她们回你身边伺候,你也方便些。” 沈稚音应了声是,心中想着,等嬷嬷们回来,她心中的疑惑便可解了——嬷嬷们陪伴自己一路北上,定知道是谁来接她的。 她心里存着事,便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丝绦打转。裴忱的目光扫过她那只手,指节细得像柳枝,指甲剪得极短,指尖被丝绦绕着,透出一点儿红玉似的绯色。 啧,这样小的一双手。 若是要握些什么,恐怕吃力的很。 裴忱垂眸,搁下茶盏,话说得很公事公办:“祖母在承德,听闻你路上病了,老人家心中记挂,本想即刻回来瞧你。只是承德路远,天气又热,祖母身子骨受不住折腾。你病才见好,也不好叫你再去路上颠簸。” “祖母说,让你好生养着,旁的都不必操心。等天凉了,她老人家便回来与你团聚,前两日便遣人送了些东西来。不是什么金贵物,只是老人家一份心意,免得你病中寂寞。” 裴忱话音落下,外头的小厮便抬着东西进来。大大小小的箱子放了一地,皆启了盖儿。 上到古玩珍器,下到日常用具,珠花步摇玲珑佩,素绢青罗蝉翼纱,样样皆有,都是沈稚音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的。 沈稚音不想素未谋面的外祖母这样记挂自己,心中剩下的另一半孤苦,此刻终于散去。 她颊边生出笑来,双眸亮晶晶地望着裴忱:“多谢外祖母记挂。” 她就那样站在一地的珠光璀璨之中,仰他而笑,眼底澄澈得瞧不见一丝阴霾。 裴忱轻轻叩了叩桌案,外头便走进来他的长随,捧着一方锦盒,呈至沈稚音面前。 裴忱看着沈稚音微微睁圆的好奇眼:“城郊有处庄子,引了温泉活水,宜调养身心,已过契到你名下。” 锦盒已启,沈稚音低头去看,见里头躺着一份契书,上好的澄心堂纸铁画银钩地写着她的名字,加盖了邺城府衙的官印。 她虽初来邺城,却早已在书中看过,邺城不比吴兴。吴兴有太湖,城池依水而建,土地丰饶,田庄别院不算稀罕。然而邺城地处北境,周围多山少水,城外的一亩良田便已是天价,更何况是带温泉的庄子。 如此宝地,万金难求,却被他随手送来。 锦盒交到她的手里,轻飘飘的,沈稚音却连掌心都渐渐沁出汗来——二表兄,怎忽然送这样一份重礼? 裴忱看她坐在下首坐立难安的模样,只道:“妹妹北上途中落水,有我思虑不周之责,不过一处庄子,远远不及妹妹病中苦痛。” 他话语说得淡,目光却落在她低着的头顶上,无人可见他眸中晦暗。 原来是安抚她落水的礼物。 “多谢。”沈稚音轻声道谢。 她将锦盒扣好,心中却后知后觉地微微一跳——她落水之事乃是在行船北上途中,为何是二表兄之责? ……除非,来吴兴接她北上的,正是二表兄。 所以,面前这位疏冷至极,权势赫赫的二表兄,便是那位在船上日夜与她相伴的未婚夫君。 沈稚音猛地抬起头,正撞入裴忱那双沉静无波的眼中。 裴忱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脊背笔直,君子端方,如一柄鞘中归剑。 沈稚音先前不曾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裴忱生得极好,可人见他第一面,皆被他身上威势所慑,于是不敢再看。再思及他如今是裴府的家主,邺城及北境、乃至燕京六州皆在他统帅之下,更是骇然不敢抬头。 他如此冷淡规矩,沈稚音这自小就被规矩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娇娇娘子自然也是怕的。 她的指尖在发颤,可祖母的那些话依旧在脑海中盘旋——订立了婚约,轻易是不会更改的。无论她所嫁何人,她皆该一心一意待他。若是她遭了厌弃被休,沈家……是不容她的。 她怀着这样一副身子孤身北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裴忱,是她的未婚夫。 这个冷冰冰,似阿父一般叫她心惊胆战的人,是她的未婚夫。 沈稚音把锦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阿秦不在屋里,长 随已经退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头从窗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她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走到裴忱面前。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和心底那点畏惧较劲。 “多谢二哥。”她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站在面前,小小一只,看身量才不过到他胸口。锦盒抱在怀里,衬得她一张脸愈发莹白。那双被他断言“太小”的手正紧张地攥着盒子,连指尖都泛白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一双眼儿望着他,亮晶晶的,像被水浸过的月。 “不必。”他道。 他以为这小兔儿都吓成这般模样,道完谢便会伺机溜走,然而她却站在原地,只是轻轻咬了咬唇,双手将锦盒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做一件极艰难的事。 “二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尾音轻轻扬起来,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我可以……与二哥单独说说话吗?” 单独。 裴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那张小脸上分明写满了紧张——眉尖微微蹙着,眼睫扑簌簌地颤,可她偏不肯退。 裴忱没有多问,只是略抬了抬手。屋外里侍立的仆从们全走远了,甚至不知是谁还顺手将半掩的窗扇合上。 正堂里更静了些,窗外的槐叶沙沙声被隔在远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罢。”他道。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锦盒边角。 祖母教她的规矩,她皆记在心中。 然而她实在害怕,害怕被休弃,害怕再见到祖母不耐的目光。 周遭没有人了,只有她那古板严厉的未婚夫,就是坏了些许规矩,也没人知晓的罢? “二哥待我这样好,”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细声细气地,“我能……为二哥做些什么吗?” 裴忱未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息,才道:“随你心意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只此一次,不许叫旁人知晓。” 随她心意。 沈稚音甚而做好了被裴忱斥责不规矩的准备,却不料他如此回应,后头那句训诫,则被沈稚音悄悄略过了。 她的心愈发跳了起来——她原没想过二表兄会应允的,如今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沈稚音的目光在他身上悄悄巡了一圈,落在他的腰间。 裴忱今日所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上头悬着一柄折扇。那扇骨是竹制的,扇面素白,只在角上压了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瞧得出主人很是爱惜。 “二哥这柄扇子……”她伸手指了指,手指在袖口下蜷了一下,“我给二哥做个扇坠,或是扇套,可好?” 裴忱的目光顺着她指尖的方向落下去,瞧见了那柄竹扇。 他未置可否,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扇子摘下来,递给她。 沈稚音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正与她的手碰在一处,常年习武所留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的指侧,带出一串不明所以的麻痒。沈稚音自幼在管束下少与人接触,一时间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却不料那柄刚摘下的扇子从二人指尖滑落,骨碌碌滚进了桌案底下。 “啊!”沈稚音被吓了一跳,低低惊叫了一声。 这扇子瞧着并非价值不菲之物,然而二表兄却随身带着如此爱惜,必是爱物。她原想给他做些东西,以期亲近一二,却不想弄巧成拙。若是摔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本来就这样冷,这样凶了……要是叫她现在回去,回到吴兴去,那可怎么办? 沈稚音胆子小,与他说这话本已是用尽全力,眼下更是吓得沁出泪花,来不及多想,抱起裙摆便蹲下去,手脚并用地钻进了桌案底下去捞那扇子。 桌案下头极暗。 黑漆案面将外头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只从案角漏进一线微光。四周皆是沉沉的檀木味,混着裴忱衣袍上清冽的松柏香。 她趴在地上,伸长了手臂去够那柄扇子。手指一寸一寸地往前探,好不容易才触到那枚青玉坠子。 她握住了,千般小心地将那扇子从桌案底拉出来,确定那扇子毫发无损,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然而这才发现,她钻到桌案下去,却正好趴在他双膝之间。 5. 第 5 章(已大修请重阅) 沈稚音抬头的时候,裴忱不知何时略弯了腰,大约是想要将她扶起来。 他的一只手正撑在桌案边缘,另一只手往前伸着,恰巧落在她肩膀上方。 如此阴差阳错,她刚好捡了东西抬头,却正好趴在他的双膝之间——她跪在地上,仰着脸,鼻尖差一点就要蹭到他的膝头。 鬓发在捡扇子时不知被什么剐蹭散了,从耳侧滑落,正扫过他玄色衣袍的下摆。 沈稚音几乎呆住了。 日头从案角漏进来,恰恰落在裴忱垂眼看她的那双眼里。 深色的瞳仁,沉沉的,像浸水的墨。 她在水中瞧见自己的小小倒影,仿佛被扇扑住的蝶。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她攥着那柄扇子,半趴在桌案底下,离他几乎不到一寸,脑海之中全然一片空白。 这样的距离,彼此温热的体温极轻易地隔着轻薄的夏衫料子渡过来,触手可碰。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鼓,桌案的檀香与松柏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裴忱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慌而不知所措的沈稚音。 她如同掉落陷阱瑟瑟发抖的小兽,惶然地望着头上的那双眼,动也不敢动。 软腻柔和的呼吸轻飘飘地的扑在他的膝头,拂过骤然紧绷的衣料,似痛非痛。 裴忱垂眸,掩住眸底的神色,退开了些。 “……出来。” 依旧是先前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冷浸浸的嗓音。可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落进沈稚音耳中,仿佛更低更沉,如同一根被崩紧的弦,在断与不断之间微微一颤。 沈稚音连忙从桌案底下爬出来。 动作太急,腿在桌柱边磕了一下,疼得她眉头一皱,却不敢出声。她站直了身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柄扇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扇子……没摔坏。”她把扇子捧到他面前,声音小得几乎如同气音。“我已看过了,晓得尺寸如何,这便还给二哥。” 她有些沮丧地低着头,那张玉润莹白的脸上沾了一小片灰,大约是方才趴在桌案底下时蹭上去的,正落在鼻尖旁边,灰扑扑的一小团。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襟不知何时歪了,领口松开一线,露出颈上一小截细细的银链子,贴在她的锁骨上随着呼吸起伏,想是贴身的什么饰物。 生嫩的指尖还在发抖,却把扇子捧得端端正正,像是在捧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规矩乖巧得过分。 “……无妨。”裴忱伸出手,将扇子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掌心,那片肌肤比他想象中还要再软三分。 沈稚音颤了一下,却没有缩手。 “多谢。”裴忱道,顿了一顿,又说,“碰疼了没有。” 沈稚音下意识摇头,摇了半下又停住。方才后知后觉的疼意从方才磕碰到的地方泛上来,钝钝的,像被什么硬物抵着。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过来坐好。” 沈稚音愣了一下,见裴忱已转身走向窗下的矮榻。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听话地跟过去,小心翼翼地在那儿坐下了。 裴忱在她面前矮下了身。 单膝落地,玄色的衣袍铺散开来,紧束的腰身弯着,低头时肩背的线条绷成一道极利落的弧。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他要做什么? “二……” 她还没来得及把“二哥”两个字说全,裴忱的手已握住了她的脚踝。 血似乎一下冲到了头顶,只剩下他带来的一切触感——裴忱的手松松地拢住她的脚踝,虎口正好卡在踝骨,掌心惯常握剑的位置有一层薄茧,隔着薄薄的罗袜贴在她踝骨上,粗粝而滚烫。 被他如此握在掌心里,沈稚音只觉自己如同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雀鸟,动弹不得。 “二哥!”沈稚音的声音终于大了些,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别——” 她想挣脱,可她的那点力气不过蜉蝣撼树,只是叫罗袜在他掌心徒劳无功地蹭出一小片褶皱。 “只是上药。”裴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他将她的裙摆往上推了半寸,只露出脚踝,上头的遮得严严实实,分毫未犯,并无半点不轨之意。 沈稚音惊惧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脸却早已红透了,又因方才自己心中的无理猜度而觉得愧对于他——二表兄这样高风亮节的人物,她怎可那样想他? “伤在哪儿了?”裴忱仿若不知她这心中波澜起伏,只是隔着罗袜轻轻地按着踝骨周遭,试探着她的伤处。 待指尖压到某处时,酸钝的疼感猛得涌上来,沈稚音咬住下唇,把一声抽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忱了然,取了跌打的药膏来。 凉的脂膏先到,激得她浑身一颤。 热的指腹随后覆上,将她从冷颤里捞回来,随着指尖茧子轻拢慢捻的摩擦,热意一点点地向内渗去。 裴忱揉得很慢,刚好能化开药力,又不至于叫她觉得疼痛。 沈稚音却垂下眼,心慌意乱地平息自己渐渐急促的呼吸——为他所触的那一片肌肤仿佛泡在暖池中,所有的酸疼都被他指腹的热度化开,化成一摊软烂的春泥。 她不愿承认,却心知肚明,骨子里那股总在叫嚣的渴求痛痒,在这般湿热粘腻的摩挲下,如逢甘霖。 她竟觉得很快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稚音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如此情形,她怎能觉得快慰? 他是她的表兄,是她尚未成婚的未婚夫婿,他发乎情止乎礼地替她上药,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关怀,自己怎能——怎能如同贪餍的猫儿一样,想要他再揉一揉? 恬不知耻。 自小所学的规矩在心中反复自唾,然而身体早在理智之前便贪恋温暖快活,不听她的话。 她早已不由自主地往他掌心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只是半寸,不过半寸,二表兄应当不会发现的罢? 二哥如此正人君子,规矩得一寸肌肤都不多触碰,可他的妹妹却在他的手掌下偷偷地,贪心地往他掌心凑。 沈稚音紧紧地闭上眼睛,只觉得万分溃败沮丧。 “疼?”裴忱瞧见她紧紧闭目的模样,手中动作微微一停。 “……不疼。”沈稚音的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 裴忱没再说话,又揉了片刻,方才松开手。 药膏已经揉化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热意覆在踝骨上,而他的体温骤然抽离,那片肌肤竟似被凉风扑了一下,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裴忱将她的裙摆重新理好,连罗袜上的那道褶皱都被抚平了,刚才的触碰仿佛不过南柯一梦。 “日后不必如此,物件而已。” 沈稚音讷讷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敢抬头看他,绯色从耳后泛起,连脖颈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该走了,即便是未婚夫妻,也不好这样久留。 “二哥,我……”沈稚音的声音细得像狸奴儿,“我……改日再来见你,好不好?” 怕他不喜自己寻理由痴缠他,沈稚音又找补似的补了一句:“待我将给二哥的谢礼做好了,便过来。” “嗯。”裴忱点了头。 沈稚音忙不迭往外走去。 却不想裴忱又道:“等等。” 沈稚音驻足看他,便听他道:“面上,沾了灰。” 她愣了一下,连忙抬手去擦,却因不知方向,擦向了另一边脸颊。 雪腻肌肤一擦便红,她却偏偏不知道似的,将那一片的皮肤都擦红了,还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裴忱看了片刻,终 是伸出手去。指尖落在她鼻尖旁,轻轻一蹭,那片灰便从他指腹上移走了。 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暖意却鲜明。 “好了,去罢。”他收回手,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冷淡模样。 沈稚音面色愈发涨红,只怕自己越贪越多,再不敢多呆了,低下头行了个礼,便匆忙告辞了。 步履匆匆,抵不过胸中心跳咚咚,待快步走出了裴忱的庭院,她才敢放慢些步伐。 花影扶疏,蝉鸣阵阵。 四下无人处,沈稚音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裴忱方才拂过的鼻尖。 方才那般绵密餍足的暖意仿佛还在心头。 她忍不住抿唇一笑,才红着脸回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沈稚音再没见过裴忱。 裴忱近日的公务似乎很是繁忙,沈稚音也因那日自己的痴态而羞窘,不敢随意出门,便窝在房中做了几个扇套,并两个扇坠。 扇套是她按照那日记下的尺寸做的,用的都是天青月白的颜色,十分规矩。至于扇坠,她不会石刻,便从自己的库房里选了两块早已雕琢好的墨翡坠子,亲手打了络子系好。 待她的羞赧渐渐退下去了,便又悄悄开始在心里打着鼓儿,盘算着下一回同裴忱相见的时候。 沈稚音依旧有些怕他,却也时刻想着,总要在婚前多与他说说话,这才能试探一二他的脾性,若能叫他对自己多喜爱些,那更是再好不过。 阿娘与阿父感情疏淡,许多时候只是相敬如宾。 然而能够相敬如宾,于沈稚音而言便已是很好。 沈稚音想起记忆深处一桩可怖的事,连指尖都一颤。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回忆尽按下了。 无论如何,不被休弃,便是最好。 是以,待阿秦传来二表兄回府了的消息,她便收好了自己做下的这些小玩意儿,眼巴巴地去了。 * 沈稚音到正院的时候,裴忱应当才回来不大久。 门口的小厮替她通传了,她进去的时候,裴忱正在脱去身上的氅衣。 里头长衫改裁了箭窄袖,腰间革带紧紧束着,全无寻常文士的松散拖沓,倒显得那腰身劲瘦有力。几层暗色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看着也知腰力极韧。 沈稚音忽而想,若略去二表兄身上那骇人的冰寒,他这样猿臂蜂腰的玉面郎君,除却身量有些太高了,着实令人赏心悦目。她且悄悄多看了一眼,又连忙将自己的神思拉回来,心中啐了一口自己不规矩,老老实实地见了礼:“二哥万福。”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正要开口,却见外头候着的长随朝里走了半步。 那长随跟了他多年,最知分寸,若非必要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果然,待听清了他附身过来说了什么,裴忱的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沈稚音正低着小脑袋,双手捧着那只锦盒,看着老实极了。可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她的眼睛正悄悄地往门口的方向转,睫毛扑簌簌的,分明好奇得要命,又不敢问。 裴忱一时兴味,思忖片刻,忽然改了主意。 “既如此,让他进来。” 长随愣了一下,很快应声退下。 沈稚音眨了眨眼,是当真觉得好奇极了——她在裴府住得日久,除了那日那个黑脸副将,还从未有谁来拜见过二表兄,不知今日的来客是谁? 只是她转念一想,她若留下于礼不合,便道:“二哥,有客来访,我应回避一二才是。” 裴忱轻笑:“无妨。” 沈稚音还从未见过他笑。 如玉山倾春寒消,只觉那双浸在眼窝里的双眼似会夺人魂魄似的,顷刻间便神思不属。 于是就在这神思不属间,门帘被掀开了。 6. 第 6 章(已大修请重阅) 帘子细碎的声响唤回了沈稚音的心神。 打眼一瞧,进来的是个少年郎君。 竹青色的薄衫衬得他身形清瘦,面容生得极秀美,眉眼之间与裴忱有几分相似,气度却截然不同。若说裴忱是高山雪珏,这少年郎君便是春涧琳琅,尚有许多少年意气。 沈稚音微微睁圆了眼。 她没见过这个人,脑中空空,半点不识。 然而观他的年纪相貌,再思及阿秦说过的那句“三爷尚差两年及冠”,便知眼前这位就是久未谋面的三表兄裴恒了。 她便转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三哥万福。” 裴恒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朝他行礼的小姑娘。 沈氏好颜色,百年士族,曾出三朝皇后,王妃皇妃更是不知凡几,一女百家求,此传闻流传甚远。而面前的这位沈家表妹确实无愧此论,雪肤花颜,动人心魄,哪怕年龄尚幼,依旧可见未来绝世容光。 如今她的气色比在船上时好多了,颊边被日光染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双眸亮盈盈的,瞧着竟有些陌生。 船上的时候她总是怯怯的,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他偶尔同她多说一句,她就和受惊的兔子一般把脑袋低下了。分明这样怕他,却又总是变着法子来同他说话。 他想与她商议一番婚事是否有转圜之法,她却听不出自己的言下之意,只是红着脸跑了,再过几日,又将他当做未来夫君一般小心试探。如此周而复始,叫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可眼下她站在他面前,并无畏惧,亦无对他害她落水的厌烦生气,只是端端正正的,目光坦荡得不见半点阴霾,唯余澄澈的好奇。 裴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表妹。”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目光闪躲着,没有与她对视。 沈稚音见他这般,心里那点初次见面的紧张反倒消了几分。三表兄瞧着虽是有些拘谨,却不像是个难相处的人。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想去拜见他,阿秦却说他病了,便轻声问道:“前些日子听闻三表哥感了风寒,不知身子可好些了?我原想去探望的,只是府里人都说三表哥需得静养,这才不曾打扰。” 她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还和从前在船上的时候一样,却不知少了些什么,仿佛又不一样了。 裴恒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问得这样坦然,不过只是在问候一个生病的表亲。不见躲闪,毫无羞怯,只有点到即止的关心。 “好多了,多谢挂念。”裴恒勉强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对。 致歉也好,关怀也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一说出口,她又像从前那样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期盼地望着他,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沈稚音见他答得简短,便也不再追问。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婚事既然已经定下了二表兄,她与三表兄只是寻常的表兄妹情分,礼数尽到便好,不必过多攀谈,惹人闲话。 沈稚音的手又悄悄摸上了那只锦盒,指尖在上头蹭来蹭去,显然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桩事。 她今日来此,本就是来送东西给裴忱的。只是裴恒在侧,她不好意思开口,想着给二表兄做的东西当着旁人的面拿出来,总归有些难为情。 她正犹豫着,裴忱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不是有东西要给我?” 沈稚音微微一惊,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裴忱依旧是那般公事公办的语气,与问她今日吃了什么药没什么分别。可他在裴恒面前提出来,倒叫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她下意识朝裴恒的方向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手指把锦盒攥得更紧了些,小声嗫嚅着,“可是……三哥也在……” “无妨,都是自家兄妹。” 他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的语气,说这话时,目光从裴恒面上掠过,不重,甚至十分漫不经心。然而裴恒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仿佛未出鞘的剑,轻轻在他面上一拍。 沈稚音不曾注意到裴忱那一眼,只是为他的话所安抚,放下心来,将锦盒捧到裴忱面前,轻轻取出里头做好的扇套扇坠,声音细细的,却一字一字说得认真:“我给二哥装上试试可好?” 裴忱点了头。 然而还不等他动手,沈稚音便已走近了两步,如同上次那般伸手去够他腰间那柄折扇。 裴忱便没再动作,只是在她凑近时垂下了眼。 她这样附身过来,小得仿佛能正好嵌进他的怀中,身上一点点槐花香,混着一点儿药味,又甜又苦。那点幼白的指尖碰到了他腰间的革带,仿佛被烫着了一般轻轻一抖,然后又稳了下来,轻轻将那柄扇子摘了下来。 沈稚音捧着扇子,将扇套了装上去,又将新络的扇坠系好,低头忙碌了半天。扇套的尺寸一分不差,扇坠与原本那枚青玉坠子并排垂着,新新旧旧,倒像是一对。 “好了。”她将扇子捧还给他,仰着脸看他,眼儿亮晶晶的,等他说一句好。 裴忱接过扇子,指腹在扇套的银线竹纹上轻轻抚过。那针脚细密却不甚平整,有几处绣线还歪了,想是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尚可。”他道。 分明是很无情的两个字,这小姑娘倒不怕,眼睛还弯了起来——沈稚音暂且还不曾摸清裴忱的脾性,却知道阿父的脾性。他们这样冷硬又寡言少语的人,“尚可”便是极好的意思了。 原本的忐忑此刻散去大半,沈稚音唇边绽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又连忙收了回去,只是唇角怎么也压不平:“那我下回再做几个。” “嗯。”裴忱应了。 裴恒还立在进门时的原地。 无人管他,那缠人的沈妹妹也不缠着他了,倒叫孤零零的裴恒一怔,略松了口气。 虽不知为何有些不适应,却也比一瞧见表妹便想起那桩强扭的婚事强。 外头阿秦正好来报,说是到了姑娘吃药的时辰。 沈稚音一怔,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日头已经偏过槐树梢,果然到了吃药的时辰。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也不好再留,沈稚音便起身告辞了:“二哥,那我先回去了。” 裴忱没有留她,只略一颔首。 沈稚音这才转向裴恒,端端正正行了礼:“改日再去拜见三哥。” 以裴恒素来怜香惜玉的性子,总能说出许多好听话来哄小姑娘。然而对着沈稚音,他实在不敢多说什么,憋了半天,也只说了一声“表妹慢走”。 然而沈稚音似乎并未多等他,裴恒话音刚落,她已转身跟着阿秦往外走了,脚步轻快,没有回头。 裴恒稍有愣神,但并未多想。 却不想裴忱竟放下了手中的扇子,一同跟了出去。 他竟亲自去送她。 庭中槐影斑驳,蝉声从树冠深处一阵阵涌来,沈稚音正跟在阿秦身后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裴忱淡然的声音响起:“今年苦夏,记得给姑娘出行备伞。” 阿秦应了一声是,裴忱身边的长随便将带来的纸伞递去了。 二人行至廊桥尽头驻足,沈稚音停下,想要多谢二表哥亲自前来送她,还未曾开口,一片阴影便从 头顶落下来。 她下意识闭眼,肩膀微微一缩。 一只手从她头顶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松柏香。 “有花落上了。”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收回手,指尖拈着一朵细碎的槐花,花瓣被晒得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沈稚音睁开眼仰起头,看见他垂着眼,正将那朵槐花搁进掌心。裴忱的手指修长,花瓣落在掌心里,衬得那一小片白色格外单薄。 “……多谢二哥。”她小声道了谢,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天热,多消暑。” “好。” 沈稚音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裴忱还站在廊下,玄色衣袍被槐影染成深深浅浅的墨色,见她回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是叫她安心回去的意思。 沈稚音抿了抿唇,将那点忽然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压在舌底,快步穿过月洞门,往哑园去了。 裴忱一直望着她,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方才转身。 裴恒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就站在正堂门口,竹青色的衣袖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荡,他的目光落在裴忱手中那朵往常绝不可能出现的槐花上,停了片刻,这才移开。 裴忱由着他看,也浑然不在意裴恒如何看待,只是将那朵槐花搁在了廊下的石阶上,仿佛随手为之。 “你来做什么。” 很平淡的口吻,毫无半点寻常兄弟的热络。 “听说表妹身子大好了,”裴恒站直了些,“总归是我的不是,所以来瞧一瞧。” 裴忱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站在阶下,微微仰着头看向裴恒。两人之间隔着几级石阶,不近不远。日光正从裴忱的身后打过来,而他过于鲜明锐利的眉目背了光,便通通笼在阴影里,喜怒难辨。 裴恒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称量什么物什。 然后裴忱才开口:“既如此,今日见过了,如何?” “什么?”裴恒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表妹落水,记忆有损。”裴忱拾阶而上,一步步朝他走来,“她如今不记得船上的事了,不记得去江南接她北上的是谁,不记得落水。与你攸关之事,一应皆忘了。” 裴恒的呼吸顿了一顿。 方才沈稚音站在他面前行礼的模样又浮上来——那双眼睛望着他,如此坦荡澄澈……原来如此。 “……是吗。”裴恒垂下眼,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好。” “她还在养病,不宜受刺激。你若无事,等闲不要过来。”裴忱走过裴恒,全然不曾驻足,只远远地将剩下的话抛过来,“你不愿成婚,我明白。既如此,我先照料妹妹,待你何时想好了,再作下文。” 玄色的衣角在门槛边一闪,消失在正堂的阴影里。 裴恒立着,任由热风拂过面。 他想,他应当轻松的——这桩如鲠在喉的婚约,他从南下之前便抗拒万分,然而无济于事。阿娘甚至说,成婚宜早不宜晚,表妹一上邺城,便可尽快准备婚事。 眼下表妹忘却了,有兄长照拂,至少在婚前再不会缠着他了,他当长舒一口气的。 裴恒还没想明白,便瞧见自己的小厮在外头探头探脑了:“三爷,顾郎君遣人来了,说是知道三爷病愈,请三爷过府一叙呢。” 裴恒有三俩旧友,从前时常宴饮作诗,十分快活。 如今邺城暑热如往年依旧,友人也一如往常,母亲祖母皆在府中,成婚也不是眼前的事……表妹既然暂且忘了——不若学上前人,莫使金樽空对月。 “好,我就来。” 7. 第 7 章(已大修请重阅) 日子像槐树底下的荫凉,被日头追着挪,不知不觉便入了七月。白日里虽如往常一样燥热,夜里也渐渐泛起许多凉意来,不再那样难熬。 老大夫的补药一副副吃下来,底子便养得差不多了,不必再吃。哑园中紫薇谢了,木槿又开,墙角的薜荔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半面老墙,绿沉沉的,倒叫人看着心旷神怡。 自那日正堂一会,沈稚音便没再见过那位三表兄,想是他亦懂得避嫌,只是谴人送了些寻常见面礼来,嘱咐她不必再来亲自拜见。沈稚音回了礼,客客气气写了回帖道谢,此事便算揭过了。 她在哑园中看看书,赏赏花,日复一日的,也不觉得无趣。 只不过这几日,院子里来了桩新鲜事。 外祖母人虽在承德,却也很记挂着她,千里迢迢传信回来,说她如今身边只有阿秦一人,实在不像话,遂差管事送了些新采选的小使女,让她自己选几个合眼缘的放在身边,也能解解闷。 沈稚音推辞不过,便从中选了一个叫阿苓的,十二三岁的年纪,性子很活泼,一双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窝,瞧着便叫人心情松快。 这日午后,沈稚音正在屋中练字,便听见阿苓从外头跑进来,一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还没进门便脆生生地喊开了:“姑娘,姑娘!” 阿苓跑到沈稚音跟前,忙刹住脚,端正行了礼,却还是压不住那股子雀跃劲,声音都往上扬:“姑娘,奴婢方才去二门领东西,正好碰见二爷身边的杜管事,叫我带话来给姑娘。二爷说,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往年女眷们尚在府上时,都会结伴出去放灯,姑娘若是想去,便吩咐下头备着。” 沈稚音放下手中的笔,眼儿亮了起来。 昔年阿娘尚在的时候,每年乞巧节都会在院中摆上瓜果针线,带着她拜月穿针,走街串巷地看烟火。后来阿娘走了,祖母不喜这些女孩儿家的热闹,便再没出过门看灯了。 她双眸亮晶晶的,显然很欢喜,却又想起来什么,轻声细语地说:“今年外祖母与舅母嫂嫂皆不在,我一人去,想必有些兴师动众,不若明年再去罢。” 阿苓却说:“二爷说,若是姑娘怕身旁寂寞,大可去旁支的宅院里邀一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们结伴同去,彼此间也有个照应。” 沈稚音不曾想到裴忱竟想得这样细。 然而她自小并不擅长与人相处。 沈家门第太高,旁支的女孩子们在她面前总是拘着,话说不到一处去,唯有个年龄相仿的本家堂姐合得来。然而后来……不想也罢。自阿娘去后,她更是独来独往,连一个能说体己话的闺中密友也无。 若叫她与素未谋面的小姑娘们一起去看灯,她恐怕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可她也着实想出去看看灯了。 去找那些不认识的小娘子,还不若—— 沈稚音的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不如……去寻二表兄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怎么也按不下去了。沈稚音虽有些害怕,却止不住地在心中找理由——二表兄是她未婚的夫婿,本朝男女大防不严,邀他一同去看灯也天经地义。 况且他日日忙于公务,定很疲惫,若能邀他出去,权当散心,兴许他看中她体贴,对她多些喜爱,那再好不过。 沈稚音想起他那冷浸浸的眉眼,心里浮起一丝害怕来,只是转念一想,若是什么也不做,没得叫人觉得她不知冷知热。她悄悄地去,轻声地说,哪怕是他不肯,至多也只是吃些冷脸,不妨事的。 小姑娘在心里头悄悄给自己打气。 阿秦今儿不在,沈稚音瞧着小小的阿苓,心中也没有那样拘束了,便俯身过去,小小声地说道:“阿苓,你去前头打听打听,问问二表兄今日几时回来?” 阿苓清脆地应了一声便跑了。不多时回来,说门房那边递了消息,二爷这两日都在城防营,今日大约酉时末刻才能回来。 酉时末刻,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倒也好出去。 沈稚音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悄悄盘算。阿秦今日家中有事,恰巧告了假,阿苓又是个大剌剌的性子,听话又不刨根问底。她悄悄地去,便是不能成事,也无人知晓。 她少有对什么事这样上心,倒觉得原本一晃而过的时间此刻竟走得格外的慢,好容易才等到天黑。 夜幕渐沉,月影扶疏。沈稚音打发了阿苓,说是要去花园子走走,待阿苓转身,自己却悄悄往正堂的方向去了。 不论是哑园还是裴忱的正堂,向来下人很少,沈稚音一路走来,唯有风拂叶影,沙沙相伴,也只觉寻常。 待到了正院门前,沈稚音才觉得有些奇怪——院中仆役虽少,可到了这处,廊下应该有小厮守着才是,此刻却空无一人。 正堂的灯只亮了一盏,从窗纸后透出来,朦朦胧胧,并无人影。 她正思索着裴忱在哪,眼角余光扫过院墙边的一处门,远远瞧见里头有个亮着灯的书斋,似有人影浮动,料想裴忱在那。 拾阶而去的时候,沈稚音心中忽然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极淡的熟悉来,仿佛什么时候来过此处。 不应当的,她来二表兄这儿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未去过后头的书房,定是记错了。 沈稚音将这荒唐 的念头驱出脑海,定了定神,片刻间,便已走到书斋门口了。 门虚掩着。 她伸出手正要叩门,那扇门却因她的力道轻轻滑开了一条缝。 烛光从门缝里洒落出来,混着湿漉漉的水汽。一点儿极寡淡克制的皂角香气顺着水汽扑到她的鼻尖,暖融融的。 书房之中怎会有水汽? 她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正瞧见一只修长的手从屏风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玄色的外袍。那手骨节分明,腕上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滑,隐没在袖口之中。 披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沈稚音从未见过裴忱如此……不庄重的模样。 前几回见他,皆是一丝不苟,冷淡至极的,而如今他身上却只着了一身中衣,外头的袍子随意披着。 散落的湿发将那胸襟前后洇得半透,隐约显出下头遒劲有力的臂膀与胸膛,精瘦里藏着韧,一层薄薄的肌理贴着骨骼,比那日的黑脸汉子还要叫她心惊。 他不知有客来访,坐到藤团之上,正在擦拭自己的随身的佩剑。 剑身映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雪亮的光,冷到了极处。偏生他半湿的衣襟贴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将那点冷意全都化成了别的暗流涌动。 湿发与衣衫纠缠,长指健臂,剑光似雪,处处有力。 沈稚音不免想起那日攥住她脚踝的力道。 如此湿热,又滚烫有力,原来不只一处。 所有一些,皆如此齐齐地扑到沈稚音的面前。 她从前不知,二表兄的身量原来亦有这样高,肩有这样宽。她呆呆地在心中用自己的身量作比,只觉得他连影子都可以轻松将自己整个人遮蔽。 她从前对裴忱的印象,是高山雪珏,如玉似松,虽知道他是镇守北境的武将,却生了一副如同文士一般的好皮囊,风姿秀逸,眉目艳绝。 然而今日方知,如此清癯皮囊之下,骨血温热,肌理分明,青筋隐现,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沈稚音站在门外,脑海之中近乎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扇上,忘了要收回来,目光却如同失控的纸鸢,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被打湿的衣襟领口,似在思索那片滚烫肌肤之下,心是否也如同她一样汩汩而跳? 门扇却在她手底下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裴忱立即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半掩的门,落在她脸上。 烛火在他瞳仁里碎成几点金光,分明是这样有力的身躯,他却用着那张超凡脱俗而无欲无求的面孔望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妹妹。” “可是有事?” 8. 第 8 章 沈稚音不曾料到,自己也有一日会这样窘迫——诗礼传家的沈家小娘子,竟在夜半无人时,悄悄站在自己的未婚夫婿门外,瞧着他浴后的模样怔忪得回不过神来,甚而先被对方察觉,出言点破。 若这地上有道地缝,她定要钻进去,再不出来。 可惜这儿没有地缝,沈稚音耳后烧得滚烫,还得打起精神来,想一想如何应对裴忱的问询。 她来此是做什么的? 是来邀他乞巧节一同出游看灯的。 然而自己竟做出如此偷/窥无耻之举,还被逮了个正着,于是方才鼓起勇气打好的腹稿,此刻半个字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我,”沈稚音万分沮丧焦灼,急头白脸地寻了个理由,“我方才路过,看见灯亮着,以为二哥还在批文书。” 这话,她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她住的院子在后头,怎么路过也路不到这处书房来。更何况此刻她就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扇上,姿态分明是正要推门进去,哪里像是路过。 裴忱沉默,却没有拆穿她。 望着她不安颤动的眼睫与红得滴血的耳根,裴忱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手中尚未擦完的剑搁在膝上,腾出一只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 裴忱做事,从来不紧不慢,指尖捻着衣襟往上一提,遮住了胸襟前后被水渍洇湿的痕迹,却也牵动了衣料,反将胸膛的轮廓勒得更分明了些。 沈稚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长指走了一瞬,在意识到自己又在看什么不该看的地方后猛得弹开,自欺欺人地落在旁边的书架上,只盯着上头那本《孙子兵法》,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 然而即便裴忱不拆穿,沈稚音也叫自己心中的那些羞赧压得抬不起头来。 默然片刻,心中礼义廉耻一同涌上来,叫她再也耐不住了,只是蔫蔫地低下头去,急急的话语之中都带上了些鼻音:“……我不应对二哥撒谎的。实则,我是有一桩事,想与二哥说。” “进来罢。”裴忱开口。 他不似要责怪她的意思,反倒叫这羞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小姑娘一怔。 沈稚音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到底还是听话地跨过了门槛。 入了室内,那股湿漉漉的皂角香便愈发明显。不似寻常皂角那般碱味,也不似她用的刨花水一般香甜,混着他衣衫上的松柏香,寡淡清冽地如同雨后的松林。 沈稚音站在他三步之外,不肯再往前走了。 并非不想,只是一抬头,便瞧见他湿漉漉的发与半透衣衫下的肌骨轮廓,总叫她脑中一片浆糊。她需得保持清明,才能鼓起勇气将接下里的话说明白。 “我晓得,二哥是为我好,想叫我乞巧节去出走走,好松快松快。”她低着头,半点不敢看他,糯糯地吐字,“只是我与旁支的姊妹们并不熟稔,也不想叫她们尴尬。我心中想着……若是二哥那日得空,不知能否与我同游?” 她说罢,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二哥日日忙于政务,家中上下也全仰仗着二哥管束,便是铁人也会疲乏,不如出去走走。” 裴忱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便一下子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稚音的心跳在这寂静里一下下撞着耳鼓,越来越快,心中的懊恼后悔也骤然大增——还是她考量得不够周全,二表兄日日奔波,应当很累,想要休息才是,她怎能这样不体贴,叫他出门?再者,万一他觉得她不知分寸,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主动邀男子出门,于礼不合呢? 她正想开口收回方才的话,却听见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好。” 不过一个字,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的调子,不辨喜怒。可沈稚音七上八下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似的,泛起圈圈涟漪。 她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翘了些,又连忙压下去。 可心里悄悄的欢喜怎么也压不平,便只好低着头,不叫他看见。 “那……那我便不打扰二哥了。”沈稚音行了个礼,想要告退。然而只要一抬头,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裴忱身上扫去。 他的发尾湿漉漉的,依旧往下落水,倒将这身刚披上的衣裳打得又半湿了。 极艰难地将眼神从不该落下的地方挪开,方才被应允了要求的小姑娘心里又浮出一件新的,小心翼翼又投桃报李的念头来。 沈稚音站住了。 “二哥。”她小小声地开口,带着一点儿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试探犹豫。 “嗯。” “二哥的头发……尚未擦干。”她顿了顿,做足了十二分的心理准备,才继续开口,“我瞧屋中没有仆从,要不要……我帮二哥擦一擦?” 小小的人儿,规规矩矩的,顷刻间又说出这番逾矩之语。 裴忱抬起眼,正与她小心翼翼投过来的眼神对视到一处。 裴忱的眼睫很长,被水汽润得微湿,垂下来的时候,在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瞳就藏在这阴影后,看着沈稚音泛红的耳根,看着她这般谨小慎微又胆大包天、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即便是以为,他是她的未来夫婿,世间也鲜少有小娘子敢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裴忱微微晃神——在那悠悠北上的行船之中,是否有他未曾知晓的角落,她也这样大着胆子,与裴恒说过这样的话? 阴影之下的那双眼,骤然浮起看不清的晦暗阴翳来。 “不必。”他道。 沈稚音闻言,心猛得往下一沉,只在懊恼自己太过僭越——二表兄最是规矩,从不做逾矩之事,她怎能因他应允了她的上一个过分请求,便又抛出来一个新的请求呢?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都哑了几分:“是我——” “你若是想为我做些事,不如,”裴忱打断了她的话,将膝上的剑拿起来,剑身横陈在掌心,“替我把剑擦了。” 沈稚音怔住了。 那柄剑静静地躺在他掌中。 剑身修长,寒光如霜,刃口薄得能切开烛火。上头还沾着未干的水珠,缓缓往下滑,聚在剑尖上,将坠未坠地悬着。 沈稚音愣愣地想,好似一滴眼中泪。 “只是擦剑。”裴忱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我方才擦了一半,还有些水渍未干。你既有心,不如替我做完。” 他说着,将剑往前递了半寸。 那半寸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伸手接住。 沈稚音不曾料到,他虽没有应允自己的大胆要求,却反而叫她做这一件更要 紧的事。 她在书中看过,说兵器是武者的爱侣,等闲绝不予人,她不知自己应不应当接过。 更何况,如此凶兵,她从小到大连剪子都不曾握过几回,怎敢轻易操控? 然而,若是推辞,倒显得她方才说要帮忙只是客套罢了。 沈稚音不想叫他不喜,因而下定决心,伸手去接。 那柄剑果然比她想象中还要沉得多,沈稚音双手紧紧抱住,方能不叫它从怀中掉落。正因如此,那还残留着他掌心余温的剑柄正好贴在她的颈侧,将那温度一点点渡来。 沈稚音的指尖轻轻一颤——有那样一刻,她几乎以为是他的掌心就贴在她的脖颈上。 如此出格想象,叫她脊背上都窜起一阵虚无的痒意。 沈稚音猛然低下头,不敢叫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神色,只是坐到一边,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开始擦拭这柄坚韧的神兵。 剑身上尚余水渍,细细密密地凝在刃面上,被烛火一照,竟像是剑沁出的汗滴。沈稚音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干布,小心翼翼地从剑格往下擦。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布帛擦过剑身,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水渍被一一拭去,露出底下光洁如镜的剑刃,映出她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抿着,神色认真得过分。 她不敢擦得太快,怕叫裴忱失望。然而正因这样慢,每一寸剑身都被她来来回回擦了许多遍,指尖便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帛,一寸一寸地抚摸丈量。 剑尖上聚集的水珠有些渐渐滚落下来,在她浅色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不过一柄书剑,在她这样小的掌心,竟仿佛格外长硕。 偏她动作神情都如此虔诚认真,连呼吸都放得轻轻。 他的剑,在她的掌心里,细密包裹着,被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来回擦拭。 裴忱喉中咽下一股灼烫的呼吸。 “好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尾音略略下沉,低磁得过分,叫沈稚音耳廓发痒。 沈稚音连忙收回手,将剑捧还给他。 裴忱接过去,垂着眼将剑收回鞘中。 剑身入鞘,带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多谢。”他道。 “不……不谢。”沈稚音声音软软的,不知怎的,愈发觉得这书房热得闷人。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于是站起身来,起身告辞。 可如此动作间,目光又经不住往裴忱身上一落。 湿发,半透的中衣,握剑的手。 那些方才她借着擦剑才得以光明正大注视的肌骨,此刻又在咫尺之间。 胸中心跳隆隆,又不听话了。 “二哥,我先回去了。”沈稚音匆匆垂眸行礼,声音细若蚊吟,转身往外走去。大抵是走得太急,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又很快扶住门框站稳,连头都不敢回,便一溜烟地消失在夜色里。 裴忱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长久地坐着。 许久后,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搁着的剑。 他慢慢地把手收进袖中,指尖在袖底的遮掩下轻轻蜷起,仿佛想要握住什么。 不是剑。 9. 第 9 章 裴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树影被夜风吹得细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影影绰绰。 哑园的方向隐隐约约亮着一点灯火,她已回去了。 裴忱抬手阖上窗扇。 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将月光蝉鸣与她,皆一同隔在外头。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裴忱闭上眼。 一片漆黑里,眼前又浮上许多画面。 她的手指,她的眉眼,她捧着剑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她掌心贴过的剑柄剑身。 轻飘飘扑在他的膝头呼吸,汗涔涔挂在锁骨上的银链。 她只是一无所知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玄色的袖口被指节顶起几道褶皱,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从袖口边缘延伸出来,没入黑暗里。 裴忱的呼吸沉而缓,每一次吐息都压得极低,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来回踱步,爪子落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握紧的手,匣中的剑,皆如崩紧的弦。 黑暗里,只余下裴忱自己的呼吸。 粗重压抑,被咬碎了,再一点点吐出来。 剑还搁在案上,她所留的余温早已散尽。裴忱将那只手缓缓覆上剑鞘,指腹沿着鞘身的纹理慢慢摩挲,一下一下,渐渐收紧。 当初那个雨夜,骤然扑进他室内,枕在他怀中的一切,在此刻被反复思量摩挲。 妹妹。 他的弟妻。 他的。 剑鞘上指节反复摩挲的细响,最终停于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 裴忱丢开剑去,从榻上起身,走到盆架前,将手浸入凉水里。 水波晃动,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的手落在水中,指尖随着渐渐泛白。 裴忱在水中看清自己的倒影,眼底晦暗深沉,一览无遗。 崩紧的弦,总有断开之日。 月西沉。 * 沈稚音几乎是逃回哑园的。 心口还在咚咚地跳,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往常这时,她还要看会儿书才就寝。然而今日她实在有些心烦意乱,半点儿也看不进去,略喝了两口茶水,便叫洗漱沐浴。 阿秦替她拆发髻,见她耳后依旧滚烫烫的,以为她是中了暑气,还轻声问她,可要喝些下火的凉汤。 沈稚音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心思却早飞到了别处。 屋中惊鸿一瞥,于从未与人有过这等亲昵接触的沈稚音而言,着实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隔着布帛一遍一遍抚过剑身的触感仿佛还残余在指尖,偏生眼前所见的,彼时温热有力的肌肤又在眼前回想,勾得骨髓深处的虫豸蠢蠢欲动。 沈稚音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沮丧哀鸣。 阿秦被她吓了一跳:“姑娘?” “……无事。”沈稚音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闷在掌心里,“只是天气燥热。” 阿秦瞧出她的心烦意乱,知晓不是天气缘故,便不再多问。 拆了发髻,沐浴更衣,沈稚音躺进榻里。 阿秦替她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中只余一片酣浓寂静。 沈稚音闭上双眼,努力叫自己睡着。 身上依旧还有些浴后的水汽,又勾起方才在书房中留下的记忆。 她乱糟糟地想着,想到他拈花的指,握她脚踝的手。种种一切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渐渐模糊了边界。 她想,二表兄这样的人,总是如同他的剑一样迫人。若是……若是…… 沈稚音没敢再往下想。 可梦境才不管人心向背。 梦中已无书房烛火,只有漫无边际的雾。沈稚音在雾中穿行,失了目的,渐渐行至舟船水边。 水边有影闲坐,姿态高绝,沈稚音为那身似鹤形的孤影所惑,一步一步走近他身边。 然后滚烫的手忽然钳住她的细腕,大手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又拉着她一同滚入溪边。 水凉身热,沈稚音在水底睁眼,随风波云涌,直至天上人间。 * 翌日清晨,阿秦来伺候沈稚音梳洗,却发现沈稚音早早地便起来了。汗湿的寝衣换下了堆在一边,小姑娘莹白的眼下一片青黑,不住地打着哈欠。 她想,她们家姑娘,定是遇着了什么极缠人的事呢。 沈稚音分明困得很,用早膳时都连连点头,阿秦劝她去歇息,她却连连抗拒,仿佛那床榻上藏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绝不肯去。 只是显然她看书也看不进,练字也无意思,阿秦看她坐立难安的,想起来昨儿回来阿苓说她要去乞巧节,便说要不要制几个乞巧节提着的灯。 沈稚音闻言悄悄地红了脸,却还是点了头,这才勉勉强强地将乞巧节的前几日度过。 日子倏忽而过,很快便是乞巧节了。 裴府此时还笼在一片未破晓的夜色里,裴忱却已在五更未尽时便起身穿戴。他今日尚有军务,还得出城一趟。 裴府管事在正堂院子里候着,听着裴忱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公事公办的很:“今晚出行,先提 前备车。漳水沿岸的灯市人多眼杂,提前清一条便道出来。河畔的望漳楼,临窗那一间,留出来。” 管事一一应下,正要告退,裴忱又补了一句。 “备一盒巧果,新出炉的,不要甜得发腻。再备一盏兔儿灯,竹骨的,小一些,免得在渠上覆了。” 管事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是。” 他退出正院,走到廊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紧闭的门扇。 二爷的脾性,他最清楚。从军时风餐露宿,在府中也是一应起居从简,往年乞巧节莫说出行看灯,便是府里的瓜果供案也是老太太在时才摆一摆。若是老太太去了别处避暑,二爷就连正堂的乞巧供案都免了。 可这回不同,二爷天不亮便将人叫来,吩咐的全是琐事。车要稳当,道要清净,茶要备温的,连巧果的甜淡都要过问。 管事的脚步顿了顿,旋即低下头,快步往前院去了。 他在裴府当了二十年差,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谁都清楚。更何况事关二爷,那无论如何,一个字也不该问。 * 哑园那头,沈稚音也醒得极早。 那一日的荒诞梦,她醒来后就忘了不少,加之时日渐过,沈稚音也常在心中安抚自己,梦中之事当不得真,兴许是自己那腌臜怪病又在折腾,莫要苛责于己。 她本性天真烂漫,便将此事暂且放至脑后了。兴许是因心中快活,一向少饮食的她,出门前还多喝了一碗凉汤。 相约出门的时辰是酉时三刻,沈稚音穿戴整齐时还不到时辰,然而她不想叫裴忱等着自己,便提前了一刻钟前去正堂。 不想裴忱甚而比她更早。 他不曾着平日里常穿的玄氅,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里头是月白的长衫,腰间革带上正悬着沈稚音亲手丈量过的那柄剑,身影飒沓,风姿出众。 沈稚音快步朝他走去,端端正正地停在他身前行礼。 “不必。”裴忱抬手扶住了她。 沈稚音闻言,心中渐喜,想着二表兄能这样待她,她再聪明一些,乖觉一些,婚后应当也不至于被休弃。 却不想裴忱却忽然俯身下来,待她反应过来时,他的鼻息已然几乎扑洒到她的颊边。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捻。没用半点儿力气,像是被落花擦过似的,可他的体温粗粝温热,那触感放大了十倍百倍,从耳垂一路烧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沈稚音的腿倏地软了。 偏他还用着那冷浸浸的语气问:“妹妹可是病了,耳这样红。” 10.第 10 章 若是旁人,沈稚音定要痛斥对方是登徒子,竟做出如此唐突之举。 可换做裴忱,沈小娘子就只会在惊愕回神之后反手摸了摸耳垂,确认是自己的耳垂烫得太过——指尖触到的那片软肉烫得惊人,心跳还在腔子里咚咚地撞,一下一下,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然而二表兄如此正人君子,怎会无礼至此?定是她自己的耳垂先烫起来的,他不过好心问了一句罢了。 沈稚音猛然垂下的眼睫还在颤抖着,却还认认真真地同他说话,半点不觉得是他的不是:“说来也怪……并未生病,可这两日总这样,大约是天气太热。” 在她不曾抬头的视野里,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乖巧的软糯模样,那只捻过她耳垂的手垂回身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手背上青筋隐现,话却平稳,“若有不适,今日不去看灯也无妨。” 沈稚音盼了好几日的乞巧节,连要在河灯上许什么愿望都想好了几个,怎愿临门不去?当即抬起头来望着他,眉眼都可怜巴巴地塌了下来:“二哥……我身子没有不适,不妨事的。” 阿娘尚在的时候,她就是个惯会撒娇卖痴的性子,百试百灵。见裴忱不为所动,沈稚音也顾不得那样多了,干脆拿出当年痴缠阿娘那一套,大着胆子去拉他的衣袖,轻轻地晃着。 “二哥,我自小就这般,有时候身上热,耳便红成这样,没关系的。”沈稚音放软了声音撒娇,又仰头拿那双圆溜溜的可怜眼望着他,仿佛他只要说一个“不”字,这双眼儿里掉下来的眼泪就要哭倒长城了。 “只此一次。”裴忱垂下眼,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了,又反复摩挲着方才触过她耳垂的那一点指尖,人却已经往外走了,“若有不适,便立即与我说。” “好!”沈稚音怕他反悔,立即应了下来,跟在他的身后,往外去寻马车去了。 *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悠悠,在望漳楼前停下。 掌柜早已候在门口,将二人引至临窗的雅间。桌上已摆好了瓜果点心,正中搁着一碟巧果,旁边还放着一盏兔儿灯——竹骨的,素白绢纱,两只耳朵一长一短,歪歪地竖着。 沈稚音一眼便瞧见了,眸子亮起来,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兔耳朵,那竹条便颤悠悠地晃了晃。 “好乖。”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和阿苓都做不成一个像样的。” 裴忱正吩咐掌柜备茶,听见她细细言语,眉峰微微一动。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半间雅间落在她身上——她正低头拨弄兔耳朵,灯火将她侧脸映得暖融融的,他的目光在她唇角的弧度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这才移开了。 天还没全黑,漳水沿岸的灯便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望漳楼临窗望下去,整条漳水长街流光溢彩,一眼望不到头。人潮渐渐涌上来,摩肩接踵的喧嚷,混着卖巧果的吆喝、孩童的笑闹,丝竹纷纷,热闹极了。 沈稚音在书中看过,五十年前,整个北境还在鲜卑治下,民不聊生。而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将戎狄赶出燕京六州,这一块土地才终于得到太平。如今熙熙攘攘,比之都城建康更甚,沈稚音终于明白阿娘为何这样记挂邺城。 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裴忱,见他垂眉敛目正饮茶,如谪仙玉像似的,几乎想不到他浴血奋战的模样。然而思及那夜在灯下所见的肌骨,还有那柄沉甸甸的宝剑,她又骤然反应过来,人不可貌相。 吃了半碟巧果,又喝了小半盏茶,夜色渐深,沈稚音便有些坐不住了。她不好意思直说想出去看灯,只是时不时往窗外望一眼,双眸映着外头的灯火,亮晶晶的。 “走罢。”裴忱起身,顺手拿起那盏兔儿灯递给她。 沈稚音接过来,唇角压了又压,还是翘了起来。 街上的人比方才在临漳楼上看着更多。 花灯璀璨,各色小摊挤挤挨挨,沈稚音提着兔儿灯走在裴忱身侧,兔儿灯提在手里,目光却忙不过来,一会儿看东边的皮影戏,一会儿又被西边斗巧穿针的人群引去了注意。 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难得地有劲。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头的人潮愈发拥挤,远远便瞧见一处灯楼前围了好几层人,楼前悬着一排六角宫灯,灯下垂着朱红纸条,上头写着谜面,想必都是来猜灯谜的。 最顶上那盏却不同。 那是一盏极大的莲花灯,九层莲瓣,每一瓣都以极薄的绢纱糊成,烛火从里头透出来,便层层叠叠地晕出九层深浅不同的粉,流光溢彩,映得周围一圈人的脸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沈稚音的目光一落上去,便有些移不开了。 “那是漳水灯会的压轴灯王。”旁边有个卖面具的半大小子见她驻足,热心地解释道,“姑娘想是头一回来邺城?那灯楼上每年都设灯谜,猜中了便可得一盏小灯。唯有这盏莲花灯,三年了,没人能拿走。谜面就挂在灯下,谁都能去猜,猜中了灯便是谁的。” 沈稚音很是意动。 然而祖母的话言犹在耳,男人不喜欢读书太多的女子,她若是显出对那些灯谜太感兴趣,岂不是叫二表兄觉得她卖弄? 是以她只是“喔”了一声,目光在莲花灯上流连了片刻,便依依不舍地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了几步,却发现裴忱没有跟上来。 “妹妹。”裴忱在唤她。 “嗯?”沈稚音转过身去看他。 “方才那盏灯,不想要?” 沈稚音眨了眨眼,手指在兔儿灯的竹柄上蹭了蹭,声音轻了几分:“那灯谜是挂了三年的压轴题,自然极难。我书读得不多,若是去了猜不出来,岂不丢人现眼。” 裴忱没有应声,他站在两步之外,正静静地望着她。沈稚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岔开话头,旁边忽然有人高声道:“那莲花灯还挂着呢?前年我试过,连谜面都没读通!” 另一人叹息接话:“别说你了,去年赵祭酒家的大公子都来了,也没猜出来。说是三年无人能破,今年要是还猜不中,那灯便要收进漳水灯楼里头封起来了,往后只作镇楼之用,再不予人了。” 沈稚音的脚步又停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灯。九层莲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当真美不胜收。她望着那盏灯,抿了抿唇。 “去试试。”裴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猜不中也不妨事。” “可是……” “我陪你。”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稚音看着人潮,忽然随手从旁边那面具摊儿上抓了两个面具买下,不由分说地戴上了,又塞了另一个给裴忱:“我丢脸倒无妨,可不能连累二哥的名声。” 裴忱望着她随手递来的狐狸面具,终究还是戴上了。 二人穿过人潮,走到灯楼之下。围观者见有人要来猜灯谜,自动让出一条道来。沈稚音站在那盏莲花灯下,仰头望着从灯下垂下来的朱红纸条。那纸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灯楼主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她是个戴面具的小娘子,倒也不轻视,只是笑呵呵地拱手道:“这位小娘子,灯王只此一盏,猜中便归你。不过这是压轴的难题,小娘子看了谜面,若是有意,便请赐下谜底。” 沈稚音仰头看着那张朱红纸条,轻声念了出来。 “‘百官之显,非一言之可陈;万人之智,非一士之可及。’” 周遭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嘀咕:“这谜面是什么意思?”也有人低声议论:“前年赵 大公子说这是猜四书五经里的典故,结果猜错了。” 沈稚音站在灯下,目光停在那个“陈”字上。谜面说的是“百官之显”与“万人之智”,百官,朝堂也。万人,百姓也。百官之显非一言可陈——朝堂之事,非一言能尽,那是…… 她在心中思忖,往年一个人躲在书房之中静悄悄看过的诸多书籍,此刻皆在脑海之中飞速盘旋,只觉得何处熟悉。 有了。 “百官之显”扣“国”,“万人之智”扣“志”。 是《国志》,陈寿所著,又名《三国志》。 她偏过头,想与裴忱说话。一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半步,就站在她身后,近得她几乎能听见他衣料摩擦的细响,面上便是一红。 “想出来了?”他低声问。 沈稚音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面具,别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她定了定神,抬头望向灯楼主人,声音不大,却很稳:“敢问先生,谜底可是——《国志》?” 老者的笑容顿了顿。他盯着沈稚音看了片刻,然后忽然拊掌大笑:“三年无人能解此题,老夫还以为今年又要封灯了!不错,正是《国志》! 《国志》乃陈寿所著,记三国兴亡之事,‘百官之显,非一言之可陈’——朝堂之事非一言能尽,自然要著书以录,这便是‘国’;‘万人之智,非一士之可及’——万民之智慧非一人能及,亦需载入典籍,这便是‘志’。小娘子当真了得,敢问师从何人?” 沈稚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挪了半步,才道:“先生谬赞了。不过是凑巧读过几本书罢了。” 那老者却不肯放过她,又从灯楼里取出纸笔来,双手奉上:“小娘子解了三年未解的难题,老夫无以为谢。按灯楼的规矩,猜中灯王者需留一新谜,以待来年有缘人。不知小娘子可愿赏光?” 沈稚音接过纸笔,略一思忖,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下笔,那老者低头一看,念了出来:“‘明明如月,何时可掇。’这谜面倒是雅致,不知谜底是?” 沈稚音笑眯眯的:“先生见多识广,定能解出来。若是解不出,明年我再过来告诉先生。”说罢便转身要走。 老者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将那纸条系在莲花灯下,又亲自将那盏流光溢彩的莲花灯从灯楼上取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沈稚音面前。 “小娘子,这盏灯,今日归你了。” 沈稚音接过那盏莲花灯,九层莲瓣在她手中轻轻晃动,绢纱透出的烛火将她的素白面具映得微微泛粉。 她大胆一试,不想当真得了。 若非二哥出言鼓励,她恐怕并不敢上前去——思及二哥,她又怕裴忱嫌她卖弄,不由得忐忑望他。 却不想他并无嫌恶,反倒将她头顶翘起的一揪发抚平,只道:“很好。” 沈稚音渐渐笑弯了眼,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莲花灯,又瞧了瞧兔儿灯,心中已有了决断。 “送给二哥。”她将莲花灯递给裴忱,自己紧紧握着兔儿灯,声音在灯市的嘈杂喧闹中软软的,“我已有二哥送的灯啦。” 与此同时,漳水对岸的临漳楼上,一众文人墨客正饮酒斗诗,有个临窗坐着的学子忽然大叫起来:“竟有此事!” 旁边人觉得奇怪,敲他脑门:“做什么这样大惊小怪?” 那人也顾不得疼痛,只是伸手往窗外指:“裴三哥留的那封,说是梦中神女所赐的灯谜,叫人解去了!” 这几个皆是文友,哪个不知裴三爷少时重病一场,曾在梦中见天山神女为其留药诊治,这才病愈。三爷因此相思成疾,痴恋神女多时,连三年前解下灯王,所留灯谜都是在梦中所得神女之赐。 众人皆往裴恒身上望去。 11.第 11 章 裴恒已从凭几上坐直了身子。 他将杯盏搁下,撑着扶手站起身来,脚步难得有些仓促。 行至窗前,街市的喧嚷热浪扑面而来。长街灯火如昼,人流如织,他的目光却越过重重叠叠的灯笼与人影,急急落在灯楼之下—— 那盏莲花灯果然正被人捧着。 九层莲瓣,流光溢彩,在夜色之中极为鲜明。捧着它的是个娇小的身影,身量不高,仿佛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裴恒下意识往她脸上看去,却只见一团素白,勉强能看清是个素胚的面具。 如此面目模糊,却与他残存记忆之中的,那为光所罩的神女模样愈发相近。 裴恒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压在窗框上,衣袖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 然而那身影不过只在他视野里停留了一刹那。 窗外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那盏莲花灯跟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往长街深处去了,一晃眼便被攒动的人头吞没,再也寻不见了。 “来人。”裴恒回头唤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他的长随本在雅间外候着,听见传唤连忙推门进来:“三爷?” “……去灯楼下问问,方才解了灯王的是何人。”裴恒压着心头的躁意,勉强把话说全了,“若是问到了,即刻来报。” 长随领命去了。 席间的喧闹又渐次浮上来,有人扯着他问要不要再喝,裴恒早已无心再饮,只是望着窗外,眉间拧着一道极浅的褶。 不多时,长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灯楼的伙计,手里捧着一张纸。 “三爷,”长随垂手禀道,“灯楼说,解谜的是位戴面具的小娘子,不曾留下姓名。不过按规矩,解了灯王者要留新谜,这是那位小娘子留下的。” 裴恒接过那张纸。 纸是寻常宣纸,字迹工整娟秀,却与闺阁之中的簪花小楷不同,倒像他们这些士子所练的馆阁体,十分规整。上书一行小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裴恒的指尖顿在纸面上。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他见过这句……何时,何地? 酒意还没散尽,脑海之中一片迷蒙。正如他从前回想神女时一般,此刻也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全然记不起分毫。 然而也兴许是酒意作祟,他阖眸苦苦思索间,忽而仿佛听见记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念这行字。 那声音软糯微扬,轻得如同水面涟漪,稍纵即逝。 是谁? 裴恒再难想起了。 不知是他酒醉臆想,或是尘封记忆之中的一角微光,真假难辨。然而心跳在腔子里撞得又快又急,和方才在席间因婚约之事生出的惆怅沉闷已经全然不同。 “……去查。”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那盏灯是灯王,手艺精细,难以仿制。若是寻不到人,先寻灯,总有所得。” 长随应了,转身往外步履匆匆而去。 裴恒怔忪半晌,便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袖中。 他转过身,重新往窗外望去。 长街上灯市正酣,然而他想寻的灯火早已不知去向,想寻的人,也不知去往何方了。 裴恒不语,默然久立。 * 漳水下游,灯市渐远。 人潮往下游行去,渐渐稀疏了些,耳边的喧嚷便被潺潺的水声取代。两岸柳树在夜风里摇曳,枝条垂在水面上,搅碎了一河的灯影。 沈稚音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儿灯。那盏漂亮的莲花灯送给了裴忱,她心里倒不觉得可惜,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高兴——像是把自己得了的好东西分了一半给他,那好东西便成了双份的好。 只是不知怎的,脚力越来越不济了。 她走得不快,起先还跟得上裴忱的步子,渐渐地便落后了半个身位。腿脚发软,膝盖隐隐发酸,腰骨也泛上来一阵酸胀的困乏,像是方才在灯市里走走停停时攒下的疲惫,此刻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她今日分明不曾多走动,怎的乏成这样? 可疲倦不等人,一层一层地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骨头上。 “二哥。”她轻声唤。 裴忱停步,侧身看她。 “我有些累了,”沈稚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我们去放灯罢,放完了,便回去,好不好?” 裴忱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她的气色瞧着甚好,面若桃李,甚至比寻常还要艳丽些。 然而他却并不多问。 “嗯。”他应了,又道,“那不必走远,前头便是放灯的水岸。” 水岸边已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和孩童,蹲在石阶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将河灯推入水中。 河面上已漂着百十盏灯,烛火在水波里明明灭灭,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长随已将带来的兔儿灯取了出来。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只消放一盏,还在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应当许什么愿望,却见那长随一盏接一盏地往外拿,大大小小竟有七八盏,齐齐排在石阶上。竹骨绢纱,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她巴掌大,最大的比她手上这盏还胖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裴忱。 “二哥,这……” “不必纠结。”裴忱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心中有何等愿望,皆可以写。” 沈稚音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困乏竟被这些兔儿灯驱散了几分。她险些脱口而出询问二哥怎知我有好些心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母曾骂她多嘴多舌,惹人生厌,二哥一片好心,她可不要像从前一样惹了晦气。 于是她在石阶上蹲下来。 长随递过来笔墨,她便一盏一盏地写。 笔尖在绢纱上游走,细声细气,写完了便轻轻搁下笔,双手捧着灯,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第一盏,写阿娘来生平安。 第二盏,写阿父身体康健。 第三盏,写收留她的裴府阖家安宁,平安顺遂。 第四盏,她犹豫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落了笔——愿二哥喜欢我,不要休我回家。 这几行字写完,她有些心虚地回头看裴忱,见他立在不远处,正吩咐着随从什么事,并未往她这边瞧,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灯放入了水中,急急推远。 五六盏,七八盏,那些藏在心底不曾对人说过的,细碎如星的小小愿望,都被她一字一字写在灯纱上,然后托付给漳水。 石阶上只剩下最后一盏了。 是最小的那一盏,巴掌大,竹骨扎得精巧极了。沈稚音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绢纱上方,停了许久。 她不知该如何落笔。 为自己许愿,总是最难。 从前阿娘在时,她每年许的都是阿娘永远陪我。 后来阿娘走了,她没再许愿,只在心里想,再不要这样孤单。 祖母不知怎的知晓,她在常在梦中哭求阿娘返生,便将她叫去了跟前,狠狠敲打——沈家的女儿怎能这样懦弱无能,苦思亡者,贪恋陪伴? 可眼前……眼前不是吴兴了,祖母再手眼通天,也应当管不着漳水里的灯火。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极轻地落了笔。 她把写好的灯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拨,那盏小小的兔儿灯 便打着旋儿往河心漂去了。 河水凉得她指尖一颤,她却没有缩手,只是蹲在水边,望着那一排渐渐漂远的兔儿灯,双手合十,阖上了眼。 裴忱走到她身后。 她蹲在水边,小小一团,裙摆拖在石阶上,沾了水也不知觉。那些兔儿灯已经漂出去很远了,而她还在合着掌,闭着眼,虔诚祈愿。 他沉默了片刻,俯下身,单膝落在她身侧的石阶上。 “这盏,劳烦妹妹与我一同放。” 沈稚音睁开眼,见他将一盏未写心愿的灯递了过来。 她本有些讶异,然而转念一想,二哥这样内敛之人,不写愿望才是应当,因而什么也没有再问了。 “好。”她轻轻叫了一声,伸手去接。 两人一齐放灯,裴忱修长的手指抵着竹骨底轻轻一推,那盏灯便悠悠地漂了出去。 他的衣袖被水面浸湿了半截,腕骨从湿透的袖口露出来。 沈稚音的目光原本只是无意拂过那截腕骨,不知怎的,停留下来。 水岸边的灯火将他腕骨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芒,肌理分明,青筋在薄薄的肌肤下若隐若现。水珠沿着腕骨的弧度往下滑,一路滑进袖口深处,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那截腕骨在她视野里不断放大。 脑海里忽然涌上一股极熟悉、极可怖的焦渴。 骨缝里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骤然苏醒,窸窸窣窣地,顺着骨髓往四肢百骸里钻。先是痒,然后是痛,痛痒交织着,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从骨头里往外扎。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忽然想起来先前出门的时候,裴忱曾说她的耳珠太红——那时候她只顾着出门放灯的欢喜,竟忘了,那兴许正是这肮脏渴求的前兆。 方才放灯时的宁静此刻尽数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渴求吞没。她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一星半点的痛意勉强维持着清醒。 不能在这里。 不能叫他看见。 “二哥,”她站起身来,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着颤,“我们……回去罢。” 裴忱抬眼看她。 她的脸色愈发如红霞一般秾丽,那双方才还亮盈盈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水雾,遮遮掩掩地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好。”他起身,吩咐长随去备车回府。 然而长随却面色为难地回来了:“二爷,前头街口有两驾马车撞在了一处,把路堵得死死的。只来了一辆车,另一辆被堵在后头,一时半刻过不来。” 裴忱的眉峰微微一动。 今夜出行,他与妹妹原本是各乘一辆马车。 如今只有一辆,他们便只能同乘。 他低头看沈稚音。 她还站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微微发着抖,指节蜷得死紧。额角的细汗已凝成了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她抬起手去擦,手背碰上面颊时,连手背都在发抖。 她这样不适。 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上车。”裴忱上了车,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沈稚音抬起眼看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旋即被更汹涌的焦渴吞没。她轻轻点了点头,扶着他的手臂上了马车。 马车骨碌碌前行着,微微晃动。 狭小的空间,裴忱身上的体温便更加明显。 他的呼吸轻而缓,仿佛落在了沈稚音的心头——而她低着头微阖着眼,心中却还在回想方才指尖的陷入他坚硬小臂的触觉。 这样有力,这样温暖的一双臂膀,为何就不能……抱一抱她? 沈稚音心中忽然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冒出如此念头。 12.第 12 章 她不免抬头望向对坐的裴忱。 两人分坐在马车两侧,中间只隔着不到两拃的距离。深色的车帘将外头的灯火滤得朦胧,厢壁上镶的一盏小灯,此刻只能摇曳地照亮彼此的脸。 裴忱微垂着眼眸,并不看她。 沈稚音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因他这份不动声色稍稍松了半寸。可她的目光却不听使唤——为焦渴所驱使的双眼,小心翼翼又贪婪地停在他身上,一点点将他在灯火下愈发轮廓分明的脸映入瞳底。 灯火在他面上明明暗暗。鼻梁的弧线被光勾得愈发利落,下颌的线条绷着,然后忽然隆起——他的喉结正在衣领投下的阴影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稚音狼狈地将目光往下移去,却又瞧见他的手。 修长的指节微微曲着,指尖薄茧依稀可辨——这只方才与她一同推过灯的,平稳有力的手,也曾在那个只有她二人的书房里,规矩而一丝不苟地摩挲过她的脚踝骨节。 那样的滚烫。 他不是正堂所悬的一张画像,也非冰凉刺骨的仙人金身。 他是她眼前温热的血肉之躯,是她定了婚约的未来夫婿。 她想要他。 沈稚音放在膝上的双手绞得死紧,心中反复地告诫自己,不能开口求他,不能恬不知耻,不能惹他不悦……不能因自己克制不住的肮脏渴求,毁去她才刚刚得到的些许自由与欢欣。 她慢慢蜷缩起来,试图像从前那般,从自己的体温之中汲取些许慰藉,然而今次毫不奏效。 骨缝里的虫豸彷如疯了似的啃噬着她的骨髓,从腰椎往上,一节一节地啃上来,叫她心慌意乱又不得不疯了般地渴望——渴望人的体温,渴望肌肤相贴,渴望被什么温热有力的东西,紧紧攥住填满那从未餮足的空洞。 忽而,马车晃了一下。 车轮碾过一处不平,车身随之猛然一颤。沈稚音本就脱了力,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撑,手还没触到车壁,肩上已多了一道力道。 裴忱扶住了她。 他的手虚虚扣在她的肩头,五指拢着,将她歪倒的身子扶正,规规矩矩,分毫不犯。 那双原本微垂的无情眼,此刻落到她面上:“乏了?” 声音比方才更低,每一个字都落进她耳廓,带起细密的麻痒。 沈稚音不敢抬头,只怕被他察觉眼底那些见不得光的虚求妄念,只小小声地应:“有……有一些。” 她的声音微微颤着。 裴忱松开了扶正她的手,目光却从她低垂的眼睫,逡巡到她紧紧攥着膝上衣料的手指。细幼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指侧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头的布料,愈发急切。 “手。” 沈稚音愣了一下,不由得抬头看他。 “手给我。” 裴忱的声音低磁,语速放缓时,总叫她无端想起阿父要拿戒尺打她手心的时候。她吓了一条,几乎是下意识松开了攥得发皱的衣料,乖顺老实地将手伸了出去,仿佛要挨夫子训的稚子。 不必灯火,裴忱也能在一片昏暗之中看见那片被自己掐出深深红痕的掌心。 裴忱将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 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手背,指腹贴着她的掌骨,然后轻慢而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撑开。 那些犹残留着疼痛的甲痕被他的肌肤摩挲过去,擦成了一团火。 “莫要伤了自己。”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断了。 潜意识中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却是她心心念念的体温,仿佛久旱龟裂的泥地终于带来了一丝甘霖,甫一落地,便无声无息地被吸了进去。 然而,即便得了一瞬的宁静,随后便涌起更凶猛的焦渴。 不够。 只是手,只是手掌,只是这样的握持——远远不够。 她垂下头,如同被雨水打湿的雀鸟一般瑟瑟发抖,不敢与他对视。 可裴忱却能察觉到,掌心之中的那只手,在越来越用力地回握住他,仿佛要融进他的骨血,与他紧密相连。 他的眼底漫上一丝晦暗的深色。 裴忱什么也没有多说。 他的神情还仿佛是处理公务一般的正经冰冷,与沈稚音交握的手却动了。他将沈稚音另一只手一并松松握住,指尖却和缓地沿着她掌心里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一点点地摩挲。指腹上的剑茧鲜明,粗粝的触感碾过她细嫩的掌心,每一次回寰,便叫她的脊背篡过一阵酥麻。 沈稚音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然而快慰与满足却先于理智困惑到达,喉中险些溢出一句呜咽。 而裴忱还在继续。 指腹从掌心滑到手腕内侧,停在她脉 搏跳动最急的地方。那片肌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裴忱的指腹便覆在那根细细的血管上,不轻不重地按着,仿佛在数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跳得极快。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些,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你抖得很厉害,究竟是何处不适?” 沈稚音的眼睫猛然一颤。 她沉溺在裴忱带来的肌肤摩挲感中,全然不曾察觉自己一直在战栗。偏裴忱还要说出来,用那样冷浸浸的语气,叫她格外无地自容。 “……我没事。”沈稚音细声细气地辩解,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说服力,“我只是……只是有些、有些热,想是过了暑气。” 可她这样说着,被裴忱紧握的手却不曾挣脱,反而又往她的掌心里钻了半寸。指尖蜷进他的指缝里,贪婪而眷恋。 沈稚音看着二人双叠的手,不甚清明的脑海之中骤然冒出一个旁的念头。 裴忱不曾放开她,也不曾斥骂她。 书房上药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一回二回,皆是这般——二哥他,是不是……并不会因这样逾矩的相触而动怒? 这念头宛如沾了鸩毒的蜜果,一半快慰,一半可怖。 沈稚音平日里并无求证的勇气。 兴许是这骨子里的疼太胀太痒,亦或是这灯火迷离叫她失了心智,两厢之下,终究是对蜜的渴求,压过了对鸩的恐惧。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水中月一般清冷的眸子。 “二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一字一句的。 “你抱抱我罢。” 沈稚音的目光锁在裴忱的面上,含着些孤注一掷的勇气。 裴忱没有动。 沉默被无限拉长,沈稚音几乎以为他要斥骂。 可他只是不动,不见生气,不见鄙夷,不见一个“不”字。 于是沈稚音挣脱开两人紧握的手,按着他坚硬的腰腿,反倒往他身边蹭挪了几寸,小心翼翼地将小脑袋搁在他的心口。 秾丽汗湿的双眼就这样仰头看着他,分明害怕极了,却还是重复着方才说过的那句:“抱抱我罢。” 裴忱不曾说话。 沈稚音却分明看到他喉间的川峦滚动,按在他腰腹的掌心之下,似有硕大游珠滚动。 13.第 13 章 沈稚音说着,手指又往下探了半寸,指腹隔着衣料触碰到那枚先前从未注意到的“环佩”,轻轻按了按,似在掂量形状,偏还要像先前那样,软糯贴心地说:“这个……瞧着不似玉的,二哥贴身戴着,想是爱物,可要我再做个……” 她的尾音还未落下,裴忱便已睁开了眼,握住了她的手腕。 再不是先前那般松拢的、容她挣脱的力道,长指收紧,虎口正卡在她先前被摩挲过的脉搏处,将这只无知无觉的手从自己腰腹间攥了回来。 他正垂眸看她,眸色比往常深了许多:“……坐好。” 似从喉中直接吐出的二字,如此言简意赅。 沈稚音茫然地眨了眨眼,尚未反应过来裴忱为何忽然又不允了。然而此刻的头脑全然不愿去想这些,只顾着被他紧握所带来的快慰,正好能解她骨髓里焦渴的空隙。 身体比理智先反应,沈稚音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往他的掌心依偎着,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依旧挂在他怀中不肯动弹。 她的声音埋在他的胸口,有些闷闷的:“二哥……” 声音软得不成样子,混着鼻音和颤意,可怜巴巴得如同讨饶一般。 裴忱闭了闭眼。 须臾,他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远离是非之处,脊背靠近他的臂弯,如同抱着一只不听话的狸奴似的,将她圈进了一个再不能乱动乱碰的位置。 几层衣料,自然隔不住彼此的体温。 沈稚音不知他怎这样多变,想再抬头看他,却被肩上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了——裴忱的下颌正好抵住了她的发顶,将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全然固定在了自己颈侧。 “路上颠簸,”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坐稳了,莫要再乱动。” 裴忱没再追问她为何如此,仿佛当真信了她只是乏了,要寻一处依靠。 沈稚音半蜷在他的胸膛,在一片静默之中,渐渐听清他心跳的震动,从相触碰的肌骨之下传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骨髓身上涌起的渴求,此刻为这具温热身躯所覆盖,不再疯狂反扑,倒如同被驯服的潮水一般,缓缓退成安静醺然的满足。 她渐渐地有些困了,小脑袋一耷拉,便滚到了裴忱的颈窝。 鼻尖离他的衣领不到半寸,逐渐清浅和缓的呼吸一点点拂过他的颈侧肌肤,最后绕过他的喉结,留下一点点干痒。 沈稚音微阖着眼,下意识侧了侧脸,大抵是想寻个更舒服的位置。 这一侧,唇却正好擦过裴忱的喉结。 只是一瞬的相触,干燥的唇瓣擦过温热的肌肤,她今日未搽口脂,便不曾留下任何湿痕,不过轻轻擦过,沈稚音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 可裴忱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力道几乎扣得她发痛,却又很快松开了,将她从自己怀里微微推开半寸。 “到了。”他道。 马车的速度正在减缓,外头喧闹的人声渐渐消退了,想是已进了裴府的巷道。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从裴忱怀中直起身,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暖意骤然抽离,夜风从车帘的缝隙之中灌进来,叫她打了个激灵,这才清醒过来。 她抬头看他。 昏昏的琉璃灯下,裴忱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冷淡模样。面上的神情大半隐在阴影之下,只余下线条分明的下颌与微微绷紧的唇角,与先前仿佛并无不同,只有一丝不苟的衣衫被她方才压得起了些褶。 沈稚音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 却说不上来。 加上后知后觉的羞窘涌上来,她再不敢和裴忱对视了,匆忙低下头去。 早已得了消息的阿秦阿苓正请好了大夫,正在外头候着,甫一下了车,她二人便火急火燎地将尚在沉思之中的沈稚音扶回院子去看诊吃药了,只怕她出去一趟当真中了暑气,回头热伤风起来,着实难受。 裴忱并未立即下来,反倒在马车上再静坐了半刻,这才下了马车,举步回了自己的院落。 几个得用的心腹长随在院中,见裴忱着了一身打皱的衣衫进来,立即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裴忱往后头的书房更衣去了,只在这夜风之中听见一句他不远不近抛过来的话:“去一封信给谢昀,问问他究竟要拖延到几时。” 几个人立即低头去办,无人多问一句。 * 哑园。 这边折腾了一圈,生怕沈稚音生了病,好在老大夫把了脉,说是她近日可能着补太过,肾火阴元有些旺盛,要多吃点清凉的东西,多走走就是,于身子无碍。 阿秦出去送人,阿苓伺候沈稚音沐浴,又端了一碗刚做好的龟苓膏过来,叫她吃着降降火。 那龟苓膏没加一点儿糖,苦得小姑娘眉头直皱,阿秦推门回来的时候,正瞧见她可怜巴巴地一口口往里填,和吃药也差不了多少了,便笑眯眯地拿了些蜜饯来哄她吃。 其实沈稚音却并非全然因那龟苓膏而皱眉,只是专心致志又十分苦恼地在想,方才在马车之上摸到的,那“环佩”究竟是何物?二哥会贴着里衣佩戴,自然是很喜爱的,若是她能投其所好,说不定二哥爱屋及乌,更喜欢她些。 因而她看向一旁正在思索着安排灶上吃食的阿秦,小小声地问道:“阿秦姊姊,我昨儿在灯市上,瞧见许多郎君身上都配着玉环,便想问问,二哥可有什么喜欢的玉佩、珠串等物?我也好给二哥备下回的礼物。” 阿秦还在看单子,随口便答了:“姑娘问这个?二爷最不喜欢那些东西了。莫说玉佩珠串,便是腰封上多缀一颗金扣子,二爷都不肯的。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二爷身上从来不戴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沈稚音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从不戴?” “从不戴。”阿秦说得没有半分犹疑,“二爷治军也是如此,军中若有勋贵子弟,一律不许戴那些环佩的,说是很不利落,从军者怎可沾染奢靡风气?” 沈稚音点点头,没再问了,只是心中愈发好奇起来。 怪哉,既不是金石玉器,那能是何物? 不过转念一想——是了,恐怕确实并非如此。 金石玉器怎会是热的? 彼时那东西压在她掌心,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比她的体温还高。玉器最是冰凉,便是贴身戴久了,也不过是温温的,绝不会烫人。 那并非冰冷的死物。 彼时全然不曾反应过来的沈小娘子,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既非贴身的爱物,那二哥腰腹间的,那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的—— 此乃何物? 沈稚音猛得吃下一大口龟苓膏。 无妨,她有的是耐心,为了不被休回吴兴去,她有的是精力,迟早有一天要叫此物水落石出。 * 夜深,裴恒的宴席方才散尽。 他携着一身已冷的酒气回到自己的院子,小厮忙迎上来替他宽衣,却被他摆了摆手遣退了。 他在院中的几株兰花旁坐了半晌,残存的酒意散了不少,脑中却愈发清明起来。 今夜派出去查探的人,个个无功而返。 灯楼围观的人没人瞧见那小娘子的容貌,沿街的摊贩也说,提着灯的小娘子叫人护得严严实实的,一会儿便没瞧见了。 唯一一个仿佛有用的线索,是灯楼附近卖面具的半大小子,说是瞧见同那小娘子一道的,还有个身量很高的郎君,气度不凡,二人似是兄妹相称,应当是邺城周边哪个府上的贵人。 然而邺城已是北境重镇,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家有兄长的贵女更是不知凡几,这该如何去寻? 茫茫人海,线索如同被吞进了漳水之中,再往前探,便什么也摸不着了。 分明没有线索,只是不知怎的,裴恒心中却渐渐浮起些隐秘的欢喜。 他原以为,兴许是梦中神女所投下的一点幻象,稍纵即逝,却不想世上当真有人能解开神女的灯谜,还是个活生生的小娘子。 裴恒又将她所留下的灯谜拿出来瞧。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裴恒低声轻念,字词滚过舌尖,只觉得哪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他一定听过的。 兴许是在梦里。 在曾与神女相会的梦中。 神女求不得,可人却是活的。 裴恒忽然站起来,把旁边 候着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更衣,”他道,“我要去见二哥。” 小厮愣了一愣。 这话从他们郎君口中说出来,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三爷对二爷是又敬又怕,平日里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今日这深更半夜的倒要去见二爷了? 裴恒可不管那些,他已往外走了。 夜风一吹,酒意又浮上来几分,将他的脚步推得比平时快了些。 裴恒鲜少这样大胆而不假思索。可他知晓,若今夜不去找二哥,那个小娘子便会和梦醒后的神女一般,就此销声匿迹,再不能寻了。 他不知二哥会不会帮他。 以二哥一贯的性子,不帮是寻常,肯帮才是怪事。可如今阖府上下,能做到他做不到的,将手伸到邺城每一个角落里去的——便也只有二哥了。 去求一求,丢人便丢人罢。 * 裴恒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一片寂静,廊下只悬着一只孤灯。裴忱的长随正在阶下守着,远远瞧见裴恒过来,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快步迎上来。 “三爷,这样晚了——” “我来见二哥。”裴恒说着便要往里走。 长随赶紧跟上来,面上有些为难,却不好伸手拦主子,只是压低了声音道:“三爷稍候,属下进去通传一声。” 裴恒脚步不停:“不必通传,我自己同他说。” 他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正要踏上书房前的那条小径,长随终于挡在了裴恒面前,躬着身,话说得极客气,姿态却半分不让:“三爷留步。二爷现下……正在沐浴。三爷知道的,书房这处,二爷素来不让人进的。” 裴恒的脚步顿住了。 夜风吹过月洞门,将庭院里槐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月洞门外,忽而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勇气像是被风灌了一口,瞬间凉了半截。 二哥的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去,这个规矩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莫说是他,便是阿娘或是祖母来了,也只是在正堂等着,二哥亲自出来迎。 “那我先去正堂等。”裴恒收回脚步,转身往正堂走去。 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堂之中只留了几盏油灯如豆,光线昏昏。正中那幅关圣帝君的画像在微弱的灯火中明灭不定,炉中香灰早已冷透。 裴恒寻了张椅子坐下。 他眼下无事可做,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这个地方来——他极少来正院,和二哥又疏淡,便是在这儿坐着,也觉得处处都是裴忱的影子。 裴忱的地方与他的人一样,素净,清冷,一丝不苟,连桌案上的笔架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仿佛半点没有活人的温度。 裴恒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正堂,掠过诸多叫他看一眼都会想起二哥冷面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正堂的另一侧,通往内院的方向,廊下正悬着一盏灯。 一盏莲花灯。 九层莲瓣,绢纱上洒了金粉,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流光溢彩。 与他从前远远望见的那盏灯王,一模一样。 裴恒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那盏灯的方向走了两步。 灯就悬在廊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莲瓣轻轻旋转,投在地上的光影便一圈一圈地流转,如梦似幻。 这一盏,岂非就是—— “三弟。” 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恒往前的步伐猝然止住,下意识转过身。 裴忱正站在正堂门廊下,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衣襟半掩着,发尾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在衣袍上洇开一点点深色的痕迹。 他身上没有一丝热气。 毫无半点寻常沐浴后的那种氤氲水汽,却冷像是刚从寒潭里捞出来,浑身都裹着清冽逼人的凉意。 夜风穿堂而过,将他身上那股冷气送过来,裴恒站在几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寒意。 裴忱微垂着眉眼,抬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动作不紧不慢。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14.第 14 章 裴恒心口压着的那一股热气,在瞧见裴忱的那一瞬便散了八分,只觉得他目光锐利刺骨,不过与他对视一瞬,便仓皇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样晚了,二哥怎的还未歇下。”他只能干巴巴地这样寒暄。 裴忱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恒大抵终于从中品出些不耐,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多愚蠢——自己深夜造访在先,竟问兄长怎还未安歇,岂非自掴其脸? 他不敢再绕弯子,只得嚅嚅开口:“是有件事,想请二哥帮忙。” 裴忱略一颔首,示意他说,自己却并未着急落座,只是走到案旁,拿起搁在一边的火镰,将堂中将要燃尽的油灯重新拨亮,动作不紧不慢,火光映在他微垂的眉眼上,明灭不定。 裴恒竟有几分艳羡——从他记事起,二哥似乎便一直如此,天下诸事,大至国境军务,小至家府庶产,仿佛皆无一事能叫他动容。思及自己今夜焦灼至此,只觉自相形惭。 他慢慢将今夜在灯市上的事情说了,言辞之中很有些郁卒惭愧:“邺城不小,周遭还有许多州县,我手底下的人实在打听不出什么了。是以,想请二哥……想请二哥,替我留心一二,寻一寻人。” 裴恒说到此处,到底是有些羞躁难当,说不下去了。 裴忱并未立即应允。 堂中只有些香灰的黯淡气,裴恒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叫他后背都渐渐发紧。 “知道了。”半晌,裴忱终于开了口。 只几个字,和往常一样惜字如金,不曾多问一句那小娘子是什么人,也不问裴恒为何要寻她,仿佛裴恒方才所说不过是一桩等闲的公务,收下了搁在案上,批不批何批,全看他的安排。 但是哪怕是如此,也已很好了。 裴恒心中有些微末的欢喜,目光无意之中却又扫过门廊下挂着的那只九重莲灯。 方才被兄长打断的疑惑又浮上心头。 这灯分明,与今夜被那小娘子摘走的灯王有九成九的相似。 可是兄长这样的人,逢年过节都在处理公务,连生辰都不办的,怎会去逛灯市?更罔论与小娘子同游。 大约是哪个下僚赠与兄长应节的,许与那灯王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只是凑巧。 “今夜贸然前来,实属不该,多谢二哥出手相助。我这便走了,不扰二哥歇息了。”裴恒再不敢多留了,出言告辞。 裴忱从不送人,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裴恒的背影,唇角弯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几近讥诮。 * 翌日,沈稚音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大抵是昨夜在马车上与裴忱贴了许久,她身心皆很餍足,难得睡了个好觉。阿秦伺候她梳洗用膳,阿苓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早上做了什么点心,主仆几人说着话,一派欢欣。 用罢了早膳,沈稚音便捧了书在廊下看,却有些看不进去。倒也不是心下烦乱,只是还记挂着昨日没想明白的事。 好奇之心总是越压越弹,她既然想投其所好探寻那环佩究竟是何物,就得再去见一见二哥。只是二哥这日仿佛又忙得很,一早便听人说去府衙了,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 她心中思忖了一番,干脆叫阿苓去前头问一问,说不定门房的人知晓裴忱何时回来。 阿苓这一去,沈稚音便觉度日如年,好容易才等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往那头开过去,刚要开口唤阿苓,那脚步声渐渐闯入耳中,便叫她生生住了口——那脚步声不对。阿苓年纪小,步子轻快细碎,可外头这脚步声沉且稳,听着还是好几个人才有的动静,中间还夹着一道更轻更碎的步子,像是被什么人拽着走,踉踉跄跄的。 “走也没个走路的样子,窜什么?你在姑娘面前就这样当差?”一道声音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分明声音并不如何尖利,却剐得沈稚音心惊肉跳,“咱们姑娘在裴府是客,一举一动都有人瞧着,你既然在姑娘身边当差,便该有姑娘的规矩,这跑跑跳跳的,成何体统?若叫人看见了,还当姑娘连个身边的丫头都调教不好。” 阿苓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怯怯的,全没平日里的活泼劲:“嬷、嬷嬷……我只是想着姑娘等得急,这才走得快了些……” “走的快和没规矩是两回事。”那声音不轻不重地打断了阿苓的辩白。“步子要稳当,低头回话时眼珠子不许乱转。姑娘心善,脸皮又薄,不好意思管教你,你便这样松懈?” 沈稚音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下去。 好些日子没听见这声音了,她都险些忘了。 这是自己北上临行前,祖母从自己身边拨过来的周嬷嬷。祖母说她此去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日归期,怕她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叫周嬷嬷再领了几个人跟着,也算有个照应。 周嬷嬷事事周到,只是她不愧是祖母身边出来的,与祖母极像,每回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半垂着,唇角似笑非笑,总叫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稚音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廊下站了起来。 阿秦正端着灶上切好的果子过来,见她似有些紧张,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正好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周嬷嬷走在最前头,身上褙子一丝不苟,领口袖口的皱痕皆压得笔直,头发纹丝不乱地挽着,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轻些的嬷嬷,也是一般打扮,手里还正拿住了一个小丫鬟,正是阿苓。 周嬷嬷走入院中,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儿,落到廊下的沈稚音身上,这才微微弯了腰,行了礼。身后几人亦齐齐行礼,动作齐整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安好。”周嬷嬷直起身,唇角挂着那道沈稚音熟悉的笑,温温和和的,仿佛方才在门外训斥阿苓的是另一个人,“老奴离了这些日子,心里实在记挂。如今总算是学完了裴府的规矩,往后便能好生在姑娘身边伺候了。” 沈稚音点了点头:“嬷嬷辛苦。” 她一见周嬷嬷那模样心里便发怵,只是看着阿苓可怜,大着胆子说:“阿苓,你去茶房叫人给嬷嬷们倒茶来。” 周嬷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必是 察觉到了她是有心叫阿苓离开,却没说什么,反倒很轻易地放了阿苓。 阿苓忙不迭地走了,周嬷嬷便走到廊下,在沈稚音面前站定。她并不急着说话,只是先上下打量了沈稚音一遭。那目光极有分寸,并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却让沈稚音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称量了一遍——发髻可正,衣襟可规整,腰间的丝绦可系得端正? “姑娘气色比在船上时好多了。”周嬷嬷收回目光,语气听着像是欣慰,“只是这廊下风大,容易伤风。姑娘身边伺候的人年纪都不大,许是不知道。姑娘莫要见怪,往后老奴在姑娘院子里慢慢教着,总会好起来的。” 她话语柔和,可藏着针呢。祖母总说她性子太懦弱,不会管束下人,身边人没规矩,院子里总是一团松懈,周嬷嬷亦是这个意思,沈稚音心知肚明。 她寻了个由头将阿秦也差走,免得在这儿被周嬷嬷训斥,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却还是轻声颔首:“多谢嬷嬷。” 周嬷嬷见她乖顺,面上笑意终于深了几分,转头吩咐身后那两个嬷嬷去将沈稚音屋里的被褥换一换,说是今日日头好,晒一晒去潮气,又对沈稚音道:“姑娘身边如今掌事的是谁?这样不经事。日后还是由我亲自经手,不必假手旁人。” 一见着她这架势,沈稚音眼前便都是祖母的音容笑貌了,唇角崩得紧紧的,丝毫不够松懈,只是点头:“是。” 周嬷嬷这才满意,往里屋去了。 沈稚音还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明晃晃的石板地,只觉得这座哑园忽然间小了许多,四面的院墙像是往中间挪了几寸,这些日子的松快荡然无存。 此后便与从前在家时一样了,一举一动,皆会有人看着、记着,然后传回吴兴沈家去。她需得处处规矩,时时小心,免得千里迢迢被祖母来信训斥。 周嬷嬷去了许久,沈稚音还站在廊下,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歇了。沈稚音听那声音是从正院传来的,坠坠的心这才一提。 可是二哥回来了? 她本就是想去找他的,只是方才被周嬷嬷打了岔,一时搁下了。如今周嬷嬷在屋里忙,她若是悄悄地走,不惊动旁人—— “姑娘。” 沈稚音的步子一顿,回过头来,正好瞧见周嬷嬷立在身后,“老奴瞧着,姑娘似是要往院外去,要去做什么?” 沈稚音迟疑一瞬,含糊道:“在院中坐久了,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周嬷嬷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而一笑。 “姑娘身边那个叫阿苓的丫头,方才应该是替姑娘去打探消息的罢。姑娘大了,心里惦念旁人,老奴怎会不懂。”她走上前来,伸手替沈稚音理了理衣襟。 她问的倒是很寻常,仿佛天经地义:“北上前,老太太曾叮嘱老奴,要姑娘多与未来姑爷走动。不知姑娘这些时日,与府上三郎相处得如何?” 沈稚音张了张口,刚想要答,却觉得何处怪异。 不对。 三郎? 为何是三郎? 15.第 15 章 与她订立婚约的,不是二哥裴忱么? 祖母最挂念的就是自己在外是否得体,一举一动能否堪为裴家宗妇,周嬷嬷奉祖母之命而来,恐怕亦是死死盯着这事儿的,那便应当先问她与二哥如何,怎先问起三表兄来了? 许是沈稚音面上的困惑之色太过,周嬷嬷的眉头便微蹙起来,沈稚音只怕是自己太笨没领会周嬷嬷的意思,已低下头来,预备听她教诲了。 只是这时,方才被她解救出去的阿苓又跑了进来:“姑娘!姑娘!前头传话来,说是老太太想您的紧,天儿一凉下来,便提前从承德回来了。这会儿马车已经到城门口了,许是一回来就要见您呢!” 周嬷嬷剩下的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堵了回去。 她不再多问什么了,眉梢不过一动,面上那一抹探寻之色便隐了下去,与寻常的温和别无二致:“姑娘先回屋重新梳妆更衣罢,头一回拜见亲长,万不能教人挑出错处来。” 周嬷嬷将沈稚音推回房中去,一连串地排布下来,从发髻到衣裳,哪怕是脚上蹬的绣鞋,也得过了她的眼才能穿上。 沈稚音坐在镜前由着她妆点打扮,心里还残存着些微末的困惑——嬷嬷方才说的“三郎”究竟是何意思?难不成,竟是她认错了人? 可是北上接她的分明是二哥,二哥也为她落水之事赔礼致歉过了;且阿苓前头也与她说过,先前她在二门当值,是亲自见过二哥身边的人引着自己的轿子一同进来的,不应当错才是。难不成,是三哥有何独到的地方,值得嬷嬷特意详询? 沈小娘子摸不着头脑,甚而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听岔了。然而转念一想,外祖母回来了,她头一回拜见老人家,万不能失礼,便轻轻甩了甩头,将这些细枝末节之事皆抛到脑后去了。 她着实有些忐忑,不知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可会像祖母那般严苛。更何况还有舅母嫂嫂,她皆不知是何等脾性的人,心中难免打鼓。 周嬷嬷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沈稚音妆点一新,又拉着她左右瞧了,确认没有一处不妥当,这才点了点头:“姑娘如此,老太太定会喜欢的。” 正说着话,阿秦从外头进来,轻声通报道:“二爷来了。” 沈稚音不由得抬头望外看去,果然瞧见几层屏风外,似有个人影站在院中,长身玉立,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正好投在堂前的窗纸上。 沈稚音看见他的那一瞬,心下那些残存的微末不安,竟转瞬间便安静下来了。 她往外头去了,周嬷嬷没赶上她,抱着披风要追,却被阿秦挡住了去路。 沈稚音已经走到了院中,仰起头冲他行礼:“二哥。”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难得换了新衣裳,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莹润润的,鬓边一只蝴蝶插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了颤,振翅欲飞。 “祖母想见你。”裴忱说,“我来接你过去。” 沈稚音心里悄悄欢喜了一瞬——她原以为要独自去正堂面对一屋子的亲眷长辈,心中正发怵。如今有他陪着,那点胆怯便似被风吹散的烟,散了大半。 “多谢二哥。”她快步走到裴忱身侧。 二人并肩往外走,裴忱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沈稚音正好跟得上。她悄悄打量着裴忱今日的衣衫,只觉得他穿浅色亦是少有的隽秀。 一路无话,待走到正堂前的石阶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没刹住脚,往前多走了半步,正好站在他身侧。她回过头望他,眼中带着些许纯然的疑惑。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领口处。 那儿在日头下正银光熠熠,原是那根细银链子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正贴着她锁骨上,白得灼眼。 裴忱伸出手来,指尖将那根银链子轻轻拨回她领口,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肌肤,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仿佛冒犯,却又似乎全无他意,只为寻常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衣领乱了。”他道,面上依旧是那副仿佛与生俱来的冷淡神色。 沈稚音的耳根悄悄红了,只觉得仿佛有些太亲昵了。只是见裴忱这样大公无私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揣摩了君子之心,不过是兄长免得她在祖母面前失仪。 “走罢。”裴忱收回手,已经迈上了石阶,仿佛全然不知她心中的小九九。 沈稚音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得快,又全不设防,自然没有瞧见裴忱方才为她点拨银链的手,指尖已蜷进了掌心。 正堂的门帘掀着,隐约能听见里头老人家与人说笑的声响,丫鬟仆妇们忙进忙去,安置行李, 欣欣向荣。 沈稚音站在门槛前,微微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 裴忱偏过头看她。 “怕?” “……是有一些。”沈稚音轻声承认。 裴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了半步,正好挡在她和那扇门之间。他的影子落下来,将她整个儿罩住了,正低头看她,声音低而淡,似刚刚穿堂过去的风:“不必怕。我在这儿。” 沈稚音仰头望着他。 日光正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眉眼轮廓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却看得清晰——沉静平稳,可靠似山。 她心里刚刚涌起的忐忑,这便忽然消弭了。 “嗯。”她点了头,抿唇一笑,这才提步跨过门槛。 裴忱在外头望着她进去的小小身影,并未跟上,只是将目光笼着她,待那抹藕荷色的衣角彻底隐没在正堂的帘幕后,方才收回视线。 他转身往外走去。 廊道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妇人。 她的眉眼生得极出众,鹅蛋脸面上一双凤眼,分明已过不惑之年,却保养得宜,鬓边不见一丝霜色,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何等风华。 她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裴忱看见了她,却只是移开眼,脚步半分未停,连步幅都不曾变过一瞬,便这样从她身侧径直走了过去。 “站住。”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钝沉的很。 裴忱已走出了好几步,分明没有要停之意,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面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波澜——没有被人窥见什么的慌张,甚而没有半分被叫住的不耐,只余下一片毫无温度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妇人亦望着他。 二人相对无言,廊下唯能听见些许残蝉细响。 她的眉峰渐渐聚拢,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与裴忱如出一辙的凤眼微微一眯,往那已然不再摇动的门帘上一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于裂开一线——混杂着失望,喷涌出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 “……你,”她开口,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被拨动,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惊与怒,“你疯了?” 16.第 16 章 外头一切,内院中人并无心思去想了。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早已等得心焦。 她的幺女小阿沅,老太太这辈子只得这一个女儿,千娇万宠地养大,却眼睁睁看着她远嫁江南,从此山水迢迢不得相见,直至天人两隔。老太太一想此事,便是心如刀割,任佛堂里的香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尽心里痛楚。 好在如今,女儿唯一的骨肉回来了,老太太又怎能不急切? 门帘晃动的时候,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腰背却挺得笔直,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一看便知是从小在规矩里养大的孩子。那张小脸儿,老太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小姑娘生得和她的小阿沅半点不像。 可她微微低头的模样,紧紧抿着的唇角,一举一动,却又活脱脱是她的小阿沅的影子。 老太太看着沈稚音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来,双手交叠额前,行了大礼。那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老太太看着却觉得心酸——这样小的孩子,规矩学得这样好,得吃了多少苦头? “稚音拜见外祖母。” 声音细软,带着一点儿南地的糯。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好孩子,快起来。”她伸手去扶,手都在抖。身边的嬷嬷忙替她把沈稚音搀起来,老太太顺势便握住了那只小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沈稚音被她拉到跟前,老太太便不撒手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目光在她的眉眼上一遍遍地描摹,描着描着,眼眶又红了。 “你像你娘。”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努力压着,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你阿娘小时候性情甚怯,做客的时候便是这样,分明心里害怕的很,却一点儿也不表露出来。”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沈稚音的眼眶也红了。 沈家不许谈论病逝之人,哪怕是清明中元,也不许院子里见哭声,再没有人同她说起阿娘。 她自己分明也滚下了泪来,却伸出一双小手,替老人家擦去眼角的一点泪:“外祖母莫要伤心。阿娘在天上,也定是不愿看到外祖母流泪的。”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姑娘。 老太太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沈稚音被她抱着,怔了一瞬。祖母从不这样亲近,抱是断断不肯的,连摸一摸头都少有。她有些陌生,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顺从本心,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外祖母的肩头。 老太太察觉到她这小小的、试探般的亲近,心里又是一酸,手便收得更紧了些:“你来的路上遭了罪,外祖母都知道。好在你是个有福气的,平平安安到了外祖母跟前。往后在裴府,便是你的家。有什么缺的短的、谁给你委屈受了,只管与外祖母说,外祖母替你做主。” 沈稚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老太太见她哭了,自己反倒把眼泪收了,一面替她擦脸,一面柔声哄她:“不哭了,不哭了,高兴的日子,咱们多说说话才是。”她拉着沈稚音在自己身侧坐下,就挨着她,不肯叫她坐到下首去。 老嬷嬷在一旁使了个眼色,丫鬟们便悄没声地搬了张绣墩过来,老太太却摆摆手,直接让沈稚音坐到了自己身边。 沈稚音被外祖母拉着手,眼泪渐渐收了。老太太也不急着问她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狸奴。那手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叫沈稚音想起来阿娘还在的时候,也曾这样拍着她,哄她入睡。 她心下轻松了些,也敢抬头说话了。二人说了会儿家常,沈稚音这才大着胆子,问起自己不曾见到的人:“不知舅母和嫂嫂在何处?崇儿才三岁,想必很活泼?” 裴崇,是已战死的长兄裴慎膝下幼子,她的小侄儿。 “你大哥家的崇哥儿,”老太太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有些伤脑筋似的,“天生有些体弱,这一路舟车劳顿回来,正哭得厉害,方才才哄睡着。你嫂嫂走不开,正在屋里陪着呢。” 沈稚音点了点头:“那舅母……” “你舅母那头,院里还在收拾东西。”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承德回来路远,带的东西多,她那人又精细,摆设的位置都得自个儿盯着,一时半刻抽不出身来。” 沈稚音点点头,便没再问了。 老太太见她有些黯淡下去的眸子,只怕她多心,便紧了紧她的手,轻声宽慰:“不必多想。今日原是外祖母想你想得紧,天不亮就催着赶路,一进府门便急着要见你。你舅母嫂嫂都还没来得及收拾齐整,原不是她们的错。一家人往后日日在一处,不拘这一时半刻的礼数。等晚膳的时候,你自然都能见着。” 沈稚音抬起头,正对上老太太温煦的目光。 老人家眼里还有方才说起阿娘时的水光,面上却已是慈爱的笑意,微微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像在同她说悄悄话:“再者,你头一回来,若是一屋子人乌压压地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话,你这小胆子哪里吃得消?你是你娘的孩子,必和她一样胆小的,我还不知道?” 沈稚音羞赧地一笑。 老太太见她笑了,眼角的纹路也跟着舒展了。她又拍了拍沈稚音的手,松开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好了,你今日也累了一早上,回去歇歇。 待晚膳的时候再过来,外祖母差人去叫你。” 沈稚音应了声,乖乖巧巧地往外走了。 她很欢喜,外祖母并非严苛冷情之人。 转念间,又想起来裴忱安抚自己时的模样,心中更是一暖。 也许这儿,当真能是她的新家? * 沈稚音往外走,阿秦在内院门口接她,带她走了另一条路,说是阴凉些。 她不疑有他,顺着那边走了,没曾瞧见远处廊道下的两个身影。 几株开了花的竹子前,裴忱正与那妇人对立着。 那妇人脸若冰霜地紧紧盯着他:“我离府之前,与你说过什么。” 裴忱的目光只漫不经心地落在那将要死的竹子上,唇角勾起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母亲说了许多话。不知母亲指的是哪一句。” 崔夫人于他,是母亲,也仅就是母亲了。 “沈家那丫头,”崔夫人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冷水浸过,“是你弟弟的妻。” 裴忱死水一般的眼底终于起了波澜,唇角微微弯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尚未成婚,又如何算是弟妻。更何况……”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远眺裴老太太的院落:“无论成婚与否,她皆是我的妹妹。” 崔夫人那张素来寡淡的、菩萨般无悲无喜的面孔,此刻已被一道极细微的痉挛划破:“……罔顾人伦至此,与牲畜又有何异?” 如此之语,已然堪称羞辱。 然而裴忱面上神色半点未动,不置可否。 二人之间,倏然落下一片死寂。 便是在这片死寂里,忽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极有分寸地停在不近不远之处:“二爷,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我先告退了。”裴忱理了理衣袖上细小的褶皱,微颔了首,转身便走,半点不曾停留。 崔夫人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的神情又重新隐在那张毫无神色的假面之下,看不分明,唯有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几乎可见暴起的青筋。 * 裴忱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小佛堂中上香。 大约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太太面上难得地带了些笑,一见裴忱便道:“我今日见过你妹妹了,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觉得如何?” 裴忱点头。 老太太面上的笑意愈发浓厚:“你的眼界素来是极高的,能叫你点头,她果然是好的。” 说罢,话锋一转:“府中少有喜事,我想着趁着运河还未封冻,不如趁早将她与恒哥儿的婚事办了,此事,便交由你操办。” 裴忱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抵着衣料,泛出青白。 17.第 17 章 老太太身边没有个亲香人儿,好容易有了个沈稚音,恨不得将天上地下的好物都拿来给她用,絮絮地与裴忱叮嘱了许多,诸如三书六礼、婚仪用度等,一应都说要按最好的来置办。 裴忱没有立即应声。 老太太等了片刻,没等到那句惯常的“祖母做主便是”,眉梢微微一动。她抬起眼,目光在裴忱面上扫了一遭。 那张脸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微微垂着眼,瞧不清喜怒。 “怎么?”裴老太太开口,语气依旧温和。裴忱少时是养在她身边的,因着许多旧事,她对这个孙儿也有颇多耐心。“你觉得不妥?” “孙儿以为,妹妹自然值当世间诸多好物。然而,”裴忱抬起眼,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此事不宜过急。” “三书六礼并非小事,南北往来皆要时间。更何况姑母虽已不在,礼数却不可废。若这边急急办了,东西一时间置办不齐,叫沈家觉得我们家轻慢了妹妹,于两家面上都不好看。” 老太太听着,没有打断。 待他说完了,她才慢慢捻动手中那串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你说的,自然在理。”她道,“只是这些事,皆是可以周全的。你母亲早已备下婚仪一应用度,我这老婆子也有许多添妆,也不必十分耗神。” 她抬起眼,目光在裴忱面上定了一瞬。 “不过,你当真只是担心这些?” 裴忱不曾回答,孤直的影子落在地上,形销骨立。 “忱哥儿。”老太太开口,语气不再是方才谈婚事时的轻快,倒带着几分试探的温和,“祖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时人成婚,大多在郎君弱冠、女郎及笄前后便定下婚约,然后择期成婚,一如裴恒与沈稚音那般。 而裴忱今年二十有四,不说婚约与否,连议亲都不曾。倒非无人可选,是他自个儿不愿,不是以军务推脱,便是长年累月地不归家,耽搁到现在。 老太太也曾几番想与他说,他皆不应。 彼时尚且没有这样火烧眉毛的大事,她拗不过他,也就罢了。然而眼下他弟弟的媳妇儿已到邺城来了,长幼有序,万没有弟弟先成婚、做兄长的还不娶妻的道理。 裴忱不应,恐怕也是想到这一层,料到她要说些什么了。 裴老太太心中暗叹了口气,却也没法,只能先说:“你祖父二十四岁的时候,刚收复了河西。邺城百姓夹道相迎,他却先来了我家下聘。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你大哥都满地跑了。” 裴忱却说:“孙儿不如父亲祖父。” 老太太知道他绝不可能不明白长幼有序的道理。明知如此,还这样油盐不进,老太太实在有些来气了,将手里的念珠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磕响。 “气大伤身,勿因孙儿动怒。” 他生得不似任何一个裴家人,然而如此孤高傲骨,却能瞧见些许先裴公的风度。 老太太思及往年旧事,加上他接连失怙丧兄,性子一年比一年冷淡,只怕他当真学了裴公,满腔的火气也渐渐凉了下去,成了真切的怜惜:“祖母晓得,你从来无心这些事。然而你总是如此形单影只,人生百年,何以为继?我已为你看好了一门亲事。那姑娘活泼爽利,规矩也好,与你正相配。” 裴忱却依旧不应。 不言不语,连半点老太太以为的波澜都无。 他半点不问她精挑细选的姑娘,只是走到小佛堂中供奉的观音娘娘面前,静静地上了一炷香。 佛像低眉敛目,无悲无喜。 裴忱立在佛像面前,晦中生明的眉眼与那毫无温度的瓷像别无二致,眸底倒映着一点香火摇曳,似一簇冷火。 “妹妹与三弟的婚期,祖母欲定在何时?”他忽而这样问道。 老太太不明白他为何问起此事,却也还是答了:“如此周全下来,再晚也不过明年。” 裴忱的眼底映着观音慈悲温润的面孔,只道:“在此之前,会叫祖母得偿所愿。” 老太太可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裴忱一番,终于注意到了他腰间那柄折扇上多了个针脚稚嫩的扇套,旋即喜道:“是哪家的姑娘?” 只要他肯定成家,不拘身世脾性,只要能叫他对这人世还有一点人情念想,不至于走上绝路,她便已要谢过漫天神佛了。 裴忱不答,只说今日还有军务,先往府衙去了。 老太太只觉双喜临门,哪里还会拦他,只由着他去了。 只不过裴忱并未立即往前院去,而是先回了正院,要取些文书带去府衙。 正堂的窗半敞着,裴忱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瞧见那盏莲花灯还挂在那夜的角落。 裴忱看了那盏灯片刻,不由得伸出手,指腹在莲花瓣尖上轻轻一碰。 绢纱微凉,烛火早已冷透。 廊下崔夫人怒斥他不堪为人的声音还残存在他耳底。 四下无人,没人瞧见裴忱眼底一抹稍纵即逝的讥诮。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门外候着的长随却已推门进来,垂手立在屏风外。裴忱没有回头,只是将那片被他碰得有些歪了的莲花瓣重新摆正,一面说着,“去请三爷来一趟。” * 此间诸事,沈稚音并不知晓。 晚间,裴老太太果然如约,遣人来唤她同用晚膳。 沈稚音原备了给各位亲眷的见面礼,来传话的嬷嬷却道崇哥儿午后发热,太太与大奶奶都在照看,今日不便同席。 她是个极乖巧的好孩子,听说那小侄儿发热,便叫阿秦找出来彼时她落水后吃的退热丸子,并一些滋补药物,一同送去。自个儿则带上先前就做好的抹额,去与外祖母用膳去 了。 如何用膳不提,裴老太太很是宠爱自己这个外孙女儿,见了抹额,当即就要戴上,又流水般的赏赐了许多物件下去,直坐到夜深就寝时分,才恋恋不舍地放她回去。 待她回到哑园时,天已黑透了,哑园里安安静静的,只几盏灯笼摇曳。 她立在自己院子门口,隐约听见周嬷嬷与几个仆妇说话的声响,不知怎的,便不想进去了。 白日里裴忱陪她走的那一段又在眼前浮现,沈稚音才后知后觉地想,今日她与外祖母相见这样融洽,少不了二哥在外头安抚她的缘故。她当去谢谢他的。 趁着夜色悄悄去正院,沈稚音已是轻车熟路。 书房之中并无灯火,想必是二哥还未回来。 可她只想亲口与他道谢,隔夜便失了味道,干脆在书房之中寻了火折子,点起了一点油灯,坐在桌案旁的藤团上等他。 烛火摇曳,在她眼皮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她今日一早便起来梳妆打扮,又是一整日的折腾,实在是累了,坐了不过片刻,小脑袋便一点点地垂着,最后实在支撑不住,索性伏在书案边,阖上了眼。 疲倦的梦境黑甜。 雨声淅沥,落花满地,沈稚音赤着脚踩在清凉的石板上,循着灯火,坠到冷香的书房里。 “妹妹。”有人在唤她,声音低磁得叫她耳廓发痒,“来。” 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应当来过此处的。 记忆渐渐复苏,她循着雨夜的记忆,又重新坐在了那个藤团上。沈稚音不敢抬头,却敢将目光落在仙长修长的指尖,食髓知味地想起那一夜的十指交握。 梦。 梦啊。 在梦中,对着这样一位予取予求的宽容仙长,是否做什么都可以? 仙长见她呆坐,拿了碟中的蜜果喂到她嘴边。 沈稚音想得魔怔了,见那玉指就在眼前,大了胆子,一口咬了上去。 湿热的舌尖根本无心吃那蜜果,而是大胆又虔诚地缠上了那修长的指,慢慢磨蹭那指尖粗糙的茧与纹。 摩挲相偎,皆如她想的一般快慰。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仙长的面孔便在烛火里渐渐清晰——眉骨,鼻梁,下颌,还有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 如金似玉,清冷无尘。 这样出众的,世间第一流的相貌,却为何这样眼熟? ……二哥? 那梦中的仙长,竟是二哥? 沈稚音心头猛跳,吓得瞬间睁开眼,只安抚自己,不过是怪梦而已。 然而就在这昏天暗地,一线摇曳的烛火里。 她分明已经醒了,眼前却还是那双晦暗的眼。 裴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面前,微俯着身。 而她伏在书案边,唇却正含着他的指尖。 湿热柔嫩,正抵在他的指腹。 18.第 18 章 沈稚音的脑海之中在这一刻全然空白。 她还趴伏在书案上,眼前视线不甚清晰,几乎下意识眨了眨眼,仿佛还在确认眼前那双深色的眼是否是迷梦的幻觉。 裴忱没有动。 一点将要烧尽的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将她的半张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半张埋在他的指侧阴影里。高热的腔室还含着他的指尖,这娇弱湿嫩的触感从指腹一路蔓延上来,再顺着经脉网上攀,最后绞紧了他的呼吸。 他应当抽手的。 在她将要醒来的一瞬,或在她睁眼之前,他就应当抽手。 可他没有。 裴忱看着她从梦境之中挣扎着浮上来,眼睫扑簌簌地颤,像翅膀沾了水的蝶,然后就这样睁开了眼。那双眼瞳里还蒙着一层梦的水雾,不甚明晰。 裴忱知道她还没有醒透。 正如雨夜那时一般,他大可以在她完全清醒前抽手,将眼下这一幕变成她梦中无数荒诞记忆中的一个,醒来便会忘却。 可今日,他不想这样做了。 沈稚音在眨了几次眼之后,终于彻底醒来。 她意识到自己正含着什么,瞳孔猛得缩了一下,那双澄澈的眼瞬间被惊慌侵袭,本能地往后一躲。 指尖从她唇间滑落,牵出一道极细的水痕,在烛火下亮了一瞬便断了。沈稚音整个人往藤团里缩了半寸,后脑勺险些撞上书案边缘,却被一只手稳稳地垫住了。 裴忱收回垫在她脑后的手,缓缓直起身。 沈稚音不敢抬头看他,只怕在那张目下无尘的眼中瞧见鄙夷厌恶,眼睫惊慌地眨了又眨,终于在周遭瞧见一只盛着清水的铜盆架,料想是做浣手之用,立即站起身,握着裴忱的手腕便往那边急急走去。 裴忱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无。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腕骨,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白,不住颤着。 沈稚音将他拉到铜盆边,捉着他的手便往水里按,又去拿旁边搁着的那块香胰子,狠狠往他指尖上抹。 香胰子遇了水与人的体温,在彼此掌心里化成一团滑腻的沫,在指缝间越揉越密,肌肤之间的相互摩挲便愈发顺畅,在水中来回地推揉。 她原是最贪恋这样的相贴的。 可此刻热气从脚底一路烧到头顶,羞耻与恐惧在胸口搅成一团乱麻,将所有的快慰都熬成了煎熬。 沈稚音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只自暴自弃地想着,是否能将自己留下的水痕用力洗去,半点不留,便仿佛能装作此事不曾发生。 微弱的抖意从她指尖传过来,顺着水波荡开,一下一下地撞在裴忱手背上。 裴忱由着她动作,宽纵至极。 她的力气于他而言,甚而不过助兴,目光只是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一览无余地窥见她红透的耳根。 绯色从耳后一路蔓延进衣领,此刻包裹着那根细链的肌肤全成了粉色,那双方才还含着他指尖的唇瓣此刻紧紧抿着,唇角与眉眼皆沮丧地耷拉着。 他看见了她强忍的泪。 羞窘,惊惧,心神不定。 裴忱的手在水中微微一动,顷刻间便将手从她掌心抽了出来。 沈稚音的手空了。 泡沫还残留在她的指缝间,可那双被她紧紧攥住的手已经不在了。她的心猛然往下坠,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她不敢抬头看裴忱,只是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怎么也忍不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滴滴砸进铜盆里。荡开圈圈涟漪。 她知道了。 二哥一定是觉得她不知廉耻,做出这等叫人发哕之事。 祖母当年说的那些话皆是对的,她这样腌臜的身子,迟早会遭人厌弃。 万念俱灰。 沈稚音死死咬着唇,不叫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越掉越凶,扑簌簌落进水里。 她哭得有些发懵,直至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微凉而干燥的触感落在她面上,顺着眼角到下颌,将她掉落的泪全拭进他的指尖里。 沈稚音原以为他必定嫌恶地离去了,下意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却瞧见裴忱正俯身在她身前,拭手的干巾放在一边,面上依旧是那冷淡模样,眉眼间却没有半点她原以为的厌恶与不耐。 他只是微垂着眼,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一如从前。 “妹妹今夜来书房,是为何事?”他开口,声音与往常一样平淡。 沈稚音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很乖巧:“我……我是来谢二哥的。今日见外祖母,多谢二哥在路上一路相伴安抚于我,我心中才安定,不至于在人前失礼。” 裴忱点了头,算是受了她的谢,却又问:“方才,可是梦见我了?” 沈稚音的心中猛然一颤,方才止住的泪又涌了上来。 她站在他面前,小小一只,低着头,眼尾鼻尖皆是红的,像是被雨淋透的小狸奴。可她半点没有想过撒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带着一滴泪又从眼前滚落。 可怜极了。 裴忱擦去她的泪。 他又问,如同方才几句那般随意:“妹妹……可是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病症?” 沈稚音险些便要点头了。 她已被他问得晕乎乎的,那些规矩和戒备在眼泪里泡软了,他那声音又低又稳,仿佛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狸奴,叫她几乎忘了防备。 话到嘴边,她猛地咬住了唇,把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是”咽了回去。 她从不曾与任何人说过。可也许是自己太笨,掩饰得太差,二哥这样明察秋毫的人,早已有所察觉,今日才这样问她。 说,只怕二哥嫌她的怪病腌臜,要与她退婚。 不说,怕二哥不满她如此欺瞒,更生厌弃。 伸头缩头皆是一刀,焦灼忧惧的泪又在沈稚音眼眶之中打转。她实在是怕极了,两厢皆怕,压根不知如何是好。 裴忱看着她这般可怜模样,低着头,睫毛上还挂 着细碎的泪珠,鼻尖红红的,连哭都不敢出声。分明怕成这样,分明觉得他一定会嫌恶,却连逃都不逃,只是缩在那儿,乖乖地等着他的宣判。 心中终究无言叹息,裴忱索性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握提起来。 沈稚音懵然抬头,便发觉自己被放在了书案上。 这书案的高度与半人平齐,她正坐在桌沿,视线正好与裴忱相对,避无可避。 裴忱伸出手,手掌捧住了她半张脸儿。她的脸太小,一只手便几乎将她整张脸都拢在了掌心里。指腹抵着她湿漉漉的腮边,虎口正卡在她下巴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 “妹妹,”裴忱开口,声音极低。刚巧那油灯正好燃尽,二人跌入一片漆黑之中,彼此的温度与声音便更为鲜明。“妹妹有这样的旧疾,我早已知道了。”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睁大,下意识想逃。 可腰肢就在裴忱掌心,无处可去。 “我营中有位神医,随军多年,曾见过这样的病症。”她的腰肢在裴忱手中不过盈盈一点,只手可握。热意又这样铺天盖地渡过来,和他低磁的话语一起,搅和得她心神不宁,“胎中带的不足,需时常与人肌肤相贴,方能缓解。” 他果然已经知晓了。 沈稚音猛得一抖,只觉得天崩地裂。 早先的几次接触,上药、马车……他定都已经知晓了。 如二哥这般洁身自好的规矩君子,一定觉得她轻贱肮脏。 她又不由自主地垂下眸,想逃开这狼狈的追问。 然而掌心的温度隔着一点水洗过的凉意传过来,他说的话愈发字字入心。 “妹妹。” “你是我未来的妻,我怎会嫌你。” 沈稚音几乎不敢相信,只怕自己听错,下意识抬头望他,鼻尖却正好与他的撞在一处。 他的低语就在眼前。 “往后,你若发作,随时来寻我便是,不必忍着。我会替你周全此事,不叫旁人知晓。军中那边,我也会去信问问神医,看能否替你根治。” 果真吗? 他不嫌恶她这样的病症,还会替她纾解周全? 沈稚音只怕自己是又做了个美梦,梦醒后节节破碎,又从云端跌回泥泞。 却不想,这样正经的人却说:“妹妹不语,可是不允这桩婚事?若是如此,我亦不会强人所难。”说罢,竟当抽身要走。 沈稚音见他如此不似作伪,当真情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小心翼翼地,将脸轻轻依偎进他的掌心,声音细若蚊吟,却很坚定:“……我允的。” 二哥,是这样有礼、这样好的人。 他愿帮她缓解,为她周全。这桩婚事有无情爱,又有何妨? 裴忱捧着她小小一捧的脸儿,指腹正贴在她哭得微肿的眼皮上,见她那双眼底的纯稚欣喜,只喟叹她为何这样乖顺,叫人恨不得得寸进尺。 他这样想,自然心随意动。 19.第 19 章 “我营中有位神医,随军多年,曾见过这样的病症。”她的腰肢在裴忱手中不过盈盈一点,只手可握。热意又这样铺天盖地渡过来,和他低磁的话语一起,搅和得她心神不宁,“胎中带的不足,需时常与人肌肤相贴,方能缓解。” 他果然已经知晓了。 沈稚音猛得一抖,只觉得天崩地裂。 早先的几次接触,上药、马车……他定都已经知晓了。 如二哥这般洁身自好的规矩君子,一定觉得她轻贱肮脏。 她又不由自主地垂下眸,想逃开这狼狈的追问,一点晶莹的泪盈在她的眼窝,欲坠不坠的,可怜至极。 然而裴忱掌心的温度隔着一点水洗过的凉意传过来,他说的话愈发字字入心。 “妹妹。”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我怎会嫌你。” 沈稚音几乎不敢相信,只怕自己听错,下意识抬头望他,鼻尖却正好与他的撞在一处。 他的低语就在眼前。 “往后,你若发作,随时来寻我便是,不必忍着。我会替你周全此事,不叫旁人知晓。军中那边,我也会去信问问神医,看能否替你根治。” 果真吗? 他不嫌恶她这样的病症,还会替她纾解周全? 沈稚音不敢置信,只怕自己是又做了个美梦,梦醒后节节破碎,又从云端跌回泥泞。 却不想,这样正经的人却说:“妹妹不语,可是不允这桩婚事?若是如此,我亦不会强人所难。”说罢,竟当抽身要走。 沈稚音见他不似作伪,当真情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小心翼翼地,将脸轻轻依偎进他的掌心,声音细若蚊吟,却很坚定:“……我允的。” 二哥,是这样有礼、这样好的人。 他愿帮她缓解,为她周全,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夫君了。 至于曾偷偷在话本之中窥见的所谓情爱,有无又有何妨? 裴忱捧着她小小一捧的脸儿,指腹正贴在她哭得微肿的眼皮上,见她那双眼底的纯稚欣喜,只喟叹她为何这样乖顺,叫人恨不得得寸进尺。 裴忱这样想,自然心随意动。 他的指尖在她的眼尾轻轻摩挲了一遭,在沈稚音察觉之前,便顺着她脸颊的弧度缓缓往下,最后停在了她的唇瓣上。指腹在柔软的唇面轻轻一压,压下去一小片更深的绯色。 在这般的柔软,与她懵然带泪的目光里,裴忱低声道:“妹妹与我并不藏私,既如此,我亦有一事,愿与妹妹交心。” 沈稚音自然瞧不出他低垂的眼下晦暗未明的洪流,犹在心中想着,二哥愿意纵容她这样不堪的病症,愿娶她为妻,还与她交心,当真是好人。他虽冷冰冰硬邦邦,规矩得叫她有些畏惧,可世间再难找到比他宽纵自己的人了。 于是她微微往他掌心蹭了蹭,以示自己很乐于听。 裴忱的声音愈发低哑:“妹妹可愿,也接纳我的一桩隐疾?” 沈稚音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他那样纵容她,包容了她最见不得人的事,她自然也要包容他的。 只不过,为示关心,她还是朝着他软乎乎地一笑:“不知二哥的隐疾是什么?” 裴忱微微低下头,压在她唇上的指尖,在她开口说话时,不经意地往内压了半寸,轻轻擦过她的贝齿,触到一点儿湿热的柔软。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垂着眼,借着夜色遮掩,将目光 全放那被自己压得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唇角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日后,妹妹自会知晓。” 她还无知无觉地在他掌心点头,鬓发在他掌心蹭得微痒。 啧,沈家到底是如何养的女郎,怎能当真如兔儿狸奴一般乖巧,将要被人吃了也不知道。 偏沈稚音这时候还想着定要好好与他相处,总算在一团浆糊的脑海之中,想起彼时曾在马车上摸过的那枚“环佩”,因而抬起眼,澄澈懵懂地望着他:“二哥,我还有一事想问。” “你衣下藏了什么宝贝?” 裴忱微怔,想起来马车之上的事,明白过来她问的宝贝是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灼热的呼吸。 沈稚音还在絮絮地掰着手指,歉意绵绵地说自己先前不知他的喜好,从吴兴带来的行李之中大多都是金石玉器,做不得他喜欢的物件。若他不吝告诉她那环佩是什么,她便会立即去寻他喜欢的爱物来。 裴忱的掌心隐隐发烫,贴在她腮边,烫得她有些晕乎乎的。然而沈稚音却很喜欢,不愿起来,就在他掌心眨巴着眼睛望着他,仿佛诚心求教的学子。 他低笑:“妹妹当真想知道?” 低哑的笑声在周遭的一片漆黑之中格外明晰,落在她的耳廓里,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沈稚音点了点头。 那只捧着她面颊的手移开了。 黑暗中,她听见衣料摩挲的细响,接着,手腕便被他握住了。 裴忱握着她的腕子,往自己身前拉去。 “妹妹这样想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稍哑了几分。“不如,亲手去摸一摸,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