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耳朵又红了》 8. 祠堂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面上透出三两光斑,院里鸟雀停在梨树上,叽叽喳喳地呼晴,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柳萝睁开眼,脑中闷闷得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她皱着脸,用手背覆住双眼,在枕上又躺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坐起来。 她起身披了件外衫,长发散在背后,推开了小窗,晨光顿时尽数涌进来,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柳萝,你总算是醒了。”小九的声音从菩提珠里传出来,语气透着几分懒洋洋。 “你昨晚胆子真大。” “啊?”柳萝不明所以,揉了揉胀痛地太阳穴,“昨晚发生什么了?” 小九一阵沉默,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幽幽道:“你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柳萝仔细想了想,头仍是钝钝的,“我只记得那个掌门来找子琢说话,然后……” 她晃了晃脑袋:“然后就想不起来了,”她心虚地垂下眼,“我昨晚做了什么吗?” 小九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忘了便忘了吧。” 柳萝实在想不起来,只能安慰自己,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子琢应该已经将她当作疯女人赶走了。 想到这,柳萝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小九姐姐,你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哪里吗?” 小九第一次在皇宫里出现后,她便想问她这个问题,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她担心小九会说出她的真实来历。 小九似乎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叹了口气道:“柳萝,我的主人只有你。” 她的语气很平,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我在仙界的时候,人人都要敬我一句‘君上’,我不会轻易认主的。” 柳萝怔了怔,随即便觉得羞愧:“对不起,是我妄加揣测了。” 小九语气松快了些:“没关系,来日方长嘛。不过我第一次见到你确实是在雪地里,那之前我一直在沉睡,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直在沉睡?柳萝眉头轻蹙,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有穿越时空的能力? 她在屋内踱来踱去,这些问题,估计只有老和尚知道答案了。 小九感觉她情绪低落,便道:“子琢好像在门前留了东西,你去看看吧。” 柳萝眼睛一亮,一下子冲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地上静静放着一只食盒。 她弯腰拎起来,指尖刚触碰到食盒的刹那,一道传音随之进入耳中。 “蓬莱掌门有事相商,一时辰后回来。” 柳萝不禁一笑。 子琢去与掌门周旋了,她也得赶快去把宋平生找到。 用完膳后,柳萝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提着剑出了门,她沿着昨晚那条路走,很快到了后山。 日头尚早,蓬莱的早课刚刚开始,演武场上,昨夜宴席的布置已经撤得干干净净,数十名弟子穿着统一的门派道袍,手持长剑,正在三两进行着比试,呼喝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场边的梨树下,仔细观察每一个弟子,终于见到一个鼻尖有痣的人。 那人在演武场东侧,长眉入鬓,头上束着玉冠,看上去风度翩翩,可他一直皱着眉,像在想什么难题,手中的剑招也十分飘忽。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的长剑被对面的弟子击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弟子也没反应过来,连忙替他拾起佩剑:“师兄,您今日怎么回事啊?” “诶,”周围有弟子注意到,笑着调侃,“青少,你这都看不出来。咱们师兄啊,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徐青少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师兄,是那位女弟子啊?” 宋平生脸色微沉,呵道:“休要胡说!败坏师姐师妹的名声。”他接过剑,语气严厉道,“都好好练!” 说完,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出演武场,似乎想要回弟子居。 柳萝连忙追过去, “等等!宋道友!” 宋平生起先没有听见,柳萝追了有一段路,他才停下来,转身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女子:“你是?” 柳萝笑着拱了拱手:“我是昆仑君新收的弟子,听闻您剑法精妙,特意前来调教一二。” 宋平生听完,内心更加疑惑,筑基找一个元婴讨教?这借口未免太敷衍了点,他摇了摇头,语气疏离客气:“抱歉,我今日身体不适,道友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柳萝赶忙拦在他面前。 宋平生皱眉,心生不耐,他正想绕开,目光却忽然在她腰间顿住。 他猛地伸手,一把拽住柳萝的手臂:“这香囊你从何处得来?” 柳萝愣了愣。 他激动道:“她人在哪?” “放手。”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柳萝身后传来,带着无形的威压。 宋平生冷静下来,倏地松开手:“抱歉,我只是……” “宋平生!”掌门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开,他急步赶来,“你个小兔崽子!” 他先是狠狠瞪了宋平生一眼,又转向柳萝和子琢,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真是抱歉,我徒儿不懂事,冒犯了二位。我这便去教训他!” 柳萝正要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子琢却道:“去吧。” 掌门领着宋平生走了,走前他忍不住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柳萝腰间的香囊。 柳萝站在原地,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后,才收回目光,“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好像和那天酒楼中的女子有关系。” 子琢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目光在柳萝手臂上停了停,“可有受伤?” 柳萝摇了摇头,又扯住他衣袖:“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子琢看了她好几眼,眼神中带着无奈:“怎么又忘了。” 见柳萝疑惑,他解释道:“昨夜我们在海边见到她了。” “啊?我们还去海边了?”柳萝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我没有说什么胡话吧?” 子琢摇头,神色如常,耳根却似乎又红了一点。 柳萝松了口气:“我们去海边做什么?” “……我想看海。” 听他这么说,柳萝并不感到奇怪,从前在现代时,她曾问他 最想去哪里,子琢便说想去看海。于是她彻底放下心,开始想宋平生和那女子的关联。 “宋平生似乎在找她。如果我们不知道那女子在哪里,他应当什么也不会说。而且掌门似乎很怕我们跟他接触。”所以方才子琢拦住她,以免打草惊蛇。 “掌门身上有线索吗?” 子琢道:“没有,他警惕心很强。” 柳萝叹了口气:“那只剩下祠堂了。我们先去祠堂,晚上再去趟海边,看能不能找到那女子。” 子琢点点头,“走吧。” 他们原路返回,先回了院子,子琢掐诀施了隐身术,两人的身形渐渐消失,只有他们能看见对方。然后又出了院门,顺利绕过守在祠堂门口的弟子,迈过门槛,总算见到了祠堂的真面目。 刚进去,柳萝便闻见一股十分浓烈的幽香,裹得人透不过气,她捂了捂鼻子,仔细观察祠堂里的陈设。 从祠堂门口一直到供台,地上摆着许多灰扑扑蒲团,供台上搁着十余个牌位,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两侧都摆满了白色长烛,中央却只搁了一盘瓜果,瓜果皱了皮,像是已经放了很久。 子琢正站在供台前,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牌位。 柳萝也打算走过去瞧瞧,刚迈出一步,门外忽然传来弟子的声音:“掌门,长老。” 子琢转身,快步走过来牵住柳萝手腕。两人躲在供台一旁,发现墙壁上有一道不显眼的缝隙。 他们对视一眼,柳萝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无声开了,显现出一条又窄又黑的暗道,什么也看不清。 子琢牵着她走了进去,又将门关好。 外面传来掌门的声音,柳萝贴着暗门听:“今日可有异常?” “回掌门,一切正常。” “嗯,看好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然后便没了声音。 “走吧,”柳萝晃了晃手,“进去看看。” 子琢指尖一弹,一抹火光凭空燃起,光晕在暗道中散开。 两人越往里走,幽香味便越重,走到后面,柳萝几乎头晕脑胀。 子琢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从乾坤囊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 “吃了会好受些。” 柳萝打开白瓶,倒出一粒药丸,皱着眉塞到嘴巴里。 子琢又为她渡了些灵力,柳萝的不适感便消失了。 “你吃吗?” 子琢摇了摇头。 暗道狭长,一眼望不见尽头。终于,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一抹极大的亮光。 两人快步向前走,又下了一段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周墙壁皆是由大大小小的石块砌成的,地上摆满了木箱,敞开的木箱之中,露出整整齐齐的白烛。 “这究竟是什么?”柳萝声音发颤。 子琢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要滴下来。 “先出去。” 他牵引着她转身,身后的白烛像一双双苍白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开。 9. 古籍 正午,蓬莱宗。 “子琢,那些白烛究竟是什么?他们搜集那么多,到底想要做什么?”柳萝轻声问。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无论是祠堂里的那股幽香,还是密室中成箱的白烛,都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子琢脸色很沉,他看着柳萝叹了口气。 “有古籍记载,东海鲛人,燃之化烛,幽香经年不散。” 柳萝双唇微张:“鲛人?”她回想起密室里的场景,“燃之便是……”她没有再说下去。 子琢闭了闭眼,眉目沉郁。 “子琢,他们还能被救回来吗?”柳萝期盼地看着他,眼里还有最后一点希望。 “……无力回天。”子琢的声音很低,像是不忍,“若想化烛,必定剥筋抽骨,他们早已魂飞魄散。” “他们为何如此,”柳萝攥紧拳头,指尖泛白,她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心狠手辣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他们整日烧着那些白烛,不就是在烧他们的骨血?” “传闻鲛人烛可延年益寿。”子琢讥诮道,“何等荒谬。” “心术不正!修道之人怎可使用此等邪术!”柳萝气得站起来,“我们一定要揭穿他们!” 她平复了下呼吸,脑子飞快转着:“那和宋平生有什么关系,他与掌门看起来并不亲厚,还有那个女子,她是鲛人族的人吗?” 子琢看着她,“今晚一探便知。” 夜黑风高,冷月的寒光洒在海面上,被风浪卷成一片一片的银白,浪花起伏间,大海中似有无数把寒刃,逼近蓬莱岛,像要把这座岛屿刮碎,道尽血海深仇。 两人脚步沉重,柳萝看着茫茫大海,不知这幽深的海底,是否埋葬着万千枯骨。还是说,他们连白骨也未能留下,只能在异乡化作一缕缕白烟,转瞬又消散。 子琢停下脚步,望着前方熟悉的礁石:“昨夜便是在此处。” 柳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不知是不是时辰太早,这里没有那女子的气息。 “等等吧,”柳萝道,“宋平生被掌门严加看管,他也不一定配合我们。只能看她知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子琢,若你是鲛人,你会复仇吗?”她忽然转头问。 “会,灭族之仇,岂能忘怀,”他冷静道,“但我会留下希望,若我复仇失败,鲛人族仍可延续生机。” 柳萝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我应当不会考虑那么多。若是我在乎的人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要尽我所能地让他回来。” 子琢却道:“但你心中有道义。” 柳萝点点头,认真道:“从小便有一个人教我,做任何事都不能毁了心中的道义。” 一道脚步声悄声响起。 柳萝循声望去,礁石处果然露出了一片衣角,被风轻轻吹动。 那人没等他们出声便走出来,她没再像从前一样扭头便跑,依旧戴着面纱,眼下泛着乌青,又期待又害怕地盯着他们。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她目光停在柳萝身上,终于开口说话。 柳萝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宋平生?” 女子不由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担忧:“你们真的见过他?” “见过,”柳萝顿了顿,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如果你还要问其他问题,我们一定知无不言,但只能一换一。” 女子犹豫片刻,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终究点了点头。 “你和宋平生是什么关系?”柳萝率先发问。 女子低下头,似有几分羞涩,“他是我的爱人。” 柳萝皱了皱眉,这女子说起宋平生的时候,语气一片柔软,仿佛蓬莱宗一无所知。 女子也问道:“他现在安全吗?” 柳萝看了子琢一眼,子琢微微颔首,于是她点点头:“他在他师父身边,不会出事的。” 女子松了口气。 “你是鲛人吗?” 女子一怔,顿时防备地看着他们,一连退后了两步,碧色裙摆在风中旋开。 “别担心,”柳萝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平静道,“我们若是想对你做什么,早就做了。” 闻言,女子看了看她身侧威压可怖的男人,垂眸想了几瞬,还是选择信任他们:“我是鲛人。”她紧接着问:“他为何没来找我?” “他被关禁闭了。”柳萝如实道。 就在这时,一阵轻灵的吟唱声突兀地响起,那声音音调怪异,旋律却古朴深远,像是从大海里传出的呼唤。 女子浑身一震,她慌忙拿出袖中准备好的蓝色海螺,递向柳萝的手微微颤抖:“求你……求你给他……” “姮珠!姮珠!”接连不断的呼喊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了。 “求你……”姮珠乞求地看着她。 柳萝回神,接过海螺,用力地点了点头:“放心吧。” 姮珠微微提起裙摆,朝她行了一礼,动作急促却仍显优雅:“谢谢,我必须得走了。” 她朝呼喊声传来的方向跑去,很快便淹没在夜幕里。 院中,月色如水。 柳萝坐在石凳上,将海螺轻轻放在桌上,“该怎么把海螺转交给宋平生呢?”她发着愁,掌门现在吧宋平生看得那么紧,连弟子居都不让出,更别说让他来见他们了。 “我去。”子琢道。 柳萝想了想,也是。子琢法力高强,肯定有办法避过防守严密的弟子,同时又能在宋平生出声之前制住他。 “你觉得神器会在哪边?”柳萝问。蓬莱岛疑点重重,他们找了那么多线索,至今却连神器的影子都没见着。 “鲛人善音律,或许在深海之中。” “我也是这样想的,如今线索都指向鲛人族,或许就是春风笛让他们部分族人逃离了蓬莱宗的魔爪,顺利传承下来。”她顿了顿,又想起那些可怜的鲛人,心里不禁沉了几分。 小九自从今早苏醒后便一直在沉睡,两人的猜测得不到印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姮珠如此急切地将海螺交给我们,应当是以此传音,邀他相见,明日我会助他出蓬莱宗。”子琢道。 柳萝点点头:“看在帮他们相见的份上,她应该会回答我们的疑虑……不过,她似乎不知道宋平生师父的所作所为。” “不着急。”子琢安抚她。 “嗯!”柳萝朝他一笑,声音明朗起来,“我再去练练剑,一日不练,感觉都生疏了。” “去吧。” 第二日清晨,柳萝早早洗漱完,推门出来,晨光正好。 刚往子琢的房门看,便恰巧看见宋平生从子琢房里 出来,男人看起来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还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匆匆出了院门。 柳萝走进去,子琢正坐在桌前等她,桌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 “子琢,你怎么将他弄出来的?”柳萝在他对面坐下,好奇道。 “傀儡术罢了,”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你现在还不能学,修为至少得元婴才行。” “好吧,”她一阵垂头丧气,又忽然像打了鸡血,“我会努力的!” 子琢浅浅一笑,如春风化雪,好看极了。 柳萝看呆了瞬,回神后转移话题:“宋平生是要去找姮珠吗?” “嗯,她约他戍时相见。” “那他同意我们跟着去了吗?” 子琢道:“他只能同意,他一个人施展不了傀儡术,也无法悄无声息地走出蓬莱宗大门。” “太好了!师尊真厉害!”柳萝笑得眉眼弯弯,低头喝下一口粥,胃里顿时暖了起来。 白日里,掌门又派人来请子琢过去打太极,这次柳萝也去了。 他把两人夸得天花乱坠,又拐弯抹角地打探两人此行的缘由,柳萝几乎都要怀疑他私藏神器了。 但子琢说他外直中虚,若是带着神器,气息不会如此虚弱。 “真是个坏蛋!”柳萝小声嘀咕,“我们快走,看见他就晦气。” 夕阳西下,海鸟在在海浪上低低地飞着,翅膀掠过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半轮圆日坠入海中,将它们的影子投得很长,像枯树的枝桠。 宋平生带着他们,手里紧紧攥着海螺:“我们约定的地方便是礁石之后。” 他脚步极快,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心心念念之人。 礁石之后,女子手持一长笛,碧色裙摆随风而动,她原本是望着大海的方向,听见脚步声,她转头,朝来人一笑,“你来了。” 宋平生快步跑过去,本想拥抱她,但还是放下手,只道:“你久等了,师父看我太严,前两日没能过来,抱歉。” 姮珠摇了摇头,目光柔软:“你能来便好。” 宋平生接过长笛,低头吹响只属于二人的旋律。 “子琢,那只是普通的笛子呀。”柳萝小声道。 子琢也看出来了,那长笛没有丝毫灵力,只是普通的竹笛。 “我们现在应该不能过去吧。”她看着两人间的氛围,又放低了声音,“我们等他吹完,再过去问问。” 子琢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曲子尚未吹完,礁石另一边先来了不速之客。 男人从礁石的阴影中走出,他披散着白发,身披乌黑长袍,手执一幽蓝色法杖,紧皱着眉,径直朝两人走去。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神色忧愁的老婆婆,她容颜苍老,但步伐稳健,手上同样拿着法杖。 姮珠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便猛地挡在宋平生身前:“平生!你快走!” 宋平生却握紧她手:“姮珠,我们说好要共进退。” 姮珠焦急得眼眶泛红:“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男人走到他们面前,看清宋平生身上的道袍时,神情厌恶又含着几分忌惮,他看了几息,才移开目光问姮珠:“圣女,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一种威严,还有说不清的悲哀。 10. 水下 “我跟你们回去!”姮珠胸口剧烈起伏,“只要你们别伤害他。” 宋平生没有退开,他走到姮珠身旁,看着面前陌生的白发男人:“姮珠,你别怕,我去求师父帮忙,我师父是蓬莱宗掌门,他一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一阵嘲讽的笑声响起,笑着笑着,男人的眼眶竟然红了,他眼里翻滚着滔天的恨意:“又是你。” 姮珠心中一凛,她从没见过长老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没时间细想,一手绕到宋平生背后将他打晕。 宋平生身体一软,倒在了海滩上。 “子琢,我们要帮忙吗?”柳萝悄声问。 子琢摇了摇头,目光盯着白发男子:“先按兵不动。” 看样子,那个男子并不会伤害姮珠,姮珠也定然不会让他伤害宋平生。 “姮珠,你知道他是谁吗?”男人双目猩红,周身气势十分骇人。 姮珠不明所以:“长老……宋平生他是蓬莱宗弟子。” 长老盯了她好几眼,张了张嘴,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抹鲜血,“也罢,你从来如此。” “长老!”姮珠惊呼一声,不禁靠近几步,“你受伤了?” 他身后的老婆婆连忙上前扶住他,掌心覆在他后背上,为他渡了些灵力:“流光,你忘了?姮珠她都忘了。” 流光看了看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芙蕖,我也想忘了。” “你们在说什么?”姮珠急声道,莫名的心慌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我忘了什么?” 流光却不回答,他很快直起身,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朝姮珠道:“他我今日不杀,但你必须跟着我们回去。” “好。”姮珠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 “还有那边的几只小老鼠,”他的目光刺向柳萝他们的方向,“他们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吧。” 姮珠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们知道的很少,都是无辜之人。” 流光冷哼一声:“芙蕖,你带他们回去。”他拿出两根捆仙索递给身旁的老婆婆。 柳萝他们没有反抗。 “我们正好跟着他们找找春风笛的线索。”柳萝给子琢传音。 “好。” 芙蕖取出两条黑色的布带,蒙住两人的眼睛,又拿捆仙索将他们身体束住,牵着他们走到海边。 姮珠看见他们,从袖中拿出两颗拳头大小的蓝色珠子,她用灵力将珠子融进两人身体。 “别担心,是避水珠。” 几人一同下了水,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避水珠的作用,柳萝感觉周身仿佛有一道屏障将海水隔绝在外,让她能够自由吐纳。 她被芙蕖牵着,不由自主地在海中游动。 不知游了多久,她突然没了意识。 “姑娘,姑娘。” 柳萝睁开眼,看见一张极美的脸。那人肤色雪白,有着一双天生含情的狐狸眼,鼻子小巧精致,双唇不点而红,她的下身不是双腿,而是是碧蓝色的鱼尾,蓝色鳞片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你是……姮珠?” 姮珠点点头。 柳萝坐起身,目光越过她,看见子琢就站在姮珠身后,方才放下心。 姮珠笑道:“这位小郎君醒之后,也是立刻在找姑娘呢。”说着,她朝一旁避了避。,露出子琢的面容。 柳萝看向子琢,男人别过脸,似是不好意思看她。 “姮珠,我的名字是柳萝,你叫我柳萝就好啦。”柳萝弯起嘴角,没有再逗子琢。 “柳萝,抱歉,”姮珠双眉微蹙,“我不该将你们牵扯进来。”她自责道,“长老放心不下你们,要将你们关进水牢,我说服他将我们三人关在一起。” 柳萝这才有空打量这座“牢房”,无论是床还是桌椅皆是用白色琉璃砌成的,他们头顶悬着的灯则是闪烁着五色光芒,从不同方向看颜色都不相同,“牢房”里还摆着无处不在的珊瑚摆件,都是在陆地上几乎看不见的藏品。 这就是传说中的琉璃宫? 姮珠好像听见她的疑惑,轻声解释:“这是我的寝殿。” “过几日便是我们鲛人族的喜水节,那天流光一定忙得脚不沾地,我会想办法放你们出去。” 柳萝点点头,直接道,“姮珠,我听他方才见你‘圣女’?能和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吗?” 姮珠有些犹豫:“我知道你们帮我和平生是有目的的,但我希望你们能向我保证,不伤害我的族人和平生。” “那是当然,”她答应得干脆利落,“我和子琢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好吧,”她缓缓开口。 “我们鲛人族是生来便在东海的,长老从不许我们上到陆地。说陆地上的人都心怀险恶,会伤害我们。” “每一只鲛人从出生起便受到水仙的护佑,因此我们会选出圣女,每隔几日便通过祭坛去侍奉水仙,这是圣女的职责。” 说到这里,她语气空落落的,“但到我这一代,祭坛再没有开启过,我也无法去侍奉水仙。” “长老对我极其严苛,我从诞生起便一直活在他的监视之下,那日,我实在受不了,偷跑上岸。” “因此遇见了平生,我一见他,便顿觉熟悉,仿佛从前见过许多面似的,我想,这便是你们人族常说的心动吧。” “但我和他终究不能在一起,”姮珠笑了笑,“我是鲛人族的圣女,我不能舍弃我的族人。” “姮珠。”柳萝抱了抱她。 “一个宋平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姮珠道:“我其实想得明白,只是每次长老训导我时,我就忍不住要与他对着干。” 姮珠被流光叫走了,走前柳萝问她知不知道“春风笛”,姮珠说闻所未闻。 “芙蕖方才说‘姮珠忘了’,她忘了什么?会不会与春风笛有关?”柳萝猜测。 子琢不知为何楞楞地,反应慢了半拍:“嗯,有可能。” 柳萝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子琢,你想什么呢。” 子琢看着她:“柳萝,似曾相识便是喜欢吗?” 柳萝想了想,不太确定道,“我也不知道,这个得自己感受吧?” 子琢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待在殿中不是办法,得去外面查探一番。” 他凭空化出两只木偶,将灵力注入其中,低声念诀。两只木偶渐渐幻化成柳萝和子琢的模样,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就是傀儡术?”柳萝站在木偶面前笑,木偶也学着她笑。 “我们走之后,他们还会动吗?” “会。” 两人像在蓬莱宗一样,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门外是与姮珠寝殿相同的两座殿宇,左右对称,子琢用神识扫了扫,朝柳萝摇头。 两人便继续朝前游,左右两边挨着许多琉璃屋,有的敞着门,屋与屋之间种着红绿色珊瑚,水中不时有鲛人在交谈玩耍。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外族人经过。 游过他们的居所,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型的珊瑚祭坛,祭坛呈圆形,只有一层,但上面有许多歪歪扭扭的符文。 有几只鲛人沿着祭坛巡逻,子琢在上方俯瞰祭坛上的符文。 柳萝没有打扰他,她正尝试呼唤“小九”。 子琢看完后,两人寻了一个无人的地方。 “祭坛是传送法阵,上面的灵力不是人界能有的。”子琢道,“应当真有位水仙在此接受 供奉。” “那他们怎么会……”柳萝没有说下去。 “传送阵上的灵力并不强劲,水仙应当受了很重的伤。” 柳萝脸色难看:“难道春风笛真在那掌门手里?” 没找到春风笛的线索,两人只好回了宫殿。 刚一进殿,便看见姮珠正在和两只傀儡一起喝茶,姮珠见了他们,惊讶的地合不拢嘴:“你们……” 子琢拂袖,两只木偶顿时变成灵光散去。 “原来平生是这么逃出来的。”她恍然大悟,心中不免思索起来。 “你们能否用此术再帮我一次?我想再见平生一面,与他好好道个别。我总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心中时常刺痛。 “鲛人宫的出口十分隐蔽,你们一时半会找不到的。但若是带上我,你们立刻就能出去。” 柳萝和子琢对视一眼:“好吧。” “这里。” 姮珠带着他们绕到殿宇侧后方,在一处茂密的海藻后面,藏着一个幽暗的山洞,几人避开巡逻的守卫,先后进去。 山洞里十分漆黑,姮珠适时拿出一颗夜明珠,“跟我来。” 又游了一刻钟,他们出了山洞,在海底珊瑚群里七拐八拐,游进一条狭窄的石道。 石道尽头,一面巨大的水镜悬在半空中。 “穿过去便是蓬莱岛。” 几人穿过水镜,仍在海底之中,姮珠带着他们往上浮,终于回到了他们熟悉的海边。 “姮珠!” 天已经黑透了,宋平生仍枯坐在海边,见姮珠上来,双眼含泪。 姮珠已经重新戴上面纱:“平生,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冷不冷?”子琢握了握柳萝的手腕。 海里温度很低,子琢担心柳萝不适应,方才在水里为她渡了好几回灵力。 “不冷。”柳萝笑盈盈道,“子琢的灵力好温暖。” 子琢好笑道:“我是冰灵根。” “我知道呀,”柳萝道,“子琢的灵力是特意暖过的。” 子琢嘴角的笑意突然顿住,他抬步挡在柳萝身前,冷眼看着眼前的人。 “昆仑君,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不如加入我们?我们可以让出三成利。”蓬莱掌门带了几位长老,笑望着他们,像是在谈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呸!”柳萝拔剑出鞘,拭雪的剑身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银光,“是哪只狗在乱吠?子琢,我们赏他顿肉包子吃。” “哼,”掌门不动声色地给身后人比了个手势,“不识好歹。”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宋平生不可置信道。 “逆徒!你若是早说你认识鲛人,我何至于此!”宋平生是二百年来最好的苗子,他倾尽全力培养,寄希望于他能承继大业,把蓬莱宗发扬光大。 他早就受够这鸟不拉屎的的地方了。 本以为宋平生是爱上了凡人,担心他耽于情爱,他严加看管,谁料这小子竟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姮珠看了看宋平生:“这是怎么回事?” 宋平生自然不知,但他看了看自己师父此刻的模样,护着姮珠后退。 掌门踏步而上,一掌直冲子琢的面门,他身后的长老趁机攻向姮珠他们。 然而,一道水幕凭空而起,将掌门连同几位长老一同击退。 “姮珠。” 一男子立于海面上,他身着碧色长衫,脸上戴着半副银色面具,眼中神色万千。 “我近日时常在想。” “我是不是错了。” 看清他人影的一瞬,姮珠胸腔中仿佛有东西在不停地敲打,她的手不自觉按在心口上。 11. 水月 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可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几乎要脱口喊出一个名字。 “你是谁?”姮珠听见自己在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柳萝站在一旁,脑海里闪过了什么,“子琢,他……”他就是那个水仙? 子琢轻轻摇了摇头。 “姮珠。”青衣人又唤了一声。他的声音穿过无穷无尽的海水,带着咸涩的味道,还有不知多少年的疲惫与孤独。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水碧色的光,光芒很快铺展开来,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法阵:“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光芒猛地炸开。 柳萝只觉得眼前一白,世界只剩下海水翻涌的声音。紧接着,再睁开眼,她看见了海底那个巨大的祭坛。 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站满了鲛人,他们穿着各色纱衣,在水里发着微光,但脸都是模糊的,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流光,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人群让开一条道,男人牵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孩走过来。 男人正是流光,但他的头发却是乌黑的,长得垂到他脚边,像乌黑的绸缎。 “姮珠,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做圣女吗?”流光看着她问。 柳萝不由自主地开口:“因为我们姮珠是天赋最好的鲛人呀。” 她愣住了,这是……芙蕖的声音。她低头一看,见到了不属于自己的鱼尾。 她变成了芙蕖?这是青衣人设下的幻境? 流光对着“芙蕖”笑了笑,牵着姮珠走到祭坛中央:“姮珠大了,该去侍奉水仙了。” “芙蕖”跟在他们身旁。 姮珠则是似懂非懂的点头。 “拜见圣女。”鲛人一齐行礼,高声呼道。 姮珠仰起小脸,努力做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奶声奶气道:“平身吧。” “芙蕖”低头忍笑:“圣女可准备好了?” 姮珠如临大敌地点头。 流光和“芙蕖”退后几步,召唤出法杖,同时念出咒语。法杖发出的灵光会和在一起,落在脚下的祭坛上,古老的符文开始发光。 幻境荡开一道道波纹,模糊了起来。 柳萝又变回了自己,只是这次变成了一道虚影,她侧头一看,子琢也站在她身旁,宋平生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这是姮珠的记忆吗?”柳萝问道,“我变成了芙蕖,你是变成了流光?” “嗯,”白衣尊者颔首,“我们都要扮演幻境里的重要人物。” 子琢的身影忽明忽暗,柳萝好久没见到这样的他,不禁失了神。 子琢提醒她:“开始了。” 几人身周的环境开始变化,海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很大的木屋。 一个青衣人面对着他们,他看起来很年轻,面若冠玉,身形挺拔修长,手里捧着书卷。 “姮珠!”宋平生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子,快步走过去。 姮珠慢慢坐起来,宋平生的手穿过她身体,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这是哪里?”她神情无助又茫然。 青衣人转身,脸上似有几分无措,但还是笑道:“这是东海之上的一座小岛。” 姮珠悄悄看他,“你是……” 青衣人将书卷搁在桌上,无奈道:“我应当就是你们口中的‘水仙’。” 姮珠听到这话,嘴一撅,顿时哭了出来。 “呜呜呜……” 她光着脚跳下了床,一边哭一边道歉,“对不起。” “这是怎么了?”水仙不知所措,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姮珠抹了抹眼泪,在木屋内找着什么:“你要不要喝茶?我给你倒茶吧?” 水仙连忙拦住她,“你先别走了,光着脚怎么行?”他从床边拎起鞋,放到她脚边。 “谢谢,但是应该是我来照顾你。”姮珠没再哭了,一脸严肃道。 水仙笑看着她:“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需要你来照顾?”他随手变出一只拨浪鼓,递到她面前。 “想玩这个吗?” 他轻轻晃了晃手,“你应该会喜欢的。” 姮珠眼睛一亮,她从未见过这样东西,想接又不敢接。 “别听他们说的,我何曾需要你们伺候?”他语气温柔,“拿着吧。” 姮珠终于接过,试着晃了晃拨浪鼓,渐渐笑起来。 “以后就当来玩,有空了就来陪陪我这个孤家寡人。” “他就是水仙。他与姮珠竟然一早便认识。”柳萝看了一眼宋平生,放低了声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平生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子琢也陷入了沉思,他脑海中,凝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子琢!你不会也跟姮珠一样吧?!” “你要不要去找水仙给你看看?万一他能找出记忆呢?” “子琢!子琢!” 画面一转,鲛族宫殿中。 流光厉声道:“外面的人贪婪自私,离了东海,再无人护你!” 姮珠这时已经长成了少女,毫不相让:“你这么凶做什么!我不过是问了一句街市是什么样的,你至于吗?” 流光一噎。 芙蕖拍了拍流光:“好了,你性子太急,姮珠又不是犯了错,你不要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她站起来,“族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也赶快过去,莫让水仙久等。” “在石头还没变成石头之前,一个比星辰还远的地方,有一位女君。” “她灵力广阔无边,有一日取天地灵火,冰山雪泉,万年玄铁,千年灵木锻造了三件法器……” 水仙坐在窗边,声音不紧不慢。 姮珠趴在桌案上,低声问青衣人:“水仙,东海外边是不是特别好玩?” 水仙回答:“外面的世界当然有趣,但东海也有它有意思的地方。” “你说……我们鲛人,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海里,永远也见不到外面的世界。” 水仙摇了摇头:“只要够强大,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姮珠好奇道:“那你呢?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一直待在东海?” 水仙垂眸,神色黯淡了一瞬:“我犯了错,永远都只能待在这里。” “但是没关系,”他莞尔一笑,“我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甘愿被困住。” “姮珠,我不是什么水仙,我的名字是水月。” 姮珠跟着他念:“水月。” 水月摸了摸她发顶:“好乖。” 鲛人祭坛上,喜水节到了。 有族人吹响古老悠长的乐曲,鲛人将水晶和宝石坠在鱼尾之上,载歌载舞,鱼尾摆动的时候,上面的光芒折射出各色光芒,把海底衬得如梦似幻。 “喜水节快乐!” “圣女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姮珠应了一声,笑着游过去,鱼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愿水仙护佑我鲛人族繁衍不息!”流光举起法杖,众人顿时与他一同高呼。 “圣女,”喜水节大家都格外兴奋,有鲛人壮着胆子游到姮珠身旁,悄声问,“祭坛将你送到了哪里?水仙是在陆地上吗?” 姮珠道:“我去到了东海的一座小岛上,那里只有水仙和小木屋。” 鲛人的脸是模糊的,但她的语气十分羡慕:“真好,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好玩吧?” “你很想出去吗?” “当然啦!大家都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只是长老太凶了……除了对祝师,没有人敢说这个的。” 姮珠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喜水节一直进行到深夜,一道青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海底。 “天啊!那是谁?!”族人纷纷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人影。 姮珠抬起头,眼中惊喜不已:“水……水仙!您真的来了!” 听见她这么说,流光连忙带头行礼:“拜见水仙!” 大家按捺着激动,看着水仙走到姮珠面前,朝他伸出手:“来吧,不是要教我跳舞吗?” 姮珠一笑,缓缓搭上他的手。 两人在古乐中起舞,翩然若水中双蝶。 “她也不全是因为自己才跑出东海。”柳萝预想到后面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是天赋最强的鲛人,”子琢道,“亦不想族人一直被困在海底。” 宋平生声音发涩:“她从未同我说过这些。” 柳萝道:“或许她已经忘了。” 画面渐渐展开,这次又回到了宫殿之中。 芙蕖脸上挪揄:“水仙待你真好,他从来不现于人前的。” 姮珠道:“他本来就心软,我多磨一会他便松口了。” 芙蕖依旧笑着,意味深长道:“你不懂。” 姮珠皱眉,“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她想了一会,也笑了出来,“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与长老好事将近了?” 芙蕖打了她一下:“你胡说什么。” “姮珠,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姮珠牵着芙蕖,径直带她去了一片珊瑚海。 “去吧!”姮珠朝不远处看了一眼,确认流光就在那里,终于放下心。 芙蕖脸一红,扭头看了她一眼,朝流光走了过去。 姮珠则是悄悄躲了起来,只探出半个脑袋。 “流光。” 男人听见她声音,讶异转身,他看见芙蕖的脸微微红着,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他想明白了什么,罕见地脸红。 芙蕖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流光默了好一会,“小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他顿了顿,“我对你情根深种。” “如今我已经是族长了,能够护你平安,你可愿嫁给我?我保证,我会对你一生一世。” 芙蕖微微点头,脸红得像要滴血:“我愿意。” “太好了!”姮珠冲出来,将两人的手放到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 柳萝脱离芙蕖的壳子,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不是他们三人的纠葛吗?怎么扯到流光和芙蕖了? 她为什么会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脸也越来越红了? 她张了张口,想对子琢说什么,幻境却又发生了变化。 木屋中,姮珠还是问出那个问题:“水月,我是不是不应该一直活在你们的庇佑之下?” “我也该为鲛族做些什么。” 12. 街市 水月放下书卷,抬手摸了摸她头,他的掌心是温热的,给了姮珠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你想上岸吗?” 姮珠脸上的神色慢慢坚定:“我想上岸。我要试试,陆地究竟能不能接纳我们。” “你若想去,我可以陪着你。”水月眼中有几分骄傲,他的姮珠长大了。 姮珠却摇了摇头:“我要自己去。” 青衣人的笑意滞凝了一瞬,但他没有阻拦姮珠:“好。” 他当然尊重她的一切意愿。 幻境又荡开一层涟漪。 鲛族的守卫被姮珠绕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就把鲛人宫的出口说了出来。 姮珠转头便消除了他的记忆,沿着路线游了出去。 “不对,”柳萝越看越不对劲,“这不是那天的路。” 他们那天出鲛人宫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么走的。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姮珠浮出水面,天月光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清辉,将她的半张面容照得清透如霜。她一边害怕,一边悄悄靠近海滩。 她慢慢向前游,像一片被推上海岸的浪花。 鱼尾出水的刹那,化成了一双白皙纤细的腿,这是除了在小屋以外的地方,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双腿。 “早听说东海有鲛人,今天咱哥几个可算是有福了。” 姮珠侧身,一道攻击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在身后的礁石上炸开一个窟窿。 她面前站着四五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斗篷被海风吹起,露出底下一张张布满伤疤的脸,他们目光阴险,里面盛满了贪婪,身周还有浓郁的魔气。 是魔族。 即使她从未出过东海,她也知道,这是世间至恶的存在。 姮珠一手掐诀,灵光化作几道利刃朝几人攻去。 “呸,”一个魔人闪躲不及,侧头吐出一口鲜血,“有几分实力。” “老四,你行不行啊?”旁边有人嗤笑。 “哼,”老四冷厉一笑,两掌汇出两团浓黑的魔气,一齐涌向姮珠。 剩下的魔人也跟着发起了攻势,魔气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朝姮珠压过去。 姮珠从乾坤袋中甩出一样法器,法器在空中炸开,将魔网割开了口子,她又挥袖抵挡,灵力与魔力炸开一朵朵火花。 她难以敌众,身上受了伤。 两方又迅速过了几招。 姮珠逐渐力竭,但被魔人绕后堵住了退路。 魔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对鲛族的招式十分了解,姮珠还未使出下一招,他们就已经做好了抵挡,让姮珠无处着力。 又是一招从后方袭来。 姮珠反应极快,回身挡住了大半数魔力,但还是有攻势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身上,她终究坚持不住,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哼,总算成了,她还挺能打。”那人甩了甩手,语气不耐。 领头的魔人蹲下身,想要去抓姮珠的手臂:“好了,快带她回去交差。”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 强劲的灵光从礁石后射出,同时穿透了那几名魔人的身体。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便已碎成无数碎片,消散在海滩上。 青衣人负手从礁石后走出,下一瞬,他已经走到了姮珠身边,将她打横抱起,又轻轻把她放在礁石之后。 他的掌心覆在她背上,源源不断的灵力开始治疗她的伤势。 姮珠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水月收回手,看了一会她沉睡的侧脸,身形便慢慢变淡了。 若是被姮珠知道他跟着她,指不定多生气呢。 水月身影消失在海风中。 一个身穿蓬莱宗道服的弟子从礁石后绕出来,他似乎发现了这边躺着个人,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 姮珠双睫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张清俊的脸。 那男子关切地望着她,脸上羞红:“姑娘,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轻,应当是怕吓到她。 姮珠坐起来,发现自己伤势已好,那几个魔族又已经消失,她抬起头,眼中感激:“我没事,公子,你人真好。” 宋平生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极傻,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并未做什么……我姓宋,名为平生,姑娘唤我‘平生’便好。” 人族果然谦逊,救了人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姮珠在心里默默想。 她看了眼天色:“平生,我叫姮珠,我明日再来找你。” 说完,她连忙站起身,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宋平生视线。 幻境外,宋平生的神识脱离了躯体,低声喃喃:“我怎么不记得这件事?” “你说什么?”柳萝听见他自言自语,侧过头看他。 宋平生想了一会,对两人笃定道:“我没有这段记忆。” 柳萝沉吟片刻,看向子琢。 “这应当是很久之前的事。” 柳萝点点头道:“幻境中鲛人宫的位置也和现在的不一样。” “这会是你们的前世吗?”她的目光在那片渐渐模糊的海滩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宋平生。 宋平生疑惑:“世上真有前世今生吗?” “还有,姮珠她……是不是误以为我救了她?”宋平生垂头,语气颓败,“她是真心喜欢我吗?” 柳萝暗自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回答。 小木屋里,姮珠坐在桌案前,手里握着毛笔,正一笔一画地写着字。 “水月,我昨日遇见了一个凡人,他们真的好善良,”姮珠神色雀跃,“你说的果然没错!” 水月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柔软地不像话:“是我们姮珠运气好。” “那当然啦!” 她忽然抬起头:“而且我想到了!人族怕魔族,我们鲛族也怕魔族,我们未必是不能共存的!可能只是因为这里太闭塞了,东海太远,鲛人宫也太远。” 水月静静地注视她:“我们圣女很厉害。” 这次,姮珠刚浮出水面,便听见有人在吹笛。 她比昨日更加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确认周围的气息安全后,找到一处隐秘的礁石上了岸。 “是你。” 宋平生放下笛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起身来,衣袍被海风吹得微卷,十分欣喜地看着她。 姮珠插着腰:“这么意外做什么,我说了要来的呀。” 她取下腰间的乾坤袋带给他:“这是给你的谢礼。” 宋平生推拒道:“我不能收!我什么也没做,不能收你的东西。” 姮珠不由道:“水月说的没错,你们还真是客气。” “什么?”宋平生没听清。 姮珠 摆摆手,也不勉强:“你不收我也没办法……你在吹什么?” “笛子。”宋平生低下头,犹豫着重新吹响。 笛声清扬如雨,倾泻而出,清脆而绵密。 响彻了他们这片小天地。 不一会,一道空灵的歌声加入进来,像空中点点白云舒卷,将笛声托得更加动听。 笛声停了一瞬。 姮珠没有停,宋平生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又重新吹奏起来。 二人合奏了一曲。 宋平生愣愣开口:“你唱得真好。” 姮珠昂起脑袋:“我们族……我是说我们家里人,就没有唱歌不好听的。”她顿了顿,弯起嘴角,“但是你吹得也很好,我喜欢和你一起玩。” 宋平生害羞得说不出话。 姮珠朝远处了一眼:“时间也太快了……我不能和你说了,我得去蓬莱的宗门看看。” 宋平生问:“你要去蓬莱宗吗?我是蓬莱宗的弟子,我可以带你去。” “你都不问我去蓬莱宗做什么?”姮珠歪头看她,奇怪道。 “那、那你去蓬莱宗做什么?” 姮珠早有准备,神色自然:“我想去看看宗门是什么样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进去修炼。” 怎么可能?她是听水月说人族有很多修真宗门,她想着偷偷去学习学习,以后若是鲛族到了陆地上,也可以建一个这样的宗门。 宋平生没有多想:“我带你去。” “水月……我明日能不能不来啊?”姮珠低下头,有些心虚,“我过两日再来找你。” 水月执笔的手一顿,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你要去做什么?” “宋平生说明日带我去街市玩,我还没有去过人族的街市呢。”她的神情像一只即将出笼的鸟雀。 水月颔首,看着她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下:“去吧。” “等你想找我的那日,你再来。” 姮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地那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水月已经重新提笔蘸墨,垂下了目光。 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夜里的街市烛火照天,一盏盏红灯笼悬挂在街道两侧,像河流在人群中流淌,小贩声叫卖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的甜香,孩童也在巷口嬉戏打闹。 姮珠走进街市,喧闹声扑面而来,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没有像她想得那般兴奋。 突然,一只拨浪鼓递到了她面前。 姮珠怔住了,拨浪鼓发出的声响仿佛轻轻叩开了她心门。 她轻轻推开拨浪鼓,宋平生正看着她笑。 “是你呀。” 她也轻轻抿出一个笑。 夜色深了,两人回到海边,宋平生小心地问:“姮珠,今日不开心吗?” 姮珠摇头:“没有呀,街市很好玩的。”她声音很重,像在说服自己。 “那就好。”宋平生松了一口气,拿出一直藏着的发钗,“我替你戴上吧。” “好。” 快走到礁石边时,姮珠停下脚步道:“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嗯。” 她一直等到宋平生的背影消失,才转身绕过礁石,准备回鲛人宫,却见到一青衣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13. 秘密 “你跟着我?”姮珠的烦躁仿佛有了宣泄口,但她没细想自己这股火气究竟从何而来,只是直冲冲地走过去,皱眉看着水月。 水月的双眼蓦地垂了下去,像是被姮珠的话灼伤了。他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可他还是笑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姮珠反应过来,话一说出口便后悔了,连忙开口解释。 水月没有看她,他转身朝海边走:“没关系的,姮珠。” “你若不喜,我日后便不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海风吹散。 姮珠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她不喜吗?她确实不喜欢旁人管束她,可水月又什么都没做,她喜欢吗?那为何她一见到水月在海边,就控制不住恶语相向,心中难过又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想不明白,只能跟上水月的步伐,假装无事发生。 “水月,你是担心我吗?” “嗯,时辰太晚了。” “你不用担心我呀,人族都很好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集市很有趣吗?” “当然啦!比海里好玩一百倍!” “好,你开心便好。” 柳萝久久未能回神,姮珠真的喜欢宋平生吗?可她分明是在心疼水月。她的心绪,分明是被水月牵动的,只是她未曾意识到这一点。 宋平生在一旁,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 “都错了。”他说。 到下次约定的时间,姮珠决定做出一个大胆的尝试。 她想,倘若宋平生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仍愿意与她做朋友,是不是意味着,人族是能够接受鲛族的? 黑夜里,两人背靠着礁石,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姮珠悄悄设了一道隔音结界,宋平生其实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将笛子握在手里,一下一下转着。 “宋平生,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姮珠低声道,声音里藏着几分试探,“我每次说回家,都是回到海边,而且我还一直戴着面纱,很多你们的事,我一点都不懂。” 宋平生笑了笑,将手中的笛子放回乾坤袋:“你是很奇怪。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姮珠心中一松,压在心里的石头一下子松了:“你说得对。” “我要向你坦白一个秘密。”她起身向海边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回头朝宋平生招手,“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海里,海水逐渐漫过脚踝,姮珠取出一枚避水珠递给他:“放在手心里。” 宋平生照做,避水珠很快被他的身体吸收。 姮珠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她朝宋平生笑了笑,随后,慢慢游进海里,双腿在海水中化成一条碧蓝色的鱼尾。 宋平生连忙跟上,情急之下,竟忘了憋气,呛了一口海水,但他很快发现,他竟然可以在水里自由呼吸。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去追姮珠,眼睛一直看着那条鱼尾,几乎看痴了。 姮珠被他逗笑了,领着他往下沉。 “我带你去看珊瑚。” “啊?”宋平生惊讶道,“水里也可以说话?” 姮珠点点头:“有避水珠就可以。” 两人游了一刻钟左右,眼前的珊瑚越来越多。珊瑚十分粗壮,几乎快要有宋平生那么高,而且颜色深浅都各不相同,在昏暗的海水中散发着微光,像沉在海底的巨型花园。 “姮珠,你是鲛人吗?”宋平生问。 姮珠回头,眨了眨眼:“怎么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宋平生脸一红,“我一直没反应过来……你的尾巴太漂亮了。” 姮珠停下来,摆了摆鱼尾:“你都已经见到了,我就是传说中的鲛人。” 她心中有几份忐忑:“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宋平生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愿意,不管你是什么。” 姮珠笑得很开心,在海里转了个圈:“那你说,人族和鲛族可以好好相处吗?” “会的。”他坚定道,他已经猜到了姮珠这段时日的目的,但他没感到被利用,只是真心实意为帮到她而高兴。 两人玩了好一会,才一齐上了岸,到临别的时候,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你小子,我总算找到你了。”男人面目和蔼,目光又转向宋平生身后的姮珠,“姑娘便是我这徒儿整日挂在嘴边的好友吧?” 宋平生急道:“师尊!”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男人笑了两声,见姮珠神色警惕,主动解释:“我见他久未回宗门,心中担心,这才来寻,不想打扰了你们。” 姮珠听完,心中不免想,他与水月一样,都只是担心他们罢了,于是她摇了摇头:“不曾打扰,时辰确实有些晚了,我便先回去了。” 从宋平生师尊在幻境中出现起,柳萝便一直皱着眉:“虽然看不清脸,但听声音不是如今的蓬莱掌门。” 她和子琢对视一眼,又道:“但都一样不怀好心。” 宋平生张嘴想反驳,又被柳萝瞪了回去:“你想说什么?难道你师尊是个好人吗?” 他垂下头,默然无语。 子琢看见柳萝张牙舞爪的模样,眼中不禁染上几分笑意,原来和徒弟同行,是一件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凝华若是知他所想,一定又会咬上一口,然后说一句:“那十七呢?他不是你徒弟吗?” 姮珠回到鲛人宫后,很快与流光发生了争吵。 “你该准备成亲了。”流光平静道,像在下达最后通牒。 姮珠不明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鬼话?” 流光道:“我会着手准备你与水仙的婚礼,这些时日你要在殿中好好学习礼仪。” “我?和水仙?”姮珠指了指自己,“流光,你没搞错吧?我不是该侍奉他吗?”水月那样的仙人,怎会与人成婚? 流光站起来,气势逼人:“你以为,侍奉指的是什么?” 姮珠被他的语气恼了,同样站起身,“ 说什么圣女,你只是把我当工具对吗?!把我当成一个捆住他的工具?!” 流光面不改色,声音沉沉的:“这是你的职责。” 姮珠摇着头退后,她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世上没有这样的规矩……流光,我们可以不用这种方式的,我们明明可以……” 流光打断她,一字一句道:“我们不可以,”他直视姮珠的眼睛,提醒着她,“鲛族于人族,不过蜉蝣之于我们,没人会帮我们,他们都传言鲛人烛可以长生不老,”他举着法杖,一步步逼近姮珠,“你知道鲛人烛是什么吗?是将我们抽筋扒皮,烧成白烛,他们竟以为烛香能够延长寿命。” “姮珠,你说可不可笑。” “不是的!”姮珠拼命摇头,“不是你说的这样!”她见过的人族,不论是宋平生,还是街市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凡人,都不是坏人。水月口中的人,也不是这样的。 “哼,”流光发出一声嗤笑,“你以为,魔生来便是魔吗?他们一开始都是人,不过是后来心术不正,才走入歧途。”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句很久远的事:“不是没有先祖出去过,但无一不下场惨烈。外面的传言越来越盛,我们必须早做打算……水仙也不是会一直庇护我们。” “不是的!”姮珠捂住耳朵,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你是在骗我!” 流光冷冷地看着她。 芙蕖听见动静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叹了口气:“好端端的,这是在吵什么?” 她走过去,扶住姮珠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声音温柔地像在哄孩子:“好了好了,你先别急。” 姮珠靠在芙蕖怀中无声淌着热泪。 芙蕖看着流光,语气里带着责备和不忍:“她不愿意,你有何必逼她?换个人也就罢了,难道没有愿意嫁给水仙的族人?再说了,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知道她性子,现在不过一时接受不了,你偏要火上浇油?” 流光别过脸,不去看他们,他的侧脸冷硬,但话里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多少族人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既担了圣女的名头,就必须承其重。”话罢,他拂袖而去。 这次争吵以后,姮珠被关了禁闭,一直到下次祭坛开启,她才被放出来。 再次见到水月,她扑进他怀中,不停地啜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怎么了?”水月神色担忧,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谁欺负你了?” 姮珠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一直关着我,不让我出门。” “我替你说他们。别哭了,姮珠。”他见不得一直看着长大的少女哭泣。 姮珠哭了好一会,才慢慢抬起头:“水月,你能放我走吗?我与宋平生约好了,若是不去……” 一向温和地水月第一次打断她的话:“那我呢?” 他自然知晓姮珠为什么被关。 姮珠愣住了。 水月唇边的笑慢慢隐去了,他重复了一遍:“姮珠,那我呢?” 14. 偷袭 水月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底下的情绪像是彻底压不住了,沉沉地翻涌上来,却带着一种脆弱的颤意。 “姮珠,你是我的妻。” “我向你保证,你我成婚之后,我不会约束你的自由,你可以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秒便会挣开。 他的话语停了停,“但相应的,我也需要你的承诺。” 姮珠愣住了,两滴泪珠挂在双颊上,摇摇欲坠。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晚他站在礁石后,眼底那一抹隐藏得极好的失落,还有不肯放下的笑容。 她从没想过水月会问出这句话,她一直以为他就在那里,像东海之上的小岛,头顶的月亮,不会改变,也不会渴求什么。 她太理所当然。现在想来,上次她与流光争吵,当真是完全因为流光对她的利用与管束吗?不是的,她在害怕,害怕水月的离开,害怕他真如流光所说,总有一日会离开。 姮珠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她小心翼翼抬头,缓缓在水月下颌上印上一个吻。 水月抱着她的双手一下子收紧了,他盯着怀中的少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愿意!”姮珠坚定道,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却已经笑开了,她双手圈上水月的脖颈,一字一句道,“水月,我愿意。” 水月环住她腰,埋进她肩头,唇角弯起弧度,身体微微颤了下:“好乖。”他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但我还是得上岸一趟,去和宋平生说清楚,不能无缘无故毁约。回来之后,我就好好听你们的话,等着与你……成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好。”水月笑着应了。 他一直送姮珠到小岛边,拿出一颗夜明珠道:“它能替你指引方向。” “一个人能回去吗?”他还是不放心。 姮珠高高兴兴地接过夜明珠:“我可以的。” 她最后抱了一下水月,便“噗通”一声钻进水中,鱼尾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很快游没影了。 “他们才是两情相悦。”宋平生在幻境外痛苦地闭上眼,他声音沙哑,半跪在地上。 柳萝想扶他,幻境的景象却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三人都没再进幻境。 怎么回事?姮珠不是去见宋平生了吗? 柳萝瞳孔微微放大,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海风呼啸,浪花拍岸。 面容模糊的男子端坐在岸边,双眼紧盯着海平面,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姮珠从水里出来,疑惑地看着他。 今日怎么离海这么近?不是说好在礁石后等吗? 柳萝他们眼睁睁看着姮珠走过去,叫了一声:“宋平生。” “那不是我。”宋平生呼吸一滞,他已经意识到什么,想冲进幻象拦住姮珠。 “宋平生”站起来,嘴角牵起一抹笑,“你来了。” 真正的宋平生却被困在一层屏障之外,他用力地拍打着,手被震得发麻:“不要!姮珠!” 姮珠当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对着“宋平生”直言道:“抱歉,前些时日我有要事不能赴约。” “以后我也不能来了,我要成婚了。” 宋平生的眼神骤然变冷,他的变化快得像错觉,姮珠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重新扬起笑容:“抱歉,我只是太难过了。你以后都不上岸了吗?” 姮珠一时怔住,摇头解释:“并非如此,不过得过段时间了。我马上便要成婚了。” 宋平生咬了咬后槽牙,生生稳住了脸上的笑,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好吧,真是遗憾。你还有避水珠吗?我还想去海里玩。” “你喜欢上海底啦?”姮珠取出避水珠给他,“咯,我最后带你去水里玩一圈。” 宋平生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像是不经意间发问:“多谢,不过避水珠究竟是用什么做的?竟然如此神奇,能让人在水中自由行动。” “这个呀,做这个很简单的,用珍珠、海珊瑚,再加上灵火淬炼就行啦。” 宋平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姮珠带着他下到海底,这次两人没玩多久,她心里装着事,很快便回鲛人宫了,但她没发现,本该上岸的宋平生一路尾随她,找到了通往鲛人宫的水镜。 那时的水镜没有像如今一样,藏匿在各种水道之后,它只是静静悬在在一处山洞中。 因此,宋平生轻而易举地记住了它的位置。 幻境外的一片沉寂,几人似乎都已经预料到最后的结局。 柳萝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手腕上的九转菩提珠,或许…… 但她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念头,小九的灵力不多,而且她看起来也并不知晓穿越过去的能力…… 鲛人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筹备着圣女与水仙的婚礼,红色珊瑚被搬到宫殿中央,绣工最好的鲛人们赶制着嫁衣,年纪小的姑娘们则是在挑选头冠上的珍珠,这段时日,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流光也温和了许多。 这样祥和的日子却在一个平静的夜晚被打破了。 一群宗门弟子手持长剑,安静地穿过水镜,他们的脸上只有贪婪与杀戮,为首的正是顶着“宋平生”壳子的蓬莱宗掌门。 他的脸还是宋平生的脸,神色却极其扭曲。 蓬莱宗的人先偷袭了不少鲛人,等姮珠他们发现时,为时已晚。 芙蕖张开双臂,将姮珠护在身后。 流光挥起法杖接下掌门一击,两股灵力相撞,流光退后数步,虎口的献血顺着杖身往下淌。 “快走!”流光双目猩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去。 说完,他挡在族人面前,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姮珠这时也看出宋平生已经被夺舍了,她恨自己的盲目与愚蠢,想上前帮忙。 芙蕖死死拦住她:“姮珠!我们谁都打不过他!水仙呢?” “他说他今日有事……”姮珠面色涨红,眼中满是焦灼,“我们去祭坛!去祭坛能找到他!” 芙蕖朝她一笑,用力推了她一把:“你去吧,我得留在这。” 她挡住两个弟子的偷袭,剑刃划破了她的手臂,但她眼中透着决绝,颤声道:“一定要去把水仙找来。” 姮珠点点头,手上的风行咒已经捏了一半,却又倏地停下。 来不及了。三分之一的族人已经牺牲,鲛人宫成了一片血海,流光已是强弩之末。蓬莱宗选择在深夜偷袭,就是想打他们措手不及,等姮珠他们反击时,已经有许多族人站不起来了。 芙蕖 让她去祭坛,不是想让她搬救兵,只是想让她能安全离开。 但这样,鲛族也只能活她一个了。 姮珠重新掐诀,这次却是不再逃跑,她扔出灵诀,朝蓬莱弟子攻去。 流光和芙蕖已经无暇再顾及她,流光还在奋力阻挡掌门,芙蕖也被四五个人缠住。 仍旧有不少族人想要挡在姮珠面前,他们身上的鳞片已经脱落了许多,露出血淋淋的皮肉:“圣女!您快走吧!您才十六岁!” “我不走!”姮珠道,“只剩我一个算什么?!就算日后能报仇,你们也会回不来了!” 很快,流光倒下了,他满头乌发尽白,眼睛还睁着,执着地望着芙蕖的方向。 芙蕖朝他伸出手,她几乎耗尽了灵力,容颜飞速衰老,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总算交握在一起。 姮珠在击退一个弟子后,也力竭倒在珊瑚旁。 “圣女炼成的鲛人烛不知能燃多少年?”掌门贪婪的目光落在姮珠身上,像在看一件货物。他一步步向她走来,乾坤袋中已经装满了鲛人的尸首。 一柄长剑穿透姮珠的胸膛,她吐出一大口血,溅在蓝色鱼尾上,触目惊心。 她缓缓闭上眼。 水月赶来时,便是见到这一幕。 他一掌击中掌门,将他逼退几步,而后踉跄着冲过去,紧紧抱着姮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蓬莱弟子停下攻势,纷纷围在一起。 “姮珠……”他低下头,感受到姮珠还有呼吸,毫不犹豫地逼出金丹推进姮珠体内。 没有时间耽搁了,水月快速设好结界,而后站起来,眼神冰冷。 剩下的数十个鲛人如同看到了救星:“是水仙!” “水仙来救我们了!” 水月不忍见他们受伤的模样,闭了闭眼,转而看向蓬莱弟子弟子:“我本不想杀人。” “但血债血偿,纵使天罚,我亦不悔。” 他凭空化出半人高的长刀,挥向掌门。 灵击朝掌门飞去,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掌门勉强躲过,胸口的道袍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弟子:“还在等什么?” 弟子在他的威压下一哄而上。 水月又挥出一刀,将弟子震得七飞八落,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掌门立即抓住他的破绽,掠至他背后狠狠刺出一剑。 水月闷哼一声,捂住伤口,再次将掌门击退。 有人见势不妙,狼狈逃离。 掌门身上有了不少伤痕,衣袍被灵力割得破破烂烂,他剜了水月一眼,身形一闪,逃出了鲛人宫。 水月没有再追,他收起长刀,先是看了看姮珠的情况,然后给尚存气息的鲛人渡了灵力。 最后,他靠在珊瑚上,将姮珠拥进怀中,不停地给她疗伤。 但姮珠伤得太重,即使有水月的金丹,也不过是保住了魂魄,她的身形在他怀中渐渐消散。 水月将她的魂魄纳入金丹,又把金丹放回丹田滋养。 他疲惫地闭眼,却感应到什么,勉强撑着站起来,看着来人。 金衣人无视水底的惨象,走到他面前举起一道玉牌,面无表情宣判:“罪仙水月,干涉凡间因果,杀戮凡人,罚天雷百道。” “速速随我回仙界!” 15. 春风 幻境戛然而止。 柳萝站在原地,好一会才从那些沉重的记忆中脱离出来。 她猜,水月一定去受了天罚,因为他再回鲛人宫的时候,肉眼可见地虚弱了。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不少灵药,递给流光:“流光,这里便交给你了。” “他们元气大伤,应当是不会再来了。”他一手抚上胸口的位置,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我须闭关两百年,温养她的元神。” 流光接过灵药,深深对他行了一礼,再直起身时,他眼眶通红:“您的恩情,鲛族无以为报。” 水月摇了摇头,只道:“我不需要你们报答。只有一点,你们需要记住。”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以后,不必告诉她从前的事。” 他一直自责,怪自己那日为了准备大婚,回了仙界,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姮珠。 待姮珠复生,他或许还是会因为这份愧疚,无法出现在她面前。他更害怕姮珠醒来后看见他,会想起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记起那些痛楚。他希望姮珠能无忧无虑地重来一回。 百年后,他重塑了姮珠肉身,抱着熟睡的婴孩来到流光面前:“照顾好她。” 走前他看了婴孩好久,正当流光以为他要后悔时,他却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便再未现身过。 婴孩被流光和芙蕖照料长大,依旧被选为圣女,她性情天真,天赋异禀,和从前一模一样。当年幸存下来的鲛人也被抹除记忆,不记得那场杀戮。 一切都在向前。 只是祭坛没再有过回应,除了流光他们,没人能肯定地说鲛族真有仙人护佑。 流光比从前更加严厉,他始终知道,鲛族还欠水仙一位新娘。 宿命轮转。姮珠长大后,依旧偷跑上岸,遇见了转世过后的宋平生。 这次她没有再遇见魔族,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笛声好熟悉。 少女踮起脚尖,悄悄靠近,两人还是相识了。 同一条街市,宋平生递出了拨浪鼓,姮珠心神剧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淹没了她,如海潮一般漫过喉口和眼眶。 “你待我的感觉好熟悉。”她以为自已遇上了真命天子,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心里究竟住着谁。 后来,她去酒楼给宋平生买糕点,因此遇见了柳萝和子琢,再后来的事,众人便都知道了。 幻境的景象快速变幻,画卷被狂风吹乱,直到回到那天,凭空出现的水幕将蓬莱宗弟子击退,水月现身在海面之上,姮珠看着那道身影,泪水无声滑落。 幻境逐渐透明,最终消散在三人眼前。 所有人都回到了那片海岸。 一切都改变了。 姮珠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往下跪,一股温和的仙力却稳稳地托住了她,轻柔地将她扶起。 宋平生默默收回伸了一半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姮珠抬头,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青衣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大口喘息着,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水月。” 她终于想起这个名字,隔了千山万水,两百多年的光阴,她终于又见到这个人。 “救我的人,是你……”她朝水月的方向跑。 水月落在地上,两人紧紧相拥,如同两股终于汇聚的溪流。 耳边风呼呼地吹着,命运终于交融。 柳萝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她憋了憋,还是没忍住,泪珠子滚了下来:“呜呜呜,子琢,他们怎么都这么惨啊。” 子琢有些无措,他轻叹一声,眼帘低垂,轻轻拍了拍柳萝的后背:“千帆了却,苦尽甘来了。” “天道太坏了!”柳萝眉头狠狠拧成一团,满脸不忿, 子琢眼神无奈:“徒儿,慎言。” 柳萝哼了一声:“我偷偷在心里说。” 子琢的眼中染上笑意。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杀意,子琢及时将柳萝拉到身后,飞剑的目标却不是他们。 与此同时,水月也察觉到了,他侧身护在姮珠身前。 可有人挡下了这一击。 宋平生飞身过来,剑刃穿透了他的丹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宋平生身体一震,踉跄两步,倒在了沙滩上。 沙滩上漫开一滩血迹,逐渐延伸到海里。 柳萝怔住了,风裹着血腥味吹来,带来一股寒意。 掌门在不远处,神色有一瞬的焦急,他也没想到杀招会被宋平生接下,他的手还维持着抛剑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些许后悔上。 他和身后的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一道白衣身影已经掠至他们面前,抬手布下天罗地网,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们,子琢再一拂袖,所有人便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宋平生!”姮珠蹲下去,双手想去捂住他腹部的伤口。可血太多了,从她指缝中溢出来。宋平生抓住她衣袖,口吐鲜血,艰难地发出声音:“别……没用的。” 金丹已碎,大罗神仙来都无能为力。 柳萝也跑了过来,听见宋平生说出最后一句话:“是我……欠你们。” 说完,他双眼顿时失了焦,阖上了双目。 姮珠拼命摇头,分明是她的错。 地上的身影开始消散,宋平生的身体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光点,随风而去。 柳萝未曾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一阵唏嘘。她想安慰姮珠,灵台中却响起了小九的声音:“柳萝,跟着我念。” “青之扶摇。” 柳萝反应过来,预料到什么,连忙出声:“青之扶摇。” 不属于人界的法诀被催动,海浪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灵台中的声音继续:“御灵化韵。” “御灵化韵!”柳萝重复道。 几乎是立刻,宋平生消散成的光点重新汇聚到柳萝面前,掀起了巨大的灵力漩涡,灵风呼啸,将水月和姮珠掀退了数步。 水月站稳后,依旧将姮珠护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柳萝身上,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猜到了什么。 灵风对柳萝却极为温和,只是吹乱了她的鬓发,她稳住身形,眼也不眨地看着漩涡中央慢慢浮现出宋平生的身影。 光点渐渐慢了下来,漩涡停了,宋平生睁开双眼,他目光迷茫了一瞬,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他看了看四周,而后凄凄一笑,对着柳萝长作一揖:“君上。” 行完礼,他又化作一根玉笛浮在 半空中。 柳萝伸手接过玉笛,那笛触手冰凉,通体翠绿,微微散发着灵光。 “春风笛?!”柳萝的眼睛猛地亮了,激动着看着子琢的方向,“子琢!我们找到了!” 宋平生竟然就是春风笛!怪不得他被前任掌门夺舍后还能转世,因为他本就是来历劫的。 子琢朝柳萝点点头,唇角微微勾起。 水月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往事。 蓬莱宗的人始终躺在地上,未曾见到这幅场面,只剩下姮珠满心疑惑,她盯着柳萝手中的玉笛,满心疑惑。 “宋平生他……” 柳萝眨了眨眼:“他还活着。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流光和芙蕖姗姗来迟,远远地,他们便见到水月立在月光下。 两人脚步顿住,眼中顿时浮上泪光:“水仙。”两人的嘴唇都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你们这是……”他们的视线在水月和姮珠身上扫了一圈,紧接着发现倒在地上的蓬莱宗弟子。 两百多年过去,弟子已经不是当初偷袭鲛人宫的那批,但两人认得他们身上的道袍。 沉重的恨意涌上心头,流光疾步过去,挥起法杖想结果了他们。 没有人拦他。 他的手却僵住了,法杖迟迟未落下。他在心中问自己,他们无辜吗?他们之中肯定有不知情之人,他今日若是杀了他们,和从前的那些弟子有何不同? 可他甘心吗?当然不甘心,论无辜,他的族人何其无辜?可见过族人的惨象,他竟然下不了手。 都怪他无能。 他颓然地放下手,似乎在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芙蕖走过来,无声地握着他手,“姮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姮珠下意识看向水月,声音微颤:“我已经都想起来了,都怪我从前不懂事,才给鲛族招惹了祸端。” 芙蕖摇了摇头,她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此事我们早便知晓了,未曾怪过你……恶人总是无孔不入,若不是你,他们也会另寻破绽。” 水月没有说话,他默默牵住姮珠的手,给她安慰。 芙蕖的目光又落在柳萝身上。 “我们是从昆仑来的,”柳萝走到子琢身旁,大大方方解释道,“这是我师尊昆仑君,我们来此是为了找样东西。你们与蓬莱宗的恩怨他都已经知晓了,他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姮珠他们一震,即使一直在深海,他们仍会通过传音石搜集外界信息。 昆仑君的名号他们自然是听过的,那是九州四尊之首,当世第一人。 白衣尊者声音轻缓:“本尊会处理蓬莱宗,但你们也需做出抉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抉择?柳萝疑惑地看着他。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鲛人:“本尊稍后会将蓬莱宗内所有白烛交予你们,让他们重归故土。” “若日后鲛族仍长居东海,本尊会封锁消息,暗中处置蓬莱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若你们愿上岸,本尊将联合其余三尊会审蓬莱宗,将其处以极刑,威慑九州。如此过后,律法上,鲛族与人族无异,你们自可开宗立派,或往来于海陆之间。” 16. 起舞 月光下,姮珠后知后觉地看向流光和芙蕖。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终于…… 流光和芙蕖朝她一笑,而后对视一眼,芙蕖流着泪,紧紧握住流光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终于,要换一种活法了。 “呼,所有的……都在这里了。”徐少青将最后一箱鲛人烛放在演武场地上,弯着腰喘了口气。 他面色沉重地看着这些木箱,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知晓蓬莱宗的罪孽后,自告奋勇跑到子琢面前,说要组织其他不知情的弟子帮忙。 搬完木箱,蓬莱宗弟子渐渐退出了演武场,他们脸上的神情羞愧又难过。 有弟子过来碰了碰徐少清的肩膀:“怎么还不走?”他低低看了眼周围的鲛人,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我们到远处去,别在这里碍眼。” 徐少清应了一声,和其他弟子一同站到了演武场外围。 流光恢复了鲛人们的记忆,尘封的血海淹没了他们的眼眶,他们一直哭着,几乎说不出话。 “我想起来了,那天阿娘一直挡在我前面,最后抱着我的头……”再也醒不过来了。鲛人哽咽着,没有说下去。他一直在感受周围的气息,他不觉得鲛人烛的味道难以忍受,幽幽的香气钻入鼻尖,他竟然觉得安心。 好像他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娘请抱着他,唱着歌谣,轻轻哄他入睡。 柳萝听着他们的话,心中仿佛有刀子在绞,她看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想起自己立下的道。 众生皆灵,鲛族与人族本质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需要被守护的生灵。 子琢盘坐在演武场中央,双手放在膝上,白衣在暮色中静静淌着,像一道亘古不变的雪山。他闭着眼,眉心一点朱砂灼灼,准备为死去的鲛人祈福。 可法诀还未念出,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柳萝:“徒儿,过来。” 柳萝回神,快步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坐下。 子琢低声道:“闭上双眼,气沉丹田。” 柳萝乖乖照做,耳旁渐渐安静下来,她听见子琢问:“闻着难受吗?” 柳萝摇了摇头。 “跟着我念。” “玄元始气,十方赦苦。” 柳萝轻声道:“玄元始气,十方赦苦。” “济幽汝魂,普济存亡。” “济幽汝魂,普济存亡。” 演武场上,半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道金光,鲛人烛被笼罩在其中,升起袅袅金烟。 金烟缓缓浮向两道并肩而坐的人影,探入子琢眉心的朱砂痣,又轻轻抚着柳萝发顶。 金光绵延,铺展开来,落在在场的每一位鲛人身上。他们抬起头,眼中的泪光被染成了金色。 鲛人浑身一颤,他好像看见金光中有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静静立着,朝他微笑,和记忆中一摸一样。 “阿母!阿母!”他忍不住痛哭,声音嘶哑,想冲过去拥住她,“我好想你。” 但他没来得及,他的阿母消散在暮色中。 念完法诀,金光还没完全散去,柳萝睁眼仔细看着,目光穿过眼前的金芒。 她在找鲛人的魂魄,但她什么也没看见。 子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们早已魂飞魄散了。” 柳萝怔了怔,想起那个见到“阿母”的鲛人:“可是不是有鲛人看见了吗?”她不死心,目光里仍带着期盼。 子琢轻轻看了她一眼,眼中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只是幻觉吗?柳萝心中一涩,她真的以为这场术法能让他们再见上一面。 鲛人烛重归故里,被安葬在深海中,那些连尸骨都没能留下的鲛人终于回家了。 至于蓬莱宗的人,除了那些不曾参与的,全都被子琢关进了水牢,听候发落。 柳萝向姮珠他们告别,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姮珠却挽住她手:“这么快便要走吗?今夜鲛人宫有喜水节。我还想邀请你们一起来玩呢。”她语气不舍,神情也难过起来。 喜水节?可他们不是刚得知真相,还有兴致庆祝喜水节吗? 姮珠猜到她心中所想,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们与你们人族不同,我们都觉得,为逝者祈福应该开开心心的。” 开开心心的吗?柳萝想到现世那间寺庙,从前为子琢祈福的时候,她总是流着泪,跪在佛前熬过一分一秒。 她的眼中有了湿意,她回头看向子琢,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师尊,我们何时回昆仑呀?” 子琢道:“明日启程。” “太好了!”柳萝眉眼弯弯,晃了晃姮珠的手臂,“晚上我要和你一起跳舞!” 于是两人又留在鲛人宫,等着晚上的喜水节。 天色一黑,鲛人宫便亮了起来。各色夜明珠被取出来,一颗一颗装点在珊瑚上,有几颗个头最大的被放在祭台上方,像一轮海中的月亮,海底被它们照得通明,整座鲛人宫都像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纱,如梦似幻。 鲛人们一改白天的沉寂,换上了最亮丽的衣裳,都笑嘻嘻地去了祭坛。 祭坛上,年纪大些的鲛人已经唱响乐曲,乐曲深沉又悠远,穿透了海水和光阴,其他的鲛人手牵手,踩着节拍,缓缓起舞。 “柳萝,你们也来呀。”没人敢去拉子琢,大家都围在柳萝身边,七嘴八舌地邀请她一起跳舞。 柳萝不好意思道:“我还没学会。” 姮珠站在一边,撇了眼她身后的子琢。她偷偷笑了笑,一把将身边一个年轻鲛人推到柳萝面前:“让他教你,他跳舞可厉害了。” 那鲛人叫小七,鱼尾是水绿色的,此刻正略快地摆动着,他脸颊绯红,鼓起勇气向柳萝伸出手。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道:“是啊,你来试试吧?小七跳舞可厉害了。” 小七的脸更红了。 柳萝看了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鲛人们热切的目光。 他们跳的舞似乎挺有意思的,柳萝想去试试,她正准备将手搭上去,一道白色人影突然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我来。”那人冷淡道。 小七抬头,对上了子琢冰冷的目光,他脊背发凉,被吓得收回手,连忙转身跑了。 姮珠忍着笑,朝剩下的鲛人做了个手势,对着柳萝他们道:“好吧,那你们便自己来吧,我也要去找水月了。”她说完便游走了,其他鲛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散开。 子琢一直站在柳萝身后,自然看见那个鲛人朝柳萝伸出手。他本不想多加干涉,可柳萝竟然同意了,她竟然真的准备接受他的邀请。 谁知道那鲛人怀着什么心思?今日跳舞,明日便要死缠烂打跟着回昆仑吗?瞧着弱不禁风,难不成一路上还要柳萝御剑带他? 子琢忽略掉心中异样的酸涩,只是对自己道,他身为柳萝的师尊,自然要了解她身边人的底细,不管是朋友,还是路过的阿猫阿狗。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鲛人,当着他的面接近自己的徒弟。那他未免也太无用了。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上前,挡在柳萝前面。 “师尊?我们要跳吗?”柳萝小声问。 子琢回神,转身点点头。 他身为师尊,自然要教会柳萝一切事情,包括跳舞。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发现理由是有多牵强。 他伸出手,看着柳萝将手放到他手心里,心中忽然一痒,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了手指,又怕把她捏疼,立刻松开了一些。 好软。又软又小。 他回忆鲛族的舞蹈,带着柳萝迈步:“慢慢来。” 柳萝一直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脚尖,似乎是害怕踩到他。 踩到又怎么样呢?她一直低着头,过于小心了。 “抬头。”子琢出声。 柳萝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眼眸中带着几分惊惶,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衣衫,长发用玉簪半挽着,半数乌发落在背上,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她生得很好看,下巴尖尖的,小巧的嘴唇不薄不厚,鼻尖微翘,双眼盛满了光。 子琢看着这张脸,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身为师尊,当然觉得徒弟是最漂亮的。他心中这样想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柳萝有两缕发丝落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很是可爱。她的徒弟,全身上下自是无可挑剔。其实不然,柳萝本就无可挑剔。 她果敢坚韧,只身一人在大雪中来到昆仑,而后又赴往 中州,破了魇魔魔障,闯了问心阵,立下守护之道。九州之大,没有比她更好的修士了。 他想了许多,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绯红从双耳一直蔓延到颈侧,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无所躲藏。 喜水节落下了帷幕。 柳萝和子琢回了不同的宫殿,她一路上都在想方才的画面。 子琢的脸怎么这么红?都和耳朵烧成一片了。跳舞的时候也一直出神,是因为觉得无聊? 柳萝使劲摆了摆头,她得再观察一段时日,可千万别是中毒了。等回了昆仑,她一定要去找绿漪买些灵药,以备不时之需。 她躺在床榻上,将灵力凝于指尖,注入腕上的九转菩提珠。 “小九?小九?” 菩提珠毫无反应。 她又用同样的方法试了试春风笛,依旧没用。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呀?”她将两件神器翻来覆去地看,心中有好多疑问。 关于水仙,关于春风笛,还有小九和春风笛的关系,以及下一件神器的位置。 想了许久,实在睡不着,她只能从乾坤袋中翻出本修炼功法,慢慢琢磨着,不知何时,倒在榻上睡着了。 翌日,许多鲛人都来送柳萝他们,柳萝还和姮珠约定了以后要回蓬莱玩。 这几日子琢堆积了许多事务,两人决定乘飞舟回去, 飞舟刚穿过云层,子琢搁在桌案上的传音石忽然急速闪烁起来。 子琢瞥了一眼,二指轻轻点在传音石上,那头的声音便落在两人耳中。 “子琢!”这道声音的主人十分焦急,语气都发着颤,柳萝越听越熟悉,像是那日开启问心阵的昆仑长老,“你如今在何处?” 子琢答道:“东海境内。” 长老明显噎了一下,语气更加急促:“怎么突然去了东海……你现在赶快去找就近的传送阵,传送至南域。切勿耽搁时日!我们过两日便到!南域有处约莫五百年的秘境即将开启。” “不出意外,里头应当有大机缘,南境有消息说……与仙界有关。” “好。”子琢当即应下,若是五百年的秘境,其中定有不少事物于柳萝的修行有益。 传送阵中蕴藏着极为庞大的空间术法,使用者需要耗费不少灵力,因此不管是和十七一起游历,还是和柳萝来蓬莱,他都未曾想过要使用它,但这回……他切断传音,心中默默想,总比缩地成寸带给柳萝的伤害小。 “师尊,和仙界有关的秘境,会是上仙留下的吗?”柳萝仰头问,眼睛里盛着兴奋。 子琢颔首:“八九不离十。” “那我也可以进去吗?这种秘境不是都有限制修为?”她眉心渐渐蹙起。 小九忽然出声:“你的修为够了。” 两人一齐看着柳萝腕上的菩提珠。 柳萝惊喜道:“小九姐姐!你醒啦!” 小九显出身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色臭臭的,“还不是因为他?” “啊?”柳萝没听懂。 “把那根笛子拿出来。” 柳萝“哦”了一声,打开乾坤袋,把春风笛放在了桌案上。 “还装死?”小九双手抱胸,一脚揣在笛子上。 她的脚穿透了笛身,但一道青烟却从笛子里飘了出来。 青烟汇聚成人形,正是宋平生,他脸色苍白,眼神闪躲,对着小九行礼:“君上。” 他又对着柳萝两人作了一揖。 小九冷哼一声:“真当你不认识本君了呢。” 宋平生垂头道:“平生怎敢,只是……” “好了,”小九摆摆手,“我不想听那些情啊爱啊,”她指尖点了点柳萝两人,“这两位便是我选中的人,今后你便随我们一道,去找你其他两个兄弟。” 说完,她又向柳萝他们解释:“没错,我就是罪仙口中的女君,其他三样神器都是我的法器。他们随我下凡,只为镇压威都。” 不知是不是柳萝的错觉,听见“威都”两个字,宋平生似乎皱了皱眉。 柳萝问小九:“仙人都不能主动下凡吗?水仙说他是因为犯了错才被困在东海,你们是因为要平息灾祸,那方才长老说的秘境呢?那位仙人又是为什么下凡?最后又坐化成了秘境。” 17. 贪欲 小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无奈又纵容:“柳萝,你太敏锐了。” 柳萝朝她眨了眨眼。 小九抬头,看向九天之上的方向:“世上有仙、人、魔三族,仙族凌驾在其他两族之上。但仙族仍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其中最尊贵的是天生仙灵,其次便是他们的后裔,最有才是由人界飞升而上的上仙。” 宋平生忽然出声,想要拦住她:“君上。” 小九扫了他一眼,不怒自威:“不妨事。” 她收回目光,接着道:“天生仙灵中,我是最早诞生的,仙界伊始,只有我和阿兄,他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天道。” 柳萝和子琢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我是被他创造的,除了我以外的天生仙灵则是由‘灵’孕育而成。阿兄制定了规则,所有上仙都必须遵守。” “他长居九天神殿之中,平日里都在沉睡。但一旦有上仙违背规则,他就会任命其他仙人将其带回,施以雷刑。无一例外。” 小九的眼底浮出几分温情:“他性情冷淡,喜怒无常,最重因果报应。但他对我极好,我们同亲生兄妹没有分别。” “至于你所问的,”小九语气沉静,“仙人是可以下凡的,但法力受到诸多限制,也决不能干涉人间的因果。水月在去东海之前,便因为下凡强行降下雨露而受罚,他本就是罪仙。” 强行降下雨露? 柳萝抬头问她,神情不忍:“他是帮人们抵抗了旱灾吗?” 小九点点头。 柳萝抿了抿唇,又反问道:“既然你们不能随意干涉人间因果,那你呢?小九姐姐,你为什么下凡帮助人族封印魔尊。” “柳萝。”宋平生皱眉,隐含几分警告。 “我真的不明白,”柳萝迎上他目光,没有退让。 “我不明白什么三六九等。魔族残忍暴戾,生性嗜血,可人族不是这样,他们不想伤害其他生灵。人族和仙族都是灵孕育而成的,为何人族在遭受摧残时,仙族可以坐视不理?甚至立下不能帮助人族的规则?” “难道……就因为人族没那么强吗?可你若是真的漠视人族,又为何会下凡?”柳萝心中的道是守护道,天下生灵只要一心向善,与她而言没有分别。 小九笑了笑,她看着柳萝,就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因为贪欲。我年少时也问过阿兄这个问题,而今,我已经记不清活了多少岁了。” “贪欲?” “不管是人族还是仙族,都是有贪欲的。而贪欲,又会生出其他欲望。就比如你,难道你心中就没有偏爱吗?” 柳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看了子琢一眼,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两人又同时移开目光。 “大道无情,苍生有情。倘若你心中偏爱之人有一日犯了错,你会亲手将他送上刑台,还是会想方设法为他脱罪?而我下凡……只是因为因果罢了。” 柳萝怔住了。 “若不限制人仙两族的接触,仙族可以随手为人族免去灾祸,也能为他们逃脱刑责。若不在仙族身上戴上枷锁,仙族便可以对人族随意施为,而不在意他们的意愿。” 小九循循善诱:“柳萝,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柳萝哑口无言,只是摇了摇头。 子琢在她身旁轻声道:“你主守护道,以守护天下生灵为己任,是因为你赤子之心。你随本心而行便是了。有些人的贪欲,是你无法消除的。” 是呀,她的眼中不能只有自己,也不能想当然的把道心强加在别人身上。 柳萝释然一笑:“我都明白啦,有你们真好。” 小九欣慰道:“是你悟性好。” 她理了理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正色道:“差点忘了。这次我出来是要提醒你们,那个秘境里面的‘天书’你们必须拿到。” “天书是什么?” “能帮我们解开封印的东西,有了它,我才能在人界发挥出十成功力。简单来说,就是在搜集完所有神器之后,天命之人必须在天书上叩问天道,得到天道应允之后,所有神器才能自由使用仙力。” 柳萝点了点头,又感到几分奇怪:“天道不是你兄长吗?为何不直接请求他解除封印?” 小九叹了口气:“别提了。那老东西,我下凡之前就找不到他了。如今只能通过天书与他传音。” 她低头一笑:“秘境的主人是我的老熟人了,他应当已经坐化了四百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带着天书下凡的……事不宜迟,你们尽快出发吧,我会继续感应下件神器的位置。” “口诀都教给你了,宋平生就给你们使唤了。” 小九和宋平生的身形散去,子琢摸了摸柳萝的头:“再休息会儿,最近的传送阵在药王谷,还要半日才能到。” 柳萝应了一声:“也是在东域之中吗?” “嗯,我得先向圣手传音。你若是累了,便进去睡一会儿。” 他口中的圣手便是药王谷谷主,四尊之一的“白霓裳”。 柳萝给两人都倒了杯茶,脸上笑盈盈道:“我才不累,我就在外面陪您。” 子琢长睫一颤,端起茶抿了一口,才开始对着传音石施法。 幽蓝色的光芒在传音石上一闪一闪的,过了许久,药王谷那边才有了灵力回应。 “昆仑君?”一道男声传来。 圣手不是女子吗?柳萝心中疑惑。 子琢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毫不意外:“本尊现在东域境内,可否借药王谷的传送阵一用?” 男子立即回应道:“昆仑君可是要去南境?药王谷弟子也尚未出发,您若是有需要,和我们一同前去即可。” “何人?”一道冷淡的女声忽然响起。 男子回道:“是昆仑君,说要借用传送阵。” “哦。”那女子随意应了一声,便再未说话了。 子琢又道:“四个时辰后,飞舟会到药王谷外。” 男子说会派弟子来接他们,说完便飞快切断了传音。 “师尊,那是圣手的徒弟吗? ”柳萝猜测。 子琢看了她一眼,略点了下头:“圣手一心悬壶,不理俗世。” “原来如此。”柳萝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她从乾坤囊中拿出了书卷,开始背诵心法口诀。 子琢也开始处理宗门事务,时不时在旁指点一二。 流云飞过,飞舟穿梭其间,最终落在一处山间。 两人下了飞舟,柳萝抬头四顾,见四面皆是翠竹,伴有鸟雀鸣叫,明明已经到了酉时,几近黄昏,竹林中竟还弥漫着雾气,令人难以辨清方向。 柳萝并指拂过双眼,为自己施了明目诀,灵光在瞳中一闪而过,眼前的白雾却并没有变淡。 “这里布着阵法,你修为不够,暂且勘不破。”子琢解释道。 “好吧。”柳萝只好紧紧跟着子琢。 二人先是向北走了一段路,林中的雾气越发浓重,几乎要盖过翠竹,连脚下的山路也变得模糊不清。 子琢轻轻牵住柳萝手腕,安慰她:“别担心。” 走了好一会,两人开始时不时变换方向,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白雾渐渐消散,竹林间显现出一道宽阔的道路,路面上铺着青石板,直通一道巨大的石门。 石门通体清灰,门上潦草地刻着“药王谷”三字,门前一左一右守着两名穿着堇色长衫的弟子,还有一名弟子站在他们前面,见到有人来了,三人皆拱手作礼:“尊者,道君。” 两人走近了,柳萝才看见那弟子的容貌,他十分俊朗,一双眼睛似乎含了一汪春水,甚是好看,襟处还带着花藤纹路。 子琢不动声色的松开手:“免礼。” 那弟子一拂袖,身后的石门缓缓开启:“我乃药王谷首席白涣。二位请进,师尊已在内等候多时了。” 白涣领着他们走过石门,入目便是一片花海,花的品种柳萝认不出来,但花的颜色极好看,是淡紫色的,花香扑鼻,并不浓郁,让人想到垂露的百合。 花海纵横十里,尽头是一条溪流,水声潺潺,像一缕清风拂过灵台,三人走上石桥,见那溪水清澈见底,溪面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波。石桥之后,数百间木屋错落有致,每间木屋都不大,形制古朴,几乎所有木屋前都有着灵圃,上面的灵草长势极好。 不少弟子注意到他们,纷纷行礼,但很快又做自己的事去了。 穿过小道,又是一片花海,这一次的花比方才的更密集,花海中央立着两间紧挨着的木屋。白涣敲了敲其中一间木屋的门:“师尊?师尊?” 无人回应。 他继续敲了两下,这一次的力道大了一些,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师尊?昆仑君到了。” 微风掠过,带来一阵花香,柳萝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了。 她和子琢倒是不急。圣手还能跑了不成? “找我吗?”毫无起伏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柳萝回眸,见一紫衣女子背着药篓,平静地望着他们,她大约二十五六模样,气质出尘,微微皱着眉,容颜冷若冰霜,腰间坠着一道木牌。 18. 楚城 “师尊,这种事让徒儿来便好了。”白涣疾步过去,伸手去接白霓裳身上的药篓。 药篓从白霓裳肩头滑落,被白涣稳稳接住。白涣微微皱着眉看她。 白霓裳未曾言语,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分,她绕过柳萝和子琢,推开了木门。 柳萝闻见她身上的药草香,清香中又带着一股苦味,并不难闻,让人想到雨后的春笋。 白涣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两人道:“二位请进吧。”说完,他又追了进去。 柳萝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说不上来。她看了看一旁神色如常的子琢,压下心中异样,跟着他进了门。 木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清雅。正对着门的地方是一张木桌,桌面光滑,屋外的斜阳映照进来,恰好在上面透出两道光斑。 左侧是三排檀木书架,从地面一直快要延伸到屋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旧书。 右侧则立了一道杏色的屏风,边角处绣着紫色的花纹,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木榻,别的遍看不清了。 白涣将药篓放在屏风前,篓中的药草露出大半,瞧着翠绿翠绿的,被养得极好。 他转身又给几人倒了热茶,最后才在白霓裳身侧坐下。 “师尊,这位是昆仑君,你从前见过的。”白涣动了动白霓裳垂在一侧的衣袖,提醒道,“这位是他的徒弟,柳道君。” 白霓裳抬起眼看了看两人,没什么反应。 白涣又歉意地对子琢笑了笑,约定起传送阵的事:“明日巳时,药王谷弟子会启动传送阵。昆仑君意下如何?” 子琢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搁在桌上:“多谢相助。这是昆仑山上的百年雪莲,赠予药王谷。” 白霓裳的眼睛终于动了,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锦盒,见到一朵通体雪白,晶莹如玉的莲花,雪莲的光芒温润柔和,并不扎眼。 她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她合上锦盒,自顾自地起身,带着它出了门。 好酷,好帅。 柳萝没想过圣手会是这样的,一时惊叹不已,落在白霓裳背影上的目光久久没能收回。 “咳。”一身轻咳让她回神。 白涣站起来道:“我带二位去休息吧。” 白涣给他们各自准备了一间木屋,两间木屋相挨着,离弟子的居所有些距离,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竹篱,屋前种着紫色的花草,在暮色中摇摇曳曳。 周围十分安静,只能听见不大的溪流声。 柳萝在床上打坐了片刻,便准备出门练剑。 她推开门,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垂阳落在天边,飞鸟飞旋而过,倏忽间便去了远方。 她想去寻一处空旷地方,一扭头,发现子琢站在门外,背对着她,一袭白衣长身玉立,负手望着花海的方向。 似乎听见她的动静,子琢回身,眉眼如画,眼底有情绪慢慢升起。 “师尊?” 子琢点点头:“去练剑?走吧。” “好!”柳萝蹦蹦跳跳地跟上他步伐。 晴空高照,碧蓝如洗。风吹过紫色花海,携着淡淡芬香散向四处,各色蝴蝶拍打翅膀,在花丛间穿梭。 柳萝和子琢跟在白涣身后,穿过花海,来到侧面的一处空地。 空地上已经站了十余个人,正是药王谷选出的精锐弟子,他们将会和白霓裳、白涣一起进入秘境。他们皆着堇色长衫,神情肃穆,腰间悬着身份令牌。 白霓裳在最前方,背对着所有弟子,她身形纤细,今日长发绾成了飞天髻,上面别着一根青玉簪,垂下一缕细细的流苏,随风轻轻摇晃。 柳萝走进空地,发现地上砌了一块巨大的淡青色圆盘,圆盘上雕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龙,它的龙须是银白色的,由中央向外环绕着圆盘,龙角粗长,龙身腾驾在祥云之间,身上的鳞片层层叠叠闪着细光,姿态闲适,龙首微昂。 青龙的其中一只眼睛上立了一根石柱,石柱约一人高,上面刻满了碧色龙鳞,顶端是一颗拳头大的白玉珠。 “师尊。”白涣走到白霓裳身前,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白霓裳没搭理他,对一旁的子琢扬了扬下巴,话中不带任何客套:“你来。” 子琢默了默,侧头看向柳萝,温声道:“抓紧我。” 柳萝应了一身,伸手紧紧攥住他衣袖。 白衣尊者将左手放在白玉珠上,灵力缓缓开始运转,顺着掌心注入石柱,刹那间,众人脚下的青龙渐渐亮起微光,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 光亮越来越盛,一道无形的结界铺满了圆盘,将所以人拢在其中。 柳萝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的身体往下拽,正当她觉得经脉开始刺痛的时候,一股温和的灵力从双手涌入身体,缓解了她的不适。 五感很快消失,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她尽力稳住心神,静静等待着传送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她先是听见一道人声:“他们来了!” 柳萝睁开眼,眼前是一处陌生的庭院,庭院的青石地面上刻着巨大的玄武图案,与方才药王谷的青龙遥遥呼应。 白衣尊者恰好回头:“还好吗?” “没事。”她摇了摇头,松开他衣袖。 一位穿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上前,朝几人作揖:“拜见二位尊者、道君。”他的衣袍上绣着玄武纹样,语气不紧不慢,身后还有几名同样打扮的弟子,随着他一同行礼。 “我等是楚家的守阵人,奉命在此接应各位。”他微微侧身,“各位的住处已经备好,请随我来吧。” 众人随他出了庭院,又步行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南域楚城的城楼。 楚城楼高大雄伟,阴影将一行人完全遮盖在内,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卫森严,城门外也有守卫在盘查出入人员。 进了城,街道宽阔,摊贩们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像是顾虑着巡逻的楚家弟子,吆喝声都不大,路上的行人多穿长袍,举止端庄,见到柳萝一行人也只是略微多看了几眼,发觉领头的是楚家人后更是恭敬不已,连忙让出道路。 弟子将柳萝他们带到一处酒楼前,没有再进去:“里面都已经打点好了,掌柜会安排各位的住处。我还得接应下一宗门,就先行告退了。”他脚步匆匆,衣袍带起一阵风。 白涣只好先进去找酒楼掌柜,柳萝站在堂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围。 大堂内坐着不少人,有些很明显是修士,剩下的则是楚城的凡人。 “这两日怎么这么多宗门弟子?”有人压低声音问。 “你有所不知了吧。”一人端起酒杯,隔空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抹了抹嘴角,压着嗓子,“他们都是为了秘境来的……据说南境有个几百年的秘境就要开了,各宗门自然都想要分一杯羹。”他说着,目光飞快朝柳萝他们瞄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 柳萝的房间在楼梯正对着的位置,子琢的则是在走廊尽头。她推开门,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又回头朝子琢笑了笑:“师尊,我先回房了哦。” “等等,”子琢叫住她,低声道,“你随我来。” “啊?”柳萝心有疑虑,眨了眨眼,乖乖跟了上去。 两人一同进了子琢的房间。 柳萝刚在桌案旁坐下,便见子琢拿出一枚小巧的朱红色戒指:“这是储物戒,比乾坤囊更方便使用。” 他将储物戒推到柳萝面前:“打开看看。” 柳萝依言拿起戒指,她将灵力探入其中,取出了一张卷轴。 “这是什么?”柳萝前后翻了翻,卷轴上空无一字,纸色泛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存放许久了。 子琢坐在她对面,语气平常:“传送卷轴。一旦你使用灵力催动它,就会随机传送到百里之外的地方。” “这就是传送卷轴?”柳萝在书上读到过它,传送卷轴是上品灵器,关键时候能保命用,整个九州都不超过十张。 柳萝张了张嘴,还没等她出声,子琢又道:“再看看。” 她于是又从里面取出一沓符咒,一张张地摊在桌上,“避水符、避火符、疾行符、照明符……”她越数越快,神色惊讶。 “师尊,怎么这么多……” 子琢并不回答,但他见柳萝认得这些符咒,眼中隐隐有骄傲之色。 “继续。” 柳萝低着头,又拿出一枚剑穗,剑穗是雪白色的,摸上去十分柔软,尾端还吊着两颗碧色的小珠子:“这又是什么?” 子琢道:“里面封存了我的三道剑气,可以抵挡大乘期修士三招。你将它挂在拭雪上,危急时刻在用。” 过了不知多久,柳萝终于将储物戒掏空了,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眼眶一红:“师尊,你真好。” 子琢却摇摇头:“是我无用。”他的目光移到窗外,眼底有些柳萝看不懂的东西,“秘境诡谲多变,凶险万分,届时你我可能不会在一处。若是我足够强大,便用不着这些东西,也不需要你独自面对。” 柳萝吸了吸鼻子,撅着嘴看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怎么能这么说?便是仙君也不一定能完完全全护好另一个人。况且你已经够厉害了,是我差得太多。” 子琢还想说些什么。 柳萝却打断他:“都不许再说了!总之你不许东想西想,我会更努力修炼,早晚有一日,我不会再让你担心。” 不会再让我担心? 子琢垂下眸子。不会再让他担心,意味着柳萝将来有一日会独当一面吗?不对,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会担心。就算有一日柳萝的修为超过他,他也还是会担忧她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遭人暗算。 更何况,修行一道上,他一定会走在柳萝前头,他不想让她走没必要的弯路。 “师尊?师尊?”柳萝叫了他好几遍。 子琢回神,看了她几瞬:“你去休息吧,记得将储物戒收好。” “好。”柳萝应了一声,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储物戒,很快便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只白狐从凝华剑中跃出,落在桌面上。它张开四肢,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憋死我了。” 它又抖了抖蓬松的大尾巴,语气里满是抱怨:“子琢!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都憋了多久了,你有把我放出来过一次吗?!” “药王谷风景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出来玩。” 子琢淡淡看了它一眼:“我忘了。” 白狐更加生气,尾巴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就在它要狠狠咬上子琢的时候,又听他道:“你不是可以出来?” “这能一样吗?”白狐还是不解气,它在他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已经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 “她是我徒弟。”子琢平静道。 “我有说是谁吗?!我都根本没提她!”它的声音又拔高几分。 子琢不出声了。 “子琢,你真的将她当徒弟吗?”白狐忽然歪了歪头,神态里多出几分天真,它疑惑道,“为何十七在你心中没这么重要。” 子琢愣了一会才道:“她没了记忆,只认得我了,又拜我为师。我怎能苛待于她?”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释一件自己都未曾想明白的事。 那些秩序外的一瞬,他只能囫囵吞枣地往下咽。 白狐却道:“我们都是无父无母呀。我就不必说了,你的父母远在中州,又一直无法相认。十七更是来得奇怪,是你在问道峰凭空捡到的。为何你独独对她那么好?” 子琢毫不犹豫回答:“你性子跳脱,十七性子孤傲。只有她,表面坚强,内里却易碎。我自然要待她好些。” 十七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哼,说来说去,你只是偏心罢了。” 它目光幽幽地看着子琢:“罢了罢了,那既然你只将她当作徒弟,又信她当真是失忆了,你可曾想过,若是有一日她恢复记忆,或是亲友寻到了她,你该当如何? 19. 山谷 子琢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该当如何? 倘若柳萝的世界里不再只有他,他该当如何? “本尊仍旧是她师尊。”他沉思了很久,嗓音已经微哑。 白狐顿觉无趣,它舔了舔爪子,狐眼半眯着,没有再说话。 它想不明白人族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人族总是这样,迟钝又别扭。它曾在虚空中沉睡不知多少岁月,虚空里只有漆黑,除了他没有别的事物。是子琢将它从黑暗里带出来,于是在它心中,子琢便是最重要的。 可它在随子琢游历后才发现,人族的脑子十分奇怪。就拿子琢来说,自他师尊走后,便是它与子琢相伴的时间最长。在子琢心中,它其实也很重要,很多时候,他分明想要摸它的毛发,但到将要触碰时,他又会收回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他不懂,很多人都被各种各样的的东西困着,一圈圈绳索缠着他们,将他们拉入囹圄。子琢承着昆仑的期望长大,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高台,长成了一朵垂在雪山上的高岭之花,连摸摸狐狸都再三犹豫。 会有变数吗?白狐想起柳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变数早就发生了,从子琢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便一直在为她破例。以它对子琢的了解,子琢绝不会亲自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会昆仑,不会轻信她漏洞百出的话,更不会收她为徒,也不会关心她冷不冷。 白狐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云霞,慢慢闭上了眼睛,恍惚之间,它听见子琢出门的动静,下意识睁开眼,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星子一眨一眨地亮起来。 定是又去陪柳萝练剑了。它再度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晚,柳萝为了养精蓄锐,早早便睡下了。第二日梳洗后,她又清点了好几遍身上的东西,确认无误,才按照与子琢约定的时辰出了门。 根据楚家的推算,离秘境开启只剩几个时辰。 堂内,子琢已经端坐在木桌前,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几碟早点,都是柳萝素日爱吃的。 他今日身上的道袍要繁复些,还是月白色,但用金线勾出了数朵莲花,长发也用玉冠半束起,瞧着更加高不可攀了。 除了他以外,大堂内的全是宗门弟子,他们穿着各式道服,皆低声谈论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门口的方向。 柳萝一下楼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但她没有理会,只朝药王谷弟子的方向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了子琢对面。 “师尊早!”柳萝面上不见紧张之色,乐呵呵地夹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子琢多看了她两眼:“想学医术?” “您怎么知道?”柳萝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我是想学,但没什么机会。您会医术吗?” 子琢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清淡:“他们就快到了,晚些你可以问问绿漪。” 正说着,大门处响起一阵脚步声。 柳萝抬眼望去,见到了十余个身着白色道服的人,领头的是那天启动问心阵的长老,他黑发白须,神色冷肃,他身后是十七,还有另一个柳萝不认得的弟子,再然后便是绿漪和各峰代表。 他们一身白衣,腰悬佩剑,面上恭谨又从容,气派非常。 “尊者,道君。”除了执法长老,弟子们皆躬身行礼。 柳萝站起来,朝长老端正地作揖。 聂行远冷冷撇了她一眼,白胡子抖了抖:“尊者,既已汇合,便出发吧。” 子琢却问柳萝:“吃饱了吗?” 大堂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在柳萝身上,聂行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握紧佩剑,竭力忍着,没有发作。 柳萝愣了下,笑着点了点头:“我吃饱啦。”修行之人本就没那么容易饿,她方才吃了好几块糕点,再吃也塞不下了。 子琢这才下令,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吧。” 聂行远的眼神仿佛能刀死柳萝。 柳萝缩了缩脖子,跟在子琢身后溜了。 哼,看不惯我又怎样?只要她不伤天害理,长老能拿她怎样? 秘境的入口被推算在一片山谷之中。柳萝他们出发后不久,酒楼里的宗门弟子也都出来了,所有人坠成了一条绵延的长龙,心照不宣地出了门。 聂行远和子琢走在最前面,柳萝和十七并排跟在他们身后,几次她想要问点什么,聂行远总是抢先开口,硬是盖过了柳萝的声音。 “子琢……” “楚家这回准备充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聂行远又一次打断柳萝。 子琢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看向身侧的男子:“师兄。”他的语气无奈,又含着几分警告。 聂行远也停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为了她……” 他指着柳萝,手不停地颤抖:“我看着你长大,你竟然为了她对我不敬。” 子琢抬手按下他手臂:“照顾自己徒儿罢了,何曾不敬?” 他没有再看聂行远,而是抬眼盯着十七:“十七,本尊乏了,你上前同长老商量秘境一事。” 十七默了默,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终究上前应声:“是。” 柳萝眼睁睁看着子琢走过来,沉静的眼中映着她的倒影:“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柳萝还没反应过来,双眼瞪得大大的,像被突然从地上拎起来的小猫。 子琢打量了她几瞬,见她面色如常,便放下心,温声道:“灵丹不必省着用。” 柳萝连忙点头:“我们快走吧,都停了好久了,后面还有许多人呢。”她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到身后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许多人正伸长脖子往前望,想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子琢颔首,又提醒还愣在原地的聂行远:“师兄,走吧。” “哼。”聂行远一拂袖,转身继续沿着山道走。 两侧山峰直耸云端,山脊锋利如刀刃,像是被人拿着巨斧从中间劈开,留下两道陡峭的山壁。山上树木郁郁葱葱,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谷底宽阔平坦,被溪流贯穿而过, 不时有鸟兽从林中探出头来,好奇地瞧着路上的弟子。 柳萝他们走了许久,一路上遇见的修士越来越多,其中不仅有宗门弟子,也有一些散修。 终于,她远远见到前方的平地上聚满了人。 “又有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朝一个方向看去。 “是昆仑的人!昆仑君也来了!” “看来这秘境果真大有来头,四尊已经来了三位了!” “你才知道?楚家费尽心机隐瞒消息,又提前半个月便在这破地方守着,你以为人家闲的?” 人群之中,一男子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地朝来人的方向晃了过去。他一袭明黄色长衫,身形颀长,面若冠玉,脸上笑意散漫。 聂行远和十七见到他,一齐作礼:“楚尊者。” 楚天衡微微颔首,合上折扇,朝子琢朗声道:“别来无恙啊,子琢。” 他走过来,毫不避讳地拍了拍子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一股熟稔:“中州之事,多谢你了。” “这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萝身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便是你的爱徒了吧?” 子琢看了眼柳萝。 柳萝正仰着脸看他,眸中透着澄澈的天光,还有肉眼可见得信赖。 爱徒?倒也没说错。 他点了点头。 聂行远一阵咳嗽,他朝十七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道退开,去安排其余弟子的驻地。 他们走后,楚天衡缓缓正色,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经我多次推演,此次秘境的机缘非同一般,”楚天衡皱了皱眉,折扇在手心里沉闷地敲了敲,“但奇怪的是,关于境主考验,我推不出任何东西。” 子琢道:“你想结盟?” 楚天衡拿折扇点了点柳萝,嘴角又浮出笑意:“你不会拒绝的吧?万一你们分开了,也会多一路势力护着她。” 子琢当然不会拒绝,他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三言两语约定好了秘境的事宜。 柳萝听了一会,大概是说两个宗门要一起行动,轮流派弟子打头阵,找到的机缘必须共享,不可私斗…… 商议完毕,楚天衡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好几眼,转身回了楚家的队伍。 柳萝扯了扯子琢的衣摆,低声问:“师尊,若是和他们一道,那神器的事是不是就瞒不住了?” 子琢道:“总有分开的时候。” 秘境中的事,没人说得准,楚家也不过是想要多些人开路罢了。 两人回了驻地,没坐一会儿,又一批宗门到了。这次领头的是西荒的佛宗。 佛子了凡有在最前面,柳萝观察了一会,除了容貌俊俏些,他瞧着与旁的弟子并无不同,身上的袈裟也是最平常的素色。 山谷核心之中,一道光柱凭空从地下探出,很快便延伸至苍穹之上。 光柱越来越宽广,形成了一道三人宽的大门。 秘境开启了。 20. 密林 最先进入的是楚家的队伍,然后便是昆仑。 柳萝和子琢并排跨入那道金色的门扉,她眼前白光一闪,几乎睁不开眼。 白光消散,柳萝连忙看向身侧,子琢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心中的大石头一下落了地,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他们进入了一片密林,前方的道路狭窄,只容三人同时通过,道路两侧全是高大的树木,树木交相掩映,遮蔽了大半日光。 林中没有鸟兽的声响,安静地出奇。 十七清点了队伍的人数,昆仑的人都在这里了,一个也没少。 他派了两名弟子去前面查探,又很快分好了队伍,依旧是柳萝他们走在最前面,灵草峰的弟子被保护在中间,聂行远在队伍末尾断后。 众人缓步前行,提防着林中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去前面查探的弟子很快折返回来,他一手持剑,高声道:“没有其他宗门的踪迹,但五里外有一只妖兽正在朝我们靠近。” 十七立即上前:“我带人去解决。” 子琢点了点头。 “我也想去!”柳萝高高举起左手。一脸跃跃欲试。 她自觉实战经验少,想要在与妖兽的争斗中磨砺剑术。 十七眉头紧锁,拿着拂尘的手不禁动了动,眼中透出几分怀疑,显然,他并不信任柳萝。 柳萝不甘示弱地回望了他一眼,又看向子琢:“师尊,我不会添乱的。” 子琢看了她片刻,没有阻拦,只叮嘱要万事小心。 十七无可奈何,又另外挑选了三位金丹期的弟子,几人直奔妖兽的方向而去。 柳萝紧张又兴奋,她握紧手中的拭雪,手心微微冒汗。 她问前头的十七:“师兄,我们待会怎么行动。” 十七头也不回,语气冷硬:“我去进攻,你们掩护就行了。” “好!”她拔出剑在空中挥了挥,回忆起起昨夜子琢教她的剑招。 还有三人缀在后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脚步竟有些虚浮,脸色也不太好看。 十七似有所觉,回头扫了他们一眼:“害怕就回去。” 三人顿时老实了,挺直腰背向前走。 害怕?柳萝也看了看他们,都是金丹期的弟子了,还会害怕跟妖兽打架吗? 她不明所以,脚下加快了步伐,鞋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每一声都像巨锤落在地上,震得林中的枝叶簌簌而下。 柳萝循声看去,见拐角处缓缓走出一只巨大的“铁牛”,它约有四人高,身形壮硕如山,通体是铁器的银黑色,头像一面大圆盘,两角像两把打开的巨剪,似乎轻而易举便能将人捅个对穿,它的嘴巴咧着,涎水顺着尖牙淌在地上,看他们的目光冰冷又贪婪,像在打量已经到嘴的猎物。 是铁牛兽。书上说它力大无穷,皮肉极厚,唯一的弱点在双角上。 “凝神!”十七高喝一声,飞身上前,手中拂尘甩去一道灵光。 灵光击中铁牛面部,它低吼了一声,眼下多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暗红的血液滴在地上。 柳萝和其他弟子连忙上前,对着它的身侧发动攻击,吸引妖兽的注意。 她刺中了铁牛背部,剑身没入半寸,但还未来得及拔出剑,铁牛猛地一震,将她整个甩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树干上,借力稳住了身形。 十七手中的拂尘已经化成了一柄长剑,他攻向妖兽的下肢,想限制它的行动。 铁牛的身上有了许多伤痕,前腿还被十七刺出一个血窟窿,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带着十七冲向左侧的树林。 十七及时拔剑抽身,身形如燕,稳稳落在平地上。 铁牛收不住冲势,庞大的身躯将树木撞得七倒八歪,它下肢发力,想从倾倒的树干见挣扎出来。 柳萝察觉它的意图,飞身掠上横倒的树干,扬起拭雪,想斩断它的尖角。 其他弟子看准时机,甩出符咒将妖兽暂时定住,配合了柳萝的行动。 铁牛身体动弹不得,它见锋利的剑刃即将落在角上,眼中竟然流露出几分可怜。 柳萝手中一顿,剑悬在半空中。她毕竟从未杀过生,一时有几分犹疑。 就在此时,符咒失效,铁牛仰头,头颅撞上她手臂,将她撞得失去平衡,一侧尖角直直朝她刺去。 柳萝瞳孔紧缩,身体本能侧身,躲过过它的攻击,借林木的掩护掠至它背上,还没站稳,眼前寒光一闪,长剑飞过,快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一连斩断了铁牛的两只尖角。 角断的瞬间,铁牛发出一声嘶吼,狼狈地倒在地上,闭上了双眼。 柳萝稳住身形,见飞剑已经回到了十七手上。 十七站在她方才的位置,铁牛的血溅他一身,白衣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花,林木掩住日光,树叶交横间,一颗光斑从他脸上掠过。 少年白发赤瞳,肤色苍白,神色冰冷,眼中没有丝毫情绪,他一手漫不经心地抹掉了脸上的血滴,垂眼看着滚落在脚边的尖角。 “杀戮道果真可怖……”柳萝身后的弟子喃喃。 原来,他们是在怕十七吗? 十七似乎没有听见这道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正好与柳萝对上视线,看见她眸子颤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心中毫不意外,正想出声嘲讽,却见女子落至他身前,白衣翩跹,眼中崇拜,朝他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十七师兄,你原来这么厉害!” 柳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叹:“你那一剑好帅!是不是练了好久才练出来的!” 十七一愣,他完全忘了自己想说的话,下意识地避开柳萝的视线,赤瞳像是被什么灼伤了。 “怎么了?”柳萝发觉他的异常,“是眼睛不舒服吗?” 女子拿出一瓶灵药递给他:“师兄?” 十七接过瓷瓶,触手温热,似乎还遗留着她的体温。 “师尊!我们回来啦!”柳萝跑到子琢面前,双眼亮晶晶的,额角挂着些许汗珠,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边,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还带着未退却的兴奋。 子琢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微微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上她额角,替她擦去汗珠。 “辛苦了。”他温声道。 不知为何,柳萝的心跳快了几分 。 是太热了吗? 众人重新出发,柳萝走在柳萝身侧,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方才的场景。 “十七师兄真的好厉害!但是……好像有很多人怕他。”趁十七到后头去疗伤,柳萝低声道。 子琢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他主杀戮道,世人多有偏见。” 柳萝瘪了瘪嘴,不太赞同道:“可是他真的很酷。” 子琢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整个白日,昆仑都一无所获。密林似乎无穷无尽,走了许久都走不到头。 天色暗下,黄昏转眼便至,他们只能寻了一处山洞,暂时歇了脚。 火堆很快被点燃,树枝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坐下不久,聂行远便来将子琢叫走了,看那模样,应当是有事相商。 柳萝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树枝,百无聊赖地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柳萝?” 柳萝抬起头,见绿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个药瓶,笑着看她。 “绿漪?”柳萝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疑惑道,“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绿漪将药瓶递给她:“我在找十七师兄呢,他方才走得急,忘了拿药。还以为他在这里……若是他回来了,拜托你帮我给他。” “好。”柳萝点点头,想起什么,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小锦囊,“我本打算回了昆仑给你的,没想到如今来了秘境。” “这是什么?”绿漪接过,打开锦囊闻了闻,脸上的笑意更深。 柳萝有几分忐忑地望着她:“这是东海一种特别的香料,若是做鸡腿的时候加上一点,鸡腿就会又香又甜。” 绿漪激动地抱了抱她:“太好了!我最喜欢吃鸡腿了!” “你喜欢就好。”柳萝放下心,她还有许多别的香料,是给膳堂的郝姐姐准备的,上次她没有收柳萝的灵石,柳萝一直记在心里,不好意思平白享了好处。 等回昆仑就给她! 山洞外,月朗星稀,凉风吹散人心中的燥意。 聂行远向四周张望了一番,仍不放心,又掐诀布下了隔音结界。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眼前的白衣尊者,话在心中过了百转千回:“子琢,你刚来昆仑时,尚是襁褓婴孩。师尊四处闲游,性子豁达,在昆仑的日子不多。” 他顿了顿,嗓音干涩:“你好不容易能下地走路,我们几位师兄弟担心教不好你,去人间找了他们的圣贤书,带着你一本本读。” 子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发现你天赋极高,我们又整日监督你练功,担心你落后别人分毫。你从不抱怨,也不喊累。再后来,你十六岁便成了仙尊。师尊仙逝,昆仑群龙无首,我们拥你坐上掌门之位。” “师兄一心想要你好。我知你性子冷淡,志向高远,不喜与人交谈,于是从前从不与你多说什么……你也十分懂事,一路走来,刻苦修习,修为一日千里。” 他目光期盼:“可师兄近日烦忧,夜里辗转难眠,担心你道途前功尽弃。今日你与那弟子……我都看见了。你可否对师兄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女子……动了心?” 21. 玉京 子琢直视聂行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师兄今日看见了什么?” 聂行远反而闪躲了,他别开眼,眉心紧皱,川字纹深深印进眉宇:“……你亲自给那女子擦汗,举止亲密……” 子琢嘴角微勾,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有何不妥?比之圣手师徒,我此举并无任何不妥。”笑意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圣手?聂行远沉默下来。 那对师徒的事在各派掌门与长老之间不是秘密。 白涣的双亲害了白霓裳道基,白霓裳亲手了结了他们,念及稚子无辜,便留了那孩子一命。谁知多年后,白涣竟然拜入药王谷,做了白霓裳的徒弟,尽心尽力侍奉于她。 外人看着古怪,不少人都暗中提醒了白霓裳好几回,但白霓裳显然没有在意。 他们师徒确实情谊深厚……白霓裳吩咐的事,白涣从不假手他人。别说擦汗了,传闻白霓裳平日里的梳洗,也是白涣在伺候。 子琢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弯月,银白色的光辉为树木都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不知柳萝可睡下了? 他出声道:“师兄若无旁事,我便先行回去了。” 说完,他没有理会聂行远的反应,便转身朝山洞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快,衣摆卷成了一道白云。 聂行远张了张嘴,喉咙却突然发紧,最后放下已经伸到一半的手。 他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忽然想,若只是师徒之情,有个人知冷知热,子琢应当会欢喜吧。 山洞里,火堆已经暗下去,发着淡淡的光。 柳萝靠在山壁上睡着了,她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火光柔和了她的眉眼,在长睫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两只蝴蝶,可爱极了。 子琢拂去她脸上的碎发,取出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兜得只剩一张白净的小脸。 他静静在一旁守着。 一夜未眠。 郝平安休憩的位置离洞口最近,天一亮他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间爬起来,想去打水喝。 可他出了山洞才想起,这回进的不是寻常秘境,昨日他们走了许久,一直在林子里转,连条溪流都没见到。 “唉。”他叹了口气,心中烦闷不已。 一日过去了,什么线索都没有。这劳什子太阳也是,大清早的怎么这么亮? 他抬头,用手掌微微遮挡住刺目的日光,眯着眼朝天上看,却看见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什么?”他放下手,瞪大双眼。 只见白昼之中并无烈阳,但天空异常亮白,而东方云层之上,有一座巍峨的金色殿宇高悬,俯瞰着这片密林。 他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跑回去叫人。 “快来人!”他在洞口叫了几声,惊醒了半个山洞的人。 聂行远被他吵醒,神色不悦地走出来:“好端端地,喊什么?” 郝平安被他盯着,不自觉垂下头,声音也矮了好几分:“长老,您看天上……” 好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他小心翼翼抬眸,见聂行远怔楞地看着穹顶,俨然失了声。 “师尊,他便是最早发现异常之人。”十七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郝平安。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明显,似乎夜里没怎么睡。 郝平安神色拘谨,一直低着头。 柳萝将视线从天上收回来,率先问:“你早上看见它时,它便是在那个位置吗?” 郝平安回想了片刻,又抬头看宫殿现在所在的位置,声音不太,却很笃定:“是,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柳萝看向白衣尊者,子琢也收回了目光,淡声道:“无论如何,都须上去一观。” 柳萝握了握拭雪的剑柄:“御剑上去吗?” 与此同时,各个方向都出现了修士御剑飞向云层的虚影,各色流光从林中掠出,像一群被惊起的飞鸟。 显然已经有修士行动了。 “嗯。”子琢应了一声。 十七立即道:“我去安排。” 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昆仑弟子已经收拾好行囊,御剑而起,数道银光朝云层深处的金色殿宇疾驰而去。 朝宫殿越近,柳萝看得越清晰。那宫殿和中州皇宫的形制相似,规模却大了不止一倍,仿佛全然是用金玉筑成的,就连飞檐处都流光溢彩,尖端嵌了一颗拳头大的红玛瑙。 穿过最后一道云层,宫殿便触手可及了。 柳萝和子琢对视一眼,同时催动灵力疾行,十七与长老紧随其后。 云层之上是一道长长的白玉阶,玉阶尽头殿门紧闭,门前立着两位身形高挑的女子,他们皆着粉金色衣衫,梳着飞仙髻,满头珠玉,周身散发着一层祥光,像从古画中走下来的仙人。 柳萝转头,想问子琢接下来如何行动,身旁却空无一人。 她怔了怔,心中虽早有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随之而来的便是担心。 师尊,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也会努力破了这秘境。 “仙君,怎得还不上来?瑶台宴马上开始了。”门前有位女子出声,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却清晰传入柳萝耳中。 柳萝收回思绪,迈步向上走。 仙君?此处难道是仙界? 走到门前,她仍看不清两位女子的面容。 “仙君请进。”她们同时向两侧退了一步,金殿殿门缓缓开启。 透过门缝,柳萝看见门内金玉灿烂,歌舞升平,一片富丽堂皇。许多人穿着飘逸的纱衣,两两坐在玉案前,桌上摆满了瓜果酒壶,他们形态潇洒,皆不约而同朝殿门看来。 “是哪位仙君到了啊?迟了这么久,快来自罚一杯。”有人笑道。 “我看看……当是文昌上仙!” 柳萝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最高处,那里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白发男人,他端坐着,周身气度不凡,似乎也看着殿门的方向。 柳萝还想再看,一股无形的大力忽然推着她向前。眼前一花,耳边的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再睁开眼,四周又发生了变化。 她坐在一张木榻上,身下垫着黄稠绫罗,面前是一张朱红小案,上面摆着白檀木棋盘,旁边有一小碟绿豆糕。 柳萝缓缓走下木塌,脚刚落地,立马有一少女来搀住她手,动 作轻巧又自然:“娘娘可是坐得无聊了?可要出去走走?” 柳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的梳妆台,上面珠翠无数,立着一只粉青色釉瓶,里面插着白色莲花,铜镜里人影模糊,柳萝依稀能看出还是自己的脸,但面上各处都贴了珍珠,头上戴了莲花冠。 不是方才的金殿了,像是古代妃嫔的居所。柳萝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水蓝色袖衫,又抬手触了触发间的珠钗。 好生奇怪的秘境。柳萝试着感应了一番拭雪与储物戒,发现还在这座宫殿之中,便暂且放下心,没有贸然去寻。 少女自称行雨,搀着柳萝上了步辇,又有几名女子掌扇提炉,捧着巾帕、茶具,步态轻盈地随行在后。 队伍簇拥着柳萝,浩浩荡荡地在宫中穿行。 柳萝一时有些后悔出门的决定。这阵仗也太大了,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但她必须得主动查探这座皇城,搞清楚境主想要干什么,才能破局。 这条路不长,但太监担心颠着步辇上的贵人,走得很慢。他们从角门出来,走上了青石甬道,绕过两座宫殿,道上的景致便豁然开朗了。 左边是假山叠石,内有座小巧的木亭,亭中同样摆着棋盘与小食,右边是花团锦簇,曲水蜿蜒,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开得正盛。 柳萝下了步辇,朝右侧走去,她没心思欣赏路上的风景,远远见到前方似乎有一队仪仗,便加快了脚步。 行雨偷偷笑了笑,轻声提醒:“娘娘可慢些,小心脚下的石子。” 石桥之上,男人正垂头喂着水中游鱼。他身形高大,戴着展脚幞头,上衣是正红色圆领大袖,腰间系着玉装红束带,脚蹬皂纹靴,周围立着不少侍卫和太监,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娘娘!”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男人一怔,连忙转身,见来人一张芙蓉面上难掩焦急,头上珠钗晃动,步履匆匆,裙裾飞扬。 两两对视。 四目失望。 居然是白涣? 柳萝眼神暗了暗,见一旁的太监神色惊慌,连连躬身:“哎哟!咱家的娘娘诶。您怎的……” 白涣朝柳萝温和一笑,抬手打断了太监的话:“都退下。” 周围安静一瞬,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石桥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涣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柳道君。” 柳萝还了一礼,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你可曾见到其他人。” 白涣摇了摇头:“我才过来一个时辰,未曾见到其他人。” 柳萝垂下眼,:“我也是。进入金殿之后,我便来到了这里。看来秘境中有许多个这样的皇宫,很多人都被分开了。” 白涣眉宇中隐隐有烦躁之色:“从前有过这种情况。大多是要扮演秘境之人,不能被其他人察觉异常,同时消除境主的执念。” 他顿了顿,看向柳萝,“我们如今的身份,怕是不能轻易暴露。” 柳萝点了点头:“我明白。但境主的执念会是什么?” 白涣沉思了片刻:“一般来说,我们扮演的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所有人的轨迹应当能连成一条线。” 22. 文武 “皇帝与嫔妃之间……”柳萝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境主的身份是上仙,怎么也不会和皇宫牵扯到一起。她一时想不出其中关窍,抬头看白涣,见他也一脸思索,眉头微拧,瞧着毫无头绪的样子。 “拜见皇后娘娘!”一声高呼打断二人的思绪。 两人一同望去,见白霓裳身着绛罗大袖衫,款款而来,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圣手也在这个秘境? 白涣迎上前,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唇边笑意真切,险些脱口而出:“师……” “参见皇后娘娘。”柳萝连忙开口,高声盖过了那一个字。 白涣只能按捺下唇边的话,将白霓裳朝柳萝的方向引了引,垂眸低声道:“师尊无事便好。” 柳萝微微作礼:“圣手。” 白霓裳略抬了抬手,目光在柳萝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你是宠妃,我在宫中形同虚设,不必如此。” 啊?宠妃? 柳萝暗自咂舌,这身份可难演了。 白涣皱了皱眉,显然也未曾想到:“师尊如何知晓?” 白霓裳瞥了他一眼,似乎不喜他问得太多,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我身边的侍女十分啰嗦,一直撺掇我来御花园争宠,还说要煞煞柳妃的威风。” 白涣低下头。 柳萝很快理清了头绪:“那我们的关系便明朗了,我与白师兄都未曾见到其他人,不知圣手可曾与他人碰面?” “未曾,”白霓裳顿了顿,像在回想什么,“但侍女给了我一封信件,应当是皇后的父亲送来的,上面提及文武之争,嘱托皇后多吹吹枕边风。” 文武之争? 柳萝直觉这是一个关键信息,她不假思索开口:“听起来与政务有关,难道境主是想要我们帮助其中一派扳倒对面?” 白霓裳与她想到了一处:“按照信中所写,我应当是武派。” 如果这个思路是对的,那她和白涣必须先找出自己的派系。 三人合计了一番,柳萝决定回去套套侍女的话,白涣则准备去御书房搜寻线索。 顾及远处那些不时张望的太监宫女,柳萝挽上白涣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二人状似亲密地先离开了。 回到寝殿,柳萝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一老嬷嬷便站在一旁使劲朝她使眼色。 柳萝心中一动,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侍女们鱼贯而出。 老嬷嬷上前,先谨慎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娘娘,这是府里递来的。”老嬷嬷说完,转身去殿门外守着了。 柳萝小心地拆开信。 果然没错。 信是“柳妃”的父亲送来的,里面说虽然家族支持文派,但后宫不得干政,让柳妃谨言慎行,不必淌这些浑水。 柳萝轻轻叹了一口气,与柳妃的母家相比起来,皇后那边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她仔细地将信件放在烛火上销毁。 如今,白霓裳和她的立场已经清楚了,白涣支持的哪一方还不知道。 文武之争……朝堂上的争斗,便是境主给他们这些修士设的考验吗?若真是如此,白涣作为皇帝,他的立场应该十分重要。 那境主呢?他有他的立场吗? 他身为上仙,这些与他又有何联系? 柳萝想起了同为仙人的宋平生,趁殿中无人,她蹲下身,在床下找到了拭雪与储物戒。 她试着打开储物戒,竟然成功将春风笛取了出来,但戒中其他东西都动不了。 “宋平生?”柳萝轻唤了几声。 半空中渐渐浮现出青衣的身影。 宋平生朝柳萝长作一揖:“君上。” 柳萝弯起嘴角,眼中有几分庆幸:“我动用不了灵力,还好能将你唤出来。” 宋平生怔了怔,似乎想到了什么,垂下眼道:“境主防不住我们这些人。” 柳萝看出他不想多提,便没有问下去,只是简单将目前的线索与他说了说。 宋平生听完,抿唇笑了笑:“这确实是他能想出来的。” 见柳萝疑惑地望过来,他解释道:“这位境主在仙界时便放荡不羁,整日舞文弄墨,吟诗作对,最厌恶争斗。” 他顿了顿:“而且据我所知,他是在当年仙界浩劫之后才下凡的,那时他已经身受重伤,药石无医。” “我想,他的考题肯定不会时文武之争那么简单。” 柳萝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个来回:“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明日该做什么了。”她默默在心中做了计划。 宋平生见她那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一笑:“何故如此着急?秘境五日才抵外头一日,不必将自己逼得那么紧。” 柳萝摇了摇头,双眼柔和了许多:“快些总是好的,师尊不在,我心里总是挂念着他。” 宋平生唇角的笑敛了敛,没有多说什么。 柳萝却起了好奇心:“你还会想姮珠吗?” 男人沉默片刻,窗外的日光投进来,衬得他的身影愈发淡了。 柳萝连忙摆手:“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突然好奇,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宋平生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目光温和,眼底却有一抹化不开的情绪:“我两世为人,都爱上了她,她却偏偏不爱我。于我而言,怎会轻易忘怀呢?” 对于宋平生来说,他从始至终不知道蓬莱宗的罪孽,却在无意之中伤害了所爱之人。 他自然是痛苦万分。 柳萝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都是天道的错,是他刻意安排了你的情劫。” 宋平生被她口无遮拦的说法逗笑了:“我难以忘怀的只是曾经的美好罢了。虽然对他们来说,我之一命抵不上他们两世的苦难,但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所有。” 他的笑染上无奈与释然:“因此,我可以说上一句‘问心无愧’。” 柳萝给他竖上大拇指:“没关系的,待封印了威都,你可以去重新找寻自己的缘分。” 宋平生眸光一闪:“希望真有那天。” 他学着柳萝的样子,将大拇指竖起来,面上疑惑:“此为何意?” 柳萝笑道:“就是夸你很棒呀!” “娘娘,这是 按您的吩咐做的羹汤。”行雨用檀木托盘盛着碗碟,恭声道。 柳萝算了算时辰,白涣快下朝了,她此时过去应该正好:“嗯,随我走一趟御书房。” 御书房门口的太监远远看见他们,一脸谄媚:“哎哟!怎么还辛苦娘娘亲自跑一趟呢。” 柳萝探了探头,目光往里面扫了一圈:“里面有其他人在吗?” 太监腰弯得更低了,头几乎要低在地上:“谁能比得上娘娘您啊,皇上早便放话了,只要您一来,咱家就得恭恭敬敬地迎进去。” 说着,他已经侧开身子,声音热切:“娘娘快请进!” 柳萝迈过门槛,走进内殿,目光穿过氤氲的龙涎香,见到白涣正在和一男子交谈。 那男子背对着她,长身鹤立,一身紫色长袍,头戴展脚幞头,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飘逸。 好熟悉的背影。 男子转身,眉间朱砂灼灼。 柳萝双眼顿时明亮起来,她下意识向前几步,又生生刹住,回头朝行雨吩咐道:“你先退下。” “是。”行雨放下托盘,和先前的太监一同退了下午。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柳萝望着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弯起一个笑,声音里透出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师尊,我还以为我们没那么快见面了。” 子琢抬手,抚了抚她发顶:“是为师不好,没能早些寻到你。” “咳,”白涣轻咳一声,适时打断了这对师徒重逢的场景,“方才我们已经交换了信息,我主张文派,昆仑君是武将,主张武派。” 他看向柳萝:“柳道友主张何派?” 柳萝看了子琢一眼:“昨日我也收到家中信件了,我主张文派。” 白涣沉默下来,像在盘算什么。 柳萝攥了攥衣摆,这秘境不知怎么分的,竟然将他们两对师徒刚好错开了。 白涣看向子琢,斟酌着开口:“尊者以为,此局如何能破?是否当真要文武两派争个高低?” 殿中静了片刻。 子琢缓缓开口:“此朝有文武之争,内因王朝伊始崇文抑武,长久以来招致武将不满。 外因有外族虎视眈眈,王朝连败两场战争,割地赔款,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柳萝没有上朝,才得知文武之争的内情,内心不由恍然大悟:“所以境主不是要我们争个高低,而是考验我们如何应对内忧外患?” 子琢看着不停朝他眨眼的柳萝,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开口。 有些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白涣眉梢一扬:“如此说来,我们只需合力应对此次王朝危机,便能破除秘境了。” 柳萝点了点头,想到圣手没来,便问他:“圣手那边,你何时去同她说?” 白涣轻咳了一声:“我昨日试探了身边的太监,皇帝对柳妃宠爱非常,除了初一十五,晚上都会去她宫里。” 话音未落,子琢的目光便冷了下来,他皱眉看着白涣。 白涣察觉那道视线,浑身一僵,连忙低声补了一句:“今日正好是十五!我晚上告知师尊。” 23. 百花 他疾步向门外走,身后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追赶:“我去殿外瞧瞧,顺道将门外的人支开。” 子琢的眸光紧盯着他背影,双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他竟然生出一种就地将这人了结的心思。 “师尊?” 子琢神情转缓,侧头便见到徒儿那双似灵鹿般双眸,她疑惑地望着自己,弄不明白师尊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不行。他在心中对自己道。 若是这样做了,会吓到他的乖徒。 他嘴角牵起一抹笑:“抱歉,为师出神了。” 柳萝感到几分奇怪,好端端地怎么出神了? 她没有继续探究,说起了正事:“师尊还能使用灵力吗?” 子琢摇了摇头:“昨日试探了几次,这里似乎没有灵力一说,也未曾有修道之人。” “这便对了!”柳萝击了下双掌,激动道,“宋平生说境主从前不喜争斗,他不会只是简单地考验文武之争。我猜,他应当是在问一个问题。” 子琢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心中一软,指尖莫名地发痒。 他循循善诱道:“什么问题?” 柳萝扬起脑袋看他,双眼一眨一眨地闪:“他应当是在问,倘若有一天,世上没有了灵力与魔力,大家都是人族,争端又起时,文是否可以止戈?” 子琢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双目沉沉:“依你所言,境主偏向文派,想要突破秘境,文派必须获胜?” 柳萝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学着凡间夫子的模样,负手踱步:“非也,非也。” 子琢唇角不可自抑地弯起,他几乎想将柳萝抓过来,好好揉弄一番。 柳萝看不见他的神情,兀自说下去,声音清脆:“师尊,从古至今,有哪一场争斗是单凭文道便能彻底解决的吗?若是单凭口舌便能让旁人让出自己的利益,天下早便大同了。” 她回想起在现世学的历史知识:“境主读书万卷,我相信他不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虽在发问,但心中应当早已有了答案。” “此朝唯有文武合力才能解决危机,”她转身问子琢,“师尊,你知晓此朝外族的习性吗?” 子琢错开她视线,垂眸道:“游牧民族,兵强马壮,但文化低下,生存条件艰难。” “果然如此……只要此朝让出部分利益,拖延时间发展武力,假以时日必然能击败他们,解决内忧外患。” 柳萝低头沉思,“春日牧草反青,经过秋冬的征战,他们必须回去养精蓄锐。” “您知道互市吗?”她忽然问。 子琢从未听过这个词:“此为何物?” “互市就是一种在边疆进行的交易,对外族来说,互市能够给他们提供生活资料,包括茶叶、丝绸……对中原来说,可以引进他们的战马、兵甲。”柳萝双手比划着。 子琢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回去试探其他朝臣,此计应当可行。” 柳萝瞥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宋平生说的那些,我们不好跟他们解释,只能慢慢说服他们了。” “无碍,”子琢已经预料到这些,“他们会想明白的。” 他眸光冷了些许:“在宫中时,你要保护好自己。为师会想办法多进宫,至于白涣,我会去提醒他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啊?”柳萝双眼茫然,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师尊,你都在想些什么呀?我与白师兄总共没见过几面,彼此并不相熟。” 她上前踮起脚尖,捶了捶子琢的肩膀,像只小猫在挠人:“况且我能看出来,他同我一样,心中是师尊最大,怎么会有别的心思呢?” 太近了。 子琢掐住她手腕,他耳垂绯红:“你不必做这些……当真吗?” 柳萝又反应了一瞬,双眼笑盈盈地:“当真呀!我所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便教我……” “不必,”子琢打断她,目光里仿佛有滔天骇浪,“为师信你,若真有那一天,自有本尊来罚,无需发誓。” 柳萝好似被他的目光吸了进去,不禁顺着他的话问:“罚我什么?” 子琢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发黑,他语气平静,但尾音拖得很长,似丝线将柳萝紧紧缠绕:“罚你生生世世。” 直到回了寝殿,柳萝的胸口仍在砰砰乱跳。 师尊今日怎么这么奇怪,瞧着仿佛要吃人。 耳朵也十分红。不会真是中毒了吧? 柳萝囫囵喝下一口凉茶,暗自打算明日去问问白涣。 站在一侧的行雨见她脸红的模样,掩唇偷笑。 咱们娘娘和皇上的感情似乎更好了呢! 夜里,白涣去了白霓裳宫中。 他屏退了所有人,灭了大部分烛火,同她说了目前的进展。 白霓裳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翻看着手中医书,看上去不在意任何事。 白涣的声音渐渐没了,他看着白霓裳忽明忽暗的侧脸,忽然走过去,伏在她膝下,身子靠着白霓裳的双腿,眼神幽怨:“师尊都不想徒儿吗?” 白霓裳手中动作不停,淡声道:“等你死后,我应当会怀念两日。” 毕竟,从没有人将她伺候地如此顺心,有白涣在,她不需要操心什么,可以整日干自己感兴趣的事。 “然后呢?”白涣语气低沉地追问,“师尊便会去养下一个徒弟?” 白霓裳眸光一顿,这才停下来,想了片刻道:“应该吧。” 离了他伺候,她总会不习惯的,自然要去寻下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顿觉麻烦,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榻上女子微微蹙眉,放下手中医书,俯身挑起男人的下巴,正色道:“你千万别死了。” 白涣怔了怔,直到师尊的指尖已经离开,他仍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 过了许久,白霓裳犯了困,听见白涣出声:“是,谨听师尊教诲。” “师尊,”白涣起身,抽走了她手里的医书,柔声道,“徒儿伺候您安寝。” “慢着,”白霓裳按了按太阳穴,“今日有人来请我核对明日的百花宴……” 白涣未等他说完,便急道:“徒儿一会儿便处理。” 白霓裳终于弯起一个笑,月下霜一融化,便显出花枝的 娇艳欲滴,让人移不开目光:“乖徒。” 翌日,三人齐聚在御书房,商量了片刻计策,便各自回去换了衣装,准备稍后的百花宴了。 行雨为这一日预备了许久,柳萝从头到脚都是她精雕细琢的,来回折腾了不知多少回。 大功告成时,柳萝怔怔看着眼前的铜镜,她几乎不敢认镜中之人。 女子穿了一件印金球路纹的黛青色长裙,身披荷花白云纹霞帔,华美而不俗,她头戴重楼子花冠,点了三白妆,叶眉纤纤,杏眼清纯喜人,脸蛋上的珍珠衬得她肤色白嫩,唇色恰恰粉嫩倩丽。 “娘娘肤胜香雪,貌若芙蓉,真真是仙子下凡!” 柳萝脸色微红,嗔她一眼:“好啦,别误了时辰。” 朝臣无人不知,百花宴是贵妃娘娘哄皇上办的,特许官员携家眷参加,一睹芳华。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园内亭台皆装点了花木,梁栋间万朵春色齐齐绽放,铺天盖地地好颜色,流怀殿内玉瓶内插着姚黄、魏等奇品,曲水流觞,众人沿水渠而座,珍馐佳酿、琼浆玉液数不胜数。 白涣居于宴席之首,太后并未出席,御座东西两侧坐着白霓裳与柳萝,然后是宗亲,最后才是子琢等官员的席位。 子琢的目光穿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落在前方的柳萝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席间丝竹不断,雅韵非常,有人即兴赋诗,也有人歌舞风流,随着酒杯停转,天色渐晚。 白涣似乎喝多了酒,他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在身旁太监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了席。 白霓裳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她向来不喜喧闹,饮完杯中酒后,起身想要回寝殿歇息。 身旁的婢女却紧紧攥住她手臂,压低声音道:“娘娘,成了,” 白霓裳面露疑惑。 那婢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又唤了一人搀住她另一边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将她牢牢架住。 白霓裳烦不胜烦,想要甩开她们的钳制,又听婢女警告道:“这是府里的吩咐,娘娘不是一直知晓吗?” 她只能压下不满,被她们带离了席位。 柳萝注意到对面的动静,她见白霓裳神色古怪,隐隐有些担忧,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谁知,白霓裳几人一转眼便不见了,她心中忧虑更甚,加快脚步搜寻起来。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行雨搀扶着她,好奇地问。 柳萝没回答。 两人找了好一会儿,仍旧一无所获,就在柳萝准备叫人一同来找的时候,望见前方一处偏殿门口守着两个人。 她认出是白霓裳身边的婢女,便召来几个人,吩咐了几句,将她们支开了。 “你先回去。”柳萝对行雨道。 行雨张了张口,可看柳萝凝重的神色,又将话语咽了回去,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柳萝独自靠近殿门,正要呼唤白霓裳,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阵低吟声。 “别听。” 柳萝后退一大步,脸色腾地红了,她转身——子琢站在阶下,眉头紧锁地看着偏殿,眼中无神,似乎又在沉思什么。 24. 躲雨 “师尊,我们要帮忙吗?”柳萝扭头看了一眼殿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子琢抬头,目光从殿门上收回,声音疏淡,听不出心绪:“不必,圣手未曾中药。若是她不愿,即使没了灵力,白涣也伤不了她。” 柳萝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圣手是愿意的。 男人耳尖一动,眸光流转,瞥了一眼一旁的小路:“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他上前牵住柳萝手心,带着她往偏殿西侧走,那里正好有一处假山,山石间恰好藏得下两个人,二人迅速躲了进去。 假山内空间狭窄,他们的身子几乎紧紧贴在一处。 男人微微垂眸,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柳萝,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揽在她肩前,将她稳稳护在怀中,不让她撞到那些粗糙的石头。 “应该是皇后身边的婢女。”柳萝又向他靠近些许,低声解释,呼出的热气拂过子琢衣襟。 为了避免碰到她头上的珠冠,子琢只能微微仰头,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还有正在缓缓滚动的喉结。 柳萝的呼吸喷洒在他胸口,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在他心间。 他微微闭眼,薄唇紧抿,脸上的红一路烧进衣领,月光从石缝里洒进来,他眉间朱砂明灭,俨然已经坠入红尘。 想他自诩清白,曾经与白霓裳师徒作比,可如今那两人在殿内颠鸾倒凤,那他呢?仍旧问心无愧吗? 天上下起了丝丝微雨,雨线坠成细小的珍珠,落在娇红的花瓣上,微微一颤,便顺着花瓣滚落了下去。 雨声淅淅沥沥,薄薄的水雾带着泥土和花叶的气息,密密地织成了一样黏腻的网。 一阵脚步声经过。 柳萝透着石缝悄悄朝外望,没见到人影,但发觉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她松开子琢的手,踮脚将双手遮挡在他头顶:“下雨了。” 子琢睁开眼,眼尾泛着红,猝不及防与柳萝的呼吸交缠。 他闻见了女子身上的甜香。 “阿萝。”他嗓音沙哑,低声轻唤。 柳萝愣愣地看着他。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见到了从前的子琢。 上次听见子琢唤“阿萝”,还是他魂飞魄散那日。 柳萝的眼中弥漫出水色。 子琢却皱起了眉,伸手掐住她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的脸微微扬起。 他的神色冷了下来。 又是这种眼神……又在透着他,看另外一个人。 柳萝回神,怯怯地看着他,眼中还带着尚未散却的湿意:“师尊?怎么了?” 子琢呼吸沉沉,放下手,似乎叹了一口气,面上软了不少。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他道。 他们现在的身份不能被撞见在一处。 “好。”柳萝放下手,正要转身,又听见他道,“罢了。雨还未停,我先去寻你的婢女。” 子琢侧身,将她往山石内带了带:“躲好了。” 说完,他快步走出假山,很快便没了身影。 半炷香不到的时间,行雨便撑着伞寻到了柳萝。 “娘娘当心。”她将柳萝搀扶出来,“回去可得喝碗参汤,免得着凉。” 柳萝朝她身后望了望,没见到子琢的身影,不由生出几分失落。 “是谁找你来的?”她低声问。 行雨讶异道:“不是您着人来寻的奴婢吗?” 她胡乱点点头,没再多说。 寝殿里,柳萝刚泡完热水澡出来,换了身干爽的寝衣,半湿的长发垂落在身后,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行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柳萝一边问,一边用干帕子绞着发梢。 行雨犹豫了一会儿,将热腾腾的姜汤端在她面前:“娘娘,您先喝了吧。奴婢担心您听了便没心情喝了,伤了身子。” “好吧。”柳萝接过瓷碗,很快喝完了。 行雨终于道:“方才公公传信,说皇上……今日一直与皇后娘娘待在一处,晚上怕是不过来了。” 柳萝猜到她要说此事,低下头,装作难过的模样:“你先下去吧。” 行雨心疼地看着她,眼眶微红:“娘娘有事便唤奴婢,奴婢一直都在。” 她垂头退出内殿。 第二日,柳萝早早地去了御书房。 昨日震惊过后,她已经没有再想圣手师徒的事,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情谊,说到底跟旁人没有干系。 当务之急是商量出秘境的对策……虽同子琢提了互市,但具体是否可行,还得他们上了朝才知道。 两盏茶的功夫,白涣和子琢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柳萝起身,正准备开口,白涣突然朝子琢窒直直跪了下去。 “白涣与师尊酿下大错,求尊者责罚!” 子琢皱眉,没有立刻说话。 柳萝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你在说些什么?” 白涣抬头,眼中复杂晦暗:“我知晓你们看见了,自知罪责难逃。” “不过是一个意外。”柳萝低声喃喃。 白涣却梗着脖子反驳她:“白涣不敢欺瞒尊者和道君。我与她早已私相授受,诉了衷肠。如若不然,昨日她并未中药,为何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柳萝看向子琢。 “你说你们两情相悦?”子琢开口问。 白涣重重一点头:“正是!尊者有所不知,她虽然修行无情道,但因对我生了情,修为已长久不得寸近!” 子琢目光如炬,将他上下审视了一通:“圣手从前不修无情道。” 白涣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缘因十年前,她游历至凡间,医治百病,凡人将她当作神女。”子琢向柳萝走了几步,避开他下跪的方向。 “但生老病死不可逆转,一位村民油尽灯枯后,你的父母联合其他人设计,剜了圣手的心脏入药。”说到最后,他垂下眼,语气低了很多。 柳萝这才知道,白霓裳与白涣早有渊源,她看着面色惨白的白涣,接着问:“后来呢?” “佛子及时赶到,用功德维系圣手生机。而后,圣手报了仇,留你一命,用一块奇石填作心脏,废功德道而修无情道,隐于药王谷。” 子琢敛了神色,语气平淡无波:“你道她与你两情相悦,可她已是无心之人,早已没了七情六 欲。” 柳萝听明白了,她蹲下来狠狠推了白涣一把:“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拜她为师,就是为了今日诬陷她!明明是你们对不起圣手!” 白涣侧头倒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他眼看着面前不知何时进殿的白霓裳,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全都知道……” 白霓裳面上无波无喜。 “他们都知道,你们一直看着我不怀好意地接近你,”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面目狰狞,“我却不知当年真相!只当你杀我血亲!满心血仇!” 柳萝皱了皱眉,他竟然不知道? 白霓裳眼中有几分不解,作何这般吵闹,他难道不知,她会觉得心烦? 她别开眼,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我对当年之事没有怨恨,你也奈何不了我,留你在身边,又有什么不对?” 白涣惨烈一笑,撑着身子站起来,还未死心:“那你昨日为何不推开我?” 白霓裳莫名:“寻个消遣罢了,难道不妥?” “好一个消遣!”白涣嘴角上扬,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于你而言,从来不过是个消遣。” 白霓裳瞥了他一眼,不欲多说。 柳萝却听着生气,恨不得上去扇他两个巴掌:“你怎么好意思问这些!你的父母害她,如今你也设局害她。” “若不是在秘境之中,恐怕你昨日便会在众宗门面前,将责任推到她一人身上。即使还了她清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死不足惜!” 白涣浑身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低下头,声音干涩:“我罪孽深重,甘愿受罚。” 柳萝看向白霓裳,声音放轻了些许:“圣手?” 白霓裳似乎极轻地朝柳萝弯了弯唇,又看了看子琢:“从前的恩怨,我已经报了,也不想多说。至于他,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此事于我没有造成分毫伤害,你应当也不想多管闲事。” 子琢微微颔首,默认了她的话。 她便对白涣道:“我不会追究此事,但你也别再惹些祸出来,到我面前讨嫌。” 白涣目光一颤,低声应道:“徒儿遵命。” 事到如今,柳萝和子琢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但柳萝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白涣一眼:“要是你再向他人透露此事,我就叫师尊杀了你!” 子琢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又将她发间的玉簪扶正,轻声安抚:“好了,为师都听阿萝的。” 白涣看着他们,眸光深沉。 子琢上前,挡住他的视线,微微眯眼:“说回正事。” 柳萝立即问:“互市一事如何了?行得通吗?” 白涣清了清嗓子,避开子琢的目光:“已经派使臣前往边境了,有七八分把握能成。朝中反对的声音不少,但‘他’不是傀儡皇帝,我都将他们压了下去。” 子琢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柳萝顿时喜笑颜开。 白霓裳的眉梢也松了些,总算有件称心事了。 子琢淡声道:“我回去便开始制定兵策,”他回头看柳萝,“晚上我会进宫,你在寝殿里等我。” 啊?进宫? 柳萝懵了神。 子琢进宫干嘛?还要来她寝殿? 25. 翻窗 柳萝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了好几圈。 她是宠妃,师尊是武将。外臣入后宫本就犯忌讳,更何况是夜里进妃嫔的寝殿。这要是被发现了,他们恐怕会被直接赶出秘境。 她还没想清楚,一旁的白涣先抬起头,眼里像是自嘲,又像是同病相怜:“尊者夜里进宫?”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倒是不避嫌。” 子琢冷冷扫了他一眼:“本尊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白涣被那目光刺得垂下眼,手指攥着袖口,指尖泛白。 白霓裳靠着屏风,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他们之间看了一圈,打了个哈欠。 她直起身,懒洋洋开口:“若无要事,我便回去了。” 说完,她并不理会众人的神情,转身出了御书房。 朱色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很快没了身影。 柳萝看向子琢,她猜他应当是要商量天书的事,于是应声道:“我给您留扇窗。” 子琢眉眼柔和下来:“放心,为师会避开守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婢女们点上了宫灯,莹白色的光晕在殿内晕开,将古雅的陈设衬得温润如玉。 女子半靠在榻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翻着小岸上的书卷。 她发若乌瀑,仅用一根青玉簪半挽着,穿着月白色长衫,不施粉黛,眉如远山,唇不点而朱,容色若清水芙蓉,在灯下悄悄盛开。 行雨端着茶点进来,见柳萝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会心一笑:“娘娘,奴婢瞧见皇上的轿撵往咱们宫里来了。” 白涣?他又来做什么? 柳萝拿了一块糕点,低头掩下神色。 行雨眼神促狭,只当她是害羞了,抿着嘴退到一旁。 不一会儿,白涣果然迈步进来。 殿内侍奉的人都默默退了下去。 “尊者还没来?”他视线环视了一圈。 柳萝摇了摇头,将糕点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发生什么事了?” 白涣面上有些失望,又很快如常开口:“两日没来,我担心宫里的人疑心,”他向后退了两步,“我睡在外殿。” 柳萝没多想:“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低低的扣窗声传入殿内。 她朝那边看了一眼,再回头时,白涣已经转身去了外殿。 “叩、叩。” 柳萝走过去,轻轻打开小窗,一道白衣身影利落地钻了进来。 她往廊下望了望,见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赶紧将木窗合上了。 “笑什么?”子琢垂眸看她,疑惑道。 柳萝抿了抿唇,敛了几分笑意,但她很快没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师尊您万人敬仰,居然在夜里还会偷偷翻窗。” 子琢眼中无奈,屈指轻轻敲了下她额头:“还不是为了乖徒。” 柳萝揉了揉头,嘴角一瘪:“哼,师尊说得好听,难道不是为了找我商议天书之事吗?” 子琢没说是或不是,只简单扫了眼殿内:“白涣今日没来?” 柳萝道:“方才来了,去了外殿。” 子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摆在案上的书卷上:“在宫中这几日,觉得闷吗?” 柳萝伸出手指比了比:“一点点。” “走吧,”子琢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带你出宫透透气。” 柳萝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殿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怎么出去呀?” “从前不是教过你轻功?”子琢不假思索回答。 柳萝恍然大悟,笑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一时忘了。” 朱雀门外,舟桥夜市灯火通明,摊贩用竹竿挑起油纸灯笼,挂上自家的字号,将黑沉沉的汴水坠上金边,随夜风荡漾,碎成一条条小小的银河。 柳萝与子琢走在街头,先听见了响亮的人声。 “新出锅的馄饨咯——” 她循声望去,见一汉子站在大锅后头吆喝,手中的铁铲轻轻翻动半浮起的白色“元宝”,脸被蒸汽熏得通红。 他身旁,老妇人在摊子上手指翻飞,一个个馄饨齐齐码在洒了面粉的木板上。 不禁向馄饨摊走了几步,柳萝又摸了摸肚子,默默摇了摇头。 可惜她今晚吃得好饱,方才又吃了糕点,实在塞不下了。 正遗憾着,她忽然闻见空气中的一阵甜香,像蜂蜜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原来她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蜜饯铺子前。 铺子里人满为患,许多小娘子围在里面,你推我搡地付钱,叽叽喳喳的,瞧着生气十足。 子琢低头看她:“进去看看?” 柳萝想了想:“我们待会再买,现在人太多了。” 她拉着子琢的衣袖,将他带到另一边的摊子上,那处摊子没有支棚,也没有挂幌,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只将一张旧毡布铺在地上,四角用石头压着,上头摆着二十来个面鬼儿。 面鬼儿大小不一,有青面獠牙的鬼怪,张出血盆大口,像是要将人一口吞了,还有笑嘻嘻的胖罗汉,脸颊又红又鼓,瞧着是十分喜庆,还有仙女和仙君的样式,都是细眉白脸,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飘逸的韵味。 柳萝拿起仙女和仙君的面鬼儿,在两人脸上比划:“这个怎么样?” 子琢自然道好,掏出银子付了钱。 “快戴上。”柳萝将仙君的递给他,自己很快戴上了另一副。 她系好脑后的细绳,抬头一看,露出的一双杏眼顿时弯成了月牙:“师尊,你戴反了。” 子琢掩在面具之下的脸通红,声音无措:“我说怎么看不见东西。” 女子又笑了两声,上前替他取下,摆正了“仙君”的脸,绕到他身后系紧了绳。 “这下对了!” 子琢眉眼微弯,轻轻点了点头,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可柳萝看见他耳根又红了。 正在疑惑之际,她听见子琢缓缓开口:“阿萝,你对他们师徒之事有何看法?” 不知为何,柳萝竟然从他声音中听出几分紧张。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圣手遇见他真是倒霉。” 子琢顿了顿,“白涣呢?你觉得他如何?” 柳萝歪了歪头,直言道:“徒儿觉得他甚是无能。他被身边之人蒙蔽,看不清真相,也报不了所谓的仇怨。还有……他明明心悦圣手,却搞砸了一切。” “你认为他的心思没错吗?” 柳萝认真思索了一会:“单论他对圣手的情意,我认为没错。即使是师徒,若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 子琢似乎笑了笑:“好。” 两人接着逛了许久,走到州桥的石栏旁。 月亮前两日刚圆过,此时看着缺了一角,边缘泛着淡 淡的银光。杨柳依依,微风拂面,柳枝轻点河水,绕上一曲涟漪。 汴水边坐着几位年轻人,他们手里捏着空酒壶,对着河水有一句没一句地念诗,声音飘忽不定。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尚是春日,他们却吟起了“花落”,不知是在何处不得志,满腔愁绪只能付诸流水。 风把声音吹散了,落在水面上,随着月影一齐碎掉。这座汴梁城不知循环了多少次,不知他们还要吟上多少回这样的诗。 不知吟诗的究竟是何人。 柳萝想了什么,忽然问一旁的子琢:“师尊,你说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子琢知道她说的是境主,他沉吟片刻,正色道:“阿萝,你我只是此城过客。非蝶,亦非庄周。不要把自己困在境主的心境中了。” 念诗的是境主,不是昆仑的子琢,亦不是身处此境的柳萝。 此后几日都相安无事的过了,柳萝白日在殿中看书,时不时出去逛逛,夜里又跟着子琢出宫玩了几回,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有了庄周之感。 直到一日上午,白涣差人来请柳萝去御书房,路上还碰见了白霓裳的轿辇,她便猜应是边境来了消息。 果不其然,二人刚进门,白涣便朗声道:“互市的契约已经签订了,如今只差兵马。”他的眉宇间难得露出一点飞扬的神色。 子琢微微颔首:“兵策的推行也很顺利。” 假以时日,朝廷定能击败外族,内忧外患也就迎刃而解了。 当夜,汴水旁,晓风残月,垂柳低沉,石桥静静伫立。 弯月毫无征兆地化成墨色,一滴浓墨顺着月牙滴落在汴水中,顷刻之间变成了墨河。垂柳与石桥都褪去了颜色,不归人紧紧闭着双眼,已成了水墨画中的一笔。 柳萝转头,街道不再流动,秘境中一切事物都融进了画卷。 水墨很快归为沉寂,天地间只剩下苍白,此方世界变成一片虚无。 “师尊。”柳萝轻声唤。 白衣尊者垂眸,像从前多次那样牵住她手腕:“为师在。” 二人缓步向前走,他们脚下并没有路,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们。 没多久,他们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个玄衣男子,他坐在石桌旁,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执了一颗白棋。 他抬头看着两人,一双眼眸灿若星辰:“你们身上……我还以为是故人到此。” 柳萝低头一瞧,才发现拭雪和储物戒已经回到了她身上。 “来罢,陪我下上一盘。”他嗓音清朗,神容温和,抬手朝石桌边的空位一指,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两人走近坐下,子琢执起黑棋,很快落下一子。 柳萝看不明白棋局,但她正好看见玄衣人赞赏地看了子琢一眼。 四周一片寂静。 约莫两刻钟后,玄衣人指尖的白棋滚落在棋盘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边角。 他笑看着子琢:“子非池中之物。” 子琢朝他拱了拱手:“承让。” 玄衣人提起茶壶,倒满了面前的白瓷杯:“我有三问,二位可否解之?” 两人对视一眼。 柳萝坦然回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玄衣人垂下双睫:“一问,仙魔之争已平息了吗?” 26. 热意 仙魔之争? 难道仙族与魔族也曾有过一场大战? 柳萝的思绪回到初见小九那天,她记得小九说过,千年前,仙界也曾经历过一场浩劫。 所以……那场浩劫指的便是仙魔之争。 柳萝悄悄在心中唤了两声小九他们,却菩提珠和春风笛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动静。 “已经平息了。”她答道。 玄衣人抿了一口茶,面上没有半分欣喜的模样。 “二问,人魔之争平息了吗?” 柳萝摇了摇头,声音轻了些:“威都还会苏醒。” “威都……”玄衣人轻声叫出这个名字,语气莫测,“他执念深重。” 半晌,他又扬起一抹笑,似是自嘲:“我又何尝不是呢?” 男人继续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三问,”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他摆了摆手,“罢了,我知道你们是为天书而来。”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落在柳萝身上:“既来了,为何不现身呢?” 话音刚落,菩提珠与储物戒中飞出两缕灵光,在半空中化作小九和宋平生。 玄衣男子笑了笑,朝他们长作一揖,姿态郑重:“二位,许久未见了。” 他们果然认识,看起来还十分熟悉。 柳萝使劲朝子琢眨了眨眼,偷偷给他传音。 子琢微微颔首,似乎弯了弯唇。 小九凝视着玄衣人,话语中隐隐流露着几分颤抖:“文昌,你何至于此?” 宋平生眼眶微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昌上仙垂着眸子:“我这人,从来这样。神识消散之际,还能再看一眼故人,我很知足了。” “不必替我惋惜。”他嘴唇颤抖,却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他心中念着许多人和事,但那些人和事都太久、也太远了。 “你和威都……还好吗?”文昌上仙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柳萝呆呆地张开嘴,不由一愣,愕然地看向小九。 小九和威都又是怎么回事? 小九轻扯嘴角:“还能如何?” “不死不休。”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冰冷。 文昌上仙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重新出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罢了。”他没有问更多,只是叹了口气,坐回石凳上,端起了茶盏,“陪我喝完这杯茶吧。” 水墨缱绻,难舍难分,但茶终有饮尽的一刻。 玄衣仙人的身影化为一缕浓墨,从衣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融进四周画卷。 顷刻之间,石桌之上,只剩下一副合起的素色卷轴。 柳萝拿起卷轴,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水墨天地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回到了南境的山谷,暮色沉沉,远山隐在残霞之中。 小九和宋平生的身影也消失了。 山谷里除他们二人外空无一人,其他修士应当还没有出来。但境主的神识已经消失,秘境应该马上就要关闭了。 柳萝把卷轴递给子琢:“师尊,你来保管吧。” “嗯。”白衣尊者将卷轴放进了乾坤囊。 日光慢慢落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围陆续出现修士的身影,大都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诶?秘境怎么突然关闭了?”有人嚷嚷。 他身旁的人怼了怼他胳膊:“蠢!肯定是秘境之宝被人拿了啊!” “这么快,”那人语气失落,整个人都颓丧起来,“这才几日啊。”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柳萝二人身上,他们只当没看见,面不改色的回了昆仑的驻地。 半个时辰后。 “师尊,”十七走到子琢面前,拂尘搭在臂弯里,正色道,“弟子人数已经核对完毕,一个不少。” 子琢点了点头:“天色已晚,先回问天城。” 一行人沿来时路回去,柳萝和子琢回了先前的落脚地,其他昆仑弟子住不下,另寻了另一条街的客栈。 柳萝今夜没有练剑,她回房间后沐浴了一会儿,便感到晕晕欲睡。 “咚、咚。”敲门声响起。 柳萝浑身一震,悄悄向门边靠近,屏住呼吸,警惕道:“是谁?” “阿萝。”是子琢的声音。 她连忙将门打开:“师尊?你怎么来了?” 子琢的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尾上,他轻轻扶住她肩膀,施法替她烘干发间的水汽。 “当心着凉。”他嗓音低沉,语气温和道。 柳萝感觉发丝被一阵温暖的灵风拂过,脸上莫名染上了几分热意,她伸手在脸侧扇了扇,烫意没有消散分毫。 是太热了吗? 子琢垂下手,低声问:“方便进去吗?” “哦。”她下意识应道,神情呆滞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子琢短促地笑了一声,温热的手掌抚了抚她面颊:“脸这么红,没发烧吧?” 他平时里清冷自持,此刻一展眉,恰如月夜初雪消融,滴答滴答,落在人心间。 柳萝恍然回神:“没、没有,只是忽然有点热。” 子琢不疑有他,又问了一遍:“方便进去吗?” 柳萝的反应还是有些慢,不过她总算听清子琢在说什么了,她侧身让出位置:“方便的。” 子琢抬步进来,转身将房门带上。 二人对坐在木桌前。 柳萝不知怎的,总觉得心中扑通扑通,她抬眼看子琢,扑通的感觉更强烈了。 子琢没察觉到她异样,他无声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这是从卷轴中掉落出的,你可识得?” 柳萝将纸张展开,看见上面记了几行字。 “他深爱那凡人,但仙凡有别,那人历经生老病死,如今已经化成了一捧黄土,他却高坐仙台,难解相思之苦。 古语‘爱别离、求不得’大抵如此。 众仙皆劝他莫要执着,可情之一字,怎能轻易忘怀?何况他们在凡间结为夫妻,恩爱一世,岂非三言两语便能道尽? 这些时日,他每每见到女君,心中都有恍如隔世之感。分明一同下凡,共历情劫,天上人间他始终如一,她却仿若事不关己,对他并无丝毫情意……” 文字戛然而止。 “这是话本?”柳 萝语气迟疑,将纸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子琢也是这么想的,他瞥了眼她腕上的九转菩提珠,“这张纸散落在天书之中,不出意外,应是文曲上仙撰写的。” 柳萝肯定地点点头,打算问问小九和宋平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停在门外,随即,那人敲响了房门。 “昆仑君!昆仑君!”那人连声在门外喊。 柳萝转头看子琢。 子琢收好纸张,指尖微弹,一道灵光无声飞出,将房门打开了。 一个身着罗汉褂的少年冲进来,他看着同十七差不多大,眉头紧皱在一起,眼睛通红:“昆仑君!” 他跪在子琢面前,重重朝他磕了个响头:“求您救救我师尊!” 再抬起头,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呜呜哭个不停。 柳萝见他哭得惨烈,忍不住开口:“小道友,你说明白些,你师尊怎么了?怎么求到这里来了?又该怎么救?” 话音刚落,穿着素色袈裟的男子与白霓裳一同走进来,白涣稍落后两步,顺手了关上了房门。 那男子容颜隽秀,面色苍白,唇色隐隐泛着乌黑,他看见少年跪在地上,眉头微皱,先向两人行了一礼:“昆仑君见谅,徒儿鲁莽,惊扰了两位。” 柳萝认出他是先前见过的佛子了凡,慌忙站起来,没有受这一拜。 子琢则淡然道:“无妨。” “了静,还不起来?在尊者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了凡冷声呵道。 了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狼狈地站起来。 了凡不由轻咳一声,瞧着更虚弱了。 了静连忙搀住他手臂,带着哭腔朝子琢道:“昆仑君,求求您救救我师尊吧!他为了救我,在秘境中中了蛇毒,如今解药差了一味昆仑的千年雪莲……呜呜,求求您了!” 子琢起身,没有半分迟疑:“何时需要?本尊带你们回去取。” 白霓裳开口道:“至多五日,只能启动传送阵。”顿了顿,她补充道,“此毒唯有我能解,我同你们一道。” 子琢点点头:“明日卯时出发。” 了凡朝子琢深深一拜:“多谢昆仑君,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了静激动地又跪在地上,头一连磕了三下,扯得了凡身子一歪,险些摔倒,还好白霓裳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少年浑然不觉,高声感激道:“多谢昆仑君!” 柳萝把他带起来,眉头微蹙:“别跪了,用不着这样。” 了静抽咽了两声。 平日里,众人皆说昆仑君冷漠无情,可今日他毫不犹豫出手相助,看来师尊说得没错,传言果然不可信,他偷偷看了子琢一眼,默默在心中想。 “师尊,”白涣忽然出声,上前一步,握住白霓裳搀扶住了凡的手,“弟子来吧。” 他声音温柔,脸上带着笑,眼底却一片黑沉。 佛子的目光顿在他身上,白涣不甘示弱地回视过去。 怎么有股火药味?柳萝感到疑惑,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子琢那日说,白霓裳被剜心之后,是佛子将她救了下来。 会是巧合吗? 27. 中毒 了静丝毫没察觉到此时怪异的气氛,他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扶了凡,对白霓裳恭敬道:“圣手,我来吧。” 白霓裳面上毫无波动,她似乎无所谓地垂下手,转身打开房门,只留下一道绛紫色背影。 白涣在原地愣了瞬,很快追了上去,脚步又快又急,仿若生了风:“师尊!” 了凡收回视线,垂下了双睫,朝柳萝他们拱手:“我们便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了静微微躬身,跟着他师尊一起行礼。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萝拉了拉子琢的衣袖,心中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师尊,我们运气真好!在秘境里也未曾受伤。” 子琢应了一声,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十分温和,他定定地看了几瞬柳萝。 他的目光太柔软,其中又含着许多柳萝看不懂的东西。 柳萝讨厌这种感觉,明明师尊近在眼前,两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她弯了弯唇,踮起脚,学着子琢的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师尊,你人真好。” 子琢耳尖涌上一股热意,他指尖微微蜷起,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走出房门,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过柳萝看不明白,她又站了会儿,不明所以地上床睡觉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清晨的雾气还没消散,白霓裳他们便随着昆仑的队伍进了传送阵。 佛子的气色瞧着更差了些,已经有青紫色的血管在他脖颈处突起,像毒蝎子在缓缓爬行,看上去十足骇人。 他们师徒暂时住进了百草峰,白霓裳和白涣就在他们隔壁,便于随时照料。 百草峰的弟子一见到圣手,一个个都惊喜不已,恨不得立刻上去讨教一二。 白霓裳倒是来者不拒,但她冷冰冰的模样还是让很多人惧怕,更别提她身边那个徒弟,看似温和,可每回有人来请教,他都要阴阳怪气刺上几句。 因此,许多弟子都徘徊在她房门前,踌躇不进。 他们见柳萝来了,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道君。” 柳萝疑惑地看着这些弟子:“怎么不进去。” 有人支支吾吾回答:“我等担心扰了圣手清静。” 柳萝想了想,圣手的确不喜吵闹,但未必不愿意传道解惑。 她朝他们弯起一个笑:“我正好有事找圣手,顺道替你们问问。”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神色激动道:“多谢道君!” 柳萝点点头,转身走到白霓裳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屋内,白涣正在桌前处理药王谷的事务,见人来了,他起身微微作揖:“道君可是来寻师尊的?” 柳萝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十七师兄方才传音回来,说已经采到雪莲,再有一刻钟便要回来了。所以想请圣手过去准备解毒的丹药。” 不知为何,白涣没有立刻应下。 他微微侧身,柳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碧色屏风之后,女子长发及腰,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玉佛像。 是圣手的身形。 白涣抬脚过去,绕过屏风,直直走到白霓裳面前,俯下身轻唤:“师尊。” 柳萝看不见清白霓裳的神情,但能看见她一直低着头,不曾看自己的徒弟,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解毒丹您教过我,您若是累了,便将此事交予我吧。”他语气带笑,却藏着几分试探,“弟子不会丢您的脸的。” 白霓裳终于抬头,似乎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走出了屏风。 她没有立刻出房门,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柳萝趁机问:“圣手,灵草峰有许多弟子都瞻仰您的医术,想来找您讨教一二,但他们又担心打扰了您的清静,特地托我来问问您。” 她一口气说完,一双清澈的瞳孔映照出白霓裳的身影。 白霓裳放下茶杯,“我是洪水猛兽不成?”她落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了出去。 柳萝笑了笑,一边小跑着追上去,一边道:“您自然是菩萨下凡!” 路过门外翘首以盼的弟子,她还不忘替白霓裳传话:“圣手人美心善,不会拒绝你们的!等她治好佛子,你们便来此请教吧。” 弟子们连连点头,眉飞色舞地向她道谢。 柳萝摆摆手,加快脚步:“快散了吧,这里还住着病人呢。” 说着,她已经推开了隔壁房门。 屋子里此时立着许多道人影,有负手而立的子琢,还有眉头紧锁的聂行远,刚进来不久的圣手,以及特地来观摩学习的绿漪师徒。 佛子躺在床上,面色乌青,双眼紧闭,长睫一动不动,颈上的毒痕已经延伸至他下颌,青紫色纹路在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徒弟了静坐在床边,双眼已经哭肿了,嘴里不停念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柳萝朝绿漪眨了眨眼,悄悄走到子琢身边。 一旁的聂行远眼不见为净,只当没她这个人。 白霓裳从袖中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黑盒子,皱眉对了静道:“别哭了。给他喂下去。” 了静赶紧抹了两把眼泪,依言打开盒子,拿出那枚圆润的丹药,喂给了了凡。 绿漪看清他丹药的模样,鼻子嗅了溴,不免咂舌:“居然是千金丹……” 柳萝双眼瞪大了些。她在书上见到过千金丹,说是圣手白霓裳的秘药,所用灵草数不胜数,无一不价值千金,传言能“活死人,肉白骨”。 绿漪的师尊是个白胡子老头,他瞪了徒弟一眼,沉声道:“就你多嘴。” 绿漪不怕他,不高兴地反瞪回去,腮帮子鼓鼓的。 白涣不知何时进了房间,他倚在桌边,看了一眼绿漪:“道友好眼力,这千金丹仅有两枚,珍贵非凡,平日里师尊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如今倒是舍得。” 柳萝下意识皱了皱眉。 了静听不出白涣话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受了药王谷大恩。他站起身,向白霓裳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圣手慈悲心肠,此后若有用得着佛宗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他又 转向子琢道:“昆仑亦是如此。” 聂行远爽朗一笑:“宗门之间应当互亲互敬,何况佛子功德万千,于苍生举足轻重,我昆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了静眼眶又红了,他喉口哽咽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白涣突然道:“佛子身份何其尊贵,自然是我等所不及的。莫说千金方、千年雪莲了,便是倾尽药王谷所有,师尊也定然是会施救的。” 屋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恭维,但都是杀人不流血的招。 白霓裳回眸,本就冷若冰霜的容颜像是淬了冰,令人背脊生寒,她朱唇轻启:“滚出去。” 白涣下意识攥紧身侧的拳头,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他才红着眼转身离开了。 十七捧着托盘走进来,上面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好似有千百瓣,瓣瓣都晶莹剔透,像冰雪一样无暇,却散发着冰雪所没有的浓郁幽香。 “圣手。”他鹤发童颜,端着雪莲竟丝毫不违和,周身反而有一种圣洁之感。 白霓裳素手轻抬,紫色灵力由指尖涌入雪莲,花瓣在灵力的包裹之下微微颤动,慢慢被炼化成一枚白色的丹药。 她又从桌上拿起先前炼好的灵草,将两者混合到一处,施于五十年灵火炼化。 绿漪低声向百草长老道:“师尊,圣手的医道早已步入炉火纯青之境,她无需丹炉便能炼化灵草……便是您也无法做到吧。” 百草长老抚了抚长须,轻叹一声:“唉,徒儿,回去吧。”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聂行远还有许多宗门事务没处理,不打算继续逗留,他朝子琢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回了事务堂。 一刻钟后,白霓裳炼出了解毒丹。 了静自觉接过,喂了凡服下。 白霓裳额上沁出了汗珠,她脸色略显苍白:“服下此丹后,还需昆仑君运转灵力,替他将药效尽快输向体内筋脉。” “其余人都跟我出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柳萝巴巴地看着子琢,但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兴奋地跟着白霓裳出了门。 “圣手!”她叫住将要回房的白霓裳,神色欲言又止。 白霓裳脚步未停:“进来说。” 柳萝高高兴兴地关好了房门,可走到白霓裳面前时,她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紧皱着眉,嘴唇无意识地抿起,看上去焦心极了。 白霓裳瞥了她一眼:“有话便说。” 柳萝凑过去,小心地给她斟了杯茶,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圣手,我总觉得师尊近日怪怪的,像是中毒了……” 白霓裳端茶的手一顿:“他会中毒?” ”嗯!“柳萝肯定的点点头,下巴微扬。 紫衣女子想了想,又改口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九州之大,无奇不有。 她罕见的有了几分兴趣,追问道:“有何症状?” 柳萝挠了挠头,仔细回想:“症状其实不多,但发作起来十分显眼……似乎有神思恍惚、面红耳赤……” 28. 清心 紫衣尊者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桌,发出轻轻的“叩叩”声。 “听起来像是侵蚀灵台类的毒物,”她抬起狭长的双眸,微微眯了眯眼,“你且先回去,让我想一想。” 柳萝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焦躁。她默了默,又问:“那现在应该怎么压制毒性呢?” 白霓裳漫不经心道:“他半步飞升,不管是什么毒,都轻易奈何不了他。若实在担心,每日一粒清心丹即可。” 柳萝回到佛子门前,静静坐在石阶上,双手托腮看着远处的山峰。 山峰无穷无尽,看着十分无聊……她的思绪慢慢飘远了。 第一次怀疑子琢中毒,是在喜水节那天,因为担心是自己多疑,没有贸然说出来。 原本打算回昆仑找绿漪拿些灵药,结果他们因“天书”一事先去了问天城。 进秘境之前,子琢又给了她各种各样的灵丹妙药,她便没有再去找绿漪。 后来,子琢症状加重,她不想他在秘境中分心,又见他修为没有受损,再次按捺下了念头。 到如今,圣手已经知晓此事,子琢那边是不得不说了。再怎么样,他也能对身边之人有所提防,总好过什么也不知道。 会是谁对子琢下了毒呢?柳萝皱着眉,将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依然没有头绪。 那个人又为什么要下毒害子琢? 还有一点,子琢修为高深,难道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吗?还是说……当真是她多心了? 柳萝揉了揉脸,又想起昨夜子琢双耳赤红的模样,心中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的双眼分明望着明净的雪山,脑海中却全然是子琢的脸。 她屈起双膝,将脑袋轻轻靠了上去。 风悄无声息地拂过了昆仑,轻柔地吹动了女子发丝,还有廊下的铜铃。 铜铃的声音浑厚低沉,让她想起了现世的那座寺庙。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困倦涌上心头,眼皮越来越沉。 子琢推门出来时,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阶下。 女子似乎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头上的双髻不停晃悠。 看得人想伸手去揉一把。 他身后,成片的雪山连着天,澄澈又可爱。 他自己都记不清看过多少遍昆仑的山了,北境终年大雪,他自己也活成了一座雪山。 可他仿佛到今日才知晓,山原来如此可爱,沉寂许久的心脏扑通跳动,就快要破土而出。 柳萝的身体忽然朝一边倒去,她自己浑然不觉,仍迷糊地打盹。 白衣尊者身影一闪,悄然掠至阶下,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脑袋。 柳萝惊了一下,蓦地睁开眼,愕然地看着面前子琢。 子琢好笑地看她,眼含宠溺:“睡醒了?” 柳萝猛然回神,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低头整理身上的衣裙,像个老实的鹌鹑。 “师尊何时出来的?为何不叫醒我?”她声音细弱蚊吟,似是不好意思。 子琢笑道:“是为师之过。” 柳萝站在阶上,却与阶下的子琢一般高。 子琢凑到她身前,一张玉面俊朗卓绝:“阿萝饶了为师罢。” 柳萝哼了一声:“那就饶了你叭。” 问道峰和灵草峰相距不远,两人没有御剑,一同沿着慢慢地走着。 “师尊,佛子的毒已经解了吗?”柳萝侧头问。 子琢点头道:“他金身未破,又有功德傍身,调养几日便能痊愈了。” “传闻佛宗功法百年方能修成一道金身,说的是真的吗?” 子琢顿了顿,回答道:“的确如此,佛子已经一百五十岁有余了。” 柳萝瞪大双眼:“一百五十多岁?!” 佛子看起来跟子琢差不多大,竟然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 “那他的修为是不是也很高深?” 子琢盯了她一眼:“尚可。四尊之中仅次于我。” 柳萝没察觉到他的不悦,感慨道:“好厉害。” 可她很快又感觉奇怪,不禁低声嘟囔:“这么厉害也会在秘境里中毒吗?” “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子琢淡淡出声。 见柳萝面色疑惑,他又道:“白家在东境是世家大族,圣手未曾入道时,是白家的嫡长女,佛子是她的侍从。” 柳萝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她没有打断子琢的话,好奇地听下去。 “后来,两人意外进入一处秘境,受大能点拨,同入功德道。”子琢语气平缓,“圣手受伤那回,本是要去西境寻佛子。” 白衣尊者定定地看着柳萝,眼神中含着深意:“我说的这些,在九州之中不是秘密。” 子琢点到为止,柳萝却脑补了好些事情。 圣手亲手斩除的七情六欲,会有一段与佛子有关吗? 柳萝越想越觉得白涣一家人可恨至极! 她咬紧腮帮子,脸颊气得鼓鼓的。 子琢的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眉心,他的手很凉,像雪片落在柳萝额头上:“愁什么?” 柳萝气道:“白涣他们太可恶了!” 子琢不置可否,只道:“切勿过于纠结他人因果,各人皆有造化。” 柳萝嘟囔道:“我知道,但还是会觉得气愤。” “千人千面,不理会他便是了。”子琢揉了揉她发顶,声音温和了许多,“若是哪日他惹到你,我自然会出手教训他。” 柳萝扬起下巴:“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两人又无声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问道峰云台。 柳萝的眼珠不停地转悠,她可没忘了正经事。 “师尊,”女子扯了扯白衣尊者的衣袖,一手拿出一个白瓷瓶,“你近日可曾觉得身体不适?” 子琢愣了愣,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曾。” 柳萝抓紧他衣袖,一本正经道:“你的感觉出错了!据我观察……你应该中了毒。” 子琢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瓷瓶,打开瓶塞,取了一粒药丸出来。 清心丹? 他内心莫名紧张,低头看着自己徒儿,目光里带着探究:“你察觉到什么了?” 柳萝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自从我们去了东海,你便时常耳朵发红,有时脸颊也烧红一片……而且你还经常发神,我唤‘师尊’要唤上三四遍,你才能反应过来,看着就像被迷惑了似的。” 她理直气壮 道:“师尊,这难道不是中毒的迹象吗?” 说完,她抬起头,发现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又红了耳垂,正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柳萝看他像是不信,面不改色地扯谎:“您别不信呀,我方才已经去问了圣手,她说这种毒可能会侵蚀您的灵台,让您每日必须服一粒清心丹。” 闻言,子琢服下了灵药,双眼带笑:“阿萝言之有理。如此,可满意了?” 柳萝自然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她停下脚步,仰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师尊,小九姐姐还没苏醒,我们是不是可以练一会儿剑了?” 子琢伸手召出凝华,随手挽了一个剑花:“来吧。” 北境之外,九州正是春夏时节,人间温暖宜人,草长莺飞,姹紫嫣红,景色美不胜收。 北境之内,停了几日的大雪,天空中又开始飞落白色的雪粒。昆仑严寒,长居于此的昆仑君却觉得今年格外不同。 因为最繁盛的花就在眼前。 云台之上,女子穿着白色的昆仑道服,道服上的金色鹤纹流光溢彩,腰间的昆仑玉更是尊贵清雅,她神色并不桀骜,专注地挥舞剑招,进退之间,自有一番赤子意气,搅得梅花纷扬。 “落花!起!” 剑气席卷云台,白鹤惊起,扑腾着翅膀飞向天际,梅花飞舞盘旋,降下赤色的飞雪。 练习完一式,柳萝收剑入鞘,转身奔到子琢面前。 “师尊!”她脆生生道,“我想起还有话忘了问你。” 子琢喉结微动:“什么话?” 她脸颊红扑扑的,眉宇间神采飞扬:“我方才在灵草峰时,见远山无聊,等得发了困。于是想问问师尊,你从前下山的次数多吗?” 子琢道:“不多。” 柳萝一笑,比春景更加明媚:“我天资愚钝,感悟不了远山与溪水。但我想,您常常伫立在此,应当也是无聊的吧?” 她想起初来昆仑那日,子琢提前回了问道峰,她跟着十七来此,远远便见到子琢孤零零地站着。 昆仑君也是会孤独的吧? 子琢微微垂眸,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无聊吗? 他自小在问道峰上长大,有师尊、师兄们爱护,自己也收了徒,寻到了本命剑。后来师尊长辞于世,师兄们去了别的山峰,成了长老,各自有许多事务忙碌,他也从不去打扰。 十七同他一般寡言,他们师徒平日里并不说话。但凝华性子活泼,十分咋咋呼呼,喜欢到处跑着玩。 他应当不会觉得无聊才对。 九州功法剑谱何其之多,他未曾全然参透。苍生苦难,他无法救济众人。 他有许多事情可做,许多事情可想。 可为什么……柳萝未出现时,他未曾觉得雪山无趣,柳萝一来,他便觉得众生都失了颜色。 柳萝将茶盏递到他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女子笑颜朦胧:“日后便有我啦!” 即使只有这一段路,她也要陪着他,不愿他再独自对着远山叹息。 她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封印魔尊之后的事,不想造成一些无谓的伤感。 假使她的存在让子琢多了几分笑,那就算她没了痕迹,也是值得的。 29. 西荒 风从云台上吹过,拂落古梅树上的花瓣,悠悠地打了几个旋,落在柳萝发间,又落在子琢的肩头。 子琢接过茶盏,二人指尖相碰,一触即分。 他垂下眼,掩下眸底波澜,将茶杯端到嘴边,微微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从喉间滑落,暖意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雪日中的寒意。 两人用午膳的时候,柳萝腕间的菩提珠终于有了动静,开始闪着微光。 小九化形而出,在柳萝身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像从一个冗长的梦中醒来:“久等了。” 柳萝瘪了瘪嘴,眼里却满是欣喜:“小九姐姐消失那么久,上回出来就待了一会会儿,我都要想死你了。” 小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灵力真的太难存了,光是找他们便要花上不少。” “不然先把天书用了?”柳萝眼睛一亮,提议道。 “不行,”小九摆摆手,“天书只能用一次,而且必须要四件神器一同开启。” 柳萝抿了抿唇,两只手攥成拳头打气:“我们会加油的!一定会很快找到剩下的两件!” 小九欣慰地笑了笑:“很快了。我已经感应到山河钟在西荒……依那人固执的性子,或许你们可以去佛宗看看,说不准他投胎成了秃驴呢。” “佛宗?”柳萝看了子琢一眼,“正好佛子此时就在昆仑,试试去找他问问线索?” 子琢“嗯”了一声,“他们师徒明日便要回西荒,我们可以乘飞舟同行。” 小九看了看两人,出声提醒道:“你们放心此人即可。佛道之人,未必都像表面那般慈悲。” “先试探一番。”柳萝忽然抓了抓子琢的衣袖,想起昨夜被打断的事,“对了!小九姐姐,天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我和师尊都不懂纸上字的意思。” 子琢从袖中取出那张薄纸,递给柳萝,柳萝又将它摊开,举到小九面前,像献宝似的。 小九先是一愣,目光很快凝在那些文字上,眼中情绪不明。 好半晌,她才勾起唇角,低低地吐出一句:“好你个文昌。” 柳萝放下纸张,没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小九斜睨了一眼纸张,扬声道:“没什么。不过一张废纸罢了,不必当个宝供着。”她说完,立马别过脸去,像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哦。”柳萝有些失落,还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呢。 等她再抬起头,小九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啊?这便走了吗?”她环顾四周,意料之中地没见到那抹碧色身影。 子琢抽走她手里的东西,对柳萝温声道:“先用膳吧。” 午后,子琢传音给佛子,提了要去西荒一事,邀请他们师徒同乘飞舟。 了凡欣然应允,约定好明日辰时三刻出发。 “师尊,那圣手他们呢?” 子琢摇了摇头,他知晓了凡师徒明日会离开,也是佛子苏醒后自己说的。 他没有多问,旁人的去留,于他而言本就不值得挂怀。 柳萝还惦记着给子琢解毒一事,觉得不能让圣手白帮忙,但思来想去,白霓裳缺的东西,她应当也不会有。 于是她又去了膳堂一趟,将从东海带回的香料悉数给了郝姐姐,然后借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做了许多糕点。 她一碟一碟地分好,给认识的人各送了一份——当然不包括白涣。 白霓裳接过那碟糕点时,垂眸看了片刻,极轻地弯起了一个笑。 柳萝顺势说了明日要去西荒一事,拿出传音石同她交换了灵力。 “佛子也要走?”白霓裳少见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柳萝点点头,解释道:“他说不想让佛宗的弟子担心。” 庭院里,灵植在月光下微微摇晃,散发着朦胧的光辉,像一盏盏小灯。 柳萝推开门,看见那位佛子立在阶下,眉眼清俊,唇色极淡,面上还带着病气。 他双手合十,缓缓向柳萝行了一礼。 柳萝同样躬身作礼:“佛子。” 她以为佛子要进去,便没有关门,抬脚准备回问道峰。 谁知,佛子竟然出声道:“道君,将门合上吧。” 柳萝一懵,脚步顿住:“您不进去吗?” 佛子坦然道:“我是来向圣手辞行的……但她应当已经知晓了,便不必再去叨扰了。”他的目光越过柳萝肩头,落进门内。 已经走到这里了,以圣手的修为,又怎会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柳萝没办法,她转身关上门,匆匆离开了。 她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 佛子仍站在原地,敛目低眉,手不停地拨弄佛珠,嘴唇微微龛动,不知在低声念着什么。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形单影只的竹子。 柳萝鼻子一酸。 看到此情此景,她知道,她先前的猜测成了真。 万人之上的佛子对圣手生了情,破了佛家戒律,却没有再向前一步。 佛子低声念了许久,才缓缓收起佛珠,抬起头,双眼看着房门的方向,唤了一声:“小姐。” 这一声极慢,饱含苦涩,像从喉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他知道白霓裳能听见。 “白涣心思深沉,阴险狡诈。您要多提防。”说完,他又垂下头,双唇无声地动了动。 房门突然被从内打开,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极大的声响。 白霓裳倚在门框边,皱着眉,眼中看似嫌恶:“佛子何时也会背后语人是非了?” 了凡浑身一僵。 白霓裳又道:“我的徒弟,自有我来管教。倒是佛子……”她皱紧了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金身既然已经破了,就别再使手段来博人同情。” 话音刚落,她毫不留情地退后一步,房门被“砰”地一声重新关上。 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佛子的金身早在他救她的时候便破了,不仅如此,当年为了给白霓裳续命,他积攒的百年功德已经耗尽。 素色袈裟之下,早已没了金光护体,只有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佛子站了许久,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直到天将明未明时,他方才缓缓转身,拖着僵硬的身子回房洗漱。 一进门,了静便扑了上来,抱着他又是一阵嚎啕大哭,眼睛鼻涕蹭了他一身:“师尊……您这样,弟子和了空该怎 么办啊……” 他摸到了凡身上冰凉刺骨,还有融化的雪水,几乎泣不成声。 佛子面色青灰,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他修的是佛门功法,又怎会看不出,那人同白霓裳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他闭了闭眼。 不过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罢了。 最要紧的,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飞舟之上,气氛出奇地沉闷。 一开始柳萝还讲了几个笑话,但子琢在舱内处理事务,佛子坐在一旁闭目不语,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只有了静会笑上两声,但他的眼睛肿成了两个大核桃,笑得比哭还难看。 柳萝无声地摇了摇头,到另一边去默背功法了。 了凡沉寂了三日,到第四日时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静见他好起来,不再糟蹋自己身体,心情也跟着开心许多。 “你想吃那天的糕点?”柳萝有几分讶异,挑眉看面前这个少年。 了静揪着衣摆,腼腆地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实在太好吃了,你那里还有吗?我可以用灵石买……没有也没关系。”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柳萝笑道:“已经没了,不过等到了西荒,我可以再做一些。” “真的?”了静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看着傻乎乎的,“太好了!反正你们也是住在佛宗,我这就传音回去让师弟准备食材。” “等等,”柳萝拦住他,趁机问,“西荒近日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顿了顿,她想起东海的经历,又补充道:“也不一定是近日。” 了静一脸真诚,歪着头想了想:“西荒是人魔边界之地,魔物众多,时常会发生许多怪事。你说的是哪一种?” 柳萝一噎,她一时说不上来,只能道:“你先回去传音吧,我改日再同你说。” 了静不作他想,飞快跑回了房间。 柳萝转身往回走,她低着头,一直思索着事情。 不知不觉间,她一头撞到了一堵人墙。 “啊!”她伸手捂住额头,抬头发现撞到的是子琢。 她心中一阵窘迫,连忙退后一步“师尊?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出神了。” 子琢微微低头,紧盯着她双眼,目光沉沉:“你给他们做糕点了?” 柳萝愣愣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子琢眉心皱得更深,眼里竟有几分受伤,声音低了下去:“梅花酥呢?你也给他们吃了?” “当然没有!”柳萝马上否认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笑眼弯弯地看着子琢:“给他们的都是别的糕点。梅花酥自然只有一份,是独属于师尊的,我谁都没给。”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顺毛:“您若是想吃,待会我便去做。”她凑近子琢,放低了声音,“我特意备了一份梅花酥的食材。” 子琢的神色肉眼可见得缓和下来。 他应了一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不必再做了。这几日好好休息。” “好。”柳萝忍了忍,没敢笑出声。 子琢看她一眼,含着几分无奈道:“神器的事先不用操心,总归在西荒……万事有我。” 30. 失踪 柳萝近日的焦躁一下子被抚平了,她心中暖洋洋的,眼眶涌上一阵热意。 多少人终其一生,就是在寻“万事有我”这四个字呢? “师尊。”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光,认真地看着白衣尊者,“你真好。” 子琢却敏锐地皱了皱眉,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是你很好。” 柳萝原本没那么想哭的,可是子琢一帮她擦泪,那泪意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她上中学,体测时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破了皮。 同学和老师都簇拥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她抬头时,却一眼便看见了身形黯淡的子琢。 他半跪在她身侧,伸手想去触碰柳萝的膝盖,眼里满是焦急。 可他的手最终穿透了柳萝的身体——因为他只是一道魂魄,什么也触碰不到。 那时子琢的双眼无措又受伤。 更多的是心疼。 他真的很好。柳萝生命中绝大部分时光都是由他陪着的。 他陪柳萝度过了童年父母双亡的创伤,陪她熬过了身边人或怜悯或嘲笑的眼神,又陪她走出了成人时的迷惘和不安。 他总是说“万事有我”。 所以柳萝甘愿跨越两界,求一个“子琢”。 柳萝轻启朱唇,嗓音微哑:“师尊……”我是为你而来。 她止不住的哽咽。 她突然生出一种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怎么了?”子琢见她一直流泪,急忙拿出一张绣帕,一下一下地给她擦着泪珠。 男人心中亦是难受,四肢百骸都像有虫子在叮咬,哪里都隐隐作痛。 他不知柳萝为何突然伤怀,恨不得代其受过。 白衣尊者捏紧绣帕,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想不顾一切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但他没忘了此处随时会有人经过……纵使柳萝不在意他人眼光,他也不想让她被千夫所指。 两人心绪万千,默默无言。 云海无涯,飞舟掠过数里。 过了许久,柳萝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子琢轻笑一声,将绣帕收回袖中:“回房休息罢,晚些时候来考教你功课。” 柳萝如蒙大赦,低着头跑走了。 跑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子琢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白衣尊者转身,神情渐渐归于平淡,他没有马上回房,而是在原地立了片刻。 拐角处,素衣僧人施施然走出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子琢面不改色,静静回望过去。 佛子抬手长作一揖,语气沉而缓慢:“昆仑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子琢丝毫不感到意外,也未曾解释什么,只是问他:“佛子回头了吗?” 素衣僧人的身形猛地僵住,默默站了许久。 等他回神,昆仑君早已离开了。 西荒寂寥广阔,人烟稀少,风沙时常席卷大地,翻卷成千上万年。 在西荒,几乎所有人族都居住在“漠城”,受佛宗庇护。城中每日都会举行法藏集会,僧人们会为苦众解忧答惑。 黄昏时分,飞舟停在漠城门外。 天边一轮金黄的圆盘缓缓沉入黄沙之下,地上铺满了碎金,驼铃声声音,模糊又悠远,大小不一的沙丘耸立着,余晖将它们染成橘红色,有的像一弯上弦月,看起来格外漂亮。 凡人的脚步停在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依次进城。 西荒的人族虽然不多,漠城却并不萧条。城内街巷十分干净,小摊上有各色宝石坠子,在夕阳下闪着夺目的光,摊贩的吆喝声不高,却此起彼伏,透着一种安乐的从容。 站在街道上,一眼便可以见到前方高大的佛寺。 金灿灿的佛塔巍峨震撼,就快要有城门那么高,塔尖的金色莲花迎向苍穹,灼灼生辉。 佛寺的大门是朱褐色,上面钉着数颗拳头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的“万佛寺”匾额。 黄昏过后,佛寺依旧香火不断,许多人聚集在内,浓郁的沉香味弥漫都在空气中,汹涌地钻进鼻腔,满寺笼着一层薄薄的香雾,将香客与金身佛像一同笼在朦胧之中。 了静走在最前面,考虑到飞舟一连行了多日,众人皆以疲惫,没有带柳萝他们去宝殿中参拜,而是去了万佛寺后头的大门。 了静边走便向柳萝他们解释:“佛宗就在里面,因此宝殿与经堂后方禁止香客进入。” 门前把守的僧人见到佛子师徒,双手合十行礼道:“佛子,了静师兄。” 了静在他们面前倒是稳重许多,只是微微颔首,问了一句:“了凡师弟还未回宗?” 那弟子摇了摇头,垂目回答:“尚未。” 了静没再多说,率先走了进去。 佛宗的模样与外头的万佛寺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事务堂一类的布置。宗内的弟子见佛子平安无事,脸上皆染上了喜色,只是按捺着没有上前,默默在原地行礼。 了凡先行跨入大殿参拜,柳萝他们则由了静领着,来到了提前为他们备好的厢房。 “若有什么需要,二位请尽管吩咐。”了凡说完便离开了。 夜里,柳萝独自去了大殿。 殿内富丽堂皇,红烛排列成好几行,将殿内映得通明。金佛威威阖目,高坐明台,看起来慈悲又威严。 女子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衫,发间未戴任何首饰,腰间坠了昆仑玉。她眉眼肃穆,娴熟地点上香烛,缓步到金佛面前跪拜。 “佛祖保佑,信女就快要得偿所愿。”她身形瘦弱,背脊却挺得很直。 柳萝跪了片刻,合掌念了一会儿经,便准备起身离开。 脚步声从她身后而来,随之响起的是一道低沉的嗓音:“道君也懂佛法吗?” 女子愣了一下,起身朝他行礼:“佛子。” “我并不懂佛法,只是会念几句佛经。”她压下心中的紧张,解释道。 了凡指了指她腰间的昆仑玉:“你身负昆仑玉,不必向我行礼。” 柳萝摇了摇头,正色道:“佛子是前辈,无论如何我都要行礼的。” 了凡看了她几瞬,“我可曾打扰你?” “当然没有!”柳萝否认,语速快了些,“本就是众生朝圣之地,谈何打扰呢?” 了凡向前走了几步,烛火下的影子微微晃动:“我并非有意寻道友……但见了你,我心中的疑惑便压不住了。” 他跪在蒲团上,双眼紧紧盯着金佛,像是在祈求:“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少欲知足,是我要得太多了吗?” 柳萝无声地张了张嘴,了凡似有所觉,头也不回道:“道友有话便说吧。不必忌讳。” 女子顿了顿,才道:“念念成形,形皆有识。若割舍不断,只能暗自神伤了。” 了凡回头,锐利的双眼仿佛看穿了一切:“道友并非不懂佛法。只是其中缘由不能向外人道罢了。” 柳萝别开眼,强装镇定道:“我确实不懂。” 了凡不再争论,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问天城秘境当中,道友是与圣手同行的吗?” 柳萝松了一口气,如实道:“踏入白玉京大门之后,我们便遇见了,此后确实是一起行动的。” 她稳了稳神,担心佛子问起秘境之宝,脑子飞快转着,心中想好了对策。 了凡看出她心中所想,很快开口,语气温和了些:“道友不必为难。我只是想问,依你所见,圣手平日里心神愉悦吗?” 柳萝抬眸看他,意外地眨了眨眼。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低头斟酌了片刻,“圣手随心而行,不困于外界,除了被吵闹会格外烦躁外,平时看不出什么喜忧。” 了凡点点头,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她……” 他刚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尊!”了静忽然冲进宝殿,呼吸急促,胸腔急剧起伏,“不好了!我方才与师弟传音时,他不慎被魔族偷袭,身受重伤……传音石也没了反应!”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批弟子,皆是眉头紧锁,焦躁不已。 了凡起身,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方才他在何处?” 了静急道:“就在城门外!” “带人去寻,我在宗内守着,以防调虎离山。”他三言两语安排好一切,没有半分慌乱。 了静扬声应是,带着弟子步履匆匆地出了殿门。 他们前脚刚出去,子琢后脚便迈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看向柳萝,确认她无事后,才问道:“发生了何事?” 柳萝皱眉,严重担忧:“有弟子被魔族后偷袭后失踪了。”她目光转向佛子,“我们也去帮忙吧。” 佛子点头:“多谢二位。” 黑夜里的大漠已经散尽了燥热,风刮过沙丘,发出低低的哀鸣声,像是有看不见的妖兽在远方嘶吼。 由城门出来后,搜寻的队伍分成了好几个小队,散向四面八方。 柳萝和子琢没有和佛宗弟子一起,他们边找边用着追踪的术法,期间还救了好几个被困在沙漠中的凡人。 “二位仙长,你们可是在寻人?”青年男子回想道,“一刻钟前,我似乎听见东南方有什么动静,你们要是没有头绪,可以去那边看看。” 他指了一个方向。 31. 魔女 沿着那人指的方向走了几里,夜风愈发凛冽,裹着细沙打在脸上。 忽然,一股血腥味突兀地钻进两人的鼻腔中。 柳萝眼神一凛,一手握在剑柄上,加快了步伐。 翻过沙丘,一个僧人浑身是血地倒在沙地上,他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如纸,身上的僧衣破开了好几个大口子,伤口处不断有暗红色鲜血往外涌。 一个黑衣人蹲在他面前,手上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周身都被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分辨不清男女,但从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可以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柳萝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她,黑衣人慌忙抬起头,头上宽大的兜帽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 黑衣人起身想跑,柳萝立马喝道:“站住!” 她掐诀甩出一道攻击,正中那女子的肩膀。 黑衣人踉跄了一下,回身开始反击,泛着寒光的匕首直取柳萝咽喉。 柳萝拔剑迎了上去。 二人顷刻之间过了好几招,因黑衣人身上受了伤,受伤的动作渐渐迟缓,被柳萝抓住破绽,用拭雪抵住她脖颈。 “休要再动!”柳萝警告她。 与此同时,子琢已经用灵力稳住了僧人的心脉,了静他们被打斗声吸引,疾步赶了过来。 见到满身是血的男人,一群人脸色骤变,连忙扑了上去,急急忙忙叫着“师兄”“师弟”。 子琢退出包围,用灵力催动捆仙索,将黑衣人控制起来。 柳萝收剑入鞘,紧紧盯着她手上的匕首:“是魔族。” 了静将了空背在背上,恶狠狠的看着黑衣人:“就是你伤了我师弟。” 黑衣人闭口不言,兜帽遮住了她的神情。 了静深吸一口气,让几个弟子押住她,又对柳萝他们道谢。 一行人踏着夜色,在天亮之前回了佛宗。 佛宗地下的监牢之中,女子被粗壮的锁链束在木椅上,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铐住,她的兜帽被取下,露出一张年轻的容颜,脸蛋上的杏眼天然让人觉得无辜。 不过此时她神色漠然,这种无辜便所剩无几了。 “我们找到你师弟的时候,只看见她拿着匕首,未曾看到她伤人。”柳萝谨慎开口。 子琢微微颔首,负手立在一旁,隐隐透露出一股压迫感。 了静明白他们的意思,单凭一把带血的匕首,不断就断定人是她伤的。 他目光转向那魔女:“是你埋伏的了空?” 魔女冷冷抬眸,并不否认:“是我。” 了静粗喘了一口气,手掌紧握成拳:“你魔力低微,如何能伤到他?说!你的同伙在何处!” 魔女不语,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 了静横眉冷笑:“我乃佛宗首席,这二位的身份更是尊贵。” 他语气缓了一些:“我们都并非不讲理之人……但你也别想耍花招。你身上煞气极重,手上沾染了不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了静不断拨弄着手中的念珠,低声念了一句短咒,“若你从实招来,我会让你少受些苦楚。” 魔女丝毫不妥协,他厌恶地看着眼前三人:“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杀我。你们人族都不过是一群伪君子罢了!” “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此生决不会行背叛之事!” 了静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眼中怒火更胜。 他仇恨这女子伤了自己师弟,但为了大局着想,必须将她审问清楚。 西荒是人魔交界之所,大部分魔族都被封印在古战场之中,若这女子是从封印中逃出来的,那便出大乱子了。 子琢看了了静一眼:“她不过二三百岁。” 言下之意,封印魔族是千年前的事,她若是从封印中逃出,不该只有这个年岁。 了静心中一松,那便与他的猜想无关了。 柳萝猜到他在担心封印一事,便提议道:“若不放心,可以去古战场查探一番。” 魔女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了静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见审问不出什么,便想去看看了空的伤势。 “走吧,我和师尊也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能帮得上忙的。”柳萝温声道,手指不禁摩挲了几下储物戒。 若能找机会唤宋平生出来,便可以让他辨一辨了空究竟是不是山河钟了。 三人离开监牢,沿着幽暗的通道往外走。 “了静,了空比你小许多岁吗?”柳萝语气中含着几分试探。 了静没有生疑,只当她好奇:“他与我差不多大,只不过入门比我晚上两个月……虽然我看起来像童子,但已经三十多岁了。” 见柳萝震惊,他又笑着解释:“修真界中十年筑基,五十年金丹比比皆是。我而立之年修成金丹,已经十分开心了。” 了静羡慕地看着子琢:“昆仑君年岁比我小,但境界已至大乘,修真界怕是千万年也出不来一位。” 他又想起从前时常跟着子琢的那位首席:“昆仑的十七师兄也是天赋异禀,才十多岁便已是分神前期了。” 柳萝安慰他:“你很优秀啊,领先别人二十年光阴。我现如今还是筑基期呢。” 了静笑道:“你天赋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悟性极高,换作旁人如你一般年纪入道,此时恐怕还在为道心发愁。” 柳萝有些脸红:“我不过是个半吊子,都是师尊教得好。” 了静捂嘴偷笑了两声,没再逗她了。 反倒是子琢,趁着了静开门的功夫,微微倾身,悄悄在她耳边认真说:“你是最好的。” 柳萝一惊,轻飘飘瞪了他一眼。 禅房内,佛子守在床前,低声为了空念经。 三人没有打扰。 柳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佛子起身道:“幸得二位相救,了空才没有伤及心脉。” 柳萝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就算没有我们,了静他们也马上找到人了。” 了静没有反应,他趴在床上,看着师弟默默垂泪。 佛子叹息一声,转身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一件金色软甲:“受二位恩惠太多,光是言语上的承诺远远不够。” 他将软甲递到柳萝面前:“此物名为黄金甲,可抵大乘期修士一击,还请道友收下。” 柳萝本想拒绝,却听见子琢出声:“收下吧。” 她指尖一顿,还是接过了。 了空的房中一直有人守着,两人并未找到机会。 子琢瞧见柳萝眼下淡淡的青紫:“一夜没睡,先回房休息吧。” 柳萝打了个哈欠,眼中浮出几分泪光:“好。” 一觉睡到午时,柳萝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简单梳洗片刻,便去隔壁与子琢一起用膳。 “魔女那边没有线索,我 们待会去城中看看?”她小口抿着清粥,眼中还有些许朦胧。 子琢看她那迷迷糊糊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好。” 柳萝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整理思绪:“师尊,了空会是山河钟吗?” “尚未可知,”子琢稳了稳心神,“静观其变罢。” 女子有些低落:“我还想着能让宋平生出来看看呢,但他房中一直有人。” 白衣尊者将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别担心。在东海时,菩提珠并未苏醒,我们不也寻到了关键?再者,就算寻到了他,劫数未破,神器也不能归位。” “菩提珠?”柳萝顿了顿,思绪回到醉酒后的那个早晨,子琢并不知晓小九曾苏醒过,她还被玩笑了两句。 所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师尊,我那晚喝醉之后,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吗?”柳萝歪头看他。 子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日。 男子的凤眼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在他眼中,柳萝此时便如一只找不着方向的小鸟,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忐忑又迷茫。 可爱极了。 随即,他眉宇间的笑意忽然顿住。 她的徒弟在忐忑什么呢?在他面前,她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 当然没有,作为师尊,他会包容她的所有。 作为……他亦会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都十分可爱。 子琢沉吟片刻,直言问:“阿萝,你在害怕什么?” 柳萝一时被她问住了。 她害怕子琢再度消失,害怕子琢怀疑她的来历,将她赶走。 可这都是她不能言说的秘密。 子琢见他不答,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无论何事,都不必担心。” 他重复了一遍,又道:“你永远是我的徒弟。” 柳萝下意识瘪了瘪嘴,强忍住心中酸涩,她近日真是越来越爱哭了。 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谢谢师尊。” 或许有一日,她会说出那些秘密。但等到那日……应该离离别也不远了吧。 二人用完午膳,便出了佛宗,打算去街上找找线索。 “臭小子!敢偷老娘的东西!”大娘一把扯住小孩的手,在人群中大声喊叫。 她把小孩拎到街中央,另一手从他怀中抢回一只钱袋,“这谁家的孩子!光天化日偷东西,佛祖可看着呢!” 小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满脸涨红。 他低头想跑,又被大娘扯住了后颈的衣襟。 “算了算了,”有人见那孩子可怜,出声劝道,“钱也找回来了,把他放了吧。” 有人附和道:“是啊,不过是个孩子,瞧着无依无靠的。” 大娘心中一软,手下的力道不觉轻了些。 小孩抓住时机,猛地一挣,逃脱了她的钳制。 “诶!这小鬼头!”大娘颇觉晦气,摇着头走了。 小鬼头闷头在人群里乱窜,一不留神,直冲冲地撞进了一具坚硬的身体,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连忙退后,抬起一双怯怯的大眼睛,目光看清子琢的一瞬,立马垂下眼:“仙长对不起!” “你在躲什么人吗?怎么跑这么快?”柳萝蹲下身,与他平视,将声音放得很温柔。 小鬼头却不敢再看,只咬了咬嘴唇,讷讷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32. 失踪 “咕噜咕噜。” 一阵低低的响动从小鬼头肚子里发出来,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鬼头窘迫地捂住肚子,将头埋得更低了。 正当他想再次跑掉的时候,一双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抚了下他头顶,带来了些许雨后青草的清香。 他下意识抬头——女子明眸皓齿,笑盈盈地看着他。 女子的笑中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更没有退避三舍的嫌恶。 她只是笑着,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个孩童。 一瞬间,小鬼头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娘亲还在的时候,他静静躺在娘亲怀里,听她哼着摇篮曲,便无忧无虑睡到了天明。 喧嚣的街市中,他恍惚地喊出一句:“娘亲。” 柳萝愣了愣,毫不犹豫地将他揽进怀中,“饿了是不是?想吃碗馄饨吗?” 她感受到小男孩的身体瘦得硌人,隔着薄薄的衣衫,她都能摸见他的肩胛骨。 女子的力道放得更轻了。 大锅里的水翻滚着,热气弥漫在馄饨摊子前,让人心中暖洋洋的。小鬼头和柳萝坐在同一侧,他小小的身子挨着她,一只手紧紧牵住柳萝,一刻都不想松开。 “来咯——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柳萝两人出门前已经用过了午膳,但担心小鬼头一个人吃会不好意思,还是一人要了一碗分量最小的。 子琢将三碗馄饨分好,又把箸筒推到对面。 小鬼头盯着面前的瓷碗,馄饨馅的肉香一直往他鼻子里飘,他眼睛都看直了,可手还是抓着柳萝不放。 柳萝温声道:“馄饨凉了可不好吃了。等你吃完,我们再送你回家。” 小鬼头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拿起筷子,一个接一个的吃起来。 但没过多久,他便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柳萝,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犹豫什么。 “叫我柳姐姐便好。”柳萝又摸了摸他发顶。 这孩童顶着一个大大的脑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实在忍不住不上手。 小鬼头脸颊微红,声音细细的:“阿柳姐姐,我叫宋小旭。” “我吃不下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以把剩下的带回去吗?” 柳萝看了看他面前还剩了大半的馄饨。 怎么没吃多少?是不喜欢吗?还是小孩胃口本就这么小? “当然可以,”她嘱咐道,“这个不能放太久哦,坏了就不能吃了。” 她唤摊主要了一只干净的食盒,将剩下的馄饨装进去,子琢抢先把食盒拎起来,淡声道:“你牵着他。” “多谢师尊,”她又对宋小旭笑道,“还不快谢谢这位仙长?” 宋小旭瞧了瞧柳萝,又偷偷瞥向她身旁的白衣男子:“谢谢仙长。” 子琢淡看了一眼柳萝,轻扯嘴角:“不必。” 为何唤她姐姐,却要唤我仙长? 几人一路朝西街走,柳萝又给宋小旭买了糖葫芦和布老虎,关怀了他几句。 “对了,你先前急急忙忙的,是在躲什么人?有人欺负你吗?”柳萝忽然道。 宋小旭牵着女子的手紧了紧,神情多了几分慌张。他飞快低下头,下意识撒谎道:“没事!无人欺负我,不过是我急着回家。” 柳萝点点头,没再深究。 她见宋小旭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袖口还短了一截,本想带他去买几身衣裳,但转念一想,他出来这么久,家中人该着急了,便打消了去衣铺的念头。 街道越往西,两边的摊贩便越来越少。直到他们拐进一条窄路,摊贩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紧挨着的矮小的房屋。 许多房屋门窗大开,像是许久无人居住了。 柳萝发现一路走来,他们总共也没见到几个人影,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他们都搬走了吗?” 宋小旭沉默了几瞬,闷声道:“我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 子琢问:“是同时消失的?” 宋小旭想了想:“不是,都是隔几日消失几人。” “报官了吗?”柳萝皱眉,心脏不停下沉。 “没人会管的……大家都没有钱,而且常常两三日就会空一户人家。有时爹爹还没找到,娘亲就丢了,再然后,便都不见了。”宋小旭语气低落,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 柳萝连忙蹲下身,双手扶住他肩膀,认真问:“你家中也有人消失了吗?” 宋小旭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什么,他突然拔腿就跑。 柳萝和子琢对视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从最早的一户人家算起,他们已经消失多久了?”僧人双手合十,眼含悲悯。 少年回答道:“大半个月了。” “师弟。”了静拍了拍僧人的肩,带着几分安抚,“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了空低眉垂目,轻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少年听不懂他们的话,急得直跺脚:“我弟弟还能找回来吗?” 了静转头道:“我们会竭尽全力。” 少年双手掩住脸,忍不住蹲下痛哭:“我的阿旭……”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阿兄!” 宋小旭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三人面前,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大汗。 “阿旭?!”少年站起身,一把抱住弟弟,双手收得紧紧的,“你跑哪里去了?我急了好半天!” 宋小旭心虚道:“我去东街玩了。” 少年狠狠扇了下宋小旭的屁股:“胆子肥了!” 话音刚落,柳萝和子琢也走了过来。 了静惊讶道:“二位怎会在此?” 柳萝反应了片刻,指了指宋小旭:“我们送他回家。你们……”她的目光在了空身上滞了一瞬,“是为了那些失踪的人来的?” 了静点点头,侧身对了静介绍,“师弟,这是昆仑君和他的弟子柳萝,昨日便是他们救了你。” 了空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后若有需要贫僧之处,请尽管开口。” 柳萝还没回答,宋小旭的兄长先扬声道:“多谢二位送小旭回来,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未曾听见几人的谈 话,只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向他们道谢。 几人客套了一番,柳萝他们便离开了宋家门前。 “依昆仑君所见,此事是否与魔族有关?”了静率先发问。 子琢没有马上回答,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房屋,提步朝其中一间走去:“进去看看。” 几人跟着迈进门槛。 这间屋子与周围的比起来稍大一点,但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一方极小的梳妆台,还有一张两人宽的木床。 屋内积了不少灰尘,几人走动间,地上留下了浅浅的几串脚步。 子琢轻轻拂袖,一片冰蓝色的灵光顿时在屋内铺开,转瞬之间,他们面前便出现了两道白色的虚影。 一男一女对坐在木桌旁,嘴唇微动,看起来像是在交谈什么。 没过多久,两道虚影双双伏倒在木桌上,脑袋歪向一侧,没了意识。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雾从窗外涌进来,在房内盘旋一圈,凝聚成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影。 他身形高大,将两个人左右拎起,大摇大摆地出了正门。 回溯法术结束,屋内的景象又恢复了原样。 “是魔族。”了静回想那股黑雾,笃定道。 柳萝不禁思索:“他们为什么要带走这么多人呢?” 子琢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凝,沉声道:“先回佛宗。” 了静点点头,看了了空一眼:“师兄,我们待会要再去审审那个魔女。” 了空应声道:“好。” 佛宗大殿内,沉香环绕。 “佛子可知晓,千年前人魔大战前夕,人族曾有许多修士无故失踪。”子琢面色凝重。 佛子闻言,原本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语气也沉了不少:“古籍上却有记载。” “昆仑君的意思是,魔族将要卷土重来?”他眉心的纹路渐深,抬眼看子琢。 子琢沉吟不语,微微向柳萝颔首。 柳萝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开始向佛子解释:“实不相瞒,我与师尊正是为此事而来。大约一个月前,我们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神器的指引,奉命前往各地收集线索,阻止魔族的行动。” 她想了想,始终还是有所保留,没有详细提及神器的事。 佛子瞳孔骤缩,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你们是担心此事会引起恐慌?”他很快捋清了一切。 柳萝点点头:“正是。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被众人知晓,恐怕会生出许多事端。” “还不交代?!”了静怒不可遏,重重地砸了下面前的桌子,烛台上的火苗猛地一蹿,又缩了回去,“你与西城城民失踪一事究竟有没有关联!” 魔女坐在木椅上,锁链缠绕着她的身体,头上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她不言不语,从了空出现的那一刻起,便死死盯着这个人,眼中充满了怨恨,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扑上去撕咬两口。 了空静静站着,面色如常,他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了静实在忍不了了,转头看身侧的师弟:“师弟,你当真不认识她?” 33. 迷药 了空平静地摇了摇头,看着魔女的眼中有些不解:“素不相识。” “哈哈哈哈哈……”那魔女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好一个素不相识!”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作响,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魔女猩红的眼眶慢慢淌下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她黑色衣襟上。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若是中州公主站在你面前,不知你还会不会说出这句‘素不相识’。” 了空两人神色莫名。 九州之人皆知,此朝从未有过公主。再者,就算真有一位公主,了空又怎会跟她有关系? 了静低声凑近了空:“师弟,她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了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久久地凝在魔女身上,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心中为何会有一股刺痛之感?像是有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腔,冷风一股脑地灌进去,逼得他浑身发凉。 “师弟?”了静惊声唤他,“你怎么了?” 了空回神,指节后知后觉地触上面颊,竟然抚摸到一手的湿润。 他脑袋里嗡地一声,恍然不知今夕何夕,像是被拽进一场漫长的梦中。 “你哭了。”了静惊诧不已,他扭头朝魔女喝到,“你这魔女!究竟对我师弟施了何种妖法?!” 魔女被血泪糊了眼,视线之中覆上了一片血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听见了静的怒喝,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笑:“妖法?我倒希望如你所说……”她轻声喃喃,像在自言自语。 了静见她毫无悔改之意,双手合十,念起了降魔咒。 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蔓延出来,化作细密的梵文,攀上魔女身上粗壮的锁链。 锁链顿时像活过来似的,越收越紧,泛起了一层灼目的金色佛咒。 她闭上眼,攥紧了拳头,依旧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了空抬头,挥手打断了了静的施法:“师兄不要!”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魔女修为本就不高,又在与柳萝的打斗中受了伤,这两日一直被佛宗的功法压制着魔息,此刻被佛咒一震,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晕厥在椅子上。 了空快步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 少顷,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活着。 “了空。”了静冷声唤他,目光沉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了空回头,对上师兄那双失望的眼睛,没有出声辩解。 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在安静地牢狱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甘愿受罚。” 了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今后,你别再到这里来,也不许插手她的事。” “师尊。”了静走到佛子身旁,又躬身向面前的两人问好,脸上神情看不出半分异样。 佛子淡淡颔首,随口一问:“了空呢?” 了静笑着解释:“他伤势未愈,还有些头晕,弟子便让他先回去了。” 柳萝眼眸微微一动,没有出声。 “那就让他再修养一段时日,”佛子叮嘱他,“今夜你协助昆仑君他们,到西城去捉拿魔修。” “是。”了静恭敬地应下。 离天黑还有些时辰,柳萝去了膳房。 她挽起袖口,将做糕点材料一样样地摆好,很快做了几碟出来。 女子端着食盒,先去了子琢的住处。 推开门时,子琢正立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上。 “你要去找了空?”子琢猜到了她的计划。 柳萝点点头:“我下了一点点迷药,能让他睡上一刻钟。” 子琢有些不放心:“我随你同去。” 他隐匿了身形,随同柳萝将了静与佛子的那份糕点送了过去,最后才到了了空门前。 柳萝紧张地敲了敲门:“了空师兄?你在房中吗?” 屋内响起了一些动静,像是有人从桌边走过来。 没过多久,门被内打开,了空站在门后,将柳萝请了进去。 为了避嫌,他并未关门,反倒方便了子琢的进出。 了空脸色还有些苍白,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不知道君前来,所为何事?” 柳萝把食盒放在桌上,避开他探究的视线,自然地笑了笑:“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平日爱研究些吃食,方才新做了两盘梨花糕,想送来给你们尝尝,看看有没有何处需要改进的。” 她说着,打开食盒盖子,将提前做好标记的一碟糕点端出来,轻轻搁在桌上。 “原来如此。”了空拈起一块,缓缓放入口中。 顶着柳萝殷切的眼神,他有些不好意思,将那一小块糕点咽下去,一板一眼道:“味道甚好。” 柳萝不是真的想要听他的评价,又劝他吃了一块:“真的吗?了空师兄再尝尝?” 了空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又拿起一块。 吃完两块,柳萝见他实在说不出什么,便不再为难:“看来这糕点很合师兄口味。” 她扭头看了看窗边的夕阳:“时候不早了,我再去问问旁人。师兄身上还有伤,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了空如蒙大赦:“好,师妹也早些歇息。” 他起身将柳萝送到门外,又合上房门。 女子并未离开,悄悄躲到一旁的廊柱后面,侧耳听着房内的声响。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房门被子琢重新打开,柳萝赶紧溜了进去。 屋内,了空呼吸平缓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熟了。 “睡着了?”柳萝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低头观察了片刻。 子琢点了点头,往房门的方向丢了道法诀,一旦有人靠近,他和柳萝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柳萝打开储物戒,将春风笛取出来,低声念起法诀:“青之扶摇,御灵化韵。” 淡色的青烟从春风笛中升起,逐渐化成一道人形。 “君上。”宋平生行了一礼。 柳萝朝她示意床上的人影:“宋平生,你快看看,这位是不是山河钟。” 宋平生侧身,仔细打量了空的容貌,几乎立刻便将人认了出来:“虽然与从 前略有些不同,但确是楚心行无疑。” “楚心行?”柳萝疑惑,“是山河钟的名字?” “嗯。”宋平生又看了了空几瞬,笃定开口,“我绝不会认错。” 柳萝看向子琢,雀跃地弯起双眼:“师尊,我们找到了!” 子琢眼底含笑,还未出声,便感觉到了门外的异动。 “有人来了。”他将食指抵在唇上,快步将柳萝拉到身侧,在她身上施了隐匿术法。 宋平生也反应极快,身形一晃,化作青烟钻回了春风笛之中。 门外响起了静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师弟?” 他推了推房门,却不知为何,又退了回去。 柳萝和子琢同时屏住呼吸。 了静在门外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沉声道:“你再仔细想想今日之事,明日我来寻你。” 说完,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了门口。 “呼。”柳萝松了一口气,“我们快走吧,他马上就要醒了。” 回到住处后,天色已经暗透了。两人练了半个时辰剑,又在院中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到万佛寺门口与了静会合。 经过方才那一遭,柳萝心中有几分紧张,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拭雪的剑柄。 “阿萝。”子琢忽然停下脚步。 柳萝不明所以:“怎么了?” 子琢走到她前面,微微弯身,修长的手指探到她腰间,将那道玉令重新系了一遍:“有些松了。” 他的动作细致,指尖偶尔隔着衣料碰到她腰侧,带来一瞬莫名的感觉。 柳萝愣了愣,忽然道:“他们好像都认识这道玉令。” 白衣尊者脸上多了抹笑意:“为师任尊者那年,取昆仑千年寒玉打造了此令。此后一直坠在腰间,未曾取下。” “其间举行过数次宗门大会。”他嗓音清冽,“九州修士皆知,见此令如见我。” 他看着她,目光又柔了几分,安抚柳萝心中的焦躁:“别怕。昆仑令中有为师三道剑气,为师能随时感应到它的位置。” “别怕。”他又道了一遍。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善言辞,许多话总要翻来覆去说上许多遍。他希望柳萝能懂。 柳萝扬起双琥珀色的眸子,高声道:“师尊!我不怕了!” “如此便好。”子琢低头望着他。 “魔族今夜会来吗?”三人躲在空屋子里,低声讨论。 了静回想昨日与那位少年的对话:“他们每隔两三日便要来一趟,如今三日没来了……今夜,应当会现身。” 子时一过,西城的天空浓似黑墨,见不到一颗星子,魔气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城中。 三人随着魔气,一路跟到了宋小旭兄弟家门前。 了静召出禅杖,与子琢一前一后封住了魔人的退路。 那魔人没有撤退,反而低低地笑了两声,魔气自他身体内涌出,分出数道相同的人影,与子琢他们缠斗起来。 柳萝担心宋小旭兄弟的安危,看准时机闪身跃入窗内。 谁知,等待她的是充盈整间屋子的魔气,魔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一切都吞没在黑暗之中。 34. 石堡 柳萝没有丝毫犹豫,拭雪霍然出鞘,利刃在黑雾中闪过一道银白的弧光,将屋子短暂的照亮了一瞬。 她双眼一扫——桌椅歪倒在地上,宋小旭兄弟二人不在房中。 她心下一凛,挥出一式:“春回!” 碧绿色的灵光自寒刃中涌出,如春水破冰,变换为另一柄利器,为幽暗黑沉的屋子荡开一圈磅礴生机。 灵光所过之处,魔气避之不及,很快便消散而去。 女子没有掉以轻心,她攥紧拭雪,屏住呼吸,缓步向前走。 然而,脚刚落下,数道魔息凭空而现,齐齐刺向她胸膛。 柳萝横剑抵挡,碧色灵力在剑身上流转,将魔息粉碎在拭雪前方,魔气像散落的灰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废物。”嘶哑的男声在屋内响起。 他语气不耐:“别浪费时间了。” 话音刚落,一团浓重的黑雾陡然凝聚,如龙卷风之势朝柳萝袭来,她眉心微蹙,拼尽七成灵力与魔力相抗衡。 她紧咬牙关,额间很快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先前那个人修为分明与她相差无几,可眼下这个人,至少是元婴期的魔人。 对面到底有多少人? 幸好此人轻敌,并未使出全力,柳萝将黑雾打散了,脚下踉跄了一步。 但她还没得以喘息,一股阴冷地魔气便缠绕上她脖颈,像一条冰凉滑腻的毒蛇。 视线开始模糊,手中拭雪“铛”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昏厥前的一刻,她看见面前出现了四五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阴恻恻地笑着。 门外,与子琢他们缠斗的魔人很快落败。 两人正欲进门,西街上又有数个魔人冲过来。 等把所有魔人控制住,子琢回头,数团黑火已经将门窗点燃,火舌顺着窗户窜进去,刹那之间便吞没了整扇木门,将木屋都困进一片灼热的火光之中。 “起火了!”了静惊叫一声。 白衣尊者目光一震,拂袖掀起一道汹涌的水浪,翻涌着扑向起火的房屋。 火焰顿时熄灭,水汽漫成许多白茫茫的热雾。 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去。 倒在地上的魔人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发出一阵奸笑,趁着混乱的余隙,无声无息溜出了城外。 漠城几十里之外的地界,魔人们捂着伤口,好不容易逃到了一处隐在沙丘间的绿洲。 月光下,几棵胡杨树歪歪斜斜地立着,包围着一处水洼。 他们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气,有人俯身掬了一捧水,囫囵灌了几口。 为首的人站起身,点了点人头,转身往沙丘之后走去。 他在夜色中摸索了片刻,找到一块突起的石头,双手发力,用力将石头按下黄沙。 “沙丘”兀地震了一下,缓缓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它的真身是一座石堡,墙体是黑色的,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润,半匍匐在沙地中。 “快过来!石堡开了!”魔人压低声音催促道。 几人很快应声,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他们同时将手覆在石门上,往内注入魔息,顷刻之间,石堡无声开启。 “火把呢?”为首的人回头一瞪,一身烦躁压也压不住。 他身后的人连忙将火把递上来,却还是被踹了一脚:“不早些拿上来。瘌□□吗?戳一下蹦一下。” 那人不敢躲,只能赔笑:“是小的不是!大哥消消气!” 魔人翻了个白眼,接过火把,火光向前探去,只见前方被一堵巨大的岩石截在眼前,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沿着左侧石壁走,小心绕过那块“封路”的巨石,脚下熟门熟路地探到了一方洞口。 “呼。”男人靠着石壁上喘息了几息,肩上的伤还在渗血。 他挥了挥手:“你们先走。” 几人稀稀拉拉应声。 魔人闭了闭眼,伤口被这懒懒散散的架势气得又裂开了几分。 “算了!都给我退后!”他忍不住咬紧后槽牙,“下次别跟着我出来!” 他站直身,自己伸脚探向洞口,洞口处的木梯被踩得吱呀作响。 他下得急,肩上的伤一直被牵扯着,背上出了不少冷汗。 脚尖终于触到地面的瞬间,他脱力般倒在地上。 “老大!”有两个人慌张地将他扶起来,语气活像奔丧似的,还带着哭腔。 他们探头看向魔人,嘴唇微微颤抖。 魔人颇觉无语:“我还没死呢!” “哦、哦!”他们讷讷点头。 魔人深深喘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已经不想再理会这些蠢猪。 一行人往隧道尽头走。 没走多远,宽阔的地下空间朝几人敞开了。 “大人,计划成功了。”魔人兴奋地跪在高台之下,向坐在高处的人复命,“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早有准备……这次不仅抓到了两个凡人,还逮到一个筑基期修士。” 他深深的弯下头颅,神情狂热:“这一切全仰仗与大人的神机妙算!” 高处的坐着一个面容狰狞的男人,他大半张脸横亘着一道黑色疤痕,细吊着眼帘,双手鼓了好几下掌:“做得好!” 他缓步走下高台,视线落在那只巨大的牢笼中,目光贪婪:“一个筑基期修士,可顶十个凡人了!” 柳萝是被魔人的高呼声吵醒的。 “杀光人族!杀光人族!” “复我魔族荣光!”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地漫进她耳中,震得她太阳穴隐隐发痛。 柳萝睁开眼,入目是由魔气凝成的牢笼,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仙索绑住,经脉中的灵力被压制住了,一丝一毫都调动不了。 这是哪里?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默默打量着四周。 她盯着那些牢笼在粗糙的石壁,又抬头看了看头顶。 似乎是一处地下空间? 数十个凡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她身周,唇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似乎只剩一口气在吊着。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面孔,忽然一滞。 人群边缘,她看见了宋小旭兄弟的身影。 宋小旭蜷缩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她买的布老虎,过短的衣衫 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他的兄长就躺在他身边,双手环绕着他,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柳萝心口一紧。 大部分失踪的人,恐怕都在这里了。 “哟!醒了!”一番浑浊的声音从笼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魔人走到笼边,目光在柳萝身上舔舐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嘴角斜着一丝弧度:“这小娘子生得还真是漂亮。” 他在笼边半蹲下,托着下巴,瞳孔中带着一点幽暗的红光:“小娘子,在看什么呢?” 柳萝沉了沉气,没有回答,神色十分平静。 魔人哼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无趣,有好像有别的考量。懒洋洋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溜达着走了。 女子看着周围的魔人,唇边浅浅弯起一个笑,转瞬又收敛下去。 一个时辰前,西城。 柳萝问了静:“那个魔女招了吗?” 了静叹了一口气:“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柳萝没有立刻接话,内心盘算着:“虽然并不能确定她与带走城民的人是不是一伙的。但是,西城这些魔人……很明显是在有组织地行事。” 她看向子琢:“子琢。我们即使今夜抓到了人,万一他们抵死不招,我们依然救不回那些人。” 了静皱了皱眉,声音低了些许:“你的意思是?” “他们抓了这么多人,不像是要杀,更像是要利用城民做什么。”柳萝缓声道,“抓走的城民不在少数,魔人一定有一个大本营。” 她偷偷瞄了子琢一眼:“我们不如……” 子琢打断她:“不可。” 了静也明白了柳萝的意思:“柳道君,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犯险。” 柳萝没有放弃,她捏了捏拳头:“只要我们有人故意被抓,其他人就能顺藤摸瓜,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我去,你们可以循着昆仑令找到我,而且我修为是最低的,他们也会放松警惕。” 她坚持道:“此招不险,胜算也大。” 了静有些犹豫:“若是他们用了捆仙索,你岂不是毫无自保之力。” 柳萝摇了摇头:“放心吧,我有绝招。” 了静不明所以,只能看向子琢。 白衣尊者知道她的绝招是“九转菩提珠”……生死攸关之际,小九一定会苏醒,助她脱险。 “不可。”他淡声道。 他怎舍得让她深挖陷于那种境地。 柳萝瘪了瘪嘴,双手拽住子琢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师尊,我真的想去。这是最快最好的办法了。” “你不是能感应到我的位置吗?你一定能找到我的。”她抬起一双浅色眸子,状似可怜的看着他,“我想去嘛。” 子琢抿唇,无奈地看着她。 好一阵过去,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在柳萝面前,她总是无计可施。 于是,几人虽早已察觉到西城来了不少魔人,却没有贸然出手,而是装作不知,将计就计地陷入了魔人的“圈套”。 柳萝心中担心那些昏迷的城民,在心中默念。 师尊,快些来吧。 35. 血阵 为了避免再节外生枝,破坏几人的计划,柳萝索性阂眼装睡,耳朵悄悄地竖起来,仔细地听着魔人们的动静。 他们将人抓来,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又是否与千年前那场人魔大战有联系? 似乎因为刚抓了一批人回来,外面安静了好一阵子,魔人都在各自休整。 柳萝没有听到有用的线索,心中却不急,只耐心地等着。 他们总会行动的。 忽然,几道脚步声同时朝笼子靠近。 “你数那边,赶紧的!一个都不能落下!”有魔人高声指挥。 其他人都连声道是,分散到笼子的不同角落。 这是要清点人数? 约莫一柱香过后,数完的魔人笑道:“不错。三十七人。魔尊定然会嘉奖我等!” 说着,他跑去了高台方向。 柳萝眼睫猛地一颤。 果然与魔尊有关。 听他那意思,威都已经苏醒了……不对,他没有完全苏醒,否则早便挑起争端了。 至少,他的肉身并没有破除封印,不然漠城不会只是失踪这些人,西荒也不可能还这般平静。 “老大,咱们要不要先把这一批人解决了?漠城里的那群秃驴已经注意到我们的计划,恐怕会追查过来。”魔人的腰弯得很低,完全不敢直视面具人的眼睛。 “而且,”他忐忑地抬了抬眼,只看见一点面具人脸上的伤疤,便赶紧将目光收了回去,“前两日风锦瑟还被抓了,她万一供出我们来……” 面具人冷笑了两声:“无用之人。” 他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开口:“放心吧,她早已对人族失望透顶。” “不过,是该先把这批人解决了。”他走向下方巨大的笼子,“吩咐下去,阵法运转结束后,即可离开石堡。” 他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别装晕了,我根本没让人对你施昏睡术。”面具人的脚步不急不缓,径直停在女子面前。 柳萝眼皮动了动,睁开双眼。 “你们想做什么?”她冷静道。 “我们想做什么啊?”面具人笑容恶劣,残忍地弯起嘴角,看笼中人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工具,“当然是杀光人族。” 柳萝眉峰一扬,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是吗?费劲功夫设计,就是为了换个地方杀人?” 面具人神色不变,脸上恶劣更甚:“你好像弄错了什么事。” “将这些下等人带过来,可谓一路畅通无阻。”他摊开双手,无辜道,“谈何费劲功夫呢?” 柳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们不是下等人!”她指了指自己,“也有人保护他们,不然你们怎么会偷偷摸摸地在夜间行事?” “哈哈哈。”面具人忍俊不禁,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来回回荡,让人不适,“那你们好厉害啊,怎么还是被抓到了呢?” 他咬破指尖,以血作引,运转周身魔息。 暗红色的血珠凝成了一道晦涩的咒语,迅速蔓延开来,铺满了魔笼下的地面。 面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还不是任我宰割。” 成百上千条血红色的丝线从咒语里钻出,缠绕上每一个人的身体,缓缓渗透进他们体内,游动在四肢百骸之中。 空气里充斥着诡异的死亡气息。 柳萝低头看着身上的血线,感受到丹田里的灵力正在一丝一丝地流失,经脉里传来了针扎似的疼痛。 “阿柳姐姐,”宋小旭被疼醒了,他推了几下身旁的兄长,却发现怎么也叫不醒人,呜哇一声出了出来,“我好疼。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柳萝下意识扬起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不会的,他只是太累了,一时睡了过去。” 宋小旭看了一眼周围的魔人,身子瑟缩了一下:“我们还能逃出去吗?” 女子点点头:“会的。” 宋小旭见她神色笃定,心中稍安,但还是害怕魔人的气息,垂着头掉眼泪。 柳萝靠在笼边,视线里天旋地转,很快闭上了眼。 “阿萝,阿萝。” 女子抬起眸子,看见子琢站在她身旁,身形浅淡,像一道薄薄的水幕。 他满脸担忧地看着她,眉间的朱砂微微发亮。 柳萝下意识唤道:“神仙哥哥。” 子琢笑了笑,声音温润如初:“在想什么?一直闷闷不乐。” 柳萝怔愣片刻,转头看见面前的电子屏幕,恍惚间想起了这是哪一天。 是高考成绩出来后的晚上,她不知道报什么志愿。满屏的学校名单在眼前滚动,她毫无目的地滑动鼠标,在电脑前呆坐了两三个小时。 她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回答,回头道:“我不知道以后该做什么。” 她从来都没什么大志向。 学生时代的埋头苦读,只是不希望去世的父母担心,还有令子琢失望。 “没有想做的事吗?”子琢清楚少女心中的彷徨。 柳萝垂下眼帘,声音抖了抖:“我想把我们的故事记下来,可以吗?” 男人当然不会拒绝她:“你做任何事我都会支持。” “只要不伤害自己。”他补充道。 柳萝小声说:“我知道的。” “好乖。”子琢的语气温柔的像一缕清风,“阿萝,不要惧怕任何事物。” “别怕,阿萝。我永远站在你身前。”他说出了与当初一样的话。 柳萝却忽然冷下脸:“骗子。” “什么?”梦中的子琢僵住了。 柳萝扬起头,直言道:“你知不知道,有一天你会消失。” 子琢的面容逐渐模糊。 “然后再也不会回来。”柳萝忍住哭腔,“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你。那时候,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女子泪眼模糊,紧紧盯着那道身影:“神仙哥哥。你只把我当作一个陌生人。” “不会的。”子琢断言道,“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认出你。” 他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阿萝,我也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找到你。” 梦境陡然碎裂。 牢笼中,柳萝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在轻轻擦着她眼角的泪水。 她仿佛置身在一片朦胧中,或者说躺在柔软的云层之上。回到了现代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拉住那只手,吃力地睁开双眼,见到了魂牵梦萦的子琢:“神仙哥哥。” 为了你,我甘愿以身 犯险,跋涉两界。 我甘愿。 大漠之中,子琢找到了那片绿洲,他急切地在周围搜寻柳萝的踪迹。 了静带着弟子落后一步赶到,他们四散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人啊。”他不禁出声,眉头紧锁,“尊者,是不是昆仑玉出问题了?” 子琢已经无心回答他,他闭上眼,二指点上眉心的朱砂痣。 强大的神识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穿过黄沙,没入深藏的地下。 “在地下。”他淡声道。 白衣男子飞身落至沙丘之前,挥袖之间,沙丘的障眼法已经被破解,石堡散作飞尘,露出地下洞口。 子琢率先跳下洞口,其余人紧随其后。 他没有掩饰行踪,直直迈进地堡。 看见躺在血阵中的人影时,男人目眦欲裂,一步便踏至笼外。 “凝华。”他召出灵剑,飞至半空,劈向笼顶那团不停旋转的血色漩涡。 魔人们反应过来,对白衣人发起攻势。 “静安。”了静手中的法杖重重顿地,金色的佛功功法迎上汹涌的魔气,“列阵!” 佛宗弟子分列成诛魔阵,金芒交织成一顶金钟罩,挡住了地堡中的魔人。 禅杖落地的声音在地堡里此起彼伏,佛号回荡不息,涤荡着这片天地。 “你不是说……他们只是两个废物吗?”面具人抹了一嘴血,质问身后的魔人。 那人颤颤巍巍回答:“我没说错啊,他们那时确实没分出西城究竟有多少股灵力,谁知道……” “废物!”面具人喝道,调转出积攒已久的魔息。 子琢的一剑没能将血阵破除,血色漩涡短暂地停下过后,又开始旋转,吞噬众人的生机。 他再挥出一击,冰蓝色灵力涌进血色漩涡,将其搅得粉碎。 魔笼和血色丝线则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子琢扫了一眼地上正逐渐淡去的咒语,掌中凝起灵力,彻底将其抹除。 他咽下喉中腥甜,脚尖落于地面,动作轻柔地将柳萝半拥入怀中。 她的身子很轻,子琢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看见女子眼角的泪水,他抬起手,轻轻为她拭去。 凝华无声无息地回到男人腰间。 “子琢,你别难过了。”小狐狸在他灵台中安慰道。 先前在南域幻境中无法动用灵力,凝华无聊得很,睡了好长一觉。 方才感受到上古邪阵的力量,才苏醒过来,助子琢破阵。 破阵之后,它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心口疼……是子琢在难过。 子琢没有应声。 他一手为柳萝传渡灵力,一手擦着她无声淌下的泪水。 没过多久,柳萝悠悠转醒,泪眼婆娑地看清眼前的人,轻声唤道:“神仙哥哥。” 子琢眼中情绪一停。 神仙哥哥是谁?是柳萝时常透过他,在看的另一个人吗? 他周身如坠冰窟,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凝华吓得不敢吱声。 他怀中,柳萝蓦地回神,带着一丝心虚撞进子琢眼眸中。 “师尊。”她很快别开眼,长睫不停地颤动,“你来了。” 36. 情欲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柳萝能清楚地听到子琢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沉,又很急促。 但眨眼间的功夫,男人便将一切情绪都收敛了起来,胸膛的起伏又像往常那样平缓。 他俯身解开她手腕和脚踝上的捆仙索,绳索落下时,被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印。 他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声音平静无波:“身体可还有不适?” “没有。”柳萝站了起来,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另一边,了静他们已经结束了战局。佛光金芒在昏暗的地下空间中渐渐敛去,剩下的魔人们被一一用捆仙索缚住,蹲在墙角,都被下了禁言术,堵住了他们口中的污言秽语。 昏迷的城民也渐渐恢复了意识,佛宗弟子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了静随口点了几个人名:“你们随我在此处守着魔人。其余人先送城民回宗门治伤,回去后,记得再支些弟子来押他们回去。” 了静过来只带了十多个弟子,若是同时带着城民和魔人回城,人手显然不够。 况且这里离漠城有一段距离,夜里风沙又大,路上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他转头看向子琢:“尊者,您与道君也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便好。” 子琢却摇了摇头,声音疏淡:“不必。乘飞舟回去即可。” 了静意外地看着他。 白衣男子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他在原地站了几瞬,微微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柳萝:“回去吗?” 男人的语气如常,但不知为何,柳萝竟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颤抖。 “好。”柳萝朝他笑。 飞舟在夜风中穿过漠城的上空,一行人落地后,先将魔人押入佛宗地牢,又把那些救回的城民妥善安置在禅房中,逐一检查了身体。 佛殿内烛火通明,金佛低垂的眼帘在跳动的光影中似阖非阖。佛子跪在蒲团上,手中佛珠缓缓捻过一颗,梵音低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了静推门进来时,烛火摇了摇,又稳住了。 “师尊。”他在佛子身后三步处站定,垂首行了一礼。 “城民已全部救回,暂无大碍。魔人已收押,弟子加派了人手看守,等天亮后再细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今夜行动虽顺利,但弟子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佛子没有回头,指尖的念珠仍在缓缓拨动:“说。” 了静低声道:“弟子觉得,昆仑君和他那位徒弟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回忆着夜里的情景,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 佛子捻珠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转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事,隔着一层便好。你今夜只为救人。旁的事,不必过问。” 了静急道:“徒儿是觉得,这几日相处下来,能看出他们心地善良,不忍见他们日后被……” 话没说完,佛子拈着念珠的手便停住了。 了静没有再说下去。 佛子垂下眼。他知道了静不只是在说柳萝师徒,也是想要点醒他。 他跪在这佛前已有百年,可那戒律终究是破了。 在多年前的那个夜里,他背起重伤的白霓裳,穿过长夜,去寻那一味灵药。佛珠散了一地,他一步也没有停下。因为救她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外人知晓了这些,她因他蒙上了所谓的“罪孽”…… 所以他一边失控,一边不敢寸进。 等一切料理妥当时,天边已经亮起了淡青色的朝霞。 这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西荒白日的阳光干烈,烤得人心浮气躁。 柳萝睡得不沉,睡前又忘了关窗,才睡了两三个时辰,一阵大风忽然从窗外灌进来,卷起满院的梨花,纷纷扬扬地飞过窗台,细白的花瓣落在枕边和案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蹙,翻了个身,却没有再睡过去。 很多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掠过,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她撑起身,整个人恹恹的,她低低地吐出一口浊气,随手抓了一件外衣披在肩上,赤着脚走到窗前。 柳萝扶着窗台,安静地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院内,最终停在了一抹白衣身影上。 子琢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在院中练剑。凝华在他手中划开一道道清冷的灵光,剑势不快,没有凌厉的杀意。 梨花飘零似飞雪,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子琢练剑那天。 柳萝看着那道身影,心中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了吧。那一声“神仙哥哥”。 她记得自己醒来时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还有子琢当时微微僵住的手。 可子琢什么也没问。 正因他什么也没问,让柳萝心里没底。她骗他自己忘了前尘往事,结果又…… 她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是穿越来的,他们曾经相伴了二十年,柳萝来到昆仑,是为了寻他。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她都咽了回去。她怕子琢觉得荒诞,担心那层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被推回到最初。 可如果他已经听见了呢?如果他已经在猜了呢? 柳萝的目光追着院中那道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子琢始终没有抬头,剑光不停,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风又吹过来,梨花拂过柳萝的面颊,像子琢在轻轻给她擦着眼泪。 她忽然站直了身子,拢了拢外衣,转身推开了房门。 门刚推开一道缝,一道小小的身影便猛地撞了进来,带着一股风,直直冲进她怀里。 “阿柳姐姐!” 柳萝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低头一看,宋小旭正紧紧环着她的腰,小小的脑袋埋在她腰间。 “阿柳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听得出才哭过不久。 柳萝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柔了几分:“没事了,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们都没事了。” 宋小旭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柳萝,声音还带着几分奶气:“谢谢阿柳姐姐救了我们。” 柳萝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还挂在脸颊上的泪珠:“是大家一起救的,不是我一个人。” 他兄长这时也追到了门口,步子有些急,看见弟弟正完好无损地站在柳萝面前,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朝柳萝抱了抱拳,郑重道了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宋小旭:“好了好了,别缠着恩人,让人家笑话。” 宋小旭却不放,他攥着柳萝的衣角,一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在柳萝身侧扫 了一圈,疑惑道:“阿柳姐姐,你的夫君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柳萝一愣:“夫君?我哪里有什么夫君?” 宋小旭歪着脑袋:“就是那位白衣服的仙长呀!” 他比划了一下,“昨夜我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看见他着急地抱着你,就像我爹爹以前护着我娘亲那样……” “阿旭!”宋小旭的兄长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他弟弟往后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和窘迫,“别胡说!那是柳姐姐的师尊,不是夫君。” 宋小旭被他拽得往后退了两步,仰起脸,天真地问:“师尊不能做夫君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柳萝怔在原地,宋小旭的话传进了她胸腔,在她脑海里不停回荡着,惊起一声声回音。 宋小旭的兄长耳根通红,他不再给弟弟开口的机会,一把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走,边走边低声道歉:“柳姑娘莫怪,他年纪小不懂事,回去我好好说他……” 脚步声和小孩子的抗议声一并远去了,墙角的拐角处,宋小旭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脸没想明白的、天真又无辜的笑容。 柳萝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院中,那一道白衣已经不见了。院中空空的,完全看不出半刻钟前有人站在那里。 女子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 方才是真实的吗?还是她昏睡醒来后尚未完全清醒的错觉?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搭在窗台上,她忽然想起现世的很多事——想起三岁那年,公园第一次看见子琢,男人长身玉立礼,身形浅淡得像一抹月光,飘然若仙。 她那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像天上的仙人。 后来父母离世,她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是他半跪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发顶,即使他的手会穿过她的头发,什么也触不到,他一直陪着她。 “别怕,阿萝。”他说,“我在。” 他在她生命里待了那么多年,陪伴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她一直以为他们是良师益友间的情谊。 她从没有往情.欲的方向想过。 她穿越而来,不问代价,不求以后,只想要改写子琢魂飞魄散的结局。可她真的是这么无私的人吗? 答案当然不是,她有贪欲的。她仿佛回到了问心阵那天,悟道之时。 她说,她想要守护子琢,也想要守护世间,因为她有了自己的责任,也因为……灵本就不能分割。 子琢,是她道心的一部分啊。 她站了许久,久到风起了又落,久到梨树又落了好几层白花,她终于承认——她早就爱上子琢了。 爱上了她的神仙哥哥,她的师尊。 所以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杜丽娘啊,你痴梦一场,梦醒相思成疾,郁郁而终。 你与柳梦梅人鬼幽会,感动了上苍,最终起死回生,用情至真至切,终成眷属。 那我呢?我不求两心相印,只求他好好活在这世上,飞升成仙。我何以感动上苍?何以祈求命运高抬贵手,轻轻放过? 子琢是要成仙的人。 我如今是他的徒弟,却对他生出了情.欲。我不害怕旁人的目光,却不想他被笔伐口诛。 我陪他走完这一段便好。 求您全了他的道吧。 39. 梦境 子琢下意识伸手去扶,可柳萝的身子已经软了下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阿萝?!”他低声唤了一句。 女子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应。 子琢伸手探向她灵脉,冰蓝色的灵力很快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 没有问题? 他的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男子将柳萝打横抱起,快步回了院子。 一刻钟后。绿漪刚给佛子诊完,又赶去给柳萝把脉。 屋内,她收回手,抬眼看向子琢,神色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犹疑:“她没有问题……脉象很平稳,灵力也没有紊乱的迹象。应该就是刚从血阵里出来,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好,身体一时撑不住了。” 子琢立在一旁,白衣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有些薄。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我那日替她渡了灵力。” “渡了灵力……那按理说更不该晕倒才是。”她皱着眉,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柳萝,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确实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她何时能醒?”他的声音微沉。 绿漪回答道:“很快。她应当只是睡着了,至多二三个时辰便会醒来。” 子琢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柳萝搁在身侧的手腕,那串青绿色的佛珠正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珠面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 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绿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柳萝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很空旷的云海上。脚下轻飘飘的,四周一片荒芜,没有山也没有树,只有无穷无尽的云层。 她随意往一个方向走,走了不知多久,云层渐渐变薄,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空地。 空地中央围着一群锦衣少年,他们身姿飘逸,周身流转的灵力非同寻常。 柳萝又走进了些,他们还是没有发现她。 少年们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跪坐在地上,衣衫破旧,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上都带着伤。 “唉,无父无母,还真是可怜啊。”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里扬起来。 “苏明清,你该怎么在这仙界活下去呢?不若你求求我,我便好心将你收为仆役,赏你一口饭吃。”说话那人弯下腰,语气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恶意。 “你可千万不要。”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压低了声音,却仍然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他母亲可是杀了他父亲。这种人骨子里的血,太脏了。”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那男孩抬起头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一张瘦削但俊俏的脸,眼角有一片淤青,衬得他瞳仁极黑,看起来阴沉沉的。 他倔强地抬着下巴,直视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娘没错。” 看着他形销骨立的身影,柳萝的眉尖蹙起,眼神凌厉了几分。 她虽然不认识这是谁,但不难看出,这群人在故意找他茬。 少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朝旁边几人抬了抬手指:“真是犟骨头啊。给我打。” 话音落地,那几个少年便围了上去,挥舞拳头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男孩尽力用手护住头,脊骨弯折得像一根枯枝,迟迟不肯倒下。 柳萝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迈步冲上前,想去拉开那些围着他的人,可她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试着催动灵力,指尖连一丝绿光也没能凝出来。 “小九?宋平生?” 毫无回应。 她喉咙微微发紧,看见男孩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像是笛声被吹响。那些围着的少年同时停下动作,纷纷转过头去。 柳萝也跟着看过去。 云海边上,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子,笑颜如画,她一手拍向身旁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呆子,人家是喜欢你呢!” 是小九。 柳萝认出她的身影,愣了一瞬。随即看见她身侧的脸色微红的了空。 宋平生站在稍后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睫,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弧度。他身旁是一个柳萝不认识男子,面上毫无表情,似乎很不情愿跟着他们。 少年们显然也认出了来人,神色齐齐变了,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像被一盆水浇了下去。 他们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心虚:“君上。” 小九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干什么?” 为首的那个少年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这人出言不逊,我们方才教训了他几句……” “哦?”小九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你们算哪根葱?” 几人瞬间噤声。她不愿再多听半句辩解,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腕,袖风扬起,少年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同时被击飞出去,落在远处。 男孩还蜷在原地。 他的手臂仍然护着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些拳脚已经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察觉到周围的安静,他才慢慢松开手,抬起头来。 只见一人之下的女君朝他走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清凌凌的,那样安静地打量了他片刻,眼中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让人几乎要溺进去的温和。 “还活着吧?”她问。 男孩怔怔地点头。 小九伸出指尖,轻轻挑了一下他的下巴。那动作很轻:“模样倒是不错。”她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后便跟着本君吧。” 男孩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定住了。 云海边的风停在半空,小九衣袍的边角都不再翻卷。 一切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下了静止键。 柳萝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那个男孩缓缓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柳萝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孩童的稚气了,一双眸子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神情冷漠,双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滚。”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柳萝感觉整片云海都剧烈的翻涌起来,周围的景象被猛然撕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朝她涌去。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一场溺水之中挣扎出来。那个男孩……好可怕的气息。 “阿萝?怎么了?”子琢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柳萝还没完全回过神,眼中还透着惊惧,整个人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子琢温热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后背,他轻轻拍着,无声地安抚着她。 “没事了,别怕。”他眼中含着心疼。 柳萝的呼吸在他的掌心下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她垂下眼,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一些,低声开口:“我方才梦见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他被一群人围着打。后来小九来了,说要带他走。” “可就在梦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用那种十分冰冷的眼神让我滚。” 子琢没有追问关于梦境的细节:“没事了,为师在这里。”他的掌心还贴在她的后背上,没有收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柳萝开口道:“那个男孩……他叫苏明清。” 子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梦里还有很多人在场。宋平生、了空师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子琢静静地听完。 “我没事了。”柳萝低声道。 男人点点头:“为师会查清楚。”他眉眼温和,“要吃点东西吗?” 柳萝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领口:“我想先沐浴,出了一身汗。”她说完,耳根便悄悄热了起来。 子琢的耳尖也动了动。 他没有看她,很快接了一句:“你好了唤我。”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后,他在原地站了两息,将袖中那枚传音石取了出来。 灵光在指间微微一亮,楚天衡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还带着几分意外的停顿:“子琢?怎么这个时候传音?” “我记得通天塔之中存放着许多古籍?”子琢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楚天衡那头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停了几息才反应过来:“算古籍吗?那些书确实放了很多年,也破破烂烂的,上面的东西都牛头不对马嘴。” “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有没有与神器有关的?”子琢问。 楚天衡沉吟了片刻:“有倒是有,可感觉全是乱写一通。” 子琢默了默:“你听过‘苏明清’这个名字吗?” 那边安静了一瞬,片刻后,楚天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几分不确定:“没有。没听过。这人是谁?” “不急,你在那些古籍里面查一查。”子琢的语气平稳,“若是找到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记载,或与神器有关的线索,你便直接告诉我。价钱你定。” 楚天衡那头又安静了几息,像在估算什么:“这个嘛……”他拖了个长音。 “五千万灵石。”子琢道。 楚天衡立刻换了语气:“成交。”他答应得极快,声音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传音石的光芒很快暗下去。 十七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在子琢面前停住,微微行了一礼。 十七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直截了当问:“师尊,您不查查柳萝吗?” 40. 诛魔 子琢侧过头看十七那张少年人的面孔。 十七接着说:“她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来历不明,过往又毫无痕迹。” 他低声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她才入道途多久?却不怕我。这本身就不寻常。” 子琢的面容冷了下来:“她是你师妹。” 十七低下头,用手摆弄了几下拂尘,指尖在那些细软的白色丝线间慢慢划过。 师妹吗?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喃喃自语:“师妹又如何?” “不过说起来,我们师门还真是奇怪。她来历不明,我呢,又是在问道峰后山凭空而现的,同样不记得前尘。” 十七抬起头,眼中浮起几分不明的情绪,口中几近呢喃:“师尊,你可真是心善啊。” 子琢按了按眉心,他其实没那么多耐心开导弟子。 “这些都不重要。你若是无事可做,便去查查魔将红庭。”他语气淡淡。 十七显然预料到他的反应,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是。” 了凡房中。 了静见佛子不声不响地躺在床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师尊,您别吓我。” 过了好一会儿,佛子的嘴唇才微微动了一下:“了静,你说,是不是她成了婚就好了?” 了静一愣,想说能安慰人的话,可又无法违背本心。 他只能哑着声音道:“我不知道……可是,若是您好好的,今后您与圣手也可以做朋友啊。” 佛子道:“你不明白。” 他看着了静不停地抽噎,无声地叹了口气:“了空呢?” 了静吸了吸鼻子:“他去给您煎药了。”他眸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师尊,地牢中的那些魔人是不是该处置了?” 佛子想了几瞬,开口道:“他们罪孽深重,不知害了多少人。便用降魔咒诛伐,继以往生咒超度吧。” 了静心中微微松了一些,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却瞥见了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他止住了话头。 午后,了静端着一碗药,推开了了空的房门。 了空正坐在桌前诵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上,微微顿了一下。 “师兄?”他有些意外,“这是……” 了静将药碗放在他手边,语气寻常:“我想着你伤还没好,特地问绿漪师妹要了药方。你喝下这碗药,伤势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 了空没有起疑,端起碗来,慢慢将药汤喝了下去。 了静的眼中划过一丝不忍:“那我便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他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门合上的一瞬,了空抬起手,指尖在门框边缘轻轻一拂,一道极淡的金色在木门之上灵光滑过,转瞬消失不见。 他垂下眼,心中默念:了空,你别怪师兄,我只是不想让你重蹈师尊的覆辙。 木门安安静静地合着,房内的了空已经伏在桌上,呼吸均匀,陷入了昏迷。 地牢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魔人们被捆仙索缚着,依次押送出来。 了静立在石阶上方,神色平静,一手握着法杖,一手捻着佛珠。 他身后列着十多个弟子,衣袍猎猎,手中的法杖都已经亮起了金光。 魔人们被押至空地上,有人啐了一口,低骂:“秃驴要杀便杀,摆什么阵仗!” 他前面的人朝了静的方向喊了一句:“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和尚,嘴上念着慈悲,手里可没少沾血!” 了静没有理会,他低低念了句佛号。身后的弟子们同时迈步,分立到四方。 “除魔卫道,诛杀奸邪。”他们一齐出声。 佛光从弟子脚下升起,金色的佛咒从了静的位置开始蔓延,很快便将魔人们围了起来。佛咒探上他们的四肢,融入他们的经血之中。 魔人们感觉到身体各处的痛楚,不停地叫骂着。 弟子们面不改色的诵经。 没过多久,那声音便渐渐变了调,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痛哼声。 了静睁开眼,看向跪在最边上的那个女子。她的发丝散乱地垂落着,面颊惨败,嘴唇被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出声。 锦瑟没有低头,她执拗地望着天边,眼中只有一片沉寂。 另一边,伏在桌上的了空,忽然皱了一下眉。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锦瑟。锦瑟。”他唇间溢出几声极轻的呓语,反复碾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像是还没从梦境中脱离出来。 很快,了空撑着手肘坐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房门走去。 他想去找那个人。 他伸出手,房门纹丝不动。 男人愣了愣,随即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一下,门板微微震动,可依然没有被打开。他的呼吸变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形中催促着他。 他攥紧拳头,凝起灵力之再次拍向那扇门:“开门!” 门内门外都无人应答。 院中的梨花抖擞着枝桠,落下许多花瓣,它们静静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不知是谁,落下一声叹息。 “可惜。”十七站在梨花树下,语气无波。 同一时刻,柳萝和子琢对坐在桌案两侧,案上摆着几碟小菜。 “师尊,你说,了空师兄的劫难到底是什么?”柳萝咬了咬筷子,低头思索。 子琢道:“你是觉得,与锦瑟有关?”他猜到她的想法。 柳萝正想点头,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去找了空!要快!” 柳萝一怔,筷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对子琢道:“小九要我们去找了空!”两人同时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子琢拂袖,风行咒在他们脚下无声展开。 他们快步在佛宗中穿行,转瞬之间,已经站在了了空的房门外。 房门大敞着,风畅通无阻地进去,桌上还搁着喝完的药碗,屋内却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她的疑惑。 锦瑟在诛魔阵支撑了许久,她依然没有出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但诛魔阵的强大不是她能抵抗的,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支撑不住, 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朝地面倒去。 一个带着檀香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锦瑟抬起头,在剧烈的疼痛和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一张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面孔。 她怔愣地看着他,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水光。 了静看见了空闯进诛魔阵,连忙收了灵力,但了空还是被阵法攻击到,先前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胸前渗出了血迹。 他身子震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怀抱住锦瑟的手。 “师弟!”了静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想去扶他。 了空没有动,他抬眼看向了静,目光坚定,没有退让的意思。 了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师弟,”他压着声音,强忍着怒意,“你若是现在回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了空奇异地平静:“师兄,我不能看着她死。” 锦瑟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了静心头一紧,抬手掐诀,金光在他指尖凝聚成形,他还没来得及出招,就被了空的恳求打断。 “师兄,放她一条生路吧!”了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了静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面前还带着伤的了空,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 片刻后,他冷声道:“她被超度之后,还有来世。今生你们二人身份悬殊,为何不能等来世再续前缘?”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了空正要开口,怀中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股深深的幽怨。 锦瑟的目光极冷:“谁要与他有来世?快些给我个痛快。我早便活够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空,不闪不避,“你若还念着过去那一点旧情,便不要拦着他们成全我。” 了空不明白他口中的旧情是什么,时至今日,他的所作所为都源于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下意识想要见她,想要保护她。 了空低着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手中流逝,若是再不做点什么,便再也握不住什么了。 “可我不想让你死。”他跟随自己的本心说出这句话。 了静不愿再等了。他别开眼,不再看了空那张沾了泪的脸,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上前。 几名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伸手去拉他们的手臂。 “师兄!”了空被强硬地扯开,眼中惶惶不安,“师弟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算我求你。就这一次。” 他跪下来,朝了静磕头,额上很快便留下了血痕。 了静闭了闭眼,想起了空刚入门时,小小的一团跪在大殿上,朝他和师尊行礼。 “师兄!”了空不停地叫他,其他弟子都不忍心再看。 锦瑟一副坦然的模样,不欲再开口。 了静眸光狠厉,今日过后,了空或许会恨他,或许不会再认他这个师兄。 但是他必须要这么做。 佛门中人,必须斩断情根,否则万劫不复。 他别开眼,手中的法杖重重顿地,再度掐诀,指尖佛光越来越盛…… 就在这时,一道冲过来,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挡在锦瑟面前:“了静师兄!住手!” 41. 前尘 柳萝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了静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即冷声道:“柳道君,此事与你无关。” 柳萝没有退开,她的目光落在了静手中的法杖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是与我无关,可是师兄,处置锦瑟一事不急于这一时。 何况了空师兄行径如此异常,他们二人间的纠葛又没有查清,你此刻出手,日后若是发现其中有隐情,又该怎么办?” 柳萝察觉到他那短暂的犹豫,立刻接着道:“修道与佛门皆讲究因果,若是仓促之间错断了因,日后结出的果,怕是比现在更让人难以收拾。” 她语气缓下来,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只是想请你等一等。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再处置也不迟。” 了静终于开口:“所谓快刀斩乱麻,定然比拖泥带水更干净。有些事情越是等,越会生出更多枝节。今日我若放过她,来日她手中再染鲜血,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柳萝没有移开视线,直视他的眼睛:“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柳师妹,”了静却摇头,眼中不解,“你怎么如此糊涂。锦瑟手染鲜血,煞气深重,这是其一。我师弟出身佛宗,潜修功德道,不能为魔女所误,这是其二。 你若站在我的角度,便知道,我决不能放过她。” 柳萝抿紧唇瓣:“他们还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可能等到他道途尽毁的那日,才来做这一切。”了静没有被说动。 了空拽住了静的衣摆,连声保证:“师兄!我不会弃佛门不顾的!我求你放过她,今后我会按照从前的路走!我求你……” “别说了。论迹不论心,再者,你若是当真问心无愧,为何要拦我呢?”了静摇了摇头,再度催动灵力。 就在这时,一道强劲佛光从侧面拦了过来,截住了了静指尖那道正在凝聚的金光。 了静一愣,手上的佛光被那道力量击散,转瞬便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见佛子抬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道白衣身影。 “师尊!”柳萝叫了一声,身子没那么紧绷了,与子琢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 佛子先朝了静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停下。然后他看向那些还站在原地的弟子:“将剩下的魔人带回地牢。” 弟子们应声而动,很快便处理好了诛魔阵的残局。 了静看着佛子,慢慢垂下手,心中越来越沉。 佛子这才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在了空和锦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静脸上:“发生了何事?” 束缚了空的弟子已经退下了,他冲到锦瑟面前,又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师尊,弟子求您……” 他没有说完,因为佛子微微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的话。 佛子看着他额间的红痕,微微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自小便进了佛宗,修炼上一直勤勉,鲜少外出,你与她有没有收尾,为师看得清楚。”他的语气平稳。 了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锦瑟:“有何前尘,弟子也不知道。但是弟子心里明白……我想保护她。” 锦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佛子对上她的视线:“你可有话想说?” 女人懒懒地站起身,望向天边的夕阳,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郁。 柳萝看见她的指尖在颤抖。 是动摇了吗?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锦瑟,她握着匕首的模样:“姑娘,你若是恨他,便不要独自承受这份恨意。 他若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定会帮你收拾他的。”柳萝扬了扬手臂,做出一个鼓劲的动作。 锦瑟牵了牵嘴角,瞳孔中映着夕阳,缓缓开口。 “我与他的初见,也是这样的时刻。” 三百年前,中州。 暮色从山路漫过来,天地都晕染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男人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往前冲。 他听见身后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伙山匪不停地追着他,就像吃食人心的野兽。 脚下碎石突然打滑,他踉跄了一下,书笈歪向一边,整个人几乎被带倒。 “啊!”了空惊叫。 他伸手撑了一下路旁的土坡,掌心擦过粗粝的沙石,被割出了许多道细小的伤痕,火辣辣地疼。 他甩了甩手背,重新攥紧肩带,把歪斜的书笈托正,继续往前跑。 路旁的灌木丛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在他身侧飞快后退。 他绕过一道弯,脚下的路面变得平坦了一些,像是快要逃出这座山了。 男人心中一松,脚步愈发得快,一伙人忽然从侧面的林间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猛地刹住脚,回头望向来路,却看见身后的人马也已经追了上来。 无路可退了。 “小兔崽子!我让你跑!”男人裸露着上身,身影强壮,挥舞着大刀向他砍来。 还是跑不掉吗? 了空心如死灰,下意识闭上眼。 意料之中的痛楚没有落下来。他听见一声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山道上。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那些山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就落在他们身旁。 他愣了一下,目光移向站在几步外的少女,她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身深紫色劲装,明眸皓齿,正微微偏着头,神情骄矜:“吃个人可真麻烦。” 她身后,夕阳烧了半边天。 此后,两人的爱恨情仇都息息相关。斩不断,理还乱。 了空一时呆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想起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不,没有只是!夕阳便足够美了! 少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皱了皱鼻子:“看什么看,呆子。” 了空猛地回过神,目光又落回那些倒地的人影上,声音有些发颤:“他、他、他们死了吗?” 少女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蠢蛋,晕了还是死了都分不清楚?” 她抬脚踢了踢最近那人的小腿,那人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蜷了一下,便又不动了。 了空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胸口:“还好……” 少女转过头看他,像是在看傻子:“真是个蠢蛋?他们可是要杀你,你却不想他们死?” 了空声音弱了些:“他们未曾得手……” 少女听完,定定地看了他几息,然后翻了一个比方才更大的白眼:“是啊,因为你是我看上的肉。”她的语气理直气壮。 了空:“啊?” 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大师兄,前方有魔气!”了空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锦瑟已经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 “这里居然也有修士?” 了空脚下一空,整个人都被她提了起来,快速掠过了山道。 不知过了多久,衣领上的那股力道终于松了下来。 了空落了地,他撑了一下膝盖,才稳住身形。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破庙前。 这座庙不大,外面看着很是破败,屋顶也漏了好几处,雨水正顺着瓦缝滴落下来,砸出一个个水洼。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山匪与先前的声音似乎都被隔在了另一边。 两人站在门前,衣袍已经都雨水打湿了大半,湿漉漉地贴着身体。 锦瑟倒是没有抱怨,只是大步走进去,寻了一块还算是干净的空地上蹲下,又将周围的干草与枯枝拢到一处,然后打了个响指。 火苗从她指尖窜出来,落在那些枯枝上,很快便燃起了一小堆暖黄色的火光。 了空慢慢走过去,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低着头道:“姑娘,我背过身去,你把外衣褪下来烤烤吧。不然会得风寒的。” 说完,他果然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锦瑟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指尖,对着自己轻轻弹了一下。 一阵热风从她身上拂过,身上的衣袍重新变得干爽,发丝也不再滴水。 了空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姑娘?” 锦瑟骂他:“呆子。” 他意识到什么,转身看见她正盘腿坐在火堆边,身上毫无水痕。 了空有些羞愧地收回目光,低头假装在查看自己的书笈。 “没见识的东西。”锦瑟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了空又埋了埋头,解开书笈上的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他小心地将打湿的书页压平,把他们摊在膝头,神情专注,很快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锦瑟凑过来,探着脑袋看他手上的动作,伸手拿起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琢磨它能不能吃。 了空忍不住开口:“那是砚台。磨墨用的。” 锦瑟偏了偏头,像是在消化这个陌生的词。她放下砚台,又拿起旁边一支毛笔,捏着笔杆转了两圈:“这个呢?” “毛笔。” “写字用的?”她看起来是真的不懂。 了空看着那双眼里映着火光,点了点头。 他指着一旁的墨条:“那是墨,要在砚台上加水磨开,蘸着笔尖,就能写字了。” 42. 爱恨 锦瑟像只小猫一样将那些东西都玩了一遍,了空没有阻止,心中反而有些软。 她往柱子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调子:“还是你们人族会找乐子。不像我们魔族,整天东躲西藏的。” 了空微微顿了一下,嘴巴张得很大:“你是魔族?” 锦瑟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恶劣道:“怎么?我早说了我要吃了你啊。” 了空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脑子飞快地转着:“你一定要吃我吗?” 锦瑟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 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然我救你干嘛?你白白嫩嫩的,看上去就很好吃。” 了空试着谈条件:“我带你去玩,你别吃我好不好?” 锦瑟歪了歪头,想起方才那些新奇的玩意,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勉勉强强地开口:“那……好吧。” 她怕自己吃亏,又问了一句:“可你怎么带我玩?我听说你们人族干什么都要花银子,你有吗?” 了空笑着说:“我有的。我是来参加科考的,带了很多钱,被那些人追杀,才跟仆人走散了,才被那些人追上。” 他解释了一串,又把自己是哪年中的秀才、走了多少天的路、原先打算在哪落脚都说了一遍。 锦瑟听不懂这些,她皱着眉问:“那有住的地方吗?” 了空点头:“只要到了京城,我可以去租一座宅子。” 锦瑟又问:“宅子里有什么好玩的?” 了空想了想:“有书房,有院子,院子里还能种花。……”他说得不算快,一样一样地翻捡那些他习以为常,可对锦瑟来说或许是第一次听见的东西。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她说完又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骗我,我还是会吃了你的!” 了空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外面大雨还在下着,风从破了的窗棂间漏进来,将火苗吹得微微倾斜了一下。 这一夜,似乎比两人想得要长一些。 可又太短了,短到日后,短到前世今生两人穷尽所有,都再也摸不回这夜的半点影子。 租下宅子的第一个天,锦瑟把宅子里所有能摸的东西都摸了一遍,花草、砖瓦、瓷瓶……甚至连灶台都没放过。 了空耐心地解释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又叮嘱她哪些能玩,哪些不能玩,弄不好可能会受伤。 宅子里,锦瑟最喜欢的是小花园。花园里颜色很多,阳光好的时候地面上会铺开一块块暖融融的金纱,还有热闹的小蝴蝶。 了空的白日里会伏案读书写字,偶尔出来逛逛,便能看见锦瑟蹲在花园里,正拿树枝戳着蚂蚁。蚂蚁被戳得跳了两下,很快便爬走了。 她放下树枝,有些不满:“飞什么,我又没要吃它。” 了空被她逗笑,又跑去和她一起捉蚂蚁。 某一日,锦瑟开始学写字,横竖撇捺学得很慢,她耐心又不多,很多时候都苦着脸说“不学了”,可最后有能像样地将字写出来。 “楚心行。”她慢吞吞地念出来,“这是你的名字。” 楚心行看着宣纸上歪歪斜斜地字迹,心神一阵震颤,哑声叫她:“锦瑟。” “呆子!”锦瑟拿笔敲他的脑袋,“我在呢!” 锦瑟总是很早就醒,天还没亮透便坐在院子里看朝霞,等着了空来叫她吃饭。她格外钟爱一切自然的事物,朝霞和夕阳总是让她出神。 朝霞的时候,了空常常在她耳边念诗,他从袖中取出那卷他已经翻过很多遍的诗集,翻开某一页,递到她面前:“要不要读这首?” 锦瑟读得磕磕绊绊的。 他看着她,忘了移开目光。 暮色垂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只正在慢慢靠近的蝴蝶。 后来,她学会了认很多字,也学会了如何分辨哪些诗是在写雨,哪些在写夜。她会坐在书房里,静静地陪着楚心行。 她是觉得,如果明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似乎也不坏。如果日后一直这样,那也很好。 有很多时候,楚心行都感觉到,这个魔女身上长出了他的痕迹。 夜里,他不断地想着她,想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喜怒哀乐,想锦瑟……是不是也在想他。 京城街市在午后是最热闹的。 锦瑟第一次踏进那样的街市时,脚步顿了一下。人流在她面前涌动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她被街市里的光影和气味轻轻撞了一下,有些不确信眼前的事物是不是真切存在的。 楚心行站在她身侧,等到锦瑟终于自己抬脚迈入了尘世喧嚣,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街市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新奇的,两人走走停停,将摊位逛了个遍。锦瑟其实很开心,到她笑过过后,又会想起宅子里的小花园,会想着,其实陪着呆子念书也很好。 她爱上了这样的日子。 她几乎想不起从前是什么样的了。 小蝴蝶一天天地飞,楚心行顺利通过会试之后,又要进皇宫。 前一夜,锦瑟对他十分不满:“你总是出门!什么时候才能一直跟我玩?” 楚心行指尖抚上她的脸颊,语气郑重:“快了。我已向家中修书,等明日过后,我风风光光地娶你,让你做我一生的妻。” 锦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她近日来懂了很多东西,心中也多了许多疑问:“楚心行,你的一生有多久?” 楚心行神情有些难过,他知道,自己陪不了锦瑟的一生:“百年。百年过后,我放你自由。” 锦瑟有些好笑,她觉得面前的人越来越自大了:“你以为,你能困住我?” 楚心行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锦瑟却缓缓靠近他,在他唇角轻碰:“我是自愿的。” 她也有些难过:“百年就百年吧,百年过后,我还来寻你。” 楚心行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狗:“那你可是愿意嫁我?” 锦瑟点头。 男人便吻了回去,抵死纠缠。 这夜,他们许下共同的誓言。 呆小狗和小蝴蝶要永远在一起,永生永世也不分开。 翌日,锦瑟在晨光里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坐起 身,摸了摸床榻那一侧的温度,已经凉透了。 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小花园似乎也没那么有趣了。她坐在门前,等到日头从院墙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她坐了一整夜,楚心行始终没有回来。 第二日,她终于站起来,拖着两条腿,想去找楚心行。她走在街市上,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像一道空洞的影子。 “你们听说了没有?皇家有大喜事,公主和状元郎要成婚了!”锦瑟原本没有在意,正要继续往前走。 可想起什么,又转过头去。 楚心行说,他会中状元的。 “状元是何人?”那人见她神色有些异样,微微一愣,还是答了:“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楚心行,他连中三元,如今好不威风呢。” 那一瞬间,她站在原地,整个街市都安静了。她没有立刻说什么,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楚心行和公主要成婚了。 她知道成婚是什么意思,可他们不是已经定了终身吗? 她转身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锦瑟走得很快,当她终于站在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前时,守门的侍卫却拦住了她。她想要往前走,却被一柄长戟横在面前。 她几乎快忘了,她是个魔女。 她绕到另一边,想用魔力进到皇城,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震退了数步。 是皇城的守护大阵,她进不去的。 她太弱了,给不了楚心行权力和金钱……是因为这个,他才离开了她,要去娶那个公主吗? 锦瑟在宫门外站了很久很久,转身走了。她没有回那座宅子。风声从她耳边掠过,她没有停留,一直走,走出了中州。 出了城后,路变得格外宽阔。后来的日子,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不同的人。她告诉自己,楚心行不过是一个薄情郎,她只是看错了人,今后她还要做那个来去潇洒的小魔女,不会再为任何人停留。 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她躺在一个破庙里,大梦初醒,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大大的宅院,想起楚心行好看的眼睛。 她忽然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才能忘了这个人。也不知道忘了的究竟是爱还是恨。先忘掉的会是什么呢?她不想忘了小蝴蝶,不想忘了好吃的糕点。 是可以选择的吗?她问自己。忘了这样的结局吧。 锦瑟重新拾起修炼这件事,从前她不在意活得长,如今觉得,还是活久一点吧,要记得这个人,这份爱恨,不要转世过后又心软一瞬,后悔一生。 很久很久以后,她来到西荒,遇到了面具人他们,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他们,甘愿做一把泣血的刀。 因为她发现,她既没有忘记爱,也没能抛下恨。他恨上了贪婪的人族。 在锦瑟身上,恨和爱一样长久。 那日,她和几个魔人一起伏击楚心行,她悄悄迷晕了其他人,将他带走,想亲手杀了他。 她握着匕首,手不停地抖。 她还爱他,她忘不了那座宅子,她就是个无能的人。 她好恨他。 她怎能不恨呢? 43. 金钟 “我怎能不恨?”锦瑟低垂着头,脊背微微弓着,字字泣血。 她像在问他们,更像在问自己。 了空双眼空洞,茫然地摇着头:“不、不……我不知道。” 没有一个人出声。 柳萝气愤地瞪着了空,手缓缓放在了剑柄之上。 一声叹息打断了柳萝的动作。 “姑娘,”佛子从袖中拿出一方锦盒,他蹲下身,递在锦瑟面前,“请你看看吧。” 锦瑟不想接,她心存死志,没有什么在意的了。但不知是什么东西一直在驱使她,让她把锦盒打开。 她还是打开了锦盒。 里面放着一颗透明的珠子,安静地卧在暗红色的绒布上,像一枚还没有被滴落的泪珠,折射着还没完全坠下的夕阳。 透过珠面,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缓流动。 记忆珠? 柳萝皱了皱眉,难道…… 锦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捏碎了记忆珠。 一道巨大的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像是一幅尘封许久的画卷重新开启。画面先是晃动了几瞬,然后它停留在了一道朱红色的宫墙旁,楚心行和一个和尚相对而立。 那和尚约莫中年,须发全白,身上暗色的僧袍像一张旧幡,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楚心行微微合掌:“净尘大师。”他这样唤道,语气十分娴熟,两人似乎一早便相识。 僧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眼中有着慈爱:“心行,许久未见了。” 楚心行笑了笑:“大师云游四海,家中父亲母亲想念得紧。” 两人站在宫墙边,寒暄了几句。 光幕又很快地闪了一下。 这一回,画面停在了大殿之中。 皇帝高坐其上,楚心行立在殿中,声音沉稳有力,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出口成章。 礼官的音调脱得很长,“状元”二字一出,满殿的目光落在楚心行身上。 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父皇,我要他。” 公主穿着华服,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手中握着一柄团扇,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双狭长尖锐的眼睛。 人皇笑了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殿中响起低低的应和声,有人已经开始道贺。 楚心行却跪了下来,他俯身叩首:“陛下,臣已经定了亲,有了未婚妻。望陛下收回成命。” 人皇的笑意淡了一些,公主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楚心行身上,语气仍然不重,却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未婚妻?那算什么?尚公主是无上的恩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楚心行还跪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两边的侍卫已经上前,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朝殿外拖去。 楚心行被拖出大殿后,并没有被关进地牢,他被带进了一座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一扇窗也没有,只有墙角燃着一盏孤灯,灯焰一直跳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他坐在冷硬的石地上,没有膳食,也没有茶水,就这样被关了一天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老太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将托盘放在楚心行面前,躬身退了两步,吊着嗓子,声音尖细:“状元郎,选吧。” 托盘上放着一杯酒,酒杯很小,杯中的酒液映着那盏孤灯,像一只金色的瞳孔。 酒杯旁还旁边放着一卷圣旨,毋庸置疑代表着皇家的“恩宠”。 楚心行伸手拿起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老太监看着他喝完,冷哼一声,“不识好歹!”,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 楚心行依然坐在原处,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失去力气,呼吸也变得极慢。 黑暗里,忽然有一道身影穿过了殿门,在他身旁蹲下。 楚心行看着他,瞳孔中仿佛亮起了一束微光,他嗓音沙哑:“告诉她……我失约了。” 和尚没有多言,他伸出手,将掌心中那枚透明的珠子,轻轻抵在楚心行的眉心上。 光幕缓缓暗下去,楚心行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佛子将锦盒的盖子轻轻合拢,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那里,开口解释:“记忆里的那位大师,是我的师尊。 这枚记忆珠,是他临终前交给我的。他告诉我,若有缘,来日会有重启的一天。” 佛子垂下眼:“我那时还年轻,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只说,这枚珠子里的故事,不属于他,他只是代为保管。” “他说,将来会有人需要它。”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我想,当年他与那位姑娘,应该是错过了。”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了空的发顶:“你入门时,我便算出你命中有一大劫。方才她道出前尘,我察觉到记忆珠微微发烫,才猜测它或许与你有关。” 柳萝放下手,目光在锦瑟和了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眶有些发热。 了空扭头看锦瑟,一只手向她伸过去。 锦瑟却猛地抬起头来,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指尖陷进发间,崩溃地质问:“这算什么?” 了空没有收回手,他向前倾了倾身,将锦瑟轻轻拢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是在接住一件他已经错过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他低下头,声音落在她耳边,带着无限的温柔与后悔:“是我无能。” 锦瑟伏在他肩上,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她真的好累,单薄的身体里盛着这么多的爱与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来的。 在这一刻,她在了空怀中,从前积攒的所有都迸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了静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不忍,也有茫然。 他低声问:“师尊,这该如何是好?” 佛子垂目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替他们决定的。” 了空将锦瑟轻轻松开一些,低头看了她一眼,他也淌下了两行清泪,却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小狗见到主人的笑。 他转过身,跪在佛子面前,姿态郑重:“我知晓锦瑟是魔族,但恳请师尊看在我们的师徒情分上,能放她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句话,“今后我愿与她永不相见。” 锦瑟低声喃喃:“……永不相见?” 她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跪下,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摆,:“你觉得,知晓了这一切,我还能忍受没有你的日子吗?” 了空没有抬头,他只是伏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声音低哑地开口:“我希望你好。” 锦瑟看着他的侧脸,低声笑骂:“呆子,怎样算好?”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柳萝走上前来:“锦瑟姑娘,活着……总有希望。” 锦瑟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她一字一句道:“人魔不两立,不是我这样觉得的。” 锦瑟最后看着了空问:“若今后的日子有我,你会是什么样呢?若是没有我,你又会是什么样呢?” 了空怔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紧紧地攥住了锦瑟的手。他的颤抖传递到锦瑟身上。 锦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 她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散作细碎的血色光点,像是一枚枚雪花,无声地融入四周。 了空看着那些正在散去的荧光,拼命伸手去抓,可他什么也抓不住,指缝间什么也没有留下。 锦瑟轻轻吻上他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丛间的动静。 “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怪这世道。若是世上没有魔就好了。” 天道不公。 魔族因噬血而存续,注定不为世人所容。她不想挣扎了,也不想了空再那么辛苦了。 她要了空做回那个佛子的二徒弟,要他依旧被寄予厚望,像话本里所写的那样,看破红尘,立地成佛。 话落,锦瑟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了空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能触到一丝残存的温度。 那些光点已经散尽了,可他依然不肯收回来。 锦瑟最后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地回荡着。 他知道锦瑟自毁的原因。 因为他们二人注定无法在一起,因为她想要他成佛。 那些句子覆盖在他脊背之上,重若千钧,却不是为了让他停下脚步,而是指引他的去路。 他忽然听见了一声钟声,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四周,最后发现,钟声似乎是从他骨骼里发出来的。 了空周身渐渐泛起了金光,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金光的轮廓很快变得清晰起来,一道古老而庄重的形态正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是一口金钟。 是山河钟。 柳萝摸了摸手腕上的菩提珠,下一瞬,小九果然在她心底出声:“河岳为凭,永矢弗谖。” 她轻声重复:“河岳为凭,永矢弗谖。” 话音落下,那道环绕了空的金光骤然收拢又散开。 金光之中,了空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的目光穿过那道金色光晕,落在柳萝身上。 他的神情里带着一种极深的悲哀。 金光彻底收拢,了空化作一枚小小的金钟,静静地飞向柳萝掌心。 柳萝低头看了看,金钟钟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钟壁透着温热的气息,顶端还衔着一颗金珠。 44. 恩人 她当然高兴,他们又找到了一件神器,可那枚金钟落在她掌心里时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要沉得多。 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太沉重了。 她抬起头,朝子琢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子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了静目瞪口呆地看着柳萝掌心那枚金钟,张了张嘴:“这是……” 佛子对他摇了摇头,拦住了他的问话。 微风拂起柳萝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眸澄净:“放心吧,他还在。” 回到住处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风有些凉了。 柳萝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将那些情绪消化掉。 她转过身,看见子琢默默站在门前,他手中的剑在月色下折出一道细长的银弧。 她朝子琢走过去,二人默契地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法。 第二日清晨,柳萝坐在石桌旁背功法,子琢就在她对面处理事务。 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二人转头,看见宋小旭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上面还缝着几块大大小小的补丁,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 他的兄长站在他身后,背着一只小小的包袱。 宋小旭站在门边,拘谨地攥着衣角,朝子琢的方向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朝柳萝道:“阿柳姐姐,我们是来跟你们辞行的。我们要回西街那边去了。” 柳萝起身到门边,蹲下身与他平视:“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宋小旭先是有些疑惑,然后才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好半晌,他才小心翼翼道:“我想念书。” 说完,又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兄长:“但是我们没有钱。” 他们的双亲不是被魔人抓走,而是死于天灾,兄弟两人从小相依为命。 柳萝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宋小旭手心:“你若是想念书,这袋银子你便拿去用。” 宋小旭低头看着那只布袋,没有立刻握住,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他兄长。 他兄长上前一步,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他还是咽了回去。 最终他红着眼眶道:“多谢恩人。” 柳萝又看着这位少年:“你也是,若是喜欢读书,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功成名就。若是不成,你们便拿这钱去学门手艺。” 宋小旭攥着那只布袋,认真地记住这句话。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阿柳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柳萝摇头:“世间所有的分离都会重逢。” 晨光落在女子的身上,衬得她神色格外温和:“你要好好的,别让我等太久。还有,若有机会,你们能走出西街,别忘了那里的人。” “好!” 两人再次朝他们行礼,便牵着对方的手,转身离开了。 宋小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举起那只布老虎,朝柳萝晃了晃,然后跟着他兄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正在变亮的晨光里。 柳萝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慢慢垂下眼。 她知道,她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单薄的,可九州有着许多人。她相信,总有一日,世上会再没有东西城之分,魔族会逐渐消亡,所有的离别都能不期而遇。 她等着那一日。 “我昨夜睡前唤过小九,但她没有出现。”柳萝有些头疼地开口。 子琢道:“不急。威都暂时突破不了封印。” 女子点点头:“我们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子琢回答:“十七去了古战场,等他回来,我们便出发去东洲。” 柳萝应了一声,从储物戒里拿出绿漪给她带的灵药,她歪了歪头,然后笑嘻嘻地往子琢面前一递:“师尊,您看,这可是圣手亲自配的药,您可要按时吃,早晚三顿,一顿不落。”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目光亮晶晶的:“我可是会监督您的!” 子琢的耳根又悄悄红了一点,内心涌上来的热意正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什么。 他当然知道,他脸红从来不是因为中毒,也不是因为什么侵蚀灵台的怪症。 只是因为他心悦柳萝,爱上了自己的徒弟。 他接过瓷瓶,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想要掩住那一丝不怎么自然的气息:“嗯,会按时吃的。” 他的目光在瓷瓶上落了一会儿,然后才将它收进袖中。 柳萝弯起嘴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午膳过后,柳萝想起上回和绿漪的才说到一半就被了静打断了,她担心是什么要紧的事,去了隔壁院子。 绿漪的房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大约是去佛子那边换药了,柳萝想。 左右没什么事,她便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打算等一等她。 风从院墙外穿进来,梨花乱颤。 柳萝正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风从窗缝里推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张纸正搁在石阶边缘,纸角被风掀起了一角,很快又落了下去。 柳萝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来。她以为是绿漪写好的药方,想替她收好。 目光落上去,纸上画着一个人。 柳萝连忙别开眼,她隐约感觉到这可能是绿漪的秘密,不再多看。 但……那是拂尘? 柳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绿漪从门前进来,手里还捏着几株草药。 她看见柳萝站在她门前,又看见她手里捏着的那张纸,脚步兀地停住了。 她的唇微微抿了一下,忐忑地看着柳萝,像是有话想说,但还没来得及决定好要怎么开口。 柳萝短暂地愣了一瞬,随即一笑,若无其事道:“你怎么把药方乱丢?” 她说着,将那张纸递了过去,没有多问一句。 绿漪接过那张纸,过了几息,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进来吧。” 柳萝跟着她进了门。 绿漪将药碗搁在桌上,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脸色凝重:“那上面画的… …是首席师兄。” “我心悦他。”说完,她的肩头微微松了一下。 柳萝语气寻常地问:“这就是你那天想对我说的?” 绿漪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日你和尊者来西荒后,我独自一人下山采药,不慎被妖兽所伤。是他救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上,“师妹,我那时感觉,我的心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可我知道,不只是因为那日。”她咬了咬唇,“你大约不知道,灵草峰的长老是我的师尊,我是灵草峰的大师姐。不出意外的话,我本来会继任师尊的位置。” 柳萝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但在一次宗门大比中,我被人设计,落入了陷阱,灵根受损,修为跌了一个大境界,在昆仑地位一落千丈。”她放在桌沿的手收紧成拳头。 “很多人来奚落我,说灵草峰的大师姐也不过如此。” 一日,昆仑演武场,绿漪刚输了一场比试。 她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持剑撑着自己的身子,衣袍上破了几道口子。 她还没站起来,几道人影已经围了上来。 “绿漪师姐,”男人立在最近处,低头看着她,神色讥诮,“你怎么还占着大师姐的位置不放?” 他向前一步,鞋靴重重地踩在她落在地上的手指上。 绿漪的眉心颤了一下,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那人便弯下腰来,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俯视着她:“识相的话,自己把位置让出来,也省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围在周围的几人也跟着低低笑了起来。 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绿漪的神情,她想要挣扎,但才比试完,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已经调动不了太多灵力了。 威胁她的人从前与她关系很好,方才,他说要请教几招,绿漪没防备地答应了,未曾想…… 她咬了咬舌尖,尽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霎时间,一道剑气飞来。 那人的手臂被斩断在地,溅出一道血线。他愣了一瞬,然后捂着断臂,发出一声尖锐地痛呼。 绿漪愣愣地摸了下脸上的鲜血,缓缓抬起头。 鹤发少年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手中那柄剑还垂在身侧,剑尖斜指地面,滴着鲜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还捂着断臂的男人脸上,像是有些厌倦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已经走上前来,动作利落地将那几个围在绿漪身边的人架住。 十七将剑收回去,语气平静无波:“残害同门弟子,全部押去戒律堂,听候处置。” 绿漪还安静地跪在那里,十七在她面前停了一步,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只留下一个白衣背影。 演武场寂静了许久,才有人低低出声:“是首席……” “他怎么来了?多管闲事。”他被身旁的人拽了一下,“你小声点,小心等会回来给你一剑。” 回忆随着绿漪的话语结束:“这是三年前的事。直到那日他再次救下我,我才发现,其实我早就动了心。” 45. 窥探 柳萝走过去,轻轻拥住了她,安静地环着她的肩头。 绿漪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说出来以后,我突然有点想哭。”其实这些事已经过去好久了。 柳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等我回了昆仑,就去教训他们,一个都不放过。” 绿漪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笑声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已经没事了,他们被逐出昆仑了,早就不是宗门弟子了。” 柳萝松开她,低头看着绿漪那双还泛着泪光的眼睛:“那其他人呢?其他奚落你的人呢?” 柳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像是在许一个承诺:“等我回昆仑,我会替你教训他们。打不过的,我让请师尊来收拾。” 绿漪愣了一下,她低下头,忽然觉得,治愈伤痕有很多种方式。 在危机中的救赎是一种,用柔软的双手抚摸伤疤也是一种。 金兰之契的分量,一点也不逊色于风花雪月。 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十七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提醒门内的两人:“该出发了。” 柳萝朝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低声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东洲?” 绿漪点了点头。“我知道没可能,但想多看他两眼。” 漠城城门外,了静立在城门一侧,正在低声与佛子说着什么。 了静见他们一行人走近,微微颔首,没有问起昨日的事,但多看了两眼柳萝手上的储物戒。 绿漪跟在柳萝身后,目光在十七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了,瞥向远处的沙丘。 因审判蓬莱宗一事,四尊会在圣手婚期前齐聚东洲,佛子师徒便再次与他们同行。 飞舟停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人依次登上飞舟,十七走在最后。 绿漪的步子慢了一些,柳萝侧头看了她一眼,也默默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谁知,子琢仿佛在身后长了眼睛,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回头问:“身子不适吗?” “啊,”柳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子琢颔首,转过了身。 柳萝和绿漪尴尬地对上视线,把头埋低,老实了不少。 飞舟升空后,子琢和佛子设下了防护结界。 十七开口道:“西荒没有大魔的踪迹。古战场封印完好,附近的村落也没有异常。红庭这号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佛子对了静道:“派弟子去各地秘密搜寻红庭。” “是。”了静在心中记下这件事。 柳萝听着,想了一下:“要格外留意有人失踪的地方。” 子琢声音淡淡:“昆仑也要加派人手。” 十七应声。 几人的话音落定之后,舱内安静下来,很快回了各自的房间。 柳萝回房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指尖摩挲腕间那串菩提珠,默念了一声小九的名字,心中却没抱着多少期待。 柳萝回房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指尖摩挲着腕间那串菩提珠,默念了一声小九的名字,心中却没抱着多少期待。 可这一次,她的呼唤有了回应。 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珠面升起来,在舱内缓缓凝成一道身影。 “小九姐姐?!”柳萝惊讶地笑了。 小九在窗边现出身形,面上笑容真切:“是我。又找到了一件神器,速度比我想的更快。”她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柳萝却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笑容淡了淡:“这次我们没能做什么,这样的结果,是有人牺牲了自己换来的。” 小九道:“看来你感悟不少。” 她没有急着往下说,等了片刻,才接道:“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得到一样东西以后,也注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上,“我在沉睡时,偶尔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虽然这样的时候不多,可大致能猜出楚心行的情劫。” 小九目光沉沉:“现在谈结果还为之尚早,楚心行的路还没走完。” 柳萝明白她的意思。锦瑟的离开让楚心行圆满了道心,他有了前路的方向。 这样的局势对柳萝来说很好,她并没有付出什么,便轻松地挣回了一件神器。 但她知晓了锦瑟和楚心行的前世今生后,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命运太残忍了。 狐死兔悲,物伤其类。她越来越惧怕一个多月以后的结果,她越来越惧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她害怕子琢会再次魂飞魄散。 柳萝只能安慰自己,她会把一切尽力做好,上天既然给予她这个机会,总不可能是耍她玩吧? 天时地利有了,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改写结局! “萝”这个字是母亲为她娶的,柳萝在长大以后翻她的日记才知道其中的含义。 “萝”一方面柔软可爱,一方面也向下扎根,向上攀援。它弯而不折,野火烧不尽。 而她,不会辜负母亲的希望。 柳萝不再多想,她抬起头,发现小九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的眉眼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能量。 小九隔空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呀!” “嗯!”柳萝给自己鼓励,转而问起了正事。 “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柳萝将那日的梦境简要复述了一遍:“那天我昏迷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孩子,被人围着打,后来你出现了,说要带他走。你叫他苏明清。” 小九听完,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片刻后,她低声骂了一句:“阴魂不散。” 她厌烦地皱起眉:“不用在意这件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好吧。”柳萝只能点点头。 小九又骂了几句什么,柳萝没能听清,默默看着她隔空打了好几拳,才转身对柳萝道:“最后一件神器,我还没感应到。这段时日你们便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两人很快结束了对话。 时辰还不算晚,柳萝将行李收拾好,便出了门,去找子琢说小九苏醒的事。 她敲了敲子琢的房门,门内没有动静。她想了想,转身往甲板的方向走去。 云层上的月光格外亮,随着飞舟的前行,光亮再甲板上晃动,波光粼粼,似一道道海浪在起伏。 白衣人正站在船舷边,背对着舱门的方向。他的衣衫月色中更加透亮,勾勒出高大修长的身形。 柳萝的脚 步在甲板上落下来时,他微微侧过头来,像已经感知到了她的气息。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冷疏淡,像是一道虚幻地光影。 柳萝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子琢此刻比平时要疏离些。 柳萝在他面前停住:“师尊。小九方才醒了,说那个梦不重要,她暂时还没有感应到两仪盘。”她说得简短。 子琢微微颔首,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面前的女子一袭蓝衫,三千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一双眼睛灿若桃花。月光之下,她看起来太干净,颜色清丽,又带有两分英气。 是他的徒弟柳萝。 他在心中念了好几遍,再次警醒自己。 男人收回了目光,转身看着舱外,话却不可抑制地从嘴边滑出来:“你和绿漪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立即闭了闭眼,那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感到一阵自厌。 自从那声“神仙哥哥”过后,他对柳萝的窥探欲愈发强烈,他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他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要做好柳萝的师尊,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某些念头还是会反复涌上心头。 神仙哥哥是谁?重要吗? 和他相比,我又有几分胜算? 子琢指尖微动,暗中催动了清心咒。 身后的柳萝吞吞吐吐:“绿漪?我们没怎么呀。” 清心咒被打断,已经平静的气息四散,撞击着丹田。 子琢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双目微阖:“你可有兄长?” 柳萝似乎知道瞒不下去了,才低声坦白道:“有的。” 子琢的指尖陷进掌心,几滴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甲板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痕迹:“他为人如何?” 他的徒弟静了好一会才道:“我兄长如同高山明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与他相伴多年,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柳萝几乎破罐子破摔说出这段话,她有些颓然的想,若是师尊猜出来,那边猜出来吧。 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子琢忽略了掌心的痛楚,他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你恢复记忆了吗?” 什么? 柳萝眉头一紧:“有些时候能想起一点。” 子琢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那我呢?” 风声穿过,将他那句话淹没在船舷处。 柳萝微微侧过头,没有听清这句短促的问话:“什么?” 子琢没有重复。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早些歇息吧。” 他说完便转身,面容有些苍白。 柳萝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月光落在子琢方才站过的位置。 她低头时,目光恰好落在甲板上那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上。 她的视线顿住。 柳萝蹲下身,伸手碰上那一点暗痕,又把指尖收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血?”她的手指发颤。 子琢流血了?! 她猛地站起来,扭头跑过去拽住那人的衣角。 46. 包扎 “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 子琢眸光一动,停住步伐,微微侧身,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柳萝停在子琢身后,扯住他衣袖,紧紧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鲜红的血滴正顺着他的指缝慢慢往下滑落。 一滴,两滴…… 她的视线像是被那几滴血迹钉住了:“师尊,你流血了?” 柳萝没有等他回答,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背,看见了掌心的几道血痕。 子琢指尖微动,像是想要将手收回去,可柳萝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指。 柳萝的力道很轻,子琢却挣脱不开。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来关心我? “无碍。”他的嗓音低哑。 柳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松开他的手:“这是怎么了呢?”她的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耸耷着长耳的小白兔,目光中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心疼。 她的情绪很轻易就能走到人心里。 子琢看着那双眼睛,周身像是被绊了一下——他抵挡不住这样的一双眼。 你在乎吗?他想问。 “我帮你包扎。”柳萝说着,已经牵住他的袖口,带着他转身往舱室的方向走。 她推开舱门,将子琢拉到桌前坐下。 一盏小灯在舱壁上挂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落在两人的眼底。 柳萝松开他的衣袖,将桌上摊开的书推远了些,从储物戒中取出了纱布和药瓶。 她的动作很快,行云流水,只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柳萝打开他的手心,放在自己膝上。取出药瓶的木塞,在伤口上倒了一点褐色的药粉。 “会有点疼。”她的声音低低的。 说完,她伸出指尖,将药粉均匀地抹开,覆盖住伤痕。 子琢安静地坐着,他几乎眼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 用目光描摹她发顶上的暖光,她低垂的眉眼,她好像是心疼的神色。 偷偷地,放进自己心里。 夜风从窗缝间漏进来,灯焰颤了一下,子琢胸口怦然,猛然回神。 柳萝浑然不觉,她开始将纱布一圈一圈地绕上他的掌心,每绕一圈,便微微收紧一些,她最后那卷纱布拢好,打了个结,才松开了他的手指。 她抬头,瞳孔竟然比方才在月光下时更亮:“好了。” 子琢垂眼,掩下眸中翻涌的情绪。 “师尊,这伤是你自己弄的吗?”柳萝眼睛转了转,还是问了出来。 子琢看着被包扎好的伤口,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当回房了。 可或许是夜晚惯会迷惑人,也惯会鼓舞人心,他生出了一点逆反心理:“是又如何?” 一抹晶莹从柳萝眼中一闪而过:“您怎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是不开心吗?” 方才的话一说出口男人便后悔了。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该说什么呢?说他其实已经沉郁了好几日?说他问过了好多回,有没有话要同他说? 说他就是难过,他的徒弟人见人爱,轻易便吸引了许多目光,交到了许多好友。 说他担心会被丢在问道峰上,就剩他一个人。 说他爱她? 子琢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填补方才那句话落下的空白,指尖上忽然落下一滴温热的水。 他一怔,霍然抬起头来。 柳萝正看着他,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一颗接一颗地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上。 她也没有去擦,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没能完全压住的哽咽:“师尊……” 子琢一慌,下意识地抬起手,从袖中抽出素白的手帕,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那些正在滑落的泪珠。 你怎么能让她哭? 你想要证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可怎么能让她伤心,让她难过?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已经够了,何必让她跟着你难过呢? 她还在为你而担忧,这就够了。 别再奢求太多。 他替她擦完最后一滴泪,将手帕轻轻收回袖中,声音放得很低:“别哭了,都是为师的错。” 子琢道:“都是我的错。” 柳萝歪了歪头,眼神茫然。 子琢解释:“伤是我练剑时不小心留下的。凝华顽皮,方才与我玩笑,挠了我几下罢了。” “真的?”柳萝半信半疑。 子琢屈起指节敲了敲她眉心:“为师还会骗你不成?” “唔。”柳萝捂住额头,想起自己着急地哭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 子琢见她逃避的目光,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柳萝连忙点头,又问:“师尊,今日你按时吃药了吗?” “自然。”回答完,他转身出了门。 柳萝长松一口气,趴在桌上,一手扇风,散着脸上的热气。 她刚才情绪这么激动,会不会太明显了? 子琢……应该没有看出来吧? 男人靠在舱壁上,缠着纱布的手放在额间,遮住了大半视野。 险些暴露了。 凝华在他脑海里乍乍乎乎地质问,讨要一个说法。 子琢没有理会,他平复了片刻呼吸,才回了房间。 云层透出光亮,金乌衔着朝阳东升,晓光刺穿薄雾。 众人已陆续聚到船舷一侧,准备简单商议蓬莱宗一事。 子琢召出了两面水镜,楚天衡和圣手的身影浮现在其中。 绿漪最先注意到了子琢手上的纱布。 “诶?”她扯了扯柳萝的衣袖,“尊者受伤了?” 柳萝捂住她的嘴,对她使眼色。 绿漪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嘘。”柳萝用气音说。 绿漪点点头。 十七瞥了她们一眼,顺着绿漪的目光看向子琢的手,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佛子和了静几乎一齐看了过去,师徒二人都很疑惑,了静差点直接问了出来,又想起四尊都在,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楚天衡的水镜中,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子琢垂在身侧的手,挑了一下眉,慢悠悠地出声:“哟,手怎么了?” 子琢神色未变,只是将那只手微微侧了一下:“无事。” 楚天衡满怀深意地笑了笑。 白霓裳这才注意到子琢的异 常,她皱了皱眉,似乎是嫌弃那包扎的手法。 子琢抿了一口茶,正色道:“蓬莱一事,诸位有何看法?” 楚天衡语气随意:“别的倒没什么好说的。掌门和长老那一干人杀了便是了。” 他说得干脆,“其他被胁迫的人呢?怎么处置?” 佛子沉吟片刻:“监禁终生?” 楚天衡摇了摇头:“不妥。谁来监禁?监禁在何处?这些都是问题。 鲛族尚未开宗立派,力量薄弱,若是把人给他们,恐怕会被反噬。 若是我们来关人,四尊会审过后,对鲛人族好奇的人只多不少。蓬莱偏远,路上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弄不好又会酿成一桩惨案。” 白霓裳神色恹恹:“杀了。” 了静不禁出声:“都、都要杀了吗?” 白霓裳点头,显然不想多说。 佛子捻了捻佛珠,没有出声。 楚天衡讪讪,手里摇着折扇:“额,不必如此吧。” 柳萝张了张嘴,又止了声。 子琢侧目,缓声开口:“只是寻常商议,你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柳萝点头,顶着众人的目光说:“不然问问鲛族他们?或许他们有办法呢?” 楚天衡摇着折扇的手停了,他击了一下掌:“不错!这点子可以!会审也得问问受害者的看法。” 子琢道:“若他们想亲自关押,将那些人的经脉和功法废了便是。 若他们没有想法,我会派人将人押到昆仑,生死不论。” 楚天衡暗自咂舌。 交给昆仑?那很万无一失了。 子琢的手段他还是清楚的,人要是划到昆仑手里,肯定还没出蓬莱就是废人了。别说他了,他那大弟子十七也是……啧啧啧。 楚天衡扫了其他人一眼,叫他们没有异议,又说起另一件事:“那水仙呢?他又该怎么办?” 白霓裳揉了揉额角:“人的事也就罢了,他也要归我们管?” 佛子接话:“虽是罪仙,但也是仙界的人。与我们没有干系。” 楚天衡嘴角抽了抽:“我们当然管不了,但他的痕迹应该抹去吗?” 十七忽然出声:“他的存在不能被其他人知晓。否则,若被有心人利用,鲛人族有难,人界也会再生风雨。” “十七,”楚天衡笑了两声,“我发现你越来越稳重了,不错不错,后生可畏。” 十七拱了拱手,没再多说。 “那就没有其他事了吧?”楚天衡隔空受了这一礼,嘴上不停,“反正有罪当罚,有关仙族的事别让其他人知道,然后再助鲛人族立足。” 他煞有其事的叹了口气:“唉,要做的事可真多。没办法,”他摇头晃脑,“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白霓裳所在的水镜黑了下来。 “额,”楚天衡挠了挠头,“我还没说我哪日到东洲呢,她难道不派人来接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药王谷外面那么大一片迷障林,她竟然要我自己走过去?!” 子琢拂袖打破了水镜。 十日后,飞舟抵达了东洲。 柳萝他们刚下飞舟,便听见前方的竹林里有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 “喂?喂?白霓裳?你真不叫人来接我?” 47. 红绸 柳萝他们的脚步顿了顿,确认那道声音的来源。几人往东南方走了没多久,果然看见有两道身影站在林间。 “是楚尊者。”了静认出了人。 楚天衡正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举着传音石,眉头皱着,嘴里念叨个不停。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弟子,身形挺拔,五官硬朗,肤色是一种常年日晒的小麦色,他背着一柄剑,站姿端正却不紧绷,目光落在脚边的竹叶上,神情里没有不耐烦,已经习惯了师父对着空气发牢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落在柳萝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眼眶微微睁大,脸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云。 楚天衡也侧过头,双眼锁定在子琢身上:“子琢!” 他收起了传音石,仿若见到了救星朝他们走过来。 “你总算来了。你知道我在这林子里转了多久吗?白霓裳那女人,真就把我丢在这儿不管了。” 他说话时不忘朝身后那位弟子扬了扬下巴,楚熠明便顺势上前一步,朝几人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弟子楚熠明。” 他抬起头来,日光正从竹叶的缝隙间落下来,照在他那张麦色的面容上,他脸上的笑意明朗。 柳萝几人相继回礼。 楚熠明特地对柳萝道:“另几位师兄弟我都见过,上回我闭关错过了秘境,因此没能与师妹相识。” 他再次拱手:“柳师妹,初次相见,今后请多关照。” 柳萝一笑:“久仰了,楚师兄。” 楚天衡看着子琢,嘴角诡异地抽搐了一下,伸手拍楚熠明的肩膀:“行了行了,别挡路。” 楚熠明也不窘迫,只是笑了一下,退回楚天衡身侧。 那阵风正好从竹林的缝隙间穿过来,将他衣袍的边角轻轻拂动了一下,他静静站着,目光向前,却不动声色地包裹住了柳萝。 楚天衡转向子琢:“子琢,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子琢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楚天衡看着他转身走远的背影,以扇掩面,忍不住笑了好几声。 哈哈哈哈哈哈!子琢!你也有今日! 不知走了多久,药王谷的大门出现在一行人视野里,石门两边已经挂上了红绸,门前守着几名弟子,皆穿着崭新的衣袍,面带喜色,他们见到来人,只是笑着朝他们行礼,像是毫不在意外界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白霓裳站在门口不远处,她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衫,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挽起,神色依旧淡淡的,白涣站在她身侧,身上的衣袍是鲜亮的大红色,唇边挂着浅笑。 楚天衡上前一步,正要发作,白涣却朝几人拱手,语气自然:“多谢各位远道而来,来参加我和霓裳的结契大典。”他说话时侧头看了一眼白霓裳,神色温柔极了。 人群之中一时没有人说话。 楚天衡站在最前面,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沉默没有蔓延多久,楚天衡叹了口气,无奈道:“好累好累,赶了好几日的路,咱们就别围在大门前说话了吧。我腿都站麻了。” 白涣面不改色,依旧带着笑意侧身,将众人往里引。 白霓裳落后半步,没有跟他隔得太近。 跨过门槛,眼前的药王谷与柳萝上一次所见已截然不同。 淡紫色的花海似乎被特地修剪过,从前的许多棱角被磨平了,石桥上装点着彩色的花簇,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原本朴素的木屋也翻了新,各处都挂着红绸,微风拂过,溪水的声音都大了些,红绸翻涌似海。 药王谷内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深红色衣袍,各自忙碌着,有的在搬运花木,有的还在装点喜气。 除了药王谷本身的弟子,院落之间还多了许多穿着各色衣袍的面孔。那些身影腰间挂着不同的的令牌,都是九州各宗门的掌门或长老,是应邀来见礼的。 柳萝感觉到有许多目光打量着她,她挺直了脊背,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楚天衡看着那些红绸与红灯笼,扇子在手中转了一圈,还没完全消化白霓裳师徒就要成婚这件事。 他从前只是觉得这位女子修为高深,为人孤僻,不喜露面于人前。 如今看来……他还是太保守了,白霓裳此人,何止是特立独行,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且她不仅要与徒弟成婚,还邀请各路有头有脸的人来参加结契大典,赤裸裸地挑衅修真界的那些老古板。 他没刻意去打听,但就拿楚家来说,他收到请帖时,族里的长老都闹翻了天,好说歹说不让他来。 这种昭告天下的行事作风,都不像白霓裳了了。 楚天衡的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几人被安置在药王谷客院里,柳萝和子琢住在上回的地方。 柳萝推开房门,简单收拾了一会儿衣物,想着会审一事,准备去问问子琢,会审具体定在哪日。她推开门,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姮珠正站紫色花从前,一袭碧蓝色的长衫,以薄纱掩面,她看见柳萝出来,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柳萝快步迎上前去:“姮珠!我正想着晚些时候去找你呢。” 姮珠拉起她的手:“我听说你们到了,便想先来跟你说说话。” 两人在院中坐下。 柳萝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你们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姮珠点了点头:“昆仑君有派人护送我们,路上什么危险也没发生。” “那就好!”柳萝担心他们才从海里出来,不适应陆地,“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来找我!” 姮珠轻轻拍着她的手:“好。” 柳萝想到什么,眼睛眯起来,挪揄道:“你和水仙怎么样了?” 姮珠害羞地垂下眼:“就……挺好的呀,我们说好了,等这些事处理完,就正式成婚。” 柳萝的笑一顿,想到还没收集完的神器:“真好。若有机会,我一定要来给你们道贺,亲手送上贺礼。” 姮珠没听出异样,心中羞涩,说起了他们走后蓬莱发生的事。 二人说了好一阵子话,最后,姮珠的声音低了一些:“会审就在明日 。” 她拍了拍胸口:“我总担心会出什么变故。” 柳萝握了一下她的手:“不会的,你放心,大家都在呢。” 姮珠趴在她肩上,无声地汲取力量。 片刻后,姮珠直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还好遇见了你们。” 柳萝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柳萝?”门口传来绿漪的声音,她走进来,看见姮珠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二人,“……我见门没关,便直接进来了。” 柳萝和姮珠都摇头说“没事”:“这是绿漪,是昆仑灵草峰的大师姐,医术可好了。” 她又转向绿漪,“这位是姮珠,东海鲛人族的圣女。” 姮珠朝绿漪微微颔首,笑眼温和。 绿漪也回了一礼,语气抱歉:“不好意思,我方才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姮珠笑道:“没有打扰,我出来有一会儿了,正好该回去了,不然长老他们要担心了。” 她朝两人道了别。 姮珠的身影消失在在两人眼前,柳萝收回目光,脸上有几分担忧:“师姐,你可是遇到什么了?突然过来是……” 绿漪摆手打断她:“放心吧,没人欺负我。”她朝四周看了看,“我们进去说。” “好。” 两人进了门,绿漪还是不放心,她抬起手,设下了一个隔音结界。 绿漪皱眉问:“佛子的伤,是不是和圣手有关?” 柳萝愣了一下,她走到桌边坐下,给绿漪到了杯茶:“为什么会这么问?” 绿漪也坐下来,指尖在桌沿边轻轻敲了一下:“我这几日给他把脉,发现他身上的伤原本已经大好了,但还是再□□复。” 她抬眼看向柳萝:“第一次诊脉时我还看不出来,但细想下来,就是从收到圣手喜帖开始的。” “我那日还在奇怪,佛宗功法修身修心,可佛子功法高深,身上的伤却因为心绪不宁一直没能痊愈。我本以为是忧心魔族的缘故…… 直到今日到了药王谷,他方才伤势复发,了静师兄再度请我过去诊脉,我才反应过来。” 绿漪认真思索:“这种伤,以佛子的修为,不应该这么久了还不见好,”她顿了顿,“了静师兄的态度也很奇怪,我不止一次撞见他摔那封请帖。” 柳萝没有马上出声,她思考了良久,才谨慎道:“师姐,我不能肯定地回答你。但你的猜想同我的一样,你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绿漪睁大眼:“什么?!佛子真的……”她站起来,在房内走了好几个来回,“我自然不会出去乱说,但这可如何是好,若真是因为圣手,那我开再多药也无济于事!” 柳萝起身挽住她的手臂:“师姐,你先别着急,我知道你是医者父母心。但此事,旁人不管怎么操心都没用。” 绿漪还是难以置信:“那可是佛子啊!”她想了想,又说服了自己,“修真界到底怎么了!” 她不自主扬高了声音,柳萝连忙捂住她的嘴:“嘘,”她轻声道,“有脚步声。” 48. 楚家 绿漪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来人先是敲了敲门,一道男声隔着房门传进来,“柳师妹,你在吗?” 柳萝听出那声音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绿漪在旁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楚熠明。 柳萝这才恍然,走过去拉开了门。 楚熠明正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长袍,他看见柳萝,欣喜道:“柳师妹好。” 柳萝点了点头:“楚师兄。” 绿漪趴在柳萝肩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楚熠明看见了,便又多添了一句:“绿漪师妹也在。” 他笑中带着歉意:“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绿漪看了看两人,捂了捂唇:“不会,我正说要回去呢。” 她说完,朝柳萝眨了眨眼,眼中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然后她便侧身绕过楚熠明,脚步轻快地溜出了院门。 柳萝没明白她的意思,暂且按捺下疑惑,转向楚熠明:“楚师兄,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熠明也没有绕弯子,语气坦然地开口:“是这样的,我从小便好剑术,昆仑君的剑法九州第一,只是他事务繁忙,我不好贸然去叨扰。” 他脸上的笑愈发温和:“师妹是尊者的亲传弟子,想来剑法应当得了他的真传。不知你有没有空,与我切磋一二?” 他眼里闪着光,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 柳萝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约,她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楚熠明和她切磋,真的能感悟到什么吗? 柳萝这样想着,不禁奇怪道:“你何不去找十七师兄?我才将将筑基,恐怕帮不了你。” 楚熠明道:“师妹此言差矣,剑术的高深与修为无关。而且我来时碰巧撞见了师弟,他说他找尊者有事,急急忙忙地走了。” 楚熠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柳萝也不好再推辞:“那好吧,既然楚师兄这么说,我便斗胆一试。只是到时候若是我剑法不济,师兄可要剑下留情。” 楚熠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迫不及待道:“那便说定了。” 两人在屋后找了块空地,地面被踩得平整,像是常有人在此练剑。 楚熠明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来,拔出腰间的剑。那剑身并不出挑,剑中央追着一个火红的宝石,在日光下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他随手挽了一个剑花,眼神跃跃欲试:“师妹,请。” 柳萝也拔出了拭雪,她握紧剑柄时,藤蔓上的微光缓缓亮起。 “好剑!”楚熠明惊叹。 他先出了手,第一招他并不凌厉,带着几分试探。 柳萝侧身避开,看出他剑法沉稳,便将拭雪微微倾斜,刺向他身侧,化出一道雪白的弧线。 楚熠明一笑,眼中光芒更甚,他没有避开柳萝的进攻,而是变幻了剑势。 两剑相击,针锋相对。 过了好一阵子,他收剑时微微喘着气:“师妹的剑法果然不俗。” 柳萝也收了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心中还有几分兴奋:“师兄过奖了。我不过刚站稳脚跟,和师兄还差得远。” 楚熠明却摇了摇头:“我不是客套。你的剑法真的很好,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柳萝便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楚熠明朝她走近:“我明日还能来找你练剑吗?” 柳萝想了想,今日与他切磋确实有了些进益,于是点头道:“好,若有时间,我们再切磋一回。” “我明日还来找你!”楚熠明马上接话。 两人约定好,便一齐往回走,楚熠明十分健谈,路上说起了天南地北的趣事,柳萝好几次都被逗笑。 楚熠明正说着话,声音却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柳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子琢正站在她院门前,暮色西垂,一双眼睛掩在檐角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手上提着食盒。 不知道为什么,柳萝居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楚熠明朝柳萝眨了眨眼,识趣出声:“昆仑君来寻你了,我便先回去了。” “好。”柳萝没再看他,快步走向子琢,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的视线停在食盒上:“师尊……你还没用膳?” 子琢将食盒微微提了一下:“嗯。” 柳萝忙推开门:“我方才和楚师兄切磋剑法,一时忘了时辰。” “师尊等很久了吗?”她咬了咬唇,心中有些懊恼。 两人往里面走,子琢摇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不久。” 食盒里全是柳萝爱吃的菜,还隐隐冒着热气。 柳萝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暗自下定决心要与子琢保持距离,鲜少再去主动找他用膳。 但子琢每次都会找过来。 次数多了,她再度习惯和子琢一起用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子琢不知道她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说服自己师徒本就该这样。 不然他怎会知晓柳萝有没有吃饱?怎会知晓她今日有没有不高兴? 柳萝一不高兴,食欲便会不好,一餐只用小半碗饭,他看着心疼,便不动声色地给她夹菜,让她多用一些。 子琢夹的菜,柳萝当然都会吃进肚子里。 可如今,居然有人妄想占有这一点时间。他心中郁闷,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暗暗观察柳萝是不是真的十分欢喜那个人。 柳萝刚夹起一筷子,便听见子琢出声道:“楚家是修真世家,弟子遍布各州,内中关系错综复杂,手足相残的不在少数。 与其说是门派,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宗族。族中长老沆瀣一气,争权专断,打压新生子弟。 楚天衡他能走到今天,一路上沾满了鲜血。” 柳萝乍听完这么长一段话,脑子里嗡嗡的,试探着鼓了鼓掌:“哇,那楚尊者真厉害,怪不得与师尊交好!” 子琢的眼神更冷了,不过他垂着头,柳萝并未发觉。 柳萝又吃了两口,男人再次开口:“我与他交好,但也清楚,楚家不是能轻易掺合的,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话令她想起子琢面对楚家长老时,格外强硬的态度:“到师尊这个位置,也会怕这些吗?” 子琢沉默了几瞬:“不是怕。 ” 柳萝抬头,发现白衣尊者定定着看着她。 “为师担心总有无法顾及的时候。” 说完,他又给柳萝夹了菜:“近日怎么吃这么少?飞舟上东西不多便罢了,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柳萝移开目光,没再问下去,“就是在天上飞了好几日,有些头晕。”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深究,就是想要下意识避开那句话。 天光刚亮透,药王谷的演武场便已站满了人。 演武场北面的高台上面摆着四把交椅,它们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为四尊准备的位置。 台下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药王谷的弟子都到了,还有许多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他们低声交谈着,暗暗打量前方跪着的身影。 有些宗门没能亲自到场,水镜便悬在半空中,映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蓬莱宗的掌门和几名长老被捆仙索束着,跪在高台下方,他们的衣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鬓发散乱,面色灰白,身上遍布鞭痕,显然这段时日吃了不少苦头。 姮珠站在离他们稍远的位置,流光和芙蕖立在她身侧,到了这一刻,三人的目光都很平静。 柳萝师徒三人到的时候,楚天衡已经坐在了其中一把交椅上,手中捏着折扇,佛子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未说话,他们身后分别站着楚熠明和了静。 子琢走上高台,在正中的交椅上落座,柳萝和十七跟在他身后,在他座椅侧后一左一右站定。 姮珠微微侧过头来看她,柳萝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目光,姮珠弯了一下嘴角,又移开了视线。 绿漪也站在高台下的人群中,见柳萝看过来,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收回动作时,她装作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时期,缓缓将碎发别到耳后。 十七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 看见台下蓬莱宗的人,柳萝心里一阵反胃,瞪了他们几眼,又往那个方向翻白眼。 她正要收回目光,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身侧。 柳萝余光中感觉到了,她侧过头,一只手便伸到了她面前,那只手的掌心摊开,躺着一根银簪。簪身素净,只在顶端镶了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顶端带了一点火红的色彩。 柳萝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楚熠明。 他弯着嘴角,语气坦然,没有用太多铺垫:“师妹,昨夜多谢你陪我练剑。这根簪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感觉到许多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正落在她与楚熠明身上。 她本想推辞,可他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递了过来。 柳萝不想让他难堪,犹豫了一瞬,正打算伸手接过,大不了找个机会还回去。 就在这时,子琢忽然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算大,却让其他人始料未及。 他的肩头时恰好擦过楚熠明的手腕,撞落了他手心的银簪。 一切都变慢了。 簪子从楚熠明掌心滑落,在晨光中翻了个身,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簪上的珍珠脱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了她脚边不远处。 49. 了结 子琢没有说话。 他站直身,目光落在高台下方,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楚天衡的扇子在手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的长眼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压着一道笑意。 了静从楚熠明拿出簪子起就一直张着嘴,他师尊视线没有移动,始终落在演武场入口地方。 十七目不斜视,洞若观火。 柳萝低头看着脚边那珍珠,又看了看楚熠明空了的掌心,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楚熠明已经弯腰将簪子和珍珠都捡了起来,他捏着珍珠,将簪子在袖口微微蹭了一下。 他没有再把东西往柳萝面前递,只是朝子琢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有些灰败:“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他垂着头退回楚天衡身后。 高台的动静进入了尾声,白霓裳从演武场入口走了进来,白涣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像一道隐在暗处的影子。 白霓裳走到高台边,径直在交椅上落座,白涣随之站到她身后。 四尊俱已到齐。 十七上前一步,扬了扬拂尘,气质超凡脱俗,仙风道骨。 他的声音被灵力引入所有人耳中:“会审正式开始。” 台下低低的讨论声顿时没了。 十七开口时语速缓慢,字字清晰:“蓬莱宗掌门及多位长老,听信荒谬传言,猎杀东海鲛人,剥其骨血,炼制白烛。” 姮珠三人的眼眶微红。 “此法与魔族邪术无异,有违天道纲常,更违背了修道之人护佑苍生的根本。” 十七的目光犹如一道寒冰刺在蓬莱宗身上:“从第一根鲛人烛炼制至今,已有三百余年。蓬莱宗设计屠杀鲛族,破坏其生存根基,已非一人一时之过。” 蓬莱宗的人低着头,没有辩解。 十七收回目光,继续道:“此案涉事宗门长□□六人,涉案弟子百余人。经昆仑、楚氏、药王谷、佛宗联合查证,证据确凿。今日四尊会审,便是要将此案在九州众人面前彻底了结,还鲛人族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后,演武场安静了片刻。 慢慢地,人群里有了讨论声。 “三百余年……那得杀多少鲛人?”一个声音从左侧的人群中响起,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有人沉声回答他:“数以万计。” “蓬莱宗从前在东海也算有些声望,没想到藏着这种勾当。”另一道声音接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慨还是复杂的意味。 还有人皱眉:“证据确凿,四尊都坐在这里了,还能有假?” “倒不是假不假的问题,”他压低了声音,“我只是在想,这些事过去三百年,竟然现在才被翻出来。若不是有人捅破,怕是还要继续下去。” 还有更多的人沉默着。 此前他们便听见了四尊会审的风声,也打探出是为鲛族一案,但他们谁都没想过,蓬莱宗的行径竟然如此恶劣。 他们几乎是毁了一族生灵。 十七的语气平稳:“蓬莱宗可认罪?” 跪在高台下的掌门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认罪。” 他身周的其他人跟着应声:“认罪。” 十七没有停顿:“鲛人烛的炼制方式,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掌门道:“是前任掌门传下来的。他说,这法子是当年一个魔人给他的。”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 “魔人?他们竟然还与魔人有勾结!” “当真是利欲熏心,毫无人性!” 十七继续逼问:“魔人?叫什么?” 掌门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叫红庭。” 柳萝的呼吸顿住。 又是红庭。那个在西荒领率魔人的魔将,他居然这么早就开始行动了。 “你们与红庭如何联络?” 掌门沉声回答:“没有办法主动联络。都是他来找我们。自我继任以来,因为一直没有捕捉到鲛人,所以我从未见过红庭。” 姮珠攥紧了手心。怪不得她那次上岸会被魔人袭击……鲛族早就被盯上了。 “与魔人勾结,罪加一等。”十七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掌门的身体剧烈颤了一下。 “蓬莱宗掌门及在场长老,皆为主犯。罪行深重,无可宽宥。判九九八十一剑,即刻执行。” 掌门和长老伏在地上,脊背彻底弯了下来。 十七的眸光落向台下的姮珠:“其余涉事弟子,多为被胁迫、不知情的普通弟子。对于这些人,鲛人族可有想法?” 姮珠转过身,与芙蕖和流光说了两句话。 很快,她便开口对十七道:“我们要把他们带回海底。鲛人族会亲自看管他们,终身不能离开东海。” 即使那些人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确实亲手沾上了鲜血——他们一定知道,手上的血是无辜的。 不能因为无知就放过他们。不然姮珠他们无颜面对死去的族人。 十七点了点头:“好,他们如今在药王谷监牢之中,你们走前,我会废掉他们的经脉和功法,派弟子护送你们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后半步,将拂尘重新搭回臂弯。 子琢站起身。 他向前走了数步,抬起双手,十指翻飞,运转了一个复杂的剑诀。 数柄银白色的长剑渐渐浮现,悬浮在他身后,排成一道整齐的剑阵。 子琢没有停顿。他指尖微抬,那九九八十一柄长剑便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向高台之下刺去。 一声连着一声的尖锐惨叫在下方炸开。 子琢恰好挡在柳萝身上,她看不见那些掌门和长老的惨象,只能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发吐。 剑阵消散后,那些银白色的剑影一道接一道地淡去。 子琢收回手,指尖垂落,他站了片刻,才淡声道:“鲛人族的存在,从前在九州一直只是传闻。但今日,诸位都看见了。他们确实存在于东海之中,与我们一样,有血有肉。 他们是人族的手足。从前是,以后也是。任何人再残害鲛族,本尊绝不会姑息。 无论涉及何人,昆仑都会像今日一样追究到底。” 他说完,楚天衡合上折扇,懒洋洋地起身:“诸位可要掂量清楚了,凡是触犯修士律法的事,我们楚家一定会‘穷追不舍’。” 佛子站起来,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佛宗不求利益, 只求良善。” 白霓裳嫌麻烦,但她还是摆了摆手,身后的白涣立即扬声道:“药王谷同样如此,我们治人,也治人心。” 接连接到四尊的警告,其他人一时静若寒蝉,心中莫敢不从。 四下里静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声响。那些方才还在交换眼神的人,此刻都垂着眼,不敢直视高台。 都这样了,他们还能说啥呢。 子琢没有再看台下,他转过身,对柳萝道:“走吧。” “好。”柳萝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人从高台的另一侧缓步走下,从始至终,柳萝都没有见到高台下的血腥场面。 十七没有跟上,留在了高台上,还有一些收尾的琐事需要他出面。 离开众人的视线后,柳萝的步子终于松快了一些。 她忍不住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终于解决了。” 柳萝放下手臂,侧过头看向子琢,“回去之后,师尊要教我新的剑法吗?” 子琢温声问:“你想学吗?” “自然!”柳萝将脚边的小石子踢走,一蹦一跳地踩子琢的影子,“师尊的剑法九州第一,我身为您的弟子,当然要把它传承好呀!” 子琢摇摇头:“不必忧心这些,身后之事,于我只是浮云。” “呸呸呸!”柳萝皱起眉头,“师尊一定会活上几千几万年,得到飞升,不会死的!” 子琢心中好笑,停下了脚步。 柳萝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唔。” 白衣尊者伸手给她揉着发红的额头:“嗯,得到飞升。” “你也是。”他对她承诺。 ……要死了。 柳萝脸上的热度迅速攀升。 她往后一仰,避开了子琢的手,飞快跑到最前面,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点故作轻快的上扬:“师尊!我们快回去练剑吧!” 子琢还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抬手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上面是否还残留着血腥味。 柳萝跑回院中时,子琢已经跟了上来,他接过拭雪,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那套她还没学完的剑招。 柳萝的目光追着他的剑影,心中一下子冷静下来,飞快记忆着子琢示范的招式。 练完剑后,柳萝坐在院中,她正准备起身去倒杯茶,腰间的传音石忽然亮了一下。 她取出石头,灵力注入的瞬间,一道冷淡声音从那边传来:“过来一趟。” 是圣手。她一下子认了出来。 柳萝很快收起了传音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依着上次的路线,找到了白霓裳的木屋。 她刻意放慢步子,朝白涣那间屋子望了一眼,发现他的房门紧闭着。 柳萝收回目光,刚在木屋门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抬手叩门,门内便传来了白霓裳的声音:“进来。” 柳萝推门走进去。 屋内光线比院中暗一些,白霓裳站在书架前,手里合着一卷书。 她没有抬头:“我把白涣支走了。” 柳萝在桌边,过了一息才迟疑地问:“您找我来是……” 白霓裳没有等她说完,抬眼看向她:“给你的药,有作用吗?” 50. 为爱 柳萝回想了片刻,不禁瓶咬上下唇,听见白霓裳继续问:“没用,是吗?” 她的语气很笃定。 柳萝皱起眉头,心急如焚:“那应该怎么办?” 白霓裳抬了一下下巴:“你过来。” 柳萝走到书架前,在她身侧站定。 白霓裳将手中的书卷放回去,抬手,指尖在几卷书脊上依次划过:“药王谷弟子行医济世,这几架书架上是谷内历代医典,上至仙魔大战之前的残卷,下至近百年各州疫病记录,都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凡是有记载的毒,都能在这里找到解法。” 柳萝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划过。 白霓裳将手放下来:“那日你同我说他中了毒,我还以为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天下还有这样的病。回来之后,我翻阅了每一本医典。” 她转身,眼中清明:“没有哪一本记载了那样的毒。” 柳萝心中凉了半截:“或许是新研制出来的呢?” 白霓裳听见她这么问,忽然笑了一下,她似乎已经预料到柳萝会这么说:“据我观察,他灵台清明,丹田运转正常,经脉流转也没有受阻的痕迹。” “你说,世上会有毒,不是为了害人而下吗?”她的神色如常,让人看不情绪,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疑惑这个问题。 柳萝站在书架前,攥紧了身侧的指尖,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那……不是毒?” 白霓裳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只是转身走回桌案后,重新坐下,慢慢地斟了一杯茶。 “你很怕吗?” 柳萝只能看见她喝茶的背影,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很快,她的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白霓裳没有等她,她向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人世太没劲了。” 柳萝惊讶于她会这么说,她走到白霓裳跟前,看着面前这个有些落寞的人影。 落寞?应该用这个词形容圣手吗? 她鲜少在圣手身上看得出情绪,可是白霓裳此时一手扶着茶杯,唇角微微下垂,细眼下瞥,冷若冰霜的容颜上真的显出了几分落寞。 “我的道心碎了两次。”她平铺直叙道。 柳萝瞪大双眼:“什么?” “很意外吗?”白霓裳抬起头,嘴角微勾,眼中却无半点笑意,“看来,我会成功呢。” 柳萝听着莫名有些难过,她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此时还想不明白白霓裳的话。 “那您会不会有事?”她关心地问。 白霓裳的指尖一颤:“有个东西一直在催促我。无时刻,无处不在。 其实修仙没那么好,想要得到长生,你就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况且,人真的能做到永生吗? 如果无法做到,从你踏上道途的这一刻起,它就会一直鞭策你。有些人修仙不为长生,那他们想要抓住的东西只会比长生更难。” 白霓裳并没有在问她,更像是自言自语:“其实,爱没那么重要,是吧?” 柳萝好像抓住了一点苗头,在白霓裳说这段话的时候,她想起了锦瑟死前的那个眼神。 锦瑟为爱放了手,那白霓裳呢?她真的……爱白涣吗?爱到这个人费尽心机设计她,她也还是要和他成婚。 不是的。与白霓裳的相处告诉柳萝,她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爱一个人不会是这样。 于是,柳萝更不明白她说的话了:“那您为了什么呢?” 您做的一切为了什么呢? “所以,”白霓裳脸上的笑有些自嘲,“说来说去,我也还是为了这个东西。” 她又抿了一口茶:“我如今是个过了今日没有明日的人。你们不一样。” 她起身,眼中又恢复了一片冷漠:“你回去吧。就当我还了你在秘境中的恩情。” 柳萝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白霓裳平静地打断她:“我已经走到今日了,死也不会回头。” “你也别怕,”她最后道,“旁人又能奈何你什么呢?” 柳萝回到屋内,还是恍恍惚惚的。 她倒在床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白霓裳说的话。 直到与子琢用膳时,她才调整好情绪,笑着问他:“师尊,你觉得圣手为什么与白涣成婚?” 子琢道:“不知,她行事一向难以捉摸。” 柳萝点点头,没有多说了,她不能把她与圣手的谈话说出去。 即使是子琢也不行。 午膳后,柳萝想着去看看姮珠,走到门前时,传音石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绿漪,声音轻快,又带着一点小心:“柳萝,我准备了些灵药想给姮珠。你能不能帮我转交一下?” 她又解释:“我跟她还不熟,自己送过去怕她多想……昨天听完会审,我感觉她好可怜,想帮她一点。” 柳萝心中一暖:“我正要去找姮珠呢,走吧,你和我一起过去,我可不做冒名顶替的事。” 传音石那头安静了一瞬,绿漪笑道:“好。” 两人很快在约定的地方碰了面。 绿漪手里提着只药箱,她见柳萝看过来,还是有些担心:“她真的会收吗?” 柳萝肯定道:“放心吧,她肯定会收下的,她要是不收,那这些东西可就要便宜我了。” 绿漪这才弯了一下嘴角,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哼。” 两人找药王谷的弟子问了问,找到了姮珠的住处。 门半敞着,姮珠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像是在低头看一卷什么东西。 柳萝叩了两下门框,姮珠抬起头来,目光从柳萝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绿漪身上,微微亮了一下。 柳萝和姮珠走进院子:“姮珠,绿漪说要给你送些东西,非要拉着我一起过来。” 绿漪有些脸红地走上前,把药箱放在石桌上,打开箱口,神情有些紧张:“我炼了一些灵药,还有几样防身的毒。可能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 姮珠低头看着那些被妥帖地分装好的瓷瓶,露出的一双眼动人又温柔:“怎么会。” “我正缺这些呢。”姮珠真心实意地感激,“绿漪姑娘给我这些,我很高兴。日后你一定要来来东海做客。” 她上前抱了抱绿漪。 绿漪脸红红的,已经被香迷糊了。 “好呀!我吃醋了,你们两个居然把我忘了!”柳萝气鼓鼓地嘟起嘴,张开双臂将她们两个同时抱住。 “这次就算了!下回要是再把我忘了,我可要好好收拾你们!”她笑道。 三人都笑开了花,好一会儿才分开。 “姮珠,我也给你准备了点东西,都放在这个乾坤囊里面了。”柳萝把锦囊系在她腰间,又从袖中拿出一块蓝色的传音石递给她。 “这是能传音的灵石,只要我和绿漪把灵力输进 去,我们就能随时随地联系了!”柳萝有些遗憾,“上回我给忘了,这次早早的就准备好了!” 绿漪指了指传音石:“这个好!” 姮珠接过传音石,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碧蓝色灵力,轻轻注入石身。 灵力顺着石面缓缓铺展开来,在石心深处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姮珠将传音石递到两人面前:“你们快把灵力传进来。” 柳萝和绿漪依言,指尖同时触上传音石,把灵力传了进去,三道灵力在石心深处缓缓交汇,融进了石身。 姮珠小心地将传音石收进袖中。 柳萝看着她收好后,才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姮珠抬起头,想了想:“等圣手大婚以后,我们就启程回东洲。” 柳萝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他们明日大婚,那你们后日不就要离开??” 绿漪心中有些惋惜,她才与姮珠熟悉了一点,便要分开了:“后日啊,我才刚认识你,就要分开了。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姮珠握住两人的手:“以后可以常联系。等一切安定下来,想见随时都能见。”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柳萝和绿漪便起身准备离开了。 姮珠送她们到院门口,朗声说:“明日见!” 柳萝与绿漪分开后,沿着另一条路走回院落。刚转过弯,她便看见一道身影正站在门前,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楚熠明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是她,瞬间扬起笑容:“柳师妹。” 柳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楚师兄。” 楚熠明到:“今日有空吗?想找你练剑。” 柳萝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根银簪,心中有些复杂:“好,走吧。” 两人去了昨日的地方。 柳萝拔出拭雪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没有急着起势,开口时语气尽力放得自然:“楚师兄,我们虽然相识的时间很短,但你性格爽朗,就像我的兄长一般。” 楚熠明的身影微微滞了一下,他没有沉默太久,弯起嘴角,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做你的兄长,我心甘情愿。” 柳萝不禁皱眉,正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楚熠明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你不要有压力。”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我知道你没有其他心思。短时间内我也不会再做今早那样的事了。我们就照寻常师兄妹相处就好。” 柳萝心中一松,既然他明白了,她也不会再多说:“好。” 两道剑光便在午后的日光中交错起来。 远处花海中的阴影里,子琢的目光正落在那两道离得极近的身影上。 楚天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旁边,摇着扇子,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诶,你说,要是咱们两个的徒弟喜结良缘,是不是也挺好的?” 子琢抿唇,冷声道:“绝无可能。” 楚天衡扇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子琢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重新打量起这个好友。 不会吧,他是想看热闹,但不是想看这种热闹啊。 他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子琢,我以为你对她只是师尊对徒弟的占有欲。” 他放低了声音,“徒弟与谁交往,与谁成婚,做师尊的不能干涉吧?” 51. 撞破 子琢的眉眼沉了下去,他的下颌线绷了一瞬,又松开:“我知道。” 楚天衡摇了摇头,手中的扇子越转越快。 这都叫什么事啊。 翌日,白霓裳和白涣大婚。 午后的日光落进屋内,把镜前两人的身影照得清晰。 嬷嬷站在白霓裳身后,手中象牙梳沿着乌黑的长发缓缓滑下,动作不急不缓,她并不急着做完它。 白霓裳端坐在铜镜前,凝视着自己,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吉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金线纹样,在晨光中泛着金灿灿的光。 嬷嬷将梳子轻轻搁在妆台上,干枯的手抚摸着白霓裳的发尾。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岁月的气息:“小姐,我是跟着您来药王谷的,如今已经一百多年了。” 白霓微微侧了一下身,脸上似乎没有太大的波动。 嬷嬷低下头,继续为她梳理那一缕有些乱的碎发:“往后的日子,小姐也要幸福欢乐。” 她说着,指尖重新穿过发丝,开始念吉祥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每念完一句,她便轻轻将一缕发丝拢到白霓裳肩后。 白霓裳依然没有开口,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中那道被金线和红绸簇拥着的身影,像在出神。 嬷嬷将最后一缕发丝拢好,退后半步,铜镜中的身影便完整地显露出来。 白霓裳的肤色被红色衬得比平日里更白了几分,像是冬日里的薄雪,透着一丝明艳的冷,她的眉眼算不上柔和,眉峰微挑,眼尾略略上挑,常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距离感,旁人很少能看清她的心绪。 她抬手碰了一下发间那根正红色的簪子,簪尾缀着一粒细小的白玉珠,在她指尖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们来了吗?”她问。 嬷嬷有些恍然,半晌才回答:“本是该来背您上轿的。但旧人已逝去好多年了,当年的人如今只剩下……” 她笑了笑:“可惜我一把老骨头,背不动小姐了。” 嬷嬷把白霓裳搀扶起来:“无妨,待会的路,小姐就自己走罢。” 她沧桑的脸上落下两行清泪,她又想起了白霓裳还在白府的日子。 “我记性不大好了。”白霓裳歪了歪头,看见她在哭,便道,“哭什么,都是我自己选的。” 修仙也好,成婚也好,没人逼迫她。 嬷嬷抹了把泪,将大红的盖头覆在她头上。 嬷嬷推开门。 佛子站在门外,今日他穿了一身从未穿过的朱色的袈裟,那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没有戴着佛珠,常年捻动念珠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白霓裳。 嬷嬷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方才有一瞬,她险些以为回到了过去。 佛子走上前一步,弯腰蹲在两人面前,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一些:“我来吧。” 嬷嬷看着他弯下去的背脊,垂下眼,又落下两滴泪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白霓裳的手轻轻放到佛子的肩头。 佛子稳稳地背起了白霓裳,他的背挺得很直,一步步朝大典的方向走去。 两道大红的身影交叠了。 他们经过那片花海时,紫白色的花瓣正被风拂落,落在两人身上。 白霓裳的红盖头在佛子肩后微微摇晃着,有一刻,佛子感觉脖颈处落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像是要把这一程走得更长一些。 他听见盖头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白千江。” 那是许多年前他的名字,后来她再也没有这样叫过。 佛子的脚步没有停,他微微侧过头,眼眶湿润,声音像是怕惊落什么:“嗯。小姐,我背您走完这一程。” 他背着她,继续走着,穿过那片花海,像是走完了他们的一生。 白霓裳没有再说话,那道冰凉的水痕沿着佛子的后颈滑落,慢慢没了痕迹。 这片花海,会记得他们两个人的泪水。 “命运反复颠簸,来回穿梭,揪着你和我。伸手与你紧握,怕成了泡沫。” 佛子终于走到了花海的尽头,大典的场地在前方铺展开来,红氍毹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高台之下,两侧站着前来观礼的宗门长老和掌门。 他们见到佛子一路背着白霓裳过来,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视线。 白涣站在高台前方,他看见佛子背着白霓裳走来的那一刻,快步迎了上去。 走到两人面前,他伸出手,从佛子背上将白霓裳轻轻扶了下来,将她的手紧紧牵住。 他的目光在佛子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佛子退后半步,转身走向了静所在的位置。 结契大典开始了。 白涣牵着白霓裳的手,面向天地缓缓一拜。白霓裳跟着他一同俯身,两道正红色的衣袍交缠在一起。 直起身后,他们转过身,相对而立,两人同时俯身对拜。 二拜之后,他们执手,同时施展术法,一道并蒂莲形状的金光围绕着二人盛开,婚契的契纹缔结而成。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低低的交谈声也随之漫开。那些外界的声音再难听,也没有人敢阻挠三尊坐镇的婚礼。 酒席设在大典花海旁,长桌蜿蜒,宾客们陆续地落座,举杯共饮。 白涣与白霓裳并肩走过每一张桌案,逐桌敬酒。 走到佛子面前时,白涣的眼神深了些,他正要倒酒,白霓裳抢先伸手提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又替佛子的空杯斟满。 她没有多言,端起酒杯,等他一同举起。 佛子抬起手,两人的酒杯沿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满桌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 白霓裳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举杯将杯中酒饮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在她放下杯盏的瞬间,她的眼中似乎有一道极细的晶莹一闪而过,在夕阳下微微地亮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佛子也饮尽了杯中酒。 白涣站在一旁,用力捏了捏手中的杯盏。 白霓裳咽下喉中的苦涩,转身走了。 两人敬完酒后,白霓裳侧过头,朝白涣低语了几句。白涣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问,坐到了席间。 白霓裳独自穿过那些正在举杯交谈的人群,走到子琢面前时,她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的酒杯递过去。 子琢看了她一眼,没有防备地与她碰杯,喝完了这杯酒。 白霓裳放下空杯,低声道:“跟我来。” 子琢顿了顿,侧身看着身旁的柳萝,她正和绿漪、姮珠说着什么,三人笑作一团,柳萝的手还在不停地比划,看起来十分兴奋。 子琢对她道:“我待会回来。” 他站起身,跟着白霓裳穿过花海边缘那条正在变暗的小径。 < p>我成亲了。”白霓裳停下道。 子琢不明所以,等她把话说下去。 白霓裳看着他:“我和徒弟成婚了,你呢?” 子琢下意识皱了皱眉,退后半步。 白霓裳没有移开目光:“堂堂昆仑君,胆子这么小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遮掩的挑衅意味。 子琢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火气,那火气来得没有缘由:“你喝醉了。” 白霓裳微微偏了一下头,挑起一侧的眉梢:“我可没醉。” 子琢冷冷地盯着她。 白霓裳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道:“看着她与旁人欢乐,你心中感受如何?难受吗?” 子琢没有回答,他皱起眉头,额角的青筋狠狠抽了一下。 “或许,”白霓裳故意拖长了音调,“你以后还得给她准备嫁妆呢。” 白霓裳的语气依然平稳:“我说错了吗?难道你不是爱上了她?不是爱上了你的徒弟?” 子琢的胸腔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他压抑许久的情感倾巢而出:“是又如何。”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感到一阵轻松的解脱。 不远处的柳萝捂紧唇,她悄悄退后,连忙从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一刻钟前,长桌旁,柳萝刚和姮珠碰完杯,放下酒盏时,忽然发现子琢的位置空了。 她四下望了望,没有找到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了静正坐在不远处,看她像是在找人,抬手朝小径的方向指了一下:“柳师妹,你在找昆仑君那,他刚走呢。” 柳萝看天色已晚,心里有些担心,对绿漪和姮珠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便离了席,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花海时,天色比方才还暗了一些,柳萝终于看见了那道白衣。 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却听见白霓裳问:“难道你不是爱上了她?不是爱上了你的徒弟?” 柳萝屏住呼吸。 她听见子琢承认了:“是又如何。” 柳萝一口气跑回院子,推开房门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点灯,只是靠在门板上,胸腔剧烈起伏。 她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冷静下来,才轻声对自己说:“就当没听见。” 她不停地在心中说服自己。 不可能的,子琢怎么可能会爱上她,他们才相识多久……怎么办? 怎么办?那可是子琢啊,他们现在是师徒,她不能毁了他。 他是要得到飞升的人。 她捂住脸,擦去眼角的泪水,心中的苦涩一齐涌了出来。 她不能的,她不能让子琢被千夫所指,子琢会痛苦的。 又是好一阵子过去,她好不容易把那两道声音暂时埋进心底,想起子琢他们应该快回去了,又想到她离席许久,只怕他回来寻不到她会担心,便决定先回酒席那边去。 她站起身,刚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软,眼前天旋地转。 她扶住桌沿,微微皱起眉。 她今日怕向上回一样喝醉,只喝了半杯酒,应当不至于如此。 可那阵晕眩没有消退,反而攀上了她全身,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眼前的光正一点一点地变暗,很快彻底变成一片灰寂。 另一边,白霓裳重新回到了酒席,她张开手掌,看了看两处不同颜色的药粉。 啊。她挑了挑眉,不小心下错药了。 真是年纪大了。 应该没事吧? 52. 坦白 柳萝惊醒过来时,眼前仍是漆黑一片。 她撑着手臂做起来,意识渐渐回笼。 我这是睡了多久? 她慌忙推开门,夜色扑面而来。 月光沉寂如水,冷光照在院子里忽明忽暗,石桌被月色覆盖得发白,桌上搁着好几个歪歪斜斜地酒坛子,有的横倒在桌上,已经空了,只剩下坛口几滴泛着光的酒液。 白衣男子坐在石桌前,身子微微侧着,侧脸落在冷白的月光中,他的长发被银冠半束着,有好几缕都跑了出来,被夜风拂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清辉中微微一晃,艳得亮眼,冷月的光滑过他紧抿的唇,还有紧绷的下颌。 柳萝走近了两步。 一滴泪珠正沿着他下颌滑下来,坠入他手中的酒盏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子琢……哭了?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全然没有察觉到柳萝的靠近,脸颊和耳尖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意,像被酒气熏出来的,他的眼尾也泛着红,看起来难过又委屈。 柳萝咬了咬唇瓣,朝他走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酒盏里,白日里总是清明孤寂的眼,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什么都映得有些模糊。 他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了。 柳萝在他身侧站定,正要开口叫他一声。 就在这时,子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那双微红眼在月色中缓缓抬起,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看向她。 柳萝自上而下看见他泛红的双眼,还有脸上清晰可见的两道泪痕。 她的心猛地纠紧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师尊。” 子琢看了她一回儿,认出了来人,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裙摆。 那力道不重,像怕她跑掉,或者说是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敢做的事。 柳萝顺着那道力道,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坐下的瞬间,她看见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中的阴霾散了些许。 柳萝又问:“您在难过吗?” 子琢真的喝醉了,他居然点了点头。 柳萝的心又揪了一下,子琢越异常,她越感到心痛:“是我让您这么难过的吗?” 这次子琢没有立刻点头,他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酒杯,伸手揽过她的腰肢,轻轻一带,让柳萝坐在他腿上。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还是小心翼翼没弄疼她。 子琢把额头抵在柳萝肩上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温热的呼吸。 他的嗓音低沉:“我心悦你,不难过。” 说完这句话,子琢像是冲破了什么封印,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忽然散去了,他看见柳萝正微微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子琢闭了闭眼,眼中才刚亮起的微光又熄灭了,神色灰败又疲倦。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等着柳萝的审判。 柳萝的心还在狂跳,那阵落在眉心的温热仿佛还停在原地,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可她看见子琢低垂的眉眼,在心中道——“不是的,子琢很难过。” 不然他不会独自坐在她院中枯坐,不会喝光桌上所有的酒,不会在月光下一个人流泪。 他爱她,不知该如何自处,才会把自己灌成这样。 是她的错,是她让他这么痛苦的。 她本想救他,却让高高在上的昆仑君坠入了红尘,把他拽进了另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苦里。 她看见了这些,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继续选择逃避呢? 告诉他。 柳萝对自己说。 柳萝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热意,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已经有了一往无前的光芒。 她弯起嘴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紧张,她轻声开口:“师尊,你知道为什么我给剑取名叫‘拭雪’吗?” 子琢抬起眼来。 面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眼底有月光,更有月亮所不及的光芒,温柔得让他微微一怔。 他当然不知道。 柳萝在他开口之前已经接了下去:“你还记不记得我刚苏醒那日,你说要把我带回问道峰,却一个人先走了,是十七将我带到了云台。” 她的语速不快,慢慢唤醒子琢的记忆:“那天,我远远地看见你独自一人站着,昆仑的雪落在你肩上。” 她停顿了一瞬,那幅画面在她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来。 “我冲过去,着急地打断这一切,心中默默发誓想——不要再让你独自站着了。 我要为你拂去身上的雪,为你解决前路上的一切障碍。” 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的剑叫拭雪。” 子琢的呼吸滞住。 柳萝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子琢几乎是立刻便感受到了她飞快的心跳。 “你听。”柳萝还是笑着,脸上有了羞赧。 子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浑身都僵住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正划在他心间,落进两人交合的掌心中。 “阿萝。”他怔愣地唤她。 你也心悦我吗? 柳萝将一切坦白出来:“你肯定知道,我一直在骗你。其实我根本不是九州之人,我来自千万年之后的世界。” 柳萝说完,听了一会儿,观察子琢的表情。 男人的双眼微微睁大,能看出有几分诧异,但除此之外,没了任何的反应。 他的心中应该早有猜想。 柳萝想到这一点,便继续道:“我想,这个世界应该是重来了一回。我是在三岁那年遇见你的,那时候,你已经是一抹残魂了。” 听到这里,子琢眉心微蹙。 “后来,我的父母车祸去世,你一直陪着我,鼓励我。直到我二十三岁那年,你……魂飞魄散。” 看见柳萝眼里涌出的泪光,子琢将她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后背。 柳萝哽咽了两声:“我去求佛祖救你,我求了好久,一个老和尚找到我,给了我九转菩提珠,让我一直向北走,或许能找到传说中的昆仑玉使,他能让你回来。” 子琢用指节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心痛到难以复加:“怎么这么傻。” 他几乎无法想象柳萝独自一路走来的痛楚。 柳萝仰起脸,笑着流泪:“我一直向北走,就找到你啦。” 她一字一句道:“ 子琢,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所幸,她还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子琢一手环住她的腰,将那截细细的腰身拢进臂弯里,另一手缓缓抬起,掌心贴上她后脑,指尖随之没入她发间。 他低头时很缓慢,温热的呼吸先于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像一道试探。 柳萝发着愣,没有后退。 然后他的唇角勾了一下,双唇覆上来。 柳萝感受到他唇齿的温热,尝到了浓烈的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冷梅的清香。 这是……子琢的味道。 她下意识忘了呼吸。 子琢含着她的唇珠,细致地吸吮了一下。 一阵颤栗划过柳萝全身,从唇瓣一路蔓延到她指尖,让她忍不住微微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料。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闭眼,因此她清晰地看见子琢含笑的双眼,还有他眉间的那颗朱砂。 简直疯了。 子琢再次吮上来,这次他吸吮了好一阵,直到柳萝喘不上气,开始推阻着他胸口,他终于松开了她。 柳萝的唇瓣微微发麻,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子琢低下头,又一次贴了上来。 “唔!”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轻了,他的舌尖试探着撬开她双唇,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他卷起她舌尖…… 过了许久,子琢放过了她,在她耳边闷闷笑了两声,笑中还带着喘息:“这次算了,怕你醉。” 柳萝的脸简直快蒸熟了。 “师尊!”她叫了一声。 “嘘,”子琢眼神一暗,“先别这么叫。” 柳萝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你!” 子琢是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吗? 柳萝又在他怀中坐了半刻钟,脸上的热度总算消了。 子琢叫她缓过来,缓缓正色:“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等明日我就昭告九州,要娶你为妻。” 男人一边摸着她发顶,一边承诺:“放心。我会说,是我强迫的你。” 柳萝又在他怀中坐了半刻钟,脸上的热度总算慢慢消下去。 子琢感觉到她的呼吸缓了下来,才缓缓正色:“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等明日我就昭告九州,要娶你为妻。”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替她理好方才弄乱了的头发:“放心。我会说,是我强迫你的。” 柳萝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不想你这样。”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们偷偷的就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子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刻。 柳萝没有改口。 子琢垂下眼,只好依她:“好。” 柳萝弯起嘴角,她靠回他肩上,说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话:“我猜,上一回你之所以只剩下一缕残魂,是因为人族少了九转菩提珠。这回我把它带了回来,你和人族都能无恙了。” 子琢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手指还停在她发间,没有收回去。 他问:“那你呢?大战过后,你会留下来吗?” 柳萝想了想,不愿意再骗子琢,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没同我说这些,我问小九,她也不清楚穿越的事。” 子琢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却还是弯了一下嘴角,安慰她:“别担心。我会查清楚一切。” 53. 晨光 庭院里的月光暗了一些。 柳萝突然问:“你方才……” 子琢低头看她,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没有等她说完便接道:“我喝了圣手递来的酒。” 柳萝点点头,心中有了猜想:“我回来以后,也忽然就晕倒了。” “她应当在那酒里下了药。”子琢语气笃定。 柳萝眼神飘忽:“其实,你们晚上说的那些话,我不小心听见了。” 子琢耳朵红了一点,伸手碰了碰她鼻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萝轻声开口:“是她帮了我们。” 她想起那日与白霓裳的谈话:“她对我说,不要那么胆小。可她自己,却为了保全佛子,断了他的念想,与白涣成了婚。” 子琢看着她的双唇一张一合,觉得那两道唇瓣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柳萝的话音被他的动作打断了,微微瞪圆了眼睛看他。 子琢轻咳了一声,稍稍定了定神,:“佛子修的是佛法,如果一直陷于情爱,只会身死道消。情爱对他来说,是苦海。” 夜色慢慢变淡了。 柳萝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目光虔诚:“子琢,你要好好的。” 子琢无声地回握住她手腕,点了点头。 大概是因为回忆了许多从前的事,夜里柳萝又梦见了子琢魂飞魄散时的场景。 她从梦中惊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从枕下拿出昆仑令。 她紧紧握着玉令,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柳萝,你能做到,你一定能改写结局。 第二日天刚亮透,药王谷弟子已经在空地上忙碌着,将昨日婚典上收的贺礼一箱一箱地核对。 柳萝和绿漪送姮珠一行人到了谷门口,快到出发的时辰了,流光和芙蕖都转身走向押送的队伍,低声向他们嘱咐什么。 姮珠戴着面纱,露出的一双眼睛泛着红。 绿漪轻轻抱了她一下:“一路珍重。” 姮珠拍了拍她的背:“等东海那边安顿好了,我就给你们传音。” 柳萝站在一旁,在心底仔细记下了这一幕。 姮珠转过身来,伸手紧紧握了一下柳萝的手:“你们也要好好的。” 三人没能说几句话,姮珠便依依不舍地出发了。 柳萝和绿漪并肩往回走,一路上都有些沉默。 穿过那片被晨光染成暖金色的花海时,绿漪忽然开口:“以后我们一定要一起去东海,参加姮珠的婚礼。” 柳萝侧过头,与她击掌:“好。一言为定。” 绿漪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快又淡下来:“你们这次是不是不会回昆仑了?” 柳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正想着该怎么回答,绿漪像是怕她误会,连忙摆了摆手:“我不是在打探尊者的行踪。 只是你们前些时日都不在昆仑,我猜应该是有要事在忙,知道你们处理完了没有。” 柳萝摇了摇头,弯起嘴角:“就快解决好了。” 绿漪她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又开口,这一次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一边走一边犹豫:“那,十七师兄会和你们一起吗?” 柳萝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意思,眼里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啊——原来是想问这个啊。” 她故意逗她:“原来是想问十七师兄呀。” 绿漪的脸顿时红了,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担心被旁人听了去,又伸手轻轻摇了摇柳萝的衣袖:“好师妹,你就告诉我嘛。我知道你人美心善。” 柳萝的身子被她摇得晃了晃,她笑着捏了捏绿漪的脸颊:“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是等会儿可以帮你去问问师尊。” 绿漪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像是想掩饰什么,别开脸假装在看路边的花。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柳萝一番,发现她今日戴了耳坠,可算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柳萝,你今日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见楚师兄?” 柳萝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反驳:“怎么可能!” 绿漪见她这副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 柳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衣裙,想到子琢,心中又羞又气,伸手去打她,两人笑着在花海边缘追逐了几步,衣摆带起路上的花瓣,吵吵闹闹了一阵。 绿漪被她追得东躲西闪,连连告饶。直到她们都跑累了,齐齐倒在花丛旁边的草地上,仰面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柳萝正侧头想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她猛地坐起来,绿漪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坐起来,顺着柳萝的目光看过去。 楚熠明正站在几步外,背上背着剑,笑望着她们。 柳萝和绿漪几乎是同时站起来,下意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花瓣和草屑,脸色尴尬地回避楚熠明的视线。 绿漪先开了口:“楚师兄。” 柳萝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楚师兄。” 楚熠明像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我不是登徒子,没有故意偷看。只是走到这里,见你们玩得开心,不好意思出声打扰。” 他的目光在柳萝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萝垂下眼,声若蚊蚋:“没关系。” 绿漪促狭地看着两人:“你是来找我们柳师妹的吧?” 楚熠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绿漪便兴奋地笑了笑,退后两步,朝柳萝挥了挥手:“我先回去啦柳萝,拜拜。” 她眨眼便穿过花海,消失在两人的视野里。 花海边便只剩下柳萝和楚熠明两个人。 楚熠明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自然了一些:“我方才去院子里找你,但你不在。我就想着四处走走,说不定能碰上,结果居然真的看见你们了。” 他说话时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柳萝有些无措,她不知该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楚熠明几瞬,又低头道:“圣手的婚礼已经结束了。我和师尊今日便要回南域了。” 他攥了攥拳,语气低沉:“九州之大,再见就不知时何日何处了。” 他说完这句话,酝酿了好几个深呼吸:“我想问一句……我,有机会吗?” 柳萝没有犹豫,她看着他,语气郑重:“抱歉,我已经 有心悦之人了。” 片刻后,楚熠明苦笑了一下,即使不甘,依旧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抬头朝她弯了一下嘴角,那道笑意比方才淡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他惯常的温和:“那,祝你万事顺遂。”他说完,转身朝来路走去。 那道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比方才落寞了一些。 柳萝回到院中时,日光已经完全出来了,她推开院门,看见子琢正坐在石桌前,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身上落着暖色的金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向她,眼皮微微下垂,眼神里带着一股幽怨。 柳萝笑了笑,走到他身旁坐下。 “绿漪说,楚熠明又去找你了?”子琢放下杯盏,神情不悦。 柳萝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她伸出二指,轻轻抵住他低垂的嘴角,往上牵了牵:“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子琢还是有些不开心,他的声音闷闷的:“说什么了?” 柳萝认真地看着他:“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晨风呼过,二人相视一笑。 时辰尚早,他们把拭雪和凝华召出来,凝华把剑身给了子琢,自己化形成白狐,去外面撒泼了。 “拭雪也能修出剑灵吗?”柳萝看着白狐一蹦一跳地跑走,心中好奇。 子琢道:“会的。” 柳萝高兴地摸了摸拭雪,没有再说话,他们各自拔出剑来,在晨光中安静地练了一会儿。 柳萝正收住一剑,腕间的九转菩提珠忽然微微发烫,泛起了光芒,一道青光从珠中逸出,在二人中间缓缓凝成人形。 小九比从前更快地现出身形,瞧着脸色也更有血色了。 她正色道:“我感应到两仪盘的位置了。” 柳萝放下剑:“在哪?” 小九皱了皱眉:“在东洲。但他的气息十分微弱,我只能感应到他大致在那一带,具体在哪一处,我探不出来。” 柳萝和子琢对视了一眼:“那只能慢慢找了。” 小九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平时不在的时候,你们可以问问宋平生和楚心行,他们或许有别的思路。” 她说完,正要散去,却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宋平生喜欢的那个女子,已经走了吧?前两日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柳萝点了点头:“已经走了。”她有些迟疑,“他还在想着她吗?” 小九蹙起双眉,环抱着手臂:“我不懂这些,但有些事,大概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像是甩开什么多余的念头:“能不见,还是不见吧。” 她在虚空中看向柳萝手中的储物戒:“还有楚心行,这人也是个难搞的主。日后最好不要坏我的事。” 她嘀咕了几句,那声音又低了下去,柳萝和子琢都没听清。 柳萝拉了拉子琢的手臂:“小九说什么呢?” 子琢摇了摇头。 小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柳萝和子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察觉到了什么。 她微微眯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探究还是打趣的语气:“怎么感觉你们有哪里不一样了?” 54. 善人 柳萝下意识低头,眼睛止不住地乱转。 “我就知道。”小九了然地挑眉,“你们看起来就天生一对。” 她哼笑了两句,散去了身形。 良久,子琢摸上身旁人红得滴血的耳垂:“这么害羞?” 柳萝闻言,撅起嘴反驳:“师尊还说我呢,你从前不也老是脸红。” “嗯,”子琢厚脸皮地应了,“我是该吃药了。” “啊啊啊啊啊,”柳萝一把捂住他的唇,想起了之前做得那些蠢事,“不许说了!” 话多的子琢,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柳萝放下手,转移了话题:“既然两仪盘就在东洲,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坐飞舟去找了。” 子琢点头,肯定道:“我待会去找楚天衡占卜一卦,看能否确认一个大致方向。” 柳萝应又像是随口提起一般,不经意间问:“十七师兄会和我们一起吗?” 他看了她一眼:“他会继续去追查红庭。” 柳萝在心里默默记下,盘算着等会儿要去跟绿漪说一声。 “对了,为何我很少见到十七师兄来请教你剑招功法?”她忽然想起这个,心中好奇。 子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话语里有些深意:“十七他有些不同。他天赋异禀,所用的功法和剑招,都是自创的。” 这么厉害! 柳萝愣了一下:“师兄也太厉害了!真是深藏不漏。” 不知为何,子琢像是不太想讨论这件事,他动了动衣袖:“你把行囊收拾好,我去楚天衡那里一趟。” 子琢走后,柳萝没有耽搁,快步进屋将行囊收拾利落。 她拿出传音石,灵力注入的瞬间,绿漪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你们什么时候走?要去哪里?十七师兄会跟你们一起吗?” 柳萝听她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等她换气的空隙才开口:“我和师尊要留在东洲,十七师兄继续追查魔将,所以,我们会分开行动。” 传音石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绿漪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藏都藏不住的雀跃:“那我现在就去找他!”她说完便匆匆断掉了传音,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留。 柳萝握着传音石,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个个时辰后,一行人穿过了药王谷外的迷阵,谷中的药草香悄然散去。 他们在竹林边缘站定。 绿漪站在十七身旁,目光一直在十七的侧脸上停留。 柳萝看着这一幕,有些担心,她看向绿漪:“你们一路小心,打不过一定不要逞强,能跑就跑。” 绿漪朝她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一定惜命。” 十七朝子琢微微颔首:“师尊,弟子先走一步。” 他转身朝山路走去,绿漪快步跟上,不忘回头朝柳萝挥了挥手。 柳萝看着那道身影跟着十七拐过小路,渐渐没了踪迹。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他,然后她开口:“走吧。” 外面下着雨,落在青瓦上啪嗒啪嗒响,山中的雾浓得让人迷糊,小二看着这天,精神颓靡地打了个哈欠,靠在门口昏昏欲睡。 好巧不巧,被东家抓了个正着。 顶着两个巴掌印,小二老实了,殷勤地招呼客人。 两个面容平凡的人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来,一个穿着灰布短衫,一个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袍,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长相,丢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小二听见门响,连忙直起身来招呼:“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那穿着灰布短衫的男子声音不高:“先上菜,再开两间房。” 小二应了一声,多看了那人一眼。 这人省心还怪好听的。 他擦了擦桌角,将人引到中央的位置坐下。 另一位女子没有说话,只安静地落座,目光低垂,像是赶了许久的路已经累了。 雨声淅沥,客栈里人不多,除却他们,只坐着两三个人,各自埋头吃饭喝茶,彼此不怎么搭腔。 靠里的桌上坐着一个老翁,正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饮酒,边上角落里还有个年轻卖货郎,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粥,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不多时,两碗热汤面被小二端了上来,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油花,冒着长长的热汽。 两人各自拿起筷子,也没有多说话,平常地吃着。 上菜的空当,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潮湿的凉风裹着淡淡的血腥气涌进来,随即一个穿着蓑衣的男人大步跨过门槛,身下一直往下挂着水。 男人的身形壮实,手里拎着几只死了的野兔,兔子皮毛上还沾着泥和草屑,应该是在山中打猎的猎户。 东家原本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先是一笑:“哟,张大哥回来了?这一趟打到了多少东西?” 她说着已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布,想递给他擦擦脸上的水。 可她才走近两步,一阵浓重的血腥气从那人肩头扑过来,让她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 她眼神落在男人左肩的伤口上,脸色微变:“你这是……” 猎人沉声道:“没事。” 老板娘没有追问,只是连忙招呼小二:“快给张大哥上碗热汤面!” 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受了伤还不赶紧去找殷大夫,你这不是胡来么。” 猎人把蓑衣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时他拧了拧眉:“吃完就去。” 老板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记得带上两只野兔,你空着手去不好。” 猎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语气生硬地回了一句:“用你说。” 他们说了这句,先前进店的两人中的女子,抬起一双灵动的眼睛,朝对面那个灰布短衫的男子极快地眨了一下。 对面的男子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两人正是用了易容术的柳萝和子琢,他们离开竹林后,朝着楚天衡占卜的方向走了几日,路上毫无收获,只知道这一带有个妙手回春的大善人,治病从不收诊金。 宋平生和楚心行说了些两仪盘的线索,在仙界时他叫荀容子,为人孤僻,鲜少外出,性子除了不爱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直觉告诉柳萝,那大善人身上或许有他们 要的线索。 可山民见柳萝他们面生,不肯继续透露殷大夫的住处,只含糊地摇头说不知道。 两人无法,只好先找地方落脚。 如今这猎人受了伤要去找殷大夫,总算让他们等来了一个机会。 他们放了筷子,小二领着两人上楼歇息。 柳萝关上门,走到窗边,将窗纸轻轻戳开一道细缝,正好能看见客栈大门的方向。 子琢信手幻化出一面水镜,镜面中浮现就客栈大堂的景象。 猎户正埋头吃面,很快,桌上的面见底了,他放下筷子,随意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站起身将蓑衣重新披上,推门走进了雨里。 水镜中的画面跟着他移动,他顶着雨穿过街道,在一家肉铺前停了下来。 几只野兔被他放在案板上,店家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肩头的伤,像是问了句什么,猎户摇头,将店家递来的铜钱收进怀中,拎着剩下的两只兔子转身往山路方向走去。 水镜中的画面渐渐模糊。 子琢收起了水镜,两人脚步轻稳地下了楼,很快远远缀在那道蓑衣身影之后。 山上的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柳萝和子琢担心被发现,只能用法术隐匿了身形。 山道湿滑,雨势渐大,猎户走得不快,柳萝他们一路跟着他。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繁茂,头顶的枝叶被大雨砸得一直响,雨水落在人身上,让人无法忽视。 还好有避水诀。柳萝揉了揉眼睛,默默感叹。 约莫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猎户脚步停了一停,回头往身后扫了一眼。 柳萝屏住呼吸,与子琢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那道目光越过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没有多做停留,猎户转身,走向了左边那条路。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传来溪水声。 山路尽头立着一座小院,紧挨着溪河,篱笆矮墙,门扉半掩,门前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雨中映出一小片暖光。 猎户走上前,叩了两下门。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打开了门,那人穿着素色布衣,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他看了猎户一眼,像是并不意外,侧身让他进去了。 门扉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 柳萝正要悄悄靠近,衣袖却被人拉住。 她转身,神色疑惑,子琢无声地摇了摇头。 柳萝便止住了步子,没有发问,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入林间,沿着来路折返下山。 回到客栈房间后,子琢才低声开口:“那人身上有法器,一旦靠近就会被发现。” 柳萝抬眼看他:“法器?” 子琢点了点头,已经确认过那道气息:“不是寻常的护身之物,是专门用来感知窥探的。我方才远远就感应到它的存在,若是再靠近三步,他便能察觉到我们。” 柳萝笑了一下,没说丧气的话,只是低声道:“那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子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远处那片隐在雨幕中的山影。 但愿如此。 55. 抚慰 “要不我们假扮山民,混进去探探?”柳萝想出一个办法。 子琢摇头:“他与山民十分熟悉,假扮反而容易露馅。” 她的目光落在腰间的储物戒上:“问问宋平生他们吧,他们对荀容子总比我们了解。” 子琢没有反对:“好。” 柳萝将春风笛和那枚小金钟一并取出,低声唤了几句。 片刻后,两道灵烟袅袅升起,凝成两道身影。 宋平生与楚心行并肩而立,二人神色平静,淡淡扫过房间。 柳萝将线索简单说了一遍。 宋平生听完,在屋中踱了小半步:“阿荀性子孤僻,却心地善良。他当年在仙界时,便常常收留受伤的仙禽走兽。若是有人受伤倒在他门前,他应当不会拒之门外。” 楚心行没动,只淡淡看了看一眼:“经年过去,物是人非。他若转了性子,不救呢?何况,还不能确定那人就是他。” 几人暂时都没有头绪。 柳萝想了想:“那就先不急着动。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宋平生他们散去身影。 柳萝还陷在沉思中,身旁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子琢在她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地揉捏着。 她听见子琢开口,眉眼比方才宋平生他们在时眼柔和许多:“阿萝,再同我讲讲从前的事吧。” 这几日,柳萝已经习惯了他这么说,毫不意外地翘了翘嘴角:“好。” 她开始讲那间久远的公寓:“从前我们还一起画过画,不过用的不是毛笔,是‘蜡笔’,它跟炭条长得很像,但有很多颜色,也不像墨那么容易晕开。” 子琢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那你是怎么画的?” 柳萝弯了一下嘴角,靠在他肩头:“你说,我画。你站在我身后,说你看到的海是怎样的。” 她慢慢回忆那道声音的:“你说那是在一座岛边,有很多礁石,是晚上。海浪翻涌得像云在舒卷,一浪接着一浪,永不停歇。” 她忽然停下来,觉得那个场景有几分熟悉,可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想,子琢见她沉默,又轻声问:“还画了什么?” 柳萝收回思绪:“还画了我们的房子。就是那个世界里的屋子,都住在很高的楼上,到了晚上,一扇扇灯亮起来,就像天上落下了星星。” 子琢松了手,身体退开了一些,低头细细描摹怀中人的眉眼:“好看吗?” 柳萝笑若春兰:“好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变得柔和了,柔柔地落在地上,把山中的一切都变慢了。潮腻的感觉萦绕在人心头,在脚下圈出一圈圈涟漪。 绵绵细雨中,子琢指尖抬起柳萝的下巴,缓缓低头,吻上了那人的唇。 他温柔地啄着,又开始舔舐,像是要将面前的人吞入肚中。 话语有时候会显得贫瘠。它无法准确地描绘出,当两个人身负使命,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边又汹涌地爱着的无力、缠绵。 “得抓紧了。”万事万物都在催促他们。 一个吻生出千百道丝线,将两个人的心跳、命运、身体,全都系在一处。 吻是他们的抚慰。 夜里,山中点上了灯。 客栈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上石墙,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一个穿着白褂的汉子大步跨过门槛,手里的大刀闪着寒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握着棍棒的,有跟他一样拿着刀的,个个目光凶狠。 大堂里原本只有两桌客人,小二在角落里打盹,老板娘拨着算盘算账。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片刻后,刀已经架在了老板娘脖子上。 那汉子也不多话,刀口紧紧压着她颈侧,缓缓刺出一道血痕,语气随意:“姓殷的在哪?” 老板娘仰着头,她的嘴抿得很紧,没有出声。 那汉子手上加了几分力,面上挤出一抹微笑:“我们不是要找他麻烦,是有人生了急病,想请他走一趟。” 老板娘依然没有应声。 汉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另一个山匪已经走到客人桌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把人拎起来:“知不知道殷大夫住哪?” 男人的身子悬在半空,脸色发白,却也不说话。 山匪们押住了堂内的几人,依旧没一人吭声。 小二朝山匪啐了一口:“呸,什么姓阴的、姓阳的,我们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火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大堂,猎户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柄猎叉,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一齐涌进来,有老有少,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火把,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眼里有慌乱,却不退缩。 猎户的目光落在那把架在老板娘脖子上的刀上,声音很沉:“把人放了,不然你们出不了这道门。” 那拿刀的汉子侧过头来,在猎户和那些山民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出不了门?那我就先杀了这小娘子,有人陪葬,死了也不亏。” 老板娘却忽然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决绝,身体猛地朝刀口撞去。 电光石火间,一双筷子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击中了汉子握刀的手腕。 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转,“铛”的一声落在远处的地上。 汉子还没反应过来,猎户已经趁势带着人一拥而上,山民们举起锄头柴刀,将那七八个山匪团团围住,有的人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几根棍棒同时架住脖颈。 柳萝从角落里掠出,赤手空拳,身形却快得惊人。 她几步冲到那领头的汉子身前,那人手中的大刀刚被击落,还没来得及站稳,柳萝已一掌拍向他刀背,将他逼退半步。 她动作干净利落,几招之间便已将他压制住,正欲彻底卸了他手中的兵器,汉子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支短箭,只凭着蛮力朝她胸口刺来。 柳萝侧身闪避,箭尖还是击中了了她的肩侧。 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把拔出了箭,挥掌劈在他颈侧,将男人直接劈晕在地。 子琢从楼上掠至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柳萝微微抬了一下眼睫,朝他递了一个眼神,然后她便软了身子,倒在他怀中。 猎户回头,看见她伤口处渗出黑色的血,眉心的皱褶极 深:“箭上有毒。” “不能耽搁了。”他有些犹豫。 有山民急道:“这可怎么办?” 老板娘按住自己脖子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痕,着急道:“只能去找殷大夫了。” 猎户已经有了决断,他转身朝子琢看了一眼:“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大夫。” 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上走,夜雨未歇,猎户领着头,子琢背着柳萝,有人在身后给他们撑了把伞,火把的光在夜里格外明亮。 到了溪边小院前,院门紧闭,但檐下油灯还亮着。 猎户上前叩了两下门,不多时,年轻男子开了门,有大半身子都站在门后,他目光从猎户脸上移到子琢和柳萝身上,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猎户跪下来:“我知道您的规矩,但刚才镇子里来了山匪,他们救了我们,才受伤中了毒。” 年轻男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门内,只有半边脸被檐下那盏油灯照得清晰。 他看向那些围在门口的山民,雨水顺着他们的额角往下淌,掩不住他们脸上的担忧与紧张。 即使这样,依旧没有人出声催促他。 他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门完全打开:“进来吧。” 他说完便转身往里走,没有再回头。 子琢背着柳萝跨过门槛,猎户跟在他身后,其他人在院门外停了下来,火把的光在雨幕中晃动了几下,便渐渐往山下退去。 院门缓缓合拢。 猎户将子琢带到侧院,屋门推开,一股药草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靠墙摆着几只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瓷瓶和药罐。 子琢将柳萝放在靠窗的矮榻上,转身时,那个年轻男子正从门外走出来,走近时,油灯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半张脸上布满的旧疤照得分明,像是被火烧伤的。 猎户转身出了房门。 男人看着子琢:“你也出去。” 子琢没有动:“我留下来。” 男人靠近柳萝,似乎随口一问:“你们是夫妻?” 子琢点了点头。 男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那好。你把她扶起来,把外衣脱了。” 他说着,已经走到木架前,拿起一只青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箭有毒,得先把伤口周围的衣料剪开。” 子琢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道冰蓝色灵光击中男人,他身形一晃,软倒在地,手中的纱布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子琢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倒下的身影,他低下头:“阿萝,醒醒。” 柳萝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看见子琢正垂眸看她。 子琢解释:“人已经晕了。” 她坐直身子,子琢取出一枚解毒丹递到她唇边。 柳萝低头含住,咽下丹药。 子琢拿起桌上那卷干净的纱布,递到她面前:“你自己来。” 柳萝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口,没有伸手去接,她抬眼看他,脸颊有些泛红:“我自己够不着。” “师尊帮我吧。”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褪下了外衣。 56. 暖玉 烛火在子琢的侧脸上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将纱布在指间展开,声音低沉:“转过来。” 柳萝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肩头完全朝向他的方向,她的手还按在胸口,将那层褪下的衣料拢住,露出整片肩胛和暗红色的伤口。 她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莹光,像洁白无瑕的暖玉。 子琢不敢多看,他紧盯着那道伤口,起身从架子上拿了瓶消炎的药粉,洒在伤口表面。 柳萝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子琢将药末抹开,指腹贴着褐色粉末划过她的伤口,将力道放得极轻:“没有下回了。” 他沉声道:“不许再让自己受伤。” 他又走到柳萝身后,开始上另一边的药。 柳萝点头,发梢扫过了子琢的颈侧。 男人猝不及防,指尖触碰上她脊背,柳萝浑身一颤。 他不禁在她蝴蝶骨上摩挲了一下,下一瞬,男人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抱歉。”他哑声道。 说不出谁的脸更红,屋内的热度渐渐攀升。 子琢怔怔地站着,直到柳萝抖声唤他:“子琢,快包扎吧。” 他的心绪才被拉回来,重新拿起纱布,绕着她肩头走了几圈,动作比方才快了不少。 最后,他在肩侧打了个结,垂下眼,退后半步,没有再看她:“好了。” 柳萝低着头,将褪下的衣料重新拢回肩头,咬了咬唇。 屋内静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朝倒在木架边的男子走近。 “是意外吗?”柳萝看见他脸上的烧伤,呼吸微顿。 她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人仿佛在哪里见过。 “我见过他。”柳萝想起来了,她扭头道,“是在那个梦里,他当时就站在宋平生身边。” 柳萝手上掐诀,召唤宋平生他们:“但是他那时脸上没有疤痕。” 子琢走过来,没有打断她。 宋平生和楚心行看见地上的人时,眼眶陡然红了,他们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那人。 “怎么会弄成这样?”宋平生喃喃,一手伸向他脸颊上的疤痕。 楚心行要理智些,但也沉默了很久,才对柳萝道:“他就是荀容子。” 半柱香后,站在药架旁的男子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看见柳萝已经躺在榻上,衣衫处露出一角纱布,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沉默片刻,想起自己已经替她包扎过,便嘱咐子琢:“注意伤口不要崩裂。” 男人转身推开了门。 门外传来两句猎户的声音,然后便安静下来。 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柳萝撑着榻沿慢慢坐起来。 肩头的伤口还有些紧绷,但已经不疼了。 她侧过头,烛火下,子琢正站在榻边,静静地望着她。 夜已经深了。 “你到木床上睡。”子琢先开口。 柳萝点头,站起身走到另一边的木床前,合衣躺了下来。 子琢吹灭了烛火。 黑暗涌进屋里,借着窗外的月光,柳萝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子琢身形的轮廓。 屋内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听见子琢坐在榻边,有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起,不消片刻,人影躺了下来,那道动静便消失了。 她能听见的,除了雨声,便是砰砰砰的心跳声。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独自在房中共处一夜。 “子琢。”她不禁叫了一声,怀疑一切是不是她做的梦。 “嗯。”男人立刻应声,嗓音低哑。 柳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大半张脸,以此隔绝仿佛一直萦绕在鼻尖的冷梅气息。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沉着。 柳萝醒来时,薄薄天光正从窗纸外透进来她坐起身,她转头看了一眼榻边,子琢已经不在了。 略理了理衣衫,她推开门,站在门槛边,目光打量着这片院子。 正对着她的地方种着些许药草,叶片在晨光中发亮,上面还坠着露水。 院子四面都围了篱笆,右侧靠墙的地方搭了一座藤架,藤蔓缠绕,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藤架下悬着一架秋千。 药草与花丛之间放着一张竹编的躺椅,上面躺着一个穿着粉衣的女子,她侧着身,面朝花丛,背对着她,像是睡着了。 柳萝往前走了两步。 躺椅上的人像是被脚步声惊醒了,她转过脸来,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间还微微蹙着。 她生了一张恬静的脸,长眉又细又缓,眼睛也平和温柔,让人卸下心防,但脸上面无血色,唇瓣也泛着乌黑,病若西子。 柳萝连忙停下脚步:“抱歉,吵醒你了。” 女子看了她片刻,弯了一下嘴角,撑着扶手慢慢坐起来。 她捂着胸口,低低咳了两声,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不妨事。” “我平日里便容易瞌睡。要不是你叫醒我,又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光阴。”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睫微微垂着,含着低落。 很快,她抬起头,问柳萝:“你是想走过来看花吗?” 柳萝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片盛开的紫花,点了点头:“很漂亮。” 那些花层层叠叠的,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愈发鲜艳,一看就是有人仔细照料的,都不输药王谷里那些精心养护的灵花了。 女子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走近些看吧,它们不怕人。” 柳萝走近几步,在花丛边蹲下来,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这是什么花?” “夕颜花。”女子道。 夕颜花。 柳萝低头念了一遍:“名字也很美。” 女子没有接话,她安静了片刻,忽然蹲下来,盯着柳萝的眼睛说:“你的眼睛比花要美。” 柳萝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易容后的脸,状似自嘲的弯了一下嘴角:“我娘亲从小便说,我只有一双眼睛能看。” 女子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看了眼柳萝身后的房门,语气忽然放得轻了一些:“你们是夫妻?” 柳萝轻轻点了一下头。 女子笑了:“你们感情真好。我听阿容说,昨夜你夫君背着你上山,还一直陪在你身边。” 柳萝微微一顿:“阿容?” 女子歪了一下头:“就是昨夜替你解毒的那个人,他叫殷不容。” 她停了停:“我叫殷婉清。” 柳萝顺势道:“我叫柳萝。”她担心他们听过子琢的名字,便没有接着说下去。 殷婉清似乎没有在意,她 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了,你是要找你夫君吧?他和阿容一起去后山采药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柳萝“哦”了一声:“怪不得。” 女子看着她那副模样,像是觉得有趣,又问了一句:“你们成亲多久了?” 柳萝低声道:“海没多久。” 殷婉清又问了些成亲时的准备:“会很麻烦吗?” 柳萝没成过亲,只能回想着圣手那场大婚的场景,硬着头皮说:“有点麻烦。要准备很多红布、红花,还有新郎新娘的喜服,观礼的人的宴席……”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底,但殷婉清听得很认真,听完又把她拉到石凳边坐下:“若没有那么多观礼的人,是不是就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柳萝想了想,点了头。 殷婉清便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昨夜的事。 柳萝把那些经过都仔细说了。 殷婉清听得入神,直到柳萝讲完,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张大哥他们总是这样。” “他们对我和阿容,都太好了。”殷婉清眼中很沉,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咳嗽了两声。 柳萝给她倒了杯茶,递到殷婉清手边时,她轻声说:“你们治病救人,也帮了他们很多啊。那些山民愿意为你们挡在前面,也是因为你们值得。” 殷婉清接过茶盏,沉默了一会儿:“这有什么,医者仁心。” 她垂下眼:“对了,这深山之中,你们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柳萝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语气放得自然:“我和夫君略懂两分武艺,自小便想着行侠仗义。直到前两年,替别人做工攒够了银子,我们就开始到四处游历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走到哪儿算哪儿,也没什么打算。” 殷婉清听完,像是终于打消了最后几分戒心,真心实意地笑:“若是我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柳萝不假思索:“我听他们说,殷大夫悬壶济世,救人无数。虽然我不知道你生了什么病,但我觉得,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殷婉清低下头,吹了吹手中的茶盏,淡笑着喝下去了。 柳萝低头抿了一口茶,像是只是随口提起:“那你们呢?怎么独自住在深山里,没有和山民们一起?” 殷婉清放下茶盏:“这里方便养护药草,离镇上也不算远,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破绽,但柳萝还是留意到她神情上的几分不自然。 柳萝套不出话了,随口换了个话头。 “日头要出来了。”殷婉清起身去屋内把药草端出来。 柳萝道:“我帮你。” 殷婉清劝她:“你伤还没好,先歇着吧。” 柳萝已经走到竹匾边了,闻言回头笑了一下:“我闲不住。再说了,一只手也能帮你,不碍事的。” 殷婉清便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齐将那些潮湿的药草摊开。 不多时,殷不容和子琢一前一后回来,背上各背着一只竹篓。 殷不容见殷婉清在晒药,连忙走过去:“日头还早,你先进去歇着。” 殷婉清没有反驳,按了按额角,转身朝屋里走去。 午膳时,殷不容才把殷婉清叫起来。 饭桌上,男人毫不留情:“二位武艺高强,箭毒已解,待明日,便请回镇上吧。” 57. 天道 殷婉清皱了一下眉:“阿容。” 殷不容没有抬头,只是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柳萝看了一眼子琢,然后弯起嘴角:“好,多谢二位相救。” 殷婉清抱歉地朝柳萝二人笑笑。 一顿饭不尴不尬地吃完了。 柳萝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随手设了一个隔音结界。 “怎么样?他身上的法器是怎么回事?”她问子琢。 子琢道:“探不出来。那法器的气息很隐蔽,不像人界的东西。” 柳萝一震:“难道荀容子他有记忆?” 她又很快摇头,推翻了这个猜测,“这怎么可能?” 子琢说:“那个女子身上有线索吗?” 柳萝将情况简单说了:“只知道他们一个叫殷不容,一个叫殷婉清。殷婉清生了重病,殷不容一直在替她医治。他们应当快成婚了。” 柳萝走到榻边坐下:“他们的警惕心很强,我们查不出什么,这时候回去,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第二日清晨,柳萝和子琢下了山。 两人回到镇子时,迎面走来的几个山民都朝他们很和善的笑,态度和缓了不少。 客栈的门大开着,他们刚跨过门槛,老板娘已经走到了面前:“回来了?” 小二也跟了过来,眼眶红红的,站在老板娘身后,用袖子飞快抹了一下眼角:“还好有你们,不然那些山匪,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老板娘连道了好几声谢。 柳萝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都是大家的功劳。” 老板娘又看向她肩膀:“伤怎么样了?暗箭上的毒可不是闹着玩的,殷大夫怎么说?” 柳萝略动了下肩头,说:“已经没事了,殷大夫替把毒清干净了,包扎得也好,养几日便能痊愈。” 老板娘这才放下心:“那就好。你们的房间我一直在打扫着,这几日就安心住着,养好伤再走。” 柳萝应了好,又问起那些山匪:“后来他们是怎么处理的?送官了吗?” 老板娘嗤了一声:“送官有什么用啊,衙门远着呢,等官差来了,人早跑了。” 她说着,边搀着柳萝的手往楼上走,语气漫不经心:“他们放了血,丢隔壁山头了。” “你们这对夫妻还真是怪,”老板娘扫了眼紧挨着的两间房,似是无心调侃,“怎么还分开睡呢。” 柳萝转身,挡住她的视线,脸上有些忿忿:“别提了!那两日火气大,我跟他一天吵到晚,索性眼不见为净了。” 老板娘握住她手:“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再大的火气也不能分房睡,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柳萝咬着牙关应了。 子琢一只手揽过来,稳稳地扶住柳萝的腰,抬眸对老板娘道:“该换药了。” “哎呀,”老板娘笑着放开柳萝的手,“瞧我,聊得开心,一时收不住嘴了。” “你们快进去歇息吧。”说罢,她转身往楼下走。 “这里的人还真不好应付。”柳萝闷了杯茶。 喝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杯沿上:“我总觉得那伙山匪有些不对劲。” 柳萝越想越不对:“他们逼问殷大夫的下落,是为了什么?若真是为了求医,何必动刀?” 子琢转身看她:“殷不容久居深山,认识他的人应当很少。” 柳萝说下去:“可他们没有经人打听,却知道他的存在。” “那夜我放了追踪术。”子琢道。 柳萝起身,二人目光相撞:“那就去看看。” 追踪术的气息已经在同一地方停了大半日,应当是像老板娘说的那样,山匪们被丢进了林子喂野兽。 两人隐去身形,循着那道追踪术留下的痕迹一路往山林深处去,山路越走越偏,林木遮天蔽日。 “在那里!” 前方散落着几块破碎的布料,旁边是一大滩已经半干的血迹,染红了地上的枯枝残叶,散发着浑浊浓重的血腥味。 柳萝蹲下来,目光从那片血迹移到那些碎布上。 她记得,这些是是那夜山匪身上的衣料。 “不对。”子琢的声音沉了下来。 柳萝抬起头,子琢正看着那片血迹:“有魔气。” 柳萝正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 一道绿色身影从林间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衣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发丝全然散乱在肩后,像是在逃命。 “绿漪!” 柳萝快步跑过去。 绿漪抬头,柳萝两人易了容,她认不出他们的本来样貌,但却认识柳萝的声音。 “师妹……”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中跌出来。 她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奔到了他们面前。 绿漪拽住子琢的衣袖,抖着双唇,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快去救十七师兄!” “人在哪?”子琢问。 绿漪走在前面,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方向。 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走了近半刻钟,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便朝地面栽去。 所幸,柳萝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师姐!” 绿漪闭上了眼,晕在她怀中。 子琢沉静道:“你留在此处。” 柳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子琢抬手,掌心轻轻抚了抚她发顶:“别担心。我将他带回来。” 然后他转身,沿着绿漪指过的最后那个方向,快步而去。 柳萝蹲在绿漪身边,将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喂她吃下了一枚回春丹。 林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野兽们却不敢靠近源头,反而纷纷躲进了巢穴。 十七半跪在地上,白衣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他左手握着剑,剑身插在地上,身体靠一把剑支撑着。 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男人,那人的面容并不显眼,但他大半张脸上都布满了黑色的魔纹,眉心有一道火焰形状的纹路,周身散发出的煞气十分可怖。 魔人一步步向十七逼近,步子不急不缓,似乎在享受这个捕捉猎物的过程。 终于,他抬起手,魔剑在他掌中凝成,缓缓指向下方的十七。 十七握紧剑柄,还想调动灵力,但丹 田处已经干涸了。 他起一双冰冷的金色眸子,冷冷地扫了一眼魔人,背在身后的手正缓缓拢聚着一道金色的灵光。 他扬起魔剑,剑锋对准十七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霜雪似的长剑破空而来,穿破了魔剑,将魔人逼退数步。 雪剑斜插入树干,在十七身侧微微晃动,嗡鸣声响彻了整片树林。 子琢步至十七身前,那道霜雪似的剑从树干中自行飞出,飞回他掌中。 他一手扶住十七的肩膀,精纯的灵力从他掌中渡入少年的体内。 魔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神情里有一闪而过的忌惮,显然认出了那道剑光的主人。 他没有后退,手中的魔剑已经重新凝成,浓重的暗红色魔气环绕着剑身。 “让我来看看,”他压低声音,“传闻中的九州第一人,到底有不是个花架子。” 魔人手腕一翻,魔剑在掌中转过半圈,剑锋朝前,提剑朝子琢刺去。 他剑身上的血光仿佛破开了此界山林,带来一阵浩荡的煞气。 子琢没有等他近神,他微微侧身,他一手扶着十七肩膀,一手持着凝华挥出一剑。 一道干净利落地雪线再度击碎了魔人的攻势,魔人被剑气掀飞出去,身体撞上一棵老树的树干,滑落下来,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他捂住胸口,眉心的火焰纹路像是暗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子琢,身形化作一缕黑烟遁走了。 子琢没有追,他蹲下身,将十七的衣袖轻轻掀开,袒露出渗着金血的伤口。 子琢的目光在那道金色的血迹上停了一瞬,他抬起眼,凝视着十七。 十七也正看着他:“你不意外。”他的话语很笃定。 子琢没有否认,只是收回手:“早有猜测,只是今日才真正确认。” 他没接着说,十七等了几息,又开口:“没什么想问的?” 子琢问“你会答吗?” 十七不说话。 片刻后,子琢开口:“你是天道?” 十七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也不是。” 子琢便道:“你是小九的兄长。” 十七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神情变幻莫测:“兄长吗。”他重复了一遍,咀嚼着那两个字。 子琢说:“她以为你是天道。” 十七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子琢的手缓缓捏住他脖颈:“我能杀了你吗?” 十七的神色冷了下来:“我劝你别这么做。” 男人面无表情:“那就是可以。” 子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能力到了人界会受限,是吗?” 十七不说话。 子琢收紧力道:“师徒多年,你知道我耐心有限。” “是。”他终于出声。 “我一定能杀了你。”子琢继续说,“或许我会受到反噬,但不会死。 因为你只是天道很小的一部分……是吗?” 十七死死地盯着他:“你要杀我?” 子琢说:“这是我的事。我只是警告你,从此之后,别再那么嚣张。 我要知晓你的一切。” 58. 冷梅 子琢收回手。 十七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显眼的红痕,他抬手摸了摸,忍不住咳了两声。 刚缓过来,他听见子琢问:“你从前不是这样,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十七意味不明地勾起一个笑:“从中州回昆仑,你为她罚我的时候。” 子琢点头:“世上有能穿越时空的术法吗?” 十七的嘴角僵住:“什么?” 他反应过来,直截了当回答:“没有。” 林间静了许久,子琢才继续问:“小九是你派下来的?” “是天道。”十七说。 子琢便没再问下去,他垂眸看着十七身上被遮掩住的伤口:“何时能恢复?” 十七的眼睛很平静:“已经好了。” 子琢掀开衣袖,见他的血又恢复成红色:“能走吗?” 十七站起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沿着柳萝她们的方向走。 绿漪靠在一棵老树根旁,已经醒了。 她看见十七从林间走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迫不及待朝他靠近:“十七师兄……” “你有没有事?伤在哪里?”她关切道。 十七没有回答,在她走近时后退了半步。 柳萝收回目光,眉间紧皱:“遇到了什么?” 子琢道:“红庭。” “是偶然?还是他追到这里来的?”她问完,又看向十七。 十七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柳萝在他和绿漪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先不说这个了,你们伤得太重,不能留在此处了。” 绿漪立刻点头:“好,我带他去药王谷。” 子琢却开口:“他的经脉半碎,至多再撑半个时辰就会陷入昏迷。” 绿漪猛地转头看向十七。 十七低着头,感觉到子琢方才渡给他的灵力正在渐渐流失。 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柳萝出声提议:“师尊,你带着他们去药王谷吧,我守在这里。” 子琢不赞同道:“你也去。” 柳萝摇了摇头:“那伙山匪太可疑了,我担心镇上还会出事。” 她说着,抬手摸了一下腰间那枚昆仑令,“你不放心我,也要放心这里面的三道剑气吧。而且红庭才被你打跑,不会那么快回来的。” 说完,她没有等子琢回答,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快去吧,早去早回。” 子琢没有立刻动:“若有变故,立刻给我传音。” 柳萝点了点头,朝他们三人挥手:“一路顺风!” 等子琢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山林之中,柳萝有些恍惚地想,这段时日她好像见了好多回这样的场景了。 世事匆匆。 她背过身,快步跑下山。 匆匆又如何,她本不信命,否则,怎会来此? 前两日都平平地过了。 柳萝白日里在客栈歇着,时不时出门溜达,留意着山林里的动静。 她照着子琢易容后的模样,捏了一个人偶,每顿都带着它下楼吃饭。 虽不如傀儡术做得逼真,但糊弄凡人还是够用了,他们看见人偶,也未曾起疑。 几顿饭下来,镇上的人便彻底放下了防备,大约是觉得她老老实实的,不像惹事的人,又念着那夜她出手的事,待她愈发热络了些。 她在街上时,有许多店家都要塞东西过来,有吃的有用的,热情难挡。 老板娘更是常常找她闲聊,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人。 “我说你们啊,就留在镇上算了。反正在哪里不是过呢,风餐露宿的,不如安定下来。”她劝柳萝。 柳萝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她在镇上碰见过一次殷不容。 那日午后,柳萝正在学堂里教孩童们写自己的名字。 殷不容提着药箱,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她在,眼中诧异,却没出声。 柳萝抬头,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看着他从药箱中取出几本旧书,好几个原本围在柳萝身边的孩子呼啦一下便跑了过去。 “殷哥哥来了!”他们嚷嚷着大笑。 殷不容做了一下午,耐心地教他们念书。 直到他走后,柳萝才出声,装作好奇的模样:“殷大夫,他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她身旁的小女孩仰起脸,理所当然地答道:“他就是镇上的人呀。” 第三日,子琢他们到了药王谷,十七也苏醒了过来,开始修复经脉。 夜里,子琢和柳萝正在传音,忽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十七走进来,对子琢说:“别让她留在那里。” 柳萝出声:“什么意思?” 十七顿了一下,看着桌上的传音石:“万事皆有定数,那些人注定要死。” 柳萝颇觉奇怪:“你凭什么说这些?又凭什么这么认为?” 十七抿唇:“他们若不死,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拿到两仪盘。” 柳萝冷笑,立刻反驳他:“你太小瞧人了。” 十七张了张口,话语却哽在喉间,被他咽了回去。 房门合上,他离开了子琢的房间。 柳萝出声问:“他今日怎么这么怪?” 子琢只说:“三言两语说不清,等从药王谷回来,我解释给你听。” “好吧。”柳萝没多想,她吧嘴唇凑近传音石,压低了声音道,“子琢,我想你啦。” 说完,她飞快地切断了传音。 传音石暗了。 她趴在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揉了两下发烫的脸颊,嘴角不由自主浮起笑容。 原来,两情相悦是这种感觉吗? 一声惨叫打破了连着三日来的寂静。 十几个穿着统一道袍的人从夜色中闯入镇上,他们腰间佩剑,衣袍上绣着澄黄色的云纹。 为首的弟子单手拎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孩子的腿在半空中乱蹬,哭喊声被拽得断断续续。 他目光扫过整条街,扬声道:“挨家挨户搜。” 他身后的弟子立刻散开,踹门声此起彼伏,搜寻着每一户人家,山民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看着闯入家门的不速之客,还有一片狼藉的屋子。 张猎户隔着窗户看见了街上的惨象,他扛着一柄大刀冲了出来,那刀是前几日山匪留下的,刀身又宽又长,刀口在夜里闪着寒光。 他没有犹豫,提刀直刺向最近的那名弟子。 那名弟子没有回头,他正踹开一户人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随手一拂,一道灵光从指间弹出,落在张猎户胸口。 张猎户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道光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胸口一重,整个人便被击飞出去。 张猎户闭着眼,等着预想中的剧痛袭来,但他等来的是一阵极淡的冷梅香。 这个时节山里没有梅,那股香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冬日的雪气,却在这个深夜里不合时宜地落了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素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恰好将他向后掀飞的势头化去,没有让他狠狠摔在地上。 张猎户转过头,想看清是谁。 但等他反应过来,那女子已经走向前,他只看见一个了侧影。 她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长发披散在肩后,像是刚从床上起身,月光从天际飘洒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一道明丽的弧线。 他看不清她的全貌,只觉得她的气质不像山中人,也不像金银堆里的人。 她像是月上的仙人。 女子背对着他,她握着一柄剑,剑身银白,剑尖斜指在地面上,像一截极冷的月光。 她朝那群修士走了几步,冷声道:“别搜了,我知道人在哪。” 那些山民们手中的菜刀铛铛坠地,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聚在那道白色单衣的背影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修士们也怔住了。 为首的弟子眯了一下眼,他松开那只拎着小女孩的手,把还在哭喊的孩子往地上一推,嫌弃她碍事。 孩子被眼疾手快的山民一把抱住,奔向柳萝。 弟子的目光在柳萝脸上停了一瞬,问:“来者何人?” 客栈老板娘站在街边,她看着那道背影,心中有个猜测,嘴唇动了一下,不确定地出声:“……柳姑娘?” 听见声音,柳萝偏过头,易容面皮褪去,一双眼澄澈非常,像是被冰雪洗过,却不失温度。 她朝老板娘弯了一下嘴角,姿容胜雪:“别担心。”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那群修士,握剑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剑光在弟子脸上一闪,逼得他闭了闭眼:“把你的人叫回来。” 弟子沉默了片刻,心念几转,终究不想独自对上她。 他摆了摆手,朝其他人下令:“都回来。” 那些散开的修士们陆续退了回来,站到他身后。 山民们也自发地聚到柳萝身后。 两方在夜色中隔着一小段青石板路对峙着。 弟子先出了声:“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还敢这么嚣张。” 柳萝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梢,神色嘲讽:“你一个嗑药嗑上金丹的废物,确实该怕我。” 那弟子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握紧手中的剑,恼羞成怒:“笑话,我们这么多人,会怕你一个?” 他抬剑指向柳萝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给我上!” 身后的修士们同时动了起来。 夜色中,剑光陆续亮起,来势汹汹。 柳萝朝身后的山民道:“你们留在此处。” 她挥剑,迎上了上去。 59. 祸患 没有等那些人围拢,她一手并作二指,指尖的碧青色灵光在夜色里轻轻一划,地面震颤,青石板骤然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 藤蔓从裂缝里探出,缠上几个修士的脚腕,眨眼间便绕到了膝盖。 被缠住的弟子低头去斩,剑锋落下,藤蔓却像是提前察觉到了攻势,猛地缩回半寸,又从他剑刃的空隙间重新缠了上来。 他们连斩三四剑,每一剑都落了空,那些藤蔓像水一样抓不住。 剩下的弟子一拥而上,柳萝灵活地闪过他们合力一击,那几道同时落下的剑光擦着她的衣袍掠过。 随即,她趁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旋步侧身,剑尖一转,从侧面刺向那名弟子,那道剑光在他手臂前停了一瞬,刺入的力道不重。 “啊!”弟子手中的剑脱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去捡,只是半跪在地上,捂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冒出了一身冷汗。 见状,剩下的弟子不禁有几分退缩。 柳萝没有给他们退后的机会,她挥起拭雪,回剑横劈,灵光顺势化作剑刃,重重击飞了面前的三名弟子。 “大姐姐好厉害!”孩童在她身后叫喊着。 柳萝低低地哼了一声,神色骄衿:“想抓人,先过我这关。” 她早便看出这群弟子都是酒囊饭袋,磕了不少丹药,除了那个领头的金丹弟子需要小心提防外,其他的都不足为惧。 有两三个弟子怕了,丢了剑跑到金丹修士身后。 “废物!跑什么?!”那人骂骂咧咧。 柳萝无暇理会他们的骂战。 一前一后两道剑影同时向她压来,她侧身避过前方那道直刺,右手执剑回撩后方,将那人逼撤数步。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翻,掌中凝结出一截细长枯枝,横档住前方再次袭来的剑锋。 枯枝与剑刃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在两人之间错步转身,左右开弓,与那两名修士连过数招,剑影与枯枝在月光下交错不断,一气呵成。 柳萝的剑势越来越快,剑光在月色中化作一道道细长的残影,一剑未收,一剑又起。 与她过招的两人却渐渐慢了下来,他们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颤,最初那几分凌厉已经消散殆尽,其中一人剑势一滞,被柳萝的剑尖刺中下盘,长剑脱手飞出。 另一人慌忙后退半步,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柳萝已经侧身欺近,枯枝带着灵光在他的肩头轻轻一落,他便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去,倒在青石板上。 两人相继倒地。 柳萝剑势未收,剑尖斜指向地,几滴血沿着剑脊缓缓滑落。 她微微喘息着。 那金丹修士几乎是在她收剑的同一瞬飞身掠至,剑锋直指柳萝面门。 柳萝借势抬剑格挡,两剑相击,眨眼间,他们已经过了十余招。 然后一道喊声从镇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动作:“师兄!抓到人了!” 柳萝的神情一凛,她侧过头,余光中,几名弟子正押着殷不容和殷婉清从镇口方向走来。 那金丹修士收剑回撤,身形一掠,落在了两人身前。他回头看了柳萝一眼,发出一声冷笑:“黄口小儿。” 柳萝身后的山民们瞬间炸开了,有人喊着“殷大夫”,已经向前冲了几步。 柳萝横剑拦住他们:“别去。” 她足尖轻点,直扑那金丹修士而去,手中剑蓄满了灵力,没有半分犹疑。 那金丹修士却不打算接她这一剑,他已经抓到了人,局面已定,没有必要再与她缠斗下去。 方才的过招让他看清楚,单论剑术,他赢不了她。 他双眉压下来,暗中催动储物戒,指尖在戒面上快速拂过,一张泛黄的符咒落入他掌中。 他反手将符咒贴在剑身上,灵力灌入,那道符咒猛地亮起一层血红色的光芒,沿着剑脊迅速蔓延,将整柄剑浸成一片暗红。 男人抬剑朝柳萝斩下,剑光亮起的刹那,他的头顶浮现起一道残影。 一个老者虚像凝在半空中,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老者的动作与金丹修士合二为一,没有丝毫偏差。 男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功力。 那是元婴期修士的一剑。 柳萝瞳孔骤缩,她抬手触上了腰间那枚昆仑令。 传音石的光芒熄灭后,子琢脸上的薄红还未消退,柳萝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旁响起,经久未歇。 他闷声笑了一下,指尖在传音石上重重一按,摩挲了半柱香,才将它收进袖中。 夜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带来几分凉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沐浴过后,他披上外衣,在榻边坐了片刻,脑海里反复浮起十七方才那几句话。 他闭上眼,感应了一下那枚昆仑令的位置,这是连日来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晚都要确认一次她安然入睡了。 玉令的灵力传来回应的瞬间,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时辰,她早该歇下了。 可那枚玉令令的位置却不在客栈,而且一直在移动。 想到这里,子琢已经站了起来,凝华剑应召飞至他掌心之中。 他踏出半步,烛火摇曳,周身空间随之扭曲,屋内的景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又重组,夜色被拉成一道狭长的裂隙,裂隙闪过药王谷外的迷阵,还有数座山林。 他动用了缩地成寸的禁术,一步千里。 落地的瞬间,子琢睁开眼,正好看见柳萝飞身而出,剑尖直刺向那金丹修士。 他扫过那人头顶的残影,元婴期的修为顺着血红色的剑光朝柳萝攻去。 子琢没有出声。 他的速度比柳萝更快,身形如一道无声的雪线划过夜色,在她剑锋即将触到红色剑光的前一刻,他已经到了她身后,左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带进自己怀中,牢牢护住。 凝华在他右手亮起,剑身如霜,他随手一斩,白衣老者的残影碎裂成千万道碎片,血红色的剑光消散在夜色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凝华出鞘引起的灵波向四周荡开,如同一道白色巨浪,将那些修士纷纷击倒在地,他们连闷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金丹修士的剑寸寸碎裂,他向后仰倒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很快没了意识。 柳萝被他环着腰,两人稳稳落地。 柳萝感觉到那道环着她腰的力道还没有松开,她侧过头,看见子琢正站在她身侧,正打量着她,像是正在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 “师尊!”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还有一丝丝心虚。子琢抬眼,伸手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傻。” 柳萝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笑容无辜。 他松开环着她腰的手,将披在身上的外衣解了下来,披在她肩上。 柳萝不禁吸了吸鼻子,衣料带着子琢身上的余温,还有淡淡的冷梅气息。 “学不会听话,该罚。”子琢的语气不重,反而带着明显的无奈。 柳萝把外衣拢紧,抬眼看他,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我知道您会来嘛。” 子琢不说话,淡斜了她一眼。 山民们已经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将殷不容和殷婉清的绳索解开。 “殷大夫你们没事吧?”好多人红了眼眶。 殷不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把身旁的殷婉清抱在怀里,低声安抚着她。 片刻后,山民们陆陆续续走到两人面前,神色有些无措,还有数不尽的感激。 站了一会儿,张猎户先了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多谢二位。” 他话一出口,后面的人也跟着应和,到了这时候,山民们已经反应过来,前几日柳萝二人是易了容,但他们更明白,眼前的两人不会伤害他们,反而救了他们两次。 殷不容抱着殷婉清,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殷婉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殷不容便牵起她的手,朝柳萝和子琢的方向走近,神色并不热络,却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多谢二位出手相救。若不是你们,今夜后果不堪设想。” 殷婉清站在他身侧,也微微弯了一下腰,脸色十分苍白。 柳萝他们没有说话。 殷不容侧过身,看向那些还聚在街面上的山民,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各位,今夜的事是因我而起。我和阿清,明日便会搬走,不会再留在这里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急声道:“殷大夫这是说什么话?你救过我们多少人!”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就是!你要走,我们也不答应!” 七嘴八舌的劝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恕我直言。”柳萝打断他们,她看着殷不容,又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说话的村民,“若是不解决源头,祸患是不会停止的。你们搬走也好,躲起来也罢,只要有人还在找你们,就无法安生。” 四下皆静,柳萝叹了口气,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叠捆仙索。 她把那些绳索递到离她最近的山民手里:“先把那些人绑住。他们还没死。” 那个接过捆仙索的山民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其他人:“来!搭把手!” 60. 惩罚 烛火在墙面上投出两道几乎交叠的影子。 子琢在她唇上碾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有些重的力道,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 柳萝的后背抵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她感觉到男人的修长的手指穿过她长发,扣在她后脑,不让她逃离。 他的吻更深了一些,忽然,柳萝的下唇传来一道细微的刺痛。 “唔!”女子睁开眼,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子琢看见她眸中的水光和迷蒙,还有潮红的脸,呼吸更加急促。 他再度吻上,舔舐她下唇的那道小口子:“乖徒,这是惩罚。” 柳萝的眼睫剧烈颤抖,方才痛意很快被另一种酥麻淹没,她抬眸望着他,眼里的水光越来越重。 子琢的手环过她的腰,力道收紧,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柳萝身子软得几乎站不稳。 女子的一双柔荑缓缓挂上子琢的脖颈。 暧昧黏腻的水声不知响了多久,才堪堪停下来。 柳萝靠在他胸膛上微微喘息,男人的手掌贴在她后颈上,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时不时按一下,逗弄着怀中人。 “师尊,你今夜是怎么来的?”柳萝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 子琢的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她发尾,漫不经心地缠绕她的发丝:“缩地成寸。” 柳萝抬起眼,她来了几分兴趣,她从没听说过这种术法,竟然能在顷刻间穿梭千里:“我何时能学呀?” 子琢低头看她,目光停在她微肿的唇瓣上,放在她腰间的手动了一下:“这么快便恢复好了?”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起戏谑。 柳萝颤了一下,一下子从他怀里跳开:“没好没好!” 她几步退到门边,拉开房门,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他往外推:“师尊劳累了一路,快去睡觉吧!” 子琢走到门外,眼中笑意未散:“你也是。” 第二日清晨,柳萝看着门外站着的殷婉清,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她往外走了两步,合上门:“走吧。” 殷婉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大堂里的门窗紧闭,老板娘与小二都不见人影,整个客栈空荡荡的。 殷不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子琢坐在他对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柳萝走过去,在子琢身旁坐下。 殷婉清也落了座。 柳萝珉了口茶:“你们昨夜没回去?” 殷婉清摇了摇头:“睡不着。想着今日要与你们说个明白。” 柳萝便没有再追问,和子琢一起安静等着。 “柳姑娘,”殷婉清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们告诉我们,你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柳萝顿了一瞬:“现在还不能说。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 听完,殷婉清的眼里流露出几分失望,但很快,她又弯起一个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一夜未睡,她肉眼可见得憔悴。 柳萝有些不忍,又补充道:“我们会帮你们。” 殷婉清侧头看向殷不容。 殷不容握上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昨夜来的那些修士,是我家族里的人。”他扯起一边嘴角,剑上的疤痕颤了颤,“虽然我不愿承认这一点。” 他垂下头:“但有些烙印,是注定抹除不了的。” 殷不容扯了一下嘴角:“你们或许不知道——不对,你们当然不知道。” 他语气嘲讽:“离这里最近的是东洲奉灯城。城中人祖祖辈辈都在为皇城供奉宫灯。但有一日,城中一户人家的儿子有了仙缘,修成了元婴。 从此之后,奉灯城的灯,一半入中州,一半入元家。他们在这方圆数百里一家独大,只手遮天。” 二十年前。 夜已经深了,奉灯城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恍若天明。 元家老宅内灯火通明,廊下的仆从低着头快步穿行,没有人高声说话。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在门外来回踱步,神色焦躁又紧张,院子里站满了元家的族人,他们神情各异,每隔一会儿便瞥一眼紧闭的房门。 终于,门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嘶叫,紧接着,一声婴孩的啼哭划破了满院的寂静。 “生了!”有人出声道。 锦衣男人停下脚步,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痴狂。 片刻后,产婆掠过榻上女子伸出的手,抱着襁褓走了出来,婴孩的啼哭声断断续续,让院里众人都抬起了头。 男人的视线同样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他的脸色绷着,眼中没有喜色,只有藏不住忐忑。 他抱起襁褓,转身快步走向廊下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 那黑袍人站在灯下的阴影里,面容模糊,隐约可以看见他眉心的一点红痕。 男人捧着襁褓的手在微微发颤:“大人,您看……” 黑袍人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 婴孩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还不太聚光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男人。 黑袍人看了片刻,语气淡淡:“灯华落尽,元氏无明。”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黑袍的领口,转身没入夜色,再无痕迹。 男人站在原地,怀里还捧着那个婴孩,眉心拧出一道极深的竖痕。 从此以后,元氏的嫡长子有了名字,叫做“元不容”。 这也意外着,会有更多人前仆后继地取代他,直到他不再站在这个位置。 “元氏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出一个元婴修士了,”殷不容的唇间紧绷着,“他们贪婪又自大,妄想成为真正的仙门。” 元氏多了一座笼子。 院里的下人已经习惯了,他们路过时,偶尔会朝房内瞥一眼,像看一只养在那里的牲畜。 笼子是铁打的,竖栏上锈迹斑斑,六七岁的小元不容坐在笼子最里面,缩着腿,身上穿着破布衣裳,瘦成了一把皮包骨。 他的母亲坐在笼外,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她的眼窝微微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松松地用木簪挽着,身上的衣袍同样破旧。 他们面前摆着一直破碗,碗沿缺了一大块,里面有半碗米饭,还有几片发黄的生菜叶。 仆役刚把饭送进去,就像避瘟神一样跑了出来,同其他下人道:“你看那两只,倒是会享福,吃完就睡,和狗也没两样。” 他的声音放得极大,故意让院中的人听见。 元不容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女人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阿容。” 元不容抬起头看她。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唇多出了几道血痕:“你是娘亲的宝贝。”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喉咙紧了一下,隔着笼子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娘亲。” 夜里,院中的灯笼被仆役已经灭了大半,女 人靠在铁栏边睡着了,干裂的唇微微张着,连梦里也显得疲惫。 元不容睁开眼。 他先是躺着没有动,听着她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面前那道铁栏,掌心贴着冰凉的铁皮,微微用力。 那根铁栏在他的指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慢慢地曲出一道恰好够他屈身出去的弧度。 他钻了出去,站在笼子外面,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母亲还在睡,没有察觉。 他推开院门,守门的仆役靠在门边的墙根下,打着鼾,脑袋歪向一侧。 元不容没有惊动他,只是微微侧身,从那道门缝里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月亮完全出来了,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了一下眼睛。 等适应了这道如影随形的月辉,他往四周看了一圈,随意往一个方向走。 一个下人看见了那道小小的身影,眯眼认了一下,脸色变了:“哎!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他立刻起身,大步朝元不容走来,伸手想把他拎回去。 元不容没有躲,他抬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他身体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拿起棍子,朝元不容挥去。 元不容再次抬起手臂,像是要挡一下那道正在落下的木棍。 他的指尖碰到棍身时,木棍顿时从他触碰的地方裂开,碎屑散了一地。 下人愣住了,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慌乱地丢掉了手中剩余的半截木棍。 元不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不懂那道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方才突然感受到它的存在,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利用它……他不想让母亲的眼睛失去光彩。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退到墙根下的人:“家主在哪?”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个方向。 元不容毫不犹豫地抬步走去。 一路上,他又打退了好几个人,到后来,不知为何,没有人再拦他。 只是有许多人隔着好远看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最后一道院门没有上锁,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元不容伸手推开,院落比方才经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宽阔,院里挂着排琉璃灯,明亮而干净,地上没有半点青苔。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站在阶上,负着手,正看着他。 他的身形十分高大,衣袍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男人的目光落在元不容身上,带着一股散发着焦味的渴望。 “好孩儿,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怕把他吓跑的语调。 元不容没有动。 那人笑了一下,像是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又往前迈了半步:“我是爹爹。”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了。 年轻女子走出来,衣着华丽,长发绾成了精致的髻,发间簪着一支金色的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伸手环住男人的臂膀,指节细长白净,指甲染着淡粉色的蔻丹,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有。 “老爷,这是怎么了?”她的目光在元不容身上扫了一圈。 元不容的目光落在她微敞的领口上,那里露出的皮肉光滑而白净,没有一丝褶皱,像是被精心养护了许多年。 他忽然想起娘亲的脸上干裂的纹路,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看见了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61. 不容 “那晚之后,他把娘亲和我接回了主院。”殷不容的眼神空洞,两只瞳孔好似陷进了黑色漩涡,“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他沙哑着声音,握着殷婉清的手止不住颤抖:“他向来心狠。” 殷婉清的眼中闪出几分泪光:“阿容。” 殷不容朝她一笑:“我没事。” 柳萝的嘴唇动了一下,眉心不由皱起:“后来呢?后来你们过得好吗?” 殷不容说:“好。”但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说不出的悲哀。 他说:“元家给娘亲单独开了小厨房,调养了许久。她后来精神好了些,时常坐在院子里看灯。” “他开始教我修炼。”殷不容的声音低下去,“为了娘亲,我很听他的话。几乎没日没夜地练功。” 柳萝没有接话,她看见殷不容的瞳孔渐渐涣散,沉进了回忆。 “有一天。”他顿住。 白日里,元家书房。 元不容那时候从铁笼里出来不过两年,肩骨还带着常年蜷缩留下的弯曲痕迹。 他坐在书案前,背脊绷得笔直。 房门被猛地推开。 元不容抬头,看见他娘亲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发髻散了一边,隔着几步的光影,他有些认不清她的神情。 但娘亲从没有推门闯进来过。 “娘亲?”元不容搁下书站起来。 女人回头将房门合上,两只手按在门板上停了好一阵子,指节被按得发白。 从身后看,她埋着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从偏院出来后,女人被好生温养了两年,她脸上养出了几分血色,此刻全部褪尽了,嘴唇惨白,只有眼白里浮着深深的红血丝。 元不容从没看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女人的手指很凉,掌心有一层薄汗。 “娘,”元不容又喊了一声,喉口发紧,“怎么了?” “阿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元不容侧头。 女人的嘴唇在动,上下两片却几乎没分开,话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说。”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腕间的皮肉里:“不要修炼了。”她急促地喘息,有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你的父亲接你回来,是为了日后吞食你的金丹。” 元不容站着没动。 “你不要修炼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更急,“我们回小院,我们不要待在这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口哽了一下,几乎要呜咽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元不容的脊骨一节一节攀上来,最后坠到丹田中。 他对那个男人早没有期待了。 可两年的温情又让他心软,他实在太小了,那年还不满十岁。 七百多个日夜,晨起练功、夜半打坐,那个男人几乎每日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负着手看他。他会关心元不容的吃食,甚至会在族人嘲笑他时为他出头。 五六岁之前的光阴如同蒸发一般。 有时候他想,这始终是我的父亲。 可如今,真相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元不容啊,你怎能忘记那些在笼中当“狗”的曾经。 一巴掌过来,他甚至来不及疼,就已经在惨痛中醒了。 元不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声音出奇地平稳:“娘,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道:“我方才听见了他们兄弟的谈话。” 元不容点了点头,他挣脱她的手,为她把发髻理好:“我知道了。你先回房。” 客栈里,柳萝看见子琢的眼底结了一层寒冰。 “这是邪术。”子琢说。 殷不容没有抬头,他无奈道:“也许吧。可谁来管呢?” “我们来管。”柳萝毫不犹豫。 殷不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娘亲还是被发现了。”他说,“她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 殷不容的竭力稳住声线:“那个人把她打了一顿,又关了她一夜。” “再见到她时,已经是三日以后,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看着我。”他忽然哽咽了一下,“她说,要逃。” 顿了顿,他继续回忆:“不久以后,她身子好了许多。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康健,有婢女说她会笑了。” “有一日夜里,她端了一碗参汤到我房里。”柳萝看见他喉结剧烈颤动了两下,“她说我近日练功辛苦,要补一补。” 殷不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干涩起来:“我喝了。” 他停了很久。 久得让柳萝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夜里我被疼醒。”他还是出声。 元不容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染湿了被褥。 他想催动功力压下这股疼痛,但真气甫一催动,丹田便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从床榻上滚下来,张口想喊,喉口却只发出极轻的一丝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当疼痛已经麻木之后,他扶着桌腿站起来,膝盖打着颤,看见窗外的日光,丹田里一丝灵力都不剩了。 那个男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了殷不容一眼。 眨眼之间,他转身走了,元不容听见他在院里停了一瞬,吩咐了随从一句什么。 此后三天,元家上下都知道嫡长子废了。 第四天夜里,元不容路过正院,在拐角处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废了便废了。老二家那个不是刚满三岁么。三岁开始养,来得及。” 殷不容说到这里,收住了话尾。 殷婉清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了泪:“是那碗参汤。” “是。”他声音平平的,“她不是要害我,只是不想让我再修炼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面上那道旧烧伤的疤痕上,男人伸手触上那片崎岖,心中荒凉。 “她真的不懂这些。”他道,“她不知道只需要再等十年,不,用不了十年,元家没人能拦得住我。” 殷不容想了想:“或许她只是太急了。” “后来我以为,我和娘亲已经被人遗忘了。回到偏院的那阵子,饭菜变得和从前一样,一日,娘不小心打翻了汤,我们才发现,那里面放着剧毒。”殷不容还能感到那种后怕,“我们差点就死了。” “那个人要灭口,他担心他吞食修为的秘密被传出去。他知道我们恨他,不想让我们活下来。即使是作为一条被拔了犬牙的狗。”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房内很暗 ,元不容借着灯影的轮廓看自己的娘亲。 她太瘦了,脸颊的肉已经完全塌下去,颧骨突了出来,像油灯里的最后一截灯芯。 元不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娘,我带您走。” 女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样是跑不掉的。”她说,她伸手摸了一下殷不容的剑。“你没去过外面,不知道元家的势力有多大。我们跑不出去的。” 元不容刚想说点什么。 女人把手从他脸上收回去,起身走到桌边。 她伸手,把灯盏掀翻了。 灯油泼出来,沿着桌面向下淌,火舌被牵过去,烧起一片灼热。 元不容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扶,但他娘亲把整张桌子都推到了,残灯在地砖上翻了个身,纱罩烧了起来,火苗舔上桌腿的木漆,噼啪一声,化成泼天的火光。 “你要让他们觉得,”她转过身看着他,身后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还在黑暗里,“你人已经死了。” 元不容他伸手去拉她:“走。” 他拽住她的手腕,转身朝房门方向迈了两步。 他娘亲却反握住他手,牵着他往窗边走。 “门被我锁了。”她说。 女人一只手用力掰开插销,推开窗扇。 谖不容刚要翻上窗台,头顶那根横梁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看见烧了半截的横木砸下来。 他立刻偏了一下头,却没来得及完全躲开。 滚烫的木头擦过他的左额,落到半张脸上,又弹开了。 那瞬间他先闻到了焦糊的气味,整个人向后仰了,又被女人稳稳拽住。 元不容抬手捂了一下脸,手掌碰到伤口时,感到一阵湿腻,他放下手,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 “快翻出去。”他听见女人说。 夜风灌进来,将屋里的火舌吹得更旺,火苗从他身侧掠过,燎了一下他的袖口。 “从窗外走。”她说。 元不容翻上窗台,两脚踩在窗沿上,回头伸出手。 火焰已经烧到了女人脚后,她被火光映着,整个人的轮廓都亮了。 女人的头发在热浪里飘起来,有几缕被烧卷了,但她没有动。 “来。”谖不容察觉到什么,把手又伸出去一些,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肩头。 女人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只看了短短的一息,却长过了天涯海角。 她忽然笑了一下,火光中她的笑容很恬静,嘴角往两边微微牵了一下,带着某种元不容读不懂的释然。 “阿容,”她说,“记得从后门走。还有……生辰快乐。” 然后她把窗合上了。 元不容的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的指尖在窗扇合拢的一瞬间碰到了她的脸颊,但又被推出去。 火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成一片通红,他在外面听见了房梁塌落的闷响,听见了火焰吞噬一切时地贪婪的嘶嘶声。 他不顾一切地往后门跑,跑到大街上,跑到山林里。 跑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来,抬起方才碰到娘亲的那只手。 是泪吗? 那种湿润的感觉。 他已经无从求证了,他跑得太远,再也不能回去,再也见不到娘亲。 那天,是他的十岁生辰。 62. 元家 殷不容讲完了最后一句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当年触碰到了娘亲。 他把手捂到脸上,柳萝看见他指缝间慢慢渗出泪水。 男人垂着头,脊背拱起来,肩胛从衣料下凸出两道轮廓,一耸一耸地抽动,整个后背都在抖。 他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殷婉清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弯下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颌搁在他肩头上,脸侧过去贴着他那块被烧伤的皮肤。 殷不容渐渐呜咽出声。 女人便抬起手,慢慢替他拂落滑到脸颊的泪水。 柳萝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滴,她转头,子琢恰好看过来,伸手扶住她肩膀轻拍。 过了许久,殷不容从臂弯里抬起头,他脸上全是水痕,眼眶泛着深红,面上的旧疤被泪浸过之后显得比平日更深了。 他把头偏过去抵进殷婉清颈窝,低头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太轻,柳萝和子琢都没听清。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他平复下来,“脚底都磨穿了,布鞋也丢了一只。一路上吃野草饱腹,夜里也不敢睡觉,直到跑到一处镇子,镇门口有个人叫住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镇上的大夫。他看见我站着不动,浑身上下全是灰,脸上烧成那样,没有多问一句,只让我跟着他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还搁在殷婉清掌心里,两个人的十指紧扣。 “大夫姓什么,我起先不知道。他把我带回家里,给药和吃的。我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跟我说山里有座旧屋子,是他年轻时住过的,让我住进去,别出来。” 殷不容脸上缓了一些:“我就此留了下来。他不时托人送些药材和米面进来,有时候自己也来。 教我认草药,教我把脉,说学一门手艺,走到哪里都能活。我问他姓什么,他误会了,让我以后就姓殷吧,殷实安稳的殷。 他去世之后,我像他一样为镇中人看病,所以他们都对我很好。”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是一个笑:“他走后的第三年。我翻他留下的医书,扉页上写着两个地址。一个是镇上的旧铺子,一个是山里的老屋。底下落了一行小字,殷圣留。” 他忽然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窗外山的方向:“我那时才知道,他本来也姓殷。我以为这个字是随口取的。后来想,他是把自己的姓分了一半给我。” 他蹙眉,眼角抽搐了一下,又落下一滴泪:“我连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 柳萝眼神坚毅,攥紧了拳头:“我们去替你讨回公道。” 殷不容看着她:“为什么要帮我?” 柳萝把目光移开了一瞬:“无论是谁遇到这种事情,我都会想做点什么。但你身上的确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虽然……还不是时候。” 殷不容没有追问。 殷婉清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你们拿走东西以后,他会死吗。” 柳萝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两仪盘觉醒之后,神器的躯壳里面还会不会留下殷不容的影子。 宋平生觉醒之后,鲜少再主动提起过从前的事,姮珠倒是有试探着向她问起,但柳萝没有多说。 至于楚心行,他则像是失去了一部分灵魂,眼中总带着灰寂。 这样看来,他们的情况都不相同,柳萝无法笃定地回答她这个问题。 殷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柳萝没有询问,因为她注意到子琢的目光忽然从殷不容脸上移到了他颈侧。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子琢问。 殷不容愣了一下,低头将那根细绳拿出来,露出绳子坠着一块黑色石头。 那石头只有拇指盖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丝毫的纹路,十分不起眼。 “这个?”殷不容说,“是婉清给我的。” 他偏头看了殷婉清一眼。 殷婉清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是我捡到的。有一回上山采药,在溪边看见了,感觉有些不寻常,就捡了回来。他总做噩梦,我让他戴着,想着或许可以镇一镇。” 柳萝看着那块黑石头,神情思索。 难道,这便是子琢说的那个法器? 殷不容问:“有什么不对吗?” 子琢摇了摇头:“没事。” 他没有再看那块石头,问起了昨夜那些修道之人:“他们是元家的人?” 殷不容点头:“他们穿着元家的道服。” 老板娘走在最前面,领着柳萝他们到了镇子西边,在一处已经荒废掉的院子外停下。 一行人进了门,院子里绑着元家的族人,他们被捆仙索束着手脚,身上的道服皱皱巴巴,嘴里被布条堵住了。 看见有人进来,他们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身体不停往前拱。 老板娘道:“他们醒了好一阵子了。醒了就吵,动静大得很,还好柳姑娘给的绳子牢靠。不然可真按不住。” 柳萝朝老板娘笑了一下:“辛苦了。” 老板娘连忙摆手,出了院门,在外头守着。 柳萝她走到昨夜领头那修士面前,半蹲下来,将他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那人嘴得了空,急促地喘息了两声,又咳了好一会儿。 几人耐心地等着。 等到他终于缓过来,抬起头看柳萝,目光又移到她身后的子琢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柳萝站起来,故意凶狠地瞪了他一眼:“给我老实交代,不然你知道后果。” 男人慌忙点头。 柳萝双手叉腰:“谁派你们来的。” “大公子。”男人的声音很哑。 柳萝眉心动了一下。 她原以为会听见“家主”二字,居然又冒出一个大公子,她压住心里的念头,面上没有显出来,只又问了一句:“你们知道殷不容活着?” 那修士愣了一下,瞥着她身后殷不容站着的方向,又赶紧把目光缩回来,嘴张了一下:“元——殷不容。” 他改了口,含混道:“知道。” 柳萝接着问:“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的。” 修士咽了一口唾沫,他手腕被绳子勒得太紧,疼得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有些乞求地看着柳萝,像是想争一点缓和的余地。 但柳萝皱紧了眉,没有松绳的意思,他也就识相地没有开口求了。 “本来是不知道的。”他慢吞吞地把话吐出来,“但是大公子他多疑,家主病了大半年了,底下的人都在猜,家主不行了之后位子谁来坐。 大公子是……嫡长子,按理该是他。但他不是修道的料,族里几个长老对他一直不大满意。他就怕有人抢他的位置。”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看了殷不容一眼:“上个月他忽然开始查人。往各处派了人手,把那些年跑了的、死了 的族人都查了一遍。 我们这队人原先不是来抓人的,是去南边收一笔旧账。路过这片山的时候,接到大公子传来的令,说有几个人到这附近之后没回去,报信的人也没回来,他怀疑是元不容还活着。” 柳萝心里大约有了数,那伙山匪果然是元家派来的 “他让我们来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修士的声音越来越低。 柳萝想了想,又问:“昨夜你那道红色的剑光是怎么回事?” 修士眼神闪躲:“是族中的长辈准备的符咒,我偷偷拿了一张。” 柳萝没再问了,她回头看子琢,男人摇了摇头。 柳萝便对殷不容道:“必须去一趟元家。” 殷不容朝前走了一步:“我和你们一起去。” 殷婉清跟上来,挽住他的手臂:“我也要去。” 殷不容偏过头,眉头轻皱了一下:“从这里到奉灯城,一路上不免颠簸,你身子弱,定然受不了。” 殷婉清看着柳萝,目光执着:“我要去。” 殷不容盯着她看了一会,伸手牵住她指尖,没再说什么。 柳萝把视线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开,重新看向地上的修士。 “你们大公子让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复命。”她问。 修士仰着头,想了想:“十日内,已经过了五日了。” 柳萝喃喃:“过了一半。” “从这里到奉灯城,要多久。”她又问。 修士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番:“走官道的话,快马加鞭也要四五日。若是御剑,便只需要两日。” 柳萝叫了一声:“师尊。” 殷不容的眼眶微微睁大,像在重新打量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殷婉清也讶异地看着两人。 柳萝察觉到这两道目光,话语顿了顿:“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出发吧。” 子琢颔首,掠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坐飞舟过去,将这些人也带上。” 片刻之后,柳萝和子琢回客栈取了各自的东西,殷不容他们也回小院背了两个包袱出来。 子琢在空地上召唤出飞舟,镇民们连连称奇,围观了好一阵子。 元家的人被提上船舱之后,柳萝把捆仙索收了回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活动手腕,子琢已经抬手在船舱门口布了一道结界。 到奉灯城之前,他们是出不来了。 飞舟缓缓离地,镇民们一直挥着手,咧嘴笑着。 柳萝朝他们喊了一句:“下次见!”她回过头,看见殷婉清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晕倒。 她连忙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递到殷婉清面前:“这是回春丹。若是不舒服,便吃上一粒。” 殷婉清接过来,虚虚握着:“多谢柳姑娘。” 柳萝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来。 一旁殷不容忽然道:“仙长。” 他叫的是柳萝,目光却落在殷婉清身上:“婉清的身子,能养好吗。” 柳萝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通医术。” 她侧过头,转向背对着他们的子琢:“师尊,你帮他们看看吧。” 子琢转过身来,先看了看柳萝,然后眼里冷下来,如寒芒一般的视线落在殷婉清身上。 殷婉清下意识偏了偏头。 子琢依旧盯着她,盯了许久,久到柳萝准备出声询问。 殷婉清拉住殷不容的手腕,走进船舱:“阿容,别麻烦仙长了,我的病你最清楚,是治不好的。” 63. 异样 殷不容被她拽着,身子歪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子琢一眼,神情不解,但殷婉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步子迈得极快,很快就带着殷不容消失在柳萝两人的视野中。 飞舟甲板上安静下来,风从舷边滑过,又被结界化作轻柔的微风。 柳萝已经察觉到了异常,问子琢:“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子琢回答:“她中了毒,时日不多了。” 中了毒? 柳萝以为殷婉清是先天不足,结果居然是中了毒药。 她怎么会中毒?又是谁要害她? 柳萝站在原地思索良久。 子琢抬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或许真相远不止如此。” 是夜,柳萝躺在床塌之上,耳旁响着隐约的云流声,她呼吸很快平缓下来,眼皮沉沉往下坠。 就在她以为即将入睡之时,心口忽然抽了一下,悸痛转瞬即逝。 她下意识想睁眼,眼皮却愈发地沉,怎么也睁不开,她想动一动手指,浑身仿佛陷入泥沼,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 宽阔的金玉殿宇中,四角梁柱间垂下的粉色纱幔一层叠着一层,像水波缓缓荡漾又收拢。 殿内分坐两列仙人,每一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案上摆着玉盏和果盘。 殿中央有几名女子在跳舞,她们的衣袖长得坠在地上,起舞时袖带翻飞,像绕月的枝头,每一步踩下去,脚下便漾开一圈淡金色的光。 有人在座上抚琴,琴音轻柔地缠绕上梁柱,被纱幔送往金殿各个角落。 柳萝的目光越过起舞的女子,落在右侧那一列坐席上,那里最上方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女子,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唇角微弯,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愉悦。 是小九。 柳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依旧是半透明的,她穿过大殿,朝小九的方向走。 小九的坐姿随意,一只手搭在案沿,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杯盏,盏中的酒液随之摇晃。 她身旁的人是宋平生,眉眼温柔,淡笑着与小九闲聊。 楚心行和荀容子坐在他们下首,隔着半张案几的距离。两个人的坐姿都很正,腰背挺直,面前案上的酒盏没有动过,果盘里的东西也像是没有碰过。 有人端了酒杯过来敬酒,楚心行偏了偏头,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没有接话也没有抬手,像没看见。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等了片刻,讪讪地收回去了。 柳萝离小九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右侧的廊柱后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走到小九身侧,弯腰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九晃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她听着那人说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退下去,直到阴沉下来。 那人说完了,退后两步,神情很难看。 小九把酒盏搁在案上,那一声不重,但殿中的琴音和舞女们都停了下来,殿中的人纷纷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小九的身上。 宋平生的筷子搁在玉盘沿上,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案面上,像是要站起来。 旁边的楚心行和荀容子也动了,几乎是同一时刻理了理衣摆。 小九起身,朝他们的方向扫了一眼,三个人便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动。 高座之上,那个面容模糊的身影忽然出了声:“小九。” 小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往殿门外走。 柳萝停下了脚步。 那个男人……好熟悉的声音。是在哪里听过?还没等她想起来,梦境的场景又变了。 金玉殿骤然消失,柳萝看见小九站在一座殿门前,下一瞬,她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柳萝拔腿跟了上去。 内殿的四面墙壁上糊着素白的绢帛,殿中只有两三座矮灯,光线昏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榻前。 听见推门声,他微微侧脸,很快又转了回去,垂着头,一言不发。 是那个苏明清。 他长大了。 男人似乎过得很好,身上穿着玄色衣衫,见不到半分小时候瘦弱的影子。 柳萝仔细打量了片刻,发现他的衣衫上染了好几片血。 她和小九同时迈步,绕过宋平生,看见榻上躺着一个中年女子,面容枯瘦,皮肤上布满了长长的皱纹,她紧闭着双眼,眼皮下覆着薄薄一层青灰的颜色,唇色发乌,发丝全然白了,没有一点光泽。 这又是谁? 柳萝转头看小九,她的面色很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淡淡的烛火的冷光。 苏明清终于动了,他转身,拽住小九的衣袖,指节泛白,玄色袖口上的血迹蹭上了小九的碧色衣衫。 他喉口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女君。” 小九没有看他,她抬手,将衣摆从苏明清指间抽出来,冷笑:“我这是养了个白眼狼啊。” 她的话音落在地上,将苏明清的脊背砸低了一瞬。 苏明清跪下来,执着地拽住她衣摆:“我错了。” 小九扫了一圈内殿,一字一句道:“假传命令让天牢放人,然后再把人藏到这里。你便以为万事大吉了?” 苏明清眼睫垂着,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君上,求您了。” 小九低过头来看着他,烛火从侧面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里,柳萝看不出她脸上是什么神情。 但她似乎无动于衷:“哦?求我。” 她抬脚,鞋尖在他肩头踹了一下,苏明清跪着的身体朝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凭什么求我。”她冷冷质问,“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苏明清身形一僵,脸上的神情诡异地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伏在地上,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君上……” 小九往后退了半步,她皱眉,有些不明白他的反应:“怎么,我说错了吗。” 苏明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娘她是无辜的。” 小九蹲下来,一手抓住他的发尾,使了七分力,迫使他抬起头来。 苏明清被她拽着,下颌扬起,露出脖颈上一道极淡的 旧疤,从锁骨处向下蔓延,隐入衣领。 烛火照着他的脸,他的双眼黑沉沉的,一眼看不见情绪。 “无辜?”小九打量着他,声音平稳,似乎连一丝波动也没有,“设计杀害仙君,哪里无辜了。” 苏明清颈侧的筋绷出来,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细小的光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辩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多年的苦涩:“是他先辜负了我娘。” 小九的手没有松,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头不乖巧的小狗:“那便可以私自用刑吗?” 苏明清的眼眶红了,他眼中的光颤了一下,有东西在眼底慢慢积起来,变成一层湿润的屏障,将烛火的光点化开了。 “还不是怪你们。”他的声音乍染拔高了,脸上闪出几分狠厉,又被他压下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君,没有一个人替她做主。” “只因为我娘是个凡人,所以那个负心汉先招惹了她,又肆无忌惮地将她弃若敝履。”他说话时下巴在微微颤抖,撑在地面的手不自觉向小九挪了半寸,又停下了。 小九捏着他发根的手指松了松:“他已经受罚了。” 她眨了眨眼,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 苏明清的嘴角扯了一下,沉声道:“不够。” 他的眼泪停在眼眶中,执拗地没有落下来。 男人一直抬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够。” 小九笑了笑,放开了手。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不解地看着跪在身前的人:“就因为这个,值得你犯下滔天大罪吗?” 小九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柳萝站在几步之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苏明清低下头,缓了两下呼吸,他把手撑在自己膝头,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才叹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那我该怎么办。” 小九看他那无助的模样,皱眉道:“你是我的人。” 在她和柳萝看不见的地方,苏明清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我说过很多遍,”小九感到头疼,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这些事情,我若是不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殿中的气氛终于缓和。 苏明清站起来,神情可怜地拉住她衣袖。 这次小九没有阻止他,只是不悦道:“说话。” 苏明清连忙出声:“我不敢说。” “君上。”他又跪下来,眼中的泪水滑落在面颊上。 下一瞬,苏明清拉住小九垂在身侧的手,垂下头,用脸颊蹭着她手背:“您身边有宋仙君他们,我怎么敢来烦您?” 听到这里,柳萝嘴角抽了抽,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九道:“你有本事就别把事情闹到我面前。” “若是做不到。”小九感觉到他脸上的泪水,止住了话头。 隔了一会,她呵斥道:“动不动就跪!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64. 废物 柳萝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阿萝。”是子琢在呼唤她。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眼前小九和苏明清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 子琢又叫了一声:“阿萝。” 这次比方才近了一些,像是在耳畔响起。 柳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她最后看了一眼小九的方向,眼前的景象归于黑暗。 女子睁开眼,借着云层中的月光,熟悉的舱顶映入眼帘,她侧过头,子琢半跪在她身侧,眉头紧蹙着,目光停在她脸上。 “师尊。”她的嗓音有点干,“你怎么来了。” 子琢道:“我方才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说着,他转身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柳萝面前。 他问:“是又梦魇了?” 柳萝撑着手肘坐起来,小口地喝着茶水:“还是像上次一样,我梦见了小九和苏明清的事。” 子琢摇头:“先别说这些。你身体可有不适?” 柳萝心中一暖:“没有,就是觉得十分奇怪。我怎么会梦见这些呢?” 她想起之前提起“苏明清”,小九避而不谈的样子,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子琢起身在她眉间轻吻了一下,将她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夜还长着。先别想这些,安心睡吧。”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头,稍稍用力。 柳萝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躺下去,听见男人在头顶上方说了一句话:“万事有我。” 她闭上眼,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一夜无梦。 子琢站起来,弯腰替她把滑到腰侧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掖了一圈边,才直起身,借着月光看了她一阵。 月光偏了又偏。 男人转身朝舱门走去,门口的冰蓝色结界像潮水一样朝两边分开,等他合上门,结界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回房后,他脸上的神色极快沉了下来,薄唇紧抿,眼神锐利。 子琢在桌边坐下来,取出传音石,渡入了灵力。 那边接得不算快,隔了数息的功夫才响起声音。 楚天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子琢?” 子琢的音色比方才冷了不少:“让你查的事,可有进展?”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翻身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哈欠:“别提了。” 楚天衡拖着声音:“我头都看大了。” “找到了什么线索?”子琢沉声问。 楚天衡在那边哼了一声:“喂,子琢,这可是大半夜。你把我叫起来就为了问这个?!” 子琢许久没出声,楚天衡认命地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好像就是说可以破除时空之类的。一看就是鬼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子琢没有接话,握着传音石的手紧了紧:“还有呢?” “其他的还没看。”楚天衡说。 子琢沉默了片刻,又问:“关于千年前那场大战,你知道多少?” 楚天衡颇觉无语:“我说子琢啊,你能不能别大半夜的问这些,我脑子根本就转不过来。 千年前的大战?不就是魔族不甘心居于一隅,想要打下九州吗?” 子琢切断了传音。 一日后,飞舟降落在奉灯城外,元家的人被点了哑穴,又被柳萝威慑了一通,只能乖乖地跟在殷不容和殷婉清身后。 奉灯城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土色,城门上悬了一块白底金字的牌匾,落款是一方朱印,日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奉灯”两个字的印得很深。 城墙上左右两边各挂着一盏宝莲灯,通体金黄,莲瓣层层叠叠地铺开,从灯座一直延到灯顶,被人擦得极为亮堂。 柳萝和子琢走在最前面,一行人从西城门进去,一路上街边的行人有许多朝他们看过来的,目光大多落在元家人身上,其中的情绪十分复杂,带着深深的惧怕。 奉灯城的街面比山镇上宽得多,铜灯在屋檐下随处可见。 元家的大门前蹲着两座石兽,都是黄金铸成的,门口立着两个穿道服的弟子,年纪都不大,面皮白净,腰间挂着一块莲花铜牌。 柳萝他们走过去时,那两个弟子抬手想拦,然后又看见他们身后的元家弟子,伸出来的手不尴不尬地停住了。 弟子们往前迈了半步,朝其中领头的修士行礼:“公子。” 修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弟子往后缩了一下,把路让开了。 柳萝轻笑了一声,对龇牙咧嘴的修士道:“带路吧。” 正堂的门是开着的,柳萝他们进门时,看见堂中站着一个穿红色道服的年轻人,容貌算得上俊俏,但他面色虚浮,五六分的容色折了大半。 他下颌微抬,身后立着四五个弟子,个个腰悬铜牌,手按在剑柄上,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年轻男子看见一行人进来,目光先是扫过柳萝,眼睛亮了亮,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几瞬,然后看着几人身后的元家修士,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元二,”他开口的声音细而阴柔,“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叛出元家?” 元二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有苦说不出,只能干瞪着眼。 男人冷笑了一下:“看来你是不怕那——” 他话没说完,一声咳嗽从柳萝身后响起来,元恪的话头被这声咳嗽截断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这才从元二身上移开,落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殷婉清正侧着头,手背掩着口唇,肩膀轻轻地抖着,殷不容的手扶住了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她。 元恪的视线从殷婉清移开,看见了殷不容,他本来没在意,眼神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盯着殷不容看了好一阵子。 殷不容抬起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道视线隔着不远不近距离对上,暗藏锋芒。 柳萝看见元恪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进去,抿成一条线。 “好啊,元二。”他语气嘲讽,“你这是找了只野狗当主人。” 柳萝指尖微弹,一道灵风从她袖底旋出去,不偏不倚地重重扇向元恪面门:“哪里来的狗在乱吠?” 元恪偏了一下头,感觉到脸侧的剧痛,舌尖顶腮,不怒反笑。 他身后的弟子齐齐拔剑。 元恪把脸正回来,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们进一步动作:“小美人,太有个性可不好。” 他说话时扫了一眼她身旁的子琢。 子琢来前便把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上去和凡人没有分别。 元恪眼中不屑:“你若是弃了你这郎君,来跟本公子,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方才的出言不逊。” 他话音落地的刹那,膝盖忽然一弯,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双腿撞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浑身一颤。 元恪心中大惊,手掌按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钉在子琢身上——是他散发出来的威压。 子琢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便将他压制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元恪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惊惶,“你不是普通的凡人。” 堂中弟子愣了愣,彼此交换着慌乱的目光,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堂里一时没人说话,唯有元恪跪在地砖上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如虎落平阳,只能做无畏的挣扎。 柳萝抱着剑,轻轻扫了那些弟子一眼:“去把你们家主叫过来。” 元恪没说话,弟子们如蒙大赦,快步跑了出去。 他们走后,元恪跪在地上,隐忍地开口:“你们是来帮那个废物的?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我十倍给你们。” 柳萝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真心实意道:“听起来很心动,可惜了。你这桩买卖做不成。毕竟——”她的声音忽然冷下去,“你又没有良心。” 元恪的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可控,攥紧了拳头。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苍老但隐含气势:“何人在此闹事?” 轮椅从青砖上滚过来,发出阵阵声响。 柳萝偏过头去看,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身后的弟子推着进了正堂。 他脸型很长,皮肤松松地垂着,眉宇冷厉,眼中闪着暗光。 不出意外,他就是元家家主了。 他身后的弟子一直低着头,刚把轮椅推到正堂中央就退到了一旁,垂手站着,不敢多看。 老人的目光快速扫过堂内,在元恪跪着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眉头紧皱,但没有立刻发作。 他扬起声音:“青天白日,诸位为何闯我元府,欺辱我儿。” 柳萝冷声道:“你且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 老人不悦地瞥了她一眼,眼睛精准地落在殷不容身上:“废物。” 他的眼中有厌恶,有不耐烦,唯独没有意外。 柳萝看向子琢,男人微微朝他点头。 “你知道我还活着。”殷不容的眸中浮现出痛楚。 殷婉清攥紧他的指尖:“阿容。” 跪在地上的元恪震惊地看着元家家主:“爹!” 老人闭了闭眼,再也藏不住嫌恶的眼神:“一群废物。若是你们当中有一个修成了元婴,我元家定能跻身仙门百家。” 65. 自爆 殷不容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弯:“元家怎么配。”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凸出来,手背上浮起青筋。 他盯着殷不容看了几息,笑容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慢慢溢出来。 他朝殷婉清招了一下手:“婉清,”他声音出奇地温和,“还不过来?” 殷婉清瑟缩了一下,害怕地看着他。 殷不容反握住她的手:“她不会跟你过去的。” 老人靠着椅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觉得有些无趣:“她生是元家的人,死是元家的鬼。” 殷婉清摇了摇头,镇定了不少:“我只想跟着阿容。” 老人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长而沙哑,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可这么多年,我派你潜伏在他身边,你可是给我递了不少消息呢。” 正堂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柳萝看见殷不容侧过头看了殷婉清一眼,眼中情绪不明。 殷婉清急声解释:“不是的阿容!不是的!” 她苍白地重复,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老人冷哼了一声,他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一掌推出。 一道赤红色的掌风裹着灵力朝殷不容面门扑去,整个堂中的人的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威压,仿若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他丝毫没有留情。 但掌风在离殷不容还有半寸远的地方忽然散开了。 柳萝扭头看去,果然,是子琢出了手。 男人身侧的指尖微动,赤红色的灵力像是突然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所有力量都被吞噬在墙中,只留下几缕余风,吹动殷不容脸侧几根碎发。 老人猛然看向子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们究竟是何人?” 柳萝往前走了一步,拭雪出鞘的声音短而干脆,银色剑刃在日光里亮了一下,下一瞬便横在了老人颈侧。 “接下来的问题,”柳萝道,“我劝你老实交代。” 元家家主感受到颈侧的凉意,注意力被迫放在了柳萝身上。 是昆仑令。 他看见了柳萝腰间的玉令,升起一种荒谬之感,面色很快灰败下来。 “尊者……”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小的可怜。 柳萝的手稳在剑鞘上,看见老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古怪,他再度看着殷不容,干裂的嘴唇翕动:“留你一命,不过是为了寻些乐趣。” “大人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一个葬送元家的祸端。”他的声音响彻大堂。 老人的身体猛地朝前一挺,剑刃在他脖颈处留下深深的血线。 他没有闪躲,胸腔深处亮起了剧烈的红光,像炭中的火星,被风带向四面八方,猛地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层冰蓝色的屏障已经从她身后漫上来,像水一样裹住了她全身。 殷不容朝殷婉清的方向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被屏障推着往后退了半步。 柳萝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红光,接二连三的坍塌声在她耳边响起。 片刻之后,柳萝的视野终于恢复,正堂里只剩一片狼藉。 元家大堂已经成了废墟,梁柱和灰墙被灵力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 轮椅的位置炸开了一个深坑,焦黑的木屑和碎布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黑烟,还有一股焦臭味。 子琢站在柳萝身后,二指并起立在胸前,指尖残留着一层冰蓝色光韵。 他方才及时撑起了一道巨大的屏障,将堂中的所有人都护在了其中。 柳萝收起拭雪,快步走到子琢身侧,望了望众人。 殷不容半跪在地上,左膝抵着青砖,右腿曲着撑住身子,一只手环过殷婉清的后肩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他侧头,两眼直直地瞪着前方那团焦黑的余烬。 元恪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朝前伸着,手掌撑在身后的砖面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手腕上,他的脸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半张着,没有出声。 子琢环住柳萝的肩膀:”伤着没?” 柳萝笑了一下:“当然没有。” 半个时辰后,几人找了一处客栈,在包间里坐了下来。 元家那边的混乱隐隐传过来,街上到处有人讨论这件事。 柳萝合上窗,将那些声音隔绝了些许。 殷不容朝两人道:“多谢。” 子琢平声开口:“药王谷的人随后会到,奉灯城的事他们会接手。” 殷不容神情黯然,眼睛红得吓人:“我问了元恪,我娘没有下葬。他们把她丢乱葬岗了。” 许久没人出声。 忽然,殷婉清侧过头,伸手将他颈间的细绳勾了出来。 她握着那块石头:“这个不是我在溪边捡的。起火那天,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回去找到了这个。她烧剩的东西只有它了。” 殷不容心口一震,垂眼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为什么。” 殷婉清收回了手,神色痛苦:“抱歉,阿容,我骗了你,我不是孤儿。 我有爹娘,只不过他们一个抛弃了我,一个又嗜酒成性,为了换钱买酒把我卖到了元家。 小时候在元家院子里,他们都欺负我,你娘亲帮了我好多回。她还替我梳过一次头,说我头发乱了不好看。” 殷婉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后来,那个人让我去山里盯着你。我便骗了你和殷大夫,谎称我是个被人追杀的孤女……我也不想这样。” 柳萝看见殷不容朝殷婉清的方向转过去,他弯下腰,拥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收得很紧,闭上眼睛:“我知道。” 殷婉清的脸埋在他胸口,闷着声音问:“你何时知晓的?” 殷不容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有一回,我撞见你独自外出,放心不下,一路跟着你见到了那些人。那是我便明白了。” 他吻了下女子的发丝:“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不在意这些,但是我必须回元府……我要替我娘报仇。” 殷婉清终于哭了出来,她攥着他衣襟前那片布料,放声大哭。 她太害怕了,以至于经常在睡梦中惊醒。 她从没想过,殷不容竟然早就知道了,只是在陪她演戏。 他知晓她的身不由己,所以从不质问她,只等着她自己坦白。 柳萝眨了眨眼,朝子琢使了个眼色,两人悄声离开了包间。 街边的馄饨摊支在十字路口转角处,老婆婆热情地吆喝,手中翻搅着汤面。 柳萝坐在矮凳上,面前一只粗瓷碗里浮着十来个皮薄透亮的馄饨,汤面上漂着葱花和一小撮虾皮。 她凑近闻了闻,迫不及待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烫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嚼了两下,她连忙咽下去,朝子琢那边偏了一下头:“事情居然是这样。” 子琢坐在她对面,木凳对他来说太矮了,他膝盖曲着,长腿没法完全收拢,面上有些无措。 他面前也搁着一只碗,汤面尚满,男人看见柳萝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慢点吃。” 柳萝又舀了一个,吹了两口气,连忙放进嘴里,她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下去:“我吃得很慢啦。” 不等子琢说话,她眼珠子一转,问道:“殷婉清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子琢笑了笑,不 拆穿她:“元氏这种世家,常用毒来操纵下人。” 柳萝恍然大悟,又问:“有办法解吗?” 子琢的话声沉了一些:“深入肺腑,无药可救。” 柳萝忽然觉得碗里的馄饨没那么香了,她叹了口气,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殷不容还不知道这件事。” 子琢道:“她不想让他知道。” 柳萝抿唇:“那我们……” 子琢缓缓摇头。 柳萝拿起勺子,搅了搅馄饨里的葱花:“师尊,事情都解决了。你说,殷不容的劫难算破了吗。” 子琢终于端起了自己那只碗,掌心试了试碗壁的温热:“他还没有回归本体。” 柳萝把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着咽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肯定能完成任务!” 子琢道:“多吃些,你近日都瘦了。” 他说着,把自己碗里浮着的馄饨夹了两个放进她碗里,动作无比自然。 柳萝点点头,把馄饨夹了回去:“师尊也是,你这几天用了好多灵力。” 她说完顿了一下:“对了!方才那个老头嘴里的大人又会是谁?” 子琢想了想:“无从得知了。” 街上因为元家的事闹了许久,众说纷纭,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猜测他们是得罪了人。 直到后来药王谷的弟子赶来收拾残局,众人才得知他们竟然在修炼吞噬修为的邪功,一时之间,修真界骂声不断。 这日,柳萝一行人回了山中。 柳萝站在街上,被七八个山民围在中间,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一声盖着一声。 柳萝都耐心地答了。 老板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捏着算盘,她先朝殷不容的方向看了两眼,又转回柳萝这边:“这么说,不会再有人来追杀小容了?” 柳萝点了点头。 老板娘长松了一口气,她对着殷不容,嗓门比方才大了几个度:“那你们是不是也该张罗着婚姻大事了?” 她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的山民们就都笑了。 有人接了一嘴:“可不是嘛!小容和小清都拖了多少年了!” 殷不容站在一边,脸上还有着茫然,没有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到他身上来。 山民还在笑着起哄,其中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笑弯了腰,怀中的孩子都被她晃醒了,哇地哭了一声。妇人又赶紧拍了他两下背,一边哄一边还在笑。 殷婉清低着通红的脸。 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老板娘看着他们那只手,笑得更响了一些,转身往客栈,边走边念叨:“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围着的山民们慢慢散了。 殷不容侧头,语气郑重:“婉清,你可愿嫁我?” 殷婉清抬起头笑了:“我愿意。” “哎哟!”方才散了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又倒回来了。 他们涌到殷不容和殷婉清身边,有人拍着殷不容的肩,有人嘴里说着一连串的吉利话。 老板娘挤到最前面,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线:“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转过去朝人群喊:“今晚杀鸡!都来我这儿吃饭!谁也不许推!” 人群里笑声响成一片,有人已经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跑,说要去藏了多年的酒。 老板娘又高声道:“别全拿出来了!婚礼还没办呢!” 柳萝跟着笑了几声,子琢忽然牵起她手,将她带到了没人的地方。 树荫下,子琢弯下腰,在她唇瓣上啄了下,低头埋在她肩上问:“阿萝,想与我成婚吗?” 66. [锁] [此章节已锁] 子琢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古怪的人。 从他记事起,昆仑的弟子们都格外亲近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人陪着他。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有人在的时候,他不会再想记忆中模糊的皇宫。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里是皇宫,只是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他:“你不是昆仑的人。” 直到七岁那年,师尊告知他真相,他想要下山,周围的人全都变了模样。 平日里总爱缠着他的弟子指着他的鼻子,哈哈大笑:“你们看,这个人居然要回中州!我们再也不用讨好他,也再也不用担心他来抢我们的首席之位了!” 对他寄予厚望的师兄们眼神失望,嘴张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师尊,他不曾管教他,也不曾干涉他的任何决定。 于是,七岁的子琢一个人下了山,又因为找到了自己的道心,回了昆仑。 自那以后,他便长居在问道峰了。 后来在后山捡到十七,子琢知道他身上有很多异常,还是将他留了下来。他们师徒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因此并不亲近。 再后来剑灵觉醒,子琢把凝华从沉睡中唤醒,凝华爱与他说话,总想蹭子琢的手。 他知道,凝华不过是贪恋外界的花鸟罢了,无论是谁唤醒了它,都会是它的主人。 师兄让他读了很多书,他读其中的圣言,会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太古怪了。 他越来越寡言,越来越强大,畏惧他的人很多,景仰他的人也不少。 但他好像一直在找,找一个不因为“昆仑君”、“尊者”来靠近他的人。 他太贪心,也太古怪了。可他没有办法。 那日同往常一样的大雪日,柳萝倒在雪地里,边哭边小声叫着“子琢”。 不知是什么东西驱使着子琢走近,将她抱回昆仑。 他问自己:“是你的苍生道吗?是因为那特别的似曾相识之感吗?是她流下的泪水吗?” 他自我欺骗,像在喝一杯不会醉的酒。 子琢无法拒绝柳萝的任何需求,她抱他的时候,他想推开,可最终还是放下了推阻的手。 她说她要跟着去中州,男人应该拒绝的,却还是心软答应。 魇魔考验人心,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却还是去了。因为他觉得,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所以注定会失去一部分。 幻境破除,他彻底断了尘缘,失去了亲人。 下一刻,柳萝冲过来,紧紧抓住他手,问他有没有受伤。 子琢想,他找到了吗? 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人,跨越千山万水,只为他。 命运总是爱捉弄人,他那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将她收为徒弟,相处中又日渐沉沦。 直到南域秘境,他逼迫柳萝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又在雨中坠入红尘。 阿萝,阿萝。 后来的时日,他想靠近,只能后退。幸而阿萝怜惜他,两个人终于心意相通。 不过,还不够。他心中的贪欲越来越盛,他想昭告九州,她是他的妻。 他忍受不了旁人对柳萝的觊觎。 他想光明正大地与她相爱。他自信能扫除一切阻碍,能为柳萝筑起高墙,不会让世人之言语伤她半分。 他有时会想,是他引诱她,不然二人还会是师徒。 那她呢?又愿意吗? “阿萝,想与我成婚吗?”他终于问出口,不敢去看柳萝的神情。 柳萝伸手回抱住他:“我当然想。”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就成婚。到那时,我们的心中便没有负担了。”柳萝说。 话音刚落,子琢忽然弯下腰来,两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柳萝的视线猛地升高了一截,越过男人的肩头,她看见山镇一下子变小了。 她的脸颊漫入日光,暖意扑了她全身。 “子琢!”柳萝下意识地撑了一下男人的肩膀,稳住了身体。 她低头,看见子琢眉眼间的冰雪悄然消融,他笑到几乎要出声,胸腔里闷闷地响。 男人端着她往上掂了掂,他的下巴微微仰着,喉结在日光里动了一下:“我爱你。” 元家的事告一段落,山民们热情地筹备着殷不容和殷婉清的婚礼。 客栈里,柳萝窝在窗边的榻上,慢悠悠翻着手里的书。 察觉到传音石的动静,她坐起身,将灵石放到耳边。 绿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些许哭腔:“柳师妹!我、我不能去找你了。” 柳萝听了,急忙问:“怎么啦?你遇到什么事了?” “别提了,”绿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御剑,有时候会有风声在响,“他知道我受伤的事,气得脸都绿了,勒令我马上回昆仑,一刻也不许耽误。” 她越说越难过:“我已经在路上了。” 柳萝放下心,笑了一声,把传音石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松快:“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先把伤养好,别让你师尊上火。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气完了还得给你煎药呢。” 绿漪在那边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他才不会给我煎药”。 她安静片刻,风声呼啸,:“等十七师兄到了,你帮我问问他伤好了没有。我给他传音,他从来不理我。” 柳萝扯了扯嘴角:“行,我替你问他。” 她停了一瞬,“不过你要是因为他天天难过,不如就别喜欢他了?省得自个儿闹心。” 绿漪小声说:“我也不想喜欢他的。我知道没希望。” 柳萝听出她的难过,又转而道:“好啦,不提这个了。你最近和姮珠那边有没有联系?鲛人族的宗门不是快建起来了吗?” 绿漪果然开心了一点:“她前几日传了消息来,说宗门就建在蓬莱岛上,忙得脚不沾地,又让我一定要去玩。” 柳萝多聊了几句,又叮嘱她:“路上小心,到了昆仑跟我说一声。” 传音石的光彻底暗下去之后,柳萝把石头塞回袖口里,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哄闹声。 她起身推开门,弯腰搭在楼梯栏杆上往下看。 大堂里的几张方桌被人拼到了一起,桌面上铺满了红纸,碎纸屑落了满桌满凳,就连地上也洒了许多。 几个半大的孩童围在桌前,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一手拿着红纸琢磨。 有个小姑娘正把一张剪好的窗花举起来对着光看,她在纸上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似乎满意得很,举着纸转了一圈,红纸落下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靠在楼梯口的男孩先看见了柳萝,他停下手,抬起头朝她喊了一声:“柳姐姐!下来玩!” 这一嗓 子把全桌的脑袋都招了起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楼梯方向。 柳萝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踩着楼梯下来:“你们在剪窗花吗?” 小姑娘给她挪出位置,还把剪刀和叠好的红纸推到她面前:“是呀,都是婚礼要用的。柳姐姐你会剪吗?” 柳萝在长凳上坐下来:“当然会!我可厉害了!” 她把红纸在面前摊开,看了看纸上用炭笔勾勒的两个人影,拿起剪刀,把刀刃沿着边缘慢慢切进去。 “好厉害。”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柳萝三两下剪出了图案,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柳姐姐!你能给我剪一只小鱼吗?”孩童把自己的红纸递过来。 柳萝接过,又握住她的小手:“可以呀,我来教你。” 日头西沉,大堂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孩子们剪出来的窗花堆了满满一桌,椅子被拖得歪歪斜斜的,他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丝毫没觉得累。 “柳姐姐,我明天还要来玩!” 孩子们怀里揣着窗花,个一个地散了,柳萝坐在堂内,还隐约能听见他们说明日要来比谁剪得好。 小二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扫帚,正准备开始清理纸屑。 柳萝已经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待会我来吧,你先去歇息。” 小二愣了愣,朝她点了点头。 他走后,柳萝在长凳上又坐了两刻钟,借着烛火捣鼓着窗花。 终于,她长松一口气,起身把散落的收进竹筒里,又清理了满地的纸屑,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笼温温的,柳萝的影子在子琢房门前停下来。 她抬手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应声,就用力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探头进去,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子琢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起头来,和女子对上视线。 柳萝整个人挤进门里,反手把门合上了:“师尊!”她的尾音翘起来,藏不住的喜悦。 子琢放下书,起身朝她走近:“玩高兴了?” 柳萝愣了愣,脚步顿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你知道?” 她耳朵根烧起来:“你会觉得我幼稚吗?” 子琢的眼睛微弯:“只会觉得你可爱。” 柳萝笑起来,从袖口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展开来举到子琢面前。 子琢抬眼,看见两个小人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翘着嘴角,朝对方的方向偏头。 子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看着那两个小人:“是我们。” “猜对啦!”柳萝打了个响指,从掌心里把矮的那个小人轻轻搁进他手心里:“我们交换。这样就可以一直陪着对方了。” “好。”子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人,眼睛亮晶晶的。 他动了动指尖,两道灵光没入小人的身体,躺倒在手心里的两个小人仿佛活了过来,缓缓站了起来。 子琢的手朝柳萝靠近,“小子琢”找准时机,跳到了子琢手心里,两只手紧紧地抱着“小柳萝”。 柳萝笑嘻嘻地看了一会,两个小人像是害羞了,从子琢手心里跳下去,溜到了墙角。 柳萝想去追,子琢的手却已经抚上她脖颈,低头吻了下来。 “唔。”柳萝推着他,嘴里喘不过气,银丝缓缓坠下来。 67. 水镜 他隐藏了修为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殷婉清坐在灯下的椅子上,膝头摊着一件旧衫。 她的手指捏着一根银针,凑着灯穿了一回线,没穿进去,又试了一回,线头终于从针眼里滑出来。 女人低下头把线尾打了个小结,开始沿着衣袖裂口的边缘一针一针地缝过去。 殷不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他的手里托着一只瓷碗,是刚从灶房端来的。 他走过去,把碗搁在桌面上,自己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做,该喝药了。” “想早点做完。”殷婉清手下不停,线从布料里穿过去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殷不容伸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先把药喝了。” 殷婉清无奈地笑了笑,这才停下手,把针尖插进布料里别住,端起那只碗,一口气将药喝完了。 药碗凑近鼻尖时,苦涩的气味随着药汤涌上来,让人不适。 殷婉清却没什么反应。 她把碗搁回桌面上,然后重新拿起针,继续缝补起来。 殷不容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身后的影子将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殷婉清的针脚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知道有人在等她。 没过多久,她把最后几针收了尾,将旧衫抖开,对着灯照了一下,裂口处已经被针脚密密地填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她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起身想将旧衫放回柜子里,身子忽然朝一侧歪了过去。 女人伸手想扶一下桌沿,指尖擦过桌面没抓稳,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 殷不容及时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殷婉清轻飘飘地靠在殷不容怀中。 他赶紧将她扶在凳子上,女人抬头,鼻子下方突然多出两道暗红的血痕,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滑过嘴唇,滴在她手里还攥着的那件旧衫上。 殷不容眼眶一红,顾不得心疼,一手托住她后颈向前倾,又用拇指和食指按住她两侧的鼻翼。 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血渗出的速度慢慢缓了。 他转身快步出了门:“我去拿药。” 不消片刻,男人拿着药瓶和湿润的棉布回来。 殷婉清还坐在方才那把椅子上,她的头微微低着,手按在自己鼻梁上,目光落在染血的旧衫上,久久没有移开。 殷不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用棉布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血迹。 殷婉清的皮肤白到几乎透明,似乎下一瞬便会消失在原地。 殷不容忍着眼泪擦完血,把白瓷瓶拧开,倒出两粒朱红的药丸放在她掌心里。 殷婉清低头看了那两粒药一眼,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她抬头看他,弯出一个浅笑:“你别担心。” 殷不容沙哑道:“先把药吃了。” 殷婉清点头,服下药丸。 屋内寂静了一会儿。 “这件衫子怕是穿不得了。”女人突然开口。 殷不容伸手把那件衫子从她膝头拿起来,叠了两叠收进自己怀里:“还能洗。” 殷婉清又笑了一下:“阿容,成婚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殷不容回答:“当然是与你好好过日子。” 殷婉清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不知道是在看殷不容,还是在看他身后的小窗:“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想去医治更多的人。”她伸出手,将殷不容怀里的旧衫拿回来,慢慢抚摸着上头的针线。 殷不容皱眉,毫不犹豫:“如今这样便够了。” 殷婉清她偏过头来看他,眼中有泪光闪烁:“难道你要一直困在这里吗……就因为我。” 殷不容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别说了。婉清,如果没有你,我撑不到今日,又怎么会放弃你。” 殷婉清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她依然替殷不容感到不甘心。 就因为一个女子,她便要一直困在山里吗? “可是现在我在妨碍你。”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我希望你能放弃我。” 殷不容的手忽然伸过来,覆在她按着布料的那只手背上:“别说了,”他的声音酸涩到不行,“我求你,我们好好成婚。” 山中连晴了五六日,日头把泥土晒得发白,山中的花草都舒展了筋骨。 昨夜忽然变了天,狂风大作,雨把瓦片砸得啪啪响,像老天在上面撒了一把碎豆子,一直下到天亮还没停,屋檐下溅起的水花没完没了。 客栈后院的篱笆边倒了好几盆花草,昨夜的风把木架掀翻了,它们从架上滚下来,碎了两只陶盆,盆里的土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 一株小白花侧翻在地上,花瓣的边缘已经烂了,看起来十分可怜。 它旁边那株芙蓉倒还好,花苞被风吹得歪了半截,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雨水洗过的叶子反而绿得发亮,花苞也瞧上去要比之前更娇艳些。 张猎户一早披了蓑衣出来,蹲在篱笆边把倒了的木架扶起来,又蹲着把碎陶片拢到一堆。 他起身的时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灰蒙蒙的,雨声没有缓下来的意思。 镇上的妇人们已经忙活开了,灶房里热气腾腾,切菜的笃笃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偶尔夹着两句高声的对话,像是在争论明日酒席的菜色。 两个男子冒雨扛着几卷红布从巷口跑进来,布卷用油布裹着,但边缘还是湿了一截,他们进了堂屋把布卷往桌上一搁,拍着肩上的水珠互相看了看,咧嘴笑了:“这雨不知还要下多久!” “可不是!别误了明日的好日子!”一人说。 小二甩了甩手里的抹布,正要朝后堂走,刚走到柜台边上,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看过去,那人进门时收了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在门槛外甩出一串水珠。 他身上一袭白衣,衣摆被雨打湿了半截,贴着靴面,他把伞靠在了门框边上,抬步走了进来。 小二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人。 他一头白发,在门口的天光里泛着特别的光泽,像落了一层薄雪。明明白发满头,却生着一张少年人的面孔,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里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小二张了张嘴,想招呼一声,话到了嘴边却被那人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堵了回去。 那人没有多停留半瞬,路过了他。 “师兄!”一声喊从大堂 角落炸开,打断了众人看向鹤发少年的目光。 柳萝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还攥着剪刀和剪了一半的红纸,她仰着头朝十七的方向望过来,脸上的笑意明亮。 她旁边坐着的几个小孩被她那一声“师兄”叫得面面相觑。 十七侧过头,目光移过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比方才进门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多了一丝生气。 他朝她走过去,白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一路延伸到柳萝面前。 少年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脸上。 柳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十七师兄的气场越来越强大了。 她讪讪地放下剪刀,又把膝上的碎纸屑拍到地上:“师尊在楼上。” 她说着站起来,转身带着他朝楼梯口走。 两人的背影消失后,大堂里的客人低低讨论了几句。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那少年怎么一头白发?看着忒奇怪了。” 另一个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柳姑娘叫她师兄,我们还是别说这些。” 忽然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堂内几个人同时住了口,有人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了脖子。 房门内,柳萝的凳子倒在身后,她站在桌前,手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什么?!他是天道的一部分?!” 子琢点头。 柳萝沉了沉呼吸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来人间是为了什么?” 十七道:“为了他。” 柳萝的眉头紧蹙,猜测道:“为了谁?是师尊吗?” 十七坦然到:“我第一次见他,不是在昆仑。” 柳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十多年前,仙界,金玉殿中。 殿内空旷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鹤发少年站在殿中央,一身玄衣,气质尊贵清冷。 他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里面映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正站在一片雪地上练剑。 男孩的身量还没长开,剑峰却极其锐利,已经修成了寒冰剑气。 十七站在镜前,目光紧紧地钉在镜面上,没有移开过。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却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落下来:“你近日常常看他。” 十七没有动:“那又怎样。”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想去找他。” 十七抬起手,指尖碰到了镜面,水镜在他指腹下泛起一层极浅的涟漪,镜中的画面开始模糊散开,一圈一圈地荡远。 他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指尖方才碰过的地方,看着那层涟漪慢慢平复。 镜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他转过身,抬步朝殿门的方向走了一步,金玉殿的景象从他身周褪去。 他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封闭了所有记忆,出现在昆仑后山的一片雪地里。 没多久,子琢找了过来,他抬着剑,剑尖直直对着他:“你是何人?” 68. 喜气 他以为装作稚子就能骗过子琢。 但他没想到,在他扭头看见子琢的那一刻,他眼中瘆人的贪婪几乎要下意识溢出来。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依然被子琢看清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眼神,便会想起从前亲近他的那些昆仑弟子。 子琢指尖微动,凝华的剑尖闪着冰蓝色的灵光。 少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子琢上下扫视着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少年身上的气息不同寻常,暂且让他留在的问道峰。 不久,他成为了子琢的亲传弟子,唤作“十七”。 柳萝听完,心中升起几分戒备:“所以说,你伪装到昆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十七知道自己是不得不说了:“我活了上万年,颇觉倦怠,终日在仙界沉睡。 一次醒来,听闻有仙君为凡人做出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心生好奇,便有意观察九州。”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便是在那时,我看见了你。” 子琢抬起一双冷淡的黑眸。 “你天生仙骨,天赋异禀,不出百年定会飞升成仙。更重要的是,你心怀苍生,却不会过于悲悯。”他停了下来,伸手向上一指,“你很适合接替我的位置。” 柳萝的手忽然伸出去,一把攥住了十七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朝自己拉近了半寸。 她盯着他的眼睛,眼中有压制不住的怒火:“你想吞噬子琢?” 十七被她拽着衣领,下颌微微仰起,脸色涨红。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还没当过凡人呢。” 他的声音平得绝情:“七情六欲的滋味,我当然也想尝尝。” 柳萝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颤了一下:“可你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十七皱眉,看她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这不重要。只要他接替了我的位置,我便能脱离天道的控制。” 柳萝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细密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子琢的手伸过来,轻轻覆上了她攥着衣领的那只手:“别担心。” 他掌心的温度传到柳萝身上,她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从十七的衣领上垂回身侧。 子琢的目光转向十七:“你打不过我。” 十七的下颚线骤然绷直,转瞬又勉强松弛下来:“是啊,我棋差一招。” 柳萝沉下呼吸,她在心里唤了两声“小九”,没有得到回应。 “小九知道这些吗?”她问。 十七没有答话,眼尾自然地垂着,让人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 柳萝想到穿越的事,又开口:“你……” 子琢猜到她心中所想,不动声色打断:“他不知道。” 柳萝停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半晌,她说道:“小九说,你们仙界经历过一场浩劫。” 十七抬了一下眼:“啊,我那时睡着了。” 柳萝不耐皱眉:“那人魔大战呢?” “我也睡着了。”十七摊了摊手,神色不像作伪。 柳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心虚或者回避:“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十七反而莫名,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因为都不重要。” 柳萝深呼吸了几下,劝自己要冷静:“神器下凡,是你安排的吗?” 十七摇头:“是因果轮回。” 柳萝道:“说明白点。” 十七的瞳仁沉敛:“我睡着了,你要问便去问九儿。” 柳萝想跳起来打他,好不容易才把怒火按捺下去:“那从前的十七师兄呢?” 十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有我。不过是没了记忆罢了,又有什么区别?” 柳萝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都是同一人罢了,又有什么分别? 十七去了隔壁房间,柳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默默理着思绪。 子琢走过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怕吗。” 她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不怕。”她回答。 两人间的距离便缩进了。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回窗外:“你会接替他的位置吗?” 子琢将她的手握住,然后牵引着她,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柳萝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稳而有力,愈来愈快。 “若没有你,”男人说说,“我哪里也不去。” 他低了一下头,唇角微勾:“阿萝这是要赶我走吗?这么快便腻了?” 柳萝的手还贴在他心口,她睁大了眼,另一只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才不是!” 子琢闷声一笑,放下手,将她身后的窗扇合上,雨声被隔了大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站了这么久,当心着凉。”他说着转身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倾斜时热气冒出来,化成一道细细的白烟。 他把茶倒进一只杯子里,推到她面前的那一侧:“来喝杯热茶。” 柳萝走过去,热茶滑过喉咙的瞬间,暖意从胸腔里慢慢化开,驱散了寒天的凉意。 雨在午后停了一阵子,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瓦面上,将水汽烘干了几分。 镇上的妇人趁着那阵晴把红绸挂了上来,在还未亮透的天色里像几团刚燃起来的火。 未曾想,到了后半夜雨又下起来了,绵绵密密地直至天亮还未停,山中的雾气比前日更盛。 一阵敲锣打鼓声之后,殷婉清顶着盖头,走出了客栈,她穿着水蓝色的嫁衣,只露出一截下巴和脖颈,肤色在雾蒙的天色中显得更白,裙摆被雨沾得变成了深蓝色。 两个妇人搀着她走上花轿,轿帘合上的那一瞬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一阵七嘴八舌的笑闹,有人在喊“新娘子出来了”,有人在催轿夫“快起轿”。 几个半大的孩子看着新鲜,跟在轿子旁边跑,脚底的泥水溅上了裤腿也浑然不觉。 < p>张猎户站在人群里,嗓门大得把雨声压下去:“起轿!” 轿夫的肩膀往下一沉,花轿晃晃悠悠地离了地,轿顶的水珠顺着红绸边缘滑下来,连成一串晶莹剔透的珠线。 殷不容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他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腰背挺得笔直,红衣微湿,脸上带着喜气,平日里的阴沉尽数不见了。 迎亲的队伍沿着镇子的主路朝东边走,路两边的门扉已经全开了,山民们倚着门框站着,嘴里喊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轿子在从前殷大夫的医馆前停下。 医馆的门板被特意擦洗过,露出了旧松木的纹路,门上贴了两张红纸剪的双喜,堂屋的药柜被搬到了后间,空出来的地方摆了张方桌,桌面铺了红布,搁着一对红烛。 殷不容牵着殷婉清一步步向内走,直到方桌前停下。 堂内两侧站满了宾客,此刻都喜气洋洋地看着两人。 柳萝和子琢也站在人群里,十七饶有兴趣地立在他们对面。 宋平生和楚心行被柳萝召唤出来,认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喜悦的浅笑。 “阿行,我真想不到,阿容竟然会有成亲的那天。”宋平生感叹。 楚心行道:“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有情人终成眷属。” 老板娘站在方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红绸,她看见两位新人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殷不容松开了殷婉清的手,两个人转过身,面朝门外,朝着雨幕和天空的方向鞠了一躬。 老板娘的声音又响起来,洪亮但并不显得尖锐:“二拜高堂——” 殷不容转过身,看着堂内殷大夫和娘亲的牌位,和殷婉清同时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老板娘默了默,唇边的笑意更深:“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窗外雨声连绵,屋内人声鼎沸,喜乐融融。 殷不容看着面前那方红色的盖头,默默用眼睛描摹殷婉清低垂的眉眼轮廓。 他率先弯腰,弯到一半,感觉到殷婉清也有了动作。 老板娘的声音沙哑,带起了满堂的喝彩:“礼成!”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手掌,紧接着是更多噼里啪啦的鼓掌声,笑声和喊声簇拥在一起。 “好!”大娘乐开了花,比自己成亲还高兴。 老板娘清了清嗓子,把满堂的注意力重新拢回来:“诶,都别急啊,还有呢……” 她的话头刚起,正要喊出那一句“送入洞房”。 柳萝却看见殷婉清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力气,向前跌倒。 殷不容大步冲上去上去,抱住她的身子。 新娘子的盖头滑落在地上,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山民们的笑声停了,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老板娘走到两人面前:“小容,婉清这是怎么的了?” 殷不容没有回答,他一手稳住殷婉清的身形,一手想去摸她的脉。 殷婉清双眼微微阂着,似乎在看他,身下却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 69. 归元 殷不容只好抱着她跪坐在地上,殷婉清清醒了些,睁眼说了句:“我没事。” “这是怎么了?是累着了?还是旧病复发了?”老板娘伸手去扶殷婉清的肩膀。 柳萝快步上前,看着殷婉清惨白的角色,胸口沉沉地往下跌。 几人一起把殷婉清扶起来。 柳萝又从袖中拿出一瓶回春丹,取出一粒让殷婉清服下。 宋平生皱眉问:“她怎么会这么虚弱?” 楚心行俯身,仔细端详着殷婉清。 除了柳萝和子琢以外的人都看不见他们,柳萝便没有阻拦,只是暗暗地朝两人摇头。 殷不容的手指从殷婉清手腕间移开,低头愣愣地看她。 “命不久矣。”楚心行道。 堂内的很安静,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因此突出起来的破空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柳萝转身,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弧光从门外的雨幕中袭来,子琢挡在弧光之前,拂袖化去了红光的攻势。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叫,他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长凳边沿上,凳子翻倒在地,碗碟从桌面上滑下来,发出清脆的碎响。 有人朝门口的方向奔了几步,想往外跑,又硬生生刹了下来。 医馆门外,披着斗篷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跨过门槛。 山民们步步后退,都不自觉地挤到了柳萝和子琢身后的方向,喜堂乱作一团。 宋平生两人站在人群侧面,紧紧盯着门口的男人。 柳萝的右手握住剑柄,指腹贴着剑鞘的藤蔓纹路,能感觉到剑刃在鞘中微微震颤。 子琢瞥见来人额前的赤色印记,淡声道:“是红庭。” 柳萝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十七说:“你伤没好,别上前来。” 十七冷哼。 红庭到堂屋中央站定,他没有再发起攻势,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柄骨刃,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下一瞬,男人掌心的伤口涌出暗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顺着砖缝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一张正在慢慢织起来的网。 红庭的嘴里念起了晦涩的咒文。 宋平生两人脸色大变。 子琢掐诀张开屏障,灵光从他脚边升起,像一堵好高大的镜面,将身后的人都拢在里头。 但屏障没能拦住血线的蔓延,它们突破屏障,爬上每一个人的腿。 柳萝扬声道:“是西荒的那个阵法!” 山民们低头去看自己的脚,想弯腰去扯那根丝线,手指还没碰到就被柳萝制止:“别碰,血线会吞噬精血。” 宋平生他们终于回神,齐齐上前斩断山民脚下的血线。 红庭念完了咒语,恶狠狠地看着子琢:“你以为你能拦我?若不是主上不允,我早便……” 凝华出鞘,发出一阵清吟,子琢的手腕一转,剑刃贴着地面扫过,将离他最近的那几根血丝齐齐切断。 他握着凝华朝红庭的方向迈出去,银白色剑光随之斩向男人。 红庭偏了一下头,那把骨刃从掌心转了个方向,抵住了凝华的灵光。 门外在这时候冲进来几个人影,同样身披斗篷,周身散发着煞气,他们朝人群的方向扑过去,手里没有兵刃,来势汹汹。 柳萝侧身挡在人群前面,横剑迎上魔人的掌风,又借着对方的那股反力推剑出去,将那人逼退了两步。 十七没有再看热闹,手中的拂尘化作灵剑,加入了争斗。 山民们挤在角落里,没有人出声,孩子们都被捂住了嘴,即使宋平生和楚心行的动作再快,还是有血线已经攀上了山民的上半身。 众人头顶,血色漩涡已经开始汇聚。 柳萝喝声道:“这个血阵究竟该怎么解?” 十七斩下一个魔人的手臂,瞳孔通红:“不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挥剑:“以我们如今的功力,破阵估计要花个十多年吧。”他总算明白了当年仙界为什么会被血洗,原来是碰上了此等邪阵。 柳萝劈开地上的血线:“有别的办法吗?” 十七道:“你慌什么?将结阵人斩了不就得了。” 柳萝瞥向子琢那边,红庭已经落入了下方。 他硬生生接下了子琢一剑,后退数步抵上门板。 男人满不在意地抹掉嘴角的血痕,周身的魔力忽然暴涨开来,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在半空中分成一道影子。 他的分身朝人群的方向掠了出去,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有余。 他的目标是殷不容他们。 柳萝看清了那方向的一瞬间,人已经上前拦在了分身的去路上。 分身的手掌朝着殷不容和殷婉清的方向劈落,柳萝的持着拭雪迎上去,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推着往后顶,她咬着牙,拼命抵挡住这一击。 十七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罕见的错愕:“你疯了?!” 柳萝没有答他,她全神贯注,腰间的昆仑令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吃力,玉牌表面忽然浮起一层光,那光很快覆满她全身,带来了一股强劲浑厚的灵力。 灵力护住了她全身的经脉,也让拭雪将那一掌推了回去。 柳萝抬起头来,子琢已经飞身过来,凝华的剑柄刺穿了分身的胸口,暗红色的光从伤口处散去,分身很快消失在堂中。 众人脚下的阵法随之消散,血线寸寸断裂。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 子琢走过来,担心地问:“伤到了吗?” 柳萝摇了一下头,手指向自己腰间的令牌:“多亏了它。” 门口的红庭倒在地上,身上浑身是被凝华划出的口子,他没有逃,也没有试图站起来,眼神涣散。 其他几个魔人倒在各处,也已经没了还手之力。 柳萝与子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拿出捆仙索,将魔人全部捆住,山民们见状,也上前来帮忙。 片刻后,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朝人群的方向看,便听见了殷不容的哭喊:“婉清!” 柳萝心头一跳,与子琢一同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殷不容他们不知何时又跪坐在了地上,男人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殷婉清的手,左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殷婉清的头微微朝他偏着,唇角不断渗出鲜血。 殷不容低着头,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顶,他的眼泪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一颗一颗地滴在殷婉清脸上:“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 周围的人默契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宋平生和 楚心行蹲在地上,脸色凝重。 殷婉清的眼睫动了一下,她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喘息着叫:“阿容。” 殷不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柳萝和子琢身上:“救救她!求你们救救她!” 柳萝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摇头。 殷不容的眼睛彻底暗下去。 殷婉清缓缓开口:“我中了元家的毒,早已无药可救。” 她的手在殷不容掌心里动了动,想要像从前那样回握他,却没能做到。 “去做你想做的吧,”她说,“去救更多的人。”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唇齿间再也发不出声音,缓缓闭上了双眼。 “婉清!”殷不容整个人弯下去,紧紧攥住女人的手,感受到她停止的脉搏,泪如雨下。 堂内的响起了低泣声,老板娘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一声“小容”,又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殷不容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抬起头,眼眶里还往下流着泪水,可眼中渐渐升起了金光。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宋平生和楚心行身上,殷不容怔了怔,像是在辨认着什么:“你们……” 宋平生抬起手来,他的手掌虚虚地落在殷不容的头顶上方,语调温和又悲伤:“阿容,你有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眼中有破碎的泪光:“叫荀容子。” 殷不容低声喃喃:“荀容子?”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殷婉清的那只手。 他的手正在消散,殷婉清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垂落在地面上,指节轻轻碰了一下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殷不容下意识喊:“婉清。” 殷婉清的脸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殷不容盯了一会儿,身体已经手臂已经消散在半空中 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眼角的泪水砸在地上,很快便没有了痕迹。 柳萝闭了闭眼,心底果然响起了小九的声音:“阴阳流转。” 她攥紧了手心,声音沙哑:“阴阳流转。” 小九道:“此身归元。” 柳萝的眼角划出泪滴:“此身归元。” 一阵灵力漩涡由堂内开始流转,卷起了她滑落的泪水,还有垂在背后长发。 殷不容的笑中带着无奈,还有恍然大悟:“吾名荀容子,此即……归位。” 他身影化作的微光被灵风卷起,再度凝结成一方八卦盘,灵力漩涡缓下来,八卦盘上的阴阳鱼纹路逐渐清晰。 灵风停了,八卦盘朝柳萝的方向飞去,她伸出去,找了许久的神器稳稳地落在掌心。 堂内的山民早已目瞪口呆。 宋平生和楚心行默默地回到了储物戒之中。 柳萝抿了下唇,泪水滴落在八卦盘上:“师尊,分明找到了神器,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天下有情人,真能终成眷属吗? 顶着众人的目光,她蹲下来,握住殷婉清的手:“抱歉。” 她流着泪,无力道:“将她安葬吧。” 话音刚落,她晃了晃身子,向前栽倒。 70. 联系 柳萝躺在榻上,眼睫垂着,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十七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榻上的人,侧过头来问子琢:“她从前也这样?” 子琢阴沉着脸:“血阵究竟是什么?” 十七的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随意:“不是显而易见吗?用生机换取生机。” 子琢转身,下颚线绷得很直:“我给她渡了灵力。” 十七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笑:“那我就不知道了。” 子琢的视线在他脸上顿了许久:“那些魔人呢?” 客栈大堂中央,红庭被反绑着手腕跪在一张翻倒的凳子旁边,身上的血在灯下呈现出暗褐色。 其他几个魔人被捆在廊柱上,几乎都晕着。 红庭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白衣男人,瞳孔侧开,避开他的打量。 子琢没有跟他讲任何多余的话:“血阵你是从何得来的?” 红庭的嘴角慢慢放平了:“自然是魔尊传授于我。” 子琢的眼皮没有动,他又问:“你们今日袭击的目的是什么?” 红庭嗤了一声,双眼向下偏转:“除了阻拦你们收集神器,还能因为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地不耐烦。 “是他命令你来的。”他的眼眶微微收紧。 红庭摇了一下头,背脊挺直了一些:“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男人沉吟片刻:“千年前你们为什么发动战争?” 红庭的眉头微挑,像是那问题在他意料之外:“不知道。” 子琢眼神锐利:“你们抽取凡人的生机,是为了渡给谁?” 红庭的语速慢了下来:“不知道。” “血阵除了抽取生机,还有什么作用。”男人边说边向前逼近。 “不知道。”他低着头。 子琢冷笑,手从身侧抬起来,拭雪的剑尖在烛刺入了红庭的左腿。 剑刃穿透衣料和皮肉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鲜血沿着剑身渗出来,很快便在地上留下了一大滩血迹。 红庭整个人朝前弓了一下,痛哼声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他猛地攥紧了手指,呼吸又急又沉。 子琢没有把剑抽出来,他握着剑柄,目光冷得骇人:“你知道什么。” 红庭的胸膛急促起伏,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嘴唇苍白,声音中带着疲态:“我真的不知道。魔尊的事……他从不与我们细说。我只是奉命行事,你要的答案,不在我这里。” 子琢看着他的眼睛,把剑拔了出来,红庭闭着眼,竭力忍下这股痛楚。 “你在撒谎。”子琢道。 十七站在楼梯上,眼皮懒懒一抬。 子琢说:“他根本没有找你。” 他干脆利落地将银剑还了鞘,转身上楼。 看见十七,他停了下来:“我不管你们与他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但我想,你猜错了一点。” 十七眉眼一顿:“我猜错了什么?” 子琢道:“于我而言,一人之命,与天下人的安危,没有丝毫区别。”他眉间的朱砂痣闪烁着微光,“因此,事到如今,我对你们已经没有信任可言。” 门在子琢身后合拢,他径直走到榻边,弯腰将佛珠从柳萝腕上取了下来。 青色佛珠被他捏在手里,男人眼皮重重合上,片刻后,才缓缓张开。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冰蓝色灵力随着指尖渡入佛珠之中,一层薄霜迅速从珠面渗出,蔓延到每一颗珠子上,不多时,整串佛珠便都裹在了一层半透明的冰壳里。 佛珠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珠子里渗出来,冲破了冰壳,在房间中央化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小九冷着脸站在几步之外,她看了一眼子琢,眉间浮起一瞬的诧异,还有几分怒火。 子琢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冷冷地回看过去。 小九意识到什么,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环顾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身上。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周身的冷意滞住,凑近榻边,弯腰去看柳萝的脸色:“怎么回事?” 她长袖中伸出一只手,手掌悬在她半身上方探了探,青绿色的灵光转瞬环绕住柳萝。 子琢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她一直在做你和苏明清的怪梦。”他的嗓音冷凝,眼中消散压制着怒火。 小九瞳孔骤缩,下唇不自觉轻咬:“他通过血阵捕捉到了九转菩提珠的气息,所以想把柳萝留在梦里。” “这次我能让她醒来,但我无法切断她和那个人之间的联系。”她的声音低了一些,“长此以往,她会永远迷失在梦里。” “必须先把他们的联系切断,”小九的眸光晦暗不明,“否则威都一死,柳萝的意识也会消亡。” 子琢的侧脸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指发抖:“先把她唤醒。” 小九直起身,双手掐诀,一道灵光从她体内飞出,直直没入柳萝体内。 失去意识的时候,柳萝已经做好了再次沉入梦境的准备。 这回,面前是一处敞着大门的宫殿,柳萝往前走了几步,穿过门槛,看见苏明清背对着她站着。 她继续向前走。 苏明清面前跪着一个人,那男人青丝泼墨,容貌秀美,眉目间带着一股被养惯了的矜贵,此刻跪在玉砖上,发冠歪了半边,散下来的头发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狼狈又脆弱。 男人跪着超前挪了半步,瞪圆了双眼:“我求你饶我一命!”他的头磕在青砖上,“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不会再跟你抢她了!” 苏明清没有看他,他盯着自己手中玄黑色的剑鞘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男人又开始磕头,玉砖上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 苏明清皱了下眉,他拔剑的动作很轻,剑刃在昏暗的宫殿里亮了一瞬,没有停顿,直接没入了那人的胸口。 男人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他身体猛地一抖,嘴唇张开:“你不得好死!”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苏明清,身体侧翻在地面上,血从胸口漫出来,淌向殿门口。 柳萝呆立在一旁,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了神采。 苏明清把 剑拔出来,剑刃朝下,血顺着剑尖往下淌,滴在玉砖上,发出细微的动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像是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小九冲进殿门,一把拨开苏明清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推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她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呼吸停了一瞬,转过头来看苏明清,声音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你杀了他?” 苏明清被她推得往旁边退了一步,手里的剑哐然坠地。 男人的视线落在小九脸上,嘴角弯了一下,面上有一种近乎可怜的柔软:“他一直缠着你。” 他说着,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要靠近她,又在她冷硬的目光里停住了:“明明你说昨日要陪我的。” 小九心头巨震,她的目光从苏明清脸上移开,又重新落回地上那具尸体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那你就要杀他?”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苏明清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我讨厌他,我讨厌靠近你的所有人。有他们在,我就无法靠近你。” 小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明清在她的沉默里又往前走了半步,靴尖抵着她裙摆的边缘停住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衣袖:“你要把我送进天牢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试探,眼中却涌现出志在必得的激动。 小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不该把你送进去吗?” 苏明清又笑了一下,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环住了女人的腰,声音柔软:“君上,我只是太爱您了。” 小九的脊背在他环上来的那一瞬间绷了一下,她整个人后退了半步,但没有推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明清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下眼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他的目光直白又炽热,让小九下意识闪躲:“我当然知道。” 小九伸手推开了他,声音罕见的锐利:“荒唐!” 苏明清被她推开,他没有再往前靠近,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君上,难道您一点都不在意我吗?” 他的声音像魔鬼在低吟,揭穿两人间不可见人的东西:“您将我带在身边,给了我地位还有数不清的金银。您不舍得罚我,难道不是因为在意我吗?” 小九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罚你,是因为你从前很听话。我不在意你,是因为我不在意任何人。” 苏明清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不是的。” “不是的!”他扬高声音喊了一句,双手握住小九的手臂,“那您为什么带我回来!” 他眼中一直以来的那股自得破碎了:“那您为什么不罚我!我上回偷传你的命令,明明犯了错,可你没有罚我!” 小九眼底冷漠,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的钳制:“苏明清,适可而止。” “你身为一条狗,有资格问这些吗?”她没了耐心,皱眉道。 71. 下葬 师徒苟且 床榻之上,柳萝的眼睫动了一下,她睁开眼,视线朦朦地落在上方,她看见小九半透明的身影。 小九?我已经回来了? 柳萝眨了眨眼,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环住她,把她整个人从榻上带上来几寸,那双臂膀越收越紧,她被拢进了一个温热的、不由分说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想推拒,又闻见了男人怀中清淡的冷梅气息。 是子琢。 柳萝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两人的胸腔相贴,胸口处的震颤相互碰撞。 “怎么了?”她察觉到男人异样的情绪,心中纳罕。 子琢松开了她,手从她后背滑下来,站直了身子,却没说话。 小九站在榻边,神情歉疚:“都怪我。上次你被卷入血阵以后,威都捕捉到了九转菩提珠的气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恹恹开口:“他想把你留在梦境里面。” 柳萝坐起身,方才梦境中的情景仿佛还停留在眼前。 她先是对子琢一笑:“我没事。” 然后冷静对小九发问:“小九,威都就是苏明清,对吗?” 小九的睫羽一颤,短暂恍神:“是。”她依旧不想多说。 柳萝没有再继续问。 她心中默默叹气,换了一个方向和缓道:“如今神器都找回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启天书?” 她想到天书的作用,侧过头看向小九,“对了,你还不知道。我们应该不需要天书,便能与你兄长传讯了。” 小九没明白她的意思。 柳萝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的身影,落在房间另一边。 小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十七靠在角落的墙上,白发飘逸,手持拂尘,神情冷淡。 小九定睛看了他一会儿,透过他陌生的五官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惊疑不定:“兄长?” 十七嘴角略弯起弧度,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嗯。” 小九眼中浮起几分欣喜,仍有些不敢相信:“兄长怎会在此?” 十七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说来话长。” 小九似懂非懂地点头,侧过头看柳萝:“既然兄长就在这里,的确不需要天书了。” 十七却在这时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神器事关重大,解封不是我一人就能抉择的。” 小九不明所以,满心疑虑地发问:“兄长的意思是,天书必须要用?” 十七默然。 “那这天书究竟要对谁用?”小九道。 十七扬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天道。” “时候未到。你们现在开启天书,是得不到回应的。”他的神色有些嘲弄。 柳萝靠在榻上,语带讥讽:“这还要分时候。” 十七微笑:“你以为只有我爱睡觉吗?” 柳萝皮笑肉不笑地回看。 十七继续道:“急什么,就算解封了神器,你们又不能马上把威都诛灭。” 柳萝皱眉:“为什么不能?”她说完便侧过头去看子琢。 “你和威都的联系还没有切断。不能贸然行动。”子琢不疾不徐解释。 柳萝的眉皱得更深。 小九抿唇:“什么时候才能开启天书。” 十七默了片刻,一手掐算着什么:“半月后的午时。” 小九点了点头,转向柳萝二人:“你们必须先去一趟魔界,找到威都沉睡的身体。” 半个时辰后,子琢把食盒搁在桌上,将提前准备好的饭菜取出来。 “两仪盘我暂且收起来了。”他低声说。 柳萝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杯中的水已经满了,差点溢出来。 “她呢。”柳萝放下茶壶问。 子琢在她对面坐下来:“明日下葬。” 柳萝端起那只满到边沿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要跟殷……荀容子说一声吗。”她连忙改口。 子琢笃定:“他会想来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中雾气缭绕,林叶被露水压得低垂,偶尔有一滴从叶尖坠下来,砸在泥地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镇上的人陆续出了门,他们在门前上系了一根白布条,布条在风里慢慢地飘着,被大雾困在其中。 老板娘走在人群最前面,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挽了,没有戴任何旁的饰物。 殷婉清的棺木是连夜赶出来的,边角还带着新锯的毛刺,老板娘用手掌顺着棺盖的边缘摸了摸,说了声:“可惜。” 一日之差,天翻地覆。 棺材被抬到后山的那片坡地上,挨着去世的殷大夫,方位恰好看见日出的方向。 众人站在土坡上,看了殷婉清最后一眼,低泣声穿过风声,却只能停留在这座山头。 盖上棺材板,抬棺的汉子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土一锹一锹地落上去,像在敲一面旧鼓。 山民们站了许久,快到晌午才抹着眼泪下了山。 柳萝跪在坟前,她膝下的泥土还湿着,露水渗进她裙摆的布料里,凉意顺着膝盖一路往上爬。 她把用指尖捻开一张纸钱,凑近火苗的边缘,火焰沿着纸面慢慢爬上去,留下一抹抹黑色的飞絮。 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映出她颤抖的双唇,还有脸颊边的两行清泪。 子琢跪在她身侧,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和柳萝一起烧纸,他没有流泪,眼底却很悲怆。 纸灰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到土坡之上。 墓碑之前不远处,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慢慢凝实。 荀容子站在那里,身上的白衫在晨光里愈发透明,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痕迹。 柳萝抬起头,看见他坟前停住,缓缓跪下来,伸出手臂环住了冰冷的新墓。 柳萝想,其实再冰冷也是有温度的,但是他已经碰不到了。 他的额头抵在墓碑上,竭力感受着墓碑之上的“殷婉清”三个字。 他紧闭着眼,抖出一声呜咽,大滴大滴地眼泪涌出来,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婉清。”他的声音只有柳萝他们才能听见。 坟前的火还在烧着,纸灰从火焰里升起来,在他的虚影之间穿过。 火渐渐矮下去了。 柳萝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他没有动,还保持着环抱着墓碑的姿势,像是要在那里坐很久。 山间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新坟的土面上,将那层湿漉漉的泥土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柳萝将身旁的夕颜花放在墓碑前,起身的瞬间,眼前一晃, 好像看见殷婉清像初见那时对她笑。 风从坡地下方吹上来,夕颜花瓣的紫色在日光里微微颤了一下,眼前的虚影消失了。 身后传来十七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审视味道:“我说,你们当真以为世上有阴曹地府吗?轮回往生,阴曹地府,你们信的是哪一套?” 柳萝转过身来看他,她看着他那副轻松的姿态。 “你们做这些事情,没有半分用处。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你们这些,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十七又说。 柳萝的怒火一下被点燃,她随手抹掉眼角的泪水:“你懂什么!” 她朝他的方向迈了半步:“你不明白七情六欲,难道就可以轻贱这些情感吗?” 她说到这里,气极反笑,冷言嘲弄道:“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活着的美好。” 十七冷笑:“是吗。” “活着有多美好?”他重复了一遍,戏谑挑眉。 “你们为了世间奔波,口口声声要拯救苍生。可世人知道吗?世人只知道你们师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苟且而已,多么不堪。” 风穿过林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响。 柳萝的脸上没有露出被刺中的神色,她的目光落在十七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平静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你呢。”她笑着问,“你高坐神殿,找到你想要的乐趣了吗?” “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折射着日光,让一切阴暗都无所遁形,“甚至,十七师兄拥有的,你也不会懂。”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了,转过身,重新在墓碑前蹲下,把那束夕颜花的花梗重新理了理,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旁边的子琢牵起她一边的手,笑道:“阿萝好棒。” 柳萝的脸顿时红了。 日光洒在他们身上,唯有十七一个人站在树下的阴影中,体会不到那股暖意。 山民他们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强挤出笑容与柳萝他们告别。 老板娘给他们塞了不少吃的,连十七怀里都抱满了东西。 飞舟升到云层之上,驶向药王谷的方向。 柳萝盘腿坐在木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 她对面坐着子琢和十七,两个人的视线都没有定处。 “只有半月的时间,”子琢先开口,“我们从传送阵到西荒,再从封印处入魔界。” 柳萝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可是我们身上有灵力,不会被发现吗?” “高阶的易容术可以将我们扮作寻常魔人。”子琢谨慎补充,“但不能动用法术。” 柳萝听完点了点头。 十七靠着舷壁,眼睛半阖着,昏昏欲睡:“你们去也就罢了,为何我也要去?” 柳萝朝他那边偏了偏头,故意说:“难道你不好奇吗,魔界到底好不好玩。” 十七的眼皮抬了一下,似乎白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说到这个,”柳萝说出心中落了许久的疑虑,“你上回是怎么找到红庭的?” 十七想了想:“他自己跑出来的。从药王谷出来没多久,我就察觉到了一股深重的魔气。” 柳萝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药王谷?” 她低垂着眉眼,陷入了沉思。 72. 漩涡 柳萝在十七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先是靠在门边的舱壁上,嘴里振振有词地念了好一会儿。 觉得像来兴师问罪的,又蹲下来,一边思索着,一边在衣摆上画圈。 第不知道多少个圈画完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敲响了房门。 门从里面开了。 十七站在门内,神色慵懒,白发松散地披在肩侧,像是刚睡醒。 柳萝扬起嘴角摆手:“师兄好。” 十七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续写,自己先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了。 柳萝跟进去,反手把门合上,她在门边站了一息,才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十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柳萝酝酿了片刻,“会一直留在人界吗?” 十七靠在椅背里,拂尘搁在桌面上,慢悠悠出声:“当然不可能。” 柳萝点头,像是料到了:“那你何时回去?” 十七拨了下桌面上的拂尘::“你大半夜来敲门,就是想问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事直说。” 柳萝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既然你终有一日会回去。就不要给人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念想。” 十七神情恳切道:“你是说灵草峰的那位师妹?” 柳萝略感错愕,她没想到十七竟然知道绿漪对他的情意。 男人笑了两声,瞳孔偏了两寸:“放心吧,我对她没兴趣。” 柳萝默了默,经历了这段时日,她竟不知道十七这句话是好是坏。 于是她只说了句“多谢”,便出了房门。 飞舟在药王谷的迷雾林外停稳,白涣在药王谷外接迎他们,他依旧是那副淡笑的模样,辨不出悲喜,和柳萝初见他时没有分别。 几人没有多余的话,跟着他直接去了后山的传送阵。 子琢上前催动阵法,地面的青龙刻纹亮起莹光,柳萝感觉到脚下的石砖开始震颤,白光漫过视野的最后一瞬,她看见药王谷的远山缩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翠色。 再落脚时,面前时白虎纹路的阵法,四周站着的佛宗弟子朝他们躬身行礼。 柳萝抬眼扫了一圈,没看见佛子了凡的身影。 子琢看出她在找什么,低声说了一句:“佛子闭关好几日了。” 柳萝点点头,跟着了静朝外走。 西荒的气息与药王谷的草木味截然不同,这里的风是干燥灼热的,也鲜少能看见灵植,出了漠城,便是漫天的黄沙——西荒和东境实在是太远了。 佛宗的弟子只将他们送到漠城外,了静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 三人一路御剑而行,往西走了不过半日,天地骤然换了颜色。 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沉沉地压下来,似乎离大漠格外近,脚下的沙土就从黄褐色慢慢褪成灰白。 柳萝踩在剑上,风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眯着眼往前看,看不见天地的尽头,只有一片被风削得极平整的荒漠在日光里铺开。 两三日之后,远处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人的痕迹,穿着各色道服的弟子成排站立在沙丘之上,从东到西拉成一道看不见尽头的线,面朝同一个方向。 柳萝和十七随子琢停了下来,他们御剑落地的声音被风吞了大半。 那些弟子看见他们过来,没有人上前盘问,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转。 柳萝走近的时候才看清,他们每个人的瞳孔都是放空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有胸口还在极轻地起伏着。 子琢低声道:“这些是各宗门的弟子,此行隐秘,不能被他们发觉。” 柳萝点点头,目光越过那些弟子,落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 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横亘在荒漠中央,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边缘还在极快地旋转着,罡风猛烈,似乎能将人搅得粉碎。 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子琢:“这便是古战场?” 子琢目光平常:“是。” 柳萝又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的大漠并没有什么异常:“看不出一点大战的痕迹了。” 子琢道:“千年已过,沧海桑田。” 他的目光落在漩涡边缘那层正在急速转动的暗色上,停了一瞬,然后迈步朝那道漩涡走过去:“走吧。” 三个人走到漩涡面前站定,柳萝看见子琢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小石,放在掌心中捏碎了。 那石头的碎块在她视线里慢慢融进了子琢的皮肤表面,他的容貌身形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子琢又拿出两枚小石递给他们,两人都照他那样吸收了石头。 转瞬之间,三人都换了副皮囊,他们易容后的面孔平平无奇,还都披上了黑斗篷,敛去了周身灵力,看上去与寻常魔人一摸一样。 他们没再耽搁,一同走进了黑色漩涡之中。 踏进漩涡的那一刻,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柳萝感觉到风刃每一寸暴露在衣料外的皮肤上,带着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被磨尖了的冰棱同时朝她压过来。 她腰间的昆仑令很快散发出灵力,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一层灵盾之中,风刃无法再触碰到她的身体。 她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那股被堵住的感觉慢慢松开了,视野也亮了一些。 柳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子琢还攥着她的手腕,稳而有力,她又侧过头看身后,十七的衣摆正被她攥在掌心里,布料已经被她捏出了一团皱痕。 三个人互相牵着,朝黑色漩涡的底部慢慢沉下去。 子琢抬起左手,指尖凝着一层耀眼的灵光,点亮了漩涡中的黑暗。 柳萝侧头,灵光从他指尖射出去,没入前方的暗色之中,那道浑不可破的黑,裂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像一道被劈开的线。 子琢攥着她的手朝那道裂缝的方向掠过去,风在裂缝边缘骤然变急,拉扯着他们往那道通道里送。 柳萝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一股力道猛地朝前一拽,脚底的虚空被抽走了,再睁眼,周遭一片暗沉,天空暗沉浑浊,地面上是黑茫茫的黑土,两者几乎分不出界限, “师尊。”柳萝转头,身旁的白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柳萝慌忙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十七的声音从她侧后方响起来:“别找了。封魔阵已经存续上千年,传送出了偏差,他去了别处。” 柳萝抿唇,有些失落地垂下眼,但她没沉默多久,很快冷静下来,理了理思绪。 “昆仑玉在我这里,他肯定能找到我们。”她朝十七笑了一下,“只不过在魔界不便动用灵力,他可能来得没那么快。” 十七定定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把拂尘从臂弯里拿起来,另一只手在袖中掐了一下指节,指尖在暗色里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少年朝西南方向偏了一下头:“那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下的黑土细碎又干涩,踩上去像是踩着一层烧过很久的草木灰。 天和地之间的界限始终模糊着,四周什么事物都没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柳萝看见远处有一处微光,像是被人挂在什么地方的灯盏。

他们加快步子,发现了一个镇子。 镇口的小路是用深灰色的石板铺的,比黑土硬实,两人踩上去有了轻微声响。 镇中两边立着低矮的屋舍,每家门口都挂着一盏灯,灯焰是暗红色的,照出来的光幽幽的,看起来有些诡异。 镇子里的魔人都披着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偶尔会有人停下来在路边摊前看一眼,但都不会停留很久。 摊位上摆着的东西柳萝大多不认识,它们长得奇形怪状,从前看过的书上从未出现过。 柳萝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目光从路边那些摊位上收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此行是要找到魔尊沉睡的身体,他一定在魔界的核心地带。” 她谨慎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还是不要贸然行动。” 十七他正侧着头看着路边,看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所谓:“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再说。” 柳萝点点头,两个人沿着镇子的主路往里走了一段,她注意到那些魔人买卖东西时拿出来的不是灵石,而是一种拇指盖大小的黑色石块,表面泛着暗沉的哑光。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们用的钱币是黑石。我们没有这里的钱。” 十七从她旁边走过去,像是没有听见。 柳萝快走两步跟上去,正要再说一遍,就看见十七的指尖在路过一个魔人身侧时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枚暗色的钱袋从魔人袖中滑出来,被他顺势收进了自己斗篷的内袋里,整个动作不过一息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柳萝瞪大眼看着他,用气音说:“不是说不要动用灵力吗?” 十七把斗篷拢了拢,嚣张地冲她笑:“没被发现就行了。” 柳萝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又觉得在这条街上站久了不妥,只把那口气咽回去,跟在他身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客栈,十七走进去,把那只刚偷来的钱袋搁在柜台上,里面的黑石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两间上房。”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形瘦长的魔人,他看了一眼钱袋,又看了一眼十七,目光微沉:“二位是?” 柳萝抢先一步:“姐弟。” 老板没有再多问,把钥匙搁在柜台上推过来。 柳萝接过钥匙,把它攥进掌心里,没有多停,与十七一同朝大堂的方向走。 两个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灯盏,灯焰又暗又矮,在粗糙的桌面上照出一圈昏沉的光。 柳萝把兜帽又往前推了推,只露出下颌,目光落在前方,耳朵却已经竖了进来。 大堂里坐着几桌魔人,都裹着深色的斗篷,兜帽有的放下来了,有的还半遮着脸。 坐在他们对面的两个正在低声交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中间夹着几个柳萝不太熟悉的音节,但“域主”那个词她反复听见了三四遍。 域主?听起来权力很大。柳萝暗暗记了下来。 十七坐在她对面,很快点好了菜。 不多时,小二端上来一碗大杂烩,里面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肉有菜,汤是灰褐色的,看起来毫无食欲。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那碗东西,眼眶睁大:“这什么东西?” 柳萝专心听着其他魔人的动静,没注意到他说什么。 十七看了许久面前的汤糊,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他深呼吸了好几回,终于把肉凑近自己的嘴边。 一阵巨响震落了肉块。 十七双目陡然凌厉起来。 73. 魔虎 "把兜帽都摘下来。" 一道女声从门口传进来,大堂里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魔人齐刷刷地住了口。 柳萝疑惑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没有披又长又厚的斗篷,身上的黑裙短到膝上,露出两条光裸的长腿,上半身锁骨和胸口大片裸露着,白皙的皮肤上爬着一道暗红色的魔纹,从锁骨往下蔓延,是彼岸花的形状。 她有一头赤红的长发,粗粗地编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肩侧,双眼如桃花,内里有无限风情。 魔女身后跟着两个披深色斗篷的魔人,比堂内那些畏缩的身形高大得多。 柳萝周围魔人神色骤变,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兜帽,低着脑袋不敢看她。 柳萝也跟着众人动作,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易容后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她侧过头看了十七一眼,他没有动,兜帽还好好地盖在他头上,从柳萝的角度只看得见他下半张脸。 柳萝的手在桌上伸过去,捏住了他兜帽的边缘,往下一扯。 兜帽滑落下来,露出十七易容后的褐色头发和平凡的少年面容。 十七直勾勾地看着女人。 那女人已经走了进来,脚步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目光很灼热,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张脸,又都停不到半息便移开了。 那些被她视线掠过的人纷纷把脑袋压得更低,把呼吸都放得极轻了。 柳萝低着头,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和十七面前。 魔女瞥过柳萝,眼睛定在了十七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偏过头,侧向身后那两个魔人的方向:“这人的嘴唇是不是比上回那个修……” 她身旁的魔人低下头,接了一句:“是要比修罗更美。” 女人满意地笑了,又打量了十七好一阵,才抬了一下手。 她身后的魔人两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十七的手臂。 柳萝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冲过去攥住了十七的手臂,整个人挡在他前面,声音里带着一股慌乱的哭腔:“大人!我们姐弟自小没了父母,一路逃难相依为命,一刻也分离不得!” 那魔人的手停在半空,被她这一嗓子堵了一下,皱着眉喝了一声:“大胆!” 柳萝没有松手,反而又往十七身前挤了挤,肩膀微微缩着,看上去又怕又倔。 女人的目光被那声动静引过来,落在了柳萝身上。 她起初眉头微蹙,像是不太耐烦,但她的视线触及柳萝那双眼睛时,神情慢慢松下来。 魔女站了一会,唇角勾起:“不错,”她眨眨眼,“可惜是个女人。” 她身后那个魔人立刻说:“少主,女子自然有女子的玩法。” 女人短促一笑。 她在柳萝和十七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抬了抬下巴,懒洋洋道:“那就把你们俩都带回去。” 她话音落地的同时,另一个魔人已经从她身后走出来,大步跨到柳萝面前,攥住了她的手臂。 柳萝他们被那魔人押着带出客栈,看见门口地面上落着道巨大的阴影。 柳萝微不可见皱眉,她顺着阴影往上抬头,看见一个身形庞大的魔人坐在地上。 他比寻常人大上数倍,光裸着上身,皮肤是深灰色的,胸膛的起伏很沉重,手搭在膝盖上,拳头大得能攥住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方才那阵巨响想必就是他弄出来的,柳萝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 客栈门口停着一架暗铜色的车,车身上雕刻着一只暗红色的凤凰,车顶斜伸出一对翅状的装饰,在风里微微颤着。 女人走到车边,她弯腰钻进车厢,帘子在身后落下,掩住了她的身影。 那两个魔人押着柳萝和十七往荒原深处走,方向与镇子里的街道相反。 巨人默默跟着一行人身后,并不言语。 走了约莫大半日,柳萝低着头看着路,余光里有道影子从凤凰车旁走过来,似乎凑近大块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大块头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偏过头,往队伍侧前方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往另一条灰暗的岔路上走了。 大块头刚离开不久,柳萝听见车驾里传来魔女的声音,隔着帘子听不清晰。 有人贴着车帘回话,声音更低。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柳萝默算着时辰,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颤了一下。 柳萝身子一歪,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看见一只与巨人差不多大的黑虎从远处落下来,抬手拍下一掌,凤凰车轰然炸裂开来,碎片朝四面溅射。 红发女人跌落地下,身下是破碎的铜块,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淌着暗红色的血,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了一条暗红色的长鞭。 其他魔人在魔虎袭击的前一刻撤开,四散到荒原何处,很快便被暗色吞没了。 魔虎正站在女人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脊背弓着,低低地吼了一声,震得柳萝脚底的土壤都在微微地颤。 它没急着发动,慢条斯理地舔舐着手掌。 柳萝快步朝十七的方向靠过去,低声嘱咐:“别用灵力。” 说完,从靴筒中抽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抬头看了一眼魔虎的方向。 方才片刻的功夫,魔女起身反击魔虎,却被掀翻在地,长鞭脱了手,身体重重地砸在黑土上,仰头吐血。 柳萝没有再看,从侧后方朝魔虎扑了过去。 刀刃没入魔虎后背,它身子一甩,柳萝一手紧紧抓住它的毛发,手腕猛地发力,刀尖又往前推了半寸才拔出来。 魔虎前掌砸地,猝然一跃,将柳萝甩了下去。 柳萝在半空中侧身,落地时匕首撞进黑土,及时稳住了身形。 她刚站稳,十七已经飞身过去,手中匕首精准地刺入虎眼,他的力道又快又准,魔虎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脑袋一偏。 十七早有预料,双腿蓄力,翻身坐在了魔虎的脊背上。 与此同时,柳萝的手已经摸出了绳索,她奔过去,找准虎的前腿位置,将绳索迅速绕了两圈,双手猛地一拉,前腿并作一起,动弹不得。 虎的前身被那一下拽得朝前栽了半尺,咆哮声更大,但身形已经不稳了。 柳萝朝十七的方向喊道:“十七!快!” 魔虎疯狂地甩着身体,少年双腿夹住了虎的颈侧,双手手攥住匕首的柄,又朝着魔虎的另一只眼睛刺了下去。 血溅出来,落在他的衣襟上,他地运动没有丝毫停顿。 魔虎发出一阵惨叫。 十七坐在虎背上,被猛烈的甩动抛得身形晃动,魔虎还在挣扎,前腿被绳索缠住后重心失衡,庞大的身躯朝一侧倾斜过去。 就在那倾斜的瞬间,柳萝松开绳索,捡起地上的匕首,狠狠扎进魔虎胸口正中央。 虎的长啸刺破了夜色,随即哑了下去,硕大身躯朝侧面轰然倒地,砸在黑土上,激起一层灰白的烟尘。 虎的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着,慢慢地不动了。 柳萝倒在地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平复着呼吸。 匕首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越来越缓。 不消多时,柳萝站起来,她随手将黑土上蹭了一下,把它收回了鞘中。 她转过身,红发女人还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淌血。 十七站在一旁,手中的匕首还没收回去,胸膛微微起伏。 魔女的目光落在那具虎尸上,看了几息,然后把视线移到柳萝脸上,魔女踉跄着站直了身体。 她一只手还按在肩头的伤口上,指尖渗出的血顺着她光裸的手臂往下流,在肘弯处汇聚,滴落在黑土上。 “你们救了我……为何不跑?”女人声音沙哑。 柳萝上前一步,手里已经攥着从袖中扯出的一条细布条,迈步到她身前,开始替她处理肩上的伤口。 她一边洒着药粉,一边答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魔女侧过头看着她利落的手法,哼了一声:“要不是他们给我下了药,我不会打不过它。” 柳萝把布条打了个结:“当然了,少主您威风凛凛!功法盖世!对付一头虎还不易如反掌。” 魔女眼波流转,哼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 包扎完伤口,地面隐隐震颤。 那巨人不知什么 时候折返了回来,正站在几步开外,低头看着魔女身上的伤口。 他的眉头拧着,他猛地抬起手,拳头砸向地面。 一声闷响过后,柳萝感觉到脚下的黑土被震得裂开了一道细缝。 魔女她直起身来,朝大块头的方向瞥了一眼:“别捶了。下次再被骗走,就别跟着我出来了。” 大块头愣了一下,那副凶悍的面孔上顿时憨厚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不敢直视魔女的眼睛:“对不起。” 魔女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好不容易逃出来打打野味。” 她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传音石,对着石头说了一句“快来接我”,然后把石头收回袖中,就近坐了下来,神色疲累。 柳萝和十七也找了地方坐下,柳萝看着前方的暗色里,耳朵留意周围的动静。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暗色中出现了一队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发间簪着一顶黑金冠,容貌出众,气度十分不凡。 他看见魔女身上的伤口时,嘴角噙着的笑意散了。 男人快步走上来,掌心覆上魔女的手腕,暗红色的魔灵从他指间渗出来,迅速没入女人的身体。 魔女胸口处的彼岸花开始泛起微光,她肩头微微绷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男人冷着脸,没有说话,灵力持续灌入,女人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缓缓愈合。 魔女用力挣开他手掌,男人掌心的灵力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光在空中散开了一瞬,突如其来被截断了。 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又冷又不耐烦:“行了。” 男人嘴角弯了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跑吗。” 魔女抬步掠过他,冷哼一声,转身朝那架崭新的凤凰车走去。 她踏上车辕时回过头来,朝那男人扬声道:“把这两人也带回去,他们救了我。” 男人的目光落过来,从柳萝身上扫过,又在十七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转回去,朝身后的魔人们挥了一下手,同样上了车驾,声音散在夜风:“回城。” 这次路上没有再生出什么波折,某一刻,前方的暗色里开始出现城墙轮廓。 深灰色的石壁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但墙头的火把破开了天际,照出城墙面上刻满了的繁复纹路。 柳萝眯眼看了许久才辨认出那些纹路在缓缓地流淌着,纹路似乎是有关防御的阵法。 城门的门洞两侧各站着两个持戟的魔人,看见凤凰车过来便侧身让开了,没有盘问。 车架穿过城门时,城门上方悬着黑色阵法亮了一瞬,快得柳萝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又灭了下去。 进城之后,路上的魔人比镇子里多出数倍,有的披斗篷,有的赤着上身,他们看见凤凰车驾驶过时,步子都停了。 街边的魔人一个接一个地矮下身去,跪在地上,额头低垂着,朝着车驾的方向,恭声高呼:“拜见少主。” 跪拜声朝后蔓延,匍匐的脊背数不胜数,柳萝看得目瞪口呆。 车驾在城主府前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比沿途所有屋舍都更加高大的殿宇,门前立着两根深黑色的柱子,上面盘着暗红色朱雀浮雕纹路,似乎充斥着魔灵。 魔女跳下车辕时动作利落,肩头的伤已经被魔灵修复得差不多,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男人从另一侧的车驾上下来,在距离她半步的身后停下。 魔女没有回头看他,径直朝门内走去。 男人跟在她身后跨过了门槛。 柳萝和十七缀在队伍的最后面,跟在几个披斗篷的魔人后面,沿着宽阔的石阶一层一层地走上去。 他们穿过门内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处殿门。 魔女走到门前时没有停顿,掠过守卫走了进去。 守卫在魔女进门之后便将门合上了,将殿内的烛光完全隔绝。 男人转过身来,他站在石阶顶端,暗金色的长袍没有一丝褶皱。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柳萝和十七。 良久,身旁一个魔人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少主,这两个人怎么安排?” 74. 失神 男人没有沉默多久,很快便下了决定:“带去东殿安置。” 魔人应了一声,侧身朝柳萝他们偏了偏头。 柳萝低头跟着引路的魔人走了,十七走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 男人又站了片刻,朝剩下的魔人吩咐:“去查查他们都与何人接触过。” 他转身推开殿门,抬眼看见黑金宝座上,姬元煞穿着一身暗红金纹的宽袍,斜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正环着膝上那人的腰。 姬千霜缩在他怀里,眉紧紧锁着:“阿父,”她刻意放软了语调,“你可得一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竟然都算计到我头上了。” 姬元煞板着脸,眼神却很温和:“不离家出走了?” 姬千霜心虚一瞬,又抬高声音道:“谁说我是离家出走,我不过是出门透透气。” “千好万好,还是阿父最好。”她从姬元煞怀中直起身子,给他捏了几下肩头。 姬元煞面上的冰冷终于散了,他看见姬少野进来,语气温和地唤他:“小野过来了?” 姬少野面上恭敬:“今日之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姬千霜白了他一眼,把脸重新埋进姬元煞的胸膛。 姬少野面不改色,他像是没有看见那道白眼。 姬元煞看着姬少野微微颔首:“好,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结界可有异动?” 姬少野道:“一切如常。” 姬元煞笑道:“那就好。主上就快醒了,这关头可不能出岔子。” 另一边,魔人领着柳萝和十七去了东殿,门内又走出两个守卫,分别将两人带走了。 一路上,柳萝默默记着路线。 守卫在东殿斜后方的一处院门前停下来,眼神中有意味不明地打量:“你运气可真好,主上还从未带女人回来过。” 他有些羡慕的看了柳萝一眼:“日后这便是你的住处了。若无主人传唤,不得随意出门。” 柳萝站在门边,恭顺地应声:“是。” 守卫走后,她快步进了屋子,简单打量了一番,便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裹着她的血腥味终于散了些许。 她走到窗边,看见院墙外果然站着两个人影,一左一右,背对着院门。 看来不能去找十七回合了。 柳萝合上窗,到床榻上躺下。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恐怕就是魔域的核心了。 她想了想,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根据一路以来的观察,宫殿里把守森严,而她知道的太少,贸然行动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突破点应该在那位魔女身上。 柳萝把手搭在腕间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摩挲。 不知子琢如今身在何处,有没有遇到危险?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储物戒,先前担心惹眼,只能把昆仑令收起来。 子琢还能找到她吗? 翌日清晨,柳萝刚在榻上坐起来,正在想着该找个什么由头出去,去院门口试一试守卫的口风,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柳萝耳尖一动,迅速到桌边坐好。 两个侍从打扮的魔女一前一后推门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扎了高马尾,一身暗红色的衣裙,后面那个略矮一些,长发半挽,穿着样式相同的青色裙子,腰上挂着一串细碎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高个的魔女看见柳萝,直接开口道:“我们是少主身边的小红和小青,奉命来将你带去正殿。” 柳萝站起来,笑着行了一礼:“二位姐姐好。” 小青和小红脸上的笑真切了许多。 柳萝抬步朝外走,被小青拦了一下,她上下看了柳萝一眼,目光挑剔:“你可不能穿成这样去。” 小青侧过头和小红交换了一个眼神,柳萝来不及说话,已经被两人一左一右带着往外走了。 她们领她走出院子,拐进了一间偏室。 屋子陈设简单,热气腾腾的,绕过屏风,水汽从一处嵌在地面的池子里涌上来,柳萝看见池面上浮着暗红色的花瓣,气味浓郁清甜。 她还没能看一眼,那两人已经利落地替她解了外衫。 柳萝的手骤然抬起来,按住了自己肩头快要滑落的单衣,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把衣领攥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姐姐,能让我自己来吗?” 小红先笑了出来,捂着嘴,还是漏出来一串清脆的声响:“哟,还不好意思呢。” 小青也被逗得弯起嘴角,把手收了回去,朝池子的方向努了努嘴:“行行行,那你便自己来吧,衣服给你放在一边了。” 她说着拉着小红往屏风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可要洗干净些,少主那边等着呢。” 她说完把门带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池水细碎的水声,还有屏风上缓慢游动的光影。 柳萝红着脸,她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两人脚步远了,还夹着几句听不清的交谈。 她松开攥着衣领的手,她褪了衣衫叠好放在一边,跨进池水里。 水温正好,花香混着水汽扑了她一身,花瓣被她的动作带得朝四面散开,又慢慢聚拢回来,她靠在池沿边坐下,水没到肩膀。 好舒服。 女子往下沉了沉,只露出脖颈以上,热气扑在她脸上,蒸得她耳根又红又烫。 她回想了片刻这两日发生的事——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出浴之后,柳萝换上了提前放在一边的衣物。 衣裙是水红色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底下交叠的月白色里衣,腰间的束带很窄,勾勒出女子姣好的身形,双袖则是宽长的,垂落时像两片被风拂动的花瓣。 柳萝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发现裙摆从腰侧开了一道长的缝,隐约感觉到风贴着大腿皮肤滑过,凉丝丝的。 门外传来小青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换好了吗?少主那边可不能等太久。” 柳萝忙应声:“换好了!” 小青和小红走进来,手里各捧着一只暗色的木匣。 小青把匣子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副玛瑙耳坠,坠子是暗红色的,成色极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血。 她走过来,示意柳萝偏过头。 柳萝微微侧了一下 脸,小青的手指捏着耳坠的钩子穿过她耳垂的孔洞,动作十分干脆利落,像是已经重复许多次。 小红已经在旁边打开了另一只匣子,里面搁着一对黑金手镯,她取出镯子,托起柳萝的手腕,将镯子套了进去。 柳萝动了一下手指,镯子在腕间微晃了一下,尺寸稍稍有些大了。 小青推着柳萝走到铜镜前:“如何?” 柳萝抬头,看见自己易容后的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配上这身衣物显得有些不太协调,但她依旧粲然一笑说:“二位姐姐眼光真好!” 那两人满意了,领着她出了偏室,朝东正殿的方向走去。 刚走近,柳萝便看见正殿的殿门是敞开的,丝竹声从门内流出来,琴笛声交错在一起,被殿内的烛火烘出一种浸了蜜似的暖意。 小青和小红在门外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进去吧。”小青道。 柳萝点点头,裙摆扫过门槛,殿内烛火通明,比外头的日光更加耀眼。 里面坐着几排貌美的乐师,有的抚琴,有的吹笛,曲调绵软而慵懒,殿中央的空地上,几个风格迥异的美男正随着乐声缓缓舞动。 姬千霜靠在上方的软榻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裙衫,衣料松散地披在肩上,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 一个年轻男子正跪在榻边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她没有抬手接,只是微微张了一下嘴,那人便将葡萄送了进去。 她嚼了两下,吐出一粒籽,旁边立刻有人用一只浅碟接住了。 柳萝嘴唇不禁微张,又看见姬千霜身旁站着的十七,他只穿了一件蓝色的薄纱,下身是白色长裤,袒露出大半的胸膛,脸色黑若锅底。 她的眼又睁大了几分。 十七看见她的身影,羞恼地别开脸,颈侧绯红一片。 “过来,到近前来。”姬千霜朝柳萝招手,声音懒散。 柳萝低头走过去,停在榻前三步远的位置。 姬千霜的目光停在她双眼处:“嗯,不错,这身衬你。” 她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十七,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袖口边缘,顺手扯了一下:“你也是,躲什么?好看的东西就该摆出来给人看。” 十七的嘴角扯了扯。 柳萝差点憋不住笑。 姬千霜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像在辨认什么角落里漏掉的东西。她又看了两息,忽然朝柳萝招了一下手:“再近些。” 柳萝往前又挪了两步,裙摆的边缘几乎贴上了榻沿。 姬千霜缓声道:“蹲下来。” 柳萝顿了半息,弯下膝盖,在榻边蹲了下来,水红色的裙摆铺在她脚边的石面上,像一朵被压低了的花。 姬千霜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抵住柳萝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柳萝顺着那道力道抬起眼。 离得近了,她闻见姬千霜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和殿中熏香的味道,让人头晕。 姬千霜的视线落在柳萝脸上,先是看她的眉骨,再看她鼻梁的弧度,最后停在眼上。 她的睫毛在烛火里微微低垂了一下,瞳孔渐渐失了神。 75. 妄念 “你叫什么名字。”姬千霜问。 柳萝回答:“宋九。” 姬千霜的声音不大,眼中少了些昨日的锐利:“你的这双眼睛,我很喜欢。” 是醉了吗? 她的指尖从柳萝下颌滑开了。 小青不知什么时候从殿侧绕了过来,俯身凑近姬千霜说:“少主来了。” 姬千霜靠回榻沿,嘴唇抿了抿。 姬少野已经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满殿的人,眼中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烦躁:“将这些人都撤了。” 没有人动。 姬千霜不满道:“好大的威风啊,到我的地盘来撒野。” 姬少野:“千霜,你明明知道近日……还带些不明不白的人回来。” 柳萝眼睫微颤。 姬千霜冷眼盯着他:“滚出去。” 姬少野往前迈了一步,姬千霜的手从榻沿上抬起来,抄起桌上那只酒杯朝他掷了过去。 酒杯砸在他肩头,酒液泼出来,溅湿了他胸膛前一片暗金的布料。 酒杯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满殿的歌舞停了下来。 姬少野顿住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那片衣料,又抬起来看她,目光里的苦涩转瞬即逝。 他转身离开了。 姬千霜顿了一会儿,对柳萝说:“起来吧。” 歌舞又续了上来,柳萝站起来,自觉走到她身侧,余光观察着姬千霜。 她原以为姬千霜是个贪恋美色的人,可她观察了许久,姬千霜始终垂着双眼,并没有看殿中的人。 那她到各处搜寻美男,又是为了什么呢? 乐声蜿蜒绵长,笑眼谄媚的魔人从殿门快步走进来,在榻前躬身行礼,声音里有一股压不住得意:“少主,我们这回找到宝贝了。” 姬千霜终于抬起头,勉强勾唇:“哦?什么宝贝。” 魔人笑意更深,他侧过身,抬手拍了两下掌。 几个人影从殿门外走近,最前面的是一个白衣的男子,被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地押着。 柳萝的目光定住了,心下大惊。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在满殿鲜艳的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面容沉静,赫然是子琢易容后的模样,只不过,易容术在他脸上褪了部分,眉眼间的轮廓比以前俊秀了许多。 他被押着站在殿中央,不经意间看了柳萝一眼,便转回平视着前方,没再看任何人。 柳萝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是子琢。他应该是感应到了昆仑玉的位置,故意伪装进来的。 姬千霜摆了摆手:“下去吧。” 魔人与守卫很快退了下去。 姬千霜语气随意:“过来。” 子琢朝前走了几步,站得笔直,姿态不卑不亢。 姬千霜上下端详了他片刻,没有看太久,娇笑道:“长得倒是周正。” 她说完便敛了神色:“站到一边去吧。” 子琢站到了柳萝对面的位置。 柳萝飞快朝他眨了两下眼,旋即收回目光。 白衣男子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转瞬恢复如常。 宴饮散场时,姬千霜靠在榻上没有起身,只朝小青的方向摆了一下手,神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 小青会意,领着柳萝出了殿门,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魔人,各捧着一只暗色的托盘,盘面上搁着几件珠翠和两匹叠好的绸缎,瞧着都价值不菲。 到了院门口,小青转过身来,轻笑开口:“你可真是好福气,得了少主的青睐。” 柳萝微微低了低头,耳根恰到好处地红了一层,声音也放得又柔又怯:“都是姐姐眼光好,那身衣裳和首饰样样都衬我。要不然我哪能在少主面前站得住脚。” 她说着抬眼看了小青一眼,憨笑了一声。 小青听了,觉得她识趣,没再说什么:“行了,早些进去吧。明日我再来接你去见少主。” 柳萝面上犹豫了一下才说:“小青姐姐,我呆在这院中,总觉得有些闷。平日里可以出去走走吗?我从前在荒镇上长大,从来没见过比这还气派的宫殿。” 她语气放得更低了一些,请求道:“我保证不乱走,看完就回来。” 小青想了想,朗声道:“罢了,出去涨涨见识也好。只是别冲撞了贵人,也别出了东边的地界。” 柳萝站在院门边,听见小青的背影越来越远,院墙外守着的魔人也已经不见了。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换了套衣裳,把身上那些叮当作响的镯子都摘下来,仔细放进了首饰盒里。 做好这一切以后,柳萝终于走出了院门,状似好奇的模样走走停停,她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到了昨日与十七分开的岔路口,往另一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了一处院子。 十七和子琢应该就在里面。 院中比她那处大了几倍,里头应该住着许多人,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挡在门前,手机拿着一柄长刀。 柳萝停在树后阴影里,没有再往前。 她往后退了两步,绕到院子的另一侧,看见四面都有人守着,每隔几步便有一道人影立在墙根下,将院中包围了一圈。 她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任何可以靠近的漏洞,也没有别的路能走近那座院子,只好沿着原路退回去。 没走多久,柳萝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姬少野看见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柳萝心里一紧,退无可退,只能站在原地,等他走近了,她低下头,欠身行了一个礼。 姬少野嘴角维持着一道平缓的弧线,话语却并将:“没经过主人的允许,不得随意外出。她身边的人没有教你吗?” 柳萝低着头解释:“少主允我出去的。她说我可以四处走走,见识见识。” 姬少野没有接话。 柳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越来越沉,她慢慢抬起头来,姬少野的眼中有毫不掩饰地杀意。 柳萝浑身一冷,她张了一下嘴,正要搬出魔女名头来挡一挡,男人的眼神却忽然缓了下来。 姬少野看着她的眼睛,嘴唇上扬,没有再说什么,侧过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柳萝站在原地,等那道脚步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 夜里,柳萝再次入了梦。 她身处一处高阔殿宇中,小九站在殿中央,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衣,发髻用金簪半挽着,神色自若。 宋平生几人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望向对面。 苏明清跪在他们对面,双手垂在身侧,他身旁站着一个柳萝不认识的老人,那人一身道袍,眉头紧锁。 老者袖袍一挥,一面银镜在他身后缓缓展开,镜面足有两人高,边缘有金色咒语闪烁,中央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模糊的虚无。 小九淡声道:“你当真想好了?” 苏明清抬起了头,眼中痴狂:“是,既然都要历劫,请君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全我一世妄念吧。” 小九眼睫微颤,还未说话,身后的宋平生便已出声阻止:“君上!不可!” 他走到小九身侧,真心劝她:“一时心软只会酿成大祸。因果循环,皆有定数,切勿心存侥幸!” 小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锤定音:“我随你去。” 苏明清还想再说,但触及小九漠然的眼神,又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下了。 老者抚着胡须,缓缓叹了口气,他伸手拂了一下镜面,银白的光从镜中涌了出来,落在小九身前:“二位请吧。踏入此镜,便前尘尽断,转世成人了。” 小九没有停顿,抬步朝镜面走去,跨入了那片灰白色的光里。 镜面在她触碰的瞬间泛起一圈极浅的涟漪,她的轮廓在涟漪中央渐渐模糊,慢慢融进了银镜。 苏明清攥紧双手,起身走到镜前,迈了进去。 镜面在两个人踏入之后慢慢恢复了平整,白胡子仙人站在镜旁,看着空无一物的镜面,过了很久才施法收回了银镜。 柳萝眼前的景象迅速变换,转瞬之间,她便来到了凡间的皇宫之中。 御花园的里,她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在空地上踢毽子。 柳萝看了几眼,认出来那是小九。 小女孩踢了两下,忽然停住了,毽子落在地上,她没有捡,而是侧过头朝花园深处的方向望了一眼。 同时,柳萝听见了一阵打斗声。 小九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身后的婢女和太监连忙跟上。 柳萝也跟了过去,循声走到了御花园的角落。 几个穿着锦袍的男孩围成一圈,中间有一个瘦小的孩子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后脑。 男孩朝他腿上踹了一脚,嘴里骂道:“果然是村妇之子,举止粗鄙,丝毫不懂得礼义廉耻。” 小女孩在几步之外站定,没有立刻上前,转头问身旁的婢女:“那是谁?” 婢女低声答道:“回公主,是太傅家的嫡子。母亲出身乡野,据说上位得很不光彩。” 小女孩又问了一句:“那他做错了什么?” 婢女没有答上来。 小九朝那几个男孩走过去,她身后的太监会意,连忙跑上前将男孩拉开。 那些锦袍男孩正欲发作,回头看见她,脸色变了变,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小女孩没走到那个蜷在地上的男孩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抬头,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后脑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片草叶。 小九等得没耐心了:“你抬起头来。” 男孩抬头,嘴唇抿着,脸上布满了擦伤,甚至还有淤青。 小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淡声道:“日后我罩着你。” 男孩蹲在原地,神色茫然,怔愣了好一会儿。 小九看得好笑,莞尔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喉结动了一下,双眼微红:“苏明清。” 柳萝还没来得及感叹缘分的妙不可言,梦境中的景象忽然停止了,周围的人一动不动。 花瓣之上的蝴蝶也滞留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唯有苏明清,他缓缓转过头,一双阴沉可怖的眼直直看着柳萝:“抓到你了。” 76. 暗格 若你们做好了 柳萝从梦中惊醒,坐在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着白色中衣,透出丝丝凉意。 平复了片刻,她慢慢松开攥着被褥的手指,手心一片潮湿。 门外传来敲门声。 柳萝侧过头,将内心的不适压下去,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子琢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袍,他没有穿斗篷,也没有易容,容颜如画,眉间一点朱砂,宛若月下的仙人。 他看见她鬓角的冷汗和微微泛白的嘴唇,担忧地皱起眉,跨进门,反手将门合上。 “子琢?”柳萝还有几分恍惚,疑心这是不是另一场梦境。 他紧紧将她拢进了怀里,声音低沉:“是我。” 男人没有多言,他猜到柳萝又做了噩梦,只是默默抱着她。 柳萝的鼻尖埋进他肩头的衣料里,闻见那股令她安心的味道,心中暖了不少。 她松开子琢的腰,拉着他往屋里走了两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子琢在桌边坐下。 柳萝也坐下来,呼吸放得很轻:“你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子琢摇了摇头,反问:“你呢。” 柳萝将前两日的事简单说了,隐去了遇到魔虎的部分:“进来之后被人带到这里,魔女她暂时没起疑。” 子琢眼底漾开星点笑意:“没事就好。我明日会找时机查探威都的位置。你保全自身即可。” 柳萝指尖搭在他搁在桌沿的手背上,绕过桌角,在他身侧坐了下来,靠进他怀里。 “师尊,你也要小心。”她柔声道。 他低头,下颌在她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两日辛苦你了。” 柳萝没有抬头,声音里有些失落:“我什么都没做,有什么好辛苦的。” 子琢低语:“你安好便胜过一切。” 柳萝的脸慢慢烫了起来,她没有接话,把脸又往他胸膛里埋了埋。 灯焰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颤了一会儿。 “时辰不早了,”子琢道,“你去睡吧,我在此处守着。” 柳萝慢慢抬起头来,她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尖捏住了他外衫的系带。 子琢呼吸微顿,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阿萝。” 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 柳萝扬起脸来看他,琥珀色的浅瞳在灯下格外动人:“师尊,可以抱着我睡吗?” 子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松开了她的手腕。 柳萝低下头,把系带解开,将外衫从他身上剥下来,叠好搁在榻尾,翻身上了床,留出半张榻的位置。 灯焰跳了一下。 子琢伸手将油灯灭了,黑暗吞噬了两人的身影。 柳萝感觉到身侧的床榻陷下去,子琢躺了上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她,单手环住柳萝的腰。 两个人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分明起来,隔着衣衫和胸腔,一声声重叠在一起。 一夜无梦。 柳萝醒来的时候,榻侧已经空了。 她翻了个身,手探过去,指腹触到的位置是凉的。 闭上眼缓了片刻,她坐起来,换好了小青准备的衣衫,正对着铜镜戴耳坠,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从端着托盘停在门口,叩了两下门,离开了院子。 柳萝开门将托盘拿进来,里面隔着一碗小菜,还有碗热粥。 她在桌前坐下,低头把早膳用完了。 “宋九?该去东正殿了。”小青恰好在门外出声。 柳萝再次理了理衣衫,出门随她去了正殿。 殿内与昨日没有太大分别,依旧是丝竹环绕,姬千霜靠在软榻上,手边搁着一只空酒盏,身旁只站着十七。 柳萝走过去,姬千霜朝她淡笑,抬眼扫了一圈殿中的人:“都下去。” 魔人们纷纷退出殿门,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柳萝三人。 姬千霜侧过身,朝他们意味深长开口:“你们救了我,甘心成日这般吗?” 柳萝站在原地,连忙表忠心:“少主收留我们姐弟,已是天大的恩惠。我们不敢有别的心思,只盼能留在少主身边,好好当差。” 姬千霜听了,愉悦地牵起嘴角。 柳萝余光瞥着十七,他一旁,像木头般一动不动。 柳萝轻轻扯他的袖口。 他这才语气平淡地跟了一句:“我也是。” 姬千霜注意到他们的动静,神情淡然:“无妨。你是她姐姐,他自然听你的话。” 她说着坐直了一些,手撑在榻沿上:“我这里有一个机会。若你们做好了,我可以将你们送到我阿父面前。” 阿父?应该就是这座城的城主了。 柳萝佯装喜悦:“真的?什么机会?” 半个时辰后,姬千霜坐着凤凰车穿过街巷,车前站着小青她们,柳萝二人也是不起眼地缀在后头。 车驾在城西的一座府邸前停下,姬千霜没有让人通传,门前的守卫也显然认识她,直接放了行。 府邸的大堂正中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形宽厚,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 他正端着茶盏,低头吹了吹面上的浮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看见来人,他将茶盏搁到桌上,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 姬千霜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肩:“叔伯,千霜好想您呀。您怎么舍得这么久都不来见千霜?” 男人眼神宠溺:“叔伯这不是来了。” 姬千霜哼声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手撑着膝盖,像是有一箩筐的话要往外倒。 两人叙了一会儿旧,姬千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柳萝的方向:“宋九,把我给叔伯带的茶呈上来。” 柳萝站在几步之外,身子一抖,然后快步上前,在姬千霜面前跪了下来:“少主……我、我不小心忘在偏殿了。” 姬千霜的脸色顿时沉了,厉声道:“丢三落四!还不快回去拿!” 柳萝连忙应声,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快步出了大堂,十七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姬千霜转头面向男人时,脸上的冷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这可是我特意替叔伯寻来的,您一定要尝尝。” 男人看着她,笑了笑,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又抿了一口。 出了府门之后,两人没有停 步,沿着西街走了数十步,侧身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道侧门,两人走到门边,守在门口的两个魔人已经得了信,微微颔首:“从此处进去,往右走便是书房。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柳萝他们进门,快步穿过右侧的鹅卵小路,顺利进了书房。 没来得及打量,两人迅速分头搜寻,将所有可能藏匿机关的地方都察看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暗室的踪迹。 “我已经买通了府中的守卫,你们需要在短时间内寻找一切异常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把他房中的书信带回来。做好了,我重重有赏。”姬千霜的话再次在柳萝心中响起。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面嵌满书格的墙时,视线在某一个格子的边沿顿住。 “十七。”她低声唤。 十七顺着她目光走过去,发现木格边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缝隙。 他伸手按了一下,格子纹丝不动。 “朝内试试。”柳萝提醒。 十七依言换了方向,朝内侧推了推,格子的底沿轻轻弹开了一方暗格。 格子里放着一叠薄薄的信件,纸张泛着旧黄,边角卷翘,显然已经被翻看过很多次。 柳萝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记忆珠,将信件的内容一张一张地映进珠面里。 “好了。” 十七立马将信件按原样放回暗格,把机关推回原位复原,退后一步,确认看不出痕迹:“走。” 两人快步出去,沿着原路穿过偏门,回到街上,进了街角一间窄小的茶肆。 柳萝从掌柜手上拿到那只早就准备好的茶包,揭开盖子看了看,确认茶叶还完好,才转身往回走。 不消片刻,他们已经重新跨进府门,回到了大堂。 姬千霜正侧身坐在男人身旁,手里捏着一枚果子,正要往嘴里送。 她看见柳萝端着茶盘进来,眼神微微一紧,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柳萝行了礼,在茶案前跪坐下来,将茶叶从包中取出,用开水烫过茶具,专心致志地泡茶。 她将两盏茶分别放在男人和姬千霜面前,微微低头,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男人端起来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沉吟片刻才道:“好茶,入口清甜,回味无穷。” 姬千霜也端起自己的那盏,低头抿了抿,眉眼微弯:“那当然!这可是我寻了好久才寻到的。” 品完茶,男人留姬千霜用了午膳,柳萝站在边上,没有上桌,只尽职当个透明人。 两个时辰后,几人回到东正殿。 柳萝上前,从袖中取出那枚记忆珠,轻轻搁在桌面上:“少主,书房内没有暗室,只有一处暗格,里面放着许多旧信件。” 珠面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姬千霜伸手拿起来,将珠面贴在自己额前。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骤然将记忆珠掼在地上,珠面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数道碎片。 她抬手掀翻了桌案,案上的茶具和果盘滚落一地。 她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怎么可能?!” 77. 担忧 她站在那摊狼藉中间,隔了一会儿才道:“怎么可能没有?” 殿内安静了片刻,柳萝思索开口:“也许他们不是通过信件传递消息,用的是传音石呢?” 姬千霜偏过头来看她:“你不知道,他喜欢这些旧东西,很少用传音石。” 柳萝低头掩住自己眼中情绪:“您说的是方才那个人,还是……” 姬千霜的眉头微沉,很快又恢复了原状:“自然是我的叔伯。” 她坐回榻上,探究地看着柳萝:“但你说的没错,我怀疑的人,的确是姬少野。” “宋九,我还需要你们留在我身边一段时日。”她道。 柳萝语气恳切:“但凡少主有什么吩咐,我们绝无二话。” 姬千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柳萝抬起头来,试探问:“少主,您为何会怀疑他?” 姬千霜垂下眼回答:“他虽与我同是少主,但始终只是阿父的义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柳萝直觉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不对劲,但没有追问。 十七忽然开口:“若什么也查不出来呢?” 姬千霜笃定道:“绝无可能!” 柳萝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重,她联想到姬少野对姬千霜的态度…… 殿门乍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外面撞开,许久不见的巨人护卫挤着身子进来,地面随着他每一步落下的重量微微震颤。 小青和小红紧随其后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披甲护卫。 姬千霜起身,拔高音量问:“发生了何事?” 小青在她面前停住,脸色苍白:“少主,姬存鹏叛变了。” 姬千霜的目光骤然定住了,她诧异道:“他方才还在府中!” 小青摇了摇头:“那是他的傀儡。” 姬千霜抬脚朝殿门走去,嗓音冷厉:“随我去找阿父。” 柳萝与十七对视了一瞬,快步跟了上去。 正殿之中,姬元煞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指节颤抖,另一只手指着堂下跪着的几名将领,怒声质问:“你们是做什么吃的?他布了这么久的局,你们竟没有一个人察觉?” 底下跪着的那几个人抖着身子,头几乎贴在地上,没有人敢接话。 姬千霜快步走上去,柔声安慰:“阿父,您先别急,这个时候动怒反倒容易乱了阵脚。”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小臂,“当心伤了身子。” 姬元煞的呼吸急促,但紧绷的身子总算松了松。 姬少野从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走上前来,在他身侧停住,条理清晰:“义父,现在应当立即布防,城中的魔人需要重新安排值哨,其余几座城的驻军也得调过来,否则一旦他们突破外城防线,再多兵力也来不及补上。” 姬元煞的眉头紧拧了:“他们来了多少人。” 姬少野没有犹豫,报出数字:“八千。” 姬元煞沉默了几息,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什么:“八千人的兵力,硬拼硬打我们未必能守住所有城门,但也不能让他们推进到内城来。可真是会挑时候……” 他沉声安排:“通知下去,全城戒严!外城三道防线,全部收缩到第二道以内,不要分散兵力。” 他看向姬少野:“你去跟其他几座城传讯调兵,越快越好。” 姬少野点了一下头,没有耽搁,转身朝殿外走。 姬元煞又把目光落回堂下那几个将领身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你们几个,各自带人把外城街面上的百姓收进内城安置,别让他们在街上晃荡。” 姬元煞将一道道命令分派下去,直到最后一位将领领命转身离开,姬千霜才问:“阿父,我呢?” 姬元煞侧目,眼神温和:“带上你的人,换上甲胄,随我去城楼看看情况。” “穿厚实些,外头风大。”他又补充。 姬元煞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姬千霜领着人快速回了东殿,柳萝他们换上甲胄,骑上魔马朝城门奔去。 整条主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兵士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来回穿行,像是把这座城池的心跳声放大了许多倍。 出了内城的拱门之后,街面上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了,魔人们纷纷抬着头往城墙方向张望,低低窃语,脸色难掩忧虑。 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兵士正沿路高声喊着,让所有人尽快回到住处,不要在外面逗留。 城墙上方的火把在石地上铺了一层晃动的光影,风声从城墙上方灌过来,如声声野兽在嚎叫。 众人上了城楼,柳萝站在姬千霜身后,视线落到城墙底下,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 姬存鹏的军队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阵,魔人黑压压地铺开在平地上,像一片伏在地面上的野草,边缘一直延伸到火把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们队伍里的旌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旗面上的纹路在火光里闪现又隐没,是一种柳萝不认识的魔兽。 天色正在从深灰向墨黑过渡,云层压得很低,只在东方天际留了一道窄窄的光缝,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分辨不出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地的边界。 魔域的天都是灰沉沉的。 姬存鹏坐在轿辇上,不过半日,脸上的面具已经不见踪迹,他用魔灵裹着声音送到城楼之上:“元煞,十几年了,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底下的人替你守着城,替你卖命,你坐在殿里喝汤喝茶。我可没有闲着。”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多少怒意,而是十分从容:“如今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为你走到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八千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我姬存鹏一个人攒出来的。” 他的视线在城墙上轻轻扫过:“这场仗没有必要打。”他狞笑连连,“你若是打开城门,我姬存鹏可以保证不动城内一人。” 姬元煞也笑了,他站在垛口旁边,手搭在粗糙的石面上:“存鹏啊,”他亲昵地唤他,“你方才说我在殿里喝茶喝汤。这话不假,不过有一点你大概没有算到。” 他稍作停顿,“你那些兵,有大约两成,是从我这边过去的。” 他话音落下去之后,城下出现了一阵极短的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了。 姬存鹏的神情稍稍绷紧。 “你若要攻城,八千人的兵力要攻破这道城墙也不是没有可能。”姬元煞依旧不急不慢,“但你若攻下来,城中的百姓和魔将不会再听命于你。” “方才你说你有多少人愿意跟我走到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那句话几乎原样地送了回去,“如今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走到你那边去,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松开搭在石面上的手指,面上的笑意褪了干净:“我给你一夜的时间退兵,若明日天亮时你还站在这里,后果自负。” 入夜之后,柳萝三人在院子里会和,子琢和十七站在她对面,面前搁着茶盏。 子琢压低声音:“正殿之后有一处地宫,魔君的身体就安置在那里。但布防很严密,有专人把守,暂时无法进入。” 十七的双臂抱在胸前,不耐烦道:“强攻吧。魔域的饭太难吃了。” 柳萝本来还在想地宫的事,被他这一句拉偏了注意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就算攻进去了,我们也得原路退回到结界的入口,不然无法回去。” 子琢安静地听她说完:“近日魔族内部正在调动兵力,地宫的守备未必不会松动。这个时机,或许可以利用。” 话毕,他看着二人:“你二人多加提防,切不可亲自上阵。” 这夜,柳萝和子琢依旧相拥入睡,柳萝苏醒之后,看着身旁空空的床榻,已经习惯了许多。 她梳洗一番后,便随着姬千霜上了城楼。 旷野之上,两股阵列在相距很近。 姬存鹏坐在马背上,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列成了整齐的扇形,刀鞘与甲片反射着乌蒙蒙的天光。 正对着他的另一侧,姬少野勒着马,身后列着的是从城中带出来的兵士,人数比不过对面。 姬元抬起双手,掌心朝下,张开了五指,暗红色的魔灵从他指间涌出来,沿着他脚下的石砖缝隙朝城楼蔓延。 那些嵌在石壁中的咒语逐一亮了起来,像是一条被唤醒的长蛇舒展在城门之上,又顺着地面朝兵阵前漫去,沿着守军甲片的边缘而上,在他们肩甲和臂甲表面覆上了一层均匀的红光,随即沉入皮肉之下。 巨人护卫从城门阴影里踏出,尘土从他脚边朝两侧翻卷开去,他一直走到队伍最前方,与骑在马上的兵士一般高大。 这是那日没来得及看清的护城阵法。 原来是这么用的,柳萝暗自感叹。 姬千霜问:“援兵何时才到?” 姬元煞神情肃穆:“最快也要明日。”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眼中还是溢出了对魔兵的担忧。 战鼓突如其来响了。鼓声低沉,像是巨兽在远处缓慢地吐息,震得脚底石砖微微发颤。 守军阵列最前排的兵士握紧了手中的长戟,骑兵策马提速,马蹄扬起一阵灰褐色的烟尘,马背以上那些持刀的身影在烟尘中不断前进。 两股阵列之间的那段空白彻底被吞没了,刀锋相碰,战马嘶鸣,还有魔灵相撞发出的声响相撞在一起,朝着城墙的方向倾泻而来。 柳萝别过头,纵使她是人族,依旧不忍心看到两军交战的场面。 然而,她的眼睛突然微微睁大。 她看见,她身侧的姬千霜眼中,终究流露出了担忧——她正看着守城魔兵中领头的身影。 柳萝愣了愣,怀疑一个人有异心的同时,也会对他产生担忧的情绪吗? 姬千霜担忧的是姬少野作为领将受伤,还是担忧他这个人本身呢? 78. 援军 这场仗打了半日,城墙下的厮杀声始终没有断过,守城的兵士换了数轮,柳萝在城楼上站着,闻见风里满是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快到午时的时候,姬存鹏不慎被姬少野的魔刃击中了后背,摔落马下,才不甘心地退了兵。 姬少野没有追,他由魔人扶着进城,左胸处插着一截断箭,箭杆被折断了一半,箭头还嵌在肩甲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暗红色的血从甲片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面上留下一路浅淡的血印。 姬千霜穿过人群冲过去,径直到姬少野面前,哑着声音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拿伤药来!” 她覆上他身上的伤口,掌心里的暗红色魔灵缓缓汇入,将还在往外渗的血止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暗色的血痂在甲片边缘慢慢收干。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姬少野未被伤及肩头,指腹微微发颤,眼里像是噙着泪水。 姬少野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绷紧了下颌:“我没事。” 姬千霜的动作没有停,魔灵还在持续地渗入伤口:“我才不是担心你。” 姬少野没再接话。 柳萝也没再往那边看,她转身走进城墙内侧的临时营帐,药草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帐内躺着大约十几名伤兵,呼吸沉重的卧在草席上,一名魔兵正在靠墙的角落里呻吟,他的盔甲已经被褪去大半,露出左臂深可见骨的刀伤。 柳萝走过去,蹲下身,拿起旁边的伤药替她包扎。 那人干燥的唇皮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口,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的薄痂,覆在唇上,每一次翕动都会牵动裂纹,渗出极细的血珠。 他的声音含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送着,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 柳萝侧过头凑近:“怎么了?是渴吗?” 她扭头搜寻水壶,忽然听见了一声“娘亲”。 柳萝愣愣看回去,魔人的眼角流出了泪水,沿着太阳穴滑进鬓角的碎发里,被尘土和血渍混在一起,难寻踪迹。 柳萝吸了吸鼻子,拧干帕子上的水,轻柔地给他擦着裸露出来的皮肤。 十七掀帘而进,在柳萝身后看了许久,面露困惑:“你在做什么?” 柳萝没有回头,她帕子重新展开,将魔人颈侧干涸的血痕慢慢化开:“人手不够,我来帮他们处理伤口。” 十七皱眉,更加不解:“他们是魔族之人。” 柳萝将帕子放进水盆里,平声回答:“我知道。” 她拧干帕子上的水,将纱布叠成粗长的条状,搁在伤兵的额头上,确认他不再发颤了,才把手收回来。 “人魔之间的矛盾,”她抬起眼来看他,“是不可调和的吗?”她问出这句话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中也并不疑惑。 十七眉心的皱痕愈深:“你分明知道答案。” 他道:“世间本没有魔族,魔最开始是什么,你应该听说过,只是走火入魔之人。那些人入魔之后,至多活一日就会暴毙。后来魔尊创造了功法,魔族才得以存续,能够继续修炼。 但他们所修的那些东西,无一不违背天道伦常。” 他伸手指了一下柳萝面前那个伤兵的方向:“你能看见他身上的煞气,无辜之人身上不会有这种东西。” 柳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伤兵。 他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魔纹没有生在脸上,看不出任何魔族的痕迹,但他的身周隐隐环绕着一股红光,这是每一个魔人都有的东西。 正是煞气。 这意味着,他业缘颇深,或许烧杀劫掠,罪累重重。 柳萝闭了闭了眼,奇怪的是,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不是魔人的面孔。 而是十七方才的神情。 睥睨又高高在上,还含着嘲讽。 柳萝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水渍,声音轻了许多:“我知道。是我太贪心了,总想着两全。” 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地替魔人包扎、换药。 十七悠悠出声:“柳萝,你要背叛人族吗?” 柳萝摇头:“这不是人魔之间的战争……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站在此处。” 十七止了话头,他的眸中闪烁着几分兴味,更多的还是不解。 他不明白,何苦怜悯一只蝼蚁呢?岂不是作茧自缚? 两个时辰后,柳萝正蹲在营帐角落小憩,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骤然拔高的喊杀声。 她快步出了营帐,看见城墙上的火把被人击落,掉在了地上,风裹着战鼓声和魔灵相击的声响一同灌进她的耳朵,在她尚未完全分辨出局势之前,有人高声喊道:“敌军偷袭了!” 她认出了那道声音,是白日里站在城门边传令的兵士。 柳萝心中一紧,往前奔了几步,越过火光与尘尘,看见姬少野的身影已经再次出现在了阵前。 她的目光还没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身后营帐的帘布便被人从内侧掀开了。 她侧过头,那个方才还昏迷不醒的魔人已经站到了营帐门口。 他疾步向魔兵队伍奔去。 柳萝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的伤还没好!” 那魔人避开他手,脚步未停,头也不回道:“我要上阵杀敌了!” 柳萝想追上去,又听见他扬声道:“城里的娘亲还等着我归家!” 他的尾音扬起来,竟然含着几分喜悦与期盼,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柳萝目光中。 柳萝停住了脚步,她不合时宜地想,魔兵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呢?无论是守城的,还是想要破城的。 世上又还存在着多少这样的争端呢? 她又应该做什么呢? 城墙上的火把重新续了上去,在风中微微倾斜。 柳萝回了营帐,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她无法无动于衷地看着数不尽数的伤亡,而什么也不做。 既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那便从心而行吧。 天色暗透以后,姬少野撑不住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穿行城门,几个人影正抬着一副担架冲到营帐中。 担架上的人甲片已经断裂了大半,护甲底下添了不少伤口,白衣被鲜血染透了。 他仰面躺着,双眼紧闭,脸色在火光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像是虚弱到了极点。 姬千霜踉跄着扑到担架边上,她看了两瞬,落了两滴泪,转身披上 帐中挂着的甲胄,往城门跑去。 然后,姬元煞比她更快,他踏马而行,转瞬便越过了他。 姬千霜的声音追过去:“阿爹!” 城门再度合上。 姬千霜快步上了城楼,正好看见姬元煞的身影冲进了人群,双手运转功法。 城楼之下,血光冲天。 她抬手掩住嘴,眼眶里有层沉重的东西落下来,坠在脚边的尘土里,过了许久,泪珠还在不断地往下淌,顺着她的指缝渗进虎口边缘。 小青走到她身旁,轻声安慰:“少主,城主会没事的。” 姬千霜转身抱住她,哭声漫进风中。 这回两军一直交战到第二日天亮。 其间,姬元煞数次受伤,双手渗满了血,他不断催动着自身的魔灵反攻,身上的伤口愈合又开裂,一直未曾下阵。 他□□的魔马不停喘着粗气,马蹄踏过被血浸透的浮土,扬起暗红色的泥点。 姬少野醒过两回,问了战局如何,得了答复之后又再度昏迷。 姬千霜冷静下来,安排着后方。 天亮之后,东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另一道暗色的轮廓,马蹄声先于旗帜抵达,从旷野尽头漫过来,持续不断地朝城墙方向推进。 城墙上的守军最先看见的援兵的队列。 有人喊了一声“援兵到了”!那道声音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迅速在守军之间蔓延开来,如星星之火,燎绕了整片荒原。 守城的魔人士气大增。 姬元煞在阵前勒住了马,他双眼猩红,驻马片刻,抬起那只沾满尘土与暗红血迹的右手,掌心里的魔灵在这一刻猛地翻涌起来,化作一道巨大的暗红色光焰从他掌中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有着赤黑翎羽的凤凰。 那双翅翼从灰暗的疲倦中挣脱出来,收拢双翼,朝姬存鹏的方向俯冲下去,速度极快,冲破尘土与魔人的阻隔,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口。 姬存鹏的身形在那一击中倏忽朝后仰去,坐骑在他身下受惊地后退了几步,他试图稳住重心,但那只凤凰的光芒已经穿透了他胸前的甲胄,在他身体内部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他体内炸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仰面坠入尘土中,没了声息。 对面的阵列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很快,他们下了马,放下手中的魔器,旗帜被一箭放倒,再没了希望。 今日的晨光比往日亮堂,越过城墙的顶端,将整片战场从暗色中慢慢剥离出来。 “赢了!赢了!” “结束了!” 众人高呼:“终于结束了!” 城门缓缓打开,姬元煞骑马从门洞中穿出,马匹的脚步平稳而均匀。 经过城楼,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流畅利落。 姬千霜跑下来,扑过去,双手按上他的肩甲,掌心却触到一片湿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暗红色的的血正沿着她掌纹的沟壑慢慢洇开。 姬元煞的身体陡然朝前倾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了他。 “城主!”周围人喊。 没人回应。 79. 报仇 姬元煞力竭晕倒后,城中一时失了主心骨,陷入短暂混乱。姬千霜强抑悲痛,稳住了局面。 几个时辰后,姬少野苏醒,拖着病体协助她处理城中事务。 “地宫外的守卫没有被调走,像是姬元煞豢养的私兵,与城中其他兵力并行不悖。”子琢沉吟道。 柳萝心生疑窦:“可姬元煞如今昏迷不醒,那些魔人会听谁的命令。” 子琢眼皮微微抬了抬:“你们觉得,姬少野此人如何?” 柳萝偏了一下头,把自己这几日观察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不太清楚,但姬千霜从前很怀疑他。” 十七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对子琢道:“你有话便说。” 子琢淡声道:“他的双亲,是为姬元煞所杀。” 柳萝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你是说……” 子琢点头:“府中的局势,恐怕要真正乱了。” 三人没有聊太久,十七打着哈欠,自顾自出了院门。 月光下,庭院中闪烁着微光。 子琢的指尖碰了碰柳萝的面颊:“怎么了?” 柳萝回过神来:“啊?” 子琢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今日见你一直不太高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也没什么,就是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子琢牵住她的手,慢慢收紧力量:“阿萝,你在想什么?” 柳萝垂下眼睫:“我在想,人魔之间的争斗是不是真的不可避免,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绕不开的死结?还有,善恶是不是真的不能共存?” 子琢霁颜一笑,月光将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底色照得微微发亮:“阿萝,你有超乎常人的共情之力,这是好事,我也很高兴。 但你能感受到的伤痛,也是旁人的数倍。” 柳萝浅笑:“我很高兴有这样的能力。” 子琢点头,循循善诱道:“争端无处不在,无时不生,力量的对垒催化一切。你要看到其中的黑暗,也要看到其中的微光,不破不立。 至于善恶……”他停了一下,眼中笑意更深,“我想你已经明白了,人都有私欲,切勿苛求自身。” 翌日,柳萝依旧由小青领着去了东正殿。 殿中,歌舞都撤了下去,姬千霜坐在桌案上,穿了一件雪青色的常服,掩住了身上的魔纹,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十七站在下首,姿态懒散,眉眼有些困倦。 姬千霜嘴唇几次欲张,终于开口:“日后你们不必再查姬少野了。我可能误会他了。” 柳萝不知该说什么,没有接话。 姬千霜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他上阵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撑着帮我把魔域稳住。如果他真的狼子野心……” 她的话被一声惨叫打断。 众人循声回头的瞬间,殿门轰然塌陷,巨人的身体从外侧跌撞进来,砸穿了殿门和半面墙壁,砖石和碎木朝四面飞溅开来,在地面上砸出几声沉闷的响动才缓缓落定。 他整个人仰卧在碎石堆中,紧闭着眼,周身布满了深深的裂口,深灰色的皮肤上覆满了暗红色的血, 姬千霜冲过去,急声呼喊:“大块头!” 可她还没触碰到巨人的身体,殿门外已经涌进来一队穿暗色甲胄的魔人,动作利落地擒住姬千霜的手臂。 小青和小红神色一凛,快步上前,也被另外的魔人截住了,被反手抵在廊柱上,动弹不得。 姬千霜抬起头来,她怔愣地看向殿门。 姬少野正从碎砖和断木之间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面被彻底冻结的冰层,看不出丝毫温度。 姬千霜盯着他看了两息,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怀疑了他那么久,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可偏偏在这一刻,她决定不再怀疑他的这一刻,姬少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直到这时,她居然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是叛徒。 她抬眼看着他,声音沙哑:“你要做什么?” 姬少野抬手下令:“带走。” 殿内的魔人将众人押走,柳萝被推着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十七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意料之中。 她收回目光,没有挣扎,安静地跟着队伍去了主殿。 主殿的大门敞开着,姬元煞已经苏醒了,正跪在殿中央,只穿着一件里衣,布料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暗色甲胄的魔人,一人按住他一边肩膀,将他牢牢地钳制在地上。 姬千霜看见他,霍然朝前冲了一步:“阿爹!” 她的魔灵在掌心翻涌而起,暗红色的光芒尚未凝聚成形便被姬少野抬手粉碎了。 姬元煞抬起头来,朝姬千霜轻轻摇了一下头。 姬千霜不解地看着他。 姬少野从她身侧走了过去,他登上殿前的那几级台阶,在黑金宝座上坐了下来,伸手搭在扶手上。 姬千霜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她顾不上自己被压住的手臂,身体朝前倾着,质问声支离破碎:“你没有受伤,你从头到尾都是装的!我阿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究竟是为什么!” 姬少野的身影一闪,下一瞬,他的手已经捏住了姬千霜的下巴,让她只能仰着头看他:“为什么?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是在这个位置,跟你一样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我爹娘,处心积虑上位。”他一字一句道。 姬千霜身形顿在原地,她的眼泪还在不断地往下淌,嘴唇张着,却没再发出声音。 姬少野蹲了下来,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痛楚:“千霜啊,他杀了我爹娘。” 姬千霜的泪珠从他指尖滑落下去,滴在他手背上,烫得灼人。 姬少野松开了手,重新站起来。 姬元煞忽然开口:“你放过她。我可以把位置传给你。” 姬千霜回神,不停地朝他摇头。 姬少野嗤笑,眸子冰冷刺骨,幽幽吐出两个字:“不够。” 他身姿挺拔,信步朝姬元煞而去,掌中已经开始汇聚暗红色的魔灵从他指间涌出来。 他停 在姬元煞面前,翻掌将魔灵拍向他头顶:“当年你在我面前亲手杀死了我的爹娘,我当然要一报还一报。你的妻子虽非死于我手,却猝然重病离世。姬元煞,你敢说这不是你的报应吗?” 姬元煞跪在原地,浑身颤抖,脸色愈发苍白。 魔灵蚕食着他的经脉,令他痛不欲生。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姬千霜便哑声道:“姬少野!不要!” 她的声音已经变调:“你别让我恨你!” 姬少野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手掌继续朝下压去。 姬元煞体内的魔灵被他一寸一寸地抽离。 姬千霜泪如雨下,哭求着他:“姬少野!我求你!我求你!” 姬元煞的嘴唇动了动,血从他嘴角缓缓渗出来,他扭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目光聚拢在她脸上:“千霜,别哭。” 姬千霜的哭声突兀地停了。 姬元煞的头缓缓垂下去,他的眼还睁着,但目光已经失了焦,鲜血从他嘴角、鼻腔和耳孔中同时渗出,不断滴落在地上。 “阿爹!”姬千霜的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柳萝别开目光,指节在袖中屈了一下。 姬少野的手还悬在原处,魔灵的光芒在他掌下缓缓收拢,他的视线落在姬元煞合不拢的眼睑上,许久没有移开。 良久,姬少野垂下眼:“他当年没有杀我,所以,我也会放了你。” 姬千霜抬起头来,眼中的光冷硬又破碎:“你今日放了我,来日我必会手刃你,为我阿父报仇。” 她话音刚落,殿门外忽然涌进来数道深色的身影,那些身影穿着与主殿守卫不同的赤色甲胄,他们毫不犹豫地朝主殿中央的方向冲去,与原本守在殿内的那些暗甲魔人撞在一起。 赤色守卫解救了姬千霜,将她护在重重保护之后。 混乱中,原本钳制着柳萝和十七的魔人松开了手,她没有多等,快步朝十七的方向靠过去。 十七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了一圈,他压低声音:“跟我走。” 两人出了殿门,没有片刻停顿,沿着小道朝府邸深处快步穿行。 十七走在前面带路,在主殿后方一座不起眼的小亭前停住了脚步,小亭灰黑色的石柱上没有任何雕饰,被高处的树影遮去了大半,若不是特意走到近前,几乎不会注意它。 十七蹲下身,手掌按下了亭内的一方地砖,砖石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咬合声,片刻之后,砖石又恢复了原状。 “下水。”十七道。 二人一前一后跃入湖水,墨绿色的湖水涌上来,将日光隔绝在上方。 两人屏住呼吸,没有游动,让身体借着惯力不断往下沉,直到脚底触到一层湿软的淤泥。 两人落在湖底,水波在他们周围缓慢推涌着,将他们的衣摆铺展开来。 十七双手结印,光从他指间涌出来,朝水底沉下去,在淤泥上方铺开成一道圆形阵纹,将两人身周的水波和光影一并纳入其中。 传送阵被催动,再睁开眼,柳萝的视线撞进了子琢的眸光之中。 80. 地宫 易容术在传送中失效了,三人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子琢朝柳萝走近,抬手掐诀,温热的灵力顿时包裹住柳萝的身体,她身上的水珠随即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朝四周散开。 柳萝浅浅弯唇:“谢谢师尊。” 十七抖了抖衣衫,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少顷,柳萝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置身于岩石平地之上,头顶一片高而暗的空间,四周都是石壁,像是块被掏空了大半的山腹。 壁灯的光芒很暗,三人面前只有一面巨大的石门,门呈深灰色,几乎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石面上没有明显的刻纹。 柳萝问:“这便是你说的地宫吗?” 子琢颔首:“整个魔界之中,此处魔灵最重,魔尊应当就在其中。” 十七在门前站定,将双手平贴在门面上,催动灵力,微微闭了一下眼,不消多时,他撤了手道:“是仙家术法。” 他手掌一翻,凌空画了一道金符,符咒落在石门表面,迸发出无数荧光,顺着石面上原本看不见的纹路朝四面扩散开来。 石门缓缓朝内开启,门内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分明。 三人进了石门,两侧的夜明珠从近处朝远处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廊道的轮廓变得清晰。 光沿着墙壁缓缓滑过,照亮了墙上的壁画。 柳萝在最近的一面墙前停住了脚步,画中的色彩已经有些剥落了,但仍能看出线条的精琢。 一位神女立于画面上方的位置,赤足踏着云纹,衣袂闪烁着流光,如流水般垂落,像似乎要乘风而起。 她面前跪着一名信徒,姿态谦卑,手掌交叠放在膝前,低头望着她垂下的衣摆,没有多余的动作。 柳萝的目光缓缓移动,壁画上还绘有数个场景,像是被分段铺展开来的叙事长卷,但不难看出,神女与信徒朝夕相处,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柳萝正要看清下一副壁画,视野忽然开始旋转,夜明珠的光变得涣散,她脚下一歪,身子软了下去。 子琢上前托住她的后背,眉头紧锁,低头叫了一声“阿萝”。 柳萝没有回应,彻底陷入了昏迷。 十七从后面走上来,弯腰看了一眼柳萝的面色,随即直起身道:“她跟魔尊之间的联系更近了,又入了梦。” 子琢沉默了片刻,将柳萝小心地拢了拢,转向十七的方向:“将她扶到我背上。” 十七叹气,上前将柳萝从子琢臂弯中扶起,调整好位置,让她伏上子琢的背,垂下来的手臂搭在他肩前。 子琢扣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两人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壁画中突兀的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占据了大半幅墙面,神女与信徒正并肩朝镜中走去。 再往后的墙面便被大门截断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廊道的尽头,大门感应到两人,无声地开启。 那一刹那,咆哮声从门内涌出来,裹着一股腥热味,扑在面门上的温度十分灼热。 大门彻底打开,只见身形庞大的仙兽伏在门内的空地上,脊背弓起,双翼收拢在身侧,赤色的瞳仁在幽暗中亮着两簇灼灼的光。 十七毫不犹豫拔剑:“把她放下!这是仙兽。” 穷奇的爪子在石面上挠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子琢迅速将柳萝放在门外的石地上,在她身周结下了一道保护屏障。 男人转身拔剑,与十七并肩迈进石室。 穷奇的咆哮声在空旷的石室内不断翻涌,它见两人进入了石室,豁然张开巨口,一道赤色的火浪从它喉底喷涌而出,贴着地面朝两人卷过来。 火光将整片石室映得通红,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干燥而灼烫。 十七和子琢同时催动御水术,两道水幕从他们身前升起,成一道厚实的结界,与那道火柱撞在一起。 水火相击之处腾起大片白雾,在滚烫的空气中嘶嘶作响。 穷奇的身形在雾气弥漫中骤然腾起,双翼展开,将白雾卷散了大半,它冲着两人扬起前爪。 硕大的兽爪落在地上,在石板上砸出一道裂痕,碎石朝四面八方飞溅。 子琢侧身闪避,爪风擦过他身侧,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痕。 十七的反应稍慢,穷奇爪侧的骨刺划过他的手臂,血迹从裂口处渗出来,滴了几滴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语气不耐:“我就不该来。” 子琢没有接话,从袖中拿出一瓶伤药掷过去,飞身朝穷奇的方向而去。 数道剑影从凝华上分离出来,在半空中排成一道阵列,穿透了穷奇身上的鳞甲,留下了数个血窟窿。 穷奇的咆哮声骤然拔高,它猛地甩头,撞碎了剩余几道尚未消散的剑影,朝子琢俯冲过去。 子琢闪躲不及,被它的爪子拍中肩膀,后退数步,嘴角流下了一抹鲜血。 穷奇的伤处在不断淌血,但它反倒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凶猛。 十七在它侧翼连刺数剑,终没能命中要害。 他与子琢交换了一个眼神,子琢将凝华横于身前,剑身上顷刻覆起一层薄薄的寒霜。 穷奇察觉到了那道寒意的来源,朝子琢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十七从后背突进,剑尖刺入它的脊骨。 穷奇身形一滞。 凝华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的寒光化作数道冰棱朝穷奇的胸口刺去。 冰棱深深扎进穷奇的皮肉,从胸口贯穿到脊背,尖端带着鲜血从另一侧透了出来。 穷奇的身形朝侧面倒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十七抽回剑,往伤口上随意撒了几下药粉。 子琢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残余的血迹,他侧过头,朝门外柳萝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防护屏障还亮着,唇角微微弯起弧度。 男人收剑回鞘,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走吧。” 穷奇的庞大身躯横亘在石室一角,暗色的血在地上缓慢地蔓延着,石室的中央忽然升起了一道石台。 两人走近,石台大约与他们的膝盖一般高,上面搁着一只暗色的木匣,匣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边角处被磨得圆润发亮。 子琢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红玉钗,玉钗旁边叠着一方手帕,布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细密的折痕。 十七瞥了一眼,神色嘲弄:“是小九的东西。” 子琢合上匣子,把东西收进乾坤囊,转身走到门边蹲下,将柳萝重新托到背上。 石室的尽头依旧是一扇门,十七板着脸将门推开,温润柔和的光霎时落在三人身上。 这是一间藏书室,高大的书架立在三面墙壁上,书架上的书颜色各异,看不出什么共同之处。 十七走过去,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体写了一行字。 他低头看了两眼,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开口念了出来,语气平平:“女君与小仙男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什么东西?”他皱眉,将那本册子合上,搁回原处,顺手又抽了一本翻了翻,目光在纸页上停了片刻便放了回去,神情颇为无语。 藏书室最里侧的墙面嵌着一道暗门,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朝内开启。 十七一时没动,脸上的烦躁怎么也压不住:“什么时候是个头?” 子琢背着柳萝从后面走上来,迈了进去。 暗室颇为怪异,四面的石墙都被打磨成了镜面,表面光滑如水,泛 着暗沉的冷光,倒映出三道模糊的轮廓。 子琢身影在镜面中不断折叠,近处的镜面映出他的正面,远处的镜面折出他的侧影,边角处的镜面将那两道影像层层叠叠地延伸出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迷宫。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在与他对视,就在他思索的间隙中,镜中的景象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崩塌。 镜面变成了空无一物的灰白,柳萝正站在那片空白里,面朝着他的方向,紧闭着双眼,身体渐渐从指尖开始消散。 子琢下意识向前奔去:“阿萝!” 那道喊声在石室中撞到四面镜壁,留下了数到回声。 柳萝的身影越来越远,碎成了万千光点。 子琢喘着气,额角的青筋暴起,却怎么也追不到远处的人。 “师尊。”他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子琢回过头,看见另一个柳萝站在几步之外,夜明珠的光从高处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暖色中。 她的眉眼弯着,笑意明亮而自然:“师尊,快过来呀。” 子琢朝前走,步伐又忽然定住。 他看了一眼四周,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假的。他对自己说。 柳萝瘪了瘪嘴,倒了下去,捆仙索将她整个人拽倒在地面上。 她挣扎着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慌和痛苦,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子琢!快来救我!” 子琢眼中再度迷蒙,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而去。 下一瞬,幻境从内部裂开了。 子琢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稳住身形。 再睁开眼,小九站在他身前,面色平静:“清醒了吧?” 子琢点头,又看见了她身后的宋平生、楚心行和荀容子。 宋平生的目光从子琢脸上移开,瞥向另一侧。 十七还站在原地,双眼闭着,看不出他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幻境。 宋平生在低声问小九:“君上,他真的是……” 小九点了一下头:“我帮不了他。” 话音未落,十七的眼睫猛然睁开,目光在面前的人影上依次扫过。 小九唤了一声:“兄长?” 十七的目光停在前方,没有移动,眉骨微沉。 小九没再叫他,收回视线转向子琢:“方才有一阵子我感应不到你们的位置,就把人全都唤了出来。” 她笑道:“所幸来得还算及时。” 子琢语气平稳:“多谢。” 小九扫了一眼四周的石壁和残余的镜面碎片:“这是怎么回事?” 子琢道:“此处是魔界的地宫,魔尊就在深处。” 他说完,朝十七蹲下身:“劳烦。” 十七皱眉扶住柳萝。 子琢打开乾坤囊,把方才在穷奇石室中的木匣拿出来,露出里面的玉钗和手帕,朝小九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小九的目光在匣中落定,松弛的脸冷了几分:“这什么?” 十七见状,好笑道:“不是你的东西?” 小九摇了摇头,神情恢复如常:“当然不是。”她说完便抬步朝前方走去。 子琢无奈,只能又把木匣收起来。 一阵脚步声从子琢他们来时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不断逼近众人。 姬少野的声音极冷:“何方宵小胆敢闯我魔宫!” 小九的身形落在石室门边,拂袖合上了石门,抬手在上面迅速下了一道封印。 她没有停留,转身落回众人身前:“快走,不要恋战。”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十七扶着的那道人影:“柳萝撑不了那么久。” 石门内侧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被封印抵挡在外。 81. 欢喜 梦境里,柳萝站在宫墙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入梦了? 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抬起头朝前方望去,看见宫道尽头有两道人影正并肩走着,步伐略快,裙摆边角被风带得微微翻卷。 其中一位宫女侧过头来说:“可得走快些,长公主最爱喝梨花白。” 另一人应声,两个人便加快了脚步,步子也迈得更大了。 柳萝看了一圈,没见到小九和苏明清的身影,犹豫了片刻,迈步跟了上去。 宫道尽头是座宫殿,殿内正在举行宴会,柳萝靠在门边,目光扫过满殿的人影,在皇帝下首的方向停住了。 小九坐在那处,穿着一身隆重的宫装,发髻上簪了金步摇,流苏垂落在她肩侧,跟着她侧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苏明清呢? 柳萝正在找着,他却从殿门外走了进来,坐在了靠后的位置上。 先前撞见的两个宫女绕过贵人们,将一只白玉酒壶放在小九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暗处。 苏明清隔着数人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望向小九,他手里端着酒盏,杯沿已经凑到了唇边,却停在那里没有喝,像是看愣了神。 宴席中,有人扬声提议:“光喝酒未免无趣,听闻龚小姐琴艺一绝,不知今日可有耳福?” 容貌出众的少女盈盈起身,在烛火中颔首浅笑:“是臣女的荣幸。” 她又语调轻盈地续了一句:“只是独奏未免单调,不知苏公子可愿与我合奏一曲?” 苏明清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住了,他眼中的情绪转了又转,最终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温和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走到宴席中央,宫女在备好的琴案前放下了古琴,又在旁边置了一张矮几,上面搁着一管竹笛。 龚小姐在琴案前坐下,指尖拂过琴弦,试了试音:“好琴。” 苏明清站在她侧后方,拿起那管竹笛。 龚小姐抬指落弦,琴声如珠玉相击般跳了出来,清脆而欢快。 苏明清的笛声很快融入其中,既不争先,也不会让人忽略。 小九一手托腮,指尖搭在下颌边沿,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琴声与笛音缠绕成一束,乐曲过半,站在长公主身后的一名宫女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刃面在烛火中一晃,朝皇帝的方向刺去。 “啊!”殿内有人尖叫。 宫女的动作极快,苏明清手中的竹笛在同一时刻脱了手,笛身横着飞出去,撞在宫女的手腕上,匕首被打偏了方向,从皇帝衣摆边缘擦过去,落在地面上。 殿中尚未有人反应过来,又两名宫女握着短刃从两侧扑了出来,一个朝皇帝,一个朝小九。 小九瞳孔骤缩,身子下意识向后仰。 刀刃逼近的瞬间,苏明清已经挡在了她的侧前方。 刀尖没入他左胸,他抬手攥住了那名宫女握刀的手腕,发出了一声闷哼。 小九看见他胸前渗出的血,不自觉蹙眉:“来人!” 皇帝身边的太监同时挡下了匕首,宫女们见行刺失败,纷纷咬毒自尽。 侍卫从殿门两侧涌进来,控制住了殿中的所有人。 苏明清松开那名宫女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处伤口。 柳萝站得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弯了一下嘴角。 皇帝猛拍桌案,怒声道:“给我彻查!” 小九瞥了眼苏明清,转向皇帝:“父皇。” 皇帝转过头来,看见苏明清的伤势,心底一惊:“快宣太医!” 苏明清很快被抬到了偏殿,他胸口的血已经浸透了前襟,边缘还在迅速地扩大。 他仰面躺在榻上,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 太医跪在榻边剪开他的衣襟,露出那处刀口,娴熟地给他包扎。 小九站在几步之外,衣摆上沾了血迹,她没有走近,目光落在太医的背影上,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公主……公主……”苏明清低唤。 柳萝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苏明清到底有没有昏迷。 殿中的景象却悄然变换了。 她再抬眼时,苏明清已经靠在榻上,胸前缠着厚实的白布,神色恭敬地垂着眼。 皇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搭在膝头,语气比宴席上缓和了许多:“你救了朕与公主,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许你一个心愿。” 片刻的安静之后,苏明清才开口:“臣尚未想好,请陛下容臣思量几日。”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随时来见朕。” 他站起身,宫侍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九缓步走了进来。 苏明清看见她的身影,下意识想下榻行礼。 “不必了。”小九淡声道。 苏明清只好低声道:“见过公主。” 小九没再说话,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明清,像是等着他先开口。 苏明清抬起头:“臣心悦公主已久。若公主不弃,愿许臣一个名分,臣必不负此心,不纳侧室,不偏不倚,一生只奉公主一人。” 他唇角绷了绷:“臣并非以此邀功,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公主若不愿,臣绝不再提,方才那番话便当从未说过。” 小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良久才点头。 那日以后,皇帝亲自给他们赐了婚。 大婚当日十分隆重,天子亲自见礼,两人在礼官的高呼下拜了堂。 是夜,喜房之中,殿中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小九坐在床上,苏明清站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指腹捏住薄薄的绸缎,掀起了盖头。 红烛微跳,小九的眉眼顿时被拢入了一片暖融融的绯色光晕之中,烛火在她眼底投下两簇细碎的光点,亮得惊人。 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柳萝站在暗处,一时分辨不出是他们的脸太红,还是殿中红烛太盛。 梦境中的流速太快,她至今还没从惊讶之中回神。 小九和苏明清竟然成了亲? 她忽然想起天书开启之时,从卷轴中飘落下来的那张纸。 难道那上面写的真的是小九他们? 画面翻转,庭院之中,苏明清蹲在地上,脚边落了一只新挖的土坑 。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袍,眉眼间的清隽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往日的阴郁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的袖口卷到了肘弯,小臂上挂着湿土。 男人神情专注,正将一棵梨树苗扶进坑中央。 小九站在廊下,神情依旧很淡,但不知为什么,柳萝竟然从她的眉梢上看出了几份愉悦。 苏明清将树苗扶正,开始往坑里填土。 好半晌,梨树苗稳稳地被他种在了院子里。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细汗,站起身拍了拍手,偏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廊下的方向,温柔一笑。 “等梨花开的时候,”他说,“我陪你来看。” 小九走出廊下的阴影,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手帕,拭去苏明清额角的汗珠。 苏明清的倏地红了,在晨光中几乎无处藏身。 小九的语气平稳如常:“这些事交给下人便是。” 苏明清握住了她那只还握着帕子的手:“不一样的。” 他嘴角的笑意明朗:“你喜欢喝梨花白,我希望今后你每次喝酒,想到的都是我。” 他停了停:“这样,你会不会多欢喜我一分?” 柳萝没听见小九的回答。 院中的景象又变了,这回换成了黑夜,她站在一座高楼之上,小九和苏明清并肩而立,与柳萝隔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苏明清的掌心忽然覆上了小九的耳朵。 小九的肩头轻颤,但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疑惑地看着夜空。 夜幕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满天的烟火,各色光点光点在高处同时绽开又同时坠落,将夜空一层一层地染上流动的颜色,像流星划过天际。 烟火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明灭交替,描摹着他们的轮廓。 烟火落尽之后,苏明清放下手,高楼下的人群还在欢呼,一浪浪涌入小九的耳畔。 苏明清凑近他耳旁,声音温柔似水:“生辰快乐。” 他轻轻将一枚红玉钗戴进了她的发髻,在城楼灯火中格外醒目。 小九眼睫微颤。 苏明清眼神一黯,指尖捏住她下巴,侧头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今日,有更欢喜我吗?” 柳萝抿了抿唇,又回到了庭院之中。 院中的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干粗壮,树冠在春日的光线中撑开一片伞盖,枝头缀着零星的白色花朵。 梨花还不到繁盛的时候,但已经能看出它会在接下来的时日中越开越密。 小九靠在藤椅上,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枚红玉簪松松地绾着。 她的眼皮半阖着,像是有些倦了。 苏明清也老了,他坐在她膝边的矮凳上,背脊微微弓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暮色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小九慢慢阖上眼。 苏明清喉结动了动,将头靠在她双膝上,低声问:“阿九,你爱我吗。” 小九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在暮色中停止了起伏。 柳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道侧影,看见苏明清闭上眼,眼角的晶莹映出了夕阳的余晖,转瞬滑落在地上。 82. 复生 地宫之中,子琢一行人出了镜面宫室,他背上的柳萝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下一间石室比之前所有房间都小,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上,老人站在案前,头发花白,看着有些凌乱,像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认真打理过。 他握了根毛笔,正在案上作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和蔼地打量十七和子琢。 那双眼中的光很淡,瞳孔略微有些浑浊,被岁月磨去了大半的锐度,只余下迟暮之色。 小九无声走至他面前,盯了一眼他眉心的褐色疤痕,厌恶道:“是堕仙。” 老人没听见她的话。 他将笔搁回笔山,双手捧起案上画好的卷轴,绕过案角走到子琢和十七面前,将画轴正面朝向他们,期待地问:“画上的人美吗?” 没有人回答他。 老人等了片刻,没有气恼,看见柳萝低垂的面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将旧藤椅搬了过来:“让她躺在这上面,会舒服些。” 子琢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人看见他眼底的防备,没有多说什么,朝后退到宫室的角落才停下。 子琢这才将柳萝从背上小心地放下来,设好了防护结界。 他走到柳萝身前,挡住老人窥探的视线。 老人靠在角落的墙壁上,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语气不疾不徐:“观二位如此年岁,便已行至此处,想必一路走来,道途比常人顺遂了数倍。” 小九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老翁倒是絮叨得紧。” 十七往前迈了半步,左手已按上剑柄:“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老人目光掠过他,面上笑意不减:“二位走得深了,也该歇一歇脚。与老夫闲谈几句,无妨。” 他话音一转:“还是说,那姑娘,已经……” 子琢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人咽下没说完的话,依旧和颜悦色地续道:“老夫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若那位姑娘终有一日辞世……” 老人的话还没说完,子琢的剑已经出了鞘。 剑鸣声响彻石室,凝华的刃光在昏沉中冰冷又灼目,笔直地劈向老人面门。 老人闪身避过。 子琢的剑光擦过他肩侧,钉入他身后的石壁,留下深深的裂痕。 老人低头看了眼肩头被破开的衣料:“年轻人,性子这么急。” 另一边,梦境画面静止了许久,柳萝静静等着,正当她以为自己将要醒来时,云层之中忽然有一道金光闪过,缓缓落下来,在庭院中央凝成了苏明清的身影。 他们已经回到仙界了?柳萝观察着他。 苏明清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丝毫异样。 他走近院内的躺椅,将膝上苍老的“自己”拂开,蹲下身,握住小九垂在椅侧的那只手。 仙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沿着她皮肤的纹路渗入,小九身上苍老的痕迹很快消退。 很快,他她打横抱起,消失在了原地。 柳萝的视野随之变换,来到了苏明清的仙殿之中。 小九穿着素色的单衣,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苏明清坐在榻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柳萝不禁搓了搓手臂,发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殿门被人从外侧重重推开,真正地小九站在门口,穿着她惯常的青衫,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落在榻上那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苏明清在此时回过头来,快步上前抱住小九:“阿九,我们又见面了。” 小九大力推开了他,冷言斥声:“放肆。” 苏明清神情难过,语气也酸涩起来,像个被人抛弃的怨夫:“阿九,我是你夫君啊。” 小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别发疯。” 苏明清重复道:“你是我的妻子!”他几乎咬牙切齿,“我们拜过堂,饮过合卺酒,你为我拭过汗,我为你种过梨树。你都忘了?” 小九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凡间那一世我已经走完了,那些过往不再与我相干。” 苏明清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哑声质问:“那几十年中你为我守过的夜呢?那些都不算数了吗?你说放下,便真的能放下,不留一丝痕迹?” 小九道:“醒了就是醒了,那些年月里的情意或许是真的,但那时我是凡人,凡人自然会有七情六欲。而如今,我只是仙界的女君,我永远也不会动心。” 她指了指榻上的身影:“你硬要把她带上来,那她最终只会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东西,你明白吗?” 苏明清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我们已经成过亲了,你是我的妻,我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低下去:“阿九,我爱你啊。无论是凡间还是仙界,我想要你,只要你。就这一点……你都不肯成全我吗?” 小九淡声道:“我成全你的够多了。” 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侧过身朝殿门的方向走去。 苏明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重新走回榻边,凝视着“小九,”语气温柔缱绻,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执着:“阿九,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 他闪身到桌案上,提起笔,笔尖落在一张空白的纸面上。 柳萝心中想到了什么,走过去,看见了一道模糊的阵法。 是血阵。 她眨了眨眼,想看清它究竟是怎么运作的,眼前却白光一闪,不知过去了多少日。 苏明清放下笔,将纸小心地拿起来,走到榻边,举到昏迷的小九面前,欣喜若狂:“我能让你回到我身边了!” 柳萝神色微愣,苏明清的眉心多出了一道褐色的疤痕,她正在辨认那究竟是什么,数道身影忽然一齐涌入殿中。 小九走在那些身影最前面,厌恶地看着苏明清:“你竟然成了堕仙。” 她没有再往前,烛火将她的轮廓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与榻前的身影泾渭分明。 苏明清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他扭头,见到 小九来了,心中更加激动。 男人捧着那张画满纹路的纸走到她面前:“阿九!我找到办法了!” 小九不欲再说,冷冷地抬了一下手,两道身影从她身后快步上前,同时按住了苏明清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苏明清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了,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像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她的神情,看清了她眼里压不住的冷漠和厌恶。 “不,”他恨道,“你不是我的阿九。” 他猛地挣开了那两道钳制。快步回到榻边,在榻沿上蹲了下来,将那人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这才是我的阿九。”他小心翼翼道。 小九的耐心在那一刻彻底耗尽了。 她抬手甩出一道灵诀,青绿色刃光裹着杀意朝苏明清扑去。 苏明清面无表情回头,那道灵光在他身前顿住了,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裂,碎成细碎的光屑朝四面散开。 他周身的气息在骤然改变,仙光翻涌出暗沉的墨色,变成了黑色的火焰。 男人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滴落在地上,勾勒出阵法的形状。 柳萝的瞳孔收紧,她看着那些血线沿着地面不断延伸,从苏明清脚下朝四面涌去,缠上了小九和仙兵的脚踝,又继续向前蔓延。 血阵真的是为了复活亡人创下的,但却注定无法成功,因为小九和长公主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她们的魂灵都是一样的。 即使血阵汲取了足够的生机,也无法带回他的妻子——这就是血阵的巨大漏洞。 或者说,苏明清想复生的不是人。 或许他知道“小九”就是小九。 他想要复生的,是一段早已无法被重新接续的时间。 小九低头看着那些缠上自己脚踝的血线,掌中召唤出灵刃,抬手割断了血线。 但不过眨眼的功夫,血线又探了上来。 她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仙力正在流失:“苏明清!你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仙殿崩裂,整座殿宇从内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血线蔓延向整个仙界。 宋平生带着数位仙人出现在小九身后,他们落地的瞬间,血线便沿着他们的衣摆攀附而上,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们的手腕和脚踝。 有人试图抬手斩断那些血线,灵力却在接触到暗红色纹路的瞬间便被吸了进去。 血阵愈发强大了。 小九站在血阵中央,看着那些她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被血线缠住,失去挣扎的余地,调动四成法力飞身而起,挣脱了血线的束缚。 苏明清还在源源不断地催动阵法的扩散。 小九在半空之中稳住身形,她抬手,灵力从她掌中涌出,顺着那些被血线缠缚的身影朝四面散开。 暗红色的纹路短暂地松动了片刻,但血线下一刻便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接续。 小九没有停手,她不断催动灵力,想要解救被困住的人。 “青之扶摇,御灵化韵!”她喝道。 83. 核心 地宫宫室内,子琢一剑贯穿老人胸口,在十七与小九等人的合力下将堕仙斩杀。 老人倒在地上,那张新作的画卷从他袖中滑出,被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拿起,贴在了自己胸口。 “我来寻你了。”说完,他闭上眼,手垂落在身侧。 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地宫的核心。 面前的宫室十分宽敞,但没有丝毫的装潢,宫室内只躺着两具冰棺。 左边那具冰棺里躺着一位年轻男子,他容貌俊美,闭着眼显得无害,眉心有一道褐痕。 宋平生出声:“是苏明清。” 荀容子看了他一眼:“也是魔尊威都。” 右边那具冰棺里躺着的人则与小九一模一样,肉眼看去,分辨不出谁才是真正的仙界女君。 小九站在两具冰棺之间,眉心紧皱:“真是个疯子。” 子琢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脸上停留,他定定地看着悬在冰棺上方的绿色灵力,眸中的情绪极冷。 “你把人放下来。”小九对他说。 子琢盘坐在地上,让柳萝倚靠在自己怀中。 小九指尖靠近那抹悬浮的绿色灵力,将它裹进掌心里。 另一边的梦境中,小九念出法诀之后,宋平生的身影化作春风笛落至她掌心。 她将笛身抵在唇边,吹出旋律。 磅礴的灵力从旋律中溢出,离血阵最近的几名仙兵感觉腿上的血线变得迟缓,连忙后退,站到了后方。 小九沉声问:“楚心行和荀容子呢?” 宋平生回答:“他们闭关好几日了。” 闻言,她将青玉笛插回腰间,双脚离地朝苏明清的方向掠去,在半空中推掌而出。 苏明清凭空唤出一把血红色的剑,抬手将掌风从中间剖开,赤红的剑光把小九击落在地。 她的后背撞上坚硬的地面,唇瓣渗出了两道血痕。 苏明清的双眸恍惚了一瞬。 小九撑着地面站起来,呼吸粗重。 众仙在她身后列成一道阵线,灵力从四面涌来,与她的仙力汇聚成排山倒海之力。 苏明清持剑抵挡,血线反哺着他。 双方的力量僵持不下,仙界布满了血线,恍若血流成河,上仙都成了其中的傀儡。 刹那间,两道新的灵力从殿门方向涌入,楚心行和荀容子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小九身侧。 他们很快回归了本体。 青玉笛在小九腰间发出短促的声响,两仪盘与山河钟则各自朝她的方向靠拢,三件神器的力量在她周身汇聚成一道不断攀升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与小九融为一体,猛地朝前推了出去,击中了苏明清。 他整个人倒在残破的墙根上,长剑断裂,血阵也停止了运转。 仙兵们纷纷上前,苏明清和榻上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了。 小九向前踉跄了两步,力竭晕倒在地上。 柳萝看完这一切,终于明白为什么小九曾说人魔大战之前,仙界也遭遇了一场浩劫。 因为威都本就是仙,他入魔之后,在仙界汲取仙人的生机,被众人击退,才逃往人界养精蓄锐。 苏明清逃跑以后,梦境的流速比从前快上数倍。 柳萝看见他在西荒开辟了魔界,那些走投无路的魔人从各地而来,祈求他传授功法。 苏明清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他教他们如何使用魔功,维持自身的生机。 魔人们又四散到九州,替他催动血阵,炼化人族。 人族修士察觉到了魔族的阴谋,开始清剿魔人。 终于,人魔大战爆发了,数次交锋过后,九州边界的防线不断后撤,人界变成了修罗场。 人族大能别无他法,只能散尽修为将苏明清封印在西荒古战场深处,这场风暴得以平息。 柳萝苏醒过来,看见众人,不由恍若隔世。 她仿佛还停留在记忆中的惨象里,没有回过神,连子琢唤她都没听见。 小九催促道:“快走!威都要赢了!我们如今不是他的对手!”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苏明清的冰棺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纹。 碎纹还在蔓延。 柳萝定了定神,起身环顾四周,寻找可以离开的路径。 然而,破空声突如其来,十七的右腿被暗器击中,下肢顿时失了知觉,他双手撑住地面,险些摔倒。 柳萝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搀扶了起来。 “一个也别想走!”姬少野领着魔兵,虎视眈眈地堵在来时的门边。 荀容子和楚心行支起了结界,暂时拦住了他们。 荀容子回头:“快走,结界撑不了多久。” “暗器上有毒。”十七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我动不了了,你们走吧。” 柳萝没有松手,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呢!就算你死了之后还能回仙界,那你就不会受伤吗。” 十七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面色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 子琢没有说话,他紧紧扣住柳萝的手腕,蓝光将他们三人所处的区域包裹在内。 姬少野冲破结界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了宫室之中。 姬少野正要抬步去追,身后一名魔兵忽然扯住了他的袖口,声音激动:“主人!快看!” 他顿住脚步,看向石室中央的冰棺上。 棺面上的裂纹加快蔓延了,边缘处的碎块不断脱落在地上,苏明清的面容愈发清晰。 荒漠上,子琢带着二人御剑而行,剑身在半空留下细长的银色轨迹,夜风从他们身侧不断擦过。 柳萝一手攥着十七的手臂,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高声喊他:“十七!千万别睡!” 十七没有答话,用力睁着双眼。 荒漠在剑下不断后退,沙丘的轮廓从暗色中升起又落下,那道熟悉的黑色漩涡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 子琢收了剑,落在漩涡边缘,柳萝扶着十七跟在他身侧,三人如开始一般,一同迈进暗色的边界。 在柳萝穿过漩涡边缘的一瞬间,她察觉到身后有一道阴寒气息正在迅速逼近。 她回过头,看见苏明清站在漩涡外侧几步远的位置,一身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神情阴沉,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伸出的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了柳萝的衣袖,却被漩涡挡了回去。 柳萝完全没入了黑色漩涡之中。 苏明清的气息消失了。 “怎么了?”子琢问。 柳 萝道:“我方才看见魔尊了,他彻底苏醒了。” “别担心,封印还没消失。”子琢摩挲了下她手腕。 出了漩涡后,他们隐匿身影,掠过了在结界外值守的修士,重新御剑行进。 柳萝担忧地看着十七苍白的面色,问子琢:“师尊,坐传送阵到药王谷还来得及吗?” 子琢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种毒。” 柳萝正要说话,乾坤囊里的传音石忽然有了反应。 她拽住十七胳膊,将传音石拿在手中。 绿漪的声音响起来:“师妹,你们在哪?我实在放心不下,从昆仑偷跑出来了。如今在在佛宗等着接应你们。” 柳萝脑中灵光一闪,激动道:“师姐!你来得正好!十七师兄中了毒。”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安静的身影,语速比方才快了些许:“是暗器上的,他整条腿已经使不上力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他暂时没有昏迷,但身体越来越冷了,这种毒你能解吗?” “什么?!”绿漪来不及担忧,快速回忆着:“我能解!我知道有一种毒和他的症状很像。” 柳萝握着传音石的手紧了紧:“太好了!我们现在在往佛宗赶!” 次日午后,柳萝三人到了佛宗,两名弟子将十七送进房内,绿漪开始为他诊治。 她问了十七中毒后的反应,柳萝一一答了:“怎么样?” 绿漪朝她一笑:“放心,我在圣手那里学了许多东西,一定能把毒解了。你与尊者先去休息吧。” 柳萝点点头,与子琢一起出了房门。 他们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喝了盏热茶。 柳萝将梦里的画面说了:“这些都是苏明清的记忆,他爱而不得,想要靠血阵复生一个死人。” 子琢安静地听完:“他注定无法成功。” “天书即将开启,这几日我会传令九州,让宗门提前备战。待十七醒来,我们也要回昆仑安排相关事宜。”他缓缓道。 柳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么看来,后面有的忙了。” “今夜我们出去走走吧。”她提议。 子琢自无不可:“好。” 坐了片刻,他们各自回了院子。 柳萝在榻上合眼躺了三个时辰,再起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她换了衣衫,推开门,看见院门外的子琢,莞尔一笑:“走吧。” 两个人并肩沿着佛宗侧门的长阶往下走。 从佛寺出来,他们上了漠城的主街。 白日的热度已经散尽了,夜灯习习,带着干燥的凉意,将两旁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吹得微微偏斜。 柳萝走了一阵,才发现今夜街上的人格外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都不约而同提着好看的灯盏,低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是难得的宁静。 她在路边停了一下,侧身拦住一位经过的大娘:“大娘,今晚这是怎么了?人比往常多出这么多。” 大娘停下步子,诧异地看她:“你们是外乡人吧?今夜漠城有灯会呢,”她抬手指了指街道上的花灯,“每年这时候都有的。” 她热情地笑道:“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热闹得很。” 她摆了摆手,便继续向前走了。 84. 花灯 柳萝扭过头来看子琢,笑盈盈道:“师尊,我还从没去过灯会呢,今夜真是幸运。” 子琢唇角微弯:“你欢喜便好。” 柳萝伸手牵住男人的指尖,脸庞微红:“和你在一起,我自然欢喜。” 说完,她害羞地垂下眼,牵着子琢往前走。 街上灯火朦胧,衬得二人脸上的颜色格外清晰。 柳萝牵着子琢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在一处摊贩前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摊面上挂满的各式花灯,眼睛越来越亮。 摊主是个鬓边花白的老者,见有人停下来了,他目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扫了一圈,嘴边已经带上了笑意:“二位看看,喜欢哪一盏?都是今日新扎的,带回去还能用上好些天呢!” 柳萝看得惊奇:“您手艺真好!” 摊主笑道:“我五岁就开始学做花灯了,做了六十年了。” 柳萝最终挑了一盏金红色的莲花灯,她抬手虚虚碰了一下花瓣边缘:“这也太漂亮了。” 老者伸手将花灯从绳上取下来,递到她面前:“这盏灯寓意好,莲花并蒂,正适合你们这样的新婚夫妻。” 柳萝接过莲花灯,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子琢付了钱,低声对摊主说了句:“多谢。” 他揉了揉柳萝的发顶,轻声一笑,牵着她离开了摊位。 摊主瞪大眼看着他放下的钱袋,扬声朝二人的背影道:“二位百年好合!” 柳萝抬头看子琢,只觉得灯火长街,不及眼前人半分。 细细想来,他们二人已经走过许多地方了。 不止是漠城的灯火长街,他们还穿行过云海,见过遥遥雪山,无边大漠,甚至去过东海海底,见识过传说中的鲛人宫,闯过魔族地宫。 一个又一个人从柳萝眼前掠过,她还是觉得,子琢最好。 面前忽然有只手晃了晃。 柳萝眨眼,猝然回神:“嗯?” 子琢将手收了回去:“在想什么?” 柳萝在长街的灯火中轻轻拥住他:“我只是觉得,我们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但我还是很贪心,”她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我就是想陪着你,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们站在街边,四周的人影全都模糊了。 子琢抚着她发顶,温声道:“阿萝,不怪你。贪心不是你的错,是我还不够强大。” “别再想了,”男人认真道,“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们行至石桥,水面上河灯点点,暖光随水波起伏,冰冷的河水好似也有了温度。 这里较长街而言是静谧的,桥下的人没有交谈,只是无声地祈福。 柳萝买了两盏河灯,轻轻将自己的那盏放在水面上。 河灯渐渐飘远了,她阂上双眼,双手合十。 子琢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放出了另一盏河灯。 不一会儿,柳萝许完愿,侧身弯起笑眼,眸中春水星光点点,仿佛敛进世间一切芳华,火树银花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因她,不夜天。 子琢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经久不息。 女子笑说:“子琢,我祝你大道终成,得偿所愿。” 放完河灯,二人放慢了脚步,往西街的方向走。 柳萝将身上的钱袋分给了沿街乞讨的人:“今日街上这么热闹,他们也该有一盏河灯吧。” 钱袋空了,柳萝他们也走到了宋小旭兄弟家门前。可惜来得不巧,房中的灯暗着,不知是睡下了,还是在灯会上尚未归来。 “看来今日没缘分呢。”柳萝将布老虎放在院门口,转身离开了。 十七在混乱中睁开眼,瞥见青衣女子坐在桌前,侧身对着他,手撑在脑袋上,像是睡着了。 十七想撑着手坐起来,动静惊醒了绿漪。 她慌慌忙忙过来扶住他:“慢慢来。” 坐稳了,她扬起一个笑:“师兄有天神护佑,平安醒来啦!” 十七眼睫一颤,没等他说话,绿漪已经转身去打开桌上的食盒:“估摸着你快醒了,师妹他们方才送了早膳过来,现在吃正正好。” 她把粥端过来,期待道:“师兄用一些吧。” 十七接过碗:“我自己来……多谢。” 他吃了两口,便停下了动作。 绿漪探头过去:“怎么啦?” 十七盯着她笑颜:“你救了我?” 绿漪挠了挠头:“圣手恰好教过我,我就当、就当温习了。” 她低下头,掩不住心虚的模样。 十七问:“你不会御剑,若是使用法器,从昆仑到西荒需要十多日,也是为了温习吗?” 绿漪的头垂得更低。 十七皱眉,继续道:“我帮你一回,这次你救了我,两不相欠了。” “可是……”绿漪忍不住说,“我不是为了报恩。” “我只是心悦你,想见你,想对你好。”她抬起一双小心翼翼的眸子。 十七道:“只是帮你一回,便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吗?” 绿漪摇头:“不只是因为你帮了我。我心悦的是你,不是帮我的人。” 十七问:“你喜欢我什么?你应该怕我才是。” 绿漪道:“我怎么会怕你?我喜欢你的性子,虽然你近来好似变了许多,不管是冷淡的你,还是热心的你,我都喜欢。 我喜欢你的容貌,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昆仑君也比不上。 我喜欢你……” “够了。”十七打断她,“我不喜欢你。” 绿漪泫然欲泣:“当真吗?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十七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绿漪捂着脸奔出去。 她冲到柳萝房里,紧紧抱住她:“呜呜,柳萝。” “怎么了?”柳萝看她满脸泪水,心中着急,“谁欺负你了?” 绿漪摇头:“没人欺负我,他只是不喜欢我。” 柳萝一怔,反应过来,拍着她后背安抚:“那又如何?我喜欢你啊,你师尊也喜欢你。天底下男人这么多,又不是非他不可。” 绿漪的眼睛肿成了核桃:“可是、可是我好难过。” 她不停地抽咽:“他怎么这么绝情,一丁点机会都不给我。” 柳萝有些心虚,只能说:“他若是不喜欢你,却一直吊着你,我才要去打死他。” 绿漪道:“师妹,你真好。” 柳萝叹了口气:“我希望你好。” “我知道的。”她哭了好久,慢慢道, “我会试着不去找他。” 柳萝道:“别担心,今日就会回昆仑,今后,你还是那个喜欢吃鸡腿的灵草峰大师姐。” “柳萝!”绿漪抬眼瞪她。 柳萝边用手帕给她擦眼泪,边笑道:“别再哭了,等师尊回来,我们便坐传送阵回去。” 绿漪问:“尊者去找佛子了?” “嗯,”柳萝回答,“不过佛子闭关了许久,不知道能不能见上。” “他闭关是因为圣手吗?”绿漪眨巴眼。 柳萝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或许是有关系的。” “他们二人当真就……”绿漪咽下没说完的话。 柳萝想了想:“或许有些人就是有缘无份吧。” “若是我的话,”绿漪松开柳萝,在桌边坐下来,“即便只有一二分缘分,我也要去争一争。” 闻言,柳萝倏地失了声。 过了片刻,她才坐下来,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瞒下去:“师姐,我接下来对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说出去。” 绿漪疑惑:“怎么了?” “其实十七师兄是天道的化身,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天界,那日……”柳萝把那日与十七的对话说了。 绿漪震惊不已:“天道?!” 柳萝点头:“抱歉,之前一直怕你难过,没有提前问过你,我就擅自主张去找了他。” 绿漪反应过来:“你道什么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天道竟然在我身边?”绿漪喃喃,又抓住柳萝的手问,“那人魔大战是不是不会爆发了?” 柳萝低头道:“他不能干涉这些。” 绿漪似懂非懂地点头。 柳萝问:“你还会去找他吗?” “当然不会,”绿漪直截了当,“我或许还无法立刻割舍对他的感情,但我已经知道再无可能了。” 柳萝道:“要是难过的话,就来找我。” 日头降下以后,几人坐传送阵回了昆仑。 昆仑的传送阵里刻着玄武,龟蛇缠绕在一起,两者收尾相望。 柳萝没见过,多看了几眼,再抬头时,看见聂行远走过来,拍了拍子琢的肩:“回来了。” 她下意识往子琢身后躲了躲。 这糟老头,横竖看她不顺眼,她还是躲着点。 正想着,聂行远的视线却定在了柳萝身上。 他的嘴角抽了抽,竟然强挤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好好照顾你师尊。” 柳萝连忙应声:“是。” 聂行远微笑点头,又转向十七和绿漪:“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 十七去了灵草峰疗伤,暂且不回问道峰,柳萝和子琢并肩往云台的方向走。 “这也太怪了。”柳萝自言自语。 子琢在一旁道:“什么怪?” 柳萝道:“聂长老呀,他今日好怪。” 子琢身形一顿:“我同他说了我们之间的事。” 柳萝猝然瞪圆了双眼,停下脚步看他。 子琢垂眼:“师兄为人古板,但我们总归要成婚,不如早些告诉他,让他心中有数。” “阿萝,我对他说,我引诱了你,此生非你不可。”他嗓音低沉,在夜色中仿佛能迷惑人心。 85. 仙盟 柳萝望着他:“你怎么这样傻。” 子琢一怔:你不怪我吗?” “我怎会怪你?”柳萝担忧道,“聂长老可有责骂你?” 白衣尊者摇头:“他知我意已决,断不会再有更改。” “师尊。”柳萝轻轻唤他,踮起脚尖吻他下颌,“这些事,不该你独自担着。” 子琢在她唇上一碰:“我不想你受委屈。” 古战场的封印越来越动荡,在漩涡在巡逻的修士回了宗门,魔尊苏醒的消息在短短半日内传遍了九州。 佛宗首当其冲,佛子了凡出关领率弟子,以漠城城门为界,铸成了第一道防线。 其他宗门也派出了精锐弟子,齐聚漠城,商议对策。 西荒的百姓尽数往中州转移。 以中州为核心,各方宗门大开山门,广纳民众,连一向避世的药王谷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散步各州的魔族蠢蠢欲动,许多民众惨死在他们手中。宗门弟子只能日夜巡逻,多次派队伍剿灭魔人,抑制无辜的死伤。 还有一部分魔人穿越了防线,抵达了古战场。 九州人心惶惶之际,民众请愿开启楚家通天塔,以四神器抵御魔族的攻势。 楚家不予置理。 北境昆仑君昭告世人,神器由他亲自护持,只待时机开启。 众人这才放心。 柳萝抱着剑,到昆仑山门前等候除魔小队。 约莫一刻钟以后,小队弟子陆续到了,柳萝见到了不少生面孔,他们对她都很恭敬。 “绿漪师姐?你怎么来了?”柳萝看着面前的身影,神情讶异。 绿漪的脸上没有平日的笑意:“有许多受伤的凡人撑不到昆仑,大多在半路上就断了气,我便想着随你们一同去,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柳萝抿唇:“好,我御剑带你。” 除魔小队里,修为最高的是元婴期的一位师兄,最终的大战中,他也是要留守在昆仑的弟子之一。 “师妹好,我是聂致飞,是聂长老座下的弟子,这两日请多指教。”男人朝柳萝端端正正地作揖。 他一一介绍完另几位弟子,众人便掠着风雪出发了。 “师姐,今日心情有好些吗?”飞剑之上,柳萝低声问。 绿漪捏了捏她耳垂,笑道:“与你一起到山下除魔,心情自然好啊。除了他,我还欢喜许多人呢。” “那就好,”柳萝弯唇,“今日回去我给你做鸡腿吃。” “好呀!”绿漪又挠她腰,“你日日给我做好吃的是,存心想让我胖不是?” 柳萝连连告饶:“师姐就冤枉我!” 几人的飞剑落在一片血气冲天的村庄前。 聂致飞收了剑,平声道:“这里的人已经与外界失联半日了,想是凶多吉少。” 他话音刚落,绿漪已经冲了过去,柳萝赶紧跟上,发现村口躺着几副死状可怖的尸首。 绿漪蹲在地上,淡青色的裙摆染上了血,她垂着眼,收回给他们探鼻息的手:“已经没救了。” 聂致飞在一旁提醒道:“师妹,先进去吧,里头说不定还有人。” 柳萝她们站起来,几人一同沿着村道往里走,空气中血腥气越来越浓,令人喘不过气。 两侧的屋舍多数已经残破,门板歪斜着,断成了两半。所见之处都染了血,有些已经干涸了,有些淌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河曲。 地上到处都是尸首,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上,多得是死不瞑目的人。 有个乌发散乱女人躺在门前,她的脸被血糊得不成模样,双唇微张,眼睛瞪得很大。 众人以为她还活着,连忙上前喂灵丹,走近一看,却都齐齐愣住了。 她的胸膛早已没了起伏,双手搁在门前,十指破了,指甲盖翻卷,露出深红色的血肉。 细小的木屑嵌在里面,看得人生疼。 柳萝不忍地别过眼,又看见了门板上的血指印。 “这些可恶的魔人,竟将人折磨至此!”弟子不忿骂道。 柳萝替女人阖上眼,继续向前。 几人又在村中搜寻了许久,连倒塌的柴房和地窖都没有放过。 正当他们以为再也找不到活口时,绿漪伸手打开了墙角的米缸,缸盖被掀开的一瞬,白米里面露出了一角襁褓。 “快过来!”绿漪扬声喊。 那孩子像是哭过了太久,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能像鸟雀一样虚弱地呜咽。 柳萝把婴孩抱出来,襁褓已经被泪水浸透了,贴在她涨红的脸上,婴孩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迸发出一道短促的哭声,听得众人顿时红了眼眶。 绿漪用水将灵丹化开,用指尖蘸着点了点婴儿的唇边,淡青色的灵液沿着她唇缝缓缓渗入,她的呼吸渐渐强劲起来,慢慢地睡着了。 “睡个好觉吧。”柳萝低声哄她。 聂致飞的神情稍缓:“还好救下了人,不然这趟又是白来。” 除魔小队把能找到的村民一一抬到了村后的山地上,用剑略点了点位置,几个人便开始动手挖坑。 很快,他们把村民们安置妥当,填上了土坑。 柳萝在村落中找到一块木板,用剑尖刻了“此村二十人归葬于此”几个字,将它立在了土堆前方。 几人站在木碑前各自鞠了一躬。 “玄元始气,十方赦苦。济幽汝魂,普济存亡。”柳萝低声念子琢教她的法诀,怀中的襁褓沉甸甸的,腕上的菩提珠微微发烫。 聂致飞等她念完,在木碑之前垂头道:“抱歉,我们来迟了。终有一日,人间不会再有魔物作祟。希望那时,你们能再次降生在这世上,享太平盛世。” 一行人回了昆仑,聂致飞到事务堂复命,柳萝和绿漪将婴孩送到了灵草峰。 “我看这孩子颇有灵性,说不定能踏入道途呢。”绿漪摸了摸她温热的脸蛋。 柳萝笑道:“做修士也好,人也罢,只盼她能平安长大。” 绿漪神情坚定:“会的!” 柳萝回问道峰换了身衣裳,又去膳堂做了东西,托弟子把绿漪的那份送了过去。 她提着食盒,去了问道殿正殿前,殿门微阂着,并没有合拢。 柳萝轻手轻脚地跨进去,看见男人一袭雪白色长衫,侧头倒在桌案上,窗外的 夕阳落进来,模糊了他眉心的朱砂痣。 睡着了? 柳萝踮脚过去,控制着不发出声响。 她把食盒放在一旁,跪坐在子琢身边,用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 看了许久,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上男人额角朱砂痣。 子琢眼睫一颤,睁开眼,双眼中有片刻迷蒙。 “师尊,你醒啦。”柳萝嫣然一笑。 子琢盯了她几瞬,眸光闪烁,手臂圈住她的腰线,将她带进怀中。 柳萝连忙撑着桌沿稳住重心:“师尊……” 男人笑了笑,倾身靠近,呼出的气息沿着她下巴的滑过,薄唇吻上她唇瓣,反复舔舐。 柳萝闭上了眼,指尖扣紧桌沿。 窗外的黄昏还在缓慢地沉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与水声交缠在一起,在静谧的大殿中暧昧横生。 柳萝缓缓向下倒去,后背触到了一层冰冷的玉砖,可脊背感受到的温度越凉,身前男人的呼吸就愈发灼热。 她的手指不禁蜷了蜷。 男人便不容拒绝地将手贴上她掌心,与她的十指紧紧相扣。 一吻结束,子琢靠在她胸前,听见柳萝急促地喘息。 “这么累?”男人语气挪揄。 柳萝哼声道:“我才不累!” 子琢不说话,一手环上她的腰,指节轻轻摩挲。 “好痒。”柳萝微微闪躲。 子琢闷声短笑,轻轻将她带起:“就这点本事?” “你还说!”柳萝瞪他,转身去把食盒拿过来,“再不吃都凉了!” 她将饭菜摆出来,用手试了试温度:“幸好还热着。” 子琢放下凉茶,神色认真地看桌案上的各式菜肴:“阿萝好厉害。” “那当然!”柳萝骄傲道,“我还参加过厨神大赛呢!” 她夹起排骨咬了一口:“今日我们救下了一个孩子,绿漪说先养在灵草峰,等她查清楚有没有亲人再做打算。” 子琢沉吟道:“昆仑山的民众本就稀少,应当不会有结果了。” 柳萝说:“若是找不到亲人,昆仑会收留她吗?” “自然会,”子琢道,“从外门弟子做起,今后走到哪一步都看她的造化。” 柳萝想了想问:“师尊,你觉得她是做一个凡人好,还是做修士好?” 子琢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只有她自己才知晓问题的答案。” 柳萝便问:“若你是她呢?” 子琢毫不犹豫:“我会选择踏入道途。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在意之人。” “的确是这样……那其他凡人又该如何呢?如果他们没有修士保护,又手无缚鸡之力。”柳萝眉眼间染上了忧虑。 子琢将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所以必须剿灭魔族。他们没有生存之道,只会掠夺旁人的生机,为世间所不容。” 柳萝点点头,又听他接着说:“在那以后,九州会成立仙盟,约束修士的同时护佑人族。” 闻言,柳萝有些惊讶,而后又觉得本该如此:“师尊早便想到了?” 子琢点头。 86. 小花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用完了晚膳。 夜里,子琢处理着前段时日搁置的事务,柳萝就趴在一旁陪他。 莲花灯里的烛火摇曳,柳萝有好一会儿没出声。 男人搁下玉笔,侧头一看,女子已经伏在案头睡着了。 他眼含笑意,伸出将她脸颊边碎发别到耳后。 柳萝没醒。 子琢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飞雪,起身将她从案边拢进怀中,轻轻放在了内殿的床榻上。 柳萝迷迷糊糊地闻见了榻上的气息,翻身打了个滚,裹住被子,便不再动了。 子琢看得好笑,在榻边坐了片刻,又回到桌案旁,揉了揉眉心,继续处理事务。 翌日,子琢睁开眼,晨光熹微中,看见了半空中的万千光粒,还有窗外一道隐约的人影。 阿萝。 男人站起,身上披着的棉被滑落到地上,他径直走过去,推开殿门,一瞬间,冷风裹着细雪拂到他眼睫上。 子琢眨眼,看见柳萝蹲在院子一角,背对着他,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毛领在她脑后微微蓬起,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融化。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那张笑颜在漫天飞雪中明艳灼热。 女子眉眼弯着,鲜活明媚,双眼澄澈如洗过新雪的泉水,染上了白净空灵的雪光,在晨光中亮得有些不大真实。 白狐裘将她的小脸拢在一片毛茸茸的白中,似一朵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小花。 漫天风雪在她身后织成一道银白色的珠帘,将远处的宫殿和枝干都隐去了,只余下她坐在这片白茫茫中。 小白花未曾被风雪掩埋颜色,反而透出一种身周万物所不及的光芒与美好。 她笑颜如画:“师尊!” 子琢在原地站了几息,才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在做什么?” 柳萝张开沾满泥土的手掌,冷不丁朝他面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在他颧骨上留下了道浅浅的痕迹。 她得逞笑了:“在种梅树。” 女子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地面上已经挖好的坑,还有旁边搁着的一根梅树苗。 子琢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力道不重,拂去一滴小小的汗珠。 柳萝没有躲,只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那一下刮得有些痒。 子琢眸光转身,低头看梅树苗:“需要我做什么?” 柳萝把树苗拿起来递到他手边:“你把这里放进坑里扶正,我来填土。” 子琢接过,将树苗根部轻轻放入坑底,一手扶着中段,让它保持笔直。 柳萝双手拢起坑边的湿土,一捧一捧地往里填,每填一层就用掌心轻轻拍实。 “殿中有你的灵力在,它一定能长得很高很高。”柳萝期待道。 子琢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将我叫醒?” 柳萝笑道:“师尊这不是醒了吗?” 片刻后,两人将树苗种完,去殿中净了手,一同坐在院中看它。 “怎么突然想种梅树?”子琢问。 柳萝双眼有些发神:“这样就会有东西一直陪着我们了呀。” 子琢没说话,转身重新系紧她身上的狐裘。 “师尊,你捡到我那日,身上就是披的这一件狐裘吗?”柳萝抬眼看他。 子琢点头。 柳萝钻进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明日,我们便要去漠城了吗?” 子琢应声:“嗯,昆仑弟子今日便陆续进传送阵了。” “天书何日开启?”柳萝闷着声音问。 子琢低声答道:“明日。” 午后,柳萝传音问了姮珠东海的情况。 姮珠让她安心:“东海一切都好,其他宗门也派了弟子过来。我与流光明日便要去漠城了,芙蕖会留守在蓬莱岛。你们能?你们还顺利吗?” 柳萝道:“很顺利。再过几日,魔族便会消失在九州之中了。” “太好了!”姮珠笑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流光与芙蕖也还有一场未完成的婚礼。我与他们商量了,等大战过后,我们四人的婚礼会一起举办,就定在明年的喜水节上。” 姮珠叮嘱她:“你们可一定要来!” 柳萝自然答应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眼看着快到了除魔小队会和的时辰,柳萝匆匆道了“明日见”,切断了传音。 她站起来,朝案边的人摆手:“师尊!我先走啦!” 说完,风风火火地抱着拭雪,跑出了大殿。 子琢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桌案上的传音石闪烁起来。 不知为何,男人没有马上拿起,而是在座上愣了片刻,才将灵力渡进去。 楚天衡的声音突兀地外殿内响起:“子琢!你做什么呢!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何事?”子琢沉声问。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你一直追着我问的古籍?我成天废寝忘食地破解,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不过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些吧?都过了快千年了。”楚天衡在那边絮絮叨叨地问。 子琢没回答:“你看出了什么?” 楚天衡“哼”了一声,语气扬起来:“你不知道,它那些话藏的可真是好。撰写古籍的人不知道是谁,所有的内容全部是用的密语,若不是我,旁人还真的推演不出来。” 他说着,又疑惑道:“可这样的人,在修真界怎会没有留下名号呢?” 他自言自语了许久,子琢都未打断他。 楚天衡道:“你近日还真是怪,居然都不骂我了。” 见子琢不说话,他终于转了话音,进入了正题:“古籍上说,九转菩提珠的确有拘生魂破除时空的能力,但一旦它耗尽了灵力,生魂就再也回不了原本的时空,会即刻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子琢闭上眼。 楚天衡接着说:“你到底要做什么?难不成还真有这样的生魂穿越了时空?这怎么可能?而且九转菩提珠是要用来封印魔尊的。” 他想到什么,忽然正色道:“子琢,你可别昏了头。” 子琢切断了传音。 殿外风雪大作,一连好几日的飞雪倏地急了起来,将小窗吹出了响声,白雪落进殿内,融化在地上,变成丁点雪水。 子琢出了殿门,见院内的梅树枝在风雪中摇摇欲倒,他抬起手,冰蓝色莹光飞过去,轻柔地落在树枝身上,支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天地间,飞雪避开子琢,也避开梅枝。 白衣尊者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才慢慢抬起手,触碰到脸上的雪水。 他恍然惊醒,大步回头,宽袖在冷风中抬起又落下,问道殿的殿门紧紧合上,隔绝了殿外的冰冷气息。 殿内一片死寂。 白衣男子无力地坐在门前,想起了师尊曾说过的一段话:“你这身仙骨,不是来自于世代皇族庇佑,也不是前世的功德。 你没有前世,今生却偏偏带了一颗朱砂痣,又携上仙骨。 你可知,多少飞升的地仙直至陨落,都修不出仙骨。你有它在,修为一日千里,注定会走到世人无法企及的那步,也注定会面临许多抉择。 你当不忘本心,刻苦前行。” 他的师尊活了许多年,从千年前仙魔大战中幸存下来后,便参透了许久世间事。 这段话,是他身死道消之前,将子琢招到身前说的。子琢那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以为是在提点他要加倍刻苦,不要辜负天资。 可如今,他总算醒悟了。他被天道选中,注定要面临生与死的抉择。 他生,柳萝死,天下人生。 他死,柳萝与天下人俱生。 命运何曾好心?何曾毫不吝啬地给予人珍珠?不过是时候未到,它早已布好棋盘,落了子,冷眼旁观。 除魔小队今日转了运势,在巡逻中发现了魔人的踪迹,救下了一村的民众,聂致飞乐得仰天长笑,其他人面上也欣喜不已。 他们将民众带回了昆仑安置,中途落了大雪,脚程慢了些。 那之后,柳萝顺道和绿漪一起去看了昨日的婴孩,见她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她放下心,和绿漪约定了明日件后,蹦蹦跳跳地踏着夜色回了问道峰。 女子从飞鹤背上跳下来,一扭头,看见男子站在云台边上 ,手里提着莲花灯,灯穗在大雪中中轻轻晃动。 烛火映在他身上,把他素来清冷的面孔映得柔和了几分,但不知是不是柳萝的错觉,她似乎看见子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跑过去,又看见他眼底的水光消失了。 “师尊,怎么在这里等?是不是想我了呀。”柳萝故意拖长了音调,笑着逗他。 子琢道:“嗯,想你了。” 柳萝脸一红,被子琢牵着并肩朝前走了几步,听见他突然开口:“阿萝,我想学做梅花酥。” 柳萝脚步微顿,神色讶异:“好呀,什么时候?过几日吗?”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没反应过来。 子琢没有看她,目光平直地落在被灯影照亮的雪地上:“今晚。” 一刻钟后,两人进了小厨房,柳萝先进去,轻车熟路地点亮灶台边的油灯,又拉开角落的柜门看了看,翻出面粉。 “幸好上次还留了东西。”她拍了拍手上的细粉,转过身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 她歪了歪头:“梅花酥是你教我做的啊。” 子琢正看着案板上的擀面杖,听到这话,身影微僵:“是吗,”他语气平稳,“兴许是后来学的。” 柳萝挠了挠头,没有再追问:“好吧,那今晚换我来教你。” 她说完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粗瓷碗,又把面粉袋拎过来放在案板旁。 子琢已经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将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二人净了手。 “先放面粉,”柳萝说,“少放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吃。” 子琢点头,倒出了大约一碗的量。 柳萝拿出柜里的鸡蛋:“接下来打鸡蛋。” 她先打出一只放进碗里,子琢照做,握着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很轻易地学会了。 柳萝朝他笑:“打成蛋液,然后再倒进去。” 没过多久,柳萝将自己的那一份面团揉好放在一边,侧头看见子琢正在将面团按在案板上揉。 他的动作生疏,但在认真照着柳萝教的做。 柳萝她凑过去看了看他手中的面团,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侧面:“这里还要再揉一会儿。” 子琢低应了一声,开始揉捏她指的方向。 待他揉好了,柳萝将手中的面团擀成面皮,用模具压出形状:“像这样,不需要太用力。” 子琢点头,一连压出了好几块“梅花”。 两个人将做好的酥胚一列一列地码进竹屉,柳萝走到灶台边,将它放到烧开的水上:“等一会儿就好。” 她见手指上还沾着不少干粉,忽然起了玩心,伸手往子琢面颊上抹。 面粉在他侧脸留下了好几道粗白的粉痕。 柳萝指着他笑:“哈哈哈哈哈。” 子琢顿了顿,侧头看她。 柳萝意识到什么,往后退了半步,但小厨房的空间不大,她很快抵到了灶台边沿。 子琢缓步过来,一手抵住她退路,不紧不慢地将面粉轻拂过她鼻尖和两侧面颊。 抹完面粉,子琢退了些许,眼底带笑:“花猫。” 柳萝没恼,插着腰反问:“那你是什么?大花猫?” 两人相视而笑,一同收拾了片刻,到屋外去练剑。 昆仑的风雪愈发大了,柳萝几乎睁不开眼,但有灵力护体,加之有子琢设的结界,她没有感受到多少寒意。 柳萝抬手拢住雪粒:“这雪都快有豆子那么大了。” 子琢道:“昆仑许多年没下暴雪了。” 半个时辰后,柳萝去掀开了竹筛,梅花的香味顿时漫了出来。 子琢将竹筛端到灶台上,梅花酥已经膨胀了一圈,花瓣的轮廓显得比方才更加饱满。 柳萝伸手拿起一朵,吹了吹,咬了一口,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递到子琢手边:“你尝尝。” 子琢低头咬下去:“好吃。” 柳萝笑道:“恭喜你!已经学会啦!是不是很简单?” 子琢点头,神色里带了郑重:“我会记得的。” 但他应当不会再教柳萝做了。 87. 归宿 柳萝回到偏殿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刚走近,便看见一青衣女子昏昏欲睡地蹲在台阶上,像是在等人。 “师姐?”柳萝快步到她面前。 绿漪的瞌睡顿时醒了,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软声说:“柳萝,今夜我们可以一起睡吗?” 柳萝笑道:“当然了。” 她边挽着绿漪的手,边推开殿门,将她带进去。 两人躺在床上,手牵着手,说是睡觉,可眼皮都睁着,没有丝毫困意。 绿漪突然出声问:“你不问我为何来?” 柳萝侧头看她:“你若是想说,自然会说。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问。” 绿漪翻身抱住她的肩膀:“师妹,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萝静静听着。 “师尊不想再让我见十七师兄,想让我留守昆仑,不让我明日去漠城。”绿漪声音里带了哭腔,“其实我知道,若是我执意要去,他不会拦我。” 她眼中迷惘:“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柳萝轻抚她后背,缓缓道:“那就问你的心,你想去漠城吗?你想见他吗?想见我和姮珠吗?想与我们并肩作战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她坦言道,“但我想,抛开他而言,你应当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我们绿漪可是灵草峰的大师姐啊。” 绿漪怔愣地望着她。 “心才是最重要的,”柳萝温和地笑,“若是看不清前路,那便莫论对错,只求不悔。” 绿漪的眼中泣出泪花,她紧紧地抱住柳萝:“师妹,我知道了,我想去漠城,我想见你们,也想救人。” 柳萝便不再开口了,只是柔柔地拍着她后背,像在给予她力量。 “那你呢?”绿漪松开她,盯着她眼睛问,“你近日是怎么了?总是发神,人看着也怪怪的。” 柳萝垂下眼睫:“师姐看出来了吗?” 绿漪笑道:“也许是旁观者清?” 柳萝深吸一口气,沉吟了半晌,才道:“我本打算明日去找你和姮珠的,但你既然问了,我也不再瞒你了。” 她坐起来,指尖攥紧了被子,神色歉疚地对绿漪坦白:“其实我不是九州中人,我来自异世,也就是千万年之后的世界,阴差阳错穿越而来,是为了救师尊。” 绿漪不禁睁大了双眼:“千万年之后?” 柳萝点头:“说来话长。总之,他为了大战牺牲了自己,只剩下一抹残魂,我们相伴了许久,他最终魂飞魄散了。” 绿漪坐起来,抓住她的胳膊:“尊者知道这些吗?你又是付出了什么才穿越回来的?” 柳萝看着她担忧的目光,解释道:“你别担心,他已经知道了,我也没有付出什么,说起来,或许是上苍垂怜吧。” 绿漪不明白:“这不是很好吗?” 柳萝道:“师姐,帮助我穿越到九州的是神器,它注定会用来封印魔尊。而我……就不知道何处是我的归宿了。” 绿漪手上的力气加大了几分:“你是说,你有可能会穿越回去?” 柳萝微微颔首。 “不要!”绿漪道,“我不要你走!我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你也好不容易才完成这一切,难道就要销声匿迹了吗?” 柳萝没说话,眼神也是悲伤的。 “师妹,”绿漪捂住嘴巴,眼泪滑落在床上,“上天何曾垂怜你?不过是拿你取乐罢了。将你利用完,然后又弃若敝履……” “他哪里是为了成全你?哪里是为了救尊?不过是为了大局,平息人魔之战。”绿漪声音沙哑。 柳萝摇头:“师姐,不论他是为了什么,他的确成全了我。你往好处想,我或许会留下来呢。” 绿漪道:“你休要唬我!尊者呢?他有办法吗?” 柳萝苦笑:“说到底,我们都只是一介凡躯。” “那十七师兄呢?”绿漪眼中迸发出光芒,“他是天道!他一定有办法。” 柳萝抱住她:“师姐,他根本不知晓世上有穿越时空的的道法。” 她用手拭去绿漪眼角的泪水:“别哭。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这一夜,绿漪还是无声地哭了许久,她虽比柳萝多活了好些年,但并不入世,从未见到过世间还有这样残酷的事……让人毫无办法,踯躅不能言。 她早早地回了灵草峰,同师尊商议漠城一事。 柳萝则是去了正殿,准备解除四神器的封印,她来时,子琢已经到了,手中正拿着两仪盘。 柳萝朝他一笑,在他身旁坐下,将储物戒中的春风笛和山河钟拿出来。 子琢给她倒了杯热茶:“天寒地冻,用茶水暖一暖。” 柳萝喝下去,身上果然暖了不少,她碰了碰子琢的手背:“师尊的手也好凉,喝一杯罢?” 子琢还没说话,十七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神器,将天书卷轴拿了起来。 “将他们都叫出来。”少年面无表情道。 柳萝摘下腕上的菩提珠,小九应召而出,宋平生他们的身影也依次出现在半空中。 十七将天书展开,咬破右手指尖,又将溢出的血珠按在眉心,双瞳转为了暗红色。 天书卷轴亮起金光。 他闭上眼,金光攀上他的面孔,覆盖了他全身,将他整个人一并拢入不断翻涌的金色的光晕中。 柳萝看见他的容貌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似乎变成了另一位青年男子。 她下意识皱眉,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个人,可还没等她想起来,十七又变回了那个白发少年。 苍茫的声音在十七灵台中响起,它雌雄莫辨,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十七,你可决定好了?” 十七没说话,他睁开眼,空白的卷轴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朱字——“允”。 小九几人的身形猛地一顿,天地震颤,雪峰轰鸣,远处的深海发出了一声尖啸。一股纯净的灵力以他们为中心扩散,掠过山川、河流,行过城池和荒野,又像潮水一样消失了。 他们眸中金芒一闪,身影化作灵光,融入了神器当中。 十七正要开口,却看见柳萝双眼紧闭,已经倒在了桌案上。 子琢的手垫在她前额,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她。 十七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小九他们会沉睡一两日。” 他朝柳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子琢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以我之仙骨,换她的性命。天道会应允吗?” 十七皱眉,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掠过,冷声道:“你们之中,是谁逆天改了命?” 子琢冷声反问:“何曾逆天改命,不过是按棋盘落子。 ” 十七定了几瞬,脑中百转千回,忽然抬头,扫了一眼天际,抚掌笑开:“好啊,竟然连我也算计。” “十七,她能活下来吗?”子琢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 少年唇角微勾,眼中的情绪却冰凉刺骨:“我怎会知晓?他们何曾将我当做同类?” 子琢闭了闭眼:“因果循环,谁能躲得过?” 他将九转菩提珠戴回柳萝手上,将她抱到床榻,低头吻了吻她眉心。 一触即分。 半个时辰后,子琢领率昆仑弟子开启了传送阵,到达漠城后,他径直去了佛宗大殿,与众宗门商议要事。 直至黄昏,男人才走出大殿。 绿漪和姮珠上前来拦住他的去路:“尊者,柳萝如今在何处?今日怎么没见到她?” 子琢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姮珠还想再追,绿漪却抓住她手:“等等!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深夜,战鼓乍响,魔族突然来犯。 子琢站在城楼上,目光落在远处正在缓慢逼近的阵列上。 魔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被火光照得清晰可见,队伍领头的马背上坐着姬少野,魔尊威都依旧没有现出身形。 楚天衡沿着石阶快步登楼,他到子琢身旁站定,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白霓裳,才道:“佛子出城了。” 话音刚落,子琢便看见佛子了凡领着宗门弟子出了城门,他只穿着一身朴素的僧袍,一手捻着一串佛珠,一手持禅杖,□□没有骑马,却一直走在队伍最前方。 城楼下方有人吹响了号角,两军交战,灵光与魔光响彻了黑夜。 楚天衡忿忿道:“他们竟然偷袭!这也太不讲武德了!” 子琢道:“佛子早有准备。” 楚天衡张了张嘴,往子琢的方向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问:“他前段时日为何闭关?身上的伤究竟好了吗?” 子琢摇头:“他不见我。” 楚天衡道:“那白霓裳呢?他对她是什么态度?” 子琢顿了顿:“我今日才到漠城。” 楚天衡神情失望了不少,又突然想起什么,往他身侧够头:“你那爱徒呢?留守昆仑了?你居然会放心将她就在昆仑?” 子琢默然不语。 这场仗没有持续多久,城下的魔军阵列中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道黑衣身影飞身而起,越过了无数魔人,她右手持着匕首,像一只从高处上俯冲而下的鹰隼。 狂风将她身上那件深色斗篷向后掀开,露出一张面容,在灵光中冷艳逼人。 是姬千霜,一个或许早已被遗忘的人。 她落在姬少野马上,匕首在手中翻转,随即狠狠扎进了姬少野的胸口,冰冷的面容被溅上了鲜血。 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股恶心的味道:“我来取你狗命了。” 姬少野的马本被惊得朝后退了半步,但它太过熟悉来人,又生生冷静了下来,稳住了马蹄。 姬少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柄已经没入大半的匕首,又抬起眼来看向姬千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口中先涌出的暗色液体没过了他的声音。 他没有反击,只是用力向前倒,匕首很快穿透他的胸膛。 男人却缓缓扬起一个笑,拥住面前的女子:“你来找我了。” 88. 骤变 姬千霜面不改色地推开他。 姬少野维持着面上的笑,身子一歪,直直跌入马下,坠入了黄沙之中。 周围的魔人齐齐惊呼,却没人上前去扶,反而不约而同地后撤,形成了一阵无法遏制的骚动。 城楼上的楚天衡看懵了:“怎么回事?魔族内讧了?” 天地之间,风云骤变,狂风卷起黄沙呼啸而来,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风沙的间隙中,一道红衣的身影在战场正中缓缓浮现,他的衣摆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像是有道屏障将尘沙隔绝在外。 苏明清抬手轰出一道赤红色掌风,对面的数名人族修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掀翻在地,倒在地上连连痛呼。 他再次抬手,佛子踏风而起,抬手迎上了第二掌,僧袍隐隐有金光闪烁。 两道掌风相撞,灵光与魔灵的余波朝四面扩散,将沙土掀开数层。二人同时收回手,苏明清朝后退了半步,稳稳落于地面。 佛子则不受控地向后倒去,他捂住胸口,嘴角渗出鲜血,手中的佛珠散落下来,在半空中化为了粉末。 “师尊!”了静在远处急出了一身冷汗。 子琢足尖轻点,从城楼上飞身跃下,转瞬便疾至佛子身后,一手撑住他后背。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子琢侧头看了他一眼,将手垂回身侧。 下一瞬,楚天衡和白霓裳分别落于他们身侧。 佛子低声道:“多谢。” 子琢微微摇头,抬眸看不远处的红衣男人,正巧与他对上视线。 苏明清的眼眸一如既往地阴郁,他勾唇一笑,身周鬼气森森:“她呢?” 子琢没说话,他顿时轻蔑地扫向四人,语气居高临下:“千年前,我屠尽天下人,那些老头一一自爆,以经血作阵,才将我困住。你们呢?这回又打算牺牲什么?” 楚天衡手中摇着玉扇,依旧弯着眼:“威都,你未免也太自负了。” “是吗?”苏明清冷冷吐出两字,身影渐渐消失在战场之用,“那就拭目以待吧。下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两族暂且休战。 佛宗内,白霓裳厉声数落榻上的人:“金身破了,功德也没了,还不消停!我看你要逞强到几时!” 楚天衡摸了摸鼻子,将一旁的子琢拉出了门外。 了凡并不争论,只说:“身在其位,当承其重。你不也从药王谷出山了吗? 白霓裳眉眼横飞,却不发一言,只冷冷地瞪着他。 良久,了凡从榻上坐起来,轻声问:“他待你还好吗?” 白霓裳转身:“不劳佛子关心。” 楚天衡拽着子琢出了院子,看见四下无人才停下脚步:“神器何时才能使用?” 子琢道:“后日。” 楚天衡满心忧郁,手中的玉扇越摇越快:“威都来势汹汹,实力深不可测,我们必须撑过明日。” 子琢看他:“一日而已,并非不可能。” “我知道,”楚天衡顿了顿,“只是我近日算了好几卦都是大凶,总担心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他合起玉扇,观察子琢的神情:“子琢,我算的是你的卦。虽然我不知晓其中缘由,但这一关,你可谓是九死一生。” 男人语气沉下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子琢毫不犹豫:“没有。” 柳萝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黑暗中,看完了自己活过的二十多年。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父母,也看见了她与子琢的初见。 那是一个极其平凡的日子,她在公园堆沙子,身后的父母并肩坐在木椅上,手牵着手,怜爱地看着她。 某一刻,她看见了垂在面前的雪白色衣摆。 柳萝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万分熟悉的男人,如仙如魅。她那时什么也不懂,只欢喜的叫出一句:“神仙哥哥!” 后来的记忆变得很快。她快速地走完了自己的前半生。与她而言,来到九州的日子是一场新生。 刚穿越时,她懵懵懂懂,即使刚经历了一场分别,依旧有一种乐天的天真。后来,她见了许多悲欢离合,见了苍生,渐渐明白,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梦中的画面飞速流逝了一遍,又倒回到在现代的一天。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约莫十岁的柳萝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着一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被她用蜡笔盒压住了一边。 她手中握着胖胖的蓝色蜡笔,正在低头画海。纸上的波浪线已经铺了大半,她又用指腹抹了抹,把边缘晕开一些,让海面看起来没有那么死板。 晕完海洋,她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又拿起白色蜡笔在波浪线之间加了几道浪花。 子琢走到她身侧,学着她趴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下空白的角落:“这里有一处礁石。” 柳萝看了眼他指腹停留的位置,有些惊讶:“神仙哥哥,你记得好清楚。” 他收回手:“嗯,我喜欢海。” 女孩就笑道:“我一定会画出你记忆中的海的!” 此刻,柳萝好笑地看着自己曾经凌乱的画作,心中不禁想,从前是怎么夸下海口的。 子琢闻言,似乎笑了一下:“那等你以后真的看到海了,再重新画一张给我看。” 柳萝猝然抬头。 不对。她记得多年以后,两人的确去看了海,柳萝也记起答应过子琢的话,要将看见的海画下来,送给子琢。 子琢却阻止了她,说他们没约定过这件事,是她记岔了。 那时柳萝没多想,真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再加上她画技的确堪忧,便没有坚持。 但他们居然是约定过的。 柳萝怔愣了好一阵子。梦中的两人又聊起了天南地北的事,恍然之间,仿佛过了好多年岁。 子琢骗她。子琢为什么骗她? 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柳萝向前。她从黑暗中艰难地迈出几步,脚下如有千钧重。 子琢,为什么呢? 她走近那张熟悉的画,低头仔细地打量画上的细节。 怎么会……柳萝透明的指尖抚上画上新添的礁石。她认出来了,画上正是蓬莱岛,姮珠与宋平生约定的地方。 她与子琢去过多次的地方。可是,怎么会呢?她十岁时尚未穿越到过去,没有去过九州,也没有遇见子琢。 子琢又是怎么知道这片海的?是上一回,他独自去找春风笛的时候见到的?不对,她忽然联想到子琢怪异的态度。 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梦中的画面再次飞速掠过,却一次次停在子琢的身上。柳萝不可避免的捕捉到子琢复杂的眼神。 含着无数思绪的眼神。 终于,记忆定格在她以为的他们初见那日,子琢背着光,眸中含着泪,失而复得地看着三岁的柳萝。 倘若是初遇,他怎么会有多余的情绪?他怎么会哭呢? 电光石火间,柳萝想明白了。 子琢,子琢。你是不是早就遇见我了?在我有记忆之前,在你魂飞魄散之前,在我穿越到昆仑之前。你早就有了我们相识相知的点滴记忆,却不肯告诉我,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一二分爱意。 子琢,你为什么阻拦我?因为你早知结局。 我以为的初见,竟然是你我跨越千万年地重逢吗?竟然是你能抓住的、最后的救命稻草吗? 所以,使用九转菩提珠,我会粉身碎骨吗?可是,我愿意的,我甘愿啊,我本就无牵无绊,本就是为救你而来啊。 昆仑,问道殿,柳萝在床榻上睁开眼,恍然泪流满面。 她终究没能改变一切吗? 楚天衡纠缠了子琢许久,依旧没套出什么话,只能不甘心地离开了。 子琢独自回了从前在佛宗的院子,洗漱片刻后,穿着单衣躺在床上,却一直没能入睡。 月光如洗,圣洁得让他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眸。 男人起身披上外衫,到院内坐下。梨花纷纷飘落在他发上,他捻起一朵,低头打量,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问道殿外的梅树苗。 他的唇角不禁多了几分笑意,转瞬又恢复如常。 一刻钟后,他进了佛宗大殿,殿内金佛高坐烛台,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丝毫悲悯众生的意思。 白霓裳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子琢微微颔首,走到她身侧,持香跪坐,拜了三拜。 白霓裳的声音冷淡:“她呢?” 子琢回答道:“在昆仑。” 白霓裳看了他片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子琢侧头:“我比谁都清楚。” 白霓裳直言不讳:“她不会原谅你的。” 男人皱眉:“你怎会知道她……” 紫衣女子垂下眼:“她不像九州之人,她应该生长在一个平和的地方,一个没 有纷争之所。” 白衣尊者不置可否:“所以我想让她平安。” 白霓裳冷笑:“难道你死了,她会独活?” 子琢垂首,郑重向她一拜:“若结局注定如此,还请你们多照拂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子,能看见世间的许多美好,我不能让她因我而来,又因我而死,这太不公平。” 白霓裳起身,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这般对她就公平吗?” 夜风灌进大殿,子琢重重叩首,久久未抬起头:“佛祖保佑。” 翌日,两军再度交战。 天光尚未大亮,远处的沙丘边缘泛着一层朦胧的灰色,魔军的将领换成了一个身形瘦长的老者,他沉默地立在兵士前方,姿态松弛,像是胜券在握。 人族这边,楚天衡站在阵前,穿了一身轻甲,横握着一柄银剑。 战鼓一响,双方顿时突破了边界,厮杀了起来。半日的鏖战过后,魔族的队列显然乱了,人族修士抓住机会,向前推进了数丈,将魔军的前沿逼退了一段距离。 就在众人以为魔军会撤退之时,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魔军中升了起来,威都再次出现,血阵从威都他脚下铺开,阵纹沿着四周延伸,迅速穿过了魔兵的队伍,朝着人族的方向涌去。 前排的人族修士甚至没有来得及后退,血线便已经缠上了他们的身体,探入了他们的经脉。 子琢朝身侧的白霓裳和佛子出声:“走!”三人从城楼上一齐跃下,身后还跟着数十位大能。 血阵在吸收到灵力之后明亮了许多,暗红色的光芒朝更远的方向蔓延。 楚天衡在前方挥剑,砍断了几根正朝他蔓延的血线,被切断的部分在沙地上迅速干枯,但更多的新线又重新生长出来,阴魂不散地缠住人。 威都在作完血阵后便从战场中消失了,他对阵法的力量深信不疑,只等着人族被步步蚕食。 白霓裳的身影穿行在被血线缠住的修士之间,她不顾自己正在流失的灵力,不停歇地将人扶起来,斩断血线,给他灌入灵力。 子琢三人则继续与魔军交锋,但负伤魔人从血线中汲取灵力后,很快便会重新站起来。 人族很快意识到血阵的威力,但依旧不后退,死守阵地,不停地斩断向漠城延伸的血线,早已染上了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不能退!一旦退了,九州就完了!”年轻修士喝道。 霎时间,一道暗色刀光从白霓裳后背劈下来,她正拖拽着地上的修士,察觉到身后的危险气息,但已经腾不出余力来挡下那道突袭。 佛子不知何时横在了她和那道刀光之间,挡下了攻击,脊背顿时留下了一道伤痕。 白霓裳转身,瞳孔骤缩。 她没有愣多久,很快抬手解决掉偷袭的魔人,绕到男人身后给他疗伤。 周围的修士默不作声地把他们二人围起来,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白霓裳掌心的绿色灵力渗入佛子的伤口,缓解他的痛楚:“你挡什么?!” 佛子道:“我不能让你受伤。” “难道我便……”白霓裳喉口一梗,咽下未说完的话。 战场另一侧,楚天衡被数道血线同时缠上了右臂和腰侧,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以极快的速度收紧,他试图挥剑斩断,血线却骤然发力,将他整个人朝下拉去。 他失去身体重心,朝侧面踉跄。 凝华的剑光亮起,将他手臂上的血线同时斩断。 子琢一手扣住了他的肩甲边缘,让他稳住身形。 楚天衡低头,看见腰上的血线也被冻成了坚冰,坠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子琢!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他连忙问。 子琢道:“先结保护大阵,解决魔人不要留活口!” 话音刚落,楚天衡立即颔首,传音至整片战场。 在楚天衡的掩护下,子琢将凝华插在地上,左手伸出二指,并拢掐诀,冰蓝色的灵光从他脚下延伸至城楼,为战场上的修士立下了一道保护屏障,带来了片刻喘息。 这道保护屏障一直持续了半日,在第二日天明时分暗了下去。 子琢斩下了魔军首领的首级,撑着剑喘息。 楚天衡看着蝗虫般的魔人:“子琢,还要多久?” “三个时辰。”子琢站起来,挥剑斩落身下的血线。 楚天衡扫了一圈:“你那个大弟子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子琢环顾四周,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