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侯爷训狗指南》 1. 故人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大理寺按萧氏贪狱精究,征清白之验,感思萧尚书为官二十余载,恪尽职守,忠君爱国,朕欲为偿甚,遂封其子萧瑾舟为承恩侯,望尔秉持忠心,报国家之兴盛,泽百姓之福祉。钦此!” 周围流人跪了一地,都不敢抬头,只悄摸着抬眼打量着跪在最前方的人。 “哈哈,萧少爷,啊不对现在应该叫承恩侯了,哈啊,侯爷这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快起来领旨吧!” 冷冽的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跪在雪地上的膝盖已经麻木,撑在地上的十指也冻得通红,萧瑾舟只眼神涣散的盯着地面,不起身也不作答。 老太监也不恼,佝偻着腰一边指挥着下人搬行李,一边谄笑着往前拉扶着萧瑾舟起身往马车走,说道:“侯爷快起来,咱们回玉京吧,陛下还等着咱们呢!” 萧瑾舟勉强张开了被风雪吹裂的嘴唇,抿了抿,一嘴的血锈味,干涩的喉头滚了滚,哑声问道:“翻案了……是如何查出来的。” 老太监拿过下人递来的披风披在萧瑾舟身上,扶着他慢慢挪上了马车,说:“前些日子大理寺查了个案子,把工部侍郎林大人给查了出来。” 骤然的温差让萧瑾舟一时难以适应,不住的发抖,脑袋比在外面时更加昏昏沉沉,四肢虚浮无力,声音打着颤回问:“林大人?林海?” “去再拿盆碳火来!”老太监撩开帘子对外面的侍从喊了一声。 又转回头给萧瑾舟倒了杯热茶,小声回道:“对啊,锦衣卫带着人去抄家,这不查不知道,那房子下面还有个密室,在里边儿发现了陷害老萧大人贪污的证据!”说完拂了下拂尘,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啧啧,满箱子玉器金银,鎏金首饰,古籍名画,过得比上面那位还滋润呢!”老太监咂舌指了指上面,话语里还带着一丝羡慕。 又想到什么叹了一声,说:“说来这林大人还是老萧大人的学生呢,如此忘恩负义的小人,枉读了那么些年圣贤书嘞,想当年老萧大人……你说……” 十指紧攥,指甲陷进了掌心肉,萧瑾舟却像麻木了一般,丝毫不见一丝痛意,老太监尖细的嗓音,车马行进的咕噜声仿佛都隔着雾,他耳边只有无尽的哭喊声。 “舟儿快走……从花园的狗洞钻出去,出去了,就跑,一直跑,不要回头!”蒋云柔捂着腹部的伤口,强忍着挤出一丝笑,眼眶通红又继续说:“母亲会去找你的,舟儿不要害怕。到时候爹娘还有你哥哥嫂子一起来,你哥哥还要你帮他带小侄儿呢……” “嗒”的一声,老太监把茶杯放回桌面,让萧瑾舟回了一丝神。 “总之,侯爷放心,此次回玉京必是享福的,这一路便好好休息就是。” 萧瑾舟将头靠在车壁上,撩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北地冬日雪大,但阳光倒是刺眼得很,晃得人眼睛疼。 他闭上眼,任寒风打在脸上,嘴里呢喃道:“享福……承恩……呵,可真是荒唐可笑。” 玉京正是好时节,花雨纷纷,大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孩童嬉戏,书生学子吟诗作对。 听雨楼内,魏君泽倚靠在窗前,听着楼下说书先生讲玉京最新的话本子,随手接住一片海棠花瓣,垂眸轻嗅了一下,夹在指尖把玩。 今年是昭德十二年,距离父兄被污蔑叛国,魏家家族倾覆衰败,太子弑父逼宫还有两年。 昔时年少心气大,魏君泽埋怨父亲将自己以外室子的身份养在外头,恨他身为将军能战外敌,护百姓,却在自己遭受非议指点时视而不见。 长此以往,心性就歪了。 前世魏君泽不懂如何是为忍耐,心性浮躁,自己就是玉京的霸王,魏家是如何的满门忠烈,他魏君泽就是如何的纨绔不化。 天天和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喝酒赌博,放浪形骸,与他们无话不说,还将身世秘密告诉了他们。 可当魏家倒台,这些人不说冷眼旁观,甚至还跟着一起欺辱魏家人,眼睁睁看着太子纵马将自己拖行而死。 后悔已晚。 魏君泽被折磨的皮肉外翻,身上无一块好肉,太子站在他血淋淋的躯体旁,用脚由轻到重的撵着他的脸,阴鸷凌厉的样子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下一秒长剑就狠狠地刺进了魏君泽的胸口,彻底失去知觉,眼前一片黑暗,周围一切都变得虚无,只能听到太子最后在他耳边说的话。 “朝局亦如战局,这场仗孤赢了,你们魏家输了!你也别怪孤,本就是该死的命,活这十几年都是你赚来的,今日你就重新为我大昭祭天吧!” 前世种种犹如昨日重现眼前,魏君泽没想到他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诶,你听说了吗?三年前被流放的萧家小公子回来了,听说是翻案了,当年老萧大人是被冤枉的,还是被自己的学生害得,啧啧。” “什么小公子,人现在可是侯爷了,说是封了个什么承恩侯,估计是上面那位心虚判了人家冤案,一家七十二口只剩人一个独苗苗,可不得封个虚名安抚安抚。”隔壁桌一胖一瘦两书生打扮的茶客歪着头讲着小话。 “嘘!小声点,那位能妄议?” 稍胖些的书生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又说道:“要我说安抚确是安抚,当年抄家的锦衣卫头头是谁,樊统领!那可是皇后的哥哥,再说抄家,你见谁抄家,一下就地把全族头给砍了的,啧啧造孽啊,萧府门前石狮子上到现在血迹还红着呢……” 魏君泽耳力极好,旁桌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点着桌面,时不时还会随着茶客一起听着说书散漫的笑两声。 片刻后,他抬眼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回到了楼内雅室。 门刚关上他就转身和那人说:“三年前的萧氏冤案你再去查查,打探打探,当年的宗卷还有笔录能找到最好,多注意一些细节。” “是!”那人抱拳回道,转身刚要出门,就又被魏君泽叫住。 “对了,魏廉,这新茶不行,汤色不够清透,入口干涩,回甘不足,叫裴叔把这茶换了。”魏君泽坐回桌前倒了杯茶指给魏廉看。 “主子,那茶都是川南送来的新茶,顶好了!那一斤都够我三月……月例了,还……不好?” 说话的少年长得俊逸,眼神清亮又透着些狡黠,头发束成马尾,里头还编了根坠了绿色琉璃珠的小辫子,平添了几分灵动。 只见他苦着脸,又搓着手扭扭捏捏的说:“近日咱楼里银子有些紧,采买这茶的银子都是找二公子从府里公账上赊的……”说完还小心翼翼的瞟了魏君泽几眼。 魏君泽移开眼睛,抬手磨了磨鼻尖,说道:“咳,那……那茶先不换也行,二哥那我改天回去和他说。” “那那个说书先生怎么回事?你叫来的?”魏君泽抬头点了点,示意楼下。 听到这个魏廉一下直起腰,一本正经的说:“是啊,属下特 意找的玉京最好的说书先生,配上最时新的话本子,主子你没发现?咱们楼今天人多了不少呢,进账可是平时的五倍!”,说着还伸手比了个五,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就差伸到魏君泽脸前了。 魏君泽微微侧开脑袋,拍开魏廉的爪子,无奈的道:“可以是可以,但这本子讲的啥,郎君妾身鸳鸯帐,听得我倒牙酸。” “这个《情浓花月夜》,可是拂柳先生新作!还有什么《俏寡妇偶遇俊书生》,都是深得玉京各家贵妇小姐追捧的。”魏廉说完咽了口口水,高深莫测的凑到魏君泽耳边,小声道:“别说小姐夫人,好多男子也爱听这口呢,按着话本子学追媳妇儿,一追一个准!。”一脸这话本子能赚大钱,主子你就夸我吧的样子,聪明不足,傻气有余。 魏君泽嫌弃的拧眉看了魏廉一眼,“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去办事吧。”说完,抬腿踹了魏廉一脚。 “是,主子。”魏廉撇撇嘴,捂着屁股,灰溜溜的出门了。 看着魏廉的傻样,魏君泽无奈的抬手扶了下额头,起身摘了株海棠,倚着窗口看着底下人头攒动。 他皱着眉心想:“自重生以来,许多事都和前世有了不同的走向,林海入狱,萧氏平反,萧瑾舟封侯回玉京……看来真真是蝴蝶振翅,一念换天……” 魏君泽和萧瑾舟是见过的,大约是在十五岁那年。 有一日他随着爹娘一同去赴长公主的生辰宴,遥遥就望见一个身着白色狐毛围脖斗篷,头发上系着青色绦带的少年坐在湖心亭中看鱼。 虽然年纪尚轻,但已然可以看出日后风采,好似那雨后青竹,怕是再进一步就能闻到暗香,清冷俊逸,只那双桃花眼多了丝柔情。 漂亮的像个姑娘。 魏君泽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他当时就以为萧瑾舟是个姑娘,巴巴的上去攀谈。 “咳咳,姑娘你这月白色的罗裙做工实在精妙,不知是从哪家衣阁买的……”,不敢多看对方,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说完似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睁着大眼捂住了自己的嘴,心里那叫一个悔,问什么衣裙啊! 萧瑾舟呆愣了一下,左看右看周围只有自己一人,才确定面前这小公子是在和自己说话。 看着眼前的人两颊绯红,眼眸躲闪就是不敢看自己的模样,突然起了一丝玩心。 少年还未变声,音色清润如水,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勾人,萧瑾舟露出煦色韶光般的笑,说道:“不知,都是家母备的,小公子还对衣饰颇有几分研究?” 魏君泽被那笑迷了眼,脸更红了,站的笔直活像个刚雕出来的木头人偶。 就在这时来了几个小孩在亭外向萧瑾舟打招呼。 “萧瑾舟!” “萧哥哥快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魏君泽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喊到:“你……你你是男的?!” “诶!就来了!”萧瑾舟立即站起身往亭外跑去,边跑边回头巧笑回道:“小公子,罗裙长衫都分不清?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个姑娘啊!哈哈哈……”,可真真是肆意鲜活。 “诶诶!我叫魏君泽,你别忘记。” …… 片刻后似是回神,魏君泽舒展眉头,嘴角勾起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举起海棠对着日光把玩起来,阳光细碎透过花瓣撒在魏君泽俊毅的面容上,分明还是个清朗挺拔的少年,“萧瑾舟,看来得找时间见上一面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 2. 恨难忘 快走到宫殿门口,老太监停步躬身作揖,低声对萧瑾舟说:“侯爷自个儿进去吧,老奴就送到这了,进去面圣凡事多注意,切莫御前失仪。” 萧瑾舟回礼道:“多谢公公指点,一路上多谢公公的照拂。”说完便起身信步走入殿中。 太和殿内,文武官各站两侧,萧瑾舟就在众人的注视中走上御前,掀开衣袍下跪行礼,高声道:“臣萧瑾舟,叩见圣上,谢圣上洪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昭德帝抬手示意。 “承恩侯,三年来可是委屈你了,如今萧氏沉冤得雪,朕就将萧府重新赐给你,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提出来让朕听听。”皇帝的声音厚重带着些许无力,轻咳了几下,问身旁高公公要了杯茶。 萧瑾舟静了片刻,又陡然跪下向皇帝回道:“臣深沐皇恩,只求皇上允许臣去吏部任职,一来那是臣父亲在时任职的官署,二来陛下是旷世贤君,臣亦略有薄才,愿为陛下尽犬马之劳!” “你想去吏部任职?” 皇帝放下茶杯,苍老的双眼微眯盯着萧瑾舟,明明正值壮年但身体却显疲态。 “陛下,臣以为不可,承恩侯年纪尚轻,刚回玉京未通过审考,且吏部目前职位也暂无空缺,此事怕是不妥。”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孙良璧。 “臣附议。” “老臣也觉得不妥。” …… 皇帝被吵的头疼,皱眉抬手扶额,厉声对众人说:“都别吵了。” 又转头对身边的高公公问道:“高淳,你怎么看。” 高公公微抬眸看了萧瑾舟一眼,眼珠一转,转身作揖对皇帝说道:“奴才拙见,这承恩侯之前可是有名的神童,若不是临门一脚出了事儿,是有三元及第之能的,不能施展才能,着实可惜了。” 顿了一下,看了眼皇帝的神色又说:“既已封侯,给个职务也无不可……不如去大理寺任职如何?正好大理寺少卿一职还空着,就让承恩侯填上,皇上您看……” 皇帝沉吟片刻,便挥手道:“就如此吧,爱卿你就先去大理寺任职吧,日后会有机会去你想去的吏部。” 萧瑾舟面无不满,随即叩首高声回道:“是!臣遵旨!” 太和殿外。 “萧侯爷好运气,一回来就领到好差事,但大理寺审案多见血腥,侯爷年轻可别被吓破了胆。”孙良璧跨步走到萧瑾舟身侧,吊梢眼微眯,侧头审视着萧瑾舟。 萧瑾舟微微避开身,带笑回道:“什么运气好,一切不过都是皇恩浩荡,以后还需各位大人多关照。” 又忽的转头看着孙良璧,刚刚还带笑的桃花眼瞬间涌上一阵寒意,语气平静的说:“至于其他,这几年来下官什么没见过,怕是恶鬼见了下官都得绕道走,这点孙大人就不必担心了。” 孙良璧看到他的眼神心里一凛,面上不显只昂了昂头嗤笑着说了句:“哼,那本官就拭目以待了。”说完便甩袖快步往前走了。 “舟儿。”声音的主人是位气质脱俗,留着长须的老者。 萧瑾舟回身望去,脸上立刻带上了笑意,惊喜道:“老师!”随即往前走到老者身边,抬手见礼。 再抬起头来时,萧瑾舟眼眶已然红了,似有万千话不知从何说起。 刘太傅也强忍着泪意,上下仔细看了看萧瑾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孩子,回来了就好,我们先回去再说,你外祖父还在家中等你。” 凤仪宫殿内云顶檀木做梁,汉白玉壁为阶,目可及处都是古瓷名画、琉璃玉器,奢华至极,但此时殿内却是一片寂静。 “啪”的一声打破了沉寂,茶杯被拍下地面摔碎,周围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缩着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你们都下去吧。”殿外走进一黄衣华服男子,温声说道。 “太子,你来了。” 皇后瞥了一眼景瑄,抚了抚头上的凤钗,咬牙切齿的说:“林海这个蠢货,背地里居然还偷偷留着当年的证据!” 顺了顺气,微皱着眉又肃声说:“皇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给那萧家小子封了侯还让他去了大理寺。” 景瑄漫不经心的坐下逗着殿内的狸奴,狭长的眸子微眯,轻笑对皇后说:“母后何须动如此大怒,苟延残喘的蝼蚁罢了,就算封了侯又如何,一个连食邑都没有的虚名,还能对我们有什么威胁。”,狸奴性烈,回首咬了他一口。 眸子飞快闪过一阵杀意,景瑄似笑非笑的又开口道:“林海那,儿臣定会善后好,至于那萧瑾舟若是安分些就当是给他萧氏留一个血脉,若是不安分……母后,敢咬主子的狸奴是万万留不得的。”说完便把角落张牙舞爪的狸奴扔到了窗外的池塘里,看着它挣扎,无力,消失。 玉京上空云压的低沉,没有一丝阳光,风吹卷着树叶瑟瑟,是山雨欲来之势…… 似是觉得晦气,周围两家人家都搬走了,门前也没了摊贩,衬得萧府格外凄凉。 萧瑾舟下了马车,最先入眼的就是门口的石狮子,他拖沓着脚步上前,抚过上面的血迹,也不知是爹娘的还是哥哥嫂嫂的。 “舟儿!”府门打开里面是一位素白衣衫,面容憔悴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外祖父!”萧瑾舟大跨步向前,在蒋程芳面前跪下,用力的磕了一个头,声线颤抖着说:“瑾舟不孝!回来晚了!” “回来就好,只要能回来,什么时候都不晚!”蒋程芳颤着手扶起萧瑾舟。 “好了,快让舟儿歇歇。”刘太傅向前示意他们先进去。 前厅内,刘太傅拿起茶杯,转头对萧瑾舟说:“舟儿,你这次有些冲动了,直接在圣上面前提说要进吏部,那些老狐狸都盯着吏部这块大肉,若是真让你进去了,不得被他们扒掉一层皮。” 萧瑾舟温声回道:“我本就不想去吏部,这肥缺他们自己的人都不够分,哪里还能够得着我,吏部不过是个幌子,我要进的就是大理寺。” 喝了一口茶后,又说道:“送我回玉京的公公是高公公的徒弟,我托他给高公公传达了我的意愿。” 刘太傅拧眉道:“你怎么那么笃定他会帮你,若是不小心被他人知道……你这本就还在风口浪尖,实在是险啊!” 萧瑾舟叹了口气,有些无力,“我也在赌,父亲从前有恩于高公公,他曾许诺来日若有所求,可差人与他传话,还好他还记得当初的诺言。” 蒋程芳在旁听完两人对话,沉默片刻,沉声问萧瑾舟:“舟儿,你要进大理寺,是还想查当年的事。” 眼眸微垂,眼底寒光渐露,萧瑾舟手指紧攥茶杯,下颚紧绷着说:“是!我放不下……也忘不了……当时之事还未到毫无转圜的地步,锦衣卫就借着抄家的名头杀人灭口,让我全家尸首分离!这事定是还有其他内情!”清朗温润的声音里尽是苦涩与不甘。 回想起当年的事,蒋程芳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抓着轮椅扶手,面容哀戚对萧瑾舟说:“舟儿,一旦进了这樊笼,出去可就难了,这玉京外边儿看着繁华似锦,实则内里已经烂了,当今圣上沉迷丹药,昏庸无能,太子德不配位却又有着狼子野心,吾已垂垂老矣,有心无力,可是……可是!” 他猛地紧抓住萧瑾舟的手,神情坚定又复杂的道:“你若要去就去!你若要做就做!退路已断,悬崖在前,是这世道在逼人!只是……一念之差就是天地之别,莫要像那些蠹虫一样蒙了眼,迷了心,也莫要一个人埋头硬闯,万事还有你外祖父和老师!” 萧瑾舟忍泪,说不出的酸涩冲上喉头,他抬袍跪地,郑重对面前两人道:“我萧瑾舟在此起誓!此生必手刃仇敌!心不改!志不移!然纵使这世道逼人,贼人猖獗,我亦会坚守本心!千难万险!无怨无悔!” “瑾舟莫要送了,就到这儿吧,你外祖父身体不好,近日来告病在家,你既已经回来了就多看护,有事就来找老师。”刘太傅背着手边走边叮嘱,又忽的转头对萧瑾舟说道:“啊对了,明日是瑶兰郡主的生辰宴,到时你也去走动一二。” “瑶兰郡主,我记得她是樊尚书的女儿,皇后的侄女。”萧瑾舟回忆道。 刘太傅回道:“是啊,你初回玉京,许多官员都还不熟悉,届时多上心观察,谁和谁走得近心里多少有点数。” 萧瑾舟垂首回道:“是,学生明白。” 征远大将军府,魏君泽猫着腰偷偷摸摸沿着墙壁想往里走,还没走几步,就被管家李叔撞见了。 “小少爷,你这……” “嘘!!!别说话,我二哥不在吧?”魏君泽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 “啊不是,老奴是想说二少爷在您后面。”李叔苦笑,打着哈哈指了指魏君泽后面。 魏君泽不动,只转了转头往后看去,像只干了坏事被抓包的狗。 “你二哥我在这。”来人是个翩翩君子,俊俏郎君,只是此时这 郎君面色看起来不太好。 魏珩严肃着脸,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对魏君泽说道:“还知道回来了,跟我过来。”,说完便转身往前厅走去。 魏君泽直起身,挠了挠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魏珩坐在椅子上对魏君泽说道:“这两天忙什么呢?也不知道回家,母亲老念着你,父亲和大哥也快要回京述职了,这段时间没事别老往外跑,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切莫再深交,盯着将军府的人多着呢,小心为妙。” 又把账本扔在魏君泽面前说:“二百两,公账出的,三个月内给我填上,不然可没下次了。” 魏君泽给自己倒了杯茶,品了一口心想:“这茶好,待会让李叔打包些,带回听雨楼。” “二哥,你放心,这银子我哪次没按时还上!”,放下茶杯,魏君泽往椅背一靠翘起二郎腿,神情慵懒眼里却带着狠劲儿,说道:“至于其他……哼,狼回来了,他们能不害怕吗?上面那位对咱们是既忌惮又离不开,这次给你和瑶兰郡主赐婚,怕也是想借此制衡我们,留个细作在我们这,又或许是想挑拨我们与姨母和景钰之间的关系。” 魏珩无奈摇头,说道:“朝局如棋局,一子之差可瞬息万变,你、我、瑶兰郡主,又何尝不都是这局中棋子,身不由己,姨母和表弟在宫中也是艰难……” 又转头叮嘱魏君泽道:“若郡主无错,他日进门就不要为难她,魏家没有刻薄之人。” 魏君泽叹了口气回道:“知道。” 眼轱辘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魏君泽突然坐起对魏珩说道:“瑶兰郡主的生辰宴是不是要到了,二哥,不如我们偷偷过去瞧瞧,看看未来二嫂是什么样的人!” 魏珩撇着茶沫的手一顿,纠结道:“这……虽已订亲但私下见面还是不合规矩。” 魏君泽摸着下巴思索,眼神扫过旁边的女婢,上下扫视盯了一会,把女婢都盯害怕了。 他打了个响指笑着对魏珩说道:“小爷我有办法了!” 翌日,樊府内两个女婢打扮但身高八尺的“姑娘”在角落拉扯。 “二哥,你快跟我来,我好不容易买通了两女婢,顶了她们的值,她们说了,没什么活,就在花园侍弄花草就行,绝对没事!我办事,你就放心吧!”,魏君泽大马金刀的拍着自己胸口说道,本来这动作也没甚,但配上他这一身打扮实在是……嗯,让人眼前一晕。 “你办事……我还真难放心……”魏珩闭着眼回道,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拉着衣领人也快晕了,后悔跟着弟弟胡来,如今真是骑虎难下。 其实两兄弟外貌本就出色,打扮起女子来也是如花似玉的,哥哥我见犹怜,弟弟朱唇皓齿,但配上这体态身高实在是怪异。 “不行还是回去吧,实在太不像话了。”魏珩摇着头说道,想拉起魏君泽带着他回去。 还未来得及转身,一个管事模样打扮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他们,喊道:“诶,那边两个,你们干什么呢!” 兄弟两人心跳都顿时漏了半拍,低着头慢拖拖转身面向管事。 管事看了两人片刻,看的魏珩冷汗都快出来了,才说了句:“新来的?你两在这不干活,干什么呢!机灵着点,今儿是郡主生辰,府里贵人多,冲撞了贵人,十条命都不够你们赔的,赶紧去花园干活去。” 两人赶紧夹着嗓子低头应是,扭着奇怪的步子往前走去。 管事多望了几眼两人的背影,心想:“这两丫头吃啥长得,恁高呢,啧啧。” “哥,你看,咱不是混过去了,哈哈!”魏君泽神情狡黠,垂头侧望着魏珩小声说道。 “真是太惊心了。”魏珩仍心有余悸,二十年来第一次干这么出格的事,还……挺刺激的。 “瑶兰郡主的院子好像就在那,咱们过去瞧瞧。”魏君泽说完就率先往前跑去。 “诶!你等等!”魏珩伸手没拦住他,左右看了两眼也跟着小跑追去。 “哥你看清了吗,新嫂子好看吗?”魏君泽弯腰跪趴在地上,让魏珩踩着他的背攀上墙面。 院墙内落英缤纷,微风吹动带起花雨阵阵,一身着香妃色罗裙的女子正坐在秋千上看书,秋千微摇,女子妆容素雅但气质出尘,真如那天上仙子,俗尘难寻。 “哥,你看好了没?你弟弟我腰都要断了。”魏君泽拧巴着脸,侧头又问了魏珩一遍。 “什么人?!你们在那干什么!” 3. 湖心亭 两人奇怪的姿势,引起了仆从的注意。 呼喊声把魏珩吓了一跳,摔了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没反应过来,脑袋里还想着摔下来之前和仙子对视的一眼。 魏君泽赶忙起身拉起魏珩就跑,又回头急促说道:“这样不行,二哥你往这边跑,我去那边,跑不出去就先找地方躲起来!” 魏珩从小体弱,无法随父兄上阵杀敌,学问倒是很不错,在朝廷做了个文臣。 “郡主,这女婢刚刚爬墙头被我们发现,可疑得很!怎么处置!”,两人刚分开没多久,魏珩就被仆从抓住了。 另一边,魏君泽躲到一处假山缝中,稍稍松开腰带,喘着粗气嘟囔道:“这女子衣裙……实……实在磨人,勒的小爷差点一……一口气没缓过来。” 正叉腰顺着气,忽的耳边听到一阵笛声。 不知是什么曲子,笛音婉转并不激昂,如丝如缕,却让听者莫名感到一阵哀伤凄切,魏君泽寻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何想瞧瞧是谁在那。 湖心亭中有一青年,身量修长,着一件月白色绣青竹纹样的长袍,肤色白皙,容美至极,眉眼盼若桃花却莫名带着几分疏离,黑发如墨,亮如锦,真真是个美男子。 这可不就巧了嘛,这美男子不就是自己想见的萧瑾舟。 魏君泽刚想上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束,挠了挠头,纠结嘟囔道:“嗐,要不然还是下次吧。” “诶,在那!我看到她了,娘的,这婢子太能跑了,快追!”,仆从说着从后面追了上来。 退路被堵,魏君泽四下看了看,只能硬着头皮跑到湖心亭中。 萧瑾舟被突如其来的大个“姑娘”吓了一跳,拿起笛子横在两人之间,冷盯着魏君泽,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魏君泽向前伸手拦腰抱住萧瑾舟,两人一起摔倒在湖心亭的美人靠上。 他把萧瑾舟压靠在自己身下,用手捂住他的嘴,眼睛紧盯着亭子外仆从的动向,随后低声在萧瑾舟耳边说道:“抱歉,我并无恶意,你先别出声,一会向你解释。”明显是个男子的声音。 湖心亭四周都挂了藕色薄纱,随着湖面清风飘动。 萧瑾舟往魏君泽注视的方向瞟了一眼,复又回眸紧盯着,细细打量着眼前人,脸上脂粉早已被汗珠溶掉,肤如暖玉,骨相极佳,女子装束掩不去他的俊朗,下颚棱角凌厉分明,分明是个容仪俊爽的少年郎。 潮湿的水汽随着萧瑾舟的呼吸凝在魏君泽的掌心,湿湿的,热热的,两人靠的极近,魏君泽还能闻到萧瑾舟身上有股浅淡清冽的海棠香。 “这里没人,这婢子会遁地不成,去别的地方找找吧,走!”仆从的声音慢慢变远,魏君泽终于松了口气。 萧瑾舟见势,一把将其推开,视线从上往下扫视了魏君泽一番,说道:“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了吗?这位……‘姑娘’?” 魏君泽稳了稳身,握拳捂嘴有些尴尬的咳了咳回道:“在下……魏君泽,多谢萧侯爷搭救。” “魏君泽……征远大将军的幺子。”萧瑾舟面上没什么起伏,眼里带着审视,右手摩挲着玉笛。 好像面对萧瑾舟时总会慢半拍,魏君泽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窘迫说道:“今日事出有因,做了些乔装,但并非是行什么害人之事,也并……并非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萧瑾舟垂眼似是不在意,用玉笛敲打着掌心,转过身继续望着湖面风景,语气带着些冷漠说道:“既如此,魏小公子就快回去吧。” 魏君泽摩挲了下手指,水汽已经干了,但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掌下柔软的触感。 他抱拳对萧瑾舟说:“萧侯爷若是不嫌弃,我想改日请萧侯爷到东街的听雨楼一聚。” 萧瑾舟闻言又转身看向魏君泽。 魏君泽嘴角微扬,说道:“本来听到萧侯爷回玉京时就打算择日上门递帖子,谁曾想今日正好碰上了,就当面向侯爷邀约了。” 桃花眼中微闪过一丝讶异,萧瑾舟指尖轻点着笛子,垂眸思忖片刻后,薄唇轻勾着回道:“萧某还不知原来自己刚回玉京就如此出名,既然是魏小公子当面邀请,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魏君泽回到府中,一路走一路脱衣服,把来找他的魏廉吓得不行。 “你……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有辱四问啊!有辱四问!”,魏廉一只手捂着眼,另一只手向前伸着和魏君泽保持距离。 魏君泽伸手拍了魏廉脑袋一掌,说道:“把你这双招子睁开,好好看看,是你爷我!” 又拎起魏廉的耳朵说:“什么四问?那是有辱斯文!不是让你跟着魏清好好读书的吗?回去把这四个字抄一百遍。” 魏廉捂着耳朵叫疼,委屈的扁扁嘴,拉拢着脸嘟囔道:“主子,读书太难了,还不如去练剑呢。” 魏君泽换着衣服,头也没抬又说:“两百遍。” 魏廉睁大眼睛,紧张的摆着手说:“好好好,我抄我抄,一百遍一百遍!” 魏君泽整理好衣服坐在桌前倒了杯茶。 魏廉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信笺递给了他,说道:“主子,这是你之前让我去查的萧氏旧案,很是奇怪,说来也就三年,但当年的许多卷宗都已经没了,只剩下当时查抄时,锦衣卫做的笔录,也不能看出些啥。” 魏廉想了想,又低声和魏君泽说:“不过,据说当时被安排去萧府抄家的原该是咱们老将军,可后来不知怎么变成了樊统领。” “老爹?”魏君泽翻纸的手一顿,抬头看了魏廉一眼。 又像是回忆起什么说道:“是了,我记得三年前不知是哪一天,老头回来发了好大的火,在那骂姓樊的,怕就是因着这事儿吧。” “嗐……反正老头过段时间就回来了,到时候当面问问他吧。”他叹了口气将信纸烧了,转头对魏廉说:“继续留意,让魏清也和你一起,有情况就来和我说。” 魏君泽捏了捏后脖颈,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活动到一半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好像忘了些什么。 “啊!二哥!” 魏君泽眼睛猛地睁大,抬手给自己脑袋来了一下。 魏君泽赶忙起身,想回樊府接回魏珩,刚走到府门口,就看到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的正是魏珩,他生疏的拎起裙摆,跳下马车,转身拱手对马车旁的姑娘说道:“多谢疏雨姑娘相送,劳烦姑娘回去同郡主致谢,在下下回再递帖子正式拜访。” 叫疏雨的姑娘看着魏珩这模样,偷偷抬起袖子遮着嘴笑了一声,说:“咳,魏二公子放心,奴婢定会好生传达给郡主,公子快回府休整吧,奴婢告退。” 魏珩转身往府里走,魏君泽见状忙跟了上去,说:“二哥,怎么是郡主派人送你回来的,你被抓住了?他们没打你吧?” 魏珩有些 心不在焉但脸色看着却是不错。 “哥?哥!,二哥!”,魏君泽又凑到魏珩的耳边问了一遍。 魏珩晃了晃神,把思绪收回来,正了神色说:“咳嗯,我被仆从押到了郡主面前,但好在郡主通情达理,我与她郑重的道了歉,此事便过了。” 魏珩拍了拍魏君泽的肩膀让他留步,笑着说:“已经无事了,我先回去换洗,晚些一同用膳吧,母亲今早说了她做了好些你爱吃的菜。” 魏珩换好衣服,走到窗前给兰花浇水,兰花清雅不俗,香芬远弥馥,看似清浅却最是动人。 “郡主让你抬起头来,你没听见!”仆从推搡着魏珩,想让他把头抬起来。 “你们先退后吧,我来与她说吧。”瑶兰郡主抬手示意仆从住手,她脚步轻缓,不疾不徐。 魏珩低垂着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杏黄色的绣鞋,鞋面绣了兰花纹样,鞋头各缀了一颗东珠。 瑶兰郡主缓步绕着魏珩走了一圈,边走边上下打量,最后在魏珩面前站定,向前歪头凑到魏珩面前盯着他,说了两句话。 “你长得真好看。”这是第一句话。 “你是男子吧。”这是第二句话。 魏珩的脸色也是白了红,红了白,红是因为郡主此时突然的凑近,白是因为不知如何化解此时的困境。 纠结片刻后,魏珩提着口气,抬手作揖道:“请郡主恕罪,在下……在下……是魏家二郎,魏珩。”说完也不放下手,似是等着瑶兰郡主发落。 没有臆想中的斥责怒骂,瑶兰以袖掩唇咯咯笑了起来,如果说初见时是清雅如仙人,那现在就是仙人入了凡尘,多了些烟火气,瑶兰眉眼弯弯,眸中似有盈盈春水,让魏珩心跳漏了半拍。 瑶兰笑完轻咳了一声,装作不解问道:“魏二公子,以这装扮来郡主府,是想来看看我这聘妻的?若是不喜,是准备退了亲事?” “是……不不……不是。”魏珩不知怎么回答,好像怎么答都不对,急得手忙脚乱。 还未赐婚之时,瑶兰便知魏珩此人,虽出生武将世家但却是玉京有名的才子,芝兰玉树,是无数世家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谁能想到皎皎君子还有这般局促的模样。 看着差不多了瑶兰便没再为难他,邀他在庭院中坐下,沏了杯用兰花窨制的蒙顶甘露,花香隐于茶香,鲜爽甘润,喉韵悠长。 魏珩放下茶杯,侧身对瑶兰说道:“今日是在下失礼,冒犯了郡主,但还请郡主相信在下并无其他不轨之心,之后定会过来赔礼谢罪。” 魏珩女装虽也是美貌但配上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着实是令人发笑,瑶兰忍着笑对他说:“无事,你我虽已定亲,但毕竟从未见过,二公子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又故意压了压声音说:“只是不知,二公子可还满意于我?”一双美眸一瞬不瞬的望着魏珩。 魏珩不敢看她,耳尖微红,垂着头柔声说:“郡主清雅贵重,气质出尘又心细如丝,想来该是在下……怕配不上郡主。” 赐婚本就没有愿意不愿意之说,但如今见到魏珩,瑶兰觉得自己还是挺幸运的,她托着腮看着魏珩浅笑说:“可我倒是挺满意的。” …… “二公子,老夫人叫您去用晚膳了,说您再不去,饭菜都要被小公子吃完了。”小厮在外敲门说道。 思绪回神,魏珩唇角微勾,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兰花,应了知道。 4. 前尘梦 “二哥!你快来,就等着你了,我都快饿死了。”魏君泽坐在桌前,伸手招呼着魏珩。 “娘,今儿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吃的,糖醋鲤鱼,酱牛肉,荔枝春鹅……全是我爱吃的。”魏君泽探头看了一圈桌上的饭菜,转头对着魏夫人傻笑。 魏夫人笑容娴静,瞥了他一眼,假嗔道:“咱府上三少爷贵人事忙,那是三天两头不爱回家,我不得多做几道好菜贿赂一二,让你吃了每天都想回家。” 说完收了笑,仔细看了魏君泽几眼,抬手给魏珩和魏君泽都各夹了几筷子两人爱吃的菜,心疼的说道:“几日没见怎么又瘦了,快快吃吧,吃完了还有雪茶酥和酒酿桂花冰酪……自己在外……” 魏君泽看着娘亲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絮叨关心自己的模样,心中酸涩无比,想想自己前世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起身走到魏夫人身后给她捏了捏肩膀,咧着嘴角,撒娇似的对魏夫人说:“娘亲别生气,时序知错了,之后自是会常陪着母亲用膳,到时候母亲可别嫌我烦就行。” 魏君泽,表字时序。 魏珩吃着菜,看到魏君泽这副讨巧的模样,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饭后休憩,魏夫人拿起茶杯漱口,用帕子轻拭了一下嘴角后,抬眸对魏君泽柔声说道:“一会去祠堂给你云姨和小安儿上柱香吧。” 魏君泽怅然,正色应了声好。 祠堂内灯火通明,不似别家的冷清,樟木房梁隐约透着清香,檀木桌案上摆着家训,供炉中香烟袅袅,顶上挂着的牌匾上苍劲有力的写着“碧血丹心”四个字。 回想起前世魏家忠心耿耿却不得善果,魏君泽如今看见这四个字只觉得可笑。 云娘和小安儿的牌位被摆在最右侧,魏夫人上完香后退到蒲团前合掌拜了三拜,她凝眸看着牌位,似是在怀念,说道:“云娘是你爹手下一个小将的妻子,那小将在战场上救了你爹一命,自己却丧命在敌人刀下,那时云娘已经有了身孕,你爹就把她带了回来照看。” 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魏夫人哽咽着上前轻轻擦拭牌位,又说道:“她性情豪爽大方,那时我怀着你,你爹又出去打仗生死不明,我每日郁郁寡欢,饭都吃不下几口,都是靠她在我身边疏解宽慰,终是我们魏家亏欠了他们,当年……” …… 漆黑的夜空被火光照亮,门外嘈杂纷乱,马蹄声由远及近,随后而来的是铁甲碰撞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锦衣卫和禁军把将军府层层包围了起来。 当时还是指挥使的樊毅从中间走出,神情傲慢轻蔑,喊道:“魏将军,莫怪下官,我等是奉圣上旨意,来接小公子回去复命的,能为大昭祭天改运,是小公子的福气,更是你们魏家的福气,将军难道还要抗旨不成!” “将军这下可怎么办?” 护卫家将训练有素,瞬时做好了迎战准备,魏兖站在最前方神色凝重。 “他奶奶的,皇帝这是卸磨杀驴!将军!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等誓死追随,带着小公子他们杀出去!”副将右手握着刀柄,眉头紧皱,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府门口的动静。 魏夫人抱着还在襁褓中的魏君泽走到魏兖身边,她面色苍白,额头莹着一层细汗,紧抓着魏兖的手,颤着声说道:“夫君,你一定要保住泽儿。” 魏兖转手扶住魏夫人,拧着眉说道:“夫人来这做什么?快回到房里去,你不要担心,他们想要带走泽儿,就得先从我魏兖的尸体上爬过去。”又抬手轻轻给魏夫人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柔声说道:“咱们龙潭虎穴走过,刀山火海趟过,这次也定会安然无恙!” “哎,看来魏将军是不愿意配合了,同僚一场,也别怪我们,大家都是听令行事,众人听令!破门!”樊毅整了整铠甲,已是不耐烦。 “咚!”重物锤击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魏兖握住长枪的手渐渐收紧,家将们纷纷抽出腰间佩刀,严阵以待。 大门被突破的瞬间,两方都带着嘶喊声向前冲去,刀剑飞舞,府兵家将不过几十人,纵使魏家军各个骁勇善战,此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拼死一搏。 云娘把站在后方的魏夫人一把拉入房内,抱过她怀里的孩子急切的说道:“夫人,快把小公子的衣裳换下来!” 魏夫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何意,急忙拉住云娘给孩子换衣裳的手,哽咽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啊,我怎么能拿小安儿的命去换泽儿的命!” 云娘顿了一顿,挣开魏夫人的手,继续手下的动作。 她咬牙忍住眼泪,对着魏夫人努力挤出一丝笑,面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哑声说道:“夫人将军收留我们孤儿寡母是大恩,若不是你们,我和小安儿怕是早已随着他爹一起去了,我知道……相公是杀敌卫国而死的,我从未迁怒过将军……将军是大昭的英雄,百姓还需要将军,就让云娘和小安儿报这个恩吧!” 云娘抱着小安儿跑出房门,嘴里喊着小公子在这儿,小公子在这儿……后面发生了什么魏夫人不知道,只知道纷乱结束后下人过来告诉她,云娘已经没了,被一柄长剑钉在地上,小安儿也被带走了,魏兖和家将们各被罚了五十军棍。 过了一年魏君泽就被魏兖以外室子的身份带回了家。 思绪回神,魏夫人轻拭眼角的泪珠,转身对魏君泽说道:“莫怪你父亲,他也是有苦衷的,只有把你记作外室子才能保你平安。” 脖颈似是被一双大手紧紧箍住,魏君泽有些喘不上气,他蹙眉望着魏家的列祖列宗,哑声对魏夫人道:“娘,老爹他不值得!”这烂的发臭的大昭不值得他魏家军以命相护! 卧竹苑,苑如其名,种着好几排青竹,旁边摆着石凳和石桌,竹影在桌面上摇摇曳曳,青砖小路直通卧房门口,房内只在偏厅点了一盏灯,香炉里燃得是魏夫人新得的雪中春信,香气雅致柔和,很是助眠。 可卧床上的魏君泽看着却是睡得不大安稳,胸前里衣已是汗湿一片,双手紧攥住锦被,嘴里不住发出呓语…… 次日一早,小厮来叫魏君泽起身,却发现他家主子已经穿戴好在院中练剑。 魏君泽看到小厮,随即收剑,转身对他说:“你去看看魏清回来了没,若是回来了就让他来我这,我有事吩咐他。” 吩咐完小厮,魏君泽走到石桌旁坐下,他神色有些疲惫,抬手捏蹂了几下眉心,不禁回想起昨夜的梦,林海被人暗杀在狱中,他的妻儿也被人在荒山截杀…… 「……救救……救我……」 「你们是什么人!」 「不要……呜呜呜娘……」 …… 如若是平常的梦也就罢了,但昨夜那个实在太过逼真而且隐隐让人有些不安。 半盏茶后,一身着玄衣的少年自竹林小道走来,少年生了一双杏眼,眉目柔和宛若春风,面庞白嫩恰似春芽,眉心还生了一颗小红痣平添了几分艳色,不像个护卫反倒像个世家的小公子。 “主子。”魏清走到魏君泽身前抱拳行礼。 思绪被打断,魏君泽转头对魏清吩咐道:“嗯,你来了,这几日你多留意大理寺有没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关于林海的,把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我就行。” “是。” “对了,老赵他们回来了吗?” 说着魏君泽站起身往书房走去,魏清紧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轻笑回道:“赵大哥他们昨晚已经回来了,这几趟任务收回来的银子可不少,他们这会还在听雨楼乐呵呢。” 魏君泽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画,闻言也跟着笑了几声,说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告诉裴叔每人可以多拿一成赏金,你和魏廉也是。” 魏清性格内敛,只眼眸一亮掠过一丝喜悦,抿了抿嘴轻笑回道:“是!多谢主子!” 手一顿,魏君泽抬头看着魏清问道:“你可知这玉京附近可有荒山?” 魏清拧眉思索了一会说:“有两处,一处是在玉京以南二十里是个乱葬岗,还有一处稍远些在玉京以北三十里,但前些日子不知被哪个财主买下建了个温泉庄子。” 魏君泽想了想,正色说道:“你让魏廉带上老赵他们,这几日去林府盯着林家家眷,若是有人要杀人 灭口,务必要将人保下。” 魏清闻言肃然,虽不知主子何意但依旧恭敬应是,随后转身出了书房。 魏君泽缓步走到窗前,侧身倚靠着窗棱,拿起手上的宣纸抖了抖,赫然是一双如含春水的桃花眼,他抬起手横放在那双眼下,脑子里不禁想起生辰宴湖心亭的那一幕。 “眼睛生的倒是好看。”他笑着回到桌案边,本想把纸随手扔到渣斗,动作到一半,想了想又收了回来,转身放进了书柜旁的檀木箱中。 “侯爷,第一天上值,若有何处不甚了解,可随时问下官,今日也没什么事,侯爷可先随意翻看些卷宗。”说话的人是王寺正。 萧瑾舟随手翻了几页手边的卷宗,眼神清冷平淡,只微微勾唇对王寺正道:“有劳王大人了,只是不知林海如今在何处,本官翻看宗卷发觉还有几处不明,想再审问一二,还得劳王大人带个路。” “啊……这……”,王寺正有些犹豫,毕竟林海害了萧家满门是众人皆知之事,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萧瑾舟。 萧瑾舟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于是叹了口气,故作哀愁道:“我确实有些话想问林海,也知王大人为何迟疑,如今圣上已为我萧家平反昭雪,告慰先灵,我只不过是想替先父再当面问问他为何如此,还请王大人成全我的一片孝心。”说完,他给王寺正郑重行了一礼。 王寺正连忙侧身避开,扶起萧瑾舟,神情急切说道:“哎呀,侯爷何须行如此大礼,不过是见一面问几句话的事,侯爷请随下官走吧。” 牢房阴暗潮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入门便能闻到一股股血腥和腐败之气,萧瑾舟在犯人的哭喊呻吟和铁锁碰撞拖地的声音里,缓步走过一间又一间牢房,在最里侧的一间站定。 林海正对牢门,背靠着墙瘫坐在地上,发丝散乱,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体两侧,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犹如一潭死水。 “林海。” 林海闻声抬起头,空洞的眼眸在看到来人的一刻骤然紧缩,他攀扶着墙站起身,眼神却紧盯着萧瑾舟片刻不移,他颤着声道:“老师……老师……不不……不是……” 萧瑾舟冷淡的看着他,平静的说:“我父亲,你的老师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林海移开视线像是思索,像是哀戚,嘴里不住呢喃自语:“是啊……是啊……你不是老师,老师已经死了……不是他。”复又抬头,拖沓着步走近,细看着萧瑾舟的脸,恍然道:“哈啊……你是瑾舟……你是来要我的命的吗……” 萧瑾舟微微仰起头俯视着林海,眼神冷冽的像刀,沉声道:“何须我动手,事到如今有的是人想要你的命,我只想要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指使你害我萧家!” 林海愣神看了萧瑾舟好一会,随后脱力跌坐在地,低下脑袋,失魂落魄道:“你不要问了……就当这是我一个人做的……都是我的错,是我利欲熏心……瑾舟!放下吧,那人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听我一句!” 萧瑾舟低下头,嘴里不禁发出一阵嘲讽的笑,崩溃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放下……我萧家七十二口惨遭横祸,你让我放下?你有何资格让我放下!我父亲授你诗书,待你如亲子,你是如何待他?母亲说你有鸿鹄志,将来必是社稷之臣,你又配吗?我嫂子惨死之时,腹中尚有骨肉……一尸两命!我敢问你这三年焉能安睡!” 他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林海呆愣的模样,收回情绪又道:“你既不肯告诉我,那我也无甚可说的。”说完便转身要走。 一声声质问像是钝刀剐肉,句句诛心,林海回神已是泪流满面,挣扎着站起身,铁链被撞得铛铛作响,他冲到牢门前紧抓着门槛,朝着萧瑾舟离去的方向,歇斯底里的喊道:“瑾舟,瑾舟!听我一句!莫要入局啊!苦读圣贤十载,我曾志在贤臣!可笔墨良心抵不过权势滔天,清廉高洁亦养不活我的家人,凌云志终成了笑话!庙堂博弈,蝼蚁遭难!我是棋子亦是弃子!哈哈哈哈……心不由我!命不由我!老师!生而何为!老师!老师……” 声音愈远,萧瑾舟似是笑了笑,呢喃道:“可惜,我不信命……” 5. 除后患 “主子,主子,林海死了!” 魏君泽一早刚踏进听雨楼,魏清便快步走到他跟前低声禀报,他心里咯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魏廉也快步走了过来,都不用等魏廉说话,魏君泽一看他那个表情,便已猜到了大半。 “进雅室说话。”他抬手示意打断了魏廉。 魏君泽坐到主位,抬头看着面前两人,说道:“一个个来吧,魏清你先说,林海明明是被判了流放,他是如何死的?” 魏清正色回道:“说是昨夜自缢在了狱中,正巧那时巡查的典狱闹肚子去了茅房,等到下一个典狱巡查时,人已经不行了。” 魏君泽手指轻点着桌面,嗤笑了声:“哼,哪有那么多正巧,怕是有人着急收他的命去了。”又双手环胸,看向魏廉道:“你再说说你那边。” 魏廉眉毛一扬,说道:“前几日都还无事,但昨日午后不知为何,林夫人就着急收拾行装,等到子时一过,就驾着马车悄悄从后门走了,我们跟了过去,一路无事,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嘿,主子你猜怎么着……” “他们在荒山被伏击,有人要杀他们。”魏君泽没等魏廉继续卖关子,自己先说了出来。 魏廉惊得瞪圆了眼,还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魏清,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后说道:“主子,神了,你算出来的?” 若是往日,听到这话魏君泽定会抬头给魏廉翻个白眼,可是这次…… 静了好一会儿,连魏廉和魏清都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时,魏君泽才抬头拧着眉问道:“林海妻儿如今在何处?” 魏廉眨眨眼,连忙回道:“哦哦,就在听雨楼,现在正在竹室待着,老赵他们在门口守着呢。” “走吧,去看看。” “你们是不知道,昨晚那五个人,那身手可不是一般练家子的,他当时那个手啊,都快劈到老子脑门,那我老赵也不是吃素的,我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再一个闪躲……诶,诶,主子。”老赵正招呼着架势,转身就看见魏君泽在后头抱臂靠着墙,笑看自己耍宝。 “老赵,你忒不地道,昨晚那下要不是我给你挡着,你脑袋不早开瓢了……”魏廉皱巴着脸,给老赵翻了个大白眼。 老赵见状连忙上前单手环住魏廉肩膀,尬笑着高声打断他道:“哦啊!小廉子,魏清兄弟也过来了,哈哈哈哈……你瞧这事儿整得……” 魏君泽直起身,抖了抖衣服,说道:“行了,干正事了。” “诶!得嘞!”老赵中气十足回道,说完看魏君泽走前了,又和身旁的魏廉和魏清小声嘀咕道:“兄弟不仁义哈,主子来了也不提醒我一声。” 魏清笑着回道:“赵大哥放心,主子不在意这些的,咱们快跟上吧。” 魏君泽抬手敲了敲房门问道:“林夫人,在下是听雨楼的东家魏君泽,想与夫人闲聊一二,不知是否方便?” “请进。” 竹室内,林夫人正坐在桌前发呆,她面色惨白,眼底乌黑,显然是昨夜受了不小的惊吓,见魏君泽进来便起身行了个礼,柔声说道:“多谢东家救命之恩。” 她转身拿过一沓银票双手递到魏君泽面前,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东家收下这份薄礼。” “哇,这么多银票!”老赵看到这沓银票,惊得张大了嘴,眼睛都直了。 一旁的魏廉反手合上老赵的下巴,咬着牙压声对老赵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赶紧把嘴合上,别给主子丢人!” 魏清移开眼假装不认识这两人。 魏君泽虚扶起林夫人,看也没看银票一眼,在桌边坐下顺手倒了两杯茶,抬头对林夫人轻笑道:“夫人请坐,银票就不必了,在下只想问夫人几件事,夫人若是回了,就当是报恩吧。” 林夫人皱眉面上有些不自在,垂眸想了想后在魏君泽对面坐下,莞尔道:“妾身只是一介妇孺,哪能知道些什么,东家只管问吧,若妾身知道定会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好啊。”魏君泽带笑深深看了林夫人一眼后,状似无意随手拿起茶杯问道:“林夫人可知昨夜的刺客是谁指使的?听在下的手下说这些刺客都身手不凡,不似寻常杀手。”说完不经意抬眸观其神色。 林夫人瞳孔一闪,但面无波澜只平静说道:“不知。” 魏君泽手指轻点桌面又问道:“那不知林夫人为何夜半三更,收拾行囊离家?” 林夫人举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上似是为难尴尬道:“东家也知,我家老爷犯了大罪,他深知自己难逃一劫,不想拖累我们母子,就给了妾身一封放妻书,与川儿义绝,本就是不光彩的事,妾身才想着夜半离家。” 魏君泽叹了口气,给林夫人续了杯茶,似是哀叹道:“那林夫人定是不知昨夜林大人已在狱中自、缢了吧。” 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林夫人怔愣了好一会,拿着茶杯的手不住的发抖,胸口传来阵阵闷痛,泪珠猝不及防的落下,她摇着脑袋抽泣,抬手按着心口,呢喃道:“不可能……怎么会……他们说过不会让他死的,不是流放吗?他怎会自缢?他不可能自缢的!” 一旁睡着的林玉川听到动静醒来,双手揉着眼睛,待看清母亲的模样后,连忙起身跑去抱住林夫人,奶声奶气道:“娘,你怎么了?不要哭,呜呜呜……” “川儿乖,川儿乖……”林夫人随即将林玉川搂抱在怀中,两人相拥着哭泣。 “魏清带林小公子去吃些糕点吧。”魏君泽转头把魏清叫了过来。 林夫人给林玉川擦了擦眼泪,忍着泪柔声对他说:“川儿跟这个哥哥去玩会儿吧,娘一会来找你,乖。” 待两人走后,魏君泽才转头对林夫人说道:“林夫人,斯人已去,还望节哀,只是事情是不是太过凑巧了些,刚巧昨夜林大人自缢,刚巧林夫人就被人追杀。” 林夫人此时情绪已经稍稍平复了些,抬手擦了擦脸上泪痕,转头带着探究看着魏君泽道:“东家有话就直说吧。” 魏君泽面色平静,慢条斯理道:“在下只是希望夫人说实话罢了,夫人要知道,那些人要是知道你们母子还活着,定是会穷追不舍,夫人舍得小公子跟着东奔西跑,过着每日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他看着林夫人神色已有动容,又桀然一笑道:“再说夫人也知我不仅是听雨楼的东家,还是征远将军府的三公子,别的不 敢说,但帮夫人和小公子隐姓埋名,安全离京还是可以做到的。” 似是因为提到林玉川,林夫人也不再隐瞒,叹了口气说道:“昨日晌午,我收到了孙大人的密信,他告诉我老爷不日就要流放了,他被托付给我们母子两传话,让我们赶紧回乡,当夜子时一过便往南走,会有人接应我们。” 魏君泽闻言问道:“孙大人?可是户部侍郎孙良璧?” 林夫人拧着眉点头,恨道:“这两年他与我家老爷频繁来往,为人和善还时常给川儿送玩物吃食,我便以为他是个好的,谁知……虽无证据,但我知道指使那些杀手的人必定是他了!” 魏君泽问道:“夫人如此笃定是他?他为何要追杀你们?” 林夫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回道:“斩草除根罢了……”,不知想到什么,她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眶通红,哽咽着又说:“怕我手上有他才是贪污案主谋的把柄,他哄骗老爷只要揽下全部罪责,就承诺找最好的名医给川儿治咳疾,护我们妻儿安全回乡安度余生……川儿的咳疾是胎里带的毛病……老爷他……也是为了给川儿治病才……” 魏君泽摩挲了下腰间玉佩,沉声问道:“夫人有证据吗?” 林夫人摇头,叹气说道:“老爷每次都会把信件烧了,也从不会在我面前多提这些事,只……只在他老师祭日那几天喝多了与我谈心,我才知晓一些。” 魏君泽看着窗外静静思索了一会,便直起身说道:“夫人放心吧,你和小公子这几日便宿在这里,待事情了结,在下便安排人护送你们回乡。” 出了房门,魏君泽边走边对身后的魏廉他们吩咐道:“多派些人守在竹室门口,保护他们也别让他们单独出去。” “是!” 游廊静谧无人,魏君泽缓步走着,他眉头紧锁,双手枕在颈后叹了口气,心想:“哈啊……证据啊,证据,看来得去孙良璧那探探了。” 月上枝头,夜色融融。 万家灯火已熄,街上不见行人,魏君泽身着一身夜行衣,动作轻巧,纵身翻入孙府后院,他猫着腰,紧靠着廊壁慢慢挪动。 已是四更天,可孙府的书房依旧灯火明亮,还有阵阵吵骂声传出,魏君泽悄悄挪到窗边,用手指在窗纸上扣了个小洞,探头察看房内情况。 竟是樊尚书!只见他肃面正襟坐在书桌主位,孙良璧面对着他跪在地上口中不停求饶。 “啊!啊!什么人?快来人!有,有,有刺客!” 魏君泽正想凝神细听,却不想被起夜的小厮发现,房内两人也听到了动静,起身想要出门,魏君泽赶忙翻身跳出游廊往假山石跑去。 刚站定,后头就探来了一双手,魏君泽神色一凛,反手拔出腰间匕首,转身重重将人压在山石边上,匕首横握抵在面前人的脖颈上。 魏君泽见此人也是一席黑衣蒙面,他微眯着眼,声音冷冽道:“什么人!”说着,拿匕首的手加重了几分力,匕首锋利,脖颈处已流下几滴血珠。 面前人皱着眉,桃花眼微微颤了两下,嘴里发出闷哼,他忍着背上撞击的钝痛,轻笑着调侃道:“三公子……哼……是要杀了我吗?” 6. 敲门礼 魏君泽听到声音一愣,握着匕首的手一松,赶忙拉下萧瑾舟脸上蒙面的面巾,见他眉眼紧皱,面色苍白,鬓角还有汗水,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太过用力。 他收起匕首,侧身扶住萧瑾舟,急道:“侯爷怎么来这了?伤的如何?可是疼得厉害?”说完,他上下仔细看了萧瑾舟一番,发现他右腿还有一道划痕,怕是伤的不轻,血迹已经印出裤腿大片。 蹲下身查看完萧瑾舟的伤势,魏君泽拧着眉撕下一片衣角,给伤口暂时止血包扎。 几处疼痛交加,让萧瑾舟有些晕眩,他喘着气脱力靠在魏君泽肩上,声音有些哑说:“没想到约定之期未到便提前与三公子见面了,哈啊……无事,在屋檐上翻倒不小心划伤的……咳嗯三公子,帮帮忙,我还不想死在这……”话里很着急,语气倒是平静。 耳边的喘声,让魏君泽有些不自在,耳朵不禁泛上一层薄红,幸有夜色掩饰…… “给我好好搜!大人说了谁先找到就重重有赏!” 火光从山石缝隙中溢出,一阵护卫仆从的脚步声让两人瞬间警觉起来,魏君泽一把将萧瑾舟拥入怀中,挪步往石缝里走近了些。 石缝狭小,两人几乎紧贴着,连彼此的心跳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萧瑾舟突然感觉自己腿间被什么东西杵着,怔了怔,随后微微挑起嘴角,眸子微眯盯着魏君泽的下巴,倾身凑到他耳边,耳语道:“三公子原来不仅带了匕首,还带了木棍啊~只是能否把棍子挪开些,杵着我了~” 魏君泽这回不仅是耳朵,连整张脸都红了,他别扭的扭过头,想隔开些距离却被石缝局限动不了一点,只恼羞成怒道:“侯爷还真是超然物外,在这种境地下都还有心思打趣救命稻草,就不怕我把你扔出去做饵,自己跑了?”说完还恶狠狠的瞪了萧瑾舟一眼。 萧瑾舟笑了笑,只觉得魏君泽像只被逗急了的小狗,故作虚弱道:“是在下错了,三公子勿怪。”,说完又补了句:“毕竟血气方刚的年纪,三公子莫、要、羞。” 魏君泽抬手就把萧瑾舟嘴给捂上了,盯着他那双含笑的美眸,嘴巴张了闭,闭了张,最后只咬着牙道:“别、说、了!” 耳边的脚步声变少,魏君泽探身从缝隙中察看外面的情况,心里飞快思索着逃走的路线。 不多时,他躬身把萧瑾舟背在身上,趁仆从不注意,跳到最前方的山石之上,蹬脚借力飞身越过院墙,一路直奔听雨楼。 把萧瑾舟安置在雅室后,魏君泽便起身出门去打水拿疮药,还没走几步就撞上了晨起的魏清。 魏清刚要行礼,就看见魏君泽衣袍上的血迹,着急道:“主子!你受伤了?” 魏君泽顺着魏清的视线看去,想到当时萧瑾舟的模样,他顺口说了句:“没事,不是我的血,顺手救了只狐狸。” 魏清不懂魏君泽话中深意,歪着头一脸疑惑的“啊”了一声。 “无事,既然你醒了,那就先去打点热水来,啊,再去拿些老爹之前给的金疮药。”魏君泽吩咐着便转身要走,但想到萧瑾舟苍白的面色,又回神叫住魏清道:“再去把邸菘蓝叫来,他医术好。” 魏清最近不知是第几次有这种一头雾水的感觉了,道了声“是”便转身摸着脑袋走了。 邸菘蓝看过萧瑾舟身上的伤,把过脉后悠悠说道:“木事儿哈,恁个公子哥儿,背上脖子上都似些皮外伤,好好养养都中啊,嗐……恁是……” 魏君泽刚放下的心,又被邸菘蓝的叹气声给提了起来,他没好气的说道:“你行不行,说话大喘气,要不行赶紧的,我再去请个大夫来。” 邸菘蓝面容端正白净,是个有些圆胖的男人,他和老赵一般大,但是长得显小看不出年纪,这可把老赵羡慕坏了,但作为大夫这可不是好事,他就因此在一次医闹事件中差点丢了小命,被魏君泽救下后便留在了听雨楼给楼中侍卫们看诊。 邸菘蓝听到魏君泽的质疑就不开心了,他叉着腰说道:“恁瞅俺这医术,那可是跟个黄山道人学嘞,你可以说俺人品不中,但不能说俺医术不中啊……” 魏君泽被邸菘蓝念叨的头疼,他看着床上萧瑾舟紧皱的眉头,上前摸了摸已有发热迹象,又急着打断邸菘蓝的唠叨说道:“行行行,你快说说他怎么回事,这会怎么发热了!” 邸菘蓝撇撇嘴,说道:“发热是因他腿肚上划个口儿木及时拾掇瞧病,化脓嘞,俺给他刮去脓疮上了药,开个方子喝喽,烧一退都中咯。” 待魏清端来药汤,魏君泽一把拿过,舀起一勺想要喂进萧瑾舟嘴里却不得法,全喂到衣领里去了。 魏清看着着急便上前说道:“主子,让我来吧,我小时候照顾过母亲用药。” 魏君泽便急忙起身给魏清让了位子,看魏清确实都给萧瑾舟喂进去了才放心。 魏君泽看邸菘蓝在一旁若有所思便问他,说:“怎么了?” 邸菘蓝摸着下巴道:“这小公子儿之前身子骨儿怕是受过大难,亏哩忒多,号脉哪哪都不中。” 魏君泽神色一重问道:“可有调理之法?” 邸菘蓝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方子说道:“俺给他写个方儿,叫他晌午早晚都按时喝,一个月后再把脉瞅瞅。” 都收拾妥当,魏君泽看萧瑾舟面色已经没有大碍,便也起身出去洗漱休息了。 “老赵,你发现了吗?主子今天怎么穿的跟个花胡蝴似的,还带了个玉冠,连玉佩都换了。”魏廉撇了眼魏君泽,小声和老赵在一旁嘀咕。 老赵也不留神的看了魏君泽一眼补充道:“何止,那衣裳,靴子,我看了连衬裤都是一套的!” 魏廉想了想说道:“早上我听外面叮叮当当,好一阵吵的,魏清在外边,听说还叫了邸大夫,熬什么养身药……”,说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用手抹了把脸,睁着圆眼说道:“咱要有小主子了!你看主子这模样,还叫了邸大夫去雅室看诊,我看定是主子的相好有了孕了,主子准备成亲了!” 魏君泽转头看两人在那交头接耳嘀咕,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便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扔,说道:“嘀咕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啊,没事,没事,呵呵呵,是说咱主子今天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啊!”魏廉讪笑着上前说道,还用手上下比划着魏君泽,一旁的老赵也连忙笑着应是。 魏君泽撇了他们一眼,说道:“是吗?成语背的不错啊,回去再背一百个,明日一早过来背给我听。” 魏廉当即脸就垮下来了,委屈的不行,道:“主子我错了,一百个太多了,十个我都背不下来!咱换换,换个罚行不行?让我练一百次剑也行啊。” 理都没理魏廉,魏君泽转眼看向了老赵,老赵直觉有一根线冲到脑仁,要不说年纪大的心眼多呢,没等魏君泽发话,他就结巴着谄笑说:“嗐,我,我,我前儿被伤着胸口了,我去,去找邸大夫瞅瞅,哈哈瞅瞅去。”说完就跑了,都没回头看一眼对他挤眉弄眼的魏廉。 魏君泽看着魏廉对着老赵离开的方向哼哧生闷气,无奈的道:“年纪轻轻,一百个这么难!现在就回去背,背不完下回我娘做的糕点你也别吃了。” 魏廉搓了搓手,哼哼唧唧应了“是”就转身拖着步子走了。 魏清正好过来看见魏廉这副模样,担心的问道:“你怎么了?” 魏廉有气无力的抬头对魏清苦笑道:“没事,小清子你忙去吧,主子给我安排任务了,要我去考状元!呵呵……考状元。” 魏清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这些人一个个都怎么了。 回过头,他敲了敲门对里头的魏君泽道:“主子,萧侯爷醒了,说要见你。” 雅室内,萧瑾舟微垂着眸子,眼角带了些红,发丝未束散在肩上,他侧身倚靠在床头,似是还有些乏力,抬眼见魏君泽过来,便捂嘴咳了咳道:“多谢三公子救命之恩,萧瑾舟感激不尽。” 难怪古有西子捧心一说,美人病弱时刻都要比平时艳上三分。 魏君泽别开眼正了正神色,对萧瑾舟道:“无事,侯爷身上之伤也有我的错,就当功过相抵吧。” 萧瑾舟虚弱的笑了笑,道:“看来我与三公子怕是八字不合,每次相遇都十分凶险。” 魏君泽抬步走到圆桌边,倒了一杯清茶,回道:“是吗?我倒觉得有缘得很,每次你我二人相遇皆能逢凶化吉。”说完,便把茶杯递到萧瑾舟的手中。 他抱臂倚靠在床架边上,看着萧瑾舟道:“不知侯爷此时可有力气聊聊,为何夜探孙侍郎府?” 萧瑾舟喝了口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道:“三公子也知如今我在大理寺任职,林海在狱中自缢,我听到消息的一瞬,便即刻赶了过去,然等我到时尸身却已被拉走,他们说上面有人吩咐过不让再察看,我觉事有蹊跷,便去翻看了仵作的手记,上面说那勒痕横向环脖,色匀称浅淡,且有数道抓痕……”说到此处他抬眼深深看着魏君泽继续道:“明显是谋杀。” 萧瑾舟又道:“心有疑虑后,我便四处打探谁与林海私交甚笃,还问了林府旁的茶楼马行这几年有谁经常拜访林府……” 魏君泽没等萧瑾舟说完便接话道:“是孙侍郎。” 萧瑾舟回道:“没错。”,坐正了正身子,他轻笑了一声,笑虽美却带着寒意,道:“且这孙侍郎,自我回玉京便处处与我作对,不给我好脸色,所谓出头椽儿先朽烂,我自然先查他了。” 说完瞟向倚靠在一旁的魏君泽,淡淡道:“三公子你呢?昨夜为何也在那?” 魏君泽坐到床沿边,架起腿懒散的靠着床架,摩挲着玉扳指,对萧瑾舟笑道:“自是为了给萧侯爷准备一份敲门礼。” 他在萧瑾舟疑惑的目光中说:“我前些时候听到些消息,意外得知此次贪污案恐与孙侍郎脱不了干系,便夜探孙府想着找些证据,证据虽没找到,但意外在书房看到了某位大人物……”,他顿了顿看着萧瑾舟道:“樊、尚、书。” 萧瑾舟轻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紧盯着魏君泽,眸子深邃如暗渊,带着几分审视和思索,像是想把魏君泽看透。 魏君泽顶着目光,依旧从容道:“萧侯爷也知我是征远将军府的三公子,我父亲是权将,我母亲是当今贤妃娘娘的亲姐,即使我父亲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大家也会因为这层关系将我们自然而然的归到三皇子一党,皇后太子忌惮我们势大,怕我们争夺储位便处处施压钳制;皇帝也忌惮我们魏家军,怕我们造反拥三皇子上位。” 他微微抬眼,冷笑一声道:“哈哈……前有狼,后有虎,刀架在头上随时会掉,我何不反击,将祸患先除了,难道还等着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吗?” 萧瑾舟目光落在远处,声音轻缓似带着雾,道:“三少爷心中自有沟壑,可这和‘礼’有何关?” 魏君泽道:“我知萧侯爷调查林海之事,怕是也觉得当年萧家冤案始作俑者另有其人,当年派去抄家的原该是我父亲,临头却被樊毅顶了。”他说着还不停观察着萧瑾舟的神色,“樊毅还有在孙府书房的樊尚书,皆是当今皇后的亲兄弟……” 拿过萧瑾舟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魏君泽续了一杯又递到他面前,道:“侯爷,看来你与我缘分不浅,不如我们合作,我帮你报仇雪恨,你助我犁庭扫穴。” 7. 象畏鼠 雅室内安静了好一会,甚至隐约还能听到外头丫鬟小厮的说话声,萧瑾舟突然歪头噗嗤笑了一声,随后回过头淡笑着接过茶杯,桃花眼似水含波,看着魏君泽道:“三少爷既话已至此,那我又有何可推拒的,日后还承蒙三少爷相助了。” 魏君泽挑眉,跨步坐到圆桌边的座位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口说道:“自然,侯爷别看听雨楼只是个茶楼,实则我这楼里皆是能人异士,还知道不少官员权臣的秘事,就是可惜此次夜探孙侍郎府没找到什么线索。” 萧瑾舟吹了吹茶杯,从容不迫道:“谁说的。” 魏君泽转头疑惑的看着萧瑾舟,只见他又道:“我从他小妾房中放肚兜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沓信笺,不巧正是他与林海往来的证据。” 魏君泽呛了一口,撒出来的茶水沾湿了他新买的衣裳,他大力的拍了拍胸口,道:“咳咳,我还想着去书房探查,他这什么隐癖,你是如何得知的。” 萧瑾舟道:“我花银子使人问了孙府的一个洒扫婢女,说是林海被捕后,孙良璧就几乎天天去那个小妾的房中,此前这小妾已失宠五年,我觉得有鬼便去看了看,哼谁知竟真找着了。” 魏君泽听言点头,道:“如此,既有物证,哪怕暂时不能再深查出些什么,也能先把孙侍郎给拉下马,只是那些人怕是会因此盯上侯爷了。” 萧瑾舟不以为意道:“我本已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次不过是坐实了我有心想为萧家报仇,说不定还能引出背后之人出手,不是坏事。” 魏君泽摩挲着手指,坦然道:“你我既已在一条船上,侯爷若需要帮助,只管来听雨楼找我。” 萧瑾舟颔首,事情说完他又开始打量起魏君泽来,今日他穿了件深红暗花玄鹰纹样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都绣了精致的同色线滚边,腰间束着一条黑玉腰带,头发作马尾高束,配上俊毅英挺的五官,真是好不神气。 看萧瑾舟还盯着自己,魏君泽微有些心绪浮躁,转头问道:“侯爷有话要说?” 萧瑾舟目光微垂,抬起茶杯遮住嘴,浅笑说:“无事,只是突然记起,年少时曾见过三公子,那时三公子误以为我是女子,还问我罗裙是何处买的,再想到之前瑶兰郡主生辰宴,三公子自己倒真穿上了罗裙……” 魏君泽面色涨红,感觉自己都要烧起来了,真想抬手抽自己一耳光,就不该问! 他站起身,背对萧瑾舟说道:“侯爷慢慢休息,我,我先去处理楼中事务,有事可唤魏清。” “哐当”一声,魏君泽立马紧觉,朝着窗口肃声说:“谁!” 窗门被一点点挪开,露出了一老一少两张局促不安的脸,魏廉和老赵怯生生的道了句:“主子。” 魏君泽无语怒道:“你们在那干什么呢!” 老赵是棵好草,好的墙头草,见势不对立马说道:“小廉子说要看女主子,我……唔唔唔” 魏廉急得一把捂住老赵的嘴,天老爷,谁能把他嘴给缝上。 魏君泽没好气,幽幽道:“看来你一百个成语不在话下,还有心思作妖呢,主子看好你,再加一篇行军论,明早一起背给我听。” 魏廉刚要扯着嗓子喊苦,就被魏君泽一个眼神给噎住了,只能生无可恋的被老赵架着腋窝拖走,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 萧瑾舟靠着床头听完了他们这一通,故作惊叹道:“侯爷这两个属下倒是有趣啊。” 魏君泽捻了捻眉心道:“他们做事还是靠谱的。”说完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正了正道:“此次告诉我消息的是林海的夫人,林海身亡那夜,他们母子也被追杀了,如今暂时安置在听雨楼内,侯爷……可要见见?” 萧瑾舟神色平淡,只看向窗外的海棠树,道了句:“待此事了结再说吧。” “众爱卿可还有事要启奏,无事便退朝吧。”昭德帝声音依旧虚浮无力,今日连早朝都推迟了半个时辰。 “臣有本启奏!”一道清冽沉静如清泉击石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萧瑾舟微垂着头,手持玉板,不疾不徐的走至殿中央。 昭德帝欲要起身又坐了下去,身体微偏倚靠着龙椅扶手,他眼皮耷拉似是很疲惫,心不在焉道:“承恩侯你有何事要奏啊?” “臣要告发户部侍郎孙大人贪污枉法,系私铸铜币贪污案主谋,欺哄林海顶罪且在事后杀人灭口。”语毕,太和殿即刻陷入一阵哄乱,官员们神色各异,各个都在窃窃私语,低声密谈。 孙侍郎早在看到萧瑾舟出列的那一刻便觉不妙,此时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萧瑾舟,眼底怒火愈盛,他快步走到御前跪下道:“皇上!微臣冤枉,臣多年来兢兢业业,恪守本分!那林海已然认罪伏诛且在狱中自戕,萧侯爷没有证据,空口白牙污蔑臣,还请皇上为臣做主啊!”说的声泪俱下,仿佛有天大的冤屈。 昭德帝也在同一时刻坐直了身子,即使神态疲惫,但帝王威压仍在,他深沉的眸子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目光沉甸甸的,手指轻叩着紫檀扶手,一下又一下,孙良璧感觉皇帝的手指像鼓槌敲在他的心上,咚、咚、咚…… 他看了一会孙良璧便把目光移到了萧瑾舟身上,声音低沉清晰,听不出喜怒,说:“污陷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萧瑾舟你可有证据?” 萧瑾舟略往前一步,慢条斯理道:“微臣手中有林海与孙大人来往两年的信件,且臣之前疑心林海之死有蹊跷,便私下翻看了仵作手记,死因并非自缢而是他杀,当时看守的牢头臣也审问过了,是拿了孙府书童的银子,故意把行凶时间空了出来,口供也在此,这些臣一并拿了过来,还请皇上过目。” 昭德帝示意高公公去拿。 跪在地上的孙良璧早已汗流浃背,他脸色煞白,撑在地上的双手不住的打着颤,连呼吸都觉困难,没多时便瘫软在了地上。 昭德帝翻看着信件,神色越来越差,突然他抬手怒哼一声把纸张全部扔到地上,手撑在扶手上,喘着粗气对孙良璧质问道:“你,还有何要说的?” 孙良璧只抖着身不停的磕头,磕到血流了满脸,嘴里还喊着皇上饶命,皇上恕罪。 昭德帝气的笑出了声,道:“好,很好!你们现在都当朕是傻子,一个贪污案,扯出两个侍郎,这就是所谓的肱股之臣,你们让朕还敢用谁!”说完把手边的茶杯扔到了台阶下。 众臣子接连跪地,同声道:“陛下息怒!” 昭德 帝闭眼静气,缓了好一会睁开眼,道:“孙良璧贪污枉法,欺君罔上,如今证据确凿,交由大理寺处置,即日斩首示众!良田家产尽数充公!男子发配边关,女眷更为贱籍送入教司坊!”说完便起身甩袖抬步离殿。 “皇上!微臣错了!皇上微臣认罪,求皇上饶了臣的家人!皇上……”孙良璧手足并用爬着向前,朝着昭德帝离去的方向求饶。 侍卫上前将他禁锢住,萧瑾舟背着手缓步走至他跟前,看着他已是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眼神却似是还在找什么人,轻笑温声道:“孙侍郎,大理寺多见血腥,一会儿莫要被吓到了,带走吧。” 东宫书房内,太监在太子耳边小声说着今日太和殿上发生的事,太子练着书法,面上并无异色,待一副点画精到的楷书写好,他放下毛笔,一边欣赏,一边说道:“小小雀生,不懂得苟且偷生,竟妄想蚍蜉撼树。” 他拿起刚写完的书法扔到了炭盆里,看着纸张渐渐变为灰烬,又轻哼一声笑道:“不过,作为敌人虽是碍眼,但倘若他愿意为孤所用,也不失为一把好刀。” 大理寺审讯房,室内逼仄,昏暗无比,只在木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腥臊和腐烂的味道,远远还能听到其他刑房内囚犯的哀嚎声和皮鞭施刑的抽打声。 萧瑾舟命人将刑具铺放在桌面,他脚步不紧不慢,手指轻轻划过排列整齐的刑具,随手拿起一个在手中研究把玩,想着下一个用哪个。 孙良璧的手脚皆被捆绑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严重处已是皮肉外翻,“竖子,尔敢害我!”他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到萧瑾舟身上生食他的血肉。 萧瑾舟未退一步,他浅笑着弯腰靠近孙良璧,故作疑惑道:“银子是孙大人贪的,人是孙大人杀的,欺君罔上也是孙大人干的,本官何错之有?” 随后又带着叹息说道:“孙大人此次让圣上很是动怒,是圣上特意命高公公嘱咐本官要好、好、关照孙大人。”他眉眼温和,神色温润如玉,却不禁让孙良璧汗毛直竖,感到一阵胆寒,疯子,他是个疯子! 孙良璧低头发出癫疯的笑,道:“那夜是你?果然……偷生鼠辈,只能做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萧瑾舟直起身,睨着孙良璧道:“偷生鼠辈?哈哈,象,猛兽也,亦独畏老鼠。” 他又凑到孙良璧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听说孙大人最疼爱的独女年芳十三,如花年纪入了教司坊,真真是可惜……不过……若孙大人愿意告诉我当年萧家旧事是否与樊家亦或……太、子有关,我可以给孙大人卖个好,给令嫒寻个出路。”阴冷的声音像滑腻的毒蛇钻到了孙良璧的耳朵里。 孙良璧想着女儿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怅惘苦笑道:“哈哈哈哈……出路?没有出路了……我若不说,只我一人死,若我说了……不只我死,她亦活不了。”他抬起头看着萧瑾舟,涕泗横流,问:“你说我该怎么选?”话毕,便见他口中流出鲜血,侍卫们阻止不及,他已咬舌自尽。 萧瑾舟的上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见他薄唇轻启道:“孙大人话既已至此,本官心中已然有数,大人,一路走好。” 8. 海棠糕 “你们东家在吗?”萧瑾舟一踏进听雨楼,便看到了上次在窗口偷看的小少年。 魏廉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白衣俊雅公子逆光而来,宛若仙人下凡,先前在雅室隔得远没多看清,如今就在眼前,只叹天老爷,长得太他妈好看了,“啊,在,在,在的,我给你叫去。” 说完便转身朝雅室跑去,边跑边说:“主子,主子,美人……”发觉自己声音太大,又双手轻捂嘴道:“主子,有神仙找你!” 萧瑾舟转了转手中的玉笛,也趁这会儿抬眼打量起听雨楼的格局。 楼高三层,主以花、竹为题,一侧庭中植满翠竹,小桥流水蜿蜒,鹅卵玉石做底,最左侧山石处还做了一个流水小瀑,另一侧便是海棠花海,色娇味淡雅,每年春风一拂便是如临神仙妙境。 “萧侯爷你来了,快请进!”不多时,魏君泽就快步迎了过来。 萧瑾舟抬步跟着魏君泽左右看了看,边走边说道:“三公子,你这听雨楼格局倒是雅致。” 魏君泽闻言,轻笑随口回道:“侯爷谬赞,毕竟文人雅士,达官显贵来的多,总要弄的风雅些才行。” 快进雅室之前,魏君泽往左院望了一眼,向萧瑾舟问道:“今夜我便要依言将他们母子送走了,侯爷……可要见一面?” 萧瑾舟顿了顿,也朝着左院方向看了一眼,说:“见吧。” “请进。”竹室内,林夫人正在收整行李,听到敲门便随口应了,待转身看清来人后,原本带笑的神色略微变得有些微妙,整个人僵在那。 “瑾舟哥哥!川儿好久没看见你了!”林玉川一看来人是萧瑾舟时便眼前一亮,扔下手中摆弄的木偶小马,笑着奔过去抓住了他的衣角,可惜他没等到萧瑾舟像从前一样将他抱起。 萧瑾舟的目光微垂,视线从林夫人移到了林玉川,他缓缓抬手抓住了林玉川的手腕,面上虽无表情,但那双眼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地狱,透着令人胆寒的凉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从林玉川的脸颊滑到脖颈再环住,孩童的脖子纤细白嫩,仿佛稍用力些便会淤出青紫痕迹。 “瑾舟哥哥……呜呜……放开……娘啊……”孩童本就比常人更加敏锐,林玉川天真灵动的双眼逐渐染上了一层不安和恐惧。 魏君泽走上前,伸手轻轻覆盖在萧瑾舟的手上,温声在萧瑾舟耳边说了句:“侯爷,不是要聊聊吗?” 手下一松,林玉川便赶忙挣开,跑回了林夫人身后,探出个脑袋看着萧瑾舟,眼眶鼻尖已然红透,眼泪也和掉了线的珠子一般滴滴答答。 林夫人双手侧揽着林玉川,带着他朝着萧瑾舟的方向跪了下去,她哽咽着,不断讨饶道:“瑾舟……不……萧侯爷,错都在大人,你要命,我来还!求求你饶了川儿……对不起……” 等了一会儿,魏君泽看萧瑾舟还是面无所动,便走上前扶起林夫人母子,微蹲下对林玉川道:“川儿和哥哥出去吃糖葫芦怎么样?” 林玉川抽噎着看了眼林夫人,得到同意便牵着魏君泽的手往屋外走去。 魏君泽路过萧瑾舟时,小声说了句:“侯爷,我在雅室等你。” 萧瑾舟不动,只眸子微朝着魏君泽睨了一眼。 待屋门合上,萧瑾舟便踱步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了对面,平静道:“坐下喝杯茶吧。” 林夫人起初还有些害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待看到萧瑾舟面色已然不似刚才冷冽,才小步挪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两口,期间还不断打量着萧瑾舟的神色。 她感觉自己像被吊在悬崖边,等待着萧瑾舟手起刀落斩断绳索。 静了好久,久到林夫人感觉胸口发闷,手掌心渗出潮汗,连胃部都隐隐有些不适时,萧瑾舟才开口,他像讲故事一般,稀松平常的说:“那天正好是我嫂子的生辰,离小侄子出生也不过还有月余,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讨论,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父亲和母亲每人都列了几十个,非要让大哥选谁取得最好,大哥抓耳挠腮谁都不想得罪就把难题甩给了嫂子,还说要把小名也让给我取……” 他顿了一会,用指尖沾了茶杯中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他垂眸眉眼温柔又满含哀戚,缓慢道:“世安,祈望日日安然,世世平安,可惜……他没有机会用上。”上一秒还嬉笑吵闹的一家人,下一秒便都人头落地…… 林夫人早已不忍再听下去,她拿起帕子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浸湿了帕子,肩膀也随着抽泣抖动起来,羞愧、自责、懊悔但已无济于事。 她扶着桌面再次跪了下来,揉捂着胸口的闷痛,声泪俱下道:“侯爷,当年老爷也是为了川儿……那时老爷官途不顺,林家又清贫养不起川儿的咳疾,才听了谗言,昏了头做了糊涂事,但……从未想过要恩师一家的命……他没多久就后悔了,想拿着罪证去给萧家平反,可是谁知……已经来不及了……他得知噩耗……几近崩溃……” 萧瑾舟看着桌面上的字渐渐融合,消失,他握紧了垂在腿上发抖的手,颤声问:“我要你告诉我,究竟是谁要害我们萧家,是谁指使的林海?” 林夫人忍着哽咽,从包袱中拿出一封信件,递给萧瑾舟,道:“我和老爷并未见过那人,只有书信往来,这封是唯一一封留存下来的信件,其余的阅后便焚烧了。”她思索了一会又道:“侯爷,虽然我确实不知萧家为何被针对,但老爷曾推断过,应是……与太子樊家脱不了干系。” 萧瑾舟打开信件,上面没有署名只盖了个模样特别的私印,他收起放进衣袖,没有理会还跪在地上痛哭不已的林夫人,起身便走了。 人命债难还,从此各走一方,背债的要带着悔恨过活一辈子,那是比死更痛苦的罚。 走进雅室时,魏君泽正在往桌上摆放茶水和糕点,抬眸看见萧瑾舟进来,便笑着亮声道:“萧侯爷尝尝这个,听雨楼不止茶好,点心也是一绝。”他说着把眼前的几盘糕点往人面前推了推。 萧瑾舟站在门口幽幽说了一句:“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林玉川。”他盯着魏君泽每一丝神情变化,似是想看出他的鄙夷和厌恶。 然而魏君泽只淡然道:“我知道。”随后又认真的看着萧瑾舟补了一句,说:“可你没有。” 萧瑾舟觉得魏君泽的眼睛很像小时候养过的土犬,黑黑的,亮亮的,没有一点杂质,让人不敢直视又舍不得移开眼…… 他避开魏君泽的视线不再接话,走到桌边坐下,从盘中拿起一块糕点闻了闻,道:“是海棠糕。” 魏君泽一手架在桌上,侧身斜靠着拿起一块塞到嘴里,嘟囔着道:“前段日子来了个厨子,手艺可是好得很,不止糕点做得好,还会一手正宗的江南菜,侯爷哪天空了就来尝尝……” …… “舟儿快来,别和你哥哥玩闹了,来擦擦汗,娘给你们做了好些糕点。”蒋云柔拿起帕子轻轻擦拭萧瑾舟脸上的汗珠。 萧瑾舟拿起盘中的糕点咬了一口,睁着大眼道:“娘,真好吃!有海棠的味道!”,才刚尝了个味儿,便被萧瑾怀从手中夺去一口囫囵吞到了嘴里。 萧瑾怀背手做出一副老饕样,闭眼品味完还特意凑到萧瑾舟面前认真说道:“嗯,确实好吃!” “娘!你看大哥!”他怒眉指着萧瑾怀,随即两人便在花园中追打起来。 蒋云柔在一旁哭笑不得,无奈道:“瑾怀你都是要当父亲的人了,还和弟弟这般玩闹。” 萧瑾怀一手搂过萧瑾舟,揉着他的头发,笑的肆意道:“娘,男人至死是少年,况且我可不敢得罪小弟,以后还指着他帮我带孩子呢,哈哈哈。” 萧瑾舟皱巴着一张小脸,挣脱不开,只朝着一旁坐着的冯涟漪撒娇道:“嫂子,救我……” 春意盎然,尽是笑意。 …… “侯爷,侯爷你怎么了?”魏君泽看萧瑾舟呆愣着,久不回话,便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无事,只是想起我母亲也来自江南。”萧瑾舟回神,拿着糕点咬了一口,望着窗外的海棠树,带着浅笑道:“我自幼喜海棠,以前萧府后院就有两颗海棠树,生的极好比听雨楼的还粗壮,每逢时令,母亲便会采摘许多花瓣,晒干留着日后做成海棠糕给我吃……”只可惜如今萧府中的那两颗海棠早已枯败。 魏君泽看他面上虽带着笑,眉眼底色却是悲切,想起湖心亭那幽幽一曲……他不动声色的扯开话题,道:“萧侯爷,审问孙良璧时可有何收获?” 萧瑾舟喝了口茶,淡然道:“他也同林海一般,闭口不言,就算知道他们上头的人绝有可能是樊家,如今也苦无证据。” “樊家必定是太子一党,他打压我们魏家尚有原因,可为何要对付你们萧家?侯爷可知老萧大人出事前与平时比有何异常?”魏君泽站起身背手踱步。 萧瑾舟拧眉回忆了一会,道:“父亲平日里都会按时下值回府与家人一同用膳,也鲜少与同僚外出宴饮,只在事前一月左右,回府都会比平时晚上一两个时辰,且回府后便直接进了书房,还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那段时间他也是日日面露忧愁之色……” 他盯着茶杯裂纹,凝思片刻后又道:“那日抄家,樊毅也是一进来便直冲书房,手下也似是在寻找何物,但应是什么也没找到,因为我看见他低声威胁了父亲。” “东、西、到、底、在、哪、里。”嘴巴微动模仿着回忆中的口型,萧瑾舟说:“那时樊毅说了这句话。” 魏君泽眼眸微垂,前世太子是靠养的私兵弑君夺权上位,养私兵,要人,要钱,也要地方,他想了想道:“樊家最终目的是要确保太子继位,我猜萧大人当时手里定是有什么对他们打击极大,大到能影响太子继位的凭据。” 萧瑾舟眼底掠过一惊,转头看着魏君泽,说:“难道……”复又联想到什么,说:“自我回玉京上朝这几日,我观皇帝神色疲倦,四十年岁却已有风烛残年之态,又听外祖父说皇帝近年来迷信丹药,若此事也与樊家太子有关……” 魏君泽抱臂靠在窗口看着远处皇城,嗤笑道:“呵,怕不是迫不及待要坐上那把龙椅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主子,夫人说了今日让你早些回去,说是要一同商量二公子迎娶郡主事宜。”魏清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知道了。”魏君泽高声回道,又转头对萧瑾舟邀请道:“差点忘了,下月初三是我二哥与瑶兰郡主的成亲之日,到时还请侯爷赏脸来喝口喜酒。” 他转身从一旁拿过喜帖交到萧瑾舟手中,又凑近了些小声道:“届时太子也应会到场。” 萧瑾舟微微颔首接过,了然道:“我定会亲自到场祝贺。” 9. 白忘忧 春三月一过,天便热的快了,白日里太阳总是大的很,唯在树荫下能贪得一时凉爽,萧瑾舟和刘太傅在榕树底下坐着,围棋对弈,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打在棋盘上,光影斑驳,是难得的平静。 “舟儿,你这次拔除孙良璧,太子和樊家必会有所动作,他虽是个小卒,但却是敛财的利器,你损害其利就如同刮下他们的一片肉,日后你要多小心些了。”刘太傅抚着胡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萧瑾舟捻棋观棋局变化,缓缓开口道:“以身为饵方能引蛇出洞,就怕他们不动手。” 刘太傅闻言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说:“莫要心急,以身犯险,得不偿失。” 萧瑾舟再下一子,吃掉了太傅几颗棋子,他捡着棋子浅笑道:“老师莫要担心,瑾舟心里有数,况且……”话到一半想到了魏君泽,便接着道:“前些日子我见了魏将军家的小公子魏君泽,他在孙侍郎府救了我一回,还坦言说魏家如今强敌环伺,处境艰难,想与我合作……” 刘太傅两手撑在膝盖上,歪头想了想魏君泽是何人,随即谨慎道:“征远大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十分有威望,且与三皇子有亲缘,确实容易惹人忌惮,但……”他捋了捋胡子,拧眉接着说:“我听说征远将军府的三公子是个不学无术,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面上显然是对魏君泽的不信任。 萧瑾舟回想了一下那日魏君泽恶狠狠的样子,心道:“纨绔子弟说不上,倒像是个爱耍脾气的龇牙小狗。”复又凝神看向刘太傅,宽心道:“接触这几回,我观这三公子倒不像是传闻中那般,或许只是掩人耳目的表象罢了,我也并未全盘托付,老师放心。” 刘太傅放下心应了一声,喝了口茶润润喉,又看了眼长势极好的榕树,转头问萧瑾舟道:“你外祖父近日身体如何?” 提到外祖父,萧瑾舟下子的手顿了一瞬,有些黯然神伤道:“我刚回来那两日精神还不错,可没多久又病了起来,大夫说是大喜大悲过盛,喝药治不了本,只能劝他莫要多想,好好休息。” 刘太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拍了下大腿,憾然道:“哪能不大喜大悲,他这是心病,忧愤成疾,难呐!以前我还羡慕他,现在看他还不如我这个无儿无女的快活,哎,世事无常,改日我去看看他。” 萧瑾舟颔首,又想起来说:“外祖父之前还有精神的时候给我起了表字,生春。” 刘太傅眯着眼,嘴里呢喃:“生春……阳和启蛰,他是望你莫要被过去的阴霾禁锢,争渡苦海之后必现生机。”他抬手拍了拍萧瑾舟的肩膀,叮嘱道:“莫要辜负老蒋的良苦用心啊。” 树下斑驳的光影打在萧瑾舟身上,他也变成了一块一块,暗的,亮的,他心中思绪万千,有些怕,怕配不起这个字…… “太傅,白公子回来了……”小厮快步走过来禀报。 太傅捋须,把棋子往棋篓一扔,看了看时辰笑道:“今日倒是准时,生春你……”他话到一半,看小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心一皱心想:“这小子又给我整出什么事了!” 他看着小厮问道:“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作甚,有事便说。” 萧瑾舟也同样看向小厮,不知这位白公子做了什么让这小厮如此为难。 小厮看了看太傅,又看了看萧瑾舟,把眼一闭道:“白……白公子把西街看相的李老爷子给气晕了,还……还把人……抬过来了!” “老师!当心!” 太傅扶额,往后倒了两下,幸而被萧瑾舟扶住。 “无事,无事。”,他站起身朝萧瑾舟摆了摆手,有些气虚又无奈的说:“这个白忘忧啊白忘忧,给他起这个字倒是合适,自己忘了忧,忧全到我这老头子这来了!” 太傅朝前伸了伸手,示意小厮带路,说:“走,走,快带我们去看看!” “诶!是!”小厮连忙引路,心想就只有太傅治得了这个活祖宗了。 客房内,大夫诊完没多久,李老爷子就醒了,刚醒来看见白忘忧就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哑嗓虚弱道:“再,再,再来一局!” 只见一身着天水蓝锦绣长袍,长得丰神俊朗的公子,拿着折扇轻轻把老爷子的手推放回榻上,随后打开扇子扇了两下,发丝飘动,周身气度像一把收入鞘的剑,凌厉却不伤人,不像书生反倒像个风流潇洒的侠客。 他嘴角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对李老爷子道:“诶诶,老爷子,还再来一局呢,你都输了十回了,你敢玩,我可不敢了,再来一局你连裤衩子都得输给我了。” 语毕,白忘忧便听到老师的声音在外响起,刘太傅一路骂骂咧咧的走进了房内,一把揪起白忘忧的耳朵,气怒道:“老夫教书育人二十余载,座下学子各个誉满天下,就你!你!是冲着老夫的命来的!” “老师,老师!哈哈哈,伸手不打笑脸人,啊啊啊,疼疼疼!”白忘忧捂着耳朵,讪笑着向老师讨饶。 太傅拧了一会儿就放了手,收了怒色,摆正衣冠,便转身给床榻上的李老爷子躬身致歉道:“学生顽劣,是老朽教导无方,还望老人家莫要动怒。” 李老爷子摆摆手,眉头皱成了个“川”,微微抬起身眯着眼道:“我就是要让这小子再和我下一盘棋!” 说完便脱力躺了下去,摸着额头,嘴里还嘀咕念叨:“哎哟,十盘啊,我输了十盘……我把看相的吃饭家伙都输掉了……哎哟喂……” 哐当躺下去那刻,吓得刘太傅还想上前去扶,啥?下棋?他看看老爷子,又转头看了看白忘忧,瞪着眼心想:“下个棋,你都能给人下晕了,怎么?家伙事儿都赢回去了,这是准备去做游方相师了!” 应是看清了刘太傅眼里的深意,白忘忧飞快的移开了眼,看看房梁,看看地面,这客房的布局……挺好。 刘太傅干笑了两声,对还在床上呜呼哀哉的李老爷子道:“老人家你先好生休息,这棋有的是时间下,莫要气伤了身,等你好了,我再让这小子陪你对弈两局。” 刘太傅令小厮留在客房照顾李老爷子,自己带着萧瑾舟和白忘忧出了门。 刚一出门,刘太傅就转身晃着手指着白忘忧,紧抿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深喘了口气道:“你,你,赶紧把赢到的物件还回去,连人家算命的铜钱龟板都拿了,你要做什么!再说了,这么大年纪,你,你让让不行吗!” 白忘忧收了扇子,往掌心一拍,无辜道:“老师,是李老爷子非要添彩头,东西我都拾掇着呢一会全给还回去,再说本来赢了两局我就准备走人了,可他不让啊!到最后我看他脸色都变了。” 说着还比划着李老爷子晕倒时的模样,拍心后怕道:“他倒是舒服两腿一蹬往后躺了,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他赶着找阎王爷下棋去了。” 刘太傅瞪了白忘忧一眼,自觉说不过他,哼了一声道:“你厉害,你做我老师得了。” 白忘忧尬笑着,把扇子打开给刘太傅扇风降火。 刘太傅叹了口气,抚着胡子对白忘忧道:“这便是你一直念叨的萧师兄,今日便是准备让你们认识认识的。” 白忘忧收了扇子,做了个书生礼,朗笑着对萧瑾舟道:“师兄好,小弟白止,字忘忧,仰慕师兄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是君子如玉世无双。” “萧瑾舟,字生春。”萧瑾舟淡笑回礼,调侃道:“师弟也是倜傥不群,生春当不起仰慕二字,你我既师出同门,以后也不用这般虚礼了。” 白忘忧连忙侧脸摆手,谦虚道:“不敢动,不敢当。” 刘太傅背手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摇了摇头道:“行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赶紧去前厅用膳吧,咱们边吃边聊。” 刘太傅坐于主位,白忘忧和萧瑾舟分别落座其两侧,他执起筷子,对萧瑾舟道:“生春,尝尝这个海棠糕如何,我记得你自幼便爱吃得很,这可是玉山斋新出的,来,尝尝。”说着夹起一块放进了萧瑾舟碗中。 白忘忧单手支在桌面上喝了口酒,眼眸微垂看着两人动作,他嬉笑着探身,故作抱怨道:“老师,我的呢?” 刘太傅也回手夹了块烧鹅到白忘忧碗中,嗔怪道:“你又不喜吃糕点,给你作甚。” 白忘忧看着碗里的烧鹅,夹起来吃了一口,笑道:“老师是刀子嘴,豆腐心,还记着我爱吃这家的烧鹅。” “快吃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刘太傅话虽这么说,但举止神情尽透着关怀和慈爱。 饭后,刘太傅撇着茶沫给白忘忧打了个眼色,道:“忘忧,我在书肆定了套书,日子差不多了,你帮我去取回来吧,我与你师兄先去书房聊聊。”,白忘忧会意道了声好,给两人做了个礼便转身出门了。 刘太傅起身对萧瑾舟道:“生春,你也与我来吧。” 书房内,小厮奉完了茶便退了出去,刘太傅坐在主座,看着萧瑾舟欣赏屋内的诗卷画作,温声道:“你若喜欢便挑一副带回去,你回来这么久,老师还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 “那学生想要这副。”萧瑾舟闻言,便取下了一副拨雪寻春图,转身对老师示意。 刘太傅看了画作点了点头,又指着座位对他道:“先坐下吧,老师想与你聊聊。” 看萧瑾舟落座,刘太傅拿起茶杯吹了一口,问道:“今日见你师弟,你觉着如何?” 萧瑾舟想了想,“忘忧看着散漫不羁,但神情坦荡端正,行为疏宕不拘。”又看向老师笑道:“虽有些许不稳重,但老师既愿意收他做关门弟子,想来他必定是有珠玉之才的。” 刘太傅对萧瑾舟笑了笑,满意道:“哈哈……嗯,知我者,生春也。” 想起什么,他又神色黯淡叹了口气,道:“你别看他如今这副模样,一年前我初见他之时,他还不如当年的你,他原是我本家远族的侄子,父亲在铜山县做县令,为官清廉端正,只因酒后做了首诗抱怨民生艰难,前朝后宫奢靡,遭到了小人弹劾,说他不敬皇室,皇上也是昏……嗐,判了他一家枭首示众!” 说着,他反手拍着掌心,含怒道:“枭首,示众,何至于此!” 听到此处时,萧瑾舟浑身一凛,瞳孔放大看着刘太傅怔愣…… 刘太傅看出他心中所想,又接着道:“族老偷偷将他赎了出来,送到了我这里,那时他整个人干瘦苍白,万念俱灰已是心存死志,但怀里仍还抱着申冤的血书,我给他改了名,又取字忘忧,只愿他放下心结……” 萧瑾舟垂眼,睫毛在眼下盖上了一层阴影,他看着掌心,仿佛还能看到母亲当时握住他手时留下的血迹,他喃喃道:“如何能放下……” 刘太傅道:“是啊,如何能放下,他那时整日酗酒,不修边幅,胡子都快赶上我这个老头了,哪有一个少年样,后来不记得哪一日,我把他打了一顿,我告诉他……” …… “白止,你若要活,便好好活!你若要死,便即刻就去死,何必在这自贱糟蹋!”刘太傅拿着戒尺,面上带着恼怒与怜惜,双手不停打着颤。 白忘忧跪坐在地上,即使疼得冷汗直流却仍就一言不发,面无生气。 看着白忘忧背上已是鲜血淋漓,刘太傅不忍再下手,便把戒尺往地上狠狠一扔,坐扶在床边顺气,手一不小心扫到枕头,赫然发现下面竟还压着那纸血书。 刘太傅颤着手拿起,走到白忘忧面前蹲下,叠好纸张轻放在他摊放在腿上的手中,忍泪含悲道:“你既忘不了,放不下,那便执起来!可若你还是以如今这副模样,那申冤报仇就是天方夜谭!你好起来,我教你瀚海学识、古今策论、治世之道,你只有变得强大,敌人才会害怕!” …… “翌日一早,他便把胡子刮了,衣着整齐的来向我拜师了。”说完,刘太傅又看了会儿萧瑾舟的神色,道:“我……让他来助你如何?他虽与我只学了半年之久,但他聪慧且悟性极佳,论学识谋略怕是并不比你差。” 萧瑾舟没有直接回答刘太傅的话,只神色肃穆的问:“害他一家的是何人?” 刘太傅直视着萧瑾舟,静了片刻,才沉着声音道出了那个名字。 “樊述年” 10. 初显露 “是他也不全是他,一开始是宴饮之时被同桌的哪个官员听了过去,回去就写了个折子弹劾忘忧父亲,上了太和殿,大家都觉得一首诗罢了,不至于如此,小惩为戒即可,但那时樊述年却以损毁皇室声誉乃大不敬之名,硬是说服皇上下了重罚,以儆效尤,这是当年卷宗你看看。”刘太傅从桌案上找出一沓卷宗,起身边走边说,在萧瑾舟对面坐下。 萧瑾舟拿起卷宗,仔细翻阅了片刻,问:“伯父为人如何?” 刘太傅回想了一下,捋须道:“忘忧父亲,我是知道的,他在族中算是有才气的后辈,不过就是为人性格太过耿直刚硬,容易得罪人,所以在朝中并不受待见,被外放到了铜山县。” 翻到某一页时,萧瑾舟停目细看,又问太傅道:“那酒量如何?” “别的我不敢说,他酒量必定是极好的,当年他成亲之时,我亲眼见识过,一人喝倒了八十多桌,仍面不改色,甚至说话做事也一如往常。”太傅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又说:“你看忘忧便知,刚刚他可喝了五瓶美人醉。” “酒量不对。”萧瑾舟看着卷宗,仔细翻看着当时宴饮期间的饭食酒水记录,念道:“桃花酿五壶,梨露白六壶,女儿红三壶。” 他抬眸看向太傅说:“若按老师所说,伯父必定是酒中好手,这几壶酒虽加起来看数量不少,但都是果酒花酒居多,又怎会让其醉到口无遮拦的地步。”思及又道:“再说,想必伯父浸淫官场这么多年也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刘太傅点头道:“没错,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但当时老板还有伙计甚至在场的其他客人都看见他是醉醺醺,被人搀扶着走出酒楼的。” 萧瑾舟放下卷宗,问道:“老师可知那位递折子的官员,如今在哪任职?” “铜山县”太傅拿过卷宗整理好,起身放回到原处,说:“铜山县现任县令便是当时弹劾忘忧父亲的官员。” 萧瑾舟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后便了然的冷笑一声说:“那想来伯父就算侥幸逃过此劫,下回也还会有其他罪责等着他。” “可樊述年为何要如此,是与伯父有旧怨?”萧瑾舟看着杯中茶叶起伏,仔细思索着各中关系,说:“亦或是……想要换掉铜山县令,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 刘太傅摇了摇头说:“旧怨想来是没有的,之前忘忧父亲还在玉京时,都是一人独来独往,每日按时上下值,从不惹是生非,没听说他与樊述年有何龌龊。” 萧瑾舟道:“那便是另一个原因,樊述年要在铜山县安插自己的人,也许他曾游说过伯父为他所用,但伯父拒绝了,所以他就设局除掉了伯父。”说着,他拿起茶盘上的一个空杯反扣在桌面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如今竟下起了小雨,萧瑾舟隔着雨雾远眺,看着远处逐渐变得模糊的高山,似是疑惑又像是在自问道:“樊述年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在铜山县安插眼线?” 刘太傅叹了口气,道:“我与忘忧也是推到这一步便止住了,关键是铜山县这一年来也并无异状且地处偏远,实难查证。” 他踱步走到萧瑾舟身侧,也看着远方道:“我刚问你之事,其实是替忘忧问的。”随即转头看向萧瑾舟,说:“让他帮你,亦是让你帮他。” 萧瑾舟把手放在窗棂,斟酌片刻后道:“那便让他入萧府做我的幕僚,如此方便行事。” …… “小清子,我现在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魏廉双手叉腰,长舒了口气,大摇大摆的走着,像只被放出笼子撒欢的小公鸡。 魏清与他并排,听言劝道:“主子给你安排的诗册,你一首诗都没背下来,到时候主子知道了,定是要加倍罚你的。”越想越担心,便停下步子拉住魏廉道:“要不你回去吧,我一个人也行的。” 魏廉一听要他回去,连忙手脚并用抱住魏清的胳膊,撒泼耍赖道:“呜呜呜,小清子,我不想回去,一看到书我就头疼,我现在连晚上睡觉脑子里都是之乎者也,昨晚还梦魇了,我梦到……我梦到书在打我,我背不出诗经,那书就跟活了似的追着我打,呜呜呜我太惨了……” “哎呀,你多大了,别哭了!”看着周围人都瞧着他们一脸稀奇的样子,魏清便觉得丢人,小脸一下就红了。 魏廉扬起委屈巴巴的脸,小声出谋划策道:“主子要问,你就说是夫人让我们俩一起去采买,主子就不会计较了。” “行,行吧,那我们快点。”魏清看着魏廉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无奈的应了。 青云巷是玉京城中最热闹的街市,珠宝首饰、医馆书肆、布匹粮食、酒馆花楼在这应有尽有,要说缺点吧,也是有的,那就是实在太窄了。 在魏廉拎着东西努力避开第八个大婶,不幸被第十三个大爷撞肩时,他仰头无奈的道:“早知道不出来了,这也太挤了,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魏清也努力缩着胳膊说:“是……是啊,早知道咱们应该去华兰巷,远是远了些,但是起码不会这么挤。”他转头对魏廉叮嘱道:“你护着点东西,这些都是二爷成亲时要用的,万不可有损。” “哎,知道知道。”魏廉说着把东西举到头顶。 正走着,他眼尖看到前面挤了一圈人,心中好奇得很便朝着魏清喊:“小清子,你看前面干什么呢,这么热闹,咱们也去看看!” 魏清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魏廉就举着东西寻着空档跑过去了,“你等等我!”他无奈喊道。 “诶!你个书生,你走路不看道的吗?你没看见我老爹拄着拐儿呢?” 人群中央有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癞子正抓着一位锦衣公子耍赖打横,只见那癞子又道:“来人啊,大家看看,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撞了我爹还不承认,不把咱老百姓的命当命啊!”说完竟还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胸口哎呦哎呦起来。 人总是同情弱者,不明所以的周围人只觉得是这公子仗势欺人,一下子都哄闹了起来,对着白忘忧指指点点。 白忘忧用扇子杵了杵额头,他可没想到出门取个书还能遇上碰瓷儿的,今日还真是诸事不顺啊。 他尽量语气和善道:“这位兄弟,我可是连你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我本好好走着,是你爹一个劲儿直扑了过来,还把我吓了一跳呢!”,说着用折扇拍了拍心口,眼神扫向周围人,他走到一位大娘身旁,故作了个可怜样,作揖道:“这位姐姐,刚才我从书肆出来刚好与你同路,想必你也看到方才的情形了,可为在下作个证啊?” 那大娘听到这么个俊少年喊自己姐姐,一时都有些害羞,嘴角都要收不住笑了,说:“是啊,方才是那老头自个儿直直的冲过来躺在地上,把我也吓了一跳,这小公子碰都没碰他一下。”只见这大娘说完后,周围人有不少都开始附和。 “是啊,我也看到了,这公子离老丈还有一臂远呢。” “对啊对啊,你再看那老头衣服上都是灰,要真撞上了,那公子的衣裳还能这么干净?” “诶?那不是坊西巷的朱癞子吗?他爹早死十 年了,哪来的爹啊?” 众说纷纷…… 白忘忧看朱癞子因事情败露想要逃跑,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朱癞子挣脱不成,便想用另一只手挥拳也被白忘忧用扇子挡住。 白忘忧笑的眉眼弯弯,像是在为对方考虑一样,道:“这位先生你要去哪?这事还没解决啊,不然咱们抬着老丈一起去趟官府吧。” 朱癞子一听要去官府更是着急了,他趁其不备抬脚猛踹向了白忘忧的小腿。 白忘忧吃痛松手,皱巴着脸单脚站立揉着受伤的小腿,他用扇子指着朱癞子道:“小人无耻也!”,说完便怒气冲冲想要上前抓人。 朱癞子左看右看,随手拿起菜摊旁的水桶准备扔向白忘忧。 白忘忧避闪不及,只能闭眼抬起双臂遮挡,想象中冰凉污臭的泥水并没有淋到他头上,反而朱癞子那边嗷嗷叫了起来。 他抬眼看去,只见那水桶四分五裂的摔在一边,朱癞子被一个纤细少年反手按在地上,少年生的明艳如玉,衬上眉心朱色宛若雪中红梅。 “小清子,你可真帅啊!”魏廉刚才脚都踏出去了,没想到魏清比他先快一步,一脚踹开了那木桶。 魏清抬头朝魏廉笑了笑,随手拿过一旁婶子递的麻绳把朱癞子手脚绑了起来,待收拾妥当,他回头看着白忘忧道:“这位公子你可受伤了?” 白忘忧连忙一瘸一拐走到魏清面前,行了个礼道:“无事,无事,不过真要多谢小公子了,不然在下现在就得被抬着送医馆了,不知小公子尊姓大名,在下好下回登门拜谢。” 魏清瞪圆眼,急摆手道:“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罢了,刚刚那位婶子已经去报官了,我们二人还有要事,就先回去了。”说完抱拳回了个礼便与魏廉拿着东西挤着人潮走了。 白忘忧看着两人背影俞远,隐约还能听到两人的对话声。 “小清子,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功了,你这抬踢也太行运漏水了!” “是行云流水,你还是赶紧回去背书吧,要不然真有你哭的。” …… 咚咚,一阵敲门声。 “太傅,白公子回来了。”小厮在书房外禀报。 刘太傅看了眼漏壶,没好气道:“又去哪瞎混了,拿个书拿这么久,你让他来书房吧。” 没多久白忘忧到了,太傅看他一瘸一拐,连忙上前扶着问道:“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还伤到腿了!”,不等白忘忧回话,他又向外喊道:“去把府医叫来。” 白忘忧笑着拍了拍太傅的手,道:“老师,我没事儿,我是回来路上遇着碰瓷儿的了。”接着他简单把事情讲了一遍。 太傅睨了他一眼,叮嘱道:“哎,以后定要稳重些,要想好对策再行事,此次要不是那位小公子,你伤的可就不只是腿了。”看了一眼萧瑾舟,太傅又道:“之后你就是你师兄的幕僚了,老夫顶着这张老脸为你保荐,莫要让老夫丢人啊。” 白忘忧呼吸一滞,随即转眼看向萧瑾舟,只见他说:“你之事,我皆已悉知,我只有一个要求,行动谋划皆要与我商议之后再做决断,不可擅作主张反遭他人算计,这是害你也是害我。” 说着放下茶杯,他略带深意看着白忘忧,又冷冷道:“除此之外,你我是师兄弟,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有异心,我必不会念旧情。” 白忘忧连忙正色,承诺道:“师兄请放心,忘忧深知若要成事,必要隐忍蛰伏,我虽不才但也并非鄙夫宵小之辈,若真有那一日,便任师兄处置!” 11. 前世仇 魏清和魏廉一回到府中,便先去库房安置好采买的物件,管家李叔路过看到魏廉,忙过去杵了他一下,小声道:“廉小子你去哪了,三公子回来了,去书房没看到你,正生气呢!” 魏廉听言慌得不行,想起主子那惨无人道的惩罚,便转头正色对魏清道:“小清子,我要离家出走,你就说我去边关找老爷和大少爷了。”说完转头就要跑,结果被魏清一手抓住。 魏清苦口劝说,道:“老爷和大少爷没多久就要回来述职了,你这会去边关能找谁啊?再说了,你跑一个试试,被主子抓回来,可就不是一百遍成语的事了!” 他看魏廉一脸蔫样,又犹豫说:“要不一会我找时机帮你说说情。” 闻言,魏廉立马跟啄木鸟上身似的点头,他抱着魏清的胳膊道:“还是小清子对我好!” 站在书房门口,魏廉心跳快的像刚操练完,他抖着声对魏清,说:“小清子,你说我进去了还……还出的来吗?” 魏清一时有些没听清,看着魏廉“啊”了一声。 只见魏廉脸上带着难得的严肃道:“我房间,柜子左边最底下,有我全部的积蓄,我要是没了……你,你就全拿去,我都给你,还……” 没等他说完,魏清气的给他脑子来了一下,说:“你说什么呢!主子最多让你抄个书,什么没不没的,再说了是副将叔叔让主子多叮嘱你读书的,等叔叔从边关回来考你学问,你一问三不知,多丢人啊。” 魏廉抿着嘴,抱着脑袋,嗫喏着反驳道:“干爹自己都大字不识一个,他能考我啥呀……” 魏君泽此时正在书房中画画,他放下毛笔,对着画纸吹了吹,头也没抬对着门口说了句,“杵在外边干什么呢,进来。” 魏廉一听到魏君泽的声音便立马站直了身,转头和魏清打了个眼色,就一同走了进去。 “说说吧,去哪了?”魏君泽说着便坐下拿起魏廉的习帖翻看了起来。 两人苦脸对视,还是魏清先打破了沉默,他走前一步作揖道:“主子,是这两日府里忙着布置,余不出人手,夫人便命我和魏廉去置办采买。” 魏君泽抬眼看了眼魏清,又转头看着魏廉道:“你呢,你也是?” 只见魏廉在魏清身后一副小鸡啄米的样子,应声道:“是,是的,主子。”只是话音有些没底气,说完还瞟了眼魏君泽的神色。 魏君泽把习帖扔在桌上,理了理袖子,慢条斯理的道:“那想来我们小廉子必定是已经把我安排的内容都学会了吧?”见魏廉面露惊色,他又道:“啊没有啊……那看来……” 魏廉努力挣扎了一下,颤颤抬起一只手,道:“学,学,学了……” “那我考考你,君子独慎,下一句是什么?”魏君泽问道。 魏廉想了会,翻着眼儿有些磕碰儿道:“不,嗯,不,不弃……。” 魏清一听不对,连忙小声在他耳边提醒,说:“不欺暗室。” “哦,哦哦,不欺暗室!”魏廉举起一根手指,大声回道。 魏君泽扁着嘴点了点头,又道:“有些磕碰了啊,再来一个,宁向直中取,下一句是什么?” 魏廉绞着手指,嗯嗯啊啊了一会后把眼神瞟向了魏清。 魏清假装咳嗽,道:“咳咳,不可曲中求!” “啊啊,不可曲中求,哈哈,不可曲中求!好诗好诗!”魏廉说着还假模假样的拍了拍手。 魏君泽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对魏清挪揄道:“你还真惯着他。” 魏清讪讪笑了一声,小声道:“主子,看破不说破嘛,饶了他这回吧。” 看魏廉一副已经准备好要赴死的模样,魏君泽真真是要被气笑了,哪有人读书跟要了他的命一样,他松口道:“行了,下不为例,不过你后天必须得把这本习帖写完,听到没。” 魏廉如蒙大赦,连忙应是。 “三少爷,马公子和田公子来了,说想要见您。”小厮在门外禀报道,心想少爷要是又跟着这几个纨绔子出去,老夫人必定又要愁眉不展了。 谁知魏君泽一听到这两个名字,便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不见,让他们滚。” 小厮应声就要去迎人,听言又突然一愣,回声惊疑问道:“不,不见?” “你聋了?”魏君泽不耐的皱眉抬眼看着小厮道。 小厮连忙低头道:“是!是三少爷!奴才这就去回了门外两位。”,心中不禁感叹,说:“天老爷开眼,三少爷是真浪子回头了!” 等人都走了,魏君泽拿起方才画好的画看了看,是那日萧瑾舟病卧在雅室时的模样,他摸着纸上萧瑾舟的双眼,嘴上虽道:“棠色艳丽,秋水无情。”心里却想着不知这双眼染上情时,是个什么模样。 “什么!魏君泽不见我们!还要我们滚!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将军府门外,那位马公子哼着粗气,左右踱步指着面前小厮怒道。 小厮捂着被打的脸,惶恐不安道:“是三少爷吩咐的,奴才只是照实传话。” 马公子推开小厮就要往里走,边走还边喊道:“魏君泽!魏君泽!给我出来!” 那小厮见状连忙要拦,马公子见一奴才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裳,震怒道:“你这奴才,竟敢拿你的脏手抓本少爷的衣裳。”说着便又要抬手打那小厮。 “马公子!” 巴掌还未落下,一道冷峻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只见魏君泽背着手,神情肃然从廊间走来。 一旁的田公子连忙将马公子的手按下,他上前带着歉笑道:“君泽,你别生气,老马也是多日没见你了,心里担心得紧,便着急了些。” 魏君泽瞥了眼小厮脸上的巴掌印,微抬头俯视着两人,阴阳怪气道:“担心?哼,我魏三可担不起二位这样的担心,在我们魏家的门口,掌掴我们魏家的人。” 说着他低下头平视两人,目光凌厉带刀,道:“两位公子,可是看不起我们征远大将军府!” 马公子被魏君泽的话吓得后退了两步,整个人木在那,心有余悸,田公子虽也怔愣了片刻,但他还是扬起温和的笑对魏君泽道:“君泽,我们并无此意,征远大将军征战沙场,威名远扬,乃是国家和百姓的英雄良将,我们心中只会满怀敬意。” 魏君泽勾起嘴角笑看着这位田公子,心想:“瞧瞧,真是个端方君子。”前世就是这个端方君子带头凌虐欺侮魏家人,为了讨好太子将换运旧事重提,甚至连用马拖行这种恶计也是他提议的。 魏君泽皱眉“啧”了一声,顶了顶腮哼笑道:“也是,我们魏家是忠臣良将,既然你们心中是如此想的。” 说着他收笑一步一步慢慢逼近田公子,声音冰冷道:“那为何田大人之前要在朝上参我们魏家拥、兵、 自、重呢!” 田公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呆愣的仰视着魏君泽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有一瞬间他居然觉得魏君泽是真的想一把掐死他。 看着他那怂样,魏君泽不屑道:“看来,我魏某与你们甚是合不来,以后二位若是见到魏某,还请记得要绕道走!送客!” 不等小厮去搀扶,早已被吓得两股颤颤的马公子急忙扶起还呆愣在地上的田公子,两人见鬼似的跑出了将军府。 魏君泽看着两人逃跑的背影对身边的李叔道:“以后这两人再来,不用问我,直接赶走。” 李叔心里乐开了花,忙连声应道:“是!是!三少爷!” 魏君泽回到书房,心里想着这两个祸患必须得除了,留着就是一根刺,谁知道哪天就扎手心里了。 他叫来魏廉问道:“你想想你们搜罗的秘事里面,马大人和田大人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魏廉叉腰戳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啊”了一声,拍手道:“那个马大人一年前强抢了一个农户女,事情还闹得不小呢,那农户女的父亲不仅是他们一族的族老还是村里的里正呢,老爷子老来得女疼得紧,闺女多大年纪?那马大人又多大年纪?这哪是姻缘简直是孽缘……” “说重点!”魏君泽此时可没心思听这些弯弯绕绕。 魏廉连忙应是,说:“哦哦,咳,那老爷子就上门告状去了,结果那马大人硬是拿自己的官职威压,最后不仅闺女没救成,那老爷子也受不住一百棍,去了。”说完,魏廉自己都有些愤恨,气道:“他妈的,简直不是人!” 魏君泽皱眉道:“啧,小小年纪说什么脏话,别的不学尽跟你干爹学这个,那田大人呢?” 魏廉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抿着的嘴,接着道:“那田大人比马大人更过分,三年前隆江县地龙翻身,他被命去赈灾,仗着山高路远,偷摸把赈灾粮换成了不知哪找来的陈年粮,里面全是泥粒石子,那粥煮出来都是黑的,遇到流民拦路乞讨,他便命护卫举剑杀之,不分老幼。” 魏君泽手指轻点着桌面,问道:“可都有证据?” 魏廉回道:“马大人之事,他们村里每一个人都知,前不久还让村里的秀才写陈情书呢,只不过都被压下去了,啊那秀才还是那农家女的未婚夫,啧啧夺妻之仇啊,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故事。” 魏君泽又抬眼给了魏廉一个眼神。 魏廉尴尬道:“哦哦,说重点!至于那田大人善后的挺好,找不到什么把柄,不过当时被田大人命令下手的护卫,貌似良心有愧,回京便辞官卸职了。” 魏君泽抱臂踱步走了一会,又说:“当时可有其他下官跟着?” “有的,是田大人的直属下官,钱大人。”魏廉回道。 魏君泽停步问道:“那钱大人为人如何?” 魏廉想了想,满脸鄙夷道:“那钱大人就是个马屁精,跟屁虫,每日就是跟在田大人身后侍奉,哪里像个父母官啊……” “谄媚好啊,谁有好处给他,他就会挨着谁。”魏君泽闻言眼睛一亮,想了想便弯腰拿起笔开始写信。 封好信口,他递给魏廉,道:“找个机会偷偷送给钱大人。” 魏廉接过挠了挠头,不解道:“主子要干嘛?” 魏君泽脚一蹬坐到了桌案上,咧着嘴坏笑道:“你主子我要给他升官呢!” 12. 程大人 “外祖父慢慢来,小心些。”萧瑾舟慢慢扶起蒋程芳,让他斜倚靠在床头,随后拿起一旁的药汤小心递到他手中。 蒋程芳轻咳了咳,接过药汤朝萧瑾舟摆摆手道:“咳,哎无事。” 萧瑾舟坐在床边,看着外祖父鬓角又添了不少银丝,身体也日渐消瘦,心中酸涩涌上喉头,他克制情绪尽量柔声道:“外祖父,要不再找个大夫来看看,这么多日喝了这么多的药,怎么也不见一点好转。” 蒋程芳一口气喝完了药汤,拿过萧瑾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笑了笑道:“这济安堂的沈大夫可是先帝时的老御医,他都只能治成这样,你还去哪里找别的更好的大夫?” 他看萧瑾舟听完自己的话后脸色愈加凝重,便拍了拍他的手,指着窗外释然道:“生春,月升日落,节变岁移,万物生灭都是自然,你不能让溪水逆流而上,亦不能让天不落雨,人活几十载不过就是从净处来,再回净处去。” 感到气氛有些沉重,他又调侃道:“外祖父本以为我们爷孙俩此生再无缘相见,谁知老天爷开眼把你送了回来,成全了我的天伦之乐。哎,说句难听的,就算现在让我去死,我也没什么不甘了。” 萧瑾舟闻言,急忙出声打断,有些气恼的说:“外祖父,莫要说这种话!” “咳,好好,不说了。”蒋程芳眉眼透着些沧桑疲惫,他仔细端详着萧瑾舟,感叹道:“一眨眼,我的生春都长这么大了,要是你娘能看见就好了……” 说完,他眼眶有些湿润,深吸了口气,摆摆手道:“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就放心吧,外祖父还等着看你成亲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萧瑾舟刚要说什么,外边就有小厮禀报道:“阁老,程大人来了。” 萧瑾舟有些疑惑的看向蒋程芳,问道:“程大人?” 蒋程芳回道:“嗯,他得知我重病后给我递了几次帖子,说要来探望探望我,前些日子没什么精力,这两日好些了,就让他来了。” “阁老,程大人到了。”小厮在门外喊道。 蒋程芳回道:“进来吧。” 只见来人是一个温文儒雅的中年人,气质出尘想来年轻时必也是个惊才绝艳之人。 程旭一进来,便躬身作揖道:“下官程旭,前来拜会蒋阁老。”他抬头见萧瑾舟也在,便也做礼道:“侯爷好。” 萧瑾舟起身回礼,客气道:“程大人好。” 蒋程芳对程旭招招手,笑道:“坐下聊吧,私下见面,不必拘礼。” 程旭坐下后面露担忧之色,询问道:“阁老,近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年纪大了就是如此,大夫说了好生养着就好。”蒋程芳回道,又看了眼萧瑾舟笑着说:“更合况现在孙儿回来了,我必定是要再好好多活几年,享享福。” 程旭舒然笑道:“阁老这是有孙万事足啊。” 言罢,他又抚了抚心口,玩笑道:“之前得知阁老病重,下官那是心忧不已啊,朝堂要是缺了阁老那就如同天地缺了定盘星,如今听到阁老这番话,下官也是安心了不少啊。” 蒋程芳被他这一番逗的直咳嗽,笑道:“咳咳,你这人也不小了,怎地还这般调皮耍滑。” 萧瑾舟见外祖父咳得厉害,便拿过一旁的茶杯递了过去,蒋程芳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又自嘲道:“雏凤清于老凤声,天下才俊如日方升,不知凡几,我已是老凤。” 程旭轻笑,不紧不慢回道:“阁老,酒是陈的香,二者各有各的妙。”说完,他举起茶杯饮了一口,喝完眼前一亮,直言道:“这茶好啊!” 蒋程芳也喝了口,得意回道:“我孙儿带回来的,说是顶好的茶。” 程旭当即侧身,举起茶杯向萧瑾舟问道:“侯爷,可否告诉下官这茶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茶是上次在听雨楼时魏君泽送的,萧瑾舟想了想,回道:“前些日子休沐时去了听雨楼,觉得茶好便向掌柜的买了些回来。” 程旭恍然笑道:“久闻听雨楼只卖好茶,没想到确实如此,下官改日也去买些。”他突然想到什么又说:“嘶,我记得听雨楼的东家是魏将军家的三公子吧。” 萧瑾舟回道:“确是。” 程旭点点头,欣慰道:“魏将军也算守得云开,三公子如今能开始做做正事是好事。” 聊了片刻后,程旭看着萧瑾舟,温声提及道:“说来,犬子不日也要调任到大理寺了,想必侯爷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萧瑾舟帮蒋程芳放好茶杯后,从容回道:“确实,王寺正前段日子因父亲去世回乡丁忧了,但我只知调任一事却不知来的竟是令郎。” 程旭抬手做了一礼,含笑开口道:“哈哈,下官也是这两日才得知,如今说这个也是希望侯爷到时能稍加关照一二,全了下官这一片慈父之心,不过侯爷也请放心,犬子虽不才,但为人不骄不躁,心怀坦荡,必然是不会给侯爷添麻烦的,侯爷也尽管使唤便是。” 萧瑾舟浅笑回道:“程大人谦虚了,我早已听说调任之人不仅年轻有为且学识上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程旭拱手,笑道:“侯爷谬赞了。” “侯爷,门外有位自称小廉子的小公子求见。”小厮在外敲门禀报。 萧瑾舟心想应是魏君泽有事要说,便开口道:“把他请到书房,说我过会儿便到。” 程旭看萧瑾舟有事且时辰差不多了,遂起身作揖,道:“时候差不多了,下官也不打扰阁老休息,等日后再来探望,这便先告辞了。” “程大人慢走。”萧瑾舟站起身走到房门口相送。 萧瑾舟看着程旭走远,笑也淡淡收了回来,他转身回到床边,试探着向蒋程芳问道,说:“外祖父貌似和程大人关系不错?” 蒋程芳看了眼门外,摇了摇头道:“也不算,不过在朝中时他对我很是尊重,为人也谦逊,说来他应是与你父亲更为熟些,他俩年少时都一同在国子监读过书,你父亲偶尔提到他也是对他赞许有加。” 萧瑾舟有些惊讶,道:“倒是没听父亲提起过。” 蒋程芳拿起茶杯放在手心摩挲,缓缓开口道:“入了朝堂,各自职务都繁忙,关系淡了些也是正常,不过同窗情谊仍在,你父亲出事那时,他还在太和殿外跪了五个时辰求圣上再详查,那时的萧家几乎是人人避之,他能做到如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萧瑾舟没再多问,坐了会就和外祖父告辞说:“外祖父,孙儿先去 会客了,您先休息吧。” 蒋程芳点头挥挥手,回道:“嗯,你去吧,不必担心我。” 书房内,魏廉正叉着腰在那左看看右看看,还拿起了书桌上雕成猫儿扑蝶模样的玉镇纸在手中端详把玩,很是稀奇。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放下镇纸转身,举起一只手,挥手憨憨笑道:“侯爷好!” 萧瑾舟浅笑点头,抬手示意魏廉坐下说话,问:“是三公子有什么事吗?” 他说完看小厮上完茶就要走,又叫住道:“再拿两盘荷花酥来。” 小厮回:“是。” 魏廉哦哦两声,双手递出一张帖子,笑着道:“我家主子想请侯爷明日去听雨楼一叙,品鉴新茶和点心,顺便尝尝上回说的江南菜。” 萧瑾舟接过帖子,拿在手中看了看,发现里头还夹了两朵海棠花,他弯起眼眸,轻笑了一声:“本是传小厮通报一声的事,他特意派你来递帖子,倒是有心了。” 书房敞亮,采光甚好,魏廉离得近还能从萧瑾舟眼中看到海棠花的倒影,正看的愣神时萧瑾舟笑了出来,魏廉觉得萧侯爷就像这海棠花,不,他比海棠花更好看。 正想着,他不禁脱口而出说:“侯爷,你可真好看比小清子还好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连忙皱眉捂嘴,心想:“难怪主子要我出来了少说话,我这嘴!侯爷会不会生气我拿他和我们这些侍卫比……”想着他还怂怂的瞄了萧瑾舟一眼。 萧瑾舟闻言只是略微惊了一下,但魏廉眼神实在清澈单纯,他也不甚在意,把荷花酥往前推了推,平静道:“吃些糕点吧。” 魏廉看萧瑾舟无责怪之意,嗫嚅道了句:“多谢侯爷。”后,便伸手拿起一块荷花酥吃了起来,似是合口味得很,吃的眼睛都圆了一圈。 萧瑾舟坐在一旁喝茶,看魏廉一边吃着荷花酥,一边眼睛往书案上的镇纸上瞟,便放下茶杯,陡然问道:“你喜欢那个镇纸?” 魏廉被抓包有些心虚,急得想讲话却被荷花酥给噎住了,萧瑾舟见状轻轻把茶杯推到了他面前。 猛喝了一口茶后,魏廉尴尬的挠了挠头,朝萧瑾舟笑道:“那镇纸雕刻的甚是可爱,嘿嘿,我就多看了几眼,侯爷恕罪。” 魏廉看时候差不多该回府了,便起身对萧瑾舟作揖道:“侯爷,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复命了。”说完便笑了笑,准备要走。 “且慢。”萧瑾舟突然出言叫住了他。 魏廉回头正纳闷,就见萧瑾舟把方才书案上的镇纸递给了自己,他双手捧着镇纸有些高兴又有些不解问,说:“侯爷,这是何意啊?” 萧瑾舟只淡然道:“你既喜欢便送你了。” 魏廉嘴角笑的都快咧到耳朵边了,欢喜的像只兔子似的蹦了蹦,刚想向萧瑾舟道谢,又听他悠悠的说道:“正巧,你家主子好像甚是喜欢让你抄书默字,这镇纸倒是送到点子上了。” 听到“抄书默字”四个字,魏廉顿时觉着这镇纸好像也没那么……可爱了,他努力扯了个看起来很开心的笑,道:“多,多,多谢侯爷。” 魏廉走出萧府,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撅了噘嘴小声嘀咕道:“我怎么觉着有时候侯爷比主子还坏呢……” 13. 听医嘱 “回来了。”,书房门开着却没有点灯,魏廉正四处寻着魏君泽在哪,忽然被里头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魏廉走进书房,一边点灯一边嘟囔道:“主子,这天都黑了,怎么也不叫人点个灯。” 烛火点燃,映出了魏君泽此刻的神色,他嘴唇紧抿,额角绷着鼓起了几条青筋,眼睛看着门外却没有落在实处,整个人端坐在桌案前,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瑟缩的冷意。 魏廉朝着魏君泽看的方向仔细看了会,心里揣揣道:“什么也没有啊,主子在看什么呀?”,他摸了摸手臂,感觉有些凉嗖嗖的。 忽然一阵风吹来拂过了魏廉的后颈,他顿时浑身一凛,缩紧了脖子,飞快的跑到了魏君泽身边,小声又有些急切的问,说:“主子,咱要不要请个跳大神的!” 魏君泽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晃回了神,待听清魏廉说的是什么后,有些无语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好气道:“背书背傻了!” 魏廉揉着后脑勺,哎哟一声委屈道:“主子,打脑袋会变笨的~” “不打也聪明不了多少。”他重新整了整坐姿,舒了口气问道:“侯爷应了?” 魏廉连忙点头,开心道:“应了,应了,侯爷人真好,不仅请我吃糕点,还送我……”,他急忙闭嘴,差点把玉镇纸说了出来。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魏君泽早就听到了,他饶有兴致的问,说:“哦,这么好?他送你什么了,拿出来我看看。” 魏廉看主子这一副你不说出来就走不出去的架势,只好撅着嘴,小心翼翼的把玉镇纸从小挎包里拿出来,举给魏君泽看。 魏君泽没想到萧瑾舟送的竟是个镇纸,笑了笑心想:“你倒也是个黑心的。” 看魏君泽已经看过了,魏廉便转手把玉镇纸收了回去,想着把它摆在床头,这么好看的镇纸,做个压纸的太可惜了! 谁承想这时魏君泽漫不经心的来了一句,说:“侯爷送的挺好,以后练字就用这个压上,时时日日看着,莫要辜负侯爷的良苦用心啊。” “啊,哈,好好。”魏廉摸了摸包里的镇纸,硌手,有点想把他还给侯爷了。 魏君泽看他样子可爱,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待魏廉走后,魏君泽又恢复了之前凝重的神色,他下午在书房小憩了片刻,没想到竟梦到了萧瑾舟被杀手行刺,身受重伤的场面。 几乎是一瞬便惊醒了,他流了一头的冷汗,这梦与上次梦到林海之事时的感觉一模一样,让他不禁有些心绪不宁。 得好好想想…… “师兄,我当你要带我去哪呢,原是来听雨楼啊。”白忘忧打开扇子,看着门头笑道:“我之前就想来看看了,他们都道这听雨楼不仅格局风雅不俗,雅间设的清净私密,还放言只卖上品佳茗,广纳有才之士的墨宝。” 他扫眼看了眼一楼坐着的客人,垂眸悠悠道:“倒确实容易合那些世家公子,王侯高官的胃口……” “侯爷,你来啦!”魏廉看到人就拉着魏清蹦蹦跳跳的过来相迎。 魏清道:“是你!” 魏廉道:“瘸腿书生!” 白忘忧道:“小清子!”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萧瑾舟转了转玉笛,目光探究从他们三人面上一一划过,说:“认识?” “侯爷,来的早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魏君泽跨着大步走了过来,眼睛明亮有神的看着萧瑾舟。 萧瑾舟目光从魏君泽脸上移到了他身后,总觉得那里应该还有一条尾巴才是。 思绪回神,他看白忘忧三人这情况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便提议道:“不如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白忘忧附和,笑道:“师兄说的是。” 雅间内,众人落座后,魏君泽朝门外打了个手势,小厮们便鱼贯而入开始一一上菜,他手指轻点着桌面,对萧瑾舟笑着优哉游哉的道:“绝对正宗的江南菜,我让厨子把拿手的都做了,侯爷今天必要吃个尽兴。” 萧瑾舟看着桌面上菜摆的都快放不下了,笑着打趣道:“三公子,是瞧我太瘦了,想把我一口气喂成个胖子?” 魏君泽眼睛划过萧瑾舟的腰部,心想:“确实是瘦,那腰细的我都能一掌握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筷松鼠鳜鱼到萧瑾舟盘中,调侃道:“那不行,要把侯爷撑死了,我可舍不得,侯爷要是尝了好,日后常来,雅间随时给侯爷备着。” 萧瑾舟笑了笑没再回话,他转眼看着一旁打眉眼官司的三人,缓缓开口道:“现在可以说说了,你们三人有何故事。” 说完,他一顿,转头和魏君泽道:“这位白止,白忘忧,是我的同门师弟,如今也是我的幕僚。”说完微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白忘忧可信。 白忘忧闻言,抬手做礼,笑道:“在下白忘忧,见过魏三公子。” 魏君泽刚才在门口就在打量白忘忧了,不过既是萧瑾舟带来的,他便没有多问,这会他也抬手做礼回道:“魏君泽,字时序,日后常来常往,白公子不必多礼。” 他转头看了眼魏清和魏廉两人,又转头对白忘忧笑道:“竟不知白公子与我的两位属下早已相识。” 白忘忧看了魏清一眼,笑着将那日青云巷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又起身给魏清做礼道:“那日还是得多谢小清子。” 魏清听白忘忧叫他“小清子”还有些不习惯,一时有些害羞,道:“无妨,既遇恶行,那必是要出手阻止的。” 魏廉听着,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道:“小清子,小清子,还叫的挺顺,这种白面书生心眼子最多了。” 一顿饭吃的每个人心思各异。 饭后,小厮又在桌上摆了听雨楼新出的几盘糕点,给每人上了一杯茶。 白忘忧举起茶杯,轻嗅一下,笑着从容道:“白毫银针。” 又喝了一口,笑容大了些道:“好茶!清爽甘甜,回味悠长醇厚。” 魏君泽也举起茶杯敬了白忘忧一下,自信道:“自然,听雨楼劣茶是进不来的。” “说来,今日请侯爷过来,不仅是请侯爷尝尝江南菜,还是想请侯爷帮个忙。”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萧瑾舟盘里夹了块荷花茶果子。 萧瑾舟慢悠悠用筷子夹起茶果子左右看了看,浅浅勾了下唇,眼神微眯漫不经心道:“先说来听听,看看一顿饭够不够。” 魏君泽低笑一声,散漫扬眉,眼神悠悠看着正吃着茶果子的人,他手指轻点着桌面,故作苦恼道:“啧,那恐怕不够。”转了转扳指,他又用力的点了一下桌面道:“这样吧,侯爷若能帮忙,那侯爷要什么,魏三能给,便都答应。” 萧瑾舟垂眸,羽扇般的长睫盖住了他一闪而过的笑意,他懒洋洋的开口道:“说说吧。” 魏君泽往坐椅后背一靠,眉眼掠过一丝杀意,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我想请侯爷,帮我除掉两个人。” 萧瑾舟撇眼看向魏君泽,有些好奇这只小狗想杀了谁,他开口问道:“谁?” “马乘风”,“田颂”,魏君泽像是在报菜名似的说出了这两个名字。 萧瑾舟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淡淡道:“有仇?” 魏君泽泠然回道:“有仇。” 萧瑾舟没再多问,只分析说道:“这两人在朝中皆是八面玲珑,善于左右逢源之人,且官员之间利益纠结,错综复杂,如要除去,必要有一击致命之力。” 魏君泽不甚在意,他拿起茶壶给萧瑾舟添了些茶,不慌不忙道:“求人帮忙,自是要给侯爷安排妥当。” 说完他转头叫了魏廉一声,魏廉忙从糕点里抬起头,嘴里东西都还未咽下去,对着萧瑾舟嘟囔道:“狐也,渡……啊排……” “咽下去再说话吧。”说着,萧瑾舟倒了杯茶递给魏廉。 魏廉连忙接过,仰头一口喝完,他长舒了口气,对萧瑾舟嘻嘻笑道:“谢侯爷,主子让我把这二人的腌臜事都给整理拾掇妥了,正要今日给侯爷呢。”说着,从自己小挎包里取出一沓纸递给萧瑾舟 。 萧瑾舟一边翻看,一边听魏君泽游刃有余道:“这两日,我与属下都把人证物证准备齐全,只需请侯爷上早朝时顺口奏禀一声。” 萧瑾舟翻看完把纸递给白忘忧收着,他摩挲着玉笛,笑着道:“三公子倒是贴心,会给我省事,此事我会在明日上朝时向皇上禀奏,不过还要问问三公子想让他们受什么罚?” 魏君泽回想着前世这两人对魏家的所作所为,他冷冷道:“游街,斩首,示众。” 萧瑾舟喝着茶一顿,但也只是一瞬,他认真道了个:“好。” “咳咳……”萧瑾舟皱眉,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魏君泽从刚才开始就发现萧瑾舟面色变得有些苍白,眉眼也带上了疲态,时不时还会咳两声,他凑上前温声道:“正好在听雨楼,让邸大夫再给侯爷看看吧。” 萧瑾舟咳得胸口直疼,便点点头应了。 外头春风吹拂带起海棠纷飞,邸菘蓝挎着药箱慢悠悠的走进雅室,关上门时还带进了几片花瓣,移步到了内室,他瞪眼吓了一跳,道:“恁些人!”心想着:“恁不会唛,不就瞅个病嘛,也木给我说人快不中咧!” 他快步走到床前放下药箱,探头先仔细瞧了瞧萧瑾舟的面色,再伸手开始给他把脉。 脉把了挺久,魏君泽看邸菘蓝,一会儿点点头,再一会儿摇摇头,然后又叹了口气,他没忍住说:“什么毛病?把出来没有?怎么还叹气了!” 邸菘蓝尴尬的笑了笑,道:“晌午吃哩太撑,我缓口气。”说完,他便放下手,转头对萧瑾舟有些严肃的问道:“上回我给你那方儿,你是不是木按时吃?” 萧瑾舟被问到,瞥了魏君泽一眼,有些心虚的道:“每日公务繁忙,且府内没有放心的奴仆,便……忘记了。” 魏君泽心里冷哼想着:“感情之前还防着我呢。”面上却还在着急的问邸菘蓝,道:“把脉怎么说?情况如何?” 邸菘蓝皱眉,有些不满,反手拍着掌心道:“可不能不听大夫嘞话,你身子之前冻着嘞,冻着嘞懂不,那五脏都有些伤着嘞,气儿亏哩,趁恁年轻得好好将养才中,不然活不忒长。” 邸菘蓝说的难听但确是实话,魏君泽听的心惊,心里着急,他转头看向萧瑾舟,见他面上居然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便有些气的说道:“大夫和你说呢,听着没?” 萧瑾舟抬眸看了魏君泽一眼,有些好笑他居然像个长辈似的教训自己,便随口道了句:“听着了。” 魏君泽见他敷衍,更是气恼,到底是谁病了!他心想一定要让邸菘蓝把药方子往苦了里调! 魏君泽不再看萧瑾舟这副能活活,不能活就这样的样子,对邸菘蓝吩咐道:“给他开方子!” 邸菘蓝写了整整一页后放下笔,拿起方子看了看,随后转头对萧瑾舟认真道:“按时按量剋,保你活到九十九!” 魏君泽神色一晃,突然想起昨日的梦来,他招招手把魏清叫到跟前,对萧瑾舟道:“我让魏清跟着你,他不仅武功好,还会照顾人,之前你晕着时也是他照顾你喝的药。” 萧瑾舟刚要拒绝,又听魏君泽道:“太子樊家不知会不会暗下杀手,侯爷身边也需要一个得力的侍卫。” 魏清听着便上前一步,行礼开口道:“魏清定会护好侯爷!” 这次萧瑾舟并未拒绝,魏君泽说的确实在理,更何况他自己也找不到合适且能信任的侍卫。 想到此,他抬头看着魏君泽的眼睛,温声谢道:“咳咳,那便多谢三公子了。” 魏君泽听萧瑾舟对自己轻声细语,居然有些耳热,他移开眼,也咳了咳,有些气急败坏的道:“无,无事,主要是让魏清监督你喝药,省的把自己弄成这幅病恹恹的模样,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萧瑾舟低头笑了出来,他像是哄着似的说:“嗯,听三公子的。” 魏君泽这下是连脖子都红了,白忘忧此时一手背身,一手执扇,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嗯……打情骂俏?嘶,再看看! 14. 人命贱 魏廉在一旁听的天都要塌了,怎么吃了顿饭,我的小清子就被抢走了!他正在那抓耳饶腮,不得劲儿,白忘忧笑的贼欠欠走到了魏清身边。 只见他“唰”的打开折扇,一派潇洒君子的模样对魏清笑道:“小清子,咱们之后可就是同僚了,幸会幸会!”说完还拱了拱手。 魏清单纯乐呵,也拱手道:“白公子,有劳关照。” 魏廉心道:“这就攀上关系了,我还在这呢!” 他连忙挤进两人之间,对白忘忧假笑了一下,随即抱紧了魏清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叮嘱道:“小清子你可小心些!这人一看就心眼子贼多,你别被他骗得底裤都没了!” 魏清尴尬的看了眼白忘忧,对魏廉宽心道:“你放心,不会的!” 随后又给魏廉比了个拳头,自信示意道:“我厉害着呢!” 萧瑾舟正要起身回府,突然想到家中重病的外祖父,他急声叫住正要出门的邸菘蓝,诚心问道:“不知邸大夫可否外出接诊,家中外祖父久病至今,我实在焦心,邸大夫医者仁心,医术精湛,我想请你替外祖父诊断一二,不知可否?”说到最后他又把目光移回到魏君泽身上,毕竟魏君泽才是话事人。 邸菘蓝也为难的看向魏君泽。 魏君泽倒是没什么,对邸菘蓝扬了扬头,道:“去呗。” “那便现在就去吧,不知是否合适?”萧瑾舟眼神一亮,他没有看着邸菘蓝,而是带着期许看向了魏君泽。 “可以”,魏君泽蹲下身,拉起萧瑾舟因为起身的太着急而掉下肩头的外衫,给他穿好后看着他的眼睛说:“刚说过的,莫要着凉。”言罢,便转身吩咐其他人一些事。 “嗯”,萧瑾舟紧攥着外衫,他看着魏君泽宽厚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道不明,说不清的感觉。 “外祖父,是我,你醒了吗?”萧瑾舟轻轻敲了敲门,柔声喊着,回头示意身后人稍等。 “咳咳,生春回来了,进来吧。”得到回复,萧瑾舟便领着邸菘蓝和魏君泽进了门。 “来,外祖父小心些。”,他走上前轻手把蒋程芳扶起身,魏君泽见势也上前搭了把手,他恭敬的对蒋程芳道:“蒋阁老好,在下是魏君泽。” 蒋程芳抬头看着魏君泽笑了笑,说:“我知道,魏将军的幺儿。”声音虽有些沙哑但听起来精神还不错。 魏君泽爽朗笑了声,说:“是,果然还是我爹名气大。” 萧瑾舟在床边坐下,抬手向蒋程芳介绍起邸菘蓝,说:“外祖父,这位邸大夫医术精湛,师承高人,孙儿之前的伤就是他治好的,如今他也在为孙儿调理旧疾,孙儿便做主将他请来给外祖父看看。” 蒋程芳没抱多大期待,但看在萧瑾舟一片孝心,便把手伸了出来,笑道:“咳咳,那就看看吧,劳烦邸大夫了。” 邸菘蓝嘿嘿笑了声,放下药箱说:“木事儿嘞,治病救人那是大夫该干嘞事儿。”说完便肃面,凝神开始把脉。 邸菘蓝问道:“气机郁滞,情志不畅,老大人应是还有些胸口疼哩毛病,情绪抑郁且脉弦而涩,沉而迟,故而久病不愈。”一套望闻问切下来,他又道:“如今怕是睡也难睡的踏实哩,易惊厥搐一身冷汗儿。” 萧瑾舟看蒋程芳神色,怕是邸菘蓝都说对了,他有些着急的问:“可有诊治之法?” 邸菘蓝悠然点点头,不屑道:“那好弄嘞,这小毛病!” 萧瑾舟眉头的阴霾一扫而去,拨云见雾般笑的欢喜,说:“真的!太好了!”祖孙两紧握住手,喜悦难抑。 魏君泽恍然好似又看到了那年湖心亭的小公子,笑的如春花明媚,意气风发,缓过味儿来,他心想萧瑾舟就该这般笑才对,这才是他。 邸菘蓝看着也笑了笑,不过又沉色道:“不过可不能再累住自个儿,恁多寻思事儿。” 萧瑾舟闻言转头皱眉看着蒋程芳,说:“外祖父,你听到大夫的话了吗!” 蒋程芳有些好气,他活到这把岁数,老婆子管完孙子管,他苦笑道:“知道知道,必然谨遵医嘱。” 萧瑾舟轻轻合上门,转身送两人出府,边走着他转头对魏君泽道:“三公子,大恩不言谢,若有需要我的,必在所不辞。” 魏君泽浅笑,“侯……”顿了顿,他似是确认又似是有些缱绻的说:“生春。” 萧瑾舟愣步,又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居然觉得这个字像长满了软刺一般,听到耳朵里麻酥酥的。 “嗯”萧瑾舟应了声,“外祖父取的表字。” 魏君泽点点头,漫不经心的说:“时序,我的表字,侯爷以后就莫要三公子,三公子的叫我了。” 心口酸酸胀胀,萧瑾舟嗫喏出一个字“好”。 走到府外,魏君泽转头示意萧瑾舟止步,道:“那生春,我便走了,有空便来听雨楼。”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有些急说:“有事……有事也可以来!” 魏君泽离开后,萧瑾舟还在原地站了很久,晚霞映的他整个人看起来暖暖的,空洞如深潭的眸子里多了个暖橙色的太阳,扑通扑通,他摸着心口处,很久没有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了。 “请圣上安,臣有本启奏!”萧瑾舟今日面色看着不错,他掷地有声的说出这句话后,便走上了殿前。 昭德帝挥挥手,沉声道:“说吧。” 萧瑾舟作揖,起身时眼神变得凌厉,他缓缓开口道:“臣要告发马大人欺占民女,以权谋私,欺压告状申冤的女子家人,罚其父百杖之多,人没熬过,当场就去了。” 百官听闻,纷纷私语,有的都开始指点起马大人,还没等马大人上前狡辩,只听萧瑾舟又慢悠悠的说出惊人的话。 “皇上!”,萧瑾舟再次扬声,“臣还要告发田大人!” 这下朝堂彻底沸腾了,连皇帝都坐直了,萧瑾舟居然一下弹劾两个官员,真是个煞神。 只见他说道:“三年前,隆江县地龙翻身,田大人贪污赈灾银、粮,将赈灾粮私换为最劣等的陈粮,且肆意斩杀无辜流民百姓,不分老幼。” 官员们喋喋不休,密密麻麻的私语声环绕在太和殿内,昭德帝本就因为萧瑾舟连奏两位官员而头疼,眼下是愈加难受,他拍了拍扶手,有些气虚道:“都给朕闭嘴!” 高公公连忙上前一步,一扫拂尘,高声道:“都肃静!肃静!” 只一瞬,太和殿便鸦雀无声了。 皇帝一手支在龙椅扶手上,扶额闭眼缓气,高公公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过了一会,他就着这姿势,开口问:“证据呢?” 萧瑾舟作揖道:“马大人强抢的农户女,其父亲是那一族族老且还是村里的里正,此事村中人尽皆知,前些日子他们还让村中秀才写了陈情书,却被压了回去,现下这陈情书就在下官手中。” 说着他取出陈情书还有一叠透着血红印迹的纸张递给一旁的小太监,说:“这是陈情书还有那村中所有村民的请命血书。” 血书一出,官员们之间又起了一阵哄闹,不过也就一会儿。 在马大人旁边的几位官员,突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腥臊味,他们寻着味儿一看,这马大人居然吓得尿裤子了!官员们撇了马大人一眼,都不动声色捂了捂鼻子,默契的往旁边离远了一些。 皇帝皱眉看着马大人这模样,想都不用再问什么,便出声道:“抢占民女,欺压百姓,以势压人,即刻收没家财,免去官职,送入大理寺,择日问斩!” 马大人一听,呼的一下直接两眼一翻晕了,有官员凑上前瞧了瞧,发现人面色不对,手往人中探去,没气了!竟是被吓死了! 皇帝有些失望的冷笑了一声,就这点胆子还敢做出这种事儿,他挥挥手让人把尸体拖出去,尸体拖过之处都留下了尿液水痕,空气中满是尿骚气,这下所有官员都往旁边偏了些,一是恶心,二是 怕触霉头。 田大人心里有些胆颤,根本来不及去管什么尿不尿骚的,他把当年之事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定处理的十分干净,必定不会留下把柄后,便快步走到殿前跪下,说:“陛下!老臣甘愿接受调查审问,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陛下还老臣一世英名!” 周围官员们细语…… “田大人,一向和善,怎会滥杀无辜?” “何止,田夫人每年都会在观音庙前接济乞丐流民,可是大善人!” …… 昭德帝也是面带犹豫,显然田大人平日里确实是个“厚道和善”的人。 萧瑾舟不受影响,从容不迫的开口道:“当年之事田大人善后的极好,臣确实没有证据。” 听到此处,田大人嘴角不动声色的扯了一下,但不等他高兴多久,就见萧瑾舟又开口道:“但臣找到了当年的一位侍卫,他当年因为听从田大人吩咐斩杀了数百流民,心中有愧便辞官回乡,如今他便在殿外,陛下可传召他上殿,探问一二。” 昭德帝眸色一沉,看了看田大人,又看了看萧瑾舟,便说道:“带进来。” 田大人看到那侍卫的一瞬,便喉头一哽,他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口水,想着解困之法。 那侍卫跪地向昭德帝开口道:“草民,龚见明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龚见明,你说田大人曾命令你肆意斩杀灾地百姓,可是真?细细说来。”皇帝坐在高台,俯视着龚见明,眸子微眯带着审视与帝王的威压。 龚见明磕了个头,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他一字一句道:“当年田大人在赈灾路上并没有直接到隆江县而是中途去了趟临县,在那里他把赈灾粮尽数换成了陈年霉粮,里头全是细沙泥粒,他威胁我们不准泄密,不然会……想法子要了我们家人妻儿的命!”听到此处,众官员又是一阵骚动,今日上朝简直跟在茶楼听话本子,说书一样,就差来点茶水瓜子了。 “龚侍卫,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作何污蔑本官!”田大人捂心捶地,状似悲愤指着龚见明声讨。 龚见明面带怒气,不去看田大人,继续坦言道:“那些灾民吃了那霉粮做的粥便上吐下泻,有的孩子老人本还能活几日,喝了那粥……就立马不行了,但不喝那乌粥……便也只能吃树皮和地上的泥!” 说到此处,强壮的汉子都有些哽咽,他用手抹了把脸,眼眶猩红,又道:“我们几个侍卫看不过去,便想去求田大人拿出些能吃的粮给百姓,谁知却被田大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说……那些贱民,命该如此,地龙翻身就是老天都不想他们活,莫要与天争命!百姓露天席地吃着霉粮,田大人和那些当地官员则在室内高谈阔论,我看到了……满桌子珍馐美味,却连根菜都不愿给百姓!” 听到此处有些官员看田大人的眼神都开始带着指责和震怒。 似是回忆往昔又或是良心难安,他转头恶狠狠的盯着田大人道:“那日田大人装样子上街视察,只不过是被流民抓脏了衣袍,便逼着我们将他们就地斩杀,还要将那些看到的人也一并杀了,不留活口!我们只是侍卫,没有办法。” 田大人膝行向前,向皇上喊冤,说:“皇上,全凭这侍卫一张嘴,没有一点证据,下官冤呐!皇上,定是萧瑾舟和这侍卫勾结要诬陷下官呐!” 他缓缓转头,眼眶通红看着萧瑾舟,悲愤欲绝的开口道:“侯爷!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作何为难,构陷于我!” 萧瑾舟垂眸看着他做戏有些好笑,心想这田大人真是入错行了,怎么不去做个唱戏说书的,定能成角儿,他背手慢条斯理道:“自是无冤亦无仇,只不过本官没有证据,不代表别人没有啊。” 其他人看不见,但是离田大人最近的萧瑾舟却看见了,他说到“别人”时,田大人的眼神不动声色的颤了一下。 萧瑾舟朝前给昭德帝作揖,高声道:“皇上,请传召钱通问话!” 15. 贤内助 昭德帝想不起来,转头问高公公此人是谁,高公公也转着眼睛想了想,随即躬身答道:“好似是田大人的直属下官,官阶不够,不能上朝。” 昭德帝点点头,“传吧。” “是。”,高公公应声,转身吩咐边上的小太监去传人。 没等多时,钱通就到了,他人有些胖,来的又着急,此时跪在地上忙慌顺了两口气,便双手伏地,中气十足道:“微臣钱通,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德帝直奔主题,说:“钱通,承恩侯说你有证据,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钱通抖了抖他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做的一副悲愤填膺的样子,指着田大人道:“皇上,臣要揭发田大人三年前的恶行!他倒卖赈灾粮,勾结灾地官员敛财,还肆意虐杀百姓,残忍至极!” 他说着从胸口掏出一本账本,转交给了一旁的小太监后,对昭德帝声泪俱下道:“皇上,当年臣便想揭发此事,奈何官职低下,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臣决定待在田大人身边,与他虚与委蛇谋取他的信任,这账本便是臣搜集来的田大人贪污受贿的证据!为的就是这一天,臣恳请圣上明察!” 田大人在一旁都快把钱通身上盯出窟窿了,这姓钱的狗杂种敢背叛他!他慌忙抬头对昭德帝喊道:“皇上!冤枉!定是萧瑾舟给了钱通好处,让他来污蔑臣啊!” 钱通也喊道:“皇上,臣所言句句属实,也并未与萧侯爷有甚勾结,皇上明察!” 说完他小胡子一扭,转头对着田大人,痛心疾首道:“田大人,你就不要再狡辩了,早早自首,圣上仁慈说不定还能留你几日性命!” 田大人大怒,竟爬过去和钱通扭打了起来,高公公大惊连忙对一旁的侍卫道:“快!快!还不快去拉开!圣上面前,这成何体统!” 昭德帝越看账本面色越沉重,加上眼前这闹剧,竟让他气的呕出了一口血来。 高公公快吓晕了,“陛下!快传太医!” 众臣子惊喊,“陛下!” 昭德帝推开高公公要扶的手,把手中已经抓烂的账本费力的扔了出去,他眼眶腥红的盯着田大人,嗓音沙哑喊道:“杀了他,给朕杀了他!不,朕要斩他全家!” 喊完竟又吐了两口血,昭德帝此时已是半晕厥状态,但嘴里还嗫喏说着:“给朕仙丹,快……给朕仙丹!” 高公公拂尘一挥喊了句,“退朝!”,便和侍卫宫女护送昭德帝回寝宫了。 萧瑾舟此时已经顾不上身后的哭喊、谩骂还有议论声,他紧盯着昭德帝离去的方向,垂着的手微微握紧,心中有些隐隐不安。 “你是说皇帝今日被气得吐血了?”听雨楼内,魏君泽倒茶的手一顿,神色有些愕然,“可知现下如何了?” 萧瑾舟接过魏君泽手中的茶壶继续倒了起来,说道:“我特意多等了会儿,问了高公公皇帝的情况,他只说是气急攻心,吃过丹药已无大碍。” 他把茶杯推到魏君泽面前,眸子闪过一丝疑虑,又道:“但我觉得像是中毒了,我看见那血是黑的。” “最好找个机会让邸菘蓝去探探脉,确认一下。”,魏君泽的话带着寒意,他泠然道:“皇帝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萧瑾舟摩挲着玉笛,他看着魏君泽,不经意问道:“三皇子,是何样的人?” 魏君泽有些疑惑他为何突然提到三皇子,随即又了然道:“你想让三皇子……”他垂下头轻笑一声,说:“我竟把他忘了,正好二哥成亲他也会来,到时便让他试试能不能把邸菘蓝带进去探探实情。” 他夹了块糕点到萧瑾舟盘中,挑了挑眉说道:“景钰为人谦善,三岁会作诗,五岁便能出口成章,是个惊才风逸之人,哼,长得也好,像姨母不像老皇帝。” 萧瑾舟听他这孩子气的话,有些好笑调侃道:“时序,还挺在意外貌。” 魏君泽身子一僵,耳朵也有些红,这还是萧瑾舟第一次叫他的表字,他不动声色捏揉了下耳朵,故作浪子样道:“本公子眼光高的很,自是只看的进品貌出众之人,但……” 他又凑到萧瑾舟面前,笑的有些狡黠:“但生春又不一样,生春在我这可是天人之姿。” 萧瑾舟拿着茶杯浅浅扫了魏君泽一眼,今日才发现他竟还长了两颗虎牙,“还真是只小狗。” 魏君泽没听清,啊了一声,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萧瑾舟眯了眯眼,悠然道:“没什么,我是说多谢时序抬爱,改日请你尝尝访仙楼的清炖大棒骨,据说很好吃。” 魏君泽傻乐呵,“行啊!生春邀约,那我必然奉陪!” “呜呜,小清子,你去了侯爷那可别忘了我,我会找机会去萧府看你的,呜呜呜呜……” 魏清收拾行李的手一顿,看着魏廉哭的鼻涕眼泪流一脸的样子,无奈的安慰道:“咱们又不是生离死别,哭成这样作甚。” 他本想抬起手给魏廉擦擦眼泪来着,但在看到那要掉不掉的鼻涕时,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拿起一旁的帕子在魏廉脸上糊了糊。 魏廉拿下脸上已经变得黏糊的帕子,反手在后面掏出个小包裹,递给魏清,眼神闪躲道:“小清子,呜呜……这个是我给你的临别礼物……呜呜……” 虽然不理解,但魏清还是很感动的道了谢,把包裹打开一看,他傻眼了,《中庸》、《论语》、《行军论》……他满眼不解的看向魏廉,眼里写满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魏廉厚脸皮的道:“这些书上边都有我流下的眼泪,你要是想我了就……就翻开看看。” 魏清气的肝儿有点疼,有点理解主子了,他假笑把包裹推了回去,说:“把我当渣斗呢,拿回去,主子看你书全没了更要罚你。” 魏廉苦脸,拖拖拉拉把包裹抱回了怀里,扁嘴道:“等干爹回来了,我定要让他和我一起抄书!” 魏清噗嗤笑出声,无奈摇头。 “主子,我都收拾妥当了。”魏清背着包裹在雅室门外,静等吩咐。 魏君泽闻言,看着萧瑾舟认真叮嘱道:“生春,你务必走到何处都要带着魏清。” 萧瑾舟淡笑,道:“自然,我还是惜命的,大仇未报,熬也得熬着。” “东家,东西都备好了。”门外小厮敲门示意。 魏君泽对着外面喊道:“魏清,你拿着东西去侯爷马车上侯着吧。” 回眸对上萧瑾舟不解的目光,他歪了歪头,撑着脑袋笑道:“上次见生春你似是很爱吃那松鼠鳜鱼,我便让厨子备了一份,再加了几样点心小菜,一会儿带回去和阁老一起用吧。” 萧瑾舟手指微微攥了攥,掌心痒痒的居然有些想揉揉魏君泽的脑袋,他压下手,说:“时序贴心,果然是贤内助。” 魏君泽失笑,看着萧瑾舟故作失落,说:“哎是啊,就是可惜夫君整日不着家。” 萧瑾舟双眼微垂带着挑儿,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魏君泽的下巴,声音轻柔绵长,一字一句道:“那确是没我慧、眼、识、珠啊。” 指尖冰凉一点,魏君泽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狐狸!必定是狐狸!还得是那千年修为,万年道行的狐狸! 马车上,萧瑾舟想到刚才的情形,没来由的“噗嗤”笑了一声,魏清转头问道:“侯爷怎么了?” 萧瑾舟撩开帘子,看着窗外,漫不经心道:“无事,就是觉得小狗很可爱。” 魏清点点头,确实他也觉得小狗很可爱。 萧瑾舟坐回身,他看着魏清问道:“你是魏家家将的孩子?” 魏清见萧瑾舟发问,便坐直身作揖道:“属下幼年遭难,是在逃亡路上被魏大将军救回来的。” 见魏清并没有要细说的打算,萧瑾舟便也没有再多问。 “师兄,你回来了。”,白忘忧正站在门口相迎。 “嗯”,萧瑾舟下车时还想着莫不是有什么事,然抬头一看白忘忧,对方的目光显然并不在自己身上,他迎着那视线看了过去,竟是站在一旁拎着饭盒的魏清。 白忘忧快步上前,帮忙拿过手中饭盒,道:“小清子来了!” 萧瑾舟了然,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自顾自走了进去。 “生春,今儿什么日子,这么多菜啊。”蒋程芳在萧瑾舟的搀扶下落座,邸菘蓝确是有本事的,他才喝了两副药,面色就已大好。 萧瑾舟夹了几筷子菜到外祖父碗中,笑道:“去了趟听雨楼,三公子给备的让带回来给外祖父尝尝,都是江南菜。” 蒋程芳夹起碗中的菜尝了尝,笑着点点头,道:“确实正宗,都多少年没吃过了,魏三公子有心了。” 他又倾身看了看,心想:“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糖藕……倒都是生春爱吃的。” 放下筷子,蒋程芳拿起一旁的茶喝了口,又挪揄道:“这也是听雨楼拿回来的?” 萧瑾舟也不知怎地心里竟有些紧张,他回:“是,三公子说是新进的好茶,益气养身,让带来给您尝尝。” 蒋程芳回想起那日见到魏君泽时的模样,道:“鲜衣怒马,少年意气,倒和他爹一样是个爽性的。” “生春,陪我走会儿,消消食。”,蒋程芳看着夕阳甚好,饶有兴致便想走走。 萧瑾舟回:“是,外祖父。” 路过后院,蒋程芳看着里头两棵枯败的海棠,对萧瑾舟淡淡道:“你与魏三往来要做什么,外祖父心里清楚,你大了自有分寸,只莫让自己受伤便是。” 萧瑾舟一顿,解释道:“孙儿只是不想外祖父再劳心,便没把事情告诉外祖父。” 蒋程芳挥手一笑,道:“我虽老了,但脑子还清醒,你想扶三皇子与太子争是吗?魏家战勋卓著,功高震主且与三皇子有亲,这样的臣子上位者离不得但又十分忌惮,他魏家要想活,就必须要拉下太子和他背后的樊家,全力支持三皇子上位,这点倒是与你不谋而合。” 他拍拍萧瑾舟的手,叹了口气又道:“哎,夺嫡之争,前路是血雨腥风啊。” 萧瑾舟微嗔道:“外祖父你又叹气了,你也说了孙儿有分寸。” 蒋程芳无奈道:“好,好,生春,你只要知道你怎样外祖父都是支持你的就好,走吧,咱们再走走。” 萧瑾舟鼻间有些酸涩,他垂头握紧了外祖父的手,低声应道:“好。” “诶,你看那个田大人,据说三年前贪污了赈灾粮食!造孽啊!” “谁说不是呢,说那粥煮出来都是馊臭的,吃死人!” “平时看着菩萨心肠,还接济乞丐难民,没想到是装出来的,啧啧。” 玄武大街上,田大人一家被架在囚车内游街示众,周围围满了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蔑视,还时不时有人吐唾沫星子,扔烂菜臭鸡蛋什么的。 田公子像失了魂似的,也不去躲闪那些迎头而来的晦物,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日还锦衣软枕,今日怎么就要人头落地了。 “稍等!” 16. 今世果 田公子眼底闪过一瞬激动,想着这一切都是个误会,必是有人要来救他们了,然看到来人,他表情一下就垮了。 “原是魏三公子,小的们正带着重犯游街,不知公子何事啊?”,侍卫头子对魏大将军很是敬畏,连带着对魏君泽也敬重了三分。 魏君泽拱手做了一礼,道:“我与田公子有过故交,便想着来送他最后一程,说几句话,劳侍卫大哥行个方便。” 侍卫看他行止尊重诚恳,只是说几句话罢了,也乐得给魏家讨个好,道:“无妨,三公子去说便是。” 魏君泽道:“多谢。” 田公子是瞪看着魏君泽一步一步,悠哉悠哉的走过来的,他猛的往前想要抓魏君泽的领子,却被镣铐枷板限制了动作。 此时的田公子早已没了平时谦谦君子润如玉的模样,他歇斯底里的对魏君泽喊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们家的,魏君泽,你这个卑鄙小人!混蛋!” 枷锁不断撞击囚车发出刺耳的声音,噪的魏君泽皱眉,侧头挖了挖耳朵,他“啧”了一声,讽刺道:“田大人贪污,虐杀百姓,是我指使的?” 他凑近了些,无辜道:“你们田家在外装的人模人样,背地里锦衣玉食吃着百姓血肉,肆意妄为,我不过是看不过去,推了一把,替天行道罢了,何来言‘害’呢?” 田公子的手臂,脖颈因为挣扎摩擦,此时已被刮掉了一层皮肉,血水流了出来,看着骇人,他怒目圆睁道:“是不是因为那日擅闯魏府,我已然道歉,你何至于此!我得罪你什么了!你如此害我!” 魏君泽看着田公子这副癫狂模样,想着和自己前世比还是太便宜他了,不愿再浪费口舌,他幽幽的说了句让田公子听不懂的话便转头走了,不再管身后田公子的污糟痴言。 “前世因,今世果。” 萧瑾舟在酒楼雅间窗边看完了这一幕,他对着信步进来的魏君泽道:“时序,你可满意了。”说完,他又看魏君泽面色不是很好,皱眉问:“怎么了?” 回想起前世之事,让魏君泽面上都不禁带上了些黯然之色,他眨了眨眼,恢复轻松的神色,说:“没事,昨晚母亲非要拉着我给二哥收拾成亲用的东西,梳洗完天都快亮了,才睡了一会头有些晕罢了。” 萧瑾舟看他神色确是没有异样后,道:“无事便好。” 魏君泽笑了笑,对萧瑾舟拱手道:“这次多谢生春了。” 萧瑾舟转了转手中玉笛,说:“动动嘴的事罢了,你都把饭放我手里了,还能掉了不成。” 闲聊片刻后,他垂眸拿起茶壶慢悠悠倒着茶,对魏君泽说:“如今太子风头正盛,下月万寿节陛下又特命恒王回京,若是留下……” 他把茶推到魏君泽面前,“陛下子嗣不盛,唯独三子,其他两个都如狼似虎,三皇子倒是耐得性子。” 魏君泽没拿那茶,他审视着萧瑾舟道:“生春,你是想扶景钰制衡太子一党。” 萧瑾舟眼神没有闪躲,他直视着魏君泽道:“有何不可,更何况你也想,不,是你们魏家必须要扶三皇子,若不是三皇子,若不是从龙之功,怕是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得下一个功高盖主,受百姓拥戴的猛将,扶持三皇子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魏君泽支起手臂,晃着茶杯,吐了口气喃喃说:“我确实想,本想着等过两日老头回来便和他好好商量,魏家得找活路,也得给手下的将士找活路。” 他问萧瑾舟,道:“你想我如何做?” 萧瑾舟说:“二爷成亲那日,人多易掩人耳目,时序你找个机会让我和三皇子私下见一面吧。” 魏君泽道:“好。” “一年多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泽儿那臭小子有没有惹什么祸。”说话的中年男子气宇轩昂,自带一股肃然之气,正是征远大将军魏兖。 旁边的常副将朗笑了声,说:“大将军放心,下官走前特意叮嘱魏廉和魏清好好看着三少爷,再说一年多了,万一三少爷转性了呢,少年人都是需要成长的。” 魏兖“哼”了一声,随口敷衍道:“但愿吧。” 魏临控着马靠近魏兖,小声说道:“父亲,皇上这次赐婚二弟与瑶兰郡主,不知是何意?” 魏兖眸子一深,道:“风头过盛,名是安抚赏赐,实则是敲打控制,他防着我们呢,在外莫要多言,回去再说吧。” 魏临点头应是。 “皇上,征远大将军来了。”高公公碎步走进御书房内,禀报道。 昭德帝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只继续品着茶,练着字,高公公见状没再多言,走到一旁研墨伺候着。 正午时刻,阳光最是猛烈,御书房前空旷毫无遮阴处,魏兖和魏临愣是站了约莫一个时辰,高公公才前来传唤。 魏兖看魏临面上有些憋屈不满,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场合。 进到殿内,他带着人下跪行礼道:“臣魏兖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德帝抬手,笑道:“魏将军快快请起,朕今日政务繁忙让将军久等了,此次战事大捷,朕着实欣慰,战神将军果真名不虚传!” 魏兖道:“皇上日理万机是为百姓谋福,臣等会儿又何妨,且为国征战是我魏家军之责,皇上言重了。” 昭德帝笑笑,幽深的眸子移到了魏临身上,道:“听说少将军这次也立了不小的功劳,果然虎父无犬子啊,可愿来禁军营任职啊?” 魏临冷面,抱拳回道:“皇上,臣还稚嫩,这次只是侥幸还需历练。” 魏兖道:“皇上,这小子鲁莽没听命令,自己绕道偷袭,就算立了功,那也是犯了军规,臣也按规打了他五十军棍,以他的本事还去不得禁军营。” 昭德帝摇摇头道:“少年英雄皆如此,不过既然爱卿这么说,那便算了。” 昭德帝朝高公公打了个手势,高公公示意便去后边抬了一箱子财宝和一张单子过来。 他笑道:“爱卿,不日便是瑶兰郡主和你家二儿子的成亲之喜了,趁着这次大捷,朕便一道把赏给你了。” 魏兖和魏临跪地谢恩。 昭德帝笑笑,缓缓道:“说来瑶兰郡主可是皇后的侄女,如此朕与你们往后也算得半个亲家了。” 魏兖回:“皇恩浩荡,是臣之荣光。” “荣光啊。”,昭德帝看了魏兖片刻,见他面无异色,便也悻悻道:“如今战事暂结,朕便允你们多留玉京几日,好好在家休息吧。” 魏兖和魏临道:“臣,谢主隆恩!” “大将军!”李叔在府门口便远远望见了魏家军,他立即转身吩咐小厮们打点起来,“快去告诉夫人,大将军和大少爷回来了!” 魏兖下马把马绳递给小厮后,上前笑着拍了拍李叔的肩膀道:“老李,家里辛苦你了!” 李叔喜不自胜,道:“将军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干的。” 常副将也抖了抖铠甲,伸出手臂给李叔看,得意说:“老李看见没,这是老子新的勋章,砍那贼子副将头颅留下的,牛不牛!” 李叔凑过头,眯着眼看了那狰狞的长疤,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道:“嗯牛!不愧是你啊老常!” 魏临也走过来,“李叔!” “大少爷,回来了,可有受伤啊?”对待魏临那就和对待常副将不一样了,李叔看着欣慰又着急,生怕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大少爷身上再多几道伤痕。 魏家长得都好,魏临也是个朗俊男子,只多年征战让他自带了些肃杀之气。 他笑了笑,拍了拍胸脯对李叔道:“好得很!” 常副将在一旁搂过李叔肩膀,振振有词道:“咱少将军,深得咱大将军真传,那上了战场那叫一个微凤零零,有梦有眸啊,自个儿带队灭了人一个小营。” 李叔差点笑出声,心想要说是魏廉干爹呢,还真是一模一样,他调侃道:“那叫威风凛凛,有勇有谋!回来了就和小廉子一起多读几天书吧。”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常副将有些尴尬的挠了挠下巴,嘿嘿笑了两声。 “夫君!”魏夫人着急,远远就在游廊那喊了一声,脸上的欣喜都快溢出来了。 魏兖迎了上去,他扶住魏夫人的手臂,看着她依旧明丽的脸,柔情道:“夫人,辛苦了,这次回来能多待些时日,我定好好陪陪你。” 魏夫人眼神带着缱眷,轻柔的描绘过魏兖的每一寸,每一缕,没事便好,她朝魏兖轻轻点了点头,有心人无需多言。 魏临也上前作了一礼,语气有些酸涩,说:“母亲,孩儿回来了。” 魏夫人绷不住掉了几滴清泪,她连忙掩袖擦去,这么个大好日子可不 能哭哭啼啼的,她笑着拉过魏临的手,打趣说:“完完整整回来了就好,你如今也是个小英雄了。” 魏临有些高兴道:“如今在营里,人都不道我是大少爷了,各个都心甘情愿唤我一声少将军。” 魏兖严肃道:“临儿,莫要因一时得意而忘了形,这是大忌。” 魏临立马卖乖道:“是,大将军放心!这不是回家了心里开心吗,孩儿心中有数。” 魏夫人看着儿子耍宝,也是破涕而笑,说:“还少将军呢,如此孩子气,快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咱们一家好好聊聊。” 李叔忙上前,说:“都快进来,先去换衣洗漱一番。” …… 魏兖换好衣衫,他坐在书房接过李叔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皱眉问道:“泽儿又去哪了,回来这么久都没见个人影,他是不是又去和那些狗崽子野去了!”越想越觉得生气,连放下茶杯的动作都大了不少。 李叔帮忙扶稳了茶杯,笑着安抚道:“大将军放心!三少爷如今已经和那些酒肉朋友都断了,也不去酒楼赌坊那些个腌臜地儿了,自个儿开了个茶楼,还经常回府里陪夫人用膳呢。” 魏兖没反应过来,刚想再骂,“他这个……什么?真的?”眼睛都瞪大了看着李叔,这,他可不是在做梦吧,还真被老常说准了,这小子转性了。 李叔也很兴奋,说:“可不是嘛,那日三公子亲自到府门口赶走的,还放狠话说再不来往。” 魏兖被这惊喜冲的有点回不来神,这和天上下金子有什么区别,他故作镇静,摆摆手道:“等他回来,我亲自看看,他可糊弄不了我这双眼睛。” “老赵,你说小清子想我了吗?”魏廉顶着俩乌黑大眼圈,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没有灵魂的抄着书。 老赵在一旁啃着美其名曰带来给魏廉吃的鸡爪,道:“应该……想了吧,魏清兄弟和你最要好了。” 谁知说完,魏廉肩膀一抽一抽,竟呜呜哭了起来,说:“想我了……不,不回来看看我,以前小清子在,还能帮我抄抄书,呜呜现在我只能,呜自己抄,娘的比练剑还累人……” “廉小子,大白天的,哭啥呢!”,常副将迈着大步跨了进来,他张开双臂想象着干儿子扑到自己怀里的样子乐呵的不行。 “干爹!啊啊啊!呜呜你害得我好惨,为什么要主子盯我读书,呜呜呜,还不如把我带去军营啊!”扑是真扑了,只不过不是想的,卖惨来了。 常副将拉开魏廉,随手摸了他脸上的鼻涕眼泪,装凶说:“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那军营是什么好地方,就说要去,让你读书多好,你干爹我小时候想读都读不了!看看干爹这疤,印在你这小身板上你能受得住?”说着把新添的伤痕露出来给魏廉看。 魏廉这下哭的更厉害了,不过是心疼的,他嗷嗷道:“呜干爹!这疤再深点胳膊都要断了!” 常副将又心疼又好笑,拍了拍魏廉脑袋说:“行了,盼着我点好成不。” “嘿,老常你回来了!”,老赵也开心的不行,举着油腻的爪子就想往常副将身上擦,被一手挡住了,“刚换的衣裳,你这爪子脏死了。” 老赵也不在意,嘿嘿两声道:“看来大获全胜啊!” 常副将昂了昂头,牛气哄哄道:“魏家军出马,那些贼子只有抱着头逃跑的份儿。” 说完,他看了看屋里,问道:“清小子呢,去哪了?” 魏廉两手胡乱摸了摸眼泪,说:“小清子让主子送萧侯爷那去了,主子要他保护侯爷。” 常副将疑惑,“萧侯爷?哪个萧家的?” 魏廉点头,“嗯嗯,就是三年前被樊毅抄家灭门的萧家。” “是他啊……”常副将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三少爷怎么和萧家的搞在一起了。 魏廉没心没肺,说:“对啊,萧侯爷长得贼他妈好看,人还好还送我礼物呢!” 常副将踹了一脚他的屁股,道:“小孩子家家,他娘的说什么脏话,跟谁学的!” 魏廉可怜巴巴瞥了眼常副将,小声反驳:“还能跟谁学的。” “嘀咕啥呢?”,常副将蹂着魏廉脑袋,推他往外走说:“大将军回来了,赶紧去找三公子回来。” 魏廉踉跄一下,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就往听雨楼去了。 17. 狼牙坠 “主子,我正要去找你呢,大将军他们回来了!”,魏廉走到一半正遇上赶回家的魏君泽。 魏君泽道:“李叔差人来告诉我了。” 魏府门口,李叔正左右踱步张望着,“三公子回来了,大将军在书房等你呢,快去吧。” “知道了李叔,我这就去。”,魏君泽又看了眼魏廉道:“昨儿给你安排的大字儿,还没写完吧。” 魏廉打哈哈,小声建议道:“哈哈……主子,干爹回来了,要不今天先叙叙旧?” 魏君泽假笑道:“哼哼,行不行……当然是不行了。” 他推了魏廉一把道:“去写完了,他们回来得呆些日子,不耽误你叙旧。”说完自己就往书房去了。 魏廉呆愣在地,看到一旁的李叔居然侧着头在偷笑,他气愤的不行,“李叔!” 李叔尴尬的咳了咳,道:“廉小子赶紧回去把字写完了,今晚夫人要亲自下厨,让咱大家伙一起聚聚,你可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我这就去!”,魏廉本还憋屈,一听夫人要亲自下厨立马就开心了,夫人的手艺那可是比得上访仙楼的!想着就蹦蹦跳跳的跑回去练大字了。 魏君泽走到书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魏兖竟不在里头,正想着去别处找一圈,耳边突然一阵疾风袭来,魏君泽眉心一凛,立马闪身躲过。 魏兖挥舞着刀剑,猛力一踏地面,借力直冲魏君泽面门,剑锋凌厉,扫去了魏君泽一小缕头发,魏君泽在躲闪了几个来回后,趁机摘下一旁的树枝与魏兖缠斗了起来。 魏君泽拿着树枝借巧劲使力,内力凝聚于此,不强攻只以柔克刚,与魏兖打的也是有来有回。 打着打着,魏君泽突然朝院门口喊了句:“娘!你怎么来了!”,他看魏兖挥剑动作一愣,立马坏笑着上前想要挑了他的剑。 魏兖怔愣也只是一瞬,随即就反应过来是这小子使的诈,他反手躲过魏君泽动作,挥剑自下而上巧力一扫,把树枝挑走了,银剑如游鱼滑到魏君泽颈间。 他哼笑了一声,声音沉稳如劲松道:“小子,使诈!嫩了点!” 魏君泽讨巧一笑,轻轻抵住银剑,嘻笑道:“老爹,亲爹,拿开些,划破了娘一会真要生你气了。” 魏兖有点不自然的咳了咳,把剑收了起来,道:“功夫倒是没懈怠,不过还得再练练。” “进来书房说话。”说着便自顾先往里走了。 魏君泽舒了口气,应了声跟着进去了,一进书房他先殷勤的给魏兖倒了杯茶,笑道:“老爹,喝口茶。” 魏兖拿着茶杯,眼神上下打量着魏君泽,心道:“这还是我那一身反骨的儿子吗?” 他喝了口茶,不经意问道:“听说你和你那群狐朋狗友断了?” 魏君泽扣扣耳朵,漫不经心回:“对啊,早断了。” 魏兖道:“真的?” 魏君泽点点头,认真回:“真的,比真金还真。” 魏兖瞥了他一眼,失笑道:“脑袋莫不是给驴踢了,给你踢清醒了,早就该如此,那些纨绔子不交往就对了。” 魏君泽也笑了,他似有深意又似是随口一说,道:“是啊,那驴踢得可疼了,可不得清醒了。” 魏兖说:“李叔说你开了个茶馆?” 魏君泽得意道:“是啊听雨楼,老爹你回来路上应当看到了,是你儿子我开的。” 魏兖回想回来路上看到的那三层高的茶楼,有些惊讶道:“是你小子开的啊!” 魏君泽笑,有些不正经的自夸道:“可不是,老爹你就放心吧,你儿子我如今洗心革面,做起正事儿来也绝不含糊。” 魏兖这下确实放心了不少,道:“那就好,如此你娘也能放心了。” 魏君泽盯着魏兖额角的伤口看了好一会,目光如炬让魏兖都有些不能忽视,他看着魏君泽支支吾吾的模样,道:“你想说什么?” 魏君泽道:“老爹,如今魏家该站队了。” 魏兖神色一凛,他看向魏君泽,眉宇凝重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魏君泽面色冷峻,道:“老爹这次的仗打的艰难吧,边境苦寒,御寒衣物用的都是陈年的,军粮缓至,拨的也只有往年的一半,长枪、弓箭、盾甲破漏良多,也都没有修补换新。” 他顿了顿又道:“一听到打了胜仗,又把瑶兰郡主赐婚给了二哥,老爹,你心里应该明白帝王的忌惮之心有多可怕,刀已经挂在魏家的房梁上了,何时落,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魏兖眸中闪过一丝疑色,问:“你从何知道这些?” 魏君泽回道:“我这听雨楼可不只是茶楼,这段日子我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时刻关注着朝局,且楼里专招待文人墨客,王侯高官想要知道这些不难。” 魏兖一时竟觉得这小儿子有些陌生,他垂头凝思,心中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他犹豫着道:“自古以来,魏家军只做纯臣。” 魏君泽劝道:“若是为了魏家军,就更要早做打算,到时候皇帝容不下魏家,难道还能容得下与魏家一心的魏家军吗?” 沉静片刻,魏君泽又定定看着魏兖道:“老爹,景钰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他是个好的,不比太子和恒王差,且心性才学具佳,以后也定会是个贤良之君!” 魏兖没有立刻回复魏君泽,只看着他沉声道:“你确实长大了,但这事得让我再想想。” 魏君泽看魏兖已然松动,便没再多言,还是得等他老爹自己想通。 突然魏兖从怀中掏出一物,扔给了魏君泽,魏君泽两手一接,打开一看竟是个狼牙项链。 他看魏君泽表情显然是喜欢的紧,心中一柔说:“你老子我亲手打的雪狼,好好戴着。” 魏君泽直接往脖子上一套,撒欢的上前勾住魏兖肩膀,道:“谢谢老爹,儿子喜欢得紧,洗澡都不摘!” 魏兖哭笑不得,拍了拍魏君泽胸口,说:“刚没多久才说你长大了,如今你二哥成亲,下一个便是你了,这副样子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 魏君泽听到成亲有些不自在道:“成什么亲,我就没想过这事儿。” 魏兖咋舌,转头想了想道:“确实也不急,正好留着多陪你娘几年。” 魏君泽一听怪怪的,道:“老爹你咋把我说的像个姑娘似的。” 魏兖不在意,反问道:“家里就你最小,让你跟个贴心的姑娘一样好好陪陪你娘怎么了。” 魏君泽一挑眉,混不吝道:“行行行,那你得小心哪天我给你找个女婿回来。” 魏兖当他胡纠,随口道:“哼,你要真能找到,那我就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魏君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魏兖一人越想越不对,咋觉得心里毛毛的,他瞪着魏君泽的背影,心道:“这小子!不是真的吧!” “今儿都是自己人,都莫要拘礼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啊!”魏夫人拿起酒盏,对桌上的人示意道。 魏兖道:“今日难得,可放纵一回,大家都敞开了喝。” 老赵勾起一旁常副将的肩膀,有些兴奋的好奇道:“老常,你给我说说呗,你咋取那贼人首级的。” 常副将一口干了一杯酒,手里比划着动作,煞有介事道:“那狗崽子也是厉 害的,使得一手好枪法,我最开始看他人小小一个便略有些轻敌,骑马直攻了过去,谁知一不小心被他一枪挑落。” 旁的人听的心惊,魏廉扯着常副将的手臂摇晃,道:“然后呢,然后呢?” “我仰倒在地,铠甲正好勾他马鞍上,他要举□□我,我趁机一个反手借力上了他的马,从后边给他脖子来了一刀。”常副将说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都没反应过来,头都掉地上了,眼睛还眨巴了两下。” 魏临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他忍笑补充道:“是啊,常叔可是厉害!那地儿是人养马场,满地的马粪,洗澡漱口三天味都散不了。” 魏廉疑惑道:“啊,咋还漱口呢?” 常副将不让魏廉再细想下去,道:“咳咳,大丈夫莫要在意那些细节。” 反正在场的除了魏廉这个单纯小傻子,其他人都了然了。 魏君泽笑着起身,举杯对常副将道:“常叔劳苦功高,我魏君泽敬你一杯。” 常副将举杯,豪放道:“三公子来!” 魏君泽喝完没有坐下,他又倒了杯酒举杯对着其他桌的魏家军,声音清朗洪亮,说:“我魏君泽在此敬各位三杯,各位叔伯将士以身挡银枪利剑,以命护家国百姓,蹈锋饮血,视死如归,皆是大昭的英雄好汉!多谢!” 魏家军闻言都起身回敬,其中一个小头领笑道:“三公子言重了,魏大将军功高望重、义薄云天,我们无一不信服,反正将军说打哪,我们就打哪!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道:“对啊,我们永远追随将军!” 魏珩指着魏君泽,对魏兖和魏夫人调侃道:“爹娘瞧瞧,小弟都会来事儿了,还有点小将军的气势了。” 魏临用力拍了拍魏君泽的肩膀,又捏了捏打量道:“这体格不错,自己个儿在家练了,晚些时候咱哥俩比划比划。” 魏君泽吃痛,擦了擦肩膀,心想:“大哥不仅长得最像爹,连路子都和爹一样,回来就指着和我打,嗯,幸好二哥不会武功。” 一家子里,魏临长得最像老爹,眉目轮廓英俊挺拔,魏珩则是更像母亲,舒朗清俊,风度翩翩,而魏君泽就最精了,是挑着爹娘的优点长的。 魏君泽动作间不小心把脖子上的狼牙吊坠露了出来,常副将眼尖道:“嘿,我就知道大将军肯定是听了那边地民俗才去打的雪狼!” 魏君泽看魏兖面色有些不自然,他好奇问:“常叔,什么民俗啊?” 常副将手臂撑在桌子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笑道:“三公子,边地有个民俗,说是若家中孩子自小多灾多难,就寻一副雪狼牙做成坠子戴上,可除祟,保平安。” 魏君泽怔愣,不自觉握上狼牙坠子,心道:“魏君泽你前世可真是个蠢蛋!” 他咳了咳,努力压下喉间酸涩,调皮道:“老爹,谢啦!” 魏兖喝了口酒,不以为意道:“给你便拿着,莫说些有的没的。” 魏夫人摇了摇头笑这父子俩口不对心,她在桌上扫了一圈,突然道:“小清儿呢,怎么不在啊?” 魏君泽脱口道:“我让他去生春那呆些日子了。” 魏兖问道:“生春是何人?” 魏君泽一愣,刚没反应过来竟叫了萧瑾舟的表字,他道:“是先萧尚书之子,萧瑾舟。” 魏兖想了想道:“是他啊,听说皇上封了他为承恩侯?” 魏君泽晃了晃酒杯,道:“是啊,倒是怪诛心的。” 魏兖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说完,他饶有深意的看了魏君泽一会,道:“饭后,咱们父子四个再单独喝一杯吧。” 18. 两难全 “二弟,三弟,快坐下,尝尝大哥从边境带回来的马桑酒,烈得很,拢共就这么两坛了,常叔要,我都没给。”魏临抱着两坛子酒,絮絮叨叨走了过来。 四人围坐在花园的石桌边闲聊饮酒,四周都支起了灯笼,透着暖黄色的柔光,暖风蝉鸣好不悠闲,魏君泽撑着脑袋,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他接过魏临递来的酒碗喝了一口,说:“大哥,这酒够劲儿啊。” 魏临举着酒碗,笑看他道:“所以拿碗给你装,这马桑酒就得拿碗喝才能喝出那味儿,在边境那会儿,冷的全靠这酒熬过来的,喝两口浑身就暖和的不行。” 说完他看向一旁还拿着小酒杯喝酒的魏珩道:“二弟,这酒得一口闷,你一点一点能咂吧出啥味?” 魏珩被这酒呛得不行,他皱眉以袖掩嘴咳了好一会,道:“咳咳,大哥,还砸吧什么味儿啊,这酒太烈了,到我嘴里全是辣味,我不行,我不行。” 其余三人看他那样都笑他,魏君泽转了转眼睛,故作正经道:“诶,诶,可别让二哥喝了,他可是我们老魏家唯一一个有学问的人,天上的文曲星投到了武夫家,咱可得好好护着!” 魏临见势拍了拍额头,也打趣道:“那是那是,这酒喝多了伤脑子,二弟不喝是好的,咱全家就这一个聪明脑袋瓜。”光说不算还动手揉起了魏珩的脑袋。 魏珩被他们打趣的羞胀,双手抱着脑袋,道:“可算是知道秀才遇到兵是个什么感受了。” “你们聊什么呢?笑的我在外边都听到了。”魏夫人端了些下酒小菜,迎着灯笼柔光走了过来,“给你们弄了些下酒的菜。” 魏兖拉着魏夫人的手,道:“这么晚了,不去歇着还忙这些,该累着了。” 魏夫人笑着柔声道:“做两道菜能累什么,又不是每日都做,你们爷几个难得有机会好好聊聊,我看着高兴,不说了你们聊,我先回去休息了。” 魏兖冲魏夫人点点头,柔情道:“夫人你去吧,我晚些回来陪你。” 魏家兄弟:“母亲慢走。” 魏君泽调侃道:“老爹,这是铁汉柔情都给了咱娘。” 魏兖嗤了一声,道:“你个没媳妇儿的懂个屁。” 魏君泽笑着撇撇嘴,不以为意。 魏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喝了三大碗酒,他歪着头朝魏珩痞笑道:“咱不是有一个快有媳妇儿的吗。” 魏珩夹菜的手一愣,有些气恼的朝魏临,说:“大哥!” 魏兖看着二儿子这一副快熟透的样子,对其他两人道:“行了,珩儿都快成煮熟的虾子了。” 嬉笑过后,安静了片刻,魏兖突然出声道:“泽儿,这都没有外人,你把下午的事,说你哥哥们听听。” 魏君泽敛色,顿了片刻把下午和魏兖的谈话说了一遍。 魏临没有犹豫,当即拍桌道:“我赞成!” 他道:“今日我和父亲一到玉京便先去了皇宫述职,说什么公务繁忙,让我们在外站等了一个时辰,哼,老子十里开外都能看到贼子的眼神,我都看到了那桌案上一本奏折都没有,给咱们下马威呢。” 魏珩拧眉,急道:“大哥慎言。” 魏临心里憋屈气恼得很,抬头猛喝了一大口酒。 魏兖手握着酒杯,开口道:“临儿,你该收敛一些脾性,你以为皇上刚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把你放入禁军营,那可是樊毅做主的地儿。” 魏君泽看魏兖面色冷肃,开口问道:“皇上是想扣下大哥?” “怕是有这个意思。”魏兖喝了口酒,“不过他没有过分强求,可能也怕逼急了。” 魏君泽讽笑道:“毕竟已经把瑶兰郡主赐婚给二哥,事情不能做的太难看,皇帝还是要脸面的。” 魏珩神色从凝重变得有些失落,桌面上紧握的手渐渐松开,他不得不承认和瑶兰郡主成婚是皇上制衡魏家的手段。 魏临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魏兖道:“父亲,我们和景钰有那一层关系在,别人哪怕不说但心里也是默认了的,若要守住魏家,守住魏家军,那将来坐上高堂之人就必须得是景钰!” 魏兖侧头往魏家祠堂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紧握酒盏的手青筋皱起,那双不怒自威的双眼里有犹豫,有失望,有羞愧,也有愤恨…… 魏君泽理解父亲,他知道一个人要转变长久倚赖的信念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魏兖张口,他艰涩道:“在魏家军面前我是主帅,在皇帝面前我是将臣,血战沙场我可抵万敌!贼人首级我挥手就取!排兵布阵我直取要害!偏帝心难测,我终是庇护和忠诚两难全。” 他看向魏君泽道:“泽儿,我需要景钰给我一个承诺,来日他高坐明堂,我魏兖不要名、不要利,守住我魏家军千百将士!” 魏君泽胸口闷胀,前世之难,今世绝不会重来! 酒过三巡,魏临已经醉得扑倒在桌上,魏兖对魏君泽道:“先带你大哥回房休息吧。” 魏君泽应声,他艰难的扶起喝的烂醉,重的和一堆铜铁似的魏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哥……咱……稍微先醒醒,回房再睡。” 魏临一听,挣扎起来,打了个酒嗝说:“我没醉,我……还能再喝,今儿高兴,把常叔、小廉子、小清子都叫来喝!” 魏君泽抬头望天,这酒嗝味儿是真的冲,他架起魏临胳膊拉着人就往屋里走,哄骗道:“都在屋里,就等你呢,咱回屋喝!再喝个五坛子!” 声音俞远,魏珩见状也对魏兖道:“父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魏兖不急,他缓缓开口道:“珩儿,你见过郡主了?可中意?” “见过。”魏珩回答时眼神有些飘忽,手指不自然的绞起衣角,他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没有回答第二个,感性告诉他大概是中意的,但理性又在提醒他不可以。 魏兖是过来人,况且这又是自己的儿子,哪能不懂,他背手望月道:“你可知当年,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娶到你娘?” 他看魏珩一脸不解,又笑着自顾道:“你娘的父亲是个清流文臣,把你娘自小培养的满腹才情,自有林下风致,本是奔着找个知根知底的学生或者文人世家结两姓之好,奈何你娘和我这个兵痞子看对眼了。” 说到此处,他有些自得,“你外祖父得知此事,拗不过女儿,便找到了我,为难于我要我立下大功有了功劳爵位才能娶你娘。” 魏珩惊讶道:“外祖父我还有些印象,儒雅随和甚是好相与。” 魏兖从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最后还不是被我娶到了,还生了你们这一窝小崽子。” 他看魏珩被逗笑了,便又认真道:“珩儿,父亲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当年我与你母亲也是不被众人看好,文臣和武将本就是一条鸿沟,可我们也跨过去了,瑶兰郡主的身份虽说尴尬,禁不住让人提防,但莫要提前给人定性,也切莫负了真心。” 魏珩终是了然,父亲看出了他的犹豫是在宽解他,他垂头舒了口气,再抬起头时眸中阴霾已去,他坦言道:“儿子确实中意郡主,自是想以真心换真心,祈盼良缘。可儿子心里也是有数的,绝不会拿魏家和魏家军去赌。” 魏兖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你长大了,爹信你,走吧,我也该回去好好陪你娘了。” 魏珩解了心事,他哼笑一声和魏兖一同踏着月色回了房。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瑶兰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弟妹,令仪快快起来,都是自家人莫要拘礼。”凤仪宫内,皇后坐在主位抬手示意宫女们去搀扶两人。 见两人入座,皇后道:“弟妹,近来可好?” 樊夫人莞尔笑道:“托皇上和娘娘的福,一切都好。” “那便好。”,皇后移目看向瑶兰郡主,朝她招招手,道:“令仪来姑母这,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是,皇后娘娘。”瑶兰郡主起身碎步走到皇后身边坐下,微垂着头,坐姿端正。 皇后笑着替瑶兰郡主理了理碎发,眼神不动声色的上下扫视了一圈,她微嗔道:“许久不见,令仪可是与我生分了,都不叫我姑母了。” 瑶兰郡主说:“宫内宫规森严,瑶兰不敢放肆,但心里是念着娘娘的。” 皇后拍拍她的手说:“无妨,本宫允许你叫姑母,本宫爱听。” 瑶兰郡主抿嘴笑了一下,说:“是,姑母。” 皇后见瑶兰郡主听话便舒心一笑,她拿起一旁的精致木盒递到瑶兰郡主手中,道:“还记得你小时候缠人可爱的紧,一见到本宫便要本宫抱你,眨眼间小丫头长大都要成婚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这是姑母单独送你的成亲礼,拿着莫要推拒。” 瑶兰郡主转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没有异色,便做礼道:“多谢姑母。” 皇后点点头,拿起茶杯对两人说:“不要干坐着,快品品这茶,是皇上新赏的西湖龙井。” 几人正品着茶,皇后突然掩嘴笑了两声,转头对瑶兰郡主道:“令仪,姑母前儿听了个有趣的话本子,讲给你听听。” 瑶兰郡主恭敬道:“娘娘您说。” 皇后斜倚在桌边,转动着手上的护甲,她慢悠悠道:“那话本子说的是两国征战的故事,其中一方打的艰难,为了养精蓄锐便提出让公主前去和亲顺便 打探敌情,本做好了被拒的打算,谁知另一方竟欣然同意了,那和亲皇子也是生的气宇轩昂,为人谦逊待公主极为体贴,小意温柔迷人眼,久而久之公主便忘记了母国的叮嘱,还全心为皇子谋划吞并母国,最后自是成功了,就在公主满心满眼的等着情郎归来时,等来的却是一杯毒酒,公主到死才悔恨信错了人,还害了母国。” 她叹了口气,道:“真是令人唏嘘啊。” 说完瞟向瑶兰郡主,皇后见她面色有些苍白,便摸着她的胳膊,道:“怎么脸色这么差,姑母讲的故事吓着你了?” 瑶兰摇了摇头,说:“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有些累。” 皇后说:“没吓到你就好,哎,姑母说这个,是觉得这故事对女子还是挺有警醒意味的,母族才是一个女子最牢靠的同盟,哪怕嫁到夫家夫君再好,在他们眼里自己都是一个外人,人心难测最是经不起赌。” 说着,皇后看向瑶兰郡主,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些审视的意味,缓缓开口问:“你说,姑母说的对吗?” 瑶兰郡主默默将掩在袖下的手握紧,面上镇定带笑道:“姑母说的极对。” 皇后定定打量了她一会,笑着道:“好孩子,以后多来宫里陪姑母说说话。” 瑶兰郡主道:“是,姑母。” 到了马车上,瑶兰郡主才算松了口气,樊夫人看着心疼得紧,把瑶兰郡主的双手捂在自己手心中,她道:“天家无情,我早就该知道,如今还把自己的女儿给搭进去了。” 瑶兰郡主苦笑一声,劝慰道:“母亲,女儿早就心里有数自己只是制衡魏家的一颗棋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樊夫人思忖片刻后,道:“令仪,嫁去魏家只管好好过日子,那魏珩,母亲看的出来是个君子,就算不能同心也定会厚待于你,况且我看他也并非是对你无意,母亲会劝你父亲不让你掺和到这些事里。” 瑶兰郡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眼眶泛红,喉口酸涩,挤出声音唤道:“母亲。” 樊夫人轻轻抚过瑶兰郡主的额间、眉眼、脸颊,仿佛在擦拭那世间仅有一件的珍宝,那么明艳,那么珍贵,那么惹人怜惜,她哽咽道:“我的令仪仙姿佚貌,亦有颗玲珑心,母亲常常想当年若是没有嫁给你父亲该多好,我们做对平常人家的母女,钱财也罢,权利也罢,都是空的……令仪,母亲这辈子不得自由,但我要我的女儿安赏四季,一世长安。” 瑶兰郡主不去管那决堤的眼泪,她像倦鸟归巢般投入樊夫人怀中,这一刻她不是瑶兰郡主,也不是樊令仪,她只是一个会委屈,会愤怒,会不甘的普通人。 樊尚书府,两人一进门便有小厮来道:“郡主,大人让您回来去趟书房。” 樊夫人闻言便想跟着一起去,被瑶兰郡主劝住了,她道:“母亲无事,我一个人可以的,今日费了不少神,您先去休息吧。” 樊夫人一顿,皱眉点了点头,道:“那你去吧,令仪记住方才娘说的话,你只管不要委屈自己。” “嗯,女儿明白。”话毕,她用力握了一下樊夫人的手。 “父亲,女儿来了。”瑶兰郡主敲门示意。 樊尚书在屋内道:“进来吧。” 推开门,他见到来人,便道:“令仪今日进宫一切可好?” 瑶兰郡主道:“都好。” 樊尚书点点头,道:“以后成了亲,无事就常去宫里走动,和你姑母说说话,莫要生疏了,知道吗?” 瑶兰郡主神色不变,语气冷淡道:“女儿知道。” 樊尚书看了女儿几眼,说不出是愧疚还是什么原因,他叹了口气道:“去了魏家,若是受了委屈便回来告诉爹。” 瑶兰郡主睫毛颤动,她心口涩意涌起,只因着父亲算计中透露出的那一点温情,不如没有。 樊尚书也不恼她没有回应,回身拿出一匣子铺面地契递给瑶兰郡主,说:“这是给你添的嫁妆,铺面都安排了管事打点,不需你再费心。” 瑶兰郡主翻看了一下,竟有百来张,她惊讶道:“这么多!” 樊尚书道:“你放好便是,你只记住莫要转卖丢失。”后一句说的语气格外郑重。 瑶兰郡主把匣子盖好,道:“女儿知道。”她垂眸想了想,说:“父亲,女儿想请母亲找人教女儿算账管家,如今马上要嫁人,不会这些说不过去,且现下还多了这么多铺面。” 樊尚书道:“你是我的女儿,这种事不需要你亲自做,你生来便是享福的,谁敢说你。” 说到铺面他又严肃道:“铺面自会有人统一打点,都信得过,你收银子便是。” 瑶兰郡主握紧匣子,应道:“知道了。” 19. 起波澜 “魏夫人,可喜可贺啊!” “恭祝良缘!” “令郎与瑶兰郡主才子佳人,绝配!” …… 魏府内外红绸高挂,鞭炮轰鸣,孩童在人群中跑窜,争抢着小厮抛出来的喜糖,整条街上笑声混着往来的祝贺声,鼓吹喧阗,魏夫人乐不可支的带着魏临在府门处招呼迎接客人。 魏临看人多嘈杂,便劝母亲道:“母亲,您去里头坐着招呼客人吧,一会仪式开始还有好些忙的。” 魏夫人拿绢子擦了擦汗,点头笑道:“那我先去前厅招待客人,临儿你便辛苦些了。” 魏临拍了拍手臂,鼓着上头的肌肉,道:“娘,儿子铜墙铁壁,强壮得很,哪能站会儿就累着了,又不是纸糊的人。” 魏夫人嗔笑了他一声“孩子气”,便转身进了府。 “嘿,你看三公子在那干嘛呢?”一小厮和旁边的婢女嘀咕。 那婢女望去,小声回:“不知道啊,今儿说是起的特别早,还换了好几身衣裳。” 小厮看着魏君泽在那背着手,左右探头像是在等谁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成亲的是咱三公子,在等新娘子呢!” 几个婢女小厮窸窸窣窣笑成一片。 魏君泽听声回头看去,那几个小厮婢女吓了一跳,连忙噤声各干各的去了。 “啪”肩膀被拍了一下,魏君泽心喜“来了”,脸上笑藏不住,连忙回头。 不是那桃花美目,亦不是那冷冽青竹海棠骨,眼前的男子容貌清俏俊秀,神色正气,是个风姿绰约的儿郎。 程瑞阳一手背身,对魏君泽热情道:”时序,好久不见!” 魏君泽一看来人不是心中人,面上笑容稍稍淡了些,“嵇清兄好久不见。” 程瑞阳看魏君泽身量挺拔,气韵清正,笑道:“时序,我听说你和之前的那些朋友都断了?” 魏君泽探头看着院门口,心思就不在这上头,他随口道:“嗯,断了。” 程瑞阳一副夫子长辈般的语气,点点头赞成道:“时序,听学时我就和你说过,此般朋友不交也罢,你心性并非纨绔贪享之人,他们不是你的良友。” 魏君泽听言回头,有些不自然的道:“上学时,我和他们一起说你是书呆子,书虫你不生气?” 程瑞阳爽朗一笑,说:“同窗口角罢了,况且之前我在马术课上摔断了腿,你可是第一个跑过来把我背去医馆的,看一人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魏君泽想到程瑞阳前世也是这般,爽朗随和,劝诫了他不知多少次,莫与损者交友,但乌云遮目,少年心气之张狂哪里能听得进。 他转身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程瑞阳道:“我那时年少不懂事,嵇清兄多担待。” 程瑞阳瞪圆眼打量魏君泽,这简直像换了个人,心道:“果真是要离那些损人远些,魏三这是改头换面,脱胎换骨了!” 他有些感动,上前拍了拍魏君泽的肩膀道:“你如今这般很好,不说这些,往后咱们共勉励,常来往。” 魏君泽笑了声,点点头应“好”。 他刚想请人先进前厅入座休息,便看程瑞阳突然眼睛一亮,朝自己身后道:“萧侯爷,你也来了!” 萧瑾舟今日未着白,换了身青色绣白竹的锦袍,手握一只碧色玉笛,恰似神仙公子赴人间,他点点头道:“程寺正也来了。” 程瑞阳还想继续说话,便感觉有一阵风从身旁擦过,回神时魏君泽已经到了自己前头,站在了萧瑾舟面前。 魏君泽清了清嗓道:“生春你怎么才来?这天可热?先去前厅坐会?” 萧瑾舟耐性子一句一句回道:“给外祖父用药耽搁了一会,不热,正想去前厅拜见魏将军和魏夫人。” 程瑞阳见两人如此便知是熟人,也不做打扰,道:“那下官先去见见新郎官了。” 魏君泽道:“二哥在后头,嵇清兄自便。”,说完转头对萧瑾舟道:“咱们也进去吧。” “嗯”萧瑾舟点头,身后做透明人的魏清也跟了上去。 前厅内,刚接待完一波客人,魏家人正在里头喝茶小憩。 “母亲,老爹,来人了。”魏君泽语气比平时高扬了三分,难掩愉悦。 魏廉一看来人,马上拉常副将小声说:“干爹!干爹!萧侯爷!” 常副将看呆眼了,心道:“一个男人他娘的长这么好看,妖孽呀妖孽。” 萧瑾舟信步向前作礼道:“见过魏将军,魏夫人,小辈萧瑾舟前来贺喜。” 魏将军道:“坐下吧,来者是客,今日不拘礼。” 魏夫人笑意盈盈看着萧瑾舟,心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她抬手示意小厮给萧瑾舟上茶,“萧侯爷,回京一切都好?听闻阁老卧病在家,如今可有好些了?” 萧瑾舟侧身拱手道:“回京除了还有些不习惯,其他一切都好,托时序的福,请了名医来为外祖父诊治,如今人也好了大半了。” 魏夫人点点头,柔声道:“那便好,泽儿快给人拿些瓜果吃食,好好招待。” 魏君泽正托着木盘过来,他笑道:“母亲,儿子这不是拿着呢嘛。” 萧瑾舟喝了口茶,对魏兖拱手道:“还未谢过魏将军,当年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我怕是也已成了刀下亡魂。” 魏兖一愣,道:“那事本该是我来办的,若不是被……算了往事不可追。” 他定定看萧瑾舟道:“既活下了,就往前看,路在前头。” 小厮过来道:“将军,有贵人来了。” 魏兖闻言起身道:“你们先聊,我去迎客。” 厅房再次静下来,魏夫人细细打量着萧瑾舟,似看到故人,道:“你长得还真像你母亲。” 萧瑾舟笑道:“是,外祖父也说我像母亲多些,夫人见过我母亲?” 魏夫人道:“都是在宴会上见过两面,并不是很熟,但你父母当年可是有名得很,端方公子和窈窕佳人总是容易为人津津乐道不是吗。” “嗯。”萧瑾舟记忆中父母总是恩爱有加,父亲向来是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母亲不讲理,父亲最多也只能叉个腰呼哧呼哧生闷气,半点重话不敢说,最后还得自己颠颠的跑去哄。 魏夫人看他神色柔和,怕是忆起了往事,她温声开口道:“那时我刚嫁给将军,官家夫人的繁文缛节我不懂,那些文官夫人亦看不上我这武夫娘子,每每宴会我都只自己坐在一旁。” 转头看向萧瑾舟,她又道:“你母亲是第一个与我说话的,她很温柔还会与我说俏皮话,抱怨宴会枯燥无趣,还不如去戏楼听戏,我从未见过她那般鲜活的女子,她是个好的,很好。” 萧瑾舟似是回忆起什么,失笑道:“外祖父也常说母亲年轻时特别调皮,早知该投生个小子才是。” 魏夫人被逗笑,她敛色怜惜的看着萧瑾舟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你与泽儿交好,也算是全了我与你母亲的一段缘分,以后时常来将军府坐坐。” 萧瑾舟道:“好,那就叨扰夫人了。” 魏夫人道:“泽儿心性急躁冲动,还得你多点点他。” 萧瑾舟笑道:“夫人,时序虽有急躁的时候但大部分都是心思细腻的,且他仗义,行事有原则,亦有胆有谋略,将来必是枭雄。” 哪有父母不爱听人夸子女的,魏夫人笑的开怀,道:“你这孩子如此会说话,我啊,不求他成为盖世英雄,绝世武神,能让我少操心便成了。” 魏君泽此时进门道:“娘,我想带生春去逛逛院子。” 魏夫人闻言,挥挥手道:“嗯,快去吧,坐着也是无趣,后院种的花竹甚好,你去看看。” 萧瑾舟拱手应声,道:“好,多谢夫人。” 魏君泽边领着路,边道:“景钰来了,我叫魏廉带着他去了我院子,一会就在里头聊,不会有旁人听见看见。” 萧瑾舟道:“嗯,你想的周到,如此甚好。” 说完,他看魏君泽时不时侧头,一副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的样子,开口问道:“时序,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魏君泽猛的一停步,萧瑾舟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只见他一副小媳妇扭捏样道:“刚才,你和我娘在里头,你夸我那些,真心的?”说完侧头看墙外风景,今日天气晴朗,白云蓝天好看! 萧瑾舟此时和魏君泽离得近,发现魏君泽耳垂上居然还有一颗小痣,他盯着那小痣有些坏心道:“与人为善,自是要说好话。” 魏君泽回头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哼哧两声,却也没说话。 萧瑾舟觉得逗他真有趣,悠悠然又道:“但我说的确实是心中所想。” 魏君泽抬头看萧瑾舟这副模样,便知他是故意逗弄自己,他像是被主人拿骨头逗弄急了的小狗,再凶再气也只能呲个牙,恶狠狠道:“你可坏死了。” 萧瑾舟嘴角不留痕迹的勾了一下,手转着笛子,缓缓抬步往前走,没两步他停下侧头扫了魏君泽一眼,语气慵懒道:“是啊,我可坏死了,快带路吧。” “承恩侯,好巧啊。” 萧瑾舟闻声回头,正是太子,他恭敬作揖礼,道:“臣萧瑾舟,见过太子殿下。” 魏君泽也俯身做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点点头,“起身吧”,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道:“二位看着很是相熟啊。” 魏君泽面不改色道:“太子也知魏三开了间小茶楼,楼中只卖佳茗,常引贵人来访,侯爷也来喝过几次茶,这便认识了。” 太子笑道:“嗯,我也听说了,找机会孤也去你那看看。” 魏君泽爽朗道:“太子殿下来,魏三定是拿出最好的招待。” 太子转头对萧瑾舟道:“承恩侯,前头是魏府花园,里头景色甚好,不如前去逛逛?” 萧瑾舟道:“太子殿下说了,那臣必定奉陪。” 魏君泽想跟着一起去,却被太子的侍卫拦下,太子转头笑道:“我与承恩侯有些正事想谈,三公子不必相陪。” 魏君泽看萧瑾舟对他眨眼示意,便拱手道:“那臣就在外侯着,太子您是贵客,魏府得好生招待。” “嗯”,太子敷衍的点点头应了。 花园内,太子背手慢悠悠走在鹅卵石小道,萧瑾舟在他斜后方,不紧不慢的跟着。 走到一丛杜鹃花前,太子轻轻摘下一朵,举到眼前看了会,他笑道:“你看这杜鹃长得可真好。” 萧瑾舟也看着那手中杜鹃道:“是很好,生的红艳鲜嫩,如火如荼。” 太子点头道:“你可知这杜鹃花极为难伺候,土壤、气温、光照都得拿捏得当,才能生成如此红火的模样,少一点,都会烂根烂叶化作其他花树的养料。”手一松,那杜鹃花掉在了地上和枯叶混在一起。 他带有深意的目光看向萧瑾舟道:“花树要找到合适的好地方才能挺立生长,想必人也是如此吧,你说孤说的对吗?” 萧瑾舟垂眸看着地上才一会已经不再水润鲜嫩的杜鹃花道:“臣不侍花树,不解此道,倒是知道石缝中也能生出杂草,杂草坚韧哪怕烧光采光,来年又能生出一片新的。” 太子哼笑一声,嘲讽道:“你说的也是,只是杂草终归不入流。” 继续往前走着,太子突然道:“万寿节后,父皇就允我们这些皇子上朝听政了,承恩侯以为如何?” 萧瑾舟道:“如今皇上正值壮年,各位皇子上朝一能学习治世之道,二能体察百姓民情,三能为皇上排忧解难,至于其他,皇上自有其考量,臣不敢妄议。” “哦,是吗。”,太子的眼瞳偏黑,像是毒蛇盯着猎物一般看着萧瑾舟,森冷笑道:“孤看承恩侯一回玉京便做了好几桩大事,将来必定简在帝心,功高拜相,孤还得仰仗你呢。” 萧瑾舟后退一步道:“为君分忧,是为人臣子应做的,为百姓为朝廷剔除毒疮,大昭方能太平,至于功高拜相,臣从未想过,臣只愿做个纯臣。” 太子冷面看着面前虽弯腰躬身行着礼,但话语中却毫无敬畏的萧瑾舟,道:“哼,纯臣?大昭有你这样的臣子是福气,你退下吧。” 萧瑾舟道:“是。” 20. 择良木 萧瑾舟一出花园,魏君泽就迎了上去,小声道:“如何?” “无事,太子殿下说想一人再赏赏花,便让我先出来了。”萧瑾舟给魏君泽使了个眼色说道。 魏君泽会意道:“既如此,那我与侯爷再去别处逛逛吧,侯爷这边请。” 萧瑾舟点头“嗯”。 走过好一段路,见四下没人,魏君泽道:“太子和你说什么了?” 萧瑾舟看着临近卧竹苑那一丛丛翠绿青竹,缓缓道:“花树尚知择良地而栖,他在点我要审时度势。” 魏君泽嗤笑:“该是生春你太厉害,太子都想拉拢你了。” 又吊儿郎当说:“哎,可惜晚了,咱们生春吃软不吃硬。” 离卧竹苑还有一步之距,他停下来看着萧瑾舟,不羁的眼神中带着认真道:“况且,太子能给的,我一样能给你,还能给你更多。” 眼神狠戾,犬牙尖利,哪有小狗是不护食的。 萧瑾舟抬手轻轻从魏君泽脸颊旁虚晃过,落到他肩膀上拂去一片枯叶,浅笑盼兮,没有说话,只留魏君泽一人心如擂鼓。 “表弟,我来了。”魏君泽敲门示意。 “表哥,进来吧。”,声音清风朗月,儒雅又带着些上位者的矜贵之气。 贤妃与魏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年少时并称双殊,不得不说难怪魏君泽要说景钰幸好长得像娘了,眼前男子完全继承了贤妃的容色,细看与魏君泽还有几分相像,只不过一个是凌厉逼人,一个是雍容闲雅罢了。 “臣萧瑾舟,见过三皇子殿下。”萧瑾舟从容行礼道。 景钰过去虚扶起萧瑾舟道:“久闻侯爷如天上仙君,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萧瑾舟笑道:“三皇子谬赞。” 魏君泽上前示意两人都坐下聊,他对景钰道:“表弟,生春是我好友,与我无话不谈,恰巧今日二哥大婚,我想着便趁此机会让你们认识认识。” 景钰玩笑说:“我确实很想和萧侯爷见见,毕竟现在朝中谁人不知萧侯爷的大名啊,啊还有个外号朝野煞神,哈哈哈。” 魏君泽挪揄萧瑾舟:“哟,朝野煞神啊,可是厉害。” 萧瑾舟道:“三皇子就莫要打趣下官了,下官也知自己做的过于刚直果决,日后在朝中怕是不好做人。” 三皇子道:“说笑罢了,我心里清楚萧侯爷只是尽了本分之事,不过对于其他官员来说确实并不讨喜。” 萧瑾舟微垂下眸子,摸向腰间玉笛,问道:“哦?那若是三皇子的话会怎么做呢?” 景钰轻拍着腿,平缓从容道:“用贪官巩固权势,用贪官排除异己,用贪官收买人心,小过即罚,只能斩草不能除根,不若养着他,待他茁壮丰收之时,一击拿下,不仅可以除其根本,或许还能有另一番收获。” 他又笑道:“萧侯爷,奸臣有能力出众的,忠臣有碌碌平庸的,贪官有聪明精干的,清官亦有颟顸无能的,孰好孰坏本就难以界定,就看怎么去用他们。” 萧瑾舟笑了一声,拱手道:“下官受教了。” 三皇子谦虚道:“不过是拙见,私下探讨罢了,说来我也是佩服萧侯爷的。” 他看了眼自进来便细心照顾,这会儿还在给萧瑾舟低头续茶的魏君泽,调侃道:“我这表哥小时候可是号称玉京小霸王,脾气急躁,桀骜不驯,还惯爱使唤人,萧侯爷能与他交好,我自是佩服。” 魏君泽正偷着闲,听到这话,急瞟了眼萧瑾舟后,对景钰气道:“景钰!我何时爱使唤人了?” 景钰故意皱眉道:“表哥,小时候那个把我当木墩儿翻墙的小孩不是你?啊还有陈少傅罚你抄书,让你罚站,你让我……” 魏君泽重重咳嗽一声,给景钰倒了杯茶,冷静道:“表弟,如今我们都大了,小时候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说完不动声色瞪了景钰一眼。 景钰不语只觉好笑,表哥还好起面子来了。 萧瑾舟侧头扫了魏君泽一眼,语调拖长,调侃道:“哟,玉京小霸王啊,可是厉害。” 魏君泽哑然,这人真是睚眦必报。 景钰看他们两人这架势不像是只为聊聊的样子,便笑问道:“表哥,今日怕不是只为闲聊这么简单吧。” 魏君泽嘴角一勾,失笑道:“倒是聪明。” 他抬头看着还在悠哉悠哉喝茶的景钰,坏心的随口道:“老爹应了。” 景钰眉眼一颤,他敛色抬头看着魏君泽的双眼,像是在确认。 魏君泽拿下景钰还端在手上的茶盏,道:“是你心中所想。” 景钰侧头看向萧瑾舟,审视道:“那萧侯爷今日?” 萧瑾舟拱手道:“良禽择木,臣亦然。” 景钰指腹擦过茶盏边缘,笑道:“论朝中势力,宫中地位,侯爷首选应是太子才是,小打小闹若是不触及皇权,父皇也是不会动他的,前程似锦啊。” 萧瑾舟道:“臣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会为了前程与仇敌为伍,三皇子若是信臣,臣有信心为三皇子钳制太子,谋划铺路。” 景钰思忖了会儿,移目看向魏君泽,见他点头,便举起茶杯对萧瑾舟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萧瑾舟也举杯道:“定不让三皇子失望。” 魏君泽看两人谈的差不多了,便向景钰问道:“近来皇上身体可好?” 景钰皱眉道:“哎,时好时坏吧,好的时候红光满面,精力充沛如同壮朗青年,不好的时候疲态尽显,连起身都困难,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萧瑾舟喃喃来了一句,道:“我听闻皇上正在进服‘仙丹’。” 景钰道:“侯爷,是觉得那仙丹有问题?” 萧瑾舟道:“那日皇上呕血,我离得近看得清,那血是乌黑的,且皇上嘴中一直喊着仙丹,我便心有疑虑,猜……怕是中毒。” 景钰面容冷肃,道:“我也有想过,父皇不好时,便嚷着要吃那仙丹,倒也是神奇,确实一吃完便精神大好,但那丹药是太医院查验过的,一点问题都没有。”说完叹了口气。 魏君泽手指轻点了点桌面,道:“我这有个神医,你可有法子带去给皇上瞧瞧?” 景钰垂眸想了片刻后,开口道:“可以,你把人带过来,我自有办法带进去。” 魏君泽闻言点头应“好”。 “咚咚”,魏廉在门外敲门道:“三皇子,侯爷,主子,仪式要开始了,夫人让我来请你们过去。” 魏君泽道:“知道了,就来。” “景钰。” 景钰正要起身出门,被魏君泽叫住,他转身问道:“表哥,还有何事?” 魏君泽站在原处没有走近,他眸色沉重,抬眼缓缓注视着景钰,直白坦言道:“景钰……” “不”,他嘴角一顿,“三皇子,他日若魏家有幸助你登上九重阙,不求封侯拜相,也不求高官厚禄,但求为魏家军千百将士谋条生路。” 景钰苦笑,道:“三皇子……是姨夫要你与我说的。” 魏君泽垂眸,艰难道:“是……” 景钰眸中闪过一丝苦涩,皇家亲情难得纯粹,帝王之路,注定孤单,他正色郑重道:“表哥转告姨父,景钰必当守诺!” “姨母!”景钰上前,嘴角高扬对魏夫人拱手招呼道。 魏夫人正在前厅等着,闻声笑语盈盈道:“钰儿来了,你母妃近来可好?” 景钰道:“一切都好,就是季节交替,犯了咳嗽的老毛病,喝了太医开的方子,也稳定了不少。” 说着他又道:“就是常说想家,想姐姐了,想让您有空就去看看她。” 魏夫人有些心疼妹妹,道:“等忙完了,我就去看她,让她好好休息。” 小厮喜气洋洋的跑进来,扬声道:“夫人,郡主来了,在门口了!” “新娘子来了!”,喜婆子的声音敞亮高昂,远远就传入了厅内。 绣着龙凤呈祥的衣摆先晃入了厅门,往上扫去,绣衣精美,缀满珍珠和各色宝石,走动时铃铃作响,瑶兰郡主头戴一副掐丝点翠花树玉枝头面,点缀东珠玉簪,玲珑耳坠,她并未用盖头遮面,而是手握一把鎏金团扇,只露出一双微垂的眉目,远山含黛,犹抱琵琶半遮面。 魏珩一手背身缓缓走到瑶兰郡主身侧,与她隔扇款款对视一眼,只一瞬,两人皆羞涩的移 开了目光。 喜婆子挥着帕子,扭腰上前,对魏夫人和魏大将军,恭贺道:“恭喜魏大将军和魏夫人,娶得瑶兰郡主,哎呀这真是天赐的姻缘,地做的媒,天作之合啊,佳人配才子,世上佳话,往后必定琴瑟和鸣,子嗣绵延,家族兴旺啊!” 魏夫人捂嘴笑了笑,侧头示意婢女给喜婆子赏钱,道:“借你吉言了。” 喜婆子拿到赏钱,悄悄掂了掂,笑的更是合不拢嘴,道:“夫人好福气,往后定儿孙绕膝,四世同堂乐无疆!” 魏大将军也笑了,道:“看看时辰,是不是该行礼了。” 喜婆子笑说:“大将军放心,老婆子看着呢!” 门外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着,风一吹落下阵阵红雨,厅内红烛高燃,正中贴着大大的“囍”字,桌上摆放着先祖牌位,喜婆子扬帕子,高喊道:“一拜天地!” 魏珩侧身搀扶着瑶兰郡主转身,朝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主座上的魏大将军和魏夫人,虽心思百转但总是喜悦居多,互相对视了一眼释然的笑了笑,受了这一份礼。 “夫妻对拜!” 两人侧身,情意深沉的双眼中皆是对方的倒影,缓缓弯腰行了最后的一礼。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送入洞房!” 魏珩伸出手牵住瑶兰郡主的手,带着她缓步走入后院,将瑶兰郡主带入喜房后,他有些羞涩的说道:“郡主,先好好休息一会,一会我会让人送些吃食过来,我应付完宾客便回来。” 瑶兰郡主未将扇子拿下,还不是时候,她美目弯弯,“嗯”了一声,拉住魏珩要走的衣袖,含羞一笑,“令仪,我的闺名,夫君往后唤我令仪便可。” 魏珩怔愣一瞬,“嗯”,含笑握了握拉住自己衣摆的那双玉手。 厅内,魏君泽见魏珩来了,便支着手臂,斜倚在桌边,高声提醒大家道:“咱们的新郎官来了!”,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一时之间,魏珩被围在中心,讨好的,真心的,奉承的,假意的各种声音绕了上来。 “恭喜小魏大人啊,娶得如花美眷!” “二公子!成亲大喜啊!” “二公子快来,今儿要不醉不归啊!” …… 魏珩被围挤的有些站不稳,他拱手示意,道:“珩,多谢各位前来祝贺,今日美酒佳肴尽情享用,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请勿见怪。” 魏临看二弟可怜,便出言解围道:“二弟,来这!” 魏珩赶忙一边拱手道谢,一边从人墙中挤了出来,他走到魏临身边坐下,长舒了口气,还要时不时侧身对路过祝贺的人回礼。 魏临和魏君泽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调笑,魏临道:“诶,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二弟你这不行啊。” 魏君泽应声道:“大哥你可不知道,昨儿我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声音,便出去看了看。” 说着他瞟了眼,眼底有些乌黑的魏珩,憋笑继续道:“原是二哥在园子里头,对月吟诗。” 魏珩脸有些红,支支吾吾,失笑道:“我,要成亲了,有些紧张,昨夜没睡好。” 景钰笑着道:“大表哥,三表哥这大喜日子,可饶了二表哥吧。” 他举起酒杯对魏珩道:“二表哥,表弟祝你往后夫妻连枝相依,琴瑟和鸣。” 魏珩举杯,碰酒道:“多谢表弟。” 萧瑾舟也举起酒杯道:“恭贺小魏大人喜结良缘。” 魏珩笑着转身举杯道:“多谢萧侯爷。” 小厮过来对魏珩道:“二公子,夫人将军要您过去那边敬酒。” “好,知道了。”,魏珩无奈笑了笑道:“那你们好吃好喝,我就先去了。” 魏君泽看着魏珩今日一早开始便脚不沾地的,这会儿还要敬酒应付宾客,“啧”了一声,摇头道:“成个亲真是麻烦,规矩真多。” 景钰失笑道:“三表哥,这成亲历来就是这么个流程,二表哥这都算是从简了。” 魏君泽咂舌道:“我将来要是成亲,才不这样。” 魏临好笑,问:“那你想怎么个成法?” 21. 玉人楼 魏君泽嘴一勾,歪着头混不吝道:“穿上身喜服,带上人玉京城里城外骑马跑一圈,告诉大家我成亲了,这是我的人,不就成了。” 桌上的人都被逗笑了。 “跟个土匪似的。”,魏临嗤了他一声,拿筷子夹了口菜吃,又问道:“小弟,大哥还没问过你,你喜欢什么样的?说来听听。” “我啊”,魏君泽喝了口酒,歪头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那肯定得是个美人,天上有,地下无那种。嫁到武将家,不要求她会功夫,但也不能太过娇滴滴,再不济我可以教她防身之术。再说那气质得像那冬日白雪傲梅,清冷孤傲,可远观,但不可亵玩,只有我能闻得到那挑人暗香。” 越说脸上的笑越大,他志在必得道:“若有那样一人,我定要让她做我的人,她要如何我都依着她。” 魏临笑着指了指魏君泽,道:“哼,给你能的,你去哪找。” 魏君泽不甚在意道:“大哥,时候到了,缘分自然就到了,说不定我到时候都成亲了,你还在打光棍呢。” 魏临一听,大力拍了下魏君泽的后背,气愤威胁道:“你这臭小子,快呸呸呸,给我收回去,我要求可没你一半高,我可是要媳妇儿的。” 魏君泽皱着脸,反手摸着被打疼得后背,向萧瑾舟问道:“生春,你说是吧,这种东西看缘分,说不定我明天就能遇上。” 萧瑾舟小酌着酒,没看魏君泽,“三公子倒是和谁都说缘分。” “啊?”魏君泽揉着后背,没有听清。 萧瑾舟客气浅笑道:“我说三公子说的对,时候到了,缘分就到了,说不准哪日就遇上雪中梅仙了。” 魏君泽敛笑,不解萧瑾舟怎么又叫自己三公子了,他有些迟疑的问:“生春你怎么了?” 萧瑾舟转头淡淡看着魏君泽,扫过他困惑的俊脸,缓缓开口道:“无事,我好奇呢,想看看那和三公子缘分不浅的梅仙。” 魏君泽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多想,笑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到时候若找着了必让生春见见。” “嗯”萧瑾舟敷衍的回了一声,自顾自喝酒吃菜,不理会魏君泽了。 魏君泽挠挠头,喝着酒悄悄瞥了几眼萧瑾舟,不懂,不懂,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怎么生春也这么难懂。 太子府别院垂花亭内,太子与一中年男子隔着半透纱乌木雕花屏风,品茶对弈。 “嗒”,太子垂眸,落下一子,“徐先生,孤予那萧瑾舟一条通天路,他不走呢。”,似是在说猫儿不乖一般漫不经心。 徐先生看了眼棋局,放下一子,拿起茶杯淡淡道:“太子殿下,您又输了。” 太子愣怔,皱眉细看棋局后,哼笑一声道:“徐先生棋艺绝佳,孤佩服。” “棋差一子”,徐先生抬手,在太子不解的目光中拿去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幽幽道:“您是太子,这天下的规则将来都是您说了算,哪颗棋子挡了您的路,除去便是。” 太子眼神闪过一丝阴翳,薄唇勾起,又似是苦恼道:“可若孤想要这颗棋子呢?” 徐先生捻棋,将手中棋子放在另一个位置,道:“那便敲打他,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莫要做那毁盘之棋。” 微垂的眉眼遮住了毒蛇的竖瞳,太子垂首看着棋盘上一子之差便可扭转乾坤的棋局,语气冰冷绵长道:“徐先生说的是,孤受教了。” “侯爷,今日下朝的早。”,魏清见萧瑾舟从玄武门出来,便快步上前迎人。 萧瑾舟一边上马车,一边回道:“嗯,今日无事,便准时下值了。” 魏清抿了抿嘴,眼神往萧瑾舟那飘忽了两下,嘴巴和金鱼吐泡似的,张合了好几次。 萧瑾舟微瞟了他一眼,懒懒道:“你有话要说?” 魏清尴尬笑了笑,道:“侯爷,主子刚又着人带消息,说是做了好些新菜式,想请您去尝尝。” 顿了顿又道:“还说您五天没去听雨楼了,都要和他生疏了。” 萧瑾舟闭眼小憩,嘴里喃喃道:“再说吧,今日大理寺同僚邀约,推拒不了。” 魏清道:“是,知道了。”,心道:“这都拒了三回了,主子惹侯爷不高兴了?” 说着他拿出一个食盒,打开边拿边说道:“侯爷,今日早上的药汤还未喝,这会还好是温热的,快用吧。” 萧瑾舟皱眉,闻到那药味就想吐,他往窗边微微侧头,道:“回府再说吧。” 魏清端着药汤有些为难,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无奈道:“侯爷,得喝了,都落了好几次了,每次你都说放着等一会喝,结果到最后都没喝。” 萧瑾舟道:“我近来好些了,该是不需要喝了,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魏清还想劝,但看萧瑾舟头都快探到窗外了,便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了。 马车很快到了萧府,萧瑾舟在前,魏清在后头紧随进了府。 萧瑾舟道:“我回房休息会,晚些来叫我。” 魏清道:“是。” 白忘忧从一侧走出,倾身探头看着萧瑾舟的背影,他拿着扇子走到魏清身边,皱眉喃喃道:“我怎么觉着师兄自从那日魏府婚宴回来开始,就一直兴致缺缺呢。” 魏清垂头看看手里的食盒,又看看萧瑾舟离去的方向道:“好像是有点,面上虽然还是和平时差不多,就感觉……感觉有点怪怪的。” 白忘忧打开扇子,扇了扇,一派思考状,道:“你主子惹他了?” 魏清苦思,道:“这我哪知道,那日婚宴我都跟着,主子也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白忘忧想了想,又道:“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有。”,魏廉回的很快,说完却又迟疑,仔细回忆了一遍那日的情形,嗫喏道:“应该……没有吧。” “程寺正来了,来来来快坐!”一官员向程瑞阳招呼道。 程瑞阳没想到上官们选的宴饮地点竟是花楼,他是被一群女子拥着进来的,他面色绯红,双臂往胸口内侧收拢,尽量不让自己触碰到那些姑娘,嘴里不停道着:“不用,不用,让一让,多谢多谢。” 有位官员看到他这一副模样,眯眼调侃道:“小程大人还是嫩了点,诶,多来几次就知道这地方的妙处了,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官员把一位姑娘招到身边,让她给自己喂了杯酒,双眼迷离,带着欲色道:“温柔乡里饮美酒,人间哪得几回愁,在这最是适合咱们增进同僚之间的情谊了。” 官员们笑着附和道:“是啊,哈哈哈,是啊。” 程瑞阳拒绝了一位姑娘的喂酒,自顾自坐在一旁,心里再是不满,面上也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他有些严肃的拱手道:“大人,咱们在花楼宴饮,怕是不妥,朝廷明令官员不可狎妓。” 他说完,这几位官员又是一阵哄笑,连一旁的姑娘们都笑了,有位大人道:“小程大人,规矩是规矩,上有令,下有禁,且我们又不做那些个腌臜事儿,也没说不能在花楼喝个酒,听个曲啊。” 一官员左右看了看,道:“说来咱大理寺最近可是备受瞩目的很呐。” 另一个官员道:“哼,可不是嘛,在朝野上下都出名了,咱们大理寺来了个煞神。” 那抱着姑娘的官员,笑道:“哎呀,这萧侯爷模样那个美,就是 性子骇人了点,尽干些得罪人的事。” 程瑞阳出言道:“下官觉得,侯爷所做之事可谓清正不阿,为朝野肃清贪官恶臣,并没有错,大人言过了。” 那官员笑笑,面上带着深意道:“程大人还是太年轻,何为贪官?何为恶臣?若一个个细查,怕是整个朝堂都得换一遍,水至清则无鱼,试问有谁敢说自己是清清白白的。” 程瑞阳张口哑然。 一旁看戏的官员嗤笑了一声,看看左右道:“咱那煞神呢?还没来?” “大人,本官来晚了一会便这么念叨我?”萧瑾舟一手背身,一手执玉笛,自屏风后缓缓踱步而来。 众官员呼吸一滞,今日萧瑾舟未着官服,身穿一件月白浮光锦长袍,绣仙鹤祥云暗纹,外着一件素纱禅衣,衬出一种雾里看花的朦胧之美。 那抱着姑娘的官员瞬间觉着,怀里的哪还是什么美娇娘,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他混浊的双眼,上下扫视了萧瑾舟一眼道:“果然咱们萧侯爷一来,这雅间都亮堂了不少。” 一官员口无遮拦道:“那确实,萧侯爷一来,这楼里的姑娘们都被比下去了,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程瑞阳皱眉,急看向萧瑾舟,其他人也都怔愣了,他这是拿萧侯爷和楼里的妓子比。 那官员回过神来,似是也感觉不对,立马拍嘴,对萧瑾舟举杯道:“侯爷莫怪,下官一喝多了,脑子就不太灵活,下官自罚三杯,给您赔罪。” 说着他对一旁站着的姑娘,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快伺候侯爷吃酒!” “侯爷,奴伺候您吃酒。”姑娘声音纤细绵柔,字字带着挑逗,说着还含羞带怯的抬眼望了萧瑾舟一眼,从没见过像侯爷这么俊美得人儿,若是能伺候一晚…… “不必。”,那酒杯眼看就要举到萧瑾舟嘴边,却被他用玉笛一下挡住,他侧头面色冷峻,虽没带怒色,但那双美眸散发出的森森寒意,不禁让那姑娘浑身一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是,是。”,那姑娘忙点头,把酒杯放在桌上,端坐一旁不敢再碰萧瑾舟。 那抱着姑娘的官员看到这一幕,眼睛转了转,在姑娘耳边耳语了几句,就见那姑娘瞄了萧瑾舟一眼,拿帕子掩着带笑的嘴走了出去。 那官员笑道:“萧侯爷,可赏脸一起出去透透气啊?” 萧瑾舟浅笑,客气道:“自然,大人请。” 出了雅间,那官员一路领着萧瑾舟进了另一间屋子,格局与刚才的一致,只是多了张小榻。 萧瑾舟站在桌边,玉笛轻轻敲着桌面,眸子深邃审视着那官员,道:“大人,这是何意啊?” “进来吧!”,那官员含笑朝外头拍了拍手。 推门而入的是刚才这官员怀中的姑娘,只不过后头还跟着五六个小倌,有俊的,有壮的,也有秀气的,当然都美不过萧瑾舟,他们低垂着头排站在萧瑾舟面前。 那官员低声凑到萧瑾舟耳边道:“侯爷,姑娘看不上,这玉人楼的小倌也是玉京里数一数二的,何不试试?保管伺候的侯爷满意。” 纤长的睫毛遮住了萧瑾舟此时的神色,那官员呆呆的看着美人垂目,心道可惜,这般美色尝不得。 萧瑾舟笑了声,语气缓慢,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嘲讽,道:“还真是……让大人费心了。” 那官员看他笑了,便没多想,道了句:“侯爷慢慢玩。”晃晃悠悠就要走,临走前还摸了边上一个秀气小倌的胸膛。 萧瑾舟本想直接走人,不知想到什么,踏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他手转着笛子,慢悠悠在这几个小倌面前左右踱步。 “抬起头来。” 22.现杀机 这几个小倌闻声都慢慢把头抬了起来,一齐道了声:“请侯爷安。” 萧瑾舟把小倌们的脸一个一个都用玉笛挑起看了看,漫不经心道:“会笑吗?” 几个小倌互相看了几眼,不懂萧瑾舟为何会问这个,嗫喏道:“会。” 萧瑾舟停步在桌边坐下,手里随意摆玩着笛子,随口道:“笑来给我看看。” 小倌们不懂,但依旧乖乖照做,露出了他们自以为最灿烂,最诱人,最漂亮的笑。 萧瑾舟抬眼扫过这一张张娇俏俊秀的面容,许是身处风尘,他们的眼神里有害怕,有魅惑,有讨好,也有贪婪。 却唯独没有明亮澄澈,矜骄肆意。 他目光下移,嘴里又喃喃道:“也没有虎牙。” 萧瑾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平静淡然…… 他突然垂头自嘲的笑了声,不理会后头面面相觑的几个小倌,径直出了门,离开了玉人楼。 魏清在马车内等着,见萧瑾舟这么快出来还有些惊讶,道:“侯爷这么快?” 萧瑾舟闭着眼,有些无力道:“无事,他们应该也顾不上我了,回去吧,我累了。” 魏清道:“是。” 马车驶了一段路,车夫突然停车道:“侯爷,前头路被货物堵住了。” 魏清掀开车帘看了看,道:“可还有别的路可走?” 车夫道:“诶,有的,左拐有条小路,就是会颠簸些。” 魏清回头看了看萧瑾舟,见他眉头皱起,面色不是很好,担心道:“侯爷,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萧瑾舟依旧闭着眼,只张嘴道:“无妨,有些累罢了。” 天色渐晚,夜风骤起,越往巷子里走越是昏暗,乌鸦鸟雀在空中盘旋了几圈,随后停在了一旁的枯木上,空洞圆钝的眼眸紧盯着行进的马车,发出呕哑嘲哳,尖锐刺耳的鸣叫。 道路确如车夫所言很是颠簸,魏清担心萧瑾舟不舒服,刚要开口让车夫驶的慢些,突然眉心一凛,随即转身将萧瑾舟压趴在身下,一支箭险险擦过魏清的后背,直直的射进了车厢壁。 随之而来的是马儿受惊的声音还有车夫的惨叫声,魏清果断将一把匕首放入萧瑾舟手中,自己则拿剑飞身越出马车与杀手缠斗。 萧瑾舟正思索着对策,陡然看到一道鲜血如泼墨横洒在车帘上,一时间竟有些呆愣,车外的刀剑碰撞声开始变得混沌空洞,他缓慢的抬手捂住自己的双耳,视线却无法从那血迹上移开。 …… “小弟,你快走,哥帮你挡着,你不要怕!”,萧瑾怀一边的手臂已经没了,鲜血沾满了他半个身子,他用仅存的那一只手,使劲推搡着萧瑾舟。 萧瑾舟想要抓住大哥的手,可是好滑,全是血,怎么都握不住,呜咽声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张着嘴发不出一个字,只能用力的摇晃着脑袋。 萧瑾怀笑着,吃力的抬起手,再次揉了揉小弟的发顶,他咬牙忍住泪水,却忍不住胸口的颤动,似是用尽全力般道:“快走!” 泪水模糊了萧瑾舟的视线,只能看到大哥从上到下都变成了红红的一片,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擦着眼泪,抽泣着身子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身后是大哥沙哑疲惫的喊声:“跑!快跑!死命的跑!” 等萧瑾舟跑到院门外再回头时,看到的却是大哥被手起刀落斩下头颅,鲜血喷洒的那一瞬间。 “大哥!” …… 思绪回拢,萧瑾舟痛苦的闭上双眼,喉咙忍不住发出呜咽,他吐着气,颤抖着微弱的喊了声,“大哥。” 魏清以一敌三,他一剑挑开面前刺来的直刃,弯腰反手划向身后赶来的敌人,其中两人看打的吃力,便对视打了个眼色,一齐蓄力劈向魏清,魏清打马站稳,横剑在前,挡住两人动作,却不料被另外一人钻了空子,冲向了马车。 魏清推开两人,想要到马车那去,却被两人死死缠住,躲闪不开,他着急喊道:“侯爷!小心!” 马车帘被那杀手一剑劈开,萧瑾舟跪坐在中间,闻声缓慢的抬起头来,他掀眼看那杀手,眸子似带着幽幽鬼火,寒冰裂刃,冒着森然的杀气。 杀手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愣,居然有些害怕,他紧握了握长剑,蓄力向萧瑾舟刺去。 剑尖刺入肩膀,萧瑾舟连躲都没有躲一下,他抬手抓住剑刃,不去管剑是否越刺越深,拿起一旁的匕首就朝那杀手的脖颈刺去。 那杀手似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脖子被萧瑾舟扎了三四下才反应过来,他瞪眼看向萧瑾舟那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鲜血的脸。 他居然在笑!一边笑一边发狠的扎着,刺着,划着,劈着,像个疯子,像个厉鬼。 魏清和外头的两个杀手也被这一幕,吓得一时忘了动作,那两人反应过来见势头不对,便飞身逃跑了。 魏清想追,但看侯爷这情况根本离不开人,他快步走到马车旁,看着还在不停扎刺的萧瑾舟,轻声道:“侯爷,够了,人已经死了。” 萧瑾舟举着匕首一愣,他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具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冷冷道:“是啊,死了。” 那尸体飞溅出的血迹从萧瑾舟的眼角眉梢滑落,像是他流出的血泪一般,妖冶艳丽。 魏清慢慢靠近萧瑾舟,像是怕惊扰了他一般,轻轻夺过他手中的匕首,声音轻柔但带着急切,道:“侯爷,你伤的好重,咱们去听雨楼找主子,让邸大夫给你瞧瞧吧。” 萧瑾舟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平静道:“回府。” “侯爷……”,魏清还想劝,却被萧瑾舟侧头看来时的眼神镇住,晚风吹起了他散乱的发丝,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披着美艳皮囊的罗刹般紧盯着魏清,一字一字道:“回、府。” 魏清垂头避开那双眼,他握紧剑,惶恐道:“是。” “娘,您看这样可对?”,瑶兰郡主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算好的账放到魏夫人面前让她过目。 “我看看。”,魏夫人含笑放下茶杯,拿起账本翻看了起来。 瑶兰郡主拎起茶壶帮魏夫人把茶杯添满,她有些紧张,坐着眼神忍不住往婆母那边瞟。 魏夫人看的差不多,抬眼见着瑶兰郡主这副样子,失笑道:“诗书才情样样好,唯独这算账怎就一窍不通呢。” 瑶兰郡主闻言有些脸热,她抬手屈指碰了碰面颊,不好意思的柔声道:“在闺中时,只顾着看些诗词了,如今还得麻烦娘教我这些,令仪实在惭愧。” 魏夫人轻拍了下瑶兰郡主的手,语气温和道:“无妨,人皆有长短,你聪慧得很,娘慢慢教你便是。” “嗯,多谢娘,令仪定好好学。”,瑶兰郡主含笑点头应声。 魏夫人拿着账本放到瑶兰郡主面前,圈圈画画道:“你看这里啊……” “娘!娘!”,魏君泽拉着大嗓门,走了进来,抬眼见瑶兰郡主也在,便道:“二嫂也在啊,二嫂好。” 瑶兰郡主点头做礼道:“三弟来了。” 魏夫人嗔道:“风风火火的作甚么?” 魏君泽挠了挠鬓角,讪讪笑了两声,向前坐到魏夫人身旁,把手中的胭脂放到魏夫人面前道:“临烟阁新出了个胭脂,说是颜色甚美,儿子便买来送给娘了。” “讨巧劲儿。”,魏夫人嗔笑了声,拿出胭脂看了看,道:“泽儿挑的好,娘很喜欢。” 魏君泽道:“娘喜欢便好。”,只是说完也没走,还坐在那 晃晃悠悠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魏夫人从账本里抬头,道:“怎么了?” 魏君泽坐定,咳了咳,有些支吾道:“娘,你惹,不对,老爹惹你生气了,是怎么哄你的?” 魏夫人上下扫视了魏君泽一眼,道:“你惹谁生气了?” 魏君泽嗫喏道:“就一个朋友。” 魏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魏君泽,问:“是男,是女啊?” 魏君泽不假思索道:“男的。” “哦。”,魏夫人有些失望,但依旧给儿子捋着思路道:“你是做了什么惹人家生气了?” 魏君泽仔细回想二哥成亲那日,他也没做什么不该做的惹萧瑾舟生气啊,他捏捏眉心,摇摇头道:“我规规矩矩什么也没做啊。” 魏夫人道:“那就是你说了什么人家不爱听的话。” 她说完,看魏君泽在那坐立难安,一会摸摸额头,一会拍拍大腿的模样,无奈道:“既如此为难,直接约人家见面聊,讲开了不就好了。” 魏君泽欲言又止,有些烦躁道:“我,我约了三回了,人不搭理我。” 魏夫人笑他小孩子脾气,说:“山不就我,我自就山,人家不见你,你就不能主动去找人家?” “是啊!”,魏君泽一愣,抬手拍了脑门一下,笑自己关心则乱,道:“娘说的对,他不见我,我去见他便是。”,说着也不等魏夫人回话,便转头往府外走去了。 瑶兰郡主捂嘴笑道:“三弟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魏夫人看着魏君泽远去的背影道:“是啊,还是个孩子。” 魏府门口,魏君泽匆匆出门正巧撞上了下值回府的魏珩。 魏珩道:“三弟,就要用晚膳了,你如此匆忙要去何处啊?” 魏君泽道:“我要去趟萧府,晚膳不必等我了。” 魏珩背手,点点头道:“嗯,你与萧侯爷交好,是要去看望看望,萧侯爷这次伤的怕是挺重,告假了好些时日……” 魏君泽差点一脚踩空,连忙回头,急问:“什么?受伤了?何时受的伤?伤何处了?要紧吗?” 魏珩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晕了,他微微后仰,双手抬起示意安抚道:“昨日大理寺同僚宴饮,萧侯爷归家时遇到盗贼拦路抢劫,说是伤到了肩膀处,伤的该是挺严重的,其余就不太清楚了。” 魏君泽心急转身就往前走,但没走两步又停住,走回来对魏珩道:“二哥,帮忙让魏廉去听雨楼找邸大夫,让他去萧府看诊。” 魏珩忙点头,道:“嗯,知道。” 魏君泽紧皱眉头,越走越急,到后面直接跑了起来,离上次预知梦已经过了好久,本以为提前防备便可安然无恙,谁曾想…… 他跑到萧府门口时,正遇上同来探望的程瑞阳,程瑞阳对他招手道:“时序,你也来探望萧侯爷啊。” 魏君泽弯腰双手撑着大腿,平复着气息,他现在有些心绪不宁,只敷衍回:“是。” 他侧头看了眼程瑞阳问:“昨儿怎么回事,怎么就他一人遇袭?” 程瑞阳双手不自然的在衣衫两侧擦了擦,脸色有些泛红,尴尬的说了昨日萧瑾舟被某个大人带去了别的雅间,大人回来让他们别去打扰萧瑾舟,说是给人准备了好几个貌美少年,没和他们在一道,之类之类…… 魏君泽听着,面色越来越黑,他舌尖顶了顶腮,下颚紧绷,心道:“拒了我三回,人带你找小倌你倒是不拒了。” 他抬头冷脸对程瑞阳道:“嵇清,你先回吧,他受伤了不好见人,你改日再来吧。” “诶,诶。”,程瑞阳伸手刚要说什么,魏君泽早就跑进院门看不见人影了,“让我回去,那你咋不回去呢。” 23.噩梦扰 魏君泽踏进卧房时,魏清正端着木盆要出门换水,倏地见到来人,盆里的水都撒出来不少,他惊道:“主子!” 魏君泽面色冷沉,他垂眸看了魏清一眼,抬腿径直走进屋内,只丢下一句:“做你的事去,其他的稍后再细究。” 魏清低头回道:“是!” 似是怕寒气入内,屋内并未开窗,药味夹杂着血腥味,让魏君泽不禁皱了皱眉,他紧盯着床榻,每走近一步,脚步便会不自觉放轻一些。 锦被下的人单薄,苍白,像是被抽干了生机,魏君泽坐在床边,将沾在萧瑾舟面上的发丝轻轻拨开,慢慢掀开被角察看他身上的伤势。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乍一看到,魏君泽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与梦中一样!他眉眼颤抖,嘴里喃喃道:“难道注定躲不开吗?” “呜呜……呃……大哥……”,萧瑾舟突然呼吸急促,眉头紧锁,似是深陷在梦魇之中,眼睫颤抖却始终无法睁开,嘴里带着哽咽不知在呢喃些什么,只一时间身上又冒出了不少冷汗。 魏君泽有些不知所措,他急忙伸手轻拍着萧瑾舟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肩膀,柔声安慰道:“生春,我是时序,我来了,我来了,没事了,我在……” 他目光描摹过萧瑾舟的每一寸面容,平日里冷静自持,从容不迫的人也会有这般脆弱不安的时刻…… 魏清端了盆干净的水进来,道:“主子,属下要给侯爷擦拭。” 魏君泽示意他放下,道:“我来吧。” 他拧好帕子轻柔专注的擦拭着萧瑾舟的额头,鬓角,头也没抬的问魏清道:“他没醒过?” 魏清道:“没有,侯爷昨日自回府便一直高烧不退,今日早晨才好些,但也一直如这般时不时惊厥梦魇。” 魏君泽道:“昨日究竟怎么回事?区区盗贼,你能让人钻了空子?” 魏清摇摇头,严肃道:“是侯爷说不要声张,对外只说是盗贼拦路,那三人使得路子像是皇室暗卫,不似一般杀手。” 他想了想又疑惑道:“但那几人明显留了手,又不像是抱着取人性命来的。” 魏君泽又问:“那他这伤怎么来的?” 提到这个,魏清看了眼萧瑾舟,冷不丁回想起昨日那双如泣血泪的双眼,双臂一颤,又冒出一阵寒意,他细细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他没有躲,迎着撞上去的!”魏君泽笑了,但却是被气笑的,合着本来是能避开的,你可真厉害啊,萧瑾舟! 魏君泽没好气道:“那你为何不及时来楼里告知我。” 魏清哑然,道:“是,是侯爷不让。” 魏君泽彻底怒了,真是不知哪里得罪他萧瑾舟了,他对魏清道:“你自去领十鞭,一是罚你未护好侯爷,二是罚你未及时来通报,你要记住你是谁的人!” 魏清也知有负主子所托,他拱手肃然道:“是!” 房内只剩下魏君泽一个人,他站在床头看着萧瑾舟,胸口憋闷得紧,像是有股气在里头四处乱撞,无处发泄,他很想把萧瑾舟提起来摇醒,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生我的气?为什么,不避开! 但最终他也只是恶狠狠的伸手捏了捏萧瑾舟的脸颊,咬牙切齿的道:“上辈子定是欠、你的!” 说完,魏君泽又觉得有些好笑,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见到萧瑾舟,那上辈子的萧瑾舟是怎么过的呢?流放之地苦寒,他这般身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一个人又如何去斗那些牛鬼蛇神?…… 萧瑾舟又开始呓语,梦魇折磨着他,断断续续,眼角划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魏君泽叹了口气,坐回床头,拿帕子擦拭他的脸庞,脖颈,嘴里一直不停轻柔的安抚说:“生春,梦里的都是假的,别怕,我在……” 我在。 我在。 我在。 …… 眼前昏黄一片,萧瑾舟的四周空无一人,他站在花园的海棠树旁,伸手接过掉在掌心的花瓣,又抬手抚摸过那树上面的刻痕,是父亲给他和大哥记身量时划下的。 “小弟!” 萧瑾怀的声音在后头响起,萧瑾舟不可置信的转回头,就看到萧瑾怀正朝着自己招手,笑道:“你在那做什么,小小年纪就开始伤春悲秋了?快过来,娘做了好些糕点,就等着你了。” “大哥!”,萧瑾舟呼吸急促,抬脚就往萧瑾怀的怀里扑去。 萧瑾怀被扑个踉跄,接住萧瑾舟道:“你可悠着点,再给你哥我砸坏喽,你嫂子得追着你叫你赔她一个相公!” 萧瑾舟趴在大哥怀里,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道:“大哥,我想去找娘。” 萧瑾怀失笑,宠溺的揉了揉萧瑾舟的发顶,道:“多大了,嘴里还说着要找娘,走吧,咱去找娘!” 他跟着萧瑾怀往内院走,越走人越多,小厮,婢女一个个都是熟悉的身影,都带着笑。 “小少爷,今日下课的早。” “小少爷,明日早食想吃些什么?” “小少爷,昨儿您要的书,小的买回来了。” …… 院门被推开,娘亲,父亲,嫂子都围坐在桌边,蒋云柔正在与儿媳说笑,见到来人便招手道:“舟儿,快来呀。” “娘!”,萧瑾舟笑着跑到蒋云柔身边坐下,双手接过母亲递来的糕点,是熟悉的味道。 门外风和日丽,燕语莺声,门内一家人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萧瑾怀手臂撑在桌面上和家人说着笑,“……你们知道那人后头说了啥吗?” “那人说……”,他学着样子怒眉叉腰,道:“你这人是不是闲得慌,半夜倒夜香的路过,你是不是都得叫住尝两口咸淡啊!” “哈哈哈哈哈哈……” 蒋云柔擦了擦被逗笑的眼泪,道:“行了行了,都快用晚膳了,还说夜香,你也不熏得慌。” 看了看外头,她似是想到什么,便转头对萧瑾舟道:“日头还未下去,花园的海棠花开的正好,舟儿你去帮娘摘些留下,日后做糕点,烹茶可好?” 萧瑾舟点点头,笑道:“好啊,我这就去。” 刚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哪有海棠花,院里的海棠树明明早已经枯了,是啊,娘亲、父亲、大哥、大嫂明明都已经死了……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灰暗扭曲,院中的婢女、小厮各个身上皮肉分离,像一块块碎片一样稀拉的挂在身上,流着脓血,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看着萧瑾舟,发出阴森可怖的笑声。 “舟儿,娘好痛,你快帮帮娘……” “小弟,大哥的手没了,大哥好累,找不到头,你快帮我找找……” “舟儿,你怎么不来找我们,你怎么不去死啊……” 萧瑾舟感觉有把钝刀插在自己的心口,他抖着身僵硬的转身看去,娘亲、父亲、大哥、大嫂……不,是四个没有头颅的血人正趴在地上四处寻找着什么。 眼前这一幕让萧瑾舟失神无措的跌坐在地,手撑在地面上时还触碰到了什么湿滑柔软的东西,他慢慢垂下眼眸,是一颗沾满鲜血的头颅!是娘亲的! 那颗头颅在萧瑾舟看过来的瞬间,猛的睁开双眼,一时如慈母般道:“舟儿,娘好想你……”,一时又面目狰狞的喊道:“你为何苟且偷生!你怎么不去死!” 远处也有三颗头颅滚过来,尖锐,凄厉,撕心裂肺的一直喊:“你怎么不去死!” “就自己活下来了,心里在偷乐吧!” “哈哈哈杀了他!杀了他!” “死的怎么不是你!我腹中的可怜孩儿……呜呜……” …… 萧瑾舟张了张嘴,想喊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痛苦,害怕,悲戚像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的体内,躲不开,挥不散,他只能无助的把自己挪到角落,屈膝抱头,那些声音仿佛能穿透他的手掌,怎么堵都堵不住。 突然一阵失重感,他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深渊,被一条绳索紧紧扣住了咽喉和四肢,呼吸不得,动弹不得,挣扎不得。 好想逃,好害怕,谁来救救我! “生春!生春!快醒醒,生春……” 萧瑾舟是惊醒的,整个人睁开眼睛猛的抬起身,他像是搁浅的鱼,双手握拳抵在喉部,大口的喘着气但依旧无法缓解,身体也开始不自觉的抽搐。 魏君泽上前抱住了那具摇摇欲坠的脆弱身躯,一下一下拍着顺着萧瑾舟的背,声音沉稳让人安心,道:“生春,没事了,我在,你已经醒了……” 萧瑾舟的呼吸平稳下来的同时,伤处的疼痛感也渐渐变得清晰,他拧眉咬着唇,半阖眼无力的靠在魏君泽怀里。 这具胸膛很温暖,很宽厚,心跳声蓬勃有力,身上还有淡淡的茶香,他像是一只找到庇护之处的小兽,贪享着一时的安稳。 “我听见人醒嘞不是?”,外头邸菘蓝挎着药箱“咣当哐当”跑了进来。 见到眼前这一幕,他深吸一口气像个不倒翁一样还没站稳就丝滑的转了个圈,背身对着床上两人,话有些磕碰道:“我,我,我木瞅见!我木瞅见!” 萧瑾舟瞟了眼邸菘蓝后,和魏君泽两人慢慢松开了彼此,魏君泽一边将人轻轻放倒在床上,一边头也没回的喊道:“还在那站着做什么?过来诊脉。” “诶诶!恁都弄完事儿嘞!恁快!来嘞,来嘞,莫急!”邸菘蓝转身絮絮叨叨的小跑了过来。 邸菘蓝老神在在的把起脉,随后又将萧瑾舟身上的包扎解开查看了一下伤势,道:“烧退了,伤口也正养嘞,就是失血过多,身子骨虚嘞很,好好儿养 住吧。” 萧瑾舟扶了扶伤处,嗓子一时发不出声,有些嘶哑,道:“多谢邸大夫。” 邸大夫笑道:“木事儿,木事儿,哎呀侯爷真真是磕磕绊绊,咱主子昨儿急哩不行,我饭都木吃哩都叫他薅过来啦……” 魏君泽急声打断他的话,装腔作势道:“诊好脉,就回楼里去,景钰那的事还没完呢。” 邸菘蓝讪讪道:“好,好。”,背上他的小药箱又“哐当哐当”的跑出去,还不忘轻轻给二人阖上门。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的背影,眼底有说不明的情绪,他虚弱唤道:“时序。” 魏君泽面无表情的转身把药汤递到萧瑾舟嘴边,语气有些不善道:“快喝了。” 萧瑾舟被药味冲的皱了皱鼻子,移开头道:“这是什么药?” 魏君泽坐在床边,不看萧瑾舟,没好气道:“什么药?给你治身子得药,还能是什么药,魏清说你平日里逃着,避着不喝药,现在我亲自端给你喝,快喝!” 萧瑾舟自知理亏,便艰难的抬手要接碗,谁知还未碰到碗边,碗就被移走了,他不解的看向魏君泽。 魏君泽一边拿勺子吹凉药汤,一边凶巴巴的道:“伤成这般,抬个手都抖抖索索的,我来喂你吧,张嘴。” 萧瑾舟木楞的张开嘴,一勺一勺喝着魏君泽喂的药,药味苦的他直皱眉,喂喂停停花了好长时间才喝完一碗。 萧瑾舟正拿着帕子擦嘴,冷不防嘴里被魏君泽塞了颗糖,还清清凉凉的,一点也不腻。 魏君泽依旧冷着那张俊脸,道:“是柿霜糖,清凉润喉,那油纸包里还有。” 萧瑾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低头笑了一声,魏君泽本就还在气头上,他愤愤道:“笑什么呢?”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道:“我想起儿时,娘也是像你这般哄我吃药的。” 魏君泽哑然一瞬,又阴阳怪气道:“是,可不得哄哄侯爷,侯爷几日不见我,倒是有时间去见小倌,如何?玉人楼的小倌可好?” 萧瑾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故作思索回忆的样子,道:“玉人楼的小倌,俊的俊,秀的秀,各个姿色甚好……” “能!”,魏君泽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想打断他问能俊的过我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怪怪的。 萧瑾舟嘴角闪过一丝笑,故作无辜的样子,慢条斯理道:“我还未说完,虽说各个都好,但非我所爱,我只坐了片刻便走了。” 魏君泽问:“不喜欢?” 萧瑾舟道:“不喜欢。” 魏君泽问:“坐坐就走了?” 萧瑾舟无奈道:“是,坐坐就走了。” 魏君泽又问:“没碰他们一下?” 萧瑾舟心想拿笛子碰不算自己碰,他义正言辞道:“没碰。” 魏君泽心中火气稍歇,他起身蹲到萧瑾舟床侧,脸上虽还带着怒但说出的话却听着有些委屈,道:“为何五日不来听雨楼?为何三次拒我?我何处惹你生气了?”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他好想说方才梦魇时他听见了,听见了是魏君泽一遍又一遍的呼唤,把他从深渊拉了回来。 他想说自己没有躲着他,只是自己有些奇怪,为什么在听到魏君泽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时会不开心,心里闷闷的、涩涩的,会忍不住想对人发脾气。 萧瑾舟从没想过自己会为情爱纠结,情窦初开的年纪他还在流放之地苦熬,白日里寒风凛冽卷着大雪飞扬,激的他睁不开眼,拖着冻的麻木的身子,每日有干不完的活,为了活下去要像野狗一样和其他人争抢食物。 到了晚上,他还要防着觊觎他这副皮囊的差役、流人,偶尔能睡去那么一会都是如出一辙的噩梦,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是报仇的信念让他咬牙活了下来,哪有闲暇去想别的。 直到在玉人楼,他看到那些俊俏的小倌时,心里却一点波动都没有,不对,眼睛不对,牙齿不对,全都不对,萧瑾舟才知道原来那些异样的情绪都只限于对方是魏君泽…… 那个明明和自己一样身处樊笼,却依旧洒脱肆意,热情坦荡的人,他是自由的风,是悠然的云…… 可是情爱,于他而言太过奢侈,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那药汤的苦腥味又泛了上来,混杂着糖的清甜,更加让人难受,还不如开始便不吃那颗糖…… 他眨眨眼,缓缓开口淡然道:“近日太忙了,你没惹我生气,是我自己的问题。” 魏君泽看他面容神态,不似说假话,便不再纠结,“生春,我这人说话有时不过脑子,若哪里惹你生气了,你便说出来,再不济打我几下解气也行,但你不能不理我,知道了吗?” 萧瑾舟淡笑点点头,“知道了。” 魏君泽抱臂靠坐在床边脚踏上,吐了口气,道:“说说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24.探病因 “想杀我,但又没有真的要杀我……”,萧瑾舟垂眸看着受伤的那只手掌,眼底晦暗不明,“是在敲打我。” 魏君泽支在床边的手渐渐握紧,他冷然道:“是太子,因你那日拒了他?” 萧瑾舟道:“怕是如此。” 魏君泽嘲道:“呵,这就是大昭的储君,如此鼠肚鸡肠。” 萧瑾舟掩嘴不住咳嗽,道:“无事,我也不是什么大度之人,咳咳,恒王不是快回京了吗,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全都回敬回去,咳咳咳……” 魏君泽起身坐回到萧瑾舟身边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思来想去道:“等你好些了,我便教你些功夫,不指着多厉害,能稍稍挡几下也好,还能强身健体。” 萧瑾舟一边咳,一边笑道:“咳咳……没想到三公子先教的不是雪中梅仙,反倒是我,咳咳……” 魏君泽一愣什么雪中梅仙,自己都快忘记了,萧瑾舟还记着呢,他好笑道:“你莫不是呷醋了?老提这作甚,我都快忘了,况且哪有什么雪中梅仙,伺候你一个都够我累得慌。” 萧瑾舟笑着的嘴角僵了一瞬,随后很快又故作游刃有余,侃侃而谈道:“时序放心,我聪慧的很,一学就会。” 魏君泽看他这样,终是撇头笑出了声。 御书房内,高公公带笑走到昭德帝身边道:“皇上,三皇子求见。” 昭德帝闻言放下毛笔,挥手让打扇的宫女退开,坐下道:“钰儿来了,许久没见,让他进来吧。” 高公公躬身道:“是。” 景钰带笑,不疾不徐走进御书房内,拱手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撇开其他不谈,昭德帝还是很喜欢自己这个三儿子的,长相好,学问好,品性好,可惜…… 昭德帝笑道:“钰儿今日怎么来了?” 景钰面带担忧,道:“听闻父皇这几日身体又有些不适,儿臣担心得很,便来看看父皇。” 昭德帝笑笑,道:“吃了玄真道长的仙丹,已然好了不少,钰儿不用太过担心。” 景钰松了口气,戏话道:“那便好,如今父皇正值壮年,农生民计,朝堂纷争,收复南北边境,还有诸多事,个个都指望着您,大昭百姓还离不得父皇。” 昭德帝笑指着景钰,转头对高公公道:“瞧这小子,何时也学会溜须拍马这一套了。” 高公公笑着,恭敬道:“奴才觉着三皇子说的对,皇上是圣君,长佑大昭,必定千秋万岁。” 昭德帝笑着摇摇头,“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能说会道的,这些事朕都做了,那还要你们作甚,景钰,没多久你也要上朝听政了,朕还指望你多帮帮朕呢。” 他看着景钰想到了贤妃,问:“你母妃近日如何啊?” 景钰道:“前些日子换季受寒,咳疾犯了,不过儿臣寻摸到一位乡间名医,想着试试也无妨,便找来给母妃瞧了瞧,谁知,竟真得看好了,往日里都要咳上三四个月,这回服了两贴药便好了。” 昭德帝惊讶道:“果真如此厉害?” 景钰从容道:“儿臣开始也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无从作假啊。” 昭德帝思忖了一会对高公公道:“你着人请贤妃来一趟。” 不多时,贤妃自外缓缓而入,窈窕风华美人骨,如今气色一好便更胜从前,昭德帝被惊艳了一瞬,他让贤妃坐到身侧,关心道:“爱妃,近来面色甚好啊。” 贤妃轻轻摸了下鬓角,远山眉下是一双柔情眼,她笑道:“钰儿前几日给臣妾寻到位神医,医术了得,这咳疾一好,人自然也精神了。” 她眨眨眼似是想到什么,凑近昭德帝,柔声提议道:“皇上,不若让钰儿把那位神医请来给您看看。” 见昭德帝有些犹豫,景钰缓缓开口道:“是啊父皇,您时不时就会气虚无力,太医们都查不出个所以然,这乡野村医能以几贴药治好母妃顽疾,说明是有些本事的,不如就让人来瞧瞧。” 昭德帝有些心动,这仙丹虽好,吃了能精神百倍,但这精神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想了想,便对景钰道:“那你便带来给朕瞧瞧吧。” 景钰眸子一深,道:“是,父皇!” 邸菘蓝战战兢兢躲在景钰身后走着,垂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心道:“活恁大岁数,老祖宗积德,恁些还能进皇宫嘞!” 景钰突然停步,邸菘蓝一个不注意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三皇子!对不住嘞!” “啊。”景钰稳住身子,转身无奈的看着嬉皮笑脸的邸菘蓝,道:“一会儿进去面圣,万万小心,不能再像此般莽撞,失仪是大罪。” 他故作严肃凑到邸菘蓝面前,眯着眼沉声道:“可是要杀头的。” 邸菘蓝双手紧抓药箱肩带,咽了口口水,瞪着眼连连点头,心道:“主子光说瞧病,木说要恁命啊!” 后头就是景钰说走哪,就走哪,叫说啥,就说啥,问就是废话瞎哔哔,俺还没活够嘞! 高公公走进内室,对榻上的昭德帝道:“皇上,三皇子带着医师过来了。” 昭德帝侧躺在榻上,他皱眉闭着眼,今日又是如此,没一会便又头晕脑胀,身子虚浮无力,他抬了抬手,有气无力道:“进。” 景钰走近看着昭德帝这幅样子,道:“父皇可是又不适了,快让邸大夫给你瞧瞧。” 昭德帝微微招手,“来。” 邸菘蓝弓着身小碎步走到御前,想着三皇子方才的叮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声道:“草民邸菘蓝见过圣上,恁皇上把手伸出来中不中。” 高公公一听还是个带口音的,小心走到昭德帝跟前道:“皇上邸大夫请您把手伸出来,要把脉。” 昭德帝把手摊放在邸菘蓝面前,邸菘蓝拉开袖子,眼神一眯,昭德帝手腕上有条紫色脉痕自下蜿蜒而上,他看了看昭德帝面色,开始凝神把脉。 倏地他眼神一颤回望了景钰一眼,景钰见邸菘蓝面色不对,朝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邸菘蓝回身,将昭德帝袖子放下,转了转眼睛,道:“俺这怂人嘞浅薄看法,皇上是天天忙嘞脚不沾地儿,操心操嘞不轻,人自然就不中嘞,所以恁看脉象瞅不出来。” 高公公急问:“那该怎么办?皇上整日没精神也不是个事儿。” 邸菘蓝笑道:“俺给皇上开个方儿,吃上几副说不定会中。” 高公公看昭德帝点头,便让婢女拿来纸墨,邸菘蓝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写完递给了身旁婢女,得先拿去太医院验证一番,看方子是否无碍。 婢女不多时回来,确认无疑后,高公公作揖道:“如此,便多谢邸大夫了,若陛下服完龙体渐好,赏赐是绝对不会少的。” 邸菘蓝摆摆手,硬扯着笑道:“木事儿,木事儿。”,赏不赏赐不说,皇宫太可怕,他现在只想回听雨楼! 魏府兰芳苑,瑶兰郡主正坐在梳妆台前鼓捣什么,听见魏珩推门进来,便提裙小跑着过去,弯腰把脸凑上前,眼神灵动,抿嘴含笑问:“夫君,看看我今日有何变化?”,说完还眨了几下眼睛。 魏珩笑了一声,背着手,也学着她一样弯腰,把脸凑上前仔细端详,“嗯……” 瑶兰郡主面带期待,张了张嘴,示意魏珩快点说呀。 魏珩点点头,斩钉截铁道:“令仪今日换了胭脂。” 瑶兰郡主哑然,她双手托起脸,气鼓鼓道:“花钿,是花钿,果然男子没一个细心的。” 魏珩咳嗽一声,尴尬笑了笑,上前双手扶正瑶兰郡主的肩膀,仔细看了看,故做惊讶道:“啊,原来是花钿啊,是我眼拙了,主要是我家娘子原本便生的沉鱼落雁,这花钿在上头都变得不起眼 了。” 瑶兰郡主被他逗笑,娇嗔道:“花、言、巧、语,帮我画眉便原谅你了。” “好好好。”,魏珩扶着瑶兰郡主的肩膀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着一对有情人,瑶兰郡主闭眼端坐,魏珩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一手拿起螺黛细细描了两道远山眉。 室内燃着檀香,烟雾袅袅,绵长柔和,窗户边的兰花开得正好,香气清幽混着檀香像是走在林间小道,寻探一株风华。 前厅,魏临喝着茶,撇眼看着一旁眉来眼去的新婚小夫妻,抬手捂了捂脸颊,一大早就怪让人牙酸的。 魏君泽整着衣衫走了过来,道:“娘,爹,我出去了。” 说完转头就要走,被魏临叫住,“你这两天干什么去?早出晚归的,现在连早食都不吃,就要出门了。” 魏夫人有些担忧问:“泽儿,你不会又和那些狐朋狗友一起胡闹去了吧?” 魏君泽忙道:“娘,你想什么呢,我早就洗心革面了,生春伤势未愈,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我得去看着。” 魏珩道:“侯爷可好些了?” 魏君泽道:“好了不少,只是身子还虚,要多养些时日。” 魏夫人叹气道:“怪是个可怜的孩子,泽儿你要多照顾他,府里还有一株年头甚好的人参,一会让老李给你寻出来带过去。” 魏君泽自是高兴,声音也亮了,道:“那孩儿替生春谢谢你了!”,说完意气昂扬的转身走了。 魏夫人转头看魏兖一脸探究盯着魏君泽远去的方向,问道:“怎么了?” 魏兖从刚才开始就觉得魏君泽这样子熟悉的很,可是又想不起来哪里熟悉,他回神,对魏夫人道:“无事,吃早食吧,过会儿我陪夫人你去街上逛逛。” 魏夫人含笑点头应了。 萧府小院,魏清正背对着铜镜艰难的上金疮药,突如其来的一阵敲门声,让他手一抖药撒出了大半,“小清子,你在吗?”,是白忘忧。 魏清手忙脚乱穿好衣衫,道:“在的,白公子进来吧。” 白忘忧推门而入,只一眼便看到了魏清脚边换下来的染血布条,还有床榻上撒出的大半疮药粉末,他道:“说了我来帮你,怎么自己先上起药来了。” 魏清腼腆一笑,道:“这两天,每日两次换药都是劳烦白公子,我实在不好意思。” 白忘忧拉下魏清的衣衫,看着那白皙清瘦的后背上印着几道交错的血痕,微拧眉头喃喃道:“十鞭子,不算多也不算少,三公子摆明了只是小惩为戒,你倒是实心眼,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说着,他拿起药瓶一点一点把药粉撒在伤处,用指腹轻轻揉开。 指尖冰凉,动作轻柔,让魏清不觉疼反倒觉得有些痒,到后头连带着心也变得痒痒的,他自幼历尽苦楚,被魏大将军救后才重获新生,他在苦难里学会了自保,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照顾身边的人,他受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伤,每回都是咬着牙给自己上药包扎,只要不死就没事,养养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照顾他。 魏清笑笑,道:“本就是我失职,况且这伤只是皮肉伤,还没我之前做任务的时候伤的重呢?” 白忘忧闻言手指动作一顿,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只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小兔子给魏清,道:“街上看到的,我觉着很是像你便买来了,看看可喜欢?” 魏清看着木雕,是只挥剑指天的小兔子,可可爱爱却又霸气十足,他眉眼一弯,笑了出来,笑的动作太大还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啊……” 白忘忧忙稳住魏清肩膀,失笑道:“如此喜欢?” 魏清用力一点头,眯眼努嘴学着那小兔子的样子,道:“像吗?” 白忘忧也被他逗得哭笑不得,道:“像的很。” 25.换伤药 “主,主子,要不我先把人参送去给小厮……顺……”魏廉跟着魏君泽进了萧府内院。 魏君泽停步看着魏廉,接了他后头的话,道:“顺道去找魏清。” 魏廉干笑,手指挠了挠脸颊,道:“十鞭子不轻不重但也得疼几天呢,我去看看他。” “去吧。”,没等魏廉走几步,魏君泽又叫住他,从腰封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到了他怀里,“拿去给他用。” 魏廉接过瓷瓶,笑道:“好嘞!”,随后发丝飞扬,风风火火的跑了。 魏君泽走进室内时,萧瑾舟正侧坐在窗前的长几边撑着头看书,外头披着件薄衫,姿态从容懒散,只用一根青色发带半束着头发随意披散在背后,睫毛纤长盖住了眼眸,若不是还在翻书,魏君泽还以为萧瑾舟睡过去了。 阳光打在萧瑾舟的皮肤上,透的像雾,魏君泽看了好一会,不敢出声,怕惊散了这片雾。 还是萧瑾舟先发觉了魏君泽,他抬眸眼里闪过一惊,道:“今日怎这般早?” 魏君泽大步走近,在萧瑾舟对面盘腿坐下,他撇眼看见一旁的药汤,拿手背向前试了下温,一瞬间的动作,萧瑾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魏君泽便道:“就是知道咱侯爷大人在喝药这方面还比不过那三岁稚童,所以才要早早来督促啊。” 萧瑾舟似是不经意用袖子把药碗挡住了一点,垂眸不看魏君泽,继续翻书道:“刚端来时太烫了,入不了口,想着晾一会儿再喝,忘了时间,晚些热热再喝吧。” 魏君泽好笑,萧瑾舟这赖皮模样倒是少见,他叹了口气起身,道:“别晚些了,小的给您去热热。” 萧瑾舟其实想说可以不用喝了,伤处都结痂了,但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 魏君泽再回来时,托盘里不只有药汤,还有一碟子玫瑰糕,萧瑾舟盯着那碟子糕点,道:“这是……” “上回我看你样子,似是那糖太过清甜遮不住苦味,我这回便带了些糕点来,你试试。”魏君泽漫不经心说着,把碟子放到了萧瑾舟面前。 他看萧瑾舟盯着那糕点出神,问:“怎么?可是不爱吃?” 萧瑾舟抬眸浅笑道:“没有,我是想这糕点来的正好,早膳吃的少,喝完药还能垫垫肚子。” 魏君泽看萧瑾舟喝完药,开始吃起糕点,便道:“景钰带邸菘蓝去给皇帝诊过脉了,确是中毒,慢性毒,看这个程度怕是有一段时间了,邸菘蓝给开了方子,喝上几贴应该能消减些毒性。” 萧瑾舟指尖轻捻着掉在桌面上的糕点碎屑,问道:“可是那仙丹有毒?” 魏君泽很顺手的拿起一旁的帕子给萧瑾舟擦手,一边回道:“恰恰相反,是解毒的,既想皇帝死,又不想他那么快死。” 说着他把帕子往旁边一丢,讽笑道:“杀生不虐生,更何况还是亲爹呢,太子他们还真够毒辣的。” 萧瑾舟继续翻起桌上的书,笑道:“没到时候罢了,静观其变吧。” 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大了些牵扯到了伤口,萧瑾舟面上一皱,受伤的手瘫在桌面上僵住不敢动了,看着布条渗血,魏君泽赶忙上前解开,查看伤势。 魏君泽面色有些冷沉,道:“又裂开了些,我再给你上次药,重新包扎。” 萧瑾舟皱眉点了点头。 手掌上的伤看着狰狞,其实还好是皮外伤,真正严重的地方是肩膀,邸菘蓝诊治的时候也说再差那么几寸就要捅穿了。 武将家的孩子,能有几个是不会包扎止血的,魏君泽处理的利索,没一会儿手掌便换好了药。 只是轮到肩膀时,有些尴尬,等魏君泽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伸到萧瑾舟的腰带上了,他耳尖一下变得嫣红,结巴道:“肩,肩膀,要,要脱衣裳。” 萧瑾舟只是淡淡看着魏君泽泛红的耳尖,道:“嗯,你我都是男子无妨。” 魏君泽磕磕绊绊的开始解衣带,心道:“是啊都是男子,军营里都是光膀子的,洗澡都在河里一起洗,这有什么的,不过是换个伤药罢了。” 心里想的理所当然,手上的动作却实实在在的相反,平日在家时外衫里衣都是随便一拉一扯便开了,偏偏在这时解个腰带都不利索,费了好些时候,连带着脖颈也开始红了。 衣衫半挂的身躯骨肉匀称,纤长白皙如羊脂暖玉,唯锁骨处有一点红痣,伤口在这上边被衬得格外碍眼,魏君泽凑近了些拿起药瓶小心翼翼的给萧瑾舟上药,鬓角流下一滴汗珠,明明认真的连呼吸都轻了,慢了几分,但这暖玉的香气像是活了,依旧袅袅幽幽,一丝不差的钻进了魏君泽脑子里。 魏君泽不是没去过花街柳巷,前世和那些纨绔子在一处时,就没少去过,算得上是常客,不知情的人都道他是情场老手,风月浪子,但实际上他也最多只拉个小手,喂个小酒什么的,他见过那些白花花,像藤蔓纠缠在一起的身躯,也听过那些旖旎细语,可奇怪的是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他像被抽干了脑髓,空荡荡的脑子里头只有这一缕摄魂香。 湿热的鼻息喷撒在皮肤上,萧瑾舟不自觉缩了缩身子,把头偏开了些,魏君泽回神以为萧瑾舟是疼了,便道:“疼了?稍微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萧瑾舟嗫喏“嗯”了一声,他失神的盯着魏君泽左耳垂上的小痣,没忍住抬手用指尖轻碰了一下,说出的话轻飘飘的,但落在魏君泽耳里就像山精鬼魅的呓语般,“这里有颗小痣。” 耳垂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酥麻感从耳垂蔓延至全身,魏君泽手一抖,药撒在了地上,萧瑾舟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粉末,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拖长语调,开口道:“时序,你的脖子耳朵都好红啊,是不是太热了?” “昂。”魏君泽敷衍回了一字,他的心跳跳的好快,怕多说几个字,心脏就要从喉咙口跳出来,“扑通扑通”声音越来越大,他把放瓶子,拿布条剪刀的动作都弄的大了些,企图制造些动静盖过他胸口的波涛汹涌。 魏君泽动作利索的给萧瑾舟穿好衣裳,抬眼看着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有些愤愤不平,真想把那扰人心智的手指头吃下去,他转头看看时辰已是晌午,转了下眼睛,邪邪一笑对萧瑾舟道:“生春,晌午了,又该喝药了。” 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小狐狸耳朵瞬间垂了下来,肉眼可见的蔫了,魏君泽忍笑,站起身拍拍衣袍,贴心道:“你坐着等我,我去给你端来。”说完便哼着小调背手走出了房,赢了。 萧瑾舟呆坐在原地,忿忿把长几上的书用力合上了。 万寿夜宴,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入宫门随处可见一盏盏精致奢华的鎏金角灯,因皇帝寿辰,还特意新换了殿内的金丝楠木柱,每根柱子都用金线勾勒出不同形态的飞龙在天图,用宝石美玉装饰点缀,极尽巧思,金碧辉煌。 官员们陆续入内,文武官依旧相隔两边,偶一对视,眉目中尽是不屑与蔑视。此时宴会还未开始,官员们神态轻松自得,各自与四周的同僚言笑攀谈。 刘太傅坐在一旁,挥退要倒茶的宫女,看着满目奢靡,哼嗤一声与萧瑾舟低谈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前阵子葛州旱灾,御史磨了户部不知多少次,都道国库空虚,手头紧的很,直到后头实在撑不过去了,才 扣扣巴巴拿出五万两白银,一个州这点银子救五万人都不够,哼,你看看,这哪里是没银钱的样子!” 越想越气愤,他又道:“幸好你外祖父卧病不用来,不然他看到了怕是要气的提早升天了。” 萧瑾舟沉思不语。 “萧侯爷。”三皇子景钰背手信步走到萧瑾舟桌边。 萧瑾舟和刘太傅起身作揖道:“下官拜见三皇子殿下。” 景钰笑着扶起二人作揖的手,道:“听闻侯爷前阵子遇袭,伤势可好些了?” 萧瑾舟淡笑道:“修养些日子,如今已然大好,承蒙三皇子挂心了。” 景钰笑着点点头。 “三哥,来的早啊。”太子今日身着赤红衮龙服,面上神采奕奕,气色甚好。 景钰行礼笑道:“太子殿下。” 萧瑾舟道:“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刘太傅道:“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看着景钰举止得体,找不出半分错处的模样,不屑的移下眼眸,整理着袖口,冷淡道:“听闻三哥前些日子给父皇找了个有名的乡医,调理诊治一番,父皇最近精神好了不少,可是立了大功了。” 景钰眸子冷了一瞬,面上舒然一笑道:“太子言重了,子女为父母求医算什么大功,况且那乡医本是我为母妃寻的,谁知误打误撞还真是个有本事的,如今父皇身子渐好,我也算放心了。” 太子冷笑了一声,道:“那三哥还真是孝感动天啊。” 太子说完,转身朝向萧瑾舟,盯着他的肩膀,幽幽道:“承恩侯,伤可好了?” 萧瑾舟道:“多谢太子挂心,下官已然好了不少。” 太子上前拍了拍萧瑾舟受伤的那侧肩膀,满含深意道:“如此便好,承恩侯此番定要长长记性,往后可莫要走错了路。” 萧瑾舟不动声色皱了下眉,作揖道:“谢太子提点。” “皇上驾到!”太监尖细阴柔的声音响彻大殿。 众官员起身转向上首,跪拜朝贺道:“祝圣上万寿齐天,千秋同运!” 昭德帝面色精神看着好了不少,眉眼也没了之前的疲态,他坐下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寿宴,诸爱卿与朕同乐!” 丝竹管弦,歌舞升平,杯筹交错,旖旎至极,浮华至极,每个人连同萧瑾舟自己都戴上了一副假面在这金银打造的囚笼里谈笑风生。 好吵,萧瑾舟垂眸摇晃着手中杯盏,看着里头晃荡的酒水,好像只有这个是真的,他突然有些累,有些喘不过气,好想逃离这个宫门,去哪里都好,去听雨楼最好,那里有海棠树,有海棠糕,也有…… 酒水被晃了出来,人也醒了,萧瑾舟握紧酒杯自嘲一笑,大抵人都如此吧,贪想安逸,好比落水之人,陆地就在前方,只要一鼓作气便能游过去,可若有块浮木在身旁,谁又能忍住不去抓住呢? 皇后坐在副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看着歌舞,突然转头看向贤妃道:“说来,自妹妹的咳疾痊愈后,这容色是一比一日好啊,都要比过台下的年轻姐儿了。” 贤妃也不恼皇后把自己与歌舞妓相比,笑着给皇上倒了杯酒,看着昭德帝柔婉回:“该是托皇上的福,近日皇上时常陪着臣妾,臣妾顺心自然容色比以往要好。” 昭德帝满意贤妃的娇憨温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皇后也笑了笑,只华袖下的一双拳头狠扯着衣料,攥的紧紧的。 一个小太监走到高公公身边耳语了几句,高公公点点头,随后笑着走到昭德帝身旁弯腰作揖道:“圣上,恒王殿下到了。” 26.万寿宴 昭德帝面露喜色,道:“景臻回来了,快让他进来,朕多年未见这个大儿子了。” 一位衣着华贵的高壮青年,跨步走入殿内,“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昭德帝抬手示意恒王起身,道:“臻儿快起来吧,奔波多日可累着啦?” 恒王笑道:“儿臣久不见父皇,心中甚是想念,总记挂着父皇龙体是否康健,如今回到玉京看父皇依旧神武硬朗,只觉心喜不已,哪里会觉着累。” 昭德帝满意点点头,道:“臻儿有心了。” 恒王招手示意身后举着贺礼的小太监上前,道:“儿臣准备了两件贺礼,一是一尊碧玉寿星骑鹿晋寿山子。” 说着他又转手展开了一副红底描金的长卷,道:“二是儿臣封地所有百姓为父皇撰写的万寿图,贺陛下福寿康宁。” 昭德帝远远就被这万寿图震撼到了,嘴里不停道好,他倾身想看清楚些,便拍拍扶手令高公公上前取来,放在手中细细观赏,看来是十分满意了。 萧瑾舟余光将昭德帝神情收入眼底,面上依旧游刃有余的与左右两侧的官员碰杯对饮,耳边传来身后官员的窃窃私语。 “你瞧皇上这开心的模样,估计得留恒王一段日子了,怎么着也得留到围猎之后吧。” “我瞧也是,哎呀,这恒王差就差在不是嫡出,当年良妃多得盛宠啊,可惜啊,红颜薄命。” “是啊,诶这万寿节后,皇上就让皇子们上朝听政了,你说会不会把恒王也留下。” “啧难说,一切得看圣意。” …… 昭德帝把东西递给高公公,对着景臻道:“我儿用心了,朕很满意。” 恒王拱手道:“多谢父皇赞誉。” 昭德帝挥了挥手示意他入座,还赐了一道菜给他。 太子看着恒王落座后,似笑非笑道:“大皇兄这贺礼确实别出心裁啊,借着百姓之手,送到父皇心坎上去了。” 恒王转头看向太子,勾了下唇,垂眸上下扫视道:“碰巧罢了,主要是我肯花心思啊,倒是几年不见,太子依旧没什么长进啊~那花瓶美是美,俗气了点。” 两人眉眼之间剑拔弩张。 景钰见势,笑着打圆场道:“大皇兄多年不见,可好啊?不若改日我做东,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喝个茶,好好叙个旧。” 太子瞥了眼景钰道:“哼,你倒是滴水不漏,惯做个老好人。”,说完拂了袖起身对昭德帝示意要去换身衣裳,径直走了出去。 “蠢货。”恒王看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嗤笑两声,随手拿起筷子拨着菜道:“三弟,我劝你也早早向父皇讨个封地,免得在这时不时还得担心疯狗咬你一口。” 景钰笑笑,举杯与恒王碰杯,没再说什么。 酒过三巡,恒王举着杯盏神色懒散的扫过一众官员,忽的一顿停在某处,连杯中的酒撒出来了都没发现,身旁的随侍小太监很会看眼色,躬身走去一旁的宫女身边询问那坐着的是何人。 “王爷,那位是承恩侯。”小太监跪下身,一边给恒王续着酒,一边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恒王拿酒杯的手一顿,皱眉问道:“承恩侯,大昭何时出了个承恩侯?” 小太监回道:“是前萧尚书家的小公子,前些日子旧案平反,陛下把他召回来,赏了他个侯爵名头,以做安抚。” “前萧尚书?”小太监一提醒,恒王回忆起来了,“啊,三年前那桩旧案,那是得安抚,一家子死的多惨,哼,樊统领不愧是太子的舅舅,也是个手辣的。” 恒王眼神从萧瑾舟淡漠昳丽的眼角慢慢下移,扫过鼻梁,嘴唇,再是锁骨,停留在那微敞的衣襟之处,盯着那酒后泛着绯红的肌肤,“倒是幸好活下来了,这般颜色要是没了,那真是太可惜了。” 目光过于灼热引的萧瑾舟望了过来,恒王微仰头带笑举起酒杯,隔空对萧瑾舟示意,萧瑾舟也淡笑双手托杯,点头回敬致意。 夜宴结束,官员们四散离席。 “承恩侯。”恒王昂首阔步走到萧瑾舟身侧。 萧瑾舟转头见是恒王,拱手行礼道:“下官拜见恒王殿下。” “诶,何必多礼。”恒王跨步上前,托扶起萧瑾舟,不动声色凑到他颈侧嗅了嗅。 萧瑾舟淡笑挣开了恒王还抓着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恒王垂眸回味着方才那一抹清香,捻了捻手指,故作担忧道:“听闻承恩侯前阵子遇到盗贼袭击,受了重伤,可好些了?” 萧瑾舟道:“承蒙王爷担忧,已然好了。” 恒王点点头道:“那便好,那盗贼也真是猖狂,玉京城内也敢行凶,还是对朝廷命官,可都抓到了?” 萧瑾舟道:“还在搜寻,只不过都是些亡命之徒,亲眼看见死了一个同伴,想来也不敢再轻易动身。” 恒王道:“死了一个?” 萧瑾舟的眼珠像两颗莹润的黑玉宝石,他淡笑看向恒王道:“那人伤了我,我自然也不会放过他,匕首捅人不过一刀子的事情。” 恒王怔愣一瞬,随即低头笑出了声,“哈哈哈,承恩侯,妙人,你这性子十分合本王的胃口。” 萧瑾舟眸子一动,他淡笑客气道:“王爷久不回玉京,想必也想看看京里有何变化,不若让下官相陪,带您逛逛如何?” 恒王眼神肆意看着那张在鎏金角灯下映的格外艳丽的脸,语气慵懒道:“那就麻烦侯爷了。” “三弟呢,又走了?”魏临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到前厅准备用早膳。 魏夫人笑了笑给他添了碗粥道:“走了会儿了,说要去找萧侯爷。” 魏临咂舌,刚醒又饿的紧,舀了口粥边吃边道:“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弟被哪来的狐狸精给迷住了。” “莫胡说。”,魏夫人嗔了魏临一声。 魏临赧然一笑,抬手拍了拍嘴,继续吃起早膳,一旁的魏珩倒是神色一顿,若有所思起来。 魏廉看着前面这条路不像是要去萧府的,便问:“主子,咱们要去哪啊,不是要去找侯爷吗?” 魏君泽走在前头,道:“我定了样东西,得先去取。” 珍宝阁管事老远就看到了魏君泽,连忙迎上去道:“三爷来了。” 魏君泽点点头,跨步进了店内,“东西呢?磨好了吗?” “诶,诶,好嘞!三爷,您先坐着稍等片刻啊。”,那管事笑着把魏君泽两人请进雅间,又招呼一旁的伙计道:“你,去把三爷的货取来。” 不一会儿,那小伙计就双手拿着个锦盒进来了,管事的取过锦盒轻轻放在桌面,打开让魏君泽过目。 锦盒内是一条清逸雅致的玉笛穗子,挂穗流苏为水青色,挂绳上编了一个平安结,下方两颗檀木圆珠做配,中间还有一块雕磨成海棠花样的羊脂暖玉,细腻温润,光泽柔和,一看便知是“玉中极品”。 那管事笑呵呵道:“三爷如何?都按您说的做的,可还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魏君泽拿起穗子,摩挲着上头的玉海棠,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白腻的肩颈,他也不知那日是怎么了,像是着了魔似的,回府路上不由自主的就进了珍宝阁,不由自主的看到了羊脂玉,最后又不由自主的定了条穗子。 脑海里的视线越往越下,快要没入衣衫里头时,魏君泽一愣,用力摇了摇头。 娘的,他萧家莫不是有什么祖传的惑人秘术! “不是,兄弟之间送个礼怎么了。”魏君泽拿着穗子在那天人交战,自言自语。 管事双手兜在衣袖里,弯腰侧头看着魏君泽那神叨叨的样子,心道:“京里也没传魏三爷得了失心疯啊。” “三爷,如何啊?是这穗子有什么问题吗?”,他干笑着上前又叫了魏君泽一声。 魏君泽这会儿心里正烦着呢,随口道:“有,有问题!”,他萧生春问题大的很呢! “啊?啊!”管事看着那精致穗子,心想这魏三爷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魏君泽回过神来,看着管事那一脸戒备的样子,咳了咳道:“咳咳,我,我方才不是说这穗子,这穗子做的很好,我很满意。” “那就好,那就好。”,管事一听,马上跟变脸似的又笑开了,也不知从哪掏出来个算盘“啪”摆在桌上,手指行云流水拨动了一通算珠,“一共两千两,哈哈您是老客,我给您扣个工费吧,算您一千八百两。” 魏廉一听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瞪眼看着那穗子,那破穗子要一千八百两,听雨楼的玉屏风都只要八百两! 他脱口而出对那管事道:“一千八百两,你抢银子呢!比玉屏风还贵!” 管事也不气,指着穗子上的玉海棠对魏廉解释道:“小廉公子,这玉可是羊脂暖玉,你瞧这色,这光泽润的,绝对是顶好的!那普通玉和它是比不了一点。” 魏君泽嫌麻烦,又着急去萧府,道:“行了,就这样吧,魏廉给银子。” 魏廉扁着嘴,不情不愿的从小兜兜里拿出银票递给了管事,“拿去!” 一千八百两啊!魏廉心在滴血! 管事乐呵接过银票,只一眼便知数目是对的,他亲自将魏君泽两人送出珍宝阁,“三爷,下回再来啊,有好货定给您留着!” 魏廉趁那管事转身,做了个鬼脸,乱挥着拳头,心道:“他娘的!奸商!” 萧府,萧瑾舟用完早膳,看了看日头,对魏清道:“时序应是快到了,魏清你去迎一下吧,让他去练武的园子找我。” 魏清道:“是,侯爷。” “小清子!”,魏廉朝着站在萧府门口等候的魏清,跳着挥手喊道。 魏清也冲魏廉挥了挥手,随后带笑上前,拱手对魏君泽道:“主子。” “嗯。”,魏君泽应声,走进府内,“侯爷呢?这时辰该是用过早膳了吧。” 魏清跟在后边,回道:“刚用完早膳,侯爷说让您去练武的园子寻他。” 魏君泽道:“行,知道了,你俩不用跟着了。” “是!主子。”,魏廉自是高兴,好久没和小清子见面了,有好多话想聊呢。 “生……”,刚走进院门,魏君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有一道剑锋从侧后方袭来,他一个闪躲,转身伸出两指用巧劲往持剑之人的手腕处一打,随即夺过那人手中的银剑。 “啊—” 27.玉海棠 魏君泽把银剑往地上一插,看着眼前捂着手腕的萧瑾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次次练武都来这一下,合该让我大哥和老爹来教你,他们和你倒是一个路子的。”,边说还边上前拉过萧瑾舟那只发麻的手腕,揉按起来。 魏君泽的手干燥温暖,指甲圆润,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和虎口都有常年习武练剑磨出的一层薄茧,发麻酸胀的手腕被他不轻不重的揉按着,顿时舒爽了不少。 萧瑾舟垂眸由着魏君泽动作,理直气壮道:“想要精进武学,须得靠实战。” “试试。”,魏君泽忍笑放下手,让萧瑾舟活动手腕试试,“话是这么个道理,可我的侯爷大人,咱盖房子都得打个地基不是,我如今这么轻松一点都能把你的剑夺去,你不打好基子,怎么精进啊。” 萧瑾舟扭头不语,只顾而言他道:“你把我打疼了。”语气似还带着些气。 “还疼吗?我瞧瞧。”,魏君泽拉过萧瑾舟的手腕又看了看,青紫是没有,就是方才揉了太久,出了些红印子,“侯爷皮嫩,我下回寻个好皮子,给你做个皮护腕,成不?”,说着弯腰倾身凑了过去,看着萧瑾舟的眼睛。 萧瑾舟被突然凑过来的那双眼惊了一下,对视了一会儿,视线偏移了些,道:“可以。” 魏君泽笑着把地上的剑递回到萧瑾舟手中,拱手作揖道:“多谢侯爷大人有大量。”,眼睛却还偷瞄着萧瑾舟。 萧瑾舟背手拿剑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点了点头。 “来。”,魏君泽直起身,带着萧瑾舟到了园子中心的一块空地处,“先把上回教你的剑法来一遍,我瞧瞧。” 萧瑾舟屏气静心,挥起银剑,一头青丝随风飘扬,洒脱悠然,衣摆随着动作飘动开合,如白鸟展翼,翯羽翩翩。一招一式灵巧轻盈,只教了两回便记下了全部,果然如他自己所言,聪慧得很,一教便会。 流风回雪。 合该画下来。 魏君泽怔愣,抬掌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怎么又这样了,真是迷瞪了,跟被下了蛊一样! “如何?”,萧瑾舟耍完一套剑法,停下身时微微有些喘,他弯腰双手撑腿看着魏君泽半天不回话,在那抓耳挠腮的样子,负气问:“怎么了,身上痒?” 魏君泽皱着眉,很认真的问萧瑾舟道:“生春,你们家祖上是不是养虫子的?” “什么?”,萧瑾舟有些莫名其妙。 魏君泽不知该怎么解释,他道:“就是那种能让人神思不集中,扰人心智的虫?或者秘术?” 萧瑾舟眼神闪过一丝玩味,他负手上前围着魏君泽走了一圈,走到身后时,倾身凑到耳边,细语道:“养啊,大约有上万只,各个细如发丝,轻如尘埃,说不准一不小心就不知钻哪去了。” 暖气呵在耳边,魏君泽感觉有一股酥麻感瞬间从背脊骨窜了上来,随后蔓延至全身,腹内像是燃了团火,烧的他心慌,他滚了滚喉头,他想他找到了,萧瑾舟就是那只扰人心智的邪恶蛊虫! 魏君泽抬手捂住耳朵,转身看向萧瑾舟,恶狠狠的道:“你逗狗呢!” 萧瑾舟歪着头保持着耳语的姿势,做出一副无辜单纯的样子,道:“嗯。” 他看着魏君泽吃瘪的样子,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比春光明媚,比冬雪清丽,比夏花绚烂,更比秋实鲜活,说的便是如此吧,大抵还有其他数不尽的赞词,魏君泽突然觉得有些后悔,幼时没跟着二哥多读几本诗词。 魏君泽摇了摇头也笑了,无奈道:“可开心了?” “嗯。”,萧瑾舟好久没那么笑过了,那种可以笑出眼泪,发自肺腑,忘却了烦恼,真心实意的笑。 魏君泽叹了口气,上前从后扶住萧瑾舟的肩膀,手把手矫正他刚才使剑时的姿势,“你力气弱,便不可使蛮力,要不然打起来没多久,你就没劲了。善用巧劲,莫要强攻,不然便会像刚才那般被我夺剑。” 说着,便带着萧瑾舟一起又重使了一遍方才的剑法,这次的剑锋看似轻巧实则凌厉,扫过之处惊起一片落叶纷飞,黑白两色混在一处,行云流水,恍若天成。 停步收剑时,萧瑾舟面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受伤的肩膀微微有些酸痛发抖,魏君泽看到便上前替他揉按起来,“你这肩膀伤到筋骨,还需要修养,练武不可操之过急。” 魏君泽看着萧瑾舟汗湿苍白的侧脸,突然问:“那日魏清说你没躲,你为什么不躲?” 萧瑾舟愣了一会,眨了下眼恢复了平日淡然冷情的模样,道:“不知道,那时我只想杀了他。” 魏君泽看着萧瑾舟眉眼下的那片阴影,方才明艳生动的是他,如今黯然悲戚的也是他,他把自己囚禁在牢笼中,封闭了本性,作为复仇的利器活着,血海深仇成了枷锁,那么自由便成了罪过。 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魏君泽本以为已经很了解萧瑾舟,但如今他又觉得他们离得很远,这种距离让人气愤,让人着急,又让人心疼。 他用手指弹了弹萧瑾舟的额头,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杀人有很多种办法,但你却用了最笨的。” 萧瑾舟一惊,怔愣捂着额头,看向魏君泽,只见他又道:“拿自己做肉盾,难道还要我夸你聪慧不成?如今教你功夫,便是要让你学会如何在保护自己的同时除掉你的仇人,人命只一条,生春你莫不会真是条九尾狐狸?”调侃意味十足。 萧瑾舟放下捂额的手,讪讪然点了点头,“以后自是不会这般。” 魏君泽看时辰差不多,便道:“今日差不多了,就先到这吧。” 萧瑾舟颔首转身,走到院子一侧的长桌边放下长剑,想要拿起玉笛时,突然发现下边多了条精致的挂穗。 魏君泽从后看来,见萧瑾舟正拿着白玉海棠在手中细细端详,他凑过去含笑道:“如何?可喜欢?不会凋谢的海棠。” 光打在玉上透出油润的光泽,花瓣脉络细致写实,精巧至极,萧瑾舟直直看着那玉海棠,喜欢,如何能不喜欢,“何故送我穗子?” 魏君泽一时有些尴尬,他可不想被当做登徒子赶出萧府,摸了摸鼻子道:“你聪慧,习武一点便通,三公子我随手买的,送你作奖励。” 萧瑾舟看这羊脂玉品相极好,可不像随手买的,他使坏的脚尖向前,步步逼近问道:“奖励?那便是说若练得好,下回还有其他更好的?” 魏君泽没想到萧瑾舟会越凑越近,最后在离鼻尖还有一寸距离时,他屏气侧过脸,道:“是,是,是的。” “那就,多谢时序了。”,萧瑾舟勾唇,看了眼那泛红的耳垂,不再逗弄魏君泽。 “今日留下用午膳吧。”,萧瑾舟站直了身,把玉笛别在腰间,“我有正事要与你们商议。” 一阵急风袭来卷起地上残叶,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掠过飘缠在一起的黑白衣摆,拂过水青色的穗子,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魏廉一把推开魏清的房门,一手拉着布兜袋子,瞧稀奇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哇,每次来我都想说,小清子你这屋子比在将军府的时候大了一倍,侯爷对你真好!” 魏清在后头笑着阖上门,跟着魏廉往里走,开玩笑道:“是啊,侯爷可好了,要不,我找侯爷说说,让他把你也讨来?” 魏廉转身心动的看着魏清,一个“想”字卡在喉间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他 又一脸纠结苦恼的拉拉包带子道:“不了,不了,你都在这了,我再过来,主子那不就没人了吗。” 他捏捏耳朵,皱巴着小脸,看着魏清道:“那日我去寻干爹,不小心听到他和大将军说话了,他们说皇帝忌惮,紧盯着咱们魏家,就等着揪出个错处,好有借口处置咱们。” “如今处境艰难,做什么,说什么,走哪一步都得细细考量,绝不能让人抓了把柄,我得留在主子身边,好好护着他才行。” 似是气恼的紧,他一屁股坐到床边,锤了下床,烦躁道:“小清子,你说这皇帝脑子是不是有病啊,那西街的乞丐老头儿都比他讲道理,咱魏家忠心耿耿,魏家军在前头舍生忘死,拼了命的抗敌,何曾有过反叛之心,他是不是老糊涂了,皇帝当不明白就别当了!” 魏清快步上前捂住魏廉的嘴,小声严肃道:“自己才说就忘了?以后把话放在肚子里,说出来是畅快了,但玉京里头处处都有眼线,万一被哪个对头听到,我们死不死的另说,可别害了主子们!” 魏廉一时心惊,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他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魏清看魏廉已经反应过来,就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坐到一旁盯着窗缝透进的光线,喃喃道:“不过是见养的猛虎日益壮大,自己又逐渐力不从心,怕它哪天有了异心,脱了控,起身反咬主人一口罢了,帝王之心……” 魏廉听着,也罕见的静了下来,无力的叹了口气。 “外祖父。”萧瑾舟换了身衣裳领着魏君泽到了前厅,蒋程芳和白忘忧已经坐在里边聊天了。 魏君泽上前拱手做礼道:“蒋阁老好。” 蒋程芳笑笑颔首,“快坐下吧。” 他抬手夹了只虾仁到萧瑾舟盘中,道:“我特意让人一早去码头边买的,那小贩说是刚捞出来的,新鲜的很,快尝尝。” 魏君泽看着吃的开心的萧瑾舟,有些疑惑道:“生春,你爱吃虾吗?之前桌上有虾我就没见你碰过。” 蒋程芳有些好笑,慢悠悠道:“舟儿爱吃虾,但他不爱剥虾,不管那虾做的多好吃,若不是去了壳的,他是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萧瑾舟夹着虾仁的手顿了顿,有些羞恼的看向蒋程芳,道:“外祖父。” 魏君泽觉着好笑,但也没有出言打趣萧瑾舟。 吃了会儿,萧瑾舟见蒋程芳放下筷子,便问:“外祖父不吃了吗?” 蒋程芳喝了口茶,笑道:“我年纪大了,吃的少,这菜还多着,你们年轻人慢慢吃,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萧瑾舟道:“外祖父慢走。” 魏君泽道:“阁老慢走。” 白忘忧道:“阁老慢走。” 魏君泽见已经看不见蒋程芳的背影,便问萧瑾舟道:“方才你说有正事,是何事?” 萧瑾舟不紧不慢喝了口茶,道:“万寿节那日,我邀了恒王说要带他逛玉京。” 魏君泽惊讶,道:“你如何邀他的,他就这么轻易应了你?” 萧瑾舟想到那日恒王的眼神,他在流放之地见过不少,有些嫌恶的眯了眯眼,道:“他先过来与我攀谈的,我便顺水推舟邀了他,哼,倒也正好方便了我们,省的还要另想办法接近他。” 白忘忧喝了杯酒,道:“恒王与太子素来不睦,我与师兄想了个法子,能利用恒王给太子使点绊子,挑起两方相斗,到时候还得三公子与我们配合。” 魏君泽有些不放心,对萧瑾舟道:“莫要小瞧皇家之人的心计,定要做好万全之策。” 萧瑾舟颔首,道:“邀约那日我会带他去听雨楼谈事,到时候随机应变,放心,我会护好自己。” 28.听雨楼 “本王离京一年多,没想到玉京变化如此之大,这东街何时变得这般繁华?”,恒王负手悠然走着,他看着四周变化,不禁发出感叹。 萧瑾舟浅笑道:“恒王有所不知,你去封地没多久,这东街就开了座茶楼,名为听雨楼,雅致得很且只卖佳茗,广收墨宝挂在楼内供人鉴赏,引得不少文人墨客,王侯权贵前来,久而久之,这周边自然也热闹了起来,如今这的铺面可谓千金难求。” “哦?”,恒王来了兴致,“听承恩侯这般说,本王倒是也想去探探这听雨楼了。” 萧瑾舟道:“下官今日本就想带王爷前去品茗,已经提前订好了雅间,王爷请吧。” 老赵叉着腰在听雨楼门口探头张望着,看见来人立即转身挥着手往里头跑,嘴里还念叨着:“主子,来了,人来了!” 魏君泽整好衣袍,踱步走到门口,对着来人拱手做礼道:“在下魏君泽,参见恒王殿下。” 恒王上下扫视了一眼魏君泽,道:“你是魏家三郎,你也是来这听雨楼喝茶的?” 魏君泽道:“在下不才,是这听雨楼的东家,得知恒王亲临,特意来迎的,王爷请进。” 恒王惊讶一瞬,不过想想也是,能在短时间内将茶楼生意做的如此之大,背后东家必定也是有点背景的,只是没想到会是魏君泽,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恒王边走边打量着楼内格局,“嗯,这茶楼是花了心思的。” 说着他看着前头带路的魏君泽,戏谑调笑道:“本王记得当年去封地前,玉京谁人不知三公子整日沉迷花楼赌坊,怎地没多久就腻、了?” 魏君泽把人引进雅间,赧然一笑道:“往事不可回首,那时年少不懂事,如今王爷就当在下浪子回头吧。” 他朝门外拍了拍手,小厮们端着茶水糕点走了进来,他对恒王道:“王爷亲临听雨楼,是我魏三郎的荣幸,今日算我做东请王爷,这是这阵子新进的好茶,请王爷品茗。” 恒王笑着颔首,指了指魏君泽,调侃道:“人长进了也上道了。” “王爷谬赞,若无事在下便先出去了。”,魏君泽笑笑,低头掩住眼中寒意,做了个礼便出去了。 恒王看魏君泽出去了,便松了松坐姿,拿起茶杯对萧瑾舟示意道:“承恩侯快用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萧瑾舟浅笑颔首,垂眸拿起茶杯吹了吹,浅尝了一口。 恒王喝了口茶,扫视了一圈雅间内的摆设,点点头道:“确实名不虚传。” 萧瑾舟摩挲着玉笛,客气道:“王爷满意便好。” 恒王随着萧瑾舟动作垂眼看向那腰间玉笛,道:“承恩侯这笛穗子风雅得很啊,外头不常见,何处得来的?” 萧瑾舟动作一滞,看向那玉海棠,眼神柔了一瞬,道:“友人送的。” 恒王撇开眼,有些不屑笑道:“玉是好玉,可到底素了点,侯爷肤白,本王瞧着合该是金饰更配侯爷一些,改日本王送你一条金穗子如何?”,说着手顺着萧瑾舟的背脊轻轻划了一下。 小阁内的魏君泽看到这一幕,差点要冲进去把恒王的手给折了,被身后几个人死死抓着,才好不容易给拦了下来。 白忘忧抱着魏君泽的手臂,直喘着气,心道这三公子力气比牛还大,他看了看雅间,对魏君泽小声劝道:“三公子大事为重,师兄有分寸的,你若现在冲进去,不仅毁了计划,还会被安上不敬皇室的罪名,切勿冲动!” 魏清抱着另一只手臂,费力劝道:“是啊,主子千万不要冲动,如今魏家也在风口浪尖,万不可让人抓到把柄啊。” 下头抱着腰和腿的魏廉和老赵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魏君泽挣开四人抓着的手,怒气冲上头顶,胸膛起伏的厉害,看着恒王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欲色,就算再不通人事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了,他算是知道这混账怎会答应的如此痛快了。 雅间内的恒王突然一哆嗦,总感觉身上有些毛毛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又没发现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瘆得慌。 萧瑾舟瞥了眼小阁的方向,趁机不动声色的避开身后的手,起身拿起茶壶给恒王续了杯茶,慢悠悠道:“说来王爷没多久就要回封地了,真是可惜了,这玉京还有好些地方下官还没带您去看看。” “那也是得等到围猎后。”,恒王笑着把手放在萧瑾舟递茶杯的手上,意味深长道:“说来本王的封地松州也是个人稠物穰,富庶华美之地,侯爷想不想去瞧瞧,本王可以帮你向父皇讨个假,如何?” 萧瑾舟脱开手,将茶杯放到恒王面前,客气一笑道:“多谢王爷美意了,只不过大理寺繁忙,下官一心朝政,暂无其他闲心。” 说着,他又道:“不过,下官倒是有个办法能让王爷留在玉京。” 恒王鹰眼一眯,饶有兴致,道:“哦,说来听听。” 萧瑾舟不紧不慢道:“下官这个办法不仅能让王爷留在玉京,还能顺道让与您不对付的太子跌个大跟头。”说完,他轻抬手指按倒了桌上的一个空杯。 “王爷可在府内让茶楼说书的排一部话本子,内容就说松州在您的治理下是如何富饶,如何民风淳朴,百姓们以您为天,奉您为神。” 恒王一听,便急打断道:“不可,这般编排该是让本王跌个大跟头,若被父皇听到会怀疑本王有异心!” 萧瑾舟笑笑,从容道:“就得让皇上听到,不过是要借太子的嘴说给皇上听。” 他看着恒王疑惑不解的样子,道:“太子与您素来不睦,他若听到这些,便会觉得是抓住了您的把柄,将这大逆不道的言论传述到皇上耳朵里。” “但……”,他一顿又道:“这些内容只是我们想让太子听的,实际的内容是恒王您有感皇上天恩荣泽,天下州府封地皆是因皇上龙泽照拂才会繁华昌盛,因此排出这个话本子散在百姓之间宣扬皇、恩的。” “如此,皇上便会认为太子心胸狭隘,过于武断,未证实事情原委便构陷兄长,虽不至于动摇太子之位,但心中自会对他有所不满。” “这时您趁着万寿节献礼正得圣心,向皇上卖个惨,再顺便做个大度的长兄原谅不懂事的弟弟,表明想体恤父皇,为父皇分忧的孝子之心,下官觉着事情十有八九会成,王爷您觉得呢?” 恒王阴恻恻的眸子盯了萧瑾舟好一会,他眯起眼,斜勾起嘴角,嗤笑一声道:“借刀杀人啊,说是帮本王留在玉京,实际想借本王之手给太子找不痛快才是真吧。” “也是,萧家当年全府七十二口,死的多惨,你如何能不记恨樊家,不记恨太子,本王这次就谅解你的一片慈孝之心。”,说着手拂过萧瑾舟发丝,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萧瑾舟垂在腿上的手指一颤,他转身避开,笑道:“恒王爷眼明心细,果然什么都躲不过您的眼睛,就是不知王爷是否能接受下官这个提议呢?” 发丝在恒王手中划过,惊起一阵瘙痒,恒王捻着手指,眼神闪过一丝狠厉,道:“若能留在玉京,本王怎么会拒绝,本王是长子,母妃在世时又深得圣宠,若不是棋差一招,着了樊氏的道,哼,这太子之位能轮得到他景瑄。” 萧瑾舟垂眸看着手中茶水飘上来的茶氲,幽幽道:“事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恒王拿起茶杯在萧瑾舟的茶杯上碰了一下,道:“那就有劳承恩侯费心了。” 萧瑾舟笑着举杯浅饮了一口,他瞟了眼恒王,见他一口气喝完了一杯好茶,心里冷哼一声道:“牛嚼牡丹,浪费了时序的好茶。” 门外恒王的贴身小太监敲门道:“王爷,奴有要事禀报。” 恒王有些恼怒这小太监打扰他与美人品茗,但萧瑾舟在侧,他也只好按下怒意道:“进来。” 小太监一进来便愁眉苦脸的凑到恒王耳边,道:“王妃和后院的……打起来了……都出血了,拉不住!王爷您快回去看看吧!” 萧瑾舟茶杯举在嘴边,不动声色把这些都听了进去,他转头对恒王道:“王爷若有急事,便先回去吧。” 恒王眉头紧皱,烦得很,叹了口气,对萧瑾舟道:“那本王先回去了,方才说的事,就有劳侯爷了。” “是,王爷。”,萧瑾舟起身拱手做礼,道:“王爷慢走。” 恒王起身转头对着还呆愣着的小太监,怒道:“还不快走!一天天的没一个安分的,尽会给本王找麻烦!” 恒王走了没多久,房门又被打开了,进来的是魏君泽几人。 “事情……”萧瑾舟话还没说完,魏君泽就板着张脸冲过来替他掸衣服,擦手,“时序,你这是做什么?” 魏君泽语气愤愤道:“赶晦气,脏的很!”,光是擦还不够,他现在都想让萧瑾舟去拿 袖子叶沐个浴。 萧瑾舟失笑,好脾气的任他动作,附和道:“确实晦气,脏的很。” 后头四人已是汗湿一片,白忘忧拿袖子擦了擦汗,心想恒王要是再多待一会,他可就抓不住了,下次得找条链子给三公子拴起来才成。 几人收拾一阵,一同去了雅室,萧瑾舟道:“恒王那如今算是说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人写两个话本子,时序你那可有合适的人?” 老赵靠在墙边抱臂疑惑道:“侯爷您和白公子都是文采顶好的人,自己写放心啊,还要找人来写吗?” 白忘忧笑笑,扇尖点了点桌上的书册,解释道:“赵大哥,你有所不知,这写诗词和写话本子那可不是一个事儿,诗词讲究一个平仄押韵,在于声律意象,但写话本子讲究的是要‘活’,要‘巧’,要引人入胜,通俗易懂。” “哎,真复杂。”,老赵不再说话,他扣了扣耳后,心道讲究还挺多。 魏清抱着剑总结道:“那如今,便是要找一个信得过的,知道话本子该是什么样,能活学活用写出来的人……” 说着,所有人慢慢把目光移向了魏廉,魏廉正在那玩着笔挂上挂着的毛笔,冷不丁一抬头被吓了一跳,毛笔也被他戳了下来,他像个被猫群围住的小老鼠一样,双手捂着挎包带子,缩着支吾道:“怎,怎么了,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老赵一拍手,激动道:“对啊,刚才怎么就没想起来,让小廉子写啊,他看过的话本子堆起来都能堆成山喽。” 魏君泽拍了拍魏廉的肩膀,道:“好好写,写得好就放你十天假,不用背书抄书如何?” 魏廉一听,天上掉馅饼,不接是傻子啊!他连点头,拍着胸脯道:“我写我写!主子,侯爷放心,我保证写的荡气回肠,扣人心弦,让人回味无穷,流连忘返啊!” 魏君泽失笑,道:“不错,这次成语倒是都用对了。” 魏廉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萧瑾舟道:“时序,三皇子那边还得你去知会一声,把我们的计划说给他听,此事后头可能还需他的帮助。” 魏君泽道:“好,你放心,我会安排的。” 送走了萧瑾舟几人,魏君泽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把魏廉,老赵叫到身侧,吩咐道:“查查恒王这几日的行程。” 魏廉紧张道:“主子,你要做什么?恒王还杀不得。” “杀不得……”,魏君泽舔了舔虎牙尖,眼神锐利看着窗外枝头迎风摇晃的海棠,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犬,道:“那也得让他知道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会有什么后果。” 魏廉在一旁挠着头,悠悠来了句,说:“东西……是侯爷吗?” 魏君泽皱眉,道:“生春不是东西!” 他想了想又觉得话不对,“啧”了一声,“我不是说他不是东西,他是……哎!你别管了,按我说的去做!” 看魏君泽已经不耐烦,魏廉和老赵连忙应是,走出了雅室。 魏廉一手摩挲着下巴,冷不丁对老赵道:“老赵,你说主子是不是喜欢侯爷啊?” 老赵震惊捂住了魏廉的嘴,道:“你个小子,是什么话都敢说啊,不怕主子罚你?” 魏廉挣开老赵的手,一副你才不懂的样子看着老赵道:“你看主子和侯爷之间,哪像个普通朋友的样子,就问你会对邸大夫嘘寒问暖吗?主子先是把小清子派去保护侯爷,如今又是掸衣服又是擦手,诶,侯爷受伤你没瞧见吗?主子那急得和媳妇要生了似的,你还看不明白?” 老赵试想了下自己对邸菘蓝嘘寒问暖的样子,才刚冒出这个念头,浑身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一阵恶寒,他甩了甩脑袋,道:“嘶……还真是被你说的有那么回事儿啊,也是,你瞧这玉京有谁能美的过侯爷,那眼睛,那鼻子也不知道咋生的,哎,咱主子年轻,被迷了心也是正常的。” 魏廉叉腰,得意道:“是吧,而且我瞧着侯爷对咱主子也是有点意思的,按话本子里的说法就是,嗯……郎有情,妾,不对,郎有意,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后见到侯爷恭敬点,说不定没多久,就是咱第二个主子了。” 老赵对魏廉比了个大拇指,笑着拱手道:“到底是廉兄弟,不愧是主子的第一护卫,厉害啊,多谢提点。” 魏廉得意撇嘴忍笑,走路都挺直了腰板,“好说好说,苟富贵,毋相忘嘛。” 29.映红衫 “皇上,臣有奏!”,李御史持着玉板上前禀奏,“前阵子葛州大旱连月,处境艰难,户部送去的五万两赈灾银已悉数用尽,但灾情仍未缓解,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百姓如今只能食草根、树皮以做‘救命粮’,灾地官员上书陈情,烦请圣上再拨些赈灾银两!” 昭德帝拿起高公公递来的奏折看了看,眉心的皱痕越来越深,他问李御史道:“有估算还需多少银两吗?” 李御史道:“灾地官员有估算过,约莫还需至少三十万两。” 昭德帝神色一顿,他把奏折放到桌案上,又把上头的内容看了一遍,抬头问户部尚书陈大人道:“户部,可拿的出来?” 被点到名的陈大人面带难色的出列,道:“皇上,户部约莫只能拿出……拿出十万两。”话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 周围官员低垂着的面上明显都惊了一下,但谁都不敢在这时候表现出来。 昭德帝一愣,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案上道:“只拿得出十万两?之前抄没的银子,这几年各州府上交的税银呢?哪去了?” 陈大人是有苦难言,他叹了口气,拱手道:“皇上,并非是臣不想给银子,前些日子筹备万寿节,花费了就有三千万两,再加上前朝后宫各项开支,还有陛下您的皇陵也正在营建,那银子都已经拨出去了,若是可以,臣也想一文钱掰成两文花,但如今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昭德帝闻言有些难堪,他坐回了身,对底下官员道:“诸位爱卿可有何好办法解眼下之困啊?” 一官员出言道:“不若让葛州周围的其他州府接济一下?” 李御史摇头道:“不成,此次旱灾时间之长,范围之广,葛州周围不少州郡都或多或少受了些影响,如今也是自顾不暇。” “且若让他们接济,到时候流民四散,要是哪一处没处理好,百姓被逼急了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一旦出了问题,可就不好办了。” 另一官员道:“不若将葛州百姓迁到通州,通州府大且两州相隔不远不近,先熬过旱灾再说。” 李御史不赞同,又摇头道:“如今的情况,等走到通州,怕是已经死了一半的百姓了,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台下官员议论纷纷。 昭德帝拍了拍龙椅道:“实在不行,先将营建皇陵之事往后挪挪,得先解了目前的燃眉之急。” 太子出列,拱手劝道:“父皇,营建皇陵事关国本也是重中之重,儿臣私库还有十万两银子,自愿捐给葛州百姓,其余的再凑一凑应是可以凑齐的。” 昭德帝沉默思忖,明显有些心动。 听了许久,萧瑾舟出列提议道:“皇上,下官觉着筹集银子是一方面,但到底只解一时之需,银子若是不足,不若换成赈灾粮,十万两银子加上三万石粮食如何?” “其次,再让灾地官员鼓励当地乡绅富商踊跃捐银捐粮,承诺等旱灾一解,朝廷会给他们一个‘义商’的名头,免他们一年商税,商人重利也爱名,更何况是朝廷给的名,想来愿意的人应当不会少。” 昭德帝听着不自觉坐直了身,点点头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李御史一听,眼眸一亮,他拱手对昭德帝道:“臣觉着承恩侯这办法可行,可一试。” 昭德帝道:“那就按承恩侯所言,安排下去。” 此时三皇子景钰,也出列道:“父皇,儿臣还有个想法,眼下这燃眉之急虽已解,但如今尚不知旱灾何时过去,不若在此基础上以工代赈,让灾民参与修建灌溉渠道、水井、大坝,再改耕种些耐旱的粮食,以做长久之计。” 昭德帝对三皇子之言很满意,他笑意渐大,欣慰道:“三皇子说的也是言之有理,那就一并安排下去吧。” 太和殿外,太子走到景钰身侧,似笑非笑道:“三皇兄,第一天上朝听政就出了大风头啊,让孤这个做弟弟的好生羡慕。” 景钰负手转头对太子道:“什么风不风头的,不都是为百姓请命,为父皇分忧吗?更何况太子不也是为了葛州百姓,要捐出私库的十万两银子?” 太子眉心微皱,脱口道:“孤何时……” 景钰打断话头,意味深长道:“太子刚刚可是在殿上说了,自愿为葛州百姓捐出十万两,父皇和朝臣们都听着呢,若是到最后没捐……哎,这不仅面上过不去,还会影响皇室威信啊。” 太子拍开景钰的手,他看着眼前这张假仁假义的脸,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捐,怎能不捐,孤一诺千金,不需三皇兄提点。” 景钰理了理袖子,笑的和煦温润,道:“太子言重了,说不上提点,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总是要互相帮忙,互相照应的。” “若无事,我就先走了,不打扰太子……回府凑银子了。” 说罢他从容一笑,抬手作了一礼,转身便走了,一举一动恭敬得体,独留太子在原地憋气窝火,消化满腔怒意。 下朝后,官员们一齐离开太和殿往宫门口走去,萧瑾舟揉了揉太阳穴,他昨晚又梦魇了,整夜没睡好,今日疲惫得很,想回府再好好休息一下,正走着恍然间听到前头两位官员好似说到了恒王,他提起精神加快了几步,想要听的更清楚些。 “诶,你听说了吗,昨儿恒王殿下摔断了手。” “啊?好端端的手怎么摔断了?” “我听说啊,是昨儿恒王坐马车回府,那马不知怎的突然发起了疯,四处狂奔乱窜,车夫拉都拉不住还被甩下了车,那恒王在里头也出不来啊,到最后是连人带车厢翻了个身,直接摔断了右手,啊还闪了腰呢,据说那日周围几户人家都听见了,说恒王疼的嗷嗷叫了一整晚!” “啊,这也太惨了,这恒王殿下也太倒霉了。” …… 萧瑾舟缓步走在这两个闲聊的官员身后,在听到恒王右手断了时也是怔愣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地面思忖,难道有谁要害恒王,或是太子…… 走动间,笛穗子摇晃到他眼前,玉石与腰带相撞,叮铃当啷,让他思绪一顿,他摩挲着那玉海棠,莫不是…… 魏清掀开车帘子对萧瑾舟道:“那侯爷,咱们就一径回府了。” 萧瑾舟坐好身,道:“不了,去听雨楼吧。” 魏清疑惑道:“侯爷今早不是说不舒服,要早些回府休息吗?” 萧瑾舟浅笑摸着玉海棠,道:“去听雨楼休息也一样。” 魏清道:“是。” 魏君泽从账本里抬起头,他一手捂着后脖颈,闭眼转了转酸胀的脖子,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望向窗外,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 正看的愣神时,魏廉敲门道:“主子,侯爷来了。” 门唰的一下被打开,魏廉还没反应过来,魏君泽就跟阵风似的飞到楼下去了。 魏君泽到门口时,萧瑾舟正站在屋檐下,抖着袖子上沾到的水珠,“生春,你来了!” 这雨下的不大但雾气重得很,潮湿闷热,衣服贴在身上黏腻腻的,萧瑾舟用袖子擦了擦下颚,有些烦躁道:“早知要下雨便不过来了。” 魏君泽伸手把萧瑾舟拉进楼内,边走边道:“是啊,下雨了就不要过来了,你找人知会我一声,我去找你就成了。” 萧瑾舟恹恹道:“嗯。” 来到雅室,魏君泽让萧瑾舟先坐下,自己则进了内室,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套绛红色的衣袍,“是不是身上黏糊的不舒服,我这里只有这套衣裳,干净的,要不先换上舒服些。” 萧瑾舟怔怔伸手接过那衣袍放在腿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多谢。” 魏君泽看萧瑾舟只把衣袍放在腿上盯着看,却没有要起身的打算,他想了想,道:“啊,我让人打点水给你擦擦吧,身上黏糊着换衣裳也没用,你等等。” 萧瑾舟抬头对魏君泽轻笑,“好。” “魏廉!”魏君泽走到雅室门口,对着走廊另一头的魏廉招手,“过来。” 魏廉小跑过去,道:“何事啊,主子。” 魏君泽道:“去打盆热水来,生春要擦擦身。” 要不说看的画本子多的能堆成小山呢,魏廉小脸一红,心想:“这,这,主子和侯爷发展的也太快了吧,我这不就是成了画本子里说的给主子事后烧水伺候的陪嫁小厮嘛,天哪!” 魏君泽看魏廉呆在原地像个蚯蚓似的扭来扭去,脸也红的不正常,道:“你怎么了,癔症了?” “没,没。”,魏廉抹了把 脸,忙摆手,挪着步子道:“哈哈热的,热的,哈哈这天咋这么热,我马上去打水,马上!” “时序,我换好了。”萧瑾舟的声音从内室传来,魏君泽推门而入,只一眼就把他钉在了原地,他只见过萧瑾舟穿素色衣袍,没想到他穿绛红色也这般合适好看,乌发雪肤映红衫,擦洗时沾湿的发丝有几根还黏在了脸颊和脖颈上。 蛊惑人心的妖孽! 魏君泽有些想把门锁起来,不能让别人瞧见萧瑾舟这副模样。 他捏了下大腿肉,觉着自己真是昏了头了,道:“稍大了些,穿着可有不舒服?” 萧瑾舟道:“没有,很舒服。”,他说着还垂眸闻了闻袖子,道:“还有股淡淡的茶香,很好闻。” 才回神没多久,魏君泽又被这动作给勾了魂,鼻头一热,连呼吸都急促了一瞬,忍不住吞咽了几下,娘的穿了红衣的萧瑾舟更像成了精的狐狸了! “那便好。”,魏君泽强迫自己移开眼,有些僵硬的扶着桌子坐下,道:“生春你今日突然来是有何事吗?” 萧瑾舟头靠在床架上,道:“不是你之前说的,无事也可以来吗?怎么只是说说而已吗?” 魏君泽道:“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想来就来。” “嗯。”,萧瑾舟浅笑看着魏君泽,抬起手指在他脑袋上虚虚画了两只耳朵,漫不经心道:“那事是你做的吗?” 魏君泽心里一明,知道萧瑾舟是为何事而来了,他有些没好气道:“手不干净,断了算轻的,下回直接剁了。” 萧瑾舟手指缓缓移到魏君泽身后,又虚虚画了条大尾巴,道:“命得留着,还指着他膈应太子呢。” 魏君泽道:“放心,我有分寸的,不会误了事儿。” 他转头看萧瑾舟懒懒的靠在床架上,道:“累了?” 萧瑾舟眉头微拧,闭着眼道:“今早起来便有些头疼,该是昨晚没睡好。” “你……”,突然身子一轻,还没等萧瑾舟反应过来就被魏君泽放倒,头枕在他的腿上,太阳穴被一双干燥温暖的大手点揉按压,力道适中。 魏君泽道:“我给你按按,这样会好点吗?” 萧瑾舟怔愣一瞬,盯了魏君泽的下巴一会儿,又闭上了眼,失笑道:“确实好了些,时序的手法真好,可是在哪个花楼和哪位姑娘学的?” 魏君泽的手一顿,“什么花……”,啊记起来了是那日恒王说他之前流连花楼的事被萧瑾舟给听进去了,“我没……” 他不知怎么有些心虚,又有些急切想解释,道:“我是之前和那些狐朋狗友去,去了好几次那种地方,但我什么也没干,清清白白的,我就只喝喝酒!” 萧瑾舟微睁开眼看着魏君泽,头往里侧转了转,有些好奇道:“时序你这个年纪了,家里没有给你安排个通房吗?” 温热的鼻息透过衣衫扑撒到了魏君泽的小腹上,竟然有些…… 魏君泽大腿一抖,羞臊气愤道:“你故意的!” 萧瑾舟眸子一垂,拖长语调,悠悠道:“看来是没有啊,火气这么大。” 魏君泽双手扶住萧瑾舟的脸,把他的头摆正,揉按太阳穴的速度快了不少但依旧轻柔有度,他咬着牙,有些气道:“累了就闭上眼,闭上嘴,好好休息一会儿!你真是我祖宗!” 萧瑾舟没忍住闷闷笑了几声,魏君泽恼道:“那你呢?你有没有?” 萧瑾舟闭眼享受的揉按,浅笑缓缓道:“流放之前还小自是没有,流放之后倒是我还得小心着不让自己变成人家的‘通房’,哈哈。” 轻描淡写的话像厚重的积雪迎头而下,把魏君泽刚刚起来的那股火瞬时熄灭,化出的冰水顺着头顶流向四肢百骸,平静迟缓却足够砭人肌骨。 他手下动作慢了下来,想却不敢问萧瑾舟是怎么熬过那三年的岁月,是啊,他这般样貌放在那野蛮之地该有多么艰难,寒意渗入骨髓,又恶劣的凝成一排排冰针扎进魏君泽的心头,看不见伤口,却疼得厉害也拔不出来。 半晌过后,萧瑾舟呼吸平缓,已然睡了过去,魏君泽一手轻柔的抚了抚萧瑾舟的额头,一手轻拍着他的肩侧,喃喃细语道:“好好睡吧。” 30.好知己 雅室门口,魏廉撅着屁股,侧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嘀咕道:“奇怪了,咋没啥动静呢,和话本子不一样啊,不是应该干柴烈火,噼里啪啦,哐当哐当的嘛。”他不死心又把耳朵贴近了些,就差钻进门缝里了。 “唰”的一下门从里面被打开,魏廉脚步不稳直往魏君泽怀里撞了过去,“我!他大爷……的,哈哈哈主子你出来了,有何吩咐啊?” 魏君泽反手把门合上,道:“啧,鬼鬼祟祟做什么呢你?” 魏廉拉了拉衣摆,道:“这不是在门口侯着,等主子你吩咐嘛,咳咳,诶?侯爷呢,怎么不出来啊。” 魏君泽道:“他睡着了,不要打扰他,晚点再叫吧。” 魏廉心里狂叫,“啊!这是我能听的嘛!主子牛啊,把侯爷磋磨的起不来了!不过,这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啧啧,要不改天给主子找两本话本子学学?要不然侯爷这身子骨哪里吃得消啊,哎,小小年纪的我可真是操碎了心啊。” 魏君泽看魏廉面色从震惊到鄙夷再到叹息,指不定脑子里装着啥浆糊在晃荡呢,“神神叨叨,想什么呢,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抬腿就想往魏廉屁股来一脚。 魏廉一惊捂着屁股挪了个弯儿,倒退着走,面容坚定严肃道:“主子你就放心交给我吧!”,说完就转身跑了。 魏君泽被魏廉整得一愣一愣的,腿弯着半抬不抬呆在那,等人都没影了才回神,“什么毛病!” 萧瑾舟醒来时,外头天色已经黑了,室内只燃着一台烛火,昏黄暖光格外舒适,身上的懒散劲儿还没过去,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微眯着眼盯了那烛火好久,直到烛芯“噼啪”爆了一声才长舒了口气,撑着手坐起身。 魏君泽听到动静,推开内室门进来,坐到床边问:“醒了,睡得可好?” 萧瑾舟半坐着,刚睡醒声音还有些懒洋洋的,道:“嗯,睡得很好,头也不疼了,看来时序你的这张床堪比灵药,每次躺过之后身上就舒服了。” 魏君泽好笑道:“这么神乎,怎么不说是我保佑的你,给你寻衣备饭的是谁?给你擦汗喂药的又是谁?侯爷可真没良心。” 萧瑾舟掀开被子,下床穿着鞋子道:“可我看你不是挺乐意的。” 魏君泽道:“是是是,小的可愿意伺候咱侯爷了,侯爷饿了吗?快用晚膳了,一起吃了再回府吧,正好听听魏廉编好的话本子。” 萧瑾舟勾唇一笑,道:“好啊。” 魏廉几人正在雅间里围坐着嬉闹聊天,听到推门声都转头望去,这一眼不得了几个人都呼吸一滞,愣在原地。 老赵心道:“娘嘞……活妖精啊!啊这衣裳咋这么眼熟呢?” 魏清心道:“我也觉得眼熟,这衣裳好像是……主子的。” 魏廉看向身旁两人,狂眨巴眼示意,看看!我说对了吧!我都说了这两人有一腿!你们还不信! 魏君泽看这几人都盯着萧瑾舟身上那件红衣看,咳了咳道:“生春来时穿的衣裳湿了,我便给他寻了身干净的。” “哦哦哦……”,几人面上尬笑点头表示理解了然,心里那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老赵抱着臂,表示理解,谁没年轻过嘛,心道:“哎哟,这刚开荤就是不一样,咱主子不愧是年轻力壮!” 魏清小脸一红,无助的摸了两把身侧的配剑,心道:“主子倒也不必解释。” 魏廉则是眼里都快喷出火花了,心里那个激动,恨不得怒写十本俏侯爷戏逗三公子的话本子传唱啊! 魏君泽不知道自己啥也没做呢,众人心里是给他俩越描越黑了。 两人入座开始用晚膳,魏君泽给萧瑾舟舀了碗汤,道:“乌鸡汤,鲜的很,尝尝。” 萧瑾舟道:“好。” 魏君泽转头看魏廉三人还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和萧瑾舟,拿筷子的手一顿,道:“怎么了?” “没没没……” 魏君泽一阵无语凝噎,这癔症还能传染的吗? 他夹了只虾,边剥边对魏廉道:“那话本子编好了吗?说来给大家先听听。” “哦哦,来了。”,魏廉垂头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捞出一本本子,翻开来摊放在桌上,他又抬头四周看了一圈,拿了杯子来充当醒目。 他整了整站姿,清了清嗓,“啪”的一下把茶杯在桌上敲了敲,“话说,松州百姓有句口口相传之话,天有祥云,地有恒王,恒王爷乃当今万岁爷的长子,生的那是一个气宇轩昂,龙章风姿……” …… “恒王爷一手抓住了那松州水鬼的脖子,谁知突然!”魏廉故弄玄虚的又拿茶杯拍了下桌子,“预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老赵和魏清在一旁听得一愣愣的,老赵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出来,道:“他娘的,牛啊廉兄弟,你说的比咱茶楼请的先生还厉害,可以啊!” 魏清鼓鼓掌,点头道:“是啊,小廉子,你说的真好!” 魏君泽把剥好的一碗虾仁推到萧瑾舟手边,他擦着手对魏廉道:“话本子没白看,说的还挺邪乎,生春你觉得如何?” 萧瑾舟已经饱了,他把嘴里的虾仁咽下去,放下筷子,道:“挺好,鬼神之说加了进去,更容易引起皇帝和太子的注意。” 他想了想又道:“如今这话本子是编好了,咱们还要想办法把事情不留痕迹的传到太子耳朵里。” 魏君泽很自然的把萧瑾舟没吃完的虾仁拿了过来,一边吃一边道:“这点你放心,我有办法,交给我。” “哎哟,李公公您来了!”,荣宝斋的东家亲自出来相迎,对着面前的太监恭敬行了一礼。 李公公随意点点头,嗓音阴柔,开口道:“咋家是来替太子殿下问问那东林大儒的字画可寻到了?” 那东家抬手请李公公进内,道:“寻到了,寻到了,本想过了晌午送去太子府的,这不巧呢嘛公公您先来了,忙公公走这一趟儿了。” 李公公摆了摆手,纠正道:“能替太子殿下办事儿那是咱家的福气。” 那东家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忙些好,说明太子殿下看重公公您呢!” 李公公唇角勾起,面上带着得意,微昂了昂头。 没多时,伙计就把字画拿了过来,李公公打开看了看,点点头道:“不错,东林大儒果然名不虚传。” 那东家道:“可不是嘛,这真迹极为难寻啊,可费了好些功夫。” 李公公从胸口掏出一把银票递给东家,道:“说好的数目,点点。” 那东家恭敬双手接过,道:“嗐,哪用点啊,太子殿下爱给多少给多少,为太子殿下效劳是咱小店的福气啊。” 李公公嗤笑一声,转头要走,谁知刚出铺子就被一个小乞丐给撞倒了,“哎哟喂,咱家的老腰儿~” “哎哟,公公小心,你这个小孩做什么跑,不长眼的撞着贵人,不要命了!”,那东家扶住李公公,怒目训斥那个已经被吓得呆愣在地的小乞丐。 小乞丐吓得哆嗦,眼泪哗啦掉了下来,支吾磕巴道:“对,对不起,贵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去恒王府听,听说书……” 李公公听到“恒王府”三个字,立即推开东家扶着的手站直身,脸上也收起怒容,换上了一副和蔼的样子,问:“小孩,你说要去恒王府听说书是什么意思?那恒王府是什么地儿啊,你当茶楼饭馆儿呢?” 那小乞丐道:“我听大人们说的,他们说恒王前阵子找了玉京最有名的说书先生排了个什么恒王大战松州水鬼的故事在府里自娱,我好奇就想着去恒王府墙外看看能不能听着。” 李公公一懵,什么大战?什么松州水鬼?这恒王要做什么啊?他眼轱辘一转,从怀里掏出五文钱递给小乞丐,道:“拿去买糖葫芦吃吧。” 那小乞丐双眼一亮,双手捧着接过铜板,感恩戴德的鞠了三躬,“谢谢贵人,贵人长命百岁!” 李公公看小乞丐嘻嘻哈哈的跑远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也抱着字画快步离去了。 “公公慢走啊!”,那东家收起谄媚的嘴脸,对旁边的小伙计沉声道:”去告诉主子,事成了。” 太子府,太子站在书房内展开李公公拿回来的字画,点点头赞叹道:“不愧是东林大儒,这字刚柔相济,灵秀潇洒,是为传世佳作啊,想必父皇定会喜欢。” 李公公笑道:“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才得到这大儒之作,就为这一片孝心,陛下也必定会喜欢的。” 说完,他眨眨眼又道:“那个……殿下,奴今日意外听到一个传言是关于恒王的……” 太子收着字 画的手一顿,看向李公公问道:“听到什么了?” 李公公把今日之事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 太子坐在书案边,双手扶在扶手上,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事,他轻蔑的笑了一声,“找人在府里写话本子?恒王大战松州水鬼?景臻在作什么妖呢……” 他轻拍了两下扶手,思忖片刻后对身旁的李公公打了个手势,道:“你着人去试试看能不能买通恒王府的婢女或者小厮打探一二,孤倒是要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太子这会应该已经差人去恒王府打探消息了吧。”,白忘忧一手扇着扇子,一手落下一子。 魏君泽从棋篓子里拿起一颗棋子,支在下巴上看着棋局,道:“差不多吧,也就这两日的事,消息得让他自己挖,自己费力得来的才显得真。”说着,放下一子。 白忘忧看着棋局勾唇一笑,正要落子,旁边却默不作声的伸来一只手,把方才魏君泽落下的一子移了个位置。 白忘忧哑然,脸抽了下,把扇子一收拍了拍掌心,道:“师兄,没带这么玩的吧……” 萧瑾舟吹吹茶,漫不经心道:“也没说不能这么玩。” 白忘忧被萧瑾舟强词夺理的话弄的没法反驳,他看看魏君泽那张事不关己,望天看地的样子,再看看没法玩下去的棋局,把手里的棋子扔回了棋篓子,深吸了口气,行吧…… 魏君泽唇角轻轻扬了下,伸手一颗颗把棋子收回棋篓子,抬头对着白忘忧得意一笑,道:“生春果然是我的好知己。” 白忘忧假笑,把扇子往桌上一扔,拿起茶杯,敷衍道:“对对对,你们是好知己,我是假师弟~” 萧瑾舟翻着书,扬唇浅笑。 魏君泽收好棋子,看向一旁空空如也的平地,道:“生春,那两棵海棠树呢?” 萧瑾舟翻页的手顿住,抬眼望向那平地,前日再次梦魇,他惊醒后拖着汗蹭蹭的身子鬼使神差的来到海棠树旁,夜风呼啸,四周寂静,天上只一轮皎月高挂,目移至地面,枯枝倒影映在地上蜿蜒至他脚边,随风晃动就像梦中把他拖入黑渊的可怖触手,斗折蛇行,要再次扑向他。 喉部瞬时紧缩,那隐形的触手好似又紧紧圈了上来,萧瑾舟捂住脖子慢慢后退,在门柱旁靠着滑坐下来,他仰头张嘴努力的喘着气,泪水在眼角滑落,好累……无助之后便是没来由的怨愤和委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萧瑾舟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他还无力斩杀仇敌,只能把不甘和怒火发泄在了两棵树上,后悔吗?自然是后悔的,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睫毛垂了一下,继续翻书淡淡道:“拔了,本是死物,留着无用。” 微风吹起落叶擦过萧瑾舟的发丝,飞落到魏君泽的腿上又簌簌滑落在地。 魏君泽看的出来萧瑾舟这副看似淡然模样下隐隐透出的挫败感,心里五味杂陈。 好疼…… 萧瑾舟在一旁也不知是看书看得入神,还是在想着什么发呆,周遭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有察觉。 一副水墨画跃入眼帘,萧瑾舟不自觉睁大眼,抬手接过,画上的景致与这院子无二,只多了两棵并排开的正盛的海棠树,花瓣树叶似被风吹落留在半空,萧瑾舟抬手缓缓抚过那画上海棠,指尖移到树干处停了好久,半晌后缓缓张口道:“这里应还有几道刻痕,父亲给我和大哥记身量时留下的。” 说着他提笔自己添上了那刻痕,他抬头看向魏君泽,魏君泽也同样望着他,粲然一笑道:“画的可好?” 桌上画纸被吹起一角,风从后而来,衣袍发丝前飞,似是要把他推向魏君泽,眼前景象渐雾,原是有泪盈眶。 萧瑾舟紧紧抓住那快要被吹走的画卷,一字一字道:“很好,特别好。” 送走魏君泽,白忘忧欠兮兮的跟在萧瑾舟身后,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样子。 萧瑾舟瞥了他一眼,道:“想问什么?” 白忘忧笑道:“嗯……师兄,你与三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萧瑾舟停步,转身看着白忘忧,道:“你觉得呢?” 白忘忧一拍扇子,道:“我觉得?那必然是情意匪浅啊。” 萧瑾舟垂眸一笑,转身走了,对还留在身后的白忘忧道:“时序方才不是说了嘛,我们是知、己。” 31.遭算计 “太子殿下,打听到了。” 太子正在修剪书房窗台上的花枝,闻言放下剪子,招手示意,道:“进来。” 李公公躬身走到太子身边,在太子耳边把打听到的事讲了一遍。 太子手里盘着一串碧玉佛珠,微垂的眼眶越睁越大,缓缓笑了起来,逐渐笑出声,随后舌滚了滚腮,讥诮道:“他景臻心不小啊,鼓动百姓,称神做圣,是要造反不成?” “此事可真?” 李公公道:“那小厮悄摸带探子进去瞧了一眼,确是真的。” 太子听完站起身,反手掸了掸衣袍,畅然一笑,道:“准备一下,孤要进宫一趟。” 走到门口,又心情甚好道:“把东林大儒的字画拿上,父皇待会儿必定大怒,孤这个做弟弟的也得帮哥哥稍稍求个饶啊。” 李公公躬身点头道:“是啊,太子殿下仁善……不过,要不要先问问徐先生,此事会不会有诈?” 太子不屑哼了一声,道:“能有什么诈,他景臻从小到大就是个莽夫,说他在吃酒玩美人上边有点脑子还成,其他的算了吧,这点事不必再问徐先生,孤自有掂量。” 李公公垂头连道:“是,是。” 御书房,高公公走进来禀报道:“皇上,太子殿下来了。” 昭德帝闻言,放下手中朱笔,道:“让他进来吧。” 太子做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昭德帝抬抬手道:“太子来了。” 太子含笑上前道:“父皇,儿臣近日可巧得了一副东林大儒的字画,想着父皇平日里素来喜好这个,便想着拿来献给父皇。” 昭德帝一听是东林大儒的字画,心里是激动不已,东林大儒六年前归隐山林,那字画可是难求得很,没想到竟被太子得了一副。 “拿来予朕看看。” 高公公上前拿过字画,回到案边展开给昭德帝欣赏,“皇上,您瞧瞧。” 昭德帝站起身接过字画,一边看一边点头,“好啊,这字画难得啊,太子你有心了。” 太子浅笑道:“本就是无意间得来的,父皇喜欢便好。” 喝了会儿茶,太子看昭德帝把字画收了起来,便放下茶杯,有些犹豫的样子道:“父皇,儿臣意外得知了件事……是与大皇兄有关,感觉得告诉您。” 昭德帝有些疑惑,道:“何事啊?” 太子道:“儿臣的内侍前几日去取字画时,偶然间听到个小乞丐说恒王府找了个说书的写故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写的是恒王斩杀鬼怪……最后金龙飞天,飞升成神……” 昭德帝心头一怔,双眼微眯,沉声道:“此事可真?” 太子跪地拱手道:“不敢有假,儿臣特意让内侍去打探了,有恒王府小厮作证。” “父皇,大皇兄是长子,当年良妃娘娘也是家世显赫,温良贤淑之人,前朝后宫不少声音都在传他会是太子,怕是大皇兄心里也是这般想的,可后来做了太子的却是儿臣,哎,这么多年,大皇兄心里必定是不甘的,怕是……一直怨恨着儿臣和父皇的。” 太子担忧道:“父皇,大皇兄煽动百姓,自封为神,妄言天命,实在是有些居心叵测,恐有……恐有不臣之心啊!” “怨恨吗……”,昭德帝面色冷沉,思忖良久后,缓缓出言道:“高淳,派人请恒王进宫,就说朕要见他。” 高公公连忙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昭德帝对还跪在地上的太子道:“太子你先起来,坐一会吧。” “是,父皇。”太子起身落座。 “父皇,大皇兄可能只是一时想不明白,犯了糊涂,儿时父皇最疼的便是大皇兄了,原本的众望所归落了空,任谁都会难以释怀……” 昭德帝抬手止了太子的话,他眯眼望着门外的朱红高墙,冷肃道:“你不用多说,等恒王来了,朕亲自问他,众望所归?朕选谁,谁才是众望所归。” “是,儿臣知道了。”,太子嘴角几不可察的勾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父皇,儿臣来了。”恒王在高公公的接引下进入御书房,朗笑对上座的昭德帝行礼。 昭德帝并未马上让恒王起身,鹰利的眸子盯了他良久,却始终没看到半分心虚与不安,“起来吧。” 恒王道:“是,父皇,不知父皇寻儿臣来所为何事啊?” 昭德帝看了眼太子,对恒王道:“朕听闻你寻了个说书先生在府里编排话本子,讲的还是勇战鬼神,金龙飞升,可是真?” 昭德帝见恒王身形一顿,眼神晃动,面上起了慌张之色,心里是一阵唏嘘气愤,这大儿子难道真的…… 太子此时站起身,面带失望,斥责恒王道:“大皇兄,你私下编排此等故事是想做什么?迷惑煽动百姓,奉你为真龙天神,是想造反不成,父皇如此善待于你,你何至于此!难道是不满父皇未将太子之位传给你吗?” 恒王一开始似是听的很疑惑,后又像是反应过来,连忙跪地拱手对昭德帝道:“父皇!此事有误会啊,请听儿臣解释!” 太子打断道:“大皇兄还要解释什么?孤是打探清楚才来告知父皇的,你不知悔悟,不赶紧向父皇求饶,还在这惺惺作态!” “太子。”,昭德帝出言打断,他看向恒王冷冷道:“你有何解释,说出来。” “父皇!”,恒王膝行向前几步,眉心紧蹙,因为激动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道:“父皇,儿臣确实寻了一位说书先生到府中,也确实让他写了一本志怪,但这都是为了父皇啊!” 昭德帝指尖一顿,面上有些错愕,问:“为了朕?” 恒王抬头看向昭德帝,剖心道:“父皇赐给儿臣的封地地广物绕,山灵水秀,是个洞天福地的好地方,儿臣不需多努力,便可做出些成绩,父皇对儿臣的好,儿臣心里都明白。” “可是儿臣不才,于朝政,于军事上都帮不上忙,便想着借话本子这种在百姓之间广为流传的东西来为父皇造势,宣扬龙威,巩固民心。” “话本子里是有儿臣没错,但太子怕是没有探清楚,里头压轴的主人公可是父皇,金龙是父皇,飞升的也是父皇,我景臻行的正,坐得端,父皇去将那说书先生找来审问便是,若儿臣有半句虚言,亦或有不臣之心,必定不得好死!” 太子心里一噔,被恒王的话怔了一下,微觉不妙。 昭德帝深吸一口气,往后靠在龙椅上,他看了看太子,对高公公道:“高淳,你去查查事情是否真如恒王所言。” 高公公看着这场闹剧也是起了一身的冷汗,他从角落走出,道:“是,陛下,老奴这就去。” 昭德帝对还跪在地上的恒王道:“你也先起来吧,莫跪着了。”,语气显然缓和了不少。 “是,父皇。”,恒王起身,背对昭德帝往太子身边的座位走去,抬眼对太子意味深长的勾唇一笑。 这笑映在太子眼里,刺眼得很,他被算计了! 恒王看着太子紧抓着扶手的手,微凑过去,小声道:“太子,放松些,扶手掰坏了事小,手伤着了可怎么办,做大哥的会心疼。” 太子咬紧后牙,转头朝恒王冷笑了一声,虽无言语但那眼里的怒火似要化成滚烫的熔岩将恒王淹没,烧成齑粉。 恒王不理会,他此刻心情好的很,悠哉的拿起茶杯品茗。 高公公回来了,他快步走到昭德帝身边道:“回禀皇上,都问清楚了,话本子也收回来了,确实都如恒王所言。” 昭德帝拿过高公公递过来的话本子仔细翻看了一遍。 太子见昭德帝翻完了,便快步上前跪下道:“父皇!是儿臣鲁莽了!” 昭德帝不是彻底的脑子不清醒,他毕竟也是夺嫡过来的,怎会不懂兄弟阋墙,明争暗斗之事,他如今年纪渐大,前阵子又身体不好,便开始贪些温情,最是想看些兄友弟恭,后宫和睦的画面,哪怕是装也得给他装出来,太子这次有些过了。 昭德帝面色冷沉开口道:“太子,断章取义,脾气急躁,做事武断,这都是大问题,如此往后你何以安治江山啊。” 太子闻言心口一滞,起了一身冷汗,道:“儿臣知错,定会好好改正。” 昭德帝道:“太子,此次是你之责,朕便罚你闭门思过一月,这期间你便在太子府好好悔过吧。” 太子紧抿了抿唇,按下怒意,道:“是,儿臣遵旨,谢父皇!” 昭德帝移开眼,挥挥手道:“你退下吧。” “是。”,太子起身拱手作了一礼,转身时怒睨了眼恒王,走出了御书房。 恒王心里嗤笑,心道:“蠢货就是蠢货,以为穿上蟒袍将来便能成龙了,哼……” 昭德帝对恒王唤道:“臻儿,你来。” 恒王回首换上温善的面容走到昭德帝身边,道:“父皇。” 昭德帝拍拍恒王的肩膀,道:“此次委屈你了,你的孝心,父皇知道了。” 恒王故作哽咽道:“父皇,儿臣不委屈,儿臣只是难受 围猎之后便要回封地了,如此又是好长一段时间见不着父皇,之前父皇身体不适,儿臣回来之后才得知,心里是后怕的很,便也想起了之前在封地时,有段时间经常梦到母妃,母妃在梦里一直哭,儿臣怎么安慰都无用,现在想来,应该是母妃想告诉儿臣,父皇身体病重的消息。” 提到良妃,昭德帝也是感慨万千,良妃貌美娇俏,妩媚动人,她在最受宠的时候离世,更是成了昭德帝心中难忘的朱砂痣。 昭德帝叹了口气道:“良妃,是朕对不住她,哎。” 恒王劝道:“母妃爱重父皇,自是也懂父皇的心,所以才会托梦于儿臣……” 说着他又叹息,哽咽道:“只是封地路远,儿臣无法……无法帮母妃看顾父皇。” 昭德帝面色柔和,心头也软了,道:“父皇都懂,臻儿你是朕的好儿子,你先回府休息吧。” 恒王轻轻拭泪,拱手道:“是,父皇。” 恒王离开后,昭德帝在御书房又坐了好一会儿,半晌后,门口内侍进来道:“皇上,贤妃娘娘宫中来人求见。” 昭德帝长舒一口气,缓了缓神道:“让人进来。” 一宫女垂头碎步进来,行礼道:“奴婢参见皇上。” 昭德帝问:“贤妃让你来所为何事?” 宫女道:“我们娘娘说今日天热,特意为皇上准备了清热凉汤,让奴婢送来。” 昭德帝看着宫女递来的凉汤,点点头道:“回去告诉贤妃,今晚朕去她那。” 外头内侍又进来报:“皇上,皇后娘娘宫里来人求见。” 昭德帝眉头一拧,很是不耐烦的侧头摆手,“不见,就说朕事务繁忙。” 凤仪宫内,皇后侧坐在榻上,她撑着头,眉头紧皱,把茶杯扔到了面前跪地的宫女腿边,“废物!没用的奴才!” 茶水滚烫四溅,烫的宫女手背通红胀痛,忍不住抖了一下,她俯身趴伏在地求饶,死咬着唇肉,强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皇后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恨恨道:“小贱种敢算计我儿,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良妃都死了多少年了,皇帝心里还惦记着,哼,狐媚子就是狐媚子。”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劝道:“娘娘,莫要动气也切勿冲动,皇上这会儿正是在气头上,此时太过激进反而适得其反,务必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如何重新笼络圣心才是。” 皇后缓了几口气,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些,道:“传句话给太子,让他先好好在府里待着,最近收敛一些,与徐先生好好谋划之后再做打算。” 大宫女道:“是。” “皇上!您来了,臣妾见过皇上!”,贤妃巧笑款款迎来,向昭德帝行礼。 昭德帝抬手扶起贤妃,搂着贤妃进到殿内,“爱妃何不在里头等着。” 贤妃柔婉笑道:“臣妾着急见皇上,便时不时在殿门口张望一眼,这会儿见皇上终于来了,便着急迎上来了。” 昭德帝闻言心中舒顺不少,叹了口气,道:“到了你这里,朕才能松口气,你是不知今日太子着实是把朕给气坏了,哎……” 贤妃纤手抬起给昭德帝递了杯茶,随后侧身坐在一旁认真倾听昭德帝讲今日在御书房发生的事。 话毕,贤妃思忖了一会儿后道:“皇上,就算寻常人家的孩子都有闹不愉的时候,更何况是皇家,如今还好没酿成大错,太子罚也罚了,此事便过了吧。” 昭德帝看了眼贤妃,道:“你倒是替他说话。” 贤妃抿唇一笑,道:“孩子毕竟还年轻,皇上您多提点便是。” 她想了想,又叹息道:“倒是恒王此次确实是受委屈了,良妃姐姐若是在天有灵怕是也要伤心了。” 昭德帝吁气,面上不禁露出一丝愧色。 贤妃伸手扶在昭德帝肩膀上,道:“臣妾是后宫中人,本不该妄议朝政,但想想还是想说皇上何不把恒王留在玉京,如今您允许皇子上朝听政,论理来说恒王也是可以的,臣妾体恤皇上,也念着早去的良妃姐姐,便想为姐姐求求皇上,让恒王留在玉京帮帮您吧。” 昭德帝摩挲着茶杯,思索良久后,他拍了拍扶在手臂上的贤妃的手,笑道:“那朕便全了你和良妃的心吧。” 昭德帝走后,贤妃的大宫女走过来,小声道:“皇后今日也着人去请了皇上,皇上面色不愉的拒了。” 贤妃歪头浅浅一笑,转身缓步走回宫内,叹了口气道:“她啊,想不明白,这活人哪比得过死人啊……” 32.赏明月 “生春……生春!”,魏君泽瞬间从床榻上弹起,手往前保持着伸抓的姿势,他看了看周围,心有余悸的颤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闭眼靠在床头仰头缓着气。 方才的梦境里周遭昏暗一片,满是潮雾,他看见萧瑾舟被人打晕掳走带上马车,后来又不知怎么竟掉进了河里,好久……都没有上来,魏君泽知道这又是一场预知梦,经过前两次他发现这梦没有规律,预知的事不知何时会发生,可能是一月后,也可能是五天后,甚至可能是……现在。 魏君泽脑子里全是那梦中画面,太阳穴青筋抽跳,腹内似是有根棍子从喉咙口捣入在搅动他的五脏六腑,他猛的睁开眼,掀被翻身下床,随意找了件袍子便要直奔萧府,他必须马上见到萧瑾舟! 还是丑时,街上空无一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寂静,魏君泽踏马急行,马蹄踩着月辉惊起地上落叶纷飞,那急切的身影穿梭在树影斑驳间,若隐若现,转瞬即逝。 萧瑾舟今夜亦是被梦魇惊醒,此时正倚在窗边望月吹风,忽听小厮来报说魏君泽来了时还有些怔愣,“这个时间,时序怎么来了,你把他带来我这里吧。” “生春。”,魏君泽进屋时还在喘气,额前鬓角都是细汗,头发没有打理,发丝有些凌乱挑落了几根垂在脸颊两边,衣裳也只是随意披了件袍子,肉眼可见的着急。 萧瑾舟给魏君泽倒了杯茶,道:“怎地这个时候来,发生什么事了?” 魏君泽见萧瑾舟无事,方才一直悬着的心也暂时放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预知梦的事,便随口想了个话,道:“我,我瞧今夜月色甚好,就想着来找你看日出。” 萧瑾舟:“……” “月色甚好……看日出……” 魏君泽也是说完才发现自己说的是牛头不对马嘴,可话都说出去了,又不能抓回来再咽下去,他刻意的扯起嘴角,转头指了指窗外的月亮,道:“对,对啊,你瞧多亮!正好赏完月亮,再赏日出嘛!哈哈!咳咳……” 萧瑾舟:“……” 魏君泽收起尬笑:“……” 默了片刻,萧瑾舟站起身,合了合身上披着的氅衣,走到房门口,转头对还呆站着的魏君泽道:“走吧。” 魏君泽道:“去,去哪?” 萧瑾舟自顾打开房门,一边走出,一边道:“赏月,看日出。” 魏君泽微怔一瞬,“来了!”,随即小跑跟了上去,笑道:“生春,我们去上边看月亮。” “上……”,萧瑾舟话还没说完,身子一轻,被魏君泽拦腰一把抱起,使轻功飞上了屋顶。 一时失重,让萧瑾舟不自觉紧抓住了魏君泽的衣襟,到了屋顶时那衣襟差点就要散开了。 魏君泽小心将萧瑾舟放下,两人并排并肩坐着赏月,夜里寒凉,屋顶空旷更是风大,魏君泽帮萧瑾舟戴起兜帽,把氅衣的系带也系牢,“怎么样,在屋顶上赏月,是不是月亮更大更亮了。” 萧瑾舟把自己缩在氅衣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看着那月亮闷闷道:“是啊,亮的像玉盘。” 魏君泽身子往后撑了撑,帮萧瑾舟挡住风口,看了看他眼下的淡青,道:“我刚来还想着你应还在睡,怎么也是醒着的,又梦魇了?” 萧瑾舟看着月亮,道:“习惯了,白日小憩一会儿补一补就好。” 魏君泽道:“我明日让邸菘蓝给你开些安神助眠的药汤试试。” 萧瑾舟苦笑道:“我一年喝下的汤药都能灌满玉京河了,三公子你就饶了我吧。” 魏君泽一时语塞,道:“那我让他给你弄成香囊,挂在床头试试吧。” 萧瑾舟眉眼一弯,桃花眼中两轮圆月滢滢荡漾,月光打在他身上与肌肤融合透出另一种柔亮,微转头对魏君泽道:“时序,你今夜匆忙赶来,真是为了赏月看日出?” 魏君泽见是瞒不过萧瑾舟,便半真半假道:“我今夜也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受伤了,醒来心急便来看看,也想着顺便提醒你,我们利用恒王压制太子的事情,指不定哪天就会被发觉,就怕一时防不住,危险得很,你这段时间必要小心。” 说着,他又满脸写着不高兴,道:“还有那恒王,看那面色便知是混迹勾栏的老手,脏的很,他看你那眼神不清白,平日里离他远些,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病。” 萧瑾舟道:“我是男子。” “是男子又怎么样,是男子也要小心!”,魏君泽双手抱胸,严肃反驳。 萧瑾舟凑上前,头微侧轻轻靠到魏君泽肩膀上,道:“时序你反感男子与男子之间有情谊吗?” 魏君泽的身子在萧瑾舟靠上来的一刻僵住了,额头的温度在这冷夜透过衣衫缓缓的传到魏君泽的肩头,渐渐升温,直到占满整个身子,他成了一颗滚烫的石头人。 “人之情爱在于心,不在于男女,且好男风在世家里并不少见,并不奇怪。”魏君泽磕绊着说出这些话,说完他又不自觉重新咀嚼了一遍,看有没有哪里说错。 过了好久,魏君泽见萧瑾舟久不回话,便微偏脑袋垂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眉间舒展,呼吸平缓绵长,原是睡过去了,睡着的身子微微下滑,魏君泽连忙伸手拥住萧瑾舟的肩膀,将他侧拥入怀中。 睡着的萧瑾舟闭上了那双惑人的调情眼,轮廓依旧漂亮精致,鼻梁挺翘,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莫名多了些稚气可爱,魏君泽没忍住使坏的抬手轻点了点萧瑾舟被挤出的脸颊肉,惹得人不耐的皱眉发出了些呓语。 魏君泽挑了挑眉,笑了一声,语气无奈道:“得了,我来给生春当一回药床。” 天色渐亮,晨曦丝丝缕缕从东边天际四散出来,驱散了黑夜的寒意,空气里带着露珠浸润花草发出的清香,阳光像羽毛轻拂过萧瑾舟露在氅衣之外的双眼,睫毛微颤,缓缓睁了开来。 萧瑾舟浅皱眉头,眨了几下眼才适应这逐渐刺眼的光芒,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被紧紧抱着倚靠在魏君泽的身旁,轻抬起头,只见魏君泽也微侧着头与自己抵头相眠。 他从氅衣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魏君泽的衣襟,嗓音懒散道:“时序,醒醒,日出了。” 魏君泽缓缓睁开眼,他挺了挺背,长舒了口气,昨夜本想坐一会儿便把萧瑾舟带回房的,谁曾想竟睡过去了。 “我们……”,他张了张嘴想要带萧瑾舟下屋顶,没等他说完,只见萧瑾舟带着雀跃回首对他道:“时序,你快看日出,真好看!”说完又立刻回头继续看那日出。 氅衣兜帽在萧瑾舟仰头的动作下滑落,发丝迎着晨风吹拂飘飞,身后是澄澈浅蓝的广阔苍穹,流光溢彩,魏君泽不需回头,他已经在萧瑾舟的眼里看到了那如焰似火的太阳,“好看。” 前厅,白忘忧悠哉悠哉正在用早膳,听到脚步声,便以为是萧瑾舟来了,他喝着粥抬头道:“师兄,早,噗咳咳……” “三公子,这么早来了?”,白忘忧差点被粥呛死,心道:“这个时辰,这个方向,别和我说是刚来,我可不傻!” 魏君泽接过小厮递来的碗筷,道:“咳,我昨儿看月色好,来找生春赏赏月。” 白忘忧拿着汤勺滞在那,竟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他扯了扯笑,看着萧瑾舟意味深长的道:“啊,赏月啊,你们可真是好兴致啊。” 萧瑾舟面色如常,当没听到白忘忧的调侃,道:“快用早膳。” 白忘忧抿嘴偷笑,好知己?信你俩是好知己的,钱袋子都得被偷八百回了。 “主子,他们说你昨个儿夜里骑马出去了,发生什么急事了,用过早膳了吗?”魏廉打着哈欠,一脸懵的看着魏君泽牵马回府。 魏君泽一边把马绳递给小厮,一边道:“没什么事,去了趟生春那,早膳也用过了。” 魏廉打哈欠的嘴张在那,惊的都忘记合上,心道:“唉哟 ,主子大晚上还去找侯爷,也太猴急了,都不让人好好休息,禽兽啊!” 魏君泽看着魏廉目光从震惊到鄙夷,好几次了,他实在受不了了,道:“什么眼神,你到底想什么呢?” 魏廉小脸一红,要他咋说,说让主子先忍忍,等自己找画本子给他学学?这不找打嘛! 最后只好,绞着手指,哼哼唧唧道:“主子你对侯爷好点,侯爷太可怜了,让他好好休息。” 魏君泽一愣,只当魏廉在说生春梦魇睡不好的事,便道:“这我当然知道,对了,你去让邸菘蓝做几个能助眠安神的香药包给生春送去。” 人一旦想歪,就会在歪的路上越走越远,魏廉看着魏君泽走远,他猛的深吸一口气,心道:“主子太欺负人了,还想把侯爷弄晕了那什么,玩的真大啊!” 太子府,一小内侍战战兢兢的走到偏院一间小屋前,敲门道:“太子殿下,徐先生来了,在垂花亭等您。” 等了片刻,门从里打开,太子的衣袍上沾满了飞溅而出的鲜血,他在门口脱掉了这件袍子,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脸颊和手上的血渍,随手接过门口婢女递来的干净衣袍换上,冷冷道:“带他去治伤吧。” “是,奴才知道了。”,那小内侍哆嗦着,腰弯的更低了。 待看不到太子的背影,那小内侍才小心翼翼的站直身往屋内快步走去,他把伤痕累累,不成人样的李公公从地上扶起,哽咽道:“干爹,你怎么样啊,我去给你找大夫,当时你明明提醒了太子要小心有诈,是太子自己不听,一意孤行,如今做甚么要折磨你。” 李公公闻言费力的抬手打了那小内侍一巴掌,厉声呵斥道:“小心你这张嘴!祸从口出的道理,我不知与你说了多少次,怎么不长记性!” 双手力竭的垂放在身前,李公公眯合的双眼盈着一层泪,他向往的看向门外院墙之上的广阔天空,道:“在这玉京城里,咱们虽说不愁吃穿,在贵人身边当值,但说到底就是跟了好主子的狗,是任人宰割的奴,还是没了根的奴,主子要你活,你就能活,主子要你死,你就得死!咱们得认清自己的命!苟活,苟活,苟着这条命,盼盼下辈子能活的畅快自由些!” 小内侍随着李公公看的方向也转头望去,雀鸟在天上飞过,墙外冒头的枝叶随风摇晃,簌簌作响,这院墙不高但足够困住他们的一生。 “太子殿下来了,请坐。”,徐先生在屏风里侧并未起身行礼,只静坐着品茶赏景。 太子隔着屏风在徐先生旁坐下,他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挥退亭中侍从,道:“此次是孤没沉住气,着了景臻的道,被他将了一军。” 怒气愈盛,他咬牙冷笑道:“两年未见,谁曾想这莽夫竟长起了脑子。” 徐先生放下茶杯,道:“恒王长进了?不一定,万一是受人点拨呢” 太子转头透过屏风看向徐先生,道:“先生何意啊?” 徐先生拿起鱼食,起身走到亭边随手撒了把,道:“听说前些日子,恒王与承恩侯相约游逛玉京,相谈甚欢……” 太子眯眼,喃喃道:“恒王……和承恩侯……” 徐先生道:“太子,承恩侯怕是对当年萧家旧案耿耿于怀呢。” 太子垂头冷笑一声,道:“萧、瑾、舟,孤还以为他是个聪明人,不仅好心提点他,还给他机会,谁知泼天富贵他不接,青云路他亦不走,哼,真是令人寒心啊。” 徐先生撒下最后一把鱼食,静静看着满池锦鲤拥在一处,蛮撞挤压,凶狠的争抢夺食,他淡然道:“执着于过去有何用,握住当下才是真,弱肉强食的道理他不懂,愚蠢执拗,不知变通。” 天色渐变,疾风骤起,空气变得沉闷,潮湿又黏腻,妇人们把晾晒在外头的衣物,干货收回家中,街上奔跑玩耍的孩童也纷纷道别回家,一摊主收拾完桌子,把头探出望了望天,嘀咕道:“唉哟,落梅天要来咯……” 33.玉竹簪 翌日下朝,萧瑾舟在宫门口被一位小厮叫住,“侯爷留步,恒王殿下邀你去马车里一叙。” 萧瑾舟转眼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恒王掀开车帘对他点头示意。 萧瑾舟拱手回了一礼,回头对面前小厮道:“劳回去与恒王说一声,宫门口太过惹眼,还是低调些好,不如去听雨楼一叙,下官先行定好雅座,等王爷前来。” 恒王身旁的小内侍见萧瑾舟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一时有些错愕,听完小厮回禀的话后,更是有些气结道:“王爷,这承恩侯惯是会拿班作势的,与王爷同坐马车那可是恩惠。” 恒王抬手打断,道:“诶,美人都有三分脾气,且他说的在理,无妨,去听雨楼吧。” 萧瑾舟的马车驾的快先到了听雨楼,魏廉恰好在门口,迎上来道:“侯爷来啦,主子在雅室呢,我去叫他。” 萧瑾舟边进边道:“嗯,先给我寻个雅间,一会儿恒王要来。” “哦,哦,好嘞。”,魏廉一听恒王要来,心想:“啧,主子一会儿又得生气了,要不要先去找根铁链啊,不然待会儿怕是抓不住。” 雅间门被打开,魏君泽疾步进来,翘腿坐在桌边,不太高兴的道:“恒王为何又约你?” 房间有些闷热,萧瑾舟把窗打开,探头吹了吹风,坐回桌边道:“不知,可能是说上回的事吧,方才他本是想邀我上马车的,我拒了,但又不能不见便把地方定在了这。” 魏君泽抱臂,翻了个白眼,舔着牙尖道:“什么事,事都成了有什么好聊的,他那眼珠子都要黏在你身上了,我可知道他在想什么。” 萧瑾舟微微勾唇,眼一挑儿,凑近问:“哦,你知道?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魏君泽道:“能是什么事,那档子事儿!你还笑?” 萧瑾舟坐回身,闷笑道:“我自是恶心他的,被他碰一下都觉得浑身难受,你放心我会护好自己的,再说这是在听雨楼,有你在,我不怕。” 魏君泽被他说的心里好受了一些,突然他想起什么从衣襟里掏出一支白玉竹节簪,他递到萧瑾舟眼前道:“这个簪子是个暗器,顶端有个小孔,里头有三根毒针,毒性烈得很,可一击致命,用的时候转动最下边的竹节即可。” 萧瑾舟将簪子接过,拿在手里转着端详,“时序你总是给我好东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魏君泽理所当然道:“我们是知己,是朋友,对你好是应该的。” 萧瑾舟抬眼看了魏君泽好一会儿,随后笑了笑,递过簪子道:“帮我戴上吧。” 魏君泽拿过簪子站到萧瑾舟身后,发丝细软柔顺,握在手中滑的像缎,沾着体温的浅香隐隐约约,光晕打在上头像是蒙了层如梦的薄雾,稀奇的让人舍不得放手,他轻轻扶住发髻把发簪插了进去,调整下位置,缓缓道:“好了。” 萧瑾舟扶了扶簪子,道:“恒王快来了,你先去吧,放心。” 魏君泽眼睛从那簪子上移开,他紧了紧拳,道:“好,我就在小阁里看着,你不用怕。” 萧瑾舟浅笑点点头。 恒王被小厮迎送入雅间,萧瑾舟起身作揖道:“下官见过恒王殿下。” 恒王快步走到萧瑾舟身边扶起萧瑾舟,道:“侯爷何须多礼,此次可是侯爷帮了本王的大忙啊,快坐!” 萧瑾舟道:“恒王爷言重了,能帮到王爷是下官之幸。” 两人入座,恒王挥退小厮,他自己拿起茶壶给萧瑾舟倒了杯茶,道:“哪里言重,侯爷这计可是一举三得啊,不仅让本王留在了玉京,让太子受罚闭门思过,还让父皇心生怜悯而对本王上心,侯爷是本王的贵人啊。” 萧瑾舟没拿只垂眸看着那茶杯,浅笑道:“贵人不敢当,王爷与下官互相成全罢了,如今皇上看重王爷,王爷定要趁此机会在朝中做出一番成就,让皇上看到王爷的过人之处,让朝臣们看到太子能做的,王爷也能做,不仅能做还能做得更好,如此亦何惧太子之有……” 恒王闭眼幻想着那副情景,他难掩喜色的点点头,伸手一把握住萧瑾舟的手,道:“侯爷可真是本王的知己啊!” 雅间一侧墙壁上不易察觉的小洞中,一只凌厉的眼微微眯起,渐露寒光。 萧瑾舟挣脱,疏离道:“下官不敢与王爷称知己。” 恒王摩挲着掌心,头微仰看着萧瑾舟,半晌道:“本王记得侯爷母家出自江南,江南水色好啊,蝶舞莺啼,风光旖旎,画舫上的姑娘们各个都是才艺出众,舞衫歌扇,本王瞧侯爷身上常带着玉笛,想必是会吹曲儿的,不知可否为本王吹一曲啊?” “咚”的一声巨响传来,恒王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墙要塌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没坐稳,他往一旁墙壁看去,对着外边恼怒喊道:“怎么回事!” 一小厮跑进来讪笑解释道:“王爷恕罪,隔壁请了师傅来弄了新桌椅,声音大了些扰了王爷,请王爷恕罪,恕罪。” 恒王拧眉挥了挥手,道:“滚出去!” 他回头看萧瑾舟盯着那堵墙看,疑惑道:“侯爷怎么了?” “无事,有些愣神了。”,萧瑾舟回首,摸了摸玉笛,道:“请王爷恕罪,下官虽说母家出自江南,但着实不擅音律,这笛子是下官母亲的遗物,所以才一直佩戴在身的。” 恒王拿起茶杯转着端详,叹息道:“如此啊,是本王失言了,提到了侯爷的伤心处,哎,说到萧家旧案着实是令人惋惜,当时本王正好不在玉京,若是本王知道那樊毅下手如此狠辣恶毒,必定会出手阻止。” 他说着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车水马龙声都被关在了外头,室内一下变得昏暗,他慢悠悠走到萧瑾舟身后,带着蛊惑道:“本王知道侯爷心中所想,换做是本王,若家人遭此厄难,又怎会不疯魔,可侯爷,你对面的可是太子,是樊家,胳膊拧不过大腿,你最多只能让他疼一下,却折不断他……” 恒王将双手放到萧瑾舟的肩膀上,头凑到他耳边,深嗅了一口,缓缓道:“但是本王可以帮你,本王怜惜你,看重你,疼爱你,你跟了本王,本王保你荣华,赏你金银,给你报、家、仇,如何啊?” 静了片刻,萧瑾舟垂着头闷闷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连身子都在抖,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显得莫名有些凄厉,恒王不解又有些心慌的松开手。 萧瑾舟挑起那双惑人的眼,眼角眼眶泛着骇人的绯红,眼里水光潋滟,是极致的妖艳昳丽,让恒王一时看呆了眼。 他慢慢收起笑,冷然看着恒王道:“下官觉得不、如、何,看来恒王殿下和下官不是一路人,往后便不往来了吧。” 恒王错愕一顿,随后气恼道:“萧瑾舟,本王多次迁就你,你倒拿起乔来了,真当父皇给了你个侯爵位,你就是个主子了!” 雅室门被打开,魏君泽走了进来,后边跟着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魏廉,魏清还有老赵三人,他看了看萧瑾舟,随后对恒王行礼,客气道:“不知发生了何事,惹得王爷大怒,可是听雨楼有哪里招待不周啊?” 恒王拍着桌 子,怒道:“没你们的事,滚出去!” 魏廉几人在后头紧盯着魏君泽的背影,冷汗流了一身,生怕主子一个冲动把恒王给打死了。 魏君泽太阳穴突突的跳,但他还是努力克制怒意,道:“在下也不想打扰恒王殿下的雅兴,主要是动静太大,惹得别的雅间的贵客纷纷来询问……都是些高门权贵,恒王殿下身份又贵重,在下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您也不好被别的贵客……您说这事……” 恒王闭眼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坐在那面无波澜的萧瑾舟,冷笑道:“好,好,好,本王走,行了吧!” “王爷,诶,王爷……”恒王说完便甩袖大步离去,守在门口的内侍焦急的紧跟而上。 萧瑾舟平静的用玉笛将桌上的茶杯水壶推扫到地上,抬眼对魏君泽淡笑道:“脏了,我给你买套新的吧。” “好。”魏君泽拿脚扫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走到萧瑾舟身边坐下,担忧道:“恒王不会就此罢休,这段时日不若搬到听雨楼来吧。” 萧瑾舟摇摇头道:“我突然搬到听雨楼,外祖父定会起疑,他如今身子好不容易好了些,我不想让他担心我,无妨,我日后小心些便是。” “况且……”,他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道:“我还有你送的暗器。” 魏君泽还是不放心,他脑子里都是那个梦,如此看来那多半是与恒王有关,他手指轻点桌面,随后侧身手臂撑在桌子上,道:“那便我搬去萧府。” 萧瑾舟怔愣看着魏君泽,魏君泽又重新说了一遍,道:“我搬去萧府,你就在房间摆张小榻给我就成,我不挑。” 萧瑾舟失笑,上下扫视了魏君泽一眼,道:“小榻怕是装不下。” 魏君泽无所谓道:“拿张凳子补一块儿不就成了,哎,都能睡,小时候和老爹大哥去军营玩,那睡觉的都这样,拿个木架一搭就成,没事,我皮糙肉厚得很。” 萧瑾舟也侧身靠在桌边,手撑着脸,道:“请三公子来做我的护卫,那得花不少银子吧,我怕我请不起。” 魏君泽假装拿手指在那掐算,随后看似为难道:“哎,侯爷都这么说了,那这样吧,我给侯爷折个价,就给五壶好酒如何,再少可就不行了,成不成啊?” “成,生春必定好酒相迎。” “王爷,莫气,这承恩侯就是个不识相的,都没院里的那些公子听话可人,王爷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执着于他,白白找气受。”,马车里内侍小心翼翼的给恒王打着扇,时不时还悄悄看一眼恒王的脸色。 此时的恒王已经消了大半的气,他睁开眼,推开扇子,往后背靠垫上懒散靠去,阴翳冷笑道:“你懂什么,那些泥点子能和萧瑾舟比?有脾气好啊,有脾气的本王更喜欢,本王就爱驯服这种烈马,矜骄自持?清冷孤傲?到了床榻上都是一样浪荡,本王好脾气哄他,他不接,那就别怪本王不懂惜花了。” 魏君泽把萧瑾舟送上马车,道:“那我晚些收拾几套换洗衣裳,再到你那去。” 萧瑾舟道:“好,那我就先回去备些好酒。” 魏廉在旁边看着马车远去,心里腹诽道:“收拾衣裳?去萧府?主子都要去侯爷那睡了?娘呀,下回是不是要提亲啦,不对,男子和男子怎么提亲,主子嫁侯爷,还是侯爷嫁主子啊?这嫁妆彩礼又怎么算啊?啧,脑袋疼……” 魏君泽敲了下魏廉的脑袋,道:“还愣神呢,回府了。” “哦,哦!”,魏廉捂着额头,快步跟了上去,“来了!主子等我!” 34.逛灯会 “你看我做什么?有什么想说的吗?”,萧瑾舟方才正在小憩,灼热的目光就算闭着眼也令人难以忽视。 一旁抱剑的魏清被抓包,心慌了一瞬,脸上一红,磕巴道:“没,没有,就是感觉主子和侯爷特别好。” 萧瑾舟看向魏清,突然问道:“时序之前有喜欢过哪个姑娘吗?” 魏清不懂萧瑾舟为何突然问这个,只连忙摇头,帮自家主子证清白,道:“没有,没有,我们主子没有喜欢的姑娘。” “啊,也没有喜欢的男子。” “不,我们主子不喜欢人!” 萧瑾舟:“……” “行了,我知道了。” “生春,我来了!”,魏君泽和魏廉每人背了个小包袱进来。 萧瑾舟应声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此时换了件常服,与平时无二,只外头换了件淡紫色的透纱外衫,头发半束插了一支魏君泽送的玉竹簪,与腰间玉笛上坠着的穗子倒是相得益彰。 魏君泽心想肤白就是好,萧瑾舟好像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他道:“怎么换了身衣裳?” 萧瑾舟道:“想换便换了,怎么不好看吗?” 魏君泽道:“好看,咱侯爷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萧瑾舟点点头,转身外衫飞起扫过魏君泽垂着的手,“先进来把包袱放下,小榻也收拾好了。” “啊,哦,好……”,魏君泽拉了拉包袱,两步跟了上去。 白忘忧在后头扇着扇子,咂舌道:“一个登堂入室,一个孔雀开屏……” 魏廉抱着包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白忘忧身边,幽幽附和道:“是啊,是啊,得亏是两男子,不然这会怕是连孩子都有了。” 魏清在两人身边默默听着,也点点头,小小声道:“啊,看来我是得一直跟着侯爷了,那我这是不是就是小廉子你说的陪嫁丫鬟了……”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魏君泽走进屋内没在偏房找到小榻,便问:“生春,小榻在哪?” “在里边。” 魏君泽探头一看,主卧床铺旁并排拼放着一张小榻,小榻和床铺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留,他磕巴道:“生,生春,你怎么把小榻摆在床边?” 萧瑾舟转了转笛子,不以为意道:“小榻太小了,我怕时序你半夜睡着掉下去,你我都是男子睡一张床也是无妨的。” 说着他负手,慢慢凑近魏君泽,拉长语调,道:“难道,时序你也……对我有非分之想?” 萧瑾舟手里的玉笛从魏君泽的胸口慢慢下滑,滑到小腹处,明显看到那处一紧,魏君泽抬手握住那还要下移的玉笛,眼眶泛红,隐忍道:“你手段了得!我输了行不,别逗我了!” “好吧。”萧瑾舟将玉笛收回,两人不再纠结小榻这个问题,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走了出去,“晚膳就在院子里用吧,我好酒可都备好了。” “师兄,三公子,快来,就等你俩了!”,白忘忧三人已经围坐在石桌边等候。 魏廉指着菜兴奋道:“主子,都是访仙楼的菜!” 魏君泽跨腿坐下,笑骂道:“怎么地,平日里短你吃喝了?” 魏廉讪笑摸了摸脸颊,嘀咕道:“那访仙楼里头的厨子可是宫里的老御厨,平日都是得排队拿牌子才能吃着,多难得啊,我可不得高兴嘛。” 萧瑾舟浅笑,拿起酒壶给魏君泽倒酒,“我有个同僚那正好有访仙楼的牌子,我问他买了来,之前不是说过要请你吃清炖大棒骨的嘛。” 魏君泽举起酒杯与萧瑾舟碰杯,“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还欠着我一顿大骨头呢。” 萧瑾舟道:“这也是报酬,古有穿柳聘狸奴,今有棒骨聘时序。” 魏君泽夹起棒骨看了看,笑道:“真把我当侍卫了,请来看家护院了。” 他啃了一口,琢磨着又转头问道:“我像狸奴吗?” 萧瑾舟抿着酒,侧眼看了他一眼,眼含笑意但没回答,抬手又夹了一根棒骨到魏君泽碗中,“多吃点。” 饭时还是黄昏,转眼已是月上柳梢头,小院里点起了灯,晚风不大但正好够吹散一些醉意。 魏廉一口干了一碗酒,“咣”一下放回桌面,手背抹了下嘴,乐呵道:“侯爷,这酒真好啊,我还能再来两壶,哈哈哈……” 魏清在一旁已是一副醉了的样子,抱着剑左摇右晃的傻笑,差点一个仰头摔下去,险险被一旁的白忘忧给扶住了,他晕乎乎抬头,咧开嘴,笑的眼眯起,“谢谢!” 白忘忧微勾唇角,给他倒了杯茶,“醒醒酒吧。” 一旁的魏廉喝了口酒,也不知想到什么,乐呵的小脸渐渐垮了下来,还开始抽噎了起来,魏君泽看到,问:“怎么了,喝高兴了还哭上了?” 魏廉抽抽噎噎,扁着嘴,抬手抹着鼻涕眼泪,道:“我,我只是想到再过一个月,干爹就要回边地驻守了,又得好久见不着,不知道再回来……身上又要添多少伤,呜呜……” 魏君泽举杯喝了口酒,也是难得的沉默,片刻后道:“这几日给将士们的盔甲,兵器都该修整的修整,该换新的换新,朝廷不给银子,我们魏家自己出。” 白忘忧对魏君泽道:“三公子,暂时无需担忧,战事刚休,敌人此次死伤惨重,姑且需要休养段时日,短时间内应是不会再犯。” 魏廉抱着酒壶,头支在壶口上,可怜巴巴道:“主子,你说大将军他们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用去边地啊?” 魏君泽抬头望着天,顿了片刻,喃喃道:“不知道,可能等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等到把那些于阖人打怕了,把他们的野心打散了的那一天,就不用去了吧。” 远远不止,外敌是明枪,朝廷是暗箭,不过是从悬崖回到了笼中。这世道便是如此,若有美貌,便有贪色之人算计;若有才能,便有善妒之人陷害;若有忠心,便有狭义之人揣度。 世道乱,刀枪能拼出一条路。 人心乱,便是厝火积薪,死里逃生,难。 “会有的。”,萧瑾舟把手覆在魏君泽的手上,看着他变得有些湿漉的眸子,又认真道了一遍:“会有的,那一天会有的。”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冲笼而出的那一天。 窗外鸟叫声叽叽喳喳,窗户关不住日光从缝隙中钻了进来,魏君泽是被热醒的,他睁眼时,室内已经没有人,外头艳阳高照已是晌午,他按了按眉心,坐起身时发现自己盖着被子睡在床中间,手里还抱着件紫色外衫,是昨日萧瑾舟穿着的那件,他闭眼拍了拍太阳穴,昨日什么时候回的房间全都不记得了。 魏君泽将外衫叠好,起身出门,白忘忧正在小院中喝茶下棋,见他出来,便笑着挪揄道:“三公子昨夜睡得可好啊?” 魏君泽看着他这笑,心里有些慌乱,“昨儿……发生了什么吗?魏廉和魏清呢?” 白忘忧落下一子,打着扇,道:“他们俩估摸还醉着呢。”他转头意味深长看着魏君泽又道:“三公子不记得了?” 魏君泽坐到白忘忧身旁,抢过他手里的棋子,道:“先说,别卖关子了。” 白忘忧把扇子放下,喝了口茶,道:“昨儿,三公子醉的厉害,我送完魏廉和魏清回房,本想再来扶你,谁知,我手刚碰上,就被你打开了,你瞧我手腕如今还红着呢。”说着把手腕撩给魏君泽看。 魏君泽心感不妙,着急道:“对不住,对不住,改日赔你两壶好酒,你快接着说,然后呢。” 白忘忧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抿嘴忍笑道:“三公子不让我碰,转头抱着师兄,抱得那是一个紧,拉都拉不开,嘴里喊着生春,生春,你不要怕,三公子在,保护你……” 他看魏君泽面上胀红,抢过魏君泽手里的棋子,道:“啧,后边没办法,师兄只好一人拖着你磕磕绊绊回房了,后头发生了什么,那就不是我该知道的事了。” “你若想知道回房发生了什么,等师兄下值再好好问问他吧,不过三公子,我瞧着师兄今早时不时就捏肩揉腰的,嘶,你……该是挺折磨人的。” “哎……”,魏君泽此时说不出话来,只抬手懊恼的揉了揉头发,平日里还好好的,怎就昨晚撒起酒疯了,喝酒误事啊! “侯爷今日面色甚好啊。”下朝后,景钰走到萧瑾舟身边。 萧瑾舟做礼道:“三皇子殿下好,下官昨儿夜里喝的多了些,一觉到天明,难得睡了个好觉,多谢三皇子关心。” 景钰点点头,问:“和三表兄?” 萧瑾舟道:“是,他来萧府暂住几日。” 景钰怔愣一瞬,随后又一笑,喃喃道:“如此啊~” 萧瑾舟走到马车,还没等他拉开帘子,里头就有一只手先他一步拉开,“生春,下值了。” 魏君泽把呆愣的萧瑾舟拉扶上马车,萧瑾舟问:“时序你怎么来了?” 魏君泽抬手擦了擦鼻尖,“咳咳,我,我昨夜发酒疯累着你了,来赔罪接你下值。” 想到昨晚,萧瑾舟那双美眸转了转透着些坏,道:“确实是磨人得很,睡觉也是抱着我不肯撒手,早晨我把外衫脱了才好不容易脱的身……” 魏君泽想到今早抱在手中的外衫,十指蜷缩,羞臊的不行,脱口反省道:“我平日里睡觉很规矩的,昨儿定是喝多了……” “哈哈哈哈……”一阵隐忍的笑声打断了魏君泽的自白,他抬眼看向那笑声的来源。 “无妨……”,萧瑾舟眼眸含笑,道:“逗你的,你昨儿进房间倒头就睡了,安分得很。” 魏君泽气恼抱臂,扭着头不看萧瑾舟,萧瑾舟抬手用食指点了点魏君泽的手臂,“时序,时序……” 萧瑾舟敛笑,想着是不是自己逗的太过火了,便坐到魏君泽身侧,歪头看着他道:“时序,我错了,下回不逗你了,时序,你理理我,三公子,君泽……” 魏君泽在萧瑾舟坐到身边哄自己时,气就已经消了大半,正想着找个什么台阶下,突然耳边有人凑近,轻轻唤道:“哥哥?魏三哥哥?” 魏君泽捂着那只像被烤熟了的红耳朵,转头张大眼看着萧瑾舟,呼吸急了几瞬,支吾半天,磕巴道:“你,你比我还大半年呢!怎么叫我哥哥!” 萧瑾舟桃花眼一眯,微微一笑道:“哄人嘛,就得放下身段啊。” “不过 看来还有点用的……”,说着他又慢慢凑上前,拖长语调,慢悠悠道:“哥哥?好哥哥?三哥……唔……” 魏君泽一把捂住萧瑾舟作乱的嘴,盯着他笑的弯弯的眸子,气急败坏道:“别叫了!我,我不气了!” 萧瑾舟点点头,指了指捂在嘴上的手示意魏君泽放开,萧瑾舟喘了口气,道:“‘哥哥’的威力就如此之大,你都要把我给捂死了。” “……”,魏君泽张张嘴,没说话又把头移开了。 “好了,我不说了。”,萧瑾舟玩着穗子道:“听同僚说,今晚有灯会,晚些用过晚膳,我们一同去逛逛?我已经好些年没逛过灯会了,想去瞧瞧。” 等了一会,魏君泽都没把头转回来,萧瑾舟以为他气的不理自己了,正想着再怎么哄哄时,魏君泽闷闷的说了个字,“好……” 萧瑾舟抿唇一笑,“嗯。” “诶,来瞧瞧!来看看!” “娘!那有小兔子灯,!我想要!” “诶,各位看官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 玉京主城街道上,万盏明灯高高悬起,彩带飘扬在楼宇间纵横交错,小贩吆喝,锣鼓喧天,望眼过去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热闹繁华的不行。 “小清子,你瞧那,那人会喷火!我们快去看看!”魏廉半大小子,风风火火的拉起魏清就往那街头艺人那跑去。 白忘忧望了望魏清他们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魏君泽和萧瑾舟,他拿扇子戳了戳头,皱眉心想自己还留在这那不是多余嘛,“师兄,三公子,你们逛,我去看着他们。”说完,转头就挤着人潮去追赶魏清他们了。 魏君泽转头把萧瑾舟拉近了些,“我们走走看看,别离我太远,小心被人流冲散。” 萧瑾舟失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了。” 魏君泽摇摇头,道:“哎,没办法,我就是个操心的命,咱生春可比孩子惹眼多了,一个没注意丢了可怎么办,我去哪找啊。” 萧瑾舟望着街景,勾唇一笑,“那你可得看好了。” “诶,各位客官瞧瞧这花灯,我家的花灯做了几十年了,可是全玉京最好的花灯!” 魏君泽听声望过去,眼睛从一排排精致的花灯上扫过,定在一盏昂首翘尾的小狐狸花灯上,他拉着萧瑾舟走过去,指着那只小狐狸花灯,道:“老板,那小狐狸怎么卖?” 那老板笑道:“客官眼神好,今日那狐狸灯只做了这一盏,是我家老婆子最拿手的,就是做起来麻烦的不得了,您稍等,我给您拿!” 魏君泽付完银子接过那花灯,那小狐狸四肢是活动的,随着动作也前后摇晃了起来,神气的不行,倒是和某人挺像。 “给,送给你。”魏君泽把花灯递给萧瑾舟,“灯会,灯会,得拿盏花灯才应景啊。” 萧瑾舟随手接过花灯,举起来端详,问:“为何买狐狸?” 魏君泽挑眉,指着花灯比划,道:“多像你啊,我瞧着就是按着你的模样做出来的。” “哪……”,萧瑾舟语塞,微皱着脸,又抬起花灯仔细看,小声反驳,“哪里像……” 魏君泽伸手要拿,道:“不喜欢?那还我吧。” 萧瑾舟移开花灯,瞥了魏君泽一眼,下巴微微抬起道:“送了我就是我的了,三公子这么小气,还想着讨回去?”说完,他就挺直着背,昂首拎着花灯往前走了。 魏君泽双手叉腰,看着那背影忍俊不禁的笑了一声,这还不像?爪子都要挠他脸上了,这是正大光明的耍着无赖啊,“小狐狸,等等我!” 魏君泽小跑着跟上前,萧瑾舟突然转身递给了他一个面具,道:“送给你的。” 手中的面具是只皱着眉的小狗,圆圆憨憨,不太聪明的样子,魏君泽把面具举到脸旁边,犹豫道:“这,你可别说是像我……” 萧瑾舟眯眼,抓住那面具,道:“不喜欢?那还我吧。” “诶,别!”,魏君泽拉住那面具,轻轻把它从萧瑾舟手中拽出来,无奈笑说:“喜欢,侯爷你可真是不吃一点亏……” 他把面具戴在头上,道:“汪汪……像不像?” 萧瑾舟:“……” 好巧不巧,魏君泽学狗叫的时候周围正好安静了一瞬,路人都望着他,一个小女孩还指着魏君泽,抬头对自己的母亲道:“娘,这个哥哥在学狗叫……”,还没说完便被妇人一把捂住了嘴,拉着快步走了。 魏君泽尴尬的扯嘴道:“生春,给点反应成不成,我这可是舍生取义了……” 萧瑾舟移开眼,转头快步往前走,“我可没让你学狗叫……” 魏君泽瞪眼,好你个萧生春不讲义气是吧,他咬牙追上去,破罐子破摔反正带着面具谁也不认识他,他一边追一边大喊道:“萧生春,汪汪,萧瑾舟,汪汪……汪汪……” 路人甲道:“哎哟,小心些,别撞着人……” 路人乙道:“这两人是不是有病啊……” “萧瑾舟别跑,汪汪……” “时序,我错了,哈哈哈……” 灯会上,彩灯下,人潮中,一对无忧人。 35.带回来 “你在瞧什么呢?”魏君泽端着茶盘走进雅室。 萧瑾舟坐在桌案边,缓缓翻着账本,漫不经心道:“你摊在这我就瞧了一眼,时序可是有钱得很啊。” 魏君泽把茶盘放下,背手走到萧瑾舟身侧,抱臂侧坐在桌案边,挑眉笑道:“机密都被你瞧着啦,我娘都不会像你这般查账。” 萧瑾舟道:“那我做你,爹?” “……”,魏君泽语塞,“啧,你这话说的让我怎么接?行了,三公子我钱多,生春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再给你买条笛穗子?我上回瞧着珍宝阁还有块红玉,好看的很,给你刻只小狐狸?” 萧瑾舟挑眼看他,勾唇道:“上次不说是随手买的吗?花了多少银子?” 魏君泽别开脸拍了下嘴,“咳咳,一千多点吧,记不得了……” 萧瑾舟拿起笛子,慢悠悠荡着穗子玩,拖长语调道:“三公子豪气啊~一掷千金随、手买来送人~” 魏君泽不在意,“反正没两天就能挣回来了,买几条都行。” 萧瑾舟合上账本,道:“账上现在是有银钱,可你不是要给魏家军换战甲武器?这银子一把全撒下去怕都是不够的,这么多银子你也能没两天挣回来?” 他站起身,转着笛子缓步走到茶桌边坐下,道:“还是别乱花银子了,不然过段日子你怕是连草都吃不上了。” 魏君泽站起身,拍拍衣袍跟上,坐在萧瑾舟旁边,抢过他手中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没事,我还有私房钱。” 萧瑾舟笑道:“嚯,私房钱?你都没娶媳妇儿呢就藏私房钱?” 魏君泽咂舌,道:“谁说没娶媳妇儿就不能有私房钱了?我娘给我攒着的,给我娶媳妇儿用的,多着呢。” 萧瑾舟低笑一声,侧眸看着魏君泽,像只狡诈的小狐般,细语道:“你媳妇儿知道怎么办?你拿那钱买玉石哄我,她得过来把我撕了吧。” 魏君泽不羁一笑,像个浪荡公子般,凑上前也学着萧瑾舟细语道:“没事儿,咱不让她知道不就成了。” 萧瑾舟用笛子抵着魏君泽,微仰头垂下美眸看着他,“色、令、智、昏啊三公子。” “主子,三殿下来了。”魏廉在外头敲门。 萧瑾舟抽身把笛子也收了回去,魏君泽摸了摸方才被笛子抵着的地方,对外头道:“把人带进来吧。” 景钰一进来看到的便是魏君泽泛红的脸,他饶有深意的看了看两人,坐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魏君泽放下胸口的手,道:“没啊,就等着你来呢。” 景钰点点头,“哦,如此啊。” 他抬手喝了口茶,“此次借大皇兄给了太子一击,虽说只是伤其表,动不到要害处,但也算是把他们俩的矛盾引到了明面上来,无暇顾及我这个边缘人,倒是方便了我行事。” 萧瑾舟道:“太子后背倚靠樊氏一族,在外人看来樊氏主支出了个皇后就已经了不得了,偏两个兄弟一文一武也是重臣,听说他们旁支经商,生意做得很是不错,每年年底会送一大笔银子回玉京,数目想来不会小,这是钱也有,权也有,就算太子一时失势在朝中地位也是无可撼动的,但树大招风,势头太大也不好,从此番皇上的态度也可以看出,他并非独偏太子,恐怕他也有想借恒王压压太子锐气的意思。” “而观恒王,母妃早逝,他人又常年在封地,朝中无根基,无所倚仗,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皇上的怜惜之心,但怜惜之心又能维持多久?这个道理三岁稚子都会懂,恒王又岂会不知,但好在松州富庶,银子是不会缺的,想来他必定会在这几日趁机笼络朝臣。” 萧瑾舟淡然一笑,“且让他们斗一斗吧,两虎相争,非死即伤,都占不到好处,虽说最后必是太子占上头,但保不齐也是要去掉好几层皮的,三皇子只管放心观望,顺势筹谋。” 魏君泽架起腿靠在椅背上,玩着玉佩,冷冷道:“哼,他算个什么虎?如今受皇帝器重,也只是托了他故去老娘的福,他这人愚蠢狂妄,是个没脑子的,就算没有太子也得意不了多久,镂尘吹影罢了。” 景钰深深看向魏君泽一会儿,笑道:“三表兄,你瞧着对大皇兄很是反感啊。” 萧瑾舟给景钰续茶,道:“之前恒王在听雨楼与下官闹了些不愉快,时序性子耿直仗义,是在为下官打抱不平,言语便尖锐了些。” 景钰笑着摇摇头,拿起茶杯道:“无妨,我与大皇兄虽是亲兄弟但要说起来关系还不如与魏家三个表兄亲近,我知三表兄心性如何,只是一时好奇他怎地突然就对大皇兄如此厌恶罢了,如今侯爷这么一解释倒也说得通了。” 他看着两人的样子显然是还不知他们在别人眼中是何等亲近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好笑,真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三皇子走后,萧瑾舟道:“时序,日后……” “日后不会再那样说话了。”魏君泽接过萧瑾舟的话头,抬手摘下他鬓边的柳絮,起身把窗户关上,“我懂你意思,景钰他到底是皇子,将来可能还会坐到那上头,如今关系虽好但难保日后,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萧瑾舟道:“嗯。” 翌日下朝。 “最近这几日,柳絮也太多了,害得我老想打喷嚏,每次上朝都得憋着,烦心得很。” “带张帕子捂捂,御前失仪可不行。” “谁说不是呢……诶,话说好几日了,怎都没见太子上朝啊。” “不太清楚……不过好像说是……被罚在太子府闭门思过呢……” “啧,太子思过,恒王倒是春风得意得很……” “嘘,小声点……” “承恩侯请留步。” 萧瑾舟转眼看去是一个陌生的小太监,“这位公公何事啊?” 那小太监道:“张大人让我告诉您,方才殿上说的那事,他突然另有安排,正好刚下朝都没走远,他请您去后头聊一下。” 萧瑾舟道:“那便请公公带路吧。” 弯了几条道越走越是偏僻,渐渐连宫人都见不着一个,萧瑾舟脚步渐缓,眸子左右打量,路过一处宫殿时,他偏头望去,好几扇门窗要掉不掉的挂在上头,被风一吹吱呀作响,院子里的草木也都是长年未修剪过的样子,杂草丛生,黄土蒙尘,不需多靠近,便可想象到里头是多么破败又荒凉。 萧瑾舟眯眼审视着眼前小太监,冷冷道:“公公?张大人在何处啊?” 那小太监回头笑道:“就在前头了,侯爷请跟我来。” 萧瑾舟止步,“不了,我的侍卫还在等我,天色已晚,我都没跟他们知会一声,还是先回去了,张大人那我晚些再去找他吧。” 小太监闻言收起了笑,“侯爷,都到这了,可就不是您想不想去的事了。” 萧瑾舟大感不妙,可没等他转身离开,后颈一阵闷痛被人劈了一掌,脑袋重重磕在地 上,他侧躺着身体使不上一点力,眯合着眼睛,意识逐渐模糊,朦胧间看见那小太监指挥着人用麻袋把他装了起来,耳边嗡嗡作响,时远时近听到一道尖细阴冷的声音,“侯爷,贵人有请,拒不得啊,走吧。” 板车轱辘“哐当哐当”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萧条的宫巷内,惊起高墙上冷眼旁观的黑鸟四散纷飞,发出聒噪刺耳的鸣叫声。 “今儿鸟叫的怪渗人的,侯爷怎么还没出来啊?”车夫转头对着站在马车边正朝着宫门口张望的魏清道。 天色阴沉,远处的山峦像是覆了层灰白的纱,朦胧如海市蜃楼,乌云翻滚遮住了半边天,状如一只巨手,步步压近,似是要把玉京城按在掌下,让人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来。 眼看官员们都快走完了,魏清心里焦急,走上前叫住了一位官员,抱拳行了个礼问:“这位大人好,我是萧侯爷的侍卫,我想问问我们家侯爷可出来了?” 那官员道:“承恩侯?他不是早出来了吗?我瞧他每回下朝都是走在最前头的,哎,这年纪轻的就是没有上进心,上朝不积极,下朝跑的比谁都快……” 早出来了?魏清一凛,他急急做了个礼便往宫门口跑去,“这位侍卫大哥,在下是萧侯爷的侍卫,我家侯爷下朝至今未出,也未着人传话,在下心中焦急,可否请您进去问问我家侯爷在何处?” 那侍卫与旁边的人对视一眼,道:“稍等,我让人去看看。” “多谢!” 魏清眉宇凝重,嘴唇紧抿,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抱着剑左右踱步,眼神一刻不移的往宫里头望去,见传话太监过来,立刻小跑着冲上前,直勾勾盯着人问道:“如何?我家侯爷呢?” 那太监被吓到,微微后仰,有些紧张道:“侯,侯爷不在宫中,他和其他大人是一同下朝的,并未久留。” 遭了!魏清如坠冰窖,是连死的心都有了,他立马回身奔向马车,急道:“快去听雨楼!” 魏君泽坐在桌案边,低头拿着块颜色甚好的红玉正在认真细致的雕磨,他吹了吹玉上的粉屑,端详了下初具形态的玉石,满意的笑了笑,一阵凉风吹来,他转头看向窗外,“落雨了啊,生春快下值了吧,也不知带没带伞……” 想着,他把没刻完的红玉收回到锦盒中,起身拿了把伞正想出门,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魏廉和魏清推门而入,脸上都带着慌乱和不安,“主子,侯爷不见了!” 油纸伞掉落在地,那噩梦中的场景瞬时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涌入魏君泽的脑海中,冷意渗入骨髓吞噬全身,魏君泽上前紧抓住魏清的肩膀,手上青筋暴起,心里有无数的个想法在蹦跳,但他不敢停下细想,他不敢……手上的力度在不自觉中加重,声音是骇人的嘶哑,“怎么回事?” 魏清被握的那侧肩膀塌了一些,他忍着肩膀处的疼痛,道:“今日下朝,宫门口人都快走光了,侯爷都没有出来,也未差人告知会晚出,我心中着急便去询问宫里人,可他们出来都道侯爷不在宫中了……” “凭空……消失了……”,魏君泽松开魏清的肩膀,手脱力垂在身侧,随即又紧紧握紧,暴怒道:“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下颚紧绷,垂下的眼眸缓缓抬起,那万籁俱寂的双眼中藏着的幽暗杀意,此时全部倾巢而出,他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将剑拉出鞘,利剑银光迎着雨幕散出三尺寒芒,须得见血方可收回。 “走,去把生春……带回来!” 36.心盟誓 大雨倾盆而下,雷声轰鸣,路上行人行色匆匆急着归家,三匹骏马横穿过一顶顶圆伞飞奔在冷寂的街道上,马蹄踏过水洼,践过满是枯叶和花瓣的污泥,带着别样的冷肃与凄艳,长鞭落下,马儿的嘶吼声响彻长街,速度愈快。 雨水糊住了魏廉的眼,他抬手抹了一把,朝魏君泽喊道:“主子,咱们去何处寻侯爷?” 魏君泽的眉宇轮廓在雨中显得愈加凌厉张扬,水珠顺着下颚线汇聚到下巴处,浇湿了他的衣襟,胸前的雪狼牙白的森然,“去城外沟河。” “啊?去沟河做什么?”,魏廉身子往前倾了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咱们没有头绪,先听主子的吧。”魏清拉了拉魏廉,在一旁道。 “驾!”,魏君泽眼眶被雨水激的猩红,他不断加快速度,脑中反复回想着当时梦中的情景,树林,小河……掐算一下萧瑾舟自下朝到现在的这些时间,就算驾马车急行,最多也只能到城外沟河那。 到底是谁?能在宫中悄无声音的掳走一个人,又与萧瑾舟有仇的,是太子?不是,太子目前被禁足,连带着背后的皇后和樊家这段日子都收敛了不少,应该不是他,那么……就是恒王,是啊,这只恶心的臭虫,当时就该直接一脚碾死他,什么大局为重,什么隐忍谋划都是屁,这种混账就该被扒皮抽骨,做成人彘,日日折磨都不为过。 魏君泽觉得自己错了,他就应该寸步不差的跟在萧瑾舟身边,或者干脆把萧瑾舟塞在衣襟里,圈起来,这样便谁也看不见,谁也碰不着了,可萧瑾舟不是他养的鸟雀,他是孤傲的鹰隼,不会甘愿躲在安乐窝,三年风雪,因恨而活,他日仇敌就在眼前,他是个狠人,就算豁出了命也是要报那旧日仇的。 狂风卷着残叶拍打在魏君泽脸上,石子在他脸颊处划出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魏君泽又一次挥动长鞭,马儿长嘶一声后飞速狂奔,那蹄声踏响了长空,他身子前倾遥望着那乌云之下的城门口,似是认命一般,咬牙道:“萧瑾舟给我活着,你好好活着,往后,我便做你的刀!” 萧瑾舟是被马车颠簸醒的,那些人该是怕他呼吸不了,上了马车便把他从麻袋里放了出来。审视着四周,马车宽敞,精致奢华,他平躺在中间,下边垫着褥子,身上也盖着上好的锦被。 萧瑾舟试着稍稍动了动身子,却被后颈处的胀痛激的闷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他闭上眼皱眉缓了缓神,咬着唇忍着那疼痛抬手拔下发间的玉竹簪攥在掌心,心想:“这般待遇,太子是不会给我的,而除了太子,能把我从宫中悄无声息的带出来的人便只有一个了……”,他苦笑一声,自己都想对自己说一声红颜祸水了。 车帘突然被掀开,萧瑾舟马上闭眼装作还在昏睡,“老大,人还昏着呢,啧,瞧瞧这还是男人嘛,这小脸配上这身段长得比娘们还美。” 被称作老大的男子身材魁梧,侧脸上有道狰狞的长疤,他斜眼冷盯着身旁的瘦小男子,“赖三,把你嘴边的口水擦擦,这是你能肖想的人吗?恒王殿下还在庄子上等着呢,别惹事。”最后三个字满含威胁。 赖三被盯的有些怕,他撇撇嘴不舍的再看了萧瑾舟一眼把帘子合上,“啧,不就看看嘛,我哪敢动啊,有贼心没贼胆啊。” 刀疤男回头继续驾车,“等拿到赏银,都够你在花楼里住好几年了,到时候哥儿姐儿随你玩,但现在把你的裤头给我管好了。” “啧,知道了。” 萧瑾舟紧了紧手中的簪子,缓缓睁开眼,脑中快速思忖该如何脱身,如若不快点逃,待进了他们说的庄子,要想全须全尾的出来可就难了,外头只有两个人,虽不知身手如何,但手中的簪子里头毒针有三枚,还是可以赌一把的。 “啊——”,萧瑾舟抬手抚着额头,状似疼痛难忍的样子。 赖三掀开帘子,转头对刀疤男道:“娘的,人醒了。” 那刀疤男转头看了一眼,没多在意,继续驾车,“我劝你不要挣扎,安分一些,我们不会伤你,也不会要你的命。” 萧瑾舟道:“你们要带我去哪?” 赖三摸着下巴,邪笑道:“自是送你去快活啊,小美人。” 刀疤男睨了赖三一眼,语气依旧冷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你自己,得罪了贵人。” “呕……呕……”,萧瑾舟捂住嘴巴装出一副要呕的样子,虚弱道:“快……停一停……我不舒服……” 刀疤男回头盯看着萧瑾舟道:“别想这些虚招。” 赖三道:“小美人,没多久就到地方了,到了自然有的让你舒服的,哈哈哈。” 萧瑾舟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继续道:“我后颈……疼的不行,头晕胀的厉害一直想作呕,实在是难受得很,感觉要死了,若……若我死了,你们送一个死人去那,还能拿到报酬吗?” 刀疤男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想了几瞬,拉停了马车,“停下歇一刻,别想耍花招。” 萧瑾舟笑笑自嘲道:“我……如今这般……还怎么耍花招。” “我……腹中难受的厉害,可以帮我找些水来吗?” 赖三眼咕噜儿一转,对刀疤男道:“老大你去呗,给他找些水,这美人娇贵着呢,可不能有事,放心有我看着呢。” 刀疤男点点头,下了马车又回头对赖三警告了一眼,“管好你那二两肉,别犯浑。” “我哪敢啊,老大你就放心吧。” 萧瑾舟听刀疤男的脚步声愈远,收敛了冷然的神色,对着外头的赖三道:“外头的那位兄弟,可否帮我看看后颈的伤,我疼得厉害。” 赖三往里头瞧了一眼,萧瑾舟侧躺着,面上眉头微蹙,眼中盈着水光,声音带上七分柔弱劲儿那更是让人心软了又痒,骨头都要酥了,花楼找哥儿姐儿?这哥儿姐儿比得上眼前这个快成精的吗,他爬进车厢内,“怎么了小美人?后颈疼?来,我赖老三给你吹吹。” 萧瑾舟把头发撩到一侧,桃花眼挑看着赖三,“大哥,你瞧瞧可是青紫了?” 赖三早就被迷瞪的晕晕乎乎了,那是痒在心里,骚挠不到实处,难受的厉害,可惜这小美人碰不得,可碰不得,闻闻摸摸总成吧,他爬到萧瑾舟身侧,往前凑到萧瑾舟的脖子处,深深吸了口香气,“小骚货,诱你哥哥我呢?哥哥摸摸……呃……” 赖三的手离萧瑾舟的脸还有一寸时顿在半空,他惊恐的睁大双眼,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和胸口,眼睛、嘴巴、鼻子、耳朵都开始流出鲜血,“你……你……”,想要张口说话,但一张嘴里头又瞬间涌出一大股血喷吐而出。 萧瑾舟手里的玉竹簪还对准着赖三,白衣沾上了赖三的鲜血,如同朵朵红梅绽放,他抬手擦去脸颊上沾到的血,看了眼,嫌恶的擦在锦被上,那双桃花眼笑的摄人心魄,“诱你?你配吗?” 刀疤男装好水壶回来,远远望向马车,只见赖三垂着头坐靠在车厢外,“这赖三惯是会偷懒的,让他看好人怎么就睡着了。” “赖三醒醒!”,他快步上前推了推赖三,明明没用多少力,赖三却像是没骨头似的从马车上翻倒在了地上,那张双眼大睁,嘴唇乌紫,异常惨白的脸瞬时映入刀疤男眼中,赖三死了! 他把水壶扔在地上,一把拉开帘子,萧瑾舟不在里头,“娘的!” 萧瑾舟捂着后颈,他不知道方向只是死命的冒着风雨往前跑,后颈疼是真,头晕脑胀是真,腹中作呕也是真,恍惚间他好像又听到了父母哥嫂的声音,又回到了那个残忍的日子。 “舟儿快跑!” “快跑,死命的跑!” …… 眼前又开始模糊,萧瑾舟被淤泥石子绊倒在地,他费力的撑起身,摇晃了几下脑袋,不能晕,晕了就完了,什么都完了,他咬牙用簪子在手臂上狠狠划上一道,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没跑几步,后领被一下子抓住,萧瑾舟被掀倒在地,刀疤男骑在萧瑾舟身上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双凶狠的眼与脸上的刀疤相映衬显得愈发阴戾森冷,“你敢骗老子,还敢杀老子的兄弟!” 萧瑾舟扣抓着刀疤男的手,他想用簪子发毒针却无从下手,耳鸣声响起,面上胀红的厉害,太阳穴的青筋鼓起似是快要爆开,快要昏死过去前,刀疤男松开了手,他站起身拉起萧瑾舟的一只手,拖着他往回走,“若不是恒王要你,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萧瑾舟大口喘气,剧烈的咳嗽起来,仰头试图让雨水浇醒自己,他另一只手颤抖的紧握住簪子,放 在胸口冷静蓄力,随后用尽力气翻身刺划向刀疤男的大腿,一下,两下!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刀疤男松开了手,摔倒在地,他捂着伤处彻底怒了,瘸着腿站起身,抽出腰带缠在萧瑾舟的脖子上,猛的拉紧,“娘的,老子不要这份赏金了!” “给老子去死!” 萧瑾舟没有去扣抓脖子上的腰绳,他反手费力的转动簪子,脱力了好几次,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出了毒针。 胸口一阵刺痛,刀疤男用力把萧瑾舟推开,捂着刺痛处直挺挺的摔在地上,七窍流血,死相与赖三如出一辙,萧瑾舟被他推的踉跄,手中的玉竹簪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人也因为晕眩无力跌入了一旁的沟河中。 “嗡——”,耳边的风雨声全部被冰冷的河水隔绝在外,嘴鼻里灌进河水,胸口被挤压的生疼,萧瑾舟睁开眼,还能看到河面上的天光,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绑了千斤重石一般,动不了一点,只能随着水流渐渐往下沉,眼睁睁看着离那光明越来越远。 梦中的深渊在此刻有了实感,他正在不停的下坠,水流像是那扭曲的触手一般紧紧包裹住他,拉着他往深处走。 身上的伤处渐渐麻木,萧瑾舟意识开始涣散,他感觉不到疼了,也感觉不到冷了,这是要死了吗?也好…… 萧瑾舟!—— 萧瑾舟眯合的眼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那如梦似幻的人影,不自觉勾起笑,想着怕是真的要死了,居然开始产生幻觉了,不过这样也好,鬼差和善,还知道接人时要化成人喜欢的模样,倒也算待他宽厚了。 魏君泽拼命的往下游,他盯着那像是蝴蝶一般飘展着衣袍往下坠的白衣人,怕一错开眼,他就不见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将那白蝶拥入怀中,魏君泽轻拍着萧瑾舟的脸想要他清醒一些,但却始终没有反应。 比意识先回来的,是嘴唇上的触觉,那吻不算柔软,可以说是非常急切,撞得两人的嘴唇都破了个小口,魏君泽抱着萧瑾舟那比河水还冰凉的身体,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拼命地想把自己肺里的空气全部渡过去。 求求你!求你了!萧瑾舟! 魏君泽把气渡过去后,飞快的抱着萧瑾舟往上游,冲上河面,他摸了摸萧瑾舟的脸,探了探鼻息,随即立刻把他翻过身,拍按他的后背。 “呕——”,萧瑾舟肺部的水被生硬的挤压了出来,魏君泽再次轻手把他放平,观察状态,又用双手使劲按压他的胸腹处。被河水冻得苍白的脸上,双眸猩红的吓人,嘴里不停喊着,唤着,求着,“生春,生春,你快醒醒,时序来了,魏君泽来了,我求求你了,睁开眼!” “主子!”魏廉和魏清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侯爷怎么样了?” 魏君泽依旧旁若无人的按压着,嘴里也没停下呼唤,一下、两下、三下……手掌开始麻木连带着手臂也一起抖了起来,不知是雨水还是河水,顺着魏君泽的下巴滴滴答答落在萧瑾舟的面上。 “呕——” “咳咳咳咳——” 终于,萧瑾舟口鼻里喷出一大股带着血丝的水,随后狼狈不堪的抽搐,咳嗽,喘息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魏君泽把他拥在怀里,轻揉着他的后背,对着后边的魏清大喊道:“氅衣!” 魏清把包裹里的氅衣快速披在萧瑾舟身上,魏君泽把萧瑾舟裹起来抱着,萧瑾舟颤颤抬起头看向魏君泽,那双半阖的黑玉般的眸子难得流露出难过,他拉着魏君泽的衣襟,无力的抬手碰了碰那脸颊上的伤口,“划伤了。” “不疼,我瓷实的很,你快别动了,我带你回家。”魏君泽把萧瑾舟冰冷的手握在掌心哈了口气,放回到氅衣里头,横抱着他起身,“我们回家,没事了,你别怕。” 萧瑾舟靠在魏君泽身上,闭眼听着那蓬勃的心跳,扯起一丝笑,声音又小又闷,断断续续道:“我方才还以为是鬼差来接我了,他知道变成了你的模样,我就不怕了,会跟着他走了。” 魏君泽喉口紧涩,怀中人轻的像是一片羽毛,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走,抓不住可怎么办,他手臂紧了紧,恶狠狠道:“什么走不走的,你要去哪?哪也不许去。” “你可真霸道啊。” 37.玉狐狸 卧室内,窗户微敞,煦风从外头吹进来暖洋洋的,床幔微动,床头的香囊散着醇厚微苦的草木药香,萧瑾舟长睫颤动,微微张开了眼,他直直的望着床顶,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索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房门被推开,魏君泽端着药走了进来,他望向卧床,见萧瑾舟醒了,便连忙走上前坐到床边,“生春!你醒了?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萧瑾舟转头望向魏君泽,怔怔看着他脸颊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想说还好,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变了,眼里有水光,张开嘴缓了好一会,沙哑道:“疼,喉咙疼,手臂疼,头疼,哪哪都疼,疼死了。” “我去找邸菘蓝过来!” 萧瑾舟手指轻动,拉住魏君泽的衣摆,“别走,你抱抱我,像上回那般拍拍我的后背就不疼了。” 魏君泽坐到床头将萧瑾舟轻轻扶起,让他上半身依偎在自己怀里,手缓缓摩挲拍着后背,“这样,好些了吗?” 萧瑾舟头靠在魏君泽颈窝里,闭上眼,闻着熟悉的茶香,微点了点头,有些委屈道:“玉簪,断了……” 魏君泽下巴抵在萧瑾舟头上,抱着他摇了摇,轻声哄道:“断了就断了,扎过脏血的不要便罢了,我给你买新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可好?” 萧瑾舟点头,“外祖父可知道这事?” “我没告诉他,我只说你感染风寒需要卧床几日,他年事已高经不起吓,料你也是如我这般想的,便瞒着他没让他来看。” “你做的对,若是让外祖父知道了,他必定会拼了命去和恒王算账的。” 提到恒王,魏君泽眼神瞬间变得冷厉,他垂眼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庞,“生春,我想杀了他,可以吗?” 萧瑾舟抓着魏君泽的衣袍,笑了笑,“好啊,我和你一起。” “主子,侯爷醒了?”魏廉和魏清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看到两人依偎相拥的场景,双双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萧瑾舟本想起身,却发现魏君泽一点松开的意思也没有,便也放纵不管了。 魏君泽对两人道:“醒了,叫邸菘蓝过来看看。” “哦哦……”两人那是一刻不敢多留的转身就跑出去了。 萧瑾舟闷笑,“时序你这般往后怕是讲不清了。” “讲不清那便讲不清吧。” 萧瑾舟嘴角的笑一顿,他抬眼看向魏君泽,魏君泽把手移到萧瑾舟脸侧,带着薄茧的大拇指轻轻抚过萧瑾舟嘴唇上的伤口,微微勾唇,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承认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色令智昏了。” 萧瑾舟眼神闪了闪,又把脸埋进魏君泽的颈窝,闷闷道:“傻子。” 魏君泽低笑又把他抱紧了些,“对对对,生春说的对,我就是个傻子。” 萧瑾舟昏迷了五天,魏君泽就失了五天的魂,家也不回,听雨楼也不去,就待在萧瑾舟床边,不是呆呆的盯着人看,就是拿出那块红玉雕磨,雕了两天,一只鲜活的抱着尾巴蜷卧的小狐狸就出来了,可是那小狐狸的主人还没醒。 他不让除了邸菘蓝以外的人靠近萧瑾舟,喝药、换衣、擦身都亲力亲为,到了第三天魏珩来萧府找他,魏珩看着魏君泽不修边幅,下巴长出了一层青茬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把衣裳换换,胡子也剃剃,哪日侯爷醒来,看见一个野人在他身旁,不得吓得又晕过去。” 魏君泽没由来的问魏珩,“二哥,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魏珩顿了顿,道:“心悦一个人,便是想他每日是否康健,想他顿顿是否吃好,看他受苦便是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替之,看他难过便莫名的自己也难过起来,每日每时每刻都想相见……” 魏君泽听着魏珩说话,眼神却一眨不眨的望着萧瑾舟,魏珩定定的看了一会魏君泽,道:“你心悦萧侯爷。” 不是疑问,是肯定。 “心悦?”,魏君泽掏出怀中的红玉狐狸,脑海里都是与萧瑾舟相处的画面,他畅然一笑,“是啊,我心悦他。” “哎哟,木事儿木事儿,好好歇歇就中嘞。”邸菘蓝笑呵呵说道,“胳膊上那伤还好,就脖子上伤嘞可厉害,要肿好些天儿。” 魏君泽看着那脖子上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眉心跳的厉害,“我回府拿些伤药过来,老爹在军队里带回来不少,那都是给将士用的,效果好的很。” 邸菘蓝点点头,“诶,那个中!活血化瘀!” 魏君泽心里有了想法便动身要出去,他对魏清吩咐道:“你在这儿陪着生春。” 魏清抱拳应是。 卧房内没了人,萧瑾舟坐了会儿,看向站在门口不进来的魏清,他想张口说话,但因为脖子上的伤声音放不大,他拍了拍床边木架,引起魏清的注意。 魏清急忙走过去蹲在床边,道:“侯爷,有什么吩咐吗?” “帮我倒杯水吧。” 魏清把茶杯放到萧瑾舟手中,便想退回到房门口。 “等等。” 萧瑾舟叫住了他,“你在躲我吗?” 魏清看着萧瑾舟的伤口,眼神闪烁,眼眶泛红,垂头道:“侯爷两次受伤,都是因为我保护不力,我,我有愧,不敢求侯爷和主子原谅。” 萧瑾舟淡淡看了魏清一会儿,道:“你有愧?可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你是哪里做错了。” “上回,你提醒我要避开,是我自己撞上那刀口,这不怪你。” “而这回,谁能想到恒王敢在宫中掳人,你在宫外一无所知又如何能及时救我,这也不怪你。” “如此,你又有什么可愧疚的,这世上本就有许多意外和不可控之事,时序这回没有罚你便是说明此事不是你的过错,所以不必再纠结。” 魏清抹了眼泪,再抬头时眸中多了丝坚定,道:“多谢侯爷开解,魏清明白了。” “你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是。” “等一下。”萧瑾舟拿起枕边的红玉狐狸问:“这是哪来的?” 魏清看了看道:“是主子给侯爷的,侯爷昏迷了多久,主子便守了多久,喂药擦身事事亲为,这红玉狐狸就是在床边守着的时候雕的。” “我知道了,你去吧。” 阳光打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的清明,萧瑾舟盯着那道光许久,直到眼睛干涩盈出眼泪,嘴里喃喃笑骂道:“傻子,不是你色令智昏,该是我心向往之才对……” “师兄,今日可好些了?”白忘忧提着盒海棠糕进来,“三公子今早出去时特意关照我的,说师兄你喝药怕苦,喝完得吃些糕点压压才行,哎哟真是羡煞我也啊……” 萧瑾舟接过他手中的糕点,“难怪总是闻到股酸味儿。” 白忘忧撇嘴,转眼看到桌案上的红玉狐狸拿起来端详,“这三公子手艺好的很呐,若是魏府往后落寞了,还是可以靠这门本事过活的。” 萧瑾舟把红玉狐狸抢回来,拿绢子擦了擦,“时序银子多的很。” “……”,白忘忧看看自己的手,“师兄,我还是你亲师弟吗?” “过继的。” “……不说了。” 萧瑾舟随手翻开一本书,道:“这几天恒王府有什么动作吗?” 白忘忧盘腿坐到萧瑾舟对面道:“不出你所料,恒王这几日接连见了好几位官员,各种宴饮,各种送礼,高调得很,一点都不避讳,也不知该怎么说他,真是蠢得要命。” 萧瑾舟翻页,“他本就不是朝野之才 ,好好当个闲散王爷说不定还能富贵悠然一辈子,可惜了……” 白忘忧打着扇子的手顿住,他看了萧瑾舟一会儿,犹豫道:“师兄是想……” 萧瑾舟淡笑合上书,眼神散着森寒,“我与他做君子,他却与我做小人,命都差点丢在他手里,若是还放过他,我岂不是成圣人了,忘忧你是拿笔作诗的,来日报完仇依旧可以做君子,而我是拿笔做刀的,身上背着命,手上已然沾了血,往日学的正道早已不是我要走的路。” “何况,就算我饶过他,时序也已经起了杀心,恒王必须死。” 香炉袅袅,白忘忧盯着那飘起的白烟,少有的严肃起来,“虽说恒王不成器,但毕竟是皇子,要杀一个皇子,可不像是杀一个官员那么容易,况且现在他人在玉京……” 白忘忧思忖了一会儿,眼神一动,道:“不久之后,不就是围猎了嘛,如若要动手,围猎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萧瑾舟道:“我也正有此意,此次围猎事宜是由太子安排的,太子上回与恒王结仇保不齐也会动手,若是他不动手,我们在围猎之时杀了恒王,倒也能把事情推到太子身上。” 白忘忧失笑,“太子倒也怪倒霉的,惹上你们这对祖宗。” 萧瑾舟睨了他一眼,“说你是君子,你倒真帮人家打抱不平起来了?” 白忘忧:“……” “我没惹你吧师兄,怎么今日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真不想要师弟了?” “可以不要。” “……” 外头一阵吵吵闹闹,声音不小隔着屋门都传了进来,萧瑾舟撑着桌案站起身,准备出去看看。 院子里,魏廉撅着屁股蹲在假山石边,招着手道:“嘬嘬嘬,小狗,快出来,哥哥给你大骨头,香哩很!”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魏廉着急摆手,“祖宗别叫啦!侯爷在休息呢!把侯爷吵醒了,主子回来得揪了你的皮!” 魏清也弯腰蹲在魏廉旁边,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来人一下子站起身,“侯爷,你怎么出来了?可是吵到你了?” 魏廉闻言猛的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站起身,用大骨头指着那小狗,教训道:“都叫你别叫了,吵着侯爷了!这下你和我都要完了!” 萧瑾舟走上前,随着两人的视线望去,假山石缝里藏着一只小狗,双耳尖竖,黄白毛色,有些瘦小但看着还精神,特别是那双眼睛,圆圆的,黑黑的,亮的喜人。 小狗警惕的微呲着牙,看着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大的很,萧瑾舟问:“何处来的小狗?” 魏廉挠了挠额头,道:“刚我办事儿回来,进门没注意被它给钻了空子,我本想抓来着,但它跑的太快了,小小一只跑起来都看不见影,逮都逮不住。” 萧瑾舟看着那呲着牙面露凶色但身子却不停在发抖的小狗,拿过魏廉手中的骨头,蹲下身放在石缝边,朝着小狗招手,声音轻柔道:“你出来,不伤你。” 那小狗抬起一只爪子又放下,巡返往复,过了半晌慢慢走出来叼起骨头又往石缝里跑,在里头啃了起来。 魏清道:“侯爷要养吗?” 萧瑾舟看着小狗那黑圆的眼睛,道:“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小狗吃完了骨头,虽然还没从石缝中出来,但它也不再呲牙了,还朝着萧瑾舟微微摇了几下尾巴,像是在巴结,“汪汪!” 萧瑾舟对魏廉道:“再去找些吃的给他吧,倒碗水。” “哦哦,好嘞!”,魏廉看着吃惊,刚才他举的手都麻了,这狗是一点不动,啧啧,乖乖嘞,连狗都学会巴结谄媚,会看眼色了!这年头下属是愈发难做了,看来得快点找话本子,稳固地位了! 38.名兰时 “主子回来了。”魏廉候在门口。 “嗯,生春醒了吗?今日的药喝了吗?”魏君泽下马,随手把马绳扔给了萧府小厮,提着个食盒跨步往内院走去。 “侯爷醒了,药也都喝了,如今在房中看书呢。” “嗯。”魏君泽走在游廊,挥了挥眼前飞过的小虫子,“这两日给游廊挂上竹帘,生春苦夏,如今天渐渐热了,蚊虫也多了,挂上帘子既防虫又隔热气。” “是,属下知道了,一会儿就去办。” 卧房门微敞,魏君泽推门而入,“生春,我回来了。” 萧瑾舟从书里抬起头,“外头很热?额头上都是汗。” 魏君泽关上门,随手在额头抹了一把,“还好,就是闷了些,我回来的又急便出汗了。” “拿手擦作甚,用帕子擦。”萧瑾舟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帕子递给魏君泽。 魏君泽没接,他坏笑着把脸凑上前些,道:“我今儿跑了好些地方,累的手都抬不起来了,生春你给我擦擦吧。” “倒是没把你给累死。”萧瑾舟睨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了一下,“再凑过来些,我够不着。” 帕子拂过额头,眉宇,两鬓,下颚,萧瑾舟觉得魏君泽长得可真好,哪哪都好,“时序,恒王之事你莫要冲动,如今征远大将军府临深履薄,万事须得缜密谋划,不可草草动手。” 萧瑾舟放下帕子看着魏君泽,“我独身一人,万一出事也累及不到外祖父,无牵无挂自是做什么都不用顾忌,可你和我不一样,你爹娘健在,兄嫂和睦,我不想让你因我之事家破人亡……唔啊……” 魏君泽一把拉过萧瑾舟,摁住他的头隔着桌案吻了上去,不同于上回的急切,这次的吻,点、抿、含、吮,柔情缱绻,温柔至极,魏君泽的手轻抚着萧瑾舟的脸颊,手指就像方才萧瑾舟替他擦汗时一般从额头到眉宇再到两鬓下颚,一一抚过。 像春雨落在海棠花瓣上,濡湿花蕊,散出青涩又旖旎的香,鼻尖辗转摩擦,呼吸相撞在唇齿纠缠间逐渐升温,微颤的睫毛含着未言尽的情愫,萧瑾舟的手抵在魏君泽胸前,不自觉抓紧了衣襟,脸颊在魏君泽的手离开时还依恋的往前蹭了一下。 一吻毕,两人缓缓分开,萧瑾舟别开眼,喘着气用手背擦了擦唇角,“三公子好生霸道,我还未予你回复,便这般孟浪。” 魏君泽伸手捏着萧瑾舟的脸颊让他转回头,“挺漂亮的一张小嘴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话,自是要堵上。” 萧瑾舟被他捏的嘴嘟起,他一把拍开魏君泽作乱的手,把一旁的帕子丢在魏君泽胸口,“不爱听可以不听。” 魏君泽接住帕子,轻笑一声,有些负气道:“哼,你独身一人?你无牵无挂?那你把我放在何处?萧生春,萧瑾舟咱们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我到底算什么?嫖客都得给几个碎银子,你倒好,是连哄都不哄我一下。” 萧瑾舟羞恼,“我们何时睡过?” “睡素的也是睡!你自己拼的小榻忘记了!” “……” 静了片刻,魏君泽抬手将方才带进来的食盒打开,拿出的菜都是萧瑾舟爱吃的,他一边道:“你此时不予我回复,没关系我可以等,但是能不能不要太久,一月为期,围猎后给我答案吧,好不好?” “好。” “帕子扣下了,当定情信物。” “……不是还说要等我回复,怎么……算了随你吧。” “汪汪汪……”门口一阵挠门声。 魏君泽给萧瑾舟夹菜的手一顿,“什么声音?哪来的狗?” 门没有合实,那小狗撞了一会便开了,它“嗖”的一下哼哧哼哧跑到萧瑾舟腿边,望了眼桌案上的菜后,坐下疯狂的甩尾巴,脏爪子扒拉了几下他的衣袍,留下两三个灰爪印。 魏君泽抓着小黄狗的后颈把它提起来,没好气道:“小崽子哪来的,脏死了,生春衣袍都被你弄脏了。” 萧瑾舟接过那小黄狗放到地上,夹了只鸡腿给它,“自个儿偷偷钻进府的。” “想养?” “眼睛挺好看的,来了便养着吧。” 魏君泽手支在膝盖上,看着小黄狗那双眼,“哪里好看,又圆又黑看着就蠢得很。” 那小黄狗似是听懂了一般,从鸡腿里抬头,仰着脖子朝魏君泽“汪汪”骂了两声,还附赠了两个大喷嚏。 “哈哈哈……”,萧瑾舟闷笑,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哪里蠢,都能听得懂你是在说它坏话。” 魏君泽看萧瑾舟摸那狗的脑袋,莫名有些发酸,生春还没摸过他的脑袋呢,凭什么被个狗崽子抢先了! 他拿起另一只鸡腿在小狗眼前晃了晃,“崽子,看看,去那儿吃。”,话毕他就把鸡腿往一旁角落扔去,小黄狗被鸡腿吸引跟着跑过了过去。 萧瑾舟看着空落落的手下,无奈道:“跟只小狗计较,你几岁?” 魏君泽撇撇嘴不语,手里给萧瑾舟剥着虾,“给起名儿了吗?” “还没呢,你起一个?” 魏君泽手指点着桌面,看着窗外和风簌簌,垂眸想了想,道:“兰时,如何?” 萧瑾舟一笑,“这私心真是昭然若揭啊。” 魏君泽把剥好的虾递过去,“就问你这名字好不好?” 萧瑾舟道:“好,就叫它兰时吧。” 兰时吃完鸡腿,蜷起身子趴在阳光下睡起了觉,萧瑾舟回头道:“方才说的恒王那事还没讲完,你回来之前我与忘忧聊过,若要动手,在围猎时最为合适。” 魏君泽道:“我知道你们的想法,景钰之前也和我提过此次围猎是由太子筹划安排的,恒王前不久才与太子有过矛盾,害得太子禁足思过且如今他又深得圣心,若是突然在围猎时暴毙,这事不管最后怎么样,太子都是难逃其咎的,朝臣和皇帝也会首先怀疑是他想要除掉恒王。” 萧瑾舟放下筷子道:“没错,到时候想想办法,围猎之时你和我一同去吧。” “嗯,我也正有此意。”魏君泽撑着脸看萧瑾舟,“况且我可不敢再留你一个人,好端端的出去,伤痕累累的回来,我能经得住你几次吓。” 萧瑾舟眼神柔了一瞬,他抬手摸了摸魏君泽的脑袋,“摸摸头,吓不着。” 魏君泽失笑,抓住那只手握在手心,“真当我孩子哄。” 萧瑾舟道:“你看着比孩子大不了几岁。” “是是是,那生春哥哥你哄哄我吧。” “哈哈哈哈……” 笑声把兰时吵醒,它起身甩了甩身子,伸了个懒腰,晃悠悠的跑出了门,用鼻子顶着关上房门,在门口晒着太阳继续睡觉,院子里微风吹动树叶沙沙,隐隐有蝉鸣传来,屋门紧闭关不住里头那阵阵笑声,兰时烦躁的用爪子刮了刮耳朵,最后无奈起身跑石缝里睡去了。 皇宫内,李公公颤颤巍巍走在太子身后,端着手时不时偷眼打量太子的神色。 太子眸色阴郁走在宫道内,脑海里不断浮现徐先生对他的告诫。 “太子殿下,成王之路哪有顺畅无比的,莫要因为一时之失而怄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如今虽然耳目不清但到底是皇帝,是皇帝便会忌惮,其中包括自己的儿子,这段时间樊氏一族在外头太过招摇本就容易引起皇上不满,而这时你要扳倒恒王的心思又过于明显,只一眼便可看透,两者相加才会置于此地。” “但皇上也是人,也会有慈父之心,您看恒王便知,伏低做小不丢人,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别为 着一点脸面,坏了和皇上的情谊,耽误了前程,白白让别人捡了漏。” 回过神来时,他面上已然换上了一副和善温润的样子,走到御书房前,他浅笑道:“烦请高公公通禀一声,孤想求见父皇。” 高公公作揖,“是,太子殿下,容咋家禀报一声。” 御书房内,昭德帝正在与恒王闲聊,“朕听闻你最近时常和官员宴饮啊。” 恒王笑道:“儿臣久未归京,许多大人都不怎么熟悉,在朝中做事多少有些不方便,便想着设宴认识认识。” 昭德帝浑浊的眼盯着恒王看了片刻,随后拿起茶杯慢悠悠道:“你是朕的儿子,何须要与官员熟络,有事便去吩咐他们即可。” 恒王的笑僵在脸上,道:“是,儿臣知道了。” 高公公此时进来禀报道:“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昭德帝想了想日子,一月思过已到,“让他进来吧。” 太子进来作揖道:“见过父皇。” 又移眼看向恒王,拱手道:“大皇兄。” 恒王看着太子这副浅笑有礼的模样一怔,也起身作揖道:“太子殿下来了。” “坐下说话吧。”,昭德帝示意太子入座。 太子没有入座而是抬袍跪地,对着上首的昭德帝道:“父皇,儿臣在府里这一月想了甚多,之前确实是儿臣草率鲁莽,事情未调查清楚便贸然行事,失了储君该有的气度,不光损了皇室威严,还伤了与大皇兄之间的兄弟情,着实不该。” 他说着又往恒王的方向转了转,诚恳道:“弟弟备了份厚礼给大皇兄赔罪,还望大皇兄能够原谅弟弟的过错。” 昭德帝听着欣慰点点头,“你能想明白便好,臻儿你怎么想?” 恒王还能怎么想,太子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要是再拿乔作势,昭德帝就该不喜了。 他上前扶起太子,道:“太子快起来,我们是兄弟,说什么原不原谅的,怪是见外了。” 太子起身看着恒王道:“大皇兄不气弟弟了?” 恒王看了看昭德帝,随后咬牙扯出笑道:“早就不气了。” 太子做出喜色,“那便太好了。” 昭德帝招招手,“快坐下吧,难得看你们这副和睦的样子,往后也要这般才好,太子你是储君往后还要继承大统,有兄弟在便能帮你,扶你,不用像父皇只有孤身一人,什么事都没个人商量,走的艰难啊。” 太子虚心点头,“父皇说的对,儿臣铭记于心。” 昭德帝又对恒王道:“臻儿也是,太子于你是君也是亲,往后要兄弟齐心,好好辅佐他,稳固我们大昭。” 恒王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好不容易才从喉咙口挤出几个字,“儿臣知道了。” “大皇兄!怎么走的如此之快,弟弟的礼还没带上呢!”,太子跟在后头,负手微仰着头慢悠悠走到恒王身旁。 恒王咬牙道:“我可不敢要你的礼,收了怕上头有毒,烂手!” 太子故作伤心,但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道:“大皇兄这般说真是要伤弟弟的心了,父皇方才还说过要咱们互相扶持,兄友弟恭呢,怎地一出御书房,大皇兄就这般态度了?” 恒王哼笑一声,“以前没发觉,以为你只会装腔作势,没想到思过一月,竟是还多了些阴险,学会巧言令色来了。” “哈哈哈。”太子侧头笑了笑,小声道:“彼此彼此,这招也是和大皇兄学的,多谢大皇兄赐教了。” “别得意!”,恒王气恼甩袖离去。 太子看着那背影,冷笑着招手对身旁的李公公道:“大皇兄走的也太急了,一会儿记得把礼送到恒王府去。” 李公公躬身道:“是,太子殿下。” 39.话本子 兰时适应了几日,已经没了一开始的警惕,彻底把萧府当做了自己的新家,每天早起睡前都要仰着小脑袋巡逻一遍,风雨无阻,白日里就叼着他的木头玩具坐在萧瑾舟房前守着,看见陌生人就呲着牙嗷嗷叫,不让靠近,魏君泽打趣它还怪自觉的,知道不能白吃大骨头,改日练练野性,封个狗侍卫做做。 不过威武不凡的兰时小狗有件最讨厌的事那就是——洗澡。 “兰时,别跑!快过来!” “汪汪汪……” “兰时,别跑了,主子说了不洗澡就不能让你碰侯爷。”,魏清在后头追的气喘吁吁,难怪小廉子追不着了,兰时确实是太难抓了。 兰时一边汪汪叫,一边奋力往前猛跑,突然前头游廊转弯处过来个人,兰时一时刹不住脚一头撞了上去,摔了个四脚朝天,前爪捂着鼻梁,呜呜咽咽了几声,看的人心疼又好笑。 白忘忧揪着兰时的后颈皮把它提起来,拿扇子轻轻戳了一下小鼻头,惹的兰时打了个大喷嚏,“嘿,小崽子脾气这么大,瞧瞧你这小脚脏的能当印章了。” 魏清追上去抱过挣扎的兰时,在它小屁股上打了一下,“你可把我累死了,洗澡去,洗完澡给你骨头吃。” 白忘忧笑着把扇子别在腰间,从魏清手里接过兰时,“我来帮你吧,这崽子看着小,劲儿倒是大的很。” 魏清挠挠头道:“兰时还是很乖的,就是不爱洗澡。” 白忘忧道:“往后你要带他洗澡,若是我在就叫上我,我来帮你。” “好啊,那就多谢白公子了。” 白忘忧道:“诶,言谢就生分了,对了我听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嘴说想要楚儒诗词但是难寻,前几日我从老师那看到了便顺手讨了过来,一会儿我拿给你。” 魏清眼眶睁大,有些雀跃的抓住了白忘忧的衣袖,“真的!”,忽觉不妥,匆匆把手放下,“不好意思白公子,我太激动了,主要是这本诗词太难寻了,我让书肆老板留意好久都没有回应。” 白忘忧看着那双白细的手像青叶一般飘停在衣袖又瞬间拂开,好笑道:“没关系,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喜欢,往后你若有什么想看的,书肆没有的,便来问问我,说不定我有,再不济老师那肯定也有。” 魏清眼眸发亮,闻言又有些脸热,他清了清嗓,道:“咳,多不好意思啊……那就谢谢白公子了。” 白忘忧道:“无妨,不过我有些好奇,你诗词歌赋都不差,想来是从小便学的,为何不从文,我记得三公子说过你与魏廉并非家奴。” 魏清笑容淡了些,顿了会儿,道:“我生在书香世家,从小耳濡目染便学了不少,后来遇……就剩我一个人,在逃难路上被大将军救下……如今我已是魏家人,一来为了报恩,二来我也是心甘情愿做侍卫的,且我本无心仕途,不在意那些,现在这样就很好。” 白忘忧看他这般模样,怕是还有不少伤心之事未说出口,便也没有再问,待他愿意吐露之时再说吧,他把兰时送到魏清怀中,“哎,这崽儿太胖了,抱不动了,你帮帮我吧。” 魏清微仰了仰身子,陡然接过兰时,他看着怀里没几天已经从瘦条条吃成圆墩墩的小黄狗,语重心长道:“兰时,你确实胖的太快了,得少吃点了。” 怀里的兰时抗议的哼哧两声,打了个大喷嚏! 院门口,魏廉裹着衣襟探头左右张望,肚子胸口鼓鼓的不知道藏了啥,鬼鬼祟祟踮着脚尖想往房间里走。 “你在做什么?”萧瑾舟披着外衫站在走廊里看着魏廉,走廊这几天已经挂上了竹帘,隔了热气,里头凉爽得很。 魏廉只觉头皮一紧,差点把怀里的东西给抖出来,他紧了紧衣襟,扭扭捏捏转身,扯着笑道:“侯,侯爷好啊,您起来了,有什么吩咐吗?” 萧瑾舟的目光从魏廉面上移到他鼓起的胸口,他慢步走了过去,“怀里是什么?” “没啥没啥!”,魏廉把自己扭得像个蚯蚓似的,试图让胸口的东西不那么明显,但是显然是徒劳。 萧瑾舟脚步一顿,他垂眸手指挑了挑笛穗子,“听魏清说昨日他帮你抄了一晚的字,时序不是……” “嗯,别别别……”,魏廉拧巴着脸,伸出一只手直摆着让萧瑾舟别再说下去,小声哀求道:“侯爷别和主子说……” 萧瑾舟抬眼看着魏廉,把手摊开伸了出来。 魏廉都快哭了,他抿着小嘴,慢拖拖把一大摞少儿不宜的话本子拿了出来,闭眼递到了萧瑾舟手里,“侯,侯爷,给……” 魏廉在一旁垂头偷看萧瑾舟的面色,身子扭得和有虱子似的,手上的皮都快被自己给搓下来了,心里呐喊:“完了完了,主子回来得把我给杀了!我要死了,呜呜呜……” 萧瑾舟合上书,看向魏廉的眼神有些难言,“你……平日里都看这些?” “不是不是!我从不看这些的!”,魏廉直摆手,他还是个孩子呢! 他眼神闪躲,道:“哦哦,是书肆老板送的,说是我买的话本子多,就常客嘛,送了我这些,我刚拿回来也不知道是这种……” “没收了。” “啊?”,魏廉还在扣手呢,听到萧瑾舟的话猛的抬头,张着嘴看着萧瑾舟拿着那摞他为魏君泽精心准备的“学习书籍”转身回了房。 愣了半晌,魏廉搓搓脸,劝自己道:“这……也行吧,反正侯爷看和主子看不都一样嘛,这叫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嗯!” 想通之后,魏廉又变得开朗起来,转身蹦蹦跳跳着要去找兰时玩了。 魏君泽从听雨楼回来,刚打开萧瑾舟卧房门便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凉意,“嚯,这还未到最热的时候就开始放冰盆了啊。” 桌案边,萧瑾舟合了合外袍道:“太闷了,我不喜欢身上黏腻腻的。” “那还披着外袍?” “舒服,三公子这都要管?” “不敢管,哪怕是放炭盆我都没意见。”,魏君泽把一旁睡着的兰时提溜了出去,关上了门。 萧瑾舟瞥了眼门,听着挠门声,随意翻着书道:“你老是这般欺负它,它该不喜欢你了。” 魏君泽走到萧瑾舟身后搂着他一起看书,凑到萧瑾舟耳边道:“大人的事,小孩不能看。” 萧瑾舟挣了挣,“别闹,你身上和火炉一样热,我好不容易才凉快些,又要给你捂出汗来了。” 魏君泽被推开,撇撇嘴拿起扇子给萧瑾舟轻轻扇风,“你这般苦夏,到了围猎不得晒晕了,苦夏的人多是体虚,得补补。” 萧瑾舟没有回头,只是翻书的手一滞,“魏君泽,我不喝药。” 一阵低笑声传来,萧瑾舟回头愤恼的道:“你笑什么?” 魏君泽凑上前,在萧瑾舟脸颊上“啾”的一声猛的嘬了一口,“生春,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萧瑾舟捂住脸,眼睛都瞪圆了,抢过魏君泽手里的扇子拍了下魏君泽的嘴,气笑了,“三公子,亲的这么顺嘴,离围猎还有段日子呢,万一我不答应你呢?” 魏君泽用力环抱住萧瑾舟,“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四处去说你萧瑾舟始乱终弃,调戏良家公子,睡了我不负责!” “我就缠着你了,萧瑾舟,这辈子就跟在你后头直到你答应为止!” 萧瑾舟被抱的喘不过气,他扒拉着魏君泽的手,“你松松,我都快被你勒吐了,魏君泽你不能求爱不得就把我给勒死吧。” “那我抱着,你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松手,我都亲了你多少下了,你总得回我一个吧,我不挑你想亲哪里都行!” “你这是耍无赖!” …… 魏清咬着唇,脸红红的听着屋内的对话,犹豫了好几下还是敲门道:“咳咳,主子,侯爷,恒王殿下来了。” 门内静了一阵,随后是一阵噼里啪啦掀桌子的声音,门被猛的打开,魏君泽冷骂道:“杂种!还敢过来,是嫌命长。” 萧瑾舟走到魏君泽身旁对魏清道:“把他请进来吧。” “是!” 萧 瑾舟在门口站了会儿便嫌热,他微拧着眉把外袍穿好,往前厅走,身上燥的有些烦,恹恹道:“听听他要说什么也无妨。” 魏君泽跟在一侧,“我一想到他对你做的事,就怕自己一时忍不住直接杀了他,他差点就把你害死了。”,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 萧瑾舟脚步一顿,轻轻握了握魏君泽的手,“我如今不是在这呢吗?” 魏君泽吐了口气,紧握住萧瑾舟要放下的手,“不放,我得握在手里才放心,走吧。” 萧瑾舟睫毛颤了下,嗯了一声,“走吧。” 恒王正坐在前厅,主人似的翘着腿喝茶,见萧瑾舟进来身后还跟着魏君泽,一时有些惊愕,“魏三你怎么在这?” 话问完,目光下移,恍然看见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嗤笑了一声,“难怪承恩侯看不上本王了,合着是勾搭上魏家了!” 魏君泽坐在中间隔开两人,眸子深了一瞬,失笑道:“王爷这话说的,我与生春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怎么在王爷口中就成了勾搭了,真是冤枉呐,生春你说是不是?” 萧瑾舟唇角微微勾了一瞬,他看向恒王道:“不知今日恒王爷过来所为何事?” “如若没有重要的事,下官怕是不能奉陪太久,下官前段日子遇到了绑匪,可是好一顿磋磨,如今身子还有些不适,实在是没什么精力……闲聊。” 恒王才从太子那吃瘪,如今又在萧瑾舟这受气,他似笑非笑道:“怎么,打扰你们寻欢作乐,要给本王下逐客令了?” 他微仰了仰头看向魏君泽,斜勾起唇角,眼神灼灼,“魏三,如何?咱们萧侯爷在塌上是不是媚态万千啊?” 魏君泽脸色瞬变,猛要起身,被一旁的萧瑾舟紧紧拉住,眼神示意他切勿冲动。 魏君泽吐了口气,笑了一声,对恒王道:“原不知恒王爷还有这种癖好,对别人塌上之事感兴趣,只是王爷有空管别人的事,还不如回去好好管教自己院里的小妾和公子,别让他们在外头顶着恒王府的名头作威作福,到时候被御史参上一本可就不好了。” 恒王一怔,“你怎么……” 萧瑾舟道:“下官劝王爷一句,太子禁足已过,朝中形势还是偏向太子,如今你在玉京无势可依,前路漫漫,还是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走接下去的路吧,莫要在下官这浪费时间了。” “萧瑾舟你!” “汪汪汪汪……” 兰时从门外狂奔了进来,呲着牙一口咬在恒王的腿上,“啊啊啊……哪来的狗,松开!给本王松开!啊啊啊……” 恒王甩了好几次都没甩开,就在他一掌要打下去时,兰时嗖的一下躲开跑了出去。 “你们敢放狗咬本王,本王要治你们的罪!本王还要把那只狗拆骨剥皮!”,恒王狼狈的坐在地上捂着腿上的伤,门外的内侍听声跑了进来,把恒王从地上扶起,“哎哟!王爷,您怎么了,快起来!” 萧瑾舟站起身,眸子微垂,黑沉无光,看着恒王淡淡道:“王爷,莫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下官是怎么在宫中被掳的,想必您应该很清楚,敢在宫中行凶,可是藐视皇权!” 恒王莫名的身子一抖,看着萧瑾舟的眸子竟冒出了冷汗,他挥开内侍的手,瞪着两人道:“给本王等着!” “王爷!慢点走,小心点别摔着,让奴来扶您!” 魏君泽看着那踉跄远去的背影,哼哧一声,“孬种。” “走吧,快回房,我快难受死了,燥得很。” 魏君泽看萧瑾舟后颈已经出了一层汗,道:“早知道,让人在这摆两盆冰了。” 萧瑾舟摆摆手,恹恹道:“算了,给他用,怪浪费的。” 魏君泽低笑:“晚些时候给咱大儿子漱个口,晚膳再加两个大鸡腿,它今日干得不错!” 萧瑾舟浅笑道:“兰时认你吗?上赶着就做人爹。” “有鸡腿~它不得不认!走!找咱大儿子去喽!” 不知名的角落,小兰时连打了三个喷嚏。 40.易容术 “邸大夫你好了没,是不是真行啊?”魏廉上蹿下跳,一会儿蹲着,一会儿趴在门上想看看里头好了没。 魏清一把按住他,“小廉子你快安分点,别打扰邸大夫了。” 魏廉扁扁嘴,一屁股坐到游廊边,“好奇嘛,我还没见过易容呢。” 他看着一旁拿笛穗子逗兰时的萧瑾舟,问:“侯爷不好奇吗?” 萧瑾舟表情淡淡,“一会儿不就见着了,急什么。” 兰时瞪着澄澈清亮的圆眼睛,吐着舌头哼哧哼哧,玩的很是兴奋,下趴着撅起小屁股猛的就要去扑那穗子,没捞着后仰摔了个四脚朝天,嘤嘤叫了两声,萧瑾舟垂眸看着恶劣的轻笑了一声。 “中啦,中啦,恁进来吧!” 魏廉第一个推门而入,“我瞧瞧,主子呢?” 邸菘蓝笑着招手,道:“都出来让他们瞅瞅。” 帘子后走出两名身量相似,衣着、模样、发髻都相同的男子,魏廉连带着后进来的魏清几人都愣住了,这简直一模一样啊,哪个是主子啊! 魏廉抓着挎包肩带凑上前,眼睛瞪得老大,上下扫视了两人好几遍,最后搓着眼睛后退,“邸大夫你厉害啊,我看的眼睛都要瞎了都没看出哪里不一样。” 魏清也是瞪着眼,呆呆的点头应和,“是啊是啊,连脸上的小疤都一模一样,太逼真了。” 邸菘蓝挺直腰板,努力憋着笑昂起头,傲气道:“恁说嘞,也不瞅瞅是谁出手嘞,俺这本事搁那□□白道都抢着收!要不是……” “行了行了邸大夫,你厉害,好厉害!能教教我吗?我可想学了!”魏廉谄笑着凑上前给邸菘蓝捶肩。 邸菘蓝砸吧下嘴,“那可不中,教会徒弟饿煞师傅。” 魏廉一身正气拍着胸脯道:“我魏廉顶天立地男子汉,可不是那般忘恩负义的小人,邸大夫你要是做我师傅,我必定好吃好喝伺候,来日等你死了,我也一定会给你扶灵烧香的……” “屁屁屁,恁吓住人嘞!”,邸菘蓝刚听听心里还挺高兴,收个小徒也不是不可,但后边咋变味儿了,什么死不死的,他给自己把过脉,身子好的能活到九十九! 他看着魏廉拧巴的小脸,叉腰无奈道:“行嘞,改天儿教你。” 魏廉一喜,原地蹦了一下,抱拳道:“谢谢师傅!” 魏清跟着一起笑了,他转头看向萧瑾舟,道:“侯爷可认得出来哪个是主子?” 魏廉道:“是啊,侯爷你也猜猜看。” 萧瑾舟慢走上前,都没有再细看一眼就站在其中一人面前,眼中含笑,轻飘飘道:“时序在这里。” 邸菘蓝原本挺着腰,自诩换脸技艺天下无敌,亲娘来了都认不出,谁知萧瑾舟没看几眼就认了出来,“娘嘞,真神仙嘞!咋瞅出来嘞?” 魏廉几人也是一怔,纷纷走上前看那人,可是看了好几遍还是没看出来,“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面前那人低头一笑,抬手从脖子处揭下面具,露出了真容,“生春,神了,怎么看出来的,我方才自己照镜子都吓了一跳呢。” 萧瑾舟定定看了魏君泽一会儿,随后移开眼,拿过他揭下来的面具研究,漫不经心道:“明明好认得很。” “不过这人皮面具做的确实很好,时序到时候就戴着这个和我一同去围猎吧。” 魏廉挠挠脑袋,“啊,原来做面具是为了这个,可是主子,大将军他们也要去围猎啊,让大将军他们带上你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啊?” 白忘忧在后边笑出声,用扇子遮住嘴,凑上前对魏廉道:“那能一样吗?戴了面具才能时时待在一块儿……” 萧瑾舟抬眼瞥了白忘忧一眼。 白忘忧轻咳两声,“咳咳,到时候,到时候行事方便,是吧师兄。” 耐不住魏廉已经想歪了,他悄悄捂心看着两人,心想不会吧,怎么去围猎还要黏糊在一块儿啊,做什么事啊,野外,草地,帐篷!我的话本子是不是要派上用场了啊!!! 前几日都是阴雨绵绵,官员们还以为围猎要推后,没想到老天爷赏脸,到了围猎这天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微风和煦。 景钰骑在马上对着一旁的太子道:“倒是巧的很,今日正好放晴了,不然太子为围猎耗费的苦心可要白费了。” 太子瞥了景钰一眼,“是啊,要不说是老天爷赏脸呢,倒是要让某些看热闹的人失望了。” 景钰轻笑,“太子说什么呢,谁敢看太子的热闹。” 恒王控马上前,对景钰道:“三弟,这么几年箭术有没有退步啊?” 景钰笑笑回头对恒王道:“还就那样吧,怎么?大皇兄想比比?” 恒王瞟了眼太子,意味深长道:“怎么算比?那叫切磋,哎,就怕有人不敢。” 太子轻蔑一笑,“大皇兄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兄弟三个切磋一下也是无妨的,到时正好让父皇看看,到底是谁长进了。” 萧瑾舟骑马落在队伍后头,身旁跟着易容过后的魏君泽。 魏君泽侧眼看萧瑾舟,“怎么了?骑累了?” 萧瑾舟一笑,“我虽身体没那么好,但起码也是个男人,骑个马有什么可累的,就是有些晒得慌。” 魏俊泽往前看了眼,“差不多快到了,再忍忍,到时候去帐篷里擦擦身,该是你前几日在府里用冰用惯了,这会出来不适应,就愈发觉得燥热难耐了。” 萧瑾舟用袖子擦了擦下颚,不回魏君泽的话,对一旁的魏清道:“把水囊给我,我想喝些水。” 魏君泽无奈叹了口气,媳妇儿难养…… “我就说远远瞧着这么眼熟呢,原是故人啊,许久不见啊贤侄。”,说话的人是一名精壮魁梧的男子,眉眼与太子有三分相像,是樊毅。 萧瑾舟眸子闪了一瞬,面上的肌肉不自觉抽动,握着缰绳的手也攥紧了起来,他盯着那个噙着笑悠悠驾马而来的男子,脑海里像走马灯一般闪现着三年前的血色一幕,萧家七十二口的哭喊声像海浪扑卷在他的耳边,逐渐淹没住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呼吸。 “生春!”,魏君泽控马靠近萧瑾舟,偷偷的握了一下他颤抖的手,“生春,看看我,别怕!” 萧瑾舟回神时,双眸泛着血丝,他定定看着魏君泽,平复心绪点了点头。 樊毅控马上前,笑道:“贤侄,可还记得我?” 萧瑾舟笑了,像是樊毅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把他逗笑了一般,“樊统领是在说笑呢,我这辈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 樊毅眼神动了动,叹了口气,“贤侄,那事你也不能怪世叔,啧,皇命难违啊,不过好在也留了贤侄一条命不是吗?流放之地是苦寒了些,回来圣上不也给你封了承恩侯,这是恩宠啊。” 他看着萧瑾舟不语,又道:“往日的事就让他过去,活人还是要看着前头走的,这道理贤侄不懂?” 萧瑾舟那双桃花眼微合,盖住了亮光,瞳仁黑的森然像是大张的巨兽之口,要把人吸进去吞入腹中,连骸骨也不留。 他看了樊毅片刻,轻勾起唇角笑了一声,道:“道理是好但不适于我,我只知道有句诗写的是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 “海阔天空,不适合我,一笑泯恩仇?哼,也不适合我,我是个锱铢必较之人,是非对错必要一一算清才行。” 樊毅闻言冷笑一声,道:“贤侄冥顽不灵的样子倒是和你爹一模一样,也罢,既如此别怪世叔没提醒过你,日后莫要后悔!” 队列走入营地,禁军有序驻守在四周,昭德帝看着周围布置的井然有序,点了点头对太子道:“弄得不错。” 太子拱手道:“父皇谬赞,儿臣第一次筹办围猎,事事躬身,不敢有一丝懈怠。” 昭德帝轻笑,道:“慢慢来吧。” 恒王端详着周围,负手走到太子身旁,道:“太子殿下,猎物可都放好了?可莫要放些凶兽 在里头,万一伤着人可不好。” 太子眉头一跳,真是哪都有他挑刺,道:“大皇兄莫要担心,猎物都是提前放好的,绝对不会有误,大皇兄要是害怕,弟弟可以随身保护啊,必不会让大皇兄受伤。” “谁要你!”恒王恼怒,但碍于场合还是压下火气,他眯了眯眼哼笑一声,“不必了,本王还不至于让太子殿下保护,毕竟少时武师傅可没少骂太子殿下,说你手上无力,扎个马步都要腿抖三天,还是让本王这个大哥来保护太子殿下吧。” 太子皮笑肉不笑,道:“那可真是多谢大哥了!” 景钰走到昭德帝身旁,看了看太阳,道:“父皇,不若先去营帐休整一番,此时日光正烈,万一中暑可就不好了。” 昭德帝眯眼皱眉看了看天,对高公公道:“景钰说的对,让官员们也先去各自休整一番吧。” 高公公道:“是,奴才领命。” 魏临叉着腰,正在四处晃悠,远远看到一人,便拉着魏兖道:“爹,萧侯爷,要去打个招呼吗?顺便问问小弟最近在干嘛,老是不着家。” 魏兖思忖了一下,点点头,“嗯,走吧。” 萧瑾舟看到眼前来人,拱手道:“魏伯父,魏大哥。” 魏兖摆摆手,“侯爷一路过来,可有不适啊?” 萧瑾舟浅笑道:“还好,就是天热了些,啊,我这里有些清热解毒的药丸,是时序让邸大夫配的,伯父和大哥拿些去吧。” “啊,好。”,魏兖伸手接过,心里不知道怎么哪里有些怪怪的,从别人手中拿到自己儿子给别人配的药丸,嘶…… 魏临道:“萧侯爷,可知最近三弟在干什么?怎么老是不着家?” “这……”,萧瑾舟哑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就实话道:“前段日子我遇袭受了些重伤,时序便来萧府照顾了我一段时日。” “哦——原来如此啊。”,魏临了然点点头,关心道:“那侯爷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萧瑾舟道:“多谢魏大哥关心,一切都好了。” 魏临道:“那便好,我娘说了让侯爷你无事便去府上坐坐,多走动走动,不要一个人太冷清。” 萧瑾舟眸子一柔,“劳夫人记挂了,瑾舟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魏临摆手一笑,“说什么拜访,莫要这么正式,你是三弟好友,就当过来玩就成。” “哦,对了,侯爷若见到三弟,便让他回府现现身好让娘安心,你是不知道,我娘久不见他,都要以为他又旧疾复发,故态复萌,差点就要去花楼赌坊里找人了。” 萧瑾舟瞥了眼一旁的木头人,回首笑道:“我知道了,魏大哥放心,时序不是那样的人。” “嗐,你是不知……”,魏临皱眉拍了拍大腿,大有一副要大说特说的样子。 “侯爷!你方才不是说有些头晕吗?要不还是先进去休息休息?”一旁的木头人忍不住发话了,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盯着萧瑾舟,透着急切和焦躁。 魏临话一顿,拍了拍额头,改口道:“哎呀,那快回去休息吧,你看我这个粗人,军营里呆惯了,扯着个人就要聊半天,侯爷莫怪啊。” 萧瑾舟笑笑,“无事,魏大哥是霁风朗月之人,改日空了再坐下好好聊、聊。”,说着看了身旁挤眉弄眼的人一眼。 魏临看着人走远,转身也要回营帐,看着魏兖还呆站在一旁看着萧瑾舟他们远去的方向,问道:“爹,怎么了?” 魏兖拧着眉,眨眨眼回神,道:“你觉不觉着方才那萧瑾舟身旁的侍卫很是熟悉啊?” 魏临抱臂,摸了摸下巴,努力回想了一下,道:“嘶……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过看脸确实从来没见过,该是长得像军营里的哪个人吧,嗐,爹你总想些有的没的,咱快回去吧。” 魏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实在想不出哪里不对,越想越头疼,最后吃了颗清热解毒的药丸,叹了口气跟着大儿子回了营帐。 41.皮护腕 魏君泽一掀开帐帘,便径直走到里侧把床幔拉开,掸了掸被子,把邸菘蓝配的安神香囊挂在了床头,再从包裹里拿出府里带来的枕头替换在了床上,一套收拾下来,他叉着腰看了看没什么漏下的,便回头问:“生春,要不要来睡会儿?” 热气一下被隔绝在外,萧瑾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心头燥意渐消,缓步打量起帐内布局,左边摆着一张梨花纹木案,案后设有一张铺着薄毯的矮榻,四周各立了一盏落地铜制烛台,正中间是一面四季花鸟的透纱屏风,里侧便是一张围着床幔的卧床,太子这次围猎倒是用心了。 萧瑾舟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坐下,抬手碰了碰床头挂着的香囊,也不看魏君泽,道:“你心虚,做什么打断你大哥说话?我还想听听时序你的风流往事呢。” 魏君泽在一旁心里把魏临骂了个百来遍,亲哥!亲哥啊!叉腰的手缓缓放下,他挪着屁股坐到萧瑾舟身旁,凑上前,笑嘻嘻道:“我能有什么风流往事啊,对,我以前确实……不着调,喝酒赌博,但我真干干净净的,没祸害过姑娘,啊也没祸害过男子,真的!” “我哥那人说话不经大脑,嘴里没个把门的,想到啥说啥,我……怕你误会我,再说了往事多难堪,谁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只展现出好的一面啊。” 见萧瑾舟没什么反应,还在戳着香囊玩,魏君泽恶从胆边生,一把拉过萧瑾舟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生春,真的,你摸摸,你看你一碰我,我的心就怦怦跳,我真是恨不得把心挖给你看。” 萧瑾舟被拉了个踉跄,另一只手撑在床上稳住身形,嘴里一句“真是个莽夫”还没说出口,那张陌生面孔下亮如星辰的眸子撞进萧瑾舟的心里,他弯了弯嘴角,被人按住的那只手轻轻抓了一下,引得身下之人一阵颤栗,“生春……” “真的吗?要把心挖给我看?”,太阳闷晒过后,萧瑾舟的眼角脸颊透出薄粉,桃花眼似水含波,嘴唇也变得红润,被帐顶的亮光一照更显旖旎艳丽。 魏君泽看着那张越靠越近的脸,眼里只有那张张合合艳若海棠的红唇,按在萧瑾舟手上的手,掌心开始出汗,那微颤的长睫似是在骚挠他的脖颈,喉结不住滚动了一下,动作快过意识,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萧瑾舟脑后,想要凑上前衔住那摇曳的红花,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按在唇边停住动作。 萧瑾舟手指划过魏君泽的眉宇,鼻梁,下颚,声音慵懒道:“你要顶着这张脸和我亲吻吗?” 没等魏君泽回话,他抽回手,脱掉外袍掀开被子睡到床上,闭着眼闻着熟悉的味道,舒了口气道:“我可不想。” 魏君泽懵懵的,胸前的手还维持着虚抓的姿势,他看着已经好整以暇睡在床上的萧瑾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气急道:“你怎么这么坏。” 萧瑾舟依旧闭着眼,只是拧眉双手抓住魏君泽作乱的手,嘴里呢喃道:“别动,好累。” 魏君泽见人没多久就睡过去了,而自己的手还被抱在怀里,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点了点萧瑾舟的鼻头,看着底下人不耐的扭头发出呓语,无可奈何道:“你就欺负我吧。” 午后,众人收拾一番都换上了一身劲装,萧瑾舟正埋头整理着衣裳,魏君泽穿戴整齐走过来帮着勒紧腰封,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副皮护腕来戴在萧瑾舟的腕上。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动作,道:“时序你身上有百宝箱吗?怎么什么都有?” 魏君泽动作不停,抬头看了萧瑾舟一眼,笑道:“之前不是说过要送你皮护腕的嘛,我找了好久才寻着这么块好皮子,怎么样,可讨着你喜欢了?” 萧瑾舟收手,摸了摸护腕上刻印的精致纹路,心念一动,微仰了仰头审视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居高临下道:“你是新来的,皮护腕倒是送的不错,如此便赏你……今夜为我铺、床。” 魏君泽抿唇忍笑,以手握拳掩嘴咳了一下,拱手道:“侯爷喜欢便好,给侯爷铺床是小的的福气,别说铺床了,就算要小的暖床也是可以。” 萧瑾舟上下扫视了魏君泽一眼,停留在腰间,勾唇蛊惑似的道:“再说吧,先去练练劲儿,我喜欢劲儿大的……” 魏君泽演不下去了,纯纯折磨老实人嘛,他咬牙说:“侯爷想试试嘛,小的劲儿大的很,包您满意。” 萧瑾舟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弓箭往外走,“哎,家有悍妻,算了……” 魏君泽快速拿起长剑跟上,走到萧瑾舟一旁小声嘟囔道:“迟早被你玩死。” 萧瑾舟不语,转头望着远山勾唇一笑。 昭德帝站在最前方,看着底下臣子道:“今日气候宜人,碧空如洗,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各位官员在围猎期间尽可大展身手,让朕看看咱们大昭臣子的士气。” 众臣子道:“陛下福泽永在,大昭江山永在!” 昭德帝满意点头,眯眼看了看远方,背手缓缓左右踱步,“这围猎自是要有彩头,这次围猎谁打的猎物最多,最凶猛,朕便赏他黄金百两,锦罗绸缎,还有外邦上供的夜光明珠。” 恒王上前作揖道:“父皇,儿臣想另外讨个赏。” 昭德帝今日心情好,笑了一声道:“你还讨起赏来了,说说吧。” 恒王不经意向太子挑了挑眉,对昭德帝道:“儿臣方才与太子和三弟商量着想在围猎期间比划一二,看看功夫有没有都还给武师傅,如此便也想向父皇讨个赏,给我们三个也添个彩头。” 太子垂眸翻了个白眼,走上前拱手道:“是啊父皇,咱们兄弟三个来的路上便商量好了,试试各自功夫可有退步,也让父皇瞧瞧儿子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景钰上前调皮一笑道:“主要是知道父皇宝贝多,不得趁着机会讨要一二。” 昭德帝哈哈哈笑了几声,点了点三个儿子,道:“你们比划,让朕给彩头,哎,行吧,谁让你们是朕的儿子,朕便给你们也添个彩头。” 三个皇子拱手道:“谢父皇!” 围猎设在玉京南郊猎场,划地极为辽阔,这次只围了一半供众人活动,萧瑾舟和魏君泽骑着马在林间阴凉处慢悠悠前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后传来。 “侯爷!” 萧瑾舟拉着缰绳回首,浅笑道:“程寺正今日看着很是精神。” 程瑞阳今日着了一身墨绿色的窄袖劲装,马尾高束戴着一个玉冠,意气昂扬的模样与平日里身着官服,温文儒雅的才俊简直判若两人。 他腼腆一笑,道:“侯爷说笑了,平日事务繁忙,这次沾着父亲的光趁着围猎难得有机会出来玩一玩,自是要畅快一番。” “且我这马术再不练练, 怕是下回连上马都艰难。”说着程瑞阳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兄,这几日可得靠你关照了。” 话还没说完,那马仰起前腿,嘶吼了一声,惊的程瑞阳前扑抱住了马脖子,稳下身形,他尴尬的对着萧瑾舟一笑,“我这马兄,脾气略有些暴躁,哈哈哈,侯爷这马看起来倒是温顺得很啊。” 萧瑾舟看着座下马儿,摸了摸道:“它叫飞云,是时序的马儿,围猎前几日他带我与飞云熟悉了几天,再加上飞云本身性子便好,如今才会这般温顺。” 程瑞阳好奇的看着飞云,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啊,难怪这马儿毛色油亮,体态结实匀称,眸亮而深邃,普通马行可没这般品相绝佳的好马。” “可惜了时序没有跟着魏大将军一同来,不然咱们可以一同结伴狩猎,侯爷你是不知道从前求学时不论是马术亦或是剑术,时序总是第一名,厉害得很呐!” 魏君泽听着程瑞阳对他的夸赞,特别还是在萧瑾舟面前夸他,心里那是美得很,嵇清啊!瑞阳兄!你人虽是木讷了点,但关键时刻是真会说,改日请你喝酒! 萧瑾舟不用侧头都能想象到此时身旁的“侍卫”会是怎样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模样,他扭着缰绳继续前行,笑道:“哎,那确实是可惜了。” “诶,侯爷等等下官!”,程瑞阳驱马上前,挤到两人中间,对一旁莫名瞪着他的侍卫憨憨一笑,只当人家天生一副凶相,道:“这位侍卫大哥,多多关照,哈哈哈。” 魏君泽牙都要磨出声了,这个程瑞阳把他的生春挡的干干净净连片衣角都看不着了,他要收回方才那句话,这分明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大傻缺! “哟,巧得很呐承恩侯,这才几日不见,侯爷身边又换了两位才俊,魏三要是知道了不得在家哭翻了天,哈哈哈。”恒王一手驾马,一手拿着弓箭从侧边林道踏马而来。 萧瑾舟淡然转头望去,道:“几日不见,恒王爷腿上的伤也好了,该是忘了疼了。” 说到腿上的伤,恒王嗔怒的哼了一声,那狗崽子的口水跟掺了毒一样,伤口化脓了好几天,疼的他要命,好不容易熬到结痂又痒得他整宿难眠,真是气煞他了,“可不是拜侯爷所赐!” 萧瑾舟勾唇一笑,朝恒王的方向拿起弓箭,拉开弓弦,眯眼蓄力。 恒王大惊,似怒含颤道:“萧瑾舟你,你要作甚么!” “嗖”的一声,弓箭从恒王耳边擦发而过射中了后头的白兔,萧瑾舟目光从兔子慢慢移回到恒王那副惊吓失魂的面上,道:“狩猎啊,下官在猎兔子,王爷你瞧,下官是看王爷至今未猎到什么好物,便出手猎了只兔子想要送给恒王爷,给王爷添个数,实在不知……哪里做错了?” 恒王说不过他,心有余悸的摸了摸箭矢擦过的地方,恨恨道:“本王要可以自己猎,用不着你送,咱们走!” 魏君泽上前捡起兔子,回到萧瑾舟身旁时拐了个弯趁机挤到两人中间,举起兔子道:“侯爷好准头,恒王不要便罢了,我们正好留着,晚些时候属下给侯爷做烤兔腿吃,包香!”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的小动作,笑道:“那便尝尝吧。” 一旁的程瑞阳也跟着笑,就是笑着笑着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挠了挠鼻梁,怎么莫名感觉自己好像有些多余啊。 42.心忧虑 暮色渐沉,归鸟的鸣叫声穿过暮霭在空中回荡,夕阳落于远山,只留下一片橙红残晕转眼间也稍纵即逝,营地四周支起火把,官员们陆续回营。 “大哥猎到了什么让弟弟瞧瞧。”太子拿着弓箭负手而立,身后的李公公正指挥着人拾掇马儿背上驮着的猎物,野鸡、野兔若干竟还有一头小鹿。 他看着恒王阴沉的脸色,侧身往那马背上一看,脸上带着嘲弄的诧异道:“大哥这怎就猎到两只狍子啊?起码再来几只山鸡野兔也行啊,看着怪寒颤的。” 恒王不悦的冷哼一声,侧过头不去看太子的冷嘲热讽,道:“本王今日选的地不好,蚂蚁都看不见几只,明日换个方位必定满载而归。” 太子闻言鄙夷一笑,此时景钰也缓缓而归,他目光越过恒王问道:“三哥回来了,可猎到什么了?” 景钰下马把缰绳递给侍从,拍了拍袍子,笑道:“几只野鸡野兔,运气好还猎到了只野猪,晚上就让他们做成炙肉让大家尝尝。” 太子闻言面上一僵,看着自己猎到的小鹿突然就有些不顺眼了,恒王看着太子吃瘪,也不管自己此时正落在下风,扯着嘴角“啧”了一声,道:“太子你又何必要问这一嘴,哎呀,这脸啊臊得慌不是,哈哈哈……”,调笑完,他心情舒畅的招了招手示意随侍一同回了营帐。 李公公从后头走上前恭敬问:“太子殿下,一会儿要把这小鹿献给陛下吗?” 太子回头冷盯着他,斜勾起唇角嘲讽诘问:“献给父皇?让孤猎的小鹿崽去衬他景钰猎的野猪,自取其辱吗?” 李公公身子一抖,低头腰弯的更低了,他打了几掌自己的脸颊和嘴,讨饶道:“奴才这嘴该死,奴才知错,奴才蠢笨,求太子殿下饶命!” 太子懒得看他一眼,用力一甩袖大步往前,“回营帐!” “快跟上!”,李公公回首小声叫上其他侍从,快步跟了上去。 萧瑾舟在外头与众官员一道用完晚膳后回到营帐,一掀开帘子便看到透纱屏风后头床榻上隐隐躺着个人,四周烛台点亮,帐内昏黄柔暖,紧绷了一天的弦在此刻松了下来。 郊外不比内城,夜里要寒凉不少,萧瑾舟刚才在外头喝了几盏酒,被冷风一吹酒意便上来了,他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那个已经揭去了面具,撑着脑袋侧躺在他床上的男人,眯着眼道:“好大的胆子,我不是只让你铺床吗?怎么还睡到塌上去了。” 魏君泽挑眉邪笑一声,道:“这南郊夜里风大,属下怕侯爷孤枕塌冷难眠啊~” “塌冷我用汤婆子便是,起开。”,萧瑾舟说着把被角掀开,作势要把魏君泽拉起来。 谁曾想人没拉起来,自己却被带上了床,魏君泽把被子一盖一裹,连被带人抱在怀中,在萧瑾舟嘴上轻啄了一下,低笑道:“汤婆子没有,好哥哥倒是有一个,侯爷凑活着用呗。” 萧瑾舟手从空隙之间抽出来,拍在魏君泽脸上别开他的头,笑道:“之前是谁不让叫‘哥哥’的,如今怎么这么顺嘴还自称上‘好哥哥’了~三公子要点脸吧。”说完还轻轻拍了几下魏君泽的侧脸。 魏君泽捉住那只微凉的手按在脸侧暖着,混不吝道:“要脸有何用,能娶到威武不凡的侯爷吗?今日侯爷那一箭可是射到我心里去了,真厉害。” 被里温暖,身边都是熟悉的味道,惹得萧瑾舟困意上涌,眼睛眯眯合合最终还是闭上,唇角勾起呢喃道:“我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 魏君泽抱着蜷缩在怀中安然睡去的萧瑾舟,也整了整姿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我的狐崽要一夜好梦……” 深夜万籁俱寂,黑鸟扑闪着翅膀飞过营地上方,守夜的士兵轮番交替,只能偶尔听到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四周支起的火把发出的“噼啪”声。 “怎么了?”,萧瑾舟是被一阵呓语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摸向身旁的魏君泽,手下的湿润让他顿时清醒了几分,支起身又借着月光观察,身旁人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呼吸沉重,面上眉心紧皱,不住的摇晃着脑袋。 萧瑾舟心有些慌,他轻拍着魏君泽的肩膀,声音轻柔又带着些急切的唤道:“时序,时序,醒醒,你怎么了?” 魏君泽缓缓睁开眼,心有余悸的喘着气转头看向萧瑾舟,随后连带着身子一起转过去,将人压抱在怀中,紧的让萧瑾舟有些难受喘不过气,若在平时萧瑾舟定然要生气的一把推开,但此时那一阵阵颤抖让他愣住了,无所不能,矜骄肆意的魏君泽在害怕…… “生春,生春……” 萧瑾舟把头仰起靠在魏君泽颈窝,抬手拍着他的后背,道:“我在呢,时序,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魏君泽没有说话,只是闷闷的点了点头。 萧瑾舟轻笑,“梦到什么了?你不是与我说过吗,梦里都是假的,别怕。” 魏君泽深吸了口气,闭眼感受着面前人的温度,心想不是的,他梦里的景象都是真的,且必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实现。 他突然有些埋怨老天爷,既予了他预知的能力又为何不告诉他化解之法。 “生春,我们现在回家吧……” 萧瑾舟闭着眼轻笑了两声,“怎么回?围猎期间怎能擅自离开?你究竟梦到什么了?是梦到有人把你的听雨楼烧了?还是梦到你娘去花楼赌坊揪你回家?” 魏君泽勾了勾唇角,面带疲惫的微支起身看着身下的萧瑾舟,神情有些后怕,“都不是,我梦到我养的小狐崽不见了,找不着了……” 萧瑾舟摸了摸魏君泽的头发,道:“在这呢,不就在你怀里抱着呢吗?” 魏君泽倾下身吻了吻萧瑾舟的眉心,道:“生春,这几日绝对不要离开我半步,要做何事都要带上我,好吗?” 萧瑾舟只当魏君泽还在为之前恒王劫走他的事耿耿于怀,便安慰道:“好,你不要担心,之前我们在府中不都计划好了吗?我是不会为了除掉恒王而把自己置于险地的,就算此次不成,我们还有下次不是吗?” 魏君泽看着萧瑾舟睡眼惺忪的样子心头一柔,勾起一丝笑,垂眸盖住眼中还未散去的忧虑,侧躺下将人环抱住,“嗯,是啊,生春对不起,我吵醒你了,离天亮还早,再睡会儿吧。” 萧瑾舟也侧身环抱住魏君泽,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后背,闭眼闷闷道:“别怕,我在的,你也快睡吧。” 魏君泽的脸颊蹭了蹭萧瑾舟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遥望着帐外的月亮,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魏清带着还在打哈欠,伸懒腰醒神的魏廉来找萧瑾舟和魏君泽两人。 魏廉揉了揉眼睛,放慢步子,带着些莫名的……兴奋凑到魏清身边小声耳语:“小清子,昨儿主子没回来睡,定是睡在侯爷那儿了,咱们这会儿去……应该起了吧。” 魏清脚步一顿,回想起那日他在侯爷门外听到的两人关于“你亲我,我亲你”的对话,白净的小脸一下染上了薄红,他看了看前头已经掀开的帐帘,肩头一松,侧头小声道:“该是起了,帐帘都拉开了,不过确实咱们往后找主子和侯爷时都得小心这些,万一……”多羞人啊。 两人对上眼一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进帐内,不可描述的画面确实没有,只见萧瑾舟和魏君泽两人面对面站在屏风前面,无言的……对视着。 “主子……” “侯爷……” 两人没有回应。 魏清和魏廉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魏廉看着魏清挤眉弄眼:“咋回事啊?吵架啦?” 魏清皱眉小幅度摇摇头:“不知道呀,昨天还好好的。” 魏廉咬着嘴唇,突然睁大眼眶凑到魏清耳边嘀咕:“不会是昨晚没处好吧?不会啊,我买的话本子内容可全啦,啥姿势都有,老板说了按这个来还能养生嘞!” “小廉子,你真是!”,魏清羞的脑门都热了,开始和魏廉小小推搡起来,突然的说话声让两人站直了身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哎,你能别一直跟着我吗?” 魏君泽拧起眉头,“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吗?寸步不离啊。” 萧瑾舟:“……” 他面带愁容,抬手扶了扶额头,“是,只是你自起身开始跟着,穿衣,洗漱这些也就算了,可你!你连我去茅房都要跟着,是不是太过分了!” 魏君泽挠了挠鬓角 ,小声反驳,“这不是怕你有事嘛……” 萧瑾舟呆怔,诧异的居然有些说不出话,他闭上眼有些气道:“能有什么事,我还能掉进茅坑不成?” 静了半晌,萧瑾舟平复下情绪,见魏君泽久不回话,他疑惑抬眼望去,只见魏君泽长睫微垂,眉宇眸间凝着浓烈的忧愁之色,双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回想起昨晚魏君泽惊慌失措的样子,萧瑾舟一下没了脾气。 “生春……” “只这一回。” 魏君泽猛的抬眼看去,只见萧瑾舟已经转回身坐到桌边喝茶,“只这一回,围猎这段日子你想跟就跟吧。” 魏君泽一下子咧开嘴,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到快碎了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凑到萧瑾舟身边紧挨着坐下,被萧瑾舟推开也不恼,笑嘻嘻的又凑上前,一会扇风,一会添茶。 魏廉像是看呆了一般,张着嘴侧头看向魏清,抽了抽嘴角,用气声道:“主子,不是有病吧!” 魏清抿了抿嘴唇,回道:“可能……是情趣?” 魏廉嘴角向两边嫌恶的咧了咧,表示不理解。 魏君泽此时才有心思分神给帐门口的两人,“来了。” 他正了正身子,面上已然恢复往日神色,手指点着桌面道:“事情可办妥了?” 魏清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一会儿便按计划行事即可。” 魏君泽点点头,忽然他似有所感的转头看向一旁的魏廉,只见他垂着头,眼神却时不时瞟起偷看自己和萧瑾舟,在发现自己望过去时又迅速移开眼睛的贼溜模样,好气道:“你又发什么癫呢!” 魏廉脚步微微躲到魏清身后,嘴里慌乱道:“没有,没有!” 魏君泽冷哼一声,看了看桌边,拿起砚台举在眼前端详道:“没想到太子连砚台准备的都是上好的,不用岂非便宜了他,可不能浪费啊。” 他放下砚台,神色狡黠的看向魏廉,指了指道:“就给咱小廉子用吧,前段日子太忙给你偷摸懈怠的好几日没练字了吧,趁这几天都补回来,在围猎结束之前写满五十张。” 魏廉惊恐的绕过魏清走上前哭天喊地,嗷嗷叫唤,“主子,不要哇!呜呜,五十张手要断了的!” “小点声!你想让人知道我来这了?”魏君泽拍着桌子呵斥。 魏廉忙闭上嘴,但是幽怨的眼神移到了萧瑾舟那,可怜兮兮的不得了,小声唤道:“侯爷……” 萧瑾舟移开眸子,拿起茶杯喝茶,“咳咳,你主子说的在理,学海无涯苦作舟,五十张很快的三天便能写完。” “呜呜,侯爷……”,魏廉皱巴着脸看着萧瑾舟,咱们还有话本子情谊呢! 魏君泽打断,“和谁撒娇呢!这事儿说定了,魏清你看着他。” “是。”,魏清怜惜地看了眼魏廉,见他还不走,便双手兜住他腋下把他拖出了帐子。 魏廉生无可恋的靠在魏清身上,仰天心中呐喊:“这对活阎王啊!怎就只抓着我嚯嚯!” 魏清叹了口气,拍了拍魏廉的脑袋,“下回咱表情收着点吧,你那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主子是瞎了才看不出。” 远处的魏兖看着两人,拍了拍一旁的魏临道:“你看那是不是廉小子。” 魏临眯眼一看,笑道:“嘿,还真是,三弟把小廉子也安排到侯爷身边了?哎哟,他们这关系是真好啊,你说是吧爹。” 魏临转头看魏兖眉头微皱,似是陷入沉思,百般不解的模样,问:“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魏兖摸了摸头顶,转头问魏临,“你觉不觉着,泽儿和这萧瑾舟关系过于好了?” 魏临想了想,对老爹的话不以为意道:“这有啥,兄弟嘛,萧侯爷体弱,围猎期间万一受个伤可就不好了,三弟多安排个人保护也没甚么奇怪。” “再说了这萧侯爷玉树临风,仪表俊美,为人谈吐文雅,比三弟之前交的那些混混朋友不知道好多少,娘也是乐见其成的,老爹你在这瞎想什么呢,人关系好,不好吗?” 魏兖也知道儿子说的有道理,但从军多年的直觉让他觉得还是哪里有点奇怪,但又实在想不出,他摇摇头,对着魏临甩甩手,“哎,走吧走吧,该是我多想了。” 43.一叶落 “早上还是大太阳,怎么这会儿瞧着像是要落雨的样子?”魏廉神色恹恹的扇着衣领,咬了口方才树上摘下来的果子,这天气闷堵的让人难受。 “侯爷,给。”,魏清取下马侧挂着的水囊,递给同样燥热难安的萧瑾舟,望了望天色道:“这月份便是如此,天气说变就变,不过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场雨下完便也能稍稍清爽几分。” 魏君泽侧头凑上前看着萧瑾舟神色不耐,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样子,道:“闷的难受?我瞧着前面有条小溪,咱们过去休息会儿,洗把脸降降温也成。” 萧瑾舟拉了拉衣领,舒了口气点头应了。 两侧溪岸青草碧绿,长势极好,水清且澄,微光照在上头折出细碎光点,轻风拂过,那光点便随着水流变幻闪烁,亮如璨星。 魏廉第一个下马直冲向小溪,被石子绊的一个踉跄“哎哟”一声,直接扑进了水里,湿了半身,他拧巴脸坐起身,摸着凉爽的溪水,一下又乐呵的跳起来朝其他人招手,“侯爷你们快来,这溪水清凉得很!” 魏君泽移开眼,没脸看魏廉这憨货样,萧瑾舟倒似是被魏廉逗笑了般,边走边对魏君泽道:“你平日里该让着他些,还是个孩子呢。” 魏君泽凑过去,撞了撞萧瑾舟的肩膀,勾唇道:“怎么,侯爷给这小子求情呢?” 萧瑾舟道:“清早那会儿,你不是故意欺负他呢?” 魏君泽道:“嗐,五十张真不多,常叔特意让我看好这小子读书习字,不然就他这想方设法躲着不读书,习个字跟要他吞刀子的样子,谁闲着没事管他啊。” 萧瑾舟道:“回府之后再学也无妨,逼多了反而会让他更生厌烦,我儿时父兄劝学也未曾像你这般折磨人。” “不磨他不行啊,魏廉就是个皮猴,就得架着他学才成。”,魏君泽眼神一动,笑语道:“诶,你说咱们这样子像不像严父慈母啊?” 萧瑾舟停步,侧头睨了一眼魏君泽,道:“我是爹,你是娘?” 魏君泽笑嘻嘻道:“也可以反过来不是?” “哼,哦~”萧瑾舟点头似了然一般长叹一声,道:“那……我是你娘。” 萧瑾舟在魏君泽无言的表情中,微仰起头抬步往溪边走去。 魏君泽挠了挠脖子跟了上去,他幽怨的瞥了眼萧瑾舟,嘀咕道:“上回做爹,这回做娘,咱就不能做回媳妇儿吗?侯爷可真是不懂情趣。” 萧瑾舟偏开头不言,似是不理会魏君泽,只后边跟着的魏清看的真切,那双桃花眼里尽是水光潋滟的笑意。 魏君泽把怀中的帕子在水中湿了湿,递给萧瑾舟擦面,自己则蹲下身捞起一捧溪水随便给脸上抹了一把。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对萧瑾舟摊手道:“帕子擦好得还我,这可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萧瑾舟都懒得看他一眼,把帕子拍回到魏君泽手里,好笑道:“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死皮赖脸薅去的。” 魏君泽眼里噙着笑,小心的折好帕子放回怀中拍了拍,“诶,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帕子是从你这到了我这,那意义不一样。” 萧瑾舟闭目吹着凉风,不理会但也没反驳。 光影斑驳的林间,周围安静无人,一头小鹿正垂着头在吃草,周围叽叽喳喳围着几只麻雀,倏然“嗖”的一声一支箭射在了一旁的树干上的,惊得鸟兽四散,后头又接连射来几支箭也全都落空了。 “哎哟喂!恒王殿下您小心些!慢点,这片就咱们,您不要急慢慢猎。”内侍焦急的上前扶住急于射猎物而差点坠马的恒王。 看着猎物再次猎空,恒王气急的一把甩开内侍的手,“烦死了,松开本王!今日本王必要赢过景瑄那个狂妄小人,你没瞧见昨日他那副耀武扬威,小人得志的模样吗!这口气本王咽不下!今日要是再输了,不就是把本王的脸扔在地上踩吗!” 他甩袖看向后头几个侍卫,呵斥道:“你们干看着做什么!本王不需你们保护,一个个的都给本王去狩猎,不管是野鸡也好,野兔也罢,有多少给本王猎多少!” 侍卫们皱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上前道:“王爷,保护王爷是属下们职责所在,不敢……不敢擅离职守。” 恒王上前一脚踢倒那人,怒斥道:“本王说了让你们去!本王是大皇子,皇子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滚!都给本王滚!滚——” 身旁的内侍哆嗦着上前抬手顺了顺恒王因为暴怒而起伏剧烈的胸口,劝道:“王爷莫气,莫气啊……”,心中不解,今日的恒王殿下火气怎地比平日里还大上了好几分,真是难伺候啊。 “呦——呦呦——” 突然一阵鹿鸣声从远处传来,虽未见鹿影但恒王的好胜心已然被勾起,他眼神热烈的望着那鹿鸣传来的方向,随手把身旁的内侍推倒在地,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王爷!王爷!等等奴才!”那内侍跌跌拌拌站起身往前追跑,连帽子都跑歪了,可人哪跑得过马,没一会儿恒王就消失不见了,他连忙回首对着还跪在地上的侍卫们急喊道:“还跪着做什么!快去追上王爷啊!” 远处攀在树顶上的魏廉差点笑出声,他惊慌的连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使轻功一个飞身脚尖连点着树枝回到了溪边。 “成了成了!”,魏廉小跑着过来,嘴里小声喊着,面上笑的牙不见眼,像只展翅的小鸡仔俯冲而来。 魏清看魏廉沿着下坡路跑来,脚步不见收速,又要往水里冲,急忙上前一把拉住,无奈的叹了口气,“哎,你可真是……还想洗个澡呢。” 魏廉看着脚边溪水,瞪着圆眼拍了拍心口,“还好,还好,小清子还好你拉住了我,不然我又要跌进去了,这水可凉了!” 萧瑾舟抿了抿唇,略侧身靠近魏君泽小声问:“你从哪淘来的活宝?” 魏君泽认真道:“常叔从战场捡回来的。” 萧瑾舟点点头,平静道:“他亲生爹娘怕是并非常人……” 魏廉小跑到两人面前,凑上前抬手放在嘴边道:“成啦!” 魏君泽揉了揉眉心,把他手拍下去,“你这个嗓子还用得着用手捂吗?小点声!” 魏廉拍拍嘴,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嘿,咱邸大夫就是厉害,那药可真神了,恒王今日那脾气爆的和炮仗一样,一点就着!噼里啪啦的,哈哈哈哈。” 萧瑾舟被魏廉逗得轻笑了一声,“可把他引走了?” 魏廉挺直背,拍了拍胸口,神气道:“当然啦,我口技好着呢!他这会儿正忙着找鹿呢,哈哈哈!” 萧瑾舟抬手拍了拍魏廉的头顶,笑道:“五十张改成三十张吧,回府再写。” “真的吗!”,魏廉双手握紧,脚不停撵着地面,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他小心翼翼的看向魏君泽,“主子……真的?” 魏君泽无奈一笑,“嗯,生春都说了,我便饶你一回儿,别再给我躲懒,回府之后必须写完,知道了吗!” 魏廉原地跺了跺脚,狂点头道:“知道知道,多谢主子!” 随后他又转向萧瑾舟,有些害羞的搓着手道:“谢谢侯爷,侯爷真是个大好人!”,说着抬眼眼睛晶亮的看着萧瑾舟,心道:“侯爷放心,下回我再给你带别的话本子,最花!最全!最厉害的那种!” *** “驾驾——” “吁——” 恒王随着鹿鸣方向纵马急行到了林子深处,此地树高叶茂遮住了大片亮光,潮湿又闷热,地上枯叶铺了厚厚一层,一看便是人迹罕至之地。 “他娘的,什么鬼地方!”恒王下马看了一圈,连只野鸡都看不见,抬脚用力在一旁的树上踢了一脚,树叶哗哗落下淋了他一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呕哑嘲哳的凄厉鸟鸣。 恒王恼怒的用力拍抖着头发上,身上的树叶,气上心头连眼眶都变得通红,正欲上马离开这个鬼地方。 “咔嚓……咔嚓……”,地上厚实的枯叶被踩过发出阵阵响声,恒王闻声望去,来人是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 “你是……萧瑾舟的护卫?”恒王眯眼打量认出了来人,他瞥了眼荒寂的四周,沉声道:“你跟着本王?” 魏君泽低头笑了两声,“是啊,在下是特意跟着恒王殿下的。” 恒王眼眶睁大,抬手颤指着来人,带着疑惑又确定的语气道:“你是魏三?你的脸?” 魏君泽停步侧头“啧”了一声,对着后头不耐道:“下回记得让邸菘蓝弄点变声的药,我这清朗英俊的声音世间难有,谁一听就知道是我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就有三人缓缓而来,魏君泽抬手把面上面具摘下,用力眨眼舒展了下五官,侧头对萧瑾舟哭丧道:“生春,这面具也太不透气了,闷得我脸都红了吧,是不是不好看了?” 萧瑾舟侧头向魏君泽面上看去,只是出了些闷汗未有其他不妥,反而发丝被汗水沾湿黏在鬓间,更突出了其人的清俊之气,他呆愣着直到看到魏君泽嘴角慢慢勾起才回神,忙撇开眼不去理会,“不丑。” 恒王见他们这副打情骂俏的模样更生气恼,“呸!真是恶心,有心思在这演给本王一人看,不如你俩都去那花楼里做兔儿爷,上台演给众人看,反倒热闹了!” 萧瑾舟嫌睨了恒王一眼,轻嗤道:“恒王殿下今日火气甚大啊,如此心浮气躁怎能猎的猎物,又怎能谋得高位。” 恒王听他此言,咬牙道:“本王有银钱能收买人心,为己所用!” “哈哈哈……”,萧瑾舟笑着摇头,“下官觉得恒王殿下可真是天真极了,你若要谋一席之地,撒钱财足矣,可你要谋的是那明台之上的金椅,光靠钱财可不够,积人脉,揽权力,读人心你样样不成。” 恒王紧皱起眉头,急脱口道:“本王是大皇子,是长子,出身也不比他景瑄差!” 萧瑾舟道:“出身算得了什么,高 祖皇帝还是流民出身,恒王爷你得承认你就是个缺脑子的,无行、无德、无功绩,你拿什么和别人争,到最后要么被圈进,要么被诛杀,别无他路。” 恒王被他说的吓得后退了几步,张开手稳住身形,心思百转间他抬头对萧瑾舟扯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的笑道:“承恩侯的话本王一想确是很有道理,不如侯爷想想办法送本王回封地如何?” 他看萧瑾舟垂头漫不经心摩挲着玉笛,恍若未闻的样子,又双手抬起,摇晃着脑袋左思右想道:“本王……本王还能给你一百万两银子!金银珠宝,宝剑神刀,你要什么本王能给的都可以给!承恩侯聪慧过人,定是有办法的!” “果真?”,萧瑾舟抬头桃花眼莹亮,像是被说动了一般。 恒王接连点头,“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承恩侯若不信,本王,本王可以把令牌给你,你拿着令牌就可以进府随便挑选!” 这回是轮到魏君泽忍不住笑出声,他鄙夷的看着恒王,“这点胆性,之前就不该留在玉京,封地做个闲散王爷还能苟条命……” “魏三,这还有你说话的份!”,恒王瞪着魏君泽,恶劣的勾起唇角,兴奋的嘲讽道:“哼,对!本王是无能,那你呢?你们魏家是有才能啊,战功赫赫,英勇无比,是百姓信奉的大英雄,可那又怎样?还不是得在皇权面前低头,若是景瑄上位,不管是他还是父皇,第一个开刀清算的就是你们魏家,什么猛将良臣,不过都是我大昭的看门狗!不喜换一条便是,哈哈哈哈……” “嗖”一支箭直直贯穿了恒王的肩膀,可见射箭之人用的力道之大。 恒王被箭矢带倒在地,他不可置信的颤着手摸向中箭之处,似是反应过来,那剧烈的疼痛瞬间像活了一般自伤处向四周攀爬蔓延。 “啊——” 恒王抬起猩红的眼望向举着弓箭的萧瑾舟,抓起一旁的枯叶向前扔去,怒斥道:“萧、瑾、舟你不是答应要帮本王回封地的吗?你怎敢伤本王,你是要谋反不成!本王要让父皇将你五马分尸!” 萧瑾舟缓缓放下弓箭,“我从未想过要助你回封地,啊,应该说是在你越界之后。” 他在恒王惊恐的眼神中抽出长剑,剑光闪过那双艳丽却无情的眸子,散出幽然的杀意,萧瑾舟垂手握剑,剑尖拖着地面,缓步向恒王走去,“我没你这般野心,对皇权也无半分向往痴迷,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让你们这般把忠臣良将比作看门狗的浅薄之人踏上那九重天,毁了先祖基业。” 直到此时,恒王才反应过来,怒不可遏道:“哈,是你们!是你们把本王引来这的!” 魏廉睁着圆眼,跳出来道:“嘿,你怎么还聪明了一回,怎么样小爷我学的鹿鸣像不!” “呦呦——”,魏廉说着还挑衅的当场学了两声,惹得魏清侧头笑出了声。 恒王怒的浑身发抖,却又在看到如索命游魂般步步逼近的萧瑾舟时惊起一身冷汗,他颤着声向四周歇斯底里喊道:“来,来人!快来救本王!来人啊!本王在这!快来!救额……额……” 萧瑾舟将剑直直刺入恒王腹部,在恒王的注视中含笑将长剑左右扭转了起来,随后又拔出刺入另一个地方继续扭转…… “萧瑾舟!你——” “啊——”,恒王抓住剑身却已经没了拔剑的力气,在萧瑾舟拔剑时双手也被割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垂下双手,用手肘拖着身子后退被后头的树桩挡了退路,鲜血顺着恒王的伤口落在枯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本王错了,承恩侯你饶了本王吧……” 剑尖离恒王胸口还有一寸之距时,萧瑾舟动作一滞,他好似才想起什么来的样子,失望的对恒王道:“啊~我是不是忘记说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承恩’这两个字了,不过王爷也是怎能蠢笨到这种地步,连求饶都求在了别人的厌恶之处,说的话尽是别人不爱听的。” 长剑在恒王惊惧的目光下没入胸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循返往复…… 在萧瑾舟要刺入第十下时,魏君泽走过来道:“够了,这怂货刺第五下的时候就死了,可以了,别累着了。” 萧瑾舟拔剑停手,喘着气似是不解气般又在恒王嘴上和喉咙上各划上了一道。 魏君泽轻浮一笑,手环住萧瑾舟的肩膀道:“多谢生春你为我出气。” 萧瑾舟伸手勾住魏君泽的腰封将人拉近,将带血的长剑推到他手中,那双眸子似是因为兴奋覆着层水,魅的妖异,笑唇里说出的话传入魏君泽耳中引得一阵酥麻,“这时候叫什么生春,叫声爷来听听,爷的手上沾血了,还不赶紧给我擦干净。” 魏君泽喉间干涩,舔了舔虎牙笑了声,往一旁甩了甩剑上的血,扯下一块衣角仔细擦拭着萧瑾舟的手,晶亮的眸子贪婪的看着萧瑾舟道:“晚上回帐子里,我再叫给你听。” 44.林中险 “你让魏廉他们把尸体拖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萧瑾舟拉着缰绳回头问向侧后方跟来的魏君泽。 “想了想还是太便宜他了,我让魏清他们送去喂老虎了。” 萧瑾舟一怔,后拉缰绳慢下速度,“原不是移到后山吗?且这次围猎可没有老虎这类猛兽,他们何处去寻?” 魏君泽微仰起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整理着面上面具,“生春,你可知魏清有门本事厉害的很。” 萧瑾舟面露疑惑看着魏君泽。 魏君泽整好面具,双腿夹了下马腹骑至萧瑾舟身侧,道:“魏清幼时被我老爹救下前,曾在某个地方受了些苦,那地方专攻奇巧淫技,里面的孩童都是家破人亡后被抓被掳进去的,调教出来以供些财主,大人物赏玩,再附上些文邹邹的名头便成了所谓的雅技。” “而魏清学的便是吹哨引虎。” 魏君泽拧起眉头,“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要学会用有限的食物配合哨声来驯服嗜血的野兽,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葬入虎口,连片衣角都留不下。” “魏清机灵自己找机会逃了出来,也是巧撞上了老爹,他求老爹去救其他被困的孩童,我没亲眼见过,但听老爹所说都是些七八岁,甚至四五岁的幼童,为了讨某些癖好特殊的人喜欢,管事婆子从不给他们吃饱饭,一个个赢弱苍白,身材纤瘦,将士们要把他们带出来,可刚碰上手那些孩子便马上匍匐跪地,也不敢嚎啕大哭只是低声呜咽着讨饶,麻木无光的眼里都是泪,脸上却扯着不合年纪讨好的笑,看的人心疼。” 萧瑾舟道:“那地方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怕是背后有大人物倚靠,大将军可查出来了?” 魏君泽摇头道:“老爹拷问了管事两天,那人都闭口不言,只说是教这些孤儿糊口之技,能给贵人财主表演是文雅之事。” “也曾派人暗中调查过,但每次有点苗头的时候,线索马上就断了,后头便是一封封催促老爹去边关的信件,一切都在阻拦他继续查下去,老爹没法子只能作罢,好在孩子都救了出来。” 萧瑾舟闭着的唇微微张开,眸光晃动了一下,随后又似是想通了般讽笑出声,“哼,文雅之事……这些人高位呆惯了,吃起人血来也如此冠冕堂皇,外敌当前,内政不稳,家国大义被抛在脑后,却把经年学识用在了享乐。” “贪逸背后逼的都是孱弱的百姓,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恶欲,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把人视作玩物,把苦难视作酒间戏语,在哭喊声里感受那所谓人上之人的优越……” 萧瑾舟握紧缰绳,凝着阴霾的眉宇里带着丝无措还有不甘与嗔恚,“满身的腐臭早已从骨子里透了出来,是掩不去的,一切不过都是自欺欺人而已,时序,这大昭真是烂透了……” 眼前长草随着风向倾斜飘摆,天地广阔,大的看不见边,玉京置于其中成了牢笼,困的是局中人,被圈禁在这里,如若出不去,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任人随意践踏的玩物…… 魏君泽抬手捻过萧瑾舟的眉心,随后滑至那双紧握住缰绳有些泛白的手,“我们把这天换了,把脓疮挖去,事虽未成,但气魄不散,你我都有未尽事,他日若能手刃仇敌,辅佐良主上位,往后天地之大我们哪里都去,谁都困不住我们。” 掌下的手松开缰绳,缓缓反过掌心与覆在上边温热的手相扣,萧瑾舟垂眸盯了许久,他抬起头看向魏君泽,“若有那一日,我便带你去江南看看,那里很美。” 被马被动的带着往前走,魏君泽有些没缓过神,他呆呆的看着萧瑾舟,随后眨了两下干涩的眼,把手握的更紧了些,“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萧瑾舟抽开手,带着丝意味不明的笑斜睨了魏君泽一眼,“想不明白?那你便继续在这待着吧,驾——” 魏君泽僵涩的抬手给自己来了一巴掌,疼的,这是真的,唇角不自觉的向两边咧开,激动起伏的声音随着呼吸从喉中溢出,是从心底深处瞬时间喷涌而出的浓烈情感。 “驾——”,他神采奕奕的眼望向那跑远的身影,奋力挥动马鞭,想要立马追上前,声音里是盖不住的雀跃,“生春!等等我!” 可没跑两步,几道轻浅有力的脚步声从簌簌作响的林中传来,魏君泽微侧头细听着声响,他一手松开缰绳缓缓移至佩剑,紧紧握住,神色霎时间警觉起来。 几道剑光从林间破开,攻势凌厉向魏君泽而去,魏君泽仰身避开擦发而过的剑刃,反手抽剑,在手中旋了半圈拖出的银刃直划过一旁的两名杀手。 另两名杀手一前一后袭来,魏君泽撑着马背落到地面躲开夹击,抬剑遮挡飞来的剑锋,沉声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两名杀手未言一语,只不停地进攻,剑风规矩有章法,不似一般江湖中人的野路子,正在魏君泽还在思忖是何人指使时,他转眼看向四周心头一凛,方才明明还有两个人,刹那间他眸色一沉,不好,生春! 瞬间的走神让魏君泽肩膀被划伤了两道,他眼中晕起一层寒霜,冷的渗人,紧锁住眼前杀手,不愿再纠缠,挥剑时裹着的力道惊人,动作刚劲,逼得杀手连连后退,一人被割喉颤躺在地,另一人被挑断手筋,刺透胸膛钉在树上。 魏君泽抽出钉住杀手的长剑,飞奔至马上,额角的汗水流进眼里,刺的眼眶腥红,握着缰绳的手颤的厉害,嘴里不断念叨着:“生春,你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马蹄狂奔,扬起尘埃一片。 “吁——”,飞云嘶吼一声步子慢了下来,萧瑾舟拉住缰绳回头望去,却迟迟不见魏君泽的身影,他皱起眉俯身轻摸了摸飞云的鬃毛,“你主子怎么回事,还不跟上来,难道真当如此蠢笨让他留在那便真留在那了。”,飞云轻甩着马尾,轻轻呼气享受着抚摸。 倏地飞云似有所觉,尾巴不再甩动,双耳一下立了起来,晶亮的黑眸瞬间睁大,抬头望向身后的那片林间,脖颈四肢上的肌肉绷紧,前蹄不耐的刨着地面,鼻孔翕动发出威胁的喷气声。 萧瑾舟动作一滞,顺着飞云遥望的方向看去,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但手却不自觉已经移到腰间佩剑上,他凝神打量着四周,心中暗忖:“时序曾说过飞云是军中战马配出来的良驹,适应厮杀,天生警觉,不会轻易受惊,若它露出焦躁难安的模样那定要小心,周围必有危、险。” 林中一阵疾风袭来,飞云扬起前蹄仰头长嘶一声,声音响彻长空惊起飞鸟一片,它急转身带着萧瑾舟向反方向逃离此处,萧瑾舟前倾紧抓住缰绳,侧头朝后望去只见隐约有银色剑光在树叶枝丫中闪现,越来越近。 萧瑾舟抽出长剑严阵以待,可没等到那剑光飞来,突然 一道绳索套住了飞云的后蹄,在拉扯下萧瑾舟连人带马侧翻摔在地上。 摔倒的那侧肩膀疼的僵直麻木,萧瑾舟余光看到长剑直刺而来,他费力翻身躲过,只发丝被削去了一缕在半空缓缓飘落,白衣滚上了一旁的污泥,萧瑾舟剑尖支在地上站起身,逃是逃不过了,他转手握剑,正面迎敌。 白衣随着萧瑾舟动作飘转,剑尖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埃撒向一名黑衣杀手,另一名杀手见势躲开从侧后方袭击,剑刃擦着萧瑾舟腰侧而过,被萧瑾舟反手划向脖颈,只是力道稍轻了些并未一击致命。 萧瑾舟捂着受伤的侧腰,吃力挡住迎面劈来的两道剑光,不慎脱力,那剑刃便离眉心只余一寸之距。 僵持不下,萧瑾舟力气不及,握剑的手开始发颤,他咬牙想着解困之法,脑海中回想起魏君泽曾教过他的方法。 [你力气弱,便不可使蛮力……] [善用巧劲,莫要强攻……] “巧劲……” 萧瑾舟嘴里呢喃了一声,他掀眼抬眸轻飘飘掠过面前两人,却莫名带着一股摄人的压迫感,他随着剑刃压身,扭转着剑柄把压面的刀刃扫往身侧,手撑着地面旋身而出,一剑刺透了一名杀手的胸膛。 另一名杀手踉跄了一瞬,回身时局势已然反转,他被萧瑾舟的剑刃压制,先前被魏君泽伤的不轻,如今也是打的艰难,杀手眸子一转拔出腰封内的短刃猛刺向萧瑾舟腹间,又一下拔了出来,鲜血瞬时如荼靡之花在白衣之上晕开。 “啊——嗯哼——”,猝不及防的一刀让萧瑾舟握剑的手松了力道,长剑被杀手一下挑开,随后又在萧瑾舟的肩膀处深深刺了一剑,直透肌骨。 萧瑾舟失了力道,仰摔在地,眼看着那剑刃直面而来,飞云嘶吼着奔来挨下了这杀招,它扬起前蹄踢在杀手胸口,萧瑾舟见势撑地起身踉跄着逃离此地。 此处已在南郊猎林边界,前头无路,长空之下便是万丈悬崖,流血过多使得萧瑾舟的唇色苍白得吓人,他捂着伤处看了看悬崖下湍急的河流,细石滚落只一瞬便不见了踪影,入水无痕。 萧瑾舟后退几步刚要转身,那杀手已然追了上来,看他手捂胸口呼吸急促的模样怕是也伤得不轻,如此状态下还穷追不舍,那身后之人怕是下了死令要取他萧瑾舟的命,冷笑一声,“如此大费周章要我的命,兄台可否告知你的主子是谁?好也让我死个明白。” “你无需知道!”,剑刃直白莽撞,刀刀凶狠,萧瑾舟受伤严重,躲闪的动作也变得缓慢,没多久身上又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 萧瑾舟撑着腿,冷汗淋湿了衣领,他抓起尘土往那杀手脸上扬去,“不做剑下无名亡魂,知了缘由他日好报仇啊。” “你错在不知分寸,挡了他人的道!”,又是一剑横劈而来,萧瑾舟躲闪不及,幸而腰间玉笛为他抵挡了一部分力,可惜那珍而重之的穗子却被斩断,摔落在地,海棠花玉坠地有声,上边还溅上了几滴鲜血和着尘土染上了污浊。 “啊,穗子……”,萧瑾舟弯身欲要捡起那穗子,胸口闷得一痛,他被那杀手一脚踢落悬崖,发丝前飞,微合的眼眸里是那被杀手踩在脚下的玉海棠。 那杀手捂着胸口走到悬崖前眯起眼眸细看了看,河水奔流急湍,不见一丝人影,便收剑转身飞速离开了此地。 45.落悬崖 悬崖险峻陡峭,萧瑾舟抓着一根枯枝,紧贴在石壁上才勉强躲开了杀手巡视的视线,只是下坠时撞到了石角尖处,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不少。 “嘶——”,萧瑾舟用力撑起身体攀趴到枯枝上缓息片刻,心想着那杀手该是离开了,便捂着伤处直起身踩在树枝上准备攀爬上崖顶。 崖壁上的泥石松散难爬,吹来的风里都卷着泥尘,萧瑾舟的眼睛被激出眼泪,模糊的看不清东西,只能用脚尖试探着向上爬,每踏一步都有细碎石子簌簌落下。 “啊——”,突然他脚下一滑,整着人刮蹭着石砾滑了下去,还好下头那根枯枝给他借了些力,只是没等萧瑾舟站稳,那枯树便承受不住冲击一下子断裂掉入了下头的激流中,不见踪影。 下巴、手掌被蹭出好几道血痕,指甲盖也被掀开了几个,萧瑾舟似是忘记了疼痛,用力把十指扣陷进泥石里,不让自己下坠。 鲜血顺着指尖流到衣袖里,摇晃的身躯下是吃人的湍流,萧瑾舟连大口喘息一下都不敢,紧绷着神经,咬紧牙关抬脚继续往上爬。 “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我不能!” “嗒……”,面上一凉,一滴水从萧瑾舟额角滑落,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稀疏的雨丝随风而来,那天空像破口的布袋般,不多时雨水便如倒豆般噼啪落下,让本就松散的泥石更加不堪受力。 萧瑾舟攀爬着脱力了几次,他愤恨的抬头望天,嗤笑恨道:“既要我死,又何必让我回玉京,流放之地雪大埋我岂不刚好!” 衣物都被淋湿变得沉重,身体渐渐失温,伤口处被雨水淋的发白,萧瑾舟的眼皮开始打颤,意识逐渐模糊,攀扶着崖壁的手险些脱力又瞬时紧紧抓牢,他微微晃了晃脑袋,愤恨褪去心底又突然涌起一阵酸楚,“雨这么大,时序是个呆的,这会儿肯定还在找我,我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我还未回他答案呢……” 掌下的泥石渗入了雨水变得软烂而慢慢塌陷,萧瑾舟的身子也在不停下滑,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变得僵硬麻木,行动缓慢,刹那间还来不及等他换个地方抓扶,身子便随着泥石塌陷猛得下坠,“啊——” 潮湿的疾风包裹住身躯,梦中坠入深渊的失重感在这刻变得分明,白袍翩飞,眼角余光变得灰暗模糊,萧瑾舟眯合的双眼不甘心的望着崖顶,“差一点……” 倏地他双眼不可置信的缓缓睁大,面上滑落的不知是雨滴还是泪珠正顺着风向上飘,“啊……时、序……” “生春!”,魏君泽不知何时出现在崖边,又毫不犹豫的纵身跳下悬崖向萧瑾舟张开双手,那张面色苍白焦急无措的脸上,嘴巴不断张合着,字句随着风断断续续飞到萧瑾舟耳边,“……生春伸手!抓住我!” “傻子……”,萧瑾舟拧起眉头呢喃着指责魏君泽的冲动,双手却不自觉僵直的抬起想要抱住那个只向他,只为他而来的人。 “生春,别怕!” 双手被握住,魏君泽温暖的怀抱破开了风圈,带着炙热的感情和熟悉的茶香围抱住萧瑾舟,那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那光来寻他了。 胸膛腰身紧贴,萧瑾舟闭上双眼把头埋靠在魏君泽的颈窝,衣摆、发丝交缠,如同那穗子上的平安结般再难解开,溺水之人终于抱紧了他的浮木。 “咚——”的一声,水花高高溅起,随后又落于波涛。 猎林处。 “皇上!皇上!” 昭德帝正与几位近臣一同骑马狩猎,此时因为雨势渐大准备回营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和太监尖细惊慌的呼唤声引得众人回头。 “皇上,不好了,皇上……”,奔马被禁军拦下,太监脱力的从马上仰摔在地,官帽掉落,发丝散乱如同痴人,他双目圆睁,涕泪横流的哭喊着撑爬在地面要往昭德帝那去,禁军抽出长剑交错将其拦下。 高公公瞥见昭德帝面色不佳,便上前一步,挥了挥拂尘,干枯苍白的手指指着地上的太监,皱眉斥责道:“混账玩意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在这嚎些什么呢!没规没矩的小心你的舌头!” 那太监哆嗦着身子,头磕在地面,嘴里依旧不停哭喊,声音旋绕在这大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昭德帝负手上前,高公公撑着雨伞随侍在侧,待昭德帝走到那太监身前,他瞳孔一震,只见那太监袖口衣摆上都是鲜红刺眼的血迹,莫名让他神思不安起来,他眯眼沉声问:“你是臻儿身旁的内侍,发生何事了?臻儿呢!” 那太监微抬起沾着泥污和血迹的头,看着昭德帝的脚尖,声线颤抖奔溃,“恒王……恒王殿下被……被猛兽袭击,薨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昭德帝闻言愣是被惊得后仰,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还是高公公先回过神来急忙扶住才将将站稳,“哎哟,皇上小心哪!” 与此同时官员们也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啊!这……” “这可如何是好……” “恒王殿下怎会被野兽袭击……” …… 昭德帝捂着起伏剧烈的胸口,撑靠着高公公站稳,抬起的双眸红的厉害,他抽出身边侍卫的长剑抵在那太监脖颈旁,厉声呵道:“朕的臻儿呢!” “在那儿……”,那太监抽泣着哆嗦回身指向后头远处,有四个侍卫正平稳恭敬的抬着一个覆着白布的担架,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白布上渗出的鲜红血迹也越发明显可怖。 昭德帝往前踉跄了几步,他撒开高公公要搀扶的手,不顾雨水,一步一顿的走到担架前单膝蹲下,身后的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跪地不敢再言语。 大雨淋湿了白布,把下头人的身形映得愈发鲜明,昭德帝浑浊的眸子布着层雾,满含悲痛又依旧不敢相信的从左到右细细扫视了好几遍眼前白布下凸起的人形,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颤抬起双手缓缓的向前掀开了那如千斤重的白布。 白布下的人,不,现在都不知该不该说是人,恒王的身体被啃食的不成样子,腹腔被掏空,四肢面上的肉也几乎被吃尽,眼珠子只剩下一只,没有眼皮遮盖就这么直白的嵌在眼眶里,像是惊惧般的望着天,说是骨架上挂着几块零散的肉也不为过。 “呕……呕呕……”,昭德帝只一瞬便松开了白布,往一旁捂腹作呕。 四周的侍卫在看到恒王的惨状时也都纷纷移开了眸子,不敢再看。 “皇上!皇上!”,高公公膝行向前轻拍着昭德帝的后背,他看了眼恒王也心惊的移开眸子,对着一旁的侍从吩咐道:“你们来,先把恒王殿下移至别处,好好安放。” 随后又看向 跪在面前的四个侍卫斥问:“你们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都是随行保护恒王殿下的,殿下出事的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 侍卫们将事情缘由娓娓讲述了一遍,“……恒王殿下那时格外焦躁不让我们跟随,独自一人骑快马跑了,我们几人连忙追上去但殿下早已不见了踪影。” “后头找了好一会儿,在围猎圈边处发现了几个老虎爪印,爪印边上有拖行的血痕,还有……还有恒王殿下的衣角碎片,我们便跟着痕迹找了一圈,最后在林子深处找到了殿下,只是……”那侍卫不再说下去,几人同时卸下佩刀,磕头跪地,“是我们几人保护不周害得殿下遇险,罪该万死,求皇上降罪!” 昭德帝拧眉闭着眼听完了侍卫的话,静了片刻,他紧握住拳,沉沉出声道:“将这个太监还有这几个侍卫都拖下去,立刻处死!” 那跪地的太监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时还是不禁瘫软在地呜呜哭泣,如同烂泥死灰般被禁军拖走。 那四个侍卫倒是反而松了口气,不累及家人已是仁慈,“谢皇上!” 高公公道:“皇上您要节哀,咱们先回营地再做打算吧,如今天热了,雨势又大,恒王殿下的……也不宜在外久放,还是得先找个阴凉干燥处好好安置为妙。” 昭德帝在高公公的搀扶下转身,几个官员也缓缓起身准备先上马回营地。 “回了营地去把太子给朕叫来。”昭德帝久闭的双眼慢慢掀开,灰黑浓郁的眼望着前方已经燃起火把的营地,火光映亮了半片乌云飘飞,风潇雨晦的天空。 大雨倾盆,时不时闪着几道惊雷。 “小清子,你找着人了吗?” “那边没有,你呢,有发现什么踪迹吗?” 魏廉撑着大腿喘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回身指了指后头道:“那边有几具黑衣尸体,看伤处像是主子的手笔,但是没见到主子和侯爷。” “该是遇到伏击了……”,魏清一惊,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垂着脑袋想办法,突然他眉头一松抓着魏廉的手道:“啊,对了,飞云!” 魏廉一拍脑袋,“对啊,差点把飞云忘了!” “咻——”魏廉两指放在嘴边朝着上空吹了个长哨。 两人静心等了片刻,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儿的长嘶声。 “快走!那边!”魏清面上一喜和魏廉快马往飞云叫唤的方向奔去。 飞云此时正站在崖边急躁的刨着地面,魏廉和魏清赶到后急急下马,发现不远处还有具黑衣尸体,应是和方才的那两个是一伙的。 魏清望了望悬崖下湍急的河流,又看了看倔强不肯移步的飞云,心感不妙道:“飞云护主,轻易不会离开主人,哪怕走散了也会主动去寻,如今……” 魏廉皱着眉头,吞咽了一下,抓着挎包肩带左右踱步,有些六神无主的看着魏清道:“飞云在这不肯走,主子和侯爷不会是掉下去了吧,唔,小清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不能慌!”魏清按住魏廉的双肩,心想:“河流如此湍急,就算现在跳下去找,怕也是无济于事,到时候我们死了事小,误了救主子和侯爷的时机可怎么办……” 魏清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只一瞬便赶忙拉着魏廉转身上马,“快!回营地找大将军求救!” 46.有蹊跷 太子一行回营。 “这雨真是说来就来,孤都还没猎到什么好货。”太子翻身下马,一边烦躁的望着雷雨轰鸣的天空,一边甩手抖着身上沾到的雨水。 李公公小碎步跟上太子,撑开伞为太子遮雨,笑道:“殿下不是还猎到了只狐狸吗,哎呦,那毛色油亮顺滑得很那!” 太子闻言,斜撇了眼李公公,心情稍微好转了些,“方才套住的那只狐狸确实不错,皮毛剥下来做个氅衣毛领送给父皇正好。” 李公公点头哈腰连连称是,转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你们去把东西收整收整,把那狐狸伺候好,要是毛色差了唯你们是问!” “太子殿下!”一阵铁甲摩擦碰撞声穿过雨幕而来。 太子停步转头望去,“大舅舅,何事啊?” 樊毅嘴唇紧抿,面色冷峻,湿冷的雨水划过他的面颊落在盔甲上“嗒嗒”作响。 “恒王殿下……薨、了。” “轰隆隆——”,一道惊雷闪过映亮了铁甲反射出渗人的银光,太子被那光晃得眼眸一颤,随后骤然紧缩,心口震荡。 太子怔了半晌回神,抬头问向樊毅:“怎么回事?” 樊毅似是疑惑,快步上前一步低声诘问:“不是你安排的?” 太子不怒反笑,“他景臻莽夫一个,成不了什么大器,孤杀他作甚!况且还是在这个关头,杀他有什么好处!” “他是怎么死的?” 樊毅道:“说是被猛虎袭击啃食而死。” “怎么可能!”太子闻言大怒,“这围猎圈都是排查过的……” “太子殿下!”高公公撑着伞从营帐内出来,“太子殿下,陛下要您速速过去。” 太子沉下怒气,“知道了,孤马上就来。” 樊毅走在太子身旁,小声叮嘱,“这事情怕有蹊跷但目前最重要的是陛下这关,恒王之死,陛下定然大怒,太子你要沉下心啊,切记要忍,莫要与陛下言语冲突。” 雨水淋过太子紧握的双拳,下巴微微仰起,太子压下眸中愠怒,“孤知道。” 营帐内昭德帝坐在上首,景钰随侍在侧,左右坐着几位高官近臣,在场众人都面容肃穆,神色凝重。 “父皇!”太子面色惨白焦急的快步上前,“大皇兄怎么会……到底发生何事了?” 昭德帝未言一语,双手扶在扶手上,只双眸微微抬起审视着太子,眼中沉郁凝着复杂的情绪,沉厚的声音中含着藏不住的怒气,“朕,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父皇息怒!”,太子脊骨一凛,连忙撑跪在地,不敢抬头。 昭德帝看着太子,出言吩咐高公公道:“把臻儿的尸身抬过来。” “是。”高公公转身带着侍从从后帐把尸身抬了过来。 昭德帝道:“抬到太子身旁去。” 高公公道:“是。” 天气闷热,尸体已有腐烂的趋势,白布下隐隐有异味飘出。 太子有些嫌恶的抽动了下鼻子,但依旧不敢挪身。 昭德帝撑着扶手起身,身子不稳被一旁的景钰扶住,“父皇小心呐!” “无事。”昭德帝拍了拍景钰的手,继续慢慢踱步到太子身前,垂头凝视。 他看着太子垂下的头顶,沉声道:“掀开看看。” 太子看着昭德帝明黄色的靴尖,撑地的手臂有些发抖,掌心微微出汗,他缓慢地扭过身子,抖涩的伸手掀开了那张已经换新的白布。 白布掀开的瞬间,那股异味瞬间变为浓烈的恶臭,冲击着每个人的嗅觉,在场的众人都不自觉发出难耐的闷哼声,却无一人敢拿袖掩鼻,“唔——” 更悚人心神的是那尸身被雨水浸泡后变得发白肿胀,眼眶处不知何时竟生出了几条蛆虫正在骨缝间蠕动穿梭。 “呕——呕呕——”,太子被恶心的一下撒开白布,捂嘴作呕,跌坐在地挪着步子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昭德帝的双腿才停下。 昭德帝怒火中烧,抬脚将太子踢倒,“你怕什么?太子,这次围猎是你安排的,有没有老虎你会不知!” 太子立刻坐好身子跪地悲戚道:“父皇!儿臣确实不知,此次是儿臣第一次主持围猎事宜,儿臣还事先排查过多次,皆未发现老虎这类猛兽。” 景钰眸间回转,适时出言道:“儿臣觉着该是边圈未做好防范,让那老虎溜了进来,大皇兄不也是在围猎边圈被发现的吗?” “哎,说来也是大皇兄太过激进了,让比试乱了心神,怎么能撇下侍从,独自一人前行呢……” 昭德帝听到“比试”,心中顿时更加不满,指着太子怒道:“臻儿自小性子急躁且极为好胜,你身为太子应当稳妥持重,明明知道兄长是如此心性还与他打赌比试,你是怎么想的!还是你是故意要害你大皇兄!” 太子身形一晃,膝行向前,急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平日里确实偶尔会与大皇兄有言语龌龊,但苍天明鉴绝无半分害大皇兄之心啊,求父皇明察!” 昭德帝胸膛起伏剧烈,抬头闭眼缓着怒气,景钰拂袖跪地拱手道:“父皇,儿臣觉得此事应该是个意外,猛兽来去本就非人能控制,今日雨大且时辰已晚,还是收整一下明日先回玉京安葬好大皇兄吧。” 顿了顿景钰又道:“这老虎如今行踪不明,今夜得在营地周圈多加些火把还有禁军守卫,再多分些人手在父皇营帐门前巡视,以保护父皇安危。” 昭德帝凝眉长叹一声,掀眼看了太子一眼又瞬时撇开,看向景钰点头道:“就依钰儿你说的去安排吧。” 景钰拱手道:“是父皇。” “至于太子……”昭德帝微瞥过眼神望向帐外,像是在思忖什么。 太子紧张的背脊有如针刺一般,他僵直的缓缓抬头看向昭德帝,轻唤道:“父皇……” 昭德帝甩了下袖子回身往上首走去,“太子罚俸三年,禁足太子府为恒王抄写百篇往生经,三月不得入朝,待恒王丧仪后施行。” 待坐下后,昭德帝眯起那双鹰眼看向太子,“太子,你可有何不满啊?” 太子撑地的十指扣抓着地面,脑海中回旋着樊毅和徐先生的话,要忍,要忍耐,伏低做小,他垂着的头又低了些,盖住双眼中的拮怒与恨怨,“儿臣,领旨!” 景钰垂着的眼眸轻瞥过太子充血的十指,移至他身旁那具不成人形的骸骨,心中默道:“大皇兄,好走……来世莫做皇家人。” 魏兖营帐内,魏兖听 完小太监的传话后,合上帐帘回到帐内。 魏临看魏兖面色沉肃,上前问道:“老爹怎么了?” 魏兖跨步坐到桌案边,手握拳支到桌面上,道:“恒王殿下薨了,明日提早回玉京,你一回到玉京便先回府让老李在府门口挂上白绸,这几日让大家都安静些没事不要出府了。” 魏临闻言惊的后仰,眼眶也睁大了不少,他眨眼回神问:“怎么回事?” 魏兖道:“说是遇到猛虎袭击,找回来时已经被啃咬得不成样子了。” “啧……这次围猎不是说没有猛兽吗?”魏临咂舌,低声道:“恒王虽不成器但毕竟是长子,在陛下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位置的,如今就这么去了,承办围猎事宜的太子这次怕是要失帝心了,嘶,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老爹!” 魏兖握着的拳头轻锤着桌面,双眸微垂像是在沉思,他停下动作转头对魏临认真道:“临儿,在边地行军时有猛兽途经之地都会留有痕迹,只要细心观察都能发现,这是所有将士都知道的常识,可你我围猎这几日别说爪印了连根虎毛都未曾见过,这事情恐有蹊跷啊。” “且太子只要一日不落马便始终还是太子,临儿你要学会沉住气!” 魏临一愣,他双唇微张,思忖一瞬后抬眸道:“老爹你说得对,若有猛兽在圈内徘徊,你我应该早有察觉才是。” “老爹你放心,儿子心里有数会沉住气。” 魏兖点头,“收拾下行李,一会儿早早休息吧。” 两人刚起身,帐帘就被猛的掀开,魏廉和魏清浑身湿漉狼狈的跑进来,魏清喘着气急切道:“大将军,大公子,快,快去救,救主子和侯爷!” 魏兖和魏临皆是滞在原地,还是魏兖先回神上前道:“小清儿你们说清楚些,泽儿怎么会在这?” 魏廉吸着鼻子上前道:“主子,主子是易容随侯爷来的,哎,大将军你们快先别问了,主子和侯爷遇袭怕是坠崖了!” “易容?”魏兖嘴里喃喃,回想起那日萧瑾舟身旁的黑衣侍卫,“难怪我看着眼熟,这个臭小子,真是!” “坠崖了!怎么会!快带我们去!”,魏临着急的拉住魏廉,又转头看向魏兖道:“哎呀,老爹,现在别纠结这些了,都说三弟他们坠崖了,得赶紧去找人啊!” 魏廉和魏清急的站不住脚,“是啊!大将军快想想办法!” 魏兖回身拿起长剑,又把魏临的长剑扔到他怀里,道:“如今情况复杂,咱们莫要声张,悄悄从后头绕到崖底去寻,天黑山路难走,你们各自都要小心,务必都要全须全尾的回来,知道了吗!” “是!” 魏临跟在魏兖后头,焦急的锤了锤额角,跑两步跟上魏兖道:“老爹,三弟不会有事吧!” 魏兖握剑的手紧了紧,望着前头越来越黑的山路,眼眸却异常明亮,他话语坚定道:“放心,我魏兖的儿子命都硬得很!” “泽儿机敏定会想办法脱困,他带着萧瑾舟不好行路,如今该是在某个地方歇脚,多想无益,咱们快走吧!” 魏临心中虽然依旧焦急,但魏兖说得对多想无益,便也慢慢沉下心绪,加快了脚步,四人穿着蓑衣急急在暴雨夜色中悄悄往猎林深处走去。 47.诉心意 黏腻、闷湿、潮热,身子像被架在火炉上煎烤,萧瑾舟瑟瑟将身体蜷缩起来,好奇怪,明明喉口炽热的似能喷出火来,为何身子还是觉得这么冷呢? 眼皮沉重,上下睫毛像是被交扣锁住难以睁开,吹来鼻尖的风带着股闷潮的土腥味,哗啦啦的雨声在远处,近在耳边的却是些不规律的水滴滴答声,带着些空荡的回响。 [这是在哪里?] 随着意识回拢,身体的疼痛也慢慢清晰起来,好疼,哪哪都疼,身子像是被拆卸碾压过一般,脑袋胀痛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疼……好,疼……” 断断续续的沙哑呓语被远处的瓢泼大雨声掩盖,几不可闻,萧瑾舟难得的无措起来,睁不开眼,眼前便只有一片黑暗,他好怕下一刻那黑暗中又会伸出那令他胆寒的触手,再次把他拉陷进那摄人生息,森然可怖,让他崩溃无助的梦魇。 喉口的叹息声变得急促,紧闭的双眼,长睫颤动,雨滴划过海棠花的枝叶,“时、序……”你在哪…… “啪嗒,啪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颤抖的花枝被包裹起来,拥入清冽温热的怀抱,“生春!醒了?我弄了些干净的水来,我喂你喝些。” 怀里的人还在颤抖,魏君泽用指腹擦去萧瑾舟面上的汗珠,还有眼角要落不落随着主人晃颤的泪珠,他把用树叶接的干净雨水缓缓送入萧瑾舟干涩的喉中,不知是喝的太急促还是肿痛的喉咙一时受不了刺激,引得萧瑾舟一阵咳嗽,“咳咳咳……咳咳——” “没事,没事……”,魏君泽把树叶甩到一旁,又是拍打又是轻顺着萧瑾舟的后背,嘴里不断低哄着。 一阵畅咳后,萧瑾舟倒是能把双眼睁开,眼前的场景模模糊糊,轻眨几次后才变得稍稍清晰些,黑沉的眼眸里有黄光跃动,篝火“噼啪”作响,河风吹动火光印在山石壁上像是扭曲纠缠的长触。 萧瑾舟移开眼眸,往魏君泽身上又紧靠了些,像个孩子撒娇般低声呢喃,“时序,时序……” “在呢,时序在这呢,别怕,我陪着你。”魏君泽把额头抵靠在萧瑾舟的额头上,“烫的厉害,有些发热了。” 萧瑾舟道:“时序,我好冷……” 魏君泽吻了吻萧瑾舟的眼眸,他拉住外袍把萧瑾舟裹紧了些,“我抱紧些就不冷了,你别怕,魏清他们发现飞云便会知道我们在这附近,这会该是想办法找我们呢。” “幸好这边有个山洞,你身上的伤我都简单清理包扎了一下,等出去了便回听雨楼让邸菘蓝好好看看。” “我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萧瑾舟想要攀着魏君泽的肩膀起身看看他,却不想身下人一抖,抿嘴面露痛楚的发出了一道轻微的闷哼声,“唔——” 萧瑾舟一怔,推开魏君泽,虚弱的撑着地面起身,苍白的面上神色焦急无措,“你受伤了!哪里?伤的厉害吗?” 魏君泽挑眉一笑,坐直身子,伸手把萧瑾舟滑落的外袍披好,“慢些,袍子落了。” 萧瑾舟挥开魏君泽的手,爬上前摸索着魏君泽的身体,“你别打岔,究竟伤哪了?” 独处的空间,潮湿旖旎的氛围,紧贴的身躯,因为高烧,萧瑾舟的手掌也炙热的厉害,摸滑过魏君泽的身体,引起一丛丛心火。 “嗯唔……”,摸到大腿时,魏君泽闷哼屏气,抬手抓住萧瑾舟作乱的手,无奈调笑道:“祖宗,别摸了,再摸摸出事情来,你负责?” 魏君泽的双眼浓着层欲,在火光下亮的厉害,萧瑾舟喉头一梗,垂下眼,负气道:“你总是这般不正经,我在担心你的伤处。” 魏君泽心头软的厉害,他重新拥住萧瑾舟道:“伤在肩膀,被划了两道,我自个儿瞧过了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就是在河里泡了会儿有些起脓,重新处理了下,伤口大了些,难免有些不适罢了。” 萧瑾舟闻言,心口喉头酸涩起来,“何必呢?你做什么要跳下来,若这下边不是河水是平地呢?”值得吗…… “那我也会跳下来。” 萧瑾舟抬头,面上凝着惊讶和不解,魏君泽垂眸与其对视,倏地斜勾起唇角,抬手轻拧了下萧瑾舟的鼻尖,“生春,你要知道,我魏君泽厉害着呢,别说是平地,就算下头是火海我都能给你捞起来。” 魏君泽扫过萧瑾舟眉梢下巴上的擦痕,抬手想碰又怕碰疼了,把手移到萧瑾舟脑后摩挲着那黑长如缎的发,“你知道我看到你松手落水的瞬间有多怕吗?” “我浑身的寒毛都站起来了,心脏像是要被人从喉咙抓出来,五脏被搅烂,我连思索都来不及,身子便已经先一步跳下悬崖。” “那时候我的眼里只看得到你,脑子里都是你,伸手也只是想抓住你。” “还好,我抓住了……” 魏君泽语气平静的说着这些话,但收紧的双臂和渐渐沉重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后怕。 萧瑾舟又把双眼移向那石壁上狰狞扭动的光影,现在看来它和那梦中触手一点也不像,又或者还是像的,只不过他如今被魏君泽圈在怀里,在这片安全地里触手便不可怕了。 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个人的?萧瑾舟不清楚,是被绑落水那次?是赏月那次?还是逛灯会那次?又或许是更早…… 太多了,魏君泽就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又不可或缺的围绕在他身旁,玉竹簪,海棠穗子,红玉狐狸……恶劣的入侵他的生活。 明明说了只是互相利用,达成各自的目的,可这如今种种实在说不过去,萧瑾舟挣扎过,抵抗过,努力让自己清醒,污泥中挣扎的人何必要拖他人下水。 魏君泽和自己不一样,他是将门之子,前途光明,他日扶持良主上位,便可封侯拜将,而自己呢?从流放那日起便是漂泊的命,因恨而活,为恨而生,明明流放时的艰难痛苦都独自熬过了,为何如今……好似没有魏君泽便无法喘息了呢…… 萧瑾舟妥协了,他靠在魏君泽的胸口,听着那与自己不同的蓬勃心跳,看着火光道:“时序,我不是个好人亦不是个良人,刚回玉京时,我怨心极重,任何害过我萧家的人,无论老少我都想一一除去,就连什么都不知的稚童我也曾起过杀心,若是有人要阻我的路,无论亲疏我都不会手软。” 他抬头望向魏君泽,“直到如今我依旧是这般想法……我是个可笑又卑劣的人,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魏君泽截断那戳人心的话,他把下巴抵在萧瑾舟的头顶,抱住怀里轻飘飘的人,他望着洞口的大雨垂下眼道:“生春,你信前世今生吗?” 萧瑾舟道:“为何突然说这个?” 魏君泽轻笑一声,“我重活过一次,上辈子的事记得清清楚楚,连自己死时的细节也记得分毫不差。” “啊……”,萧瑾舟惊怔的想要坐起身,却被魏君泽紧紧扣住,“别起身,就这样让我好好抱着,听我说好吗?” 萧瑾舟松下身子靠回魏君泽怀里,魏君泽浅笑着抱着萧瑾舟,带着他轻轻摇晃着身子,“上辈子太子弑父上位,我父兄还未回玉京,便被一纸污蔑与敌国勾结被赐死于边境,尸身被抛于乱葬岗不得安葬,母亲悲痛欲绝自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跟着去了,魏府上下被发卖流放,而我纨绔了一辈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那你呢?”尽管这听上去十分离奇,若是他人听到,绝对要说魏家三公子疯了,但萧瑾舟却莫名的相信,他问:“你是怎么、死的?”话语带着些颤。 静了片刻,魏君泽的下巴从萧瑾舟的头顶滑落,他把脸埋进萧瑾舟的颈窝,深吸了一口发间的香气,是带着潮湿的海棠香,他闷闷道:“我幼时曾被算出是祭天改运之命,侥幸躲过一劫,后来出事后被那些狐朋狗友算计,为了邀功告诉了太子……便……” 他深吸一口气,随意道:“反正就是被太子杀了。” 魏君泽没有说完,他是怎样死的?太子这般手辣狠毒之人, 怎么会给魏君泽一个痛快呢!想到此萧瑾舟便疼得厉害,他抿唇咬着里侧的唇肉,那种身体内的钻骨的疼痛压过了外在的伤痛,连吸进肺腑的空气仿佛也化成了丝丝悲伤被吸进腹腔,在里头冲撞,直至把血肉搅碎。 魏君泽能感觉到怀中人在颤抖,在抽泣,他自己亦红了眼眶,把沉在深处的伤痛说出来也是另一种骇人的苦楚,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说笑般道:“如何?我也是满腹仇恨之人,与你无异,这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瑾舟把眼泪抹在魏君泽胸口,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魏君泽同样猩红却带笑的眼,忿忿道:“傻子……” 魏君泽失笑,“你怎么只会叫我傻子?我从前就说过咱们有缘分得很,如今再看来,说是天生一对也不为过,上天入地合该在一起才对。” 他凑上前用鼻尖摩挲着萧瑾舟的鼻尖,两人像是幼兽般依偎在一起舔舐伤口,“生春,不要推开我,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尽管依靠我吧,我愿意做你的刀,你让我杀谁我便杀谁,我护着你,不让你坠下去!” 牙根紧咬,嘴唇抽颤了几下,萧瑾舟猛的拉住魏君泽的衣襟,墨黑的桃花眼盈着水光紧注视着魏君泽,“我是个狠心决绝的人,一旦认定便不会放手,你若想玩乐便不要与我谈情,反之,若你他日变心了,我便亲手挖了你的心肝拉着你一同入地狱。” 魏君泽抓住衣襟上的手,双眼带着别样的沉肃与坚定,“我心如磐石,不改!” “唔……啊……”唇舌相撞,血腥味在口中弥散,吻的炙热激烈,唇齿间的水声在这空荡的山洞里愈发显得旖旎香艳。 “哈……嗯……”后脑勺被紧紧扣住,托住了萧瑾舟不断后仰的身躯,空气被柔软的嘴唇掠夺,萧瑾舟在这轻微的窒息感中眼角不自觉落下清泪,双手却顺从的紧攀住魏君泽的后颈,抵死相缠,他是渴水的鱼,魏君泽便是那汪清泉。 “啊……哈……”魏君泽克制着理智与萧瑾舟分开,他看着眼前人含着春色的眼角面颊,抬手抹去那红艳唇上的水光,喘着粗气闷声道:“先收点利息,待你身子好了便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我得把之前的都收回来。” 说着他在萧瑾舟耳后留下了一道红痕,“盖了章,我的。” “哈,嗯哼——”萧瑾舟抬手捂住耳后,羞臊气恼道:“那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体恤我。” 他放下手时,碰到胸口有个异物,他摩挲着拿出竟是一个雪白的狼牙,他靠在魏君泽怀中问道:“这是什么?” 魏君泽看了一眼,把另一个狼牙从自己怀中拿出,道:“老爹给的,说是能保平安,除邪祟,我分你一个,让它也保佑我的生春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萧瑾舟紧握住狼牙,脑海中回想起娘亲也曾这般对自己说过。 [我的舟儿这般乖巧伶俐,往后定会事事顺遂,长乐安康……] 萧瑾舟垂下眼眸,“谢谢你,时序,谢谢你……” 魏君泽一笑,在萧瑾舟额头又用力亲了一下,“你要谢我,那谢的可多了,我们不说这个,往后你要谢我便亲我一下,比起嘴上说谢,我更喜欢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条断掉的穗子递到萧瑾舟手中,“给,穗子断了些,不过玉还好没裂,回去找师傅重新编一条穗子换上就好。” 失而复得的穗子抓在手中,萧瑾舟眼神一亮,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魏君泽凑上前努了努嘴巴,道:“快亲一下,我给你把穗子带回来了,怎么看见穗子比看见我还高兴,难道穗子比我重要?” 魏君泽的嘴唇在萧瑾舟的脸上若即若离的擦过,萧瑾舟推不开便在他嘴上轻啄了一下,“亲好了,哎,现在我脸上都是你的口水,你快给我擦干净。” 魏君泽满意的抱住萧瑾舟,理直气壮的讲歪理道:“无妨,在伤处涂点口水好的快,不用擦。” 萧瑾舟脸黏黏的难受,却也没力气反抗,便气恼的头往魏君泽胸口一埋,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48.心悦你 “大将军!前头的路被河水截断了,过不去!”魏廉走在前头张望了几眼,回头急匆匆和魏兖几人喊道。 雨势极大久不见小,山路泥泞难走,夜里视线受阻更是不易搜查路况,魏兖一手微抬起斗笠,炯炯有神的双眼在黑夜中更显肃然。 崖底就在眼前,道路却被急流堵住,魏兖细看这湍流,里头混浊不堪,定有不少沙石泥砾,上头还有树桩枝条疾漂而过,贸然行淌过去不是良策,就算走过去了,也不知泽儿和萧瑾舟是否身有重伤,到时候带着他们也不好过河…… 魏兖速下决策:“我们往那高地走,绕过去,你们几个顺道侧目看看那崖底可有什么山洞凹处或有火光之地,说不定泽儿他们就在那。” 魏清扶着正在石头上碾去脚底淤泥的魏廉,回头应是。 魏临看着那不远的平地道:“爹,要不然我一个人先淌过去?” “胡闹!”魏兖侧头,“你知道这河多深吗?天色这么暗,河水流速这么急,里头也不知有多少尖石,莫要冒险!” 他看着魏临沉默不语的模样道:“你要对泽儿有信心,他从前虽然不着调,整日沉迷玩乐,但在练武之事上我从没让他落下过一天,这崖不高且下头有河水接着,受不受伤难说但性命总是无虞的。” 魏兖上前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带着他边走边道:“临儿你和我在边地待久了总觉得泽儿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头找兄长的孩子,可像他这般年纪亦或是比他还要小的孩子咱们军营里还少吗?你把他放在手心里,怕他受伤,这没错,兄弟之情本该如此,可你也要知道他不可能永远在父兄的羽翼下活一辈子。” “百炼成钢,破茧成蝶,有磋磨并不是坏事,走吧。” 魏临把梗在心口上的那口气舒了出来,“爹你说的儿子都懂,可若让我马上放手我还是做不到,三弟出生时遭了恶难,那时我已经大了都看在眼里,便一直格外心疼爱护他,该是我们过度放纵让他年少心性娇纵顽劣,不过好在他如今自己醒悟,回了正道……” “哎……爹你说得对,稚鸟终有一日要高飞,三弟已经长大了。” 魏临抬头让雨水冲了冲脸,抬手抹了一把对魏兖侧头一笑,“哎,爹,我总有种养的孩子终是长大了的感觉,哈哈哈。” “在那瞎说什么呢?”,魏兖一听轻嗤他一声,“那是你儿子吗?你二弟都成亲了,你呢?真要在军营里混一辈子!回去就让你娘帮你相看!” 魏兖看魏临久不支声,微侧头看了一眼,灰暗暗的夜色下高壮的魏临一脸扭捏羞怯,声音小的和蚊子叫一样,“也,也行……吧……” 魏兖咂嘴,嫌腻的摇着头移开眼,不去理他了,三个儿子真是各有各的花样。 天上星月皆无,偶有雷电劈闪而过照亮一瞬,哗啦啦的大雨似是要把天地倾灭,打的树叶飘零,枝桠断落,不见鸟兽。 萧瑾舟在魏君泽怀中被雷声惊醒,听着如盆泼水般的雨声,眯糊着眼看了眼洞外的天色,“还暗着……” “生春你醒了。”魏君泽本就没睡深,听到萧瑾舟的声音便也醒了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萧瑾舟的额头和脖颈,“还是有些烫,若是没人来找我们,待天色一亮我便背着你出去。” 睡过一觉,萧瑾舟状态比方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疼痛难忍,但起码精神没有方才那般涣散,他抬眼看着魏君泽疲惫的眉眼,有些心疼的抬手抚了抚道:“你睡一会儿吧,我现在好些了,我来看着火。” 魏君泽唇角微勾,原本闭着的眼微微掀开,他靠在山石壁上,抓住抚在眉宇上的伤痕累累的手轻吻了吻,“我不累,方才眯过一会了,你若不困了,我们便说说话。” “这手指甲里都是淤血,后头怕是指甲盖要掉了,你别动了,添柴火的事让我来吧。”说着在那渗血的指甲上轻吹了吹,“呼呼……吹吹,把痛吹走……” 萧瑾舟有些面热,“这般是在哄孩子呢?” 魏君泽还在吹着萧瑾舟手上的擦伤,吹到掌心时微微带起阵瘙痒,萧瑾舟手指抽动了几下,不耐道:“嗯嘶……别吹了,怪痒的。” 魏君泽浅笑望着萧瑾舟,明明是这般狼狈的模样,却莫名让人瞧着可爱又心疼,他搂住萧瑾舟用脸颊蹭着脸颊,“跟我娘学的,小时候我摔伤了,我娘和兄长都是这般做的,也不知是那时候还小还是什么,总之吹了吹还真倒不疼了。” 萧瑾舟轻笑,“是吗,那我和你不一样,我小时候娇气难伺候得很,受了伤不管严不严重都得娘抱着,听着她唱的童谣才能睡着,连平日里总爱逗我玩的大哥那时候都老实了,会端着糕点在后头好声好气的哄着我……” “是吗……真好……”魏君泽轻轻附和,他垂眸看着萧瑾舟微扬的长睫,“生春,我想听你小时候听的童谣,能唱给我听吗?” 萧瑾舟一笑,“我记不大清了,大概就是些江南小调,左右都是差不离的,你要听往后我们去江南听便可。” 魏君泽用额头在萧瑾舟耳边厮磨,赖皮的纠缠:“我就想听你唱的,你唱给我听吧,好吗?随便哼两句也行。” 萧瑾舟被魏君泽缠的没法子,头发在脖颈间摩挲痒的他直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你别磨了,头发弄得我好痒。” 外头雨声淅淅,洞内火光恍恍,魏君泽单腿屈膝怀抱着萧瑾舟,闭眼认真听着那清凌凌断断续续的童谣。 “月光光……星儿亮……湖水漾漾,风吹过青草……家在前头……睡吧……睡吧……” …… 魏君泽道:“好听,我记下了,往后我唱给你听……” 萧瑾舟弯了弯唇角道:“那你得多练练,不好听我就把你赶出去睡、大、街……” 魏君泽抬手往篝火里扔了几根干木头,叹息着调侃挪揄,“真凶啊……哎,我这是讨着个悍夫呢……” 萧瑾舟瞥了他一眼,微扬起的脸有些冷傲,“可惜了,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后悔什么……”魏君泽避开伤处,两指掐住萧瑾舟的脸颊,用力亲了那嘟起的软唇一口,双眼亮的深沉,他低沉着嗓子道:“三公子我就喜欢凶悍的,带劲儿,我甘之如饴!” 萧瑾舟柔着那双桃花眼看着魏君泽,道:“你就这般爱亲我,吻我,恨不得黏在我身上,好似离了我便活不成了。” 魏君泽在萧瑾舟脸上,脖上,各处都印上一个个轻啄的吻,闷闷道:“你身上像是抹了花蜜似的,香得很,明晃晃的亮在那就够让我魂不守舍,离了片刻便牵肠挂肚,萧瑾舟我真是中了你这只惑人的蛊,此生往后都离不开了。” 声音逐渐消失在交缠的唇间,何时又吻上的?是谁先主动的?又是谁先沉溺的?都不知道,双眼相触,呼吸间的撩拨,火光下潮湿的氛围都是罪魁祸首。 软舌交互,肆意吮吸缠绕,这里也燃起了一丛火。 萧瑾舟呼吸开始急促,露出有些吃痛的表情,魏君泽没有吻太久,唇舌分开时发出了响亮的水啧声。萧瑾舟双目迷离微眯表示着对分开的不满,沉浸其中,微微倾身还想与魏君泽相贴,他莫名喜欢这般激烈的亲吻,能够感觉自己被用力爱着,空荡的身躯被填满,可以暂时将一切抛于脑后。 魏君泽又向前轻啄了一下,“病着呢,我怕你喘不上气,待你养好身子,咱们好好亲,你想亲多久都行,亲着睡也行……” “奖励你呢,还亲着睡。”萧瑾舟似是回神,察觉自己刚才的样子好像有些……欲求不满,恼羞回呛魏君泽。 魏君泽也不恼,像哄炸毛的小猫似的顺着萧瑾舟的头发,“对对对,是我,是我想亲,是我馋的紧,我舍命救了侯爷这么多次,侯爷就当奖励奖励我呗。” 明明是调笑话却说到了萧瑾舟心里,静了半晌,他道:“时序,我醒来时便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崖边的?” 魏君泽一愣,不明萧瑾舟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我,我拷问了杀手知道的。” 萧瑾舟道:“那那些杀手是何人派来的?” “呃……”魏君泽被问住,双唇微张却说不出话。 “那些杀手都是死士,训练有素,不是被拷问一下就能全盘托出的。”萧瑾舟看着魏君泽这个样子,心中不禁有个念头 ,“时序,这些也是前世发生的事吗?” “之前你借口赏月半夜策马来寻我,说是做了我受伤的噩梦还提醒我要小心,后来没多久我便真的被恒王掳劫坠河,但你又马上出现救了我。” “我之后有问过魏清,他说你当时并没有兜圈子而是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径直便往沟河寻来,我当时心中便有疑虑,你是从何而知,但我只当是凑巧。” 萧瑾舟见魏君泽表情变得不自然,又道:“这次也是,前夜你梦魇醒来便与我说想带我回玉京,还让我往后这几日都要与你寸步不离,我那时也是只当你梦魇醒来撒娇耍赖。” “可今日我便被杀手伏击,负伤坠崖,险些丧命……” 萧瑾舟说到此时,感觉魏君泽拥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些还带着些后怕的颤抖,他继续道:“但你又出现了,毫不犹豫的出现在崖边,又毫不犹豫的跳下来接住我……” “时序,再往前细想还有许多讲不通的事,偶然多了便不是偶然了。” 他抬手摸了摸魏君泽的脸颊,低声道:“时序,如此还不肯与我坦诚吗?” 魏君泽拧眉苦笑一声,按住抚在脸颊上的手,有些愧疚道:“是我笨,明明都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却还是护不住你,让你每次都受伤。” 萧瑾舟眼里掠过一惊,前世今生之事还是让他有些恍惚,“所以这真的是前世发生的事?” 魏君泽摇摇头,“不是,自我重生以后很多事情的走向都与上辈子不一样了,就像上辈子我到死都没见到你一面。” 事到如今听到魏君泽说自己“死”,哪怕是上辈子的事,萧瑾舟还是心头一哽,平平多添一道悲伤之感。 萧瑾舟有些哽咽道:“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魏君泽道:“说来也是奇怪,自你回玉京,不记得是哪一日开始我便能梦到将来会发生的事了,林海在狱中被害那次我也是做梦梦到的,还有你第一次被刺杀那次也是。” 萧瑾舟了然,“所以那时候你也是梦到有人要害我,才把魏清留在我身边,保护我的。” “嗯。”魏君泽心疼的看着萧瑾舟的伤处,挫败道:“可是没有用,我每次都护不住你……” 萧瑾舟消化着魏君泽说的话,他回想着从前种种还有那日夜里魏君泽失魂落魄的说着自己养的小狐狸不见了时的后怕模样。 “滴——”一切都如蜻蜓点水般瞬间变得明晰起来。 萧瑾舟抬眼看着魏君泽,双手扶住他的脸颊,额头相抵,“时序,你看着我,看看我……我就在你眼前啊,活着好好的在你眼前啊!若是没有你,早在上回被掳时,我就坠河死了……” “还有这回,如果你没有跳下来接住我,我一个人掉到这么湍急的河道里,尸体早就不知漂到何处去了……” “别说了,我是不会让你死的!”魏君泽抬手捂住萧瑾舟的嘴,急切道。 萧瑾舟揭下捂住自己嘴的手,浅笑道:“对啊,你不会让我死,所以你不要自责,是你救了我,时序你救了我啊。” “命运使然,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从前不信命,如今依然不信,但我信你,时序,你托住了我,我之前从没有想过报仇之后要做什么,可能就这般浑浑噩噩度过一生,抱着残恨饮痛至死,可如今我也有盼头了,我想带你忆游江南,与你离开槛笼高墙去外头肆意跑马,不管天涯海角随你去任何地方,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也信我好吗?” 魏君泽抱住了萧瑾舟,像是抱住了上辈子的遗憾,记忆里前世亲人惨死离世的模样是他心中久不挥散的迷雾,宝剑划过雨露,如今的萧瑾舟亦是成了补全他魂魄的一角,不能缺不能少,那些惊险的画面仅仅是想想,就让他惊慌恐惧,全身麻痹僵颤像被毒液浸润侵袭,糜烂血肉。 “我不会离开你”这几个字把魏君泽的不安后怕抚平,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般,他把承诺嵌入身躯,卷入他心底深入那充满占有欲的浪潮中。 魏君泽把脸埋入萧瑾舟发间,掩去他双眼中的偏执疯狂还有恶劣的侵占欲,“生春,我真是,太心悦你了。” 49.疑私印 “……那人说我不知分寸,挡了他人的道。”萧瑾舟与魏君泽回溯着坠崖那日的情景,“动手决绝狠辣,是奔着我的命来的。” 魏君泽眨了下眼,脑海中闪现与黑衣人交锋时瞥见的画面,他侧身在树枝堆里挑了根长枝,在泥地上边想边勾画。 萧瑾舟不知魏君泽在做什么,也前倾过身子,迎着火光看那地上的图案,“好像……有些眼熟……” 他转头换着角度细看,倏地眼眶大了几分,“啊,这图案……” 魏君泽侧头问,“如何?你之前见过?” 萧瑾舟缓缓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之前林海夫人给过我一封林海与上头的人往来的信件,上面印着的私印模样与这地上的一模一样……” 他目光从那图案上移开,侧头问魏君泽,“你是从哪瞧来的?” 魏君泽把长枝往火堆里一扔,手支在膝盖上道:“那几个黑衣人的手腕处都纹有这个印记。” 萧瑾舟垂下眼又看向那图案,嘴里喃喃:“是太子?还是……帮着太子的人?又或是其他别有目的的人?” 在萧瑾舟还在垂目思索时,魏君泽歪头瞧着那图案,支在膝盖上的手捻了捻鼻尖,手指顺着图案轮廓虚画起来,随后他蹲起身在那泥地图案上涂涂改改了半晌。 “生春,你来看看。”魏君泽把位置空出来让萧瑾舟能看的清楚些,“你瞧这像个什么?” 萧瑾舟挪着身子凑上前看,细细端详下眉头微拧,他道:“是……‘徐’。” 魏君泽道:“嗯,把里头弯弯绕绕的边印去了,便是……” “便是先帝时期通用的瑞鹤体写的‘徐’字。”魏君泽还未说完,萧瑾舟便接下了话头,“‘徐’……这朝中并没有姓‘徐’的官员……” 魏君泽瞧着萧瑾舟强撑着疲惫思索的样子道:“看这字体怕是先帝时的事,等回去了再问问刘太傅和蒋阁老吧。” 他把萧瑾舟按坐回身,伸手把支在火堆上的烤兔子拿下来,掰了条兔腿用树叶包着递给萧瑾舟,“来吃点吧,从昨日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过呢,给你尝尝三公子我烤的兔子,香飘十里不为过!” 萧瑾舟双手接过滋滋冒油的兔腿,道:“这么大的雨,你去何处抓的兔子?” 魏君泽被烫的跳手,他吹了吹手指,认真撕着兔肉笑道:“你刚才睡着了,我便寻摸着找些吃的,里头深处有个洞,我点火在洞口熏了熏,正巧了,摸着窝兔子!我就给他一窝端了。” 萧瑾舟道:“那一窝兔子算是遇着活阎王了。” 魏君泽把盛着兔肉的树叶放到萧瑾舟跟前,道:“哎,那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兔老爷可是救了我们两人的命呢?咱把它们好好吃了,超度超度。” 萧瑾舟无言笑了一声,对着兔腿吹了吹,咬了一口,魏君泽双手搭在膝盖上,含笑看着问道:“如何?是不是很好吃?” 萧瑾舟道:“好吃,比前日御厨做的炙肉还好吃,都道君子远庖厨,时序你倒是例外。” “那都是迂腐之人的鄙陋之见。”魏君泽咬了口兔肉,他把骨头在萧瑾舟眼前晃了晃,“我自小便看着我老爹时不时给我娘煮夜宵做甜汤的,他还会带着我们兄弟三人去山林子里打猎,我这烤兔子的手艺就是跟他学的。” “老爹说过是人都要食五谷,填饱五脏庙,那君子就不是人了?什么君子远庖厨不过就是嫌灶房污糟,懒于洗手做羹汤的借口罢了。” 萧瑾舟点头浅笑道:“说的不错,大将军倒是个通透豁达之人。” 魏君泽道:“嗯,老爹就是看着凶,但他其实是个开明讲理的人。” 两人吃完后又拥在一起靠在石壁上歇息,萧瑾舟想了想道:“时序,我想请你帮个忙查个事情。” 魏君泽道:“什么忙你说便是,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请不请的,听着生分。” 萧瑾舟浅浅勾唇,“我想让你派人去铜山县查查。” 魏君泽一疑,“铜山县?” “嗯。”萧瑾舟继续道:“铜山县前任县令是忘忧的父亲,他在宴饮时被设计陷害而死,如今在任的县令是樊述年一党的人。” 魏君泽道:“铜山县位处偏远,也并非什么地广物绕的大县,他们把人安插在铜山县属何意味?” 萧瑾舟道:“你说的也是我所疑虑的,但如今身处玉京,铜山县又太远实难查证,时序你可有办法让人去铜山县走一趟,查查究竟。” 魏君泽道:“好,等回去我便让老赵带人去走一趟。” 他低下头看萧瑾舟疲懒的样子道:“再睡会吧,我在呢,你安心睡。” 萧瑾舟弯曲的双腿又蜷了蜷,垂下的手搭在魏君泽干燥的手心里被紧紧握住,他眯眯合合的眼皮终于放了下来,疲惫的声音听上去带了些黏糊,“你也睡。” 魏君泽带笑侧身把萧瑾舟搂近,闭眼柔情道:“嗯,一起睡。” *** 魏临抬脚跳过窄流站稳后朝三人道:“咱们分两拨就在这附近找找。” 地上泥泞湿滑难走,魏廉一步一磕巴,扶了扶头上的斗笠,仔细着张开手保持着平衡往前走,刚得意着想要让魏清看看。 “小清子你看……我,哇——”,他后脚跟没踩稳一滑就要仰摔在地,还好被一旁的魏清抓住了衣领,“你小心些!脚往实里踩!” 魏廉两手抓住魏清拎着自己衣领的手,委屈巴巴道:“我练轻功,轻手轻脚惯了,后脚跟不着力,这会儿走的时间长了一时忘了,又,又飘了……” 魏清抿嘴,方才心里着急对魏廉话说的重了些,便抬手去帮魏廉扶好斗笠,道:“我是太着急了,又怕你也摔伤了,话说的冲了你别恼我。” 魏廉不在意笑道:“没事小清子,我都懂得,咱们快去找主子和侯爷吧。” 魏清嗯了一声。 另外魏兖和魏临正冒雨沿着石壁探寻。 魏兖吭哧了口气,“临儿你眼睛尖,看仔细些。” 魏临开玩笑道:“知道了老爹,怎么这会儿你也开始着急了?” 魏兖道:“哼,我是想到你娘疼那小子疼得紧,这雨势又不见小,晚些山路更难走,赶紧全乎的找着了带回去。” 魏临摇头好笑,突然远处另一端传来魏廉的呼喊声,声音被雨声盖住一时间听不大清。 “啪塔啪塔”踩着烂泥的跑步声由远及近,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呼喊声,“找,找,找着啦!” “啊——”魏廉一个没稳正面摔在泥地里,魏临迈步上前扶起魏廉,“廉小子你小心些,你刚才说什么?找到了?” 魏廉嘴里“呸呸”吐着泥沙,用袖子擦了擦脸,结果越擦越脏,彻底成了个黑脸小子,本还委屈摔了一跤,被魏临问话又回神笑出一口白牙道:“找到了,在那边的山洞里,小清子在那守着。” 三人连忙跑过去,刚走进山洞魏临还在调侃:“这边挡风又挡雨,三弟倒是会选地方。” 魏兖走近只见魏清尴尬的迎上来挡在面前,“大……将军……” 魏兖皱眉道:“怎么了,人不在里头?” 魏清嘴里喃喃:“在,在的……”眼神却下意识无助的望向正和脸上烂泥搏斗的魏廉,见人根本不看眼色,又泄气的轻叹了一声。 魏兖看着魏清这副像是有事又像是没事的样子,他侧身绕开魏清看去,“人呢?呃——” 抬起的步子顿住,魏兖瞪眼看着里头握手相拥,交颈依偎而眠的两人,一时说不上话。 魏清凑上来干笑道:“大将军,我先把主子叫醒吧。” 魏临上前看着这一幕,笑嘻嘻的咂舌对魏兖道:“三弟和侯爷感情真好啊,难得看三弟对朋友这般友爱,是吧爹。” 扣泥的魏廉这会儿也不扣泥了,一坨半干的泥块要掉不掉晃在下巴上,他张着嘴心颤的对魏清做着口型道:“怎么办啊!” 魏清瞥了眼魏兖,苦着脸冲魏廉轻摇了摇头。 魏兖捻了捻手指,眨眨眼只当自己多想,落了水失温相靠取暖是很正常的事,军营里赤膊靠在一块儿睡觉的还少吗? 想着他走上前探了探两人的颈侧,对后头三人道:“他们俩都在发热,该是睡晕过去了,临儿你们过来搭把手,先把他们带回去。” 魏临几人道:“哦,好!” 两人相拥得紧,费了魏临好大劲儿才分开,魏君泽被拉开时眉宇紧皱,嘴里还在断断续续的呓语,“生春,生春……” 魏临没听清,只擎了擎魏君泽的身子,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道:“廉小子过来搭把手,这小子沉得很!三弟你说什么呢,大哥来了带你出去了啊。” 魏清也上前扶起萧瑾舟,只是萧瑾舟比魏君泽晕得更沉,魏清一时没托住差点把人摔下去。 “小心。”魏兖一个跨步上前伸手扶住。 “还好大将军手快。”魏清舒了口气从魏兖手中接过萧瑾舟,他扶着人转身要走见魏兖还站在原地便问:“大将军你怎么了?” 魏兖额角抽跳了几下,他紧盯着萧瑾舟衣领间露出来的雪白狼牙久久不能回神。 魏临架着人走在前头,停下身转头问:“爹怎么了?不走吗?” 片刻后,魏兖朝几人挥挥手,“走吧,走吧,先出去吧。” 天蒙蒙亮,整个营地便开始收整列队返回玉京,与来时相反,长队里无一人敢嬉笑交谈,官员们面上被愁云笼罩,眼神交接时都带着不必言说的深意,时不时瞟过禁军队列间挂着白绸的马车,凋零的树叶像纸钱般飘飞在上空,可笑一场围猎成了送葬。 50.待我归 “木事儿,木事儿,恁放宽心,我觉摸着晚些会儿,侯爷就能醒来嘞!”邸菘蓝背着药箱回身微拢上房门,抬袖擦着汗说道:“哎,这侯爷和主子是一个赛一个会折腾,伤嘞是一回比一回重!这对活祖宗是想考考俺嘞医术哩!” 嘟囔完,邸菘蓝对着一脸陪笑的魏清掸了掸药方,“瞅好嘞,让侯爷按时喝药哈。” “嗯嗯,我知晓了,多谢邸大夫了。”魏清赶忙伸手拿过邸菘蓝递过来的药方,折好放进衣襟内,“我来送你出府吧。” 两人走远后,兰时踏着小碎步从自己的窝里出来,圆圆眼蔫成了三角眼,哼哼唧唧在微阖的房门口转悠了两圈,该是见屋子里的主人没应声,它鼻头、爪子并用的从门缝里溜了进去。 屋内昏暗,弥散着刺人鼻息的苦涩药味,兰时闻着趔趄的打了两个喷嚏,它抖着身子要往那床榻上去,却被围遮的床幔阻了去路,勾抓了几下不得法便也只好蜷缩在脚踏上静静守着。 夕暮,夜渐深。 “水……水……”喉咙像是久晒干裂的旱地,萧瑾舟每吐息一个字,那裂痕便深一分。 昏醒间,不知何处而来的血锈味沉在喉口延伸挖绞着腹部,让萧瑾舟急急弓合起身子一阵干呕,“呕……呕呕……” 小憩的兰时被惊醒,朝着门外汪汪大叫,魏清闻声推门而入,将桌上的烛台点燃,迈步走到床榻前拉开床幔,为侧身干呕的萧瑾舟顺背,“侯爷你终于醒了,可有哪不舒服?” “给我倒杯水……”,萧瑾舟靠在床头,从头到脚都虚得很,他闭眼喘着气,心跳剧烈的不像是自己的。 “是!”魏清将萧瑾舟的被子掖好,起身倒了杯温水回来,扶起他喝水,“来,侯爷小心,慢着些。” 一杯水下肚,人也稍微清醒了些,萧瑾舟看着乖乖在床边舔着自己手指的兰时,道:“我昏睡了几日了?” 魏清道:“三日。” 萧瑾舟道:“宫里头如今什么情况?” 魏清拿过萧瑾舟手中的空杯,道:“正忙着恒王的丧事呢,这几日都请了灵华寺的高僧诵经,阁老给您告了假,宫里也着了太医来看过,都知道你如今昏睡不醒,便也不必去宫中吊唁了。” “白公子和刘太傅也叫你安心休息,这会儿宫里正乱着,没人顾得上你。” 萧瑾舟微点点头,“嗯,知道了。” 魏清道:“侯爷,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找些好克化的食物来。” “等等。”萧瑾舟叫住转身要走的魏清,“我不饿……时序不在?他去哪了?” 魏清没有回身,只是突然忙活的摆摆桌凳,剪剪烛芯,干干笑了两声,“啊……主子啊……主子这几日在府里陪夫人呢,他让侯爷你别多心好好喝药,好好休息,等他过几日就回来。” 房间内只燃了一盏灯,明明晃晃,蜡油顺着蜡身滴落,魏清只觉萧瑾舟空洞无光的眼正看着自己,他垂下眼,“侯,侯爷……” “说实话。” 魏清堵在唇间的诸多借口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这几个字压着咽回了肚子里。 萧瑾舟没心思瞧魏清这副扭捏的样子,他曲着指节抵了抵太阳穴道:“我现在累得很,没力气与你唱戏,快些说实话,时序怎么了?” 魏清齿间扯了扯唇肉,轻叹低语道:“主子被拘在府中,大将军罚……罚主子跪祠堂……” 萧瑾舟睁开眼,惊道:“罚跪,为何要罚他?” 魏清怯声道:“那日雨大险峻,我与魏廉怕误了救主子和侯爷的时机,便……便去寻了大将军他们,向他们求救。” “后头回府,大将军便审问我与魏廉那日发生了何事,还有……恒王的事……” 顿了顿魏清又道:“我吹哨引虎的本事大将军是知道的,实在瞒不过……大将军震怒,罚了我与魏廉各三十鞭,罚了主子跪祠堂十日,今日是第三日……该是还得跪七日。” 萧瑾舟眼神游移,抽开手就要起身,带的正在舔手的兰时一个仰倒,“我……我去魏府向大将军解释,这事情都是我想做的,时序不过是为了帮我,不关他的事。” 十指被白布包裹,萧瑾舟动作笨拙的连鞋子都穿不上,魏清快步上前抓住萧瑾舟慌忙的手腕,将一半滑落床榻的被子拿起,道:“侯爷你别急!大将军这会儿怕是还在气头上,侯爷你这会儿过去,得不偿失啊,大将军不好把气撒在你身上,回头再把主子打一顿可怎么办。” 萧瑾舟挣扎的动作一怔,魏清见他似是听进去了,便小心扶着人上榻,轻言安慰:“侯爷,主子便是知道你会担心,才不让我说实话的,我离府前,主子特意吩咐过要让你好好休息,待他一出祠堂便来见你,还有七日很快的。” 魏清重新把被子掖好,从一旁小桌上的木盒里拿出一个用纸叠成的小飞鸟放到萧瑾舟手中,“主子说若侯爷在他回来前醒来,便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内有玄机。” 萧瑾舟侧头垂目,将小飞鸟端在掌心,轻捻着翅膀,“我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我再睡会儿。” “是,属下就在门外,侯爷你有事就叫一声,走吧兰时,别打扰侯爷休息了,出去给你找肉干吃。”魏清抱起扒着床沿不愿离开,扭着胖乎乎身子,哼哼嘤嘤挣扎的兰时转身出了门。 烛火方熄,冒着缕缕白烟飘过窗前朦朦胧胧,兰时扒门和魏清的训斥声被关在门外,萧瑾舟靠在床头,扯下手指上裹着的白布,将那纸叠的飞鸟缓缓展开。 窗棱影子投在那褶皱的白纸上,萧瑾舟的手指飘滑过那两行刚劲的字,嘴唇轻动黏黏喃喃的轻读出声。 “海棠影下,子规声里,且待我归。” “狐崽儿,日月几轮换,不过眨眼间,等我……” 萧瑾舟双手托合着纸张贴在胸口,垂下头躲开那月影,呢喃:“我等你,你早些回来。” 魏府祠堂。 那香炉中新换的檀香,香灰已经掉了五节,这三日魏君泽数清了眼前供桌上的木纹有几根,蒲团边的须子有几条,连看守的小厮一天上几次茅厕都摸清了。 夜要深了,他又像前两日那般仰起头望着那天上月,夜里不如午时热,空气里湿湿漉漉散着股青草泥土香,混着檀香倒是格外醒神。 魏君泽望着月,心里头念着想着萧瑾舟,“不知生春醒了没有,身上的伤好没好些,醒来没见着我有没有着急?哎……魏清也不曾回来过,我也被拘在这出不去,通不了一丝消息,真是恼人的紧,还有七日,以前不知,这七日竟这般长。” “三弟。”魏珩端着木盘 来到魏君泽身边坐下,“把衣裳脱了,我给你上药。” “二哥你来了。”魏君泽换了个坐姿,松了松膝盖,把衣裳解开露出了满背的鞭痕。 魏珩每次上药时看到这皮肉翻开的伤痕都要深吸一口气,他用木条刮去伤处化脓的部分,撇眼看着魏君泽咬牙隐忍的模样,叹气道:“给你拿布咬着?” 魏君泽侧头冲魏珩一笑,“不用,二哥你动作快些,我便少疼一会儿。” 魏珩摇摇头,“爹那时候正在气头上,你但凡语气和婉些都不至于如此。” 魏君泽后背一颤,抽着气回头对魏珩道:“二哥轻些,别留着疤!” 魏珩哼笑一声,“你把魏清的鞭刑揽到自己身上时就不想着留疤了?” 魏君泽道:“生春伤成那般,没信得过的人照顾他,我不放心。” 魏珩听言,撒着金疮药凑上前小声道:“爹估摸也恼着侯爷呢,所以你为着侯爷要替魏清受罚时,他才会下这么狠的手,同样三十鞭,人小廉子这会儿都快好了。” 魏君泽抿唇说不出话,顿了会儿他道:“我那时脑子正迷糊想不了那么多,爹那等我罚跪完了会去好好说说的,这事不怪生春,是我之责,若老爹因着这事厌了生春,那往后可怎么办?我是要与生春过一辈子的。” 魏珩笑着叩指锤了锤魏君泽的头,“小萝卜头,说什么过一辈子,侯爷呢?侯爷答应了吗?” 魏君泽吃痛,心想着自己都活两辈子了,他按住魏珩上药的手,认真道:“我与生春盟过誓约了,二哥,情情爱爱的从前我不懂,还笑话过那些酸麻诗句,情生情死的戏文,直到遇到生春,我才知那种心里、脑里只念着那一人的感受,他痛一分我便痛百分,纵使世间不容,他人唾骂,我只愿与他相守。” 魏珩张唇哑然,看着弟弟此时认真的神情,想着他幼时的模样恍惚了片刻,过了会儿他侧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魏君泽的肩膀道:“你长大了,识情识爱了,二哥只嘱咐你一句,感情之事看似不伤人身,却伤在人心,人活一世,真心难求,既然决定了就莫要辜负。” 魏君泽朗笑一声,“我知道的,二哥,改日我与爹娘坦白,你可要帮帮我啊。” 魏珩作似苦恼的叹了口气,收拾着木盘上的布条伤药,“哎,你可真是会求人,那爹气了最多再把你打一顿,娘那可不好办啊,娘要是生气了,那从府门口到内院连带着后头养的鸡鸭都得遭罪。” “哎……吃力不讨好啊……” 魏君泽扯着笑,拉住魏珩要走的衣摆,沉着气求道:“二哥,二哥,亲弟弟,我,亲弟弟啊,二哥……” 魏珩扯着衣摆道:“行了,行了,放开,大晚上在祠堂叫魂呢!” 魏君泽笑嘻嘻,“那二哥帮吗?” 魏君泽此时还敞着衣衫,那鞭伤去了脓血又肿了些,连带着肩膀头也肿了起来,魏珩看的心疼,他蹲下身替魏君泽多拿了个蒲团,“这会儿没人,别跪着了,坐会儿,趴会儿都行,别后头背上的伤好了,腿倒是跪断了。” “爹娘那,到时候我会帮你说几句,你与侯爷这次确实鲁莽了,虽说灯下黑,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如今无事算是侥幸,下回不可了。” 魏君泽道:“不会了,二哥你放心。” 51.失德行 灵堂内白绸高缠,因着天气炎热,为防尸腐严重,宫人们便把窗户都用白布紧封,四周摆上了冰盆,室内仅用几支烛火照明,火光影影绰绰在昏暗中映亮了僧人们庄严虔诚的侧脸,几十位僧人的诵经声沉郁顿挫,浑厚如空谷闷雷,伴随着清沌的木鱼声和空悠磬声传满了整条宫道。 “慧清大师,宫人已经备好了斋饭,你带着各位僧人辛苦至今,不如休息片刻,先去用膳吧。”景钰走到慧清大师身侧,双手合十做了个佛礼。 慧清大师缓缓睁开眼,回礼捻着佛珠笑道:“多谢三皇子殿下体恤,那老衲便承惠了。” “大师请。”景钰抬手招来宫人引着僧人们去后殿。 官员们今日也正常依循前来吊唁,景钰侧身对着官员们道:“父皇龙恩,特命年迈的官员不必久留,吊唁完各司其职去便是。” 官员们叩首,“谢陛下皇恩!” 宫道内。 “刘太傅且慢。”景钰快走几步从后头追上了刘太傅。 刘太傅回身做礼道:“三皇子殿下。” 景钰道:“太傅不必多礼,我听闻萧侯爷病重,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刘太傅捋须道:“下官这几日不得空,也不知生春身体现下如何,今日特蒙皇恩,正想着去萧府看望看望。” 景钰负手,点头道:“那便好,我这几日忙着丧仪也没什么闲暇去看望,那便劳太傅替我向侯爷问候一二了。” 刘太傅笑道:“三皇子殿下费心了,下官在此先替生春谢过了。” 景钰一笑,“太傅客气了。” “三皇兄你在这儿啊,父皇特命你主持大皇兄丧仪,这僧人们不见踪影,你怎地也在这偷闲。”太子从后头缓缓走来。 刘太傅道:“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景钰微睨了眼太子,转头对刘太傅好言道:“现下无事,太傅你先回去吧。” 刘太傅道:“是,那下官拜别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 待刘太傅走后,景钰转回身笑道:“僧人们还在后殿用斋饭,太子倒也不必如此苛刻,连顿饭也不让人吃吧,再者说这丧仪本该是由太子来主持的事宜,我突然接手若有些许不善之处也属情有可原。” 顿了会儿,景钰走近打量了太子几眼,又道:“倒是太子,这围猎回来还没几日,怎地消瘦至此,神色疲惫,面带浊色,走路虚浮……呵,我从前倒不知太子与大皇兄感情竟如此之深啊——” 事发之后,太子日日夜不能寐,抓心挠肺的想着是哪一步出了错,从他游说萧瑾舟不成,再到恒王惨死于围猎,这桩桩件件他这端正清雅的三皇兄看似是个看客,实则最终获益的都是他。 太子上前揪住景钰的衣领,扯着唇露出不屑的耻笑,“景钰,你装的可真好,孤真是没想到被你给摆了一道!” 李公公四下看了一圈,赶忙上前想拉下太子的手,他小声急道:“太子,哎呀啊太子,这是在宫道上,快些把手放下来吧,让别的官员臣子看到可怎么办啊!莫要让陛下再恼了您,奴求您了!” 景钰被拉扯着也不恼,依旧站得挺拔如松,他微垂着眸看着太子这般失仪的样子,心中只觉好笑,“太子,自古王者,德行、能力,缺一不可,只有无德无能者才会因事不顺心而克制不住心神狂怒,继而将怒火转加于他人之身,却失于自省。” 太子此时气急,李公公的劝诫是一句也听不见,他哼笑时露出的牙龈隐隐有些红肿,“冠冕堂皇!你在这与我说教?父皇此时不在这,你这副大义的模样是要演给谁看,惺惺作态!” 前头宫门处有脚步声传来,景钰不愿与太子攀扯,他双手抓住太子紧揪着自己衣领的手,用力按下拉开。 看着太子还要上前拉扯,景钰沉下脸,那双温文的眼,此时冷得像冬日湖上的深冰,“太子!你如今还是储君,就算心有不忿也莫要失了储君该有的气度,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皇家颜面!” 太子因景钰的话怔在原地,待人越身而过方才回神,怒目圆睁着还要去扯那衣袍不让走,“你去哪!你给孤回来!” 李公公双手拉抓着太子,口中劝诫之语不断,“太子,莫要与三皇子攀扯了,后头来人了,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办,您可是太子啊……” 那头几个宫人说笑着走近,见到太子便立即收敛了神情,“给太子殿下请安。” 李公公甩着拂尘上前一步挡住太子,对几个宫人道:“快起来,起来吧,忙你们的去吧。” “是。”那几个宫人依旧低垂着头,动作轻轻挤在一块儿,碎步走进了灵堂。 伸头望了望见宫人都走远了,李公公回身看了看太子紧握的拳头道:“太子殿下,莫气了,咱们还要去趟皇后娘娘那呢。” 太子仰头深吐了一口气,牙根紧咬着挤出了个字,“走!” 凤仪宫内,皇后侧身靠在案几边,支着手轻扶着额角,平日里金光熠熠的宝钗珠环像蒙了层灰,黯然失色。 “母后。” 皇后闻声,立马起身迎了上去,“皇儿!你来了,怎地面色这般差。” 她侧头厉声对李公公道:“你这狗奴才怎么照顾太子的!” 李公公惊吓跪地,“是奴才的错,奴才该死!” 太子侧头躲开皇后要抚上脸颊的手,那双眼冷沉的对上皇后心疼的目光,“母后,那萧瑾舟与景钰勾结到一起去了。” “什么?”皇后神色有一瞬惊讶,她眨眨眼,转头抬手吩咐宫人们道:“你们先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 待宫人们离去,皇后拉着太子的手到上首坐下,她急切问:“你的意思是那萧瑾舟在帮景钰争位?” 太子手攥着桌角,“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先是萧瑾舟撺掇恒王与我相争,再是让他暴毙于我主持的围猎,他景钰不费一兵一卒,便除了一个皇子,还趁机离间了孤与父皇。” “如今,孤被拘禁三月,屡失帝心,而他景钰后背靠着魏家军,在朝堂上又多被文人儒臣器重,这次还被父皇特命主持丧仪,哼,那些喊着念着忠于孤的人都是些老狐狸,精得很,保不齐正想着要不要倒戈呢,这局势于孤不利啊。” 皇后攥着帕子捂心,慌忙道:“那,那徐先生可有与皇儿你说什么,可有应对之法啊?皇儿你莫要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忍、忍、忍!”太子把桌上的茶果盘都挥扫在地,“徐先生让孤忍,大舅舅让孤忍,母后你也叫孤忍,孤听了,孤忍了!可忍有什么用!” 皇后被吓得心咯噔了一下,她侧扶在桌案上细想,犹豫道:“不然之前那丹药,找机会再让人试试献给皇上……” 太子捻着眉心,“没用了母后,父皇自从吃了那景钰找的什么劳什子神医开的养生丸,便再也不碰那丹药了。” 皇后头疼不已,叹了口气道:“哎,如今可如何是好,你父皇这段日子都去贤妃那,母后是三请四请,他都不来一回,连想给你求个情,说句话都没机会。” 太子握拳摩挲着手指,暗漆漆的眼盯着那地毯上的水渍,半晌后道:“母后,找机会让舅舅们动作快些吧。” “皇儿你……”皇后一愣,神色滞了一瞬,思忖下道:“哎……母后知道了,皇儿你放心,这段日子便先在府中好好休养生息吧。” ***< /p>“它这是何意?” 萧瑾舟在屋里头躺久了,憋闷的很,便想着出来透透气,走到院子里刚坐下,兰时就从一旁扭着屁股小跑了过来,哼哼嘤嘤的在萧瑾舟脚边四脚朝天的仰躺着蹭来蹭去。 “呃……”萧瑾舟轻抽回被兰时压着的脚,看着一旁的魏清,茫然的眼透着丝率真道:“兰时……不舒服吗?” 魏清摇摇头,“属下也不知,兰时从前没这般过。” 白忘忧从游廊走来,听言看了眼兰时,打扇笑道:“不是不舒服,是兰时想让师兄你摸摸肚子,这是认主了在和主人撒娇呢。” 萧瑾舟垂下头看着还在往自己脚边蛄蛹的兰时,无奈的将其抱起放在膝上抚摸。 兰时的毛发松软顺滑,小肚子养的胖乎,捏上去又软又暖,被抚摸舒服了连前腿都不自觉伸直了,小粉舌探出来讨好的舔了舔萧瑾舟的手指,见萧瑾舟不摸了还会张嘴轻咬来表示不满。 萧瑾舟反手圈了圈兰时的嘴筒子,勾起一丝笑,“你倒是和某人一样爱咬人。” “侯爷,喝些清茶吧。”魏清端着茶盘从屋内出来,“白公子也坐下喝些。” 白忘忧挥手收扇,跨步上前帮忙接过茶盘,“客气了。” 萧瑾舟扶着茶杯,道:“今日是最后一日了吧。” 魏清从萧瑾舟怀中接过兰时,在它嘴里塞了块肉干打发走了,“是,按主子说的他明日就能出府了。” 萧瑾舟道:“嗯。” 小厮从院门那走进,禀报道:“侯爷,刘太傅来了。” 萧瑾舟道:“快请进来,顺道去告知外祖父一声。” 小厮道:“是。” 片刻后,交谈声从院门外传入,蒋程芳与刘太傅一同笑谈着走入院内。 萧瑾舟起身,笑着招呼道:“老师,外祖父快请过来坐。” 白忘忧起身做礼,“老师,阁老。” 蒋程芳笑着摆摆手,“坐下吧,都是自己人在家里做什么虚礼。” 刘太傅坐下捋须,看了看萧瑾舟道:“生春可好些了,这几日老师也没什么机会来看看你。” 萧瑾舟点了下头,“好多了,除了皮肉伤养的慢,其余都挺好。” 刘太傅道:“嗯,那便好,方才出宫时三皇子还特意叫住我,让我代他向你问候一声。” 萧瑾舟道:“三皇子好意,待生春改日伤好了会亲自去道谢。” 白忘忧眼一亮,“老师,听说这恒王丧仪是三皇子主持的?” 刘太傅道:“嗯,皇上本就子嗣不盛,如今一个死了,一个失了信任,那便就只剩三皇子一人可用了。” 萧瑾舟道:“三皇子稳重自持,才德兼备,做事举重若轻,从容不迫,不管哪一点都远远胜于太子。” 刘太傅点头,“不错,确如你所言,但太子始终还是太子,只要皇上不动换储的念头,这些便都是空的。” 萧瑾舟摸了摸又跑来撒娇卖乖的兰时,随口道:“若是樊家败落了呢,老师,只要皇上还好好坐在那龙椅上,三皇子便还有机会。” 蒋程芳心疼的看着萧瑾舟孱弱清瘦的模样,道:“生春,太子如今屡屡受挫,樊家此时必会比平时更加戒备警觉,你要想再往前一步深挖怕是难啊。” “且你这次不知是被谁伏击,伤势如此之重可谓是死里逃生,若不是魏家那小子,外祖父该去何处寻你啊……” 萧瑾舟拍了拍蒋程芳的手,“外祖父莫担心,我之后会小心行事的……且有时序在旁相助,外祖父也不用太过担心我的安危。” “说到此,我有件事想问问外祖父和老师。” 52.说出来 说着萧瑾舟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石桌上让几人细看上头的图案,“老师,外祖父可瞧得出这图案像个什么字?” 刘太傅拿起纸张近看,口中念念有词,与蒋程芳对视一眼后道:“你瞧瞧这勾画像不像瑞鹤体的‘徐’字?” 蒋程芳接过端详了会儿,“确实像,这瑞鹤体……都多少年没见过有人用这个字体了,还是先帝那时盛行的,这图案做的方正,像是刻印的印章。” 萧瑾舟道:“确实是枚私印,我之前从林海夫人那得到的书信上便印有这印记,这次在围猎时伏击我的杀手手腕上也刻有这个印记。” “这印章的主人一直在帮着太子和樊家,当年还怂恿林海污蔑我萧家,现看我步步紧逼,处处与他们作对,便想要斩草除根了。” “如今玉京中的官员臣子,盛名之家皆无徐姓,且这瑞鹤体是为先帝时期的字体,我便想问问外祖父和老师,可否知道些什么?” 蒋程芳捻纸在手,苍浊的眼盯着那纸上的字看,思绪飘了会儿,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怔了一瞬,侧头看向刘太傅,“莫非……是那个徐家?” 刘太傅本还在思索,被蒋程芳这么一提,只一瞬恍然大悟,“柳州徐氏?” 蒋程芳若有所思点点头。 萧瑾舟看着两人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这柳州徐氏发生过何事吗?” 见两人踌躇着不知从何说起,在旁听了许久的白忘忧出言道:“柳州徐氏啊……学生倒是略有所闻,先帝时有个清廉的臣子名叫徐清林,出身寒门,年少便金榜题名,中了状元,深得先帝看重,可后来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先帝,不仅满门被抄斩,连带着远亲也一同遭了殃被流放做苦役。” 蒋程芳喟叹,“徐清林是个好官,出身寒门一举入仕,不曾有半分傲气,依旧抱着颗赤子之心为民请命,条条改革递上案头,言辞犀利不畏权势,正合了当时正值壮年,心有抱负想要大展拳脚的先帝的心。” “玉京在那时也确实被推到了百年难见的鼎盛时期,百姓富足,海晏河清,先帝也因此格外重用寒门臣子,朝堂好长一段时间都被寒门所垄断。” 刘太傅道:“那时是玉京的盛世,也是寒门的盛世,可那些蒙荫的世家臣子又怎么会让他们一直处于上风,暗下使绊子除去了不少无权无势无根基的臣子。” “过了好几年,先帝可能是看玉京在其治理下已然繁荣昌盛,往后进了皇陵对得起祖宗先烈,记载在史册上也能被后人所称颂,又或是年纪大了没了往日的拼劲儿,心思也变重了,对于徐清林再递上的改革奏折便多有顾虑,瞻前顾后,一拖再拖,到后头便开始对徐清林避而不见。” “到后头不记得是哪里起了流民暴乱,徐清林心有疑虑,大昭如今风调雨顺,为何还会有流民,上奏建议先帝先和缓镇压,派臣子与流民谈判交流,了解实情,却被先帝反驳说他维护的都是些凶恶的反徒,不再理会徐清林的恳求直接派兵镇压,流民死伤无数,徐清林心气不平,悲愤之下便辞官离开了朝堂。” 萧瑾舟心头憾然,“既已辞官,为何还会被治罪?” 蒋程芳轻抿了口清茶,“先帝气徐清林执拗,那些世家臣子便趁机奉承讨好,先帝也是老来糊涂,听了谗言换掉了不少寒门出身的廉洁臣子,还强加了百姓的赋税,哎……百姓一时怨声载道,叫苦连连,朝堂里头也是一片乌烟瘴气。” “徐清林虽辞官在家,但依旧心系民生,得知先帝如此作为,便去皇城外敲鼓,在城门口指骂那些贪臣贼子,还指责先帝忘了当年抱负,老迈昏庸……后头如何,便是如白世侄方才说的那般,哎……” 白忘忧咋舌摇头,只觉这徐清林鲁莽,“螳臂当车,以卵击石,这徐大人冲动了,心虽好,可辱骂皇帝可是亵渎皇权,是死罪啊,不仅自己要死还连累了家人和族亲,不值当。” 萧瑾舟却不认为,“你说的不错,但也不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追求不同罢了,徐清林把清官做到了极致,穷其一生只为了成就一个‘义’字,也可谓是难能可贵了。” 刘太傅捋须赞首,“后头先帝弥留之际也是翻然悔悟,把朝堂上的贪官肃清,减免了百姓两年的赋税,还赦免了徐家远亲的流放之罪,虽说已晚但总比一错到底好啊……” 杯中茶水已冷,茶氲已散,萧瑾舟捻指坐直身,“多谢老师和外祖父告知,生春心中有数了,虽不知徐家旧人倚靠樊家为何目的,在这中间又起了什么作用,如今那人隐蔽在幕后,防不胜防,我会找机会在大理寺查查卷宗,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来。” “老师,外祖父,如今朝堂纷乱,不如早些退了吧,莫要在里头继续趟浑水了。” 刘太傅拍腿,爽朗一笑,“老头我早就想辞官了,趁着还能走动去游山玩水,不想再去管那朝里勾心斗角的事,头疼。” 蒋程芳看着刘太傅蹙眉揉脑袋的样子,笑不迭道:“我本就久病修养在家,与那辞官无异,不过是差了一份乞骸骨的奏折罢了,过段日子待恒王丧仪结束,我便上朝与陛下提这事儿。” 萧瑾舟心下放松,“如此甚好。” 翌日,魏府。 “凭什么不让我出府!” 魏君泽一出祠堂便回院子好好洗了个澡,待收拾妥当,神清气爽的就要往萧府那去,谁知走到正门便见两个家将像门神似的守在门口不让出门,“大将军说了,不让三公子出门,请三公子见谅。” 魏君泽气不打一处来,梗着头就要往外走,“日子都拘满了,凭什么不让我出去,快让开!” 两个家将无奈只好抽刀阻挠去路,“三公子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两刀交错,“叮”的一响,像是擦打火石把魏君泽心头的火燃了起来,“哼,居然还拔刀相向了,让开!” 眼瞧着要打起来了,李叔从游廊急急跑来拉住魏君泽,“三公子!别动手!千万别动手!不要让大将军生气了,大将军在前厅,有什么事你好好和大将军说,在家里头都是自己人动什么手啊!哎呀,你说这事儿弄得!” 魏君泽被李叔拉着,不好用力怕伤着人,暂耐下性子放下了手,但拳头还握得死紧,丢下句话就往前厅去了,“我去找爹。” 前厅里,一家人正坐在里头喝茶,魏君泽人未到,声先到,“老爹!为什么不让我出府!” 魏兖端坐着喝了口茶,抬眼瞥了眼怒气冲冲的魏君泽,“恒王丧期未过,莫要出去招摇,外头乱的很,在家待着吧。” 魏君泽叉腰气急又无奈,咬了咬下唇,尽量好言说 话,“我不去哪,我就去萧府找生春,他伤势严重也不知道好了没,我久不见他,这心里担心又急得很,且我与他约好了,让他等我的,爹你……” “够了!”魏兖把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茶水四溅撒了大半,他看着魏君泽,脸色是难得一见的冷然,一字一字说的沉肃,“我说了不准你去!” 魏君泽愣神了一瞬,不明白魏兖为何如此态度,却也依旧站在那不肯退半步,似要问个明白,“凭什么?” 在场的其他人也被魏兖的阵势吼了一下,一时都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见两人还在僵持对峙,魏临出言调和,“咳,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般,三弟你也是倔的,好好说话,杵在那罚站做什么,坐下来大家好好聊聊不成嘛。” 魏珩接过魏临使的眼色,道:“是啊,爹,三弟就是这般急性子,说话不过脑子,你与他好好说便是,莫要与他置气。” 一旁的魏夫人一脸担忧的扫过两人,抬手轻拉了拉魏兖的衣袖,“夫君……” 魏兖哼了口气,侧开头,挥退了两侧的小厮婢女,“你们先退下,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待人都走了,魏兖复又回头审视着魏君泽,看着他衣襟处的狼牙,幽幽问道:“狼牙坠为何只剩下一颗了?另一颗去哪了?” 魏君泽后颈一凛,猛的抬眼看向魏兖,那双眼凌厉的似是已把他看透,莫非是那日在山洞,老爹看到了…… 魏兖冷笑一声,“气势不是很足吗?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好,你不回答便我来说,你把那狼牙给了萧瑾舟,是与不是!” 一想到那日在山洞中,看到两人紧靠相拥而眠,看到雪白的狼牙从萧瑾舟衣领间掉出来时,魏兖便头疼的额角直跳。 魏临见魏君泽没说话,便出言干笑道:“狼牙坠子嘛,三弟送给朋友也无妨,爹咱不至于……” 魏兖怒斥,“你给我闭嘴,呆头呆脑,你就是个傻的!” 魏临平白被骂的无措,干巴巴坐回身,看向魏君泽,一脸你自求多福吧。 魏夫人不开心了,她不满的推了推魏兖道:“你气恼泽儿,平白骂临儿做什么,且临儿说的又无错,狼牙而已,给了便给了,你一个大将军还和人家孩子计较起来了。” “哎……”魏兖摇头叹气,苦皱着脸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如何说,“夫人呐,这不是狼牙的问题,哎呀,你不懂!” 魏夫人气恼甩开头,侧坐过身,“不懂不懂!就道我是妇道人家,你不愿与我说就是了!” “不是!夫人你听我……哎!”魏兖手伸在半空,碰又不敢碰魏夫人,解释又不知怎么解释,干脆手一拍桌面对着魏君泽道:“你自己说!你把你那心思说出来让众人听听!日日时时往那萧府跑你是为了什么!魏君泽,你是个男人你就自己说出来!” 魏兖的话回荡在耳边,魏君泽却只想到了那个羸弱又坚强的身影,白衣飘坠在梦魇中,在沟河里,在山崖间,那个他描摹过,心疼过,爱恋着,见其受苦便仿佛要将他的心揉碎了,煮化了的身影,魏君泽磨了磨齿间,惨淡一笑,他猛的跪下对着父母兄弟,柔情坦言,“我,爱慕他。” 魏君泽抬起头,吐息抬眼间带着炙热的决绝与认真,“我魏君泽爱慕萧瑾舟!” 53.孤零零 厅内静了,茶杯盖落到桌面听着个脆响,魏夫人僵着手愣傻了眼,魏临不可置信,怕是自己听错了,又倾过身子颤颤开玩笑问了遍,“哈,三弟你说什么?喜欢哪家姑娘啊?这吐露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吧,哈哈……” 魏兖斜眯了眼魏临,“你且闭嘴吧。” 魏临闭上唇,敛了笑色看了厅内一圈,彻底跌靠在椅背上消化腔内震惊,低低嘟囔,“还真被狐狸精给勾了魂了……” 魏夫人撑着桌面要起身,腿软了个趔趄,在一旁的魏兖和魏珩慌忙上前扶稳。 “娘小心!” “夫人小心!” 魏夫人被搀着又坐回了位上,她手撑着额头又呆愣了许久,只凝凝看着桌面上的茶水点子,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她慢慢回头,面容依旧温婉,可说出的话却憋了些带着哭腔的轻怒,“泽儿,那萧瑾舟是,是……是男子啊!” “儿子知道。”魏君泽像只低头的鹰恳切着,“儿子知道,可娘啊,儿子爱他,这爱不拘于男女,不流于世俗。” 魏夫人摇头切切捂着胸,句句揪心,“相爱不拘于男女……好,就当你们情比金坚,可泽儿你想过吗?如今你们尚且年轻,且正是那浓情蜜意时,可以不去管那世俗成见,流言蜚语,但一年,两年,三年……你们在一起多久这些鄙夷谩骂就会伴随你们多久,在这种境地下有多少人能熬过去?到头来爱侣终是会成了怨侣,何苦呢!” 魏珩顺着魏夫人的后背,“娘,府医说过不可动怒的,快顺顺气,三弟长大了,娘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说到底情爱之事源于心……” “珩儿。”魏兖一记眼神看去,“你是否早知他们两人的事。” “爹……我……” 魏临看着魏珩张口哑然,欲语还休的样子,忿忿坐直身,“好啊你们两个,兄弟三人偏瞒我一个,我还是不是……咳咳……”魏临看着魏兖警告的眼神,挠了挠后颈,不敢说话了。 厅内又沉肃了下来,魏君泽紧抓着衣袍的手缓缓松开,开口是带着怜惜的轻诉,“娘,生春孤苦,家人尽失,流放苦熬三年才回来,性子冷清得很。” “与我一般年纪,身体却奇差,心思深重又常被噩梦所扰,偏他性子执拗倔强,说话做事半点不服输,受伤生病还躲着避着不喝药,难伺候的很……”说到此,魏君泽无奈的笑了声。 魏夫人不解的看着魏君泽,只见他像只败犬似的,乌溜着泛着水光的眼,“他毛病多,脾气多,心思还重,手段也辣,可儿子偏偏就喜欢上他了,他那么坏,可他又那么好,那么惹人怜惜,那么让我……心疼……” 魏夫人捂着嘴抑住喉口呜咽,既心疼又无奈,“泽儿啊……” “我见不着他,听不见他的消息,心就一直端着放不到实处,夜里念,白日里也念,娘,儿子往日是不知情滋味,可如今尝到了,咸的,酸的,辣的,苦的,甜的……”魏君泽锤了锤心口,“还有痛的,像有针细细密密在往里头钻……” “娘,儿子没有生春不行,真的不行……” “泽儿,我的儿子,呜呜……”哭腔关不住,像春日里抓不住的漫天柳絮,飘到了每个人心头,魏夫人闷哭着气没喘上来,晕乎乎就要往下倒。 “夫人”魏兖吓得心惊,起身时把椅子都带倒了,慌不迭从魏珩怀中接过魏夫人,捏掐着人中呼唤,“夫人!夫人!醒醒!莫要吓我!” “娘!”魏君泽撑爬起身子迈步上前,想要查看魏夫人的状况,却被魏兖一掌推倒在地,“让开!” “快去请府医来!” 魏临道:“我跑得快,我去!” 魏夫人在魏兖的唤声中,清醒了一些,迷阖的眼,眼缝里盈满了泪,“夫君……夫君……” 魏兖轻抹掉魏夫人眼角溢落的泪,柔声哄道:“好好好,夫人你不要说话了,我在这呢,不要多想,我带你回卧房去休息。” 他抱起魏夫人,看了眼垂着头,失魂落魄的魏君泽,转头对魏珩冷沉道:“带他去领家法,五十鞭!看他还想不想往外跑!珩儿你给我盯好了,五十鞭,一鞭都不能少!” 魏珩头疼的望了眼两边,不明白这事怎么突然成这样了,“是……爹。” *** 哗啦—— 桌旁堆叠的书籍被碰倒在地,萧瑾舟把手中正在翻看的卷宗放到一旁,伸手一本一本捡拾,魏清听到声音走进,“侯爷,我来收拾吧,这会儿光线暗了,一会儿我给您点盏灯再看吧。” 萧瑾舟收回手,看了眼外头天色,回首捏了捏眉心,“已经过了两天了,时序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你下午回魏府怎么说?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魏清手一顿,“我,我没进得了府……” 萧瑾舟蹙眉,“何意?” 魏清道:“将军府大门不知为何白日便紧闭着,外头还守着两名魏家军,我上前昭示了魏府腰牌,他们本来要放我进去了,但奇怪的是一问我名字便不让我进去了。” “我本想着绕小门,让守门小厮帮我叫小廉子来领我,可没想到连小门口也守着魏家军……” 萧瑾舟目光渐渐暗下,“不是不让你进,是不想让时序再与我有联系……” “侯爷怎会这般想,许是府里有什么其他事耽搁了……”魏清咬了咬唇,手指绞着书页,“侯爷,你要相信主子,主子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萧瑾舟深吸了口气,“我无事,你帮我去叫忘忧过来吧,我与他有事要谈。” “是。”魏清说着便起身想要先将烛火点燃。 “不用了,晚些我自己点吧。” “啊,好。”魏清拱手告退,反身轻阖上房门时,只见那抹暗色下独坐的幽白身影周身都透着股难掩的黯然凄寂,果然主子不在这段日子,侯爷便失了活色,哎…… 片刻后,一阵敲门声响起,“师兄,我来了。” 萧瑾舟动了动手臂,从那窗棱处回神,转身点起烛火,“进来吧。” 白忘忧拿着壶酒推门而入,悠悠晃晃走到萧瑾舟对面,哎哟一声坐了下来。 萧瑾舟淡开眼,移目到卷宗上,“叫你来谈事,又不是叫你来夜酌的。” “三岁小儿尚已断奶,你白忘忧弱冠年华怎还未断酒。” “啧啧啧……”白忘忧摇头咋舌,“今日风好,我正准备月下独酌呢,听见师兄传唤,一个着急顺手便把酒壶也带来了。” “哎……这相思苦害人啊,三公子要是再不回来,师兄该成怨夫了,这嘴真真是毒人。” 萧瑾舟不看他,翻着卷宗道:“你再说,改日我便当真送你一壶毒酒,啊,不对,是哑药。” 白忘忧后背瑟瑟,抽了抽鼻子,把酒壶往一旁推了推,“咳咳,找我来有何事啊师兄?” 萧瑾舟把翻到的卷宗推到白忘忧面前,“这上面记录,徐家远亲被赦免时,只余下一对母子还活着。” 白忘忧拿过卷宗借着烛光细看,方才还散懒悠然的神色一下被敛去,“铜山县?” “嗯。”萧瑾舟摩挲着桌案上的红玉狐狸,道:“不过上头只登记着两人最后的去处,其他便再无了。” 白忘忧沉声念着上头的名字,“徐鹤明… …” 萧瑾舟问道:“你在铜山县时,对此人可有耳闻?” “从未听过,许是改名了也有可能……” 想了片刻,白忘忧把卷宗合拢,起身道:“我把名字记下了,现在便回去写信,明日托人给铜山县的族老寄去,问问他们是否知道此人。” 萧瑾舟道:“好,便这么办吧。” —— 夜里,窗边青白釉竹瓶里插了簇栀子花,被夜风浅浅一吹带出来的香味也是清凌凌的香。 月亮孤零零一轮,人也孤零零一人。 床幔半掩,飘飘晃晃,萧瑾舟抱膝靠坐在床头,侧枕着脑袋遥透过窗子去看那天上月。 “时序……” 嘴里不由自主的呢喃,让萧瑾舟晃神了一瞬,后又哭笑自己怕是真如白忘忧所言痴痴害起了相思苦…… 簌簌—— “啊——” 寂夜里传来记轻浅的闷哼声,让萧瑾舟瞬时警觉起来,他缓缓移动身子将一旁挂着的长剑握在手中,从侧窗翻了出去。 萧瑾舟背身靠在墙角,侧头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迷迷糊糊有个人影在那扑腾,好似站不起身了…… 萧瑾舟有些迟疑一愣,杀手翻墙也会失误吗,不过迟疑也只是片刻,半夜翻他人院墙,不是杀手,只怕也是某些不要命的贼人。 “唰——”长剑抽出,萧瑾舟越出就要往那贼人身上劈砍,谁知道那人虽然站不起身却力气极大,抬手一挡一点便把萧瑾舟的长剑夺去,扔到了一旁,还顺势翻了个身整个人压在了萧瑾舟身上。 “放开我!”萧瑾舟奋力推挣着身上的人,还在那人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啊——” 萧瑾舟一愣,松开口,这声音怎么,“……时序?” 魏君泽苦笑着掰过萧瑾舟的脸,低下头狠狠地亲了几口,舔唇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生春,你好狠啊,我费力费劲翻了两道墙来找你,你一见面便对我又砍又咬的,怎么?山洞里说的不算话了?” 萧瑾舟看不清便伸手用手指摸着,抚着魏君泽的脸,“你食言了,已经过了两日了。” 魏君泽把头埋到萧瑾舟颈窝里,侧吻着他的耳后,“是,是我错了,这打也打了,咬也咬了,侯爷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吧。” 萧瑾舟没说话,只是起身拉着人便快步往屋里走,魏君泽后背鞭痕火辣辣的疼,忍着闷哼抽气,扯笑道:“生春慢些,我知道你急,但咱也不急于这一时,那东西都没准备好,干巴巴来,要伤身子的……” 萧瑾舟也不管魏君泽那些扯皮浪荡的浑话,把人拉进屋子带上床,围上床幔,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脱衣服。” 这回轮到魏君泽慌张了,他嬉皮笑脸的敛了敛衣襟,“太急了,我没,没准备好,今儿不合适……” 萧瑾舟见他不动手,便自己上前要扯开魏君泽的衣服,“那我来。” “哎,别!”魏君泽伸手遮挡,牵动了伤口,一下没收住面色,难忍的抽了口气,“嘶——” “都这般了,还瞒我?”月色下,萧瑾舟把魏君泽吃痛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我后头又盘问了魏清一次,他告诉我,你为了让他来照顾我,把他的鞭刑也一道领去了,你真是个傻子。” 魏君泽心道魏清真是个嘴松的,忍着痛拉着萧瑾舟抱进怀里,“皮肉伤罢了,这点伤没伤到筋骨,好好养段日子便好了,这会儿抱着你,我连疼都感受不到了,真的。” 萧瑾舟想环住魏君泽的腰,却又怕碰到伤处,只抬手虚虚的抓着人手臂,“给我瞧瞧,我就瞧一眼。” 54.月下情 “哎——”魏君泽没法子,摸了摸手中柔软的发,只能叹了口气,慢拖拖转过身把上衣褪了下来。 衣袍下,白布裹不住道道交错的鞭痕,方才那一摔伤口已然崩裂,那透出来的暗红刺伤了萧瑾舟的眼,“裂开了,我去找些,找些伤药来。” “不用……”魏君泽还来不及说完,萧瑾舟就逃似的掀开床幔快走了出去。 瓶瓶罐罐摆在床边,萧瑾舟轻手将白布揭下,有些地方与伤处黏连,揭下时还带着些许皮肉,引得魏君泽一颤,待整个背面露在萧瑾舟面前,萧瑾舟一愣,倒吸了口凉气,“这伤口怎么看着像是新伤?” “三十鞭……这可不像只有三十鞭……” 魏君泽嘴唇翕动,这背如今是何模样,他心里自是清楚的,老爹是下了死令了,行刑的人哪里敢放水,鞭鞭到肉,五十鞭下来那背怕是能和成血泥,抽出个血窟窿,饶是魏君泽那么壮实一人都差点晕了。 “我那是没好好上药,还翻墙摔了,这伤口就裂开了,你看着像新伤,其实……” “魏君泽!” 插科打诨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萧瑾舟给打断了,魏君泽咽了咽,嬉笑的脸再也装不下去,就这般两人都不说话,静了片刻后,魏君泽道:“我与他们坦白了。” 萧瑾舟眉眼一颤,“什么?” “我与他们说我爱慕你。” “我说,我魏君泽爱慕你萧瑾舟。” 魏君泽说完苦笑又解释,“不过受罚并非因为这个,是我把我娘气晕了,老爹生气才又罚了我五十鞭,你不要多想……” 温凉的额头贴到魏君泽肿热的肩膀,化掉了魏君泽那些还未说出口的慰藉话,淅淅沥沥没有声音,在后头下起了雨。 萧瑾舟唇内的肉已经被咬破渗血,他还依旧死死咬着,怕一张口那些哀切,呜咽便藏不住了,却不知身不由己的颤抖已经出卖了他。 魏君泽反手握住萧瑾舟垂落着的无措的手,就着这姿势捏着揉着要把他捂热,涩着嗓子打趣道:“生春,你给我抹的这是什么药,撒盐似的,我这伤口麻麻赖赖的,莫不是在给我抹化骨散,哈哈。” 萧瑾舟被他这不正经的模样气的憋不住,抽开手就要骂,“傻子,傻子,你就是个傻子,我早该知道的……你就是个傻子……”,骂骂咧咧的话却呜呜咽咽带着哭腔,半点威慑力也无,倒是惹得人心疼。 魏君泽没给萧瑾舟机会抽手,死死抓着转回身,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憋红的脸,像片落了水的花瓣,得拾起来好好擦擦。 “便是怕这般,我才不想与你说这些的。”他叹了口气凑上前轻轻吻掉那些眼泪,又像兰时一般舔舐着萧瑾舟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处。 睫毛濡湿簇在一处,魏君泽抱着还在憋忍抽泣的人摇晃,哄着心忧着,“我怕你知道了,又说那些不值得,不想连累我,什么与我不同的话推开我,那比让我挨鞭子更疼。” “生春,萧瑾舟,你不能这般狠心,知道吗?” 紧抿的唇颤的厉害,那些脱口的伤心难过像开闸的水收不住,被像孩子般抱着,便像孩子般哭泣,受伤的泪,溺水的泪,坠崖的泪,那些难诉的委屈……都被放了出来,怕是哭瞎了眼都流不尽。 魏君泽将萧瑾舟抱的更紧,用他的身躯去挤压自己胸口的酸胀,一手拍着那单薄的背,一手抚在萧瑾舟脑后,品尝,吞咽着眼泪,断断续续的唱着萧瑾舟教过他的童谣。 “月光光……星儿亮……湖水漾漾,风吹过青草,乖宝儿睡吧……睡吧……” “蝉鸣鸣……蛙儿叫……叶芽簌簌,灯照过前路,家在这儿头,回来吧……回来吧……” …… 伤药换好后,两人匆匆洗了把脸便一同躺在床榻上休息,如同在山洞时一般紧紧相拥着。 “快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天亮前再回去还来得及。”魏君泽伸手要捂上萧瑾舟的眼,却被人抬手制止了。 “我这段日子都不用上值,明日白天补补觉便可。”萧瑾舟原本艳丽的桃花眼此时哭得肿肿的,倒是显得可怜又可爱,用带着几分哭腔的余韵说着这般话像是在撒娇。 魏君泽难得觉得这伤伤得值,他刮了刮萧瑾舟的鼻梁,“明日让魏清给你敷敷眼,要不然该难受了,哭了许久该是困了,你莫要撑着,我明晚有机会还会过来的,不用舍不得我。” 萧瑾舟却担忧,“魏清说魏府门口都安排了魏家军看守,大门紧闭,你还是好好休息,莫要犯险,万一再被魏大将军抓住,你这身子还受得住吗?到时候再被鞭子抽成一摊烂泥,我还得拎几个桶去装你……” 魏君泽听着萧瑾舟难得一本正经的说着调笑话,低笑不断,胸腔震的后背生疼,“嘶——” 萧瑾舟半抬起身,急切的抚在魏君泽胸口,“小心些,有什么好笑的竟笑成这般,我说的不对吗?难道不是烂泥吗?真想抬面镜子来,让你好好瞧瞧你后背是个什么模样。” 魏君泽顺了顺气,手撑在脑后将后背微微抬起不着床面,“好好好,我不笑,生春你放心,有小廉子,还有大哥,二哥帮我打掩护,没事的,老爹正忙着照顾娘呢,暂时没空管我。” 萧瑾舟皱皱眉有些内疚,“魏夫人待我和善,我……” “生春。” “啊,怎么了?啊——” 萧瑾舟捂着胀痛的脑门,眼眶大了圈看着魏君泽,“你做什么打我?” 魏君泽撇着嘴,手收回又枕在脑后,闭眼叹气,“哎,怕某人多愁善感,又要说些退堂鼓的话。” 萧瑾舟闻言眨眨眼,说不出话来。 魏君泽睁开一只眼偷看,无奈把发呆坐着的人重新拉躺下,一丝一角的把被子掖好,“放心吧,我娘如今已经没事了,生春,给我点时间,也给我娘和爹一些时间好吗?他们都不是迂腐之人,我好好说说劝劝,他们会理解的,况且就算要传宗接代,不是还有我大哥和二哥嘛,不差我一个。” 萧瑾舟愁着的脸,凝出一丝笑,“想好了要与我过一辈子,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对,我要与你过一辈子,没孩子也没关系。”魏君泽说着,突然露出一丝纨绔的笑,“我本来也不擅长与孩子打交道,就没想过生养孩子,不过生春你能生的话,十个八个我都是愿意养的,哈哈哈。” “啊……净说些胡话!”萧瑾舟无可奈何的听着这些不着调的荒唐话,眸子低低一转,又坏心的侧身靠过去,手从魏君泽脸颊慢慢往下抚摸。 微凉的指尖掠过喉结处,魏君泽的喉结被激得滚了滚,却没有阻止,“生春你做什么?” 那手指不停,接着往下在胸口打了个转,接着是小腹,然后魏君泽便不说话了, 脸也开始胀红,僵着身子结结巴巴说胡话,“别闹了,生春,背疼弄不来,别撩拨我了。” 萧瑾舟手不停,面上如清风拂面,一脸单纯不解的问:“你不是要与我生十个八个吗?精气神这般好,可惜是有、心、无、力、啊……” 魏君泽被萧瑾舟挑弄得完全失了阵,伸手扣住萧瑾舟后颈,结结实实接了个吻,紧凑的呼吸相撞,鼻尖被挤压变形,舌勾着舌,没有一个人后退服输,急切的像是在夺取对方的呼吸。 在濒临窒息前分开,魏君泽轻舔了下萧瑾舟迷情的眼,还咬了口他覆着层水渍的唇,萧瑾舟喘着气,闭眼吞咽深吸着空气,低低笑骂,“怎么像兰时一样,哈哈……” 魏君泽扣着萧瑾舟后颈的手松开改用手臂扣住拉近,他把鼻尖埋在萧瑾舟耳后,闻着因为燥热而蒸发出来的那阵似有似无的海棠香,吻着咬着那洁白的颈侧,闷闷忍着那顺着背脊冲击四散向全身的刺激感,“我是他老子,该是他像我。” 萧瑾舟低笑,“好吧……” 床幔遮住春情,魏君泽终是输了,心甘情愿的向萧瑾舟缴械投降,他喘着粗气把那作恶的手拉出来,按揉着手腕,“损人不利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侯爷又忘了?” 萧瑾舟累的发困,头上都是闷出来的汗,闭眼泄气的让魏君泽揉手腕,语气不耐带着丝烦躁,“伤成这样,耐力还这般好……” 魏君泽低笑着凑上前耳语,“侯爷往后就知道了,这可是好事。” 吐出来的气湿热得很,萧瑾舟抬起另一只手推开魏君泽的脸,忿忿然道:“起开。” “是是,祖宗快睡吧,天都快亮了。” 过了好一会儿,魏君泽见萧瑾舟呼吸平缓已然入眠,便轻轻将捏着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子后轻手轻脚的下床,穿好靴子,眼睛一撇瞧见了裤子又无奈一叹,“哎……祖宗啊,还好是晚上。” 收拾妥后,又回身看了一眼人,便遮好床幔,翻墙回了魏府。 卧竹苑内,魏廉抱着竹子困得左摇右晃,乍一听到院门处有脚步声传来,吓得一个激灵,心怦怦跳,果然做坏事难心安啊! 魏廉扣着竹子,见那脚步声渐远才放下心来,摇摇头,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些,心里头求爷爷,告奶奶的祈求主子快些回来吧,小廉子我快熬不住了!什么话说不完啊,这天都快亮了!主子你都受伤了就放过侯爷吧! 还没再多肺腑几句,院墙处就传来了三下敲击声,魏廉慌忙过去扶住了翻墙而回的魏君泽,“主子你可算回来了!” “嘶——”魏君泽僵着背往室内走,“没人发现吧?” 魏廉此时松了绷着的弦,人又开始发困,打了个哈欠,话说的敷衍,“啊,没,没……” 魏廉把魏君泽扶到床上,正要回去补觉,却被人叫住,“等会儿,打盆热水来,我擦洗一下,再拿套干净的里衣给我。” “主子你出去前不是才擦过身,换过里衣吗?”魏廉困得厉害,脑子一时梗着便没多想,待话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大张着圆眼看向魏君泽泛红的耳垂,急忙改话,“啊……该是,该是出汗啦!主子,我,我马上去打水啊,你等我啊!” 魏廉飞似的逃出卧室,小脸涨红,拍着嘴巴骂自己,“这嘴!这嘴!问什么问!果然熬夜伤身又伤脑!唔……小清子你快回来救救我!” 55.一辈子 “不对劲。”白忘忧靠坐在游廊处,拿着个藤鞭小球逗弄兰时。 同坐着乘凉的魏清正在给兰时修补玩具,闻言疑惑抬头,“什么不对劲?” 白忘忧努努嘴往院子那头使了个眼色,声小了些,“昨儿见着还魂不守舍的,怎么睡了一夜起来跟开了的花似得,满面春风。” 魏清跟着看了正在院子里头品茶看书的萧瑾舟一眼,眼梢柔和,面色清亮,瞧着确实是比前两日要好不少,“许是昨夜睡好了吧,今儿侯爷比平时还晚起了一个时辰呢。” 白忘忧把藤球往地上一扔,让兰时自个儿玩去,拍拍手上的灰,接过魏清手中迟迟未修补好的玩具,摆弄起来,“我来瞧瞧吧,啧,这边儿都裂开了,哈,兰时这小牙还挺利的,这玩具修修补补得有七八回了吧。” “兰时把这当磨牙的了,睡觉都得咬着睡,给它换新的它又不要,偏指着这个玩。” 魏清蹲下身看着白忘忧熟练的修补玩具,露出一瞬惊叹,“不过白公子你的手可真巧,我上回给兰时修补这个,可费了好半天功夫呢。” 白忘忧一笑,弯下腰把手肘支在膝盖上给魏清细看,“我儿时也爱拆玩具,我娘一看到便要说我,还说若我再拆,下回就不给我买了,可我又改不掉这毛病,没法子便只好拆了拼,拼了拆。” “你瞧,这手艺不就练出来了,哈哈。” 魏清放下撑脸的手,从白忘忧手中接过玩具,左右翻看了一下,“和新的一样啊,白公子你可真厉害!” 兰时哼哧哼哧从一旁跑来,摇着尾巴,头拱着魏清的手臂想要讨玩具。 魏清把玩具在兰时眼前晃了晃,一本正经的教训这只小皮狗,“给你修补这么多回了,下回再咬坏便自己修,听懂了吗兰时?” 兰时头一歪,也不知听没听懂,啊呜一口叼着玩具就跑远了,魏清看着空落落的手,气哄哄地叫了声兰时,“兰时!” 白忘忧笑的眼弯,手轻拍了拍魏清的头顶,“行了,它若会修补,那不成了稀罕物,早被送去宫里了,哪还用在这里装乖撒欢的讨活头,你与它气恼,不如下回直接叫我来修补。” 魏清羞臊的摸了摸头顶:“我就是逗逗兰时玩。” “叮铃——” 兰时拱着藤球,里头铃铛滚动着铃铃作响,廊外日头好,风高,气爽,蝉鸣,鸟叫,白忘忧笑着从兰时那收回眼,回头却撞进了另一双呆愣愣的眼里,魏清肩膀一缩,红着脸不去看那笑颜,焦急忙慌的起身,“咳,白,白公子,我得去照顾,照顾侯爷用药了,先,先走了!” “诶!”白忘忧伸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魏清双手绷在两侧,跟根长了脚的柱子似的直往院外冲。 萧瑾舟闻声抬头,只堪堪瞥到了眼魏清涨红的脸,他不解的回首问白忘忧,“你欺负他了?” “没有啊!”白忘忧把兰时捉起来,捏捏爪子,“是兰时欺负的!” 兰时扭着小身子,嘤嘤呜呜的装凶咬了白忘忧一口,萧瑾舟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理会那头的嗷嗷叫,拿起书便回了房。 魏清把药端来时,萧瑾舟正坐在案几边摩挲把玩着红玉狐狸,“侯爷,药温了,可以喝了。” 萧瑾舟把药碗接过,憋了三息才把药汤饮尽,还是免不得一阵反胃干咳,“咳咳——” 魏清蹲下身递过布帕,替其顺背,“侯爷慢些。” “无事,咳……” 帕子拭过嘴角,魏清这才发觉今日萧瑾舟的唇也有些红肿,像抿了薄粉胭脂,不算艳,却是从里头透着鲜活的红,“侯爷的嘴唇怎么肿了,可是有些上火了?我一会儿吩咐灶房,把这两日的饮食都弄得清淡些吧。” 萧瑾舟有些耳热,不自在的用布帕遮着唇,清了清嗓子,“不用,照常便可,这里没事,你先出去吧。” 魏清愣愣应好,把糕点放下便出去了。 待房门阖上,萧瑾舟起身走到圆镜旁,透着镜子手指顺着下唇边缘轻划了划,刺刺麻麻,又热又胀,“嘶——像是头回吃到骨头的小狗似的……” 是夜,魏府卧竹苑。 小厮走上前敲了敲门,“三公子请您开开门,大将军让小的来确认您是否在房内。” 见室内烛火正明,门窗却紧闭着没人回应,心里记挂着上头的吩咐,那小厮又敲了敲门,“三公子?您在吗?小的要进来了。” “诶,来了!”魏廉急匆匆过来开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眯眯的解释,“在呢,在呢,主子他躺下休息了,哈哈,我刚给主子上完药,没来得及应你。” 那小厮见魏廉急忙慌的样子,心里有疑,“上个药你怎地出这么多汗?” 魏廉一靠,手扶着门框,“嗐,主子伤得重,大夫说了不能见风,我又是个怕热的,闷一会儿就汗一身,没法子,哈哈哈哈,嗐,你回去吧,一会儿把主子吵醒了,他得生气!” 那小厮半信半疑,一缩身从魏廉手底下钻了过去,“我就瞧一眼,看见人好回去复命!” “诶!诶——”魏廉要拉,奈何那小厮力气也大得出奇,拖着魏廉也要往里走。 “小铁牛。”魏珩掀开衣袍跨步走进室内,对着那小厮说道:“过来帮我个忙吧,我屋内那柜子要移个位,你来搭把手。” 小铁牛恭恭敬敬站直身,“二公子您稍等,待小的确认好三公子在屋内便去帮您。” 魏珩走近一探头,指了指,“不就在那儿躺着睡觉呢吗?” 小铁牛顺着魏珩的手指一看,确实看到了一个束着马尾趴躺在床上的人,身量看着也像三公子,正犹豫要不要再上前看看脸时,魏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这身量府里能找的出几个人,你还是快来帮我挪柜子吧,早早弄好,郡主要休息了。” “哦哦,是,小的这就去!”小铁牛闻言也不再纠结,卸下力把魏廉一放,转身便走出了屋子。 魏珩见人走远,回首便对着床上的人道:“起来吧,大哥。” 魏临一骨碌坐起身,也是一头汗,把外头套的魏君泽的衣衫脱去,拍了拍胸脯,“跟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撒尿一样,不,比那还惊险,老爹可比敌人可怕多了。” 魏廉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我了,大将军怎么还着人来查看啊,幸好大公子在,不然可就完了!” 膝盖在地上拖了段路,有些疼,魏廉揉了揉,拧巴小脸道:“这小铁牛新来的吗?从前没见过啊,长得和麻杆似的,力气怎么这般大?” 魏珩张了张嘴,“听李叔说是灶房大娘的儿子,看着瘦小小一个,力气大的能举起一头牛,老爹听说了,特意让大娘带过来的……哎,看来爹这回是铁了心的要关三弟了。” 魏临随手拿起桌上的书作扇子扇风,瘫坐在椅子上,猛灌了口凉水,“啧,我从前怎就没想到呢,三弟居然好这口,哎……不过想想也是,那桃花面,芙蓉脸,身段也俏,在一块儿待久了,想不动心都难,咱们不可一世的三弟也算是为爱奋不顾身了,哈哈哈。”< /p>魏珩叹了口气,把还坐在地上的魏廉拉起来,“大哥你一会儿从后头绕回去吧,小心些别被人给看见了,这会儿该是不会有人再过来查看了,早早把烛火熄了,小廉子你也休息会儿,到时候好接应三弟。” 魏廉点头应是,转头把桌上的烛火给吹灭了。 “呼——” 萧瑾舟吹灭烛火,头发擦得半干披散在身后,撑趴在窗口望着昨夜魏君泽翻墙而来的那个地方。 头歪着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胸口狼牙,萧瑾舟看着那半轮峨眉似的月亮冲破云雾由暗变明,曲坐着的双腿微微发麻,那墙边的枝叶树影每晃动窸窣一次,萧瑾舟的眼眶便会忽闪一瞬,来了吗? “嘤嘤——呜嘤嘤——” 门外兰时嘤嘤叫唤,萧瑾舟猛一抬身,回首心有所感,光着脚就跌撞着去开门,扑进那人怀里,声音带着等待许久的荡漾,“时序!” “哎,想我了?投怀送抱啊侯爷。”魏君泽接住人,笑侃着回手往门外丢了块肉干,关上门。 “坐久了一时腿麻……” 萧瑾舟颊上染了红,“我以为你还会和昨夜一样从那边翻进来……” 魏君泽望了那大开的窗一眼,了然的笑了,将人托着屁股抱起身,像抱小孩似的抱着往床榻走,“不翻墙,怕再把伤口摔裂了让你心疼,况且我又不是来偷情的。” 将人放坐在床上,手捏了捏冰凉的脚,魏君泽拿出帕子替其擦了擦脚底,“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穿鞋,虽说这天不冷,但夜里更深露重,寒从脚起,你身子本就虚,更要注意……” 萧瑾舟抬手把魏君泽的嘴捏住,把脚抽开,“一见面便说这个,絮叨死了,你比我外祖父还爱说教。” 魏君泽也不嫌弃将那帕子收回衣襟里,上前看了会儿萧瑾舟不服气的侧脸,倏地两手捧住,将那张滟滟的脸揉来揉去,清冷绝尘毁于一旦,萧瑾舟扒拉不掉魏君泽作恶的手,只能摇晃着负气嘟囔,“足什么?方,开!” 魏君泽欺负够了,将人松开,看着那双向他讨伐的眼,理直气壮道:“罚你,你不听话,不爱惜身体,我还指着和你长长久久一辈子,你却不当回事儿,哼。” 萧瑾舟本还气恼,听言心漏了一拍,看着魏君泽那张越发棱角分明的侧脸,想着他为自己受得伤,莫名生起几分愧疚来。 虚握的拳头里被悄悄塞进了一根手指,魏君泽抽开手,依旧冷着脸不看床上的人。 萧瑾舟张张嘴,没说话,看了眼抓空的手,又试探着上前拉了拉魏君泽的袖子,这回没被抽开,手顺着衣袖滑到手腕,手指轻扫开虚握的拳头,掌心相握,萧瑾舟把头靠在魏君泽的肩膀上,嘴巴凑在耳边,悄声话乘着吐出来的气儿,钻到魏君泽耳朵里,“别气了,这段日子,我都好好喝药,乖得很,不信,你改日问魏清。” 萧瑾舟喉咙发紧,魏君泽不理他,心里就空的慌,塞什么都填不满,闷闷的喘不上气,“你别不理我,冷着脸,我瞧着怕,只有两个时辰,你抱抱我吧,时序,理理我。” 魏君泽压着气,把人用被子一裹,只露张脸在外头,抱着就往床上一躺,看着那张委屈的脸,魏君泽一叹,“弄得像我先欺负你似的,我哪敢跟你置气,我恨不得把你供起来,揣兜里,走哪带哪,小没良心嫌我话多,我就管你,管你一辈子!你烦也没用!” 萧瑾舟顺毛似的凑上前,用鼻尖左右厮磨着魏君泽的鼻尖,“嗯,让你管,一辈子。” 56.你尝尝 烛火轻燃只点了一盏,魏君泽把萧瑾舟的手从被褥中托出,借着昏黄的光,凑近去看那指甲伤处,“还疼吗?” 双手像贵重易碎的玉石般被轻捧着,萧瑾舟斜靠着有些好笑,“早不疼了,就是看着可怕,邸大夫说了等后头的新甲长出来,青紫便慢慢没了。” 魏君泽轻揉了揉萧瑾舟指节处的伤疤,放心的点头,“那便好。” 萧瑾舟抽回手,手掌撑着下巴,戏谑笑道:“真把我当娇滴滴的姑娘了,我小时候也是爬树,掏鸟窝长大的好吗,三公子——” 魏君泽也侧过身,撑着下巴学萧瑾舟,“这么厉害啊——” 萧瑾舟哼一声,傲气的仰了仰头,“把谁当瓷娃娃呢,君子六艺,没有一样是我不在行的,围猎时我的箭术你不也瞧见了。” 魏君泽抿唇忍笑,清了清嗓,拱手讨好,“哎,是我眼拙,往后还烦请侯爷大人罩着在下了。” 萧瑾舟压下翘起的唇角,“好说。” 魏君泽眼含笑意,伸手理着萧瑾舟额前碎发,“头发干了,我给你梳梳吧。” “嗯。” 长发铺背,柔滑细腻,映着烛光油润如墨,魏君泽爱不释手的摸着,捋着,用齿梳轻轻顺过像是在织造一匹上好的丝缎。 后背烘上一股热气,萧瑾舟缩了下脖子,侧头看了眼不知何时拥上来的人,“不是说梳发吗?怎么又贴上来了?” 清浅的香气,时有时无,钩子似的引诱着魏君泽,“我从前就说了,你身上有股香,勾人香。” 萧瑾舟往后轻靠,侧头嘴唇要碰不碰的轻扫过魏君泽的脸颊,划到耳边,吐气轻呵,“什么香,我怎么闻不着?要不你尝尝,告诉我是什么味儿?” 柔滑湿热的舌在耳后试探,划抿过耳垂,趟过下颚,游到了红唇,气息黏腻升温,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渐渐变得分明,钻进了魏君泽的气息里,像是掺了迷情药弄得人失神,沉沦。 双睫扑闪盈着水光,像坠了珠子的蝶,萧瑾舟仰着头,被那愈深的吞吐压得后颈酸胀,双手手腕被抓住缚在胸前,整个人脱力的后躺,圈入了魏君泽的胸膛,脚尖轻蹭着地面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满胀感,萧瑾舟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间,被太阳焦灼着。 勾连的桥断开,魏君泽用手指捻去萧瑾舟唇周,眼角的水渍,像是饱腹的食客,赏着美景,心满意足的品谈,“尝到了,是海棠花的味道……” 胡闹了一番,两人皆无睡意,魏君泽晚食吃的少,如今有些饿了,便起身想要去寻些吃的,“生春,我有些饿了,你坐着,我去灶房寻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 萧瑾舟看他僵着背起身,便拉住衣角,道:“我去吧,你伤口没好不要多走动了,我给你下碗面吃?” 魏君泽惊愣一瞬,“生春你还会做面?” 萧瑾舟挽发的手一滞,透着镜子瞪了魏君泽一眼,“瞧不起谁?小时候我大哥生病了,我还给他连着煮了十日的粥,大哥次次都是喝光的,母亲还说大哥是喝了我煮的粥才好的这般快……” 魏君泽抢过发带替萧瑾舟系发,“好好,我错了,不敢质疑侯爷,侯爷厉害,上得了朝堂,下得了厨房,我就乖乖等着,尝侯爷做的珍馐!” *** 半个时辰后,萧瑾舟端着个木盘慢吞吞回房,守在门外摇尾巴的兰时也趁机钻进了房间。 魏君泽正在案几边写画,见人回来了,便迅速放下笔,将纸张收入衣襟内,“好了,我瞧瞧!” 萧瑾舟把碗放下,把瓷勺放入碗中,有些尴尬道:“我没找到面粉,便煮了点粥。” “没事,我吃什么都行,我还是第一次吃生春你做的东西,我瞧……”魏君泽从案几旁起身,踱步走到小桌边,夸耀的话被这一碗紫绿的汤截断,打了个弯,“……瞧,瞧着颜色真好看啊……哈哈……” 魏君泽哈哈笑的字字分明,看着冒着热气的“粥”,喉咙咽了咽,问:“生春,这是什么粥?药粥?” 萧瑾舟搅拌着粥给魏君泽吹凉好入口,抬笑漫不经心,道:“蔬菜粥,我瞧着灶房还有不少菜,我都弄了些加进去了,不然白粥不好入口,我给我大哥也是这么煮的。” “好了,不烫了,你快趁热喝,不够灶房还有。” 萧瑾舟的眼亮的像星,面上依旧沉静,但魏君泽却在里头看出了满满的期待,深吸了两口气,心想品相不好,味道好就行了…… 一口下去,魏君泽的笑凝在脸上,口含着粥不知是咽还是不咽,萧瑾舟在旁看着,给兰时递肉干的手一顿,“怎么了,不好吃吗?” 魏君泽摇摇头,屏着气咽了下去,笑道:“还是有些烫,生春帮我倒杯水吧。” “啊,好。”萧瑾舟转身去案几旁倒水。 一旁的兰时,翕动着小鼻头凑到碗边,小脑袋一下往后一缩,狂甩了甩头,逃似的往门外跑了。 魏君泽看着粥碗发愁,又苦又涩,没有米味,也没有菜味,生春是怎么煮出来的,“咳,生春,大哥那时候是生的什么病?” 萧瑾舟回想了下,“风寒吧,大哥说吃什么都没味,只有喝我煮的粥才能尝出些味来,我娘也说这粥喝着清火。” “啊,确实败火……”魏君泽心想着往后得对生春再好一些,大舅哥和岳母都是狠人啊,祭祀的时候得多上几柱香…… 两个时辰眨眼便过,魏君泽玩着萧瑾舟的头发,突然记起道:“你之前说的铜山县那事,我派老赵去探过了,昨日他回来说铜山县民风淳朴,也没有什么官民纠葛。” “暗中跟了那县令几日也没发觉出什么问题,下值便回府,基本不外出,宅子也普通,县令规格,只有一个发妻,夫妻和睦,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萧瑾舟手垂放在案几上,拇指摩挲着指节,“之前那个私印图纹,据外祖父和老师推测应是与先帝时的柳州徐氏有关,徐氏旧人被赦免后只余下一对母子,上头记下他们最后的去向便是铜山县。” “忘忧已去信询问族中长辈,希望他那边能有些许回应吧。” “嗯。”魏君泽点点头,“老赵着了人留在铜山县盯梢,若有什么变故,我们也能及时知道。” 萧瑾舟淡笑抚了抚魏君泽的手,“明日我便要去上值了,趁着现在太子失势,正是三殿下崭露头角的好时候,得好好推一推。” 魏君泽道:“樊氏一党毕竟还未彻底倒下,朝上还有不少拥护太子的人,你要小心他们给你使绊子。” “不要受伤,知道吗?” 萧瑾舟靠在魏君泽肩上,顺了顺他的胸口安抚,“知道了。” 魏君 泽侧头贴着萧瑾舟发顶,看了眼天色,语气有些落寞,“真不想走,想和你这样贴一辈子,不分开。” 萧瑾舟闭眼,听着怦怦有力的心跳打在耳边,“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你想贴多久便贴多久,贴到你腻为止。” 魏君泽噗嗤笑了声,厮磨了磨脸颊,“难哟,进棺材我都得贴着你,这辈子变成白骨我们都不分开。” 萧瑾舟被逗笑了,为难叹了口气,“真是遇上癞皮狗了。” 魏君泽头轻磕了一下萧瑾舟的额头,“对啊,赖上你了。” 紧闭的房门,关住了满室温情,关不住吱吱笑声,顺着窗缝乘风而出,吹颤得枝头叶儿摇晃。 翌日,魏清端着药汤进屋,见萧瑾舟才起身,便上前帮着递外衫,“侯爷才醒,昨夜没睡好?” 萧瑾舟捋着发,面色红润,“昨夜时序来了,我与他聊得晚。” 魏清一愣,“主子来了?” 萧瑾舟嗯了一声,撩发时露出的耳后红痕,惹得魏清脸一红,忙移开眼。 萧瑾舟收拾好,正要喝药,想到什么又对魏清道:“往后晚间的饭食留一份,时序来得晚,若是饿了正好用些。” 魏清点头,“是。” “哇,师兄,师兄!你还没吃早食吧!”白忘忧握着把扇子急匆匆从门外而来。 萧瑾舟眉一蹙,“怎么了?慌慌张张。” 白忘忧拿扇子顺了顺胸口,“那灶房怎么回事,我刚才打开锅盖一看,里头不知是什么,紫绿紫绿一锅泔水似的玩意儿,闻着还有股苦涩味儿,是不是新来的小厮把泔水倒里头了……”说着似是回忆起那味,白忘忧捂着胃部,一阵作呕。 “师兄你……师兄你怎么了?”白忘忧揉了揉胃,还想接着说什么,抬头见萧瑾舟黑着脸,捧着药汤一动不动,心中有些莫名不安,“师兄?” 萧瑾舟垂下眼帘,把药汤一饮而尽,接过魏清递来的果脯吞嚼,慢悠悠抬眼看着白忘忧,淡然开口,“我煮的,蔬菜粥。” 白忘忧梗了一下,看了眼魏清,魏清扭过头不看他,他打开扇上前给萧瑾舟扇风,“原是师兄做的,哈哈,这天热,该是放了一晚上放坏了,哈哈,师兄你大晚上做那蔬、菜、粥,哈哈,做什么啊?” 萧瑾舟瞥了他一眼,“问这么多做什么,怎么,你想喝一碗热乎的?” 白忘忧闭嘴歇声。 魏清轻手阖上房门,看了眼吃瘪的白忘忧没忍住笑出了声,“昨夜里,主子来了,我猜该是侯爷做给主子吃的。” 白忘忧惊讶咂舌,倒不是惊讶魏君泽昨夜来了,“三公子吃了!”说完,回想起那锅毒药似的粥,身上一抖。 魏清抿了抿唇,想了想道:“该是吃了吧,不然侯爷不会是那个反应,况且你又没尝,万一,万一还挺好喝的呢?” 可惜已经被倒了,不然白忘忧恨不得立马拉着魏清去看那锅东西,他举起扇尖揉了揉额角,“那味别说尝了,闻着就不是人间该有的,三公子真是被情爱蒙蔽了五识,白某佩服不已。” 魏清笑咯咯的,“我觉着挺好的,主子和侯爷很是相配啊……” 白忘忧被这铃铛似的笑声也勾起了笑意,“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合适。” “走吧,咱们去吃咱们的早食。” 57.山雨来 阴天蔽日,忽闪扭曲的道道雷电劈开天幕,珠子似的雨滴哗啦啦的坠下,苍劲有力地落在地面,打在伞上,宫人们淋透了身,浸湿了鞋,来去匆匆,急切的要赶在下朝前清理完地面的积水。 太和殿内。 “……这事就按程尚书说的安排吧,恒王丧期刚过,万事一应从简吧。” 昭德帝说话的声音有些颓累,提到恒王时带着些虚不可查的悲咽,转瞬即逝,萧瑾舟看在眼里,想着恒王虽然愚笨蠢钝,但倒也没说错一句话,身为长子他确实在昭德帝心中占了一席之地,可惜皇家人,亲情终归浅薄…… 司天监手持着玉板上前,“皇上,臣有事启奏,臣前几日夜观星象,观毕宿星,游移近月,古有记月离于毕,俾滂沱矣,臣掐算了一下,玉京以北,恐有洪祸!” 朝下众臣,哄闹起来,低语不断,李御史紧抓着玉板,想起前不久的葛州大旱仍是心有余悸,此时闻言更是焦急不已,他疾步走出,拱手抬起玉板谏言,“皇上,以司天监之言,玉京以北,便是临江县,临江县毗邻滔河,周围高山,地势低,若是大雨不断,确实是有发洪的危险啊,趁现下灾祸未起,皇上不如派人加急修固滔河堤坝,防患于未然!” 一官员哼哧一声,抖袖上前道:“前几年开始,每到汛期前,太子殿下都会着工部派人检查修缮堤坝,皆未曾发生过洪涝,李御史你这是多此一举,你可知维护修缮一回得花多少银子,如今国库空虚,边地将士们都快要吃土了,还分得出什么银子来给你修固堤坝!” 李御史愤愤然,振振反驳,“不可同日而语!往年汛期皆是普通雨势,可你瞧瞧外头这雨,雨势极大接连下了两日了,着实不寻常啊,派人再去修缮检查一下费些人力,既能安皇上的心,也能安百姓的心,有何不可啊!” 樊述年垂下眸子,微仰着下巴缓步上前,语气恭敬但藏着不屑,“哼,李御史可是对我们工部有所不满,觉得我们工部都是些吃干饭的。” 李御史闻言,敛下愤色,平心静气道:“本官并非是针对工部,只不过形势紧迫,言语便激烈了些,樊尚书你莫要误会,但本官还是那个意思,请工部派人去临江县勘察,哪怕堤坝防护没问题,也顺便教授县令、知府一些防洪避险的事宜,小心驶得万年船。” 樊尚书缓下眼帘,撇开眼,“且不说今年汛期前,工部便着人修缮了玉京以北一带的堤坝,终年靠山临水,如何避洪抗涝,当地百姓可比你李御史一个在玉京养尊处优的官员要懂得多,再说这才下了两日,也未有地方官员上奏陈情,李御史,何必杞人忧天,莫不是年纪上来了,胆子便小了,呵。” 李御史直指樊尚书的手有些颤抖,“你,岂可拿百姓的命赌,等洪涝真的来了,可就来不及了!皇上!” “好了,好了!”昭德帝手拍在龙椅扶手上,不耐烦的呵斥台下,“朝堂之上,吵什么!” 紧拧的眉心下,双眼深沉,昭德帝放缓语气,“李御史朕知道你心系民生,可樊尚书方才也说了,前不久才批过银子修缮以北堤坝,且这大雨不过两日,未对民生产生不利,你何必言辞咄咄,非要大费周张呢。” 李御史又上前一步,“皇上!微臣……” 樊尚书凉笑开口,“李御史,你还要说什么?皇上也说了莫要大费周章,你可是对皇上也有不满啊?” “你!”李御史刚要辩驳,便被昭德帝厉呵打断。 “好了!”昭德帝抬手制止,神色已然带起了不悦,“李御史,朕分明说了莫要再提此事,你还在此疾言厉色是何意?这大昭是你的,还是朕的!” 说出的话寒意逼人,官员们纷纷下跪,“皇上息怒。” 景钰挪步上前安抚,“父皇,李御史为人清廉正直,言语有失也是心急于百姓,冲撞父皇并非本意,还望父皇消消气,且儿臣认为李御史说的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玉京以北地势低,依临山水,易发洪灾,百姓多务农,不通文墨,淳朴守旧,不如写下些避险的方法,疏散安置百姓的良策交与地方官员过目悉知,万一到时候洪祸真的来临,官员可依策行事,减少百姓伤亡,也好给我们些缓冲的时间,安排后续事宜。” 静了半晌,昭德帝神色好转了些,对景钰点了点头,“嗯,那此事便由景钰你去安排吧。” 景钰拱手,“是,儿臣领命。” 昭德帝冷冷扫向李御史,“李御史,朕念你脾性刚直,这次便不与你计较,莫要紧盯着堤坝了,这阴雨天的,你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便在家休息几日,陪陪子孙,等天晴了再来上朝吧。” 李御史跪地,瞥了眼金碧辉煌的盘龙柱,缓慢的垂下头,盖下眼底的失望,“微臣叩谢皇上,谢皇上隆恩!” 昭德帝收回眼,撑着龙椅起身离开,高公公上前挥了挥拂尘,“下朝!” 官员们四散离去,景钰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仍旧磕跪在地上的李御史,“李御史,起来吧。” 李御史趔趄的起身,浊老的眼滞了一瞬,侧身站好对景钰行了一礼,“多谢三殿下帮下官谏言。” 景钰扶起李御史的手,“李御史不必如此,父皇……” 李御史看着景钰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力一笑,“三殿下不必多言,下官都懂,若无事,下官便先行一步了。” 周围绕着顶顶油伞,那刚直挺拔的背走在雨幕里,风雨刷面,傲骨被滂沱大雨击打,看着讽刺又落寞。 车轱辘淌着积水,行路难走,萧瑾舟自宫内出来,身上已是湿了大半,他接过魏清递来的帕子擦脸擦手,听着哗啦的雨声,神色忧愁,嘴里喃喃叹着,“这雨这般大,怕是司天监说的没错……” 到萧府时,白忘忧正撑着伞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停下,快步迎上前,伸手扶下车上的人,“这雨太大了,与往年不一样,后头院子都有积水了。” “师兄,来,伞给你。” 萧瑾舟接过白忘忧推来的伞,瞧着他弯下身缩到魏清伞下,缓缓移开眼,抖了抖沾湿黏在身上的袖子,自顾往里头走,“这雨确实不同以往,稍后让府里的人待雨小一些,去多采买些吃食放在府里,若是后面雨大了,就不要出府了。” “行,知道了。”白忘忧抢过魏清手里的雨伞,拉着人肩膀往里靠,“小清子,你靠近些,手臂都淋湿了。” 魏清缩着肩膀被半圈着,不好意思的抬手用手指蹭了蹭脸颊鬓角沾到的水珠,“我没事,我练武,体格好的很,不怕淋雨,倒是白公子你小心被淋到……” 想想不对又忙改口解释,“我不是说你身子弱,我的意思是白公子你是文人,啊,我不是说文人身体弱,我,我……” 魏清摇着脑袋,越解释脸越红,白忘忧瞧在眼里,侧头抿唇偷笑,清了下嗓子,轻拍了拍魏清的脑袋,“行了,我知道,莫要解释了,再解释你都要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魏清摸了摸头顶,抬头杏眼微眯,朝白忘忧羞怯一笑,眉心痣也随着羞胀越发红艳,白忘忧没意识的抬手摸了一下,弄得两人皆是一愣。 白忘忧难得惊慌,“我……你眉心的痣生得真好看,我不自觉就……是我冒昧了,抱歉。” 魏清垂着头,看不清神色,耳根不红却烫的厉害,“没事,我不生气,白公子不必介怀,快些……我们快些进去吧。” 白忘忧强作镇定看着前头,“哦哦,好。” 踏进院门,院内绿植枝叶被雨水洗刷的干净,在阴沉沉的天色里称得更显翠绿,白忘忧没忍住往下瞥了眼身侧之人,白嫩的耳垂连着脖颈,弧度柔缓,不过皮肉罢了,怎会比绿叶看着还要青葱娇嫩。 万幸着雨声大,遮得住两颗轰鸣的心跳。 魏府卧竹苑。 “三公子,小的来了,请您开开门。”小铁牛在外头敲门道。 魏君泽从里头把门打开,看了眼小铁牛淋湿的裤脚,把人拉了进来,“你倒是老实,这么大雨还过来盯我,怎么不带把伞?” 小铁牛乐呵呵挠了挠头,笑的单纯,手搓了搓衣角,“俺娘说了,给大将军办事,可不能马虎的!” “小的看着三公子了,就不打扰三公子休息了,小的退下了。” “等下。”魏君泽从桌上拿起一盘糕点放到小铁牛手里,“这个你拿去吃了吧。 ” “魏廉,给他拿把伞!” 魏廉哦哦应声,拿了把伞递到小铁牛手里,“拿着,拿着,淋着雨要生病的。” 小铁牛抱着糕点,拿着伞,心喜笑道:“谢谢三公子,小的走了!” “去吧。”魏君泽架起腿瘫在椅子上,装腔作势的送走了小铁牛。 待人远去,他随手把手中的书放下,起身也要走,被魏廉给拦住,“主子,雨这么大,披件袍子再走吧。” 魏君泽接过魏廉递来的袍子,边穿边道:“这雨这么大,不会有人再来查了,我后背的伤好多了,你也不用熬着接应我,早些去休息吧。” 魏廉道:“好,主子你也小心些。” 魏君泽穿好袍子蹬脚翻过院墙,左右看了看,避开魏家军,飞身往门外翻跑而去。 一眼神凌厉的将士,神色一变,未去追寻,而是径直往内院而去。 叩叩—— 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魏兖沉声开口,那将士推门而入,做了一礼,还未等那将士开口,魏兖又道:“他又翻出去了?” 将士道:“是,三公子又翻出去了。” 魏兖鼻息间重重吐了口气,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那将士应声,转身退出屋子。 待房门阖上,一旁装睡的魏夫人慢慢起身,正坐着沉思的魏兖转而一愣,“夫人,你醒了?” 屏风外间燃着一只小烛,魏兖借着微光见魏夫人盯着他瞧,喉口一梗,“你听着了?” 魏夫人点点头,“前几日都听着了,泽儿夜夜都翻墙跑出去,该是去寻萧家那孩子的。” 魏兖严肃着脸凑上前,鼻子都快戳到魏夫人脸上了,魏夫人身子一仰,“你做什么呀?” 魏兖左右看了看,见人脸上没有泪痕,开口道:“瞧瞧有没有哭,怕你又要气晕了。” 魏夫人没好气瞥了他一眼,“气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还能困住人不让他出去?” 魏兖搂住魏夫人,调笑安慰,“你要真难受,我就把他腿打断,让他连走都不能走,更别说翻墙出去了。” 魏夫人闻言拍了下魏兖的胸口,气恼道:“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我后头才知道你又打了泽儿五十鞭,前后加起来八十鞭,那得伤成什么样!你也真是下得去手!” 魏兖抿抿嘴,“我让珩儿盯着的,还真能把他打坏了?你看他翻墙翻的,活蹦乱跳的,好得很呐!” 魏夫人闻言,顿了顿,靠在魏兖肩头叹了口气,“算了吧,不过是互相喜欢罢了,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魏兖身子一怔,“夫人?” 魏夫人笑了声,顺了顺魏兖的胸口,“我这几日想了想,珩儿有句话说的对,情爱发自于心,哎,何必呢,人生一晃几十年,他们若真是离不开彼此,就让他们在一起吧。” 魏兖小心措辞,又低声问了遍,“夫人,你,真这么想?” 魏夫人噗嗤笑了声,假嗔道:“还能怎么想,泽儿伤成这般都要去见那孩子,还真要我做那棒打鸳鸯的人啊?况且这几日,你不也当做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他翻墙出去,你可比我心软多了,魏、大、将、军。” 魏兖无奈摇了摇头,“哎——能怎么办?生了个冤家~” 魏夫人不开心了,握拳锤了锤魏兖肩膀,“什么冤家,泽儿好得很,是你魏家专出情痴情种,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怪泽儿做什么?说起来他翻墙还是学的你,咱们没成亲前,我爹不让你来见我,你不也是天天翻墙来找我的吗?白日里也是跟上值似的天天提这提那的来讨好,泽儿真真是像你!” 魏兖侧身抱住魏夫人,缓声安抚讨饶,“好好好,为夫的错,哎,这说明咱们的血脉好,重情重义,对待感情专一,虽说这萧瑾舟是个男子,不过他气度温润,言行有礼,仪表俊美,论是嫁女儿的人家来看,也是儿婿的顶好人选,泽儿也算眼毒,会挑,这点倒是像夫人你!” 魏夫人被魏兖逗笑了,抚了抚胸口,轻嗔:“行了,什么像你像我的,快睡吧。” 58.海棠仙 屋檐下水流如注,肆虐的风卷着暴雨拍打的门窗“哐当”作响,院角处兰时的小窝也被暂时挪入了魏清房中。 卧房内,柔暖沉静,香炉上溢出丝丝袅袅的白烟,化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一股清幽幽的冷香,萧瑾舟披着件薄衫安坐在案几边,沾墨书写,口中喃喃念道:“……若滔河水线上涨,即悬旗、挂灯、敲锣……” “啊,主子……” “给我吧,我来拿给他,你去休息吧。” “是。” 交谈声被门窗,风雨遮掩像拢了层纱,持着笔杆的手一滞,萧瑾舟抬起头,眼眶一动,像灵动的雀鸟般直盯着那缓缓打开的房门,“时序,你来了。” 魏君泽端着药碗进门,单手将湿透的外袍脱下扔在一旁,一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边往里走,“雨可真大啊。” 萧瑾舟将笔放下,起身拿过净盆上挂着的干布替魏君泽擦拭身上的雨水,“这么大的雨,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淋了雨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魏君泽接过干布自己擦拭,将药碗递到萧瑾舟手中,“我来了,你不高兴?把药喝了吧,我一会儿沐个浴就好了,不会染上风寒的。” 萧瑾舟端着药碗,抿了抿唇,憋了两下气,勉勉强把药汤喝完了,手背轻拭着唇角,正想着摸些什么清清口,下颚被抬起,张慌间,一颗饴糖被软舌推入微合的唇中,魏君泽像只偷腥的猫,砸吧着味儿,接过萧瑾舟手中的空碗放到一旁,头头是道的点评,“这药汤确实苦,难怪你喝着跟受刑似的。” 饴糖在嘴中绕了一圈,萧瑾舟弯身收着案几上写好的纸张,一边抱怨着某人,“你也知道是受刑,我身上的伤明明都好了,你还盯着魏清叫我喝药,我都快被药汤淹入味了,魏君泽,我苦了!涩了!” “多喝段日子,巩固巩固,你流放时熬坏了根本,好好养着,后头身子好了,元气足了,我们便不喝了,好吗?”魏君泽蹲坐在案几旁看着萧瑾舟收拾东西,见人不理,便凑上前死皮赖脸的拉着人坐到怀里闻了闻,“哪里苦了,涩了?我闻着明明是香的,甜的!” 潮湿的衣袍一下便浸透了轻薄的里衣,黏腻温热的贴在身上弄得萧瑾舟心生烦躁,“诶,别抱我,你身上湿着呢,我才梳洗干净!你真是烦人!” 魏君泽见把人惹急了,讪讪笑了声,顺顺萧瑾舟后背,低哄:“我错了,反正我一会儿要沐浴,咱们一起,我帮你洗行不行啊,侯爷?” 萧瑾舟回过头,眼帘低垂,流转的眼波带着傲气的审视,食指从魏君泽眉间顺着鼻梁下滑,撩过唇瓣,扣住下巴抬起,“以舌渡糖,邀约共浴,哪学来的勾栏样式,三公子果然不愧是花楼的常客啊——” 魏君泽盯着那张刻薄的唇,张张合合,隐约还能瞧见里头还未化完的饴糖在红舌边滚动,映着水色实在撩拨人,魏君泽按下眼里暗潮,唇角微勾,接过萧瑾舟手中的纸张整理,“还用学吗?看看你,想想你,那些便都会了。” 萧瑾舟侧开头,哼了一声,“怪我?” 魏君泽唇角咧的大了些,额头微垂在萧瑾舟手臂上左右蹭了蹭,忍着笑声,哑嗓呢喃,“怪我。” 见人唇角扬起,魏君泽便知是哄好了,抬手抖了抖纸张,看了一眼,“洪祸避险……我今日在府里也听说了,李御史和樊述年争辩,主张勘察修固堤坝被皇上给责罚了。” 萧瑾舟将魏君泽整理好的纸张拿过放在一旁,“嗯,皇上一是不想出银子,再是心里还偏向着太子,他虽然冷着皇后,可对樊家还是给脸面的。” “此次的事三殿下揽下了,我方才翻看卷宗,书籍写下了些避险方法,供他整合送去地方官员那以防万一。” 萧瑾舟说着一顿,侧身抬手搭在魏君泽肩头问:“时序,前世这时候可有发生过洪祸?” 魏君泽摇摇头,“并无。” “嗯……”萧瑾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魏君泽趁机拉起萧瑾舟的另一只手也搭上自己的肩头,托着人直站起身,吓得萧瑾舟双手一勾,紧紧圈住魏君泽的脖颈,待稳住身子便是重重往人胸口一拍,“啊……怎么突然起身,吓我一跳!” 魏君泽手掂了掂,抱的实了些,边往浴房走边道:“轻得跟猫儿似的,挠人的劲儿也像猫儿,咱们不是还要沐浴吗?你这会儿衣裳黏着不难受了?” 萧瑾舟撇撇嘴,没说话,看着还是不服气,但也没再挣扎,乖顺的待在魏君泽怀里往浴房那去。 *** 氤氲的水汽,隔着昏黄的光映在铜镜中折出别样的朦胧缥缈,魏君泽双臂架起,靠在桶边,懒洋洋的瞧着萧瑾舟挽发,跨入桶中,“沐浴还穿着衣裳?” 垂落的发丝随着水面浮动变化位置,时而贴在脸颊,时而贴在脖颈,曲曲绕绕,勾勾挑挑,萧瑾舟在温热的水中松下身子,支起手臂慵懒的趴靠在桶边,餍足的舒了口气,“我怕你吃了我。” 魏君泽轻笑,抬手捧水扑了把脸,后撩起额前碎发,移身往萧瑾舟后背靠去,水下的手向前搂住腰身,“晚了,你自个儿引狼入室的。” 萧瑾舟长睫轻颤,随之而来的是涟涟的笑意,像水中初绽的莲,萧瑾舟转过身捧住魏君泽的脸,故作单纯的端详,“我原是当小狗养的,怎么成了狼了?” 魏君泽眼一沉,抓住萧瑾舟的手腕紧紧扣住,侵略性极强的眼神让萧瑾舟有些紧张,想要抽出手腕又抽不出,“你要干什么?魏清在外头呢。” “你说呢?我想做什么?”魏君泽凑上前慢慢逼近,瞧着萧瑾舟闭上眼柔顺的样子,坏坏的勾起唇,露出得逞一笑,随后猛得在萧瑾舟脸颊处咬了一口,引得萧瑾舟吓出了声,挣扎中水撒了一地,“啊——” 门外的魏清听着叫声,急忙拍门询问,“侯爷,主子可是有什么事?” 萧瑾舟捂着脸颊上的红痕,睁着眼眶看着魏君泽,满是羞恼和不解,又怕魏清进来,匆匆往外头回了句没事,转头指着脸颊控诉,“你做什么啊?” 魏君泽抬手揉散了那红痕,混不吝道:“小狗不吃人,但小狗会咬人。” 萧瑾舟被他气笑了,抬手就要反击,对着魏君泽一通乱揉,两人你捏我脸,我揉你头,摇的浴桶哐当作响,门外的魏清听着,想着前几日看着的红痕,思绪开始变得不堪入目,羞得往一旁走远了些。 闹了一阵,两人气喘吁吁歇战,萧瑾舟哼了声背对着魏君泽,“被你闹得,我都成小孩了,沐浴 的时候玩闹,我早六岁就不这般了。” 魏君泽手指沾水撒在萧瑾舟颈侧,又招惹回一巴掌,他笑嘻嘻搂着萧瑾舟哄,“我瞧你方才玩得也挺开心的,成小孩就成小孩,我哄你,陪你,反正没人瞧得见。” 萧瑾舟没回话,却回身搂住了魏君泽,“水都冷了,快些擦干回房吧。” “好,听命,侯爷。” 收拾好回到房内,萧瑾舟拿着创伤药重新替魏君泽换药,看着结痂的伤口,话音里是藏不住的高兴,“伤口都结痂了,淤青也淡了不少,看起来应是快好了。” 魏君泽盘腿坐着拿手炉烘干着衣袍,闻言得意一笑,“早说了,我是被老爹从小打到大的,皮实着呢,就算胸口捅穿了——” 话说的越来越不着边,萧瑾舟抬手将魏君泽的嘴巴捂住,责备的语气里带着忧怕,“你又乱说胡话!” 魏君泽瞧着萧瑾舟面色不对,知道怕是自己随口而出的话挑起了他的伤痛,抬手将捂住嘴唇的手握住,魏君泽转身,沉肃认真道:“我错了,下回不乱说了,生春你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萧瑾舟抽回手,继续替魏君泽裹好伤口,“我大哥,也是和你一般爱说胡话……” 魏君泽顿了一瞬,道:“生春,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重活一世,我这辈子与上辈子,所闻不同,所见不同,所遇也不同。” 将衣衫穿好系牢,魏君泽转身抚平萧瑾舟眉间褶皱,“这是天给的机缘,让我绝渡逢舟,还让我这辈子遇着了你,我岂会不珍惜,就算哪日真到了地府,我也会拼了劲儿去把命谱给撕了,爬也要爬回来寻你。” “嗤——”萧瑾舟垂头笑了声,抬手搓揉魏君泽脸颊,“魂回来有什么用,看不见,摸不着的。” 魏君泽反手将萧瑾舟扑倒在地上压着,凑上前吻了下唇,“给你看,给你摸。” 带着热潮的鼻尖从衣襟处向上闻嗅到颈后,啄吻间传来魏君泽黏糊的闷声,“今日是梅花香啊……” 萧瑾舟抓皱了魏君泽的衣衫,皓白的皮肤晕出了红,微合的眼角像醉了般笑开,“香炉,今夜燃的是梅香,三公子还想着雪中梅仙呢?” 魏君泽一愣,随后坏心的往下压了压,惹得人闷哼一声,“我算是知道你当初为何几日不理我了,原是那时候便开始呷醋了,你藏得好深啊,生春……” 萧瑾舟皱起眉,圈着人凑上前舔了下魏君泽的下颚,“是啊,我心思深沉,不满意?” 魏君泽眼底映着萧瑾舟情动的模样,怎样都看不够,一丝一缕恨不得刻在脑海里,他一字一字道:“满意,很满意。” “管他什么梅仙,我要的是你这枝海棠仙——” “生春,你是我的。” 萧瑾舟愣了愣,眸子晃动了下,嗫喏的唇张合着,所有情绪最终在这双诚挚热烈的眼里化成了软骨的爱意,“嗯,你也是我的。” 魏君泽探下头,吻住了他心爱的海棠仙,急不可耐的要把满腔的热爱与虔诚从口中渡过去…… 药瓶哐当倒地,烛火扑闪摇曳,案几上的红玉狐狸被光映着像抹了层油,温润细腻的像是要化了,床幔被一阵风吹的鼓胀,白纱遮掩间是交叠的人影…… 59.饮甘露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在耳边响起,萧瑾舟身体沉得要命,脑袋晕乎乎的,呢喃的哼了几声又往锦被里头缩了缩,独留了双微微红肿的眼睛露在外头。 魏君泽收拾好,转身挑开床幔,趴在床边轻轻把被褥拉下,戳戳萧瑾舟的鼻尖,捏捏他的脸颊,“生春,醒醒,我要回去了……” 萧瑾舟不乐意的皱起眉,声音含糊闷闷的,嘟嘟囔囔表示着不满,动了动身子把魏君泽捣乱的手压在脸颊下,“烦死了……” 魏君泽低声咯咯笑了会儿,凑上前黏黏糊糊亲萧瑾舟的脸,亲的“啵啵”作响,边亲还边含糊的唤,“生春,醒醒,你相公要回去了,快醒醒,生春……” 萧瑾舟终是被吵醒了,脸上黏腻,眼皮子像被抹了浆糊,黏黏合合的睁不开,手从被子里伸出,无力的拍在魏君泽脸上隔开,“别亲了,黏人……” 魏君泽也不躲开,嘴唇贴在萧瑾舟的掌心,吐气喃喃,“这会儿又嫌黏人了,方才是谁在那要亲要抱的,唔——” 掌心的痒意顺着胳膊漫至全身,倏地让萧瑾舟回想起方才的放浪,掌心一颤,五指收拢把魏君泽的嘴唇捏住,“别,别说了,你羞不羞!” 萧瑾舟半抬起身,锦被滑落,发丝凌乱未束,有几缕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至胸前,有意无力的想要遮住那斑驳的艳色,却阴差阳错的多了些欲语还休的味道。 魏君泽凑上前拉起锦被将人裹住,收入怀中,“我不羞,我亲我的人,抱我的人,我羞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爱人在怀哪里还能坐怀不乱的。” 萧瑾舟如今已经清醒,躲在被子里偷偷摸了摸身子,干干爽爽,是擦洗过了,“你,我身上你帮我擦的?” 魏君泽毫不在意的点点头,“对啊,我还能假手他人不成?怕你不舒服,角角落落我都擦的干干净净的,怎么样?为夫做的好不好啊?可满意?” 锦被下的脚趾蜷缩,萧瑾舟只觉双颊烫的很,匆匆咽了几下,目光闪烁移向被面,盯着上头的纹路针脚,转移思绪,努力按下心头的兵荒马乱,声音紧绷藏着羞颤,“你,唉,下回你叫醒我,我自己擦洗……” 魏君泽喜欢玩萧瑾舟的头发,顺滑柔软,还透着淡香,发丝在指间勾绕了两圈,魏君泽看着萧瑾舟几欲滴血的耳根,无奈笑道:“生春,你羞成这般可怎么办?我们都还没做到最后呢……” 萧瑾舟气恼回头,“明明是你总在那说些让人羞臊的话,快些闭嘴吧。” 魏君泽双手伏在萧瑾舟肩头,点头一副知错的模样,“是,我的错,咱们生春面皮薄,我不说了,但我嘴痒得很,你帮我挠一下。” 温凉的唇贴上来,左右上下和玩似的厮磨,逗得两个人都笑出了声,唇肉被吮吸了一下,萧瑾舟背脊一凛,脑海里突然闪现方才魏君泽埋头苦干的画面,双手破被而出捧住魏君泽的脸颊分开。 “怎么了生春?”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的唇,梗了一下,飘忽着垂下眼,纠结犹豫道:“下回别弄那个了,你不必那样,太脏了……” 魏君泽一时没想到萧瑾舟在说什么,稍稍愣了下后看着那双羞怯的眼,突然顿悟,他抓住萧瑾舟的手捧在手心,低语道:“那有什么?生春,那叫闺房情趣,你让我舒服,我让你舒服,才是这事的妙处。” 魏君泽抬手将发丝别至萧瑾舟耳后,凑上前轻声细语,“我与你,那不是脏污事,是仙人垂怜,赐我饮甘露……” “魏君泽,别说了——”萧瑾舟恨不能整个人扑上去捂住魏君泽的嘴,羞红的皮肤激得红痕越发明显,像开得正艳的梅,比胭脂红得还纯正。 颤着的人,软绵绵的扑在怀里,魏君泽笑纳的抱住,捋着发,顺着背,“这回真不说了,哎,我真是艳福不浅,这辈子值了……” “生春,天快亮了,我先回去了,你再睡会儿,我让魏清晚些叫你起来。” 萧瑾舟躺好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回应,“好,你回去路上小心些,记得把袍子披好。” 魏君泽看着那团球,喜爱的不行,拥上前抱了抱,“好知道了,我走了。” *** 魏府。 魏君泽小心的翻回卧竹苑,见魏廉没有守在门口,倒也没觉得奇怪只当人还睡着,抖了抖袍子,推门而入,抬眼的一瞬愣住了,“老爹……” 魏兖抬眼看了魏君泽一眼,没说话,慢悠悠拿起茶盏喝了口茶,一旁的魏廉站在后方朝着魏君泽摇摇头挤眉弄眼,主子,小廉子我努力过了,实在是没招了…… 茶盏放下,魏廉连忙收敛神色,干笑着上前续茶,“大将军,我来,我来续茶。” 魏兖抿了抿嘴,回过头像是才看到魏君泽似的道:“回来了。” 魏君泽深吸了口气,眼瞧着是瞒不过了,准备破罐子破摔道:“爹,我——” “回来了还不进来,我又没让你罚站。” 魏君泽一愣,“爹,你知道——” 魏兖蹙眉打断,“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吗?每天晚上翻墙去找那萧瑾舟,喊着你大哥,二哥还有廉小子给你打掩护,真以为能瞒得过我?” 魏君泽一咬牙,猛得双膝跪地,“老爹,是我死皮赖脸的缠着生春,腆着脸求大哥,二哥,还有小廉子帮我的,不关他们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爹,你要罚就罚我,别怪他们!” 魏廉在一旁干着急,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低下头小心翼翼开口道:“大,大将军,主子伤还没好全,别……”声音越说越虚。 魏兖哼了声,“我有说罚他了吗?” 魏廉揪着衣角的手指一顿,愣愣的抬头,“啊?” 跪在地上的魏君泽也是一怔,“老爹,你……” 魏兖拿起茶盏,撇着茶沫,叹了口气,“往后走大门,一天到晚翻墙像个什么样子,又不是混混贼子,将军府的三公子夜里天天翻墙出门,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魏君泽掌心热的冒汗,把这话听到耳朵里,在脑中嚼了百来遍,把里头的意思品透了,顿时胸内像炸开了花,嘴角咧开,笑意压不下一点,“老爹!你同意我和生春在一起了!” 声音震得魏兖耳疼,往后仰了仰,“小点声,还像个孩子似的耐不住性子,真不知那萧瑾舟看上你什么了,还跪着做什么,起来。” 魏君泽站起身,整个人雀跃的要飘起来,恨不得马上跑去萧府,告诉萧瑾舟这件大好事,然而高 兴之余,魏君泽又想到了魏夫人,嘴角笑意淡了些,犹豫道:“老爹,那,那娘那……” 魏兖哼笑一声,瞥了眼魏君泽心虚的样子,道:“孝子,倒还记得你娘啊,你娘说了,让你闲时邀萧瑾舟过来,她亲自下厨。” 魏君泽闻言,落下的唇角又扬了起来,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扭扭捏捏朝着魏兖道:“谢谢,爹……” 魏兖拍拍袍子,站起身,负手而立,“别干站着了,去擦擦身,把那湿衣裳换了,这么大的雨,也不知穿件蓑衣,一身的傻气,出去别说是我魏兖的儿子,快去,收拾完过来吃早膳。” 魏君泽摸了摸鼻头,被骂也是开心的直乐呵,转头就往屋里头冲,“知道了,老爹,我这就去收拾!” “这小子……”魏兖摇摇头,瘪瘪嘴无奈的笑骂了声。 —— 还好是休沐,萧瑾舟睡醒时已过了午膳,穿戴收整好,萧瑾舟接过魏清递来的饭食,简单用了些,便准备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魏清接过木盘,正要转身出门,被萧瑾舟叫住,“等一下。” 魏清转过身,问:“侯爷,有什么吩咐?” 萧瑾舟捏了捏卷宗,对着魏清招了招手,“你过来。” 魏清愣了愣,凑上前,小声问:“怎么了,侯爷?” 萧瑾舟凑到魏清耳边开始细语,刚开始魏清还是正常的点头应是,到后头不知是听到了什么,白嫩的脸庞一下变得绯红,神情也开始不自然。 话说完,萧瑾舟坐回身,“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魏清咬着唇肉,缓缓的点点头,“知道,我找时间去弄来。” 萧瑾舟也点点头,咳了咳,把目光移回卷宗上,“无事了,你去忙吧。” “是。”魏清逃似的快步出门,迎面撞上了要来找萧瑾舟的白忘忧。 “啊——”魏清一个没站稳要往后倒,还好被白忘忧出手托住后背,“小心——” 白忘忧见魏清脸颊红的似要沁血,以为他不舒服,抬手便往魏清额上摸去,“可是发热了,脸怎么这般红?” 衣袖随着动作垂落在魏清脸侧,一股混着檀香和竹香的味道,清凉凉的钻进魏清鼻子里,仿若火上浇油,耳边又响起了那日的铃铛声,魏清慌忙躲开了白忘忧的手,道了声无事就跑了。 白忘忧轻笑,捻了捻仍留有温度的手,见人跑远了,收回眼神踏步走进屋内,“师兄,忙吗?” 萧瑾舟抬眼看向白忘忧,“来了。” 白忘忧摇着扇子坐下身,“小清子怎么了,脸那般红?” 萧瑾舟心里顿了瞬,外头神色不变,“不知,可能是没睡好,你这般关心他,回头晚些亲自去看看便是。” 白忘忧露出丝愁色,“我方才摸了下他的额头想探探温,也不知怎地,他躲似的跑了。” 萧瑾舟翻着卷宗,随口道:“下回洗个手。” 白忘忧被说的一梗,慢拖拖看了眼掌心,又凑近闻了闻,嘟囔道:“不脏也不臭啊……” 萧瑾舟将笔放下,看向白忘忧,“怎么?可是铜山县有消息回来了?” 白忘忧回神,正色从袖内拿出一封信,“嗯,这是回信。” 60.答应了 “生母去后,人就不见了……”萧瑾舟读完,将信折好放至一旁。 白忘忧点点头,想起信中内容,面上起了丝怜悯,“也是个可怜人,家族荣耀时未分得半得好处,获罪了反倒还要被连累,父亲在流放时为保家人被殴打致死,母子二人人举目无亲,可想而知过得有多艰难,后头还……哎……” 萧瑾舟道:“这世道本就如此,逼得都是老实人,熬不过就是死,想要活就得让自己狠起来,徐鹤明明显是后者,能被太子樊家重用,出谋划策,构陷污蔑朝中重臣,徐鹤明一个穷途末路的人能走到如今,不光是狠,韧劲心性也是非同一般的。” 白忘忧一顿,转念一笑,“确实,这叫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反之亦然。” 萧瑾舟摇摇头轻笑,继续翻看卷宗。 事情说完,白忘忧正想起身离开,抬眼偶的一瞥,“那师兄我就……啊师兄你脖子那怎么了,划伤了?” 萧瑾舟眼底一怔,微微低下头,一边挪着坐姿侧开身子,一边抬手整理了下衣领,动作间把垂落的发往前撩了几缕,“咳,可能是衣领磨的,无事,过几日便会好了。” 白忘忧早在话说完那一瞬便反应过来了,他握拳掩唇忍笑,拍了拍扇子打趣,“哎呀,这衣裳布料我记得是三公子送来的吧,这上好的锦缎怎会磨人呢,我猜该是昨晚上被外头飞来的蚊虫给叮咬的吧。” 萧瑾舟将卷宗合拢换了另一卷,缓缓抬头扫了白忘忧一眼,淡笑:“难怪魏清老躲着你。” 白忘忧哑然,“我……”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侯爷!”魏清快步走进,神情带着喜色,“侯爷,主子来了,走大门来的!” 萧瑾舟以为是自己恍惚了,看了眼天色还是白日里啊,“时序来了?” 魏清直点头,笑说:“大大方方骑马来的。” 萧瑾舟起身,随手拿过魏清递来的雨伞出门,“我去迎他。” 游廊处,落雨成帘,萧瑾舟隐在帘后,脚步愈快,兰时不知从何处蹦蹦跳跳跑出来追在萧瑾舟后头,一不小心还被拌了一脚,萧瑾舟听着声回头,笑看了眼,“雨这么大别跟着,快回去。” 兰时不情愿的跺脚哼唧了一声,却也听话的没再跟着,乖乖待在廊内等待。 前院,魏君泽安置好飞云,抬手遮着雨就要往院里跑,迎面撞上撑伞而来的萧瑾舟,“生春!” 萧瑾舟躲过积水,快走了几步,将魏君泽遮于伞下,“怎么这会儿来了?魏清还说你是骑马来的,啊——” 魏君泽没等人问完,哈哈笑着抱起萧瑾舟原地转了一圈,放下就捧住那张呆愣的脸,笑弯的眼里藏不住一点心事,“生春,老爹和娘答应了!” 萧瑾舟愣愣得重复了一遍,“答,答应了?什么?” 魏君泽强忍着喜悦,柔情低语,“我们!我们!” “答应我们白头偕老!” “答应我们日久天长!” 低柔的话未被哗啦啦的大雨掩去,字字铿锵的钻进了萧瑾舟的耳朵里,怔愣的美眸惚闪了几瞬,眼尾软了下来,一下下沉重有力的心跳让鼻息重了些,“真的……” 魏君泽拇指划过萧瑾舟的弯眉,眼梢,“真的,没有比这更真的了。” 萧瑾舟抬手覆在魏君泽的手背上,牢牢牵住,另一只手将雨伞往下一压,微微踮起脚印在魏君泽的唇上,浅浅滑开吻去唇角的雨珠。 分开后四目相对,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破声咯咯而笑,圆伞晃颤,衣摆飘忽,情意正浓。 回到卧房,魏清端着碗姜汤进来,“主子,喝碗姜汤吧,莫要染了风寒。” 魏君泽简单擦拭了一番,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好,你先下去休息会儿吧,这里不用守着。” “是。”魏清接过空碗,小声道:“主子今夜还留宿吗?” 魏君泽没在意,随口道,“留。” 过了会儿,魏君泽见魏清还愣着,低着脸不知在想什么,又问:“怎么了,还有事?” 魏清摆摆手,“没,没,那属下先下去了。”看来得赶紧出府一趟了! 萧瑾舟换了件干净衣裳从里头出来,“怎么了?” 魏君泽将布巾往盆中一扔,在案几旁盘腿坐下,“没事,魏清问我留不留宿,不知道是不是和魏廉待久了,也变得神神叨叨的,话刚说完就急匆匆往外头跑,不知干什么去。” 萧瑾舟唇微张,看了门外一眼,撩开衣袍坐下,“该是有事要办吧。” 魏君泽拉了拉里衣,“看来下回得带些衣裳放在这了,不然每次擦洗沐浴后都没衣裳换了。” 萧瑾舟轻笑,“登、堂、入、室,还真要夜夜来这,当我这是寻欢的?” 魏君泽手指点着桌面,唇角漾起弧度,悠哉低笑,“哪敢啊,是我,我是上门伺候的。” 萧瑾舟慢条斯理的翻找着桌案,含笑调侃,“上门伺候的,都是低眉顺眼的,哪像你跟个大爷似的……” “看看。”萧瑾舟将方才白忘忧给他的信,递到魏君泽手中,“铜山县的回信。” 魏君泽接过快速阅了一遍,将信放回案几上,“这徐鹤明满腹诗书才华,却因流放罪人之名只能为权贵做代笔求生,倒头来还得做替罪羊背下所有罪责,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乱棍打死,着实可悲,当时的铜山县令就这般看着,居然如此不作为?” 萧瑾舟拿过一旁的茶盏倒了杯茶递到魏君泽面前,“地处偏远,无人问津,只要有钱有权便是土皇帝,自古钱权分不开,他何苦为了一个无依无势的人去得罪财主呢。” “围观的百姓也更是不在意,管他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内情,他们只知道这对母子是流放回来的,流放的人都是罪人……” 魏君泽伸手握住萧瑾舟垂放在案几上的手,“生春……” 萧瑾舟弯唇笑笑,“无事。” 魏君泽摩挲了几下萧瑾舟微凉的手背,道:“我会找人去查徐鹤明后头的去向,我猜他可能是改名换姓了,人前怕是不用这个名了。” 萧瑾舟点点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改了名姓便不好找了,如今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万事小心。” 魏君泽道:“放心,我厉害着呢。” 萧瑾舟失笑,反手与魏君泽相握,拖长调子道:“莫要狂妄,三公子——” 魏君泽懒散的斜斜一靠,将萧瑾舟的手拉过来贴靠在脸侧,话语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愉悦,“老爹和娘说让我改日带你回府坐坐,娘还要亲自下厨,去不去啊,生春?” 萧瑾舟从容的面色难得透出丝慌张,被握着的手紧了紧,“我 ……” 魏君泽道:“不用怕,没人会为难你,我陪着你,咱们一起。”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的眼睛平复下心绪,郑重道:“嗯,我会备好厚礼上门拜访的。” 魏君泽闻言侧头笑开,萧瑾舟蹙眉拉了几下魏君泽的手,“你笑什么?难道你让我空手上门?实在是失礼。” “不是。”魏君泽缓下笑,曲腿,手支在膝盖上解释,“我是突然记起,以前我和老爹说笑,说小心我给他找个儿婿,他说若是我能找着,就让我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哈哈哈,没想到还真找着了,生春,咱们以后成亲定要好好坑老爹一笔!” 萧瑾舟被他逗笑,“你还想成亲,办宴席?” 魏君泽笑容一凝,急回头,“不成亲,不办宴席吗?那我们晚上脱衣裳,亲亲摸摸干那事儿算什么?生春,那是无媒苟合!呜——” 萧瑾舟看了眼门外,随手拿过一团纸团塞到魏君泽嘴巴里,“大白天的,你能少说些不正经的话吗?” 魏君泽把纸团吐出来,嘴角微微下撇,“我讨名分呢!哪里不正经了?” 萧瑾舟白了他一眼,“我明儿就去大街上宣扬,魏三公子恨嫁。” 魏君泽顶了顶腮,手撑着案几翻到萧瑾舟身旁,挠萧瑾舟痒痒,“你去,你去,改明儿我也去宣扬清冷卓绝的萧侯爷怕挠痒痒!” 萧瑾舟躲不过,无力的倒在地上,左右扭挪着挣扎,连发丝都挣乱了,眼泪也流了出来,又笑又骂,“快停下,魏君泽,我笑得没力气了,哈哈哈哈,魏君泽!哈哈哈哈……” 前来寻萧瑾舟的蒋程芳,听着笑声,负手止步,遥遥望了一眼,滞了一瞬后若有所思的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晚膳时,魏君泽随着萧瑾舟笑谈着走进厅内,对着上首的蒋程芳恭敬一礼,“蒋阁老好,晚辈叨扰了。” 蒋程芳笑着招招手,“来了,坐吧,人都齐了便用膳吧。” 魏君泽紧挨着萧瑾舟落座,看向蒋程芳,“阁老近来身体如何?” “好的很,哈哈哈。”蒋程芳喝了口清茶,浅笑,“还得多亏了三公子你请来的那位神医,如今我精神也比从前好了,头晕的老毛病也鲜少犯了,还能有时间多陪生春几年,哈哈哈哈。” 魏君泽道:“那便好,改日我再让邸大夫来给阁老把把脉,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多多养护。” 萧瑾舟含笑,舀了碗汤放到蒋程芳面前,“外祖父,喝汤。” 蒋程芳点点头,拿起汤勺喝汤,“嗯,你们也吃。” 魏君泽把剥好的虾仁放入萧瑾舟碗中,“生春,快吃吧。” 萧瑾舟看着不知何时已经夹满了菜的碗,低声道:“你别管我了,自己快吃吧,这菜够多了,再夹我吃不完。” 魏君泽把最后一个虾仁放入萧瑾舟碗中,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手,道:“知道了,你快吃吧,多吃些长长肉,太瘦了……” 萧瑾舟道:“我吃不下……” 魏君泽道:“那便多吃几顿……” 萧瑾舟瞥了眼人:“哼,你当养猪呢,说的容易……” 蒋程芳笑看了眼,摇摇头,对着白忘忧道:“孩子,你也吃,莫要管他们。” 白忘忧替两人的亲密不自知捏了把汗,干笑着应了声,“好,好,阁老您也吃。” 61.哄哄我 “二弟,二弟妹晨安啊!”魏临双臂伸直,撑着个懒腰走到前厅用早膳,虽还打着哈欠但声音精神十足。 瑶兰郡主点头作了一礼,笑着寒暄:“大哥晨安。” 魏珩抬眼打趣道:“大哥你怎么每日都是一副睡不够的模样?晚上熬鹰了?” 魏临跨步坐到桌边,挺了挺背,舒了舒筋骨,“熬哪门子鹰,我不多睡睡,改明儿回了军营我想睡都睡不安稳,哎,二弟,大哥这叫珍惜好时光。” 魏珩低头笑笑。 “聊什么呢?”魏夫人和魏兖信步而来,落于主座。 魏珩笑回,“没什么,随意聊聊,娘,爹,快坐下用早膳吧。” 魏临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抬起头左右看了圈,“诶,三弟呢?这得有三日没见着他人影了。” “咳咳——” 魏珩握拳轻咳了声,魏临抬眼看了眼魏夫人和魏兖的神色,心头懊恼嘴快了,“咳,啊,今儿这包子做的香啊,爹娘,二弟,二弟妹,你们都吃啊,快吃,好吃得很……” 魏兖不吃他这套,夹了口菜,喝了口粥,淡然的声音里带着些不悦,“他能去哪,在那萧府安家了,咱们魏府现在是娘家,他是那泼出去的水。” 魏夫人被魏兖逗笑,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什么呢?这么大个人了还和孩子置气。” 魏兖撇撇嘴说不出,总不能说自己虽然成全了他俩,但是还想做做爹的样子,让他俩别太越界,哎,越想越头疼,魏兖怒喝了几口粥,摆摆手对魏夫人道:“收整收整,给你小儿子备嫁妆吧。” 魏夫人嗔怪,“什么你的,我的,合着孩子是我一个人生的!” 魏兖连忙讨饶,抬手轻顺魏夫人后背,“好,好,咱的,咱的,我这人就这毛病,夫人你还不知道吗?莫气啊,快快用早膳吧。” 说着夹了个油炸团子放到魏夫人碗中,“夫人你爱吃这油炸团子,这得趁热吃好吃,冷了就腻了,快吃吧。” 一旁的魏珩和瑶兰郡主看着这一幕也是相视一笑,魏珩夹了一块糕点到瑶兰郡主碗中,学着爹娘的样子打趣,“来,令仪,你也吃。” 瑶兰郡主以帕掩笑,微微侧身,含笑轻语,“多谢夫君。” 格格不入的魏临看着眼前的两对佳偶,心堵的吭哧塞了五个包子,美其名曰肚子满了,心就满了。 大理寺。 萧瑾舟将借阅的卷宗规整好放在一旁,对外头的程瑞阳道:“程寺正,这些卷宗我已悉数阅完,烦请你依类放回原处。” “是,下官知道了。”程瑞阳起身抱起卷宗,看着陈旧的卷宗,不禁疑问,“这卷宗时隔多年,侯爷看这作甚么,可需要下官帮忙?” 萧瑾舟抬头看了眼,继续手上事务,“不用,只是无意间听闻一个旧案,好奇便寻来看了看。” 程瑞阳点点头,“原是如此。” 低头偶的一瞥,程瑞阳嘴中喏喏念道:“柳州,徐氏一族……” 萧瑾舟听声,抬眼问道:“你知道此案?” 程瑞阳一笑,“初进大理寺时,为着熟悉职务便四处翻阅了些,徐清林大人刚正不阿,克己奉公,是个真正的有气节之人,下官钦佩不已,便对这徐氏旧案印象深刻了些。” “为官做人若是能做到徐大人的一半,下官这辈子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萧瑾舟浅笑,“程寺正也是高风亮节之人,不必太过自谦。” 程瑞阳失笑,谦虚回道:“侯爷莫要打趣,非是气节,不过是守本分耳。” 抱着的卷宗差点脱手,程瑞阳赶忙托住,又见萧瑾舟桌案上摆满了未处理完的公务,心觉打扰,连忙要告退,“那下官便不打扰侯爷了,若有事,侯爷再知会下官。” 萧瑾舟道:“嗯,你去忙吧。” 待程瑞阳走后,萧瑾舟持笔的手一滞,抬眼深望了门口一眼。 下值后,魏清撑伞接过萧瑾舟,“侯爷慢些,路上都是积水,小心湿了鞋袜。” 萧瑾舟摆摆手,“总会弄湿,不如走快些,回府换洗吧。” 两人被风雨吹淋,小小油伞根本抵不上用处,待走到马车上时,皆是狼狈不堪,魏清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萧瑾舟手中,从暗格中取了块干净帕子替萧瑾舟擦身,“侯爷回去便用热水沐浴,灶房这几日都常备着姜汤,洗漱完也用一碗,小心着凉,染上风寒。” 萧瑾舟将热茶饮尽,冷倒是不冷就是闷热黏腻的厉害,他接过帕子自己擦拭,转头对魏清道:“下回多带些帕子,你自己也擦擦,这几日大雨不断,你日日接送我,免不了要淋雨,回去也喝上一碗姜汤,莫要病了。” 魏清拿袖子擦了擦脸,不在意笑道:“属下知道了,侯爷放心。” 马车轱辘压过积水,发出“噗嗤”的水花声,泥水混着枯枝叶四溅,车身摇晃,起起伏伏,萧瑾舟拉开车帘蹙眉看了眼漫天大雨,口中喃喃,“真不知这雨要下到何时……” 暮色渐沉,院内燃起烛火,魏君泽带着身水汽推开萧瑾舟的房门,在门口将湿漉漉的衣物褪下,只着件内衫走入室内。 萧瑾舟正盘腿坐着看书,头也没抬道:“也不知道穿件蓑衣,日日就这般淋透了回来,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怀中的兰时睡舒服了,嘤嘤的翻了个身,萧瑾舟垂眸一笑,伸手抚了抚它圆滚滚的小肚皮。 魏君泽随手拿过一旁的布巾擦头发,坐到一旁捏了捏兰时的嘴筒子,“哼,你这小崽子倒是会享受,懒得穿,反正回来就要沐浴,不碍事。” 萧瑾舟拍开魏君泽圈在兰时嘴筒子上的手,“可喝过姜汤了?” “没呢。”魏君泽伸手抱过兰时放在腿上摸玩,“我等洗漱完再喝。” 睡懵的兰时一下子醒神,瞧着换人了,烦躁的张嘴咬了魏君泽的手指一口,魏君泽气笑,“嘿,你这小崽子当我这手是磨牙的啊。”说着上手揉着兰时的小胖脸泄气,“你个不孝子。” 揉搓完,魏君泽还特意把手指伸到萧瑾舟面前,指着上头两个快恢复平整的小凹点,做哭脸道:“生春,你瞧,咱们把大儿子宠坏了,都敢咬老子了。” 萧瑾舟压下要扬起的唇,侧头瞥了眼魏君泽那哭唧唧的假模样,一本正经地道:“子不教,父之过,你的问题……” 魏君泽没讨着好,拉下嘴角,坏心又起,趁着萧瑾舟没注意将人一把拦腰抱起,吓的萧瑾舟把手中的书也脱手掉在了地上,险些砸到兰时的小脑袋,被吓着的兰时一个翻身而起,朝着地上的书呲牙汪汪叫了两声,随后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 萧瑾舟瞧着好笑,伸手锤了一下魏君泽的肩膀,“你做什么吓人?都差点砸着兰时了,把你大儿子给砸没了,去哪哭!” 魏君泽拉着个脸,手将怀里的人掂了掂,“你就想着兰时,我都多久没见着你了,一回来就看你抱着兰时,你俩是岁月静好了,我是嫉妒的要死,嫉妒坏了!” 萧瑾舟听着笑得胸颤,抬手圈住魏君泽的脖颈,又捏了捏他的脸颊,“才一日不到啊,时序你怎么这么粘人啊,哼,那你要如何?我哄哄你?” 魏君泽微仰起头,露出耐人寻味的一笑,抬步就 往浴房那头走,“是啊,我可粘人了,侯爷一会儿可得好好哄哄我,还得像摸兰时那般摸摸我……” 萧瑾舟看着前去的方向,心头一慌,挣脱着要下来,每回一进浴房,没两个时辰是出不来的,他可没那精力,“我不洗!我洗漱过了,你自个儿洗,洗完了我再哄你,好吗?” 魏君泽停步,低头看着萧瑾舟哀求的目光,抿唇,鼻息间吐出一笑,十分恶劣,“不行”,随后怀抱得更紧,脚步也更快了些,“怎么哄,哄多久,都得我说了算!” “魏君——”萧瑾舟抱怨的声音被熄灭于唇齿间,隔绝在木门后。 *** 两个时辰后,萧瑾舟闭着眼,脸上的红晕未散,唇舌红润微肿,脱力的靠在魏君泽怀中被抱着回到房中。 与之不同,魏君泽神采奕奕,殷勤的拿着干布擦拭着萧瑾舟的湿发,讨好的替其捏着肩膀,揉着腰背,“哪里酸疼吗?我替你捏捏吧,生春。” 萧瑾舟不动,仰头靠在魏君泽肩膀处,喉间咽了咽,缓缓的掀开眼帘,睨了一眼,声音沙哑虚力,“手腕疼,没力气。” “我瞧瞧。”魏君泽将手里的布扔放在一旁,细致的替萧瑾舟捏按起手腕,“这样可好些了?” 萧瑾舟心里恼火,闭起的眼又微微睁开,泛红的眼眶瞥向魏君泽,昭示着不满,“疼死了,下回快点!” 含羞带怒的语气,让魏君泽只觉怜爱,像只炸毛的小狐,娇气又任性,魏君泽凑到萧瑾舟耳边亲亲了他的耳廓,低哄着,“快慢的,我哪里能自己控制,人都道要慢些好,怎到你这还反着来呢?” 萧瑾舟扯笑,桃花眼扫了魏君泽一眼,声音慵懒随意,拖长着尾音,“我算是看出来了,时序你纯纯就是个好色之徒……”说完还朝着魏君泽的耳垂吹了口气。 魏君泽捏着萧瑾舟手腕的手,渐渐顺着手臂往衣袖里伸,嘴里暧昧低喃,“这就算好色之徒了,生春,你还是少见少闻了些。” 萧瑾舟按住衣袖里作乱的手,含笑侧头回视,“是不及时序你见、多、识、广……” 魏君泽盯着萧瑾舟的眼愈加炙热,像是盯着猎物的狼,泛着凶光,衣袖内的手用力摩挲了几下细腻的肌肤,声音低哑隐忍,“那要试试吗?试试我有多见多识广?” 带着热度的呼吸逐渐靠近,萧瑾舟垂下眼眸,抬手用指尖隔开了那个压迫的吻,“这么急?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呢。” “晚些看吧。”魏君泽抬手将阻挠的手掌拉下,渴极了地吻上那张看一眼就扰人心神的唇,鼻尖交错,像是讨食的鸟儿急切的啄吻着,顺着唇舌逐渐下行,室内瞬时“啧啧”声不断。 萧瑾舟抱着魏君泽的背,两人翻身倒了个位,他骑在魏君泽腹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伸手撩起魏君泽的一缕发丝在手中玩弄,“说了我有东西要给你,不然一会儿就得是明天了。” 衣襟微敞,白腻腻的肩搭上那双绯红的眼,晃得魏君泽眼疼,他抬手将手臂遮覆于眼上,平复了下心绪,无奈的笑了几声,喘着粗气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萧瑾舟的后腰,“看,看,现在就看,但是生春,你能不能先下来,你这样我看不了……” 萧瑾舟得意的哼哧笑了声,撑着魏君泽的胸口翻身坐到了一旁,拍了拍仍躺在地上晃神的人,“快坐起来!” 魏君泽半坐起身,挪坐到萧瑾舟身后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处,宠溺的问,“诶,我瞧瞧,什么好东西啊,这么着急让我看?” 萧瑾舟从一旁拖出一个精致的长盒,两侧手指用力一按打开铜扣,“你瞧。” 62.心难静 “故弄玄虚啊……”魏君泽手撑着地面往前挪了挪,在萧瑾舟略显期待的目光下打开了长盒,“这是……”暗光闪过眼眸,一把通体乌黑,散着幽幽冷光的玄铁剑映入眼帘。 萧瑾舟道:“我听闻宜南有位铸剑名家,技艺卓绝,所铸之刀剑皆非凡品,便寻思着画了副样子,请他铸了这把玄铁剑,时序,你可喜欢?” 魏君泽握住那雕刻着繁复海棠纹的剑柄,将剑拾起,抬起另一只手,两指并拢轻划过剑身,目光带着不住的赞叹,语气也不由高昂了几分,“剑身修长,剑刃锋利,看着厚重,手感却极佳……” 说着,魏君泽站起身挥舞了两下,劈风轻震,有龙吟声隐隐可闻,桌案的纸张被剑风掀落于地,扑朔的烛火也被迫压弯了身,一瞬即熄。 魏君泽收身停下,挽了个剑花,竖起长剑,再次端详感叹,“剑势磅礴!生春,这真是把好剑!” 萧瑾舟犹坐在地上,环抱着膝盖,头歪枕着手臂,双眼温柔含笑看着魏君泽,“你喜欢便好。” “喜欢,特别喜欢!”魏君泽单膝跪地,将剑仔细放回长盒,又看了几眼后,才将长盒阖上。 魏君泽随性坐下,后撑着身子转头看向萧瑾舟,“生春,怎么突然想到送我宝剑?” 萧瑾舟道:“想送便送了,怎么送你东西还需要寻个由头?” 魏君泽眼神微眯,微微侧身,“这玄铁剑做工精细,用料绝佳,怕是要不少银子呢吧,花了多少告诉我,我给你补上。” 萧瑾舟眼里露出丝傲气,弯唇道:“当初带恒王游玉京时,我从他那捞了不少宝贝,再加上平反后归还的部分萧府家底……时序,再怎么说我也是个世家子弟,虽说落寞了,可买把宝剑的银子还是出得起的。”说着抬起一根手指,点着魏君泽的眉心将人推远了些。 魏君泽摸了摸眉心,手指拉着萧瑾舟的衣摆绕弄,语气略显失落,“哎,好吧,我还以为这把宝剑是给我的聘礼呢。” 萧瑾舟没忍住,埋脸闷笑了声,“哈哈哈,一把宝剑便可把魏府三公子娶回家了?” 魏君泽得寸进尺道:“价廉物美,考虑一下吧,生春。” “嗯——”萧瑾舟直了直背脊,将下巴落于膝盖上,蹙眉眼神右瞟,状似思考,余光瞧见魏君泽紧绷的神色,转回眸一笑,“那你便当做是聘礼吧,就是少了些,再给你添补点?” 魏君泽嘴比脑子转的快,“不用不用,这把剑足够了,哎!就算没有剑也行,你勾勾手,我自己订上酒宴,发了请帖,换身喜服我就来了!你什么都不用做!” 萧瑾舟笑得身形不稳,还没来得及撑手就要往后倒,魏君泽抬臂捞住,捏了捏萧瑾舟的脸颊,将人笑溢出来的眼泪抹去,负气道:“好笑?我可是真心的。” “并非是笑你的真心。”萧瑾舟拉住魏君泽的手,擦去那拇指上的眼泪渍,“是开心,时序谢谢你,有你真好。” “这有什么,我们是要好一辈子的。”魏君泽眼神渐深,手伸入萧瑾舟腿弯将人抱起,“好了,聘礼也瞧了,咱们该入洞房了。” 萧瑾舟道:“送完聘礼就入洞房,难怪你大哥说你跟土匪似的。” 魏君泽心情甚好,抱着人躺到床榻上,抬手解下床幔,口中边道:“土匪就土匪,我急不可耐,我色欲熏心,我心急火燎,我认。” 萧瑾舟抬手拉开魏君泽的里衣系带,“呼吸这般急促,身上这般热,可是病了?” 魏君泽将萧瑾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是病了,大夫给瞧瞧,只有你能治了。” 萧瑾舟勾唇一笑,凑上前吻去,魏君泽的手指插入萧瑾舟的发间,背脊的肌肉瞬时紧绷起来,脖颈扬起,呼吸急促而凌乱。 嘴唇温凉柔软,强烈的温度差让魏君泽的感受愈加分明,不用低头看一眼,便能想到那张唇此时是以何种模样印在自己身上,燥热难耐,身上的布料此时成了枷锁累赘,手随着本能动作,待两人回神时皆已坦诚相待。 魏君泽的手撑在萧瑾舟的头两侧,鬓角下一颗汗珠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落在萧瑾舟的锁骨窝里,与萧瑾舟的汗珠相融,溅出一丝旖旎,“生春,今日可以吗?” 四目相对,魏君泽沙哑隐忍的声音像干柴,在烛火“噼啪”炸响的那一瞬,萧瑾舟抬起双手圈住魏君泽的脖颈,将人压下带入怀中,紧贴,交缠,声音有些颤,“轻点,据说很疼……” 魏君泽埋在萧瑾舟颈间闷笑,“好,我轻轻的,不弄疼你,我保证。” 突然萧瑾舟像是想到了什么,拍了拍魏君泽的背,“时序,你先起来一下,我拿样东西。” 魏君泽疑惑抬起身,“嗯?” 萧瑾舟抬起身,微微侧手摸索着床头暗格,从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精美的小瓷瓶,看了眼,塞到魏君泽手中,“给。” 魏君泽在手中看了一圈,又打开闻了闻,“什么东西,香膏,抹手的?” 萧瑾舟拉着魏君泽的手摸到自己的后背,往下停到一个地方,凑上前道:“傻子,是用在这儿的,三公子你以前花楼是白去的?平日里不正经的话张口就来,怎真到这会儿却像个愣头青一样。” 魏君泽脸红,说话有些结巴,“你,你何时买来的?我原以为是用香油的。”说着从一旁摸出瓶香油来,“你瞧,我天天都带着呢。” 萧瑾舟哑然,“你,你天天都带着?也不怕掉出来被人给瞧见,说你闲话。” 魏君泽道:“这有什么,万一哪天就能用上了,就像今日这般……”说着,他压着萧瑾舟躺下,在人眼前晃了晃小瓷瓶,“你还没说呢,什么时候买的?” 萧瑾舟道:“前几日吧,我托魏清帮我买来的,我又不是姑娘,没这个,我们怎么好?魏清说卖这东西的店家说了,这个比香油好用,香油容易弄脏被褥。” 魏君泽唇角懒散勾起,带着丝坏笑,“生春,你心也不静啊……” 萧瑾舟弯唇,笑着抬起脖颈吻上魏君泽的下巴划至喉结处,边吻边拖长语调,喃喃道:“我也是男人啊,爱人在怀,心难静……” 魏君泽托起萧瑾舟的脸,“那便不要静了——”压抑着的,呼之欲出的强占欲,在话说完的那一刻全部倾巢而出,将萧瑾舟包裹住。 床幔遮得严丝合缝,只隐约能瞧见人影晃动,恍然瞧见只纤长,指节泛红的手从里头伸出,紧抓住床榻边缘,很快也会被另一只更为强劲有力 的手握住拉回里头。 疾风骤雨。 摇曳不歇…… *** “叩叩——” 清晨,魏清敲门示意,“主子,侯爷,时候不早了,得起身了。” “知道了,我来叫醒他,你先去安排早膳吧。”魏君泽的声音从卧房内传来。 魏清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去了。 屋内烛身燃尽,衣裳,鞋袜落了一地,脚踏边还歪倒着两个用空的小瓷瓶。 床榻内,四脚交缠露在被褥外,魏君泽侧着身,手撑着脑袋,含笑黏糊的唤萧瑾舟起身,“生春,生春,醒醒,再不起身,上朝就该迟了。” 萧瑾舟没回声,只是蹙蹙眉,把头往旁边歪了歪,魏君泽见状伸手摸了摸萧瑾舟肩膀,锁骨处的红痕,又凑近了些,吻了吻,“生春,真该醒了,雨大,路难行,上朝要迟了,生春,醒醒,生春……” “你烦,烦死了……”萧瑾舟被闹得烦躁,赌气往魏君泽胸前一埋,声音是无力又沙哑的,“魏君泽,我疼,腰疼,腿疼,手也疼,我明明都说了要轻些,你全给忘了……” 魏君泽抱着萧瑾舟,顺了顺他的背,哄道:“没忘啊,不是你后头要我快些,再用力些的吗?” 感觉后背被锤了下,魏君泽忙改口道:“我的错,我的错,是我混账,一上头便什么都忘了,下回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好吗?” 等了半晌,萧瑾舟闷闷的声音从魏君泽怀里传出,“拉我起来更衣。” “行!”魏君泽闷笑,抱着萧瑾舟坐起身,“小的伺候侯爷更衣。” 萧瑾舟困倦的窝在魏君泽身上,任其摆弄着穿衣,迷糊间往床榻一瞥,胀红着脸用力捏了捏魏君泽的肩膀,“都说了让你不要用那瓶香油,你瞧瞧这被褥,还怎么拿得出去让婢女清洗!” 魏君泽吃痛“嘶”了一声,干笑着哄,“谁知道你只买了一瓶香膏,不够用啊,等会儿我出门多带几瓶回来,这被褥放着我来洗,不假他人之手,这总行了吧?” “别让人瞧见。”萧瑾舟臊红着脸,留下这句话,抢过衣裳,拉开床幔自己起身穿衣了。 魏君泽怀里空了,哼笑两声,也舒爽的伸了个懒腰,慢悠悠从床榻上起身,替萧瑾舟穿官服,“晚些下值,我来接你一道回我家去,我娘都说了几日了,让我带你回去。” 萧瑾舟梳发的手一顿,抿唇想了想道:“我在库房备好了礼,魏清知道是哪些,一会儿让他帮忙拿出来,你一道拿上再来接我,别忘了。” 魏君泽捧住萧瑾舟的脸颊,凑到他的额前啄吻了几下,“知道了,不忘记,身上还疼的厉害吗?那儿呢,还疼吗?我昨夜帮你擦身,那个地方看着有些肿,我便抹了些膏药,现下感觉如何?若还是不舒服,我便去寻邸菘蓝,让他……” “没事了,不疼!”萧瑾舟抬手握住魏君泽的手腕,打断他的话,“别请大夫!” 魏君泽刮了刮萧瑾舟的鼻梁,“哈哈,好,好,不过若是真不舒服,千万别硬撑着,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随后接过萧瑾舟手中的木梳,替其梳发。 萧瑾舟望着镜子里两人的身影,抿笑呢喃,“知道了。” 63.见面礼 “快快,把家里家外都收整一番,还有那库房里的花瓶瓷器选几个雅致的拿出来摆上,门口院子里再摆几盆花草,不必多免得艳俗,啊,对了老李你去吩咐灶房把食材先清洗好放着,一会儿我亲自下厨……”魏夫人揣着手从厅内走到厅外,一会儿吩咐小厮婢女,一会儿拿起纸笔勾画,时不时还要抬起头蹙眉想想哪里还有纰漏。 一旁的魏兖喝了口茶,拉住还要起身忙碌的魏夫人道:“哎呀,夫人,不就是吃顿晚膳,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萧瑾舟又不是没来过咱们府上,你这般大张旗鼓的,到时候适得其反,反倒让人家不自在了。” 魏夫人被堵的说不出话,犹豫了几瞬,慢慢坐了下来,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袖,“哎,我这不是有些紧张嘛,之前是当做世侄看待,如今……哎,儿媳妇见过……这儿婿还是第一次……也没人指点指点,我怕怠慢了……” 倏地,魏夫人轻拍了拍桌面,“诶,当初珩儿成亲前,我给令仪送了对雕花金镯子作见面礼,我记得我那还有一对金步摇,我去寻出来,晚些送……” 魏兖弯身拉住急匆匆要去寻步摇的魏夫人,苦心劝道:“哎!夫人啊,他一个男子你送金步摇,人家还以为你膈应他呢。” “对,对,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呢……”魏夫人似才想到这一点,抬起捏着帕子的手揉着额角。 魏兖替其倒了杯茶,轻笑一声,“依我看啊,你就做些拿手菜,平日里怎样待人就怎样待人,往后见面的日子多了,省的拘谨,这萧瑾舟毕竟是个男子,送金步摇不合适,那库房里我记得有块上好的白玉双鹤玉佩,不如把那玉佩拿出来作见面礼吧,夫人你觉得如何?” 魏夫人闻言细想,眉心渐渐松开,不住点头,“夫君你说的确是在理,那我一会儿便去库房寻出来。” “都怪我太过紧张,这思绪转不过来了,哎,若真送了金步摇那可就坏事了,哈哈哈。”魏夫人了了一桩心事,安心拿起茶盏品茗。 魏兖无奈看了魏夫人一眼,带着微嗔的宠溺一笑,“夫人你是关心则乱,那萧瑾舟是个文雅清朗的人,彬彬有礼,还是好相与的。” 魏夫人淡笑,“这我自是知道……他是个可怜孩子,父母兄嫂惨死,独身流放风雪苦地,如今还被咱们泽儿给缠上了,哎,让人心疼,我便想对他好些……” 魏兖伸手覆上魏夫人的手,轻拍了两下,“往后日子长着呢。” 魏夫人回望,含笑点头,“嗯,是啊,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 “轻些搬,小心别弄湿了,魏清,这还没搬完吗?马车都快装满了,再装一会儿咱得坐在车顶上了。”魏君泽看着渐满的车厢,瞠目结舌。 魏清在小本本上勾画掉一行,尴尬的笑了笑,“差不多了,侯爷说了,主子家里人多,不可怠慢。” 魏君泽探头进车厢拿了几个小匣子出来,边拿边道:“不用这么多,这,这,还有这,拿回去。” 魏清连忙抱住匣子,“不行,这个是给夫人的,这个是给郡主的,还有这个是给大公子的,侯爷说了,一样也不能少,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说完又一股脑全塞回了车厢。 魏君泽看了眼还在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小厮,扶了扶额,“再寻辆马车吧。” 魏清点点头,这个行,“是,属下马上安排。” 宫门口,萧瑾舟撑着雨伞,慢步走出,小心的避着积水,鞋袜倒是没湿,就是衣摆还是难以避免的沾着些脏污,萧瑾舟垂眸看了眼,不禁蹙眉。 “生春!”魏君泽探出车厢,隔着雨幕笑唤着萧瑾舟。 萧瑾舟燥意一扫,浅笑快走了几步,抓住魏君泽伸来的手,上了马车,“怎么换了辆马车,可是等了会儿了?” “来的路上快,刚到呢。”魏君泽打趣,“反倒是装你备的礼物可费了不少时间,生春,果真是厚礼啊,满满一车,人都坐不下了,这不只好再加一辆马车了。” 萧瑾舟一顿,“哪里多了,我都是算着人数来的,礼呢?” 魏君泽抱臂靠着,“停在后面那条街呢。”伸手从一旁拿了套干净衣袍,“换吧,给你带了身干净衣裳。” 萧瑾舟笑着接过,“我本还想着先回趟府,这下倒是省事了。” 魏君泽扳过萧瑾舟肩膀,手指一勾拉开系带,“还有更省事的,我帮你换。” 萧瑾舟抓住魏君泽的手,略显紧张瞥了车帘处一眼,压声道:“在马车上呢,你可别乱来!” 魏君泽挑挑眉,继续动作,淅沥的雨声,车夫的咳嗽声,晃荡的马车,还有车帘处冒进来的丝丝潮气让萧瑾舟比平日里更加紧绷。 拉着衣襟将外衫脱去,魏君泽的手指划过萧瑾舟脖侧的一抹红,指腹来回揉了两下,“昨日留下的,这会儿颜色变深了。” 萧瑾舟抬手捂住,连带着魏君泽的手指也一并按在了下头,“别弄了,本就容易被瞧见,你再给揉深了,一会儿让你家人也瞧见,像个什么样。” 魏君泽眼底含笑,抽出手,拿过一旁的干净衣裳替萧瑾舟穿上,腰封围上腰间,手掌顺着后背划着腰侧往前,“穿上外衣就看不见了,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必不让人看轻了你。” 最后将玉笛别在腰间,魏君泽抬眼看萧瑾舟似有些发呆,便坐近了些,搂上肩侧,“就如平时一般就好,不要拘谨,也不要担心,跟着我便好。” 萧瑾舟抬手握住腰间玉笛,头微侧靠在魏君泽肩上,“嗯,知道,你都说了几遍了,哼哈,要我说等你老了,便去书院私塾寻份工,专逮那逃学的孩子,抓住就念叨个百来次,包他们以后不敢了。” 魏君泽笑喷了,“怎么不说让我做个夫子呢?” 萧瑾舟勾唇,哼笑,“你做夫子,那魏廉必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到了魏府。 魏君泽打开伞,撑扶着萧瑾舟下车,对着门口等候的李叔一笑,“李叔,我回来了。” 李叔眼一亮,快步子走上前招呼,“三公子回来了,哈哈哈,萧侯爷好,将军和夫人都在前厅候着呢,快请进吧!” 萧瑾舟点头回礼,与魏君泽一起往前厅走去。 前厅的魏夫人早就听着小厮通报,急切又紧张的探头张望,见着人影,便笑意盈盈起身,“来了!” 萧瑾舟含笑拱手见礼,“魏大将军好,魏夫人好。” 魏夫人拉着萧瑾舟的手腕坐下,“快上些茶果来,孩子你来了,路上可淋着雨?” 萧瑾舟道:“没有,只在下值时淋了些雨,不过时序帮我带了身干净衣裳,我在路上换过了。” 魏夫人拍拍他的手,“那便好,现下离晚膳还有些时候,先坐着喝喝茶,吃些果子。” 萧瑾舟笑应了声好。 坐了会儿,魏夫人从一旁拿过一个雅致秀气的檀木盒递到萧瑾舟手边,犹豫思忖了几下后,张口道:“孩子,之前不让泽儿与你见面,并非是对你有所不满,只是怕你们年轻,若是因为一时冲动而被世间伦常指责,被流言蜚语谩骂,到头来伤了感情和真心反倒是错付了这段情,你……莫要见气。” 萧瑾舟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思索答复间,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被魏君泽牢牢握住,萧瑾舟看了魏君泽一眼,转头坦然,“怎会见气,身为人子,瑾舟自是理解夫人你的慈母之心,若是我母亲还在世,她必是也会像夫人一般对我与时序之间的事有所顾虑。” 魏夫人点点头,眼底起了丝怜爱,“好孩子”抬起帕子轻拭了下鼻尖,“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人活几十载,是活给自己的,又不是活给他人的,问心无愧便好,莫要空留遗憾,哎,不说这个了,这檀木盒里是我与泽儿他爹选来送你的见面礼,你快打开看看,瞧瞧可喜欢? 萧瑾舟不好推脱,便抬手把檀木盒打开,将里头的物件放在手中端详,“是玉佩,双鹤圆佩很是别致。” 魏君泽凑上前看了眼,笑叹,“这不是库房里的老物件嘛,这可是个好东西,小时候瞧见了,娘都不让我碰,没想到到你手 里来了。” 魏夫人轻嗔了魏君泽一眼,“不让你碰自是有缘由的,什么好东西到你手里,没一会儿功夫就得碎了,你从小便是个败家的。” 她转眼对萧瑾舟轻语道:“孩子你莫要听泽儿胡说,贵不贵重的,在于心意,不过这确实是个老物件,是我当年的陪嫁,不过保管的甚好,你莫要嫌弃。” 萧瑾舟闻言急忙将玉佩放回盒中,轻轻推回,“瑾舟自是不嫌弃,只是这玉佩是夫人的陪嫁,寓意颇深,瑾舟不好收下。” 魏夫人心中宽慰,拉过萧瑾舟的手放在檀木盒上,“身外物罢了,珩儿成亲前,我给了瑶兰郡主一对金镯子作见面礼,自是也不能落下你的,不然泽儿怕是要找我闹的。” 见萧瑾舟微微有些面红,魏夫人轻笑劝慰,“你别有负担,不管你与泽儿往后如何,这玉佩给你便是你的,宽心收下吧。” 魏兖顺势插话,“收下吧,长者赐,不可辞。” 萧瑾舟抿下唇,笑得温润,将檀木盒收下,“那瑾舟便不推辞了,多谢大将军,多谢夫人。” “放下,我来吧。”魏君泽接过小厮婢女送来的茶盘,替几人斟茶,坐下后顺手拿过檀木盒,将里头的玉佩取出,不顾爹娘在场,比在萧瑾舟腰间,“不错,好看!” 魏兖没眼看,垂下眼自顾喝茶,魏夫人倒是看得眼笑。 “你做什么呢?”萧瑾舟窘迫的不敢看魏夫人,当着人家爹娘的面也不能骂魏君泽,羞得耳根通红,直盯着魏君泽的发顶,目光灼灼,带着气恼。 魏君泽低头暗笑,手中动作不变,将玉佩系在了萧瑾舟腰间,不住感叹,“娘眼光真好,这玉佩太适合生春了!” 魏夫人左右看了看,笑说:“确实好看。” 魏君泽故意怼了怼萧瑾舟的肩膀,“生春,你觉得呢?” 萧瑾舟抬眼对上那双盈着坏的黑眸,桌下的手顺着魏君泽的大腿内侧渐渐往上,眼含得意,看了眼神色微变的魏君泽,回头对魏夫人轻笑,“夫人选的极好,瑾舟十分喜、欢。” “喜欢”二字还未说完,一旁的魏君泽闷哼一声,不慎把茶盏也打翻了。 魏兖蹙眉,“做什么呢,一点儿也不稳重。” 魏夫人关心,“泽儿你怎么了?” 魏君泽暗下抓住萧瑾舟的手,扯笑:“无事,是这茶太烫了,我没留神给烫着了。” “娘,离晚膳还早,我想先带生春回卧竹苑坐会儿。” 魏夫人点头,“去吧,待晚膳好了,我便着人去叫你们。” “好,娘,那我们先去了。”魏君泽拉着萧瑾舟起身。 萧瑾舟暗下瞪了魏君泽一眼,回身对着两人拱手做礼,“魏大将军,魏夫人,瑾舟先退下了。” 魏夫人挥挥手,“去吧,去吧。” 待两人走远,魏夫人拍了拍魏兖,面上有些赧然,讪讪问:“这么好个孩子也不知是看上咱们泽儿什么了。” 魏兖道:“我怎么知道,看上他臭不要脸?” 魏夫人气急,“有你这么说孩子的吗!” 魏兖拍拍嘴,“夫人我说笑的,我错了,我错了。” 此时,李叔从外头进来,道:“大将军,夫人,方才萧侯爷带来的礼是一同放入库房内吗?” 魏夫人回神笑嗔,“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啊,老李你记录好,看着放吧,晚些再从库房里另外挑些好东西,让人带回去。” 李叔应是,“诶,那我把马车拉进来。” 魏夫人拿茶盏的手一顿,“马车?” 李叔愣愣点头,双手朝两侧一张,“一马车呢,我瞧着有人参,灵芝,鹿茸,好些补品呢,还有布匹钗环全都是好东西。” 魏夫人眼眶睁大转回头看着魏兖,“要不晚些我还是把金步摇也送了吧……” 魏兖抿着唇,蹙眉,“改日吧,夫人你去把步摇融了重新打个什么坠子挂饰,适合男儿的送去吧。” 魏夫人点点头,“对,对……” 64.檀木箱 “还盯着看呢,就这么喜欢?”魏君泽牵着萧瑾舟的手走过几个弯,慢步往卧竹苑而去。 萧瑾舟把玩着玉佩,眼角温和,“我原心想着魏夫人就算对我不冷不热,也是应该的,无论她如何责怪,如何冷待,我都受着便是,谁曾想夫人如此心慈宽厚,还反过来劝慰疏解我,甚至赠我如此贵重之物。”拇指细细划过鹤纹,白玉质润,触手细腻生温。 “沉甸甸的,我握着心里踏实。” 魏君泽将两人相握的手抬起,晃了晃,“握着那死物做什么?握着我岂不是更踏实?” 萧瑾舟勾着的唇又微扬了几分,即使相握的掌心闷热出了湿汗,也不曾放手分开,“本就是我的了,黏糊的小狗认了主,还想逃走不成……” 魏君泽爱死他这副略带傲气的模样,像只扬着下巴的矜娇狐儿,不管生气还是开心,都爱摇着他那绒长的大尾巴拍人,不疼,就是拍的人心痒…… “逃不走,我逃哪去?绳在你手里,你不放开,我哪都去不了,就算你放开了,我也会找着你,岁岁年年缠着你……”魏君泽抬起相握的手,吻了下萧瑾舟的手背,“生春,养了就要负责,好好养。” 游廊外的假山石被雨水刷的清亮,池塘里的荷叶儿飘曳摇晃,又密,又细的雨滴打在上头噗噗作响,千万条雨丝不留恋的从天而落,倾斜着冲入池中,惊起圈圈涟漪,那处没了,这处又有了,隔着水雾看着虚幻却又真实。 萧瑾舟长睫微敛,收回余光,紧握了握掌下温热的手,“好,我一定好好养。” 卧竹苑,魏清和魏廉正在书房里头聊天玩闹,说是玩闹实则是魏廉拉着魏清帮他负担几张课业。 魏廉咬着笔尾,坐得歪七扭八,“这课业也太多了,还好小清子你今日回来了,不然这些我得再写个三五天!” 魏清挺背端坐,下笔畅若行云流水,虽说为了模仿魏廉的字迹,某些地方微微写得虚浮了些,可大体总是赏心悦目,“这些好好写写两日便可写完,定是你前几日贪玩,浪费了时间。”一张写完拿起来抖了抖,吹了吹,待墨迹稍干放至一旁的纸叠上。 魏廉抓了抓脑袋,小声抱怨,“我就不爱学嘛,小清子我又不像你和白公子他们,出口成章,还有那什么通读四书五经的,我一读书我就发困,我,我,我还头疼脑胀,再多看一个字,多背一句话,脑袋都得炸了那种。” 说着挥起小拳头,义愤填膺,“我啊,就适合和干爹他们一起上阵杀敌去打边蛮子!当大英雄去!” 魏清瞧他可爱,咯咯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大英雄,先把自个儿脸上的墨擦擦吧,哈哈哈。” 魏廉手上本就沾着墨,这么抬手一抹,把脸抹的更黑了,逗得魏清笑不停,“哎呀,小清子别笑了,你快帮我擦擦,我看不着!” “好,好……”魏清用手指抹了抹笑出来的泪,正想寻块干净帕子,抬眼一见魏廉委屈的花脸又没忍住笑弯了腰。 “笑什么呢?”魏君泽收伞,带着萧瑾舟入内。 魏清连忙平复,起身拱手作礼,“主子,侯爷。”双肩微抖,声音里还带着抑不住的闷笑。 魏廉左右两手抹了把脸,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含含糊糊,“主子,侯爷。” 魏君泽替萧瑾舟拍了拍衣摆的雨珠,回身一看,蹙眉歪头,“你脸怎么了,抬起头来?” 魏清抿嘴忍笑,用手臂杵了杵魏廉,小声,“主子叫你呢。” 魏廉努努嘴,心不甘,情不愿的慢拖拖把头抬了起来,抬手想要挠挠头,突然想到手上沾满了墨又破罐子破摔的往脸上挠了挠,“没啥,墨,墨沾脸上了。”话毕还委屈的看了眼萧瑾舟。 萧瑾舟不动声色的垂下眼,抬起衣袖掩住压不下的唇角,咳了咳。 魏廉自知害臊的往魏清后头挪了挪,魏君泽没忍住嘲笑,“哪来的小叫花子,讨饭讨到这来了,瞧着色怕是从煤矿里出来的,哈哈哈……” 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萧瑾舟胸抖了下,微侧身锤了锤魏君泽的侧腰。 魏君泽咳了咳,对魏清道:“你们去别地玩吧,书房我这会儿要用……”说着将个小荷包扔到魏清怀中,“这几日的赏银。” 魏清含笑接过荷包,“多谢主子。” 魏君泽移目看着望了望魏清手里的荷包,又回头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魏廉,半笑半恼地把另一个荷包扔了过去,“哪次差着你了,拿去。” 魏廉兜手接过,瞧着脏手把好看的荷包弄脏了,微微有些不开心,不过掂了掂分量马上又笑开了眼,“多谢主子,哈哈哈。” 那口大白牙搭上两只乌溜圆的亮眼睛,镶在这张油黑的脸上实在可笑,魏君泽忍笑忍得眉心疼,挥挥手对魏清道:“快,快把他带出去,刷刷干净他这脸,别到了晚上出来吓人。” 魏清咬了咬唇,忍笑应是,“是,那主子,侯爷,属下告退了。”拉了拉拿着荷包傻乐的魏廉,“小廉子,别乐了,走了。” 魏廉“哦哦”回神,“哈哈,主子,侯爷,属下告退了。” 萧瑾舟颔首,“去吧。”瞧着两人奔似的走远,远远还能听到魏廉欢快的声音,“小清子!咱们去买糖栗子吃,隔壁街新开的,香哩很!快点快点!” 萧瑾舟转回身往桌案走去,拿起魏廉写的歪扭虚浮的字,微微摇头,魏君泽走近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怎么样,看不下去了吧,这小子从不认真写,一张字能写两个时辰,幸好他爹娘尸骨不明,不然都得被这小子气得从地里爬出来。” 萧瑾舟将纸放下,又将魏清写的拿起来端看,“我早说了,你这般逼着他学,无用,他心就不在这处,人各有志,我瞧着他像是想跟着魏家军打仗去。” 魏君泽从后头环抱住萧瑾舟的腰,真细,魏君泽压着紧了紧,脸在萧瑾舟耳侧轻磨了磨,“常叔舍不得,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失神就得要命,常叔自个儿是个粗人,就想让他多读几本书,多识几个字,往后攒了钱替他寻摸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好好过一辈子。” 萧瑾舟将纸放下,抬手抚上腰间手臂,“父母之心,皆如此。” 魏君泽道:“咱们往后也给兰时找个漂亮狗儿,生一窝大胖小崽子,也算儿孙满堂了。” 萧瑾舟笑着打趣,“若兰时和我们 一样呢?” 魏君泽牙紧了紧,“那也没事,照样大办一场!咱儿子开心就好!” 萧瑾舟道:“你可真有本事。” 外头有小厮来话,“三公子,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魏君泽摸了摸萧瑾舟的肩侧,“我去趟娘那儿,你坐这等我,这书房没有什么秘密,你随意便好,爱玩什么玩什么,爱翻什么翻什么,嗯?” 萧瑾舟摸着桌沿坐到案几边,“知道,你去吧,我等你。” 待魏君泽走后,萧瑾舟呆坐了会儿,有些无聊,便撑着椅子起身,四处左右转看了起来,魏君泽的书房很是简约朴素,基本没有摆件,书架上只摆了些书籍,山水画卷,只一眼便能望清。 一阵风刮来,带了几滴雨落到萧瑾舟面上,顺着望去只见屋房一角有扇窗户未关,因有张长桌隔着,萧瑾舟需得微微倾身才能将窗户阖上,只是收手时手肘不小心将长桌上的檀木箱撞倒在地,里头的纸张也“哗啦”散落了出来。 “啊——”萧瑾舟暗恼自己不小心,蹲下身捡拾的手一滞,目光直盯着那一张张画作呆愣,“这是……” 这一张是眼尾眉角,似怒含嗔的双眼。 这一张是青丝未束,浮若青叶躺在雅室的床榻上。 这一张是身着红衣,扶手挽发…… 这一张是面带薄红,眼角垂泪,唇舌微张,锁骨处画了一朵开的娇艳的海棠花,红痣成了花蕊…… …… 萧瑾舟怔愣过后,浅浅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将这厚厚的一叠画作仔细翻看起来。 待魏君泽端着糕点回来时,萧瑾舟正坐在案几旁,撑着脑袋把玩着毛笔,“生春,我回来了,都是娘抓着我问了一圈你的喜好,今日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萧瑾舟依旧玩着毛笔,漫不经心回道:“是吗,夫人对我可真好。” “是啊,娘……”魏君泽放下糕点,正想上前,猛得瞧见桌上那叠不可见人的画作,怔得哑了声。 “啪嗒——” 萧瑾舟松手,毛笔不轻不重的落到桌面上,魏君泽合上嘴,挪步上前,“你,看了?” “都在摆这边了,自是看了啊——”萧瑾舟上下扫了魏君泽一眼,恶劣的眯眼,勾唇微笑,“时序,你画工不错,就是瞧着都眼熟得紧……” 说着萧瑾舟拿起那叠画作拍在魏君泽的胸口,拖着尾音道:“像我啊——” 魏君泽抬手拢住那叠烫手的画作,整个人像是被扒光了一般袒露在萧瑾舟面前,他瞧了瞧萧瑾舟的脸色,话卡在嗓子眼儿,不知把那个句话先放出来,犹豫几瞬,他把画放回桌面,轻手试探着握住萧瑾舟的手,见人没挣,暗下松了一丝气,“生春,你,不生气?” 萧瑾舟又把那几张画铺开看起来,转头好笑,“我生什么气?气你偷画我画像?气你对我早有心思?还是气你把情事也画下来了?” 魏君泽着急,抓住萧瑾舟的双手,怕人吓跑了,“我没让别人瞧见过,我就自己看,不是,我就是没来由地总想着就画下来,生春,我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敬着你,爱着你,你信我!” 65.泪盈盈 “啊……啊?”魏君泽扬起眉毛,眼眶大了圈,一时分不清这是惩罚,还是奖励,“就这样?” “不然呢?我把你吊起来抽一顿?还是把你绑起来架着在玉京城里绕一圈说你魏君泽是个登徒浪子,爱画些闺房艳画?”萧瑾舟微抬起脚尖,在魏君泽的小腿处小幅度的蹭了几下,“先别想得太美了,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磨蹭之处,酥麻得一抖,魏君泽伸手握住在腿侧挑弄的脚腕,青筋鼓起,拇指在踝骨处画着圈揉按了两下,“都听你的……” 微微起身凑前,魏君泽另一只手托住萧瑾舟的后颈,稍用力一压,欲要吻上去,萧瑾舟微微躲开,对视着使坏的轻笑,魏君泽低低咯笑也顺着他玩儿,用鼻尖去追萧瑾舟的鼻尖,呼息滚烫,连带着抓着脚腕的那只手也烫得如烙铁一般。 萧瑾舟脚不着地,坐不稳,躺靠在椅背上笑着左右躲着吻,魏君泽身形比他大了一圈,压在他身上像是抱了个大暖炉,又热又喘不过气,抽脚想要挣脱,膝盖却无意识的压抵在了魏君泽的腰侧,引得人闷哼了一声。 魏君泽腰腹一紧,眉微蹙,眼神浓暗了起来,手臂压着萧瑾舟的膝盖不让走,将人另一条腿也架起来压在腰侧,身子往下压了压。 距离太近,触觉过于明显,那眼神里藏不住的欲望正张狂的展露着,萧瑾舟挪动着想要后退躲开,却被椅背死死抵住,动弹不得,整个人没有支力点,只能攀扶在魏君泽身上。 “你快起来,我热……”萧瑾舟看了眼半阖的门,怕被人瞧见,慌不迭得双手推搡着魏君泽的肩侧。 没什么力道的推搡像是炸毛的猫儿在磨爪,魏君泽被磨得难受,将人压得更紧了些,声音微沉,“别动了祖宗……” 鼻息到了耳后,颈侧,却没有落吻,像是狼犬抓了心仪的猎物,正在闻嗅着往哪下口。 萧瑾舟面上开始起红,衣襟领口处细微的磨动,又痒又燥,“魏君泽,别犯浑了,这是在你家呢!” 魏君泽道:“没人来我屋子,别怕。” 萧瑾舟难耐的张口深呼吸,“这是白天!” 魏君泽低声的嘻嘻笑,“那便白日宣淫。” 萧瑾舟有些怕了,软了声哄,“时序,等晚上吧,更何况这里也没有香膏……” 魏君泽分开了些距离,在萧瑾舟微喜的目光中,灿笑了一下,从衣襟里头取出几瓶精巧别致的瓷瓶,“接你的路上顺道买了,这玩意儿还有好几种香味呢,店家说触体生香,遇热香更浓,我们好好试试。” 萧瑾舟胸口起伏的厉害,房门被风吹的吱呀晃响更是让他神思紧绷,倏地心头委屈,双脚蹬了起来,挣得椅子拖地晃动,“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魏君泽你欺负人!” 魏君泽知道萧瑾舟皮薄,本就只是想逗逗他,没想着给人逗急眼了,忙松开手,手忙脚乱哄人,“我逗你呢,生春我错了,你说不,我哪敢真强迫你啊……” “你转过来,你捶我两下,我下回不吓唬你了,真的……” 萧瑾舟盯着书架上的花瓶不理人,过了好一会儿见后头没声了,以为魏君泽哄烦了出去了,更是生气,怒目转头,只见眼前凑上一只纸叠的小狗,萧瑾舟没反应过来抬手接下,小狗被画上了一张泪盈盈的哭脸,好不可怜。 魏君泽见萧瑾舟盯着折纸小狗瞧,趁机道:“小狗多可怜啊,别生小狗气了,生春……” 萧瑾舟暗暗把小狗塞到衣袖内,抬眼瞥了魏君泽一眼,“这小狗不听话,还没兰时可人……” 魏君泽瞧见了萧瑾舟的小动作,讪笑着上前给人按腿,“兰时可不会帮你揉腿。” 萧瑾舟对魏君泽做了个凶脸,瞧见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又给气笑了。 外头小厮适时传话,“三公子,晚膳好了,夫人请您与萧侯爷前去用膳。” 魏君泽冲着外头喊,“知道了,你回话告诉娘,我们马上就来。” “生春,走吧。”魏君泽伸手将萧瑾舟的衣襟整理好。 萧瑾舟起身,捋着发问:“我发髻可有松乱?” 魏君泽抬手顺了顺萧瑾舟的碎发,“有些,我帮你重新梳整一下。”拉着人转身,魏君泽将萧瑾舟的绦带解下,用手指梳着发,发丝柔软丝滑,软得像水,捋在指间会顺着指节滑落,留下一片细腻。 萧瑾舟催促,“好了吗?快些,莫要让你家人等急了,去晚了有失礼节。” 魏君泽动作快了些,“马上好,别急,我们家不怎么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你一会儿莫要紧张,就当普通吃顿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夹什么便夹什么,别拘束。” 束好发,萧瑾舟摸了摸发髻,转头哼笑了声,“叮嘱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瞧着似是比我还紧张。” 魏君泽也笑,拉上萧瑾舟的手,“是是是,走吧。” 前厅,众人皆已入席,萧瑾舟拱手致歉,“瑾舟来晚了,让夫人和大将军久等了。” 魏夫人笑,“没来晚,我们也才刚坐下,泽儿你快带瑾舟坐下。” “好,生春,我们坐这。”魏君泽带着萧瑾舟坐到魏临与魏珩夫妇之间。 魏兖看了一圈,适才开口,“既然人都齐了,便用膳吧。”对着萧瑾舟,他顿了顿又微有些僵硬的道:“咳,我们魏家,没什么繁文缛节,你爱吃什么便夹什么。” 魏夫人杵了魏兖一眼,摇摇头,“话说得硬邦邦的,瑾舟,泽儿说了这都是你爱吃的,你尝尝可都合胃口。” 萧瑾舟笑道:“多谢大将军和夫人好意,夫人手艺绝佳,时序平日里不知夸耀了多少次,今日能吃上是瑾舟的福气。” 魏夫人笑看了魏君泽一眼,“你听他说胡话呢,不说了,快吃吧。” 魏君泽夹了几块鱼肉到萧瑾舟碗中,“给,清蒸鲈鱼,我娘做鱼可是一绝!” 萧瑾舟把鱼夹起吃了,“确实好吃,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菜。” “知道,知道。”魏君泽嘴上说着知道,手里还在忙不迭的给萧瑾舟剥虾夹菜。 魏临在旁看得牙酸,一,二,三……坐在这里头显得自个儿忒多余,他晃了晃脑袋,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在儿女情长,他清了清嗓,拿起酒杯,“萧侯爷,我敬你一杯,我这不懂事的弟弟,脾气差,毛病多,爱说胡话还吹毛求疵,若是惹你不高兴了,请你多担待啊。” 萧瑾舟闻言,举起酒杯,“魏大哥多虑了,魏家风骨侠义忠心,时序为人坦率不羁,握月担风,该是我捡到了明珠才是,更何况人无完人,瑾舟也并非十全十美之人。” “咳咳……”魏君泽抿唇暗喜,一股脑儿把剥好的虾仁夹到萧瑾舟碗中,一说话却憋不住,笑得露牙,“快吃,别理我大哥了。” 魏临把酒一口闷了,对着爹娘笑呵,”爹娘,咱家这是又多了个读书人,祖上开光了啊,哈哈哈。” 魏夫人笑着摇头,“临儿你可真是……” 魏兖嗤他,“光在那儿说,也不见你多读几本书,就知道舞刀弄枪,往后看看哪家世家贵女愿意嫁给你。” 萧瑾舟淡笑,“魏大哥风趣,硬朗不凡,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怎会差了好姻缘,如今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魏兖哼了一声,倒是没反驳。 魏临听着舒心,拍了拍魏君泽的肩膀,小声嘀咕,“你小子行啊,怎么骗来的?” 魏君泽吃痛扭了扭被拍的肩膀,欠兮兮笑道:“该是看上你弟弟我俊朗的面容吧。” 魏临嫌恶的嗤了声,把人杵开了,“去去去!” “令仪,这糖藕甜糯适宜,你尝尝。”魏珩给瑶兰郡主夹菜,与其对视着低笑,瑶兰郡主微微侧身与魏珩小声细语,“夫君,这般瞧着三弟和萧侯爷确实般配。” 魏珩笑眼,“确实,赶明儿把你之前寻看的那些姑娘婉拒了,或者……”他瞧着傻呵呵闷头喝酒的魏临一眼,“或者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大哥相看。” 瑶兰郡主眼一亮,掩唇一笑,“这倒是可以。” 酒过三巡,几人聊起天,魏珩看了眼外头接连不断的雨,眉间凝愁,“也不知这雨何时能停,若是再下几日,看这势头着实不妙啊……” 萧瑾舟也望了望天,“小魏大人如今任职工部,可知这堤坝可扛得住这连日大雨?” 魏珩摇摇头,“修固堤坝之事并非我所管辖,只知每逢汛期便会批些银子来用于修缮,按理来说该是没问题的,只不过这雨这般大,着实难说。” 萧瑾舟道:“前几日我下值路上遇着了岭州来的一家人,说是家里的稻谷作物都被雨水淹泡没了,家里没有余粮,别人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走头无路便来投奔亲戚。” 魏珩凝重,放在桌面的手微微握拳,“雨不停,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哎……” 瑶兰郡主听言也是心中难受,她握住魏珩的手劝慰,“夫君,天灾人祸躲不过, 改日若是流民多了,我便带些人去庙里施粥,总归能渡过去。” 魏珩宽心,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瑶兰郡主的手,“令仪心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瑶兰郡主微微低头藏羞,“夫君也说些酸话。” 魏夫人慈爱看着瑶兰郡主,“令仪说得对,到时候我与令仪一起去。” 魏临也拍着桌子开口,“到时候若我还未回边地,我便陪着娘和二弟妹去施粥,维护秩序以防有人闹事。” 魏兖咋舌,“你当是在军营呢!拍什么桌子!” 魏临蹭蹭鼻头,“今儿高兴,我这不是在兴头上嘛。”讪讪笑了笑,低下头吃饭夹菜。 桌上皆是笑声阵阵。 *** 饭毕,魏夫人正拉着萧瑾舟唠家常,“蒋阁老可还好?” 萧瑾舟道:“外祖父好的很,前些日子邸大夫教了他一套拳法,如今每日清晨练一练,身体是越发硬朗了。” “哎呀,那便好啊。”魏夫人笑着,又想到了什么笑容一顿,“瑾舟,你,你外祖父可知道你与泽儿……” 萧瑾舟了然,微摇头,“还未,之前怕外祖父身体不好,经不住吓,如今他日渐康健,我便打算过些时日与他说了。” 魏夫人点头,抚了抚萧瑾舟的发侧,“好孩子,若是到时候你外祖父责骂于你,你便着人来寻我,我与大将军亲自上门请罪。” 萧瑾舟淡笑宽慰,“那瑾舟便求着夫人护我了。” 魏夫人捂唇婉笑,“你这孩子,说话讨人疼得很,若是泽儿欺负你,你也来找我,我叫他哥哥们压着他,让你打着出气。” 魏夫人说着朝着一旁不知在说什么的魏君泽和魏兖,喊道:“泽儿,你可莫要欺负瑾舟,知道吗!” 不明所以的魏君泽一愣,忙侧身辩白,“娘,我哪敢欺负他,我供着他都来不及!拿他当月亮捧着呢!捂着都怕捂化了!” 魏夫人轻嗔,“这孩子没个正经的……” 魏兖听着酸麻的皱眉,“你一个大男人,说的酸话自己个儿听听,你知不知羞!” 魏君泽撇撇嘴,“老爹你就没和娘说过?我可不信……” 魏兖话被堵,“我,我与你娘都是在卧房内悄咪咪的说,哪像你这般没皮没脸的。” 魏君泽努努嘴,看着盘里的海棠糕寻思着一会儿装回去,待萧瑾舟夜里饿了吃,“老爹,你到底想说什么?天不早了,我得送生春回去了。” 魏兖嘴巴张了闭,闭了张,犹豫着不知怎么说,“你,你和那萧瑾舟,俗话说发乎情,止乎礼,两人在一处,要互相敬着,莫要强迫逼迫,这般方能长久,我与你娘也是……” 魏君泽越听越糊涂,皱着眉,挠了挠耳朵,“等等等,老爹,你到底要说什么啊?我哪里不敬着生春了,我给他夹菜,剥虾,梳发,穿衣,喂药,我恨不得连澡也帮他洗了,哪里还有问题?” 魏兖听到洗澡,眼一瞪,插话,“这就是问题,你们彼此要给彼此距离,人家若是不愿意,你万不能强迫!” 魏君泽被他爹绕得云里雾里,生春给老爹告状我欺负他了?不会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小心——” 一旁突然传来魏临的喊声,原是小厮上茶时不小心撞到了架子,花瓶落了下来,幸好萧瑾舟离得近,抬手接住了。 那小厮慌忙求饶,魏夫人见事情不大,说了句往后小心些,便让人走了。 那一边几人夸赞着萧瑾舟好身手,魏君泽心中喜得发热,也笑着道:“老爹,你瞧我家生春,真是哪哪都好!” 做好了魏兖会嗤他几句的准备,没想到等了半晌,一句话也没等到,魏君泽转头见魏兖僵在那发愣,凑上前忙问,“老爹?老爹你发什么呆啊?” 魏兖从军多年,夜里都能看得清晰分明,眼力极好,方才那一瞥,萧瑾舟腕间的指印,勒痕晃得他浑身一冷,晚了,养的猪终是把人家的玉白菜给拱了…… 魏兖挥挥手,“没什么,天不早了,路不好走,你早些送他回去吧,路上慢些小心些。” 魏君泽奇怪又茫然,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哦哦”敷衍着应了,招呼了娘和哥哥们一声,带着萧瑾舟回了萧府。 待人走后,魏兖走到魏夫人身旁,没来由说了句,“夫人若是遇到名家大儒的字画,银子无妨,好的就买下来,改日有空了便亲自走一趟送去蒋阁老那吧……” 66.红玛瑙 长街空荡,雨声喧嚣。 摇晃的马车里,萧瑾舟懒懒靠在魏君泽肩侧,手指一顺一顺的摸着数着他衣襟处细密的针脚。 魏君泽垂下头,抬手曲指,蹭了蹭萧瑾舟因笑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笑了一路了,今日可开心了?” 萧瑾舟道:“开心,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魏君泽捏了捏萧瑾舟的肩膀,“往后我常带你回家,我娘还有好些拿手菜没做呢。” 他将手摸到萧瑾舟的肚子上揉了揉,“我瞧你今日吃得比平日多不少,肚子可有不舒服?” 萧瑾舟舒适的往里躺了躺,闭眼小憩,“还好,就是微微有些胀,你帮我揉揉,过会儿便好了。” “你也真是,我娘夹你那么多菜,你吃不下便直说,放在那留着也行,硬塞下去吃坏了可怎么办。”魏君泽笑叹了一声。 酒足饭饱易发困,萧瑾舟环抱住魏君泽的腰身,头在他胸口蹭了蹭,黏糊糊道:“夫人好意,我不好推辞,况且确实很好吃。” “下回吃不完,便推给我,我来吃。”魏君泽瞧着人黏糊的不对劲,便伸手摸了摸萧瑾舟的后颈,“后颈摸着这么烫,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 萧瑾舟后颈耐不住痒,缩了缩躲开,“没有,就是有些热……” 喝醉的都说自己没喝醉,魏君泽叹了口气,“下回我大哥拿出来的酒别喝,那酒劲儿都大得很,两碗就能醉倒一个壮汉。” 萧瑾舟一会儿嘻嘻笑,一会儿又满脸不高兴的抬起头,趔趄地跨坐到魏君泽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我没醉!” 那两腮绯红,眼尾一垂,再盈水带嗔的那么一瞪,再硬的骨头都得软了,怕马车颠簸把萧瑾舟给颠下去了,魏君泽连忙伸手托住将人抱进怀里,“没醉,没醉,生春厉害,千杯不倒,万杯不醉。” 萧瑾舟眼皮沉得很,听着这般哄骗孩子的话也笑得开心,像雀跃的鸟儿。 闹过后,车厢又安静了下来,魏君泽抱着萧瑾舟,替他揉着太阳穴,声音放的很轻柔,“回去了,先喝碗醒酒汤再沐浴,免得明日头疼。” 萧瑾舟睫毛忽闪,望着从车帘缝里溢进来的月光,没来由道:“时序,你对我真好,好到有些不真实,好到我怕这是一场梦,如果是梦,我真希望一辈子都不要醒……” 魏君泽从那声音里听出些落寞,鼻尖一酸,眉间皱了一瞬,又将人搂紧了些,两人颈间的雪狼牙相撞摩擦发出清脆咯响,“便是要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才对你这般好,往后我还会对你更好,生春,这不是梦,我把你握紧了,缠住了,你再不是一个人了,别怕……” 萧瑾舟弯起唇角很轻的笑了一声,“嗯。” 马车驶到萧府门外,魏清撑着伞迎上来,见萧瑾舟一副酒醉模样,便道:“主子,让属下来扶侯爷吧。” 魏君泽捞过膝弯将萧瑾舟抱起,“不用了,我来,你把伞撑着些,别让生春落着雨。” 魏清点头应是。 魏君泽走得快却很稳,到了卧房后对着一旁的魏清吩咐道:“吩咐小厮弄碗解酒汤来,再烧些沐浴的热水备着,其余的就不用管了,还有把兰时带出去,给它弄些肉干吃。” 兰时不满的对着魏君泽虚张声势的汪汪叫了几声,还顺便撕咬了几下空气示威。 “是,属下知道了,这就去准备。”魏清上前抱起在萧瑾舟身旁打转,哼唧着不愿离开的兰时,边走边低声哄,“走吧兰时,别打扰主子和侯爷了,我去给你找肉干吃。” 小厮动作很快,醒酒汤很快就送了过来,魏君泽挥手让其退下,摇了摇萧瑾舟,轻唤,“生春,醒醒,把醒酒汤喝了吧。” 萧瑾舟迷糊着睁开眼,皱了皱眉,声音带了些微醺,“时序,回家了……” “对,我们到家了,来,醒醒,我喂你喝。”魏君泽将人托抱在臂弯里,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萧瑾舟嘴边,“不烫了,喝吧。” 萧瑾舟被伺候着喝完了醒酒汤,看着空空的碗,抬眼问:“你呢,有喝吗?” 魏君泽笑着凑上前与萧瑾舟亲吻,舌头轻易便将萧瑾舟的牙关敲开,在里头肆意搜刮,愈发凶猛,红舌交缠、相抵、挑弄,水声渍渍,闷哼连片,落在耳朵里,像是埋怨亦像撒娇,分开时魏君泽还轻咬了一下萧瑾舟的下唇瓣,“你分我些,我不就也喝上了。” 萧瑾舟仰头看着魏君泽,除了呼吸急促,眉眼绯红,看不出别的神色,眼一颤,方才积蕴的泪从眼角滑入鬓间,他抬手用手背从魏君泽的脸颊慢慢抚着下滑,落到衣襟处猛得拉着人下压,鼻尖相抵,萧瑾舟缓缓笑开,笑得美艳,一举一动像是在夺魄。 他对着魏君泽吹了吹,那双眼像是落在清水里洗净的黑玉,“我没力气了,时序,你帮我沐浴吧,我出了好些汗,你一定要洗干净些,仔细些……” 柔软的唇在说话间,碰蹭着魏君泽的下巴与喉结,像是被诱惑,魏君泽抬手用拇指捻揉着萧瑾舟的唇,那里头藏着的红舌像蛇一样滑出来,向上舔了一下魏君泽的指腹。 像拉紧的弦一下崩断,像炙热的烟火一瞬炸开,萧瑾舟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对魏君泽体内的俗欲煽风点火,魏君泽从他那双狡黠的桃花眼里瞧得分明。 萧瑾舟是故意的。 “啊——” 身子腾空而起,萧瑾舟伸手紧紧圈住魏君泽的脖颈,笑吟吟的,“是去沐浴吗?” 魏君泽大步将人带去床榻,伸手将萧瑾舟发间的绦带拉开,扔在一旁,发丝散开,还带着温度,魏君泽爱不释手的顺了顺,倏地将人压倒在榻上,握紧的拳撑在枕侧,指节也微微泛起了白,“生春……我想……想要你……等不及了……” 床榻昏暗,萧瑾舟只能借着外头的烛火昏光瞧见些许魏君泽此时的神色,半明半暗的脸上带着潮红,鼻头起了细密的汗,眼底是克制的隐忍。 萧瑾舟抬起双腿圈住魏君泽的劲腰,用脚跟厮磨着,“等不及,那就不要等了……” 几乎是话毕的一瞬,柔软的唇又直直的撞了上来,凶狠的,莽撞的,猝不及防的,舌根被吮吸的隐隐发疼,萧瑾舟每一丝旖旎细微的哼声和轻颤都是对这份情爱的回应,他双手抱住魏 君泽的后背,胸口相贴,听着那阵阵心跳就像方才握着玉般踏实沉甸。 双腿勾不住,在潮情中脱力的下滑,又被魏君泽把着膝弯,紧紧捞住,萧瑾舟颤得厉害,两人分开时,红舌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银丝勾连,又断开落在下巴上,水盈盈的。 萧瑾舟喘着气,难耐的拉着魏君泽的手放到衣襟处,“时序,我好热……” 魏君泽声音哑得很,喉口热浪翻滚,“我帮你……” 悉悉索索,人影交叠,一件件衣裳从床幔里扔出落于地上,魏君泽拿起新买的香膏凑到萧瑾舟耳边询问,“花香有好几种,桂香,梅香,梨香,莲香,生春,今日你要用哪种?” 大腿被摩挲着,萧瑾舟分不了神,随意摸了一瓶,“就这个,别问了。” 魏君泽轻笑,用手指挖出香膏,揉化了便要动作,却被萧瑾舟抬脚抵住肩头,萧瑾舟侧头看他,笑的意味深长,“差点忘了,方才不是说了今晚要都听我的吗。” 魏君泽愣了愣,笑着暗暗吸了吸气,“没错,要听你的,小的请侯爷吩咐。” 萧瑾舟用脚背点了点魏君泽的下巴,微仰起头,一字一字道:“吻我。” 魏君泽抬手握住脚腕,眼神晦暗,“听、令。” 细密的吻落下,萧瑾舟眼眶又蕴起了泪,滴滴答答从泛红的眼尾滑落,双手放在两侧抓着被褥,攥起一片褶皱,身上也开始泛红,魏君泽双手分压着萧瑾舟的双腿,方才的香膏不知何时蹭在了萧瑾舟的肩头,亮亮的,像是揉了油的红玛瑙,魏君泽凑上前亲昵的吻了吻,用尖利的犬牙打下了记号。 萧瑾舟在疼痛中清醒了些,伸手圈住魏君泽,凑上前索吻,带着人翻身换了个位置,双手撑在魏君泽的胸膛缓缓支起身,萧瑾舟噙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魏君泽,往下坐了坐,在魏君泽浓烈的眼神注目下,伸手拿过一旁的绦带,将魏君泽的双手绑住。 魏君泽惊讶一瞬,微勾起一边的唇角,“生春,绑住了,怎么玩?” 萧瑾舟把魏君泽绑好的手腕抬起,将余下的带子绑在床头,笑着道:“绑着才好玩啊……” 随后从床头取出一本话本子,随意翻看了几页,笑着举到魏君泽眼前一页一页展示,“我们玩这个。” 魏君泽看着话本子上的图画,姿势,咽了咽,“哪来的艳俗话本子。” 萧瑾舟眼睛转了转落到别处,没说话。 萧瑾舟脸皮这般薄,绝是拉不下脸去买这些画本子的人,魏君泽想都没想,便道:“是魏廉买来的。” “你怎么知道?”萧瑾舟举着书的手一顿。 “他那小脑袋瓜子,书读不进去,邪乎花样倒是塞了不少。”魏君泽腰身颠了颠,坏笑着,“你相公我聪明着呢……” 萧瑾舟背脊一抖,仰头哼了哼,伸手重重拍了拍魏君泽的肩膀,“玩不玩!说好了听我的!你要反悔!” 被拍的地方酥酥麻麻,魏君泽咬着后牙,哪有不答应的,把命给了都行,“不反悔,就按你说得来,今晚咱们把这上头的每一页都照着来一遍,可好? 67.于阖部 眼皮黏着,微微有些干涩,萧瑾舟眨合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晨风吹着帘幔轻动,飘飘悠悠扫着床沿,萧瑾舟藏在被褥下的手指轻轻勾动了几下,抬起抱住环在腰身上的精实的手臂,浅浅呓语了一声,又往干燥温暖的被里缩了缩。 发丝扫到下巴,像绵软的羽毛,魏君泽抬腿将人圈的更紧了些,闭着眼深吸了一口,话语里还带丝困倦,“生春,醒了吗?还早再睡会儿。” 檀香与莲香交柔,浓烈又清冽,正如那店家所说,初用时本是雅致清冽,淡雅绵长,到了后头不知是融了体温还是混了汗珠,用的那处麻麻赖赖热得发烫,连那香味也变得甜腻了起来,让人更是沉迷的不能自拔。 除了这香味,被褥上还染了丝石楠花味,萧瑾舟脑海中闪现零碎的画面,慌忙的探出头喘气,转了个身抱住魏君泽,“被褥你洗……” 魏君泽睡眼迷离的笑着,“好,我洗,下回我多准备几块布。” 萧瑾舟道:“准备布做什么?” 魏君泽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萧瑾舟的后腰//心,“铺着啊,防水防洪……” 萧瑾舟急赤白脸的在被里踢了一下魏君泽的小腿,“魏君泽!” “嘶——谋杀亲夫了啊……”魏君泽抽了抽腿,干喊了好几声疼。 萧瑾舟还被人抱着,心虚了些,面上却依旧不饶人,“哼,我腰和腿软得都没力了,还能把你给踢疼了。” 魏君泽拉起萧瑾舟的手贴揉心口,一脸委屈,“腿不疼,心疼……” 萧瑾舟哼了一声,别开脸。 魏君泽继续去揉萧瑾舟的后腰,“我给你揉揉,再休息儿就好了,再说了是你要自己来的,我想给你出出力,你非不让啊,我也忍得辛苦……” 萧瑾舟将魏君泽慢慢下移的手拉回腰间,“说什么忍得辛苦,手劲是大很很,发带断了,改日赔我一条。” 魏君泽凑上前,埋在萧瑾舟颈间笑,“行,买新的给你,买十条换着戴,哈哈,我急啊,你说你里头痒得很,自己挠不到地方,那我不得加把劲给你好好挠挠……” 萧瑾舟腰//心一麻,夹/紧双腿蜷缩起来,贴在魏君泽肩头的手心里冒出了细密的汗,“时序,那香//膏定是淬了药的,下回别买这家的了……” 魏君泽摸了摸萧瑾舟昨日痒得地方,引得人浑身酥麻的一颤,萧瑾舟急着握住魏君泽的手臂阻止,“你干什么呢!” 魏君泽像在逗兰时的黑鼻头一样,画着圈按戳,“想试试还痒不痒。” 萧瑾舟被激得手中无力,闷哼着喘气,只还依旧虚虚抓扶着魏君泽的手臂,“拿开,不行了,我没力气了,明日还要上朝,时序,嗯哼——” 魏君泽翻身将人压着,借着月光,看了看昨日在萧瑾舟肩上留下的牙印,上手摸了摸,“我觉得这香//膏极好用,我昨日很喜欢,生春,你呢,你不喜欢吗?” “啵——” “啵——” 吻到之处如涟漪惊颤,萧瑾舟颤抖的抱住魏君泽的头,仰头急促喘着气,昨夜褪去的燥意又渐渐升了上来,在体内冲撞弥散,萧瑾舟在头晕眼眩间想着,啊,原是那香//膏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萧瑾舟双手无力的摊放在两侧,出神的想着魏君泽现在发出的声音,与兰时喝水时的声音如出一辙,痴笑了一声,床幔顶像是掉了根无形的线拉着他,让他拱成了一座浮在激流上的桥,摇摇欲坠。 魏君泽直起身,用拇指擦着唇边的水渍,萧瑾舟低头看着他,晃一眼的像是看到了眼泛着绿光的豺狼,“时序……” 魏君泽凑上前,伸手抚了抚萧瑾舟的脸庞,“回答我,生春,你喜欢吗?嗯?” 魏君泽的手,不细腻,因着常年练武长了一层粗茧,萧瑾舟却很喜欢,平日里喜欢,做那事时更喜欢,他侧着脸蹭了蹭,随着心意小声呢喃,“喜欢,喜欢的……” 小幅度的磨动,魏君泽蛊惑的开口,“生春现在时候还早……” 萧瑾舟笑开,“三公子是在吹枕边风?” 魏君泽弯唇,“是啊,侯爷准不准?” 双眼对视,摇了半宿的床又晃了起来…… 翌日,魏清来敲门时两人皆已起身,萧瑾舟出房门时,脚步不稳还踉跄了一下,幸好魏君泽在后面托着才没摔着,“小心些……” 魏清面上担忧,“侯爷,可是身体抱恙,可要请邸大夫来瞧瞧?” 萧瑾舟咳了咳嗓,“不用了,没休息好而已,并无大碍。” 魏清茫然点头。 魏君泽边走边替人揉腰,凑到萧瑾舟耳边道:“昨夜是我放浪了,不应该缠着你的,要不让邸菘蓝来看看有没有伤着了。” 萧瑾舟睨了他一眼,“请大夫来了怎么说?是说我昨夜淋雨出去跑马玩了,还是说我扎着马步/睡了一晚上,累的腿软了?” 魏君泽干笑着挠挠头,“好像意思都差不多,前一个好听点……” 萧瑾舟不理他,自顾往前走,“今夜你打地铺。” 魏君泽哭唧着脸,追着上前,“我今天什么也不干,不睡地上行不行啊,生春——” *** 太和殿。 景钰走上前道:“父皇,近日来雨水不停,玉京以北水位持续高涨,儿臣以为急需提前安排疏散下游百姓,以免河水泛滥,酿成大祸。” 樊尚书站出来反驳,“三皇子,这堤坝修的坚实又高,水位只是涨了一些,不足以如此劳师动众,三皇子莫要杞人忧天,老臣看这雨势比起前几日似乎是小了些,说不定过几日雨就停了,若是此时疏散百姓,到时候风停雨歇,无事发生岂不是闹了一场大笑话,落了皇室面子。” 昭德帝听到此处,剑眉微蹙,五指罩住扶手处的龙头紧了紧,对着景钰道:“钰儿,樊尚书说的有道理,这雨比起前几日确实小了些,你也不用过于警惕……” 景钰往前一步,还想劝劝,“可是,父皇……” “诶”昭德帝打断,“朕知道你心系百姓,若是这雨再变大,且有接连不断之势,朕便依你所言,撤离百姓,你觉得如何?” 景钰侧眼见萧瑾舟冲他摇头,又抬眼看了看昭德帝的神色,心知多说无益,只好先按下心中焦虑,“是,儿臣知道了。” 樊尚书斜眼看了景钰一眼,挺了挺胸,暗暗哼了一声。 突然,一侍卫冒雨疾冲入内,举着一封信件跪地高喊,“皇上,八百里急报!” 朝堂一时哄乱,神色各异。 昭德帝闻言神色一惊,怒目倾身,扶着龙椅的手攥得死紧,有些微微发抖,“发生何事了!快呈上来给朕!” 高公公小跑着将信件递于昭德帝手中,那侍卫面色凝重开口,“边地有异动,于阖部昨夜突然起兵袭击了一支边防小营,虽未冲破成功,但我军损失惨重,驻守将军失了一臂,如今边地防御艰难,随时会有失守之险,请皇上派兵增援!” 昭德帝一目十行快速将急报看完,眉心褶痕愈深,信件被重重拍在桌面。 “啪——”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太和殿,底下细语交谈的官员被吓得顿时噤声。 手下的信件被攥的发皱,昭德帝已是愤怒至极,“好一个于阖部,前阵子的奴月氏族才刚被打退,如今又来了个于阖部,哼,我大昭真是个香饽饽,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刘太傅走出列道:“皇上,我大昭百年基业,先帝爷打下的传世之基,繁荣昌盛至今,岂容此等小部肖想,老臣在此请皇上派征远大将军出兵,扫平奸恶,驱退外族,保我大昭国土,百姓无虞!” 好几个官员接连出列,拱手应和,“臣附议!” 昭德帝面有迟疑,顿了会儿,看了看景钰,挺直了身,后仰了些,“传命下去,魏家军即刻赶回边地,防守大昭边境,驱扫外敌贼寇!” 下朝后,萧瑾舟急忙赶回府中寻找魏君泽,“快走。” 魏君泽手中的东西落了一地,不明所以地被拉着走,“生春,我们去哪?” 萧瑾舟匆忙回了句:“回魏府。” 魏君泽疑惑,“昨儿不是刚去过吗?怎么是不是我娘做的饭菜太好吃了,你今日还想吃?” 萧瑾舟拉着人上马车,面容凝重严肃的看着魏君泽,让魏君泽都不免敛下笑意,紧张了起来,“怎么了?今日上朝发生什么事了?” 萧瑾舟握住魏君泽的手,“于阖部来犯,皇上今日早朝下旨,命魏家军即刻出发驱绞外敌。” 魏君泽心漏了拍,外敌,于阖部,“提早了,时间提早 了,上一世,老爹和大哥就是在这一战被人污蔑叛国谋反的。” 掌下的手握成了拳,萧瑾舟双手捂住,劝慰,“时序,你要稳住心神,事情还有转圜之机,此事必与太子和樊家有关,我们必要在他们将污蔑的由头扣下之前,抓住他们勾结外敌的把柄,时序,还未到最后一刻。” 魏君泽反手与萧瑾舟相握,“嗯,没到最后一刻,我不能被上一世的事所影响。” 抵达魏府时,魏兖和魏临几人已是穿戴好盔甲,魏家军整装待发,魏君泽跳下马车奔至魏兖身前,“老爹!” 魏兖神情带着与平时不一样的冷肃,“泽儿你来了。” 魏君泽眼中酸涩,拳头握了松,松了握,咬着腮帮子,思绪有些混乱,“老爹……一定要活着。”每吐一个字,胸口便更闷一分,说到后头连呼吸都在颤。 魏兖深吸了口气,目光深沉的双眼定定的看了魏君泽好一会儿,想要说些什么,话含在嘴里终是化成了一声轻笑,他松开眉头,抬手拍在魏君泽肩头,“死不了,你老子命硬得很,在家照顾好你娘。” 这一掌很沉重,是托付,也是承诺,魏君泽郑重地接下,眼神沉涩又坚定,“知道。” 魏临眼圈红了,他走上前一把将魏君泽抱住,“三弟,大哥去打仗了,你等大哥再给你带烈酒回来!” 魏君泽目光沉沉看着远方的天,扯笑的唇有些发颤,他用力拍了拍魏临的后肩头,把这颤压下去,“大哥,别受伤,我等你回来喝酒!” 魏夫人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泪濡湿,她抖着步子上前拿出两张平安符塞给魏兖和魏临,“夫君,临儿,这平安符是我从法华寺求的,灵得很,一定要戴好了,千万别丢了……要……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魏兖轻柔地拭着魏夫人止不住泪的眼角,笑着轻叹,“夫人,莫要哭了,眼睛都要肿了,一会儿叫人给你敷一敷,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回来。” 魏临捏着平安符,吸了吸鼻子,“娘,儿子会小心着,活着回来的,必会争个大功劳回来的。” 魏夫人嗔他,“我不求什么大功劳,你们爷俩好好活着,我就高兴。” 魏珩上前劝慰魏夫人,“娘,放心吧,魏家军骁勇善战,必定大获全胜。” 转头又对着魏兖和魏临道:“于阖部一个小部也敢突然来犯,说不定有什么阴谋诡计,爹,大哥,你们莫要轻敌,务必要小心。” 魏临郑重拍了拍胸口,“放心吧,二弟,我们会小心的。” 魏珩轻叹摇头,“说的就是大哥你,莫要冲动,小心中了敌人的圈套,一定要听爹的话,莫要意气用事。” 魏临抬手蹭蹭鼻尖,“知道了二弟,你放心,我必定听爹的,不冲动。” “干爹,呜呜,你把我带去吧,我也去打边蛮子,呜呜——干爹——”一旁,魏廉背着小包裹,涕泪横流的追着常副将出门,拉着衣袖哭的稀里哗啦。 常副将挣着衣袖,有些无奈,故意摆起一副凶脸,语气凶巴巴的,“上什么战场,打什么边蛮子,你个小孩子,去去去,在府里跟着三公子,你好好读书,别一天到晚想着跟我去打仗,你当打仗是什么好玩的,快回去!” 魏兖看了看天色,翻身上马转头对着魏家军高喊,“时候差不多了,整军!出发!” 常副将把魏廉推到魏清身旁,也利索的翻身上马,“在家好好待着,等干爹回家给你带好吃的。” 魏廉左右手抹着泪,“呜呜——干爹——” 常副将心里不是滋味,转头跟上队列,不忍回头。 魏君泽痴愣看了会儿,小跑着上前几步,深吸一口气,喊道:“老爹!大哥!一定要回来!” 远远的,魏临回身冲他挥了挥手,“三弟,等我们回家!” 站了好半晌,等到队列消失在长街尽头,萧瑾舟才上前握了握魏君泽的手,“时序……” 魏君泽扯了扯唇角,回握了握萧瑾舟,“我没事。” 揉皱的帕子不知何时落到了地上,萧瑾舟捡起轻拍了拍灰,递回魏夫人手中,温声安慰,“夫人莫要太过担心,魏家军英勇,无往不胜,此次也必定会凯旋而归。” 魏夫人凝泪的眼看向萧瑾舟,淡笑着握住他的手,“好孩子。” 68.忆往事 魏清端着木盘走过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转头对着坐在廊边赏雨的萧瑾舟,道:“侯爷,主子方才没吃晚膳……” 萧瑾舟靠在柱子上,抱着兰时,顺着它毛茸茸的背,“你放在这吧,我来拿给他。” 魏清宽心,若是侯爷劝了,主子必会吃的,“是,那属下先告退了。” 萧瑾舟垂下脸,拇指揉了揉兰时肉乎乎的小脸,见它睡眼惺忪的翻身露出小肚子,温笑着哄道:“小兰时,自己去玩会儿吧,我要去哄你爹吃饭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迎着暗光,萧瑾舟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口发愣的身影。 将木盘放到案几上,萧瑾舟走到灯烛边将烛火点燃,剪子“咔嚓”一响,枯焦的残芯落下,火星子“噼啪”跳了跳,屋内瞬时明亮了起来。 萧瑾舟转身,踩着烛影走到魏君泽身后,缓缓拥了上去,“时序……” 魏君泽抬手握住萧瑾舟的手,侧头与他蹭了蹭脸颊,“怎么了?” 萧瑾舟道:“你在担心你爹和你大哥。” 在窗边坐久了,衣物也染上了潮气,魏君泽转身把人抱到腿上坐着,痴愣愣的笑了声,“是啊,明知多想无益,可还是忍不住在想……生春,难怪人死之后要喝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了却俗事,上一辈子的记忆太深刻,太沉重,真不是件好事……” 萧瑾舟微微蹙起眉,伸手抚在魏君泽脸侧,看清了魏君泽的双眼。 他在害怕。 萧瑾舟抱住魏君泽宽厚的肩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是祸,也未必不是福,时序,你可是占了先机的,知道那道坎在哪里,我们赶在前头把那道坎平了,便可扭转局势。” 魏君泽的背用劲儿时很结实,萧瑾舟摸过无数次,只是今日才发现,这背松懈下来时,也是软乎的像兰时一样惹人怜惜的,“时序,这世道总有人要负重前行,为了家国,为了百姓,咬牙冲出一条路。” 魏君泽嗅着萧瑾舟的发间香,傻笑着随口道:“若是我累了,怕了呢。” 萧瑾舟淡淡一笑,“你是人又不是神仙,会累,会怕皆是常态,你只需知道凡事都有我陪着你,千难万险我和你一起闯。” 魏君泽心中涩然,闷笑着问,“这算是夫唱夫随吗?” “哈……”萧瑾舟暗暗忍笑了声,揪着魏君泽的耳朵让人抬起头,“现在这个才算,快去吃饭!再不吃那饭食都要凉了,兰时都不用人哄着吃饭了。” 魏君泽护着耳朵,“嘶嘶”喊疼,跟着萧瑾舟坐到案几边,一边拿起筷子,一边搓着耳朵嘟囔,“你这也没怎么哄啊……” 萧瑾舟眼一抬,“嗯?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说这菜挺多的……”魏君泽大口塞着饭菜,鼓着腮帮子朝萧瑾舟眯眼傻笑。 萧瑾舟抬起书本遮住脸,“专心吃饭。” 魏君泽“嗯嗯”两声应了。 萧瑾舟移下书本,露出双眼睛,单手倒了杯茶推到魏君泽手边,“慢些吃。” 魏君泽闻言挺了挺背,喝了口茶咽了咽,朝萧瑾舟憨笑,“知道知道,我可是最听媳妇儿话的人了。” 萧瑾舟又把书本抬高了些,遮住眼睛,“惯会耍嘴皮子。” 魏君泽看了眼端坐着看书的萧瑾舟,就着那一闪而过的笑眼吃完了这顿晚膳。 两人洗漱过后,魏君泽抱着枕头站在后头,看着萧瑾舟弯身整理着床铺,“生春,我不想睡地上,地上又冷又硬的,你舍得让我睡地上吗?” 萧瑾舟铺好床,坐在床边拆着发带,“地上凉不正好给你降降火,省得你来折腾我。” 魏君泽泄气的盘腿坐在地上,“刚才沐浴,我可老实了,差点立地成佛了。” 萧瑾舟眼神往下扫了魏君泽那处一眼,“确实立地成佛了……” 魏君泽猛得拿枕头压住,“我真不乱来,你说不,我就不,我就想抱着你睡,生春……生春……” 见人不理会,魏君泽更是撒泼打滚的往地上一躺,“你不管我,我就这样躺在地上睡一夜!” 萧瑾舟平静的掀开被子躺下身,只当没听见魏君泽的抱怨,过了半晌,见萧瑾舟真的不搭理人,魏君泽气极,跺了跺地面,“你真不理我,不管我了,萧瑾舟你这负心汉,你睡了我就扔,不用了就甩一边,你就这般无情啊——萧瑾舟——” 床榻处飞出一个枕头扔在魏君泽脸上,萧瑾舟撑起身,怒眉盯着魏君泽,“你小声点,你要把全院都吵醒?撒泼打滚,兰时都比你懂事。” 魏君泽把两个枕头都往怀里一抱,气哄哄别开脸,僵持着,魏清在外头敲门,“主子,侯爷,你们怎么了?” 萧瑾舟看着倔驴似的人,叹了口气,“无事,你去休息吧。” “啪啪”拍了拍床边,萧瑾舟往里头挪了挪,“上来,快睡觉。” 魏君泽努着嘴,克制着压笑,起身的动作却诚实的不行,“嗖”一下,两步跨上了床,轻轻抬起萧瑾舟的头将枕头安置好,再双腿双手并用的将人圈住,深深闻嗅了一下,“好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睡地上。” 萧瑾舟眼睛睁得清明,扭了扭身,转头看魏君泽,“被你闹得我睡意也散了。” 魏君泽道:“那怎么办,我陪你说说话。” 萧瑾舟眨眨眼,在魏君泽怀里滚了个身,“时序,你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魏君泽一顿,“我小时候的事?” 萧瑾舟挣开人挪起身,半靠在床头,“嗯,魏夫人说你小时候特别难管,比那山里的猴子还野,养你养的心力交瘁,一个月能晕个十来回,别人上门都怕是来问罪讨债的。我便有些好奇,你小时候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魏君泽躺平身,撑了个懒腰,双手交叠抵在脑后,“嗯——”着声,思索回忆着,“记不大清了,大抵就是与人打赌输了,被人撺掇着剪了老师蓄了几十年的胡子;带着一群公子逃学跑出去游湖,结果船翻了,差点给他们一窝端了;在课业上画乌龟王八交上去,把教课师傅气晕了……” 萧瑾舟扬着双颊,笑开了眼,“难怪魏夫人说你难养,恼人头疼。” 魏君泽侧身撑着脑袋看萧瑾舟,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有这么好笑?为着这些事,我小时候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我娘每日写赔礼单子都写不过来,我家那家法皮鞭一个月就得抽断三根,全抽我身上了。” “也不见你长记性啊……”萧瑾舟调笑完,伸手搭在魏君泽的手背上,想了想道:“时序,我记得你曾说过,上辈子与你爹之间有过龃龉,是为何事?” 魏君泽摩挲了一会儿萧瑾舟的指节,缓缓道:“十二三岁那年,有一回,我逃学拉着景钰出城玩,遇上了一伙儿盗匪正在欺压百姓妇孺,我和景钰看不过,身边也未带护卫侍从,便合计着一人引开盗匪,一人跑回城寻人帮忙。” “与料想的一样,因着我俩都穿着华贵,那伙儿盗匪很快就盯上了我们,可失 算的是,我们两个人,根本没一个人有机会甩开盗匪回城,年岁小,力量也小,没多久就被他们抓住了。” 萧瑾舟抓着魏君泽的手,紧了紧,“他们伤你了?” 魏君泽笑嘻嘻,“被抓住了,自是被打了一顿,他们每个人腰间都别了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我可不想缺胳膊少腿的。” 萧瑾舟道:“那后头呢?怎么脱险的?” 魏君泽理了理神,“他们追着我和景钰跑了好一段路,回去时那些百姓早都逃跑了,里头有个大胡子看我和景钰眼亮的跟看金元宝似的,便说三瓜两枣的没了便没了,过一日去城里问问有没有哪家公子走失了,压着我俩讹点赎金。” “晚上宿在破庙里,我便借机说我想上茅厕,用袖子里的暗针放倒了一个人。景钰看过医书,摘了几棵毒草,趁着在前头被他们使唤着倒酒时,把碎末丢到饭菜里,把他们毒晕了。” 萧瑾舟坐累了,便滑下身靠到魏君泽身旁,“想不到三殿下还看过医书。” 魏君泽拢了拢萧瑾舟,“他学得快又看得杂,和程瑞阳一样都是书虫。” 萧瑾舟笑了笑,“然后呢?这便完了?” 魏君泽道:“我与景钰正想着将人绑好再逃,谁想到他们还有一个同伙,那个人长得和熊一样壮,看着同伴倒在地上还以为我们把人都弄死了,气急了把我一脚踢开,压着景钰要把他给掐死,我那时候还小,心里也怕,但眼瞧着景钰要不行了,便一把扛着杀猪刀往那人身上砍。” 萧瑾舟急问,“死了?” 魏君泽笑着摇头,“没,那人结实的不行,肉硬得跟铠甲似的,不过倒是让他放开了景钰,转来掐我了,我那时被掐得晕乎乎的,远远瞧见火光还以为到了奈何桥了,哈哈,直到那人被老爹劈死了都没反应过来。” 萧瑾舟抬手摸了摸魏君泽的脖颈,“虽说过程惨淡,但也是做了好事,为何后头有了龃龉?” 魏君泽道:“那时候心气高,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做了好事,为何老爹还要罚我,甚至还把我拉到府门口,当众鞭打斥责……认错了便不打,不认错便一直打,我脾气自小就倔,认定了便打死也不改,那回是我第一次被打晕过去,摔在地上,耳朵嗡嗡的都是那些指指点点,说我一个不入流的外室子,空有一身硬骨头,顶着征远大将军府的威名作威作福,不配为魏家人……” “时序……”萧瑾舟打断他,眼里是明晃晃的心疼。 魏君泽不在意的笑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我的身份对外一直是外室子,当时祭天之事过后一年,我便被领回家中,本就有不少人起疑,不过是没有证据罢了,我平日里行事乖张不羁,又惹了许多不满和关注,这事搭上了景钰便正好给了他们机会,参我爹管教不严,还将皇子置于险境之中。” “魏家军长胜,一直是他们的眼中钉,老爹为了平息事端,不让他们借此发作,染指魏家和魏家军,也怕他们深查我的身世,便狠下心当众责罚于我,罚得越狠越能堵住他们的嘴……” 魏君泽摸了摸颈间的狼牙坠子,喉咙紧得很,瑟瑟然苦笑,“真是蠢笨得很……这般良苦用心,我花了两辈子才明白……” 指甲扣绊着被褥上的针脚,额头上“嗒”落了滴水,萧瑾舟颤了颤落影的长睫,没有抬头,抚了抚魏君泽的胸口,凑着往那心口靠了靠,“明白了就好,还不晚……” “时序,我困了,你抱着我睡吧……” “好。” 69.共享梦 [来人啊——救命啊——] [救救我的孩子——] [快逃!泄洪了——快逃——] …… 灰蒙蒙的,又是梦吗? 魏君泽站在破败的街道中间,携家带口的百姓,各个慌忙狼狈的穿过他的身旁,往后逃窜,洪水倾泻的声音越来越近,轰隆隆的,来势汹汹,连地面都在震动。 农田,村庄,屋舍皆被瞬时摧毁,脚慢的孩童老人也被水流一卷吞没,魏君泽想救,却好似一根针被钉在原地,动不得,挪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呼救的人脱了力被狂暴的水流埋下,再浮不起身,看着认命的老者送走子女,守坐在旧屋中,被水流连屋带人一同被激洪冲散…… 呼救声,哭喊声,顺着水流从四面八方涌进耳畔,撕心裂肺的,直至淹没魏君泽的口鼻,凶猛的水流霎时隔断了呼吸,挤压着魏君泽的身体,木屑石子像刀子割破皮肤…… 快喘不过气了…… “时序——” 熟悉的声音,淹在水下的手被紧握住,生春……生春怎么在这里……不可以…… 魏君泽猛得睁开眼,侧头看臂弯里的萧瑾舟,手紧攥着衣襟,急促的呼吸着,胸腔还残留着窒息的余韵。 怀里的萧瑾舟睡得也不安稳,额头上的汗已经将鬓发濡湿,紧咬的唇色发白,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打冷颤,啊啊张着嘴却不见他吸气,哼哼的呓语着,“时序……” 魏君泽握着萧瑾舟发凉的手,心中惊怕,支起身轻拍着他的脸,抓着肩膀摇晃,口中长唤,“醒醒!生春快醒醒!醒醒!” 萧瑾舟倏地睁开眼,猛吸了一口气,冷气激得胸腔直咳嗽,他抬起身抓握住魏君泽的手,又顺着摸了摸他的手臂,胸膛和脸颊,“你在……” 魏君泽半拥着萧瑾舟,顺着他的后背心,“我在呢……你缓缓,慢些吸气……” 萧瑾舟缓了几瞬,倒在枕上,环抱住魏君泽,声音还有些喘,断断续续的,带着后怕,“时序,我刚才做了个梦,梦里雨下的又急又大,落到身上像冷刀子,身边都是逃跑的人,他们说洪水来了,地上的石子木板都在震……” 魏君泽眉头蹙了,顺着后背的手一滞,但很快又继续动作,“然后呢……” 萧瑾舟攥着魏君泽的里衣,攥得紧,“我在前头望见了你,想喊你却发不出声,别人都在逃,你却像个木头桩子杵在那,我想跑上去找你,人流却越来越多,推着我往后,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和你越来越远,看着你被洪水淹没……” 腰侧的手在抖,魏君泽覆上去,掌心温热干燥,“生春,别怕……” 萧瑾舟道:“我冲开人群,好不容易握住了你的手,可就一下子,你就不见了,我明明握得那么紧……” “应该不是你握得不紧,是我醒了……”声音从头顶传来,萧瑾舟疑惑的抬起头,“什么……意思……” 魏君泽用衣袖轻擦着萧瑾舟额上的汗水,“因为我做了和你一样的梦,我是听到你的声音,才醒的……” “什么……”萧瑾舟滞愣的望着魏君泽的眼睛,眨了眨。 魏君泽屈指刮去萧瑾舟鼻尖的汗珠,浅浅勾唇,“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预知梦吗?” 萧瑾舟眼微睁大,“你的意思……可我为什么也会做这个梦?可是警示?” “不知,机缘难料。”魏君泽摇摇头,用拇指揉散萧瑾舟眉心的褶痕,“说不定是因为我们日夜操练,我把预知梦的能力传了些给你,这也说不准啊,哈哈哈……” 萧瑾舟叹了口气,坐起身靠在床头,醒来本以为是个梦还舒了口气,此时知道是预知梦,听着外头雨声不断只觉发愁,“你还笑得出来。” 魏君泽敛下笑,也坐起身揽住萧瑾舟,“我不想你愁着……” 萧瑾舟侧头靠在魏君泽肩畔,“如今最有可能发生洪祸之地就是玉京北的临江县,滔河溃堤。”回想起梦中之景,萧瑾舟拽住魏君泽的衣袖,“时序,梦中之事定会发生吗?躲得过吗?” 魏君泽嘴巴张合了几下,面上凝重,“会,梦没错过,只是时间问题,如今祸事未起,也没有由头,光靠一个神乎其神的梦,不仅不能让人信服,我俩还会被有心之人参说是妖言惑众。” 萧瑾舟眉心胀疼的厉害,“哎……” 魏君泽侧头与萧瑾舟歪靠到一块儿去,“天灾人祸躲不过,我们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明个儿起我会让魏清和魏廉提前做一些准备,收些粮食,衣物,药材……你上朝遇到景钰也可和他提一嘴,不要说梦之事,就说这天雨不断,让他也做些准备。” 被里柔暖,怀抱坚实,身上的凉意缓过去,现下舒适了不少,萧瑾舟听着魏君泽的叮嘱,垂眸笑着摩挲着魏君泽带着薄茧的指腹,“我知道利弊的,不会与人透露预知梦之事,说得好是天道指引,说不好便是妖邪作祟,你放心……” 魏君泽笑笑,“还早呢,冒了一身汗,可要洗把脸再睡?” 萧瑾舟懒腻的摇摇头,“不了,累得慌……” 魏君泽带着人躺下,轻拍着肩膀,“睡吧,一早还要上值,我哄你睡,那童谣我练得可好了,我唱你听?” 萧瑾舟闭着眼,笑了笑,“那你唱吧,一曲下来睡不着,便罚你睡小榻。” 魏君泽装模作样,撇下嘴角,“哎呀,讨生活难啊……” “还唱不唱了?” “唱唱唱,给我家小祖宗唱。” 歌声遥遥,夜绵长…… *** 三日后,太和殿。 景钰脸色凝重,快步走上殿前,“父皇,儿臣有急报,昨夜侍卫加急报信,玉京北,滔河溃堤,临江县被洪水淹没,连带着几个下游小县也遭了难,百姓一时哀声连连,死伤惨重,失踪者不胜其数,当地知府连夜急报请求派官员前去赈灾!” 昭德帝看着奏折,眉心皱了一线,手指抵着额头按揉,“朕知晓了,你们觉得谁去合适?” 官员们悉悉索索交谈着,樊尚书提步上前道:“皇上,老臣觉着该让太子殿下去,一国储君亲自赈灾,犹如皇上亲临,更能让灾地百姓敬畏皇室,感念天恩!” 昭德帝将奏折扔回案上,手扶在龙椅上,显是在思索,萧瑾舟持着玉板上前,“皇上,臣觉着不妥,修缮堤坝一事皆由樊尚书与太子负责,如今水位未到承受临线,堤坝却断裂了,实该调查一二,樊尚书与太子应当避嫌 才是。” 樊尚书怒眉,侧身指着萧瑾舟,“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老臣和太子吗?” 萧瑾舟淡笑回身,“本官没什么意思,只是事有疑,按着流程合该查一查,樊尚书这般激动作甚?本官可没有指名道姓的定谁的罪。” 樊尚书甩袖,“你,哼,侯爷真是伶牙俐齿。” 昭德帝拍案,“吵什么!” 官员噤声,昭德帝揉着额头往下看了一圈,“刘太傅,你怎么看?” 刘太傅迈步上前,作了一礼,道:“老臣觉着萧侯爷的话确有道理,太子此次是该避嫌……” 樊尚书抢话,“哼,他是你的学生,你自是帮着他。” 刘太傅笑笑也不恼,继续道:“此次灾情严重,到时势必要给朝野和百姓一个交代,事情查清楚也好免得后头的闲话事端,全了皇室的颜面与信望。” 昭德帝手指点了点奏折,神色缓了些,“言之有理,那太傅觉得可派谁去赈灾?” 刘太傅瞥了樊尚书一眼,道:“老臣拙见,樊尚书说的一句话不错,皇子亲临如定神针,可稳百姓心神,此次太子不去,不如便让三皇子殿下去,皇上以为如何?” 昭德帝眼一眯,“哦?太傅推荐钰儿。” 刘太傅道:“三皇子心细,为人沉稳内敛,做事悉知轻重缓急,不骄不躁,对待官员不耻下问,有礼谦顺,在朝这几日老臣都看在眼里,困在这玉京中,难有历练的机会,皇上若觉着合适,不如便让三皇子殿下去试试,再派几位官员从旁协助。” 昭德帝顿了半晌,转头看向景钰,“钰儿,你怎么想?” 景钰跪下身,言语不疾不徐,“儿臣愿意前去赈灾为父皇分忧,还请父皇给儿臣这个机会!” 昭德帝转了转手中的玉珠串子,深吐了一口气,“好,那朕便让你去赈灾,好好做,莫要让朕失望。” 景钰眼底闪过一丝亮芒,拱手做礼,言语坚定敞亮,“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父皇,儿臣可否自行挑选协同赈灾的官员?” 昭德帝挥挥手,“朕允了,你自行安排便是。” 景钰叩拜,“多谢父皇!” *** 萧府,萧瑾舟下值回府,远远便听到了兰时和魏君泽的吵闹声,快走了几步,只见卧房内衣物散乱一地,“你们做什么呢?” 魏君泽咧着嘴,指控着兰时,“这小崽子趁我不在卧室,把衣裳都翻出来又刨又咬,干净衣裳上全是它的口水,脏死了。你在那嘤嘤唧唧装什么可怜,小崽子晚上鸡腿扣一只……” 像是有两只狗在绕着自己跑圈,边跑边叫,萧瑾舟抬起手心贴着额头,只觉头晕眼花,“哎,快别吵了,把衣裳都收了,这路都没地方走了。” 魏君泽看萧瑾舟一脸疲态,拍了拍兰时的屁股将他关在门外,移出块干净的地儿让萧瑾舟坐下,“怎么了?今日朝上发生什么事了?” 萧瑾舟叹了叹,定定看着魏君泽,魏君泽心中有感,“那梦……发洪了?” “嗯”萧瑾舟将衣物件件叠起,“昨夜突然溃堤,三皇子领了赈灾的命,明日一早便要出发,我也要去,工部他要了你二哥。” 70.去赈灾 魏府。 “对,衣物放这个箱子里,啊,柜里还有几身新做的也拿上,多带几身让夫君好换洗。”瑶兰郡主指挥着小厮婢女替魏珩收拾行装。 疏雨放好衣物,左右看了看,伸着手指一点一点,嘴里念叨,“这个带了,那个也带了……啊郡主,您前些日子不是给姑爷做了两双新靴吗?要一同带上吗?” 瑶兰郡主恍然一愣,似是才想起,“对对,你快去装上一同给夫君带去。” 小厮,婢女捧着东西来来回回,魏珩走进屋内看着满地衣箱,后吸了口气,快步走到瑶兰郡主身后拉住她要继续装衣的手,“令仪,这带得也太多了,我装几件旧衣便好。” 瑶兰郡主看着装得满当的几个箱子,微微有些尴尬,抬起帕子掩了下鼻尖,“夫君,我想着你去赈灾,那地方洪水泛滥,衣裳必会沾湿,虽说如今天气炎热,但常穿着湿衣裳也不好,多带几身你也好换洗。” 魏珩亲昵的半搂着瑶兰郡主,含笑拍了拍她的肩侧,“我知你心意,不过你也说了我去那地方必定是要日日趟淤泥污水的,这里头好几件衣裳都是你新给我做的,穿坏穿脏了我舍不得,我带几身旧衣裳就足够了。” 瑶兰郡主脸色羞红,嗔了一眼魏珩,“衣裳,鞋靴做来便是穿的,脏了坏了,我下回……下回再给你做新的就是了……” 魏珩眸灿如星,他看着瑶兰郡主,嘴角漾开一抹温柔,宛若三月春风,“令仪,我得离开段时日,此行萧侯爷会去,三弟必然也会跟随同往,家中只余你和娘两人,有事便托付于李叔,务必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瑶兰郡主转回身,双手托拉住魏珩的手,抬眼与魏珩对视,眼含柔情,“夫君你放心,令仪会照顾好家,照顾好娘,也会照顾好自己。” 说着她从一旁拿过一个包袱递到魏珩手中,“夫君,我常听闻大灾过后必有大疫,这里头是我做的几个药囊,带着可以起到些防疫的作用,夫君可自用也可分给同行之人,这衣裳可以少带,但旁边那两箱必须带上,里头是我昨日派人从各处寻罗来的药材,数量虽不多,但到底是一些。” 包袱中的绣囊各个精致简约,药香虽辛苦但一闻便让人神清气爽,魏珩心有微澜,将这份情谊捧得真切,“令仪,谢谢你,劳你为我费心了。” 瑶兰郡主颊上起了片红霞,眉弯睫垂,“是夫妻,何来谈辛劳,此次洪水不知要祸害多少百姓,使得人家无可归,粮无可食,病无可医,夫君是去救人,做大事,我能做的便是在家中顾好后方,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魏珩替她挽好鬓间碎发,行了个拱手礼,笑说:“顾好后方何其之难,我家娘子做的也是大事,魏珩敬佩你。” 瑶兰郡主掩唇笑开,“这便敬佩了,疏雨快把那匣子拿来。” “来了!”疏雨在魏珩疑惑的目光中,小跑着将一个匣子抱了过来,“姑爷给。” 瑶兰郡主道:“打开瞧瞧。” 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厚厚一大叠银票,魏珩一惊,“这是……” 瑶兰郡主道:“我在深闺,除了平日里与娘去施施粥,别的也做不了什么,这些银票看着虽多,但真用下去买粮买药的也抵不了几日,此时交给夫君,就当是令仪为赈灾添一份绵薄之力。” 魏珩眼底一红,紧握匣子的指尖,微微泛白,他轻笑一声,“这哪是绵薄之力,这分明是雪中送炭,我魏珩何德何能有妻如此,令仪谢谢你,我魏珩替灾地百姓谢谢你。” 瑶兰郡主轻轻拉住魏珩的手,凑上前与他讲调皮话,“我夫君如此光风霁月,令仪必也要跟上才是。” 疏雨瞧两人眉眼含情,情意正浓,低声挥退小厮婢女,自己也抿笑着唇离开,轻轻拢上房门。 太子府。 玉石棋盘精巧油润,落子清脆,徐先生坐在屏风后独自下棋,婢女端来糕点,被他抬手无言挥退。 亭外石桥上,沉重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明显含着怒气,太子让侍从守在桥上,他自己走进亭内坐下。 “嗒——” “嗒——” “嗒——” 一阵阵落子声,落在太子耳间像是火星子落在干草上,转瞬即燃,太子愤然站起身,绕到屏风后将棋盘挥落在地,玉盘崩碎,棋子如滚珠脆响,石桥上的侍从心中骇然,将头低得更下了些。 太子的声音沉肃,喘息间难抑着怒气,“徐先生,火烧眉毛了你还坐得住,哼哈……居然还有心思下棋,孤真是佩服——” 徐先生看了看太子,淡然垂下眸,拿起茶杯撇着茶沫,轻饮了一口,“太子,事已至此,急有何用?坐下说话吧。” 太子面颊抽了抽,气急地扯起一侧唇角,“还不急,父皇他让景钰去赈灾!去的还是临江县,若是——” “太子殿下——”徐先生眼一掀,凌厉的看向太子,“太子殿下,你现在还是储君,无论何时都要保持镇定,急了才是输了,你要知道没有人会信服一个将喜怒摆在脸上的人。” 太子紧眉绷额,磨了磨后牙,不服气的咽下怒意,甩着袖子,跨坐到石凳上。 徐先生敛下神色,面上又是一片清和,抬手替太子斟了一杯茶,“这茶甚好,太子试试。” “孤哪有心情——”语气不由急躁,太子暗下缓了缓情绪,“孤不渴,舅舅们那母后已暗中去信加快动作,只是近来父皇对孤的态度不胜从前,说话做事都含了些忌惮,如今还把赈灾之事交由景钰,孤实在是慌,徐先生,孤之后该如何办?” 徐先生吹了吹茶,“皇上将赈灾之事交由三皇子,一是在压太子你的锐气,莫要以为当了太子便能继位,二是皇上身体日渐康健,他在点樊家和朝中那些急着站队的官员,他不止有你太子一个儿子,三是三皇子确实事事俱到,人亦谦逊,在朝中如鱼得水,这三点无论哪一点都对太子你十分不利。” 太子倾身,锤了锤桌面,心有不甘,“哼,谦逊,景钰从小便是这副假仁假义的模样,他心里可傲气得很,怕是连孤都未必瞧得上。” 徐先生撇开眼未答话,举杯喝了口茶,“太子,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此时你还是执棋者,他们不是要去临江县吗,让他们去就是,且不说那处洪水泛滥,一不留神或被卷走,后头万一起了疫病,染上了也不好说……” 愣一瞬后,太子轻轻笑了,那笑漾着幽幽冷光,笑意不达眼底,指尖在桌面收拢攥成拳,声音低哑带着些戏谑,“哼,对啊,意外常有,他们既要去,孤便让他们有去无回——” *** 翌日一早,几人便在车队前集合。 “三表哥,我就知道你也会来。”景钰看着并肩而来的两人,笑着对魏君泽挪揄道。 魏君泽将包袱往车厢里一扔,笑说:“自是要来的,白给你们当 侍卫不好吗?怎么表弟不欢迎?” 景钰挺了挺背,“我可没说不欢迎,三表哥能来,我自是更安心的。” 萧瑾舟拱手道:“三皇子殿下好。” 景钰伸手示意,“萧侯爷莫要多礼,此行事多又皆是自己人,私下里随意些便好。” 萧瑾舟笑道:“好。” 魏珩信步而来,看到魏君泽在此,平静道:“三弟也来了。” 景钰走到魏珩身旁,打趣一句,“二表哥看到三表哥也在此,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啊——” 魏珩笑着摇了摇头,给了景钰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阵快马声传来,程瑞阳左右摇晃的在马上颠簸,“我,帮帮我,我停不下来了!” 魏君泽迈步上前,跳上马背拉住缰绳,将马停下,“吁——” 程瑞阳气喘吁吁滑下马,哆嗦着拱手,“多谢时序!” 魏君泽道:“你骑这般快作甚么?时间还来得及。” 程瑞阳干笑一声,“太久没骑了,你也知我马术一般,且这马兄似是也不太喜欢我,哈哈哈……” 景钰笑了声,“程寺正来了。” 程瑞阳气一紧,转身恭敬行礼,“三皇子殿下好。” 景钰虚扶起他,“不必多礼,此行私下里可随意些。” 景钰话说的坦然真切,程瑞阳亦是圆融通达,“是,下官知晓了。” 程瑞阳转头看向一旁的萧瑾舟与魏珩,也是拱手招呼了一声,“侯爷,小魏大人。” 萧瑾舟嗯了一声,轻笑颔首。 魏珩道:“程寺正不必多礼,你是三弟的同窗,在此都是自己人,正如三殿下所言,私下里随意些便好。” 寒暄一阵,景钰看了看时辰道:“时候不早了,人既已到全,我们便出发吧。” 魏君泽跨上马车,伸手遮着雨将萧瑾舟拉进车厢,“热了便把外衫脱了,反正在车厢内也不打紧,没人看得着,你旁边的暗格里有防风寒的药丸,每日吃一颗,这一路上风雨交加的,又要忙着赶路怕是难以休息好,你身子弱要多注意些,到了临江县还有的忙,可千万别倒下了,哎——还好方才来时去听雨楼把邸菘蓝带上了,不然我真是不放心。” 萧瑾舟拿帕子把魏君泽额上的雨珠擦去,“你说的我像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哪有这般脆弱,药丸我会吃的,你也同我一起吃。” 魏君泽把方才魏珩给的药囊,挑了个水蓝色的挂在萧瑾舟腰间,“我自是也吃的,药丸有很多,方才给他们每个人都分了些,可不能没到地方就病倒了。” 挂好药囊,魏君泽牵住萧瑾舟的手,揉了揉他眼下的乌青,“你昨儿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这一路还要颠簸好几日呢,你若困了便靠着我睡会儿。” “知道了。”萧瑾舟侧头在魏君泽手心蹭了蹭,抬手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也不知临江县如今灾情如何,哎——” 魏君泽道:“先前不是给了防洪避险的法子吗,当地官员只要不是蠢的,总是能弄出些章法来的,具体的待到了地方看,现下莫要多想,先好好养足精神。” 萧瑾舟颔首,歪着头靠在魏君泽肩上,闭目休憩,“困了……” 魏君泽抬手半揽住萧瑾舟,垂眸看着他,那眼底柔晕着光,剑眉长睫下落尽了缠绵,“睡吧,到了驿站,我叫醒你。” 长队浩荡,出了城。 71.那三年 “吁——” “三殿下,驿站到了。”侍从拉停马车,转过身对里头的景钰道。 驿站里一位探头张望的官员快步迎出,恭敬一礼,“下官见过三皇子殿下,通行文书早前就到了,里头都已经打点好了,殿下一行可放心休息。” 景钰撩开车帘,浅笑颔首,“嗯,那就有劳大人了,传话下去,今夜暂行休整,明日一早再出发。” 后头马车内,魏君泽晃了晃萧瑾舟的身子,拍着他的肩膀轻唤,“生春,醒醒,咱们到驿站了,你睡了这么久,先去吃些东西再睡吧。” 萧瑾舟迷迷糊糊的转醒,喂叹了一口气,“到了……” 魏君泽帮他穿好外袍,“嗯,到了,穿好衣裳再下去,别淋到雨了。” 夜色黑沉,只驿站朱红大门前挂着的两个灯笼摇曳着发出些微光。 魏君泽先行下车,撑开伞,伸手示意,“生春,愣什么呢,快下来吧。” 萧瑾舟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放下车帘,拉着魏君泽的手下车,“来了。” 雨伞倾斜,撑伞之人的肩侧一瞬便湿了个透,萧瑾舟握上伞柄,将伞摆正,“一点点路,淋到也没事,我没那么娇气,快走吧。” 一行人走进驿站内,景钰对那官员道:“今日天色已晚,便着下人将饭食与热水送进各个房内,各自休憩吧。” 那官员恭顺应是,对着身侧人吩咐,“快去,按三殿下之言去准备。” 景钰转身对着萧瑾舟几人道:“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今夜大家便各自回房好生歇息吧。” 几个回道:“是,殿下。” 小厮提着灯笼,领着萧瑾舟和魏君泽来到二楼,“这两间都是空房,两位大人可自行挑选。” 魏君泽道:“床大吗?” “啊?”那小厮冷不丁被这么一问,顿了会儿,“大,大的,这是上房,床铺大的很……” “嗯”魏君泽点点头,低下身凑到萧瑾舟耳边耳语,“生春,你想住哪一间?” 萧瑾舟用后肘锤了下魏君泽的腰侧,“在外面呢!” 那小厮听着声,悄悄抬头瞧了眼,只一眼便看呆了,暗灯下,眼前人周身似笼着层金色柔光,一颦一蹙都带着股清持的傲,像是天上仙鹤一般。 看久了便忘了收敛神色,待回神时魏君泽已一步跨至那小厮眼前,将身后之人牢牢遮住,“你瞧什么呢。” 眼神凌厉彻骨,那小厮后背一寒,哆嗦着低下头,“是小的冒犯了,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萧瑾舟站出身,“算了,你下去吧。” 那小厮直点头,“是!是!小的这就走!” “慢着。”魏君泽叫停小厮,“将两份饭食和热水都送到这一间房来。” 小厮道:“是,小的知道了!” 那小厮不敢久留,快步离开,在楼梯口转弯时又没忍住轻瞟了一眼,只见那沉肃凶狠的男人轻搂着那仙鹤似的大人,走进了房内。 屋内陈设简约,地方宽敞,衣柜茶桌一样不缺,魏君泽将包袱放在桌上,“生春,你先坐会儿,我把床褥换一换。” 萧瑾舟没想到他还带了这些,“不换了吧,就睡一晚,凑合一下就行了,怪麻烦的。” 魏君泽道:“没事,很快的,你睡得浅,闻着熟悉的味道才睡得安稳,我还带了安神香囊一会儿挂床头。” 萧瑾舟道:“那我帮你吧。” 魏君泽拍拍萧瑾舟的后背,“你坐吧,睡得好,精神才好,饭食不是送来了吗,你睡了一路,午膳也没吃,该要饿了,你先去吃吧,我马上就来。” 萧瑾舟慢慢松开包袱,“好,那你快些,我等你一起吃。” 一盏烛火,摇摇悠悠,如水一般满室流淌,魏君泽将碗盘递还给小厮后回到屋内,只见萧瑾舟脱了外袍,侧身蜷坐在椅子上,一节皓白的小臂探出窗外,手指随意撩动着接雨玩。 魏君泽轻着步子走过去,将萧瑾舟被雨淋的冰凉的小臂捞进来,用帕子仔细擦上头的雨水,“多大了,还接雨玩,怎么把外袍脱了?这段日子雨水多,湿气重,越往北走越甚,你本就体寒,要多注意。” “包袱里有瓶药丸,你不是一直觉得汤药苦口难咽吗,我让邸菘蓝也弄成了药丸子,一会儿睡前吃了……” 帕子轻柔柔的抚过小臂,手背,掌心,指节,萧瑾舟淡然又认真的看着魏君泽,任他替自己擦拭,好奇怪往日还觉得啰嗦的叮咛,此时听起来却格外舒心安稳。 魏君泽收好帕子,见萧瑾舟不说话,只放松的歪头靠在窗棱上看着自己,“怎么了,累了?方才就见你神色恹恹,哪里不舒服吗?” 萧瑾舟摇摇头,淡淡勾起唇,扑闪了一下长睫,看向窗外,“无事,就是突然想到上回走出玉京城,还是在去流放的路上,那时候也是大雨,走了不知道多久,布鞋磨坏了,脚上都是血泡,破了也不觉着疼,终于到了地方,又是连日的大雪,好冷……冷到我都忘了艳阳高照是个什么模样……” 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抵的掌心刺疼,却压不住那股难以名状的闷痛在身体里肆虐流窜,魏君泽从前没敢问,也怕问,怕越了界限,也怕扯了人的旧伤,如今想问,并非越界而是想分担。 “那三年,苦吗?” “苦?”萧瑾舟微微蹙了蹙眉,“记不大清了……该是苦的吧,每日睁开眼就有好多活,慢一步,鞭子就下来了,那鞭子带着细钩,一鞭就能皮开肉绽,一天就吃两顿,粗面馒头冻得发硬但是最顶饿,人人都抢着吃,落到地上沾了泥也多的是人要……住的是破草房,衣裳薄薄的套个四层也不顶用,冷到极致人就麻了,这么日复一日的,什么苦啊,累啊,疼啊就都想不到了……” “一睡之后再不醒的人,每日都有……”萧瑾舟微微垂下眸,“我时常还有些羡慕,羡慕他们往后终于能夜夜好眠……” “别说了……”魏君泽弯下身,搂住萧瑾舟单薄的腰身,渐渐收拢手臂,“生春,别说了……” 萧瑾舟低下头,指尖一缕一缕摸着魏君泽的发顶,“怎么是只爱哭的小狗。” 魏君泽声音闷闷的,“生春,我在呢……” 酸涩的潮水,涌上眼眶,萧瑾舟努力压下渐渐不匀的气息,扯开唇角,“嗯,你在呢,我不疼了……” 翌日,用过早膳,一行人收整好,准备再度上路,昨日招待的官员亲自送至驿站外,躬身行礼,“下官拜别三皇子殿下还有几位大人,这里有一些干粮吃食,是下官的小小心意,还望殿下与各位大人莫要嫌弃。” 景钰挥手让侍从接下,和颜悦色的对那官员道:“大人有心了,大人差事做得好,待事毕回朝,我定会向父皇提及,褒奖一二。” 那官员喜形于色,又是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多谢三皇子殿下!” 魏君泽替萧瑾舟整理了下衣领,见景钰上了马车,便对萧瑾舟道:“生春,走吧,我们也上马车。” 昨日领路那小厮也跟着在门口相送,那官员回神见他撇着眼偷看贵人,连忙轻声呵斥,“你瞧什么呢!管好你的眼珠子!”< /p>那小厮私下也是个圆滑的,谄笑着微微凑近那官员,“大人,是小的失礼了,就是那位穿白衣的大人长相着实貌美,小的乡下人,没见过这般神仙似的人,就没忍住偷看了几眼。” 那小厮眼一转,笑得别有深意,“还有呢大人,小的看到昨夜那位大人与他身旁那位黑衣公子是宿在一间房内的,那黑衣公子还问小的床大不大……” 那官员也望了眼萧瑾舟,昨日夜深露重的看不清,今日早晨一见,他也被那样貌惊得愣了半天神,“看看看!再貌美那也是贵人!平日里你溜奸耍滑也就罢了,此事你得给本官紧着些皮!还有祸从口出,贵人的私事也敢打趣,管好你这张嘴,小心祸害了本官的仕途!” 那小厮惶恐不已,低下头,连连讨饶,“小的知道了,小的不敢乱说!” “啪——” 长鞭一挥,车队浩荡出发。 那官员追出几步,对着远去的马车,拱手道:“下官恭送三皇子殿下与各位大人!” *** 山路难走,萧瑾舟被颠得有些背疼,微微挪了挪身子,却也不顶什么用。 魏君泽看出萧瑾舟的不自在,“怎么?是不是太颠簸了?”他撩开车帘看了看路况,“看着还要走一段山路,这边还有几个垫子,我给你垫垫,来。” 萧瑾舟道:“山路难行,下雨天天黑得早,今夜怕是要在马车里过夜了。” 魏君泽替他垫好垫子,笑道:“马车里过夜也无妨,氅衣一披,我抱着你睡,不会冷的。” 萧瑾舟看着他笑。 突然,“噗嗤——”一响,马车猛得一顿,瞬时摇晃倾斜,萧瑾舟没坐稳,滑着要撞向车厢,魏君泽伸手捞住,护着他的头,“生春,小心!” “外边怎么了!” 马儿原地打转,刨着蹄子,哼哧不安地喷着响鼻,魏廉撑着伞急吼吼跑过来掀开车帘,“主子,侯爷,你们没事吧,这片淤泥深得很,几辆马车都陷泥里头了,你们先下来吧。” 魏君泽护着萧瑾舟下车,“表弟,二哥你们都没事吧?” 魏珩道:“无事,就是这马车看着陷得深,估计得拉上一会儿。” 景钰道:“本想着趁天黑之前赶到临近镇子宿一晚,看来今日得睡在这山里了。” 一旁的魏清想了想道:“雨天宿在马车还是太过危险,主子,侯爷,不如让属下骑马先行去打探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魏君泽颔首,“这倒是可以。” 萧瑾舟有些不放心,“山路湿滑,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去,我陪魏清去。”白忘忧站前一步,追上魏清。 萧瑾舟嗔了他一句,“你又不会功夫,你陪他去,到底是谁护着谁?” “我——”本也想自告奋勇去打探的程瑞阳,讪讪放下了手。 白忘忧用扇子拍了拍胸口,“师兄这话说的,这与功夫有何关系……” 一旁的程瑞阳跟着点点头,也想应和一声。 白忘忧接着又道:“我是不会功夫,可我马术好啊,绝不会拖魏清后腿的!” 景钰和魏珩看着程瑞阳接连变化的表情,相视一眼,皆是抿唇忍笑。 魏清低头唇微勾了勾,抬眼对萧瑾舟道:“侯爷放心,我们会快去快回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白忘忧,“白公子,不是要去吗,我们走吧。” 白忘忧将扇子别回腰间,快步跟上,“走吧,这山路难走,咱们乘一匹马就够了……” 72.雨夜谈 “生春,你往后退些,这马蹄子溅的都是泥水。”魏君泽拉着萧瑾舟往后退了些。 萧瑾舟低头看了看衣摆,“早知便带些深色的衣裳了……” 魏君泽笑他,“你那一柜子全是白的,浅的,只那官服颜色深些。” 萧瑾舟道:“穿惯了,颜色深了总觉惹眼。” 魏君泽捋开萧瑾舟黏在脖子上的发丝,“改明儿回去,我给你买几身新的,你穿深色也好看,红色称你,之前你穿我那件红衣裳,我还以为是狐狸成仙了,好看的紧,我都不敢多瞧你……” 脖颈上的皮肤像是过电一般,酥麻发痒,萧瑾舟微侧过头,上挑眼看魏君泽,“是吗,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什么都不穿的时候最好看,唔——” 魏君泽抬手捂住萧瑾舟的嘴,左右看了圈,将伞压低了些,萧瑾舟眼弯了弯,探出舌尖在魏君泽掌心上下瘙挠了几下,魏君泽“嗖”的放下手,握紧拳,“别勾我……” 手放的快,红润的舌还没来得及缩回去,趁着衣物遮掩,萧瑾舟伸出手指在魏君泽腰腹处,圈圈划划,声音又轻又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明明那时候你看着我,眼睛跟点了火似的,身上烫,掌心也烫,烫得都要把我烧穿了……” 隔着衣物要碰不碰的,像是有蚂蚁在里头爬,痒的人抓心挠肺,魏君泽探进萧瑾舟的外袍里,外人瞧不见,他不轻不重的拍捏了一下萧瑾舟的tun//瓣,惹得人闭上眼,没忍住哼咛了一声,该庆幸这雨声大,隔绝了这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声音。 萧瑾舟虽说纤瘦,肉却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掌下触感柔软又紧实,魏君泽没忍住又捏了下,向上摸滑到腰间,将人往怀里搂,又气又无奈,“别瞎叫唤了,看得见,吃不着的……你是故意惹我的吧,你可真是我祖宗……” 萧瑾舟狡黠的睨了他一眼,“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喜欢?手倒是比你的嘴实在,你经不得诱惑,反倒还怪起我来了?” 魏君泽叹了口气,“我说不过你……” 闷笑一声,萧瑾舟昂了昂头,微侧回身,抽出腰间的玉笛,转在手中把玩。 “一!二!拉!” “一!二!拉!” …… 侍卫们前拉后推,动作也算快,没多久便将几辆马车拉出了泥坑,过了半晌,魏清和白忘忧也快马赶了回来。 魏清翻身下马,笑着奔了几步上前,“找到了!属下在前头找到了一处长久无人问津的庙宇!” “给,这有帕子,擦擦脸。”白忘忧将怀里的帕子递给魏清擦面,“那地方就是灰重了些,不算破败,还挺宽敞的,足够我们一行人宿一夜。” 魏君泽拉着萧瑾舟的手上前几步,“太好了,正好这马车都拉出来了,趁着天还亮,咱们赶紧过去歇脚。” 几人应好后,接连上马车,萧瑾舟停住脚步对着一旁的魏廉道:“山路泥泞,越往临江县,路越不好走,告诉大家驾车务必小心,求快也要求稳。” 魏廉抱拳,“是,侯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叮嘱。” *** 一行人赶到破庙时,天正好暗了下来,景钰乐天开怀,笑着道:“倒是咱们运气好,正好在天黑之前寻到住处,不然这荒山野岭的,可就要露天席地了。” 魏珩甩袖子抖抖身上的雨珠,四处打量着庙宇,“大家进去吧,先捡些干柴树枝生火,再整理圈出块睡觉的地,今夜让侍卫们轮流休息守夜,毕竟在外头,一切小心为妙。” 推开木门,厚重的积灰迎面而来,走在前头的几人都掩鼻后退几步,抬手挥扫,魏廉被呛得直咳嗽,“他奶奶的,还以为有暗器呢,这积灰比干爹刚拉完屎的茅厕还呛人,迷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几个侍卫闻言,低下头,偷笑得直抽抽。 景钰负手,笑道:“二表哥,你们家这小侍卫说话倒是豪放。” 魏珩握拳掩嘴咳了咳,“小廉子,你毕竟也读了几年书了,用词文雅些……” 魏廉挠挠鼻尖,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都是瞎讲究…… 待灰散了散,几人才慢慢走进去,程瑞阳四下看了看,挽起袖子,接了瓢雨水,用指尖沾着挥洒在地上,抓了把树枝做扫把清扫地上的木屑灰尘。 白忘忧看着没一会儿便干净不少的地面,连连称奇,“程寺正厉害啊,谁说世家子弟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程瑞阳微咳了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白公子谬赞了,说来惭愧,其实是先前游学时,我和老师都被贼子摸走了钱财,在外头游荡了些日子,破庙空屋住过不少,这一连套拾掇,想不会都难。” 白忘忧也抓起一把树枝跟着清扫,“我也试试。” 待一切收拾完,天色已是晦暗如墨,木门紧闭,只有细碎微光从门板缝里漏出,庙宇内众人围坐成圈,中间架起火堆,魏君泽将木块用匕首削成细签,把熏肉穿在上头,支在火上炙烤,“魏清,魏廉,那包袱里有干粮馍饼,你们用匕首从中间划开,等这肉烤好了,塞进去,拿去分给众人。” 魏廉蹲着身,凑上前闻了闻,馋得直砸吧嘴,“主子,这也太香了,我本来不饿的,这会儿一闻,肚子都开始叫了,我能吃两个吗。” 魏君泽鼻息间哼笑了一声,“就这么多,饿不死就成了,你还点上数了。” 魏廉蔫巴了一瞬,随后一屁股坐到地上,凑上前猛吸肉香,“那我多吸几口肉香,也行!” 肉被火烤的滋滋冒油,滴到柴火堆里,火噼啪炸响,冒得更甚,整个破庙里满是诱人的肉香,等众人都吃上了,魏君泽才将签子扔到一旁,喘了口气已是满头大汗。 萧瑾舟将两个塞满肉的馍饼放到魏君泽手里,“大家都吃好了,该你吃了。”又拿出帕子替人擦汗。 魏君泽闭眼凑上前,方便萧瑾舟动作,“这么多肉,你把你的也给我了?” 萧瑾舟道:“我不饿,刚才在车上才吃过一个饼,现在吃不下,你多吃些。” 魏君泽丢了些树枝到火堆里,“就这么点哪够,兰时都比你吃得多。” 萧瑾舟推了推他,“快些吃吧,肉凉了,油腥味就重了,不好吃了。” “好好好。”魏君泽换了个姿势,小臂搭在膝头,一口一口吃起来,“生春,挺好吃的,你要不尝一口,我烤的肉香得很,没有腥味。” 肉馍凑到眼前,萧瑾舟无法拒绝,便张嘴咬了一口,魏君泽喂着在旁哄道:“大口些。” 萧瑾舟被哄劝着吃了一大口,像只小松鼠似的两腮塞得鼓鼓的,嘴巴一努一努尝着味。 魏君泽道:“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是一副急着要表扬的模样。 萧瑾舟点点头,“好吃的,和之前的烤兔肉一样好吃。” 魏君泽开心了,“那再吃一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把两个肉馍吃完了。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在这做什么!”外头传来守门侍卫的呵斥声。 木门打开,那侍卫压着三人走进来,“殿下,这三人鬼鬼祟祟的,在庙宇门口徘徊偷看。” 那妇女看着眼前银亮的刀剑,哆嗦着抱住身旁干瘦的小孩,连连磕头哀求,“求求贵人饶命,求求贵人饶命,我们一家三口都是本分人,是发洪水逃命逃出来的,不是坏心眼的,求贵人饶命啊!” 那粗老汉子也跟着磕头讨饶,“我们不是故意冒犯贵人的,实在是家里丫头发了热,再淋不得雨了,就想在这屋檐下头躲躲雨,求贵人饶命!” 魏君泽走上前看了看那三人,回身对景钰道:“这一家三口瘦弱憔悴,手上都是寻常农人做活磨出的茧子,眼里没杀气。” 景钰挥挥手,“将他们放开吧,给他们寻张被子,烤烤火。” 那汉子和妇人,喜极而泣,磕头跪谢,“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萧瑾舟看了眼那满面通红,昏睡着的小女孩,对邸菘蓝道:“邸大夫,给那小姑娘瞧瞧吧。” 邸菘蓝走上前把了把脉,从怀中拿出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塞到那小姑娘口中,“啧啧啧,这丫头发了热,烧的厉害,恁们也是心大得很,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傻嘞!” 那妇人抹了两把眼泪,用手背擦着怀里孩子额头面颊上的汗,“我们也是没办法,大夫,那我家丫头还能不能治得好?我们逃出来的,银钱不多,当家的快拿出来给大夫。 ” 那汉子从腰带里头抠出个拼布做的钱袋,倒出几个铜板捧在手心,畏缩的递上前,“大夫,我们只有这些了,这已经是我们全部的身家了,求您别嫌弃,您救我家丫头,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求了大夫!” 邸菘蓝吓得跳脚,“恁们别给俺磕头,折寿嘞,药丸不值钱,俺送恁们,这丫头再吃两次就好嘞,不是啥大病,你瞅这事弄得。” 魏君泽拿了三个肉馍递上前,“他说治得好就是治得好,你们安心便是,这个拿去吃吧。” 那丫头闻着肉味转醒,话说的迷糊,“娘,好香,是肉肉……” 那汉子接过肉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景钰拿了些水走上前,淡笑着递给那小丫头,“小妹妹,这里有水,慢些吃。” 那小丫头笑嘻嘻接过,“谢谢大哥哥。” 那妇人此时并不像方才那般害怕了,她摸着自家孩子的头,对着景钰道:“贵人们怎会宿在这破庙里?” 景钰道:“哦,我们要去临江县,途径此地只是暂时歇脚,方才听闻大娘一家是发洪水逃难出来的,可是从临江县而来?” 那妇人点头,“是啊,我们一家世代都是临江县本地人,要不是没地方去,哪里愿意背井离乡啊,贵人们都知道发洪水了,还去那做什么?那洪水深得都没到胸口了,千万别去!” “这水位升得竟这般快!”魏珩与景钰对视一眼后,接着问道:“大娘,据我所知,洪发前朝廷便下达了避险指令,征用高处屋舍、书院、寺庙等以作避难所,大娘缘何说没地方去?” 那汉子忒了口唾沫,“什么狗屁的避难所,那地方早都被那些有钱人给占了,一发洪,我们就往上逃,到了地方满身的烂泥,那里头的老爷一个个干净悠闲得很,像是早知道似的早早就在里头了。” 那妇人杵了杵汉子,“我家这口子话说的粗俗,贵人别介意。” 景钰摆摆手,“无妨,遇到不公,心中有气也是正常。” 萧瑾舟用树枝戳着火堆,“我记得那章法里有一条是若屋内住不下,可在屋外平地,搭建营帐暂时居住。” 那妇人道:“贵人说的是,一开始我们是在那营帐里住着的,只是那粮食紧缩,那些有钱老爷抢粮食,硬生生把粮价给喊高了,价高者得,咱们穷老百姓哪吃得起啊,实在没办法只好淌水出来寻活路。” 程瑞阳用力拍了下大腿,怒斥,“岂有此理!朝廷提前传信,指明官府皆要备好存粮,以平价售于百姓,短短几日怎会不够吃!越是危难越是要稳言行,定民心,那临江县县令竟也由得他们喊价,不出手制止,当真是荒唐!” 景钰想了想对那三人道:“你们一行可有何去处?” 那大娘摇摇头,“哪有去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景钰道:“既无去处,那明日便跟着我们回临江县吧。” “回临江县!”那汉子惊呼,“哎呀,贵人啊,回那地方咱们一家三口没得吃,没得住,得死在里头啊!” 景钰面色如常,话语沉稳,“不必担心,我们一行便是朝廷派来赈灾的,你们方才所说的我都记下了,明日跟着我们回去,我定会让你们一家三口有得吃,有得住,熬过这洪祸。” 那夫妻俩瞠目结舌,互相看了眼,愣了半晌。 白忘忧笑着甩开扇子,扇了扇,“这位可是当今的三皇子殿下啊,三皇子金口玉言,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夫妻俩显然是激动至极,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又挪着身子跪正了叩谢,“多谢三皇子殿下!多谢三皇子殿下!” 那小丫头晕乎乎的躺在娘亲怀里,听不懂大人的话,只木愣愣盯着萧瑾舟瞧,“娘,这是哥哥还是姐姐啊,他好漂亮啊!” “别乱说话。”那妇人替小丫头掩了掩被子,抬头朝萧瑾舟连连抱歉,“贵人勿怪,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冒犯了贵人。” “无妨。”萧瑾舟蹲下身,从锦袋里拿了颗糖递给小丫头,“是糖,给你吃。” 那小丫头双手捧过糖,雀跃的蹬了蹬腿,挤着两个深深的酒窝,笑得欢喜,“娘,是糖!过年吃的糖!谢谢漂亮哥哥!” 73.小石像 身体时而轻飘飘仿若置于云端之上,时而又颤颠颠如若被万条枝藤厮磨缠绕,汗涔涔的,湿漉漉的,被拽入闷热的汤泉之中,烧红了脸。 好热。 萧瑾舟眯眯睁开眼,晃以为自己发起了热,直到体感明晰,才知是那双恼人的大手惹的祸。 萧瑾舟抓住那只探//在亵//ku里捣乱的手,压着声,轻而喘的说:“时序,别,别闹……” 魏君泽用虎牙磨了磨萧瑾舟的耳垂,胸口沉沉的压上他的后背,耳畔私语着,“好几日了,生春,我想你……” 萧瑾舟抖着腿,弓//了//弓//身,牙齿紧咬着唇肉,把难耐的哼叹牢牢关住,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不假思索道:“不行!周围都是人……” “真的不行……时序……啊——”他一手按住魏君泽的手,一手牢牢抓着锦被,半掩住脸,声音抖又软,还带着些喘不上气的急促,说着不行却明显已然动了情。 若是萧瑾舟回头看一眼,必然能看到魏君泽发红隐忍的眼神,还有勾在唇边带着邪气的笑容。 魏君泽将萧瑾舟搂紧,挺//了//挺//yao,混不吝道:“忍不了了,你瞧瞧我这已是蓄势待发了……” 怀里人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了些,魏君泽像个不懂事的孩童,用额间抵着萧瑾舟的后脖颈磨蹭撒娇,又哄又骗的,“生春,你跟我走,我们换个地方,我方才瞧见了,后头有个小间,大家都睡着了,我们小声点,没人听得见。” “生春,我想你想极了,你不想我吗?”手上力道一紧,瞬时像抹了蜜似的黏腻腻,魏君泽胸口闷闷一笑,“你瞧,你分明也是想我的,对不对,生春——” 被褥将鼻和唇掩得牢实,萧瑾舟在微微的窒息感间,晕晕然飘到了云间,汗和泪将被褥边浸湿了大半,萧瑾舟忍着不敢大喘气,泪眼朦胧间隔着火堆望到了对面躺着的小丫头,羞耻感一下涌了上来,倏地转过身躲到了魏君泽怀里。 像搂住了一片被疾风惊颤的树叶,魏君泽低低笑,“羞了?” 萧瑾舟不语,只愤愤地在魏君泽胸口咬了一口。 “嘶——”魏君泽苦笑,“小狐狸牙齿利得很,还咬人呢。” 那只依旧黏腻的手抚上萧瑾舟滚烫的脸颊和红润的唇,摩挲捻玩,弄得一张俏脸满是亮盈盈的水色,魏君泽眼一深,拇指压着唇,tan进///里头,追按着红舌,涎水落到掌心也浑然不关心,他喉间滚了滚,“要吗?” 萧瑾舟微张着唇,乖巧的任着魏君泽动作,整个人像是喝了酒般熏熏然,他没有回答,只垂下长睫,用贝齿轻咬了咬魏君泽的拇指,而后红舌//舔//卷,双唇合拢,吮//xi了一下。 这一下,吸走了魏君泽大半的魂,他猛得拉着萧瑾舟起身,拦腰将人往后头小间抱去。 后头小间,是个废弃的小佛堂,里头只一尊被蛛丝缠绕的石像,一扇合不上的小窗,还有窗下一张褪色的木桌,魏君泽将人抱上木桌,还未等萧瑾舟喘口气,便开始偷香窃玉,用力的吞吐着红唇,像是要将人吞吃入腹一般,不老实的手四处煽风点火。 “慢些……啊……时序……”萧瑾舟像是漂在汪洋大海上的一艘小船,被狂风卷着,被海浪击打,等他回神时早已不知过了多久,躺在木桌上,衣衫//凌luan的挂在yao//间,xie//裤鞋袜被丢在一旁,风一吹,空荡荡的。 小窗关不上,外头的雨便随着风吹了进来,落在了萧瑾舟的身上,湿哒哒的难受,腿//gen被折磨//得发胀,还有些疼,该是破皮了,他吃力的撑起身,攀住魏君泽光luo的肩头,用舌尖拨弄着魏君泽耳垂上的小痣,“时序,你抱我……” “好——” 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异样感,萧瑾舟猛得挣动,抓着魏君泽的手臂,轻又急地道:“不行,没有那个,疼……” 魏君泽一笑,凑上那张慌张的脸,吻了吻,从衬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萧瑾舟眼前晃了晃,“不疼的,你看这个,我哪舍得让你疼,我恨不得让你天天舒服——” 萧瑾舟别过脸,羞怯地指责,“出来公务,你还随身带着这个,也不怕叫人瞧去!” 魏君泽轻啄着萧瑾舟的下颚和脖颈,笑哼哼道:“原是没想着带的,临走前看了你一眼又反悔了,想着还是得带上……” “哈——”魏君泽深深喘了口气,“你太招人了,我定力不足,忍不住——” 瓶塞被打开,迷离的桂香混着水汽晕散在空气里,萧瑾舟被托抱着落地,踩在衣物上,又被按着肩腰转了个身,“生春,站好了,撑着桌子……” 长发凌乱散落,萧瑾舟无力又无措地回过头,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时竟变得有些可怜又惹人怜,“时序——” 山间精魅也不过如此。 魏君泽将香//gao//捂化在zhi尖,不留情面的开始动作,轻拢慢捻抹复挑,(大珠小珠落玉盘)在萧瑾舟要溢出哭喊的一瞬,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凑近了恶劣地道:“小声些,别把外头的人吵醒了……” 真刀实枪地来了,萧瑾舟是彻底失了神,慌不迭的,如同握住救命稻草般按住捂在唇上的手,可一声声哼喊还是止不住的从指缝间流出。 夜空黑寂寂的,窗户被水雾模糊了样子,在眼前摇晃,用力吸气,先是熟悉的茶香,而后是浓腻的桂香,里头又夹杂着腐木土腥,刺鼻的霉味,味道循环往复。 萧瑾舟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好闻,什么不好闻了,救命似的喘呼着气,神思在天上地下间跌宕。 只叹幸而这雨大,盖住了一场意乱情迷…… *** “渴……好渴……”萧瑾舟呓语着睁开眼,眼珠子左右转看了一圈,耳边听着雨声,此时平静至极,只身体的酸涩懒散昭示着方才的疯狂。 “时序……”左右看不见人,萧瑾舟想唤又不敢唤,chi身躺在衣物上,身上只盖了件魏君泽的外袍,他缩着腿蜷起身,余韵还在,微微一动还是忍不住要抖一抖。 魏君泽拿着水囊回来时,见着眼前一个小鼓包,笑出声,“难道真是只妖精,变回了真身躲起来了?” 萧瑾舟掀开衣角,嗔了魏君泽一眼,“你去哪了!” 魏君泽晃了晃眼前的水囊,“给我家祖宗拿水去了,喝吗?” 萧瑾舟梗了梗,弱了声道:“喝……” 他裹着外袍,慢慢挪起身,凑着魏君泽喂的水囊口,好好喝了两大口水,魏君泽用拇指擦了擦萧瑾舟的唇,心爱的看着人笑,“喝好了,要不要再喝点?” “不喝了,好累……”萧瑾舟懒倦地往魏君泽怀里一靠,闭上眼。 魏君泽吻了吻萧瑾舟的额间,低哄道:“不擦擦身?” 萧瑾舟微蹙起眉,“你惹的,你擦。” “是是是。”魏君泽闷哼笑,拿水囊里的水濡湿帕子,当起小厮替萧瑾舟擦身,“是谁之前说的以后都自己擦身的,如今倒是享受的自在,不害臊了?” 萧瑾舟睁开眼,撇了魏君泽一眼,而后又悠悠然闭上眼,“那是刚开始,后头多了,反正已是坦诚相待,我何必累得讲究,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便是,怎么,你是厌了?” 魏君泽一抚一拭,如待美玉珍珠般擦得仔细,“怎么会,我伺候地心甘情愿——” 翌日一早,魏廉擦着眼睛,打着哈欠起身,看着眼前穿戴整齐,坐着烘饼的魏君泽和萧瑾舟,转头看了看蒙蒙亮的天,惊讶道:“主子,侯爷,你们怎地起这般早?” 萧瑾舟将烘热的饼放到布块上,“醒了便起了,这里的饼都烘热了,快去收拾一下,吃完早食,我们便出发了。” “哦哦……”魏廉挠挠头,闻着饼香又被勾起馋虫,小小声凑上前,“侯爷,能给我多留半块吗?” 萧瑾舟淡笑,“自是够你吃的,快去收拾吧。” 魏廉嘻嘻笑,“嗯 嗯,好嘞!” 没多久,众人陆续起身,程瑞阳收拾好,坐着吃饼,咬了两口,好奇的转头问:“昨夜,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 魏珩道:“什么怪声?” 程瑞阳双手撑在膝头,“就是像木板砸墙,咚咚咚,时快时慢的……” 昨日的那个小丫头也猛地抬起小手,童声清亮亮的,“我也听到了,那声音像是村头三叔在打年糕!” 程瑞阳直点头,“小妹妹你也听着了!” 魏君泽拿了块饼扔到程瑞阳怀里,“快吃吧,没什么事,昨晚后头小间,溜进了一只野狐在里头躲雨,估摸是乱窜的时候撞着木桌了。” 程瑞阳恍然大悟般点着头,“啊,原是如此啊,时序你瞧见了?” “我听着声便去瞧了一眼。”魏君泽斜勾起唇角,看了萧瑾舟红透的耳根一眼,“不仅瞧了,我还摸了几下,那狐儿生得漂亮可爱,毛色柔亮顺滑,就是脾气差了些,爱咬人。” 萧瑾舟微眺起眼,瞪了瞪魏君泽。 魏廉眼睛一亮,“真的!主子那小狐狸还在吗?我想去看看!捉了带回去和兰时做个伴也行啊!” 萧瑾舟借着拿包袱,用力踩了魏君泽一脚,魏君泽吃痛又好笑,“嗯哼……不在了,早逃跑了……” 魏廉泄了气,哦了一声。 景钰看着魏廉失落的模样道:“万物皆有灵性,往来不可强求。” 魏清笑着掰了半块饼递给魏廉,“回了玉京有兰时陪你玩。” 一行人简单吃过早食,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出发,那小丫头似是很喜欢萧瑾舟,趁着爹娘收拾东西便挪着步子,不远不近的在萧瑾舟身旁晃荡,时不时抬眼偷看一眼。 说是偷看却实在直白,让人想忽略都难,萧瑾舟无奈蹲下身,朝着小丫头招招手,“过来。” 小丫头笑嘻嘻跑上前,在离萧瑾舟还有一步之距时停了下来,害羞的低下头玩着手指,声音软软糯糯的,“哥哥。” 萧瑾舟不知这小丫头想做什么,以为她还想吃糖,便把包袱里的糖袋找出来,递到小丫头手里,“这里头都是糖,送给你,你拿去吃吧。” 那小丫头把糖袋子捧在怀里,眼睛还圆溜溜的看着萧瑾舟,“我不是要糖的……” 萧瑾舟道:“那你总看我做什么?” 小丫头眯眼笑吟吟,“哥哥好看!还香香的,有桂花糕的香味!” 萧瑾舟一时语塞,臊红了脸,魏君泽笑着蹲下身,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年纪小小,眼睛倒是尖,行了,看够了该回去找你娘了,这个漂亮哥哥脸皮薄,被你盯得脸都快烧红了。” 那小丫头捂住嘴巴,咯咯笑,把怀里的糖袋递还给萧瑾舟,“哥哥,糖还你。” 萧瑾舟轻咳了咳,“我送你了,你拿回去吃吧。” 魏君泽道:“拿去吧,你漂亮哥哥还有呢。” 小丫头重重“嗯”了一声,笑呵呵跑了,“谢谢哥哥!娘,哥哥给我糖吃,好多糖!” 待人走后,萧瑾舟忙转过身,背对着人,低头抬袖,四下闻嗅了一圈,“桂花味还在吗?我怎么闻不到?” 魏君泽凑近闻了闻,味道虽淡但还是能隐隐嗅到,丝丝缕缕的藏在发间,肌里,顺着体温,裹着汗珠蒸腾出来,“一点点,到了地方再好好洗洗。” 众人背上包袱,走出庙宇,白忘忧撑着伞,边走边调侃邸菘蓝,“邸大夫如此忙碌?走在路上还要捣药?” 邸菘蓝快手捣着药,“恁们人这么多,吃药丸子跟吃糖豆似的,扛不住嘞,趁着到地方前,俺得多做点。” “哆哆哆——”捣药声传到耳畔,引得萧瑾舟回头,看着那药杵在研钵间极速研磨,溅出几滴药草汁,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浑身一软,回过头脚步加快。 魏君泽一进马车,便倾身将人搂住,用唇磨着萧瑾舟的耳垂和耳廓,又沉又黏的低语,“不像,你的小,汁水//还多……” 74.县令府 “生春,前面就是临江县了,咱们到了。”魏君泽撩开车帘望了眼,不自觉蹙起眉,用手背掩住鼻息。 萧瑾舟放下手中玉笛,正要撩开车帘瞧一眼,魏君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拦住,“等等!” 魏君泽从座下暗格里拿出一块面巾,替萧瑾舟围在面上,“把这个戴上,这水污糟得很,里头还漂着好些牲畜浮尸,小心些!莫要多闻!” 萧瑾舟一怔,摸了摸面巾,“好,我知道了。”他探出头望去,水深没过车轮,车轮每滚一次便如旋桨将底下沉淀的污物搅起,水色浑浊褐黄,面上漂满了污秽。 正感叹着洪水凶恶,一阵刺鼻至极的腐臭泥腥味从下方传来,萧瑾舟低头一看,竟是一窝被淹死的老鼠尸体,各个都像吹饱了气般浑身鼓胀,其中一只腹部破裂,肠子也被挤在了外边。 “唔——”萧瑾舟暗暗屏住呼吸,将车帘迅速放下,只是离城门口越近,这味道便越重,围上面巾也难以遮掩。 魏君泽拿出一颗药丸,撩开萧瑾舟的面巾,塞到他口中,“吃颗药丸,清清神。”又顺了顺他的背,“好些了吗?” 药丸清苦的咂舌,萧瑾舟不敢尝味,囫囵咽了下去,“嗯,好些了,这些官府究竟是如何办事的,水流污糟成这般也不知派人打捞清理……” 魏君泽看萧瑾舟眉有愁云,手指还不自觉摩挲着玉笛,伸手握住他的手背劝道:“别多想了,马上进城了,见着官府的人再问也不迟。” 城门口到了,左右不见一名守卫,随行侍卫跳下马车,淌着水上前拍打城门,大喊,“守门侍卫何在!我们是玉京来办差事赈灾的!速速前来开门!” 过了半晌,门才慢慢的打开,里头两个守卫看见玉令,一脸谄色地走上前,“哎哟,原是玉京来的官爷啊,哥哥们终于来了,是小弟怠慢了!快请进!” 随行侍卫伸手阻止,“我们是来办差的,不是来称兄道弟的,这城门口怎地无一人守卫,可是你二人趁着水患,懒散偷闲去了!” 那守卫脸一僵,眼睛转了转,“哎哟,这哪敢啊,这不是咱们人手不够,在里头帮忙安置难民呢嘛!” “你们县令何在?”景钰打开车门,眼眸动了圈,看着那两个守卫身旁空无一人。 随行侍卫呵斥那俩守卫,“见了三皇子殿下,还不快行礼回话!” 那俩守卫没想到这么个清俊的公子哥竟就是当今的三皇子殿下,慌忙行礼道:“小的,小的,有,有眼不识泰山,给三皇子殿下请安!” “咱们,咱们县令大人前些日子为救难民伤了腿,实在无法前来恭迎,不过殿下请放心,县令大人已为殿下和几位大人备好了住处和吃食,小的这就带路!” “哼,伤了腿吗……”景钰淡淡一笑,“县令大人果真是爱民如子啊,本殿定要好好慰问一二,你且带路吧。” 那守卫一听,得意一笑,挺直身,朝城门内伸手示意,“哈哈,殿下请,小的这便带路!李三,我前头带路,你到这来查通行令!” “娘,我们又要回家了吗?”小丫头探出车厢朝城门里头看去。 李三脸色一变,走上前瞪着眼,话语尖酸,“你们这一家子,前日不是吵闹着要出去吗!怎地又回来了!” 那妇人见着官便有些害怕,勉强一笑,瑟瑟道:“哈哈,官爷息怒,主要是这去处实在难寻,我和我家这口子想了想还是回城里待着好,待洪水下去了,日子照样过。” 那守卫冷笑,“呵,出去了就不准再回来,这是新下的规矩!要回来得交十两银子入城费!” 那妇人一脸荒唐,磕巴道:“十……十……十两银子!” 身旁汉子怒气冲冲凑上前,“十两银子!你把我们一家三口卖了都没这么多钱,庄稼人干一年都没有一两银子,你们开口就要十两,还要不要咱们老百姓活了!” 李三“忒”了一口,“没钱?没钱就赶紧走!去寻那不要十两银子的去处!” 小丫头被吼怕了,抱着方才萧瑾舟给的糖袋,犹豫着捧到李三面前,怯懦道:“叔叔,丫头没有银子,但是丫头有糖,都给你,能不能让我们回家?” “切,你个小丫头能……”李三不屑一哼,晃一眼瞧见那精致的绣袋,眼一亮,算计着定能卖上个好价,一把抢过来塞入怀中,“一袋子糖能值多少银子,不够十两还是不能进!快滚!” 小丫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哇哇哭的伤心,“娘,糖没了,哥哥给丫头的糖没了……” 那妇人抱着哄孩子,“丫头乖,娘的乖宝乖,不哭,不哭……” 忽然,一物如箭飞向李三,“啊——什么东西!”李三脸一疼,捧着伤处,嗷嗷直叫,手指摩挲着,心一狠,将嵌进肉里的东西拔出,“一文钱?嘶——疼死老子了!是谁!”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算什么?狗熊?”魏君泽撩开车帘,指尖夹着枚铜钱把玩,“老天看你缺银子得紧,叫我来给你送钱的,怎么一文钱不够?要不要再来一文?” 李三握着铜钱,心中有气,但瞧着魏君泽不好惹,便不敢言语,只把气撒在那一家三口上,“走,赶紧给老子滚!” “你说,出去了便不能再进城,回来还要交十两银子,这是谁定的规矩?”轻轻然的声音传入李三耳中,萧瑾舟撩开车帘,面巾遮盖,只一双又冷又媚的眼露在外头,凌厉的盯着李三。 李三看着那冷如冰裂的眼神,不自觉抖了抖,“这是我们县令大人定的规矩,大人,这些都是小事,您不用管,还是快些进城歇息吧。” 萧瑾舟冷哼一笑,“本官竟不知临江县还有这般规矩,倒是开眼了,这一家人是跟着我们一行一同进城的,三皇子承诺了要好好安置他们,你阻着路,莫不是要违抗三皇子的命令?还是你们县令说了让你们不必在乎三皇子的话?” 李三只是个小守卫,一听这话,腿软得差点要跪下,他此时早已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趔趄着直摆手,“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既然是三皇子吩咐的,那小的还哪敢有二话啊。” 李三换了副嘴脸,笑呵呵对着那一家三口道:“嗐,哥嫂你们俩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说啊,既然三皇子开口了,那还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赶紧进城吧,哎哟,这小丫头长得可真水灵。” “娘——”那小丫头缩着躲开李三要摸的手。 萧瑾舟放下车帘时,幽幽补了句,“李守卫还爱吃糖吗?” 李三后背一凉,割肉似的把糖袋塞还给小丫头,强 颜欢笑道:“叔这么大人了,不馋这口,方才是逗小丫头你玩的,快快拿回去,放好了啊!” 车马一行进了城,城内水位要比城外深些,马车在水里受阻,又看不见底下是否有石块木板,磕磕绊绊的,比之前的山路更是难走了一倍。 到了县令府,门口堆放着许多沙袋阻水,魏君泽先行下马踩着沙袋借力跳了进去,站稳后回身对着萧瑾舟伸手,“生春,你牵着我,踩在那沙袋上跳过来。” 一行人陆续下车,轮到魏廉时,正好下头漂来一头泡发的小牛犊,熏得魏廉没站稳一头扎到了污水里扑腾,“主子,呕——主子,呕——这水可太臭了……” “啧,尽给我找事……”魏君泽憋着气,伸手抓住魏廉的衣领,捞鱼似的一把将人给提溜了进来。 魏廉半呕不呕的站起身,身上沾满了烂菜叶子和不知是啥的黑色污垢,委屈巴巴的瘪瘪嘴,朝众人走来,“主子,呕——我不干净了,呜呜……” 周围一圈人,连退三步,邸菘蓝捏着鼻子,边退边挥手,“恁不要过来,臭瞎俺嘞,俺要升天嘞!” 魏珩被熏得眉心生疼,但看着魏廉的可怜样也不好说什么,“先进去吧,小廉子,你,你先去洗个澡吧……” 程瑞阳脸都快憋白了,直点头,“对对对,咱们快进去吧,三殿下快!您先请进!” 景钰给了程瑞阳一个上道的眼神,“嗯,大家一路辛苦了,先好好洗漱,咳,休整一番。”言语平缓端正,脚步却快得出奇,话刚说完,已是看不见人影。 “生春,我帮你拿……”魏君泽想要帮萧瑾舟拿包袱,却被人一闪躲过。 萧瑾舟道:“无事不重的,时序,一路上你也累了,我来背吧。”说完便带着魏清和白忘忧,先进了府。 魏君泽一时还有些无措,喃喃自语着,“我做错什么了吗?” 魏廉看人都走光了,魏君泽还站在原地发愣,便扣着手,左摇右晃地走近道:“主子,愣啥呢?咱们也进去吧……呕——我,我不行了,真要吐了!主子,我先进去了!” 一股恶臭,风似的擦肩而过,魏君泽才恍然大悟地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哈,合着是嫌我臭了……” 走进堂内,一身材宽胖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恭敬行礼道:“下官韩殊,见过三皇子殿下,见过各位大人!” 景钰看了他布条紧裹的右腿一眼,道:“韩大人既然身体不便,就不要多礼了。” 韩大人笑得两颊肉颤,“多谢殿下体恤。”说着他招招手,唤来一人,“钱管事,快过来。” “这位是下官府里的管事,这些时日各位有何吩咐尽可告知于他。” 钱管事拜了一礼,笑呵呵道:“老奴见过三皇子殿下,见过几位大人,后院热水已经烧好,几位可随老奴前去,先行梳洗一番,那热菜热汤也准备着呢,待大人们休整好,马上就能吃上。” 景钰一笑,“韩大人想得周到,本殿一会儿定要与韩大人好好喝上两杯。” 韩大人呵呵点头,“哈哈哈,一定一定,下官必定奉陪!” 待一行人走后,韩大人脸色瞬时暗了下来,轻飘飘抬手招来一个小厮,耳语了几句,“你去告诉……” 75.香宝宝 “大人这边请。”婢女领着魏君泽与萧瑾舟来到一处雅致小院,“东西相对两间屋子都是空屋,两位大人可自行选择。” 萧瑾舟打量了一圈,院内简朴无他,只种了两棵桂花树,长势极好,“知道了,多谢。” “大人折煞奴婢了。”婢女微微一躬身,“一路舟车劳顿,奴婢这便带两位大人去浴房。” 走进浴房,那婢女灌好热水,转身正要伸手替萧瑾舟解衣,被魏君泽一把抓住手腕,“不用伺候,我们自己梳洗便可。” 眉眼凌厉看得人惶恐瑟缩,手腕一松,那婢女便连忙后退几步,低头讨饶,“是奴婢僭越了,奴婢知错!” 萧瑾舟撩起衣袖,一边伸手试着水温,一边道:“无事,你下去吧,我们不喜旁人近身,往后穿衣洗漱都不用伺候。” “是是,奴婢知道了,奴婢这便退下。”那婢女说完不敢抬头,碎着步子后退,只在转身关门时,晃得瞥见魏君泽替萧瑾舟解开面巾时,下头那张不亚女子的艳丽俏容,暗暗惊呼一声。 几人收拾好后,走进厅堂,韩大人从座上起身,走上前招呼,“三殿下和几位大人快请坐,饭食已经备好了,都是些家常小菜,如今临江县受灾严重,府里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还请殿下与几位大人多多担待。” 景钰落座,客气道:“韩大人多虑了,如今洪水泛滥,田地屋房淹没倾颓,百姓尚吃不饱饭,大人能拿出这些已是不易,本殿心中有数。” 韩大人感慨点头,拿起酒杯,“三殿下仁厚,下官敬殿下一杯。” 景钰拿起酒杯,“大人请。” 韩大人将酒一饮而尽,拍了拍大腿,“哎,说来下官本该亲自去城门口相迎的,只是这腿伤得严重,骨头被木桩撞断了,大夫说不好泡在那污水里,免得伤口溃烂,如有不周之处还请殿下与几位大人见谅。” 景钰垂下眸,将筷子摆正,“韩大人言重了,灾民可比礼数重要得多。” 萧瑾舟拿起酒杯,闻了闻,轻啄了一口,“不知韩大人如今伤势如何,此行随行有位邸大夫,医术了得,不如饭后让这位邸大夫给大人看看。” 韩大人笑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下官这点小伤只需好好修养便可康复,萧侯爷有心了,下官心领了。” 萧瑾舟余光瞧他把伤腿往官袍下缩了缩,淡笑道:“本官还未曾说明本官的身份,韩大人便已知晓了?” “这……” “上菜了!”钱管事亲自端着一碗汤羹走进,“请三殿下与几位大人尝尝,这是咱们临江县的一道名菜,名唤白玉羹。” “对,这可是道名菜,殿下与诸位大人定要好好尝尝!”韩大人一边舀着汤羹,一边笑着对萧瑾舟道:“哈哈……下官确实不知大人是哪位,只是早有听闻玉京回来了一位承恩侯,如今任职大理寺,俊美非凡如天上君子,今日一见大人之气度,便暗下猜度,方才一时脱口还怕说错了,没想到竟让下官误打误撞给说对了!啊,这边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想必就是魏家二公子,小魏大人了。” 魏珩拱了拱手,“正是。” “是吗……那还真是巧了。”萧瑾舟含笑,用瓷勺轻搅着汤羹,喝了一口,“说来,本官还有件事想问问韩大人。” 韩大人道:“萧侯爷有何事,尽管问便是。” 萧瑾舟道:“昨夜我们一行遇着了从城中逃难而出的一家三口,他们无处可去,便跟着我们回到了临江县,岂知守卫狂妄得很,开口便要十两银子进城费,不给便不让进,还说这是新下的规矩,不知这规矩大人可知?” 韩大人猛得一拍桌子,面露怒容,“竟有这事!定是这些守卫趁着水患,城内巡守松散,自作主张强民敛财!” 他握紧拳头,沉默思索了一瞬,站起身拱手对着萧瑾舟行了一礼,“是下官未管好手下的人,此事下官定会好好处理,给三殿下和诸位大人一个交代!” 魏珩伸手虚扶了一下韩大人,“韩大人先坐下吧,此事饭后再办也来得及,那一家人也要请韩大人好好安置才是。” 韩大人眉心紧蹙,“小魏大人放心,既是我们临江县的百姓,下官岂有不照拂的道理,下官定会妥善安置他们。” 景钰道:“韩大人,不知百姓如今暂居何处,本殿想去看看。” 韩大人手一指道:“前头山上有个华觉寺,旁边还有一个百行书院,地方不大不小,勉勉强强住着,殿下若是要去,不若明日吧,今日去,回来时必已天黑,山路难走,不安全。” 景钰点点头,“那便依韩大人之言,明日再去。” 饭后,钱管事走过来在韩大人耳边耳语了几句,韩大人拱手对几人道:“殿下,几位大人,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相陪,要先走一步了。” 景钰挥挥手,“公务要紧,大人快去吧。” 韩大人应了声“好”,便快步跟着钱管事离开了。 一行人往后院厢房走,景钰看着魏珩手中的木盘道:“二表哥这是给程寺正准备的?说来这程寺正怎么没来用膳?” 魏珩道:“嗯,我与程寺正住在一个院子,程寺正方才梳洗完便觉身体不适,上吐下泻,邸大夫把了脉说是水土不服,服了药好好休息一晚便可。” 魏君泽“啧”了声,“小书呆子还是身体弱了些,改明儿起我每日带他练上一个时辰,保准他身强体壮,百病不侵。” 景钰负手走着,闻言脱口而笑,“三表哥不妨饶了程寺正,若是每日跟你练上一个时辰,我怕他得一直躺着,直接躺回玉京……”说着又感慨一句,“哎,这点我小时候可是深有体会啊。” 魏君泽“嗤”一声,“小时候,老爹就是这么练我和大哥的,你瞧瞧我俩现在个顶个的壮实……况且,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你只练了一天就直接累病了,还害得我被老爹追着狠抽了一顿,在床上趴了三天……” 景钰轻咳了咳,“每个人体魄不同,我该是与二表哥一般,还是读书适合我们。” 魏珩看着表兄弟两人,摇头轻笑,“你俩说得都对。” 魏君泽瞧萧瑾舟一路不说话,便凑近了问:“生春,怎么不说话?你在想那个韩大人?” “嗯”萧瑾舟轻应了一声,“我觉得他不对劲……” 景钰暗下神色,“说来我也如萧侯爷一般,总觉这韩大人蒙着层皮,不似表面这般热情和善,恐有所瞒。” 萧 瑾舟道:“如今我们刚到此处,做事不宜打草惊蛇,治洪是重中之重,但此人也得好好看着,三殿下不若派一名身手高超的暗卫暗中监视,若是敌,万不可让他坏了事。” 景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回到屋内,魏君泽对着魏清和魏廉道:“你们俩在门外守着,万不可让人靠近。” 两人拱手应“是”,“属下知道了。” 魏君泽捞起茶盏倒了两杯茶,“这韩大人的腿伤有问题。” 萧瑾舟眼眶一颤,眸子一亮,“你怎么知道?” 魏君泽道:“他说骨头被木桩撞断了,可他坐站行礼并无难处,腿部无木板固定,只用布条裹紧,外观无肿胀,且看他面容也并非疼痛难忍之色,哼,我猜伤应是伤了,但骨头必定好着呢。” 萧瑾舟摸了摸茶杯,“嗯,且他听闻我要寻医替他诊治,便急言推辞,还暗暗将伤腿掩藏……那酒桌上的酒你喝了吗?尝着如何?” 魏君泽勾唇一笑,“是好酒啊,都比得上宫宴上喝的酒了……这韩殊家境贫寒,家里砸锅卖铁供他考学,四十有五才考上一个三甲末等,能避开那些穷山恶水的州县,在这做个普通县令已是不易,这种好酒买不光要有钱,还要有门道……一个县令俸禄能有多少,没有家世、没有才华哪里寻的门道?哼,他贪着呢。” 魏君泽的袖口沾了脏污,萧瑾舟伸手用手指捻了捻,试图擦掉,一边淡淡道:“底下人脾性极差,行为无规束,明面是官差,言行举止却都是流氓地痞的行径。” 污渍越捻越脏,没有擦去反而散得更大了些,萧瑾舟眉心蹙起,“上行下效,这韩大人不是善茬,啧……” 魏君泽按住萧瑾舟的手,“别捻了,手指都红了,你是准备要把袖子捻出个洞来?” 萧瑾舟松下手,任魏君泽吹着指腹,“脏了,我看着难受想帮你擦擦,没擦掉……” 魏君泽没忍住笑得背抖,“怎么?你这手是皂角做的?按你这擦法,不若拿把剪子来,把这脏处剪了倒是快些,哈哈哈……” 萧瑾舟耳朵一热,“我不会洗……” 魏君泽缓下笑,“那你那三年是怎么洗衣裳的?” 萧瑾舟想了想道:“那里的冬天长得很,河水都被冻住了,用不了,我瞧那些妇人都是将衣裳铺在雪里搓洗,我也照着学,待天气暖和一些,要做的活也变多了,每日都累得紧,吃饭睡觉都不够,没人想着去洗衣裳……啊……” 魏君泽将人一把搂进怀里,埋进发间深闻了闻,“原来我的生春,做了三年臭宝宝啊……” 萧瑾舟又羞又怒地回头瞪魏君泽,“你才臭!你嫌臭就别抱我!起开!” 魏君泽不顾推搡,又死皮赖脸凑上前闻衣襟,闻脖颈,到处闻,“不起开,我逗你玩呢,你香得很,哪哪都香,香得我神魂颠倒……” 萧瑾舟嗔了他一眼,“不是臭得你神魂颠倒?” 魏君泽听着萧瑾舟赌气的语气,笑喷了,“都一样,臭的我也要,抱回来我给你洗地香香的,我们生春,要做个香宝宝!” 萧瑾舟没憋住笑,捧着魏君泽的脸,搓揉出气,“谁是你的宝宝,腻歪死你了……” 76.华觉寺 翌日,天微亮。 “唔……”魏君泽呓语着晃了晃脑袋,皱了皱鼻头,“啧……哪来的蚊子……” 鼻尖还是瘙痒得很,像是有几百只小虫飞来飞去,撵不走,扫不去,魏君泽不耐烦的蹙起眉,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虫子没赶走倒是把自己给打醒了,“啊——生,生春……” 萧瑾舟趴躺在他身侧,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抓着一撮头发,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坏笑,“醒了?” 魏君泽撒娇赖皮的转身,把使坏的小狐狸缠抱住,显是没睡醒,声音十分懒散,“生春,怎么醒得这么早?认床了?” 萧瑾舟被抱得紧,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一只手解救出来,他揪了几下魏君泽的耳朵,“不是让你睡自己的厢房吗?怎么又大半夜翻过来了?” 魏君泽把头埋在萧瑾舟的胸口,不讲道理的乱蹭了一通,把人衣襟都弄散了,“没你我睡不着……你放心我小心着呢,没外人瞧见……” 说着,他抬起头,顶着一头乱发,笑得没皮没脸的亲了萧瑾舟好几口,额头,眼睛,脸颊,鼻尖,嘴唇,下巴,无一幸免…… 萧瑾舟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口水,突然觉着自己像根大骨头,亲吻逐渐不对味,怕大清早的要起火,他急忙双手捂住魏君泽的嘴,将人推开,“好了,别亲了,快起身收拾,别忘了今日还要上山……”说完,萧瑾舟便攥住衣襟,跨过魏君泽,独自下榻穿衣洗漱去了。 “生春——”魏君泽留恋的望着萧瑾舟决绝的背影,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鼓包,长叹一声…… 前厅,用过早膳,魏大人拄着拐杖晃悠着过来,“三殿下,几位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景钰颔首,“甚好,韩大人有心了。” “哈哈哈……那便好。”韩大人转头看向程瑞阳,“小程大人,下官听说你昨日刚来有些水土不服,今日不知如何了?” 程瑞阳拱手,温和道:“服了药,安睡一夜已是好了不少,劳大人关心了……” 韩大人摆摆手,“小程大人见外了,同僚之间互相关照,理应如此。” 萧瑾舟见人寒暄的差不多,便道:“韩大人,时候差不多了,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出发?” “大人们若是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即可出发,来,这边请。”韩大人带着几人往后院走,边走边道,“咱们从角门走,那边离后山近一些,且这处山势高,水深比外头浅不少。” 待到角门,此处已停好几辆空马车,韩大人道:“诸位请。” 景钰脚步一停,道:“韩大人稍等,本殿正好从玉京带了不少粮食,药材还有衣物之类,都已经装备好,想要一并运送上山,山路泥泞,马车多了不好看顾,不如就一同坐我们的马车吧。” 韩大人手一顿,“自是可以,自是可以,三殿下宅心仁厚,下官替百姓谢过三殿下了!” 不多时,守卫拉着几辆马车过来,“三殿下,东西都备好了。” 景钰一一扫过,点点头,“韩大人,请。” “是,是。”韩大人借着钱管事的搀扶,上了马车。 几人陆续坐好,马车开始移动,山路湿滑,雨天异常难行。 魏君泽一坐进马车,便把邸菘蓝准备的药丸拿出来,倒出一颗递给萧瑾舟,“邸菘蓝昨夜新捣鼓的,说是能强身健体,你身体差,定要日日吃一颗。” 萧瑾舟接过药丸,叹了口气,拈在指尖转看,“看来我每日都不须吃饭了,这几颗药丸子吃下去都得饱了,比在玉京时吃得还多……” 魏君泽听着好笑,“快些吃吧。” 萧瑾舟无奈张口,将药丸吃下,只是舌尖刚碰到药丸,便觉苦涩异常,想吞吞不下,捂嘴一阵干呕,“太苦了,能不能……” “苦也要吃下去。”喂药时的魏君泽是绝对的不留情面,说一不二。 萧瑾舟硬生生把药咽下,连舌根都被苦得发麻,暗暗张唇吸着气,企图将苦味吹出去。 静了会儿,魏君泽曲指刮了刮萧瑾舟的脸颊,“生春,你看什么呢?外头都是树有什么好看的?” 见人不理,魏君泽无奈,凑上前哄着讨饶,“生我气了?你一生气就不理人,哎……你不理我,我心里苦,生春……” 萧瑾舟瞥他一眼,“你苦什么,我才苦。” 魏君泽低笑一阵,讨好地掏出一颗晶莹的琥珀糖,“吃糖吗,我随身带着呢,就怕你苦了……” “吃吗?不吃的话我吃了……” 手里的糖被一把捞去,魏君泽摊着空空的掌心,额头一下靠在萧瑾舟的后肩闷笑。 …… 山路虽慢,但还算稳当,一行人一路顺畅的走到了华觉寺。 一小僧走上前,“阿弥陀佛,小僧见过韩大人,见过几位施主。” 韩大人回一礼,“小师父好,这位是三皇子殿下,一旁几位也是玉京来的上官,他们是来赈灾治洪的,今日来想看看灾民的情况,还请小师父带路。” 萧瑾舟几人,皆抬手回了个佛礼。 小僧了然,“阿弥陀佛,原是如此,几位请随小僧挪步。” 众人随着小僧往里走,原本喧闹的声音在萧瑾舟几人出现时便瞬间安静了下来,灾民们一双双眼睛警惕的看着来人。 寺庙门口大敞,门里门外的空地处都搭满了补丁破布支起的帐篷,松松垮垮的,好似强风一吹便要倾倒,有的还淅淅沥沥漏着雨,都是勉强住着人。 魏君泽看了一圈,皆是普通僧服的弟子,便问那带路的小僧,“小师父,不知这华觉寺的住持在何处?” 小僧步子一顿,回身道:“阿弥陀佛,圆灵大师正在闭关祈福,还需几日方可出关。” 魏君泽颔首,“原是如此,在下知道了。” 路被挤得狭小难行,景钰看了一圈,望见了一处小门,门口有四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把守着,“小师父,寺庙这般大,应是有后院厢房的吧,怎不带我们去瞧瞧。” 小僧平静的面容微微起了些难色,悄悄往那小门处看了一眼,“阿弥陀佛,三殿下,并非小僧不愿带你们去看,只是那地方如今被占着,连我们这些僧人也进不去……” 魏珩蹙眉,“占着是何意?那住着的人是何人,怎地如此霸道?” 小僧道:“有两家,一家主人姓何,一家主人姓张,皆是洪水发前就上了山,往寺庙捐了不少香火钱,说是要为祖先吃斋念佛,一住便是数日。” “洪发之后,灾民众多,门口前院都被人堵满了,小僧们有试着与那两家商量,后院厢房挤一挤,多容些灾民,可……那两家主人说是给了不少香火钱,家里老幼居多,怕灾民脏污染了病,将小僧等人赶了出来,还派家丁把守……” 程瑞阳愤愤然,“这两家就不怕灾民们群起而攻之?” 小僧道:“大人不知,不止门口那四位,里头还有不少武艺高强的家丁,之前有不少灾民想要强闯进去,都被家丁给打了出来。” 萧瑾舟眼微眯,“在佛门清净地动手,圆灵大师还有师父们不管管吗?” 小僧无奈摇摇头,“阿弥陀佛,施主,并非圆灵大师与小僧们助纣为虐,只是先动手的确是灾民,且那家丁手下有数,知道不可将事情闹大,那些灾民看着伤势严重,实则多是皮外伤,后头他们也给了好几瓶外伤药以做补偿……” 魏君泽哼笑一声,与萧瑾舟耳语,“难怪是生意人,倒是会体面,杀鸡儆猴,打几个出头鸟让那些还有心思的灾民心生害怕,不敢再硬闯。” 萧瑾舟颔首,“先发者错,他们动武不过是保全己身,后头再扬扬善心,给几瓶伤药做个好人,让人抓不着错处。” 小僧点点头,又道:“圆灵大师不想佛前再见血,便主动让出住持房供灾民暂住,小僧们也挤着空出了几间屋子,只是这灾民实在是太多,哎……” 景钰施了一礼,“圆灵大师与师父们都已尽力,外头几辆马车里有不少粮食,药材,还有日常必需之物,小师父可以和一旁的百行书院随需分用,在下一行暂居县令府,平日若有事可下山来寻。” 小僧道:“阿弥陀佛,无量功德,小僧替百姓谢过三殿下。” 一旁的百行书院情况与华觉寺差不多,一行人心下摸了个数便先行下山了。 *** 回到县令府,韩大人道:“三殿下还有几位大人,这一来一回的,午膳已过,想必都饿了吧,下官这就……” “韩大人。”景钰出言打断,他坐在首座,面色十分沉肃,想着方才见有好些灾民已是面容枯黄,身形消瘦,与那四名壮实家丁,真是天壤之别,“韩大人,洪发至今,可有统计百姓伤亡之数,失踪之数,还有良田、屋房损失之数?最重要的粮、药材,县衙粮仓可有存余,拨出多少,存余多少……把这些账目拿来,本殿要一一过目。” 韩大人被几人盯得心慌,后颈已是流满了汗,他恭敬一礼,“下官,下官皆有记录,这就命人拿来,殿下稍等。” 厅内静得压抑,落一根针都能听着响动。 萧瑾舟看韩大人后背已是湿透,垂眼随口道:“韩大人可是不舒服,瞧这汗出得像是淋了雨似的,可要请邸大夫来诊治诊治?” “不用,不用……”韩大人抬袖抹了把脸,“哈哈哈,下官体胖 ,本就是易出汗的体质,再者这天气闷热,汗就越发多了,无事无事……” 钱管事快步捧着几本账册过来,“三殿下,都在这了,请过目。” “韩大人,这临江县没有县丞吗?”魏君泽早就想问了,昨日接迎,公务催促,今日捧送账册都是这位钱管事。 韩大人道:“哦,这周县丞啊,前些时候告假回乡了,如今遇着洪发,估计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的,老钱跟了我不少年,做事妥帖,下官用着放心。” 账册不少,景钰让魏珩,萧瑾舟两人也一同翻看,景钰翻着粮册,眉心渐渐蹙了起来,“韩大人,洪发之前,朝廷分明下令收粮,缘何官府存粮这般之少?” 韩大人腿抖了好几下,“回,回三殿下,临江县地势低,此次洪水来势汹汹,水位实深,粮仓也遭了难,损失了不少,就账上的数目也是急急救出来的。” 景钰又道:“好,既如你所说,那这账上余粮也是够灾民裹腹至今的,为何那寺庙里的灾民各个面黄憔悴,商户家的家丁反倒衣着干净,精神奕奕,不像是来躲灾,倒像是来出游的。” “这,这……”韩大人低垂着头,眼珠子左右无措的转着。 萧瑾舟将手里的账册合上,“韩大人,本官之前听闻,那寺庙里的商户高价抢粮啊,不知你是否知道此事?” 韩大人面色一下变得苍白,眼一瞪,手里的拐杖跟着膝盖一齐倒地,“下,下官,下官不知啊!下官真不知此事,下官若是知道,定会连夜上山阻止!” 钱管事也跪下身,“殿下,几位大人,我家大人确实不知,放粮那时,我家大人还在洪水里捞救百姓,定是手下人手脚不干净,想要赚商户的银钱,私下做的错事啊!” 景钰面色冷凝,重重一拍桌面,“够了,就算如此,你身为县令也是难辞其咎,如今洪水未熄,本殿暂不罚你,一切待治洪结束再论处,本殿命你今日天黑之前,将高卖粮价之人捉拿问罪,给本殿一个答复。” 韩大人颤颤回道:“是,下官领命!” “还有——” 韩大人悄悄抬眼,又讪讪然低下,“殿,殿下请吩咐!” 景钰道:“临江县衙差役暂由本殿一行差使,韩大人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韩大人慌不迭摇头,“下官这就吩咐下去,定会极力配合,不敢有异议。” 景钰手指点着账面,“好,往后记录之事也由本殿之人重新安排,韩大人你听着吩咐做事便可。” 眼前地面,湿汗滴答蓄出了一滩水,韩大人似是虚脱至极,连撑在地面上的十指也在颤抖,“是,是……” 景钰不耐看了,挥挥手,“哎,你下去吧,去好好洗漱一番。” “是,下官先退下了……” “走,大人慢些……”钱管事托扶起腿软的韩大人,带着人趔趄的离开。 魏珩将账册叠起,低声道,“移步厢房吧。” 几人走到后院厢房,景钰吩咐守卫死守房门,屋顶,不要让人靠近。 萧瑾舟对着一旁的白忘忧和程瑞阳道:“方才我与魏二哥已看过,这会儿你们两人再好好看看。” 两人一页页翻看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白忘忧嗤嗤笑出声,萧瑾舟微微勾起唇,“怎么,瞧出来了?” 白忘忧拿扇尖点了点账页,“这还叫账册吗,入库记录是有,那源头呢,进粮商铺有哪几家,分别买了多少粮,各铺粮价,购粮银数又是多少,这册上细致的时间,数量,钱额都只有笼统的一个数。” 程瑞阳拧眉抬头,“且那韩大人说洪水淹了粮仓,那损耗记录也没有,还有卖粮的钱额,数量,去向皆不明晰,这账册做得实在太差了。” 魏君泽走上前翻了几页,啧了一声,“不是差,这就是本拿来敷衍了事的假账册。” 萧瑾舟嗯了一声,“瞧这几本册子的墨色,水墨都花了,还有明明记录已有好几日,可颜色深浅几乎一致,该是听到我们要上山,昨夜临时补出来的,这几页数目处应是被刀刮了,修改过得,纸页也变薄了。” 魏廉探头看了一眼,努努嘴,凑着魏清嘀咕,“这假账做得还不如我赶的课业呢……” 魏清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嘘!” 景钰负手站在一侧,“账册是假,那这死伤之数,失踪之数也不可信,后头必要重新统计。” 几人悉悉索索的交谈着。 魏君泽指腹摩挲着账本,转头对着萧瑾舟耳边道:“那韩大人今日看着吓得不轻,别又憋着坏,晚些我偷偷去瞧瞧。” “嗯”萧瑾舟思忖应声,“小心些。” 77.巧戏弄 是夜,连日滂沱终是转为绵绵细雨。 魏君泽换了身夜行衣,悄无声息的翻飞到了韩大人的屋顶,轻手翘起一块瓦片,俯身探看。 “嘶——”韩大人从软榻上弹起,狠踹了钱管事一脚,“轻点!你想疼死本官!” 钱管事哀呼一声,扶着肩膀起身,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挪蹭着上前,轻手轻脚的替韩大人清理伤处,“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老奴这回轻点!” 布条被解落在地,钱管事凑近看了眼,“哎呀,大人这伤口又起脓了,该是今日淋雨又出了汗。” 韩大人半抬起身看了看肿胀的伤口,又闭上眼,呜嚎着躺下,“快快,赶紧替本官处理了。” 钱管事要伸手,心下又犹豫,“大人,老奴得先把脓水挤出来,可能会有些疼……” 韩大人咬咬牙,满面不耐烦,“挤就挤吧,费什么话,快点,下手利索些!” 钱管事开始动作,可才一触碰到伤处,韩大人便开始哭嚎,躺在软榻上左摇右扭,“啊——等等!等等!别挤了!别挤了!哎呀——疼死本官了!哎哟——” 钱管事嫌恶的轻瞥了眼手上的污秽,抬头又好言好气的对韩大人道:“大人,这还没挤干净呢,挤干净了才好得快,不然又得起脓……” 韩大人面色灰白的躺在软榻上,垂在榻边的手虚力的挥了挥,“滚开,本官要缓缓……”过了会儿,似回过神,韩大人怒瞪了一眼在一旁装鹌鹑的钱管事,“哼,本官遭这些罪,都是怪你这老东西,本官明明说了让你轻轻划一刀,弄些伤口糊弄一下便是,谁让你划这么深的!你是不是在借机报复本官!” 钱管事一惊,连忙讨饶,“大人明鉴!老奴哪敢啊,老奴真不是故意的,老奴也是第一次拿刀,哪知这下手……失了轻重啊……” 他咕噜转了转眼,换了神色又接着轻悄道:“大人,其实依老奴看,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您瞧啊,那些贵人都是从玉京来的,一个比一个的精着呢,真要是伤得轻了,那一眼便能瞧出来,何况人还带着位名医呢……” 韩大人手扶在膝头,一脸痛愤的看着伤口,手指头哆嗦着想要轻轻碰碰伤处,又一下子呼痛着抽开手,“哎——你说的也对,这几个人都是难缠的,而且幸好你机灵,叫人连夜做了账,不然本官都不好交代。” 钱管事哈腰,“老奴都是为大人分忧。”说完他唤来一个小厮,“把准备好的饭菜拿上来,还有地窖里冰着的鲜果也一并拿来。” 刚吩咐完没多久,一道道珍馐美味接连上桌,韩大人拿起一颗莹润饱满的葡萄丢入口中,闭着眼细细品味,“拿来的时候,有避着人吧。” 钱管事揣着手,谄笑回声,“避着呢,没人瞧见,大人放心。” 韩大人轻挪着伤腿,由钱管事扶着坐起身,“我让你吩咐下去的,你都做好了吧。” 钱管事布着菜,“好了,都好了,大人你就放心吧。只是大人,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韩大人夹了菜,随手扔进口中,“上头那位说了,拖着人,给使绊子就成,其他的不归咱们管。” 钱管事心里有些不安,“大人,老奴怕……” “你操什么心。”韩大人用力放下筷子,“正好他们把县衙差役都调过去了,本官也乐得自在,那泥水臭得本官头疼,现在有人上杆子要来淌,那就让他们淌去。” 钱管事拍了几下嘴,“是,是,老奴晓得了。” “哼——”韩大人睨了钱管事一眼,脸颊上的肥肉随着嗤笑抖了抖。 腿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韩大人拧眉,抬指吩咐,“嘶——去,去找大夫要些麻沸散来,再硬生生挤脓,本官真要疼死过去了。” 钱管事应声,“是,是,老奴这就去。” 钱管事推开门,正要走出廊下,隐隐听到声细响,身形顿了顿,转头回身望向屋顶,口中念念有词。 一路过的小厮看到,出声询问,“钱管事看什么呢?” 确认屋顶空无一物后,钱管事回过头,“啊,没什么,你去忙吧,我得出去一趟。” *** 后院厢房,萧瑾舟正在灯下擦拭玉笛,时不时转头看一眼窗外。 倏地,火光歪斜,一阵风吹袭而来,萧瑾舟被人从后背拢入怀中,双眼被双手蒙住。 “这么好看的小公子,是打哪来的?要不要跟我回寨子里,做我的压寨夫人?” 暖光下,萧瑾舟弯起唇,“哦?压寨夫人?你是哪座山的?是山头子吗?” 低低呵笑漾在耳边,“我若不是山头子呢?” 萧瑾舟低叹一声,“不是山头子啊……那便不行了……” “为何不行?” “因为啊——”萧瑾舟往后靠去,抬手将蒙在眼间的双手拉下,缓缓挑起眼眸,“我有夫君了,他厉害得很,你不是山头子,打不过他——” 魏君泽捏着萧瑾舟的下巴,俯下身亲了一口,“无妨,土匪都是不讲道理的,我打不过,便偷偷过来找你……” 萧瑾舟侧过身,双手拢在魏君泽颈后,迷离着眼在魏君泽眉眼间扫视,随后漾起笑,“好啊——” “不对!”魏君泽突然摆下脸,拉开距离,凶着眉看着萧瑾舟。 萧瑾舟微有一愣,眨了眨眼,圈着魏君泽脖颈的手指不自觉扣了扣,“哪不对?” 魏君泽双手托着萧瑾舟,不让人靠近,又不让人离开,“你说的不对,什么好呀,你应该拒绝,让人滚,有多远滚多远,你要说你只爱你相公,非他不可!” 萧瑾舟只滞愣一瞬,“噗”得连连笑开,“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呢?原是我家的醋罐子打翻了……” 魏君泽将人托起,抱坐在怀里,抬手捏萧瑾舟的脸颊,“还笑!” 萧瑾舟吃痛,“这是假的,不是你先演的吗?我配合你,怎地还怪起我来了,可真是冤枉死了——” 魏君泽气鼓鼓,“假的也不行!我听不得!” “那我哄哄你。”萧瑾舟双手圈紧了些,凑近着亲魏君泽的额头和眼睛,“我有相公了,又俊俏,又厉害,我喜欢得紧——” “可满意?” 魏君泽努努嘴,垂下眸,扭捏的看着萧瑾舟,“嗯……” 萧瑾舟眼弯带笑,唇角难压,“对了,不是去探查了吗?可有探出什么?” 魏君泽将方才看到的一番告诉了萧瑾舟,“……他上头有人,吩咐他给咱们使绊子,拖延治洪赈灾的时间。” 萧瑾舟道:“可有说那上头的人是谁?” 魏君泽摇摇头,“没有。” 萧瑾舟思忖一息,“无妨,先按兵不动,叫人暗下盯着那些差役还有韩大人,防着他们捣乱,上头的人若发现这些人拖不住,必定会再出手,有所动作,不急。” “嗯,听你的。”魏君泽细细听着,转头看了眼窗外,“这雨总算小了,估摸明日醒来应该就不下了。” “那——” “但是你的药丸不可断。” 萧瑾舟咽下话,表情有些恹恹,魏君泽瞧着好笑,出言逗他,“怎么不说话了?” 萧瑾舟漫不经心地挑着笛穗子玩,“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魏君泽又笑又气,悄摸声说了句,“小脾气真大……” “你说什么?”萧瑾舟一下转回头,眯瞪着眼盯魏君泽。 “没,没什么。”魏君泽拦腰抱起人往床榻走,“我是说天黑了,咱们生春得休息了,昨夜都没睡好, 我看着心疼。” 萧瑾舟脱开身,躺到床上,似笑非笑看着魏君泽,“是吗,话有这么长吗?” 魏君泽将外袍脱了,一下子钻到被窝里,把人抱在臂弯,嘻嘻笑笑的,“有,刚才没说完,还有一半我都放在心里说的。” 萧瑾舟用手肘杵了魏君泽一下,“惯会贫嘴……起开些,热。” 魏君泽不放人,只将被子拉开了些,“被子少盖些就不热了,我抱着你要哄你睡觉,咱乖乖睡吧,我的宝宝乖——” 萧瑾舟从枕边捞了块帕子塞到魏君泽嘴巴里,“吵,快睡。”说完,团儿似的低下头把自己塞到了魏君泽怀里。 魏君泽轻手把帕子拿下来,嘘嘘叹了声,溺歪歪一笑,轻拍着萧瑾舟的背,一起入眠,“睡吧——” 翌日。 钱管事早早来到前厅,“几位大人早啊。” 景钰扫了一圈,“怎就你一人,韩大人呢?” 钱管事唏嘘一声,“我家大人昨日淋了雨,伤口恶化,发起了高热,夜里又是刮脓,又是换药的,折腾了好久,天快亮了才休息,实在是起不了身,这才让老奴来给几位大人告个假。” 景钰不在意,“既如此,便让他好好休息吧,还有,本殿听说那高价卖粮的差役抓到了?” “是,抓到了,都认罪签字画押了……只不过今日早上差役送饭时,发现他撞墙自缢了,许是举目无亲,如今又被抓了,便……”钱管事躬身一礼,面露难色。 景钰眼一深,挥挥手,“本殿知道了,你去把县衙的所有差役召集过来,本殿要分派任务。” “是,老奴这就去。”说完,钱管事便转身离开。 程瑞阳上前拱手询问,“三殿下,此事有疑,可要再审问送饭,守夜的差役?” 萧瑾舟道:“不用问了。” 程瑞阳看了看众人,“……为何?” 魏君泽凑上前耳语,“嵇清,举目无亲,孤身一人,那差役就是精挑出来的替罪羔羊,再查下去费时也没意义。” 程瑞阳五指紧握,了然轻叹着点点头。 不多时,钱管事便领着一行差役上前,“三殿下,各位大人,衙内差役皆已在此,尽请吩咐。” 萧瑾舟上前,负手踱步,扫过一排人,“城中污水淤积,疏通还需一段时日,但水中污秽,牲畜浮尸过多,加之天气炎热闷燥,若不尽早捞出处理,易滋长蚊虫,传播病祸。” “你们一行,且去打捞水中污秽,每日打捞,再归于一处焚烧,不可长久堆积。” 一差役询问,“大人,若是捞出百姓死尸,是否也一并焚烧。” 萧瑾舟道:“是,洪水之后易出瘟疫,浮尸久泡,已出尸毒,必须焚烧。你们打捞时,必要戴上面巾,遮蔽口鼻,结束后,也要及时换洗沐浴。还有其他需注意的问题,皆以撰写下来,贴于墙上,你们可去一一看过。” “若有不适,定要早早禀报告知,独自隔离,找邸大夫诊治,若有隐瞒,无论缘由,治以重罪!” 众差役面面相觑,随后拱手,“是,大人!” 待钱管家和众差役离开,魏珩侧过头,道:“我正好要带人疏通污水,这些差役我会好好盯着的。” 魏君泽扶上魏珩的肩膀,“二哥,你记得把面巾戴上,邸菘蓝给的药丸也要吃上。” 魏珩拍拍魏君泽的手背,“二哥知道,放心。” 一旁,景钰问萧瑾舟,“侯爷这是早就想好怎么安排这些差役了?” 萧瑾舟淡笑,“不放心的人不能带在身边,盯着做做脏活苦力还行,况且,想必他们平日里也少不了借着韩大人的势作威作福,如今便当是给百姓还债了。” 景钰握拳掩唇,笑出声,“侯爷说的是。” 78.努努力 华觉寺门前,长阶。 魏君泽率先跳下车,拍了拍衣袍,回身撩帘,“生春到了,下来吧。” “嗯”萧瑾舟弯身下车,看着迎面而来的小僧,作一佛礼,“小师父好。” 小僧一手持着扫把,一手回礼,“阿弥陀佛,小僧见过几位大人。” “不知几位大人今日来要做何事?可需小僧帮忙?” 萧瑾舟道:“小师父多礼了,我等今日来是想为百姓做义诊,这边这位邸大夫是随我等一同前来的名医。” 小僧了然一笑,侧身往邸菘蓝的方向作了一礼,“阿弥陀佛,原是如此啊,几位莫在这站着了,请随小僧往里走吧。” “大人想的周到,寺内确实有许多百姓面色不佳,行动虚浮,只是苦无医者医治。说来昨日也多亏了几位大人雪中送炭,百姓们难得喝上了一碗稠粥。” 萧瑾舟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若不是师父们收留灾民,予以庇护之所,百姓们哪等得上这碗粥,三殿下托我传话,待他日归朝,他必会请明圣上,为华觉寺敕修,赐匾嘉奖。” 小僧闻言,停步回身,郑重一礼,“阿弥陀佛,小僧先代圆灵大师谢过三皇子还有几位大人,待圆灵大师出关,小僧定会将之告知。” 上过台阶,行至门前,萧瑾舟对小僧道:“今日不需劳烦小师父相陪,小师父若有何事要忙,尽管去便是。” “阿弥陀佛,那几位请自便,若有事便着人叫小僧即可。”说完那小僧做了一礼,便转身走了。 “娘!你快看!那个是不是漂亮哥哥!” “诶,丫头,回来!” 远远瞧见个小矮瓜朝萧瑾舟冲过来,魏君泽伸腿迈前一步,出手抵在那丫头额前,“小丫头,冲这么快,跟头小野猪似的,是想把人撂翻了?” 萧瑾舟低头一看,微有些意外,“是你。” “唔——”小丫头呵呵笑,往后退一步,两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挪上前环抱住萧瑾舟的腿,“漂亮哥哥!” 小丫头的娘瞧着慌了神,跑上来拉开小丫头,“哎哟,臭丫头,你可别把贵人的衣裳给弄脏了!贵人恕罪,小丫头不懂事!” 萧瑾舟看着丫头亮亮的眼有些无措,僵硬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无事,小孩子活泼些很正常,你们一家如今住在哪,可有何难处?” 那妇人笑着指着前头一个帐篷,“住在那呢,托了大人的福,那差役给的帐篷还是个好的,不漏雨!” 指尖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握住,萧瑾舟一愣,“怎么了?” 小丫头抓得紧,拉着萧瑾舟要往前走,“哥哥,丫头带你去看我家的帐篷!” 魏君泽蹲下身,抬眸看了看萧瑾舟,又转回看着丫头,笑得和煦,“小丫头,你怎么只牵着这个哥哥,不牵牵我?” “嗯——漂亮哥哥好看,可是这个哥哥也好看。”小丫头歪着头,挠了挠额角像在思考,随后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住魏君泽的手,“丫头有两只手,所以两个哥哥都可以牵!” 魏廉在后头噗嗤一笑,低声嘀咕,“主子可真幼稚。” 魏清闻言,也跟着低笑。 魏君泽勾着唇,站起身,声音扬了几分,“走,带哥哥们去瞧瞧你的帐篷。” 中间的小丫头扎着双髻,走得摇头晃脑,很是可爱,魏君泽微微侧过头,“生春,你瞧咱们像不像一家三口?” 萧瑾舟嗔了他一眼,没理会。 “爹!”靠近帐篷,小丫头脱开手,亮着声,撒欢奔到父亲怀里。 汉子把手里的木柴往一旁一丢,一把将丫头抱起转了个圈,“哎哟,爹的宝贝丫头!” 咯咯笑闹间惊起一片鸟飞。 中间没了阻碍,魏君泽又往里靠和萧瑾舟紧挨着走,萧瑾舟侧头看魏君泽盯着人父女看,心念一动,眸间掠过一丝狡黠,低语道:“眼热?你要是再努努力,万一我真能怀上也说不准,到时候也给你生个女儿……” 魏君泽愣而转笑,“你说的,到了晚上可别跟我喊苦——” 萧瑾舟微哼了一声,扬着下巴别过头。 走到了帐篷处,那小丫头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爹,你看,是那天的哥哥!” 那汉子瞧见人,双手在衣摆两侧蹭了蹭,笑得淳朴,“是贵人们来了,这帐篷简陋也没个地方给贵人歇脚,你看这真是,啊对了,丫头她娘去把我新做的木凳子拿出来。” 萧瑾舟客气的抬手拦住,“不用麻烦了,我们今日是来义诊的,只是正好看见了丫头便跟着过来瞧一眼。” 那汉子口快,一拍腿,“义诊啊,大人可真是心善,咱们临江县终于来了青天大老爷了,哈哈哈——” 妇人捂着耳朵,拧了汉子一下,“把你这大嗓门收一收,别吵着大人们。” 萧瑾舟淡笑,“你们可有何不适,若是有,趁这会儿说出来,也正好让邸大夫诊治一二。” 妇人摆摆手,笑搂着丫头,“没有,没有,我们都好着呢。” 小丫头瞧瞧爹,又瞧瞧娘,小脸满是纠结犹豫,她小步子走上前,“哥哥……后边帐篷的二蛋哥哥被石头刮破了腿,好久了都没好,能不能让大夫去看看?” 魏君泽微微弯下身,“可以啊,什么病都可以瞧,他在哪,你可以带我们去吗?” “可以的!”小丫头高兴的跺跺脚,“在后边,丫头带你们去,快来!” 几人跟着往后走过几个帐篷,丫头率先撩开帐帘,“赵爷爷,丫头带大夫来给二蛋哥哥治病了!” “小丫头来了……”一个年迈的老者,步履蹒跚的从暗处走来,见着萧瑾舟几人,脸上闪过一丝警惕,“这几位是?” 萧瑾舟拱手一礼,“我们是从玉京来的赈灾官员,今日前来义诊,听小丫头说这里有伤者,便过来瞧瞧。” 小丫头见赵爷爷不说话,走上前道:“赵爷爷,这几个哥哥都是好人,之前爹娘和丫头被差役欺负,是哥哥帮忙的,哥哥还给了丫头好大好大一袋糖吃,哥哥是好官,不欺负人。” 赵爷爷怜爱的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犹豫叹息几瞬,侧开身,对着萧瑾舟几人道:“那便劳烦大人了,大人请进。” 帐内昏暗,角落稻草堆上躺着个小人,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魏君泽朝后招呼一声,“邸菘蓝你快去瞧瞧。” “行嘞。”邸菘蓝应声,背着药箱绕着人走进来,“俺瞅瞅啊,恁们离远些,莫挡着光。” 被褥掀开,邸菘蓝轻手将二蛋的裤腿卷起,布条干黏着伤处,解的十分艰难。 “呜呜——好疼,呜呜,娘,啊——呜呜——” 赵爷爷心疼的抹着泪,不忍再看那伤处,“乖孙孙不哭,再忍忍,等你好了,爷爷给你做窝窝吃……” 布条全部解开,邸菘蓝摸查着伤处,皱着眉啧声,“腿咋肿成这样式。”接着又把了把脉,“恁这孩子骨头长错位了,得弄断了重新接,不然得瘸喽。” 赵爷爷听着孙儿要瘸腿,哭抖着,扶着木桌跪地,“瘸了,瘸了可不行啊,孩儿还这么小,大夫你一定要救救他啊,我老头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求求了!” 邸菘蓝实在是受不住这些哭天喊地的声音,摆着手讨饶,“俺也没说不能治啊,俺不是说嘞打断了重新接嘛,恁怎大年纪咋动不动就跪,俺受不住折福折寿嘞!” 魏清走上前把赵爷爷扶起身,坐到一旁,“老爷爷在这坐会儿,邸大夫医术高明,定能将你孙儿治好。” 见人平静下来,邸菘蓝也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开始接骨,用了麻沸散疼痛感少了不少,只是打断骨头重接时,二蛋还是不由哀喊了一声。 邸菘蓝将伤处固定绑好,转头拿出纸笔写药方,“接好嘞,这板板不能拆啊,骨头长好嘞才能拆,记住万不能再磕碰!” 赵爷爷接过药方,双手合十,千恩万谢,“知道,知道,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手里的药方被捏磨着,“只是这药材……” 魏君泽知道他要说什么,“这药材可去守山小僧那领取,以药方上的印章为证,不可多取。” 赵爷爷心头的大石放下,眼里的警惕之色也挥散而去,“草民多谢几位大人!方才若有哪里做的不周到的,还请几位大人见谅!” 萧瑾舟虚扶起赵爷爷,“无妨,此为本官份内之事,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请老先生解惑。” 赵爷爷道:“大人您问便是,老头子要是知道,必然全部告知。” 萧瑾舟道:“昨日本官一行送粮而来,见百姓各个低语怯怯,眼含警惕,见着官员避之不及,今日也是,本官一来便派人各处宣扬有义诊,可是时至此时也无人来寻。” 赵爷爷叹了一声,探头往帐外扫了一圈,回身小声道:“哎,这并非是针对大人一行,实在是临江百姓见惯了高官的不作为,寒了心而已。” 萧瑾舟手扶在腰间玉笛上,闻言眉蹙了一瞬,“不作为?此话怎讲?” “这……”赵爷爷紧抿着唇,仍有犹豫。 萧瑾舟道:“本官在此,老先生放心直言便是。” 赵爷爷终是松下那口气,道:“韩大人刚上任时,对百姓和善有加,言语关怀,经常体察民情,还会下到村落与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起劳作,他曾放言若是百姓吃了亏,有了苦楚便去官府寻他,他定会为咱们讨个公道说法。” “那时临江县的百姓都很高兴,高兴咱临江来了个好官,每年上的新米,结 的新果,打的年糕,第一份那必都是要送去县衙给韩大人的。” 魏廉疑惑的皱皱眉,拉着马尾里的小辫子,道:“按老爷爷你说的,那这韩大人也还行呀。” 赵爷爷摇摇头,“老头子我也说了,那是刚上任的时候。”他转身指了指寺庙里头,“那寺里头后院住的是哪家,想必大人已经知道了吧。” 萧瑾舟颔首,“嗯,听小师父说是何家和张家。” 赵爷爷道:“何家是外来户,发达了没几年,何家长子何云明仗着家中有钱,时常上街欺男霸女,前年吃醉酒惹了祸,误把良家姑娘拉进了花楼给……哎,那姑娘也是个心气高的,一逃出去就去击鼓鸣冤,誓要讨个公道,后头不知怎么论的,只知道那何家放话说是姑娘要攀高枝,舍身不成便恼羞成怒告假状。” “原本要替那姑娘作证的打更人,也临时反水,那姑娘已经议了亲,不日就要成婚了,出了那事,未婚夫君嫌弃,婆家退婚,周围人指点议论,一个想不开便上吊自尽了。” “那打更人许是心虚,整日疑神疑鬼,没两天也疯了,抱着五两银子在大街上喊,不要来找我,是韩大人和何公子让我这么说的,不关我的事,不要来找我。” 魏廉狠狠一拍桌子,“活该!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那姑娘也太可怜了!” 赵爷爷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后来,韩大人派人把他关了起来,对外只说那人疯了,说的都是胡言乱语,不可信,但百姓又不是傻的,事情到底如何,大家心里都有猜测。” “此事之后,那何云明行事越发猖狂,惹事被人告了几回也安然无恙,依旧在街上横行霸道,家中有女儿的都不敢让女儿上街了,生怕遇着那何公子,被人糟蹋了去。” 萧瑾舟又问:“那张家如何?” 赵爷爷呵了一声,“张家?呵,蛇鼠一窝,那张家幼子和何公子是同窗,时常在一处玩乐,那花楼那事听说也有他掺和,这张公子名叫张骥,还是个秀才呢,去年有一对夫妇找上门,说自家儿子时常被张公子欺辱,现下还被打断了腿,往后再考不了功名,要求去衙门给个说法。” 魏君泽抱臂,懒洋洋往木桌旁一靠,“怕是没讨到说法还惹了一身骚吧。” 赵爷爷嘴抿了抿,“嗯,后头县衙说是那学子马术不佳,自己摔下马,被马踩断了腿,还说起冲突是因为那学子偷了何公子的玉佩。” “那学子就是隔壁村的,听说家中虽不富裕,但从小学识品行极佳,若无此事绝对是有大出息的,哎,谁知前途尽毁,还害父母背上了一身债,心头怨恨难消,半年前郁郁而终了。” “不止这些,这几年何张两家连着县衙,还藏了不少腌臜事儿,前儿年里还有人看见钱管事和那两家的管事私下走动呢,哎……” 萧瑾舟听完,心下有了大概,他郑重拱手道:“多谢老先生倾言相告,只是这片面之词定不了罪,本官会去搜罗证据,若事情是真,本官必不会放任不管。” 赵爷爷眼眶盈泪,弯下腰再次跪下,“多谢大人,求大人必要还含冤的百姓一个公道!” 求公道? 萧瑾舟深知这世道,公道比命还难求,他负手温声道:“老先生,本官还需你帮个忙。” 赵爷爷道:“什么忙?大人请说。” 萧瑾舟道:“如今百姓们对本官一行多有戒备,还需老先生帮帮忙,到处说几句,告诉大家明日我们还会来义诊,不收银钱,不论男女老幼,若有不适皆可来求诊。” 赵爷爷忙点头,“好好,老头子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去给大家说和,让他们来亲眼看看大人治好了我家孙子。” 萧瑾舟浅笑,“多谢。” 离开帐篷,小丫头有些失落的看着前头的萧瑾舟,“哥哥,你要走了吗?” 萧瑾舟停下步子,转过身看向小丫头,单纯的眼眸,清澈无杂,他软下声音,“要回去了,明日还会来的,日头不早了,你快回你爹娘那去吧。” 魏君泽单膝跪地,小臂撑在膝上,歪头看着小丫头,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这么黏着你漂亮哥哥啊,哎,你来晚了,这个哥哥是我的了,啊——” 魏君泽被萧瑾舟踢了一脚,趔趄了一下,尾椎骨生疼,他扶着疼处起身,强颜欢笑着对小丫头道:“小丫头,快回家找娘去,明日来了再给你带糖吃。” “糖,明天又有糖吃了!太好了!我要回家睡觉了,睡了觉明天就能快点到了!哥哥再见!”小丫头听着糖字,原本的失落烟消云散,转而雀跃兴奋地蹦了蹦,话刚说完便像只急着归家的小兔似的跑远了。 魏君泽被逗的一笑,转头见萧瑾舟走远了,又忙捂着尾椎骨追上前,“生春,嘶——等等我——” 79.黄梨木 “主子,是赵大哥传回来的书信。”魏清将一张纸条递到魏君泽眼前。 魏君泽将纸条展开,扫了一眼,随后举到火烛前烧毁,“我知道了,你回信让老赵继续监视,一有情报立即回禀。” 魏清颔首,“是,属下知道了。” 魏君泽微微仰头后靠,放松了一下肩颈,侧眸瞥见一旁的摇椅,有些好奇,“这摇椅哪来的,木料倒是好,还是黄梨木的。” 魏清瞧过去,似是想到什么,有些好笑道:“是小廉子搬来的,他没事乱逛的时候瞧见钱管事在库房里盘点,就死皮赖脸的进去看了一圈,说是看这摇椅适合侯爷,便给讨了过来。” 魏君泽喷出笑,双腿交叠架在桌上,“好小子,眼光不错。” 门外簌簌传来魏廉和萧瑾舟的对话声。 “侯爷,你回来了,主子备着甜汤,要不要用些?” “端来吧,晚膳用的少,是有些饿了。” 魏君泽听着声,猛得站起,迈步走到门前,正好迎上萧瑾舟推门而入。 萧瑾舟一凛,被魏君泽吓了一跳,“你站这做什么,当门神呢。” 魏君泽紧贴着萧瑾舟往里走,“你去了好一会儿。”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正巧魏廉也把甜汤拿了过来。 “嘿嘿,甜汤来了,侯爷我和你说这甜汤老好喝了,我也喝了两碗呢!那厨娘姐姐老家是——” 魏清瞧见气氛,拉了拉魏廉的手腕,打断道:“主子,侯爷,若无事,我们便先下去了。” 魏君泽盯着萧瑾舟,头也没回地挥了下手,“嗯,你们去吧。” 话刚说完,魏清快速拱了拱手,带着魏廉关上门,急急离远了。 魏廉快步跟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挠挠耳朵,“哎呀,小清子,你走这么快干嘛?我还想和侯爷说说这甜汤多好喝呢。” 魏清恨铁不成钢的回头看了一眼魏廉,摸了摸他的头,“小廉子,你再呆一会儿,主子就要亲手把你扔出来了。” 厢房内。 萧瑾舟一勺一勺喝着甜汤,忍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舀起一勺汤塞到魏君泽嘴里。 魏君泽猝不及防喝了一口,微微有些呛到,“咳咳,生春,我哪招你了,咳咳,还是你寻着相好的了,要谋杀亲夫啊,咳咳……” 萧瑾舟瞥了魏君泽一眼,自顾又喝了一口甜汤,“满嘴胡言……我脸上生花了,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魏君泽顺了顺胸口,搂上前,脸颊贴着萧瑾舟的耳根,呢喃道:“看着你每日每夜都不嫌多——” 呼吸把萧瑾舟的耳根烘得滚烫,萧瑾舟拿着勺子的手颤了颤,“魏君泽,离远些,我热……” 魏君泽没错过萧瑾舟的每一丝神态,他唇边噙着笑,依旧赖靠在萧瑾舟肩上,“老赵回信了。” 萧瑾舟将勺子放下,微微低侧过头,“是铜山县,还是徐鹤明?” “徐鹤明。”魏君泽将用完的碗勺推到一旁,从怀里掏出块帕子,轻轻擦拭萧瑾舟的唇角,“信上说,徐鹤明被一家走商所救,跟着奔走了两年,后头他有心要走,主家便给了些银钱放了他,他平日少言寡语,时常孤身一人,不与人交友,能打听到的很少,只知道他离开后去往了宽州,其余便不知了。” 萧瑾舟道:“他有心断了踪迹,掩藏身份姓名,怕是再查也查不出什么,只管叫老赵先盯着铜山县令吧。” 魏君泽将帕子放回怀中,“嗯,我也是这般想的,方才景钰与你说了什么?” 甜汤过甜,萧瑾舟嘴里有些腻,他伸手倒了杯茶清口,“今日那些差役以为没人盯着,果然各个都在浑水摸鱼,捞了一个晌午,连一水缸都没填满,三殿下命人各打了十大板,明日若还是如此,便加倍打。” 说着,萧瑾舟挪转身子半躺到魏君泽怀里,“我说了让他们自己检举有谁在偷奸耍滑,检举一次少一板子,被检举的人便多一板子,若是检举十次还能得一两银子。” 魏君泽闷闷笑,“你这是要让他们自己内讧啊。” 萧瑾舟伸手捏住魏君泽的两颊,晃了晃,“我明明是在教他们如何避免皮肉之苦。” 魏君泽拉下萧瑾舟的手,亲了亲他的掌心,“是是,我们生春真是良苦用心。” 手心温温痒痒的,萧瑾舟敛着笑意,微微软靠在魏君泽颈边,“那儿怎么多了把摇椅?” 魏君泽的唇摩挲着萧瑾舟的额头和发顶,“魏廉瞎逛到库房,进去转了一圈,瞧这摇椅你像是会喜欢,就问钱管事讨来了。” 萧瑾舟蹭着把头埋在魏君泽的衣襟处,笑得开怀,“进人家库房,张口就要东西,果真是属下随主子,都是土匪样儿。” “土匪样儿不好?不都是孝敬压寨夫人的。”魏君泽把人托抱起来,往躺椅那走,“来试试,舒不舒服。” 萧瑾舟没骨头似的任魏君泽将他抱放到躺椅上,耸拉着眼皮,散漫的轻轻摇晃着,“挺舒服的,这韩大人还真是会享受。” 躺了会儿,萧瑾舟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对着魏君泽伸出手臂,“时序,你过来拉我一把,你也上来躺躺。” 手臂被握住,没等到用力的拉扯,摇椅猛得摇晃了一下,萧瑾舟只觉身上倏地压上了一个重物。 “啊——时序——”萧瑾舟眼皮一下抬起,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道:“我让你把我拉起来再躺,没让你躺我身上。” 魏君泽将人压得牢实,双眼带有深意的看着萧瑾舟,“生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萧瑾舟双手撑在魏君泽胸前,眨着眼有些疑惑,“借粮的信吗,三皇子已经写好,命人送出去了。” 魏君泽将抵在胸前的双手紧紧握住,缠绵的看着光暗交错下的萧瑾舟,“不是,你再好好想想,今日在山上你和我说过什么?” 山上? 萧瑾舟愣了须臾,双眼恍得一颤,随后忙侧头撇开眼,面上有些羞赧,“你,我是与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起真了……”声音低弱,没什么底气。 “怎么不当真?”魏君泽用鼻尖蹭了蹭萧瑾舟的耳垂,“生春说的话,我都奉为圣旨,你就是说明日要下雪我都当真。” 鼻息喷洒,摇椅摆晃,萧瑾舟的膝盖不由弯曲起来,“嗯哼——哈,时序——” “嗯,我在呢。”魏君泽抱着萧瑾舟,声音轻柔的不像话,“生春,今夜我会努力的,就如你说的生个女儿,像你的女儿该有多漂亮……” 萧瑾舟咬着唇,双手用力将魏君泽的头抬起。 四目相对。 终是败下阵来,萧瑾舟微微抬起吻上魏君泽的唇,边吻边呢喃,“轻点,明日还要出门。” 魏君泽低低哼笑,捧上萧瑾舟的双颊,吻得热切,“遵命,侯爷——” 银簪落地,叮铃一响。 三千发丝,垂落椅边。 摇椅晃动的厉害,失了平衡,落不着实处的感觉让萧瑾舟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他不敢随意挣动,只能全身心的搂紧托付于魏君泽,“时序,我怕……嗯哈……会摔下去的……” “不怕,我在呢,你搂紧我,不会掉下去的,这椅子牢得很,我看过了,嗯哈——”魏君泽一边沉溺,一边轻哄安慰着。 他拨去黏在萧瑾舟鼻梁,眉眼间的碎发,“生春,你真美,披散着头发美,嗔骂我的样子美,生气不理人时也美……” 魏君泽撩起萧瑾舟的一缕发,放到鼻前闻嗅,动作间,月要月复不自觉加了些力道,他捻去萧瑾舟眼尾难耐的泪,声音沙哑隐忍,“落泪也美得动人心魄,可我舍不得你流泪……” 萧瑾舟仿若沉浮在水面,他泪眼迷离的看着魏君泽,大口呼吸着,喘息直唤,“时序——时序——” 魏君泽托住萧瑾舟的脑后,细密的吻去滴滴汗泪,深沉的眼仿佛要将萧瑾舟卷吸进去,他勾起唇发出一声叹息,“啊——生春,我该拿你怎么办——” 木头缝咯吱咯吱的响,魏君泽吞下了萧瑾舟的哼喊,也顶住了他的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萧瑾舟脱力已然沉沉睡去,魏君泽抱着人去收拾洗漱,待回到床榻已是三更天。 两人相拥睡去。 …… [快点!快点!推过来!] [那坑边的土再挖大一圈!] [来来来,扔进去!赶紧的,弄完就走,太晦气了!] 眼前浓雾不散,带着回响的对话传到耳边,萧瑾舟浑身轻飘飘的,被动的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穿过迷雾,四周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那是什么?他们在扔什么? 萧瑾舟蹙起眉,努力的要看清眼前的场景,然而下一刻,他眼眶猛得睁大,心头噔噔直跳。 眼前的大坑填满了肿泡的尸体,有牲畜的,也有人的,混杂交挤,血肉糜烂,那些人一具一具的搬运,抛起,逐渐堆起了一个山包,边缘还散落着不少因挤压,膨胀而掉落流出的内脏腐物。 满目惊骇,仿佛已能闻见恶臭。 …… 萧瑾舟被梦惊醒,一下子从魏君泽怀里坐弹起身,捂着口鼻,干呕连连。 魏君泽从背后托搂住萧瑾舟,拍顺着背,“生春,慢慢吸气,好好缓一缓,梦醒了,别怕……” 萧瑾舟微弯着背,努力平复着呼吸,他覆上魏君泽的手背,瘫靠在他身上,“时序,我梦见了尸山,有人挖了一个大坑,里面填满了……填满了牲畜百姓的尸体,周围都是腐肉和内脏……” “不说了,我也梦到了。”魏君泽用袖子轻擦萧瑾舟额上的汗,“按着那情形,洪灾遇难的百姓,数量只多不少,有人故意填藏尸体,有可能是想要捏造掩藏受灾人数,更恶劣一点,也有可能是想……” 魏君泽话语间顿了一顿,萧瑾舟盯着他,顺着接下了那句话,“也有可能是想传出瘟疫。” 魏君泽嗯了一声,搂着萧瑾舟的手,紧了紧,“如今朝局不稳,太子屡屡失势,景钰领了赈灾之职,通达圣意,动的不仅是皇上的心,还有朝臣的心。若是我们一行在此染了瘟疫,暴毙于此,皇上子嗣单薄,如今身体又不佳,再生育一个皇子培养成材,怕是有心无力,哪怕真生下来了,樊氏也不会让他活着长大,传位于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瑾舟冷冷笑了一声,“怕是就算没有瘟疫,他们也会想方设法让我们回不去玉京。” 魏君泽的手从萧瑾舟的肩头,移至耳侧,柔缓摩挲,“怕不怕?” 萧瑾舟抚上魏君泽的胸口,掌下的心跳沉沉有力,“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提前预知灾祸已是大幸。” 魏君泽抱着人躺下,侧过身看着那双柔顺的眉眼,心软成了水,“可是我怕,生春,你莫要再上山了,义诊之事,还有寻找尸山之事,就让我带着人去吧。” “不行!”萧瑾舟脸沉了下来,他翻身扑到魏君泽身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邸大夫医术高明,治疗瘟疫定是也不在话下,且我有官身,做事说话更为方便,时序,莫要太担心我,药丸子我天天都吃,一次不落,身体好得很,不见得比你差。” 魏君泽闭了闭眼,叹息一声,“知道了,但是你每日都得让邸菘蓝给你把一次脉。” 萧瑾舟浅浅笑起,额头贴了贴魏君泽的额头,“听你的。” 魏君泽看着还压在身上不走的人,酝酿着勾起一抹坏笑,抬手微微有些重的拍了拍萧瑾舟的屁股,“不过确实,身体是比以往好了不少,更耐造了——” 萧瑾舟惊呼一声,捂着屁股从魏君泽身上滑下来,“魏君泽!疼!” 魏君泽撑着脑袋看他,像是在观察,“疼吗?脸这么红像是羞的,方才明明也打过,表情看着应是爽,唔——” 萧瑾舟耳面臊红,确实有些麻麻赖赖的疼,可他居然从那疼里起了一丝反应,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魏君泽,语气虽凶,可气息却着实不稳,“我困了,你别说话了,再要说话便回你屋子睡去。” 静了好一会儿,一股热烘烘的温度,从后背传至全身,魏君泽搂上前,声音黏腻又温情,“生春,安心睡吧,不会做梦了。” 萧瑾舟紧闭的睫毛抖了抖,他放松下身体陷入魏君泽的怀抱,轻悄悄的嗯了一声。 80.九连环 翌日,天色晴好。 “主子,侯爷,该起身了。”魏清轻轻用手背叩响房门,见无人回应,又连着敲了两下。 细听片刻,厢房内依旧安静无声,魏清想再敲门,又犹豫的收回手,微微蹙起眉看向一旁的魏廉,“主子和侯爷不在吗?出去了?” “没,没吧,一大早的去哪啊,也没听着他们出门啊,要不我试试?”魏廉挠了挠耳朵,跳前一步,哐哐敲了两下,声音响得像个喇叭,“主子——侯爷——起身了——大肉包要凉了——” 屋檐边的雀鸟被惊飞,翅膀发出阵阵扑棱声。 屋内终于有了动静,门被唰的打开。 魏君泽头发松散的束着,衣襟微敞,手里随意的系着衣绳,面上有些不耐,“大早上的喊什么,生春还在睡,有力气没处使就出去跑两圈。” 魏廉噘着嘴,半个身子缩到魏清身后,小声反驳,“明明是主子睡懒觉,叫不起身,还怪我……” 魏君泽一记眼刀,魏廉忙捂住嘴噤声,整个人藏到魏清后头去了。 魏清笑眯眯挪着身子替魏廉遮掩,视线往屋内床榻一撇,只见床幔紧遮,“主子,要不要叫醒侯爷?” 魏君泽懒散的挥了下手,转身轻着步子往里走,“他昨夜没睡好,再晚半个时辰叫他,打点水放院子里,我穿戴好在院子里洗漱,早膳等生春醒了再一起用。” 魏清应声,“是,那属下先把早膳温着。” 魏君泽洗漱好,趁着时间还早就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剑,迎着日头又起了一身汗,他喘着气抬头看看天,心想今日这太阳着实烈得很,生春苦夏,怕是要难受了。 魏君泽收好剑,回屋便把迎着光的门窗都阖上了,稍稍收整了一下,安静的坐在桌边喝茶。 静了没一会儿,床榻那头传来轻细的唤声,“咳,时序——” 魏君泽放下茶杯,起身走过去,握住床幔间垂出的那只手,撩起帘,探身坐在床边,“生春,醒了。” 萧瑾舟蹙着眉,额间和后颈都起了些汗,他挪着身子,迷糊着眼,睡到魏君泽腿上,声音沙哑着抱怨,“热,热的难受——” 魏君泽用帕子擦拭萧瑾舟脸上的汗珠,轻轻拍着他的肩侧,好言好气的哄,“今日日头大得很,穿我给你带的那件水青色的薄衫。在外头冰不好寻,我等会儿问问邸菘蓝有没有薄荷,晚些叫人给你煮薄荷水喝。” 萧瑾舟无力的点点头,“我想擦擦身。” 魏君泽的手覆在萧瑾舟的鬓边,摩挲了两下,“好,我让人去打水,你先起来醒醒神。” 萧瑾舟眨了眨眼,抱住魏君泽腰,闷闷嗯了一声。 …… 两人收拾好出发,雨后初晴的山林,空气中弥漫着朝露挥散的清香,美中不足的是依稀还能闻到山下丝丝缕缕冒上来的污浊之气。 萧瑾舟撩开车帘看着山景,虽说炎热难耐,但心情却比前段时日骤雨不断时好了不少,“雨歇林光透,风梳草色齐。” 魏君泽在一旁帮他打着扇,听着声轻轻笑了一下,“心情不错?” 萧瑾舟放下车帘,侧头靠在魏君泽肩上,“下了这么多日雨,难得来了个晴天,心里舒畅不少。” 想到什么,他又微微有些担忧,“只是天气越热,那些成堆的尸首腐败就越快,我们必要快些找到梦中那处藏尸的大坑,不然必发大疫。” 魏君泽抬手顺了顺萧瑾舟的发,“放心,我让魏清和魏廉带了人手寻山,只要是在这山中,这两日必会有所发现。” 萧瑾舟点点头,“但愿快些找到。” 马车到了华觉寺,萧瑾舟和魏君泽方才下车,就见一个灵巧的小身影远远跑来,“哥哥!哥哥来了!” 魏君泽一把将小丫头捞抱起来,捏了捏小脸颊,“小丫头,一大早就等在这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袋,“拿着,说好给你带的糖。” “哇——”小丫头嘻嘻笑着捧过,嗓音甜甜的道谢,“谢谢哥哥!” 挥着小拳头,摇着小脑袋欢呼的小丫头,活像一条扑腾的胖锦鲤,惹得萧瑾舟也笑出了声。 小丫头挣脱下地面,抱着糖袋,上前两步,仰头看着萧瑾舟,看呆了似的,“哇,漂亮哥哥笑了,漂亮哥哥笑得好好看,哥哥今天穿得衣裳也好看,上面绣的小鸟,蝴蝶还有花花也好看!” 魏君泽叉着腰,侧头噗嗤笑了一声,“小丫头,吃着我给你带的糖,也不见你夸夸我。” 小丫头手指点在唇上,眨巴着眼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哥哥长得也好看,哥哥的剑也好看,嗯……哥哥给我糖是第二好哥哥!” 魏君泽眉一皱,“为什么是第二好?” 小丫头像模像样的一叉腰,小脸一本正经,“因为二蛋哥哥是第一好,二蛋哥哥给丫头编了草蚂蚱可好玩了!” 魏君泽嗤一声,“草蚂蚱我也会,还有蜻蜓,青蛙,游鱼,我会的指定比你的二蛋哥哥多。” 小丫头扣着手指,犹豫道:“那,那哥哥就和二蛋哥哥并列第一好。” 萧瑾舟浅笑,用玉笛戳了戳魏君泽的后腰,“行了,你几岁了还和孩子贫嘴赌气,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进去吧。” 魏君泽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回去吧,天气好了也别去山里乱跑,哥哥们要去做事了,自个玩儿去吧。” “嗯嗯,哥哥们,丫头先走了!”小丫头伸着小手挥摆,边喊边跑着离开了。 寺庙里,师父们空出了一间僧房做内诊室,在室门前空地处摆了个义诊桌案,有了昨日给二蛋诊治的例子还有赵爷爷的游说,今日前来义诊的灾民多了不少。 邸菘蓝加急火燎的诊治,写方子,“没事哈,恁家丫头按这方子吃,三碗水煎成一碗,先调养着,急不得,后边的莫急嘞,俺一个个来,莫急嘛莫急!” 老妇人颤巍巍拿过方子,小声询问,“大夫,这看病真不要银子?药材也不要?” 邸菘蓝写字的手一顿,用笔尾敲了敲一旁的招牌,“义诊哈,不收恁们银子,药材按需按量取,三殿下说嘞恁们放心治,朝廷不会不管恁们哈。” 老妇人扑簌簌掉眼泪,抱着孙女跪下磕头,“老天开恩,朝廷开恩!” 后边一大排百姓也跟着跪地高呼,“老天开恩,朝廷开恩!” 邸菘蓝苦着脸,忙站起来躲开身,左右摆手,“恁们莫要跪俺嘞,三殿下搁那山下嘞,跪了他也看不着啊,莫要跪嘞,一天来几次遭罪啊……” 萧瑾舟从内室走出,弯身将老妇人扶起,“大家莫要跪着了,快起来吧,三殿下说了,此次义诊并非只在临江县设立,将来无论大昭哪个乡县,州府,若发生灾患,朝廷都会施以援助。” “如今临江县苦遭水患,百姓流离失所,屋房尽毁,国之大,朝廷出手只能帮一时,若要重建还需百姓自发出力,山下积水已泄流大半,近几日会征召百姓排污清道,兴建屋舍,堤坝,官府会按日,按月发放工钱,每日包饭食,菜肉皆有,其余细则要求已书写张贴于华觉寺门前,大家可自行前去细看。” 百姓们窃窃私语,中间一个粗壮汉子举起一只手,声音洪亮,“大人真给银子吗?不是骗我们去徭役。” 萧瑾舟斩钉截铁道:“给,若大家不信,本官可立字据为证,若有半分虚假,官途尽毁。” 小丫头在人堆里蹦蹦跳跳,清脆的声音从百姓堆里传来,“漂亮哥哥是好官!不骗人!” 赵爷爷抱着好转的二蛋坐在一旁,思忖后也应和道:“大家,事已至此,再坏还能坏到哪去,这位大人治好了我家孙儿,就是我们赵家,是我老头子的大恩人!老头子我看得出来他和那些官不一样,我相信他是不会骗咱们的。” 顿了会儿,方才那粗壮汉子一股气,喊道:“我去!干等着也不算个事儿,去了说不准真能赚着银钱,老子在这山上露天席地的睡几天了,浑身不利索,还不如早早建好屋子,回自己的破草屋里睡去!” 汉子喊完没多久,接连好几个人跟着应声。 “我也去!” “那我也去,这破帐篷一天都睡不下去了!” “诶诶,加我一个!” …… 应和声此起彼伏,魏君泽上前喝了一声,“都别吵了!晚些义诊完,要去的人到赵大爷那儿去登记,名册第二日会有人来取。” 哄闹声渐渐小了,萧瑾舟又道:“此行义诊只有邸大夫一人,恐分身乏术,你们中若有药堂大夫,可前来帮忙,同方才说的一样,我们会发放工钱。” 说完,果然有两三个大夫应声。 魏君泽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便拉着萧瑾舟回到阴凉处坐下,掏出怀中的帕子递给萧瑾舟擦汗,“可是热得头晕,我瞧你嘴唇都有些发白。” “无事,休息一下就好,就是有些闷,喘不过气。”萧瑾舟闭着眼,平心静气试图压下热出的燥意。 魏君泽在一旁轻轻给萧瑾舟打着扇,微微侧头耳语,“方才我问了几个人,他们说逃到山上后,重伤不治,感染风寒的是有死了几个人,韩大人派人来收尸,只是不知拉去了哪儿,也不让人问。” “韩大人……”萧瑾舟睁开眼,眼底凝着冷意,“这韩大人究竟藏了多少事。” 想得头晕脑胀,萧瑾舟用指弯抵在眉心按揉,叹了口气,“哈——真想直接 把他抓起来拷打一番。” 魏君泽被他孩子气的话语,惹得一笑,“还不是时候,不能惊动他后头的人,再等等。” “萧大人好啊——” 一道轻挑的男声传来,萧瑾舟侧过头望去。 说话之人是一位身着华缎的公子哥,通身气派,腰环金玉,面庞还算清秀端正,只是眼下的黑青明显,瞧着便像是久浸声色之人。 萧瑾舟上下扫了一眼,“你是?” 那男子拂袖拱手做了个书生礼,“学生是何家,何云明。” 萧瑾舟微一愣,随后笑了笑,声音带了些别样的意味,“你就是何云明啊——” 何云明看着那随意一笑,愣了会儿神,“是,正是学生……大人知道学生?” 魏君泽紧了紧身侧的佩剑,侧步挡住萧瑾舟,眼神狠戾的看着何云明。 那人眼底藏着觊觎之色! “呃……”何云明浑身一凛,萧瑾舟身侧之人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就像是圈占领地的头狼,好似但凡自己再上前一步,那头狼就会马上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子。 “时序……”萧瑾舟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扫过笛穗子,轻轻拉过魏君泽的衣袖,上前一步,“本官初来乍到,定是要多方了解,何家可是临江县有名的富户啊。” 何云明展扇一笑,腰间金玉当啷作响,“哈哈——只是小本玉石买卖,大人见笑了,大人这几日为了临江百姓忙前忙后,可是辛苦了,云明敬佩不已。” 萧瑾舟道:“不过是为官者之责罢了,说来本官上山几日,怎地今日才见到何公子。” 何云明掩唇轻咳,“前几日,阖家老小皆染了风寒,卧床休息,今日才好转了些,学生瞧着天气甚好便出来转转。” 萧瑾舟垂眸整理了一下衣袖,“原是如此啊,大病初愈,何公子还是要好好休息。” “那是必然,云明多谢大人关心。”何云明笑意回复,侧身对小厮招了招手,拿过一物递给萧瑾舟,“大人,此物名为翠玉玲珑九连环,不是什么稀罕物,闲时用来消磨时间倒是不错,此物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萧瑾舟伸手接过,放在手中摩挲翻看,“不是什么稀罕物,何公子,这可是顶好的翠玉,这水头在玉京都难寻。” 何云明微微抬颚,脸上满是自得之色,“何家做玉石生意,好料子多得是,大人不必在意,况且好玉配良人,大人这般芝兰玉树之人,配得起。” 萧瑾舟侧身将九连环塞到魏君泽怀里,“那本官便多谢何公子美意了,不过本官觉着这九连环放着赏玩着实可惜了些,改日本官会将其换成银子,折成米面,拢归于赈灾粮,待来日临江重建,县志上必会为何公子好好记上一笔。” 何云明脸色微僵,随后又扬起笑,拱手称颂,“是学生狭隘了,大人高义,此乃百姓之福。” 小厮在旁边低声催促,“少爷,夫人说了让您别在外头逗留太久。” 何云明抿了抿唇,抬眼对萧瑾舟道:“大人,学生家中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萧瑾舟客气的点点头。 何云明走了几步,又顿住回身想要上前,被魏君泽迈步挡住,语气满是不耐烦,“你又要干什么,没听见你娘叫你回家!” 何云明被吼的后仰,他拿起扇子挡在胸前,联想起方才魏君泽的眼神,心头也起了些怒火,“身为下属,脾性好生恶劣,大人此等凶险之人,万万留不得啊!” 魏君泽上前死死揪住何云明的衣领,“你说什么!” 萧瑾舟上前覆上魏君泽的手,“时序……” 魏君泽憋了几瞬气,猛得推放下手。 何云明后退踉跄了几步,随后站稳顺了顺衣襟,面上虽不显,心里头却依旧有些后怕。 萧瑾舟瞥了一眼,道:“何公子,你还有什么事吗?” 何公子清了清嗓,“咳咳,学生是想问大人明日还会来吗?” 萧瑾舟一时有些语塞,随意回道:“会。” 何云明双眼一亮,拱手道:“学生知道了,那学生就先告辞了。” 魏君泽看着那招摇的背影,恨得牙痒,用力一脚把脚边的石子踢开,沉声道:“我要把他眼珠子挖了!” 萧瑾舟摇摇头,笑了一声。 魏君泽听着笑,心里更不痛快了,“你还笑,我可要气死了,他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说我留不得!” 萧瑾舟正要哄几句,余光瞧见一旁灾民堆里有个人鬼鬼祟祟的,袖间好似藏着什么,阳光一照,闪出银光。 是匕首! 萧瑾舟眼眶一睁,忙唤魏君泽,“时序,快把那人抓住!” 81.情不待 魏君泽眼底瞬间一冷,他迈着箭步飞至那人跟前,抬手抬挡,劈落匕首。 那人一副书生装扮,近看枯瘦颓败得很,痛呼一声后,抬头目眦欲裂地盯着魏君泽,面目狰狞,几近疯狂,“你是谁!放开我!你和何家是一伙的!你要帮着那群畜生!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萧瑾舟蹙着眉,后一步跑至跟前,听着书生话里头的意思不对劲,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对魏君泽道:“时序,避着人,绕着竹林走,先把他带去马车上再说。” “嗯,好。”魏君泽应声。 “我不去!你们要带我去哪儿!狗官杀人灭口,为虎作伥!你们这些狗唔——” 书生拼命挣扎,口出恶言,躁动地厉害,魏君泽烦不过,抬手点上了他的哑穴,“老实点,谁稀罕要你的命!” 绕过竹林,走到寺门前,书生被魏君泽提溜进车厢,牢牢控住。 书生坐得很不老实,挣动地马车摇晃,引得正在上马车的萧瑾舟微微踉跄了一下。 “生春小心。”魏君泽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扶住,随后压着怒气往那书生小腿上踢了一脚,“老实点!” 书生的小腿抖了几下,他咬着牙忍痛,狠狠剜了魏君泽一眼,而后倔强地别过头。 萧瑾舟相对而坐,看着眼前两人,着实头疼,魏君泽这番粗暴蛮横的作态,岂不是坐实了这书生心中为非作歹,肆行非度的印象,也难怪这书生会如此激愤。 萧瑾舟叹了口气,对魏君泽道:“时序,此处无人,将这位公子的穴道解开吧。” “我给你解开,解开之后说话给我注意点。”魏君泽有些不情愿,却也听着照做抬手点了两下解开了穴道。 穴道解开,书生猛得咳了一阵,有些气结地看着萧瑾舟和魏君泽,眼里深藏着警惕,“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要在这肆意折辱!” 萧瑾舟面色平静如水,抬手斟了杯茶,推到书生面前,“这位公子,天热易焦躁,不如先喝口茶平平气,待神思清明一些再聊也来得及。” 见书生紧盯着茶杯,抿唇后仰,萧瑾舟淡淡一笑,抬手将茶杯拿回,一饮而尽,“公子,无毒,尽可放心。” 书生见茶杯真的空了,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了一丝,不再像方才那般怒目吵骂,只是依旧端坐着,握着拳头不言语。 萧瑾舟换了个空杯,又重新替书生斟了杯茶,轻轻推至跟前,“方才外头人多眼杂,不好说事,本官本意是想请公子往僻静处一叙,只是公子方才情绪激动,再吵闹下去怕是要惹得有心人关注,因此时序才点了公子的哑穴,但不可狡辩确是粗鲁了些,本官在此向公子道歉。” 萧瑾舟移目看向魏君泽,声音温柔,“时序,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快些向这位公子道个歉,莫要惹了嫌隙。” 魏君泽本就没什么气恼,就是这书生看着文文弱弱,也不知哪来的一身蛮劲,还总是出言不逊,才下手重了些,既然萧瑾舟都这般说了,他自是也不矫情。 “方才多有得罪了,望公子莫要见气。我帮你把脱臼的小腿复位,会有些疼,忍着些。”说完,魏君泽弯下腰,双手用力推握。 咔哒—— “啊——”书生躬下身,嘶着气,捂着膝盖,忍痛低呼。 魏君泽道:“过一会儿就好了,你试试是不是能动了。” 书生缓了缓气,曲动了一下小腿,果然能动了,他眉间倏然一松,随后又微微拧起,坐直身看着眼前两人,话语带着犹豫,又带着谨慎,“你们到底想做……想聊什么?” “边喝边聊吧,这茶是江南新茶,清润得很,公子尝尝。”萧瑾舟又给自己和魏君泽各倒了杯茶,“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本官该如何称呼?” 书生似乎有些坐立难安,却也知道自己逃不了,就算不说,这些贵人一查便能得知他的名姓,家住何处……想到此,他便也不再纠结扭捏,“学生名叫梁玉衡。” “嗯,”萧瑾舟微微颔首,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梁公子,这里没有其他人,本官想问公子方才藏持匕首想杀的人可是何家公子何云明?” 何云明三个字一脱出口,仿佛滚滚热油浇进水中,梁玉衡本已稍稍平复的情绪再次有了失控的趋势,他放在膝头的双拳紧握,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紧咬,字从齿缝中一个一个地漏出,“是又如何!” 萧瑾舟垂下眸,放下茶杯,“大庭广众之下行凶,梁公子着实鲁莽了,梁公子自称学生,想必是位读书人,不管成功与否,此行皆会累及前程、家人,得不偿失啊。” “呵,前程……”梁玉衡似是愤极而笑,“若是能杀了那个畜生!这前程不要也罢!” 随后他又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凝上了一汪泪,烫得血丝满目,他松开双拳,反手看着掌心,嘴里喃喃,带着隐忍的哭腔,“莲娘都不在了,我还能为谁去奔这前程……” 萧瑾舟看着梁玉衡这副痴狂的模样,心中有些难言,开口道:“梁公子,本官不知你遭遇过何事,悲愤至此,如你愿意,不妨与本官说一说,若真有冤情,本官必会为你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呵……”梁玉衡轻轻笑了,那笑声在静谧的车厢中显得格外刺耳,“韩大人上任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可他是怎么做的!他官商勾结,敛财收贿,判冤假错案……多少百姓忍气吞声,含冤而死,呵……如今再来与我讲公道,真是可笑……” 他侧目看向魏君泽身旁那个富贵至极的九连环,眼底满是愤怒与绝望,“你们莫要在这与我惺惺作态了,呵……玉京来的官员又有何不同,不过是多盖了层菩萨面,换了个地方为虎作伥罢了!” 魏君泽听不下去了,想着要不干脆直接将人扔出去,或者打一顿,也免得再听这些不入耳的话,可想归想,他还是拎得清的,他按下冲动,将梁玉衡因愤怒而前倾的身体拉回来,“嗐,你坐下,你还是书生吗,说话比我这个习武之人还冲动!” 梁玉衡挥开魏君泽的手,“怎么,敢做却不敢让人说了,明面上是九连环,背地下还收了什么?金子?银子?还是名家字画?天材地宝!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两人又开始扭打起来,魏君泽收着力,怕再伤着人,却反被梁玉衡踹了一脚。 “嘶——小爷让着你了!豪横什么!改明儿小爷把你扔去军营,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拳脚!”魏君泽再压不住怒火,随手从暗格里捞出一条麻绳,反手将梁玉衡绑了起来。 闹哄哄一阵。 “哎……”萧瑾舟抬手扶上额角,低垂的眉眼下满是疲惫,待面前的两人终于静下后,才缓缓抬起眼,道:“可是闹够了?” 魏君泽垂下嘴角,揉着胸口看着萧瑾舟,“生春,是这书生先动的手,踢得我胸口闷疼,嘶——现在还疼着呢,我得缓缓……” “你胡说什么!你硬得跟块铁似的,我还能踢疼你!真是妄言!妄言!”梁玉衡目瞪口呆地看着身旁的壮汉装腔作势,扬声出言反驳。 见两人还要再争口舌之辩,萧瑾舟忙出声制止,“好了!” 良久,车厢总算安静下来,萧瑾舟吐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梁公子只看见九连环,又是否好好看过这两日灾民的情况,本官一行奉命随三皇子前来赈灾,不仅是要修坝救民,也是顺便体察民情,整治官吏,而本官正好任职大理寺。” “大理寺……”梁玉衡口中默念,又忽得想起方才萧瑾舟在灾民面前的言论,老幼妇孺排队义诊的画面……他嘴唇抿动,眼眸晃动了几下。 萧瑾舟见梁玉衡似有松动,又接着道:“本官来这不久,便对韩大人有疑,也从其他百姓口中听过不少他与何张两家暗下的腌臜勾当,但空口之言不能为据,要想治罪还要有证据。” 梁玉衡晦暗的眼底亮了一丝,又在听到没有证据时熄灭。 萧瑾舟摩挲着玉海棠,将梁玉衡的神态变化收入眼底,“这九连环确是何云明所赠,可梁公子离得这般远,又是否听见了本官说的话?” 梁玉衡面上起了丝羞愧,微微低下 头,“没,没有……” 萧瑾舟的声音平静温和,“本官说,这九连环放着赏玩,着实可惜了,不若改日换成米粮,折成银子,归拢于赈灾粮,留补于临江重建,更尽其用。” 梁玉衡闻言,眼底一阵翻涌,惭愧地有些哑口无言,他安静了许久,随后郑重的起身,对萧瑾舟行了一礼,腰弯得极深,几乎与地面平行,“是学生误会了大人,还对大人出言不逊,是学生之错,还请大人原谅!” 萧瑾舟虚按着梁玉衡坐下,“无妨,梁公子方才虽言语冲动,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想必梁公子也想过若本官是个贪官污吏,那公子说出这些话恐怕是难逃一死,如此生死一线之际,公子依旧直言不讳,可见是个心有大义,至诚至臻之人。” 梁玉衡苦笑一声,话语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大人言重了,不过是抱着必死之心,吐了口舌之快罢了……” 魏君泽架着腿,靠在车厢壁上,听了那语气,啧了一声,“大丈夫哀哀戚戚做什么,你要是真恨何云明,就给他一刀也太便宜他了,眼睛一闭,受不了什么罪就去了,若是他侥幸没死,那你岂不更亏,仇没报成,还害得自己蹲牢狱,想想就不痛快……” 萧瑾舟看着梁玉衡眼中的低沉与压抑,伸手拿过他眼前的冷茶倒了,一边倒着新茶,一边和声道:“时序说的不无道理,梁公子切不可为了一时冲动,乱了判断,行了错事。本官可在此向你保证,梁公子有何冤屈尽可与本官细细道来,本官定会为你做主。” 三两片茶叶在杯中旋转,梁玉衡看着茶水中自己枯瘦邋遢的倒影,情绪难抑,双手掩住面庞,一阵呜咽,“大人,学生曾有一位未婚妻名唤莲娘,前年被……前年被何云明与张骥拉入花楼……羞辱……学生亲自写状纸,送莲娘去县衙状告二人,欲求公道,谁知公道未求得,还害得莲娘惨遭污蔑,成了不守妇道的浪荡之人,莲娘日日被流言蜚语所扰,终是……” 梁玉衡说不下去了,他颤抖着抹去面上的汗泪,眼神坚定无比,“学生不求其他,只求大人能为莲娘翻案,还她清白,也为临江县的百姓扫去贪官污吏,除去作恶多端之人!” 萧瑾舟听着铿锵之词,顿了会儿道:“你说的本官记下了,你放心本官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梁玉衡从坐上滑下,跪倒在地上,“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起来吧,”萧瑾舟伸手虚扶,脑海里突然闪现那日赵爷爷说的话……夫家嫌弃,婆家退婚…… 萧瑾舟收回手,扶在杯侧,抬眸看着梁玉衡道:“梁公子真是重情重义,说来此事本官也有所耳闻,只是本官听到的那位未婚夫是个忘恩负义的薄情汉,不只嫌弃那女子,还与其退了婚。” 梁玉衡浑身一震,双眼通红,满是不可置信,“嫌弃,我怎会嫌弃莲娘!我自幼丧母,家中清贫,家父自娶了继母,有了幼弟,便不再理会我,我成了孤身一人,只有莲娘日日陪伴。” “待到了读书的年纪,家中银钱只够一人读书,家父偏爱幼弟,便把这唯一的机会给了他……”梁玉衡声音含着酸涩,眼泪不知不觉已将大腿上的衣料沾湿,“是莲娘……她白日卖豆腐,夜里挑灯做绣活,一文一文的给我攒出了读书的机会,她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官,带她去过好日子,还要与我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出事那日,也是因为莲娘连夜来书院给我送银钱吃食,才会遇上那群畜生……官府一判下来,我便被关在了家中,家父与继母轮换守着,哪儿也去不了,绝食撞门皆无用……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等到了门开,终于等到了莲娘的消息,可等到的却是莲娘的死讯……” 梁玉衡悲痛的失魂,衣衫被拳头攥得紧皱,他虚无的望着一角,唇角扬得苦涩,“说来,其实是我的错,若是我能闯出家门,哪怕早一天,早一个时辰,莲娘她就不会死了,她定是等了我许久,她定是以为我也不要她了,她定是……很害怕,她明明最怕疼了……” “莲娘,对不起……” 82.羞花草 夜里,魏君泽洗漱一番后回到房内,湿发只随意擦了几下,发尾还在嗒嗒滴水,水珠沾湿里衣透贴在背肌肩膀上,勾勒出他越发健硕的身材。 萧瑾舟坐在桌边,手里慢条斯理地摆弄着白日得来的九连环,听见开门声回头望了眼,“怎又不好好擦头发,小心吹了风受凉,到时候头疼。” 魏君泽拉过张椅子,跨步一坐,抬手后撩额前碎发,满是不在意的样子,“没事,天气这么热,头发一会就干了。” 萧瑾舟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去擦干了,一会儿湿着衣裳头发的,别上床睡。” “别啊——”魏君泽就怕萧瑾舟拿这个威胁他,他就想抱着香喷喷的老婆睡,可不想睡在冰凉凉的地上,“我擦,这就擦!”说完便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了块干净的布巾,疯狂地揉搓起头发来。 屋子不够亮,萧瑾舟抬手挑了挑烛芯,道:“三皇子借粮有了回信。” 魏君泽甩了甩头,见发尾不再滴水,把布巾往木盆里一丢,“怎么说?” 萧瑾舟道:“借不了,隔壁几个县都说存粮告急,只够县内百姓温饱渡灾。” 魏君泽嗤之以鼻,“嚯,这么巧,这云河府,八个县一个都借不了?若我没记错,这临江县置于边界,地势低,离滔河最近,才是受水患最严重的县吧,这么几天想必那几个县的水位早便自行退下了,损伤不严重的商户酒楼估计都开门做生意了。” 萧瑾舟摩挲着碧玉,淡淡一笑,“那又如何,他们都说粮不够了,难不成我们还能硬抢?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真的抢了,不管出于何理由,三皇子都会被提前安上一个仗势欺人,不择手段,德行有失的恶名,不用等回玉京,那言官弹劾的奏折估计都能在御前堆成山了。” 魏君泽往椅背上一靠,吐了口气,“如今不止粮快不够了,药材也紧缺,就算邸菘蓝医术再高明,没有药材也无计可施……” 穿环叠柱,响声脆润,九连环在萧瑾舟手中如线穿针一般简单,解了合,合了解,“时序,你看这九连环能卖个什么价?” 魏君泽抬了抬手指,不屑地瞅了一眼九连环,“哼,水头不错,颜色也正,放在珍宝阁也就能卖个千百两吧,比我送你的玉海棠还有红玉狐狸差得远了。” 萧瑾舟觉得魏君泽这话像是从醋坛子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倔强又冒着藏不住的酸味,他抿唇一笑,“如今道路水位退了不少,时序,你找个可靠的人,这两日走一趟承天府把这九连环卖了,能卖上高价最好,顺便再用这银子买些药材和粮食……” 顿了顿,萧瑾舟又道:“粮食不用多,多了容易引人耳目,但药材不可少,若是来日真发了瘟疫,药材可是救命的。” “好,”魏君泽点头,“我明日一早便将此事安排好,要什么药材我也让邸菘蓝列个单子,到时候照着买。” 事情谈完了,室内恢复平静,魏君泽百无聊赖地撑着脸庞看着萧瑾舟,见他不抬头,依旧认真专注地玩着九连环,心情着实复杂,不就是块破玉,雕了几根柱子,几个环嘛,有什么好玩的,我这么个刚出浴的俊美男子就在面前也不抬头看一眼! 魏君泽想着故意清了清嗓,假借着伸懒腰将自己的衣襟绷开了些,紧实的腹肌在衣襟交界处隐隐可见。 萧瑾舟没什么反应,头也没抬道:“时序可是困了,若是困了便先去睡吧。” “不困!”魏君泽咬紧牙根,胸膛多了几个起伏,他不信邪,老大一个块头硬挤着坐到萧瑾舟旁边,双手不经意解开里衣系带,衣襟彻底敞开,“生春,这天怪热的,我连里衣都不想穿了。” 腹肌紧绷,胸肌用力鼓起,魏君泽一只手悄咪咪摸到身后搂住萧瑾舟的腰,手指不正经地摩挲起来,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嚣说,萧瑾舟快看看我!快摸摸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萧瑾舟这回有了反应,他停下手中动作,侧头抬眸看向魏君泽,而后缓缓凑上前。 魏君泽立刻闭上眼,唇角不自主的扬起一角,准备迎接香吻,结果香吻没等到,等到的却是一只贴在脸颊上略微冰凉的小手。 他一下睁开眼,只见萧瑾舟一脸担忧地问:“时序,你怎么这么烫,可是身体不适,定是方才你湿着头发着了风寒,要不要去找邸大夫来给你看看?” 说着,萧瑾舟猛得伸手把魏君泽的里衣合好,系牢,“天虽热,不可贪凉,快把衣裳穿好。” 魏君泽愣住了,心跳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真被热的,跳得猛快,难道这几日奔波没休息好,我变丑了,生春腻了,可是胸肌和腹肌明明都在啊,生春不是最喜欢这个了吗?为了生春喜欢,我可是每日都在勤勉加练啊……哈,难道是……不对!生春怎么看得上那种油腻腻的富贵小白脸,老子忒—— 越想越气,魏君泽一屁股坐起身,重着步子,用力打开门,就要往外走。 萧瑾舟和声和气的喊了句,“时序,你去哪儿啊?” 喊话声和步子声同时停住,过了会儿,魏君泽略显憋屈地回了句,“热得很,我去喝碗下火茶!” “哦,那你快去快回啊……” 脚步声远去,萧瑾舟摩挲着九连环,终是绷不住笑开了声,他哪会看不出魏君泽方才是为何做出那般没头没脑的言行,不过是好玩想调戏逗逗他罢了,“傻子,这般不经逗,可怎么是好啊……” 时间过去良久,九连环早被搁置在一旁,萧瑾舟撑着脑袋,不知看了多少滴蜡油滴落,方才还活泛着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时序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真生气了,在别的厢房安睡了…… 等不及了,萧瑾舟正想起身去寻寻,哄哄人时,魏君泽回来了,手上还端着个木盘,“生春,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点夜宵……你怎么这般表情,怎么了……” “没怎么,快进来吧……”萧瑾舟动作自然地阖上房门,只是拉着魏君泽回到桌边坐下的动作略显了几分急切。 这份急切魏君泽能感受得到,连带着那声音里的一丝委屈与不安稳也听的一清二楚。 他手忙脚乱地把木盘里的餐食,一碟一碗的拿出来,“生春,是不是我留你一人等久了,惹你不高兴了?本来我打算拿了薄荷水就回来的,只是我想到你晚膳用得少,薄荷性凉,你肠胃不好,得吃些东西搭着,想着想着就做了盘饺子,多费了点时间,这才回来晚了。” 原是如此,萧瑾舟愣了一下,随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居然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了,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去魏君泽脸侧的汗珠,声音柔和的像一捧云,“你没有惹我不高兴……其实方才那会儿我是故意逗你的,只是我看你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被我逗生气了,不想理我了……” 魏君泽后怕的把心咽回去,还好还好不是生气了,他把一双筷子递到萧瑾舟手中,“说什么呢,你不理我,我都不会不理你,你可劲儿逗我便是,我比兰时还好逗,呼之即来,挥之不去的,你高兴了我还能给你翻几个后空翻!” “不说了,快些吃吧,饺子还热着呢,再等一会儿就坨了,你不喜欢吃肉馅多的,我里头只放了一点点肉提鲜,清爽不腻,你肯定喜欢。” 赖皮赖脸的话,惹得萧瑾舟噗呲一笑,连带着心里头积淀着的那点沉闷也随着笑一起吐了出来。 萧瑾舟嗯了一声,“好——” 七八个饺子,胖鼓鼓的挤在一起,还飘着香香的热气,萧瑾舟举起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怎么样?”魏君泽笑嘻嘻地凑上前问,又倒了杯薄荷水,递到萧瑾舟手边。 萧瑾舟盯着魏君泽那双纯粹直白的眼睛,温柔地勾起唇,“好吃,我很喜欢,你要不要吃?”

魏君泽笑着够上前,将萧瑾舟筷子上剩下的半个饺子给吃了去,“我不饿,就吃这半个尝尝味就好,你若喜欢,我下回再给你做。” 后退身时,魏君泽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桌面上的九连环,他来气的皱了一下鼻子,随手将九连环放到了身后的柜子上,“这破玉放这儿,一会儿碎了得讹我,我放那柜子上,明日一早就叫人拿去卖了!” 萧瑾舟瞧见魏君泽那样子,闷闷咬着唇肉憋笑,他定了定神,抬眼问:“咳嗯……时序,你怎么只拿了饺子过来,没拿醋吗?” 魏君泽微微一愣,看了看桌上,抬手揉了揉鼻尖,哎呀,还真给忘了,蘸碟都备好了,走得太急居然忘拿了! 他蹙起眉,抱臂,大马金刀地往萧瑾舟身旁一坐,“用不着醋了,你蘸着我吃得了,没闻着我浑身冒着酸味儿嘛……” 萧瑾舟捧腹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也差点掉到地上。 魏君泽一手托住萧瑾舟的腰,怕人摔倒,一手捞住快要掉的筷子,放回桌面,有些气结又憋屈道:“有这么好笑吗,萧瑾舟你有没有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萧瑾舟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捧着魏君泽的脸颊,凑上前亲了一口,“能不好笑嘛,一个九连环就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魏三公子醋成这般,也不嫌丢人……” 魏君泽凶恶地凑上萧瑾舟的脸颊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丢什么人……你想想,若是有姑娘男子送我物件,看着你时眼里还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你就不吃醋吗!” 萧瑾舟一时哑口无言,若是真有这事,自己怕是也好不到哪去,想着他伸出手指讨好的摩挲了一下魏君泽的嘴唇,“时序,我知道了,你别气了,下回我不收了,好不好,嗯——” 萧瑾舟软话一出,魏君泽便气消了大半,他抓住萧瑾舟的手,咬了咬他的指尖,凶着脸威胁,“下回再这样,我就让你一天下不了床——” 萧瑾舟长睫一垂,低笑靠在魏君泽肩上,“嗯,好——” 想到萧瑾舟方才耍玩了好一阵九连环,魏君泽又道:“生春,你若是喜欢,回了玉京我带你去珍宝阁,里头有各式各样的九连环,那掌柜还时不时会进一些新巧物件,到时你随便选,我都买给你。” 萧瑾舟闭着眼,温吞的话语里带着笑,“哈哈……好啊,也是让我掉进金窝窝里了,三公子好生豪气。” 魏君泽搂上萧瑾舟的肩膀,低下头看着那张窝在颈侧的精致眉眼,“若是真能盖座金屋便好了,就你与我住在里头……生春,你太招人了,我不喜欢那些下流的眼光总是落在你身上,我很难受……” 萧瑾舟眨了眨眼,抬起头,那双莹润深邃的眸子浓满了情,他双手环住魏君泽的腰,话语认真又带了些诱惑,“他们看便看了,反正,我是你的——” 魏君泽心跳如擂鼓,他握着萧瑾舟肩膀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是啊,你是我的——” 亲吻啧声接连而至,魏君泽自下而上的撩起萧瑾舟的里衣,唇瓣渐下。 萧瑾舟双手扶在魏君泽紧实的肩膀上,他仰着头,双颊潮红的哼喊,肩背正颤巍巍地发着抖。 良久,魏君泽略微和萧瑾舟分开,他微眯着眼,唇角斜勾起一抹桀骜的笑,“生春,秋末还未到,红茱萸怎都熟透了呢——” 萧瑾舟攥着衣摆,羞怯地咬着唇,别过头。 魏君泽得寸进尺地将人抱坐进怀里,蛊惑地在萧瑾舟耳边道:“生春,你可见过一种草木,雅名为羞花,那草叶有一奇性,只要轻轻一触碰,叶片便会自行闭合……生春,你这儿怎么好似也如那羞花一般……” 萧瑾舟耳垂红的似要滴血,他脚尖猛得绷直,赶忙覆上魏君泽的手背,眼眶湿润的有些可怜,“时序,去床上吧……” 魏君泽吐出一笑,“好——” 83.狐爪伤 翌日,前往华觉寺的山路上。 “生春,你热不热,我给你打打扇吧……” “生春,你渴吗,水囊里我灌了薄荷水,你要不要喝点?” “生春,这里有芝麻饼,早上刚烘出来的,香脆得很,我拿出来给你尝尝?” …… 喋喋不休的说了一路,萧瑾舟终是没忍住侧过头剜了魏君泽一眼,“魏君泽!” “诶,在呢!”魏君泽立马将嬉皮笑脸收住,正襟危坐起来。 车马轱辘,雀鸟吱喳声在耳边萦绕,魏君泽僵愣了好一会儿,眼瞧着快要到华觉寺门口了,到时候生春忙起来,怕是更没机会说话了。 终是没忍住,魏君泽咽了咽,微弯着腰,慢悠悠试探着坐近了半个屁股,“生春……你……还疼不疼了……” 听到这个,萧瑾舟便来气,他猛得回身推了魏君泽一把,动作拉扯间,衣物碰到了疼处,疼得萧瑾舟呲牙“嘶”了一声。 魏君泽看状,连忙扶住萧瑾舟的肩头,担心的眉头紧蹙,话都有些结巴了,“生春,可是疼得厉害!我我我去找邸菘蓝讨些药膏给你抹点。” 萧瑾舟佝着腰,手护捂在胸上,清冷的面庞上浓着层愠怒和羞臊,“魏君泽,你是属狗的吗!” 今早上醒来萧瑾舟便觉得胸口疼得慌,掀开被褥一看,果真那地方像被灌了水,肿得像两枚小笼包,碰一碰便觉得刺麻,如同退了层皮一般,气得他当场赏了身旁熟睡的魏君泽一个香巴掌。 魏君泽自知理亏被骂了也不气,他不自然的挠了挠额角,小心翼翼的虚搂着萧瑾舟,“是我错了,是我孟浪了,都怪我一时上头,没管不住自己的嘴,我认罚。”说着他用力拍了几下自己的嘴。 魏君泽对自己下手也是挺狠,没两下嘴巴便红了一圈,萧瑾舟心下看不过去,上前拉开他的手,眼睛也不瞧着人,只气哄哄丢了句,“莫要使这些苦肉计……” 生春这是心疼我了,魏君泽随手揉了两下嘴唇,又扯着笑脸,试探着上前搂住人,这回是实打实地搂住了,见萧瑾舟只意思的挣了两下后便不再动作,他心下更是放心了。 气已消了大半。 魏君泽用掌根帮萧瑾舟揉按着腰,见萧瑾舟虽还捂着胸,可眉目比方才舒展了些,他满脸真诚地凑上前道:“生春,在马车里也没人瞧见,要不你把衣裳脱了我帮你揉揉……” 萧瑾舟一脸惊愕的转头看向魏君泽,要不是他此时眼神清明,萧瑾舟还以为魏君泽又起了什么荒唐念头,要玩什么新花样了。 “你做什么梦呢,马上都要到寺庙了,佛门清净地你也好意思,再说了我穿衣裳都疼,你那手上都是茧子,碰一碰都得疼死我。”萧瑾舟用手拍开魏君泽的脸,恨恨地瞧了他一眼,“在我好之前,你别想碰我了!” 魏君泽叹着气揉着自己的脸颊,心头那个悔啊,恨不能回到昨晚,把上头的自己从床上揪下来打一顿,一顿饱哪比得过顿顿饱啊! 算了,往事不可追矣…… 突然,魏君泽眼一瞥,瞧见了车帘上飘摆的仕女图,他心念一动,嬉笑着摇了摇萧瑾舟的肩,“生春,我想到个好办法,能让你不那么疼!” 萧瑾舟拧起眉心,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什么办法?” 魏君泽凑近萧瑾舟的耳边,用手遮挡着小声道:“我晚些寻摸件肚兜给你穿……” 萧瑾舟顿时羞恼的脸面胀红,差点坐都坐不住了,他预想过魏君泽定是想到了什么不靠谱的办法,却没想到竟是这种…… 他牙根咬得紧紧的,缓缓转头看向魏君泽,看着那邀功似的笑脸,气结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睁开眼,低沉带怒地吼了一声。 “魏君泽!你给我滚——” 马车上方的鸟兽四散惊飞,连带着车厢外赶车的魏清和魏廉也都被吓得一哆嗦。 魏廉怯怯地转头看了眼车门,随后挪着身凑到魏清耳边耳语道:“小清子,主子惹侯爷生气了,我都没瞧见侯爷发这么大的火过。” 魏清回想起他昨夜巡夜时,在两人房外听到的声响,后颈便觉发烫,结结巴巴回道:“没……没吧,我听……我听人家说这种叫打是亲,骂是爱,对!侯爷和主子就是这样!你小孩子别管了,咱们主子乐在其中呢……” “我不小了……”魏廉撅着嘴,狠狠咬了一口芝麻饼,他盘腿,撑着小脑瓜,皱眉思索一番后,道:“嗯……也就是说,侯爷越是骂咱主子,打咱主子,咱主子就越高兴,和侯爷越相爱?” 魏清一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味,不过眼瞧着到寺门口了,便也不再与魏廉多闲扯,“是吧,是这个意思。” 魏廉自己品了会儿,随后呲开牙,嘴角扯向两边,双手交叠摩挲着肩膀,“嘶——咋感觉有点恶俗呢……” 几个人刚走近寺内,魏君泽远远便瞧见,昨日那个何公子又换了身亮眼的石榴红圆领锦袍,胸口戴着个嵌玉镶珠的鎏金平安锁,腰上叮叮当当挂了一圈,摇着把金扇子,装模作样地在那踱步吟诗。 魏君泽心里那个窝火啊,这畜生定是又想来招惹生春的! 最后一口芝麻饼噎在喉咙口,魏廉拍了好几下胸口,才将将咽下去,他方才也瞧见了何云明,那穿着甭说是在临江县了,那放在玉京都是少有的招摇……他捧腹笑开,“哈哈哈,小清子,你看那人,比珍宝阁的管事穿的还富贵,身上搜罗一圈都可以去摆摊了,他那把金扇子瞧着不错啊,噗,你要不要去问问多少银子,正好买下来送给那个姓白的,你不是说之前他送你——” “没!”魏清从后一把捞住魏廉的嘴。 萧瑾舟略有深意的看向魏清,“我前几日便想说了,你腰上那个云纹玉佩挺别致的,和忘忧之前戴得那枚还挺相似。” 魏清垂放在身旁的手紧张地扣着指腹,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声音里还带了些说不来的羞怯,“前几日,属下教了白公子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这玉佩是白公子送属下的谢礼。” 萧瑾舟微勾起唇角,回过头继续前行,“原是如此,此物我初见忘忧时,便见他佩戴于身,不曾卸换,这玉质不错,刻纹精细,想必不是家传之物也是珍惜之物,他将此物送予你,定是存了十足的心意,你好好收下便是。” 魏清闻言,握着玉佩,一时有些恍惚,随后他抿了抿唇,道:“是,多谢侯爷,属下明白了。” 魏君泽将一瓶药丸扔到魏清手中,道:“好了,你和魏廉两个今日进山,将剩下没搜的地方好好搜一遍,务必快些找到大坑,进山前记得把药丸吃了,面巾也要戴上。” 魏廉和魏清拱手应声,“是,主子!” 待两人走后,魏君泽微微白了一眼,凑到萧瑾舟身旁,低声道:“这姓白的不地道啊,讨媳妇儿的法子还是从我这偷师来的。” 萧瑾舟嗔了魏君泽一眼,没做理会,他现在看见魏君泽,便想到他方才在马车里大言不惭的说要给自己穿肚兜,那股子窝火气还没散呢。 “大人!萧大人你来了!”何云明收扇,举起扇子摇了摇,笑着奔前几步。 萧瑾舟停下,微微退开一步距离,“是何公子啊。” 何云明抖了抖袖子,拱手一礼,“学生,见过萧大人。” 萧瑾舟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本官远远便瞧见何公子在此处吟诗,可是好兴致啊。” 何云明垂头一笑,一手背身,一手扇尖往天上一划,“大人,今日晴朗无云,学生感慨而发,兴来便做了几句诗,正好大人您来了,学生斗胆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魏君泽低笑一声,上前把萧瑾舟遮住大半,他唇角勾起几分挑衅,眼神懒散却藏着几分锋芒,漫不经心道:“何公子,此处遍地灾民,老幼妇孺,伤瘸病重者不少,他们穿不好,住不好,每日只靠稀粥裹腹,此情此景下,何公子居然还有兴致做得出偷闲诗,莫不是何公子双眼生在头顶上,只能往天上瞧,看不清身边疾苦?” 何云明被这一席话,噎得发不出声,他脸色一青,似是十分难堪,“我,学生并非……” 魏君泽微微抬起了下巴,像是只斗赢了的小犬般,洋洋得意,萧瑾舟余光瞧见了,心下软乎了一瞬,唇角不可察觉的扬了几分。 萧瑾舟望向何公子,客气一笑,“何公子不必紧张,本官念在何公子是少年人心性,便不说什么了,只是往后必要记得着眼于百姓。” 何公子闻言,倏然一笑,“多谢大人,是学生狭隘了,学生知错!大人忙于百姓,若是有用得到学生的地方,还请大人尽管吩咐。” 萧瑾舟微眯起眼,心思一转,“何公子,如今灾民吃住诊治,安排修缮屋舍等事务繁忙,本官确实抽不得空与何公子论道赋诗,更何况最近本官一行带来的米粮紧缺,本官还在发愁去何处寻得米粮……” 萧瑾舟今日穿了件藕粉缎袍,衣摆,对襟,袖口都绣了绿莲藕、荷叶,外罩一层薄纱,既衬肤白又显明媚。 天气炎热,萧瑾舟的脸颊本就起了一层薄粉,此时再苦恼地蹙起眉,抬手揉着额角,直叫何云明看呆了眼,心叹好一副美人娇嗔图。 眨眼间,好大一个黑影上前将何云明笼罩住,威压逼人,“何公子?可是中了暑气,热傻了?” 何云明看着眼前快要伸向衣襟处的手,一下子回过神,他合上嘴,猛得后退两步,心里又是那阵发毛的感觉,跟在萧大人身旁的那名男子着实不好相与,不仅脾气差,身上还带着凶煞气,方才他感觉要是再晚一步,那人的手就要挨上自己的脖子了。 萧瑾舟顺了顺魏君泽的手臂,拉着人退到身后,“何公子莫非真是中暑了,脸色这般白,可要让大夫瞧瞧?” < p>“学生无事,学生无事,大人不必担心!”何云明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他那双微微泛浊的双眼,贪妄地看着萧瑾舟,“大人,听大人说米粮紧缺,正好学生家中现有不少米粮屯存,学生感闻大人高义,愿追随大人之志,将家中多余米粮捐出,为百姓谋福!” 何云明身旁的小厮惊得眼眶大睁,急切的拉着何云明的手臂制止,“少爷!少爷!此事夫人和老爷还未准许,那粮有……”话说得欲言又止。 何云明明显头脑清醒了几分,面上有了纠结动摇。 萧瑾舟扫了眼小厮,脸上浓起愁色,“何公子仁善,只是貌似家中有为难之处,本官也并非强人所难之人,若是不行,也绝不强求,何公子有这份心便好,这时候也不早了,若是何公子无事,本官便先进去了。” 眼瞧着萧瑾舟擦身而过要走了,何云明忙转身叫住,“大人,大人,学生没有难处,只是在思索捐出多少米粮合适,大人放心,学生一会儿就去安排,命人将米粮抬出来。” 萧瑾舟眨了下眼,掩去眸中冰凉暗色,他勾起唇角,回身笑道:“如此,本官便替临江县的百姓谢过何公子了。” “大人客气了。”何云明冲着身旁小厮招了招手,将腰间一枚玉牌取下,递到小厮手中,“你回院子里去,不用请示爹娘,直接拿着牌子去取米粮,就说是我的意思。” 小厮拿着玉牌,左右为难,又重新问了句,“少爷,真要取?” 小厮畏畏缩缩的样子看得何云明想要发火,但又碍于萧瑾舟在此便忍了下来,他低声恨恨道:“让你去就去,费什么话,有事我担着,挨不着你。” “是,是!”小厮怯着声回应,随后转头往寺庙后院里去了。 何云明恢复了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他一把将扇子展开,扇了扇,“不知大人接下去要忙何事,可还需要学生帮忙?” 萧瑾舟眼神闪过一丝狡黠,“要帮忙之事,确实有很多,只是何公子锦衣玉食惯了,本官怕何公子一时做不来……” 何云明道:“大人不妨先说说。” 萧瑾舟道:“不过就是帮义诊的大夫们打打下手,熬些汤药,病人正骨时搭把手按住,维护维护秩序之类,总之有何处需要帮忙,便去何处做事。” 何云明往里处一瞧,义诊摊子旁边,有个浑身脏污的老汉刚喝完药汤便开始呕吐,青黄污秽落了一身,旁边的一个小药童接着拿了块干净的帕子上前帮忙擦拭。 何云明用袖子掩住鼻息,隔了几米远,仿佛都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面上的嫌恶几乎要藏不住了。 萧瑾舟讥诮地笑了一瞬,他上前一步,道:“何公子,常言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方才本官也说了做学问要着眼于百姓,亲身识得百姓之疾苦,尝得百姓之不易,方可写下脚踏实地的策论文章。” 他瞧着何云明眼神躲闪的样子,又善解人意地道:“本官也说了,何公子毕竟娇生惯养惯了,做不了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的,若是实在不愿,也无妨。” 魏君泽抱臂站在一旁,讥讽地嘲了句,“还是算了吧,何公子通身富贵,自来是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哪有他屈尊去伺候别人的,可别降了身份。” 又是这人,也不知道哪得罪了他,总是与自己唱反调,现下还出言讽刺,何云明反骨一起,他一咬牙,“愿意,学生愿意的!” 萧瑾舟背身的手一紧,面上笑得柔和,“好,时序,你将何公子送去邸大夫那吧,就说任他差遣——” 魏君泽勾唇一笑,用力拍着何云明的肩膀将人带着转身,揪着衣领,往义诊处走去,“何公子,走吧——” 肩膀疼得厉害,何云明挣扎着脱身,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用扇子指着魏君泽恨骂,“粗蛮不堪!大人那般谪仙似的人身旁怎会有你这般蛮横之人!” 魏君泽满不在乎,轻轻哼笑了一声,“那又如何,大人他允许我日日陪护,你这是恼羞成怒,你嫉妒我,啧啧,这气度也就蚂蚁大了……”说着,还用手做了个碾蚂蚁的手势,表情恶劣。 “你!”何云明气得满目通红,他一撇眼看见魏君泽脖子上有几道抓痕,幸灾乐祸地道:“哟,脖子上怎么伤着了,你这侍卫,可是背着大人去寻花问柳了,忒,真是污糟。” “这啊……”魏君泽眼底一深,他抬手懒懒地摩挲了两下伤处,“昨日夜里遇到只野狐,我为着保护大人,才不幸被狐爪挠伤,何公子未免想得太多了些,难不成真是心脏之人想什么都是脏的,哼……你若是不信,便自行去问大人便是。” 何公子被魏君泽这副肆无忌惮的模样气得够呛,他脸颊抽了几下,甩开袖子,自行大步往前走,“野畜凶险,小心得了疯病!” 此时,后头慢悠悠走着,正在查看灾民情况的萧瑾舟,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84.寻尸山 午后,魏君泽与萧瑾舟用过饭食,正在义诊间内小憩。 “咚咚咚——” 一阵略显焦急的敲门声响起,随后传来的是魏清的声音,“主子,侯爷,属下回来了。”刻意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里头的急迫。 魏君泽一下睁开眼,与萧瑾舟对视一眼后,面带正色道:“进来吧。” 得到应声后,魏清推门而入,走到两人近前,拱手回禀道:“主子,侯爷,属下找到尸坑了,就在西南角,里头果然填满了人畜尸首,加之这两日天气炎热,已开始腐败生蛆,气味异常难闻。主子,侯爷,接下去该如何安排?” 萧瑾舟面色冷沉下来,“可有派人去告知三皇子?” 魏清点头,“嗯,属下一回来便与随行的侍卫大哥说了此事,他已下山去寻三皇子了。主子,侯爷,小廉子还守在那附近,是等三皇子到了再说,还是先行去看看。” 魏君泽眸色一暗,果断开口,“我们先去,魏清你带路。” 魏清应声,“是。” “等等,”萧瑾舟叫住魏清,“魏清,你先去寻赵老爷子,若是他方便,便让他带两个村、县里长大的年轻人一起,去做个见证,顺便认认人。” 魏清了然,“是,侯爷,属下这就去。”说完便阖门离开了。 魏君泽见萧瑾舟转回身时,眉眼间带着担忧与愁色,便上前一步,用拇指将那眉间褶皱揉散,“俏生生的小脸,怎么这般爱皱眉,我娘说了,若是时常皱眉,就会渐渐生出张愁苦脸来,福气就散了。” 萧瑾舟叹息,抬手按上自己额心,“我就是担心,担心尸坑若是处理不妥恐怕日后会生瘟疫……又觉得有些可悲,普通老百姓大多一生庸碌平凡,不求多富裕,但求阖家平安,只一场天灾,便迫得人生死分离,家破人亡,甚至尸首还要被有心人拿来利用,添作争权夺利的柴火,不得安宁。” 弱肉强食,哪怕是从前门庭清正的萧家还有上辈子名声赫赫的魏家亦是如此,不过是上位者随手可掀落碾碎的棋子罢了……萧瑾舟一时苦笑,“时序,你说人命究竟有没有区别?” 顿了一息,魏君泽将怀中早已备好的面巾拿出,仔细戴在萧瑾舟的脸上,一边轻轻整理着萧瑾舟脸侧的碎发,一边循循道:“我虽死过一次,可魂魄的事我不清楚,当时剑入胸口,眼前黑暗,只觉身体如从潭中浮起,轻了一阵,再睁眼便到了这辈子。人死之后,无论是孤魂野鬼,还是家庙供魂,大抵不过就如一缕轻烟,一片枯叶,一朵残花,身死富贵消,人命的高低贵贱不过是银钱和权力堆砌出来的金衣,埋进土里,熬过几年都是一捧吹之即散的青灰,与黄土混在一处,又有谁能分出区别,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魏君泽眼眸灼灼,带着认真,他温热的掌心握住萧瑾舟的手,“生春,争权攘利,明争暗斗从不是轻贱人命的借口,普天之下的百姓亦不是上位者用之即弃的通天桥,桥一旦塌了,那上头的人便也站不久了。” 外头烈阳的炙光透过纸窗洒在魏君泽的侧身,像揉了层金粉,温柔又坚定,萧瑾舟露在面巾外的那双眼,定定的看着魏君泽,他紧了紧魏君泽的手,踮起脚尖,环抱住了他,内心是踏实的,沉甸的,“时序,你说得对,他们那般行事,迟早会遭反噬,往事已去,再多悲戚与怜悯皆是无用,趁着事态还未严峻,早早将尸坑处理,扼杀瘟疫源头,才是眼前之重。” 魏君泽被突然扑了个满怀,还有些窃喜,他双手托搂住萧瑾舟的后背,宠溺的,捧珠般得回拥着,“我的生春,心思畅然,勿用多想,只往前看便是。” “咚咚咚——” 敲门声再起,两人分开,魏君泽上前将房门打开。 魏清道:“主子,人都带来了,事情也都和他们说明了。” 赵爷爷带着两名青年,颤颤走前几步,三人面上明显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惊愕又不可置信,赵爷爷弯了弯腰,“大人,那尸坑之事可是真?” 萧瑾舟从魏君泽身后上前,“老先生,本官的下属盘查过了,里头堆尸皆是寻常百姓穿着,现下还请几位随我们去一趟,认认人。” 赵爷爷一时有些踉跄,还好被后头两名青年稳稳扶住,他挣脱开帮扶的手,摆手起身道:“没事,没事,大人,待老头子几人看过之前,此事暂时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了。” 萧瑾舟颔首,“老先生放心,本官知你所想。” 魏君泽从一旁拿出几张遮面巾,递给赵爷爷几人,“这面巾到时务必戴上,记住,去了那儿,不管那尸堆里有何人也万不可徒手触碰尸身。” 赵爷爷几人合声道:“是,草民知道。” *** 尸坑位置偏僻,一路上树木杂草丛生。 幸好,魏清来时做了标记,才不至于迷了路。 魏君泽走在前面,一边用剑身劈扫着杂草枯枝,一边沉声嘱咐着几人,“此处草木茂盛,潮湿闷热,你们都仔细着脚下,小心蛇虫。” 赵爷爷年迈,没走多久便走不动了,此时他正被一青年背着,“大人放心,咱们土里刨食,靠山吃水的人,懂得这些,会小心的。” 此处闷燥得很,魏君泽能察觉背脊,胸口有颗颗汗珠滴落,里衣已经湿了大片,他缓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萧瑾舟,见他额上也是盈满了汗水,碎发贴在额角,眼帘低垂,显然也在憋忍着热。 魏君泽从怀中拿出张帕子,递给萧瑾舟,低声道:“生春,应是快到了,我这有帕子,你拿去擦擦汗。” 萧瑾舟懒怠地抬手接过,擦拭额头,鬓角,正烦闷时,又听魏君泽幽幽来一句,“晚些时候记得还我,这是咱俩的定情帕子。” 萧瑾舟手一顿,无语地白了魏君泽一眼,将帕子拍在他的胸口,虚虚懒懒道:“还你,拿去。” 走了会儿,不知从哪一步开始,隐隐约约有股难以言语的臭味传来,像是鱼虾久放后的酸臭味,又像老鼠牲畜的腐臊味,再靠近一些,味道愈浓,还隐秘有一种令人作呕,仿若糜烂的花枝果子的甜腻味,几种味道夹杂,格外诡异骇人。 树叶一阵簌动,魏廉轻巧地从树尖落地,他抬起手臂,用衣袖掩在鼻尖,跺着脚,小跑上前,“呕——主子,侯爷,你们终于来了,再不来,呕——我都快要被熏死了。” 面巾作用已然不大,魏君泽蹙紧眉头,竭力压下腹中翻涌,他拿出面巾扔给魏廉,“接着,把面巾戴上,尸坑呢?” 魏廉得救似的双手接住面巾,连忙戴上,“谢主子!尸坑就在前面,再走两步就到了。” 魏君泽接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将里头的药丸分给在场几人,“再往里走,味道还要刺鼻难闻,这药丸每人一颗,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多少能舒服些。” 赵爷爷和两名青年此时早已被这气味熏得面色青白,头晕目眩了,他们双手接过,十分感谢,“多谢大人赏药。” 魏君泽自己含下一粒药丸,又弯身将另一粒递入萧瑾舟的口中,见他状态神色不佳,内心起了丝焦急,“生春,张嘴含着,一会儿不舒服便离远些。” 萧瑾舟眉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轻轻拍了拍魏君泽的手,“没事,我还可以,含了药丸舒服了不少,你别太担心了。” 魏君泽看了萧瑾舟好一会儿,见他神色确实清明了些许,才稍稍放心,“嗯,那我们走吧,有不舒服要与我说。” 萧瑾舟乖巧的眨了下眼,点点头。 几人再往前几步,那味道一下子直冲头顶,便知是到了地方,魏君泽拔出剑,劈挑开眼前枝藤。 眼前场景渐渐明晰,砍断的木桩绕了一个大圈,中间被挖了一个茅屋大小的坑洞,四周蚊蝇环绕,洞边零零散散落着衣料配饰,还有被鹰鸟啃咬丢落的尸块,脏腑,再往里一瞧,男女老少,牲畜蛇鼠的尸首,横七竖八的交叠堆躺着,尸首身上还有密密麻麻白黄色米粒大小的蛆虫,曲曲绕绕地蠕动着往那眼睛鼻子里钻。 酸臭腐气扑面而来,魏君泽抬手掩了下鼻息,待看清眼前之景后,忍不住暗骂了一声,眼眸里满是愤懑与怒气。 真是群畜生! 一青年耐不住,捂着嘴巴,急急跑到一旁,扶着树干就开始呕吐。 赵爷爷撑着树枝上前几步,看着坑里几张熟悉的,依稀还能辨认出面容的尸首,颤巍巍抬起手指,眯着眼,抖着声道:“三娃子,林家二小子,老钱头的儿媳妇,缪婆婆……” 不忍再细数。 赵爷爷终于扛不住,他双腿一软跪坐到地上,眼圈涩红,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糟践人啊——真是糟践人啊——拿草席子一卷往那乱葬岗里扔,都比堆在这里头像是扔死鱼烂菜得好!这是人命啊——” 背着赵爷爷来的那个青年,拳头握得死紧,额角紧绷,嘴唇因为情绪激动,微微打着颤,他紧盯着坑洞一角,眼泪哗啦啦的流着,“那是,那是我爹……” “芳儿——”那呕吐完的青年,清醒后也在坑边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哭喊着,扑着就要往那坑里跑,被魏清一把按住,“别去!主子吩咐了万不可触碰尸身!” 萧瑾舟本以为梦中见过一次尸山后,现实再见一次,心里会更好承受一些,谁料梦中所见与现实所见,终归还是不同。 哭喊声萦绕在耳边,萧瑾舟喉间似含着铅块般坠涩难咽,舌尖泛起一股苦味,心中酸楚震荡不亚于那日梦醒之时,可这悲戚间他又起了一丝庆幸,庆幸做了那场梦,庆幸早早发现了尸坑,庆幸能让那堆叠成山的尸山永远留于梦中…… 萧瑾舟动了动微微发麻的指尖,他上前几步,弯下身,轻轻拍了几下赵爷爷的肩头,声含劝慰,“老先生,节哀,大悲易伤身……晚些本官会让人收敛好这些百姓的尸身,尽量给亲眷远远看一眼,只是这些尸首腐败严重,长久堆放或掩埋不当皆易生瘟疫,得由官府焚烧处置……老先生,你是明白人,必定知道瘟疫的厉害,到时还烦请你劝慰劝慰百姓。” 赵爷爷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眸,泪眼婆娑,“大人,草民这么大年纪了,自是知道利害,可是……可是……”说着,赵爷爷突然转了个身,猛得向萧瑾舟磕了两个头,“大人,求您必要给这些百姓一个交代,我们虽不富裕,可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我们勤勤恳恳,不偷不抢,日日劳作,不要求多少尊重,但也得求个体面……何至于死后还要被这般折辱对待啊,求大人……大人呜呜……” “本殿答应,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先生你先起来,本官答应你……”正在萧瑾舟扶着赵爷爷起身时,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景钰带着一行侍卫穿过树丛而来。 萧瑾舟随即侧身,拱手道:“三皇子殿下。” 赵爷爷和两名青年一时惊慌又顺势跪地叩见,“草民,见过三皇子殿下。” 景钰颔首,转身上前扶起赵爷爷,“老先生请起。” 抬手示意后头两位青年起身后,景钰又看着赵爷爷道:“老先生,方才你说的本殿都听到了,此处的惨毒之景本殿也都看到了,本殿答应你,定会严查此事给临江县的百姓一个交代。” 赵爷爷心中凄切又起,双手止不住地打颤,呜呜咽咽哭着点头,连带着后头两名青年也跟着痛哭流涕,不住谢恩,“多谢三皇子殿下,多谢三皇子殿下……” 安抚好赵爷爷几人后,景钰对着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命人将尸坑周围圈起来,尸身好生收敛。” 那侍卫拱手应是,而后侧身对着身后几人招手,“你们,来几个人跟我走。” 一行侍卫列队而去。 景钰信步上前走到魏君泽身旁,面色冷沉,“三表兄,这尸坑里尸腐程度和状态都不一样啊。” 魏君泽抱臂,靠在树干上,神色也是罕见的严肃,“有的是伤治不愈而死,那几个身体浮肿异常的,一看就是被洪水淹死的,腐败程度不一样,可能是死法不同,也可能是死亡时间不同。” 说着魏君泽冷笑一声,“连牲畜,蛇鼠的尸体也一起扔在里头,表弟,你说是不是有人怕你这次赈灾太过安逸啊……” 景钰瞥了魏君泽一眼,随后他冷冷盯着那个尸坑,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攥紧,声音低沉,“三表哥不用提醒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尸坑是给我挖的——” …… 侍卫们训练有素,尸身收敛地很快,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景钰吩咐几名侍卫,“你们几人原地看守,将已经不成人形的,腐败严重的尸首先行焚烧,待火苗彻底熄灭后再离开。” 景钰接着转头对另一行侍卫道:“你们一行人用白布担架将这几具尸身还算完整的,小心抬回华觉寺。” 侍卫们高声应是。 众人背着窜天火光离开,一路沉默无言。 天色渐暗,各家帐篷已然搭起锅碗开始做晚食。 白布担 架就在这阵阵瓢盆碰撞,招儿唤女,孩童嬉笑声中一架架摆在了华觉寺门前。 担架落地的瞬间,安静了一瞬。 有眼尖的妇人,指着其中一个担架上的人,微微惊呼,“诶,那不是芳儿吗?前阵子高热走了,被官府拉去安置了,怎么尸身还在这啊,啧,这身上都开始烂了……” “是啊,怎么回事,诶,你看那旁边的是不是大田家的婆婆,还以为被洪水冲走,找不着尸身了……” “哎哟,造孽哦,最左边的那个是林老大的儿子,逃洪水被山石撞伤了,伤口烂了个洞,治不成死了,被官府拉走好几天了,怎么又给拉回来了……” 碎语不断。 倏地,一消瘦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推挤出来,凄厉地喊着“我的宝儿!我的宝儿!”直往那担架上的小丫头处扑,被一旁的侍卫上前拦住。 “放开我,那是我的女儿啊——娘的宝儿啊——” 哭声嘶哑,闻之悲切。 魏君泽看那女子情绪难控,侧头对着邸菘蓝招呼了一声,“邸菘蓝。” 邸菘蓝一眼了然,他拿出银针,走到那女子跟前,往穴位上扎了几针,那女子便慢慢松懈了下来,不再哭喊。 “莫伤心嘞,恁好好睡一觉,一辈子恁长嘞,啥事儿过不去哈。”邸菘蓝见女子已然睡去后,拍了拍侍卫的肩膀,“中嘞,恁们把她扶到一旁休息休息就好嘞。” 侍卫看邸菘蓝只扎了两针,便让那发狂的女子冷静了下来,心中半是佩服,半是害怕,果然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 萧瑾舟与景钰对视一眼后,上前一步,他扫了一圈百姓,扬起声道:“大家安静,且听本官所言!” 声落,侍卫们握刀震慑。 待周围静下来,萧瑾舟又道:“诸位百姓,本官的下属今日巡山,偶然发现山林西南角有一处人为大坑,里头填满了百姓尸体,本官带回来的这几具是较为完整,能辨认出面容的尸身,方才听众位所言,想必是认识见过这些人的,本官惊疑,他们的尸身为何会填放在那处。” 赵爷爷踉跄着上前,脸上的悲愤之色藏不住,他哑沉着嗓子喊,“各位!大人说的是真的,咱们这之前病逝的几个人都在那大坑里躺着呢,老头子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么大一个坑,死人像臭鱼烂虾似的扔在里头,连老鼠牲畜的尸体也一起混在里头,满坑的蝇虫蛆卵,造孽啊!” 百姓闻言,面上皆是惊吓恐慌之色,一时细碎交谈声又起。 一个嗓音洪亮的嫂子,大着胆子穿过人群,抱着孩子上前几步,“大人,那尸体都是韩大人派人来收的,说是洪灾期间的尸体不好自己处置,得让官府安置,连怎么处置,安置在何处也不让人多问。” 萧瑾舟又问:“可知道是谁来收的,长相如何?可有谁见过?” 那嫂子摇摇头,讪讪笑了一下,“没见过,他只让我们把尸首摆在山路口,说什么会有官差来收……” 一个汉子插话,“诶,李老三应该见过吧,我上回看见他去搬尸体了,问他他说是官老爷让搭把手的。” 萧瑾舟眼一眯,“他人在哪?” 百姓们四下寻看着。 魏君泽眼神一扫,只见人群中有几个人鬼鬼祟祟,正在往竹林里跑,他招呼一声,“魏清,魏廉,那几个人在往竹林里跑,不对劲,去抓过来。” “是!” 魏清和魏廉越身过去,两人皆是一手一个,将四个鬼祟之人压了回来,按在地上。 刚才说话的汉子,指着地上一个邋遢的瘦杆男人道:“大人,就他,他是李老三。” 萧瑾舟垂下眸,冷眼看着李老三,“李老三,本官还没问你的罪,你逃什么?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坦白从宽,说不定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景钰对着身旁侍卫,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侍卫便抽刀上前,将银刃抵在了李老三的脖子上。 那四个人本就是普通乡野村夫,哪见过这么大阵仗,此时早已吓破了胆,皆是两股颤颤,浑身直哆嗦。 而李老三更是吓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的求饶,“大人别杀我啊,我说,我都说,我就是求财,我没干什么坏事啊,大人!饶命啊大人!” “是韩大人给了我们每人十两银子,让我们把寺庙还有书院里病死的百姓尸首扔到山里面的大坑里的。” 在场百姓哗然。 萧瑾舟又问:“那里头的牲畜,蛇鼠还有浮肿尸首是怎么回事?” 李老三抬眸悄悄看了萧瑾舟一眼,又恐惧地低下头,支支吾吾了几声,才低着声道:“是我们晚上下山偷偷捞的,韩大人说了,不管是人还是牲畜的都可以,只要,只要把那坑填满就行,堆得越高越好……” “无知!”萧瑾舟疾言怒斥,“你们可知那尸首堆叠,若不妥善处理,任其腐烂,传出尸气,尸油腐肉污染了水源,再有野兽吞食,传给百姓,只要有一个人沾上,便极有可能在临江县生出瘟疫!若生瘟疫,不光临江县死伤之数不可估算,要是再传染至别的府城县镇,又该如何!你们这十两银子买得了多少人的命!届时,你们还能说只是为财,不是害人!” 李老三几人像是幡然醒悟,又像是被吓蒙了般,磕头求饶,“大人,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百姓间骂声四起。 “李老三你个整日浑浑噩噩的混球,要死你自个儿去死,你害人算什么!” “我呸——李家的,我们哪得罪你了,你这么害我们!” “大人,把他们关起来!治罪!砍头!” …… 突然,人群里李老三的妻子跌跌撞撞地拿着件小衣裳跑出来,扑跪在地上质问李老三,“你这混账,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要人命的事啊!还有这小衣裳,你说在外头捡的,到底是从哪里捡的,你给我说明白了!” 李老三被“瘟疫”两个字吓惨了,他疯了似的抓住妻子的手臂,削瘦的脸上双眼凸起,声音紧张地发抖,“这小衣裳……你还没给咱儿子穿过吧!” 李老三的妻子听到这还有什么不懂的,她狠狠扇了李老三几个耳光,随后趴倒在地上,拍地哭喊,“你还有脸做什么爹啊!你个丧良心的!你给儿子穿死人衣裳!你怎么不去死啊!” 萧瑾舟不耐再听这些,他挥手示意侍卫,“把这几个人带回县衙,严加看管,待清审完,一并治罪!” 85.藏痴缠 县令府。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钱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韩大人的卧房,面色很是慌张。 韩大人半躺在榻上,懒洋洋地睁开眼,张口接过小妾剥好,递来的葡萄,他眉头拧起,微有些不悦地看向钱管事,“何事慌慌张张的,这天也没塌下来,能出什么大事。” 钱管事迅速将门阖上,敲着掌心,快步走到韩大人身旁,耳语了几句。 只见韩大人原本懒怠的神色,逐渐变得僵白,他一下坐直身,猛得推开了小妾递来的茶杯,茶杯四碎,茶水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在意。 韩大人双手揪住了钱管事的衣襟,扯得用力过猛将人拉了个踉跄,“什么!他们发现尸坑了!那尸坑挖在山林深处,他们怎么找到的!不是说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吗!”声音像是咬着牙吐出来的,急切又带着害怕和紧张。 钱管事被扯得直不起身,手脚又发软,抖得厉害,便索性跪了下来,“老奴也不知道啊!大人,来报信地说咱们安排搬尸体的那四个人当场就被抓住了,哎呀都招了,这下可怎么办啊!” 韩大人的手一下卸了力,垂在腿上,他咽了好几下,眼神忽闪无神,显然是呆愣住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思索焦虑,房门便被敲响了。 “韩大人是否在屋内,三殿下有请,还请移步。” 韩大人瞬时心跳到嗓子眼,他和钱管事对视一眼,还没开口回应,门便被大力推开,砰得撞向两侧。 韩大人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滑坐到地上。 几个侍卫阔步走到韩大人面前,“韩大人,烦请快些起身,莫要让三殿下久等了。” 韩大人眼神游移,扫到侍卫们把手移至佩刀处,佩刀与腰扣碰撞发出“噌噌”地金属声,他脖子一凉,颤巍巍地被钱管事扶起身,干干扯出一抹笑,“下官,哈哈,下官,这便去。” 到了前厅,韩大人不用抬头,便能察觉出一股焦心的压抑之感,想来这一遭是不好脱身了。 韩大人踟蹰着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见过三殿下,见过几位上官。” 萧瑾舟拿起茶杯,斜开茶盖,轻轻吹了吹,而后噙起一抹讽笑,看着韩大人半有深意,半有调侃地道:“韩大人这腿伤好得真快,几日不见便健步如飞了。” 韩大人浑身一颤,事出慌忙连腿上的布条都忘记缠上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含笑道:“下官生得壮实,且这几日走动不多,便好得快了些,哈哈……现如今已是大好了,多谢萧侯爷关心,咳咳……不知殿下与几位大人,此时招下官前来,是为何事啊……” “何事?为何事你会不知道?报信的人不该已经告诉你了吗。”景钰抬起眼帘,他冷冷看着韩大人,话语平静却带着压迫。 报信?殿下怎会知道有人来报信。 韩大人思绪百转,僵在原地,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满头的汗,顺着眉心,淅淅沥沥地汇到下巴上,再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魏君泽看着韩大人那样,心头嗤一句,“没出息。”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魏廉便压着一个差役走上前,“主子,人带上来了。” 魏君泽斜了一眼,“这是韩大人的人,给送到韩大人身边去。” “是!”魏廉应完声,便将那差役拖到韩大人身旁,往腿上狠踹了一脚,按跪在地上。 那差役面容扭曲,大呼了一声,“啊——” 魏廉嫌弃地又往那差役后脑勺上拍了一掌,“嘶——聒噪,把嘴闭上,殿下与大人面前不可喧哗,你吵谁呢!” 那差役不敢再出声,捂着疼痛不已的腿,求救似的看向韩大人。 韩大人腿一抖,好似那一脚也踹在了自己腿上,他刻意回避差役的眼神,恨恨一咬牙,猛得跪在地上,“殿下,下官实在不知殿下是何意,可是这差役做了什么错事,惹得殿下与诸位大人不快了?下官在此给殿下与诸位大人道个歉,是下官治下不严,下官必会好好反省,必不再犯……” 景钰猛得拍案,“韩大人,事到如今,你还在这与本殿虚与委蛇,你当真不知本殿找你所为何事!” 说着,景钰将一旁的小册子扔到韩大人跟前,“睁开你的眼睛,打开看看!” 韩大人哆嗦着手,瑟缩着将眼前的册子翻开,只翻看了一页便抖如筛糠。 萧瑾舟手指点着桌面,眼底一片薄凉,“虚报灾民死伤,失踪之数;偷挖坑洞,不当处置洪患后的百姓尸身;肆意堆叠,与蛇鼠牲畜尸首同置一处,露天曝晒,属侮辱尸身……” 见韩大人捧着册子,不再翻看,萧瑾舟往椅背一靠,语气冷涩,“韩大人你怎么不再往后翻翻,后面还有李老三几个人的供词,什么时候找来的,要做什么,钱是谁给的,给的是银子还是散钱,里头记录地清清楚楚……呵,韩大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冷冽的声音如山压在韩大人的背上,他扑扶在地,脸色煞白,牙齿不停打着颤,“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怕死伤之数过大,到时候报上去,坏了殿下的政绩,殿下初次赈灾,皇上必是寄予厚望,若是册录上伤亡之数少去大半,待他日回了玉京,报上御前,皇上必定龙颜大悦,大为称赞殿下……殿下,下官此举确有不妥,可也是一心为殿下考虑,为殿下的政绩考虑啊!求殿下明鉴!” “哼,为殿下考虑……”萧瑾舟嗤笑一声,“韩大人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你可知今日在那尸坑里,总共挖出了多少具尸体?” “七百六十八具。” “侍卫在周围还零散寻得了不少被野兽叼走啃食的遗骸,这些是寻得的,没寻得的估计还有不少。”萧瑾舟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道:“哦,对了,那坑里头还有不少野兽牲畜的尸首,若是再单独计数,加上去怕是要过千。” “韩大人,这才三日便堆填了如此多的尸首,若是今日没被发现,待到日后怕是得垒成一座尸山,洪灾过后本就易发瘟疫,如今正值大暑,韩大人也是读书人,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这般处置尸身,其心可诛啊——” 韩大人眼眶一睁,慌忙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殿下,下官绝无此心啊!下官只是想向殿下讨个好!” “够了!”景钰打断韩大人的狡言哀求,“韩大人,本殿不是痴儿,不是你那些连夜赶出来的账本册录可以骗了去的,本殿之前不捅破只是还想看看你有什么后招,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恶毒的计谋,你是在拿大昭百姓的命来算计本殿!” 景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韩大人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底满是鄙夷与不屑,语气低沉,“韩大人,你真正想讨好的殿下是谁,本殿心里也清楚。”说着,景钰单膝蹲下身,微微前倾,凑到韩大人耳侧,“是远在玉京的那位吧——” 明明是夏日,韩大人却如坠冰窖般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浑身血液像停滞了一般,淤堵得厉害,四肢麻木,动弹不得,嘴唇青白得骇人,身体似是因为害怕痉挛了两下,而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景钰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而后站起身,转头回到座位上,对着一旁的侍卫吩咐道:“来人,摘掉他的官帽,收监看管,再派人好好搜查县令府,本殿要看看他到底还做了些什么。” 一旁的侍卫高声应是,挥来几个人,拖着韩大人便走了。 *** 是夜,浴房内水雾缥缈,隔着一扇屏风,魏君泽正双臂舒展地支在浴桶两边,微微仰靠着头,闭目享着一时静谧。 倏地,屏风后传来吱呀地开门声,魏君泽耳廓动了下,双拳攥起,眉宇紧蹙,待听清是那抹熟悉的脚步声后,身体又重新放松了下来。 肩颈被一双纤长的手臂环住,魏君泽头又往后靠了些,与身后之人脸庞厮磨。 萧瑾舟指尖浮过水,游移着抬起,将那水珠滴滴顺着指尖往魏君泽的胸口和肩上落,“这位公子可要人伺候沐浴?”声音低软还带着气儿,直往魏君泽耳朵里钻。 魏君泽头顶一麻,仍闭着眼,声音带着些风流纨绔,“本公子说过沐浴不喜他人伺候,你小脸这般嫩,胆子确是大得很。” 萧瑾舟抿着唇,哼哼笑了几声,而后侧过头,微微嘟起唇,在魏君泽耳廓,鬓角印下一个个瘙痒的吻。 魏君泽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按捺不住的笑意从唇角扬至眉梢,声音带着些捉弄人的玩味,“这般投怀送抱,就这么喜欢小爷我?” 水汽在萧瑾舟的睫毛上凝出了几滴小水珠,晶莹圆润,萧瑾舟勾着诱人的笑,将吻从耳畔延伸至脖颈和锁骨,“是啊,我倾慕公子,喜欢得紧,公子可否垂怜,疼疼我——” 话语刚毕,魏君泽的手破出水面,一把抓住萧瑾舟的手,又在一瞬间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捞住萧瑾舟的腰将人带进浴桶。 薄衫衣摆如水墨划过半空。 水花溅起,萧瑾舟湿了个透,薄衫贴在身上,透出如玉的肌肤,还有婷婷袅袅的曲线。 萧瑾舟叹息一声,颤了颤睫毛,抬眼看着魏君泽,双眼像蒙了雾,又像盈了水,星星碎碎,湿润又惹人怜爱,“公子,我都湿了——” 魏君泽把着萧瑾舟的腰,将人搂坐到腿上,抬手摩挲萧瑾舟的脸颊和嘴唇,动作满是肆意与张狂,“ 湿了便湿了,不是倾慕我吗,本公子允了,带你回去做我的正头娘子,可好——” 四目相对藏着痴缠。 萧瑾舟抵着水,双手攀着魏君泽的肩头坐稳,在那满含侵略与凶蛮的眼神下,抬手将自己的发带解开,又一件件将自己湿透的衣衫褪下,撩出水面,扔在地上。 魏君泽呼吸急促起来,看得喉间干涩,气血上涌,萧瑾舟的身上还印着之前留下的红痕。 萧瑾舟将肩膀沉入水中,像贴着石壁的游鱼般,扶靠在魏君泽的身上,而后微微仰起头,在魏君泽的下巴与喉结上各咬了一口。 色欲撩人。 魏君泽不是打坐的和尚,弯刀已起,他一把将萧瑾舟搂起,一起浮出水面,恨恨道:“真是妖精——” 萧瑾舟手指摸着魏君泽的脸庞,眼底揉满了情,他软软地挂在魏君泽身上,痴痴地贴着那体温,道:“仆本恨人,卿须怜我——” …… 一晌贪欢后,萧瑾舟无力的趴在床榻上,任魏君泽拿着布巾一缕一缕擦拭头发。 魏君泽瞧着萧瑾舟那蔫叶般的样子,心头既是可怜又是好笑,手指撩起发丝时,掠过他颈根一抹嫣红,恶劣地故意道:“白日里你还道不让我碰来着,我都做好了食几日素的准备了,怎地晚上自己先沉不住气,扑我身上来了。” 萧瑾舟微微侧过半张脸,眼帘懒散地垂着,呼吸间送出几个字,“怎么,你还不满意了?” 魏君泽摸了摸萧瑾舟的头发,已是干的差不多了,便将布巾往旁边一扔,俯下身,半趴半搂着萧瑾舟,替他打扇,“哪不满意了,我哪哪都满意,满意极了——” 两人的发丝缱绻的纠缠着,勾勾绕绕,混在一处。 静了半晌,萧瑾舟转过身,定定看了魏君泽一会儿,而后缩着往他怀里钻。 魏君泽宠溺的笑了声,“平日里都该嫌我身上热了,怎么今日还往怀里钻。” 萧瑾舟攥着魏君泽的衣摆,声音闷闷的,沉沉的,“时序,我睡不着,我以为累了便能睡着了,可还是睡不着……” 魏君泽敛下笑意,他在那声音里听出了低落与疲累,打扇的速度慢了一瞬,而后又恢复,“是白日看到的事,让你难受了。” 萧瑾舟摇摇头,“不是,我在想何为官,怎样才是好官。” “我从小便无入仕的想法,家中兄长才学兼备,处事圆滑通达,连外祖父也说兄长天生是个走仕途的好苗子,既如此倒也给我行了方便,长辈不曾对我在学业上有过苛求,往后大了,任我想四方游历也罢,想寻一乡野偷闲度日也罢,由心便是。” 萧瑾舟缓缓抬起头,含笑盯着床幔顶上的绣花蝴蝶出神,“但世事难料,终是我顶替兄长走上了他的路。” 魏君泽看着那笑刺眼,更宁愿他此时不要笑,他轻轻捋着萧瑾舟压乱的头发,“各路有各路的风景,若是你不走这条路,说不定我们还遇不上呢……” 萧瑾舟闭上眼,任魏君泽轻抚着鬓发,“时序,外祖父要我做个好官,你说何为好官?” 魏君泽道:“于文官而言,清廉秉直,直言不讳,为君主谋朝廷之兴,为百姓谋利民之道,为家国谋扩疆之图;于武将而言,驱退反寇,护拥家国,战死无悔。” 萧瑾舟缓缓开口,清凌凌的声音透着股嘲讽,“可这般好官譬如白世伯,譬如先帝时的徐清林,譬如……我父兄,皆没有好下场,这世道是不是容不下好官了。” 魏君泽的手穿过颈窝,搂住萧瑾舟,声音温柔沉着,“并非是这世道容不下好官,是如今的朝堂容不下好官,上不正,下必歪,只敢把野心与忌惮落于臣子之上,听信好话谗言,贪慕旧日繁华,譬如种蔬果,譬如养花草,坏了根的东西,再好的水土也救不了。” 萧瑾舟茫然地看着魏君泽,“那我该如何做?” 魏君泽凑上前吻了吻萧瑾舟的眼睛,“便像现在这般就很好。” 萧瑾舟呢喃着重复,“现在……这样……” “初心易有,本心难守。” 寂夜里,外头蝉鸣阵阵,魏君泽挪上前,与萧瑾舟额头相抵,“我的生春便如现在这般,慎终如始,不愧不作就足够了。” 此时,华觉寺中一顶小帐篷里,一妇人辗转难眠,不停搔挠着脖颈,四肢,只觉腹中作呕难忍,以为吃坏了肚子,便拖着身子往竹林里跑。 过了半晌,一起夜的汉子进竹林,抬脚碰到个人还被吓了一大跳,回头就往帐篷处找人帮忙,待举着火把再次返回时,才见着那妇人,浑身长满了浮肿的红疹,口边还残留着呕吐的秽物,已是不省人事。 86.起红疹 翌日清晨,前厅。 昨日领命搜查的侍卫前来回禀,“三殿下,属下昨日连夜搜查盘点,县令府后院库房里东西不多,但在书房书架处发现了一个暗道,暗道颇深,里头现银便有十五万两,珠宝玉饰三箱,金饼两箱,名家字画一箱,还有不少名贵的瓷器玉石摆件,记录在此,还请三殿下过目。” 景钰接过册子,神色凝重的快速翻看了一遍,随后哼笑一声,合上扔到桌上,“这韩殊未上任前家境清贫,这才当了县令不过几年,怎地过得快和玉京的世家一般快活了,哼,真是贪得很啊……” 萧瑾舟在旁听着,随手拿过册子自己也翻了一遍,“这上头的物件虽名贵却并非难寻,也并不独一无二,若要查出与谁有往来,还需要账本才行,你们搜查了一夜可有发现账本?” 那侍卫的头微抬了一瞬,而后又低下,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惭愧,他拱手道:“是属下无能,并没有找到暗道内财物的账本。” “不过属下在韩大人卧房内找到了近几年来临江县加征赋税的账本,还有一本账本,日子是洪灾前,韩大人高价卖了一大批粮给城中富户。” 一旁提笔记录的程瑞阳,闻之愤然,握笔的手一紧,像是要把笔折断,“这韩大人还骗说粮仓被洪水淹了,合着是提前便高价将粮卖给了富户,洪水一发,富户卖粮价只会更高,再哄哄乱乱的一抬价,几粒米也能喊成天价,怪不得平头百姓吃不上饭。” 程瑞阳拳头渐紧,“县令乃一县之长,寒窗苦读,青云直上合该为民生苦恼,为百姓申冤,为苍生立命,这韩大人简直枉为父母官。” 萧瑾舟垂下眸,心头想起昨夜魏君泽与他说的话,初心易有,本心难守,他淡淡道:“程寺正,人心本就难测,贪欲权力易蛊惑人心,恰如贫者一夜暴富,能守着底线的寥寥无几,苦读几十余载圣贤书,终于入了仕,心若不定,黄白之物一晃眼,他也只会认为是自己该得的。” 程瑞阳抿上唇,眉宇紧皱,“那难道便由着这般贪官污吏为祸一方?” 萧瑾舟浅浅一笑,“贪官杀不尽,污吏除不绝,三殿下也曾说过万事皆有平衡一说,但愿将来能有一人,能将这天平拨正。” 景钰尝出那话里的意思,他顿了一瞬,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萧瑾舟,而后回过头看着窗外敞亮的天空,郑重道:“必会有的。” 随后,景钰看着那侍卫又接着问,“审问韩殊可有审出什么?” 侍卫道:“能用的刑罚都上了,韩大人只认了加征赋税,咬死了高价粮是之前自尽的那个差役干的,自己识人不清什么都不知道,施刑的时候晕了三回,属下怕人死了,没敢再用刑,便先来禀报了。” 萧瑾舟摩挲茶壁的手一顿,长睫微掀,眼神晦涩,“没想成还是个硬骨头。”拖着时间,咬死不认罪,是笃定上头的人会来救他吗…… “只加征赋税这一罪不够,还得把这些年韩大人干的腌臜事,桩桩件件都翻出来,数罪并罚才行,那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先将那暗道里财物的账本寻出来……”倏地,程瑞阳一凛神,“对了,那钱管事天天在韩大人身后跟着,事事帮着操办,他必会知道些什么,不如把他抓起来审问一二?” “不。”萧瑾舟与景钰异口同声道。 萧瑾舟将茶杯拿起,看着里头星碎的茶叶起起伏伏,眼底露出一抹玩味,“钱管事先不动,也别叫人看着他。” 程瑞阳不解,“为何?钱管事乃韩大人心腹,就算问不出什么,也得把人关着,莫要让人逃了才是。” 景钰看程瑞阳似是思索不通,便开口道:“程寺正,鱼饵要扔出去,才能钓回大鱼。” 程瑞阳愣了一瞬,鱼饵?大鱼?意思是韩大人贪污,拖延赈灾只是明面上的,幕后指使另有其人。 赈灾之事是皇上亲命,朝中文武百官,各家各派都盯着,若是赈灾之行出了岔子,皇上必定会对三殿下失望,往后会不会再重用也难说,更别说若是昨日未发现尸坑,到时瘟疫横行…… 后果可想而知。 程瑞阳苦笑,本以为就是普通赈灾,没想到是个险差。 神思通明后,程瑞阳面露正色,转身对景钰道:“下官明白了,多谢三殿下提点。” 突然一侍卫匆匆忙忙走进来,焦急道:“三殿下,属下有急事要禀报,昨日关押的李老三几人,有两人发起了高热,浑身长满红疹,呕吐了好几回,看着不像平常发热,属下怕,怕是……” 景钰心漏了一拍,倾身急问:“可有把这两人隔离。” 侍卫拱手道:“手下的人一发现,便将那两人单独隔离了。” 萧瑾舟手心攥着玉海棠,指腹压得泛白,“找邸大夫诊治了吗?可确认是什么病症?” 侍卫摇头,“邸大夫昨夜宿在华觉寺,现下还没来得及给那两人诊治,暂时无法确认是何病症。” 景钰从椅上站起身,手指点着桌面,心有不妙,“先吩咐下去,若发现身有异样者,立刻将其隔离,待大夫来了诊治,侍卫也是往后出门都要用面巾遮掩口鼻,一旦发现身有不适,自行报上,若有隐瞒,严惩不贷!” 在场的两名侍卫皆单膝跪下,拱手领命,“是,属下遵命!” 前厅的门阖上还没一会儿,又被猛得推开,魏君泽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抓起萧瑾舟的手便是一顿翻看,“你们快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起疹子!生春,你有没有不舒服,身上有没有起疹子,腹里难不难受?” 萧瑾舟反手抓住魏君泽的手腕,他拉着人坐下,撩开袖子给魏君泽看手臂,“你看,我没事,我很好,时序你别急,先坐下。” 萧瑾舟的小臂净白,只里侧有几抹暧昧的淡红印子,魏君泽看了一圈,这才放下心来。 景钰看魏君泽面色沉重,便问:“三表哥你不是去二表哥那了吗,怎么,可是二表哥那也有人起了高热,身发红疹?” 魏君泽闻言,稍稍平复的心绪又焦躁起来,“也有?难道县衙里也有人起疹发热了?” “嗯,”景钰抬手扶着额角,“就是昨日抓回来的几个人,有两个出了症状,已经隔离开了。” 魏君泽虚握着拳,敲了两下桌面,“刚才我带几个工匠去二哥那,路上遇着几个做工的百姓也是这样,我瞧着不对劲,就让人把他们带去一间修缮好的屋子,暂时看管着。”红疹,呕吐,高热,多人症状相同,这十有八九是瘟疫了。 萧瑾舟太阳穴有些胀疼,李老三几人白天和百姓挤在一处打交道,夜里偷摸捞搬尸体,除了李老三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小衣裳,也不知道他们还从尸坑里拿回过什么,有没有送人…… 昨日夜里到现在才开始显出症状,那这瘟疫怕是早已染上,传在百姓之间了…… 萧瑾舟不敢再多想,他转头对魏清道:“魏清收拾一下,我要上山去华觉寺。” 魏清点头领命,“是,侯爷,属下这就去备马车。”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了。 魏君泽一下攥住萧瑾舟的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我和你一起。” “好——”萧瑾舟从没想过不让魏君泽去,他本就知道无论如何魏君泽都会跟着,更何况如今还可能起了瘟疫。 景钰听着,遂起身道:“我也同你们一道。” “不可,”萧瑾舟沉凝着神色转身看向景钰,压低声道:“玉京里可有不少人都等着,盼着三殿下染病,客死他乡呢,华觉寺目前是何状况,疫症好不好医治都暂且不知,三殿下还是先留在县衙,莫要以身犯险。” 魏君泽上前,伸手拍在景钰肩头,“表弟,二哥还在这呢,瘟疫一出,修缮日程便要推后了,待他回来,还要与你商量后续的事,华觉寺,我和生春去便可。” 景钰知道利弊,自己若是染病不治,死的不仅是自己,他这根命线上如今拴着不少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到此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些。” 程瑞阳虽心中惧怕瘟疫,但为官为民的信念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万不可退缩,他站起身,背脊刚直,端着一副文人相,眼神却带着视死如归,“下官去吧!能为百姓端端药汤,做做杂活,也算出一份力。” 魏君泽看向程瑞阳,水土不服让程瑞阳最近消瘦了不少,脸颊也凹了下去,衣裳宽松罩在外头,温润君子如今都快瘦成卧竹苑里的青竹了,这般样子,魏君泽可不敢让他跟着,万一染上瘟疫,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啊,他纠结了一下措辞道:“嵇清,你留下来吧,二哥与表弟这儿也需要个人帮忙,今日只是先去看看情况,若是情况不妙,待日后人手不足,你再去帮忙也不迟。” 景钰负手道:“是啊,程寺正,你水土不服还没休息好几日,体弱之人最易染病,还是莫要上山了。” 程瑞阳心下有些惋惜,觉得自己甚是无用,但也十分清楚此时不可添乱,便舒展眉梢,从容拱手道:“下官知道了,你们务必要当心。” 一盏茶后,魏清回到前厅,“主子,侯爷,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魏君泽看向萧瑾舟,“走吧。” “嗯——” 上了马车,萧瑾舟见魏君泽紧抿着嘴,时不时鼻间叹息一声,紧握的双拳放在膝头,攥了松,松了又攥,便出言问:“怎么了?” 魏君泽一下子侧过身,他看向萧瑾舟,神色紧张地道:“生春,你要不把衣裳脱了,再看看胸口,腿上有没有红疹,方才有个做工的,也是只有胸口有红疹,我不放心,你再仔细瞧瞧。” 萧瑾舟愣了一下,心笑魏君泽关心则乱,他轻轻歪头靠在魏君泽的肩头,一手穿过臂弯与其十指相扣,垂眸浅笑,道:“没有,发红疹会痒,我不痒,况且……” 他微微抬头,将嘴唇送到魏君泽耳边,柔着嗓子道:“我身上有没有红疹,你还不知道吗……” 十指相扣的手一紧,魏君泽身体猛得一僵,他用另一只手捂在嘴上,微侧过头,慌乱的咳了咳,“咳咳……我,咳我知道了,还是那句话,万一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与我说。” 魏君泽也不知自己在羞什么,明明都过得比夫妻胜似夫妻了,怎么萧瑾舟一撩拨,哪怕轻轻吹一口气,也能让自己心痒难耐得不行,真是要了命了。 萧瑾舟必定是老天派来收拾自己的! 唇角勾得更大了些,萧瑾舟故意不去在意那冒着热气的红耳垂,闭着眼睛像是被唠叨烦的稚子般,拖着嗓子道:“知道知道——” 87.染瘟疫 马车行到半山腰,魏清倏地听到前方不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将马车速度缓下来,侧头敲了两下车门,道:“主子,侯爷,前面有人来了,看穿着好像是留守寺庙的侍卫。” “吁——” 那骑马的侍卫离近了,见到马车即刻拉住缰绳,下马拱手道:“里头可是萧侯爷。” 魏君泽将车门打开,萧瑾舟从他身后探出,见侍卫神色慌张,心中已暗下猜测,“如此匆忙,寺庙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侍卫道:“回禀萧侯爷,昨夜灾民中突发恶疾,有数人身起红疹,高热不退,呕吐不止,邸大夫连夜安排将人隔离,诊治用药暂且稳定了下来。” “不过,已经大致可以确认是起了瘟疫,属下此行正是要下山向三皇子禀报此事。” 果不其然。 萧瑾舟沉声道:“县衙内昨夜也有人起了一样的症状。” 侍卫表情一紧,脱口道:“那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没事,放心。”魏君泽将一瓶药丸扔到侍卫手中,“把这药丸吃了,你是从山上下去的,记得见人前把衣裳换了,换下的衣物也要好生清洗处理。” 侍卫接过瓷瓶,拱手道谢:“多谢魏三公子!属下明白!” 魏君泽颔首,“去吧。” 侍卫应了一声,随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驾——”魏清一甩缰绳,马车也重新行驶了起来。 魏君泽将车门阖上,坐回萧瑾舟身侧,看他表情低沉,怕是听了方才侍卫的话,有些心绪不宁了。 他双手裹住萧瑾舟垂放在腿上的手,轻松道:“生春,邸菘蓝医术好的很,扎一针,死得只剩一口气了都能给你救回来,别担心。” 萧瑾舟失笑,“邸大夫知道你这么吹捧他吗?” 魏君泽捻了捻鼻头,“咳……他自己号称的神医圣手,越是夸他,他救人越起劲儿,能者多劳嘛,不然把他带来是做什么的。” 萧瑾舟笑笑,随后闭上眼,靠回魏君泽的肩头,“之前着人去买的药材,数量可够?” 魏君泽伸手拢住萧瑾舟,“该是够的,洪灾后就怕起瘟疫,邸菘蓝特意列的药材单子,出去的人暗下跑了七八个地方才买齐买够量,存放药材的地方也有我们的人轮换看着,不会出岔子的。” 萧瑾舟点点头,“那便好。” 到了华觉寺,几人纷纷走下马车。 留守的侍卫见了,很快便迎了上来,“属下见过萧侯爷,见过魏三公子。” 萧瑾舟略挥了挥手,边往里走,边道:“不必多礼,方才本官路上碰到一位侍卫,他与本官大致说了山上的情况,现下你且再细致说一说。” 侍卫跟随在萧瑾舟身后半步之距,道:“昨日夜里有人在竹林发现一妇人,满身红疹,口吐秽物,晕倒在地,那人吓坏了,跑去寻人帮忙把妇人送去了邸大夫那诊治,邸大夫诊完没多久,又来了不少百姓,症状类似,不是发烧,就是身上开始瘙痒起红疹子,还有腹中不适,呕吐不止的,大多是一家子一起来的。” “邸大夫说病症相同,且都是一家人或平日里走得近的同时出症状,能传染,几乎确定是瘟疫了。”说着,那侍卫又放低了声道:“暂时还未对外告诉百姓,就怕说了,寺庙里出乱子。” 萧瑾舟道:“本官知道了,接下去的事本官会安排。” “是,属下明白。”侍卫应完,又犹豫问:“侯爷,若有百姓问起,该怎么回才好,可还要瞒着。” 萧瑾舟站定,“不用瞒,这么多人同时染病,病症还相似,莫要把百姓都当成傻子,若是一直瞒着,反而弄得人心惶惶,要是再有人问起,你们只管照实回复便是。” 侍卫拱手,“是,属下知道了。” “嗯,”萧瑾舟环顾一圈,又道:“暂时封住山口,多增加些人手巡视,莫要让人趁乱生事或下山。” 侍卫道:“属下领命!” 走进寺内,帐篷营地已重新规划过,百姓们几乎不再四处走动,而是安静的缩在帐内,每个人面上多带着凝重,还有些肉眼可见的恐慌。 小丫头见到来人,忙脱开爹娘的怀抱,直往萧瑾舟怀里扑,她一把抱住萧瑾舟的腿,明媚的小脸此时满是害怕和委屈,“漂亮哥哥,这里有好多人都生了怪病,长红点点了,你能不能救救他们!” 魏君泽一把将一丫头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里头倒出一颗药丸,递到小丫头嘴边,“别怕,哥哥给你吃颗糖豆。” 萧瑾舟的眼角带上一抹温柔,他上前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吃吧,是好吃的。” 小丫头凑近,将药丸含进了口中,谁知还没砸吧几下嘴,小脸便被苦得皱成了纸团,吐也不是,含也不是,只能囫囵吞了下去,吃完便吐着舌头,哭丧着脸抱怨,“哥哥骗人,一点都不好吃,是苦苦糖!” 魏君泽好笑,又存了点逗小孩的心思,“哥哥怎么骗你了,苦苦糖能吃,又能防怪病是个好东西,那合起来可不就是‘好吃的’。” 小丫头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小发髻,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觉得哪里奇怪,偏偏嘴里还苦得发涩,比平日里吃了野菜还苦,这般想着小丫头便侧过头,皱着小眉头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魏君泽见了,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嘿,小丫头年纪小,气性还挺大的。” 萧瑾舟伸手轻推了一下魏君泽,示意其收敛一些,而后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拿出一个锦袋,倒出两颗糖放入小丫头手中,“给你。” 小丫头双手捧着糖,凑近鼻子像小动物似的闻了闻,随后眼睛灵动地一睁,两团小发髻颠了颠,又重新灿烂了起来,“谢谢漂亮哥哥!” 赵爷爷从一旁的帐篷里走过来,恭敬地唤了一声,“草民见过大人,大人您来了。”而后又对着小丫头招了招手道:“小丫头你快些下来,怎能让大人一直抱着。” 小丫头笑嘻嘻地含着糖,从魏君泽怀里跳下来,跑到赵爷爷身旁撒娇,“赵爷爷,哥哥给我糖吃,可好吃了。” 赵爷爷笑得和蔼,“快回去找你爹娘,这几日别到处乱跑,实在坐不住就去爷爷那,帮爷爷去陪二蛋说说话,二蛋腿还没好,不能走动,整日只能躺着,怪是可怜的。” 小丫头含着糖,脸蛋鼓鼓的像只屯粮的松鼠,她拍了拍小胸脯道:“爷爷放心,丫头去陪二蛋哥哥,娘说了丫头是只吱吱喳喳的小雀鸟,最会逗人开心了!” 赵爷爷脸上的纹路随着笑意愈深,“好好,那爷爷就劳烦咱们雀鸟儿了。” 小丫头重重嗯了一声,随即便往赵爷爷的帐篷处跑,边跑边回头喊道:“爷爷,哥哥,丫头去找二蛋哥哥了!” 待见小丫头跑进帐内,萧瑾舟转头看向赵爷爷道:“老先生来,想是有话要问。” 赵爷爷的笑容慢慢落了下去,转而换上了一副严肃沉重的神情,“大人,大人是聪明人,老头子也不拐弯抹角了,大人,老头子是想问问这病到底是不是瘟疫。” 顿了一息,萧瑾舟眨了下眼,微点头道:“是,本官本也没打算瞒着众人,想着先去邸大夫那瞧瞧情况,再把事情往外头说,谁知老先生聪慧通透,先来问了。” 赵爷爷自嘲一笑,摆摆手道:“老头子我算什么聪慧通透,不过是活得久了,看得多了罢了。” 说着,赵爷爷背起手,浑老的双眼望着远处的帐篷,长叹一声,“哎——我这一辈子,老天爷算待我不薄了,活到这个岁数,没遭过什么病痛,十几年前的旱灾没饿死我,临老了洪水把我的儿子儿媳都冲走了,我还好好活着,还保住了我老赵家唯一的香火,说句难听的,哪怕现在让我下去见列祖列宗也无憾了……就是二蛋还太小了,要是我这把老骨头也走了,他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拿什么过日子,屁点大的浑小子,毛还没长齐,只知道爬树掏鸟蛋,连砍两根柴火都砍不利索……” 萧瑾舟脑海中忆起初回玉京时,外祖父那病骨支离,形如枯槁,强撑着一口气在萧府门口等候自己的模样。 他突然想着外祖父是不是也如老先生一般,想着孙儿还太小,若是早早去了,怕他一回来瞧见萧瑟的旧宅,心中凄苦;怕他孤身一人,想着报仇便轻贱了性命;怕他深夜归家,灯烛冷寂,无人守候…… 魏君泽上前一步,宽袖遮住了萧瑾舟半边身子,藏住了袖中渐渐相扣的双手,他对着赵爷爷,随性一笑道:“老先生,你想的也太早了,军营里像你这般年纪的老兵可不少,各个满身腱子肉,勇猛似虎,我瞧着你身子骨挺硬朗的,洪水都跑得过,再活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够你看孙子娶媳妇儿,生曾孙的!” 赵爷爷听着一愣,随后哈哈笑开,“哈哈——老头子哪里能和军营里的军爷们比啊……哎,不过,老头子我也借大人吉言,若是有幸能躲过这次瘟疫,再活几年也好。” 萧瑾舟早已回神,他正色对赵爷爷道:“老先生请放心,不说如今瘟疫还未大范围扩散,且说邸大夫医术高明,病患安置处理得当,瘟疫又并非无法医治的绝症,现下还是莫要太过忧心了,思虑过多也伤身,平日里只需多加注意清洁,不拾用无主之物便好。” “是,是,”赵爷爷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大人说得对,老头子我听大人的。” 两人辞别赵爷爷,走到平日里义诊的地方,此处的义诊桌案早已被撤走,而内诊室门口则守着两名配刀的侍卫。 两名侍卫见萧瑾舟走近后,连忙拱手道:“属下见过萧侯爷,见过魏三公子!” 萧瑾舟道:“邸大夫可在里面?” 一侍卫道:“邸大夫在后头的药房,这屋里头现下住着染了瘟疫的百姓,邸大夫将人安置隔离在里面,由我们看顾,不让人 靠近。” 萧瑾舟问:“可有计数有多少人染了瘟疫?” 侍卫道:“回侯爷,共二十三人,旁边的百行书院有十八人。” 萧瑾舟道:“百行书院也是这般安置隔离的?” 侍卫道:“是,邸大夫写了暂稳的法子,让两位老大夫去了百行书院看顾,那里也有侍卫守着,侯爷请放心。” 萧瑾舟颔首,暂松了口气,“好,本官知道了。” 两人移步走到后头药房,几乎是一入小门,便闻到了一股苦涩异常的药汤味,待药房的门推开,气味愈甚,混着烧炉冒出来的烟,熏得眼睛刺疼。 “咳咳——”魏君泽猛得咳起来,他眯着眼将萧瑾舟拉到身后,边后退着,边抬手挥开眼前的烟,他瞥了眼邸菘蓝跟前支起的六七个药炉子,呛嘴道:“邸菘蓝你这是在熬药还是炼丹啊!” 邸菘蓝围着面巾,没有遮挡的皮肤早已被烟熏得黑了一个度,他身旁的小药童亦是如此,两个人一手一把蒲扇,左右开弓,轻轻扇着药炉。 “主子,俺这不就是想省点儿时间嘛……”邸菘蓝贼嗖嗖地瞟了魏君泽一眼,“这一回能试七个法儿……” 魏君泽皱着眉,侧过头,手臂横在鼻前,“我的意思是你熬药就熬药,哪熬出来这么大的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华觉寺给烧了。” 一旁蹲坐着的小药童,瑟缩地抖了抖,一张乌黑的小脸抬起来,泪汪汪道:“大,大人,不是邸大夫的错,是我一开始不会烧炉子……” 萧瑾舟的手紧捂着面巾,他蹙眉咳着,在魏君泽身后歪过头,露出一双眼,眯着往里瞧,见着那孩子一脸黢黑又委屈的模样,突然想起之前满脸墨印的魏廉,没忍住噗呲轻笑了一声。 魏君泽看着小药童,大概也能知道萧瑾舟在笑什么,他掩在面巾下的唇勾了勾,语气柔了些对那小药童道:“没事,不是怪你,烟这么大,以后记得把门打开。” 小药童连连点头。 烟散得差不多了,萧瑾舟走近药房,看着几个药炉问:“邸大夫,药试得如何了?” 邸菘蓝道:“昨夜里下的方子只能压制病气,今儿早新改的一副方子,管点儿用,晚些再试试这七个,侯爷,恁不急哩,放心,俺可以治,两天内,俺给恁捣鼓出根治的药方儿!” 邸菘蓝用蒲扇“啪啪”拍着大腿,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萧瑾舟听着,心放下了大半,他拱手道:“邸大夫果然是当世神医,生春实在敬重,在此先替百姓们谢过邸大夫了。” 邸菘蓝闻言,眉毛一扬,扇扇子的速度也快了一瞬,而后他微微坐正了身子,扭过半身,咳了咳,一本正经道:“侯爷,所谓医者仁心,这都是俺该做哩,你恁客气干啥嘞。” 难怪魏君泽说邸菘蓝喜欢别人夸他,果不其然啊…… 萧瑾舟暗暗笑了声,继续道:“救人是医者之责,道谢是天地道义,并不相悖,邸大夫若是救了这些百姓,便是救了临江县,救了大昭,一句轻如鸿毛的言谢,邸大夫当得起。” 邸菘蓝的眼睛快眯成一条线了,那掩在面巾下的嘴恐怕也早已扯得不成样子了,他昂首挺胸地放出话,道:“侯爷,恁就放心嘞,有俺在,啥病都能治!” 魏君泽都快憋不住笑了,他理了理面巾,道:“好了,你忙吧,我和生春先出去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便是。” “中嘞。”邸菘蓝挥挥扇子权当知道了。 两人离开药房,魏君泽终是忍不住“噗”的笑开,“哈哈哈——生春,小狐狸心忒黑,你这捧人的功夫比我还厉害。” 萧瑾舟斜睨了魏君泽一眼,“哦,我心黑?这还不是跟你学的。” 魏君泽一愣,心想这哪是跟我学的,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心就挺黑的,早前不还送了个镇纸给魏廉,让人家拿去练字嘛…… 不过,想想还成,真说出来可不敢,魏君泽扯着笑,就差朝着玉京方向给刘太傅和蒋阁老磕头谢罪了,“对对对,是我黑,是我不学无术,误人子弟,把咱芝兰玉树的萧侯爷,也给团成芝麻馅儿得了……” 没皮没脸的,偏偏萧瑾舟还就吃这一套。 萧瑾舟趁着四下没人,含笑揪了一下魏君泽的耳朵,随后踮起脚尖,低低嗔骂了一句,“胡言乱语——” 魏君泽喊痛揉着耳朵,在后头追着萧瑾舟,又赖着脸皮凑近道:“没事,打是亲,骂是爱,你捏得这么疼,那就说明你爱惨了我,生春,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爱我……” 光天化日之下,萧瑾舟臊红了脸,他算是知道了,魏君泽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魏君泽不急,只略加大了步子,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两轮弯月似的眼睛里藏满了柔情与宠溺,“生春,你走这般快作甚,慢些呀,我耳朵疼……” “生春……” “生春……” 88.莫情长 入夜。 魏君泽沐浴完回房,便见萧瑾舟散着发,正坐在烛火前翻看什么。 他随手拿过一旁柜子上的蒲扇,坐到萧瑾舟身旁扇着风,道:“在看什么呢?” “县志,”蒲扇一扇,碎发迎着风,在面颊、鼻尖带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瘙痒,萧瑾舟挽手将碎发别至耳后,又双手拢着将头发撩到另一边肩侧,“那日搜查时在韩大人屋子里搜出来的,正好此时翻来看看。” 今日夜里有风,不像往常那般闷热。 魏君泽将蒲扇换到另一只手上,随后侧过身靠在桌上,撑着脑袋,懒懒地勾唇看着烛光下,轮廓柔静的萧瑾舟,“生春,听雨楼接的单子出了点问题,明日一早我要带魏廉走一趟。” 萧瑾舟翻页的手一顿,侧过头有些担忧地问:“出什么事了?” 魏君泽神色暗了一瞬,道:“楼里进新茶付的定金,不知怎么被换成了军饷银,若不是手下的人按规矩重新清点盘算,魏家怕是要惹祸上身了。” “军饷!”萧瑾舟眉宇一拧,低沉道:“是太子?大昭现下还需靠魏家军打退外敌,此时给魏家安下罪名,就不怕扰乱军心吗!” “除了他和樊家还能有谁,老皇帝哪怕再忌惮魏家军,也不会在这个关头使坏。”魏君泽坐直身,望着那滴落的蜡油,讥讽一笑,“生春,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上辈子我父兄就是被污蔑叛国谋反而死的吗。” “于阖部新任的主将是老首领乌颜的大儿子乌木那,乌木那素有勇猛善战之名,前几年独自领兵陆续打下了几个部族,致使于阖部兵力大增,加之此次一出击便重伤了我们一支边防小营,士气大得很,本就是个难啃的骨头,若此刻军心乱了,可想而知,这战便越发难打了。” 萧瑾舟顿了瞬,旋即明白了太子的意图,“军饷银流出,必会有人趁机弹劾魏家贪墨军饷,此次出兵边地的不仅有魏家军,还有几万新入营的新兵,哪怕魏家军军心再稳定,对大将军再坚信不疑,只要那几万新兵乱了,分作两派,必然不战自溃。” 说着,萧瑾舟心下一沉,“若是此战输了,边地城破,百姓流离,到时民怨冲天,朝廷一乱便要推人出来顶罪,而战败的魏家军便成了众矢之的,无论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都有人信,哪怕是叛国。” 魏君泽点头,“若是赢了,回来也有贪墨军饷,功高盖主,居心叵测的罪名等着,届时哪怕皇上知道了是太子一党的算计,也不会怪罪,怕是还要帮着遮掩,赞赏太子帮他除了心腹大患。” 说着魏君泽眼底流出一丝难掩的失落,他自嘲地笑了笑,“总之无论输赢,魏家都讨不着好,无论立了多少军功,杀了多少敌寇,护了多少百姓,始终都是朝廷那帮蠢货的肉中刺,一日不拔便夜夜难眠。” 萧瑾舟心口堵得慌,他伸出手,拇指划过魏君泽的眼下,又游移着摸了摸他的脸颊,轻轻唤道:“时序——” 魏君泽覆上萧瑾舟的手背,他柔下神情,微微勾唇道:“没事,我魏家从来只为大昭而战,为百姓而战,从不曾在意过那位置上坐的是何人,将来又会是何人去坐,只是偏偏没人信,如今的朝廷是什么样子,皇帝是什么样子,老爹和大哥心里都清楚得很,现下愿意站在景钰这边,也只是盼着日后的大昭能有一位明君,为魏家、魏家军谋个活路罢了。” 萧瑾舟垂下眸,“昭德帝昏庸无能,又生性多疑,视战功赫赫的魏家军如虎狼,又担忧失了助力,国门难守不敢真夺回兵权,他的儿子倒是比他心狠,边关正乱,他竟想趁机谋害主将。” 魏君泽一手轻轻将萧瑾舟搂到怀里,一手继续扇着蒲扇,“想来太子是知道了临江县这边的动向不如他意,便想着做两手准备,景钰在朝中根基不深,远不如樊家多年经营,只要把魏家给扳倒,哪怕此次赈灾有功,景钰也失了最大的助力,回了玉京便如笼禽槛兽,不仅夺嫡无望,一旦太子登基,生死便握在了他人之手。” 萧瑾舟眸底冷沉,嘲弄一笑,“真是好算计……” 想着他又抬起头,有些不放心的看着魏君泽问:“你此去只带魏廉一人,若遇危险,对方人多怕是不好脱身,不如把魏清也带上,我平日不过在县衙和华觉寺之间来回,周围都是侍卫,没什么危险。” 魏君泽低头啄了几下萧瑾舟的唇,“不用担心,一得知消息,我就让魏廉给老爹发了一封密信,还去找景钰说了这事,他派了几个暗卫随我同行,此事发现得早,交易的茶商不过三家,快一些五六日便能回来。” 说着,魏君泽望着眼前这张昳丽绝色的面容,想起那什么叫何云明,还是何明云的畜生痴痴纠缠,就差流出口水的模样,心底就来气,他将萧瑾舟搂得紧了些,说出的话带着股不满和戾气,“魏清留在你身边,省得那些歪瓜裂枣趁我不在就缠着你,若不是事情重大,一日我也不想离开你。” 萧瑾舟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手理了理魏君泽的衣襟,“莫要太过儿女情长,我可不想变成让英雄气短的罪人,我等你,你快些回来。” 魏君泽从那柔情满溢的眼里望见了自己倒影,所有不快和别扭便如水般流走了,他一下子捞起萧瑾舟的腿弯,起身便往床榻上去。 细密的吻在萧瑾舟躺上床榻的一瞬,便同时落了下来,舌根吃痛,又喘不上气,萧瑾舟双手贴在魏君泽的胸口,将人推开了些,“啊哈——嗯哼——你慢些,我喘不上气了……” 不知何时,魏君泽的衣襟已是大敞,他撑在萧瑾舟的上方,眉头深蹙,胸腹随着喘息,急促地起伏着。 静了会儿,魏君泽缓缓低头,他放慢速度,一下又一下吻着,啄着,抿着萧瑾舟的唇瓣,在唇瓣相贴间,呢喃细语,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勾引,“生春,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好几日不见,我真舍不得你。” 衣料摩挲着离开肌肤,转而送来的是湿漉漉的吻,萧瑾舟失神的望着幔顶,又抬起一只手放在唇边,颤巍巍地咬着指节,让喉间脱口的哼咛不至于太过放浪。 烛火短了一小截。 魏君泽在萧瑾舟蒙着水雾的目光中,笑着撑起身,他歪了歪头,舌尖舔了舔唇角,痞气地笑着抬手抹了一把潮湿的脸,“生春……要不要?” 萧瑾舟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他微张着唇,羞怯又迷离地侧过头,低喘道:“把床幔放下来……” 魏君泽听罢,唇角随即漾起肆意的弧度,“好,都听你的——” …… 翌日。 魏清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走到萧瑾舟房前,敲门唤道,“侯爷,醒了吗?该起身了。” 静了会儿,一声轻微又绵懒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进来——” 魏清应声,推门而入,他走上前轻手将床幔拉开,用帘钩勾住。 只见床榻内,萧瑾舟正靠坐在床头,懒垂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额角醒神,那面上的红霞隔了一夜还未完全褪下,薄薄一层花瓣似的粉从双颊延至眼角眉梢,看得魏清竟也有些脸热了。 魏清移开眼,走到衣挂处,将今日要穿的衣裳拿来,替萧瑾舟穿衣,“侯爷今日穿这身,主子走之前特意找好的。” 萧瑾舟起身时一愣,“时序已经走了吗,什么时候走的。” 魏清一边帮萧瑾舟整理穿衣,一边道:“主子起得比属下还早,天没亮就在院里洗被褥,洗完就走了,还特意嘱咐属下 晚半个时辰再叫醒侯爷。” 魏清昨日未值夜,便醒得早了些,他走出厢房正想去院中走走,还未走几步便隐约听见有搓洗衣物的声音。 待他循着声音走近,只见微微晨光下,魏君泽正蹲着身子,熟练又别扭地搓洗着床铺被褥,他要上去帮忙还不让,真是奇怪得紧。 如今看着眼前侯爷的模样,再想想主子洗被褥时那春风满面的笑容,魏清怕是再迟钝,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瑾舟听见“洗被褥”,脸一臊,什么起得早,怕是一夜没睡,昨日那头蛮牛像是卯足了劲儿要他命似的,折腾了大半夜,要不是自己实在累得吃不住,一脚把魏君泽给踢出去了,怕是还得折腾到天亮。 “我知道了,我自己来吧,”萧瑾舟接过系带,自己将衣裳穿好,“县里修缮做工的百姓不少都得了瘟疫,忘忧把账对完了,现下应是闲着,你去叫他一声,今日让他也上山,重新再招些百姓做工,瘟疫要治,修缮、清道也不能停,如今洪水已退,往后按劳发放粮食和工钱。” 魏清道:“是,属下这便去。” 待屋内没人了,萧瑾舟缓步坐到梳妆台前梳发,绯红的脸,还有在衣襟处欲盖弥彰的吻痕都被镜子照得一清二楚。 木梳在发间一滞,萧瑾舟微微垂下头,颤着睫毛别开眼,薄怒微嗔地低骂了一句,“傻子,一身蛮劲,这下遮也遮不住了……” *** 待收拾妥帖,萧瑾舟几人来到华觉寺。 一进寺庙,萧瑾舟便招了一位侍卫前来询问,“寺内情况如何?” 侍卫拱手道:“回禀侯爷,昨日夜里到现在又多了三十五个百姓染上瘟疫,皆已诊治,服过汤药了。” 萧瑾舟点头,“本官知道了,染病的人数往后怕是还会变多,待过段日子山下屋舍修缮好了,便可陆续挪些没有染病的百姓到山下去住。” 侍卫道:“嗯,属下知道了。” 萧瑾舟又问:“可有百姓来探问是否闹了瘟疫?” 侍卫道:“有不少,属下们按侯爷说的,没有隐瞒,夜里好些百姓想趁黑逃下山,都被属下们拦住了,方才还有几个带头闹事的,也被暂时绑着押下了,待等侯爷来了处置。” 萧瑾舟侧过头,唤了一声,“忘忧,我让你准备的告示呢。” 白忘忧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几张告示递给侍卫,“侍卫大哥,还请把这告示贴在华觉寺和百行书院的显眼处。” 侍卫接过告示,眼神一凝,“这是……” “是给百姓的定心丸,”白忘忧扬起唇角,用扇子敲着掌心,比划道:“一告诉百姓,城门已关,如今人是出不去的,逃下山也没用,朝廷来赈灾,来治水,如今闹了瘟疫,便自然也会治瘟疫,此处有大夫,有药材,染病的百姓朝廷不会放任不管。” “二如今洪水已清,道路已通,修缮屋舍,堤坝,除淤清道皆不能耽误,没有染瘟疫的百姓,不论老幼还可以应征做工,规矩照旧,往后按劳发粮食,工钱或者木材,木材可以拿回去自己修缮村屋,一旦身有不适,即刻上报,若被发现染了瘟疫却瞒着不报,便押下待瘟疫治好后严惩问罪。” “三凡借瘟疫闹事聚众者,欺凌霸小者,罚棍打十下,扣押十五日,日后再有人犯浑,你们便依着告示,放手去管,无需顾及了。” 萧瑾舟沉声道:“还有囤放粮食和药材的地方务必命人看好,告示贴出去了,寺里和书院也依旧派人多加巡视看管,万万不可松懈。” 侍卫听罢,拱手高声道:“是!侯爷,属下明白,属下这便去贴上,再着人去告知百姓!”走前还唤了两名侍卫同去,“来,你们两个跟我走!” 89.小情儿 吩咐完侍卫后,萧瑾舟领着魏清和白忘忧在粥棚,茅草棚附近视察了一圈。 之前临时搭建的帐篷用的都是衙门仓库存放多年的廉价布料,淋过雨后,日头一晒,便发脆,风一吹都怕吹出一个洞来,实在住不了人了。 萧瑾舟察觉后,便命人重新搭了几个茅草棚,今日再来看已经都搭好了,虽说依旧简陋,不过也就是将就一段时日,待山下屋舍多修缮好一些,还是要将未染病的百姓往山下移,往后做工,修屋,恢复营生也方便。 白忘忧环顾一圈,点头道:“此处虽说拥挤了些,秩序守的倒不错,今日再多招些青壮年加急修缮屋子,道路还有堤坝,老弱妇孺做不了体力活,可以帮工人做饭,清理城道,刮除淤泥石沙之类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要渐渐把临江县盘活。” 萧瑾舟眼神扫过几处,看着那些还在为故去或失踪的家人悲痛欲绝,黯然失魂的百姓,平静道:“你想好了便去做,能多招些人便招,百姓得忙起来,忙起来了才能有盼头,有了盼头才能活下去。” 白忘忧道:“放心,我懂,师兄便把这事交给我就好。”说完,还转头对着一旁的魏清,笑眯眯地眨了下眼。 魏清怯怯地垂下头,看着腰间随着走动摇曳的玉佩,他手指悄悄勾了勾,紧抿的唇角扬起了几分弧度。 萧瑾舟随手将一把歪倒的椅子扶起,又问:“城门封了,其他几个小县情况如何?” 白忘忧道:“积水疏通后,只剩下清理城道污泥了,屋舍塌陷损失也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乡县富户自发让出庄子屋舍帮县衙收容灾民,赈灾银子和粮食之前便分拨了下去,现下也在逐步修缮,恢复做工和营生。” “这临江县就像个碗,地势最低,水几乎都灌在这了,其他几个小县都没这般严重,也是幸好尸坑发现的及时,若是有人不知不觉染上,再带出城外可就麻烦了。” 萧瑾舟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山下的秩序也得守好,城门务必死守,莫让人钻了空子。” 白忘忧正色道:“师兄放心,三殿下已派侍卫轮守,若有人趁机闹事出逃,必抓下问罪严惩。” 萧瑾舟闻言,点了点头。 倏地,旁边不知从哪个角落钻来一个灰头土脸的青年,看见萧瑾舟便笑得眼亮,急着步子要凑上前,嘴里还连连喊着,“大人——” 魏清眼一眯,一个跨步,挽手便把佩剑横在那青年脖子上,语气冷硬,“停下!” 那青年吓得一个趔趄,他后退了两步,抻着脖子,垂眼紧盯着长剑,似是惊恐不已,连连摆手,道:“大人!大人!是学生啊!大人!” “魏清,先把剑放下吧。”萧瑾舟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前人,眉目微蹙,道:“你是……” 那青年好似才想起什么,拎着袖子寻了个干净处,在脸上擦蹭了一圈,又双手扒拉整理了几下发髻和衣着,复才抬起头,恭敬作了一礼,道:“大人,学生是何云明啊。” 发丝不再凌乱,脸上脏污也没了,萧瑾舟这才认清眼前人,他微微一愣,“原是何公子啊,何公子怎地这番模样?” 何云明一手背身,一手放在胸前抖了抖袖子,一副端正高洁的君子模样,道:“学生追随大人之志,最近一直在帮着施粥,派药,扶助百姓,还帮着搭建茅草棚,凡事亲身践行,受益颇深,对于造福百姓社稷,为官为民之道有了新的见解,学生连夜写下了一篇策论,碰巧大人在此,若大人不嫌,可否匀出一盏茶的功夫指点学生一二。” 说完,何云明又往前走了两步。 魏清再次横剑将其拦住,“不可再近。” 何云明本还心喜,之前那个冷面粗蛮的小白脸今日不在,他便可以和大人再好好交谈亲近一些,谁曾想眼前这个脸嫩的小侍卫比之更甚,还直接拿剑推挡。 何云明压下不悦,好言好气道:“这位侍卫小哥,在下只是想与大人探讨学问,也并不曾携带利器,何必如此防备在下,可是在下哪里得罪了小哥,惹得小哥不快?” “大人,若是学生有哪里做的不周到的,还请大人告诉学生,学生好反省,向大人赔罪。” 何云明心想,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小侍卫还好意思拦在这吗,越了大人的意思,擅作主张直接举剑行事,也不怕惹了大人的不快。 谁知魏清像是没听懂那深意似的,依旧横剑拦着,木着脸,无波无澜道:“主子离开前,三令五申,命属下贴身保护侯爷,不能让与赈灾无关之人靠近,特别还要注意那些只知谈论风月,卖弄学问的书生。” 何云明咬牙切齿,“你……大人,学生是个秀才,有功名在身,这侍卫说话实在是辱人了,还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萧瑾舟听了魏清的话,眼角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拍了拍魏清的肩膀道:“魏清,无事,收剑吧。” “是。”魏清利落地把剑收回身侧。 白忘忧上前一步,走到魏清身旁,对着何云明道:“何公子,且说我家小侍卫这剑并未出鞘,何公子这金贵之躯亦未伤着,何公子自诩读书人,读书人应当宽和大度,与人为善,不过是言语误会罢了,何公子还是莫要咄咄逼人得好。” 何云明心里憋着气,冷冷哼了一声,“兄台又是何人,在下不过是想请大人分辨对错,大人还未发话,兄台便抢先辩驳,是为何意啊?” “问我是谁?”白忘忧搂着魏清的肩膀走到萧瑾舟身旁,微仰着头,一派得意炫耀之色,带着笑意,慢悠悠道:“我啊,是你仰慕的萧大人的师弟,还是同门师弟,唯一的师弟,还曾一同赏月煮酒,秉烛夜聊呢。” 萧瑾舟斜了白忘忧一眼,带着丝嫌弃却也没制止。 何云明眼底掠过一丝嫉妒,复又压下,对着萧瑾舟道:“大人,学生……并不是咄咄逼人,只是学生……” 还未等何云明说完,萧瑾舟淡然打断道:“本官自是知道何公子大度,魏清也是听命于上级,保护于本官,并未做错什么,只是若是不小心冲撞了何公子,本官也在此替他道个歉,不过是误会,想来何公子只是一时气急,并不会计较的,是吗?” 何云明干笑着扯了下唇角,“对,大人说的对,学生只是一时气盛,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小哥还有公子是在下言语冲动了,还请见谅。” 白忘忧挥挥手,轻巧道:“无事,不过误会罢了,何公子还年轻,冲动气盛些也正常。” 顿了一瞬,他语气一转又道:“不过,我觉得何公子该让家里帮着好好寻摸一位名师,潜心跟着学习,修身养性,若是改了浮躁的性子,往后必成大器。” 何云明听着“必成大器”几个字,心里舒坦不少,想着萧瑾舟和白忘忧是师兄弟,又起了心思问:“不知……公子与大人师从哪位大儒啊?” 白忘忧闻言,叹了口气,“何公子,方才我不是说了嘛,我是师兄唯一的师弟,唯一,可知何意?意思是有且只有一个,我是老师的关门弟子,我家老师嫌弃蠢笨之人,在我之后便不再收徒,老师为人严苛,要求极高,学生读书背考学问,不光答错了要打,答差了也要打。” 说着白忘忧一脸悲痛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就连我掌心也不知被打烂了多少次,戒尺断了多少根,哎,老师说了,座下学生数不尽,只师兄最称心意,旁的都是石渣子,就连我也顶多算个大一点的石头块,老师还说若是往后再遇不着像师兄这般的学生,便再也不收徒了。” 白忘忧看着何云明一脸呆滞的模样,又作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低声道:“何公子,我劝你莫要动心思了,何公子这样的怕是连老师的门都摸不着,进不去的,还是别白费功夫了,县里,府城还是有不少良师的,好好学将来做个聪明人,不被人坑了还是够的。” 何云明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是被魏清没忍住的一声哼笑给送回了神。 好啊,这是明摆着说他才学不足,资质浅陋,不堪入眼嘛,何云明恼羞成怒,上前抓着白忘忧的衣领将人猛推了一把,“你——” “白公子,小心!”魏清脸色一变,将白忘忧扶住,护在身后,而后转身手握在剑上,蹙眉紧盯着何云明,随时准备出击。 “何公子,”萧瑾舟冷冷出声,眼光如刀子刮在何云明脸上,“何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本官还在此,你便想动手了?” 何云明咽了咽,停在原地,他之前只见萧瑾舟容色艳绝,虽是男子却身段极佳,比起以往见的货色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又偶然听长辈道这萧瑾舟不过是有名无权的侯爷,便起了歪心思。 平日淡漠清冷的萧瑾舟,此刻脸色一沉,竟与之前那脾性狠戾的小白脸有几分相像,都带着令人脊背发麻的寒意与冷肃。 就在此时,何云明的小厮终于找到了这边,他跑的气喘吁吁的显然是找了好一会儿了,这小厮也是个人精,他看着气氛不对,轻声对何云明道:“少爷,你怎么又来找这位大人了,上回你擅作主张送出那么多粮食,被老爷狠打了一顿,夫人便给奴才们下了死令,不允你再与这位大人接触,少爷,老爷下手可疼了,你忘了吗?” 何云明双拳攥紧,心下虽不服气,但也明白,这般僵持着也不是办法,萧瑾舟明摆着偏帮这两人,若是再死咬着不放,保不齐要被以闹事,冲撞官员之罪被抓起来。 家中长辈自听闻韩大人被抓,就日日心绪不宁,找着空便告诫小辈,赈灾这段时日,万不可惹事,做事要收敛些,别叫人握着把柄,若有官员趁机深查,家中必遭大罪。 何云明想着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便浑身一抖,他扯出一个笑,作了一礼道:“大人,是学生的错,冒犯了大人,学生道歉,还望大人恕罪。” 静了好一会儿,何云明依旧保持着作礼的姿势,鬓角如线落下两滴汗。 萧瑾舟垂眸,淡淡开口道:“何公子为何要向本官作歉,难道被冒犯的是本官?” 小厮心抖如筛,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何云明,“公子……” 何云明平日居高临下惯了,在临江县自来横行霸道,哪受过这般气,他缓缓转向白忘忧的方向,几乎是要把牙磨碎了,吐出字道:“这位公子,是在下冒犯了,不该出手推搡,还请公子原谅——”最后两个字吐字极深。 白忘忧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扇子,拍了拍挡在身前的魏清的肩膀,低下头柔声道:“没事,小清儿别担心。” 小清儿,小清儿,听上去跟小情儿似的,魏清的脖子被热气烘得缩了一下,点点头忙让出路来。 白忘忧看着魏清的发顶笑了一下,而后上前,蹙眉捂心对何云明道:“何公子,何公子明明是个读书人,手劲儿却这般大,在下觉得胸口闷疼,怕是,”说着还咳了咳,“咳咳……怕是推出内伤了,咳咳……” 这做派比那戏楼的戏子还能演,何云明愤极脱口道:“我,我就推了一下,就推出内伤了,你这胸膛是纸糊的不成!” “咳咳——咳咳— —” 白忘忧一脸虚弱地往魏清怀里一倒,魏清双手将人托抱住,像是真信了般担忧问:“白公子,可是疼得厉害,我现在便带你去找邸大夫!” 找大夫。 谁不知道寺庙里那个大夫是跟着他们一起从玉京来的。 何云明怒火中烧,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着气睁开眼,抖着胸腔问:“那公子说要怎么办才好,只要在下能办到的,公子尽管说便是——” 白忘忧微眯的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握拳掩着唇道:“咳咳——何公子怕是不知,我自小体弱,多亏常年天材地宝的供着,才将将养好,活至今日,如今被何公子这么一推,犯了老毛病,怕是,怕是命不久矣——” 魏清听着心头酸麻,担心的眼眶泛起红,他双手将白忘忧抱得更紧了些,“白公子,没事的,邸大夫能治好的,我有银子,我给你买药材,天材地宝楼里有门路也能买到的……” 白忘忧缓缓抬起眼看着魏清,扯出一抹笑,“小清儿,你待我真好……” “白公子……” 何云明无心再看他们演戏,转身从小厮怀里掏取,“带银票了吗!拿出来,有多少都给本少爷拿出来!” 小厮有些害怕,护着衣襟,结巴道:“少少少爷,在寺庙用不着银票,银票都在房里。” 听完,何云明推了小厮一把,“去取!赶紧!” 小厮本想问要取多少来着,但看着何云明愤怒至极的模样,再不敢多问,应了是,便往后院跑。 过了一会儿,小厮就取了银票回来了,何云明接过也没点数,便直直往白忘忧怀里扔,“拿去,如此,此事可算了了?” 白忘忧双手虚虚拢着银票,道:“咳咳……多谢何公子,何公子真是慷慨之人,往后必有福报。” 何云明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叫上小厮便要走了。 白忘忧抬手叫住人,“哎哎,何公子,我师兄平日忙碌,不得空,何公子若是不嫌弃,秀才的策论,我也看得,也可以给何公子指点一二。” 何云明几乎要把牙咬断了,腮帮子绷得生疼,他低吼道:“不需要,白公子柔弱还是歇着吧!若是再把眼睛看瞎了,在下赔不起!”说完,离开的脚步走得更快了些。 小厮追在后头,瑟瑟问:“少爷,你之前说要去帮忙搭草棚的,还去吗?” 何云明回头踹了小厮一脚,“还去个屁,再也不去了!这么热的天,出了一身的臭汗,回去给老子烧水沐浴去!” “是……是……” 待人没影了,萧瑾舟侧头白了一眼还赖在魏清肩上呜呜咽咽的白忘忧,淡声调笑道:“人都走了,你还咳什么,小心被人拉去当瘟疫治了,还不赶紧起来。” 魏清茫然的看了看萧瑾舟,又回过头看着摸着鼻尖,尬笑起身的白忘忧,呆呆道:“白公子,你没事啊。” 白忘忧笑着摸了摸魏清的头顶,又甩了甩怀中的银票,“没事,我讹他的,三殿下在县衙查往年旧案,何家不干净,这钱怕也是脏的,我讹回来,给百姓用,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说着他又捂着胸口补充道:“不过他也是真用劲儿了,确实有些疼,明日怕是要青了,这点我没骗你,小清儿,你莫生气。”语气莫名带着些委屈和讨好。 我为何要生气。 魏清耳根烫得厉害,他别开脸,握在剑上的手紧了紧,语气有些羞涩,道:“我不生气,我没有生气,那何公子不是好人,白公子是在做好事。” 白忘忧笑着,把银票放到魏清手中,“小清儿先帮我保管,晚些回去了再给我。” 魏清抿了抿唇,将银票折好塞入怀中,“白公子放心,我会收好银票的。” 萧瑾舟怕热,站久了头便开始发晕,他看着两人,叹息一声,淡淡出言,打破道:“可谈完心了,站在大太阳底下说话,你们也不嫌热得慌,晚些回去了,自在房里打着扇聊便是。” 魏清忙走到萧瑾舟身旁,贴心道:“侯爷可是热得头疼了,主子让属下准备了薄荷水,是放凉了的,侯爷先用些。” “嗯,好。”萧瑾舟接过水囊,走到阴凉处,喝了几口。 白忘忧悄悄走到萧瑾舟身旁,用肩膀轻撞了一下萧瑾舟,低笑道:“师兄,等三公子回来了,你可得让他好好感谢我,顺便再给些银票金子做报酬也不错,毕竟你师弟我可是舍生取义,帮他把难缠的苍蝇给拍飞了啊。” 萧瑾舟哼笑了一声,一边喝水,一边斜了白忘忧一眼,“怎么,我和老师短你银子了?” 白忘忧咳了咳,压着嗓子道:“师弟是觉得,该攒攒老婆本了。” 萧瑾舟勾了下唇,意味深长道:“那你还好意思问时序要银子,你手都拐到人家里去了。” 白忘忧哑然。 萧瑾舟看了一眼守在一旁心无旁骛的魏清,随后将水囊拍到白忘忧怀中,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道:“一掌拍不响,人家知道你心意吗。” 白忘忧抿了抿唇,道:“我这是徐徐图之,还不是怕把人吓跑了。” 顿了一瞬,他又勾唇飒然,道:“不过,你师弟我有信心,必是能成的。” 萧瑾舟浅笑,眯着眼看向白忘忧,狡黠道:“若真成了,你便去找老师,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好好嗷上两嗓子,老师什么不给你——” 白忘忧眼一亮,抱着水囊道:“师兄,你可真是我亲师兄!” 90.双飞燕 魏君泽一行快马不歇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于到达了听雨楼下一家要交易的茶商所在地。 城门外五里亭。 “吁——” 魏君泽勒马,挥手对身后众人道:“时间还早,城门未开,大家先在此处歇歇脚。” 众人应声,皆勒绳下马,稍作休整。 魏君泽正抱臂靠在亭柱上,闭目养神。 倏地,一道尖利且异于寻常鸟雀的鸣叫声,似急鞭划破晨雾,乘风飞入人耳,引得亭内众人仰目。 魏廉抬眼一喜,灵巧地跑前几步,曲指吹了个响哨。 那游隼听着哨声,在空中转了一圈寻着方向便俯冲而下,扑闪着有力的翅膀落在了魏廉的手臂上。 魏廉手臂一沉,哎哟了一声,有些嫌弃地戳了戳游隼的尖喙,语重心长道:“进宝你真得少吃点了,你瞧瞧别家隼精瘦挺拔,瞧着多俊啊,你这肚子都快圆成鸽子了。” 进宝似是听懂了魏廉的话,焦躁不满地猛扇了两下翅膀,鸟嘴里唧唧呱呱地直叫。 魏君泽上前拍了一下魏廉的头,“别贫了,快看看楼里传来的消息。” “哦哦,”魏廉努了努嘴,从怀里掏了块肉干给进宝,而后从进宝腿上绑着的小圆筒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了魏君泽,“主子,给。” 魏君泽接过纸条,展开快速看了一遍,眉头拧着未曾松开。 魏廉凑上前问:“主子,怎么说?” 魏君泽道:“楼里说之前交易的茶商都重新清点盘查了一遍,算上混藏在正常银锭里头的,印有军饷印的军银共有两千五百八十四两。” 魏廉张了张嘴,“这么多,基本是把我们拿去采买的银子都换成了军饷银了,难道是那些茶商被收买了,帮着诬陷我们?还是楼里出了奸细,暗中调换了银子?” 魏君泽摇摇头,“离开玉京前,我特意把楼里只接任务拿银子的人都派了出去,楼里现下只有裴叔几个府里出来的老人,且出楼的银子都是要提前查验留印的,不是楼里的问题。” “至于那几个茶商,”魏君泽将手放在剑柄上,拇指沉缓摩挲着上头的海棠纹路,“军饷银哪怕只有一两,落在家里都是杀头流放的大罪,楼里的人重新盘查清点时,那几个茶商惊惧的样子不是装的,当场就把自己的库房全部核查了一遍,连生意都不做了,就怕惹祸上身,应该不是他们。” 魏廉听见那几个茶商吓得连生意都不做了,便觉肉疼,他苦巴着脸,双手捂心道:“这把银子换了不就成了,怎么连生意都不做了,那咱楼还怎么赚银子啊,楼里那说书先生月例可贵了!” 魏君泽斜了他一眼,“府里库房有存茶,楼里若是不够先顶去用。” 说着,魏君泽眼眶一压,低沉凌厉道:“况且,你以为那些茶商只是怕?那些商人都精着呢,谁家贪污军饷,银子底下印子都没抹,就直接大把花出去用的,还一连交易了好几家茶商,这摆明了是上头有贵人容不下,要给魏家强加罪名,都是糊口做生意罢了,何必为了一笔买卖,铤而走险把命也搭下去,他们能缄口不言已经算仁义了,惹不起,总也躲得起。” 魏廉听完,撇了撇唇角,叹息了一声,“不是楼里的问题,也不是茶商的问题,那军饷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 凭空? 哪有什么凭空而来。 魏君泽目光看着前方,背身的双拳紧握,他沉吟道:“小廉子,去信让楼里和府里往后开始都要仔细些了,库房务必守好,来回进出之人都要看紧了,特别是眼生的,若有异常及时通报,切不可让人钻了空子,抓了错漏。” 魏廉闻言,面色也难得谨慎了起来,“是,属下这便写!” 说完,魏廉便从挎包中,取出炭笔和纸条,将魏君泽的嘱咐一字不漏的全写了下来,随后卷好塞入小圆筒中,“进宝,再给你一块肉干,路上快些,别嘴馋自个儿去打猎,听见没,去吧!” 进宝不耐地唧唧叫了两声,而后展翼,飞冲上天,随着一声长鸣劈风而去。 魏廉看着进宝飞远,转而问道:“主子,那咱们接下去要怎么做?” 天空泛起鱼肚白,晨雾将散,远山边橙红的光晕推开淡蓝,带着热气渐渐探上天际。 昨日夜里没人打扇,不知道生春睡得好不好。 若是没睡好,第二日总会犯头疼。 魏君泽将佩剑抱在怀中,靠回亭柱上,仰头微眯着眼,懒沉道:“不急,今日这家茶商不是还未叫停吗,约好了未时交易,待到晚上银子入库,再看看究竟是谁在搞鬼。” *** 另一头,萧瑾舟今日醒得很早,魏清前去敲门时,人已在里头坐着喝茶看案卷了。 魏清一愣,瞧见那杯中的茶是浓茶,便道:“侯爷,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可是昨夜没睡好?” 萧瑾舟翻了一页纸,淡淡道:“无事,就是醒得早罢了,昨日邸大夫重新试了一贴药,今日早些去,瞧瞧有没有效果。” 魏清应是,顿了一息,他指尖刮了刮衣摆,又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侯爷,今日可还要叫上白公子?” 萧瑾舟敛目勾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想让他同去?” 魏清肩头一颤,红着脸抢声道,“不,不是!”又觉得这番情绪说辞不妥,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压下紧怯缓缓道:“属下是想着山上可能还有不少百姓想要下山做工……” 易惊易羞,偏又赤忱可爱。 萧瑾舟算是知道白忘忧为何喜欢逗弄魏清了。 “忘忧今日不上山了,我让他留在山下督促修缮,至于山上还想做工的百姓可去领头侍卫那登记,第二日再统一一道下山分配做工。”萧瑾舟将案卷合上收好,整着衣袖,起身道。 魏清神色明显低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属下知晓了,侯爷可要去用早膳了,主子料想侯爷可能会睡不好,走前叫属下这几日可备些清粥小菜,放的不凉不热,好入口,侯爷一会儿多用些。” 萧瑾舟听着,眼神变得柔软,他拿起玉笛,别入腰间,又把海棠坠子握在掌心,摩挲了几下,“好,知道了。” 魏清正等着萧瑾舟先出房门,却见他又转身往房间里侧走,似在里头摸索着什么,回来时,手上拿着两个鼓鼓的纸包。 魏清疑惑问,“侯爷,这是什么?” 萧瑾舟将纸包递给魏清,“杨梅糖,来之前时序买了不少,如今天气热,不经放,我瞧你上次爱吃,这还有两包,拿去吧。” 魏清接过纸包,抿唇一笑,低头道:“多谢侯爷,只是这太多了,属下吃不了,属下拿一包就够了。” 屋外阳光着实刺眼,萧瑾舟微微侧开头,眯起眼,随口道:“吃不完,便等晚些空了去给忘忧分一包,忘忧也爱吃这个,你们俩倒是口味相同……” 定是太阳晒得,魏清总觉耳根烫得很,他抓着纸包的手一紧,羞赧低声道:“好……” 两人用过早膳,便乘马车上了山。 今日染上瘟疫的百姓比昨日翻了一番。 萧瑾舟一来,便去药房那寻邸菘蓝,“邸大夫,昨日试的新方子,怎么样?可有效用?” 邸菘蓝这几日熬药熬得手都要断了,他耷拉着脸,提线木偶似的摇着蒲扇,有气无力道:“方子是中嘞,就是缺味药,再吃几日就要断嘞,俺在后头地里种了些,就是等长出来还要些日子哩。” 萧瑾舟蹙眉,面色凝重,“如今封城,药材怕是不好得,而且前些日子时序几乎已经把周边州县的药材铺子买空了。” 魏清在后头听着也心急。 正当愁眉之际。 忽地,他眼一睁,灵光一现,上前一步道:“对了,主子如今不就在外头,五六日时间,能赶在药材用空前回来,邸大夫缺什么药材,去信让主子买回来不就成了!” 萧瑾舟一愣,道:“如今封城,不说信出不去,就算信出去了,时序行踪不定,未必能收到,你有办法能让信准确无误的送入时序手中吗?” “属下可以!”魏清用力一点头,斩钉截铁道。 “好,”萧瑾舟见魏清神色肯定,转头对邸菘蓝道:“邸大夫烦请将需要或短缺的药材写下来。” 邸菘蓝甩着僵硬的手腕走到药台前,提笔快速写下所需,而后掸了掸纸条将墨迹吹干后递给魏清,“中嘞,拿去!” 魏清接过纸条走向院中,萧瑾舟紧跟在后。 只见魏清站在空旷处,仰头望天,曲指抵在唇边,吹了个响哨。 哨声悠远。 少顷之 后,远远望去,天边有一只飞鸟,正扬着双翼极速飞来,待近了些,萧瑾舟才看清,那飞鸟竟是一只游隼。 魏清抬臂接住游隼,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招财,来了,这里有封急信得让你跑一趟去找主子。”说完,魏清将纸条卷好,塞入了游隼腿上的小圆筒中。 游隼性凶,此时却亲昵地蹭着魏清的指尖,真是稀奇。 萧瑾舟看得有些愣神。 魏清摸了会儿招财,想到萧瑾舟在身旁,又侧过头笑着道:“侯爷,你想摸摸吗,招财脾气好,可以摸。” 萧瑾舟从未接触过这般猛兽,心中微微有些谨慎,但实物在眼前却又抵不过好奇,他轻着步子上前,试探着伸手碰了一下招财的头顶,而后收回,带着些紧张问:“是,这样吗……” 魏清点头,示范着道:“嗯,像这样,轻柔些,让它感受不到危险和压迫。” 萧瑾舟看得认真,又试着上手摸了一下,待接到招财的回应,他浅笑道:“这只游隼确实脾气好,才摸第二次便回应我了。” 魏清道:“许是侯爷手法好,又许是侯爷身上有主子的气味。” 萧瑾舟道:“你说它是脾气好的,难道还有脾气不好的?” 魏清掰了块饼喂给招财,道:“还有一只在楼里传信,不给肉吃就啄人,还拍翅膀打人,送信半路饿了还会自己找猎物,吃完了再送信,有时吃撑了还要睡一觉再飞,主子可头疼它了。” 萧瑾舟听着有趣,轻笑了一声,“倒是只有主意的游隼,叫什么?” 魏清声音脆亮道:“叫进宝!” 萧瑾舟一愣,随后捂着嘴,弯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好一个招财进宝,是谁起得名字?” 魏清头一回见萧瑾舟笑成这般,不似往日般疏离清贵,却多了几分热烈的烟火生气。 像春日里,挂满垂丝海棠的细枝,风一吹,雨一淋,花朵儿连着枝条摇颤个不停。 是不一样的好看。 魏清微垂下头,摸了摸额角,有些羞耻地干笑了几声,其实他也觉得这名有些配不上游隼的凶猛,“是主子起得……听雨楼刚开时,主子从一个卖奇珍异兽的游商手上买来的,想了两个月才起得名儿,他说听上去能……来财……” 萧瑾舟笑得眼角迸出了几滴泪星,肋骨生疼,待情绪平复了些,他又伸手摸了摸招财的脑袋,含笑带嗔道:“还好,他没给兰时起名叫来财……” 将游隼放飞后,萧瑾舟在前头帮着派了会儿药汤,又四下看了一圈,见一切正常有序,便下山回到县衙与景钰一同整理案卷了。 …… 夜里,萧瑾舟沐浴完,正擦着头发回房,一进屋子,见魏清站在床头,便问道:“你在做什么?” 魏清闻声,回头将手上的香囊拿出来,示意了一下道:“侯爷,这是主子给的,里头多加了几味安神的香料,还能驱蚊虫,主子说若是侯爷看着夜里没睡好,便拿出来系在床头,兴许能让侯爷睡个好觉……” 长睫落下的影子一颤,萧瑾舟抓着布巾的手慢慢垂下身侧。 魏清将香囊系好,转身道:“侯爷,要是没什么吩咐,属下便先下去了。” 见萧瑾舟有些呆愣,魏清又问了一遍,“侯爷?” 萧瑾舟眨了眨眼,回神道:“无事,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侯爷早些歇息。”魏清应声,而后关门离开。 萧瑾舟将布巾放在桌上,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抬手将那个鹅黄色的香囊,托在掌心,用大拇指摩挲着上头的缠枝双飞燕绣纹。 他搞不明白心头的感觉,有些空又有些满,魏君泽明明不在跟前,却将事事都提前准备的妥帖,又在恰好的时机拿出来,从琐碎小事到安神香囊,如影随形般扰人心神。 好似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萧瑾舟一定要记得想他。 既霸道又幼稚。 却也是真的有用。 因为从朝晖到暮霭。 哪怕是夜半梦醒时分。 萧瑾舟确实都在时时刻刻地想着他。 一遍又一遍的。 想至此,萧瑾舟长长叹息一声,眼底落着光点,低吟吟道:“时序,你这般,真是叫我不牵挂你都难……” 91.隐龙纹 “不知道生春有没有想我……” 魏君泽蹲藏在树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想着。 夜风吹得枝叶簌簌,魏君泽透着斑驳的月光,仰头遥遥望着那天上月。 柔亮皎洁,珠辉玉丽,像极了萧瑾舟在榻上汗湿起伏的背脊。 如白练,如润珠,如积玉。 魏君泽想得入神了,耳边甚至都隐隐出现了萧瑾舟的喘息声,清凌又带着股欲气。 “时序——你再快些——快些——” 魏君泽鼻间一热,他猛得闭上眼,左右晃了晃脑袋,似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全部给甩出去。 都是那些狗东西,若不是他们,这会儿我早该洗洗,抱着生春上榻休息了。 生春一热就心燥,夜里没人帮着打扇肯定睡不好,睡不好第二日就头疼,头疼了身子就虚了,身子虚了,那如今瘟疫横行,他天天在外头,万一染上了瘟疫可怎么办!他身子骨本就差,万一以后留下病根可怎么办!若是再给留下病根,以后早早去了,独留我一人…… 不行!绝对不行! 魏君泽越想,脸色越差,树枝都掰断了一根,一旁的魏廉见了,微微挪动身,低着嗓子问,“主子,怎么了?” 魏君泽睁开眼,眉头紧蹙着,低声敷衍道:“没事。” “哦,”魏廉撇撇嘴,心想主子真是奇怪,方才看月亮的时候分明还柔情似水的,恨不得飞上天捞下来,裹裹好再搂回家,怎么眨个眼的功夫,就跟谁欠了他几千几万两似的,眼神凶的吓人。 魏君泽似有所感,转头瞪了眼魏廉,“你心里嘀咕什么呢。” 魏廉的眼神来不及收回,被吓得身子一耸,他连忙缩着脖子摇头,扯笑低声道:“没,没,我就是瞧着主子在这月色下格外姿容秀丽,清新脱俗!” 后边的几个暗卫听言,皆瞪了眼,左右相视,静夜里多了两下极低的“噗呲”笑声。 魏君泽磨了磨牙根,脸颊抽动了几下,盯着魏廉看了好一会儿。 魏廉被瞧得有些怕了,他把自己缩在一处,窝囊道:“主子,别瞪着我了,你瞪得我紧张的肚子难受……” 魏君泽胸口用力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转过头,冷淡无情道:“回去把这两个成语各抄一百遍,什么时候明白意思,什么时候再停下。” “啊——”魏廉哀嚎,嘴角都快掉到地上了。 “闭嘴!” “唔——”魏廉下巴一抬,双手捂住嘴,委屈巴巴地看了魏君泽一眼。 他暗暗叹道:“喜怒无常啊喜怒无常,这活儿是越发难干了,哎,真是羡慕小清子。” 待到夜半时分,茶商府邸内灯火已熄多时。 整条街阒无一人。 倏地,后头一个暗卫跃到魏君泽身后,耳语道:“三公子,有人来了。” 魏君泽蹲在粗杈间,他手臂搭在膝头,闻言微微倾身,眼神冷厉地盯着那府邸旁的小巷。 小巷里走来九个黑衣人,身形挺阔,步伐沉稳有力,腰间皆配着长刀,按着领头的黑衣人指挥,背着麻袋,轻巧地跃身进了府邸。 魏廉锤了下大腿,气愤道:“那几个麻袋里的肯定都是军饷银,真是该死,大将军和干爹他们在边地苦哈哈的打仗,刀尖子舔血,守的是大昭,退的是蛮敌,忠心无愧,这些朝廷的狗贼还要在这种关头拿军饷银做文章,真是不要脸,太卑鄙了,这可都是将士们的血汗钱!” 魏君泽的拳头渐渐攥紧,他侧头道:“分三批,我带两人去库房,魏廉你也带两人和另一批分抄两侧,速战速决,只留领头的一个活口,其余都杀了。” 魏廉和几个暗卫皆颔首应声。 茶商府邸内。 寂静异常。 领头黑衣人落地无声,他猫着腰,踮着步子走到巡夜小厮身后,凌空徒手劈了一掌。 将人放倒后,他向后招了招手,其余黑衣人便从四下走来,夜色里只有银子在麻袋里摩擦的细微碰撞声。 一行人轻车熟路的穿过游廊小道走到了库房处。 库房的门锁刚被撬开,领头黑衣人便觉脖颈一凉,刹那间便抽刀后劈,沉声喝道:“谁!” 魏君泽横剑抵住,歪头冷笑道:“哼,是你爹,来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肖子孙上赶着用军饷银来替老子买茶。” 魏廉和几个暗卫也从两侧分抄而来。 一瞬间,兵刃碰撞,金石声重重迭响。 那领头的黑衣人用蛮力将魏君泽推开,旋身横踢魏君泽下盘。 魏君泽飞身躲过,借余力刺向黑衣人,黑衣人用刀挡着卸力躲过,却落了空子被魏君泽重重地踢了一脚胸口,随着闷哼一声,连退几步。 魏君泽甩剑靠近,“这长刀不错啊,什么时候连狗都能用这么好的刀了。” 那黑衣人不言语,他眉间皱起,跃身砍去,劈挑带风,大开大合,可见刀刀都用了力。 魏君泽左右,后仰地闪躲,而后踩着身后栏杆,借力翻身跃至黑衣人身后,顺势刺剑直击。 黑衣人后背被重创,他趔趄了几步,压身回手用长刀抵挡。 剑与刀相撞,只听“铛”的一声。 黑衣人的虎口被震的一麻,长刀落地,再想要弯身去捡拾,魏君泽却没给他机会,只见魏君泽身形一闪,长剑带着银光挑断了黑衣人的手筋。 随着黑衣人吃痛跪地,长剑也顺势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魏君泽见黑衣人似想要吞毒自杀,立即伸手攥住他的下颚,将牙龈处的毒药抠出来,并削了他一片衣料,塞入口中,捆在一旁。 刀剑碰撞,皮肉殴打声早已将府邸内的人惊醒。 游廊两侧传来连绵的脚步声,一个个仆从拿着木棍,镰刀,举着灯笼将小院团团围住,家主被护卫护着上前,他高声质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行凶!来人快去报官!” 魏君泽甩着剑上的血渍,带笑上前道:“杨老板先别着急啊……” 杨老板一愣,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他迟疑道:“你是……” 魏君泽一步一步上前,借着灯笼的光,杨老板看清了来人,他眯着的眼一睁,惊道:“魏东家……怎……怎么是你!” 魏君泽削了一片黑衣人的衣料,擦着剑刃,声音懒懒,带着倦累道:“杨老板,稍等会儿,这事一时半刻说不清,待我把这些人收拾好,再给杨老板解释。” 杨老板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面上一阵青黑,心里唉嘘这出了人命的院子还能要吗,他伸出手,欲言又止道:“魏东家,这些人……” 见魏君泽已然蹲在地上自顾自地查看起来,杨老板不好出言打扰,无奈也只能站在原地,默声不说话了。 魏君泽摸索了一番,玉牌、信物、信件都没有,只在手指探到黑衣人的腰封时,发觉上头印有暗纹,便对着魏廉道:“小廉子,借个灯笼来。” “是,”魏廉应声,走到游廊处问仆从借了一个灯笼,而后回到魏君泽身旁,“主子,灯笼。” 魏君泽拿过,靠近黑衣人的腰封处一照,一旁的暗卫呼道:“是隐龙纹!” 另一边清点军饷银的暗卫也恰时走来,低声道:“禀报三公子,麻袋中共有一千六百两军饷银。” 魏君泽微微侧过头,走到那领头的黑衣人处蹲下,将塞口的衣料拿出,扔到一边,沉声问:“是太子派你来的?你们总共挪了多少军饷银?” 那人咬牙,缄口不言。 魏君泽抽出剑,两下将那人的脚筋也挑断了,绯红的血液沿着剑刃,汇在剑尖,淌过暗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四溅,趁着夜色显得格外凄艳。 那人痛得扭动着仰头闷呼,脖颈处的青筋鼓胀的像是马上要爆开似的,他粗吐着气,缓了好一会儿后,抬头冷盯着魏君泽,“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说的。” “就算你收回了所有军饷银,让魏家躲过了这一劫,那又如何?往后还会有千种万种办法能折断你们魏家的根骨……啊哈……总会有百密一疏,防不胜防的那一天……哈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难道不懂,这就是命,是你们魏家的命!” 那领头的黑衣人说完一笑,随后咬牙,决绝地低头将脖颈往魏君泽的剑刃上撞去,只听“呲”的一声,皮肉破开,鲜血四溅。 魏君泽忙抽开剑,将那人拎起,放倒在地,“你!” 那人的前胸已被鲜血染湿,血液如泉般从口中和脖颈的伤处涌出,他翻着白眼,颤了几下身体,很快便没了气息。 魏君泽恨恨低骂了一声。 魏廉和几个暗卫将尸首收拾好后,问:“主子,这些尸首该怎么办?拉去后山烧了?” 魏君泽想到白日里,在百姓间听到的谈话,“这两日不是有巡按要来吗,我记得来的是不是李槟李大人?” 魏廉挠挠头,啊了一声。 后边一位暗卫道:“魏三公子记得不错,是李槟李大人,他人如今正住在县衙里。” 魏君泽一笑,“那就好,把这几具尸首扔到县衙门口去。” 魏廉疑道:“拉去县衙?” 魏君泽道:“李槟李大人是外祖父的门生,和娘也是旧相识,我和两个哥哥小时候还见过他,此人刚正清廉,不惧权势,也是因此在朝臣中不受人待见,遂被常年外放,” “这几具尸首若在平时摆在县衙门口,当官的畏惧上头怕是会不了了之,但如今李大人在,按他锱铢必较的性子怕是会深究,若再闹回玉京,那些御史指定会抓着空子弹劾上奏,太子分明还在禁足,为何东宫暗卫会出现在偏远州府,横尸街头。” “届时,他们尚且自顾不暇,连带着行事也会有所忌惮,哪还再敢用军饷银污蔑设局。” 一旁的暗卫听着点头道:“魏三公子说的不错,那属下们这便将人搬去县衙门口。” 魏君泽点头应声。 一旁的魏廉不知记起什么,咕噜着小眼睛走过 来,贼兮兮地道:“主子,你这样大将军会不会生气啊?” 魏君泽眉头一紧,“老爹生什么气?” 魏廉反手拍着掌心,恨不争气地道:“夫人啊,主子你忘了,这个李大人就是大将军记恨讨厌的那个年轻时追求夫人,给夫人写情诗的人啊,人称什么清渠公子……” 魏君泽一愣,“啊,就那个差点成我爹的那个——” 魏廉捂着嘴偷笑,“主子,这可不敢当着大将军的面说啊。” 魏君泽哼笑一声,将擦好的长剑收入鞘中,“这有什么啊,娘都嫁给老爹这么多年了,孩子都有三个了,老爹气量能这么小。” 魏廉背手,啧啧摇头,“主子,画本子里都说了不怕青梅竹马来相认,就怕青梅竹马长得俏又俊,你想想若是往后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跳出一个俊朗公子说是咱侯爷的竹马挚友,还曾经爱慕倾慕过,主子,你能不着急?” “那必然是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最好别出现了,留一片衣角也不行,生春有我一个人就够了!”魏君泽脑子里刚幻想出个影子就气得牙痒,他呛声回道。 魏廉老神在在地一拍手,“诶,那不就成了,若是大将军知道你给他的情敌拱手送了和夫人见面的契机,指不定得气成啥样呢。” “都是聪明人,上面那位和东宫那位最看不惯,最忌惮的便是咱们魏家,哪怕这回没有证据,大家心里也都清楚,那李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官,能不知道?他这回若是管了,回了玉京深查,便是算帮了魏家挡了一回灾,可不得借着机会在玉京见见夫人嘛,哎哟,咱们大将军呐在外征战,心里还得惦记提防着情敌偷家,啧啧,真是可怜呐。” “咳咳,”一旁路过的暗卫插嘴道,“三公子,属下若是没记错,这位李大人好像至今没有成过亲,身边连一个女眷都没有……咳咳……” 魏君泽抬手捻了捻鼻尖,他眉毛一压,别开眼,心头咯噔道,这李大人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成婚,难不成真是想熬到老爹战死,等着哪天趁虚而入,做我新爹吧…… 要真是这样,我把摊子撂给他收拾,魏家不就欠了他一个人情,万一人后头真找上家,再借此趁机和娘忆往昔……这老爹要是知道了,回来不得把我抽死。 魏君泽咳了咳,低声道:“别多想了,这个在信里就不告诉老爹了,事情能解决才是重点。”说完,过了一息,他又对着魏廉嘱咐了一遍,“知道没!” 魏廉憋着笑,“属下知道知道,绝对不说。” 杨老板这时走了过来,“魏东家,现下可否与我说一说这究竟是何事了吧。” 魏君泽道:“杨老板来瞧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廉子把那麻袋拎一袋过来。” 魏廉应声,将一袋麻袋扛了过来,扔在地上。 魏君泽蹲下,将系口打开,朝着杨老板,点了点下巴示意道:“杨老板。” 杨老板举着灯笼靠近,见那麻袋里竟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子,微微一愣,他蹲下身拿起一个靠近光源细看,“十两……军饷……啊……这……” 魏君泽将手拍在杨老板肩头,“杨老板是聪明人,必然能懂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杨老板噤声,侧身挥手将离得近的护卫呼退,再回身时表情凝重道:“哎,魏东家这回……” “我懂,”魏君泽一边将麻袋重新系好,一边低沉道:“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魏家现下围着刀,沾着边都是要命的,我必然不会强拉着各位老板深陷祸端,毕竟命都没了,挣银子还有什么用。” 杨老板舒了一口气,“魏东家仁义,这回便算我们杨氏茶商毁了契约。” 魏君泽将麻袋扔给一旁的暗卫,他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笑道:“杨老板,待日后平静了,咱们再做生意,您家的茶极好,楼里的高官清客都爱喝。” “东家过奖了,”杨老板摆摆手,叹息一声道:“哎,魏东家,我是商人虽不懂朝政形势,但也知你如今深陷囹圄,举步维艰;知这朝堂官吏间相互包庇,浑浊不堪;知这大昭安稳,百姓平安全靠魏家军倾力守护才得以保全……可惜,商贾之家空有钱财,却无权势助力,只能望你日后多加小心了。” 魏君泽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淡淡勾起唇,用掌心抹去护腕上的血迹,“杨老板,多谢了,今日之事还望府里的家丁仆从都咽在肚子里,莫要传出去。” 杨老板拱了拱手,“魏东家放心,府内上下皆是签了死契,没有嘴巴松的。” 魏君泽点点头,“那便好。”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魏廉走来道:“主子,那几具尸首都安置好了,咱们要即刻启程去下一个茶商那吗?” 魏君泽拍了拍袍子上的脏污,边走边道,“不,明日晌午过后再出发,邸菘蓝那缺几味药材,等天亮了去街上药铺里寻一寻。” 说到这个魏君泽便有些泄气,明明都让招财送信了,生春怎么也不知道添两句暖心窝的话,真是走远了,情都淡了,哎…… 92.我有妻 魏君泽一行在杨府休息了两个时辰,待天一亮便告辞离开了。 天水县地势高,未受连日大雨与洪水的影响,街上仍是热闹非凡,小贩吆喝叫卖,孩童穿街走巷嬉闹,笑语闲谈不断。 只路过临街几家粮铺时,能断断续续听见里头出来的百姓满脸愁愤地抱怨着粮价竟比平日里涨了三成。 魏君泽对身旁的暗卫吩咐道:“带人分头去各家药铺里将所需的药材采买来,有多少便买多少,一个时辰后在此汇合。” 暗卫拱手道:“是,三公子!” 话才说完,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锣吆喝声。 “百年老字号杏香阁新修后重新开业!” “开业大吉!上了不少新鲜货,店内备足了茶水点心,还请各位新老主顾赏脸进来走个人气儿!” 魏君泽看过去,笑叹道:“连门头都镶了金子,倒是豪气,也不知这家铺子是做什么买卖的?” 一旁,一位容貌甜俏的姑娘,窈窕走来,掩着帕子,媚眼含羞地偷瞄了一眼魏君泽,“这位公子可是在说那杏香阁?” 香粉味扑面而来,浓烈的有些过头了,魏君泽被熏得头疼,他屏着气后退一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姑娘,“是啊。” 那姑娘以为魏君泽是顾着礼节才后退,心觉他是个君子,更生喜欢,便又跟上一步,低笑道:“这杏香阁是专卖胭脂水粉的,里头最有名的便是玉容膏,说是用了能活肤生肌,消去疲态,还年驻色,此膏不止价格高昂,还货不应求,连那些富贵人家,哪怕是玉京里的贵人都得抢着才能买到。” 那姑娘说得眼神发亮,语气里满是艳羡。 魏君泽抱臂,眉心皱了皱,不就是一瓶涂面的香膏嘛,怎么说得跟灵药似的,可转念一想,要是真有用呢,生春连日劳累,眼瞧着憔悴了不少…… 那姑娘见魏君泽久不说话,便大着胆子抬头看去,看着看着便看红了脸庞。 魏廉瞧着气氛不对,连忙迈步夹到两人中间,他咳了咳,故意扯着嗓子道:“哎呀,主子!发什么愣啊!少夫人还等着你回家呢!” 魏君泽还没回过神,“什么少夫人……” “公子,你,你成过亲了?”只见那姑娘瞬时便如蔫落的花一样,眼眶泛红,伤心欲泣。 魏君泽浑身一凛。 我什么也没干啊,这姑娘伤心什么,难道看上我了! 魏君泽连退两步,一脸正色,急急脱口道:“对,我成亲了,家妻风华卓绝,天资仙貌,一颦一笑能令繁花羞愧,是顶天的好!” 那姑娘听言,心中更生羞恼,这世上哪有这般好颜色之人,定是这公子没看上自己,随口而出的托词罢了。 可她见这公子不仅相貌英俊,连浑身气度也不凡,料想家世也定然不俗,她又不想轻易放弃。 想到此,她追上前,微蹙着眉,眼含春水,低着姿态道:“小女子自诩也算佳貌,公子若是不弃,小女子也愿跟随伺候,做……做妾也是成的。”说完又羞嗔地抬眸看了魏君泽一眼。 魏君泽吓得猛吸了一口气,那浓烈的脂粉香也趁机顺着一道进了鼻腔,激得魏君泽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摆着手后退,“阿嚏——阿嚏——在下心中只有家妻,还请姑娘自重!莫要毁了在下的清白,否则回去了在下可不好解释!还有,姑娘,请你离远些,在下方才就想说了,姑娘的香粉该少用些,实在是,阿嚏——实在是太过呛鼻了。” 周边过路的百姓,驻足的商贩皆调笑指点,臊得那姑娘忙拿帕子掩面,狠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魏廉帮忙拍了拍魏君泽的背,随后叉着腰道:“主子,你刚才发什么呆啊,还不赶紧逃,这姑娘一看就相中了你,难不成你真想纳妾啊,唔——” 魏君泽一把捂住魏廉的嘴,“你说什么呢!这话能乱说!” “我刚问杏香阁是做什么买卖的,这姑娘就走出来给我说一大通,身上脂粉味还重,我还以为她就是里头做工的,谁知道啊……” 说着魏君泽一本正经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这张脸生得太俊了,下回再出门办事得让邸菘蓝做张面具戴着,省得在外招惹是非,我可是要为生春守身如玉的!” 魏廉暗暗翻了个白眼,小声阴阳嘟囔,“……守身如玉……” “泽儿?” 一道温沉的声音传来。 魏君泽转头望去,眼前缓缓而来的是一位眉目深邃,气质儒雅从容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站定,看着魏君泽茫然打量的眼神,摇头失笑道:“也是,那时你才五六岁,不记得我也是正常,在下李槟,字清渠,是你爹娘的旧友,你小时候还在你外祖父家见过我。” 魏君泽只叹这天水县竟这般小,几个时辰前才提到过人家,这会儿就见到了。 他笑着拱手做了一礼,“原是李大人,晚辈魏君泽有礼了。” 李大人伸手将魏君泽扶起,“在外头喊大人就见外了,叫世叔吧。” 魏君泽点了下头,淡笑着,“世叔。” “好,好,”李大人环顾一圈,“在此相遇也是有缘,泽儿可有时间,与世叔喝杯闲茶?” 魏君泽客气道:“既是世叔相邀,晚辈岂能推辞,往前走过三家,正好有间茶楼,不如便去那里吧。” 李大人颔首,应了声好。 来到茶楼,几人在伙计的指引下上了二楼,选在窗边坐下。 魏君泽抬手招呼,“伙计,去沏一壶好茶来。” 伙计应了声,很快便端了茶盘过来,“几位客官,请慢用。” “嗯,”魏君泽扔了块碎银子给伙计,“拿去,赏你的,这里不用伺候,你去忙吧。” 伙计捧着碎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道了几声多谢贵人后,便阖上门退了出去。 魏君泽拿起茶壶闻了闻,而后一边斟茶,一边道:“这茶还是差了些,晚辈开了间茶楼名唤听雨楼,改明儿世叔去了玉京,晚辈定送上好茶招待。” 说完,魏君泽将茶杯递到李大人面前,“世叔请。” 李大人淡笑,他眨了下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像你娘,又像你爹……” 魏君泽拿起茶杯正要喝茶,乍一听这话,笑开道:“世叔这话说的,我就是娘和老爹的亲儿子,不像他俩我还能像谁。” 李大人笑笑没说话,转而问,“你不在玉京待着,怎么来这天水县了?” 魏君泽将茶杯放下,随手拿了块糕点来吃,“过来收茶谈生意的,可惜生意没谈拢,今日过了晌午就要去别个地方了,世叔怎么来这了,可是要在天水县任职?” 李大人摇头,“我是到这来巡视的,也是巧了,才到不久就遇上大案。” 魏君泽半垂的双眸微微一深,旋即又抬眼勾唇,调侃道:“哦,大案,什么大案,晚辈怎没听到风声?” 李大人道:“今日一早县衙门口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尸首,还好发现的及时,应是没什么人瞧见。” 魏君泽皱眉咂舌,“谁人这么狠,一排尸首,还扔在县衙门口,莫不是在挑衅?” 李大人眼神深沉的看着魏君泽,嘴角始终勾着弧度,看不清喜怒,“我瞧着不像是挑衅,倒像是有人想借我此次巡查之名把事情闹大,以来警示某些高处的人或暗处的事。” 魏君泽一笑,往椅背一靠,“这么复杂,世叔都快把我说蒙了。” 李大人拿起茶杯吹了吹,用杯盖撇着茶沫,继续道:“那几具尸首衣着一致,瞧着便是暗卫打扮,且那腰封上头还有远在玉京的贵人纹印。” “伤口皆在要害处,一击毙命,可想而知对方实力也不俗,想必上头的人定也与那位贵人的地位相当。” “神仙打架,凡人遭难,若是放在平时,此事早早便被掩下了,谁会大张旗鼓将人抬去县衙,可正巧的是我巡查至此,那摆尸之人必然是清楚我的处事风格,便想借我之手,将事情闹回玉京,吵上朝堂,以来威胁警告那贵人。” 说着,李大人看向魏君泽,双手缓缓往两侧扶手上一搭,长叹了口气,饶有深意的苦笑道,“小侄儿,多年不见,便给世叔送这么一份大礼啊……” 魏君泽垂下头,轻笑一声,而后直起身,抬手拿起茶壶替李大人续茶,“世叔是聪明人,晚辈从未想过欺瞒,只是事发突然又紧急,碰巧听闻世叔在这,便想着让世叔帮个忙。” “娘与我们兄弟几个常说世叔为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明,是个难得的好官。” 李大人无奈轻笑,喝了口茶,“那你娘可有说过好官不得志。” 魏君泽勾唇,“我娘说了若世叔不是好官,早已能坐上文臣高位,可世叔虽看着文弱,性子却是如头倔驴,一旦认定某事便是千银万金,高官厚禄也拉不回来。” 李大人神色平淡,他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眼底满是怀念与温柔,“你娘如今怎么样,身体可还好?” 魏廉在一旁,默默把耳朵竖直了。 魏君泽道:“好的很,前阵子老爹回来了,陪了娘许久,二哥也成亲了,二嫂性子温婉和善,婆媳俩处得跟亲母女似的。” “那便好,岁月不饶人,一晃眼都过了这么久了,”李大人感叹一声,他转回头对着魏君泽道:“你放心,此事回了玉京我会亲自上奏禀明的。” 说着,他又蹙起眉,压低了声道:“泽儿,世叔虽常年外放,但对玉京朝局的变化也是有所耳闻的,太子禁足,三殿下冒头,那些人现下急了,往后的算计污蔑不会停滞于此,只会越来越多,你……” 魏君泽晃了晃茶杯,“世叔,你也知道三殿下和我们家的关系,这水不是想不淌便能不去淌的。” 李大人缓缓垂下头,叹息 了一声,“哎,世叔帮不了你什么,只望你日后要多加小心。” 魏君泽倒是神色如常,他并非不担忧,只是事已至此担忧只会徒增心累,并无他用。 “晚辈都懂,世叔放心,”他轻松着语气,转而道:“待世叔回了玉京,可去魏府见见我娘,娘与世叔也是多年未见了,想来见着世叔应是十分高兴的。” 话还没说完,魏廉便在后头用力扯了一下魏君泽的衣裳,他压着嗓子,焦急地暗暗提醒道:“主子!大将军!” 魏君泽人一懵,该死的,嘴快忘记老爹了! 隐隐开始觉得屁股疼了。 可这话都说出去了,又不能抢回来咽下去。 李大人瞧着魏君泽和魏廉偷摸着挤眉弄眼的样子,心觉好笑,他勾起唇,垂头兀自喝起茶来。 少顷,魏君泽咳了咳,他抬手刮了刮鼻头,眼神闪躲了几下后,对着李大人干笑道,“世叔,晚辈听闻世叔至今仍是孤身一人,怎不寻位叔母相伴?” 李大人淡淡道:“寻不到。” “你爹不在府里,他去边地了?” 魏君泽故意忽视后边的问话,“怎么会,世叔清流人家,又仪表俊朗,娘说过世叔当年可是抢手的紧,且看如今也是风采不减当年,都道人生苦短,世叔还是早些寻位知心人相守一生吧。” 李大人手扶在茶杯边,他缓缓摇头,抿唇轻笑,“知心人已成他人妇,某此生注定与情无缘了。” 他人妇。 好家伙,老不正经的,这还真是惦记着我娘呢! 魏君泽脾气上来,“咣——”的一声,拳头架上桌,他凶着眉,语气冷硬道:“世叔,我娘和老爹成婚这么多年了,我娘可爱我老爹了,我也只认我老爹一个爹,若是我娘喜欢你,当年就不会嫁给我老爹,孩子都生三个了,帮忙的事一码归一码,可不能趁机撬我老爹墙角啊!” 魏廉也叉腰上前,挺着背道:“是啊,我们大将军和夫人是天生一对,感情可好了!” 李大人看着眼前,目光灼灼,警惕地盯着自己的两个人,依旧面不改色,淡然又理直气壮地道:“我只是说喜欢的人成了他人妇罢了,又没说那人是你娘。” 魏君泽被话一噎,他猛得抿住唇,怒而拍桌,“你敢发誓说那人不是我娘!” 果然都道读书人黑心肝,肠子弯弯绕绕。 李大人看着魏君泽,轻笑一声,伸出食指,指了指他,“瞧瞧,我就说你像你娘,又像你爹,眉眼肤色生的像你娘,轮廓脾气却像极了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易怒的凶牛。” 魏君泽一愣。 没等魏君泽反应过来,李大人接着问:“方才街上拦你的姑娘,模样甚好,你缘何拒绝?” 魏君泽没好气道:“我已有心仪之人,此生唯他一人足矣。” 李大人又问,“可已诉过衷肠?” 魏君泽微微仰起头,眼底带着丝意得志满,“自然,一明白心意,我便与他定了终身。” 李大人浅笑,“这般快。” “自是要快,”魏君泽慢条斯理地将怀中的帕子拿出来擦手,擦好后又规整的叠好收回怀中,“我喜欢他,爱慕他,若我不说他怎知我心意,不赶紧表明心意,难道还等着别人来同我抢?就算真有人来与我争,那也得争得过我的拳头。” 李大人愣了一下,他转头眼神虚虚的望着屋内一角,里头薄薄藏着一抹悲楚,随着叹息浮散而出,“是啊,不说,怎能让人知道心意……” 过了几息,他回过头,深邃的眼里波澜已平,“你连这点也像极了你爹……” 魏君泽往椅背一靠,腿一架,又有了点前世的纨绔样子,语气懒散又带着点得意,“亲生的!” 李大人失笑,敲了敲桌子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县衙了。” 魏君泽虽还气李大人惦记他娘,可人也毕竟帮了魏家一个大忙,遂便起身道:“我送送世叔。” 李大人站起身,拍了拍魏君泽的肩,“事情办完,你便早些回玉京,如今朝堂不稳定,你爹在边地也艰难,莫要让手脚不干净的伤了你娘。” 魏君泽闻言,回想起前世魏夫人悲愤而死的模样,他双眼一下冷沉,语气铿锵道:“不会,再不会了——” 送走李大人后,魏君泽带着魏廉离开茶楼,又在周围逛了一圈,没过多久,采买药材的暗卫便陆续回来了。 魏君泽看着跟回来的新马车,撩开帘子往里瞧了瞧,“需要的药材都买齐了?” 暗卫走到魏君泽身旁道:“买齐了,属下们把县城的药材铺子走遍了,按着最大量买回来的,每家每味药材都留了些,匀着给医馆日常坐诊开方用。” 魏君泽点头,“好——” 一行人简单用过午膳,便快马出了城,往下一个茶商所在地疾驰而去。 93.周县丞 晃眼三日后。 华觉寺药房内。 魏清推门而入,将手上端着的几个空碗放在桌上后,随手接过萧瑾舟手中的蒲扇,从腰侧解下水囊,递到萧瑾舟手中,“侯爷,都一上午了,快坐下歇会儿,让属下来煎药看火吧。” “嗯,”萧瑾舟打开水囊,喝了一口后,走到门口透气。 他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热得面色发白,说话有些懒怠无力,“这屋子里架着十来个药炉,烘出的热气真是比外头都热。” 魏清在药炉底下添了两根小柴,“是啊,从这屋子里乍一出去,外头还显得凉快了。” “不过到底还是热,那太阳烈得很,白大哥昨天晚上还和属下说,白日里有好几个做工的百姓都中暑了,连他也差点晕了……” 萧瑾舟轻轻侧靠在门上,微眯着眼淡笑,“你很担心他?” “不是……是……”魏清扇扇的速度快了一瞬,别扭回话,“白大哥他人很好,白天忙完了,晚上还要抽空跟着属下练防身术,属下听到他差点晕了,就有些担心,怕他身体吃不住。” “方才你一来便问邸大夫要了几瓶清消暑气的药丸,”萧瑾舟笑眼里含着调侃,“所以……也是准备着给他的?” “是……”魏清眼神有些飘忽,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日他去送杨梅糖时,白忘忧一拿到油纸包,便灿笑着拿出一颗,十分自然的塞入他的口中,还摸着他的头说让他再甜甜嘴…… 魏清的心跳得和他扇得扇子一样快。 萧瑾舟看着魏清心乱失措的模样,唇角小幅度弯了弯,“扇得慢些,全是烟,火都快灭了。” 话音刚落,魏清连忙挥停蒲扇,手足无措地添柴减柴的控火。 萧瑾舟缓慢地眨了下眼,他侧过头看向门外万里无云的天空,深深吐了口气,“四天了,时序应该快回来了吧……” 魏清抬起手背擦了下面颊,留下一道灰黑脏痕,“快了吧,估摸明后天主子便能回来了。”说完,又弯起嘴角,语气略显俏皮的问:“侯爷,是想主子了吗?” 萧瑾舟抿唇垂眸,平静道:“药材不多了,他得快些回来才行。” 口是心非。 魏清憋着笑,继续扇扇熬药。 突然,外头一阵呼喊吵闹,匆忙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削瘦的老妇人抱着一个同样瘦弱单薄的孩童,跌跌撞撞地跑进药房,脱力跪倒在地上。 “大夫!大夫!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怎么了?”萧瑾舟蹙眉,蹲下身,见那孩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红疹,连忙转头对魏清道:“有红疹,怕是染上瘟疫了,魏清,你快去药田找邸大夫!” 魏清应了一声,便焦急地往药田跑去。 魏清动作很快,萧瑾舟刚将孩子安置到小榻上,他便带着邸菘蓝回来了。 那老妇人见邸菘蓝回来了,佝偻着背上前,抓着邸菘蓝的衣袖,抹泪哀求,“大夫,大夫,你快看看孩子,救救他,救救他,求求了大夫!” 邸菘蓝是跑着回的,此时还没喘过气来,他深深吐息几下后,拍了拍老妇人的手,“大娘,恁莫急嘞,俺先给恁孩儿看看啊。” 老妇人听话,将手松开,让邸菘蓝上前探脉诊治。 一番诊治后,邸菘蓝取银针在孩子身上扎了几针,随后收针起身,道:“中嘞!” 老妇人忙问,“大夫,孩子怎么样?能治好吗?” 邸菘蓝走到一旁,从药炉里倒了一碗汤药回来,“染上疫病嘞,恁孩子得留在这隔离,这碗药放凉些后喝了,明早之前高热能退。” 老妇人一眼不眨地听完后,捂着心,呜呜地开始哭,“我可怜的孩子啊,怎么就染上疫病了,大夫,老婆子我能不能留下来照顾孩子,孩子还小,得有人陪着,要是清醒了见不着人得多害怕啊,我一把老骨头了,得病就得病,不喝药都成。” 邸菘蓝无奈叹息,“大娘,不中嘞,恁这不是喝不喝药的事情,隔离的地方有大夫和药童照顾,恁放一百个心,恁年纪大了要是染上疫病,治好了也是要大伤元气哩,俺莫是跟恁开玩笑嘞。” 老妇人唉唉抽噎了几声后,颤巍着步子坐到孩子身边,拿过一旁的汤药,吹着一勺一勺送入孩子口中,“满宝儿,乖乖张口喝药了,婆婆喂满宝儿喝药,喝了药,满宝儿就不难受了,乖啊……” 见汤药总是大半都喂不进嘴里,魏清走到老妇人身边,柔声道:“婆婆,我来吧。” 老妇人纠结着站起身,退到一旁,揪心的看着孩子。 榻上的孩子,泛黄凹陷的面颊里透着异样的绯红,他双眼紧闭,眉间皱起像是被噩梦魇住了般,呓语不断,“别打我……我没有……不是……婆婆……救救我……” 老妇人听着,心疼至极,她从怀里拿出块粗布帕子,小心翼翼的替孩子擦去脸上的药汤渍,“满宝儿不怕,乖啊,婆婆在,没人打你,没人赶你走,不怕啊……” 磕磕绊绊地喂完了药,老妇人看着渐渐平静下来,舒展眉心的孩子,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又犹豫着道:“嗐……大夫,真不能让老婆子我陪着他?” 邸菘蓝在旁筛捡着药材,“不中嘞,大娘,那隔离的屋子床铺都快不够嘞,恁孩子在里头有人照顾,外头还有侍卫照看着,恁有啥不放心嘞。” 老妇人无奈低下头,苍老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怜惜的抚摸着孩子的发顶,“哎……不是不放心,是心疼,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出生时难产死了娘,后头爹赶山路,失足连人带牛车跌下山崖,爷奶老年丧子,想不通割了腕也跟着去了,三伏的天,臭气都快传到村尾了才被人发现。” “屋门关了好几天,村里人原以为孩子也死了,谁知居然还好好活着,嘴上沾着血渍,估摸是饿急了,从襁褓里爬出来,喝着爷奶腕上的血熬下来的。” “喝亲人血活命,村里人觉得他邪门不详,谁也不敢碰他,可怜的孩子饿得连哭都没力气了,还是村长做主,牵了头母牛来,救下一命,就这样东赊一口西赊一口,好赖是长大了。” “哎,那些爱说闲话的,也从不避着他,连刚会说话的娃娃都在他旁边唱,说他克亲的凶命,果然比一般的命要硬。” 旁边传来瓷碗落地的脆裂声。 众人往那声响处望去。 萧瑾舟愣愣地蹲下身,捡拾碎片,“不小心脱手了。” 魏清快步过去,拉开萧瑾舟的手,轻声道:“侯爷,小心手,属下来收拾。” 萧瑾舟缓缓站起身,侧眸看向小榻上那个孩子,随后别开眼,淡声道:“无稽之谈罢了,洪水过后,独活之人数不胜数,难不成他们都是克亲之人。” 老妇人愣了片刻,转而苦笑感叹,“是啊,若是这般,老婆子我不也是命硬 的克亲之人。” 浑老的双眼酝满了泪,老妇人理了理孩子的衣襟,动作温柔慈蔼,“命硬也好,起码连这么大的洪水也活下来了……” 劝走了老妇人,萧瑾舟便着人抱着孩子送去了隔离的屋舍。 见萧瑾舟也要进屋舍看察一番,魏清伸手将萧瑾舟脸上的面巾系得更牢更仔细了些,“侯爷,里头病气重,面巾必要戴严实一些。” 萧瑾舟轻嗯了一声。 屋舍里满是药汤的苦腥味,床铺地面都打扫地干净整洁,只开了靠近后山的窗户通风,里头最开始染病的百姓,现下红疹已褪了大半,待再喝上几日药,经过邸菘蓝把脉,确诊痊愈后便能离开,正常做工生活了。 正在榻上休息的百姓见萧瑾舟进来,一个个皆连忙跪身见礼。 “草民见过大人!若不是大人施恩,我们都要死在这场疫病里了!” “是啊,像大人这般才是父母官啊!” “大人快莫要进来,可别被我们染了病气!” 萧瑾舟伸手制止,“快些起来吧,本官不过是做了为官该做的事罢了。” 待百姓起身,萧瑾舟又道:“本官此次前来还有一事要替三殿下转告给各位百姓,大家也知韩大人为官不善,如今正被收押在牢,三殿下心系临江县百姓,这段时日都在县衙内彻查其在任时的旧案,三殿下亲口承诺,百姓若有含冤未鸣者,皆能上报县衙,辅以证据后重审,若确认冤屈,无关大小皆还之清白与公道,并予以补偿。” 在场的百姓皆愣了眼,一时难以置信。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出言,“大人可是说真的!” 萧瑾舟诚然颔首,“自然是真的,本官以官帽作保。” 四下一时哄闹,百姓面上皆是兴奋,惊喜之色,有几个人甚至还抹起了眼泪。 萧瑾舟出声,“大家如今疫病未愈,暂且安心养着,放心,三殿下既许了你们公道,便不会轻言反悔。” 千恩万谢声,不绝于耳。 “多谢大人!” “多谢三殿下!” …… 萧瑾舟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带着魏清离开。 倏地,一双手从旁猛得伸出,作势要扑抓向萧瑾舟。 魏清余光瞧见,顿时神色一变,他飞步上前挡住萧瑾舟,横剑挥开那双手,“侯爷!” 萧瑾舟眉心紧蹙,转身看向那面容憔悴,虚弱倒地的中年人。 外头守门的侍卫听着声,也疾步进来,看着眼前之景,顺势将倒地的中年人拉起,押肩控制着。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屋里屋外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各个都暗下观望着,谁也不敢问。 萧瑾舟拍了拍魏清的肩,示意让他退开些,随后对着那中年人沉声问:“你是何人?为何扑向本官?” 中年人缓缓抬起头,病气消减了他的面容,乱发遮住了他大半的脸庞,可那双眼却黑白分明,纯粹又正气,还带着股难言的坚定。 “下官周玉,是临江县的县丞。” 萧瑾舟几人一愣。 周县丞不理周遭目光,接着一字一字,坚毅铿锵道:“下官要告发临江县县令韩殊,任职几年来与当地豪强官商勾结,贪污受贿,判冤假错案,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求侯爷明察!” “求三皇子殿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