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无影》 1. 第一章 夜叩清平 天擦黑时,无影挑中了山道北面那家客栈。 理由很简单。 客栈背着山,门朝北,一整面墙照不进日头,连黄昏那点余光也被山影吃得干净。无影要了最里头不见光的一间,吩咐多备热水,饭却免了。兜帽自始没摘,声音压得极低,掌柜也不多问。 江湖上裹着脸赶夜路的人,原见得多了。坏就坏在这世道的规矩处处与他相左。旁人天黑歇脚,他天黑才动;旁人围着火堆吃酒,他缩在最暗的角落不沾烟火;旁人乏了便摘帽松甲,他却越裹越严。 无影本想躲,偏生这一身的不对劲落在满堂江湖客眼里,比谁都扎眼。大堂里此刻坐着三桌人。两桌是寻常脚商,另一桌六七个带刀的,自进门起便压着嗓子争执着什么,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无影低着头,权当没瞧见。他这辈子最不耐烦的便是惹事,何况是一桩与他全不相干的江湖恩怨。热水还没送上,那桌里一个独眼汉子已端着碗,慢悠悠朝他踱了过来。 那一眼本是不经意,落在独眼汉子身上却不轻。兜帽压着大半张脸,唯下沿那点阴影里抬起的目光太静,不是寻常旅人被人逼近时的躲闪戒备,倒像从极高极远处往下瞥了一眼,看清了,又懒得多看。 那点漫不经心里没有半分怕意,反把人看得心头一凛。独眼汉子脚步顿住。他在江湖里滚了半辈子,刀口上认人,越是这般不动声色眼里没火气的,越不好惹。 可话已走到这步,当着同伙的面退回去,脸面往哪里搁。 独眼汉子索性把碗往无影桌上一搁,在对面坐下,眯起那只独眼打量:「这位朋友,面生得很。一个人,夜里赶路,裹得这般严实。」 他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我们几个在寻一个人,你这身打扮,倒与那人有几分像。摘了帽子,让兄弟们看一眼,可成?」 堂里另外五六个,已不动声色散开了半步。无影抬了抬围帽,又落下,快得很。烛火只够照见那一瞬,半张脸,白。不是病人那种蜡黄,也不是脂粉的白,是一种久不见光,连一丝血色也无的白,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青。 独眼汉子张了张嘴。他们要寻的人,左颊该横着一道刀疤。这位脸是干净的,不是那人,本该到此为止。可那张脸偏比有疤还叫人不安。 同桌一个年轻些的喉头动了动,低声嘟囔:「哥,这……是活人么?」 声音不大,前后两桌都听见了,脚商那边有人悄悄挪了挪凳。 独眼汉子到底老到,没接那句邪话,只盯着看了两息,本欲顺势收场,眼神却又黏住,慢慢眯起:「脸是对不上。」 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朋友你这副样子,倒叫我想起另一桩传闻。」 无影本懒得理会,只等他的热水。这一句,倒勾起他一点意思。 「说来听听。」 独眼汉子愣了下。他备着的是盘问,是动手,没料对方有这般闲心听他讲古。 他咂了下嘴,身子前倾,声音压成只够这一桌听见的份量:「这一两年,西边几个县往这边传,说夜里有位不睡的客人。白日见不着,日头一落才出来。一身白脸,比你这还白。砍他一刀,血是出的,转头那口子自己便合上了,跟没挨过似的。乡里胆小的唤他夜仙,胆大的说是山里成了精的东西。」 他说着,独眼里那点试探慢慢变了味,多出几分说不清是敬是怕的东西:「我原当是酒桌上唬人的混话。可方才你这张脸一露……」 话没说完,他目光往下滑,落在无影手边那把收拢的伞上,停住了。那伞做工确实不凡,伞骨匀细,伞面一道暗纹顺着褶子盘下来,烛火一晃,那纹路竟像活的。 寻常赶路人,谁会带这般金贵的物件夜行山路。 「传闻里那位,」 独眼汉子声音又低半度,「也撑着一把伞。」 堂里静了一瞬。 那五六人的手,已不约而同搭上了刀柄。独眼汉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老江湖有老江湖的算法。传闻传了一两年,眼前这人若真是头一回踏进这地界,便对不上了。 再者,心里有鬼的人被这许多刀围着,断不会这般嫌烦多过怕事,还有闲心抿茶。越是这般直,他越信。他嗯了一声,那口气松了大半,抬手往同桌虚压。 那年轻的还想嘟囔什么活人死人,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是我们多心了。」 独眼汉子没起身,却把按刀的手收回,语气也缓下来,「朋友别见怪。实不相瞒,我们追的是个左脸带疤的,半月前在邻县劫了趟镖,伤了两条人命,也是个昼伏夜出又拿布裹脸的主。撞上你这身打扮,难免认错。」 独眼汉子多瞧了那把伞一眼,到底没再提传闻。时辰对不上,他认了。热水这才慢吞吞送来。一桩冲着他来的麻烦,竟自己散了。只是那桩半月前劫镖伤命的刀疤夜客,平白落进了无影耳里。 无影本可由它去,偏那点不平又冒了头,淡淡撂了半句:「不过是个宵小。」 那独眼汉子眉头反皱了起来。他方才离得近,那张脸,那股自高处看人的劲,他咂出几分不对,正想就坡下驴揭过。偏那年轻的没他这份眼力。在小子眼里,对面不过一个白得透明,风一吹就倒的公子哥,茶都端不稳的细手腕,连刀都未必拎得动。 这么个病壳子竟敢张口宵小,把他们追的那个伤了两条人命的狠角色,连人带追的活计一并踩了,脸上如何挂得住。 砰地一声,年轻人手按桌沿站起,凳子在身后倒了:「病秧子口气倒不小。」 那年轻人一步逼到桌前,居高临下,「劫镖的是宵小,你又是什么干净东西。敢说这话,总得让爷瞧瞧你有几两骨头。莫不是这身白皮底下,原是个绣花枕头?」 独眼汉子低喝一声要拦,到底慢了半拍。满堂的眼睛又聚了过来。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公子,一个血气上头,认定他是软柿子的愣头青。 无影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却比任何还嘴都扎人。病秧子非但不怕,还嫌他不值一哂。 年轻人脸涨成猪肝色:「你笑什么。」 话音未落,手已探出,一把奔着他肩头衣襟抓来,是要当众把这白皮公子拎起来,好叫满堂瞧瞧绣花枕头的成色。这一抓,在旁人看是迅捷凶狠的江湖擒拿。 可落在无影的感知里,慢得近乎可笑。那汉子重心先往前塌了半寸,肩头肌肉绷起的预兆,五指张开的次序,风被掌心推开的那一缕,桩桩件件早早铺在他眼前。 从起念到这只手够着他,中间空得能塞下三个念头。无影身子几乎没动,只肩头微一偏,那只手便从衣领旁擦过,抓了个空。几乎同时,他指间筷子一点。 不是打,是点,稳稳落在那人腕内侧的脉门上,轻轻一卸。年轻人只觉一股巧劲顺腕窜上,整条臂膀霎时发麻使不上力,那一抓的凶势像撞进棉花又被原样弹回,他收势不住,噔噔退了两步,腰撞在身后桌沿。 一根筷子,破了一记擒拿。 「你这人甚是无礼。」 无影搁下筷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满堂死寂。 方才那些病秧子,绣花枕头的嗤笑,这会儿全卡在了喉咙里。年轻人捂着发麻的手腕,脸一阵青一阵白,到此刻都没看清那一下是怎么出的手。 独眼汉子这下是真霍地站起,眼里再无半分轻慢,只剩郑重,一把将那小子拽到身后,朝无影抱拳,腰弯得比方才低多了:「这位前辈深藏不露,是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还望……不计较则个。」 独眼汉子没敢直起腰,等着发话。无影却只要了这两日的食宿。独眼汉子愣住了。他绷紧了准备听一个了不得的条件,要人头,要办险事,要押上身家性命赔罪,皆在他意料之中。 万没想到,这位一根筷子镇了满堂的前辈,张口要的竟是两日的食宿。这点银子于他们不过九牛一毛,正因如此,在他眼里反倒重逾千斤。分明是这位高人压根不屑与他们这帮粗人计较,随口拿这桩芝麻小事,给足了台阶与脸面。 淡泊至此,越发深不可测。独眼汉子哪里知道,无影要这两日食宿,不为别的。无影暗袋里那几张卡,那些证件,在这地界连给伞拭灰都嫌硬,是真真正正一文钱也掏不出来。 镇得住满堂高手,却付不起一顿饭钱,这落地的头一桩窘迫,先砸在了肚皮与枕头上。 「这……这是自然,应该的。」 独眼汉子如蒙大赦,转头冲掌柜嚷,「这位前辈这两日的吃住,连同上好的酒菜,全记我账上,短了一文唯你是问。」 又压低声音凑过来,几乎是讨好,「前辈若还缺些盘缠,小的这就……」 横竖,两日的吃住稳稳到手了。这江湖他才刚沾了个边。独眼汉子受宠若惊,见这位前辈非但不计较,竟还肯听他一个粗人絮叨,忙不迭在下首坐了。 无影夜里精神正好,便由他说去。 说着说着,那汉子忽地一拍大腿,懊恼起来:「瞧小的这记性,竟忘了请教。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是哪一脉的高人?」 独眼汉子抬眼端详,见这位看模样不过弱冠,偏生一身深不见底的修为。在他这等老手看来,这只能是驻颜有术的隐世前辈,年纪越轻,辈分反越高。前辈二字,他叫得越发理直气壮。 无影顿了顿,到底报了:「夜无影。」 独眼汉子把这三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一亮。夜里来去而踪迹无影,可不就是方才那一手的写照。 这名号他从未在江湖上听过,却觉得再贴切不过,越发坐实了心里那个隐世高人的猜想:「好名号。夜前辈,小的记下了。」 满堂的目光里,那点先前的轻慢,已彻底换成了敬畏。只是这敬畏,无影受得有些恍惚。他看着眼前这一桌人,为着几箱金银,为着两个同伴的死,正咬牙攥刀,一心要去取那疤脸客的命。 两个同类倒下了,于是再去添一具同类的尸首,他们说得理直气壮,旁人听得天经地义。在他那个早已回不去的族里,同类绝不相残,是刻进血脉而无需言说的头一条。 可在这地方,人杀人,竟像吃饭喝水一般寻常。这念头他没说出口,说了他们也未必懂,只端起茶,连那点格格不入一并咽下。他却忽地回过头,问那汉子名号。 独眼汉子怔了一下。 独眼汉子万没想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竟肯回头问他一个粗人的名号,这份看重比赏他金银还叫人受用,腰背一下挺直:「不敢当前辈动问。小的姓周,单名一个达字。江湖上的朋友不嫌弃,瞧我这只眼,都唤我一声独眼周。」 他抬手点了点那阖着的左眼,眼皮上一道旧疤斜斜划过,「早年走一趟川陕道,遇上拦路的,这只眼就搁那儿了。值当,留了条命,还混成了镖局的老人。」 无影把那个达字念出来时,舌头是涩的。在他那个再回不去的族里, 名是顶要紧顶私密的东西,唯血亲与挚交才配知晓。平日里人与人之间,唤的都是字。 直唤一个人的名,意味着已将他放进了亲的那一格,是郑重得不能再郑重的事。可这萍水相逢的汉子,竟像递一块点心似的,轻巧巧便把自己的名交到了他手上,还嫌不够,连诨号,连那只眼的来历,一并兜了出来。 无影念他的名,竟有种替他做了僭越的别扭。独眼周哪懂这些,只当前辈金贵,说话原就这般慢条斯理,半点没觉出异样。这层错位,他这辈子也不会懂。 无影守着一整套没人能解的规矩,落进这自来熟的世道,连这点别扭都没人与他共担。这点滋味,他又默默咽了。 谈兴正浓,独眼周往前凑了凑:「要说有趣,这一带倒真有桩邪门的,跟前辈您还有点像。」 他卖了个关子,左右瞄一眼,才道:「就是方才小的提的那位夜仙。传了一两年,越传越邪。有人赌咒发誓亲眼见过,一身白,一张没血色的脸,大晚上撑着伞,从坟岗子边上飘过去,脚不沾地。砍不死,追不上。怪就怪在他从不害人,只在月圆的夜里现身,蹲在岭上那座荒庙顶上,一坐一宿,天亮便没了影。」 荒庙之上,月圆之夜,一个撑伞独坐的白脸人。这世道里,竟像还有另一个他。无影心里轻轻一动,说想去会一会那夜仙。独眼周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自个儿点起头来。 也是,眼前这位本就是夜里来去又砍他不死的人物,去会另一个夜里来去又砍不死的,在他看来竟是再顺理不过的同道相逢。独眼周哪知道,无影想去看的是另一桩心事。 这世道里,或许还有一个像他的人。 「前辈要去,小的自当指路。」 独眼周压低声音,「那荒庙在镇子正北,过了乱葬岗再上一道岭,约莫四十里山路。庙叫伏龙庙,废了快二十年,香火早断,平日里别说人,野狗都不往那儿去。」 他掐指算了算,「您要碰运气,赶得正巧。今夜十四,明晚便是月圆。传闻那位夜仙,单单月圆夜才现身。」 说着又面露难色,到底没敢拦,「只是那地方白日里都瘆人,入夜更邪。小的本该陪前辈走一程,可一来要追那疤脸客,二来……」 他讪讪一笑,「那庙,小的是真不敢上。送前辈到岭脚,就是小的的极限了。」 无影并不急。 今夜才十四,明夜才圆,他索性安睡一日,明夜月圆再上岭守他。 独眼周愣了愣。 前辈千里迢迢冲着夜仙来,临到跟前竟为着赶不上趟就轻飘飘改了主意,跟改日串个门似的。这份气定神闲看得他心里发颤。独眼周哪里想得到,无影不是定力惊人,是纯粹懒得为这点稀奇事赶路。 一个月而已,他有的是日子。这点不慌,又叫独眼周在心里给夜前辈添了一笔仙气。 夜也确实深了。 脚商两桌早歇下,独眼周这帮人明早还要循着疤脸客的踪迹赶路。 临散时,独眼周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碎银,不由分说塞到桌上:「前辈别嫌弃。冲撞了您是一桩,这一个月在外头,总有使钱的地方。一点心意,权当小的赔个不是。」 银子搁在桌上,分量不轻。无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那暗袋里的卡和证件,在这世道连张废纸都不如,这一小袋碎银,倒是他落地以来头一笔真能花的钱。 无影接了。 在永夜,族人接济过路的族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那点早受惯了的暖意,他认得。没人再讲故事了。无影几个瞬影掠上房梁,落在客栈顶上。镇子睡熟了,灯一盏盏灭尽,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袍被夜风掀动。 一轮将圆的月悬在岭那头,清冷,干净。他看着它,心里轻轻一动。这月,跟永夜的太像了。可也正是这个像,最叫人难受。越像,越提醒他这里不是永夜。 能抬头看这同一轮月的人成千上万,却没有一个是他的同类。他是这满世界唯一的那一个,往后也只会是唯一的那一个。 无影叹了口气。 才来这么几天,竟就想家了。想家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一轮长得像故乡的月,已是这陌生世道头一回递到他眼前的,最温柔的东西。 就在这时,胸口深处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把所有感知都往里收。在心脏最深的地方,有一缕气息。微弱得几乎要错过,断断续续,像隔着难以计量的距离传来的一丝回响。 可它确实在。 是始祖的气息。 无影怔住了。 原以为落进这世界,那根连着族群的线便彻底断了,自己成了被甩出去,再无人知晓的一粒尘。可这一缕气息告诉他,没断。 那头还连着。 哪怕弱成这样,哪怕中间隔着想象不到的远,它还在。一个念头悄悄升起来。或许有那么一天,始祖也会感觉到他,感觉到这个不小心流落在外的族人,然后用某种他此刻还想不明白的法子,把他带回永夜去。 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天,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有那一天。可他有的是时间。这一次,那漫长的寿数不再只是一个人熬日子的孤独,而成了等待的底气。 他等得起。 在那天来临之前,他对自己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地把这些日子过下去。月还挂在岭头,清冷干净。胸口那一缕气息也还在,微微地,陪着他。这一夜的屋顶上,他到底没有那么孤单了。 2. 第二章 白日里的光 清晨来了。 独眼周一行天不亮便收拾停当。 临行,独眼周郑重朝无影抱了个拳:「夜前辈保重。这一个月,小的若办完了手里的事,没准还能在这一带再见着您。」 说罢领着那帮人,连同那个昨夜吃了瘪,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子,匆匆上路追凶去了。客栈渐渐有了白日的声响。可天一亮,对无影便不是什么好事。 日头才爬上岭头,那光落在身上,皮肤先是细细地刺,眼睛也涩得发疼,暗能正不声不响往外耗。无影下意识压低帽檐,往廊柱的阴影里缩了缩。这副身子本就该趁天亮歇下,他正欲起身回房。 「公子这是,要赶在日头毒起来之前,回房补觉去?」 一个声音慢悠悠从角落飘来。那是个穿半旧青衫而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昨夜那场热闹里他始终缩在最暗的一桌,一声没吭,无影险些没留意到他。 这会儿众人散尽,那青衫人端着碗粗茶踱过来,一双眼睛却活得很,似笑非笑地打量。 「满堂的人都当公子是位夜行的高人。」 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可在下瞧着,公子怕的怕不是人,是天上那一个吧?」 别人或敬或畏,当他是仙,这人却一眼看穿了他最不愿被人知道的那处软肋,还偏偏不点破,只觉有趣。无影那道目光尖锐扫过去,青衫人却没退分毫,反像被逗乐了,啜一口茶,慢条斯理屈起指头数给他听。 昨夜公子进店挑的是最里头那间不见光的房,满堂客人独独公子裹得严实,半张脸都不肯露,旁人天一黑就乏,公子偏是天黑才精神,这会子日头一上来反倒蔫了,方才更明白,日光一照,公子那眼睛涩,皮肤上不自在,还下意识压帽檐往阴影里躲。 「这一桩桩拼起来,不就明摆着么。」 他摊手,「公子见不得日头。这算不得什么本事,留心看的人都能瞧出来。」 无影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原来不是这世道有人识得他的根底,只是这人眼毒得吓人。 可还没等他完全放下,那人又慢悠悠补一句:「公子也不必这般戒备。怕日头这桩事,搁寻常人眼里是怪病,可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见不得光的奇人异士,见过的可不止公子一个。」 他眼睛眯起,那点了然里藏着别的东西,「实不相瞒,在下凑上来,正因公子是块有意思的料。」 日头从窗棂斜斜漏进来,越来越刺。无影顺手把伞撑开,挡在头顶。几道目光唰地扫来,掌柜跑堂,两个刚下楼的客人,都拿一种古怪眼神瞧他。在这世道,屋里撑伞是犯忌讳的,说是招晦气引邪祟。 无影浑不在意,旁人却看得心里发毛,这白脸公子大清早在客栈里撑把伞,可不就跟那夜仙的传闻一个模样。青衫人倒眼睛一亮,这一撑伞,等于把他方才的话又坐实了一层。 「细细说来自然可以。」 他拖长调子,「不过公子是明白人,在下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双眼一对耳朵,还有这肚子里装的旁人不知道的事,天底下哪有白讲的消息。」 他屈指敲桌,「在下姓柳,是这道上跑消息牵门路的。公子问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在下确实知道几桩。可这话要往下说……」 他似笑非笑,「在下要的倒不是公子的银子,要的是公子这块料。」 无影把兜帽落了下来。满堂的嘈杂像被一只手猛地掐住。离得最近的跑堂端着的碗险些脱手,接着是掌柜,是偷看的两个客人,所有撞上那张脸的目光都僵在了那里。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一头极深的紫发垂落两侧,色深得近乎沉墨,唯窗光扫过时才隐隐透出那一点紫来。可真正叫人移不开又不敢多看的,是那双眼睛,深得没有底,黑得不反一丝光,像两口望不见月亮的古井。 看进去的人,会莫名生出一种被很古老很冷的东西注视着的错觉。头顶那把伞,伞面是沉沉的深蓝,垂下的五尺轻纱在窗光里朦朦胧胧泛着深紫,精致得不像这世道该有的物件。 柳书生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他走南闯北,自诩什么怕光的怪物都见过。可那些人,练阴功的也好得怪病的也罢,没有一个长着这样一双不反光的眼睛。 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揽了桩太烫的事。可掮客的贪念到底压过那点怕。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股卖关子的油滑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公子坦荡,那在下也不绕了。公子答在下一句,你究竟从哪里来?这一句答了,在下就把那几个见不得光的人是谁在哪,什么来路,原原本本说与公子听。」 一桩交换明明白白摆到面前。无影的来历,换那些跟他一样的人的下落。 无影答了:「永夜。」 柳书生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他自诩跑遍九州,什么犄角旮旯的地名都听过,偏生这一个闻所未闻。他没敢追问,一来交换的规矩是答一句还一桩,二来一个连他都没听过的地方,只会让对方显得更深不可测。 柳书生暗暗把永夜归进某处极北绝域,或是海外仙山,越想越觉得来头惊人。 「好,在下言出必行。」 他凑近,声音压成气音,「这些年在下当真撞见过几个见不得光的。头一个是练阴功的,那门功法专吸活人阳气,练到深处自个儿反倒受不得日头,整日缩在地窖里,后来走火入魔疯了,没两年就没了。第二个是得了怪症,一见光皮肉就溃烂流脓,只能夜里出来讨口饭吃,是个可怜人。」 柳书生每说一个,无影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盼头就往下沉一分。练岔了功的,害了病的,都是后天落下的毛病,是这世道的凡人撞上了倒霉事,跟他那种生来如此而自成一脉的怕光,全然不是一回事。 这些跟他一样的人,一个个听下来,竟没有一个是真跟他一样。 「可要论最邪门最归不了类的,」 柳书生话锋一转,眼里又活泛起来,「还得数那荒庙的夜仙。」 他比独眼周知道得更多,「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夜仙是大约两年前才冷不丁冒出来的。在那之前,伏龙庙荒了快二十年,从没人提过什么仙。可两年前起,月圆夜的传闻就一桩接一桩,白脸,撑伞,砍不死,像是凭空从哪儿掉下来一样。」 凭空出现,两年前,来历无人知晓。无影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会不会,那也是一个跟他一样而不知怎么就落进这世道的人。满堂的怕光人听下来,剩这一个还吊着没归类。 下月月圆的那座荒庙,这下分量更重了。 「书生,你带我去。」 这话说出口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在永夜无影血脉浓厚,走到哪里都被敬着三分,发号施令原是刻进骨子里的事。何况眼前这一个仪态萎缩,言语粗鄙,哪有半分正经书生样,更不值得他与之商量。 无影眉头皱起,一股柳书生若不去便拖着他去的强势正往上涌。就在这时,鬓边那枚银色头饰的吊坠轻轻磕了一下耳廓。一缕冰凉顺着那一触丝丝沁进心里。 老毛病又要犯了。无影心里一凛,不可失态,便把那股涌上来的强劲缓缓收住,呼吸放平,任那点冰凉散去,让心境重新沉回平和。这套让自己静下来的法子,他早练得熟极。 须臾眉头舒展,无影又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柳书生哪看得见这一番起落。 柳书生只觉那一瞬的威压压得脊背发寒,喉头一紧,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去,自然带公子去!」 他连声应着,又赶忙把话补圆,「只是公子明鉴,那夜仙单单月圆夜才现身。眼下去,伏龙庙不过座空庙,怕是白跑一趟。况且……」 他干笑两声,「那地方实在邪性,在下这胆子也就能陪公子到岭脚。」 「去也得好几天。」 无影微微抬起下巴,「到了那处,那夜仙,我自能把他找出来。」 无影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四十里路,白天他要歇着避光,只夜里走,又从不赶,慢悠悠走上好几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至于这速度于旁人是快是慢,那是旁人该来迁就他的,不是他该去将就旁人。 柳书生差点把那口茶呛出来。四十里山路,便是老弱妇孺紧赶两三日也到了,公子怎么张口就是好几天。这话堵在喉咙口,到底没敢吐。转念他猛地醒过味儿,公子是夜里才行动,白日要歇的主儿,这么一算可不就得磨蹭好些天。 柳书生暗暗叫苦,这趟差事得多备几日干粮,还得陪着昼伏夜出黑白颠倒地受罪。 可那块料实在诱人,他舍不得撒手:「公子说得是,是得好几天。」 行程便这么定了。无影这副身子眼下正该趁白日歇下,入了夜才是动身的时辰。柳书生自去备干粮路费,黑了天便随他上路。房门一关,外头白日的市声便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无影叫了水搁在一旁,不急着用,惯了凉些的水,便等它慢慢褪去热气。趁这空当,他抬手去解那一头繁琐的发,发饰一件件取下搁得整整齐齐,最后松开束发,一头极深的紫发垂落下来。 他伸手顺着摸了摸,养得极好,二十年的工夫都在里头,一丝不乱。然后是衣裳,由浅到深的蓝,整整五层,一层层褪下叠好,平平整整搭在床沿。他的指腹在料子上停了停。 这一身是四年前置办的,照永夜的工艺再穿几十年也不在话下,可这里买不着了。从前不当回事的东西,如今一件件都成了从那再回不去的地方随身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凭据,得仔细着,省着穿。 水也凉透了。 无影慢条斯理洗漱罢,又在耳边轻轻设了个时辰的提醒。他这一睡,沉起来能睡过好几个日夜,可不敢由着性子误了入夜的行程。一切妥帖了,他才放倒身子。 昨夜在屋顶上他才对自己说过,要好好照顾自己。今日这一番不慌不忙,一样一样把自己安置妥当,便是那句话落到了实处。窗外日头正盛,房里却暗着静着。 无影阖上那双不反光的眼,这一隅小小的安宁是他一个人的,却也被他自己照看得很好。入了夜,他用了些寡淡的吃食,最叫他不惯的是这食物缺了暗能滋养过的那种清润,干巴巴落进喉咙,只那壶凉透的茶还合他的意。 柳书生半个时辰前就候在下首,连茶都不敢多要,一见他搁箸看来便坐直了身子。 「启程吧。」 「哎,这就走!」 柳书生几乎是弹起来的,背上早收拾停当的行囊,抢着引路。出了镇子天已擦黑。镇上灯火一盏盏抛在身后,往北的路越走越荒,两旁屋舍渐渐变成田垄林子。 夜色四合下来,对无影却像是活了过来。白日里那点畏缩尽数褪去,脚下的路,风里的动静,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铺在感知里,走得比白天还稳当。 柳书生就没这么自在。越往荒处走他越往无影身边凑,脚步声里都带着提防,时不时回头瞄一眼黑黢黢的来路。 可掮客那点心思到底压不住,壮了壮胆赔笑凑过来:「公子……恕在下多嘴。您方才说的那个永夜,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是当真一回都没听过。那地方……究竟在哪一头啊?」 夜风凉浸浸的,正合无影的意。他索性把围帽也摘了,任一头长发在风里散着,夜色里那极深的紫看着便与墨黑无异。白日里要藏的脸,要避的那双眼,此刻坦坦荡荡露在将圆的月色下,落进这世道以来,他少有这般舒展的时候。 说起永夜,无影语气里都带了光。 「永夜之地与世隔绝,丛林密布。」 无影望着前头的夜路,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始祖视我们如亲儿,律法严明,人人安居乐业,互助互爱。」 柳书生本来一步不敢离他太远,眼睛还溜着两旁黑影,听着听着竟忘了怕。他这半辈子在江湖的尔虞我诈里摸爬滚打,坑蒙拐骗见得多,肝胆相照见得少。 一个人人互助互爱,还有位视众人如亲儿的始祖庇护着的地方,在他听来简直像说书人口里才有的仙境乐土。 「竟有这等好去处……」 他喃喃着,半是神往半是不敢信。那位始祖是何等人物他懵懵懂懂,只当是位了不得的,慈父一般的圣主。 入神片刻他才回过味儿,话到嘴边又放轻几分:「公子恕在下斗胆,既是那般好的地方,您……怎么会离了那里,流落到我们这等地界来呢?」 这一问轻轻巧巧的,却正落在无影那桩最不愿又最放不下的心事上。他垂下眼,没有答。那桩心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说清的,或许是不愿在这条荒路上把它摊开给人看。 无影只是轻轻地唱了起来。是一支永夜的游子曲,词律古旧,那调子几百年前就有了。歌声不高,混在夜风里,幽幽飘在这条往荒庙去的长路上。柳书生一个字也听不懂,那古老的音律于他全然陌生,像另一个天地的语言。 可柳书生听得懂那调子里的东西,一层化不开的苍凉,一缕望向极远处的思念。他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那点打探的心思也被这歌声悄没声地按了下去。 有些问题,听了这曲子便问不出口了。歌声往下流淌,后头的词句更轻更远,渐渐低得几乎听不真切,最后散进夜色里。将圆的月悬在头顶,清辉洒了一路。 一个唱着几百年前游子曲的永夜人,一个听不懂词却被那乡愁腌得心头发酸的江湖客,就这么一前一后,往那座荒庙的方向静静走着。一夜慢走,镇上的灯火早不见踪影。 出镇约莫二十几里,无影脚程不赶又是夜里悠悠地走,两旁渐渐尽是密林深岭,人烟稀薄,越往里越荒。天蒙蒙亮起来,东边一线泛白,那点微光落 在身上,他皮肤又开始细细地刺,得寻地方避光歇下了。 柳书生熟门熟路往前引了一段,指着道旁一处:「公子,那儿能将就。」 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小庙。土墙塌了半边,门板朽得只剩一扇歪着,里头神台上的泥像缺了脑袋,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枯叶,香火怕是断了十几二十年。 荒是荒,胜在背着东边的日头,里头一角阴凉避光,正合用。无影拣了最暗的墙角,柳书生则识趣缩到门边,背靠朽门坐下,行囊抱在怀里,眼睛却时不时往庙外瞄,这荒山野庙的他到底睡不踏实。 无影阖着眼,本想就这么养神到日落。可那阵喧闹钻进耳朵便由不得他了,他这副感知闭着眼也躲不开,它自己把那片嘈杂一层层剥开,清清楚楚铺到跟前。 不是寻常人声。 庙外那条道上约莫半里地外,有兵刃相交的脆响,有粗豪的呼喝,有重物砸地的闷声,还夹着几声压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求饶。一伙强人正在劫一队过路的人。 来劫道的有六七个,凶得很,被劫的那几个已然落了下风,求饶声里搀进了女人和孩子的哭。 门边的柳书生也猛地惊醒,竖耳听了片刻脸都白了,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连连摆手:「公子,使不得!荒山野岭的这是遇上剪径的了。这种事咱们躲还来不及,万万沾不得,惊动了那帮亡命徒连咱们一并搭进去!」 可无影心里被那声音里的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在永夜同类绝不相残,人欺凌人,人害人,是他那个族里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如今这桩残忍就在半里外,一声一声全往这避光歇脚的破庙里钻。 无影白日里目不能视,闭着眼,也本不爱管这世道的闲事,可他听得真真切切。 无影睁开了眼。 那点被刺动的东西到底压不下去。欺凌幼小,在无影看来恶劣至极。无影起身撑开那把深蓝的伞。晨光已漫上墙头,撑了伞那点刺痛便淡了些,白日里这伞是他的棚。 无影迈出破庙,往那半里外的喧闹去。柳书生在后头压着嗓子喊公子,没拦住,只能哆嗦着远远跟上。待他到时,那伙剪径的正得意。六七条大汉围着一辆翻倒的骡车,地上躺着个捂着胳膊呻吟的汉子,一个妇人死死把孩子护在身后,哭着求他们放过。 匪徒头目刚扬起刀。无影不曾扬声,只是动了。在他感知里这些人的每一刀都慢得近乎滑稽,起手,发力,落点,桩桩件件早早铺在眼前。几个瞬影他已在他们之间穿梭。 那把伞的挑棍抽出,轻轻巧巧,一卸一点一挑,头一个还没看清他怎么来的刀已脱手,人被掀翻在地,第二个一刀砍空,眼前白影一晃,自己莫名其妙就栽了出去。 匪徒们眼里只见一道撑伞的白影鬼魅般飘忽,刀刀砍在虚处,人却一个接一个被撂倒。无影没取他们的性命,那点分寸拿得很稳。鬓边银坠又凉了一下,提醒他那点义愤别烧过了头,他留着神,手下只缴械只制人,没让自己失态。 不过几息,六七个亡命徒缴的缴瘫的瘫,剩下两个连滚带爬丢了刀往林子里逃命去了。晨光里无影撑着那把深蓝的伞,立在一片狼藉中央。获救的一家子瘫坐在地,惊魂未定地仰头望着他,救命恩人还是又一个更可怕的怪物,他们一时分不清。 柳书生远远站着,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欺凌弱小,不可饶恕。」 无影立在原地冷冷吐出这一句,那双无光的眼扫过瘫在地上的匪徒,「还不快快离去?」 那几个还动得了的连爬带滚,抱着断了的兵刃头也不回没入了林子。无影心里那点翻滚的破坏欲这一回没见血便轻易平息了。分寸拿得稳,那点东西就没烧起来。 无影正要收伞回庙。 「兄台好武功!」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道旁的坡上传来。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利落的青灰劲装,风尘仆仆的,背上斜挎着一柄剑。他几步从坡上跳下来,落地稳当,也是个练家子。 最叫人意外的是他那双眼睛,亮得很,眼里盛着的全是毫不遮掩的钦佩与兴味。满世界的人撞见无影这张苍白的脸,这双不反光的眼,不是敬畏便是惊惧。 偏这少年半分不怕,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径直朝他走来,绕着那一片狼藉打量,啧啧称奇:「方才那几下,飘的!我眼睛都没跟上,撑着把伞就把这群恶徒收拾了,妙啊!」 他抱拳一礼落落大方,「在下江照,行走江湖,最爱管这等不平事。来迟一步,倒叫兄台抢了先。」 他报完名又好奇盯着无影的伞,盯着他的脸,眼里那点光比江湖人见着稀世宝刀还热切,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兄台这是要往哪里去?瞧这方向……」 他眼睛一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该不会也是冲着那伏龙庙的夜仙去的吧?」 这少年明朗得像一团白日里的光,正好撞上无影这一身夜色。他还跟无影顺路。 「江……照。幸会。」 无影把那个名字念出来时舌头照旧有点发涩。这里的人张口就报名,还要他直唤,他到现在都不大习惯。 无影没接那夜仙的话茬,转过身对那瘫坐在地,还没回过神的一家人道:「尔等先去破庙里稍作休整。」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搀起受伤的汉子,妇人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往破庙去了,对这撑伞的救命恩人又敬又怕,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无影也撑着伞慢悠悠跟在身后往回走。 只是这一路耳边就没清静过。 江照像块甩不掉的糖紧跟在他身侧,嘴就没停过:「兄台这伞当真稀奇,纱是什么料子的?我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还有兄台这身法是哪一门的轻功,快得邪门!对了兄台脸色这般白,是天生的还是练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功?」 无影不理他,他也半点不恼,自顾自又说下去:「嘿,兄台不爱说话也成,我话多正好凑一对儿。说来我这趟出门本是替我爹办桩要紧事的……嗐,那个回头再说。路过听人讲那伏龙庙的夜仙砍不死,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非得去会会不可!兄台你说,世上当真有砍不死的人么?」 一句接一句,无影慢悠悠走着,他叽叽喳喳跟着,话里还漏出条没说完的尾巴。回到破庙,一家获救的人缩在一角歇着,柳书生也凑了回来,远远盯着江照。 这白日里无影本想清清静静歇一觉,如今倒收拢了一庙子人。 「江……照。你能……」 话起了个头,无影却卡住了。他想让江照静一静,可闭嘴这样的话他这辈子也没对人说过,在永夜那是极失礼极伤人的。那点刻进骨子里的修养硬生生把那几个字按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 无影皱着眉憋了半天,到底没憋出个像样的下文。江照实在是,太吵了。 3. 第三章 以字相认 偏生江照会错了意。 见这位惜字如金,冷冰冰的兄台竟头一回主动朝他开口,江照眼睛唰地亮起来,整个人凑得更近,满脸是可算等到你理我了的雀跃:「我能怎么?兄台你尽管说!是想问我的来历,还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嘿,我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打听解闷陪聊样样在行!你只管开口!」 这一通热络,把无影那半句话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那句你能不能安静些,是更说不出口了。 「江照。」 无影唤了他一声,趁他张口要接,手腕一翻,那根挑棍抽了出来,不轻不重,径直按在了他的唇上。 世界清净了。 江照的话头硬生生堵在半道,瞪圆了眼怔怔看着他,一时连一声唔都不敢出。可这清净还没受用片刻,无影心里便咯噔一下。用物件去碰人的唇,在他那讲究的规矩里,这比说一句闭嘴还要失礼得多,简直是逾矩。 无影唰地收回挑棍,像被烫着似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片,那双素来直视一切谁也不怵的眼睛,这会儿竟有些不敢去看他。江照愣愣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方才还撑伞镇压群匪,冷得像块寒冰的兄台,竟为着这么点小事红了耳朵,不敢看人。 「……噗。」 江照到底没忍住,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笑里没半分嘲弄,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这一下,无影在他眼里从一个高不可攀的怪物高人,忽地有了血有了肉,成了个会害羞的活生生的人。 那几句话无影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这世道太热闹,他想缓一缓,别来烦他,这些全在心里头打转,他向来不惯把这样的示弱宣之于口。他只是默默起身,几步上了那供菩萨的神台,在缺了脑袋的泥像旁盘腿坐下,然后啪地撑开伞,连人带脸整个遮进了那片深紫轻纱的后头。 眼不见,心为净。 伞下只剩他一个人的昏暗,那点后悔才慢慢浮上来。早知这世道这般缠人,方才就该当没听见。无影不过想安静歇个白日,怎么就拖回来这一摊子没完没了的热闹。 庙里那几个人渐渐松了戒备,低声攀谈起来。声音不大,可无影这副感知偏偏一个字都漏不掉,越想不听,那些话越是清清楚楚往耳朵里钻。那股熟悉的烦躁又一点点升上来。 罢了,无影啪地收了伞,从神台上一跃而下。这清静庙里是寻不着了。他重新撑开伞挡在头顶,迈步出了庙门。外头日头正盛,光落在身上,皮肤又开始细细地刺,眼睛也涩,暗能正不声不响地耗着。 可无影宁可受这个。日光再难捱,到底是肉身上的,忍一忍就过去的难受,那一屋子人声却是躲不开也忍不住的烦。日光,没有那群人烦。他撑着伞慢慢往庙后的林子边走,想寻一处真正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身后一阵脚步轻轻跟了上来。 是江照。 江照张了张嘴,那是习惯要开口的架势,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无影方才那副莫扰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默默跟着。 憋了没几步到底没全忍住,江照压着嗓子凑近些小声道:「兄台……你这脸色,在日头底下越发白了,难受吧?要不还是回庙里阴凉处待着?这大日头的,你身子像是扛不住。」 伞虽挡去大半日头,斜里漏进的那点光到底落在了手背上。不多时那片皮肤便起了细密的疹子,红红的,刺痒里带着灼。心头那股烦躁被这一层难受又拱高了几分。 可无影抬眼,看着面前这张写满关切的年轻面孔,那股要发作的烦到底被他按了下去。他这身教养实在太好,纵是难受纵是烦,也做不出对一个真心关切他的人甩脸子的事。 「无碍。」 他淡淡道,「我出来透透气。」 江照才不信这无碍。他眼睛尖,方才那一瞥早把那片刺眼的红疹看在眼里,再加上这脸色这逞强的口气,明摆着是在硬挨。可这一回他没絮叨,也没大惊小怪地嚷出来,难得地懂了分寸,没去戳破那点要强。 江照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无影向阳的那一侧挪了两步,拿自己的身子替他又挡下一道斜来的日光,然后扬了扬下巴朝林子的方向:「那成,前头林子里荫凉,风也好,我陪兄台走两步,正好透气。」 顺着透气的话,又悄没声地把日头的难处给解了。这少年嘴上不说,手底下却实实在在地把他护了一程。无影独来独往惯了,再没有同类,也不惯被人这样不远不近地关照着。 这份不咄咄逼人的好意冷不丁递到跟前,无影心里一时有些说不分明的滋味。 无影点了点头。 没多说什么,可这一下就是应了,接了他这份好意,也由他陪着了。这个江照不怕他这张脸不畏他这身古怪,吵是吵了些,心却是热的,手底下还知道分寸。 无影心里悄悄落下一句,这个人挺顺眼的。对他这样的人,顺眼二字已是难得的靠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林荫里果然舒坦,枝叶层层叠叠把那毒日头筛得只剩斑驳碎影,一阵风穿林而过凉丝丝的,手背上那点刺痒也缓了下去。 没有刺人的日光,没有躲不开的人声,只有风有树有身侧这个不咄咄逼人的少年。无影心里那股烦躁到底散了。这是他落进这世道以来头一回,身边有个人陪着,却不觉得是负累。 江照踩着满地碎影,仰头看了看林梢天光,没头没脑轻声笑了一句:「这地方好。兄台你是不是天生就喜欢这种没什么人的地界?」 江照问得随意,不催他答,就那么舒坦地陪着走。 「也不是。」 无影轻轻摇头。 无影向来不对人解释自己。在永夜他这桩血液病是公开的秘密,族人个个心知肚明,无需开口便会心照不宣地,在他动完手,情绪翻涌的时候多让他几分。 那是一个不必解释,人人都懂的地方。可这里没人懂,本来他大可不必费这口舌。 偏偏对着眼前这个看着顺眼的少年,他竟难得地松了口:「老毛病了。」 无影顿了顿,拣着能说的说,「动完手,总会多些燥烦,需得寻个清静地缓一缓。」 方才那些,鬓边银坠的冰凉,心头翻滚又被按下去的破坏欲,出手时刻意拿稳的分寸,原来都是这桩老毛病在底下作祟。无影只说了这一层,没再往深里讲。 江照哦了一声,眼里那点了然混着实打实的关切。 江照没有刨根问底,只认真点点头把这事记在心上:「原来是这样。那我记下了,往后兄台你一动完手,我就替你支开闲人,寻个清静地方去,保管没人来扰你。」 江照咧嘴一笑,理所当然得很,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无影吐露的那点脆弱被他三两句妥妥帖帖地接住了,没让他有半分后悔。 「呵。」 无影轻笑了一声,那层经年的清冷化开了些。 被这少年不远不近的好意暖着,无影竟难得起了点玩笑的心思:「那你帮我动手可好?」 横竖动手是无影犯病烦躁的根由,这粗活若有人替了,他岂不省心。江照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在他听来,这位高冷得像座雪山的兄台竟肯把这样的事托付给他,这是天大的看重,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江照热血当场上了头,啪地一拍胸脯应得震天响:「好啊,这有何难!往后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尽管交给我江照,兄台你呀只管在后头撑着你那把宝贝伞悠悠闲闲看着就成,谁敢造次,我先替你料理了!」 一个无敌的躲在后头撑伞看戏,一个差得远的抢着冲到前头动手,这分工倒是反了个个儿。无影心里跟明镜似的,江照那两下子拳脚真遇上厉害角色未必护得住他,他才是那个杀不死追不上的。 可江照应得那样认真,那样欢天喜地,无影忽然觉得,这事并不在他打不打得过。无影要的原也不是江照真能替他挡下什么,是这份我愿意为你站到前头的心意。 对他这样独来独往,什么都自个儿扛,再没有同类的人,这份心意是稀罕物。江照这股爱笑的劲儿,让无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照亮了一下。 寻密。 他想起了寻密。 也是这么个爱笑的主儿。当年下馆子,寻密每回都拉上无影,倒不全为情谊,多半是图他那高血脉浓度能讨个九折,蹭得理直气壮。无影嫌他算计,他笑得没皮没脸。 那家伙英年早婚,三十出头就乐颠颠度蜜月去了,这一去七八年了,连封信都没往回捎。看来是蜜月太称心,把这老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再过几年,蜜月也该度完了吧。 念头转到这里,忽然就拐了个弯。等他欢欢喜喜回来,却再也寻不见他了,他会不会……无影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七八年都不曾想起的人,怎么这会儿毫无道理地就撞进了心里。 无影原以为那是个能相伴一辈子的挚交,他们这样的人,一辈子是好长好长的。如今才惊觉,他们怕是再也见不着了,蜜月尽头等着寻密的,会是一个空空的位置。 林荫里的风忽然就凉了几分。 无影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让他想起寻密的少年,那点骤然涌上来的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轻轻开了口:「江照,你很好。」 江照本能地要乐,这位高冷兄台夸他,他受用得很。可那点笑还没爬上嘴角就僵住了,他眼尖,一下子撞见了无影眼底那抹方才还没有的怅惘,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江照那张总咧着笑的脸慢慢柔和下来。他没问怎么了,那神情里藏着的东西他读不懂,可他懂那是无影不愿被人翻看的地方。 他只是收了所有嬉闹,难得郑重地轻轻回了一句:「兄台,你也很好。」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稳稳地陪在身侧,把那句你很好连同那点他读不懂的伤感一并妥帖收下,不去搅,只让无影在这片林荫里静静想念他想念的人。 林荫里那点伤感还没散尽。 无影看着江照,忽然轻轻开口,把那几个字给了他:「夜无影。」 江照怔了一下。 江照这一路都只能唤一声兄台,从没听过这位叫什么。此刻忽然报上名号,他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虽不懂在永夜名字是何等珍重,是只肯交给亲近之人的东西,他却也实打实感觉到了,这位一直清冷神秘,把谁都隔在外头的兄台,是头一回主动把自己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把他当朋友了。而无影自己心里那点更深的东西,或许连他也没全看清。无影方才还在痛念一个可能此生再难相见的旧友,转过头却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眼前这个新认识的少年。 像是在这陌生世道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旁边悄悄地又有了一个人。失落还在,可失落的缝里到底长出了点新的东西。 江照郑重地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轻轻念出声:「夜无影。」 生怕念错了半个音。 念罢咧开嘴,那笑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珍重:「好名字。夜无影,我记住了。」 「无影是我的字。」 无影又顿了顿,替他分说清楚。他习惯了被这么唤,倒忘了对外人这中间还隔着许多层。 「不是名。」 永夜人的名原是顶繁复的。真正的真名极长,那是一串能向上连接到始祖的名字,一旦说出口便等同把性命也一并交付,通常只有伴侣才得以知晓。 真名之下是通用名,通用名之下才是字。一层一层,就如他身上这几层衣裳,里头的贴身,外头的示人,各有各的分寸。这是永夜的传统。说着这些,乡愁又丝丝缕缕漫了上来,连这套繁琐的讲究此刻想起来都成了想念。 无影心头一软,话锋不由转向身边的人,想从他身上寻一点熟悉的影子:「你可有字?」 无影心里其实没底,这一路看下来,这世道的草莽似乎大多有名无字。江照被这一问倒怔住了。 「……有。」 江照答得有些迟,像是这个问题触到了他平日不大对人提起的地方,「我爹给取的,字明远。只是在江湖上行走,没什么人这么唤我,我自个儿也少用。」 江照说得轻描淡写,可无影听得出,一个寻常江湖草莽是不会有字的。能取字,还是家里郑重给取的,这少年的出身怕是不像他表面这般,只是个爱管闲事的莽撞剑客。 那条没说完的替我爹办事的尾巴,这下又隐隐露了出来。无影一身名字裹得层层叠叠,江照一身来历藏得不声不响,两个看着都不那么简单的人,在这林荫里倒交换了各自的一角。 「明远……」 无影念了念这个字,「那我唤你明远可好?」 这话问得郑重。 在永夜,以字相称是再得体不过的,把对方当作可亲近之人的礼数。何况无影偏偏挑的,是江照那个江湖上没人用,自个儿也藏着的字。旁人都唤他江照,无影却要唤这个,那是别人都够不着的近一层的地方。 江照怔了一下。 那个字明远,是他爹郑重给取的,是他离了家,闯进这刀光剑影的江湖之后便悄悄收起,再没让人唤过的几个字。此刻冷不丁从无影口中说出来,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想家,是念那个给他取字的人,还是他藏在替爹办事底下没说出口的缘由,那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抓得住。可那点怅惘底下更多的是欢喜,这位把谁都隔在身外的兄台竟肯这样唤他,是真把他当作了亲近的人。 「好。」 江照重重点头,笑意从眼底漫开,「那……我也不唤你兄台了。无影,这样唤可成?」 无影报字,牵出他心底的永夜,江照被唤字,勾起他藏着的来历。两个各自揣着想念的人,在这片林荫里以字相称,近了实实在在的一层。 「嗯。」 无影应下了。 从此江照唤无影,无影唤他明远。那点动完手翻涌上来的烦躁,在这片林荫里到底一点点退了下去,头顶那筛碎了的天光也柔和许多,最毒的午时日头已经偏过去了,身上轻快不少。 江照见他气色缓过来,那张闲不住的嘴又活 泛起来,不过这回问的是正经事:「无影,你饿不饿?」 江照拍了拍背上的行囊,「我这儿带了些干粮,还有两块没舍得吃的酱肉。要不咱寻块干净石头坐下垫垫肚子?这林子里头说不定还有野果溪水,我去给你寻摸寻摸,你怕日头,就在这荫凉地儿等着,我跑腿。」 无影心里却没什么胃口。这世道的吃食,不是煮得熟烂便是腌渍炖烤,他们永夜那一套冷食生食在这里像是没人待见,偏还爱使辣椒一类辛辣之物重重调味,他这条吃惯了甜与鲜的舌头碰上那个怕是当场就要告饶。 连吃的都这般不对味,异乡的滋味原来是从舌尖上就开始的。 罢了,凑合。 无影拣着能入口的安排:「那你便去寻些果子。」 生的甜的于他还算受用,「我猎个小东西,一起吃。」 果子归无影,他猎的那点野物归江照,至于那两块宝贝酱肉,反正他是不碰的。江照一听眼睛又亮了,无影非但缓过劲竟还主动张罗,要亲自猎食给他。 「好嘞,果子包在我身上!」 江照蹦跶着就要往林子深处去,跑两步又回头乐呵呵补一句,「那酱肉我自个儿啃,你这嘴可真够金贵的!」 语气里没半分嫌弃,全是稀罕。无影也撑起伞没入林荫深处。在这满是凡兽的林子里猎只野物实在算不得什么,感知一铺哪儿有动静一清二楚,瞬影一闪那只野物还没回过神已经落了网。 满身没人治得了的本事,这会儿不过用来给个少年猎顿野味。无影猎了只兔子,手下留了三分,只打晕没取它性命。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手底下的习惯,或许是惦记着那一口家乡的血豆腐,活物的血才做得出那滑嫩的滋味。 可惜这荒山野岭,这陌生世道,既没有那手艺,也没有那念想。又一样够不着的家乡味,无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回到火堆边,江照已寻回一捧果子。 无影拈起一颗尝了尝,酸酸甜甜的还算入口。在这处处不对味的地方能有这么一口已是难得。可他到底没什么胃口。这个时辰照他的作息本该是睡着的,一桩接一桩的事把他白日的觉生生搅没了,困意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江照已麻利地生起了火要烤那只兔子。火苗一窜,无影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他喜凉,这火气熏人。他扯起衣袖遮住大半张脸,跟着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一切全落进江照眼里。江照了然地笑了笑,无影怕光,夜里才精神,这会儿大白日的可不就困得不行。 江照压低声音怕扰着他:「困了就眯一会儿,兔子烤好我叫你,横竖你也吃不惯这个。」 江照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俨然一副我守着你只管睡的架势。火光噼啪,果香淡淡。无影侧卧在一截树枝上,那一身衣袍便顺着枝桠层层垂落下来。原来不是一身黑。 无影那外袍是深沉的蓝,最外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深蓝起,一层一层往里淡去,到最贴身的里衣才是浅浅的,近乎透明的淡蓝,整整五层。此刻垂落下来,最外的深蓝坠得最低,里头的浅蓝隐隐透着,深深浅浅,像一汪从浓到淡的水,又像夜空从最深处往天边一点点褪色。 配着他那头夜色里近乎墨黑的极深紫发,苍白的脸,还有那把搁在一旁,伞面深蓝的伞,通身尽是冷色,倒像是把一整片永夜的夜空都穿在了身上。 无影方才说名字如衣裳,一层层各有分寸,偏他这身衣裳竟也真是一层层由深至浅的,名与衣原是同一个道理。树下的江照仰头望着这一汪垂落的蓝看得有些痴,连兔子又焦了一面都没顾上翻。 这朋友从头到脚都不像这世道该有的人。白日缓缓淌过,林子里静悄悄,只余火苗轻响。无影这一觉睡得沉。白日的光在林梢一寸寸西斜,江照就在树下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兔子到底烤糊了一面,他也没舍得弄出大动静。 其间不是全然没事。傍晚时分那受伤的汉子缓过了劲,一家人要趁天还亮赶路离开,循着寻了过来,对着树上沉睡的恩公千恩万谢,不敢出声,只朝江照连连作揖辞行。 柳书生也凑在一旁搓着手等着,入夜还得引路赶往那荒庙。这些动静江照都压着嗓子在树下悄悄打发了,半点没扰着他。天一点点黑透了。夜风起来,林子里凉浸浸的。 江照算准了时辰,仰头朝树上唤他,他记着自己应过的话,不敢由着他自然醒:「无影,无影,天黑了,该走啦。」 无影睡得太沉,头一声没应。 江照又提高了些,伸手够着那截垂下来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生怕惊着似的放得极轻:「无影?入夜了,再不动身可就赶不上路咯。」 无影悠悠转醒,入夜了。睁眼头一件事不是起身。他瞧着树下那张守了他一下午,满是关切的脸,心里那点促狭没忍住就冒了上来,没想到吧。他身子猛地一翻,整个人朝树下栽去,那架势活像要直直摔下来。 「无影!」 江照魂都吓飞了,惊呼一声扑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接。无影身形一顿,稳稳地,轻飘飘又挂回了枝上。那点轻功在身,掉树于他不过闹着玩,压根没打算真摔。 无影一言不发,只冲江照眨了眨眼,嘴角那点无声的得意明晃晃写着逗着你了。 江照僵在原地张着双臂,半晌才回过神,胸口砰砰直跳,随即又好气又好笑瞪圆了眼:「你,你吓死我了!」 可那点嗔怪底下全是藏不住的惊喜,这位平日清冷得像座雪山的兄台,竟也会这般孩子气地不声不响逗人玩。江照哪里知道,在永夜四十岁才不过刚刚成年,论心里的年纪,无影说不定比眼前这少年还要小上几分。 这点藏在清冷底下的孩子气平日被裹得严严实实,偏偏对着投缘的明远没忍住就漏了出来。闹够了,无影才翻身坐起,把伞收拢抱在怀里,又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睡乱的长发,这身仪容他向来在意。 夜色正浓,正是无影的时辰。理着理着,他指尖一顿,一枚小小的头饰不知何时松脱掉了。 他低头去找。 四下早已入夜,黑沉沉的,可无影这双眼睛偏在这时候活了过来,白日里被日光灼得发涩,看什么都难受,入了夜反倒比谁都看得清楚。这片浓黑于他几乎如同白昼,草叶间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没费多少工夫便寻了回来。 无影拈起那枚小头饰仔细别回发间,这身仪容上的物件他向来在意,一件也不肯落下。 整理停当。 「启程吧。」 柳书生应了一声,提起早备好的灯笼。柳书生和江照这两双凡人的眼睛在这荒山夜路上可没无影这般好使,得靠这点昏黄的光才看得清脚下。于是这一路倒有了桩好笑的反差,无影走在最前头,黑夜里如鱼得水,脚下的石,林间的影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柳书生举着灯笼跟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江照断后时不时还得回头戒备,夜里那点风吹草动在无影听来一清二楚,在他们却尽是看不真切的黑。 夜色裹着三人,沿着那条往伏龙庙去的路,继续往荒处行去。 4. 第四章 第一刀 无影瞧着明远那副模样,前头那少年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回头瞅他一眼眉头就拧紧一分。他心里那点孩子气的乐子又冒了上来,憋着笑,偏还是那副慢条斯理雷打不动的步子,由着他在前头干着急。 到底,明远忍不住了。 明远停下脚回过身,又是催又是无奈:「无影,你能不能走快些?照这个走法,咱们猴年马月才到得了啊!」 明远急得跳脚,偏这位前辈朋友慢得气定神闲,他是一点辙都没有。 「我走得不快。别催我。」 无影慢悠悠撂下这句,至于明远怎么琢磨,无影不管,玩心一起偏要这么含含糊糊地说。明远果然被绕住了。这话怎么听都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我就是走得不快你少催,任性,嫌他聒噪。 可另一层怎么又像在说我走不快,他是不是身上有什么缘故快不起来。明远心里立时犯起嘀咕,不由自主就往那些古怪处上联想去了,无影怕日头,那动手就烦的老毛病,种种不寻常的地方……他到底是存心逗他慢条斯理地散步,还是真有什么不能说的难处快不得。 明远琢磨不透,左思右想竟有些拿不准,这一拿不准,那催促的话反倒咽了回去,万一真有隐情呢。于是他默默缀回无影身侧,眉头微蹙,一双眼睛时不时往他身上瞟,自个儿猜得不亦乐乎。 无影那句模棱两可,撂得正中下怀。夜路就这么慢慢淌着,行了大半夜。前方山坳里渐渐现出一个村子的轮廓,可那村子透着古怪。后半夜了,本该沉睡的村子却家家门窗紧闭,门上窗上新贴着黄符,挂着桃枝铜镜一类辟邪的物件,静得听不见一声犬吠。 几点昏黄的灯火从门缝怯怯漏出,整个村子像屏着呼吸,死死躲着什么夜里的东西。三人刚到村口的老树下,一个起夜的村民撞见无影这夜半撑伞,苍白无色的模样,鬼啊一声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缩回门后,门闩哐地落下。 这村子分明被什么夜里出没的东西吓破了胆,而无影这副打扮恰好撞在他们最怕的那根弦上。无影没上前,凑近了只会把人吓得更凶,搭话的事远远交给了明远和柳书生。 可那两人显见是不成功。村民隔着门缝又惊又怕,话没说上几句,哗地一声有人从门后泼出一盆黑狗血,劈头盖脸浇了他们一身,口里还念念有词地驱着邪。 那股血腥味顺着夜风飘到了无影这里。刹那间,他那双素来黑得不反一丝光的眼睛深处,竟有一片暗红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瞳孔骤然一缩。 不好。 另一个老毛病要犯了。这一个和方才那动手后的烦躁不是一回事。那一个尚能靠鬓边银坠的提醒,靠他平心静气地往下压,这一个是血,血腥味一勾便把他体内某样沉睡的,更深更凶的东西活生生唤醒了。 它顺着那点暗红,从身体最底处翻涌上来,又急又烈,叫嚣着要挣脱他的辖制。无影死死攥住了怀里的伞。血液里那点东西正一寸寸往上爬。他向来都能把自己按住,可这一次这股被血勾起来的躁动,比他料想的要难压得多。 前头明远柳书生还在手忙脚乱地抹那一身狗血,浑然不觉他这边正独自立在暗处,强压着将要破堤的东西。瞳孔里的红还在蔓延。无影没多想,这毛病的法子他熟得很。 抬起手背凑到唇边轻轻一咬,一缕血珠渗出被他咽了下去,以血压血。那股从体内翻涌而上,叫嚣着要挣脱的躁动,喝下这一口自己的血竟生生被压了回去,一寸寸退了下去。 瞳孔深处那片暗红慢慢褪尽,又是那双不反光的沉静的眼。无影是罕见的高浓度血脉永夜人。这两桩毛病,一桩动手后的烦躁,一桩见血后的躁动,跟了他整整四十年。 这许多年下来怎么压怎么平,无影早摸得门儿清,处理起来从容得近乎麻木。可他心里也忍不住掠过一丝烦,这世道实在太麻烦了。在永夜那安居乐业,几乎见不着血的地方,这毛病好几个月才诱发一回,偏这里动辄刀光血色,他才落地几日它竟已发作了好几次。 无影放下手,袖子从手背划过的那一瞬,那道细小的咬痕已经悄无声息地愈合了,干干净净,像从没有过。前头明远和柳书生还在手忙脚乱地抹着一身黑狗血,骂骂咧咧,浑然不觉这边方才那一场无声的惊险。 无影的病,他的难,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悄悄咽下去的。而那个被吓破了胆,门户紧闭,贴满辟邪符的村子,那个村民们死死躲着的夜里的东西,这桩古怪还原原本本悬在那里。 「柳书生,此处可是你说的夜仙出没的周围?」 无影立在暗处远远问道。 柳书生抹了把脸上的狗血,闻言四下打量一番,又辨了辨方位,压低声音应道:「回夜前辈,正是。咱们还没到伏龙庙,少说还有两日的路。可这一带已经算是那夜仙传闻笼罩的外围了,越往庙的方向走,这般贴符辟邪,夜里闭门不出的村子只怕越多。」 说着柳书生自己也犯起了嘀咕,眉头皱起,「只是前辈您不觉得古怪么?那夜仙传闻里分明是不害人的,只月圆夜现身,坐庙顶一宿天亮就走,从不曾伤过谁。可瞧这村子辟邪辟得这般凶,怕得这般死,倒不像是为着一个不害人的仙。」 柳书生声音又低了几分,「莫非这一带除了那夜仙,还另闹着什么别的会害人的东西?这个小的就说不准了。」 一个不害人的夜仙,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村子,这中间对不上。 明远在一旁胡乱抹着身上的狗血,可一听夜仙二字那双眼睛立时亮了起来,凑过来压着兴奋:「嘿,来对地方了。无影,这古怪味儿可比单去庙里等那夜仙有意思多了。」 「随你。」 无影无所谓地撂下这几个字。这村子怕什么于他其实没多大干系,他真正惦记的是那夜仙到底是不是同类,旁的懒得操心。这探不探的主意便丢给了那个闲不住的少年。 只是村民怕生,方才一盆狗血还历历在目,无影这副夜半撑伞,苍白无色的模样凑近了只会火上浇油。于是无影退到村口老树的暗影里敛了形迹,探路搭话的活儿自然又落到了看着最像正常人的明远身上,柳书生缩在他身后也不敢上前。 明远寻了村里唯一一户还透着灯光的人家,隔着门板好声好气说了半天,只说是路过的江湖人不是什么邪祟,若村里有难处他们或还能搭把手除害。 起初门后只有死寂,明远磨了好一阵,那户人家许是被除害二字打动,又许是怕得久了急于找个依靠,门吱呀开了一道缝。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脸白得没有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道出了原委。 近些日子一入夜,这一带便有东西出没,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了。死的人村民说不上死状,只反复念着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吓得直往后缩。家家户户这才闭门贴符,天一黑便再不敢踏出门一步。 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是鬼是怪是人是仙,老村民也说不清,只在末了哆嗦着提了一句,有人远远瞧见过,那是个夜里才出来的黑影。夜里出没,害人性命,看不清的黑影,这和那不害人的夜仙对不上,倒像是另有什么凶物藏在这片夜色里。 「夜影?」 无影来了兴致。 身形一展,几个瞬影,无影已悄无声息地掠过村子周遭数十丈。这片浓黑于旁人是看不透的鬼蜮,于他却如同白昼,哪里有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瞒不过他。 很快,在村外一处背人的乱草坡后,他寻到了那个夜影。 它正伏在地上。 它的身下是一具村民的尸首。那东西佝偻着,以一种活人绝不会有的,贪婪而扭曲的姿态俯在尸身上,吸食着什么。难怪村民说那死状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无影刚一靠近,那东西像是察觉到了,猛地抬起头来。一张惨白扭曲的脸转了过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不属于活人的光。它似人却又分明不是个活人,是人是怪,是练了什么邪功的东西,他一时也辨不分明。 可它身上那股嗜血的贪婪的气息,他认得。就在这时,那具尸首上的血腥味又直直撞进他的鼻子。他方才才压下去的那点躁动立时又在体内蠢蠢欲动起来,无影得一面克制着自己,一面面对眼前这个东西。 而看着它那副嗜血食人的模样,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寒意,这东西活像一个从不曾约束过自己的影子。他压了四十年的病,若有一日松了手,会不会也成了这般东西。 那夜影幽幽的眼正死死盯着他,似乎也认出来的不是寻常猎物。 一道寒光闪过。 那东西的脖子被他割开,幽光骤灭,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没了动静。这害人的凶物,无影一刀除了。可他来不及松气。那东西的血,那具尸首的血一齐涌进鼻端,紧接着是动手之后必然漫上来的那股暴躁。 两桩躁动头一回同时翻涌而起,又急又凶,比他这四十年里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无影死死攥着伞,不断深呼吸,想把它压回去。鬓边那枚银坠一阵阵传来冰凉,那是它在拼命提醒他,帮他压。 可这一次不管用了。那点冰凉太微弱,压不住体内汹涌而起的东西。无影头一回感到那套用了四十年,从未失手的法子正在失灵。而他心里清楚根由在哪,方才那一刀。 自成人礼以来,这是无影头一次亲手取了一个活物的性命。这一刀的分量连着那双重的血腥,一起冲破了他能压住的极限。他从未离失控这样近过。 体内那东西正一寸寸往上爬,叫嚣着要破堤而出。偏在这时,远处明远和柳书生察觉了他这边的动静,两道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靠近过来。 活生生的人。 温热的,流动的血。正一步步朝着一个站在失控悬崖边,快要按不住自己的他走来。无影绝不能伤了他们,尤其是明远。可体内那东西已快要挣脱他的辖制。 明远,对不住了。 无影心里默念了一句。这血腥之地能与他过招的独他一个,唯有把这股压不住的躁动导进一场切磋里消耗掉,他才压得回去。他提起伞,一招朝明远刺了过去。 没用全力,暗能死死收着,更无半分杀意,即便在这失控的边缘,那条绝不能伤明远的底线他也半步未退。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刺到底吓了明远一跳:「无影?」 明远几乎是本能地拔剑格挡。他有真本事,何况无影又收着力,这一挡竟稳稳接住了。两人就此交起手来。一招两招,十几招过去。那股要破堤而出的暴躁,在这一来一往的交锋里总算寻到了出口,随着每一次出招一点点被消耗,被疏导。 无影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而明远打着打着神色变了。他何等机灵,无影这招式收着力没杀意,不像要分胜负,倒像在拼命发泄着什么。 明远心思飞转,瞬间串起了那些古怪,动手就烦的老毛病,方才独自缩在暗处,这满地的血腥……他猜到了七八分,无影是在借这场打压着什么东西,而这血腥之地正是症结。 明远没有点破,只一边接招稳稳给出口,一边脚下悄悄使巧,引着无影一步步一招招地离了那具尸首,离了这片血腥之地。随着血腥味远去,随着那躁动在交手中渐渐泄尽,无影体内那要破堤的东西终于一寸寸退了回去。 鬓边的银坠,那点冰凉也重新清晰起来,它又管用了。最凶险的一关,竟在这场无声的默契里悄悄过去了。无影借力自救,护着他,明远心领神会,引他脱困。 交手的势头慢了下来。躁动压下,血腥已远,明远那双眼睛却定定望着他,里头有担忧,也有了然,他猜到了,却在等他,而不是逼他。无影收了手,伞尖垂下。 再看明远,十几招下来无影虽收着力,到底还是结结实实打中了明远好几下。明远这会儿正龇着牙揉着胳膊,肩头几处被伞扫到的地方八成是瘀了。 无影心里那点愧疚冒了上来:「抱歉。」 「嘶,」 明远 倒抽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地揉着,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这切磋下手可真不留情……明儿个准得青一块紫一块。」 可那点抱怨里没半分真怪他的意思。话锋一转,明远放下揉胳膊的手,那双眼睛认真地定定望住他,比起自己这几处瘀青,他显然更在意方才那副吓人的模样。 「无影……」 明远斟酌着,到底没把你方才那是怎么了直直问出口,「你现在……好些了吗?」 明远问得留有余地,把那扇门轻轻推开一道缝递到面前,想说便听着,不想说也不追。 「嗯,收回去了。」 无影应道。 简简单单几个字,无影没顺着那道缝往下说,没去剖白那桩老毛病的根底。明远何等通透,听他只答了这一句不肯再多,便也识趣地把那点追问咽了回去,明远要的原也只是一句没事了。 至于那难处究竟是什么,明远默默记在了心里,这朋友身上藏着件凶险的事,往后他得多留个心眼,多照看着些。那扇被他推开一道缝的门,他又轻轻替他合上了。 无影回头看了一眼那处草坡:「那就是村民说的,夜影。」 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一凛,原来村民日夜恐惧的祸根方才已被他一刀除了。明远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借着夜色细看那具尸首,缩在后头的柳书生也壮着胆凑了过来。 那东西躺在血泊里死透了,可越看越叫人头皮发麻,它生着人的形状却处处透着非人的诡异。那惨白扭曲的脸,那身形,说它是人没人信,说它是怪又分明带着几分人样。 它生前嗜血食人,死状摆在这里铁证如山。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柳书生声音发颤,「小的走南闯北,从没见过这等玩意儿。」 连柳书生都辨不出根底。有一点倒是清楚了,这害人的凶物绝不是那个月圆现身,坐庙顶一宿,从不伤人的夜仙。村民怕得久了,怕是把这两样混作了一谈。 这一带分明是在那不害人的夜仙之外,另藏着这么个嗜血的凶物。它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又跟那伏龙庙的夜仙有没有干系,这些还都是谜。 「看着像是……病了的人?」 无影迟疑着开口。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解法。在永夜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没有谁会嗜血食人,活成这副似人非人的模样。他只能拿那套认知去套它,它像是个病了的人。 话一出口,无影心里某处却轻轻一沉。病了的人……他自己不正是么。他也有那嗜血的躁动,靠着死死克制才没在方才那草坡上活成它这般模样。眼前这东西倒像是一个没能,或是不肯约束自己的病人,放任了体内那点东西,最终被它吞没。 这个念头让他看那尸首的眼神添了几分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柳书生听了这病了的人的说法先是一愣,随即哆嗦着接话:「前辈这么一说倒也对得上。咱们这世道确有些说法,练某种邪功练岔了的,或是中了什么邪祟尸毒的,人会渐渐变得不人不鬼,嗜食生人。」 柳书生咽了口唾沫,「只是咱们这儿不叫病,叫它邪,叫它入了魔。」 一个唤作病,一个唤作邪,隔着两个天地的说法,指的许是同一种东西。明远在旁听着眉头紧锁,那这东西是怎么落到这伏龙庙附近来的,是凑巧,还是这一带那不害人的夜仙,这入了魔的凶物,背后竟牵着什么共同的缘由。 谜又深了一层。 「可以继续走了吧?」 无影问得很自然。凶物除了,这东西大致是个什么也弄明白了,于他这桩事便算了结。他惦记的始终是那座伏龙庙,那个或许是同类的夜仙,旁的没必要再耗着。 可这话一出,明远和柳书生都愣住了,齐齐转头看他,那神情分明觉得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明远头一个回过神,眉头拧起来:「走?这就走?」 明远指了指那村子,又指了指地上的尸首,「无影,那一村子人还缩在屋里贴着符,以为这害人的东西好端端地在外头游荡呢。咱们把祸根除了,好歹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安个心啊。」 明远那点侠义劲上来了。在他看来,除恶只是半桩,让被吓破胆的人知道没事了才算把事做完。柳书生也在旁连连点头附和。无影却有些不解他们为何这般大惊小怪。 在无影的想头里凶物已诛这事就到头了,那一村人此后是惊是安,何时敢开门,跟他这过路人又有什么相干。他不是冷心,只是那套永夜的活法里压根没有替陌生人善后安抚这一条。 无影和这世道的人情又一次对不上了。两双眼睛都望着他等他说话。他点了点头,原来在这世道事情还得这么收尾。他不甚明白,却也不再多问。 「随你。」 撂下这句他转身便要走。 可走出两步又掉头:「别耽误太久了。」 这话里藏着两层没说出口的考量。一层是天,天一亮日头出来他便寸步难行了,要走得趁这夜色。另一层是这地方,血腥味太浓了,浓得他方才险些栽进去,他心里是真不愿在此地多待一刻。 明远眼睛一亮,无影虽自己不上心,到底没拦着他去做这桩善事。明远正要爽快应下,话到嘴边又品出了那句别耽误太久,血腥味太浓底下的意思,方才无影就是在这儿险些犯了病,这满地的血腥是他的难处。 明远心里一软,神色郑重了几分:「成,我快去快回。」 明远比方才更急着把事办利索了,好早点带他离了这个叫他难受的地方。说罢明远几步奔向那透着灯的人家,扬声报起平安来,祸害除了,那东西死了,乡亲们可以安心开门了。 柳书生也帮着在旁吆喝。无影则退到了上风处,离那尸首那片血腥远远的独自等着。夜风从身后吹来总算干净了些。明远在那头快手快脚地安抚着村民,无影在这头等着,只待他一了事,便可趁夜启程,离了此地奔那伏龙庙去。 5. 第五章 照见 无影远远看着那头报平安的两人。忽然,他的目光在明远身上顿住了。明远怎么还歪着身子,方才被伞扫到的那几处,他动一下还隐隐皱一下眉。无影心里掠过一丝不解。 伤口,该好了吧。 不过是几处淤青,这点伤搁在永夜,便是血脉最浅的人也禁得住。就说寻密罢,那家伙血脉浅得很,这么点淤青顶多大半个时辰自个儿就消干净了。 可明远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歪着还疼着。下一瞬,无影猛地醒悟过来。 明远,是人。 明远没有永夜人那一身愈合的本事。人的伤是不会自己长好的,得慢慢养,得疼上好些天。方才那几下于无影不过是一会儿就好的小事,落在明远身上却是实打实的,要疼好一阵的伤,他这会儿还忍着痛,强撑着去给村民报平安。 一股比方才更深的愧疚漫了上来。而愧疚底下,是一个无影头一回这样真切看清的东西,明远是个会受伤,会疼,伤了得慢慢养的凡人,脆弱得很。再往深一层,那个他方才念着寻密时碰到过的,冰冷的东西又隐隐浮了上来,他是凡人,会受伤会疼会老会死,不像无影,伤了能愈合,活得那样长那样久。 这道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竟是从这一处迟迟不消的淤青上,第一回这样真切地硌进了他心里。不多时,明远那头安顿好了村民,闭了一夜的门户次第开了,他一瘸一拐踱了回来。 无影看着他歪着的身子,那声抱歉又一次轻轻出了口。 明远一愣:「咦,方才不是道过了?」 可一抬眼,撞见无影脸上那点愧疚,那点素日绝不会有的无措,明远忽然就明白了,无影是真真切切地把他这几块淤青放在了心上。这位冷面兄台竟为着这点小伤这般在意他,明远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嗨,」 明远咧开嘴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这点淤青算个什么,养它几天自己就消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养几天。 这几个字落进无影耳里,反倒把那点心绪坐得更实了。原来人的伤真要养上好几日才好,不似永夜人,大半个时辰便干干净净。于是接下来这一路,便多了一桩奇景。 夜路上约莫每过半个时辰,无影便要凑到明远身边一本正经地问上一句:「淤青消了吗?」 无影也是没法子,永夜人的伤大半个时辰便好了,这是刻进身子里的惯例,再加上他实在太把那几块淤青放在了心上,太想让他快些好,理智上明知他是凡人要养上几日,行动上却还是忍不住,掐着这个点儿一遍遍确认。 头一回头两回,明远感动得不行,老老实实答:「还没呢,不打紧。」 可问到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明远渐渐就有些撑不住了。 明远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张认真无比的脸,终于又一句淤青消了吗递过来时,他实在憋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拦住:「我的兄弟诶,你这话都问了不下十遍了,这淤青得养个三五天才能消,你半个时辰问一次,问到明年它也还是这个速度啊。」 无影这才隐约弄明白,原来人的伤竟要这么久,三五天,于他都快赶上一桩正经事了。在永夜,伤了三五日还好不了那是要上医馆的。 于是无影顺着这个理认认真真地问:「那我们要去医馆吗?」 顿了顿又补一句,「夜仙的事情,迟几天也行。」 这话一出,明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上医馆。 明远先是不敢置信,就这么几块淤青上哪门子医馆。可这念头还没转完,他便反应过来,无影是真把他这点伤当成了天大的事,更要紧的是后头那句,夜仙的事迟几天也行。 明远心里猛地一震。那夜仙是什么分量他清楚得很,那是无影千里迢迢心心念念奔来的事,是这一路最放不下的念想,无影竟愿意为了这几块连大夫都不必请的淤青,把那么要紧的事往后推上几天。 一股热流狠狠撞进明远心口。 「不不不,」 明远急忙摆手,「淤青真不用上医馆,养养自己就好。你那夜仙的事才要紧,可万万不能为我这点皮外伤给耽误了。」 无影摇了摇头否了他的劝:「夜仙都在那里两年了,不急。」 无影说得理所当然,那东西存在两年了又跑不掉,迟上三五日于他算得了什么,他有的是时间。 「倒是你的淤青……」 这后半句无影没说完,可那意思明明白白,夜仙能等,他这淤青却非得管不可。明远彻底没辙了,他张了张嘴想再推,却发现一个字也劝不动,无影这是铁了心,要把他这几块连大夫都不必请的淤青看得比那心心念念的夜仙还要紧。 「唉,你呀,」 明远又好气又好笑,末了长叹一声举手投降,「我算是服了你了。成成成,那你说我这淤青你打算怎么办?」 只是这非管不可的劲头底下,无影其实自己也没多少底,他压根不懂凡人的伤该怎么料理。 「这淤青得看看,三五日都不好,别损寿元了。」 在永夜,伤病拖上三五日不愈是要折损寿元的大事,无影是当真担心他这淤青久不消伤了根本。 「你们……」 话头刚起,无影却猛地顿住,把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他差点就说出口了,你们这里的人本就命短。话到唇边才惊觉这话太失礼了,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命短,在永夜这是顶顶冒犯的话。 可这咽回去的半句底下,藏着的是那个他不愿去碰的事实,明远不过是个凡人,几十年的寿数搁在他两三百年的活法里本就短得像一瞬。那道横在两人之间,方才才硌过他一回的鸿沟又无声地浮了上来,他只是把它咽了下去,没让它出口。 明远没听懂那句没说完的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损寿元?」 明远先是被这说法逗得一愣,随即又拧起眉盯着那张突然噤了声的脸,「你们怎么了?你方才是想说什么?」 明远追到了无影刚刚咽下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关于寿命的鸿沟。 不妙。 无影心里警铃大作,这臭嘴差点闯下大祸。 无影手忙脚乱地往回找补:「你们……你们每天打打杀杀的……」 无影把那句要命的本就命短硬生生掰成了打打杀杀,话说得磕磕绊绊,一双眼睛还不由自主左顾右盼,活像在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来救救我吧。 无影心里哀嚎着,他不过是个永夜语文课差点没及格,压根不会读空气的笨永夜人罢了,镇得住满堂高手,除得了害人凶物,偏偏在好好把一句话说圆这件事上一窍不通。 这般窘态全落进明远眼里。明远先是憋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这位高冷得像座雪山,能一招退敌的前辈,这会儿圆起场来竟跟个做了错事,心虚得不行的孩子一模一样。 可笑归笑,明远到底是个会看眼色的,他瞧出无影藏着句没说出口的话,又实在不擅圆谎,便没去拆穿,反倒顺着那笨拙的台阶往下接:「对对对,咱们这世道是不太平,刀里来剑里去的受点伤难免,你这么一说我可得好好养这淤青了。」 明远大大方方给了个台阶,心里头却悄悄记下了两桩,这位兄台藏着话,还是个嘴笨,不会读空气的可爱家伙。那道无影咽回去的鸿沟,就这么被他笨拙地遮了过去,被明远善解人意地放了过去,暂时谁也没去碰它。 无影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圆过去了。提着的心刚放下,他本想再开口问问淤青的事,可话到嘴边又被后知后觉地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淤青消了吗他像复读机似的问了一遍又一遍,这好像也挺失礼的。 这个不会读空气的笨永夜人总要慢上半拍才察觉自己哪里又逾了矩。 于是无影又一次郑重其事地开口:「失礼了。」 明远先是一愣,又道歉,这都第几回了,待反应过来他是为反复问淤青赔不是,实在绷不住了:「我的好兄弟诶,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道歉,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失礼呀。」 明远摆着手满是无奈的纵容,「你那哪儿是失礼,你那是关心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一遍遍地问,我心里头暖着呢,半点没嫌你,往后啊你可别再为这个道歉了。」 明远把那份笨拙的,生怕逾矩的真心稳稳接住,又轻轻抚平了。淤青的事也算这么揭过去了。可此刻,无影无比想念寻密。在永夜,每逢他说错了话,失了礼,那个家伙总会慢悠悠地替他撂下一句:这个人血脉浓度十三。 几个字便够了,满座的人立时换上一副原来如此理解了的神色,血脉浓度十三的永夜人本就这样,强归强,却也嘴笨,不会读空气,慢上半拍。无影那一身罕见的强和这满身的笨原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寻密那一句所有人便都懂了,再不与他计较。 在那里,无影的笨拙是被人懂得,被人接纳的。可这里没有寻密,没有那个替他圆场的家伙,没有人懂血脉浓度十三是什么意思。在这世道,他每一句说错的话,每一次失的礼,都得自己笨拙地察觉,笨拙地圆,笨拙地赔不是。 无影又想起那个再也见不着的家伙了,心里头沉沉地低落了下去。身旁的明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方才还在为道歉的事跟他拌嘴,这会儿怎么忽然就蔫了出了神。 明远不知无影心里在想谁,想着什么,却懂得这是他不愿被人翻看的地方,便没多问,只默默放慢了脚步与他并着肩,把那点安静的陪伴轻轻递了过来。 明远不懂血脉浓度十三,也不知寻密是谁,可这一路他给台阶,替他圆场,宽慰他别道歉,说那是关心不是失礼,他不正是在用自己的法子做着寻密做过的事么。 只是此刻沉在思念里的无影,或许还没顾上发觉,这异乡的夜路上已经悄悄地又有了一个愿意懂他,护他的人。那点沉甸甸的思念,在这份不远不近的陪着里竟也慢慢缓了一些,寻密是没了,可身侧到底还有个人。 夜路接着赶,这一程接连走了两夜。可越是往伏龙庙的方向靠近,沿途的光景就越不对劲。一个村子比一个村子死寂,辟邪的符贴得一家比一家密,桃枝铜镜狗血,凡是能驱邪的村民们全用上了。 柳书生一路打听下来脸色越来越沉,那夜里入魔害人的凶物绝不止无影除掉的那一个,越是接近伏龙庙这类东西出没得越频,害的人越多,这一带俨然成了凶物盘踞的鬼蜮。 而真正叫人心头一凛的,是柳书生打听来的另一桩。 「夜前辈,」 柳书生声音压得极低,「小的越问越觉着邪门。这些入魔的凶物,是大约两年前才开始闹起来的。两年前可不正是那夜仙在伏龙庙现身的时候么?」 时间对得严丝合缝,源头也都隐隐指向那座庙,那个夜仙。无影心里那点盼头骤然蒙上了一层寒意,那个他千里迢迢奔来,心心念念盼着是同类的夜仙,竟与这一地害人无数的入魔凶物,在时间与源头上牵连得这般紧。 它出现,凶物便起。那不害人的夜仙和这些害人的凶物之间究竟藏着什么,他盼着的同类会不会竟是这一切的根源。越来越近的伏龙庙下,这个揪心的谜沉沉压上了他的心头。 无影心里有了决断,与其在这儿对着这越来越深的谜瞎猜,不如趁着夜色自己去会一会那夜仙,看它究竟是何物。夜是他的主场,这种事他独自去最快,也最稳妥。 无影把这意思一说,明远头一个不干:「我跟你去,那地方又是凶物又是夜仙的,凶险得很,你一个人……」 「你跟不上。」 无影打断他。 这是实话,无影瞬影一掠数十丈,明远一个凡人如何跟得上。何况那庙里凶物盘踞,他那副会受伤,伤了要养好些天的身子,无影绝不能带他去涉险。 无影让二人寻个安稳的村子等着,独自一人没入了夜色。 明远到底没拗过他,只在身后高声嘱咐:「千万小心,天亮前必得回来。」 无影应了,身形展开。瞬影连闪,四十里山路于他不过片刻。荒山野岭在他眼中亮如白昼,那座废弃了二十年的伏龙庙很快便到了眼前。庙宇残破,断壁颓垣,蛛网尘封,早没了半分香火气。 头顶一弯残月,不是月圆。按那传闻,夜仙今夜本不该现身。无影正要四下探查,蓦地浑身一凛。他那双永夜人的感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座本该空无一人的荒庙里此刻有一个存在。 非月圆之夜它却在。一股气息幽微古老,正从那残破的庙宇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竟说不清那是凶物,是夜仙,还是某种意想不到的东西。无影循着那气息一步一步向庙宇最深处接近。 转过那尊缺了头的神像,无影看见了。那个存在就在那里。 「你到底是什 么?」 话音未落,无影已将暗能尽数附于伞上。这一击他没有半分留手,伞尖裹着幽暗的暗能全力刺向那神像后的阴影。那东西竟也不慢,没有硬接,身形一晃堪堪避开了这势在必得的一刺。 这一下便露了底,它绝不是那些失了神智,只知扑咬的入魔凶物,它有意识,懂闪避,能与他对峙。被这一刺逼出了藏身的阴影,它现了形。 无影浑身一震。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一身夜行的装束在残月下幽幽泛着冷光,与那夜仙的传闻分毫不差。可真正叫他脊背发凉的,是它和他那诡异的,说不清的相似,那苍白,那夜行,那双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的眼,竟与他有几分像,像得仿佛照见了另一个他。 可这相似底下又分明透着那些入魔凶物身上才有的嗜血邪气,那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的气息,与他和他族人截然不同。它像他又不是他,透着邪性却又比那些行尸般的凶物多了一分清明的神智。 它幽幽的目光也死死锁在他身上,显然也认出今夜撞进这荒庙的绝非寻常猎物。两个夜色里的存在隔着那尊缺头的神像遥遥对峙。它是无影苦苦寻找的同类,是这一地凶物的根源,还是某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答案就在这咫尺之外与他对望着。 无影向那东西探去一缕感知。 没有。 那一缕感知落了空,他与族人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温热的呼应,在它身上半分也没有。它不是族人,它不是他的同类。无影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千里追寻,暗藏的那一点世上或许还有一个像我的盼头,就在这一刻碎了。它生得像他,却终究不是他。而它没有给他伤怀的工夫。几乎在他心沉的同时那东西暴起了。 它的动作快得诡异,不像活物该有的,身形猛地一矮贴着地面,如一道黑影窜射而来,五指箕张,指尖竟泛着幽黑的邪性的光,直取他咽喉。那股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贪婪。 无影瞬影一闪堪堪让过,可它快得出奇,一击落空身形在半空诡异地一扭,竟硬生生折了方向反手又是一爪扫来。他侧身横伞挡,暗能附着的伞面与它的爪锋相撞,铮的一声脆响迸出一串幽光,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东西的力道远非那些行尸般的凶物可比。 无影不再守势,瞬影连闪绕到它身侧,暗能贯于伞尖一记直刺它的肋下,它低吼一声险险避开,那声音不似人也不似兽,刺耳得渗人。两道身影在残破的庙宇里交错纵横快得只剩残影,无影的瞬影暗能感知步步紧逼,它的诡异身法邪性爪功凶猛缠斗,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可麻烦的是,这一场缠斗血腥味越来越浓。那东西身上的嗜血之气混着方才迸溅的痕迹一阵阵直冲他的脑海,无影体内那刚压下去没多久的老毛病又被勾得蠢蠢欲动起来,他不得不一面应付这难缠的对手,一面死死压着自己体内将要翻涌的东西。 一心二用,险象环生。那东西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异样,幽幽的眼一缩,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嗜血,一爪比一爪狠,竟是要逼他乱了方寸。它的利爪带着那幽黑邪光,又一次挟着满腔血腥朝他当胸抓来。 无影伞柄一旋唰地将伞撑开,暗能尽数灌注,那把损不得分毫的伞面迎上邪爪,轰地一震硬生生将它那一抓挡了回去。可就在这一挡之间,他心里清楚了一件事,体内那股翻涌的东西已经收不住了。 那就,不收了。 四十年来,无影头一回松开了那把死死压着自己的辖制。刹那间,那双不反光的眼,瞳孔深处那片暗红重新蔓延,迅速烧满了整个眼眶。暗能不再受他压抑,如决堤之水自周身奔涌而出。 压了四十年的暴躁,破坏欲,那股嗜血的躁动,尽数化作了凌厉的杀意倾泻而出。无影向那个他曾恐惧成为的样子靠近了一步。可这一次他不必再怕。 这里没有无辜的人,对面这个嗜血食人的凶物正该死,他那汹涌的破坏欲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尽情倾泻,无需愧疚的去处。 战局瞬间倾覆。 方才还与他缠斗不下的那东西此刻竟招架不住了。无影的伞化作一片幽芒,暗能裹挟着杀意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瞬影连闪,他已不再闪避,迎着它的爪锋而上,以伤换伤,反正他愈合得快,而它没有。 伞与爪疯狂相击迸出漫天幽光,那东西的吼声里头一回掺进了惊惶,它打不过了。无影像是另一头被放出笼的凶兽,凌厉疯狂,却又比它多了一身它没有的,霸道的暗能。 无影一伞扫开它的双爪,暗能贯于伞尖挟着满腔倾泻而出的躁动直直洞穿过去,那东西惨嚎一声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断壁上,幽黑的血溅了一地。 它挣扎着想爬起,幽光闪烁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畏惧。而放开了辖制的无影杀意正浓,那股倾泻的躁动还远没有平息。一击,暗能贯穿,那东西彻底没了声息。 无影了结了它。 这只嗜血食人,险些将他也拖进失控的凶物,死在了他伞下。无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倒在那满地狼藉里。放开了辖制的激战过后,那股倾泻而出的躁动也随着对手的死,随着这一地的血慢慢退了下去。 无影疲惫得很,任由那东西的血溅上衣袍也懒得去管。身上那件深蓝的外袍,方才被爪锋割开的几道口子正不声不响地缓缓自行愈合,永夜的衣料到底不是凡物。 可那渗进去的血却愈合不掉,将他那一身从深到浅的蓝染上了刺目的,大片的血红。无影随手把伞一扔,仰起头望向天上那轮素来眷恋的月。可这一抬头,他才惊觉,月早已低垂到了天际,东方那一线已经泛起了灰白。 天,快亮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无影这副身子最受不得的就是日头,明远临行前那句天亮前必得回来此刻重重砸进他心里,再不走等日头一出他便寸步难行了。 无影撑着疲惫的身子站起,捡回那把染了血的伞。只是临走前他回望了一眼那具凶物的尸首,心里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这嗜血害人的东西和传闻里那个不害人,月圆才现的夜仙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他杀的究竟是那夜仙本尊,还是真正的夜仙仍藏在某处,而他今夜只除了一只它引来的凶物。 这桩事似乎还没完。可眼下天光在追,无影顾不得细想,足尖一点,趁着那将亮未亮的最后一点夜色,朝着明远等候的方向疾掠而去。 6. 第六章 你不是怪物 无影受不了了。 那浑身的血腥味,激战时迸溅的,那东西的,还有他自己倾泻出的躁动留下的,黏在身上一阵阵往脑子里钻,叫他心烦意乱。无影顾不得天边那渐渐铺开的微亮日光,循着水声寻到一处山泉眼,整个人扑通泡了进去。 无影先把那件染血的外袍褪下就着泉水反复冲洗,随意挂上一旁的树,然后将剩下的衣物一件件脱下,一一濯洗,他要把这一身的血腥彻彻底底地洗干净。 晨光一点点漫过山头,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皮肤开始慢慢地泛起了红。 无影没管。 也许是太疲惫了,也许是那夜仙不是同类的失落还压在心头,又也许是无影此刻压根不想顾及自己,他就由着那日光烧灼着,只顾低头一遍遍冲洗着身上的血。 直到那灼烧感从背脊上清晰地传来,再难忽视,无影才慢吞吞地把那件半湿的外袍重新披上。清澈的泉眼被他身上,衣上的血一点点染红了,一汪血水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就在这时,「无影!」 一声急喊。 明远循着找来了,到底没放心让他独自待着。 明远冲到泉边,一眼撞见这一幕,血染红的泉水,那身上大片晒红的皮肤,还有那浑身的疲惫与苍凉,整个人都急了:「你没事吧?这么多血,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明远又瞧见那晒得通红的皮肤,声音都变了调:「你的皮肤,你怎么不顾着日头啊,你不是最怕这个么。」 明远三两步蹚进浅水里伸手就要扶他,天已经亮了,这怕光的身子皮肤都晒伤了,他急着要把人弄到阴凉处去。晨光越来越盛,无影这副身子再不避只会伤得更重。 可无影转头去看明远,入眼的只有一团模糊晃动的人影。那张他本能辨认的脸此刻怎么也聚不起焦,日头到底还是伤了他的眼。 无影看不清了。 「衣服脏了。」 无影有些恍惚地,答非所问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怎的,他那点涣散的神思竟落在了那件脏污的衣服上。疲惫,失血般的虚浮,夜仙不是同类的失落,日光的灼伤,种种压上来,他整个人有些飘,连话都说得不着边际了。 这一句把明远的心狠狠揪了起来。明远瞬间就明白了不对劲,无影眼神涣散,聚不起焦,分明是看不清了,还恍恍惚惚地说什么衣服脏。 「无影?无影!」 明远声音都发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无影却没什么反应。他真的看不见了。 「别管什么衣服了!」 明远再顾不得别的,一把将他打横扶住,搂紧,「你这是被日头伤着了,眼睛皮肤都得赶紧避开!」 明远半扶半抱地架起这副发软的身子蹚出泉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人往不远处一片浓密的树荫底下带,那里照不进日头。一路上他抓过那件挂着的半干外袍,胡乱替他裹严实了,挡着那越来越盛的晨光。 到了荫蔽处,明远小心地把无影安置下来,背靠着树干,自己挡在朝阳的那一侧,急急地一遍遍唤:「无影,你能听见我吗?眼睛还看得见一点不?你可别吓我。」 明远护着这恍惚脆弱的身子满脸是化不开的焦灼与心疼,平日里那个强大得能镇压一切的人,此刻虚弱得让他慌了神。明远的目光落到了那把扔在一旁的伞上,他捡起来,却发现伞面上也尽是斑驳的血污。 明远顾不上多想,几下就着泉水把伞冲了冲,唰地一声撑开高高擎在无影头顶,他知道这伞是替他遮光用的。那片浓荫之外的晨光,被这把伞牢牢挡在了外头。 无影还在状态之外,神思飘忽,只觉得背上脸上那股灼烧感忽然减弱了下去,有什么东西替他挡住了日头。本能驱使下他想都没想便抬起手背送到唇边,咔地一口狠狠咬了下去,这是他压那躁动的法子,以血制血,他恍惚中下意识地又用上了。 一缕血珠渗出。 撑着伞的明远恰恰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无影!」 明远整个人都炸了,手里的伞险些没拿稳,另一只手猛地探出死死按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别咬!」 明远哪里知道这是无影压病的法子,在他眼里,无影这是恍惚之中在咬伤自己,在自残,又惊又怕又心疼,声音都劈了:「你怎么咬起自己来了,好端端的这是作什么!」 而无影那一口血咽下,体内那点残余的躁动到底是被压了下去,头顶的伞又替他挡尽了日光,灼烧渐止,双重之下他那飘忽的神思竟一点一点回拢了过来。 眼前那团模糊的人影也慢慢聚出了焦,是明远,正满脸惊惶地按着他的手等着回应。 「……明远……?」 无影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神思回拢的同时,后怕也一并涌了上来。方才那一阵他从未那样失控过,放开了辖制,被血腥与杀意裹挟着的他,简直就像变成了另一头嗜血的怪物,和他今夜亲手了结的那个没什么两样。 无影心里掠过一个又苦又涩的念头。在永夜,他这一身罕见的高血脉浓度是从来派不上用场的,那里安稳,不需厮杀,他的强不过是个虚名,一份荣誉,外带这身缠了他四十年的血脉病。 力量无用,可日子安稳,病也轻。偏偏到了这个人杀人的世道,无影那力量头一回有了用武之地,也是头一回那病重到这般田地,险些将他整个吞没。 这世道给了他的强一个去处,也喂大了他的病。 「你怎么在这里?」 无影哑声问,他分明让明远在安稳的村子里等着的。 明远见他总算神智清明,认出了自己,先是重重松了一口气:「你可算醒过来了!」 紧接着后怕便压不住地往外冒,「我哪还等得住,天都快亮了你还不回来,我不放心就循着找来了。」 明远看着他声音发紧:「结果一找来,你泡在血水里,皮肤晒得通红,眼睛还看不见,人恍恍惚惚的张嘴就咬自己,无影,你刚才那样子可把我吓得魂都没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明远没有立刻追问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夜仙是何下场,只强压着满肚子的疑问,先一叠声地关切:「你现在觉着怎么样?眼睛能看清了么?身上还难不难受?」 明远撑着伞挡着光守在身侧,一桩桩先紧着安危问。听了明远的话,无影默默检查起自己的状况。眼睛看不清,没事,夜里就好了。皮肤火辣辣地痛,也没事,夜里就好了。 这些于他都算不得什么,避了光入了夜自会复原。可衣服,无影这才察觉,身上只剩那件松垮垮的外袍了,其余的方才都脱下来洗,还搭在泉边没干。 对他这般讲究仪容,惯了那一身层层叠叠衣裳的人来说,这副模样实在不成体统。无影一把推开明远,也顾不上自己又重新暴露在了日光底下,摸索着去寻衣物,眼睛看不清只能靠手摸,深一脚浅一脚的。 「哎,哎,无影!」 明远在后头急得直跳脚,无影眼睛还看不见,皮肤晒成那样,刚缓过来又往日头底下钻,这哪行。 明远慌忙撑着伞追上来一把将那片荫凉罩在他头顶,又急急去拦:「你别乱跑啊,别晒了,衣服我帮你拿,你快回阴凉处坐着。你这身子可经不起再晒了!」 无影摸索着,手指拂过自己的头发,这一摸心又是一沉。那一头精心养了二十年的长发,经了激战又泡了泉水,此刻散乱湿垂狼狈不堪。他再去摸鬓边,发间那些银饰,松脱掉了好几枚,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而无影的指尖在惯常的位置摸了个空。那枚鬓边的银坠,平日里替他提醒,给他冰凉,帮他压那老毛病的那一枚,不见了。激战,失控,恍惚之间,不知何时已经丢了。 无影那调节病症的物件,没了。明远撑着伞守在身侧还在急急念叨着让他别动,回阴凉处去。而他这边衣不蔽体,长发散乱,那要紧的银坠又下落不明,一桩接一桩。 明远把伞塞进他手里,板起脸,是从没有过的严厉:「拿好,坐这儿,不准动!」 无影被他这一吼竟也乖乖撑着伞挪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了,只剩一件松垮垮的外袍裹身,长发散乱,眼睛还看不真切,他抱着那外袍下摆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 平日里那个能镇满堂,除凶物的人,这会儿活像只淋了雨的猫。明远便去替他拾掇那散落一地的衣物,发饰,一样一样捡回来递到他手里。无影接过,一件件在指间摸索清点,他心里有数,自己拢共几件衣裳,几枚发饰。 「还差三个。」 无影说。 明远应一声又去找。 「还差两个。」 明远再去。 「还差一个,是枚银坠。」 那枚最要紧的银坠,无影压老毛病的物件,偏偏最难寻。而那日头还在一点点变大,变毒,眼看着快到正午了,一年里最烈的光,明远就顶着这毒日头,在那血染的泉边,乱石堆里一寸一寸地翻找,自己晒得满头大汗,胳膊也红了,却半句没抱怨。 直到日头爬到了头顶,「找着了!」 明远扬着手里那枚小小的银坠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就你这一个藏得最深,掉进石头缝里去了!」 明远到底连那枚要紧的银坠也替他找了回来。无影接过那枚失而复得的银坠,指尖一暖。这个不懂血脉浓度十三,不知它有何用处的少年,却顶着能伤他的毒日头,把他这调节病症的命根子一寸寸从石缝里抠了出来。 眼下发饰衣物虽齐了,可这正午的毒日当头,无影这怕光的身子是断断动不得了,得寻个地方好好避过这白日,养回眼睛,养回皮肤,等入了夜才好再说。 无影有些不好意思,让明远转过身去。待他背过身,无影才摸索着把那几件半干的衣裳一层层穿好,眼睛看不清全凭着手上的熟稔。头发实在没法像平日那般精心摆弄,他便只将它梳顺简单挽了条辫子,那枚失而复得的银坠仔仔细细挂回了鬓边原处,这一枚是断不能少的。 剩下的发饰无影眼下弄不了,便一一收进了外袍的口袋里。总算把自己拾掇齐整了,虽简单了些,到底是体面的。明远转过身来看着他怔了一下,他跟平时不大一样了。 平日里的无影一头繁复精致的发饰,一身层层叠叠的讲究,清冷得像幅供在远处的画。可此刻的他简简单单一条辫子,鬓边只余一枚银坠,衣裳也只是素素地穿着,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精致,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素净与柔和,像是卸下了平日那身周全的盔甲,露出了底下一个会害羞,会狼狈,有血有肉的人。 明远看着这样的他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可日头已爬到了正午,最毒的时辰,无影这怕光的身子断不能再耗下去了。明远回过神忙护着他寻了那树荫最深,最不透光的一处让他靠着歇下,这一整个白日他都得避在这里养眼睛,养皮肤,等入夜方能复原。 明远自己顶了一上午的毒日头也乏得很,挨着他坐了下来。林子里渐渐静下来,一上午的惊险厮杀,奔忙拾掇,到此刻才算告一段落。 也正是在这安静下来的当口,明远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轻轻问出了口:「无影……方才那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夜仙呢?」 明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还有你这病,你咬自己,你能跟我说说么?」 明远问得留有余地,那扇门又一次轻轻为他推开。 「我本以为,那夜仙也是我的……同族。」 无影哑声开口,「却没想,它不过是头毫无理智的嗜血怪物。我杀了它。之后就……是我的老毛病了。我见血,或是打斗之后,都会……」 话到这里无影停住了,再说不下去。那个真相太难启齿,见了血动了手他便会嗜血,会暴躁,会险些失了人智,变成方才那个连他自己都害怕的,和那凶物别无二致的东西。 无影看着明远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可他心里已经替他想好了,他此刻定是觉得他是个疯子吧,邪魔吧,和他亲手了结的那头怪物又有什么两样。 一股冰冷的恐惧攥住了无影,他怕的是这个把他当朋友的人从此把他当成怪物。明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无影听见他的声音,没有半分预想中的嫌恶与惊惧,反倒沉稳,温和,又异常的坚定:「你不是怪物。」 明远像是怕他不信,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不懂你那永夜的病,可我有眼睛。那庙里的东西毫无理智,专挑无辜的人下手害命,可你呢,你见了血会犯病,难受得要命,却一直拼了命地压着,忍着,你最怕的恰恰是伤了人。」 明远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笃定 ,「这一路我都看在眼里。你撑着伞救人,出手除害,从不滥杀,就连切磋时打了我几下淤青,你都愧疚成那样,惦记得跟什么似的。你跟那头嗜血的东西天差地别。」 「你是有个病,不假。」 明远轻声道,「可有病的人不是怪物。你为压住它吃了多少苦,我虽不全懂,却看得真切。这样的你,我怎么会当你是邪魔,是疯子。」 无影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一句句听进耳里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嫌弃,他最怕的那件事没有发生。 「在我眼里,」 明远末了轻轻添了一句,「你是我朋友。一个有病,还总把旁人,把我护在前头的,好朋友。」 这份无影做梦也没敢指望的接纳,此刻就落在他面前。明远不懂血脉浓度十三,却懂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因此稳稳地接住了他。无影原是做好了准备的,准备好这坦白一出口明远便会像躲开什么脏东西似的转身离去。 可明远没有。 无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这一口气里藏着多少东西明远不会知道,那些在永夜里独自咽下的年月,那个永远站在群体边缘的怪孩子,那些礼让,那些九折,那些不敢与他计较的目光,那一桩桩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一样的细枝末节。 无影谁也没说,只把它们随着这口气轻轻吐进了正午闷热的空气里。 「明远,」 无影轻声道,「多谢了。」 明远却像是被这一句噎了一下。 「多谢?」 明远偏过头看他语气里满是不解,继而失笑,「谢我做什么。」 明远像是觉得这道谢来得莫名其妙,「我又没做什么。朋友之间本就该这样,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道谢,动不动就觉得欠了谁。」 明远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嫌他太客气的埋怨。可他不知道,正是这份随意,这份把他当成寻常朋友,不当回事的理所当然,才是无影长这么大头一回尝到的滋味。 在永夜从没有人这样待过他,他们敬他,让他,防着他,供着他,独独没有人肯像明远这样大大咧咧地嫌他太见外,把他当一个可以计较,可以埋怨,可以并肩坐着歇脚的普通朋友。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正午的毒日头透不进这片最深的树荫,无影靠着粗糙的树干,眼睛还看不真切,身上的灼痛也还在,可不知怎的,心里那块一直悬着,凉着的地方竟一点点暖了起来。 明远挨着他坐下,仰头望了望那刺眼的天色,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说那夜仙是头嗜血的怪物,已经叫你杀了。」 明远眉头微蹙,「可那些村子里闹的,害了人命的凶物,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事……当真就这么了结了么?」 那桩无影以为已经做完的事似乎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悬着。明远这句问话撂下便没了下文,明远自己也清楚这是个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的话头。 难得,明远没追着要答案,问完了便也仰起头去看那透不进半点的,白晃晃的天,由着那点疑窦先悬着。无影身边这少年素来是个急性子,可这会儿他憋住了,多半是瞧着他这副刚从鬼门关上挪回来的模样。 这白日漫长,无影哪儿也去不得,只能靠着这粗糙的树干慢慢把自己养回来。 也好。 在永夜无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桩悬着的疑案急它作甚,它跑不掉,他也跑不掉,横竖要等天黑,等这身子缓过来。那点这事还没完的预感,他搁在心底并不慌。 无影阖上眼,那句话说得轻,气也短:「我累了。明远,你先想着,我睡一会儿。」 说罢便不再管了。这桩没完的事无影顺手交到了明远怀里,他乏得很,也信得过他。在永夜,把一桩心事撂给信得过的人替你看着,自己安心歇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头一回对这世道里的一个人也这么做了。 明远先是一愣,无影竟把这要紧事这么轻飘飘地推给了他。可这一愣过后,他心里某处忽地一沉,又一暖,无影这是真把后背交给他了。平日里那个能镇满堂,一伞除凶的人,此刻靠着树干眼睛看不真切,声音里全是疲惫,张口就是你先想着我睡一会儿,这般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出去,他还是头一回见。 「成。」 明远压低了声音应下,那点急性子这会儿被他自己摁住了,「你睡你的,这事我替你想着,醒了再说。」 明远往这边挪了挪,自己挪到朝阳那一侧拿身子又替他多挡了一线漏进来的光,然后便不出声了,只把那把伞稳稳擎着,眉头微蹙,当真一桩一桩替他去捋那团乱麻去了。 蝉声密,树荫深。 一个把心事和后背都交了出去,沉沉睡过去的永夜人,一个接了这份托付,守在旁边替他撑伞,替他想事的少年。把无影吵醒的是几句压着嗓子的人声。 无影睁开眼,林子已经浸在傍晚的青灰里了,最毒的日头早偏过西去,那点漏进树荫的光软了,也淡了,他眼前那团模糊比晌午时清明了几分,夜要来了,这副身子正一寸寸往回缓。 只是缓得还不够,无影撑起身脑袋嗡地一沉,晕得厉害,一夜厮杀,失控,又白白挨了一上午的晒,把他掏得太空了。他扶住身边的树干闭眼定了定神,才把那阵晕劲勉强压下去。 那说话声是从不远处飘来的,压得很低。一个是明远,另一个无影侧耳辨了辨,是柳书生。那胆小的书生不知几时又寻了回来,正凑在明远跟前声音发着抖断断续续,他神思还没全拢回来,只捞着几个零碎字眼飘进耳里,昨夜,又,那村子,不对。 明远低声应着他,那股子凝重隔着这点距离无影也听得出,他眉头八成又拧上了。显见是出了新的岔子。两人还没察觉他醒了。 「明远。」 无影出声唤道。 那一声明远叫得不高,却把两人都唬了一跳。 明远一个激灵转过身,见他睁着眼,撑着身子坐起,那张悬了半日的脸先是一松:「你醒了!」 明远两步凑过来也顾不上柳书生那头的话,先紧着问,「眼睛怎么样?看得清我没?身上还晕不晕?」 无影这才发觉,眼前那团模糊已经聚出了焦,是明远,满脸关切正凑在跟前。天擦黑了,他这双眼睛,到底回来了。 7. 第七章 安息 「怎么了?」 无影又问了一遍。方才飘进耳里那几个字眼,他没忘。明远脸上那点喜色淡了下去。 明远回头看了柳书生一眼,才压着声说:「你睡着这半日……出事了。」 柳书生缩在一旁搓着手哆嗦着接话:「回,回夜前辈,小的方才去左近那村子讨口水喝,听见村里头乱成一团。」 柳书生咽了口唾沫,「昨夜,就是您在那庙里的昨夜,这村子又,又死了一个人。死状跟先头那几个一模一样,都是那句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今儿一早才在村外头发现的。」 无影心里咯噔一下。昨夜他分明在伏龙庙里亲手了结了那头嗜血的东西,可就在同一个夜里,隔着一村之地,另有一个人死在了同样的爪下。那就是说,他杀的那一只根本不是唯一的,这片夜色里害人的东西至今没断。 无影先头那点这事似乎还没完的预感,叫柳书生这几句话坐实了。 明远盯着他眉头深锁:「无影,你昨夜在庙里杀的那个到底是不是村民传的夜仙?这又冒出来的,跟它是一伙的,还是另有来头?」 那桩他当已经收尾的事此刻重新摊在了暮色里。 无影却把话堵了回去:「我不想出手了。」 无影来,原只为弄清那夜仙是不是同族,如今弄清了,不是,那么这一地的命案,这村子的死活,与他这过路人又有什么相干。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是实打实的。 无影是真不愿再趟这浑水,昨夜那一场失控离得太近,再者凶物身上,死人身上那一地的血,单是想想,他那压了四十年的老毛病便又要蠢蠢欲动。 那东西,无影不想再碰。明远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他按了回去。他没有立刻反驳。这少年通透,无影那点缘由他约莫也猜着了几分,他怕的不是那凶物,是无影自己。 昨夜无影泡在血水里,咬着手背,恍恍惚惚认不得人的模样,明远这辈子都忘不掉,再叫他去淌那一地的血,明远心里是真不忍。可他偏又是个见不得旁人受难的性子。 那一村人闭门贴符,夜夜不敢出户,还要再死多少个才算到头。这桩事除了无影,眼下竟没第二个人能管,柳书生缩在一边不敢吭声,明远自己一个凡人,几处淤青还没消,提剑去会那东西无异于送死。 明远在不忍心开口和那一村人之间来回扯着,眉头拧成了死结。 末了明远到底没忍住,抬起头看着无影,那话问得艰难,又带着小心:「无影……我不该求你的,我瞧得出,那血是你的难处。」 明远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一村人……你能不能再帮这一回?」 话问出了口,明远却没半分逼他的意思,只当他多半会摇头,他若不应,明远大约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无影点了点头,没半分犹疑,干脆道:「去哪里?」 明远愣住了。 明远方才那一肚子的为难,那番斟酌了半晌才敢出口的恳求,全是冲着他多半会摇头去的,万没料到他应得这般干脆,连个磕绊都没有,仿佛求他的不过是搭把手挪块石头。 「你,你答应了?」 明远像是没回过神反问了一句,见无影只是看着他,等他说地方,才猛地醒过来,他是真应了。一股又惊又喜的热乎劲腾地冲上来,方才拧成死结的眉头霎时舒展开了。 明远哪里知道,旁人来求他未必肯动一动,偏是他开了口,无影这杆秤便毫不费力地偏了过去,这点分别他这会儿光顾着高兴还没品出来。 「就柳书生方才去的那村子!」 明远一把扯过缩在旁边的书生,「在哪儿?快同夜前辈说!」 柳书生让他这一拽结结巴巴比划起来:「就,就在这岭子东边,顺着山脚的小路,约莫七八里地。死,死人是在村东头的打谷场边上发现的,今早才抬走。」 天已经黑透了,夜风一起林子里凉浸浸的,正是无影这副身子最舒坦的时辰,那双眼睛,那身暗能也都缓了回来。 「带路。」 无影说得敷衍,脑仁还突突地疼,昨夜那场失控,一上午的日晒,后劲这会儿全压上了脑门,查案理线索这些费神的勾当他一概懒得碰,横竖有人领他跟着走便是。 明远也没多想只当他乏了,痛快应下:「成,这事交给我!」 明远难得能在他跟前派上用场,腰背一挺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于是这一行又上了路。夜色浓,无影走在当中由着前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引路,他这副脑子不想使,身子半懒着的模样跟平日那个洞察分毫的夜前辈判若两人,可这黑沉沉的山路于他到底还是如履平地,纵是不动脑子脚下也半点不差。 七八里山路约莫小半个时辰便见着那村子的轮廓了。果然如柳书生所言,天一黑家家闭户,门上窗上又是新贴的黄符,整个村子缩在夜里静得发慌,连那点怯怯的灯火都比先头那村子还要少几盏,一桩昨夜才落的命案把这地方的胆又惊碎了一层。 柳书生不敢往里走,只远远抬手指了指村东:「打,打谷场就在那头,死人就是在那儿发现的。」 无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打谷场空荡荡的,月光底下隐约可见地上一片暗色的痕迹,昨夜那人便是死在那里,血迹未干多半还在。他那刚压下去没多久的老毛病,离那片血腥又近了一步。 无影没往前去,那片打谷场上的血他离得越远越好,头还疼着,那老毛病也才将将压下,犯不着自己往那血腥味里凑,查看的事远远交给那两人便是。 无影寻了村口一截断墙靠上去,抱着伞懒懒地看他们忙活。明远和柳书生壮着胆摸到了那片暗痕跟前。明远蹲下身借着月色细看,地上那一大滩早已发黑的血凝在打谷场的土里,血痕还往场外拖出去老长一道,像是那东西得了手又把人往别处拖了一截。 明远顺着那道拖痕往黑处望眉头越皱越紧,痕迹尽头没入了村东那片荒地,再往远便是黑沉沉的,往岭子去的方向。 「这血……拖出去这么远。」 明远低声嘟囔又扒拉了两下地面,「还有些印子,可瞧不真切。说是脚印吧,又不大像人的。」 明远到底是个凡人,这点痕迹辨得吃力瞧不出个所以然。也就在这当口,他一回头撞见无影还远远靠在那截断墙上没挪地方。寻常的无影遇上这等蹊跷断不会缩在一旁干看,那个一眼洞穿满堂,一根筷子使得出神入化的夜前辈怎会在命案跟前没了兴致。 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丢下手里的活几步奔了回来:「无影?你还好吗?」 明远凑到跟前借着夜色端详他的脸色,眼神是清明了,可那张脸比平日还要白上几分,「你脸色不对,是不是还没缓过来?」 「头疼。」 无影应了一句。 明远一听那查案的心思立时让到了后头,他想起他这一日一夜遭的罪,失控,日晒,硬撑着,这会儿还头疼可不就是没歇够么。 「那你靠着歇,别动!」 护着他的口气又重了几分,「这边我来看,你瞧着就成。」 嘴上这么说,明远眼睛却又忍不住往那拖痕,那辨不清的印子上瞟,他看不懂,可心里清楚,这场子里这点蹊跷真要理出头绪眼下还得指望无影那双眼睛。 那道拖向岭子方向的血痕,那串不像人的印子,明远查得一头雾水正卡在那儿。无影没挪地方,只把那一缕感知远远朝那片打谷场探了过去。不必近前不必费神,他这一身感知本就比旁人灵透百倍,那片暗痕里头藏着什么丝丝缕缕都映进了他的觉知里。 可无影也只读得出这么多。 「是两个人的血迹。」 无影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一句,「剩余的,我也不知道。」 血是两个人的这一点无影笃定,再往下,那痕迹怎么个走向,那东西是个什么路数,它把人拖去了哪儿,这些要动脑子去拼去想的勾当他是真不擅长也懒得碰,他只把感知到的那点实在东西撂出来,余下的自有那爱操心的少年去琢磨。 「两个人?」 明远猛地抬头脸色变了,转头看向柳书生,那书生也懵了连连摆手:「不,不能够啊,小的方才在村里听得真真的,昨夜就死了一个,今早在这场子上只发现一具尸首啊!」 只死了一个,血却是两个人的。 这一下连明远都品出不对了,明远心里飞快一转脸色越发凝重:「那……另一个人呢?」 明远霍地站起身,目光顺着那道拖向荒地,拖向岭子的血痕望进了沉沉的夜色,昨夜怕不是死了一个,是被那东西拖走了一个,村里至今蒙在鼓里,那第二个人是死是活,被拖去了何处谁也不知。 一桩昨夜的命案眨眼间又多出一条不知死活的人命,藏在那拖痕尽头的黑里。 「无影,」 明远回过头声音紧了,「这血痕是往岭子那头去的,跟你昨夜那座庙一个方向。」 那道拖痕,那第二个下落不明的人,那条直指伏龙庙的方向,几桩线隐隐要往一处缠去了。可无影头还疼着,循着这血痕追下去便意味着离那血腥越来越近,那老毛病的隐患也越来越大。 「嗯,我跟着。」 无影应得有气无力,这查案追凶的热闹爱谁闹谁闹去,他脑仁是真疼半点不想沾,明远要领头那便由他领,他只消缀在后头把这副疼脑袋拖着走便算尽了力了。 明远得了这句立时来了精神,寻了根没烧尽的柴火就着村口人家门缝漏出的那点光点着了,明远和柳书生这两双凡人眼夜里到底得靠这点火光。 「跟紧些!」 明远举着火把当先开路又当回了那个领头的。于是这一程又是先头那桩好笑的光景,明远擎着火把在前头深一脚浅一脚,柳书生缩在中间,无影这位本该最得力的反倒抱着伞,垂着眼懒懒坠在最后,旁人哪知道这会儿走在最末,最没精神的偏是三人里唯一能在这黑夜里如履平地的那个。 那道拖痕顺着村东的荒地一路往岭子方向蜿蜒,血痕断断续续,有时浓有时只剩零星几点,可方向始终未变,直直指着岭子,指着他昨夜那座庙。 荒草越来越深人烟越来越远,夜风裹着草木的腥气吹得那点火光忽明忽暗,柳书生跟得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约莫走出二三里地,明远忽地顿住了脚。 「那是,什么?」 明远举高了火把。 前头不远的草丛里,那道拖痕的尽头横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那形状分明是个人,蜷在荒草里一声不吭,也不知是不是昨夜被拖走的那第二个,是死是活,火光照不真切,只照见一团模糊的,瘫软的轮廓。 明远的脚钉在原地握火把的手紧了紧没敢贸然上前,明远到底是凡人,夜里,荒地,一具来路不明的人形,瘆得他头皮发麻。无影立在最后头看着那一团瘫在荒草里的人影,心里不期然地又转过那个念头。 才几天。 无影落到这世道拢共才几天,这几天里他眼见的,手沾的死,客栈里那两条劫镖伤的命,草坡上那具被吸食的尸首,伏龙庙里他亲手了结的东西,打谷场上的一个,连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又一个,零零总总竟比他在永夜整整一年里听说的非自然死的人还要多。 在永夜一年到头难得有一个横死的,那地方安稳得近乎沉闷,长寿,无争,避光而居,死是件极慢极远的事。可在这里死像是不要钱似的,今日这个明日那个,刀光一闪爪子一挥一条命就没了,旁人提起来竟也稀松平常。 这世道把命看得太轻了。 也不知是这念头催的还是别的什么,鬼使神差地无影冲前头那举着火把,正要上前的少年开了口:「小心别死了。」 话一出口无影自己都微微一怔,他素来懒得管旁人的死活,方才还说这村子的命案与他无关,偏偏对着明远这一句竟没经过什么思量就自个儿溜了出来。 明远握火把的手一顿,回过头借着火光看他,他那张脸还是惯常的清淡,话也说得平平,可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小心别死了落进他耳里分量却不轻。 这位嘴上说着与我无关,懒懒缀在最后的兄台,临到他要上前涉险,到底还是把他的死活搁在了心上。 明远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那笑里又是暖,又有点想打趣他:「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把这句话悄悄记下了。明远还不知道,无影这轻飘飘一句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无影头一回这样真切地认清,明远是个会老,会死的凡人,是那道一闪而过的鸿沟又无声地硌了他一下。 那一团人影还瘫在前头几丈远的草丛里一动不动。无影没跟上去,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步子懒懒地缀在后头。走着走着那钝钝的疼竟一点点褪了下去,夜风一吹,脑子里那团搅了一日一夜的浆糊慢慢散开,眼睛,神思都比方才清明了几分,到底是入了夜他这副身子正一寸寸往回缓。 人一清醒方才那句话便后知后觉地浮了上来。 小心别死了。 无影怎么又说了句这种话。他心里咯噔一下,在永夜这可是顶顶失礼的话,冲着一个人说别死等于当面点他会死,命短,经不起事,在那长寿 无争的地方这跟指着人鼻子骂一句你这短命的脆皮东西没什么两样。 继那句生生咽回去的你们本就命短之后,这一回无影竟把那冒犯整整齐齐地说出了口。偏生明远非但没恼,方才还咧着嘴一脸被他暖到的模样,欢欢喜喜应了句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无影算是又一次结结实实领教了,他那套永夜的规矩在这世道根本对不上,他以为是失礼的人家听着是关切,这份错位他又默默咽了一回。而前头明远已经摸到了那团人影近前。 明远蹲下身火把凑过去:「这人……」 声音陡然一紧伸手就要去探那瘫软的身子。 无影皱了皱眉。 明远那只手就这么直直探向那具瘫软的,沾满血污的身子,明远不觉得脏么,那上头沾的是血,是泥,是一个昼夜的死气,无影光远远看着便觉膈应,换作是他是断断不肯赤手去碰那样一团东西的。 可这话无影没说出口,人家一片热心要救人,他这点子讲究说出来反倒不合时宜,他只把那点不以为然连同皱起的眉一并按了下去,静观其变罢。 说来也是桩好笑的事,无影能一伞洞穿那嗜血的凶物眼都不眨,偏对着这具脏污的尸首竟生出几分不肯沾手的洁癖来。 前头明远的手已经搭上了那身子,明远探了探,本以为触手会是一片冰凉的死气,可指尖一搭上那人颈侧整个人猛地一僵:「还,还有气!」 声音都变了调,「这人没死,还吊着一口气!」 火光底下那是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约莫是村里人,半边身子被血浸透,肩头,胸前几道狰狞的抓痕深可见骨,正是那凶物的爪子留下的,他被拖到这荒草里竟没被当场吸食干净,硬生生吊着一口气活到了现在。 只是那口气眼见也撑不了多久了,气若游丝人事不省。 「无影,这人还活着!」 明远急急回头唤他,他那侠义心肠又上来了,可一个濒死的重伤之人他一个凡人束手无策,救还是不救,能不能救,他眼巴巴望着无影。明远那一声急唤落进耳里,无影却有些发懵。 救,怎么救,这事无影压根没学过。在永夜哪有这般情形,他们那副身子伤了能自愈,血脉再浅的吊着一口气也慢慢缓得回来,一个人伤成这样搁在永夜养些时日自个儿便好了。 可眼前这汉子是凡人,凡人伤重了是会真真切切地死掉的,这道理无影方才才隐约懂得,真到了跟前他却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该如何下手。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翻出那么一点可怜的,新学来的东西。 医馆。 上回明远那几块淤青无影说要上医馆,明远笑他小题大做养几天自个儿就好,那是小伤不必去,可眼前这个胸口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淌了一地气都快没了,这总不是小伤了吧。 照着这点对照无影试探着开了口,问得不大有底气:「是不是,要去医馆?」 无影拿这世道唯一懂的那么一星半点去套眼前这桩他不懂的事,上回不必去这回总该去了吧。明远抬头看他一眼,那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他听出来了,无影是真把上回那桩淤青记在心上,认认真真拿它来比对这一桩,这位不通人间生死的兄台正笨拙又努力地想搭上这条他全然陌生的人命。 可明远终究顾不上细品,一边手忙脚乱解下行囊翻出一小包金疮药,一边声音发紧:「医馆?医馆在村里头,来回十几里,他这血淌成这样气都吊不住了,根本撑不到!」 明远飞快往那汉子胸口敷药,死死按住,「我先替他止血,可这伤……太重了,我没把握。」 明远那点江湖人粗浅的救伤本事对上这要命的重伤实在杯水车薪。火光底下明远满头是汗地按着伤口,那汉子的气还在一丝丝往外漏,医馆太远去不得,凭明远这点本事又未必救得回,一条人命眼见就要在他们手底下断了。 无影往前走了几步。不是去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是脚下不由自主地挪近了些,那个嘴上说着与我无关的他到底没能真杵在原地不动。 可走近了又能如何。无影低头看着那汉子,看着明远满头大汗地按着他的伤,看着那一丝丝往外漏的气,脑子里空空的,救人的法子他一样不会,安慰的话他一句不会,便是这世道里寻常人见了都会做的那点手脚,递个水,压个伤,唤两声,他也全然没经过。 无影站在那儿伞抱在怀里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那就当个摆件吧。他心里竟生出这么个又好气又好笑的念头,他这镇得住满堂,一伞洞穿凶物的夜前辈,临到一个凡人的生死跟前全身的本事竟一处也使不上,他能要人的命偏偏不会救人的命,此刻立在火光边上他这一身能耐还真就只配杵着当个不碍事的摆设。 也好过添乱。 就在这时那汉子的眼皮忽地颤了颤。 许是明远那一通施救起了点作用,又许是这人临去前回了一线光,他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瞳仁涣散着茫然望着头顶的夜,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破碎的字眼:「……不是,人……」 他气若游丝,「夜里……它……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他没能说完,那点回光眨眼又黯了下去,眼皮重新阖上,那口气比方才更弱了。 明远凑到他嘴边急急追问:「还有什么?老人家,你说啊!」 可那汉子再没什么回应,只剩一丝悬着的,眼看就要断的气。不是人,还有,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叫这桩命案又蒙上一层。那害人的他亲眼瞧见了说不是人,而那句没说完的还有,是还有别的凶物,是还有别的死者,谁也不知道。 那汉子的气越来越弱了。明远急得没法回头望他,救不得,问不出,实在没辙了。那汉子的气到底断了,胸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停了,明远按在伤口上的手也跟着僵住,他什么都没能留住。 火光摇曳照着那张终于不再痛苦,彻底松弛下去的脸。 人就这么没了。 无影怔怔看着。 这是头一回,头一回有一个人在他眼前断了气。他杀过那两头嗜血的东西,可那是凶物,了结了便了结,他心里半分波澜也无。这却不一样,这是个人,一个他方才还听见他喘气,听见他说话的人,就在他这双眼睛底下一点一点没了。 在永夜死是桩极慢极远的事,无影活了四十年竟从没这样近地看着一条命在跟前熄灭。那被这世道说得稀松平常的死,此刻落到他眼前,原来是这样一件沉甸甸的事。 不知怎的,无影低下头,用永夜的话,极轻地对那汉子,说了一声安息。 8. 第八章 一线光 那几个音节,明远和柳书生都听不懂,陌生的,绵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语调。可那意思无影心里清楚,在永夜,送别一个逝去的人便是这么一句。 安息。 无影替这个素不相识,没能救下的凡人,按族里的规矩送了这一程。明远没听懂那句话,却听懂了那份郑重。他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替那汉子合上了那双还睁着的,涣散的眼,这是他们这世道送人最后一程的法子。 两套天差地别的规矩,在这具尸首跟前头一回做了同一件事。柳书生缩在一旁也噤了声,不敢出大气。夜风过处荒草簌簌,一条命就这么在这无人的荒地里悄没声地去了。 而他临终那两句没说完的话,不是人,还有,还悬在头顶,那害他的东西,那句没说尽的还有,都还藏在这片夜色深处没个着落。那汉子断了气,一股东西顺着无影的心口攀了上来。 无影起先只当是那桩老毛病,熟悉的,往上爬的躁动,跟见了血时一般无二。可这一回它不是从血里来的。 是悲哀。 一个人方才还喘着气,说着话,就在他眼前没了,这桩近在咫尺的死在他心里压出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尝到这滋味。它不属于他那嗜血的病,它只是一个见证了死亡的人该有的难过。 可那枚银坠分不清。它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往上爬,管它是嗜血的躁动还是丧人的悲哀,在它那儿都是同一桩要被压下去的毛病。 于是那一缕熟悉的清凉照旧沁了出来,不偏不倚,把这股本不该当作病的悲哀也一并按了回去。那点悲哀于是没能在他心里多停一刻,便被他这副早已压惯了的身子连同那躁动一起咽了下去。 无影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地难过一场。这枚替他挡了四十年病的银坠,到底也只是一块认不得悲喜的石头,它分不出哪样是他的病,哪样是他头一回长出来的,寻常人的心肠。 那东西被压下去无影神思一清,到底能跟着做事了。明远到底是个有章法的,先脱下外衫盖在那汉子脸上,又搬了几块大石在尸身旁堆了个记认。 「这地方我记下了,回头让村里人来收殓,总不能扔在这儿喂野物。」 明远站起身抹了把汗,神色重新凝起,「眼下要紧的,是他临死那句还有。这害人的东西根子没除,还得再死人。」 明远望向那道继续往岭子蜿蜒的血痕,「这痕迹往你那座庙的方向去,咱们顺着追,把根子找出来。」 主意定了,盖了脸的死者留在身后,那条血痕在前头引路,直直指着岭子,指着伏龙庙。无影默默跟着,脚下的步子却比方才快了。不必再揣着那副疼脑袋慢慢踱了,他神思清明,夜又正是他的主场,这一程加得起速。 无影抬步往前那慢悠悠的散步劲儿一收,身形便利落起来,黑沉沉的山路于他如履平地,脚下半点不滞。这下倒换了个个儿,先前是明远在前头急,他在后头晃,这会儿是他脚程一快把那两个凡人落在了后头。 明远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赶:「哎,无影,等等,你慢些!」 柳书生更是跟得气喘吁吁。无影这才想起他们是凡人,夜里看不真切,只得又把步子收一收,将将吊着他们能跟上的速度往前赶。越往岭上走那景致越发荒僻,林木稀了怪石多了起来,夜风掠过山坳呜呜地响,像有什么在远处低低地哭。 柳书生越走越缩,嘴里念念叨叨起来,柳书生认得这道,往伏龙庙去的路上要先过一处地界。 「前,前头……」 柳书生声音发抖,「就是那片乱葬岗了。」 火光勉强照亮的前方地势渐渐摊平,开阔起来,一座座荒坟,一块块歪斜的无名碑石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铺开老大一片,新坟旧冢杂错,有几处的土还是新翻的。 而那道一路追来的血痕,正径直没入了这片乱葬岗的深处。那害人东西的巢,那句没说完的还有,看光景就藏在这一片死人堆里。夜风,荒坟,新翻的土,这地方邪气森森,明远握紧了火把,柳书生几乎要躲到无影身后去。 无影立在乱葬岗的边上,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这地方邪性得不寻常,新翻的坟土,那些嗜血食人似人非人的东西,那句没说完的还有,桩桩凑在一处,叫他心头掠过一个念头,这世道莫不是有什么不属于它的东西。 无影不是没见识过怪事,可他那永夜的怪是讲道理的怪,血脉,暗能,长寿,自有一套自洽的规矩,眼前这些却透着股说不清的邪门,叫他这刚把心安回去的人又悬了起来,他只想踏踏实实落在一个有刀有剑,却没那么多妖异的江湖里安生过日子。 可无影定睛细看,那点慌又落回了地上。这片乱葬岗邪是邪,却处处是人的手脚。那几座新翻的坟土是新近动过的,边上还留着踩实的脚印,拖拽的痕,远处一两处隐约堆着烧过的灰,洒过的什么。 这不是天降的邪祟,是有人,活生生的人,在这死人堆里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嗜血入魔的东西多半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被人在这片乱葬岗里一具一具养出来的。 无影心里那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慌落了地,却换上另一种更实在的寒意,比起天外的邪物,一个躲在暗处,拿活人尸首炼这等东西的人要可怕得多。 明远凑到他身侧压着声:「无影,你脸色不对,瞧出什么了?」 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几座新翻的坟,心里也是一沉。无影立在这血腥与死气交缠的乱葬岗里,忽然品出一点异样来。 不是慌,是稳。 照说这地方,新翻的坟,那汉子的血,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腥,搁在从前单这一处便足够把他那老毛病勾起来了,他这会儿怕是早已抬起手背咔地咬上一口,以血压血,狼狈地把自己按住。 可此刻无影站着,没动。那躁动是有的,浅浅浮着,可它没像往常那样汹涌而上逼得他非用那法子不可,他竟硬生生靠着自己把它稳在了那儿。他心里微微一动,是从昨夜那场失控之后。 那一回他头一遭松开了攥了四十年的辖制,让那东西尽数倾泻了出去,本以为那是离失控最近,顶坏的一桩,可打那以后他身上对这血腥味仿佛竟多生出了一点点抗性,像是那一场彻底的宣泄反倒替他松了松那根一直绷死的弦。 一个念头悄没声地冒了上来。或许……或许有那么一天,他能摆脱这个病。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怔了怔。四十年了他从没敢这么想过,这病他只当它刻进血脉,要伴他一生一世,认了,压了,麻木了,从没想过摆脱二字。 偏在这个又乱又险,动辄见血的陌生世道,他头一回生出了这么一点连自己都不大敢信的盼头。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的,他眼下还说不准。可这一点点也许,在压了四十年的认命底下,到底是头一回透进来一丝光。 无影把这念头悄悄收回心底,眼前还有正事。他大着胆子往乱葬岗里又迈了一步。不为别的,他想试试,这血腥死气最浓的地界他既觉出自己稳得住,便想再探一探这新生的抗性究竟到了哪一步。 一步踏进去,那躁动果然只是浅浅浮着没翻起浪来,他心里又添了一分底。 明远却一把横臂拦在他身前:「别往里头去!」 明远压着声眉头拧紧,这地方邪性十足,那害人的根子就在里头,他哪敢让他贸然涉险,护着他的姿势摆得毫不含糊。 「无妨。」 无影淡淡撂下几个字。他是想告诉他,这血腥味奈何不了他了,这一步他迈得起。可这几个字才出口,异变陡生。 不是冲他来的。 乱葬岗的暗处,一座歪斜的碑石之后,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暴起,快,狠,悄无声息。是个人,一身夜行装束,手里一抹寒光,直取的不是无影,是侧着身,半护着他,门户大开的明远。 那一击又准又毒,奔着明远的后心去。落在旁人眼里这偷袭快如鬼魅,可落进无影的感知里,一如那夜客栈中年轻人的那一抓,慢了下来。那抹寒光怎样离鞘,那身影重心如何前压,刀风怎样一寸寸推向明远的背,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慢得近乎从容地铺在他眼前,中间空得能塞下他好几个念头。 而明远还浑然不觉,正护着他,拦着他,背对着那道扑来的寒光,无影方才那句小心别死了竟像一语成谶,这一刀正奔着他的命去。电光石火间无影动了。 只一下,无影抱在怀里的伞斜斜递出,恰恰挡在那抹寒光与明远后心之间。 铮。 那一刀结结实实劈在伞面上迸出一串火花,可那把损不得分毫的伞纹丝未动,硬生生将这奔命的一击卸了个干净。明远后背只觉一股劲风掠过,回头一看魂都飞了,一柄刀正架在他后心三寸之外,被那伞稳稳隔开。 「你,」 明远后怕得声音都变了,看看那刀又看看无影。那偷袭者一击不中矮身急退,与明远拉开了距离,借着火光那是个精瘦的夜行人,蒙着脸,一双眼睛阴鸷得很,他认出这一伞的厉害不敢再造次,却也没逃,只死死盯着二人重新摆开了架势。 明远反应极快,一个照面便明白过来,这是冲他来的,那害人的根子多半就是这路人马。 明远抽剑在手护在无影身前沉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剑光一展反守为攻,朝那夜行人逼了过去。 战,就此起了。 可这一回无影没动。挡下那要命的一刀于他是非出手不可,明远的命他方才才说过别死,断不容它真断在这儿。可眼下那夜行人的兵刃,路数都明摆着了,论真刀真枪的对拼明远有真本事未必落下风,那偷袭的杀机一去这便成了一场他对付得来的架,他没必要再趟进去。 再说无影也乐得不动手,一来他本就不耐烦动手,二来少沾这血,少起那躁动于他只有好处。他退开半步抱回了伞,把这场架让给了明远。只是退归退,他那双眼睛可没闲着。 无影冷眼瞧着那夜行人的身法,出招,招招阴损专走偏锋,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绝非名门正派的路数。更要紧的是,他那灵透的感知里从他身上隐隐嗅出一缕熟悉的气味,正是这乱葬岗里那些新翻坟土,那些嗜血凶物身上一样的死腥。 这人跟那养祸患的勾当脱不了干系。明远与那夜行人已斗在了一处,剑来刀往一时未分高下。无影抱着伞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架他瞧着,这人的来路他也在心里一点点掂着。 无影护着明远这一点没得商量,谁要他的命他的伞便挡在前头,可护是护,帮他取一个人的性命这事他做不来。 那是条人命。 在永夜同类相残是刻进血脉的头一桩大忌,便是落到这人杀人如吃饭的世道他那点根子也没改。何况就在昨夜他才头一回亲手取了一条性命,虽是头嗜血的凶物,那一刀的分量,那随之而来几乎吞了他的失控他这辈子都忘不掉,再让他为这场架去添一具人的尸首,去尝那滋味,他不愿也不肯。 护他不死可以,替他杀人不行,这条线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何况也用不着他,那夜行人的武功与明远在伯仲之间,斗了十几个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架,没有他那要命的一刀明 远也撑得住,对付得来。 只是无影那一直没收的感知里又捕着了点不对劲。那夜行人打得凶却不像真要拼个生死,倒像是在拖,每一招看着狠却总差着那么一线,他缠着明远,缠着他们,把他们一步步往这乱葬岗深处引。 与此同时,无影感知里那缕死腥正一丝丝地浓起来,四下那些新翻的坟土底下那片他方才嗅出的,嗜血凶物一般的死气,像是被这场打斗的动静,这一地的血气悄悄地唤醒了。 这架怕没那么简单,明面上是一个缠着明远的夜行人,暗地里这一整片死人堆似乎都在慢慢地醒。明远还浑然不觉正全神贯注地与那人拆招,无影这边却已隐隐嗅出了风里的杀机。 「明远,他在拖延。」 他这一声不高,却字字清楚。明远眼神一凛,无影既这么说那必是真的。他何等机灵几乎瞬间就回过味来,怪不得这人招招狠却招招留三分,原来不是奈何不了他,是压根没打算速战,他在拖时间。 可拖时间为的什么。这念头一起明远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明远立时不肯再被牵着走,剑势陡然一变,先前是稳扎稳打地拆招,这下收了那份从容,招招抢攻招招封死,硬要逼那夜行人停下来把这架做个了断。 那蒙面人见自己那点心思被他一语道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那蒙面人没否认,也用不着否认了,因为就在这时该来的来了。四下那几处新翻的浮土哗啦松动开来。 不是死人诈尸,是底下本就埋着活物。一个,又一个佝偻惨白的身形从土坑里挣了出来,正是先前见过的那种入魔之人。他们曾经是人,被这乱葬岗的主人用邪功,尸毒喂成了嗜血食人的东西,锁在这薄土底下圈养,与坟冢混作一处,如今那蒙面人把这一窝养熟的祸患尽数放了出来。 那股嗜血的死腥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铺天盖地朝三人围拢,火光只照亮巴掌大一块地,光圈之外的黑暗里是数不清幽幽发亮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柳书生吓得瘫软在地,明远一面死死缠着那蒙面人一面腹背受敌,脸色铁青。围上来的这些曾是人,如今却被邪功夺尽了人智只剩嗜血食人的本能,与那把他们引进来的清醒活人到底不是一回事。 挡它们,护住明远,跟替明远杀一个有人智的人是两码事,这条分别无影拎得清。 无影没有动。 那一窝挣出土的东西朝三人围拢过来,无影只是抱着伞立在原地冷冷地看着。 厌恶。 那是从心底浮上来的,实打实的厌恶。这些东西生着人的皮囊,却佝偻着,扭曲着,淌着涎水,眼里只剩嗜血的幽光,半点人样也无,它们曾经是人,如今被喂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蠕动着,嘶鸣着朝活人扑去,光是看着他便觉得一阵生理上的恶心。 可这厌恶底下还压着一样无影不愿深想的东西。他看着它们,像隔着一面脏污的镜子照见了另一个他。它们身上那股嗜血的躁动他也有,它们没能,或是不肯按住的那个东西,他按了整整四十年,它们就是他松了手之后的样子。 无影越看它们恶心,那点恶心里便越掺着一丝说不清的,对自己的寒意。他不愿沾它们,不愿动手,也不愿让自己离那面镜子太近。于是他站着,厌恶地看着,看着这一场不属于他的厮杀。 明远可没他这份冷眼旁观的余裕。那蒙面人缠在前头,那一窝入魔的东西扑在四周,明远一个人腹背受敌,剑势再快也快不过这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爪牙。 一只扑得近了被他一剑劈翻,转眼又有两只,三只补上来,明远的剑越来越急,气息越来越乱,护住了前心护不住后背,斩开了左边右边又被冰冷的手攥住了衣袍。 「无影!」 混乱里明远低吼了一声,不是求救,倒像是被那蒙面人一刀逼得险些破了门户,下意识喊了他的名。瘫在地上的柳书生已被一只入魔的东西拖住脚踝,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火光摇曳,明远在那重围里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无影方才那句护他不死眼看就要被这一拥而上的爪牙逼到跟前来了。他依旧厌恶地看着,可那个他许过别死的人,正一寸寸被推向危险的境地。 无影到底动了,可不是扑进去厮杀。伞柄一旋唰地撑开,足尖一点一道瞬影,他已欺身到那重围当中,暗能不必尽数倾泻,只收着劲贯于伞面,借旋身朝四周横扫出去,轰的一声闷响,那一圈扑得最近的入魔之人连同缠着明远的那蒙面人,尽数被这股霸道的暗能掀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进坟堆。 无影没取它们的命,只这一下干干净净地把围着明远的那一圈逼退了丈余。那一瞬连那阴鸷的蒙面人眼底都掠过一丝惊惧,那蒙面人原只当那把伞硬,方才不过尝了点皮毛,这一下他才真切掂出立在火光边那个一直没动的白脸人是个什么深浅。 那一窝入魔的东西也被这股压顶的暗能慑了一慑,嘶鸣着竟一时不敢再扑。空档,就在这一掀之间开了。 「撤退。」 无影撂下这一句,没半分恋战的意思。这地方是人家的巢,敌众我寡,明远是凡人柳书生是累赘,论厮杀他能护他们一时护不了一夜。何况这满地的入魔之人,他也压根不愿一具一具地去碾碎那一面面照着他自己的镜子。 打,不如走。 明远反应极快,趁这难得的空档一剑逼开还想去扯柳书生的那只手,一把将瘫软的书生从地上拎起,「走!」 身后那蒙面人一声唿哨,被掀退的入魔之人如得了号令重新嘶吼着追来,那邪修的人到底没打算轻易放他们走。夜色里,一场追与逃就此拉开。 9. 第九章 不破不立 无影脚步一缓,落到了最后头。方才那条没有埋伏的路他已替他们看准,明远只管擎着火把,拖着柳书生闷头往岭脚冲便是,莫回头。断后的活儿,他来。 只守,不攻,这是他给自己定的。那一窝追上来的入魔之人他大可一伞一个碾碎干净,可他不愿,不愿一具一具地去了结那些照着他自己的镜子,也犯不着为这场逃命把自己再往那血,那躁动里推一回。 能挡住便够了。 于是无影这一路断后走得极有章法。伞收伞张全是守势,那些东西从后头嘶吼着扑来,爪子带着幽光,一抓一扑凶得很,他却连脚跟都不大挪。伞面一横铮地磕开扑在最前的那只,暗能贴着伞骨吐出去又把跟上的两只震得倒退,偶有一只刁钻绕过伞锋扑到近前,他足尖一点一道瞬影闪到它另一侧,反手一伞把它扫回了同伙堆里。 招招都是把它们推开,没有一招是劈进去。有一回一只扑得太急,利爪到底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他眼皮都没抬,任它划了,懒得为这一爪去要它的命,那道口子渗出几点血珠转眼又自行愈合,干干净净,比起取一条性命,挨这点皮肉之苦于他不值一提。 就这么连挡带退,无影把那一窝穷追的东西死死拦在了明远和柳书生身后,它们扑不破他这道伞墙,只能徒劳地嘶吼,扑腾,眼睁睁看着到嘴的活人被他护着一步步退出了它们的地界。 前头明远拖着柳书生已快冲到乱葬岗的边沿,荒坟渐稀,再过去便是来时那片山林,出了这死人堆那些被邪功圈在此处的东西未必还追得出来。 只是身后那一声声唿哨还在响,那阴鸷的蒙面人没混在尸群里乱扑,正吊在那一窝东西的后头冷冷盯着断后的他,那蒙面人指挥着这些祸患,那双眼睛却始终落在无影身上,像是在掂量,在记着他这个人。 冲出去之前,无影停了一瞬。回过头,无影深深看了那蒙面人一眼。方才一路追逃他没沾过手,只吊在尸群后头冷冷盯着,掂量他,这一窝祸患是他放的,那两条,那一村的人命根子都在他这样的人手里。 无影这一眼看得极慢,极沉,把这个人记下了。 然后,他动了。 几个瞬影快得连那点火光都没追上,无影的身形在尸群间一闪,再闪,那蒙面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下一息他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了他的身后。 那人武功不弱,与明远能斗个旗鼓相当,可在他面前那点能耐连让他正眼相待都不够。暗能贯于伞尖,无影手腕一沉,一道凌厉的劲精准地划过那人握刀的双手腕,噗的一声轻响,手筋应声而断。 那柄刀当啷落地。蒙面人闷哼一声踉跄栽倒,那双方才还刀法刁钻的手此刻软软垂着,再使不上半分力。那蒙面人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撞进那双冷淡无波的眼里,这才彻骨地明白,无影方才那一下分明可以取他性命,却偏偏只挑了他的手筋。 无影不杀他。 不是仁慈,是不屑。杀一个人要沾血,要担那条命,废了他这双作恶的手叫他往后再使不出这身害人的本事,于他已经够了,一个再握不住刀,施不出邪功的人,活着比死了更碍他自己的事。 那蒙面人瘫在地上惊怒交加,眼里头头一回盛满了对他的恐惧。无影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身形一展几个瞬影,他已重新掠回明远和柳书生身后。那一窝失了主使,群龙无首的入魔之人扑腾着攻势已乱,而三人正趁这片刻的散乱冲出了乱葬岗的边沿,荒坟落在身后,来时那片熟悉的山林到了眼前。 他们,到底冲出来了。那一窝怪物潮水般地散了。没了那蒙面人的号令,这一群被邪功夺了心智的东西登时没了准头,有的扑向虚空,有的互相绞作一团,有的茫茫然顿在原地,那股穷追不舍的势头就这么垮了下去。 追兵一散,眼下要紧的是寻回明远他们。无影足尖一点一道瞬影朝着方才他们逃去的方向掠了过去。可不对劲,那个方向上没有人。他又是一道瞬影再往前,还是没有,黑沉沉的山林里那一凡一书生竟像凭空化掉了一般,许是逃命时慌不择路,东躲西藏,许是怕得钻进了哪处看不见的草窠石缝,总之他寻不着他们。 于是无影只能一道接一道地瞬影,在这片大山里绕来绕去地找。往东没有,折回往西也没有,循着隐约的痕迹追过去到头来又是一场空。这一夜就在这一次次瞬影,一回回扑空里慢慢熬了过去,他寻得有些焦躁,他向来不为什么事使劲,偏这一回是真上了心半点不敢懈怠。 直到东方那一线泛起了灰白。 天,微微亮了。 也就在这将明未明的当口,无影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寻见了他们,明远把柳书生护在身后,自己提剑警觉地守在外头,显见也找了他一夜正心急如焚。 无影一道瞬影落在了他们跟前。可这一落地,他身子猛地一个踉跄,眼前竟有一瞬的发黑,急忙撑伞拄地才将将稳住了那副发软的身子。一整夜他瞬影使得太多,太密了,这本事再省力也是要烧暗能的,一道一道耗下来,他那身向来用之不竭的暗能此刻竟见了底,他只觉浑身发虚,那点平日如影随形的力量感淡得几乎抓不住。 偏偏东方那灰白正一点一点亮起来。暗能将尽天又要亮了,他这副身子最熬不住的两样赶在一处凑齐了。 「无影!」 明远一见他现身先是大喜过望,随即就瞧出了不对,无影那张脸白得吓人,撑着伞才站得住,分明虚脱到了极点。他几步抢上来扶他,又一眼瞥见那渐渐发亮的天色脸色登时变了,他记得他怕光,这要紧关头他竟还虚成这样。 「那贼人,不会再追来了。」 无影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这句话交代给了明远。他废了那人的手断了他施恶的本钱,那一窝祸患没了号令也成不了气候,这一程的凶险到此了了,他们安全了。 像是只为把这句安全了送到,无影才硬撑到了此刻。话音一落,那根紧绷了一日一夜的弦啪地断了。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就那么直直地软倒下去,手里的伞脱了手,那点支撑着他的力气,那将尽的暗能连同神志一并弃他而去。 「无影!」 明远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扑上来,堪堪在他砸到地上之前将他抱了个满怀。无影浑身瘫软没了半分知觉,平日里那个能镇满堂,一伞退敌,连失控都能咬着手背自己压回去的人,此刻在他怀里轻得,软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 明远慌乱地探他鼻息,还有气,可那身子凉得不像活人,怎么唤都唤不醒。而东方那一线灰白已经压不住地亮成了金红。 天亮了。 明远脑子里轰的一下,无影怕光,他这副人事不省的身子最受不得的就是这日头,方才那晒伤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何况这一回他连躲都躲不了了。 明远再顾不得别的横抱起他,他竟轻得叫他心头发酸,抢在那金光漫过山坳之前三两步冲进背阴的那侧,寻了崖壁下一处最深,最不透光的凹处小心翼翼把他安置进去,又手忙脚乱拾回那把伞唰地撑开,连同自己的身子一并挡在他与那渐盛的晨光之间。 柳书生这会儿也回过神哆嗦着上前帮手,扯衣袍的扯衣袍,挡光的挡光,七手八脚总算把这怕光的身子严严实实护进了荫蔽里。这一回,换明远来护他了。 无影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那贼人废了手,那一窝祸患没了主使早作鸟兽散,这一程的凶险当真随着他那句不会再追来了一并了结了。整整一个白日山坳里静悄悄的,明远守了他一整天。 明远撑着那把伞挡在朝阳那一侧,日头偏到哪儿他便挪到哪儿,半步不肯离,生怕漏进一线光灼着他这怕光的身子。柳书生轮替着帮他打下手,又壮着胆去附近寻了些水和野果回来。 明远时不时探一探他的鼻息,试一试额头的温度,起初无影凉得吓人,可晌午过后明远惊觉,他那身子竟一点一点回了些暖意。他不懂这是为何,他哪知道日头一过正午,往西斜去,那耗干的暗能便随着天光转暗悄没声地开始往回蓄了。 夕阳沉下山头的时候,无影身上那点力量感已悄悄回流了大半。 天黑下来了。 夜色一浓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注回了他的身体,那昏沉的神志一点一点聚拢回来,眼睛,四肢,那身用之不竭的暗能随着这片他最亲的夜色缓缓地活了过来。 无影悠悠睁开了眼。入目是满天星斗,和一张守了他一整日,此刻正紧张又惊喜地凑过来的脸。 「无影?你醒了?」 明远的声音都在发颤。睁眼的头一瞬,无影便觉出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暗能。 无影体内那股暗能比昏睡之前厚了,沉了,也更纯了,它在四肢百骸里流淌的那份充盈是他这几年都不曾有过的。他怔了怔,一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是老师说过的,不破不立。 把根基彻底耗空,打碎,再重新蓄起时反倒能冲破原先的关隘。这法子原是给那些血脉浅的族人用的,他们修炼得慢暗能积得艰难,便靠这破而后立搏一搏那点长进。 可无影不一样,他这一身暗能向来是自行增长的,旁人苦修他只消活着它便自个儿往上涨,也正因如此这不破不立他从没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 偏偏无影那用之不竭的暗能已经在一个瓶颈上卡了好几年了,而这一回他瞬影使到油尽灯枯,把那身根基生生耗了个干净,无意之间竟撞开了那道困了他数年的关。 一觉醒来,无影破了瓶颈。他重新打量起这个又乱又险的世道。或许,也不全是坏事。这地方把他的病喂重了,却也逼着他把那道自己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迈了过去,换作在永夜那安稳得近乎沉闷的地方,他这瓶颈怕是还得再卡上不知多少年。 只是无影心里又掠过一丝隐忧。暗能的强弱是会反馈回血脉浓度的,暗能这一涨,他那原本停在十三点六的浓度往后怕也要跟着慢慢往上爬了。 无影只盼着它别爬过十五点。过了那个数,他这身子对日光的畏惧便要重到连这把伞都兜不住的地步,到那时莫说在日头底下行走,怕是连这点勉强遮一遮的余地都没了。 强是强了,代价却是把他和白昼隔得更死。这桩心事无影暂且压下了。眼前明远正紧张又惊喜地凑在他跟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他撑着那把伞守了他一整个白日,这会儿见他醒转那满脸的焦灼才算化开了些。 「无影,你可算醒了!」 明远声音里全是后怕,「你昏过去那一下可吓死我了,身上凉得跟块冰似的,怎么唤都不应。」 「无碍。」 无影应了明远一句,「因祸得福。」 无影没细说那福是什么,破了瓶颈,暗能涨了这些永夜的门道说了他也不懂,他只把那点劫后的虚惊轻描淡写揭了过去。 顿了顿,无影又补一句,这一句却没那么轻松:「只是我这病,越发严重了。」 无影说的是怕光那一桩,暗能既涨血脉浓度便要跟着爬,他这身子对日头的畏惧往后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明远一 听病重了立时紧张起来:「为什么?可是昨夜累着了?有没有什么法子,要不要寻个大夫,抓副药?」 明远那要替他把难处一桩桩解决了的性子又上来了,在他想头里是病就该有医,有治。 无影摇了摇头:「生来如此。」 这一句断了明远所有的指望,这不是累出来的,不是哪样能医,能治的病,是刻在他血脉里,与生俱来的东西,无药可解,只会随着他越来越强越来越重。 明远张了张嘴,那些寻医问药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明远到底是头一回这样实实在在地撞上他那不一样,他身上有些东西是他这世道的法子碰都碰不着的,帮不上,治不了,连懂都懂不全。 那点想为他做点什么的心落了空,末了只化成一句低低的:「那……那往后白天,我替你多留意着光。」 帮不了根上的,明远便守住能守的。这份笨拙的好意,无影听进去了。而无影心里却悄悄转着另一个念头。既然怕光只会越来越重,那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无影忽然想起一门旧技,以暗能覆于肌肤在日光下护着自己行走。这门功夫他在永夜时压根没下过什么功夫,那地方避光而居谁耐烦练这个,能不出门便不出门,可如今落到这处处要见光的世道它倒有了用场。 无影暗暗估摸了一下这涨过一轮的暗能,若真练成了约莫能撑他在日头底下走上半柱香的工夫,半柱香于这白日已是天大的自由了。只是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泄了三分气。 练成? 无影对自己那点学东西的本事是半分信心也没有。在他自个儿看来,他这人本就没什么真擅长的,打杀不是,学练更不是,从小到大就没一样能叫他托得了底,省得了心的,这门连永夜人都嫌麻烦的功夫到他手里能不能练出名堂,他心里是真没底。 无影试着把暗能往手上引。这一引第一关就卡住了。暗能听话,要让它浮上肌肤不难,难的是那一层该铺多薄。铺厚了倒是稳稳当当挡得住光,可暗能哗哗地淌太废,他统共就那么点家底,禁得起在日头底下走半柱香全靠精打细算,这么个铺法怕是半柱香要砍成一炷香的零头。 可铺得太薄了呢,薄得像层雾,日光一照处处是漏,护了等于没护。厚一分嫌浪费,薄一分又盖不住,这中间那条恰到好处的线细得很,无影头一回上手怎么也拿捏不准。 罢了。 无影索性不贪多,决定从最小处练起,先把这一层匀匀地,不多不少地覆在一根手指头上,一根手指练顺了再添一根,今日练这么一会儿明日多练那么一会儿,一点一点来水磨工夫,他有的是日子急不得,这般细水长流地磨下去总有练成的那一天。 主意是打定了。 可就在明日还得练,后日还得练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当口,一股极熟悉,极不争气的滋味悄没声地爬上了他心头。 不想练。 那感觉跟无影小时候被按着做功课一模一样,道理他都懂,正事也知道要紧,可一想到日复一日地,枯燥地下这份苦功浑身就先泛起一阵懒来。他这镇得住满堂,废得了贼人手筋的夜前辈,对着一根手指头上薄薄一层暗能竟生出了三分孩童逃学般的抵触。 无影对着自己这点出息简直哭笑不得。一旁的明远正一脸好奇地瞧着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出神,明远瞧不见那层暗能,只当他大病初愈又在发什么呆。 这会儿是晚上。 无影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寻了个台阶,这覆肤御光的功夫原是用来挡日头的,眼下满天星斗半点日光也无,练它作甚,横竖练成练不成也得等天亮,对着真日头才试得出,今夜不练也罢。 至于这里头有几分是确实用不着,几分是就是不想练,无影心知肚明却也懒得深究,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念头一松,肚子里那点动静便冒了上来。 无影摸了摸肚子。 「饿了。」 这话半点不掺假,昨夜东奔西突一口没沾,今儿一个白日又昏睡过去,算下来无影已是许久水米未进,他这身子虽是血脉浓得出奇的永夜人,到底也还是个要吃饭的活物,再强的血脉也填不饱一副空了一天一夜的肚子。 而一饿起来,无影想念的全是家里的味道。血豆腐那一口滑嫩,血肠,血粉丝,他越想越是清晰,那是用活物的血,再经暗能细细滋养过的吃食,入口清润回味绵长,是他打小吃惯了的家常味,比起这世道那些干巴巴,寡淡淡,还动辄拿辛辣重味去盖的东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越是想越是饿,越是饿越是清楚地知道,那些味道在这陌生世道里是断断尝不着了,一桩本来的口腹之欲到末了竟又勾出了那点压在心底的,化不开的乡愁。 「饿了?」 明远一听立时来了精神,照顾他吃喝明远向来当仁不让。 明远忙不迭去翻行囊:「我这儿还有些干粮,那两块酱肉……」 明远翻着翻着又想起他那金贵嘴,讪讪改口,「这些你怕是又吃不惯,等天亮寻着镇子我请你下馆子,想吃什么尽管点!」 无影随口提的那几样血豆腐,血肠之类,明远倒不全然陌生,这世道的市镇里也有拿畜血做的吃食,只是明远哪知道,少了那一道暗能滋养便是寻着了同名的物事于他也终究差着一口家乡的真味。 是有那么点指望,又终究隔着一层。夜深了,无影饥肠辘辘,眼下荒山野岭只有明远那点他嫌寡淡的干粮,果子,那心心念念的家乡味怕要等下了山,进了镇子去碰碰运气。 10. 第十章 七进七出 无影到底没饿丢那点出息。接过明远递来的干粮,他一口一口吃起来。东西是真寡淡,干,硬,没那一口暗能滋养过的清润,可他饿得实在狠了也顾不上挑剔,权当填这空了一天一夜的肚子。 只是饿归饿,无影那副吃相半点没乱。不疾不徐,一口是一口,指节捏着干粮的姿势,咀嚼吞咽的节奏依旧从容,干净,挑不出一丝错处。哪怕心里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他这身子也绝不会狼吞虎咽,失了仪态,那份讲究是打小一层层规训进来,早已刻进骨血的东西,由不得他饿不饿。 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地优雅着,越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世家子弟的底子。明远在一旁看着,看得有些出神。明远原想再饿的人对着这么干的干粮多少也得急吼吼几口,偏他慢条斯理一派从容,活像不是在荒山野岭啃干粮,而是坐在哪家高门大户的席上用一桌珍馐。 待他把手里那块吃完,明远到底没忍住开了口:「无影,你的家族……很大吗?」 明远问得小心却是真的好奇,这位浑身是谜的兄台究竟是从一个什么样的门第里走出来的。那是无影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族,永夜。这一问正问到了他最不愿,也最难对外人说清的那一处。 明远这一问,倒叫无影不由得回想起家里来。他那一族在永夜也算得上个不错的人家,父母都在研究院里做事,血脉浓度五上下,是那种脑子聪明绝顶,又一头扎进事业里出不来的人,一辈子的心气全扑在了学问上。 无影上头还有三个兄姐,两个哥哥都比他大上许多,早早寻着了各自的前程也都成了家,一个姐姐则一头栽进心网里沉迷玩乐,倒也玩出了名堂,顺手揪出过几个漏洞,算是另一种出息。 无影是父母最末的一个,他们口中的意外。可他一落地他们却惊喜得不得了,始祖保佑竟是个返祖的。一个浓度十三往上的返祖之子,在族里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都过得很好,无影呢,也不算常想念他们。只是这一切要怎么说给明远听,倒成了难处。他总不能告诉他,家父是一百二十岁上头才得了他这个老来子,这话搁在永夜再寻常不过,可搁在这世道,这里的人活到那个岁数怕是坟头草都老高了。 无影心里飞快地把那些说不得的一样样滤了出去。 「应该……不算很大吧。」 无影斟酌着开口,「家父老来得子,我又天生带病,免不得要好生教导,兄姐们皆已成家立业,独留我守着家。」 这话半真半假却没一句是谎,该藏的永夜门道他都妥帖地掖了起来,只留下一个这世道也听得懂的,寻常人家的轮廓。本到此为止就好。 可不知怎的,话到末了无影还是没忍住,轻轻添了一句:「只是……有时听着那么大一座宅院,半点声响也无,确实,有点孤单。」 那是一座传了数千年的老宅,一代一代往上添,往外扩,到他住进去的时候早已大得像一部活生生的家谱,每一进院落,每一道回廊都压着一段比他老得多的岁月。 兄姐们各自飞走了,父母埋首研究院,偌大的祖宅里常常就剩他一个返祖的怪孩子,守着满屋的寂静和一族说不尽的过往。那点孤单他本是说惯了无妨的,这会儿竟对着明远露了出来。 明远静静听着。 无影那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讲一户寻常人家,可末了那句孤单明远听得真真切切,他眼前这位浑身是谜,强得不像话的兄台,剥开那身世家气度底下原来也藏着一个在空荡大宅里独自长大的孩子。 明远没去追问那些不懂的,只憨憨一笑:「嗨,那有啥,你这不是遇上我了么。往后有我跟着,再大的宅子也不愁没声响。」 明远说得轻巧像是浑不当回事,可那份要把他这点孤单接过去的意思明明白白。 说起宅子,无影心里那点积攒了几日的不解没忍住冒了出来:「你们这里的宅院,为何如此狭小?」 无影是真心实意地纳闷,这一路瞧见的人家一个个挤挤挨挨,巴掌大一个院子几间屋子便算一户,在他看来这哪里住得开,一户人家少说也得有个三进三出的底子才算个像样的住处吧。 明远噗地笑了一声,那笑无影听出来了,是在笑他。无影心里一咯噔,坏了又说错话了,飞快地把那句话在心里掂了掂,可不是么,当着这世道的人嫌人家宅子小,这话搁哪儿都透着股没礼数的冒犯,他那永夜语文的老毛病又犯了。 无影刚要张口老老实实赔个不是,明远却先开了腔,半是好笑半是打趣:「你呀你,一边说自家家族不大,一边又嫌我们这儿的宅子都太小。那你倒说说,你家那宅子是多大?」 无影愕然。 这有什么好问的。 无影想都没想便诚诚实实报了出来:「真的不大,七进七出。」 话音才落,无影便见明远的嘴慢慢张大了半晌没合上,一旁的柳书生更是倒抽一口凉气,嘶地一声像被烫着了似的。两人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那神情活见了鬼。 无影莫名其妙地回看他们,他们这是怎么了。无影哪里晓得,在这世道七进七出的宅邸已是王侯将相,顶尖门第才配得起的排场,寻常百姓一辈子蜷在一进的小院里听都没听过那等规制。 无影轻飘飘一句真的不大落进他们耳里不啻一声惊雷,这位他嘴里家族不大的兄台,张口便是七进的宅子,还嫌它小。明远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舌头,柳书生则已经对他又添了三分敬畏。 而无影还一脸无辜地等着他们回答那句他们是怎么了。 无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明远没答,反倒上前一步,伸手把他的肩膀,身子轻轻给端正了,然后凑近了极仔细地端详起他来,他那一头精心养护,半挽半垂的长发,鬓边那几枚银饰,他身上那件由深到浅,层层叠叠的蓝衫,连他怀里那把暗纹的伞,明远都来来回回看了好久好久。 那目光黏在他身上看得他浑身发毛,若不是那点刻进骨血的底子还撑着,他怕是早绷不住,失了仪态了,无影硬挺着没动心里直犯嘀咕,他这是作甚。 半晌,明远像是看够了,由衷地,感慨万千地吐出一句:「没想到,我竟然见到了一位活的。」 活的? 无影愣住了,这话怎么说的,难道他还能是个死的不成。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他是真没听明白,那点疑惑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明远却会错了意,只当他是流落异乡,强撑着不肯露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无比郑重,那架势倒像在安抚一位落难的贵人:「无影,没事啊。」 明远诚恳道,「你一个人流落在外诸多不便,样样不惯,我懂。往后你只管把心放宽,你那十几二十个奴仆的活儿我替你都做了,定不叫你受委屈。」 奴仆? 无影心里一阵糊涂,他哪来什么奴仆。在永夜家里有一整套最先进的器物,洒扫,起居,饮食,那些物事自个儿便料理得妥妥帖帖,他长这么大家务事沾都没沾过,哪里使唤过什么下人。 可这满腹的不解无影到底没说出口,一来这些永夜的门道他也没法同他说清,二来他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光顾着纳闷他们激动个什么劲了。于是明远那头半个字也没听着他的辩白,见他只是怔怔地,不置可否地望着他,那误会便越坐越实,贵人落难,流落在外还这般不肯摆架子,明远看他的眼神愈发又敬又怜,看得他愈发发毛。 一旁的柳书生脸色比明远还精彩。那张脸登时堆满谄媚,七进的宅子,十几二十个奴仆,这般气度,这哪是什么江湖前辈,分明是位泼天富贵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柳书生搓着手凑上前脸上的笑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伸手就要来扶他:「哎哟夜前辈,不,夜公子,您慢着点,小的扶您……」 无影身形一闪干净利落地避开。 「别碰我。」 这是无影这会儿唯一真正说出口的话,那满肚子我没有奴仆的嘀咕半个字也没漏出去。于是这场误会没被他那没出口的辩白拦下半分,反倒因他这一声冷淡的别碰我,在柳书生眼里更添了几分贵人天生的清贵脾性,越坐越实。 一个认定他是落难贵公子,抢着要给他当差的明远,一个闻着富贵味就凑上来的柳书生,无影心里那句我哪有奴仆还堵着没说,这天大的误会也就没人替他戳破。 这两人越来越古怪了。无影本就不怎么待见柳书生,这一路上柳书生畏畏缩缩,又惯会看人下菜碟,无影早瞧着不顺眼,如今他这副闻着富贵就凑上来的谄媚嘴脸更叫他腻味。 既然那桩心心念念的夜仙之事连同这一带的祸患都已了结,柳书生这向导也没什么用处了。 「柳书生,夜仙的事已了,你就不必跟着了。」 无影撂下这一句淡淡的,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柳书生脸上那谄笑僵了一僵,被这么一位贵公子打发走他百般不舍,到嘴的富贵就这么飞了,可无影那眼神冷淡由不得他赖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违拗,讪讪地一步三回头地应了。 打发了柳书生,无影转过头看向明远。明远还没从那副面圣似的恭敬劲里缓过来,看他的眼神又敬又怜,活像他是个随时会碎的瓷器。无影心头那点压着的郁闷又一层层涌上来,这场荒唐的误会,这满世界的格格不入,方才那勾起来的乡愁,那座空荡荡的祖宅,桩桩件件闷在胸口化不开。 也就在这郁结翻涌的当口,体内那桩老毛病又被勾动了。无影不动声色地抬起衣袖遮住大半张脸,借着这个遮掩重重咳了两下,那素来不见一丝血色的苍白面容此刻竟透出了几分异样的红,是体内那股东西正往上涌。 鬓边的吊坠照例沁出一缕凉意来替他压。可无影心里清楚地觉出,这凉越来越不顶用了。从前单凭它这一缕冰凉便能把寻常的躁动稳稳按住,如今同样的凉意渗进来,那往上涌的东西却只退了浅浅一层,余下大半仍在胸口翻搅。 他心头一沉。 果然如此,无影那暗能一涨,血脉浓度往上爬这病便跟着重了,而这枚陪了他不知多少年,按旧日浓度配下的吊坠,渐渐地已经压不住这个越来越强的他了。 破关得来的那点强,这会儿正连本带利地朝他讨着利钱。无影借着衣袖悄悄把这一切掩了下去,明远那头还沉浸在他那套贵公子的认定里,没察觉他袖底下正自咽着一口翻涌的旧疾。 无影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每回血脉浓度往上涨总要熬一段适应期,身子还没跟上那骤增的暗能便会冒出些零零碎碎的小毛病,咳嗽,虚浮,说不出的烦闷都是这个。 在永夜这本不算事,去医馆里调上几日由那些器物替他把身子重新校一校也就平顺过去了。可如今没有医馆,没有那些器物,什么都没有,这一回的适应期无影只能靠自己一日一日硬生生地慢慢挨过去。 胸口闷得发慌。 无影想出去走走也好,夜风里清静一个人待着兴许能把这团郁结吹散些。他撑着站起身抱起伞便要往那片夜色里去。 明远却一把拦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明远这一拦倒不全是方才那副供着他的恭敬了,分明看见了无影方才那几声咳,那比平日更不对的脸色,那点贵公子的滤镜底下到底还压着一个记挂他,知道他身上有病的明远。 「你脸色这么差还咳成这样,大半夜的怎么能一个人出去?」 明远拦在身前眉头紧锁,「要走,我陪你。」 无影头一回生出几分任性来:「你无需陪我,我自己走。」 这话说出口无影心里其实是料定了的,方才柳书生他一句话就打发走了,明远这会儿正把他当个金贵的贵公子供着,无影这么一句近乎下逐客令的话,明远自当像柳书生那样恭恭敬敬 地退开,由着他的性子去。 无影要的本就是一个人清静。 可明远偏不。 「不行。」 明远非但没退反倒把他拦得更稳了,那点供着他的恭敬在这一瞬竟全让位给了另一样东西。 明远梗着脖子,看他的眼神里没了公子只剩一个朋友的固执:「你病成这样,咳成这样,脸白得跟纸似的,我哪能由着你一个人大半夜往黑灯瞎火的地方钻?你越赶我我越不放心。要走我就跟着,你还能把我打晕了不成?」 明远半步不让,活脱脱一个不肯听话,操心过头的朋友。 无影怔了一下。 无影没有像柳书生那样被一句话推开。而就在这一愣之间,那团堵了他一路的郁闷不知怎的竟慢慢地松动,消散了。他说不太清那是为什么,可他心里某处隐隐触到了一点东西。 在永夜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不听他的话,他们敬他,让他,供着他,防着他,他说东没人敢往西,正因如此他才那样孤,高高地,远远地被所有人客客气气地隔在外头。 偏是明远,这个把他的家世想岔了十万八千里的少年,敢这么梗着脖子不让他走,敢把他当个会生病,需要人盯着,不许独自乱跑的寻常朋友来管。 被这么一管,无影那点孤,那点闷竟奇异地被熨平了。原来他方才想要的那点一个人清静,到头来远不及此刻这一句不行我陪你来得熨帖。 「随你。」 无影别别扭扭地撂下这一句,到底没再赶他。说罢绕过他径直往那片夜色里走了出去,脚下还走得有点急,像是要拿这快走的步子盖过方才那点没说出口的,被他暖到的窘。 可才走出没几步,毫无预兆地,天旋了起来。不是虚脱那种发软发飘的晕,这一回是从他耳朵最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地,天,林子,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打着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头一寸一寸地重新校着他的平衡。 适应期的毛病又来了。无影心里还分得清这不是什么大碍,是身子在追那骤涨的暗能一时没跟上才闹的这一出,可分得清归分得清,这天旋地转却半点不饶人。 无影猛地顿住脚步,伞尖往地上重重一拄,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把这副要往一边栽的身子稳在了原地。紧接着连耳朵也不听使唤了。明远的声音分明就在他身后近在咫尺,可那一串话钻进耳朵里却全成了一团糊住的,辨不出字句的嗡鸣,他看得见他几步抢上来一脸惊惶地张着嘴,看得见他伸手要来扶,可他到底在喊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天还在转,耳朵里灌满了浆糊,无影拄着伞立在原地靠着一身蛮力跟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死死较着劲。而明远那只要来扶他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眼前。 那阵眩晕来得急去得也急。偏在明远的手搭上他手臂的那一刻,那打着转的天地竟开始慢慢地稳了下来。是明远这一扶起的作用,还是这阵晕本就到了头,无影也分不清,可他心里隐隐觉着,那只搭在臂上的,温热的手确实有几分让人安定的力道。 同是一只伸来的手,方才柳书生那一只他避得干干净净,明远这一只他却由它扶着没有甩开。天地归了位,耳中那团浆糊也一丝丝散去。 「无碍。」 无影应了他一句,还是那副轻描淡写,方才那番天旋地转有多凶他一个字也没提,只把它照例咽进了肚里。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慢。 比他素日那慢悠悠的步子还要再慢上三分,一步落下先稳一稳再迈下一步,无影在仔细试着这副刚被重新校过平衡的身子,提防着那眩晕去而复返,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轻,活像怕惊动了脚下的地。 明远紧挨在他半步开外亦步亦趋,见他总算稳住,又开了口先松了口气,可看他走得这般小心翼翼到底不放心,那只手虚虚地搭在近旁随时预备着,无影这一晕把明远方才非陪不可的坚持坐得死死的。 夜风清凉林影斑驳,一个走得比平日还慢的永夜人,一个寸步不离,悄悄护着的少年,无影方才要的那点一个人清静到底没能如愿,倒成了这般两个人慢慢踱着的夜行。 走着走着,明远到底没忍住,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明远终于问出了口:「无影,你方才那一下,到底是怎么了?」 明远放轻了声音怕戳着他,「是不是,你那病……又犯了?我瞧你脸色一直不对,走得又这么慢。」 明远问得小心翼翼,那扇门又一次轻轻替他推开一道缝。 无影侧过头看他,那点促狭没忍住冒了上来,可这促狭底下又压着几分实打实的真:「我之前,不是说过我走不快吗?」 这话一出口一半是逗他的。无影记着上一回也是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我走不快,把他绕得团团转,自个儿瞎猜了半路,这会儿旧话重提他存心又卖这个关子,看他还认不认得出。 可另一半却是真的,这一回无影是真走不快了,适应期的眩晕还伏在身子里没全散,这副被重新校着平衡的身子确确实实快不起来,那句从前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到了今夜竟成了七八分的实情。 明远先是一愣随即就回过味来,这话明远熟啊。上一回那句我走不快曾把他唬得一愣一愣不敢再催,如今同样一句从无影嘴里再撂出来,他算是听出点门道了,这是又拿话搪塞他,不肯把那病细说,可这一回他咂摸着那句话心里却比上回明白,无影这走不快怕不只是耍嘴皮子,是真有那么一桩快不起来的缘由藏在底下。 明远到底没拆穿也没再追:「行行行,」 明远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一摊手顺着他的台阶下了,「你走不快,你最有理,那咱就慢慢走,我陪着你,多慢都成。」 嘴上由着他卖关子,明远那只虚护着他的手却比方才贴得更近了些,那点没说尽的真他虽不全懂到底是搁在了心上。 11. 第十一章 你不是一个人 两人走到月光底下一块大青石旁。明远扶着无影慢慢坐了下来,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无影仰起头望着那一轮明月,惆怅比方才更深了。这几日的事一桩桩趁着这静夜全涌上心头,头一回失控,头一回亲手取人性命,亲眼看着人杀人,暗能耗了个干净,那缠身的血脉病又重了一层,一件压着一件沉甸甸地堆上来,几乎要把他压垮。 不知是不是那适应期还在身子里作祟,无影只觉眼角悄悄地有些湿了。 那句话没经过他允许就自个儿溜了出来:「明远,我想归家。」 明远侧过头:「你家在何处?咱们怎么才回得去?」 无影望着月,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大抵,是回不去了。」 只这一句出口,旁的无影都咽在了心里。那根连着始祖的线确实还在,可那又如何,始祖如今高居于千千万万族民的敬奉之上,靠满族的香火信仰活着,要他在那汪洋般的族众里留意到他这一粒不慎流落在外的尘,他早已不抱什么指望了。 这世道原就不是他待的地方,说不准哪一天他就先栽在这日重一日的血脉病上,再不然便是哪个夜里被这地方杀人如吃饭的人随手取了性命,根本撑不到始祖想起他的那一天。 按永夜的岁数无影不过才刚刚成年,一个刚成年的孩子乍然被抛进这陌生凶险的世道,又赶上这接二连三的事,他心里那根弦到底有些撑不住了。 鬓边的吊坠又沁出一缕凉,可这一回那点凉半分用处也无,它压得住血里的躁,压不住心里的伤。无影就这么由着自己沉在这一片惆怅里,没再去挣。 明远在他身边静静听着。明远没听懂那回不去底下究竟压着什么样的远,什么样的没指望,可他看见了他眼角那点湿,看见了他望着月亮发怔的,说不出的孤。 明远没急着劝他别难过,也没空口许他我带你回去,他知道那是他给不了的。 明远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往他身边又挨近了些,近到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肩,然后望着同一轮月,闷闷地,却很笃定地开了口:「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送你回去,这个忙我帮不上。」 明远顿了顿,「可你在这儿一天,我就陪你一天。你想家,难受,都没事,有我在呢。你不是一个人。」 明远没有粉饰,没有保证什么回得去回不去,他只是把他唯一拿得出的东西,一个我在,实实在在地放到了他身边。月还挂在天上清冷干净,无影沉在归家无望的伤感里,身边坐着一个听不懂他那份远,却愿意陪他坐到底的少年。 无影那满心的惆怅这一回到底不必一个人扛着了。明远,真是个好人。落进这陌生世道举目无亲,处处碰壁,却偏偏遇上了他,这一桩是他这场倒霉流落里难得的,天大的运气。 无影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无影轻声道,「你若愿意,便让我随着你吧。」 这一句于他不轻,漂泊无依的人头一回主动把自己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愿意跟着明远走,这便是他给那句你不是一个人的回答。只是话一出口他又想起自己眼下这副模样,适应期才刚起头,往后这几日眩晕,虚浮,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小毛病桩桩都是麻烦,跟着他赶路他只会是个累赘。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我这病这几日会特别麻烦,要不你先把我留在客栈里,待我好转了再来寻你?」 明远一听眉头就皱起来露出几分两难,明远显见是有自己的事要办耽误不得,可把他这么个病着的人独自撂在客栈又实在放心不下。 无影看出他的犹豫,唇角微微一弯宽他的心:「无碍的,客栈里没几个人伤得了我。」 这话是实情,无影便是病着,虚着寻常江湖客也近不得他的身。明远咂摸了一下到底信了他这一身本事,这才松口点头应下。于是两人趁着那点残夜赶到了另一处小镇的客栈。 明远替他拣了最里头,不见光的一间妥妥帖帖安顿下,又一口气替他付足了七日的房饭钱,临了还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通,白日里务必拉严帘子莫见光,有什么不对就喊掌柜,千万别逞强乱跑,无影一一应着由他叮咛。 这一夜明远到底没合眼,守着他又熬了半宿,直到第二日凌晨天还没亮才背起行囊赶去办他那桩耽误不得的事,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而无影借着随身那件永夜的小物掐定了七日之期,便和衣躺下沉沉睡了过去。他心里存着个朴素的盼头,睡上这七天等再睁眼,但愿这恼人的适应期已经悄悄过去了。 客栈外头日升月落镇子照旧喧腾,而那最里头不见光的一间屋里,无影裹在浓重的睡意中把身子交给了时间,由它一点一点替他熬过这一关。七日,就这么静静地淌了过去。 把无影从那场深眠里拽出来的不是那件永夜小物,是一只手。那只手揪着他的肩膀正剧烈地一下接一下地摇晃着他,他的神识本还沉在七日睡意的最底下,被这么一通猛摇才极艰难地一寸寸往上浮,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水里被人硬生生拽上岸来。 无影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无影,你醒醒!」 明远的声音这才钻进他耳朵里,那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眼前那张脸白得吓人额上全是冷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明远显然是吓坏了。 无影脑子还没全清醒,可看着他这副模样,一个念头先咯噔一下撞了进来。 糟了。 无影忘了一桩顶要紧的事,这世道的人根本没有深眠这一说。在永夜一觉睡上七天七夜是再寻常不过的将养之法,可在这里一个人直挺挺躺了七日,身子冰凉,气息微弱,怎么摇怎么喊都不应,在旁人眼里那跟死了还有什么两样。 无影这一觉怕是把明远活活吓掉了半条命,明远来寻他撞见的约莫就是一具死人。无影落地以来处处都不一样,这一回连睡个觉都把自己睡成了个怪物。 明远见他总算睁了眼,有了反应,一把扶住他声音还在抖:「你可算醒了!我回来就见你这样,叫你不应,推你不动,浑身冰凉的,我还当你……」 明远说不下去了,眼眶都红了。 无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意还挂在眼角:「我无碍,只是睡得很沉……」 话没说完明远就嚷了起来:「你睡了七天七夜!」 这一句像一盆冷水把无影残余的睡意浇了个干净,他脑子轰地全清醒了,对啊,这世道没有深眠这一说,寻常人哪有一睡七日雷打不动的,他这一觉落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是桩骇人听闻的怪事。 得圆。 可无影偏偏是个最不会撒谎的。 无影定了定神使出了这辈子最了不得的一身演技,面不改色慢条斯理编得跟真的一样:「这是我家族的一门功法,以睡眠调息身体。」 无影心里捏着把汗面上却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好在明远信了,江湖上闭关,入定,以睡功疗养原也不是没有的奇事,明远大大松了口气只当他又露了一手世家的玄妙门道,半点没起疑。 「那就好那就好。」 明远拍着胸口旋即想起一桩事,「对了,我这几日遇着一位医术极高的人。无影,你这身子要不要请她替你诊个脉?」 无影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诊便诊罢,他那血脉病的根底岂是这世道的人把把脉就看得出来的。明远得了应允转身把人请了进来。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生得沉静眉眼间一派从容不见半分江湖人的浮躁,一袭素净衣裙身上萦着一缕淡淡的药香随着脚步飘进这间昏暗的屋子。 她朝无影微微颔首便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指搭上了他的腕脉。她诊得极久眉头渐渐蹙起,半晌才缓缓开口,一桩一桩说得不疾不徐,先天不足,心脉受损,血气细弱。 她每说一样明远的脸就跟着白上一分,明远哪知道这些个亏,损,弱多半只是无影那永夜身子落在她中原医理的眼里读出来的模样,真正那桩血脉病的根底她到底还没摸着。 「且经脉多有阻塞,」 她顿了顿下了个断语,「如此体魄只怕不良于行。」 「不对!」 明远急急打断,「大夫你怕是诊岔了,我这兄弟武功高着呢,一根筷子就……」 那女子执脉的手一顿,抬眸看向无影的眼神里头一回染上了几分讶异:「这般体魄竟还能身负高深武艺?」 她沉吟片刻目光在他身上重新掂量,「敢问公子,可是修习了什么与众不同的功法?」 无影能怎么答,只得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应了。 她若有所思地颔首没再追问,转而叮嘱起调养:「公子这血气亏空得厉害须得食补慢养,寻常补品力道太轻,最好是血豆腐,血肠一类的物事最能补益气血。」 血豆腐,血肠。 这几个字一入耳,无影那素来稳如磐石的仪态竟没绷住,喉头不争气地悄悄滚了一下咽了口口水,那是他心心念念,却遍寻不着的家乡味啊。这一下全落进了明远眼里,明远眼睛一亮,可算逮着个能让他受用的了。 「血豆腐!血肠!这镇上准有!」 明远一拍大腿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门去,给他寻那补气血的吃食连声招呼都没顾上打。门哐地一声掩上了。屋里登时只剩下无影和那位沉静的,一身药香的年轻女大夫。 让她诊脉时无影一直是半倚在榻上的,这会儿神思清明了才惊觉,这般待客未免失了礼数。他略一整衣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预备从榻上起来挪到一旁的椅子上去,刚要起身又停了一下,他想起那适应期的眩晕便格外小心,用了个比平日还慢上几分的动作一点一点撑着站了起来。 很好。 天没旋地没转耳朵里清清爽爽,那恼人的眩晕半点没再冒头,看来这七日睡下来那适应期到底是熬过去了,无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那女子坐在一旁自始至终静静看着他,看他整衣,看他那慢得反常的起身,那双沉静的眼里若有所思,他这一举一动里的种种不寻常怕是一桩也没逃过她的眼。 无影在椅上坐定抬手请她也坐。 她依言落座率先开了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沉静:「公子怎么称呼?」 「夜无影。」 无影报上名号。 她唇角微微一动似有几分意趣:「那我与公子倒是同宗了,我名叶白术。」 叶,与他那夜音同。她这是听岔了,还是有意打趣,把这一字之缘说成了同宗。那白术二字又是一味药材的名,配着她这一身药香,这一手医术倒真真是人如其名。 无影心里却莫名一动,同宗。 无影来了几分兴致追问了一句:「夜晚的夜?」 无影问得有些急,这世道举目无亲,他那颗孤悬着的心竟没来由地盼着这萍水相逢的人能与他沾上哪怕一星半点,同根同源的干系。 叶白术却摇了摇头:「不是。」 她道,「是草木枝叶的叶。」 哦。 无影那点莫名升起的兴致轻轻地落了下去。到底只是个音同字不同的巧合罢了,她姓叶草木的叶,他姓夜长夜的夜,八竿子打不着哪来什么同宗。 无影方才那一点傻气的期盼,在这世道寻着一个与自己沾点边的人,又一次落了空。他掩下那点说不清的失落重新看向眼前这位叶大夫。他和叶白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她问得不多,可无影留意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始终没真正离开 过他,他说话时她看他的唇,他的气色,他抬手时她瞧他的手,连他偶尔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像被她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眼里。 无影心里暗暗称奇,这大约就是医者所谓的望闻问切了吧,明明只是闲谈她却像借着这一来一往把他这个人从里到外细细读上了一遍,真是高深。 无影哪里知道此刻在她眼里,他这具身子正是一桩她行医多年,从未见过的天大疑案。在叶白术眼里,夜无影这个人处处是矛盾。方才那一诊是她平生最难落笔的一次,指尖搭上他的腕,那脉象沉,迟,寒,细弱得几乎按不出来。 换作旁人有这样一副脉早该是缠绵病榻,油尽灯枯之相,先天大亏,心脉有损,血气虚浮,经脉处处淤滞,样样都是大忌凑在一处,按理这人连床都下不得,遑论行走。 可偏偏,她亲眼看着他整衣,起身,落座,那一举一动慢则慢矣却稳得很,半分病弱之态也无,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从容的章法,更别提那同伴信誓旦旦一句武功高着呢,一个脉象将绝的人怎会身负高深武艺。 这两样怎么也对不上。她行医多年见过中了寒毒的,练功走岔的,天生异脉的奇人,可眼前这位竟没有一样能套得上。他那身子冷得不像活人,肌肤苍白透青了无血色,按着他的脉竟像按在一块浸了寒泉的玉上,这般体魄依着她所知的一切医理根本不该好端端坐在这儿与她从容论谈。 是那门他不肯细说的与众不同的功法,还是有什么她全然不懂的东西藏在这具身子里。她又想起方才提到血豆腐,血肠时这位清贵公子那不经意咽下的一口口水,那是亏极了血气的人身子本能的馋,这一点倒和那血气细弱对得上。 她心里那股属于医者的探究被勾得越来越盛,她还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人,暗暗打定了主意,这位夜公子的身子她得好好看一看。而无影这边还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人家眼中天大的奇案,只当人家医术高深,随口闲聊罢了。 无影又打了个哈欠,窗外天已大亮,日头一出来他这副身子便犯起困来,方才那七日的觉像是还没睡够,这白昼本就是他该歇着的时辰。 正眯着,叶白术忽然开口:「夜公子,江兄弟说公子见不得日光,可是真的?」 无影点了点头。 光说无凭,无影索性让她亲眼瞧瞧,抬手将那扇紧闭的窗推开一线,一缕白晃晃的日光斜斜漏了进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探进那光里。几息工夫,那截露在光下的指节先是细细地刺,泛起一阵痒,跟着一片细密的红疹便顺着皮肤悄悄爬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收了回来,那点红疹离了光过会儿自会褪去。 叶白术的眼睛倏地亮了:「可否容我细看?」 无影点头将那只起了疹的手递了过去。他这素来不耐人近身的脾性在她这儿竟没怎么作祟,大约是那一身药香,那份医者的沉静叫人生不出戒备,又大约是他也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她能瞧出个什么名堂。 她托着他的手端详了许久,看那红疹的形状,消褪的快慢看得极是仔细,末了若有所悟缓缓道:「公子这多半是对日光起的一种……过敏之症。」 「这病听着稀奇,却也不算没有。」 她语气沉稳像是怕他忧心,细细与他分说,「过敏这桩事原是对着世间万物都有可能的,草木,鱼虾,尘灰皆能致人起疹,我行医这些年还见过对自个儿汗水都过敏的呢。公子不必太过忧心,这类过敏之症往往随着身子一日日强健起来也有好转的指望。」 无影静静听着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她说得在理又句句是错,他这哪是什么日光过敏,是他那永夜的血脉生来如此,更要紧的是她说身子强健便会好转,可他心里清楚恰恰相反,他这身子越强,血脉越浓这怕光的毛病只会越来越重,她这一番好意的断言与他的实情正南辕北辙。 可无影到底没有点破。而在这点不信底下又悄悄探出一丝别的东西,这世道的医者竟肯把他这桩生来如此,无可更改的顽症当作一种寻常的,还有救的过敏来看,永夜的医理里从没有过这样的说法,或许这位叶医师当真握着几样永夜也不曾有的医术呢。 这点傻气的指望无影没说悄悄收进了心里。 「那我这眼睛,也是如此?」 无影问。 无影想起白日里那双眼睛的光景,一见日头便又涩又疼,重了连人影都聚不起焦,几乎跟瞎了没两样,他便顺着她那过敏的说法想问问这眼睛的毛病是不是也是一回事。 叶白术听了并不急着下断语,反倒又细细地问起来,他这眼睛是自小如此还是后来才有,见光是只发涩还是连视物都难,夜里又如何,一桩一桩问得极是周详。 无影拣着能说的一一答了,自小便这样,见了日头先涩后痛重时眼前一片模糊,可一入夜反倒比谁都看得清,那些不能说的根由他照例掖了起来,只把这身子表面的光景老老实实交给她。 叶白术一面听一面眉头越蹙越紧,待问完了沉吟良久才缓缓摇头下了断语:「公子这过敏之症的严重程度,我行医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看他的眼神添了几分郑重,「眼睛,肌肤一见光便如此,也难怪公子白日里几乎是寸步难行了。」 她这一句算是说到了无影心坎上。可不是么,这怕光的身子一到白天便处处掣肘,眼也不中用皮肤也受不得,连走动都得撑着伞,避着影。她虽把这桩归错了根,日光过敏几个字到底没说着,可她说的那个寸步难行的光景却是他这半生再真切不过的实情。 她把因由认岔了,却把他的难处看了个真真切切。屋里日光被掩在窗外,叶白术下完这番断语神色凝重,似还在心里掂量他这桩平生仅见的重症,而明远寻血豆腐去了仍没回来。 12. 第十二章 双皮奶 正说着,门一响,明远回来了。 明远手里拎着油纸包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买着了,血豆腐,血肠,跑了三家铺子才凑齐!」 明远献宝似的一股脑摆到无影面前,眼巴巴催他吃。无影拈起一块血豆腐尝了两口。不一样,比起永夜那一口暗能滋养过的清润,这世道的到底糙了些,寡了些,可那一缕活物的血腥气却是实打实地合了他的口味,这股味道他的身子认得,也馋得很。 于是无影也不矫情了,一块接一块竟把那一包都吃了个干净。 明远在旁看着眼睛越瞪越大,末了噗地笑出来:「嘿,我跟你认识这些天,头一回见你吃这么多!」 明远乐得不行,可算让他逮着个能喂饱他的了。一包血食下肚,无影那空了多日的身子竟回了不少精神。那股吃饱了,活泛起来的劲头,叫他那点藏在清冷底下的孩子气又冒了上来。 无影随手抽出一根挑棍手腕一抖,啪地朝明远的额头点去。 明远眼疾往旁一偏堪堪躲过:「哎你干嘛!」 嘴上嚷着人却已经笑着接招。于是这巴掌大的小屋里二人你来我往过起招来,无影收着力全当闹着玩,明远左支右挡被他逗得手忙脚乱,三两个回合下来,啪,那根挑棍到底还是稳稳点在了他额头上。 明远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又好气又好笑。 一旁的叶白术本是端坐旁观,看着二人这般打闹,那素来沉静的嘴角竟也不知不觉弯了起来,直到他那一下点着了明远的额头,她才像想起什么敛了笑开口拦道:「好了,江兄弟,别胡闹了。」 她语气里带着医者的关切,「夜公子的身子可不容你们这般打闹。」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好笑,这位叶大夫方才还断他血气将绝,寸步难行,这会儿又一脸郑重地护着他这禁不起打闹的虚弱身子,殊不知他方才那一挑棍明远连躲都没躲利索,她那份替他操的心错得认真,也暖得认真。 无影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没忍住闷闷地咳了起来。看来这适应期还没真过去,他方才一觉醒来不晕了便当它已经了结,到底是想当然了。他这血脉活了四十年还从没突破过,眼下这一遭是头一回,半点参照也没有,他只能拿旁人的来比。 就说寻密罢,那家伙血脉浅,这些年从一点六冲到一点八,又到二点一,二点七,一回一回地破,每一回的适应期三五天也就过去了,怎么到了他这儿七天了竟还没完全消停。 转念一想无影又释然了,也是,寻密那是从一冲到二,他呢是十三破十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事,浓度越高这一步迈得越沉身子要追上来自然也越慢,七天没够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通了无影便冲叶白术淡淡道:「无碍。我此时,感觉不错。」 叶白术却不肯轻易信这一句,又细细追问了几样,可还头晕,胸口闷不闷,方才那咳是干咳还是有痰,一桩桩问得仔细,直到确认他这状态当真无大碍才略略放下心来。 无影瞧着她这副不肯马虎的认真劲,心里那点先前的疑问又冒了上来:「叶医师,为何你称呼明远为兄弟,称我却还是公子?」 无影是真有些不解,他和明远明明都是与她萍水相逢,偏她待明远一口一个江兄弟亲近随意,待他却始终是客客气气的夜公子,隔着一层。 叶白术微微一怔似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唇角弯了弯倒也答得坦诚:「江兄弟为人爽利,一身江湖气,三言两语便像相熟多年的兄弟了,自然唤得随意。」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一掠,「公子却不同。公子周身那份气度,那份矜贵,一看便是出自不凡门第的人物,我一个走方的郎中怎好托大与公子称兄道弟,唤一声公子才是本分。」 她到底也把他看作了那等高门贵胄,连这一声称呼里都恭敬地与他隔出了一段距离。 无影垂下眸子。 罢了。 她既觉得他身上有那么一层拒人千里的贵气,要敬着,要隔着,那便随她去吧,一声公子也好一声兄弟也罢于他本也没什么打紧。无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被生分出去的小小落寞悄悄按了下去,自觉藏得很好,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 无影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冷不防,明远的手指伸过来戳地一下点在了他脸上。无影整个人一僵,紧接着那两只耳尖腾地就红了。这个明远,竟竟然戳他的脸。 无影这张脸在永夜便是金贵的,旁人见了敬都来不及谁敢这样没大没小地伸手来戳,偏明远半点规矩也无,他方才还在叶白术那声公子里被恭恭敬敬地隔出老远,转头明远一根手指就把那点生分,那点贵气的架子戳了个稀碎,那点刚被勾起来的落寞竟也叫他这一戳戳没了影。 可无影嘴上是绝不肯认输的,那点孩子气的胜负心又上来了,好你个明远,他二话不说又扬起了手,这一回定要讨回来。一旁的叶白术看着这一幕险些没绷住,她还一口一个公子矜贵,禁不起打闹呢,那位矜贵的公子这会儿正红着耳尖,扬着手要去捉弄戳了他脸的江兄弟。 明远见他耳朵都红了,手又扬起来,非但不躲反倒挑衅似的冲他扮了个鬼脸:「哟,夜公子还会脸红呐?」 小屋里这点打闹的热乎气又翻腾了起来。挑棍在手无影手腕一抖,明远早有防备身子一侧摆出了个利落的闪避架势,可还没等他躲开,啪,那挑棍已经稳稳点在了他身上,他那一闪慢了。 「嚯!」 明远揉着被点中的地方又惊又服,「无影,你这速度比先前又快了,我都摆好架势了愣是没躲过去!」 无影心里却有些茫然,快了么,有吗,他自个儿半点没觉出来。他哪里想得到,那一场破关暗能涨了一截,他这身手,这瞬影也跟着水涨船高,旁人一眼瞧出的长进他这当事的反倒后知后觉,他向来对自己这一身能耐迟钝得很。 正闹着,叶白术忽然开了口:「二位,我想请夜公子到外头走一走。」 她看向无影眼里是医者那份探究,「我想亲眼看看公子平日里在日光底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光说无凭,亲眼瞧过我才好拿捏这病的深浅。」 明远一听立时面露难色,抬眼瞄了瞄窗缝外那白晃晃的天:「这……叶大夫,这会儿可是正午啊,一天里头就数这个时辰日头最毒,无影他……」 「我要看的正是这个时辰。」 叶白术却不松口,语气平静而笃定,「日头最烈时是何光景,避无可避时又是何光景,都看清了我才好替公子盘算个调治的章程。」 她要的是最坏那一刻的实情。 无影抿了抿唇。 无影太清楚那正午的日头对他意味着什么了,皮肤灼痛,眼前发黑,暗能哗哗地往外淌,方才那一场适应期的亏空还没全补回来呢,这一趟出去是实打实地要遭一遭罪。 可无影心里到底还是那点傻气的指望占了上风,他愿意让她看,看得越真,越透,她手里那点永夜没有的医术兴许就越有几分用得上的可能,为着这一线或许真有法子的盼头这点罪他受了。 无影撑开了那把暗纹的伞。无影踏出了那扇门。热浪轰地扑面卷来熏得他眼睛一阵刺痛。幸而有伞,那把暗纹的伞替他挡去了大半的光,只余薄薄一线从那层薄纱似的伞面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手背上的皮肤被这一线余光撩得开始细细地痒,好在还没红,脸上倒还好伞遮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漏,只是这正午的暑气蒸得人闷热难当。 走出没几步,体内那股熟悉的烦躁又顺着这日光,这暑气悄悄往上爬,鬓边的吊坠应声沁出一缕清凉,虽不比从前管用到底还压着一点。无影心里竟生出一丝退意,差一点就想转身逃回那间不见光的屋子里去,可他到底没回头。 又走出几步,衣领那处没遮严实的皮肤到底起了一片细疹,眼前的光景也开始一点点发虚,模糊,脚下猛地一晃。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怎么,无影心头一惊,他这是腿软了。 无影那点傲气立时不肯认,甩开明远的手,这点日头还撂不倒他。也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咔地撞进脑子,对了,暗能附体,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用暗能在肌肤上覆一层正是用来挡这日光的。 无影忙不迭地试着把暗能往体表引。 可失败了。 那一层暗能怎么也铺不匀,覆不住,无影从没正经练过这门功夫,临到用时它就这么不听使唤地散了。他心里又急又恼,当初那点不想做功课的懒这会儿结结实实地反咬了他一口。 「无影,就剩几步了,到了!」 明远在一旁急急给他打气护着他往前。无影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其实那脚步半分没快,日头熬着,视线模糊着,暗能附不上身,他只觉自己在赶旁人看却还是那慢吞吞,深一脚浅一脚的挪。 可到底挪到了,无影撑着伞立定在叶白术指的那处,从那间暗屋到这一小段日光下的路走完,他这副素来不出汗的身子竟密密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叶白术就在一旁自始至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这一身在日光下的狼狈,那爬起来的红疹,那打晃的脚步,那渗出的细汗桩桩件件都被她仔仔细细收进了眼里,她要的最坏那一刻的光景这下看了个齐全。 无影任由明远扶着一步步重新挪回了那间屋子。门一掩那片刺人的白光便被关在了外头,屋里重新暗了下来,他那被日头熬得发紧的皮肤,被晃得发虚的眼睛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明远把他扶到榻边坐下,无影阖了阖眼缓着一身的燥热与疲乏,然后静下心来听叶白术说他这身子的情况。在叶白术眼里,方才那一程看得她心惊。 她行医十数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夜公子这般,不过短短一段路,片刻的日光便皮肤起疹,视物模糊,脚下虚浮,冷汗涔涔,这般又快又重的反应她是平生仅见。 日光过敏这一说是她能给出的,最贴切的说法了,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说远远盖不住眼前这具身子的古怪。哪有过敏能重到这步田地,哪有人肌肤冷如寒玉,了无血色,脉象沉迟得像将熄的灯,偏又身负惊人武艺,行止间自有章法,那同伴还说他能一觉睡足七日,唤都唤不醒,一桩一桩单拎出来已是奇谈,凑在一处更没有哪一本医书,哪一条医理盛得下。 这具身子根本不像个寻常的病人。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凭她这一身本事竟也只够着皮毛,底下那真正的根由深得她探不到底,一个医者多年的直觉在她心里隐隐发紧,这位夜公子身上藏着某种远超出她所知的东西。 可越是探不透那股医者的心气反倒越盛。更何况她忘不了方才那一幕,他分明知道那正午的日头要他遭多大的罪,却为着她一句要看最坏的光景,二话不说撑着伞硬生生走了进去,那份为着一线生机,甘愿受罪的隐忍落进她眼里竟比那满身的疑症更叫她动容。 她暗下了决心,这位夜公子的病她接了,哪怕一时探不到底也要替他慢慢盘出一条调养的路来。于是她敛了神色将那番斟酌好的话对着榻上的无影缓缓道来,他这过敏眼下无根治之法,唯有严避日光,好生将养,血豆腐,血肠一类的血食要常补着,待身子一日日强健或能减些,又开了个清热养血的方子叮嘱他按时服下。 无影阖着眼静静听着,他自然不知道在这位叶医师沉静的话语底下正藏着多少看不透他的惊疑,只当她当真有几分本事肯实实在在地替他这桩顽症费心,那点或许真有法子的指望又悄悄长了一寸。 叶白术沉吟着又问:「公子家中可还有旁人也是这般见不得光?」 无影如实答了。 族里大半的人都有这怕光的毛病,只是都比他轻得多,寻常族人无非避开正午那一段最毒的日头,余下的日子与常人无异,该走该行半点不耽误,他父母,兄长症候比旁人重些却也远不到他这地步,撑着他这么一把伞便能轻轻松松在日头底下来去,唯独他这个返祖的重到了连伞都快兜不住的田地。 那些血脉浓度,返祖的根由无影自然没说,只把这一族人怕光轻重不一的光景挑能讲的与她说了。 「看来是遗传的了。」 叶白术了然地点头,一族世代相传可不就是遗传么。 她顺势又往下问了一句,问得自然却正问在了他最难答的地方:「那公子家中这些人,可曾因这病损过寿数?这怕光之症于他们的阳寿可有妨碍?」 无影沉默了。 这话他怎么答,难道告诉她,他那一族个个都活得长长久久动辄两三百岁,家父一百二十才得了他至今康健,在这个活不过百年便算高寿的世道这话一出口比他那七日深眠还要骇人十倍。 无影答不出便只能闭口不言。可他这一沉默落进叶白术眼里竟成了另一番意思,她见他骤然噤声,神色微凝,只当自己这一句戳着了他的伤心事,他家中那些同样怕光的亲人怕是已经因这缠身的顽症先后去了。 她心下一软那追问的话立时收住,换了副温言:「是我冒昧了。」 她轻声道,「公子……节哀。」 一旁的明远也听出了这层言外之意,神色一黯,明远想起他那座空荡荡,传了数千年的祖宅,想起他那句独留我守家,心里更信了几分,连带看他的眼神都添了几分疼惜。 无影抬起衣袖把脸遮了起来。倒不是伤心,是他实在不知该拿这一场误会如何是好。他节什么哀啊,他那一族的亲人一个个都好端端地活得滋润着呢,父母埋首研究院,兄长成家立业,姐姐沉迷玩乐,哪个不是活蹦乱跳的,偏生在这世道他连我家人都还好好活着这么一句寻常话都没法说出口,一说便又是桩骇人听闻的怪谈。 于是无影只能躲在袖子后头由着他二人对着他那一族康健的亲人郑重其事地替他节哀,这份隔着两个天地的错位他又一次独自咽了下去。 无影到底没忍住,从袖子后头弱弱地挤出一句:「父亲母亲,都在永夜,活得很好。」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无影只是受不了他们这般对着他那好端端的爹娘一声声地节哀,在永夜这等同于咒人,别再咒他们了,他们好好的。 无影以为这一句总该把误会掰回来了,可他又错了。明远听了非但没解开那神色反倒更沉了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长长叹了一口气,却一个字也没说。 无影哪里知道,永夜二字在明远耳朵里压根不是个地名,永夜,长夜无尽,永不见天日,这听着分明就是长眠,九泉一类的隐讳说法,他那句父母在永夜活得很好落进明远心里竟成了一个伤心人强忍悲痛替逝去的双亲说的一句最温柔的体面话,他们在那边都好。 无影越是要辩他们活着这世道的耳朵越是听成了他们安息,连永夜这个家的名字都成了催他节哀的帮凶,他为他们辩一句平安竟比不辩更像一句泣血的悼词。 这一下无影是彻底没了法子,那只举着的袖子他是再不敢放下来了,放下来对上他二人那满含悲悯的眼神他这张脸实在不知往哪儿搁。好在明远到底是个会疼人的,见他这副悲痛欲绝,不愿见人的模样也不再多问,只张罗着唤小二要了几样菜,想着让他吃点东西缓一缓这丧亲的伤心。 菜上了桌明远又轻轻拍了拍他那举着袖子的胳膊放柔了声音:「无影,别难过了,来,尝尝这个?」 无影到底放下了袖子,却没勇气去对上他二人那两张满是悲悯的脸,只低着头看桌上那几样菜。果然,不是滚烫冒油的便是红通通堆着辣子的,这世道的吃食没一样合得了他的胃口,便是没那一场乌龙他这舌头也对它们提不起半分兴致。 「你们吃吧。」 无影低声道,「我没胃口。」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这些东西他确实吃不下,假的那一半正好借着他们那丧亲的误会,一个刚没了双亲的人没胃口再自然不过。无影听见二人又轻轻叹了口气只当他是伤心得吃不下,这一回他们没再劝由着他自个儿呆着各自动起筷来。 无影悄悄舒了口气,总算这话头从他身上挪开了。正当他乐得清静,一只小碗被人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是叶白术。 「这是双皮奶,」 她声音温温的,「公子,要尝尝吗?」 双皮奶。 无影拈起小勺舀了一口。入口滑,嫩,甜,凉丝丝的,那股奶香在舌尖化开,好吃。这是他落到这世道以来头一样正正合了他口味的吃食,既不烫也不辣,甜润清凉,正是他这条吃惯了甜与鲜的舌头最受用的。 无影心里悄悄诧异,这叶医师怎么就这么懂他的口味,满桌的辣的,烫的,她偏偏单单替他寻了这一碗甜凉的来,像是早把他那挑剔的舌头摸了个透。 无影抬眼看她。 她正含着一抹浅浅的笑看着他,那笑里没有半分待贵公子的恭敬,倒像是在看一个吃到了合心意的点心,终于不再别扭的,有趣的小孩子。 不是吧。 无影心里咯噔一下,在她眼里他这堂堂一个永夜返祖,镇得住满堂的人物,怎么就成了个需要哄,会因一碗双皮奶就乖乖的有趣小孩患者,那点被当成孩子的别扭悄悄爬上了他的耳尖。 「你……不许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话一出口无影自己就僵了一下。糟了,他又说错话了。人家一个大夫好心给他递了碗双皮奶,他倒好张口便管起人家的眼神来,这话怎么听怎么没规矩,怎么失礼,他那永夜语文的老毛病又犯了。 更要命的是,无影这一句又急又冲的不许这么看我非但没找回半分体面,反倒像极了一个被瞧穿了心思,恼羞成怒的小孩。叶白术那抹笑不但没收反倒更深了几分,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在她眼里怕是把有趣的小孩这一层又坐实了几分。 无影求助似的转头看向明远。 「噗,哈哈哈!」 明远再也憋不住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捂着肚子笑作一团,瞧瞧这位高深莫测的夜前辈,方才还为永夜红着眼眶,这会儿又为一碗双皮奶,一个眼神跟人较上了劲,活脱脱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太好笑了。 无影脸上挂不住,抄起那根挑棍戳戳地朝他胳膊上点了一下又一下,让你笑,让你笑。明远笑着躲嘴里讨饶却越躲越乐。无影一边戳心里一边没好气地嘀咕,他当初还当明远这家伙是个寻密二代呢,寻密那厮从前在族里就最爱拿他寻开心,他本想着明远兴许不一样,结果到头来也只是个会变着法子嘲笑他的,寻密二点零,没跑了。 可这没好气的底下无影自己未必察觉,被人这么没大没小地笑,这么不当回事地闹于他竟是熟悉而受用的,在永夜敢这么待他的掰着指头也没几个,偏明远连同这位看他像看小孩的叶大夫,半点没把他供着,敬着,远远隔着,这份不见外的热闹正是他那座空荡祖宅里从来不曾有过的。 一个戳人不停的小孩患者,一个笑到打跌的明远,一个含笑旁观的叶白术,这小小一间客栈屋子里难得地满是活气。 13. 第十三章 刀客 「江明远!」无影把他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唤了出来。在永夜直唤一个人的全名是顶郑重的事,可这会儿他只想拿它当个声色俱厉的呵斥。 无影抄着挑棍就要起身,给这没大没小的家伙结结实实来上一记。身子才起到一半,天又晃了一下,那适应期的余威冷不丁又冒了头,他眼前一阵发虚,那要去教训人的气势半道就软了下去,只得咚地一声又坐回了原处。 这个明远。无影心里没好气地腹诽,专挑他适应期,使不上劲的当口来逗他,趁人之危。 明远和叶白术本还笑着,可一见他这一起一坐,晕乎乎的模样,那点逗他的心思齐齐收了。明远忙不迭凑过来扶他:「哎哎,别急着动,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叶白术也敛了笑,重新拿那大夫的眼打量起他的气色。 闹也闹够了,明远扶他坐稳,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无影,」他说,「我那桩事还没了呢。」他顿了顿,「我得往南边去一趟。有座城唤作江南,比咱们这小镇可热闹太多了,人多,市面大,跑江湖的,武林里的人物更是扎堆。」 明远眼睛一亮看向他:「我寻思着你反正也无处可去,要不跟我一道南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南下,江南。一座比这里热闹百倍,武林人扎堆的大城。 无影心里那点被勾起的兴致悄悄冒了出来,听着倒有趣。比起守在这小镇上养病,去那么个新鲜热闹的地界走走,瞧一瞧这世道更大的模样,于他这等有的是时间,又初来乍到的人,何乐不为。 无影点了点头。跟着明远走,这一桩他早在心里应下过了。叶白术也说要同他们一道南下,队伍就这么定了三个人。 这一程去得远,明远索性在马车行包下了一辆马车,还特地嘱咐车行把那车厢里里外外封了个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如此一来,白日里便由明远,叶白术赶车,无影尽可缩在那不见光的车厢里安睡,到了夜里精神足了便能接手。 听到夜里你来接手这一句,无影又没忍住,抄起挑棍往明远身上招呼了好几下。当他是马夫呢,再说他压根就不会赶车。 正闹着,一道身影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是个男人,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背挺直,手里横着一柄长刀。 无影那一缕感知先一步落在了他身上。这人不一样,他周身缠着一股化不开的杀气,是真在刀口上舔过血的;那一身武功也扎实得很,绝非先前那些个喽啰可比,是个真正的练家子。 那男人走到近前,开门见山,话不多。他也要往江南去,问他们这辆车能否捎他一程。作为回报,他顿了顿,扫了他们一行一眼,「我可以护公子周全。」 护他?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古怪的好笑。他抬起一根手指,慢慢地指了指自己,护我? 那男人会错了意,只当他是问当真,郑重地点了点头:「正是,一路上可保公子安然无虞。」他显然也把无影看作了那等手无缚鸡之力,需人护着的金贵公子,半点没瞧出这一行人里最不需要他护的恰恰就是无影。 一旁的明远转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他可太清楚无影的斤两了,这位浑身杀气的刀客要护这位一伞洞穿凶物,一根筷子镇满堂的夜前辈,这画面简直好笑得他憋不住。 憋了半天明远才板起脸,假模假式地转向他:「公子,是否答应?」那公子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分明是在打趣他。 叶白术倒想得实在,略一思量便道:「捎上吧。横竖路远,我同江兄弟赶白天,你们两个赶夜里,队伍里多个人手也好有个照应。」她一句话把这位刀客也顺顺当当划进了夜里那一拨。 无影狠狠瞪了明远一眼,记着他方才那声拖长的公子呢,然后一掀帘子钻进了马车里,眼不见为净,算是默许了。 车外,明远招呼着那刀客也上车来。那男人却迟疑了一下没急着进,反倒先朝车里望了一眼,低声问明远:「公子……当真不在意?」他到底是个守规矩的,与一位金贵公子同乘一车,还怕唐突了人家。 「没事没事,上来吧!」明远摆摆手。那男人这才微微躬身,提刀上了车。 车厢里,无影端端正正坐在当中,怀里抱着那把伞,无所事事。那刀客上来后却专拣了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缩着坐下,腰背绷得笔直,刀横在膝上,半点不敢往他这边凑。 无影心里有些纳闷,这浑身杀气的汉子怎么倒像有点怕他。他哪里想得到,那双在刀口上练老了的直觉隐隐觉出他这位文弱公子身上有股说不清的,不该有的东西,对这样的人敬而远之,原是练家子的本能。 罢了,懒得管他。 马车辘辘地动了起来,一晃一晃。 这白日本就是无影犯困的时辰,车厢里又暗又稳,他抱着伞没撑多久眼皮便沉沉地合上,端坐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往一旁歪了过去,眼看脑袋就要磕上那硬邦邦的车壁。 就在这前一刻,那角落里的男人动了。 一双骨节分明,满是厚茧的手极轻,极稳地探了过来,托住他将倾的身子。那男人放慢了动作,怕惊着他似的,一点一点将他扶着躺平在车板上,又伸手扯过一旁的被子,仔仔细细替他盖好。做完这一切,便又默默缩回那个角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浑身杀气,连凑近都不敢的陌生刀客,却在他睡着的当口悄没声地把他照看得妥妥帖帖。当然,睡死过去的无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马车载着熟睡的他,载着这一车各怀心思的人,辘辘地往南去了。白日一寸一寸淌过,那暗封的车厢替他挡尽了外头的天光。待这一觉睡到日落,夜色漫上来,便又该是无影这夜行人接手的时辰了。 夜到了,无影悠悠醒转。 叶白术早候着了,递过来一只碗。碗里黑乎乎的是副熬好的药,凑近一闻那苦气直冲鼻子,好在还温着。 无影向来不耐烦这些,仗着一股蛮劲端起碗便要一饮而尽,却没能尽。那药苦得不讲道理,刚灌下小半口眉头就拧成了一团,剩下大半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 叶白术看他这副被苦得龇牙的模样,眼底又漾起那点看小孩的笑意:「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喝吧。」她递来一把小勺。他这才认命似的,舀着那药一小口一小口慢吞吞地喝完了。 喝完,她又递过来一颗蜜枣。他含进嘴里,那股甜总算把满口的苦压了下去。她照看他,当真是连这一口苦后的甜都替他备齐了。 那黑衣男人自始至终缩在一旁,看着叶白术喂他喝药,给他塞蜜枣,一双眼睛沉沉的,一句话也没说。 待他这药喝完,明远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成了,我跟叶大夫先去车厢里眯一觉,这后半夜的路就交给你们俩了。」 那男人默不作声,伸手接过了赶车的麻绳。无影却还有些懵懵的,没全回过神。 明远临钻进车厢前,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袋:「这是你跟这位兄台的晚膳。」他压低声音朝那男人努了努嘴,挤眉弄眼地,「出去,跟人家聊聊呗。」 无影拎着那油纸袋,心里头其实是一百个不乐意。他不太喜欢这个男人,那男人身上那股气味在他闻来是一种罪孽深重的味道,那么浓的杀气沾着不知多少条人命,腥得发沉。便是他那心网里那个臭名远扬,专宰新手的新手屠夫,杀气都未必有他这般重。这样一个人,他打心底里亲近不起来。 可眼下明远和叶白术要歇了,无影总不能赖在车厢里占着地方。罢了,他拎着晚膳掀帘出了车厢,在那男人身旁的车辕上挨着坐了下来。 无影没应明远那茬,只沉默着低头解开了那油纸袋,里头是几样小点心并几个干硬的大饼。 无影捏起那几块点心,转过身朝那男人递了过去。不为别的,明远说了这是他们俩的晚膳,一人一半是个礼数。 那男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沉沉的,里头藏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便又把视线移回了前方那条黑沉沉的夜路上,手里攥着缰绳纹丝不动。 没接。 无影那只递着点心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里。一时间他竟有些下不来台,永夜的语文本就没教过他这个。他不过是依着明远的话递个东西,怎么这人看都看了他一眼却理也不理,是嫌弃这点心,还是嫌弃他这个人?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清冷险些挂不住,那只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男人不接,那便算了,无影也不强求。 无影自顾自地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两口。这世道的吃食到底不合他的口,不是死甜便是干噎,他就着竹筒里的水将就着吃了两块便觉着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没了兴致,随手把那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搁回袋里,连着那几个大饼一并把油纸袋撂在了一旁,重新抱住他那把伞靠着车壁,有些无所事事。 赶车的活那男人一声不吭全揽了去,缰绳,鞭子,看路,桩桩件件稳当得很,倒显得他这位公子坐在这儿像个多余的摆设。 无影正这么神游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男人动了。 那男人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方才撂下的那个油纸袋拿了起来,然后就着那一手的缰绳低着头,不声不响把袋里剩下的大饼,点心一样一样全吃了下去,吃得又快又干净。连他那块咬过两口,吃剩了一半的点心,他都捻起来眼也不眨地塞进了嘴里。 无影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个人,方才分明是不肯接无影递的点心的呀,怎么这会儿无影前脚撂下,他后脚就捡起来吃得一点不剩,连无影吃剩的都……无影那点永夜人刻在骨子里的洁癖被他这一手膈应得不轻。可偏偏他吃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应当,仿佛这世上就没有吃剩这一说。 「你……你全吃了啊?」无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男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无影只当他要么不以为意,要么干脆懒得理他。谁知他顿了顿,那把闷哑的嗓子竟低低地又补了一句:「是我吃得太多了?……是我太急了,没想到公子那块还没用完。」 那男人说这话时眼睛没敢看他,微微垂着头,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仿佛方才吃掉他那半块剩点心的不是个一身杀气的刀客,而是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人。 无影愣住了。 这个人怎么像一块豆腐? 无影本以为他那一身重得发腥的杀气定是个浑身是刺,极难相与的主儿,谁知他这一开口一头撞将过去,撞着的却是一团软乎乎的棉花,半点火气也没有,反倒先自个儿认起错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影抱着伞半晌没说出话来,满肚子的别扭与膈应撞上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竟一下子全没了着落。 也不知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一股火气,被他这软绵绵的一认错反倒堵住了,无影想发又寻不着由头,硬生生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憋着憋着,无影忽地没来由地咳嗽了几声。那男人一见他咳,下意识就抬起手想要扶他,可那手才伸到半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顿住悬在那儿,进退两难,一副想扶又不敢扶的窝囊模样。 无影看着他那只半悬的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竟越看越旺。 罢了。无影不耐烦再与他干坐着,一翻身便下了马车,撂下他自顾自地在车旁慢慢地走。 那男人愣了一下,看看他这慢吞吞的步子,又回头往车厢里瞥了一眼。明远和叶白术早睡熟了,叫不醒也问不得。他似是拿不定主意,迟疑了片刻,竟把马一勒停了下来,就这么默默地等着他。 这一停,无影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气他吃了他的点心,气他那副认错的怂样,还是气他这会儿又这般小心翼翼地等着他。 够了。无影脚下一晃,眼前的夜色一花,一个瞬影人已落在了那马车的顶上,夜里暗能足这一下轻省得很。 无影索性盘膝坐下,仰起脸,头顶一轮月清清冷冷地挂着。罢了罢了,理他作甚,他还不如就这么看看月亮。 车下那男人显然是瞧见了他这身法,无影分明听见他那口气几不可闻地一滞,眼里怕是闪过了什么。可到底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重新扬起鞭子,由着他在车顶坐着默默地赶他 的路。 夜风掠过车顶。那轮月,和永夜的是同一轮么?他也说不清。 接下来的几日便都是这般。 白日里无影蜷在车厢闭着不见天光,那男人夜里当值与他换班,这般错开来竟连碰面都少。偶尔同处一车也是各坐一头,谁也不睬谁,连句话都欠奉。 无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他心里头是真真切切地讨厌这个人,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根刺扎着他。 直到那一日。 白日正是无影睡得最沉的时辰,车外忽地一阵嘈杂,马匹的嘶鸣,他被生生吵醒。 朦朦胧胧间无影瞥见那原本闭目养神,靠在车壁上的男人,几乎是那嘈杂声起的同一刻那男人眼皮一掀人已惊醒,没半分睡意没半分迟疑,抄起身边那柄长刀掀帘便出了车厢,快得像换了一个人。 紧接着是明远在外头扬声喊的那一句:「住手,别见血!」 然后便是一片强盗的哭喊声,凄厉,慌乱,求饶,一声盖过一声。 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无影强撑着困意撑起半个身子,犹豫了一瞬到底是没忍住,伸手将那车帘掀开了一道窄窄的缝。刺目的天光立时从那缝里挤了进来,扎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起眼就着那一线缝隙往外望去。 白晃晃的日头底下,一伙拦路的强盗横七竖八全趴在了地上。刀,棍撒了一地,有人捂着手腕有人抱着腿杀猪也似的嚎,却唯独不见一滴血。 而那男人就那样持刀立在当中。晨光照着他那张惯常木讷的脸,此刻却冷硬如铁,腰背挺直刀锋斜垂,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了鞘的刀。方才那个吃他剩点心,低眉认错的窝囊汉子,半点影子也无了。 这才是他。那一身重得发腥的杀气,原来半分不假。 可偏偏这一地哀嚎的强盗竟当真一个也没死,那男人听了明远那声别见血,便真就一滴血也没让见。 无影眯着被晃得发花的眼盯着那道窄缝外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又来了,就是那股杀气。 方才在日头底下它压得满地强盗哭爹喊娘,这会儿那人收了刀往车厢这头走,它便又跟了过来,浓得化不开。到底为什么那么浓? 无影鬓边那枚银吊坠早不知从几时起便不再透出那一丝惯有的凉意了,压不住,什么都压不住了。胸口那团说不清的火被这股杀气一撩,腾地就窜了起来。 那男人收刀回来伸手要掀帘子,无影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竟反手抵住了那帘子死死地不让他掀。 无影就是不想让他进来。 帘子那头一滞。车厢里明远和叶白术也察觉出不对了,他们对望了一眼,眼里都是讶异。无影这人几曾这样过,便是再不待见谁他也是端着的,收着的,面上半分不露,似他这般活脱脱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赌着气死抵着帘子不撒手,他们从未见过。 「你先松松手?」明远隔着帘子好声好气地劝他,「有话好好说,啊?」 无影一句话也不说,那团火烧得他脑子发昏,浑身的血都跟着躁动起来,他只死死抵着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帘子外头那男人静了良久,终于那把闷哑的嗓子又响了起来:「……没事,这几日多谢了。」他顿了顿,「我这就离去。」 无影听得清清楚楚。 又是,又是这副低眉顺眼,动辄就退的软模样。 不知是哪一根弦啪地断了,无影猛地一把扯开帘子,顶着外头那毫无遮挡的天光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狠狠地问:「我让你走了吗?」 话音未落,白晃晃的日头毫无遮拦地泼了他一身,他那探出帘外的手背连着半边脸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便腾起一片刺目的红,又痒又烫,灼得人发疼。 「无影!」明远和叶白术齐齐变了脸色,一个伸手来拽他,一个慌忙扯过那把伞,连人带光地将他死死挡回了帘内的阴影里。 可无影恍若不觉。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胸口那团火烧得人发狂,他盯着帘缝外那个男人,浑身的血都在叫嚣,他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吓人,他想跟这个人狠狠地打一架。 无影一把撑开那花伞,借着这一线遮蔽足尖一点,闪身便下了马车。 浑身的刺痛无影不管了。日头底下他左手撑伞,右手不知何时已攥起了那根平日戳明远玩的小挑棍,二话不说朝那男人当头攻了过去。 那男人显是没料到,他下意识地横刀一挡,可那刀却只挡不还。他一双眼睛根本没在无影那点可笑的攻势上,而是落在他那片正一点点泛起红疹的皮肤,落在他那只死死撑着伞的手,又落在他另一只握着根细棍,跟闹着玩似的手上,他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公子,别逞强。」 无影咬住唇一个字也没回他,只把那攻势又催猛了几分。 十几招过去,那男人当真是只守不攻,任他那小棍在他刀光里左支右绌竟连衣角都不曾教他沾着。可无影呢,那毒辣的日头一寸寸抽着他的力气,没几下他那点攻势便肉眼可见地软了,慢了下来。 无影喘着气,棍尖一顿停了手:「你这身杀气,到底从何而来?」 那男人没有应声,还是那副样子,闭着嘴沉默如铁,什么也不肯告诉他。 偏是这沉默又把他那团火腾地勾了起来。无影也不管自己早已两眼发花,四肢发虚,牙一咬又攻了上去。 这一回那男人没再让。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他手腕一翻一刀便把他那根小棍稳稳拨开,那力道顺着棍子卸到他身上,无影脚下本就发虚登时踉跄着连退了两步。 就是这一瞬,那男人眼神一凝,虽眉宇间还掠过一丝极快的犹豫,可他到底是快步抢上前来。无影只觉眼前那张脸一近,手刀劈落,后颈一麻,天旋地转,眼前的白光,那把伞,那个皱着眉的男人,齐齐沉进了一片黑里。 无影软软倒下去的当口,一双带茧的手稳稳接住了他,那男人侧身先替他避开了那刺目的日头,又手忙脚乱地去寻他那把滚落在地的伞。车上明远和叶白术早惊呼着扑了下来。 而昏死过去的无影,自然又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14. 第十四章 灭门 叶白术收回搭在无影腕上的两指,凝神诊了半晌,那双惯常沉静的眉,一点点蹙了起来。 「虚火攻心。」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踌躇,「可这火……不知从何而来。」她摇了摇头,「我需得,重新调一调药方。」 火从何而来。明远在一旁听着,险些没憋住笑。这还用问么。 他懒洋洋地朝车厢角落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抬了抬下巴,挑了挑眉:「呐,火,从这儿来的。」 那男人被他这一指,没辩,也没恼,只又沉默了片刻,竟是再一次低声提起要走。 明远差点没翻个白眼。走?哪有那么容易。 「先别走。」他摆摆手,慢悠悠地,「我跟你说,无影那性子,今晚要是缓过来,铁了心要寻你,你啊,跑不掉的。」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那男人一眼。啧,瞧着倒像个没事人。 「况且,」他凑近些,挤眉弄眼,「那几棍子挺疼的吧?别装了,我可全瞧见了,你被他连着抽了好几下,还是没收着力的那种。」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脸过来人的痛心,「上回无影跟我闹着玩,那还是收着力的呢,我都青了好几日。你这身上……怕不是得黑上一片喽。」 那男人闷了半天,到底只闷闷地憋出一句:「我没事。」 明远:「…………」行吧。 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个男人。挨了一顿打,连个屁都不放,这世上竟还有脾气这般好的人?好得,都不大像个活人了。罢了,他转了转眼珠,懒得再跟这块捂不热也惹不恼的木头较劲。 「成,」他一拍大腿站起身,「今儿就到这儿,都歇着吧。旁的,等无影那祖宗醒了再说。」说着,他利落地一抖缰绳,将马车赶到路旁一处背阴的空地,寻了个稳妥的落脚处停下。 日头偏西,倦意上涌。一车的人,连着那昏睡不醒的无影,总算暂且安顿了下来。 · 无影悠悠转醒时,天光已偏过了晌午,看这光景,竟是睡到了下午。脑子里嗡嗡的,昏过去前那点事一桩桩全涌了回来。他把他,劈晕了。他撑起身,掀开车帘往外瞧。那男人正候在车旁,目光一触到他,竟像受了惊似的,默不作声倒退了两步,转身藏到一棵树后头去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混蛋。 无影眯起眼,隔着帘子冷冷地剜了那棵树几眼,然后啪地一声,撑开了那把花伞。旁的人,他一个都懒得理,只撑着伞,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探出一根手指,凝神,试着将那一缕暗能匀匀地附上指尖。 练吧。等他把这御日的本事练成了,能在大日头底下与那人周旋,定要好好地把他揍一顿。竟敢趁人之危,把他劈晕。 ……哦,不对。他何苦等到练成?今夜暗能一足,便能把那人揍一顿了。 满脑子盘算着怎么收拾那男人,他浑然不觉,这般睚眦必报、一心要寻人动手的自己,搁在从前是怎样也想不出来的。那个懒怠起争执,能避则避的夜无影,不知何时竟悄悄变了模样。 正盘算着,叶白术又端了一碗药过来。他早有了上回的教训,正要去寻那把勺子,谁知刚抿了一口,咦,是甜的。 无影眉梢一动,几口便利落地饮尽了。这味道,倒正合他的口,她竟把这药特意给他调甜了。 「无影,」叶白术看着他,眼里漾着笑,慢悠悠地,「你那手指,可要烤熟了。」 她竟,叫他「无影」了?不再是「公子」长「公子」短,她唤的,是他的名字。他心里没来由地,微微一动。 ……不对,手指。他这才猛地回过神。光顾着练,那根探在伞外被晾在日头底下的手指,早烤得通红,泛起一层细密的疹子,又痒又烫。 无影脸上一热,飞快地把那根手指缩回了袖子里。太丢人了。罢了罢了,今日,就练到这儿吧。他抱着伞,灰溜溜地又缩回了那阴凉的车厢里。 · 无影很有耐心地等到了天黑。入了夜,那股邪火似是消下去了一些,可终究还盛着,在他胸口闷闷地烧。夜里暗能充盈,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他收了伞,这会子用不着它遮光了,然后一步步走到那男人面前,站定。 「跟我打一场。」 那男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应声。还是沉默。 无影那股火,腾地又往上冒。可奇的是,这一回他鬓边那枚银吊坠,竟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凉意,丝丝缕缕的,像一捧凉水,正不轻不重地往那火上浇着。 无影按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手腕一抖,虚虚地朝那男人佯攻了一招。果然,逼得他不得不横刀来挡。刀光一起,那男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是藏不住的讶异。夜里的无影,比白日快得太多,也强得太多了,这已不是那个被日头烤得发虚、连棍都握不稳的文弱公子。他若再只守不攻,怕是要吃亏。 于是这一回,他不得不真真切切地与他过起招来。刀来伞往,有来有回,无影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叫好,那股憋了许久的躁,总算寻着了个出口。 也不知拆了多少招,倏地,那男人刀锋一偏,嗤的一声,划破了他的外袍一角。就在这一瞬,那男人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整个人猛地一顿,那递出的刀硬生生收住。 「……对不住。」他低声道了句歉。 无影万万没料到,他竟会在这个当口停手。可他那一伞早已带着十足的力道,挟风抡了出去,收,是收不住了。 砰! 结结实实,正中那男人的肩头。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伞远远地打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 · 无影举着伞,僵在原地,愣住了。 柴心停手,是因为划破了无影一片衣角。他被打飞,是因为他停了手,他宁可生生挨这一下,也不愿再朝无影递出哪怕一刀。 不知怎的,他胸口那团烧得发狂的邪火,就在看那男人被打飞出去的这一刻,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噗的一声,灭了。只剩下夜风里,一片空落落的安静。 无影举着伞,看了那男人良久。那团邪火灭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他还摔在数丈外,没起来,也没躲,就那么由着他看。 到末了,他听见自己低低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男人怔了怔,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低低地吐出一句:「柴心。」 话音才落,一直在旁观战的明远,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脸色都变了,几乎失声:「青源剑……沈家?灭了沈家满门的,那个柴心?!」 灭了……满门? 无影转过头,看向明远,一脸的不解:「灭门,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他闻所未闻。在永夜,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词,同族之间是绝不相残的,那是刻进血里的东西。一整族一整家的人,被人……怎么了?他想不明白。 明远张了张嘴,正要与他解释,却冷不丁被叶白术一把拉住了。她凑到明远耳边,压着嗓子悄悄地:「无影连这个词都没听过,你这会子跟他说,他受不住的。」 他们当是他听不见。可无影偏偏,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远。」他看着他,又唤了一声。他要知道。 明远迟疑了许久,终是极艰难地一字一顿:「就是……一家子人,老老小小,全……杀光。」 他说得,那样艰难。无影听着,又是何等的煎熬。 一整家的人。全,杀光。 这几个字像几根烧红的钉子,生生砸进他脑子里。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那团才灭下去的火,呼啦一下又烧了起来,比方才更烈、更狂。 这个混蛋。他竟还问他叫什么?他方才,竟还觉得心软? 无影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也不管那男人还摔在地上不知伤了没有,他举着伞,直直地又朝他攻了过去。 · 柴心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去碰那柄刀,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由着那把伞一下又一下狠狠地落在身上。 一击。又一击。 无影那双耳朵太利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柴心闷着,一声不吭。 「住手!」 明远到底看不过去了,一个箭步上前,硬生生用胳膊架住了那把伞:「你要么给他个痛快,要么就停手!」他几乎是吼着,眼睛都红了,「哪有你这么折磨人的?你是想活生生把他打死吗?!」 打死?无影整个人猛地一僵。这种力道……会打死人吗? 无影竟从未想过,这一伞一伞下去,那分量早已不是他以为的那般轻了。明远这一声,像盆冷水兜头浇下,他怔怔地望着柴心那满身的伤,血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半边身子都软塌了下去。 胸口那团狂烧的火,到了此刻,竟一寸寸凉了下来。无影冷着脸,喘着气,慢慢冷静了。 可就在这冷静下来的当口,他忽然觉出了一丝异常。不对。这个人,不对。 方才明远那一声「活生生把他打死」,他分明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不是侥幸,不是得意,也不是挨打的痛快。 而是悲哀。一种极深、极沉的悲哀,仿佛明远那句话拦下的,不是一顿毒打,而是他求了许久,终于将要到手的东西。 柴心藏得极深,深到连明远叶白术都瞧不出半分。可这点东西,瞒不过无影。 无影慢慢地收起了伞,足尖一点,身形一晃,重新落回了那车厢顶上。居高临下,静静地俯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却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 柴心。他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了一个和「恨」无关的念头。你到底瞒着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车马照旧南行,叶白术替柴心仔细包扎过了。无影那几伞到底是下了狠手,他果真断了几根骨头,缠了一身的布,叶白术说,将养上半个月,也就无碍了。 那男人受了这一顿,依旧一声不吭,连那汤药与布条也都默默地受了。只是无影这些时日,竟连白日里的觉都睡不安稳了,他索性不睡了。 撑着伞,他坐在车厢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个缠着布缩在另一头的男人。看着看着,心里就一阵烦,可这烦里头,又掺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无影翻来覆去想的,总是那一瞬。一个亲手犯下灭门惨案的人,听见灭门这个词,眼底浮起的竟不是得意,甚至也不是后悔,而是那样深、那样沉的悲哀。 得意,他懂。后悔,他也懂。可那是悲哀,像是在悼念着什么。 柴心。他隔着满车厢的昏暗,静静地看他。你真的……做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再也散不去了。它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硌得他没法子再对他举起手来,他那满腔的恨,被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搅得,再也使不出来了。 · 南下的路,一日长过一日。车轮辘辘,往南,再往南,天,一日暖过一日。北地那股干冷的风,不知从哪一日起,便换成了温软潮润的暖意。路边的草木绿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水汽与花木的甜香,处处都透着一股永夜从未有过的、活泛喧闹的生机。 无影撑着伞坐在车厢里,隔着帘缝看这一路愈发陌生的光景,看得久了,竟也忘了去烦那个缩在另一头的男人。柴心的伤在一日日地好转,他依旧沉默,依旧不与无影照面,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僵,便也这么不咸不淡地吊着。 直到这一日,车,慢了下来。明远在外头扬声招呼了一句:「快瞧瞧!前头就是江南了!」 无影掀开一道帘缝,眼前,豁然是另一番天地。水,到处都是水。一道道河汊绕着青瓦白墙的人家穿城而过,拱桥一座连着一座,乌篷船在桥下悠悠地荡。岸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与橹声混着满街吴侬软语,搅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要把他这惯了清静的耳朵吵聋了。 好一座繁华的城。只是,他那撑着伞的指尖莫名一紧。 这满城的人里头,三步一个挎刀的,五步一个带剑的,江湖中人扎堆似的,往来如织。而他身后那辆车里,正缩着一个曾叫整个江湖都倒吸过冷气的名字。 柴心。 车帘那头,他听见明远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似笑非笑地:「到了这地界儿……某些人,可得把脸藏严实点喽。」 就在这时 ,柴心忽地一个翻身下了马车。他立在车旁,朝着车厢极简短地撂下两句:「多谢了。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无影没有拦。明远没有拦,叶白术,也没有拦。 柴心本就不是一路人。萍水相逢,顺路一程,如今路到了头,他自去他的,也是天经地义。 无影掀着那道帘缝,看着那一身黑衣渐渐没入江南熙攘的人潮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外头日头正盛,刺得他那双眼又酸又痛,可他竟没舍得立刻放下帘子。 直看到眼底那点痛再忍不住了,他才慢慢地松了手。帘子落下,隔绝了那一城的天光,也隔绝了那个再寻不见的背影。 不想他了。 · 车,重新动了起来。明远寻了城中一处临河的客栈,要了上房,特特地挑了间背阴避光的,安顿无影住下。 「先歇着。」他张罗着行李,回头冲他一笑,「这江南啊,白日里是人家的,等入了夜……」他冲无影挤挤眼,「才是你的。」 无影便又昼伏起来,白日里缩在那间不见光的屋子,把一整座喧闹的江南都关在了窗外。好容易,熬到了天黑,他推开了窗。 夜里的江南,竟与白日是两副模样。叫卖声歇了,那河上却次第燃起了万千盏灯,红的黄的,一盏盏顺着水流漾开去,乌篷船载着灯火悠悠地划过拱桥,岸边酒旗低垂,丝竹之声顺着水汽隐隐约约飘进他窗里。 清凉,温柔,灯火可亲。这满城的夜,安静得正合他的脾性,久违的,自在。 无影拿起那把花伞,推门下了楼。河风一吹,凉丝丝的,他撑着伞沿着青石板的河岸慢慢地走,不为去哪儿,只随着那一河灯火闲逛。 夜市还热闹着,两旁支着各色摊子,蒸笼腾着白汽,那些香的甜的腥的气味混作一团,他皱了皱鼻子,多半还是不合他的口。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挨着他肩头擦过去,他下意识地侧身躲让,护着自己那点干净的方寸之地。这满街的烟火气,热闹是热闹,于他到底隔着一层。 正逛着,前头忽地一阵骚动,砰的一声,一张摊子被人掀翻了。他顺着声音看去,三四个挎刀带剑的汉子,满身酒气,正围着一个卖糖水的老汉撒野。碗碟摔了一地,糖水淌得满街,为首一个揪着老汉的衣领唾沫横飞:「在爷爷的地界儿摆摊,也敢不孝敬?反了你了!」 那老汉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告饶。四下里的人呼啦一下全散远了,谁也不敢沾这几个煞星,转眼间,那本来熙攘的一段街,竟空出一大片。而他,撑着伞立在原处,没动。倒不是他有多义气,只是这变故来得太快,他一时还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街上已没了旁人,独他一个,孤零零地立在那几个恶汉与那瑟瑟发抖的老汉正中间。 那为首的汉子余光一扫,瞥见了他这撑着花伞杵在当街的怪模样,眯起眼啐了一口:「哪儿来的小白脸?大晚上的,撑把破伞,找抽呢?」 几道凶神恶煞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他身上。 无影收了伞。伞下那张脸便露了出来,清隽,苍白,俊美得有些不近人间烟火,夜灯一照,更显得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懒懒地抬起眼,只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不高,冷冰冰的,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生来的居高临下。 那几个汉子先是一愣,待看清他这身行头,那衣料,那通身的气派,分明是哪家了不得的贵公子。他们这点欺行霸市的胆子登时就软了,在这江南地界,平白得罪一个来历不明的富贵苗子,谁知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为首那个悻悻地剜了他一眼,到底没敢再放厥词,一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散了。满街看热闹的,这才敢围回来,对他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被他护下的那卖糖水的老汉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凑上来,见他似乎不耐烦人多,忙不迭从那没被砸烂的家什里舀了满满一碗,双手捧到他面前:「公子!公子大恩!这碗桂花糖水,您赏脸尝尝!」 无影本想推拒,可那一缕清甜的桂花香,恰恰好飘进了他鼻子里。是甜的。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浅浅啜了一口。清凉,软糯,那点甜妥妥帖帖地落在心上,竟是他来这世道这许多时日,头一回觉着这人间的吃食,也有合口的。 无影正低头啜着糖水,忽然,一道目光黏了上来。不远处一间临河的茶肆,二楼临窗的栏边,斜倚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自方才那场风波起便一直懒懒地看着,这会子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这低头喝糖水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兴致,仿佛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四目相对。那人也不躲,反倒举起手里的酒盏,遥遥朝他一敬,唇角一挑,那意思,竟像是在邀他过去叙话。 有意思。 无影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里那碗糖水,抬起眼,隔着这半条街的喧闹与灯火,迎上了二楼那道目光。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那么静静地回望过去,眉梢微微一挑,眼神清清淡淡的。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想聊?成,你自己,过来。 这是一种近乎天生的傲慢。在永夜,从没有什么人,是需要他上赶着去够的。 二楼那人显然也读懂了。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这副理所当然的倨傲逗得乐了,低低地笑出了声,摇着头,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 「啧,有点意思。」 那一身月白的身影便从栏边直起,他竟也不走楼梯,足尖在二楼栏杆上一点,身形飘忽,如一片落叶般悠悠然落在了他三步开外的青石板上。这一手轻功举重若轻,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理了理衣摆,含着笑踱到跟前,这才瞧清,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眉眼疏朗,一派风流写意,只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像淬了什么,把他从头到脚不客气地打量了个遍。 「在下沿河,听了一路的热闹,」他拱了拱手,语气散漫,那目光却精得吓人,「眼见这满街的好汉都怕那几个泼皮,偏一位看着弱不禁风的公子,一句话就把人喝退了。」 他顿了顿,唇角那点笑意,意味深长。 「公子,可不像个寻常人物啊。」 15. 第十五章 桂花酿 「阁下,不也没动手。」 无影淡淡地回敬了一句。他不是说自己怪么?他自己立在二楼看了半晌热闹,连根指头都没抬,又能比他正经到哪儿去。 呵。还想跟他比傲?在永夜,他这血脉,这身份,是横着走的,从没谁敢让他低过头。到了这世道,他也照样没忍过谁的脸色。论起这份与生俱来的目中无人,那青年还嫩了点。 无影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如往常那般将那把伞重新抱回怀里,转过身便要走。 身后那人却轻轻笑了:「诶,公子留步。」 他不恼,反倒被这一身的刺挑得兴致更浓。无影脚步未停,却听他在身后慢悠悠地又添了一句:「夜里不撑伞,白日里却伞不离手。公子这一身白得不见血色的皮相,还有那双半点不怕生死的眼睛……」 他顿了顿,那声音忽然压低了,贴着无影的脊背飘了过来:「我倒是好奇,公子,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人呢?」 那一个「人」字,他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无影那欲抬的脚步,到底顿在了原地。 白日里?他心头一凛。 无影这些时日,分明都缩在那不见光的屋子里足不出户。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又是在何时何地,把他这白日不离伞的底细瞧了去? 难道……是在客栈?这人怕是早就盯上他了。 那抬起的脚到底落了回去。他缓缓转过身,神色冷了几分:「阁下,何意?」 那青年见他停步回身,眼睛一亮,似是颇为满意。他却不急着答,反倒先笑着朝他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害的姿态:「公子莫多心,在下绝无恶意。」 「同住一家客栈,抬头不见低头见罢了。」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无影最在意的那一点,果然是客栈,「只是我这人生平别无所好,独独爱凑个新鲜。」 他踱近半步,那双过分明亮的眼重新落回无影脸上,笑意里添了几分认真:「这江南城里能人异士我见得多了。可像公子这般通身透着古怪,却又古怪得这样赏心悦目的,我还是头一遭见。」 他忽地一拱手,语气半真半假,却抛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钩子:「在下姓苏。不知这位来历成谜的公子,可愿赏个脸,移步楼上,与我喝一杯?有些话当面说,比在这大街上敞亮。」 是要喝酒。无影那点戒备,莫名就松动了一丝。这世道的酒他也尝过几回,多半辛辣呛喉,难以下咽,他这舌头独独偏爱那一口甜的。 念头一转,话便出了口:「可有桂花酿?」 姓苏的先是一愣,大约没料到这位冷面公子绕了半天,开口头一桩问的竟是这个。随即,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有,有,怎么没有。」他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上好的桂花酿,埋了三年的,甜着呢。」 既如此,他便随他去了。 · 二楼临河的雅座,推窗便是一河灯火。 无影拣了个背着光的角落坐下,把伞搁在手边。不多时温好的酒便上了来,琥珀色的,盛在白瓷盏里,那股清甜的桂花香一漾一漾的。 无影浅尝一口。唔,甜,绵,正好。这世道,到底不是处处都难捱。 姓苏的替他斟着酒,瞧他那神色,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他像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稀罕物,杀退恶汉时是一身的煞气,喝起甜酒来却又乖顺得像只挑食的猫儿。 他陪无影饮了一盏,也不绕弯子了,搁下杯,身子微微前倾:「公子,恕在下交浅言深。」他那双亮眼在灯下定定地望着他,「我请你这杯酒,不光是为着好奇。」 「实不相瞒,我手上正有一桩寻常人办不来的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而你偏偏瞧着,就不是个寻常人。」 无影又斟了两杯,慢慢饮尽。那温甜的酒气丝丝缕缕地漫上头来,他只觉浑身松快,连那点惯有的清冷也化软了几分。 微醺里,他支着下巴,懒懒地开了口:「愿闻其详。」 姓苏的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唇角一扬,替无影又满上一盏,这才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来:「公子可曾听说,这城西有座沉璧园?」 见他摇头,姓苏的也不意外。 「早年是位盐商的私园,景致极好。后来那家子败了,人去楼空,园子也就荒了。」他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地转,「本不算什么。怪只怪近一两个月,陆陆续续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寻宝的夜里贪凉摸进去的,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他顿了顿,那笑意淡了下去:「前几日才在园子里的枯井边上寻着了两具。」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死状极是古怪。浑身上下没一处伤口,可那血色……却像是被人整个儿抽干了一般。惨白,干瘪,瞧着不像个人样了。」 「城里都传,是那园子里闹了吸人血的恶鬼。」他抬眼看无影,意味深长,「请的几位高手,要么没敢进,要么进去了便没了音信。寻常人,是真真办不来这桩事。」 抽干了血。惨白,干瘪。 无影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这几个字眼落在他这血脉返祖的永夜人耳里,竟说不出的刺耳。 那姓苏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脸色:「怎么样?公子这般不怕生死的人物,可有兴致替我去会一会那位恶鬼?」 无影没有应。那一瞬的心紧,他已压了下去。 无影不是没动过这念头:这世上会不会还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可那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无影不是没找过。早些时候,他也曾循着些貌似同类的影子满心指望过,到头来,等着他的不过是一个没了神智只知嗜血的怪物罢了。那点盼头碎过一回,便不想再碎第二回了。 何况抽血,惨白,同类相残,光是听着就是一桩血淋淋的腌臜事,他天生厌这些。这趟浑水,他懒得淌。 无影搁下酒盏,神色重又淡了下来:「这桩事,与我何干?」 无影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姓苏的看在眼里。他非但不恼,那双亮眼反倒一点点眯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空盏,忽然轻飘飘地点了一句:「公子说与你无关。」 「可方才我提到那抽干了血时,」他笑意不达眼底,目光却钉在无影脸上,「公子端着酒盏的那只手,可是实实在在地紧了一紧呐。」 他身子又前倾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与你无关的事,会叫公子这般失态么?」 无影轻咳了两声,借着这点动静把那点心虚压了下去:「只是听到那样残酷的事,一时失态罢了。」 无影声音放得低低的,神色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个养尊处优没见过血腥的贵公子,乍闻这等惨事吓得失了态,再寻常不过。反正这姓苏的又没真见他动过手。 无影方才喝退那几个泼皮,凭的不过是一身行头一句冷话。在那人眼里,他顶多是个有些古怪有些来历的富贵闲人罢了,这层皮,他乐得让那人接着信下去。 姓苏的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毒眼里的探究并未散去,他显然一个字都没信。可他也聪明,既然无影存心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再追下去便是讨人嫌了。于是他「唔」了一声,竟也不再纠缠,反倒往后一靠,懒懒地给自己满上一杯。 「也是。公子金尊玉贵的,叫这等腌臜事污了耳朵,是我的不是。」他笑眯眯地,像是真就揭过了。 可才呷了一口酒,他又像是随口一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呢,这桩差事,酬劳我可是开得极厚的。」 他屈起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公子若哪天得空了,又或是改了主意,」他抬眸意味深长地一笑,「在下就住这客栈的天字三号房。随时恭候。」 无影嫌弃地瞥了那点子「厚酬」一眼:「我要钱,有何用?」 钱这种东西在他这儿向来是最无趣的。况且他身边那个明远有的是钱,他何曾为这些事操过半分心。 无影也没把这当回事,又自顾自地斟了两杯慢慢饮了。那温甜的酒到底是上了头,他那张惯常苍白如纸的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了两分浅淡的血色,眼尾微红,整个人都松快慵懒了下来。 无影把玩着空盏,望着窗外那一河的灯火,忽然懒懒地叹了一句:「我对这些打打杀杀的,最是不耐烦了。」 「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 说完,他也不等那人答,又仰头饮尽了一杯。那点醉意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 姓苏的端着酒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竟也淡了下去。 「公子这话……」他半晌才轻轻一哂,那笑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况味,「在这世道,是说不通的。」 「人活一口气,为着财帛,为着那些恩怨名头,刀头舐血的满天下都是。各人好好的?」他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江湖里,从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放下杯,那双毒眼重新落回无影脸上,里头的探究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倒是公子,把各人好好的说得这样理所当然。」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无影,「听着倒像是,公子打小长在一个当真人人都能好好活着的地方似的。」 「敢问,那是何方乐土啊?」 无影醉得舌头都有些发软,眼皮半阖:「在一个,没人打打杀杀的,世界。」 世界。这个词他说得迷迷糊糊,浑不在意。可一出口,便像一粒石子悄没声地落进了那姓苏的心湖里。无影却浑然不觉。 无影身子一歪,索性半躺倒在椅上,抄起那壶桂花酿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往嘴里直灌,那点贵公子的端方仪态这会子是半分也寻不见了。连那把素来寸步不离损不得碰不得的花伞,他也随手一撂,由它歪倒在一旁,再不去管。 我大约,是醉了。最后这点念头也黏黏糊糊的,沉进了那一片温甜的醉意里。 · 桌案那头,姓苏的却一点都没醉。他端着酒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世界。无影方才说的,分明不是「地方」,而是「世界」。 这个字眼太古怪了,古怪得连这般滴水不漏的醉鬼都未必料到,自己漏了多大的一句。他那双亮眼骤然锐利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地掩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里。 他没有声张,只是慢条斯理地替那只空了的盏又斟满了酒,一面斟,一面用那种再温和不过的、像是哄孩子似的声气,轻轻地往无影那糊涂的耳朵里递了一句:「哦?那是个怎样的世界呀?公子再同我说说?」 「你读过《桃源记》吗?」无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等他答,无影便撑着窗沿探出半个身子,去够那河上吹来的带着水汽的夜风。他那一层层精致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散落了一塌,月色与灯火映着,那慵懒倾颓的模样竟说不出的好看。 风一吹,他脑子里那点桃源的影子便愈发清晰了。落英缤纷,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一个与世隔绝再没有刀光血光的地方。 「世间,哪有真的桃源。」那姓苏的笑着摇头,半点不信。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前人编出来哄人的一场清梦。 无影却懒懒地回敬了他一记白眼:「那是你,见识浅薄。」他舌头打着结,语气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却分毫未减,「底蕴,不够罢了。」 无影说得那样笃定,仿佛那座旁人求而不得的桃源,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他亲眼见过亲身待过的去处。 这点笃定,又精准地落进了姓苏的眼里。他也不恼,反倒被这副醉醺醺的傲气逗得低低笑出了声。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悠悠地顺着无影的话往下递:「是是是,是在下浅薄。」他眼底笑意温软,那钩子却藏得极深,「那便请公子这位见过世面的,与我说道说道,这般好的桃源,究竟是在哪一方水土啊?」 「你在套我话。」 醉成这样,无影那根弦竟还没全松。他眯着一双泛红的醉眼斜睨着他,那点小心思,当他瞧不出来? 无影也懒得跟他理论,随手从桌上抄起一根筷子,没什么力道似的朝那人肩头轻轻一戳,那意思活像在说:坏心眼。 这一下本是他醉里撒娇似的、半带嗔怪的小动作。可那筷子尖触到肩头的刹那,姓苏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一戳看着随随便便漫不经心,落点却奇准无比,分毫不差地点在了他肩头一处极要紧的穴道边上。便是这般醉醺醺连筷子 都快握不稳的光景,这一手竟还藏着这般刻进了骨子里的精准与力道。 他面上的笑未变,可他心底却是彻底地雪亮了。 什么富贵闲人。这位张口桃源闭口太平、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公子,分明是个深不见底的绝顶高手。 他也不点破,反倒顺势握住了那根作乱的筷子,笑眯眯地告了饶:「是是是,是在下贪心,想套公子的话,公子恕罪,恕罪。」他替无影把筷子搁下,又给他斟上一杯,那双亮眼里的兴味却比方才更浓也更深了,像是终于掂出了这块「璞玉」几斤几两。 冤枉。无影心里头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他哪有什么旁的意思,不过是随手一戳罢了,这人疑心怎么这样重。 那筷子还捏在他手里,无影懒懒地回手一抽。没动。那姓苏的手上像是使了点巧劲,那筷子竟纹丝不动地黏在他指间。无影一个醉鬼本也没拿出什么真力气,抽了一下不动,便也懒得再较真,索性松了手,由他去。 一根筷子罢了。他转回头去够他的酒,壶却空了。他晃了晃那只酒壶,倒过来,连一滴都没剩。 无影蹙起眉,眼巴巴地望着那姓苏的:「还有酒吗?」 那点理直气壮里,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讨要的意味。 姓苏的先是一愣,随即再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还在他心里立着一个深不可测、扮猪吃老虎的绝顶高手,转眼那「高手」一根筷子都懒得抢,倒眼巴巴地跟他讨起酒来。这般天悬地隔的反差,瞧得他是真真又好笑又新奇。 「有,有,怎么会没有。」他笑着扬声便要去唤小二,「公子尽管喝个痛快。」 可那扬起的手,落下时眼底却悄悄敛起了一丝精光。 这位小祖宗武功深不见底,心思却单纯得像张白纸。一壶甜酒便能哄得团团转,这般又厉害又好骗的人物,简直是老天爷专程送到他眼前来的。 他替无影斟酒的动作愈发殷勤了,那一壶接一壶的桂花酿里,怕是早掺了别的什么算计。 · 无影端起新斟的酒灌了一口。入口的刹那,他眉头猛地一拧。不对。这酒,好辣。 火烧火燎的,一路辣到嗓子眼,半点不是那桂花酿的清甜。是我……喝错杯子了?他迟钝的脑子慢半拍地转着,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口那点野兽似的直觉却抢先一步「嗡」地一声警觉了起来。 不能再喝了。这个念头从那一片混沌的醉意里硬生生地挣了出来,他那仅存的一丝理智在拼命地朝他嘶吼:放下杯子。走。 无影也顾不上别的了,伸手把那柄方才被随意撂下的伞重新攥回了手里,这一握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点底气。他撑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可那身子却不大听使唤了,天旋地转,脚下虚浮,那阵眩晕重得竟不大像是单单喝多了酒。 桌案对面,姓苏的慢条斯理地也跟着站起了身,他脸上那点温软的笑还挂着,眼神却已经变了。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他往前不紧不慢地迈了一步,恰恰好拦在无影与那门之间,「夜还长着呢。再陪苏某坐一会儿,可好?」 那声音依旧客气,可那拦路的身形,那渐渐收起的笑,分明是不打算放他走了。 无影那点直觉到底没辜负他,这酒果然有古怪。可惊觉得还是迟了半步,那古怪的眩晕正一点点从四肢百骸里漫上来,缠着他的醉意,叫他站都站不大稳。他顿了顿,竟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脑子昏沉得厉害,那阵眩晕一阵浓似一阵,这酒里是动了手脚的,错不了。可他半分不慌。 什么蒙汗药什么迷魂散,搁在寻常人身上或许了不得。可他是永夜人,这副身子最是泼实,这点子玩意儿至多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被他尽数代谢干净。 无影心里清明得很,只要不再往嘴里灌那害人的酒,这一关他便稳稳地扛得过去。于是他重又坐定,垂着眼,作出一副被那药劲压得昏昏沉沉动弹不得的模样。 姓苏的瞧着他这般「服帖」地坐了回去,眼底那点紧绷果然松了下来,他还当是他那药起了效。 「这就对了嘛。」他重新落座,又是那副温吞吞的笑,提起酒壶便要往那空盏里再斟,「公子安生坐着,比什么都强。来,再饮一杯,睡上一觉,什么烦心事可就都没了。」 那壶口正一点点朝无影的杯子倾过来。他还压低了声音,像是笃定他已听不真切,自顾自地漏了半句:「难得遇上公子这样的奇货,可得仔细收着,好生送到那位主顾手上才是……」 那酒盏递到了唇边。 无影想推。他伸出手去挡那盏子,可那只手软绵绵的,竟使不出半分力气。他这才惊觉,那药劲比他估的来得更猛更急。 没推开。 冰凉的盏沿抵着他的下唇,那辛辣的酒便顺着他的喉咙又灌了下去。他呛得不轻,连连咳嗽,那药酒混着他那点慌乱一并烧进了五脏六腑。 坏了。又下去一杯。这一下,他那「熬过半个时辰」的盘算算是全盘落了空。那眩晕排山倒海地压下来,他只觉天旋地转,连脊背都撑不住了,身子一歪,软软地再也坐不直。 姓苏的瞧着他这副彻底瘫软的模样,眼底最后那点伪装也撤了个干净。 「乖。」他低低地吐出一个字,伸手便来扶他那将倾的肩头,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他整个儿揽进他掌控里去,「睡吧。一觉醒来,便什么都不必愁了。」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无影那一刻,无影那昏沉得几乎要灭顶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逼到绝境的危机硬生生地激了一下。他周身的血,那暗能,那刻在血脉最深处绝不容人这般摆布的本能,正于这一片混沌里幽幽地醒转过来。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这个人……这个姓苏的,到底想干什么?最后那点念头也被那汹涌的药力搅得七零八落,他只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里沉下去。 无影不甘。凭着最后一丝几乎要被碾碎的神志,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那是刻进永夜血脉里的、对这般折辱的本能的震怒。 「放肆!」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可话音未落,那片黑便彻底将他吞了进去。 无影失去了意识。 16. 第十六章 鬼柳渡 雅间里静了下来。 姓苏的稳稳托住了无影那软倒下去的身子,低头端详着这张昏睡中依旧清绝的脸,啧啧称奇,眼底是掩不住的得意。 「放肆?」他失笑,伸手将那柄滚落的花伞也一并拾了起来,「都这般田地了,嘴还这样硬。」 「也难为你了。」他熟练地探了探无影的鼻息脉象,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扬声唤进来两个守在门外做寻常脚夫打扮的汉子,「东西得手了。仔细着点,这位贵客金贵得很,可不许磕着碰着。」 那两人应声,便要上前来抬他。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留意,那昏睡过去的公子,鬓边那枚银吊坠正泛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他周身的血脉里,那头被强行摁下去的猛兽并未真正睡去,它只是蛰伏着,等着那药力散尽的那一刻。 姓苏的自以为捕到了一只待价而沽的金丝雀。他还不知道,他锁进笼子里的,是头什么东西。 那两个假脚夫手脚麻利,寻来一只宽大的樟木箱,垫上软褥,竟是早有预备。他们将这金贵的货小心翼翼地蜷放了进去,连那柄花伞也一并塞在他怀里,姓苏的吩咐过,半分磕碰不得。箱盖一阖,天光便尽数隔绝了。 他们抬着箱子,趁着夜色悄没声地出了客栈后门,沿着那一条条幽暗的水巷七拐八绕,临了将箱子搬上了一艘泊在僻静河汊里的乌篷船。橹声欸乃,船载着昏睡的无影往那烟波深处缓缓划去,离那灯火喧闹的城越来越远。 姓苏的坐在船头,呷着茶,气定神闲。在他眼里,这桩买卖已是十拿九稳。 · 不知过了多久,那箱中的黑暗里,无影紧闭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毒辣的药力到底没能熬过他这副永夜的身子,它正一丝丝地被周身苏醒的暗能碾碎化开,沉沉的眩晕正退潮般地褪去。意识,一点一点浮回了水面。 无影先闻见的是樟木的气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水腥。接着,是身下那一晃一晃的颠簸。他没有睁眼。可他那颗血脉里的心却在这彻骨的黑暗与颠簸里沉沉地坠了下去,继而,那股自被人灌药擒拿起便强压着的,那属于永夜猛兽的震怒,便顺着那一寸寸归位的暗能一并烧了起来。 入夜了。这是他一日之中最强的时辰。而那个自以为得计的猎手,正坐在离他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 无影没有动。那破体而出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地按了回去。慌什么。 无影先在心里把眼下的处境理了一遍:他这是被人掳了,转移了。可究竟为何要转移他,又要把他转移去哪里,这些眼下都还是一团雾。 无影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周身骨骼筋脉毫发无损,那柄花伞也好端端地搁在怀里。看来那姓苏的是真把他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连根头发都舍不得碰。 既如此,那此刻他能做的便只有一桩:等。等这出戏自己往下演,等他们把那要紧的话自己说出来。他便阖着眼,敛了气息,像一具真正昏睡的躯壳,只把那双远胜常人的耳朵悄悄地支了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船头那两人便低声攀谈起来。 「苏爷,咱们这是连夜赶去鬼柳渡?」一个粗哑的嗓音。 「嗯。」是姓苏的,「迟则生变。那位老主顾,等这么一件稀罕物,等得急了。」 「苏爷,」那粗嗓子压得更低,竟带了几分发怵,「小的多句嘴,送去那地方的人,可从没见有活着出来的。这位公子瞧着怪可怜……」 「住口。」姓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主顾要什么样的货,给什么样的货,旁的不该你我操心。他老人家近来最缺的,可不就是这种身上不干净又透着邪性的东西么。」 无影支着耳朵,没白等。他们要连夜把他送去一处唤作鬼柳渡的地方,交给一位等得心焦的老主顾。那地方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而那主顾偏偏就好收罗他这般透着邪性的稀罕物。 线索一点点凑齐了。这桩买卖远比他想的要凶险,要肮脏,他这块奇货怕是要被送去填一个极深的坑。继续深入。他拿定了主意,倒要看看这鬼柳渡这老主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去处,什么样的人物。也好,叫他们把他一路送进去。 而就在这念头落定的同时,他那一向温吞怕血的心底,竟翻涌起了一丝他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东西。 杀意。 它来得那样陌生,又那样自然,像一株蛰伏已久的种子,被这场掳掠,被这日渐躁动的血脉,浇灌着,悄然破了土。 无影甚至平平静静地想到了,这一船的人,这鬼柳渡里的人,他们都不是永夜族人。不是同类。 那么,杀了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杀几个外族罢了。他那刻进骨血的大忌是同类不得相残,可外族……永夜那一卷卷浩繁的历书里,外族的死亡从来就不是什么稀奇的字眼。 念及此处,他那双阖着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幽幽的猩红。 橹声不歇,船仍在往那烟波深处去。他重又敛了气息,静静蜷在那一方黑暗里。只是这一回,他不再只是个待人宰割的货了。他是头假寐的猛兽。 那一船人谁也没有察觉,他们押送的这件奇货,心口那点向来温软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冷下去,沉下去,化作一片他们想象不到的杀机。 · 也不知行了多久,那橹声终于歇了。船,靠了岸。无影阖着眼,凭着那双利耳与鼻子一点点拼凑出岸上的光景。水汽极重,浸着一股子腐烂阴湿的草木味,岸边的风里柳条拂动的声音密密匝匝。想来,这便是那鬼柳渡了。 四下里静得渗人,听不见半点寻常渡口的人声犬吠,只有水在无边的夜里幽幽地淌。 「东西到了,抬进去。」姓苏的低声吩咐。 那只樟木箱被人稳稳抬起,上了岸,无影随着那颠簸被晃着,一径往里送去。一路上那股阴湿里渐渐掺进了别的气味:是香烛,是符纸燃过的焦糊,还有一缕极淡却叫他血脉为之一凛的陈年血腥。 不止一个人的血。陈的,新的,层层叠叠,都沉淀在这片地里了。那一句没人活着出来,此刻有了最实在的注脚。 箱子被搁落在地,四周响起了数道脚步声,将他团团围住。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自上首幽幽地飘了下来:「苏掌柜,这回又给老夫寻了件什么样的稀罕物啊?」 「回前辈,」姓苏的声音竟也透着几分恭谨与紧绷,「是个通身透着古怪而邪性极重的少年公子。小的斗胆,觉着正合前辈炼那门功法的胃口。」 那箱盖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缓缓掀开了,夜里阴冷的空气连同那股浓重的血腥一并灌了进来。 无影沉住气,没有动。还不到时候。他强压下那股几乎要破体的翻涌杀念,连一根睫毛都没敢动,任凭那阴冷的夜风扑在脸上。他要等的,是把这窝邪魔连那看不见的前辈一并看个清楚明白的时候。 无影便依旧作那昏死的模样,由着他们把他看个够。 「唔……」上首那苍老的声音近了。一阵窸窣的衣料声,那前辈竟亲自踱到了箱前。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探了过来,骨节嶙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向了亮处,细细地端详。 「好相貌。」他低低地赞了一句,旋即那枯手又两指搭上了他的脉门。下一刻,他咦了一声。那声音里先是疑惑,继而竟是一种攫到了绝世珍宝般的狂喜。 「脉沉若绝,体寒胜冰……周身气血竟无半分阳火之气!」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妙啊!妙极!苏掌柜,你可知,你给老夫送来的是什么?」 「这哪是什么寻常的邪性之物,这分明是万中无一的至阴之体!老夫那门功法求的找的,蹉跎了这几十年的,可不就是这么一具绝佳的炉鼎么!」 他枯瘦的手指因着激动,在无影脸上微微地发着抖,那贪婪,那志在必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全然不知,他这只搭在脉门上的手,离一头亘古的猛兽究竟有多近。 忍。再忍。擒住这一个老怪,算什么本事?无影要的,是把这盘踞在鬼柳渡底下的根连泥带须一并挖出来。 这窝邪祟到底有多深,牵连着多少人命,背后还有没有更脏的手。他不弄个水落石出,便是今夜杀了这满院子人,往后还会有第二个鬼柳渡,第三个。 各人都好好的。他心底那点旧念,与那簇新生的杀意,竟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他要让这窝东西连根烂掉。 于是他继续阖着眼,由着那老怪兴头上来,喋喋不休。 「来人,把炉鼎先抬去丹房温养着。」老怪松开手吩咐左右,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老夫这噬阴大法就差这最后一鼎,再有月余便可大成!」 「这些年劳苏掌柜东奔西走,」他转向姓苏的,呵呵笑着,「那城西园子里的几条贱命,不过是给老夫试鼎练手的下脚料。这一具,才是正主。」 城西园子。果然,那吸人血的命案,根子就在这老怪身上,无影这一路的疑窦至此尽数有了着落。 「至于背后那位……」老怪话说半句,忽地顿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到底没再说下去,「罢了。送你的那份断不会少。抬下去吧。」 抬下去。丹房。温养。那几个脚夫又来抬他的箱子了。 温养?无影倒要看看,他们要拿什么法子来养他这一具连他们自己都看不透的身子。 那一瞬,被人当成牲口器物的奇耻大辱,那满室血腥里沉冤的人命,那姓苏的笑脸,这老怪的枯手,千般万般尽数汇成一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滔天怒火。 愤怒,到了极致。可就在这极致的顶点,那团火却毫无征兆地熄了。 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死寂般平静,自那烧尽了的灰烬里缓缓地升了起来。不再有怒,也不再有那点临死前的悲凉与挣扎。 无悲。无喜。 无影阖在眼睑下的瞳孔一片幽深,像两口结了冰的古老深潭。心静得连那躁动的血脉都跟着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片绝对的杀机,蓄势待发。 这是一种比任何暴怒都要可怖的状态。 那几个脚夫浑然不觉,七手八脚地将这口箱子抬了起来,一步步往那血腥气最浓的丹房送去。他们抬着的,自以为是一具温顺待宰的炉鼎,却不知那箱中之物此刻正以一种万古寒潭般的平静,默数着他们每一个人余下的呼吸。 · 无影任由他们将这炉鼎从箱中抬出,安置在那丹房正中,任由他们在他身上比比划划,说着些温养炉鼎的章程。他一动不动,像一具最听话的死物。 直到那最后一个人也掩上了房门,脚步声远去,这一方密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独处的第一个瞬间,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再没有半分醉意,半分昏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幽冷,与潭底那一缕幽幽燃着的猩红。 无影缓缓地从那冰冷的石台上坐起了身。四下里,是一间叫人毛骨悚然的密室。四壁凿着无数狰狞的凹槽,糊满了暗褐色早已干涸的血垢。正中一座丈许高的玄铁鼎炉,鼎身遍布着细密如蛛网的猩红符箓,不知用什么填刻而成。鼎下是化了大半的漆黑香烛,与几具蜷缩着的人形枯骨,早已干瘪发黑。 那便是被这噬阴大法生生熬干了的那些先前炉鼎。血腥与香灰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无影赤足无声地落在那冰凉的地砖上,环顾着这一座活人熬油的炼狱,那双猩红的眼底没有惧,没有怒,只有一片绝对的冷静,万事万物皆可量度。 这便是鬼柳渡的心脏了。而他这头他们千辛万苦请进来的瘟神,此刻正立在它最深最软的腹地里。 无影握紧了那柄伞。然后,他的指腹摸到了伞柄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生平第一次,他按了下去。永夜的每一柄伞,都不只是伞。 那些缀在伞骨上华而不实的观赏纹饰,那些遮光蔽日的轻纱,那一根藏在伞骨里素日拿来戳明远玩的挑棍,除了这些,每一柄都还藏着最后一样东西。 幼时,他始终不懂这东西留来何用。永夜安宁,同族不相残,那是一片连凶兽都鲜少的太平土地,一柄遮风挡雨的伞里,何苦要藏这样一件凶器?他那时是真的不懂。 可此刻,立在这血腥四溢的炼狱中央,立在这一群把人当牲口熬油的外族当中,他忽然全懂了。 只听铮的一 声轻响,一道雪也似的寒芒,约莫三寸长,自伞尖无声地刺了出来。 冷,薄,寒光凛冽。他低头看着那一点刺破黑暗的锋芒,那双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这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狩猎。 · 门外的脚步声去而复返。是那几个脚夫,许是想起了什么物什,推门又转了回来。 他们看见的,是空荡荡的石台,以及立在鼎炉阴影里的无影。那一刻,谁也没能惊呼出声。因为他没有给他们惊呼的工夫。 无影动了。 入夜的暗能盈满四肢百骸,他的身形在那昏暗的丹房里化作了一道几乎无从捕捉的残影。伞尖那一缕寒芒,先于任何声响,已没入了离他最近那人的咽喉。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他手腕一旋,那柄伞便如一支最听话的笔,被他执在掌心,锋芒所过是颈侧,是心口,是那一处又一处最致命也最干净的地方。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软软倒下,像被无形的线剪断了的傀儡。无影穿行其间,衣袂翩然,那姿态从容得甚至称得上是优雅,仿佛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永夜的庭院里信步赏着月。 血溅了上来。温热的,腥气扑鼻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的衣摆,他那柄翻飞的伞上。 换作往日,这般污秽早该激得他浑身血脉沸反盈天。可这一夜,没有。 无影心口那头猛兽是醒着的,它睁着一双猩红的眼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可它没有挣脱。他鬓边那枚银吊坠透出的丝丝凉意,与他心底那片无悲无喜的死寂,将它稳稳地按在了缰绳之内。 无影在杀。但他没有失控。这一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每一伞刺向何处,清醒地知道这些人因何而死,也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成了那个他各人都好好的旧梦里绝不会有的模样。 惊变之下,那姓苏的终于慌了。 他到底是个高手,反应极快,反手便是一道凌厉的掌风。可在无影眼里,那掌风慢得像是凝住了。他侧身一让,伞尖便已抵在了他的眉心。 「公子……」他脸上血色尽褪,那一向滑不留手的从容碎了个干净,「有话……好说……」 无影没有回答。 无影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看一件该被收拾干净的东西时的漠然。 寒芒一吐,又一收。他那句没说完的话,连同他的从容,他的算计,一起永远地留在了喉咙里。 最后,是那前辈。 他循着动静赶来,撞破房门,看见的便是这满地的尸首,和那血泊正中浑身浴血却仍立得笔直的无影。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饶是他作恶多年,此刻那张老脸也写满了毕生未见的惊骇。 他想结印,想催动那身噬阴的邪功,可他终究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他炼了几十年的至阴之体,他梦寐以求的炉鼎,从来就不是一具任他摆布的死物。 他面对的,是一头活的。无影没有给他念完那道咒的时间。当那老怪的身子也重重栽倒在他自己的鼎炉之下时,这一座吞噬了无数性命的丹房,终于彻底地静了。 满地是血。他浑身亦是血。那血顺着他的发梢,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猩红的符箓上。他立在这片他亲手造就的死寂里,胸口起伏着,那头猛兽却依旧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 它嗜血,它躁动。可他自始至终都是它的主人。他没有变成它。 ·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方狭小的天窗外,浓黑的夜色终于被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要亮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渐渐熹微的天光,那是他最畏惧的东西。他收了伞上的寒芒,将那柄沾满了血的伞重新撑开,挡在了头顶。 无影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已被他夷为修罗场的炼狱。那个没说完的背后那位,还埋在更深的地方。可那是日后的事了。他拖着一身的疲惫与鲜血,循着原路悄然离去。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洒满江南那纵横的水巷时,客栈那扇虚掩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 回来的,是他。他那身衣袍自内而外,由浅淡的湖蓝一层层晕染至深沉的黛蓝,本该是这江南烟水里最清润最好看的颜色。此刻却□□涸的暗褐色的血浸透,染遍。 那血在最外那一层深蓝上凝结成片,黑得发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底色。而愈是往里,那一层层渐淡的湖蓝便愈是衬得那斑斑血污触目惊心,像一汪本该清澈见底的春水,被人硬生生搅进了泥沙与腥红,再也澄不回去了。 那张清绝的脸上亦是斑驳的血痕,唯有那双眼睛,在一片血污之下重又恢复了惯常那古井无波的幽深。 无影撑着那柄同样浴血的伞,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晨光与血腥回来了,像一个从修罗地狱里慢慢踱回人间的亡魂。 那店小二正缩在柜台后头,被他这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 无影脚步未停,只在经过他身边时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备水。」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结了冰。那店小二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便慌不迭地张罗去了。 无影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踏上了楼梯。那一级级的木阶被他踩得没有半分声响。他拖着一身的血腥与倦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反手合上了门。 江照会怎么想。叶白术会怎么想。 这一路上那些与他同行过、对他笑过、为他担过心的人,又会怎么想…… 不重要了。他阖上眼,心底那片血战之后的死寂里,缓缓地浮起了这样一个冰冷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头:他们,也不过都是些外族罢了。 外族的悲喜,外族的看法,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呢? 无影这般想着,却没有察觉,这个念头本身有多么陌生而可怖。那个会为一碗双皮奶而雀跃,会因明远的玩笑而嗔怒,会盼着各人都好好的夜无影,正连同那一池他即将洗去的血水,一起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深处。 17. 第十七章 活下来 晨光从窗纸的缝里一线一线渗进来,在地板上割出几道惨白。反手合门的余响还没散尽,那股从衣袍深处沁出来的铁锈般血腥气,便在这密闭的小屋里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身上那件永夜袍正不声不响地自我修复,干涸的血痂随着布料的蠕动一片片剥落,簌簌落在脚边。可那渗进里层贴着肌肤的血,连这袍子也化不开。 一阵晕眩毫无征兆地从眉心漫上来,喉头一痒,他压不住地低咳了一声。是血脉浓度还在往上爬的征兆。鬓边那枚银吊坠贴着皮肤,那点凉意,比往日淡了许多。 楼下传来动静,是那店小二提着两只大木桶,一步三抖地往楼上挪。就在此时,对面那扇房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是叶白术的屋子。那扇门呀地被人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血腥气正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往她那屋里飘。 无影拉开了门。那店小二冷不防门扇一开,对上他这张血污斑驳的脸,连水带桶踉跄进屋,往地上一搁。 「出去。」 那店小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对面那道门缝霎时大开。叶白术披着件外裳,乌发未挽,先是关切地唤了一声:「无影。」可话音未落,目光便撞上他浑身的血。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睁得极大。「无影……这……这是谁的血?」 无影看着她,隔着那一层。 「出去。」 第二声比头一声软了些,却也因这一点软,更显出底下那片化不开的死寂。叶白术怔在原地,那大夫的执念压过了惊惧,反倒朝他伸出半只手:「你受伤了?让我看……」就在这时,隔壁那间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紧接着床板一响。是明远,被这动静吵醒了。 无影心口极轻微地软了那么一下。 「不是我的血。」 几个字淡淡的,隔着门递出去,他便伸手将那扇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那一桶腾着热气的水。他先取过那柄浴血的永夜伞,趁着水热一寸寸将伞面与伞骨间凝结的血污搓洗干净;接着是那件永夜袍,层层湖蓝里渗着的腥红在热水中泅开淡去。 伞与衣都理净了,他便搁在一旁,等那一桶水的热气一缕缕散尽,水温凉下去,才解了发上银饰,就着这一桶半凉的血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声气。是江照。他与叶白术压着嗓子在走廊里说着什么,可那些话到了他耳里都成了隔着深水的模糊嗡响,他一个字也没听真。世界仿佛都隔着那一层,他只专心地洗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那两道声气渐渐歇了。随即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停在他门前。笃。笃。然后是江照的声音,隔着木门低低传了进来:「无影,是我。」他顿了顿,那惯常爱说爱笑的声气里头一回透出迟疑,「……开个门,成么?」 无影浑然惊醒,像从一池深水里被猛地拽回水面。他从浴桶里起身,衣袍还是湿的,一时穿不得,便抓过床头那床被子胡乱往身上一裹,踉跄着退上床,往最里最深的角落缩了进去,背抵着冰凉的墙。 脑袋里嗡嗡作响。是那适应期的反应又来了,比方才更凶。眼前那一线从窗纸里漏进来的天光刺得双眼生疼,一阵一阵的眩晕像潮水似的把人往下拽,鬓边那枚银坠那点凉意淡得几乎触不到了。满室的血腥混着方才泡过的那一桶血水往鼻端里钻,喉间极轻地发痒。 门外江照像是听见了水声与动静,叩门重了,笃笃笃一连三下。「无影,你没事吧?我听见……」他话音停了停,随即是手按上门闩的轻响,「我进来了。」 那扇门从外头被轻轻一推,竟没拴。走廊上那一片明晃晃的天光顺着开缝直直泼了进来,正落在他蜷着的那张床前。江照立在门口,一眼便瞧见了那缩在床角的他,裹着被子,湿发滴水,脸色白得骇人。他僵在了那里。 那道泼在床前的天光没刺他太久。江照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就把那扇门带上了,他记着的,无影怕光。门一合,满室骤暗。可这一点照拂,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 昨夜的杀戮正像潮水一样漫天卷地地回来了。 无影都做了什么。 他杀了人。好多人。 ……不是。是外族人。外族人的死,在永夜不算稀奇。是外族人。 可是。 可他到底是杀了人。 「无影。」江照的声音在这骤暗里离得近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借着窗纸那点微光一步一步朝床边挪过来,目光却在半道上钉住了墙角那只浴桶,那一桶沉了底的暗红的血水。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水……无影,你的病……是你的病又犯了么?」他到底还是把这一切认作了无影那见血发作的旧疾,没有半分疑他,只有满心的急。 他撩袍在床沿坐下,俯身伸出手要来探他的额温:「你别怕,告诉我,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叶大夫……」一股活人的温热气息随着他俯身扑了过来。 无影喉间那点痒烧了起来,鬓边的银坠凉意全失。 无影几乎是出于本能,那只手背送到唇边,牙关一咬,破了皮,温热的血涌进口中。可这血的味道不对,是热的,是活的。他慢慢回过神来,低垂的眼对上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是明远的手。 不知何时他已抢在前头,将自己的手掌硬塞进了他齿间。那一□□血咽下去,脑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竟奇异地舒缓了下来,那头被勾起的嗜血的东西像被喂饱了似的沉了回去。神志一寸寸回到了他身上。他松开了口。 明远的手背上留着一圈深红的齿痕,他却像不觉得疼,只定定看着无影,嘴角扯出一点近乎心疼的笑。 「就知道你又要咬自己了。」他声气放得很轻,「每回这病一犯,你就拿自己的手出气。这回……让我抢着了。咬我,总好过你把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他浑然不知方才那一口血险些喂给的是另一头东西,只当用自己这只手替他挡了一回。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块帕子往手背上一缠,又俯过身来端详他的脸色:「好些没有?方才那阵,真吓死我了。」 「明远……」那一声唤得极轻极虚。 明远脸上那点宽慰的笑一寸寸凝住了。他在江湖里滚过,最听得出人声里的东西,这一声不对。「无影。」他没再问他的病,只沉声道,「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说了。一桩桩,一件件。从那碗桂花糖水说起,说到鬼柳渡那座阴森的院子,说到老怪验他的体,唤他炉鼎,说到满院那些等着炼噬阴大法的邪修。说到后来,他说,他杀了他们,一个不剩。那些一夜压在心口,被外族二字镇住的东西,随着这一字一句一点点漫了出来。内疚。后悔。后怕。还有一种连脚都踩不到底的无措。 说完,他才发觉门边不知何时还立着一个人。是叶白术,从头到尾大约全听见了。他再撑不住,把脸深深蒙进了被子里。他们一定觉得,他是个骗子,一边把各人都好好的挂在嘴边,一边却杀了那么多人。 良久,是明远先开的口。 「无影,你抬起头来。」他一字一句认真得发狠,「他们掳了你,下了药,要拿你去炼那种东西。你杀的,是一窝早该死的恶鬼,沉璧园里多少条人命都记在他们头上。你这不叫杀人。这叫,活下来。」 他隔着被子重重按住他抖个不停的肩。「要怪,要怪就怪我。我睡死了过去,由着你一个人去了那样的地方,受了那样的罪。我这个朋友当得窝囊。」 门边的叶白术望着他,又扫过墙角那桶血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这般神色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两步放轻了声气:「无影,你方才那一阵凶险,是真伤了根本。眼下先别想那些,把身子养回来,要紧。」她一个字也没提那个骗。 不知怎的,他心里浮起了一个人。柴心。那个灭了青源剑沈家满门的黑衣刀客,那个他厌恶到不愿同车的人。他此时,与柴心,又有什么两样。 「不是。」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了下来。原来那句话竟被他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不是。」他又重了一遍,「柴心杀的是沈家上下几十口,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该死的,那是滥杀,是造孽。你杀的,是那拿活人炼功的恶鬼,是他们掳你害你在先,你是被逼到绝路才动的手。这两样东西搁一处比,是脏了你。你要真跟柴心一个样,方才那一口,咬的会是旁人,而不是你自己。」 无影慢慢从被子里抬起了头,眼底那片冻了一夜的冰似乎裂了极细的一道缝。 「……抱歉。」 明远愣了一下,竟有些哭笑不得,那点惫懒的笑意终于爬回了他脸上。「你跟我说什么抱歉。是要谢我这只手呢,还是赔我这一夜没睡好的觉?」 门边,叶白术看着他终于抬起了头,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去拨亮了案上那盏将熄的灯。 身上其实早没了伤,那一身的血从来不是他的,是明远错把别人的血认作了他的创口。可这话眼下也没什么好分辩的。他这才觉出那床裹了一夜的被子半湿半凉,晾在一旁的永夜袍更是湿透了。 「明远,」他开口,「能否,找身换洗衣物?」 明远先是一怔,随即像被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狠狠松了一口气。 「成!这有何难。我那行囊里新裁的细棉袍子有好几身,素净,料子也软和,保管不磨你那娇贵的皮。」他往门口走,又回头睨他一眼,眉梢一挑,「就是委屈你了,没你那身花里胡哨又一层套一层的宝贝穿。将就着,啊?」 叶白术也识趣地起了身:「我去给你煎副安神的方子。衣裳换好了,叫一声。」 没过多久明远抱着一摞棉袍回来,又顺手把那扇朝光的窗用一块厚布遮了起来,屋里重又暗了下来。 无影取过那件月白细棉袍换上,料子软和,是一种久违的寻常的暖。 换好衣裳依言唤了一声,叶白术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自然而然地伸出三指搭上了他的腕脉。她凝神细诊,那三根指头停了许久,眉头先是微蹙,继而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无影那脉象沉寒而缓,本就古怪,这一夜大起大落之后,更是诊出了些她从未在任何活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可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把那碗药递到他手里:「趁热喝了,安神的,喝完好生睡一觉。别的,醒了再说。」 他一饮而尽,折腾了一整夜的疲惫一层层漫上来,眼皮重得抬不动了。 · 无影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已是次日,那块遮窗的厚布边缘透进来的是一片柔和的灰蒙蒙的光。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把日头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天色于他是难得的恩赐,没有日光灼眼,这白日里的人间头一回向他敞开了门。 无影将那件晾干的永夜袍一层层穿好,门外便响起了明远的叩门声。「无影,醒了没?这天阴着,正好!出去逛逛,见见这白日里的热闹,可好?」他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哎,今儿个闷,瞧着像要落雨。你别又裹成个粽子,少穿两层,透透气。」 他顿了一下,抬手将那外头三层由深及黛的衣袍一层层解了下来 ,只留下最里贴身的两层。 层层深蓝褪去,他整个人像是从一汪墨蓝里浮了上来,化作了一片如雨前天空般的浅蓝。 无影拉开门,明远一眼瞧见这般的他,眼睛霎时亮了,伸手替他取过那柄理净了的永夜伞往他手里一塞,便往楼下拽:「走走走!叶大夫等着呢!」 客栈门口,叶白术换了件淡青的衫子,见他竟换了这般清浅的颜色,眉眼间也漾开一丝极淡的讶异与笑意。 门外便是江南的白日,与他夜里走过的那个江南全然不同。青石板的长街上人潮熙攘,河道里乌篷船往来如织,糖炒栗子的甜香与新蒸糕点的热气一股脑儿扑了满怀。阴沉的天光下,这一切竟比夜里的灯火更显出一种活生生而踏踏实实的暖。 无影举着伞跟在明远身后。明远像个头一回进城的孩子,买下一只会摇头的泥塑小狗,献宝似的举到他眼前:「无影你看,有趣不?」 走到一处茶汤摊子前,邻桌几个挎刀背剑的江湖客的闲谈顺着风飘进了他那极敏的耳里。 「你们听说没?鬼柳渡那处,前几日叫人一夜之间连锅端了!」「鬼柳渡?可是那窝炼邪功的?好啊!该有人收拾他们!」「我看哪,动手那位是个有侠义心肠的高人。这叫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那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议论着的高人,此刻正撑着一柄素伞静静立在三步之外。 为民除害。侠义心肠。 这几个字从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嘴里说出来,不带半分宽慰他的意思,只是他们眼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评断。 可他心里某个一夜没能落地的东西,仿佛就在这一刻轻轻地触到了底。 明远端着两碗茶汤回来,顺耳听了那几句议论,他什么都明白了,只把一碗温热的茶汤塞进他手里,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重复了一遍昨夜那句话:「我说什么来着。」 不远处叶白术也听见了,只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没有怕,只有一种了然的温温的东西。 知道这秘密的三个人立在这满街喧闹里,谁都没有说破。 那柄伞是一整片最深近乎墨色的蓝,伞沿垂下五尺长的深紫轻纱,绕着他团团围成一道朦胧的帘。纱外的天光被它滤去大半,伞底只余一线极淡的微光透入。 一袭浅蓝身影隐在那一重深蓝紫纱的帘后,时隐时现,引得满街三步一回头。明远对这些目光早已见怪不怪,低声打趣:「瞧瞧,又把人都看痴了。你这把伞往街上一撑,比那戏台上的角儿还招人。」 无影转而问起明远:「你之前说是家族派遣的要事,到底是何事?了解了吗?」 明远挠了挠头:「说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是家里的差遣。我们江家在剑上头多少有几分薄名,家大业大,少不得要与各路门派走动。」 「近来江南这一带出了乱子,先是城西沉璧园那桩血案,后来又陆陆续续,听说不止一处,有那等炼邪功害人命的腌臜窝点冒了出来。江南有位姓应的前辈下了帖子,要召集各家同道共商个章程,把这些邪修余孽连根拔了。我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露脸应酬的差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说到这儿他忽然哭笑不得地凑近他,压着嗓子:「……所以说,无影。人家武林同道正要大张旗鼓聚上一堂,商量着怎么去剿那鬼柳渡的窝子。结果呢,那窝子前几日已经叫我身边这位高人一个人一夜端干净了。你说,我这趟差事往后该怎么交代?」 一旁的叶白术听着这前后因果,也忍不住极轻地笑出了声。 · 「那种东西……还有?」他眉头一皱。一窝鬼柳渡已是那般景象,明远却说不止一处。他没再多问,只朝明远点了点头:「我也凑一凑这热闹吧。」 话很轻,明远却听懂了,他是怕明远一个人去趟那不知深浅的浑水。 三人沿着街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带僻静的河沿。他寻了座桥墩坐下歇脚,也就在抬眼的这一刻,看见了前头。 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正靠着那面斑驳的墙根静静立着,腰间一柄长刀,杀气敛得极沉。可那低垂的眉眼里没有半分江湖人的戾气,只有一种沉到了底的疲惫与悲凉。 是柴心。是那个他曾厌恶到不愿同车的人。 可此刻看去竟不大一样了。他自己的手也已沾了血,再去看那日柴心眼底那抹奇特的悲伤,那一身的厌恶不知怎的竟淡了下去,只余下几分说不清的狐疑。 柴心察觉了他们,依着江湖的规矩抱拳极沉默地一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知道无影不喜他,便要就此别过。 又是这样,像一块任人搓圆捏扁却从不出声反抗的豆腐。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冒了上来。 而在他身侧,明远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他认得这个人,这便是他口中那个灭了沈家满门的凶手,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前移了小半步,一只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叶白术也认出了他,正是那日同车被切磋断了骨的黑衣刀客,下意识屏住了气。 「站住。」 柴心的脚步应声顿住。果然又是这样,他那股不知名的火又冒了上来。 「过来。」 柴心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依言走近,停在他三步开外,垂着手沉默地等着。叶白术悄悄往明远背后缩了缩。 无影抬眼看向柴心。那日在车上他与柴心切磋,几乎将人打了个半死,柴心没还手,没求饶。可此刻他立在面前,那双眼里竟也寻不出半分对他的惧。 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撞进了他心里。他起了试探之意,盯着柴心的眼。 18. 第十八章 这条命 「灭门的,不是你。」 那一句落下的一刹,柴心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张古井不波的脸上第一回裂开了一道缝,翻涌上来的是赤裸裸而不可置信的惊惶。 你怎么会知道。 那神色分明在嘶声问着这一句。 无影心里有了底。他猜对了。 「无影?」明远先沉不住气了,「你说什么?他……这分明就是那个灭了沈家满门的……」 柴心却像被这半句又狠狠扎了一下,重又裹上那层冷硬的壳:「公子,认错人了。沈家的事,是我做的。」 他认得这样干脆,反倒像是怕无影再问下去。 「那你就跟着我,直到你愿意说真话为止。」无影撂下这一句,不容置喙。 这算不上什么道理,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趣,也隐隐地怕他这副宁挨打不吭声的模样,哪一日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折在了哪个阴沟里。 「无影,」明远急了,压着声,「你再想想?这人来路不明……」 「不必想了。」无影那点冷在这件事上半分不让。 叶白术从明远背后探出身。到底是大夫,方才那一瞬柴心脸上的失态她也瞧在眼里,这般神色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她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了句:「你的伤……可还好?」 柴心只垂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不说话。 于是离客栈时是三人,回来时成了四人。 到了客栈,房早住满了,无影眼也没抬:「他,在我房里,守夜。」 入了夜,他这永夜人方才真正活转过来。一室昏暗里,柴心抱刀在门边角落席地坐下,一动不动像尊石像。他这般听话,这般没脾气,任打任骂连一句辩白都欠奉。 无影偏不信。天底下哪有真没脾气的人。这层壳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倒要一层一层给他抠出来。 无影坐在床沿,居高临下,问了第一个:「你为谁悲伤?」 柴心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答。 第二个接踵而至:「你为何要为他背罪?」 「他」这个字一出,柴心猛地抬起头,那双惯常死寂的眼里翻起了惊涛。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与公子,无干。」 避而不答。可这避本身,就是答案。 无影把最后一个也最狠的一个,轻轻放了出去:「你为何,还不死?」 这一句像一柄淬了冰的刀,正正捅进了他藏得最深的那处。 柴心整个人僵住,那层冷硬的壳轰然碎裂。 「公子……」他的声音破了,「你又何苦,问这个。」 他没有反驳,只是问无影何苦。 那一刻无影忽然明白,面前这个任打任骂又油盐不进的男人,为何总是一副求着别人来收了他的模样。 柴心在等一个能名正言顺替他了断的人。 那不是什么解脱,是一个活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等人来收的空壳。 无影一句接着一句,像抽丝剥茧。 「那个人对你至关重要,重要到你至死都要保全他的名誉。是沈家的谁?沈家族长?……看来是了。他是你的谁?恩人?大恩人。沈家满门,是他做的。」 最后这一句落下,柴心崩溃了。那个任你打了半死都不曾弯一下的脊梁,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纵横:「公子……别说了……求你……就让我背着这个罪……就好……」 无影慢条斯理地把那把刀又往他心上捅深一寸:「一个亲手把自己妻儿全数屠尽的人渣,也值得你这般?」 这一句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道堤坝。柴心伏在地上放声大哭,也正是这一场嚎啕,让这个寡言了不知多少时日的人,头一回好好地把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他做下的是禽兽不如的孽……可他救过我的命,我柴心这条贱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不能让他死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骂他是个屠尽了妻女的恶魔……」 无影又轻轻问了一句他早先问过而柴心始终没答的那句:「你那身杀气,从何而来?」 柴心抬起那张哭花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藏了一生的答案:「是我……亲手送他走的。」 那入了魔屠尽至亲的人,在神智回笼的最后一刻,跪在那一地他亲手酿成的血里,求的不是活,是求他这唯一的故人给他一个了断。 于是柴心提了刀。 那一刀了断的,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恩义,唯一的亲人。从此他这一身的杀气,便再也卸不下来了。 不知何时,无影的眼角竟也渗出了一点湿意。 无影闭了闭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会公之于众的。」 柴心却像被这一句抽走了魂魄。他顾不得尊严体面,跪着一寸一寸爬过来,颤抖着伸手触住了无影的袍角:「不要……公子,求您,不要说出去……您要我做什么都成……只求您行行好,高抬贵手……」 一个用刀的高手,此刻把一身的尊严碾碎了铺在地上,只为护住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的清名。 无影心里那道「公之于众」的杀招,竟再也使不下去了。 第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想,这个人不能就这样死了。像他这样把自己活成一笔旧债的利息,一日一日等着被人讨了去,太不公平了。 无影重新闭上眼:「那你便,留在我身边。」 柴心怔住了,重重朝他磕下一个头:「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公子的了。柴心拼死也护公子周全。」 护我周全。我哪里用得着你护。我想护住的,分明是你啊。 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无影摇了摇头:「夜里不需要你护。」话出口,他忽地想起那昏睡的七日,想起血脉突破后那一阵阵眩晕,到底又补了一句:「……大部分时间。」 无影话锋一转:「但是白日里,你要好好守着我。」 白日,是他这永夜人最虚弱也最不设防的时辰。 「是。」柴心又应了一声,神色认真得近乎郑重。他守夜又守日,倒像是从没想过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合眼睡上一觉。无影没点破,只道:「去歇着吧,我出去走走。」 · 无影推门上了客栈的屋脊。 那一轮圆月清辉如水,泼了他满身,落在他那身浅蓝上,镀出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银。 这是属于他的时辰。 无影在月下缓缓伸出一只手,凝神运转暗能。那丝丝缕缕暗夜般的能量听话地自经脉里游走出来,在他指尖一点一点覆了上去。 头一回练时,他连一根指头都裹不匀。如今这暗能在月华的滋养下格外充盈听话,正顺着他的心意,从指尖漫过指节,一寸一寸往手背上爬。 许多天的苦功,到底让他摸着了几分窍门。 · 一夜苦短,他在天将破晓时才阖眼歇了约莫两个时辰,明远便来叩门了。 「无影,醒了没?那应前辈的帖子,辰时三刻可不等人。」 今日便是那场聚会。他将那身永夜袍一层一层郑重穿戴整齐,这一回不是昨日街头那身清浅的湖蓝,而是那由浅及深,层层晕染至最深黛蓝的全套华服,配上满头精致的银饰,通身一派生人勿近的清贵气派,是穿给那满堂江湖人看的。 叶白术没有同行,她到底不是江湖中人,这等剿邪议事的场合去了反倒不便,只叮嘱他莫要久站受了日头,便留在客栈等候。 天阴着却不似昨日那般严实,日光时有时无,他将伞压得低些跟着明远出了门,柴心一身黑衣按着腰间长刀沉默地缀在他身后三步。 应前辈设宴议事的所在,是江南城中一处极大的庄院。一进门,这一行三人便引来了无数道目光。那目光先是被他这撑着紫纱伞,一身华服银饰的清贵身影勾住,可很快便有几道落到了他身后那黑衣刀客脸上。 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阵骚动:「那是……柴心?青源剑沈家那桩血案的……」「嘶,真是他!他怎么敢大摇大摆地来这种地方!」 几个挎刀的汉子已然按上了兵器,明远脸色也是一沉。柴心垂着眼恍若未闻,只把脊背挺得笔直,任那些目光凌迟似的落在自己身上,他早已习惯了。 无影对那满院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只撑着伞从容寻了张靠后的椅子坐下,柴心默不作声按刀立在他身后。 这一幕落在满院江湖人眼里却更叫人心头发紧。能把柴心这等凶名在外的杀星收作身后一名带刀的随从,这撑伞的公子又会是何方神圣? 议论的风向霎时变了,那一道道目光齐刷刷从柴心身上移到了他身上。「那位公子是哪家的?瞧着面生得很……」「听说是与江家那位小公子一道来的……」「能使唤得动柴心,这身份只怕了不得……」 便在这时,庄院深处一声苍劲的轻咳响起,人群霎时静了下来。一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几名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一身玄色劲装,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蕴。 是应前辈到了。他在主位上坐定,目光在他身上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诸位远道而来,应某有礼了。今日请诸位来为的是什么,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近来江南一带邪修横行,城西沉璧园那桩吸血恶鬼的血案诸位想必都听过,而那害人的窝点远不止一处。」 他顿了顿,「更棘手的是,前几日城外鬼柳渡那一处最大的邪修巢穴,竟被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满门皆灭。应某查访多日也摸不清这位神出鬼没的高人究竟是哪路神仙,是敌是友。更要紧的是,这些个邪修背后,只怕还牵着一个我们谁都没见过的更大的人物。」 无影打定了主意静观其变,横竖有明远在。果然,终是有人按捺不住,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霍然起身指着他:「这位连脸都不肯露,还带着柴心这等凶煞的公子,究竟是何来路?这般遮遮掩掩,谁知道是不是与那帮邪修一伙的!」 明远霍地站起,将他半挡在身后:「这位兄台,慎言。这位是我江家的贵客,远道而来的友人,他怕光的毛病是娘胎里带来的隐疾。至于柴心,是我这位友人新收的随从,管教得服服帖帖。诸位若信不过,这干系我江家替他担了!」 那虬髯汉子噎了噎,悻悻坐回。 应前辈始终端坐,那双精光内蕴的眼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却终究什么也没问。他是何等老练的人物,在没探明虚实之前,不会贸然去触这块来历不明的硬石头。 「江公子既已担保,应某自无异议。」他轻描淡写揭过,旋即将众人的心神拉回正事。 「方才说到那背后之人。应某这些时日捉了几个漏网的邪修,有一个死前疯魔,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话。他们所炼的邪功皆出自同一脉,一门早该绝迹于江湖的阴损功法,噬阴一脉。而那疯魔的邪修死前只反复唤着一个称呼,他唤那幕后之人作,尊上。」 「这尊上究竟是谁,藏在何处,意欲何为,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无影本只想静静听着,可那议论越传越离了谱。席间一个汉子正把那鬼柳渡之事说得神乎其神,什么上百号高手围了三天三夜死伤无数。 这般信口雌黄,他一个亲历的人竟听不下去了,淡淡地出言纠正了那句谬误。那夜既没有上百号高手,也没有三天三夜,从头到尾只一个人,一炷香。 那汉子被他噎住,反倒来了火气:「你这话好没道理!你又不 在场,你怎知道?」 无影也不恼,只在那一片注视里撑着伞,淡淡吐出了一句: 「那江边的据点,便是我屠的。」 满堂死寂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了锅。「什么?!」「他说鬼柳渡那一窝邪修是他一个人……」「不可能!那等规模的巢穴岂是一人一夜能荡平的!」「狂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无影身后的柴心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死寂的眼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原来他誓死要护的这位公子,竟是这般深不可测的人物。 而他身侧的明远脸色刷地白了,他方才费尽唇舌搬出江家的招牌替他遮掩,可这一切竟被他亲口一句话全给捅破了:「无影!你……」 主位上那始终不动声色的应前辈,终于缓缓从座中站起了身,那双眼死死锁住了他,再不见方才半分的轻描淡写。 午时已过,大殿外不知何时乌云密布,那时有时无的天光被遮了个干净。既无日光之患,他也懒得再撑着那柄伞,手腕一转,紫纱伞唰地一收,那张脸第一回毫无遮拦地露在了满堂江湖人面前。 满院的喧哗又是一滞。他们想象中那能屠尽满院邪修的高人该是何等凶悍狠厉的模样,可帘后这张脸清隽苍白,眉目俊美得近乎不似真人,瞧着竟是个弱不禁风又未经风霜的年轻公子。满堂的不信霎时又翻了一倍。 那虬髯汉子又跳出来:「就这?原来是个面皮嫩得能掐出水的小白脸!也敢冒认这等功绩?」另一人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公子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不妨当着满堂英雄的面露上两手,也好教我等开开眼界?」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却连眼角都懒得分给他们一寸,只极傲气地微微抬起下颌,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写满了纯粹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无影懒得理会。可他越是这般不屑,那满堂被驳了面子的江湖客便越是按捺不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条壮汉大喝一声,抄起手边一条长凳,挟着一股蛮横的风声便朝他当头狠狠砸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你这骗子有没有真本事!」明远失声:「住手!」柴心的手已按上了刀。 而那条长凳裹着劲风已到了他头顶,凭空被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 是柴心。他不知何时已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那莽汉运足了十成力气的一砸撞在他手上,竟纹丝不动。柴心面无表情手腕一沉,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条结实的硬木长凳应声从中断成了两截,断凳哐当落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满堂的起哄戛然而止。方才还叫嚣着的几人被身旁同伴死死扯住袖子:「别……别惹他,那是柴心……连他都打不过,那位公子手底下的真章,你我惹不起。」 可他的目光却没在那断凳上停留半分,只平静地越过满堂噤声的众人,落在了主位那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应姓老者身上。 那老者还站着,那双精光内蕴的眼也正一瞬不瞬地回望着无影。四目相对的刹那,无影那极敏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老者周身的气机正悄然收敛凝聚,像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弓。 那老者想动手了。不是方才那些跳梁小丑的胡闹,是这位江南话事人,要亲自掂一掂他这块凭空冒出来的硬石头。 果然,应前辈缓缓抬手,脸上反倒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郑重:「久闻不如一见。老朽斗胆,讨教公子一招,还望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他衣袖一拂,一股雄浑内敛却深不见底的劲力,已无声无息地朝他推涌而至。 那一掌劲力,在满堂江湖人眼里已是宗师级的火候,可它推到他身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海。 无影既不懂这江湖的内力,也从不靠它,他这一身的暗能与这世间的真气本就不是一路东西。那精纯的掌力涌至,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暗能悄无声息地吞了个干净,连一丝回响都没漾开,他端在手里的那盏茶,茶面也不过微微荡了几圈涟漪。 应前辈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这一试非但没探出深浅,反倒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无影却慢条斯理地伸手探入伞骨,抽出了那根平日用来戳明远玩的细细的挑棍:「应老,也接我一招?」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人没了。 满堂之人只觉眼前一花,等众人回过神来,他那道清浅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应前辈身侧,挑棍极轻地在他执杯的手腕上一点,那盏满满的茶猛地一晃,险险泼洒出来。 他悚然抬头,而那侧旁早已空无一人。无影已端端正正坐回了原处的椅子上,神色淡淡,仿佛从未离开过半步。 应前辈低头看着手中那盏荡漾不止的残茶,又深深望向他,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张积威一甲子的脸上竟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惊叹:「好快的身法。」 这一句一出,本已噤声的满堂再次轰然炸开。「快到没影了!方才那是人吗?」「莫不是神仙下凡?」「鬼柳渡的事,只怕是真的了……」 这一回,再没有半个人敢说一句「骗子」。 见再没人不开眼来惹他,他便也歇了那点立威的心思,重新抱起那柄收拢的紫纱伞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放空,竟当着满堂英雄的面自顾自地发起呆来。 柴心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从哪儿寻来一碟精致的点心,竟当着满堂江湖人的面单膝跪地,将那碟点心恭恭敬敬举到了他面前。 无影也不推辞,随手捻起一块送入口中,是他爱的甜口。 这一幕落在满堂人眼里又是一桩奇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沈家凶煞,此刻竟像个最低眉顺眼的仆从,跪着伺候这位公子用点心。窃窃私语又在席间漫开,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叫这么个煞星甘心如此。 19. 第十九章 风雨 便在这时,应前辈一声轻咳,满堂的私语应声而止。 他将方才那场试招的惊澜轻轻揭过,先朝无影郑重一拱手,这一礼与方才的试探已是天壤之别:「公子的本事,应某算是亲眼见识了。那鬼柳渡之事,应某信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沉:「诸位,鬼柳渡虽除,可那不过是斩了一根枝桠。只要那尊上还在,这噬阴邪功便会春风吹又生,今日除一个鬼柳渡,明日还有千百个。斩草,必须除根。」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到无影身上:「而满堂之中,唯有公子一人曾亲入那鬼柳渡的虎穴,全身而退。应某斗胆想请教,在那巢穴之中,公子可曾见过,听过些什么与这尊上有关的蛛丝马迹?」 满堂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无影身上,只是这一回再没有半分质疑,只剩下满满的求教与期盼。 无影没什么好瞒的,于是他开了口,将那一夜的经过一桩桩道了出来。从临河茶肆那个唤作苏的青年如何将他掳上乌篷船,到那阴森的鬼柳渡那个只差最后一鼎便要大成的老怪,到那老怪如何将他视作梦寐以求的炉鼎,又如何亲口供出城西沉璧园那桩血案正是他试鼎的手笔。 他说得平静,不带半分波澜。 待他说到那老怪在提及一个人时那骤然顿住,连他都不敢深说的忌惮,众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那老怪唤他作尊上。除此之外我没再多问。」他顿了顿,「我去时,他们已经不剩活口了。」 最后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里藏着何等的血腥,满堂之人都听得脊背发凉。 应前辈久久没有作声,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缓缓叩着,那张积威一甲子的脸上竟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极力想压下的凝重与忌惮。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翻检尘封旧事般的沙哑:「噬阴一脉……炉鼎……这等以活人为鼎,采阴补阳的阴损功夫,老朽本以为早随着六十年前那场大祸一同埋进土里了。」 满堂之中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脸色也齐齐变了。 「应前辈的意思是,那门早该绝迹的魔功又出世了?那个尊上,莫非与当年那桩旧案有什么干系?」 应前辈没有正面回答,只抬起眼极复杂地又落回无影身上:「公子可知,这噬阴大法要大成,那炉鼎需是天生的至阴之体,百年难遇其一。那老怪既将公子视作炉鼎,这位尊上要的,也正是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炉鼎。他若知道这世上真有一个从那虎穴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寒意已悄然爬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番尊上会来取你的话音未落,无影便淡淡撂下一句:「那他定有来无回。」 声音不高,却落进满堂的寂静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尊上要找的炉鼎便是他,可他若真敢来取,来的便有去无回。方才那一手化劲,那一记瞬影犹在眼前,竟没人敢笑它一声狂。 应前辈眼神深了几分,认定他是对付那尊上最锋利的一柄刀。 · 殿外骤雨倾盆。 议事散去,应前辈却唤无影单独叙话,引他与明远柴心入了一间僻静的偏厅。 他这才抖出那桩没敢当众细说的六十年前大祸。 六十年前,江湖上有个魔教,名唤玄阴教,炼的正是这噬阴一脉。采活人之阴,补一己之命,多少活生生的人被掳了去,下到那一口口古鼎里,熬成一摊不成人形的枯骨。那教主自号玄阴尊者,据说已练得返老还童,一头白发返黑,一身寿数翻倍,活脱脱是个偷尽了旁人阳寿的活鬼。 那一战,是九大门派费了多少年才下定决心联手围剿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死伤无数,才总算将玄阴教连根拔起。那尊者据说也死在了那一役的大火里,尸骨无存。 应前辈说到此处,眼里那点尘封的余悸还在,「可如今噬阴重现,那幕后之人偏又被唤作尊上,与玄阴尊者,只差一字。」 应前辈更留了个从小窝点捉来的疯魔活口,请无影过目。谁知他气息一漫进那柴房,那疯子便死死盯住了他,疯狂地爬过来嘶叫:「炉鼎……尊上要的炉鼎……他活着!尊上会来取你的……!」 应前辈与明远脸色齐变。 无影皱了皱眉。这尊上能潜伏六十年,能驱使满江南的邪修,怕不是个蠢人。不过那返老还童的长寿之术,竟也勾起了他一点兴味。 无影暗想,得多练练御日,可别阴沟里翻了船。一想到练功又先烦了,喉头一痒,咳了几声。 明远忙要扶他,却被柴心抢了先。柴心瞪了明远一眼,那一眼写满了这是我的差事,明远哭笑不得。应前辈见他咳得厉害,又见他满脸不耐,便没再多留,只道那尊上之事还要多多仰仗他。 · 雨还在下。 出了庄院,柴心二话不说屈膝半蹲,背起了他,一手稳稳托着他,一手替他压着那伞沿。雨泼下来,柴心那一身黑衣转眼便淋了个透,他却把伞往无影那一侧偏了又偏,半点不让雨水溅上他的袍角,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敞在雨里。 拐过一道街角,他那极敏的感知忽然掠过一丝异样。街对面关了门的酒肆檐下立着一个蓑衣斗笠人,立得太久,那斗笠下的视线,死死黏在他的伞上。 无影淡淡一眼扫去,那人却像被惊动,转身没入雨幕,几步便没了踪影,快得不似常人。 活口那句尊上会来取你犹在耳边。是巧合,还是那双暗处的眼,已经找上来了?明远柴心都没察觉。 那场大雨把他血脉里那点不安分的东西也勾了出来。伏在柴心背上,他喉头一痒骤然失控,一声接一声咳个不停。 无影拼着剧咳挤出断续的一句:「方才……在雨中……那个身影……」 明远当即警醒,按剑择了敞亮的大道疾归。他那逼近阈值的血脉,被寒雨与剧咳硬逼出一线失控,唇角溢出了一丝殷红,是他自己的血。 回到客栈,守了半日的叶白术一搭脉便知不好,催着众人上楼避雨。 躺在床上,咳仍止不住,他头一回隐隐有些不安。 这适应期没完没了,一回凶过一回,不会是这血脉一直在往上攀升吧。从客栈那一夜的双皮奶到如今,他这身子像是被什么牵着,一寸一寸地往一个他自己也看不分明的地方去,他按不住,也停不下。 明远喂了温茶,缓和了大半,他便把雨中那蓑衣身影的事细细说与了三人。 窗外大雨,落在他过分灵敏的耳里,每一滴都被无限放大,砸在瓦上,砸在檐下,砸在河面,一声声都像巨响砸进脑子,搅得他一刻也不得安生。 忽然一道炸雷轰然劈下。他整个人被轰得僵直,五感被那巨响死死攫住,眼前一阵阵发白,脑子却慢了半拍,怎么也反应不过来,连那躁动的血脉都跟着那雷声一齐震了起来。 叶白术那双大夫的眼自没瞒过,当机立断,封了窗,落了帐,熄了烛,又屏住声,替他筑了一方避声避光的安宁。他那被惊雷轰乱的五感,才慢慢归了位。 · 叶白术心里却沉了下去。这绝非寻常的过敏。 她想起无影说过,族人生来皆是这般体质,唯他更厉害,双亲皆因此早逝。她自不知,那族人双亲与她所想的,全然是两回事。 她断定,这是一种刻在血里,代代相传的家族病症,是血里带来的治不好的遗传之症。 多年前她曾在一个小镇见过两个那样的孩子,怕光,牙齿尖利,头发稀疏,身子孱弱。血里带的病,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孩子一日日枯萎下去。无影的症状脉象与那两个孩子有七八分像,虽不全对得上。 她与明远在廊下细说,又问起他那门古怪的功法。 明远拼凑着无影零星透露的,推断他这身功法多半也是代代相传,甚至整门功法就是围着这病症长出来的,否则解释不通他一身重病却又强到那个地步。他甚至怀疑无影已入了先天之境,那功法仿佛自动修行,从不见他打坐。 叶白术却叹道,先天又如何,修成先天也不过堪堪让他在夜里与常人无异。她又郑重叮嘱明远,千万别让无影把内力耗尽,否则要出人命。 明远猛地想起无影病发最凶的那一回,恰是乱葬岗断后耗尽了功力,昏死七日才醒。他不知那其实是血脉突破,适应期初临,巧合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忧心地点了点头。 叶白术最后极轻地补了一句:她见过的那两个孩子,都没能活到成年。 明远瞳孔骤缩,追问何意,叶白术却只说去煎药,转身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意。 · 房中一灯如豆。柴心跪卧在床边假寐,一身的弦却半分没松。明远进来,默默在另一侧坐下守着。 叶白术那几句话在他心里翻搅。他不信无影会像那两个枯萎的孩子,暗暗打定了主意,往后绝不能再让无影耗到油尽灯枯,这条命,他这个朋友替他盯着。 雨渐小时,守夜的柴心闭着的眼忽然一动。他那过人的耳力,捕到了客栈外一声极轻的落瓦,像有什么东西正掠过房顶。 柴心睁眼,那双沉死的眸子里只余一片杀手的警觉,悄无声息地将长刀收紧了几分。 · 睡梦里,无影也隐隐听见了那微弱的声响,眉头蹙起,可那安神药与一身的倦意死死按着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变故是在下一瞬炸开的。柴心猛地站起,那扇被厚被堵着的窗轰然炸裂,碎木裹着雨水泼了满地。几道黑影破窗而入,电射般朝柴心与明远扑来,招招狠辣,专挑要害,武功高得吓人。 两人背靠背,被死死缠住。明远的剑使老了,柴心的刀更是见过血的,可这几道黑影像是早摸透了他们的路数,缠得密不透风,竟一时半刻挣脱不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魅影般的身影掠到了床前。它抖开一张乌沉沉的黑布,连人带被,将沉睡的无影整个裹住抱起,转身便要掠走。 柴心目眦欲裂,弃了缠斗一刀疾劈过去。可那身影快得鬼魅,那一刀,只削下了黑布一角。 得手的黑影齐齐一声唿哨,如潮水般退去,眨眼没入了茫茫雨夜。 明远柴心破窗追进瓢泼大雨里,那点痕迹却早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两人面沉如水奔回客栈,只见叶白术怔怔地抱着无影那柄被丢下的伞,声音都发着抖:「无影呢?他去哪里了?他把伞……落下了!」 那柄伞,是他的命。一个怕光的人丢了挡光的伞,等于把自己的命门,赤条条地递到了仇家手里。掳他的人偏又是冲着他这身见不得光的体质来的,这一节,三人谁都想得明白,也正因想得明白,才更教人心头发凉。 柴心摊开掌心,那削下的一角黑布,内衬以暗线绣着一个被九道阴纹缠绕的玄字。 玄。玄阴教的玄。 明远咬牙:真的是冲着炉鼎来的。 柴心攥着那角黑布缓缓起身,那张死寂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择人而噬的杀气:「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把他寻回来。」 明远一把按住他。这般干净利落的撤退绝非寻常匪类,能藏住这样一窝人,又算准了无影行踪的,江南没几个。这玄字,这玄阴教的旧案,应前辈知道的比他们多得多。 三人不再耽搁,连夜冲进了雨里,去寻应前辈。 · 应前辈的庄院灯火未熄。这位老人本就觉着,江南要起一场大浪。 听明远说完,又见了那角绣着玄字的黑布,这位稳如泰山一甲子的老者,那只手竟微微抖了一下:「玄……阴……果然是他们。六十年了,我就知道,那把火没烧干净。」 他急急道,那位公子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纯阴炉鼎,绝不会久留性命。炼那噬阴大法,采的是活阴,他们等不了多久便会动手。 问到藏处,应前辈道,玄阴教炼功最重阴气,要的是阴气最重又最不见天日的死地。六十年前那场大火烧的,便是城外乱葬岗深处一座废弃的地宫。 他当即令箭如雨,调动江南各路眼线,凡古墓枯井,阴山废宫这等极阴之地,连夜掘地三尺地查。 柴心只冷冷道了一句:查到一处,我便先去一处。 一张搜寻的大网,连夜朝着那吞了无影的黑暗,张了开去。 · 无影醒来时,雨声将歇,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无影只着里衣,手脚被几道粗麻绳捆着。那绳于他不过是个摆设,稍一用力便断,可敌情不明,他没有打草惊蛇。 一道阴冷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是个丑陋得近乎骇人的老人,浑浊的眼里透着掩不住的贪婪。 许是他眼底那点厌恶冒犯了那老人,那老人非但不恼,反倒桀桀笑着絮叨起来。他说,自己这双眼睛看了几十年的炉鼎,头一回见着像他这般、长这么大血脉还这般纯粹的纯阴之体,真真是天意注定,是老天爷要他这门神功大成。 前几年也得过两个纯阴的消息,那老人惋惜地咂了咂嘴,可惜派人寻去时,那两个小娃娃早早就咽了气,半点没能用上,白叫他空欢喜了一场。 无影淡淡地截出一句:「你就是那所谓的尊上?」 那老人桀桀大笑,一手按着墙道,别想逃,这屋子是为你这样的客人量身打造的,任你武功通天,也休想迈出半步。 话音落下,头顶的天窗应声打开。雨停了,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无影这才看清,这一整间屋子,除了他蜷着的那巴掌大,被某物遮着的一小处角落,再无半分遮挡,处处都将沐在那即将大盛的日光里。那是他这永夜人的催命符。 无影下意识往阴影深处狼狈一缩,引来那老人前仰后合的桀桀怪笑。 无影飞快地盘算着。伞没带在身上,又是白日,四下无处可躲,外加这该死的、没完没了的适应期,桩桩件件都摞在了一处。他不会真就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吧。 昨日在那满堂江湖人面前,他还淡淡放话,叫那尊上有来无回。这会儿落得有来无回的,怎么倒成了他自己。这般想着,他几乎要被自己气笑了。 冷静。他想,撑过白日,熬到入夜暗能一盛,要反杀不过翻掌之间。 那老人却像看穿了他的念头,桀桀道,别打熬到天黑的主意了。再等几个时辰,等黄昏阴阳交割,火候一到,老夫便把你下了炉炼了,神功大成,返老还童,再活三百年。 黄昏。不是入夜,是他熬不到,暗能远未复盈的黄昏。 无影心底那点冷静,啪地碎了。 那老怪唤来一众玄衣人,当着他的面,不紧不慢地备起炉来。 他们抬进一口黑沉沉的古鼎,那鼎身遍布着他在鬼柳渡见过的同一种猩红符箓,单是凑近便有一股淤滞的腥气。玄衣人绕着他那片阴影,用朱砂描起诡异的法阵,四角的铜炉次第点起了青烟,那烟气熏得人喉头发紧。 一切备齐,那老怪留下两名看守,便扬长而去,临行只慢悠悠地撂下一句:黄昏一到,请公子入炉。 头顶的日头一寸寸往上爬,他脚边那片巴掌大的阴影正肉眼可见地往后缩,明晃晃的晨光已逼到了脚边。 日光与古鼎,两柄刀,悬在了头顶。 · 日光燎过他的脚趾,那灼痛像一根烧红的针,避无可避。他没有伞,没有阴影可退,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硬着头皮,将那门还远谈不上纯熟的暗能附体强行运转起来。 头一回练时,他连一根指头都裹不匀。如今要拿它护住一整副身子,在这大盛的日头底下,谈何容易。 时间一点点挨过去。他从未连着这样久地运过这门功夫,裸露的肌肤红一片白一片,红的,是没护严、被日光生生灼伤的。 无影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校着那层覆肤的暗能,哪一处红了,便往哪一处匀。汗水混着灼痛淌下来,可奇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身上红的地方竟越来越少。 日头终于西斜,脚下那片阴影一寸寸重又长了回来,这门御日之术运起来,便越发顺手了。 困境竟真能逼人。他磨破了性子、苦练了那么多天都没练成的暗影附体,竟生生被这十来个时辰押上性命的苦熬,逼了出来。 只是他一探体内,那点撑了一整天的暗能已所剩无几,见了底。而囚室外,那阵阴冷的桀桀怪笑又由远及近,响了起来。 黄昏,到了。 无影撑了一整日的那口气,到了此刻,竟还没能等来入夜。 轰隆一声,石门开了。那老怪当先踱入,身后大队玄衣人黑压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20. 第二十章 炉鼎 那老怪见无影浑身红痕却气息犹稳,浑浊的眼里迸出了更炽的贪婪。好一个纯阴之体,连这御日死牢都熬得住,比老夫想的还要金贵。可无影那一探之下,心里已有了底。眼下有几样东西,正悄然向着他。 其一是天时。日头已然西沉,那能要他命的日光正一寸寸地弱下去,他脚下那片阴影越长越大,他的暗能也会随着夜色将临,一点一点涨回来。 其二是这老怪。他能炼死牢,能驱使满屋玄衣人,可那一具枯朽的身子分明已被邪功反噬得油尽灯枯。他这般急着拿无影入炉返老还童,恰恰说明,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真正的爪牙是这满屋的玄衣人,而非他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其三,他那双极敏的耳,在那阵阵桀桀怪笑的间隙里,似乎在极远处捕到了一丝不属于这死牢的动静,像是许多人正疾掠而来。是错觉,还是明远他们已经寻来了? 无影一时拿不准。可古鼎在前,玄衣围拢,他不能再等了。那几个玄衣人将他抬起,按进了那口黑沉沉的古鼎。 那老魔舔着干裂的嘴唇凑了过来,将那双枯瘦肮脏的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混着腐臭的寒意渗了进来。无影浑身因极致的愤怒剧烈地颤抖,那老魔却会错了意,桀桀笑得愈发畅快。 怕了?怕了就对了。 「拿开你的脏手。」无影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咬出,冷得像冰。 迎来的,只是更得意的怪笑。 那老魔浑浊的眼一闭,掌心的阴纹骤然大亮,噬阴大法轰然运转,要将无影这纯阴炉鼎一身的精元尽数采入他那具枯朽的躯壳。 然而下一瞬,他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什么都没采到。 那翻江倒海的吸力探进无影的身子,竟像探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冰冷古井,空空如也。半分他梦寐以求的至□□元也没有,有的只是一股他从未见识过的陌生而暴戾的暗。 他错了。 从六十年前到今日,他,那老怪,所有人都错了。无影这具身子,从来就不是什么纯阴炉鼎。就在那老魔惊疑不定的刹那,无影猛地一发力,那几道麻绳应声而断。他一个转身自鼎中暴起,眨眼欺至他面前。那老魔来不及变色,无影已张口,狠狠咬上了他的脖颈。 那一口咬了个结实。 涌进口中的不是活人的鲜血,而是一股淤滞腐败而阴寒入骨的腥气,是这老魔六十年来采了无数人命堆叠出的污浊。恶心,可他死死咬着没松口。 那老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嚎。他那靠邪功硬撑的虚浮根基被这一口咬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口子,采不进,反被反噬,那本就强弩之末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更枯了下去。 满屋的玄衣人骇得拔刀扑来。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隆一声,那扇石门连同半面石墙,被一股雄浑的剑气硬生生劈塌了。 烟尘里,一道身影持剑当先杀入。 是明远。他身后是杀气冲天又长刀出鞘的柴心,再后头,是应前辈与他点齐的黑压压一片江湖好手。 「无影!」明远嘶喊着,一眼瞧见那鼎中咬着尊上,浑身红痕却凶悍如修罗的无影,狂喜与赤红的怒意一同涌上了眼眶。 柴心二话不说,长刀化作一道黑虹扎进了扑来的玄衣人堆里。那是他亲手送走恩人之后,头一回为了护住一个人,而非为了求死,倾尽全力地出刀。残阳沉入地平线,夜要来了。无影那随夜复苏的暗能,正一丝丝地涌回来。 无影将仅存的一丝暗能尽数附上手掌,五指探入那老魔的胸膛,一握。那颗在六十年邪功里泡得腐朽的心脏,在他掌心噗地一声,捏成了一摊烂泥。那老魔圆睁着至死都不敢信的双眼,软软垮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噬阴一脉的尊上,玄阴教六十年的余孽,死在了一个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的人手里。 无影松开了那只血污淋漓的手。强撑了一日的那根弦骤然垮了,方才咬进口中那股淤滞污浊,连同这一掌的血腥,一齐翻涌了上来。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伏着身吐了个昏天黑地。 太恶心了。太脏,太腥。 方才那个掏心裂胆,凶悍如修罗的人,转眼又成了一个被脏污熏得几乎要吐尽胆汁的狼狈年轻人。尊上一死,满屋的玄衣人如散了魂的孤鬼,被应前辈的好手与明远尽数擒杀。 明远弃了剑冲来,扶住无影颤抖的肩。柴心以身形将他护在身后,替他隔开那满地的血污。叶白术挤了进来,一搭脉,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的红痕与唇角的血,满肚的惊疑,化作了一句哽住的话:「……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 无影仍止不住地干呕。纵然胃里本就是空的,那陈年腐血的腥味渗进了舌根,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散不去,身子已瘫软下去,喉头却还一阵一阵地翻。那是六十年里无数条人命堆出的污浊,他亲口咬开的,此刻便要他一口一口地尝够。 叶白术取了块药材塞进他嘴里,那清苦的药气化开,那作呕的腥腐才勉强压了下去。夜彻底沉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随夜色重新涌回经脉的暗能,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 撑了一日一夜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心神一松,眼前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他晕了过去。 无影没看见的是,柴心如何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血污里抱起,像捧着稀世珍宝;明远如何红着眼一迭声地催着叶白术;应前辈又如何站在那口碎了心脏的古鼎前,对着这困过无数冤魂的死牢,对着那终于伏诛的尊上,久久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头,有如释重负,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分明的怅然,仿佛这一夜了结的,不只是一窝邪祟,还有他大半辈子未能瞑目的旧恨。 六十年的一桩心病,今夜,到底是了了。 柴心背着昏睡的他,明远在侧,叶白术随后,一行人踏着满地的月光,走出了那座吞过他一整日的死牢。身后是江湖好手清剿的火把,亮如白昼。 而此刻的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 · 无影在一座陌生的院子里醒来,记忆还死死扣在那座死牢里。一翻身要下床,眼前骤然天旋地转,扑倒在了地上。守在门边的柴心几乎瞬间到了他身边,将他扶起,半拥在怀里。 「……柴……」那声音虚得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在那过分灵敏的脑子里,却撞得震天响。 无影悄悄探了探身子,暗能又长了,血脉浓度也仍在一刻不停地往上攀,一个比一个高。我到底是怎么了。明远撞门进来,又惊又喜,他竟睡了整整一日一夜,三人轮守,一刻没离。这处既非死牢,也不是原先的客栈,是应前辈就近寻的一处僻静院落,闭窗落帐,避光避人。 叶白术一搭脉,脸色骤变。那脉象比死牢那夜更沉更乱更怪,底下翻涌着一股她全然不解的汹涌暗流,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她那遗传血病的成算又被狠狠撞了一记。这哪是病入膏肓而将熄的灯,分明是烧得太旺,要把灯油都熬干的火。 无影昏昏沉沉间,那些本该咬在牙关后的话竟不受控地漏了出来:「……我的血脉……更深了……暗能……突破了……压不住……」 三人听在耳里,却自然而然地拼成了同一幅模样:血脉病更重了,功法是突破了,可这突破压不住那越来越重的病。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这几句胡话字字是真的,只是真的方向,和他们听懂的,差了整整一个永夜那么远。 叶白术叮嘱明远,千万别再让他耗气力,否则要出人命。 · 趁着神思回笼,他支开了三人。屋里只剩他一个,他挣扎着爬到了床头的几案前。 这副失衡的身子,已不是鬓边那枚小小银坠镇得住的了。他用发颤的指尖,将卸下的零碎银饰一件件拼合,银愈多愈成形,那镇压的凉意便愈足。一件接一件,那银愈拼愈密,那凉意也愈聚愈沉。终于,一具繁复硕大,宛如银色花冠的发饰,在他掌心成了形,沉甸甸的,压手。 无影抬手,将那银冠郑重戴上了额间。 一股远胜那小坠的清凉自头顶轰然漫开,顺着脖颈淌下来,一路淌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翻江倒海的眩晕与战栗便像退潮一般,一寸寸地退了下去。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无影也借这一探摸清了底。血脉已逼近十四,离十五那道坎只剩一步。他听过那个说法,浓度过了十五,便是永夜一族所谓的血脉贵族,只在夜里现身,据说还生着旁人没有的异能。搁在永夜是天大的福分,可在这日光正盛的异世,是福是祸,他竟一点也说不准。暗能也又涨了一截,若运起附体,竟能撑上整整半个时辰了。 门外,三人正低声说着他。 叶白术终是道出了那桩压了许久的忧惧,她在小镇见过两个血里带着一样病的孩子,怕光,孱弱,到底没能熬过成年,她怕他这盏灯也熬不长。 「不会。」明远立刻驳了回去,又像在说服自己,末了攥拳道,往后绝不许他再动半分气力。 一直沉默的柴心忽然出了声,话短得像刀:「他死不了。」 那两个枯萎的孩子是孩子,他这位公子不一样。一个能从那御日死牢里活着走出来、能把尊上咬死在鼎里的人,岂是说没就没的。 「他从那种地方都活着回来了。」他盯着自己那双握过刀,也曾送走过至亲的手,一字一句,像在立誓,「往后他身边,有我。」 · 无影把银冠永夜袍齐整穿戴起来,唤三人进来。 立在窗前的,又是那个清隽矜贵又滴水不漏的夜无影,再不见半个时辰前那个单衣散发又扑跌在地的狼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光鲜底下,哪里都还不对劲。 明远又惊又急催他躺下。叶白术再探脉,竟发现莫名平稳了许多,那择人而噬的凶险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下去。她行医的见识又一次被这副时重时轻又全无医理的身子撞得七零八落,只能力劝他莫再动气力。 柴心默默搬来一张圈椅,搁在了他身后。 无影瞥了一眼那椅子,到底还是坐下了。落座那一瞬,腿不受控地软了一下,他借着坐下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卸了那点虚浮。 「那日之后,如何了?」他淡淡问起。 明远理了理这几日的纷乱。他那一掌捏碎了尊上的心脉,那老魔便没了气;满屋玄衣人,应前辈早带人候在外头,里应外合,死的死,擒的擒;那地宫死牢连同炼人的古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只是应前辈说,事情没这么干净。那尊上枯朽得不成人形,年岁却大得离谱,他疑心那就是六十年前本该葬身火海的玄阴尊者本人,靠着噬阴续命,硬生生苟延了一个甲子。应前辈正连夜审讯,要查这玄阴教可还有别处的窝,别处的人。 叶白术补道,这处院子是应前辈寻来安置他的,他已来看过两回,盼他醒了得空,想当面叙话。 无影摇了摇头:「应是没有更背后的指使了。有的,也只是些残党。」 话说得笃定,藏在袖里的那只手却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他比谁都清楚,血脉已逼到十四开外,方才那一掌已是强弩之末,若再出手再耗一回,只怕真要跨过那道坎,成了那夜行的血脉贵族。 无影不想示弱,可这副身子莫说去见应前辈,便是走出厢房,怕也撑不过几步。要不要开口请应前辈过来?念头才起他便皱了眉,人家是一甲子的前辈宗师,他一个后生张口要长辈来就他,太失体统了。他一时踌躇。 无影这点踌躇,守在身侧的柴心尽收眼底。他没声张,只悄悄把那圈椅又往他身后推近了半寸。 倒是明远,听他说只剩残党,眼睛一亮,霍地起身说这话要紧,自请去回应前辈,既把他的判断带了去,又让那一直念着要见他的应前辈过来。他那桩没出口的为难,竟被明远三言两语轻轻揭了过去。 · 明远一走,叶白术也退去煎药,屋里只剩下他与柴心。他那根弦悄悄松了,靠进椅背,低声讨个腰枕,声音虚得自己都嫌。他也纳罕,偏偏在没脾气的柴心面前,撑不住,也不想撑。 不想柴心竟极罕见地自己先开了口。他将那软枕极稳极轻地掖进他腰后,半蹲在椅侧:「公子方才。下椅时,腿软了。」 无影藏得那样隐秘的一下,到底没瞒过柴心。 柴心极艰难地挤出了下半句:「在我跟前,不必撑。」又把那只手稳稳搁在椅边,随时供他借力。那是他认主之后,头一回主动伸出的那只笨拙的手。 他夜无影几时受过这样直白的看轻,一个放肆已涌到了舌尖。可抬眼撞上柴心那张沉木的臭脸,那点明明白白的笨拙关切,那字竟卡在喉咙口,没了锋利。 到末了他别开眼,软绵绵地,一点力道也无地挤出:「……放肆。」 那一声非但没半分斥人的威势,倒添了几分近乎赌气的软。而那面瘫到底的柴心,竟在听见这一声后,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笑了。 无影耳尖悄悄红了,呼吸莫名急了几下,方才压下的晕又顺着乱了拍子的心跳爬了回来。这个柴心,说好的没脾气呢,分明是跟明远学坏了。 · 院里脚步声渐近,应前辈到了。 无影深吸一口气把仪态端回脸上,极轻地丢给身后一句「扶着我点」,柴心那只手便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腰脊,稳,且不着痕迹。 应前辈一进门便郑重一揖到底,先谢他除了那六十年都没能除尽的祸根,了了他大半辈子的心病。他端坐受了半礼,淡淡道一句「各人做各人该做的」,没人看出说话这工夫,他正稳稳借着身后那只手的力。 应前辈道明了审讯的眉目,又郑重提醒,他屠鬼柳渡、诛尊上的来历压不住了,名号迟早传遍大江南北,慕名的,求助的,忌惮的,探底的,都要寻上门来。 无影摇头轻笑:「名声不过身外物。左右我还有柴心,能帮我震一震寻常江湖人。」 身后柴心眼皮都没抬,那身敛了多日的杀气却不动声色地漫出了半分,恰好叫满院子人都掂量得出分量。这一主一仆,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凶名在外,寻常人轻易招惹不起。 「若是哪天厌了,应老可就找不着我了。」 应前辈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满是叹服,看他的眼神更高看了几分。他通透地瞧出他大病初愈,无意俗务,遂郑重告辞,临走撂下一句重诺:他除了这六十年的祸,这份情他记着,他日他若要寻人,避祸,或只想讨个清净去处,只管递信,应某这点薄面尽他使。 无影不待他起身相送,一揖到底,由明远引着干脆退出,体贴地替他带上了门。 · 门一合,他强撑的那口气当即泄了,整个人的重量毫无防备地全压上了柴心一直候着的那只手。 无影阖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句:「抱我到床上。」 柴心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像捧着一触即碎的稀世珍宝,极稳极轻地将他抱起,放上了床榻。脊背一沾上柔软,那强撑了一整日的神思便再也绷不住了。额间那顶银花冠,柴心瞧着是他亲手戴上的,便没去动,任那点凉意继续替他镇着。 无影半梦半醒间吐出最后一句模糊的话,像说给守在身边的人,又像说给自己:「莫忧……我睡一会……」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又是七天七夜,和乱葬岗那回一模一样。 这一次三人多了几分镇定。叶白术日日诊脉,只觉他沉得探不到底,却奇异地平稳,像一切都退潮般沉进了一个深处,悄悄做着什么,遍寻无法,只叮嘱由他静睡。那顶银花冠一直留在他额间,柴心守着不许人碰,他不懂那道理,只认定这是公子自己戴上的,必有公子的用处。 也合该是这点凉意替他镇着,这一觉竟比头一回那场昏死安稳了许多。 七日里,没人知道他那深不见底的身子在悄悄发生着什么。那暴涨的暗能,那逼近血脉贵族的浓度,是越过了那道坎,还是堪堪稳住,无人知晓。便是他自己,也只是沉在那一片深水似的睡梦里,由着血脉里那桩说不清的东西,自顾自地往前走。 就这样,又是一个七天七夜,在那银花冠的凉意与三 人的看守里,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直到第七日夜里,他那阖了七天七夜的眼睫,终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 无影在梦里,回到了永夜。 那是他闭着眼也认得的地方。空气是久违的清凉,不带半分这异世日头的灼意,吸进肺里,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展了开来。脚下是一片散发着幽光的夜萱草,软软地没过了脚踝,头顶是数百年的老树,枝桠交错,几片叶子打着旋,无声地飘落下来。 没有刺眼的天光,没有压在血脉里的那点不安,没有那副怎么也撑不直的病弱身子。 在这里,他是好端端的。 无影几乎要以为,先前那一切日光,那一座死牢,那一身浴血的疲惫,才是一场太长太长的噩梦。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眼前那道身影。 那身影他从未见过,却像早已刻在了血脉最深处,初初一照面,便认得。刹那间,一个词不经思索地浮上了脑海。 始祖。 无影双膝一软,跪倒在了那片幽光里。不是被谁逼的,是那身影立在那里,便叫人从骨头缝里生出一种俯首的虔敬来。他想说话,想问,那身影却抬起手,将一指轻轻点在了他的唇上。 祂的声音不经由耳,是直接回荡在这一整片土地里的,每一株夜萱草,每一片落叶,都在替祂传话: 「汝之路,需汝亲自走。妙兮,妙兮。吾会在未来,接汝回永夜。前途遥遥,莫忘,莫弃。」 · 一阵天旋地转。 无影回到了那张床上,柴心那一道沉稳的呼吸就在床边。窗外是异世的夜,屋里是异世的昏暗,那副沉重的身子,又重新压回了他身上。 那是梦? 不。他比谁都清楚,那绝不是梦。 那片清凉,那道身影,那几句话,没有一样是这副昏沉脑子编得出来的。是始祖,亲自来过了。 只要他撑下去,总有一天,始祖会来接他回去。 祂亲口说了。而祂,从不撒谎。 无影悄悄翻过身去,朝着墙里,把脸深深埋进了那一片昏暗里,极轻极轻地,哭了起来。 不是委屈,不是痛,也不是这些时日受的那些罪。 是这许多时日,颠沛流离,病痛缠身,独自一人在这日光灼人的异世里熬着,他心底最深处其实一直藏着一个不敢去想的念头,怕永夜早把他这个走失的人忘了,怕他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烂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没有人来寻他。 而此刻,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他没有被忘记。 始祖没忘掉我。 太好了。 · 床边的柴心,醒着。 那压抑到了极致的细碎哽咽,自然瞒不过他那双过人的耳朵。他没有动,没有出声,也没有去点灯。他只是在那一片黑暗里睁着眼,一动不动地守着。他比谁都懂,有些哭,是不能被人看见的,一旦被看见,那点好不容易松开的东西,便又要硬生生缩回壳里去。 由他哭。 哭完了,天还没亮,他还在。 听着那哭声,柴心那颗在刀口上磨了半生的心,竟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柴心原是认了个主子的。可这位主子,瞧着年纪极轻,约莫比他还要小上七八岁。矜贵清冷,傲气讲究,明明病得那样凶险,连站都站不稳,偏还要时时强撑着那副滴水不漏的体面,连腿软了一下,连掉一滴泪,都要背过身去,躲着人。 在柴心眼里,这哪里像个发号施令的主子,倒更像一个不肯服软,又病得叫人怎么也放不下心的,弟弟。 他不会知道,自己这一声悄没声认下的「弟弟」,是一个论年岁早已活过了他,往后还要再活上百年的永夜之人。 哭声渐渐歇了。 他极轻地起身,拨亮了灯,又压暗了些,探了探他那已经退了烧的额头,俯身替他重新掖好了滑落到一旁的被子。目光在他睡着了也不肯摘下的那顶银花冠上停了一瞬,到底没敢去碰。 而后他重又坐回了榻边。那守着的姿势里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守着自家病弱幼弟般的,踏实与耐心。 · 无影这一觉醒来,那纠缠了多日的不对劲,竟一丝不剩地消失了。内视之下,经脉通畅,暗能盈沛,血脉沉稳,整个人是久违的全盛。仿佛始祖在那梦里,临走之时,顺手便替他把这一身的乱象都轻轻压了下去。 积了死牢与病榻多日的脏污,正硌得他浑身难受。他便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备水,我要沐浴。」 柴心迟疑了片刻,竟没去备水,反倒转身去搬来了叶白术。叶白术一搭脉,先是欣慰,那择人而噬的凶险果然退了。可她旋即又斩钉截铁地,禁了他沐浴。大病初愈,元气虚浮,最忌沾水受寒,一个不好便要复发,虚脱,眼下只许温水热帕,仔细擦拭。 无影被这一句不行噎得脸都僵了,那点不高兴,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堂堂夜无影,几时被人这样管过。他梗着脖子,偏不肯听,撑起身便要自己去掀那门帘。外头正是大白日,那一线天光,顺着帘缝便斜斜地刺了进来。 啪。 柴心一巴掌将那帘子死死合上,那张惯常面瘫的脸上头一回有了急色,竟罕见地朝他吼了一声:「公子莫要任性了!」 满室一静。 他吼我。 他竟然敢吼我。 无影眼眶骤然就红了,赌着气缩到了墙角,背对着众人,仰起头,死死地把那点要涌上来的泪憋了回去。不能哭。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掉泪,太丢人了。 三个人都欺负我。 · 那一吼之后,柴心自己先怔住了。 那一线日光是公子的催命符,他想都没想,本能地便拦了,吼了。可话一出口,他便后了悔。此刻见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般缩在角落,那点刚硬便霎时软塌了下来,一双握惯了刀的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明远在一旁圆不上场,叶白术也收了那张板正的大夫脸。一时间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一开口,便惹得那位墙角的祖宗掉下泪来。 无影慢慢地,到底把那点泪憋了回去。 末了还是明远软着声替柴心圆场,说他不是有意凶你,是真怕那日头灼着了你。叶白术也退了一步,打来一盆温水,仔仔细细绞好了热帕。 而那柴心,自吼了他之后便一直失魂落魄,到末了,竟绕到他背后,单膝跪了下去,默默把那盆温水热帕,低低地捧到了他的手边,活脱脱一副请罪的模样。 无影那句一直憋在舌尖,正要狠狠砸下去的「跪下」,被柴心抢先这么自跪一回,竟堵得没了落处。 偏这人一会儿凶得敢吼他,一会儿又软得跟块豆腐似的请罪,反反复复,气得他呼吸都快了几分,又招来叶白术一句「大病初愈最忌动怒」的紧张数落。 无影没好气地浸湿了那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手腕一抖,将那湿帕摔回了水盘里,水花溅了柴心一脸。柴心纹丝不动,仍旧稳稳地捧举着那只盘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 无影眼一闭,身形一晃。 下一瞬,一个瞬影,他已立到了房间另一头的墙角。 「我好了,痊愈了。」他别着脸,淡淡道,「我不是说过么,这是独门功法。睡上七天七夜,自然就好了。」 信不信,随他们去。 这一手,把屋里三个人惊得齐齐呆住了。一刻钟前还命悬一线,连下个床都打着晃的人,眨眼之间,便这样移了形换了影。 明远又惊又喜,一迭声「我就说他没事,我就说他没事」,这一回是十成十地信了。叶白术那一套遗传血病,活不过成年的成算,被这一记凭空的瞬影撞得摇摇欲坠,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喃喃着,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功法。柴心缓缓抬起头,那双沉死的眼里,只剩下了一片失而复得的安定。 无影别过脸去,心里头又气又堵,偏又说不出是哪里堵。 活了几十年,他头一回,遇上这么一群什么都要管的人。 21. 第二十一章 作客 又将养了几日,他的身子大好了。 一行人启程往明远的老家去。那是江家,一座七代剑术传家的世家,明远要回去向他那腿脚不便的老父亲复命。 路上闲聊,明远问他几岁。他如实答了:「四十。」 三人齐齐看向他,只当是玩笑。他换了个说法:「前阵子,刚行了冠礼。」三人这才信了。 明远乐了,一把搂住他的肩,讨要道:「来,叫声大哥听听。」他伞骨里抽出那根挑棍,反手一戳,正中明远的痒痒肉,把人笑得趴在了他怀里。 无影嫌弃地道一句「没大没小」,明远却不依,抗议自己弱冠都好几年了,合该是他叫哥。他被自己那句冠礼框住,到底认了栽,由着明远去说,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主意,这声哥,他死也不叫。 · 行到一处,他又显了样新本事。 无影将一只手探出了伞外的白日,毫发无损。三人惊得变了色。他淡淡道:「把……内力……覆在手上。」 最懂武的明远与柴心齐齐骇然。内力能催能放,却怎么也控不到这般细细匀匀地覆住一层皮肤的精微地步。 「无影,」明远咽了口唾沫,「你这……莫不是先天了?」内力能自行运转,连他睡着或发呆时都自走不停。 无影想了想,那暗能确是如此,便点了头。 明远当场就怪叫了起来,直嚷嚷着「我身边竟藏着位先天高手」,柴心眼里也漾起了与有荣焉的神色。 · 天擦黑时,到了那座气派森严的江家。 明远引着他们入内,一路替他遮光,又把柴心圆作「护院高手」,叶白术圆作「同行的神医」,往正厅去,向他那按剑端坐,面冷威重的老父亲复命,禀明了江南剿邪,鬼柳渡覆灭,尊上伏诛的种种。 江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这几位,便是助我儿成事的高人?」 「伯父贵安。」他依着永夜的礼数,行了一礼。那礼数不似中原任何门派,那钟鸣鼎食般的雍容,偏又裹在一身怕光病弱的苍白里,叫阅人一甲子的江老一时也看不分明,只觉古怪,却愈发郑重了几分。 江老撑剑起身相迎,谢过江家欠下的这份恩,吩咐设宴,并备下避光的客房。 · 厅内灯火柔和。他收了伞,道一声「多谢伯父」,顺手便把那柄伞递给了身后的柴心。 柴心接过伞,那只腾出来的手便极自然地虚扶着他坐下。这一接一扶,行云流水,默契得全不像一对主仆。落进江老眼里,他的疑窦更深了,这护院待公子,分明比自己的命还重。 席间,江老探起他的来历:「公子师承何处?这一身的礼数气度,倒不像是中原的路数。」 无影淡淡道:「夜氏传承三千年,从未断代。不过是家族里传下来的些武学,不值一提。」 三千年。 满厅一静。七代的江家,被这一句衬得如稚子学步。江老掂不准这是巨族的自矜,还是少年的大言,却由不得不信上几分。一旁的明远,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 · 江老亲手斟了一盏果饮,代酒相敬。 无影看着那盏酒,却因着当年在江南被那姓苏的在酒里下了药,又装箱掳去鬼柳渡的阴影,到底没能把那酒送到唇边。 「公子,还是莫要喝酒为好。」柴心适时的一句,替他递了台阶。 无影心念一动。柴心便当众撩袍,单膝跪下,仰起了头。他执着那盏酒从容倾下,那酒尽数倒进了柴心口中。 满厅哗然。这哪里是雇来的护院,分明是奉公子若神明的死忠。 江老端着酒盏,久久未动,算是彻底看不透他的深浅了,遥遥一敬:「公子,是老朽眼拙了。」 · 席间他不大说话,略动了几口正菜,便专挑那桂花糕,杏仁酪几色甜点,吃得矜贵讲究。 江老越看,越坐实了他「世外巨族之后」的判断,特特派了个伶俐丫鬟在他身侧布菜,紧着把甜食往他面前添,正合了他的意。明远凑趣,同他爹显摆他「嗜甜如命」,把江老古板了一辈子的脸都逗出了一丝慈和。 酒足饭饱,夜也深了,江老正要请诸位歇息,他忽然道了句「等等」。 这才想起,柴心整整一席都侍立在侧,一口未动。这呆子在外头向来只啃干粮,不肯上桌。 无影难得地放软了声气:「柴心,你今晚别啃你那干粮了,快吃几口吧。」又转头,以「伯父莫急,我们再聊聊吧」为由,把这饭局续了下去,为的是给柴心腾出一段吃饭的工夫。 江老何等通透,眼中闪过了然与赞许。原来这深不可测的公子,把个凶名在外的随从这般放在心尖上,那主仆的情分,远比他所想的还要深厚。 江老从善如流,招呼柴心入座用些热食。柴心局促,求助般看了他一眼,见他睨过来一句「叫你坐就坐」,才虚虚地挨着凳子,闷头吃将起来。 无影投江老所好,从武经古籍聊起,引经据典,谈吐风雅,连闭门读了几年书的江老都跟不上他那跳跃开阖的思路。明远更是头一回见他这「书生」的一面,听得阿巴阿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柴心吃好起了身,他便从容地收了话头,起身去那避光厢房歇息了。这一席文论,本也是为他续的。 · 身后,江老单独留下了明远。 父子私谈,江老探起他的底细,明远只把自己信的那些说了:路上结识,心肠极好,江南除害多亏了他,夜氏三千年的家学做不得假,自幼怕光体弱的怪病靠一门独门功法将养着,旁的他不爱说,自己也没多问。 江老却听出了儿子只知其一,另有一番更冷的话:你能与他做朋友,全因江家有这份底蕴,你有这份教养,才入得了他的眼;再瞧他待那随从呼来喝去,跪着喂酒的样子,便知这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骨子里压根没把下人当成过一个平起平坐的人。你与他,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明远当时,没往心里去。 · 厢房里,他换上了江家的里衣,又摸着那件唯一的永夜袍叹气。 无影想换身衣裳,却惊觉这一路漂泊到此,满柜的衣服,竟只剩了这孤零零的一件。他问柴心可有换洗的,柴心也没有。 无影动了给柴心也给自己添置几套的念头,偏又惊觉,自己如今一文不名,是个不折不扣的穷光蛋。他想起永夜那门以暗能穿梭衣料,改其颜色纹样的学问,却又怕那野路子糟蹋了仅存的这件袍子,终是作罢。 无影一声接一声地叹,叹到柴心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无影只道了一句:「我想家了。」 柴心是个连家都没得想的人,他的家,他的恩人,早都化作了一抔灰。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懂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寻不出什么漂亮话,只笨拙而郑重地许诺:「往后公子要回去,无论多远,我陪着。公子在哪儿,哪儿就先当个家。」 无影看着柴心许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缓缓垂下了眼帘,把那一瞬翻涌上来,连他自己都来不及细辨的东西,尽数敛了回去。 算了。睡吧。 柴心不在意没等到回应,掖好了帐子,守了他一夜。他要的本就不是他的应承,只想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 · 次日天擦黑时他醒来,江家已备下了几套深蓝的新袍给他,并一套照着柴心身量裁的,借那丫鬟的口言明,这是谢恩的情分,断非施舍,不动声色地替他化了那点没钱添置的窘迫。 明远又来透了个信:他屠鬼柳渡、诛尊上的名头到底压不住了,这几日已有不少江湖人寻到镇上,想见他这神秘高人一面,江老正替他挡着。明远问他,往后打算怎么办。 无影随口答了一句:「有柴心。」 这话却勾起了明远昨夜他爹那番冷话。听他这一句轻飘飘的「有柴心」,那个「有」字,竟真像是在说一件趁手的物件。 明远头一回带着审视,重新打量起无影来。无影被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发毛,回瞪了过去,气氛莫名一僵。 明远到底把那话问出了口:「柴心他……算是你的朋友么?」 无影罕见地掂量了良久,正要开口。 柴心却抢先跪了下去:「柴心一介罪身……朋友二字,万万不敢当。」生生堵回了他的话。 无影气笑了,别过脸,冷冷丢下一句:「随你。」 这个男人,连做我的朋友都不敢么。他那点没出口的郑重,被柴心亲手推了回来。 而这一幕落在明远眼里,却成了他爹那句「没把下人当人」的铁证。他最后一点替他辩白的念想被浇熄了,没了往日的嬉闹,生硬地推说「家里有事」要走,让他随意。 无影正窝着一团火,没细品明远的反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由他去了。 明远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是失望,是困惑,是重新审视。而后,他冷着一颗心,带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仍跪在脚边,自以为守了本分的柴心。 三人三处错,谁也没看见彼此真正的心。 · 明远冷着脸离去之后,他窝着一团说不清的火,抬脚把那还直挺挺跪着的柴心踢了起来。柴心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何动气,倒惹得他更气。 横竖跟这榆木疙瘩置气,如同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他索性换上江家新制的深蓝衣袍,趁着入夜,带柴心出门散心去了。 偌大的江府,他信步逛遍。每过一处,那些仆役下人皆如临大敌般垂手行礼。他起初还颔首回礼,后来脖子都点酸了便也不理会,只当是异世的规矩。他哪里知道,他们怕的,正是他这「屠尽满院邪修」的活阎王。 逛遍了全府,竟寻不见明远,连叶医师也不见踪影。他拦下一个小丫鬟,问明远去了哪里,又问叶医师去了何处。那丫鬟吓得只是摇头,眼看要哭出来,他叹了口气,摆摆手放她去了。 · 人没找着,他索性出了府。 门外不远处一条小河,满岸流萤明灭。那异世的萤火,明明灭灭,竟与永夜夜里那些散在夜萱草间的幽光有几分相似。一时间,思乡的怅惘没头没脑地漫了上来,堵在胸口,化也化不开。 无影负手立在岸边,望着那一河被流萤点碎的月色,鬼使神差地,随口低低吟了一句应景的古诗。那是永夜的句子,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原以为,这异世里没有第二个人听得懂。 话音方落,身后陡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阁下,好兴致。」 那是个三十上下,一身月白青衫,手摇折扇的落拓文士,不通武功,是被他那一句此世无人听过的诗,勾住了脚步。柴心瞬间按刀挡在了他身前,见来人文弱无害,才又松了戒备,只警惕地守着。 那文士拱手请教,问他方才所吟出自哪位先贤,又是哪部典籍,他自负遍览诗书,却从未读到过。 无影淡淡答道:「是先祖遗作。从未外传。」说罢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那文士听得眼睛发亮,深深一揖,叹服他家学渊源,是独一份的清绝好句,又拱手通名:「在下姓陆,草字鸣谦,清平镇上一个教蒙童糊口的穷酸教书先生罢了。」 无影也通了名:「陆先生。我姓夜,字无影。」 陆鸣谦细细品着这名字,赞一句「如夜色无痕,人如其名」,郑重换了称呼, 唤他「夜公子」。这人本是个落拓爱诗的性子,困在小镇上无人可与论诗,日子过得寂寥。今夜偶遇他这般出口成章的人物,如久旱逢了甘霖,便满怀希冀地相邀,说这良夜河风,满岸流萤,正好谈诗论文。 无影点了头。难得,能偷得这几日没有打杀的清净。 · 二人就着河边一方大石,一壶村醪,几碟寒酸茶点,畅谈了起来。 陆鸣谦吟着自己那些清苦旷达的酸诗,眼巴巴地等他点评。他那满腹自永夜带来,又遍读了此世典籍的学问,头一回在一个对脾气的人面前有了倾倒之处,旁征博引,举重若轻,听得陆鸣谦如痴如醉,认定他腹中锦绣深不见底。 那村醪他只礼貌地抿了两口,便被柴心不动声色地夺了去。管他管上瘾了,他睨一眼,也由他。 聊到月上中天,陆鸣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便道:「明日吧。」陆鸣谦惊喜不已,夜公子竟愿再见他,忙约定了日日晌午之后,便在这河边相候,扫石以待。 归途的月色里,他脸色是难得的从心底松弛下来的好。柴心看着,也安心。 · 第二日晌午刚过,他便急着要早早出门去会陆鸣谦,却被柴心以一句「日头还毒」给拦下了。这呆子如今管得越发明目张胆。 无影瞪了一眼,又瞪了一眼,柴心却岿然不动。他只得压着那点急,干等了一个多时辰,挨到日头西斜,才得出门。 明远今日仍是避而不见。叶医师则应邀去了邻村义诊,要过些时日才回,临行前还揪着柴心千叮万嘱,好生看着公子,莫教他乱动乱耗。怪不得这柴心管得这样起劲,原来是得了叶医师的尚方宝剑。他没好气地又瞪了柴心一眼。 到了河边,陆鸣谦早已在石上摆开了茶壶茶点,引颈相候,一见他来便雀跃地跳起来,喊「可算把你盼来了」。 这一聊,又是几个时辰,从余晖聊到了华灯。他难得地在这文人面前卸下了几分清冷。 聊得久了,陆鸣谦看出了几分不对。他避着白日,伞不离身,面色苍白没有血色,连茶都用得勉强,偶尔还强压着蹙一蹙眉。陆鸣谦到底拗不过那点惜才近友的关切,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公子这身子,瞧着亏耗得厉害,可是有什么旧疾在身?」 无影那句惯熟的话越说越顺口:「无妨,生来如此,只能好好养着。」 陆鸣谦热心地提起,近来有位女医师在邻村义诊。他莞尔,道一句「我这身子,正是那位叶医师照料着」,竟是同一个人。 这桩揭过,二人又谈到了夜深,才依依作别,约定来日再会。 · 归途的月色里,他脸色是难得的从心底松弛下来的好。 一连两日没有刀光血腥,只有清风,流萤,好诗,知交,是他来到这异世以来,少有的惬意。 柴心看在眼里,心也安。他渐渐看明白了,公子是厌透了打杀的。任他在外头名头多响、手段多狠,他真正想要的,原不过是这般的清净,一河流萤,一壶浊酒,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那护主的心,便在「护公子周全」之外,又悄悄多了一重,护公子的这点来之不易的清净。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认定,凡是公子想要的,他便拼了命去替他守住。 然而,这清净到了江府门口,戛然而止。 那一扇朱门之外,乌泱泱地盘腿坐着好几个江湖打扮,挎刀佩剑,风尘仆仆却神色坚定的人,摆明了是守株待兔,不见到人,便不肯罢休。 · 绕路走偏门,不是他的性子。他只走大门,径直行了过去。 无影这一身江家的便服,江湖人多半认不出他便是那位「高人」。可柴心一身的煞气,一柄黑刀,认得的人却不少。 无影半分不慌,反生出几分看戏的兴味。柴心死死记着叶医师那句「莫让公子乱耗」,定会替他把这些人挡下,他正好头一回,看看这随身的本领。 果然,那几人一认出柴心便惊呼着弹了起来:「是柴心!灭了沈家满门的那个柴心!」为首一个虬髯大汉抱拳,道明了来意:他们千里赶来,只为求见那诛了鬼柳渡、灭了玄阴教的高人一面,听说那高人与柴心同行,还请代为引见。话虽客气,眼里却藏着想验一验传闻真假的探究,且压根没把这病弱书生往「高人」上联想。 柴心不应,只稳稳地往他身前再挪了半步,把他严严挡在身后,一身煞气无声压去,齿缝里吐出一个字:「滚。」 那几人被那杀气激得退了半步,却因着执念,硬着头皮不退。 一个性急的汉子拔刀试探,当头便劈了下来。柴心身形一晃,黑刀未出鞘,一把铁钳般的手已扣住那人手腕,一翻,一拧,咔啦一声,卸脱了那人的腕骨。一招制敌,却不取性命。 卸处皮肉撕裂,渗出血来,一缕血腥味散进了夜风里。 就这一缕。 无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呼吸不由重了几分。那是刻在血脉里、由不得他的嗜血本能,一闻见血便要醒。亏得他如今全盛,额间那顶银花冠的凉意自头顶丝丝渗下,及时压下了那一阵险些翻涌出来的躁动。 无影压着气,神色没大变,却到底没瞒过柴心。柴心立刻察觉了他呼吸的异样,心头一紧。坏了,公子见不得血,是他疏忽了。柴心漠然撂下一句「再有下次,卸的就不止是手了。滚」,喝退了众人,又侧身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点血腥与血迹,隔在无影身后,急切地低问:「公子,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先进去?」 那几个江湖人狼狈退去,那一道道不甘的目光,却仍死死黏着江府。 今日是被那一身煞气退了。可这桩「求见」,看那阵仗,却未必肯就此干休。 22. 第二十二章 心墙 无影点了点头,那点被血腥勾起的躁,靠着额间银冠那丝凉意,到底压得住。他便随柴心进了府,只当方才门前那点小风波,过去也就过去了。 一进门,便撞见了明远。 明远立在廊下。方才门前那一场,江湖人盘门,柴心卸腕见血,无影立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全看在了眼里,却自始至终没有出来。 此刻他望着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失望,有了然,还有一种像什么东西碎了的痛。那个他视为知己,又在父亲面前极力维护的「夜无影」,和方才那个任由凶煞随从当众断人筋骨,自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夜公子」,在他心里怎么也对不上。父亲那番话,仿佛应验了。 无影却浑然不觉。那点搁了两日的别扭,见着明远便先散了,只剩下找着人的随意,问:「明远,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明远静静看了他半晌,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不是笑。他一字一句,冷声道:「夜公子,你,好样的。」 说罢,反手便走,背影决绝。 · 无影呆在了原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明远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不是说好,要一直做朋友么? 「江明远,你站住!」他提声去追,却因脚程太慢,被几个转弯甩开了。他不喜欢这样,索性催起暗能,一个瞬影接一个瞬影,满府寻他。可怜柴心跟不上,只能抱着那柄没人撑的伞,满院盲目乱跑。 无影一个瞬影抢到了明远必经的拐角,拦住了他。一停下来,那喘息便压不住了,气喘吁吁,这一通追,到底耗着了他。 无影逼问:「你……你给我说清楚,是……是何意。」 明远险些撞上他。他没料到他会这样追来,用那门「先天」的身法。看清他那张煞白的脸,那止不住的喘,那急红的眼眶,他眼底的冷裂了道缝。 可这点动摇转瞬便被失望压了下去。他把憋了两日的话,混着痛,一股脑涌了出来:门外那几人千里求见,柴心一言不合便当众卸手见血,你却冷眼旁观,眉头都不皱一下;柴心拿命护你,跪着替你挡酒挡刀,你却一句「随你」,把他算不算你的朋友轻飘飘打发了。 「他在你眼里,到底算个朋友,还是个使唤顺手的物件?我不是嫌你跋扈。我是怕,怕我看走了眼,怕我当知己的人,心里压根就没把旁人当过……」 无影也烧起了火,冷笑反击:「是他不愿做朋友。与我何干?你嫌我跋扈,就直说。」 这一开口,那强压着的眩晕翻涌了上来,脚下发晃,眼前发黑。他却梗着脖子强忍着,偏不肯在明远面前露出半分软来。 明远那个「人」字却没能落地。他骤然看清了他那张煞白透明的脸,鬓边的冷汗,失了血色的唇,那句「莫耗,否则要出人命」的警告劈进了脑中,怒气褪尽,只剩下惊惶:「你的脸,你怎么了?!」他下意识朝他伸出了手。 · 无影一把甩开了那只手。 「原来,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那份「怕看走了眼」的失望,剜进了他最不肯示人的地方。委屈,和不被信的痛,烧成了滔天的怒火。他索性不辩,迎着明远的目光,把那罪名硬生生认了下来。 这是气话,是被逼到了绝处,偏要往自己身上扎刀的逞强。 「我是把他当物件了,又如何?他自己把命交出来,自己甘愿跪下。与我何干?」 明远像被生生劈中,血色尽褪。他原想着,再给这份情谊一个转圜的余地,可他竟亲口认了罪。那点念想碎了,他眼里只剩下死寂彻骨的凉:「好一个与我何干。夜无影,我真是,白认识你了。」 就在此时,柴心抱着那柄没人撑的伞,循声盲目地寻了来,刚要唤一声「公子」,却正正好,听见了他那一句。 无影瞥见了柴心。那顶点的怒火非但没歇,反因这「人证」到来,烧得更狠了。他转向明远,把最诛心的话砸了出去:「江明远,你现在看到了。我就是你想的那般,如何?柴心他的命都是我的,我要如何对待他,由得你说吗?」 明远眼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了,只极缓地摇了摇头。那是比愤怒更冷的,彻底的失望与陌生。 而他身后,柴心动了。 他没有半分受伤怨怼,反倒抱着伞走上前,当着明远的面,重重跪了下去:「公子说得是。柴心这条命本就是公子的,公子要如何待我,都是应当的。」 他这一跪一认,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把自己摆到了「物件」的位置上。这在明远眼里,铁证钉死。可他抬起头望着他的眼里,没有半分卑怯,只有藏不住的担忧。 · 也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一黑。 急怒攻心,暗能耗到了底,连同那点强撑的体面,一并垮了下来。他死死扣住柴心的肩,借着这点支撑,硬把自己拔了起来。 不能倒。绝不能在他面前倒。 无影站直了,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他压下了那口血,连擦都不屑,只抬眼直直盯住明远。他倒要看看,他如何反应。觉得他就是那样凉薄狠毒的人?好啊,那便如他所愿。 无影扣在柴心肩头的五指,因着怒与强撑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柴心被掐得生疼,眉头一蹙,却从头到尾没动,没躲,没松,稳稳地撑着他,做他此刻唯一能扶住的柱子。 而明远迎着他那双血丝密布却兀自燃着火的眼,那颗凉透了的心,却莫名狠狠一揪。 不对。哪里不对。 一个真凉薄,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会为争一口气,把自己逼到吐血,站都站不稳吗?会在快昏死的时候,仍死死扶着那人的肩,而不是高高在上地指使吗? 明远那笃定的失望,第一次裂了道缝,钻出了更深的困惑与惊惶。他张口:「你……你都吐血了,你还……」往前踏了半步,那只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朝他抬起。 「别碰我。」 那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冰冷的墙,在他与明远之间砌了起来。这话,他从前从未对明远说过。 这个朋友,他不要了。 念头落定的那一刻,他心里某处跟着空了一块,他却顾不上了。他不顾那耗到了底,伤及根本的身子,一个接一个瞬影,近乎自毁地燃着最后的气血,把自己从这片伤心地挪走。身后明远那声变了调的「无影」,他没有听。 · 游廊里,明远怔在原地,手还僵着。 无影那自毁般吐着血离去的背影,和他爹的话,和他自己的那些狠话,在明远心里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去。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是不是错了?柴心却连一瞬的怔忡都没有,抱着伞,疯了似的朝他的院子奔去。 · 无影一连串瞬影回到房中,身形刚一稳,那口血便再忍不住,「噗」地喷在了江家那身深蓝新衣上。 无影扶着桌沿剧烈地喘息,眼前发黑,却偏不让自己晕过去。惨白着脸,望着那摊血,唇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弧。 好极了。朋友没了,身子垮了,这异世里千辛万苦攒下的那点暖,转眼之间,又只剩下他自己一个。 房门「砰」地被撞开。是柴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眼便看见了那摊血,和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公子!」 无影死死盯住柴心,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为何……不走?」 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瞳孔里,猩红正丝丝地蔓延开来。他犯病了。 「我把你当物件……你听到了。你这也不走?……也……不敢走?」 那一句,藏着他被「不敢」二字扎过的伤。 柴心听懂了,公子是把那日他那句「罪身不敢」,记到了今日。他第一次那样用力地想把话说清楚:「不是。不是不敢。那日跪着说不敢,是柴心觉着自己一身罪孽,配不上朋友二字。不是不愿,是不配。今日不走,也不是不敢,是我,不走。」 说罢,他不顾他这见了血随时可能反噬伤人的模样,搁下伞,膝行上前,伸出那双带着茧的手朝他探来,声音压得极低,又极恳切:「公子,你眼睛里有血了,我晓得你难受。先别说话,这血腥气,我替你弄干净。你别这样吓我。」 「别碰我!」 无影又一挥手隔开了他,那最恶毒的话脱口而出:「你们……你们都让我……恶心。」 说出来了。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可覆水难收。 无影想再瞬影离开,那点气血暗能却早被耗尽了,脚下一软,「咚」地扑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第几次这般狼狈了,都是因为他们。 屈辱与怨怼烧得他满眼猩红,他抓起手边的茶碗,不管不顾地朝柴心掼了过去。柴心没躲,生生受着,任那碎瓷溅了一脚。他望着伏在地上淌着血,眼底赤红的他,眼里全是帮不上忙的痛。 无影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血,喉头一动,又「噗」地吐出了一口。 奇怪的是,这口血吐出去,那翻江倒海的躁,那满眼的猩红,竟像泄了闸般褪去了几分,胸口那要命的闷也松快了,仿佛那毒,那躁,都随着这口血一并呕了出去。 无影借着这一线回笼的清明撑起了半身。不能让他看见这副样子。 无影抓过永夜伞,攥住了伞柄,用仅剩的那点抖得不成样子的力气,将伞尖直指着柴心,一寸一寸地,逼着赶着他往门外退去。 出去。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 赶走了柴心,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无影只听见自己血液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暗能回笼了一丝。够了。他抱起永夜伞,几个瞬影,离了那屋,离了江府。 这些人,他都不要了。 无影不辨方向,也无心辨。瞬影燃到力尽,他停在了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或许还在府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早出了府,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这里好。这里黑,这里没有人,没有那些非要往他心里挤的脸。他像一头舔着伤的兽,蜷进了那片最深的黑暗里。血的浪潮仍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颅内,渐渐地,他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一片血声。 各人都好好的。他在那血声里恍惚想,到头来,还是只剩他一个,最好。便阖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 江府这头,被赶出门的柴心一步没走,守在门外。直到里头静得连一丝喘息都没了,他一脚踹开了门。 屋空了。满地的血,大敞的窗,人不见了。 柴心声音都劈了叉,疯了似的去寻,明知凭自己根本追不上那门瞬影,却还是发了狂地找,把每一处角落都翻了个遍。 赶来的明远,撞见这一屋的血,那扇空窗,和柴心那张失了色疯寻的脸,那颗被「是不是错了」搅了半宿的心,轰然沉到了底。他比谁都清楚无影那身子经不起折腾,那句「莫耗,否则要出人命」像一记丧钟在脑中敲响。而把那个吐着血的人逼到这般田地,逼出那句「白认识你了」的,正是他自己。 明远再顾不得什么误会与失望,一把抓住了柴心:「别乱跑,冷静些。他能去哪儿,我们分头找!」 · 那一夜,谁也没合眼。 柴心循着公子可能去的每一个方向疯找,明远点起府里所有人手,连夜把江府翻了个底朝天。白日也没停,街巷河沿一处一处地排查,凡是阴的、暗的、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肯放过。可那门瞬影一旦动了,便如泥牛入海,到第二 日傍晚,仍不见半点踪影。 两人一天一夜没合眼,熬得眼底通红。那根弦先在柴心这头断了,他揪住明远质问:「若不是你说那些话,公子何至于伤了根本,人都不见了!」 明远红着眼回他:「我亲眼看他怎么待你的,呼来喝去,跪着喂酒,哪一句不是实情?」 柴心泣血般吼了回去:「那是我自己甘愿送上去的,与公子有半分相干吗,你凭什么拿这个去怪他!」 一句话,把明远噎在了原地。 两个一天一夜没睡的人,红着眼隔空对峙,谁也没再说话。他们都清楚,此刻吵这些没用,可那份「找不到人」的恐惧,总要寻个出口,便都往对方身上撞。 · 正僵着,江府门口怯生生地响起一个文弱的声音。 是陆鸣谦寻来了。他搓着那把扇子,问:「你家夜公子今日怎么没去,可是出了什么事?」他赴了河边那个约,久等不见人来,放不下心,便寻上了门。 「他是谁?」明远问。陆鸣谦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附近村里教蒙童的穷书生,一介草民,没功名也没武功,与夜公子不过有几面之缘。明远追问他怎么认得,陆鸣谦便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两夜河边以诗会友,相见恨晚的情形,说那位夜公子,竟肯屈尊与他这一文不名的穷酸,畅谈到月上中天。 明远听得血色尽褪,如遭雷击。 一个被他认定「不把下人当人,只认门第尊卑」的凉薄公子哥,怎么会肯与一个没钱没势、没半分功名的乡野穷书生平起平坐,引为知己? 不会的。门第尊卑那一套,压根就框不住那样一个人。 是他错了。从头到尾,错得离谱的,是他。他拿着父亲那把尺子去量一个不在那把尺子里的人,量出来的,全是自己的浅薄。 明远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半边脸都红肿了,他却恍若未觉。这一巴掌,是替那个被他逼到吐血出走的人,讨的。 · 明远放下手,满脸是悔,向柴心剖心认错:「是我错了。没问青红皂白,便拿那最难听的揣测去逼他,看他吐了血还说那样的话,是我对不住他。」 柴心松了手,骂不下去了,只硬声道:「认错的话留着,等寻见公子,你亲口对他说。眼下,先找人。」 陆鸣谦急道,自己虽帮不上别的,这左近的村野河沿,犄角旮旯,他却熟,多双眼睛总好过干等。入夜,三人分头又寻了几个时辰,街巷河边,破庙荒祠,都翻遍了,仍是一无所获。 倒是柴心,越找越往一处沉。 柴心比谁都熟公子的性子。公子怕光,这般生死攸关、神志都未必清明的时候,断不会跑到那没遮拦的野地里去;他要藏,必往那最暗、最不见天日的地方钻,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兽,只会找最深的洞躲起来舔伤。 那样的地方,未必在外头。他们把全镇翻遍了,却漏了最该想到的一处。 柴心霍然回了府,撇开那些住人的厅院,专寻那幽闭阴暗的所在。终于,在后园角落那扇半掩的地窖小门里,他举灯一照,照见了角落里一团蜷缩着的墨蓝身影。 「公子!」柴心连灯都顾不上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公子蜷在冰冷的地上,死死抱着那柄永夜伞,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脸白如纸,唇上和衣襟上是干涸发暗的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人事不省,沉沉昏睡。 那柄伞他抱得那样紧,连昏死过去都没松手。柴心的手伸到一半,竟不敢去碰,怕一碰,这口气就散了。跟来的明远举灯看清,腿一软,几乎跪了下去。 · 两人合力把无影抬回了房,拭净了血迹,换了衣裳,掖好了被子。那顶银花冠,记着要紧,没敢去动。 无影睡得人事不省,脸白透明。 明远守在床边,握着拳,对着那个昏睡的人,轻轻说了第一声「对不起」。 他知道,这一声远远不够。一句话,逼吐了血,逼走了人,逼到这生死不知的田地,哪是一声对不起能补的。可他眼下,也只剩这一句,一遍一遍,说给一个听不见的人。 无影这一睡,便没了醒的迹象。一日,两日,睡得极沉,气息微弱却平稳,像一盏风里将熄又强撑着不熄的灯。 柴心衣不解带地守着,连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时不时用温水替他润一润那干裂的唇,把那顶银花冠扶正了又扶正。明远也推了府里诸事,日日守在另一侧,把那句「对不起」在心里说了千百遍,却没一遍敢说出声,怕惊扰了他,又怕他根本听不见。 他爹再提起无影,话里仍带着那点轻慢,明远头一回硬顶了回去:「爹看错了,我也看错了。那是个值得深交的人,是我差点把人弄丢了。」说得他爹一愣。 陆鸣谦来过两回,进不得内室,只远远地问询几句,留下几块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糕,又怏怏地走了。 直到这日,去邻村义诊的叶白术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一听这祸事,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便冲到了床前搭脉,眉头死死拧紧。 那脉象比上回更沉,更乱,沉得几乎探不到底,乱得全无章法,像一盏被人生生拧到将尽、耗干了灯油的灯。她临行前千叮万嘱的那句「莫耗,否则要出人命」,到底还是应验了,而且应得这样狠。 明远站在一旁,满是自责地把那一场争执,那些狠话,那场出走,一桩桩一件件,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到后来声音都哑了。 叶白术沉声道:「他把根都耗动了。能不能醒,几时醒,我不敢打包票。只能等他,自己挺过来。」 那一套缠了她半生的「活不过成年」的旧忧,又一次重重压上了她的心头,比哪一回都沉。 23. 第二十三章 告辞 叶白术取出了一剂封着蜡的猛药。 这药以虎狼之性强催元气醒转,却是一柄双刃的刀。用对了,能把无影从那场长睡里硬拽回来;用不好,反倒会催垮他仅剩的那点元气,只会更糟。成败,五五之数,全凭那副身子自己的造化,谁也担保不了。 她不敢独断,把这柄双刃刀的利害一五一十摆开,问明远柴心,这药,用还是不用。 屋里静得可怕。这一个字应下去,是把公子那条只剩一线的命,押上去赌。两人煎熬地对视着,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良久,明远先艰涩而坚定地道了一个「用」字。横竖干等下去也是熬干,赌,总还有一半的活路。柴心重重点头:「用。公子撑得过去。」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只要他信得够狠,公子便真撑得过去。 叶白术亲手将那药喂了下去。 药一入喉,无影便眉头紧蹙,呼吸粗重起来,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像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渊里惨烈地挣扎,时而急喘,时而又静得吓人。守在床边的两人,一颗心跟着那药性,一起一落,提到了嗓子眼。这五五之数的赌,眼下正在那副身子里头,分着生死。 熬了不知多久,那粗重的喘息渐渐平了,紧锁的眉头也一点一点松了开来。 那双紧闭了多日的眼,蒙着一层大病初愈的涣散与茫然,睫毛颤了几颤,真真切切地,睁开了。 无影先是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帐子,过了好一会儿,那点神思才一丝丝地回笼。他还活着。又一次,从那看不见底的深渊里,被人不由分说地,硬拽了回来。他本是不想回的,可既被拽了回来,那便先这样活着。 「醒了,他醒了!」柴心失而复得地哽咽出声。明远凑到床前,又惊又喜,泪盈满眶:「无影,你可算醒了。」 · 可他醒来,心跳又慢又轻。白日里那双眼几乎是瞎的,怎么也聚不拢焦。 片刻,那对不上焦的视线里,他勉强看清了近前的几个人,看清了那几张守了他多日、熬得形容憔悴的脸。 看清他们的那一刻,他心口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抽痛。他却一分一毫没让它显露,把那点翻涌,连同吐血出走,连同那句「我不要了」的不堪,仔细地收拢,压平,敛回了那张清冷的脸皮底下。 整理停当,他撑着坐起了身,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周身的力气,面上却看不出半分。 无影侧过脸,避开明远那双盛满了泪与悔的眼,用一种近乎疏离的,对几个不相干之人才有的语气,道了一句客套的别离:「这几日,叨扰了。无影,告辞。」 那一声告辞,他说得轻飘飘的,仿佛要走的不是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病人,而是一个用过茶便要起身的过客。 满室死寂。 明远那点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告辞」二字落地的瞬间,整个凝固了。他守了这么多日,把那句「对不起」在心里捂了千百遍,单等他一醒便要说出口,可话到了喉头,却被这一句冷冰冰的客套,硬生生堵了回去。 叶白术第一个按住他:「你疯了?刚被猛药从鬼门关里拽回来,坐起身都是拿命在赌,白日里眼睛又看不见,你能走到哪儿去?」 柴心急得变了色,膝行上前,满眼的哀求,却一个字也劝不出来。这呆子的嘴,向来在这种时候最不顶用。 明远终于回过神,当着满室的人,「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去,泪砸在地上:「无影你别走。是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我爹的胡话错怪了你,逼了你。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求你,听我说一句对不起,行么?」 无影却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择回了那「外人」的位置。 活了几十年,外族的聚散别离,于他本就稀松平常,来时是客,走时是客,谁也不必为谁停留。方才那场决裂,那点撕心,反倒提醒了他,他原就不该在这异世里,攒下这些迟早要还的暖。 无影平淡道,每一个字都客气得滴水不漏:「无影何德何能,得诸位如此厚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天涯有别时,诸位,放我走吧。」 明远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你别跟我拽这些文绉绉的,我不听!你为什么,连我说一句对不起的工夫,都不肯给我?」 叶白术拿医理钉死他:「你这一走,不出三里,准栽在荒郊。」 柴心没有劝。他只缓缓又跪了下去,那双温顺的眼里蓄满了汹涌的水光。「公子要走,我便背您走天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公子会死」硬压了回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重重磕了个头,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 无影摇了摇头。 心口的刺痛更胜了。他不是不痛,是太痛了,痛得只想逃,宁可亲手掐灭这点要命的暖。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字,像往那几个人心上钉钉子:「无影的死活,与诸位无关。」 满室冻住。这一句,比方才那句「告辞」更狠,狠得近乎绝情。 明远痛吼出声:「怎么会无关!我们找了你一天一夜,把这江府翻了个底朝天!柴心连一口饭都没吃、一刻觉都没合,叶大夫赶了几十里路回来,拿她压箱底的命药,赌上你这条命,也要把你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你睁眼说一句无关,对得起谁?」 叶白术也红着眼,声音发颤:「我行医这些年,眼里从没有一条命,是无关的。」 而一直沉默着的柴心,剧烈地一震,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温顺木讷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卑微的请罪,也没了那副任打任骂的死寂,只剩下被剜空了一般的痛。眼里的水,决了堤。 「与诸位无关……」他一字一字,像是从胸膛里挖出来的,「那柴心呢?公子的死活,也与柴心无关么?我这条命,可是公子您,亲手留下来的啊。公子说我的死活与您无关,那您的死活与我无关么?」 无影低头看着柴心,那双血丝未褪的眼里,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我死了,你的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无影偏要把柴心待他的那点真心,往最不堪的地方去解,仿佛只有把每一份好都说成是各有所图,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推开。 柴心像被抽了一鞭,那张木讷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与痛:「公子把柴心当成什么了?我守您护您这些时日,几时,是为着那桩破事!公子若真这么想我,才是把柴心的心,戳了个对穿。」 无影不给柴心说下去的机会,转而看向叶医师,那话同样冷得不留情面:「我的死,于叶医师,也不过是又一个没能救活的病人罢了。」 叶白术气白了脸,行医这些年,头一回被一个病人这样作践她的医心,她跺着脚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到底没让那口气化作泪掉下来。 最后,他看向明远。 不,是江照。 那个名字他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像被烫到一般,匆匆挪开了视线。 旁人都唤他明远,唯有他自己心里,不知从哪一日起,悄悄换了一个更软的称呼。那是他从未出口,也绝不会出口的私心。可越是这样,便越是不敢看。他不敢看明远那双盛满了泪与悔的眼,他拼命压着的那道心口的痛,偏偏,就栽在他那儿。他避开他,望着虚空,丢下一句:「更何况,我不会死。」 说得斩钉截铁,笃定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的呓语,倒像是早知了什么旁人不知的结局。 满室的人都怔住了。他们只当这是他强撑的傲气,却不知,那梦里始祖一句「吾会在未来接汝回永夜」,早把「我不会死」这一句,钉死在了他心里。他不会死,因为他还要回家。 明远那声没改口的,依旧亲昵的「无影」,和他心里那声疏离的「江照」,撞了个满怀:「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们都推这么远?便是不会死,你就这么不愿意,再认我们这几个人了么?」 · 「是无影失礼了。」他垂下了眼帘。 那把推开众人的火没有熄,只是沉成了一种更冷,更厚的东西。这是他与生人之间,才会用的话。 初到这世上时,他也曾这样客气疏离地,对待每一个不相干的人。直到与明远厮混熟了,与柴心和叶医师处出了那么一点暖,这副生分客套,才慢慢从他嘴边褪了去。 而此刻,他又把它拾了回来,用最无懈可击的礼数,把他们重新放回了「外人」的位置。这比方才的那些狠话,更平静,也更决绝。 明远的心先是一松,随即又狠狠一沉。 不对。这不是消气,不是服软。他猛地想起,最初在客栈,在路上,他也是这样对谁都隔着一层,客气,油盐不进。后来熟了,他才肯翻白眼,戳他,嫌他烦,那点没规没矩的亲近,明远一直当成了寻常。此刻,却被他一句生分的「失礼」,硬生生推回了原点。 「你又跟我来这套了……」明远的声音都急了,伸手想去抓他,又怕惊着他,那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你别这样。你冲我发火也好,骂我也好,戳我、嫌我烦都好,那都成。你就是别这样,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这不是你。」 可他偏要这样。 柴心也察觉了那股不对,那心慌,比方才他掼茶碗、吼「恶心」的时候还要甚。摔东西吼人,是公子还把他当自己人,才舍得对他撒气;可这副客气,是把他这个人,连同那点撒气的资格,一并推到了门外。那是一种正被人轻轻关上门的凉,关得无声无息,却严丝合缝。 · 无影索性阖上了眼,把那些唤他的,劝他的,望着他的,统统都隔在了外头。眼一闭,那道墙便严严合上,谁也别想再探进来。 可一闭上眼,那属于血脉的声音,又汹涌着回来了,一声高过一声。那潜伏暂歇的躁,趁着他心绪不宁,又卷土重来。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指尖在被下悄悄掐紧了掌心。 叶白术拦下还想唤他的明远,低声道「让他歇着」,又重新搭了脉,眉头又紧了紧。这脉里,怎么又起了躁?柴心退到床尾,那双眼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蹙起的眉心上,总觉得公子这「歇着」,歇得不对劲。 无影又睁开了眼,谁也没看,只怔怔地望着一个角落。 无影在等天黑。 等这白日里瞎了的眼重新看清,等身子借着夜色回上一点力气,到那时,便趁人不备,悄悄地走。 无影想得很明白。这些人的好,太重了。他每受一分,将来走的时候,便要多痛一分。倒不如趁现在,趁这份暖还没把他焐化,一刀斩断了干净。走了,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再为谁痛。这本是他活了几十年最熟稔的活法,独来独往,干干净净,谁也别想在他心上扎根,扎了根,拔的时候才疼。 那几个时辰,三人合着伙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柴心寸步不离,像一道撤不走的墙。他那双眼总往公子身上瞟,怕是已经看出来公子要走的心思了。 明远偏不让那层客气结住,剥了橘子塞到他手边,戳他的胳膊「别装睡」,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说那姓陆的酸秀才天天来府门口转悠,又塞了桂花糕来给他补身子。他绝口不提那场争执,仿佛只要一直这样没正形地闹下去,便能把公子那道生分的墙,一点一点泡软。 叶白术则三不五时来搭一回脉,敲打他「莫动莫耗」,钉死他,说他如今下地走一步都是拿命 在赌。 可他的心墙,非但没被泡软,反倒在这一声声的暖里,愈发地固了。每一分好砸过来,他便往那墙后缩一分,砌得更高,堵得更严。 · 暮色四合,他暗暗蓄起了力,欲走。 守在床头的柴心,像是早把他这点动静都看在了眼里。 柴心忽然极轻地,像自语一般开了口,那声音不带半分胁迫,平静得近乎认命:「公子若是走了,柴心这条命,也就没处搁了。」 他顿了顿,又道:「公子留我的时候,说过不许我寻死。可公子如今若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自己走了,那与赐我一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句话,扎中了他血脉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常去触碰的地方。 那是刻在永夜骨血里的东西:同类,绝不相残。外族的生死或许不值一提,可对「自己人」,他这一族,断断做不出弃之于死地的事。 而柴心这个磕头认了主,又把命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人,早被他悄无声息地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所以他那句话,才扎得那样疼。 无影撇得下「朋友」二字,撇得下满屋的温情,那些他都能咬着牙,关上门,生生隔在外头。可他偏偏撇不下「把一个属于他的人,丢去等死」这一桩。 这不是心软,是本能,是刻进永夜骨血里,由不得他自己作主的东西。柴心那句话,恰恰就是冲着这道他自己都拆不掉的本能撞来的。 无影别开了眼,许久,那点疏离的客气,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这条命是我留的。」他的声音干涩,「我既留了,就没有再把你丢去送死的道理。你不必,拿你的死活来逼我。」 话仍是冷的,是别扭的,没有半句软和,可在场的人里,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已是他能从那堵墙里,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服软了。 柴心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垂着的眼倏地红了,里头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他重重又磕下一个头,额头触地,闷闷一声:「是。柴心记下了。公子既不许,柴心往后绝不再拿这条命来逼公子。」 不远处,明远敏锐地察觉到,他那道密不透风的墙,似乎被柴心撞开了一线。 · 于是他留了下来。 不为明远那一跪的悔,不为叶医师那番不容置疑的医理,只为柴心那一句话,只为血脉里那点不肯弃同类于死地的、由不得他的本能。 可「留下」,并不等于「回来」。人是留下了,那颗被伤过一回的心,却退得比从前更远。 无影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待人的那层壳,却一日厚过一日。礼仪挑不出半分错,说话滴水不漏,却再没有半分能让人窥见他心底的缝。 最要紧的是,他不再让任何人碰到他。明远像从前那样想拍他的肩,戳他,他便极自然地往旁一偏,让那只手落空,再微微颔首,用无可挑剔的温和嗓音道一句「公子唐突了」。不冷,不热,却比任何重话都更彻底地,把他隔在了三尺之外。 这成了新的常态。 明远碰了无数回这样温软而密不透风的钉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他气头上摔的那些狠话,掼的那只茶碗,吼的那句「恶心」,都还不算最坏。那些是火,火总有烧尽的一天,烧尽了还能再续。 真正叫人绝望的,是眼下这副无懈可击的客气。这不是气,是死了心,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们这几个人,客客气气,生分疏离地,过一辈子。 柴心守着他,一日比一日规矩。他要回了公子的人,却像是又弄丢了那个会嫌他啰嗦,赏他白眼,别扭地护着他的公子。 满屋的人都知道,夜公子还在。可那个会为一碗双皮奶眼睛发亮,会被气得跳脚,会偷偷想家掉泪的无影,像是被锁进了那身滴水不漏的礼数底下,再没出来过。 · 渐渐地,那几个人也慢慢消去了热情。 明远先撑不住了。一个人热脸贴久了冷墙,再憨的性子也会累。他不再往他屋里钻着絮叨,偶尔在廊下照面,唤他的也不再是那声没大没小、亲亲热热的「无影」,而是规规矩矩的一声「夜公子」。唤完,那眼神里像是有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总是躲闪着,匆匆移开。 柴心守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规矩,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言语。叶医师每日来诊完脉,叮嘱过该叮嘱的,便也匆匆地走,不再多留。 那些曾经热络,又固执地想挤进他心里的人,像是撞累了,一个一个歇了手,退回到他划定的那三尺界线之外。 无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沉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冰冷而了然的平静,严严覆了过去。 果然。 无影早该知道,都是这样的。热络是一时的,新鲜劲一过,谁还会一直贴着一个又冷又病、油盐不进的外人。外族的聚散本就如此,他不过是又一次,亲眼看着「本就如此」这一句,稳稳地应验罢了。 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这样,将来走的时候,便谁也不会拦他,谁也不会痛了。 只是他没有看见,夜深时,明远独自站在他窗外那株老树下,望着他那扇透着微光的窗,站了很久。也没有看见,柴心趁他阖眼时,压在喉咙里,再不敢出口的那一声叹息。 他们不是不想亲近了,只是被他那堵太好,太密,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墙,一回回撞得头破血流,到底不敢再轻易伸手了。 可这些,他都看不见。 无影闭着眼,躲在那堵自己亲手砌起的墙后头,只看得见他想看见的那一种结局。 果然,他在心里想,到头来,都是这样的。 24. 第二十四章 杀劫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日头正毒,他照例阖了帘,躲在屋里。 那道客气之墙立着。柴心守在外间,明远晌午没来过,叶医师与陆先生在前院说着话。一切都那样平淡。 直到一阵喧哗,毫无征兆地撕破了江府的午后。 大门方向一声闷响,兵刃脆鸣,家丁惊呼,那声浪眨眼之间便逼进了庭院。 好端端的一个江府午后,转眼成了修罗场。 柴心掀帘而入,一手按上了刀,脸色铁青:「公子,有刺客。来路不善,人不少。那股阴邪的味道,是冲着您来的。」 那味道无影也闻见了,淤滞,腐败,阴寒入骨,和鬼柳渡,和那座御日死牢里的,是同一种。 数道玄色劲装翻墙而入,手里持着淬了乌光的兵刃,招式诡谲狠毒。 正是那本该被剿尽的玄阴教余孽,竟还剩下这一窝。 为首者一声尖叫穿透了混乱:「奉命,来取炉鼎性命,替尊上报仇雪恨!」炉鼎,又是这个,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千方百计要取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炉鼎。 他们果然挑了这一日里日头最盛的时辰,那也正是他这永夜人最虚弱无力的当口,算准了要他有力使不出。 此刻的无影,那双眼被刺目的天光晃得几乎全瞎,暗能虚浮得连一个瞬影都凝不起来,活脱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 院里,明远已拔剑以一敌三,被那几道淬了「化骨乌」剧毒的乌光缠在中央,分身乏术。柴心横刀,死守在他的门前。 廊下,叶医师一把将不会武的陆鸣谦拽到身后,慌乱地抄起一根门闩。可一道乌光,正阴恻恻地朝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逼了过去。 · 无影立在门内的阴影里,撑着伞,看着这一场为他而起的杀劫。 那毒刃即将没入叶医师脊背的刹那,他头一回,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柴心,救人!」 柴心守门的脚像是生了根,满心挣扎:「公子……」 无影只回了一句:「我说,救人。」 公子的命令压过了一切。柴心暴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疾风,踏着黑影掠向廊下,「铮」地一刀荡飞了那柄毒刃,反手便把叶医师与陆鸣谦护进了廊柱的死角。 可他门前,空了。 这一切,都在那为首者的算计之中。他要的,从来不是廊下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那不过是引柴心离位的饵。 为首者得逞地怪笑起来:「在这儿呢。」数道乌光,连同他自己,齐齐调头,朝着那个白日里近乎全瞎,又没了护卫的无影,凶狠地扑了过来。 · 无影抬手,将永夜伞往身侧一拄,伞柄一旋,那柄藏在伞骨里的挑棍便落入了掌心。 暗能虚浮,凝不出瞬影。可他这一身的本事,何止瞬影一样。 无影将那点散乱的暗能尽数收拢,附上了手臂。这御日的附体本是为了不被那灼人的天光伤到,可暗能附身之处,力气便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的眼睛瞎了,他的力气,他这一身在永夜熬出来的本事,却好端端的,没半分问题。白日里旁人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那是看错了。 眼睛看不真切,他便用耳朵,用周身那远胜常人的感知,去「听」清那一道道破空而来的杀招。风从哪个方位割来,刃在何处转折,杀招里头藏着几分虚实,他闭着眼,凭着那双永夜人的耳朵,比睁着眼的人看得还清。这是他这副身子的死穴,却也是他这副身子的本钱。 挑棍翻飞,不取性命,只封,只挡,只卸,硬生生把那几道乌光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余孽失声:「他不是怕光,动弹不得么?」为首者的脸色,都变了。 无影不必躲。一个白日里近乎瞎了的病秧子,竟把那几道见血封喉的毒刃,挡得密不透风。 无影拄着棍立定,身边,三个人也隐隐成了势:柴心护他左,明远抢他右,将叶医师与陆鸣谦护在身后。方才那被人撵着满院跑的颓势,总算是稳住了。 · 可余孽咬得极死,丝毫不退。 为首者显然也看出来了,硬碰这一个,讨不到半分便宜。 为首那人一个手势,那几人的攻势陡然一变,不再强攻无影,反倒又一次阴狠地,绕过他,朝他身后那两个不会武的人招呼了过去。 这一手,毒就毒在,他的软肋,从来都不在他自己身上。伤他,他不怕;可要伤他身后的人,他便乱了。 乌光来得太急,他来不及收了暗能去御日,也来不及多想,只来得及将永夜伞「唰」地一收,横臂一扫。那沉重的伞身裹着他十足的力道,「砰」地一声,把几个扑近的余孽结结实实地扫飞了出去,摔出了丈外,砸翻了一地。 身后那两条命,保住了。 可就在收伞的那一刹,那柄遮去他九成天光的伞面离了身,毫无遮挡的烈日,轰地一下,泼了他满身。 那是他这永夜人的催命符。手腕,脖颈,凡是露在外头的皮肤,瞬间钻心地灼痛起来,像被无数烧红的针扎着,肉眼可见地红肿了一大片,焦了一层。他眉头猛地一蹙,硬生生将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这点痛,他受得起。比起身后那两条性命,这点痛算什么。 柴心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死命往门内的阴影里一拉,他踉跄着退进了门内。 叶医师一回头,撞见他手腕脖颈那一片狰狞的灼伤,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行医多年,认得这是怎么来的,这是他生生用自己的血肉,去硬扛了一身要他命的日头,为的,是护住身后那两个手无寸铁的人。 · 满院横七竖八,余孽却仍旧咬死不退。为首者狂笑:「他怕光,不敢出这道门!围住他,耗死他!」 无影闭上了眼。 不是看不清,是不敢去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那一幕。 无影心里清楚得很。柴心这一路,刀虽快,招虽狠,却始终留着三分,不取性命,连血腥都避着不沾。柴心知道公子厌打杀,见了血便要犯病,便把那身能「灭沈家满门」的真正能耐,死死按了下去。 可现在,留着活口,护不住身后这几条命了。 无影那条信了几十年的,「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的道,到底,撑不住了。 罢了。良心这东西,先不要了。 无影这一生,杀的尽是外族,尚且要寻个「活下来」「为民除害」的由头去说服自己,才能安睡。可此刻,要他亲口下一道令,叫人开了那不留半分余地的杀戒,亲手污了柴心那双他一直护着的、不必再沾血的手,这一句话,比他自己提刀去杀,还要难上千倍万倍。 无影闭着眼,从齿缝里,挤出了那辈子最不愿说出口的一个字:「柴心。杀。」 · 柴心持刀的手骤然一震,回过头来,撞见公子紧闭着眼,别开脸,那像是连自己都要厌弃了的痛苦神情。 柴心全懂了。 公子不是嗜杀,恰恰相反,公子是把自己看得最重的那条不杀之道,亲手,为了他们这几个人,生生斩断了。那是公子用了几十年去守的东西,今日,为了护住他们,碎在了他自己手里。 那双温顺的眼里,霎时腾起了一个真正杀手的厉色。一个「是」字,重逾千钧。 黑刀终于露出了獠牙,再不留半分手。 那才是真正的柴心,那个曾叫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灭了沈家满门的柴心。一声惨叫,血箭冲天,那几个方才还嚣张的余孽,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快得连惨叫都来不及拖长。明远在一旁见状,也不再点到为止,剑势陡然一沉,剑剑封喉。 血腥味越来越重,一声声惨叫里,那是为他而流的血。 无影额间那顶一向镇得住血脉的银冠,第一次力不能支,猩红从他眼睑底下,一丝丝地往上漫。那头闻着血腥便要立起的恶兽,正顶着银冠的凉意往外拱。 无影抬起那只灼伤红肿的手背,对着自己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以痛压躁,他把那头恶兽,连同亲手下令开杀,造下杀业的那点痛,一并硬锁回了那道黑暗的窄缝里。一道血,顺着他的下颌淌了下来。 形势瞬间倒转。为首者眼见着自家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大势已去,到底没敢恋战。他撂下一句「这笔账,玄阴教记下了」,打出一蓬遮眼的黑灰,趁着众人睁不开眼的工夫,翻墙遁走了。 这一条漏网的,连同那一句狠话,是一桩没能清完的祸患。 · 尘埃落定。 可没有一个人因这一场胜仗而松快。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这个把人护在身后,自己却伤得最重的人身上。 叶医师抹了把泪,抢上来要看他那渗着血,又燎得红肿的手。他本能地往袖中一缩,偏开了脸。那道客气的墙,在这劫后的狼藉里,竟还想固执地立起来。 可这一次,没等他把那句滴水不漏的推拒客套说出口,叶医师先红着眼,一把戳破了:「夜无影,你当我是瞎的么!你为护我们燎了一身,连自己的手都咬成了这样,到这会儿,还想跟我说一句无碍?你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见么!」 柴心跪在他面前,那张惯常木讷的脸上满是泪:「公子若不是为了护我们,又怕脏了自己的手,让我们瞧着难受,何至于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公子是把刀口都冲着自己受了,半分没让我们替您挡。」 明远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那柄剑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明远想起无影醒来之后那一声声的「告辞」,那一句句疏离冰冷的「与诸位无关」,再看看眼前这个燎了一身,咬破了手,却仍想把自己缩进袖子里的人。 原来,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他砌墙用的砖。 一个当真把他们当作无关之人的,怎么会折了自己看得最重的道,舍了血肉,也要把他们囫囵护出来? 那道他苦心砌了许久的墙,被他自己亲手做下的这桩事,撞得千疮百孔。 · 那股被众人的话一句句捧到了顶的委屈,再也压不住,终于轰然砸落。 无影这堵砌了许久的墙,先是被那场杀劫撞出了裂缝,又被这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彻底冲垮了堤。 无影甩开了叶医师的手,墙后藏了许久的、最不堪的东西一股脑涌了出来,声音发着抖:「你们想我说什么?说我是为了你们才这样的?说我,仍在乎?好,是我自找的,是我活该。我从来没那么狼狈过,就因为你们,我变得这样狼狈,每一次,都是这样。」 无影一步一步退到墙角,无路可退,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你们还要逼我做什么?我不要了。这点暖,这点好,这点要命的牵挂,我什么都不要了!」 无影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样狼狈。在永夜,他是矜贵清冷,滴水不漏的夜无影,几曾这样在人前哭过,吼过,把自己撕开给人看过。可到了这异世,偏偏是这几个人,把他逼成了这副样子。 无影阖上眼等着,等他们如他料想的那样,被伤了,恼了,转身离去。 果然,本就该这样。 可是没有。没有一个人走。 明远一步一步地走近,声音哑了,却稳得很:「我们不走。」 「你退到墙角,我们就跟到墙角。你说不要我们,我们偏不走。」他一字一句,像在立誓,「你说每一次都是这样,那这一次,就让你看看,有不一样的。」 · 「 我只有你了。」 那一句,是从他胸膛最深处,泣着血迸出来的。 叶医师是这屋里唯一还算置身事外的人。那一声「我只有你了」撞进她耳里,郎中的习惯叫她寻根究底,她脱口便问:「无影,你父母呢?你的兄长呢?你的族人呢?」 无影浑身剧烈一震。 那是他藏得最深,连做梦都不敢去碰的地方,被这一问,猝不及防地剜开了。那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再也兜不住,轰然崩溃。 无影转过身,嘶吼出声:「都不在了!你满意了吗?我说出来了!我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满室死寂。 没人知道,那短短一句话底下,压着怎样无边的荒凉。 无影永远回不去那片清凉的,有夜萱草微光的故土了。他的父母,他的族人,他打小相熟的每一个人,都在那里,而他在这里,隔着的,是拼尽这条命也跨不回去的天堑。那一句「我只有你了」,原来是字字泣血。 他们不知道什么永夜,只听见这位夜公子的父母兄长,满门亲族都没了,只剩他孤零零一个。这一来,那句「我只有你了」,便有了最惨烈的分量。 明远眼眶通红,那点先前的委屈与误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没顶的心疼与悔。 「对不起。我从前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了那样的话,逼了你。」他声音也哑了,「可无影,你说你只有我。那从今往后,这世上,便不止只有我了。这里,有我们。你听见了么,有我们。」 无影那忍了几十年,连吐血濒死都不曾决堤的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泪一旦决了堤,便再也收不住。他用那双通红的眼盯着明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明远的手松了一瞬,却到底没有真的放开,只把那攥着的力道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什么:「你从哪儿来,失去了什么,回不回得去,你不想说,我便永远不问。可这里,有我们。」 · 无影的委屈还没完,甚至不讲道理地变成了任性。他弯腰拿起永夜伞,就要走。 可提伞起身的那一刻,身后柴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他的背影嘶吼:「我也只有你了!」 无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是了。柴心也只有他一个。柴心把命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便活成了一座只朝着他的孤岛。他若走了,那个连家都没有,把他当作全部依靠的人,又该怎么办。 无影不忍心。他能狠心推开所有人,独独狠不下这一条心。 提伞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膝盖一软,他毫无形象地,彻彻底底地,跪倒在了地上。他抱着头,蜷成了小小的一团,放声大哭。像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被全世界落下的孩子,把那几十年的孤独,思念,委屈,和那点想家想到骨头里的痛,一并都哭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也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 柴心膝行过来,把头抵在他身边的地上,像一头守着幼崽的兽,一声不吭地陪着他。明远单膝蹲在他面前,极轻地覆手在他那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这一次,他没有躲。叶医师别过了头去,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里,肩膀也跟着在发抖。 无影哭了那样久,久到嗓子都哑了。而几十年了,他每一次往下坠,都是自己一个人,自己爬起来,自己拍干净身上的土,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一回,他往下坠的时候,终于有人,稳稳地,从下头,接住了他。 · 那一场大哭过后,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那道他费尽心力砌起来的、滴水不漏的客气之墙,塌了,塌得彻彻底底,塌得他往后就算想再砌,也砌不回去了。那场大哭,把砖石都冲散了。 只是他到底是要面子的。哭过的那几日简直无地自容,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蒙头大睡,活像一只埋头沙里的鸵鸟,只盼着众人能把那日的事忘干净。 可没人肯如他的愿。 这日他饿狠了,挪出房门,撞上了明远。明远一见他那蔫头耷脑,还想拿伞挡着脸的怂样,「噗」地笑出了声,刚要打趣,对上他危险眯起的眼,到底学乖了,把那调侃咽了回去,改成一句正经的关切:「灶上给你温着双皮奶呢,叶大夫特意嘱咐,多放了糖。」 双皮奶三个字一入耳,他那点要绷着的面子便先软了三分。他「哼」了一声别开脸,那点剩下的面子还要绷着,脚步却诚实得很,不由自主地,便一径挪向了灶房。明远在身后憋着笑,到底没敢再多嘴。 柴心守着那碗温热的双皮奶,一见他来,二话不说便端到他面前,又默默地替他拉开了凳子,连那勺子都摆到了顺手的位置。从前那「公子」长、「属下」短的规矩,在这一日一日的、一来一往的照看里,悄悄淡了,添了几分兄长照看病弱幼弟般的笨拙亲近。 叶医师踱进来看他灼伤的恢复,那向来紧锁的眉头,难得露出了几分轻松:「长得不错,没留下疤。脉象也比前阵子稳多了。这一回,是真真往好了走了。」 无影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着那碗格外甜的双皮奶,那甜意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心里头去。 窗外那毒辣的日头,被永夜伞滤成了一片不伤人的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窗纸上。屋里,是明远没完没了的碎嘴,是柴心沉默却周到的张罗,是叶医师收拾药箱的窸窣声响。 这些声音搁在从前,他只觉得吵,觉得烦,恨不得把人都赶出去。可今日不知怎的,听着竟格外地安心。 无影忽然觉得,这异乡的,回不去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此刻,在这一方小小的,被永夜伞滤去了烈日的屋檐底下,他不是一个人。 25. 第二十五章 作别 那场把脸都哭肿了的大哭过去,没几日,日子便一点一点地暖了回来。 那道滴水不漏的客气之墙塌了,塌得彻底,人与人之间那点别扭的客套,也跟着散了。 明远又恢复了没大没小的碎嘴,时不时来逗他两句;柴心守得不再那样战战兢兢,添了几分照看幼弟般的自在;连叶医师诊脉时,那向来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些。那一场杀劫,那一场大哭,像是把什么淤住的东西冲开了,屋里的气,松快了。 这一夜入了夜,江府西头那间避光的客房里,烛火被他嫌晃眼,只留了案头一豆昏黄的光。他那双白日里怎么也聚不拢焦的眼,一入了夜,便总算复了清明,连那烛火芯子上的一点跳动,连案上墨痕的一道深浅,都看得分明。夜,才是他这永夜人真正活过来的时辰。 明远进屋没敲门,一手端着个描金小碟,碟里搁着两块切得方正的桂花糕,另一手摇着折扇:「醒啦?这个可不是我买的。你那位河边的诗友陆鸣谦,今儿晌午又来过一趟,搁门房留了这个,说给夜公子补身子。」 他斜了无影一眼,那神色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认真:「这都第几回了。你病着的这半个多月,他一个教书的穷先生,前前后后,巴巴地来了好几趟,每回都不空手。」 他把那描金小碟搁到案上:「人家那河边的约,可还日日干等着你呢。一个肯为你这般守着的人,不多。」 无影没有接话。 无影的目光在那两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上落了一瞬。那是陆鸣谦惦着他爱吃甜食,特特挑了来的。一个见了不过两面,论了两宿诗的人,竟把他这点口腹的偏好都记在了心上,又在他病着的这半个多月里,一回一回地往这门第森严的江府跑。 他看了看那糕,又淡淡地移开了眼,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半个多月,他病着,昏睡着,闹着,又哭过一场,浑浑噩噩的,竟把那河边的约,把那个对脾气的诗友,都搁到了脑后去了。如今想起来,倒像是亏欠了人家。 人家把他当知己,日日来等,他却连个信也没递。这桩亏欠,他得还。 · 柴心也进来了,抱着一摞江家前些日子赠下的深蓝便服。他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归进无影那只半空的衣箱里。 末了,箱底那件叠得最是仔细,会自我修补的多层永夜袍露了个角,湖蓝一层层晕到墨蓝。那是他来这异世,仅剩的一件旧物了。 这一程逃命颠沛,辗转了不知多少地方,那袍子虽则沾了血也能自愈如新,到底只此一件,换洗起来总有些不便。 无影曾听过永夜里有那么一门旧学,能以暗能穿梭衣料,改其颜色纹样,可他到底没敢上手去试,生怕那野路子糟蹋了这仅存的一件旧物。 这一桩没能解的窘迫,连同那门没敢试的旧学,便都和这件袍子一道,压在了那只衣箱的最底下。看着那一角湖蓝晕开到墨蓝的料子,他心里那点想家的念头,又悄没声地浮了上来。 那是永夜的颜色,是夜里那一片深沉、又透着幽光的天色。在这满目陌生的异世里,也只剩这一件袍子,还带着一点点故土的气息了,旁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正说着,门房的小厮在廊下通报:「夜公子,少爷。应老爷子打江南递了封信来,说是要紧的,劳人快马送到的。」 明远走出去接了那信。 信封上的墨色力透纸背,是应前辈那一手认得出的字。封口处,压着他惯用的那一方印记。这封信由江南快马送来,又点了名说要紧,明远心里隐隐有了点不踏实。 他转身回了屋,将那封信,递到了无影的案前:「应前辈来的,说是要紧。你瞧瞧。」 · 送了信,明远便出了客房,拐过那道抄手游廊时,没料到会迎面撞见柴心。 这两人,本就不大对付。 在明远眼里,这沉默寡言的黑衣人,到底还顶着「灭沈家满门」那一身洗不清的凶名,便是为着无影肯与他同行,心底也总隔着一层。柴心呢,也早看不惯这位江公子待公子的那份随随便便,没大没小的做派。 从前在无影跟前,两人还能按着这点别扭。此刻廊下无人,窄路相逢,那素来的疙瘩,便不知不觉摆到了明面上。 偏生今夜窄路相逢,廊下只他们两个。柴心却没像往常那样垂下眼,沉默地让到一旁。 他停住了脚步,那一向藏在阴影里,不声不响的人,竟是罕见地,先开了口:「江公子。」 明远脚步一顿。柴心抬起眼看他,一字一句道:「如今,江公子可算知道,自己在公子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分量了么。」 这话问得不客气。明远先前那一场误会,险些害得无影把命都搭进去,这笔账,柴心一直没忘。 明远没有躲他的话。他迎着柴心的目光,难得地,正了正脸色:「知道。」他顿了顿,那两个字说得艰涩,「我后悔得很。」 柴心没再说话。 可就在他抬眼的那一刹,那张总是温顺垂着,木讷沉默的脸底下,骤然透出了一缕极冷又极锋利的东西,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刃尖不经意地露了那么一寸:「我盼着,这样的事,往后再不会有第二回了。」 他一字一句,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卑顺:「倘若再有,那一回,我柴心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公子,讨一个公道。」 这不是威胁,是一个把命都搁在无影身上的人,最实打实的话。两道目光死死咬着,十几息过去,谁都没有让。 末了,是明远先动的。 他那满腔的较劲忽然就泄了,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争胜的意思,倒像是认了某一桩他心知肚明,却一直不肯认的事:「柴心。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两次。他闹着要走,谁都拦不住的那两次,把无影留下来的,都不是我。」他看着柴心,一字一句,「头一回,是你那句公子若把我撇下,与赐我一死有何分别。这一回墙塌,是你那一声我也只有你了。两次,都是你。我那些话,半句没顶用。」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酸意,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不等柴心回神,明远已转身,背着手,踱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去,只留下那个被这一席话钉在原地,怔怔出神的黑衣人。 柴心立在那游廊下,许久没有动。 他守着公子,从来不是为了同谁争个高下,也从不曾把那两次留下公子的事,记在自己头上。可明远这一句没头没脑,却又坦坦荡荡的成全,到底叫他那颗素来沉死如古井的心,泛起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来,那位江公子,也不全是他先前以为的那副没心没肺、不知轻重的样子。先前那一场误会,是真的悔了。柴心心里那点积着的别扭,竟不知不觉,松动了几分。 这一场无声的对峙,无影半点不知情。此刻的他,正坐在客房窗下,由叶医师诊着脉。 · 叶医师三指搭着他的脉,凝神细诊了许久。那张向来探不到底,写满困惑的脸上,第一回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宽慰:「奇了。比上回又稳了。先前那股子灯油将枯,乱得没章法的劲儿,竟散了大半。」 她百思不解,却也不敢深究,只当是这阵子精心将养,又没再叫他动气动耗的缘故。总归是往好处去了,这便够了。 「可能是胸口那口淤血,一起被吐出来了吧。」无影毫不在意地撂下一句。那场大哭,那场杀劫,把他憋了许久的东西一并泄了出去,连这副古怪的身子,竟也跟着松快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是柴心回来了。 他比方才出去时,安静了些,眉宇间像还压着点没散尽的东西,叫人瞧不分明。无影没多问,只朝着案头那封信,淡淡地一伸手。 柴心便会意,上前一步,将那封应前辈快马递来的信,妥妥帖帖地,搁进了他的掌心。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柴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到底什么也没说。 · 案头一豆烛火静静地燃着。他指尖一动,拆了那封口的火漆。 能劳动应前辈亲笔,又特特遣人快马加鞭送来,这信里头的分量,他拆开之前便已掂得出几分。 应前辈那一手筋骨遒劲的字迹,扑面而来。 信上先报的是喜讯。那一日集会上议定的方略已经见了成效,那些漏网的噬阴窝点,应前辈已传书九大门派各路同道,分头清剿,到如今十之八九都荡平了。压在江湖各派心头整整六十年的那一桩心病,到这一程,总算是了了大半。字里行间,是一个老人了却毕生执念的,沉甸甸的释然。 可笔锋一转,底下却压着一行叫人心头一沉的话。 那日翻墙遁走,撂下狠话的为首者,查出了来历。 那是玄阴尊者座下硕果仅存的一名老护法,与那已经伏诛的尊上,是同门师兄弟。当年九大门派那一场大火,烧尽了玄阴教满门,却独独没有寻见他的尸首,原来这些年,是潜了下去。 此人在江湖上的旧号,唤作「枯手」。只因他常年修炼那噬阴邪功,反被邪功所噬,一双手枯朽得如同老树皮一般,再生不出半分血色。此人性子最是阴鸷记仇,睚眦必报。 那一句「这笔账,玄阴教记下了」,绝非一时的虚张声势。 枯手是亲眼瞧着那尊上,死在了他无影的手里的。师门,同门,毕生的指望,一并断送在了他手上,这一笔血账积得深,结得死,迟早,是要来寻他的。那是一桩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落下来的祸患,由不得他不防。 信的末尾,应前辈又把那日当面许下的重诺,郑重地提了一遍。无影除了他六十年的祸根,这份情他记着。无影若是想寻个清净避祸的去处,或是要反过来先发制人,只管递一封信来,应某这点薄面,尽他使。 末了又添了一句提醒:「诛尊上的高人就在清平镇江家」这话,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慕名探真的江湖人怕是都要往这边涌来,更难保那枯手的眼线,不混在这一拨人里头。 无影看完,将那薄薄的一页信纸,缓缓搁下了。 枯手。又是一个冲着他这条命来的人。 无影来这异世不过短短时日,结下的仇却一桩接着一桩,皆因他这一身,他自己也作不得半分主的血脉。在永夜,这血脉是尊荣;到了这里,却成了招祸的根由,谁都想拿他去炼那伤天害理的鼎。他自嘲地想,到哪儿,他都是个不得安生的。 烛火在案头,无端地跳了一跳。 江家,是不能再留了。 那个记下了血账的枯手,迟早要寻上门来;慕名探真的江湖人,又要往这清平镇上涌。他这一身招来的麻烦,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他来的,没道理再这样压在江家头上。江老待他是客,明远拿他当友,他不能拿这些人的安危,去填自己的祸。 只是他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这一走,往哪儿去,怎么走,也实在没个主意。罢了,这事,一会儿得寻明远好生商议。 · 主意既定,倒有一桩事,他不愿这样不声不响地撂下。 旁的人,旁的事,这一身的去留,他都能干脆利落地割舍了,独独这一桩,他放不下。 无影这人,待人向来冷淡疏离,能入他眼,对得上脾气的,本就寥寥。陆鸣谦算一个。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把人晾在那河边日日空等,他做不出。 那天傍晚,趁着日头西斜,天光不再那样毒辣,他撑着那柄深蓝的永夜伞,独自往河边去了。柴心要跟,被他摆手止住了,这一桩话别,他想一个人去。 出了江府,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不多远,便是那一条满岸流萤的小河。河还在,那一方两人曾就着一壶村醪,几碟寒酸茶点论诗谈文的大石,也还在那儿,静静地候着。 那是他来这异世以来,最像「日子」的一段时光。没有打杀,没有血腥,没有那道时时压在血脉里的不安。只有清风,只有流萤,只有几句对得上的好诗,和一个不必设防,对得上脾气的人。 无影自负腹中那点自永夜带来,又遍读了此世典籍的学问,头一回在这异世,寻着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去处。如今,连这一处,他也要亲手封上了。 陆鸣谦还是来得早。 自打他那一回病倒,爽了约,便再没能赴这河边之会。可那人「扫石以待」的约,竟一日不落地,痴痴守了大半个月。每日晌午一过,他便来这石上摆开茶壶茶点,引颈相候,候到月上中天,再怏怏地回去,第二日,又来。 换作旁人,约了人却足足半个多月不见踪影,连个口信都没有,怕是早恼了,早不来了。可陆鸣谦不。他是个真正爱诗,又重情的痴人,认定了无影是这辈子难得一遇的知音,便宁可日日空等,也舍不得断了这桩缘分。 这一回,总算把人盼来了。陆鸣谦远远瞧见那一袭撑着伞的墨蓝身影,登时眉开眼笑,把手里的扇子一收,雀跃地迎了上来,刚要照例打趣寒暄两句「可算把你盼来了」,却在看清他神色的那一刻,话头硬生生地,顿住了。 读书人最是敏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那张原本含着笑的脸,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来。他似乎已经隐约觉出了,今夜这一会,与往日那些就着村醪谈诗论文,直聊到月上中天的良夜,是不一样的。无影脸上没有笑,那一身要走的萧索,瞒不过他这个敏觉的读书人。 无影没有多话。他向来不善与人作这些缠绵的道别,便只将一卷亲手写就的诗笺,递到了陆鸣谦的手里。那上头没有寒暄,没有缘由,只有一阙他用永夜的句子写就的作别的辞。 陆鸣谦双手接了过去,神色一肃,就着那将沉的天光,一字一字地读了下去。 他读得极慢,极珍重,仿佛要把那字字句句都刻进心里去。河风掀动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也掀动着他的衣襟。 那双总盛着诙谐与旷达的眼,竟随着那一行行字句,一寸一寸地,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读懂了。这一笔他从未在此世任何典籍里见过的,独一份的清绝好句,往日写的是清风明月,是旷达逍遥,这一回写的,分明是别离,是一个游子道不尽的,天涯飘零的况味。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夜公子这是……要走了。」 那不是问,是认。他到底,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像是要亲耳听他认一认,才肯死了那盼着再聚的心。 他没有问他要去哪儿,也没有问为什么。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分寸,知交将别,有些事不必问,问了,倒浅了。他只极郑重地,将那一卷诗笺贴身收好,仿佛收着的是什么稀世的珍宝,而后退后一步,对着无影,深深一揖到底: 「萍水相逢,能得夜公子不弃,引为知己,两夜论诗,是陆某这辈子的造化。」他的声音有些发哑,「陆某一介穷酸,半生潦倒,不想临老,竟遇上公子这样的人物,听公子这样的好句。纵此生再不能相见,这几页字,这两宿河风,鸣谦,记一辈子。」 无影没有多说什么。 无影向来不惯这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临了也只化作对着陆鸣谦极轻地颔了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也算是还了这一别。该说的,那一卷诗笺里,都已说尽了,多一个字,反倒落了俗。 这世上,能听懂他那些永夜句子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又要别过了。 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流萤从河岸的草叶间,明明灭灭地浮了起来,竟和永夜里那些散在夜萱草间的幽光,那样地相似。 陆鸣谦没有挽留,也没有相送太远。 他懂无影。这样一个清冷自持的人,最受不得那些哭哭啼啼,长亭十里的缠绵。君子之交,本就淡如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倒不如就在这河边,这柳下,作个干干净净的别。 他只是立在河边那一株老柳树下,把那卷诗笺贴在胸口,望着无影那一袭墨蓝的背影,撑着深蓝的伞,一步,一步地,远去。他望了很久,很久,望到那背影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再也望不见了,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点不沾打杀、不论生死、只剩诗与河风的清净缘分,是他来这异世以来,最难得的一点干净。如今,他到底,也是亲手作别了。 无影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要面子的清冷,就绷不住了。 往后这一路,是要躲着枯手的追杀,是要回到刀光与血腥里去的。这一河的流萤,这两宿的好诗,便留在这儿,留给那个会记他一辈子的人吧。 26. 第二十六章 同行 那一夜,他读完了应前辈的信,主意便定了。 是夜,明远来寻他,许是来看他歇下没有。他没有绕弯子,烛火下抬起眼,开门见山:「明远,我不能再留下了。」 明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那场把人哭得脱了力的大哭才过去没几日,那道客气墙才刚塌,他头一个念头便是,无影是不是又犯了从前那毛病,又要像那两回一样,不声不响地抛下众人,独自一个走。他下意识就要去抓无影的胳膊,话都到了嘴边,又被无影那平静的神色拦了回去。 无影一眼便看出了他那点没藏住的慌。这呆头呆脑的江公子,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他难得地,先一步开口安了他的心:「不是要丢下你们。你自己看。」 无影摇了摇头,将那封应前辈的信,递了过去。 明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了几分。 这一回,公子是要同他们商量着走,不是要像那两回一样,一个人闷不吭声地、不告而别。这便好。经了那一场杀劫、那一场大哭,公子到底是肯把他们当自己人,肯同他们商量了。 明远接过那信,借着烛火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神色也跟着那字句,一寸一寸地凝重了起来。 读到末了「枯手」那一段,他懂了。 无影不是要丢下他们走,是不肯把这一桩招祸惹仇的麻烦,继续压在江家头上。那枯手记下了血账,慕名探真的人又要往清平镇涌,再留下去,江家上下都要跟着提心吊胆。 他抬起头时,那点先前的慌乱已经散了,换成了拿定主意的果决:「你说得对,那便不留了。」 他将信纸折好,递还给无影:「我们回江南,去跟应前辈会合。那儿有他张着的那一张大网,各路同道都在,总比咱们在这清平镇上孤零零地,干等着那枯手寻上门来强。也省得连累了我爹和这一府的人。」 无影点了点头。明远能想到这一层,倒省了他不少话。这位江公子虽则平日里爱闹爱说,没个正形,可一到了关键的时候,心里却是亮堂的,拎得清轻重,知道什么该护、什么该舍。这一点,倒叫无影对他高看了几分。 商量下来,叶大夫不同行了。 邻村那头还有几个病人离不得她,何况无影这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脉象也稳了,她这才放得下心,叮嘱了一大堆「莫动莫耗」的话,才肯由他们去。 至于路上,便寻一辆封了窗的遮光马车,专为无影避光用,水陆拣着近道走,约莫七八日,也就到江南了。 明远说着,又迟疑了一下,像是斟酌着该不该提,到底还是荐了一个人:「我这儿还有个相识,名叫庄石磊。这人,与那噬阴邪教,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也郑重了几分:「这人追着那帮噬阴邪教的踪迹,追了好些年了,是把不要命的好手。此番去江南剿那残余的窝点,他也该与我们同行,多他一个,便多一分胜算。」 他又压低了声:「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人脾气又臭又硬,嘴上更是不饶人。你性子清冷,他性子火爆,只怕处不来。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无影想了想。多一个与噬阴邪教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同路,那人拼起命来只会比旁人更狠,于他不但无碍,反倒是桩好事。至于脾气好不好相与,他本就不指望同人交心,倒不打紧。他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 庄石磊是次日傍晚到的。 次日傍晚,天将擦黑,正是无影那双眼快要复明的时辰。门一开,来人像是把一身的风霜,把那塞外大漠般的粗粝与肃杀,都一并带进了这门里来,叫这江家精致的客房,都跟着粗粝了几分。 他约莫二十五岁的年纪,身形结实得像一截在水里浸过,又在日头下晒透了的硬木,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磨出来的古铜色。腰间横挂着一柄半旧的厚背刀,刀鞘上磨痕累累,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与一道一道陈年的伤疤。这是一双只握过刀,吃过苦的手。 他那一身内敛,是另一路的内敛。不像无影那种矜贵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静,倒像一把没有出鞘,锋刃却死死朝内憋着的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闷在心里多年,不知何时便要爆开的狠劲。 他一进门,那双锐利的眼便在屋里一扫,最后落在了无影身上。 他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撑着伞,缩在背光处的清瘦身影,眉头先就拧了起来,旋即冷笑出了声:「就他?裹得跟个见不得光的病秧子似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信:「这就是一夜屠了鬼柳渡,又诛了那尊上的高人?我看呐,是哪家娇生惯养,出来招摇撞骗的花架子吧。」 他说着,往前踏了半步,目光如刀,分明是要探一探这「高人」的虚实。 就这半步。 柴心动了。黑刀还未出鞘,整个人已横到了无影身前,把那清瘦的身影严严挡在身后。眨眼之间,那一向温顺垂着眼的人身上,便腾起了一股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杀气。那是真正杀过人,灭过满门的人,才有的杀气。 「再上前一步,」他齿缝里一字一字地碾出来,「卸的,就不止是你一句嘴了。」 庄石磊周身的气血,被这股杀气一激,轰地一下也燃了起来。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旁人越是亮刀子,他那股子犟劲便越是上来。他握上了刀柄,眼里凶光毕露,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拔刀进身的架势,与柴心的杀气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屋里的气,一瞬间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只待一个火星,便要炸开。两个都是从血里滚出来的人,眼看着,便要在这江家清净的客房里,拼将起来。 明远眼疾,一个箭步抢到了中间,一手拦着一个:「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他急道:「庄石磊,你莫要莽撞!他诛了那尊上,灭了那一整窝的玄阴教,论起来,你该谢他才是!」 「玄阴教」三个字一出口,庄石磊那滔天的杀气,竟生生地顿住了。 他那双凶悍的眼底,毫无预兆地,掠过了一抹极深,极痛的东西,像是有人冷不丁地,揭开了他那结了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握着刀柄的那只手,骨节都泛了白。 谁也不知道那「玄阴教」三个字,于他是怎样的一桩血海深仇,只看得出,这个浑身是刺的莽汉,那一身的狠戾底下,原是压着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去碰的,惨烈的过往。 无影那双在伞影里的眼,淡淡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痛,那恨,那被人揭了旧伤的失态,他都看在眼里。这世上同他一样,心里头空了一大块的人,他一眼便认得出。 而无影,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握着伞的那只手,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等剑拔弩张,眼看要见血的场面,于他这个活了几十年,又一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寻常。一个江湖莽汉的几句轻视,更入不了他的眼。他只在柴心杀气最盛,眼看就要动手的那一刻,极轻地,朝柴心摇了摇头。 柴心一怔。公子既发了话,他便立时把那一身腾起的煞气,尽数收了回去,重新垂下眼,立回无影身侧,仿佛方才那个杀气逼人的人,从来不曾出现过。 这一收一放之间的分寸,这一身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杀气,反倒让庄石磊愣住了。 他在刀口上滚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看人极准。 一个真正的花架子,一个徒有虚名,靠旁人吹捧起来的草包,被人这样当面奚落,断不会是眼前这副稳如一潭死水的模样,多半早就跳脚,或是心虚了。 可这病秧子偏偏纹丝不动,那双隐在伞影里的眼,没有半分慌乱。再看那个挡在前头的黑衣随从,那一身说来便来,收发自如的杀气,更不是寻常护院能比的。这两个人,都不简单。他那挑衅的话也咽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撤了那个进身的架势,将那柄刀重新按稳了。 可他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还没全消,撂下一句:「光摆出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算不得本事。是不是花架子,路上,自有见真章的时候。」 · 出乎所有人意料,无影忽然转过身来。 无影破了例,自打进门,第一次主动同这个莽撞无礼的人说话,那语气仍是惯常的冷:「庄石磊。你可知,我为何会被牵连进这一桩事里?」 无影向来不与生人多费唇舌,待人疏离,能少说一个字便绝不多说半句。今日这一句没头没脑的主动搭话,倒叫一旁的柴心都微微一讶,不知公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庄石磊眉头一拧,半分耐性也无:「有屁快放。」 无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人,当真好生粗俗。无影活了几十年,矜贵讲究惯了,何曾与人这样说过话。可他想了想那帮噬阴邪教在这人身上欠下的债,到底把那点不悦压了下去。 无影到底还是淡淡道:「因我,是他们处心积虑想找的,所谓的纯阴之体。」 那「炉鼎」二字,那个外人无从知晓的,真正的缘由,他没有说出口,也永不会说。 「纯阴之体」,那便是他递给这江湖,递给那些仇敌,也递给眼前这个人的一个幌子。真假参半,似是而非,却足够唬人,也足够把那些追在他身后的来路,都引向一个错处。 · 说罢,他不疾不徐地,撑着扶手,缓缓站起了身。 那起身的姿态里没有半分病弱的虚浮,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不迫的矜贵。他伸手去取靠在一旁的那柄永夜伞,握住了那磨得发亮的伞柄,抬眼看向庄石磊,淡淡道: 「你若是想见识见识我这花架子,也可以。」 那「花架子」三个字,是把庄石磊方才那句奚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他咬得极淡,淡得不带半分火气,偏偏就是这份淡,叫人脸上发烧。 柴心一惊,便要上前拦阻。公子大病初愈,叶大夫千叮万嘱不许动耗,这一动手,万一伤了根本可如何是好。可无影却只偏过头,回了他一句:「无妨。」 那两个字一落,柴心便止住了脚。 下一刻,无影脚下一个瞬步。 无影没有催那白日里凝不出的瞬影,只是寻常的一个起步,可那身形却快得根本不似一个活人,更不似一个方才还要扶着扶手才站得起的病人。屋里的人只觉眼前墨蓝一闪,再看时,他已欺到了庄石磊的近前。 那柄看似寻常,连伞骨都半旧的深蓝伞,被他握在手里,竟挟起了一股沉甸甸,堂堂正正的劲风,劈头,便是一拍。 庄石磊脸色骤变。 他自负眼力过人,可那身法快得诡异,他竟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动的,眼前只一花,那股劲风便已到了面门。生死关头,全凭着一身在刀山血海里磨出来,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堪堪抬起左臂,横在了头前。 「砰」地一声闷响。 他那一身自负的钢筋铁骨,竟也没能稳稳接住这一下,被那股劲风震得脚下一个踉跄,硬生生连退了两步,后背几乎撞上 墙,才总算卸了那一股力道。他那条横挡的左臂,被那股阴柔却厚重的劲力震得隐隐发着麻,半边身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软。这哪里是什么内力,他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劲道。 无影心下却暗暗一忖。 无影这一伞用了七八分力,本以为足够叫这狂徒吃个教训,收了那张利嘴,却不想此人竟在看不清来势的情形下,凭着本能堪堪接下了。这反应,快得出奇。 论这一份在生死里磨出来的反应与底子,无影心里有了个不动声色的判断:这个莽撞粗俗,瞧着不顺眼的庄石磊,兴许是这屋里连同柴心在内的三个人当中,武功最高的那一个。 这判断他没说出口,面上也分毫不显。只是他到底还没真见识过此人那柄厚背刀,那一身硬拳的真正本事,眼下,也还断不得定。这一路同行,往后总有的是机会,他不急。 一招既了,他便点到为止,再没多看庄石磊一眼,将那柄伞随意往身侧一递。 柴心会意,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接了过去,那只腾出来的手便极自然地虚扶着他的手肘,怕他大病初愈,方才那一下耗了力。 无影便借着这一扶,又从从容容地,坐回了那张椅子上,将那柄伞重新松松地抱在了怀里。他连呼吸都没乱半分,面色也无半分潮红,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震退了一条铁打汉子的一击,根本就不曾出自他这副裹得严严实实的、病弱的身子。这一手收放自如的本事,比方才那一拍,更叫人心惊。 无影裹得严实,怕光怕热,不爱说话,瞧着是副病弱模样。可在场的人这一下都看明白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由着旁人随意冒犯的,软和好欺的人。那份清冷底下,是真有压得住人的本事的。 庄石磊脸上那一份毫不掩饰的轻蔑,此刻一丝不剩了。 他在心里把方才那一下又过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那身法,那力道,那一拍即收,点到为止的分寸,绝不是一个花架子能有的。是他看走了眼。 他张了张嘴,那一句赔礼的话到底说不出口,便只把那股较劲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瓮声瓮气地,从鼻子里闷哼出了半个字,也听不真切是「服」还是「行」,算是勉勉强强,认了。 这一路同行,到底是认下了。 · 如此,这一桩同行,便算是定下了。众人又商议了一阵,定下后日一早,便启程往江南去。 庄石磊与明远又压着声,说了几句路上人手,车马,绕行这些安排,那莽汉对着无影到底没再多看,提着刀便回了客房。明远也打着哈欠,叮嘱了无影几句早些歇着,才掩上门去了。 房门一合,那点白日里的剑拔弩张也跟着散了,房里便只剩下了他与柴心两个。 烛火静静地燃着。他靠在榻上,由柴心替他斟了盏温水,握在手里,忽然就想起了一桩搁在心里许久的事。 无影握着那盏温水,没头没脑地,问了出来:「柴心。你为何……为何,从来不唤我无影?」 柴心怔住了。 他没料到公子会忽然问这个。他垂着眼,依着那守了一路的规矩,老老实实地答:「属下一介仆从,怎好直呼公子的名讳。这……于礼不合。」 无影脸上那点不悦,便一点一点地,挂了起来。 无影原是想着,那场杀劫,那场大哭之后,他与柴心之间,那点主仆的生分该是淡了的。可这人一开口,又是「属下」,又是「于礼不合」,硬生生把人往那三尺之外推。 他别开了脸,淡淡地,撂下了两个字:「随你。」 这两个字一落地,柴心的心,便是猛地一沉。 「随你」。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那还是当日,在江府的厢房里,他跪在地上,自称一介罪身,说那「朋友」二字万万不敢当之时,公子别着脸,冷冷甩给他的,正是这同一句「随你」。 那一回,他这个榆木脑袋没能听懂这两个字底下藏着的意思,只当公子是真的不在意,由着他去。便是那一个没听懂,险些把公子推得吐了血,出了走,误了他们好大一场。 这一回,吃过那一次的亏,柴心却到底品出味来了。 公子这哪里是真的「随你」,真的不在意。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分明是恼。是恼他怎么三番两次,又把自己规规矩矩地,摆回了那道客气的,三尺之外的位置上去。是嫌他生分。 想通了这一层,柴心心里那点惶然,便化作了一种笨拙的郑重。 他抿了抿唇,喉结动了动,那一声称呼像是有千斤重,斟酌了许久,许久,几番欲言又止,才到底,极轻,极郑重地,从喉咙里唤了出来: 「无影。」 这两个字,他唤得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烛火里,却唤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像是在唤一个他认定了,要拿命去守一辈子的人。从前那一声声的「公子」,是主仆;这一声「无影」,才是把人放进了心里。 无影那一直别着的脸,在那一声「无影」落下时,几不可察地,松动了。 那点被生分硌着的恼,悄没声地散了。他没有回头看柴心,只垂着眼,端着那盏温水,喉间淡淡地,矜持地,应了一声: 「嗯。」 就这么一个字。 可这一声「嗯」里头,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一句长篇大论都多。那是受了,是认了,是允了他往后都这样唤。 屋里那一豆昏黄的烛火,仿佛都跟着,暖了一暖。后日便要启程,又要回到那刀光血影里去,可至少今夜,这小小一间客房里头,是安稳的,是有人陪着的。 27. 第二十七章 血光 那一声「无影」开了头,往后便成了他与柴心之间,一桩心照不宣,没有明说的默契。 人前,有外人在的时候,柴心仍旧规规矩矩地,唤他一声「公子」,半分规矩都不敢错。可到了夜里独处,四下无人的时候,他偶尔会迟疑着,斟酌着,再极轻,极郑重地,改口唤一声「无影」。 每唤一次,无影便淡淡地,矜持地应一声「嗯」。那一声「嗯」,是他给这呆子的,旁人再没有的,独一份的纵容,是他这冷硬性子里头,难得肯露出来的一点点软。 启程那日,他穿戴齐整,钻进了那辆封了窗的遮光马车。 明远亲自挽着缰赶车,庄石磊独骑一匹黑马,不远不近地缀在车侧。 柴心本是要守在车厢里的,却被明远半拽着,拽到了前头的车辕上,与他并肩坐着。这两个素来看不顺眼,前几日还差点拔刀相向的人,到底为着车里那一个,肯凑到一处了。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从车马路程,说到江湖见闻,竟也磕磕绊绊地,算得上和睦。 车里那个人不知道,他这一身的麻烦,倒把几个原本天南海北,各不相干的人,一点一点地,拢到了一处。一个江南世家的公子,一个噬阴血仇的浪子,一个灭门凶名的杀手,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如今却为着他,同行在这一条赶往江南的道上。 车厢里封了窗,遮得严严实实,昏沉沉的,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正合他这怕光的身子。可坐得久了,他到底有些耐不住那份闷,鬼使神差地,悄悄掀开了车帘一道细缝。 外头的天光「唰」地一下涌了进来。 无影那双白日里本就聚不拢焦的眼,被这一晃,刺得猛地一缩,渗出些生理的泪来。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片明亮的朦胧,什么也瞧不真切。可即便瞧不真切,他也认得出,那铺天盖地,暖融融的,是好大,好大的一片金黄。是稻子熟了,是满山的叶子黄了。 这般温暖的,属于人间烟火的颜色,是他这怕光的身子,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在永夜,是没有这样的秋光的,那是一片永恒的,清凉的暗。他贪看了一瞬,那刺目的暖意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家的东西,便又被悄悄勾了起来。家里此刻,约莫也是这般秋色吧。只是那扇门,他这辈子是再也推不开了。 是秋天了么? 他病着,睡着,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屋子里,竟连季候,都过糊涂了。 无影怕那烈光再伤了那双本就脆弱的眼,连忙把帘子重新放了下来,将那一整片暖融融的秋色,重新隔在了这昏暗的车厢之外,也隔回了他这一身永世不得见光的命里。 车厢重归昏暗。他闭目坐着,循着内息,探了探身体里那道血脉。 浓度竟已稳稳地停在了十四点多,离那道传说中过了十五,便要生出贵族异能的大关,只剩一线了。这血脉涨得比他预想的还快。那一场又一场的厮杀,那一回一回的吐血泄躁,倒像是催着它往上爬。 无影自嘲地笑了一笑。御日,这也配叫异能?一身护着自己不被日头烤化的本事罢了。横竖这连着赶了好几日的颠簸路,他这副向来娇贵的身子,倒都还安安稳稳的,没出什么岔子。 · 走到第四日午后,前头是一道两山夹峙的隘口。两侧崖壁陡峭,林木森森,落叶堆了厚厚一层,是个一夫当关,易守难攻的死地。 太静了。 这般要紧的隘口,竟连一声鸟鸣,一个行人都没有,静得反常。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庄石磊。他在刀口上滚了半辈子,对这种杀机最是敏锐。他□□那匹黑马像是也通了灵性,猛地人立而起,他一把按上刀柄,一声暴喝撕破了那片死寂:「有埋伏!护住车!」 话音未落,十数道黑影便自两旁那厚厚的落叶间暴起,齐刷刷地,朝着那辆封窗的遮光马车扑了过来。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吓人。这些人不恋战,不纠缠,绕过迎上来的明远,绕过那杀气腾腾的庄石磊,悍不畏死地,径直冲着那一辆封窗的马车扑去。他们要的,只是车里那一个。 为首一人厉声嘶喝:「车里那个见不得光的!掀了他的车篷,把他拖到日头底下去!」 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车里的人怕光,知道烈日是他的死穴。这一场埋伏,是冲着他这一身的弱处,精心设下的。 庄石磊一刀劈翻了一个扑到近前的,那阴损邪僻,淤滞腐败的气息一钻进鼻端,他整个人的气血,轰地一下便烧红了眼。这股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噬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淬了毒,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是噬阴邪教的人!这帮畜生,竟还有漏网的!」 柴心黑刀出鞘,一夫当关,死死挡在车辕之前,那一身护主的杀气全开,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凡近车三尺者,无不饮刃。明远的长剑也在另一侧游走相护,庄石磊更是杀红了眼,一柄厚背刀抡得虎虎生风。 可那帮噬阴邪教的人,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根本不要命地往车上冲,前头的倒下了,后头的踏着尸首又上,专挑着三人照顾不及的那一线空档钻。 「铮」地一声裂响,一柄长刀斜斜劈下,正中了那车厢的顶角,将那严严实实的车篷,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午后那一片明晃晃,金灿灿的秋日,便如决了堤的洪水,轰地一下泼进了昏暗的车厢,正正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无影那双本就聚不拢焦的眼,被这毫无遮拦的烈光一激,剧痛钻心,霎时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 危急关头,他抬手,将永夜伞「唰」地一声撑开,高高举过了头顶,重新隔开了那要他命的日头。 瞎了的眼虽看不真切,可只要不被那烈日直直地浇着,他便还撑得住。他循着脚步声欺近,反手一夺,便将扑到近前那人手里的兵器,夺了过来。 这些人,几次三番地,不要命地,朝他这条命招呼。一个倒下,又一个扑上,前赴后继,像是被那纯阴之体的幌子蛊惑得疯了一般。 无影看不见。可他这一身的本事,从来就不全靠那一双眼睛。 放在从前,他纵是动手,或许也还想着,断了那人的筋脉,卸了他的兵刃,便罢了,总归留人一条命。 可自打上一回在江府,为护众人,他亲手折了那道守了几十年的不杀之道,开了杀戒,他心里那些缠了他大半辈子的禁忌,竟像是被那一刀一并斩断了,一道一道地,松了。 此刻,那股被人逼到绝境,又被烈日灼得发疼的怒火,直直地撞上了头顶。 夺来的兵器并不顺手,分量、长短都别扭。可对他而言,够了。一件趁手的兵器固然好,可没有,他这一身的本事也半分不减。 无影凭着比谁都灵的那一双耳朵,凭着周身那远胜常人,于黑暗中尤为敏锐的感知,「听」清了每一道破空而来的杀招,听清了风里每一个人的方位,步法,与杀意。在他这片漆黑的世界里,那些扑上来的人,反倒成了一个个清晰的,自己撞上刀口的靶子。 暗能附体,瞬影翻飞。他在这片他瞧不见的战场中央,那柄夺来的兵器化作一道道残影,杀得干净,杀得利落,杀得痛快淋漓。他把这些日子积压的,那满腔无处发泄的无名怒火,连同被人当作炉鼎追杀的屈辱,尽数都泄在了这些自己送上门来寻死的人身上。 片刻之间,那十数道扑上来的黑影便去了大半。为首者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讨不到好,狠狠打了个唿哨,趁乱遁入了山林。 这个本可以留下来,撬开口问出枯手下落的报信活口,到底,还是没能留住。 无影脚下,一个踉跄。 到底是御日附体,又强凝瞬影,又在这要命的日头底下连番出手,把他那点本就不丰沛的暗能,硬生生耗去了大半。那一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空了,连撑着伞的手都开始发起抖来。这御日附体本就费神,白日里又凝那本不该凝出的瞬影,是拿命在透支。 柴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那将要倾倒的身子。 他心里头转着两桩忧虑:一忧无影连番厮杀,又是在他最虚弱的白日里,怕是伤了根本;二忧这满院满地的血腥味,正勾着他身体里那头闻血便要立起的恶兽。 他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子,把那些刺目的血迹,尽数挡在了无影那双瞎了的眼前头。他知道公子最怕这个,怕这血腥勾起那头不受控的恶兽,怕公子又要受那钻心咬肉,以痛压躁的苦楚。 「扶我。」他轻声道。 柴心却没有依言去扶。他知道公子这会儿这副样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更走不得这一地的血污。 他俯下身,不由分说,一把将无影那因脱力而轻飘飘的身子,整个横抱了起来,稳稳地护在怀里。无影想挣,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到底由着他抱了。柴心大步避开了那些刺目的血迹,将人送回了那辆破了篷的马车里头,小心翼翼地安置好。 不远处,庄石磊提着滴血的刀,望向无影的那一双眼,已是天翻地覆。 方才那一场杀戮,他看得真真切切。一个瞎了眼,撑着伞,连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竟在那烈日下,把十数个噬阴邪教的好手杀了个干净。他这才彻底信了,那些关于「夜公子」一夜屠了鬼柳渡,诛了尊上的传言,没有半句,是虚的。 他张了张嘴,那点先前称人「花架子」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连同那点不服气的较劲,一并被这一场杀戮震得粉碎。他到底闷闷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认了:「……是我,有眼无珠。」 他庄石磊这辈子,眼高于顶,服的人不多。可今日这一场亲眼所见,他是真真切切地,服了。一个怕光的、瞎了眼的人,能在日头底下把噬阴的好手杀成那样,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明远收了剑,抬头看着那被劈得豁开了一道大口子的车篷,又探头看了看车里那个脸色惨白,连那点漏进来的天光都遮不住的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一面手忙脚乱地扯了块布去遮那豁口,一面急道:「这车篷漏着光可不成,白日里要了他的命。得连夜赶路,趁着天黑紧赶到前头镇上去,把这车篷,给他好生修好。」 这一桩桩都是为着无影。三个素来主意各异的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出奇地齐心。 · 被安置进那破篷马车的一角,那股支撑着他厮杀的怒火一退,别的东西,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方才杀人时有多痛快,此刻这怒火退去,便有多空,多冷。那一双手上沾的血,那一条条断在他棍下的性命,连同那点开了杀戒的,说不清是解脱还是罪恶的滋味,又重新沉甸甸地,压回了他的心口。他这一族,本是最不喜杀生的。他蜷在柴心的怀里,细细地,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我……我又杀人了。」 无影守了几十年「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的道,到底是回不去了。 柴心嘴 笨,喉咙里明明堵着千言万语想宽慰他,却一个字也捋不顺,到了嘴边只剩一片焦灼。他说不出话,便只能把那颤抖的身子,护得更紧,更稳了些,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着他。 谁也没料到,头一个开口的,竟是那个素来粗声粗气的庄石磊。 他骑着马缀在车后,听见了车里那一句细弱的「我又杀人了」,那张古铜色的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瓮声瓮气地,却字字实在地,开了口:「杀得好。」 「你当那些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陈年的,深入骨髓的恨,「噬阴邪教的人,以活生生的人为鼎,采人的精血,续他们自己那条该死的命。他们手底下,不知造了多少冤魂。」 「你心软,不爱沾这血腥,是好事,那说明你还是个人,不是那帮畜生。」他喘了口气,「可你这份好心,得留给该留的人。」 「冲着这帮畜生,你今日手底下多杀一个,这世上,就能少一户人家,遭那家破人亡,被人当柴火炼了的灭顶之祸。」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声音粗哑得更厉害了,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所以,别那副要哭不哭的窝囊样儿了。你今日做的,不是造孽,是积德。」 这一通话,说得糙极了,没有半句文绉绉的宽慰,可偏偏字字句句,都砸在了实处,砸进了无影那颗悬着发颤的心里。 这世上,竟也有人,肯用这样一种笨拙又粗粝的方式,红着眼,告诉他:他没有错,他做的是对的。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被人理解的滋味。这个粗鲁莽撞,他先前还嫌弃过的汉子,竟比谁都懂他这一刀下去的难。 那颗悬着发颤的心,竟真的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原处。 连日的奔波,方才的厮杀,耗尽暗能后的虚脱,一并涌了上来。他靠在柴心温热的怀里,就着车外庄石磊那一副粗哑而絮絮叨叨的嗓音,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了下来,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颜还蹙着眉,可到底是睡着了。 柴心低头看着他终于睡熟了,那紧蹙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睡颜里头难得有了几分孩子气的,卸了防备的安宁。他那一向沉默寡言、对谁都防着三分、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人,竟破天荒地,转头朝着车后那个莽撞汉子的方向,极低、极郑重地,道了一句: 「……多谢。」 他知道,方才公子那副要哭不哭、钻进牛角尖里的样子,他这嘴笨的人,便是磕破了头也宽慰不来。偏是这人几句不中听的糙话,三言两语,便把公子从那个死胡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庄石磊抓了抓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不大自在地别开了脸,没有接话,只闷头赶着马,把那马车赶得又快又稳,比方才平顺了许多。 谁也没再说话。那一夜的山道上,只有车轮辘辘地碾过碎石,与那个一身狠戾的汉子,为着车里熟睡的人,难得放得极轻极缓的马蹄声。 · 一行人连夜赶路,挨到傍晚,总算到了前头一处小镇,寻了家客栈住下。请了匠人来缝补那豁开的车篷,连着换了几处篷布,忙活了整整一宿。 无影半夜醒转过来,身上盖着柴心的外袍。 柴心一直守在榻边,一宿没合眼。 见他醒了,柴心眼里的焦灼才褪了些。他按着叶大夫临行前留下的那张方子,先服侍他喝了药,又喂了些温热的吃食,再取了温水绞了帕子,仔仔细细替他擦了脸和手,末了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确认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桩桩,他做得熟门熟路,一丝不乱,半分都不用人教,也半分不嫌烦琐。这些日子的照看,早把这些琐碎,一桩一桩,都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比照看他自己,还要上心十倍。 他守着这盏灯,守着榻上这个人,仿佛只要他这样守着,公子便万事无虞,那些追在身后的刀光剑影便都近不了身。 无影半阖着眼,任由他忙活,没有像从前那样别扭地推拒,也没有再砌起那道滴水不漏的客气墙。 经了江府那一场杀劫,那一场大哭,他到底是肯让这个人,这样近地,毫无芥蒂地,待在他身边了。被人这样妥帖地照看着,他心里那点连番厮杀后的空落与不安,也一点一点地,被焐回了暖。 庄石磊也没睡,在一旁靠着墙瞧着,瞧着柴心那一副无微不至,近乎婆妈的张罗劲儿,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我说柴心,你这又是喂又是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的仆人呢。」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解。 柴心却抬起头,答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没有半分犹豫:「柴心这条命,本就都是公子的。」 一句话,把那满肚子俏皮话的庄石磊,噎了个结结实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粗话来打趣,对上柴心那一双坦荡又认真的眼,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悻悻地,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句:「……没出息。」 说罢,他往那车壁上一靠,闭目养神去了。 只是那一双耳根,在昏黄的灯火底下,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烫。他想起自己那个回不来的弟弟,想起这世上,原来也还有这样傻乎乎地,把命都交出去护着一个人的傻子。他心里头那块自村子被血洗后便冰冷了许多年、再没暖过的地方,像是被这一前一后,一冷一暖的两个怪人,没来由地,烘得有点暖了。 这一趟同行江南,看来,他庄石磊是走对了。 28. 第二十八章 真好 经了隘口那一场,又修好了车篷,一行人重新上了路。 接下来这几日,他大半时候都歇在那辆封了窗的马车里,避着白日的日头。赶路,应付沿途那些大大小小的杂事,便都落到了车外那三个人的头上。这一路风餐露宿,磕磕绊绊,倒把这三个人,越拢越近了。 头一桩麻烦,是过一道水。 一连下了两日的雨,路成了泥潭。车轮陷进了那烂泥里,辕马拼了命地拉,那车却越挣,陷得越深,眼看半个轮子都要没进去了。 那三个人二话不说,全扑了上去。 庄石磊把刀往背上一插,使着他那一身使不完的蛮力,从后头死死抵住那下沉的车轮,往上扛;柴心稳、准、狠,卡住了另一侧,与他一道发力;明远在前头牵着辕马,一手死死拽着缰绳,一手安抚着受惊的辕马,扯着嗓子,一二一二地喊起了号子,那架势倒像个领着众人干活的老把式。 三个人一前两后,使着十二分的力气,那陷死的车却只在泥里晃了晃,半分都拔不出来,溅了三人一身的泥点。 喊到第三声,三人一齐发力,明远脚下却忽地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那滩泥水里,溅了自己一脸一身的烂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也偏偏就是这一下,那陷死的车,被三人这一股合力,竟生生地,从泥潭里拱了出来。 三个浑身是泥的人,对着那辆总算脱了困的马车,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那泥越抹越花。庄石磊先「噗」地一声没忍住,柴心那素来沉静的脸上也绷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彼此那满脸的泥,那活像几个泥猴子的狼狈样,到底,一块儿,放声笑了出来。 这是三人上路以来,头一回,这样畅快地,一块儿笑。那点最初拔刀相向的剑拔弩张,那点彼此的提防与隔阂,也跟着这一场在泥水里滚出来的笑,不知不觉,悄悄地,化开了大半。 车厢里的他,听见外头那一阵畅快的笑,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 那一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便在路边寻了块空地宿了,拾了些枯枝,升起了一堆火。 后半夜,他醒了一回。车厢里闷,他悄悄掀帘下了车,寻了块青石坐下,仰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清冷的秋月。入了夜,他这双眼便复了明,那月色山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火堆旁那三人瞧见他下来了,不约而同地,都默契地压低了声气,连说话都轻了,怕扰了他这难得的清净。只柴心,远远地,不动声色地留着半只眼,护着他。这几日下来,三人竟都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他这样的时候,是想一个人静静。 许是这一路的同甘共苦,到底松动了那素来紧绷着的壳。那个素来像块闷石头,轻易不肯开口的庄石磊,竟在这跳动的夜火旁,借着几分酒意,难得地,开了口。 他说得极简,没有半分渲染,可那寥寥几句话,字字都像是从血里头泡出来的。 那噬阴邪教,多年前,血洗过他的村子。 他们把一村活生生的,有名有姓的人,当作柴火一般,一个一个,炼了去,续他们自己那条该死的命。他庄石磊的爹娘,他的弟弟,他满村的乡邻,一个,都没能剩下。只他一个,那时恰巧不在村里,才捡回了这条命,从此孤零零一个人,提着刀,追着那帮畜生的踪迹,追了这许多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可越是这般平静,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便越是叫人心惊。火光跳动,明明灭灭地,照着他那张古铜色的,看不出半分表情的脸。可那双盯着火苗的眼里,藏着的东西,烫得吓人。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烧了许多年也烧不尽的恨与痛。 青石上的无影,静静地听着。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无意去安慰。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一种痛,是任何言语都宽慰不得,也不该由外人去轻易触碰的。最好的体恤,便是不问,便是不说,便是这样静静地,远远地,陪着。 无影只是望着月亮,心里头,对这个素来嫌他粗鲁莽撞的汉子,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来。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一个,是失了所有亲人,孤零零活着的人。 只不过,庄石磊的亲人是真的没了,化作了灰,再寻不回;而他的亲人,是好端端地活着,却隔着一道他这辈子也跨不回去的天堑。说不清,究竟谁的,更难捱一些。 也是这一夜,借着这难得松快的气氛,明远挪到了柴心身边坐下。他搓了搓手,憋了许久,那张素来没正形的脸上头一回带了几分郑重,到底,向柴心认了错。 「柴心,有句话,我早该同你说了。」他低着头,「当初在客栈,是我糊涂,听了那些传言,一口咬定你就是那灭了沈家满门,十恶不赦的凶徒,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处处防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在江府,无影那一场,险些没了命,又是我猪油蒙了心,错怪了你,逼了无影。这两桩,都是我的不是。」 柴心静静听着,垂下眼,只极轻地,摇了摇头:「江公子言重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他这人,本就不是个记仇的性子,何况明远待公子是真心。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不必再提」,那道横在两人之间许久的,冷硬的疙瘩,便轻轻地,揭了过去。打这一夜起,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算是真正消了。 末了又行至一段荒僻野道,呼啦窜出几个不长眼的地痞,举着锈刀拦路,想讨些买路钱。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去惊动车里正歇着的他。庄石磊往前一站,那一身的煞气往那儿一压,柴心黑刀出鞘半寸,明远在旁冷笑着报了几个江湖名号。那几个地痞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一看这架势,腿肚子都转了筋,连滚带爬地,逃了个干净。三人对望一眼,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几日下来,这三个原本天南海北,各揣着一肚子心思,谁也瞧不上谁的人,一个为旧主,一个为血仇,一个为义气,竟在这一路的泥水、火光与刀光里,在一回回的同生共死里,不知不觉地,磨平了棱角,处成了真正能把后背,安心交付给对方的同伴。 他们都不是会把情谊挂在嘴上的人,可那份能托付后背的信重,比任何言语都要实在。这一程,因了车里那个怕光的人,竟叫几个孤魂野鬼,凑出了难得的一段暖。 · 这一夜,天格外地亮。 一轮满月当空挂着,繁星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整片天幕。他独自坐在客栈外的月光里,仰着头望着。 这般干净,这般辽阔,这般缀满了星子的夜空,叫他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与安宁来。 这倒有几分像永夜的天了。 永夜没有这样圆的月,可永夜的夜空,也是这样深,这样静,这样缀满了幽微的光。他贪看着这一片月色,那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数过去,恍惚间,竟有那么一瞬,像是回到了那片有夜萱草微光、有他全部亲人的,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那一点欢喜,便是从这一点恍惚里来的。仿佛只要这般望着,他与故土之间那道天堑,便也没有那么远了。 无影难得地,松了那总是蹙着的眉,由着那一点暖意,在心里头慢慢地,漫了开来。这一路虽颠沛,却也不是全无好处。 近旁的火堆边,明远和庄石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家里兄弟姊妹小时候的糗事。 多半是明远在说,那张嘴一向闲不住,说他幼时如何顽劣,如何被他爹追着满院子打,如何躲在假山后头偷吃点心被抓个正着。说得眉飞色舞,惹得庄石磊也跟着笑。庄石磊家里人少,又是个不善言辞的,插不上太多嘴,听着听着,便翻来覆去地,讲起了他那个弟弟。 借着几分酒意,他翻来覆去地,讲他那个弟弟。 他说那弟弟生得机灵,就是胆子小,怕黑,一到夜里就爱缠着他,巴巴地钻进他的被窝里头才肯睡;又说那弟弟嘴馋,分到一点糖,自己舍不得吃,总偷偷藏着,再一颗一颗地,塞到他这个当哥哥的嘴里。说这些的时候,他那张糙脸上,竟难得地有了几分柔和。 可他讲着讲着,那些个鲜活的回忆,便都停在了弟弟八九岁的那个光景。 再往后,便没有了。那场祸事里,他那弟弟,那个怕黑,嘴馋,爱缠着他的弟弟,连同家里所有的人,都被那帮畜生掳了去,炼成了一捧灰,再没回来。他这做哥哥的,事后赶回去,连一具尸骨,一件遗物都没能寻着。所以那弟弟在他的记忆里,便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那张怕黑的小脸,那双塞糖给他的手,永远,长不大了。 那一场血洗村子的祸事里,他那弟弟,连同家里所有的人,都被掳了去,再没回来。后头的事,他便讲不下去了。 · 庄石磊讲到这儿便没了声。火堆边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柴火噼啪。 庄石磊这一段往事,听得人心里发沉。明远是个机灵的,怕这话头太沉,压得几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便有意岔开去,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庄石磊的肩,叹道:「唉,你这还算好的。要说我小时候,那才叫一个苦呢。」 他絮絮地数落起自家那个爹来:「我爹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成日里逼着我读那些四书五经,摇头晃脑地背,背不出来便打手板心,打肿了还不许哭。那叫一个痛苦哟,我那时候做梦都想逃出去。」 他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寻常牢骚,是天底下做儿子的,都爱抱怨两句的家常话。 可坐在月光里的他,听着这一句寻常的牢骚,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两个字:「真好。」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叹息,也是艳羡。 有人逼你读书,有人在你身后唠叨着,嫌弃着,管教着,那是有家,有爹娘在堂,有人把你的成才挂在心上的人,才有的福气啊。 这样的福气,他幼时也曾有过。 无影是家里的老来子,几位兄长早已成家立业,双亲一年到头忙着做学问,他便是那个被拘在家中、由长姐管教着,被先生逼着开蒙读书的孩子。只是那时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觉父母拘束,长姐严厉,巴不得快些长大,好离了那些个管束。 如今他果真离了,离得彻彻底底,再没有人管他,束他,逼他了。可这福气,于他,却已是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再也求不来的事了。 他甚至有些羡慕明远,羡慕他还能为「被爹逼着读书」这样一桩寻常的小事,理直气壮地,说一声「痛苦」。这世上有爹娘可怨,有家可归,原也是一种天大的奢侈。 谁知庄石磊那一副粗嗓子,半分没听出他这「真好」里头藏着的怅惘,只当他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在说反话,便不以为然地顶了回来:「真好?你这种打小就泡在蜜糖罐子里的贵公子,养尊处优惯了,哪儿懂这些当儿子的苦。」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神情里没有 半分恶意,本是随口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调侃浑话:「依我看哪,你这样养在深宅里的人,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怕是连你自己亲爹,这会儿在家里头做着什么,都半点不知道喽。」 这话搁在寻常人身上,至多是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听者多半会笑骂一句回去,便也就过去了。 · 这本是一句没过脑子的玩笑话。 可这句没头没脑的玩笑话,落进他耳里,他那颗心,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生生地,停跳了一瞬。 脸上那一点望月的,刚漫上来没多久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个干净。 连自己的亲爹,这会儿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庄石磊猜中了。 分毫不差,半字不错。一个素昧平生的莽汉,一句随口的浑话,竟比谁都精准地,戳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那个地方。 庄石磊大约只是随口一说,是说给一个「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听的玩笑。他怎会知道,这一句玩笑,恰恰戳中了一个被一整道天堑,与父母亲族永远隔开了的人,最深,最不见底的伤处。 庄石磊问他可知亲爹在做什么。他何止是不知道父亲此刻在做什么。 无影不知道父亲此刻是在做学问,还是在小憩;不知道母亲此刻是否又在为他这个不省心的老来子忧心;不知道兄长,不知道那个总缠着他,死活不肯唤他「叔叔」,偏要唤「哥哥」的侄子,此刻又长高了几许,又在淘些什么气。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知道了。 寻常人家,隔着千山万水,尚有家书可通,尚有「这会儿他在做什么」的一点念想与盼头。可他与他的家人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世界,是一道拼了这条命也跨不回去的天堑。那一道天堑隔开的,就是这样一种于旁人再寻常不过,于他却再不可得的,小小的「知道」。 近旁,明远和柴心,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二人,只当这位夜公子的父母兄长,满门亲族,都早已不在人世了,只剩他这一个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也正因如此,庄石磊这一句本是寻常的,问「你可知亲爹在做什么」的无心浑话,在他们听来,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了无影那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血淋淋的伤口上。 明远急得直朝庄石磊使眼色,又是瞪眼又是摇头,那莽汉却光顾着得意自己那句俏皮话,半点没接收到,还以为明远是赞同他呢。柴心更是脸色一沉,那双护主的眼里,已隐隐有了几分薄怒。 · 无影怔了几秒。 而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淡淡地,瞥了庄石磊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怨,甚至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意,只有一种庄石磊怎么也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疏离与荒凉。 仿佛方才那个会为满月欢喜,会脱口说一声「真好」的活生生的人,转瞬之间,又重新缩回了他那身又冷又硬的壳里去了,缩回了那个谁也走不进的地方。 无影没有说一个字,也无意同任何人解释什么。这道伤,他从不曾对人提起,往后,也不会。他只是默默地起了身,撑开那柄伞,往那月光照不到的,屋檐底下的暗处,一步一步地,走开了。 那一夜的晚饭,是明远特意去客栈灶上张罗的,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几样甜口。可那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独自坐在那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廊下,抱着膝,一口,都没有动。 无影不是恼庄石磊。庄石磊何错之有,那不过是一句寻常人都会说的玩笑。他恼的,是那道他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天堑,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是这一身招谁惹谁的,注定要孤独到底的命。 庄石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张冷脸,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他挠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望着无影离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翻脸跟翻书似的。到底是娇生惯养的金贵脾气。」他想破了脑袋,也到底没明白,自己那一句随口的浑话,究竟是戳着了人家什么要命的痛处。 明远叹了口气。他顾忌着无影那段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痛,没法同庄石磊把实情挑明,只能压着声,沉沉地,低低地,撂下一句:「庄兄。我知道你是无心的。可往后,他家里的事,你千万,少提。」 庄石磊虽是个粗人,却也不是不知好歹。他虽满心的不解,闹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儿,可见明远说得这般郑重,柴心又追了出去,便也知道自己怕是无意间,捅了什么不该捅的篓子。他愣愣地点了点头,把这话,结结实实地记在了心里。 只是他望着无影离去的那片暗影,再想起方才车里那个会笑会闹的人,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别扭与懊恼,也悄悄地,冒了头。 而柴心,在无影起身的那一刻,便也早已默默地起了身。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循着无影走开的那个方向,提着那柄永夜伞落下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追了过去。 这一程同行的人里头,约略知道那道天堑、知道那「真好」二字底下,究竟压着怎样一片无边荒凉的,也就只剩柴心他一个了。所以无影一动,他便也跟着动了,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月光底下,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一个独自走进那片暗里去,一个,一声不响地,紧紧跟在后头。 这一夜的满月,再圆,再亮,到底,也照不进那个人心里那片永世不化的暗。 29. 第二十九章 血声 自打那一夜满月底下,被那句浑话戳中了那道最深的伤,他冷着脸离了席,便把自己关进了那辆封了窗的马车里。任谁来唤,他都不应,连入了夜,眼睛复了明,也不肯出来。 无影不是在闹脾气。他只是不想叫任何人,瞧见他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被乡愁与血声反复折磨的样子。 粒米未进。 柴心寸步不离地守在车外,急得团团转,那双总是沉静的眼里,头一回盛满了藏不住的焦灼。他取了客栈的吃食,温了又温,端到车帘外,隔着那一层帘子,一遍一遍地,低声唤他:「公子,多少用一点吧。」 可那帘子里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连一声咳,一声叹都没有,静得叫人心慌。柴心几次想掀帘进去,又怕惊扰了公子,只能僵在车外,一遍遍地,徒劳地唤着。 那一碗饭,凉透了,他便不声不响地端回去重新热过;热过了,再小心翼翼地端来,唤上几声;无人应,便又凉透。如此往复,到第三遍上,那碗里的饭菜,仍是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帘子外头,一筷子,都没动过。 柴心心疼得很。公子这副古怪的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明远也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在那马车旁来回地踱着步子,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那张素来嬉皮笑脸的嘴,也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无影这是被那句话戳着了,可旁人又劝不进,碰不得。 他越想越是憋不住,那点对庄石磊的恼,到底压不住了。 他知道庄石磊是无心的,可眼看着无影把自己关进那一方小小的车厢里活活熬着,谁也劝不进,他这心里头,便堵得发慌,总得有个去处。 他转过头,沉下脸,几步走到了正蹲在墙根,一脸莫名的庄石磊跟前,压着声,却一字一字地,重重砸了下来:「庄石磊。我同你说句话,你给我听好了。」 「无影他的父母、兄长、满门的亲族,一个,都不在了。」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世上,就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再没有一个血亲。」 庄石磊脸上的不解还没散去。 明远的眼圈红了,他想起无影方才那一张瞬间褪尽了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脸,便又是一阵心疼:「你方才那一句浑话,问他知不知道他亲爹这会儿在做什么。庄石磊,我告诉你,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柴心立在一旁,那双护主的眼也红了。他守在公子身边最久,那点旁人看不破的隐痛,他比谁都明白。方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极轻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庄大哥,公子他不是不懂江公子那点被爹娘管教的苦。」 「他是太懂了。」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替公子心疼的钝痛:「公子方才那一句真好,不是说反话,更不是矫情。那是他在……羡慕。」 他顿了顿:「他羡慕江公子,羡慕这世上千千万万寻常人家的孩子,还有一个会逼着自己读书、会唠叨自己,能让自己抱怨一句痛苦的爹。」 · 庄石磊脸上那一点先前的莫名与不以为然,听着这两句话,便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满门的亲族,一个都不剩。孤零零地,活在这偌大的世上。 这是什么滋味? 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比他庄石磊,懂得更深,更透。他的村子,他的爹娘,他那个怕黑的弟弟,不也正是这样,一个都没给他剩下么。他庄石磊半生的痛,原来,那个被他奚落作「花架子」「贵公子」的人,也一样地,痛着。 他那张古铜色的糙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而后,那错愕便一点一点,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懊悔。 他还当那不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贵公子。原来不是。原来那一身的清冷孤高底下,藏着的是和他一样,被血海深仇生生剜空了的一颗心。他那一句随口的浑话,分毫不差,竟是结结实实地,往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人最深,最不能碰的伤口上,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懊悔地,用那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把方才那点得意与浑话,都从脸上抹掉。 他这辈子,最是见不得这个,见不得旁人受这与他一般的,家破人亡的苦。 他没有再多话,只闷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那辆紧闭着的马车前。他在车帘外站定,那只在战场上从不发抖的手,竟有些无措地,攥了又松。他迟疑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在怀里攥着那包东西,攥得紧紧的,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缓缓地,从怀里,掏了出来。 那是白日里路过镇子时,他特意买的一包炒栗子。他这人嘴上嫌弃无影是娇贵的贵公子,心里却记着这人爱吃甜的,便买了揣在怀里,自己一颗都舍不得动。此刻,那一包栗子,竟还带着他胸口焐出来的,暖暖的体温。 他默默地,将那一包还热乎着的栗子,轻轻地,搁在了那马车的车辕上,搁在了那人一掀帘便能瞧见的地方。 他对着那一层薄薄的车帘,张了张嘴。那一句道歉的话,于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汉子,比杀十个敌人还要难。喉头滚动了几下,那话在嘴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出不了口。 他憋了半晌,憋得脸都涨红了,才瓮声瓮气地,从牙缝里,硬挤出了一句:「……那个。方才,是我浑。我这张臭嘴,向来没把门的,说的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烫,又补了一句,语气竟有几分笨拙的小心:「栗子。你不是爱吃甜的么。趁热,吃两颗。」 说完,他便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红着耳根,飞快地转过身,大步地,走开了,留下那一包栗子,在车辕上孤零零地热着。 明远和柴心对望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看得出,这莽汉是真的悔了。他庄石磊这辈子,眼高于顶,没怎么同人低过头,认过错。今日这一回,是头一遭,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实在的赔罪了。 · 车厢里,他阖着眼,缩在那昏暗的一角。 那一包栗子搁在车辕上时的轻响,那几句别扭得近乎笨拙的认错,他其实,都听见了。 可他一句,也没能应。 不是不愿应,是没有余力去应。因为他正一寸,一寸地,沉进另一道声音里去,那道声音,盖过了车外的一切。 那是血液,在他自己身体里奔涌的声响。 这声音他并不陌生,自打血脉浓度爬上来,这奔涌的轰鸣便时强时弱地伴着他。可今夜,它却格外地清晰,格外地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着鼓槌,重重地,擂在他的耳膜上,闷雷似的,一阵紧过一阵,盖过了外头所有人的声气。 无影隐隐觉出,这血声一回比一回响,那道血脉,怕是又要往上爬了,离那道说不清是福是祸的大关,又近了一步。明远的急,柴心的唤,庄石磊的认错,于他,都成了隔着深水的,模糊的嗡鸣。他一句,也没能真切地,听进去。 而在这越来越响的血声里,那一点被庄石磊一句浑话生生揭开的,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念想,又汹涌着,漫了上来,一寸一寸地,淹没了他。 我又想家了。 无影想那片清凉的,缀着夜萱草微光的故土,想那道再也跨不回去的天堑那一头,想他的父母,想他的兄长,想那个死活不肯唤他「叔叔」,偏要缠着他唤「哥哥」的侄子。 他们此刻,都在做着什么呢。是不是也在念着他这个失踪了的、生死不明的家人。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这一点小小的,寻常人唾手可得的「知道」,于他,竟成了天大的、求而不得的奢望。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无影蜷在那昏暗的车厢一角,撑着伞,闭着眼,由着那道一阵紧过一阵的血声,与这道压了许久,终是决堤的乡愁,一道,一道地,将他整个人,缓缓地,没了顶。 外头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那一声声的「公子」,那一句别扭的认错,他都隔得很远。他半分胃口也无。这一具身子里头正翻江倒海,那血脉的轰鸣震得五脏六腑都发着颤,哪里还吃得下半点东西。 车外,那三个人,谁也没睡,守了一整夜。 柴心守着那碗一次次温热的饭,明远守着那点焦灼,庄石磊则远远地,蹲在阴影里,守着那一份没人理会的,笨拙的歉意。那一包栗子,那一碗饭,到天明,都凉透了,原封不动地,搁在原处。 这般干等下去,也不是法子。天快亮时,明远到底拿了主意:不歇了,套上车,连夜,赶往江南。早一日见着应前辈,早一日有个着落,公子这心病,或许也能松快些。 · 这最后一程,倒是太平。 第二日傍晚,一行人风尘仆仆,远远地,望见了江南的水乡。 小桥流水,烟柳画桥,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倒映在那一河碎金似的水波里。那一片温润的,带着水汽与人间烟火的暖,与北边那些粗粝的山道,那一场隘口的血光,竟像是全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只可惜,车里那个人,此刻是无心看这一片好景的。 应前辈早已得了信,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亲自候在了一处僻静别院的门口。他一头华发,精神却矍铄,远远见着那熟悉的马车,便迎了上来。 可他这一迎上来,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他一见明远,柴心那两张写满憔悴与担忧的脸,再一见那辆停在门前,车帘紧闭,迟迟不见有人下来的马车,心便往下一沉。他与无影打过几回交道,深知这位夜公子身子的古怪。他敛了笑,沉声问道:「夜公子他……可是病情,又反复了?」 明远叹了口气,迎上前去,没敢把实情,把那段不能宣之于口的隐情说尽,只含糊地应了几句,道是路上遇了埋伏,受了些惊吓,又犯了旧疾,将养几日,想来便好。 应前辈也不多问,当即唤了人来,吩咐下去,把别院里那间早已备好,封了窗,最是避光的厢房,再仔细收拾停当,又命人煎药,备下清淡吃食。安排妥当,他才转过身,对着明远引荐来的那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庄石磊,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位与噬阴邪教有着血海深仇,独自追凶多年的好汉,他是早有耳闻,也是真心敬重的。能与他们一道剿那残余的窝点,是再好不过的事,往后剿那残余的窝点,便又多了一臂之力。 · 众人都候着他下车。可那车帘,迟迟没有掀开。 柴心到底没能在车外,再干等下去。他向应前辈告了声罪,便掀开车帘,弯腰钻进了那昏暗的车厢里。 这一进去,他的心便揪了起来。 只见无影阖着眼,靠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撑着的伞歪在一旁,那张脸,在昏暗里白得吓人,没有半分血色。他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瞧不见,那单薄的胸口几乎没有半分起伏,静得,竟不像一个活物,倒像一尊褪尽了血色的冰冷玉雕。 柴心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俯下身,压着嗓子,唤他:「公子。」 没有回应。一丝一毫都没有。 「公子?」他的声音抖了一抖,又急急唤 了一声。 无影的眼皮,依旧动也没动一下。他整个人,仿佛被那道血声彻底拖了进去,与外头这世间,断了联系。 柴心彻底慌了。 他几乎来不及多想,那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情急之下,他陡然提高了音量,用上了那个他平日里,只敢在四下无人时,极轻极郑重唤一声的称呼。此刻,那称呼,竟是带着哭腔,急急地,脱口而出: 「无影!」 这一声,像一根骤然绷紧的线,「啪」地一下,竟生生穿透了那片将他没顶的,混沌的血声。 胸腔里那一下一下奔涌的轰鸣,像是被这一声唤住,骤然,退了潮。 无影猛地,回过神来。 那道喧天的血声,那道几乎将他吞没的汹涌乡愁,像潮水般,齐齐退了下去。耳边那些隔着深水的,模糊的嗡鸣,重新变得清晰了起来。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失了神的眼,渐渐聚回了焦,望向那张近在咫尺,满脸是急,连眼眶都红了的脸。 是柴心。 无影哑着嗓子,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轻轻问了一句:「怎么了?」 柴心望着他那张重新有了几分生气的脸,那颗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缓缓落了回去。方才那一瞬,他是真真切切地怕了,怕这个人就这么静悄悄地,从他眼前,从这世上,没了。眼里的急还没褪尽。 原来,每一回他快要被那血声,那痛楚,拖进那不见底的深渊里去的时候,能稳稳把他从那混沌里唤回来的,竟是这一声「无影」,是这一个,把命都给了他的人。 柴心把这一桩,悄悄地,记在了心里。往后但凡公子再这般失了神,他便知道,该怎么唤他了。 · 在柴心的搀扶下,他定了定神,撑开那柄伞,缓缓地,下了马车。 院中候着的那几人,见他终于肯下来了,那一直高高提着的心,神色齐齐地,一松。 无影下了车,那一身的萧索,几乎要随着那柄伞,一并融进暮色里去。 明远头一个迎上来,上上下下急急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憔悴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却到底无甚大碍,那一直揪着的担忧,这才落了地,便化作了不轻不重的埋怨:「我的小祖宗,你可算舍得下来了。你在这车里头闷了一天一夜,水米不进,再不下来,可要急死我们这几个了。」 庄石磊立在稍远的地方,搓着那双粗手,局促得,竟有些不敢抬眼看他。 他守在那车旁一夜,就盼着这个人能下车,能瞧上一眼那车辕上焐了一夜的栗子。哪怕只是骂他一句,瞪他一眼,给自己一个搭话赔罪的由头,也好过这般干等。应前辈则上前,郑重一揖,没有多问,只温声请他先进屋好生歇着,将养身子,旁的事,待他缓过来再议不迟。这位老前辈,最是体恤人的难处。 无影只淡淡地,低低地,应了一声。 而后,便撑着那柄伞,目不斜视地,径直往那备好的厢房去了。 从头到尾,他连一丝余光,都没有施舍给那个立在一旁的庄石磊。 · 庄石磊扛着刀,直直地,僵在了原地。 他望着无影那一步一步走远的,单薄的背影,望着那扇阖上的厢房门,半晌没动。 他这辈子,眼高于顶,低头认错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昨夜,他破天荒地,把那点最金贵的体面都豁了出去。那一包揣在怀里,自己舍不得吃,焐得热乎乎的栗子,那一句别扭到耳根发烫,才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认错……到头来,连一个回音,连一个眼神,都没能等着。 他像是憋足了力气一拳挥出去,却重重地,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那股力没处使,只能闷闷地,憋回自己心里头。这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他脸上那点放下身段的局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梗成了一团又臊又恼的硬气,那刚冒头的一点暖意与歉疚,又重新被那层硬壳,包了回去。 他扛起刀,扭过头,闷声不响地,大步走向了院子的另一头,那挺直的背影,透着一股「老子也懒得再理会你这怪人」的赌气与硬气。 可那硬气底下,到底压着几分说不出口的委屈。他自认这一回是掏了心窝子的,换来的却是这般彻底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无视。 他不懂。 他明明已经认了错,已经把心里头那点最金贵的体面都掏出来了,那人为何还是这般油盐不进,不依不饶,连个台阶都不肯给。 他到底,是不知道的。无影那一身的冷待,并非是在恼他,更不是嫌他那包栗子粗鄙。 无影只是被那道日夜不休的血声,被那骤然揭开、再压不住的乡愁,搅得心力交瘁,魂魄都像是要被抽走,再没有半分余力,去顾及旁的事,去看清庄石磊那点笨拙的好意,更别说,去给他一个搭话的台阶。他不是不肯,是当真,顾不上了。 可这一节,旁人不知,庄石磊更是不懂。无影呢,向来不屑于,也无意于,同人解释自己。 于是这一路好不容易同行出几分情谊,他与庄石磊之间那道因一句浑话而起的嫌隙,非但没能因那一包焐热的栗子化开,反倒,像是结了痂又被揭开,愈发地,深了。 那一包栗子,在车辕上孤零零地搁到天黑,热气散尽,凉透了,最后是柴心默默地,把它收了去,搁在了无影厢房的桌上。 他想,公子总有缓过来的一日。到那时,或许会念起这一包栗子的好。这两个又冷又硬、却都把心掏给人的怪人之间,这道嫌隙,总有化开的一日。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30. 第三十章 旧道观 到了应宅那处别院,住下来,便是几日。这几日,无影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大多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死水。 那道被一句浑话生生勾起的思乡之痛,那道时强时弱的血声,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压得他懒怠开口,懒怠应人。旁人同他说话,他十句里也未必应得上一句。 应前辈是个极体恤人的。那间厢房封了窗,避光避得密不透风,又命人日日煎了药,备下最清淡的吃食,一趟趟地送进去。可那药温了又凉,那饭热了又冷,无影白日里只缩在那一方昏暗里,阖着眼,由着那血声一阵一阵地在身子里头奔涌,半分胃口也无。 柴心瞧着他这副反常的沉默,心里头悬得厉害。 公子从前纵是冷,那冷里头也是有声气的。会嫌药苦,会嫌明远聒噪,会为一碗双皮奶弯一弯唇角。可这几日,那点鲜活的声气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又不声不响的壳。 他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守在那扇门外,他比谁都怕惊扰了里头那片要命的安静。 明远也成日里没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几次掀帘进去探看,瞧见那人静静缩在角落里,那张脸白得吓人,便又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便是应前辈这般老于世故的人,过来探看几回,瞧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头也犯起了嘀咕。只是他到底没多问,将那份体恤都压进了周到的安置里。 · 那一包栗子,搁在厢房的桌上。 是柴心默默收来的。庄石磊在车辕上焐了一夜的那包炒栗子,凉透了,原封不动,柴心便不声不响地拾了,搁在公子一抬眼就能瞧见的地方。可公子却像是看不见,他下了车便径直进了屋,那包栗子搁在桌角,从凉到更凉,他一颗也没动过。 柴心也不催。他想,公子总有缓过来的一日,到那时,或许会念起这一点笨拙的好。 而庄石磊,这几日就守在那别院的外头,没走。他扛着那柄厚背刀,远远地蹲在院子另一头的阴影里。明明赌着气,那一句别扭到耳根发烫才挤出来的认错连个回音都没等着,可他到底,没扛着刀一走了之。 那道因一句浑话而起的嫌隙,非但没化开,反倒愈发深了。可这两个又冷又硬的怪人,谁也没真把谁从心里头摘出去。 · 应前辈那张网,总算收了口。 这位江南的话事人,手眼通天,眼线撒得满城都是。他既应承了要替无影先发制人,这些时日便没歇着,明里暗里,一直替他查那个记下了血仇又撂下狠话遁走的人。 那人,江湖旧号唤作枯手。是玄阴尊者座下硕果仅存的一名老护法,与已伏诛的尊上是同门,当年那场烧了乱葬岗地宫的大火,没寻见他的尸首。 此人常年噬阴反噬,一双手枯朽得像老树皮,性子最是阴鸷记仇。那一句这笔账记下了,绝不是虚张声势。 这一日傍晚,应前辈寻了来。他一头华发,精神却矍铄,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将眼线探来的消息一桩桩摆在了众人面前。 那遁走的枯手,把玄阴教残存的余孽尽数收拢到了一处。就在城外百里,一座荒废了的旧道观里。 那老狐狸,是想重整旗鼓。他把残余的邪徒拢到一处,又掳了好几个活人去,关在那观里。 「他还想再炼那鼎。」应前辈说到这里,那张积威一甲子的脸沉得能滴下水来,「拿活人作鼎,采阴续命。那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他是半点也没改。」 满室一时静了下去。明远的脸色不大好看。柴心立在无影身侧,那双护主的眼里掠过一缕冷意。 · 应前辈定下了方略。 「不能再等了。」他道,「夜长梦多,那几个被掳的活人,多耽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今夜,就动手。」 他将那盘算一条条说得分明。外围,由他江南的人手张网包抄,断那旧道观的退路,叫里头的人一个也别想跑脱。观内的硬仗,那块最难啃的骨头,便交给无影、庄石磊、明远、柴心几个主力去啃。 「选在夜里。」应前辈说到这一句,目光落到无影身上,意味深长,「也是为着夜公子。」 他与无影打过几回交道,深知这位夜公子的古怪。白日里那是个看不真切的病弱书生,可一入了夜,那才是无影龙归大海的时辰。 无影没有多话,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一头,庄石磊听见枯手两个字,整个人的气血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追这血仇,追了十几年。那噬阴邪教多年前血洗了他的村子,把他的爹娘,把他那个怕黑的弟弟,连同满村的活人一并掳了去,当柴火般炼了。如今,那祸首的同门,那条漏网的老护法,竟近在城外百里。 他攥紧了拳,那骨节粗大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把那柄厚背刀往肩上重重一横,眼底烧着一片谁也劝不住的火。 · 是夜,月隐星稀。 天阴着,那一轮月被厚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点惨淡的光。星子也躲了,茫茫一片,正是个动手的好时辰。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城,往那城外百里的荒郊摸去。越往那旧道观近,路便越荒,人烟越是稀落,到后来连虫鸣都歇了,只余风过枯枝的呜咽。 那道观荒废得久了。断壁残垣,蛛网结满了门楣,几尊倒塌的神像歪在荒草里,面目都剥蚀得看不清了。可那荒废的皮相底下,却透着一股活物的腥气,那是新近才有的人迹,是噬阴邪功留下的、叫人本能作呕的阴损气息。 观外的暗处,应前辈的人手早已悄悄散开,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道观四下的退路尽数锁死。明远握紧了腰间的剑,那张素来嬉笑的脸绷得死紧。 可这片昏暗,于旁人是看不真切的鬼蜮,于无影,却正是他眼睛复明而感官全开的时辰。白日里那层蒙在眼前化不开的薄雾,入了夜便尽数散了,那满观的断壁、那荒草里潜伏的杀机,于他都纤毫毕现。 无影立在那道观外的暗处。一身由浅到深的蓝,五层衣袍融进夜色里,几乎瞧不出轮廓。鬓边的银坠垂着,那一点凉意沉沉地镇着他血脉里头那头蠢蠢欲动的本能。 深蓝的伞,松松地抱在他怀里。他垂着眼,那双深黑不反光,如古井般的眼里,此刻盛着的,却是一片旁人瞧不破的空。 · 无影忽然转过身,问应前辈。 「需我出手吗?」 应前辈颔首,那张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倚重:「夜公子若肯出手,自是最好。」 无影点了点头。他将那柄原本松松抱在怀里的永夜伞,缓缓地,改成了稳稳握在手中。 然后,无影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无影破了例,第一次主动同庄石磊说话。那语气仍是冷的:「庄石磊。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庄石磊一愣:「什么意思?」 「报仇。」 无影只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庄石磊怔住了。他深深地,望了无影一眼,这一眼里头翻涌着千言万语。 他懂了。 这个人,不肯同他多说一句软和话,连那一包焐了一夜的栗子都不曾领,连一丝余光都不曾施舍给他。可就是这个人,此刻却把这满观的头一刀,把他庄石磊积压了不知多少年、追了十几年的血仇,先让给了他。 这是无影的方式。他不会说软话,不会道歉,更不会去领那个台阶。可他记着,他用他自己的法子,把这桩天大的人情,不声不响地还了回来。 庄石磊的眼眶,霎时一热。他没再多问一个字。 锵的一声,那柄厚背刀出了鞘。他红着眼,一声暴喝,像头出了笼的猛兽,一头杀进了那座旧道观里。 · 其余人随之掩杀。 观里头,那些守着炉鼎的噬阴邪徒被惊动了,呼啦啦涌出来,一时刀光四起,喊杀震天。更深处那间丹房里,几具狰狞的玄铁鼎炉幽幽泛着青光,墙角缩着几个被掳来的活人,蓬头垢面,口里塞着布,眼里满是绝望的死灰。那一幕看得人心头火起。 庄石磊已是彻底杀疯了的模样。 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十几年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今夜尽数化作了刀下的狂风。那柄厚背刀劈砍得密不透风,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眼里早没了那些活生生的人,只剩当年那把烧了满村的火,逢人便砍,遇魔便劈,杀得血溅当场。 那些邪徒原想凭着人多围拢上来,可一撞上这头红了眼的猛兽,竟被他这股玉石俱焚的疯劲生生压住了阵脚,连连后退。 无影没有动。他只静静地立在那观门外的暗处,撑着伞, 由着庄石磊在里头,把那一炷香的血仇,淋漓尽致地泄个干净。 直到,柴心朝他投来一道目光。 那目光里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无影迎着那道目光,下一刻,他的身形轻轻一晃,便没入了那一片刀光剑影的,战场中央。 入了夜,正是他龙归大海的时辰。那墨蓝的伞影在乱军之中翻飞起来,轻盈得不似杀人的兵器,倒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云。伞尖那暗藏的三寸寒芒,应着他的心意,无声无息地弹出,又收回,快得叫人连眼都跟不上。 一道伞影掠过,便有一个邪徒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无影像一阵风,无声地穿过那一片喧嚣的杀阵,所过之处便是一片死寂。 那喧天的喊杀,竟随着他这道墨蓝的影子一寸寸地矮了下去,淡了下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满观负隅顽抗的噬阴邪徒,便被他尽数屠了个干净。 无影立定,挥了挥伞,将伞面上那几点血珠轻轻甩落,又一抖手,那三寸寒芒便悄然收了回去。 无影转过身,从从容容地,回到了柴心身侧。 · 柴心望着他。那一颗心,非但没有落下,反倒比方才悬得更高了。 他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妥。公子今夜,杀得太静了,太利落了。 从前公子动手,那刀光里头总还掺着一丝勉强,一丝厌恶。他不爱打杀,每每出手,眉宇间总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为难,杀完了还会蜷起来细细地颤,轻声说一句我又杀人了。 可今夜,没有。 没有勉强,没有厌恶,没有事后的颤抖与不安。从头到尾,连一丝情绪都欠奉,他杀得干干净净,也空空落落。 柴心这嘴笨的人,搜肠刮肚,怎么也说不清那一点不对劲。他只隐隐觉着,公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地抽空了一块,那一块,原是盛着喜怒哀乐的。 如今,却空了。 · 观内,尘埃落定。 应前辈的人涌了进来,从那阴森的丹房里救下了那几个被掳来等着炼鼎的活人。那几个人惊魂未定,瑟缩成一团,望着满地的尸首兀自打着寒颤,有人被搀出那扇门,一见着外头的天,便瘫软在地,哭得不成声了。到底是,留住了性命。 只是。 众人搜遍了那整座旧道观,从断壁残垣到地窖暗室,翻了个底朝天。 那为首的枯手,却不在其中。这条阴鸷记仇的老狐狸,又一次,从这张网里滑了出去。 应前辈立在那空荡荡的丹房里,望着那几具尚未炼成的玄铁鼎炉,沉默了良久。他这一甲子的积威,这满城的眼线,到底还是没能网住那一条命。 「跑了。」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那声音里头是掩不住的凝重。 枯手这一遁,那笔记下了的血账便仍悬着。他亲眼瞧着尊上死在无影手里,迟早还要回来寻这个人的麻烦。应前辈望了一眼那道立在远处的墨蓝身影,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几分。 这笔血账,终究还没算到头。 · 庄石磊提着那柄滴血的刀,喘着粗气,从那一片狼藉里转过身来。 方才那一炷香,他杀得痛快淋漓,这十几年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今夜总算泄了大半。只是那为首的枯手没在场,这仇便还没算到头,可饶是如此,能亲手砍翻这一窝畜生,他心里头那块压了半生的巨石,到底是松动了一角。 他想起这头一刀,是无影让给他的。 他张了张嘴,想对那个人说一声谢。哪怕只是一声。 可他一回头,那观门外头,已经没了人。 只余一道单薄而墨蓝的背影,撑着伞,一步一步地往那夜色深处去了。 无影已经转过身,独自离去了。他没有等那一声谢,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满地的狼藉,更没有看一眼那个提着刀僵在原地的庄石磊。 庄石磊扛着刀,僵在那血泊里,望着那道渐渐没入夜色的背影,半晌没动。 他到底,还是不懂。他不懂,那个人为何把这天大的人情还给了他,转过身,却又是这般彻底的,连一声谢都不肯收的清冷。 他不知道。那道背影里头,此刻空得,连一声谢的分量都盛不下了。 夜风过处,那道墨蓝的伞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淡,终是融进了那一片沉沉而不见月光的夜里。 31. 第三十一章 磨刀石 从那旧道观回来,沐浴更衣过后,无影躺回了床上。 柴心守在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到底没忍住,把那压了一路、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问了出来。 「无影,你今日那般,没事吗?」 无影听懂了柴心问的是什么。 今日那一场杀戮,无影心里头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空落落的,干干净净,连一丝从前那种该有的厌恶与不安,都寻不见了。 无影向来不善撒谎,便实话实说:「无半分不适。」 这话非但没宽了柴心的心,反叫他那双眼里的忧色更浓,那眉头也拧得更紧。 他想,公子若是肯喊一句累,皱一皱眉,倒还好了。可这般干干净净的无事,才最叫人心慌。可他到底是个嘴笨的,那点不安翻来覆去也说不分明,只能更勤地守着。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些原本在无影心里翻涌的滚烫情感,竟像被人悄悄抽干了一般,一样一样地,没了。 想明远那一身没遮没拦的暖,没有。 想那一碟入口即化的桂花糕的甜,没有。 想陆书生,想那两宿河边的风,想那一卷换来知己的诗笺,那一点不沾打杀的清净喜悦,也没有了。 甚至,想永夜。 想那片缀着夜萱草微光的故土,想那个曾在梦里许下要接他回去的始祖。 连这一道缠了无影几十年,本该剜心刺骨的思乡之痛,竟也淡得抓不住了,像一缕风,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 空的。整个人,都是空的。 无影低头看自己这一双手,竟觉得陌生。那手还是那手,可执这手的人,仿佛已经走了。 无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毫无感情的雕像。最叫人心寒的是,连这份活成了雕像的怅然,他都生不出几分来。 而那道血脉,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上爬。再有几日,便要破十五了。 无影心里清楚,却也只是清楚而已,连一丝该有的忌惮都没有。仿佛那要破关的,是旁人的身子,与他不相干。 · 叶医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别院。 她原在邻村守着病人离不得身,听闻夜公子病情反复,到底放心不下,撂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赶了来。 她一进门,先是松了口气,瞧那人气色虽白,却安安静静靠在榻上,不哭不闹,倒比她想的太平。 可三指一搭上那脉,她那张脸,便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不对劲。」她喃喃道,眉头越拧越紧,「你这脉象,太好了。」 旁人听着只觉糊涂。脉好,难道还不是喜事么。 可叶医师那骇意,却是真真切切从眼底浮上来的。她又凝神探了探,那手指竟有些发抖。 「沉稳,有力,盈沛。」她每数一样,那声音便沉一分,「我行医这些年,从没在一个病人身上,摸出过这样一条脉。」 「可正因它好得这般反常,才最叫人心惊。好得,不像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满室一时,落针可闻。 明远立在一旁,听着这话,脸色霎时也变了。 他像是不肯信,要亲眼验一验这话的真假,急急转身出去,又急急回来,手里端着一碟无影素日里最爱的双皮奶。 那是从前无影一见便要弯了眼,伸手就要抢的东西。 明远强笑着,把那碟子凑到无影跟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来,尝一口。你最爱这个的,啊?」 无影只淡淡地,朝那碟子瞥了一眼。 没有半分波澜。 那双眼里,没有馋,没有喜,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 满室死寂。 那个会为一碟双皮奶雀跃,会翻着白眼嫌柴心啰嗦,会同明远拌嘴斗气的鲜活无影,正在他们眼睁睁看着的当口,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子里消失。 明远端着那碟子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张惯会说笑的脸,一寸寸垮了下来。 叶医师怔怔地立着,端着药箱的手都松了。她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回光返照那几个字,却怎么也开不出一张方子来。 她行了一辈子医,头一回,面对一个脉象好到极处的病人,束手无策。 · 无影不知道,再过几日,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正因为不知道,他便平平静静地,交代起了一些事来。 无影先看向明远,将一样早收好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给陆书生的礼物。若是……」 那「若是」底下的话,无影没有再说下去。 「你回家时,顺路替我带给他吧。」 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他一把将那东西推了回去,那素来油滑的嗓子,硬生生劈了叉:「你自己送去!你给我亲手送去!」 无影没有勉强,只将那礼物轻轻搁在一边,又转向柴心,把那柄永夜伞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这伞柄上,有一处暗钮。」无影低声道,握着柴心的手,指给他看,「一按,伞尖便能弹出三寸刀刃。若是……」 又是这两个字。 「你别忘了。」 柴心去接那柄伞。 他那一双握惯了刀,在尸山血海里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一柄伞。 末了,无影望向叶医师,那语气仍是淡淡的,像在托付一桩寻常小事:「劳你日后,替我看着点柴心。若是……」 无影唇角动了动。 「他总是不大会照顾自己。」 每说一句「若是」,无影便止住。那后半句谁都听得懂,却谁都不敢去接。 可那一桩桩交代里头,分明还留着那个人,把身边每一个人都护在心上的全部痕迹。 无影自己空了,那份护着旁人的本能,却仿佛比他活得还久,还顽强。 正是这份平静,把满屋子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叶医师还在念她那回光返照。明远红着眼,把脸别了过去,肩膀微微发着抖。柴心攥着那柄伞,垂着头,喉头滚了又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影静静地看着他们失态,心里头有些不解。 这些慌乱与悲恸,于此刻的他,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贴不近,怎么也焐不热。 可无影心里,却清清楚楚。 那道十五大关,就在今晚。 · 入了夜。 无影身体里那道血声,骤然震耳欲聋。 像有什么洪荒巨物,正在他血脉的最深处苏醒舒展,一寸寸撑开那沉睡了千百年的筋骨。 鬓边那银花冠的一点凉意,再镇不住了,彻底溃了堤。 无影那苍白透明的皮肤,自心口处起,一寸一寸地泛起红来,红得如血一般浓艳,顺着脖颈,漫上手臂,一路烧了开去。 守在榻边的几人,眼睁睁看着那抹血色在无影身上爬开,吓得魂都飞了,柴心一把按住他,却是连半分也镇不住。 而无影自己,心神早随着那血流的轰鸣,沉沉地坠了下去,坠入脑海最深最暗的那一处。 然后,无影又一次回到了永夜。 或者说,回到了他心里头那一片再也回不去的永夜。 始祖,再一次现身了。 这一回,祂没有像上回那般以指压唇,不许他言语。 祂只是极轻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样轻,那样慢,像在抚慰一个走得太远,太累,迷了路的孩子。 祂的唇动着,吐出一句话来。 那话古老得不可思议,古老到那音节里,仿佛叠着永夜整整三千年的光阴。 无影听着,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就在那一句听不懂的古语落下的刹那。 无影那空了许久的胸膛,轰地一声,被重新灌满了。 快乐的,伤感的,后悔的,暴虐的。所有被抽干的情感,在同一瞬间尽数奔涌着回到了他身体里,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把他撑裂。 现实中那具泛着血色的身子,猛地蜷曲了起来,指节攥得发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像是承不住,这骤然回归的,过于汹涌的潮水。 · 那道坎,跨过去了。 无影成了血脉贵族,那道折磨了他许久的浓度,终于稳稳地定在了十五点一。 周身那如血的赤色缓缓退去,皮肤一寸寸恢复了苍白。 只是自丹田处起,有几道血色的纹路悄然浮现,蜿蜒着,一路向腰侧延伸而去。 那像是这一场蜕变,在他身上刻下的,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无影也辨清了,那随贵族血脉一同而来的异能。 唤作「暴怒」。 那是一记纯粹的爆发杀招,以情绪为薪柴。怒火也好,痛楚也罢,一切剧烈翻涌的心绪,皆可作那燃料。 施展之时,那几道血色纹路便会自丹田疯长,蔓上四肢,甚至浮上面颊。那一瞬间,实力能暴涨数倍之巨。 无影静静品咂着这门凭空得来的异能,心里头竟先冒出一丝哭笑不得。 以情绪作燃料的纯爆发杀招? 无影这般厌恶打杀的性子,这一辈子,又能有几回用得上。 便是搁回那太平了千百年,连刀兵都生了锈的永夜,这门技能,啧,也实在是挺废的。 这一夜,便这样过去了。 · 那一整夜,谁都没敢合眼。 柴心守在榻边,一刻不曾挪眼。明远靠着墙根,叶医师攥着脉枕,几个人就这样眼睁睁守着那具泛红又蜷曲的身子,守了一夜。 天光漫进来时,无影身上的血色已尽数褪去,只余腰侧那几道暗纹,呼吸也一点点匀长了下来。 守了一夜的几人,那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才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实处。 无影活过来了。 更要紧的是,方才无影蜷曲挣扎时,那因痛楚而绷紧的眉眼。 那是人,才有的反应。 那一尊不馋不喜,不悲不惧,毫无感情的雕像,仿佛在这一夜里,被什么古老的东西,重新焐回了血肉。 柴心俯下身去,凑近了些,颤着声,轻轻唤了他一句。 「……无影?」 · 无影睁开了眼。 入眼的第一感觉,是陌生,仿佛这具身子被人趁着一夜,换了里子。 无影转头去看柴心,这一看,却怔住了。 那人每一根发丝的走向,连脸颊上那一颗一颗的毛孔,都纤毫毕现地,撞进了他眼里。 视力强得吓人。可无影半点没能适应,就像一个看惯了隔着层薄雾的旧画的人,骤然被推到一幅纤毫毕现的清明跟前。 无影哑着嗓子,先吐出了三个字。 「没事了。」 叶医师慌忙搭上他的腕,凝神探了探,那紧绷的脸总算松了一线:「脉,比先前那股反常的盛劲弱了些。可是稳了,是条活人该有的脉了。」 明远一把将无影抱住,那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欢喜:「醒了就好!欢迎你回到人间!」 久违的暖意,贴着无影涌了上来。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竟笑了出来。 · 明远一见无影有了反应,便变着法儿地逗他开心,无影那笑意也渐渐浓了。 可就在这当口。 血脉深处那股新生的力量,竟毫无征兆地蠢蠢欲动起来,一股灼意自丹田直冲心口。 无影手猛地按上了心脏的位置,面露痛色。 不是吧。无影心里头一阵叫苦,这暴怒不是该愤怒才发的么,怎么开心一点,也能勾着它动? 叶医师手一抖,又抢上来按脉,骇然变色:「你这心脉怎么乱成这样!这分明是心脉受损才有的脉象!」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急道:「你莫要动情绪,深呼吸!」 无影依言照做,那股灼意才慢慢散了回去。 我就知道这暴怒是个废物,无影心里那句熟悉的哭笑不得又冒了出来,如今连受不受控,都成了问题。 越想越来气,无影没好气地抬手,往床板上重重一砸。 下一刻,心口那股灼意又腾地窜了起来。 那门以情绪为薪柴的废物异能,半点也不挑他是喜是怒。 · 众人又是一阵惊慌。 叶医师板起脸,下了一道荒唐透顶的禁令:「从今往后你给我记牢了。不许高兴,不许伤心,不许动怒,更不许动手。但凡情绪一重,你这心脉就跟着乱。」 无影喘着大气听着,心里头一片荒唐。堂堂一个血脉贵族,到头来竟被这门废物似的暴怒,逼成了这副不能喜不能怒,连床都砸不得的窝囊样子。 「我……习惯习惯就好。」 叶医师起身去熬药,嘴里念叨着方子里的当归与黄连。 「黄连」两个字一钻进耳朵,无影最是怕苦,慌忙开口:「不要黄连。」 柴心立时温声哄他:「公子莫慌。」 叶医师却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这一回没得商量,再苦也得给我喝下去!」 无影认命地,又把心口那点刺痛压了下去,才转头问明远:「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什么?」 从那旧道观动手前后起,一直到方才睁眼,这一段日子在他回想里,全是云里雾里,模模糊糊的。 · 明远斟酌着开了口。 「那一夜旧道观,你给庄石磊让了头一刀报仇,自己使开那门谁也看不清的独门身法,人影一晃就没进了观里,半炷香不到,就把那一窝邪徒清得干干净净。」 「可你那一场,杀得太静了,半点情绪都没有。」 他顿了顿,那声音沉了下去:「打那以后,你一日比一日沉。到后来,连你最爱的双皮奶端到跟前,你都只淡淡瞥一眼。」 「最吓人的是那天。你平平静静地,把一份说是给陆书生的礼物塞到我手里,把那柄伞郑重交给柴心,又回头嘱叶大夫日后替你看着点柴心。一句一个若是。」 「那分明是……我们都当你,是要去了。」明远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柴心接你那柄伞时,那手抖得不成样子。」 「结果当夜,你浑身泛起血红,蜷成一小团,把我们吓得一宿没敢合眼。亏得天一亮你缓了过来,人,也回来了。」 无影静静听着。 原来,无影竟在那无知无觉里,平平静静地,给身边每一个人都安排好了后事。 「原来如此。」无影点了点头,然后问,「庄石磊……他,报仇了。高兴吗?」 「庄石磊」三个字一落进心里,无影想起的便是,这世上如今,也只剩这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了。 明远答道:「那一夜的余孽是叫他亲手清了大半,他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总算泄了些。只是为首那个枯手到底没在场,又溜了,这仇还没算到头。」 明远又有意撮合,撺掇他自己去问,说庄石磊这几日一直在外头守着,没走。 无影垂下了眼。 之前那一程,无影把自己困在那没情没绪的壳子里,对庄石磊何止是冷淡,连一丝余光都不肯施舍。这般无礼,那人凭什么还愿意见他。 柴心却替他把那点顾虑说破了:「公子,庄大哥他没有不理你。你昏睡那几日,他守得比谁都紧。那包栗子,那声没说出口的谢,都还搁在心里头呢。」 · 无影本是打定主意,要当个缩头乌龟的。 偏生明远那张嘴最是促狭,一句激将便递了过来:「你那性子要强了一辈子,这会儿心虚得不敢见人,倒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句把无影撩得没过脑子:「谁怕他?」 话已撂下,到底把自己夹了上去。 挨到入了夜,无影才犹犹豫豫地出了门。 穿过长廊,转过月洞门,无影瞧见庄石磊独自坐在院中那级青石台阶上,闷头喝着酒,那背影在月底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 无影挪过去,也在那级台阶上坐下,隔着他约莫两个人的距离。 庄石磊偏头一见是无影,眉峰挑了一下。 无影的心咯噔一跳。他不会是要骂我吧。 可庄石磊没骂。 庄石磊盯着无影看了两息,看这堂堂要强了一路的贵公子,竟肯放下身段,摸黑挪到这台阶上,到底先「啧」了一声,别开脸:「坐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咬人。」 说着,他屈指一弹,把那拎了半宿的酒坛,顺着石阶推到了两人中间。 · 无影刚要伸手去够,柴心不知从哪个暗处冒了出来,沉着脸三个字:「不许喝酒。」 无影没好气地瞪了柴心一眼。 这一瞪还没瞪出火气,就听见庄石磊「噗嗤」一声,被柴心这护雏似的架势,逗乐了。 无影那点要冒头的恼,撞上 这一声笑,竟也泄了,那坛酒便没再去碰。 那一声笑过后,庄石磊像是被这点暖意松了什么扣子。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望着那一院冷月,闷头开了腔。 「我这仇追了十几年,前几日在那道观,总算亲手报了一半。可报了又怎么样,我把那帮畜生砍翻在地的时候,心里头空得很。」 「我村里那口老井,我娘灶上那锅饭,一样都回不来了。」 「还有我那个弟弟。他怕黑,总爱半夜爬我被窝里来。他要是还活着,今年该有二十了吧。可我一闭眼,他还是八九岁的样子,缠着我要糖吃。」 他絮絮地说着他的村子,他的爹娘,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说了很多很多。那些憋了十几年、对谁都没说过的话,今夜竟一股脑倒给了这个隔着两人距离、嫌隙未消的人听。 无影听得极认真。那些话里的滋味,他比谁都懂。 可正当他听着,庄石磊忽然偏过头来,直直望进他眼里:「你呢?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这一问落进无影耳里,却正正砸在那道他藏得最深、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上。 身后一直没出声的柴心,呼吸骤然重了一下。只有他,约略知道这轻飘飘一问底下,压着的是怎样无边的荒凉。 · 无影压下心里那一缕淡淡的惆怅。这点情绪还不能太重,太重了,那心口的废物异能又要闹。 无影拣着轻省又暖的说,也开了腔。 「我是家里的老来子,出生那会儿,几位兄长都早已成家立业了。双亲一年到头忙着做学问,便把我搁在家里,寻常日子,我连他们的面都难得见上一回。」 说着说着,无影唇角不知不觉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 「我有个侄子,年纪同我约莫一般大。这小子死活不肯唤我叔叔,张口闭口都是哥哥,为这个没少叫我长兄按着打手板。可惜他开蒙之后,就跟着长兄搬去他自己的宅子了,自那以后,便也少见了。」 庄石磊问:「这么说,就你一个人守着家?」 无影摇了摇头:「长姐还在。只不过她沉迷于……打斗。我每回去寻她,她都在……打斗,一来二去,我也就不去寻她了。」 「嚯,还是个女侠!」 无影看着庄石磊,那点笑意里浮起几分追忆:「她说话的腔调,倒与你有几分相似。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挨她的骂。」 庄石磊怔住了。 他望着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眼里慢慢漫上了一层别的东西。他想起自己那个弟弟,也是这般怕极了他板起脸骂人。倘若那场祸事没来过,他那弟弟活到今日,掐指算算,可不正与眼前这个人,是一般的岁数么。 · 庄石磊兴头上,又追了一句:「后来呢?」 无影呆住了,脸上一片空白。 后来?无影都十多年没见过他们了,哪里还知道什么后来。 庄石磊瞧见无影这骤然空下来的神色,反倒愣了一下。庄石磊自己也是这样的,每每畅想弟弟长大该是什么模样,可一被追问细节,脸上便会浮起这同他一模一样的空白。 他识趣地转了话头:「……朋友呢?」 这个无影倒答得上来,想起了寻密。 「我有个至交好友叫寻密。他家里早早替他定了门亲事,结果这小子不乐意,拉着人,两个半大孩子就一道跑出去……独自相处了。这都七八年了,还没回来呢。」 庄石磊掰着指头算了算。七八年前那个叫寻密的,不得才十二三岁?这么大点的奶娃子就敢拉着人私奔,他越想越觉着好笑,噗噗笑出了两声。 无影接着絮叨:「等他回来,肯定要被他爹揪着骂一顿。都七八年了,连封信都不捎。」 庄石磊的笑顿了顿,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顺口问了句:「……他也死了吗?」 无影身后的柴心,一颗心险些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这个莽汉,知不知道公子如今受不得半点刺激。 无影脸上果然又浮起了那片空白。 可这空白底下压着的,却不是他们想的那回事。寻密没死呀,他活得好好的,只是隔着这道天堑,无影这辈子约莫也等不到那封迟了七八年的信了。 庄石磊一见他这神情,只当又戳着了什么,忙不迭又切了个话题:「那村里别的小孩呢?就没别的玩伴了?」 无影垂下眼:「他们大多不肯同我玩,约莫是怕我……发病。」 庄石磊把这一桩桩归拢了归拢,咂了下嘴:「汰。这么说,你打小就是孤零零一个人长起来的呗。」末了竟还嫌弃地补了一句,「比我还惨。」 无影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这个庄石磊。他好声好气掏心掏肺同他说了半天家常,这人临了,还要埋汰他一句。 · 无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如今无影连生气都成了奢侈,那点恼火一冒头,心口那门废物异能便要发作。他只得把那句要还嘴的话咽了下去,沉默了下来。 可这一沉默,方才被家常冲淡的那缕思乡,反倒趁着空子,愈发浓地漫了上来。那股情绪一重,心脉便跟着乱跳起来,无影下意识地抬手,按上了心脏的位置。 庄石磊见他忽然不吭声,又捂着心口,忙问:「你怎么了?」 柴心在他身后,冷冰冰地接了话:「公子的心脉受了损,受不得情绪激荡。一喜一怒一伤心,都犯。方才,是被你气着了。」 庄石磊这才咂摸过味来,半晌,闷闷地,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地叹道:「……没想到你这么惨。」 无影那刚被勾起的一丝愤怒,只得再一次悉悉索索地压了回去。 可就在这一压一忍之间,无影心里却忽然冒出了个主意。 无影侧头重新打量这个姓庄的。刀拳双绝,皮糙肉厚,嘴又埋汰,最要紧的是,最经得起折腾。 无影这门动辄发作的废物异能,总得寻个结实的靶子来练手,来摸清它的脾性。眼前这块滚刀肉,可不正合用么。 得。无影心里有了计较。这个姓庄的,往后就当他的陪练吧。 · 无影没去管庄石磊乐不乐意,直接下了一道命令:「以后每晚,陪我聊天。」 庄石磊啊地一声怪叫:「凭什么啊!我又不是你养的说话鸟!」 无影那股怒气腾地又冒了上来。这人怎么一张嘴就这么气人。可那灼意才窜到心口,他便又生生压了回去。 很好。无影古怪地,近乎认命地想。他这辈子可算找着一个,每开一句口都能稳稳当当把他气着的人了。他这门最缺的,不就是个能时时勾起他情绪、又结实经折腾的活靶子么。 庄石磊还梗着脖子嚷凭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理所当然、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的眼,又想起方才听来的那一串孤零零的往事,那点犟劲到底泄了气,骂骂咧咧竟没真把这差事推开:「……汰,倒贴上了。也就你,能把陪你说话说得跟派活儿似的。」 柴心立在一旁,神色复杂。一面欣慰公子肯主动要人陪了,一面又头疼,偏偏挑了这么个一开口就能把公子气得犯心脉的主儿。 · 接下来这几日,江南别院里头,添了桩雷打不动的热闹。 庄石磊那张嘴,简直是为气无影而生的。但凡一开口,总有本事三两句就把无影说得火冒三丈,那门以情绪为薪柴的废物心脉,便被他日日勾着发作。 无影一日里倒有大半工夫,都耗在忍和压上头,简直被他气个半死。 最遭罪的是柴心。既要时刻盯着他那随时要犯的心脉,又要按时把那碗苦得人龇牙的黄连药端来,几天下来,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底下,竟熬出了两团乌青。叶医师也被折腾得脚不沾地。 庄石磊自己倒也回过味来,看明白了自己这张嘴是真真切切每一句都能把他点着。可看明白归看明白,这鲁莽汉子,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不过这般日日被气,日日强压下来,倒也磨出一桩微妙的变化。 无影压那股灼意的工夫,似乎比头一日要利索了那么一丁点。这每日里被撩拨,又一次次硬生生忍回去的折腾,竟有几分像是在拿那张破嘴,给他当磨刀石。 白日里无影歇息时,明远,柴心,庄石磊,叶医师,常凑到一处压着声商量他的事,庄石磊也把那一夜台阶上的话,说给了所有人听。 几个本是天南海北各不相干的人,如今竟为着无影这一身的孤独与古怪病症,日日凑在一处操心。 32. 第三十二章 留下 那几个人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无影自己先出了事。 那是一日凌晨,无影正要回厢房歇下,半道上撞见一个面生的江湖人。 那人一照面便没安好心,张口就是一连串难听话。病秧子,徒有其名,成日缩着不敢见人,邪魔外道,字字都往他身上招呼。 换作从前,无影早炸了。 可他记着那心脉的厉害,硬生生忍着,只冷着脸撂了两个字:「滚开。」 他什么都忍住了。 可那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辱无影的先祖。 那一句污言一出口,无影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心脉,什么忍耐,尽数烧成了灰。 暴怒,触发了。 那一瞬,无影不再是那个撑着伞畏光,连碗黄连都怕的病弱书生。血脉深处那头蛰伏了千百年的凶兽,挣开了所有镇着它的银饰与凉意,破笼而出。 血色纹路自丹田疯长,霎时爬上四肢,攀上面颊。 无影一手仍将那柄永夜伞高高撑着遮光,另一手已使开了那式单手挑棍。伞杆挟着失控的劲风,自下而上一记狠挑。 哪怕在那灭顶的怒意里,他还残存着一丝收力的念头。可即便如此,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胳膊还是应声断了。 · 柴心循着动静赶到,一见无影满脸血纹,目眦欲裂的模样,心猛地往下一沉。 柴心一声厉喝,把那抱着断臂惨叫的江湖人轰走,转身便要来稳住他。 可无影这会儿哪里听得进。挑棍一式接一式朝柴心招呼,柴心只得硬生生接下。 眼角余光瞥见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日头,要出来了。 可无影冷静不下来,索性运起暗能附体。那一层暗能附在身上,把初升的日光硬生生隔在皮肉之外,烧不伤他分毫。 无影反手唰地收了伞,握着这阖拢的伞杆当棍使,就在这朗朗白日之下,与柴心真刀真枪地缠斗了起来。 柴心起初一直收着力,只挡不攻。 可缠斗间他骇然发觉,跨过那道大关之后,公子竟比从前强了太多。这般一味受着再下去,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万般无奈,他眼底一狠,锵地拔出黑刀,头一回对公子认真了起来。 庄石磊也听见动静,一个箭步冲来,一拳砸下。柴心几乎同时嘶吼:「莫伤着公子!」 无影握着伞杆,与这两人在日光下缠斗厮杀。 那是头一回,有人在朗朗白日里见着无影出手。墨蓝的伞影在毒辣的日头下翻飞,本该是无影最虚弱的时辰,他却凭着那一层正一点点被烧薄的暗能,强得叫柴心心惊。 那初升的日头炙烤着附体的暗能,一点点将它烧得见了底。 直到那暗能将尽,力量退潮,那灭顶的怒意才如潮水般,堪堪散了下去。 无影呼地喘了口气,理智一丝丝回笼。 回神的刹那,眼前是柴心出鞘的黑刀,是庄石磊收势不及的拳,是自己满脸尚未褪尽的血纹。 皮肤虽仗着暗能没被日头烧伤,可那份后怕,却寒透了脊背。 无影手一抖,将那柄阖着的伞唰地撑开,不顾一切地狂奔着,往那间避光的厢房逃去。 这可恶又不受控的暴怒。 · 门在身后阖上。 无影脱力似的背靠着门板,缓缓倚了下去。 门外柴心追到了,抬手咚咚拍门,唤他的名字。 可这一回,柴心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把推门闯进来。他分明感觉得到,门后那个人正整个倚在门板上,他若硬闯,先撞着的便是他。 动静这么大,叶医师也被惊动了。 柴心与赶到的庄石磊,你一言我一语,把方才那桩祸事一五一十说给了她听。那满脸暴起的血色纹路,那全无理智的模样,一棍挑断了陌生人的胳膊,又在日头底下与他们缠斗。 叶医师脸色唰地白了,失声惊呼:「这分明是怒火攻心的死症啊!」 「情绪一冲,气血逆涌直冲头顶。这般一回回犯下去,轻则伤了心脉,重则怕是要伤及脑子的!」 她那套医理探不到无影那血脉异能的真相,却凭着多年的本事,结结实实嗅到了这病症底下藏着的杀机。 正说着,明远也急匆匆赶回,神色比谁都狼狈。那个断了胳膊的江湖人转头便寻上门去找他投诉闹事,连讹带闹把他生生拖住了好一阵。 · 门这头,是惊魂未定把自己关起来的无影。 一阵铺天盖地的后怕攫住了无影。我刚才做了什么。我差一点,就杀了他们两个。 倚在门后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这双手,这具强了数倍的身子,还有那头随时会被点着,半点不受控的暴怒,已经成了一柄会自己出鞘伤人的凶器。 无影护了一路,刚刚才敢去亲近的这几个人,反倒成了离这凶器最近,最容易被它劈中的人。 无影颤抖着,对着门外哑声开口:「柴心,我不能留下了。我……我会杀了你们的!」 这句话才出口,那灭顶的恐惧本身便又成了薪柴,心口那门废物异能腾地一窜。 门外柴心的声音几乎立刻贴了上来,又急又稳。 「公子先别动气!深呼吸,叶大夫说了你这会儿万动不得情绪!」 「我不走。你说你会杀了我们,可我柴心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可你要把我们推开,自己一个人扛着这凶险走掉,这桩我不依。你忘了么,我也只有你了。」 明远也抢到门边:「无影!那日我们说过的话还作数,你退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跟到天涯海角!」 庄石磊瓮声砸过来一句:「想甩开老子?没门!」 叶医师急得直跺脚:「先压着!再这么冲下去脑子真要出事的!」 · 无影猛地拉开了门。 刺目的天光轰地灌进来,他眼前霎时白成一片,却顾不上了。 无影只想冲进那片日光里晒一晒,把脑子里那血红的,失控的,险些杀了人的自己,统统晒清醒。 无影这具身子刚耗空了暗能,又没撑伞,这会儿冲进毒日头底下,是要烧伤要瞎眼的。 可无影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想清醒,还是想惩罚自己的念头,正推着他往那片光里去。 可无影才迈出半步。 砰地一下,柴心从侧旁扑上来,一把将无影死死抱住了。 柴心双臂像两道铁箍,整个人横在无影与那片日光之间,硬生生把他往阴影里,往怀里拽,抱得又紧又狠。 柴心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无影脑子里转着什么。 「你哪儿也不许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这会儿冲出去不是清醒,是要拿这具身子去受罪,我不准。」 「你要往那能烧死你的日头里去,先得从我这条命上踏过去。」 身后明远反手哐地把那扇门重新摔上,将那片要命的日光关在了外头。 庄石磊伸出蒲扇似的大手,胡乱拍着他的背:「别犯浑!别犯浑!」 叶医师急声喊:「深呼吸!跟着我!」 · 无影疯了一般挣扎,可柴心抱得更死了。 无影瞧见了。柴心嘴角还挂着血。方才无影失了控那几下,是结结实实落在柴心身上的,柴心没躲,也没还手。 「放我走吧!你没看见吗,我就是个怪物!我会害死你们的!」 柴心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应,只是抓得更紧。 柴心本就比无影弱,跨过大关后无影的力气更是强了数倍。可这会儿柴心不知是从哪里榨出来的力气,硬是把无影这头挣命的困兽,一寸寸稳稳锁在了怀里。 柴心整个人都在因这死撑而颤抖,那双眼红得吓人,里头却没有半分怕。 在他们眼里,无影没有什么暴怒异能。只有一个忽然血纹满面,力大反常,伤了人又跟自己人动了手,这会儿还在怀里挣命嘶吼我是怪物的公子。 柴心不知道那血红失控的真正缘由,只当是无影那探不到底的怪病把他逼到了失心疯的境地。 可正因为什么都不懂,柴心这份不肯松手,便更显得不讲半分道理。柴心是连他为什么发疯都不知道,却还是把命搁在这儿,死也要抱住他。 柴心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字一句都抖着,却烫人。 「你不是怪物。你这病也好,这阵子的失魂落魄也好,我不懂,可那些我都不必懂。」 「我只知道一桩。你是那个会为护我们折了不杀之道,宁可自己挨一身罪也要把我们囫囵护住的人。这一条,什么病什么疯都改不了。」 「你越说自己是怪物,越要往外推我,我就越不松手。今天你这关我陪你过,你疯我便抱着你一起疯。你哪儿都不许去。」 那血,那颤抖,那不知从何而来,死也不肯松开的力气。柴心拿整副身子,做了无影和他口中那个怪物之间的一道墙。 可那灭顶的疯劲堵在这一道铁箍似的怀抱里泄不出去,反烧得更凶。 偏在这当口,庄石磊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那张破嘴是天生的引信,纵在这要命的当口也半分不饶人,一句句尽往无影的火门上招呼。 无影那刚被柴心箍住的怒意,被这一骂又生生勾了起来。他猛一使劲挣开了柴心,转身便朝庄石磊招呼了过去。 庄石磊也不真还手,只熟门熟路地躲着闪着,由着无影一式接一式地朝他招呼。那血色纹路在这一来一往里明灭着,烧着,堵在胸口泄不出去的疯劲,到底借着这几招,一点一点耗到了底。 几招过后,那灭顶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尽。无影眼前猛地一黑,再撑不住,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 无影晕过去后,屋里静了下来。 叶医师第一个回神,几步走到柴心跟前,搭上他的腕,那张脸便沉了:「内息散乱,肋下有淤。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填。」 她唤庄石磊递药箱,没好气道:「这人嘴上一个无碍,骨头缝里都在疼。」 柴心垂眼由她诊着。这辈子被人这样正经看顾伤处的次数,屈指可数。 庄石磊扛起刀啐一口:「一个个的,都不会照顾自己。」 明远凑过来,难得正色:「庄兄,方才是我没想到。我一门心思想着锁他,怕他晒太阳,倒是你。」 庄石磊别开脸:「汰,这有什么。」 「我那仇报到疯魔的时候,谁要是这么死死抱着我,我只会更想挣开。锁是锁不住的。那股邪火得让他自个儿打出来,烧干净,火没了,柴自然就熄了。」 明远品出那糙话底下的东西。这汉子不是莽,是太懂了。他和公子一样,都是被祸事剜空了,只剩孤零零一个的人。 那盆水到底备来了,无影却睡死唤不醒。 是明远庄石磊七手八脚,把无影从墙根挪到床上。庄石磊那双惯使蛮力的手,放得出奇地轻。 明远撑开永夜伞挡在窗前,把天光滤成不伤人的微茫。 这些平日都是柴心做惯的活计,今夜头一回,换了旁人。 待无影睡沉,几人头一回这样正经凑到一处。 叶医师道出那桩蹊跷:「他第二回动血纹,是自己退下去的。头一回有内力可烧,来势汹汹。第二回内力空了,那邪火便没了根,干烧几下就散了。」 她又叮嘱:「只是这般剧烈打斗,又动那么大情绪,搁他这心脉受损的身子上,本是顶凶险的事。今夜是侥幸,下不为例。」 庄石磊把那一夜台阶上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众人。 这位夜公子打小孤零零一个长起来,村里旁的孩子不肯同他玩。他羡慕有人逼着读书,有人在身后唠叨,因为那是有家有爹娘的人才有的福气。可他那一家子,如今一个都不在了。 庄石磊说这些时,那一向大大咧咧的嗓门压得很低。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种什么滋味,满屋的人,满村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就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 几个本是天南海北各不相干的人,竟都为着他这一身孤独与古怪病症,在这滤了光的屋里压着声操起了同一份心。 窗外永夜伞滤下的微光里,无影睡得很沉,眉头头一回没蹙着。 · 无影 睁眼时已是深夜。 那盆水早凉透了,他没在意,就着冷水仔细沐浴更衣。深夜的暗能复得满满当当,那双白日聚不拢焦的眼,也清明如水。 无影提伞出门,一眼见庄石磊倚在走廊栏杆上,脑袋一点一点直往下栽。 这莽汉嘴上拍板不许他乱跑,自己却守在他门外打盹。 庄石磊猛地惊醒,揉着脖子:「病猫,我可拍了板子不让你乱跑,你自个儿好好待着。」 病猫两个字钻进耳朵,方才压下的火腾地又窜上来。无影握紧伞一招挟风招呼过去,颊边血纹随怒意若隐若现。 这一回深夜暗能充沛,正是龙归大海的时辰。无影就不信治不了这块滚刀肉。 庄石磊却像条抹了油的泥鳅,左扭右闪偏不还手,那张嘴半刻不歇:「就这?」「再来啊!」 一句接一句往无影心口撩,勾得他越打越没章法。 月光泼在走廊上,墨蓝伞影翻飞,那血纹一直明灭着,烧着。 一个多时辰过去,那股被他撩起又被他耗着的火,终于烧到了尽头。无影喘着粗气,手腕发软,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倒在冰凉的地上。 庄石磊一见如蒙大赦,噗通趴倒在地哀嚎:「我的小祖宗,你可算累了。你再不停,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廊那头门吱呀开了,明远披衣揉眼踱出来,撞见月下这两摊烂泥,先一愣,旋即噗地笑出声:「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呢。」 屋里隐约传来柴心被吵醒要起身,又被叶医师一声躺好按回去的窸窣。 · 无影软绵绵地任明远扶起,那双眼却还黏在趴地的庄石磊身上,从牙缝挤出:「你……给我等着……我……明夜……」 那明夜二字没了下文。无影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了。 庄石磊撑起身哈哈大笑:「明夜怎么着?瞧瞧你,话都说不囫囵了还跟我犟。」 无影被笑得火往上撞,却半个字回不上。 可那股堵了几十年的闷气,借这一场酣畅的打,连同这口窝囊气一道泄了个干净,只觉浑身轻快。 闹这一场到底饿了,别院灶上张罗起宵夜,无影与庄石磊隔桌对坐。 这饭吃得遭罪。庄石磊饿得前胸贴后背,抄起碗筷狼吞虎咽,吃得唾沫横飞。无影拈着一块桂花糕举到嘴边,迟迟不敢下口,眼睁睁瞧着那点星子仿佛要溅到自己这块点心上。 无影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搁下点心怒吼:「庄石磊!你就不能斯文些吗?口水到处都是了!」 庄石磊压根没空理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咕哝:「吃你的,讲究那些做什么,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无影气得手指微颤,一时没留神,把那块好端端的桂花糕生生捏成了一捧碎渣。 明远在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给他重新拈了块干净点心:「我说庄兄,你慢些吃,也好歹给咱们夜公子留条活路。」 窗那头养伤的柴心隐约听着这屋里的拌嘴声,那双总沉着的眼,竟也悄悄弯了一弯。公子肯为一块点心动气,肯为这点鸡毛蒜皮跳脚,那便是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 无影这一好好坐定,叶医师便寻空过来搭上他的腕,把杵在旁看热闹的庄石磊往外赶:「你出去。有你在这儿杵着,他这脉我把不准。」 屋里清净下来,她凝神细诊,那张脸渐渐变出一种惊奇:「怪了。你这心脉受损的脉象,竟比白日平稳了许多。」 她想通了什么似的,缓缓松开眉头。 「我先前许是把方向弄拧了。我只当你这心脉经不得情绪,一味叫你收着压着。」 「可你瞧今夜,你跟那姓庄的又打又恼又气,把那股郁结尽数发出来了,这脉象反倒顺了。」 「不是要收,是要放。憋着压着,才是把你往死里逼。」 无影抬手扶住额角。这一夜闹的,只觉一个字,累。 诊完脉,无影也懒得应付那一屋子人,趁着深夜身轻,一个起落上了屋顶,倚着瓦脊仰头静望那轮如水的月。 这般干净的夜,这般舒展的时辰,是他这副怕光身子最难得的自在。 底下庄石磊不知何时晃到檐下,仰脖嚷:「喂,病猫,上去做什么,仔细摔下来。」 无影低头淡淡瞥他一眼,没接话,目光移回月上。 庄石磊嚷两声见他不接茬,那点兴致也没了,索性就地一躺,枕着胳膊跟他一道望月。 望着望着,那粗重的呼吸渐渐匀长,竟就这么看着月亮睡了过去。紧接着一阵响亮鼾声呼噜呼噜滚滚升腾,把这一片好端端的月夜搅了个稀碎。 无影伸手把耳朵紧紧盖住,那鼾声偏偏穿透指缝。他到底没忍住,又被气了那么一下。他打鼾! · 那鼾声实在没法忍,无影从屋顶飘下,伞柄不轻不重往那睡得四仰八叉的莽汉身上一戳。 庄石磊唔地惊醒,骂骂咧咧,可骂到一半却撑起半边身子,仰头眯眼瞅他,语气难得正经:「病猫,你给我个准话。保证今晚不跑掉,行不?我实在太累了,再不睡就得厥过去了。」 无影被这没头没脑一句说得心里发烦。跑不跑的,原来他守在门外打盹,陪他打闹,绝不放他近半步日光,根子里惦记的就是这一桩。怕他又像那日似的自称怪物,要往日头里冲,要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掉。 庄石磊这一身折腾,到末了求的,不过是他这一句留下。 无影没好气撂下:「知道了。不走了。」 庄石磊一听,紧绷了一夜的糙脸登时松了,咧嘴一个得意又踏实的笑:「这就对了。」 扛起刀晃晃悠悠回房去了。不多时,隔着墙传来他那雷打不动的鼾声,倒不那么搅人了。 别院重又静下来。无影提起伞,重新飘上屋顶,倚回瓦脊,接着看他的月亮。 夜很静,风很轻。 屋顶上独自看月的这个人,和几个时辰前那个抱头嘶吼我就是个怪物,拼命要冲进日光里消失的人,已经不大像是同一个了。 无影没有走。他们把他留了下来。 而无影也应了那一句,不走。 33.第三十三章 墙塌 一夜无语,东方将白时,无影才提着伞从屋顶下来,回了自己房中。 进门那一刻,他像往常千百回那样随口吩咐:「柴心,过来。」 话音落下,屋里却静得出奇,没有那道他早听惯了的沉稳脚步声。 无影这才记起,柴心不在。 那个素来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的人,此刻不在门边,不在外间,不在他随手一唤便能够着的地方。心里头莫名地,空了一块。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微微泛亮的天,没有耽搁,打开永夜伞,快步往柴心的房间走去。 柴心其实不大用自己那间房。他总爱守在无影身边,那间屋里不过搁着两件换洗衣物,连床上被褥都是簇新没怎么睡过的。可此刻他被勒令养伤,总该在那里。 也就在迈步的工夫,一桩事猛地撞上心头。 无影把柴心打伤了。 昨夜他失控那几下,结结实实落在了柴心身上。而这之后,无影和庄石磊又打又闹,上屋顶看月,被留下,他竟把那个为他伤得最重的人,忘在了一旁。 一想到这里,鼻子突然一酸,他竟毫无预兆地想哭。 怎么回事。不行,忍住。 可那点湿意到底漫了上来,视线一点点朦胧。也分不清是因为这忍不住的难过,还是因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灼眼的天光刺得他那双白日近乎看不见的眼睁不开。无影撑着伞,专挑廊下墙根那一道道阴影走,一步一步,总算到了柴心的房间门外。 · 「柴心,」无影声音迟疑,「你的伤……」 柴心却像没听见这半句关切,只一迭声说着「公子,我没事,不碍的」,反手就拉他进了屋,又急急把门掩上。 可这门一关,无影才觉出不对。 柴心这间屋,不像他那间遮成白日漆黑一片的去处。这不过是间寻常厢房,窗是纸糊的,那初升天光便毫无阻拦地透过窗纸,铺开一层足以灼他的亮。柴心把门关上,挡得住门外直射,挡不住这满窗渗进来的日头。 柴心也正为这个急,那点重,不是恼:「公子,您怎么偏挑这时辰过来?这屋子不遮光的,您的眼,您这身子……」 可无影听着这一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又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却咬着唇没出半点声。 柴心一下子哑住了。他张着嘴,半个字也接不上。 柴心大约以为是自己方才语气重了,又惹着无影了。可柴心越是手足无措地哑着,无影心里那点委屈反倒涌得更凶,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柴心慌了,顾不上肋下那道伤,便要俯身把他抱住哄一哄。 无影却往后退一步,别开脸,闷闷撂下三个字:「我自己来。」 自己挪到他床边坐下了。 柴心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无影是不忍心,再让这个被自己打伤的人,为自己牵动那一身的伤。 可这屋里的光耽误不得。柴心咬牙撑着床沿挣扎起身,肋下牵痛得额上沁出冷汗,一把扯下床上那床簇新被褥蒙到透光的纸窗上,又把他往屋里最暗的一角让。 柴心用这间空屋里唯一能用的东西,笨手笨脚给无影挡出了一小片不伤人的阴影。 · 也正是这个节骨眼上,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叶医师回房寻无影不见,循着动静找了过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太丢人了。无影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想都没想,整个人便往柴心身上扑了过去,要把这张哭花的脸藏起来。 柴心猝不及防被无影这一扑,牵动肋下的伤嘶地痛了一下,却还是下意识抬手扯过被褥,手忙脚乱把无影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叶医师立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清晨的厢房,一个被被子整个盖住,只从被角露出一截极深紫发的人,正埋在那黑衣随从怀里。而那随从神色慌张,手还按在被子上。 她的目光在那截露出来的头发上停了停,又意味深长地移到柴心脸上,淡淡撂下一句警告:「柴心,别胡来。」 无影和柴心齐齐僵在原地。 糟糕,被误会了。 柴心的脸腾地涨红,慌得话都说不利索,对着门口连连摆手:「叶,叶大夫,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不,不不不……」 可他那不不不还没结巴完,叶医师早已转身,脚步利利落落地远了。人家压根没打算听他解释,撂下那一句便干脆走人了。 柴心对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僵着一只摆到一半的手,满肚子辩白结结实实扑了个空。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无影闷在被子底下,方才那点哭过的委屈,早被这从天而降的尴尬冲了个七零八落。 · 坏就坏在叶医师那张嘴上。 她素来藏不住事,回去还没喘匀气,方才在柴心屋里撞见的那一幕,三言两语就被明远和庄石磊套了个底儿掉。 明远一听,那张脸登时拉了下来。旧账新账一道翻上来,二话不说伸手便去摘墙上那柄剑,气咻咻嘟囔:「我就说他不是个安分的!成天黑着脸寸步不离地贴着无影,又是搂又是抱的,敢情心里头净揣着那些个龌龊念头!走,我这就去剁了他!」 在明远心里,柴心那灭沈家满门的凶名本就是根没拔干净的刺,这一勾,可算连刺带肉一并发作了。 庄石磊眼明手快,一把死死扣住他提剑的腕子:「哎哎哎,你先消停消停,这事儿八成是个误会。」 叶医师被他一逼,反倒先没了底气:「这个嘛,兴许是我眼花看岔了,说不准人家正哄着无影呢。」 「不可能!」明远一口咬死,「叶大夫您那双眼睛瞧人有多准我心里清楚得很,您说撞见了那就一准是撞见了!」 这一通死信,倒把想往回找补的叶医师堵了个严严实实。 于是明远在前头提剑就要冲,庄石磊在后头拖得两脚直滑,叶医师夹在中间一面劝一面悔自己嘴快。这一行人连扯带嚷,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往柴心那间小屋涌了过去。 · 再说柴心这屋里,无影和柴心还死死维持着方才那个要命的姿势。 柴心抖着嗓子小心翼翼试探:「要不公子,您先坐起来?」 无影嗯了一声正要撑着坐好,却觉头皮一紧怎么也抬不起来。 伸手一摸才发觉,无影那繁复的银饰,不知什么时候竟死死缠进了柴心那一头黑发里。 柴心素来束发,偏这一回躺下歇息把发束拆了,那散开的黑发,就和无影额间垂落的银饰绞在了一处。 无影顿时慌了:「柴心,我起不来!」 柴心听着门外动静越来越凶,哪还顾得上自己的伤,白着脸去拆那缠死的头发。一来怕扯坏无影那金贵银饰下手不敢用力,二来那双握惯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越急越拆不开,越帮越忙。 就在这手忙脚乱的当口,砰地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明远提剑杀了进来,一眼撞见他俩头挨着头,发缠着发纠缠在一处分都分不开,那点本就压不住的火轰地烧到了顶:「柴心!」 他双目赤红,长剑高高扬起,挟风便要当头劈下。 叶医师吓得呀一声缩到墙角,抖成一团。 千钧一发之际,啪地一声闷响,庄石磊一记铁拳结结实实扣住明远那持剑的手腕,硬生生把那一剑钉在了半空,剑尖离柴心不过半尺。 明远青筋暴起恨声道:「庄石磊你撒手,你没看见么!」 庄石磊咬牙,那只手铁箍似的纹丝不动:「我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才拦你,你先听人说句话!」 柴心被他缠在头发上动弹不得,没法格挡更没法解释,只能在那剑光底下,用整副身子死死把无影护在身后。 · 庄石磊扣着明远的手腕开始发酸打颤,咬牙催道:「柴心,你倒是说点有用的啊!」 柴心向来嘴笨,偏这要命的节骨眼上逼着他非说出个子丑寅卯不可。他急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什么便往外蹦什么。 可这话头一开竟像决了堤,他越说越顺,越说越止不住。 他说他这条命本就是公子留下的,是公子的。他说打认了主那日起,他心里头早就不把自己当个仆人了。他说他自小无父无母,孤零零一个,从没有过亲人。 他说,他拿公子当亲弟弟一般看待。 这些藏在他心底最深处,捂了不知多久的话,到这一刻竟被逼着一股脑儿,毫无遮拦地全倒了出来。 满屋子呆住了。 庄石磊握着明远手腕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了劲。他一直当柴心不过是个死心眼的忠仆,万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黑衣人心里头,竟揣着这样一份东西。无父无母,当亲弟弟,这几个字,正正戳在他那同样无父无母,把死去的弟弟刻进骨头里的痛处上。 明远更是僵在原地。他一口咬定柴心意图不纯,提着剑杀上门来,可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砸下来,把他那满腔的我早知道砸了个粉碎。他又一次,错得离了谱。 也就在明远怔愣失神的这一瞬,墙角那个抖了半天的叶医师,不知从哪儿陡然生出一股勇气,几步抢上前一把将明远那柄剑夺了过来,夺到手便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出了门。她那道理简单得很,剑没了,看你明远还拿什么砍人。 剑一去,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柴心一口气把那些话倒完,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整张脸腾地通红,红到了耳根,垂着头再不敢去看屋里任何一个人。 · 明远伸脚戳了戳无影的腿,示意无影说话。 无影再装不下去了,只得抬手把那缠死的发饰一点点解开,撑着坐起了身。 可一坐起来满心慌乱无处安放,他便顺着那股窘迫胡乱开了腔:「你,你,以下犯上,不知好歹,僭越,放肆……」 一连串训斥的话脱口而出,全是为着遮掩自己那点无地自容。 无影看不见,便没瞧见柴心那张脸,正随着自己这一字一句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无影只觉胸口那股堵着的慌张总算借这通胡话发泄了出去。偏在这时,庄石磊冷不丁来了一句:「病猫,我原还当自己这张嘴够毒了,没成想你这张嘴比我的还毒。人柴心待你这般掏心掏肺,你就这么回他的?」 无影心头猛地一沉。糟了,我方才说了个啥。 无影只顾着胡乱遮掩,嘴上蹦出来的那些字自己压根没经过脑子。 还没等无影回过味来,柴心已开了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是柴心想多了。」 他垂眼拿起那枚还缠着他几根青丝的发饰:「柴心会把发饰好好洗干净,再还给公子。」 说罢竟不顾肋下那道伤,撑着床沿就要起身。 无影急了,脱口便是一道命令:「你不许动!」 柴心的动作顿了顿,却没依他,低着头退开半步,声音轻而恭顺,却字字像一道重新砌起的墙:「柴心不敢与公子同榻。」 方才他还红着脸说拿公子当亲弟弟,这会儿却已退回到不敢同榻的卑微里去了。那道无影好不容易才见柴心卸下的心防,被那通无心的胡话一刀一刀又推了回去。 明远在旁看着神色复杂极了,迟疑着还是问无影:「无影,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无影怔了怔,茫然反问:「我说了什么?」 满屋子一静,明远和庄石磊对视一眼。无影竟是连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都全然不记得了。 · 无影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我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伤人的话。 无影看着柴心模糊的方向:「柴心,你过来。」 柴心没动。 「你过来。」 柴心迟疑一下,朝无影的方向挪了半步,便又停住。 无影听出自己声音里不知何时带上了哭腔:「你过来,柴心,我说了,你过来。」 无影看不见柴心的脸,只知道一桩,柴心不理他了。 无影这人向来傲气,活了四十年何曾被谁这样晾着,心里头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怕。可他偏又拉不下那张脸,把那点怕硬生生压在喉咙里。 柴心立在那里,看着无影这副带哭腔一声声唤他的模样,心疼得像被揪着。可他不敢动。他心里那点拿公子当亲弟弟的念想还在烧着,可他告诉自己,这念想往后只能埋着藏着,再不能露出来分毫。因为公子方才那一番僭越放肆,在他听来就是他柴心逾了本分,自作多情。 庄石磊在旁实在听不下去:「我说你是鹦鹉投的胎么……」 可话说一半瞧见无影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了那枚镇着血脉的发饰,无影只觉脑袋沉沉的,什么都想不真切。 明远长叹一口气,识趣地拽了拽庄石磊,两人一前一后掩门出去了。 房里只剩无影和柴心两个人。 无影再撑不住那口气,脱了力软软靠到墙上。柴心,不要我了吗。 无影对着柴心的方向又喊:「柴心。」 沉默。 「柴心。」 还是沉默。 可无影不知道,他这一声声唤落在柴心耳里是何等千斤之重。柴心攥紧的手在身侧抖着,咬着牙把那一声几乎要应出口的公子死死压在喉咙里。他不是不应,是不敢应,怕自己一开口就又僭越了。 两个明明都在拼命想靠近对方的人,被那一层谁也没捅破的错位,死死隔在了两头。 · 「柴心。」 无影已记不清这是第几遍唤他了。 日光一点点强了起来,从纸窗渗进来灼得无影那双眼生疼。没了镇血脉的发饰,他只觉浑身力气都在一寸寸往外抽,整个人虚弱地往墙上瘫。 无影这人,道歉的话只舍得给外人,越是亲近的那两个字越是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他不会说对不起,便只剩这一样笨法子,倔强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柴心的名字:「柴心。」「柴心。」 柴心立在三尺之外,那道自认僭越而硬砌起来的墙,正被无影这一声声唤撞得节节后退。 柴心原想着自己的委屈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压垮柴心的不是那委屈,是无影。 柴心眼睁睁看着无影在那越来越烈的日光底下一点点虚弱下去,瘫软下去,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白得透明,伸向他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却倔强地不肯收回。 就这一刻,柴心心里那点我僭越了的执念碎得干干净净。旁的柴心都能忍,唯独护不住无影的身子他一刻也忍不了,什么本分什么僭越,在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了。 「公子!」 柴心再顾不得肋下那道伤,一个踉跄扑了过来,一把将无影从那片渗进来的日光里护开,整个人挡在他和那扇透光的窗之间,又急急把他往屋里最暗的墙角扶。 扶住无影的那一刻,柴心忽地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枚发饰,颤着手把那枚镇血脉的发饰重新替他戴回额间。这一戴,便算是把方才那句要还要走的话亲手收了回去。柴心到底还是做回了那个照看无影的人。 做完这些,柴心单膝跪在无影面前扶着他的肩,红着一双眼哽着嗓子,终于接住了他那一声声唤:「……柴心在。公子,柴心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是柴心方才糊涂了。」< /p>那道墙塌了。柴心到底没忍住,也没再退。 · 无影伸出手,摸索着覆上他的脸。无影看不见柴心,只能用这只手一寸寸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走。 「你……」 那些堵在胸口的质问涌到舌尖,无影一句也问不出口,全咽了回去。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四个字:「你别这样。」 柴心垂眼,声音又低又涩:「柴心只是守着本分。」 本分,又是这两个字。无影那只摸着柴心脸的手紧了紧,倔强地又重复一遍:「你别这样。」 无影不知道柴心到底听懂了没有,便补了一句。这一句,是他能拿出的最后也最重的凭证:「你说过……会叫我无影的。」 柴心扶着无影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这一句正正戳进他心里头最软的地方。无影那两个字是他们之间没明说的默契,人前他唤公子,独处时才敢迟疑着极轻地唤一声无影,那是柴心偷偷卸下仆役身份把无影当成亲人的唯一凭据。如今无影亲口把这凭据搬了出来,等于是在告诉他,别退回那公子属下里去,回来。 柴心那道苦苦撑着的守本分的墙,在这一句面前再也立不住了。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无影那只摸着自己脸的手上握住了,喉头滚动几下,红着眼把那声压了许久几乎要碎在嗓子里的称呼,终于哽着吐了出来:「……无影。我听见了,我不退了。」 · 无影长长松了一口气。 说来好笑,无影到这会儿其实压根没弄明白自己方才究竟做错了什么。可那都不打紧了,柴心回来了,这就够了。 于是无影端起那点失而复得的别扭,板着脸一条条约法三章:「你往后不许这样。」 柴心低声应:「是。」 「不许不理我。」 「是。」 「我说过来你就得照做。」 「是。」 柴心一声声应着,心里却透亮。他太懂无影了,指望无影嘴里吐出半句服软的好话那是断断没有的,能听见这几句别别扭扭的命令,便已是无影能给的全部了。 可这一回他忽然想,或许他也可以学着多说一点。 柴心磕磕巴巴地开了口唤他:「无影。」 无影听着。 「我……我当你是亲弟弟。」 无影的耳尖腾地又红了。 「夜无影。」 无影别开了头不去看他。 「你是我的亲弟弟。」 这直白的亲昵一句接一句往他心口上撞,无影到底招架不住了,伸手一把推开柴心没好气地嚷:「闭嘴!」 可这一次柴心被他推开被他喝闭嘴,却没有半分方才那样的惶恐与退缩,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曾经低眉顺眼宁挨打不还手,深藏求死之心,自觉一身罪孽配不上朋友二字的人,此刻看着无影这副被亲昵话砸得耳尖通红嘴硬心软的模样,竟踏踏实实地笑了出来。他终于不再怕僭越了,因为他确信了无影那一声声别扭的命令,那一句没好气的闭嘴,全是把他当作自己人的证据。 这一笑里,那个总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的柴心,是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 门这头,明远和庄石磊出了屋顺手带上门,叶医师早在夺剑那一刻就跑得没了影,这会儿正缩在廊下那头缓那口惊魂未定的气。缓着缓着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方才那一屋子剑拔弩张,敢情从头到尾是她一句别胡来惹出来的天大乌龙,她懊恼地一跺脚,恨不能把那张不牢的嘴缝上。 廊下明远靠着柱子半晌没说话,这心里不是个滋味。头一回他听信他爹的冷话,错把柴心待无影的真心看成凉薄,这一回又凭那点没拔干净的旧疑提着剑杀上门差点伤了人,结果又被柴心那番掏心掏肺的话结实打了一记耳光。 「我两回错看他,」明远揉着脸苦笑,「头一回错看了无影,这一回错看了柴心,我这双眼睛是真该好好治治了。」 庄石磊没接话,靠墙根蹲下眉头拧着,那几句无父无母,当亲弟弟还在他耳朵里绕。他原当那黑衣人不过是条死心眼的忠犬,万没想到那一身沉默底下竟揣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 「汰,」他闷闷啐一声,那语气里的看不顺眼却不知何时淡了大半,「一个两个的,都是苦命人。」 正说着那屋的门吱呀开了,两人抬眼望去。 柴心从屋里出来了,怀里抱着脱了力昏沉沉的无影,那人被他用一件深色衣袍连头带脸裹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天光。他抱得极稳极小心,避开廊上一道道日头,一步一步往那间真正遮得住光的厢房去,那副护着怀中人的模样,分明是把那一团裹紧了的人当成了这世上顶顶要紧的珍宝。 明远和庄石磊都没出声,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乌龙到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还用得着谁来解释么,一个肯为对方折了不杀之道舍了血肉去护,一个把命交出去拿对方当亲弟弟般捧在手心,这两人之间是什么,明明白白就摆在眼前。 叶医师不知何时也讪讪踱了回来,三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再提那桩误会,只齐齐松了一口气。 · 待无影在那间避光厢房里睡熟,日头也爬到了正中,别院灶上张罗了一桌午饭,四个人围坐下来。 柴心起初是不肯来的,搁了筷子就要回去守着,被庄石磊一把按住肩没好气拽了回来:「人都睡死了,你守着他喝西北风啊?吃你的!」 柴心拗不过这才挨着桌边坐下,那耳朵却还时不时支棱着留神隔壁屋的动静。 酒过三巡,话头不知怎么就拐到了那位睡着的夜公子身上。 头一个绷不住的是明远,他噗地一笑搁下筷子:「你们是不知道,路上我让他叫我一声大哥他死活不肯,我说你自报四十岁我虚长你几岁怎么了,他梗着脖子说他刚行冠礼,跟我一般大,我说弱冠都过了好几年了,他认栽可那声大哥到底没从他嘴里抠出来!」 叶医师抿茶直摇头:「这还算好的,我那才叫遭罪。我下死令叫他莫动气莫动怒,你们猜怎么着,他天天被庄兄你那张嘴气得犯心脉,我这边脉还没把完那边他又叫你点着了。我熬的黄连药他嫌苦每回都跟我磨,堂堂一个能屠尽满院邪修的高人,怕一碗黄连怕成那样!」 庄石磊一拍大腿乐了:「那糖水点心他倒是不怕,上回我多瞧了他那碟桂花糕一眼,啧,那眼神跟护食的猫儿似的。」 明远笑得直不起腰:「何止护食,庄兄你那回吃饭吃得唾沫横飞把他恶心得手一抖,好端端一块点心捏成渣了!」 满桌哄笑,庄石磊也不恼反倒得意:「他还嫌我口水多,汰,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点道理他都不懂。」 叶医师又添一句:「还有那回他闹了脾气哭过一场,臊得整整三天不肯出屋蒙头就睡,跟个埋进沙里的鸵鸟似的。」 说到这儿几人目光都飘向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柴心。 柴心被这一看搁下筷子,半晌才别别扭扭替他主子辩一句:「公子他嘴凶心软。」 这番笨拙的辩护反倒叫满桌人愣了一愣,旋即笑得更欢,明远一拍桌:「瞧瞧,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柴心眼里咱们夜公子那别扭都成宝了!」 柴心的脸腾地红了。 庄石磊听着这一桩桩往事,把那盏酒一饮而尽咂咂嘴,给这一桌的热闹下了个总结:「我算是听明白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夜公子,他这一身别扭,这满肚子窝囊气,挨的这些个收拾,全是他自个儿找的!」 满桌哄地一声齐齐大笑起来。 只是谁也没敢笑得太大声,生怕吵醒了隔壁屋里那个被他们笑作自找,却也被他们实实在在放在了心上的人。 34.第三十四章 入城 满桌的笑还没散尽,明远那点笑意却先一寸寸淡了下去。 他搁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半晌才闷闷开口:「你们笑归笑,我这心里头其实一直搁着块石头。」 隔壁屋里,无影还睡着。方才那一桌的热闹,谁也没敢放开了声,怕惊了他。也正是这份压着嗓子的安静,把明远心里那点旧事,一点点逼了出来。 「要是我早些把他这副性子看明白就好了。那样……那样我那回,就不会把他那句气话当真了。」 庄石磊不明就里,明远便低声把那桩旧事拣要紧的说了。 当初在江府,他听信了旁人的论断,又撞见无影对跪着的柴心淡淡一句「随你」,便认定这位贵公子骨子里压根没把下人当人看。 后来当面对峙,无影叫他逼到了头,索性梗着脖子认下「我把他当物件了又如何」。明远当时只觉一颗心拔凉拔凉,撂下一句「我真是白认识你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那会儿真是瞎了眼。」明远揉着脸苦笑,「他那是嘴硬,是被我逼急了拿狠话扎自己。那么明显的事,我倒当了真,还跟他置了那么久的气。」 这话说出口,他心里那块石头并没轻多少。 · 庄石磊听完没接那茬,只是端着酒盏怔了怔,忽然冒出一句。 「我就纳了闷了,这么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别扭得能把人噎死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明远摇头:「那是你没见过更难缠的。」 「我爹早些年上京,带我见过些名门里的子弟,一个个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肚里那点心肠毒得很。话说得滴水不漏,转头就能把你卖了,面上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顿了顿,神色又沉下来。 「我活了这些年,就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嘴毒得像条蝎子,一开口准蜇人,里头那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性子,最是吃亏。嘴上凶,实则护不住自己。遇上个存了坏心的,几句软话一捧,三两下就把他拿捏住了,他还当人家是真心。」 一直闷头扒饭的柴心,忽然搁了筷,瓮声补了一句:「就像被掳走那一回。」 明远脸上的笑彻底敛了,重重点头。 那一回的事众人都还记着。无影是怎么落到那囚牢里,又是怎么被人拿捏住了软处,生生逼出一身本事来的。那段日子,他护着身边的人,自己却差点没能囫囵出来。 庄石磊听着这些他没赶上,没参与的旧账,把无影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沉模样,和这些往事一桩桩对到一处,对这人的性子又多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他咂咂嘴,末了憋出一句:「啧,这么一说,更像猫了。」 满桌人又是一阵哄笑,到底没忘了压着嗓子。 · 明远笑够了,冲庄石磊竖起个大拇指。 「庄兄,我是真服你。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有人能句句话都把他气得跳脚,犯了心脉,到这会儿还囫囵坐着,没被他一刀剁了。」 庄石磊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把盏里残酒一仰脖灌下。 「他啊,一看就是个心肠软的。杀都杀不下手,何况是我。」 这话一出,满桌竟齐齐点头,连一向嘴硬替主子撑场的柴心都没反驳。这倒是半点不假。 唯有叶医师,吃饭时一贯不大言语,她早惯了在旁默默听着。 这会儿她一手捏着筷子,心思却已飘到别处去了,正盘算着无影那张药方该往哪里再挪动一两味。要把那受损的心脉,那门一动便灼的暴怒,一并往「放」字上引,这方子还得再斟酌斟酌。 · 自那一日起,这江南别院的夜里头,便添了桩雷打不动的较量。 庄石磊那张嘴,天生是根引信。三两句话,准能把无影点着。暴怒一窜,那血色纹路爬上面颊,无影便提着伞扑上去,与他在月下缠斗。 庄石磊只躲不还,身法滑得像条泥鳅,偏又绝不放无影近那院墙外半步要命的日光。一夜一夜,他拿那张破嘴当柴,把无影那股窜上四肢的血红,撩起来,再耗下去,直耗到它自个儿熄了为止。 柴心夜夜守在一旁,起初提着十二分的心,唯恐那暴怒又出岔子。可看着看着,他那颗心竟一夜一夜地落了下来。 说来也怪,打着打着,那门原本不挑喜怒,一动便灼心脉的废物异能,竟真叫这日复一日的「泄」给磨服帖了。 烧得没先前那样凶了,收得也比先前快了。无影压那股灼意的工夫,一日比一日利索。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般夜夜调动暗能的折腾,反把无影那身暗能,催得暴涨起来,比破关那会儿还要厚实几分。 一桩险些要了他命的祸事,竟让他这两个最棘手的毛病,在这一来一往的拌嘴厮打里,悄没声息地,各退了一步。 · 暗能既厚实了,一桩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便也成了真。 如今无影举着那柄墨蓝永夜伞,以暗能附体御日,竟能在天光底下走上大半日,而不觉灼痛。 偏又赶上秋深,凉意一日重过一日,正是秋雨绵绵的时节。 逢着阴天,那被厚云压淡了的天光,再经伞沿那一道三百六十度的紫纱轻轻一滤,竟柔和得叫无影那双白日里近乎看不见的眼,也勉强睁得开了。 他活了四十年,昼伏夜出了四十年。 从前每一回赶路,都是缩在那封死了的车篷里,避着光,数着外头的日头一点点偏过去,熬得浑身僵冷,只盼着天快些黑下来。 如今他头一回,能撑着一柄伞,在白日里走出门去。 那一日,雨歇了片刻,别院的廊下摆开一壶热茶。无影撑着伞坐在廊檐底下,柴心,庄石磊,明远都凑在一处。茶气袅袅,雨丝在伞外织成一片朦胧的帘。 这是无影头一回,在日头底下,与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说着不相干的闲话。 明远偷偷觑着他坐在天光里的侧脸,那张脸不再白得透亮渗人,养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竟也有了几分寻常人的暖意。明远没说什么,只觉心里某处,跟着这天光,松快了一寸。 对一个怕了半生光的人来说,这桩说不出口的自在,比什么都金贵。 · 叶医师瞧着无影一天好过一天,那张反复斟酌了许久的药方,总算落了定。 她那套「要放不要收」的方子,应验得分毫不差。无影那受损的心脉,在这一打一泄,一恼一笑里,竟慢慢养回了几分。 她到底是个闲不住的游医,行踪向来如云似风。眼见无影已无大碍,她便又起了要走的意。 临行前,她却一反素日的疏懒,郑重地将一枚信物交到明远手里。 「往后若有急难,用得着我,」她叮嘱道,「便拿这个进城去寻一只信鸽。我那头一收着信儿,立时就赶来。」 说罢,她背起那只跟了她半生的药箱,头也不大回地,又是一程风尘去了。 别院里少了这位嘴上没好话,心里最操心的大夫,竟空落了好几日。 · 应前辈那头,任凭眼线撒得再密,那个翻墙遁走的枯手,却像一滴水入了沙,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血账一时讨不回来,当日聚在江南的那些人也就渐渐散了,各自归各自的江湖。 · 临到这时,应前辈又寻上门来,递了桩差事下来。 说是给「你们」,其实是冲着明远去的,无影不过是跟着。 京城里出了一桩命案,闹得不小,朝廷那边已派了人手。单等明远领着这些江湖中人上去凑这一趟热闹,也好代江湖出个面。 · 庄石磊本是嚷着要留下的,说什么也要接着把那枯手的根刨出来。可眼下线索一断,他便刨无可刨。 偏他又惦记着无影那门暴怒还离不得他这块磨刀石,一听这帮人要上京,便索性把那柄厚背刀往肩上一横,骂骂咧咧地,也跟定了这一行人。 「成,」他啐了一口,那语气里的嫌弃半真半假,「老子倒要瞧瞧京城那帮子人,能不能比你这病猫还难伺候。」 谁都听得出,这话是说给无影听的。无影没接茬,他便也自顾自地扛着刀,把这桩跟定的事,办得跟赌气似的天经地义。 · 于是趁着这一程阴雨绵绵的天,一行人又一次套车启程。 只是这一回,无影不必再被那一方逼仄的车篷困着了。 他撑着一柄伞,紫纱滤下满天柔和的雨色,便能与柴心,庄石磊,明远并着肩,走在这白日的雨幕里。 车辙辘辘,一路往北。那座素来只在旁人口中听过的京城,连同它檐角底下藏着的那桩血案,正在这绵绵秋雨的尽头,静静地等着他们。 · 一路果然无事。到京城那日,天恰是个阴沉的雨日,细雨蒙蒙,满街行人十个有九个撑着伞。 无影那五尺轻纱早收了起来。这一柄永夜伞,除却伞面墨蓝,骨节精巧些,乍一眼瞧去竟与寻常油纸伞无甚分别,混在这一片伞影里反倒一点不打眼。 加之无影这些时日将养出的那一层薄薄血色,脸不再白得透亮渗人,活脱脱一个怕风怕雨的病弱贵公子。 便连柴心也不一样了。他这阵子吃睡安稳,身上抽条似地添了些分量,那股子曾叫人脊背发凉的煞气一日淡过一日,如今安安静静缀在无影身后,瞧着竟与街市上随处可见的富贵人家护卫别无二致。 · 城门巍峨,雨幕里像头沉默的巨兽。 一行人的马车才挨着门洞停稳,便见雨地里早有一拨人候着了,那阵仗却不是寻常迎客的排场。 当先一柄青罗大伞,伞下立着位四十上下的官员,一身深绯官袍熨得没半丝褶皱,腰间玉带鱼袋,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他脚下三尺却干干净净。 他身后齐刷刷立着两列佩刀差役,按刀而立,任雨打在身上纹丝不动,那一身被雨水浇得发亮的官威,隔着半条街都压得人喘不匀气。 那官员身侧还立着一人,与这一身官气格格不入。是个布衣老者,须发花白,独自撑一把半旧的伞,腰间横一柄不起眼的旧剑。 可无影目力极锐,一眼便瞧出这老者周身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比那一列官差加在一处还要沉。他正笑眯眯地朝这边望过来,那双眼却亮得很,半点不见浑浊。 马车帘子一掀,明远当先下来,显是认得这场面,整了整衣袍便迎上去拱手。 那绯袍官员还了半礼,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来的可是江南应老荐来的江家公子?本官大理寺少卿裴远山。京中这桩案子惊动了圣听,上头催得急,本官不敢怠慢,便亲自来接一接诸位。」 他说着,目光已极自然地从明远身上移开,淡淡扫过无影这撑伞的病弱公子,又掠过身后那个面善的护卫。 那一眼快得很,也客气得很。可无影瞧得分明,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像是这一身寻常装束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没能瞒过他这双断惯了人命案子的眼睛。 倒是那布衣老者抢先打了个哈哈,越众上前一把握住明远的手腕:「好小子,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齐整了!老夫何崇,你应世伯的老相识,江湖上唤我一声铁判。这趟浑水,江湖这边便由老夫陪着诸位蹚。」 一旁庄石磊被这官差的阵仗激得鼻子里哼了一声,压着嗓子嘀咕:「乖乖,凑个热闹还得惊动这么大一尊官老爷。」 · 那位裴少卿口里说着客气话,一双眼却没真个挪开。他先前那一蹙眉本已掩下,这会儿重新攀上眉心,且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无影顺着他的目光,约略也能猜到缘由。 他这通身行头实在不像个寻常人物:衣料是顶好的,伞骨是精工的,鬓边几件银饰在雨光里泛着温润的冷芒,哪一样都贵得扎眼,偏生穿戴这一身的,又是个撑伞避雨,面带病气的清瘦公子。 再往无影身后那个寻常护卫身上一搭,那护卫垂着眼安安静静,可站得太稳太沉,沉得不像个端茶递水的下人。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处怎么瞧怎么别扭。裴远山眉头皱着,到底没把心里那点疑问宣之于口,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抬手引出他身后两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 「这两位,往后这桩案子便由他们经手,诸位有甚么要问要查的,寻他们便是。」 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捕快公服,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一股藏不住的锐气与好胜。他朝众人抱拳时礼数周全,却透着点年轻人的不服气:「大理寺秦昭。」 他身侧那个女子要更年轻几岁,生得清秀,话却比男子还少,只淡淡屈了屈身报了名字「苏挽」。那一双眼倒是亮得惊人,安安静静扫过众人,像是不动声色就把人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能教裴远山破格带在身边经手这等大案,这一男一女绝非寻常之辈。 · 寒暄过几句,裴远山道城中早备下了洗尘宴,便不在这雨地里多留,抬手延请众人往城内去。 马车随着那一列官差辘辘进城,停在一座飞檐高挑的名楼底下。雅间里早摆开一桌丰盛席面,临窗一推,满城烟雨尽收眼底,端的是气派十足。 可这一席酒菜下来,那裴远山眉间的疑云非但没散,反倒越积越浓。 满桌人里,唯独无影这位江湖客最是扎眼。 旁人推杯换盏,大块朵颐,那是江湖人的爽利;偏无影执箸有度,举止从容,碟边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个浓油赤酱,带血的炙肉他一概不动,目光却在那一碟精巧点心上停了停。有人敬酒过来,他也只清清淡淡虚应。 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清冷,分明是世家高门里精雕细琢养出来的做派,半分江湖草莽的气息也无。庄石磊在那头吃得风卷残云,与无影这一比更是天差地别。 裴远山端着酒盏,不动声色地觑着无影,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眼里疑色翻涌:这哪里像个仗剑江湖的人,这分明是个不知从哪座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一旁的苏挽亦是垂着眼,那点过分的安静里藏着同样的留意。 · 柴心一直默默立在无影身后。 方才无影的目光在席角那一碟血豆腐上略停了停,估量着隔得太远够不着,便也没伸手去要。 这 点微末心思旁人瞧不出,柴心却看在眼里。他趁着众人说话的当口,悄没声地伸长了手把那一碟挪到无影手边,又退回原处站定,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无影执箸夹了那血豆腐慢慢用了。待这一碟见了底,桌上其余那些鱼肉珍馐,他竟是再一样也用不下了。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添了一重古怪。满桌的山珍海味这位病弱公子一概没动,偏单单拣那一碟最不起眼的血豆腐用了个干净,用罢便像是饱了似的撂了箸。 寻常富贵公子哪有这般口味?裴远山执盏的手顿了一顿,那双眼里的疑色又深了一层。坐在他下首的苏挽,亦是不着痕迹地瞟了那空碟一眼,长睫一垂,将什么心思都掩了下去。 · 雅间里推杯换盏的热闹仍在继续,裴远山却忽地将酒盏轻轻搁下。那一声脆响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把席间的喧声压低了几分。 他端正了身子,目光落到无影脸上,唇边噙着的客气滴水不漏,话里那点锋芒却已悄然出鞘:「夜公子席间用得这样少,莫非是这京中菜色不合公子的口味?」 他先这样不轻不重地起了个头,旋即话锋一转:「本官听闻,公子是江南应老极力荐来的高人,曾一夜之间诛了那祸乱江南的尊上,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只是恕本官眼拙,这一席看下来,公子这般气度,这般做派,怎么瞧都不大像是个仗剑闯荡江湖的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在无影脸上,又在柴心身上极快地一掠,终于把那句憋了半日的话和缓却清楚地递了过来:「不知公子师承何处,出身哪一门哪一派?也好教本官与这两个后生,往后办起差来,心里有个底。」 此言一出,明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何崇捋须的动作也慢了半拍,那年轻捕快秦昭更是直直望了过来,连素来沉静的苏挽都抬了眼。 这一句问得客气,分量却重,分明是这位大理寺少卿当着满席人,头一回正面来探无影的底了。 无影执箸的手没再动,神色淡淡,把那一句不轻不重地撂了回去:「夜氏一脉,传承三千年,向不涉足中原武林。」 略一顿,他又添了半句自谦:「无影体弱,区区虚名,乃江湖人抬举而已,不足挂齿。」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裴远山唇角那点笑却纹丝未动,眼底的锋芒反倒更利了几分。 他端起酒盏,浅浅呷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三千年的传承,江湖上却闻所未闻;体弱的虚名,偏又能一夜诛尽那祸乱江南的一窝邪魔。」他将盏一搁,目光定定锁着无影,「夜公子这两句话,前一句太满,后一句又太谦,凑在一处,倒叫本官越听越糊涂了。」 明远眉头一动,刚要开口替无影打个圆场,裴远山的眼神却压根没往他那边挪半分,仍稳稳压在无影脸上,分明是这一问只认无影来答,旁人插不得手。 何崇捋着须笑而不语,年轻捕快秦昭挺直了腰听得入神,苏挽则垂着眼,指尖在桌沿无声地点了一下。一时间满席的喧闹都低了下去,这一来一回的机锋,球又稳稳落回了无影这边。 「族人避世已久,若不是与明远相识,无影亦不会牵扯入江湖。都是些机缘巧合,裴大人勿要再问了。」无影淡淡撂下这一句,便把话头不软不硬地从自家身世上引开。 · 明远见状忙接过话茬,端起酒盏朝裴远山一敬,笑道:「裴大人有所不知,无影兄这一身来历,连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家规矩大,性子又清,认死理,不爱提。大人与其在这上头费神,倒不如说说我们奉应世伯之命千里赶来,要趟的究竟是趟什么浑水。」 这一敬一引,既替无影把盘问稳稳截了过去,又顺势把满席人的心思都拨到了正事上。 裴远山端盏未语,目光却在无影身上又转了一圈。他把无影方才那滴水不漏的回避,这一身扎眼的贵气,连同身后那护卫无微不至的伺候,尽数收在眼底。 自打入席,无影竟像是连箸都懒怠自己伸:那碟血豆腐是护卫替他够的,茶盏空了是护卫续的,方才目光在席上虚虚一扫,什么也没瞧仔细的倦怠模样,落在裴远山眼里,只当是世家子弟那份目下无尘的倨傲。 他心里那个论断又重了几分:这位夜公子,怕是打娘胎里就被人捧在掌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脾性。 他哪里晓得,无影那双眼在这白日里本就聚不拢焦,几近于盲,柴心那一桩桩伺候半点不是奉承,是无影离了他便寸步难行。 · 「既是夜公子要听正事,本官便不绕弯子了。」裴远山搁下酒盏,神色一肃,朝秦昭递了个眼色。 那年轻捕快当即起身,把这桩压在京城头顶的大案报了出来。 近三月里,京城内外已接连死了三个人:一个是闲散的镇国将军,一个是宗正寺里的老宗室,还有一个是圣眷正隆的礼部侍郎。三人的身份,年纪,平日往来全不相干,死法却如出一辙。 皆是死在自家戒备最森严的内室里,门从里头闩死,窗自内里扣牢,守夜的家丁仆从整夜环伺,不曾合眼,却没一个瞧见有谁进去,又有谁出来。待天明破门,人已直挺挺冷在榻上,咽喉正中一个细小却致命的窟窿,一击毙命,干净得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秦昭年轻的脸上憋着一股又惊又恼的气:「我们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家的人,把那几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地砖揭了,房梁拆了,连耗子洞都没放过,就是想不通凶手打哪儿进,又怎么在重重守卫眼皮底下取了人命全身而退。这等身法手段,早不是我们办惯了寻常案子的人琢磨得透的了。」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苏挽这才接了半句,声音不高:「还有一桩。三个死者生前,都在头七日上收到过同一样东西,一枝红线缠着的枯梅。」 「送梅的人查不着,可凡收着这枝梅的,七日之内必死在密室里,无一幸免。」她抬眼扫过众人,「这枝梅,这身法,都透着江湖的路数。朝廷查不动了,才有今日这一席。」 · 无影搁在膝上的手没动,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慵懒模样,清淡淡问了一句:「明日可否到访,看看卷宗?」 裴远山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在他那杆秤上,这等被人捧惯了的矜贵公子,照理该是把卷宗往下人手里一塞,自个儿落得清闲才对。偏生这位主动开口要亲眼去查那一摞陈案,倒叫他眉梢动了动。 不过这点意外转瞬即收,他颔首应下:「自然使得。卷宗都存在大理寺,明日辰时,本官着秦昭,苏挽在寺门候着诸位便是。」 秦昭闻言,年轻气盛的脸上掠过一丝藏不住的不以为然,分明是觉着这么个连箸都要人递的病公子,能从那堆翻烂了的卷宗里瞧出什么名堂。他到底没敢当着裴远山的面顶嘴,只硬邦邦应了声「是」。 苏挽仍是垂着眼,可无影那极利的耳朵听得分明,她那一句几不可闻的轻「嗯」里,倒比那男捕快多了三分认真。 明远忙打圆场笑道:「那便叨扰了。我们远来风尘,今日先讨裴大人一顿洗尘酒,明日一早,必准时登门。」 一席洗尘宴吃到这里,那桩压城的大案算是递到了这一行人手上,剩下的觥筹交错,便是寻常应酬了。 35.第三十五章 江州 洗尘宴散后,裴远山没急着回府歇下,反把秦昭,苏挽两个唤进了大理寺自己的值房。炭炉上煨着茶,他要顺道把今日这几位江湖客掂量一番。 水汽咕嘟咕嘟地冒着,秦昭却没什么吃茶的心思,一落座便按捺不住开了口,满是年轻人的不服气。 「大人,恕卑职直说,那个什么夜公子,依我看就是个浪得虚名的!江湖上把他传得跟天上人似的,一夜诛尽尊上一窝邪魔,结果呢?」 「今日我亲眼瞧着,一个连箸都懒得自己伸,吃口饭都要下人递到手边的病秧子,那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能杀得了谁?多半是江南那头以讹传讹,把旁人的功劳安到他头上了。咱们这趟,八成是白请了尊菩萨回来供着。」 裴远山捻着茶盖不语,听完只淡淡反问一句:「浪得虚名?那江南应老是何等人物你也知道,执掌剿邪一局几十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会千里迢迢,郑重其事地荐个草包上京来?」 一句话把秦昭噎了回去。 「再者,」裴远山搁下茶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他席间那几句话,前满后谦,滴水不漏,问他师承半个字都抠不出来。这份城府,不像个被养废了的废物公子。这个人身上,对不上的地方太多了。」 一直安静吃茶的苏挽这才放下杯盏,慢声接了话:「大人说的是。卑职瞧着,他那一举一动,未必是矜贵,倒像是另有缘故。」 秦昭斜她一眼:「什么缘故?」 苏挽也不恼,只把今日席间留意到的细处一桩桩摆出来。 「他连箸都不自己伸,我瞧着不是懒,是够不着。那碟血豆腐离他不过一尺,他目光在那处虚飘了飘,却始终没伸手,直等那护卫替他取过来。」 「席间谁说话,他从不拿眼去看说话的人,只偏过耳朵去听。茶盏空了,也是那护卫不声不响替他续上,他自个儿从头到尾没摸过一回杯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远山,声音压低几分:「这些做派,与其说是倨傲,倒更像他那双眼睛,根本就看不大清楚。」 此言一出,裴远山捻茶的手指霎时顿住。 他把今日席间那一幕幕重新过了一遍:那公子虚虚扫过满席,却什么也没真个瞧仔细的倦怠眼神,他先前只当是世家子目下无尘的傲气,叫苏挽这么一点破,竟分毫不差地对上了「看不清」三个字。 可这非但没解开他的疑窦,反倒叫迷雾又浓了一层。 秦昭却撇撇嘴,仍不服:「看不清?那不更坐实他是个废物,一个瞎子还能杀人不成?」 「秦昭。」裴远山淡淡唤了他一声,那年轻人立时噤声。「办案最忌的,就是你这般还没查清就先下断语。」 他端起茶盏,目光沉沉:「一个看不清的人,偏担得起诛尊上的名头;一身病弱矜贵,又处处透着古怪。是真瞎还是装瞎,是浪得虚名还是深藏不露,明日他来查卷宗,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看着。本官倒要瞧瞧,这位夜公子到底是块什么料。」 · 次日辰时,天仍是阴的,细雨没歇。 无影撑着伞,由柴心引着路,一行人到了大理寺。秦昭,苏挽果然在寺门候着,将众人引进一间堆着陈案的卷宗房。 屋里光线本就昏暗,于无影那双白日里聚不拢焦的眼睛却仍嫌亮。无影寻了靠里背光的位子坐下,柴心搬了张凳子紧挨着他坐了,将那三宗案卷一份份取过来摊开。 那一摞卷宗摊在面前,于无影不过是一片模糊的白。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也无意去看。白日里他这双眼本就如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强要去辨,只换来满眼晕眩。 这些年他早习了另一桩本事,把那些本该交给眼睛的活计,尽数挪到了耳朵上来。这一回,他便是靠着柴心那一字一句的念诵,在心里头一笔一笔,描出那三桩命案的轮廓。 秦昭抱着臂倚在门边,眼里那点等着看无影出丑的讥诮藏都没藏。苏挽则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下,那双利眼似闲似不闲地落在无影身上。 柴心翻开头一份,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无影一人听见。 「头一个死的,镇国将军靳崇,三月前没的。早年随军,这二十来年闲赋在京。死在自家书房里,门闩自内里落死,窗也是从里头扣的,四名亲兵整夜守在廊下,谁也没瞧见有人进出。」 「天明破门,人已冷在椅上,咽喉正中一个窟窿,细得很,却深,一下就毙了命,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他指尖移到卷末一行,「死前七日,他枕边无端多出一枝红线缠着的枯梅,谁送的,怎么进的屋,查不出。」 无影阖着眼听,身子一动不动。那副倦怠模样落在秦昭眼里,更坐实了他「废物」的论断,他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苏挽却瞧得分明:无影自始至终没往那摊开的卷宗上瞧过一眼,那一行行字于他像是不存在,全凭着耳朵,听柴心一字一句念。她眸光微动,没作声。 这卷宗房本是为着看卷宗而设,满屋的人也都习惯了用眼睛办案。偏生这个被请来的高人,从落座起便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秦昭只当他是端着架子犯懒,苏挽却越看越觉得不对,那阖着的眼皮底下,分明藏着一种比谁都专注的东西。 柴心接着翻第二份,第三份,案情如出一辙。 第二个是宗正寺挂着闲职的老宗室赵元朗,月余前死在佛堂后的静室,内闩,两名老仆守着门。第三个是礼部侍郎崔慎,圣眷正隆,半月前死在府中内室,他出事前家里早因前两桩命案加了倍的人手守着,仍是没拦住。同样的咽喉一创,同样七日前一枝枯梅,分毫不差。也正是这第三条人命,把这桩案子捅到了御前。 念到三人的行状履历,柴心的声音慢了些。 这三个人,一个是赋闲老将,一个是礼佛宗室,一个是当朝文官,身份年纪八竿子打不着,平日更无半分往来。可那一份份履历自柴心口中淌过无影耳朵的时候,有几个字眼前后叠在了一处。 靳崇二十年前曾外放江州做过守备,赵元朗二十年前奉宗正寺的差使去江州办过一桩宗室的事,崔慎二十年前则正是江州那一科乡试的考官。 三个素不相干的人,二十年前,竟都在江州那一两年里留过脚印。 旁人是用眼睛去读这卷宗的。一行行字看过去,那三个写法各异,又埋在大段履历里的「江州」,便各自散在三处,谁也没往一块儿想。可无影是用耳朵听的。声音里没有页与页的间隔,柴心念出的每一个字都顺着同一条线淌进他耳朵,那三个「江州」前后一叠,便在这一片声响里头,悄没声地对上了。 柴心念得平平,未必留意到这一处。秦昭更是早听得不耐烦。唯有无影那以听代视,纤毫不漏的耳朵,把这三个「江州」稳稳收在了心里。 · 那两个字几乎是不由自主从无影唇间溜出来的,低得像自语:「江州……」 声音轻归轻,离他最近,又一直竖着耳朵想挑他错处的秦昭却恰恰听了个真切。 秦昭那讥诮的神情顿了一顿,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意外。他原当这病公子从头到尾都在神游,可这两个字出口的轻重,那一声若有所思的尾音,怎么听都不像随口呢喃,倒像是从那一堆杂乱行状里捞着了什么。他下意识便逼问出声:「你发现什么了?」 满屋的目光霎时都聚到无影这边。倚在门边的苏挽眸光一凝,连一直百无聊赖的明远都偏过头来。 可无影并没应秦昭那句问话,反倒不疾不徐地抛回去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江州在何处?」 这一问出来,秦昭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逼问无影「发现了什么」,无影却来问他「江州在哪儿」,这答非所问已是古怪;更古怪的是,江州那等南来北往的水陆大埠,是个但凡在中原行走过的人都该晓得的地界,一个名动江南,诛过尊上的高人,竟开口问它在哪里? 半晌,反倒是角落里的苏挽先开了口,声音平平,那双眼却紧紧追着无影脸上的每一丝动静:「江州在长江中游,漕运的咽喉,水陆辐辏,南北通衢,自京城往南千里之遥。」 她报完这一句,话锋微不可察地一转,似随口,又似试探:「夜公子连江州在何处都不知道,方才那一声江州,又是从何说起?」 明远眉头一动,正想替无影把这话头岔开,却也被这一问勾起了同样的纳罕,一时没接上话。屋里静了下来,几道目光明里暗里都钉在无影身上,单等他这一声「江州」的下文。 无影垂下眸,那副病弱的倦态恰好遮去了眼底的不便,声音清淡:「无影自幼病弱,弱冠前没出过家门。」 这一句轻飘飘的,既给了「连江州都不识」一个说得过去的来由,又没漏半分破绽。顿了顿,他又添一句自谦:「是无影孤陋寡闻了。」 话锋随即一转,他把那根线干脆利落地挑明:「这三人,都与江州有关系。」 苏挽不动声色地起身,将那三份卷宗一一翻到行状那几页,目光飞快扫过。 片刻,她抬起眼,那素来平静的脸上头一回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靳崇外放江州做守备,赵元朗奉差去过江州,崔慎是江州那一科的考官,三个素不相干的人,竟果真都在江州那一两年里有过交集。 她与众人先前把这三份卷宗翻得烂熟,却谁也没把这三个埋在大段履历里,写法各异的「江州」串到一处,偏教这个连卷宗看都没看一眼,只阖眼听了一遍的病公子一语道破。 秦昭脸上那点讥诮再也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把「浪得虚名」四个字吐出来。 他原咬定这是个连箸都伸不利索的废物,可这废物方才阖着眼听人念了一遍卷宗,就从他们三衙翻烂了都没瞧出名堂的故纸堆里,揪出了串起三条人命的头一根线。那点年轻气盛的不服这会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明远倒是憋着笑,与有荣焉地睃了秦昭一眼,那神气分明写着「我早说他不简单」,到底顾着场合没出声。 苏挽将卷宗合拢,沉吟片刻才道:「若三人之死果真都系在江州,那凶手的根,多半就埋在二十年前江州那一段旧事里。」 她眉心微蹙:「只是江州远在千里之外,二十年前的旧案陈情,要查起来谈何容易。」 她说着,目光又若有所思地落回无影身上。那一句「弱冠前没出过家门」的说辞她记下了,那「看不清」的猜测也并未因这一手露脸而消,反倒因他这满身对不上的古怪,盘桓得更紧了。 · 苏挽那句「谈何容易」还悬在屋里,卷宗房的门却被人砰地撞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扶着门框直喘:「秦捕头,苏捕头,出大事了!致仕的韦老大人府上,今儿一早……一早在书房案头发现了一枝红线缠的枯梅!韦大人吓得魂都没了,刚打发人来 报的官!」 满屋的空气霎时凝住。 那枝凭空出现,七日索命的枯梅,竟又落到了一个活人头上。这一回,那将死之人还喘着气,那七日的死限,才刚刚开始数。 前头那三桩,凶手都是杀完了人才被发觉的,办案的人永远慢着一步。这一回却不同。那枝梅像一纸下到明处的战书,把死期堂而皇之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七日,是韦弘度的死限,却也是这满京城办案的人头一回,能抢在凶手前头的七日。 脚步声紧跟着自廊下压来,裴远山掀帘进了门,显是半道上就听了这急报,那张惯常城府深沉的脸也绷紧了几分。 他目光先在无影身上停了一瞬。方才秦昭,苏挽显然已把「三人皆系江州」那一句报了上去,此刻他看无影的眼神,疑色未减,却分明又添了一重不得不正视的掂量。他没工夫与无影纠缠那些古怪,开门见山问苏挽:「那韦弘度,是何来历?」 苏挽翻卷宗的手快得很,可不等她查到,那答案竟先一步在她眼底亮了起来。她抬眼,声音里压着一丝难掩的震动:「大人,韦弘度二十年前……正是江州知府。」 这一句落地,连秦昭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守备,奉差的宗室,乡试的考官,那三个死在密室里的,原来都不过是当年江州城里有头有脸却算不得顶尖的角色。而韦弘度,是那一任江州的主官,是坐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那一个。 凶手把这条最大的鱼,留到了最后。 裴远山眸光骤沉。这意味着两桩事。 其一,无影那「江州」的线半点不错,凶手正是冲着二十年前江州的旧账,一个一个往上索命。其二,韦弘度此刻还活着,他既是凶手下一个,也是最要紧的猎物,更是这满京城里,唯一一个能把二十年前江州究竟出了什么事,亲口讲明白的人。 · 「七日。」裴远山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无影,明远,又落回那枝枯梅的方向。 「前头死的三个,咽喉一点,来去无踪,连凶手影子都没逮着。这一回,凶手头一次把要杀的人,要动手的时辰,明明白白递到了我们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眼直直钉住无影,话里淬着试探,也淬着一分不情愿的指望:「夜公子既能阖着眼听一遍就听出江州,本官倒想问一句。这七日,咱们是该把韦弘度护进一间谁也进不去的铁屋子里,守株待兔等那杀人不见血的鬼上门,还是该抢在凶手前头,先撬开韦弘度那张嘴,把二十年前的江州刨个底朝天?」 无影把那两条路在心里掂来掂去,掂了半晌却掂不出个所以然。 这官场江湖交织的门道,这二十年的恩怨纠葛,本不是他这从另一个天地里跌进来的人拎得清的。他索性偏过头,把这难题轻轻递给了最信得过的那个人:「明远?」 明远与无影对视一眼便会了意。他太懂无影这一声「明远」,是把拿不准的主意交到了他手上。 他也不点破,只顺势接过去,先朝裴远山一拱手,摆出替同伴拿大主意的江湖人做派:「裴大人,依我看,单守是守不住的。那礼部侍郎崔慎死前,府里不正因着前两桩命案加了倍的人手日夜守着么?结果照样门窗内闩,咽喉一点。这凶手的道道一日不明,便是再调十层守卫围着韦大人,也不过是把崔慎那一回重演一遍。」 一句话戳中要害,裴远山眉头一动,没驳。 「所以这七日,攻比守要紧。」明远续道,「韦弘度还活着,他怕死,又是当年江州的主官,凶手为何追着江州的人索命,二十年前到底埋了什么仇,普天之下没第二个比他更清楚。先撬开他的嘴,挖出仇怨的根,顺这根去寻凶手是谁,才是抢在七日前头的正道。」 裴远山指节在案上轻叩,不接得这般爽利:「话是不错。可这血仇既能招来灭顶之灾,那二十年前的旧账多半不干净,他未必肯吐实。再者,便查出了凶手是谁,一个能在重兵密室里取人首级,来去无踪的人,你拿什么拦得住他七日之后那一刀?」 两问问得刁,攻守两头的窟窿都叫他一指点破。 明远却不慌,唇角反挑起一点笑意,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到无影身上:「拦得住拦不住,要看拿什么去拦。裴大人,前头那三桩,凶手都挑在夜里,趁人熟睡时下的手,对么?寻常守卫熬不过三更,又是肉眼凡胎,自然拦他不住。」 「可这世上偏有那么一种人,越是夜深越精神,眼比夜枭还利,身手比鬼魅还快。」 他不再往下说,那一眼却已说尽了。一夜屠尽鬼柳渡,诛了那尊上一窝的,可不正是夜里的无影。守那间铁屋子的若换了他,这杀人不见血的凶手,未必还能来去无踪。 裴远山眯起了眼。 这主意妙是妙。那白日里连箸都伸不利索,近乎废人的夜公子,入了夜竟会是把守这死局最利的一张牌。可他城府深处那点疑窦也跟着翻上来:让一个来历不明,浑身对不上的人,独个儿守着案子里最要紧的活口过夜,这究竟是请了尊守门的神,还是引了头看不透的东西进来。 他没立时应,也没回绝,只缓缓道:「白日里先去会会韦弘度。这老儿肯不肯开口,那二十年的江州值不值得本官把夜公子押上去守,见了人再说。」 当下点齐人手,一行人冒着细雨,往城东韦府去了。那座深宅大院里,正有一个吓破了胆的老人,和一桩埋了二十年的旧账,静静等着他们。 36.第三十六章 夜审 无影正要开口,把那点没人来问过他一声,便被派去守夜的别扭说出来,话还堵在嗓子眼,头顶那一直阴沉的天却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细雨渐歇,一片朦胧的日光自云隙里筛落下来。 淡是淡的。落在寻常人身上,不过是雨后初晴的一点暖意,落到无影身上,却是另一回事。 无影这些时日为着混迹人群,早把那五尺遮光的轻纱收了起来,手里这柄永夜伞便与寻常油纸伞无异,挡得了雨,却挡不住这冷不丁泼下来的天光。 那点朦胧的光一漫过来,无影本就在白日里聚不拢焦的眼睛霎时更是一片晃白,刺得生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伸手攥住了身侧柴心的手。 柴心一个激灵。无影这一握,分量轻,却急,他比谁都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二话不说,一手反扣住无影的手稳住他,另一只手已极快地探上伞骨,唰地把那卷收着的轻纱重新放垂下来。五尺紫纱团团围住无影周身,将那筛进来的天光滤去了九成。 他又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背替无影挡住光来的那一面,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子,纱放下了,慢些睁眼。」 · 这一连串变故快得很,旁人未必瞧得分明,可偏有几双眼是专为看无影而生的。 苏挽落在后半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晴光乍现,这位夜公子骤然攥住护卫的手,那护卫则慌忙替他放纱遮光,以身蔽日。 她心里那根弦铮地一紧。「看不清」三个字之外,又添了「怕光」二字。 一个白日里既看不清,又见不得光的人,如何会是那名动江南的高人?这谜非但没解,倒越缠越死了。 裴远山虽走在前头,那一声纱帘落下的轻响也没逃过他的耳朵。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睃了一眼,眸色深沉。 明远反应也快,几步抢到无影另一侧替他又挡了挡,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朝裴远山那边漫声打趣,把这事轻轻揭了过去:「裴大人莫怪,无影兄这身子畏光,见不得日头,白日里才总撑着伞,夜里反倒精神。说来也巧,这怕光的毛病,搁今夜守那铁屋子上,倒成了桩好事。」 这一句半真半假,既给无影的怕光按了个「体弱畏光」的幌子,又顺势把话头往「夜里守株待兔」上引,圆得滴水不漏。只是这遮掩落在苏挽那里,非但没糊弄过去,反把她的疑心又喂肥了一圈。 紫纱垂落,那刺目的晕白被滤淡下去,无影定了定神,重新端回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向众人淡淡道了句:「失礼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恰好把方才那点慌乱,那一握的失态,尽数收拢回一层客气的壳子里去,仿佛适才不过是个体弱之人见不得光的小恙,不值一提。 柴心会意,伸手稳稳扶住无影的胳膊。无影便顺势倚在他身上,借他半边肩膀撑着,由他引着一步步往前走。落在旁人眼里,又是那位娇贵公子离不得人伺候的做派罢了。 · 不多时,韦府到了。 这位致仕老大人的宅子本该清贵幽静,此刻却如临大敌:朱门紧闭,墙内墙外添了三层岗哨,家丁仆役一个个面带惊惶。那一枝凭空落在书房案头的枯梅,已把阖府上下吓得草木皆兵。 裴远山一行被引进内堂,韦弘度早等在那里。 这位当年执掌一州的主官,如今须发雪白,佝偻着背,一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惧。他见着裴远山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巍巍迎上来:「裴大人!您可算来了!那枝索命的梅,当真落到老朽头上了!前头三位是怎么死的,满京城谁不知道,老朽这是要被那阴魂索了命去啊!」 裴远山虚扶他一把,按他坐下,开门见山:「韦大人稍安。本官此来正是要拦下这桩祸事,只是要拦,得先知道这祸从何来。」 「本官且问你:二十年前你在江州做知府,那一任上,可曾办过一桩牵连甚广,又结了死仇的案子?前头死的靳崇,赵元朗,崔慎三人,当年都在江州,与你脱不开干系。」 韦弘度那张惊惶的老脸,在「江州」二字出口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他眼神飘忽一瞬,旋即堆起满脸为难,连连摆手:「江州……江州那些年,老朽办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桩结了死仇,实在记不真切了。许是哪个该杀的贼囚怀恨在心,可这都二十年了……」 他絮絮叨叨地往下推诿,话说得倒也圆。 · 无影倚在柴心身上,阖着眼,那副倦怠模样像是连这堂上的盘问都懒得听。 可没人知道,无影那双白日里看不真切的眼睛阖上之后,耳朵反倒愈发清明。 韦弘度那一番「记不真切」的推诿里,无影听得清清楚楚: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喉头一次次干涩地吞咽,说到「江州」时那一瞬几不可闻的气滞。 这老儿在撒谎,而且是在极力遮掩着什么。那遮掩之深,惊惧之重,绝不像是对着一桩「记不真切」的旧案该有的反应。 无影阖着眼,没有点破,只在柴心掌心里悄悄紧了紧手指。 这一握轻而稳,是他们之间不必出声的暗语。柴心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却极自然地侧过头,朝对面的明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明远眼角的余光本就一直留意着无影这边,那一记摇头落进眼里,他心下立时会意。 他太懂无影了:这是听出了什么,却不愿在这满堂人前抖出来。是不愿露了自家的底,还是另有盘算,他一时拿不准,可单凭这一个「按住」的手势,他便知此刻不该再往前逼。 于是他把本已到嘴边,要替裴远山敲打韦弘度的那句话又咽了回去,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俨然只是个陪坐旁听的闲人。 眼见裴远山还要往下追问,明远反倒先和缓地插了一句,替那吓破了胆的老儿松了松弦:「裴大人,韦老大人受了这般惊吓,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何苦再逼。」 「依晚辈看,眼下要紧的不是把二十年前的旧账今日就刨个干净,而是先保住韦老大人这条命。命在,慢慢回想便是;命没了,纵想起来又有何用?」 这话听着是体恤老人,实则不软不硬地把裴远山那步步紧逼的势头卸了下去,给韦弘度,也给无影,都留了转圜的余地。 · 这一来一往瞧着自然,却没瞒过角落里那双眼。 苏挽将无影紫纱后那悄然一握,柴心那一记摇头,明远那恰到好处的接话,三件事一线串起,心里又是一沉。 这位「病弱得连话都懒怠说」的夜公子,方才阖着眼一声不吭,却分明在不动声色地指挥着身边这两人。 一个看不清,怕光,病恹恹的人,怎么倒像是这满屋里最清醒,最有主张的那一个?她垂下眼,把这桩古怪又默默记在了心底。 韦弘度被明远那句「保命要紧」勾得连连点头,惊魂稍定,对那二十年前的事却仍是绝口不提。 裴远山何等人物,自也看出这老儿是铁了心要瞒。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无影与明远一眼,沉吟片刻并未再逼,只淡淡道:「明远说得是。韦大人这条命,今夜便是头一道坎。」 他顿了顿,目光在无影身上停了一瞬,那点未消的疑窦里又添了一分算计:「既说好今夜由夜公子来守,本官也放心。不过这等要紧的活口,本官还得另派苏挽,秦昭一道在府里值夜,三方一处,也好互有照应。」 · 夜幕沉沉地压了下来,韦府里里外外的灯笼挑了一夜,那点光却驱不散满宅的惊惶。 守夜的几人都安置在韦弘度寝卧的外间:无影,柴心,并那奉命同来值夜的苏挽,秦昭。韦弘度本人则歇在里间,隔着一道垂帘。 更鼓敲过二更,无影忽地从倚靠的姿态里直起了身。 这一回他没要那柄永夜伞,只低声吩咐柴心替他守着,自己便起身往里间去。夜里头无影那双眼早已复了清明,再不必人扶,不必伞遮,他穿过那道垂帘时,步子稳得没有半分白日里的迟疑。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没逃过苏挽的眼。她瞧着那个白日里离了护卫与伞便寸步难行的病公子,此刻竟在这昏沉夜色里行得这般从容笃定,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却到底没作声。 · 里间只剩一盏豆大的灯。 韦弘度见进来的是无影这位传说中诛过尊上的高人,绷了一整日的弦总算松了半分,长长舒了口气,只当是护他的人来了。 无影在他榻前站定,借着那点微光,将这张老脸看得纤毫毕现。他没绕弯子,开口便是淡淡一句:「韦大人是记起来了吧。」 韦弘度的脸色霎时一僵。 无影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听着他。 那双夜里愈发锐利的眼睛,将他每一丝神情的牵动尽数收进眼底;那对耳朵,更把他胸腔里那颗陡然狂跳起来的心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无影一句一句问下去,每问一句,不必等他答,单凭他那骤紧的呼吸,那躲闪的眼,那一滞的气,便已知道了答案。 「一桩冤案。」他喉头一动。 「文人?武人?」他眼神不受控地飘了一下。 「哦,是文人。」他面皮一抽。 「能用得上那么多人来隐瞒……是科举?」韦弘度的瞳孔猛地一缩,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看来我说中了。」无影唇角噙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谁?」 老人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吐出那个名字。 无影也不恼,只轻轻「呵」了一声:「韦大人不必直说,我们明日查一下旧案便知。」 言罢,他转身往外走,临到帘边,留下一句听不出温度的话:「夜已深了,韦大人安息吧。」 那「安息」二字落在惊魂未定的老人耳里,竟比刀子还凉。 · 无影掀帘出来,柴心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无影由着他扶了,却没再多说什么。 外间那两个捕快都还醒着。苏挽那双眼分明在无影脸上打了个转,想问又没问出口。 无影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一扇支摘窗。一轮清冷的月正悬在檐角,月光淌进来,落了他满身。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那轮月。 一夜,无话。 · 天光初亮,值了一夜的几人都带着倦色。 苏挽到底没把那一肚子疑问按到回衙之后,趁着清晨的当口走到无影跟前问了出来。她问得很谨慎,字斟句酌,那姿态竟像是怕无影这看似病弱的人会冷不丁炸开来。 「夜公子昨夜在里间,与韦大人究竟说了什么?还有,公子夜里行动自如,无需人扶,可是凭着听声辨位?至于白日里那副虚弱模样,又有几分是真的?」 这三问一句比一句直,刀刀都戳在无影藏了一路的底上。 柴心立在无影身侧,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悄悄觑他的脸色。无影却连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回了四个字:「如姑娘所想。」 这一句既算认了,又什么都没多说。可那一声「姑娘」落进苏挽耳里,却叫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费尽心力才在这一行男人堆里挣下个捕快的身份,佩上这身公服,最厌的便是旁人开口只瞧见她是个女子,而非一名办差的捕快。无影这一声「姑娘」,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偏生撞在了她这块最硬的逆鳞上。 她到底稳得住,压下那点被冒犯的不快,又道:「公子这般藏着掖着,半分实底都不 肯交,叫我们这些办差的,如何替公子把护卫的章程安排妥当?」 无影这回答得更干脆,半分余地不留:「不必把我算进去便行。」 一旁的秦昭先沉不住气,腾地变了脸色。在他听来,这哪里是来帮忙查案的,分明是来甩脸子的。他正要发作,无影却连他这股火都懒得理会,只向众人略一颔首,道了句「告辞」,便由柴心引着自顾自去了。 · 无影这一走,值房里只剩裴远山,秦昭,苏挽三个面面相觑。 头一个绷不住的还是秦昭,他一拳砸在案上,压着声恨道:「大人您瞧瞧!这就是江南应老荐来的高人?一句不必把我算进去,合着我们为三条人命,为韦大人那条老命愁得睡不着,他倒像个没事人,帮不帮忙全凭高兴!这种人,留着何用!」 苏挽却没附和,眉头蹙着,那点心思比秦昭的火气沉得多。 「我恼的不是这个。」她慢声道,「昨夜他独自进了韦大人的里间,待了好一阵才出来。这一进一出,咱们三个就守在帘外头,却谁也没听清里头说了半个字。他在里头跟那要命的活口做了什么,问了什么,咱们一概不知。」 她顿了顿,眼底那丝寒意更重:「方才我那三问,他一句如姑娘所想,半是认了他夜里凭听声辨位行走,白日的虚弱也有几分真,半是把我堵了回来。可他与韦大人究竟说了什么,他一个字没漏。」 「一个白日近乎看不见,入夜却能在漆黑里来去自如的人,独自守着,又独自会了咱们案子里最要紧的活口一回,今早翻脸便说不必把他算进去。秦昭,这样的人在咱们眼皮底下,你说是该庆幸,还是该后背发凉?」 裴远山一直没出声,任那两个年轻人各执一词。 他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良久才缓缓道:「他帮不帮忙是一回事,他是个什么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眼,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眸子里疑云重重:「一个名动江南,诛过尊上的高人,白日近盲,夜行如鬼,对三条人命漠不关心,问他出身又支吾搪塞,昨夜还独自会了韦弘度一回,半点风声不露。苏挽说得对,这个人,比那密室里的凶手还教本官看不透。」 他将茶盏一搁,语气一沉,把话头拨回正事:「可眼下命案要紧。韦弘度那张嘴本官一时撬不开,好在手里到底有了根线:三个死者连着韦弘度,二十年前都在江州;尤其崔慎那个,当年是江州乡试的考官,文官,考官搅在里头,这旧案多半沾着科场文事。」 「你二人天一亮便去礼部,把二十年前江州那一科的卷宗,举子名录,连同当年的刑名旧档一并调出来细查,看那一两年江州究竟出过什么结死仇的案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又添半句:「至于那位夜公子,也给本官暗暗查一查他的来历。」 · 回到客栈,无影寻着明远,把昨夜里间那一场细细说与他听。 那桩瞒了二十年的旧案,是一桩科举冤案,蒙冤的是个文人,牵动知府,守备,考官,宗室合力遮掩,只差一个名字没抠出来。 明远听得连连咋舌,又是佩服又是后怕。无影阖着眼一夜功夫,便把朝廷三衙都束手的死结,剥到了这般地步。 说罢,无影淡淡吩咐:「你去衙门跟那两个捕快查查卷宗。」 明远一愣,满脸不解:这线是无影抠出来的,这门道是无影看明白的,怎么偏要他去绕这一大圈,自己却不肯出面? 他正要问个究竟,话还没出口,便瞧见无影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一个大字:烦。那神情分明在说,要他去跟秦昭那愣头青,苏挽那双利眼周旋查档,可比叫无影亲自去搭理那帮人,轻省太多了。 明远当即乐了,憋着笑:「成成成,我去我去。」 乐过之后,他到底又多问了一句,眼里带着点认真的探究:「无影,你就真半点不在意这破案的功劳,这扬名立万的好处?换了旁的江湖人,做梦都想把这桩惊动圣听的大案揽在身上呢。」 无影摇了摇头,答得轻描淡写,却干脆得没有半分犹疑:「我要那虚名做什?」 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那目光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人对这世上人人争抢的东西,是真真切切一点也瞧不上。 · 正说着,睡在里间的庄石磊揉着眼晃了出来。 这几日除了头一顿洗尘宴,查卷宗,审活口这些斯文差事他这粗人插不上手,索性乐得清闲,满京城四处闲逛,喝酒,睡觉,日子过得比谁都自在。 他打着哈欠听了两耳朵这弯弯绕绕的盘算,脑仁都听疼了,最不耐这些文绉绉的机锋,当即把手一摆,粗声粗气道:「行了行了,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肠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绕。我老庄就一句话,有用得着我这双拳头的没有?没有我接着喝酒去。」 这话听着没什么,偏生庄石磊这张嘴就有这本事,字字都能戳在无影的火门上。 无影那股才压下没多久的怒火噌地又窜了上来,二话不说,探手便从伞骨里抽出那根挑棍,照着他就戳了过去。 庄石磊显是被戳惯了,身子一斜躲得无比熟练,嘴上还不忘添堵:「嘿,又来!我说夜公子,你这几日拿我当靶子戳来戳去,别说,我这身法倒叫你练好了足足三成,改日真该谢你!」 这一句反客为主的「谢」,显是又把无影结结实实点着了。无影握着挑棍的手一紧,连着又是几下又急又狠地招呼过去,逼得庄石磊一边哎哎叫着熟门熟路地躲,一边咧着嘴直乐。 立在一旁的柴心与明远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是同一句心照不宣的话:又来了。 这两位三日一小戳,五日一大戳的孽缘,他俩早看惯了。 37.第三十七章 梅郎 客栈里,太阳到底还是出来了。 日头一爬上窗棂,无影便彻底懒得动弹了。左右白日里那双眼睁着也是受罪,他索性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蒙头睡去,由着柴心守在榻边替他掌着那柄伞,隔着光。 明远见无影睡了,也不吵他,自个儿揣着昨夜无影交底的那条线,往大理寺去了。 到了衙门,裴远山正候着,一见明远独自来,眉头先动了动:「怎么就你一个?夜公子呢?」 明远早料着他要问,面不改色,半真半假地一摊手:「嗐,别提了,无影兄那身子您也是见过的,弱得很,昨夜守了一宿,今早就撑不住病倒了,这会儿正卧床歇着呢。这查卷宗翻故纸的差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替他跑一趟便是。」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可落在裴远山耳里,他心下那点疑窦反倒更深了。一个白日里就「病」,夜里却生龙活虎能独守活口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状似随口地往下探:「夜公子这身子,倒是奇得很。明远与他相识也有些时日了罢?他这一身的来历,师承,你总该知道个大概?本官也好奇得紧,这般人物,是怎么养出来的。」 明远心里门儿清,这是要从他嘴里套无影的底。他半点不接茬,只笑着打哈哈:「裴大人,您可问着了。我跟他相识也不算短,可这人闷得很,家里的事问十句答不上半句,我也就知道他姓夜,是江南那边一个避世古族出来的,旁的,真不比您多知道几分。」 一番话绕得圆,把裴远山那钩子轻轻巧巧卸了个空。裴远山眯了眯眼,没再追,心里却把「这江湖人也在替他遮掩」记下了一笔。 · 寒暄揭过,便是正经查档。 礼部那边早奉了裴远山的札子,把二十年前江州那一科的科场卷宗,举子名录,连同当年的刑名旧档,一摞摞搬了出来,堆得半间屋子都是。 秦昭一见这阵仗就头大,嘟囔着「这得翻到猴年马月」,到底还是认命般埋了进去。苏挽却不慌不忙,她心里早有了方向,径直从那叠刑名旧档里抽出与那一科年份相近的几宗,一页页飞快地扫。 明远在旁帮着翻检,心里揣着「科举冤案,蒙冤文人」这条窄线,眼睛便有意无意往那科场舞弊,举子获罪的卷宗上瞟,倒比那两个捕快还稳得住。 翻检间,苏挽忽然慢声问了明远一句,那双利眼并没从卷宗上抬起来:「江公子,我瞧你翻这些卷宗,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案子会出在科场上。是夜公子昨夜跟韦大人,说了什么么?」 这一问绵里藏针,明远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得坦荡:「苏捕头说笑了,我哪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隔着帘子谁也没听清不是?我不过是想着,死了的崔慎当年正是这一科的考官,这案子要真有冤,可不就最该往科场上找么?」 他把那点先知先觉,稳稳推到了「崔慎是考官」这桩明摆着的线索上。苏挽盯了他一瞬,没再说什么,可那心里的疑,又添了三分。 · 也不知翻了多久,还是苏挽先「咦」了一声,从那一宗尘封的旧档里抽出几页脆黄的纸来,脸色渐渐凝重。 众人围过去,那案子的首尾,一页页摊在了眼前。 二十年前,江州那一科乡试,有个寒门才子,名唤方既白,文名满江州,那一科本是稳稳的解元之才。 偏生临榜前出了岔子,他被指科场舞弊,夹带抄录,当场拿下。主审问罪的,正是时任江州知府的韦弘度;拿人下狱的,是守备靳崇;而那舞弊的「铁证」,那被掉了包的卷子,经手核定的,恰是考官崔慎;其时奉宗正寺差使在江州的宗室赵元朗,则在那份定了方既白死罪的文书上,添了宗室的印信,替这桩案子撑了腰。 方既白百口莫辩,含冤死在了狱中。 一个本该金榜题名的才子,就这样被这四个人合起来,按死成了个科场蛀虫。 「四个人……」秦昭喃喃数着,先前那点不耐烦早没了影,「知府,守备,考官,宗室。这不正是靳崇,崔慎,赵元朗,还有那位待死的韦弘度么!一个不差,全凑齐了!」 明远的目光则落在卷尾那一行小字上,心口一沉。 卷宗上记着,方既白生前最爱梅花,曾以一阕咏梅词艳惊江州文坛,人都唤他一声「梅郎」。 那枝送上门去,索这四人性命的红线枯梅,到这一刻才算有了着落。那是替方既白来的。 卷宗末尾还添着一笔:方既白获罪身死后,家中本还有一个总角的幼弟,自那场祸事后便没了踪影,二十年来,再无人知其下落。 · 方既白这桩冤案的首尾一摊开,大理寺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变了。 先前那密室连环的重重迷雾散去大半,那杀人不见血的「鬼」,原来是个替含冤而死的兄长讨二十年血债的人。 屋里一时静下来,连最沉不住气的秦昭都没了声响。那三条「人命」和韦弘度头上那枝梅,到这一刻都换了一副面目。 头一个开口的是裴远山,他把那几页脆黄的旧档摩挲着,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四个人当年合谋按死了一个该中解元的才子,二十年后,那才子的弟弟回来索命了。这案子的为何,算是水落石出。」 「可眼下还有两桩死结:其一,这失踪了二十年的幼弟,如今是谁,藏在何处?其二,他到底用的什么邪法,能在重兵密室里取人首级,来去无踪?」 苏挽一直蹙眉盯着卷宗,闻言慢慢开了口,那思路比谁都清楚:「大人,这两桩,或许是一桩。」 「您想,那枝枯梅,是死前七日就凭空出现在死者守得密不透风的内室里的。换言之,这凶手早在动手七日前,就能随意进出那些禁地。一个能这般来去自如的人,要么身负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绝世轻功;要么……」 她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他本就是这些府邸里进得去,又不惹人起疑的熟面孔。一个潜伏在死者身边二十年,谁也没多看一眼的人。」 此言一出,秦昭后背一凉:若当真如此,那凶手此刻说不定就在韦府里,扮作某个端茶递水的下人,正候着第七日的到来。 明远在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女捕快的脑子确是好使。他顺着接了一句,也算替这查人的方略添把柴:「苏捕头说得在理。依我看,该把这四家,尤其是韦府这二十年里进过门,又对得上年纪的男子,一个个筛过来,那失踪的幼弟,多半就藏在这名册里头。」 裴远山颔首:「正是此理。这查人的差事,衙门有的是人手,按着名册一个个排查,总能把这条鱼揪出来。」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眉头却又锁紧了:「可查人是查人,远水救不了近火。韦弘度头上那七日,已去了一日。便是顺着名册寻,也未必赶得及在第七夜之前把人拿住。这几日,先得保住韦弘度这条命要紧。」 · 这话一落,屋里又静了。 秦昭忍不住道:「可那凶手神出鬼没,前头崔侍郎府上加了倍的人手守着,不还是没拦住么……寻常守卫,怕是顶不上用。」 裴远山沉默片刻,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像是终于咽下了什么似的,缓缓抬起眼,那目光落到明远身上:「所以,本官还得请你那位病倒的朋友走一趟。」 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得很,故作不解:「裴大人这是……」 「明远,你我都不是糊涂人。」裴远山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那位夜公子,白日里弱不禁风,入了夜却能独守活口,夜行如鬼,前夜里那一身的本事,本官虽没亲见,却也掂得出分量。这凶手专挑夜里,趁人熟睡时下手,寻常守卫拦不住他,可你那位朋友,未必拦不住。」 他盯着明远,一字一顿:「这几夜韦府那间屋子,本官要请夜公子到场坐镇。他病也好,不病也好,本官信不信得过他也好,眼下这满京城,能跟那杀人不见血的鬼掰一掰腕子的,独他一个。」 一旁的苏挽眸光微动,没出声,心里却是百味杂陈:明明是个连来历都查不清,教人后背发凉的危险人物,到了这要命的关口,裴大人却不得不把最要紧的活口,最凶险的一夜,交到他手上。这京城的水,竟比她想的还要深。 明远迎着裴远山的目光,知道这一回是躲不过去了,那句「无影病了」的托词,到底没能把人一直挡在门外。他沉了沉,终是一拱手:「好,我回去问问他。只是大人也知道,他那性子……能不能请得动,我可不敢替他打这个包票。」 · 明远回到客栈,把裴远山那番「请夜公子到场坐镇」的话原原本本说与无影听。 无影心里一千个不愿意,可这话是从明远嘴里出来的,他便没了第二句话,认了。 换作旁人来请,任他磨破嘴皮无影也懒得抬眼,偏生明远一开口,他那道「不必把我算进去」的硬话便自个儿软了下来。 于是入夜时分,无影到底还是去了韦府,只是那张脸,比来时更臭了三分。 · 进了那间值夜的厅堂,无影也不与人寒暄,径直拣了最里头一个背光的角落坐下。 他既不看人,也不理事,只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一坐下去便似生了根,屁股都懒得挪动半分。那副摆明了「我是被明远拽来的,与你们没半分干系」的别扭神气,写了满脸。 没人问过他一声愿不愿意,便把他当成一件趁手的器物,往这最凶险的一夜里一搁。这点别扭压在心口,无影懒得说,也无人可说,索性都化在了这一张臭脸上。 无影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沉模样,落在本就看他不顺眼的秦昭眼里,越发是火上浇油。 他憋了一肚子气:堂堂办着惊动圣听的大案,这位「高人」倒好,跷着脚看月亮,把他们一屋子人当成了空气。年轻人那股不服的气性一上来,他按着腰间的刀,几步逼到无影跟前,梗着脖子撂了狠话:「夜公子既是来坐镇的,总得露一手叫人心服吧?不如你我过两招,也让秦某开开眼?」 他这话音未落,刀还没出鞘,一股森冷彻骨的杀气已先一步铺天盖地朝他罩了过来。 柴心不知何时已横到了无影与他之间,垂着眼,周身那股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煞气毫不掩饰地压向秦昭,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动公子,先过我这一关。 秦昭只觉一瞬间汗毛倒竖,冷汗涔涔而下,可他到底也是大理寺数得着的好手,被这一吓,那骨子里的傲气反倒激了起来,咬牙拔刀:「好!我倒要会会你这护卫的斤两!」 两人当即在韦府的院子里斗作一处,刀光霍霍。明远见状唯恐闹出人命,惊动了里头的韦弘度,忙不迭扑过去拉架,一时间院里乱成一团。 · 这一乱,厅堂里便只剩下了无影与苏挽两个。 她没去看那场打斗,一双眼自始至终落在无影身上。无影那一声「姑娘」她到现在都没咽下去,他越是这般目下无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她心里那口要争一争的气便越盛。 她忽地拿定主意:无影既 轻看她是个女子,她便偏要用这个他瞧不上的身份来探一探他的底。 她敛了敛神,放轻脚步走到无影身侧,声音也放软了,做出一副柔顺关切的模样:「夜公子一个人坐在这角落里,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言罢,不由分说便俯身伸手来扶无影的手臂,要扶他起身,实则是借这一扶,贴近来掂一掂他这病弱究竟有几分真。 可她这一搭上无影的胳膊,整个人却倏地僵住了。 她原以为会扶起一个故作虚弱的硬骨头,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截单薄得叫她心惊的手臂。那衣袍底下几乎没有多少分量,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从她掌心里散开;更骇人的是那一片刺骨的凉,隔着衣料都透出来,哪里像个活生生,有热气的人,倒像是触到了一块久未见天日的寒玉。 这一下,苏挽方才那点试探的心思全被惊散了:这人白日里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竟有大半是真的,绝非全然作伪。 可也就在她怔忡的这一瞬,她又分明觉出,这单薄冰冷的躯壳底下,盘着的绝不是寻常病弱之人那种行将就木的死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叫她本能地后背发凉的东西,静得像一汪深潭,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她扶着无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这人不是装的,可这人,也比她原先以为的还要更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 「苏姑娘。」无影没好气地开了口,连她那点柔顺的伪装都懒得拆穿,只硬邦邦撂下一句,「有话,直说。」 说着,无影抬起被她扶着的那只手,想把她的手拂开。 可他这一拂,竟没能拂动分毫。无影心下一顿,也懒得再使力,左右她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真挣起来仔细伤着了她,便由她去罢。 可就是无影这一下没拂开,叫苏挽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分明感觉到,无影这一拂的力道,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软绵绵的,连她一个女子都挣不开。一个名动江南,一夜诛尽邪教满窝的高人,竟连拂开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心里那点疑惑翻江倒海:这传闻里的杀神,和眼前这个连她都按得住的单薄公子,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她索性也不装了,直截了当道:「夜公子与传闻相差实在太多了,苏……」 那个「苏」字才出口,她又硬生生把话头拗了回来,重新拾起那副女儿态:「妾,只是想知道缘由而已。」 无影听着她这一声卡了壳的「妾」,唇角竟噙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笑:「传闻不如一见,是吗?」 苏挽被这一笑看得心头微窒,却仍咬着她那「不过是个女子」的伪装不肯松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夜公子这身子……」 无影那点本就将尽的耐性,被她没完没了的兜圈子磨得一干二净。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把她搭在臂上的手拨开了,凉声道:「夜某的身子生来如此,便是哪天突然去了,也不奇怪。」 撂下这一句没头没脑的气话,无影便扭过头去,重新望着那轮月,再不肯看她一眼。 苏挽怔了怔,瞧无影对这「身子」二字这般忌讳,连「死」都拿来堵她的话,心里那点猜疑反倒落了地:这病弱,是真的,假不了。她识趣地把这话头掐了,换了个由头:「妾能问问公子,是如何打败那邪教尊上的吗?」 · 这一问倒戳在了无影不愿与她绕弯子的心坎上。无影也不卖关子,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时我被掳了去,再不反击,就要被他们炼成药了。无法子,只能把他咬死了。」 苏挽脸上的神色一寸寸凝固,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咬,咬死的?」 无影点了点头。这一点头,似是勾起了那夜口中翻涌的,令人作呕的腥膻滋味,他眉头一蹙,抬手捂住嘴,极轻地干呕了一下。 苏挽眼睁睁看着无影这一连串反应,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颓然跌坐回自己那张椅子上。 她今日总算是见着什么叫「江湖传闻」了。那个传得神乎其神,武功盖世的夜公子,诛灭尊上靠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剑法掌力,竟是一口……咬死的?咬?一个连她的手都拂不开的人,咬死了那祸乱一方的魔头,事后还嫌恶心得想吐? 她只觉脑仁突突地疼,那传闻与真人之间那道天堑般的鸿沟,今夜算是把她彻彻底底地砸懵了。院子那头,秦昭与柴心的刀光还在你来我往,明远扯着嗓子拉架的声音隐隐传来,竟没一样能盖过苏挽此刻心里那一片惊涛骇浪。 · 第二夜也平平安安地守完了,那索命的凶手始终没露面。一整夜,无影那对夜里愈发清明的耳朵半分没歇,把这一宅的动静都听了个遍,可那杀人不见血的鬼,终究没敢在他守着的这一夜上门。 捱到天将破晓,无影那一肚子的不耐烦也熬到了顶。他连一刻都不愿在这韦府多留,索性懒到了家,连走都懒得走,张口便叫柴心把他抱回去。 柴心二话不说,俯身一弯腰,便将无影连人带那件裹得严实的衣袍稳稳抱了起来,像抱一件易碎的珍宝,转身往客栈去了。 这一幕恰被刚换班过来的苏挽撞了个正着。她眼睁睁看着那位「诛尊上的高人」,此刻正四平八稳地窝在自家护卫怀里,由人横抱着往外走,那副理所当然,半分不觉有异的模样,只觉一双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震出来了。 昨夜「咬死尊上」那道惊雷还没缓过来,今早又添这么一出,她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38.第三十八章 夺命香 待无影被抱回客栈睡下,大理寺里,裴远山,秦昭,苏挽三个又照例凑到一处,开起了每日的晨会。 头一个发牢骚的还是秦昭,他眼底挂着两道熬夜的青黑,没好气道:「两夜了!凶手影子都没见着一个,倒叫咱们陪那尊大佛白守了两宿。大人您是没瞧见,今早那位高人连路都懒得走,张口就叫人把他抱走了,抱走!我活这么大,头回见着这么个金贵法儿的大侠!」 苏挽却没接他这通抱怨,她昨夜亲历的那一桩桩,比秦昭这点牢骚沉得多。 她沉默半晌,才把昨夜厅堂里那番试探连同那骇人的结果,一五一十报与裴远山:那拂不开她的孱弱,那单薄冰凉如寒玉的身子,还有他亲口说的,那把尊上咬死的法子。 说到咬死二字时,她自己都觉着荒唐,眉头拧成一团:「大人,我原想着他纵是装病弱,那一身诛魔的本事总该是真的。可昨夜亲手探过,亲耳听过,我反倒更糊涂了。他力气小得连我都拂不开,诛灭尊上靠的不是什么剑法掌力,竟是一口咬死的,事后还嫌恶心得直干呕。这样一个人,您说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裴远山一直沉着脸听着,待苏挽说完,他把手里一份东西往案上一搁,那神色比两个年轻人都要凝重:「比这更古怪的,在这儿。」 他指尖点了点那叠纸:「本官前几日着人去查他的来历,江南,京畿,各州府的黄册路引,但凡能查的地方都查遍了。结果,查无此人。什么夜氏古族,什么避世传承,遍寻典籍方志,半个字的记载都没有。」 「这世上仿佛压根没有过这么一户人家,这么一个人。一个名动天下的高人,却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来路干净得没有半分痕迹。」 他抬起眼,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眸子里头一回掠过一丝近乎忌惮的凝重:「一个力气拂不开手,却能咬死尊者,来历查无可查,白日如废人夜行如鬼的人。秦昭,你只当他金贵讨嫌,本官却告诉你,这样一个浑身上下没一处对得上的人,比那密室里的凶手还邪门。」 · 屋里一时沉默。还是裴远山先把心思拨回正事:「他归他,案子归案子。那幼弟,筛查得如何了?」 秦昭忙打起精神:「回大人,按苏捕头的法子,把这四家二十来年进出过,又对得上年纪的人都筛了一遍。旁的对不上,倒有一桩巧的:靳崇,赵元朗,崔慎,连着如今那位韦大人,近些年都请过同一个走方郎中看诊。那郎中姓孟,医术好,人面熟,专给这些高门大户的老爷调理身子,出入内宅,近身把脉,阖府上下没人拦他。」 苏挽眸光一凛:「走方郎中,出入内宅,近身把脉……那他要在那些守得密不透风的内室里留下一枝梅,岂不是易如反掌?」 裴远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想起韦弘度那把老骨头,那满府的汤药味,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韦弘度也是这孟郎中的病号?」 秦昭点头:「正是。前几日,韦府还请他去过。」 裴远山霍然起身:「好一个没人拦他。即刻去查这孟郎中的根底,何时来的京城,家在何处,是真郎中还是假郎中,掘地三尺也要查清。可记着,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许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线渐亮的天光,声音沉了几分:「韦弘度头上那七日,已去了两日。这孟郎中若真是那幼弟,他要的本就是梅落七日,人必死,那要命的后手,怕是早埋下了。这往后五日,比前两夜凶险十倍。」 · 没过多久,明远从衙门回来,把那一早的进展一五一十说与无影听:出入四家,近身把脉,谁也不拦的孟郎中,如今是头号嫌疑;只是裴大人有令,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断不能打草惊蛇。 「线是有了,」明远摊摊手,眉头拧着,「可这郎中既不能明着拿,又不能明着查,到底该怎么摸他的底,眼下还是个大大的问号。」 无影阖目想了想,倒比他看得通透,淡淡道:「那便劳烦裴大人,让我暂住某家,请那郎中来看吧。左右我这一身病是真的,不会引起怀疑。」 明远先是一怔,旋即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这主意妙极了:无影这一身病弱本就不是装的,把那郎中请到近前来给他看诊,他便能凭着那双耳朵,那身本事,把人从头到脚摸个透,而那郎中只当是来给个寻常病号把脉,半点察觉不出异样,这打草却不惊蛇,再稳妥不过。 可乐过之后,明远到底又压低了声音,认真地确认了一遍:「无影,你想清楚了?那孟郎中若真是凶手,你这是把人请到自己跟前来,叫他近身把脉。这……你当真使得?」 见无影神色不变,确认无误,明远才放下心,转身又往衙门回禀裴远山去了。 · 裴远山听罢这条计,沉吟片刻便也点了头。 这一手既能近距离探那郎中的底,又不必惊动他,正合他的心意;更妙的是,把无影这尊看不透的大佛安置在一处他信得过的眼皮底下,他还能顺势盯着,一举两得。 于是几人凑在一处,把这局细细盘了一盘:无影这病人总得有个落脚的由头,那户人家既要请得动孟郎中,又不能露了马脚。盘来盘去,目光便落到了秦昭身上,他家家境殷实,在京里也算有头有脸,由他家递个帖子,只说府上一位远道来的表弟病弱难愈,想请孟郎中来瞧瞧,最是顺理成章,谁也挑不出错处。 这差事派到秦昭头上,他那张脸当时就垮了。让他把那个金贵讨嫌,连路都要人抱的高人认作自家表弟,好生供在家里头,还得装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他这心里头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偏生裴远山一句这是公事压下来,他纵有一百个不愿,也只能咬着牙领了命。 当日,无影便由柴心引着,住进了秦府一处清净的厢房,挂上了秦家病弱表弟这块招牌。帖子递了出去,那位孟郎中果然没推辞,约定了次日午后登门看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无影歪在榻上,只待那条线索亲自送上门来。 · 次日午后,日头格外毒。 饶是隔着窗,那强光也叫无影这双眼几乎瞎得彻底,整间屋子在他眼里只剩一片晃眼的白。秦昭便在榻边坐着,这位表哥装得倒卖力,嘘寒问暖,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只是那动作僵硬得很,每一下都透着一股老子怎么摊上这倒霉差事的不情不愿,偏又得死死绷着不敢露出来,那张脸憋得通红,看着比哭还难看。 不多时,那孟郎中到了。 无影眯着眼费力去看,也只勉强辨出一团青衫的轮廓,样貌也好,举止也罢,于他全是一片模糊。那郎中在榻前坐下,伸出三指搭上无影的腕,凝神把了半晌脉。 这一搭,他倒看得颇准,捻着胡子缓缓道:「这位公子是先天不足,心脉本就虚弱之症。」又凑近瞧了瞧那双畏光的眼,「这眼睛,也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天生如此,无甚凶险,好生将养着便是。」 字字都搭在了无影那副病弱的明面上,挑不出错处。他这点眼力,自然瞧不破无影脉底下那点活人不该有的玄机,可单论这把脉问诊的功夫,已是个正经稳妥的郎中了。无影懒得多想,由着他诊完,开了张温吞方子,便阖上眼,只想沉沉睡过去。 · 那郎中前脚刚走,明远,裴远山,苏挽三个便从后头那道屏风后转了出来,径直到榻前,压着声议论起来。 无影阖着眼,乏得厉害,那几人的话声便飘飘忽忽,断断续续灌进耳朵,听得他昏昏沉沉,几乎要睡着。 「这就奇了,」明远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我瞧着他就是个正经郎中,把脉一下就摸准了无影的病根,半分破绽都没有。这般稳妥的医术,倒真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裴远山缓缓颔首:「他医术是真的好。也正因这医术是真的,靳崇,赵元朗那几个人精才会个个信他,让他近身。一个货真价实,又得了这许多大户信重的好郎中,便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一张脸,咱们想从他身上挑刺,难。」 一时间,那点好不容易钓上来的疑,竟像是要被这医术靠谱四个字给冲淡了。 可苏挽却没松气,她蹙着眉,慢慢道:「医术是挑不出错。只是有一桩小事,我盯着他,他诊完脉,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铜香炉,点上一枚安神香,搁在了这榻头的几案上。这本也寻常,给病人安神驱秽,哪个郎中不带这个。可怪就怪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几日我查访那几家,下人都说,这孟郎中每回登门,必把这么一只香炉,摆在病人床头那个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抬起眼,吐出那句:「靳崇,赵元朗,崔慎,咽气的那三间屋子里,床头,都搁着这么一只香炉。」 无影那本已半合,就要彻底沉下去的眼皮,骤然顿住了。 · 无影那点神思早被床头一炉香勾得散了,可这一身的乏又实在压不住。他硬撑着半坐起身,眼皮沉得抬不开,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又栽回枕上,沉沉睡死了过去:「香炉里,有无机关?」 这一句轻飘飘的呓语,落在那三人耳里却如平地一声惊雷。 三道目光齐刷刷钉向了无影榻头那只小铜香炉,那炉里,方才孟郎中亲手点的安神香还袅袅冒着青烟,就摆在他头颅边上,不过一臂之遥。苏挽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也顾不得烫,先一把将那炉火掐灭,连炉带香端离了床头,生怕它当真藏着什么,就这么在无影睡梦里发作了。 裴远山接过那只香炉,捧在手里掂了掂,眉头一皱:分量不对,比寻常的铜炉要沉上许多。他指尖在炉壁,炉底一寸寸摸索,半晌,指腹忽地顿在炉底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缝上,用力一旋一按,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炉底竟咔地错开一线,露出底下一个浅浅的暗格来。 暗格里头,盘着一截上紧了又松开的细钢簧,簧上一道窄槽,正对着炉口的方向,那槽里空空的,本该卡着的东西,此刻却不在。 裴远山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果然有机关。这哪里是什么香炉,这是杀人的家伙。一旦上了暗簧,装上那要命的东西,趁人熟睡,炉香一尽,这暗格里的物事便顺着炉口直射出来,正正扎进枕在炉边那人的咽喉。」 他抬眼,目光骇然:「难怪那几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凶器,这凶器就大大方方摆在死者床头,人人都只当是郎中安神的香炉,谁也没多看一眼。」 秦昭倒抽一口凉气,指着那暗格结结巴巴道:「可……可这炉里的暗簧是松的,槽里也是空的,没装那要命的物事……」 苏挽接得飞快,脸色发白:「因为这位表弟不是他要杀的人。他照着习惯把炉摆下,装个样子,却没上那杀招。」 话音一落,满屋人脸色齐齐一变,同一个念头撞进每个人心里,几乎是脱口而出,裴远山的声音都沉了下去:「孟郎中前几日,刚去过韦府。」 · 一行人赶到韦府,直奔韦弘度寝卧的内室。 果然,那床头几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小铜香炉,与孟郎中留在无影榻头的那只一般无二。裴远山屏着气上前,依着方才的法子旋开炉底暗格,这一看,脊背上的寒毛尽数立了起来。 这一只里头,那盘细钢簧上得满满的,紧绷如弓,窄槽里赫然卡着一枚三寸来长,淬过乌光的细针,针尖正斜斜对着炉口,对着方才韦弘度安睡的那个枕位。只待炉中安神香一寸寸烧到簧底,热气燎断那道做引的细线,这一簧便要松开,把那枚毒针直直射进熟睡之人的咽喉。 这死局,早就在韦弘度床头摆了好几日了,就等着那香烧到头的时辰。 韦弘度被这阵仗惊得面无人色,瘫在一旁直打哆嗦。裴远山却没急着声张,他稳住心神,极小心地用银箸将那枚毒针夹了出来,又把钢簧卸了力,旋即把炉底暗格重新合拢,香也照旧点上,摆回原处,看上去与方才分毫不差。 他压着声吩咐:「机关已废,韦弘度这条命暂且保住了。可这炉子原样不动地搁着,那孟郎中便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苏挽立时会意,眸光一亮:「大人是想……将计就计?」 裴远山颔首,神色凝重:「不错。这香烧到尽头,还有两三日。那孟郎中是个谨慎人,临到动手那夜,多半还要亲自来这屋里查验一回,添一道引信,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便守株待兔,单等他自己回这屋里来。」 话虽如此,裴远山眉头却又锁紧了。守是要守,可拿人是另一回事。这孟郎中既是替兄长苦练二十载,能于密室取人首级的复仇者,论身手,绝非寻常。届时他若起了疑,当场翻脸,凭这一屋子捕快血肉之躯,未必拦得住一个豁出命去的高手。 秦昭也想到了这一层,脱口道:「这等硬仗……怕还是得请那位夜公子。」 裴远山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头。绕来绕去,到了真要在暗夜里拿下这凶手的关口,满京城能与之一搏的,仍旧只有那个此刻正睡得不省人事,白日如废人夜行如鬼的人。 · 韦府那张网张好,几人却在拿谁去收口上犯了难。 回到秦府,裴远山,秦昭,苏挽三个低声合计了半晌,越合计,对那位睡得不省人事的夜公子越是没了指望。秦昭把这几日的种种一桩桩摆出来:力气小得拂不开人手,白日里瞎得连人脸都看不清,动辄要人横抱,还说诛尊上是咬死的。 三人对了对眼色,心里渐渐拢出同一个论断,秦昭索性说破:「我看哪,这位夜公子的名声,多半是虚的。指不定他压根不通武功,那些个诛魔灭窝的勾当,全是他那护卫柴心动的手,名头却一股脑堆到了他这病秧子身上。」 裴远山缓缓颔首,深以为然:既如此,这暗夜擒凶的硬仗,断不能指着一个不会武的废人去犯险,平白搭上条命,还误了大事。 可话锋一转,三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到了立在榻边的柴心身上。 这才是他们真正要的人。那一夜柴心连真本事都没使全,便与秦昭这等好手斗了个旗鼓相当,论身手,正是擒凶最需要的一把利刃。 裴远山便去问明远,能否请柴心出这一趟手。明远摇了摇头,答得干脆:「裴大人,柴心是断不会离开无影半步的。他这人认死理,除非是无影亲口下令叫他去,否则任谁来请,他都只一句话,守着公子。」 他顿了顿,心里其实憋着别的话。他亲眼见过无影诛尽鬼柳渡,亲眼见过无影取尊上的性命,这几人把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尽数算到柴心头上,实在是天大的看走眼。可这真相他没法说,也不能说,只得把这口气咽了,转而提了个折中的法子: 「柴心去不得,我倒有个人选。我那同行的兄弟庄石磊,刀拳双绝,一身武功不比柴心差。他眼下闲着,叫他来顶这一手,使得。」 裴远山闻言松了半口气,可在心里把人手拢了一拢,那眉头又锁紧了:秦昭,明远,庄石磊,三个好手。苏挽武功平平,他自己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三个高手,守得住三面,可那孟郎中是苦练二十载,能穿墙过户的亡命之徒,真把他逼到了墙角,但凡有一面空着,便有他破网逃脱的指望。要叫这凶手插翅难飞,最稳妥的,是四面八方都有高手扼着退路。少了一个,这网便有了窟窿。 他的目光,便又一次落回了柴心身上。绕了一大圈,那个不可或缺的第四人,还是非柴心莫属。可柴心这把刀,偏偏拴在那个被他们认定不会武的废人身上,要动这把刀,就绕不开那个人。 裴远山一时哑然:他费尽心思想把那位夜公子摘出去,到头来却发现,他想要的柴心,压根就和那人分不开。 · 无影是被那一屋子压着嗓子的议论声生生搅醒的。 明明日头还高高挂着,正是他最该躲着睡的时辰,偏被他们吵得不得安生。无影蹙着眉,眼皮重得抬不利索,白日里那双眼本就瞎得只剩一片晃白,这会儿更是又困又涩。柴心察觉他醒了,忙俯身将他扶起,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无影窝在他怀里,连眼都懒得睁,只软绵绵地,带着十成十的起床气哼了一句:「柴心。我好困。」 柴心一声不吭地扶稳他,转过头,朝那几个把他吵醒的人投去一道毫不掩饰的不悦眼神,那意思冷冰冰的:你们存心的。 这一幕落在裴远山几人眼里,更把方才那个废人的论断坐得严严实实。秦昭差点没把眼珠子翻上天去:堂堂要请来收口擒凶的角色,这会儿正窝在护卫怀里,为着白天没睡够闹起床气,活脱脱一个被惯坏了的病弱少爷。 他凑到苏挽耳边压声嘀咕:「瞧瞧,就这?还诛尊上的高人呢,我看他连尊上的衣角都够不着。」 苏挽却没接他这茬。她想起昨夜那截单薄冰凉的手臂,那句轻飘飘的咬死,只觉这人越是这般窝囊可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便越叫她心里没底,没敢像秦昭这样把话说死。 唯有明远,见惯了无影这副起床气的德行,半点不觉稀奇,反在心里暗暗好笑:这几人哪里知道,这位赖在护卫怀里喊困的病秧子,夜里头是个什么样的杀神。 他上前两步,弯下腰,用那种无影最受用的,商量的口吻轻声唤他:「无影,知道你乏。可眼下有桩要紧事,非得问过你不可。」 他便把这半日的进展捡要紧的说与无影听:那孟郎中的香炉是杀人的机关,韦府的死局已悄悄拆了引,如今张好了一张网,只等那凶手动手那夜自投罗网。 说到关节处,他顿了顿,到底把那桩两难端了出来:「裴大人盘算着,要叫那亡命之徒插翅难飞,得四面都有好手扼着退路。秦昭,我,还有庄石磊,凑得齐三个,独独差一个。这第四个,众人都属意柴心。可柴心的将令,只听你一个人的。」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无影脸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一回,是来求他点头,把柴心这把刀借出去的。 满屋的人都候着无影这一句。他们绕了一大圈,把这废人摘了又摘,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回过头来求到他这儿,却没一个人想到,他们眼巴巴想借的柴心之外,无影这赖床喊困的人本身,才是夜里头最锋利,最要命的那一把刀。 · 「不行。」无影把这两个字撂得干干脆脆,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明远早料到无影要闹这一出,也不恼,俯身哄孩子似的:「就一晚。柴心去补那一面,凶手一落网,这案子便算了结,你也好痛痛快快睡个够,早些离了这京城。你拖着不松口,这局多拖一日,咱们便都在这儿多耗一日,你那觉,可就更睡不安生了。」 无影只把脸往柴心肩上一埋,不理他。 裴远山接了上来,冷静务实:「夜公子,本官把话挑明。少了这一角,那亡命之徒便有脱网的指望。他一旦逃了,这血账没个了结,他会不会回头来寻坏他好事,拆他死局的人算账,谁也说不准。你们,可正是拆他死局的人。借柴心一晚,把他连根拔了,是替旁人,也是替你们自己,断了后患。」 秦昭在一旁早憋不住了,没好气地插嘴:「我说夜公子,不就借个护卫使一宿么?你这是离了他片刻就活不成,还是舍不得?堂堂一个大男人,黏着自家下人黏成这副模样,传出去也不嫌……」 话没说完,便被柴心那道森冷的眼风刮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倒是一直没出声的苏挽,最后慢慢开了口,那双眼自始至终落在无影脸上:「夜公子,我换个说法。这一面缺了,网上便有个窟窿。那孟郎中是豁出性命的高手,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辰,去补那几面的人,凶险便要大上三分。」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递了过来:「去顶那几面的,秦昭,庄石磊,还有……明远。你舍不得柴心去犯这个险,那明远去犯这个险,你便舍得了?」 这一句,可不是冲着柴心去的了。屋里一时静下来,几张嘴轮番轰过无影,独这最后一句,正正戳着他那点谁都瞒不过的软肋。 · 「柴心不能离开我。」 无影这一句一出口,倒叫几人都顿了顿。在他们听来,这话再次坐实了他的无用,一个连身边片刻都离不得人伺候的病弱公子。 可也正是这句话,叫苏挽眼睛一亮,她最会顺着人的话缝下刀:「夜公子既说柴心离不得身,那这事便好办了。」 她不疾不徐,「韦府那张网,要的是柴心去补那一面。你既离不得他,那你便同他一道去就是。柴心在网上,也在你身边,你要人伺候,人就在跟前,两不耽误。横竖那孟郎中要的是韦弘度的命,伤不着你这局外人,你只寻个安稳角落歇着,剩下的凶险,自有柴心他们去担。」 明远在旁一听,差点没绷住,忙顺着接了过去:「正是这个理。无影,你跟着去,寻个背光的屋子歪着便是,柴心就在不远处,你尽管睡你的。」 嘴上这般轻描淡写,他心里却门儿清:旁人是要把柴心这把刀借去补网,他却是要把无影这把真正的杀招,不动声色地请进那擒凶的局里去。这满屋子人费尽口舌想借的是柴心,殊不知一旦无影点了头,人到了场,那夜里头能叫孟郎中插翅难飞的,根本不是柴心。 裴远山略一沉吟,也觉这是个两全的法子:柴心要来补了网,又顺带把这看不透的夜公子搁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乐得应允:「便依此办。夜公子只管带着柴心一同来,寻个稳妥地方安置,余下的不必你操半分心。」 绕到这儿,他们连无影那句柴心不能离开我也替他寻好了退路:人他带着,刀借他们使,谁也不少。 39.第三十九章 天罗地网 无影这一问,把话递给了柴心,他却答不上来。那份说不出口的迟疑,紧贴着无影的耳朵,就揣在他胸口起伏里,藏是藏不住的。 无影窝在柴心怀里,眼也不睁,慢悠悠,懒洋洋地把那点刚冒头的心思全给浇灭了:「……去帮那活干什么?每天守在那里又累又无聊的……」 语气里十成十的嫌麻烦,仿佛他们说的不是擒拿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而是什么顶顶无趣的苦差。 柴心听无影这般说,心里那点刚探出头的想去便也悄没声地按了回去。无影既不愿,他这把刀的将令便哪儿也去不了。他垂下眼,转头望向明远,那一双素来冷寂的眼里头,难得地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歉意。 明远迎着柴心这一眼,心下了然,朝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怪你。他比谁都清楚柴心这身不由己。可奇的是,丢了柴心这把刀,明远心里竟没旁人那般慌,他揣着一张谁也没有的底牌:真正能在那暗夜里要了孟郎中命的,从来就不是柴心。 · 裴远山,秦昭,苏挽几个却是真真切切犯了难。眼看到了手的第四把刀,被这位夜公子一句又累又无聊轻飘飘地搅黄了。 秦昭气得脸都青了,偏又发作不得:堂堂三衙都拿不住的连环凶案,到了收口的紧要关头,竟被一个赖在护卫怀里,嫌守夜无聊的病秧子卡了脖子。 他们绞尽脑汁防着那凶手脱网,却没一个人想到,那个把他们气得倒仰的废人,自己就是一把能叫凶手插翅难飞的绝世利刃,偏生这把刀,此刻只想睡觉。 无影那一句又累又无聊,原是想堵死这事,偏偏漏了个破绽,叫苏挽一把揪住。她眼睛一亮:「夜公子这话可错了。谁说要每天守?那孟郎中是冲着梅落七日,人必死来的,韦大人那枝梅落下已有些时日,他动手,就在这一两夜之间,错不了。咱们要守的,不是每天,是那一夜。一夜的事,何来的累,何来的无聊?」 她话锋一转,索性把无影那点懒劲也算了进去:「再说,那守株待兔的累活,原也轮不到你。秦昭他们补网拿人,你呢,只管寻间屋子睡你的觉。睡上一宿,天亮人就拿了,你连眼皮都不必多抬一下。这般好事,夜公子还嫌它累,嫌它无聊么?」 明远在旁早听出了门道,忙不迭把最后那道坎也替无影填平了,唇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正是!无影,你不是说柴心离不得身么?这事更好办了。柴心补的那一面,就在你歇的那屋子外头,几步之遥。他人在网上,却也没离你半步,你一睁眼他就在跟前,要茶要水一声便到。你睡你的,他守他的,谁也不耽误谁。」 三言两语,无影那柴心离不得,又累又无聊的由头,竟被他们一条条拆了个干净:不必每天,只消一夜;睡你的,柴心补网就在门外几步;人你带着,刀也补了网,连那一觉都半分不耽误。 · 无影到底是没词了。他们把那点由头一条条拆得干干净净,无影只能从柴心怀里抬起头来,又把方才那句问话重提了一遍:「柴心,你想去?」 这一回,无影那双在白日里看不真切的眼睛却直直望着他,那里头分明还揣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指望:我的好柴心,你就说个不想,说个不好罢,给我寻个台阶,咱们便都不去了。 柴心没像无影盼的那样替他寻台阶。他垂着眼,喉头滚了滚,到底把那句话哑声说了出来,短得不能再短:「公子,我……想去。」 无影一听这话,指望落了空,登时就闹起了脾气,把头重新埋回他怀里,肩膀一耸,撇开脸不理他了,浑身上下都写着偏不许去的别扭,活脱脱一个被拂了意的孩子。 柴心由着无影闹,没急,也没退。他静了一瞬,俯下身,那一声称呼却换了。他没再唤公子,只极轻,极郑重地唤了那个只在他们两人之间才唤的名字:「无影。」 无影埋在他怀里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让我去。」 就这一句。他卸下了公子与属下那层壳,不是仆役在向主子讨令,是把无影当作自家亲人,平平等等地,向他讨这一回的成全。这一声无影戳的,是他们之间那处最软,最瞒不住的地方。一旁的苏挽眸光微微一闪,把那护卫脱口而出的,那声不合身份的无影也悄悄记进了心里。 无影埋在他怀里的那点别扭气,便一点点泄了下去。到底是静了,他没再闹,闷了半晌,极不情愿地,轻轻应了一声。 · 商定已毕,几人便着手张这张网。 趁着白日里无影睡觉的功夫,裴远山领着人把韦府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又等天一擦黑,坊间人静,才将众人悄悄引进府中,连无影也由柴心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地送了进来。一应布置,赶在那决命的一夜之前,悄无声息地落了定。 那张天罗地网,裴远山是这般张的。 最里头,是韦弘度的寝卧内室,那是诱饵。韦弘度本人早被悄悄挪到了后院一间死守的暗房里藏好,他那张床上却被铺盖卷出了一个鼓鼓囊囊,像是有人安睡的轮廓,床头那只拆了引,却照旧点着安神香的铜炉,仍按孟郎中留下的样子分毫不动地摆着。一切看上去,都和那郎中离去时一般无二,只待他自投罗网。 内室四面,便是那四把刀。庄石磊一身横练硬功,扼住通往内室那道唯一的廊口,正面挡死;明远佩剑伏在东厢的廊柱阴影里,封住一侧;秦昭按刀蹲在西墙根下,封住另一侧。 至于那最要紧的一面,内室后窗,连着房檐瓦顶,正是这密室凶手最可能借轻功潜入潜出的路数,便交给了煞气最重,身手最沉的柴心,守在那后窗之下。四面八方,扼住了那亡命之徒一切来去的退路。 裴远山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便与同样不擅厮杀的苏挽一道,远远缩在前院一处能纵览全局的暗角,做这张网的眼睛,专司号令与策应。府墙之外更远处,三衙的捕快衙役结成一道宽宽的外围,离得老远,藏得极深,单等里头一声令下便合围上来。 规矩只有一条:无论谁先瞧见那孟郎中,都按住不动,由着他大摇大摆走进那内室,走进这网的正中,待他动手验那死局,再脱身已是万难的那一刻,四面才一齐发难,关门打狗。 · 至于无影,便被安置在了紧挨着内室后窗,柴心守的那间耳房里。 背着光,铺了软榻,柴心临去前替他掖好了被子,叮嘱他只管睡。在裴远山几人眼里,这不过是把那位离不得护卫的病弱公子,寻个最稳妥,又离柴心最近的地方搁着,免得碍事。 他们绞尽脑汁布下这天罗地网,防着那杀人不见血的高手,却没一个人想到,这张网真正最锋利的一处机括,正阖着眼,裹在被子里,搁在离那凶手最近的那间小小耳房之中。 唯有明远,远远望着那间耳房的方向,心里头那张没人知道的底牌,稳稳压着。 · 夜深得透了。三更将尽,那道扼着内室后窗的瓦檐上,忽地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青影,连半片瓦的轻响都没惊起,正是孟郎中。 他果然循着梅落七日的死期,回来收他这条人命了。 守在四面的几人按着规矩死死忍住,由他一步步摸进内室,俯身去验那床上熟睡的影子,待他探出已是万难脱身的那一刻,柴心一声暴喝,黑刀出鞘,四面伏兵齐齐发难,关门打狗。 可这门一关,他们才知道关进来的是什么。 那孟郎中身形一晃,快得叫人眼睛都跟不上。柴心那一刀本是奔着他门户去的,刀还没到,人已不在原处,竟像一缕青烟般贴着刀光滑了开去。庄石磊一拳轰过去,砸了个空;明远的剑,秦昭的刀前后夹击,全被他那鬼魅般的身法一一卸过,他在四人合围的方寸之地里穿梭往来,如入无人之境。 这二十年里,他把一身轻功身法磨成了密室取命的利器,那个快字,早已快到了寻常高手望尘莫及的地步。四个人围着他打,竟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四人之中,唯有庄石磊还勉强跟得上几分。说来也好笑,正是这些时日被无影拿挑棍戳来戳去,追着满院子打,硬生生把他那双眼,那副身板逼出了应付快招的本事,旁人看不清的残影,他还能堪堪咬住。可饶是如此,他也只是不至于挨打得太惨而已,论反击,仍是半点够不着。 几个照面下来,胜负已分。那孟郎中的身影在四把刀剑间如游鱼般一穿,柴心嘴角,明远小臂,秦昭肩头,庄石磊腿侧,几乎是同一瞬间,四个人尽数挂了彩,鲜血淋漓。 这张耗尽心力张起的天罗地网,在这亡命之徒一身惊世的身法面前,竟像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远处暗角里,裴远山和苏挽眼睁睁看着四把刀一个个折在那人手里,脸都白了,那压城的死局,眼看就要从这网里破出去。 · 而那间紧挨着后窗的耳房里,软榻上裹着被子的无影,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刀光,惨呼,还有那一股股漫开来的血腥气,柴心的血,明远的血,半点不落地灌进了无影那双夜里愈发清明的耳目。 入了夜,他暗能正盛,瞬影在握,那双眼也复了锐利;血腥勾着他压在银冠下的嗜血本能蠢蠢欲动,而他的人,正一个个在那片血光里被人撂倒。那刻进永夜血脉最深处,护着自己人绝不弃于死地的东西,轰地一声撞醒了他。 刀光血影里,谁也没瞧见无影是怎么来的。 一道极淡的残影从那间耳房闪出,无声无息,比那孟郎中的身法还要快上不知多少,等众人回过神,无影已稳稳立在了战场正中。他手里握着那柄永夜伞,一言不发,一身浅色单衣在这满院的刀光血气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刺眼,像是从哪场旧梦里走错了地方的病人。 秦昭和明远几乎是同时瞧见了他,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撞在一处:一个是秦昭那惊恐失色的「夜公子?」,他只当那要人命的病秧子梦游似的撞进了死地,眼看就要白白送了性命;另一个,却是明远那一声又惊又喜,几乎要破音的「无影!」,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 那孟郎中也认出了无影,就是那日他亲手把过脉,看过眼睛的秦家病弱表弟。 一个先天不足,心脉虚弱,连箸都伸不利索的病号,在他眼里连个数都算不上。他甚至懒得分神,身形一转,顺手便一招朝无影抹来,打算先把这碍事的病秧子顺手了结,再回头收拾旁人。 可他这一招,抹了个空。 下一瞬,他只觉眼前那道单薄的身影凭空一晃,快得连他这双二十年磨出来的眼都没能咬住。一股沉得不可思议的力道已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身上,那力道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孱弱病人之手,倒像是被一座沉默的山迎面撞了过来。 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丈外的廊柱上,震得满廊瓦灰簌簌而落。 满院霎时死寂。那个在四把 刀剑间游刃有余,连衣角都没沾过一下的亡命之徒,此刻头一回挨了打,捂着那条被无影一击震得发麻的胳膊,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一身单衣的单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看走眼了。」 · 暗角里的裴远山和苏挽都僵住了。 那柄被他们当作累赘搁在被子里的废人,一出手便把方才把四个高手按着打的凶徒一击打飞,这一幕把他们脑子里那套夜公子名不副实,全靠柴心的笃断,撞了个粉碎。 柴心捂着嘴角的血,眼里却没半分意外,只死死盯着无影,怕他这刚醒的身子撑不住。明远咧开嘴,纵是一身伤也忍不住笑了:他这张押了许久的底牌,到底是亮出来了。 · 那孟郎中捂着发麻的胳膊,被无影这一击打得又惊又怒,却也另起了一重算计。 他冷笑一声,话里带刺:「这一下,倒是叫我看走了眼。可就你那副破身子,撑死也运不了几趟内力。呵呵,我倒要看看,你那点真气能撑多久。今日,我必杀韦狗!」 他打定了主意,要拿密室里磨出的一身耐力,活活把无影这病弱之躯里的内力耗干。他哪里知道,无影那身龙归大海的暗能,根本不是他想的那回事,入了夜更是取之不尽,他这耗死你的算盘,从一开头便打错了。 · 无影却没接他的话茬。身后那几个挂了彩的人,才是他眼下更挂心的。 他竟在这等凶险的当口转过身去,朝柴心,明远那几个低声问了一句:「你们,伤得重不重?」 柴心捂着嘴角的血,又惊又急,眼见无影把后背卖给了那亡命之徒:「公子小心!」 话音未落,那孟郎中果然不放过这一瞬破绽,身形一矮,已如鬼魅般欺到无影身后,一招狠厉直取后心。可他这一击堪堪要到,无影手中那柄永夜伞已唰地撑开,墨蓝伞面横在身后,稳稳将这一招卸了个干净,他甚至连头都没回。 · 他这一击落空,身形不停,又骤然变了方位,自左,自右,自上,连珠般攻了上来,那身法快得满院都是他的残影。 可这一回,他再不是面对那四个跟不上他的人了。无影撑着伞,踏着瞬影,他攻东无影已挡西,他袭上无影已退下,那快到极致的招式,竟一招一式都被无影不紧不慢地接了下来,半分便宜也讨不着。 满院的人都看呆了:那个把四把刀按着打,连衣角都没人沾过的凶徒,如今竟被一身单衣的病公子稳稳缠住,两道残影在血泊刀光间穿梭,快得叫人眼花。 只是无影也一时奈何不得他。无影那快如鬼魅的攻势递过去,他竟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那一身轻功之高,是无影落到这世上以来仅见的。两人棋逢对手,他一心要冲过无影这道墙去取韦弘度的命,无影却稳稳横在他与那暗房之间,一时间竟成了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 · 那孟郎中耗干你内力的话,落在无影那几个同伴耳里,竟比落在无影耳里还叫人心惊。 在他们看来,无影这一身惊世的本事,到底也是和旁人一样靠内力催动的,而那副单薄病弱的身子,又能蓄得了多少,撑得了多久?尤其是明远,叶医师那句千万别让无影把内力耗尽,否则要出人命的警告猛地撞回脑海,他脸色唰地就白了:这般耗下去,旁人未必先垮,无影倒要先把自己耗出个三长两短来。 一时间,几个挂了彩的人脸上都变了色。 · 那孟郎中也是成了精的,几番冲不过无影这道墙,他眼珠一转,竟改了打法。 他不再一味跟无影硬碰,身形一闪,绕过无影,专朝他身后那几个带了伤,动弹不便的人扑去。一刀奔着捂腿的庄石磊,转眼又一招点向明远的咽喉,那快如鬼魅的身法在伤者之间穿梭,刀刀都是要命的杀招。 无影这下被他拿住了死穴。无影护着柴心,他便去取明远;无影瞬影去挡明远,他又掉头扑向秦昭。那柄永夜伞撑开来东遮西挡,瞬影使得满院都是无影的残影,堪堪把他每一招都拦在了同伴身前。 可他这般四处开花,专挑无影的人下手,逼得无影一刻不得停,半步离不得身,要照看的人太多,竟再腾不出手去还击。一来一往间,无影生生被他缠成了一面只能挨打,还不了手的盾。 · 缠斗几个回合,众人心头同时咯噔一动,齐齐反应了过来:糟糕,他这是在拖延! 他冲不过无影,便索性不冲了,专拿无影的人当饵,逼他满场救火,空耗气力,只消这般缠着,耗着,等他那内力一点点见了底,那病弱的身子先撑不住倒下,他便能从从容容越过无影,去取韦弘度,取众人的性命。这一手阳谋,毒得很。 只是这场缠斗拖得越久,无影心里便越发沉。他那身暗能虽强,却也并非真个取之不尽,方才一连串瞬影,御伞,四处救火,已是大把大把地泼了出去,那回复的速度,竟渐渐跟不上他倾泻的快慢;更要紧的是,他那副单薄的身子,体力也在一寸寸地耗着。 无影本就厌极了打打杀杀,这些年那点所谓的身手,从来不是什么精雕细琢的武功章法,全靠着一身远超常人的反应,靠着瞬影硬撑出来的。旁人慢,他便快人一步,稳占上风;可如今偏偏撞上这么一个反应与他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的对手,他那以快取胜的老本一旦不灵,那不通技击,没有招式的短处,便再也藏不住了。 40.第四十章 破局 一来二去,无影竟渐渐有些跟不上他了。 他那残影无影开始咬不住,他的刀风一次比一次贴得近,无影护得也一回比一回勉强。这一点点的力竭与滞涩,没能瞒过场中任何一双眼睛。同伴们方才被无影一击打飞凶徒鼓起来的那点心气,又一寸寸沉了下去。 眼看无影独木难支,到底是庄石磊最先回过神。他知道再这般四散着等无影来救,只会活活把人拖垮,当即一声暴喝:「都他娘的别乱跑,朝老子这儿靠!」 明远,秦昭,还有捂着嘴角血的柴心闻声会意,纵着伤拼力往庄石磊那处聚拢,四人脊背相抵,围成一圈,刀剑朝外,再不四散开来叫无影一个一个去救,而是自家结成一团,彼此照应,替他卸下些担子。 那孟郎中竟暂且收了招,停在丈外,居高临下地睨着无影。他瞧见那胸口起伏,气息已有些粗重,枯瘦的脸上慢慢漾开一丝笃定的冷笑。在他看来,局势已尽在掌握:这病秧子的内力果然撑不了多久,他只消再这般缠上一阵,便是水到渠成。 · 无影喘了几口气,心里头急着去寻那唯一能翻盘的指望,那门以情绪为薪柴,一动便实力暴涨的暴怒。 他逼着自己去想那些能点燃它的东西,逼着自己愤怒起来。可偏偏,许是这些时日被庄石磊磨得太勤,那门以打泄怒,遇事先平的功夫练得太到家,此刻无影竟怎么也凑不出那一把足够烧起暴怒的火。 他想发狠,却发不起那个狠。这头驯了又驯的猛兽,到了真要用它的关头,竟懒洋洋地不肯出笼。 硬抗?这念头才一冒头,无影便在心里摇了头。不成。那郎中手里攥着的,是一柄实打实的短刀,钢口雪亮。寻常内力掌劲打在身上是如石沉大海不假,可这刀刃却是实实在在能割开血肉的。无影单薄成这副样子,身上挂个两刀便要彻底失了战力。 更不必说,他那入夜飞速愈合的本事,至今没在人前露过半分,真当着这满院子的眼睛使将出来,他便要从一个深不可测的高人,一夜之间变作一头不折不扣的怪物。 这条路,走不得。暴怒催不出,硬拼拼不过,硬抗又抗不得,无影心思电转,一时竟真寻不见那条生路。 · 就在这当口,一道粗豪的暴喝劈头砸了过来。 是庄石磊。他背抵着众人结成的那个圈,一手死命格开缠上来的余势,一边扭头朝无影这边吼,那张嘴脏得没个把门:「夜无影!你他娘的杵在那儿装什么死人!平日里跟老子动手时那股子邪火呢,都喂狗了?!叫一个耍短刀的撵得满场乱窜,亏你还是诛过尊上的人物,我呸!有种,你给老子凶起来啊!」 别人听见这一串脏话,只当是这粗汉急红了眼在骂阵。可无影听得明白,庄石磊不是在骂他。 这些时日夜夜陪他拆招,生生替他驯下那头猛兽的,正是庄石磊。这世上没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无影那身真正骇人的力道,是从哪一点火星子上烧起来的;也没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该往哪儿戳,该怎么呛,才能把那点压得死死的邪火重新逼出笼。 他没法替无影愤怒,便索性从外头,硬生生替他点这把火。 · 庄石磊这一张嘴,便没了收场。秦昭在旁听得直皱眉,扯着嗓子劝了两句:「庄兄弟,都什么时候了,何苦这般骂自己人。」 庄石磊却像聋了一般,那张嘴半分不让,一句毒过一句,一句狠过一句。直骂得无影双手发颤,骂得他这半生的体面当着满院子的人一寸寸剥得干净,骂得连那孟郎中都停下手嗤笑出声,骂得身旁那几个同伴脸上,也当真浮起了这人原来这般没用的神色。 就在他那最后一句最难听的话落地的刹那,无影心口那簇被生生呛起来的火星,轰地一声烧成了燎原。 一缕缕血色的纹路自颈侧蜿蜒攀上脸颊,无影那双素来苍白冰凉的眼,骤然沉成浓得化不开的赤红。周遭的喧嚣,那短刀的寒光,那郎中的讥诮,霎时间都变得又慢又远。 唯有明远,一眼瞧见无影脸上那爬起来的血纹,眼神猛地一变,那是只有他才认得的,属于无影真正力道的征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剑,往后退开半步,给无影让出了地方。 · 无影握紧伞柄,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动了。 这一回,再不是孟郎中撵着他跑。无影一道瞬影快得连残影都拖不出,眨眼便贴到了那人面门前。那把寻常油纸伞在他掌中抡圆了砸落,势沉力猛,竟逼得那一向飘忽如鬼的孟郎中不得不变招回防。 一招,两招,三招,无影伞走的尽是刁钻狠辣的路数,伞骨挑,伞身砸,伞尖戳,招招冲着他持刀的腕,撑地的踝,闪转的膝去。他始终没去碰那藏在伞尖的寒芒,他也并不要孟郎中的命,他要的,是拆了这一身赖以杀人,赖以逃命的轻功,把这条杀了三人,方才还讥他病弱的毒蛇,囫囵生擒下来。 孟郎中脸上那点讥笑,早不知去了哪里。他头一回在这病人眼里撞见那样一双赤红的眼,头一回被人逼得连连倒退,手忙脚乱。暗角里的苏挽倒抽一口凉气,死死盯着无影那张爬满血纹的脸,那点一直梗在她心口,关于他的疑窦,此刻几乎要破壳而出。 · 无影出手再没半分留情。 第一伞,伞身裹着暴怒的劲力当头砸在他那条撑地的腿上,咔地一声脆响,骨断之声在夜里听得分明。孟郎中闷哼一声,竟还死死咬着牙,拖着那条废腿往外挣逃。 第二伞紧追而至,不偏不倚砸在他握刀的腕上,又是咔的一响,那柄短刀当啷落地,这只手也跟着废了。 待第三伞落下,他已被卸得干干净净,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反手之力。这条藏在京城里,三月内连杀三人的毒蛇,到底叫无影生生擒了下来,一口气都没断。 可那燎原的火,并没随着他的倒地熄下去。无影缓缓直起身,赤红的眼里余焰未消,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庄石磊。 · 庄石磊哟了一声。他非但不退,那张糙脸上反倒咧开一个又得意又有几分肉痛的笑,冲着满院子的人扬声道:「都听好喽,正经的大战这才来呢!各位脚下都给老子看着点,千万别在这阴沟里头翻了船!」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无影手里那把伞上溜,喉头滚了滚。那伞尖戳过他多少回,他这会儿光是瞧着,浑身上下的旧伤处便齐齐泛起一阵幻痛。 明远和柴心对视一眼,谁也没多言,默契地各自散开半步,抄稳了家伙,是早把这一出看熟了的架势。唯有秦昭还直愣愣杵在原地,满脸莫名:凶徒明明已经擒下,这位夜公子怎么调转头,冲着自己人去了? 他这一拍,是彻底慢了。下一刻,无影那伞柄已挟着风声,重重对上了庄石磊迎上来的一拳。 · 无影到底还存着几分理智。心口那头猛兽虽出了笼,他那只手却始终收着力,落在庄石磊身上的,是足够泄火,又远不致伤筋动骨的分寸。 无影与他你来我往地缠斗起来,一伞一拳,砸得满院风声。可坏就坏在,庄石磊身上本就挂了彩。这一通酣斗下来,他那几道旧创撑不住,丝丝缕缕地渗出血来。 那血腥味在夜风里一丝丝浓起来,钻进无影鼻端。他只觉那味道勾着心底某样东西,一点点醒了过来,那原本还规整的招式,竟不知不觉乱了起来,手下越来越没了章法。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明远和柴心。两人一个眼色,二话不说便一齐扑了进来,一左一右缠住无影,生生把那股越来越偏的注意力,从庄石磊身上,从那缕血腥味上,硬生生扯开,分散。 秦昭愣了半晌,到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明白这压根不是什么自相残杀,而是这几人在拼着命替这位夜公子卸那股邪劲,他咬咬牙,竟也一头扎了进来。 一时间,五个人各自收着力,谁也不真往要害上招呼,就维持在那么一个伤不了人的火候上,浑身绷得发颤,搅作了乱糟糟的一团。院角里,几个衙役趁着这当口,七手八脚地将那废了手脚,动弹不得的孟郎中死死捆了起来。 · 远处暗影里,裴远山和苏挽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裴远山压低了声音,问身旁的苏挽这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苏挽凝神看了半晌,照着自己心里那点琢磨,缓缓答道:依她看,夜公子这身功夫不像名门正派的路数,倒像哪一门刚极伤己的邪功,使到尽头那股劲一时收不住,非得寻人对打,生生耗散了不可,否则反噬上身,轻则吐血重则废人,他那几个同伴是看惯了的,才这般舍命陪他打,替他卸劲。 「至于他脸上那点红,」她顿了顿,「夜里灯暗我瞧得不真,许是溅的血,许是我自己眼花了。」 她嘴上说得笃定,那点关于无影的疑窦却到底没能在心里真按平。裴远山缓缓点头,没再多问,可那双深沉的眼里,神色又晦暗了几分。一个在他暗中查访下查无来历,查无此人的怪客,偏又能凶悍至斯,邪门至斯,这教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 无影与庄石磊这一场,足足缠斗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那簇暴怒终于把他最后一丝暗能也烧得干干净净,火自己熄了,无影整个人才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塌了下去。 他没摔在地上。柴心一个箭步抢上,长刀啷地脱手抛开,稳稳将他接进了怀里。明远喘着粗气,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把伞,走过来在无影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那意思他懂,可话还没出口,他自己便先一头栽倒,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至于庄石磊和秦昭,早不知什么时候就瘫在那儿喘成了两摊烂泥。 无影伏在柴心怀里,能清楚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他也累狠了,可那双臂膀仍稳稳地,半分不晃地托着他。无影这会儿,是真真一点力气都剩不下了。 · 就在这时,裴远山和苏挽快步走了过来。 裴远山先看向趴在地上的明远,沉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远偏过头,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应:夜兄这身功夫路子野,使到尽头要反噬,非得寻人把那股劲打散了才收得住,他们几个是替他收功的;旁的恕他这会儿实在没力气细说,凶手生擒了,就捆在那边,大人要问,问他去便是。 三言两语,含含糊糊,又把话头巧妙地引到了那捆得结实的孟郎中身上。 苏挽却没急着问话,她蹲下身,伸手搭上无影的腕脉。这一搭,她脸色便是一变。那脉象细弱散乱,时断时续,真个像一盏熬到了底的油灯,灯枯油尽,残火将灭。 她心头猛地一凛:方才那样凶悍骇人的一个人,怎的此刻脉象竟似个将死之人?只是她那点医术浅得很,认得出这是极凶险,近乎油尽灯枯之象,至于究竟是何缘故,又该如何施救,她便一概不知,一概无能为力了。 那头,庄石磊仰面朝天躺着,胸口的旧伤还在渗血,那张嘴却半分没歇,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幸灾乐祸地冲秦昭哼道:方才是哪个张口闭口说夜公子浪得虚名来着。秦昭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辩不出,只讪讪地,近乎赔罪似的,朝无影这边深深拱了拱手。这一程下来,他那点自负,是叫无影打得服服帖帖了。 · 无影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得连一丝梦都没有,像是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温吞的黑水里。 再睁眼时,窗纸上已透进白晃晃的天光,竟已是第二日的白昼了。柴心听见床上有了动静,搁下手里的事,几步过来在床沿坐下。他见无影醒了,那张素来绷着煞气的脸,神色一下子软了下来,低声道:「无影,你睡了十几个时辰了。」 无影嗯了一声,想抬手,却觉浑身上下软得使不出半分力,什么也不想做。柴心也不多问,俯身将他整个儿打横抱起,稳稳抱到桌边坐下。桌上的吃食早温着,他还特意备了一碟无影素日爱的甜点心,搁在手边。可无影这会儿连那点甜也提不起半分兴致,只略动了动,便又没了下文。 柴心瞧无影这副半点胃口也无的模样,眉心便拢了起来。他生来笨嘴拙舌,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把那点担心说出了口,问要不要把叶医师唤回来看看。 无影摇了摇头,声气虚虚的,却说得笃定:「无碍。过几日就好。」 柴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无影既这么说了,他便也不好再驳,只能把那满腔的担心,生生又压回肚里去。在他看来,无影那一夜是把自己耗得太狠,眼下这般,不过是要好生补一补,养回来罢了。 他没再多言,重新将无影抱回床上安置好,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则搬了张凳子,挨着床沿坐下,一声不响地守着。 · 偏生无影醒得不是时候,正是日上三竿的白昼。 夜里那点能教他飞快复元的光景早过去了,一身筋骨没赶上那一趟,全僵在昨夜耗尽的地步,浑身上下又酸又沉,连指节都泛着钝钝的疼。更难捱的是那双眼,白晃晃的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刺得他眼底又涩又胀,看什么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门被人推开,逆着那片刺目的天光,走进来一道身形利落的人影。是苏挽。 守在床边的柴心立时绷紧了脊背,那身煞气不动声色地漫开来,目光直直钉住了来人。苏挽却像没瞧见柴心那点戒备,只规规矩矩朝无影拱了拱手,开口四平八稳:「公子大安。属下奉裴大人之命,前来记录公子昨夜破案的口供。」 话是公事公办,她那双利眼却半分没闲着,从无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扫到那双怕光似的,半眯着的眼,再到那连坐都坐不大稳的虚脱模样,一寸一寸看得极细。 她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搁了纸笔,却没急着问案,反倒先状似关切地起了个头,说昨夜斗胆替公子探过脉,那脉象凶险得很,竟似油尽灯枯之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脉象如此的人,昨夜那般凶悍的身手,那满脸的血色,又是打哪儿来的,江少侠说那是公子功夫反噬,需得泄力收功,她斗胆请公子亲口说道说道,这究竟是门什么样的功夫。 这一问看着客气,底下却藏着钩子:她分明是要拿无影这边的话,去比对明远昨夜那番含糊的说辞,但凡对不上,那点疑窦便再也按不住了。 · 「怎么?不装了?苏捕快。」无影淡淡接了一句。 苏挽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讶异。她在这衙门里熬了这些年,听惯了苏姑娘,这丫头,却极少有人这般干脆利落地,唤她一声正经的苏捕快,偏生唤这一声的,还是个把她那点公事公办的伪装一眼看穿的人。 她心头先是莫名一热,旋即又警铃大作:这一声捕快,是凑巧, 还是这病弱公子有意递来的一颗甜枣,好教她自己卸了防备?她垂下眼,飞快地把那点动摇压了回去。 「我这功法,是祖传的,专门为我这样的人创出来的,自然与寻常功法不一样。」无影脸上一片坦荡。这本就不是他要藏的东西,旁人爱怎么想,便由着他们想去罢了。 那一番话,听着是答了,细品却什么也没答。苏挽何等机敏,立时便品出这是一句滴水不漏的真话:无影没撒谎,所以她寻不出半点破绽,可他也什么都没告诉她。她抿了抿唇,索性把笔一搁,顺着那话里最要紧的一处咬了上来:「公子方才说,这功法是专为公子这样的人所创。属下斗胆请教,公子这样的人,究竟是哪样的人?」 「苏捕快自己都看到了。」无影抬手虚虚一指自己,「这样的。」便再没了下文。 苏挽看着他这副坦坦荡荡,偏又什么都没说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噎住。又是一句实打实的真话:无影确是这样的,可究竟哪样,他半个字也不肯往实里说。 她没恼,反倒慢慢直起了身子。既然无影说让她自己看,那她便看个仔细。那双在衙门里磨了多年的利眼,这一回不再藏着掖着,明晃晃地在无影身上一寸一寸刮了过去,说瞧着公子这身子虚得吓人,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连坐都坐不大稳,可就是这么副身子,昨儿夜里把个练了二十年的高手三两下便卸成了废人。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到无影那双因满室天光而酸涩难睁,半眯着的眼上,定定钉住:「还有公子这双眼,属下方才进门起便留意着了,这大白天的,旁人都好端端的,偏公子这眼睁都睁不大开,似是受不得这天光。属下斗胆,公子这样的人,莫非,是见不得光的?」 最后这一句,看似随口,底下却凉飕飕地藏着一把刀。床边的柴心眸色倏地一沉,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 「见不得光的。」无影缓缓把她那几个字咂摸了一遍,唇角竟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呵。苏捕快好眼力。天生如此。」 他脸上一片坦荡,半分遮掩也无。这本就不是他要藏的东西,旁人爱怎么想,便由着他们想去罢了。 苏挽执笔的手又是一顿。她那一句见不得光,本是淬了毒,藏了刀的,专等着无影或慌或怒,或急着撇清,好教她从那破绽里揪出点什么来。偏无影既不慌也不恼,反倒坦坦荡荡认了下来,还轻飘飘一句天生如此便揭了过去。她这一刀,结结实实砍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半分力。 偏生这几个字,落在柴心耳里,竟比落在无影自己心上还要重几分。在他听来,见不得光三字分明是冲着无影来的羞辱,是说他的公子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 他那身煞气腾地窜了起来,眸色沉得能滴出水,半晌,才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苏捕快,慎言。」 这一声虽闷,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杀意却结结实实漫了过来。苏挽的目光倏地从无影身上移到了柴心脸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方才那一句,无影这个正主儿听了不痛不痒,坦然受之,偏这护卫先按捺不住,动了真火。这中间的轻重,落在她这等惯会察言观色的人眼里,本身便是一桩极耐寻味的事。 · 柴心素来是个只听无影号令,极少自作主张的人。可这一回,不等无影发话,他已霍然起身,一把攥住苏挽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她直直拽出了房门。 临出门,他却忽地放轻了动作,回身极轻极稳地替无影把门掩上,仿佛这一道门里门外,他是判若两人。 门一合上,那二人便在门外低声说了起来。他们想当然地以为,隔着这道门,无影这病弱成那样的人断然是听不见的。他们不知道,无影这双耳朵,生来便比常人灵上太多。 是柴心压着满腔怒火的声音:「公子帮了你们,你为何还要侮辱他?」苏挽不慌不忙:「柴侍卫,你家公子自己都默认了,你又为何反应这般大?」柴心被问得一窒,那笨拙的舌头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不能这样说。」苏挽的声音轻轻一沉,像是终于嗅着了什么:「难道说……这里头,有些难言之隐?」 这一句,戳得柴心更怒。无影听见脚步一阵杂沓,他像是怕无影听了去,硬拉着苏挽往走廊更深处去了。声音一下子远了,碎了,再飘回来时,便只剩断断续续的几片。 无影听见柴心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不像他,断续是不许你随意揣测公子,不许气他,不能让他伤心;无影听见苏挽追着问,带着试探的笃定:「会出什么事?像前晚那样?」一阵静,随后是柴心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胸口最深处生生刨出来的:「公子受不得刺激……会出事的。」 苏挽似乎也察觉了,撬这个嘴笨的护卫,竟比撬无影这堵墙要省力得多,她不依不饶地追问会出什么事。再传来的已不大成句,只余柴心那压抑到极致,几乎破了音的怒声。无影听不真切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可那股子情绪却听得明明白白。 那是恐惧,是这个煞气滔天,刀头舔血的汉子,把一样东西死死攥在掌心,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恐惧。柴心与明远日日护着无影,夜夜守着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强敌仇雠,而是无影这盏灯熬不到头,半道里就灭了。 终于,那头的声音彻底冷透,柴心撂下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莫要来了。」随即是他转身的脚步,沉沉的,一步一步朝这道门的方向走了回来,到了门前却又顿住,迟迟没有推门进来,像是在那扇门外,正把一张脸重新揉回素日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 门外那点窸窣终于停了,柴心到底还是推门进来了。 无影听着他那放轻了的脚步,忽然唤了他一声:「柴心。」他脚步一顿。无影迟疑了好一会儿,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才终于轻轻吐出来:「我尽量……多陪陪你们。」 柴心搭在门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应声,也没回头,什么都没说。可那一室的静默里,有什么东西,比千言万语都要沉。 无影也没再说下去。他心里清楚得很,始祖什么时候唤他回永夜,那一日是远是近,他做不得半分主,也给不出半句准话。方才那一句,说到底,不过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一句哄人的空话罢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句迟疑着挤出来的多陪陪你们,落进柴心耳里,竟把他一颗心生生揉碎了。 柴心与明远早把无影的底细看在眼里:在他们看来,无影的族人本就大多短寿,活不长久,而无影这一身又偏生带着一种比族人更重的痼疾,是娘胎里带出来,谁也医不好的。无影命不久矣,这桩事无影自己心里有数,他与明远也都心知肚明,只是这些时日谁都没敢将它宣之于口。 也正因如此,无影素来是咬着牙把这桩生死独自扛着的,从不在人前露半分,更不肯认上半句。可方才他竟自己开了口。 那句我尽量多陪陪你们,在柴心听来,分明就是无影头一回松了那口死咬着的气,头一回向他们认了心里那个正倒数着的日子。他不是在许什么团圆长久的愿,他是在说,他会拼着这副熬不了多久的身子,好好地,尽力地,多给他们留些时日。 这一句,比任何噩耗都更教柴心心如刀绞。他死死攥紧了拳,把那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又酸又疼的东西,硬生生咽回了肚里。这一切,无影都不知道。 41.第四十一章 晒劫 无影那句过几日就好,倒也没说错。将养了两三日,身子虽还虚着,那口要紧的气到底是缓了过来。 也就在这两三日里,京城这桩连环命案,终于到了水落石出的一日。 大理寺堂上,裴远山高坐主位。被无影卸了手脚的孟郎中瘫跪堂下,二十年咬碎了牙咽下的血泪再瞒不住了:原来他正是当年江州才子方既白失踪二十年的幼弟。 靳崇,赵元朗,崔慎,韦弘度四人合谋夺了他兄长的功名,诬以科场舞弊,生生逼死了一个一身傲骨的读书人,那一炷炷藏针的安神香,一枝枝凭空现身的红线枯梅,都是他替兄长讨的二十年的债。 堂上众人听着,一时竟分不清这跪着的究竟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凶徒,还是个该有人替他哭一场的苦命人。 无影也在堂下,寻了个背光的角落坐着,那把油纸伞撑开了搁在手边,将头顶漏下来的天光遮去了大半。他只当来听个首尾,谁知一抬眼,便撞上了苏挽的目光。那丫头果然说到做到,这几日再没来寻他硬问半句,可无影分明觉得,她那双眼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自己露出什么马脚来。 · 果然,趁着堂上议事的间隙,她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恭谨,缓步走到无影跟前,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够主位上几位听见:「夜公子辛苦。这角落里光线昏暗,公子又是此案的大功臣,怎好屈居于此?属下已替公子在那边窗下备了座,亮堂,也好教诸位大人都瞧瞧公子的尊容。」 说着,她侧身一让,露出身后那一处明晃晃,正对着大开的窗,晒满了晌午日头的座位来。 这一手做得滴水不漏,半个字没提无影那畏光的毛病,却把他往那片最刺眼的天光底下推:无影若坦然过去,便要在这许多双眼睛前生生受那日头的折磨,露出怕光的窘态;若推拒,这避光而坐,见不得天日的姿态,又恰好坐实了她那点疑心。 「苏捕快有心了。」无影抬眼,淡淡接下她这份好意,「只是夜某体弱,晒不得太阳,便就在此处等候,也是一样的。」 这本是给彼此都留了体面的一句推拒。偏苏挽不肯就此收手,仍执意要他挪去那窗下的座位。 无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也罢,她既这般执意要看,他便让她看个够。无影抬了抬手,任她来扶,随即把这一身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尽数卸在了她身上,沉沉地压过去,由着她半搀半扶,一步一步,将他领进了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 日光泼到无影脸颊上的那一瞬,异变陡生。 无影这几日大伤元气,一身气血虚到了底,连这点日头都再难抵挡。众目睽睽之下,他那本就苍白的肌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转眼便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像是被那毒日头活活灼伤了一般。 苏挽的呼吸骤然一重。她离得最近,这骇人的一幕看得最是真切。那一刻,什么盘问,什么试探,全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几乎是出于本能,慌忙将无影又往那片阴影里带,仿佛慢上一瞬,他便要在她手里灼化了去。 无影被她搀着,微微低下头,看住了她。他什么也没说,那神色里却分明写着四个字:现在,你看见了。 就这么一对视,苏挽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激得她背脊发凉: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她口口声声说是查案,是公事,可方才那一推一搀,把个体弱多病,还帮了他们天大忙的人生生推去日头底下灼出一身伤,这难道当真不是在变着法子作践人么? · 堂上几位大人也瞧见了这一幕,登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谁都看得出,这位破了大案的夜公子,身子是真真切切地弱,弱到连晌午的日头都受不住。这般情形下,苏挽方才那番执意落在众人眼里,便从敬重功臣变作了苛待功臣,她那张脸已是青一阵白一阵。裴远山眉头深锁,沉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不满已藏不住了。 而真正凶险的是无影身后。柴心亲眼看着这丫头把无影灼成这副模样,那双眼里的血色几乎要喷出来。他一言不发,只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钉在苏挽身上,周身那股子煞气已毫不掩饰地漫了开来。再有一瞬,这京城的大理寺堂上,只怕就要见血。 柴心大步抢上前来,从苏挽手里几乎是把无影硬生生接了过去。他强压着满腔翻腾的怒火,动作却放得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地将无影重新扶回那背光的座位上安置好。可才一安顿停当,他便又霍然转身,周身煞气重新拧成了一股,一步一步朝着苏挽逼了过去。 苏挽立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是悔,是愧,还是惧于柴心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无影也分不真切,许是三样都有。 · 「柴心。」无影出了声,那两个字里压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回来。」 满堂霎时一静。那一步步逼近的脚步,竟生生顿住了。 柴心回过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旋即又扭头狠狠瞪住苏挽,那一眼里的恨与警告足足钉了她良久,像是要把下一回三个字一刀一刀刻进她骨头里去。半晌,他到底咽下了那口气,悻悻地一步一步退回了无影身旁。 这一身能徒手卸人,煞气滔天的猛将,偏偏在无影一句话跟前,收得服服帖帖。 这一幕,看得堂上诸人心里都是一凛。先前还只当无影是个病得快要散架的文弱书生,这会儿却又见他一句话便喝退了这等凶煞护卫,众人看他的眼神一时竟有些捉摸不透。裴远山更是若有所思,那点本就压不住的探究又添了几分。 他到底是主位上的人,眼见这场风波将要失控,便重重一咳,沉声开口,把众人的心神都拉回了堂上那桩未了的公案上。明远不知何时也已悄悄挪到了无影身侧,一面替他遮着那漏进来的天光,一面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着失了魂似的苏挽。 无影阖了阖被日头灼得发疼的眼。这一场较量,明面上是他赢了,柴心也按住了,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苏挽那丫头眼底的东西,方才虽叫愧悔盖了过去,却没有真正熄灭;柴心那口咽下去的气,也迟早还要再翻上来。这事情,远没到完的时候。 · 苏挽那点当众下不来台的窘还没缓过去,裴远山却已淡淡开了口,抬手往外堂一指:「苏捕快,去外头那几桌看看,江湖上的朋友,还有底下办差的弟兄,可都招待周全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意思满堂的人都听得明白:方才堂上那一出,裴大人记下了,这是把她从主位这一桌,不轻不重地撂了出去。 苏挽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烫。这一桩案子,从听卷宗,查旧档,盯梢设伏,哪一处少得了她跑断腿的力气?偏偏只因这一回当众失了分寸,便要被赶去和那些末等捕快,那些只在收尾时搭了把手的江湖客同坐一桌。她攥了攥袖口,到底没敢驳裴大人半个字,垂着头退了出去。 论理,无影身后那柴心也该去外堂的,他与庄石磊一般,都是江湖中人,又都是末了才出的一份力,按这满堂的规矩,本就该坐到下头那几桌去。可柴心立在无影椅侧,脚下生了根似的半步没挪,那意思斩钉截铁:旁的什么规矩体面他都不管,他只认一桩,守着无影。裴远山瞥了那黑衣人一眼,也没说什么。 · 待苏挽的身影没了,裴远山才不紧不慢地转回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抛出一句话来。这一句却叫无影心里着实一动。 「夜公子,有桩事,本官得先与你通个气。圣上听闻了京城这桩连环命案的首尾,也听闻了破案的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他顿了顿,那双深沉的眼自茶烟后头不动声色地觑着无影,「圣上,想见公子一面。」 无影抬起眸子:「陛下想见我?」 「正是。」裴远山点了点头,目光却忽地落到无影脸上那片未消的红疹上,看似随口地问了一句,「公子脸上这疹子,约莫几时能消?」 无影淡淡应道:「约莫一日。」 「那便巧了。」裴远山搁下茶盏,「圣上的意思,是明日午时,于宫中相见。」 午时两个字一落地,无影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裴远山将他这一蹙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只是有一节,圣上召见,公子可独身入宫,这位侍卫……便不能随行了。」 · 无影心里头那点意思,到这一句便全明白了。 这位高坐九重的天子,是要见无影不假,可这见,里里外外都透着提防。他听闻了无影诛尊上,灭邪窝,破奇案的种种神通,也必听闻了他身边这柄随时要出鞘见血的凶煞之刀,对无影这么个查无来历,深不可测的人物,他既起了好奇,又存着十足的戒心。 于是他偏挑了午时,挑了无影这双眼最瞎,瞬影使不得,一身气力最不济的时辰;又偏要他卸了柴心这道护身的屏障,孤身一人入那森森宫禁。这是要把无影身上那些叫人忌惮的锋芒,一寸一寸都先卸干净了,再从从容容地,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无影身侧的柴心一听不能随行四个字,那身煞气唰地便沉了下来,按在椅背上的指节捏得发白,喉间已滚出半个不字。 可无影心里却已拿定了主意。怕也好,防也罢,这道召见他避不开,更避不得。无影若推三阻四,若有半分闪躲,连累的便是明远,是柴心,是这一程拿命陪他趟过来的几个人。这一趟,他非但得去,去了还得囫囵着回来。 无影压下心头那点烦躁,神色淡淡地朝裴远山微一颔首,把这桩天大的差事,平平静静地应了下来。 · 且说被撵到外堂的苏挽,满心郁结地寻了个位子坐下,偏生坐的就是庄石磊那一桌。 这一桌闹得正欢,末等捕快与几个江湖汉子推杯换盏,吆五喝六,而那庄石磊早已三碗黄汤下肚,借着酒劲耍起了酒疯,正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老子跟那位夜公子,那可是真刀真枪动过手的!十几个回合下来,回回都是平手,不分上下!你们当那是寻常人物?嘿……」 满桌人轰然叫好,把这莽汉哄得愈发没了边。 这话自然是十成十的大话,他那陪练的底细,那一身被伞尖戳出来的旧伤,他是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漏的,只捡这平手二字给自己脸上贴金。旁人只当是酒后狂言一笑置之,偏苏挽听在耳里,那双方才还郁着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下,一道极快的算计自眼底掠过。 十几个回合,平手,这汉子竟与那深不可测的夜公子实打实地交过这许多次手?撬那滴水不漏的夜公子撬不动,撬那护主心切的柴心也撬不动,可眼前这个,是个喝高了便管不住嘴 ,又恰恰与夜公子近身缠斗过无数回的人。她端起面前那盏酒,慢慢往庄石磊那边凑了过去。 · 苏挽端着酒盏在庄石磊身边坐下,先笑吟吟地同满桌人虚应了几句,又寻着由头把那几个凑得太近的捕快与汉子一一支了开去,不多时这一隅便只剩她与那醉眼朦胧的莽汉两个。 套这醉汉的话,简直容易到了极点。庄石磊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直肠子,几碗黄汤下肚更是肚里搁不住半句,苏挽只顺着他那点吹嘘的兴头,似真似假地捧上几句,再不着痕迹地往要紧处轻轻一引,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肚里那点关于夜公子的底细,翻来覆去地往外抖。 他说那位夜公子瞧着唬人,一到白日里却弱得邪门,那双眼跟瞎了似的,一身气力也使不出来;他说这人脾气古怪,平日蔫蔫的,可一旦被逼急了便要发狂,那模样能把人的魂都吓飞。 他说每回这位发过一场狂,总要把随行那位女医师惊得脸都白透了,连声念叨什么凶险将死的话;他还说这金尊玉贵的公子打小是个苦命人,跟只病猫似的,孤零零一个长大,连个一块儿玩的伴儿都没有。 苏挽含着笑一声声应和着,执壶替他斟得殷勤,那些个引子递得不轻不重,恰好顺着这醉汉的话头往深里钻。 · 引到末了,庄石磊那张嘴彻底没了把门的,借着十足的酒劲重重一拍桌子,带着几分醉醺醺,同病相怜的慨叹脱口道:「……你当他这贵公子是好当的?他那一大家子,早死绝了,一个没剩!什么金尊玉贵,我呸,比我老庄还惨呢!」 这一句砸下来,苏挽含笑的脸上不动声色,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却骤然迸出一道异彩。她要的东西,到这一刻,齐了。 · 那一夜便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一份盖了印的急报便趁着凌晨的薄雾,由快马送进了那座森森宫城。报上的字句,是把苏挽连夜套来的那些底细细细拼合,稳稳归拢出的一个干净结论:查,夜氏一族疑已因血脉之疾而灭,夜无影身染同症,寿元无多。此人虽有惊世之能,然命在旦夕,断难久持,陛下大可放心。 那座宫城里高坐九重的人,午时尚未到,案头便先摆上了这么一纸大可放心。他原是存了十分的提防要见无影,这会儿那提防,怕是要先松下几分去了。 而这一切,无影浑然不觉。他还当今日午时候着他的,是一场要卸尽他锋芒,居高临下的打量;他不知道,在他独身踏进那道宫门之前,他这个人,他这一身藏得最深的隐秘,他那桩独自咬牙扛着的生死,早被人在酒桌上一点一点撬了开来,拆解明白,又写成一纸轻飘飘的不日将殁,先他一步递到了那位天子的案头。 · 回到客栈,天已擦黑。 柴心寻出那盒最细的药膏,就着灯,小心翼翼地替无影往脸上那片红疹上敷。他那双握惯了刀,骨节粗硬的手,这会儿轻得不能再轻,指腹沾着药一点一点抹开,像是怕重上半分便要碰碎了无影。 那片被晌午日头活活灼出来的疹子,又痛又痒,是这些年极少有的难捱。无影由着柴心敷,没躲,也没出声。 这双握刀的手有多重多狠他是知道的,可落在他脸上的,偏偏轻成了这副样子,一点一点,像是要把他白日里生生受的那场罪,慢慢替他揉散开去。他阖着眼,任那点凉意在灼痛的皮肤上漫开,心里那点被烈日烤出来的烦躁,也跟着一寸寸沉了下去,连那桩明日的凶险,竟也暂且搁远了些。 明远在旁看着,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那道圣意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柴心手上的动作没停,闷声便是三个字:「不能去。」 在他想来,午时,独身,卸了护卫,处处都是冲着无影最虚弱处来的,这一趟九死一生,他断不肯让无影去蹚。 无影却摇了摇头,神色淡淡,那话却说得没有半分回旋:「圣命不可违。明日,我必须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道召见他若敢推,敢躲,敢抗,头一个落下来的便是抗旨的大罪,到那时受牵连的就不止他一个,而是这一屋子陪他趟到此处的人。 · 柴心本是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真论起牵连,他半分不惧,大不了一条命陪着无影罢了。 明远却不一样。他听无影这般说,沉默了半晌,末了长长叹出一口气,神色里竟带上几分愧色,低声对无影道了句歉。他江家枝繁叶茂,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在,跑是断断跑不掉的,这一遭无影之所以非去不可,有大半正是为着护住他这一族不受牵连,这份情他领得沉甸甸,偏又一点忙也帮不上。 明日的事,说到底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一介布衣孤身去赴天子的召见,无影能带的,能倚仗的,不过还是那身穿了多年的永夜袍,和手里这柄遮光的永夜伞。 就这么去吧,无影想。穿着永夜袍,举着永夜伞,一个人,去会一会这位高坐九重的皇帝。 · 这一夜,客栈里的灯亮到很晚。明远回了房,庄石磊也歪在隔壁睡死了过去,唯有柴心搬了张凳子守在榻边,一声不响地替无影掌着那柄收拢的伞,隔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稀薄夜色。无影难得睡得安稳。入了夜回拢的这点暗能,他要尽数攒着,攒到明日午时那一场最不济的时辰里去。 42.第四十二章 养心殿 第二日,天偏偏晴了,万里无云,一轮日头明晃晃悬在正中,毒辣辣地洒下满地金光。 柴心一抬眼瞧见这好得不能再好的天色,那颗心便沉沉往下坠。为何偏偏是今日?偏偏是无影要独身赴险的这一日,老天爷连一片替他遮荫的云都不肯给。 午时未到,几人便送无影到了那森森宫门之前。门外早有一个小太监候了多时,见他来了,尖着嗓子道了声:「夜公子,圣上候着了,请吧。」 无影回过头,隔着永夜伞那道紫纱,朝立在宫门外的柴心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压着太多没出口的话,柴心却只能死死攥着拳,把那满腔要随他进去的冲动,那翻江倒海的不安,生生按在原地。 他不能跟,只能立在这道朱红宫门外,眼睁睁看着无影那道单薄的身影撑着伞,跟在那小太监身后,一步一步,走进那片他够不着的深宫里去。 · 宫道深长,两旁甲士按刀肃立,那毒日当头浇下,晒得满地白晃晃。 无影走在永夜伞的纱影底下,暗能附体护着周身,挡得住那灼人的日头,却挡不住那强光直直撞进眼里。这双眼此刻又瞎又涩,满目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白。他一面凭着脚下石板与那小太监的脚步声辨着路,一面在心里默默掂量:这一夜将养下来,暗能已回得差不多,撑过这一场见驾,再囫囵着退出来,该是够的。 可无影心里那道底线,比这宫禁的甲士还要森严:无论这位天子要如何待他,无论这深宫里藏着什么样的刀斧,他都绝不能对那人动半根手指。天子动不得,这满宫的甲士也动不得,他今日这一趟,是把自己唯一那点能伤人的锋芒亲手捆死了,孤身走进这天底下最不能撒野的地方。 皇宫大得没有边际,朱墙金瓦一重接着一重,那毒日就悬在头顶,半步也躲不开。无影撑着伞,走着走着,脚下便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他这副身子本就虚得厉害,又被这午时的烈日一晒,一身气力像是被抽着往外漏。 身旁那小太监察觉无影步子虚浮,几乎要栽,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来虚虚扶住了他的胳膊,搀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又穿过两道宫门,一道长廊,终于到了那座养心殿前。 一跨进殿门,无影周身骤然一松。殿内虽也灯火通明,烛影晃眼,可到底是把外头那片要命的天光遮去了大半,那双被日头烤得又涩又痛的眼,总算从一片惨白里缓了过来,只是依旧聚不拢焦,看什么都是一团游移的虚影。 · 「夜公子,该收伞了。」身旁的小太监压着嗓子,低低提醒了一句。 无影执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这柄伞是他的遮光,是他的依仗,是他这一身唯一还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缓缓将那道紫纱与墨蓝的伞面收拢了起来。收拢了的伞,无影却没有撒手,反倒顺势拄在了身前,当作一根支撑的拐杖,半倚半靠地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一来既遮掩了他留着伞不放的用意,也确是这副脱了力的身子真真切切需要它撑着。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远远瞧着,只当这位传闻中的高人病弱至此,连站都要拄杖而立。 「夜公子,」那小太监又轻声提点,「该行礼了。」 无影沉默着,没有立时依言跪下。 永夜的族民,这一生只有一回会双膝着地,那是叩拜亘古长存的始祖。除了始祖,这天地间再没有第二个值得他屈膝的存在,眼前这位高坐九重的人间帝王,在无影心里,远远不够格。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那小太监等不到他跪下,脸色都白了几分。最终,无影只是拄着那柄伞,缓缓地,矜持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寻常不能再寻常的揖礼,便又直起了身。 这一礼,不跪,不叩,对着一位天子,简直是僭越到了大逆不道的地步。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些个按刀肃立的甲士身形也随之一紧,无数道目光唰地钉到了无影身上,又齐齐飞向那高处的御座,等着天子震怒的一声令下。 · 可那一声并没有落下来。 御座之上的人,静默着,十几息过去了,竟没有半分动静。无影那双眼看不真切,只瞧得见高处一团模糊的明黄虚影,看不清他是何神情,是怒是惊,还是正抬手要召那殿外的刀斧。 这一片漫长的,看不见底的寂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教人脊背发凉。无影拄着伞,垂着眼,静静地等着,等着那高处的人落子。 终于,那团明黄的虚影动了一动,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自那九重之上,不轻不重地飘落下来:「夜无影,当真是人如其名。」 「陛下谬赞了。」无影拄着伞,不卑不亢地应了这一句,声气清清淡淡,既不见受宠若惊的惶恐,也不见恃才傲物的张狂,平静得恰如其分。 这一句落进那位天子耳里,他非但没恼,那点兴味反倒更浓了几分。久居九重,阅人无数,他见惯了匍匐在脚下战战兢兢的臣子,也见惯了那些个削尖脑袋来邀宠的嘴脸,却极少见着无影这样一个人,病弱得几乎要散了架,脊梁却挺得笔直,半分谄媚也欠奉。 更何况,这人还生了那样一副苍白清绝,连缠绵的病气里都透着股出尘之姿的好相貌。那道看不真切的明黄虚影,目光在无影脸上停留得格外久。他显是十分受用,抬手吩咐了一声,自有内侍搬来一方锦凳,在他下首赐了座。无影也不推辞,顺势拄着伞缓缓坐了下去,那一身脱了力的骨头,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 「夜无影,」那高处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随意的探问,「可是你的名字?」 无影微微摇头:「回陛下,无影,是字。」 那声音顿了一顿,似被勾起了兴致:「哦?既是表字,那你的名,又是哪一个?」 无影没有立时作答。这个名字,他藏得极深。这些年颠沛流离,生死同行,便是明远那样待他如手足的人,也从不曾听他吐露过半个字。它不只是个称呼,它牵着的是永夜,是他这一族刻在血脉里,绵延了不知多少代的来历。 殿内静了一瞬。可对上那道居高临下的问询,无影终究没有遮掩,拄着伞缓缓抬起眼,望向那团看不分明的明黄虚影,一字一句道:「……命我先人,典司宗祏。夜某,单名一个祏。」 这一句出口,御座上的天子沉默了须臾。「典司宗祏……」他低低咀嚼着这四个字,语气里那点随意的探究,渐渐沉成了一种郑重的回味。 典守宗祏者,是世代看顾一族宗庙里那方供奉先祖的石主之人,那是何等古老,何等尊崇的世家根脉。他原只当是召见一个江湖上侥幸成名的高人,却不想这病弱奇绝的年轻人,身上竟牵着这样一条幽远难测的渊源。 那团明黄的虚影在御座上缓缓倾身向前,看不真切的轮廓里,那点纯然的好奇之外,似乎正悄悄酝酿着别的什么。「夜祏。」他头一回唤出了无影那个连至交都不知晓的真名,舌尖在那个字上微微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影品不透的意味,「朕今日召你来,你可知,是为着什么?」 「无影不知。」无影拄着伞,老实应了。 · 那皇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深浅。「朕,欲赐你一个官职。」他缓缓道,话锋一转,「夜祏,你祖籍何处?」 「无影自永夜来。」无影答得坦然。 「哦?」御座上的君王来了兴致,「永夜……这地名,朕竟不曾听过。」他抬手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便有内侍捧来一卷舆图,在无影面前缓缓展了开来,「永夜,在何处?」 无影垂眼看去,那卷舆图落在他这双白日里近乎失明的眼里,只是一片模模糊糊,辨不出山川界划的虚影。他连这图都看不清,更何况,任他寻遍这天底下每一寸舆图,也断断寻不出半个永夜来。 无影一时陷入了两难。那御座上的人见他迟迟不语,又似辨不清那图,竟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他起身离了那高高的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无影跟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无影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素来不耐人近身,更何况是被这样一位帝王执着手。可他拂不开,也不能拂。 那皇帝便这样握着无影的手,引着他的指尖在那卷舆图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每到一处,便低声告诉他这是何地:这是京畿,这是江南,这是塞北,这是岭表。他极有耐性,像是当真要陪无影把这九州万方都摸遍了,好替他寻出那个永夜来。 · 等到那图上的山川尽数在无影指下过了一遍,那皇帝才又低声问了一次:「这下,可寻见永夜了么?」 无影的指尖停在那片冰凉的绢帛上,诚实地,一字一字答道:「无影……不知。」 摸遍了这整整一张图,他到底还是寻不见自己那个家。 那皇帝轻轻叹了一声,似有几分怅惘,却没就此罢休,只换了个问法:「无影的父母兄弟,可都在永夜?」 无影点了点头。 「那,可否邀他们来,一聚?」 这一句问出,无影的呼吸蓦地一顿。他那一家人,远在他这一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邀来一聚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心上却有千斤之重。他压着那点翻涌上来的东西,低声道:「不能。」 久居九重之上的人,极少听人这般干脆地对他说出一个不字,他那点兴致反倒更浓了:「是不愿,还是不能?」 无影忍着那股想把这话头一把拂开的冲动,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两个字又说了一遍:「不能。」 那皇帝静静看了他片刻,忽地低低笑了两声,松开了无影的手,重新踱回了那高高的御座之上。这一场你来我往,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又像是什么都看明白了。 · 那皇帝重新坐回了御座之上,目光却没从无影身上挪开,细细地,也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这个人。他越看,心里越是受用。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物没在他眼皮底下转过,只一眼,便把无影看了个七八分:这年轻人涉世未深,一身孤傲底下又透着股藏不住的坦诚,半点机心也无;更难得的是,这样一张苍白清绝,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的脸,偏生因着家族覆灭而流落江湖,孤零零一个飘在这刀光剑影里。 多不幸啊,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又念起今晨那一纸密报,这样标致的一个人,偏又寿元无多,只剩这短短几年光阴了。念及此处,这位帝王心底某个念头,便渐渐定了下来。 · 「夜祏,」他缓声道,「跟朕说说永夜吧。」 无影拄着伞,淡淡道:「永夜古树参天,遮天蔽日,常年不见天光,又时常落雨。」 短短一句,那座他魂牵梦萦的故土便在话里立了起来。那不见天日的永夜,正是他这一族生来怕光的根由。 皇帝静静听着,又问:「朕听闻你是家中幼子。既是幼子,怎会起下祏这样一个天大的名字?」 无影顿了顿,还是答了:「族人以血脉浓厚为荣。无影自出生起,血脉便浓厚过人,这才得了这个名字。」 这一答,那帝王心里便像把一桩悬着的疑窦落了实。原来如此,他想,夜氏一族代代避世深居,又这般崇尚血脉,那多半便是世代骨肉相循,近亲通婚,方才一代代养出了眼前这人身上这般沉重的血脉之疾,怪道这样一个古老的家族,会落得个自取灭亡的下场。 他拿一桩桩错的消息,稳稳当当拼出了一个错的结果,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当是把无影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心里那份怜惜,反倒又重了几分。一个生来标致,出身古族,却被这刻在血里的痼疾逼上绝路,家破人亡,又来日无多的年轻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教人唏嘘的么。 · 沉吟片刻,那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朕这京畿左近,有一片古林,参天蔽日,已存了足足千年之久。」 无影正暗自纳罕,这话头怎的突然从永夜,从他的身世,一下跳到了一片什么古林上头,便听那御座上的人,缓缓道出了他酝酿已久的决意: 「朕,欲封你为永夜侯。」 · 那一日,无影揣着一纸明黄的圣旨,坐着宫里特备的轿辇,顶着永夜侯三个字,稳稳当当出了那座原以为要凶险万分的宫门。 说来这侯爵,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虚爵。封地不过巴掌大小,既无半分实权,也无须他日日卯时摸黑爬起,去那金銮殿上随班挨晒上朝,只白得了一处现成的宅邸,几个看家护院的老仆,外加一份按月支取的俸禄。 无影坐在轿中,隔着帘子那点漏进来的天光,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他能说什么呢?这些时日,他这位夜氏三千年的贵公子落魄到连一个铜板都凑不出来,衣食住行处处仰仗江家接济的窘迫,总算是到了头。他原是抱着去了还得囫囵回来的死志踏进那道宫门的,万没料到这一趟九死一生的鸿门宴,到末了,竟是福,不是祸。 · 轿辇一径把无影送回了客栈。他一进门,守在屋里坐立不安,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几个人齐刷刷围了上来。 柴心头一个抢到无影跟前,那双素来沉着的眼里翻江倒海,先顾不上问别的,只急急上下打量他,看那张午时进的宫,可曾被那毒日灼伤了分毫。待瞧清无影周身完好,御日附体到底替他扛住了那一场烈日,他那口悬了整整一日的气,才稍稍松下半分。 无影把宫里那一遭,从不肯下跪,到报出真名,到那位天子离座拉着他的手满图寻永夜,再到末了那一道封侯的圣旨,原原本本说与众人听,满屋子的人,齐齐张大了嘴。 · 明远头一个回过神,那张脸上的神色精彩极了,先是后怕,再是错愕,末了竟咧开嘴,又是想笑又是想哭:「我的天……我们一个个提心吊胆,送你去赴一场鸿门宴,你倒好,一进一出,摇身一变成了侯爷?」 他原满心愧疚,只当是为着护他江家一族,才生生逼无影去蹚这趟浑水,这会儿见他非但全须全尾回来,还白得了这泼天的造化,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庄石磊在旁瞪着铜铃也似的大眼,先是愣了半晌,旋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扯着嗓子嚷:「好你个病猫!旁人拿命去搏都搏不来的爵位,你这一趟轻轻巧巧就揣回来了?我说往后是不是得改口,管你叫一声侯爷了?」 唯有柴心,前因后果听完,只把心思落在一处。他半分不在意无影成没成什么侯爷,他在意的,是无影平平安安,一根头发都没少地,回到了他眼前。 · 果然,那一桌的热闹还没消停,明远便头一个发作了起来。 他一拍桌子,脸上是货真价实,又好气又好笑的控诉:「不对啊!夜祏!我们俩相识这么久,一块儿出生入死多少回,你这真名,我这个拿你当亲兄弟的,竟是半个字都没听你提过!倒叫那素昧平生的皇帝头一个知道了去!这上哪儿说理去!」 他这控诉本也占着十足的理,无影那个藏得密不透风的名字,偏偏头一个吐给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天子。说着说着,他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新玩意儿,故意把那名字拖长了腔调,一声接一声地唤起来,存心要在无影那点窘上再添一把火:「夜祏。夜祏。夜祏夜祏夜祏……」 无影那张本就因这桩事有些挂不住的脸,被他这没完没了的三个字撩得连耳根都热了。也懒得同他费什么口舌,无影伸手往那永夜伞的伞骨里一抽,那根惯使的挑棍便落入掌中,二话不说,挟着风声照着明远就戳了过去。 明远早料到无影有这一手,嗷地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左躲右闪,一边还不忘扯着嗓子火上浇油:「哎哟!侯爷动手啦!夜祏夜祏,你瞧瞧,这就是理亏了,恼羞成怒啦!」 庄石磊在旁笑得直拍大腿,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戳他!往死里戳!谁让他不肯叫你一声侯爷!」 满屋子追打嬉闹,方才宫里那一身的森森寒意,到此被这一通鸡飞狗跳搅得干干净净。 · 只有柴心没跟着这场闹腾。 他立在一旁,看无影拿挑棍戳得明远满屋乱窜,那素来沉着的眉眼悄悄松开了来,嘴角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在心里,把那个字反反复复默念了几遍,夜祏。这是连明远都才头一回听见,无影藏在最深处的真名,如今他也知道了。 他唤了无影这许多回的无影,原来只是无影的字。 43.第四十三章 侯府小永夜 无影这座新得的侯府,白日里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嫌那日头碍眼,头一日便吩咐守宅的老仆把各处的窗都挂上了厚重帘幔,大白天里也点着灯,满府幽幽暗暗,清清凉凉,倒像是把一小片永夜,悄悄搬进了这京畿的喧嚣里。 明远与庄石磊却半点不嫌,这两个一进门便撒了欢,前前后后地转,东摸摸西看看,啧啧称奇,活像是自家发了什么横财。闹到兴头上,又非拉上那大理寺的三位不可,说是要当着裴大人的面,好生替无影这位新封的侯爷耍一耍威风。 于是这一日,无影这幽暗的侯府里,便聚了满满一堂各揣心思的人。无影高高端坐在主位之上,居高临下,把底下这一场各色人等的往来交际,尽收在那双入了暗府便渐渐清明起来的眼里。 · 最闹腾的自然还是明远和庄石磊。 明远拉着秦昭,半真半假地吹嘘起无影的种种,从不肯给皇帝下跪,说到那位天子离座拉着他的手满图寻永夜,把个秦昭听得一愣一愣,看无影的眼神里又添了三分敬畏。 庄石磊则一头扎进了那摆开的酒席,也不等人招呼,抄起酒壶便给自己满上,扯着嗓子嚷:「侯爷家的酒,就是不一样!来来来,今儿个老子可要好好沾沾侯爷的光!」 他这般大咧咧地喝着,半分不知道,前几日正是他这张守不住的醉嘴,把无影那些个最深的底细,一句一句倒给了此刻就静坐在这屋里的那个人。这桩巧得发苦的事,他不知道,无影也还蒙在鼓里。 · 裴远山到底是个文官,坐得端方,只是那双深沉的眼,自打进了这府门便没真个闲下来过。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满府古怪的幽暗,这大白天里挂得密不透风的帘幔,这处处透着的避光与清冷,又看一看高坐主位,连在自家府中都不肯撤去那遮光器物的无影,心里那本算不明白的账,似乎又悄悄记下了一笔。 他端着茶浅啜,同无影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里却时不时埋着一两个不轻不重的钩子。无影听得出来,也只淡淡地,滴水不漏地接着,谁也没真个露出底来。 最耐人寻味的,是苏挽。这位连日来撬无影撬得最紧的女捕快,自打那大理寺堂上把他推进日头,又亲眼看着他灼伤起疹之后,在无影面前便沉静了许多。她寻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坐着,不大言语,可那双利眼仍止不住地,一寸寸打量这座古怪的府邸,像是仍在替心里那个解不开的谜,默默拼着最后几块。 无影看在眼里,心知这丫头的疑窦不过是被那点愧悔暂压了下去,远没真个熄灭。 而比她那点打量更叫无影留心的,是立在身侧的柴心。打苏挽一进门起,他周身那股沉沉的煞气便没散过,那双眼像钉子似的钉在她身上,大理寺堂上那一笔账,他可是结结实实记着的。无影不动声色地抬手,在他臂上极轻地按了按,他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才勉强又咽了回去。 · 如今无影的身份,已不比从前。一顶侯爵的帽子压下来,这满京城里再没几个人能在他头上指手画脚,他说起话来便也再无半分顾忌。 无影倚着主位,慢条斯理地将茶盏一搁,目光直直落向那位还在绵里藏针的裴大人,把那层不咸不淡的客套一把掀开,开门见山:「裴大人,事到如今,你这查,还要接着查下去么?」 这一句问得太直白,饶是裴远山一身城府,也被噎得脸上一阵青白。他暗中查访无影来历的事,原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却不想被无影这般当着满堂的面,轻飘飘地点破。他到底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这事再赖不过去,当即离座起身,对着无影端端正正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是下官失礼了。下官……再不敢了。」 无影笑了一下,也不叫他起身,目光越过他,落到那角落里的苏挽身上,语气一般的淡:「苏捕快,你呢?」 · 此言一出,裴远山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这京城官场里熬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勋贵世家把他们这些办差的当猫儿狗儿,说收拾便收拾,这会儿只当无影是动了真怒,要拿他们开刀报复了,慌忙又是一通赔罪,话说得愈发卑微。无影却只是笑着,一个字也不接。 裴远山见无影不应,心里愈发没底,索性一把将那苏挽也拉了过来,按着她一同请罪。无影依旧不语,只端着那盏茶,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这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教人心慌,裴远山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晾了他们半晌,无影才慢悠悠开口,偏说的不是宽宥,也不是发落,而是冲着苏挽,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苏捕快,柴心,还等着你呢。」 此言一出,苏挽的脸色唰地白了。大理寺堂上那一笔账,那个煞气滔天,险些当堂要了她命的黑衣护卫,这会儿就阴沉沉地立在无影身侧,那双钉着她的眼里,杀意半分没散。无影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把她直直推到了那柄刀的面前。 · 裴远山和苏挽彻底没了辙。一个堂堂大理寺少卿,一个素来心高气傲的女捕快,在无影这位新封的侯爷跟前,竟连个转圜的余地都寻不着。 沉吟半晌,还是裴远山咬牙寻了个台阶,陪着笑道:「侯爷息怒。要不……便让苏捕快留在侯爷身边,听候差遣,当个使唤的丫头,直到侯爷消了气为止,您看,可使得?」 这话一出,苏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她这一生最恨的,便是旁人不拿她当个正经捕快,只当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如今裴大人这一句,竟亲手把她按回了那个她最不愿沦落的位置上。无影慢慢端起茶呷了一口,唇角那抹讥诮的笑意藏都没藏:「……可。」 这下子,可真真有趣了。那个连日来撬无影撬得最凶的女捕快,转眼竟成了他府里一个任他使唤的丫头。庄石磊在旁看得拍案叫绝,乐得直嚷妙啊妙啊,明远也对无影这忽然亮出来的锋芒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无影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还没散尽,一个念头却又冷不丁冒了上来:不过……按柴心那记仇的性子,把这丫头放到他眼皮子底下,他,应当不至于折腾她……吧?无影侧眼瞥了瞥身侧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这点把握,他竟也没敢打得太足。 无影尚不知道,他自以为是把那只爱钻的耗子按进了笼里,实则是把这满京城离他真相最近的人,亲手请进了自己的府门,往后日日夜夜都在他眼皮底下,而她那只撬开他秘密的醉嘴,此刻正坐在席间大喝其酒。 · 明远和庄石磊到底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在京城盘桓了几日,眼见无影这头安顿下来,再无凶险,便先一步动身去了。 偌大一座侯府,便只剩下无影和柴心,连着那个新得的丫头苏挽,和几个守了这宅子多年的老仆。 这些时日,无影把那副与生俱来的别扭性子,耍了个淋漓尽致。新裁的衣裳上身,他嫌料子硌人,不够熨帖;屋里掌的灯,他嫌晃眼,刺得那双眼生疼;摆上桌的吃食,他这样嫌,那样挑,动上两三筷子便撂下碗说饱了。几个老仆围着他团团转,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伺候,却怎么也讨不着他一句称心,急得头发都要白了。 无影倒也不是存心要折腾这几个老人家。实在是他们伺候惯了京中那些寻常的勋贵老爷,便也一股脑儿拿那一套来待他:做的衣裳,恨不能件件都缀满金线,绣满富贵纹样,远远一瞧便金灿灿,明晃晃地晃人眼;张罗的吃食,也尽是些大鱼大肉,油汪汪,腻乎乎的硬菜。 可这些在旁人眼里顶顶体面的排场,落到无影这儿,偏偏没一样对得上他的脾胃。他这一族生在那不见天日的永夜,眼里见惯了深沉的墨蓝黛紫,最受不得这般张扬的金光;他那张嘴又素来挑剔,偏爱清淡甜软,对着满桌油腻只觉反胃。 说到底,不是无影刁难,是他们处处都搔不到他的痒处,于他看来,可不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如意么。 · 至于无影那身衣裳的事,几个老仆被折腾得没了法子,到底咬着牙动了真功夫去揣摩他的喜好。 他们领着人把京城里里外外的绸缎庄跑了个遍,专挑那些颜色深沉,素净,压根无人问津的料子,墨的,黛的,藏青的,暗紫的,那是别家公子小姐瞧都不瞧一眼,却又贵得惊人的好东西,一匹匹尽数买了回来。 用这些料子裁出来的衣裳,深沉素净,不见半点张扬的金光,往无影身上一搭,他这才总算露出了点满意的神色,肯安安生生地穿了。那衣裳的颜色,倒和他那件仅存的永夜袍,依稀有了几分相像。 这座原本陌生的侯府,挂着厚帘,点着幽光,又添了这些深色的衣裳,竟也一日一日,被无影不动声色地,调弄成了一小片他住得惯的永夜。 · 偏生无影这副怕光的身子,作息也跟着古怪到了没边。 他这一族本就昼伏夜出,遇上阴天没了那刺眼的日头,他白日里也能起来走动;可一旦天晴日烈,他便缩进那挂得严严实实的暗屋里昏睡,连门都懒得出。如此一来,他几时醒,几时睡,几时要茶要饭,便全无个准头。 那几个老仆压根摸不着规律,不知该几时备水,几时备膳,只能日日夜夜不敢合眼地候着,生怕错过他哪一声传唤;好容易把饭菜热腾腾端上来,他又动两筷子便说饱了,挥手撤下。这般折腾下来,无影简直比那京城里最难伺候的主子还要难伺候十倍,几个老人家熬得眼底乌青,到底是没了法子。 · 这一日,趁无影又在那暗屋里昏睡,那领头的老管家终于横下心,红着一双熬出了黑眼圈的眼,颤巍巍地找上了柴心。 他对着这位煞气森森的黑衣侍卫,先打了个千,才苦着脸央求道: 「柴侍卫,求您给小的们指条明路吧。侯爷的起居,小的们实在是摸不着半点门道。这备膳备水的时辰一日三变,小的们几个轮班守着都不敢眨眼,可侯爷要么不传,要么传了,菜一上来动两筷子就撤……这般下去,小的们这把老骨头熬散了是小,耽误了伺候侯爷,才是天大的罪过啊。」 柴心皱着眉,沉默了半晌。他原是最不耐烦同人多话的,可瞧着这几个老人家熬得不成人形,到底无奈地松了口。他言语本就笨拙,便挑着最要紧的,一条一条干巴巴地说与他们听。 「公子的规矩,与旁人不同。」他顿了顿,「他畏光。天晴日头毒的时候,他白日不出屋,也不必备膳,由他睡,别去扰他。阴了天,或是入了夜,他才起。什么时辰起,看天,不看更漏。」 老管家如逢大赦,连连点头。柴心又道:「吃食,不要油的,重的。 清淡,甜软的,时时备着。他吃得少,动几筷子撤下便是,不必劝,也不必多做。」他又抬手指了指那灯与帘:「灯要暗,亮了他眼睛受不住。帘子,白日里不许拉开。」 · 老管家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那……侯爷这怕光的毛病,可还有别的什么忌讳,小的们也好一并……」 话没说完,便被柴心一道沉沉的目光截了回去。「照我说的做便是。别的,不该问,也别问。」他这道护主的墙,半分缝也不肯漏。老管家忙不迭地应是,再不敢多一句嘴。 而这一席话,柴心说得专注,却独独漏看了一处:那个端着茶盘,垂手立在角落里的丫头苏挽。她瞧着安安分分,那双低垂的眼里却一片清明,柴心说的每一条,几时起,几时睡,畏光,忌油,灯要暗,帘不开,都被她一字不漏地听了去,紧紧记进了心底。 她那点没熄的疑窦,正就着这送上门来的一桩桩,悄悄拼着图。柴心一片护主的苦心,到头来又一回,亲手喂到了那个最不该喂的人嘴边。 · 没消停几日,无影又闹起了别扭。 这一回他惦记上的,是那洗尘宴上远远瞧过一眼,却没能够着的血豆腐,还有血肠。他也说不清为何,对这两样旁人未必爱吃的东西,竟有一种刻在骨子里,压都压不住的馋。他揪着柴心的衣袖,又是耍赖又是撒泼,那副平日里清冷矜贵的侯爷做派全抛到了脑后,活脱脱一个讨不着糖吃便要满地打滚的孩子。 柴心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向来拿无影这副耍赖的模样没半分办法,正手忙脚乱地盘算着上哪儿去给他寻这两样东西来哄他。 立在外间的苏挽听见了里头的动静,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自作主张吩咐了底下的仆人,照着无影要的,把那血豆腐,血肠一一买了回来。不多时,热腾腾的两样便摆上了桌。 无影这些时日对着满桌珍馐都没什么胃口,动两筷子便撂下,可一见着这两样,眼睛竟亮了,难得地,香甜地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比哪一顿都要尽兴。那血豆腐入口的滋味,像是搔到了他血脉深处某一处说不清的痒,叫他那颗素来对吃食淡淡的心,头一回踏实满足地落了地。 · 苏挽就立在一旁,垂着手,静静看无影吃。 她瞧着他对着旁的山珍海味都意兴阑珊,独独对这两样带血的吃食这般上心,这般贪恋,那双素来藏着算计的眼底,又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一个怕光,昼伏夜出,脉象将枯的人,偏又对这血食有着这般刻进骨头里的偏好……她默默把这一桩,也记进了心里。 这一切,却没能瞒过柴心。他瞧见苏挽那副太过殷勤,又太过留意无影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那双锐利的眼狐疑地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这丫头,未免太上心了些。一丝说不清的警觉,悄悄在他心底落了根。 · 又过了几日,京城的天阴沉了下来。 那毒辣的日头总算让位给了铺天的灰云,淅淅沥沥地落起了绵绵细雨,听那雨势,是要一连下上好些天的光景。这场雨于旁人或许是恼人的湿冷,于无影,却是天大的好消息。没了那灼眼的日头,他这双眼便不再瞎着,这一身也不必缩在暗屋里昏睡,他难得地,有了能在白日里堂堂正正走上京城街头的自在。 他心头一动,便带上柴心,又点了那丫头苏挽随行,撑着伞,踏进这一城烟雨里,要好好地逛一逛这座他住下了,却还从没正经看过的天子脚下。 · 雨幕底下的京城,是另一番光景。青石板路被细雨洗得发亮,两旁的酒旗茶幌在雨里低垂,街上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匆匆来去,叫卖声,雨声,车马声混作一团,热闹又湿漉漉的。 无影撑着永夜伞走在其间,那道遮光的紫纱这会儿倒成了一柄寻常的避雨伞,他混在这满街撑伞的人流里,竟头一回不那么扎眼了。他那双在阴天里渐渐清明起来的眼,新奇地打量着这天子脚下的繁华,看那糖人摊子,看那胭脂铺,看那挑担卖时鲜玩意儿的货郎。 这些寻常的,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于满京城的人是看惯了的,于无影却样样新鲜。他这一生,要么困在那不见天日的永夜,要么辗转在刀光剑影的江湖里,竟极少有这样安安稳稳的时辰,能撑着一柄伞,慢慢走在一城烟雨里,看寻常人怎么过他们寻常的日子。 他在一处糖人摊子前不自觉地停了停,看那老师傅手腕一转,金黄的糖稀便在青石板上淌成一只活灵活现的飞燕;又在那胭脂铺子前驻足片刻,看那一格一格的脂粉,颜色娇软得不像话;末了还在一个货郎的担子前停下,把那些不值几个钱的泥哨子,绒线花一样一样看过去。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里,竟难得地漾出一点近乎孩子气的亮来。这一城的雨,把他这些年绷着的那根弦,难得地泡软了几分。柴心寸步不离地缀在身侧,瞧着无影这副少见的松弛,那素来绷着煞气的眉眼,也悄没声地松开了来。 柴心寸步不离地跟在无影身侧,一面替他挡着往来冲撞的行人,一面那目光,还要时不时不动声色地往后头那个安安静静跟着的苏挽身上瞟去一眼。而苏挽呢,低眉顺眼地做着她的丫头,那双眼却也没闲着,将无影这一路被什么勾住了脚,在哪间铺子前多停了一停,都悄悄看进了眼里。 44.第四十四章 顾衍 那雨愈下愈密,无影一行便寻了街边一处雅静的茶楼避雨歇脚。 临窗的位子上,已先坐着一位客人。那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一身月白常服,料子素净,裁剪利落,不见半分京中勋贵那种俗艳的金红,通身只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他见无影撑着那柄样式奇特的伞进来,目光在伞上停了停,便起身含笑见礼,言谈温煦,先自报了家门,说自己姓顾,单名一个衍:「久仰永夜侯大名,今日雨中得遇,实是缘分。」 · 这位顾衍生得一副好口才,却半分没有那等谄媚逢迎的俗气。 他不去恭维无影那泼天的爵位,惊世的功业,反倒只就着无影手里那柄永夜伞,温声笑道:「侯爷这柄伞,形制别致,那一围紫纱遮光蔽日,却又透着几分朦胧的雅趣,巧思天成。在下于这些器物上素来有几分痴气,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了。」 字字句句,都搔在了无影的喜好上。无影这一族流落异世,知音难觅,久不曾遇着个能这般静下心来,与他论一论这些雅致物事的人了,上一回这般投契,还是那河畔的陆鸣谦。 一来二去,无影竟难得地起了谈兴,卸下几分平日的清冷,与他攀谈起来。那顾衍应答如流,见识不俗,无影只觉这是个难得的妙人,坦坦荡荡地便把他当作了一个投缘的新交。 · 柴心立在无影身后,那双眼一如既往地警惕着,可他到底是个只识刀剑,不通这人情机锋的人。他瞧着这姓顾的言谈温雅,手无寸铁,实在挑不出半分要伤无影的形迹,那点戒备,竟半分使不上力。 可立在一旁的苏挽,却渐渐拧起了眉。她在那京城的衙门里,在那人心的鬼蜮里打了多年滚,一眼便瞧出了这场偶遇底下的不对:这临窗的好位子他占得太巧,这话题往无影喜好上引得太准,这一个分明位卑于无影的人,却把姿态,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步步都踩在无影的心坎上。 这哪里是什么萍水相逢的投缘,这分明是一张精心张开,只等无影自己走进去的网。 她正要循着惯性,把这桩可疑又记进心里,目光一转,却落到了无影脸上。她看见无影这位深不可测,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永夜侯,这会儿正像个全然不设防的孩子,被人三言两语就哄得卸了心房,推心置腹,那双素来藏着无数秘密的眼里,此刻只剩一片清澈的,不谙世事的坦诚。 苏挽的心,忽然没来由地动了一下。她头一回觉着,无影这个人,或许并不像她先前认定的那般,是个危险的,躲躲藏藏的祸患;他更像是一个空有一身惊世本事,却半点不通人心险恶,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拿捏了去的,天真过了头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那已到了嘴边,想要提醒无影一句的话,竟又咽了回去。她一时拿不准,自己究竟是该揭开这个人,还是,该护着这个人。 · 那顾衍眼见火候已到,便顺势抛出了一枚饵来。 他叹了口气,似不经意道:「不瞒侯爷,在下近日偶得一方南唐的古墨,一卷前朝的旧帖,正苦于无人共赏。今日与侯爷这一席话,真如空谷闻跫音。改日侯爷若得闲,可否赏光到寒舍一叙,你我品墨论帖,岂不快哉?」 这一番邀约说得风雅极了,半分功利的影子也无,正正搔在无影那知音难觅的痒处上。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面之缘,而是引着无影,一步又一步,走进他早已铺好的那条道里去。 无影欣然点了点头,半分没作他想,便应下了这桩雅约,跟着那姓顾的去了。这等知音难觅的喜悦,把无影那一身在江湖里磨出来的警觉都冲淡了,他只当是寻着了个投缘的新友,要去赏一赏那古墨旧帖,全然没把他为何偏偏选中了我这一层放在心上。 柴心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挽也低眉顺眼地缀在后头。一行人冒着那绵绵细雨,穿过几条街巷,到了顾衍的宅子。那宅子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致,不见半分张扬,正合无影的脾胃。 · 顾衍把无影迎进他那间书斋。 许是为着这阴雨天,斋里的窗帘半垂着,只点了两盏不甚明亮的灯,光线柔和昏暗,竟意外地叫无影这双怕光的眼舒坦极了,他浑不在意地把伞也收了,自在地落了座。 他果然没有诳无影,亲手捧出那一方南唐古墨,一卷前朝旧帖,与他一同品鉴起来。那墨果然是绝品,那帖也确是真迹,他言谈间于书画金石的造诣更是不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无影这一下午过得说不出的舒心畅意,与他越谈越投机,连那点初见的客气也褪了个干净。 · 谈兴正浓时,顾衍却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张温雅的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 无影随口一问,他便似有难言之隐般摇了摇头,半遮半掩地提了几句:说自己空有一身闲情雅趣,奈何人微言轻,近来正为一桩烦心事所累,受着些个有权有势者的闲气,偏又无处申说。他点到即止,绝不多言,反倒像是懊恼自己失言,扫了今日的雅兴,忙又把话头岔了开去。 可这一缕若有似无的委屈,已悄没声地落进了无影心里。他要的就是这个,他早摸准了无影这位侯爷,最是见不得那以强凌弱的不平事。 柴心立在一旁,只觉这一下午闷得他骨头都酸了,这些个之乎者也,古墨旧帖他半个字也听不懂,唯一拿得准的,就是这姓顾的没带刀,也没对无影动手,于是那点警觉便始终悬着,却落不下来。 倒是苏挽,把这一幕看得心惊。她瞧着顾衍那一声叹,那一缕恰到好处的委屈,分明是把饵又往深处递了一寸;她也瞧着无影这位侯爷,眉宇间果然动了恻隐,一步步顺着人家铺好的道往里走。 她还留了个心眼:这书斋的帘子垂得这般巧,灯掌得这般暗,是凑巧合了无影的怕光,还是这姓顾的,早把他的底细摸了个透?这个念头叫她背脊一凉。 可她到底还是没开口。她看着无影那副被一桩素不相识的不平事轻轻牵动了心肠的,毫无机心的模样,那句提醒,又一次堵在了喉咙里。 · 无影心里那点在江湖里磨出来的直觉,到底叫他迟疑了一瞬。可那点恻隐,那点对受欺者的不忍,终究还是压过了那一闪而过的警觉。他看着顾衍,淡淡问了出来:「何事?」 顾衍像是没料到无影会问,怔了怔,脸上那点怅惘里又添了几分为难。他先是连连摆手,叹道:「侯爷折煞在下了,这等腌臜小事,怎好污了侯爷的耳。」 可经不住无影这一问,他像是被勾起了满腹的不平,才无奈地缓缓道来。 原来他有一位多年的故交,本是京郊一户清白殷实的人家,偏生家中有一处祖传的园子,叫城里一位极有权势的人物看中了,要强买了去。那人家不肯卖那祖业,那权贵便寻了由头,今日一张状纸,明日一桩罗织,把好端端一户人家逼得家破人亡,几乎要下了大狱。 「那家的老父亲,活活被气得吐了血,至今卧床不起;可那位贵人手眼通天,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密不透风,告状无门,申冤无路。」顾衍说到此处,眼眶都泛了红,末了却又是一声长叹,摇头苦笑:「唉,在下也不过白白心焦罢了。人微言轻,能有什么法子。这些话,本不该说与侯爷听的,倒叫侯爷见笑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恰到好处,那桩权贵欺人,申冤无门的旧事,分明是冲着无影破了方既白那桩冤案的心肠,不偏不倚地撞了过来。 · 无影听着那一桩以强凌弱,申冤无门的不平事,眉头早已不知不觉蹙了起来,心里那点最见不得这种事的脾性,被他三言两语撩拨得隐隐发烫。无影这般天真坦诚的性子,哪里分得清这泪光里有几分真,几分是演给他看的,只觉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平之气。 立在一旁的苏挽,那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眼睁睁看着顾衍那一番声情并茂的苦衷,把无影这位侯爷往那张网的最深处又引了一大步;她更看见无影那张脸上,恻隐之色已经藏都藏不住了。一桩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冤情,几句精心编排的哭诉,便要把无影这能屠尽满院邪修的人,当成一柄称手的刀来使了。 她的手指,不知不觉死死抓紧了自己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那句侯爷小心,这是个局,从未像此刻这般,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她终究还是把它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心口都发疼。 · 到底还是没忍住。 在无影眼看就要把那桩冤情一口应承下来的当口,苏挽上前半步,把那句压了许久的话,低声说了出来:「侯爷,此事有疑。」 这一句出口,满室一静。无影转过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被点醒的警觉,只有一片清清楚楚,不加掩饰的不信。 也难怪无影不信。在他眼里,这丫头是那个在公堂上把他推进毒日,灼出一身疹子的捕快,是那个隔着门一句一句套他底细的人,是他赌着气当众罚作使唤丫头的人。 这样一个处处与他为难,又被他拿捏在手心里的人,忽然好心好意地提醒他一句此事有疑,他只当她又在耍什么旁的心眼,半个字也没往心里去。无影收回目光,重新转向了那位顾兄。 苏挽的心,随着无影那一个转身,沉沉地坠了下去。她其实早该想到的。她一路这样待无影,疑他,查他,撬他,还害他受了那灼伤之苦,到了今日,她忽然要无影信她一句肺腑之言,他又凭什么信?是她自己,亲手把这条路堵死了。 可奇怪的是,那点想护着无影的心思,非但没被这一记冷眼浇灭,反倒拧得更紧了。她抿紧了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那双低垂的眼底,却悄悄燃起了一点别的东西。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要怎么样,才能让无影这个把她当成祸患,半分也信不过的人,肯回过头来,听她一句真话? · 而无影这一头,早把那短短一瞬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他与那顾衍又说了好一阵,他越说越是恳切,无影那点不平之气也越烧越旺。临到末了,无影竟已应下了他的相邀,约好明日再到这位朋友府上来,细细商议这桩替天行道,为那冤屈人家讨还公道的事。 顾衍含笑把无影三人送出门去,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恭谨得无可挑剔。直到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猎物入彀的笑意,才没有半分掩饰地漫了上来。 · 回到侯府,那苏挽竟还不死心,又寻着空,一条一条地把她白日里瞧出的疑点说与无影听:那临窗的位子占得太巧,那话头引得太准,那一声叹来得太是时候。 她说一条,无影心里那点烦躁便 添一分。他只觉这丫头实在是杞人忧天。在无影看来,这分明是桩再简单不过的事,不过是一户受了权贵欺凌的可怜人家,要他这能主持公道的人搭把手罢了,她却偏要想得这般弯弯绕绕,处处是陷阱。 这不就和她先前疑他,查他时一个样么?这丫头的毛病就在这儿,看谁都先当成揣着坏心的恶人,再去寻那莫须有的破绽。 无影越听,那股无名火便越往上撞,到后来,竟觉出心口一阵熟悉的发紧,发疼,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那颗受了损的心,正随着他这翻涌的怒气一下一下地乱跳。 · 苏挽眼睁睁看着无影抬手按上心口,脸色一点点发白,那颗心便又揪紧了一分。她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要护无影,便不得不说这些惹他动气的话,可这些话一出口,竟像是拿刀子在割他那本就脆弱的心脉。 无影到底是被她气得狠了,按着胸口,从牙缝里撂下一句重话:「明日,你不许跟着!」 这一句,非但没让苏挽退却,反倒叫她心里那点担忧烧得更旺。 · 第二日,无影照着约定出了门。 白日里他那双眼几乎瞎透,满世界都是一片晃眼的虚影,自然没能察觉,那个被他明令禁止的丫头,正远远地,悄没声地缀在他们身后。无影看不见,柴心却看得真切。他那双锐利的眼一扫,便瞧见了暗处跟着的苏挽。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冲她沉沉地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公子有令,你不该来,回去。 苏挽却没有退。她迎着柴心那道警告的目光,压低了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把那句藏在心底,再不加半分掩饰的话,对柴心说了出来:「我担心侯爷。」 这四个字,朴素得没有半分机心。柴心怔了一下。他对这丫头本是满心的提防,先前还疑她太过留意公子,不安好心,可这一刻,对上她那双没有半分作伪,只盛着实打实忧色的眼,他那颗向来只为公子一人跳动的心,竟莫名地动了一动。 他没有再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到底没再赶她。两个素来不对付,又一个被信,一个不被信的人,竟头一回,在护着无影这一桩事上,悄悄站到了一处。 · 无影如约到了顾府。 昨日那一场无名火,到底是伤了他那本就脆弱的身子,今日他这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连脚步都虚浮了些。无影随着顾衍往那书斋里走,他在前头引着路,言谈依旧温煦体贴,只是那目光,不经意地往无影脸上扫过了几回。 落座之后,顾衍像是这才留意到无影的气色,关切地探问起来:「侯爷今日的气色,似乎比昨日还要清减些,可是哪里不爽利?要不要紧?」 他这一问,温声软语,体贴得无可挑剔。无影哪里疑得到这体贴底下藏着别的什么,只当是新交的一片好意,淡淡应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顾衍听了,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影看不真切的神色,便也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把话头,又引回了那桩不公之事上。 · 他续着昨日的话,把那桩冤情说得愈发详尽,愈发可恨。那欺凌良善的权贵姓甚名谁,府邸坐落何处,平日里如何仗势横行,如何把那清白人家逼到绝路,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无影义愤填膺。 说到激切处,他长叹一声:「这等人手眼通天,寻常的告状申冤是断断奈何他不得的。如今放眼这京城,能不惧他那点权势,又有这份公道心肠肯为那苦命人家出头的,思来想去,竟只有侯爷您一人了。」 这话捧得不着痕迹,却一步一步,把无影往那个亲自去会一会那恶人的念头上引。无影那点侠义心肠被他撩拨得正旺,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他一寸一寸,往那座素未谋面的仇人府邸上推。 · 而无影看不见的顾府门外,那个被他撵了,却到底没走的苏挽,正远远寻了个避雨的屋檐躲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那扇朱门。她听不见里头说了什么,可她心里那点不安,正随着这门里耗着的时辰,一分一分地往上涨。 那桩冤情,顾衍说得动情,无影那侠义心肠也烧到了顶。一直说到他含笑把无影一行送出府门,无影心里那点该替这苦命人家出头的念头已经按捺不住,话到嘴边,眼看就要应承下来。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当口,那一直被无影撵在身后,不知躲在何处的苏挽,竟猛地从那雨檐底下闪了出来,抢在无影点头之前,一句话斩钉截铁地砸了过来:「无凭无证的事情,侯爷三思。」 · 这一句,和她先前那些个含含糊糊的有疑不同。无凭无证四个字,结结实实地敲在了无影心上。 无影这人最讲究个公道,当初破方既白那桩案子,靠的也是一桩桩拿得出手的人证物证;如今这冤情从头到尾,全是顾衍一张嘴说出来的,连半点真凭实据也无。这一记当头棒喝,倒真把他那滚烫的脑子,浇得清醒了三分。他这才回过神,惊觉这丫头竟当真抗了他的令,一路跟到了这里。 顾衍脸上那点温文的笑意几不可察地一僵,可他到底是个老道的,转瞬便又拾了起来。他并不与那丫头争辩,只越发恳切地看着无影,眼底深处那点没能得逞的阴鸷,藏得极深,半分也没漏到那张温文的脸上来。 45.第四十五章 银耳羹 无影一时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最信得过的柴心。 可柴心呢,他自打进了这顾府,便一直被这一屋子的之乎者也,这一场你来我往的机锋绕得晕头转向,这会儿撞上无影这求助的眼神,那张素来沉着的脸上,竟回了无影一个比他还要茫然三分的表情。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远不是他那一柄快刀斩得开的,他比无影更不知道,这究竟该信谁,该听谁。 一时间,无影这位能屠尽满院邪修的永夜侯,竟和他那能徒手卸人的护卫,齐齐傻在了那座府门之前。 无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一头被两边拱火灭火搅出来的乱,那一身没缓过来的虚乏,齐齐涌了上来。苏挽何等机敏,立时抓住这个空子,朝着顾衍盈盈一福,口称侯爷身子有恙,不便久留,改日再来叨扰,便不由分说,半扶半架地,将无影从那座府门前带离了。 顾衍立在门内,眼睁睁看着那到了嘴边的应承就这么被一个丫头搅黄,又被她生生带走,那张温文的脸皮底下,掠过一丝极快的阴沉。 · 一路回到侯府,无影这才觉出方才那一阵的浑噩,心里那点别扭又翻了上来。他拂开苏挽搀着他的手,站定了,沉声问她,这一桩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到底瞧出了什么。 苏挽等的就是无影这一问。她定了定神,把这两日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给他听。 「侯爷可还记得,那日是如何遇上这位顾先生的?那茶楼偌大,他偏坐在临窗最好的位子上;满京城那么多话头,他头一句,偏偏就说中了您手里那柄伞。」 她顿了顿,又道:「他分明位卑于侯爷,论理该是巴结奉承的,可他偏一句不提您的爵位功业,只一味往您的喜好上凑,与您论那些风雅物事。这哪里是什么偶遇投缘,分明是有人早把您的脾性摸了个透,照着您的喜好,一步一步把您往里引。」 「再说那桩冤情。从头到尾,可有过一个人证,一张物证?没有。通通是他一张嘴说出来的。他越是处处都说在您心坎上,步步都踩得这般准,便越说明,这一切都是冲着您来的,是早早备下的。侯爷您待人一片坦诚,便只当这世上人人都同您一般坦诚。可偏有那么些人,就专拿您这份坦诚做筏子。」 · 她一句一句说着,无影那颗被顾衍烧得滚烫的脑子,一点一点凉了下来,凉到最后,竟泛起一阵后怕的发寒。 原来他这两日的知音难觅,这一腔的替天行道,从头到尾,都是人家照着他的样子,量身裁出来的一个套子。他这个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永夜侯,差一点,就成了旁人手里一柄不要钱使唤的刀。 这桩事一压下来,再添上这两日的虚乏,这越来越凶的头痛,无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撑不住那点矜贵的体面,转过身,一头便往柴心怀里钻了进去,闷闷地,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唤道:「柴心,我头好痛。」 柴心想都没想便稳稳接住了他,一只手轻轻覆在他脑后,那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软成了一汪水,低声哄着。立在一旁的苏挽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到底是把无影从那局里拽了出来,也到底是让他听进了她的话,可无影转过身寻的那点依靠,那点信任,仍旧是柴心,从来都不是她。 · 苏挽这一番话,无影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五分。可他这人素来傲气,要他当面承认自己被人当猴儿耍了,还差点上了大当,那张脸到底挂不住,便嘴硬着,偏要寻她个不是:「你怎么就知道他定是恶人?」 苏挽一怔,她是真没料到,无影这位深不可测,连陛下都忌惮的永夜侯,竟天真坦诚到了这个地步,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几句好话便信了七八分。她心里忽然漫上一阵懊悔。 她想起自己先前那些个拐弯抹角的试探,那隔门套话的机巧,原是把无影当成了个滴水不漏,难缠至极的对手来防的。可如今看来,无影哪里是什么难缠的对手,他分明是个你问什么,便答什么的实诚人。她当初若肯放下那点机心,老老实实直问他一句,兴许他早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也犯不着惹得他这般厌她,防她。 事到如今,她只好把那点机巧尽数收起,掰开了,揉碎了,老老实实地说给无影听:「侯爷,我没说他定是个恶人。我说的是,您压根就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您与他,拢共才见过两面。他是谁,根底如何,那桩冤情是真是假,您一概不知,凭的,不过是他一张会说话的嘴。」 「一个真心想结交的人,何必把一场偶遇算计得那般滴水不漏?一桩真有的冤屈,又何必单单靠一张嘴,煽得您热血上头?我不是要您信他是坏人,我是要您,别这么轻易地,就信了他是好人。」 · 她这一番掰碎了的话,到底又把无影那点不信去了大半。可他心里头,仍犟着那么三分。 他应了她说的,凭一张嘴,无凭无据,是断不能就此认定顾衍是个奸人;可同样的道理,他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人当作恶人给撇下了。无影沉吟半晌,到底拿了个主意,淡淡道:「明日,你随着我与顾见面。」 他既给了人家约期,便要去赴;可这一回,他要带上她这双最毒的眼睛,亲自去把那姓顾的,再看个仔细。 苏挽却是大惊失色:「侯爷,不能再去见他了!」可无影只是摇了摇头,那张脸上,是她拿这丫头半点办法也没有的固执:「君子一诺千金。」 苏挽气得一跺脚。她算是瞧出来了,无影这位侯爷,旁的都好说,偏偏在这言而有信四个字上犯起了天大的死心眼,认死理认到了骨头里。一桩明摆着的圈套,他竟为着一句对那骗子许下的空诺,还要照赴不误。 · 眼见无影这死心眼犯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苏挽气得没法,只得扭头去搬救兵,冲着柴心道:「柴侍卫,你倒是劝着点啊。」 她这指望,可算是托付错了人。柴心这会儿,早被方才那一通是坏人,又不是坏人,可没说定是不是坏人,兴许是好人,却也保不齐是坏人的弯弯绕绕,绕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 这些个百转千回的人心机锋,远不是他那根直肠子盘得明白的。无影好歹还听懂了苏挽那番道理,他却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绕明白。这会儿冷不丁被点了名,他茫然地抬起头,只拿一双盛满了问号的眼睛,直直看了回去。 苏挽对上那双比谁都茫然的眼,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没厥过去。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一屋子三个大活人,竟只有她一个是带着脑子来的。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头一回把那丫头的本分,把那尊卑的规矩,尽数抛到了脑后,跳着脚便嚷了出来:「你们两个都是傻子吗?眼睁睁看着是个圈套,还偏要往里头跳!」 · 这一声傻子骂得理直气壮。柴心听了,非但不恼,反倒一脸坦荡,憨声憨气地回了一句,把他那点全部的,也是唯一的主见交了底:「公子跳,我就跳。」 一句话,干脆利落,把苏挽最后那点指望也堵了个严实。他是真真切切地,连一个字的脑子都懒得动了,左右公子往哪儿去,他这条命便跟到哪儿,旁的,他一概不管。 苏挽被这没脑子的忠心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把最后一点希望,又转回了无影这边。可无影这会儿,那颗脑袋也早被这一整日的头痛,这一屋子的机锋,搅成了一锅黏糊糊的浆子。他那双在白日里什么都看不真切的眼茫然地睁着,对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半晌,才委委屈屈,弱不禁声地,憋出了一句:「……你说我笨。」 苏挽看着这一个憨得没边,一个委屈巴巴,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跺了一下,到底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转身便夺门而出,跑得没了影。徒留无影和柴心两个,在这屋里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弄明白,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 · 闹过那一场,无影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儿来,自己这一回,怕是真把那丫头给气得不轻。他这人不会道歉,那三个字到了亲近些的人跟前便怎么也吐不出来。 傍晚时分,苏挽到底平平静静地回来了。她没走,还是回了无影这侯府,照旧低眉顺眼地伺候。无影瞧着她端上来的那一盅银耳羹,心里那点别扭的歉意没处搁,憋了半晌,到底寻着个台阶,清了清嗓子,别别扭扭地夸了一句:「苏捕快,这银耳羹,今日做得很好。」 他唤的是苏捕快,不是丫头,那点想同她和软下来的心思,全藏在这三个字里头。 苏挽原是低眉顺眼应着的,冷不丁被无影这么一句生硬至极的试探,那口气竟噗地一下气笑了出来。她算是听出来了,无影这哪是夸羹,分明是没脸没皮地,用这么个笨拙的法子在跟她服软。她没好气地反问回来:「侯爷,您在那学堂里,到底都学了个啥?这些,不是你们世家子弟最基本的么?」 无影被她这冷不丁一通抢白,脖子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一下。这丫头,怎的这般凶?他先前竟没瞧出来。可他这人偏又是个实诚的,明知她这是句不必当真的气话,竟还是老老实实,一板一眼地答了:「常常不及格。得老师特批才……堪堪及格。」 · 苏挽听了无影这一句天大的实话,彻底愣住了,旋即,便把无影这个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什么深不可测,什么城府极深,什么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永夜侯,敢情通通是假的,是旁人吓唬自己的。这位顶着天大名头的侯爷,骨子里就是个天生缺了一根筋,实诚得冒傻气的笨人。 这一刻,她那一直憋着,想要揭开无影那危险来历的心思,竟莫名其妙地泄了气,烟消云散了。一个连书都念不及格,被人三言两语就哄进圈套的呆子,能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祸心?没什么好揭的。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自己竟同这么个笨蛋斗智斗勇了这许多时日,斗到末了还做了他的丫鬟,简直荒唐得没边。她越想越气,却到底没把那盅羹撂下,反一把端了过来,赌着气,三两口,像是在吃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把那盅甜糯的银耳羹,呼噜噜地吃了个精光。 说来也怪,自打看通了无影这点笨拙的实诚,苏挽心里那根绷了许多时日的弦,竟悄悄松了下来。先前她盯着他,防着他,是把他当成一桩解不开的祸患;如今再看,那点防备里,竟不知不觉掺进了几分旁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空有惊世本事,却随时会被人哄了去的孩子,叫人没来由地想替他拦上一拦。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心思是几时换的,只知道明日 那一趟,她是无论如何都要跟定了的。 · 吃完了,她把空盅往桌上一搁,那双眼一扫无影,又一扫旁边杵着的柴心,忽地拿出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一字一顿地撂下话来:「明日,都听我的。可明白?」 无影和柴心,一个是能屠尽满院邪修的永夜侯,一个是能徒手卸人的护卫,这会儿对上这丫头那不容置疑的气势,竟齐齐被震慑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弱弱地,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方才被她那一句都听我的治得服了软,无影这心里头那点傲气又有些挂不住,觉着丢了脸面,便梗着脖子,又补了一句,要找回那么点场子:「苏捕快,你无需担忧,我可以保护自己。柴心也会在。」 这话无影说得半分不虚,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在他心里,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得了他。寻常的内力掌劲打在他身上如石沉大海,瞬影一展便无人能近他的身,真要动起手来,他何曾怕过谁? 他这般笃定,是因为他那颗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算计,要挟,被人当刀使这一类的概念。他能想到的伤害,永远只有一种,那就是真刀真枪地打。 · 谁知无影这话音才落,苏挽的反击便已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一句快过一句,根本不容他喘气:「那若是有人趁你不备,把你那柄遮光的伞偷了去,怎么办?把柴心从你身边支开,分隔两处,怎么办?拿柴心的命来要挟你,逼你就范,怎么办?再若是,有人哄着你,诱着你,把你那一身惊世的本事使错了地方,去滥杀了无辜,又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诘问,一句一句,全戳在了无影那些个压根没想过,也根本想不到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句也驳不回去。 是啊,偷伞,分隔柴心,拿柴心要挟你,诱你滥杀无辜,这每一桩,都不是他那一身瞬影暗能挡得住的;可这每一桩,又都能实实在在地,把他和他护着的人逼上绝路。无影这才惊觉,原来这天底下伤人的法子,远不止动手这一种。 他哑口无言地望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那点不服,彻底化作了实打实的叹服。他算是真真切切地,服了这丫头那颗转得比谁都快的脑子。 · 第二日,无影依着约期,带上柴心和苏挽,往那顾府去会顾衍。 可一到地方,却不见顾衍的人影,迎出来的,只有一个慌慌张张的仆人。那仆人一见着无影,便扑通跪倒,哭哭啼啼,涕泪横流地嚷开了:原来顾衍为着那桩冤情,为着替那苦命人家奔走,竟把那欺人的权贵得罪狠了,反被人寻了个由头,强抓进那府里去了! 「侯爷!我家公子眼下危在旦夕,这满京城,能救他的,只剩您一个了!您快去救救他吧!」 那仆人说得急切,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也实在不像作伪。这一桩突如其来的祸事,把无影那点防备一冲而散,竟激得他那颗护着朋友的心登时悬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便问:「是哪家府上?」 「是太守府!」那仆人忙不迭地答,「就在前头不远处!侯爷,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要出人命了啊!」 · 一听出人命三个字,无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没再多想半分,提步便往那太守府的方向疾奔而去,柴心二话不说紧跟在他身侧,几步便随他踏进了那座府门。苏挽在身后急得变了脸色,伸手死命去拦他,可她一个弱质女流,哪里扭得过他这心急如焚的脚步,几步便被他甩在了后头。 苏挽望着那道决绝奔去的背影,一颗心凉了半截。她昨夜掰开揉碎说的那一席话,那一连串问得他哑口无言的诘问,那一句他亲口应下的都听我的,原以为总算把这死心眼的侯爷拨清醒了几分。 可她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这一桩:旁的圈套,旁的算计,他兴许还肯听她拦一拦;唯独这朋友有难,就要出人命,正是直直撞在他那副心肠最软处的,他半分犹豫的余地也没有,撒腿便往那火坑里跳。 她昨日才教会他这世上伤人的法子远不止动手一种,今日人家便照着这道理,原样给他下了一剂。 无影心里其实自有一套盘算:他没忘苏挽的告诫,那桩不知真假的朋友冤案,他压根没打算去蹚;他今日这一趟,不为别的,只为着顾衍。那是个与他品墨论帖,谈得投机的难得妙人,是他流落异世这许多年,难得认下的一个朋友。他这一族知音难觅,好容易遇着这么个谈得来的人,朋友有难,危在旦夕,他岂能袖手旁观? 无影只当自己避开了那个最大的坑,却不知,人家这第二道饵,下的正是冲着他这点重情重义来的。他满心满眼,只有顾衍那个危在旦夕的影子,脚下不停,一径往那府门深处闯了进去,把苏挽那声追在身后,几乎喊破了嗓子的劝阻,远远地,甩在了门外。而他这一脚,已结结实实地,踏进了那座为他张开的,太守府的门。 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阖拢,将外头那一城烟雨,那一点天光,连同苏挽追来的脚步声,一并隔在了门外。门里头究竟是什么在候着他,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他半分不知,只一径朝那深处去了,去寻他那位素昧两面,却已认下的朋友。这一回,无影是真真切切地孤身一人,走进了一座专为他这副心肠,量身张开的罗网里。 46.第四十六章 太守府 无影一脚踏进太守府,便有个门房的仆人迎了上来,口称太守大人今日不在府中,又上下打量着他,问他是何人,可曾递过拜帖。那仆人的目光在他那身怪异的装束与一柄遮得严严实实的伞上来回逡巡,话里话外,透着几分高门大户惯有的提防。 这些迎来送往的门道,应对进退的分寸,正是无影脑子里最缺的那一根筋。他生在永夜,落在异世,这一套人间的虚礼客套,于他原就隔着一层,听在耳里,像是另一国的话。 他索性也不逞强,由着身旁的苏挽替他应对。 苏挽到底是衙门里出来的,这些场面话张口便来。她不卑不亢地通了名号,三言两语,便把无影那「永夜侯」的身份,不轻不重地亮了出去。 那仆人一听是当朝新封,又圣眷正浓的永夜侯驾到,那点拦阻的架势顿时矮了半截,连声告罪,躬着身便将这一行人让进了府门。 门在身后合拢,街市那点喧声便被隔远了,隔成了另一个世界。苏挽跟在后头,心里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她说不清那不安从何而来,只觉这门一进,便像是有什么,在身后悄悄合上了。 · 进了这太守府,无影满心只想着寻顾衍。 可这一趟走下来,却处处透着古怪。 偌大一座府邸,安静得过了头。日头正盛,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连个洒扫的下人都不见,更没有半点人声。风穿过空廊,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更衬得这一片静里,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气。 偌大的府里,竟连个把门的护院,传话的小厮,都寻不见一个活人。仿佛这一府上下,都在他们踏进门前,被人不声不响地清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座空壳,张着口,等他们自己走进去。 前院寻遍了,回廊也绕尽了,无影却连顾衍的半个影子都没瞧见,更别说什么被强抓囚禁,动过手脚的迹象。 那仆人方才口口声声说顾衍危在旦夕,命悬一线,可这一路行来,哪有半分像是出过事的样子。 无影这副身子本就虚弱,禁不起这般来回走动。没多久,脚步便发起飘来,气息也跟着一阵阵地发虚。 白日里,他那双眼本就聚不拢焦,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晃动的光晕。这会儿又添上一身的乏,眼前的回廊楼阁更是糊成一片晃眼的白,全凭着耳力与苏挽的搀扶,才不至于撞上廊柱。 他撑着那柄伞,本是为遮那毒日头,这会儿却觉得连这点遮挡都成了累赘。每挪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根。 说来也巧,若世上当真有一处地方,是专为困住无影这样的人而设的,那便是这里。白日里他看不真切,身子又弱,离了柴心与那柄伞,便如离了水的鱼。 寻不着人,他也实在乏得撑不住了,便由苏挽半扶半搀着,在府中一处僻静的亭子里坐下歇脚。 他靠着亭柱喘气,心里那点救友的急,正被这满府的死寂和这一身的疲乏,一点一点地,磨得发懵。他只当歇过这口气便能再起身去寻,浑然不觉,自己这一坐下,正好坐进了别人算计好的位置里。 · 也就在这时,一直警觉着四下的苏挽,脸色骤然一变。 她是衙门里办老了案子的人,这满府的不对劲,她比谁都先嗅了出来。只是一时还说不清这古怪究竟出在哪儿,只觉那一片太过齐整的寂静底下,像是埋着什么正在等着发作的东西。她在衙门里见惯了凶案,可这一处的邪性,又与寻常凶宅不同,是冲着活人来的。 她猛地醒过神来,急急问出一句。 「柴侍卫呢?」她声音都变了,「人去了哪儿?」 这一句,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无影那昏沉的脑子。 他猛然抬起头,那双白日里看不真切的眼,慌乱地往四下里搜寻。 可任他怎么找,身边那个本该寸步不离,沉默如山的高大身影,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没声地没了踪迹。 方才那一路人来人往,他一心只顾着寻顾衍,竟连柴心是几时离了他身侧的,都半分没有留意到。 柴心呢? 无影心里咯噔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了脊背。 · 而此刻,在这太守府另一处无影瞧不见的暗室里,顾衍正负手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人。 柴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是迷药。顾衍的人不知在何时,已悄没声地把药下在了他身上。 方才在那人来人往的路上,趁着无影看不真切,又一心寻人顾不上旁的当口,柴心被人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放倒,拖进了这间暗室。一柄快刀护得了主子,却到底防不住自己在暗处被人这般算计。 几个手脚麻利的人正七手八脚地动作着。粗绳一道一道地勒上去,将这位能徒手卸人的猛将捆了个结结实实,又拿一团布巾死死堵住了他的嘴,免得他醒转过来呼喊。这一桩桩都做得干净利落,半点声息不闻,显见是早演练过千百遍的成局。 那柄寸步不离的黑刀,连同他周身藏着的暗器,也一件不剩地被搜剿了去,远远扔在了墙角。 顾衍负着手,慢条斯理地看着这一切,并不催促,也不动气。他要的,从一开始便不是什么知己投缘,品墨论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先前茶楼里那点斯文,此刻半分也不剩了,只余下一丝筹谋得逞的冷笑。 他算准了无影会为着「朋友」二字闯进来,算准了他白日里看不真切,更算准了他身边那柄护得他周全的快刀,是头一个该拔掉的。如今三样都应了手,剩下的,不过是缓缓收网。 把柴心从他身边支开,分隔两处。拿柴心的命来要挟他,逼他就范。 苏挽昨夜那一句句声声泣血的警告,到这一刻,竟一字不差地,全在这座府里应了验。只是那位被她苦苦警告过的侯爷,此刻还蒙在鼓里,犹自满府里寻他这位落难的好友。 他等这一日,已等了很久。久到那点本该有的急切,都磨成了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他半点也不急着收网,他要的,是这位侯爷在这满府的死寂里一点一点耗尽气力,尝够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再亲手把毒,递到自己的口鼻里去。 · 那一头,无影顾不得四下里仆人探来的眼光,扶着亭柱便撑起了身,扬声朝那空荡荡的府院喊了出来。 「柴心!」 声音在一进进的回廊间撞了几个来回,散了,却没换回那道沉默的身影。 他又喊了一声。仍旧没有。 柴心没回来。 他是在这偌大的府里走散了么?无影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压越沉。他再顾不上自己这副刚软倒下去,又虚得发飘的身子,咬着牙,强撑着站直了。 这座太守府,实在是太奇怪了。 它先是吞了顾衍,连个影子都不剩;这会儿,又把那寸步不离守着他的柴心,也一声不响地吞了进去。 仿佛这一砖一瓦都是张着口的,人进来一个,它便不动声色地,悄悄少去一个。 这处处透着的诡异,到底把无影那点向来迟钝的警觉,彻底激醒了。 不管这里头藏着什么,他都得赶紧把顾衍和柴心都寻出来,带着他们两个,立时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 可无影这副身子,到底是不争气。 那一股自己人不见了的焦急猛地上头,他那颗破关后便落了损的心脉,立时跟着剧烈绞痛起来,气血一阵翻涌逆冲,直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再撑不住,整个人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按住了痛得钻心的胸口。 苏挽吓了一跳,慌忙俯身将他扶起,急急劝道:「侯爷,您这般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不如,咱们先回府去,回头从长计议。」 话还没说完,便被无影硬生生截断了。 他按着胸口喘气,额上沁出了细汗,那双看不真切的眼里,却是半分也不肯退让的固执。 「没找到柴心,我不走。」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旁的什么都好商量,唯独把认作自己人的柴心,独独撇在这吃人的地方不管不顾,他断断做不出来。 苏挽望着他这副病恹恹却又寸步不让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 她对上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却是半分办法也无。 她想强行把他架走。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凭这点身板,哪里架得动这位认死了理的侯爷。 她心里又急又悔。昨夜她才掰开揉碎,把这一桩桩伤人的法子说给他听,原想着替他多备下一层防。谁知今日人家便照着她说的那张单子,一桩一桩,原样还了回来。她说中了每一桩,却偏偏一桩也没能拦住,这才是最叫她锥心的。 劝又劝不动,拖又拖不走,到末了,她竟只能陪着这个比她还要固执十倍的人,在这座暗藏杀机的太守府里,一处一处地空寻下去。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崩断。 走一处,那寂静便深一分。她分明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这一片诡异的安静里,一步一步朝着他们逼近过来,却又始终不肯露出半个面目。 那不肯露面的,才是最叫人发毛的。 · 无影和苏挽,一处一处地往那府邸深处寻去。 廊回路转,越往里走,那光便越暗,人气也越薄,到后来几乎像是走进了一座荒废多年的废园。 那院子角落里,一口废井黑黢黢地张着口,井台上爬满了青苔,瞧着已许多年没人打过水了。这般荒败偏僻的去处,分明是这座府里最不该藏人的地方,可那一声呼救,却偏偏就从这儿传了出来。 不知寻了多久,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偏僻得几乎要被人遗忘了的院落里,无影那远超常人的耳力,捕捉到了一丝微弱断续的呼救。 「放……放我出来……」 是这儿。 那声音听着耳熟。无影循着它,几步抢到一间紧闭的偏房门前,运起仅剩的一点气力,抬脚便是狠狠一踹。 砰的一声,那扇朽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刹那间,一股积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尘灰,劈头盖脸地朝他扑了过来,呛得他那本就虚弱的身子一阵剧烈的咳嗽。 有些细灰直钻进了鼻腔口腔。无影捂着胸口,连咳了好几下,才勉强缓过那一口气来。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这屋子久无人居,积尘太厚。 他这一身永夜血裔的筋骨,寻常的刀剑毒物都奈何他不得,偏生对这些个阴损的算计毫无防备。他活了这许多年,与人为善惯了,从没想过,会有人拿这样一屋子的灰,来要他的命。这一回,他是真真切切地,要栽在自己的一片好心上了。 · 「侯爷!可是侯爷么?」 那屋里传出的,正是顾衍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抖得不成调的颤。 无影那双在白日里近乎失明的眼,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屋里又比外头更暗,更是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只能循着那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墙角摸索过去。 总算在墙根底下摸到了那个蜷着的人,他腕上脚上,果然都缚着一道道绳。 无影也顾不上别的,伸手便把顾衍身上那一道道绳索都解了开 来,一面急急道:「我们快离开吧。」 · 身后,苏挽这才堪堪追了上来,扶着门框直喘。这一整日的奔忙惊惧,早把她那副本就单薄的身子掏空了,半晌才喘匀那口气。 方才无影一听见那声呼救,情急之下竟动用了暗能赶路。那一阵风似的疾行,把她这早没了气力的弱女子,远远地甩在了后头,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 顾衍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 可他才一挣扎着要起身,便啊地一声痛呼,整个人又软软地塌了回去。 原来他那一条腿,不知是被人打的还是怎么的,竟已经断了,根本使不上半分力,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般狼狈的光景,看着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那一声痛呼,那条软下去的腿,演得入木三分,便是衙门里验老了伤的仵作,一时怕也挑不出错来。眼下这般急法,也由不得无影再多想。 他这副身子自顾尚且不暇,是断断扶不动一个大男人的,便只得回头吩咐那刚喘匀了气的苏挽,让她过来搀住顾衍。 顾衍被苏挽搀着,垂着头,那张脸上还挂着满满的感激与痛楚,口里连声道着谢。 可就在无影扶着墙,几乎要握不住手里那柄伞的当口,顾衍那双低垂着的眼,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往无影身上扫了一眼。 他垂着的脸还是那副惶惶的劫后余生模样,演得滴水不漏,可那一眼里,没有半分真的感激惶恐,只眼底最深处,掠过了一丝谁也没能瞧见的冷光。 · 无影自己,则只能扶着那一面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挪。 方才那一阵暗能赶路,把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又狠狠榨干了大半。这会儿他只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阵紧似一阵地发虚发软。 最要命的是,连他那柄惯常轻飘飘地握在手里的永夜伞,此刻竟也变得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腕,仿佛随时都要从他使不上劲的指间脱手滑落出去。 他咬着牙,把伞往怀里又拢紧了些。那是他白日里遮光的命脉,再难受,也是断断丢不得的。可这命脉此刻沉得他几乎拢不住,倒像是连它,也要在这一刻弃他而去。 · 没走几步,异变陡生。 无影猛地觉出一阵窒闷。那一口气,怎么也吸不上来了。 这感觉,和他寻常发病时那种心脉绞痛,气血翻涌全然不同。这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陌生至极的痛。 他这一族的身子骨与常人本就大不相同,他的肺,是好端端的,一丝毛病也无。 可这会儿,那空气却像是凝住了,堵死了,半点也送不进他的胸膛里去。他大口大口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掼到岸上的鱼,那风明明就在四下,偏一丝也进不了他的肺。 为什么明明肺是好的,为什么会喘不上气。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地从他那昏沉的脑海里闪了过去。 方才那扇门后扑了他一脸,又被他呛进口鼻里的那些尘灰,那哪里是什么经年的积灰。 那是毒。是冲着他一个人下的毒。 那一声呼救,那扇朽门,那满屋扑面的灰,从头到尾,原来都是为他一人,精精细细地备下的。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是一步一步,亲手把自己送进了这局里。可这明白来得太迟了,迟到他连为自己做点什么的力气,都再寻不回来。 · 无影想喊,想叫人,可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来。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嘶哑地唤着那个名字。 柴心。 可他最信赖的那道身影,早已不知被人弄到了何处去。没有人来接住他。 眼前阵阵发黑,那柄千斤重的伞,终于从他脱了力的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无影整个人晃了一晃,再也撑不住,一头便栽倒在那一片廊柱投下的长长阴影里。 那片阴影是顾衍替他择的好地方,僻静,阴暗,离哪一处都远。无影本是夜里最盛的人,黑暗原该是他的主场,可这会儿沉在这片他最熟悉的黑里,他却一丝力气也借不上来,只能任那毒一寸一寸地往死里拖他。 他那远超常人的身子,还在徒劳地,本能地与那侵入血脉的毒苦苦抗争着,叫他没能像个寻常人那般立时气绝。 可他这会儿,已是动弹不得,求救无门。他能屠尽满院的邪修,能叫满京城的高手都近不得他的身,到头来,却挡不住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一口气。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竟在这无声无息的一缕毒灰跟前,半点也使不出来。 · 而那一头的苏挽,正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搅得焦头烂额。 她吃力地搀着那条「断了腿」的顾衍,一步一步地往那大门挪去。 一路上,顾衍的嘴就没停过。 「侯爷,您慢点。」 「侯爷,仔细脚下的台阶。」 他这一声声体贴入微的关照,恰到好处地,叫焦头烂额的苏挽想当然地以为,无影就稳稳地跟在她们身后。 她手上搀着伤人,心里又乱着事,竟连半分腾出空来回头,真真切切看他一眼的余地都没有。 那扇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一步,一步,近了。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一直挪到快要够着那门了,她才像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猛地惊觉了过来。 不对。 侯爷的脚步声呢? 侯爷的气息呢? 她霍然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无影,竟根本就没有跟在她们的身后。 47.第四十七章 血劫 就在无影栽进那片阴影,气息一点一点微弱下去的同时,那间无人瞧见的暗室里,一直人事不省的柴心,眼皮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眼。 他脑子里还是一片被迷药搅过的昏沉,可那护主的本能,比神智先一步醒了过来。他发觉手脚都被粗绳捆得死死的,嘴里也塞着布巾。 公子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周身的血都倒涌了上来。他顾不上那迷药未散的眩晕,拼了命地挣扎起来。那捆缚的粗绳深深勒进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挣那道索命的绳结。 他这一生,先是恩人的死士,后是替人背了一身罪孽的罪人,浑浑噩噩,原是抱着求死的心活着的。是无影把他从那条死路上拽了回来,给了他一个非守不可的人,他这条命,自此便只剩下挡在无影身前这一桩用处。 可方才,就方才,他这个号称寸步不离的护卫,竟被人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放倒了,把那个最该护着的人,独独丢在了这座吃人的府里。这个念头,比那勒进肉里的绳子,更叫他疼得发狂。 · 那一头,惊觉过来的苏挽,再顾不得别的,一把便撇下那个「断了腿」的顾衍,转身就要往回奔去寻无影。 可她才一动,那「伤重难行」的顾衍,竟猛地伸手,一把将筋疲力尽的她死死箍进了怀里。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到这一刻,终于被他自己撕了个干净。 他低低地笑着,声音里再没了半分先前的恳切,只剩一片浸了冰的森冷:「丫头,你这是要往哪儿走啊?乖乖的,照你家主子吩咐的,扶我回家。」 苏挽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她这一日下来早已耗尽了气力,竟一时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望着无影倒下去的那个方向,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偷伞,分隔柴心,拿柴心要挟,诱他滥杀。她昨夜一桩一桩问过他的话,今日竟一桩不落,全在她眼前活生生地搬演了一遍。她说中了每一桩,却偏偏一桩也没能拦住。 · 顾衍算得太精了。他把无影这一族最金贵也最致命的那处弱点,连同他身边每一个能护着他的人,都算计得严丝合缝,半分缝隙也没给他留。无影就这么一个人,沉在那片阴影里,被那毒一寸一寸地,往死里拖。 而那个本该来接他的柴心,此刻正被刻意安置在与他隔了大半个府邸,最远的那一头。柴心挣开了绳索,却寻不着无影的方位,急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可慌乱中,他到底也算着了一件事:他所在的这间暗室,紧紧贴着太守府的外墙。 他再顾不上别的,运起丹田里那一口气,扯着嗓子,朝着那一墙之隔的墙外,发出了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来人!救命!永夜侯遭人暗算了!」 那吼声撞在高墙上,翻了出去,在那寂静的街巷里荡开。 · 而恰恰就在这墙外不远处,真有人正循着街走来。今日永夜侯这位圣眷正浓的奇人,竟一头扎进了太守府,这般扎眼的事,哪里瞒得过那些有心人。 大理寺少卿裴远山,本就对无影这来历不明的侯爷存着满腹疑窦。一得着他进太守府的信儿,便觉出几分不对,当即带了秦昭几个,匆匆往这边赶来探看。 一行人才到那院墙之外,便听见墙内传出那一声声泣血的嘶吼,字字都是「永夜侯」「暗算」。裴远山脸色骤变,再顾不上心里那点对无影的成见,沉声一喝:「翻墙,进去!」 · 而离那大门只剩几步之遥的苏挽,偏是离生路最近,也最挣不脱的一个。顾衍那条手臂死死箍着她。 这会儿的顾衍,早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雅士了。多年的蛰伏,谋划了许久的大仇,眼看就要在今日得报,那股子亢奋的血气直冲他的头顶,叫他周身都迸出一股反常的力气。 他箍着苏挽,眼睛却死死盯着无影倒下去的方向,那神情贪婪而疯狂,像一头终于等到了猎物咽气的饿狼。 · 无影的神志,正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子里飘离出去。那毒像是有了实形,死死堵在他的喉间。 他想撑,想等,可此刻偏偏是白日。纵是这般阴沉的天色,他那本该入夜才最盛的暗能,也只是慢得近乎停滞地,一丝一缕地往回渗,半点也救不得这火烧眉毛的急。 他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柄能护他命的永夜伞,明明就落在他指尖旁边,近在咫尺,他却连挪动它,握紧它的力气,都再也使不出来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耳边,自己那血液流淌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地环绕着,绝望如潮水般,一寸一寸地,漫过了他的心口。 他这一生流落异世,知音难觅,活得本就像一道没人看得真的影子。临到这步田地,他想喊一声,想叫一个人来,可这满府的死寂里,竟没有一个人,是来接他的。 · 就在无影这绝望蔓延开来的同时,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几道身影正疯了一般地朝他逼近。 柴心循着记忆里无影气息残留的方向,在这一进进迷宫似的院落里横冲直撞,一脚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嘶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唤着他。 紧随其后的,是翻墙而入的裴远山一行,他们循着吼声寻进来,与那横冲直撞的柴心撞了个正着。裴远山当即亮明了大理寺的身份,府里那些个想拦阻的家丁仆役,登时四散溃退。 · 而那大门处,被顾衍死死箍着的苏挽,在听见府内骤然响起的喧哗时,眼里猛地爆出了一线光。这一点求生的指望,叫她那早已透支干净的身子里,竟生生又逼出了一股力气。 她想起柴心平日里硬塞给她的那点防身的法子,不再去硬掰那铁箍般的手臂,反倒猛地一低头,朝着顾衍箍着她的那条胳膊,死死咬了下去。顾衍冷不防被她这一口咬得吃痛,那禁锢的力道霎时松动了一瞬。 「贱婢!」他怒喝一声。 可正是这一瞬的松动,苏挽豁出了性命般地一拧身,竟从他那铁箍里挣脱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朝着无影倒下去的方向奔去,边奔边声嘶力竭地高喊:「这边!侯爷在这边!快来人啊!」 这一声喊,像一道指路的光,霎时把所有人的方向都引了过来。 · 绝望漫到了顶。就在无影这一缕神魂即将彻底飘散的当口,他眼前竟闪过了一整串走马灯。 明远那张总爱同他拌嘴的脸,寻密,柴心那双沉默如山的眼,庄石磊咧着嘴的憨笑,一张张他在这世上认下的,惦念着的脸,从他眼前飞快地闪过,又一一消散。 那都是他在这片陌生人间一个一个亲手认下的人。他这一族最是怕孤独,好容易才聚起这么几张谈得来,放得下心的脸,如今却要在这座别人替他张好的网里,一张一张地,同他们散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那颗早已受损的心脏也几乎停了跳动,呼吸,已经完完全全地停了。 · 然而,也正是在这死寂而万念俱灰的谷底,一星不甘的火苗,骤然窜了起来。从那滔天的绝望里,竟生生地烧出了暴怒。那是无影血脉深处最后的,以命相搏的本能。 一股滚烫的血气不知从何处涌出,霸道地冲上他麻木的四肢,冲上他那被毒堵死的喉咙。噗的一声,竟生生将那卡死在他喉间,要他性命的淤堵,冲了个稀烂。一大口腥臭的黑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是毒,是随着这口逆冲的血气,被他这副血族的身子,硬生生从血肉里逼出来的毒。 那叫他犯了一身病、落了一身禁忌的血脉,那个他自己都厌弃,旁人也避之唯恐不及的暴怒,到这要命的关头,竟成了他这副身子里唯一肯替他拼一把命的东西。 · 可无影到底是耗尽了。这白日里少得可怜的暗能,撑不起这门以命为薪的杀招,那股暴怒的血气,仅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如退潮般迅速地萎了下去。他依旧动弹不得。 可这一瞬,已经够了。那要命的淤堵被冲破之后,那一口气,终于重新艰难地,丝丝缕缕地,渗回了他的胸膛。 他喉间那道被血气冲开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淌着血,可也正是这不止的血流,将他那条险些被彻底堵死的呼吸道,勉强而血淋淋地,撑开了一线生机。 他没死。在那最后的一瞬,无影把自己,从那鬼门关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 而就在无影呕出那口黑血的同时,那几道亡命奔来的身影,终于循着苏挽的指引,冲进了这片廊柱的阴影。 「公子!」 头一个扑到他身边的,是柴心。他一眼瞧见无影倒在地上,嘴角淌着骇人的黑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模样,那个煞气最重的汉子,眼眶霎时就红透了。 紧跟着扑过来的苏挽急声道:「他中了毒!嘴里这是逼出来的毒血,先别乱动他,护住他的气息!」 裴远山与秦昭也带着人围拢了上来。裴远山厉声断喝,命人即刻去备马车,再飞马去请太医,又沉声道:「把这太守府团团围住,那个姓顾的,还有这府里的太守,一个都给我拿下!」 · 柴心终于敢伸出手,万分小心地,把无影从那冰冷的地上抱进了怀里。可入手的,是一片骇人的冰凉。 他颤抖着把耳朵凑到无影胸口,却怎么也听不见那颗心的跳动,把手指探到他鼻下,也感觉不到半丝呼吸的气流。在柴心眼里,无影已经…… 这汉子的身子猛地一僵,旋即,一声裂帛般,痛彻心扉的嘶吼,从他胸腔里炸了出来,像一头被剜了心的孤兽。 他以为,他最珍视的公子,死了。 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无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他这条早该断了的命硬撑着活下去的全部缘由。无影若没了,他守着的那点东西便也没了,他这个人,便又成了当年那个只剩一个死字的空壳。他抱着那具冰凉的身子,那一声接一声的嘶吼里没有半个字,却比任何言语都要痛。 · 听见这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那边被秦昭死死按在地上的顾衍,竟猛地狂笑了起来,笑得涕泪横流。 「哈哈哈哈!死了!永夜侯死了!成了!我谋划了这么多年,终于成了!」 他眼里迸着癫狂而报仇雪恨的光,死死盯着这一座府邸,「圣眷正浓的永夜侯,死在了你太守府里!陛下震怒之下,必教你满门抄斩,九族尽诛!我顾衍这条命算什么?只要你这一府的人,能给我顾家枉死的满门冤魂陪葬,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原来,他从头到尾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冤情,而是要借无影这位天子近臣的死,去引那雷霆万钧的圣怒,来诛尽他那血海深仇的仇家,为顾家枉死的满门,报这一场血仇。 自顾家满门含冤而死的那一日起,他便把自己活成了一柄淬了毒的刀,蛰伏隐忍这许多年,把一颗心熬得只剩下一个仇字。 · 可这癫狂的笑骂,柴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把无影紧紧地搂在怀里,蜷起身子护着,像一头护着幼崽尸首的孤狼,喉咙里滚出阵阵警告的低吼,绝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半步。 唯有苏挽,死死盯着无影唇角那一缕始终没有断绝的血流,脑中电光一闪,竟生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血还在流。一个死人,血是不会这样汩汩地,活生生地往外淌的,会流血,就说明那颗心还在跳。 她朝着那失了魂的柴心,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柴心!他没死!他还活着!你看那血,他还活着!」 可陷在滔天悲恸里的柴心,哪里还听得见旁人的半句话。也就在这一刻,这个把命、把心都交给了无影的汉子,那滔天的悲痛与不甘,竟在他体 内拧成了一股磅礴的力量。 嗡的一声,他周身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震,那股蛰伏在他血肉筋骨里多年,迟迟不得寸进的劲力,竟在这生离死别的极致悲怆里,轰然冲破了那道困了他半生的桎梏。 先天。 他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破入了先天之境。他苦熬了半生都不曾跨过的那道坎,竟在以为永远失去无影的这一刻,被那滔天的悲恸生生撞开了。这一身脱胎换骨的本事,是用他最不愿付的代价换来的。 · 那股破入先天后猛涨的磅礴内力,在柴心体内横冲直撞,倒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把他从那滔天的悲恸里,硬生生激回了一丝神志。他再不迟疑,立时盘起那一身脱胎换骨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便往无影的身子里渡。 可那汹涌的内力一渡进去,竟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无影这一族的身子本就吃不进半分内力,他渡得越多,便散得越快,于无影竟是半点用处也无。 柴心整个人都懵了,他又一次嘶吼出声,那吼声里满是不解与崩溃:他都已经破入先天了,为什么还是救不回他? · 眼看柴心又要陷回那万劫不复的悲恸里,一旁的苏挽急中生智,一把抄起了那柄落在地上的永夜伞,扬手便狠狠地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 那是这柄机关伞落地时独有的,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这些时日里,无影撑着它,拿它戳明远,拿它挡日头,日日响在众人耳边的声音。 这一声,竟像一道惊雷,把神魂俱裂的柴心,又生生拽回了那么一瞬。也就趁着这一瞬,苏挽用尽了平生的力气,一字一顿地朝他吼了出来:「他!还!活!着!」 · 这一次,那几个字终于穿透了那层厚厚的悲恸,被柴心听了进去。他浑身剧烈地一震,那双赤红的,择人而噬的眼里,那层凶戾的防备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了一片失而复得的,巨大的惶惑与希冀。 他低头死死看着无影那兀自淌着血的唇角,再不敢有半分耽搁,猛地抬起了头。那个素来嘴笨至极的汉子,此刻竟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一迭声地哀求着:「救救他!快救救他!」 那早被裴远山请来,却一直被柴心一身凶煞之气逼得不敢近身的太医,连忙提着药箱抢上前来,伸出三指搭上了无影的腕脉。 可这一搭,那老太医的眉头便死死拧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从凝重渐渐变作了惊疑不定。无影这脉象微弱,紊乱,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沉滞得不像活人,却又分明还存着一线生机。他行医数十载,竟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脉息。 · 太医们会诊了良久,最后只能对着裴远山,沉重地摇了摇头。毒已入了肺腑,又失血过多,这位永夜侯的脉息眼看就要散了,便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 这一句「神仙难救」,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柴心的心上。他跪过了,对着那一个个束手无策的太医,他重重地磕过了头,一声一声地哀求过了。可没有用,谁也没有法子。 到最后,万念俱灰的柴心,只能默默起身,将无影那兀自淌着血的身子,轻轻地抱了起来,一步,一步,抱着他回了侯府。 · 他想,公子要走,也得走得体体面面的。无影素来爱洁净,又最是个要强好面子的人,若叫他这般灰头土脸,浑身是血地走,醒来定要不高兴的。 于是,在那间避光的卧房里,柴心打来温水,极尽温柔细致地,替无影净了面,擦去了身上的血污。又取出那件无影最爱的,绣着暗纹的永夜袍,一点一点替他换上,再仔仔细细地,替他理顺了鬓发,整好了衣冠。 一切,都和无影平日里那个矜贵讲究的模样,一模一样。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公子若当真去了,他便守着他的灵,守满七日。 · 做完这一切,这间上了锁的,只余一豆昏黄灯火的卧房里,便只剩下他和无影两个人。在这片化不开的绝望里,柴心忽然做了一件他憋在心里想了许久,却从来不敢做的事。 他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戳了一下无影的脸颊,像往日里无影戳明远那样。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他用那指尖,一寸一寸地,贪婪地,描摹着无影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仿佛要把这张脸上的每一分轮廓,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 就在他的指尖,依依不舍地摸索到无影那一片失了血色的唇瓣时,异变陡生。电光石火间,无影那双紧闭的眼依旧没有睁开,口却猛地一张,一口便咬住了他探来的手指。 柴心浑身剧震,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鲜血,正顺着那个咬口,飞快地朝无影的唇齿间涌去。最初的一瞬是本能的惊惧,可紧接着,一股狂喜便如潮水般将那惊惧彻底淹没了。 他的脸色随着血的流失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可他的神情,却一点一点地,亮了,笑了起来。他顾不上去想无影究竟是个什么吸血的妖物,只认准了一件事:他的无影,活了。 死人是不会吸血的,会吸血,就说明他还活着。 · 无影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那本能驱使着他,贪婪地汲取着柴心渡来的,滚烫的生机。也不知过了多久,无影那一度几乎停滞的呼吸,终于一点一点地匀长,平稳了下来,那颗濒死的心,也重新有力地搏动了起来。 他活过来了。 直到这时,那喂了无影一身血,早已虚弱得头晕眼花的柴心,才敢松下那一口提着的气。他靠在床沿,搂着无影,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痴痴地听了许久许久,反反复复地确认着他当真还活着。 这才带着满身的虚乏,与那失而复得的巨大安心,沉沉地睡了过去。 48.第四十八章 闭门 夜深了。 无影悠悠转醒,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他脑子里最后的那点记忆,还停在那片冰冷的,栽倒下去的阴影里。喉间堵着的毒,脱了力的指尖,那柄够不着的伞,还有漫过心口的绝望,一桩桩都还清清楚楚。 他怎么还活着? 那一刻的窒息,那血流尽般的冰凉,他都还记得分明。照理,他早该死在那片阴影里了。可此刻,他偏偏还睁着眼,躺在一处避了光的卧房里,连那床帐熏染的气味,都是侯府里熟悉的。 借着入夜回涌的那一丝暗能,他这副几乎熬干了的身子,总算缓过来了一线。可那喉咙里,却火辣辣地,痒得难受。 他想抬手,想说点什么。可那一开口,喉间那股钻心的痒意便被激了起来,咳嗽一阵接着一阵,怎么也停不下来。那把曾经能在暗夜里发号施令、能叫满京城高手心惊的嗓子,此刻竟连一个清亮的字都吐不出来,只剩下这没完没了的,撕扯着喉咙的咳。 · 睡在床沿的柴心,被他这一阵咳嗽惊得猛地弹了起来。 他睁眼的头一瞬,脸上是那种大梦初醒般的,滔天的惊惶。他张口便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无影!无影!」 他方才睡着了,竟生生做了个噩梦。梦见无影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来,梦见这一切的死里逃生,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影。此刻乍一睁眼,见无影睁着眼,还会咳嗽,他几乎不敢信这是真的。 无影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化不开的恐惧。 他伸出那只还虚软无力的手,一把抓住了柴心的手,无声地,轻轻地拍了拍。 我在。别怕。 那一下拍得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力气,可柴心却像被这无声的一下烫着了似的,浑身猛地一颤。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无影,那双素来沉默如山的眼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 无影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失态。在无影看来,他不过是醒了,不过是咳了几声。可柴心眼里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分明是从一处他没去过的,极深的绝望里,刚刚被人捞回来的。 也就在这时,他瞧见,无影那苍白的唇角,又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无影只当那是自己喉间的伤淌出来的,浑不在意。 可看在柴心眼里,那一抹红,却让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 无影又想张口,想问点什么。话还没出来,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柴心忙伸手替他顺着气,压低了声音哄他:「别说话了,喉咙伤着了,别说了。就这样好好的,就好。」 无影不甘心。他抬起手,费力地比划着,问他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柴心懂他的意思。他便挑着拣着,用他那笨拙的,断断续续的言语,一点一点地说给无影听。 他说了那姓顾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说了那「冤情」,那「断腿」全是假的;说了他自己是怎么被人迷倒捆走的;又说了苏挽,裴远山他们,是怎么循着声,拼了命地,把无影从那座太守府里寻了出来。 可说着说着,说到把无影抱回这侯府之后的事,柴心却忽然顿住了。 他说的,捡的都是无影问得着、也听得明白的。可那些不能说的,那座府里他亲眼瞧着无影倒下去、以为再也唤不醒他的那一段,他一个字也没敢往外漏。 他那张嘴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伸手替无影掖了掖被角,极轻地,用一句话,把那一段惊心动魄,又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隐秘,轻轻地揭了过去:「公子熬过来了。」 · 他看得分明,无影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那濒死的关头,曾咬破他的手指,饮过他的血,是他这一身血,把无影从鬼门关里喂了回来。 既然不知道,那便不必知道了。 柴心在心里,悄悄地替无影,把这个秘密咽了下去。他怕无影醒来知道了,会怪自己,会嫌自己是个怪物,会为着饮了他的血而过意不去。 在他心里,无影是什么,活着要靠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无影好好地活着,便比什么都强。这个秘密,他一个人替无影担着,就好。 · 无影的指尖,无意识地拢住了柴心的衣角。 那一点无声的力道里,藏着的是没说出口的问询,柴心是懂的。他正俯身替无影顺气,被这么一拉,动作顿了顿。 烛火幽幽。无影这一低头,正瞧见柴心那只攥着被角的手,腕子上一圈红得发暗的勒痕,皮都磨破了,结着血痂。再往上,那衣领没掩严的地方,小臂露出来的那一截,也是深深浅浅一道一道,全是粗绳反复磨绞出来的。 无影怔住了。 他这才慢慢明白过来,方才柴心轻描淡写说的那句「被人迷倒捆走」,底下是怎样一番挣扎。这一道道勒进肉里的绳痕,是这个沉默的人,为着寻他,为着挣开绳索去救他,硬生生在自己身上绞出来的。 他这一族的人原就娇弱,可那勒痕,却深深陷进了柴心那一身横练的筋骨里。那绳是怎样狠狠地勒着,那挣扎又是怎样的不要命,才能在这么个铁打的人身上,绞出这么密的一圈血痕。无影望着那截手腕,心里某一处,闷闷地沉了下去。 · 柴心顺着无影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腕。 他像才想起来似的,不动声色地把那截露在外头的腕子往袖子里缩了缩,闷声道:「不碍事,皮外伤。」 他说得轻巧,仿佛那不过是路上刮蹭的。是怎么来的,他半个字也不肯多提。 无影张了张口。那一声压在喉头,要唤他的「柴心」,还没成形,便先撞上了那道没好的喉伤。喉间一阵剧痒,咳意又翻涌了上来。 柴心的脸色当即一变。那点遮掩的心思全被他抛到了脑后,一手稳稳托住无影的背,一手探过来覆在他额头上,急急道:「别说话,我说过的,别说话。」 他慌忙端起床头温着的那盏水,凑到无影唇边,声气里那点发虚,比方才更重了:「你这嗓子才好些……再咳就又扯着伤了。有什么,等你好利索了再问,成么?」 · 他这一急一哄,把无影那点要追问的势头,又截了回去。 可他那句话尾巴上不自觉的磕绊,那双不大敢同无影对视的眼,分明是心里揣着事,生怕无影顺着那截绳痕,一路往下问。 无影偏不依。 那只覆在他额上的手,被他借着力,轻轻推开了。他撑着那一点气力,把柴心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个整齐。 这一看,柴心这一身的伤,便尽数落进了无影眼里。腕上那一圈,是绳子勒的;肩背,膝头那几处青紫破皮,像是重重摔出来的。 这个人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无影约略能想见了。他被人捆着,迷着,醒来寻不见自己,便这样一身是伤地、横冲直撞地,把他从那座吃人的府里挖了出来。可这些,柴心方才一个字都没提。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险,都一声不响地咽进了肚里,只留一句轻飘飘的「公子熬过来了」给无影。 还有他那几根手指上,竟有几个浅浅的,奇形怪状的咬痕,深深地陷进皮肉里,瞧着古怪极了。 · 无影的目光,在他手指那几处咬痕上,顿住了。 那几个咬印的形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既不像猫狗,也不像寻常人。无影看着,只觉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他这手指上,怎么会添了这么几个齿印。 他自然是想不到的。那几个齿痕的主人,正是他自己。 · 柴心顺着无影的视线一低头,瞧见自己那几根被无影看住的手指,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只手攥成了拳,飞快地收进了袖子里。那动作快得失了态,连他自己都晓得遮掩得拙劣。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编出个圆全的由头,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乱里头……磕碰的。不打紧。」声气虚得厉害。 无影瞪着他,那副不依不饶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去寻个大夫,好生把这一身伤都瞧了。 柴心如何看不懂。可他只摇头,摇得又快又决:「我不去。」 他那素来温吞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点不容商量的硬:「我守着你。这宅子这会儿乱着,外头那些事还没个了结,我离你这屋半步都不成。」 顿了顿,他又把声气放软了下来,哄着无影:「这点皮肉伤,养两日自个儿就好了,我皮糙肉厚,禁得起。倒是你,才从那样的境地里挣回来,眼下离了人,怎么使得。」 · 他一句一句,把无影要打发他出门的心思,尽数挡了回去。 守着无影是真,可他这般死活不肯离这屋子,怕无影寻根究底,也是真。至于那几根攥进袖子里的手指,那处他遮得最急的咬痕,才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叫无影晓得的,那最深的一桩。 · 无影实在虚弱到了极处,柴心又一次次拦着不肯去寻大夫,他既出不得声,也争不过他,到底只能由着柴心扶他躺平,乖乖阖眼睡了过去。 柴心守在床沿,直等到无影呼吸匀长,睡得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替他掩了掩被角,转身出了门。 门外,苏挽果然还焦灼地候着。一见柴心出来,她几步迎了上去,话还没出口,柴心已抢在前头,神色平平静静地撂下一句:「公子没事了。」 · 这五个字说得太稳,稳得反倒不像真的。 苏挽一个字也不信。她亲眼瞧着永夜侯是怎么被抬回这座府里的,那张脸白得没一丝活气,连太医都摇头说神仙难救,这才几日,一句「没事了」就轻飘飘打发了? 她想往里探,柴心却不动声色地往门前一挡,那身影立得像一堵墙,半分缝也不肯让。她到底没能迈进那道门槛。 柴心怕的,正是无影那桩天大的秘密,叫她这一双利眼一眼瞧了去。 · 挡了苏挽,柴心转头唤来守宅的老仆,吩咐下去:往后这几日,多备些血豆腐,猪血汤这一类的吃食,日日都要新鲜的。 老仆应了,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多问。 这话又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苏挽耳里。她垂着眼,把这一桩,也悄悄地记了下来。 · 打这日起,那扇门便成了谁也跨不进的一道关。 柴心把自己和无影一并锁在了屋里,不许任何人踏进半步,每日只在饭时出来一趟,默不作声地把那一份份膳食领了去,转身又闭门,再没下文。屋里静得没有一丝第二个人的声响。 他几乎不曾合眼。日里替无影掖被喂水,夜里便守在床沿,听着他那一点点匀长起来的呼吸。旁人的疑,旁人的探,他一概不理,他这会儿心里装得下的,只有门内这一个人。 苏挽几番凑到门边屏息去听,听来听去,翻来覆去只有柴心一个人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哄着什么:「吃饭了。」隔上半晌,又是一句:「该歇息了。」 那两句翻来覆去的哄,听在门外苏挽的耳里,是一个疯了的人对着尸首说的呓语。可在那扇门后头,那却是 柴心守着一个正一点一点缓过气来的人,一日一日,喂着,看着,盼着的全部光景。 · 总是这两句,总是他一个人。 苏挽心头那点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她把这些怪处一桩桩拼了起来:闭得死死的门,不许人进的执拗,日日抬进去的血食,还有那满屋子只剩一个人对着虚空般的絮语…… 一个骇人的念头到底破了壳,凉飕飕地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办过的案子里,见过太多人在至亲死后失了魂、不肯认那人已经走了的。可那些,都远不及眼前这一桩邪门。一个大活人,把自己和一个连太医都断了生死的人一同锁进暗屋,日日抬血食进去,对着满室的死寂,一声一声地喂,一声一声地哄。 侯爷……怕是没能挺过来。那柴侍卫,是疯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一个早没了气息的人,一日三餐,还在一声一声地喂着,哄着。 · 苏挽越想越坐不住。她是捕快出身,最受不得这般悬在半空的事;如今又把这位古怪的侯爷认作了要护的人,更不能眼睁睁由着这门里烂下去。 这一桩,她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后头,无影并没有死。 这几日将养下来,喉间那道伤渐渐结了痂,入夜的暗能一回回回笼,柴心日日喂下的那些血食,竟一点一点地,把他那具几乎熬干了的身子焐回了些暖意,他正一日比一日缓过来。那血食原是腥气冲鼻,寻常人见了便要皱眉的东西,于他这副身子,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受用。 只是无影这头刚要缓回神,门外那位,却已经把他当成了停在屋里的一具尸首。 · 苏挽到底忍到了头。 这几日那扇门里的种种邪门怪相,把她那点疑心,一寸一寸地熬成了笃定的恐惧。她再坐不住,可又实在不敢独个儿去撞那道门。 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楚:万一那柴侍卫当真疯魔了,那可是前几日亲眼见着破入先天的人,一掌下去神仙难挡,她这条命怕是连个响都来不及听,就没了。 思来想去,她横了横心,硬把秦昭也拽了来壮胆。倒不指望这愣头青能拦得住什么,只想着真到了要命的关口,多一个人,好歹能替她多挨柴心两掌,给她留个逃命的空。 她不是没想过这念头有多荒唐。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怎会害自家主子。可那扇门后头透出来的种种,桩桩都透着邪性,由不得她不把人往最坏处想,宁可错防,也不敢错信。 · 两人候在廊下,直等到饭时柴心又开门出来领膳,苏挽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秦昭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苏挽定了定神,沉声问那屋里的侯爷究竟怎么样了。 柴心眼皮都没抬,仍是那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一句:「公子没事了。」 · 又是这句。 苏挽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处。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那语气苦口婆心,又小心翼翼得像怕惊着了什么:「柴侍卫,你听我一句劝……人若真去了,尸身留得太久是要腐坏的。与其这般守着,不如让侯爷早些入土,得个体面的安葬,也好叫他走得安生。」 这话已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字字都满是真切的不忍。 她与这位古怪的侯爷相识不过些时日,可不知怎的,竟真把他当成了要紧的人。正因这样,她才更不忍见他这般不明不白地停在屋里,连一场体面的安葬都没有。 · 就在这当口,门里的无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苏挽这一番要给他「安葬」的劝,听得他哭笑不得。他便撑着身子,挪到了门边,从柴心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他自然不知道这几日门外都把他传成了什么样子,只觉得苏挽这是急着要替他操办后事,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他张了张口正要出声,却猛地记起自己这嗓子眼下半点声响也发不出,话堵在喉间,只得冲那两人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 这一挥,可不得了。 苏挽和秦昭齐刷刷地望过来,正撞见那张惨白透亮,毫无血色的脸从门后冒了出来,还冲他们虚虚地一招手,活脱脱一个刚从棺材里坐起来的…… 偏巧这几日,苏挽满脑子盘踞着的,正是那屋里停着一具尸首的念头。这会儿那「尸首」竟自己掀了帐子,探出头来朝着活人招手,那一瞬撞进她眼里的,哪里还是什么侯爷,分明是个爬出了棺材来索命的活鬼。 两人的喉头同时咯了一声,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退了好几步,秦昭那张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 柴心察觉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见无影竟撑着病体出来,就这么暴露在两双外人的眼皮底下,脸色骤然一沉。 这几日他拼了命地闭门遮掩,为的就是不叫旁人窥见无影那血族之身的半点端倪。可无影这一露面,这两人这一惊,那点遮掩眼看就要破功。 他眼底的温吞瞬间被一片森冷的杀机取代。他缓缓侧转过身,把无影护在了身后,整个人如临大敌。 方才还为着无影一身病,絮絮哄着喂水的那个柴心,此刻眼里再没了半分温度。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无影的安危更要紧。便是两条人命,便是这两个本无大错的人,只要他们的眼睛瞧见了能害着无影的东西,那便成了非除不可的祸患。 先天境那股迫人的气机无声地漫开,他一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两张嘴,既然瞧见了不该瞧的,便一个也不能再留。 49.第四十九章 隔门 无影压根不明白,柴心这是发的哪门子急。 那满身蓄势待发的杀气,在他看来莫名其妙。他扯了扯柴心的衣袖,仰着脸,一副不知出了何事的天真模样。 柴心低头,撞见他这副神情,那满腔的杀机,竟生生卡住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到底没能下得去手,只得把按刀的那只手挪开,转而努力替无影这副发不出声的嗓子说话,冲着苏秦二人沉声道:「两位都瞧见了,公子没事。」 苏挽惊魂未定,声音还止不住地发抖:「那……那你这几日为何死活不让我们进去?弄得我生生误会成那样!」 柴心斟酌着字句,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身子太虚,需得好生将养,见不得人扰。」说得磕磕巴巴,却也挑不出错处。 · 无影这头听着,心思却落在了旁的事上。 在他看来,那位顾衍不过是被无端牵连进太守府那摊子事里的无辜人,他惦记着这人的死活,便冲苏挽做了个「顾」字的口型,无声地问她。 苏挽一怔,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那神情古怪极了,像是没料到他竟会问起这个人。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柴心却抢先一步,俯身一把将无影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退回了屋内,反手「哐」地一声落了锁,把那两双探究的眼,连同满肚子的疑问,尽数关在了门外。 · 屋里重归昏暗清凉。 柴心把无影稳稳放回床上,神色凝重地俯身相劝:「公子,你不能再出去了。会暴露的。」 暴露?无影歪着头看他,不解其意。暴露什么? 柴心对上他那双清澈见底,半分机心也无的眼,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喉头滚了滚,斟酌再三,才拣那层无影能听,也最稳妥的说与他:「公子你这身子,与寻常人不一样。」 他说得极慢,极小心:「怕光,那双眼,还有旁的种种,但凡叫外头那些人细看了去,瞧出半分端倪,传扬开来,于你都是天大的祸事。这几日我把门闭得死死的,不教人进来,为的就是这个。」 他说的是实情,却远不是全部。 那几日外头早把他当成了一具尸首,他这「死而复生」在苏秦眼里何等骇人,还有那桩连他自己都不敢叫无影晓得的,无影究竟是怎么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这些,柴心一概咽进了肚里。 · 无影发不出声,便没法再往下追问。何况就算问得出口,柴心也只会装聋作哑,推说听不懂。 那一日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疙瘩,无影只能暂且咽下。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入夜的暗能一回回灌得充沛,那具熬干的身子也一点点养了回来,如今无影浑身上下都恢复如初,独独那条嗓子迟迟不见好,半个清亮的字也吐不出来。 身子既好了,他便比划着要出门透口气。柴心却硬邦邦地拦着,半步也不放他出去。 外头的光景,无影也约略知道了。苏挽到底把他还活着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满京城都只当永夜侯是大难不死,卧病将养,先前那点「侯爷没了」的惊疑就此散了。 可这宅子里头,柴心却像一头困兽,把无影也一并困在了这方寸暗屋之中,日日守,夜夜守,那扇门于无影,竟成了出不去的牢。 · 无影到底忍不住了。 他抄起那柄永夜伞,伞尖直直指向柴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开,我要出去。 柴心立在门前垂着眼,只摇头,仍是不让。 无影恼了,扬手便打他,伞身、拳头落在他肩上臂上,他纹丝不退,也不躲不挡,就那么受着。 无影心一横,足下暗能一凝,便要使个瞬步从他身侧掠出去。柴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无影是真真切切地愤怒了。柴心他这是要做什么?把他锁死在这屋里头,一辈子不许出去了么? 他活了那么久,纵是在永夜,也从不曾被谁这样硬生生地拘着。可如今,拘着他的偏偏是柴心,是他在这世上认下的,最不愿伤的那一个人。 · 柴心攥着无影的手腕,没松。 他抬眼撞上无影那双烧着怒火的眼,从那里头读懂了他无声的质问,读懂了他只当自己是要囚他,要把他锁死在此。 这一下,比方才那些拳头打在他身上,还疼。 他张了张口,那素来笨拙的舌头费力地想把心里的话捋顺:「不是的,公子……我不是要锁你。」声音哑得厉害,攥着无影手腕的指节却收得更紧,半分不肯放,「外头那摊子事还没了,你这身子才刚好,我……」 他卡了壳,到底没把那句「我不能再让你出半点事」利落地说出来,只翻来覆去地哽:「再等等,等你嗓子好了,等外头清净了,成不成?」 · 他越是这般不松手,越是这般车轱辘话来回地说,那副困兽似的执拗,在无影眼里便越像是铁了心要囚住他。 可他攥着无影的那只手,分明在抖。 他不光怕无影出门露了行迹,更深的那一桩怕,是前几日无影死在他怀里的那场天塌地陷,他至今没爬出来。那一阵失而复得的后怕,正化作了这双死也不肯松开的手。 这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死死盯着无影,那不让步的执拗底下,还掺着一丝藏不住的惊惶。他认得无影动怒的征兆,更怕他这一气,那门以情绪为薪柴的暴怒便要窜起来,灼了他那道还没养利索的心脉。 · 无影死死压着那口要烧成暴怒的气,不敢叫它真窜起来。 可这股愤怒堵在胸口,无处可去,到底变了味,化成了一种近乎胡闹的任性。他一翻身爬到柴心身上,张口便朝他脖子狠狠咬了下去。死柴心,咬死你。 谁知柴心竟像是早料到他这一口,非但没躲,连肩头都没缩一下,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由着他咬。 无影牙齿还没破开他的皮肉,反倒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那股胡闹的劲头当场就泄了。他怎么半点不躲?倒像是早就备好了,专等他来咬似的。 无影松了口,狐疑地比划着问他:柴心,你到底怎么了?柴心却抿着唇,不答。 他哪里知道,柴心由着他咬、半分不躲的缘故。那一日他亲眼瞧着无影是怎么靠那一口血活过来的,打那时起,他便巴不得无影来咬他,来吸他。只要能换无影一条命,他这一身血,要多少有多少。 · 就这么着,两人又僵持了大半个月。 这些时日,柴心陪着无影困守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屋里,竟也跟着昼伏不出,那张脸一日一日褪去血色,苍白得有些骇人,人也添了些咳嗽气短的小毛病,分明是这般不见天光,不沾烟火熬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铁了心拖着无影,半步不许他踏出这道门。 · 无影实在无可奈何。总不能为了出这道门,真把柴心给伤了罢。 他索性也耍起赖来,整日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床顶的帐幔,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想,由着自己一点一点蔫下去,权当同他赌气。 偏偏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消沉模样,把柴心彻底慌住了。 他守在床边,眼睁睁看无影这般什么都不进,一日比一日没了生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急得渗出汗来,坐立难安。 慌着慌着,不知哪一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的法子,俯下身,颤着手把自己一根手指轻轻探进了无影的唇间,嘴里反反复复,近乎哀求般地念叨着:「公子,快垫垫吧……公子,垫垫……」 那一根探进无影唇间的手指,是柴心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才敢拿出来的法子。他怕无影嫌他,怕无影知道了过意不去,可眼看着无影一日日蔫下去,他到底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再把自己这点血,喂给无影一些。 · 垫垫?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念头在无影脑中倏地浮现,再压不住了。 他用那条才将将能出声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极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道气音:「那日……我……喝了……你……的……血……」 柴心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那不是寻常的怔忡,是一种事情被当场戳穿的,措手不及的愣。他张皇了一瞬,旋即又慌忙搬出那套用滥了的说辞,结结巴巴地拦他:「公子别说话……你嗓子还没好,仔细又……」 可他这点遮掩,于无影实在太好看穿了。他越是急着堵无影的嘴,便越是把那个答案坐得严严实实。 无影看着他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唇边慢慢漾开一丝自嘲的笑。 原来如此。原来那日他不是凭着什么暗能,什么独门功法熬过来的,他是吸了柴心的血,才活下来的。 这个认知,比那毒,比那濒死,都更叫他难受。他原就活得像个异类,如今竟连活命,都要靠生生吸干身边人的血。他想起柴心那几根手指上的咬痕,那是他自己留下的,是他这副不干净的身子,在最不省人事的时候,烙在这个人身上的印子。 · 无影没再多看他。 趁着柴心还沉在那阵慌乱里没回过神,他悄没声地使了个巧劲,把柴心连人带话一并推出了房门。门一合,他便如往日闹别扭那般,将整个身子轻轻抵在了门后。 柴心在门外,到底是不敢硬踢这扇门闯进来的,怕的是撞着了门后的无影。 门内门外,一时静默。 无影伏在那冰凉的门板上,一遍一遍地,对着门那头的人,说着他说不出口的话。柴心啊,你瞧,我连人都算不上,是个要吸人血才活得下去的怪物。这样的东西,你陪着做什么。走吧,离了我,去过一个人该过的日子吧。 · 门外,柴心张了张嘴。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给门里的无影听。想说那一日他怎么以为无影死了,怎么抱他回来要给他守灵,想说他会吸血又怎么了,他这样自己求都求不来,想说别撵他走。 可这些话堵在他那条笨拙的舌头后头,翻来覆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来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越是要紧,越是滚烫的东西,他越是说不出口。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 门外渐渐没了声响。 可无影伏在门板上,分明知道他没有走。隔着那层薄薄的木头,他听得见柴心放轻了的呼吸,听得见他缓缓挨着门板坐下,衣料蹭过门框的窸窣。 他就那样在门外坐定了,沉默地,固执地,守着这扇无影不肯开的门。 无影在门内沉默,他便在门外,陪着无影一道沉默。 一个说不出「别走」,一个说不出「我是怪物」。两个一样笨、一样犟的人,各自把满心要说的话咽回了肚里,只隔着一扇门,谁也不出声,谁也不肯离开。 · 一天,两天,三天。 他们两个,都是倔到骨子里的人。门内门外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无影抵着门不开,柴心便守着门不走。 这几日,柴心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就那样跪守在无影的门前。他那具本就被这半个多月不见天日熬空了的身子,早过了能撑的极限,全凭着一股不肯松动的意志,硬生生钉在门外。 偏生天时也跟他过不去。节气入了冬,寒意一日重 过一日,朔风顺着廊下灌进来,刀子似的。 终于,柴心病倒了。 · 无影伏在门后,隔着那层木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越烧越烫的高热,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急乱,感觉到他跪着的身子在寒风里不受控地发颤。 无影心里煎熬得像被人拿钝刀来回地割。 傻柴心,你走呀,去找大夫医治呀。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死守着我。 可他若开了这扇门,便要去面对那个被他咬过、被他吸过血的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脸去面对,索性就这样把自己关着,连带着,把门外那个人也一并耗着。 · 就在这煎熬僵持快到头的当口,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登了门。 是庄石磊。他本已离京多日,这一趟是特特折返回来的,为的是给无影捎一桩天大的要紧事,他追了十几年的那条线,枯手,有消息了。 可他人还没进院,先撞见的却是廊下这一幕:那个素来沉得像块铁的柴心,此刻面如金纸,嘴唇烧得干裂,直挺挺地跪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整个人摇摇欲坠,分明是高烧到了极处,活像在受什么重罚。 · 庄石磊脚下一顿,那报信的话头当场就忘了。他三两步抢上前,又惊又不解,粗声嚷了出来:「柴心!你这是做啥?把你家主子惹恼成什么样了,他竟舍得这么罚你?」 柴心烧得意识都有些涣散了,听见这话,却仍挣扎着想替无影辩白。 他抬起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气若游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不……不是公子罚我。」他喉咙里艰难地滚动着,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守的。与公子……无干。」 到了这步田地,他护着无影的那点心思,竟还半分没松。 · 庄石磊压根不信柴心这套说辞。一个大男人,会为了「自己要守」把自己跪到高烧昏死?他必是替那位别扭主子背话呢。 庄石磊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抬手便朝那扇紧闭的门擂了过去,擂得门板砰砰作响,扯着破锣嗓子往里嚷:「夜无影!你别以为当了侯爷就能这么折腾人!你这又是闹的哪门子别扭?啊?人都要叫你熬没了你知不知道!」 门里头,无影听着庄石磊这一通嚷,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怒气,又顺着脊梁往上爬。这姓庄的,天底下就数他最有本事三两句话把无影点着。他死死咬住下唇,忍着,告诉自己别理他,别动这个气。 可庄石磊那张嘴哪里肯停,见无影不应声,骂得愈发起劲,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没一个字是干净的,专往他那火门上戳。 到底还是没忍住。无影猛地一把将门拉开了。 · 门一开,外头的光景齐齐撞进他眼里:柴心就跪在他脚边,那张脸烧得通红,整个人晃悠悠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庄石磊一见无影开了门,骂法立时一换,指着他的鼻子数落他没心肝,苛待忠仆,唾沫横飞。 可骂着骂着,他渐渐觉出不对来了。往常这般戳无影,他早该跳着脚拿那挑棍来戳回去了,今儿个怎么任他骂了这许多,竟一个字也不还口? 他这才把眼神从满腔火气里挪出来,正正落到无影脸上。那张脸白得没一丝血色,整个人虚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愣是没吐出半个音来。 庄石磊那骂人的话头,戛然而止。他愣了一愣,脸上的恼意褪了下去,换上一脸诧异,下意识便问了出来:「……你嗓子,咋了?」 · 柴心却在这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抱住了无影的腿。 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贴着无影,意识已经混沌,嘴里却还一遍一遍含糊地念着同一句:「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那一句「别赶我走」,柴心清醒时打死也说不出口。可这会儿烧糊涂了,那层壳褪了个干净,藏在最底下的那点怕,便一句一句地全漏了出来。原来这个素来沉默如山的人,最怕的,竟是被无影撵走。 庄石磊一听这话,那火腾地又烧高了三丈。他指着无影的鼻子,唾沫横飞:「夜无影!你还是不是个人?你竟要赶柴心走?人家拿你当亲弟弟一样掏心掏肺,你呢?你把他当什么了!」 无影嘴巴动了动,有话要说,可那话才到喉头,便被那道还没好全的伤死死堵住,半个音也吐不出来。 庄石磊越骂越上头,到后来,连那些他素日顾忌着,绝不肯当着柴心的面说的难听话,也一股脑倒了出来。一字一句,刺耳无比,像针一样扎进无影的耳朵里。 那些话,换作往日,无影早一伞尖戳过去了。可这一回,他一个字也没还,只静静地受着,仿佛庄石磊骂得越狠,他心里那点对柴心的亏欠,便越能抵掉一些。 · 无影脚边,柴心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那只抱着他的手也渐渐松脱,垂了下去。 庄石磊瞧着无影这副一声不吭,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气得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最重的:「……真该把你拉到大太阳底下,好好晒晒你那榆木脑子!」 太阳。 那是能要他命的东西,是他这一生都得躲着走的东西。可这一刻,比起晒化在那日头底下,他心里那处因柴心而起的疼,要更钻心百倍。 这两个字砸下来,无影浑身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可他仍是没有反驳,一个字也没有。他不是发不出声才不驳,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当真没有半分立场,去驳庄石磊的任何一句。 两行泪,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双苍白的眼里淌了下来。 我该受的。是我把柴心害成了这样。他骂我,我都该受着。 50.第五十章 口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声清冷的「放肆」凭空炸响,截断了庄石磊那满嘴的污言秽语。 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极华贵的年轻人,正不疾不徐地踱近庄石磊。 他一身衣料考究,纹饰精致,那份从容贵气一看便知出自不凡门第。年纪虽轻,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惯于发号施令的派头,仅那一声断喝,便压得满院的喧嚷生生矮了半截。 庄石磊那骂人的气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那年轻人也不理会愣住的庄石磊,目光径直落到无影脚边,落到那个高烧昏死,却仍像只死狗般紧紧抱着无影腿的柴心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那神色里说不清是讥诮,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这一院的狼狈,那个哑着嗓子淌着泪的侯爷,那个昏死过去的侍卫,那个扯着破锣嗓子的莽汉,落在他这双见惯了富贵场面的眼里,倒像是一出难得的好戏。 · 随即,他抬眼看向无影,撩袍拱手,行了一礼,那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语气却疏淡得很:「见过永夜侯。」 庄石磊在旁,从这人进门起便没认出是谁。可瞧那一身行头,那份压人的气派,又对永夜侯执的这一礼,显是个来头不小的角色。他一时摸不准对方的底,那满腔要替柴心讨公道的火,竟不知往哪里发了,只僵在原地,警惕地盯着这不速之客。 而无影,哑着嗓子,淌着泪,脚边横着昏死的柴心,就这么撞上了这位凭空冒出来,身份不明的贵客。 这般狼狈的一幕,怕是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长这么大,都不曾撞见过的。一个堂堂侯爷,哑着,哭着,蹲身护着脚边一个昏死的下人,半分侯爵的体面也顾不上。 那贵公子见状,不慌不忙地报出了来历:「在下乃珩王第三子,赵翊。今奉旨意,特来为永夜侯传陛下口谕。」 「陛下口谕」四个字一出,庄石磊那点江湖人的悍气登时矮了下去。皇命当前,由不得他放肆,他咬了咬牙,到底把满肚子的火气咽了回去,撩袍跪了下去。 无影却还立在原地,犹豫着这礼该不该行。 赵翊将他这迟疑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反倒疏疏淡淡地抬了抬手:「永夜侯不必多礼,您站着听就是了。」 珩王是当今圣上的兄弟,这位赵三公子,便是正经的天潢贵胄。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物,亲自跑这一趟来传一道口谕,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无影那来历不明的底细,显是早惊动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家,才会遣这么个人来,亲眼看一看他这位新封的侯爷,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 可无影这会儿,哪有半分心思去听什么口谕。 他满心满眼都在脚边那个昏死过去的人身上。柴心烧得那样烫,那张素来沉得像铁的脸此刻通红一片,他六神无主,旁的一概入不了耳。什么珩王世子,什么陛下口谕,于这会儿的他,都远不及柴心眼下那一口气来得要紧。 他这一生在永夜也好,落到此世也罢,认下的人本就没几个。柴心是替他挡过最多风雨的那一个,如今眼睁睁看着他烧得人事不省,无影心里那点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深。 无影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赵翊看得分明。他也不恼,话锋一转,慢悠悠道:「陛下体恤永夜侯抱恙,还赐下了一位太医随行。永夜侯您看……」 说着,他身后果然转出一位提着药箱的太医来。 无影点了点头。那太医会意,上前便要为这位「抱恙」的侯爷诊脉。无影却倏地把手一抽,转而抬指,指了指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柴心。 那是御赐的太医,是冲着他这位侯爷来的。可无影看也没看自己一眼,头一个心疼的,是脚边那个下人。 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主仆的分别。柴心是为他熬成这副模样的,是替他挡了那一身绳伤的。这御赐的金贵太医,头一个先紧着柴心,于他是天经地义。 · 太医一愣,赵翊那双带笑的眼却眯得更深了几分。 一个御赐的太医,侯爷自己不用,倒先紧着一个下人。他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永夜侯,真是御下有道啊。」 无影没有回应,只盯着那太医,等他去看柴心。 赵翊见无影对他这番话,这份恩典皆是淡淡的,连个眼神都欠奉,那张含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轻轻哼了一声:「久闻永夜侯傲气无双,目无余子,今日一见,倒果真是名不虚传。」话里带了刺。 在赵三看来,这位永夜侯处处都透着古怪。该急的不急,该谢恩的不谢,一个御赐的太医,宁可先紧着一个下人。寻常人在皇命跟前,谁不是诚惶诚恐,把那份恩典捧到头顶上?偏他这位侯爷,待这天大的体面,淡得像没看见。越是这样,赵三心里那点想把他看穿的念头,便越是按捺不住。 无影仍旧没理他。 直到那太医搭脉看过,回禀说这位侍卫不过是急怒攻心,又冻又累熬出的高热,并无大碍,将养几日,烧退了便好。 听到这话,无影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这些时日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那道隔着一扇门的煎熬,似乎也随着这一句「无大碍」松了一松。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他被那道隔门的结,被柴心的病,被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直到这一声「无大碍」落地,他才觉得,那口悬了许久的气,总算能松下来一半。 · 也就在松这口气的当口,他利落地把那昏迷的柴心弄进了屋,反手便将门关上了。 那位珩王世子,连同他的口谕,他的恩典,便都□□干脆脆地关在了门外。皇恩浩荡,于无影,竟还抵不过门里那一个人。 吃了这么个结实的闭门羹,赵翊却也不动气。他低低地,玩味地笑了一声。 这位永夜侯,倒比传闻里还要有趣几分。他竟不急着走,吩咐人自寻了一间空厢房,就这么在这侯府里住了下来。 他本是奉旨来传一道口谕的,宣完便可走。可这位永夜侯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勾得他竟生出几分赖着不走,要看个究竟的兴致来。 这一夜,再无别话。天,亮了。 · 第二日凌晨,那位赵三公子便领着太医,又来拍无影的房门了。 这一回他倒是客客气气的,隔着门细声说道,陛下惦记着永夜侯的身子,昨日见他状态不对,不敢硬要他看诊,今日他既缓过来了,这脉无论如何是得让太医好好请一请的。 话说得周全,无影也不好再拒,便开门由那太医上前搭脉。 他原是极不耐烦应付这些的。可那御赐的太医,那位赖着不走的世子,都是他眼下惹不起、也躲不开的麻烦,倒不如顺着他们,把这一套虚礼应付过去,好早些出京清净。 还是那一套。太医搭着无影的脉,眉头一点点蹙起,沉吟良久,话说得遮遮掩掩,含含糊糊。 什么「侯爷这脉象,是娘胎里带来的亏损」,什么「根基如此,怕是……唉,侯爷还需善自珍重」。那些话他没一句说死,可无影这些时日听得多了,那层窗户纸底下的意思,懂的人自然都懂,先天不足,命不久矣。 无影心里只觉好笑。这一副被人一遍遍判了死期的身子,偏偏是这世上最不必担心寿数的。可这话他说不出,也不能说,便由着他们替自己叹气。 说来也是桩说不出口的荒唐。满京城都当他是个风一吹就要散的病秧子,争着抢着地可怜他这条短命。可这屋里屋外,从太医到世子,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过他。他们今日替他叹的这口气,要等到几十年后,才该轮到他来替他们叹。 · 只是这一回,太医搭着搭着,又添了一桩。 他抬眼瞧无影,迟疑着问,侯爷这脉里余毒未清,喉间可是说不出话?无影点了点头。 这哑了多日的嗓子,连他自己也不知几时才能好。可眼下,他倒宁愿就这样哑着。省得一开口,又要去面对那些他实在不知该怎么答的话,又要去碰那道与柴心解不开的结。 立在一旁的赵三,这才恍然。原来昨日无影那一声不吭,对他爱答不理,竟不是故意拿乔托大,他是当真发不出声来。 他眯了眯眼,唇角那点玩味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位传闻中傲气无双的永夜侯,原来还病得说不出话。这一下,他心里那点兴味反倒更浓了,有趣,越发有趣了。 也正因瞧出无影今日柴心无碍,心气松快了些,赵三便挑了这空当,客客气气地请他躺着,好生听他宣那道搁了一夜的口谕。 · 那口谕绕来绕去,原是这么一桩。 近来江湖上要办一场武林大会,各路人马云集,鱼龙混杂。陛下唯恐那帮天不怕地不怕的武林中人借机生事,便点了无影这位「深谙江湖,又有侯爵体面」的永夜侯,去那大会上走一遭,镇一镇场面。 至于赵三公子,则自陈对江湖武林「心向往之」,自请跟着无影一道去开开眼界。 口谕宣得堂皇,可无影听着听着,那字缝里透出来的真意却瞒不过他。 陛下这哪里是托他办差。分明是嫌他这么个查无来历,又深不可测的怪人杵在京城碍眼,寻了个不轻不重的由头,把他客客气气地打发出去罢了。那一句「你怎么还在京城」的言下之意,他听得清清楚楚。 无影心里并不恼。一个来历不明,又叫人看不透的人,留在天子脚下,本就招忌,这道理他懂。能换一纸由头,客客气气地出京,对他而言,反倒乐得清净。 他在这京城里挣下一个侯爵,又险些把命丢在那座太守府里,闹到如今,落得满身的伤,一嗓子的哑,还有那道与柴心解不开的结。这地方,他原也待够了。出去走走,避开那些探究的眼,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 而无影这头应付着钦差太医,那头这侯府里的人事,也悄然换了番光景。 苏挽眼见柴心病倒,起不了身,便不声不响地接过了伺候无影起居的活计。 这位曾被罚作「使唤丫头」、又被柴心日日「切磋收拾」的女捕快,如今倒真真切切,尽心尽力地伺候起这位侯爷来,端水,布膳,添衣,竟比那几个老仆还妥帖几分。说来也怪,自打从那座太守府里把无影拼命寻回来之后,她便不知不觉地,把这个古怪的侯爷,认作了自己非护不可的人。 她大约也说不清自己是几时变的。从那个被罚来端茶递水、满心不情愿的捕快,到如今守在这病弱侯爷身边,连他一口水都要亲手温好。可经了太守府那一遭生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古怪的侯爷,是值得她这样护着的。 · 另一头的厢房里,是另一番光景。 庄石磊正叉着腰,劈头盖脸地数落着刚醒转的柴心,骂他不争气,骂他犯傻。柴心底子厚实,那场高热退下去人已无大碍,只是脸色还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骂够了,庄石磊到底压不住疑,沉声 问他:你究竟做了什么,把那位主子惹得那般动怒? 柴心垂着眼,沉默了。 那些真正的缘由,无影饮了他的血,无影认定了自己是怪物,无影要赶他走,他一个字也不能往外吐。憋了半晌,他竟把满身的错一股脑揽到了自己头上,闷声道:「是我……把公子困在了房里。」 庄石磊一愣:「困了多久?」 「一月有余。」 · 庄石磊倒抽一口凉气,半晌才回神,连连摇头:「我的老天爷。就你家那位的脾气,你把他生生关了一个多月,竟没当场把你撵出门去,你小子,可真是大难不死了。」 他上下打量着柴心那副失魂落魄,苍白憔悴的模样,啧啧道:「你瞧瞧你,把他折腾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自个儿也熬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你俩这是何苦来哉。」 他这一通骂,骂得唾沫横飞,可那骂里头,分明裹着实打实的心疼。他是真看不得柴心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更看不得这两个他都当朋友的人,闹到这步田地。 柴心只低着头,反反复复就那一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宁可把所有的不是都担到自己身上,也绝不肯透出半个字,去叫旁人晓得无影那桩天大的隐秘。在他心里,无影便是把他赶出十回八回,那份要替他守着秘密的心,也半分不会动。 他这条命原就是无影给的,当年若不是无影,他早死在那条求死的路上了。如今无影要赶,他便忍着不走;无影要瞒,他便替他瞒到底。旁的他不懂,只懂这一条。 · 庄石磊看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懒得再骂,话锋一转,把自己这趟特特返京要捎的正事说了。 「罢了。你得空替我跟你家侯爷传句话,那枯手往北边逃窜了去,我这便要接着追。北边那地界荒得很,人烟稀少,茫茫一片,什么时候逮着他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所以你跟他说,我这一去,咱们怕是有好长一阵子见不着面了。」 柴心怔怔地听着,从头到尾没应一声。 他这会儿满心满眼,都还困在他与无影那道解不开的结里。连枯手北遁,连庄石磊这一别经年的话,都像隔着层水雾,一句句飘进耳朵,却一句也没真正落进他那颗乱成一团的心里去。 · 打发了太医回宫复命,赵三却没急着走。 他凑近了些,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又添了一句:「永夜侯,您可别多心。陛下打发您出去,不是嫌您碍眼。」 他唇角噙着那点惯有的玩味笑意:「陛下是想着,这大好河山,锦绣江湖,您还没好好看过呢。趁着……趁着这会儿身子还撑得住,多走走,多看看,岂不好?您若窝在这京城里熬着,多可惜呀。」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那层意思却也藏不住,趁无影这「命不久矣」的身子还动得了,赶紧把这世道看个够,免得来日没了机会。 换作真个被判了死期,寿元无多的人,听了这般戳心窝子的话,只怕当场就要恼羞成怒。可无影听着,竟半分气也动不起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这身子哪是什么命不久矣。他是永夜的血脉贵族,寿数两三百年,那一关早跨了过去,他没那么快死。赵三这一句精心递来的「宽慰」,落在他这儿,便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 赵三本是想拿这话探一探无影的深浅,看这位传闻中将死的侯爷,听了会是悲是怒。 谁知无影只淡淡的,那张脸上半分被戳中痛处的慌乱,恼怒都欠奉。 他眼底那点玩味又浓了一层。这位永夜侯,可真真是越看越叫人摸不透。 他打定了主意,这一趟随永夜侯去那武林大会,定要好好瞧上一瞧,这位深不可测的侯爷,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他赵翊自幼锦衣玉食,见惯了人在权势富贵跟前的种种嘴脸,唯独这位侯爷那副油盐不进、宠辱不惊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 启程前,无影和庄石磊吃了顿饭。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离愁别绪的样子。庄石磊照旧扯着破锣嗓子吹他那点本事,骂骂咧咧,无影照旧懒得搭理他。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这一去北边追那枯手,山长水远,再见不知何年。 临了庄石磊把碗一搁,瓮声瓮气地撂下句「保重」,便扛着他那柄厚背刀,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便是他这条汉子道别的法子,千言万语,都拢进那两个字里头了。 无影看着他那扛刀远去的背影,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条莽汉嘴上没一句好话,骂起他来比谁都狠,可真到了要紧处,又是头一个豁出命来替他奔走的。如今他这一去北边,山长水远,下回再聚,不知是何年何月。 又备了几日,无影一行人,到底是上路了。 京城里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那座太守府的吃人局,那段闭门不出的日子,都被甩在了身后。前头是迢迢的官道,是那个鱼龙混杂的武林大会,是一个他还半分看不真切的远方。 至于身边这个一路沉默、心结未解的柴心,那一笔账,便只好走着,再慢慢算了。 他不知该怎么去面对这个被他咬过,又被他撵过的人,柴心大约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可这一程路要一道走,那道结,总归是绕不过去的。 车轮辘辘地碾过京城那一条青石长街,载着这一行各怀心事的人,往那迢迢的、谁也看不真切的前路,缓缓去了。 51.第五十一章 休想 说是一行人,其实拢共也没几个。无影,赵三,柴心,还有苏挽。按理一个侯爷出行,总要一队侍卫仆从前呼后拥,才合那份体面。可赵三嫌那一大队人累赘碍事,回宫去陛下跟前不知撒了个什么娇,磨了几句软话,三言两语便把那些人尽数免了,只许这几个轻装简从地上路。 无影冷眼瞧着这一桩。 他这个永夜侯,说到底不过是个虚封的外人,随时都能被打发。而身边这个一路嬉笑,看他像看一出戏的赵三,才是真正含着金枝玉叶,能在天子跟前撒娇弄痴的皇孙。这一趟同行,谁轻谁重,明摆着的。 车马辚辚,出了京城。身后那一座吞过人,又险些吞了他的城,渐渐缩成天边一线灰影。前头是迢迢官道,是入冬的旷野,是一个谁也看不真切的远方。 柴心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沉默地跟在无影身侧。两人之间那道没解开的结,就这么被一并带上了路。 · 柴心的身子大好之后,又像从前那般,寸步不离地跟在了无影身边。 只是无影心里那个疙瘩还梗着,对他便爱理不理的。说是爱理不理,其实无影那条嗓子至今发不出声,便是想理,也理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无影越是这般冷着,柴心却半分没恼,也半分没退。他不等吩咐,索性自个儿张罗起来。无影吃什么,穿什么,几时该歇下,桩桩件件,他都默不作声地一手操办妥帖。 夜里宿在荒村野驿,那屋子四面漏风。柴心先把汤婆子焐热了塞进被里,又拿自己的身子替无影挡了门缝那一线寒气。晨起赶路,他把厚裘搁炭边烘得暖暖的才递过来,唯恐那料子上还沾着夜里的凉。 无影越是冷着脸,柴心越是把那份照料做得无微不至,仿佛要拿这一桩桩细致,去补他自以为犯下的那点过错。 旁人看着,只当是个尽忠的侍卫。可那份小心翼翼里头藏着的卑微,藏着的赔罪,是无影不肯看,也看不下去的。 · 苏挽在旁瞧着两人这别扭光景,越看越觉着不对劲。 寻了个空当,她把柴心拉到一边,压着声劝道:「柴大哥。」也不知这两个曾在大理寺堂上结过梁子的人,是几时熟络得能这般称呼了。 「我瞧着侯爷对你这态度,实在不大对头。我早说过,那会儿你便不该把侯爷硬生生困在屋里头。你瞧,他这分明是动了真气,恼上你了。」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却全然猜岔了。 她哪里知道,无影对柴心这副模样,根子压根不在那「困」字上。无影这般冷着他,推着他,从来不是因为恼他。是因着那一夜拼出的、连他自己都嫌恶的怪物本相。无影只当自己这样的东西,不配再拖累柴心。 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心事,苏挽一概不知,便只当是寻常主仆怄气。 而柴心听了她的劝,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垂着眼,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是我的错。」他认得这般干脆,倒像是把这「错」字认死了,反能心安些。 苏挽被他噎得没了辙,只得叹着气作罢。她到底是从那座太守府里把无影拼命寻回来过的人,打那一遭起,便不知不觉把这古怪侯爷认作了非护不可的人。如今见他咳得那样狠,瞧他与柴心这般僵着,她心里就替两个人都不是滋味。 · 至于那位口口声声「不必奴仆伺候,轻装上阵」的赵三公子,真上了路才知道,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孙,竟是个连衣裳都不会自己穿利索的主儿。 早起一套繁复锦袍套在身上,他能前襟后襟系得乱七八糟,腰带歪到一边去,活脱脱一个离了人就转不动的娇少爷。 苏挽起初是看不过眼搭了把手,谁知一搭便脱不开身。替他理了衣裳,又要替他梳头;梳完了头,又要替他温茶布食。这一路下来,她这位本要伺候侯爷的女捕快,竟稀里糊涂做了那真皇孙的贴身丫鬟。 她这头守着赵三的吃穿用度,那头眼角又总忍不住飘向无影,惦记着侯爷那一声接一声的咳。两头牢牢牵着,竟没一头能撂得开。 她端着赵三那讲究的衣食起居,心里那叫一个哭笑不得。免了一队仆从,到头来这伺候人的活半点没少,倒还多搭上了自己一个。偏那赵三还使唤得心安理得,差遣起她来一声接一声,仿佛她生来就是干这个的。一时要这个,一时要那个,把个堂堂女捕快支使得团团转,自个儿倒乐在其中。 · 出了京城,节令已深深入了冬。 道旁的树早脱尽了叶子,黑黢黢的枝桠戳着铅灰的天。北风刮过空旷的野地,卷起一阵阵枯黄的尘土,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这一程越往前走,人烟越稀,那荒寒之气也越重。 不知是不是那未清的余毒在身子里作祟,无影开始没来由地咳嗽。且一咳便止不住,每一回都要咳出一口腥红的血来,落在素白的帕子上,触目惊心。 他那条嗓子也跟着反复无常,好几日,坏几日。可不论它好与坏,这咳血总是一般地缠着他,半分不因他能不能说话而松动。看来,这便是那太医口中「余毒未消」的光景了。 天寒地冻,赵三早早换上了一身雪白的狐毛大氅,裹得又暖又气派。他瞧见无影那身玄色的毛裘,还不忘调侃两句,嫌这通身乌沉沉的不够亮眼,太不衬一个侯爷的身份。 无影照旧懒得理会他这套贫嘴。 · 这一路也并不太平,几番撞上拦道的强盗土匪。 那些个不长眼的,瞧着马车华贵,便呼啦啦围上来要买路钱,刀棒乱舞,气势汹汹。只是这些人,根本近不得无影的身。 柴心一柄长刀当先,沉默地迎了上去。刀光起落之间,没几个照面,那一群凶神恶煞便倒了大半,余下的连滚带爬地逃了。干净,利落,没叫那些宵小溅起半分风浪。 越往北走,地界越荒,这般拦路的也越多。可不论撞上多少回,柴心总是头一个挡在前头,一柄刀替这一行人扫平了道上的凶险,从没叫那些麻烦近得了无影的身。那柄刀使得越是轻描淡写,越显出深不可测的功底,一路看下来,看得人越发心惊。 赵三缩在车厢里,掀着帘子把柴心这一身出手看得分明,那双眼便渐渐亮了。 他识货。这黑衣侍卫不光刀法狠绝,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更不是寻常江湖客练得出来的,分明是个百年难遇的先天高手。这般人物,搁在哪个王公门下都是顶尖的护卫,多少世家做梦都求不来一个。 这点心思在他肚里盘桓了几日,越想越觉着可惜,到底按捺不住。 · 有一日,他似笑非笑地凑到无影跟前,慢悠悠开了口:「侯爷,我瞧着您这些时日,对这位柴侍卫也是冷冷淡淡,不大待见的。」 他顿了顿,那笑意里透着几分试探:「既如此……不如,您把他赏了我罢?」 就是这一句。 那些时日被无影死死压在心底,用「我是怪物」「不配拖累他」一层层裹起来的结,竟在这冷不丁的一问下,轰地一声炸开了。 无影想都没想,那两个字便从他那条时好时坏的嗓子里,硬生生挤了出来:「休想。」 话音才落,那剧烈的咳嗽便又翻涌上来,一声接一声,再压不住。 无影身侧的柴心,浑身猛地一震。他那颗这些时日一直坠在冰窖里的心,咯噔一下,重重跳了一拍。 原来公子,还要他。 原来这许多天的冷淡推拒底下,藏着的竟是这样一句脱口而出,容不得半分商量的「休想」。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那张苍白憔悴,魂不守舍了许久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活了过来。多日来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冰,仿佛就在这两个字底下,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缝。 而那挑起这一切的赵三,眼睛却是一亮。他原只当这位永夜侯哑了嗓子说不得话,谁知这一激,竟激得他亲口吐出两个字来。这位侯爷护起人来这般急,这般真。赵三眼底那点看戏的兴味,霎时又浓了三分。 · 就为那一句脱口而出,斩钉截铁的「休想」,无影与柴心之间那道僵了许久的结,到底化开了。 柴心不再像先前那般,把自己缩进卑微惶恐的壳里,动辄就「是我的错」了。他认准了无影还要他,那颗悬着的心便稳稳落回了腔子里。 而无影呢,那点「我是怪物,不配拖累他」的逞强被自己亲口戳破之后,也索性破罐子破摔。既已留不住那句狠话,索性就由着柴心贴身跟着,照料着,不再别扭地往外推了。 两个人都不善剖白。可这层窗户纸一破,相处便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不远不近、心照不宣的熨帖里。柴心依旧沉默地替他打点一切,只是那份沉默里,再没了先前那股赔罪的局促,稳了,定了。 无影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别着脸躲开他的照拂。他重新由着柴心把那些细枝末节一手操办,递来的茶接得自然了,铺好的衾躺得安稳了。谁也没提那段闭门的旧事,谁也没说一句剖白的话,可那道横在两人中间多日的隔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无影那条嗓子竟也一日好过一日。咳嗽与咳血一时还断不了根,可至少,他已能压着嗓子,低低地说上几个字了。 · 如此走走停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那座举办武林大会的城池。 还未进城,那扑面而来的江湖气便先撞了个满怀。城门内外人头攒动,三教九流齐聚。背剑的,挎刀的,负药箱的,推独轮的,南腔北调,各色装束,把这座本不算大的城池挤得水泄不通。 有那成名已久的宗师,前呼后拥,旁人见了纷纷拱手让道;也有那初出茅庐的少年游侠,背着柄比人还高的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热切。墙根底下蹲着卖大力丸的,茶棚里坐着论剑谈拳的,更不知多少双眼睛藏在人群里,盯着这一场盛会底下的虚实。 各路帮派的旗号在风里招展,明面上拱手寒暄,客气得滴水不漏,私底下却早为了大会上那点名头较着劲。谁的拳硬,谁的剑快,谁又能在这一场盛会上拔得头筹,叫满天下都记住他的名号,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帐。 客栈早被各路人马订得满满当当。酒肆茶楼里高谈阔论,推杯换盏,话头三句不离这场即将开幕的盛会。整座城,都浸在一股山雨欲来的鼎沸里,热闹底下,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杀气。 · 进城前,那一路看戏看得心满意足的赵三,却忽地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与无影商议起来。 他说,他这珩王第三子的身份太过扎眼。真要亮出来,这满城的江湖豪杰非但不会与无影说半句真话,反倒要避之唯恐不及,把那大会底下的真东西藏得严严实实,那他这一趟岂不白来。 是以这一程,他要隐去皇孙的身份,对外只称「赵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做无影这位永夜侯帐下的一名幕僚谋士。 无影 这才算真正掂出了几分这位皇孙的斤两。 他绝不是个只会撒娇,连衣裳都穿不利索的纨绔。方才那一番安排,缜密老到,把进退利害算得清清楚楚。这副藏在玩世不恭底下的城府与算计,才是赵三真正的底色。 他要扮无影的幕僚。可无影心里却隐隐明白,这一路上,这大会里,真正在暗处替谁谋划,又替谁布局的,怕还说不准呢。这位看似离不得人伺候的娇皇孙,那双总在笑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可深得很。 · 而这一手金蝉脱壳,赵三玩得比无影想的还要漂亮。 那副本该与他们一同启程,却不知怎的没了踪影的永夜侯仪仗,原来早一步开进了城。旌旗招展,车马如龙。一队甲胄鲜明的护卫,一众低眉顺眼的奴仆,正前呼后拥地簇着那空荡荡的排场,住进了城中最好的那座驿馆。 满城的人都说,那位奉旨而来的永夜侯,早已浩浩荡荡抵达了数日,此刻正在驿馆里头静养。只因侯爷天生体弱,一路舟车劳顿,病得不轻,故而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一个「病中不见人」的永夜侯,住在那煊赫的驿馆里,受着满城瞩目。可古怪的是,打那仪仗进城起,竟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这位侯爷的面。 满城的江湖客便就着这一点神秘,私底下猜得热闹。有说这位侯爷年少多病,怕是个药罐子;有说他来历不明,深不可测,连陛下都奈何不得。越是见不着真容,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便传得越邪乎,把个永夜侯说得云遮雾绕,谁也摸不着底。 · 明处,是一个高高在上,病中不见人的永夜侯。暗处,是一个谁也认不出,能随意行走的无影。 那空架子在台前替他撑着天家的体面,占着众人的眼目;真正的正主,却轻车简从,隐了行迹,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这市井江湖之中。一明一暗,一虚一实,赵三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当真漂亮。 他迎上无影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压低声音:「侯爷,往后在这城里,您可就不是什么永夜侯了。」 「咱们,是来看戏的江湖客。」 · 一行人没急着声张,悄没声地避开了驿馆外头那些耳目,从后头溜了进去。那位随行的太医,早已候了多时。 又是一番诊脉。这一回,他的话头终于松快了些。无影那缠绵多日的余毒,将将快清干净了。 正说着,赵三像是献宝似的,捧出一件物什来。一件外表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大氅。 无影伸手摸索。这大氅入手沉甸甸的,竟有好几层,厚实得很。最妙的是那兜帽,做得极深,帽檐一圈宽宽地探出去,活像顶草帽。那探出的帽檐底下,还垂着一层约莫三寸长的黑纱。 他试着将它披上身。虽压得肩头一沉,可那宽檐与黑纱里外一遮,日光竟被挡了个严严实实,半分也漏不进来。 眼下正是隆冬,这一身穿着,既挡了光,又格外暖和。比起从前出门那把累赘的伞,不知简便了多少。 赵三见无影披上,便笑道:「有了这身行头,您往后便不必天天闷在这驿站里了。若是想出去走走,带上柴心,尽可四下逛逛。」 无影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赵三竟连这个都替自己想到了。做这么件遮光的大氅,是要给他这怕光的身子,挣一份白日里也能自在行走的空当。 可还没等这点意外落定,赵三话锋便是一转。他敛了笑,正色道:「话虽如此,有一桩您可得记牢了。」 他压低声音:「这永夜侯,在外人面前,最好就是那副病弱不堪,诸事不理的样子。这大会上大大小小的事,无论谁来寻,来递什么话,您都推到我身上来,由我一人去打理周旋便是。」 无影听完,二话没说,干脆地点了点头。 横竖这些应酬算计,迎来送往,他本就半分不想沾。赵三要揽过去,正合他意。 可无影这头点得太过爽快,反倒叫赵三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多少要费些口舌,或是无影会有几分不情愿。毕竟,他这是变着法子,把这「永夜侯」明面上的大小事权,尽数揽到了自己手里。可无影竟应得这般干脆,连半分迟疑都无。 赵三心里那点没底,又悄悄浮了上来。这位侯爷,究竟是真个对这权柄半分不上心,乐得撒手;还是,只是碍着他皇孙的身份,不愿,也不便与他争? · 诊过了脉,得了那件遮光的大氅,一行人这才出了驿馆,另寻了处不起眼的所在落脚,悄没声地安顿下来。避开了满城翘首要看一眼侯爷的人。 可这座沸反盈天的城池底下,水也远比表面要深。 他们前脚刚安顿停当,城西后脚便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那武林大会的会场近旁,发现了一具尸首。 那骚动一阵紧似一阵,看热闹的,探消息的,乌压压围了过去。死的,是一位早早赴会,颇有些名望的江湖人。好端端一个赴会的成名人物,大会还没开锣,人便先没了,这血,来得蹊跷。 是仇家寻上门来寻仇,还是这大会底下另有什么不能见光的勾当,一时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个准。原本只顾着看热闹论剑谈拳的江湖客,这会儿也都收了那份兴头,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提防。 一时间,那原本鼎沸的热闹底下,悄悄漫上来一层人心惶惶。这一场山雨欲来的武林大会还未开锣,头一桩血案,便已经落了地。 52.第五十二章 大佛 那「病中不见人」的戏,唱了这些时日,到底也该收场了。 赵三慢悠悠道:「侯爷,是时候病愈,露个面了。」 无影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情愿。 露面,应酬,被一堆人围着看,光是想想就累。可他到底没驳赵三。横竖这人说了会替他安排得妥妥帖帖,无影这脑子,连想都不必想,由着赵三去折腾便是。 · 赵三果然早有准备。他叫人捧上一身行头。 那衣裳金线绣团,流光溢彩,几乎晃眼。无影只扫了一眼,脸上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那一身金光灿灿,富贵逼人,跟他素日里那身素净清爽的打扮,简直是天差地别。 赵三见状,无语地睨他一眼:「您嫌弃什么?这可是侯爷的正服,规制摆在这儿,少一分都不成。」 任无影百般不愿,到底还是被他连哄带压地套上了那身正服。 沉重,繁复,处处硌人。无影浑身不自在,刚穿上就想扒下来,换回自己那身清爽利落的旧衣。这一身正服层层叠叠,又压又勒,穿在身上活像背了一座小山,哪有他那身旧衣半分自在。 赵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顺势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狐毛大氅,亲手给他披了上去:「忍忍,先忍忍。」 他一边替无影理着领口,一边端详那张写满厌烦的脸,忽地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表情。」 「侯爷您就这么厌烦着,傲着,那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劲儿,可不就是个孤高病弱的贵人该有的样子么。绝了,再没有比这更像的了。」 无影对着他,重重翻了一个白眼。 若不是说话实在费劲,他定要好生怼赵三两句。 偏这一记白眼,又叫赵三逮了个正着。他噗地笑出声,乐得不行。无影越是这么不耐烦,他这出戏便做得越足,怎能不叫他得意。在他看来,这位侯爷越是浑身写满了不情愿,那副孤高难近的派头,便越是装都不必装,自然而然地就摆在了脸上。 · 赵三兴头上来,索性吩咐下去,连无影的发式也要一并拾掇,嫌他素日那挽法太素净,不够贵气,叫人替他重新梳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这一改倒是精神,只是那发髻一高,后颈便空落落地露了出来,无影只觉一阵阵发凉。他素日里长发披散惯了,乍一这般高高束起,颈后凉飕飕的,浑身都不得劲。 赵三瞧出来了,又忙不迭寻了条鲜红的狐毛围脖,亲手给他围上。那一抹艳红衬着雪白狐裘,金线正服,越发显得人贵气逼人。 一切停当,这位贵气逼人的永夜侯,便由着一行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 此时天还没大亮,正是凌晨时分,东边才将将透出一线鱼肚白的晨光。 可即便这一点熹微天光,落在无影身上也是隐患。 好在他这副侯爷仪仗排场十足,前后左右,几个丫鬟太监各执一柄长长的高伞,从四面八方将他罩在当中,把那初升的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半分也漏不到身上来。 那一柄柄高伞撑开,层层叠叠,把无影连人带车,密密地裹在一团阴影里。外人远远望去,只当这是侯爷体弱畏寒,连一线晨光也受不得,越发坐实了那「病弱不堪」的名声。却不知这一团遮天蔽日的阴影,恰恰是他这怕光的身子,最离不得的护身符。 无影坐在这密不透光的伞影里,难得地生出一个念头。 这排场,平日里看着累赘碍眼,到这种时候,倒还真有点用处。有排场,就是好啊。 · 而城里头,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一大群武林中人,正顶着凛冽的寒风,乌压压地候在那里,翘首等着,迎接这位姗姗来迟,终于「病愈」露面的永夜侯。 这些人里头,有声名赫赫的一派掌门,有名动一方的成名高手,平日里谁见了谁不是平起平坐。可这一回,为着迎一位朝廷的侯爷,竟也都规规矩矩地候着,连那寒风刮得人脸生疼,也无人敢稍露不耐。 朝廷的体面,到底压得住这一城的江湖豪气。 无影被安置在那辆最是华贵的马车厢里,一路也不必露面。直等到了众人跟前,车帘才掀开,几个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了出来。 至于柴心,方才赵三已嘱咐了他,叫他暂且留在车厢里头,先别露面。 柴心没好气地应了。他自是一百个不愿离无影左右,可这场面是赵三一手摆布的,他也只得按下性子,沉着脸守在车里。 · 无影才一出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激得他忍不住咳嗽,一声接一声,咳了好半晌才勉强压下。 这一咳,在那满场翘首相迎的武林人眼里,越发坐实了这位侯爷的病弱。好端端一个朝廷封的侯爷,竟连这点寒风都受不住,一下车就咳成这副模样,倒叫人不知是该敬着,还是该怜着。 他抬眼,朝跟前那乌压压一片人看去。 哦吼。 离得太远,他这双白日里本就不济的眼,半个人影也瞧不真切。入目的,只是影影绰绰,晃来晃去的几团颜色。他只得凭着那一片嘈杂的人声,约莫辨出底下黑压压地候着一大群人。 也就在这时,那一大片模糊的颜色,呼啦啦齐齐矮了下去。满场的武林人,尽数跪倒在地,山呼一般,恭恭敬敬地高喊着「恭迎永夜侯」。 无影没应声。 这许多虚礼客套,他既懒得说,也实在没力气说,只淡淡地,虚虚抬手一挥,示意他们起身。 这一挥手,在旁人看来,是何等的矜贵孤高,不可一世。可他紧接着,又没忍住咳了起来,那点强撑出来的贵气,霎时又落回了病弱的底子里。 · 人群里,一位听声音上了年纪的老者越众而出。 他瞧无影咳得厉害,语气甚是关切,连说外头风寒太重,仔细冻着了贵体,忙不迭地张罗,要请这位侯爷赶紧进盟主府里去避一避,暖一暖。那殷殷关切的模样,倒像是生怕这位金贵的侯爷,真在他这地界上冻出个好歹来。 无影听不真切他是谁,也懒得理会,由着丫鬟搀扶着,进了那盟主府。 一进门,便被引到主位上坐下。立时有丫鬟捧来一个暖炉,塞进他怀里。无影半阖着眼,缩在那暖炉与狐裘里头,时不时还咳上两声。满堂的人都候着这位侯爷开口说句什么,他却只顾着缩在那点暖意里头,连眼皮都懒得抬。 烦。 这一堆人,这一通礼数,吵吵嚷嚷的,他只觉得心烦。 罢了。无影实在懒得应付这一堂的客套,侧过头,朝身旁的赵三递了个眼色。这些话,让他去说好了。 赵三会意,当即上前半步,满面春风地替这位「病体未愈,不便多言」的永夜侯,向那老者并满堂群雄,周到地寒暄应对起来。 · 主位上的永夜侯,自始至终就那么半阖着眼坐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副做派,看在主人家眼里,着实开了眼。 那位关切着请永夜侯进府避寒的老者,正是这一届要退位的现任盟主,容怀山。容怀山执掌武林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像这位永夜侯这般的,还真是头一遭。 果然如传闻里说的那般,目下无尘,眼里谁也没有。 容怀山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朝廷钦差不在少数。纵是再倨傲的,到了这场面上,多少也要做个样子,问一问主人家的名姓,客套两句。可这位倒好,从进门到落座,一个字也不愿吐,仿佛满堂的人,连同他容怀山,都不值得他费这一口气。 阅人无数的老盟主心里头,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这位侯爷的路数。他见过仗势欺人的,见过笑里藏刀的,也见过装腔作势的,可这位侯爷的冷淡,却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打心眼里,就没把这满堂的热闹当回事。这般的人物,他容怀山活了一辈子,还当真是头一回撞见。 · 要说他是端着架子托大么,偏又不像。 这位侯爷的病弱,竟也是货真价实的。方才进门,连走动都得人搀着,一阵风就咳个没完,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气。 容怀山心里暗暗摇头,朝廷这一回,可真是给他这武林大会,送来了一尊难伺候的大佛。 那位永夜侯既不开口,场面便由他身旁那位幕僚撑着。也亏得有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幕僚在,否则这满堂的寒暄应酬,单凭侯爷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怕是早冷了场。 幕僚自陈姓赵,行三,言谈周到,滴水不漏,替自家侯爷将这满堂寒暄应酬,接得妥妥帖帖。三两句客套过后,便说起了正事,这武林大会,定在一月之后正式开场。 · 趁着这空当,几位最受瞩目的盟主热门,也纷纷向这位朝廷来的侯爷,引荐起自己来。 镇岳门掌门霍世雄头一个越众而出,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票门人党羽,声势赫赫。那一拱手,一开口,便是睥睨四座的气派。他这一派人多势众,财雄势大,这一届的盟主之位,霍世雄是势在必得,那架势,活像这盟主的位子,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正阳剑派的萧定邦不疾不徐,一身正气,不卑不亢地见了礼。他既不似霍世雄那般张扬,也不刻意攀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名门正派的端方气度,叫人一望便知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江南来的慕容璟则是另一番风致。一袭锦袍,温文尔雅,笑语温煦得如沐春风,浑不见半分争强好胜之色。他言谈谦和,待谁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雅士做派,那份从容自持,惹得满堂不少人都暗暗点头,觉着这位慕容公子,当真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 至于那位孤身的剑客叶寒江,压根懒得凑这热闹,只远远抱了下拳,便算是见过了。旁人争着上前引荐,他却孤零零地立在一隅,眉眼清冷,仿佛这满堂的热闹都与他无干。那份孤高,与上头那位侯爷,竟有几分异曲同工,都是一般地,不肯把这满堂的趋奉热闹放在眼里。 · 可任这几位如何引荐,如何各显风姿,主位上那尊「大佛」却始终淡淡的,半阖着眼,那模样,竟像是听着听着就要睡着了一般。 身旁那位赵三幕僚倒还听得认真,可侯爷本人这副神情,落在底下一些血气方刚的武林人眼里,便有些挂不住了,几张脸上渐渐露出不忿之色。 这些个江湖儿郎,哪个不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眼下规规矩矩地立在堂下,向你这位侯爷见礼引荐,你倒好,半阖着眼,一副要打瞌睡的样子,连正眼都不肯赏一个。这般轻慢,搁在江湖上,早够拔刀相向了。 亏得身旁的长辈眼疾,悄悄递了眼色,按了按手。这是朝廷的侯爷,惹不得,忍着。再怎么轻慢无礼,也是天家的人,得罪不起。 · 正当这气氛微妙之际,一个素衣丫鬟,正是苏挽,端着一碗药悄步上前,低声道:「侯爷,该用药了。」 那永夜侯闻言,竟也不分场合,不顾这满堂正说着正事的群雄,就这么自自然然地接过药碗,当众一口一口喝了起来,旁若无人。 满堂群雄都瞧着,一时面面相觑。那正引荐到一半的话头,竟也生生卡住了。哪有这样的,主人家正与 你说着正经事,你倒当着众人的面,自顾自地喝起药来,把这一堂的人,全晾在了一旁。可偏偏他病得真切,这药也喝得理所当然,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干看着,把那点不自在咽回肚里。 容怀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里到底没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朝廷送来这么一尊大佛,是要他这做主人的,好生供着。可这尊大佛供得起,供不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这位永夜侯的到来,于他这武林大会,于这满堂群雄,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 这一场迎来送往,引荐寒暄,竟生生拖了将近一个时辰。无影在那主位上等啊等,等得几乎要厌烦透了,才总算散了场。这一通没完没了的客套虚礼,听得他浑身骨头都坐酸了,只盼着快些了结,好回去清净。 要说这满堂的人,在他听来感来,大抵都是一个模样,逢迎的逢迎,算计的算计,没什么意思。 这一堂的寒暄客套,听得他只觉得腻烦。那一句句的恭维奉承,绕来绕去,无非是冲着他背后那块朝廷招牌来的,没一句是真心,也没一句他听得进去。 倒是那个只远远抱了下拳,便再不肯多费半分客套的孤高剑客,还算有那么一点别致。在这满堂的逢迎里,独独那一个,半分也不肯凑这趋奉的热闹,叫无影莫名记下了。 · 散了场,丫鬟将无影安置进了这城中最豪奢的一座府邸。 一回到那暖意融融的厢房,他便迫不及待地卸下了那一身累赘。沉重的金线正服,雪白的狐裘,还有那勒得人头皮发紧的高马尾,尽数褪去。 那身硌人的正服一离身,连那勒了半日的头皮,都跟着松快下来。无影只松松地穿了件单衣,长发也散落下来,整个人陷进那暖烘烘的软榻里,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这一身的轻省自在,可比那身金线正服,受用了不知多少倍。 舒服了。 · 赵三正巧瞧见无影这副卸了伪装,慵懒松散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动。 烛火映着他那张褪去了病容伪饰,本就生得极是出色的脸,乌沉沉的长发散垂,眉眼疏懒,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风致,竟是人间罕见。 赵三心里暗暗咂舌,怪道这么个人物,能叫皇爷爷一眼相中,破例封了侯爵。这般的容色气度,搁在那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里头,也是拔尖的一等,难怪能入得了那位的眼。 方才在那盟主府里,这人裹着病容,缩在狐裘暖炉里头,活脱脱一个风一吹就要散的药罐子。可这会儿卸了那身伪饰,灯下一看,竟像是换了个人。先前他还只当是这小子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本事,才哄得皇爷爷青眼有加,如今看来,单这副皮相气度,便已是寻常人求不来的了。 · 心里这般转着,赵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整了整思绪,状似随意地,试探着问无影,对今日见着的这一干人,可有什么印象。这一问看似随口,实则字字都藏着心思,他要看看,这位侯爷那双半阖了一整日的眼,究竟看进去了几分。 无影陷在软榻里,懒懒地想了想。今日那一堂的人来来去去,他实在没怎么往心里放,这会儿要他说出个所以然,倒还得费些工夫去捞那点残存的印象。 那些人的名姓,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会儿一个也对不上号。他低声开了口:「那个慕容……」 他顿了顿,到底没记起那人全名,索性也不去想了:「姓慕容的,有点虚伪。」 他又补了一句:「姓叶的,有意思。」 · 赵三端着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姓慕容的,有点虚伪。无影这随口一句,竟正正点在了他们暗地里盯着的那个人身上。 今日席间,那慕容璟那一身雅士做派,做得天衣无缝,满堂的人都被他那副谦和模样哄住了。连见多识广的容怀山,方才也暗暗高看了他几分,竟没瞧出半分破绽。 偏偏是无影这个自始至终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的「病弱侯爷」,随口一句,就掀了他的皮。 · 可赵三心里那点疑,到底没全消。 在他这皇孙见惯的世道里,但凡被皇帝搁在心尖上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真正淡泊名利的。那点圣眷,从来都是用来弄权,用来谋利的本钱,谁会白白搁着不用? 这位永夜侯越是作出一副诸事不理,与世无争的模样,赵三便越疑心,这底下藏着的,是更深的城府,更沉得住气的图谋。越是不争,越显反常;越是反常,便越叫他放不下那颗多疑的心。 更何况,赵三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说不出口的不服气。 皇爷爷私下里提起这位侯爷时,那评价高得叫他都吃味。才学,容貌,性情,竟是样样拔尖,无一不顶。皇爷爷阅人无数,几曾这般夸过谁? 他这做孙儿的,倒要亲眼看看,这人究竟当不当得起,皇爷爷那一番毫不吝惜的盛赞。 · 存着这点心思,赵三便还想再套无影两句,再探一探深浅。 他正要开口,无影却已然懒懒地阖上了眼,整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乏了,烦了。 那副「别再惹我,再说一个字我就要赶人了」的神色,半分也不加掩饰。 赵三一噎,要套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他非但不恼,反倒被无影这副直愣愣的,半点不给人留情面的样子,逗得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罢了。 这人到底是真淡泊,还是装得深,一时半会儿也试不出来。横竖来日方长,这一个月,有的是工夫,慢慢看。 53.第五十三章 看一眼 打这位「病弱侯爷」露了面的次日起,那座城中最豪奢的府邸,门槛便快被人踏破了。 永夜侯既已「病愈」,肯见人了,那块朝廷的金字招牌,便成了人人都想来沾一沾,拉一拉的香饽饽。递帖子的,送礼的,套交情的,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这些人明里探问侯爷的病体,叙一叙仰慕之情,暗里打的什么算盘,那是再清楚不过,无非想借这位朝廷侯爷,攀上天家那一线,好在这一场大会上替自己挣一份体面。 这些应酬,自然全压在了赵三一人身上。他扮着那位「侯爷帐下幕僚」,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替无影把这一拨拨人挡的挡,敷衍的敷衍,半分纰漏也无。 无影本人呢,乐得躲个清净,整日缩在厢房里,半分不沾这些迎来送往。这正合了那「病体未愈,诸事不理」的名声,也正合了他自己的心意。 这其中,来头最大,出手也最阔绰的,要数那镇岳门掌门霍世雄。 这位势头最盛的盟主热门,竟一连几日往府上送了好几车厚礼。珍玩古董,绫罗绸缎,流水似的抬进门来,满满当当堆了一屋子。寻常人见了这般泼天的富贵,怕是早乐得合不拢嘴,可这些个金的玉的绸的,搁在无影眼里,竟还不如他案头一盏茶来得入眼。 末了,霍世雄还备了几名姿容出众的美姬,说是要「伺候侯爷起居」。 明眼人都看得出,霍世雄这一手,是要拿这泼天的富贵,买永夜侯背后那点朝廷的分量,为自己那盟主之位,添一道天家的背书。这礼,送得可谓用心良苦。 只是这烫手的山芋,落到赵三手里,却叫他接也不是,退也不是。 收下吧,等于卖了无影这块朝廷招牌,平白替霍世雄站了台。回绝吧,又怕当面拂了这位势大之人的颜面,平白结个梁子,徒生事端。 他斟酌再三,到底觉着这事干系不小,得来问一问无影的意思。 赵三推开厢房的门,正瞧见那位「病弱侯爷」懒懒地半阖着眼,缩在软榻里头,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 他把霍世雄送礼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无影听着那些珍玩古董,绫罗绸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半分兴致也无。 · 直到赵三说到那几名美姬。 「美人?」 无影那原本半阖着的眼,倒因这两个字,掀开了一条缝。他来了点兴致:「多美?」 赵三精神一振。 可算是叫他逮着了。 这位油盐不进,连皇爷爷的脸面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侯爷,原来也有动心的物事。任你装得再淡泊,到底也是个食人间烟火的,瞧见美人,不也露了这点凡心?赵三心里那盘算了许久的疑团,仿佛一下子有了着落,原来这位侯爷的破绽,竟在这儿。 他不动声色,唇角噙着笑,假意试探道:「侯爷若是中意,那这几位美人,赵某便替您收下了?」 谁知无影却摇了摇头。他懒洋洋地,吐出一句:「不必。晚上,我去看一眼就好。」 赵三脸上那一切尽在掌握的笑,霎时僵住了。 去看一眼?还能这样? 他脑子飞快地转,一时竟没琢磨透无影这话的意思。下意识地,便往那「侯爷的隐秘心思」上头想去,莫非,是要让柴心悄没声地把人掳来,私下里看个够,看罢再不动声色地送回去?嗯,这倒像是个不愿落人口实,又遮遮掩掩的法子。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正要开口替无影张罗。 可一抬眼,撞见无影那张脸,上头哪有半分什么隐秘的,见不得人的心思。无影就是单纯地,像个好奇的孩子那般,想亲眼去瞧一瞧那被传得天花乱坠的「美人」,究竟生得是个什么模样,看一眼,满足了这点好奇,也就完了。 没有色欲,没有占有,没有那些个他自以为是的弯弯绕绕。 赵三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套「掳人」的安排说出口。他算是又一次,被这位侯爷那干净纯粹,不含半分机心的心思,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才那点「可算逮着破绽」的得意,这会儿全化成了哭笑不得。什么破绽,什么凡心,人家就是想去看个新鲜罢了。 当夜,无影到底没按捺住那点好奇,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入了夜,他便不再是白日里那个需人搀扶的病弱侯爷了。那条白日里时灵时不灵的腿脚,那双聚不拢焦的眼睛,到了夜里,竟都好端端的,利落得很。他借着几个瞬影,悄没声地掠到那几位美姬歇下的院落,远远看了几眼。 那几个美人,生得确实是好。眉眼如画,肤光胜雪,搁在哪儿都是顶尖的颜色。 可不知怎的,无影越看,心里却越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瞧着分明是好的,可越瞧,那股不舒服便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那儿,不大对劲。他在暗处立了半晌,眉头越蹙越紧,到底也没琢磨出来,那点别扭究竟是从何而来。 无影没多留,几个瞬影又掠了回来,回到房中,没忍住低低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惊醒了守在一旁的柴心。他一个激灵睁开眼,见无影回来,忙不迭地问:「公子?您没事吧?」 无影犹自琢磨着方才那点别扭,便随口与他说了:「那美人,确实美。」他蹙了蹙眉,「却怎么看,也不舒服。」 柴心一听这话,整个人忽然僵了一僵。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好半晌,那张脸在暗夜里,似乎还红了一红。末了,他竟憋出一句:「公子……莫要纵欲。」 · 无影正喘着的那口气,险些没把他呛死。 咳,咳咳。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这柴心,半夜三更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不过是去看了一眼,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成了「纵欲」? 无影咳得眼角都泛了红,半天没顺过气来。他实在没力气,也没法子,跟这一根筋的柴心,去掰扯这其中的天大误会。 这事,无影本没往心里去。 可第二日清晨,他想起来,又当作一桩趣闻,随口说给了赵三听,昨夜他去看了美人,回来柴心竟教他「莫要纵欲」。 谁知赵三听罢,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无影一番,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侯爷……您昨夜,在那美人那处,留了多久?」 无影愣了愣,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昨夜他瞧着那几个美人,前前后后,似乎也确实是看了好一会儿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那张脸,竟莫名其妙地,红了。 不对。 无影猛地回过神。这些人,一个个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无影憋了半晌。 罢了。为了他那点名声,他总不能让这两人当真以为,他是个夜夜笙歌的荒唐侯爷。他把心一横,扭扭捏捏,磕磕绊绊地,把那句话挤了出来:「你们……莫要胡说。我……」 他顿了顿,那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烫得人脸上发烧。 「我……还没做过那……那档事……」 话音落地,无影只觉一股热气轰地冲上脸颊,满脸通红。 这下可好。澄清是澄清了,可他这会儿,只恨脚下没条地缝,好让他当场钻进去,原地消失。 这话头一个砸懵的,是柴心。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张刚才还因「纵欲」二字红过的脸,这会儿红得更厉害了,一直烧到耳根。他张着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子他……还没…… · 柴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乱成了一团。 他说不清自己这会儿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有手足无措的窘,有听见这话时那一下莫名的,不敢深究的心跳,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说不出的什么东西,悄悄松了,又悄悄紧了。他慌忙别开眼,耳根烧得能滴出血来。 至于赵三,先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愣。 随即,「噗」地一声。他到底没忍住,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地,闷笑得几乎岔了气。 老天爷。他算是彻彻底底地,看明白了。 他先前还煞有介事地怀疑这位侯爷城府深沉,藏着掖着,是个迷惑圣心的弄臣。合着,他疑神疑鬼这许多时日,提防来提防去的,竟是这么个被几句玩笑就臊得满脸通红,连那档事都没经过的雏儿? 皇爷爷夸的那一句「才学容貌性情皆顶尖」,敢情这「性情」里头,还藏着这么一份干净得叫人发笑的纯真。 赵三心里那点盘桓了许久的疑,到这一刻,竟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什么弄权,什么城府,一个连「纵欲」都要红着脸澄清自己没做过的人,能有几分坏心眼? 他这一路紧绷的弦,总算松快了下来。这位侯爷,怕真就是个干干净净,毫无机心的怪人罢了。只是这份了然底下,他那止不住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偏无影这会儿又窘又恼,一时气急,竟没留神,把心里头那个对赵三的称呼,脱口叫了出来:「赵三,你莫要笑我!」 这一声「赵三」出口,那头正笑着的赵三,笑声倏地顿住了。 这位皇孙,明面上化名「赵三」,可私底下,无影却也从没正经叫过他。无影向来懒得唤人名姓,要么递个眼色,要么一个「喂」字打发。倒是在他自己心里头,早不知不觉给这皇孙起了这么个随随便便,半点不带敬意的称呼,赵三。他只当是图省事,从没想过会当着面叫出来。 偏生这会儿,叫了。 赵三挑起眉,那双促狭的眼里精光一闪,凑近了些,似笑非笑地追问:「侯爷方才……叫赵某什么来着?」 无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坏了。把心里偷偷叫惯了的称呼,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秃噜了出去,这下,比方才那句「没做过那档事」,还要叫人无地自容。 他索性一句话也不说,唰地抬起袖子,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整个藏到了袖子后头。 赵三见无影这副又羞又恼,缩成一团的鸵鸟模样,乐得不行,存心又逗了他好一阵。他最爱看的,就是无影这般,分明有满肚子的话想反驳,想怼他,偏又碍着那条不争气的嗓子,急得脸红脖子粗,半个字也吐不利索。这模样,在他看来,比满京城任何一出戏都好看。 逗够了,赵三才慢慢敛了笑,脸色一正,话锋一转,说起了正经事。他说,侯爷你这身子,还得再多练练才好,至少,得练到白日里能凭自己走动,不必事事都依赖着柴心。 他自是不知道无影夜里那副龙归大海的真本事,只当他白日里离了柴心便寸步难行。可这话里,分明还藏着别的意思,他说,这是「为了往后的计划」,无影不能一直这般,离了柴心就动弹不得。 计划?什么计划? · 无影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抬眼看他。赵三却只卖了个关子,笑而不语,半个字也不肯往下多说了。 也罢。无影心里存着这点疑,面上却也应了下来。打这日起,他便又重新拾掇起那桩锻炼身子的事,日日跟着柴心,一步一步,在那暖阁里,院子里,慢慢地走着,练着。 如此又过了几日,无影的身子,竟真像是一日好过一日了。 柴心起初还成日价心惊胆跳,寸步不离地盯着,生怕他哪一步走岔了,累狠了,又要出什么岔子。可几日下来, 眼见他走得一日比一日稳,气也一日比一日匀,那颗悬着的心,竟也渐渐放了下来,慢慢习惯了陪他这般日日操练。 也是。无影心里清楚,自己这副身子,原不该这般弱的。 在永夜的时候,他出行可全是靠着自己两条腿,走着上学,走着游学,何曾要人搀,要人抱过。那时节天高地阔,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一双腿脚轻快得很,从没把走路当成一桩难事。 是来了这地方之后,大事小事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一直在适应,一直在硬扛,半道上还被人下了毒,这才把一副好端端的身子,生生熬坏了。如今一点一点练回来,照这样下去,总该能好上许多。 就在他这般想着,心里头难得生出几分盼头的时候,赵三来了。 他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一进门,那张惯常挂着促狭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半分笑模样也无,神色凝重得很。 不必他开口,无影心里便是一沉。 出事了。 赵三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侯爷,又死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在昨夜,城里又添了一具尸首。死法,和先前城西那一具一模一样,周身上下,寻不见半点伤痕。」 无影心头那点刚冒出来的轻松,霎时荡然无存。 又是无伤无痕,又是那同一只看不见的手。 这接连两条人命,分明在告诉所有人,这武林大会的水面底下,盘着一条谁也没看清的毒蛇。先前那一桩,众人还只当是江湖上寻常的恩怨寻仇;可这第二桩一出,死法又是分毫不差,便由不得人不信,这背后另有一只手,正不动声色地,一个一个地取人性命。 而这一回,它再次动了,大会还没正式开场,杀机却已一步步浮上了台面。 又死人了。 无影心里头,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个世道,怎么就那么容易死人。在他来的那个地方,一条人命是何等要紧,何等郑重的事;可自打他到了这里,刀光剑影,人命如草芥,今日这个,明日那个,死得轻易,死得没个道理。他轻轻叹了一声。 叹完,他抬眼看向赵三,把那点拿不定的主意递了过去:「赵三,」那昵称如今他叫得也顺了,「我们,是否要介入?」 · 赵三闻言,敛眉沉吟起来。这一桩,着实不好答。 要说不介入,这接连两条命案,凶手是个能隔皮震碎脏腑,来去无踪的绝顶高手,那是连柴心都未必拦得住的人物。贸然把手伸进去,无异于去捋虎须,凶险得很,况且无影本就不耐烦沾这些是非。 可要说就此撒手,赵三摇了摇头,也不妥。 他缓缓道:「侯爷,您是奉旨来镇这场大会的。如今大会还没开,场子里就接连死了人,闹得满城人心惶惶。您这位镇场的侯爷若是一概不闻不问,一来失了朝廷的体面,二来万一往后这祸事越闹越大,闹到不可收拾,这口锅,到头来还是得扣在您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再者,咱们本就疑心那位慕容。这接连的命案,与他暗地里图谋藏宝图的事,未必没有干系。若借着侯爷协查命案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查下去,说不准,正好能顺藤摸到那只老狐狸的尾巴。」 「所以,」赵三抬眼看他,「介入,或许是该介入的。只是这法子得讲究,明面上,打着您镇场协查的旗号,谁也挑不出错;暗地里,那慕容那条线,咱们得盯紧了,走稳了,万万急不得,莽不得。」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等着无影这位正主,拿个最后的主意。 「嗯。」 无影轻轻应了一声,便算是拍了板。这趟浑水,他们趟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苏挽:「苏捕快。」 苏挽闻声抬头。这一声「苏捕快」,不是「丫头」,不是「你」,是「苏捕快」。每回从这位侯爷口中听见这一声,她心里头总要莫名地一动,满京城那么多人,是他,头一个,也始终把她当作一个正经捕快来看的。 无影看着她,言简意赅:「靠你了。」 短短一句,落在苏挽耳里,却重逾千斤。 这不是吩咐一个丫鬟去端茶递水,这是把一桩牵着人命,牵着大会安危的要案,郑重地交托到她这个捕快的手上,是信她,是倚重她。苏挽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霎时亮得惊人。她不再多言,只挺直了脊背,抱拳一揖,声音斩钉截铁:「侯爷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明面上,永夜侯以奉旨镇场,协查命案的名义出了头,名正言顺;暗地里,真正去查的,是苏挽。赵三依旧拨了几个得力的暗卫,暗中护着她。无影自己呢,如今白日里也能走动了,必要时,也能撑着那身遮光的大氅亲自去一趟。护持比起从前,已是周全了许多。 苏挽得了令,当即雷厉风行地着手查那第二桩命案。她到底是大理寺里历练出来的好手,办起案来一丝不苟,不出半日,死者的来历便有了眉目。死的是个二流门派的掌门,名头不算响,可怪就怪在,这人死前,竟也和先前那一个一样,私底下四处打探过老盟主手里那张藏宝图的下落。 两条人命,死法一样,死前做的事也一样,都在打探那张图。这下,再不是什么巧合了,分明是冲着同一样东西去的。 那张传说中的藏宝图,分明就是这接连血案底下,那只看不见的手,真正盯着的东西。 这一场武林大会的浑水,无影到底是一脚趟了进去。前头那张图后头藏着什么,那只看不见的手又是谁,他还半分看不真切。可有一样他已隐隐觉出,这潭水,比满城人想的,还要深得多。 54.第五十四章 前朝 这一日,赵三又寻无影来商议。要追那藏宝图的底,光靠苏挽在外头打探些零碎消息,终究是不够的。零碎的脚印拼不出一整条路,那图真正的根底,眼下最清楚的,莫过于它的保管人,老盟主容怀山。赵三的意思是,得去会一会这位老盟主,当面把那图的来龙去脉问个明白。 而这一回,单凭他这「幕僚」的身份,怕是不够了。 容怀山执掌武林多年,是何等老辣的人物,寻常一个幕僚去探问这等机密,他大可推诿搪塞,半句实话也不肯吐。得无影这位永夜侯亲自出面,那分量才压得住,那话才问得出来。 一听又要自己出面,无影厌烦地扶住了额头。露面,应酬,跟人虚与委蛇,他光是想想就觉着累。 赵三见他这副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侯爷放心,这一回,不必摆那劳什子排场。」 他道:「咱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傍晚时分,秘密登门便是。不必惊动旁人。」 于是傍晚,趁着天光将暗未暗。柴心替无影披上那件灰扑扑的遮光大袍,又仔细替他戴好了那深深的兜帽,把那张苍白的脸,连同周身怕光的肌肤,都严严实实地遮在了帽檐与黑纱底下。一行四人,无影,赵三,柴心,苏挽,趁着四合的暮色,悄没声地到了盟主府。 盟主府里静悄悄的,并无白日里那般人来人往。刚一进门,避开了外头的耳目,无影便抬手摘下了兜帽。 那容怀山一见无影的真容,先是一愣,旋即像是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又赶忙撩袍跪了下去行礼。 他记忆里那位永夜侯,是缩在狐裘暖炉里头,病弱得连话都懒得说的一尊「大佛」。可眼前这位摘了兜帽的年轻人,眉眼疏冷,气度沉沉,那一身的清贵,与他记忆里那个药罐子,竟像是两个人。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登门的方式。一位深居简出的朝廷侯爷,竟挑在这样的时辰,以这般隐秘的方式,亲自登了他的门,这背后透出的分量,由不得他不慎重。 苏挽与柴心一左一右,将无影搀扶着,在主位上坐下。寒暄的虚礼,一概免了。这一趟既是为那藏宝图而来,那么,盘问便开始了。 问话的,自是赵三。他言辞客气,却步步紧逼,一桩桩,一件件,问起了那张藏宝图的根底。那图从何而来,传了几代,眼下藏在何处,他问得绵密,不给容怀山半分含糊其辞的空当。无影则阖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首。 旁人只当这位侯爷是病弱乏力,懒得理会这些俗务,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却不知,那一身病弱的沉默底下,那双不靠眼睛的感知,正悄悄探着这老盟主话里的每一分真假。夜色越浓,他这份感知便越是敏锐,容怀山每一句话里的迟疑,闪躲,与坦诚,都瞒不过他。 容怀山到底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把那图的来历说了。原来,这张藏宝图,是历代盟主一脉相传,传到他手里的旧物。一任盟主交给下一任,如此一代一代,传了不知多少年。 相传图上所指,是一处埋藏了惊世财宝的宝藏。而那宝藏的来历,据他听上一任盟主说起,竟可一直追溯到前朝。 「前朝」二字一出,无影那阖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容怀山却浑不在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虚无缥缈,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老传说罢了。那宝藏究竟有没有,在不在,谁也没真见过。历代盟主把这图当个祖传的物件供着,也从没真把它当回事,去寻过那子虚乌有的宝藏。 他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这都多少年了,这图安安稳稳传了这许多代,怎么偏偏到了他这一届换届的当口,就为着这么一张连真假都说不准的破图,接二连三地要起人命来。 无影那阖着的眼,睁开了一条缝。 他低声问了一句:「前朝国姓,是什么?」 可他这嗓子实在太不争气,声音又轻又哑,那一句话飘出去,半道便散了,竟没一个人听见。满室的人还自顾自地说着话。赵三在追问,容怀山在回禀,谁也没留意到,上首那位一直阖眼不语的侯爷,竟开了口。 无影抿了抿唇,有点委屈。他这堂堂正主,难得开一回口,问句话,竟没一个人听见。他转过头,那双眼巴巴的眼睛,求助似的,看向了身旁的柴心。 柴心一接到无影的目光,立时会了意。他往前半步,运足了气,咳咳两声,重重地咳了出来。这两声咳,又沉又响,借着内力压出去,硬生生压下了满室的人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了过来,望向上首那位一直沉默着的侯爷。四下,安静了下来。 无影这才不紧不慢地,把方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前朝国姓,是什么?」 这一回,所有人都听见了。 容怀山愣了愣,不明白这位侯爷怎么忽然问起这等不相干的旧事,却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侯爷,前朝国姓,姓慕容。」 · 慕容。 这两个字落地,满室一时寂静。无影缓缓阖上了眼。一旁的赵三,端着茶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苏挽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慕容。 那个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江南隐世巨富。那个无影一眼便看出「虚伪」,又被他们暗暗咬定,是杀人偷图凶手的,慕容璟。 他姓慕容。他正姓着这前朝的国姓。 一瞬间,许多原本散乱的线头,啪地一声,在无影心里串成了一条线。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财宝。 他是前朝的余孽。 那张图所指向的「前朝宝藏」,于旁人或许是泼天的财富,于他,却是复起前朝,东山再起的本钱。 难怪。难怪一个本就富可敌国的人,肯为这一张破图,接二连三地杀人灭口。原来他要的,是一整个江山。 无影这一问,容怀山这一答,落在屋里几人耳中,激起的波澜各不相同。 苏挽是头一个回过神的。她那捕快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便把这一条条散落的线索,尽数串了起来。 接连两桩无伤的命案,死者生前都在打探那张藏宝图,那图指向的是前朝的宝藏,而那个嫌疑最重的慕容璟,偏偏正姓着前朝的国姓。一条清清楚楚的线,就这么在她眼前贯通了。她脸色微变,看向无影的眼神里,满是骇然。 赵三则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投在无影身上,那里头,是毫不掩饰的惊奇。 他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位平日里懒懒散散,方才问句话都没人听见的病弱侯爷,竟只凭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一句「前朝国姓是什么」,便撕开了这桩惊天大案最要害的口子。 满室的人,连他赵三在内,都还困在那两桩命案的迷雾里打转,独这位侯爷,三言两语,便径直点到了命门上。这份敏锐,这份一语中的的直觉,简直叫他刮目相看。 至于那位容怀山,虽还不知这一惊一变的缘由,心里头却也暗暗动了动。他想起坊间关于这位永夜侯的传闻,都说他聪明绝顶,智计无双。先前他只当是些夸大其词的奉承话,可方才亲眼见这位侯爷三言两语,直指要害的模样,他到底信了几分。 看来,这位侯爷果真名不虚传,那份心思之敏,之利,世所罕见。 满室的人各怀心思,唯有赵三,在那阵惊奇过后,脸色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 慕容璟若真是前朝余孽,他要那张藏宝图,那笔传说中的前朝宝藏,图谋的就绝不是什么江湖盟主之位那么简单。他要的,是复起前朝,是改朝换代的本钱。 这一桩,早已不是什么武林大会的命案纷争了。这是谋逆。是足以掀翻社稷,血流成河的滔天大祸。而他们这几个偶然撞进局里的人,竟在无意之间,窥破了这天大的秘密。知道得越多,这局便越是凶险。这一步若走错了半分,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赵三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看向无影。 事到如今,这已远远超出了「镇场查案」的干系。这惊天的一步,下一步该怎么走,得无影这位永夜侯,亲自定夺了。 这一步该怎么走?赵三把这话郑重地抛给了无影。无影却有点懵懂地回望着他。 说实话,慕容璟,前朝余孽,谋逆复辟,这一桩桩听着惊心动魄,可真要问他下一步该如何,他心里头是真没个主意。这等翻云覆雨,步步为营的算计,本就不是他擅长的。他能凭着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嗅出那条藏在迷雾里的线,可要他去布一张滴水不漏的局,那便实在为难了。 他扶了扶额,末了,认命般地朝赵三挥了挥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着办吧。 赵三接收到无影这个甩手掌柜的信号,脸上的表情,霎时有些一言难尽。 又是这套。 他无语地看了无影一瞬。合着这撕开口子的是这位爷,到头来收拾首尾,拿这天大主意的,还是得他。 不过他到底是个拿得起的,那点无语转瞬即收。他脸色一正,便转头与容怀山低声商议起对策来。三言两语间,一个法子渐渐成了形。慕容既是冲着那张图来的,迟早要对它下手,那便索性将计就计,以这张图为饵,张开一张网,专等他自投罗网。届时人赃并获,抓他一个现行。 商议间,天色不知不觉黑透了。入了夜,无影那困顿了一整日的精神,反倒一点点清明了起来。这是他血脉里的东西。夜色越浓,他便越是清醒,越是觉着浑身上下,都重新活了过来。 · 可他想起赵三那句「保持病弱模样」的嘱咐,便把这份夜里的精神,悄悄按了下去,半分也没敢露。 白日里那个需人搀扶的病弱侯爷,到了夜里仍得装下去。他只是抬了抬手,唤柴心来扶他。柴心会意,小心地搀着他,他便缓步走到了窗边。 无影这一起身,这一番往窗边去的动静,登时把满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众人见这位以「聪明绝顶」名动天下的侯爷,于这商议对策的紧要关头,忽然踱到窗前,负手望月,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只当他是胸有惊雷,正在窗下推演什么了不得的深谋远虑。 殊不知,无影只是看着那轮月亮,出了神。什么深谋,什么远虑,他脑子里一片空空,单纯就是觉得,今夜这月色,真好。唯有赵三,瞧着无影那副望月出神,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头门儿清。他嘴角抽了抽,又是那副熟悉的无语神情,什么深见,这位侯爷分明就是看月亮看入了迷。 可满室的人,还都眼巴巴等着这位侯爷的「高见」呢。赵三无法,只得轻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替无影那「高深莫测」的沉默,又周旋圆场起来。 无影站在窗边,半听着他们商量那「以图为饵」的圈套,听着听着,到底没忍住,又插了一句。 「他若是前朝余孽,」无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图谋了这么多年,这般老谋深算的人,怎能轻易走入陷阱?」 这一回,无影这话,满室的人都听清了。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下来。是啊。慕容璟能把前朝余孽的身份藏得这般滴水不漏,能不动声色地杀人灭口,这样一只老狐狸,又岂会傻乎乎地,自己撞进他们张好的网里?无影这一句,正正点中了那圈套最要命的破绽。 沉吟半晌,容怀山迟疑着开了口。他说,若想叫慕容璟放下戒心,肯往那局里走,或许,得借重侯爷您。倘若您能代表朝廷,对那慕容稍稍示之以亲近,示之以拉拢,叫他误以为有朝廷这层关系撑着,无人疑他,那么他那颗时时提防的心,兴许便会松上一松。 话虽这么说,容怀山心里头却也实在没底。他偷眼觑着上首那位负手望月,孤高得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的侯爷。这位主儿,目下无尘,连跟他们这些江湖人多说一句话都嫌烦,要他放下身段,去对慕容璟虚与委蛇地示好?这,怕是比登天还难。 容怀山心里正犯着难,目光不经意地, 又落到了那位一直沉默侍立在侯爷身侧的黑衣侍卫身上,柴心。他这一打量,心头不由得悚然一动。 · 这侍卫气息内敛,渊渟岳峙,那一身武功之高,竟深不可测。容怀山执掌武林数十载,自问也是一流的高手,可掂量着这柴心的份量,他却惊觉,这年轻侍卫的修为,只怕犹在自己之上。 朝廷派来的这一行人,当真是深藏不露。一个孤高难近,聪明绝顶的侯爷;一个深不可测,高过自己的侍卫。容怀山心里那杆秤,又悄悄重新掂量了一番。 那盟主提的法子,赵三一听,眼睛便是一亮。这法子正合他的心意。借无影这朝廷侯爷的身份去麻痹慕容,比硬设圈套要高明得多。 于是他当即转过身来,开始劝无影。他口齿伶俐,引经据典,一会儿说这是诱那老狐狸入网的唯一法门,一会儿又说凭侯爷的身份,稍稍露个面也就够了,不必多费什么口舌。软磨硬泡,变着法儿地,要无影应下这桩差事。 一旁的容怀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下却暗暗称奇。 在他看来,赵三不过是侯爷帐下一个幕僚,可这「幕僚」此刻,竟敢这般在主子跟前喋喋不休,连劝带催,简直是把主意都快替主子拿了。换作旁的哪位主家,下人这般放肆地催着自己,只怕早就拉下脸来了。 他偷眼去瞧那位素来眼高于顶的永夜侯,只当他要恼。 谁知,无影竟半分不悦也无。任凭赵三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劝个不停,无影只是懒懒地由着他说。那张脸上,是难得的好脾气,半点没有要拿捏身份,发作下人的意思。 容怀山看着,心里头那点对无影「孤高难伺候」的成见,竟悄悄松动了几分。 这位侯爷,目下无尘是真,可对着自己人,竟也这般容得下,没什么架子,倒和传闻里那个不近人情的模样,有些不一样。他对无影,到底是有了些改观。 至于无影,他倒不是被赵三说动了,纯粹是被那张嘴翻来覆去地,磨得烦了。罢了罢了。无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终是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应下了。 应下了差事,无影心里正想着别的,忽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桩事。咦。他这嗓子,好像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咳过了? 他心下有些稀奇,便试探性地,轻轻咳了两声,想看看这嗓子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谁知这一咳,竟不知怎的呛着了。喉间一阵剧痒翻涌上来,那咳意便再也压不住,一声接着一声,无影竟当真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都止不住。 这猝不及防的一阵猛咳,可把满室的人都吓得不轻。柴心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抢上来扶住无影,替他顺气;赵三和容怀山,也齐齐唬了一跳。 尤其是那容怀山,吓得脸都白了。他脑子里嗡地一下,已经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最坏的光景。这可是朝廷钦封的永夜侯,万一这位爷有个三长两短,当真就这么咳死在他这盟主府里头,那可是天大的祸事。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他容家满门,怕都担待不起。 他甚至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届时他得逃到天涯海角的哪一处,才躲得过这一场灭顶之灾。 好在,不多时,无影到底是缓了过来。 他顺过那口气,摆了摆手,轻声道:「无碍。」 这两个字,听得容怀山如蒙大赦,只觉劫后余生,谢天谢地,人没事。 · 可惊魂甫定,容怀山心里又生出一层新的忧虑来。 他看着无影那张苍白的脸,迟疑着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他说,方才那「示好慕容」的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太劳神了些?侯爷您这身子本就金贵,万一为着这桩差事,思虑过度,操劳过甚,再把病情给熬重了,那可如何是好? 容怀山这一番话,倒叫一旁的赵三也跟着迟疑了。他想起无影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才一点点将养,操练回来的身子,他是真不愿,眼睁睁看着这刚有起色的身子骨,又为了这趟浑水,被折腾回去。 可无影却抬起眼,迎着他们两个的迟疑与担忧,一字一句,说得异常坚定:「无碍。」 无影迎上赵三那双满是担心的眼睛,唇齿微动,又吐出了一句:「君子一诺。」 赵三怔住了。 君子一诺。这一句话,却重逾千钧。 无影这话的意思,他懂。既已点头应下,便绝无反悔的道理;答应了的事,纵是再苦再险,也会一肩担起,做到底。这不是逞强,是一个「诺」字的分量。 他看着无影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心里头那点要劝阻的话,到底是咽了回去。 这位侯爷,懒散是真,孤高是真,怕麻烦也是真,可一旦许下了承诺,那份言出必行的担当,竟也是真。赵三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个「查弄臣」的疑,那些个反复的揣度,实在是小瞧了眼前这个人。 一个守诺的人,一个干净的人,这就够了。他不再多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容怀山,听了无影这「君子一诺」,心头也是一震。 他活了这把年纪,阅人无数,最敬重的,便是这等一诺千金,说一不二的品性。他原以为,朝廷派来的不过是个娇生惯养,不可一世的贵公子;此刻方知,这位病弱的侯爷,那副单薄的身子骨里,竟还藏着这般铁铮铮的担当。 容怀山看无影的眼神,那点最后的轻慢,彻底化作了实打实的敬重。 唯有柴心,他听着无影这斩钉截铁的一句,心里头却是又疼又无奈。 他比谁都清楚,无影一旦说了「君子一诺」,那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他认定的事,许下的诺,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柴心担心他的身子,担心这趟差事的凶险,可他更知道,劝是劝不动的。 罢了。 柴心垂下眼,把那满心的担忧,又默默咽回了肚里。公子既已决意要走这条路,那他这个做侍卫的,便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公子,把这一路上的刀光剑影,尽数挡下。 55.第五十五章 煞星 无影瞧着柴心那副又疼又无奈,强自咽下担忧的模样,心里头也软了软。他站起身,轻轻唤了他一声:「柴心,」他顿了顿,「跟我出去走走吧。」 这一声「柴心」,落在容怀山耳中,原本他还沉浸在对无影那份敬重里,可下一瞬,那两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震,血色都褪了几分。 柴心。 这个名字,他怎么会忘?执掌武林这些年,这个名字,曾是何等的骇人听闻。多少年前,江湖上凭空冒出这么一号煞星,一夜之间,灭了人家满门,染了一身的血,从此销声匿迹,再没了音讯。那是个提起来都叫人脊背发凉的名字。 当年那桩血案,闹得整个江湖人心惶惶。多少成名的人物想缉这煞星归案,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到头来,只当他早死在了哪条阴沟里。谁能想到,这许多年过去,那个名字,竟会以这般方式,重新落进容怀山的耳朵。 原来。原来侯爷身边这个深不可测,寸步不离的黑衣侍卫,竟就是那个柴心。 无影却浑然不觉容怀山的失态。柴心依言上前,小心地扶住他,二人一前一后,便这么出了厅堂,往那月色融融的庭院里,溜达去了。 · 待无影二人的身影一出门,容怀山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急急地凑到赵三身边,压着嗓子,神色惊惶地,把那「柴心」的来历底细,一五一十地说了。那是个手上沾过满门人命的煞星,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永夜侯贴身的护卫? 赵三听罢,眉头也是一锁。这事,确实有些棘手。 柴心武功之高,对侯爷之忠,他是早就看在眼里的;可这「灭人满门」的血腥过往,他却是头一回听说。一时间,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侯爷他,究竟知不知道身边这个人的底细?若是知道,他又为何,偏偏要把这么一个背负着血债,深不可测的危险人物,这般毫无防备地,留在自己身边,贴身相伴?这其中的缘由,赵三一时也想不透。 而厅堂里那两人的惊疑暗涌,无影却是一概不知。此刻的他,正由着柴心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悠悠地走在那洒满月光的庭院里。夜风微凉,月色正好。 身边是那个无论他是人是鬼,无论他要赶他走,还是闯下多大的祸,都死心塌地守着他的柴心。旁人眼里那个骇人听闻的煞星,于无影,却只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认下了的人之一。一时间,无影只觉得,难得的安宁。 这世道于他,处处是探究的眼,提防的心。唯有身边这沉默的人,是他可以全然不设防的。月色底下,一主一仆,谁也没说话,可那份不必言语的安稳,是无影在这陌生世道里,难得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这盟主府的庭院,修得着实不错。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月光一洒,别有一份清幽雅致。无影由着柴心扶着,慢慢地走着,看着,倒难得有了几分闲情。 可这份闲情,没能持续多久。二人转过一道回廊,不防,竟与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是个江湖打扮的陌生男子,不知是大会上哪一路的人物,这般时辰,竟独自一人,在这盟主府的深处走动。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里会有人。他借着月色,打量了无影一眼。大约是无影这身病弱文弱的模样,又这般面生,他压根没认出眼前这位便是「永夜侯」,眉头一拧,竟是厉声喝问:「什么人?!」 这一声厉喝,落在柴心耳中,无异于一道触发的引信。他护在无影身侧,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刹那间冷了下来。 竟敢这般对公子出言不逊?一股冰冷彻骨,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气,自柴心周身骤然迸发,如有实质般,直直地,森然地,朝那江湖人罩了过去。那一瞬间,柴心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寡言守礼的侍卫,而是一头嗅到了冒犯,随时要噬人夺命的凶兽。 那江湖人猝不及防地撞上这股杀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退数步,连呼吸都滞住了。他这才惊觉,眼前这看似不起眼的一主一仆,竟深不可测,动了真正的杀机。 而厅堂之内,容怀山与赵三,本就因柴心的事心绪不宁,此刻骤然感知到庭院里那道凶戾迸发的杀气,二人皆是脸色一变。 出事了。 他们再不敢耽搁,慌忙起身,急急地往庭院里赶了出来。一时间,月色清冷的庭院里,杀机一触即发。 无影抬手,轻轻按住了柴心的胳膊。这人,反应也实在是太大了些。不过区区一句喝问,何至于动这般真格的杀机? 无影心里明白,柴心之所以这般风声鹤唳,一点就炸,根子还在他自己身上。自打上回那一遭九死一生,险些就那么没了之后,这看似沉稳的人,心里便落下了一道深深的惊惧。打那以后,但凡有半分可能伤着无影的苗头,他便如惊弓之鸟,恨不能将那威胁连根掐死。 他不是嗜杀。他只是,太怕再失去无影一回。 这份惊惧,原是无影亲手种下的。那一回他若当真没了,柴心怕是连同自己,也要一并葬了进去。如今这看似冷硬的滔天杀气底下,裹着的,不过是一个怕极了的人。 无影看得分明,便也不忍叫他再这般绷着。他轻声道:「无碍。」 这两个字一出,柴心周身那滔天的杀气,便如潮水般,迅速地收敛了回去。他到底是听无影的。 那江湖人见这杀气退了,惊魂稍定,先前的惧意一过,那股子江湖人的嚣张劲儿,反倒又冒了上来。 他大约是觉得受了惊吓,丢了面子,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无影一番,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个走路都要人扶的病秧子。也配在这盟主府里横?」 病秧子。 无影在心里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怎么来来去去,总有人爱拿这病秧子三字说嘴?真真是烦。他这副身子在白日里是弱了些,可也没弱到要被一个夜里偷偷摸摸的人,这般指着鼻子奚落。 也就在此时,容怀山一脚迈进了庭院,正正听见了那江湖人这一句「病秧子」。 老盟主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 他认得这冒失之人,是大会上某个二流门派的弟子。可这蠢货,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对谁放肆?那是朝廷钦封的永夜侯。当众羞辱天家钦差,这要是计较起来,是抄家灭族都担待不起的大罪。 容怀山魂都快吓飞了,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指着那江湖弟子,声音都发着颤:「放肆!你可知道,你眼前这位,是谁?」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永夜侯!」 「永……永夜侯?」 那江湖弟子脸上的嚣张,咔地一下凝固了,旋即化作一片惨绿的死灰。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完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他方才厉声喝问,出言羞辱的那个「病秧子」,竟是那位传闻中聪明绝顶,又圣眷正隆的永夜侯。这一夜的冒犯,怕是要叫他把命都搭进去。 满院的人,一个吓白了脸,一个跪倒在地,一个杀气未消。唯有无影,立在那月光底下,由柴心扶着,对这一院的兵荒马乱,半分也没往心里去。 他心里那点疑,却没散。这人是大会上的弟子,三更半夜的,不在歇处待着,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地摸到这盟主府最深的内院来,撞见了人,又是那般厉声盘问。他到这内院深处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那弟子跪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无影却没急着叫他起来,也没急着发作。那点疑还堵在心口,他面上仍是那副倦怠病弱的模样,可夜里的他,眼睛虽看不真切,那颗心却格外清明。 无影只极轻地侧过头,朝赵三低低吐出半句:「问问他。」 声音轻飘飘的,旁人只当是侯爷体弱,懒得多言。可赵三最懂无影这些似有若无的气口,心下立时会意,侯爷起疑了。 赵三上前,似笑非笑地睨着那跪地的人。 「三更半夜,撇下歇处,独个儿走到这盟主府最深的内院里来。」他慢悠悠道,「这地界,你倒是熟门熟路得很哪。」 这一句,软中带钩。 弟子血色褪尽,强辩说自己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一时走岔了路。无影阖着眼静听。那人话里每一丝飘忽的颤,每一处刻意的停顿,都瞒不过他那点感知。散步,走岔路,假的。他极轻地摇了摇头。这道信,落在赵三眼里,侯爷说,这人在撒谎。 赵三话锋陡然一沉。 「这盟主府里前几日才死过人,凶手至今没影。偏巧这节骨眼上,又冒出你这么个睡不着、走岔了路、专往内院深处钻的。」他盯着那弟子,「这话,叫人怎么信?」 「死过人」三字一出,弟子整个人僵了。 他眼底窜过的那点慌,不似做贼要杀人的狠戾,倒像撞破了什么、怕被攀扯进去的惊惶。不像凶手,可也绝不是来散步的。 容怀山在旁,沉下脸,亲自喝了一声:「从实招来,否则以擅闯论处,扭送官府。」 盟主压阵,侯爷阖眼坐在主位,柴心那一身杀气还未散尽。三座大山压下来,弟子那点侥幸彻底崩了,竹筒倒豆般,全招了,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遮掩。 · 原来,江湖底下近来悄悄传起了一桩传闻。这一届大会争的何止是盟主之位,何止是武林秘籍,那老盟主手里,还攥着一张能叫人一夜暴富的宝图。 这弟子门派不大,自己又没什么出息,听了这风声便活络起来,趁夜摸到盟主府里,想探一探,撞一撞运气。谁知,先撞上了无影他们这尊阎王。 无影那阖着的眼,睁开了一线。 风声。 那图的事,竟已漏到了江湖底下,连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弟子,都闻着了腥味。 无影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杀人灭口,是把人往死里捂;散播风声,是把水往浑里搅。这一捂一搅,若出自同一只手,那便是要借着满城的浑浊,把那几桩干干净净的命案,遮得严严实实。 好深的一手。 能想出这般明暗两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江湖草莽。一面在暗处不动声色地取人性命,一面在明处把风声越搅越浑,把那几桩干净的杀心,尽数藏进满城的喧嚣里。这份心思之深,之冷,之有耐性,叫无影心里也微微一沉。寻常的贪财之徒,是断断做不到这般地步的。 这风声是谁放的,无影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只是这会儿,他心里头也着实有些不痛快。 容怀山方才那一嗓子是好心,怕这弟子冲撞了天家闯出祸来,情急之下喊破了他的身份压人。可老盟主忘了,无影今夜是怎么来的。遮光大袍裹得严严实实,悄没声地登门。他今夜秘密造访盟主府,私会老盟主这一桩,本该烂在这几堵墙里的。 大会换届的当口,永夜侯深夜避众,独见盟主,这事一旦传扬出去,旁人会怎么想?是站了队,偏了心,还是在暗中查什么? 那「镇场中立」的架子要塌,「示好慕容」的那步棋,更要平白多出一道破绽。而眼前这个吓瘫的弟子,把这一切,都看了个正着。 无影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赵三一眼。这烂摊子,你看着办吧。 < p>赵三何等机敏,一个眼色便全懂了,暗暗叹了口气,容老盟主这一手,可是帮了倒忙。 他踱到弟子跟前,换了副面孔,声音又低又冷:「永夜侯今夜在此,是何等机密,你这等人,本不该知道。」 弟子连连磕头,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 「没看见就好。」赵三冷意更甚,「擅闯盟主府,当众辱及钦差,哪一条,不够抄你满门?」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那杀气未散的柴心身上一带:「今夜你撞见的,听见的,从踏出这道门起,便要烂死在肚子里。漏了半个字,不必侯爷动手,有的是法子叫你死得无声无息。前头那两桩命案是怎么来的,你方才,不也听见了?」 软刀子,戳在最怕处。弟子把头点得像捣蒜,发誓烂在肚里。 容怀山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自己那一嗓子,竟坏了侯爷的机密大事。老脸青白,又懊悔又惶恐,讪讪地立在一旁。无影看着他那模样,心里那点不痛快,倒散了大半。罢了,到底是好心。 那个夜里格外清明的念头,又绕了回来。 这弟子是个麻烦,可换个角度,他不也是一条现成的线么?他从谁嘴里听来的风声,那「上线」是谁,顺着往上一追,没准就能摸到那只放风搅水的手。 无影又极轻地侧过头,朝赵三低声补了半句:「别急着放……盯着他。」 赵三心下又是一动,是了,先别放走,暗里缀着他,看他出门往哪儿去,找谁说话。这条因祸而得的线,断不能白白舍了。 赵三正盘算着,该派哪个暗卫去缀。冷不防,听见无影又吐出两个字。 「我去。」 赵三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侯爷? 也难怪赵三失态。在他眼里,无影是个要人搀着才能挪步的病弱之躯。便是皇爷爷夸过无影的身手,他也只当是长辈的溢美之词,认定柴心才是这一行人里真正能打的。如今这位病恹恹的侯爷,竟说要亲自去夜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他如何不惊。 柴心那双沉静的眼里,也漫上了担忧。可无影心里清楚得很。这夜色,于旁人是漆黑一片,于他,却是龙归大海。白日里废了大半的身子,一入了夜,便如卸了枷锁。暗能最盛,精神清明,瞬影来去如风。此刻的他,正是状态最好的时候。 无影轻咳了两声。这两声咳半真半假,他把那点不容置疑,悄悄裹进了病弱的壳子里。 「都回屋,等着。」他顿了顿,「柴心,你在院里候我。」 他记着赵三那句「伪装文弱」的叮嘱。带一堆人去是打草惊蛇,柴心贴身跟着又显反常,倒不如让他们都当他只是去院里透口气。 众人拗不过他。 赵三压着满腹的不放心,领着容怀山与苏挽,退回了厅里。柴心立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暗影下,像一尊守夜的石像,那双眼,却始终黏在无影身上。无影冲他几不可察地一颔首,稍安勿躁。 而后,他拢了拢遮光大袍,深深戴上兜帽,没入了庭院深处的夜色里。就在踏进暗影的那一刹那,无影整个人,变了。 · 那副要人扶的佝偻病态,悄无声息地褪尽了。脚步落地没有一丝声响,身形掠过回廊,翻过院墙,快如一缕被夜风卷走的烟。 无影「看」东西,不是用那双只见模糊色团的眼,是用那种说不清的感知。整片夜色的脉络,都清清楚楚地铺在他心里,比白日里看得还分明。 他远远地,不疾不徐地缀着那弟子。近得弟子一举一动尽收他「眼」底,又远得弟子半分也察觉不到。 跟着跟着,无影便觉出了不对。 这弟子被吓成那样,本该一头扎回歇处才是。可他没有。他左顾右盼,专拣没人的小巷钻,绕了一道又一道,往城中一处偏僻的所在,急急地去了。 他不是要回去。 他是要去,找人。 这风声背后,真真切切,是有一只手在牵着的。 那弟子慌不择路的脚步,正一步一步,往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边上,急急地凑了过去。他这是去寻他的「上线」,讨主张了。 无影伏在夜色里,不动声色地缀着。可就在他那感知如水铺开,笼住那弟子前后左右的一瞬,他周身的血脉,骤然一凛。 不对。 缀着这弟子的,不止他一个。在那弟子的另一侧,隔着两三道墙的暗处,还潜着一道气息。那气息藏得极深,极稳,极有耐性,像一条蛰伏在水底、连气泡都不吐的毒蛇,死死锁着前头那慌不择路的弟子。 无影那点感知一触便知,这绝非寻常之辈。它不像柴心那般滔天外放,恰恰相反,收敛到了极处。沉静,冷酷,不动声色,把一身的杀气,尽数纳入了鞘中。能将杀机藏到这般地步的,绝不是那弟子这等角色,而是一个克制到冷血的练家子。 柴心那样的杀气是明的,再盛也有迹可循。可这一道气息是暗的,深深藏在鞘里,不到出手那一刻,谁也不知它究竟有多狠。这样一个人,才是真正要命的。 无影那点「顺藤摸瓜」的从容,悄悄沉了下去。 他放走这弟子,是要拿他当一条线,去钓那只放风的手。可暗处那只手,竟也正候着这条线。 是要顺着他,摸出些什么;还是要赶在他吐露之前,先把这张嘴,永远地堵上? 无影心头一沉。 他这一跟,跟进的怕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早已悄然张开的大网的边缘。而那个自以为已逃出生天的弟子,正一步一步,朝着那张网的中心,自投罗网。 56.第五十六章 活口 无影藏在暗处,本想再静观片刻,看那道杀气,是要顺着弟子往上摸,还是要将他这张嘴堵死。可他没能等到那个答案。电光石火之间,暗处那道气息骤然暴起,快如一道扑食的黑影,挟着十足的杀意,直取那毫无防备的弟子要害。 他不是要「摸」。他是要灭口。 无影心头那点盘算,霎时被压了下去。罢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无影瞬影而出,比那道黑影更快一线,赶在那一击落下之前,抢到了二人之间。 无影今夜轻装出来,手边一无长物,没带那把白日里既能挡光,又能当器械的伞。也罢。赤手空拳,于此刻的他,足够了。他探手一抄,一把攥住弟子的后襟,手腕一旋,将他整个人甩离了那要命的杀机之外。弟子像团破布滚到一旁,惊魂未定。而无影,已稳稳接住了那暴起的一击。 那杀手没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个人物,更没料到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徒手卸得干干净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疑,旋即杀招连绵,招招阴狠,奔着要害而去。 那是一连串不留余地的杀招,每一招都冲着取人性命去的,狠辣,刁钻,没半分破绽。寻常高手撞上这般攻势,怕是几个照面便要饮恨。可这些在那杀手看来无往不利的杀招,落到那灰影身上,却像打进了一团化不开的夜雾里,使不上半分力。 无影立于那月色昏蒙的暗影里,灰扑扑的大氅随风微动,兜帽压得低低,把眉眼藏进一片看不分明的阴影。他不慌不忙,瞬影游走,将那杀手一波快过一波的杀招,悉数化解于无形。 · 夜色,是无影最好的遮掩。那杀手近在咫尺,几番交手,却始终瞧不真无影的样貌。在他眼里,无影只是惨淡夜光中一团不起眼的灰影,一个藏在兜帽下,面目模糊,来历不明的人。 几招过后,那杀手心里已是骇然。这灰衣人深不可测,自己一身自负的杀人手段,竟连半分便宜都讨不着。再缠下去,胜负难料;今夜灭口的差事眼看办砸,万一再折在这里,更是得不偿失。他不再恋战,虚晃一招,身形一沉,果决地撤了,眨眼没入夜色。 无影没有追。 他今夜本意是护住弟子这条线,不是取人性命,更不愿节外生枝,惹出更大的动静。 四下重归寂静。 那弟子缓过神来,怔怔地望着月光下救了他一命的灰影。 目光落在那身灰扑扑的大氅上,他脑中那根弦,忽地「嗡」地一响。 方才在盟主府里,那位被搀着,咳嗽不止,被老盟主喝破身份的贵人,穿的可不正是这么一件不起眼的灰袍? 一个荒唐,又叫他遍体生寒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瑟瑟发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永……永夜侯……」 无影心头一沉。 糟糕。 无影没再多言,探手提起弟子的后衣领,将这浑身发软的活口,一路提着,悄无声息地回了盟主府。一进厅堂,他便松了手,弟子瘫软在地。 无影头也未抬,只低声朝柴心吩咐了一句:「堵住口。」 柴心会意,无须动刀,只将那一身森寒的煞气,往弟子身上似有若无地一压。 弟子才从鬼门关转了一圈,魂魄未定,被这煞气一激,浑身僵成了寒冰。那声「永夜侯」连同满肚的惊骇,尽数噎死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吩咐完这一句,无影紧绷了一路的弦,总算松了一寸。可就在这一寸松懈里,强压着的气血翻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无影扶住门框,骤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回,半分不假。 夜行,出手,寒风,他这身子到底没养利索。方才那几招看似轻描淡写,内里却实实在在地耗了元气。无影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那几团模糊的颜色,都晃成了一片。柴心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抢到他身侧扶住,那双素来沉静的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惊惶与心疼。 赵三,容怀山,苏挽三人,望着这一幕,齐齐怔在了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位要人搀着才能挪步,咳两声便吓得满府失色的病弱侯爷,独自出去一趟,竟把一个本已放走的活人,囫囵拎了回来? 赵三的目光落在弟子那满是惊骇,不可置信的眼神上,心头莫名一跳。 莫非,是侯爷他? 可这念头才一冒头,便被他自己狠狠按了下去。荒唐。病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从一个敢半夜杀人的歹徒手里全身而退,还反将其擒回?定是路上撞着了暗卫。他想不通,便不敢深想。可那点疑窦,终究悄没声地,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无影缓过那阵急咳,靠在柴心的臂弯里,心里飞快地盘算。方才交手那几招的触感,又在他心里过了一遍。那杀手路数干净,阴狠,招招奔要害,半分花架子也无,是一双杀人的手。更要紧的是他收发之间那股内劲的走向,阴冷,绵密,不见声张。 无影心头微微一沉。 这味道,怎么和苏挽查的那两桩「无伤无痕」的死法,隐隐一脉同源? 放风的手,灭口的手,那两桩命案的手,怕是同一只。 一面在暗里杀人灭口,一面在明里散播风声,引那些宵小涌进盟主府趟浑水,借满城的浑浊,把血案遮得密不透风。 · 好深的城府。 地上那弟子,是这条线上无影截下的头一个活口,也是唯一一个,亲眼撞破了他真身的人。这颗棋,是捏死,还是留着用。 「赵三,」无影抬手抹了抹唇边那抹刺目的血丝,声音沙哑,带着咳后的破音,「他……知道了……」 话没说完,喉头又一阵腥甜翻涌,无影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那点血色落在赵三眼里,叫他神色霎时一凛。方才那些惊疑的疙瘩,都顾不上了。他当机立断,一摆手,几名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将那被柴心煞气镇得魂不附体的弟子牢牢困住,堵了嘴,拖到一旁看死了。这张撞破了天大秘密的嘴,眼下半个字也漏不出去。 处置妥当,赵三不敢再让无影在盟主府多耗,一行人连夜动身,悄没声地返回了侯府。 回府的一路,无影都靠在车厢里,由柴心护着。急咳虽止,元气却亏空了,浑身没半分力气。回了府,净面,换上寝衣,柴心又亲手煎了药,看他一口口喝下,妥帖地安顿在榻上。这一通忙完,已是夜深人静的半夜。柴心守在榻边,眉头始终锁着。 赵三一直候在外头,强按着满肚的疑问,半个字不敢扰无影。直到见他气色缓过来些,才得了空,搬了张杌子在榻前坐下,压低声音,问起今夜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无影倚在榻上没什么力气,便也不多费唇舌,用那条沙哑的嗓子,捡最要紧的几句说了。 「……暗处,另有一拨人。」他缓了口气,「冲那弟子去的……要灭口。」 赵三的眉头,一点点皱紧了。 「我……救下了他。」无影阖着眼,声气微弱,「他认出了我……我会武的事,瞒不住了。」 短短几句,断断续续,可那一夜的凶险,那道他亲手撕开的口子,已尽在其中。 赵三听完,先是怔了好一阵。惊。原来皇爷爷的话,半分都没夸大。 他一直只当那是长辈偏爱之词,把这病弱侯爷当作手无缚鸡之力的金贵摆设,认定柴心才是唯一能打的。可如今看来,这位侯爷竟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能从一个敢半夜杀人的练家子手里全身而退,还反将人擒回。先前那些小瞧,竟错得离谱。 可惊奇还没转完,紧接着便是又急又气的责怪。 「侯爷,您也太逞强了!」赵三道,「您瞧瞧您这身子,血都咳出来了!那等凶险的事,何苦您亲自去沾?」 那语气里那点心疼,到底压不住:「往后……这种动手的事,您能不沾,便尽量别再沾了罢。」 · 无影被他念得头疼,掀了掀眼皮,沙哑地回了半句:「总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 话虽轻,却没半分退让。 赵三噎了一下,到嘴边的劝,竟不知如何往下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侯爷平日懒怠,什么都不上心,可一旦认定了的事,动了那点恻隐,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没再强劝。 只是他心里另有一桩,怎么也想不通。这位侯爷既是这等高手,为何白日里又病弱到那般田地,连走路都要人搀,咳两声便似要把命咳没?这一强一弱,判若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疑问盘在他心里,越想越觉古怪。可眼见无影虚乏,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今夜他已遭了这一遭,该好好歇着,这些个,改日再问。 「侯爷今夜辛苦,先歇着罢。」 赵三起身,替无影掖了掖被角,又叮嘱柴心好生看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临到门口,脚步又一顿。 今夜这一通乱,留下的尾巴可不少。那弟子是留是用,是审是放,得拿个主意;那半路杀出灭口的杀手,那两桩无伤命案,无影说的「怕是同一只手」,桩桩件件都还悬着。 只是这些,都得等无影这身子缓过来,再从长计议了。 无影这一夜耗空了元气,白日里睡得极沉,对府中悄然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而他睡着的这半日,赵三已替他做了一桩,他绝不会答应的事。 天才蒙蒙亮,赵三便屏退了左右,将昨夜那名困着的弟子,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暗卫得令,干净利落。那张撞破了无影真身,又牵着风声那条线的嘴,就此永远地阖上,再没半分泄露的可能。他做得隐秘,半点风声也没透到无影榻前。 赵三心里明镜似的。 昨夜无影拼着咳血也要把弟子从刀下救回,那句「总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正因记得,他才更要瞒着无影来办。 这等斩草除根的腌臢事,无影见不得,也不该由他来沾。无影只管做他那干净纯粹的侯爷便是,这背后见不得光的恶人,他赵三来做。 他与无影,到底是两路人。无影心里装的是天理人情,见不得一个活人死在眼前;可他赵三心里装的,是这盘棋的死活,是无影的安危。为着护住无影,这一刀他下得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夜深人静偶一回想,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护着那个干净的人,还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活成了无影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只是这事,一旦无影日后知晓,会如何,他暂且,不敢去想。 赵□□了出去,心里另一个疙瘩,却怎么也按不下去。这位侯爷既是这般高手,为何白日里又病弱到那般田地?这一强一弱的古怪,他昨夜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里头藏着天大的隐情。他寻了个无影熟睡的空当,找上了柴心。 柴心正守在榻边。闻言,那张寡言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他抿着唇,半晌,只淡淡吐出几个字:「公子的事,不便多言。」 这是回绝。 赵三碰了个软钉子,却没就此罢休。 倒是一旁的苏挽,沉吟片刻,开了口。她那捕快的脑子转得通透。赵三既已是自己人,又亲眼见识了无影的身手,有些事,与其叫他在那里胡乱揣测, 日后惹出乱子,不如点到为止,叫他心里有个数。 「侯爷他,」苏挽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低,「是家族里传下来的一桩痼疾。畏光,目不能视。白日里那副病弱模样,多半是为此所累。」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武功,侯爷的身手确是极高的。尤其入了夜,更非常人能及。」 赵三静静听着。昨夜那个荒唐的猜测,此刻一一坐实,他心头不住地翻涌。 可苏挽接下来的话,神色陡然郑重了几分。 「只是,」她目光沉沉地看住赵三,一字一句说得极慎,「往后,万万不可指望侯爷动手,更不能逼他用上全力。」 赵三一怔:「这是为何?」 苏挽没有细说。 她只是想起某些不愿再想第二遍的光景,侯爷一旦动了真火,用尽全力,会陷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了控的凶险里去;而那之后,人会虚弱得,像被抽干了一身的精气。 「记着我这句话便是,」她语气斩钉截铁,「真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也莫要把指望,押在侯爷动手上头。这于他,是天大的损耗。」 赵三心头一凛。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位侯爷看了个透,可苏挽这一番话,又在那「强」与「弱」之外,添了一层他从未想过的凶险。原来这位侯爷那一身惊人的本事,竟是把双刃的刀,伤得了敌人,也伤得了自己。 这话里的分量,叫赵三心头一凛。 而守在一旁的柴心,自苏挽开口起,那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着息听她往下说,怕的是苏挽一个不慎,说到那比「失控」还要往下,最不能见光的一层去。 · 直到苏挽收了口,自始至终都没沾那一层,柴心才极不着痕迹地,悄悄松了一口气。那桩最深的隐秘,到底是替无影瞒住了。 赵三久久没有作声。 对这位侯爷的印象,在他心里又一次被尽数推翻,重塑。起先,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咳嗽翻白眼的病弱摆设;昨夜,成了深藏不露,能于刀下全身而退的绝顶高手;而此刻,这高手身上竟还压着一桩畏光目盲的家族痼疾,一身惊人的武功背后,竟系着这般不能轻动,动则大损的凶险。 强与弱,竟在这一个人身上,拧成了这样一副叫人心惊又心疼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先前那点「为了往后的计划」的盘算,要无影练到白日也能自行走动,别太依赖旁人,究竟是为着什么了。 一个不能轻易动手,动则元气大伤的人,若连白日挪步都要仰仗他人,这世道,何其凶险。 只是赵三垂下眼,心底那点疑,并未全消。方才柴心那一口悄然松下的气,他不是没察觉。苏挽说的,怕还不是全部。这位侯爷身上,分明还藏着更深的,连柴心都讳莫如深的东西。那是什么,他一时想不透,却也没敢再问。 无影这一夜耗空了元气,一觉睡到午后才醒。窗纸上是一片昏蒙的天光,没有半分刺目。他在榻上懒懒地舒展筋骨,这一动,竟觉出久违的舒坦,昨夜亏空的元气养了这半日,竟回补了大半,浑身是那种酸软过后重又松快起来的好受。身子,是实实在在地,又好了几分,比昨夜那虚脱的光景,强了不知多少。 他起身洗漱,只随手披了件单衣,便想往院里走走。这阴沉沉的雨天难得没有那灼人的日头,于他这双畏光的眼反倒少有的自在,连那身累赘的遮光大氅都省了。 才走到门边,便被柴心一把拦下。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取过那件白狐裘,仔仔细细替无影披上系好。无影昨夜才咳过血,身子虚着,他如何敢由他只穿一件单衣,去沾那雨天的寒气。 院外正落着细细的雨,雨丝又轻又密,将满院的亭台花木,都笼进了一层湿漉漉的阴冷水汽里。无影裹着暖融融的狐裘,慢慢走进雨里。柴心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一只手虚虚护着,半分不敢离远,到底还是那只惊弓之鸟。 走了几步,无影忽地松开了搭在他臂上的手。柴心心头一紧,那只手立时又要伸过来。可无影却没用他扶,就那么独自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了一段。脚下虽还谈不上多利落,却已是实实在在地,能自己走了。 · 柴心望着无影那道单薄,却终于能自行立住的背影,眼底那点惊惶,悄悄化作了几分说不出的安慰。无影心里也舒坦。这身子,到底一日一日地养回来了。只是他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蹙了蹙眉。也就这条喉咙,时好时坏的,最是烦人。 无影在这细雨里慢慢踱着,难得有这么一刻的清静。可这清静里,他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夜。那个收敛着杀气的杀手,那两桩无伤的命案,那勾得宵小动心的风声,还有那个他拼着咳血救回来的弟子。这一桩桩,都还悬着,没个着落。 尤其那弟子,是他截下的头一个活口。撬开他这张嘴,没准便能顺出那只放风搅水的手。如今身子好些了,倒是该过问过问了。无影正想着,脚下忽地一顿。 不知怎的,今日这府里的气氛,似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来往的暗卫,神色里像裹着什么,比往日更沉默,也更避着他些。他那超感一掠而过,捕到一点若有似无的违和,却又抓不真切。那点违和淡得很,像一缕风掠过水面,转眼便平了下去,可它方才,到底是真真切切地,来过一回的。 无影蹙了蹙眉,没太往心里去。 许是昨夜受了惊,多心了罢。他便随口朝身后唤了一声:「柴心,赵三人呢?」 他顿了顿,又问:「昨夜那弟子……眼下,怎么样了?」 57.第五十七章 小顺子 柴心垂着头,闷声道:「不知。」 无影便没再为难他,转头截停了一个正打廊下经过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约莫十三四岁,眉眼伶俐。旁人见无影这位传闻古怪,又病弱孤高的侯爷,多是敬而远之,这小子却不怕,乖巧地凑上前,脆生生地应话:「侯爷有何吩咐?」 无影问起赵三。他答得伶俐:「赵三爷这会儿不在府上呢。您若想见,奴才这就去递个话请他回来?」 无影略一思忖,摆了摆手。赵三不在府上,想是又出去张罗他那盘棋了。他既有自己的计较,无影便不必为这点小事召他回来扰了正事,左右眼下也无甚要紧事,身子还得将养。 那小太监何等乖觉,见无影兴味阑珊,百无聊赖,眼珠一转,揣摩着他的意思试探道:「侯爷若是闷得慌……要不,奴才取些咱们下人平日玩的小玩意儿来,给您解解闷?」 无影倒来了点兴致。这世道下人寻常都玩些什么,他还真没见过。他点了点头。 那小太监欢欢喜喜地跑开,不多时,捧了两个小竹筒回来,献宝似的一一打开,里头竟各养着一只油黑发亮的蛐蛐。 「侯爷您瞧好了!」他熟门熟路地将两只蛐蛐拨弄到一处。那两只小东西一照面,便支起翅膀,张牙舞爪地凶狠厮斗起来。 无影才看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 「停下。」他抬手止住了那小太监。 看着那两只斗得你死我活的小虫,他只觉心里不大舒坦。好端端的,何苦逼着两条活物,这般相残取乐。 「换一个,」他淡淡道,「有没有什么,没这么残忍的玩物?」 那小太监愣了一愣。斗蛐蛐是下人里顶热闹的玩意儿,他还是头一回见有主子,嫌它残忍的。可他到底机灵,忙把蛐蛐收了,挠着头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又一溜烟跑开,再回来时手里换了个物件,是个打磨得油亮的,九连环似的巧环。 「侯爷,这个不伤活物,」他双手奉上,「就是有点费脑子,下人里头能解开的没几个。」 无影接过来,本也只是随手摆弄。可那颗素来转得极快的脑子,一沾上这环环相扣的玄机,竟认起真来。一扣,一绕,一褪,没费多大工夫,那纠缠死结般的一团,便在他指间悉数解开。 · 那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由衷地咋舌:「侯爷,您可真聪明!这玩意儿,张总管捣鼓了小半个月都没解开呢!」 无影被这毫不掩饰的赞叹逗得唇角微动。这小子,倒是个有趣的。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无影窝在暖阁窗下,由着那伶俐小太监叽叽喳喳变着花样逗他解闷,难得偷得了这半日清闲。只是他指尖摩挲着那解开的巧环,心底那点念头却没全散。 无影连两只小虫相残都看不过眼。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一座府里,他昨夜拼着咳血从刀下救回来的那个活人,早已在天光未亮时,悄无声息地没了。 这桩事,赵三瞒得严严实实。而无影还只当那弟子好端端地困着,正等着自己哪日得空,去问他那「上线」的下落。 无影摩挲着那解开的巧环,又随口问那小太监:「还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小太监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要说好玩的,下人堆里顶热闹的自然是那几样押注耍钱的叶子牌,可这话他哪敢往外说。 他眼珠咕噜一转,生出别的主意:「侯爷,您成日闷在府里也怪无趣的,要不奴才陪您上街去逛逛?瞧瞧这城里的热闹?」 上街。 无影略一沉吟。也好。他来这世道也有些时日了,这一城的人间烟火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还从没好好「看」过呢。 「嗯。」他点了头。 柴心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去取了伞,既遮那细雨,也替无影挡一挡那虽不刺目,却仍嫌晃眼的天光。那小太监欢欢喜喜地张罗起来,招呼上几个侍卫,两个丫鬟,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无影出门这一动,自是瞒不过赵三留下的眼线。他那超感一掠,便察觉有两个暗卫悄没声地脱了队,急急往城里某处报信去了,定是去给赵三通风的。无影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半分不露。赵三这是还不放心他,由他去罢。 一行人走在街上,这阵仗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排场,街上百姓远远瞧见,便纷纷避让到两旁。无影由柴心扶着慢慢走着。这白日里,那双眼睛照旧不济事,满街景致于他不过是一片模模糊糊,流动着的光影色团。 他正想着要不要问问柴心,身旁那小太监却已抢先一步,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侯爷您瞧,左手边那家是醉仙楼,城里头顶有名的酒楼,这会儿正飘着酒香呢。前头那个支着红布幌子的是卖糖人儿的,围了一圈小娃娃。哎,那边还有耍把式的,正抛着火球呢……」 他声音脆生生的,把这满街无影「看」不见的热闹,一样一样说进他耳里。 无影心头微微一动。这小子,竟是看出了他眼睛不便,自发地做起了他的「眼睛」。 无影听着他那张伶俐的嘴,把这一城烟火说得活灵活现,心里对这小子的喜欢又添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回侯爷,奴才叫小顺子!」他答得脆快。 「小顺子。」无影将这名字念了一遍,唇角微扬,「往后没事,多来我跟前解解闷。」 小顺子一听,喜得眉开眼笑。能近身伺候这位圣眷正隆的侯爷,是多大的体面,多好的前程。他麻溜地应了:「哎!奴才一定常来伺候侯爷!」 有了小顺子这张嘴,这一趟街逛得倒比无影想的有趣。他「看」不见,却靠着小顺子的描述,把这一城市井百态,在心里拼出了个大致的轮廓。 只是逛着逛着,他那双白日不济,却格外灵敏的耳朵,从满街攒动的人声里,捕到了几缕压着嗓子的私语。 「……听说了么?盟主府里又死人了,邪门得很,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嘘,小声些!这回的武林大会,怕是要出大乱子哟……」 「我倒听着另一桩,说老盟主手里头攥着一张能叫人一夜暴富的宝图,啧啧,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无影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 · 果然。那风声竟已传得这般满城风雨,连这街头巷尾寻常百姓的闲谈里,都嚼上了那「宝藏」的舌根。 命案,宝图,大会要出事,被人不轻不重地搅在一处,正顺着市井口耳,一传十,十传百地漫开去。这搅水的局,铺得比他想的还要广,还要深。无影不动声色地,把这几缕私语悄悄记在了心里。 这小顺子伺候人的本事,比起柴心竟高出不止一筹。他眼尖心细,见无影走了一会脚步慢了,不等开口便机灵地寻了处清静雅致的茶肆请他进去歇脚。落座没多久,几杯温茶便奉了上来,无影呷一口,温度恰好,不烫不凉。这小子竟连他不喜太热的脾性,都已悄悄摸着了。 无影心里熨帖,侧过头朝柴心打趣:「往后啊,你可以少操点心了。」 柴心立在身侧,只从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无影莞尔。这小顺子是真真会看人,短短半日工夫,便像把他这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何时乏了渴了,喜清淡不喜浓重,怕热不怕凉,都拿捏得分毫不差。怪道叫「小顺子」呢。 一行人逛逛停停,约莫一个时辰,歇了好几回。眼见天色渐晚,小顺子掐着时辰小心回话,问无影是不是该回府了。 无影却摇了摇头:「不急。」 此刻那西沉的日头正一点点坠下去,而这个时辰的无影,恰恰是最舒坦的。那困了他一整个白日的,模糊又晃眼的天光,正随着暮色一寸一寸地退去。他只觉浑身血脉,都跟着这渐浓的夜色,悄悄地活络,舒展开来。这份难得的松快,他舍不得就这么回去。 小顺子见无影兴致正好,也不敢多劝,只乖觉地转头吩咐一个丫鬟:「快,回府去再拿几个新的手炉来,仔细侯爷着了凉。」 一旁的柴心,看着那将一切都张罗得妥妥帖帖的小顺子,那张沉静的脸上,到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的神色。 无影都看在眼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柴心的手背。 · 他知道柴心那点别扭从何而来。他守在无影身边,何曾是为了端茶递水这些细务,他是怕一个不留神,便又要失了他去。这寸步不离的伺候,于柴心是放不下的执念。如今这执念里能为他做的事,竟被一个小太监轻巧巧地分了去,他便慌,便不是滋味。 可无影怎么忍心看他这样困着。 「你原不是做这些的,」他声音放得很轻,「也不该,困在我身边,做这些。」 柴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眼看无影,那双素来沉静的眼里,翻涌起极复杂的东西,有被看穿心事的滞涩,有酸,有暖,还有那放不下,舍不得的执拗。 可这千头万绪,到了他这寡言人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低低的一声:「是。」 那一个「是」字,沉得很。 他应下了,却不是真的应下。无影心里清楚,便是说破了天,他也断不会真个离自己去。那场叫他落下惊惧的生死劫,是他这辈子也迈不过去的坎。无影这话宽不了他的心,倒像又往他那道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罢了,他也没再多说,有些事急不来。 暮色已彻底沉下来,街市上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于满城人是该归家的时辰,可于无影,他抬起眼,眼前那片混沌了一整日的光影,竟奇异地清明了几分。 这入夜的时辰,本就是属于他的天地。他周身舒展,精神前所未有地清明。这副身子,夜里才算真正地「活」了过来。 无影到底还是回了府。心里却存着个念头,回去换上那件不起眼的灰大氅,趁夜色再出来走一趟。白日里街上听来的那些风声他惦记着,夜里他行有余力,又能借兜帽遮了行迹,正好悄没声地去查访查访。 可他才一进府,这念头便先搁下了。赵三已等候在那里,看样子候了他多时,想是白日里那两个暗卫一报信,他便撂下手里的事赶回来了。 「侯爷可算回来了,」赵三迎上来,带着几分关切,「在外头逛了一日想必也乏了饿了,先一道用些晚饭罢。」 无影便由着他一同入了席。 席间,无影正要开口问那弟子如今怎样了,赵三却像早摸准了他的心思,抢在他前头自己先说了起来。 · 「侯爷昨夜救下的那个弟子,」他执箸的手顿了顿,语气寻常,「我已叫人连夜转移了,安置在一处稳妥的地方。眼下事情还没了结,留着他也有用,等这桩事彻底完了,再放他归家便是。」 无影心头那点惦记,登时落了地。转移,安置,事完了放归家,这交代妥帖周全,桩桩都合着他的心意。赵三这人是真懂他,知道他拼着咳血也要救那弟子,断不愿见他三长两短,便把这后路都替他想周全了。 「嗯。」无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信赵三,这等琐碎的善后交给他,他再放心不过。他那超感本是能掠过赵三话 里那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停顿的,可他对赵三全无半分戒心,压根没动过去「读」他的心思,那一闪而过的违和,便这么轻轻巧巧地,被他对赵三的信任抹了过去。 无影哪里想得到,那个他以为正「稳妥安置」着,只待事了便能归家的活人,早已在今晨天光未亮时,被眼前这个替他打理一切的赵三,背着他,永远地灭了口。 这一桩搁下,无影便就着晚饭,与赵三说起了正事。 「今日在街上,」他呷了口茶,「听见些闲话。」 他把白日里那几缕飘进耳朵的市井私语,一一说与赵三听。盟主府接连死人,老盟主手里攥着泼天富贵的宝图,武林大会怕要出大乱子,竟已传得满城风雨。 赵三听罢神色一凝:「果然如此。这风声漫得这般快,这般广,绝非寻常,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地推着,搅着。」 这一节,正与他二人先前「灭口在暗,放风在明,搅浑了水好遮血案」的推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无影心里那个夜逛的念头,又活络了起来。天已黑透,正是他状态最好的时辰。这满城风声,与其在席上空议,倒不如趁夜亲自出去走一趟,看看这浑水,究竟是从哪一处先搅起来的。 「赵三,」无影搁下茶盏,「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赵三沉默了片刻。无影看得出他那点犹豫,苏挽的告诫他记着,无影昨夜才咳了血,他原万般不愿再让他涉险。 可这桩夜里查探的差事,偏又非无影莫属。他夜里状态最好,那一身瞬影的功夫,那读人探物的超感,做这等悄无声息的探查再合适不过,府里旁人谁也及不上。 权衡再三,赵三到底开了口:「既如此,今夜便劳侯爷去收集些线索。四位候选的住处,您悄悄走一遭,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只许查探,万不可妄动,更不能暴露了行迹。一有不对,立时回来。」 无影朝柴心点了点头,不必多言他便明白了,默默上前替无影换好那身夜行的灰扑扑行装,又将兜帽仔仔细细替他压低戴好。只是临到出门,柴心眉宇间那点担忧到底压不住了。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将那柄永夜伞郑重地递到无影手里。 这伞是无影惯用的器物。白日里替他遮挡那灼人天光,而到要紧关头,那看似寻常的伞骨之下,藏着足以伤人夺命的锋芒。 昨夜无影赤手空拳不曾带它,到底吃了几分亏。柴心今夜将它递来,那点没说出口的意思无影懂,他怕无影再遇昨夜那样的凶险,盼他手里能有个防身的依仗。 无影接过那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去去就回。」撂下这一句,他转身没入了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一入夜色,无影便如鱼归了大海。身形掠过墙头屋脊,轻得没半分声息,那超感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整座城的气息脉络,都清清楚楚地呈在他心里。这查探的差事,于此刻的他并不算难。 他先后摸到了霍世雄,萧定邦,叶寒江三处住所。 霍世雄那里门庭车马痕迹最重,护卫最森严,可那都是明面上弄权聚势的做派,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暗」。萧定邦处规整清正,一如那守正的名声,寻不出半分异样。叶寒江那里冷清得很,那武痴竟似压根不在住处,独来独往,无迹可寻。 三处走下来皆无所获。最后,无影掠向了那位江南雅士,慕容璟的住所。 才一靠近,无影心头便微微一动。不对。慕容这处住所,太干净了。 不是说陈设洁净,是那一处宅院里弥漫着的整个气息,太过平静,太过克制,太过滴水不漏了。 寻常人家纵是高门,也总有几分自然的松懈,几缕烟火的杂乱。可慕容这里没有,半分也无。那是一种刻意维持着的,不肯留下半点痕迹的紧绷与洁净,像是有人时时刻刻,都在精心地将这宅子里的一切打理得了无破绽。 一个真正光风霁月的雅士,断不会把自己活得这般滴水不漏。 这份过分的「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无影心头的疑,又重了一层。 无影没有贸然靠近,只在暗处将那超感极轻,极慢地往宅院深处探去。便在这时,他触到了它。 在那看似宁静的庭院最深处,隐匿着一缕气息。极淡,极冷,收敛到极处,若不是无影夜里这超感正盛,几乎要错过去。可他不会认错。这缕阴冷,绵密,藏锋于鞘的气息,正是那夜半路杀出,要取那弟子性命的杀手。 无影心头一凛。 · 果然。那杀手竟就藏在慕容的宅子里。放风的手,灭口的手,那两桩无伤命案的手,如今连人都串到慕容这一处来了。 那一夜在暗巷里与他交手的种种,无影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那股阴冷绵密、藏锋于鞘的劲道,错不了。先前他们只是疑慕容,是凭着一个前朝国姓的猜;可此刻这缕藏在慕容宅子最深处的杀气,却是实打实地,把那点猜疑坐成了铁证。 也就在无影超感触到它的刹那,那缕深藏的气息,竟极其敏锐地,警觉地微微一动,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骤然嗅到了暗处窥探的目光。无影瞳孔一缩,握着永夜伞的手悄然收紧。好敏锐的感知。这杀手绝非寻常,再探下去,怕真要被他觉出端倪。 赵三那句「只查探,不暴露」的叮嘱在心头一闪,无影当机立断,收回那一缕超感,身形一沉,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更深的夜色,敛尽了一切气息。 那庭院深处警觉的气息在虚空中逡巡片刻,似没寻着什么,终又缓缓沉寂下去。无影伏在暗处,没有再探。该收的线索,已经收到了。 58.第五十八章 投缘 无影悄无声息地回了侯府。 柴心和赵三显是等了他良久,一见他平安回来,二人那一直提着的心,才齐齐落地,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无影轻轻咳了两声,解下那件灰扑扑的大氅,又将那柄永夜伞递回柴心手里。今夜到底没用上它,他平安回来了。 无影没绕弯子,直截了当:「杀手,在慕容家。」 这一句分量却重。 今夜那一趟没白走。霍世雄,萧定邦,叶寒江三家皆无异样,唯独慕容那处干净得过了头,滴水不漏,正是那刻意维持的「无痕」露了底。更要紧的是,他在那宅院深处触到一缕与那夜灭口杀手同源的阴冷气息。放风,灭口,命案,杀手,连人都串到慕容这一处了。 无影正要再说那杀手感知何等敏锐,喉头却一阵发痒,那点话又被生生堵了回去。这破嗓子。咳咳。他蹙着眉,没好气地在心里啐了一句。 赵三听罢神色一凝,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线索至此已尽数串成一条。慕容璟前朝余孽,为夺那张复辟用的藏宝图接连无伤杀人灭口,那放风搅水,那半路灭口的杀手皆出自他这一处,人证物证的轮廓已然清晰。 「既是这样,方向便错不了。」赵三沉吟着,将那盘酝酿已久的棋一步步道出,「咱们原先定下的法子,以图为饵,引他来偷,人赃并获抓个现行,正合用。只是慕容老谋深算,又有那么个杀手护着,硬碰是断断不成的,得诱,得他自己心甘情愿把头伸进套里来。」 他抬眼看无影:「这头一步,还得落在侯爷您身上。由您出面对慕容示好,亲近,借着朝廷这块招牌,叫他误以为永夜侯对他非但没有防备,反倒有意亲厚,可作倚仗。他这戒心一松,自以为有朝廷撑腰,满城无人疑他,才肯放心大胆去动那张图。」 无影皱了皱眉。 要去对那杀人凶徒笑脸相迎,近身拉拢,这差事着实别扭。更何况,近慕容便是近那宅子里藏着的杀手,岂不凶险? 赵三像看穿了他的顾虑,唇角一扬:「侯爷放心,这一步您白日里去最是稳妥。」 他这话自有道理。那杀手见过的,是昨夜那个隐于夜色,深不可测的灰衣高手;他做梦也想不到,那高手竟是白日里这个要人搀着,咳两声便似要断气的病弱侯爷。 这「夜公子」与「永夜侯」之间那道谁也想不到的隔阂,此刻反倒成了护着无影最稳的一层壳。白日撑着遮光大氅以病弱示人去示好,那杀手就在跟前,也绝认不出他来。 无影心头一动。这倒是。 「等慕容的戒心松透了,」赵三接着道,「咱们再寻个由头放出风去,就说那图要在某个时辰,某个地界,离了老盟主的手。这饵一下,逼得他觉着机不可失,再不动手图就要落了空,他自会按捺不住出手来夺。」 「届时咱们在那处设下天罗地网,柴心坐镇专制那杀手,暗卫围捕拿慕容现行,人赃并获,铁证一到手,他这前朝余孽谋逆的大案便可名正言顺上达朝廷,依国法处置了。」 一番话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只是他末了又看向无影,语气慎重了几分:「那设伏当夜凶险难料,侯爷您夜里坐镇便是,万万不可亲自下场硬拼。那杀手的死活,交给柴心。」 苏挽的告诫,他到底是记在了心上。 「我该如何示好?」无影问。 直截了当地把人召来未免太刻意,刻意了便露痕迹,反要叫那老谋深算的慕容起疑。 赵三想了想,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侯爷什么都不必做,每日里照旧出去闲逛便是。那慕容急着要朝廷这块招牌,眼下满城候选都盯着您这位永夜侯呢,您越是闲适,越是不着急,他便越是坐不住。用不着您去寻他,他自会寻个由头恰巧撞上来,自己送上门的。」 以逸待劳,守株待兔,这一手妙就妙在主动权始终攥在无影手里。 好罢。 无影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来,白日里他怕也不得清闲了。 自这日起,他便依着赵三的话,每日不定时出门闲逛。遇上天气晴好,日头毒辣的日子,他那畏光的身子受不住,便索性跳过一日,只待阴沉些再出门。逛逛停停,全无定数,倒真像个无所事事出来散心的病弱侯爷。 这般过了没几日,那慕容果然来了。 · 这一日,无影正歇在一处清雅的茶肆里。 一个温润的声音,自不远处含笑响起:「这位,可是永夜侯当面?」 无影「看」不真切,只觉一团身影从容不迫地行至近前。那人身上是一派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世家气度,言谈温文尔雅,姿态谦和,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和煦的春风,叫人挑不出半分错,也生不出半分恶感。 「在下慕容璟,」他执礼甚恭,声音如清泉般熨帖,「久仰侯爷大名,今日街市偶遇实乃三生有幸。听闻侯爷贵体抱恙,这料峭春寒里还要出来走动,可要仔细将养才是。慕容这里有几支上好的雪山参,回头便着人送去府上,权表寸心。」 风雅,得体,关切备至。好一个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江南雅士。 无影阖着眼,懒懒地受着他这番殷勤。 面上,他是那个孤高病弱,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侯爷。可他那超感却在这近身咫尺之间,把这「雅士」冷冷读了个通透。 那一层和煦春风的皮囊底下,是算计,是试探,是一双正掂量着他这「朝廷招牌」究竟值几斤几两的,贪婪的眼。那风雅言辞里每一分关切都是假的,那谦谦君子的姿态底下藏着的,是一颗冷硬,深沉,与那双沾过满门人命的手相称的毒心。 虚伪。无影心里又把这两个字,重重地按在了他身上。 可面上,他到底依着赵三的意思演了起来。 他没像对旁的拉拢者那般冷脸打发,掀了掀眼皮,极淡地「嗯」了一声,受了那份「好意」。虽仍病恹恹孤高慵懒,却到底给了他几分旁人没有的,不曾冷待的好脸。 这点松动落在赵三眼里,他立时心领神会,含笑上前,三言两语把这场「偶遇」往「侯爷与慕容公子一见投缘」上引。 慕容何等精明,敏锐地捕到无影这点好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这病弱孤高,目下无尘的永夜侯,对旁人爱答不理,独独对他肯给几分颜面。在他看来,这便是拉拢有望,朝廷招牌对他全无防备的征兆了。他笑得愈发温煦,攀谈也愈发热络。 无影由着他说,超感却不动声色地往他周遭一带悄悄探了探。那夜那缕阴冷的杀手气息,没有。 这慕容今日是以雅士身份登门结交,那柄藏在暗处的刀,到底没明着带在身边。无影心下稍定,却也没全然放松,那杀手藏得深着呢。 一场会面,各怀心思。 他自以为钓着了一条不设防的大鱼,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无影网中之物,这每一分「投缘」都是无影引他入局的饵。 计划虽应下了,可无影心里到底不耐烦这些。 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听着慕容那些滴水不漏的风雅奉承,他只觉乏味,面上演着投缘,心里懒怠得很,只盼这场应酬快些了结。 可慕容这人,偏偏找对了他的路子。 不知怎的,那风雅攀谈渐渐拐到了别处,他开始说起这些年游历四方走过的那些地方。 无影那点不耐,竟不知不觉被勾住了。 · 慕容见多识广,口才又好,将那些无影从未到过的山川风物说得活灵活现。北地连绵不绝,压弯了松枝的大雪;南海那望不到边,翻涌着碎金般日光的潮水;某处深山里世代不与外人往来的奇异村寨。一桩桩从他口中鲜活地流淌出来。 无影听得竟入了神。 他这双眼睛白日看不见这世道,他又是这世道的异乡客。这天地间多少风景是他到不了,也「看」不见的。可此刻借着慕容这一张嘴,那些他够不着的远方,竟一寸一寸地,在他心里铺展开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他困在这具白日望不见路的身子里,这天地之大,处处是他去不得,也望不真切的地方。慕容这几句信口的见闻,竟意外地,替他推开了一扇望向那些远方的小窗。 他听得出神,一时间竟忘了慕容是谁,忘了这是逢场作戏,也忘了那双手上沾过的血。 这一入神,落在旁人眼里,永夜侯与慕容公子竟是真真投机,相谈甚欢。 不知过了多久,无影才猛地回过神来,心里掠过一丝哭笑不得。好端端的,怎么听这么个凶徒讲故事竟听得入了迷? 可转念一想,他又了然了。这半真半假的入神,倒比他刻意去演的还要逼真上十倍。慕容那精明人定是十成十信了这永夜侯与他投缘,对他全无防备。 歪打,正着。 无影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朝身旁的小顺子递了个眼色。 小顺子何等伶俐,瞬间便会了无影的意,乖觉地上前一步,含着笑向慕容发出邀请:「慕容公子这些见闻听得我家侯爷都入神了,公子若是不弃,明日可愿移步到侯府上,与我家侯爷再细细地讲一讲?」 这话正中慕容下怀。 能登永夜侯的府邸,与这位圣眷正隆的侯爷私下往来,是何等体面,何等求之不得的进身之机。他眼底飞快掠过喜色,面上却仍是那副从容温煦的雅士做派,欣然应下:「侯爷与小哥相邀是慕容的荣幸,那慕容明日便备些薄礼登门叨扰了。」 约定既成,他又风雅寒暄几句,识趣地含笑告辞。 望着那远去的,一派君子风度的背影,无影心里那点滋味颇为复杂。 他厌他的伪,恨他手上的血,可偏偏方才那一刻,他又确确实实被他口中那些自己够不着的远方吸引了去。这矛盾叫他心里头不大痛快。 罢了。无影将这点不痛快压了下去。 明日慕容便要登门了,这条大鱼正一口一口咬着他的饵,往他的网里游得更深,这虚与委蛇的戏既已开了头,便要稳稳唱下去。 · 第二日一大早,慕容便登门了,比约定的时辰还早了些,足见这份殷勤。 这一回他除了那些备下的薄礼,还特特地捎来了一匣子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小摆件。 这一手又搔到了无影的痒处。 慕容显是把他那双白日不济事的眼睛看在了心里。寻常人赏玩物件靠的是眼,可他带来的这些却样样都是能上手「摸」的,一枚不知打哪儿的海里捞出的,螺纹蜿蜒的奇异贝壳;一块被山溪磨得温润圆融的彩纹石子;一个异域工匠錾刻的,繁复精巧的小铜器。 无影伸出手,一样一样细细地摩挲过去。 指尖那真切的触感里,那些他「看」不见的远方风物,竟一点一点变得鲜活,立体起来。这贝壳里仿佛盛着那望不到边的潮声,这石子上仿佛还留着那深山溪水的凉意。他用这双手,「看」到了那些眼睛到不了的地方。一时间,他竟摸索得颇为痛快。 「甚是有趣。」无影摩挲着那枚奇异的贝壳,破天荒地头一回主动对慕容开了口,给了句好评。 这 一句话,于他这孤高病弱,惯常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侯爷,已是极难得的青眼了。 慕容何等精明,立时捕到无影这态度的松动,眼底的喜色都快藏不住了:「侯爷喜欢便好,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能博侯爷一笑,便是它们的造化了。」 无影面上受着这奉承,那超感却依旧在咫尺之间,冷冷地照着他。那殷勤的笑底下那份掂量,那份算计,半分也没少。 他心里清明得很。 果然没等多久,那只藏在殷勤底下的手便不着痕迹地探了出来。 慕容仍是那副风雅闲谈的做派,说着说着,话锋极自然地往别处轻轻一拐:「说来,这武林大会近来却不甚太平。又是接二连三的命案,又是什么……老盟主手里藏着宝图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 他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也不知,侯爷您奉旨镇场,对这些个乱象,是个什么章程。」 这一句问得风轻云淡,像随口的闲话。 可无影超感一掠便知,这哪里是闲话,这是试探。他想探一探无影这奉旨而来的钦差,对那命案,那宝图究竟知道多少,又是个什么立场,会不会碍了他的事。 养了这两日的交情,这条大鱼到底按捺不住,开始试探着往那饵的核心凑过来了。无影心里有数,该怎么接他这一句,火候全在他这一念之间。 「藏宝图?」 无影貌似不经意地,把这一句慵懒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像头一回听说这桩稀奇事,又像压根没把这江湖传闻放在心上,带着几分病弱之人的漫不经心,几分毫不知情的茫然。 可这一句看似天真无知的反问底下,藏着两层意思。 一层是装,装得他这病弱钦差对那图当真一无所知,半分意图也无,好叫慕容彻底放下心来。另一层是钓,他把这话头轻飘飘地又抛还给了慕容,他倒要看看慕容这「无意」提起的人会怎么接,会不会顺着自己往下说得更多。 · 慕容果然上钩了。 见无影这般茫然不经意,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的轻松。这永夜侯对那图果真是毫无概念,毫无觊觎之心的,这正中他的下怀。 于是他笑了笑,端起雅士的从容,状似闲谈替无影「解起惑」来:「侯爷有所不知,这藏宝图原不过是个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江湖传说,虚无缥缈未必当得真。」 他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像说着一桩与己无关的笑谈:「偏生就有那么些利欲熏心的江湖人信了这虚妄,争抢起来,竟还闹出了人命。」 话锋一转,他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贴:「这等江湖宵小之间的腌臢纷争原是上不得台面的,如何当得起劳动侯爷这等贵人费心?侯爷只管安心将养贵体,这些个市井乱象自有江湖人去了断,您是半分也不必沾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无影阖着眼受着他这番「体贴」,那超感却把他这轻描淡写底下的东西照得纤毫毕现。 他越是说那图「虚无缥缈,未必当真」,无影越读得出他心底对那图是何等志在必得,那图于他分量重逾千钧,他偏要装作不屑一顾。他越是劝无影「安心养病,半分不必沾手」,无影越嗅得到那份急于将朝廷支开,生怕他碍了事的心虚。 而当他将那两条枉死的人命,轻飘飘地说成「江湖宵小的腌臢纷争」时,那一双沾过满门血的手的冷漠,更是藏都藏不住。 无影心里冷冷一笑。这鱼,自己把图谋和心虚都送到他嘴边来了。 他这般急着撇清,急着支开朝廷,可见戒心已松,只当这病弱侯爷再不会碍他;也可见他对那图早已按捺不住,志在必得,只等着动手了。 麻痹的火候,到了。 无影慵懒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言,由着慕容自以为得计。 他心里,却已转过了下一步。是时候,往这水里下那真正的饵了。 「闹出人命来了,确实不该。」无影顺着他的话,慵懒地附和了一句。 咳咳。 他顿了顿,待那阵痒压下去,才又像随口一提,图个省事似的,慢悠悠地补了半句:「不若,放我这,倒少些官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病弱钦差怕麻烦,只想息事宁人的随口一念。 既然这图引得江湖人争抢,还闹出人命,那不如将它交到永夜侯这朝廷钦差手里收着,图一收无人可争,自然也就少了那些命案官司。合情,合理,又一派为公心切。 可这看似随口的一句底下,藏着的是无影亲手往这潭水里下的,真正的饵。 赵三原想着寻个由头放风,说那图要易手,可无影等不及那些迂回了,索性当着慕容的面,以钦差的身份亲口提议代管那图。这一下,便等于亲手制造了一个「那图即将离了盟主,转入永夜侯手中」的契机。那图一旦要易主,要转移,对一心夺图的慕容而言,便是一个绝不能错过的动手的机会。 · 果然,无影话音才落,那超感便清清楚楚地捕到,慕容那双温煦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了一丝精光。 那一闪的精光底下是什么,无影读得分明。是动心,是贪欲被勾起的窃喜,是飞快盘算的算计。 无影几乎能「看」见慕容心里那一番计较。那图若当真转到这病弱无能、又早被自己拉拢的永夜侯手里,可比搁在那精明老辣的盟主府里,好下手得太多了。这病侯爷要拿捏,要夺图,在他看来岂不易如反掌。这哪里是什么麻烦,这分明是天赐的良机。 这饵,下下去了。这鱼,咬上了。 59.第五十九章 入局 一场会面,宾主尽欢。 慕容心满意足,又「忧国忧民」地风雅告辞而去。他大约自以为今日这一趟,拉拢稳了一个无能钦差,又撞上一个夺图的天赐良机,真真满载而归。 他却不知,他每一步的得意,都正落在无影这张早已张开的网里。 无影独坐着,慢慢摩挲那枚他留下的奇异贝壳,心里已转到了下一步。 这口头的饵,慕容是咬上了,可空口无凭,还得把这「图转永夜侯」的局做实了。真个张罗起转移那图的架势来,叫他信,叫他忍不住出手,再于那转移的途中设下天罗地网等他自投。 是时候,去寻赵三了。 无影寻到赵三,将今日这一招原原本本说了。 赵三听罢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妙哉!侯爷这一手,比咱们迂回放风高明太多了!」 他思路转得飞快,当即便要去张罗:「那我这就去布置,在那转移藏宝图的途中设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来劫,人赃并获抓个现行!」 「他不会在路上动手的。」无影却淡淡否了他。 赵三一怔,不解地看他:「侯爷何出此言?那图转移途中最是空虚,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啊。」 无影慵懒地摇头:「正因太好,他才不会选。他老谋深算,途中劫夺又是动静,又是痕迹,风险最大,最易露形迹,他何苦走这险路?」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图在我手里,我又目不能视,他大可借着咱们这份交情随时登门来探望我,从从容容地接近那图,伺机下手,还半分不惹人怀疑。」 无影将那「交情」二字咬得颇有几分意味。他和自己哪来的缘分,不过各演各的罢了。 「毕竟,」他淡淡补一句,「咱们两个,可是有缘得很。」 赵三恍然。 是了,一个病弱目盲,又与他投缘的永夜侯,亲手把那图捧到他眼皮子底下,慕容这等人怎会舍近求远去走那途中劫夺的险棋?他自会借着登门探望的由头,光明正大地从无影这里把那图从容取走。 可这一恍然,赵三的脸色却又沉了下来。他这才回过味来,这哪里只是下饵,这分明是侯爷要拿自己以身入局啊。图在无影手里,便等于把慕容引到无影跟前,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他若登了门,近了身,万一直接对无影发难,那可如何是好? 「侯爷,」赵三声音里满是担忧,「这太险了。那慕容近了您的身,他若是直接……」 无影却摇了摇头打断他:「应当不会。」 无影那双阖着的眼里,是一片笃定的清明。 「他要的是图,不是我的命。」他慢条斯理地替赵三剖开里头的道理,「无故加害一个朝廷钦差,是要招来朝廷雷霆的天大祸事。他老谋深算,在没拿到那图,没到万不得已之前,断不会平白惹这一身火,引火烧身。」 「再者,」他顿了顿,「在他眼里,我是个病弱目盲,对他全无防备,又能替他代管那图的有用之人。他正要好好维系这份交情,借我接近那图,这当口去害我,岂不是自断便利,打草惊蛇?他没那么蠢。」 「所以,」无影淡淡作结,「拿到图之前,他只会扮足了亲近,从容图谋,绝不会对我发难。」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最后一层。真正的凶险,在他得手之后。那时,无影这个碍事的知情人,才会成了他要灭口的目标。可到那时,无影心里冷冷一哂,局也设好了,网也张开了,正是瓮中捉鳖,擒他归案的时候。 赵三被他这番剖析说得哑口无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滴水不漏。可让侯爷以身入局,他到底放不下心,沉吟半晌,咬了咬牙:「便依侯爷。只是那保命的事,您半分也得听我的。」 他这一回,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慕容登门那几日,柴心寸步不离暗护着您,我再调最得力的暗卫,里里外外布个水泄不通。但凡他露出半分加害您的苗头,不必等什么现行,先拿下了再说!」 定下此计,他们便趁一个夜深,悄没声地又见了一回老盟主容怀山。 这局要做实,少不得他配合。那图原是盟主之物,要做出「已交托永夜侯」的真章,须得他点头,帮着演这一出。 容怀山早知慕容那前朝余孽的真身,又敬重无影为这桩祸事以身涉险,自是一口应下,全力配合,只待将那图名正言顺地「转」到无影处。 一切,皆已铺垫妥当。 又过了几日。 · 慕容果然又寻了由头登门来「探望」无影了。正如他所料,这条大鱼舍不得离了那图的腥味。 闲谈之间,无影拿捏着火候,状似不经意地慵懒透出一句:「对了,那张闹得满城风雨的图,如今已转到我这里收着了。」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往后江湖上也好少些为它争抢的事端。」 这一句,便是把那饵彻底坐实了。 慕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无影那超感清清楚楚「看」见,他那双温煦眸子的最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精光,比上回更盛,更急。 图当真到了这病弱目盲的钦差手里,那贪婪的鱼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立时便开始了行动。 只是他到底沉得住气,没露半分急色,仍是那副风雅好奇的雅士做派,含笑道:「哦?竟在侯爷这里。」 他状似来了兴致:「说来惭愧,这图传得神乎其神,闹得满城腥风血雨,慕容却还从未见过它的真容。不知可否有幸借侯爷的光,让慕容也开开眼界,一睹这祸端的真面目?」 借「好奇」之名,行「踩点」之实。他想看图了。 无影心里冷笑:来了。 面上却半分不露,慵懒地像全不设防地一抬手:「有何不可。」 小顺子会意,捧了那图上来。慕容含着笑凑近去「看」那图。 无影「看」不见他此刻的神色,看不见那双沾血的手正怎样贪婪仔细地摩挲过那图的每一寸,可他不必看。那超感将慕容凑近那图时周身骤然攀升的,那股贪婪而伺机的气息,照得纤毫毕现。 · 慕容以为自己正从从容容地踩点,相看着下手的门道,他却不知,就在这一刻,他已踏进了网的最深处。 无影身侧是寸步不离暗护着他的柴心,这侯府里里外外,是赵三布下的水泄不通的暗卫。慕容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心思,都落在这天罗地网的注视之下,只待他露出那夺图,或加害的现行,便是收网擒拿的时候。 无影那超感又悄悄往他周遭一探。那夜的杀手气息,这一回没有明着跟来,慕容是独自一人入了这局。 无影阖着眼,静静「看」着这条大鱼,在他网心里一寸寸游向那致命的中央。 只是,看图到底还不算夺图的现行。他这一回,是当真按捺不住,要当场就动了手,还是只来踩个点,相看明白便要从容退去,另择时机?收,还是再等,就看他这一刻怎么动了。 慕容那厮连着几日都寻由头登门来「探望」无影,那图他是看了一日,又有一日。 可光看到底是不够的,他要的是那图真真切切落到自己手里。 他打的是「偷换」的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一卷以假乱真的赝品,将那真图悄悄换将出去。如此,他得了图,无影与盟主却还浑然不觉地守着个赝品,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好一个老谋深算的算盘。 只是白日里登门,无影身边总有人侍着,他寻不着那下手的空当。于是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离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还有十二天。就在这一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慕容璟带着那个藏匿已久,感知惊人的杀手,趁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无影的侯府。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却不知道,他踏进的这座府邸,于此刻的无影而言,是何等的天地。 夜深了,正是无影龙归大海,暗能最盛,精神最是清明的时辰。这二人才一翻过墙头,一潜入府中,那悄然攀升的气息,便尽数落进了无影那铺展开来,纤毫毕现的超感里。他们在哪里,走到了何处,藏着几分杀机,无影「看」得比白日睁着眼还要分明。 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 慕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被他认定病弱目盲,此刻该在榻上熟睡任他宰割的钦差,一入了夜竟是这般深不可测的高手;更想不到这座看似不设防的侯府里,早已为他们二人张开了一张水泄不通的天罗地网。 趁夜偷袭一个「病弱目盲」的钦差,在他是稳操胜券的妙计,可他偏偏撞上了无影最强的时辰,一头扎进了等他自投的网心。 自投罗网,说的正是此刻。 无影伏在暗处,敛尽一切气息,冷冷地「看」着这两条鱼游进来。 这些时日他陪着慕容演足了投缘,受了他那些滴水不漏的奉承,摸了他那一匣子搔到痒处的玩物,听他讲那些够不着的远方。那一笔一笔的账,到了今夜,是该连本带利地清算了。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进陷阱的,冷静的笃定。 他身侧,柴心早已严阵以待。那杀手感知再惊人,今夜自有这位先天高手来稳稳压住他。这侯府明暗各处赵三布下的暗卫,亦尽数屏息凝神,只待一声号令。 慕容显是踩熟了点,那身影径直摸向了白日里搁置那图的所在。而他身后那杀手,那根弦却是绷着的。一入这府,他便隐隐觉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对,太静了,静得有些反常。他脚步微滞,那敏锐至极的感知,警觉地朝四下探了过来。 千钧一发。 慕容那只贪婪的手已探向那图,只要他将赝品换上,真图取走,这便是铁证如山,人赃并获的现行。可那杀手的警觉也已攀到顶点,随时可能嗅破这满府潜伏的杀机,发一声喊,坏了这瓮中捉鳖的局。收网的时机,就在这一线之间。 今夜,无影本就没打算出手。 这等收网擒贼的粗活,自有柴心和赵三的暗卫去做,他只消守着那「病弱不理事」的架子,安安稳稳「看」一场好戏便是。 于是他只随意披了件狐毛披风,单衣薄裳,慵懒地倚在房中,静候着那瓮中之鳖游到最后一步。 「啪!」 就在慕容那只手即将触到那图的刹那,房中的灯骤然齐齐亮起。满室通明。 容怀山,赵三,柴心,还有那几个暗卫齐齐现身。众目睽睽之下,慕容璟与那杀手那一双双正贪婪作贼般伸向藏宝图的手,被照得清清楚楚,再无半分抵赖的余地。 「慕容璟!」容怀山一声厉喝,气得须发皆张,「你这前朝余孽,谋逆夺图,连环杀人,今日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不束手就擒!」 几句话字字诛心,砸得那慕容面色惨白。 而无影,满室骤然亮起的光,对旁人是照破真相的天光,对他这双畏光的眼,却是刺骨的利刃。 他眼前霎时一片惨白,被闪得睁不开,什么也「看」不见了,喉头一痒,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满室人靠着这灯看清了一切,无影却被这灯闪得更瞎了。 · 慕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罗地网惊得魂 飞魄散。谋逆真身被揭破,人赃并获,四面合围,他这一身的算计转瞬崩了个干净。走投无路之际,那双眼里骤然窜起一抹困兽般的凶光。 他飞快一扫,旁边那个被灯闪得睁不开眼,咳嗽连连,单衣薄裳,手无缚鸡之力的永夜侯。现成的人质。电光石火间,他再不及多想,狗急跳墙猛地朝无影扑了过来,要挟持这钦差当筹码,逼这满室的人放他一条生路。 他自以为这是绝处逢生的妙着。他哪里知道,他扑向的根本不是什么病弱可欺的瞎子。他这一扑不是去抓人质,是一头扑进了死路。 慕容那只手堪堪要触到无影的刹那,一道黑影快如鬼魅已横插而至,是柴心。 他本就如影随形暗护在无影身侧,这一刻眼见有人胆敢伤他,那双沉静的眼里惊惧与杀机同时炸裂,出手快得没有半分征兆,一把将慕容那只伸来的手连人带势强横扣死在半空。先天高手的力道,岂是慕容这等三脚猫能挣脱的? 慕容闷哼一声,那挟持的妄念瞬间被碾得粉碎,反被柴心死死制住。挟持落空。 可也就在柴心扑出,全副心神都扑在护无影,制慕容的这一刹那,那个一直绷着弦,警觉到极点的杀手骤然暴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的空当。那一身阴冷,收敛,致命的杀气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他武功之高,感知之利,那几个暗卫根本拦不住,而唯一压得住他的柴心,此刻正分身乏术,被无影和慕容牢牢牵住。一时间满室皆惊,那暴起的杀手竟无人能挡。 而无影被灯闪得睁不开眼,「看」不真切,可那超感却清清楚楚「看」见,那道致命的杀气正裹着十足狠厉,朝着他,或是朝着那图直直扑了过来。 无影那只一直敛在披风下的手,悄然握紧了身边的永夜伞。出,还是不出,只在他一念之间。 不行。 无影心念电转。他这一出手,夜里高手的真身便要当着慕容,那杀手,满室人的面彻底揭了底。到时候赵三那张脸怕又是不好看了,他千叮咛万嘱咐叫无影别下场硬拼,无影这一动,岂不是又要叫他操心,惹他不高兴? 我,我…… 无影那永远敛在披风下,按着永夜伞的手,到了嘴边的劲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我先忍忍。 于是无影「忍」住了。 那杀手暴起的一击眼见无人来挡,竟「顺顺利利」地到了无影跟前,一只冰冷,布满薄茧的手扣住了他的脖颈。 「挟持」。 在满室人眼中,在得意忘形的慕容眼中,这是死死扼住了人质命脉的,绝杀的一手。 可这「挟持」二字,全场唯有无影自己心里打着一对引号。那扼着他咽喉的手,于旁人是催命的索,于此刻龙归大海的无影而言,不过是一只他随时能卸下,能反扣,能让它主人魂飞魄散的寻常人的手罢了。 无影没动。他只是,容着它扣在那里。 那薄茧硌着他的颈侧,冰冷,用了七八分的力,在杀手自己看来这一扣已足以随时要了人质的命。可他不知道,他扣住的这截脖颈底下,是一个夜里能将他整个人撕碎的存在。无影甚至有闲心去分辨那只手的力道,去「看」那杀手绷紧的每一寸戒备。他不急。这局是他设的,这鱼是他钓的,几时收网,由他说了算。 「哈哈哈哈!」 · 慕容见这一手得逞,绝处逢生,狂喜之下竟放声大笑,方才那魂飞魄散的惨白转瞬化作反败为胜的猖狂。 他指着柴心,声音都透着得意的尖利:「放开我!都给我退开!不然……」目光阴狠地剜向无影这「任人宰割」的钦差,「你们这位金贵的永夜侯,可就要身首异处了!」 柴心死死制着慕容的那只手,骨节都因用力泛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杀手的手扣上无影的脖子,那双眼里是几乎要噬人的滔天杀机与煎熬。他比谁都清楚无影夜里的本事,心里未必没有那一丝「公子能自救」的指望,可那杀手的手就实实在在扣在无影咽喉上,护无影心切的惊惧到底压过了一切,他不敢赌,半分也不敢。 僵持片刻,柴心眼底那杀机终被一种生生咽下的痛苦取代,他缓缓松开了制着慕容的手。 只能照做。 慕容一脱了钳制,立时退后两步,藏到那杀手与无影的身后得意喘气。 「识相!」他扯了扯嘴角,一面命那杀手扼着无影,一面就要去取那图。 挟着人质,卷了宝图从容脱身,在他看来这盘险些翻覆的棋,又被他赢了回来。 无影被那只手扼着咽喉,单衣薄裳垂着头,一副被吓得不敢动弹的病弱模样,慵懒地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赢了? 无影心里无声地哂笑。这满室的人都被他这「人质」的架子唬得不敢轻举妄动,慕容更是得意忘形,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卷着的是一颗随时会在他手里炸开的雷。无影只需寻一个不必自己主动撕破脸,又能叫他万劫不复的时机。 只是那扼着无影脖子的杀手,到底不同。 他那敏锐至极的感知贴着无影这么近,竟隐隐触到一丝说不出的不对劲。这「人质」怎的这般镇定?这气息,怎的半分也不像个吓破了胆的病秧子? 这般近的距离,这般要命的扣锁,寻常人早该魂飞魄散,抖如筛糠了。可这「人质」的心跳竟稳得反常,那一身气息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慌乱。这不对。这太不对了。 他眼神猛地一凝,扣在无影脖子上的那只手,也不由自主地,又紧了一分。这条贴身的毒蛇,到底还是起了疑了。 60.第六十章 无碍 那杀手起了疑,扣着无影脖颈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一分。 这一掐,掐的位置偏偏最是要命。 无影那咳疾的病根,原是当初中的毒。那毒粉淤在喉间,寻常的咳便是它在作祟。如今这只手死死扼着他的咽喉,正正压在了那病根上。那淤着的毒粉被这般一激,喉间骤然一阵腥甜翻涌。 无影呼吸困难,眉头紧蹙,紧接着一阵咳便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这一咳,咳出了血。殷红的血丝,自他唇角溢了出来。 这血来得突兀,连无影自己都微微一怔。他这病根缠了这许多时日,寻常发作不过是干咳几声,可这一回被那只手死死压在淤毒上,竟硬生生逼出了血来。喉间那阵钝痛和腥甜,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慕容正得意着,一回头瞧见无影这副被掐得呼吸艰难,又咳出血来的模样,脸色登时就变了。 见血了。 一个被掐着掐着就咳血的人质,万一真死在了这里,他这唯一的筹码可就全完了。 「松一松!」他失声急喝,「快松一松,别真把他弄出人命来!」 那杀手依言,扣着无影脖子的手,便松了那么一分。 就是这一分。 柴心那双眼自始至终死死钉在那扼着无影的手上。隐忍,煎熬,杀机翻涌,只等一个能出手,又不伤及无影的空当。更何况他方才也瞧见了无影唇角那抹血,那一瞬,他眼底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 此刻,空当来了。 寒光暴起。 柴心提刀向前,快如奔雷。那一刀精准,狠厉,带着滔天的怒意,毫不留情,「咔嚓」一声,齐齐卸下了那只胆敢扣在无影脖子上,害他见了血的手臂。 这一刀里,是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无影受掐,受威胁,咳出血来,却碍着大局生生忍着不能动手的全部煎熬。如今空当一开,那压了一路的杀机便尽数倾泻在这一刀上,又快又狠,没给那杀手留半分余地。 那杀手一声凄厉的惨叫,扼着无影的桎梏骤然崩开。 桎梏一去,无影那被掐得发软的身子一时没了依凭,软软地跌坐在地,兀自咳着喘着。 可他前脚才一沾地,柴心后脚便已弃了刀,一个箭步将他拉进怀里护在身后,那只揽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地发颤。 几乎同时,赵三的暗卫也一拥而上,将无影严严实实地护住,半搀半护着飞快转移到了厅角一处安全的所在。 危局,已破。 无影被护在安全处,缓缓平复着那阵被激出来的咳。 那只扼着喉咙的手一去,对那病根的压迫便松了,喉间的腥甜也渐渐压了下去。只是被这般一激,唇边那点血,喉头那阵钝痛,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这一回可不是装的,是实打实地伤着了那旧毒的病根。 那庭中,杀手一臂被卸,重伤倒地,血流如注,方才那要命的凶威荡然无存。柴心收网在前,赵三的暗卫合围在后,他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插翅难逃。 · 慕容更是彻底瘫了。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的王牌被夺,唯一的爪牙重伤就擒,那张温文尔雅的雅士皮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脸惨白与绝望。 挟人,夺图,反败为胜的美梦,转瞬碎成了齑粉。 这些时日的步步为营,那送参送玩物的殷勤,那讲不完的山川风物,那一次次拿捏分寸的试探,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把这病弱钦差和那张图都攥进了手心。可到头来,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到自己一头扎进的,是别人早已张好的网。 「慕容璟,」容怀山缓步上前,声音沉沉,「前朝余孽,谋逆夺图,连环杀人,当众挟持钦差。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这一回,你是插翅也难飞了。」 人赃并获,铁证俱在。 从那两桩无伤无痕的命案,到城西的尸首,到满城搅起的风声,到前朝余孽的真身,再到今夜这一场以身入局的收网,这一路绕来绕去,险象环生的局,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这桩掀翻社稷的谋逆大案,到了今夜,终是告破。 无影靠在那安全的角落里,听着这一切尘埃落定,悄悄松了口长气。 柴心寸步不离地挡在无影身前。 他方才那卸臂的狠厉早已褪去,只余满身的后怕。尤其方才那抹血,险些没叫他当场失了方寸。他一遍遍在无影身上逡巡,仔细确认无影当真没再出血,半分没伤着,才略略安下心来。方才那一刀卸下去时,他眼里只有那只害无影见血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可这会儿凶险一过,那后怕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险些没把他淹没。 无影迎着他的目光。 他方才那一刻被迫松手的卑微,那一刀的狠厉,此刻这满身的后怕,无影都看在眼里。 无影冲他极轻地弯了弯唇。那一笑很淡,却足以叫柴心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原处。 无碍了。 柴心见无影这难得的一笑,那双眼里掠过一丝不解。公子方才才遭了这一场凶险,还伤了喉,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哪里知道无影笑的是什么。 无影笑,是因为方才那一场实在有趣。 从下饵,引鱼入局,到收网,翻盘,步步惊心,却又步步都在他算中。那种在刀尖上博弈,把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痛快,叫他难得地觉出几分意趣来。 他骨子里,原不是个甘于平淡的人。在永夜的时候,他何曾是个安分的?读书,游学,到处跑,那颗心是闲不住的。来了这世道,病着,困着,被人当成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药罐子,那点骨子里的鲜活,倒像被这副坏了的身子一并锁住了。今夜这一场,竟意外地,把那点鲜活又勾了出来。 最近这些养病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他这颗心竟有点不习惯。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场,倒像久旱逢了甘霖。只是这点心思,他没同柴心说。 太医又被人半夜从被窝里叫了起来。他睡眼惺忪,披着衣裳匆匆赶来,先替无影仔仔细细地诊了脉,看了那唇边喉间。 一通忙活下来,他捻着胡须,回话道:「侯爷这脉象……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那淤在喉间的旧毒病根,原就是难以根除的痼疾,今夜被那杀手一掐,压着病根激出了血,倒不是新添了什么凶险。「将养几日,莫再让人这般掐着碰着,也就缓过来了。」太医如是说,「便是这旧毒……一时半会儿,仍是清不利索。」 旧毒未清。无影阖着眼,「嗯」了一声,没什么意外。这旧毒是他这副身子的死结,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回不过是又被人按了一下那死结罢了,意外是谈不上的。 那庭中,善后也已收拾停当。 · 慕容璟,那位前朝余孽,早被五花大绑,严严实实地押了下去;那重伤的杀手,一臂尽断,血也止住了,同样被看死了起来,只待来日审讯。 赵三里里外外张罗着,有条不紊。这桩谋逆大案干系社稷,按律是要密报朝廷,依国法处置的。而慕容那一脉的同党,那杀手的来路,也都还得细细地审上一审。 容怀山在旁,望着这尘埃落定的一切,长长舒了口气。 赵三这才回过身来,看向无影,神色里那点紧绷也松了下去,只余关切:「侯爷,今夜您也累着了,又伤了病根。余下这些个琐事,交给我便是。您,先回去好生歇着罢。」 无影靠在那儿,难得地,没驳他。 无影应了赵三的话,由柴心扶着,正要往里去歇下。 才走出两步,身后的赵三,却忽然出了声。 「侯爷……」他像是憋了一路,终是没能忍住,「方才,您为何没有出手?」 这一问,问得很轻,却带着他想不通的,深深的心疼。 无影夜里明明是那等深不可测的高手,那杀手于他不过一只寻常人的手,他随时能反制,能脱身,何苦任他扣着咽喉,压着病根,生生熬到咳出那口血来? 无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才用那条沙哑破损的嗓子,淡淡地,吐出半句:「因为……赵三你的计划。」 他缓了口气,又道:「你让我别暴露,别硬拼……我应了,便守着。」 ·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仿佛那一掐,那一口血,都算不得什么。 他应下的事,便是再苦再险,也一肩担起。为了顾全赵三这盘棋,为了守他那一句叮嘱,他宁可自己受那份罪,也不肯坏了他的局,惹他半分操心。 这是无影的脾性。他懒,他孤高,他什么都不大上心,可一旦点了头应了的事,便再没有反悔打折的余地。一个「诺」字,于旁人或许轻,于他却重逾千钧。 这半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赵三耳里,却叫他百感交集,怔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侯爷方才那一刻冒着咳血的凶险,生生忍着不出手,竟是为了他这盘计划,为了守他那一句「别暴露,别硬拼」的叮嘱。是他的计划,是他的叮嘱,让侯爷受了那一掐,咳了那口血。 可这心疼,这震动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像一根冰冷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那个天光未亮的清晨,想起暗卫得令时自己那半分没有犹豫的狠。那弟子,是侯爷拼着咳血,从刀下一把抢回来的人;那句「总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侯爷说得那样轻,却那样认真。可那条命,到底还是断在了他赵三手里,断得悄无声息,连侯爷此刻都还蒙在鼓里,只当那弟子好端端地安置着。 侯爷这般为他着想,这般守他的计划,这般信他。而他却背着侯爷,做下了那桩侯爷绝不会答应的事,还编了一个滴水不漏的谎,瞒得严严实实。这份反差,叫他百感交集,更叫他无地自容。 可这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那满腔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句低低的,近乎哽住的话:「……侯爷,是赵三,对不住您。」 无影没有听出他这一句「对不住」底下,那藏着的第二层意思。在他看来,今夜这一场原是他自己应下的差事,受这点罪是分内的事,赵三何错之有?他哪里想得到,那一声「对不住」里,压着的是另一桩他至今一无所知的,沉甸甸的事。 他只当,赵三是为方才让他受了那一掐,伤了病根而自责。他摆了摆手,沙哑地,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无碍。计划要紧。」 他依旧把它看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应尽的本分。 可这一句「无碍,计划要紧」,落在赵三心里,却叫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无影越是这般干净,这般赤诚,这般不把自己的委屈当回事,他心头那桩瞒着的事,便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处遁形。 无影由着柴心扶着,慢慢地,往里歇下去了,浑然不觉身后那人的万千思绪。 · 而赵三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无影躺着将养了半日。 可他这副不甘平静的性子,到底是躺不住的。歇过那阵,缓过那口气,他便又开始锻炼起身子来了。 他心里清楚,赵三那卖了许久关子的「往后的计划」,要他练到白日也能自行走动,别太依赖旁人。这话他记着。更何况 ,一副能自己立得起来,走得动的身子,于他总归是好的。 于是日日里,他都跟着柴心,一点一点地,把那废了大半的身子,往回练。这身子原不该这般弱的,在永夜,他是靠着自己两条腿走遍山川的人。如今每多走稳一步,他便觉着离那个利落的自己又近了一分,这点一日一日攒起来的进益,于他这困在病躯里的人,是难得的盼头。 这般练了些时日,成效竟是显而易见的。 如今的无影,白日里走动,竟几乎不必再叫柴心搀扶了。他能自己稳稳地立着,慢慢地走着,脚下虽还谈不上多利落,却已是实实在在地,能靠自己了。 这变化,柴心都看在眼里。他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一面,是欣慰,公子的身子,到底是一日好过一日了。可另一面,又藏着那么一丝说不清的失落,无影能自立了,他这寸步不离,能为他做的事,便又少了一样。 可他到底是改不了那护无影的本能。于他,护着无影早已不是一桩差事,是刻进了骨头里的东西,无影用不用得着他是一回事,他放不放得下心,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无影不再用他搀,他也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那只手虚虚地悬着,半分不敢离远。 身子既好了,无影那颗爱热闹的心,便愈发往外头跑了。白日里出去玩的时候,一日比一日频繁。 他这一出门,是亮亮堂堂以永夜侯的身份示人的。身上披着那件华贵的白狐裘,身边一圈丫鬟太监打着高伞替他四面挡光,带着小顺子,柴心,这街市的角角落落,他都爱去逛上一逛。小顺子那张伶俐的嘴,仍旧不知疲倦地,做着他的「眼睛」,把这一城的烟火,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而那附近的百姓,起初见无影这位传闻古怪,又贵气逼人的侯爷,多是远远避着,大气不敢出。 可日子久了,见得多了,又见他为人温和,半分没有那等贵人的架子,他们也就渐渐看习惯了,再不躲他了。偶有相熟些的,远远见着他这一行,还会笑着,客客气气地,点头招呼上一句。 无影「看」不真切他们的脸,却听得见那市井的,活生生的人情味儿。 不知不觉间,他这个外来的异乡客,竟也算,融进了这一城的烟火里。 这是他到这世道以来,难得的一点暖。他原是个被困在另一处,再也回不去的人,举目无亲,连这满街的脸都「看」不分明。可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一声声客气的招呼,一缕缕活生生的烟火气,竟一点一点地,把这片陌生的土地,焐出了几分像家的温度。 夜里,无影照旧爱穿着那件兜帽灰大衣,出去溜达。 身子好了,那颗不甘平静的心便愈发闲不住。白日里以侯爷身份逛够了,入了夜,他又爱独自换上这身藏起行迹的灰扑扑大衣,在这夜色里随处走走。夜,本就是他的天地。 · 这一日,他正凑巧路过一处僻静的院落,却「看」见,月色之下,有一道身影,正独自练着功。 剑光如练,身法孤峭,那一招一式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武学的痴迷。 是叶寒江。 无影本只是路过,不曾想,那练功之人感知何其敏锐。他才一靠近,那剑光便骤然一顿。 「什么人?」叶寒江回过身,那柄长剑,已遥遥指向了无影这暗处的来人,「阁下何人?」 他声音清冷,那剑尖,却在微微地颤着。不是怯,是蓄势,是剑意凝到了极处,一触即发的征兆。无影若再不出声,这一场,怕是立时就要打起来了。 无影低低地,吐出两个字:「路过。」 声音又轻又弱,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叶寒江挑了挑眉。这人说话的声音,怎的这般弱?一个气息深不可测,能悄无声息摸到他剑下的人,开口却是这般病弱乏力的嗓音,这两样凑在一处,怎么看怎么古怪。可越是古怪,那武痴的心里便越是痒。 可这弱归弱,叶寒江那武者的直觉,却嗅到了别的东西。 他没有就此罢手,反倒来了几分兴致,长剑一引,试探着,朝无影递出了一招。 剑势凌厉,无影却不慌。他手腕一翻,那柄看似寻常的伞,伞中藏着的挑棍应声而出,恰到好处地,将那一剑,轻轻巧巧地拨开了。 叶寒江眼睛一亮。好身法。 他那武痴的性子一被勾起,便再按捺不住,剑招连绵,与无影又过了几招。无影立在月下,瞬影游走,将他那一招快过一招的攻势,悉数从容化去。 这世道能与无影走上几招的人本就不多,能叫他动了兴致,瞬影游走相应的更是少之又少。叶寒江那一身剑法纯粹凌厉,没有半分江湖的浮滑,一招是一招,正合无影的胃口。 一时间,月色院中,剑光与那灰扑扑的身影交错,竟是棋逢对手,酣畅淋漓。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留半分余地,却又谁也没动那真正的杀招,倒像两个难得相逢的对手,借这几招,痛痛快快地过了过瘾。 只是,几招过后,无影那喉间的旧毒病根,到底不饶人。那阵熟悉的痒,又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无影强忍着,可终究是忍不住,「咳,咳」,低低地,咳了两下。 罢了。今夜的兴致,也尽了。 「打扰了。」无影淡淡地丢下一句,身形一动,一个瞬步,便没入了夜色深处,去得干干净净。 院中,只剩叶寒江一人。他握着剑,怔怔地望着无影消失的那个方向。那一身飘忽如烟,又精妙绝伦的身法,那个来历不明,转眼便没入夜色的灰影,叫他久久回不过神来。那张素来孤高冷淡的脸上,缓缓地,浮起了一种棋逢对手的神色。 61.第六十一章 窗户纸 好一个来历不明的对手。 身法那般了得,孤高得那般彻底,偏偏那说话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临走前还咳了那么两声,这般矛盾的一个人。叶寒江在心里,将这个深夜偶遇的灰衣人,悄悄记下了。 他孤身一人,只痴于武道,多少年没遇上过一个能叫他生出「再会一场」念头的人了。 而无影呢,没入夜色,自顾自溜达远了,浑不知自己这随手几招,竟在那武痴心里留下了这般深的一道印子。他更不知道,自己白日里那位病弱永夜侯,与这夜里身法绝伦,却也一样会咳的灰衣高手,在那叶寒江心里,迟早会有撞到一处去的一天。 自打那夜之后,叶寒江便留意上了那个「灰衣人」。 白日里,他那双素来只盯着剑的眼,竟也开始往街市上瞟了,见着穿灰衣裳的人总要多看两眼。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要找的那个人,其实就近在眼前。 他也曾远远见过白日里的无影,那位被一圈丫鬟太监簇拥着,披着华贵白狐裘,在茶肆里有一搭没一搭喝茶听戏的永夜侯,却对这么个传闻病弱,连话都懒得说的贵人半分兴趣也无。他要寻的对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般又过了些时日。眼见离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只剩三天了。 就在这一日,苏挽急匆匆地寻了来,那张素来沉静利落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凝重。 「侯爷,」她声音压得低,「出事了。」 无影「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那个被擒的杀手……」苏挽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死了。昨夜,在牢里,被人灭了口。」 无影阖着的眼,倏地睁开了一线。 「怎么死的?」他问。 「身上,」苏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一点伤都没有。」 无伤无痕。 就这一句,无影心里那根弦,「铮」地一下绷紧了。 这死法他太熟了。城西的关洪,那二流门派的掌门,还有这杀手生前自己使的手段,桩桩件件,都是这一路的「无伤震杀」,慕容那一脉的招牌。 可慕容,分明还押在牢里。 这便只剩下一个解释了,慕容的同党,还在外头。那只放风,灭口的手,并没有随着慕容的落网而停下。如今它又赶在那杀手开口,供出更多内情之前,悄无声息地潜进了看守森严的牢狱,把这张知道太多的嘴,永远地堵死了。 无影心头一片冰凉,也一片清明。 · 原来他们擒住的慕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一颗棋子。他们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以身入局擒下的人,竟自始至终只是别人推到台前的一枚弃子。真正执棋的那只手,从头到尾都藏在幕后,看着他们把弃子当成了元凶,看着他们以为大功告成。而那只手,偏偏赶在这大会开场前三天,急着灭口,扫尾。 它,是要在这大会上,做什么? 无影当机立断。 这桩案子没了结,那只灭口的手还在暗处,大会又近在眼前,他断坐不住。更何况他这身子如今也好了,论那暗中查探,读人探物的本事,这一行里谁也及不上他,正该亲自去查上一查。 那针杀的手藏在暗处,能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又能潜进看守森严的牢狱,绝非寻常角色。寻常的捕快衙役去查,怕是连那只手的影子都摸不着,可无影那读人探物的超感不同,那是这世道任谁也及不上的一双「眼」。 「我陪你一道去。」他对苏挽道。 只是这同行,有个讲究。 无影飞快盘算开了。他要查,便得隐了永夜侯的身份,换上那身灰扑扑的兜帽大衣,扮作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方能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查。可这一来,柴心便不能跟着他了。柴心是永夜侯寸步不离的贴身侍卫,他这般标志性的人物若跟在身侧,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护着的这个灰衣人必是那位永夜侯。 于是无影定下章程:「柴心,你跟着苏捕快,护着她明面上去查。我隔着一段距离,自己走,不与你们一处。」 如此,苏挽明面查案,柴心贴身护着她,名正言顺;无影独自隐在暗处远远缀着,既能暗查,不暴露行迹,万一苏挽那头有凶险,柴心也能就近护住。这安排,滴水不漏。 只是柴心听罢,那张脸立时沉了下来。 让他离开无影身边去护旁人,而无影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个能无形杀人,能潜入牢狱的深不可测的对手,他如何放心得下?千般不愿,万般不放心,到最后也只化作一声极勉强,极沉重的「……是」。临行前那双眼,在无影身上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像要把「千万小心」刻进他心里去。 · 当日,三路人便悄没声地动了。 无影换上那身兜帽灰大衣,压低了帽檐,独自一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苏挽与柴心身后。这白日的天光虽叫他眼前一片模糊,那身灰大衣的兜帽却也替他遮挡了大半,那超感虽不及夜里盛,却仍勉力铺开,淌过这一路的气息。 苏挽带着柴心往那杀手殒命的牢狱去,明面上是奉命彻查这桩牢中命案。无影则隐在暗处,远远地将那现场细细「看」过。 牢中那灭口的手法他「看」明白了,果然是那「无伤震杀」的路数,半分不差。只是他蹙起了眉,白日里这状态终究不济,那只手又分明早已离去多时,留下的痕迹淡得很,那只手潜入的路径,它身上更细的气息,他白日里竟「看」不真切。 这案子,白日查不透。 无影瞅准了侍卫轮班的那点空当,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牢房。 便是白日里状态不济,做这等隐匿潜行的事,于他也不算难。他先在那杀手殒命的牢房里细细感知了一番,残留的气息,地上的痕迹,那只手来过的余韵,淡,却并非全然无迹。 可这些还不够。无影心里头那点疑还没解开,一个被那「无伤震杀」杀死的人,当真会半分伤痕也无么?他不信。 于是他又摸到了停放尸首的地方。四下无人。 无影俯下身,伸出手,极有耐心地将那具冰冷的尸首从头到脚细细地摸索过去。寻常的仵作验尸靠的是一双肉眼,自然只当这尸首「无伤无痕」。可他不同,他那异于常人的敏锐,是寻常人远远及不上的。 摸索片刻,他便觉出不对了,这尸首并非完全没有伤。 无影循着那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将手探向了尸首的头部。就在那头发深处,一缕极淡,极细的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端。那味道淡极了,淡到若换了旁人,根本绝无可能闻得出来。 无影心头一动,循着那缕血腥,在那浓密的头发底下极有耐心地摸索了良久。 那血腥味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无影屏着息,把全副的感知都收束到指尖那一点,一寸一寸地排查过去,生怕错过了什么。这世道的仵作验了这尸首,验不出半分异样;可他偏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取了性命,怎会真的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它。 一个针口。一个极细极小,藏在发间,寻常验尸绝难发觉的,针刺的孔。 原来如此。 无影心里那团迷雾霎时散了大半。什么「无伤震杀」,什么「无伤无痕」,根本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内功,而是用一根极细的针,自这头发遮盖的头皮处悄无声息地刺入致命。针口极细,又藏在发间,寻常仵作的肉眼根本瞧不出半分,这才有了那「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的骇人假象。 难怪。难怪城西的关洪,那二流门派的掌门,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仵作翻来覆去也验不出个所以然。原来那传得满城风雨的「无伤震杀」,剥开了那层骇人的外壳,竟只是这般一桩又冷又静的杀人勾当。 · 慕容那一脉杀人灭口的秘密手法,竟是这般隐秘,这般歹毒的细针刺杀。 一根针,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孔,便要了一条人命,还瞒过了所有人的眼。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寒意,能想出这般手段,又下得了这般手的人,是个比慕容更冷,更深的角色。这盘棋背后那只真正的手,至此才算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无影没有去动那针口,更没有把那针拔出来。他要保留这现场的原样,这是铁证。他将这发现牢牢记在心里,只想着回去之后再细细说与苏挽知道,这等正经验看,起获证物的事,到底该由她这个捕快名正言顺地去办。 而两条街之外,柴心正焦灼地等候着。 自打无影溜进那牢房,他便已有好一段时间没能再看见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了。他护无影心切,本就放心不下,如今这一段不见踪影,那颗心更是越提越高,公子怎么去了这般久还没动静?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他立在那暗处,那双眼死死盯着无影消失的方向,一双手已不自觉地攥紧,几乎要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寻过去了。 无影瞅准侍卫不备的空当,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一出来,他头一件事便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将那双方才摸过尸首的手细细地,反反复复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今日……可真是开了眼了。 无影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嫌恶。潜入牢狱,摸尸首,这两桩桩桩都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干的勾当。他光是想想方才那冰凉的触感,便觉浑身上下都要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这般一个金尊玉贵,连斗个蛐蛐都嫌残忍的人,今日竟亲手干起这等活计来了。 想他在永夜的时候,何曾沾过这等腌臢事?这要是叫柴心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得跳脚。罢了罢了,为了查这案子,也是没法子的事。他又嫌弃地把那帕子远远地丢开了。 而另一头,两条街外的柴心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他撂下旁的,匆匆便往无影消失的那条后巷寻了过去。他脚步又急,心又乱,一心只想着快些找到无影。转过一道巷角时,冷不防险些与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正着。千钧一发之际,二人却几乎是同时身形一错,各自堪堪让开,谁也没碰着谁。 柴心一心记挂着无影的安危,压根没去多看那擦肩而过的人是谁,错身之后便又脚步匆匆地继续往前寻去。 可那与他擦肩的人,正是叶寒江。 叶寒江在那错身的一瞬,将来人看了个清楚。那一身黑衣,那份深不可测的身手,那通身的气度,他认得。这不正是那位永夜侯身边,寸步不离的贴身侍卫么? 叶寒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永夜侯的人,怎么会这般行色匆匆,又这般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僻静的后巷,出现在这牢狱左近?那位病弱孤高的永夜侯,向来只在茶肆里喝茶听戏,他身边那寸步不离的人,跑到这等牢狱左近的僻巷来,做什么?这一节,透着古怪。 · 叶寒江那颗素来只装着剑,孤高淡漠的心,此刻竟被这点说不清的古怪悄悄勾起了几分留意。他没有声张,只将这一桩默默记在了心里。 另一边,柴心终于在巷子深处寻到了无影。 一见无影好端端地立在那儿,半分没伤着,他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了地。无影却朝他摆了摆手,无碍。他心里头还残着方才那点摸过尸首的,挥之不去的嫌恶,一时也顾不上理会他那满脸的后怕,只想着得赶紧回去把那「针口」的天大发现说与苏挽知道。 无影方才那帕子擦得太用力,把手背都搓得红了。偏生这手又露在外头,见了日光。 那日光于他从来不是什么寻常的暖意,是实实在在会伤人的。不过片刻工夫,那搓红的手背上便起了一小片细密的红疹,又痒又不适。 柴心一见先是一愣,旋即也猜到了几分,公子怕是嫌方才摸了那脏东西,手不干净,这才一个劲儿地擦。他二话不说,赶忙摸出随身的水壶倒了水,仔仔细细地替无影把那双手冲洗干净。至于他猜错了缘由,无影也懒得同他分说。 洗罢了手,无影便催他快走。 柴心这般标志性的贴身侍卫是断不能跟着他的,得赶紧回去跟苏挽会合,免得露了行迹。柴心千般不愿,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到底还是慢慢地往苏挽那头去了。无影又在原地等了片刻,待他走远了,这才独自一人慢慢踱出了巷子。 无影拢了拢那身灰大衣,慢悠悠地顺着这后巷往侯爷府的方向走去。 可没走出多远,他那超感忽地一凛。一股凌厉的剑气遥遥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无影停下脚步细细一感知,这剑气,熟。是那一夜月下与他交过手的那个剑客,叶寒江。 · 原来叶寒江此刻正在那临街酒楼的二楼。 他居高临下,一眼便瞧见了这小巷里那个独自行走的灰衣身影。那个他寻了这许多时日,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灰衣人,竟在这一刻自己撞进了他的眼里。 更巧的是,方才他才撞见永夜侯那贴身侍卫鬼鬼祟祟出现在此,转眼又瞧见了他遍寻不着的灰衣对手。这两桩一前一后落在他那武痴而敏锐的心里,怕是再难当作寻常的巧合了。 那剑客一见无影停步,竟身形一展,自那酒楼二楼凭一手轻功翩然飞落,稳稳落在了他身前五六尺的地方。 「又见面了。」他开口道。 无影白日里看不真切来人,只凭感知知道是那剑客近了身,下意识地摸着身旁的墙壁稍稍后退了一步。叶寒江见他这反应,倒是赶忙开口:「今日不打了。」 无影悄悄松了口气。白日里他这副身子,是真真不想与人动手。 「在下,是想与阁下结识一番。」叶寒江顿了顿,「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无影略一思忖。此处并无人知道「永夜侯」的本名,他们只识得那病弱的侯爷,那夜里的灰衣客,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既无人知晓,他便懒得费心隐瞒,淡淡报了出来:「夜无影。」 「夜无影,好名字。」叶寒江由衷赞了一句,也拱手通了姓名,「在下,叶寒江。」 无影「嗯」了一声。 他白日里看不清这叶寒江的模样,脑子又有几分迷糊,竟是压根没把眼前这个自报家门的人,与那一夜月下,与他交过手的对手对上号。 换了别的时候,无影这点警觉本不至于这般迟钝。可白日里他这副身子,眼睛看不真切,脑子也跟着昏沉,连那把熟悉的声音都一时对不上来历。他只当这是个萍水相逢,又有些惜才的江湖剑客,半分没往「那一夜月下的对手」上头去想。他浑然不觉,他们两个其实早已见过一面了。 「夜兄既得了空,」叶寒江兴致颇高,「不如移步茶馆一叙?你我也好论一论武学。」 他是个武痴,难得遇上这样一个棋逢对手的高人,惜才之心溢于言表。无影却婉拒了:「今日,还有些要事。」他心里还记挂着那「针口」的发现,得赶紧回去说与苏挽,「来日,再说罢。」 谁知叶寒江竟顺着这话接口便道:「好。那便明日,我在此处等你。」 糟糕。无影心里暗叫一声。这一句随口的「来日再说」,竟叫他顺杆一爬,生生套牢成了明日的约。罢了罢了,左右他白日里也爱出来溜达,那便明日也出来溜达溜达罢。 「告辞。」无影淡淡撂下两个字,便慢慢地,扶着身旁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行去。 叶寒江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可当他看清无影那移动的方式时,那双眼骤然一凝。 这灰衣人……走路,怎的要扶着墙,一点一点摸索着走?这分明是目不能视之人的走法。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叶寒江那敏锐的心里炸了开来。 这世上目不能视的高手已是少之又少,能在夜里身法绝伦,白日里却要扶墙摸索的,更是闻所未闻。可偏偏,他这些时日听过的,见过的,竟有那么几桩,都隐隐指向同一个荒唐的答案。 一个夜里身法绝伦,白日却目不能视的灰衣高手……那位被传得病弱目盲的永夜侯……还有方才那个鬼鬼祟祟现身于此的,永夜侯的贴身侍卫……这一桩桩,一件件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此刻竟在他心里悄然地串到了一处。 那个夜里与他棋逢对手的灰衣人,那个白日里要人搀着的病侯爷,竟会是同一个人?这世上哪有比这更离奇的事。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巧合。叶寒江握着剑,那个一旦冒了头便再压不下去的猜测,越想越觉得处处都对得上。 那层无影费心维系了许久的窗户纸,眼看着,就要被这敏锐的武痴,从外头一点一点地,彻底捅破了。 62.第六十二章 夜兄 另一头,叶寒江回去之后便打定了主意。明日那一约,他要好好地刺探刺探这个「夜无影」,他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是真是假,明日一见便能见个分晓。 而无影这头,回了侯爷府,便将那「针口」的发现原原本本地说与了苏挽。 苏挽一听,那双捕快的眼立时亮了。她半刻也没耽搁,当即便返回衙门,要去验证这惊人的发现。这一去,竟忙到了三更半夜才回来。 「侯爷,您料得分毫不差。」苏挽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动,「那三具尸首,城西的关洪,那二流门派的掌门,还有这回的杀手,我都重新验过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具尸首的头上,都有一个针眼。」 三具,无一例外。 「下手的是个武功极高的人。」苏挽道,「用的竟只是一根寻常的绣花针。可那针,被他生生地直直刺入了脑中,留在外头的,只一个细如毫芒的针眼,一滴血珠。便是寻常仵作上手细细摸索,也摸不到半分硬物。」 能将一根软趴趴的绣花针运得这般又准又狠,直直送进人的脑髓,还分毫不差地避开了周遭所有的皮肉,单留下那一个细如毫芒的孔。这份手上的功夫,已是登峰造极,骇人听闻了。针入脑髓,神鬼不觉。 难怪,难怪人人都只当是「无伤无痕」。 赵三在旁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还……还能这样杀人?」 他脸上满是骇然。一根绣花针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这等手段,他是闻所未闻。 无影阖着眼,听着这一桩桩。 这世道的人命,竟脆弱,廉价到了这般地步,一根绣花针便能轻飘飘地要了去。他心里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凉意,低低地,用那旁人听不懂的永夜语,吐出了一句:「活该这里的人命短。」 声音极低,凉凉的。那话里头,是一个异乡人对这世道人命如草芥的,疏离而漠然的喟叹。 在永夜,人命不是这般的。那里的人各有各的活法,断不会为着一张虚无缥缈的图,一点子身外的贪念,便这般轻易又这般廉价地断送了去。无影来这世道久了,见多了这般草芥般的生死,那点最初的惊,早已磨成了一种隔着一层的,淡漠的旁观。这里到底不是他的故乡。 满室之中,唯有近在他身侧的柴心,依稀听见了那么一两个陌生的音节。 · 可那是连他也听不懂的言语,他听不真切,更解不出其意,便也没往心里去。 第二日,是个阴天。天阴沉沉的,还飘起了一点细雪。这般没有日头的天气,于无影这畏光的身子,正是难得的自在。 无影想起了昨日那个「明日之约」。 「柴心,今日你留下罢。」他对柴心道,「我去见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你不必跟着,也不必担心。」 说罢,他便取了那柄永夜伞,既能遮那细雪,又能防身,独自一人出了门。 柴心立在原地,望着无影那道渐渐能够自行走远的背影,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一面是欣慰,公子如今走动越来越不必仰仗他了。可另一面,又悄悄漫上一丝惆怅,无影越是能自立,他这个寸步不离的影子能为他做的,便越是少了。 可这点惆怅他从不说出口。公子能好起来,能自己走,才是天大的好事,他这点私心的失落是万万不该有的。他只把它压在心底,仍像往常一样目送着无影那道单薄的背影,一直望到他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无影浑然不觉柴心那点心思,独自踏着细雪往那相约之处去了。他只当是去赴一场闲来无事的,与新朋友的会面。 他却不知道,那个等在前头的「叶寒江」,今日可不是来与他闲谈论武的。叶寒江心里揣着一个大胆的猜测,正等着他,等着将那层蒙在「夜无影」与「永夜侯」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亲手捅破。 那雪不大,落在肩头转眼便化了。无影撑着那柄永夜伞,一步一步踏着薄雪走过去。他难得有这般闲适的心境,去赴一个纯为了闲谈的约。这世道待他多是提防,是算计,是借他这块朝廷招牌各取所需;难得有这么一个人,与他往来,图的不过是论一论武,说一说话。 无影踏着细雪到了茶馆时,叶寒江已等候多时了。 见无影果然赴约,他唇角微动,先赞了一句:「无影,乃守信之人。」 无影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受人这般直白的夸赞,他倒有几分不惯;更何况白日里这副迷迷糊糊的状态,也实在懒怠多言。 叶寒江倒不在意他的寡言,反觉这般孤高,不爱攀谈的性子对了他的脾胃。他唤无影坐下,又十分自然地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热茶。 无影落了座。叶寒江的目光便落在了他随身那柄伞上。那伞做工精致,不似寻常之物,他端详片刻,问道:「你用伞做武器?」 无影点了点头。 「有趣!」叶寒江眼睛一亮,由衷赞叹,「我行走江湖这许多年,剑客,刀客见得多了,用伞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越说越来了兴致,话头便引到了那一夜:「说来,那一夜月下与你过的那几招,当真叫我惊艳。你那身法飘忽如鬼魅,又精妙绝伦,叶某这些年竟还从未遇上过这般的对手。」 那一夜……无影这才恍然。 · 原来眼前这个叶寒江,便是那一夜月下与他交过手的剑客。他白日里迷迷糊糊的,方才竟一直没把人对上号。如今听他这般说起才算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一见便道「又见面了」,怪不得他能一口认出自己来。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有趣。这世道里能与他过上几招,又叫他动了兴致的人本就稀罕,那一夜月下的酣畅,他原也是记着的。不曾想那个对手,竟绕了这么一圈,又寻到了他跟前来。 无影正想着,叶寒江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悄然落在了他那压得低低的兜帽上。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开了口:「这室内,并无风雪。」他顿了顿,「夜兄,何不把帽子摘了?」 无影抿了抿唇。 他虽不知这一句底下藏着怎样的试探,可他这隐了身份的灰衣人,那张脸是断断不能露在人前的。于是他轻轻地,只回了一句:「不方便。」 他没有给缘由,也没有半分松动。而这一句滴水不漏的「不方便」,这般坚持遮着脸的孤峭,落在叶寒江眼里,却恰恰又给他那个大胆的猜测,添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叶寒江那武痴的性子,一见无影便技痒难耐。 说着说着,那想再领教一番他身法的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也不打招呼,随手抄起桌上一根筷子权当作剑,突然之间便朝无影递了过来,又快又刁。 无影白日里反应本就迟钝,猝不及防之下慌忙抽出伞里那根挑棍,堪堪才将那一筷子挡了下来。 叶寒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咦?这灰衣人怎的与那一夜判若两人?那夜里飘忽如鬼魅,从容不迫的身法,今日竟迟滞了许多,挡得这般勉强。 叶寒江到底是惜才之人。见无影应付得这般吃力,又瞧出他这身子似乎有恙,便也没再为难,主动收了手。他将方才斟的那杯茶往无影面前又推了推:「喝口茶罢。」 无影白日里本就迷糊,又被这一通突如其来的过招弄得有些狼狈,接过他的话,半晌才闷闷地应了声:「烫。」 叶寒江被这一声逗得有些意外,随即便觉出几分趣味来。 他也不多话,伸出两指轻轻搭在那茶盏的边沿,一缕精纯的内力悄然渡入,那盏滚烫的茶水温度便缓缓降了下来。而后他十分自然地,将那温度恰好的茶端到了无影面前。 无影也不见外,很自然地接过那盏茶,慢慢喝了起来。他这般不设防地接过茶,又这般自然地以为对方只是好心,落在叶寒江眼里更添了几分确信。一个对江湖人事这般疏阔,连茶烫不烫都要人替他打理的人,哪里是什么寻常的江湖客?倒像是个素来被人精心照料着,不必为这些细务费心的,金尊玉贵的人。 · 叶寒江端着自己那盏茶,眼帘微垂,不动声色。 可他心里头,却在飞快地将这一桩桩拼凑起来。夜里身法绝伦,白日却孱弱目盲;一身苍白不见血色,却年轻紧致的皮肤;那病弱孱弱,连过几招都吃力的身子……这些零碎的轮廓在他心里,正一点一点地,与那位茶肆里被丫鬟太监簇拥着的病弱永夜侯,缓缓重合到了一处。 而无影浑然不觉。他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与新朋友的闲谈过招。 那层窗户纸,只剩薄薄的最后一层了。 突然,一阵强风卷过,几片风雪便从那敞着的窗户里打着旋儿飘了进来。 无影那本就被旧毒所苦的嗓子,被这一股扑面的冷风猝然一激,那熟悉的痒意立时翻涌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叶寒江静静地看着他这副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他心里那个猜测,此刻已有了九成的把握。那茶肆里的永夜侯,不也正是这般咳上两声便似要把命咳出来么?目盲,苍白,年轻,病弱,又咳成这副模样……这灰衣人与那永夜侯,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这一层窗户纸,他只需轻轻一问便能捅破。 可叶寒江到底没有问。 他是个纯粹的武痴,一身只痴于剑,痴于武道,最厌烦的便是那庙堂之上的权谋算计。这「永夜侯」的身份背后牵着的是朝堂,是天家,他半分也不愿沾惹。更何况,他难得遇上这样一个能与他论剑的对手,更不愿为着戳破这点身份,坏了这份难得的以武会友的情谊。 他想,这灰衣人既这般费心地藏着,必有他不得不藏的缘由。一个能在夜里身法绝伦,白日却要扶墙摸索的人,身上担着的怕是比寻常人沉重百倍的东西。叶寒江不愿去揭,他要的从来只是一个能与他论剑的对手,至于这对手是谁,背后牵着怎样的身份,与他何干? 于是那句几乎到了嘴边的话,他终究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地起了身,走到那敞开的窗前,伸手将那扇灌着风雪的窗户轻轻地关上了。 挡住了风雪,他重新落座,只温和地问了无影一句:「夜兄,可是身子有恙?」 他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关切这副病弱的身子。 无影点了点头。 叶寒江便也不再试探了。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又像是什么都已了然,只将那份了然悄悄地收进了心底,再不提起。 窗子一关,那点试探的暗流也随之沉了下去,只剩两个爱武之人对坐着,说起了武。 · 叶寒江到底是个武痴,一旦聊起武学便收不住。他说起自己近来练剑的种种心得,说到兴头上,那些招式门道一桩桩从口中淌出来。 无影起先只是听着。可听着听着,那点埋在他骨子里的,对武学的痴迷也被勾了起来。 武学一道,是无影这异乡客与这世道之间难得的一点共通的东西 。旁的他都隔着一层,唯独说起这个,他那来自永夜的见地,与叶寒江这世道的剑道,竟能碰撞出许多火花来。 他那把嗓子本就弱,说话又慢,可这一回竟也忍不住,扯着那条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与叶寒江聊了起来。他原是懒怠多言的,可这会儿那点沙哑的嗓子虽说得费力,他却说得起劲。 叶寒江一听,更是来了兴致。 他索性起身,要将一式自己揣摩出的精妙剑招示范着教与无影。他缓缓地将那一式从头到尾演了一遍,剑走的轨迹,力道的转折,无不清清楚楚。 「夜兄,你瞧,便是这般。」 可无影坐在那儿,却是半晌没有动静。 叶寒江演了一遍,又演了一遍,无影却始终学不上来,那身子比划得磕磕绊绊,全不似他那一夜月下身法的精妙。 叶寒江心里纳闷,怎的这等天分的人,连这么一式都学不会? 他正纳闷着,目光一转,落在了无影那双没有焦距,始终没能「看」向他招式的眼睛上。 叶寒江心头一动。 是了。这夜兄,白日里目不能视。他在那儿演得再清楚,无影也根本「看」不见。 叶寒江心里那点纳闷霎时全解了。难怪这夜兄方才那般迟钝,那般吃力,难怪他坐在这儿对着自己的示范半晌没有动静。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看」见过什么。一个看不见的人,又如何照着旁人的样子去学一招一式? 叶寒江到底是个通透人。他二话不说,起身走到无影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夜兄,这一式,我引着你走一遍。」 他握着无影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一式的轨迹,那力道的转折,借着这相握的手稳稳地传了过去。哪里该提腕,哪里该转锋,哪里该沉肩,他都一处一处地引着无影的手走过。 叶寒江教得极有耐性,一个细微的转折便引着无影的手反反复复走上好几遍,直到那力道,那角度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无影手里,才往下走一步。他原以为这般教法是个笨功夫,可教着教着,自己也品出味来,这倒像是把一招拆成了一丝一缕,反比寻常那般囫囵地看,囫囵地学要透彻得多。 · 而无影这双白日里「看」不见的眼,那双惯于「用手看」的手,触感本就比常人敏锐百倍。叶寒江这般手把手地一引,那一式的玄机便顺着指尖,顺着腕骨,清清楚楚地淌进了无影心里。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相通。叶寒江看不见无影眼里的世界,无影也看不见叶寒江的招式,可这相握的两只手,却替他们搭起了一座桥。叶寒江手上每一分力道的轻重,每一处转折的缓急,无影都「摸」得清清楚楚,比眼睛「看」来的还要真切。那一式在他心里,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一段实实在在,能够触到的轨迹。 他几乎是一下子,便学会了。 无影握着那挑棍,依着方才手上传来的轨迹,稳稳当当地,将那一式演了出来,分毫不差。 叶寒江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好!夜兄果然是块璞玉,一点就透!」 他哪里知道,无影本就不是什么资质平庸的璞玉。这一身武学,无影原是早已通透的,方才学不会,从不是因为天分不够,只是因为那双眼睛看不见他的示范罢了。如今换了这手把手的法子,那点隔阂一去,无影自然是一点便透。 这般你来我往地论着武。 叶寒江诚心示范,无影便用心去「听」,去「摸」;无影偶有几句来自那截然不同的武学视角的点拨,叶寒江便如获至宝地细细品味。一个手把手地教,一个用指尖去学;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偶露机锋。 叶寒江这才知道,这位看不见的夜兄,那一身武学竟是这般高深。他随口几句点拨,往往便能道破叶寒江苦思许久也参不透的关窍,那见地之奇,之妙,分明不是这世道的路数。 而无影也乐得有这么一个耐心又有悟性的人,能接得住他那些来自永夜的,说与旁人也听不懂的东西。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又一个学,一个教,竟分不清谁是师,谁是徒了。 无影心里头,悄悄地漫上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这个漂泊在异乡的孤客,孤高,寡言,又揣着一身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竟在这一日真真切切地,交上了一个好友。 自打来了这世道,他身边能说上话的人,都是因着这样那样的缘由。柴心是守着他的影子,赵三苏挽是替他办事的人。唯有这个叶寒江,与他的身份,他的差事,他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半分干系也无,纯纯粹粹,只是因着这一身武学与他投了缘。这般干净的情谊,无影已许久许久不曾有过了。 那点暖意,像一小簇火,在他这颗久已沉寂,惯于孤身一人的心里,悄悄地烘热了一块地方。 一场武论,宾主尽欢。临别之时,二人竟不约而同地约定了明日再见。 无影揣着这份难得的暖意慢慢往回走。他并不知道,身后那个孤高的武痴早已将他的秘密看在眼里,又默默地替他藏进了心底。他这一声「夜兄」,唤的是那个能与他论剑的知己,而非那个他半分不愿沾惹的永夜侯。他替无影关上的那扇窗,关住的不只是那一阵风雪,还有一个他本可以轻易戳破,却选择替对方守着的秘密。 那一日,无影揣着结交新友的欢喜往家去,叶寒江揣着那份心照不宣的成全目送他远走,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点破。 有些情谊,正因看破而不说破,才愈发地难得。 63.第六十三章 拜见 那场雪,竟下了一整夜。 次日推开门,但见街道之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深一脚下去,怕是要没过脚踝。 无影惦记着与叶寒江的那个约,便要出门赴会。 柴心却怎么也不肯让他出去。 这般大的雪,这般难行的路,公子那副身子如何经得起?他立在门口,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执拗。 无影却生了气。他这才刚刚交上一个好友,难道就因为下了一场雪,便要失信爽约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不依。 僵持到最后,妥协的到底还是柴心。 他总是这样。无论无影如何任性,到最后他总是拗不过,总是妥协。只是他到底放心不下无影独自在这雪地里跋涉。 那通往茶馆的小巷积雪难行,柴心便俯下身,将无影稳稳地抱起,一步一步抱着他走过了那段最难行的路,一直走到距离茶馆不远的地方,才将他轻轻放下。 而后,他立在原地,看着无影深一步,浅一步,在那没脚的积雪里艰难地朝着茶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没法再送了,再往前便要叫人瞧见,暴露了无影的身份。他只能这般望着那道单薄又狼狈的背影,将一颗心重重地提到嗓子眼。 抱着无影走那段雪路时,柴心的脚步放得极稳极慢,生怕颠着了怀里这个人。无影由他抱着,没有挣,也没有说什么。这副被人抱在怀里,像护着稀世珍宝一般的光景,换了旁的主子怕是要觉得失了体面,可于他们二人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柴心护他,从来不分什么体面不体面。 可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待无影走进了茶馆,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悄没声地也跟了进去。他远远看着无影上了二楼,便寻了一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垂着首默默地守了下来。只要无影还在他视线之内,他这颗心才能稍稍安稳。 而无影这一路在积雪里跋涉过来,到了茶馆时,那衣袍的下摆早已被雪水完全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叶寒江一见无影竟真的冒雪赴约,明显地愣了一愣,十分意外。这般大的雪,他原以为无影这病弱的身子是断不会来了的。可他不但来了,还狼狈成了这副模样。 · 叶寒江的目光扫过无影那湿透的下摆,那一身的风雪,心里头对他这重信守诺的性情暗暗地生出几分佩服来。一个金尊玉贵,连走路都要人搀的病弱之人,竟肯为着一个新交的朋友,冒着这般大的雪,踏着这般难行的路赶来赴约。这份重诺,江湖上多少号称义薄云天的成名人物,未必做得到。 他唇角一扬,直接打趣道:「这般天气,家里人竟也舍得放你出门?」 无影还没察觉,他这一句轻飘飘的「家里人」底下,藏着的是他早已看破身份的了然。 无影对待朋友向来是不设防的,便老老实实地答了:「原是不答应的,只是拗不过我。」 叶寒江听了,笑了笑,没再多问。 他起身走过去,要将那敞着的门关上,挡一挡门外灌进来的寒气。就在他关门的那一瞬,他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了一楼角落里,那个垂着首,默默守着,气度却分明不凡的黑衣人。 柴心。永夜侯的贴身侍卫。 叶寒江眼底深处那点了然,又重了一分。看,他到底还是跟来了,守在这里。这「夜无影」的身份,至此再没有半分可疑了。 可他依旧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平静地将那扇门轻轻关上,而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回了无影的身边。 无影这头浑然不觉地享受着这份新结的,推心置腹的情谊;一楼的角落里,柴心默默守着他;而身边这位看破了一切的朋友,正用一份不动声色的沉默替他护着这份谁也不曾点破的秘密。 三个人,三样心思,在这一方小小的,隔绝了风雪的茶楼里,奇异地安稳了下来。一个浑然不觉,只顾享受着难得的情谊;一个默默守在角落,把心提到嗓子眼;一个看破了一切,却甘愿替对方藏着掖着。这三样心思本该是别扭的,可在这隔绝了风雪的小小茶楼里,竟出奇地相安无事。 这几日,赵三和苏挽都忙着查那针杀的案子,脚不沾地。无影这头倒落得个清闲,便乐得这份自在,日日往叶寒江那处去以武会友。 今日论武,无影与他说起了一门以暗能附着己身,催发劲力的技巧。当然,「暗能」二字是断不能说与他听的。这世道的人不识得什么暗能,无影便只拿他们听得懂的「内力」二字替换了过去。 叶寒江听得津津有味,跃跃欲试,当即便依着无影说的试了一回。结果那劲力没催发好,「嘶啦」一声,倒先把自己的袖子给弄破了。 无影「噗」地没忍住,低低笑了两声。这一笑又牵动了那喉咙,他便又咳了起来。 · 叶寒江顾不上理会自己那破了的袖子,见无影咳得厉害,身上那湿透的衣裳还没干,便有些担心:「夜兄,你这衣裳湿着,仔细着凉。我这儿恰好带了换洗的衣物,不嫌弃的话,换下来罢。」 无影迟疑了一下。换衣裳……到底有些不便。可那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得紧。罢了。他便有些迟疑地应下了。 无影进了隔间,将那湿透的衣物换下,换上了叶寒江备的干净衣裳。只是外头,他仍旧披着自己那件灰大衣,遮着,他这身份到底是不能露的。 换好出来,他只觉那衣裳料子柔软,针脚细密,分明是上好的衣料。他心里随意一想,看来这位朋友的家境倒也是不错的。 叶寒江见无影回来,又顺手将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了他怀里。而后他没等无影问些什么,便又迫不及待地追问起那「内力附身」之法,还有什么旁的诀窍。 无影一下子便被他这话给岔了过去。白日里他脑子本就迷糊,被这么一问,方才似乎是想问点什么来着,此刻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罢了,想不起便算了。他便又同叶寒江论起武来。二人竟一聊便聊了一个多时辰。 无影心里头,渐渐记挂起一桩事来。 明日便是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的日子了。他身为奉旨镇场的永夜侯,是必得去露面的。如此,明日这一约怕是赴不成了。 他正斟酌着要如何开口,寻个由头推了明日的约,谁知叶寒江竟率先开了口:「对了,夜兄,明日叶某恰好有些要事,怕是不得空了。」 无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下倒省了他费心去寻借口。他点了点头。 二人谁也没说破,那各自的「要事」其实是同一桩。 无影出了茶馆,守在楼下的柴心立时迎上来,二话不说将他抱了起来。这一日无影又是冒雪,又是湿衣,他如何放心无影再走。回了府,又是太医诊脉,又是熬药,灌药,又是换衣,拾掇,这一整套折腾下来竟已是午后了。 而叶寒江那头。待无影走后,他踱进那隔间,弯腰捡起了无影换下,随手留下的那身湿衣裳。他本只是想替他拾掇一二。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衣裳一角时,却倏地顿住了。 那衣料的暗纹之中,绣着的赫然是一个寻常人绝不敢用,唯有皇室才能用的,专属图案。 至此,再无半分悬念。夜里身法绝伦,白日扶墙摸索的灰衣人,病弱目盲的永夜侯,鬼祟现身的贴身侍卫,还有这一角绣着皇室专属图案的衣裳,到这一刻,那层窗户纸便算是彻彻底底地透了。那个他这些时日一点一点猜测,印证的答案,终于一丝不差地摆在了眼前。 叶寒江静静看了片刻,神色不动,只默默地将那身衣裳妥帖地收了起来。这暴露了身份的物件断不能留在外头,叫旁人瞧了去。他到底,还是替无影守住了这个秘密。 他低头看了看无影今日身上穿走的那身干净衣裳。那原是他特特地为明日那武林大会新做的,上好料子的衣裳。只因今早估摸着无影多半会来,又记着他昨日淋湿了下摆,他便顺手将这套新衣也一并带了来。 如今给了无影,倒也不打紧。叶寒江弯了弯唇,罢了,明日大会他便穿那身旧衣裳将就着去罢。 他并不知道,明日那大会之上,那位他「将就着」去见的永夜侯,与他这位以武会友的夜兄,本就是同一个人。而无影也不知道,明日他将在那大会之上,与这位看破了他一切,却替他守口如瓶的好友,以另一重身份正式相见。 · 第二日,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了。 无影今日是以永夜侯的身份公然露面的。一身华贵衣物,长发高高束起,外头披着那件雍容的白狐裘,通身上下是一副慵懒,贵气,目下无尘的模样。 容怀山立于高台之上,主持着这开场的诸般繁文缛节。无影坐在那专为钦差设的尊位上阖着眼,只觉得烦闷。这些虚礼套话,听得他昏昏欲睡。 偏生今日又是个大晴天。那连下了两日的雪开始融化,久违的日头明晃晃地照了下来。 这天光于无影是煎熬。他越发懒得动弹了,只悄悄运起那门暗能附体的法子,将那灼人的日光遮挡了几分,免得当众露出畏光的窘态,失了仪态,当众出丑。旁人只当永夜侯是天生孤高,懒怠,谁也想不到他这副从容的皮相底下,正撑着一门连他那好友都只当是「内力」的功夫。 这门暗能附体的法子,是他费了好大的工夫,又经历了一场天大的事才堪堪练成的,如今用在这遮光的细务上,倒也算物尽其用。他端坐在那尊位上,面上是一派天家钦差的从容贵气,没人瞧得出,他正一面忍着那灼人的日头,一面在心里头把这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嫌弃了一遍又一遍。 繁礼过后,容怀山开始介绍那几位角逐盟主之位的候选。 「……正阳剑派,萧定邦。」 「……孤鸿剑客,叶寒江。」 叶寒江。 无影阖着的眼,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叶寒江?他那位以武会友的好友,竟是这大会的候选之一?他竟从不知道。 而那边,被点到名的叶寒江竟一反常态。 往日里他这等孤高的武痴,见了无影这朝廷钦差至多不过淡淡抱一抱拳,连话都懒得说。可今日,他却规规矩矩地朝无影这边拱手行了一礼,清清楚楚道:「叶某,拜见永夜侯。」 无影白日里看不清他的模样,可那把声音,他熟。是叶。果然是他。 无影心里那点意外化作了一个极罕见的举动,他这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永夜侯,竟朝着叶寒江的方向难得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只当叶寒江是循着规矩拜见钦差。他浑然不知,那一声格外郑重的「拜见」,唤的是那个他早已看破,却替他守口的夜兄。 满场的人都瞧着这一幕,只当是孤高出了名的孤鸿剑客今日竟也对这朝廷钦差客气了几分,私下里少不得议论纷纷。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叶寒江这一礼行的根本不是给永夜侯,而是给那个雪夜里与他论剑,手把手教他剑 招的夜兄。 介绍过三位候选,容怀山顿了顿,又道:「至于第四位候选,慕容璟,因故,不能参加此次大会了。」 · 慕容谋逆落网的真相干系重大,眼下还不能公之于众,容怀山便只含糊地以「因故」二字遮了过去。 话音才落,人群之中忽地跳出一个年轻人来。 「且慢!」那年轻人朗声道,「我乃慕容璟的弟子。家师既不能参加,这第四个候选的名额,便由我替家师补上!」 容怀山闻言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朝无影身侧的赵三望了过去,这等节外生枝的事,他拿不准该如何应对。 赵三的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飞快地一掠。而后,他不动声色地朝容怀山微微点了点头。容怀山会意,便顺水推舟地应下了:「既如此,准了。」 无影阖着眼,心里却是一片透亮。 这慕容的「弟子」,来得太巧了。慕容前脚刚因谋逆落了网,那只灭口的手后脚还在暗处逍遥,如今他的「弟子」偏偏赶在这大会开场的当口跳出来要补这候选的缺。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那只用针的手,那慕容背后藏着的同党,莫非就借着这个「弟子」的由头,光明正大地混进这大会里来了? 而赵三那一点头,无影也懂,绝不是糊涂应下。那是将计就计。先准了他,把这条自己送上门来的线稳稳攥在手里,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看他能不能引出背后那只真正的手。 无影心里冷冷一哂。慕容落网的内情瞒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只当那位江南雅士是「因故」缺席,这弟子却偏在此刻跳出来,半分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候着这个缺,候着这个名正言顺混进大会的由头。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这大会的一潭水,才刚开场,便又被人悄悄地搅了起来。 这大会的头一个阶段,是专为年轻一辈扬名立万而设的。台下摆开了好几座擂台,年轻的后生们或是相互切磋,挑战同辈,或是放胆向前辈讨教,一时间擂台上下打得热火朝天。 无影坐在那尊位上,听着台下噼里啪啦,打打杀杀的动静,只觉得越发沉闷。这等年轻人争强斗胜的热闹,于他半分意趣也无。 他实在坐不住了,便抬手将侍立一旁的柴心招到近前,凑在他耳边悄悄问了一句:「我何时能走?」 柴心一愣,这他哪里知道。他想了想,便悄没声地挪到赵三身边,低声替无影问了。 赵三听了,那张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一言难尽的无语,这位侯爷才坐了这么一会儿便想着要走了。他压着声凑到柴心耳边回了一句。 柴心又挪了回来,凑在无影耳边把话传到:「三公子说,公子得留到下午。」 下午?无影心里头一阵叫苦。这会儿连午时都还没到呢,还得在这儿干坐上多久? 他这副坐不住的性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堂堂一个奉旨镇场的永夜侯,端坐在这万众瞩目的尊位上,心里头转的却是「几时能溜」的念头。可这又有什么法子,这等年轻人争强斗胜的热闹,于他实在是闷得发慌。 他不死心,又拉过柴心低声道:「你再去问问赵三,我能不能至少先进去等着?」 在这外头日头底下,人声嘈杂里干耗,实在难捱。柴心听话,又跑了一趟,回来时传话道:「三公子说,再过一会子就让您进内室观看。」 无影这才稍稍满意,点了点头。他又想起那明晃晃的日头,便吩咐柴心:「让下人把伞遮得再严实些。」柴心应下,转头便将这话吩咐给了机灵的小顺子。 · 而那端坐于候选席上的叶寒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瞧着那黑衣侍卫在永夜侯与那位「赵三」之间一趟又一趟地跑来跑去,悄声传话,那威严尊贵的永夜侯端坐于上,半分声色不动,底下这传话的人却忙得脚不沾地。叶寒江的眸子里悄然闪过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位孤高得不近人情,连话都懒得多说的永夜侯,私底下竟是这般坐不住,又懒怠得要使唤人来回传话的性子? 他弯了弯唇角,只觉自己今日仿佛又窥见了一个比那「身份」还要有趣的秘密。 先前他看到的那个夜兄,是夜里身法绝伦的高手,是揣着天大秘密的永夜侯,是一层又一层叫人猜不透的深沉。可此刻这个为了几时能走而使唤人来回传话的人,却生动鲜活得叫他想笑。原来他这位深不可测的夜兄,骨子里也是个有血有肉,会怕闷会嫌晒,坐不住的寻常人。 这一面,比那身份,比那一身武功,都更叫叶寒江觉得亲近了几分。 而台下那几座擂台上,年轻人的打斗仍在继续。 那个自称慕容弟子的年轻人尚未出手,他端坐在候选席的一角,神色平静,不知在等着什么。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也尚未现形。 无影虽坐得百无聊赖,那点警觉却始终没松。这一场看似喜气洋洋的盛会,于他不过是一张更大的网的台面。慕容那只「弟子」混了进来,那只用针的手便也跟着进来了,它藏在这满场的人里,藏在这热闹底下,正等着一个谁也料不到的时机。 无影心里清楚,这表面的平静越是长久,那底下悄悄蓄着的怕便是越发凶险的东西。一场好戏,才刚刚开了个头。 这看似热闹寻常的大会头一场底下,那根紧绷的弦,仍旧悄然吊着。 64.第六十四章 翱翔 又干坐了一会儿,赵三那头到底是寻着了个由头,约莫是借着钦差体弱,需入内歇息的说辞,光明正大地让无影进内室去等着了。 无影由人扶着进了那清静的内室。一离了外头那明晃晃的日头,那嘈杂的人声,他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立时松快了下来。 终于清静了。无影悄悄松了口气。这半日下来,又是日头,又是繁礼,又是人声,又是那使唤来使唤去的传话,他这副病弱的身子早已熬得乏透了。如今缩进这一方清静的内室,避开了那灼人的天光,他只觉浑身的紧绷都松了开来。 而那候选席上的叶寒江,将无影离场看在了眼里。 他本就懒得看那些后辈乱七八糟的打斗,见无影进了内室,竟也不顾旁人,径直起身,在所有人意外的目光之中,也往那内室去了。 这一下,台下可炸开了锅。众人窃窃私语,这叶寒江不是出了名的孤傲清高,目下无尘么?怎的今日竟也巴巴地跟着进去,讨好那永夜侯了?啧啧,看来这盟主之位当前,再清高的人也免不了要向朝廷低头啊。 那些个议论一字一句都飘进了叶寒江的耳朵里。可他半分也不在乎。他要做什么,几时做,何须看旁人的脸色,听旁人的闲言碎语?在叶寒江眼里,那盟主之位,那满堂的非议,都轻得如同尘土。他这一辈子,从不曾为旁人的目光活过一日。 无影这头浑然不知外头那番风波。 进了内室,他便寻了张榻半卧下来,阖目养神。好容易得来的这片清静,正该歇一歇这熬人的身子。 才歇了片刻,内室外却忽地传来一道他熟悉的声音,还刻意提高了几分:「叶某,求见永夜侯。」 无影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叶寒江?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无影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门帘一掀,叶寒江便踏了进来。他目光淡淡一扫,内室之中除无影外只有柴心,小顺子几个贴身的人,并无外客。他这才缓步走到无影榻前,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 只是这一回,他唇角那点笑意却比方才大庭广众之下松快,亲近了许多。 「外头那些后生的打斗,实在无趣。」他状似随意地开了口,「听闻永夜侯也进来歇着了,叶某便想着不如进来叨扰侯爷片刻,讨一杯茶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在旁人听来,是孤傲的叶寒江难得对钦差示了好。 可无影那超感却隐隐觉出几分不对,他这话里话外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那份毫不见外的亲近,分明不像是初见钦差该有的疏离,倒像是来寻一个相熟已久的故人。 无影心里那点疑又重了几分,他这般特特地寻进来,当真只是为了讨一杯茶?而无影不知道的是,叶寒江寻进来,一为这清静里能与他这「夜兄」多待片刻,二来,他那武痴而敏锐的眼也早已留意到了外头那个「慕容弟子」的古怪。他来,是想看看,这位永夜侯究竟知道多少。 无影心里头疑窦丛生,面上却仍端着永夜侯那份端庄仪态,抬手虚虚一引,示意他坐下。 · 叶寒江落了座,温声问道:「侯爷,身子可还好?」 无影懒怠开口,白日里这状态多说话也费神。一旁伶俐的小顺子便机灵地替他应了:「劳叶公子挂心,我家侯爷一切安好。」 「昨日雪大,」叶寒江又道,那目光似有深意,「侯爷可要仔细着身子,莫要受了寒才好。」 昨日雪大。无影心里微微一动,昨日那般大的雪,他这「永夜侯」可是大门都没出过的。叶寒江这一句关切,分明关心的是另一桩,是他这「夜兄」昨日冒着大雪赴他那一场约的事。 可这话在旁人听来不过寻常客套,小顺子又乖巧地替无影应了过去。叶寒江将无影那一闪而过的、被说中心事的微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了然又笃定了几分。他不点破,只这般半真半假地与无影打着这心照不宣的哑谜。 叶寒江将无影脸上那强忍着的,一闪而过的困惑尽收眼底。 他唇角微扬,忽道:「说来,叶某近日新习得一桩绝技。不知,可否展示与侯爷一观?」 无影心里那点困惑更重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抬手示意小顺子往旁退开一些。 叶寒江便靠近了几分。他抬手,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根寻常无奇的木簪,递到无影面前,示意他摸一摸。 无影依言伸手摸了上去。 入手的刹那,他怔住了。这分明是一根寻常的木簪,可此刻在他指尖之下,那触感却坚硬如铁。 无影惊讶地抬头看向他,这是以内力附着己身,催发劲力的技巧。这分明就是他昨日才教与叶寒江的那门「暗能附体」之法。他竟一晚上的工夫就琢磨透了? 可这念头才一冒出,无影浑身骤然一凛。 不对。 这技巧,是他以「夜无影」的身份私下教与叶寒江的。叶寒江此刻却堂而皇之地展示给这「永夜侯」看。 他知道。他知道这永夜侯,便是那个教他技巧的「夜兄」。 无影心里飞快地转着。这门附体之法是夜无影的本事,断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叶寒江此刻拿它来给永夜侯「看」,便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两个人在他眼里早已是同一个。那层费心遮了这许多时日的窗户纸,原来竟早就破了。 · 叶寒江将那木簪重新插回发髻,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问道:「叶某这戏法,侯爷可还满意?」 无影再端不住那份仪态,怔怔地脱口便问了出来:「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寒江却像是只听见了前一层意思,从容答道:「叶某入先天之境已有多年,这内力的运使早已娴熟。侯爷点拨的法门又精妙,一点便透,自然,一晚也就成了。」 他没有去答那另一层。那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替无影藏着。 无影心里头那点惊讶,又掺进了几分不服气。 这门技巧,他当初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还经历了一场天大的事,才堪堪练成的。怎的到了叶寒江这儿,凭着那先天的底子,一夜之间便轻轻巧巧地掌握了?凭什么。 这点孩子气的不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可那股劲儿一上来便压不住。他当初为练这门功夫吃的那些苦,那一场险些要了他命的劫,怎么到了叶寒江这儿,就成了「一点便透」的轻巧事了? 那点不服气,许是不经意间带到了无影脸上。 叶寒江瞧见了,竟忽地敛了笑意,郑重地朝他躬身行了一礼:「全靠永夜侯指点,叶某方能习得此法。」 这一句他说得极诚恳。 既是谢无影倾囊相授的那份指点,又是以这般不点破的方式,向他这位「永夜侯」正式地承认了他早已看破的,无影的身份。 无影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致谢弄得有些别扭。被人看破了藏了许久的秘密,又被这般郑重地道谢致意,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别扭地将头别了过去。 一旁的小顺子眨巴着那双伶俐的眼,看看无影,又看看叶寒江,这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心照不宣的气氛,他这小机灵鬼似乎瞧出了点什么。他何等乖觉,当即便寻了个「去替侯爷续茶」的由头,悄没声地退了下去,把这一方内室留给了二人。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无影忍不住又问。 叶寒江从容道:「头一回,在白日里见着永夜侯,叶某便起了疑。往后种种,不过是一点一点坐实了罢了。」 一直侍立在旁的柴心,听到这里那张脸骤然一沉。 他听懂了,这叶寒江竟早已识破了公子会武,识破了公子的身份。谁知道公子的秘密,谁便是公子的威胁。 刹那间,柴心周身那股蛰伏的,属于先天高手的森寒杀气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锁定了叶寒江。这知道得太多的人,他要除了。 「柴心,无碍。」无影淡淡开口,止住了他。 柴心一愣,困惑地看向无影,公子?这人知道了您的秘密,怎能无碍? 无影迎着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而笃定:「无碍。」 柴心看着他,那满身的杀气迟疑地,一点一点收敛了回去。他到底是信无影的。 这便是柴心。无论他心里那杀机翻涌得多凶,无论他多想除掉眼前这个知道得太多的人,只要公子一句话,他便能生生把那一身的戾气咽回去。他信公子,胜过信自己的判断。公子说无碍,那便是无碍。他默默松开了蓄势的手,收敛气息,退回了原位。 · 而那叶寒江,自始至终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对方才那几乎实质化的杀气恍若未觉,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柴心来。 「柴侍卫,」他忽然问,「你,也是先天?」 「他刚进先天。」无影随口替柴心答了,又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叶兄,你可有什么指点?」 话一出口,无影才后知后觉,他这又是对着这朋友半分防备也没有了。 叶寒江一听,那武痴的兴致立时便被勾了起来。他也不见外,当即便细细地将自己身为先天过来人的种种心得,关窍,传授给柴心。 柴心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方才还杀气腾腾,恨不能除了这人,怎么眨眼之间竟变成了听这人传授武学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可那叶寒江所授的桩桩件件,都是他这刚入先天,正摸不着门道的人求都求不来的金玉良言。罢了。柴心把那满腹的困惑暂且咽下,凝起神认认真真地听了起来。 他原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只要这些东西于护公子有用,让他低头跟谁学他都肯。何况眼前这人方才那一手内力,确是高明得叫他心服。 传授了一阵,叶寒江那本是兴致勃勃的神色,却渐渐凝住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越教,越是觉出柴心的不对。这柴侍卫论根骨,论悟性,原是上佳的,先天之境也入得扎实。可那一身气息底下,却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时而沉郁,时而暴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血气深处堵着,拧着,怎么也理不顺。 「你这气息,不稳。」叶寒江沉吟着,缓缓道,「根基是好的,可这心脉之间,像是积着一团化不开的东西。」他顿了顿,一语道破,「柴侍卫,你,怕是有心魔。」 叶寒江看人,向来看的是这一身的气与劲。寻常人瞧柴心,只见他冷硬,沉默,深不可测,可在叶寒江这等先天高手眼里,那副沉静的皮相底下,那股淤着的、几乎要灼伤经脉的滞涩,是藏不住的。 心魔二字一出,柴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无影阖着的眼,悄然睁开了一线。 他「看」不真切柴心的脸,可那超感却清清楚楚地照见了柴心周身那股骤然乱了的气息。叶寒江说得不错。这心魔,是柴心心底那些他从不肯说,也无处可说的东西,是那一身的血,那灭门的过往,那把自己整个绑死在无影身上的执念,日积月累,在他心脉里淤成的一个结。 · 无影心里头,掠过一丝久违的,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许多时日前,他曾对柴心说过的那句话,你原不是做这些的,也不该困在我身边。 柴心这 般的根骨,这般的天分,原该有他自己的天地,原该在这武道之上一往无前,振翅高飞。可这些年,他却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一道只为护着无影而存在的影子。他寸步不离,他亦步亦趋,他把那一身的本事,那满腔的气血,尽数收敛进了「侍卫」这两个字里。这般困着,那心魔,又怎能解得开? 无影心里清楚,这结不是他能替柴心解的。柴心把自己的整个天地都收进了「护着无影」这一件事里,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什么能进得了他的眼。可一个人若把全副的心血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份沉重,迟早是要反噬的。叶寒江能教他武,能引他入更高的境界,能给他一片广阔的、属于他自己的天空,这些都是无影给不了的。 无影沉默了片刻。 这个决定,无影心里是清楚分量的。柴心跟了他这许久,是他这异乡漂泊里离得最近,也最不设防的一个人。让柴心走,他这身边便要空下一大块。可正因为离得近,他才更看得分明,柴心这般困着,是会困坏的。爱一个人,有时是把他留在身边,有时却是放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而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柴心。」他淡淡开口,那声音轻,却清晰,「你便留下,与叶大哥一起吧。」 这一句,落在柴心耳里,不啻一道惊雷。 「公子?」他猛地抬头,那素来沉静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惶,「不。不行。」 留下?跟着这个外人?那公子怎么办?谁来护着公子?这念头才一冒出来,紧接着,一个更深,更冷的恐惧,便如冰水般,没顶地浇了下来,公子,是嫌他了么?公子,是不要他了么? 「我不走。」柴心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一向冷硬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的颤,「公子,我哪里做得不好,您说,我改。您莫要赶我走。」 他这一身的本事,能叫整座江湖闻风丧胆,能在先天的境界里来去自如。可这一刻,他却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慌乱地,笨拙地,求着公子不要赶他。他什么都不怕,独独怕这个。 他死死地,不肯。 在柴心心里,离了公子便没有什么柴心了。他这条命是公子的,他这一身的本事是为护公子而存在的。让他去翱翔,去精进,去成为什么了不得的高手,那些他半分也不稀罕。他要的从来只有一样,守在公子身边,看着公子好好的。这是他活着的全部缘由。如今公子要他走,便是要抽掉他立身的那根骨头。 无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滋味,又重了几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不是赶你走。」无影缓缓道,那语气里是极难得的,近乎温和的耐心,「柴心,你听我说。我总不能,把你死困在我身边。」 无影说这话时,心里是平静的。他不是不知道柴心的好,更不是不依赖他。正因为知道,正因为在意,他才更不愿叫这样一个人,把一生都耗在做他一道影子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柴心,你本是翱翔的鹰。」 翱翔的鹰。 柴心怔住了。他这一生,从没有人这般说过他。他是煞星,是利刃,是公子脚边的一道影子。可公子说,他是鹰。那两个字落在柴心心里,竟有些发烫。鹰。会飞的,自由的,有自己的天的鹰。他从不曾这样想过自己,也从不敢这样想。 可饶是如此,他心里那股不肯,那份恐惧,仍未消下去。鹰也好,影子也罢,他都不要,他只要守在公子身边。离了公子,便是给他一片天,他也不愿飞。 无影「看」出了他那点未消的执拗,也「看」懂了那执拗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怕。怕这一去,便再回不来了。怕这一别,公子便再不记得他了。 无影心里头那点不忍,又深了一层。这般一个杀伐果决,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骨子里竟藏着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怕被舍弃的卑微。他护了无影这许多年,到头来他最怕的,不过是无影的一句「不要你了」。 无影心里轻轻一叹。 他缓了缓,又开了口,那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了些:「柴心,再过数月,便是我的寿辰了。」他顿了顿,「二月初七。」 「到时候,」他望着柴心的方向,一字一句,「你回来见我,可好?」 这一句,落进了柴心心里。 到时候,你回来见我。 公子记着自己的寿辰,公子在约他回来。这便是说,公子心里,是有他的。这一别,不是嫌弃,不是抛下,公子还盼着他回来,这一去,是有归途的。 · 原来公子不是要丢下他。原来这一去,尽头处还有一个公子在等着。二月初七。柴心把这个日子死死地刻进了心里,比刻什么都牢。只要熬到那一日,他便又能见着公子了。有了这个盼头,那片广阔的天,那一程未知的翱翔,仿佛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柴心那双死死绷着的眼,那满身僵硬的抗拒,在这一句话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无影,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那一向梗着的,倔强的脖子,极缓,极重地,低了下去。 「……是。」 他答应了。 无影「看」着他那低下去的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化作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暖意。好。这便好。柴心这头鹰,总算肯试着,往那片更高的天上飞一飞了。 为着那一句「你回来见我」,为着公子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惦念,这头桀骜的,本不愿离巢的鹰,到底,还是缓缓地应下了那一场,名为「翱翔」的、终将重逢的别离。 65.第六十五章 立誓 传授了一阵,叶寒江忽地转向无影,问道:「无影,你也入了先天了吧?」 无影歪了歪头。入先天? 叶寒江见他这反应,便补充道:「那附着内力的法子,没有先天的境界根本做不到。你是何时入的先天?」 无影想了想,很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 叶寒江愕然了。 入先天,是何等的大关,何等的境界,是一个武者梦寐以求的飞跃。天底下竟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的先天? 他自然不会知道。无影压根就不是修什么内力的。 无影的力量,源自那血脉里浓厚的暗能。那暗能本就是随着他自然生长的东西,如呼吸饮食一般,既不需打坐,也无甚关窍可参,又何来「何时入先天」一说?只是这些,他是断不能说与叶寒江听的。 叶寒江却叹为观止。他只当无影是那种百年难遇,不假修炼,天生便身负惊世天赋的奇才,竟连入先天都浑然不觉,信手而成。 「无影,真乃天生奇才!」他由衷赞叹。 无影没有回话。天生奇才?他心里头倒不觉得。在他那个地方,似他这般的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他,挺一般的。 在永夜,他这一身随生长而来的本事,原是再平常不过的禀赋。这世道的人惊为天人的「先天」「奇才」,在那头不过是每个人都有的,与生俱来的东西。叶寒江这一声由衷的赞叹,于无影听来,倒有几分啼笑皆非。 这时,一旁的柴心已收起了那满腹的困惑,神色郑重起来。他朝叶寒江认真道:「还请叶前辈,莫要将此事说与第四人知道。」 叶寒江爽快地应下了:「这是自然。」 只是他到底有些不解:「不过,你们为何要这般隐瞒?以无影之能,便是亮明了身手,又有何妨?」 无影淡淡地,半真半假地答了:「我这身子,真要动起手来,容易伤及性命。」 这话半真,他若用尽全力,确会陷入那失控的凶险,大损己身;半假,那夜强昼弱的真相,那血脉暗能的底细,他半个字也没提。他对叶寒江已是难得的坦诚,可有些东西,是连这个看破了他大半秘密的知己也断不能知道的。那不是不信任,而是那些底细一旦说出口,便要牵扯出他这个人到底从何而来的,最深的那个真相。 · 叶寒江听了,若有所思,他大约是把这话往无影那病弱的身子上想了去。 无影看着眼前这个看破了他的秘密,却替他守口,又这般诚心待他的朋友,心里头那点信任又重了几分。 「叶兄,」他开口道,「今日大会散后,可愿来我府上坐坐?」 他心里头已悄悄转过了一个念头,这位身手高绝,又心思缜密的朋友,若信得过,若他愿意,或许可以将他也纳入对付那只手的计划之中。 那只用针的手还藏在暗处,赵三苏挽两个,柴心一个,到底势单力薄。若能多一个叶寒江这样的先天高手,那把握便能多上几分。只是这事干系重大,还得先看赵三他们信不信得过这位新朋友。 叶寒江答应了。 无影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同他闲闲地聊了一会儿。可没聊多久,那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白日里的日光今日格外的强。无影那暗能在这灼人的天光下悄悄损耗着,只觉浑身乏力,困倦难当,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 罢了。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便就着那内室的榻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睡,竟睡了足足两个时辰。 叶寒江在旁,看着无影竟在这大会进行的当口说睡就睡了过去,不由有些讶异。他侧头低声问柴心:「侯爷的身子,竟差到这般地步?」 柴心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公子那夜强昼弱的真相,岂是能与外人道的。 柴心心里清楚,公子不是熬不住,是这白日的天光把他那一身的力量一点一点抽干了。可这话他不能说。让叶寒江只当公子是个寻常的病人,比叫他窥见那夜强昼弱的真相要安全得多。 在叶寒江看来,无影便只是个病弱到连白日都熬不住的可怜人罢了。这般,也好。 一觉醒来,无影精神稍复。可那大会还得熬。他强打着精神,又苦苦地挨到了下午,待挨到那必须露面的环节,以永夜侯的身份匆匆地露了个脸,应付过了场面,而后便再不耐烦多留半刻,溜之大吉了。 回了府,又是那一整套,太医诊脉,净身洗漱,用饭将养。这一通折腾下来,天可算是黑了。 · 夜色一沉,无影这身子便又活了过来,精神前所未有地好。 无影这一精神,便有些藏不住的兴奋了。 一见着赵三,他便迫不及待地将今日结识叶寒江,与他以武会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颇有几分得意,你瞧,我交了个这般厉害的朋友。 赵三听着听着,那张脸却渐渐白了。 「侯爷!」他几乎失声,「您……您怎么就这般轻易地,把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一个来历不明,又身负绝顶武功的江湖人,转眼就摸清了侯爷的底细,这在赵三看来简直是凶险万分。 无影却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回道:「叶前辈是个好人。」 一旁的苏挽闻言,凉凉地插了一句嘴:「侯爷,上一回您觉着是好人的那位顾大人,差一点就把您给下毒害死了。这事儿,您还记得么?」 无影,额。 他被她这一句噎得半个字也回不出。那桩旧事……他确是看走了眼。顾大人那桩事,是他来这世道之后栽过的,最实在的一个跟头。那也是个温文尔雅,笑里藏着算计的人,他却信了,险些把命都搭进去。苏挽这一句,戳的正是他这识人不明的旧痛。 无影自知理亏,可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上来了。他索性闹起了小性子,把头一扭,不理他们了,只丢下一句:「我已经请了。他也答应了。明日,你们自己看着办罢。」 说罢,便不肯再多言。 赵三看着无影这副认定了便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把那满肚子的劝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罢了。事已至此,侯爷又是这般态度,他这个做「声音」的,除了替侯爷把这烂摊子收拾妥当,明日再好生掂量掂量那位叶公子,还能如何呢? 第二日,叶寒江如约而来。 可他一踏进那厅堂,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厅中除了无影,竟还齐齐整整地坐着好几个人,赵三,苏挽,还有那杀气内敛的柴心,悉数在座。 这哪里是寻常的做客,分明是一场等着他的「鸿门宴」。 无影见叶来了倒是高兴,朝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可这招呼才打完,便被赵三不由分说地推进了里间的房里。 「侯爷,您就在里头待着,不许出来。」赵三压着声,神色难得的严肃。 他要试探这叶寒江的底细人品,断不能让无影这护短的侯爷在场。无影这一在,怕是没等他问出半句,便要先护着人了。 房门一关,厅中的气氛便冷了下来。 赵三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向叶寒江:「叶公子请坐。今日请公子来,有几句话想问个明白。」 · 叶寒江神色不变,从容落座:「赵先生,但问无妨。」 「公子是聪明人,我便不绕弯子了。」赵三目光一凝,「公子是如何看破我家侯爷身份的?又为何要接近他?」 叶寒江坦然道:「那一夜,我与一灰衣人月下交手,他身法绝伦,叶某平生仅见。后又几番照面,方才一点一点认出他便是永夜侯。至于接近,」他唇角微扬,「叶某一介武痴,平生所求唯有武道二字。能遇上无影这般的对手,知己,是叶某求之不得的缘分。旁的,半分也不图。」 他答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在他看来这世上的事原就这般简单,他爱武,无影是难得的对手,仅此而已。那些权谋算计,那些泼天富贵,他从来就懒得去想。 苏挽在旁,捕快的眼锐利如刀:「武痴?知己?叶公子说得轻巧。公子既已看破侯爷身份,我等又怎知公子不会将此事捅出去,换一场泼天的富贵?」 叶寒江那张孤高的脸上,竟掠过一丝被冒犯的冷意:「这位姑娘,把叶某看得太低了。叶某若是那等贪图富贵,出卖朋友之人,这些年又何苦孤身清贫至此?这盟主之位我争,不过是为那《天枢宝典》,为破我武道的瓶颈,与权势利禄半分干系也无。」 一直沉默的柴心,忽然开口,声音冷硬:「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让我们信你?」 叶寒江迎着他那几乎实质的目光,毫不退缩。 他沉默片刻,竟缓缓起身,对着那紧闭的房门,无影所在的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叶某不敢求你们信。但叶某今日,可在此立誓,无影于我是知己。这一生,但凡泄露他半分秘密,或有半分加害于他之心,便教我武道尽毁,不得善终。」 这誓重得很。一个武痴,以毕生所求的武道立誓,再没有比这更诚的了。 对叶寒江这样的人而言,武道便是他的命,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拿武道来立誓,便等于把自己的命押在了这一句话上。满室的人都听得出,这誓底下没有半分虚的。一个连权势富贵都视如尘土的人,又怎会为了那点东西去背弃一个他视为知己的人? 赵三静静看着他,看了良久。 那双素来精明,看尽人心的眼里,那点审视,那点防备,终于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信了。 赵三长长舒了口气,神色郑重起来:「叶公子既是这般赤诚,赵某便也以诚相待。」 他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将那桩惊天的秘密缓缓道出:「实不相瞒。这大会上接连的命案,那虚无缥缈的藏宝图,那位因故缺席的慕容璟,背后牵着的是一桩前朝余孽谋逆复辟的大案。慕容璟已然落网。可他背后那只手,那个用绣花针于无形中取人性命的同党,至今仍逍遥在外,如今又借着慕容弟子的名头混进了这大会。」 他看向叶寒江,目光恳切:「我等势单力薄,那只手深不可测。叶公子既身负绝世武功,又与侯爷是知己,赵某斗胆,恳请公子在那必要的关头,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叶寒江听罢,神色已是一片肃然。他没有半分犹豫:「为无影,也为这世道的公道,叶某义不容辞。」 这一句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讨价还价。赵三看着他,心里那最后一点疑虑也散尽了。这位叶公子,是真把无影当了知己,也是真把这世道的公道看得比自己的安危还重。有这样一个人加入,那对付那只手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 而那紧闭的房门之后,无影早已把外头这一番试探,立誓,托付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心里头那股藏不住的兴奋又冒了上来,你瞧,你就说,叶是个好人罢。他们可算是信了。 无影再也按捺不住,「哗」地一下推开了那扇房门。 「我就说,」他兴冲冲地刚吐出两个字,那骤然提起的气却猛地牵动了他那喉间的旧毒。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压了上来 。无影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这一回连那刺目的鲜血都一并咳了出来,溅在了唇边。 他原是兴冲冲地要去说一句「你瞧我没看错人」,要去替叶寒江,也替自己讨那一句迟来的认可。可这一身不争气的破身子,偏偏在这当口又一次拖了他的后腿。那口血溅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一回,是真伤着了。 满室的人,神色俱是一变。 苏挽反应最快,一见无影咳出血来,二话不说转身便冲了出去:「我去叫太医!」 柴心更是脸色煞白,一个箭步抢到无影身边,那素来稳健的手都因后怕而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将无影打横抱起,快步走到里间,轻轻放到了床上。 唯有叶寒江,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识无影这咳疾发作。 他眼睁睁看着无影咳出那一口刺目的鲜血,那个夜里身法绝伦,谈笑间化解他剑招的高手,那个白日里慵懒贵气的永夜侯,此刻竟咳得那般撕心裂肺,脆弱不堪。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这位武道上的奇才,那一身的病弱,竟远超他的想象。 好在太医来得快。一通诊治,用药,无影那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复了下去。 直到这时,叶寒江才回过神来。他看向赵三,声音里仍带着未褪的震动:「侯爷的咳疾……竟如此严重?」 赵三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叶公子今日也算是见着了。我家侯爷这身子,是断断动不得气,伤不得神的,更不能轻易动手,否则他这一身的重病便要复发。」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无影,「方才这咳血,在侯爷的病里头,已经算是最轻的了。」 叶寒江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心里头只剩下一声深深的惋惜与感叹,天妒英才。这世间怎会有这般身负惊世武道天赋,却又被一身病痛死死困住的人? 那个雪夜里与他论剑,谈笑间化去他剑招的夜兄,那个在月下身法绝伦如鬼似魅的高手,竟和眼前这个咳着血,被人抱上床榻的病弱之人是同一个。叶寒江心里那点震动久久平息不下,若无影这身子是好的,那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一个人物。 而就在这侯府之中,众人为无影这一口血揪着心的时候,那边武林大会的现场,又出事了。 那个自称「慕容弟子」的年轻人,今日上了擂台。他对上的是一位颇有声望的前辈高手。众人原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场较技,谁知那年轻人出手之后不过短短几招,那位前辈竟毫无征兆地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台下众人先是一愣,而后惊呼四起。有人冲上台去查看,那位前辈气息全无,已然身亡,可遍身上下竟寻不出半分伤口,半点血迹。 无伤,无痕。 全场霎时大乱。 那熟悉的,不留半分痕迹的死法,那只藏在暗处,用绣花针于无形中取人性命的手,竟堂而皇之地借着这「慕容弟子」的躯壳,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大会擂台之上,又一次现了形。这桩猝然发生的命案,让这本就暗流汹涌的武林大会瞬间被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那只手到底还是动了。它不再藏着掖着,而是借着这「慕容弟子」的身份,在这满场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杀了人。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也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它在这大会上,分明还有更大的图谋。 · 那大会出事的消息,飞快地传回了侯府。 无影这头,方才那口血才刚止住,嗓子才刚恢复了一丝气力。可一听这消息,他便再躺不住了。那只手赶在这时候动手,绝不只是为了杀一个前辈立威,它定还有更深的图谋,而那现场此刻正乱成一团,最是凶险。他撑着身子,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从那破损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立刻……去……」 赵三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对!立刻得去,那凶手眼下只怕还在现场!」 迟则生变。他当机立断,唤上苏挽,二人立时便出了府,往那大会现场疾奔而去。 无影又推了推身边的柴心。 他的意思,柴心懂,让他也去。赵三苏挽两个,去对付那只能于无形中杀人的手太险了,得有柴心这样的先天高手压阵才稳妥。 可柴心却迟疑了。他低头看着床上的无影,公子才刚咳了血,虚弱成这副模样。让他这个时候离了公子身边,他放心不下。 无影看出了他的两难。他抬起头,嘴角还带着那一抹未拭去的血迹,一字一句,艰难却清晰地说道:「你若不去,他们……可能会死。」他缓了口气,「死在那,绣花针下。」 柴心的身子猛地一震。 去,是抛下重病的无影;不去,赵三苏挽便要孤身去面对那索命的,防不胜防的针。他陷入了天人交战般的两难。 柴心这一生,最重的便是无影。让他在无影最虚弱的时候离开,无异于剜他的心。可那一头,赵三苏挽两个正要去面对那只防不胜防,一针毙命的手,他比谁都清楚那只手有多可怕,若他不去,那两个人怕真要折在那现场。两边都是他放不下的,可他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的叶寒江开了口:「柴侍卫,你只管去。这里有我,我会守着无影,断不会让他有半分闪失。」 柴心看了看叶寒江,又看了看无影。 最终,护友心切,又信得过叶寒江方才那一番立誓的他,咬了咬牙,将无影郑重地托付给了叶。临走前,他最后深深看了无影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担忧,更有一句沉甸甸的、托付出去的「拜托了」。 而后他身形一掠,追着赵三苏挽的方向,疾奔而去。 66.第六十六章 一伞 柴心一走,无影便利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说实话,他也就是咳嗽了几声,带了点血罢了,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可柴心那惊弓之鸟,每一回都要紧张得如临大敌,夸张得很。他这身子虽不济,自己有几分能耐,撑不撑得住,他心里是有数的。方才那口血,不过是急着推门,骤然提气逼出来的,将养将养便好。可这话他没法跟柴心说,柴心一见他咳血便要乱了方寸。 无影下了床,目不能视,便伸出手在四下里摸索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大衣,得换上它隐了身份,方好去那现场。 他正摸索着,一件柔软的衣物却已递到了他的手边。是叶寒江。他不知何时已替无影取来了那件灰大衣。 无影也不意外,接过,利落地将那灰大衣穿好,又取了那柄永夜伞,既遮光,又防身。 收拾停当,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叶寒江的衣袖。 「我,不放心他们。」无影哑声道。 他要去。柴心,赵三,苏挽,去面对那只手,他如何能安心地待在这里? 叶寒江看着无影这副执拗的,非去不可的模样,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劝是劝不住他的。 「得罪了。」他低低说了一句,而后竟伸出手臂,稳稳地揽住了无影的腰,将他半抱在怀里。 下一刻,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一道离弦的箭,又似一缕掠过的轻烟,施展开那一身惊人的轻功,抱着无影朝着那大会现场的方向疾掠而去。 风雪掠过耳畔。无影伏在他臂弯里,那双看不见的眼却「望」着前方,望着那个柴心,赵三,苏挽正一头扎进去的,暗藏杀机的大会现场。 那只用针的手,终于要图穷匕见了。而他,绝不会让它得逞。 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去了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说不定还要拖累旁人。可他坐不住。那一头,是把命交到他手里,又被他推出去赴险的三个人。他若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等着那边的消息,那他这颗心,宁可不要。哪怕只能多一双「眼」,他也要去。 此时,那日头已渐渐升高,距正午只剩一个时辰左右了。 午时,正是日光最盛,暗能最枯,无影最虚弱的时候。时辰,于他越来越不利了。 这是他最不愿在白日里动手的缘由。夜里,他是龙归大海,瞬影超感无所不能;可一到白日,尤其是这日头最毒的午时,他那一身的力量便被天光烤得近乎枯竭,连走路都要扶着东西。偏偏,那只手就挑在这个时辰发难。 · 叶寒江抱着无影赶到现场时,那场面已是一片混乱。 那个自称「慕容弟子」的年轻人,正站在擂台上趾高气扬地叫嚣着什么「独门绝学」「无形杀人」的鬼话,俨然要凭这「手段」震慑全场。 可无影那超感一掠,便冷冷看穿了。 这年轻人的武功,至多不过一流的水准。就凭他,根本使不出那等于无形中一针毙命的精妙针法。他是幌子,是那只手推出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替死鬼。真正的凶手,那只用针的手,还藏在这乱糟糟的人群之中。 这是那只手惯用的伎俩,推一个不值钱的替死鬼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戒备都引到那擂台上去,自己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机,下那致命的一针。 叶寒江将无影轻轻放落。 无影脚尖一沾地,手腕一抖,「唰」地撑开那柄永夜伞,将自己整个笼罩进伞下的阴影里。避开了那灼人的天光,他那虚弱的身子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叶寒江站在无影身侧,看着这一片乱象。 那些被吓得四处乱窜,添乱碍事的武林人,他身形一闪,几个利落的手刀便将离得近的几个尽数打晕,清出了一片清净。叶寒江到底是答应了要守着无影的。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无影身侧,一面替他清开周遭的乱局,一面那双锐利的眼也在暗暗戒备着四下的动静。 那一头,苏挽正蹲在那暴毙的尸首旁飞快检查;赵三则按着腰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骚动的人群。 在哪里?无影立在伞影之下,那超感如水般悄然铺开。那只手,究竟藏在哪里? 这时,柴心也赶到了。他一现身,便立到了苏挽身侧,一身森寒气势毫不掩饰地散开,戒备着,护着检查尸首的苏挽。 无影的心,却悄悄提了起来。 赵三。 无影那超感掠过全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满场的人里头,赵三才是那个最要紧,最不能有失的人。他是皇孙。他若死在这里,这天就要塌了。 那只手在这大会上大费周章,连环杀人,图的究竟是什么?无影那超感扫过全场,一个冰冷的答案浮了上来,它要的从来不是哪个江湖前辈的命,而是这满场之中分量最重的那一个。一个皇孙若死在这武林大会上,那掀起的便不是江湖的风浪,而是朝堂的,社稷的惊涛。 无影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子,撑着伞,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赵三的方向挪了过去。 可就在他距离赵三还有几步之遥时,他那铺开的超感骤然一凛。 房梁。 那高高的房梁暗处,有人。一道收敛到极致的阴冷杀气,正死死锁定着毫无防备的赵三。 霎时之间,只见那房梁暗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激射而出,一根细如毫芒的绣花针裹着十足杀机,悄无声息地直直射向了赵三的脑袋。 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无影再顾不得什么虚弱,什么损耗,他强行催动起体内那枯竭的暗能,硬生生地将身形加速到了极致。 那一瞬,无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一瞬,无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挡下它。他这副被天光烤得几乎瘫软的身子,本是连快步都走不动的,可在这生死一线,那枯竭的暗能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出来,烧着他最后的那点力气,将他那道单薄的身影化作了一道谁也没看清的残影。 他扑了上去,手中那柄永夜伞恰恰好挡在了赵三的头侧。 「叮」地一声轻响,那根索命的绣花针正正扎在了伞面之上。 挡住了。 可无影这白日里强行催动暗能的代价,瞬间便涌了上来。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泛上嘴角。他抿紧了唇,将那口血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现在,不是咳嗽的时候。 他比谁都清楚,白日里强催暗能是什么后果。那是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可那一瞬,他没有别的选择。针已离弦,赵三毫无防备,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在那电光石火间挡下这一针。那口涌上来的血是代价,他咽下去,因为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赵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看着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无影,看着那扎在伞面上,本该扎进他脑袋的索命银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方才那一瞬间,他离死竟只有一线之遥。 · 而那房梁暗处的凶手,见这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人凭空挡下,心知事败,身形一动便要趁乱遁走。 想走?无影眼底寒光一闪,绝不能让他再逃了。他手腕一翻,「唰」地收起那柄永夜伞,伞身化作一道凌厉的劲风,挟着他此刻仅剩的力道,朝着那遁逃的身影狠狠地扫了过去。 无影那一伞,挟着仅剩的力道,本是志在必得。 可那人到底是个高手,眼见劲风扫来,身形一拧竟堪堪躲了过去。 可恶。无影心里头暗暗一恨,这极差的时机。 若是在夜里,若是他状态全盛之时,这等货色,凭他瞬影超感三两招便能将他拿下。可偏偏,是这午时将至,他最虚弱的当口。 无影追了上去,身形虽不复夜里的鬼魅迅捷,却仍咬着牙紧紧缀住了那人。 那口方才没来得及吞下的血,此刻顺着他的嘴角一丝一缕地淌了下来。换了平日,他是断不会让自己狼狈成这副模样的,可此刻他顾不上了。那只手就在前头,只要让它逃了,今日这一场就前功尽弃,赵三方才那一针白挡,所有人这些时日的心血也都白费。 可他那超感却「看」得分明,那边柴心已发现了他这头的动静,那道森寒的身影正疾掠而来,再过几息便能赶到;叶寒江也注意到了,正施展着那一身惊人的轻功朝他飞奔。 无影心里飞快盘算,够了。 他只需拖住这个人,大约五息的时间便足够了。只要这五息一过,柴心,叶寒江两位先天高手一到,这只藏了许久的手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他追不上,也擒不住这个高手,可他能拖。凭着那超感的预判,那永夜伞法的诡谲,他能像一张缠人的网,把这个急于脱身的凶手死死黏在原地,一息一息地耗到两位先天高手赶来。哪怕,这五息要榨干他最后一滴力气。 · 五息。 无影强压下那翻涌的虚弱与腥甜,逼着自己将那枯竭的暗能再一次强行榨取出来。他那超感,将那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缕杀机的流向都「看」得纤毫毕现。 他还想逃,无影便瞬影一闪,伞影翻飞,恰恰好封死了他遁逃的每一条路径。 那人见无影这病弱模样,又见他嘴角淌血,本以为他不堪一击。可一交手,他却惊骇地发现,这看似虚弱的灰衣人,那身法,那预判竟诡异,精妙得叫他无从下手,更甩脱不得。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人无数,自问见过的高手不在少数,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明明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那一伞一步却又快得、刁得叫人捉摸不透,仿佛他下一步要往哪里去,这灰衣人早已了然于胸。 一息。两息。 无影强撑着,凭着那超感的预判,那伞法的精妙,将那人死死地缠在了原地。他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每动一下,那喉间的血腥便重一分。可他咬牙撑着。 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时辰。他那枯竭的身子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断。喉间的血腥一阵浓过一阵,眼前那本就模糊的光影开始发花,打转。可他不能停。这五息,是用赵三的命,用满场人的命换来的五息。 三息。四息。 就在第五息将将到来的刹那,「轰!」两道凌厉至极的气势自左右同时压临。 柴心,到了。叶寒江,也到了。 两位先天高手一左一右,如两座大山,瞬间将那凶手连同他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合围。 那凶手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竟会被这病弱的灰衣人硬生生地拖到了这两位煞星赶来。他想再逃,却已是插翅难飞。 柴心眼底寒光一闪,那一身的杀气再不必有半分收敛。 无影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撑到这里,他那强弩之末的身子几乎要软倒下去,这白日里强行催发暗能的代价,正排山倒海般朝他压来。 这一刻,他撑了这许多天,布了这许多局,以身入局又拼着病躯赶来的所有心血,终于有了结果。那只在暗处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几次 三番从他们手里溜走的手,到底是被他用这五息,生生拖进了这天罗地网里。 · 可那只手,到底是栽了。成了。 擒住那人,是柴心和叶寒江的事了。而无影,他这强行榨干了暗能的身子,已是再撑不住分毫。 他踉跄着连退了两步,堪堪退到了一处角落。赵三方才受了惊吓,也正缩在这里。 无影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唰」地将那柄永夜伞打开,堪堪将他与赵三两个人护在了那一方小小的伞面之下。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倒。那强压着的咳嗽再也压不住了,一阵接着一阵撕扯着他的喉咙;他那虚弱到极致的身子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白日里强行催发暗能的反噬,正一点一点将他掏空。 赵三缩在无影身侧,惊魂未定。 他扭头看见了无影,看见他那不停溢出的,嘴角的鲜血,看见他那止不住的咳嗽,那剧烈的颤抖。 「侯,侯爷……」他脸色煞白,一向沉稳的人此刻竟慌了神。他想去扶无影,想去替他拭血,那双手却慌乱得不知该往哪儿放。 无影看出了他的慌乱。他抬起那只还算稳的手,一把抓住了他乱动的手,而后竟反过来,将这个吓坏了的皇孙轻轻地揽进了自己怀里护住。 无碍。他用这个动作告诉他,稳住。 明明是无影伤得最重,虚弱得最厉害,可此刻护着旁人的仍是他。 这大约就是无影了。无论他自己伤得多重,虚弱到何种地步,只要他身边还有一个需要护着的人,他便会把那人挡在身后。这只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东西。他来这世道原是个格格不入的异乡客,可偏偏,他护起这世道的人来比谁都拼命。 · 而那场内,柴心,叶寒江已与那凶手缠斗在了一处。 那凶手被两大高手夹击,左支右绌。可他到底是那只浸淫此道多年的,阴狠的手。十几招过后,趁着一个柴心叶寒江都奈何不得的刁钻角度,他骤然回手,又一根绣花针裹着十足的劲力,朝着无影与赵三所在的方向激射而来。 「叮」的一声巨响,那一针的力道竟极大,正正打在无影那伞面之上,将整个伞面都震得剧烈一晃。无影闷哼一声,虎口被震得发麻,那翻涌的气血又重了几分。 可他还撑得住。伞,没破。他与赵三,安然无恙。 无影索性将那双本就看不真切的眼闭上了。 白日里,那双眼于他无用。可他那超感,他那听觉,却将这满场的动静「看」得分明。柴心那森寒的刀气,叶寒江那凌厉的剑势,那凶手阴狠刁钻的针法,那一招一式的攻防转换,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心里。 他闭着眼,靠着声音与感知静静地「看」着那场战况。 两位先天高手联手,那凶手纵有通天的针术也已渐渐落入了下风。他那针越发地刁钻,也越发地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他在拼,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这一场,快要到头了。 而无影怀里的赵三,渐渐止住了慌乱。 他靠在无影单薄,却异常安稳的臂弯里,怔怔地看着他那闭目「观战」的,苍白却沉静的侧脸。这一刻,他心里翻涌的是后怕,是感激,更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方才那一针本该扎进他的脑袋,是这个咳着血,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人,拼了命扑过来替他挡下的。他这条命,是无影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那场内的缠斗已近尾声。几十招过后,那凶手终于没辙了。 被柴心,叶寒江这两大高手死死压制,他再无半分还手,遁逃的余地。穷途末路之下,他竟豁了出去,猛地一扬手,将那藏着的,最后十几根绣花针不要命地胡乱激射而出。 那十几根针裹着孤注一掷的劲力四下激射。柴心的刀,叶寒江的剑同时舞起,叮叮当当挡下了其中大半。 可那针太多,太急,剩下的几根竟直直地穿透了血肉,从另一头透了出去;还有几根朝着无影与赵三的方向激射而来,「叮,叮」,又在他那伞面上狠狠地震了几下。 那连番的震荡,终于压垮了无影那早已强弩之末的身子。 一股遏制不住的腥甜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他又吐出了一大口血。眼前,那本就模糊的光影开始剧烈地旋转,发黑。他,几近昏厥。 无影怀里的赵三,猝不及防被他这一口喷出的鲜血溅了满脸。 那殷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脸。他像是被彻底吓杀了一般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怀里护着他的人吐着血,一点一点失去了意识。那血是热的,溅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赵三这一辈子再忘不掉这一幕,那个总在他面前端着架子,算计着一切的永夜侯,此刻在他怀里,为着护他,把命都快搭了进去。 而无影最后的一丝意识里,只「看」到那个穷凶极恶的凶手,终于被柴心与叶寒江死死地制服在地。 成了。那只手……到底,是栽了。 这是他撑着的最后一个念头。他护住了赵三,护住了这满场的人。至于他自己,至于这副被他榨得干干净净的身子,他已经顾不上了。该做的,他都已做了。 至于活不活得过来,他没有力气去想了。这一回,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自己烧到了最后一寸。可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般做。有些人,是值得他拼上这条命去护的,哪怕他与这世道原本素不相干。 带着这最后一个念头,无影眼前一黑,便彻底地没了知觉。 67.第六十七章 齿痕 「公子!」 柴心制住那凶手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角落里,那个吐着血,软软倒下去的灰衣身影。 他那颗心,「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再顾不得那已被制服的凶手,将人往叶寒江那边一掼,整个人如一道疾电,扑到了无影身边。那一掼,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把这许久以来对那只手的恨意,连同此刻的惊惶,一并发泄出去。可这恨,这惊,在看见无影那张脸的瞬间,又尽数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慌。 「公子!公子!」他一把将无影从赵三怀里接过,抱在怀中,看着他那毫无血色,嘴角尽是鲜血的脸。 这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灭门煞星,此刻声音里竟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与颤抖。那双素来稳得能在千军万马里取人首级的手,此刻抱着无影,竟止不住地发着抖。他一遍遍地唤着,可怀里的人毫无反应,那苍白的脸,那唇边的血,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他最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那凶手到底是个高手,便是被擒,那双眼里也透着不甘与阴狠。叶寒江利落地点了他几处大穴,又用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半分挣脱的余地也不留,这等用毒针无形杀人的角色断断不能有半点疏忽。 捆缚妥当,叶寒江回过头,看着昏死过去的无影,看着柴心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是一片沉重的震动。 他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这个他眼中天赋绝伦的「夜兄」,为了护住这满场的人,护住那个皇孙,竟将自己逼到了这般油尽灯枯的地步。 那句「动起手来容易伤及性命」……原来,竟是真的。叶寒江原只当那是无影病弱的托词,是不愿与人动手的借口。可此刻看着这油尽灯枯的模样,他才明白,那话半分不假。这个在他眼里惊才绝艳的人,那一身的本事,竟是要拿命去换的。他心里那点惋惜,又沉了几分。 而赵三,仍跪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上,糊着无影的血;他的怀里,方才还躺着那个为他挡针,为他咳血,油尽灯枯的人。他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无影血的手。那血还是温的。方才那个人就在他怀里,替他挡下了那必死的一针,又一次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是无影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这个自诩为永夜侯「声音」,自以为将一切都打理妥当,却背着无影做下那桩腌臢事,又一直瞒着他的人,而无影却一次又一次,拼着自己的命护着他。 那一直被他强压着的,愧疚的刺,此刻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做的那桩事,无影至今一无所知,还只当那灭口的弟子好端端地安置着。无影越是这般拼着命护他,越是这般干净赤诚,他那桩瞒着的腌臢事便越是烫得他无处遁形。他低着头,看着满手的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那一头,苏挽飞快地验看着那被擒的凶手,又指挥着人手清理这一片狼藉的现场。 那只藏了许久的手,终于落了网。这一回,是活口。只待他醒来,那桩谋逆复辟的惊天大案,那背后还藏着的同党,便可一一审个明白。 这是无影以身入局,布了许久才收拢的网。从城西的命案,到慕容的落网,到这大会上的图穷匕见,环环相扣,步步惊心。如今那只手到底落了网,这一桩牵连甚广的大案,总算是有了头绪。 大会现场那一片死寂,惊惶过后的喧哗,渐渐又嘈杂了起来。 可这满场的人都不知道,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里,真正以命相搏,护住了这满场性命与那位皇孙的,究竟是谁。 他们只看见两位先天高手擒住了凶手,只会传颂柴心与叶寒江的神勇。没有人会留意角落里那个吐了血,被人抱走的灰衣病人。那个把自己烧到最后一寸的人,那个真正破了这局的人,到头来,连一句旁人的称道都得不到。可无影从不在意这些,他要的,本就不是这些。 柴心抱着昏死的无影,一路疾奔,回了侯府。 他像是疯了一般。如同上一回,无影九死一生的那次,他抱着无影冲进厢房,反手便将那门死死地锁上,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 这一路上,他几乎是用尽了平生的轻功,恨不能一步便跨回侯府。怀里那个人轻得叫他心惊,那一向清冷自持的呼吸,此刻浅得几乎要断。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只剩一件事,把公子,平平安安地带回那扇门后。 门外,赵三,苏挽,叶寒江急得团团转,疯了似的拍着那门,唤着无影的名字。他们都是真心为无影揪着心的,可这一刻,那紧闭的门板将他们尽数挡在了外头。 可柴心恍若未闻。 这扇门内的事,是无影最深,最不能见光的秘密,除了他,谁也不能看见。哪怕是赵三,哪怕是叶寒江。 那扇门,是柴心替无影守了不知多少回的一道界。门外的世界,无影可以是病弱的永夜侯,可以是论剑的夜兄,可以是任何一副旁人看得见的样子;可门内这一刻的无影,那血脉里的真相,那不属于人的底细,是只能由柴心一个人,独独守着的。 他将无影小心翼翼地放下,看着他那被鲜血染红的衣襟,那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 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惶。 那张脸,平日里是清冷的,是带着几分异乡人疏离的。可此刻毫无血色地阖着眼,那点疏离全没了,只剩一片脆弱,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这个人吹散。柴心的手抖得厉害,他这双能取人性命的手,此刻却连替无影拭去唇边那点血都不敢用力。 · 他不再迟疑。「嗤」地一声,抽出腰间短刀,在自己的指尖上毫不犹豫地划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那一刀下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自己的血肉之痛于他算不得什么,比起怀里这个人随时可能停下的心跳,他这一指头的伤,轻得不值一提。 他将那道淌着血的指尖,凑到了无影那毫无血色的唇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而颤抖:「无影,撑住。撑住。」 这是无影最深的底。 他那一身力量,那能在生死边缘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血。柴心知道。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剖开自己,只为把无影留下来。 这世道的人不知道,无影那看似柔弱的身子里,流着的是怎样异于常人的血脉;更不知道,那血脉饿了,伤了的时候,要靠什么来补。柴心知道。他知道无影最深的秘密,也知道无影最深的痛,所以每一回,他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血,递到无影唇边。他这条命,连同这一身的血,原就是无影的。 可这一回,与上次不同。 上一回,无影是真真切切地受了致命的,要命的重伤。而这一回,他不过是白日里强行催发暗能,将那点暗能榨得干枯罢了。这于他并非什么致命的伤害,将养一番便能缓过来。 他不必吸血。他,也不想。 那是他最厌恶,最抗拒的本能。 吸血,是他血脉里那点不属于人的东西。每一回靠它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他都觉得自己又离那个「人」远了一分,又往那个他不愿成为的东西近了一步。他宁可慢慢地,靠着夜色一点点缓过来,也不愿用这种方式活,这是他对自己仅剩的,一点固执的体面。 哪怕是在这深沉的昏迷里,他身体的本能也顽固地抗拒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那道凑到唇边的,淌着血的指尖,他理也未理。 柴心怔了怔。 他看着无影那毫无反应的,紧抿的唇,他懂了。公子,不愿。 他默默地收回了那道淌血的手指。既然无影不愿,他便断不会强迫他。 他比谁都清楚,无影有多厌恶那个本能。每一回剖血喂他,柴心心里其实也是矛盾的,一面是怕公子缓不过来的恐惧,一面是知道公子并不愿如此的不忍。这一回,既然公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不愿吸血,那他便绝不会,违逆公子那点深埋的固执。 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将无影紧紧拥进怀里,用他自己的,滚烫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去焐着无影那冰凉的身子,想用这般笨拙的法子,把他从那昏沉里焐回来。 他不懂什么暗能,不懂什么夜里回流的玄机,他只知道,公子的身子凉了,那便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公子不愿吸血,那便换一个法子,无论多笨,多慢,只要能把公子焐回来,他都肯。 他低着头,将耳朵贴在无影的胸口,听着他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心跳;听着他那浅浅的,却未曾断绝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 他一动不动地守着,听着,一刻也不敢松懈,一刻也不敢休息。仿佛只要他这般听着,守着,无影那心跳与呼吸便断不会停。 那一个白日,于柴心而言长得像一辈子。手臂僵了,麻了,他不管;腰背酸了,疼了,他不顾。他怕,他怕只要自己一松懈,那微弱的心跳便会在他听不见的时候悄悄停下。这一个白日,他是在用自己的整副心神,把无影从那昏沉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拽回来。 · 就这般,不知守了多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 夜,是无影的天地。 夜,终于来了。那是无影的天地,是他力量的源头。白日里把他烤得枯竭的天光一退,那夜的气息便如潮水般悄悄漫回他的身子里。 随着那暗能在夜色里重新悄然滋生,回流,无影那枯竭的身子终于缓缓地有了生气。柴心不懂这些,他只觉得,怀里那个一整日冰凉如铁的身子,竟一点一点地有了暖意。无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守了无影整整一个白日,一动未动的柴心,在感觉到无影苏醒的那一刻,那一直紧绷僵硬的身子才终于一点一点松弛了下来。 他慢慢地松开了那双拥着无影的、早已僵麻的手。那双手松开时,几乎不听使唤了。一整日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手臂早已僵得失了知觉。可他顾不上自己,那双眼只死死地、又是惊又是喜地盯着无影那双终于睁开的眼。公子醒了。公子,到底是醒过来了。 无影缓缓睁开眼,神智一点一点归了位。 入目,先是柴心那张守了无影一夜,写满疲惫与后怕的脸。而后,无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那根划开了一道口子,还凝着暗红血痂的手指。 那道伤口,无影太熟悉了。每一回他从昏迷里醒来,柴心的手上总有这样一道新添的口子。柴心把自己的血当成了护他性命的最后一道底牌,一次又一次地剖开。可无影每一回看见,心里都不是感动,而是一阵尖锐的,几乎喘不过气的恐惧。 无影脸色骤然一变。 他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昏迷中柴心又剖开了自己。而无影最怕的,是…… 「柴心,」无影开口,那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意料之外的轻。 他不敢问得太 重。仿佛只要问得轻一些,那个他最恐惧的答案便不会成真。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他怕的,是自己在那失控的昏迷里,被那血脉里的本能驱使着,咬伤了柴心,吸了柴心的血。柴心把淌血的手指凑到他唇边,万一他在昏迷中没能忍住……这个念头,光是想一想便叫他遍体生寒。「我是不是……」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 柴心立时便懂了无影的恐惧。 他飞快地,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无影,你没有……」 他知道无影在怕什么。这份恐惧,无影藏了许久,柴心也懂了许久。公子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受多重的伤,而是怕那血脉里的本能失了控,伤了身边的人,尤其是伤了他。所以柴心答得极快,极重,他要无影一醒来,便先听见这一句最要紧的安心。 无影不全然信。 他撑起身子,伸出手,一把抓过他那只手,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看了起来。 他「看」不真切,便用那双手一寸一寸地,极仔细地摸过去。指节,手腕,掌心,每一处他都不肯放过。他在找牙印,找那个会证明他在昏迷中失了控,伤了柴心的,最可怕的证据。那一刻他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要摸到一个牙印,哪怕只有一个,他便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道划开的口子,是刀划的。手指,手腕,干干净净,没有半个牙印。 确认了这一点,无影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了回去。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柴心干干净净,只受了那一道他自己划的刀伤。无影那一直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这比他自己有没有缓过来,比那只手有没有擒住,都要紧得多。他可以油尽灯枯,可以咳血昏死,可他绝不能在失控里伤了这个拼了命护他的人。 他没有在昏迷中失了控,伤了柴心。 这,比什么都重要。 · 可那点劫后的庆幸里,又掺进了挥之不去的,对自己身上那点东西的厌恶。 「我要沐浴。」无影哑声道。 他想把这一身的血,这一身的狼狈,连同那点几乎要冒出来的,不属于人的本能,统统都洗干净。 方才那一场,他强催暗能,又险些被那吸血的本能驱使,那点平日里被他死死压在血脉深处的东西,此刻仿佛还在他皮肤底下蠢蠢欲动。他厌恶它。他想用那滚烫的水把这一身的血污连同那点不属于人的东西一并冲刷干净,重新做回那个他愿意做的,像个「人」的自己。 柴心看着他,那强压了一夜的后怕,此刻才敢悄悄泄出来一些。 他依言起身,走到那扇紧锁了一夜的门前,终于将它打开了。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赵三,苏挽,叶寒江,他们守了大半夜,唤不应,进不来,到底熬不住,又或是被柴心隔着门劝去歇下了,此刻想必都已沉沉睡去。 于是这沐浴,更衣,备水的一应琐事,柴心也不假他人之手,他亲力亲为,默默地替无影张罗了个齐全。 打水,试温,替无影更衣,这些原是下人的活计,柴心却一样一样亲手做了。他做得笨拙,却做得极仔细。经了这一场,他越发觉得,无影这副身子,这些秘密,是半分也马虎不得,半分也不能假手于人的。这世上能护着无影的,到底只有他一个。 这般折腾着,洗去了满身血污,换了干净衣裳,无影那身子在夜里养着,也渐渐缓了过来。那滚烫的水浇下来,把一身的血污、一身的狼狈都冲了去,也把那点几乎要冒出来的、不属于人的东西,重新压回了血脉的深处。他又活了过来,又是那个他愿意做的自己。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 清晨,赵三回来了。 他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那模样分明是几乎一整夜都不曾合眼。他放心不下无影,在外头担惊受怕地熬了整整一宿。 他一进门,便急急地朝无影看来。 待看清无影已洗漱干净,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虽仍苍白,却分明是没事了,赵三那一直紧绷着的弦,「啪」地断了。公子无恙。那一刻,所有的体面,所有的算计,所有他平日里用来武装自己的东西,都在这一瞬碎了。他眼里只剩下一件事,公子还活着,公子没事。 那一向把分寸,把体面看得比天大的赵三,那个无论何时都端着「三公子」架子,算计着一切的人,此刻竟像个孩子。他那一夜在门外守着,唤不应,进不去,把最坏的结果在心里想了一千遍,那份煎熬几乎要把他逼疯。 他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数,什么沉稳持重,几步抢上前来,一把将无影紧紧地抱住了。 「侯爷,你没事!」他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的激动与后怕,几乎带上了哽咽。 而无影被他这般毫无防备地一抱,怔了怔。 无影只当,赵三是被昨日那场生死吓坏了。亲眼看着护他的人在他怀里吐血昏死,换作谁,一夜辗转都难免。他抬起那只还发虚的手,轻轻拍了拍赵三的背。 这一场惊动江湖的武林大会,到此总算是落了幕。那只藏在暗处的手擒住了,那桩谋逆的大案有了头绪,那个拼了命的人也终于缓了过来。只是这满场的恩怨、这几个人各自藏着的心事,却还远远没到了结的时候。 他哪里知道,赵三这一夜的辗转难眠里,除了为无影这条命悬着的心,还有那桩一直瞒着无影,此刻被无影拼命相护衬得愈发无地自容的愧疚。 68.第六十八章 天作之合 赵三抱得太紧了。无影由着他抱着,低声道了句「我没事」,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可无影到底是他。哪怕白日里目不能视,暗能也榨得干枯,那读人的本事却未曾全失。 赵三离得这样近,周身那点翻涌的东西,便瞒不过他。后怕是真的,激动也是真的,可在那底下,还压着一层他一时读不分明的滞涩,沉甸甸的,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只当,是赵三被昨日那场生死吓得狠了。亲眼看着护他的人吐血昏死,换作谁,一夜辗转都难免。 他没往深里想。他只当是怕。 「侯爷。」 赵三终于松开手,退开半步,抹了把脸,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头,有什么话翻上来,喉头动了动。无影看着他张口又顿住的模样,那点滞涩,又重了一分。 可他这人一向坐不住,骨子里更惦记着正事,不等赵三把话理顺,便哑声先开了口:「那只手,擒住了?」 赵三那口将吐未吐的气,就这么被一句话岔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擒住了。是活口。苏挽连夜看着,没敢松手。」 无影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下半寸。成了。了了这一桩,他便又记起柴心的事来。他寻了叶孤寒,将柴心托付给他。柴心刚入先天,气息却还不稳,像是揣着什么解不开的心魔,这世上能领他渡过去的,无影信得过的,也只叶孤寒一个。 · 启程那日,柴心反常得厉害。这个平日里半天挤不出一句囫囵话的人,临到分别,那张嘴竟像开了闸。他追在无影身边絮絮叨叨:白日里日头毒,伞要撑严实;用饭莫挑食,太医开的药一顿不许落;夜里莫逞强,天冷了添衣。 一桩接一桩,翻来覆去,恨不能把无影往后每一个时辰都安排妥帖。嘱咐完无影,他犹不放心,又去寻小顺子,把这小太监拎到跟前一字一句地交代:你如今是公子白日里的眼睛,街上有什么,案上摆什么,都要细细说与公子听。 末了,这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灭门煞星,竟连赵三都没放过,一本正经地叮嘱皇孙照看好他家公子,路上慢些稳些,万不可叫公子劳神动气。 赵三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驳,只得连连点头。这一行人本该清晨便启程,硬是被柴心这张突然话密的嘴拖到了午后。 无影知道他那絮叨底下藏着什么。他不善说重话,那一句「舍不得」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的,便只能用一箩筐的琐碎,来抵那说不出的三个字。 无影由着他说,一句也没催。他记得,临行前与柴心是有过约定的。二月初七是他的生辰,柴心说好了,到那一日回来替他庆生。 这一别原算不得久,过了寿辰,他们便又能再见。直到日头偏西,再不走便要赶夜路,柴心才极不情愿地住了嘴。车驾辘辘地动了,他没有再追上来,只那么立在渐沉的暮色里,目送车驾一点一点远去,那道一向冷硬如铁的身影,望着无影离去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 来时是几人轻装,快马暗访,归时却换了另一番光景。无影如今是破了谋逆大案,押着活口回京复命的钦差,赵三的身份又摆在那里,这一程便是前呼后拥的仪仗,旌旗车马,浩浩荡荡,走得极慢。 慢,便闷。无影本就坐不住,困在车驾里,白日睡,夜里也无处可去,没几日便闷得发慌。赵三大约也无聊,便寻了他一同论书解闷。 无影倒高兴,横竖哪里都去不了,能寻着点事做,总好过对着车壁发呆。论着论着,赵三便品出些古怪。 他发现无影对许多生僻孤本熟得很,信手便能道出典故源流,叫他这自幼浸在书堆里的皇孙都自愧弗如;可偏偏,无影对那《孟子》这等开蒙便读的正经,反倒一知半解,许多寻常学童都背得的句子,他竟茫然不知。 赵三百思不得其解。他自然想不到,无影那满腹学问,原是来了这世道之后由着性子拣冷门读来的,至于这世道从小奉为圭臬的那一套,他压根没正经碰过。 赵三归不到正解,只当这位侯爷读书的路数离经叛道,奇特得紧。奇特归奇特,赵三到底认死理,索性把那几本正经书寻来,要细细教无影补上。 无影心里直叹,这天底下竟到哪儿都逃不过念书。他白日精神不济,听到记不住的,便挪到夜里精神回笼时再听一遍,如此反复磨着,竟也囫囵背了下来。 可背下来他才发觉,这些被奉若经典的书,内容实在不敢恭维。譬如那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无影读到这里便拧住了眉。 他那来自异乡的眼睛怎么也想不通,把女子与小人并作一处,这般明晃晃地轻贱女子,怎么就成了人人传诵的圣贤之言?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没道理的偏见。他便把这疑惑原原本本说与赵三。赵三先是一怔,旋即低低地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嘲意,只是又一次被这异乡客的格格不入逗着了。 可笑过之后,他心底竟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个看人看书都不按章法的侯爷,那一句质问,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就这般走走停停,一程仪仗,终是回到了京城。无影回府将养了两日,把白日里那点亏空的精神缓了缓。第三日上,宫里来了旨意,他这位破了谋逆大案的永夜侯,该进宫去见一见那位高坐九重之上的皇帝了。 且说无影在府里将养的这两日,宫墙之内另有一番他浑然不知的光景。赵三回京当日便进了宫,在御前将那谋逆大案细细禀来:慕容如何不过一枚棋子,那只用绣花针无形杀人的手如何潜伏,又如何在大会上图穷匕见,当众行刺,终被擒下押解回京。 说到无影,赵三半分没藏,赞他坦诚磊落,忠义无双,又说起那大会上最凶险的一刻,无影如何不顾自身虚弱扑上去替他挡了那一针,事后吐了好些血,昏睡了许多日才缓过来。 皇帝静静听完,却只淡淡道:「永夜侯本就是这般人。是你自己多想了。」 赵三一怔。皇帝那语气里是一种他读不分明的,了如指掌的笃定,仿佛无影这忠义,这病弱,这肯舍命护人的性子,皇帝早就一清二楚,半点不觉稀奇。 赵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皇爷爷对这位永夜侯的底细,似乎知道得比他想的要多。可这念头一闪即逝,他没敢深究。 禀完正事,气氛一松,赵三到底是年轻人心性,忽地又笑嘻嘻地凑趣,压低了声音:「皇爷爷,您可知道,这永夜侯,至今还没做过那档子事呢。」 皇帝先是一愣,旋即也乐了。在皇帝眼里,无影瞧着不过二十上下,正是世人眼中的弱冠之年。这世道的权贵子弟,十几岁上便有人伺候,早早通了人事,一个生在侯门又是这般年纪的人,竟还是个清白身子,着实稀罕。 他又怎会想到,那苍白年轻的皮相底下,藏着的竟是四十余载的岁月,这一层天大的反差,皇帝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皇帝只当无影是病弱孤高,无心于此。被赵三这一说,他倒真把无影这桩终身大事放到了心上。这一放心上,皇帝便替无影盘算开了。 他想,这孩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连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都没有,实在可怜;再者,皇帝只当夜氏一族凋零殆尽,无影是这一脉仅剩的独苗,若连他都没能留下个一儿半女,这一族岂不就此绝了。 他哪里晓得,无影那一族远在永夜,似他这般的血脉在那头原是寻常,根本谈不上什么绝后。人选上,皇帝却一时犯了难。 京中那些名门贵女,他头一个便划了去。在皇帝看来,无影这身子病弱,连还能活几年都说不准,把哪家好姑娘指给他,岂不是嫁过去没两年就要白白守寡。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无影那异乡的血脉寿数能绵延两三百年,真要守那空房的,断不会是无影。这一桩天大的误会,皇帝懵然不觉,还只当是在为无影惜福。 贵女既不能考虑,皇帝便在满朝文武里细细地筛,筛着筛着,一个极特殊的女子浮上了他的心头。那女子名唤许婉宁,年方二十有三,本是功臣之后,命途却多舛。 早年陷在敌国,一困便是三年,直到近来王师收复失地才得以归来。可归来又如何,这世道最是苛刻,一个女子在敌国独自熬了三年,世人不问她受过多少苦,立过什么功,只一味揣度她那点所谓的清白,流言如刀,早把她的名声剜得稀烂。 她父母又皆已亡故,孤身一人,无人问津,再没有哪家敢上门提亲。偏偏她又是实打实的功臣,朝廷不能不顾她的体面,断不可随意将她配给个寻常人家,那便是慢待功臣,寒了天下忠义之心。 皇帝的算盘,就在这两难里「啪」地拨响了。无影这边身份尊贵,配得起一位功臣的体面,又孤身病弱,世人皆以为他将不久于人世,半分不在意那些名节虚礼的拖累;许婉宁那边名声尽毁,无人敢娶,却又因功臣之身不容轻许。 把这二人凑作一对,既全了功臣的颜面,安置了这位烫手的有功之人,又给无影这孤苦无依的永夜侯添了个伴,留了个后嗣的指望。 一桩亲事,两难尽解。皇帝越想越觉得是天作之合,几乎要抚掌称妙。而这一切,无影还在那侯府里安安静静地养着病,对这桩正被人在九重宫阙之上替他定下的终身,一无所知。 · 且说许婉宁那边。自打回了京,她便足不出户,缩在那座冷清的宅子里,连门都不敢出。满京城的人都当她是从敌国里滚过一遭的残花败柳,私底下指指点点,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她父亲本是镇守边关的将领,因一时轻敌失了城池,她也在那场兵荒马乱里陷在了敌国。 落在那等虎狼之地,一个孤身女子一困便是三年,她那一身的清白,从来不是旁人施舍的,是她自己凭着一双峨眉笔,一寸一寸从血泊里挣出来护下来的。 那对贴身的峨眉笔,沾过多少血,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不止如此。这三年她没有一日白熬,暗中潜伏刺探,把敌国的虚实摸了个透,那一条条情报拼着命递回去,后来王师能收复失地,头一份的功劳原该记在她的身上。 她是功臣,是个拿命换回了清白与功劳的刚烈女子。可这世道偏偏只盯着她那子虚乌有的名节做文章。许婉宁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如今这身份,尴尬到了极处。 永夜侯回京的第二日,宫里头忽然派了人来,给她验身。那是何等的羞辱。一个清清白白,以命相搏护下了自身的女子,竟要被一群嬷嬷这般查验,来证明她不曾失节。 许婉宁把那满腔的屈辱与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由着她们验了。验完,那领头的嬷嬷却忽然敛了神色,郑重地向她道了一声恭喜。 许婉宁怔住了。恭喜,恭喜她什么?她一头雾水,更不知道那道正要落到她头上,将她与一位素未谋面的侯爷捆在一处的旨意,此刻还全然蒙在鼓里。 · 却说无影这边。养好了精神,那道入宫的旨意便到了。无影白日里入了宫。日头底下他目不能视,嗓子又哑,整个人都蔫蔫的,被人引着一路摸到了御前。 皇帝先问他这趟出去玩得可好,无影扯着那条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嗓子,轻声细气地答说很有趣,还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这话说得又慢又弱,断断续续。 皇帝看他这般病恹恹的模样,心里那点怜惜又浓了几分,温声道:「往后,你便同赵三一起,唤朕一声皇爷爷吧。」 无影愣住了。这一声「皇爷爷」的分量他未必掂得清,可他隐隐觉出,这是把他往那至亲的位置上拉。 无影这惯于孤身的异乡客,被这般毫无防备地揽近,一时手足无措,可对上皇帝那双慈和的眼,他到底红着脸低低地唤了一声:「皇爷爷。」 皇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可不等无影缓过这阵局促,他话锋陡然一转:「永夜侯,子嗣一事,你可曾想过?」 无影那张脸,「轰」地一下更红了。 皇帝瞧他这窘样,只当是年少脸嫩,越发觉得他可疼,便道:「朕既做了你的长辈,这事便该替你操心。朕给你寻个美人,往后身边也好有个知心知热的人。」 无影心里却是不愿的。他想的是,自己在这世道根本不知还能留多久,这异乡的来路,随时可能的去处,哪能拖累一个无辜的姑娘,白白耽误了人家。 他便把这意思照实说了,说自己身子不济,怕耽误了女孩,这亲事还是免了罢。他说的是「留不久」,指的是去留无定。可这话落进皇帝耳里,却被听成了另一层,他是自知病弱,命不久长,故而不愿拖累人。 这一层错得离谱的会意,叫皇帝非但没依他,反倒更怜他了。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就是你这般的性子,才更要替你看顾着些。」 他不容无影再推拒。这世道的皇权,是连无影这桩终身大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做主的。皇帝乾纲独断,当下便拍了板。 无影纵有千般不愿,在这天家长辈面前,也只得把那不愿又一次咽了回去。无影回府之后,皇帝独自在那道圣旨上斟酌了许久。 这桩亲事的名分最是费思量。许婉宁验身已证清白,又是实打实的功臣,论条件原配得起一个正室之位。可坏就坏在那满城的流言上,世人皆当她「不洁」,若给她正妻的名分,难免招来非议;可她到底有大功,朝廷又断不能薄待了她,寒了忠义之心。 皇帝在这名分与体面之间反复掂量,最终落了笔:赐许婉宁为永夜侯的妾室,以一个「妾 」的名分避开那世俗流言的锋芒;再赐她五品诰命,以这远超寻常妾室的尊荣抬她的身价,全她功臣的颜面。 名分上压一头,实惠上抬一截,这已是皇帝在那一整套规矩与人情里能拨出的最妥帖的算盘了。只是这世道竟苛刻至此,一个拿命挣下了清白与功劳的女子,仅仅因为那点不实的流言,便连一个正头娘子都做不得。 这其中的不公,皇帝那一杆秤上,是半分也称不出的。无影回了府,日子照旧过得颠三倒四,白日蒙头大睡,一入夜才精神起来,起身寻小顺子顽上几回。 可不知怎么,这些日子他越发地想柴心了,也不知那人在叶大哥那儿过得如何,那一关渡得顺不顺,心里那道坎可解开了些。 这一桩心事悬着,无影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小顺子是个伶俐的,瞧出他这没着落的模样,每日里便往外头跑,寻些新鲜玩意儿带回来逗他。 又这般过了几日,圣旨,下了。那道旨意落到许婉宁头上,赐婚的排场半分也没有。一顶小小的轿子,趁着傍晚天色将暗,从侯府的偏门悄没声儿地把她抬了进来。 这是妾室入门的规矩,可一个功臣之女落到这般走偏门的境地,本身便是一重轻慢。她蒙着盖头端坐在新房里,从天黑等起,一等便是良久。 她想,那位侯爷纵是不喜她,总该来掀一掀这盖头罢。可她最终候来的,却不是什么侯爷,是个小太监,小顺子捏着一杆秤替她挑了盖头,话说得极漂亮极周全,只说侯爷身子不爽利,早早睡下了,实在不便起身,还望夫人海涵。 话说得再漂亮,许婉宁的那颗心也一寸寸地沉了下去。她认定了,这位侯爷是嫌弃她的,嫌弃她那满身洗不净的污名,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得她坐在红烛底下脊背发凉。可她到底是从刀光血影里熬过来的人,再深的绝境也压得住自己。 她心里有自己的一笔账:明日一早宫里便要派嬷嬷来取喜帕,若那帕子是干净的,若叫嬷嬷知道她进了门却不曾圆房,那满城的流言便会就此坐实,「连侯爷都嫌弃的残花」这顶帽子她便再也摘不掉,这一辈子就真真切切地没有半点指望了。 这世道竟把一个女子的整个后半生,系在了一方小小的帕子上。她不能让那一方帕子,是干净的。 · 那一夜,许婉宁和衣睡下,却没怎么合眼。第二日天还没亮,她便早早起身梳洗整齐,候在了无影的房门外。她按着寻常人家的作息,问小顺子侯爷几时起身,小顺子只老老实实答「不知道」,无影这作息本就乱得没谱,他哪里说得准。 她便不声不响地候着,从清晨候起,日头一点点爬高又一点点偏西,她就那么立在门外一动不动,一直候到了午后。 直到午后,小顺子才听见无影那房里头「叮铃」一声轻响。那是无影的铃铛,他那条破嗓子喊不出人来,便用摇铃当作唤人的法子。 听见铃响,小顺子忙推门进去,许婉宁的心一提,立时跟了进去。无影才刚被那铃铛声搅醒,正半梦半醒,神智混沌,白日里他眼前本就是一片模糊的色团,此刻更是迷糊。 他压根不知道昨夜里已经有一位妾室抬进了他的府门。恍惚间他「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随小顺子进来,到床前向他行了个大礼,那人影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口里说着请侯爷怜惜。 无影吓了一跳。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午后闯进房里跪在床前求怜惜,他那混沌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本能地一把抓紧了身上的被子,死死攥着不敢松手,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一个能拖五息,护满场的先天高手,此刻抓着床被,活像个怕被人欺负了去的雏儿。那跪着的女子,只当无影这般攥着被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是恼了她,不愿理她。 她把心里那点屈辱压下去,又一次开了口,把那绝境原原本本地剖给他听。她说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刻到了极处,她若不能与侯爷同房,若那喜帕是干净的,宫里怪罪下来皇帝那一关便过不去,而她自己也将再无立锥之地,无地自容地了此残生。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那三年的刀光里,从满京城的唾沫里硬挤出来的。她又一次请他怜惜。无影听着。 他这异乡来的人,先前还只是从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里隐约觉出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可此刻这不公有了血肉,活生生地跪在他面前,一个分明拿命挣过清白,立过功劳的女子,竟被逼到要这般低声下气地乞求一个陌生男人的怜惜,方才能活下去。 无影那只死死攥着被子的手,听着听着,慢慢地松了下来。许婉宁见他没有赶她出去,提着的那颗心总算松了半分。 她小心地试探,柔声问可否伺候侯爷更衣。无影迟疑了一下,他向来是柴心,小顺子贴身照料惯了的,乍来个陌生人要近身浑身不自在,可瞧她那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到底不忍驳了她,便点了点头。 她问无影今日穿那身墨绿色的可好。 无影哪里看得见什么墨绿,白日里他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团,便低声道:「你拿过来,让我摸一摸。」 许婉宁一愣,这位侯爷挑衣裳不看,倒要用手摸?她心里诧异,却不敢多问,依言把衣裳取来递到他手边。无影摸了摸那料子,软和顺手,便点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桩小小的古怪已悄悄落进了她心里,这位侯爷,似乎有哪里很不对劲。她要替无影穿衣。那双手靠近过来时,无影整个人都绷僵了,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千万别突然扑过来。 他僵硬得像块木头,全副心神都防备着她下一刻的动作。可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落在许婉宁眼里,又成了另一桩,她只当他还是嫌弃她,连让她近身伺候都嫌膈应。 她把那点酸楚压下去,什么也没说,只是越发尽心,一针一线把他伺候得妥帖周全。她拿出了十成的力气,只盼着能换得他那一分怜惜,却浑然不知,无影自始至终绷着的那副模样底下,防的不过是她猝不及防的一扑。 正这般僵着,宫里取喜帕的嬷嬷到了。许婉宁的身子瞬间一紧。她回过头,屏着息紧紧望住无影,那目光里是她整个后半生的死活。 无影「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出了那道目光里几乎要满出来的惊惶。 他也说不上自己是怎么想的,大约只是不愿见一个人这般怕着,这般无路可走,便只淡淡地冲门外那嬷嬷道:「你明日再来。」 侯爷一句话,那嬷嬷不敢多言,行了礼便退了下去。这一关过去了。虽只是拖到了明日,可那悬在许婉宁头顶的刀,到底是暂且收了回去。 她怔怔地望着无影,眼眶骤然就热了,再一次朝他深深地跪了下去,道谢。 69.第六十九章 扎根 无影看着她又跪了下去,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他这异乡来的,习惯了孤身一人的人,是真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女子相处。 她是他名义上的妾室。可柴心不在,小顺子帮不上,皇命又推不得,眼前还跪着个动不动就要谢恩,求怜惜的姑娘。无影在心里无比绝望地,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谁来救救我呀。 那一整个白日,无影都是煎熬着挨过来的。他连素日里雷打不动的午觉都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再睁开时又冒出什么他应付不来的状况。 小顺子瞧无影整个人都快蔫成一团,心疼得很,便悄悄寻了个空去同许婉宁递话:侯爷身子骨弱,姑娘往后伺候着得多上心,多看顾,万万不能叫侯爷累着了。 这话本是小顺子的一片好意,可落在许婉宁耳里,她却如临大敌。侯爷的身子竟金贵脆弱至此?那她往后行事,岂不更要万分小心。 她把这一句叮嘱重重地记在了心上。 · 入夜了。许婉宁还候在无影房里,没走。而无影随着夜色渐浓,那双眼睛也一点一点地清明了起来。他头一回看清了她的模样,是个生得很标致的女子。 只是无影瞧得分明,她那眉间本是藏着一股英气的,那是刀光里磨出来,血火里淬过的锋芒,可她却极力地把那股英气往下压,往里收,硬生生压成了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世道竟连她那点本该挺直的锋芒都容不下,逼着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倒和他,是一样的。那个藏着「夜公子」,扮着病弱侯爷的他,又何尝不是把真正的自己藏了起来。小顺子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许婉宁望着那渐深的夜色,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她伸出手,猛地把无影按倒在了床上。 无影大惊失色,扯着那条只能压低了说话的破嗓子,结结巴巴:「你,你,你干什么?」 许婉宁伏在他身前,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求侯爷,怜惜。」 无影脑子「嗡」的一声。她,她这是要霸王硬上弓。他慌了,想挣,可他那一身先天的力气,此刻半分也不敢使。他怕自己一个使力,便弄伤了身前这个豁出一切的女子。 这平日里能拖住凶手,能护住满场的高手,偏偏在这个当口被「不忍伤她」四个字捆住了手脚。挣,也挣不得;推,又怕伤了她。 到最后,竟也不知是怎么的,半推半就之间,这一桩他避了一整日的事,到底是成了。无影在心里,绝望又茫然地哀嚎了一声:我的始祖呀。 事毕,许婉宁几乎是立时便起了身,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请罪。她到底是僭越了,以一个妾室之身,行了这般强求主君的大不敬之事。 而无影呢,他抱着那床被子飞快地缩进了床榻的角落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红着脸,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他那颗异乡来的心,正被这一遭冲击得七零八落,这世道实在是太疯了。 可无影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跪在地上的许婉宁,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终于落了地。她安心了。有了这一回,明日那一方喜帕便能见红,宫里那一关便算彻底过了,那悬在她头顶的刀,到底是卸了下来。 至于往后,哪怕这位侯爷当真嫌弃她,再不肯碰她一下,她也认了。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情爱怜爱,不过是在这一片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流言里挣一条活路罢了。 为了这一条活路,她已经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无影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颤巍巍地撑出一句:「你,你放肆!」 许婉宁闻言,立时又伏下身去磕头,口称请侯爷责罚。可无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责罚,他整个人还泡在方才那场惊吓里没出来,她每动一下,他便觉得她又要扑过来,一抱被子一缩肩,一惊一乍的,活像只受了惊的猫。 许婉宁伏在地上等了许久,却始终没等来那一声发落。她心里疑惑,悄悄抬起头来,这一抬眼,却愣住了。她看见的哪里是什么动了怒,要降罪的侯爷,分明是一个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胆小到了极处的人。 许婉宁怔了怔。她心里那笃定了许久的「嫌弃」,头一回裂开了一道缝。可她还没敢往别处想,只当他是被她这僭越之举唬着了,恼着了。 她软下声音,轻轻地,像是怕惊着他似的说:「侯爷莫怕。婉宁,就做这一回。打发了那取喜帕的嬷嬷之后,往后,您就再也不必碰婉宁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稳。可无影「看」着她说这话时的神色,那上头没有半分委屈,半分怨怼,只有一片认了命的,心如止水的平静。 她是把最坏的结局,早早替他也替自己都安排妥当了,不奢求什么,只求做完这一回,过了这一关,便不再来碍他的眼。 无影那颗惊魂未定的心,被她这副认命的模样轻轻地刺了一下。他有点,不忍。 他定了定神,把那满腔的慌乱压下去,缓声开口:「你,不必如此。」 许婉宁却以为他这是嫌她说得还不够。 她垂着眼,声音里是惯了的自轻自贱:「婉宁本就名声尽毁,原配不上侯爷。侯爷嫌弃婉宁,也是应当的。」 「名声尽毁?」 无影一愣,是真真切切的不解。他这异乡来的人,从不曾踏进这世道的流言里,更不曾听过半句关于她的闲话。 他疑惑地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问,问得许婉宁浑身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无影,这才骇然惊觉,眼前这位侯爷竟是当真,半个字都不知道。 那满城沸沸扬扬,几乎要把她生生淹死的流言蜚语,什么敌国三年,什么残花败柳,什么不堪入目的腌臜揣测,他通通不知道。 她活在那些唾沫星子里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这世上但凡是个人,便都该知道她许婉宁是怎样一个「不洁」的女子,便都该理所当然地嫌弃她。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不是他宽宏大量地不计较,而是在他那双眼睛里,压根就没有那些东西。他看她是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她从不曾被那些脏话泼过一身。 她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一个人这样,不带半分成见地看着。许婉宁的心乱了。她飞快地重新拼凑起方才的种种,无影那抱着被子的躲闪,那一惊一乍的胆怯,那句「你不必如此」,原来,原来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嫌弃她。 他只是不知所措,一个被强塞了个素不相识的妾室,又被她猝不及防按倒的,手足无措的人罢了。想通这一层,她又猛地想起了方才自己那破釜沉舟的,霸王硬上弓的行径。 她对一个原来根本不曾嫌弃她,只是被她唬得缩进墙角的人,做了那样的事。 「轰」的一下,许婉宁那张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天哪。她方才,都做了些什么?许婉宁便把这三年原原本本地说给无影听了。 她说她父亲如何轻敌失了城池,她如何陷在那虎狼之地;说那一双峨眉笔是怎样一寸一寸替她杀出条生路,护住了她的清白;说她又是怎样咬着牙潜伏了三年,把敌国的虚实摸透,把情报一条条递回去,才有了后来的收复失地。 说到最后,那些泼到她身上的,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她也一并说了。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末了,她轻轻补上一句:「嬷嬷今日已验明,婉宁是清白之身。」 无影听着听着,心里那股气渐渐就压不住了。他这异乡来的人看不惯这世道许多事,可没有一桩比眼前这个更叫他觉得荒唐。 一个拿命挣下清白与功劳的女子,竟要被这满城的脏话淹死,要去靠一方喜帕和一群嬷嬷来「证明」自己,还要在洗清了之后被当作残花败柳,低声下气地求人怜惜。 他没忍住,便把心里的话直直地说了出来:「这世道,对你太不公平了。」 许婉宁猛地一愣。她活了这许多年,被人指点过,唾弃过,怜悯过,可从没有一个人这样为她说过一句「不公平」。那一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那块从不敢碰的伤口。 她眼眶骤然就热了,泪水涌到眼底几乎要落下来,可她到底是从血火里熬过来的人,硬生生又把那泪逼了回去。她不哭。 她早学会了,再疼也不在人前掉一滴泪。平复了片刻,她起身,想替无影整理那凌乱的床榻,顺道把那方要紧的喜帕收起来。 她才一靠近,无影又「腾」地一下警觉起来,抱紧了被子:「你,你别过来!」 许婉宁被他这草木皆兵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竟轻轻笑了出来。这是她进这府门以来头一回笑。 她放软了声气,像哄一个孩子似的:「侯爷别怕,婉宁只是收拾收拾东西。」 无影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当真只是收拾,这才半信半疑地由着她去了。收拾停当,她又自去烧了热水,回来伺候无影沐浴,更衣,手脚麻利又妥帖。 待他一切都拾掇干净了,她才去打理自己,匆匆也洗了个澡,而后伺候无影睡下。无影躺在床上,其实一点睡意也无。 夜里他本就精神,这会儿更是清明得很。他也不闭眼,只睁着那双夜里清亮起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屋里轻手轻脚地忙碌。 许婉宁回过头,撞见他这睁圆了眼的模样,只当他是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缓过来,还在怕。她想了想,走过来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他,像哄睡孩子那般压低了嗓子,给他哼起了一支调子。 那调子很轻,很软。也不知怎么的,无影这惯于警醒,连睡觉都留着三分戒心的异乡孤客,竟听着听着慢慢地真的就睡着了。 第二日凌晨,取喜帕的嬷嬷便来了。许婉宁神色如常,将那只装着喜帕的盒子递了过去。嬷嬷掀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回宫复命去了。 那悬了许久的一关,至此算是彻底过了。许婉宁昨夜是在无影床边将就了一宿的,连个像样的歇处都没有,可她半句怨言也无,天一亮便轻手轻脚地过来柔声唤无影起身。 无影那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迷迷糊糊里竟把这唤声错认成了旧人,一句又弱又黏的「柴心,让我再睡会儿」含含糊糊地就漏了出来。 许婉宁的手顿在了半空。她听得分明,他唤的是一个唤作「柴心」的人,不是她。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是被硬塞进这府门的妾,主君心里惦着别人,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没什么好争的,也争不来。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只唤他的手收了回去,不再出声,在床沿坐下,安安静静地等他自己醒。那点细微的黯然,她压得极稳,连一丝也没让它漏出来。 ·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府里来了人,是苏挽。她原是无影身边的使唤丫头,因着一身查案的本事,前阵子被派去衙门帮着料理那桩案子。 如今衙门那头的事了了,她便急急赶回了侯府。 进得院来,苏挽一眼瞧见个陌生女子,不由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敢问姑娘是?」 许婉宁敛衽答道:「妾身许婉宁,是侯爷新纳的妾室。敢问姑娘又是?」 「我是侯爷身边的使唤丫头。」 苏挽道,「您唤我苏挽便是。」 许婉宁心里了然。贴身伺候主君的丫头,多半便是暖房通房的身份,这在京城勋贵之家本是常态。她也不点破,只当苏挽是无影房里的人,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算是见过了。 里间的无影听见外头这一番对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弄出些动静来。许婉宁一听,忙进来把他扶起,无影便靠着引枕懒懒地坐在床上。 苏挽也跟了进来向他回话,说衙门里的事她都料理停当了,特地赶回府来伺候。 无影那神智还泡在半梦半醒里,闻言只随口道:「你便回去做捕快罢。」 苏挽整个人一怔,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她从没想过,无影竟会松口放她走。 她迟疑着又问了一遍:「侯爷,当真?」 无影懒懒地点了点头:「那会子本就是句气话。如今气也消了,你回去吧。」 这一句话,苏挽等了不知多久。她当即喜得什么似的,匆匆丢下一句「谢侯爷」,转身便跑,那一身轻功都使了出来,人影几个起落眨眼就没了踪影,活脱脱一只挣脱了笼子,终于能展翅的鸟。 她要的从来不是侯府里安稳尊贵的差事,是衙门里那身捕快的活计,是查案,是缉凶,是凭着自己一身本事去做她想做的事。 这一幕,落在静静立在一旁的许婉宁眼里。她若有所思。原来这位 苏挽姑娘根本不是什么暖房丫头。而那位她以为会把女人攥在手心,当作物件的侯爷,竟舍得把一个已然到了手里的女子,就这样轻轻放还,由着她去追自己的活计,自己的前程。 许婉宁活在那个把女子当残花,当附庸,当一方喜帕来论价的世道里太久了。她头一回看见,有这样一个男人,不占,不占有,反倒成全。 她垂下眼,心里那点对无影的认知又悄悄地挪动了一寸。这位侯爷,当真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无影在房里一直躲到午后,小顺子才回来。 他又淘换了些新奇玩意儿,巴巴地捧到无影跟前。无影来了兴致,一件件拿在手里摸索把玩,觉着挺有趣。摸着摸着,他时不时便要问上一句,这个是什么颜色的? 是金的,还是铜的?他问得自然,浑没在意。可这一句句问话落在一旁许婉宁耳里,却让她心思一动。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无影。 一个人若是连金与铜这般分明的颜色都要开口问,都要靠手去摸,那便只有一个缘故。她心里登时雪亮:这位侯爷,目不能视。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一桩悄悄地记在了心底。打这日起,日子便平平静静地过了下去。许婉宁还是日日夜夜地守在无影身边,伺候得无微不至。 无影呢,也渐渐由着她了,横竖只要她不冷不丁地再「扑」过来,旁的他都不计较。只是这日子实在是闷。无影这怕闷又坐不住的性子,被困在这一方府邸里浑身不得劲。 小顺子使出浑身解数,能淘换来的新鲜玩意儿也一日少似一日。许婉宁见状,便又拣起书来日日念给他听,倒也替他撑过了好一阵子。 可书,总有念完的时候。这一日,无影又闷得快要发霉,百无聊赖地在榻上滚来滚去。忽然,他想起一桩事来,那夜里看清的,她眉间那股极力压着的英气。 他撑起身问她:「你,会武?」 许婉宁迟疑了片刻,才低声答:「是。」 无影眼睛一亮,当即来了精神:「那,陪我过几招吧。」 这一下,许婉宁更迟疑了。她一个妾室,与主君动手于礼不合;她又只当无影是个病弱目盲之人,生怕一个失手伤着了他;更要紧的是,她那身藏了许久的本事,那股一直压着的锋,一旦动起手来便瞒不住了。 可无影执意要试,她到底不敢逆他的意。踌躇了半晌,她还是起身,去取了她那对贴身的峨眉笔。无影也只是想寻个乐子切磋切磋,并无别意。 他取出永夜伞里那根挑棍,既没用上半分暗能,白日里身子又虚,只在那半盲半弱的状态里与她虚虚地,试探着过起招来。 几招一递,无影心里便有了数。婉宁这一身武艺是实打实在血火里磨出来的,路数狠,底子硬。她虽极力收着力道,处处让着他这「病弱」侯爷,可那温婉的壳子底下,那点压抑了许久的锋芒到底还是从招式里一丝丝地透了出来。 无影「看」着这藏着锋的女子,心里又多了几分了然。她果真不是个寻常的柔弱女子。而无影这一试,也试出了大欢喜来。 虽说白日里他虚得很,又不能尽兴,可到底是有人能陪他过两招了。他那闷了多日的心霎时活泛起来,可行,他又有新鲜事儿可做了。 有了切磋这桩乐子,无影的日子好过了些。他趁着这机会,把从叶大哥那儿学来的技巧一招一式地磨着练,那根挑棍在他手里使得越发顺手,越发厉害了。 婉宁陪他过招,起初处处收着力,到后来竟也一日比一日放得开,那温婉壳子底下的真本事藏不住地往外冒。可无影这怕闷的性子到底是改不了的,天天对着同一个人切磋,新鲜劲儿一过,竟也腻烦起来。 · 正这般闷着,年节到了。无影少不得进宫去,应付了一场宫宴,在那满殿的人声与灼目的灯火里熬了大半日,回到府里时已是身心俱疲。 可一进门,却有桩意外的喜事等着他。竟有好几封信寄到了府上。无影眼睛不济,便由许婉宁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头一封是柴心的。还是他那寡言的样子,信上没几句话,翻来覆去也只是些「公子保重」「按时用药」的絮叨,可无影听着便知,他在叶大哥那儿,那颗心仍是时时刻刻地悬在自己身上。 第二封是叶大哥的,这武痴信里大半都是切磋的心得,几手新琢磨的技巧,洋洋洒洒,他与人交心的法子从来都在这一招一式里头。 第三封一看便知是请人代笔的,字迹工整漂亮,遣词却生硬憨直,落款是庄石磊。那粗豪汉子自己不擅文墨,偏要写信来道一声好,信里还提了一句他家老庄主要做大寿,热闹得很。 后头还有叶医师的一封问候,字里行间都是医者的细心叮嘱。最后一封是明远的。他在外头游历办事,把一路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写了来,给无影这困在府里的人解闷。 无影听着听着,竟在他那见闻里又听见了那桩老庄主大寿的热闹。原来庄石磊信里提的那一桩,明远也凑了个趣,两头一对,把那场面写活了,无影听着觉得有趣极了。 一封封信念完,无影怔怔地靠在那儿,心里头慢慢漫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的滋味。柴心,叶大哥,庄石磊,叶医师,明远。 他后知后觉地惊觉,不知不觉间,他这孤身一人,漂在这世道,连自己都只当「挺一般」的异乡客,竟已经有了这么多相识的人。 有这么多人会记挂着他,会提笔给他写一封信。这份暖意里又掺着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怅惘。他终究不知还能在这里留多久。 可这扎下的根,却一日深似一日了。怔了半晌,无影后知后觉地想起,人家来了信,他是该回的。他便花了好几日,一封一封认认真真地把回信写了,而后送了出去。 给明远的那封里,他还特特地添了一句,他写的那桩老庄主大寿的事当真有趣。无影写信时,许婉宁在一旁伺候着。 她看着他提笔运腕,那一手字竟是筋骨清隽,极好看的好字,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一个白日里目不能视的人,怎会写得出这样一手好字? 她又默默地把这桩古怪添进了心里那本越记越厚的册子。她哪里知道,无影这字多半是趁着夜里眼明心亮时写的。 可她日日夜夜守着他,他这昼夜判若两人的端倪,迟早要被她拼齐。 70.第七十章 锋芒 念完那桩老庄主大寿的热闹,无影的心便活动开了,他想去凑一凑这个热闹。一来他这困在府里的人正想出去走走,二来也有些时日没见着明远了,想来这般场面,明远也是要去的。 只是眼下还动不得。无影掐着日子算,二月初七是他的生辰,柴心说好了要回来替他庆生。他得等柴心来,过了寿辰,再启程不迟。 在这之前,无影便给自己寻了桩正经事做,好好地练一练那暗能附体的功夫,争取白日里能多活动活动,少给人搀扶。 练着练着,他倒摸出个门道来。他发现,许多时候并非是暗能不够使,而是他用着用着,一分神,竟把「要运暗能」这桩事给忘到脑后去了。 他那暗能本是如呼吸般自然生发的,要刻意去运它,附它,于他反倒是件需要时时记挂的麻烦事。想当初,柴心总在一旁拦着他,不许他一个劲儿地运内力,生怕他耗损过头招了反噬。 可如今,柴心不在嘛,他便没了人管,撒开了欢儿地练,练得不亦乐乎。正练得起劲,院门外脚步声起。无影超感一掠,心头一喜,是柴心。 他到底是如约回来了。柴心进得屋来,先不说话,只定定地,细细地把无影从头到脚看了许久。他看着无影如今白日里气色比从前好了几分,能自己立着运功,不必他寸步搀扶,那渡了心魔归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的眼底,漫上一层欣慰,也漫上一丝极淡的惆怅。 无影越好,他能为无影做的便越少了。柴心什么也没多说,只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无影的肩。而后,他那道目光越过无影,落到了立在一旁的许婉宁身上。 · 这一刻,那照面的两人,各自心里都是一惊。先是许婉宁。自打那日听见侯爷迷糊中唤了一声「柴心」,又念过那封絮絮叨叨的问候信,她心里便悄悄描画过这个人。 她只当这「柴心」是个女子,是侯爷心尖上惦着的,放不下的某个人。她那些时日不声不响的退让,那点压在心底的黯然,都是为着这个她臆想出来的「她」。 可此刻立在她眼前的,分明是个男人。一个身形挺拔,气度不凡,那一身内敛的煞气却叫人脊背发凉的贴身侍卫。许婉宁心里那幅描画了许久的画,哗地一下碎了。 原来「柴心」不是什么情敌女子。可这主仆之间那份非同寻常的,连侯爷迷糊里头一个唤的都是他的情分,又叫她一时看不分明。 再说柴心这头。他离府之时,公子身边可没有这么一个女人。他渡心魔归来,本就把那护主的弦绷着,此刻冷不丁瞧见公子身侧立着个生面孔,那本能的警觉腾地便提了起来。 这女子是谁?几时来的?于公子,安不安稳?他没急着发作。渡了那一场心魔,他到底比从前压得住了,只把那审视的目光沉沉地钉在婉宁身上。 婉宁是经过事的人,那道目光里的分量她掂得出。 她不慌不忙,敛衽上前盈盈一礼,先开了口:「这位想必便是柴心侍卫。妾身许婉宁,是侯爷新纳的妾室。」 柴心那素来不动声色的脸上,破天荒地裂开一丝错愕:「妾室?」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那目光倏地转向无影,「公子,您,何时纳的妾?」 无影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又有些理直气壮,含含糊糊道:「便是,你走后的事。皇爷爷赐的,推不得。」 柴心怔在原地,一时竟没接上话。他离开统共不过几个月,几个月里,公子竟被赐了婚,纳了妾,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他全然不知底细的人。 那只刚松下来些的弦,又悄悄绷紧了几分。他得好好看看这个许婉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婉宁迎着他那重新审视过来的目光,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地立着。 · 那几日,柴心总把无影细细打量,把他这身子的底细重新摸过一遍。到底是贴身护了他这许多年的人,无影白日虚弱畏光,那一身见不得人的毛病,柴心比谁都清楚。 眼下瞧见无影身边新添了这么个年轻女子,那护主的弦便绷紧了。终于有一日,他寻了个空,独把婉宁唤到一旁。 他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开口也短:「公子这身子,虚,经不起耗。」 婉宁一怔,没接话。 他顿了顿,像是把话生生憋出来的:「房中的事,你掂量着。别由着他纵了。」 婉宁那张温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是经过事的人,再难堪也不在人前露怯,敛了神色,回得也不软:「这等分寸,自有妾身斟酌。」 柴心没言语。 「柴侍卫一介侍卫,」她又添一句,「以何身份,教妾身房闱的事?」 这一问,把柴心问得张口结舌。他本就为开这口憋了半晌,这会儿被「以何身份」几个字顶得结结实实,那素来不动声色的脸竟隐隐红了。 是啊,他算个什么身份。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驳不出。无影在一旁瞧着这两人针锋,本想躲个清净。偏柴心那道目光讨救兵似的扫过来。 他想了想,声音压得低低的,只低低应了一句:「听他的。」 话一出口喉头便发痒,他抿了抿唇,把那点要咳的意思忍了下去。婉宁愣在原处,她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又翻上来。 这位侯爷当真是个奇人。旁的男子家里这般私密事,哪个不讳莫如深,他倒好,竟向着一个下人,叫她这做妾的去听侍卫的话,半分主子的架子都不端。 再一想,他耳根子竟也软,柴心说东他便东,三言两语就能拿捏住他的主张。这样一个又奇怪又好拿捏的人,搁进寻常深宅,怕是骨头都要被人算计得不剩。 可偏偏她许婉宁这一生,从那道旨意下来起,便整个儿牵在他身上了,荣辱生死再分不开。她默默把这一节记进心里那本越记越厚的册子,又添一句自己的话:这样一个守不住自己的人,往后,得由她替他守着才行。 柴心既回来了,便多盘桓了几日。无影拉着他叙旧,他话仍少,无影嗓子也低,两人却也不嫌冷清,多半是无影说一句,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夜里无影又趁眼明心亮的时辰同他切磋了几场。一交手便觉出,柴心这一趟渡心魔归来,身手实打实地精进了,下盘沉,出招稳,从前那股戾气也压成了内敛的锋。 柴心也暗暗心惊,公子白日能附暗能御日,立着运功不必人扶,夜里这一身能为更比从前精进了一大截,瞬影快得他眼都跟不住。 两人收了手,相视一笑,那句话谁都没明说,却都从对方眼里读着了:你也好,他也好,都比从前强了。盘桓够了,柴心到底是要走的。 叶大哥那处的武艺正在紧要关头,他渡了心魔,该趁这股势头一鼓作气往上拔。临行那日,他又把无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仍什么也没多说,只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回头又深深看了婉宁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些,却仍存着一分托付的意思。 而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无影望着他背影没入街口,心里空落了一下,又想,叶大哥那处他自在,总比困在这府里强。 · 送走了柴心,无影便着手收拾行装。临行前一日,小顺子不声不响弄了好几口大箱子来,整整齐齐码在院里。 无影瞧着那阵仗扶了额,声音压得低低的:「挑要紧的带。」 小顺子被他这一说,那张机灵脸委委屈屈的,撇着嘴把箱子一口口搬回去,末了只背上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头塞的还都是他算计着路上无影少不得要用的物件。 婉宁也利落地收拾了个包袱背上。算来算去,独无影一个空着手,什么都不必背。这一程无影不裹那身藏人的灰兜帽大衣了。 婉宁替他料理衣物仪表,将那身招摇的永夜袍连同那套银白发饰一并留在了京城。他只内着一袭素净华贵的衣袍,外头罩上年关时陛下赏的那件银狐毛大衣,雪也似的白,衬得他愈发清贵出尘。 手里掂着永夜伞,伞却不必自己撑,自有婉宁在侧替他举着遮光。如此打点停当,无影便又施施然出了门。一路向南,都歇在官道驿站里。 小顺子把那枚令牌往柜上一亮,立时便有人前后伺候,茶饭车马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半句多话都不敢问,端的省心。 无影乐得清净,夜里赶路,白日歇脚,慢悠悠地走着。约莫三四日光景,那座遍植寒梅的万梅山庄,便远远地撞进了小顺子替他描的眼里。 · 无影在庄门前停下了步。小顺子上前去通传门房,把那枚令牌不动声色地一亮。那门房起先还端着江湖庄子迎客的散漫,眼角一扫着那令牌上的形制纹样,脸色唰地就白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连滚带爬地往里报去。 没多大工夫,那位遍植寒梅的庄子主人便亲自迎到了门前。来人须发已白,身形却还硬朗,一双眼睛在江湖里浸了几十年,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可这会儿他一打量无影,心里也犯起了嘀咕。眼前这位贵客一身雪也似的银狐裘,病恹恹的清贵气派,身侧一个女子替他举着伞遮光,身后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 这般排场,哪是寻常江湖客养得出的。 他不敢怠慢,紧着上前拱手:「不知贵人今日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贵人莫要怪罪。」 无影轻轻咳了两声,嗓音压得低低的:「无碍。」 卫鹤年愈发不敢托大,亲自把他引进了内室,又把那张待客的主位让了出来,请他上座,亲手奉了茶,这才欠身报上自家名号,是这万梅山庄的庄主卫鹤年。 报罢,他到底按捺不住,斟酌着开口动问,敢问贵人尊姓高名,是何来历。 这话无影不便自答,婉宁在侧替他应了,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楚:「这位是当朝永夜侯。」 「永夜侯」三个字一落地,卫鹤年心头猛地一沉,忙又躬身拜了一拜,那姿态比方才又恭谨了三分。 无影抬手虚虚一扶,仍是那副低低的嗓子:「我对庄主的寿辰有兴致,微服来瞧个热闹。不必声张,唤我夜某便好。」 卫鹤年口里连声应着,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两年京里那桩流言传得轰轰烈烈,都说这位深居简出,来路不明的永夜侯,原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圣眷正隆,谁也不敢轻触。 如今这位「夜某」忽地降在他这小小庄子上,又是这般病弱难测的做派,他纵有满肚子的猜疑也不敢露出半分,只得把那点惊惧压回肚里,硬着头皮,将这尊大佛妥妥帖帖地供着。 当下便有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处清净院落,无影也就在这万梅山庄住下了。住下的第二日午后,无影忽听得前头一阵爽朗大笑,那笑声里满是憋不住的畅快。 他心里好奇,便循声过去,问卫庄主有何喜事。 卫鹤年正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见他来,笑意更深了几分:「叫贵人见笑。是老朽那不成器的义子来了信,说他在外头办的那桩大事了结了。当年仇家座下有个老护法,唤作枯手的,撂下狠话遁了,这些年一直是块心病。如今信上报来,枯手已诛,那伙残党也扫干净了。这孩子总算能把那口气松下来。」 无影正听着,那「义子」二字底下报出的名姓,却叫他心头一震。庄石磊。他愕然立住。原来如此。那个嘴粗心直,当年一路同行几乎句句能把他气着,后来又能托他后背的莽汉,竟与这位老庄主是这样一层义父义子的渊源。 他口里那声「自家老庄主」,认的原是这养育之恩。枯手伏诛,那桩悬了许久的血仇旧账到底干干净净地了结了。无影替那远在北地的朋友,从心底里松快起来。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漾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婉宁在旁瞧着他这难得的好兴致,便轻声问他,今日要不要出去走走。 无影抬眼瞧了瞧天光,今日云厚,日头不算毒,他便点了头,想在这庄子的后山随意逛逛。说是后山,其实这一整座种满了寒梅的山,都是万梅山庄的地界。 如今无影白日里已不必人时时搀扶,只是这山路高低不平,婉宁仍是不放心,伸手虚虚扶住了他的臂。两人沿着梅林间的石径慢慢走,残雪压枝,暗香浮动,倒真是个好去处。 转过一道山坳,前头空地上有人在练剑。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利落短打,剑走得又急又猛,一看便是卫家门下的弟子,正练得满头是汗。 他听见脚步声,收了剑回头,先是一愣,继而把无影二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眼里的,是个面白如纸,被丫鬟扶着,连山路都走不稳的病公子。 这位卫家弟子年轻气盛,又正为自己这趟剑练得得意,见了无影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那点轻慢便压不住地浮上脸来。 他把剑往肩上一搁,挑眉道:「这位公子,这后山的路可不好走。这般金贵的身子,何苦上来吹这冷风。」 无影压根没把那句轻慢放在心上。方才转过山坳时,他白日里这双眼本就看不分明,只瞧见一团模糊的人影,可那剑破空的声响,那股子搅动寒气的劲风,却一丝不漏地落进了他极敏的耳里。 剑势凶猛,出手又快又狠,是下过苦功的,只是急了些,沉不住。这一点,倒勾起了他的兴致。 他也不答那弟子的话,只就着那点兴味,低低地问了一句:「阁下,可是在练剑?」 那年轻弟子一愣。他原备好了一肚子等着看这病公子动怒,或是讪讪缩头的,偏无影半点没接他的茬,只淡淡问 起他的剑来,倒叫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怔了怔,随即那点被人留意到的得意又冒了上来,把胸脯一挺:「正是。在下沈烈,万梅山庄三代弟子里,剑使得最快的就是我。怎么,公子也懂剑?」 话虽张狂,那双眼却忍不住觑着无影,想瞧瞧他这么个连山路都走不稳的人,能说出个什么门道。婉宁在旁扶着无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小子言语无状,她本想替无影顶回去,可瞧他这副来了兴致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静静立着,留神着这沈烈手里那柄剑。 「沈烈。」 无影先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姓,像是记下了。 而后仍是那副低缓的嗓子,问出一句叫人意想不到的话:「可愿与婉宁切磋一下?」 沈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顺着无影的目光看去,这才正经打量起那女子。一身素净衣裙,挽着寻常妇人的发髻,眉眼温婉,怎么瞧都是个伺候人的内宅妇人。 他眼角一扫,倒是瞥见她腰间束着的,似是一对细长的物事,半藏在衣带里,看不真切。 他先是一怔,随即噗地笑出声来,那点轻慢又冒了头:「公子说笑了。在下的剑,岂能拿来与一位妇人比划?传出去,旁人还当我沈烈欺负女眷。」 话是这么说,眼里却分明写着不屑,只当无影是病糊涂了,竟拿个内宅妇人来充数。无影也不解释。他本就嫌自己动手麻烦,又对这刚过门,底细未明的女子存着几分说不清的好奇,正好借这小子的剑瞧一瞧婉宁的真本事。 婉宁却已读懂了他的意思。她神色不动,只将扶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先看了他一眼,似在确认。见他微微颔首,她便不再迟疑,敛衽退开两步,伸手探向腰间。 那对藏在衣带里的物事抽将出来,是一双莹莹泛着冷光的峨眉笔,细长,两头尖利,在她指间一转,稳稳扣住。方才那温婉妇人的壳子,霎时褪了大半,露出底下那股压着的,血火里磨出来的锋。 沈烈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场中两人已动上了手。沈烈到底是要脸面的,起先还存着几分留手,剑走轻灵,不肯对一个妇人下死招。 可三五招一过,他脸色就变了。婉宁那对峨眉笔短小,偏专走他剑势够不着的近身路子,进退之间又快又贴,一双笔尖时不时就抵到他门户上来,逼得他不得不收了那点轻视,认真应对。 无影立在一旁,白日里看不真切,只凭那满场的声响在心里描摹。剑啸凌厉,是沈烈占着兵刃长,攻势猛的便宜;可那一声声金铁相击的脆响里,婉宁的笔总能在千钧一发处卸开他的剑,再阴狠地扎回去。 一急一稳,一长一短,竟斗了个难解难分。无影听着,心里那点对她的估量悄悄往上挪了一截。原来她平日陪自己,当真是收了好大的力。 数十招缠斗下来,到底是婉宁技高那么一线。趁沈烈一记快剑递老了,她身形一错,欺到他剑锋内侧,双笔一左一右啪地封住他手腕,一支笔尖已虚虚点在了他咽喉前三寸。 沈烈整个人僵在当场,剑也送不出,撤也撤不回,额上的汗一下涌了出来。 婉宁却不再进逼,从容收了笔,退开一步,向他微一颔首:「承让了。」 言罢便转过身,仍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款款回到无影身边来,重新扶住了他的臂,仿佛方才那个杀招凌厉的人不是她。 沈烈僵立原地,半晌没回过神。他堂堂万梅山庄自诩剑最快的三代弟子,竟在一个挽着妇人髻的内宅女子手底下走不过数十招。 那张年轻气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那点傲气碎了一地,偏又拉不下脸来认输。沈烈输了一场,那口气却咽不下去。 他梗着脖子,越想越不是滋味,冲无影嚷了出来:「你这位夫人,怎的这般厉害!」 「夫人」二字一出口,婉宁的脸色唰地变了。 她几乎是抢着开口,话音急切,半分都不肯叫这称呼落实:「这位壮士误会了。我称不得夫人。我不过是公子身边一个妾室,当不起这两个字。」 她那副急于澄清的模样,反倒叫沈烈愣住了。他细一打量她,这般身手,这般气度的人物,竟只是个上不得正席的妾。 他那愣头青的脾气又上来了,只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公,好端端一个女子,怎就生生被人按成了个妾室。 他这火气没处撒,便一股脑儿地阴阳到了无影头上:「啧。我当是哪家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位连山路都走不稳的病公子,倒有这般艳福,娶不起,纳个妾倒是会的。这样的人物给你做妾,真真是糟践了。」 无影立在一旁听着,那素来清冷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他这人最嫌的就是这等没来由的口舌,偏这小子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一股子无名的躁意从胸口顶上来,喉头跟着一阵发紧发痒,他忍不住低低地咳了几声。罢了,犯不着同一个愣头青置气。 他不愿再听,抬手按了按胸口,便要转身离开。他才转身要走,身后脚步一急,沈烈竟抢上前来,横着拦在了他跟前。 无影脚步一顿,仍是那副低缓的嗓子,只吐出两个字:「让路。」 可这两个字落在沈烈耳里半点分量也没有。 他压根没把这病恹恹的声气当回事,反倒梗着脖子堵在原处,下巴一扬:「怎么,说不过了就要走?我同你说话,你眼皮都不抬一下,这是瞧不起谁呢。做人哪有你这样的,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正眼。无影心里冷笑。他白日里这双眼,拿什么给这小子正眼瞧。这话戳得又冤又刁,偏他又不能同沈烈分说。一股火气腾地从胸口直冲上来,烧得喉头又紧又痒。 他越想越气。这万梅山庄的人怎么个个都是这副德行。当年那庄石磊一张嘴,句句都能把他气得倒仰,如今又冒出个沈烈,半斤八两,比着赛着地气人。 什么万梅山庄,依他看,索性改名叫怼人山庄算了,倒还名副其实些。这一气,连身子都跟着微微颤了起来。他白日里本就虚,这会儿真气一乱,那覆在肌肤上的暗能也跟着浮动了一下,御日的功夫险些没压稳。 偏生沈烈看在眼里又会错了意,只当这病公子是被自己几句话吓得发抖,那点得了势的张狂顿时又涨了三分,嘴上越发不留情面。 婉宁到底忍不住了。她方才还压着,眼见沈烈句句往无影身上招呼,又见他气得身子发颤,那温婉壳子下头压着的锋锵地就冒了出来。 她上前半步,把无影不着痕迹地往身后让了让,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这位壮士,比剑你我已分了高下。我家公子身子不爽利,你拦着不让走也就罢了,话却不可这般说。请你,好好说话。」 71.第七十一章 良人 婉宁这一护,落在沈烈眼里,反倒添了一把火。他本就为她甘做个妾室憋着一肚子不平,这会儿见她竟还回过头来,巴巴地护着这么个病弱无能的男人,那股不忿登时涨满了胸膛。 他偏不退,反把身子往无影跟前又凑近一步,死活不肯让出那条道:「我就拦了,怎样?倒要瞧瞧,这位走不动路的公子,今日还走不走得成。」 就在这剑拔弩张,无影那口气几乎压不住的当口,山径那头,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声,听着上了些年纪,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沉稳。 那声音穿过梅林,清清楚楚地落进这片空地:「沈烈。又在这儿闹什么。」 无影听觉极敏,循声辨去,那脚步不轻不重,走得极稳,是个练过的,且在这庄里说得上话的人物。沈烈一听这声音,那满身的张狂,竟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 那女声的主人转过梅林,缓步走了出来。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鬓发已白,身形却挺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从容。她是卫鹤年的发妻,这万梅山庄的老夫人。 当年她与卫鹤年并肩闯荡江湖,也曾是使一手近身短兵的好手,如今虽不动刀枪了,那双眼里的分量却半点没减。她目光在沈烈身上一落,沈烈那满身的张狂霎时蔫成了霜打的茄子。 「人家是上门的贵客,你拦着不让走,还出言不逊。这就是你师父教你的待客之道?」 老夫人语气不重,沈烈却一个字也不敢顶,脖子一缩,讷讷地:「我……」「还不退下。」 沈烈再不敢多言,朝无影二人胡乱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去了。 老夫人这才转向无影,神色和缓下来,欠身致意:「这孩子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冲撞了贵客,是老身管教不严。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无影那口憋着的气随着这一插而散了大半,喉头的紧痒也松了些。 他只低低应了句:「无妨。」 便不愿再多言,只想就此脱身。老夫人何等眼力。她方才转出梅林时,那场切磋的尾梢恰被她瞧了个真切。这会儿应酬过了无影,她那道目光便越过他,落到了身侧的婉宁身上,细细地从头打量到脚,眼里渐渐漫上一层毫不掩饰的兴味。 「方才那几手峨眉笔,是你使的?」 她问婉宁,语气竟比对无影时还热络了几分,「进退贴身,下手又稳又狠,不是花架子,是在真刀真枪里淌过血的路数。老身年轻时,也是吃这碗近身的饭。多少年没见着使得这么地道的后生了。」 婉宁没料到这一场风波,末了竟引来这么一位长辈的青眼。她敛衽一礼,神色沉静,应对得不卑不亢,可那双眼底,到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讶然。老夫人兴致正浓,当下便邀两人移步,去她不远处的小院里歇一歇。 这邀请名义上是请他两个,实则冲着婉宁来的,无影不过是顺带捎上的那一个罢了。他乐得有处清净地方坐,便由着婉宁扶着,慢慢挪了过去。进了院,分宾主坐下。无影白日里本就乏,又无须看什么,索性半阖了眼靠着养神。 这一养神,倒把满院子的事都交给了婉宁。老夫人坐在一旁,一双阅尽世情的眼,便不动声色地把这主仆二人看在了眼里。她瞧着婉宁伺候无影,当真是细致入微,伸手虚虚扶着他坐稳,又亲手斟了茶,先就着自己手背试过温热,才递到他手边,还低声告诉他茶搁在了哪一处。 席间上了点心,她又取了帕子替他净了手。这一桩桩,做得熟极而流,半分不必无影开口。老夫人心里渐渐起了个念头。这位公子,自打进门便半阖着眼,茶在何处,点心在何处,桩桩都要旁人提点着。 莫非,这位贵公子的眼睛,白日里竟是看不见的?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压下了,没在脸上露半分。人家是上门的贵客,这等私隐,岂是她一个外人好置喙的。她只把这桩古怪悄悄收进了心底。 她到底还是惦着婉宁。坐了一会儿,便和声开口,说想与婉宁单独说几句话,问她肯不肯随自己到内间坐坐。婉宁没有立时应承。她先转过头来望向无影,那意思是在问他的主张。 无影睁开半阖的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去罢,左右他自己在这儿坐着便好,不必她守。婉宁这才起身,随老夫人往内间去了。临去时,她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茶若凉了,唤一声便有人来添。 · 婉宁随老夫人进了内间,隔着一道竹帘。老夫人许是当无影这半阖着眼的病公子真个听不真切,说话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她忘了,无影这双耳朵,白日里偏比常人灵上百倍。 那帘子后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他心里。他本不该听的。可话已入耳,他便也没动,只阖着眼静静地听着。 先开口的是老夫人,声气放得极软:「孩子,老身托大,问你一句交浅言深的话,你莫要见怪。方才瞧你那身手,是真刀真枪里磨出来的,这样的本事,这样的人品相貌,搁在哪儿不是叫人高看一眼的。老身就想不明白,你这般一个人物,怎么就甘心屈身,去做那位公子的一房妾室?」 帘后静了一瞬。 婉宁的声音传出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这是定下的婚事,由不得婉宁挑拣。公子待婉宁也不薄。老夫人言重了。」 「定下的婚事。」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孩子,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样的身不由己没见过。我是瞧你伺候那位公子,扶着,喂着,连东西搁在哪儿都要一样样替他说,那般尽心,不像是认命,倒像是真把他放在了心上。我只是替你不值。你这样的人,便是做正头夫妻,也该有人捧在手心里疼,怎么偏就……」「老夫人。」 婉宁忽地打断了她。那声音里头,头一回,有了一丝极淡的,压抑着的颤。 「您是好意,婉宁都懂。可您不知道,在遇着公子之前,婉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不愿提的旧事,一桩桩从心底里翻出来。 「婉宁也曾有过爹娘,有过家。后来,家没了,爹娘也都没了。婉宁一个人,从那些事里头熬出来,落了一身的闲话。那些话有多难听,老夫人您是听不见的。在旁人嘴里,婉宁早不是个干净的,能拿正眼瞧的人了,是块谁碰了谁晦气的破布。满京城,没一个人肯要婉宁。便是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婉宁,被指给了公子。」 帘后的声音渐渐哽住了。 「可公子他从头到尾,没拿那样的眼神看过婉宁一回。旁人眼里那些脏东西,他眼里一点都没有。他还同婉宁说,这世道,对婉宁太不公平了。老夫人,您可知道,一个被全天下都嫌弃了的人,头一回被人这样干干净净地,当个好端端的人来看待,是什么滋味……」她说不下去了。 帘子后头,传来极力压着,却到底没压住的,细碎的抽泣声。无影阖着眼坐在外间,那一字一句全砸在了心上。他这才知道,她平日那副沉静温婉的壳子底下,压着的是这样一桩一桩的东西。 他不过是顺着自己那双不沾此世偏见的眼睛,说了句心里话,于他是再寻常不过的,落在她那儿,竟成了天大的,能叫她哭出来的恩典。他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帘子后头哭着的人,着实可怜,也着实叫人不忍。 里头老夫人也不再多问了,只低低地,絮絮地说着些宽慰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帘子掀开,婉宁走了出来。她已极力收拾过了,神色也重新沉静下来,可那眼角眉梢,到底还留着没擦净的泪痕,眼眶犹自红着。 她走回无影身边,重新扶住了他的臂,轻声道:「公子,让您久等了。」 仿佛方才那个在帘后泣不成声的人,又不是她了。婉宁立在无影身边,只当方才那点失态,已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无影却忽地睁开半阖的眼,朝着她的方向,低低地问了一句:「婉宁,你还好吗?」 婉宁一怔。她不知无影听见了帘后的那一场。她早晓得无影白日里这双眼看不真切,瞧不见她脸上的泪痕,便只当他是从自己方才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没敛净的异样。她心头莫名一热,那点被人记挂着的暖意漫上来,连方才的酸楚都冲淡了几分。 她垂下眼,轻声应道:「婉宁无事,谢公子记挂。」 这一问一答,落在一旁老夫人眼里,她那阅尽世情的脸上,神色微微一动。方才她还替婉宁的屈身鸣不平,只当这病公子是个累赘。这会儿瞧着,倒是她看走了眼。一个半瞎的病弱之人,待自己一房妾室竟肯放下身段,主动问一句冷暖好歹,这般体贴入微,世上多少四肢健全,耳聪目明的男子都未必做得到。 她心里那杆秤悄悄挪了挪,暗道一声:这位公子,倒当真是个良人。天色不早,婉宁便扶着无影,告辞回了自己那处院落。这一夜,万梅山庄里头,出了桩稀罕事。那老夫人与老庄主卫鹤年,原是少年夫妻,到老了却淡了,分居已久,各住一头,平日里除却年节场面,少有往来。 这一夜,老夫人却罕见地提着一盏灯,亲自往卫鹤年的院里去了。 卫鹤年见她深夜过来,先是一惊:「你怎么来了?」 老夫人也不绕弯子,在他对面坐下,把白日里的事说了。 说那位夜公子身边的妾室,是个使峨眉笔的好手;说那病公子待人和气,体贴;又把心底那点疑心也兜了出来:「我瞧那公子,白日里半阖着眼,茶水点心桩桩都要旁人提点,只怕,眼睛是看不见的。这般古怪的一位贵客,又是这般排场,身边还跟着个内侍。老头子,你同我交个底,这夜某,到底是什么来路?」 卫鹤年闻言,沉默了半晌。这桩干系太大,本是不该向第二人吐露的,他原想烂在肚子里。 可枕边几十年的人,又是这般直问到了脸上,他到底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既问了,我便同你说。这话,出了你我的口,烂在心里,再不许提第三个人知道。」 他凑近了些,一字一顿,「他不是什么夜公子。他是当朝的,永夜侯。」 「永夜侯。」 老夫人把这几个字在口里念了一遍,先是没甚反应。可只一瞬,那名号底下藏着的东西,便如开了闸的水,轰地一下,把她白日里那些零碎的疑窦桩桩件件全冲了个通透。她这一下,全明白了。 那病弱畏光,深居简出的做派,对上了。那一身华贵到扎眼的银狐裘,那前呼后拥的排场,对上了。最要紧的,是那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小顺子。内侍只伺候皇室与高门勋贵,一个寻常公子,哪来的资格使唤太监。 这一条线一牵出来,那皇家私生子的传言,便再不是空穴来风。还有那位婉宁,能得五品诰命,御赐为妾的,又岂是寻常人家的婚事。连她那句定下的婚事由不得挑拣,原来指的是天子的旨意。 桩桩件件,全在永夜侯这名号底下严丝合缝地咬合了。便连卫鹤年白日里那副反常的恭谨敬畏,此刻也都有了着落。老夫人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想起白日里那一幕,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烈,当着面拦着不让走,出言不逊,句句编排,他冲撞的,竟是这么一尊连卫鹤年都要供着的大佛。这要是传扬出去,或是那位侯爷记了恨,万梅山庄这点家业,怕是担待不起。 她抬眼看向卫鹤年,声音都压得更低了:「那个孽障沈烈,白日里冲撞了人家。这事……」卫鹤年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沈烈冲撞侯爷这桩事,他比谁都清楚轻重。可怎么处置,却是桩两难。 「这事,难就难在不能声张。」 他低声道,「那位侯爷白日里亲口嘱咐过,叫只唤他夜某,不许张扬他的身份。我若为着沈烈这桩冲撞,把他拎出来当众重重发落,逼他磕头赔罪,旁人一瞧这阵仗,便知那位夜公子绝非寻常人物,反倒坐实了他的来头。这不是替他遮掩,是替他张扬。他要的那点清净,全叫我给搅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这一层:「这么说,还动不得明的。」 「动不得。」 卫鹤年叹道,「可这口气,又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当没发生。万一那位侯爷面上不显,心里记了恨,往后寻个由头发作出来,我万梅山庄上下,担待不起。」 老夫人沉吟片刻,到底是她拿的主意:「依我看,明的不能动,暗的却省不得。沈烈那孽障,你寻个旁的由头,比如他剑练得不精,行止无状,把他罚得狠些,关起来面壁也好,发去后山砍柴挑水也罢,对外只说是寻常的门规家法,不许他再到那位公子跟前晃。」 「这一层,是关起门来管教自家子弟,旁人挑不出错处,也牵连不到那位侯爷身上。」 卫鹤年颔首:「这是一桩。还有呢?」 「还有,便是你这做主人的,得寻个妥帖的时机,私下里向那位侯爷赔个不是,探一探他的口风。」 老夫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竟缓和下来,「不过依我白日里瞧着,那位侯爷待人和气,连他那房妾室都体贴入微,不像是个睚眦必报,要拿一个不懂事的小辈来撒气的人。我瞧着,他多半,是不会同沈烈计较的。」 「但愿如此。」 卫鹤年这才松了半口气,「我寻个空,亲自去同他陪个罪。」 夜已深了。两个分居多年的老人,难得为着一桩事,在一盏灯下这般凑头商量,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意味。话说完了,那点旧年的生分又悄悄爬了回来,谁也没再多言。 老夫人提起灯,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顿住脚,回头补了一句:「那婉宁,是个可怜又难得的好孩子。往后她若来寻我,我想多照看她几分,你别拦着。」 卫鹤年摆了摆手,应了。老夫人这才提着灯,回自己院里去了。一夜无话。只是到了次日,这庄子里待无影的光景,便悄没声地变了个样。先前那位老庄主,虽也恭谨,到底还隔着一层客套的疏离。 今日里,他待无影愈发地小心翼翼,面面俱到,言谈间那份斟酌着的恭顺,几乎要透出讨好的意思来。那个白日里嚣张跋扈的沈烈,更是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听底下人含含糊糊地说,是犯了门规,被庄主罚去后山思过了。 无影这般灵透的人,如何察觉不出这其中的蹊跷。明明昨日还各是各的光景,怎么一夜过去,这庄子上下待他的态度,便齐齐变了风向。 · 又过了几日。婉宁去得越发勤了,常是用过早饭便不见了人影,有时一去就是一整日。无影也由着她,左右她乐意有个去处,总好过闷在院里陪他这病人枯坐。这些日子,平日里便由着小顺子陪他,扶着他在庄前庄后慢慢溜达,听他一张嘴把满山的寒梅景致说得活灵活现。 婉宁偶尔一连几日都不大着 家,无影也不以为意。小顺子却渐渐看不过去了。 这日里只他二人在院中,他踌躇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凑到无影跟前压着声儿道:「爷,您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许小主,这都第三回,一夜没归了。」 无影正阖目养神,闻言睁开半阖的眼,低低地问了句:「怎么了?」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话说得吞吞吐吐:「奴才多嘴。只是……许小主她那名声,本就……本就那样了。她这般日日往外头跑,夜里又不归家,传扬出去总归不好听。奴才是怕,怕万一哪日她在外头有个什么不妥当,珠胎暗结,到时候这脏水,可都得泼到爷您身上来……」无影听着,慢慢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无影心里那点意思,小顺子是瞧不见的。婉宁是个什么样的人,无影比谁都清楚。那夜帘后她哭着说的那些话,字字都还在他心里搁着。这世道把她钉成了残花败柳,已是天大的冤屈,如今连她寻个清净去处,躲一躲这院里的沉闷,都要被人往那等龌龊处去想。 这般诛心的话,无影连听都不愿听,更遑论去疑她。他只是不愿,也不屑,拿这等腌臜念头去揣度她。所以他摇头,他不语。可这一摇头,一不语,落在小顺子眼里,却全是另一番意思。 他只当是自己这番话冒犯了主子,惹得爷不快了,吓得脖子一缩,再不敢多置一词,讪讪地退到一旁去了。也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无影循声望去。婉宁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立在门外。 她手里捧着一碟刚从外头带回来的糕点,那是她特特记挂着无影爱吃的。可此刻她整个人都在簌簌地发着抖,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碟糕点在她手里,颤得几乎要端不住。 方才院里那一番话,一字不落,全叫她听了去。 · 无影转过头,朝着门外那道身影,仍是寻常的语气,低低唤了一声:「婉宁,回来了?」 话音才落,婉宁手里那碟糕点啪地搁到了门边的石案上,整个人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爷,」她哭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妾不去了。妾……妾再也不去了。」 一边说,一边便伏下身去,朝无影重重地磕起头来。一下,又一下,额头磕在那青砖地上,闷闷的响,没磕几下,那雪白的额角便红了一片。无影整个人都怔住了。她说什么?她……她听见了? 方才院里那番话,竟一字不落,全叫她撞进了耳朵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堵在他胸口。无影强压下那阵惊愕,偏过头朝那缩在一旁的小顺子摆了摆手。小顺子何等伶俐,一见这光景便知闯了大祸,连大气都不敢出,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掩上了院门。 院里只剩二人。 无影放软了嗓子:「婉宁,过来。」 婉宁没听见。她还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着头,仿佛要把方才那些脏话,连着自己这个人,一并磕进土里去。 「婉宁。」 无影不得不提高了声音。 这一使力,喉头那点紧痒便压不住了,他偏过头低低地咳了几声,才接着道,「过来。」 这一回她听见了。她抬起那张泪痕纵横,额角通红的脸,连爬带滚地挪到了无影跟前。无影低下头,对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中途那喉咙又几次三番地痒起来,逼得他不得不停下,偏头咳上一阵,再接着往下说。 「婉宁,你听着。」 他顿了顿,「你我之间,原没什么情分,不过是叫那一纸圣旨,硬锁在了一处罢了。」 喉头一紧,他咳了两声。 「你若在外头,遇着了真心相爱的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你只管去。我替你瞒着,断不叫第二个人知晓。莫要为着这侯府妾室的虚名,白白困住了自己。」 又是一阵咳。他缓了缓,那声音里头,竟漫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怅然。 「若是……」他停了一下,「若是哪一日,我不在了……你身边若能有个一儿半女傍身,往后有个依靠,也是桩好事。」 这番话说完,无影只觉胸口空落落的,像是把什么东西,连根都交付了出去。 · 可这一字一句,落进婉宁耳里,却如五道天雷齐齐劈在了她头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哭都忘了。她心心念念守着,护着,暗自发愿这一生都要替他撑住的侯爷,竟把自己看得这样低。 低到一个地步,连她这做妾的红杏出墙,珠胎暗结,他都能眼睁睁地忍下来,还要替她遮掩,要她去寻别的男人,去生别人的孩子。他不是不在意那些脏话。他是连她这个人,连他们之间这点东西,都不当回事。 她以为自己拼了这些时日,拼出来的是一个待她干净,与众不同的良人。可到头来,在他眼里,她许婉宁,竟连被他认真放在心上的资格都没有。 「侯爷……」婉宁猛地抬起头,那双盈满了泪的眼直直地望着无影,话音里满是被生生剜开的痛,「侯爷竟是……如此看待妾的?」 无影心头一震。他万没料到,自己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到了她那儿,竟拐成了这样一个意思。他哪里是看轻她。他是真真切切地,不愿耽误了她这一生。那些话,无影没法同她讲明白。 他不是这世道里的人。他是永夜一族,是个迟早要走的异乡客。他这副身子,能不能与这世上的女子留下子嗣,他自己都没个准数。他更不知道,哪一日那归乡的时辰一到,他便要回到永夜里去,再不能留在她身边。 正因如此,他才想着趁这永夜侯的名分还在,叫她寻个真心相待的人,得一个名义上是侯爷骨血的孩子傍身。如此一来,纵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她也有个依靠,有个安身立命的根。 他自以为,这已是他能为她筹谋的,最周全的一条后路了。他从没想过,这样的话在这个世道里,是何等的大逆不道。更没想过,这话从他一个男人的口里说出来,竟是把自己的脸面,连同一个侯爷的尊严,一并踩在了脚底下。 无影看着她那副痛得快要碎了的模样,慢慢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极轻:「你很好。」 他顿了顿,「是我不好。是我,要耽误了你这一生。」 婉宁怔怔地听着。这一回,她有点懂了。可她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懂。原来不是嫌弃。原来他不是看轻她,是当真在替她打算后路,替她想着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想的,他不在了的将来。 他甚至不惜让自己一个堂堂侯爷,去担那纵妻出墙的天大耻辱,去给旁人的孩子做个挂名的爹。这世上哪有男人肯说这样的话,更何况是他这样身份的人。他为她铺这条路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对一个侯爷来说,是多么不堪,多么折辱自己的一桩事。 她再撑不住了。这许多日子积下的委屈,方才那盆兜头的脏水,此刻这迟来又错位的明白,一股脑儿地全涌了上来。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什么尊卑分际了,整个人朝前一扑,伏进了无影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无影浑身一僵。他素来有洁癖,又孤清惯了,从没让人这般近过身。一时间,他那双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往哪儿放。可她哭得那样恸,那样无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无影到底没忍心推开她。 他的手在空中迟疑了许久,终是极轻极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她就这样伏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72.第七十二章 故人 无影怀里的人还没哭够,那点千头万绪的话他也一句没来得及宽慰,院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来的是老夫人。多半是方才院里那番动静惊着了她。她隔着墙,只听见婉宁那几声「妾不去了」「再也不去了」的哭喊,无影那压得极低的嗓子,她却一个字也没捕着。 一面之缘的好孩子哭成那样,她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 「侯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开口,那两个字便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无影耳里。侯爷。他心下微微一动。果然。这些时日庄里待他陡然变了的风向,到底是有缘故的。他那层身份,卫鹤年到底是没瞒住枕边人。 她既已知晓,方才这一声「侯爷」,便是当面给他递了个底。怀里的婉宁身子猛地一僵。她像是被那声音惊醒了,慌忙从无影怀中退开,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身来,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想把方才那番失态尽数掩过去。 可她哪里掩得住。老夫人一脚踏进院来,目光一落到她身上便什么都看明白了。那双眼通红,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那雪白的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肿;连那一向利落齐整的衣裳,也沾了地上的尘泥,皱巴巴的。 这哪里是寻常的光景。老夫人心头一紧,却没多问。她是何等通透的人,转眼便替婉宁寻好了由头。 她转向无影,神色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先就把这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侯爷,这些时日,是老身不好。老身瞧着婉宁这孩子投缘,日日拉着她说话拆招,几回都留到深更,索性就歇在老身院里,没叫她回来。耽误了她伺候侯爷,又惹得侯爷府里生出闲话来,都是老身的不是。」 她这一番话,明里是赔罪,暗里却是结结实实地,替婉宁把那些日子的去向撑了个干干净净。婉宁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彻夜不归,原来桩桩件件,都是在她这个老婆子这儿。 什么珠胎暗结,什么红杏出墙,全是小顺子那张嘴凭空编排出来的脏水。婉宁立在一旁,听着老夫人这般替自己周全,垂着的眼眶又悄悄红了一层。原来,是无影想多了。 婉宁这些日子,原是干干净净地在老夫人那儿学武,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他清晨那一番自以为周全的成全,那叫她去寻心爱之人的话,根底里竟是空的,全是他顺着小顺子那张嘴,凭空替她铺出来的一条没影儿的路。 想到这儿,无影耳尖莫名一红,偏过头去,不大自在。老夫人瞧见他这副神情,只当他这做夫君的,到底还存着几分疑心,放心不下。 她便又添了一句,把话说得更死了些:「侯爷尽管宽心。婉宁这些日子,从早到晚都在老身身边拆招喂手,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少,哪有什么旁的闲暇。」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替婉宁把那红杏出墙的可能连根都掐断了。无影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又翻上来,只默默点了点头,不想再多言。这个世道,对女子何其严苛。 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寻个去处学几手保命的本事,竟也要被人编排得这般不堪。老夫人见他蔫蔫的不爱说话,又瞧瞧婉宁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话也不好再问,只得叮嘱了几句便告辞去了。 到了晌午,正是无影这病人该歇下的时辰。婉宁一如往常,伺候他宽衣,净手,扶他躺下。她做这些时手脚仍是那样轻,那样稳,只是一句话也不说,眼眶始终红着。无影瞧着她,心里头堵着一大团话。 他想同她说,他那番话从没有半分看轻她的意思;想同她说,这世道的脏水溅不到她身上,她干净得很。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她生在这世道,长在这世道,那一整套尊卑贞洁的念头早刻进了骨子里,与他这异乡来客原就不是一路。 他说的,她未必听得懂;他心里真正想的,更是断断不能出口。罢了,他只好把这一大团话尽数藏进心里。藏着藏着,那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子嗣二字上头。他忽然想,倘若,倘若他与婉宁当真有了孩子,那孩子按着他这一身血脉,落地便会是个血脉浓厚的永夜人。 可这念头一起,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心的无措。永夜一族有一套老规矩,新生的孩儿最是娇弱,半分天光也受不得,须得按着血脉的浓淡,安置在家里最深处那间不透光的暗室里养着,日日夜夜有人守着。 血脉稀薄些的,将养满了月便能放出来,见头一回天日;可他自己血脉浓得很,足足在那暗室里养了五年,连开蒙识字都是在那暗里头摸过来的,家里人才敢放他出来。 他的孩子,那血脉只会比寻常永夜人更浓,断不会浅。按这浓度,少说也得在那暗室里关上六七年。可这是哪儿。这世道里,哪寻得出一间能六七年滴光不漏的暗室,又哪能叫一个孩子六七年不见一回天日。这事,在这里,根本就办不成。 退一万步说,便是那孩子当真在这世道里熬大了,他这一身见不得光的血脉,又该怎么办。他自己如今在这里,白日里每一刻都被那日光灼烤着,强提着一口暗能,苟延残喘地撑着一条命。他不愿,他实在不愿,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这般,日日被这世道的天光烤着,跟着他把这份活活受罪的苦,原原本本再受上一遍。 更何况,这孩子若当真落生在了这世道里,没有那间暗室,没有族里那一套规矩一步一步把他养成个永夜人,他还算不算得是个永夜人?他既不是这世道土生土长的人,又成不了真正的永夜族裔,两头不靠,哪一边都不肯收他。这般两不相属的一个孩子,可教人怎么办。 又或者,只是或者,这孩子禀赋太弱,受不住这世道的水土,小小年纪便夭折了,那又该如何。 这一桩桩,一件件,越往深里想,越是没个底。到最后,漫上他心头的,是一阵说不清的羞愧,是内疚,是一种深到了骨子里的害怕。他怕自己只为着一己之念,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世上来,到头来不过是叫他白白跟着受一场活罪。这情绪在胸口越攒越紧,攒到极处,竟生生勾动了他那一身不太受控的暴怒之能。 可这一回,没有敌人。没有可供他挥出去的那一刀,没有可供他倾泻的那个去处。那个该当承受他这股戾气的敌人,偏偏就是他自己。这股被生生勾起的,暴烈的能量无处发落,便只能在他自己这副身子里头,翻江倒海地撕咬反噬。 恍惚间,耳边只剩下婉宁那一声紧似一声的,焦急的呼喊。 · 这一切,无影都不知道。他被那股反噬的暴能死死锁在自己身子里头,外头天翻地覆,他却半分也听不见,动不了。下头这些,是事后他才一点点拼出来的,那几个时辰里,守在他身边的人,是怎样熬过来的。 那一痛袭来时,婉宁正俯身替他掖被角。她眼睁睁瞧着他浑身骤然绷紧,直挺挺地僵在那儿,再不能动弹分毫。更骇人的是他那张脸,一道道暗红的血痕竟从皮肉底下,丝丝缕缕地朝着脸颊蔓延上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双目紧闭,眼角却不住地淌着泪,那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分明是疼到了极处。 「侯爷?侯爷!」 婉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伸手去推他,唤他,他却毫无反应,连她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半个字也透不进去。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撞着,侯爷他本就是个病弱之躯,如今这般发起病来,血痕上脸,人事不省,这是要出人命的。 愣着,瞒着,守着,有什么用?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他咽气不成。 她当机立断,一把推开房门,朝外头扬声急唤:「小顺子!快去请大夫!请庄里最好的大夫,越快越好!快去!」 小顺子正为着清早那桩祸事心里七上八下,这会儿一听唤,扑进门来一瞧无影那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连自己那点愧疚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去,扯着嗓子满庄子地喊大夫。 万梅山庄正办着大寿,宾客如云,庄里原备着几位坐镇的好大夫。这一惊非同小可,那是位贵客,听说还是个有天大来头的侯爷,若在卫家庄上出了性命,卫鹤年这点家业,这世代清名可就全完了。 消息一传,卫鹤年与老夫人都白了脸,亲自带着大夫急火火地赶了过来。那大夫进得屋来,搭上无影的腕,脸色却越来越古怪。这脉象乱得没个章法,时而沉细如丝,时而又躁动得吓人,全不合医理。 再看他脸上那蔓延的血痕,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行医一辈子,竟瞧不出这是个什么症候,更不敢在一个侯爷身上轻易下针用药。他额上的汗,比无影身上的还密,到末了,只能哆哆嗦嗦地说,这病他治不了,怕是要看天意了。 满屋子的人,心都沉到了底。婉宁却一步也不肯离开。她跪坐在无影榻前,紧紧攥着他那只冰凉僵硬的手,眼睁睁守着他淌泪,守着他疼,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几个时辰。她不敢哭出声,只把眼泪往肚里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头求着,求老天爷把这个待她干净的人留下来。就这么熬着,熬着。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也不知是几时,约莫正是日头落尽,夜色四合的当口,无影脸上那蔓延的血痕,竟开始一丝丝地往回褪了。那绷得死紧的身子,也一点点松了下来。他长长地,虚弱地吐出一口气,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到底是缓了过来,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了个透。 守在一旁的婉宁,眼见他这绝症竟在入夜时分不药而愈,先是不敢置信,继而那紧绷了一整日的弦啪地断了,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砸了下来。她又惊又喜又后怕,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而那大夫与老夫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同一样的惊疑。这病,来得邪门,去得更邪门,偏偏就赶着天黑,自己好了。这位侯爷的身子,竟与这昼夜更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 无影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模糊的人影。他看见了婉宁,看见了卫鹤年,老夫人,还有那个束手无策的大夫,一屋子的人都围着。可他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连张口说一个字的气力都没有,只能任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 只是那心口深处,还盘着一缕沉钝的疼,散也散不尽。这一缕疼,与从前那些都不一样。从前的紧痒也好,揪痛也罢,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这一回,他隐隐觉出,方才那一场暴怒之能的反噬,是真真切切地伤着了他的心脉。这一次,他这颗心,是实实在在地,损了。 众人见他到底是缓过来了,没出大事,那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卫鹤年与老夫人交代了几句,便领着大夫陆陆续续都退了出去。偌大一间屋子,最后只剩下婉宁守在他榻前。 她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松开过。这会儿见他醒了,那强忍了一整日的泪又涌了上来。她哽咽着,一迭声地认起错来:「侯爷,是婉宁不好。婉宁知道错了。都怪婉宁今早惹您动了气,才害得您……您往后别再为婉宁费心了,婉宁再不惹您生气了……」她只当,是今早那一场把无影气出了病来。 无影虚弱地动了动唇。他想说,不干她的事。可那话太长,他说不动。从他干涸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却是另一桩压在他心口最深处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婉宁……不……不留子嗣了……」他喘了口气。 「莫要……如我一般……」婉宁一愣,随即握紧了他的手,俯下身,把声音放得又软又暖,像哄一个怕黑的孩子:「侯爷快别这么想。侯爷的子嗣,定会是康康健健的。」 无影听着,缓缓地摇了摇头。怎么会健康呢。这世上,他还从没见过哪一个血脉浓厚的永夜人,能生出一个血脉稀薄的孩儿来。他这一身的东西,但凡传下去,那孩子便要原原本本地把他受过的苦,再受一遍。 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人能懂。他只能摇头。那一摇头,摇得极轻,极慢,却带着一种婉宁从未见过的,深到骨子里的笃定与绝望,仿佛他不是在猜测,而是在陈述一桩他早已亲眼见过千百遍的,再无转圜的定数。 婉宁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里。她原想给他一点指望的,可这点指望被他这么轻轻一摇,便碎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宽慰,于他而言竟是这般苍白无力。 她不懂他这病的底细,不懂他为何能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更不懂一个男人怎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待自己尚未存世的骨肉。可她看得懂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悲凉。 原来今早他那番要她去寻别人,生别人孩子的话,根子竟在这里。他不是不要,是不敢要。他怕自己这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痛,会顺着血脉折磨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去。 他宁可自己担着纵妻的耻辱,也不肯让自己的骨血来这世上跟着他一道受苦。这个发现,比今早任何一句话都更狠地揪着婉宁的心。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子一阵阵地发酸。 她不再去说那些没用的宽慰了,只是俯下身,把他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地,紧紧地贴到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无声地落着泪。那一刻她在心里头,又一次,比今早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地发了愿。 这个待她干净,又把自己活得这样苦的人,往后无论他这病是什么来路,无论这世道怎么看他,看她,她许婉宁,都要拼了命守着他。 · 又将养了两日,无影这身子才算真正缓了过来。这一日,前来贺寿的宾客大半都到齐了。这个门派,那个帮会,三山五岳的人物挤了满庄,端的是热闹非凡。无影千里迢迢来的,图的可不就是这份热闹。 任凭婉宁在一旁如何劝阻,担心他大病初愈经不住折腾,他都没听,硬是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瞧这满堂的喧腾。 小顺子那张嘴,自打无影坐下便没停过,凑在他耳边把满场的光景一桩桩说与他听:「爷您瞧,那边那位老爷子,胡子比头发还长,垂到肚脐眼上了。哎哟,那位姑娘背的剑,比她人还高呢。还有那个,那个穿得花花绿绿的,活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无影听着他这活灵活现的描补,倒在心里把这一场热闹拼出了个大致的轮廓。 正听着,眼前那团模糊的人影里,忽地有一个停在了他跟前,立住不动,似在细细地打量他。无影正纳罕,那人却先开了口。 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落进了他耳朵里:「无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霎时亮了起来,连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都跟着有了神采:「明远!」 「无影!」 那人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将无影抱住,结结实实地。这一下可把旁边的婉宁和小顺子吓了一跳,婉宁的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可她转眼瞧见无影脸上那抹极难得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那只手便又悄悄收了回去。 这般神情,他二人还从未在无影脸上见过,自然也不会去拦。 「无影,我好想你呀!」 明远紧紧抱着他,那股子高兴劲儿半点不加掩饰。说到一半,他到底是机灵的,想起无影素来不爱张扬,忙把后头的声气压低了几分。无影由着他抱,心里头也暖融融的。 松开后,他伸手在明远臂上拍了拍,嚯,这小子比先前壮实了好大一圈,想是这些时日勤练不辍。明远被他这一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这才把手送过来,与他结结实实地一握。 无影想同他说话,张了张口,那喉咙却又一阵紧痒,逼得他偏过头去咳了好一阵子,半晌都缓不过来。 明远一瞧,脸上的笑淡了,关切地问:「你嗓子这是怎么了?病了?」 无影摆了摆手,喉头堵着,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远松开手,劈头盖脸又是一连串的问话:「苏丫头呢?柴心呢?这两个怎么没跟在你身边?他们都上哪儿去了?敢情就你孤身一人来的?」 一串问题问得无影晕头转向。 偏他这会儿喉咙哑得厉害,哪里应付得过来,只得压着嗓子低低地撂下一句:「这些……我一会儿,再与你细聊。」 明远听他这嗓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那点疑惑又重了几分。他知道无影素来不是这般有气无力的人,只是眼下人多眼杂不便细究,便先按捺下来,点了点头。 继而又凑到他耳边,把声儿压得低低的,挤眉弄眼地揶揄道:「我说侯爷,您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怎么不弄些排场出来,缩在这犄角旮旯里头,多没面子呀。」 无影被他这一句噎得恼火。好你个明远,几个月不见,胆子见长。他顺手便要去摸那柄惯常用来收拾明远的永夜伞,手一探却摸了个空。哦,对了,今日这伞没在他手边。 罢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照着明远身上便戳了过去。可他白日里这双眼本就瞧不真切,那一指头戳出去全凭着感觉。 明远何等灵活,又深知他这点底细,身子一侧,轻轻巧巧便躲了开去,还故意拖长了调子,怪声怪气地叫唤:「唉哟,没碰着。」 无影不服气,又戳一指,他往另一边一闪:「唉,又没碰着。」 无影一连戳了好几下,竟一下都没挨上他,反叫他躲得不亦乐乎,气得无影牙根都痒痒了。可就是这般熟极而流,半点不用思量的拌嘴打闹,这几日来压在无影心口的那团阴霾,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心里头说不出的痛快舒坦。原来有些人,有些事,只消往他跟前一站,便能叫他想起,自己在这世道里到底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一旁的婉宁看得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自家侯爷这般模样,会同人嬉闹,会伸着指头戳人,会气得龇牙咧嘴。 那张素来清冷孤高的脸上,此刻满是孩子气的鲜活。她默默看着,心里头那本册子又悄悄添上了崭新的一页,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 明远安置停当,再过来时,天色已擦黑了。他倒是个不见外的,空着两只手便晃进了无影的院子。 一进院,先瞧见侍立着的小顺子,他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了两眼,半是了然半是促狭地吐出两个字:「太监?」 小顺子也是个伶俐的,不恼反笑,躬身应道:「江小爷好眼力。我家爷正等着您呢,里头请。」 明远这才迈步进了屋,一抬眼,又瞧见正替无影斟茶的婉宁,那眉毛便又往上挑了挑。 婉宁放下茶壶,敛衽行了一礼,声气温婉:「妾身见过江公子。」 明远连忙抱拳还了一礼,而后大喇喇地寻了张椅子坐下,盯着无影开门见山:「行了,没外人了。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这嗓子,又是怎么个名堂?」 无影便压着那哑了的嗓子,一桩桩慢慢与他说了。说那日明远前脚离了京城,他后脚便结识了一个姓顾的,那人面上和善,背地里却给他下了套,引他入了个圈套。 他这条嗓子,便是在那一遭里中了毒,将养到如今都还没能全好。说到这一节,明远脸上的笑当即沉了下去,攥着拳头骂了一句,恨不得立时去寻那姓顾的算账。 无影摆摆手,示意此事已了,叫他不必动气。又说苏丫头的去向。他早把她遣回了衙门,由着她去做她那心心念念的苏捕快了。再说柴心,他如今正跟着无影新结识的一位武林前辈闭门精修武艺呢。 明远听得那叫一个痛快。无影这几个月里头又是中毒又是历险,桩桩件件都透着新鲜。再瞧瞧他自己,这段时日大半窝在家里枯燥练武,闷得能数清房梁上有几道纹路。 两下一比,他越听越是来劲,又是叹气又是咂嘴。 听罢了正事,他的目光又溜到婉宁身上,这才想起方才那桩疑惑,扭头问无影:「对了,这位姑娘,是……」婉宁又上前一步,行礼答道:「回江公子,妾身是陛下赐下,给侯爷的妾室。」 明远一听,登时瞪圆了眼,夸张地一拍大腿,指着无影嚷嚷:「好你个小子!我可比你年长,到如今连门亲事都没成呢,你倒好,妾室都有了!」 无影无奈地笑了笑,由他去吧。他这副容貌瞧着是年轻,论起真正的岁数,明远还差着他一大截呢。只是这话他说不得,也不必说。明远乐意当自己是兄长,那便当着吧。 这一夜,二人天南海北地聊着,从旧事说到近况,又从近况扯到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直聊到入了夜,明远才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回他自己的院子去了。 · 谁也没料到,第二日一早,事情就出了。一件极贵重的贺礼,竟在夜里不翼而飞,失窃了。这一下,满庄哗然。庄里的人挨个一排查,昨儿傍晚那段时辰,旁人都有人能彼此作证,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吃酒说话,独独一个明远对不上。 他昨晚那个时辰的去处,旁人谁也没瞧见。明远一下便成了头一个嫌疑人。他百口莫辩,无奈之下只得道出实情,说昨晚傍晚他是去了夜公子的院里叙旧。可这话空口无凭,须得无影这个正主儿出面,亲口证实才作得数。 无影正在院里歇着,冷不丁被人请。 来的仆人只说:「庄主请公子往大堂去一趟。」 无影问何事,他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说是……与江少侠有关。」 旁的便再不肯多言了。无影一头雾水。与明远有关?他心下一沉,料想必是出了什么岔子,也顾不得多想,只得让那仆人头前带路,唤上婉宁一同往大堂去。偏生这一日,天公不作美,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地当头照着,晒得无影浑身发紧,难受得很。 他强提着那一口暗能覆在肌肤上御着日光,又有婉宁在侧举着永夜伞替他遮挡,这才勉强撑住了那将要露出的破绽。一路行来,他只觉每一步都比寻常艰难。 且说那大堂之上,此刻早已聚了乌泱泱一堂的人。各门各派的掌门,各路帮会的当家,成了名的江湖人物,为着这桩失窃案齐齐聚在了一处,七嘴八舌,气氛绷得紧紧的。 明远立在堂中,背脊挺直,却也难掩几分被冤的焦灼。正喧嚷间,堂外光线一暗,一行人缓步走了进来。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便循声望了过去。这一望,不少人都微微一怔。 来的是个面白如玉的年轻公子,身上一袭雪也似的银狐毛大衣,那料子,那做工,一望便知价值不菲。他病恹恹的,行止间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清贵气,身侧一个温婉女子亦步亦趋地替他擎着一柄伞,遮着那当头的日光。 再往后,竟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这般排场做派,落在这一堂粗豪剽悍的江湖客眼里,说不出的扎眼,说不出的格格不入。堂上登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嗡嗡议论。 「这是哪家的公子?」 「啧,一个内侍跟着伺候……这来头,怕是不小。」 「这般金贵的身子,也是来贺寿的?」 「噤声。你瞧卫老庄主那神色。」 众人这才留意到,那素来稳坐如山的寿星卫鹤年,一见这位公子进来,竟亲自起身相迎,那份恭谨小心几乎要透出讨好来。连这般德高望重的老庄主都这样待他,这位看着弱不禁风的病公子,来历定然非同小可。 一时间,那些原本带着轻慢的目光,都悄悄掺进了几分掂量与忌惮。堂中的明远一见无影来,那紧绷的脸上总算松动了几分,眼里燃起了指望。而无影立在这满堂或好奇,或探究,或忌惮的目光中央,被那刺眼的日光晒得难受,只觉得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被架到了风口浪尖上。 73.第七十三章 无月 婉宁扶无影在堂侧一张椅上坐下,又默默将那柄永夜伞斜斜地擎在他头顶,替他挡开了从堂门斜射进来的,那一片晃眼的日光。卫鹤年见他坐定,亲自上前,又是一番欠身赔礼。 「夜公子大病初愈,本不该拿这等俗务来扰您清静。」 卫鹤年面上堆着歉然,声音里却透着掩不住的为难,「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请您来走这一趟。」 他顿了顿,将这桩窃案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昨夜,前来贺寿的金刀门掌门所携的那份寿礼,一对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璧,竟在傍晚时分不翼而飞。庄里上下排查了一整夜,昨儿那段失窃的时辰里,满庄的宾客三三两两都凑在一处吃酒看戏,彼此都能作证,独独江少侠一人,那段时辰的去向,谁也说不上来。 话音未落,堂下那金刀门掌门已是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指着堂中的明远便嚷:「还说不上来?我看这江家小子就是贼喊捉贼!那对玉璧是我金刀门三代相传的宝贝,今日丢在这儿,谁也别想糊弄过去!老庄主,依我看,搜他的住处便是,搜出来人赃并获,看他还有什么话讲!」 明远气得脸色铁青,却又百口莫辩,只梗着脖子道:「我江照行得正坐得直,昨儿傍晚我压根就不在那边!我是去了夜公子的院里叙旧,一直待到入了夜才回的!不信,你们尽管去问!」 「去问?」 那金刀门掌门冷笑一声,「你二人是什么交情,谁人不知。你嘴里的人证,是你的好友,是他院里那伺候的妇人内侍,向着你说话,还不是张张嘴的事?这等人证,也作得数?」 此言一出,堂上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微微颔首,显是觉得这话不无道理。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却驳不出来。卫鹤年眉头紧锁,左右为难。 他知道无影的来头,本不愿这般为难他,可这满堂的人证物证都悬着,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转向无影,恭恭敬敬地拱手相询:「夜公子,老朽斗胆请问一句。昨夜傍晚那段时辰,江少侠……当真是在您的院中么?」 满堂的目光呼啦一下,又齐齐聚到了无影身上。日光透过门隙照着,晒得他那覆在肌肤上的暗能隐隐发烫,难受得紧。明远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头,是全然的信赖。 无影压着那哑了的嗓子,一字一句,缓缓道:「确是。昨夜傍晚,他便在我院中,叙了许久的旧,直到入了夜,方才离去。」 他这声音本就轻,又哑,在这空阔的大堂里传出去便更显得有气无力。明远听了,紧绷的肩头一松,眼里满是指望。 可那金刀门掌门却半分不买账,把眼一瞪:「公子这话,说得轻巧。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证据。无影心头猛地一顿。是啊,证据。明远昨日是空着手来的,二人不过围炉煮茶,叙旧闲谈,谈得再投机,又何曾留下过什么凭据。这一问,竟把他问住了。他总不能把那几句闲话,那一壶残茶,搬到这堂上来作数。 那掌门见他顿住不语,只当抓住了把柄,气势愈发足了,转向满堂众人朗声道:「诸位都瞧见了?连这位公子,也拿不出半分证据来!我便说嘛,不过是朋友之间,你帮我遮,我替你掩罢了。这等人情话,如何当得真?」 他又一指明远,「依我看,事不宜迟,即刻搜了这江照的住处!搜得出玉璧,自是人赃并获;搜不出,他还能藏到哪里去,再慢慢拷问便是!」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那金刀门掌门在江湖上原也有些势力,他这一带头,附和的声音便多了起来。 「搜一搜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玉璧是真金白银的宝贝,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就丢了。」 卫鹤年急得直皱眉。他是信无影的,更知他身份非比寻常,他既亲口作了证,这事在卫鹤年心里便已是铁案。可满堂江湖人物群情汹汹,他若一味偏帮,又拿不出由头,反倒要落人口实,说他这做主人的徇私。他张了张口,几番想替无影,替明远说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那为难的神色全写在了脸上。 明远再忍不住,跨前一步,怒声道:「搜便搜!我江照行得正坐得直,由得你们搜!只是搜不出来,这编排我的脏水,又算谁的!」 眼看着这场面就要僵成死结,堂门外那片日光却越发地毒了。无影只觉那覆在肌肤上的暗能被烤得隐隐发烫,撑得一刻比一刻吃力。那将要露出的破绽,就悬在头顶上。这场子再这么拖下去,怕是不等案子水落石出,他自个儿先要在这满堂人面前露了马脚。 无影朝婉宁递了个眼色,又伸手将她手中那柄永夜伞接了过来,索性把自己整个儿缩进了伞下那一小片阴凉里。日光被那伞面一隔,那灼烤着肌肤的难受总算去了大半,他强提的那口暗能这才堪堪撑稳。婉宁会意。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替他挡住了大半投来的目光,而后敛衽一礼,向着堂上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字字稳当:「诸位前辈容禀。妾身昨夜亦在院中,亲眼见江少侠自傍晚一直坐到入夜,方才离去。一院之内,连同公子,妾身,并那内侍,三人皆可作证。」 那金刀门掌门正要张口斥她偏帮,婉宁却抢在前头,话锋一转:「掌门方才说,我等是公子的人,向着江少侠说话,作不得数。妾身且不与掌门争这个。妾身只问一句,掌门口口声声咬定是江少侠盗了玉璧,可有谁,亲眼瞧见他近过那玉璧半步?可曾在他身上,屋里,搜出过半点赃证?若是没有,那掌门凭的,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堂下:「说到底,掌门疑他,不过是因着昨晚那个时辰,旁人都凑作一堆,独他去了别处罢了。可去了别处,便等于做了贼么?」 「掌门要公子拿出证据,证江少侠的清白;妾身倒想请教,掌门又拿得出什么证据,证江少侠的罪?这世上断没有这般道理,自家丢了东西,便寻一个落了单的人,不由分说扣上一顶贼帽子。」 「再者,」她又添了一句,把那搜屋的由头也堵死了,「便是搜了江少侠的住处,又能如何?搜不出,掌门未必肯信,只道他藏去了别处;真搜出了,谁又敢担保,那不是有心人栽赃嫁祸,移花接木?这一搜,半分也作不得准,徒然辱了一位上门贺寿的客人罢了。」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堂上一时静了下来。不少原本附和的江湖人物,此刻都默默点头,觉着这妇人说得在理。 那金刀门掌门被驳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却到底再说不出个像样的理来。明远在一旁听得直点头,看向婉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只是这一番话,到底也只解了明远身上的围,那桩根本的难处却还悬着,那对价值连城的玉璧,终究是实实在在地丢了。 那金刀门掌门虽被驳得理屈,却越发咽不下这口气,一拍桌案,红着眼嚷道:「道理都教你说尽了!可我那玉璧呢?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不是他偷的,那敢情好,你们倒是说说,是谁偷的!玉璧又在哪儿!今日不把这事说出个子丑寅卯,谁也别想离了这大堂!」 这一嗓子,又把满堂的目光连同那桩没着落的窃案,重新都压了回来。堂上众人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接得上话。伞影底下的无影,听着这一切,心里已渐渐有了计较。 · 无影招手唤小顺子近前,在他耳边用那哑得几乎听不真的嗓子,极轻地吩咐了一句:「且问问众人,昨日傍晚那个时辰,都在何处。」 小顺子领了命,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他到底是头一回当着这一堂凶神恶煞般的江湖人物说话,声气抖得厉害,磕磕巴巴地把话传了出去:「各……各位大侠。我家公子,想……想请诸位说一说,昨儿傍晚玉璧失窃那个时辰,各位都……都在什么地方,可有人能作证。」 此言一出,堂上登时炸开了锅。一个跟在病公子身后的内侍,竟敢开口盘问他们这些成名的江湖人物,岂有此理。 当即便有人沉下脸来:「哪来的阉人,也配查问我等的行踪?」 眼看场面又要乱,卫鹤年忙起身打圆场,向着众人团团一揖:「诸位息怒。夜公子也是一片公心,想把这桩事查个水落石出,还江少侠一个清白,也好早些寻回金刀门的玉璧。不过是各自说说去处,又非要为难谁,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有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庄主出面,又是这般低声下气地相求,众人的火气这才压了下去,陆陆续续地开了口。七嘴八舌地说了一气,那昨日傍晚的光景便渐渐拼了出来。原来昨儿那个时辰,来贺的宾客大半都聚在前头的花厅里吃酒,另有一拨人围在院中的戏台前听一出热闹戏文。 两拨人各自扎堆,彼此倒也都照过面,说过话,这才有了那人人能互证的说法。可无影听着听着,心里却渐渐明白了那互证二字的虚处。卫鹤年说,那一对玉璧连同诸位送来的寿礼,原是陈放在大堂后头一间偏厅里的,平日虽有小厮看着,昨儿傍晚却也凑趣跑去戏台前看戏了,那偏厅,竟有好一阵子没人盯着。 无影心下了然。这便是症结所在。前头花厅吃酒,戏台看戏,黑压压几十号人挤作一团,谁还顾得上盯着身边某一个人。这般热闹场合里,有人借着更衣,净手,或是去添酒的由头,悄悄离了席,往那无人看顾的偏厅走一遭,再不动声色地溜回来,几十双眼睛里,未必有一双能恰好瞧出这点空当。 所谓人人互证,原是张漏洞百出的网。这么一想,昨夜有作案之机的,便绝不止明远一个。更要紧的是,他缩在伞影里敛着气,那一双白日里虽不甚灵光,却依旧远胜常人的耳朵,正一字一句地捕捉着堂上每个人开口时的动静。 绝大多数人说起昨晚的去处,都是寻常的语气,平稳的心跳。可方才那七嘴八舌里头,有那么一个人,在说到自己那段时辰的去向时,那心跳,毫无缘由地咚地快了一拍,话音里也掺进了一丝极淡极淡,旁人绝难察觉的滞涩。 无影不动声色地,把那道声音的方位,悄悄记在了心里。 他侧过头,又凑近小顺子,压着那哑嗓子,极轻地问了一句:「刚才说他去了茅房,回来途中赏月的,是哪一个?」 小顺子是个机灵的,又惯做无影这眼睛,方才那一圈话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他眼珠子在堂下飞快地扫了一圈,旋即压低了声气,凑回无影耳边,细细地描补起来:「爷,奴才瞧着了。就是堂下左手边,靠着柱子站的那一位。三十五六的年纪,瘦条个儿,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下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细长,瞧人的时候爱往斜里瞟。」 「方才就是他说的,说傍晚吃酒吃得多了,去后头解手,回来路上见月色好,又在廊下站着赏了好一会儿月,所以耽搁了,没在席上。」 小顺子顿了顿,又机灵地补了一句,想是方才趁乱跟身旁的人打听过了:「奴才方才悄悄问了一声旁边的客人。这一位,是飞云堡的二当家,姓卓,叫卓恒。听说他飞云堡这两年走了背运,买卖赔了大本钱,堡里头紧巴得很呢。」 无影心里咯噔一下,那道方才心跳骤快,话音发滞的声音,方位,口吻,与小顺子描的这位卓二当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个手头正紧,急着用钱的人;一个借着更衣赏月的由头,独自离了席,那段时辰无人能证的人;一个一提起自己去向,便心虚得连心跳都乱了的人。 这三样凑到一处,这位飞云堡的卓二当家,可就比明远要可疑得多了。只是,无影心里也清楚,这些眼下都还只是他一个人的揣测。他听得见卓恒的心跳,旁人听不见;他疑卓恒借故离席,卓恒大可咬死了是去赏月。光凭这些,半点也指证不了他,更莫说把那对玉璧从他身上抠出来。 他若贸然发难,反倒打草惊蛇,叫卓恒有了防备。无影缩在伞影里,不动声色,心里头那盘棋,已悄悄落下了第一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条几乎发不出声的哑嗓子硬生生提了起来,一字一字,砸进这满堂的喧嚷里:「昨夜,无月。」 四个字一出口,那撕扯般的痒意便再压不住了,他偏过头去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半晌都直不起腰,再说不出半个字。可这四个字,已经够了。堂上先是一静,旋即哗地炸开了锅。 「昨夜……无月?」 「可不是!昨儿是月底,天上连一弯月牙儿都没有,黑漆漆的!」 「他卓二当家方才亲口说,回来路上见月色好,在廊下赏了半天月……这没有月亮,他赏的哪门子月?」 「这话里有诈!分明是扯谎搪塞,遮掩自己那段时辰的真去处!」 满堂的目光呼啦一下,齐齐从明远身上转到了那靠柱而立的卓恒身上。卓恒的脸唰地白了,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辩解。 眼看这祸水就要泼到他头上,人群里却忽地有人,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失声叫了出来:「慢着!你们瞧这位公子,他打进来就由人举着伞,扶着走,从不正眼瞧人,方才查问行踪,还得身边那内侍凑在耳边一样样说与他听……这位公子,莫不是个瞎子?!」 这一嗓子,又把满堂的风向搅了个天翻地覆。 「瞎子?」 「难怪难怪,我说他怎么那副做派……」那卓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霎时回过神来,把那刚才的心虚一扫而空,反倒梗着脖子,恶人先告状,指着无影厉声嚷道:「好啊!我当是哪位高人明察秋毫,敢情是个睁眼瞎!一个瞎子,连天都看不见,竟有脸说什么昨夜有月没月!」 「我看你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受了那姓江的好处,存心要构陷我,好替你那贼朋友开脱罪名!诸位可千万别叫这瞎子给蒙了!」 这一番倒打一耙,竟说得有几分声色俱厉。堂上议论纷纷,方才那点对卓恒的疑心,又被这瞎子构陷的说法搅得浑浊不清了。一时间,那些目光在无影与卓恒之间游移不定,再难分辨究竟谁真谁假。伞影底下,无影那最不愿教人窥破的底,到底当着这满堂江湖人物的面,被人一语道破了。 婉宁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间,明远更是气得跨前一步,眼看就要替他出头。明远头一个按捺不住。 他见无影被人这般欺到头上,自己又说不出话,那股子护友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跨步挡到无影身前,指着卓恒厉声喝道:「好一个倒打一耙!你少在这儿混淆视听!我夜兄弟瞎不瞎,与昨夜天上有没有月亮,半文钱的干系都扯不上!」 「卓恒,你有种,就当着满堂的人,去问问昨夜那天上,到底挂没挂着月亮!没有月亮,你赏的是哪门子的月?这弥天大谎是你自个儿扯出来的,怎么,扯穿了,倒要赖到一个看不见的人头上去?!」 这一番怒喝掷地有声,把堂上那浑浊的风向又拨正了几分。 紧接着,婉宁也敛衽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稳稳地补了上来:「这位卓二当家,这一耙打得,未免太急了些。公子的眼睛能不能视物,是公子一个人的事;昨夜天上有没有月色,却是满堂诸位,阖庄上下,人人都验得的事。这两桩,原本就扯不到一块儿去。」 「二当家若当真去赏了月,倒要请教,您赏的,是哪一轮并不存在的月亮?这谎话,可不是公子替您编的。」 一妇一友,一刚一柔,两番话先后压下来,把卓恒方才那点倒打一耙的气势驳了个干干净净。 堂上当即有人接话验证:「这倒是真的!昨夜是月底,铁定没月亮!我夜里出来解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崴了一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昨夜无月的死理,便再赖不掉了。卓恒被这一通驳得面如土色,额上的汗涔涔地往下淌。他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强辩:「我……我兴许是记岔了……约莫是去廊下吹了吹风,一时口误,把吹风说成了赏月……」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越描越黑,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嗤笑与质疑。 那一道道目光,重新沉甸甸地压回了他身上。 只是,那金刀门掌门虽也疑起了卓恒,却到底还惦记着自己那对玉璧,梗着脖子道:「便算这卓恒扯了谎,那段时辰去向不明,可疑心归疑心,真凭实据呢?玉璧又没在他身上!空口说他是贼,与方才空口说江少侠是贼,又有何分别?我那对玉璧,究竟在哪儿?!」 这一问,又把场子绕回了那桩死结上。卓恒像是又抓住了喘息的工夫,强自定了定神。伞影底下的无影,听着明远的怒喝,婉宁的利落,还有满堂为他辩白的声响,那干着急的心里头,竟莫名地漫上一股暖意。他到底,不是一个人在撑着这场子。 无影在伞影底下飞快地盘算着。这案子卡死在没有真凭实据上头。可那对玉璧不会凭空消失,它被人从那偏堂里取走,必经过一条路,必留下些痕迹。旁人查不出,是因着他们只凭一双眼睛去看;他的眼睛白日里虽不中用,可他还有旁的本事。 他那远胜常人的耳与超感,到了那案发的偏堂里,或许能听出,感出些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来。只要能亲去那偏堂走一遭就好了。 主意已定,他也顾不上那撕扯般的喉咙了,提了一口气,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顺子。」 那声音又轻又破,几乎被堂上的嘈杂盖了过去。 可小顺子一直留神看着他的动静,一听见唤,立时小跑着凑到他伞下,垂着头,附耳过来,恭恭敬敬地应道:「爷,奴才在。您吩咐。」 无影那条嗓子,这会儿是真真地哑透了,连唤他名字的气力都没了。他索性不再费那个劲,只伸手攥住小顺子的衣袖,朝着身侧那个方向,极轻地,却有意地拽动了一下。小顺子被这一拽,先是一愣。他垂着头,飞快地顺着无影拽动的方向望去,那一头,正是通往大堂后那间偏厅的过道。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公子方才问众人傍晚的去处,又听卫庄主说玉璧原是搁在后头偏厅失窃的,这会儿一声不吭地朝那偏厅的方向拽他……他眼睛一亮,霎时通了。公子这是要亲自去那案发的偏厅瞧个究竟。读懂了无影的意思,小顺子精神一振,再不敢怠慢。 他直起身子,虽还有些发怵,到底鼓足了勇气,向着堂上的卫鹤年朗声道:「卫庄主!我家公子的意思,是想亲去后头那间失窃的偏厅,查看查看,兴许能寻出些线索来,也好还诸位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瞎子,去案发地查看?他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有人嗤笑。卫鹤年却是巴不得。 这案子僵在这儿,他这做主人的最是难堪,如今夜公子肯出面查,他求之不得,忙不迭起身:「使得使得!公子肯费心,是再好不过了。老朽这就引路。」 那金刀门掌门虽满脸狐疑,可事关自家玉璧,他哪里肯让案子离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当即也嚷着要跟去。另有几个好事的掌门,当家,也都纷纷起身,要一同去那偏厅看个热闹。卫鹤年又使了个眼色,吩咐两名庄丁,把那面如死灰,还想往后缩的卓恒也请着一同往偏厅去,不许他走脱。 明远与婉宁更是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地守在无影身侧。于是,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伞影下的无影,浩浩荡荡地朝那案发的偏厅去了。 · 这一程,无影几乎是被明远半架着过来的。明远比旁人更清楚他白日里的虚弱,今儿这日头又毒,料定他这会儿定是弱到了极处,便也顾不上避嫌,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连扶带架地,把他送进了那偏厅。进得厅来,里头黑沉沉的。 有人寻了根蜡烛点上,那一星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无影超感一掠,便知这偏厅四面无窗,唯有进来的那一道门通着外间,半点天光也漏不进来。没了那灼人的日头,无影心头一松,那强撑着覆在肌肤上,烤了半日的暗能,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他便把手里那柄永夜伞放了下来。婉宁眼疾手快,立时上前接了过去,仍贴身守在他侧。离了那毒日头,无影那 被晒得发昏的精神,竟也回笼了几分。他敛息凝神,那远胜常人的耳与超感,在这昏暗静谧的厅里悄然舒展开来。 这屋里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丝动静,都开始一点一点,清晰地落进他的感知里。 小顺子知道他看不见,便凑在他身边,压着声儿,一点一点地替他把这厅里的布局描补起来:「爷,这屋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咱们进来这道门冲着南。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条几案,上头铺着红毡,陈放着诸位送来的寿礼,大大小小摆了一溜儿。」 「那对失窃的玉璧,原先就摆在长几最东头,搁在一个打开的紫檀木锦盒里头,如今那锦盒还在,里头却空了,衬底的黄绫子上,就剩个浅浅的印子。」 「靠西墙根,立着两口大樟木箱子,落了锁。东北角搁着个鸡毛掸子,墙角还堆着两卷没用上的红毡。地上瞧着挺干净,没什么脚印,就是那长几东头的案脚边,毡子像是叫人踩得起了点褶。门轴上没有撬动的痕迹,瞧着不像是硬闯进来的。」 他一面描,无影一面在心里把这偏厅的轮廓一寸一寸地拼了出来。身后,卫鹤年,金刀门掌门并几个跟来的掌门,都屏着气瞧着他,将信将疑。被庄丁押着的卓恒立在人群里,那一颗心正七上八下地悬着,连呼吸都比旁人重了几分,这一节自然也瞒不过无影的耳朵。 无影由明远扶着,慢慢挪到那道门边。看不见,他便用手来代眼。指尖贴上那冰凉的铜锁,一寸一寸,细细地摸索过去。锁鼻,锁簧,门轴,门缝,他都没放过。果然,锁上光溜溜的,没有半点被撬,被砸的划痕,凹痕,门轴也严丝合缝,转动如常。 这道门,确实不是硬闯开的。可摸清这一点,新的疑问便涌了上来,堵在他心口。既不是硬闯,那贼是怎么进来的?这门,平日里到底上不上锁?昨儿那个时辰,又是开着还是锁着?这一串话,他太想问出口了。可他张了张嘴,那哑得冒烟的喉咙里,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他急得不行,只得转过身,抬手在那锁上叩叩点了两下,又对着门,无声地,带着询问的意味,摊了摊手。 小顺子凑过来,眯着眼瞧了半晌,迟疑地试探:「爷是……在问这把锁?」 他读出了无影冲着锁,却拿不准他究竟要问什么。倒是婉宁,这些时日守着他,又方才一路看着他查问,摸索,早把心思往那查案的路数上转。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这叩锁摊手的意思,他问的不是锁本身,是这门的开闭。 她当即上前一步,替他向卫鹤年问了出来,问得又准又清楚:「庄主,公子想问,这偏厅的门,平日里可是上锁的?昨儿傍晚那个时辰,这门,是开着,还是锁着的?」 这一问,正问在了点子上。 卫鹤年想了想,如实答道:「回公子的话,这偏厅平日里是不锁的。这几日宾客陆续送礼来,物件要时时往里头添,往外头登记造册,门便一直敞着,只留了个小厮在门口守着看管。偏生昨儿傍晚,那小厮贪看戏台上的热闹,自个儿溜去看戏了,把这门撂下没人管……约莫就是那一阵子,玉璧丢的。」 他说着,脸上也有些懊恼。无影心里登时透亮了几分。门没锁,又有那么一段无人看守的空当。这便是说,根本无须什么撬锁破门的本事,那个时辰,但凡是知道玉璧搁在此处,又能寻着由头离席的人,都能大大方方地推门进来,取了东西,再从容走脱。 这般一来,作案的门槛低得很,有此条件的,绝不止一人。可也正因如此,那贼必是个熟知这屋里底细,晓得玉璧搁在何处,又掐得准那看守空当的人。无影心里又转出一个念头,想弄清那对玉璧究竟是多大的物件。他伸手拽住小顺子的袖子,又朝着那长几东头,那只空锦盒的方向,轻轻一带。 小顺子这回反应快了许多。他顺着无影带的方向一瞧,又见他方才一直在琢磨那玉璧的去处,便了然了,公子这是想亲手摸一摸那盛玉璧的盒子。他忙应了一声,几步过去,将那只紫檀木锦盒从长几上捧了过来,递到无影手里。 无影接过锦盒,指尖细细地摩挲起来。盒子是空的,那衬底的黄绫子上,果然留着一道浅浅的,被压出来的印痕。他顺着那印痕一点点描摸过去,心里便有了数。那痕是圆的,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圆孔,是一对玉璧无疑,每一只,约莫有这么大。 小顺子在旁,也把那玉璧的形容描给他听:「爷,听卫庄主方才说,那是一对羊脂白玉的璧。奴才瞧这盒子里的印子,一只约莫有大号饭碗的碗口那么大,扁扁的一片,当中一个圆窟窿。两只摞在一处,搁这盒子里头,沉甸甸的,瞧着分量可不轻。」 碗口大小,一对,扁而沉。无影心里默默掂量着。这般物件,可就不大好藏了。它不比那金珠细软,能随手揣进袖笼,塞进怀里就不露痕迹。一对碗口大的玉璧摞在一处,揣在身上,那一块凸起的轮廓,那走动时玉石相磕的轻响,在那满是江湖高手,耳目灵便的酒席戏台之间穿行,稍有不慎,便要露馅。 那贼若是个心思缜密的,未必敢冒这个险,当场就把这烫手的物件揣在身上,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带出去……无影心头微微一动,一个念头渐渐清晰了起来。身后那些围观的掌门,见他捧着个空盒子摸来摸去,半天不出声,又有人按捺不住,低低地嗤笑出声。 卓恒那颗悬着的心,似乎也因他这半晌的沉默,悄悄松动了一丝。可这一丝,又被他听在了耳里。 · 无影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小顺子方才描的那屋子,西墙锁着的两口樟木箱,东北角的鸡毛掸子,还有墙角堆着的那两卷没用上的红毡。锁着的箱子,贼没有钥匙,开不得;那掸子,藏不下碗口大的玉璧。可那两卷红毡……松松地堆在墙角,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把那一对玉璧往毡子里一裹,卷起来搁着,神不知鬼不觉。待这阵风头过了,再寻个由头进来,把毡子往肩上一扛,大模大样地抱出去,谁又会拦一卷破毡子?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这玉璧,十有八九,压根就没离开过这间偏厅。 他也顾不上别的,由着明远扶着,径直挪到了那墙角的两卷红毡跟前。略一沉吟,他便撩起衣摆,要直直地蹲下身去,伸手往那毡卷里摸。 「爷!使不得!」 小顺子和婉宁齐齐一惊。一个堂堂侯爷,金尊玉贵的身子,又大病初愈,哪能蹲到这地上来扒拉这些灰尘物什。两人忙不迭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扶住,搀起。 婉宁急道:「公子且站着歇息,这些粗活,交给妾身和小顺子便是。公子是要搜这两卷红毡?」 无影点了点头。小顺子和婉宁也不耽搁,一人捧住一卷,蹲下身,小心地往外抖开来。头一卷抖尽了,里头空空如也。众人正要失望,婉宁手里那第二卷红毡,刚抖开半幅,便听咚的一声闷响,两件用软布裹着的物事,从那毡子的夹层里头滚落了出来,正正落在地上。 婉宁拾起,揭开那层软布,一对温润生光,碗口大小的羊脂白玉璧,赫然现于众人眼前。 「玉璧!是我的玉璧!」 那金刀门掌门眼睛都直了,一个箭步抢上来,一把夺过,翻来覆去地验看,「不错不错!正是我金刀门的传家宝!怎,怎么会在这毡子里头……」满堂哗然。谁也没料到,那对失窃的玉璧竟一步都没出过这偏厅,就藏在这不起眼的墙角毡卷里。 这一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重新打量起这位被人讥为瞎子的病公子来,方才那点轻慢嗤笑,尽数化作了惊疑。一个看不见的人,怎么就摸准了这藏赃的地界。而无影,在这一片哗然里头,那双耳朵却死死锁住了人群中的一处。 就在那玉璧滚落的刹那,卓恒的那颗心咚地一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喉头一紧,呼吸骤然乱了,身子也不易察觉地朝后缩了半步。藏在那毡卷里的赃物被起了出来,旁人或惊或疑,独他这反应慌乱得不加掩饰。 这藏赃的地界,他显是再熟悉不过。无影心里,最后一块也落了定。他没有再费力去寻那哑掉的嗓子。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越过满堂众人,不偏不倚地,直直指向了人群里的那个方向。指向卓恒。那姿态,没有半分迟疑。 满堂霎时静了一静,旋即又轰地炸开。这位连路都看不分明,被人当众讥作瞎子的病公子,方才不声不响,就从那满屋杂物里摸出了藏着的玉璧;这会儿,又一言不发,抬手就准准地指住了一个人。他这一指,指得那样笃定,那样不容置疑,看得满堂江湖人物脊背上都隐隐窜起一股寒意。 这哪里像个瞎子,分明是什么都瞒不过他。被他指住的卓恒,腾地一下,血色尽褪,面如死灰。他被这无声的一指钉在原地,只觉得那根手指头像是直直戳进了他心窝子里头,把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照得无所遁形。 他强自撑着,色厉内荏地嘶声叫嚷起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血口喷人!你一个瞎子,指谁便是谁了?可有半点凭据?凭什么诬赖我!」 可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上的冷汗一颗颗滚下来,那慌乱的眼神四下乱瞟,半分也不敢与人对视。这副模样,比任何辩解都更像是认了罪。满堂的目光,此刻已尽数压在了他身上,再没了先前的游移。那玉璧失而复得,藏处又被这位公子神乎其神地点破,如今他这般失态,众人心里的那杆秤,早已彻底偏了。 「我看这卓恒,十有八九就是真凶!」 「可不是,方才扯谎赏月的是他,这会儿被指着就慌成这样的,也是他!」 「玉璧是从这屋里起出来的,他傍晚又恰好离了席,来过这附近……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金刀门掌门更是怒从心头起,再不疑明远,转而瞪圆了眼睛,朝卓恒逼了过去:「好你个卓恒!原来贼喊捉贼的是你!我那玉璧……」卓恒被众人这么一逼,眼见着退无可退,那眼神慌乱地往那唯一的门口瞟去,身子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后挪,分明是动了夺路而逃的心思。 无影立在原处,那根指着他的手,还没有放下。 74.第七十四章 密室 无影能做的,都做了。那根指着卓恒的手指落下,紧绷了半日的那口气也跟着泄了。日头的炙烤,说不出话的焦灼,查案的耗神,桩桩叠在一处,他这白日里本就虚弱的身子再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朝下一软。 「公子!」 「爷!」 小顺子和婉宁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抢上来,稳稳地把他架住。婉宁的脸都白了,一手扶着他,急急地探他的鼻息,见他只是力竭,并无大碍,才稍稍定了神。 无影这一软,身旁的明远却没分半分心。他那双眼早已不复方才的嬉笑,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锁住了那悄悄往门口挪去的卓恒。无影查案时,他便一直留着神;无影这一倒,等于把后头的事,交到了他手上。 果然,卓恒见无影忽然瘫软,只当是个空子,再不犹豫,猛地转身,朝那唯一的门口夺路狂奔。 「往哪儿跑!」 明远早有防备。他身形一晃,那练了数月,精进了一大截的身手陡然施展开来,快得众人眼前只余一道残影,眨眼便抢到了门前,硬生生将卓恒的去路截了个死。 卓恒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来,被明远反手一擒一带,啪地按倒在地,一只胳膊别在身后,动弹不得。 「光天化日,要逃?」 明远冷笑,「你这一跑,可就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卓恒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听着满堂那一片喊打喊杀的声浪,再想着那神乎其神,连藏在毡卷里的玉璧都摸得出来的病公子,那点侥幸的心彻底碎了。 他挣扎了两下,终是瘫软下来,涕泪横流地,把那点见不得人的隐情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原来飞云堡这两年生意赔得精光,债主逼到了门上,他走投无路,才动了这歪心思,想趁着寿宴人多眼杂,盗了这价值连城的玉璧去抵债,先藏在毡卷里头,只待散席时寻机带走,谁承想,竟栽在了一个看不见的人手上。 满堂哗然,继而尽是恍然与叹服。那金刀门掌门捧着失而复得的玉璧,又是后怕又是惭愧,方才他可是揪着明远不放,把这位公子骂作睁眼瞎的。这会儿,他臊得满脸通红,几番要上前来赔不是。 卫鹤年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桩险些毁了寿宴,坏了万梅山庄清名的大祸,竟被这位夜公子三言两语,不动声色地化解于无形。他看向无影的目光里,那份恭敬之外,又添了十二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叹服。 明远回过头,瞧见无影被婉宁和小顺子架着,面无血色的模样,方才那点擒贼的利落劲儿全没了,三两步抢回他身边,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你呀你,逞这个能干什么,瞧把你给累的。这案子,便是没你,我明远难道还能蒙冤不成?」 话虽这么说,那眼底的关切,却是藏都藏不住。而无影,靠在婉宁臂弯里,眼皮都快撑不住了。满堂的叹服也好,明远的埋怨也罢,他都听得有些远了。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想好好地歇一歇。 · 当夜,万梅山庄里头,又有两处灯火亮到了深更。一处是卫鹤年的院子。老夫人又过来了。这两日庄上接连出事,两个分居多年的老人,倒比往常多了几分凑头说话的由头。 卫鹤年捻着胡须,回味着白日里那一场,仍是啧啧称奇:「我原还当那些传言,多半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这位夜公子果真如传闻一般,聪明绝顶。一双眼睛瞧不见,竟比谁都瞧得明白。这般人物,难怪……」 他没把后头的话说尽,只摇头叹服。老夫人却没怎么接话。她坐在一旁,心思早飘到了别处。她想起那个叫婉宁的好孩子,这几日竟一回都没再来寻过她了。 前些时还日日黏在身边讨教拆招的人,忽地就断了音讯。她隐约觉出,那孩子身上怕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想着想着,她望着那摇曳的烛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两个老人都没料到,这一桩看似圆满收场的窃案,竟还没完。第二日。天光大亮,无影却被一阵嘈杂的人声从沉睡里搅醒。昨日耗得太狠,他这身子直到这会儿还虚得厉害,连睁眼都费劲。 「公子!公子不好了!」 是婉宁的声音,带着惊惶。 他勉强撑起些神,便听小顺子在那门边又推又拽,急得直叫:「这门……这门怎么从外头闩死了!打不开!」 无影心头一凛。门,被人从外头锁死了。不光是他这院子。那渐渐清晰起来的嘈杂里头,是阖庄上下,各处院落同时炸开的呼喊,拍门,叫骂之声。竟是一夜之间,满庄的宾客仆从,无论住在何处,全被人不声不响地反锁在了各自的房里。 是谁,又是几时,竟有这般通天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一庄子的江湖人物尽数锁了个干净?乱了好一阵,到底是庄里几个武功高强的憋不住了,索性不走门,破窗而出。 这几人出来后,又分头去开各处的门闩,砸各处的窗子,七手八脚地,总算把这满庄被困的人一个个都放了出来。明远也是头一拨破窗出去的,转头便奔来无影这院,三两下卸了门闩,闯进来先看他无恙,才松了口气。 人是都救出来了。可还没等众人喘匀这口气,闹明白这反锁的怪事,庄子那头却骤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惊叫。紧接着,一个噩耗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座万梅山庄。 死人了。昨日才被擒下,关押起来的那个窃贼卓恒,今早破门进去时,人已经直挺挺地,死在了那间反锁的囚房里。 · 死了人三个字传进耳里时,无影这身子还虚得很,脑子也昏沉,半点没来得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卫鹤年的反应却比谁都快。出了人命,又是这般诡秘的反锁手段,他头一个念头便是护住无影。 他是这庄上最金贵,也最碰不得的那位贵客,万一这祸事是冲着无影来的,或是有个闪失,他万梅山庄百死莫赎。他当即不由分说,把无影连人带物挪进了他自己那处守卫最严的院子里。 老夫人也跟着搬了回来,两个分居多年的老人,为着这桩祸事到底又住到了一处。等无影回过些神来,自己早已被妥妥帖帖地安置好了,连婉宁,小顺子的住处都一并拨在了近旁。 安顿停当,老夫人瞧见婉宁,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声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侯爷待你可好?」 婉宁却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勉强,眼角眉梢都透着真切的暖意:「侯爷待我极好。老夫人不必担忧。」 无影坐在里间养神,这一问一答又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里。他想起这些日子,婉宁难得有老夫人这么个投缘的去处,如今挤进这庄主院,两下里反倒添了拘束,怕是要彼此顾忌,不好再似先前那般亲近往来。 他便唤过小顺子,低低地嘱他去传句话:往后她二人要串门也好,闲坐说话也罢,只管自便,不必为着他,为着这院里的规矩,存什么顾忌。小顺子把话传到,老夫人听了,脸上现出一种说不分明的复杂神色来。 她在这世道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男人多了,哪一个不是把自家的女眷看得紧紧的,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偏这位侯爷,竟肯把一房妾室放得这样开,连她与旁人来往说笑都半分不拘着。 她叹了一声,由衷道:「侯爷,您当真是这天下最阔达的男人了。」 阔达二字落下,婉宁却悄悄垂下了眸子。只有她心里清楚,这不是阔达。她比谁都明白,他这般把她放得开,根子并不在大度二字上头。他是还存着那个念头,盼着她能在这天高地阔之间碰上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生下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孩子。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一心替她铺那条他自以为最好的后路。可他越是这样,婉宁心里那点东西便拧得越紧。他越是要把她往别人那儿推,她便越是,越是只想为他生下一个他的孩子。 她垂着眼,谁也瞧不见她眼底那点不动声色的执拗。她心里头,其实早已悄悄拿定了主意,只等着眼下这桩人命的风波平息下去。 · 这桩命案,本与无影不相干。卓恒死也好活也罢,原轮不到他这外来的贵客操心。可那行凶之人,偏偏连他也一并锁了。还是趁着他嗓子未愈,昏沉睡死过去的当口,把他这间屋子一声不响地从外头闩了个死。 这一下,他可就不能忍了。把他这么个病人锁在屋里,万一那夜里又生出别的祸事,他连躲,连应的工夫都没有,这分明是没把他的死活放在眼里。被人这般算计到了头上,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过了一夜,他那条嗓子又好了几分,至少能勉强出些声了。只是要在这查案的场面上,把话说得清楚,压得住人,他这哑嗓子还差得远,便仍旧让小顺子做他的嘴。 小顺子接下这桩苦差,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要他这么个内侍,当着满庄凶神恶煞的江湖人物,替主子查一桩杀人案,问东问西,他光是想想,腿肚子都先转了筋。 无影寻到卫鹤年,让小顺子替他把话传了:他要查这桩命案。 卫鹤年一听,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千金之躯,又大病初愈,这等凶险的事,万万沾不得。您只管在老朽这院里好生待着,外头的事,自有老朽料理,断不会再叫您受半分惊扰。」 无影却让小顺子把话顶了回去,意思简短而明白:凶手既连他也锁了,他便已被殃及在内。这事,就不再是他一个人躲着便能了的了。这话噎得卫鹤年没了辙。 他知无影的性子拗,又确是被卷了进来,再拦也拦不住,只得退一步,沉吟道:「公子既执意要查,老朽也不敢再拦。只是,您万万不能独自行动。」 他略一思忖,便扬声唤来了自己门下的大弟子,吩咐他寸步不离地护着无影。那大弟子应声而入。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身板比沈烈结实得多,一看便是真有几分本事的。 只是这位大师兄,那张嘴可比他师弟沈烈还要损上三分。 他听明白了差事,先是把无影从头到脚一扫,那目光里半点客气也没有,张口便是一串:「师父,您这是寻我开心呢?让我护着这么个病秧子查案?我瞧他那身子骨,一阵风就能刮跑,怕不是我护他,是我得拿条命去给他垫着。这案子还没查呢,先把我这条好汉给搭进去。」 无影站在一旁,听着这位大弟子一开口便是这般又冲又损的腔调,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果然。这万梅山庄上下,从那沈烈到这位大师兄,竟是个顶个的嘴臭。 他愈发笃定,这庄子真真该改名叫怼人山庄,方才名副其实。这一回,无影没再等婉宁来替他撑伞。他自己接过那柄永夜伞,撑在头顶,遮着当头的日光,迈开步子急急地朝那囚房去。 他要趁着现场还新,亲眼,亲耳,去看一看卓恒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自觉走得已经够快了。 偏那位新得的护卫贺钧,跟在他身侧,那张损嘴又没闲着:「我的爷哎,您这叫快?我瞧着比庄里那头老黄牛还磨蹭些。您再这么个挪法,等咱们到了,那死人怕都该烂了。」 无影懒得理他,只当耳旁风。这万梅山庄的嘴,他算是领教透了。小顺子也一溜小跑地跟着,替他做眼。却说无影这一走,倒把婉宁空了出来。她见无影今日竟自己撑了伞,自顾自地查案去了,一时半会儿用不着她在旁伺候。 她目光一转,恰好落在不远处的老夫人身上。那一瞬,婉宁那双素来温婉沉静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点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光。她心里头那桩搁置了的盘算,又活动了起来。 论这世道里的人情门道,论那些女子家私底下的法子,满庄上下,再没有比老夫人更通透,又更疼她的人了。眼下无影既不在跟前,正是个说体己话的好时机。 她敛了敛神色,仍是那副柔顺模样,缓步往老夫人那边去了,像是要寻这位忘年的长辈闲话几句家常。至于她心里转的究竟是什么,无影这忙着查案,又背 对着她去了的人,自然是半分都没察觉。 · 那头,无影已撑着伞到了关押卓恒的那间囚房外。这囚房在庄子偏僻的一角,独门独户,四下里看守森严。门口守着两名庄丁,神色都还惊魂未定。那扇曾被反锁,又被破开的囚房门,此刻虚掩着,里头透出一股阴沉的,说不出的气味。 卓恒的尸身听说还没敢挪动,仍停在里头,只等无影来看。他在门口顿了顿,收起伞,深吸一口气。这屋里头若也无窗,不见天光,倒正合他查探。小顺子在门口一闻见那股子味道,腿肚子就先软了半截。 他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死活不肯往那血腥地界里头迈一步。无影也不勉强他,罢了,这胆子强求不来。他只得自己撑着,独个儿迈进了那间囚房。门一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直冲进他鼻端。 无影心头猛地一紧。他不是寻常人。这股子血气一入鼻,他那压在最底下的本能便像是被什么挠了一爪,蠢蠢地,不安分地翻动起来。偏生他这一趟出门,把那顶素来替他镇着这股躁动的银花冠,连同发饰一并留在了京城。 眼下没了那物件压着,他只能凭着自己一身全盛的定力,死死地,一寸一寸地,把那股要破土而出的躁意强按回去。这屋里待得越久,按得便越吃力。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面上却半分不显。 要查,便得快。小顺子既进不来,他这白日里的眼睛便没了着落。 他侧耳一听,那贺钧倒是跟进来了,只是这位大师兄一进这血腥屋子,那损嘴又开了张:「啧啧,瞧这血流的,比杀年猪还壮观。这卓恒平日里抠抠搜搜一个人,临了倒舍得,把一身的血全泼这儿了……」 无影懒得听他这些没用的,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贺钧被这一扯,话头一顿,不耐烦地撇撇嘴:「扯什么扯,催命呢。」 可他到底也回过味来,知道无影是看不见,要他做这双眼睛。他啧了一声,总算把那些插科打诨收了收,开始替他描这屋里的光景。只是这位大师兄描起东西来,竟比说书的还能白话,活脱脱一段没完没了的相声。 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死人嘛,就那么歪在墙根底下坐着,脑袋耷拉着,跟睡着了似的,就是脸白得跟纸钱一样。要我说啊,这姿势怪舒坦的,比我睡觉还安生。」 无影刚要听出点门道,他又拐到别处去了:「这血呀,胸口前头洇了好大一摊,黑红黑红的,都干结了。哎哟我这双新靴子,可别给踩脏了……」 无影不得不耐着性子,从他这一堆废话里头一点点地往外抠那要紧的:原来卓恒是被人一刀捅穿了胸口,就那么一下,又准又狠,连个像样的挣扎痕迹都没有,屋里的桌凳铺盖都还规规整整摆着。 那行凶的家伙什却不见了踪影,想是被人带走了。再说那门窗,这囚房只墙根高处开了个巴掌大的小窗,嵌着铁条,连只猫都钻不过去。那扇门,昨夜是实实在在地从外头反闩死了的。 无影心里转着那密室的关节。这屋子门从外头反闩,小窗又钻不过人,凶手到底是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的?他想先弄清那扇小窗,究竟容不容得下别的法子,比方说,隔着窗递一件凶器进来。 他便压着嗓子,问了贺钧两句:那小窗到底有多大?卓恒的尸身离那窗子又有多远? 贺钧正一肚子怨气没处撒,闻言下意识便顶了回来:「这你自个儿抬头瞧瞧不就……」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卡住了。像是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眼前这位是个白日里压根瞧不见东西的主儿。无影问他,正是因为他看不了。那「你没眼睛呀」的半句蠢话堵在嘴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张损嘴难得地讪讪了一瞬。 无影立在原处,听着这一句,抬手按了按额角。头疼。这万梅山庄的人,损起人来连脑子都不带过的。 贺钧到底也觉出自己这话说得没过脑子,咳了一声,悻悻地,总算把正经话说了:「成成成,我说还不成么。那窗子开在西墙顶上,老高,巴掌那么大点儿,嵌着三根铁条,缝儿窄得很,别说人,递根像样的家伙什进来都费劲。再说那死人,是歪在东墙根底下坐着的,跟那窗子隔着大半个屋子呢,少说也有七八步远。」 七八步远,又是巴掌大的高窗,嵌着铁条。无影心里一沉,那隔窗行凶的念头便被掐灭了。这般距离,这般窗子,纵是天下第一的暗器高手,也休想隔着那道窄缝,把一柄家伙什准准地送进七八步外那人的胸膛。 这么一来,便只剩一条路,凶手是实打实地进了这屋里,近身一刀杀了卓恒,而后从容退出,再把那扇门从外头反闩死了。可门是怎么开,怎么锁的?这又绕回了那桩通天的密室手段上头。 无影揉着发疼的额角,又强按着那因血气而翻涌不止的躁意,只觉这案子棘手,这屋子更是一刻都不想多待。无影再不愿在那血腥屋子里多耗,撑着最后一点定力,转身出了囚房。 一出门,那股浓重的血气便淡了下去,胸口那翻涌不止的躁意也随之一点点平复回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头那个念头也定了下来。罢了。白日里查这案子,处处都是绊脚石。 他这双眼瞧不见,全靠人嘴里描,鼻子又被那血气搅得施展不开,还要分心去硬按那股躁动。这般缚手缚脚,再耗下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不如,等晚上。 入了夜,他这一身的能为便回到了全盛。双目清明,超感四张,那时节,这屋子里每一缕残留的气息,每一处旁人瞧不见的痕迹,都瞒不过他。这血腥的密室,到了夜里,便是他的地界。 他打定主意,等夜深人静,自个儿悄悄再来查上一遍,远比这会儿对着一堆人,听着一耳朵废话强。只是眼下,他这不能独自行动的紧箍咒还戴着,身边这尊话痨门神甩也甩不掉。 要想夜里独个儿来查,少不得还得费些心思,先把这位大师兄连同满院的看守,悄没声地避开才行。 75.第七十五章 迷香 无影一回到房中,连口气都没歇匀,立时便唤过小顺子,让他即刻去传话,他不要贺钧再跟着了。不要。一刻都不要。他这半日,耳朵被那张损嘴折磨得嗡嗡作响,这会儿是当真,一分一秒都再忍不下去了。 他压着那刚能出声的哑嗓子,气咻咻地,断断续续地,把要求一条条撂给小顺子:换一个。给他换一个。最好,最好给他寻个哑巴来。话一出口,他自个儿先愣了一愣。 哑巴,哦,哑巴也挺好。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出,倒也般配,正好落个清净,省得耳根子遭罪。这么一想,他越发觉得这主意妙极了。可转念又觉着,强人所难寻个哑巴未免不近人情。 他便退而求其次,补了一句:罢了,哑巴难寻,那就给他换个话少的。话少的就成。横竖,别再是这么个一开口就没完,还专往人心窝子里戳的主儿了。小顺子领了命,憋着笑,一溜烟地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地传到了卫鹤年那儿。 卫鹤年听完,一张老脸顿时哭笑不得。他派贺钧去,是看中这大弟子身手最好,护得周全,万没想到,这位侯爷不嫌他护得不力,单单嫌他话多。一个能不动声色破了玉璧案,镇住满堂江湖人物的人物,竟被自家一个大弟子的嘴,给生生磨得要换人。 他哭笑不得之余,到底也起了疑,那贺钧这半日究竟是嚼了些什么舌根,竟把这位轻易不动声色的贵客气成了这副模样。 他赶忙叫住要回话的小顺子,追问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徒弟,他都同公子说了些什么?」 · 卫鹤年既追问起来,贺钧便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这半日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只是这位大师兄,便是认错交代,那腔调也改不了,活脱脱又是一段现挂的相声:「师父,我也没说啥呀。我就实话实说,说这位公子走道儿比庄里那头老黄牛还磨蹭些……说他那身子骨一阵风就能刮跑,我护着他怕是要拿命垫……哦对,他问我窗户多大,我一时嘴快,说了句你自个儿瞧不就……」 说到这儿,他自己也咳了一声,「咳,我这不是忘了他瞧不见嘛。」 他一条一条数着,越数,卫鹤年那张老脸便越黑。数到末了,卫鹤年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按住额角,一阵长吁短叹。他算是听明白了,这哪是话多,这分明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卫鹤年扶着额,沉吟了良久,把自家门下的弟子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总算挑出一个最是稳妥,最不爱多嘴的来,唤了进来,吩咐他接替贺钧,贴身护着无影。这一回的弟子叫石敦,是个膀大腰圆,闷声不响的壮汉,往那儿一站,沉得像块石头,半晌不吭一声。 可算是个静的了。 卫鹤年当面叮嘱他:「石敦,往后你贴身护着这位公子,万事仔细。」 那石敦却把脖子一伸,朝卫鹤年凑近了些,瓮声瓮气地嚷了一句:「啊?师父您说啥?护着哪位公子?」 声音大得震耳。卫鹤年的脸又是一僵。无影立在一旁,听着这一声,心里头哭笑不得。原来这位石师兄是个静的不假,却是耳朵背得厉害,得扯着嗓子才听得见。他算是品出味儿来了。 先前那个话太多,吵得他头疼;这一个倒好,话是少了,耳朵又不灵光。他这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那边耳朵又听不大清,这一主一仆凑作一对,往后要搭句话,怕是得连比带画,鸡同鸭讲。 不过,他念头一转,倒又觉出几分好处来。这么个耳背的护卫,总比贺钧那等机警黏人的强。夜里他若要悄没声地溜出去查案,这双不灵光的耳朵,可就比寻常人好避得多了。 无影念头几转,到底还是改了主意,让小顺子再去回一句:还是,换个人。他心里盘算得清楚。夜里要溜出去查案,于他原是轻而易举的事,一个瞬影,快得没人瞧得见,压根用不着费心避谁。 真正的难处在白日。白日里他这双眼瞧不见,全得靠身边人替他做眼,传话,可这位石师兄耳朵背得厉害,他那哑嗓子又递不进话去,主仆两个连搭句话都难,这护卫便护得名存实亡了。 一个夜里用不上,白日里又说不通的人,要他何用。卫鹤年接到这第三回的回话,险些没厥过去。他门下能拿得出手的弟子,沈烈是个不知轻重的,贺钧是张臭嘴,石敦又是个耳背的,挑来拣去,竟没一个能合这位侯爷的意。 他扶着额,把满庄上下的人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筛,沉吟了许久许久。末了,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竟唤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孙女。 「公子,」卫鹤年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又有几分郑重,「老朽思来想去,这庄子里头,唯有这丫头还算合您的心意。她叫卫芸,是老朽的孙女。她性子静,不爱多嘴,耳聪目明,又自幼在庄里习武,身手还过得去。论稳妥,论机灵,满庄上下,再挑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合适的了。她贴身护着公子,又有许夫人在侧,也不算失了体统。」 无影循声望去,那卫芸已上前来,向他与婉宁从容地行了一礼。这一回,倒是不同了。她话果然少,行礼问安都只三言两语,干净利落,没半句多余的。可她那双眼睛却灵透得很。 无影才坐下,她便不动声色地留意到他伸手去够茶盏时的迟疑,二话不说,悄悄把那茶盏往他指尖能触到的地方挪了挪,又退回原处,安安静静地侍立着。这一手做得自然又妥帖,竟有几分像婉宁,像是不必无影开口,不必他比画,她自己便看出了他的难处。 无影心里头那块因贺钧,石敦而堵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沈烈也好,贺钧也好,石敦也好,这万梅山庄的人,他原都快当他们是一窝怼人的,不省心的了。如今冒出这么个安静妥帖,又心思细腻的卫芸来,倒叫他对这怼人山庄的论断,悄悄改了三分。 · 无影没察觉,婉宁那头却悄悄起了些变化。自打卫芸来了,婉宁便有些怔怔的。她瞧着那丫头安安静静侍立在无影身侧,瞧着她不必无影开口,便妥妥帖帖把茶盏往他指尖挪近的那一手,眼神渐渐就沉了下去。 那一手,太像她自己了。一个年轻,机灵,又心思细腻的姑娘,日日贴身守着无影,看出他的难处,顺着他的心意……婉宁看着看着,竟出了神,心底某处慢慢洇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敌意。 她到底是经过事,沉得住的人,这点心思半分都没叫无影瞧出来。面上她仍是那副柔顺温婉的模样,待卫芸也客客气气。可暗地里,她却起了戒心,总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挡在无影与卫芸之间,不动声色地防着那丫头与他太过亲近。 这些弯弯绕绕,无影这心思全扑在案子上的人,自是半点都没瞧出来。好容易挨到入了夜。夜深了,满院俱寂。无影睁开眼,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此刻清明锐利,黑暗于他比白昼还要透亮。 周身血脉活络,气力回笼,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他侧目看去,婉宁就睡在他榻边,蜷着身子,眉头还微微蹙着,想是连睡着了都不曾真正安心。 他本想一个瞬影悄没声地出去,省得惊动她。可看着她那副睡得不安稳的模样,他又犹豫了。罢了,若她半夜醒来不见了他,那一惊非同小可,怕又要乱了套。他想了想,终是俯下身,极轻地唤醒了她。 他压着那低哑的嗓子,告诉她,他要自个儿出去走走。 婉宁猛地睁眼,一见他这要出门的架势,登时大惊,睡意全无:「公子!这……这庄里刚死了人,外头不知藏着什么凶险,您怎能独自……」 无影抬手止住她的话,声音虽哑,却透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笃定与从容:「莫怕。我夜里,比白日要强得多。」 这一句落在婉宁耳里,又勾起了她那一肚子拼不齐的疑窦。她想起他那血痕上脸,入夜方愈的怪症,想起他这昼夜判若两人的种种古怪……她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到底没再拦。 沉默片刻,她起身,把那柄永夜伞轻轻递到了他手里,像是这样便能让他多带一分傍身的依仗。无影接过伞,朝她极淡地点了点头,而后身形一晃,便如一缕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去。 · 夜色四合,正是无影的时辰。他一身能为尽复,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此刻锐利如电,黑暗于他形同白昼。他不慌不忙,把这一整座万梅山庄里里外外悄没声地走了个遍。 先回那间囚房。白日里熏得他头昏的血气,这会儿他已能稳稳压住,凭着那灵过常人百倍的鼻子细细去分辨。卓恒胸口那一刀,他凑近了看,又准又深,一击毙命,四下里果然不见半分挣扎搏斗的痕迹。 可一个江湖人物,纵被关押,临死也该有几分本能的反抗才是,怎会这般引颈受戮,毫无动静?他蹙眉细嗅。那满室浓重的血腥气底下,竟还藏着另一缕极淡,极冷,又透着几分药苦的气味。 这味道不属于卓恒,也不属于这庄子里寻常的草木尘灰。是迷药。这一缕怪味像一根细线,牵着他出了囚房。他循着它在庄子里游走起来,越走,那心头的寒意便越重。 原来那夜里,这淡淡的迷香竟弥散过这整座万梅山庄,至今未散尽。他这才明白,那能把一庄子江湖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反锁在房,又能让卓恒毫无防备地引颈受戮的通天手段,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而是这一味无声无息的迷药。 满庄的人那一夜都被熏得昏沉不醒,任人摆布,这才有人能从从容容地挨家挨户闩了门,又进囚房取了卓恒的性命。他心里又是一动。那夜他也被锁在房中,却睡得不算太死,方能在拍门声里醒转。 想是他这副永夜的身子原就异于常人,这寻常迷药落在他身上,没能尽数奏效。他不是凶手要害的人,不过是顺手被殃及的一个罢了。他又顺着那缕迷药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行凶者的气息往深处追去。 那气息穿过几重院落,渐渐引向庄子里安置贺客的那一片厢房,可到了那人群杂处之地,几十号人的气味混作一团,那根线便断在了里头,再难分辨出究竟是哪一个。 他又绕到庄子后头的院墙根下,却在那墙头嗅出一丝翻越而过的痕迹,似是有人曾趁夜攀墙出入。是混在贺客中的内贼,还是翻墙来去的外人?这两条线,一时还理不清。 他又回头细查了那囚房并几处院落的门闩,那门闩桩桩都是从外头闩死的,手法利落,一气呵成。把这一夜查得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记在了心里,他才赶在天光将起之前悄悄溜回了房中。 可他心里清楚,他这双眼过不了多久便又要瞎了,这一夜在黑暗里看得真真切切的种种,到了白日,怕是连同记忆都要随着那回笼的虚弱一点点模糊散去。他不能等。 他赶忙唤起婉宁,让她替他磨墨。婉宁睡眼惺忪,却也不多问,依言坐到案前,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替他磨起墨来。他提起笔,就着这天亮前最后的清明,把那一桩桩线索一笔一笔地往纸上落。 他是在与时间赛跑,跑赢那即将升起的日光,也跑赢他自己那正一点点模糊下去的记忆。起初那字迹还是他素日那般筋骨清隽,工工整整,写到后来,日光渐近,眼前渐渐发花,那笔下便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到末了,竟潦草得如同一片狂乱的草书,连他自己都未必认得。 等他掷下笔,已是早饭时分了。婉宁在旁瞧着他这一夜的古怪行止,那本拼不齐的册子怕又厚了几页。可他顾不上这些,只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都记下了。他写完便把那几页纸递给婉宁,让她替他看看,也帮他理一理。 他自己这会儿又瞎了,那纸上的字一个也瞧不见了。婉宁接过,一页页认真看下去。前头那些工整的,她看得明白,可翻到最后几页,她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那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一团团缠作一处,她辨认了半晌,终是摇头:「公子,这后头几页……妾身实在看不懂了,字迹太乱。」 无影心里暗道一声不妙。偏生这最要紧的线索多半就藏在那记得最急,写得最乱的末尾。这会儿他眼瞎了,记忆又模糊了,她又认不出,这一夜的辛苦岂不要白费大半。 正发愁,却觉掌心一痒。婉宁不知何时已伸出一根手指,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她就着那纸上能依稀辨出的笔画,一笔一笔,极轻地在他掌心描写起来。她是想,这字是他亲手写的,他纵看不见,凭着这掌心里描出的笔顺,或许还能想起自己写的是什么。 这法子是妙。可他这心思却一下子全乱了。她的指尖又软又凉,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游走,痒酥酥的,激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更要命的是,她俯得近了,那一缕清浅的幽香便似有似无地萦绕到了他鼻端。 他这鼻子本就比常人灵上百倍,这一下,那香气,那暖意,那掌心的轻痒,桩桩件件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齐齐涌将上来。他只觉脸上莫名一热,竟有些发烫,那原该用来辨认笔画的心神半分也集中不起来了。 她描的是哪个字,他压根没顾上想,满脑子都是她指尖那一点温软的痒。也是合该解围。恰在此时,小顺子端着早膳进来了。他如蒙大赦,借着这个由头飞快地把手掌从她指下抽了回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那哑嗓子。 婉宁瞧着他这副耳根泛红,慌忙抽手的模样,眼底悄悄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她什么也没点破,只敛了笑,恢复了那副沉静温婉的模样,缓缓开口,把她方才看那些线索,连同自己琢磨出来的分析,一桩桩说与他听。 「公子,依妾身看,这桩案子最要紧的关窍,全在那一味迷药上头。」 她顿了顿,理着思路,「能将这满庄的成名高手神不知鬼不觉一齐熏倒,任人摆布,这迷药绝非寻常货色,配制,施放都极讲究。寻常蟊贼弄不来,会武的莽夫也未必懂。能调弄出这等厉害迷药的,必是个精于医道,或是深谙用毒的人。这庄上懂这门道的能有几个?顺着这条往下查,范围便窄了。」 「再者,」她秀眉微蹙,「那夜满庄皆被熏倒,又被反锁,凶手大费周章,到头来却只取了卓恒一人的性命,旁人分毫未 伤。可见他真正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是卓恒一条命。」 「卓恒昨日才当众被擒,认了盗璧的罪,话还没来得及细问,转夜便被人灭了口。妾身斗胆猜一句,这是怕他活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那盗璧一案,背后只怕还藏着旁的东西。」 她抬起眼,望着他:「至于公子嗅出的那两条踪迹,一头通向贺客厢房,一头又翻了墙,妾身以为,这内贼与外人未必是两拨,倒可能是一拨。庄外有人接应,庄内有人下手,里应外合,方能做得这般干净利落。」 无影点了点头。婉宁这一番分析条分缕析,比他自个儿那一团乱麻的思绪清楚得多,他心里是信服的,便算应下了她的章程。 ·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婉宁又出了新花样。 她拈起一块点心,竟不用碟,不用箸,径直用那纤纤手指捏着,送到了他唇边,声气又软又柔:「爷,尝一尝。」 无影脸上的热腾地又烧了起来。这……他心里头一阵慌乱。婉宁今日是怎么了?素日里她伺候他,虽也细致,却总守着规矩,隔着分寸。怎么今日,又是描掌心,又是亲手喂点心,一桩桩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往他跟前凑的亲昵? 他愣愣地,到底还是张口,就着她的手指把那点心吃了。指尖擦过唇边,又是一阵酥麻。吃罢早膳,更糟。婉宁要伺候他更衣,梳头。这本是她日日都做的寻常事,往常他半分异样都没有。 可今日,许是被那喂点心闹的,他这一整副心神都不对劲了。 她替他宽衣束带,那手指偶尔触到他的颈,他的腕,他便像被烫了一下;她立在他身后替他束发,一双手在他发间轻轻地拢,慢慢地梳,她俯近了,那似有似无的幽香便又萦上来,他那灵过常人的鼻子把那点香气放大了又放大,熏得他整颗心都酥软了半边。 他只觉脸上烧得能煎鸡子,耳根更是红透了。偏生他这会儿是个白日里看不见,又虚弱的病人,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开,只能直挺挺地坐着,任她在他身上,发间忙活,被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烘得浑身不自在。 不对劲。当真是太不对劲了。他心里一遍一遍地犯嘀咕,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素来沉静守礼的婉宁今日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了。他更想不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无心,而是她那暗藏了许久的心思,正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朝他这儿铺将过来。 更糟的还在后头。婉宁那一双手在他发间慢条斯理地拢着,梳着,那幽香,那暖意,那偶尔擦过颈侧的指尖,一点一点竟把他身子里某一处,他自己都说不分明的东西悄悄勾动了起来。 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身子深处漫上来,烧得他越发坐立难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的不自在又添了一重。他再坐不住了,想着寻个由头起身去别处躲一躲,避开这叫他心慌意乱的当口。 谁知他身子才一动,婉宁便柔声按住了他:「爷别动,发还没梳好呢。」 一双手轻轻一压,又把他按回了原处。好尴尬。当真是好尴尬。他心里头一遍遍地叫苦,婉宁啊婉宁,你今日究竟是着了什么魔,快恢复成往常那个守礼的模样吧。 可他偏偏逃不掉。白日里他这双眼瞎着,身子又虚,本就离不得人照看;小顺子又不知去了哪里,一时唤不回来;他那条嗓子哑得厉害,便是想扬声叫人来解围也喊不出个响动。 他就这么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由着她在他身后从容地忙活,那股燥热却半分不肯退去。他瞧不见,却不知婉宁那双眼已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某处掠过。她瞧出了他那点不寻常的窘态,唇角又悄悄漾开了那抹了然的,带着几分隐秘满意的笑。 那一回圆房,她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原知他这身子应得了人。她真正放下心的是另一桩。自打他说出那番不留子嗣,要把她往旁人那儿推的话,她便暗暗忧着,怕他从此与她疏了身子,再不肯近她。 可方才这轻轻一试便知,他嘴上虽那般决绝,这身子却到底没瞒过她,他对她并非无意。如此一来,她那桩想替他留下一儿半女的盘算便还有的是机会。这一节,于她是顶顶要紧的。 只是她到底沉得住气。 那桩心思原说好了要等这风波过去,眼下时机未到,她便没再进一步逗弄他,只恰到好处地收了手,替他把发束停当,又斟了盏温茶搁到他手边,柔声道:「爷且坐着歇一歇,缓一缓。等好些了,咱们再去见老庄主,回禀案子的事。」 无影坐在那儿,红着耳根,由着那股燥热一点点平复下去,心里头又是窘迫,又是茫然,活像一团乱麻,半天理不出个头绪。 · 回禀案情,却卡在了一个要命的地方。那迷药的事是他夜里独自查出来的,可这话半个字都说不得。他总不能告诉卫鹤年,他大半夜瞎着眼,凭一只灵过常人百倍的鼻子把满庄的气味都嗅了个遍。 这等本事一旦露出来,比那案子还骇人。可他又得让这满庄被迷药熏倒的关窍名正言顺地摆上台面。他绞尽脑汁,想替这桩发现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偏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出个周全的法子。 没法子,他只得退而求其次,由着卫芸在白日里陪他四处闲逛,一处一处地走,一步一步地旁敲侧击。 他压着哑嗓子,时不时便没头没脑地问她一句:「你可闻到些异香么?」 走到那囚房附近,又问:「这一带,气味是不是有些古怪?」 他是想引着她这双寻常的鼻子自个儿发现那点残留的怪味,好替他这桩夜里得来的线索圆出一个白日里光明正大的来处。可这法子难用得很。 他白日里五感俱钝,那点残存的迷香早淡得没影了;卫芸一个寻常人,鼻子哪有他那般灵,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老老实实答道:「公子,我没闻见什么异香啊,就些寻常的香火尘灰味儿。」 他问一回,她茫然一回。这般兜圈子,半点门道没引出来,倒把他自己那根脑筋转得险些要断了。折腾了大半日,一无所获。他疲惫不堪地回到房中,只觉比夜里查案还累上十倍。 偏生,婉宁又来了。他这会儿是真有点怕她了。她仍是那副温柔小意的模样,伺候他沐浴,更衣。那热汽,那水声,那一双在他身上轻轻拂过的手……他心里头警铃大作,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镇定,要躲开,可身子却半分不听使唤。 然后,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他们便又……夜深了。他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扶着额,望着帐顶,一颗心又乱又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堂堂一个永夜之人,夜里近乎无敌,能瞬影,能破案,能镇住满堂江湖高手,怎么偏偏一到婉宁跟前,就这般身不由己,节节败退?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莫非,莫非他也被下了迷药?要不然,婉宁她难道还会什么勾人的迷术不成?他越想越是心虚,又越是慌乱,在心里头咬牙暗暗发了个狠誓:不行。 绝不能有第二,不对,第三次了! 76.第七十六章 雪地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婉宁又来伺候无影梳洗。她的指尖才一搭上他的手腕,那股说不清的酥麻便又顺着爬了上来,像有魔力似的,激得他浑身一颤,半分也抵抗不得。 他面红耳赤,再不敢在她手底下多待一刻,胡乱抓了那柄永夜伞,借口要去查案,逃也似的早早便出了门,慌乱之中,竟连卫芸都没顾上等。出了那温柔乡,无影心里头才稍稍定了些。 他撑着伞,漫无目的地在庄子里走着,一面平复那点慌乱,一面把案子的头绪在心里头重新捋过。也不知是走神走岔了,还是冥冥之中,他昨夜那一身感知留下的印子还牵着他,脚下不知不觉,竟把他引到了一处院落跟前。 无影心头一动。这地方,他认得。正是昨夜他循着那缕迷药气息追来,最后那踪迹却凭空淡去,断了线头的所在。这一片是安置贺客的厢房,而眼前这处院子,恰是那异香消失的地界。 他脚步顿住。反正都已到了门前。他心想,索性进去探一探,看看这院里头都住着些什么人。他收了伞,迈步进了院。白日里他五感俱钝,那双眼更是瞧不见,可他那对耳朵到底比寻常人还灵上几分。 他立在院中,敛息凝神,细细地听。院里静得有些反常。这本该是安置贺客,人来人往的地界,此刻却没什么动静。他侧耳辨着,只听得正屋里头,似有一两人极轻的呼吸与衣料摩挲之声,压得极低,像是在刻意收着声气。 再没了。空气里似还浮着一缕极淡的,说不分明的药草气味,连他这白日里钝了的鼻子,都隐隐捕到了一丝。无影心里一凛。那婉宁的分析言犹在耳,能制满庄高手的迷药,必出自精于医道,谙于用毒之人。 这院里有人刻意屏息,又飘着药味,再加上昨夜那踪迹偏偏断在此处……只是他这会儿孤身一人,眼又瞎着,身边连个照应的都没有。万一这院里头住着的当真就是那行凶之人,他这般撞将进来…… · 无影正凝神细听那正屋里的动静,冷不防,身侧不远处砰地炸开一声怒吼,震得他心头一跳,几乎没站稳。 「好啊!你还有脸自个儿摸到这儿来!」 紧跟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围拢过来,把他困在了当中。来的是好几个精壮汉子,听那口音,那同仇敌忾的气势,竟是卓恒的同门,飞云堡的弟子。原来昨夜那踪迹断掉的所在,这飘着药味的院子,竟正是飞云堡一行人下榻的地界。 他们这几日正为卓恒的死憋着一肚子邪火,偏巧瞧见那罪魁祸首竟孤身一人,没带半个随从地撞了进来,那火气登时就有了去处。 他们围着无影,你一言我一语,挖苦讽刺,句句带刺:「瞧瞧,这不就是那位神机妙算的夜公子么?一双眼睛瞎着,倒比谁都能耐,三言两语就把我卓二哥的罪名给坐实了!」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把人往死路上逼,我卓二哥何至于关进那囚房,又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这条命,可有一半是记在你头上的!」 「装什么装,一个病秧子,离了人扶都走不稳,也敢出来抖威风。今日没了那帮丫鬟太监替你撑腰,瞧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无影立在当中,听着这一句句不讲道理的腌臜话,那素来清冷的心头也渐渐起了火。他分明是替明远洗了冤,替他们寻回了玉璧,怎的反倒成了害死卓恒的罪魁。 一股躁意顶上来,喉头又是一阵发紧发痒,他忍不住低低地咳了几声。可他这一咳,落在那帮气头上的人眼里,更像是软弱可欺。也不知是谁,趁他看不见,从侧后冷不丁伸手,朝他肩头狠狠一推。 无影白日里本就虚弱,那护身的暗能也淡得几乎不顶用,这一推全没防备,整个人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后背一阵生疼。慌乱中,他只下意识地,把那柄早已收拢的永夜伞死死抱在了怀里。 他们……竟然敢推他。一股又惊又怒的火气腾地从他胸口窜了上来。他堂堂一个永夜侯,夜里近乎无敌的人物,此刻却孤身瞎着眼,被一群人围在墙角,推搡折辱。这般被人当面欺到头上,是他从未受过的窝囊气。 · 就在这火气直往上顶的当口,无影心脏处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细细的抽痛。糟糕。是暴怒。他那异能,又被这股怒意勾得要醒过来了。他心里咯噔一声,比挨那一推还慌。 这暴怒可使不得。前几日他才因子嗣那一桩激发过一回,发作起来僵直淌泪,入夜方愈,足足虚脱了好几日。这才将将缓过来,眼下若再激发一次,他这段时日怕是连床都别想下了,只能直挺挺地躺着任人摆布。 不行,绝不能在这儿,为着这帮不讲理的东西,把自己搭进去。他强自镇定,闭了闭那看不见的眼,一口一口地深呼吸,把那将要破土而出的怒火,连同那渐渐发烫的暗能,死死地往回按。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可是好生气呀。他这心里头,一面拼命地念着不能生气,一面又委委屈屈,不甘不愿地冒出那么一句。明明是他替他们寻回了玉璧,洗了冤,凭什么反倒要受这帮人的窝囊气,还得自个儿憋着,忍着,连发火都发不得。 那股忍着的怒意没处去,便顺着他的手泄了出来。他握着永夜伞的那只手,指节都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压着喉咙,从牙缝里硬挤出两个字:「放肆。」 可他这嗓子哑得厉害,那两个字轻得跟蚊子哼似的,淹没在他们一片喧嚷里头,那帮弟子压根没听见,半点没当回事,仍旧把他围得死死的,叫骂讥讽不停。又有一个,瞧他这副憋红了脸,有气无力的窝囊模样,越发来了劲,伸手又朝他胸口狠狠一推。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直摔倒在地,全靠后背抵着墙,才勉强稳住。好生气呀。他抱着伞缩在墙角,又痛又怒又憋屈,那股子忍到极处的火,烧得他心口发疼,却偏偏,连一点都发作不得。 那帮飞云堡的弟子,欺他看不见,又叫不出人,越发肆无忌惮。有人一把将他死死抱着的永夜伞夺了去,随手啪地摔在地上。又有几只手七手八脚地,把他身上那件雪也似的银狐毛大衣,连拉带扯地剥了下来,远远地丢进了院角那一摊冷雪里。 末了,一个人抬脚,朝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记。他本就抵着墙摇摇欲坠,这一脚再没防住,整个人歪倒下去,跌坐在了冰凉的地上。那帮人见把这位罪魁祸首折辱到了这般田地,总算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呸地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了。 院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他一个人,跌坐在那墙角的雪地里。无影慢慢地把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窝成一团,缩进那一小方墙角的阴影里。束好的发被扯得凌乱,散落下来,遮了半张脸;身上单薄的衣袍沾了雪,沾了泥,狼狈不堪。 他有洁癖,最受不得这般又脏又乱,可这会儿,他连抬手去理一理的力气都没有。失了那件御寒的大衣,刺骨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激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抖,却不全是因为冷。那暴怒被这一连串的折辱勾得越发凶了,在他心口里横冲直撞,只差一线便要破土而出。他死死地咬着牙,把它一寸一寸地往最深处压。 他不能发作。他绝不能在这儿发作。他闭着那双看不见的眼,蜷在雪地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起来。念的不是这世道的言语,而是一种极轻,极柔,又透着无尽孤寂的乡音,是他那遥远故土的永夜之语,旁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翻来覆去,念的只有那么一句。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 另一头,卫芸左等右等,等不到无影回来。她一个尽职的护卫,把守护的人给跟丢了,急得满头是汗,四下寻了一圈不见,到底忍不住,寻到婉宁跟前来问。婉宁脸上那抹因这些时日得意而漾着的笑,听了卫芸的话登时一僵。 她心里咯噔一沉,反问道:「公子……公子不是一早跟你一道出去查案了么?」 卫芸也愣住了:「夫人说的什么话?公子今儿一早便独个儿出了门,我压根没见着他人影,还当他是同夫人在一处。」 两下里一对,俱是大惊失色。原来无影今早逃也似的出了门,连卫芸都没等,便孤身一人,不知去向。一个白日里目不能视,身子又虚的人,独自走失在这刚出过人命,暗藏凶手的庄子里,这要是有个好歹……婉宁那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方才那点小女儿的得意都吓得无影无踪。 她再顾不得旁的,立时叫起人来满庄子地寻。卫芸更是自责得不行,发了疯似的四处找。这动静一闹大,惊动了明远。他一听无影独自走失,那张素来爱说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二话不说,呼朋唤友,把他在庄上那一帮江湖朋友也都叫上,分头去寻。 一时间,半个万梅山庄都为着寻他,乱成了一锅粥。可无影偏生选了贺客厢房那等偏僻,人迹罕至的去处,众人寻遍了庄前庄后,却独独漏了那一隅。日头一点点爬高,那原本还算和煦的天光渐渐毒辣起来。 婉宁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她比谁都清楚,无影这身子最受不得日晒,偏偏伞又不在身边……她几乎是连跑带奔地,循着那些没人去的偏僻角落,一处一处地找。 也不知找了多久,她与卫芸一道,终于拐进了那处飞云堡下榻的院落。一脚踏进院门,两人便齐齐僵在了原地。院角,一柄永夜伞孤零零地摔在地上;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件雪白的银狐毛大衣沾了泥雪,皱巴巴地丢着。 而在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蜷着一团小小的,狼狈不堪的身影。是无影。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散乱的长发遮了半张脸,单薄的衣袍沾满了雪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闭着眼,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只一遍又一遍,无声地翕动着唇,喃喃念着什么。那声音又轻又柔,是一种她们从未听过的,古怪而孤寂的言语,一个字也辨认不出。 他还在念着。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一道暖意,毫无预兆地裹住了无影。是婉宁。她几乎是冲到他跟前的,二话不说,便把自己身上那件大衣解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冻得发抖的身上。 而后,那个无影素日里熟悉的,温婉柔顺的婉宁不见了。她缓缓立起身,那一双眉眼间,素来被她压得死死的英气,此刻再不压了。一股凛冽的,叫人脊背发寒的气势,从她身上腾了起来。 那是她在敌国虎穴里,独自咬牙熬过三年,于刀光血影里磨出来的真章。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一字一顿,掷向这空荡荡的院子,也掷向这整座万梅山庄:「卫家,就是这样,对待永夜侯的?」 这一句听得一旁的卫芸魂飞魄散。她本就因失了职,又撞见无影这般惨状而抖个不停,这会儿被婉宁这陡然爆发的气势一激,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竟咚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脸色煞白,嘴里语无伦次地,诺诺自语着:「我……我去叫人!我这就去叫人!」 连滚带爬地爬起来,逃也似的跑出院去搬救兵了。院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婉宁缓缓蹲下身,那一身骇人的气势,在转向无影的刹那,又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她伸出双臂,将他连人带那件大衣,轻轻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没事了。」 她把他的头护在自己颈窝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又软又稳,「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 她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只对他说着这一句。那温热的,带着她熟悉气息的怀抱,那一声声没事了,像一股暖流,一点一点渗进他那冻僵了,又绷到极处的身子里。 他心口那头横冲直撞,被他死死压了许久的暴怒,竟在这怀抱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平息了下去,退了回去。他不必再一个人咬着牙苦苦地撑了。他浑身的颤抖也渐渐缓了下来。 他蜷在她怀里,闭着眼,那一直无声默念着的永夜之语,也终于停了。暴怒退去了,可底下压着的另一样东西,却翻涌了上来。是委屈。好大,好深的委屈。 他分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分明是替他们洗了冤,寻回了玉璧,凭什么要被一群人围着辱骂,推搡,扒了大衣,踹倒在雪地里,连发火都发不得,只能蜷在墙角咬着牙一个人苦苦地撑。 这股说不出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漫过了他的心口。他浑身的颤抖慢慢地停了。可那委屈却堵在喉头,憋得他发酸。 最后,他蜷在她怀里,用一种又低又哑,几乎像是在哭的声气,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婉宁。」 就这一声。婉宁的心咔地一下,像是要塌了。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喊她,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孤高,只剩下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那点藏不住的,孩子似的脆弱。她搂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喉头一哽,险些没忍住自己的泪。 可她到底是沉得住的人,知道这会儿,自己绝不能乱。她抬眼看了看天。日头已爬得老高,那毒辣的光正一寸寸逼近他们栖身的这片墙角阴影。她心里一紧,最知道他这身子受不得日晒。 她轻轻把他安顿好,几步过去,将那柄被人摔在地上的永夜伞拾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伞骨伞面都还完好,没受半分损伤,这才啪地一声撑开。她回到他身边,把那伞斜斜地擎起,将他,连同他这一身的狼狈,一身的不堪,都稳稳地,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那片伞影底下。 挡住了那灼人的日光,也挡住了那些或许就要循声寻来的,外人的目光。在这小小的一方伞影里,他不必再叫人瞧见,自己究竟被折辱成了什么模样。做完这一切,婉宁重新蹲到他身边,一手护着他,一手稳稳擎着那柄伞。 她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望向那帮飞云堡弟子离去的方向。那双方才还盛满温柔的眼,此刻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这事,还没完。 ·</p >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明远的声音。 他大老远地,一声声焦急地唤着:「无影!无影!」 那声音由远及近,转眼便冲进了院子。他一眼瞧见无影缩在那柄撑开的伞影后头,也来不及多想,几步抢上前,伸手便把那伞拨到一旁。伞影一开,无影这副模样便毫无遮拦地落进了他眼里。 散乱的发,沾满雪泥的衣袍,缩成一团,犹自带着颤的身子。明远的瞳孔唰地一缩。下一瞬,那张素来嬉皮笑脸的脸上,腾起了无影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怒火。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谁干的?!」 这是无影认得他这许多年,头一回见他动这样大的气。紧跟在他身后赶来的,是卫鹤年并几个晓得无影底细的人。他们一瞧见他这般田地,一张张脸唰地全白了。 永夜侯,那位连卫鹤年都要供着的大佛,竟在他万梅山庄的地界上被人折辱到了这步田地。这一桩祸事捅出去,是天大的干系。一个个都心知肚明,大难,临头了。 明远再顾不上旁的。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把无影连人带衣整个儿抱了起来,几步走到最近一间厢房前,一脚踹开了房门,进去把他轻轻放到了床上。那头,婉宁是彻底不装了。 她那温婉柔顺的壳子早碎了个干净,一身的英气尽数显露出来,当着卫鹤年与众人的面,把那些个该说的狠话一句不留地全砸了出去,字字诛心,问得卫家上下哑口无言,面如土色。 明远守在床边,又是心疼又是怒,压着声问无影:「无影,是谁?谁干的?你告诉我,我替你出这口气!」 无影蜷在床上,身子还没缓过那股劲,声音又哑又抖,断断续续地:「不知道……人很多……瞧不见……应该是……那个偷玉璧的,他的同门……」 明远听罢,那心揪得更紧,更疼了。他连被谁欺负了都不知道,连那一张张脸都瞧不见,就那么孤零零地挨了这一顿折辱。明远眼眶都红了,却到底没再多问,怕又勾起他的难受。 他默默地把那床被子替他掖了又掖,裹得严严实实的,确认他暖和了,安稳了,才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沉沉地站到了婉宁的身后。一文一武,一个曾在敌国虎穴里熬过三年,一个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用剑高手,此刻并肩而立,那一身的怒气,压得满院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小顺子也一头扎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身干净衣裳,手里还捧着个烧得暖烘烘的手炉。一进门瞧见无影那副狼狈样,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先把那手炉塞进无影冰凉的手心里,一边抹着泪,一边絮絮叨叨,念念有词:「哎哟我的爷哎,您这是受了大寒了,回头准得病一场,可怎么得了哟……您说您,好端端的,怎么就一个人跑出去了呢……」 他心疼得直跺脚,那一张嘴却没停,翻来覆去地数落,心疼。他守着无影,等他身上那股颤劲儿渐渐止了,才小心翼翼地替他把那身沾满雪泥的衣袍换下,一点一点换上干净暖和的。 又取了梳子,把他那散乱的长发重新拢好,束起。末了,还不忘跑出去,把那件被丢在雪地里的银狐毛大衣捡了回来,仔细拍打干净。被小顺子这般里里外外地一通忙活,暖了身子,整了仪容,无影那跌到谷底的心情,总算回了一点温。 缓过些来,他心里头那点账也算了算。他压着哑嗓子,对小顺子吩咐了一句:那帮折辱他的人既找着了,各打十板子,也就罢了。叫他出去,把这话转告婉宁。小顺子应了一声,麻利地出去,把他的意思一五一十地传给了婉宁。 谁知这话一传到,婉宁那刚压下去些的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比方才更胜三分。各打十板子?她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永夜侯,被一群人围着辱骂,扒衣,踹倒在雪地里,折辱到了那等田地,他竟只想着打人家十板子就算了? 以他那身份,便是当场要了这帮飞云堡弟子的性命,满天下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可他偏偏,就只要这轻飘飘的十板子。婉宁又气又急,心里头那点又心疼又无奈的滋味,翻涌成一句:她这天真的侯爷啊。 · 门外那场风波,无影躺在床上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卫鹤年是真急了。他万没想到,自己庄上竟出了这等天大的纰漏,把一位永夜侯生生叫人折辱到了那般田地。 这桩祸事一旦传扬出去,便是整个万梅山庄几代的清名,阖庄上下的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他再顾不得什么待客之道,什么同道情面,当即沉下脸,喝令庄丁,把那几个动手的飞云堡弟子一个不落地全给绑了拖出来。 那几个弟子起先还梗着脖子不服,嚷着自己是替死去的同门讨公道,骂的,推的都是那害死卓恒的罪魁,问卫家凭什么绑他们。可这话,撞上了婉宁。婉宁立在当中,一身英气尽显,那双冷如寒冰的眼把这几人一个个剜过去。 她不与他们费口舌,只一字一句把那四个字又掷了出来:「你们方才围着辱骂,扒衣,踹倒在雪里的那个人,是当朝的,永夜侯。」 永夜侯三个字一落地,那几个还在嘴硬的弟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京里那桩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言,他们如何没听过。那位深居简出,来路不明的永夜侯,传说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骨血,圣眷正隆,连朝中大员都不敢轻触。 他们方才……方才围着踹倒在雪地里,扒了大衣的那个病弱公子,竟是这么一尊碰都碰不得的大佛。那点替同门讨公道的气壮霎时碎了个粉碎,只剩下没顶的惊惧。 几个人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面如死灰,话都说不囫囵了:「饶……饶命……我等有眼无珠……不知是侯爷当面……」 明远立在婉宁身侧,冷冷地看着这一地的求饶,一句话也不说,那按在剑柄上的手却始终没松。眼看这一场就要照着卫家自保,众人泄愤的路子,往那血光里去。 可无影躺在床上,那颗素来比谁都转得快的脑子却没歇着。他想起方才初进这院子时,那正屋里分明有一两个人,刻意屏着声气没有出来。这帮动手的弟子,一个个都是莽撞的性子,骂得凶,动手也凶,可那正屋里头屏息不出的,又是谁? 还有那满院飘着的,连他白日里钝了的鼻子都嗅得到的药草味。这一院的飞云堡人,恰恰住在昨夜那迷药踪迹凭空断掉的地界,又恰恰是卓恒的同门……就在这满院惊惧,求饶声乱作一团的当口,他那对极敏的耳朵忽地捕到了一丝极轻,极隐的动静。 是那正屋的后窗,被人悄没声地推开了一道缝。有个一直屏息躲在屋里,没敢露面的人,正趁着这外头乱糟糟,谁都顾不上的工夫,想从后头悄悄溜走。无影心头猛地一凛。 围着他拳打脚踢的,是这帮蠢直的莽夫。可真正藏在这院子最深处,闻见风声便要脚底抹油的那一个,会不会才是他苦苦追查的,那桩迷药密室杀人案的正主? 77.第七十七章 孤 无影脑子里正飞快地盘算着那道溜走的人影,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小顺子在一旁,笨手笨脚地把床头小几上的茶盏,物件哐当一声碰倒了一地。这孩子,怎么忽然毛手毛脚起来。 他心里正要嗔他一句,却见小顺子蹲下身去扶,那动作却慢得古怪,软绵绵的,像是连胳膊都抬不利索。小顺子?他正纳罕,却觉自己那素来转得飞快的思绪,不知怎的,竟也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眼前那本就模糊的光影愈发地沉,愈发地黏,像是隔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耳边婉宁,明远的声音,门外的求饶声,都渐渐地远了,轻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飘上来的。 不对。这感觉……他心头最后一点清明挣扎着想抓住什么。这绵软发沉的困意,这说来就来的昏沉……是迷药。又是那一味迷药。是那躲在暗处的人,趁着这满院的乱,悄没声地朝他这间屋子下了手。 可他已经晚了。那点念头才刚冒出来,便被那汹涌的睡意整个儿淹了下去。 「小顺子……」 他哑着嗓子,最后唤了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不知道的是,那唤了也没人应的小顺子,早在他之前便已软软地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他也不知道,就在他失去知觉的那一刻,那正屋后窗的人影,已趁着这天赐的良机翻墙遁去,消失在了庄外。 后头这些,都是他醒来之后,旁人一点一点说与他听,他自己又拼凑出来的。外头那场公道还没了断,婉宁却莫名心里一紧。她唤了他两声,屋里没有回音。她心头警铃大作,一把推开房门,只见他与小顺子,一主一仆,齐齐昏倒在地,怎么唤都唤不醒。 屋里浮着一缕极淡的,似曾相识的药苦气味。满院皆惊。卫鹤年慌忙又请大夫,明远更是脸色铁青,当即提剑,带人朝那正屋后头追了出去。可那行凶之人,早借着这一院的乱,这满庄的注目,从从容容地逃了个无影无踪。 等明远追到后墙,只剩墙头一道翻越而过的痕迹,人,早没了。无影一气一冻,又中了迷药,这一觉睡得格外地沉,格外地久。待他悠悠转醒,眼皮沉重地掀开时,那覆在身上的虚弱竟已退去了大半。 他这双眼也重又清明锐利起来。原来他这一睡,竟睡过了整整一个白日。窗外天色已沉沉地暗了下来,又是入夜了。他那一身永夜的能为,正随着这夜色一点一点回到了全盛。 床边,婉宁守着他,眼睛熬得通红。 一见他睁眼,她那紧绷了一日的弦才骤然一松,声音都发着颤:「公子,你可算醒了……」 · 无影睁开眼,神思还有些昏沉,可那颗心却先一步活了过来。 他顾不上问自己睡了多久,出了何事,张口第一句,问的竟是:「板子……打了吗?」 婉宁守了他一日一夜,最是担心他这身子。她万没料到,他这一醒,惦记的头一桩竟是那帮人的板子。 她怔了怔,旋即柔声答他:「打了。十板子,一个也不少。」 话说得稳稳的,那双眼却悄悄垂了下去。只他看不见。她垂着眸,心里头默默补了那半句没说出口的:只是,那十板子之外,还多了许多许多。 他那轻飘飘的十板子,是照他的意思一板不差地落了;可他昏睡的这一日里,她与明远,连同那为着自保而不敢不从的卫家,背着他,又结结实实地替他讨回了远不止十板子的公道。 这一节,她不预备让他知道。在他这儿,他的侯爷只要了十板子,已然够仁厚了。无影听她说板子打了,一个不少,心里头那口憋了许久的窝囊气总算顺顺当当地出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一阵畅快。嗯,这就好。这就好。可这点畅快才过,他那昏沉的脑子也渐渐清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桩要紧的事。 他撑着坐起些,哑着嗓子急急道:「那间屋子……不对劲。屋里头,有迷香。」 他越说越确定,「是那一味……迷倒了满庄人的迷香!下手的人,就藏在近处。」 婉宁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公子说的是。你与小顺子昏倒后,屋里确有那股药苦味儿,我们都察觉了。明远当即提剑追了出去,卫家上下也把那院子,那屋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她顿了顿,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只是……公子当时是叫明远临时踹开了那间空厢房安置的,那屋子原是闲置的,没安排人手看守。下手的人便是钻了这个空子,趁乱进去,又趁乱遁走,前后竟没一个人瞧见。我们查来查去,到头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句话替他说尽了:「到头来,还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 婉宁那一句还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落进屋里,半晌没人接。无影靠着引枕坐着,没急着应声。窗外天色沉沉,正是他的时辰。那一身白日里淡到几乎不顶用的能为,这会儿正随着夜色一缕一缕地往回涌,周身血脉重新活络起来,连那颗脑子,都比白日里清明了何止一倍。 白日里那些被迷香压得糊成一团的事,此刻在他心里头竟一桩桩,一件件,自己理顺了。满庄那夜被一味迷药熏倒,挨家反锁,卓恒毫无防备地引颈受戮。这迷药绝非寻常货色,配得出,又施得开,能把一庄子成名高手放翻,背后那人必是个精于医道,谙于用毒的。 他白日里被放倒的那一剂浓香,与囚房里那缕冷而药苦的味儿是同一路的东西,错不了。下手的人就藏在飞云堡那一片飘着药味的院子里。先杀卓恒灭口,再翻墙留个接应的活路,里头一只手,外头一只手。 婉宁早替他理出的那几条,到这会儿竟一条都没差。他心里冷笑了一声。那躲在暗处的正主想得倒美,当他是个碍事的瞎子贵客,使一剂迷香把他放倒便能高枕无忧。 他哪里知道,被他熏睡了一个白日的这个人,入了夜,才是真正难缠的那一个。只是他转过头,瞧见婉宁那副守了一日一夜,熬得通红的眼睛,又见她说着查不出时眉间那点不甘与疲惫,心头那股要立时翻身去查的劲儿竟先软了半分。 他压着那刚能出声的哑嗓子,没去接案子的话头,只低低道了一句:「我睡了一日,你……守了一日。」 他想说的本不止这一句,可话到喉头又痒又涩,憋了半晌,到底只挤出这么干巴巴的几个字。他这异乡来的人,旁的本事样样齐全,独独不擅说这些。 婉宁却像是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怔了怔,眼眶又热了一热,低声应:「公子说的什么话。妾身守着你,是应当的。」 · 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明远。他听说无影醒了,提着剑就赶了过来,撩帘进屋,那张素来爱说笑的脸上半点笑意也无,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几步到了床前,先把无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气色比白日里那副惨样好了太多,那紧绷的肩头才算松下来些。 「醒了就好。」 他在床沿坐下,嗓门压得低,语气里却还压着一股没散尽的火,「我提剑追到后墙,人早翻出去了,连个鬼影子都没逮着。那院子,那屋子,我同卫家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迷香的味儿是有,可下手的人,半点痕迹没留。」 他越说越气,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好端端一个寿宴,先死了卓恒,又熏倒满庄,如今连你都敢动。这藏头露尾的东西,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 无影听着,没出声,那双夜里清亮起来的眼静静望着帐顶。明远这一问,恰也是他心里头盘桓不去的那一问。一味迷药,一条人命,一桩盗璧的旧案,串作一处,背后那只手,图的绝不是卓恒这一条命。 卓恒知道些什么,那对玉璧背后又牵着什么,那人怕得要大费周章地杀人灭口。而方才他宁可冒着满院都是人的险,也要折回来给他补上一剂迷香,这一手急着灭口的慌乱,反倒露了底,他这一查,已经查到了叫那人坐不住的地步。 他脑子里这几条线飞快地缠绕,咬合,竟比白日里顺畅了不知多少。夜色正浓。他那对极敏的耳朵能听见庄子各处此起彼伏的动静,守夜护卫的脚步,远处廊下风过梅枝的簌簌,还有更远处某一处刻意压低了的,几不可闻的交谈。 白日里他是任人围着踹打,连一记推搡都挡不住的病弱贵客;可入了夜,这一整座万梅山庄的暗处都成了他的地界。他缓缓撑着坐直了些。那躲在暗处的正主留下的那一缕翻墙遁走的气息,这会儿他若亲自去寻,凭着夜里这副尽复的能为,未必就追不上。 无影那要追的心一起,便再坐不住了。他撑着引枕强撑着坐起身来。这一动,白日里那处旧伤便扯着疼了起来。他被飞云堡那帮人围着折辱时,死命压着暴怒不许它爆发,那一番强自隐忍,到底伤了心脉,这会儿心口还隐隐地抽痛着。 他抿了抿唇,在心里掂量了一回,还行,虽说疼,却还撑得住,追得动。 他侧过头,朝着婉宁的方向,压着那低哑的嗓子,只吐出一个字:「伞。」 婉宁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只当他是烧糊涂了,急急道:「公子,你不能再动了!你方才连坐都坐不稳的……」 他却没听她的。他不等她递,自己便撑着床沿起了身。脚刚一沾地,身子晃了一晃,到底是虚得狠了,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伸手摸索着,自己拿过了那柄永夜伞,这伞素日都是婉宁替他举着,今夜他却执意要自己握在手里。 他哑声又添了两个字,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无碍。」 话音才落,他足下暗能一凝,便要化一道瞬影,悄没声地掠出门去。可就在这一瞬,婉宁忽地扑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死死拦着,不许他走。他那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无影这一身的心思本都系在那缕翻墙遁走的气息上,恨不能立时追出庄去。偏婉宁这猝不及防的一抱,把他满脑子的案情,连同那股要走的狠劲,轰地一下全搅散了。 她抱得极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那一缕清浅的幽香与扑面的暖齐齐涌到他鼻端。他这鼻子本就比常人灵敏百倍,入了夜更甚,这一下,那香,那软,那贴着他的温度,桩桩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那张脸越发烧得厉害,一路红到了耳根,连那刚回笼的清明都被烧得转不动了。 他僵在原地,握着伞的手都忘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先放开。」 那心口的旧痛还隐隐抽着,提醒他这身子并非真个无碍。可这点痛,竟还没婉宁这一抱叫他慌乱。他分明赌过咒不许第三次的,偏她又这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他那点好容易拿稳的镇定登时碎了个干净。 婉宁却不肯松手。 她仰起脸,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蓄满了急与怕:「公子,你昏睡了一整日,方才连坐都坐不稳。外头那害你的人就藏在暗处,专冲你来。你这就孤身出去,是要把命往刀口上送么?」 她声音发着颤,「妾身拦不住公子的本事,可妾身今夜便是抱,也要把你抱住。」 她是真怕了。她拼不齐他这一身的古怪,只知他白日里弱得连推搡都挡不住,夜里又自言比白日强得多。可这强究竟强到哪儿,能不能护得住自己,她半点底都没有,不敢拿他的命去赌这桩她看不透的事。 立在一旁的明远,瞧着这一幕先是一愣,旋即极有眼色地把目光挪开,假意去看那帐角,耳根也悄悄热了。 可到底放心不下,他清了清嗓子,瓮声开了口,那点打趣与关切搅作一团:「我说,婉宁拦得在理。你夜里精神好,这我知道。可你今儿遭了多少罪,我也清楚得很。」 他按着剑,神色一正,「真要去寻那东西,成,我陪你一道。我这条命还算结实,挡得住几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婉宁抱着他不肯松,明远按剑候着他一句话,那要追的气息还在庄外某处未散,他心口的痛与脸上的烧也一并未退。 无影迟疑了一瞬,终是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婉宁那紧抱着他的手背,哑声又道了一遍:「无碍。」 这一下,比方才那两个干巴巴的字到底软了些温度。 他又转向明远,把话说得明白:「我一个人追,追得上。带上你,便不一定了。」 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驳。他心里头是有几分不忿的,自家这身手几时成了拖累。可转念一想,无影那夜里来去如风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自己跟着怕真就慢了他一步,误了正事。 这话不中听,却是实情。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按剑的手松了开来,算是依了他。婉宁却仍不依不饶。她哪里懂他夜里这一身的能为,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坐都坐不稳的病人,这就要孤身去追那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与送死何异。 她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只是不肯放。 他拗不过她这一片真心,又急着要趁夜里这点工夫去追,便退了一步,压着嗓子许她一句:「我一个时辰内,必回。」 婉宁望着他,眼眶里那汪泪到底没忍住,慢慢溢了出来。她自进这府门,便从没敢同他拌过一句嘴,争过一回。 这会儿也是一样,纵有千般不放心,她到底不敢真拦着他,惹他不快,只能含着泪一点一点松开了手,哽着声应:「一个时辰……公子记着,一个时辰。」 · 得了这一句,无影身形一晃,便如一缕夜色,悄无声息地掠出了门去。出得庄主院,那一身白日里淡到不顶用的能为此刻尽数回了笼。他足不点地,循着那缕翻墙遁走时遗下的,冷而药苦的气息,一路往庄外追去。 这气息于旁人无影无踪,于入了夜的他,却清晰得如同雪地里一行脚印。追出庄墙,绕过几道荒坡,那气息渐渐凝住,他足下一顿,停在了一处极偏僻的院落外头。 这院子孤零零地缩在庄子背后,黑灯瞎火,门户紧闭,瞧着久无人住。他没急着进去。立在墙外的暗影里,他阖上那双夜里清亮的眼,把那远胜肉眼的感知一丝一缕地朝那院里散了开去。 院墙,廊柱,空屋……一寸一寸,尽在他的感知里铺展开来。那里。后头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蜷着一道刻意压着声息的人影。那身上萦着的,正是他方才 一路追来的,那缕冷而药苦的气味,分毫不差。 找到了。就是这人。那一夜熏倒满庄,杀了卓恒,又折回来给他补迷香的,就是这藏头露尾的东西。无影心头一热,几乎就要破墙而入,将这祸根当场擒下。可这一只脚才将将抬起,他又生生顿住了。 他低头,借着那点夜里的清明瞧了瞧自己这一身。小顺子白日里替他换上的是一件素净单衣,单薄又显眼;他这张脸更是毫无遮掩地露在外头,夜里他不必撑伞避光,便也没了平日里那层藏人的凭仗。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这藏在暗处的,是个能熏倒满庄高手,又翻墙来去如飞的角色,绝非寻常蟊贼。倘他这就进去,一旦交了手却没能一举将他拿下,叫他逃了,那便糟了,他记住了他这张脸,看清了他夜里这般凶悍的能耐。 到了白日,他这双眼又瞎,暗能又淡得不顶用,连一记推搡都挡不住,那人若再寻上门来,他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更何况真要动起手来,见了血,他身边又没了那银花冠压着,这桩他也不愿去碰。 不值当。他在心里把这利害掂了又掂,终是压下了那股要擒凶的冲动,缓缓收回了脚。今夜先不打草惊蛇。既已寻到了这人的窝,他跑不了,来日方长。他最后将那院落的方位,那人的气息牢牢记在了心里,这才转身,又化一道瞬影,趁着那一个时辰将尽未尽,悄无声息地折返回了庄主院。 推门进屋,婉宁果然还守在原处,一双泪眼正巴巴地望着门口,明远也按剑候着。 见他果真依着诺,一个时辰内囫囵回来了,婉宁那提着的一颗心才骤然落了地,几步迎上来,千言万语,到末了也只化作低低一声:「你可回来了。」 他由着她扶他在床沿坐下,哑着嗓子,将今夜探得的捡能说的与他二人说了:那害人的东西藏身何处,他已寻见了,只是今夜不宜动手,须得从长计议。至于那人究竟是谁,那张脸是何模样,他立在墙外,到底没能进去看上一眼。 · 也是合该他这一口气撑到了这会儿。那一夜悬着的心,自寻见真凶藏身处的那一刻起便悄悄松了下来。弦一松,他这具被折腾了整整一日的身子便再撑不住了。 强忍暴怒伤的心脉,那一剂放倒他大半日的浓迷香,连同方才追出庄外那一番奔波,桩桩件件积下的虚乏,此刻一齐涌了上来。夜里回笼的到底只是他那一身能为,这血肉之躯遭的罪,却不是一点夜色就能填得平的。 婉宁正扶着他,忽觉他身子猛地一沉,几乎将周身的力气都软软地卸在了她身上。 「公子!」 她吓得脸都白了,忙双手将他架住,「公子你怎么了?」 他张了张口,那哑嗓子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胸口闷得厉害,那心脉的旧痛一阵紧似一阵,逼得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一手无意识地,死死按在了心口上。一时间,他只觉眼前阵阵发沉,连应她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婉宁手忙脚乱地扶着他,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却半点不知他这是犯了什么症候,只能一迭声地唤他。 · 一旁的明远见状,那张脸也沉了下来。他几步上前,与婉宁一道把无影稳稳扶住,靠回引枕上。看他这副气喘按心,说不出话的模样,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沉吟片刻,竟一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郑重地朝婉宁开了口。 「夫人,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你既是他身边最贴身的人,往后照看他的日子还长,有一节,你不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他身上有个怪病。白日里,是见不得光的。」 婉宁心头一凛。这一节她隐隐是拼到过的,可由明远这般正正经经地说出来,到底不同。 「你只当他白日里弱,夜里好,是天生的古怪。」 明远摇了摇头,神色越发凝重,「却不知,他这白日里能跟常人一般行走见人,不必时时教人搀着,是在硬生生地撑。」 他怕婉宁不懂,又拣着她能听明白的话,慢慢解释那一层门道:「你习过武,可还没入先天,有些事或难体会。寻常练家子内力深了,能将真气运于周身护体御敌。他这一身的本事,便是把那护体的劲附在了皮肉之上,硬挡着那灼人的日光,这才瞒过了那见光便发的病。」 明远说着,自己也叹了口气,「可这般附体撑着,是极耗心神,极费气力的。寻常人哪经得住这样日日地耗。他白日里看着无碍,里头早不知熬干了多少。今儿又是强忍,又是中药,又是奔波,这身子,是当真撑到头了。」 这一番话明远说得诚恳。他自己也只摸到这一层,当那是某种了不得的内力功夫,哪里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内力,是这异乡来客一身旁人参不透的能为。他把自己所知的,所理解的尽数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婉宁听,只盼她往后能更上心地照看无影。 婉宁怔怔地听着,那一颗心却越听越往下沉。原来如此。原来他白日里那副病恹恹,连推搡都挡不住的虚弱底下,是这样一刻不停,咬着牙的硬撑。原来她日日瞧着的无碍,桩桩都是熬出来的。 她拼了这许多时日的碎片,今夜又被人补上了沉甸甸的一块,可这一块拼上去,非但没叫她安心,反倒叫她心里那点慌翻江倒海地涨了起来。她垂眼看着无影这按着心口,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眼眶一热,再忍不住,两行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被婉宁这两行泪一激,无影那昏沉的神思倒稍稍回了些清明。他抬眼望着她。她不知道的是,入了夜,他这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早已清亮如初。她只当自己是当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落泪,泪掉得便也没什么顾忌。 可他偏偏看得真真切切,看得见她眼眶熬得通红,看得见那泪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滚落,看得见她为着他这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急得,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在为他哭。 为这样一个她拼了许久,也拼不出全貌的他。他心里头某处被这泪烫了一下,软得发疼。可紧接着,那软底下又泛起一层连夜色都化不开的凉。婉宁啊。他在心里无声地唤了她一声。 像他这样的人,是留不下子嗣的。就算当真留下了,那也不是恩典,是遭罪。这些话盘踞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是他从不曾对人提起,也无人能解的隐痛。这世道这地界,根本不是他的永夜。 这里没有那遮天蔽日,不见天光的暗室容他那血脉浓厚的孩儿安然长大。他这一身浓血脉生出来的孩子也必是血脉浓厚的,那孩子既落不进此世,又成不了真正的永夜人,水土不服,多半要早早夭折。 纵不夭折,也只会和他一样,做一个进退无依,两头都不沾的异乡孤魂,把他受过的这一遭罪原原本本地再受一遍。他怎么忍心。这些他一个字也没说出口。他也从不指望她能懂。 这隔在他与她之间的,何止是一个看不见,一个瞧得见,是一整片她这辈子都望不见,更去不到的故土,是几千年的光阴,是一族异乡客刻在骨血里的,无人可诉的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不知就里,却仍拼了命要把他护在身后的女子,由着她为他掉那一场,她自以为没人看见的泪。 78.第七十八章 鸩 被这一阵心软揉得有些发沉,无影便想拣件正经事来岔开。趁着明远还在,他哑着嗓子叫婉宁把那日天亮前赶着记下的线索寻了出来。婉宁依言取来。 明远接过去,一页页翻看,前头那些工整的尚好,可一翻到最后几页,他那眉毛便高高挑了起来,对着那一团团缠作一处的墨迹,啧啧称奇:「这……这是字?」 无影没好气地问他:「看得懂吗?」 明远捏着那几页纸,凑近了灯,左看右看,看了足有半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到底是认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哗啦一声,把纸又扔回到无影手上,理直气壮:「你自己看。」 无影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这损友!他白日里那双眼是个什么光景,明远难道不知?偏要在这儿装糊涂,把这鬼画符似的难题原样甩还给他。他心里头那点孩子气登时冒了上来,真想抬手一指,狠狠戳他几下解气。 可他到底还是忍了,自己低下头,就着夜里这副清明的眼去认那纸上的字。他这一看,倒也犯了难。墨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可那字当初记得太急,写得太乱,是他眼睛将瞎,手都不听使唤时胡乱划下的,这会儿他睁着眼瞧,竟也认不出自个儿当时到底写了些什么。 · 无影这低头看纸的模样,却悄悄落进了婉宁眼里。她怔了一怔,那双眸子里缓缓漾开一层疑惑。在她拼了许久的认知里,这位公子白日里是目不能视的。 可眼下他分明低着头,对着那纸看得这般专注……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试探着问出口:「公子……可看得清?」 无影没多想,只如实摇了摇头:「看不懂。」 这三个字一出,婉宁的瞳孔骤然一缩。看不懂。不是看不清,是看不懂。这两个字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看不清,是眼睛瞧不见;看不懂,却是分明瞧得清清楚楚,只是认不出那潦草字迹罢了。 也就是说,他这双她笃定了看不见的眼睛,此刻……是看得见的。 她的呼吸都滞了一滞,声音发着颤,又问了半句:「公子的眼睛……」 无影抬起头,循声望向她。这一抬眼,本身便是答案。他看着她,那目光分明落在了她脸上,对上了她的眼。 他哑声应她:「比白日里,好。」 轰的一下,婉宁那双眼里泪又涌了上来。她拼了这许多时日的碎片,今夜竟一块接一块地被他亲口填了上去。原来他白日里活在那样一片瞧不见的黑暗里,还要咬牙硬撑着扮作无碍;原来夜里他是能看见的,能看见她方才那一场,自以为没人瞧见的哭。 这念头一起,她忙抬手,把那刚滚出来的泪自己飞快地擦了去。方才她哭得没顾忌,是当他瞧不见。如今知道他看得真切,她便再不肯由着那泪在他眼前流了,她不愿叫这双好容易能看见的眼睛,头一桩瞧见的,是她这副脆弱掉泪,惹他忧心的模样。 无影看着她这慌忙拭泪的样子,心里那点笨拙又翻涌起来。 他张了张口,迟疑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生硬的宽慰:「你……莫要哭了。」 婉宁吸了吸鼻子,到底把那泪忍住了,对着他勉力扯出了一个笑来。婉宁却没就此罢休。她是从血火与查案里熬出来的人,心细如发。他那一句比白日里好,究竟是好到看得真真切切,还是只勉强能辨个轮廓,她要弄个明白。 她伸手把那盏油灯往近处挪了挪,自己也俯下身,凑到那纸前,与他一同去认那几个潦草字。这灯火一近,他眼前却猛地一涩。黑暗里他原是看得分明的,可这骤然凑到跟前的一团火光,却晃得他眼睛生疼,一阵阵发酸发涩,那本就模糊的字迹反倒被这刺目的光搅得更看不清了。 他这双夜里的眼,原就见不得这样近的强光。 婉宁浑然不觉,只指着纸上一处歪歪扭扭的笔画,轻声道:「公子你瞧,这一个……倒像是个北字。」 他顺着她指的去看,被那灯火晃着,一时辨不分明。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那墨迹上轻轻摸索了一下,又不由自主地把头往前凑了凑,凑得近了,方才将那几笔看了个大概。 滋啦一声轻响。他额前的几缕发丝,竟差一点便燎到那跳动的灯火上。 「哎呀!」 婉宁吓了一跳,慌忙将那油灯往旁边挪开了老远,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这一下烧着了他。 待那灼眼的火光退远了些,他眼前才稍稍清明,就着那几笔迟疑地,慢慢地开了口:「看着……确实像。」 婉宁在一旁瞧着他这一番被灯晃得眼涩,要伸手摸,要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心里便又有了计较。她暗暗点头,看来公子这双眼夜里虽比那目不能视的白日强出许多,到底也还是不济事的,认个字都这般吃力。 她哪里知道,晃得他睁不开眼的恰恰是她那一片好心凑近的灯火;他在那不见五指的暗夜里,原是看得比谁都清的。这一层底他没与她分说,她这一点小小的误会,倒替他把那夜里的真本事又遮去了一半。 · 正僵持着,明远在一旁啊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揉了揉眼,懒洋洋地摆手:「行了行了,这案子又跑不了,留着明儿再合计。夜都这么深了,我瞧你这身子也撑不住了,咱们都歇着吧。」 无影心里一盘算,今日这一遭,强忍,中药,追凶,又揭了这许多底,桩桩件件当真是闹腾得够了。他便点了点头,由着明远去了。明远一走,屋里便只剩无影与婉宁两个。 婉宁服侍他躺下,替他掖好了被角,又把那灯火拨得暗了些。他正昏沉沉地要阖眼,却忽觉身侧床榻一沉,婉宁竟也轻手轻脚地在他身旁躺了下来。无影浑身的肌肉唰地一下绷紧了。 她,她这是要做什么?他心里头警铃大作,那点孩子气的慌乱又冒了头,他明明同她赌过咒,说好了不许有第三次的!这会子她又这样躺过来,是几个意思?无影那一身的僵硬,半分都没瞒过婉宁。 她侧过身,望着他那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圈儿一红,声音放得又软又怯,可怜兮兮地说:「是妾身越界了。公子莫恼,妾身……妾身这就下去,到地上睡。」 说着,作势便要起身。这一下,他登时被架在了火盆上,进退两难。赶她去睡冰凉的地上?他这异乡来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这般作践人,更何况她今夜为他哭了又哭,守了又守,他如何忍心。 可留她在这儿……他方才那咒,岂不是白赌了。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为难了半晌,到末了,那点心软到底压过了那点慌。 他别过脸,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那两个字来:「无碍。」 罢了罢了,睡吧睡吧,横竖她不再扑过来便好。婉宁听了这两个字,那要起身的动作便顿住了,悄悄又躺了回去,安安分分地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并排歇下。他本以为身侧多了这么个人,自己今夜必是要瞪着眼睁到天亮的。 谁知这一日实在是耗得太狠,那昏沉的睡意竟不由分说地,一层一层漫了上来。婉宁那浅浅的呼吸声就在耳畔,轻得像一支催眠的调子。不知怎的,他那颗素来警醒,连睡觉都留着三分戒心的心,竟也一点一点松了下来,慢慢地,真就睡了过去。 婉宁却没睡。她就着那点昏黄的微光,静静地看着他睡熟的侧脸。看着看着,她的目光落到了他那只手上,纵是睡得沉了,那只手仍旧无意识地,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像是连梦里都还压着一处化不开的疼。 她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这一夜他与她说破了好几层从前死瞒着的底,白日见不得光,夜里眼睛能视,那一身瞒着所有人,咬牙强撑的苦。可拼到的碎片越多,她心里头那团疑云非但没散,反倒越积越沉。 这位公子的病究竟是个什么来路?为何会昼夜判若两人,为何一动气便血痕上脸,为何连睡着了都按着心口放不下手?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这一颗心是越来越放不下他了。 婉宁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梦里那只按着心口的手,久久地陷入了沉思,竟一夜未曾合眼。 · 第二日无影醒来时,便觉今日这日头格外地温柔。那压在皮肤上的,需得他时时以暗能去硬扛的灼意,今日淡了许多,身上那根紧绷的弦也跟着松快了不少。他心里一宽,是个阴天。 天上厚厚地堆着云,把那灼人的日光遮去了大半。这般天气,于旁人或嫌沉闷,于他却是最适合走动的好时辰,御光不必那样费力,这一日总能好过些。只是他这双眼又随着天光瞎了回去,眼前重新成了一片看不分明的混沌。 他正要起身,却觉胸口一沉。低头一探,他这才发觉,婉宁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那一只手竟软软地搭在了他的胸膛之上。他整个人咯噔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也不敢动弹。 这可如何是好。他与她那一只手在心里头大眼瞪小眼地鏖战起来。叫醒她?那也太……太难为情了。可由着她这般搭着,他这一身的不自在又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纠结了半晌,终是横下心,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一点一点把她那只手挪开,而后摆出一个别别扭扭的姿势,预备从她身上跨过去,悄没声地下床。偏生他忘了,昨日强忍暴怒伤着的心脉,那点疼还没好利索。 他这身子才探到一半,心口猛地一紧,一阵尖锐的抽痛窜了上来,叫他撑着的那条胳膊不由自主地一软。整个人一个没稳住,便结结实实地往身下砸了下去。婉宁唔地一声,被他这一下生生砸醒了。 无影那张脸霎时烧得能滴出血来。又是尴尬,又是慌乱,那颗心更是咚咚咚地擂得震天响,他只觉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他这是……这是算什么?婉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待看清了他这趴在她身上,进退不得的别扭模样,登时也吓了一跳。 她忙不迭地坐起身,伸手把他扶正了,又轻轻替他抚着背,顺着气,那一双睡眼里满是后怕与心疼:「公子!你这是何苦,起身怎么不唤醒妾身?」 她嗔怪着,又叮咛了一句,「往后再要起来,万万记得叫醒妾身一声,可不许再这样自个儿逞强了。」 还有下次?他心里头猛地闪过这么个念头,脸上那点烧又添了三分。这慌乱的当口,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小顺子。他才刚从那昏睡里挣扎着醒转过来,一进门便是一脸的鼻涕眼泪,瞧着可怜极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侯爷!您可不知道,奴才……奴才昨儿个差一点就死了!那药熏得奴才人事不知,醒来还以为见不着您了……」 他抖着身子,连连摇头,「奴才害怕,奴才是真害怕了。求侯爷开恩,奴才往后……往后再不敢出这房门半步了!」 无影听着他这一番哭诉,瞧着他那抖如筛糠的模样,心里头那点要他做眼,替他跑腿的念头便也歇了。罢了。这孩子昨日是当真受了惊吓,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叹了口气,哑着嗓子温声应了他:「无妨。你既怕,便守着这屋子,哪儿也不必去了。」 小顺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打发了小顺子,无影心里那桩犯难的事却浮了上来。小顺子这一缩,往后白日里他可就抓了瞎了。他这双眼白日里是瞧不见的;他这条嗓子又哑得递不出几句囫囵话,更莫说在那查案的场面上主事压人。 从前这两桩难处全靠小顺子,他做他的眼,把满场的人物景致活灵活现地说与他听;又做他的口,替他向众人问话传命。如今他这一退守房中,他白日里便成了个又看不见,又说不出的废人。 案子查到这要紧的节骨眼上,那正主的窝他昨夜虽已端定,可大白日里,他这副样子又能做得了什么?他正对着这困局发愁,一旁的婉宁却像是看穿了他的为难。 她替他拢了拢衣襟,忽然轻声,却极笃定地开了口:「公子不必忧心。小顺子既受了惊,便让他好生歇着。往后白日里,公子的眼睛,妾身来做;公子要问的话,要传的令,也由妾身替公子去说。」 她顿了顿,那语气里添了几分他从未听过的郑重与笃定:「妾身既已知道了公子的难处,又是日日贴身随侍的人,再没有比妾身更合适的了。公子信得过妾身么?」 这一问落进他耳里。婉宁能读懂他的示意,这是早试过的;她替他辩白起来滴水不漏,护明远那一回他也见识过了。如今她又知了他白日目不能视的底,由她来做他的眼,他的口,论本事,论知根知底,论贴心,满庄上下确乎再寻不出第二个。 只是把这一双白日里看不见的眼,这一身处处是破绽的难处尽数交托到她手里,由她带着他在这满是江湖人物的庄子里行走查案……他心里头到底还转着几分别的盘算。 无影点了点头,应下了婉宁这一桩。既如此,往后白日里,她便是他的眼,他的口。他心里头那点别的盘算暂且按下,眼下要紧的,是趁这阴天好走动的工夫,把那躲在暗处的东西一举拿下。 他昨夜之所以临门退了那一步,是因孤身一人,怕万一交手不成,走脱了那厮,反倒叫他记住了他的脸,看穿了他白日的虚实。可今日不同了。今日他带得齐人手,有明远这等高手做他的拳脚,有婉宁替他做眼做口,有卫芸在侧护着,正好趁那东西自以为得手,放松了戒备的当口,将他堵个正着。 今日,他定要抓住这凶手。他打起精神,由着婉宁替他梳洗,更衣,收拾停当。等那卫芸依约过来,他三人便装作闲庭信步的模样,一同出了庄主院往外溜达。他先绕去了明远的屋子,与他会了合,将昨夜探到的那处偏僻院落低低与他说了。 明远一听有凶手的下落,二话不说,提了剑便要同去。 · 那院落远在庄外,路途着实不近。起初无影还撑得住,可走着走着,昨日那一身的亏空便又泛了上来,心脉的旧痛一阵阵地扯,两条腿也越来越沉,脚步不由自主地越走越慢,到后来几乎是一步一挪了。 明远走在旁边,眼角余光一瞥,见他这副快要散架的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便极熟络地将他半个身子架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搀着他继续往前走。这一手做得是又自然又利落,分明是江南那一程,不知扶过他多少回,早练出来的默契。 走在后头的婉宁,瞧见这一幕,那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瞪圆了。她是知道他与明远交情匪浅的,那日寿宴上重逢,两人勾肩搭背,打闹如初的模样她可都看在眼里。 可饶是如此,她也万没料到,这位江公子待他竟随意亲昵到这般地步,二话不说便把堂堂一位永夜侯架在臂弯里搀着走,跟扶个寻常自家兄弟似的,半分见外都没有。 婉宁望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一时间心里头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默默地 把这一桩又记在了心里。如此又行了一刻多钟,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那处偏僻的院落外头。 院子还是昨夜那副模样,孤零零地缩在荒坡背后,门户紧闭,瞧着死气沉沉,半点人声也无。无影被明远搀着,在院墙的暗影里停住了脚。 他压着那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嗓子,凑到明远耳边低低吐出四个字:「西侧,厢房。」 这是他昨夜以感知一寸寸探出来的方位,那带着冷而药苦气息的人影便蜷在那一间里。明远会意,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把无影轻轻交到婉宁手里,自己拔出剑来,足下一点,身形便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翻身掠进了那院子,直奔西侧而去。 无影立在墙外,被婉宁稳稳扶着。卫芸警觉地守在院口,一双眼四下里逡巡,替他们望着风。他这双眼白日里是瞎的,可他那一对耳朵却仍灵得过人。他阖上眼,屏住呼吸,把全副心神都凝到了耳朵上,去捕捉那院子深处,西侧厢房里的每一丝动静。 起初,是一片刻意压着的死寂。紧接着,他那对极敏的耳朵却忽地捕到了一丝极轻,极不寻常的声响。他心头猛地一凛。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西侧厢房里便炸开了明远的一声暴喝:「哪里逃!」 紧接着便是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相交,桌椅翻倒,乒乒乓乓乱作一团。听那动静,那躲藏之人身手竟是极不弱,明远一个人一时奈何他不得。 无影心头一紧,当机立断,朝身边的婉宁哑声急道:「婉宁,帮忙!」 婉宁没有半分迟疑,将他交给卫芸扶住,反手便从袖中抽出那一双峨眉笔,身形一闪,掠进屋去助战。 卫芸见状,忙把他搀到院子较远的一处墙角安置妥当,又急急嘱咐他一句:「公子在此稍候,万莫乱动!」 言罢,她也拔身而起,加入了那一场缠斗。偌大的院子里,转眼便只剩他一个,看不见,又使不上力,孤零零地立在墙角,竖着耳朵听那屋里愈发激烈的厮杀。他只能听着。 听着兵刃破空,听着三人合围,听着那凶徒负隅顽抗。他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盼明远,婉宁,卫芸这三人的本事加在一处,能稳稳压住那东西。这一刻,他心里头无比地盼着柴心。 若是柴心在就好了。他早已入了先天,一身本事在这江湖里也是数得着的,他若在此,莫说一个,便是再来三五个这样的凶徒,也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可惜柴心此刻还远在叶大哥那处精修武艺,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压下这点没用的念想,只把全副心神都凝在那屋里的动静上。 · 也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震天的打斗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院子里骤然一静。无影那一颗悬着的心也跟着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忐忑到了极点。 是擒住了,还是……?那短短的一阵寂静,于他竟比方才那一炷香的厮杀还要难熬。又过了好一阵,才听得屋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喘,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畅快:「无影,抓住了!」 无影紧绷的那根弦啵地一下终于松了。他被卫芸重新搀回院中,耳听着那三人将一个不住挣扎的人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那人轻功了得,身手刁钻,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明远的剑,婉宁的峨眉笔,卫芸的拳脚,三面合围之下,他纵有通天的能耐也插翅难飞,到底是叫人拿住了。 明远从那人身上搜出了两样要紧的东西,一柄还凝着暗褐血迹的短刃,正是杀卓恒的那把失踪凶器;还有一个小巧的瓷瓶,启开塞子,里头那一缕冷而药苦的气味,无影纵在白日里鼻子钝了,也一闻便知,正是那一夜熏倒满庄,又险些放翻他的迷药。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这押出来的,是个其貌不扬,约莫五十上下的清瘦老者。庄中飞云堡的人识得他,皆惊得说不出话,这不是飞云堡那位打理周转,对付债主的安管事么? 怎么会是他?他们当即将这安管事押解回了庄主院。卫鹤年闻讯赶来,老夫人连同闻风而至的几位与玉璧案有干系的宾客皆聚在了堂上。眼见昨日那桩翻作命案,闹得满庄人心惶惶的悬案,今日竟被无影一举破了,又擒回了真凶,满堂俱惊。 卫鹤年又惊又喜,看向无影的目光里满是叹服:「公子真乃神人也!这……这凶手,公子究竟是如何寻到的?」 无影哑着嗓子说不了许多,便由婉宁立在他身侧,替他将那一桩桩道理条分缕析地说与众人听。 她声音清越,逻辑滴水不漏:「这桩案子关窍便在那迷药上。满庄成名的高手,一夜之间尽数被反锁房中,任人摆布,这绝非武功能办到的,必是有人施了迷药,将众人无声熏倒。而能配出这般熏倒满庄高手的迷药,下手的便绝非寻常之辈,定是个精于医道,深谙用毒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凶手费这般周章,潜入囚房,却只取了卓恒一条性命。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怕的是卓恒活着,把那不该说的话供了出去。可见这盗璧一案的背后另有主使,另有文章。卓恒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罢了。」 「既是灭口,这下手之人便必是那幕后的主使,且必与卓恒亲近,又恰能在这庄中自由出入。公子顺着这条线查访飞云堡上下,这位安管事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偏偏精通药理,案发之后又恰恰不知所踪。如此可疑之人,公子循着踪迹追查,这才在庄外一处偏僻院落将他堵了个正着。」 这一番话把那夜里探查的真本事尽数掩在了明察与推断之下,说得众人心服口服,连连点头。堂上众人看无影的眼神,从昨日那点对瞎子贵客的轻慢,彻底变作了对他这聪明绝顶之名的折服。 铁证当前,那安管事再不复方才的刁滑,瘫软在地,一张老脸灰败如死。在卫鹤年的厉声追问下,他到底是吐了实情。原来他本是十数年前便犯下累累命案,而后销声匿迹的一个用毒亡命之徒,江湖上诨号鸩。 这一两年,他瞧准了飞云堡赔尽家底,债主逼门的绝境,乘虚而入,化名安管事混了进去,凭着一手周旋的本事,渐渐成了堡中说得上话的人。 那盗璧之计正是他撺掇着卓恒做下的,卓恒只当是为抵那笔填不平的债,却不知这老贼另有自己的盘算,那对价值连城的玉璧一旦到手,他便要从中取了大利,将这走投无路的飞云堡彻底攥在自己掌心。 不料半路杀出无影这一位,寿宴上一举识破卓恒,当众起出了玉璧,他的满盘算计登时落了空。他怕卓恒被擒后熬不住审问,把自己这主使供将出来,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夜施展那拿手的迷药熏倒满庄,潜入囚房灭了卓恒的口,又翻墙留下退路。 第二日见无影查案,竟一路逼到了飞云堡那院,他自知不妙,慌乱中朝无影下了迷香,企图灭口脱身,未能得逞,这才翻墙逃出庄去,躲进那处院落,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无影这一查。 一桩闹得满庄不宁的命案,至此水落石出。飞云堡那几个昨日还张狂的弟子,此刻得知自家堡里竟混进了这么一尊杀人不眨眼的恶煞,又险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一个个面如土色,又惊又羞,昨日折辱了无影这位贵人,今日又出了这等家贼,飞云堡这一趟寿宴算是把脸面丢了个干净。 卫鹤年长舒一口气,对无影更是感激不尽,这桩险些坏了他大寿,害了满庄的祸事,到底是无影替他了结了。 79.第七十九章 昼夜 案子既破,热闹也看尽了,无影这一程,便也到了该启程回京的时候。明远那头,亦要动身回他的江家去了。临别这几日,二人到底舍不得,又厮混着玩闹了好几天。 明远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伸手来逗他,戳他。无影也难得地由着那点孩子气冒出来,与他你来我往地闹。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到了那一日,二人还是依依不舍地作别了。明远拍着他的肩,叮嘱了又叮嘱,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飞云堡的人也来向庄上告辞了。 婉宁说她去送一送。无影没多问,只由着她去了。横竖那帮折辱过他的弟子,他判下的十板子已经打过了,一个不少。 在他想来,这事到此也就算了结了。他这异乡来的人,素来不喜把人往死里逼,受了那一顿教训,也就够了。他做着他那仁厚侯爷的清梦,浑然不知,他这位温婉的夫人,去送的究竟是怎样一桩「公道」。 无影不知道的是,婉宁送那飞云堡一行到庄门外时,是怎样一副神情。她屏退了左右,独独立在那飞云堡堡主面前。 平日里那一身柔顺温婉的壳子,此刻卸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与那从敌国三年血火里磨出来的,密不透风的煞气。 她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将那桩无影永世都不会知晓的约定,又同那堡主重申了一遍。 「一日十棍,第二日十一棍,日日如此,递增上去,一直打到下身血肉模糊,终身不能行走为止,这,是堡主您当日亲口答应下的。」 她微微一顿,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任何厉色都叫人胆寒。 「婉宁,只希望堡主您,莫要失诺才好。」 那飞云堡堡主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只一个劲地弯着腰,点头哈腰,连声应是。 他身后那几个昨日还嚣张跋扈,此刻已被打了数日的弟子,一个个一瘸一拐,几乎站立不稳。听着这一番话,他们脸上的血色尽褪,只余下没顶的,绝望的死灰。 无影判的那十板子,是照着他的意思一板不差地落了。可他昏睡的那一日,他做着仁厚清梦的这些时日里,婉宁背着他,连同明远,连同那为求自保而不敢不从的卫家,替他另讨的这一笔血债,却是远比那十板子要狠上千百倍。 这便是婉宁。 她要无影做的,是那个干干净净,仁厚良善的侯爷。那些个脏的,狠的,见不得光,要染血的,她都替他担了,替他瞒了。他尽可以揣着他那双异乡来的,干净眼睛,永远也不必去看。 因为有她立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他不忍下手的狠厉,桩桩件件都替他做了个干净。送走了飞云堡的人,一行人也终于打点停当,启程回京。 车马辘辘,万梅山庄那一片盛放的寒梅,渐渐被抛在了身后。这一程来时,他只为贺一场大寿,会一会旧友,却不想竟搅进这样一桩窃案转命案的风波里,扬了名,遭了罪,又险些把性命都丢在那一剂迷香之下。 如今尘埃落定,他心里那点牵挂,庄石磊那条血仇旧线,也随着那封信干干净净地了结了。他靠在车壁上,由着那一身被折腾狠了的疲惫慢慢地缓过来。 身侧,婉宁仍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替他掖着毯子,续着热茶,一如往常,半分也瞧不出,她送客时曾是怎样一副森冷的杀伐之相。 他不知道。 他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横在二人之间的,又何止是一个看不见,一个瞧得见。他揣着一整个故土的孤,她藏着一身见血的狠,各自把最深的那一面,瞒在了对方瞧不见的地方,却又都为着对方,把这一桩瞒,瞒得那样心甘情愿。 车驾一路向北,往那京城去了。柴心回来那一日,正是开春之后。他这一程在叶大哥处精修,去时心魔未净,回来却沉稳了许多,那一线先天,总算稳稳当当立住了脚跟。 他没空着手回来。怀里揣着叶大哥的一封信,进门便先递了给无影。信上邀的是无影与柴心二人,同赴一场玄关会。 那是先天境的人私底下立的一个年度雅集。先天一境,又唤作破玄关,故这聚会便叫作玄关会。每年开春,择一处清净山水之地相聚,以武会友,印证武道,切磋交流,不论门派出身,不涉名利庙堂。 叶大哥去岁起便常在其中走动,这一回,是特特地把无影与柴心也邀了去。无影一听,便动了心。说来,那时他随婉宁回京,已是月余光景。 当初他赌着气撂下的那句「没有第三次」,不知怎的,竟悄没声地成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到后来他也懒怠再同自己别扭,索性把那点拧巴丢开,认了与婉宁在一处过日子的实情。 启程那日,天已回暖。去冬里那件裹得严严实实的狐毛大氅,开了春便用不上了。这一程他只罩一件蓝绸披风,是带兜帽的。 那兜帽他不爱戴。一戴上,便把他费了好大工夫梳起的一头发压塌弄乱了,他嫌烦。永夜伞却是断断少不得的,他仍旧带在身边。 婉宁本可留在京里。她偏不放心他一个病弱身子在外奔波,执意要随行照看。于是这一去玄关会,便是无影与柴心,婉宁三人同路。 路上宿在客栈。 从前柴心守他的夜,护他的日,是与他同住一屋的。如今他身边有了婉宁,柴心便不好再与他挤在一处,自去隔壁单要了一间住下。 柴心的心魔渡过去大半,人也松快了。不再像先前那般步步留神,如履薄冰地伺候着,待他自在随和了许多。可无影说的话,他仍是一句一句都听。 只是偶尔,他会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揉一揉无影的脑袋,像个揉惯了幼弟的兄长。无影皱皱鼻子,到底没躲开。往玄关会去的途中,婉宁有几日,神思有些恍惚。 无影不大瞧得出端的。他只觉她那几日心不在焉,时常摩挲着腹间出神,又时常对着他欲言又止,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哪里知道,她的月信迟了三日。她心底悄悄存了一点指望,又怕这日子尚浅,是自己空欢喜一场,白白叫他跟着空忙,便始终没敢同他提起半个字。 可又过了两日,那月信,到底还是来了。她那一点小心翼翼藏着的指望,就这么落了空。她背着人,红了眼眶,偷偷哭过一回。 无影这边,隐约是觉出她神色不对的。可她藏得太好,他到底什么也没问出来,只当是她身上不爽利,人才闷闷的,没了精神。 对那藏在她心底的事,他一无所知。无影不知道的是,柴心看懂了。那是他早早歇下的一个时辰。柴心寻着个空当,私底下,问了婉宁一句话。 他问她,是不是,想留下无影的子嗣。婉宁没瞒他,认了。柴心便又问她,可知道无影身上那病,是顺着血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婉宁说,知道。 柴心听了,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也没有半分要拦的意思。他只淡淡地,道了一句。 「你知道就好。」 玄关会今岁设在碧落峰下,一处临湖的别业里。一行人到的时候,正是日头当顶的午后。这般时辰,原是无影最难捱的。 他撑着永夜伞,那一圈垂下的深紫轻纱把刺眼的天光滤去九成,暗能附在身上,硬扛着日头不教它灼伤他分毫。可饶是如此,他那双眼在白日里仍是聚不拢焦的,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一片。 婉宁在旁引着他的臂,柴心替他拎着行囊,一行人往那别业里去。别业临湖,依着山势,错落着几进竹舍茶寮,三三两两的,散着些人。 有临湖独坐垂钓的,有竹下对弈的,有煮一壶茶慢慢吃着的。这些便是赴会的先天高手了。照说,永夜侯三个字,在庙堂在江湖,总还压得住些场面。 可在这里头不中用。这些个先天之人,大半心思都搁在武道上,朝堂里的封侯拜相,于他们如同隔世。他们多半压根没听过什么永夜侯。 便是侥幸听过一耳朵的,也半分不放在心上。他们抬眼朝这病恹恹,连日光都见不得的后生扫一眼,便没了兴致,只当他是柴心顺道带来的一个病弱晚辈,那位婉宁姑娘,又是他顺道带着的罢了。 人群里,先迎出来的是叶大哥。他大步过来,朗声唤他:「无影。」一身风骨比从前更见洒脱,见着他便先笑了,又拍了拍柴心的肩,显是极相熟的。 正寒暄着,竹寮那边却有一道目光,不善地黏了过来。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背上斜插一杆□□,眉眼间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气。 他刚踏入先天不久,正是气盛的时候。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无影,把他那撑伞遮光,目光涣散,立都立不大稳的病弱模样看了个遍,喉间嗤地一声冷笑,也不压着嗓子。 「柴兄,玄关会是印证先天武道的地界,你带这么个见不得光的病秧子来作甚?这副弱样,莫不是寻错了门,当成养病的庄子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四下里几道目光淡淡扫来。那些个淡然性子的,听过也只当没听见,并不接茬。叶大哥的脸色,却当即沉了下来。 他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无影往身后挡了挡,截住那汉子的话头,声音不高,分量却足。 「关朔,话留三分。这是我请来的客。」 这一桩没头没脑的轻慢,叶大哥已替他拦在了前头。 无影没作声。 他嗓子经这些时日将养,到底好了许多。虽还不能放开了大声说话,可至少不像先前那样动不动便要痒咳起来了。 只是此刻,他也懒得开口。他只往叶大哥身后又不着痕迹地缩了缩,半边身子藏进他宽阔的背影里,像只避光的猫。 他心里头有点没意思。亏他还当这是个以武会友,清雅论道的地界,结果脚跟还没站稳,头一个撞上的,竟是这么一个张口便骂人的蛮子。 倒是柴心上前了一步。他向来寡言,此刻却把无影护在身侧,对着那姓关的,一字一句道得清楚。 「这是我弟弟。他的武功,比我还强。也是先天,自然来得。」 这话从柴心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虚夸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却是认认真真。那汉子关朔却像听了个笑话。他眯起眼,又把无影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看他那撑着伞,缩在人后,连日头都不敢见的孱弱模样,喉间那点冷笑非但没消,反倒更浓了几分。 「比你还强?」 他嗤了一声,枪杆在肩头一颠,「柴兄,你这玩笑开得可不小。就这么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也配称先天?我关朔在这玄关会上还没见过哪个先天,是要旁人搀着,打着伞才挪得动道的。」 他往前踏了半步,那股子火气直冲冲地压过来。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是不是先天,比我强还是比我弱,总得真刀真枪地见上一见,才好教人心服。」 无影抬起眼,用那条才将养好的嗓子,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哑,放开了大声是还做不到的。可这般静的场合,倒也字字都让人听清了。 「那你等等,晚上再说 。」 四个字,轻飘飘的。 关朔愣了一下。 他原备着的是无影的辩白,是柴心的回护,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口角,万没料到他只懒懒地撂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等等?晚上?」 他咂摸过味来,那冷笑便更盛了,只当他是怯了阵,寻由头拖延的病秧子,「怎么,白日里不敢动手,非得等天黑透了,好教你钻个空子逃命去?我关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今日便是躲进土里,明日我也照样把你刨出来。」 四下里,那些原本懒得搭理的淡然性子,倒有几个抬了抬眼,饶有兴味地往这边瞧来。这病秧子既不恼也不辩,只一句「晚上再说」,那份不动声色的笃定,反比涨红了脸的争辩更耐人寻味些。 柴心立在无影身侧,神色纹丝不动。他知道无影夜里是怎样一番光景,是以半分也不急,由着他说。婉宁亦只安静立着,垂着眼,并不开口替他分说半句。 叶大哥却笑了。 他显是信他的,只当他这天生的奇才自有古怪脾性,便顺势接过话头,替他把那「怯阵」的讥诮挡了回去。 「关朔,玄关会以武会友,几时切磋,怎么切磋,本就随各人方便,哪有非赶在晌午日头底下逞能的道理。他既说晚上,那便等到晚上。你若真有心见识,今夜尽管来便是。」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关朔一时也寻不出错处来驳。他重重哼了一声,枪杆往地上一顿。 「好,今夜。我倒要看看,天一黑,你这撑伞打盖的病秧子,到底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天光尚早,离入夜,还有好长一段时辰。一行人便在别业里住了下来。婉宁手脚麻利,三两下把屋子收拾停当,又将一应包袱行囊都归置妥帖。 无影却没那闲心,只抱着他那把永夜伞,坐在窗边,闷闷地不说话。婉宁回过身,见他这副蔫蔫的模样,便走过来,柔声问他:「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抱着伞,没好气地咕哝:「本以为是个以武会友的好地方,却没曾想,一来就遇上这么个莽汉。」婉宁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在他身边坐下,温声哄了他几句,说公子且消消气,那等不知轻重的莽夫,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又说夜里自有公子教他做人的时候。 哄得他眉头略略松开了些,她才起身,挽起袖子,替他张罗晚饭去了。 屋外。 这一番屋里的低语,本不该有外人听见。偏巧隔壁竹寮里,有一位赴会的先天高手正临窗吃茶,把他那句气鼓鼓的「莽汉」连同婉宁的轻笑,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那是个清瘦文雅的中年人,闻言执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往无影这屋的方向,投来一道饶有兴味的目光。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无影用过了晚饭。也就在这日头彻底沉下山,夜色漫上来的当口,那关朔的大嗓门,已在院子当中嚷开了。 「人呢?天都黑了!说好的晚上,还躲着作甚,给我出来!」 无影搁下碗,提起那把永夜伞,掀帘出了门。夜里的他,与白日里判若两人。那白日里要撑伞遮光,要人搀着才挪得动道的孱弱劲儿,连同那一层裹身的病气,都随着天光一道隐了去。 他这一步迈出门槛,腰背是直的,步子是稳的。那双白日里聚不拢焦的眼,此刻在夜色里清明透亮,半分怯意也无。他提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到院中,停在关朔面前。 院里早聚了些看热闹的先天。这些人原是冲着「晚上再说」那句怪话来的,此刻见他这般神色,倒有几个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 关朔却没瞧出这许多门道。他只当他是死鸭子嘴硬,一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唰地抽出背上那杆□□,枪尖往地上一拄,发出一声脆响。 「来得倒爽快。」 他咧嘴一笑,杀气腾腾,「我先把话撂这儿,我这一枪向来没轻没重。待会儿你这身子骨要是经不住,可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碾,那杆□□已挟着一股呼啸的劲风,直奔无影当胸点来。无影没有去硬接那一枪。枪风将至未至,他足下一点,一个瞬步,人已凭空消失在原地。 等关朔眼前的残影散去,他早绕到了那汉子身后。永夜伞横着一扫,挟风带响,直逼他后心。「好快」关朔骇得头皮一炸,急急回枪格挡。 铛的一声,伞骨磕在枪杆上。他却不容关朔喘息,紧跟着伞身一转。那一转的劲路刁钻得很,是他私下里揣摩着叶大哥指点过的孤鸿剑意,自家琢磨出来的一手巧劲。 一股螺旋的暗劲顺着枪杆直透进关朔虎口,震得那杆□□嗡嗡作响,几乎脱手飞出去。关朔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变招回守。 可无影压根不给他还手的余地。他身形一晃,连连瞬影,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欺到他身前,时而又掠去他背后。夜色成了他的衣裳。 他快得关朔眼睛都跟不上,满院里只看得见那把伞翻飞的残影。关朔使出浑身解数,那杆枪舞得密不透风,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攻,他攻不着人。 守,他堪堪只能护住自己门户。一身的气力,尽数砸在了空处。十几招过去,他已是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那点嚣张的火气,早被这鬼魅般的身法浇了个透心凉。 无影这才悠悠收了势,立定身形,连气都没怎么喘。他抬眼看关朔,用那条还有些发哑的嗓子,淡淡问了一句。 「可够了?」 满院死寂了一瞬。 80.第八十章 四十一 无影见那汉子哑了火,再不出声,便也没什么兴致同他多耗。他抱起伞,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廊下踱回去。 叶大哥含笑迎上来,由衷地赞了一句:「学得倒快。我不过随口同你提过两句孤鸿剑里的劲路,你竟能自家琢磨出这么一手伞法来。无影,你这份悟性,便是放眼这满院子的人,也是头一份的。」 被叶大哥这么一夸,无影心里头那点小得意便压不住了,下巴微微一扬,抬起了头。也就是这一抬头。院中火把的光,连同天上那轮初升的月,恰恰落在他脸上,把那张一向藏在伞影与兜帽底下的容颜,清清楚楚照了出来。 满院的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张极年轻,极清隽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过分好看,此刻还带着一点没藏住的,孩子气的得意。 任谁一眼看去,都只当这是个不过二十上下的少年郎。院子里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谁能想到呢。 方才把关朔耍得团团转,连先天高手都奈何不得的,竟是这么一个乳臭未脱的年轻人。他们哪里知道,这张二十出头的脸后头,究竟藏着怎样一份与外表全然不相称的年岁。 「我的天,还是个娃娃!」 方才那个爽利的女先天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就跨了过来。她约莫三十许岁,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腰间松松挽着一条软剑,眉眼飞扬,是个藏不住话的飒爽性子。 她绕着无影转了半圈,啧啧称奇,那双亮眼睛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活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小兄弟,你这身法,到底打哪儿学来的?」 她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报个名号来听听,往后我华凝霜在江湖上,也好有个吹嘘的由头不是?」 「夜无影。」 无影答。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自永夜来。」华凝霜眨了眨眼。永夜这两个字,她听着陌生得很,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江湖上哪一脉,哪座山头是叫这名号的。 无影这边话已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只顾着报名号来历,倒把她头一个问题给落下了。他「哦」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了一句:「功法,乃家传的。」 「家传的?」 华凝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拍手,「乖乖,你们夜家这是积了什么德,能生出你这么个怪物来!家传就这般了得,那要是拜在哪位名师门下,岂不是要上天去?」 她绕着无影啧啧称奇,一脸的与有荣焉,倒像是这身本事长在她自个儿身上似的。旁的先天也都议论纷纷。永夜也好,夜无影也罢,于这些个一心扑在武道上,懒理江湖传闻的人而言,皆是闻所未闻的生面孔。 也正因如此,谁也没把这名号往那位新封的侯爷身上去想,只当是哪个深山里头藏着的隐世家门,出了这么一位天纵奇才的后生。 只人群边上,立着一位沉默的中年刀客。他听见「夜无影」「永夜」这几个字,端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无影一眼。 这名号,他是识得的。前些时日京里头封了一位永夜侯,传得沸沸扬扬,说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只是他与那莽撞的关朔到底不同,那一点了然,他默默咽回了肚里,神色如常,半个字也没声张。 这玄关会上的规矩,旁人的来历,原也不必他多嘴。华凝霜却还黏着无影不放。她兴致正高,伸手就要来揽他的肩膀,热络得很:「小兄弟,光看你耍关朔可不过瘾。走走走,到火堆那边坐去,姐姐我有好些话要问你!」 火堆? 无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着伞的手紧了紧,一时有些无措。那火堆熊熊烧着,又热又亮。热气他嫌燥,那跳动的火光更是晃得他眼睛发花。 再加上华凝霜那只就要搭上他肩头的手,近得叫他浑身都不自在。他这洁癖怕热又怕光的性子,是万万不愿往那火堆边上凑的。 他飞快地,求救似的,往柴心那边瞥了一眼。柴心几乎是立时就会了意。旁人或许瞧不出,可无影那点别扭,那点退缩,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侧身挡在二人之间,将那只伸来的手不软不硬地隔了开去。 「华女侠见谅。」 他言语依旧寡淡,却把话说得周全,「我家公子畏热,也素来不惯生人近身。那火堆边上,他怕是坐不住。」华凝霜「咦」了一声,倒也不恼。 她是个爽利人,把无影上下又打量一番,啧啧两声:「哎哟,原来还是个金贵的。成成成,畏热是吧?那咱们挪个凉快地儿便是,姐姐我可舍不得把你这宝贝疙瘩给烤化了。」 说着,她当真就领头往那临水的廊下去了。柴心这才侧过身,虚虚护着无影,引他往那背着火光,清凉幽静的一头走。 脚步放得很缓,由着他慢慢挪。廊下的茶寮里,正是先前那位临窗吃茶的清瘦中年人。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场热闹,此刻见他们过来,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一个背着光,最是清净的座位来。 「这位小友既畏光畏热,」他声音温和,慢条斯理地,伸手将案上一碟雪白的桂花糖糕往无影那边推了推,「这边坐罢。清静些。」 桂花糕。 无影这一双眼,登时就挪不开了。今日婉宁没顾上备什么细致吃食,匆忙间只拿野菜对付了一顿。那野菜寡淡,他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这会儿肚里正空着。 冷不丁瞧见这么一碟雪白软糯,还浮着点点金桂的糖糕,他那馋虫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也顾不上同那中年人客套,依言坐了下来,先把怀里那把永夜伞稳稳当当地抱在膝上,这才腾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那糕入口即化,清甜里裹着一缕桂花的香气,不腻不齁,正正合了他的口味。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眉眼,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连日里那点被关朔搅出来的闷气,也跟着这一口甜,化得干干净净。 他含混地道了句谢:「多谢了。」那中年人瞧着他这副小兽偷食般,又满足又戒备地抱着伞吃糕的模样,唇边那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他执起茶壶,替无影斟了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推到他手边:「在下程砚。」他温声自报家门,并不多问什么,只由着他吃:「小友爱甜,那这碟糕,今夜便都归你了。」 华凝霜可没程砚这般沉得住气。 她一屁股在无影对面坐下,撑着下巴,那一双亮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他,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一股脑把心里的好奇都倒了出来:「我说小兄弟,你方才讲自永夜来,功夫又是家传的。我可瞧着稀奇了,你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娃娃。」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些声音,神神秘秘地:「你跟姐姐说句实话,你今年,到底多大了?」华凝霜这一凑近,无影冷不防被她唬了一跳。 他身子猛地一僵,怀里抱着伞,险些就要往后缩去。生人离得这样近,原是他最受不住的。可到底还顾着那点不肯人前失态的傲气,他硬生生把那缩劲儿压了下去,绷直了脊背,重又镇定下来。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答道:「四十一。」 他这话答得认认真真,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没有,说的本就是实情。偏生这实情从他这么一张二十出头的脸上吐出来,落在旁人耳朵里,怎么听怎么都像句逗趣的浑话。 华凝霜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下一刻,她「噗嗤」一声没忍住,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撑着桌案,一手直拍大腿。 「四十一!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算是服了你这张嘴了!」 她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伸手虚点着他,「你这娃娃,扮老成也得有个谱啊。依姐姐看呐,你四十一个月,倒还差不离!」她只当无影是个嘴皮子利索,爱拿大的小鬼头,越想越觉得有趣,那笑声一时半会儿竟止不住。 程砚在一旁慢悠悠地吃着茶,唇角也含着笑。只是他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旁人都不曾留意的讶异。这小友答得太稳,太真,那神情不似作伪。 可他素来是个不爱深究的性子,转念也就把这点子古怪搁下了,只低头又呷了一口茶。廊柱旁,柴心静静立着,并不作声。 笑够了,华凝霜抹了把眼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桌子:「罢了罢了,不逼你说真岁数。」她话锋一转,眼睛又亮了起来:「我可同你说好,这玄关会要开上好几日,来的尽是各路好手,你切磋了关朔那一场可不算完,得给姐姐我也留一场!怎么样,敢不敢应?」 无影点了点头。 横竖他这一趟来,本就是冲着切磋来的,华凝霜要讨教,他自无不应之理。只是应下之后,他略一停顿,到底还是把那桩要紧的讲究补了出来:「白日里不行。」 这四个字一落,廊下几人俱是微微一怔。华凝霜眨眨眼,程砚执茶的手也顿了顿。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他那句没头没脑的「晚上再说」,再对上眼下这一句「白日里不行」,心里头便都有了数,原来这位深藏不露的小友,竟是个只肯在夜里出手的。 近旁几个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先天,也低低地议论开了。有说这是哪门子的古怪规矩,有说瞧他白日里那撑伞遮光,见不得人的孱弱样,约莫是带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痼疾,夜里才使得上力气。 众说纷纭,倒也没人真往深里追问。这玄关会上以武会友,几时切磋,怎么切磋,原就随各人方便,叶大哥先头也早替他把这话立下了,旁人自乐得不多这个嘴。 华凝霜更是个不在乎这些的。她「啪」地一拍桌案,那点兴头不减反增:「夜里就夜里!这有什么打紧的。」她说着,抬眼瞥了瞥那沉沉的夜色,眼睛骤地一亮,搓了搓手:「哎我说,横竖这会儿天还黑着,正是你使得上力气的时候。不如,咱们俩这就来上一场,如何?」 无影点点头。 可以呀,这就来。 柴心却在此时上前一步,低声开了口:「公子莫要任性。」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无影方才才同关朔走了十几招,这会儿又要接着来,他怕他逞强,更怕他那身子骨经不住一夜两场的折腾。 无影抬手朝他摆了摆,只淡淡两个字:「无碍。」 这两个字一出口,柴心后头那些劝阻的话便都咽了回去。他向来是听无影的,他说无碍,他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退开半步。 可那一双眼,仍是不放心地,紧紧地盯在他身上。华凝霜见无影应得这般爽快,喜得眉飞色舞,霍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她手腕一抖,腰间那条松松挽着的软剑便「铮」地一声脱了束缚,垂落下来。那剑薄如蝉翼,软若无骨,在火光月色底下流转着一道冷冷的银光,随着她手腕的轻颤微微起伏,竟像一条择人而噬的银蛇,活了过来一般。 院中看热闹的人见又要有一场好戏,纷纷围拢过来,让出一片空地。华凝霜把软剑一引,冲无影咧嘴一笑,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小兄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软剑,可不比关朔那杆死板的枪,最是刁钻难缠。你方才那身法是好,可仔细着些,莫要阴沟里翻了船!」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那条软剑已倏地探出,化作漫天的点点寒星,避实就虚,朝着无影周身的破绽缠绞而来。寒星临身,无影不慌不忙,手腕一翻,那把永夜伞「唰」地一声便撑了开来。 整整一面墨蓝的伞,在他身前转出一道圆融的屏障。华凝霜那漫天点点的剑芒,尽数被这伞面拨了开去,半点也近不得他的身。 「咦?」 华凝霜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竟还有这一手!拿伞当盾使的,姐姐我还是头一回见!」惊归惊,她剑势却半分不停,软剑一引,又是一记刁钻的探刺,疾点他胸前。 无影把伞「啪」地一合,横过来,迎着那剑尖便挡了上去。谁知就在伞剑相触的当口,那软剑剑尖竟像活了一般,贴着他的伞骨柔柔一绕,硬生生地,绕过了这面伞,直奔他的面门点来。 无影着实吓了一跳。这软剑诡谲若此,他心里一凛,再不敢托大,急急地一侧身,堪堪从那剑尖底下让了过去。借着这一让的势子,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蓦地一晃,瞬影而出,眨眼便已欺到了她的背后。 华凝霜却也是个中老手。她竟连头都不曾回,手腕反扣,那条软剑如臂使指,反手一卷,已密不透风地护住了自己的后心。 无影这一掠虽快,却被她这反手一招逼得近不得身。眼看着那伞离她后背只剩了五寸,偏偏就是这五寸,怎么也递不进去。 碰不着她。 无影心里头那点不服气的懊恼,登时就浮了上来。索性也不强求了,他足下一 顿,就在离她五寸开外的地方收住了身形,抱着伞,眼也不眨地盯着她,那神情活像只够不着鱼的猫。 华凝霜旋过身来,一眼便瞧见他这副抱着伞,气鼓鼓盯着她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噗」地又笑出了声。 「哈哈,好小子!碰不着姐姐,急眼了不是?」 她笑得畅快,那股子战意非但没消,反倒被他勾得越发炽烈了。她将软剑一抖,腕子一沉,那剑身竟「嗡」地一声轻吟,瞬间幻出数道重重叠叠的剑影来,如银河倒卷,朝他当头罩落:「光会躲会绕可不算本事!这一招,你接接看!」 无影心头大惊。 这人怎么不按规矩来的?他方才停在那五寸开外,抱着伞瞧她,分明就是罢了手,认了输了,她怎么还打?可剑影已当头罩落,由不得他细想。 他心一横,永夜伞「唰」地又是一开,竟不退反进,整个人顶着那漫天倾泻的剑光,直直地朝她冲了过去。这一冲,全然没个章法。 寻常人遇上这等剑影漫天的杀招,不是急退便是死架,断没有抱头往里头硬闯的道理。华凝霜那一招,本就是算准了对手必要躲,必要挡,才精心布下的一张天罗地网。 冷不防被他这没头苍蝇似的一冲,那张网登时就破了个稀烂。漫天的剑影,竟生生被他这不按常理的一下子给搅散了。 华凝霜一愣,那精妙的杀招落了空。就趁这一愣神的空当,无影足尖一点,身形倏地一闪,瞬影而走。等她回过神来,他早已闪到了那喝茶的程砚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把伞死死抱在怀里,理直气壮地撂下三个字:「不打了。」 程砚正慢悠悠地端着茶盏,冷不丁背后窝进来这么一个抱着伞的年轻人,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边那点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盏。 华凝霜旋过身来,一剑扑了个空,再定睛一瞧,自家这横扫江湖的软剑绝技,竟把人逼到了别人背后躲清静去了。她瞧着他缩在程砚身后那副「我不玩了」的赖皮模样,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末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嚷了起来:「哎哎哎!你你你!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切磋的!招也叫你搅了,人也叫你跑了,缩到人家后头去算怎么回事!我问你,这一场,到底算谁赢啊?」 四下里早已是一片哄堂大笑。程砚失笑,慢悠悠地替他打着圆场,又顺手拈了块桂花糕塞到他手里:「华女侠且消消气。这位小友既躲到我这儿来了,想是不愿再打了。胜负原是其次,切磋个尽兴,也就是了。」 华凝霜却不依,叉着腰,非要他给个说法:「不成不成!糕你照吃,话你也得给我说清楚,这场算什么?」 「你赢了。」 无影答得干脆利落,半点磕绊也无。笑便由着他们笑去,横竖他是铁了心不打了。这胜负名头于他又算得什么,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啃着手里那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吃得专心致志,那哄堂的笑声也好,赢了输了也罢,竟没一样能分去他半分心神。 华凝霜听他这般爽快地把「赢」字奉上,反倒怔在了原地。她要的是真刀真枪地分个高下,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可不是这么白白捡来的一个便宜。 满腔的不甘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可她一抬眼,瞧见他缩在程砚身后,捧着糕吃得正香那副认真模样,那点子较真的气,便又泄了个干净。 末了,她「噗」地一声,摇着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拍了拍大腿:「罢了罢了,我跟你这小鬼头还争什么劲儿。」 嘴上虽这般说,她那一双眼里头,却是实打实地喜欢上这又厉害,又孩子气的后生了:「赢是赢了,可赢得我浑身不痛快!我把话撂这儿,改日你非得给我把这一场,痛痛快快地补上不可!」 程砚在一旁瞧着,唇边笑意不减,慢悠悠地又给自己续了一盏茶。四下里的笑声渐渐歇了。这满院的先天高手,看这年轻人的眼神,早已从初时那点子轻慢,悄没声地换成了由衷的稀罕与喜爱。 这玄关会开了这许多年,怕是好些时候,都不曾来过这么一个本事通天,性子却又稚气可亲的妙人了。正这时,人群里头,婉宁穿了过来。 她方才一直远远地看着,这会儿见他停了手,便款步行至他身侧。她神色一如往常的温婉沉静,垂下眼,借着替他拂去肩头沾的那点夜露的由头,凑近了些,压着声音轻轻问他:「公子,可是累着了?夜里风凉,要不要,先回屋去歇歇?」 无影略想了想。 天色还早,夜正深沉,这本就是他最得力,最自在的时辰,要他这就回屋去睡,他是半分也不情愿的。他侧过头,温声同婉宁道:「我不累。夜里凉,你先回屋去歇着罢,不必等我。」 婉宁原是放心不下的,可他既开了口,她也不好违拗。她替他把那蓝绸披风的领口又掩了掩,低声叮嘱他莫要贪凉,莫要累着,临了,又不着痕迹地朝柴心那边递了个眼色,将看顾他的事悄悄托付了过去,这才屈了屈身,退下歇息去了。 打发了婉宁,无影转过身,重又看向华凝霜,把那把伞抱在怀里,一本正经地撂下话来:「方才是我赢不了你。我先想想,怎么才能赢。等我想好了,我们再战。」 华凝霜先是一愣,旋即抚掌大笑,那一双眼睛霎时亮得惊人。 「好!好一个想好了再战!」 她笑得畅快淋漓,重重一拍他的肩头,又被他下意识地一缩躲了开去,她也不恼,「这才像句人话!姐姐我最稀罕的,就是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成,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玄关会上候着,你几时想通了,几时来寻我便是!」 他这点孩子气的较真,把四下围观的先天们也都逗乐了,看他的眼神里,那点稀罕与喜爱,又添了几分。也就在这片融融的笑语里,一直安坐在上首,自始至终不曾出声的一位老者,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是个须发花白,形容清癯的老人家,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瞧着寻常得很。可他往那儿一坐,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见底的气度,叫人不敢小觑。 他便是这玄关会的会首,钟离寂,众人都尊称一声寂老。他打从无影与关朔动手起,便一直默默看着,到这会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抬了抬手,朝无影招呼道:「这位小友,过来,让老朽好好瞧瞧。」 81.第八十一章 放肆 无影看着这老者,一时也摸不准他的来路。他既没报名号,无影便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心里头那点谨慎冒了出来,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柴心一眼。 柴心立在不远处,对上他的目光,极轻极轻地,朝他颔了颔首,示意无妨。得了这一点头,无影才稍稍安了心。他抱着那把永夜伞,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踱了过去,在那老者跟前站定。 他既不知他底细,也懒得开口动问,只抱着伞,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清亮亮的,像在打量一件说不上来的稀奇物事。 那老者也不着恼,只笑眯眯地由着他看。他那一双眼,瞧着浑浊,细看却是精光内蕴,此刻正不动声色地,在他周身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遭。 就这么一打量,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漾起了一丝极淡的讶异。他这一辈子,活的年岁早数不太清了,天下武林里的门派路数,奇功绝学,大半都曾在他眼底下过过一遍。 可眼前这后生,周身的气息却古怪得紧。任他这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怎么瞧,也瞧不见他体内有半分寻常武人那般流转的内力真气。 他那一身快若鬼魅的身手,那股子深不见底的力道,竟像是凭空生发,无根无源的,深得如同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他看不透。 半晌,老者缓缓捋了捋那一把花白的长须,那笑意里头,便添了几分由衷的兴味。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湖面的夜风:「古怪,古怪。老朽痴长了这一把年纪,素来自负把天下的武学门道都看了个遍。偏生到了你这儿,竟是半点也看不分明。」 他顿了顿,那双精光内蕴的眼,定定地望进无影眼底:「小友,你这一身本事,当真,是家传的么?」无影点了点头,答得平平淡淡:「族内人人皆修,个个都会。我不过是修得比旁人深了些罢了。当真,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寂老听罢,那双精光内蕴的眼里,讶异之色却又深了一层。 在他想来,单单一个无影,能将这门不见内力,深不见底的功夫修到这般地步,已是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可他竟说,他那一族,个个都修这门功夫。 这般闻所未闻的传承,竟能在这江湖之外,悄无声息地藏了不知多少年月,连他这般阅历的人,也从未听过半点风声。 他到底是积年的老宗师,养气的功夫极深,心下虽惊,却没有半分要刨根问底的意思。来历是旁人的私事,他既不愿多说,他便也不去强求。 他只缓缓地捋着长须,由衷地,轻轻地叹了一声。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转,从他白日里那撑伞遮光的孱弱,到那句没头没脑的「白日里不行」,再到入夜之后判若两人的鬼魅身手,心下便隐隐有了几分计较。 「老朽再多问你一句。」 他缓声道,那语气里听不出探究,只有纯然的好奇,「老朽瞧着,你这一身力道,与寻常武人是大不相同的。白日里收敛得不见踪影,偏要入了夜,方才使得出来。如此说来,你这功夫,莫不是借着这天地间的夜气,阴气滋养的?」 他望着无影,等他回话。 无影想了想。 暗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源头,那道理,其实他自个儿也从没弄明白过。他只知它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长在他血脉里,要他把它的来龙去脉剖说清楚,他是半个字也答不上来的。 既如此,寂老那句「夜气阴气」的猜测,他便也不知该怎么应。他只得拣着自己说得分明的,老老实实答道:「晚辈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白日里那是因为晚辈生来就有的一桩病。与功法,并不相干。」 寂老静静地听着。那一双老眼里头,掠过一丝了然,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怜惜。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天才不知凡几,却也见过太多天才身上,背着一副与那份天资全然不相称的重担。 眼前这后生便是如此。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偏又裹在一具见不得光的孱弱身子里头。这中间的滋味,他这个外人,约莫是体味不到十之一二的。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这玄关会上,来的都是些把身世来历看得极淡的人。一个人是什么出身,得过什么传承,又背着什么样的隐疾,在这儿都算不得什么。 要紧的,唯有他手底下那点真本事,和他这个人。寂老活到这把岁数,这个道理,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他不会去刨问他那「病」的根底,正如他不会去刨问那「永夜」,究竟远在何方。 「你既不愿说,那便不必说了。」 他温和地摆了摆手,那笑意里满是长者的宽和,「在这玄关会上,没人会拿这些来为难你。你只管放宽了心,住下,会会朋友,印证印证你的武道,也就够了。」 说罢,他重又端起那盏早已温凉了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末了,他朝无影抬了抬下巴,眼里含着笑:「去罢。夜还长着呢,莫在老朽这儿耗着,误了你们年轻人切磋玩耍的工夫。」 无影朝面前这位不知名姓的老人家,依着永夜的规矩,虚虚地行了一个礼。那一礼行得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刻进骨血的优雅气度,与他方才那副抱着伞躲人,偷吃糖糕的孩子气,竟像是判若两人。 礼数尽过,他便再没什么心思在此处多留。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重又回到了程砚那张茶案前。那半碟桂花糕还摆在原处呢。 他方才才吃了一块,可还没吃完。他重新坐下,先把永夜伞稳稳地搁在膝头,这才拈起一块糕,接着方才的,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神情专注得很,仿佛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吃完这碟糕更要紧的事了。 程砚一直含着笑,看他忙活。见他这般,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替他那早空了的茶盏续上,顺手又把那糕碟往他跟前挪了挪。 「方才那一场,看得老夫倒是开了眼。」 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赏玩的意味,「华女侠那一手软剑,精妙是真精妙,偏生遇上你这般不按章法又横冲直撞的打法,反倒处处使不上力气。大巧不工,说的便是你了。」 他呷了一口茶,又瞧了瞧他那专心致志啃糕的模样,失笑着摇头:「只是没料到,赢了也好输了也罢,你都不甚放在心上,倒是这一碟糖糕,在你眼里比那胜负还金贵上几分。」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搁在案上,慢悠悠地朝他推了过来。揭开纸包,里头是几样色泽晶莹的蜜饯果子。 「老夫这儿还有些自家渍的蜜饯,你既爱甜,便一并尝尝罢。」 无影拈着糕,下意识地又往柴心那边瞄了一眼。往日里,他是最不许他一回吃这么多甜食的,总说甜的吃多了不克化,对身子不好。 这一眼瞄过去,心里便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柴心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不声不响地,便把那包刚揭开的蜜饯,连着油纸一并端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收到了自己手里。 「程先生的好意,在下替公子谢过了。」 他冲程砚微一颔首,言语依旧寡淡周全,「只是公子嗓子才将养好,甜的不宜多用。这蜜饯,且容在下替他收着。」无影眼巴巴地看着那包晶莹的果子就这么被端走了,心里头那点馋劲儿还没下去,登时就有些泄气。 罢了罢了。 他蔫蔫地想,今日是吃不着了,明日再说罢。他也没甚法子,只得端起那盏温热的茶,就着方才那点没散的馋意,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桂花糕到底是吃得有些多了,这会儿嗓子眼里头,竟泛起一丝细细的发痒。程砚将这一主一仆的来往尽收眼底,不由失笑。 他着实没想到,这么一位杀气内敛,一看便知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先天高手,竟把他一碟糖糕看管得这般严实,那操心的模样,倒活像个唠叨的老妈子。 他正觉有趣,眼角却瞥见他饮茶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又听出他方才那嗓音里头若有似无的一丝沙哑,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他放下茶壶,温声道:「你这嗓子,像是有些旧伤未愈。老夫这儿恰好有一味润喉的茶,最是清嗓子。可要替你换上一盏?」 无影对那润喉的茶,本是可有可无的,便随意地点了点头。程砚见他应了,颔首唤人,将他那盏桂花茶撤了下去,重新沏上一盏清润的茶汤,搁在他手边。 也就在这当口,旁边一位先天忽地开了口。那是个气度沉静的中年剑客,一直安静地坐在叶大哥近旁,瞧着约莫是他的旧相识。 他方才将这边的热闹尽收眼底,这会儿掂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向柴心,问出了一句旁人也都暗暗存在心里的话:「我倒有一桩没想明白的。你二人方才进门时,你说他是你弟弟,这会儿却又一口一个公子地唤着。你们俩,到底是个什么干系?」 柴心闻言,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无影。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在问他,这话该如何作答。无影却偏过头去,只装作专心吃糕,半分也不去接他的眼色。 四十一了。 他心里头没好气地嘀咕着。柴心,你才将将三十不到,论年岁,我做你叔叔都使得,还想让我开口唤你一声哥哥? 休想。 这问题,你自个儿答去罢。柴心得不着他半分解围,僵在了那儿,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由他自己,一字一句地开了口:「方才情急,怕诸位为难他,才说是弟弟。」 他言语生涩,却答得极认真:「论实情,他是我公子。我这条命,是他留下的,从今往后,也都是他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他那别过去的侧脸上。 那一向冷硬如铁的眉眼,不知不觉间,竟柔了下来。 「至于弟弟,」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他年纪小,身子又弱,凡事总得有个人,替他看顾着些。」 这一番话,说得朴拙,却字字都压着分量。四下里几个先天闻言,俱是微微动容。谁也料不到,这么一位杀气深重又身负绝艺的先天刀客,待身边这病弱的年轻人,竟是这般以命相托,又护得这般无微不至。 那莽汉关朔,自打夜里栽在无影手上,便一直窝着一肚子没处发的火。这会儿听了柴心那番以命相托的话,非 但不动容,反倒像逮着了由头,「嗤」地一声冷笑了出来。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交情。」 他斜睨着柴心,语气里满是讥诮,「亏你也是堂堂一个先天。这境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甘愿给人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柴心啊柴心,你这先天的脸面,都叫你自个儿丢尽了。」 这话说得极是刻薄。无影正低头吃着糕,听到这儿,那点子玩闹的孩子气,「唰」地一下便褪了个干净。竟敢这样说柴心。 一股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直窜了上来。也就在这怒意上涌的刹那,他丹田处那几道素来蛰伏的血色纹路,像是被这火气惊动了,极轻微地,蠢蠢一动。 心口跟着,便是隐隐的一紧。他却顾不上理会这点子异样。 「放肆。」 两个字,从他齿间淡淡地溢了出来。声音并不大,那一向温吞沙哑的嗓音里,此刻却裹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惯于发号施令的威压。 满座俱是一静。 谁也没料到,方才还抱着伞偷糕,被人管着甜食的孩子气后生,这一沉下脸来,竟有这般居高临下,说一不二的气度,活脱脱换了个人。 叶大哥近旁那位沉静的剑客眼神一凝。人群里那个始终默不作声的中年刀客,端着酒的手,更是几不可察地又顿了一顿。 关朔本就憋着一肚子败北的窝火,冷不防被他这一声「放肆」当众一喝,那点火气「腾」地就烧到了顶。 「放肆?」 他眼睛一瞪,一把攥紧了背后的枪杆,胸膛剧烈起伏,「好你个病秧子!夜里侥幸赢了我一场,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条给人当狗的,连同你这护狗的崽子,今日我倒要会一会,这放肆二字,到底该落在谁的头上!」 他这一声暴喝,杀气腾腾,竟是要当场翻脸动手的架势。叶大哥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按着桌案,正要起身喝止。无影抬手,按住了胸口。 方才那股怒意冲得太急,心口那道旧伤被牵动了,一阵闷闷的钝痛正自那里漫开。他知道自己动了气,更知道再这么烧下去,那蛰伏的血纹,那乱跳的心脉,都不是好相与的。 所以他不打算自己动手。他按着胸口,眼也未抬,只从齿缝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那是不容违逆的命令:「柴心,打。」 公子有令。 柴心没有半分迟疑。那个一路上低眉顺眼,寡言软和的人,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声令下骤然变了。一身压抑了整夜的,深重如渊的杀气,再不必收着藏着,「轰」地一下尽数迸发出来。 他反手一抽,那柄黑沉沉的长刀已然出鞘,刀身上一道幽冷的寒光,映得他眉眼一片肃杀。关朔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本当这「给人当狗」的是个软柿子,待柴心这黑刀一出,那扑面而来,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滔天杀气,激得他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这才骇然惊觉,自己是真真切切地,看走了眼。 刀枪相交,电光石火。关朔那杆□□使得也算精熟,起初尚能勉力架上几招。可柴心那刀里裹着的杀气与狠绝,远非他所能比拟。 那是从死人堆里,从血海中淌出来的杀招,招招不留余地,刀刀直逼命门。不过数个照面,关朔便被那密不透风的刀势逼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连半分还手的余地都寻不着。 又是一刀。 柴心黑刀一横,「铛」地荡开了关朔的枪,顺势欺身直进,刀锋一转,已稳稳地抵在了关朔的颈侧。那杆□□被震得偏开老远,关朔门户大开,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满身的本事再使不出半点,只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满院死寂。 谁还敢说这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而柴心,在这一刀抵颈,足以卸臂取命的当口,却生生收住了最后那一寸力道。他偏过头,黑刀稳稳地抵着关朔的脖子,那一双眼,却越过他,落回了无影的身上。 在等他的话。 这一刀,要落到什么地步,这个人,留手还是不留,全凭他一句话。 「够了。」 无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给他个教训也就罢了,不必真要了人的命。他向来不喜这般打打杀杀,更不愿在这以武会友的地界,平白添上一条人命。 柴心闻言,手腕立时一沉。那抵在关朔颈侧,足以取命的黑刀,应声收住,干净利落地撤了回来。公子说够了,那便是够了,他连半分犹豫也无。 关朔踉跄着退开两步,一手扶着自家那杆几乎握不住的枪,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方才那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滋味,连同满院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激得他又羞又怒,偏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他堂堂一个先天,方才还张口闭口骂人是狗,转眼便被那「狗」一刀逼得性命操于人手,这脸面,是结结实实地丢了个干净。 叶大哥这才缓缓坐了回去,只淡淡地瞥了关朔一眼,那目光里的薄怒已是分明:「关朔,你冲着我的客人逞口舌之利,又这般口出恶言。这玄关会上的规矩,你莫不是都忘干净了。」 关朔被他这一句说得脸上越发挂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嘴硬,扛起枪,灰溜溜地拨开人群,自去了。 82.第八十二章 孤鸣 一场剑拔弩张,就此消了下去。可无影这边,那口被怒气冲乱的气,却还没能顺过来。方才那一动气,到底牵动了心口的旧伤。这会儿他按在胸口的手,正自微微发颤,胸膛起伏之间,呼吸也有些不稳。 他不愿教人瞧出端倪,只默默伸出那只还在轻颤的手,捧起案上那盏温茶,低头啜了一口,借着这点温热,压一压翻涌未平的气血。柴心已收刀回到了他身侧。 这一低头,柴心便瞧见了那捧着茶盏,止不住轻颤的手指,又听出他呼吸里那一丝紊乱。他眉心倏地一拧,满身杀气尽数敛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担忧,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他: 「公子……」 「无碍。」 无影搁下茶盏,淡淡地应了一句。 柴心心里清楚,这一声「无碍」多半是搪塞。可他既这么说了,柴心便不好再追问下去,只默默地立在他身侧,那一双眼却始终没离开过他,那点担忧,半分也没散。 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那一堆方才还烧得正旺的篝火,这会儿只剩下小半堆明明灭灭的余烬。先头看热闹的先天们,早已三三两两地散尽,各自归屋歇下了。 修武之人大多还是顺着天时作息,能熬到这般时辰的,极少。偌大一个院子,清清冷冷,只余下无影这样的几个夜猫子,还醒着。一轮清亮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中天,把那满院的竹影廊影,连同一池静水,尽数浸在了清辉里头。 白日里那叫他睁不开眼的灼人天光散尽了,这般温柔的夜色,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无影正自在这片清凉里舒展着筋骨,那对极敏的耳朵,却忽地捕到了一缕极轻,极淡的声响。 是琴声。 那琴声自临湖的那一头悠悠飘来,断续疏落,清泠泠的,和着这满院的月色水光,也不知是哪位未眠的高人,正于这夜阑人静之时,独自抚琴。他循着那一缕琴音,起身往临湖的那一头行去。身后,柴心见他要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脚要跟上来。 无影回过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 「我去那边听听琴。」他声音放得很缓,「夜里我无碍。你也累了一日了,去歇着罢,不必跟着。」 柴心脚下一顿。那点不放心,分明还在他眼底打着转。可无影既已开了口,他到底没再固执地跟上来。他比从前是不同了,已能让无影这般独自走开一程,纵然心里头那点牵挂半分未减。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又不忘叮嘱:「公子若有半分不适,唤我便是。我就在屋里。」 说罢,柴心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一点点没入满院的月色里,那神情似是放心了些,又似添了一缕说不清的怅惘。到底,是没再跟来。打发了柴心,无影便独自一人,踏着满地清辉,循着那愈来愈清晰的琴声,缓步行到了那一池静水之畔。 临湖的月光底下,果然坐着一个人。那是个极老极老的老者,一身布衣几乎与这夜色融在了一处。他临水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十指正于那七弦之上不疾不徐地拂弄。 那琴音便是从他指下流淌出来的,清泠如月,疏淡如水,竟与这满湖的月色浑然成了一体。那老者坐在那儿,整个人静得像一尊与天地一同老去的石像,深得叫人望不见底。无影虽不知他是谁,可只这么一坐,便知这又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立在数步之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地听着。那老者的指下,琴音未停。他眼也未睁,却像是早已知晓身后来了人,那一片淡漠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神色里,极轻地漾开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般好月色,」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自语,又像是说与无影听,「你也睡不着么?」 「月色正好,何必睡觉。」 无影信口答道。这般温柔清亮的夜,正是他一日里头最自在的时辰,要他白白睡了过去,倒是可惜。那老者闻言,指下的琴音微微一顿,似是觉着这话颇合他的心意,那古井般的神色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无影顿了顿,到底没忍住那点子好奇,拱手问道:「晚辈唐突。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老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老极静的眼,浑浊里头却又透着一种看尽了世事的澄明。那目光落在无影身上,温和而平淡,没有半分打量探究的意思。 「老朽姓澹台,单名一个静字。」他答得随意,仿佛这名号于他,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称呼,「一把老骨头,夜里睡不安稳,便来这湖边弹上两声。扰了清净,倒叫小友见笑了。」 他说着,十指重又落回弦上,那清泠的琴音便又续了起来。他朝身旁那一块临水的青石抬了抬下巴。 「站着作甚,坐罢。」他语声淡淡,「难得有个同你这般睡不着的,便陪老朽,一道听听这月亮。」 无影依言,在那块临水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夜风过处,湖面碎银万点,那琴音便和着满湖的月色,一声一声,淌进他心里头去。他难得这般静,既不吃糕,也不说话,只抱着伞仰头望那一轮孤月,由着那清泠的调子,把周身的浮躁一点点抚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了茫茫的湖光月色之中。不知怎的,听着听着,无影心里头那点久违的兴致,竟也悄悄被勾了起来。他侧过头,望着澹台静膝上那张古琴,到底没忍住,轻声问道: 「前辈,晚辈……可否也讨这琴,弹上一曲?」 澹台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料到这病弱又孩子气的后生,竟还通音律。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作了温和的纵容。 「琴在此处。」他将那张古琴轻轻往无影面前一推,重又阖上了眼,「你弹便是。」 无影把永夜伞搁在膝边,将那古琴接了过来,安放在腿上。这琴与他故土的物事不大一样,指法也生疏。他略一摸索,试了几个音,才慢慢寻着了门道。指尖落定,他弹起的,是一首永夜的曲子。那调子一出,便与方才澹台静那清雅的琴音迥然不同了。 它极慢,极深,像是从一个没有白昼,只有无尽长夜的地方流淌出来的。一声一声,沉得像是浸了千年的墨色,又在那墨色最深处,藏着一点温热的,近乎血色的微光。 那里头有亘古的静谧,有望不到边际的辽远,还有一缕缕化不开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思念。那是永夜。那是他那座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无影弹着弹着,便有些恍惚了,仿佛指尖底下流出来的,不是音律,而是那一整片他回不去的,深沉而温柔的夜。澹台静阖着的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他怔怔地望着湖心那一轮明月,那一向淡漠如水,仿佛再不会为世间任何事物动容的脸上,此刻竟凝住了,久久没有出声。 他这一生听过的曲子如恒河沙数,可这样的调子,这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辽远苍凉,他却是平生头一回听见。那不像是这人间该有的乐音。良久,那琴音渐渐歇了。老者才像是从一场极深极远的梦里头醒转过来。 他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无影,那双看尽了沧桑的眼里,盛满了说不出的怅惘与不解。 「这曲子……」他的声音里头,竟带上了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颤,「老朽活了这一辈子,从未听过。小友,这般苍凉的调子,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此曲名孤鸣。」 无影垂下眼眸,指尖还虚虚搭在那已然沉寂的弦上。 「是跟族里的长辈,学来的。」 孤鸣。 这两个字落进夜色里,竟与方才那一片苍凉的余韵严丝合缝。澹台静默念了一遍这曲名,那古井般的眼底,便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去问,那「族」远在何方,也没有去问,那位长辈如今是否还安在。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故事没听过。 有些东西,听一支曲子,便什么都懂了,再多问一句,反倒是亵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无影那低垂的眉眼,看了许久。 「孤鸣……孤鸣。」末了,他轻轻地,像是叹息一般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苍老的声音里头,是一种了然的,唯有过来人才有的悲悯,「好一个孤鸣。这调子里头藏着的,是走了千万里也回不去的路,是举目望去,再没有一个同类的孤。」 他转过头,重又望向那一池静水。 「老朽在这世上独来独往了大半辈子,自以为也算尝尽了一个孤字。」他缓缓道,语气平淡,却深远得很,「今夜听了你这一曲,才知道,老朽这点孤,比起你曲子里头的那一种,竟还差得远了。」 他没再看无影,也没再多问一句,只任那满湖的月色,静静地淌着。半晌,他忽地又开了口,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郑重的请求: 「小友,这一曲孤鸣,可否……再为老朽,弹上一遍?」 无影点了点头。他想听,便弹。于是这一曲孤鸣,无影一遍又一遍地,弹了下去。一个抚,一个听,两个这世上最孤的人,便这么隔着一张古琴,一池静水,消磨着这大半个长夜。 那苍凉的调子在月色里头流转了一遍,又是一遍,竟谁也没有厌倦。他弹得入了神,连时辰都忘了。直到东边的天际,悄悄泛起了一线鱼肚白。那一线微光落进眼底,无影浑身猛地一凛,霎时回过神来。天,要亮了。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忌惮的东西。他再顾不得什么风雅,手忙脚乱地搁下那张古琴,一把抓起膝边的永夜伞,「唰」地一声便撑了开来。 他朝着澹台静匆匆拱了拱手,一句囫囵的告罪都来不及说全,便提着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急急去了。澹台静没有挽留。 他看着那般狼狈地避着那一线天光,仓皇而去的背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又怜惜的笑意。方才那「见不得光的病」,他原是听无影亲口说过的,这会儿亲眼见了,心下便什么都明白了。 老者独自留在了湖畔,与那一池将醒未醒的晨光,默默相对。无影这一路急急地往回赶。 天光一分一分地亮起来,他身上那夜里的清明与气力,也跟着一分一分地褪了去。等他掀帘回到屋里头时,那个能在月下快若鬼魅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目盲虚弱,连路都要摸索着走的病秧子。屋里,婉宁早已醒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安稳,惦记着无影独自在外,天不亮便起了身。这会儿见他撑着伞,脚步虚浮地摸进门来,她忙不迭地迎上前,一把扶住,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公子,你怎么一夜未归?身子可还撑得住?」 无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那一路避着天光的急赶,几乎耗尽了他天亮之后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心口那道被昨夜怒气牵动的旧伤,也还隐隐地坠着。 可饶是喘得这般厉害,他抬眼对上婉宁那满脸的担忧,到底还是硬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惯常的: 「无碍。」 话音才落,他便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天亮了,这本就是他该歇下的时辰。那困意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沉沉地压住了他的眼皮。他迷迷糊糊地缩进被子里头,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但愿,别再有人来扰我了。 婉宁见他这副模样,便什么也没再多问。她比谁都清楚,无影夜里得力,一到天亮便乏得厉害。她默默替他解下那件沾了露水的披风,掖好被角,又起身将那窗上的帘幔一重重放下,把外头透进来的天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屋里头重又暗了下来,她才放轻脚步,守在了一旁。天才蒙蒙亮,门外便有了极轻的动静。 是柴心。守日的本能让他天不亮就醒了,惦记着无影一夜未归,特来瞧上一眼。他立在门口,借着那点微光,瞧见无影已安然归来,沉沉睡下,那一颗悬了半宿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他没有进来惊扰,只默默地,守在了门外。 无影那「别再有人来扰」的念想,倒是真真应验了。 这白日里的天,便由婉宁守在里头,柴心护在外头,替他担了去。他只管缩在那一片人为的暗里,安安稳稳地睡他的觉。果然,再没有一个人来扰他。这一觉,他直睡到了日头西沉。 待那灼人的天光一寸寸退了下去,沉沉的暮色重新漫上窗棂,他才悠悠地转醒过来。周身那股白日里被抽得干干净净的清明与气力,又随着这夜色,一丝丝地回到了身上。玄关会的第二个夜晚,到了。 他睁开眼,神思渐渐清明。昨夜那一场热闹,连同自己撂下的那句「想好了再战」,一并涌上了心头。 华凝霜还等着她那一场没打痛快的切磋,这满会的先天好手他也还没会齐,那位湖畔抚琴的澹台静老前辈……桩桩件件,都在这刚刚拉开帷幕的夜里,等着他。他梳洗罢, 仔细将那一头发束理停当,才出了屋。 婉宁正忙着,瞧见他出来,匆匆忙忙地盛了一碗热粥塞到他手里。他接过那碗粥,也没在屋里头待着,足尖一点,轻飘飘地便上了屋顶,寻了处脊瓦坐下。夜风正好,他抱着伞,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倒有几分无所事事的闲散。 这粥还没喝完,华凝霜便寻了过来。她仰头瞧见蹲在屋顶上的无影,也不见外,纵身就上了房,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笑嘻嘻地问: 「怎么样小兄弟,想好怎么赢姐姐了没有?」 无影咽下一口粥,老老实实地答:「还没开始想。」 这话半分不掺假。昨夜那一场,她那软剑当真厉害得紧,缠来绕去,避实击虚,他到这会儿也没琢磨出半点头绪,索性连想都还没动工。他眨了眨眼,灵机一动,又补了一句: 「不然……你教教我?」 华凝霜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天底下哪有让对手来教自己怎么赢的,偏他这小鬼头问得理直气壮。她乐归乐,到底是真喜欢他,竟也就当真指点起来。 她一面比划,一面将那软剑的劲路口诀,缠丝吞吐,虚实相生的门道,一股脑地说与他听,讲得头头是道。可惜无影听得云里雾里。那一套绕来绕去的口诀,从她嘴里说出来,玄之又玄。他瞪着眼听了半晌,一张脸越来越茫然,到底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恰在这时,叶大哥从下头路过。他抬眼瞧见无影那一脸茫然的呆样,脚步顿了顿,似是迟疑了片刻。到底,他还是开了口,冲华凝霜温声道: 「华女侠,无影他眼睛不大好使。你这般光说光比划,他瞧不真切。要教,你得握着他的手,上手教才成。」 华凝霜「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无影病弱的名声满会皆知,眼神不济也是寻常。她便依言挪近了些,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招一式地,带着他的手,将那几招软剑的精要,实实在在地比划了一遍。 这一下,可对了无影的脾性。不必再去参那些绕来绕去,玄而又玄的口诀,只消叫她握着手,把那劲路,那走势,在手上顺顺当当地走上一遍,那门道便像是自个儿钻进了骨头里。他登时就喜欢上了这种学法,没比划几下,竟一下子就学了个通透。 华凝霜带着他的手走完最后一式,只觉那手腕一沉,劲路竟已隐隐有了她的七八分神韵。她吃了一惊,瞪大眼瞧他: 「乖乖,你这……一带就会?你这悟性,可真是邪门了!」 她怪叫着,脑子里却忽地转过一个弯来。她猛地顿住,瞪圆了眼,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无影,像是头一回认得他似的。 「等等!」她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你眼睛不好?那昨儿夜里……昨儿夜里你把我耍得团团转的那些个身法,那躲那绕,那一伞顶着我满天剑光往里冲的疯劲儿,竟,竟都是你眼神不济还使出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邪门,到最后简直是哇哇怪叫起来,那嗓门尖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这一通鬼哭狼嚎,登时把院子里那些个先天的目光,齐刷刷地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这才纷纷想起昨夜那一场,再听华凝霜这般咋呼,一个个都露出了见鬼似的神情,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好家伙,眼睛不好使,竟还能有那般通天的身手,这要是眼睛好了,那还了得。无影那「病弱奇才」的名头之上,转眼又添了「眼盲」这浓墨重彩的一笔,越发显得高深莫测了。 经华凝霜这一嗓子,他那「眼睛不好」,算是结结实实地,人人皆知了。 无影抱着伞,蹲在屋顶上,由着满院的人拿那看稀罕的目光在身上来回打量,一时也懒得分辩。横竖他这会儿夜里看得清清楚楚,明察秋毫,偏教这一院子人都当成了个瞎子。这其中的好笑,也只有他自个儿心里头明白。 华凝霜可顾不上他瞎不瞎了。她被昨夜那桩奇事一勾,又见他方才一带就会,那股子手痒的战意「腾」地又烧了起来。她霍地站起身,把那软剑一抖,剑尖直直地点向无影,眉飞色舞: 「不成不成,姐姐我这心里头痒得不行了!也别等什么改日了,你方才不是学会了么?走,就趁现在,咱们俩这就再来一场!我倒要瞧瞧,你拿我教你的招,接不接得住我的剑!」 无影有些郁闷地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一场。可话到这儿,他到底没忘了昨夜那一惊,又补上一句,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说好了,我说不打了的时候,你就得停手。」 昨夜她那软剑贴着伞骨一绕,冷不丁点向他面门的那一下,着实把他吓了好大一跳。他可不想再被这般偷袭一回。 华凝霜哪里在乎这个,又是哇哇一声怪叫,满口应承:「成成成,依你依你!你喊停我就停,姐姐我还能赖你不成!快来快来!」 话音未落,那软剑已如银蛇吐信,朝他缠绞而来。这一场,与昨夜便大不相同了。昨夜无影被她那绕来绕去的剑路逼得近不得身,可这会儿,方才她亲手带着他走过的那一遍门道,早已顺顺当当地刻进了骨头里。 她那软剑最刁钻处,便是那贴着兵刃柔柔一绕,避实击虚的拐弯。他心里有了数,也不慌,只在她那剑尖要拐弯的当口,手腕微微一沉,将那把永夜伞稍稍一歪。 就这么轻飘飘地歪上一歪,那看似神鬼莫测的拐弯,竟生生被他卸了个干净,软剑顺着伞面,软绵绵地滑向了一旁。一招,两招,三招。 她那引以为傲的缠丝软剑,竟被他拿这同一个法子,破解了一回又一回,处处使不上劲。华凝霜越打越是气闷,到后来简直气得牙根都痒了,偏又奈何他不得。又是一记拐弯被他歪歪伞荡开,他瞅准那空门,伞尖一探,不轻不重地点在了她手腕之上。 无影收住身形,抱起伞,那一向清冷的脸上,竟难得地,浅浅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我赢了。」 华凝霜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条软剑,又看看他那罕见的,得意洋洋的笑脸,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笑,半晌憋出一句: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姐姐我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亲手教出个克星来!」 四下里围观的先天早已哄然叫起好来。眼睁睁瞧着这「眼睛不好」的后生,转眼便拿华凝霜自己的软剑门道,干净利落地赢了回去,众人看他的目光里,那点稀罕与叹服,又重了几分。 83.第八十三章 灵气 华凝霜那只手伸过来,无影本能地一偏头,便要躲开。偏她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叫他没能躲脱。那只手,便结结实实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无影那费心梳理的一头发,登时被揉乱了几分。 他耳尖「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恼,忙不迭地抱住脑袋,护住那一头乱发。末了,他也学不来旁的反击,只软绵绵地,气鼓鼓地,又扔下了那么一句: 「放肆。」 这一声「放肆」,可没了昨夜喝止关朔时那般的威严,软乎乎的,活像只被揉炸了毛的猫。撂下这一句,他足尖一点,一个瞬影,便落荒而逃地跑开了。 华凝霜看着他那又羞又恼,抱头鼠窜的模样,再想想方才那一声居高临下的「放肆」,前后这么一对照,简直要笑岔了气。 「哈哈哈,跑什么跑!」她扶着膝盖直乐,「我揉两下,还能揉坏了不成!」 满院的人也都跟着哄笑起来。谁能想到,这个夜里快若鬼魅,连先天都不放在眼里的厉害角色,被人揉一下脑袋,竟会窘成这般小孩子模样。 无影一口气瞬影到了院角一处僻静的墙头上,蹲下身,先把那被揉乱的头发一丝不苟地重新理顺了,这才舒出一口气,缓一缓方才那点子窘迫。也就在这时,他察觉墙下不远处,立着一个人。 是那个自昨夜起便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刀客。他没有跟着旁人一道看无影的笑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仰头望着墙上的他。那目光里头,没有旁人那般看稀罕的兴味,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照不宣的郑重。 他见无影望了过来,便不疾不徐地,朝他抬手拱了一礼,又压低了声音,唤了他一声。那称呼用的虽是人前的称谓,那分寸与神情里,却分明藏着另一层只他与无影才懂的意思: 「夜公子。」 无影听着那语气,那分寸,便已猜到了一半。他蹲在墙头,垂眼看他,淡淡地道: 「你知道我。」 那中年刀客也不否认,只微微颔首,认了下来。 「楚某确是识得公子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二人听见,「楚某早年在京中谋过些差事,至今还有几个朝里的旧识。前些时候,京中新封了一位永夜侯,那阵仗传得满城风雨。方才听得夜无影永夜这几个字,又亲眼见了公子这般身手,楚某便认了出来。」 他顿了顿,神色坦然,那拱着的手也未曾放下,分明存了几分敬重的意思。 「公子放心。」他接着道,语气里是说一不二的笃定,「这玄关会上的人,最不耐烦的便是庙堂里那些个名头。公子的身份,旁人既不知道,也没人稀罕去问。楚某这张嘴更是严得很,公子是谁,楚某只烂在肚里,断不会有半个字传扬出去。」 说罢,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又自报了家门: 「楚某姓楚,单名一个崤字。」 他直起身,那一双沉稳的眼又在无影身上转了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听过那永夜侯诸般神乎其神的传闻,却怎么也没料到,那位深不可测的侯爷,竟会是眼前这么一个会为着旁人揉乱了头发,便气鼓鼓撂下一句「放肆」,抱头逃开的年轻人。 「恕楚某直言,」他温声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公子这般人物,本该是京城里头最金贵的一位。怎么这会子,倒孤身跑到我们这群江湖野人堆里,来淌这趟切磋的浑水了?」 「我乐意。」 无影任性地丢下这么一句,全没把那「金贵侯爷」该有的体面放在心上。他不耐烦被人这么刨根问底,更不愿为着自己的去处同谁交代半句。 话音才落,他人已经一个瞬影,从那墙头上溜了。只在夜风里,飘下来那么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随你保不保密……」 后半句呢,连同他那道身影,早一并没入夜色里头去了。他压根没把这桩「秘密」当回事,楚崤要说便说,要瞒便瞒,左右随他去罢。 楚崤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怔了好一会儿。 他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可也实在没料到,一位名动京华的永夜侯,竟会这般没头没脑地把话说了一半便撂下人跑了,还甩下那么一句满不在乎的「随你」。 末了,他无声地摇了摇头,那一向沉稳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笑意。罢了。这位侯爷越是这般满不在乎,他这做臣子的,倒越发不能轻慢了去。这秘密,他自是要替他守的,与他在不在乎,原不相干。 无影一个瞬影落了地,脚下却冷不丁绊上了个什么东西,身子登时一个踉跄,险险地差点没栽倒。他手忙脚乱地撑着伞稳住了身形,低头一看,没好气地皱起了眉。谁把东西搁地上了? 绊着他的,是一副棋盘。那棋盘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摆在地上,黑白棋子已摆了大半局,叫他方才这一绊,蹭乱了好几颗,东倒西歪地滚作一团。他顺着那棋盘抬眼望去,棋盘的主人,正盘膝坐在不远处一片月色里头。 那是个清贵淡然的中年人,身侧横着一柄长剑,眉宇间一派疏淡的闲气。他原是独自一人在这月下打着一局棋,自得其乐,冷不防被无影这从天而降的一脚搅了局。 那人却也不恼。他抬起眼,瞧了瞧那被蹭乱的棋子,又瞧了瞧无影这撑着伞,一脸「是谁的东西绊了我」的理直气壮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愠色,反倒淡淡地笑了。 「这位想必便是搅得满会不宁的夜小友了。」他声音温吞,慢悠悠的,与那临湖抚琴的澹台静倒有几分相似的淡泊,「老夫姓云,云岱。与你那位叶大哥,是多年的棋友。」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被搅乱的残局,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摇头失笑: 「也好。横竖是局解不开的死棋,叫你这一脚蹬乱了,倒省得老夫再对着它枯坐半宿,犯那个愁了。」 他抬起手,朝对面的空位虚虚一引:「既绊上了,便是有缘。夜小友,可会手谈?」 无影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伸手执起了棋子。 永夜之地,长夜无昼,棋,原是在那一片黑暗里头下的。是以永夜人下棋,自有一套独门的手法。落子之前,先用拇指缘着那棋盘的边沿一路游移,数着格子,在心里头定准了落点;待棋子落定,再将那一处的方位,轻轻地报将出来。 如此一来,日夜明暗便都不忌了,全凭这指上的分寸与口上的方位。无影执起一子,拇指沿着盘边一缘,落下,淡淡地报出了位置。 云岱抬起眼,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这般落子的手法,心下便有了计较。他只当无影果真是眼神不济,才琢磨出这么个不必看盘的下法来。 他没有点破,反倒极体贴地,在自己落子之时,也学着那样子,默默将那位置一一报了出来,好教无影听得分明。他哪里知道,无影这一手,与眼睛好不好,原是半分干系也无。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便这么手谈了起来。黑白纵横,落子之声在这静夜里头清脆可闻。只是这一局,无影到底是输了。 他盯着那满盘的棋势,有些懊恼地蹙起了眉。围棋于他,本也不过是故土的一桩消遣,又太久太久没碰过了,这一上手,竟生疏得厉害,手底下那点功夫,早不知退步到哪里去了。 输了的滋味可不好受。他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噌」地冒了上来,盯着云岱,不大服气地道: 「再来一局。」 云岱被他这副输了棋还气鼓鼓的孩子气逗乐了,那淡泊的眉眼间漾开一丝笑意。他倒是不恼也不拒,慢条斯理地,便开始将那满盘的棋子重又拾回篓中。 「好,再来。」他一面收着棋,一面温声道,那意思里带了几分长者的体让,「你既久不动手,生疏了,这一局,老夫便让你三子,如何?」 「不必。」 无影不服气地回绝了。让子?那岂不是更显得自己不如人。他才不要。他心里头还暗暗盘算着,方才那一局已瞧了个大概,记下了不少门道,这一回,未必就会输。于是这一局,他下得格外用心。可结果……又输了。 而且这一回,输得比头一局还要惨。满盘的黑子被云岱的白子围得七零八落,几乎没剩下几□□气。他瞪着那一片溃不成军的残局,一张脸都快黑了。 那点不服输的牛脾气,这下子是彻底被勾了上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欠奉,只从牙缝里又挤出两个字: 「再来。」 云岱瞧着他这越输越气,越气越要来的孩子模样,到底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一面慢条斯理地重新摆着棋子,一面温声开了口,像是要点他一句: 「夜小友,老夫斗胆说你一句。你这棋,下得同你方才打架,竟是一个脾性。」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一转,「又急又冲,一味地只想着往前抢杀,半分也不肯沉下心来,去算那后头的三步五步。打架时,你身法快,占着便宜,旁人奈何你不得。可这棋盘上的输赢,争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快,而是谁能沉得住气,看得更远。」 他落下一子,抬眼看他,那淡泊的眼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你这性子若不改,便是再来十局,老夫这三子,怕还是得让你的。」 「我只是没记住!」 无影脱口便嚷了出来,那点子输不起的傲气,半分也藏不住。永夜的棋谱,那是多如牛毛,汗牛充栋的。他不过是一本都没往脑子里记罢了。若是当真记下了哪怕三两本,凭他的本事,赢这云岱,又有何难? 这话嚷得理直气壮,云岱听了,却像是误会了什么。他那目光在无影脸上一转,又落到那双「不好使」的眼睛上,便了然似的,轻轻「哦」了一声。 在他想来,无影眼神既这般不济,那些密密麻麻的棋谱,自是看不真切,记不分明的,难为他还能下成这样。那笑意里头,便不知不觉添了几分体谅,又掺了一丝说不清的不忍。 他到底没把这层「体谅」说出口,只温和地朝他笑了笑,那神情,倒像是在宽慰一个考砸了的孩子。 无影看不懂他那笑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是在笑话自己输了棋。他把牙一咬,那股子拗劲儿上来,连脸都顾不上要了: 「再来。」 云岱失笑摇头,也不与他计较,慢条斯理地,便又将那一篓子黑白棋子,一颗一颗重新归置整齐,在棋盘上分了边。 「好,好,再来。」他温声应着,那语气里满是奉陪到底的纵容,「老夫今夜横竖也睡不着,便陪你这犟脾气,下到天亮,也使得。」 他执起一枚白子,悬在那纵横的棋盘之上,抬眼看他,眼底是一片月色般的温和淡泊: 「这一局,你执黑先行罢。」 这一局,无影下得格外认真。他屏息凝神,铆足了劲,每落一子之前,都要在心里头反反复复地盘算上许久,誓要把方才那两场的颜面,给挣回来。 可坏,偏就坏在这「认真」二字上。 他越是搜肠刮肚地去算,那脑袋反倒越不听使唤了。算了这处,忘了那处,前思后想,越想越是一团乱麻。到后来,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一盘棋在眼里,竟成了团理不清的乱线。想得入了魔障,他落下一子,报方位时,竟一个口滑,把那位置给报岔了。 云岱抬眼看了他一下,了然地点了点头,那神情里满是体谅,温声道: 「不妨事。看来是你把这子的方位,给记岔了。慢慢来,不急。」 无影张了张嘴。我,我明明就是口滑了一下,跟记岔了有什么相干。可这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怕一辩解,反倒越描越黑。他把牙一咬,到底没去争那一句,只闷闷地,把那正确 的方位重新报了一遍,硬着头皮接着往下下。然后,便输得一塌糊涂。 这一局,是他三局里输得最惨的一回。他越下越是手忙脚乱,越急越是昏招迭出,满盘的黑子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到最后竟乱作了一团,连怎么输的都没瞧清。 云岱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残局,又看看他那张憋得通红,又气又臊的脸,慢悠悠地搁下了手里的棋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看明白了他这毛病的根子。 「夜小友,老夫算是瞧出来了。」他抚着那盘乱棋,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好笑,「你这棋啊,越是绷着一股劲儿,铁了心要赢,便输得越惨。倒是头一局,你随手那么一摆,还有几分模样。」 他抬起眼,那双淡泊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一点无影一时还参不透的道理: 「你这身手也好,棋也罢,最妙的,原都是那股子不假思索的灵气。你偏要跟它死磕,这一磕,灵气没了,可不就处处都拧巴了么?」 无影呆住了。 灵气。 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说他。在永夜的时候,他的成绩,向来是垫底的那一个。文的也好,武的也罢,样样都学得稀松平常,几乎门门都挂着红,是族里头出了名的不成器。族中长辈提起他,无不摇头叹气。 那时的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灵气」这两个字,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偏偏,到了这异乡,到了这群深不可测的高人嘴里,他那同一个人,那同一双手,竟成了「天纵奇才」,成了「灵气逼人」。 这中间天差地别的落差,叫他怔忡了好半晌,一时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把那翻涌上来的心绪,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待重又平静下来,便只剩那耳尖上,还残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 他定了定神,忽地问道:「能下儿棋吗?」 「儿棋?」云岱被这没听过的名目问得一怔。 无影也不多解释,只伸出手,在那棋盘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只用这棋盘一半的地界来下。这样的小棋盘,路数少,好记。永夜那些个棋谱里头,这样的小棋,他倒还囫囵记得住一两盘。 云岱虽不解这「儿棋」是哪门子的下法,却也由着他的性子,含笑陪他下起了这半张棋盘的小棋。 这一回,他可算是信心满满了。仗着脑子里那一两盘还没忘干净的小棋谱,他落子利落了,那一颗心也不再拧巴。一局下来,竟真真切切地,赢了一子。 「承让。」云岱看着那盘棋,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朝他拱了拱手,「恭喜夜小友,这一局,是你赢了。」 他赢了。 他那一向清冷的耳尖,又「腾」地红了起来,那是憋不住的,小小的欢喜。 也就在这时,他抬眼瞥了瞥天色。东方那一线,已隐隐有了将白的征兆。时辰差不多了。他便不再多留,抱起伞,向云岱道了别,趁着天还没亮,急急地去了。云岱望着他那欢欢喜喜离去的背影,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儿棋……哈哈,儿棋。」 他低头看着那半盘小棋,眼底笑意温然。那一子的输赢,哪里是无影自个儿赢来的。这一局,他暗里让了不知多少。只是无影浑然不觉,揣着那点头一回赢来的得意,欢欢喜喜地,就这么去了。无影抱着伞,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回了屋,沉沉睡下。 接下来这一桩,他自然是不知道的。却说云岱独自坐在那将明的天色里,把玩着那半盘小棋,越想越觉得有趣。 「儿棋……」他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棋下过无数,到这会儿才算回过味来。无影方才嚷着要下的那「儿棋」,那只用半张棋盘,路数简单的下法,分明就是小娃娃刚开蒙,初学手谈时,先生拿来教着玩的路子。 亏他还下得那般信心满满,赢了一子,便欢喜得连耳朵都红了。那身法快若鬼魅,连先天都奈何不得的奇才,一坐到这棋盘前,竟下出一手开蒙孩童的棋来,还非得用上半张棋盘,方才肯安心。这前后的反差,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云岱越想越乐,那点笑意再也按捺不住。他索性起了身,揣着这桩新鲜乐事,去寻他那多年的棋友叶寒江说话去了。寻到叶寒江时,那武痴正于晨光熹微里,独自练着他那一路孤鸿剑法。 云岱也不见外,把方才那一桩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说与他听,说到「儿棋」二字,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你那位无影老弟,可当真是个妙人。」云岱摇着头,笑叹道,「夜里那身法,老夫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偏生一坐到棋盘前,又成了个连半张棋盘都填不满的娃娃。这般本事,这般心性,搁在一处,倒叫人说不出的稀奇。」 叶寒江收了剑式,闻言也笑了。他对无影的脾性,自是比云岱知道得更多些。他想起那抱着伞偷糕,被人揉一下脑袋便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便柔和了几分。 「他就是这么个人。」叶寒江温声道,语气里满是熟稔的纵容,「一身的本事深得没人探得到底,性子却干净得像张白纸,半分机心也无。你与他相处,只管拿他当个孩子待,断错不了。」 他顿了顿,望着东方那一线渐渐铺展开来的晨光,那笑意里,又掺进了一缕旁人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怅惘。 「只是这孩子……」他似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末了只化作一声轻叹,「罢了。难得他在这玄关会上,能这般自在地玩闹几日。咱们做兄长的,替他护着这点清净,也就是了。」 云岱虽不尽明白他这话里的深意,却也听出了他那回护的心思,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晨光熹微,两个老友并肩立在那湖畔,由着话头慢慢散去。而无影,正缩在那一片人为的暗里,睡得浑然不知。 84.第八十四章 半子 这一觉,无影睡得并不安稳。往日里他夜行昼伏,天一亮便能沉沉睡去,一觉到日暮。可今日不知怎的,才睡到午后,他便醒了。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尽是那一盘棋。 他想着昨夜输给云岱的那几局,想着那句「灵气」,又想着云岱说他「沉不住气」「看不远」。越想,那点不服输的劲儿便越是按捺不住,搅得他再也睡不踏实。 他掀开帘子一角,往外觑了觑。今日是个多云的天。厚厚的云层把那灼人的日头遮去了大半,天光便柔和了许多。他心里那点念想一动,横竖也睡不着了,索性翻身起来,要再去寻云岱讨教那棋。这一回,柴心和婉宁都不放心他白日里出门,一道陪着。 他撑着那把永夜伞,却没把那一圈垂纱放下来。暗能附在身上,硬顶着那柔和了的天光,灼伤是不怕的,他要的是个体面,不愿教人见着自己缩在纱后头那副狼狈样。 只是那通往别业各处的山路,高低不平,崎岖难行。他白日里目力本就涣散,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脚下一深一浅,到底还是免不了。有那么几回踩了空,都是柴心或婉宁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扶上他一把。而沿途但凡撞见的人,无不是一脸的惊讶。 这些个白日里醒着的先天,谁不知道这位「眼盲奇才」是见不得光的,夜里才使得出本事。可这会儿,日头还高高地挂在云后头呢,他竟撑着伞,由人扶着,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大白天里。一时间,那一道道惊愕的目光黏了过来,交头接耳的低语,也在他身后悄悄起了。 无影也懒得理会这些。他由着柴心婉宁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径直寻到了云岱那处。云岱正在竹舍前的石桌旁,临窗品着午后头一壶茶。一抬眼,瞧见大白天里被人扶着,撑着伞寻上门来的无影,他那一向淡泊的脸上,也实实在在地露出了一丝意外。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了然地笑了。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拈起一旁那副棋,往石桌上一搁。 「老夫就猜着,你这犟脾气,是要为着昨夜那几局,睡不安生的。」他抬眼看无影,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怎么,大白天的也顾不上了,是寻老夫来讨回那个场子的?」 无影点了点头,没力气多说。白日里的他,连开口都觉着费劲,索性省了那些言语。他心里只闷闷地想着:奇了,昨儿夜里来时,怎么没觉着这山路有这般难走。他由着柴心扶自己在石凳上坐下,与云岱重又摆开了棋局。 这一回,无影仍旧用着永夜那套手法,拇指缘着盘边游移,落子,报出方位。云岱也一如昨夜,体贴地,一子一子地,将自己的方位也报与他听。只是今日这一局,竟与昨夜大不相同了。 白日里的无影,目不能视,身不能动。那些个夜里赖以纵横的鬼魅身手,那满院子的喧闹与目光,连同脑子里那些跳脱的杂念,此刻全都没了。他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做不了,整个人,反倒被这无可奈何的处境,硬生生地按住了,坐稳了。 一颗心,竟前所未有地静了下来。他再没了昨夜那股子又急又冲的躁劲,全副的心神,都凝在了那一方小小的棋枰之上。一子落下,他竟当真能往后头多算上那么三步,五步了。云岱执白应着应着,那淡泊的眉眼间,渐渐起了一丝讶异。 还是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可今日这棋路,沉稳老练,步步为营,竟比昨夜判若两人,叫他一个不留神,便要落了下风。无影报方位的声音,却越来越轻了。 白日里硬撑着这副身子,到底是要付代价的。他只觉脑袋里头隐隐地胀痛起来,眼前那本就影影绰绰的一切,愈发地模糊了。可他咬着牙,到底还撑得住。一局终了。无影赢了。 赢得险,只赢了半子。可那满盘的棋势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是实实在在的半子。 「承让。」云岱抚着长须,看着那一盘棋,由衷地朝他一拱手,「恭喜夜小友,这一局,又是你赢了。」 无影却没急着高兴。他撑着那阵阵发胀的脑袋,定定地看向云岱,用那越来越轻的嗓音,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句: 「这次,没有让?」 云岱怔了怔,随即笑了。他知道无影问的是什么。他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一字一句道,「这一局,老夫一子未让,是你自个儿,凭真本事赢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无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赞许: 「你今日总算是沉住了气。这半子,赢得堂堂正正。」 无影虚弱地笑了笑。赢了。是凭自己真本事赢的。这点子来之不易的欢喜,叫他苍白的脸上也添了一分暖色。只是今日,他是再下不动了。白日里强撑着这一局,已耗尽了那点可怜的精神,脑袋胀痛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再下一局,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他没法子再陪云岱手谈,可这棋兴正浓,就这么散了,未免可惜。他侧过头,看了看一直安静守在身后的婉宁。旁人或许不知道,可无影是清楚的。婉宁是善棋的,而且极善。 她在那敌国里头熬过的三年,步步都是局,处处都是谋,那一身布局的功夫,是从刀尖上,从血火里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不是寻常闺阁里描红绣花的女子,她是真正会谋略,沉得住杀机的人。云岱也是好眼力。 他抬眼,恰恰对上了婉宁望着这残局时的那一道眼神。就那一瞬间,那温婉柔顺的眉眼底下,掠过的是一种洞悉全局的锐利。云岱心头一动,便起了兴致,温声朝她发出了邀约: 「这位姑娘,瞧着也是个中高手。老夫斗胆,可否讨教一局?」 婉宁怔了怔,下意识地便要推辞。她惯于把那点锋芒藏在温婉底下,不愿在这众目睽睽之处出这个风头。她迟疑着,目光却落到了无影身上,像是在问他的意思。无影冲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又用眼神鼓励了她。去罢,无妨。 得了这一句,婉宁这才敛衽,在云岱对面落了座。这一局,可叫云岱开了眼。 婉宁落子,不疾不徐,温温柔柔的,仿佛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可那一手棋里头,却藏着滴水不漏的杀机。她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只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把那盘面往一个无影看不出,云岱却脱不开的绝境里引。等云岱惊觉时,竟已是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那一向淡泊从容的老剑客,执着白子的手,渐渐迟疑了。他眉头越锁越紧,到后来,那古井无波的额角上,竟一点一点,沁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一直安安静静,温温顺顺立在无影身后的姑娘,一旦坐到这棋枰之前,竟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步步杀机的可怕对手。无影撑着那阵阵发胀的脑袋,静静地看着。 此刻这运筹帷幄,逼得一位先天宗师额冒冷汗的婉宁,与平日里那个替他掖被角,为他盛热粥的温婉女子,判若两人。一局终了。婉宁赢了。整整赢了三子。 她执着最后一枚黑子,却没有半分赢了棋的得意。落子的那一刻,她头一个反应,便是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去觑无影的脸色。而无影这会儿,正因白日里强撑得太久,头晕脑涨,眉头不自觉地蹙着,一张苍白的脸上,掩不住那满满的疲惫与不耐。 婉宁一瞧见这副神色,心里头登时「咯噔」一沉。 她只当是自己会错了意,闯了祸。那一身刚刚还逼得云岱冷汗直冒的锋芒,霎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她慌忙垂下眼,连声地贬低起自己来: 「公子莫怪,是妾身侥幸了。」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全赖云前辈手下相让,妾身这点雕虫小技,哪里上得了台面。论真本事,是万万及不上前辈与公子的……」 她一句一句地往低里说,把方才那场漂亮的胜,说得一文不值。她是怕的。 她怕无影这做主子,做夫君的,因着自家的妾室竟比自己还聪明,赢了自己赢不下的人,而觉着颜面扫地,恼羞成怒。一个女子锋芒太露会招来什么样的祸事,那是她在那些吃人的地方,用三年的血泪换来的教训。云岱在一旁听着,这才吃了一惊。 听她这般「公子」「妾身」地称着,他到此刻方才回过味来。原来这位方才逼得他这把老骨头冷汗涔涔的厉害姑娘,竟是无影的妾室。 无影呢,却早已头晕脑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婉宁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点小心翼翼的惶恐,他既顾不上去想,更是压根不明白她在怕些什么。 在他看来,这道理简单得很。婉宁赢了,还赢得这般漂亮,把云前辈都逼出了冷汗,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可恼的。他撑着最后那一点清明,想夸她,想宽慰她,千言万语堵在发胀的脑子里,到最后,却只费力地,含混地,挤出了四个字: 「婉宁很好。」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婉宁怔住了。随即,那一直提着的心,缓缓地,长长地松了下来。原来公子没有恼,公子是在夸她。她垂着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神情里,是失而复得般的安宁。而云岱听了这四个字,看无影的眼神,却又添了几分由衷的赞许。 他见过太多自负的男人,断容不得身边的女子比自己强上半分。可这年轻人倒好,妾室赢了自己赢不了的棋,他非但没有半点不是滋味,反倒由衷地说一句「婉宁很好」。就这一点胸襟,这世上的男子,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 可无影这会儿,是真撑不住了。那四个字说完,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一晃。柴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婉宁也顾不上旁的,急急起身奔到他身边,那满脸的安宁,霎时又换成了惊惶: 「公子!」 无影再没了力气强撑那点体面。身子一软,他便由着自己,整个儿靠进了柴心怀里。 这是他极少有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也只有在柴心身上,他才肯这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沉甸甸的重量交付出去。柴心稳稳地撑住他,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护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着他。天快黑了。 他阖着眼,心里头只剩了这一个念头。再撑这么一小会儿就好。等那灼人的日头一落下去,夜气重新漫上来,他便又能生龙活虎。眼下这点要命的虚乏,咬咬牙,熬过去也就是了。 婉宁急得团团转,凑在他身边,一会儿探探他的额头,一会儿又想替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心疼。云岱在一旁瞧着,着实吃了一惊。 方才在这棋枰对面,在昨夜那满院的月色里,他是何等的灵气逼人,深不可测。可这会儿,不过陪他手谈了一局,他竟虚弱到连身子都撑不住,要整个儿瘫靠在旁人身上。一局棋而已。于旁人,那不过是消遣解闷的雅事;于他,竟像是抽干了浑身的气力。 这其间天悬地隔的反差,叫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剑客,一时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余下满心的心惊与不忍。他放下手里的棋子,再没了对弈的兴致,温声道: 「快扶你家公子回去歇着罢。是老夫疏忽了,光顾着贪这几局棋,竟不知你这身子,是这般经不得熬的。」 无影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柴心是把他留在了原地,还是抱着他回了房,他晕晕沉沉的,半点也记不得。等他再悠悠转醒,已是躺在自家屋里的床上了。柴心到底还是把他抱了回来。屋里帘幔半掩,光线昏沉,正是他睡得安稳的那种暗。 他阖着眼,缓了缓神。窗外的天光,已是将暗未暗的傍晚了。那白日里灼人的劲儿退尽了,周身那点被抽干的气力,正随着这渐沉的暮色,一丝一丝地,重新回到身上来。只是这一觉,睡得实在太短。满打满算,还不够一个时辰。 他本可以就这么一直睡到天黑,养足了精神再起。偏偏,他是被吵醒的。屋外头,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响动。一把熟悉的大嗓门,正风风火火地由远及近,搅得这傍晚的清静一丝不剩。 「人呢人呢?我那小兄弟睡醒了没有?」 是华凝霜。门口,柴心正低声拦着她,说公子才歇下,身子不爽利,请她改日再来。可这话拦得住旁人,却拦不住华凝霜那风风火火的性子。 「哎,我就瞧一眼,瞧一眼!」她嗓门半分没压,隔着门帘都听得真真切切,「我可听说了!你家公子白日里把云老头杀了个片甲不留,连那位婉宁姑娘都把云老头逼出了一身冷汗!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无论如何也得来讨教讨教!天都擦黑了,他这会儿,也该精神了罢?」 她这一嗓子,早把无影那点没睡够的瞌睡,搅得干干净净。又有人来找他了。无影浑身还是软绵绵的,半点劲也使不上。 那一觉睡得太短,白日里强撑的余乏还没缓过来,连那本该随暮色回笼的暗能,这会儿也才刚有了点影子,远没能聚拢。他正想撑着床沿坐起来,门帘却已被「唰」地一把掀开。 华凝霜风风火火地闯 了进来,柴心压根没拦住。她也不跟无影客套,几步跨到床前,伸手就把他从床上一把提溜了起来,那架势,活像拎起一只半大的猫崽子。他心里一急,忙去调那暗能,想撑住身子,也想把她推开。 可坏就坏在这儿。那暗能散得太彻底,任他怎么唤,竟是半点也调动不起来。这下他可窘住了。平日里他何等威风,这会儿,竟连聚起一丝力气都做不到。他拉不下这个脸,只得抬起手,虚虚地去推她,想把人推开些。 只是他心里头清楚,撇开了那身暗能,便是到了夜里,他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他这一身的厉害,原都长在那暗能上头,没了它,这副身子骨,比那寻常的文弱书生还要不如。果不其然,他那点推拒的力道,轻飘飘的,跟给人挠痒痒似的。 华凝霜随手一握,便攥住了他的手腕。她那么一掂量,登时就乐了。 「哎哟喂!」她睁大了眼,又是稀奇又是好笑,「我说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昨儿夜里那个快得抓都抓不住的人哪儿去了?这会儿怎么软得跟团棉花似的,连姐姐我一根指头都推不开了?」 她这一取笑,臊得无影又羞又气。偏他这会儿浑身没劲,又拿她半分法子也没有,憋了半晌,竟想不出旁的反击来。末了,他只气鼓鼓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软绵绵地,朝她戳了过去。那一戳,没轻没重,软得跟没骨头一样,落在她身上,半点也不疼。 华凝霜低头看了看那根戳着自己的手指,又抬眼瞧了瞧他那副气急败坏,却奶凶奶凶的模样,简直要笑岔了气。 「哈哈哈哈,你你你,你还戳上了!」 一旁,方才没能拦住她的柴心,脸色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无影从华凝霜手里护了过来,又稳稳地扶着他坐回床沿,这才压着嗓子,对华凝霜道: 「华女侠,公子身子不爽利,还请你高抬贵手。」 华凝霜被柴心这么一护,倒也没真恼,只把话头一转,好奇地问无影: 「哎,我可听人说了,你白日里把云老头给赢了?快与姐姐说说,是怎么赢的?」 无影歪了歪头,闷闷地答: 「我俩没打起来。」 华凝霜「啊」了一声,愣了一愣,这才回过味来。原来不是动手过招赢的,是下棋赢的。她先前听人一说「赢了云岱」,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切磋赢了,竟是自己想岔了。 不过想岔了归想岔了,她人既已经来了,便也懒得再退出去候着。她大咧咧地,竟自往无影屋里的凳子上一坐,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无影这傍晚才醒,正要更衣。见她这般赖着不走,他有些恼了,沉着脸,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出去。」 华凝霜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嬉皮笑脸地: 「嗐,瞧你这小气样。我这把年纪,都够得上当你的娘了!当娘的,看自家儿子换身衣裳,又有什么打紧的?」 这话本是句没心没肺的玩笑。 可「娘」这一个字,连同那「家人」二字,却猝不及防地,直直撞进了无影心里头。 那远在永夜,远到隔着生死,再也见不着一面的家人,那座他回不去的故土……一瞬间,尽数翻涌了上来。他心口猛地一紧,那道旧伤被狠狠揪了一下,一股压不住的怒意,这一回是真的了。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解释不了永夜,解释不了那远得没有尽头的距离。满腔的话到了喉咙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把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地按下去,重又吐出那两个字。只是这一回,那声音里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出去。」 一旁的柴心,脸色也变了。 他是知道的,知道无影在这世上,早已没了家人。在他想来,无影那一族的亲人,怕是早就死绝了。华凝霜这一句没轻没重的「当娘」,在他听来,是结结实实地,戳在了无影那块最不能碰的痛处上。他眉心一拧,周身那点护主的戾气,不自觉地便冒了出来,那一双眼,已沉沉地锁向了华凝霜。 华凝霜这才惊觉,不对劲。她那满脸的嬉笑,僵在了脸上。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话,竟当真把无影给惹恼了,连他那位刀不离身的护卫,眼神都跟着冷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一时摸不着头脑,那点子热闹劲儿,霎时全没了。 华凝霜见无影脸色铁青,又见柴心眼神不善,慌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他: 「哎,你这是怎么了?姐姐我不过说句玩笑话,怎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是真不解。柴心却在此时上前了一步。他迟疑了一瞬,到底没有当着无影的面说什么,只侧身挡在中间,对华凝霜低声道: 「华女侠,劳烦你随我出去一趟。让公子……一个人静一静。」 华凝霜虽满肚子的不解,可瞧着柴心那郑重的神色,也不好再赖在这儿。她讪讪地,跟着柴心,退出了房门。屋里重又静了下来,只剩无影一个人。 那翻涌的情绪还堵在胸口,散不开。那远在永夜的家人的影子,连同那座回不去的故土,在这昏暗无人的屋子里,久久地,缠着他不去。他不知道的是,门外头,柴心把华凝霜引到了廊下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寡言的人,斟酌了好半晌,才艰难地,低低地,开了口: 「华女侠,往后……还请你莫要再同我家公子,提起家人二字。」 华凝霜愣住了,越发不解:「这是怎么说?提一句家人,怎么就……」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那他爹呢?总还有爹在的罢?」 柴心没有答。 「那……兄弟呢?亲戚呢?」华凝霜追着问,声音也低了下去,「总还有那么几个,在世的罢?」 柴心沉着脸,那一字一顿,沉得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所有家人。」 华凝霜怔在了那儿。就这么四个字,她突然全懂了。不是爹娘不在了,不是哪个兄弟亲戚没了。是所有的家人。一个,都没有了。这个夜里能耍得满会先天团团转,白日里却虚弱得像团棉花的年轻人,在这偌大的世上,竟是孤零零的一个,再没有半个血亲。 她那满肚子热热闹闹的玩笑话,这一刻,全噎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廊外夜风正凉,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那一向飒爽张扬的脸上,头一回,浮起了实实在在的,深深的愧色。 85.第八十五章 难得 屋里头,只无影一个人。 他在那昏暗里头坐了一会儿,由着那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了,那夜气重新漫上来,他周身那点散尽的暗能,也终于一丝一丝地,重新回到了身上。气力既复,那颗被「家人」二字搅乱的心,也跟着慢慢地,重新被他按回了那个不去碰,也碰不得的角落。 他到底是惯了的。这点疼,他背了不知多少年,早学会了怎么把它藏好。 他起身更衣,仔仔细细地,将那一头被睡乱的发重新束好,又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衣裳。待他重新打理停当,方才那个失了态,软成一团的人便不见了,只余下那个清隽自持,一如往常的夜无影。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色里的他,腰背挺直,步子也稳了,再不是方才那个被人随意拎起,连根手指都推不开的模样。廊下候着的几人,都迎了上来。华凝霜头一个迎上前,却没了方才那风风火火的张扬劲儿。 她搓了搓手,那一向飒爽利落的人,这会儿竟有些手足无措。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别别扭扭地开了口: 「那个……小兄弟。」她难得地放软了声气,眼神也躲闪着,不大敢看他,「方才……是姐姐我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惹你不痛快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她憋了半天,到底没敢再提那两个字,只把那点真心实意的歉,笨拙地,全塞进了这几句话里。 「无妨。」 无影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本就不是个记仇的性子,那点被勾起的伤,也已自己按了回去。见华凝霜这般难得的局促,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开了口,反过来安慰了她一句: 「你与我长姐,很像。」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是很像。都是这样风风火火,大大咧咧,藏不住话,又一身爽利。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就是,他那位长姐,是会骂他的,而华凝霜不会。想起长姐叉着腰,骂他不成器的模样,他心里头那点疼,竟奇异地,掺进了一丝暖。 华凝霜没料到他不但不恼了,反倒主动同她提起了「家人」。 她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软,那点子愧疚里,又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暖意。她记着柴心方才的叮嘱,这一回是真知道了分寸,再不敢没轻没重地乱问。她拣着那最不打紧的,轻声问道: 「你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影难得有了几分谈兴。他抱着伞,望着那渐渐沉下来的夜色,缓缓道: 「长姐亦擅武。迟迟不肯成家。」他顿了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性情,也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短短几句,那位远在永夜的长姐的模样,便在这夜风里头,隐隐约约地立了起来。一旁,柴心静静地听着。 无影是极少提起故人的。柴心跟在他身边这许多时日,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这般主动地,说起那「不在了」的家人。那护主的眉眼,不知不觉间,也柔了下来。 华凝霜听着,眼睛慢慢亮了,却又不敢笑得太张扬,只把那份难得的稀奇与亲近,都揣在了心里。她搓了搓手,到底没忍住那点好奇,又小心翼翼地,轻轻添了一句: 「擅武,又不肯嫁人,听着倒真和我是一路人。」她顿了顿,放软了声气,「那她……可疼你?」 无影想起了长姐。 在永夜的时候,长姐成日里沉迷在心网之中,与人厮杀打斗,乐此不疲。他几次三番地去寻她,换来的,多半只是一句不耐烦的「别烦我」。偶尔实在需要她,要她送他去学塾,或是带他出一趟门,她也总是骂骂咧咧的,嫌他是个甩不脱的累赘,嫌他多事。 到后来,他便也不大敢去寻她了。一回回的碰壁攒下来,那点想亲近的心思,也就慢慢学乖了,缩回了壳里。他宁可一个人闷着,也不肯再去讨那一句不耐烦的「别烦我」。 可话又说回来,便是这般冷着脸推开他的长姐,到底也是那偌大永夜里头,唯一肯分一点神,看顾他一眼的人了。那些被她嫌着,骂着的日子,竟也成了他记忆里,离「家人」二字最近的一点温热。 这些个零零碎碎的旧事,此刻一并涌上心头,他一时竟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华凝霜还等着那句「疼不疼你」的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像是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一般,答道: 「应该……是觉得我烦吧。」 华凝霜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她脸上那点期待的笑,霎时僵住了。无影却没瞧她的神色,只自顾自地,把那藏了许久的话,平平淡淡地说了下去: 「我是家中幼子,又生来如此。父母与两个兄长,都忙着各自的事业,腾不出手,独留了长姐看顾我。」他顿了顿,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可长姐并不喜我。每回见着我,都嫌我多事。」 「大概……是这样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早就认了的事。可正是这份轻描淡写,才叫人听着,格外地不是滋味。一个生来体弱,谁都顾不上的幼子,几次三番去寻自己唯一的依靠,换来的却只有嫌弃与不耐。久而久之,连去寻一寻的勇气,都磨没了。 廊下一时静默。 柴心垂着眼,那一向冷硬的手,悄悄攥紧了几分。他原以为,无影那些「不在了」的家人,纵然天人永隔,到底也是疼过他,暖过他的。却原来,便是在他们都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孤孤单单地长起来的。 华凝霜那一向利索的嘴,这会儿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口,满腔的话到了嘴边,却都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心里头堵得发慌。而无影,把这些都说尽了,末了,心底深处却又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着没出息的念头。 纵然如此。 他还是,很想她。 华凝霜实在听不得他方才那番话,只觉心口堵得慌。她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那语气里满是期盼: 「那……总还有旁的人,是真心对你好的罢?族里头那么多人,总不至于,个个都这样?」 她是盼着,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个暖些的答案。无影想了想,先点了点头: 「都对我很好。很敬重。」 华凝霜刚松了口气,他却又顿了顿,慢慢地,把那后半句补了上来: 「只是……族人们各有各的考量,也各有各的事要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我,打不得,闹不得,喜不得,哀不得。他们便只远远地看着我,就好。」 打不得,闹不得,喜不得,哀不得。 这短短几个字,叫廊下的几人都怔住了。 原来他在那永夜,是被人这般「敬重」着长大的。敬重到,没有一个人,敢真真切切地靠近他。没人能同他打闹厮缠,没人将他捧在掌心娇宠,便是他哀了,伤了,也无人敢上前来,抱一抱他。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隔着一段远远的距离,望着他。 那是一种四面都是人,却又一个人也挨不着的处境。他立在最中央,受着满室的礼敬,也受着满室的疏远。久了,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一圈空出来的距离,究竟是旁人不敢越,还是他早已习惯了,不去指望有谁,会越过来。 那是一种被高高供奉着的,密不透风的孤独。怪不得。怪不得他这般受不得生人近身,偏又会在柴心一下一下揉着他脑袋时,悄悄红了耳尖,也不肯躲开。他想着想着,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深处钻了上来。 是那道旧伤,又被勾动了。他也分不清,这翻涌上来的,究竟是那化不开的思乡,还是想起了那种被千万人敬重,却没有一个人肯靠近的,空荡荡的孤独。那刺痛一阵紧似一阵,他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 他抬起手,按住了胸口,再说不下去了。他冲华凝霜,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问了。」 柴心眼尖,一瞧见他捧心的动作,脸色登时就变了。他几步抢上前来,一把扶住他,那压着的嗓音里,满是惊惶: 「公子!」 华凝霜也唬了一跳,脸色骤变,急急问道: 「你这是……有心疾?」 心疾么?无影自个儿,其实也说不准这算不算。在旁人听来,捧着心口,脸色发白,又说不出话来,这自然是心疾的征兆。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那暴怒发作之前,再寻常不过的一点前奏罢了。 情绪一翻涌得狠了,那心口的旧伤便先疼起来,丹田里那几道蛰伏的血纹,也跟着蠢蠢欲动。这桩古怪东西,与大夫们口中的「心疾」,大约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摇了摇头,从齿缝里挤出那两个字: 「无碍。」 他可不愿为着这点子不争气的疼,坏了今夜的兴致。夜还长着呢。他心里头还惦记着,要去会一会这满院子里别的高手,痛痛快快地切磋上几场。夜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这具不争气的身子,断不能在这会儿,拖了他的后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连同那一阵阵的刺痛,一并狠狠地压了下去。果然,那疼在他这般强压之下,一点一点地,又退了回去。 只是他这一声「无碍」,半个人也没能糊弄过去。 华凝霜将信将疑,那双眼还紧紧盯着他苍白的脸色。柴心扶着他的手没松,那满眼的担忧更是半分未减,他是再清楚不过,这「无碍」二字,是最当不得真的。婉宁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的忧色,欲言又止。 可他既铁了心说无碍,又惦记着今夜那未尽的切磋,哪里还肯乖乖回屋去歇着。他信步在那别业里转悠着,一面走,一面盘算着,今夜寻谁切磋才好。 转着转着,便转到了茶寮跟前。那位慢条斯理的程先生,正独自临窗,品着一壶热茶。无影心里那点切磋的念想一动,便上前去,向他讨了一场。他心里头却存着个念想:也不知这位慢条斯理的程先生,那一手剑法,比起他那位叶大哥来,又是个什么光景。 程砚搁下茶盏,缓缓起了身。那柄旧剑出鞘,竟也是慢吞吞的,不见半分凌厉之气,倒像是个闲人随手把玩。无影足下一点,瞬影抢攻,快如鬼魅。 可怪就怪在这儿了。无论他瞬影到哪一处,那柄慢悠悠的剑,竟总是早已候在了那里。他快,程砚慢;偏生那慢剑,总能后发,却又先至,不偏不倚地,便挡在他那必经的一线上。 他绕到程砚身后,那剑已先一步封死了后路。他欺向门户,那剑又稳稳地横在了胸前。任他瞬影得再快,绕得再刁,那周身上下,竟连半个破绽也寻不着。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又慢,又快。他那赖以纵横天下的瞬影,到了程砚这儿,头一回,竟全然使不上劲。他像是一拳一拳,尽数砸进了一团化不开的棉花里。不到三招。 那柄慢剑,轻飘飘地一旋,剑脊在他腕上不轻不重地一磕。他只觉手腕一麻,那把须臾不离手的永夜伞,竟脱了手,打着旋儿,飞了出去。他败了。败得干净利落,又莫名其妙。 自打有了这一身暗能与瞬影,他还从没 像今夜这般,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沾着,便稀里糊涂地丢了伞。那些个先天高手,纵是要赢他,也得实实在在同他过上几十招。可程砚这慢吞吞的三剑,却像是早把他每一步都看了个透,任他再快,也快不过那一个「等」字。 他怔在原地,望着那落了地的伞,又望了望气定神闲,慢慢收剑入鞘的程砚,一时间,那点不服输的恼,竟全被一股巨大的好奇压了下去。他忍不住开口问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砚将那旧剑往案上一搁,重又端起了茶盏,淡淡一笑。 「其一,你打斗的经验,太少了。」他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一身本事,快是真快,狠是真狠,可全凭着一股子天生的灵气,不曾在真正的生死场上磨过。花架子虽好,却经不起细看。」 他抬起眼,那淡泊的目光在无影身上一转,说出了第二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其二,你出招的时候,没有杀意。」 「真正的高手过招,争的不只是个快慢。」他缓缓道,「那一线生死之间,凭的是那一缕取人性命的狠意。可你呢,每一招递出来,都干干净净的,半分要伤人,要取人性命的意思也无。你不想伤人,老夫便看得出你这一剑要往哪儿落,又会在哪儿收。招式再快,也吓不住人。」 无影歪了歪头,足尖一点,飘过去把那落地的永夜伞捡了回来,重又抱回怀里。他不大服气,反驳道: 「可这只是切磋,何必伤人?」 说完,他像是觉着这话还不够,又壮着胆子,给自己添了一句: 「而且,我……我也是取过人性命的。」 这话一出口,那段他拼命想忘却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那个掳了他去的邪教,那座阴森的高坛,还有那坛上,被他一口咬下去的尊上……那血的腥气,那入口的……不行。 他心头猛地一阵翻搅,喉间泛起一股压不住的恶心,慌忙把那段记忆,硬生生地掐断了。再想下去,怕是当场就要吐出来。他的脸色,不自觉地又白了一分。程砚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他头一句话,程砚只温和地笑了笑。 「切磋自然不必见血。老夫说的杀意,也不是要你真去伤谁的性命。」他缓声道,「那是你出手那一瞬,心里头那一点这一招,我定要制住你的决意。你连这点子决意都没有,招式递出来,便是飘的,没有根,自然也就唬不住人。」 可他那第二句话,连同他说这话时,那强撑着,随即又泛起的惨白与作呕,却叫程砚心头微微一动。他便什么都明白了。这孩子,是杀过人的。只是那一回,怕是把他自己,也一并伤得不轻。 「老夫信你。」他没有去追问那段叫无影作呕的旧事,只是看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只是,取人性命,与心怀杀意,原是两码事。」 「这世上有的人,杀过千百条性命,下手时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他顿了顿,那淡泊的眼里,是一种看透了的悲悯,「也有的人,纵是逼不得已取了人的命,那一下落下去,却是连自己的魂魄,都一并剜去了半条。」 「你,是后者。」 他重又端起茶盏,淡淡道: 「下不去这个狠心,不是你的弱处。能耐越大,越是难得。」 无影抱着伞,怔怔地听着,一时没有作声。 长这么大,他那点下不去手的软,向来是被人当作毛病的。是他不成器的又一桩凭据,是连他自己都觉着该改,该硬起来的短处。他从没想过,这桩压在心底多年的短处,到了程砚嘴里,竟会翻成一个「难得」。 「我只是觉得……」 无影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那个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念头,在程砚面前,又一次说出了口。 这念头,他是从来不敢轻易示人的。这世道太狠,杀来杀去,掳来掠去,他这点想头太软,太天真,说出来,多半是要叫人笑话的。 他也不是没动过倾吐的念头。可每每话到嘴边,想想旁人那必定要露出来的,或讥诮或不解的神色,便又把它咽了回去,独自揣着。揣得久了,那点念想竟成了个见不得人的私心,只敢在夜深无人时,自己拿出来掂一掂,再仔仔细细地,收回心底去。 可程砚方才那一番话,不知怎的,竟叫他卸下了几分防备。他抱着伞,轻声道: 「……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 谁也不必去伤谁,谁也不必去杀谁,各自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这样,难道不好吗?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局促了,下意识地缩了缩,像是已做好了被笑话的准备。程砚果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无影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程先生大约也同旁人一样,觉得他这想头,幼稚得很罢。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意料。 「天真么?」程砚望着那一盏茶里头浮沉的茶叶,慢悠悠地,像是在同他说,又像是在同自己说,「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想过的。」 他抬起眼,那淡泊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影看不分明的,悠远的怅惘。 「只是这世道,总有的是法子,把人心里头这点子念想,一点一点地,磨干净。磨到后来,还肯这么想的人,便没几个了。」他顿了顿,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你这般大的本事,走到今日,见过的腌臜血腥,想必也不在少数。可你心里头,竟还肯留着这么一句各人都好好的。」 「这不叫天真。」他缓缓道,一字一句,「这叫难得。这点念想,你往后,可得替自己,好好藏着。」 86.第八十六章 十四回 程砚那一句「难得」,夸得无影耳尖「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素来受不住这般正经八百的夸赞,尤其这话还说到了他心坎上。他不自在地抱紧了伞,慌忙便要转开这话头。 「你……」他磕磕巴巴的,「你还没说,是怎么做到的呢。」 把那盘旋在心头的好奇重又拎了出来,他便理直气壮多了。他抬起下巴,那两个字说得又自然又霸道,活像程砚本就欠着他似的: 「教我。」 程砚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逗得失笑出声。 这小友,输了棋,便去缠着云岱要学;这会儿输了剑,又转头来缠他。倒是半点也不见外,那「教我」二字,说得比谁都理直气壮。 「教你?」他摇着头笑,「老夫这点子本事,可不是一招一式,能像传个招式那般,三两下就塞给你的。这是几十年的火候,是在那静字上头,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心境。急不来。」 无影一听「急不来」,那刚扬起的下巴便又有些蔫了。 程砚瞧着他那泄气的模样,却又话锋一转,那淡泊的眼里,慢慢漫起了几分认真的兴味。 「不过……」他端详着他,慢悠悠地说,「老夫方才说你没有杀意,可那条又快又狠,靠杀意吃饭的路子,本也未必就是你该走的。」「你这性子,下不去狠手,偏又坐得住,沉得静。」他指了指自己那柄旧剑,「老夫这一路剑,走的不是快,不是狠,恰恰相反,走的是个静字。后发,而先至;以不变,应万变。这一条路,要的不是杀心,是定力。」 他看着无影,那笑意里头,是一种发现了璞玉般的郑重: 「说来也巧,这条路,旁人未必走得通,你嘛……倒像是天生就该走这一条的。怎么样,可要老夫,领你入个门?」 无影点了点头,应下了。只是应归应,他心里头,却又没了底。 程砚方才那一大套,什么「后发先至」,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又是静,又是动的,他光是听着,脑子就先迷糊了大半。他怕的就是,程砚这一身本事,也同那满纸的口诀一般,只能干讲,讲完了,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放低了声气,问出了一句: 「能……上手教吗?」 他是真对自己那点领悟的本事,没什么信心。 旁人都当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是灵气逼人的天纵之资。可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单是一个暗能附体,他便足足磨了十几年,才勉勉强强练成。那个在永夜里成绩垫底,笨手笨脚,被先生摇头叹气的影子,从来就没从他心里头散过。光凭着听,他是断断学不会的。 程砚先是一怔。满会的人,都当他是块千年难得的璞玉,偏他自个儿,问起话来,竟这般没底气,活像个怕自己学不好,要挨先生骂的蒙童。这中间的落差,叫程砚心里头,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没有戳破那点子自轻,也没有多余的宽慰。这般正经的夸,方才已臊得他耳朵通红,便不再添了。他只温和地点了点头,应得干脆: 「上手教,自然使得。」 他重又取了那柄旧剑在手,又示意无影持稳了那把永夜伞,自己则缓步绕到他身侧,并不急着说什么大道理,只伸手,轻轻扶住了他执伞的手腕。 「来。先不必想那些个静啊动的。」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孩子,「你只跟着老夫的手,慢慢走上一遍,记着这个等字,便够了。」 无影松了一口气。能上手教,就好。 他便依着程砚的引带,持着伞,跟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慢慢走那一式。说也奇怪,方才听得云里雾里的那个「等」字,这会儿由他扶着手腕,实实在在地走上几遍,他竟隐隐摸着了一点门道。手底下那点感觉,比那满耳朵的口诀,要清楚太多了。 练了一会儿,程砚停下手,让他歇一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声问道: 「老夫瞧着,你这底子是真薄。从前,你都是怎么学武的?」 无影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便老老实实地,同他说了起来。 「从前的课,都排在傍晚。」他说,「我……不许同旁的同窗动手。白日里,我又看不大清楚。」 「便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听先生在台上讲,听同窗们在底下,打来打去的动静……」 「到了考较的时候,总是……总是学不会。」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已细得几乎听不见了,那颗高昂了一晚上的头,也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他心里头想着:程先生这下,该觉得我是个笨蛋了罢。程砚却没有作声。 他静静地听着这一番话,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心头那点「这孩子怎会这般没底子」的疑惑,此刻,一点一点地,全有了答案。 一个白日里看不清,又不许同人动手的孩子,被独独晾在那角落里,单凭着两只耳朵,去学那最讲究身手实练的拳脚刀剑。这如何学得会。 「你不笨。」 程砚的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那一向淡泊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压着的,替他抱不平的意味。 「眼睛看不见,手又不许动,单把你撂在角落里听一听,便要你学会这刀剑拳脚……换了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也一样学不会。」他看着那低垂的头,一字一句道,「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指了指方才练的那一式: 「再说,你方才跟着老夫的手,统共没走几遍,便已得了七八分。你若当真是个学不会的笨人,能这样?你不是不能学,是从前,压根没人,好好教过你罢了。」 无影还是不大信。 他摇了摇头,又翻出旁的由头来,像是非要把自己这「笨」字给坐实了不可: 「先生们,都说我笨拙。」他低着头,闷闷地数着,「除了礼仪,古文那些,只消背一背,记一记,便能应付的课,我还过得去。旁的那些课,我……全是先生们特批了,才勉强给我个及格。」 他说完,心里头那点自轻又重了几分。 你瞧,连先生都得「特批」,才能让他及格。这还不算笨么? 可程砚听到这儿,那神色却不是附和。他眼底,反倒微微亮了一下。他听出了一桩,连无影自己,都不曾留意到的关窍。 「你过得去的那几门,」他不疾不徐地,把那话头接了过来,「礼仪也好,古文也好,是什么样的课?是只消你坐着听一听,记一记,背一背,便能学会的课。」「这些课,你那看不清,又不许动手的处境,半分也碍不着你。」他看着他,目光沉静,「于是你便学得好好的,是不是?」 无影怔了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而你那些学不会的,」程砚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偏偏,全是要你下场去练,要你亲眼去看,要你亲手去做的。那些个,你打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机会去碰。」「所以,你哪里是笨。」 他的语气笃定得很,像是要把这个道理,一钉一铆地,敲进他心里去。 「凡是让你够得着的,你一样不落,全学会了。你学不会的,无一不是旁人没让你够着的。这不叫笨。」「这叫,生生被耽误了。」 他望着他,末了,又轻轻添了一句,那语气里满是了然: 「至于那几个特批的及格……与其说是先生们可怜你,老夫倒觉着,是他们心里头也清楚,这一笔亏,原就不该,算到你的头上。」 无影还是不肯信。 他像是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自己这「不成器」给说个明白: 「那……说话,总不必练了罢?」他声音闷闷的,「可我偏偏,天生就缺一条筋。连句场面上的客套话,都说不周全,回回都得旁人,替我作补。」 他想起了那位好友,寻密。 在永夜的时候,每每他说错了话,失了礼,惹得场面尴尬,寻密总是懒洋洋地,替他撂下那么一句:「这家伙,血脉浓度十三。」 于是满座的人,便像是得了什么赦令一般,齐齐松一口气,把他方才那句不中听的失礼话,当作压根没听见,轻轻巧巧地,便掠了过去。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好是坏的滋味。横竖,没有人会同他计较,可也再没有人,肯把他当个寻常人,认认真真地,同他说道一句。想到这儿,他心里头莫名地一紧。那套他打小学来的,用以遮掩的客套,又不由自主地,溜到了嘴边。他微微垂下头: 「是无影失礼了。」 程砚一怔。这句告罪,来得没头没脑。他方才同程砚说的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哪里有半分失礼?可程砚只略一品味,便从这句不合时宜的客套里,又读出了一层东西来。 「你方才,并没有失礼。」他先把这句,轻轻地,替他正了过来。 随即,他缓缓道: 「你说那场面话不必练,错了。看着不必练,实则那一句一句的来往,都是要旁人陪着你,一来一回,慢慢磨出来的。」 「可你身边的人,是怎么待你的?」他的语气里,又添了那么一丝悠远的怅惘,「你一说错,他们便寻个由头,三两句替你抹平了,掠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告诉你这句错在哪儿,往后该怎么说。」「既没人教,也没人陪你磨,你这场面话,又从何练起?」 他望着他,那目光沉静,却也藏着一丝看透了的悲悯: 「他们替你遮掩,从来不是为你好。那是把你高高地供着,谁也不肯,也不敢,真把你当个寻常孩子,好好地,同你计较一句,教你一句。」 「我……我明明,背诵了好多次的……」 不知怎的,那压了他一辈子的委屈,这会儿,竟全涌了上来。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要做什么,像是要拿出一样什么铁证,来同程砚,也同自己,争辩一番。他低着头,一句接着一句,背诵起那篇永夜开蒙时就用的《礼仪篇》来:「兄及弟幼,为长为先。师生有道,顺遂年年……」 这一篇,他从记事起便开始背,整整背了三十多年。一字一句,滚瓜烂熟,从不曾错漏半个字。可背了三十多年。他还是,没学会。 他越背越快,那一向平稳的声气里,渐渐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几乎要哭出来的颤。仿佛只要把这篇东西背得够熟,够全,便能证明,他不是不肯学,他是当真,使过力气的。程砚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篇佶屈聱牙,难懂得很的文章,字字句句都拗口得很。可他背得那样流利,那样一字不差。听着听着,程砚抬起了手。 「停一停。」他的声音很轻,却叫那急促的背诵,戛然止住了。 廊柱旁,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柴心,正攥紧了拳,望着他这副少见的,绷不住的模样,那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难受。他还从没见过,无影把那点委屈,露得这样明白。程砚看着那低垂的,微微发着颤的头,半晌,才缓缓开口,那语气温和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样一篇佶屈聱牙,连老夫都听不大懂的文章,你方才,竟一字不错地背了出来。」「你管这个,叫笨?」 无影还是不信。 「七岁的小儿,见着自己的父亲,都能说上几句体面的,贴心的话。」他低着头,声音里满是认了命的苦涩,「可我……我见着父亲,却只会干巴巴地,说一句问安。连个七岁的娃娃,都不如。」 程砚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那你,见过你父亲几回?」 无影呆住了。这个问题,他长这么大,竟从来没有想过。他愣愣地立在那儿,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在心里头数了起来。 一回。两回。那些个隔着漫长年月,零零星星的会面,一桩一桩,从他记忆深处翻了出来。他数得很慢,很慢,仿佛每数一回,都要往那空荡荡的过去里,走上很远的一段路。数到最后,他怔怔地,报出了那个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笼共……十四回。」 十四回。这两个字一出口,廊下静得落针可闻。程砚那原本备着的,要替他辩驳的话,连同那满腹的道理,霎时间,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廊柱旁,柴心猛地攥紧了拳,那一向冷硬的脸,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良久,程砚才极轻,极缓地,叹出了一口气。他看他的目光里,再没有半分要讲道理的意思,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悲悯。 「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又教你,从哪里去学,那些个体面贴心的话?一个素不亲近的人,你能规规矩矩地,与他问上一声安,已是极难为你了。」 「无影。」他头一回,这样唤他的名字,「你方才数落自己的那一桩桩,学不会的武,说不周的话,见不着的父亲……没有一桩,是你的错。」「你不笨,也不曾缺什么。」他缓缓道,「你只是,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肯把你当个寻常孩子,好好地,待你一回,教你一回罢 了。」 程砚的声音放得极轻,又问了下去: 「那其余的家人呢?你母亲呢?」 无影茫然地,一一答着,尚不知这一句一句,正把他引向何处。 「母亲,随父亲一道。」他说,「两位长兄,也早已成了家,搬出去住了。」 程砚顿了顿,又问: 「那……府里的下人,奴仆呢?」 「家中,并无奴仆。」他答。 他说的是实话。永夜技术通天,万般琐事自有器物代劳,一个人,也尽能过得妥妥帖帖,原是用不着什么奴仆伺候的。可这话,落进程砚耳朵里,却全然走了样。 一个堂堂的世家子弟,竟说家里连个奴仆都没有?在他想来,这世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那些下人,都躲着他。他眼前又浮起那双不济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一群下人,要躲一个瞧不真切的少主,何其容易。只消屏息噤声,他便永远也察觉不到,自己身边,竟是这般空无一人。 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头的怜悯,叫无影慌了。他像是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急地,几乎是要嚷出来: 「可,可是长姐在家!长姐她日日都在,我……我日日都见得着她的!」 这是他最后的凭据了。他总还有长姐。他总还有一个,日日见得着的人。廊柱旁,那一直沉默着的柴心,却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里头,满是不忍: 「……无影。」 他顿了顿,像是这一句话,于他也艰难得很: 「你说过的……长姐,不喜你。」 就这一句。像一根针,轻轻地,便戳破了他最后那一点强撑着的,自欺的泡沫。 是啊。长姐日日在家。可他日日见着的,是那一句不耐烦的「别烦我」,是她那张嫌他多事,避之不及的脸。那哪里是什么陪伴。那分明是……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辩,想驳,想再寻出哪怕一根稻草来。可这一回,他什么也寻不着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柴心一见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那刚出口的话,霎时全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悔意。他再顾不得旁的,几步抢上前来,一把将他扶住。 「公子……」 无影浑身颤抖着,却还是辩解。 「可父亲,是为我取过名字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仍倔强地,要把这桩说出来,「他给我取名,唤作祏。典司宗祏……是极要紧,极贵重的意思。」「就连……就连皇爷爷,都说过,我这名字,贵重得很……」 他瞧。他在心底,近乎执拗地对自己说着。我是有人在乎的。父亲肯为我,取这样一个贵重的名字。我不是,没人要的。程砚一直静静地听着。 可「皇爷爷」这三个字一入耳,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底,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他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关节,那淡泊的神色,极快地变了一变。这名字,这称呼,连同方才那一身的来历……有些东西,在他心里头,隐隐串到了一处。可他到底是养气极深的人,硬生生把那翻涌起来的惊疑,尽数压了下去,一个字也没多问。 只是无影这一急,一颤,一动气。那道蛰伏在心口的旧伤,便又被狠狠地勾了起来。那股熟悉的刺痛,一丝一丝地,顺着心口蔓延开来。丹田深处,那几道血色的纹路,也跟着,不安地蠢动起来。扶着他的柴心,离得最近,第一个便察觉了那骤然紊乱的气息。 他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再顾不得旁的什么,只一把将他扶稳,压着嗓子,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急切地低唤: 「公子,莫动气。莫动气……」「听我的,深吸气。莫要再想了,啊?」他的声音里头,是掩不住的惊惶,「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你先把这口气,顺下来……」 压不住了。 柴心在耳边的低唤,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那股蛰伏已久的怒意,挣脱了所有的束缚,「轰」地一下,烧遍了他的全身。心口那点刺痛骤然炸开,丹田里那几道血色的纹路再也压制不住,顺着脖颈,一路狰狞地,蔓上了他的脸。 他周身的气势,霎时暴涨。那个一向温吞怯弱,被人揉一下头都要脸红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森冷的,择人而噬的滔天杀气。他眼底那点惯常的清澈,也被一种近乎嗜血的,不管不顾的疯戾,尽数取代。 程砚瞧着这骤然暴涨,判若两人的气势,那一向淡泊从容的眉,挑了挑。 「前辈。」无影开了口,那声音冷得,连他自己都觉着陌生,「与我,打一架吧。」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扑了上去。出手便是狠招。程砚提剑相迎。可剑锋方一接触,他便骇然发觉,眼前这个人,已是天翻地覆。 方才他还断言无影「没有杀意」,说招式「飘的,没有根」。可此刻,他递出的每一招,都裹着一股实打实的,不死不休的狠戾。那一缕「我就是要打到你」的动机,那个程砚说他缺了的「根」,竟在这暴怒里头,齐齐地,长了出来。 这一场,才算是真打。那被暴怒催发的身手,比平日里又快了几分,狠了几分。瞬影,伞影,那股豁出去的冲劲,劈头盖脸,尽数朝程砚压了过去。程砚那一手以静制动的慢剑,头一回,被逼得快了起来。剑光伞影,在这沉沉的夜色里,绞作了一团。 程砚到底是积年的老手,凭着那一身深厚的火候,堪堪能与他周旋。可饶是如此,他这不要命的打法,也生生逼出了程砚几分压箱底的真章。两人有来,有往,竟是一时间,难分高下。廊柱旁,柴心攥紧了拳,又惊又急。 可他不敢上前。他比谁都清楚,无影这暴怒一旦发作,是谁也拦不住的,强拦,只会火上浇油。唯有由着他,把这股邪火,一直打到力竭气尽,它才会自个儿熄下去。他只死死地盯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随时预备着扑上来接住他。果然。 这暴怒烧的,原是他自己的气血。它来得有多猛,去得,便有多快。打着打着,他只觉那股冲天的狠劲,正一点一点地,从身子里漏了出去。瞬影慢了,伞也沉了,眼前那一片凌厉的剑光,渐渐地,模糊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影。 终于,连那最后一丝气力,也被他耗了个干干净净。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身子晃了一晃。恍惚间,他像是听见柴心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朝他扑了过来。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87.第八十七章 执念 无影再睁开眼时,已是白日。帘幔垂着,屋里一片昏沉。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觉着费劲。昨夜那一场暴怒,把他的气血烧了个干净,再叠上这白日里的虚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陷在床里。昨夜……到底打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那一片模糊的剑光,和柴心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正怔忡着,耳边忽然响起了程砚的声音。他竟在。而且,那一向温吞淡泊的语气里,这会儿,是难得的严厉。 「你昨夜那打法,是在拿命拼。」他一字一句,沉得很,「那不是寻常的武功,是邪功。以自己的气血为柴薪,烧的是你的寿数。这么几回下来,不必旁人动手,你自个儿,便先把自己耗死了。」 这话说得重,可那严厉的底下,藏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替他揪心的担忧。可无影这会儿,浑身一点力气也无,连辩解的心气都欠奉。再说,这暴怒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他自个儿也说不分明,又教他如何同程砚解释。他懒懒地,别过头去,不看他,也不答话。 程砚见他这副油盐不进,转头便不理人的模样,那满脸的严厉,倒一点一点地化开了,末了,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没有恼。 「罢了。」他缓声道,「道理你既听不进去,老夫便不同你啰嗦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老夫传你一门清心诀。往后你若心浮气躁,那股邪火一上头,便默念它,多少,能替你压一压。」 说着,他也不等无影应声,他本也没那个力气应,便自顾自地,缓缓地,默念起那口诀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温的,像那夜里的一池静水。 无影原是不想理会的。可听着听着,那昨夜翻江倒海,沉沉压在他心口的烦闷,竟也跟着那平缓的声气,一丝一丝地,散了开去。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听着,听着,他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回去。程砚那口诀才念到一半,一抬眼,却见他已阖上了眼,睡得沉了。 他不由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才想起,无影昨夜亲口说的那些。这是个靠着耳朵,什么也学不会的人。这口诀,巴巴地念给他听,原是白念了。他转过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柴心,那语气重又温和了下来: 「你家公子,是个单凭耳朵学不来东西的。这清心诀,老夫回头默写下来,你拿给他。让他自个儿,慢慢看,慢慢记。」 柴心郑重地应下了。程砚这才重又回过头,看着那张睡熟了的脸。那张脸上,昨夜那一身择人而噬的戾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重又变回了那个干净,稚气,像是从不知人间险恶的少年。他望着他,心里头,又漫起一阵说不出的,复杂的怜惜。 这孩子。 这一觉,无影睡到了晚上。待那夜气重新漫上来,他周身的力气,也一丝一丝地回了笼。他起身,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收拾妥当,束好了发,换了干净衣裳,便径直去寻程砚。 他走到程砚跟前,绷着一张脸,铆足了劲,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架势。只是那架势底下,昨夜的虚乏还没消尽,到底凶不到哪儿去,反倒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 「我名夜祏。永夜一族的,血脉贵族。」 说罢,他倔强地抬起了头。他拿出这一身的来历,这一个贵重的名字,像是要拿它们,重重地拍在程砚面前。你瞧,他心里头近乎执拗地想着,我是有名有姓,有血脉出身的人。我不是……我不是没人要的。程砚正慢悠悠地吃着茶。 见他这般气势汹汹地杀上门来,又见那强撑着,底气却不足的模样,他心里头,便什么都明白了。他放下茶盏,没有笑他。他反倒极认真地,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那目光沉静而温和: 「永夜侯。」 无影呆住了。 他……他竟知道。那「皇爷爷」,那「祏」,那一身的来历,他早不知何时,便已悄悄串到了一处。他知道无影是谁。他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无名无姓,没人要的小子。 那一刻,无影硬撑起来的,恶狠狠的气势,像只漏了气的皮囊,「噗」地一下,便全泄了。 他张了张嘴,那满腹要争,要证明的话,霎时全没了着落。憋了半晌,他只语无伦次地,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莫要……莫要……」 莫要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这后半句,他到底,没能说出口。程砚看着他这副先是张牙舞爪,转眼又蔫头耷脑,连话都说不周全的模样,那一向淡泊的眉眼间,漾开了一丝藏也藏不住的,宠溺的笑意。他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的孩子,温声道: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顿了顿,那笑意收敛了几分,化作一脸的认真。他头一回,唤了无影的本名: 「不过,夜祏。」 「你很聪明。往后,莫要再这般,自我菲薄了。」 无影见他果然不再说那句了,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稳稳地落了地。可他又拉不下那个脸,道不出一句软和话来。末了,他只别别扭扭地,重重「哼」了一声,抱起伞,转身便走了。 身后,程砚望着那点子又凶又怂,口是心非的背影,无奈地,失笑着摇了摇头。程砚那档子事一了,无影那点子兴致,便又活泛了起来。夜还长着呢。这满院子有趣的高手,他还没会齐。他抱着伞,兴致勃勃地,又琢磨起下一个切磋的对象来。 柴心见他又要去,忙拦了一拦,满脸的担忧: 「公子,昨夜才那般凶险……今日,还是歇一歇罢。这些人又跑不了,何必急在这一时。」 无影没多想,随口便应道: 「得抓紧。」他说,「这些人,一个个都怪有趣的。我明年若是来不了了,可就错过了。」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的。他心里想的,不过是明年此时,兴许有别的俗务绊着,兴许回不了京,来不了这玄关会,白白错过了这一院子有趣的人,岂不可惜。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意思。可这话,落进柴心耳朵里,却全然变了味。 「明年来不了。」 在他听来,这几个字,哪里是什么俗务缠身,来不来得成会的意思。那分明是说,他这副被暴怒折着寿数,被心口旧伤日日拖累的身子,到了明年此时,还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更何况,程砚那一句「烧的是你的寿数」,此刻正血淋淋地,在他耳边回响。 刹那间,柴心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那个一向稳如磐石,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那一双惯常沉静的眼,骤然碎了。翻涌上来的,是一种无影极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癫狂的惊惧。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寒,乱了。那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轻易不曾露头的心魔,竟被这一句无心的话,猛地,勾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无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翕动,却半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无影怔住了。 他不过随口一句,怎么……怎么柴心,会是这副模样?他望着那张骤然惨白的脸,那双失了神的,写满了惊惧的眼,心里头,没来由地,「咯噔」一沉。 柴心那压不住的惊惧,终于化作了行动。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无影死死地抱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箍得无影几乎喘不过气。他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仿佛只要这双手一松,怀里的人便会凭空消失,再也寻不见了一般。 无影被他箍着,挣了一挣,没能挣开。他本是可以挣开的。只消调动一丝暗能,便能轻而易举地脱身。可那样一来,必定要伤着柴心。他舍不得,也下不去那个手。于是只得别别扭扭地,半是无奈地,困在他怀里,闷声道: 「柴心,你干嘛?放开。」 他却不放,反倒抱得更紧了,那一身的气息,乱得一塌糊涂。就在这时,一个人,缓缓踱了过来。 是那位一向在湖畔垂钓抚琴,最是淡泊出尘的澹台静。他瞧着柴心这副失魂落魄,紧抱着人不肯撒手的模样,缓缓开了口,那语气,一如既往的,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漠: 「这位小哥,莫要太执着了。」他淡淡道,「聚散有时,强求不得。一颗心,系在旁人身上系得太紧,到头来,伤的终归是自己。」 这话,本是一番劝人放下的好意。可落进柴心此刻这魔怔了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火,浇上了滚油。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失了神的眼里,骤然燃起一股近乎悲愤的火。他死死地抱着无影,对着那淡泊的老者,嘶哑着嗓子,厉声怒喊: 「难道你,就没有执念吗?!」 这一声,又急又厉,生生划破了这一夜的清静。澹台静闻言,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而那原本三三两两,各自切磋闲谈的先天们,闻声尽数转过头来,朝这边围拢了过来。一时间,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竟齐齐聚起了满会的目光。 无影被柴心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这一场闹剧,引来了满院子的人。 他这一辈子,几曾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狼狈过。一个堂堂的永夜侯,此刻却像个被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动弹不得,叫人围着看了个十足。一股又羞又恼的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柴心却浑然不觉,那双手反倒箍得更紧了。无影被他勒得难受,闷闷地咳嗽了两声,沉下脸,急道: 「柴心!放开。快放开。」 可柴心,像是骤然聋了一般。他的咳嗽,他的命令,柴心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死死地抱着,眼神涣散,兀自深深地陷在那惊惧的魔障里头,对他充耳不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柴心向来把他的一声咳,一个眼色,都看得比天还大。此刻,竟会对他这般充耳不闻。那一瞬,无影心里头那点羞恼,竟被一丝慌意,悄悄压了下去。柴心他……这是怎么了?围拢过来的先天们,早已议论开了。 「哎哟,这是闹的哪一出?」华凝霜头一个挤到前头,又急又是不解,「柴兄弟,好端端的,你抱着你家公子作甚?快撒手啊,瞧把人箍得脸都白了!」 她伸手想去掰柴心的胳膊,却惊觉那看着不动声色的护卫,此刻浑身的力气竟大得吓人,纹丝不动。 人群后头,关朔撇了撇嘴,没忍住,低低嘀咕了一句:「一个大男人,抱着个病秧子又哭又喊,成何体统……」 话没说完,就被华凝霜一记凌厉的眼刀剜了回去,他讪讪地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程砚立在一旁,没有作声,只微微蹙着眉。他将昨夜那一场暴怒,连同眼前这随侍的失魂落魄,悄悄串到了一处。他心里头隐隐明白,这一主一仆身上,怕是缠着同一桩,旁人解不开的心病。 「都莫要挤着了。」 人群一分,会首钟离寂排众而出。他瞧了一眼柴心那副魔怔的模样,神色一凝,缓步上前,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道: 「这位小哥,你心神乱了。先松一松手,听老朽说……」 可任凭寂老怎么唤,柴心也像是没听见。他谁也不理。这满院子的人,这会首的话,连同无影的命令,都被他那滔天的惊惧,隔在了千里之外。他这魔障,仿佛只有一个人,能解得开。而那个人,正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 那一声声的劝,非但没能唤回柴心,反倒像是一重重逼近的威胁。他那护主的本能,在魔障里头被无限地放大。他只当这满院子的人,都是来抢,来害怀里这个人的。于是那两条胳膊,抱得越发紧了,紧得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整个儿嵌进他的骨血里去。 无影这一下,是真真切切地,喘不上气了。那两条铁箍似的臂膀,勒得他胸口生疼。他那本就稀薄的气力,连同那一口呼吸,都被一寸一寸地,从胸腔里挤了出去。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想唤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挣,却早没了力气。 到最后,他只能艰难地,抬起那只软得几乎抬不动的手,极轻,极虚弱地,在柴心那紧箍着他的手背上,拍了一拍。 拍一拍。是我。别怕。 人群外围,那一直袖着手,只作壁上观的楚崤,脸色,骤然变了。 旁人都只当这是一出主仆情深,闹得过了头的闹剧。可这满院子里,唯有他楚崤心里头清清楚楚,那被死死箍在怀里,此刻脸色已然青白的少年,是当朝刚刚册封的永夜侯。 一位侯爷,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活活闷死在这江湖人的玄关会上,那是要掀起滔天大祸的。永夜侯,不能死在这里。这个念头一起,楚崤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起身,一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排开挡路的人群,沉着脸,几步便朝这边抢了过来。 而无影怀里那只虚弱的手,还搭在柴心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轻得几乎没有了力气。 楚崤抢到近前,手腕一沉,那柄刀「唰」地出鞘,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一刀,直直地,朝无影当头劈来。 这一刀,看着凶险万分。可楚崤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一刀,名为劈他,实为激他。他要的,就是激出柴心那护在骨子里的本能。果然。 那刀风才将将逼近发顶,柴心那深入骨髓的护主本能,便在他那滔天的魔障里头,「轰」地一声,炸了开来。 一切,都快过了思量。他猛地松开了那双死死箍着的手,反手一甩,将怀里的人重重地甩到了身后,护了个严严实实。几乎是同一瞬,那柄沉睡的黑刀已然出鞘,「铛」的一声脆响,硬生生地,架住了楚崤当头劈下的那一刀。 无影猛地脱了那副铁箍,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灌进了肺里。他呛咳着,踉跄了一下,眼前那一片发黑,才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气来。那一边,两个先天,早已厮杀作了一团。 柴心那一柄黑刀,裹着魔障催发的,不要命的狠戾,一刀紧似一刀,招招都是开碑裂石的杀招,直取要害,分明是要把楚崤这「来犯之敌」,就地格杀当场。 楚崤却沉稳得很。他那一手刀法,老辣稳重,攻少守多,不慌不忙地,将柴心那一记又一记的疯攻,尽数接了下来。他一面拆招,一面冷眼瞧着柴心,竟是有意,拿自己当了个活靶子,把柴心那满腔无处宣泄的疯劲,一刀一刀地,引到自己身上来。 他是想,让柴心在这酣畅的厮杀里,把那股邪火耗一耗,好从那魔障里头,慢慢地,缓过神来。两人斗到酣处。楚崤忽地瞅准一个空当,刀锋一转,竟不闪不避,反手一刀,径直朝着柴心的胸口,狠狠地划了过去。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真,半分也不似作伪。 说时迟,那时快。无影那一口气,才刚刚缓过来。一眼瞥见柴心胸前那道急速逼近的刀光,他想也没想,足尖在地上猛地一点。一个瞬影。整个人,已挡在了柴心的身前。 手中那把永夜伞横着递出,「铮」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接住了楚崤那势在必得的一刀。 楚崤万没料到,他竟会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凭空一个瞬影,挡了上来。他瞳孔骤然一缩。那一刀的劲力,已是泼出去的水,收无可收。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拧着手腕,拼了命地,将那一刀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同时,失声唤道: 「侯爷!」 这一声,又惊又急,竟是脱口而出。可饶是他卸了大半的力,那一刀剩下的余劲,也绝不是无影这具早已掏空了的身子,接得下来的。他这一挡,原就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股沉重的刀劲,顺着伞杆,直直地砸了下来。他闷哼一声,双膝再撑不住,「咚」地一下,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死死撑着那把永夜伞,那一双手,还在不住地颤抖。他低头一看。那紧攥着伞杆的虎口,早已被那一刀的巨力,震得皮开肉绽。一缕殷红的血,正顺着掌缘,一滴,一滴,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即便如此,那护着的身形,也半分未动。他仍旧倔强地,把柴心,牢牢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也就在这一刻。 那个一直魔怔着,任谁也唤不醒的柴心,在瞧见他这一跪,瞧见那满手鲜血的刹那,那一双涣散无神的眼,骤然,顿住了。 公子…… 公子流血了。公子跪在他的身前,替他,生生挡下了一刀。 那压顶的,滔天的魔障,像是被这一线刺目的血色,「嗤」地一下,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影跪在地上,撑着那把伞,用尽了最后那一点力气,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他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却仍旧固执地,护着身后的人,一字一句地求: 「莫……莫要伤他……」 莫要伤柴心。就是这一句,连同那满手淋漓的鲜血,终于将柴心,从那滔天的魔障里头,彻彻底底地,拽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来。 当他看清眼前这一幕的刹那,无影跪在地上,虎口血流不止,替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刀,到了这般田地,竟还在护着他,求着旁人莫要伤他。那一瞬间,他终于惊觉,自己方才,究竟都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比死还要难受千百倍的,滔天的悔与惧。 他喉咙里,猛地迸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那一声,不是冲着楚崤,不是冲着旁人,是狠狠地,冲着他自己的。然后,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一切,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柴心……」 无影想唤住他,可他连张口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仓皇的背影,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再也不见。他身子一晃,终于再也撑不住,软软地便要往一旁栽倒。一双手,稳稳地,将他接住了。是程砚。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头,有说不尽的怜惜与无奈。他什么也没多问,只弯下腰,将他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程砚抱着他,排开那围观的人群,往僻静处去。他伏在程砚的臂弯里,浑身脱力,连神智都有些模糊了。 恍惚之间,他只听见身后,华凝霜那把藏不住的大嗓门,兀自又惊又惑地嚷着: 「侯爷?什么侯爷?哎,你们倒是说啊,这到底是哪门子的侯爷?」 88.第八十八章 兄长 无影被程砚抱走之后,那一院子的先天,可就炸开了锅。这些,是他后来都不曾知道的。 「侯爷?」华凝霜头一个按捺不住,一把拽住身旁的人,追问道,「方才老楚喊的那一声侯爷,是哪门子的侯爷?你们谁知道,快与我说道说道!」 人群里,有那么个消息灵通些的先天,压低了声音: 「华女侠竟不知道?那便是年前,京城里头新封的那一位。永夜侯。」 「永夜侯?」 这三个字一出,那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众人,神色都变了变。这名号,在江湖上虽不算如雷贯耳,可这一年来,京中的风声,多少也飘进了些人的耳朵里。 「我听过我听过!」有人一拍手,恍然大悟,「都说这位永夜侯,是个病秧子,体弱得邪门,一年到头见不得几回光。哎,这可不就和方才那撑着伞,白日里见不得人的模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岂止是病弱。」另一个先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京里头传得最凶的,都说这位侯爷来历不明,是当今圣上的私生子。要不然,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郎,怎会平白无故,就封了个侯?那圣眷,又怎会浓成那个样子?」 此话一出,几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私生子?」又有人摇头,「我听来的却是另一桩。说这位侯爷,聪明绝顶,是个万里挑一,百年难遇的奇才。这倒和咱们这两日亲眼瞧见的,对上了。」 人群后头,关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头一日,自己是如何当众讥讽那「病秧子」,又是如何被那随侍一刀逼到了颈侧。这会儿才回过味来,他得罪的,竟是这么一位惹不起的人物。他张了张嘴,悻悻地,把那点没出息的懊恼,咽回了肚里。 倒是云岱,慢悠悠地捋着须,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个抱着伞偷吃糖糕,下棋下得像个蒙童,提起家人便红了眼眶的少年,再对上这些个「私生子」「圣眷」的冷硬传闻,怎么也对不上号。在他看来,那哪里是什么深不可测的天潢贵胄。那分明,只是个孤零零的,叫人看着心疼的孩子罢了。 至于那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的楚崤,此刻正懊悔着自己方才的情急失言,沉着一张脸,任谁来问,也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都少说两句罢。」 一直未曾开口的会首钟离寂,终于沉声发了话。他目光一扫,那议论纷纷的人群,便都静了下来。 「人家是什么来历,与这玄关会,又有何干?」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在这儿,他便只是个上门来以武会友的后生。旁的那些个,都给老朽,烂在肚子里。」 一场沸沸扬扬的议论,被他这一句话,压了下去。只是那些个真真假假的传闻,到底,还是不胫而走了。接下来的几日,天公着实不作美。一场大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没了。 程砚也不许无影下床。他这副身子,先经了那一场拿命拼的暴怒,又生生挨了楚崤那一刀,早已亏空到了底,须得好生将养着。他心里头,自然是日日惦记着柴心的。 他那一跑,究竟跑到哪儿去了?这连日的风里雨里,他一个人,可还撑得住?无影坐立难安,有几回,当真想撑着起身,去把他寻回来。 可一来,他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二来,程砚把他看得死死的。他那一身的本事,到了这位慢吞吞的老前辈手里,偏偏,是半分也施展不开,压根打不过他。他也只能,干瞪着眼,着急。 程砚见他这般魂不守舍的,倒也不恼。他便就着那雨天里昏沉沉的灯光,挪到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教他那一门静剑的功夫。 无影浑身使不上劲,他却毫不在意。他那一路剑,本就不靠半分蛮力,要的是个静字,是个定字。他这副动弹不得,心又静不下来的光景,程砚便不急不躁,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极有耐心地,陪着他慢慢地走。 那是无影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这般待他。没有一句嫌他笨,嫌他慢的话,也没有那种把他高高供着,碰也不敢碰的疏远。程砚只是握着他的手,一式一式,掰开了揉碎了,陪着他磨。错了,便再来一遍,半分也不急。 这般几日下来,他竟又实实在在地,学到了许多。那个玄而又玄的「等」字诀,在程砚日日的耐心引带之下,也渐渐地,被他摸着了几分真章。 直到第四日。那个跑了四天四夜,教他日日揪着心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浑身上下,早被这连日的大雨,浇了个透,发梢还在不住地滴着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到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而后,一个,一个,结结实实地,朝着无影,磕了三个响头。 那三下,磕得又重又实,额头触地的闷响,一声一声,撞在无影心上。这几日他在风雨里头是怎么过来的,受了多少煎熬,想透了多少事,他一个字也没说,全压进了这三个响头里。 那时候,正是白日。无影瞧不真切他的神色,看不清他那张脸上,写着的究竟是悔,是愧,还是别的什么。他只隐隐地觉着,这短短几日不见,柴心周身那股气势,竟比从前,又沉了几分,也厉了几分。 可那些,都不打紧了。 他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一见柴心安然回来了,无影那颗悬了好几日的心,总算落了地。心一落地,那股被摁在床上好几日,早憋得发慌的劲儿,便再也压不住了。他来了精神,缠上了程砚。 「程先生,让我下床罢。」他扯着程砚的袖子,软磨硬泡,「我都躺了这许多日了,骨头都要躺散架了。我好了,当真好了,你就让我下来活动活动罢……」 程砚被他缠得没法子,那一向淡泊的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他沉吟了片刻,到底是拗不过他,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也罢。」他放下茶盏,「这样,你既说自己好了,那便与老夫,比试一回。咱们不动内力,就在这床上,比一比这些时日,老夫教你的功夫。」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搁在二人之间:「就比这个。谁能先点着对方的手心,便算谁赢。你若赢得了老夫,今夜,便由你下床,再没人拦你。」 无影一听有这等好事,眼睛登时就亮了,想也不想便应下了。这有何难。头一回,他急吼吼地,伸指便往程砚掌心点去。可那指尖将到未到,程砚那只手,却像是早算准了他的来路,慢悠悠地一翻,反手便点在了他的手背上。他输了。 「再来!」他不服气。 第二回,他学乖了些,故意虚晃一招,想引程砚先动。可程砚稳如磐石,他不动,程砚便也不动,那只手老神在在地搁着,竟比他还沉得住气。他一急,抢先出了手,又被后发先至,轻轻巧巧地,点了个正着。又输了。 第三回,第四回,他绞尽了脑汁,左一个法子,右一个巧招,使尽了浑身解数。可无论他出手多快,变招多刁,那只慢吞吞的手,总能稳稳地,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后发,而先至。一连四回,他输得干干净净。 他瞪着那只手,又气又恼。可也就在这第四回输了之后,他忽然,静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等」字。想起了白日里那一盘棋,正是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沉住了气,反倒赢了云岱。 是了。越急,越是要输。第五回。他不抢了,也不急了。他把那一颗浮躁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那只手,静静地搁着,半分也不动,只静静地,等。程砚见他竟不动了,眉梢微微一动。僵持片刻,到底是程砚,先按捺不住,那只手,朝着他这边,递了过来。就是这一动。 无影那一直静候着的指尖,仿佛早就等着他这一下。程砚手一动,他便顺着那一线,后发先至,「啪」地一下,稳稳地,点在了程砚的掌心。 程砚愕然。他怔怔地看着掌心里那根指头,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是实实在在的惊叹。 「好……好一个等字。」他失声赞道,半晌,才摇着头,由衷地感慨,「老夫教了你这几日,你竟当真,把这门道悟透了。你这孩子,可当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当下也不再拦,笑着,朝那床下虚虚一引:「罢了罢了,是老夫输了。今夜,便由着你去罢。」 一旁,柴心默默地看着他这副又活泛回来,缠着人讨价还价的模样,那连日紧绷着,还噙着愧色的眉眼,也悄悄松动了几分。只是他二人之间,那一桩还没说开的事,到底还悬着。柴心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了床。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那一双扶着他的手,比往日里,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郑重与小心,仿佛他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物件。被程砚那么一夸,无影心里头那点小小的得意,便再也藏不住了。他由着柴心扶着,仰起脸,朝他唤了一声: 「柴心,我赢了。」 这一声里头,没有半分前几日的责怪,也没有半分的隔阂。就好像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那滔天的魔障,压根就不曾发生过一般。他只是,单单地,想同柴心分享这一点小小的欢喜。柴心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几日,他独自一人,在那连绵的风雨里头,想通了许许多多的事。他垂下眼,半晌,才极轻,极轻地,回了一句: 「无影真是厉害。」 无影抬起眼,微微一怔。 柴心他……平日里,是极少这般,直唤他「无影」的。在人前,他唤「公子」;私底下,也多半是一声「公子」。这「无影」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统共也没听过几回。 怎么,这会子……?柴心却还没说完。他扶着他,垂着眼,又极轻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往后,我都唤你无影。」 他顿了顿,像是把那几日想透了的话,一点一点地,捧到他面前: 「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兄长。」 「一个,每日都在的兄长。」 「一个,会夸你的兄长。」 这几句话,像一只手,轻轻地,探进了无影心里头那个最深,最不敢去碰的角落。每日都在的兄长。会夸你的兄长。 那是他求了一辈子,却从来,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他那位长姐,日日见着他,却只有一句「别烦我」;他那满族的亲人,敬重他,却没有一个肯靠近他。 可柴心说,他都在。他会夸他。 无影顿时,泪流满面。 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毫无预兆地,涌上了心口。可这一回,点燃它的,不是怒,不是悲。竟是一种他这辈子都不曾尝过的,太满,太烈的喜悦。 原来,情绪一旦过了头,无论是悲是喜,那蛰伏的暴怒,都是一样要被勾起来的。他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柴心身上,眼睁睁地,感觉那暴怒被这滔天 的欢喜,一点一点地,激发了出来。这一回,靠他自己,是再也压它不下去了。 程砚一见他颈间那悄悄蔓起的血纹,脸色骤变。 「你这孩子!」他怒吼一声,又急又气,「真真是不要命了!」 他再容不得耽搁半分,厉声喝道:「念!跟着老夫,念那清心诀!立刻!」 他念一句,无影便跟着,懵懵懂懂地,念一句。其实,程砚口中念的究竟是什么,他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他满心满眼,都还是方才柴心说的那几句话。 可那清心诀,竟当真是有效的。那平缓的,一句一句的诵念,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那濒临爆发的暴怒,一点一点地,抚平,压了下去。那股要命的刺痛,终于,慢慢地,退了。无影靠在柴心的怀里,缓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极轻地,唤了一声: 「柴心。」 「嗯。」柴心应了。 他顿了顿,又唤了一声: 「柴心。」 「嗯,我在。」柴心又应了一声。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一遍一遍地唤他。或许,只是想确认。确认这世上,当真有了这么一个人。他一开口,那人便在。他唤一声,那人,便会答他一声。 这样一桩在旁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声唤,一声应,他却足足等了三十多年。等到这会儿,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落到了自己头上。他靠在柴心怀里,把这一声一应,反反复复地,听了又听,像是要把它,牢牢地,刻进骨头里去。 眼见那要命的暴怒,总算被压了下去,颈间的血纹也一丝一丝地褪尽了,程砚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瞧着无影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头,却对柴心笑叹了一声: 「你这一回,倒是因祸得福了。这几日的煎熬,旁人瞧着是遭罪,可于你,竟是生生把那道心境的关隘,给闯破了。」他捋着须,意味深长地,「如今的你,那楚崤,可再没法子像前几日那般,轻轻巧巧地,就把你拿捏住了。」 无影靠在柴心怀里,一听这话,那点子胜负心,「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仰起脸,却又不容拒绝地,对柴心道: 「柴心。你去,再同楚崤,比一场。」 柴心向来是听他的。他先将无影,稳稳当当地,抱到了近旁一处背着火光,阴凉清静的廊角坐下,又仔细替他掖了掖身上的披风,这才直起身,转过去。他走到楚崤面前,抱刀,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回,没有那滔天的魔障,没有那不要命的疯戾。是堂堂正正的,一场比武。楚崤见他眼神清明,气息沉稳,与前几日那魔怔了的模样,已是判若两人,也郑重地,还了一礼,缓缓拔刀相向。两柄刀,一交,便是一场酣战。 楚崤那一手刀法,老辣稳重,攻守有度。而柴心那一柄黑刀,却与前几日截然不同了。那刀里头,再不见那股子裹着惊惧,不管不顾的疯劲。如今的他,眼神清明,出刀沉稳,一身深重的杀气,竟已能收放自如。那道闯过了的心境关隘,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他这一柄刀上。 一个老辣,一个锋锐。一时间,竟是棋逢对手,斗得难分难解。 数十回合下来,两人各自一记蓄足了力的重劈,「铛」地一声,硬碰硬地撞在了一处,齐齐地,震退了半步。两柄刀,同时收住。 平手。 楚崤收刀入鞘,抱拳,由衷地赞道:「柴兄这一手好刀法。是楚某,先前看走了眼了。」 无影在那阴凉的廊角,自始至终,静静地看着。看着柴心那沉稳清明,与人堂堂正正分了个平手的模样,他那点小小的胜负心,得到了十足的满足。那是一种藏也藏不住的,与有荣焉。 可他正美滋滋地与有荣焉着,忽然,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猛地,攥紧了拳。失算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这会子,是白日。他这双眼睛,白日里,本就看不真切。 方才那一场,柴心与楚崤,斗得那般精彩。可他,竟是连一招半式,都没能瞧清楚。眼前那两道翻飞的刀光,于他,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两团影影绰绰,糊作一处的影子罢了。亏他方才,还得意了那么半天。这亏吃得,叫他又懊又恼。 自家兄长头一回这般扬眉吐气,他这做弟弟的,竟连人家是怎么个威风法都没瞧着,光顾着在那儿瞎得意。越想,他越觉着憋屈,那一颗不甘心的心,便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他把那不甘心的劲儿一鼓,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对柴心道: 「不算。柴心,晚上,你再同他,打一回。」 柴心先是一愣,旋即便明白了他这没头没脑一句话的缘由。他那向来冷硬的眉眼间,竟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纵容的暖意。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倒是一旁的楚崤,听了这话,那一张沉稳的脸,登时就僵在了那儿。 他方才,可是拿出了十成的真本事,与柴心堂堂正正,酣畅淋漓地,斗了那么一整场。胜负难分,惺惺相惜,那是何等郑重的一场比试。可这会儿,却冷不丁被告知,这一场,「不算」。就因为,那位金贵的小侯爷,没能瞧清楚,所以晚上,还得,再来一遍。 楚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他到底是把那点做臣子的本分捡了起来,无可奈何地,朝那阴凉的廊角拱了拱手,认了。 89.第八十九章 走几步路 入了夜,无影又生龙活虎了。他抱着伞,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屋顶的脊瓦上,居高临下,安安稳稳地,观起战来。这一回,夜色作伴,他那双眼,瞧得清清楚楚。底下,柴心与楚崤,依着他的意思,又堂堂正正地,打了一场。结果,仍旧是平手。 只是这一场打下来,那两人之间,倒像是打出了几分交情。一来一往的刀光里头,那点惺惺相惜,渐渐地,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投契。收了刀,一个抱拳,一个还礼,那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江湖人之间,不打不相识的暖意。 无影蹲在屋顶上,抱着伞,静静地看着。看着柴心,凭着自己的本事,结结实实地,多了这么一个堂堂正正,惺惺相惜的朋友,他心里头,没来由地,就觉得挺好的。 各人都好好的,不好吗。 他那句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念想,这一刻,竟仿佛悄悄地,应了个景。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几个起落,也上了屋顶。是华凝霜。 她在他身边落定,张口头一句,却不是往日里那声亲亲热热的「小兄弟」。她抱了抱拳,唤道: 「侯爷。」 无影心里头,莫名地,一紧。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听着,竟这般地陌生,这般地客气。他慌了。他怕她知道了那身份,便不肯再拿他,当那个能耍,能闹,能与她痛痛快快切磋一场的「小兄弟」了。 他绷起一张脸,抢在她前头,不容置疑地,便下了命令: 「不许留手。你只管,好好同我打。」 华凝霜一听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她「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又脆又响,前仰后合的,仿佛他方才那一本正经的命令,是这天底下,最最好笑的一桩事。留手?她华凝霜,几时做过那留手的扭捏事?这小兄弟,可当真是白白地,担了这一场的心。 华凝霜笑够了,话锋却忽地一转。她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那神情里,关切之外,又掺了几分怀疑: 「哎,不是姐姐我泼你冷水。你这才将养了几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当真,还动得了手?」 无影被她这冷不丁的一问,心里头,莫名地就有点发虚。 他这副身子,经了这些时日的来回折腾,那虎口上的伤还没全好,那一身的气力,也远没回满。这会儿说一句「能」,到底是有几分心虚的。可他嘴上,却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应了一个字: 「能。」 应完,他便赶紧地,把那点子心虚,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掰着指头,在心里头数了数。这满会的高手,掰着算来,竟还有好几个,是他不曾交过手的。 「还有几个人,我没同他们打过。」他抱着伞,理直气壮地宣布,「今日,我便要挑一个,比上一场。」 「哦?」华凝霜来了兴致,凑过来,「你要挑谁?」 他心里头也没个准主意。他抱着伞,懒懒地抬起手,朝着底下那院子,随随便便地,便那么一指。这一指,指得漫不经心。可顺着那指尖望过去,华凝霜的脸色,却有些古怪了起来。 他那指的方向,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是自始至终,都稳稳坐在上首,辈分最高,谁也不敢轻慢的会首,钟离寂。 那位老人家,正闭目养神。像是早已料到了一般,他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瞧了瞧无影那犹自指着他,半分没收回去的手,又瞧了瞧他脸上那一派「我究竟指着了谁」的茫然,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漾开了一丝意味深长的,饶有兴味的笑意。 「哦?」寂老捋着那一把花白的长须,缓缓道,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致,「小友,这是要会一会老朽?」 无影的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 这位会首,是这满会里头,辈分最高,最深不可测的一位。偏生他方才那随手一指,鬼使神差地,就指了他。说不怵,那是假的。可话已经撂出去了,那位老人家也已经接了招。他这会儿要是怂了,那才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罢了。豁出去了。 他定了定神,抱着伞,学着那江湖人的规矩,朝寂老,郑重地,行了一礼。 「请前辈,多多指教。」 寂老见他这般,那饶有兴味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随手一拂,袖中便多了一柄雪白的拂尘。 「好。」他缓声道,那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温和,「老朽这把年纪,本不该同你这小辈,认真动手的。只是当日,你那一身无根无源的力道,老朽怎么瞧,也瞧不分明,心里头,便一直存着这么个念想。」 他拈着那柄拂尘,立在院子当中。那一身气度,渊渟岳峙,深不见底,仿佛一座望不到顶的山。 「今日,便借你这随手一指,」他朝无影,虚虚一引,「让老朽,好好地,印证一回。你尽管,放手来攻。老朽,接你便是。」 无影站在那儿,望着面前这位深不见底的老人,方才那点豁出去的胆气,竟又一点一点地,泄了下去。他到底,还是打起了退堂鼓。他打人……疼吗?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地琢磨起来。他这副身子,本就这儿伤着,那儿疼着,早够受的了。这位老前辈,出起手来,会不会,一点情面也不留?越想,那颗心,越是乱成一团,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不想了。都到这份上了,满院子的人,还都眼巴巴地,看着呢。他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不章法了,足尖一点,抱着伞,便胡里胡涂地,朝那老人扑了过去。那一下,慌慌张张的,半分平日里的灵气也无,活像是被赶鸭子上了架,硬着头皮的乱扑。 寂老立在原地,几乎是不动声色。那柄雪白的拂尘,信手,往外一拂。他那一下气势汹汹的攻势,还没能近得身,便像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进了一团松软的云絮里。那拂尘上一股绵绵不绝的柔劲,轻轻巧巧地,便把那一扑,卸了个干净,化于无形。 无影这一击落了空,收势不及,自个儿先踉跄了半步。围观的人群里头,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那张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寂老却没有笑他。他不慌不忙地收回拂尘,那古井无波的眼里,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温和。他缓声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炸着毛的小兽: 「莫慌。老朽,不疼你。」 好吧。他都说了不疼。那,他便信了。 无影这才重新定了定神,抖擞起精神来,把这几日跟程砚新学的,又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招式,一招一招地,都使了出来。那个「等」字诀也好,那静剑的门道也罢,他使得倒是有模有样。 可到了寂老这儿,竟是全没了用。他那柄雪白的拂尘,总是慢悠悠的,任他使出多少花样,都被那绵绵不绝的柔劲,轻飘飘地,一一化于无形。他只觉自己一拳一拳,尽数打进了棉花里,云絮里。他有点气馁了。这位老人家,也忒深不可测了些。 可也就在这气馁的当口,他脑子里,忽地「叮」的一声,冒出个鬼点子来。 他这把永夜伞里头,不是还藏着一根,平日里专拿来戳人的挑棍么?要是冷不丁地,把那挑棍抽出来,偷袭他一下,把这位稳如泰山的老前辈,吓上那么一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有点忍不住了。他光是想一想那画面,就觉得,实在是,太好笑了。他赶紧「唔」地哽咽了两声,硬生生地,把那要冒出来的笑,又吞了回去,努力绷着一张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行动。 他佯装着,又是一记寻常的伞击,虚虚地,攻向他的门户。待那拂尘,照例慢悠悠地拂来,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他手腕猛地一抖。「锵」的一声,那根藏在伞骨深处的挑棍,蓦地弹射而出,刁钻无比地,直奔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戳了过去。 寂老万没料到,他那把不起眼的伞里头,竟还藏着这么阴险的一手。那柄一直气定神闲的拂尘,头一回,急急地变了向,堪堪地,赶在那挑棍将要得手的一刹那,险险地,拦了下来。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实实在在地,掠过了一丝错愕。 成了。他那憋了半天的笑,再也忍不住,「噗」地一下,全漏了出来。 而寂老那一瞬的错愕过后,非但没恼,反倒「哈哈」地,朗声大笑了起来。他指着那根犹自亮着寒光的挑棍,笑得须发皆颤: 「好!好一个藏在伞里的暗器!你这鬼机灵的小子……老朽这一惊,倒是教你,实实在在地,给讨了去!」 寂老笑罢,对那把伞,竟来了十足的兴致。他拈着长须,指了指他怀里那把永夜伞,饶有兴味地问: 「好一个鬼机灵的物件。说来与老朽听听,你这伞里头,可还藏着旁的什么妙处?」 无影迟疑了一下。那根挑棍,不过是拿来戳人玩闹的,露一露,倒也无妨。可这伞里头,还藏着另一样东西,他平日里,是轻易不肯示人的。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手腕一翻。那伞骨的另一端,「铮」的一声,弹出了一截三寸来长,寒光凛凛的暗刃。 寂老看着那一截暗刃,那一向含着笑的眉眼,忽地,沉默了下来。那是真正的杀器。见血封喉的物件,与方才那根戳人玩闹的挑棍,全然是两回事。半晌,他才缓缓地,开口问道: 「方才,你为何,不用这个?」 无影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用这个?这暗刃,是要见血,要取人性命的物件。方才不过是切磋玩闹,他怎会动它。他微微歪了歪头,一脸的不解,理所当然地,反问了回去: 「前辈……是想杀我吗?」 这一句反问,问得寂老一怔。他怔怔地,看着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慢慢地,漾开了一种说不分明的神色。 不是要取人性命,便不必动这刀。在无影心里头,这道理,简单,干净,天经地义。寂老沉默了良久。末了,他才极轻地,叹出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头,没有半分的责怪,倒像是一种久违了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的慨然。 「是老朽,问错了。」他缓缓道,「这世道走得久了,老朽这一问,竟也着了相。」 他看着无影,那目光,像是看了他许久,终于,才看明白了几分: 「你这孩子……心里头,是真真切切地,连那一点子杀人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啊。」 寂老看出了他的迟疑,那语气,放得越发温和了。 「莫怕。老朽不过是想瞧一瞧,你使上这真家伙,又是个什么光景。你只管,用那暗刃,试上一试便是。」 得了他这一句,无影迟疑了片刻,才捏着那截寒光凛凛的暗刃,朝他攻了过去。可这一回,他那攻势,竟是软绵绵的,半分劲道也无。 他捏着这真正的杀器,心里头便止不住地犯起难来。这一刀刺过去,万一当真伤着了人,可怎么好?于是他这儿收一收,那儿让一让,招式使得绵软迟疑,黏黏糊糊,不等旁人来拆,自个儿便先乱了套。这副 模样,反倒把寂老,给弄糊涂了。 寻常人,一旦亮出了真刀真剑,那是要比空着手时,更狠,更利上几分的。可他倒好,这暗刃一上手,竟比方才那空着手的时候,还要弱了几分。寂老一时间,竟摸不着他的路数,只得随手,将那几招黏黏糊糊的攻势,一一糊弄了开去。 也不知是怎么的。他那一下犹犹豫豫,收放失了准头的暗刃,「嗤」的一声,竟不小心,削断了寂老那拂尘上的几根丝须。 无影吓了一大跳。他慌忙地收了手,手忙脚乱地把那暗刃藏回伞里,眼睁睁看着那几根丝须飘落下来,一颗心,揪得紧紧的。他慌忙地,一叠声地,便赔起不是来: 「对,对不住,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您一柄新的……」 寂老低下头,看了看那柄缺了几根丝须的拂尘,又抬起头,看了看他那副如临大敌,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出声。 「几根丝须罢了,值当什么。」他温和地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那目光里,又漾起了方才那种了然的慨然: 「老夫,这才算是看明白了。这真正的杀器,到了你的手里,非但不是什么利器,反倒成了一桩累赘。只因你这心里头,横竖,是下不去那个狠手的。」 他看着无影,那语气温和而笃定: 「这条提着刀子,一路杀出来的路,原就不是你该走的。往后,莫要再这般,勉强自己了。」 寂老这下,是真真切切地,起了兴致。 一个心里头连半分杀念都欠奉,连真刀都不肯使的人,偏偏,又这般年轻,便已踏入了先天之境。这两桩,凑到一处,怎么想,都不合常理。这世上的先天,哪一个,不是在那刀光剑影,你死我活里头,一刀一剑,一寸一寸熬出来的?怎么偏偏,就出了他这么个,叫人看不透的异数。 他捋着长须,那目光里满是探究,缓缓地问道: 「老朽便有一桩不明白了。你这般一个,连动手都不愿的孩子,当初,究竟是为着什么,去练这一身的武功的?」 无影被这一问,问得一时语塞。 练武?他心里头清楚得很。他练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武。那是永夜一族的暗能,是附在这身子上,与这世间的拳脚刀剑,半分也不相干的东西。可这些,他又如何同寂老解释。永夜,暗能,那隔着生死,再回不去的故土,一个字,他也吐露不得。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晌,末了,只艰难地,挤出了一句: 「无影……生来,便有疾。练这个……是,是为了……能走动……」 这话,倒也不算是说谎。只是,隐去了太多,太多。那暗能,确确实实,正是它,才让他这副生来见不得光,白日里目不能视,身不能动的身子,能勉强地,在那日头底下,随意地,挪动几步。 寂老听着,起初,还有些不解。可当他把这一句轻飘飘的「为了能走动」,同他这两日亲眼所见的,那白日里撑着伞,目不能视,要人搀扶着才挪得开半步的光景,一并想到了一处…… 他那满腹的探究,霎时,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原来如此。 旁人拼了命去练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是为着扬名,为着争胜,为着在这吃人的江湖里头,替自己杀出一条活路。而他,同样是拼了命,练成这一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能耐,竟只是为了一桩,旁人这辈子想都不必去想的事。 像个寻常人那样,靠自己,走上几步路。 「是老朽……又问得唐突了。」寂老轻轻一叹,那苍老的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怜惜,「你这一身的能耐,来得,竟比这满会里头,任何一个人,都要不容易啊。」 无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寂老到底是没再追根究底,把他那个掐头去尾,漏洞百出的解释,信了,也受了。那桩心事一了,他又惦记起方才那场没打完的切磋来。他看了看寂老,又看了看自己那把重新藏好了暗刃的伞,支支吾吾地,小声问了一句: 「那……这算是,打完了?」 寂老瞧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打完了,打完了。你这小机灵鬼,早把老朽那一惊,讨了去了,还要怎么打?」 他朝无影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来,到老朽跟前来。让老朽,好好地,瞧一瞧你。也让你,好好地,瞧一瞧老朽。」 无影依言,抱着伞,走上前去。其实,入了夜,他这双眼,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隔着那几步远,他便已把那张慈和的老脸,瞧了个分明。这会儿再凑近些,看到的,也还是一样的。 寂老却看得极认真。他那一双饱经了风霜的眼,定定地,端详着他。端详了半晌,才缓缓问道: 「可看清了?」 无影点了点头。寂老又像是有意逗他一般,笑眯眯地,添了一句: 「那你且说说,老朽这一头的头发,是个什么颜色的?」 无影认认真真地,看了看他那一头花白,老老实实地,答道: 「白色的。」 寂老这才「哈哈」地,朗声大笑了起来。他抬起手,像是长辈打发自家小辈一般,满是慈爱地,朝他摆了摆手: 「好,好,看清了就好。去罢,去罢,自个儿,玩去罢。」 无影抱着伞,怔了一怔。 这位辈分最高,深不可测的老人家,待他,竟像是待自家的孙儿一般。那一声暖融融的「去玩去罢」,叫他心里头,没来由地,又软了那么一下。 90.第九十章 好好的 得了寂老那句「去玩去」,无影抱着伞,又在心里头,把这满会的高手,细细地盘算了一遍。掰着指头数来,竟还有那么几个,是他不曾交过手的。 他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个一向淡泊的身影。云岱。他与云岱下过好几局棋,却还不曾,同他真刀真枪地,动过手呢。这胜负心一起,他便压不住了。他抱着伞,几个起落,飘到了云岱跟前,开口便道: 「云前辈,同我,切磋一场罢。」 云岱一听,那捋着须的手,便是一顿。他连连地摆手,婉言推拒: 「莫,莫。老夫这把老骨头,平生就只会摆弄那楚河汉界,下下棋罢了。这刀剑上头的厮杀,实在不是老夫的长处。你呀,还是另寻高明去罢。」 无影却不肯依。「就一场。」他抱着伞,偏不挪步,「一场就好。」 云岱被他缠得,是一点法子也无,偏又实在不愿同他动那刀剑。他眼珠子一转,索性,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那身形,竟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云絮一般,轻飘飘,悠忽忽地,朝着那屋梁之上,飘了上去。 人如其名。他这一手云一般的轻功,分明,就是要躲着无影,溜之大吉。无影哪能由着他这般跑了。他抱起伞,足尖一点,一个瞬影,紧跟着,也窜上了那高高的屋梁。 「前辈,别跑。」 于是,这玄关会的夜空底下,便活生生地,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好戏。一个抱着伞,灵巧地穿梭瞬影;一个踩着云,飘忽地腾挪躲闪。两人绕着那别业的飞檐房梁,你追过来,我躲过去,竟是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得谁。 底下那一群看热闹的先天,一个个都仰着脖子,瞧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哄堂笑上一阵。无影追得满头是劲,偏生那云岱的轻功,太过滑溜。他瞬影得再快,也总是差着那么一线,怎么也,揪不着他那飘忽的衣角。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头,倏地冒出一招来。这一招,是有那么点冒险。可他飞快地掂量了一下,应该,能行。他不追了。足尖在那房梁上,猛地一蹬,一个瞬影,整个人,竟凭空窜到了半空之中。不偏不倚,恰恰,就悬在了云岱的,正头顶上方。 云岱一愣,仰头瞧见他这般居高临下,只当他又要扑下来攻,足尖正要一点,便欲飘身闪开。可就在下一瞬。他却惊愕地,眼睁睁看着无影,竟收了那一身的瞬影,半分轻功也不施,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朝着他的头顶,自由落体,直直地,坠了下来。 云岱大惊失色。他哪里还顾得上闪躲。无影这副病弱的身子骨,这要是结结实实地摔下来,还不得摔个筋断骨折。他想也不及想,那闪躲的身形,猛地又折了回来,一个箭步,抢到了无影的正下方,张开双臂,稳稳当当地,将那直直坠落的人,接了个正着。 无影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怀里。他仰起脸,冲着云岱,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 「抓到了。现在,可以切磋了吧?」 云岱抱着怀里这个失而复得,还冲着他傻乐的小祖宗,一颗心,兀自「砰砰」地,后怕地跳着。待他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结结实实地,着了道,他真真是,又气,又怕,又是哭笑不得。 「你你你……」他指着他,气得那一把山羊胡,都直打颤,「你这孩子!怎能拿自个儿的身子骨,开这等天大的玩笑!万一,万一老夫没能接住你……」 一句话没说完,他又是一阵后怕,到底说不下去了。末了,他望着那张得了逞,还一脸无辜的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了命: 「罢,罢,罢!切磋,切磋还不成么!你这磨人的小祖宗……」 云岱既应了,便不再推脱。他把无影放下,转过身,却没有去取那柄随身的长剑。他踱到廊下,从那一排兵器架上,随手,取了一柄寻常的木剑下来。他掂了掂那木剑的分量,这才转过身,道: 「好了。老夫,准备好了。」 无影不解地,歪了歪头。「前辈,你怎么使木剑?怎么,不用真剑?」 云岱拈着那柄轻飘飘的木剑,那一向淡泊的眉眼间,忽地,掠过了一丝无影读不分明的,悠远的东西。 「老夫……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真个动过手了。早年间,老夫还在那江湖里头闯荡的时候,这手里的剑,讲究的是四个字,叫一剑一命。剑锋所指,从不留活口。」 「这么多年的杀性,早就一刀一刀,刻进骨头里去了。」他摇了摇头,那语气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有几分惧怕的郑重,「老夫怕。怕这真剑一旦上了手,那旧日里的杀性,不受控地翻涌上来,一个收不住,便要伤了你。」 无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他那颗心,却莫名地,沉了一沉。原来如此。原来,这个世道里头,当真是,人人的手上,都沾过血的。 连眼前这么一位,温温和和,笑眯眯地,能同他下棋,由着他缠着耍赖的老人家,在他年轻的时候,竟也曾是个剑下亡魂无数的,杀神。 他抱着伞,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满会的人里头,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他们一个一个,都从那血里火里,实实在在地,趟过来了。唯有他,还傻乎乎地,守着那一句「各人都好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懂。 夜色里,云岱拈着那柄木剑,静静地,立在他的面前,等着他。无影不再多想,抱着伞,足尖一点,率先朝他攻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倒也斗得有来有往。起初,云岱那柄木剑,使得还算温吞。可斗着斗着,无影却分明地,觉出了不对。 他那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沉,越来越强。一股冰冷的,择人而噬的杀气,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已悄悄地,缠上了那柄轻飘飘的木剑。 无影应对得,倒还算稳当。这几日,跟着程砚,跟着寂老,他着实长进了不少。那一个「等」字,使将出来,也有了几分章法。 可就在他稍稍放下心来的那一瞬。云岱的眼神,骤然变了。那是一种他从不曾在云岱脸上见过的,属于「杀神」的,冰冷的锐利。 那柄木剑,蓦地化作了一道残影。一记雷霆万钧的杀招,不偏不倚,直取他的咽喉。 太快了。快得他那「等」,他那回防的身手,全都来不及。 他只觉颈间猛地一凉。那木剑虽不曾及身,可那剑锋上裹挟着的凌厉剑气,已「嗤」的一声,在他的喉颈上,硬生生,割开了一道血口。一股温热的血,涔涔地,渗了出来。他浑身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云岱,也骤然惊醒了。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在那最后的一线,将那一记杀招,生生地,拗了回来。那柄再承受不住这骤起骤停的,暴烈剑气的木剑,「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地的木渣。 云岱脸色惨白,一把丢了手里剩下的那截剑柄,慌忙抢上前来,那声音,都在打着颤: 「孩子!你……你还好吗?!」 无影怔怔地,立在原地。方才那一瞬,他是实实在在地,在那生与死的边上,走了一遭。那冰冷的剑气,擦着喉咙划过的触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一寸一寸,漫了上来。他缓缓地,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疼。心口那道旧伤,那熟悉的,要命的刺痛,又一次,钻心地,疼了起来。 是那后怕。方才那一场擦着死亡而过的,滔天的后怕,此刻,化作了最烈的一捧薪柴,「轰」地一下,将那蛰伏已久的暴怒,又一次,点燃了。 丹田深处,那几道血纹,开始不安地,蠢动,蔓延。无影顾不上旁的,死死地捂着心口,嘴唇飞快地翕动起来,一字一句地,念起了那清心诀。 说来也怪。程砚总说,他这人单凭着耳朵,是学不会东西的。可这清心诀,是个口诀,是要靠死记硬背的物件。偏偏,背诵记诵这一桩,正正是他最在行的。之前不过听程砚念过那么几回,他竟早已一字不差地,全都记在了心里。 云岱不明就里,一把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子。他听着他嘴里飞快地,念念有词地,又见他死死捂着心口,满脸痛苦的模样,一颗心,都跟着揪紧了。他不敢乱动分毫,只能稳稳地扶着,屏着气,守在一旁。 一遍。两遍。那要命的刺痛,那悄然蔓延的血纹,在这一遍又一遍平缓的诵念里头,一丝一丝地,退了下去。直念到第三遍上,那钻心的疼,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消散了。无影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那一张脸上,早已是冷汗涔涔,糊作了一片。 他抬眼,看着那个方才险些一剑,便取了他性命的老人。奇怪的是,他心里头,竟没有半分的责怪。他喘着气,由衷地,赞了一句: 「前辈……好厉害。」 那一剑,快得他连那个「等」字,都来不及使出来。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杀神的剑。 云岱怔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方才那一剑,险些便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大错,险些,就要了这孩子的命。可这孩子,从那鬼门关上,刚刚转了一圈回来,睁开眼,头一句话,竟不是哭,不是怨,更不是怕。而是红着一张脸,真心实意地,夸他一声「好厉害」。 那一瞬,这位早已心如止水的老剑客,那一双饱经沧桑的眼里,竟掠过了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把握不住的动容。 又是这样一颗,干干净净的心。 「你这孩子……」他张了张口,满腹的告罪与愧悔,尽数堵在了喉咙口,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末了,只化作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这玄关会,到了次日,便散了。无影心里头,是有那么点不痛快的。这满会的高手,他掰着指头算来,还有好几个,是不曾来得及切磋的呢。可惜这会期,统共就这么几日。没了时辰,他纵有再多的胜负心,也是半点法子也无。 临别的时候,他抱着伞,一个一个,都郑重地,告了别。便是连那头一日同他呛声,被他挫了一身锐气的莽汉关朔,他也没有落下。他对着满会的人,朗声说道,明年,他定要尽力,再来这一趟。到时候,再同他们,痛痛快快地,比上一场。 他这话,说得轻轻巧巧,满心满眼,都是来年再聚的盼头。可不知怎的,这满会的人,听他这一句「明年再来」,神色,却都古怪地,沉了一沉。 他们这几日,亲眼见过他那白日里的虚弱,见过他那要命的暴怒,更亲眼见着他,方才才从那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那一句轻飘飘的「明年」,落进他们耳朵里,竟莫名地,染上了一层,怕是再也见不着了的意味。 临到末了,众人竟都,你一样,我一件地,送了他些小礼物。大多,是些玩的,吃的,仿佛在他们眼里,他当真,还是个离不得这些零嘴玩意儿的孩子。他们一个一个,把东西塞到他怀里,嘴里念叨得最多的那一句,都是:「好好的。」 倒是那云岱。他身无长物,摸索了半晌,末了,只取出一册自己珍藏的棋谱来。他没有交到无影的手里,而是郑重地,转递给了一旁的婉宁,低声嘱咐道:「这个……劳烦姑娘,得空,念给他听罢。」 他是记着的。记着他这一双眼睛,白日里,是看不得字的。经 了昨夜那一遭,无影这副身子,是彻底地,动弹不得了。偏巧,这大会也散了。他便寻思着,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趁这一身的伤还没好,不如,就这么,继续四处地,溜达溜达。 那京城,太闷了。重重的宫墙,沉沉的规矩,还有那一道道,敬而远之的目光,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回去。他正这么盘算着。那一直立在旁边的华凝霜,忽地,凑了过来。她那一向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脸上,这会儿,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大自在的认真。 她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朝他道: 「哎,小兄弟……你既不想回那闷死个人的京城,那,要不,跟姐姐我,回去,玩上那么一段日子?」 无影听了她这话,心里头,是着实动了几分的。可他到底,没有立时应下。他抱着伞,仰起脸,认真地,问了她一句: 「华姐姐,你当真,照顾得好我吗?」 他顿了顿,把那为难处,老老实实地,同她交了个底: 「我这身子,经了昨夜那一遭,大概,得有半个月往上,白日里才动弹得了。这半个月里头,我只能躺着,哪儿也去不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却替她犯起了嘀咕。华姐姐这般风风火火,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当真,耐得住这半个月,守着一个只能直挺挺躺着的人,哪儿也不去么?华凝霜一听,把眼一瞪,那一把大嗓门,便嚷嚷了起来: 「嗐!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就是陪你躺个把月么!」 她拍着胸脯,一副「包在姐姐我身上」的架势。话虽是这么个豪气干云的说法,可他那点没说出口的嘀咕,她倒也不是全没瞧出来。 她顿了一顿,那大嗓门,难得地,放软了几分: 「姐姐我啊,是坐不住,是闲不下来。这毛病,我自个儿,比谁都清楚。」她挠了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那语气,却又格外地认真,「可那是从前。为了你这小兄弟,别说半个月,便是再久些,姐姐我,也守得住。」 她说着,伸出那只惯会舞刀弄剑的手,像往常那样,胡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什么躺着不躺着的,净说这些个见外话。你就安安生生地,躺着养你的伤。旁的,都有姐姐呢。」 华凝霜像是怕他不肯应,又赶忙地,添了一句。那语气里头,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得意: 「况且啊,能叫你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小娃娃,一口一个姐姐地唤着,我这心里头,别提,多舒坦了!」 无影听着,心里头,却暗暗地,有些好笑。二十出头的小娃娃?华姐姐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副瞧着年轻的皮囊底下,那实打实的岁数,同她,怕是相差无几的。只是这永夜一族驻颜不老的古怪底细,他是半个字,也吐露不得的。 也罢。她叫得舒坦,他便由着她,叫去。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横竖他也不想回那闷死个人的京城。跟着华姐姐,去她那儿,躲个清静,养养伤,倒也不坏。于是,他便带着柴心与婉宁,跟着华凝霜,一道,往她那千里之外的家乡,去了。 华姐姐的家,在四川。一路上慢慢打听下来,他才知道,她那一族,在当地,是赫赫有名的。一个「医毒双全」的名头,传得极响。那一手医人活命的本事,与那一手害人于无形的毒功,都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 华姐姐自个儿,也粗通些医理。只是,于他这桩「病」,却是半点用处,也无的。 他这病,根子,长在那永夜的血脉里头。是这世间,任凭哪一味灵丹妙药,都医不得,也碰不着的东西。她那点子医术,顶多,也就能替他,料理一料理喉间那道剑伤罢了。 不过,华姐姐倒像是,同那名声在外的家族,不大相干的样子。她早年间,便因着一身练武的天赋,拜了师,离了家,一头,扎进那快意恩仇的江湖里去了。族中那些个,治病也好,炼毒也罢的营生,她是一概不管,也一概,不问的。 而在他带着柴心与婉宁,随华凝霜远去之后,这玄关会,虽说是散了,那几位老牌的先天,却都不约而同地,多留了一日,没有走。他们聚在那湖畔,围着一壶早已凉透了的茶,翻来覆去地,念叨的,都是他。 「还没到弱冠的年纪,便已踏入了先天。」有人摇着头,满是感慨,「老夫痴长了这一大把年纪,这般的奇事,当真是,闻所未闻。」 「岂止是奇。」另一个接口道,那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更难得的是,那般大的本事,那孩子的心里头,竟连一星半点的杀念,都不曾有过。这么干干净净的一颗心,老夫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良久,才又有一个,极轻地,叹道: 「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这话一出口,满座,便再无一人言语了。那白日里的虚弱,那要命的暴怒,那一次又一次,擦着死亡而过的凶险,这几日里,他们,都瞧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这么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这么干净的一个孩子,偏生,摊上了那样一副,熬不长久的身子骨。 那几位平生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的老人家,这会儿,竟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着他离去的那个方向,遥遥地,望了一眼。末了,一个接着一个,都满是遗憾地,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那一声声的叹息,散在湖面那茫茫的晨雾里头,久久地,没有散去。 他们都在心里头,默默地,又把那句临别时,说过的话,重新道了一遍。 好好的。 那孩子……要好好的啊。 91.第九十一章 一道题 入川的路,走了将近一月。 无影这副身子经不得颠簸,一路走走停停,慢得很。等真到了华姐姐口中那个「家」的地界,已是暮春时节了。 四川多山,云雾缠在半山腰,一团一团的,化也化不开。他撑着永夜伞,伞下那一圈垂落的轻纱把白晃晃的天光滤去九成。可饶是如此,他那双眼在日头底下仍是聚不拢焦,所见无非影影绰绰的一片青与白。山是看不真的。倒是鼻端,先嗅见了一股气味。 那是药香。极清,极苦,丝丝缕缕,浸在这一山的湿气里头,洗也洗不去。婉宁引着他的臂,在他耳畔轻轻道: 「夫君,到了。前头那一片屋舍,想来便是华家了。」 他「嗯」了一声,没多话。这一声「夫君」,他这一路听下来,倒也听惯了。 说起这桩称呼,是上路之前,几个人关起门来,仔仔细细议定下来的。 他是断不能以本来的面目,往这华家去的。永夜侯三个字,在玄关会上那一干只问武道的先天耳里,原是不值一提。可这华家不同。一族扎根在市井庙堂之间,最是耳目灵通。他那点名声若漏了出去,难免惹来一身的麻烦。至于那更要紧的,连华姐姐都替他死死瞒着的底细,便更是半个字也吐露不得了。 于是这一遭,他们便扮作了寻常的过路人。柴心化名夜柴心,对外是兄长。无影呢,做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唤作夜石心。婉宁,是他新过门的夫人。 他唤柴心「兄长」,唤得倒还顺口。只是柴心唤他那一声「石心」的时候,他心口总要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那「石心」二字的音,同他那本名「夜祏」,是一模一样的。头一回柴心试着这般唤他,他竟当真错以为,那叫的是他那藏了许多年,再不敢教人听见的真名。 华家的人,早早便迎了出来。他虽看不真切,却听得出,那是好大一群人。脚步声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十数人。为首一个声气最是爽利,老远便嚷开了: 「哎呀,凝霜姑姑!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身旁的华姐姐,平日里风风火火惯了的人,这会儿对着自家晚辈,那一把大嗓门倒收敛了几分,只「嗯」了一声,又似笑非笑地哼道: 「几年不见,灼灼这丫头,嘴倒是越发甜了。」 无影这才约略听明白。华姐姐早年拜师离了家,一身先天的本事,在这华家是独一份的。这些年她在外头快意江湖,族里的事一概不管,回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是以她这一回踏进门来,倒成了桩了不得的大事,惊动了阖府上下大半的年轻子弟,争着抢着,都来迎她。 迎在最前头的几个,渐渐都凑拢了来。一个声音稳重周全的,是这一辈里头排行最长的华霁,年近三十,言谈举止滴水不漏。他先恭恭敬敬给华姐姐见了礼,又张罗着叫人接过行囊,引众人入内看茶。 方才那爽利嗓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唤作华灼灼,性子最是自来熟。她绕着华姐姐转,问长问短,一刻也停不下来。 还有一个声气最嫩的,约莫才二十,是个唤作华子规的少年。他半句寒暄也欠奉,那一双眼,倒径直黏在了无影这撑伞遮光,立都立不大稳的病弱身上,看得入了神。华姐姐侧过身来,把他们三个,往那一群晚辈跟前引。 她这人惯常心直口快,肚里搁不住半句弯弯绕。这会儿当着满府的人扯这一篇瞎话,倒难为她憋得脸上一阵不大自在。她清了清嗓子,瓮声瓮气地,胡乱指点着: 「这是我路上结识的几位朋友。这位夜柴心,使刀的好手。这是他兄弟,夜石心。这一位,是石心的夫人。」 那一声「石心」自旁人口里出来,无影心口又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柴心抱拳,淡淡见了礼。婉宁敛衽,盈盈福了一福,举止温婉合度,挑不出半分错处来。无影呢,撑着伞,由着婉宁引他的手,勉强朝那一片模模糊糊的人影,欠了欠身。他这一现身,那一群华家子弟里头,登时有好几道目光,齐齐往他这边落了过来。 他瞧不真切,却觉出那些目光,各怀着各的心思。有探究的,有怜惜的,更有一两道冷冷的,黏在他身上,似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原来这华家近来正不太平。这「医毒双全」的名族,年轻一辈里头,为着该重医还是该重毒,早已暗暗分作了两派,争得不可开交。他这么一个病恹恹,连日头都见不得的生面孔,落进这一双双或医或毒的眼里,竟比什么都来得有趣。 那唤作华子规的少年,到底按捺不住了。他越众而出,几步抢到他伞前,仰着一张满是好奇的脸,张口便问: 「这位夜公子,你这病……瞧着可真稀奇。敢问是打娘胎里带来的,还是后来落下的?平日里,又都是怎么个调治法?」 无影抱着伞,由着那少年问。他那条嗓子,白日里本就放不开,这会儿答起话来,更是又轻又哑,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这么几个字: 「胎里带的。平日里……吃药也不管用,就没吃。」 话说得轻飘飘的,他自个儿不觉着有什么。可这几个字落进这一府医毒名家的耳朵里,却像是往滚沸的油锅里头,撩进了一滴冷水。四下里,先是齐齐一静。 那少年华子规听了这一句,一双眼睛登时亮得骇人。他像是逮着了什么天大的奇谈,凑得更近,连声便要追问: 「吃药也不管用?那是什么样的病,竟连药石都奈何不得?公子可曾请大夫细细瞧过?那脉象,又是怎样一个……」 一连串的话,劈头盖脸,问得他直发懵。人群里当即有人接了话。那是个温温柔柔的女声,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唤作华晚晴,是这一辈里头出了名的好性子。她轻轻拨开挡在前头的子规,朝他走近半步,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关切: 「这位夜公子莫怪,我这小弟没个轻重。只是天下当真有药石不能医的病么?公子若不嫌弃,等歇过了乏,可容我替你细细诊上一诊?」 她话音才落,斜里又飘来一个懒洋洋的声气,带着三分看热闹的促狭: 「晚晴师姐又来了。人家自个儿都说了,吃药不管用。既不管用,何苦再灌那些个苦汤子。依我看哪,这病稀罕得紧,倒不像是该走用药的路数。」 说话的是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唤作华惊蛰,最爱在这医毒两派的口角里头,添上一把火。这一医一毒,三言两语,竟又隐隐顶上了。 而在那一群人稍后些的地方,还静静立着一道清冷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作声。那人只把他这撑伞遮光,连药都懒得吃的怪模样,淡淡地看在眼里。那目光凉得很,像是已然在心里头,把他这一桩「病」,当成了一道非解不可的题。 身旁的华姐姐,眼见这一群晚辈三言两语便要把他团团围住,眉头登时一拧。她一向是个护短的脾气,哪里舍得他这才进门,连口气都没歇匀的人,就这么由着人盘问。她大手一挥,那把惯常的大嗓门便嚷了开来: 「行了行了,都散开些!」 她张口本要唤他那素日里惯叫的「小兄弟」,话到舌尖,猛地想起此地人多眼杂,忙又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唤作: 「石心他一路奔波,乏得很。有什么稀奇的病,要紧的话,都等人歇过来,明日再问不迟!」 那一声「石心」落进他耳里,他心口照旧,没来由地,轻轻跳了一下。 华姐姐说着,侧过头来,把那大嗓门难得地压低放软了几分,问他: 「石心,你可是累着了?要不要,先教人引你进去歇着?」 无影点了点头。也实在是乏了。这一路千里奔波,他这副病骨头早被颠得散了架。便由着那几个华家子弟,七手八脚地,将他引了进去。 他看不见路,只觉脚下渐渐由土路换作了平整的青石,步子也好走了些。那一山无处不在的药香,到了府里头愈发地浓,一重叠着一重,或苦或清,层层叠着,竟分辨不清。耳边有潺潺的水声,想是引了山泉进来;又有风过竹梢,沙沙作响。这华家的宅子,依着山势造得极是清幽。 他被人引着往里走,身后那一片人声,渐渐就远了。 将远未远的当口,他听见华姐姐那一把压不住的大嗓门,又在身后嚷嚷开了。她像是怕这一府的晚辈轻慢了他们,特特地,把他那「兄长」抬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石心他那个哥哥夜柴心,可不是寻常人物!那也是个正经的先天高手,一身刀法,了不得!你们这些个小辈,往后都给我客气着点!」 这话一出,身后那一群子弟里头,登时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嬉皮笑脸的华惊蛰头一个嚷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先天?哎哟,这可稀罕!姑姑,您可算给咱们府里引来个能动手的稀客了!改日……改日我可得好生讨教讨教!」 也有人没作声,却暗暗把目光,在他那「兄长」身上掂量了一番。一个能立先天的人,在这只出医毒,少出高手的华家,到底是桩了不得的大事。 婉宁始终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她手里拎着那一应包袱行囊,脚步轻缓,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那引他的几个里头,数那唤作华灼灼的姑娘最是热心。她一径在前头引着路,嘴里叽叽喳喳,就没个停的时候。她一会儿说这一处院子是阖府最清静的,临着水,养病最好;一会儿又絮絮地问他们路上辛苦不辛苦,住得惯不惯,话密得像一串爆豆。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婉宁谢过众人,将他扶进屋里,安置他在榻上坐了,又转身去归置那些包袱。华灼灼却没急着走。她探头探脑地,把这病恹恹的新鲜客人打量了一番,忽地想起什么,脆生生地问他: 「对了夜公子,这会儿离晚饭还早着呢。你一路过来,想必是饿了罢?要不要我先教厨下给你拾掇些点心来垫垫?我们四川的吃食,可有的是花样!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无影想了想。有一样东西,他忽地就惦记上了。 「……有血豆腐吗?」他轻声问。 这一问出口,他自个儿都怔了怔。算起来,这东西他已是好久好久,不曾尝过了。也说不上为着什么,这会儿一提起吃食,头一个钻进他心里头的,偏就是它。温温热热,嫩嫩软软,入口即化的那么一小块。他心底里,竟莫名地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念来。 是了。他怪想的。 婉宁在一旁听他这般说,唇角便弯了弯。她最是知他的脾胃。见这华家姑娘一脸跃跃欲试,怕她不晓得轻重,反倒拾掇些不合他口的来,便柔声替他添了几句,细细交代: 「劳烦姑娘了。我家夫君身子弱,克化不动那些个油重的,硬的。东西要温着,软和着,他才咽得下。他素来又嗜甜,姑娘若得空,再拾掇一两样甜口的点心来,便再好不过了。」 那华灼灼一听,眼睛便弯成了一双月牙。她只觉这位病恹恹的夜公子,当真有趣得紧。瞧着这般弱不禁风,连药都不肯吃的一个人,张口想吃的,竟是血豆腐这样一道再家常不过的吃食。 「血豆腐呀?这个容易!」她拍着手,脆生生地应了,「公子可是寻着地方了!咱们四川别的不敢说,这一口,管够!我这就教厨下,拿那顶新鲜的鸭血,给你拾掇一碗嫩生生热腾腾的来。再依着夫人的话,配上几样温软 的甜点心。公子且安心歇着,包管一会儿就得!」 她说着,风风火火地,一阵风似的转身就往厨下去了。那一串叽叽喳喳的脚步声,很快也远了。满室,这才静了下来。婉宁回过身来,走到他榻前。她先替他把那撑了一路的永夜伞收好,搁在手边妥帖处,又伸手,轻轻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夫君,」她温声问,「点心还得一会儿。这一路也乏了,要不要先躺下,歇一歇?」 无影点了点头,便和衣歇下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是婉宁轻轻唤醒了他。天色已经擦黑,那一碗惦记了一路的血豆腐,早温在了桌上。 他坐起身来,就着婉宁的手,慢慢用了这一顿晚膳。那血豆腐果然嫩,温温的,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他也说不清,这寻常吃食里头到底有什么好,只觉这一口下去,心里那一点空落落的想念,竟被填满了几分。配着的几样甜点心,也合他的口。这一顿,他用得难得地舒坦。 等用完了,夜,也就深了。婉宁伺候他用过了饭,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她这些时日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眼底那一层倦色,怎么也褪不去。他瞧在眼里,约略觉出她不大对劲,却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她草草拾掇了,便也撑不住地要歇下了。他由着她睡。 夜里的他,可就是另一个人了。白日里那个目不能视,立不能稳,连撑伞挪步都要人搀着的病秧子,随着这日头一落,便彻彻底底地,从他这副身子里头褪了个干净。 他睁开眼。这一回,再没有那白花花,聚不拢的一片模糊。夜色在他眼里澄澈得如同白昼,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纤毫毕现。他只觉浑身上下有一股使不完的劲,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他对这华家的宅子,实在好奇得紧。白日里被人引着,深一脚浅一脚,什么也没瞧真。这会儿,可不正是个好时候。 他随手抓过那件素日里最嫌弃的披风披上,连那不爱戴的兜帽,今夜也罩上了,好遮一遮他那张在夜里白得晃眼的脸。又顺手抄起永夜伞,这才推门,闪身出去。 夜风一吹,他精神大振。脚尖在廊下青石上轻轻一点,身形拔地而起,一个瞬步,人已悄没声地,落在了那高高的屋脊之上。 他立在脊上,居高临下,把这一座依山而建的华府,尽收眼底。重重叠叠的屋舍,顺着山势铺排下去,幽深得很。大半的院落,这会儿都黑着灯,静悄悄地睡了。独有两处,还亮着。 一处在西边,远远的,黑沉沉一大片,瞧不真切是个什么所在。只每逢风从那头吹来,便夹着一股极古怪的气味,又腥又冷,不似寻常草木。他心下了然,那多半,便是华家炼毒养蛊的去处了。 另一处,却近得多。就在他斜下方不远的一座厅堂里,还透着一点昏黄的灯火。夜已这般深了,那厅里却隐隐约约,有压得极低的人声。他一时听不分明,只觉那语气里头,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意思。 看戏? 他来了兴致。这华家好端端的,深更半夜不睡,躲在厅里头嘀嘀咕咕,又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口气,瞧着,可有意思得很。 他一向最是好奇。当下也不犹豫,足尖在屋脊上接连一点,几个瞬影,身形便如一片轻飘飘的影子,悄没声地掠过那一片黑沉沉的屋顶,稳稳地落在了那座亮着灯的厅堂顶上。 他伏低了身子,屏住气息。夜里的他,耳目何等的灵。底下厅中那一字一句,便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耳朵里。 厅里果然坐着好几个人。借着那一点灯火,他瞧得分明。白日里见过的几张面孔都在:那稳重的华霁坐在上首,温柔的华晚晴在侧。还有两个白日里不曾照面的,一个清冷孤傲,一个面色阴沉。此刻开口的,正是那面色阴沉的。他声气压得低,话却淬着毒: 「华霁哥,话我就撂在这儿了。家主发了话,这场医毒大比过后,便要定下咱们华家往后究竟是以医立身,还是以毒立族。这是百年一遇的关口。咱们毒这一脉,断没有再退的道理。」 华霁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斡旋的意思: 「鸩弟,医毒同源,本是一家。何苦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分个高下尊卑出来?」 「同源?」那阴沉声气冷笑一声,「哥,你这话,自个儿信么?医能活人,毒能杀人。这世道记得住的,从来是杀人的本事。咱们华家能在这江湖上立足百年,靠的是那一手活命的仁心,还是那一手要命的毒功,哥心里头,难道当真没数?」 一旁的华晚晴再听不下去,柔声里也带了几分急切: 「鸩师兄,你这话太偏了!咱们家学救过的人……」 「救过几个人,顶什么用。」那唤作华鸩的,毫不留情地截了她的话头。 那一直没作声,清冷孤傲的,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像淬过冰,一开口,满室便静了下来: 「吵这些,没用。」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要争高下,空口白话,谁也压不服谁。倒不如,寻一桩实实在在的难处,各凭本事,见个真章。」 「青冥,你的意思是?」华霁皱眉。 那唤作华青冥的,轻轻一哂: 「凝霜姑姑今儿带回来的那位夜公子,病得不轻,又自称药石无医。这般古怪的一桩奇症,医家治不治得好?毒家又看不看得穿?依我看,这就是一道再好不过的题。」 他这话一落,满厅的人,神色都是一变。 无影伏在屋顶上,听到这儿,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好啊。敢情这深更半夜的一台戏,绕来绕去,绕到末了,主角竟绕到他自个儿头上来了。 92.第九十二章 还活着 无影按下心头那一点哭笑不得,凝神往下听去。底下众人,果然就着华青冥那一句话,议论开了。 那阴沉的华鸩头一个来了精神。他先前还为着医毒大比争得面红耳赤,这会儿听说有这么个现成的「题」送上门来,眼里登时放出光: 「青冥这主意,妙啊。」他声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味,「一个药石无医的病人,正好。医家不是惯会自夸活人无数么?那便治治看。治得好,算医家有本事;治不好呢,那便轮到咱们毒家上场了。」 他顿了顿,那语气凉飕飕的,又道:「这世上的奇症怪病,十有八九,根子都在一个毒字上。他这病,寻常药石既近不得,焉知不是中了什么古怪的毒?以毒试毒,慢慢喂下去,看他这身子是个什么反应,这病的底,自然也就摸清了。」 华霁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胡闹!鸩弟,他是姑姑千里迢迢请回来的客人!哪有拿客人的身子当药罐子,当试毒的靶子,由着你们这般摆弄的道理?传扬出去,叫人怎么看咱们华家!」 华晚晴也急急接口,那柔声里满是不忍: 「就是!鸩师兄,治病救人是积德的事,哪能这般糟践人。况且那位夜公子瞧着病弱成那样,一碗药都未必受得住,你还要拿毒去试他?那不是治病,那是要他的命!」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我瞧他可怜。他若肯,我倒是真心想替他好好诊一诊,看能不能,替他寻条活路。」 那华青冥却不接他们的争执。他自始至终,只淡淡地,把那一桩「病」,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掂量。半晌,他忽地,极轻地,自语般道了一句: 「我总觉着,这位夜公子的病,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他眯起眼: 「白日里那副弱不禁风,连光都见不得的样子,不像装的。可也不大像,是这人间该有的病。」 无影伏在屋脊上,听到这一句,浑身的汗毛,登时就竖了起来。夜风过脊,卷着那西边毒圃送来的腥冷气味,一阵紧似一阵。他伏在这屋顶上听得入神,竟没留意,这风,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凉了。 被这么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几分冷来。他下意识地把身上那件披风又往紧里拢了拢,缩了缩身子,预备着,再往下听个分明。 就在这当口,头顶上,毫无征兆地,「咔喇」一声炸响。 是一记干雷。天上没落一滴雨,那雷声却来得又急又脆,像是凭空劈下来的一道惊鞭,直直地,在他头顶上炸开了。他猝不及防,只觉心头猛地一缩,身子也跟着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 脚下的瓦片,被他这一趔趄,登时「嗤啦」一声,轻轻地,错动了一下。 这点声响,本是极轻极轻的。可底下那一厅子的人,偏都不是寻常之辈。 那原本还在争执的话头,「唰」地一下,齐齐断了。满厅,死一般的静。 头一个抬起头来的,是那清冷的华青冥。他那一双本就锐利的眼,倏地便朝着无影脚下这片屋顶,直直地钉了过来。 「谁?」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刺破了这满室的死寂。话音才落,他人已离了座,身形一沉,看那架势,竟是要拔身上房,亲自来探一探了。糟糕。 无影魂都差点没吓掉。那华青冥既起了疑,又要上房来查,他哪里还敢多留半刻。心头一急,身形一展,几个瞬步,人便没头没脑地,往那无边的夜色里头窜了出去。 慌乱之下,他自个儿头几步落在了何处,竟是半点也不记得。一会儿掠过这家的飞檐,一会儿踏过那家的脊兽,东一头西一头,慌慌张张,毫无章法。直窜出去老远,他才回过些神来,辨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了自个儿那处小院。 他心里头直打鼓。方才那一阵慌不择路,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教人瞧了去。那一头,华青冥拔身上了房顶,四下里一望,哪还有半个人影。夜色沉沉,空荡荡的屋脊上,只余一片瓦,教人轻轻碰歪了些,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他蹲下身,捻了捻那片瓦,眉头越锁越紧。来人去得那样快,那样静,快得连他这般身手,都未能瞧见一丝半点的影子。这绝不是寻常的梁上君子。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把这桩事,同那位连日头都见不得,瞧着便要咽气的病公子,扯到一处去。那念头,实在太过荒唐了。他立在房上,望着那沉沉的夜,眼底那一点疑云,却是怎么也散不开了。 无影溜回房里,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婉宁睡得正沉,并没教他惊动。他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那一吓,着实不轻。这会儿人虽回来了,那颗心,却还在腔子里头,蹦蹦地跳个不停。跳着跳着,他心口那处旧伤的地方,便又隐隐地,刺痛了起来。 他心里一凛。他太知道这刺痛,意味着什么了。这是那要命的东西,又要不安分了。再由着它,只怕那血纹,转眼便要顺着丹田,爬上脸来。 他赶忙闭了眼,默默地念起那清心诀来。一遍。两遍。那是程砚一字一句,默写下来教给他的。他别的不成,死记硬背,却是顶在行的。他念得极慢,极稳,把那一字一句,都嚼碎了,咽进心里去。念着念着,那颗狂跳的心便一点一点,平缓了下来。那隐隐的刺痛,也终于悄没声地,退了回去。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今夜,是再不出去了。 他也不困。横竖睡不着,便摸索着,从婉宁归置好的包袱里头,寻出了那一册棋谱来。是云岱临别时,郑重赠他的那一册。白日里他看不得字,这谱子,原只能由着婉宁,一招一式地念给他听。可这会儿是夜里。夜里的他,眼睛亮堂得很。 他就着窗外那一点稀薄的天光,自顾自地,把那棋谱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了起来。方才那一场惊魂,那一厅子要拿他当「题」来摆弄的算计,竟都被他,暂且抛在了脑后。 满室静悄悄的。他抱着那册棋谱,看得入了神。夜,就这么一点一点,深了下去。窗纸上那一线天光,却也不知不觉地,泛起了一丝将明未明的微白。 那一头,华青冥从房上下来,回到厅中,眉宇间一片阴沉。他张了张口,本要说屋上空无一人,那来人去得太快,连半个影子也不曾捉着。话还没出口,那华晚晴却先一步,急急地唤住了他: 「青冥,方才你上房去的时候,我们推开了窗。」她声音里头,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惊疑,伸手指了指那扇大敞着的轩窗,「就在那儿。我们瞧见了一道虚影。极快极快的,就那么一闪,在窗前晃了一下,眨眼,就没了。」 厅里几个人,面面相觑。那虚影来得那样疾,去得那样飘,快得几乎不像是个活人能有的身法。便是华青冥这般人物,亲自上了房,竟也扑了个空。一时间,满室的人都默了。 华鸩那张阴沉的脸绷得更紧:「梁上有人。咱们方才那些话,怕是教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华霁的脸色也极是难看。他沉吟半晌,压低了声音: 「此事,先莫声张。家里头这些日子本就不太平。多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是福是祸,还说不准。都给我,把嘴闭紧了。」 众人各怀心事,那一桩拿病客当「题」的算计,倒被这凭空冒出来的一道虚影,暂且搅得搁下了。只那华青冥,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一片化不开的浓影,久久,没有作声。 这一头,一夜将尽。无影抱着那册棋谱,看到东方泛白,眼皮子到底也沉了下来。他和衣歪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起来了。 天一亮,他便又成了那个目不能视,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的病秧子。窗外的天光白晃晃地刺进来,他那双眼照旧聚不拢焦,所见无非影影绰绰的一片。 他正歪着,忽听得院里头一阵脚步声,轻快得很。紧接着,是一个嫩生生的,他认得的年轻嗓音,隔着门,怯生生又掩不住雀跃地讨着情: 「夜公子可醒了?晚晴师姐说,说公子若是肯,许我替公子诊上一诊。我手脚轻,不打搅公子歇着……」 是昨日那个一见他便问东问西的少年,华子规。婉宁服侍他起了身,扶他在榻边坐稳。他也懒怠拦他,由着那少年欢欢喜喜地凑到跟前,搭上了他的腕子。起先,他还絮絮地问这问那。可搭上脉没多久,那一串话头,便渐渐地停了。他不说话了。 那三根搭在腕上的手指,先是一顿,继而微微地,抖了起来。他换了个指法,又细细地探。探完了左手,又急急地去探右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那少年的呼吸,竟一点一点粗重了起来。他诊得极久。久到婉宁都在一旁,悄悄蹙起了眉。 末了,那少年「腾」地一下,像被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了手。他那张脸,唰地一下,褪得惨白。他直勾勾地盯着无影,一双眼里满是见了鬼一般的惊骇,连声音都变了调,失声尖叫出来: 「不可能!这……这脉象……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一声尖叫,又尖又利,划破了清晨满院的宁静。 隔壁的柴心,本就睡得轻,那根护着无影的弦,从来没真正松过。这一声「还活着」,惊得他霍然而起。也不及多想,他黑着一张脸,一把推开门,大步便闯了进来。那扇门,被他带得「砰」地一声,重重撞在了墙上。 柴心立在榻前,把无影整个儿护在了身后。他压着满腔的火,从牙缝里头,低低地迸出三个字: 「莫要胡说。」 那少年华子规,却像是着了魔,半分也没听进去。他那一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他也顾不得柴心那骇人的脸色,只怔怔地望着无影,一连串的话,像是再憋不住似的,脱口而出: 「心脉受损,竟到了这步田地。先天不足,血气不行,又是大病初愈。」他每数落一桩,声音便抖一分,「这一身的脉象,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绝症?随便挑出一条来,都是要命的。可它们,竟全凑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猛地抬眼,那一双眼里满是见了鬼般的惊惧: 「你弟弟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一句,问得诛心。 柴心的脸,彻底沉成了锅底。他最听不得旁人这般,把无影当个稀奇古怪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地,议论那一身的「不该活」。他向前一步,那股子先天的气势毫不留情地压了过去,声音冷得渗人: 「出去。」 他只撂下这两个字,便不再看那少年。转过身来,他那一身的戾气,竟在看见无影的一瞬,化得干干净净。他伸出手,稳稳地,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儿握进了掌心里,像是怕他吓着,又像是怕他信了那些话。他垂下眼,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别听那人胡说。」 那华子规却梗着脖子,立在原地,不肯走。他像是被自己方才那番发现,烧得满心满眼都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客套。他涨红了脸,固执地,又添了一句 : 「我说的,都是真的!」 无影听着他们一个怒,一个急,在头顶上争来争去。他心里头,其实是平静的。 这样的话,这样见了鬼似的眼神,他这一辈子,听得见得,还少么。从小到大,多少个大夫搭过他的脉,又是这般,一个一个摇着头,说他活不长,说他这是绝症,说他这身子是个解不开的死局。 可他,到底还是活到了今日。 他抬起那双在白日里看不真切的眼,朝着那少年的方向,极轻极轻地,反问了一句: 「但我还活着,不是吗?」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把那满室的争执,登时浇熄了。那华子规怔在了当场。 他张着嘴,半晌,竟一个字也驳不出来。是啊。他满肚子的医理,他那白纸黑字铁打不动的脉象绝症,在无影这一句活生生的「我还活着」跟前,竟全成了一堆说不通的废话。 他望着无影,那一脸的惊惧,慢慢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痴迷的茫然。他喃喃地,像是问无影,又像是问他自己: 「……怎么会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无影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听着是温的,底下却裹着一层,他自个儿才咂摸得出的凉意。 昨儿夜里,那一厅子人,是怎样把他这条命,掰扯成一道「题」的,他可是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医家治治看,治得好算医家本事;治不好,便轮到毒家拿他试毒。横竖他这条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块用来争高下的磨刀石。 这口气,他咽不下。可他又偏偏,半个字也不能明说。他总不能告诉他们,昨夜三更,他这病得起不来身的人,是怎么蹲在他们厅堂顶上,听了个满满当当。那便,拿话点他一点罢。他朝着那少年的方向,似笑非笑地,慢悠悠道: 「那你便把我医活也好,医死也罢。横竖,总有一头,是合你那道理的。」 这话,绵里裹着针。 那华子规听了,心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他自个儿也说不清为着什么,这病公子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竟叫他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心虚来。「医死」两个字,硌得他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可他到底,是想岔了。他只当无影是病得久了,被人诊得烦了,随口撂下的一句牢骚,万万想不到,这一句话底下,竟还压着昨夜那一整台戏。他更不知道,无影早把他们那点算计,看了个通通透透。 那点心虚,在他心里只一闪,便被那股子医痴的劲头,重新盖了过去。他一把抓住那半句「把我医活」,只当是无影松了口,应了他的诊治,登时眉开眼笑,把方才那满室的剑拔弩张,忘了个干净。他冲无影重重一点头,那一张脸上,又是先前那副雀跃模样,脆生生地撂下一句: 「一言为定!」 说罢,他像是怕无影反悔,又像是急着要去寻什么人,查什么书,转过身,蹬蹬蹬地,一阵风似的,往门外头跑了。那一串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很快便没了影。满室,重又静了下来。 柴心立在榻前,一直没松开无影的手。他望着那少年跑没影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他。 无影方才那一声轻笑,那绵里藏针的一句话,旁人或许听不出,他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他高兴时是什么模样,不痛快时又是什么模样,柴心一向看得分明。这会儿,他分明觉出,无影心里头,是憋着点什么的。他握着那只手,紧了一紧,垂眸,低低地问: 「怎么了?」 「无碍。」 无影摇了摇头,把那两个字,轻描淡写地搁了过去。 柴心待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头。正因这般,那昨夜厅上的腌臜算计,他便更不愿说与他听了。他这一路,为着自己,担的心,受的累,已经够多了。这点子腌臜事,他一个人搁在心里头,咽了,也就罢了。何苦再添一桩,教他跟着不痛快。 他顿了顿,换了副语气,半是宽他的心,半是自嘲,淡淡道: 「这华家既是医毒双全的名门,若当真有那真本领,说不准,还真能把我这身子,给医好了呢。」 这话,听着是盼头。可他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医得好,自然是好。医不好呢?医不好,便要拿他,去试他们那一手要命的毒了。横竖,怎么着都跑不脱。这一层底下的凉意,他是断不会,说与柴心听的。 念头转到这儿,他只觉一阵烦累,从心底里头泛了上来。一夜没合眼,又惊又吓,天一亮,还教人按着腕子,翻来覆去地诊了个遍。这会儿,那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了起来。他抬手扶住了额角,蹙起眉,唤他: 「柴心,我头痛。」 柴心一听这话,那满腹的疑问,登时便都搁下了。 旁的事,再要紧,也要紧不过他这一句「头痛」。 他二话不说,俯下身,稳稳地把无影扶着,重新在榻上躺平了。又取过那床薄被,仔仔细细地替他掖好。他那一双惯使长刀,满是薄茧的手,这会儿却轻得不能再轻。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突突跳疼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极有分寸地,替他揉按着。 「睡罢。」他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头痛,多半是昨夜没睡好。我守着你。有我在,谁也别想,再来烦你。」 他这话说得轻,那护着无影的意思,却是斩钉截铁的。他就这么守在榻边,替他揉着额角,一下,又一下。 93.第九十三章 瞒 无影睡得正沉,这一头的事,他一概不知。婉宁见他睡踏实了,便悄悄起身,要去给他张罗早膳。她近来本就乏得很,人也恹恹的,这会儿一路走着,脚下竟有些发飘。打厨下经过时,正赶上灶上的人在杀鱼宰鸡。那一股子腥气,混着血气,猛地直冲她鼻端。 婉宁只觉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再忍不住,扶着墙,干呕了起来。手里挎着的食篮,「哐当」一声,也脱了手,落在了地上。 几个华家的下人见了,忙都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扶她在一旁坐下。她到底是凝霜姑姑请来的贵客,这一病可不是小事。当即便有人急急去回禀,也惊动了不远处的柴心。 柴心大步赶来时,华晚晴恰也闻讯到了。她蹲下身,搭上婉宁的腕子,细细诊了一回。那一诊之下,她秀气的眉头先是微微一动,继而便锁了起来,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她沉吟半晌,方才抬起头,看着婉宁,一字一句说得极轻: 「夫人,这是有喜了。」 这三个字一落,旁人或许只当是桩天大的喜事。柴心的脸色,却骤然一变。他立在那里,浑身上下那一股先天高手的森森气势,毫无预兆地,便散发了出来。那气息冷峻得骇人,激得四下里的下人齐齐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脑子里头,飞快地盘算着一桩要紧的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婉宁上一回来月信,是在动身去先天大会之前。而那先天大会上下,连着这一路赶来四川,无影这病弱的身子,先是拿命拼的暴怒,又挨了楚崤一刀,日日缠绵病榻,是断断没有,也断断没有那个气力,与婉宁同过房的。 既是如此,这一胎,又是从何而来? 这念头一起,柴心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护了公子这许多年,自问把公子身边的事,看得比谁都紧。怎么会,怎么会出了这样一桩,他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事。柴心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寸寸地,攥紧了。 柴心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寸寸地,攥紧了。婉宁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人。柴心想到的那一层,她几乎是同时,也想到了。 她那张脸,「唰」地一下,褪得惨白。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颗心,从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可这身孕的时候,偏又这般对不上。这中间的干系,重大得叫她遍体生寒。她一把抓住华晚晴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 「晚晴姑娘,你,你是不是诊错了?你再仔细瞧瞧。这怎么可能……」 华晚晴被她抓得生疼,却仍是稳稳地,又替她探了一回脉。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而笃定: 「错不了。是滑脉。夫人这一胎,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 柴心心头猛地一震。他先前那笔账,霎时间,便重新算了过来。三个月前,那时节,他们还在京中安住,远不曾动身。那会儿,无影与婉宁,原是好端端住在一处的。这般算来,这孩子,分明是在进京之后,便已悄悄地坐下了胎。 那么,先天大会之前的那一回「月信」…… 柴心愣在了当场。他眉宇间那一片骇人的杀气,如潮水般,一寸寸地,褪了下去。婉宁却还困在那一团乱麻里头,怎么也理不清。她怔怔地,喃喃道: 「可是,我明明是来过月信的呀。既是有了身孕,怎么还会来月信呢?」 华晚晴轻轻叹了口气,温声替她解惑: 「夫人有所不知。有些妇人怀相浅,这头三个月里头,仍会见些红,瞧着竟与寻常月信一般无二。其实那并非月信,正是这胎初坐时的动静。夫人那一回,多半便是如此了。」 这一番话,如拨云见日,把婉宁心头那一团骇人的乱麻,登时理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原来这孩子,根本就是进京之后坐下的胎。原来那一回叫她空欢喜了一场的「月信」,竟是她错怪了。原来这孩子,打从那时起,就已经好端端地,在她身子里头,待着了。 是他的孩子。 婉宁那一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霎时落回了原处。紧接着,一股失而复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狂喜,从心底里头汹涌地漫了上来。 她想要这个孩子,想了多久了。她跟在他身边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他那副熬一日是一日的身子,看着他那满身旁人医不得,也碰不得的苦,多少回,她都在心里头悄悄地盼,盼着能替他,留下一点什么,好教这世上,到底有一点东西,是从他身上来的。如今这点骨血,竟当真,悄没声地,在她身子里头,坐住了。 她伸手,颤巍巍地抚上自己那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是欢喜的泪。可她这边喜还没喜上片刻,那一旁的华晚晴,却迟迟没有出声道贺。 她看着婉宁那一脸失而复得的欢喜,眼里头那一点凝重,非但没散,反倒更深更沉了。她张了张口,几番欲言,到末了,终究还是不忍地,极轻极沉地,开了口: 「夫人。」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气力,才把那一句话,说将出来: 「这一胎,不能留。」 婉宁脸上那一抹失而复得的笑,登时僵住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她死死盯着华晚晴,从牙缝里头,挤出两个字: 「为何?」 华晚晴不忍看她,垂下了眼,声音又轻又沉: 「夫人的脉象,本就奇得很。这一胎落在这样的脉里头,那胎儿的脉息,弱得几乎,几乎探不着。」她顿了顿,斟酌着,把那最难开口的话,缓缓道来,「这孩子多半是先天不足,根子上就亏了。这样的胎,便是用药硬保着,只怕也撑不到瓜熟蒂落的那一日。与其到时候,叫夫人空欢喜一场,再受一遍那剜心的苦,倒不如……」 那「不如」二字底下的意思,太重了。华晚晴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满室一时,静得可怕。婉宁却没有哭,也没有闹。她低着头,沉默了良久。久到华晚晴都以为,她是被这噩耗,击垮了。可她再抬起头时,那一张惨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头,却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再不能动摇的笃定。她一字一句,慢慢地,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个孩子,我要保。」 「无论如何,都要保。」 旁人不知她为何这般执拗,她自个儿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无影的身子是个什么光景,那病是怎样一个熬不长久的死局,她虽不知全部的底细,却也看得分明。她比谁都清楚,这肚里头的一点骨血,极可能,便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错过这一回,便是永远。 旁人盼着孩子,是盼一个圆满,一个指望。婉宁要这个孩子,要的却是一份念想。她想着,有朝一日,倘若那个人当真熬不过去了,这世上,到底还留着一点他的血脉,一点活生生的,从他身上来的东西。教她往后那漫漫长长的日子,还有个盼头,有个念想,不至于,一无所有。 这个孩子,于旁人,或许是个保不住的累赘。于她,却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留下的,唯一的念想。 华晚晴还想再劝。那话到了嘴边,可一对上婉宁那双眼睛,便又生生咽了回去。那双眼里头的东西,太沉,太定了。那是一个女子,把生死都豁出去之后,才有的眼神。任谁,也劝不动的。华晚晴张了张口,终是化作一声悠悠的叹息: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婉宁却还有一桩心事,比这胎儿的去留,更教她揪心。她忽地想起了一桩旧事。是从前的某一晚,无影病发得凶的那一回。他神思乱着,半梦半醒间,曾喃喃地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自己或许早忘了。婉宁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头。 他说:「子嗣……莫要如我这般。」 那短短一句里头,藏着他半生的苦。 旁人盼子嗣,盼的是开枝散叶,是香火绵延。可他病到了神思昏沉的时候,心里头翻来覆去,放不下的那一桩,竟是怕。怕自己这一身见不得光,熬不长久的苦,会顺着血脉,原原本本地,再传给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是宁愿断了这一脉,断子绝孙,也不忍叫自己的孩子,来这世上,把他受过的那些罪,再从头到尾,受上一遍。 这话,他自己病糊涂了,说过也就忘了。婉宁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头。婉宁的心,揪紧了。她终于明白,这个孩子,为何断断不能教他知道。 他若知道了,以他那性子,断不会容这孩子带着他这一身的苦,来到世上。他只会逼着她,把这孩子打了。可这,是她拼了命也要替他留下的,唯一血脉啊。 还有,他若知道这孩子保不住,又是先天不足,活不长久,那无异于,是把他自个儿这一身的苦,原原本本,再叫他看上一遍。他心里头那道暴怒的弦,本就脆,如何还经得起这般撩拨。 不能说。 这件事,绝不能教他知道。 婉宁打定了主意,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她那一向温婉的眉眼间,此刻竟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将门之女的决断。她沉声,向众人嘱咐道: 「今日这里的事,出了这扇门,便烂在各人肚子里。无论是谁,都不许透半个字,给我夫君知道。」 一旁的柴心,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可婉宁这一番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他比这满室任何人,都更明白这里头的分量。这病随着血脉一代一代往下传的腌臜底细,是他亲口对婉宁说破的。这孩子的命数,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他望着婉宁,又回头,望了一眼无影那处还睡得正沉,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屋子。良久,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算是,应下了这一桩要瞒他一辈子的事。< /p>这一点头,于柴心,比提刀杀人,还要重上千百倍。瞒着公子,本是他从前断不肯做的事。公子的事,无论大小,他向来是半个字也不敢隐瞒的。可这一回,为着那一点骨血,为着不教公子再受一遍那剜心的苦,这桩天大的谎,他也只能一声不响地,同婉宁一道,背到底了。 那一头,又回到了无影。 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是午后光景了。 那白日里看不真切的眼,照旧是影影绰绰的一片。他迷迷糊糊地,习惯性地,唤了两声: 「婉宁。婉宁?」 往常他这一唤,她总是立时就应了的。无论他睡得多沉,醒得多晚,只消一开口唤一声「婉宁」,那温软的声气,总在第一时间,便贴到了他耳边。 这一回,却唤了两声,也不见她那温软的声气,过来答应。 他心里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空落。 来答应他的,是柴心。 「婉宁她,病了。」他在榻边坐下,声音稳稳的,「这两日乏得很,怕是着了凉。我教人给她另收拾了一间屋子,叫她好生歇着,省得过了病气给你。」 无影「哦」了一声,倒也没起疑。 这些时日,婉宁那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的模样,他是看在眼里的。她总说没事,可他也隐约觉着,她身子是有些不对劲。这会儿听说她病倒了,他心里头只有些怜惜,半分也没往别处想。他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便叫她好好歇着罢。多睡睡,别急着过来。她照顾我这些时日,也累坏了。」 这话说得寻常,柴心听着,那张脸上,神色却是一变。 公子病了这许多日,自个儿一身的苦还顾不过来,头一桩惦记的,竟还是那个正瞒着他天大事情的人,怕她累着,叫她多歇。他越是这般体贴,这般一无所知,柴心心里头,便越是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地,不是滋味。 他垂着眼,那素来沉稳的脸上,到底没绷住,泄出了一丝沉沉的,几乎要藏不住的愧色。 若是夜里,无影这般灵透的人,只怕一眼便瞧出他的不对了。 可偏偏,这是白日。 他那双眼,正白蒙蒙地聚不拢焦。柴心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破绽,那点子怎么也压不住的心虚,他是半分也没瞧见。他只当柴心应下了,没再多言。 正在这时,院门外头,忽地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不等通禀,那少年华子规,已是兴冲冲地,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碗,闯了进来。 经了清早那一场惊吓,他非但没被柴心那黑脸吓退,反倒像是被无影那一句「我还活着」,勾起了浑身的劲头。一夜没睡,翻了多少医书,又求着家里的长辈斟酌了几番,这才赶在午后,熬出了这头一剂药来。 「夜公子!你醒啦!」他三两步凑到榻前,把那药碗小心翼翼地捧到面前,眼里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来,你先把这个喝了。这是我熬了半宿,特特为着你的脉象配的。你且尝尝,看看管不管用!」 无影由着他扶起,就着碗沿,把那一碗温热的药汁,慢慢地咽了下去。药味苦中带着回甘,是一剂温补的方子。那少年眼巴巴地盯着他,半刻也等不及,急急地问: 「怎么样?公子,你这会儿觉着怎么样?身上,可有什么不同?」 无影咽下那药,静静地体察了一番自个儿身上的动静。说实话,没什么动静。那一碗药下肚,除了一股温温的热气,在他胸腹间散开来,叫他觉着比方才暖和了些,便再没旁的什么了。他那身子,那要命的虚弱,分毫未减。 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便只老老实实地,照身上的感觉,答了: 「……就觉着,有一股热气。旁的,倒没什么。」 那一句「旁的没什么」,落进华子规耳里,他脸上那一团火热的期待,登时便僵住了,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只有热气……」他喃喃地重复着,眉头紧紧拧了起来,「这药里头,我用足了温补气血的猛药。换了寻常人,喝下这一碗,这会儿少说也该面色回暖,脉息见旺了。怎么到了你身上,竟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头,半点回响也无……」 他怔怔地立着,望着无影,那一脸的不解,又渐渐地转作了先前那种见了鬼似的,近乎入魔的痴迷。 一剂用足了猛料的温补方子,灌进寻常人身子里,是要立竿见影的。可灌进这位夜公子身上,竟像是石沉大海,连个水花也不曾溅起。这身子,仿佛是个无底的洞,任你填进多少东西,都听不见半点回响。这般古怪的脉象,这般古怪的身子,他行医这些年,连听,都不曾听说过。 他喃喃自语,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被勾起了更大的探究之心: 「不该啊……这到底,是怎样一副身子……」 94.第九十四章 有救 入夜之后,无影那颗不安分的心,到底又活络了起来。白日里闷了一整天,又是诊脉,又是灌药,他早憋得难受。这会儿天一黑,浑身那股使不完的劲,重又回到了身上。他寻思着,昨夜那一惊,多半是自己撞得太巧。当下又披了那件披风,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这一回,他学乖了,远远地绕开了那一片有人议事的厅堂,只拣那些无人的回廊屋脊,把这华府的格局,又摸了个大概。西边那一片黑沉沉,透着腥冷之气的所在,他也没敢凑近,只远远瞧了一眼,便知那里头,必是养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毒物。 这一夜,倒是风平浪静,再没出什么岔子。他溜达够了,便又悄悄地摸回了房,安安生生睡下了。第二日晌午,他刚用过些点心,那华子规又来了。 这一回,他来得比昨日更急,也更兴冲冲。他双手捧着一只药碗,那碗药,比昨日的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冲,老远便能闻见一股子又苦又烈的药气。 「夜公子!」他眼里头闪着光,一脸的志在必得,「昨日那一剂,是我想岔了。我又熬了一整夜,重新斟酌了方子。这一回,准保有效!你快,把它喝了!」 无影瞧他那副笃定模样,倒也起了几分好奇。他接过那碗药,仰头,一口气便灌了下去。这一口下去,他立时就觉出不对了。 那药力一入腹中,便化作了一股极烈的火,在他五脏六腑里头,横冲直撞,乱窜起来。那火气来势汹汹,烧得他五内翻腾,最后齐齐地,往那喉间涌了上来,死死堵在了那里。他喉头一甜,一阵腥气,直冲上来。 他咬住牙关,忍了又忍。可那股翻涌的东西,到底是压不住了。他猛地一偏头,「噗」地一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了榻前的地上。 那血,黑得发乌,瞧着骇人得很。 那一口黑血喷出来,旁边那一直冷眼守着的柴心,「噌」地一下,再坐不住了。 他眼睛一红,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上前,一道寒光闪过,那柄从不离身的黑刀,已抵在了华子规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肉,再进半分,便要见血。 「你给他灌的,是什么东西?」柴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头刮出来的,「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教你,拿命来偿。」 那华子规,脖子上架着一柄随时要他命的刀,竟出奇地没有慌。他像是压根没瞧见那刀似的,一双眼,只死死盯着无影,盯着他吐出的那口黑血,眼里头非但没有惧色,反倒迸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来。 「别动!」他顾不得自个儿的死活,反倒急急地冲柴心嚷了一句,「让我给他把把脉!」 他不等柴心松刀,便强自探出手去,搭上了无影的腕子。那刀锋随着他的动作,在他颈间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却恍若未觉。他屏息凝神,细细地诊着。片刻之后,那一张脸上,骤然绽开了狂喜: 「成了!是成了!公子体内,原是积着一团极重的瘀毒,堵在心脉上,化也化不开。方才这一口黑血吐出来,那余毒,便去了大半!」 柴心架刀的手,僵在了那里。他狐疑地盯着那少年,又看了看无影吐出的那口黑血,再看看他的脸色。他护无影心切,原是半个字也不肯信这少年的。可那脸色,竟当真,比方才灌药之前,红润了那么一丝半点。 他一时竟也分不清,这究竟是那少年歪打正着,治出了点门道,还是又一桩要害无影的诡计。那柄刀,便这么半架着,迟迟没有收回去。倒是无影自个儿,最是清楚。 他吐了那口黑血,喉间那堵了许久的,闷闷的一口浊气,竟当真松快了不少。他那要命的永夜之病,自然是分毫未动的。可这些日子,喉伤也好,暴怒留下的内伤也罢,在他身子里头积下的那点瘀滞,倒像是教这一剂猛药,给生生地逼了出来。 他只觉一阵轻松。他抬起手,朝着柴心的方向,虚虚地挥了一挥,声音虽弱,却透着股安抚的意思: 「兄长,我无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刀,收了罢。」 柴心听见他这一声「兄长」,那一身的戾气,到底松动了几分。他从来,是听他的话的。他狠狠剜了那少年一眼,到底,缓缓地收回了刀。 那华子规拣回一条命,却半分也不后怕。他胡乱抹了一把脖子上那道血痕,浑不在意,一双眼亮得吓人,只直勾勾地盯着无影,盯着地上那口黑血,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公子,」他凑上前,声音都因着激动,有些发颤,「你这病……有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可方才那一剂,分明是见了效的!你容我,再好好替你诊治诊治。说不准,我当真能把你这绝症,给治好了!」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院外又进来一个人。来的是华晚晴。她一进门,瞧见这满地的黑血,架着的钢刀,还有她那位浑不知死活的小师弟,秀眉登时一竖。她也顾不得旁的,先疾步上前,一把将华子规,从那刀锋底下拽了出来。 「你这猴急的性子!」她又气又急,劈头便训,「治病是这般治的么?这样的猛药,岂能由着你的性子,一剂接一剂地往下灌!万一伤了公子的根本,你担待得起么?」 华子规被师姐训得缩了缩脖子,到底,不敢再造次了。华晚晴这才转过身来,朝无影陪了个不是,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替他诊了一回脉。她诊得极慢,极稳,那一双手,比她那莽撞的小师弟,可要老练沉稳得多。诊罢,她沉吟片刻,温声道: 「公子这病,根子太深,急不得。子规这一剂,歪打正着,逼出了些陈年的瘀毒,原也算桩好事。可这般虎狼之药,断不能再用了。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 她说着,提笔,给无影开了个极温吞的方子。无非是些固本培元,慢慢将养的寻常药材,半分也不冒进。 「公子且安心住着,把这方子慢慢吃着。养上一段时日,看看再说。」 无影便这么,在这华府里头,安安生生地养起病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倒也清静。 他白日里多半歪在榻上,由着华晚晴隔三差五地来替他换方诊脉。那莽撞的华子规,挨了训之后倒也学乖了,不敢再拿他试那些猛药,只敢眼巴巴地,跟在他师姐身后,偷偷地观摩他那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脉象。 华姐姐也时常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瞧他两眼,问长问短,一听他大好了,便又咧着嘴,得意地自夸她这眼光,没看错人。 他也惦记着婉宁。问起她,旁人都只说,她那病来得缠绵,还需好生将养,怕过了病气,轻易不敢叫她过来。他想着她那恹恹的身子,也是真的需要好好歇歇,便也没强求,只盼着她能早些好起来。 他哪里知道,她那「病」,是怎样一桩瞒着他的天大之事。 如此,约莫过了十来日。他那条嗓子,竟当真好了许多。 他试着放开了些声气说话,那喉间,竟不似从前那般,动不动便要痒咳发哑了。他心里头约略也明白了。那华子规歪打正着的一剂猛药,多半,是把他嗓子里头那一桩中毒落下的,缠了他许久的顽疾,给生生地连根逼了出去。 他那要命的永夜之病,自然是医不好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这一回,倒叫他心里头,悄悄地生出了一点,从未有过的念想来。 他这一身的毛病,那永夜的根子,是断断动不得的。可那些个由这根子上旁生出来的零碎症候呢?这华府既有这般本事,能除了他嗓子里的顽疾,那旁的那些叫他不好过的零碎毛病,是不是,也能,跟着改善那么一点半点? 他不敢求什么根治。 他只是想着,若当真能比从前,好过那么一点点……那便,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这一日,华晚晴又来替他诊脉。诊罢,她瞧着他那大好了的气色,那一向温婉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真心的喜色。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公子的嗓子,好得这样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可见公子这身子,底子并不算坏,是将养得过来的。」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斟酌着,轻声问他: 「公子,这些时日将养下来,除了嗓子,可还觉着哪里不爽利?若公子信得过我,不妨都同我说说。这病,咱们一桩一桩地,慢慢理,慢慢治。」 既是华晚晴问起,无影便也不瞒她,把这一身的零碎毛病,一桩一桩,都数给她听了。这些症候,他打从娘胎里带来,与他相伴了大半辈子,早烂熟于心。说起来,倒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我这身子,怪得很。白日里,皮肤一见了光,便要起一层红疹,又痒又肿。一双眼睛,到了白天,看哪儿都是白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瞧不真。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软绵绵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数: 「我还怕热。辣的东西,是一口也吃不得的,便是一星半点的蒜头,也受不住。」 说到那最要紧的一桩,他的声气,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还有,我这心,喜怒都不能太过。稍稍有一点大喜大悲的苗头,那心口,便要刺痛起来。若是当真激动得狠了,」他抬手,虚虚地按了按胸口,「身上,会爬出些红痕来。心口,更是疼得像要裂开一般。那种时候,旁的法子都没有,只能死死地,自个儿熬过去。」 他数完了,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桩桩,他说得轻描淡写。听在华晚晴耳里,却是字字惊心。她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那一管诊过无数疑难的心,随着他数出的每一样症候,都没来由地,跟着一跳。 皮肤见光起疹红肿。日间目盲。周身无力。畏热。忌辛辣,连蒜亦不能沾。这些桩桩件件串在一处,在她心里头,渐渐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分明,是一种极罕见的,对着日光而发的过敏之症。见不得光,见光则病。 而那喜怒不能过,一动情便心脉刺痛的怪症,又是另一桩缠在一处的心疾,凶险异常。 更要紧的是,这两样怪病,依着他自己的话,是「打娘胎里带来的」。 胎里带来。 那便是顺着血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了。 日光之疾。血脉之症。心脉之疾。 三样棘手的绝症,纠缠盘结,长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华晚晴越想,那心便沉得越深。这样的病,她行医这些年,听都不曾听说过。单凭她一人之力,是断断治不了的。她定了定神,温言安抚了他几句,说这病须得从长计议,容她回去,与族中精于此道的人好生商议一番,再定个稳妥的章程。说罢,她便揣着满腹的心事,告辞出去了。 华晚晴当真没有耽搁。她将无影这一身的怪症,原原本本,说与了族中几个要紧的同辈听。 果不其然,这一桩「绝世奇症」,登时便在那几个人里头,激起了轩然大波。 那几个偏向医道的,听罢皆是一脸的凝重。这般纠缠的三重绝症,治起来,何等的棘手。可越是棘手,那骨子里头悬壶济世的劲头,反倒被勾了起来。华霁沉吟良久,缓缓道: 「日光之疾,血脉之症,皆是闻所未闻的难处。可若当真能解开这一桩,咱们华家的医道,便算是又往前,跨出了一大步。无论如何,总要尽力一试。」 那几个偏向毒道的,却各自转着别样的心思。华鸩眼里头,闪过一丝幽光。他想起了那一夜厅中的算计。医家治治看,治不好,便轮到毒家。这会儿听来,这病分明是个难解的死结,他那拿活人试毒的念头,便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唯有那华青冥,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他静静地听华晚晴把那一桩桩症候,数了个遍。听到末了,他那本就清冷的脸上,那一点积压了多日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凝成了一块化不开的寒冰。见光起疹,日不能视,周身无力,畏热,忌辛辣…… 这些症候,单拎出哪一样,或许都还寻得见个说法。可它们,竟齐齐整整,长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世上,当真会有这样一副,处处都同寻常人反着来的身子么? 他想起那一夜,在屋顶上一闪而逝的,快得不似活人的虚影。又想起这位病公子,那一身怎么也对不上的,透着邪性的脉象。一桩一桩,看似毫不相干。可在他心里头,却像是有一根线,正悄悄地,要把它们,串到一处去。 华青冥垂下眼,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可他心里头,已然打定了主意。 这位夜公子身上的秘密,他,势必要亲手,揭开。 这一日,是个难得的阴天。 天上厚厚地堆着层云,把那毒辣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这般天气,于无影可是再好不过了。没了那刺眼的天光,他白日里那点苦楚,便也减轻了大半。他在屋里头闷了这许多天,早闷得骨头都要散了,这会儿一见天阴,便动了出去走走的心思。 偏巧,柴心今日不在。华姐姐技痒,一早便寻了他,拉着他切磋去了。柴心临走前,原是有些不放心的,他却摆摆手,叫他只管去。横竖,这是在华姐姐自家的府里头,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凶险?他也乐得,独自清静清静。 于是他披上披风,撑起那把永夜伞,独个儿,晃晃悠悠地出了门。他心里头还颇有几分得意。亏得这几日夜里,他把这府里的路径都摸熟了。不然,就他白日里这双睁眼瞎的眼睛,在这迷宫似的宅子里头,还不知要迷成什么样呢……这念头才刚转完。 他就迷路了。 白日里所见,与夜里那纤毫毕现的光景,到底是天差地别。他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自以为走得对,那路却越走越生,越走越偏。到末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再没了人声,他也彻底没了主意。他索性,停下了脚步。 也就在他停下的这一刻,他才惊觉,有一桩事,不大对劲。他身后,那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竟已不知不觉,跟了他好长一段路了。他心里头刚升起一丝警兆。 冷不防,身后便是一股劲风,猛地朝他袭来。 是有人,出手了? 他白日里虽看不真切,那身法技巧,却是刻进了骨子里的。电光石火间,他想也不及想,身子本能地往旁一闪,手中那把永夜伞,借着巧劲,朝着那来势,轻轻地一档。他这一档,招式是半分不差的。可坏就坏在,白日里的他,空有技巧,却使不出半分气力。 那股劲风裹着的力道,何等的雄浑。他这绵软无力的一档,如何挡得住?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掀得一个趔趄,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永夜伞,也脱了手,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旁。刺眼的天光,没了伞的遮挡,劈头盖脸地照了下来,激得他皮肤一阵刺痛,眼前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了。他正手足无措,一双有力的手,却已及时地,将他搀扶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压着几分歉意的男子声音,在他头顶上响了起来: 「失礼了。一时不察,竟撞着了阁下。可有伤着?」 那人一面说着,一面已替他拾起了那把滚落的伞,重新撑回了他头顶,替他遮去了那灼人的天光。无影撑着伞,警惕地,朝那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去。 这扶他起来,口口声声说撞了他的,究竟是谁? 95.第九十五章 撞破 方才那一摔,落在华青冥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打从无影独自出门那一刻起,华青冥,便远远地缀上了。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暗中留意着这位夜公子。这会儿见他屏退左右,独个儿出了门,他如何肯放过这天赐的良机,当即,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他跟着跟着,那满心的疑窦,便又添了几分。 按说,这位夜公子白日里,是个见不得光,目不能视的瞎子。可他撑着那把伞,在这曲折难行的府中,竟走得稳稳当当。脚下虽是深一脚浅一脚,瞧着像是迷了路,那身子,却自始至终,不曾被什么东西绊倒过,更不曾撞上哪一处墙角。一个瞎子,如何能这般? 华青冥眯起了眼。他心头那点疑,实在按捺不住,便存了试他一试的心思。正巧见无影停在一处僻静的所在,他算准了步子,佯作不经意地,自他身后掠过,顺势运了一股不轻不重的劲风,朝他,试探地递了出去。 这一招,他递得极有分寸。若那人当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这股劲风,顶多教他一个趔趄,断伤不着他。可若他身上,藏着旁的什么……下一瞬,华青冥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看似软弱无力的身子,竟在电光石火间,本能地侧身一闪,手中那把伞,更是不偏不倚,精准地迎着他那一股劲风,档了上来。那身法,那架式,分明是个深谙武道的行家。 果然。这个人,会武。 华青冥心头,巨震。那一夜屋顶上的虚影,与这病公子,原本还只是一根若有若无的线。这一下,那根线,骤然绷紧了。可未等他那惊疑落定,眼前的光景,却又陡然一转。 那精妙绝伦的一档,使将出来,竟是绵软无力的,没有半分气力相随。那一股巧劲,堪堪触着他的劲风,便如薄纸一般,被轻易地荡了开去。紧接着,那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被他那股余劲,掀得仰面,摔倒在了地上。华青冥彻底怔住了。 会武,懂极精妙的招式身法,偏生,又一丝气力也无。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矛盾到了极点的人? 他一时之间,那满腹的算计与试探,竟都被这古怪到极点的一幕,冲了个七零八落。眼见那人摔在地上,没了伞遮,正被天光照得难受,他到底,先按下了心头惊涛,几步上前,探手将他扶了起来,口中客客气气地赔着不是。 他重新替那人撑好了伞,顿了顿,借着这扶他的当口,不动声色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在下华青冥。方才一时莽撞,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华青冥。无影撑着伞,朝那声音的方向,问出了口: 「你……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人却没有答他。四下里,静得可怕。那一句问话,落进这空荡荡的僻静处,连半点回声也无。华青冥就那么立在他跟前,一声不吭。那沉默,一息,一息,沉沉地压了下来。 无影看不见他的脸,瞧不出他的神色,更猜不透他这一路尾随,到底安着什么心思。他那只撑伞的手,不由自主地,把那伞,抓得死紧。他心里头,开始发寒了。 这副白日里动弹不得,任人拿捏的身子,最是经不起这样的场面。他脑子里头,没来由地,便翻出了那一桩他最不愿想起的旧事。 是飞云堡。 那一回,在万梅山庄,也是这样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他们瞧准了他白日里这副瞎眼无力的模样,便变着法儿地,羞辱他,作践他,拿他寻开心。 他那时立在当中,看不见,动不了,使不出半分力。可比那更难熬的,是他还得死死压着心口那股要发作的暴怒,半分也不敢教它窜上来。他被人推过来,搡过去,那嗓子哑着,连一句辩解,也吐不出。 那种被困在当中、又要强撑着压住暴怒、连辩白都辩不出的滋味,至今想起来,还叫他浑身发寒。 而这会儿,独独他一个人,被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堵在这没人的地方……莫不是,又要重演那一遭了?那记忆一翻上来,便压也压不住。他那颗心,怦怦怦地,狂跳起来。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那一番惊惧,华青冥,是瞧在眼里的。 那一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他并没有立时回答。 倒不是他有意,要拿这沉默吓人。只是方才那一连串的古怪,那会武却无力的矛盾,那屋顶虚影若隐若现的牵连,正一股脑地,挤在他脑子里头,叫他一时之间,竟理不出个头绪,也寻不出个稳妥的话头来搪塞。 他正凝神思忖,眼角的余光,却忽地,瞥见了那人的不对劲。那撑伞的手,死死地攥着,指节都泛了白。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这会儿更是白得吓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呼吸,一声急过一声,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般。 华青冥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华晚晴说过的话。这位夜公子,有一桩极凶险的心疾。喜怒都不能过。但凡情绪稍稍激动,那心脉便要刺痛,身上更会爬出红痕,凶险异常。 而此刻这副光景,分明是被他这一路尾随,这一阵沉默,生生给吓着了。这人正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向那心疾发作的边缘。 华青冥再顾不上,去深究那一身的矛盾了。一个活生生的,还藏着满身秘密的人,若是这会儿在他面前出了岔子,他这些时日的盘算,可就全都付诸东流了。更要紧的是,这是凝霜姑姑千里迢迢请回来的贵客,若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凭他华青冥,也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他当即敛了那一身的清冷锋芒,把声气放得又稳又缓,一字一句,递到那人耳里: 「公子莫怕。是我失礼,惊着公子了。」 他顿了顿,寻了个最寻常,也最妥帖的由头,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方才,我远远瞧见公子独自一人,在这府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迷了路。我怕公子人生地不熟,又身子不便,万一磕着碰着,这才不放心地跟了上来,想着护送公子一程。绝无半分歹意。公子且宽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半真半假。一面,把那尾随的意图遮掩得干干净净;一面,又句句都往安他心神的路上引。他说着,目光却没有半分放松,死死地盯着那人的反应,看这一番话,究竟能不能把他,从那心疾发作的鬼门关前,拉回来。 坏了。 无影只觉那股熟悉的,要命的东西,在这惊惧一激之下,竟有些不受控制了。他那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丹田处,更有一缕滚烫的血气,正不安分地,要往上蔓延。那是暴怒,要发作了。 他心头大骇。这要命的关头,独独他一个人,若是当真在这儿暴怒激发,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再顾不得旁的,赶忙闭上眼,压低了嗓子,一字一句,默念起那清心诀来。 他念得极快,极专注,把那满心的惊惧,把那要冲上来的血气,都死死地,压进那一字一句的口诀里头。一遍。两遍。那滚烫的血气,被他生生地按了下去。那钻心的刺痛,也渐渐地,缓了。他只顾着压制那暴怒,却忘了,跟前还立着个人。 他那压得极低的诵念,断断续续的几句,到底,还是落进了那人耳里。冷不防,他那只撑伞的手,被一只手,猛地一把攥住了。那人的声音,不复方才的温和,陡然绷紧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的探究: 「你这口诀……你是不是,懂武功?」 无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把,惊得浑身一颤。 那飞云堡的旧梦,还没散尽。这冷不丁被人攥住手的一下,更是激得他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便要往后退,要挣脱开来。可他那点子白日里的气力,如何挣得开他的钳制。他往后一退,那手腕,却被攥得死紧,半分也动弹不得。 退无可退。 他心知,这会儿再瞒,也是瞒不过去了。他那一身的招式身法,方才那一档,怕是早教这人瞧了去。 再装下去,徒惹人疑,未必是好事。他定了定神,索性也不再遮掩,低低地,认了: 「……会。我,会一点。」 那低声的几句,落进华青冥耳里,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起先,他见无影忽地闭目,口中念念有词,只当他是被吓得狠了,在低声稳着心神。可他凝神一听,那断续飘进耳里的几句,却叫他周身的血,都凉了半分。那哪里是什么寻常的安神之语。 那一字一句,吐纳之间,分明暗合着一套极其精深的导引法门。以诀引气,以气归元,那压制翻涌气血,收摄纷乱心神的路数,玄妙非常。这般高深的内功心法,便是在他们这等武学世家里头,也是听都不曾听过的。华青冥的眸子,骤然一缩。 一个白日里目盲体虚的「病人」,一个连一档之力都使不出的「废人」,此刻,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云流水般,运起了这样一套,连他都瞧不透根底的高深心法。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出于本能,探出手去,一把便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入手的一瞬,他又是一怔。那手腕,竟是冰凉的。凉得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是一块在阴冷处搁了许久的寒玉。这古怪的触感,与那满身的矛盾,齐齐涌上他的心头。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被他这一把,惊得浑身剧颤,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后挣,往后退。可那点子气力,在他手里,如何挣得脱。他攥着,寸步不让。 直到那一声低低的,近乎认命的「会」,落进他耳里。 这一个字,总算坐实了他这些时日,所有的疑窦。 果然。 这病弱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华青冥心头,又惊又疑,更有一股探到了惊天秘密的,压抑不住的激荡。他攥着那 手腕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又紧了几分。他垂眸,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递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方才你念的那一套心法……公子这一身的本事,究竟是师承何处?」 他顿了顿,眼里寒光一闪: 「公子这般人物,又为何要装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病人,藏在这华府里头?」 无影差一点,就哭出来了。眼前这个人,太可怕了。他攥着他的手,那钳子似的力道,半分也不松。那声音里头,没有半分的温度,冷冰冰的,像是淬了冰碴子,一字一字,都往他心里头扎。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样的人。在飞云堡,把他堵在当中作践的,就是这样的人。他打不过,也逃不掉。他那暴怒的弦,方才才将将压下去,这会儿被这般一逼,又隐隐地,要绷起来了。 他又怕,又急,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抽着气,把那点真心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我……我没装……」他的声音都在抖,「我这病,是真的……我没骗人……」 「这心法……是程大哥教的……」他怕那人不信,急急地又补,「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门哪派的……我只是,只是跟兄长一起,去了一个聚会……在那聚会上,碰着他的……他见我这身子,便教了我这几句,叫我护着自个儿……」 他一句连不上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般竹筒倒豆子似的,是对是错。他只是太怕了,怕得只想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好教这个可怕的人,放过他。那攥着手腕的手,在他这一番话里头,渐渐地,松了些力道。 他听不见那人的心思,可他能觉出,那一身冷飕飕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气势,似乎也撤回去了几分。那人沉默了片刻。良久,攥着他的那只手,到底整个儿松开了。压在他身上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也随之,缓缓地退了下去。 「……公子,莫怕。」那声音,重又恢复了平稳,听不出喜怒,「方才,是我唐突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无影那一颗悬着的心,却半分也松不下来。因为他听得出,那平稳的声气底下,那点探究的,了然的意味,非但没有消去,反倒更深更沉了。 他知道,坏了。 他这点遮掩了许久的底细,今日,算是结结实实地,叫这个人,撞破了一角。 那人不再追问了。可这并不是放过。他俯身,替无影拾起了那把滚落在地的永夜伞,重新稳稳地撑回了他头顶。然后,他立在他身侧,用那不容拒绝的,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口吻,淡淡道: 「此处偏僻,公子身子又不便。我送公子,回去罢。」 无影没敢动。他僵在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轻举妄动。可那人,却不容他不动。一只手,半搂着他的肩,又虚扶着他的臂,不轻不重地,推着他,强叫他挪开了步子。 那一搂一扶,力道倒是有分寸的。他身子不便,又看不见路,这般半搂半扶地引着走,那两条发软的腿,倒也勉强跟得上。 他一面走,一面慌乱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地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别那么怕。可那点惧意,到底是压不住的。他忍不住,又替自己分辩起来: 「你……你要带我去哪?」他声音发颤,「你别……别打我……」 那「别打我」三个字,是他这辈子被逼到绝境时,最不愿,却又最先脱口的一句。飞云堡那一遭的滋味,他尝过,怕极了。 他顿了顿,又搬出了他那唯一的依仗: 「我兄长……我兄长晚上回来,要是看不见我,是会着急的。他会到处找我的。」 这话,半是分辩,半是,也想叫这个人知道,他不是没人撑腰的。 可那人,却很少应他。他说一句,那人便沉默一阵。那些发颤的分辩,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落进去,多半都没了回音。只在那一句「别打我」之后,那人停顿了片刻,才淡淡地撂下三个字: 「不会打你。」 便再没了下文。他就这么半搂着无影,沉默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无影提着的那颗心,悬了好一阵子。可走着走着,他渐渐发觉,这个人,似乎当真没有要伤他的意思。 他既没打他,也没骂他,更没像那飞云堡的人一般,变着法儿地作践他。他那一身气势虽冷,手底下那一搂一扶,却始终留着分寸,半分也没往他身上招呼。他只是沉默地,引着他,往前走。 那是一种无影久违了的,不必时时提防的安稳。 那悬到嗓子眼的惧意,便也一点一点,慢慢地落了下去。他的呼吸,匀了些。那暴怒的弦,也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只是,当那惧意退去,他那颗静下来的心,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桩不对劲来。 这路,不对。 96.第九十六章 君子重诚 这一路走来,脚下的触感,鼻端的气味,竟没有一处,是无影熟悉的。他嗅到的,不再是自个儿院里那股温吞的药香。这里头的气味,要更清,更冷,还隐隐地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说不出的草木辛香,和一点纸墨的陈味。四下里静得出奇,连半点人声也无。 这分明,不是回他院子的路。那刚落下去的惧意,又悄悄地提了起来。华青冥扶着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人却没有走开,就那么立在他身侧。无影瞧不见他在做什么,也猜不透,他把自己带到这么个无人的地方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把那把合拢了的永夜伞,死死地抱在了怀里。这把伞,是他的命根子。遮光也好,傍身也罢,他是一刻也离不得它的。更要紧的是,这伞里头,藏着他那见血封喉的暗刃,与那戳人玩闹的挑棍。这桩底细,是断断不能教人知道的。 那人不知怎的,竟伸过手来,似要把这伞,拿了去。无影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出于本能,双臂一收,把那伞抱得更紧了。任他怎么拿,他就是死死攥着,半分也不肯撒手。 这副模样,瞧着怕是执拗得有些过了。可他顾不得。这伞里头的秘密,比他自个儿的命还要紧。许是看他抱得实在太死,那人到底没有强夺。那只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那伞,到底叫他留下了。他松了半口气,把伞更紧地,搂在了怀里。 眼前的一切,照旧是白蒙蒙,模模糊糊的一片。他瞧不见这屋子,瞧不见那人的脸,更瞧不见,他这会儿,正在做什么。他只能靠着耳朵,靠着鼻子,去捕捉那一星半点的动静。那人离了他身侧。 他听见,那人在这屋里头,不知翻动着什么。有抽屉被轻轻拉开的声响。有什么细碎的,像是瓷瓶玉碟相碰的叮当声。紧接着,那原本就清冷的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辛香,竟渐渐地浓了起来,又添了几味他说不出的,古怪的气味。 无影的心,重新一点一点,悬了起来。 他这才猛地想起,这华府里头,那一桩他亲耳听见的,要拿他当「题」来摆弄的算计。 医家治不好,便轮到毒家,拿他,去试他们那一手要命的毒。而此刻,把他诓到这无人之地,正悄悄捣鼓着那些古怪气味的人……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要做什么? 那一头,华青冥背着他,立在那张乌木长案前,慢条斯理地,捣鼓着他那些瓶瓶罐罐。他没有回头,可那一颗心,却没有一刻,从那病公子身上挪开过。这位夜公子,越看,越是古怪。 他原以为,自己撞破的,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一个能在白日里使出那般精妙招式,口诵那般高深心法,夜里又能化作一道虚影掠过屋脊的人,断不会是什么善茬。他本已绷紧了一身的戒备。 可方才那一路上,那个抱着伞,抖着声,一迭声地求他「别打我」,又搬出自家兄长来壮胆的人,又是怎么回事?那份惧意,做不得假。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能同时藏着这样两副,截然相反的东西?会精妙武学,却无缚鸡之力。诵高深心法,临了又怕成那副模样。一身的脉象,乱得没有半分道理。一双手,又凉得不像个活人。这桩桩件件,缠在一处,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几宿都没能安睡。 他越想,那股要刨根问底的念头,便越是按捺不住。医家那一套望闻问切,是问不出这身子底细的。子规那一剂猛药,也不过是歪打正着。要解开这个人身上的谜,得用他华青冥的法子。 毒家看一个人的身子,从不只看脉象气色。血,才是最不会说谎的东西。一个人的血里头,藏着他所有的根底。是寻常人,是练家子,是中了毒,还是身负什么旁的古怪,一滴血下去,在他那些试剂里头一验,便瞒不住分毫。 他取过一枚极细的银针,又备下了一只小小的玉碟。碟中,盛着几味他亲手调的,专用来验那疑难杂症的药引。那针,那药,便是无影方才嗅到的那一缕古怪气味的由来。 一切妥当,他这才转过身,端着那玉碟,几步走回了那人跟前。他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双死死抱着伞的手上。他要的,原不是那伞。他的声音,重又恢复了那惯常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平稳: 「公子莫怕。我不伤你性命,只借公子一滴血,用用。」 他说着,伸出手来,朝着那只露在伞外,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去。他果然是要伤他。 无影心里头,「轰」地一下,那点刚平复些的惧意,又炸开了。 他要血做什么?无影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个用毒的人,要拿针扎破他的手,要取他的血。这一桩,在他这惊惶失措的脑子里头,便等同于,他要害他了。 他猛地,便要把那只手,从他掌中抽回来。可他白日里那点子气力,在那只手底下,简直不堪一击。他只觉手腕一紧,那只手,便如同被一道铁箍,牢牢地箍住了,任他怎么挣,也抽不回分毫。 他挣不开。 那冰凉的针尖,已抵上了他的指腹。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把头别到了一旁,只等着那一阵刺痛,落下来。指尖,传来一点极轻的刺痛。那痛,比他想的要轻得多。只那么一下,便过去了。他那一滴血,被那人用针,引到了那只玉碟里头。 他绷着身子,搂着伞,听着那人离了身侧,把那玉碟端起,几声极轻的瓷器相触。那人似乎正把他那一滴血,调进那些古怪的药引里头,细细地验看着。无影等着,心里头,却也有几分糊涂。 说来,他这血,原是没什么稀奇的。他打小到大,不知教多少大夫扎过,验过。可那血瞧着,与寻常人的并没什么两样。任那些个大夫,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也从来没看出过半点门道来。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用毒的人,又能从他这一滴再平常不过的血里头,验出些什么花样来。 果然,他等了半晌,那人却迟迟没有动静。没有惊呼,没有质问,连一句话也无。只有一片长长的,叫他心里发毛的沉默。末了,他才听见那人像是百思不得其解一般,极轻地,自语了一句: 「……奇怪。」 那人顿了顿,那声气里,头一回透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掩不住的困惑: 「一身的怪症,这血,却干净得很,只略稠了些罢了。说不通。这……说不通。」 无影搂着伞,听着那人一声接一声的「说不通」,心里头那点惧意里,竟也悄悄地,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他也说不清,是不是因为,那血验来验去,到底没验出他那最要紧的底细,叫他松了半口气。又或者,是那人满腹的困惑,听着,不那么吓人了。他定了定神,把那话往旁处引了一引: 「人的血,不都是差不多的吗?」 那人却像是听了句天大的外行话,那原本困惑的声气,顿了一顿。 「差不多?」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毒家独有的,睥睨众生的笃定,「公子这话,可就外行了。」 他似乎被这一句话,勾起了几分讲说的兴致,又或者,是想借着这话,把自己心里头那团乱麻,理上一理。他缓缓道: 「在我们毒家眼里,这世上,断没有两个人的血,是一模一样的。常年练武的,血里头透着股劲。久病缠身的,血是虚的,是败的。中了毒的,血里头那一线毒性,更是逃不过我的眼。一个人这一辈子在身子里头留下的痕迹,那一滴血,便全都说与我听了。」 他顿了顿,声音重又沉了下去,那困惑,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可你的血,偏就不对。」 「依你那一身的怪症,目盲,体虚,脉息乱得一塌糊涂,你这血,本该是天底下最污浊,最败坏的一种。可它偏不。它干净得,像个壮年的健人。只除了,稠得有些古怪。」 他重新蹲下身,那道审视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刮过无影的脸。 「一个该死的人,长着一身活人的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夜公子,你这副身子,可比我先前想的,要古怪得多了。」 他凝视着他,半晌,那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问出了口: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这身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无影的心跳,停了一瞬。他的来历。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头炸开了。 不能说。万万,不能说。 他永夜一族的底细,是他这条命的根,是断断不能教人知道的。便是他永夜侯这重身份,在这么一个还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面前,也是吐露不得半个字的。可他该怎么办?他该编个什么样的瞎话,才能把这么个精明可怕的人,给糊弄过去? 他绞尽脑汁,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忽地,想起了程大哥。想起他临别时,那一句温温的话:「夜祏,你很聪慧。」 聪慧。他真的,聪慧吗?他心里头,泛起一阵又苦又涩的自嘲。他若当真聪慧,又怎么会三言两语,便教人撞破了底细?又怎么会这会儿,被人逼到这墙角里头,连一句囫囵的瞎话,都编不出来?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把那把伞,又抱紧了些。 可那墙角,是退无可退的。那瞎话,是怎么也编不出来的。就这么僵着,又能僵到几时?一股深深的疲惫,混着豁出去的破罐心思,从他心底里头,漫了上来。 算了。 爱怎样,便怎样罢。他横竖,是斗不过这个人的。他也实在没力气,再这么提心吊胆地撑下去了。 说来也怪。这念头一起,他那一直绷得死紧的身子,竟莫名地,松弛了下来。那止不住的颤抖,停了。连那把死死搂在怀里的伞,他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他不再缩着了。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由着那人去看,去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罢。 这副模样,落在华青冥眼里,又叫他怔住了。 方才还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把伞抱得死紧,求他「别打我」的人,这会儿,竟忽地不抖了。那一双死攥着伞的手,也松了开来。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那一张苍白的脸上,没了惧色,只剩下一片认了命似的,灰败的平静。 这又是哪一出?华青冥盯着他,那刨根问底的逼问,到了嘴边,竟一时问不出口了。他见过宁死不屈的硬汉,见过涕泪求饶的孬种。可这般,先是怕得要死,转眼又万念俱灰地,把命往他面前一摊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哪里像个藏着滔天秘密,深不可测的高手。这分明,是个被逼到了绝路,累极了,再也撑不下去的人。他沉默了良久。到末了,那压人的气势,竟不知不觉地,撤了下去。他缓缓地,在无影面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与他平平地,对着。 他那声音,褪去了大半的森冷,听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半晌,换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放缓了的口吻,开口道: 「你这般怕我。是当我,要害你?」 他原来,不是要害他。无影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回了原处。他呆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原来这个人,从头到尾,竟当真没安着要害他的心思。 那他方才,做什么要那般可怕?那针,那血,那一声接一声的逼问,还有那闷不吭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害他白白地,吓了个半死。 他心里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啪」地一下,就松了。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快,浑身上下地,漫了开来。 他也没多想。那人既说不害他,那便是不害他了。他向来,是不大会,也懒得去揣度旁人那些弯弯绕绕的。那人说什么,他信什么。他长长 地,由衷地,舒出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劫后的委屈,咕哝道: 「你方才……可把我,吓得,都要死了。」 这一句话,说得又真又直。华青冥盯着他,那一张脸上,竟破天荒地,浮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错愕。 他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方才,他还拿银针扎了这人的手,取了他的血,把他堵在这无人的墙角里,一声紧过一声地,逼问他的来历。换了任谁,这会儿,便是不恨他入骨,也该是惊魂未定,戒备森严的。 可眼前这个人呢?他只因为,自己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杀你」,便像那雨过天晴一般,转眼,就把那满身的惊惧,丢了个干干净净。他不光信了,还朝自己抱怨起那「吓得要死」来。 这世上,当真会有这般好哄的人么?华青冥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他那精心绷起的,审讯般的戒备,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抱怨,撞得七零八落。他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那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难以置信,问了出来: 「我方才那般待你,又是扎针,又是逼问。你……这便信了我,不害你了?」 见他那般难以置信,无影倒有些不解了。他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回他: 「你说了的呀。」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又补了一句: 「君子重诚。你既说了不害我,那自然,便是不害我了。」 在他心里头,这事,原是天经地义的。一个人,把话说出了口,那便是要作数的。他向来便是这般待人,也这般信人。可这念头才刚落下,他心里头,又莫名地,咯噔了一下。那人怎么,是这副反应?难道说……他是想反悔? 不对。一个叫他有些发凉的念头,蓦地升了上来。难道说,那人方才那句「不害你」,原就是哄他的?是句说谎的话? 他那刚松快下来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不安。他偏着头,朝那人的方向,等着他的回话。华青冥怔怔地,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上头那点理所当然的笃信,是怎样因着自己这一时的沉默,又一点一点,褪成了惶惶的不安。君子重诚。 这四个字,从这么一个把命都豁出去了,又被人扎了针逼了血的人嘴里,这般天经地义地说出来,落在他耳里,竟莫名地,有些沉甸甸的。 他华青冥,这些年,在这医毒相争,人心算计的华府里头,见惯了尔虞我诈,听惯了口蜜腹剑。「诚」这个字,于他,早已是个蒙了尘的,用不大着的老古董了。 偏生,这么个傻乎乎的人,被他逼到了绝境,临了,递过来的,却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不设半分防的信。 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又深了几分。半晌,他到底没忍心,再逗弄那份惶恐下去。他那一向森冷的声气,竟难得地缓了下来,一字一句,应了他: 「我说话算话。不害你,便是不害你。」 他顿了顿,望着他那因这一句而重又安定下来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绪: 「你这般,把谁的话都当真。从小到大,没吃过亏么?」 无影听他这般问,心里头那点防备,又卸下了几分。 「有兄长在,无人敢欺我。」他轻声道。这话,是真的。自打有了柴心日夜守着,便再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欺负得了他。 「就是……」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 他怕那人多心,便先赔了个不是: 「你别生气。我不是,特特地,那么想你的。」 他低着头,把那桩最不愿提起的旧事,断断续续地,说与了那人听: 「就是去年冬天,我被一群莽汉围住了。他们推我,骂我,把我那件挡风遮光的大衣,给剥了下来,丢进了雪地里。还把我的伞,也给夺了去。末了,把我,一脚踹倒了。」 那一日的光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没了伞,没了大衣,还要强压着那暴怒不发作。他被人围在当中,无处可躲,连嗓子那时候都是哑着的,一句辩解都说不出。 「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方才一这样,靠得这么近,把我堵在这儿……我就怕。」 说到这儿,他心里头,反倒又添了一层别样的歉疚。是了。这个人,既不是坏人,那他方才,把人家当成了那等欺辱他的歹人,又是怕,又是躲,又是死攥着伞不撒手,这般待人,可着实是失礼了。他越想越觉过意不去,又补了一句: 「方才是我不好。错把你,当成坏人了。对……对不住。」 这一番话,断断续续的,落进华青冥耳里,却叫他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先前那满腹的疑窦,算计与试探,在这一刻,竟都烟消云散了。冬日。围困。剥去那件遮光的大衣,丢进雪里。夺走伞。他几乎是立时,便想起了方才,自己做过的事。 他把人诓到这无人的墙角,把人堵在椅子上,逼得退无可退。他还,亲手,去夺过那把死死抱着的伞。他做的这一桩桩,竟与那群欺凌他的歹人,分毫不差。难怪。难怪他怕成那样。难怪他把那把伞,抱得那样死。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间,正一步一步,把这个人,逼回了那个最不堪回首的噩梦里头。华青冥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沉。一种他许久不曾尝过的滋味,叫作愧疚的东西,悄没声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原本逼仄的,压在无影身上的距离,让了开来。末了,他那声音,比方才更软,也更沉了。他低低地,说道: 「……不怪你。方才是我莽撞了。我不该,那样堵着你。」 他望着那张写满了歉疚的,苍白的脸,那个一向冷硬如铁的人,鬼使神差地,竟又添了一句极轻的话: 「你那把伞,我不夺了。你……好生抱着罢。」 97.第九十七章 好多了 无影这一颗心,到底,是彻底地落回了肚里。这个人,既说了不害他,又把伞还了他,瞧着,当真不是个坏人。那点惧意一散,他那素来的好奇,便又冒了头。尤其他这嗓子,经那一剂猛药,好了大半,说起话来,不似从前那般费劲了,那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 他抱着伞,偏着头,把心里头的疑问,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那……你方才,把我带到这儿来,是要做什么呀?」 他也不等回答,鼻子一动,又嗅到那满室的药香,便自顾自地,接着问下去: 「这屋里头,好大的药味。你是学毒的吗?那毒,难学吗?」 华青冥怔了怔。他实在没料到,方才还抖成一团,被他逼问得几乎要哭的人,这会儿,竟像换了个人似的,睁着一双懵懂的眼,叽叽喳喳地,问起他这些个来。他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顺着他的话,淡淡地应了: 「不错。我学的,是毒。」 至于头一个问题,他却没答。他只是端详着那张写满好奇的脸,把那句「我是来探你底细的」实话,悄悄咽了回去。 「难不难学……」他想了想,倒难得地,与他认真讲说起来,「医毒同源。要解人身上的毒,先得识得百毒。这世上的草木虫石,何者性温,何者性烈,何者相生,何者相克,一桩一桩,都得烂熟于心。学起来,自是难的。」 他这一开口,无影便听住了。 他这人,最是好奇,又最敬重有真本事的人。听他说那些草木相克,以毒攻毒的门道,头头是道,深入浅出,他心里头那点方才的惧怕,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一桩一桩听下去,他只觉这个人的肚子里,仿佛装着一整座说不尽的山川草木,越听,越是叹服。 两人你一句,他一句,竟就这么聊将开来。无影问得天真,华青冥答得渊博。聊到后来,无影越发觉着,这个人,虽冷,却着实是个肚里有真东西的博学之人。聊得投契了,他心里头,便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亲近来。 他想起自己白日里这副目不能视,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光景,实在不是个能与人好好讲说的模样。他便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想叫人瞧瞧那个「好」的自己的心思,同华青冥道: 「那……你若是,往后还想来寻我说话,」他顿了顿,「你晚上来罢。」 那声音,低了下去,藏着一点他自个儿也说不清的,小小的雀跃与盼头: 「我晚上……会比现在,好得多。」 这一句话,落进华青冥耳里,他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你晚上,会比现在好得多。他几乎是立时,便想起了那一夜,掠过屋脊的那道快得不似活人的虚影。 那桩缠绕了他多日的疑窦,那根他费尽心思,要刨根问底的线头,此刻,竟被这个人自个儿,懵懵懂懂地,这般轻轻巧巧地,递到了他的手里。无影压根,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只是单纯地,想叫这个新结识的,投缘的人,瞧一瞧那个夜里的,不那么窝囊的自己。 华青冥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他沉默片刻,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好。」 「那我,晚上来。」 华青冥到底,没有食言。他把无影,仔仔细细地,又送回了那处小院。一路上,他扶着他,比来时可要小心多了,再没半分逼迫的意思。无影回了屋,心里头,还美滋滋的。 方才那一场惊魂,到末了,竟因祸得福,结识了这么个博学的新朋友,他这心里头,别提多熨帖了。柴心一回来,他便迫不及待地,同他说起这桩新鲜事。 「兄长,」他献宝似的同他道,「我今儿,交了个好朋友。是这华府里的人,姓华,叫青冥。他懂好多东西呢。」 他顿了顿,又喜滋滋地,添了一句: 「我同他约好了,今儿晚上,还要再见的。」 他只顾着自个儿高兴,却没留意,柴心今日,有些反常。 柴心听着这一番话,那一向专注在他身上的心神,竟有些飘忽。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却没像往常那般,细细地问那新朋友是个什么来路,是好是歹,可值得深交。他只是沉默着,眉宇间,锁着一团无影瞧不真切的沉郁。 无影那时,只当他是切磋累了,也没往心里去。他不知道的是,柴心这一日,心里头,压着一桩天大的事。就在他被华青冥诓走的那半日里头,那一头,出了岔子。 婉宁那一胎,本就先天不足,凶险万分。这一日,她竟无端地,见了红。 那血来得又急又凶,惊得满院的人手忙脚乱。华晚晴守着她,用尽了浑身的解数,一帖一帖的安胎药灌下去,又施针,又卧床,足足忙活了大半日,才堪堪把那一线将断的胎气,给死死地稳住了。 有那么几个时辰,连华晚晴都几乎要松了手。是婉宁自个儿咬着牙,一声不肯叫疼,死死地,把那点骨血,连同那点念想,一道护在了身子里。 这一胎,是保下来了。 可那过程之凶险,那胎儿之孱弱,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知情人的心上。这孩子,便是拼了命留下,往后的路,又能有几分指望? 柴心自始至终,都守在一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桩瞒着无影的事,是怎样一步一步,朝着那早已注定的,悲凉的结局,踉跄而去。而这一切,他都得死死地,瞒着他。此刻,听他欢欢喜喜地说着那新交的朋友,柴心那满腔的沉郁,便更是无处可说了。 好容易,捱到了天黑。夜色一漫上来,无影这副身子,便又活了过来。那白日里目不能视,虚弱无力的窝囊样,褪了个干净。他睁开眼,夜色在他眼里,澄澈如昼。他只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他心里头,竟有几分小小的雀跃。 他抱着那把永夜伞,早早地,便守在了院门口,等着华青冥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这般盼着。许是太久,没有这样一个能与他说上话,又叫他叹服的朋友了。 更要紧的,是白日里那个他。撑着伞,佝偻着,目不能视,连话都说不利索,事事都要人搀着,扶着。那副窝囊样子,落在新结识的人眼里,他自个儿想想,都觉着不大体面。 可夜里的他,不一样。他只盼着华青冥快些来,好叫他瞧一瞧,那个夜里的,不必人搀,不必撑伞挪步,能与他堂堂正正站着说话的自己。 他等着等着。 夜风里,那道熟悉的,清冷的脚步声,到底,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华青冥,如约,来了。他循着月色,往这院门口走来。才一抬眼,瞧见立在门边的无影,那素来沉稳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立在那门边夜色里的人,与他白日里所见的那个,判若两人。 他不再撑着伞,佝偻着,由人搀扶。他就那么自自在在地,立在那儿。腰背挺直,身姿轻盈。那一双白日里浑浊涣散,什么也瞧不见的眼睛,此刻在夜色里,竟亮得惊人,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上。清明,锐利,深不见底。 那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那个一逼便慌,抱着伞缩成一团的病弱模样。这分明,是一头敛着爪牙的,夜里的兽。华青冥立在月下,望着这判若两人的人,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了上来。他多日来的所有疑窦,在这一刻,尽数有了着落。 果然。 那一夜屋脊上的虚影,便是他。那道身影,在月色里,一步一步,朝无影走近。无影这一双夜里的眼,原是瞧得清清楚楚的。可瞧着那张脸,他心里头,却有几分没着没落。 他这才想起来。这个人,他从头到尾,竟还不曾,真正「见」过。白日里,他是个睁眼瞎,瞧不见对方的模样。他认得他,认的,从来只是那把又清又冷的声气。 此刻,纵是瞧见了那张清隽孤冷的脸,他也对不上号,不敢十分确认。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青冥?」 那人脚步一顿,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我。」 就这一声。那把熟悉的,清冷的声气,一入耳,无影心里头那点不确认,登时便落了地。 是了。是他。 他心里头,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 他把腰背挺得直直的,又当着华青冥的面,轻轻巧巧地,转了半个身,把那个夜里神采奕奕的自己,从头到脚,都展给他瞧。瞧,这才是我。这才是那个不必人扶,能稳稳当当站在你跟前的我。 他挺着腰背,等着他夸,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得意: 「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华青冥立在月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挺直的腰背,那轻盈的身姿,那双在夜色里灼灼放光,顾盼生光的眼睛。看着他像个邀功的孩子一般,等着他一句夸赞。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鲜活的,利落的,甚至称得上是意气风发的人,与白日里那个目盲体虚,一逼便慌,抱着伞缩成一团的人,看作是同一个。可偏偏,这两个判若云泥的人,是同一个。日落则强,日出则弱。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的人。 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死紧。眼前这个人,深不可测得,叫他脊背发凉。可那一脸纯然的,邀功似的期待,又叫他,半分也狠不下心来,拿出对付一个高深莫测的对手的戒备。华青冥沉默了半晌。 他到底,没有去答那句「是不是好多了」。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一寸一寸地,把无影打量了个遍,然后,极轻,极慢地,问出了那个盘踞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白日里,你弱得连伞都撑不稳。一入夜,却又这般……」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是化不 开的探究: 「你这身子,日落则强,日出则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影这人,本就藏不住话。这会儿夜里精神好,又拿青冥当了自己人,那话匣子,更是关不上了。他既问起,无影便也没多想,老老实实地答了: 「白日里那日光,把我晒得要命,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他顿了顿,理所当然地,接着道,「可不就,到了晚上,才好些么。」 他只当这是桩再寻常不过的事,随口便往下说去: 「这……这不就是你们,商量着,要拿我做那比试的由头么?医家治不好,便轮到你们毒家……」 话说到这儿,他那张嘴,忽地,便顿住了。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上了天灵盖。 坏了。 他……他方才,说了什么? 你们「商量」的事。那一桩他们躲在深更半夜的厅堂里头,关起门来,偷偷议定的算计……他一个白日里动弹不得,理应在屋里头睡得昏天黑地的「病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这一句话,等于,把那一夜蹲在他们屋顶上,偷听了个满满当当的人,亲手,给指认了出来。 那道屋顶上的虚影,是他。 他一下子,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这话一出口,那原本还在打量他的华青冥,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他那一双锐利的眼,倏地眯了起来,死死地,钉在无影的脸上。那一夜的虚影。那快得不似活人的身法。那扑了个空的屋顶。还有眼前这个日落则强,日出则弱的怪人…… 桩桩件件,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处。 「原来如此。」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像淬了冰,「那一夜,蹲在我们头顶上,把我们那些话一字不落听了去的,果然,是你。」 他向前,踏了半步。那目光,沉沉地压了下来。 「我们那一晚的话,你都听见了。」他盯着无影,缓缓道,「你既知道,我们曾起过那拿你试毒的念头……」 他顿了顿,那语气里,竟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为何今夜,还敢这般大大方方地,把我,请到你门前来?」 无影这人,向来心思简单,也最是坦荡。他既问了,无影便把心里头那点盘算,原原本本,都说与了他听。 「因为……」他偏着头,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道,「若是,你们当真有那本事,把我这病,给治好了,那……那该多好啊。」 说到「治好」二字,他那一双夜里灼亮的眼,都漾起了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盼头。 「若是治不好……」他顿了顿,那盼头淡了下去,语气却依旧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半分怨怼,「那,也就跟我现在,没什么两样。横竖,我这身子,本就是这般了。」 他摊了摊手,理所当然地,把那最要紧的一层,也说了出来: 「况且,你们费这般工夫,捣鼓来捣鼓去,到头来,得了好处的,不还是我自个儿么?」 在他心里头,这桩账,算得清清楚楚。治得好,是他赚了。治不好,他也没亏。 说到底,他这身子,打从到了此地起,便是这般了。多少大夫摇过头,多少回他自个儿在那鬼门关上走过一遭。早些年那点求生求死的念头,那点对着命数的怨怼,也都被这日复一日的苦,磨得差不多了。如今有人愿意替他试一试,纵是凶险,于他,也不过是这一身的苦里头,再添一桩罢了。既如此,又有什么好计较,好提防的呢? 他说得坦坦荡荡,半分芥蒂也无。 这一番话,听在华青冥耳里,却叫他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原以为,无影既听了那夜的算计,纵不当场翻脸,心里头,总该存着几分提防,几分怨怼的。任谁,知道有人盘算着拿自己试毒,也断没有还能这般坦坦荡荡,不设一防的道理。可他偏不。 他把那桩旁人听来便要心惊肉跳的算计,掂量来掂量去,末了,竟只算出一个「受益的是我」,便心安理得地,把那点该有的戒备,尽数丢开了。 华青冥心头,那点复杂,又翻涌了几分。他盯着无影,那语气里,头一回,清清楚楚地,透出了几分近乎恼意的认真: 「你倒是,想得开。」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可你想过没有?毒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当真要拿你试起毒来,那滋味,可不是你那一句无甚区别,担待得起的。试轻了,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试重了,是会要你的命的。」 他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未必料到会说的话: 「这般要紧的身子,你怎么就敢,这般由着旁人作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