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之最》 1. FreeFall 《美丽之最》 文/岁甲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照亮这片海域,绵延数百里,晚风抱起海水一次一次撞向船身,摔在上面碎成了朵朵水沫。 海声与喧声交织,置身处,却是诡谲的静。 这一切倒映在旎真波澜不惊的眼底。 身侧传来突兀的脚步声,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目光锁定在那只几近于无的酒杯上,正欲问询,却见她抬手一挥,那是个拒绝的手势。 待服务员走后,旎真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手机屏幕的荧光突然照亮栏杆,她下意识翻过来看,原来是某个APP的推送消息,随手划掉后点进了微信。 七个多小时前,与陈延泽的聊天界面映入眼帘。 陈延泽:提前给我发个位置,我来接你。 旎真:啊,今天出门刚好带了司机。 ——那干脆让他回去,你过来接我? 陈延泽过了几分钟才回:好。 结果临近约定的时间,陈延泽打来电话说临时有事,让她自己过去,说对不起。 旎真有点气,不想听他解释主动掐断电话,隔了一会儿又在微信上扣了个问号。 陈延泽:工作上的事,抱歉。 旎真:?不是刚回来,哪来的工作。 陈延泽:我会处理好。 旎真:...... ...... 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整,陈延泽还没来。 俩人认识这么多年,旎真清楚他非常有时间观念,至少从来没迟到过,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重要公事。 想着,淡淡笑一声,像在自嘲,下意识拿起酒杯已经空空如也。 让她等人,从小到大简直是破天荒头一次。 这次明明是他主动约她吃饭,不提前到就算了,说什么来接她...耍她很好玩? 这口气盘桓在心头,咽不下去,也撒不出来,一想到陈延泽,知道就算冲他发火,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慌。 旎真只能喝酒,紧抠栏杆以至于泛白的指尖还暴露了其他情绪——忐忑,茫然,甚至有点难受。 旎真慢慢揉了揉脸,对近期发生的事感到无奈,不由得叹了口气。 甲板风很大,短短十来分钟便吹得浑身僵冷,她却丝毫没有进房间的意思。 不知又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夹杂在浪潮低哮声中听不太清,又随着距离缩短逐渐放大,直到停了下来。 “旎真?” “碦”一声,杯底碰桌,旎真侧身,抬起头看向台阶处正皱眉的男人。 “怎么站甲板上,风这么大,快进来。” 陈延泽身形单薄,猛降温的天,他只穿件薄外套,凌冽的风直往他身上刮,他一边说话,一边背过风向咳嗽,招手示意。 旎真抱着双臂无动于衷地看着,那道身影犹豫半晌,还是慢慢走过来,挡在风口。 伸出手想拉她,却被她一个侧身避开,摆出一副不想交流的冷淡模样。 那只手握了个空,又缓缓垂下,而旎真立刻朝着包间方向走去。 ...... 廊道铺满了厚实的地毯,陷下去的瞬间僵硬的躯体都有种放松的惬意。 裹着一身寒气,旎真拐进了尽头靠窗的包间,一进门就把包甩向角落,往沙发上一坐,神情分明含着愠怒。 陈延泽视线梭巡房间一圈,找到空调遥控器默默调高温度,又跟摁下内线问服务员要一杯热姜茶。 两分钟后包厢门铃响了,他接过托盘,将热姜茶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对不起。” “公事都处理好了?” 陈延泽没选择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对面沙发坐下,胳膊肘撑着膝盖,给自己也倒了杯热茶,慢慢抿一口。 “......快了。” 旋即冷笑出声,拿起扔在角落里的包就要走,每个动作每个呼吸都用力,都预示着旎真即将要爆发的情绪。 就在即将跨出房门的那刻,低沉的嗓音快速从身后传来。 “不是工作上的事,下午骗你,是怕节外生枝。” 刚握上门把的手僵住。 “我总得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了再来见你,是不是?她跟我好了两年,我总得对她有个交代。”他视线低垂地看向桌角,整个人似乎还没从与齐一禾的情恨纠葛里走出来,满身满眼的疲态:“......那会儿我俩吵了起来,总之,对不起。” 旎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呼吸着,链条攥在手心绞。 “的确很突然,”她指的是订婚,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不怪你,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旎真——” “婚礼前断干净,能做到吧?”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他。 “可以。”半晌,他凿凿答。 旎真沉了口气,抬腕看了眼时间,“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不吃饭?我提前订了你爱吃的鱼,今天一早空运来的。” 她现在对食物索然无味:“我没胃口,你也不想再陪我演一顿饭的时间,不是吗?还是好好把精力留着,等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吧。” 陈延泽的目光终于抬起来看向她,嘴角破开一丝笑意,有种力竭后的虚无感。 “这么久没见,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我哪样子?” 他想了想:“小时候脾气没这么大,讲话倒是一贯伶牙俐齿。” “......” 扯什么小时候。 “嗯。”他握着玻璃杯,热气氤氲着杯壁起了一层白雾,慢慢喝了一口。“不说了。先吃饭,听你姐说你最近在减肥,很久没吃晚饭了,这可不行。” “就这一顿饭的时间,我们谁都不用演,就当做一切没发生。没订婚之前,我自认我们关系还不错?” 此时此刻,他也需要留在这里稍作休憩,暂时不用去应付外面的恩怨是非。 旎真皱了皱眉毛,生硬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关系,还不错吗? “你那时的确还小,也许没什么印象,我可记得。”陈延泽像是被勾起什么回忆似的,扭头眺望起窗外的海景,离岸渐渐有一段距离,眸光微烁。 旎真踱至沙发边坐下,正欲开口时,电话铃声响起,她下意识从包里掏出手机,却见对面陈延泽已经接起电话。 “嗯,跟我在一起...没听到铃声,可能没电了,好。”他伸手将电话递给她。 “怎么了?”“你姐。” 旎真将电话放到耳廓,喊了声姐,对面便直入主题:“怎么回事,打你几个电话都打不通,知不知道特殊时期......算了,明天我再跟你说。吃完饭别急着回来,玩会儿,知道没?” “还没呢。”边说着瞥了眼对面的男人。 “没吃饭?” 她低低嗯一声。 “这样啊,我们都吃过了,家里没有给你准备晚饭。” “......”旎真长舒一口气,“我知道了姐,拜拜。” 她主动摁断电话,屏幕跳转到主页APP界面,正好上方弹出微信消息,还没看清发消息人是谁,手机已经移交到陈延泽手上。 他也没看手机,直接揣进兜里,像是知道电话里关楚琼说了什么,额头斜着朝餐桌区一点。 旎真走到窗边的餐桌上拿起一部iPad,勾了下头发随意地翻起来。 “其实你不用尴尬,你那时不懂事,我从没当真过。”他绕到她身后,抽开椅子,轻按着她的肩膀落座,自己则去到对面坐下:“记得我给你回信吗?” “回信?”旎真闲闲地看着今日主推食谱,“好像丢了,记不得了。” 陈延泽几不可见地笑了下。 旎真将平板转了个方向推出去,让他再看看,餐桌下,放置于膝盖上的手收紧,指尖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她记得的。 有段时间天天念叨着长大要做陈延泽的新娘子,如今看来只是童言无忌。 七年的时间跨度,等她初尝情爱滋味,眼前人已有心上人。 其实,哪有那么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顺理成章幸福美满的童话故事。 她跟陈延泽之间,最多也就是单相思。 旎真一只手肘撑着桌面,扭头看景时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的男人,就像多年前,他收到那封越洋信件时的表情那样,如今也是。 一样的不在乎。 南章码头有大大小小十几个航班,烟霞号作为唯一一艘六星级游轮自码头出发,沿着榕江一路南行。 夜色深浓,镀着一层金光的船璀璨夺目,与岸边繁复奢靡的城市街景交相辉映。 两个服务员推着餐车,敲开包间门,旎真双手捧着热茶,高脚凳前双腿交叉着一晃一晃,看她们摆菜,慢慢感受热源抵达全身的过程。 新西兰海鳌虾和大黄鱼是今早才到的,鳌虾鲜嫩剔透,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吃进嘴里有多甜弹,黄鱼被提前嘱咐过清蒸,用少许青红辣椒丝点缀,淋上花生油与蒸鱼豉油。 “喝点?我记得我在这存了两瓶半干桃红。” “是她喜欢喝桃红?” 他眼神轻怔, 仅仅半秒便恢复如常道:“不是,我随便提的,你喝的话好入口一点,其他酒也有。” 旎真勾勾唇,拿起筷子,一只手拖着腮,一只手闲闲地拨开辣椒丝,吩咐即将离开包间的服务员开一瓶干红。 轻轻一道关门声响起。 “记不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他只稍加犹豫:“不就是二月份我回国。” 旎真不语。 那天晚上请了他们一家人过来吃饭,也是临时兴起,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已至黄昏,正在做项目呢,医生千叮咛说一周内避免饮酒,实在要喝也控制量,但是那顿饭她不记得喝了多少,反正陈叔叔从勃艮第带来的一箱干红喝完了。 突然想起这件事,距离现在也过去半年了。旎真没有再接话茬,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在碗里,低头吃了一口。 恰巧这时间服务员拿酒过来,旎真喝了一口,味蕾登时打开。 看出她偏爱夹这碟菜,陈延泽把鱼肉推到旎真手边:“慢慢吃,我给你剥虾。” “不用。”她摆手拒绝,不过不想吃虾的确是懒得剥。 话落,他离开座位,边往沙发区走边摘腕表,放在茶几上后便回来落座,慢条斯理地剥起了虾。 这个动作让旎真感到意外,在她印象里,陈延泽比圈里女生还十指不沾阳春水,他那双手估计只会签名和付款,居然有一天在剥虾。 察觉到她的诧异表情,他沉吟片刻,轻松道:“看来不光我记错了,以为你爱喝甜甜的桃红,你对我的误解也有点深。” “这么贴心,怪不得齐一禾对你用情至深。”旎真故作轻快地讽他。 “就当是迟到的谢罪。” 陈延泽当然不会跟小姑娘计较。 他将一颗完整鳌虾肉放在旎真碗里,然后又拿了一只。 旁边手机屏幕亮起三次,他没有理会,淡淡地问起她最近的情况。 耳边小提琴声静静流淌,海面凉风阵阵,气氛竟一时松快平和。 “才从西比利亚地区伊尔库茨克的一个猎场回来,待了两周,我猎到三只野猪,五只黄鼠狼,还有一些鸭子什么的。” 陈延泽眸中划过一丝意外:“你考了狩猎证?我以为你对这种运动没什么兴趣。” “一开始是没什么兴趣,抱着找灵感的想法试试的,不过蹲在树干下观察猎物的一举一动再到开枪射击的那瞬间还是挺有意思,摆了一客厅的战利品。”说着点出照片给他看,看装修风格,应该没有带回国,是在莫斯科的房子里。 “唔,了不起,改天得让你教教我。” 旎真只当是客套。 这顿饭吃的安静,也挺快,她最近节食健身,不想坏在这一顿上,吃了几口鱼肉一只鳌虾和几朵蔬菜就不再动筷。 窗户敞开一半,凉风习习,轻抚过旎真的脸庞,她边喝红酒边托腮赏景。 陈延泽吃饭的习惯很好,不看手机,不一直说话,认认真真品尝美食。 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经常低血糖,所以三餐饮食都有专门的营养师调配,哪怕过了饭点也要塞点什么垫垫肚子。 游轮原本行驶平缓,可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瞬间卷过房间,窗帘高高扬起拍打着墙壁叮铃作响,差点桌上的酒被吹倒,幸好陈延泽手快握住瓶身,同时掩面一阵咳嗽。旎真把窗户关小了点,屋内一下子宁静许多,连带着说话声都清晰起来。 “生病了?”换季是流感的高峰期,天气转凉,身边好些人中招,在朋友圈叫苦连天。 “有点感冒,是从回国开始的,估计是因为没休息好。” 看着陈延泽苍白的脸色,旎真抿着唇角,眼底不仅流露出几分担忧。 小时候两家人住得近,经常一起玩,每每去他家,没少听黄姨对着他各种叮咛嘱咐,本该肆意好动的年纪,却生怕他摔着碰着。 那时候旎真不懂,直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很早就接受了陈延泽是个病秧子的事实,那会儿已经不觉稀奇了。 虽说是个病秧子,可陈延泽给每个人的第一印象绝不是弱不禁风的,相反,他有很多优点,长得帅学习好,总是让人觉得安心可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让局面难堪,永远留有一丝余地。 这样一个人,担得起旎真情窦初开的对象。 “你知不知道婚礼要提前?” “我妈提过一嘴,我没意见。” “我也没有。”旎真敛目,睫毛的影子在脸颊拖长,发丝被风吹乱。 “嫁给谁,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不过有一点好,这个人是你,也有点不好,这个人有一个很爱的女人。” 2. FreeFall 气氛因为这句话再次达到一个沉默的冰点,于是这顿饭就这么不痛不痒的结束了。 陈延泽折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起身的同时说先送她回家。 旎真已经整理齐备,挎着包包,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说不麻烦延泽哥,说家里的车已经候在外边。 其实是她刚刚去卫生间给司机打了电话,让他速速来。 晚上九点,映入视线便是这样落寞的光景,再多的灯光也显得萧索。 俩人上岸,一快一慢地步行到路边。 车子后座车门处,司机以为俩人会聊几句,便没有开门,谁料旎真径直走来开门上车一气呵成,发出“砰”一声响,“走吧童叔。” 车窗下降,露出半边脸,她就这样带着刚才那抹笑说了声拜,却没给对方留什么回应的时间,转头目视前方,车窗匀速上升。 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陈延泽身体隐在光影交界处纹丝不动。 “陈先生,接下来去哪里,缦云悦府还是酒店?”司机在一旁,恭敬问道。 兜里手机消息提示音连着响两回,他沉默几秒:“先去酒店。” 直到看不清S650的尾灯,他才上车,司机贴心地拿出备好的蒸汽眼罩和铝箔药片,轻声道:“您这两天没休息好,睡会儿吧,市区堵车,从这里到酒店得一小时车程呢。” 他没有反应,只闭眼假寐。 司机见状,默默将东西都放了回去。 * 车子驶入别墅大门后停稳,阿姨提前把门打开候在一旁,看着旎真回来,仿佛有话要说,可后者目不斜视地上楼。 刚想开口叫住她,这时,一道清亮平直的声音插进来:“干嘛去?” 阿姨循声望去,关楚琼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回房间。” “喝牛奶,姐姐刚热好的。” 她顿了两秒,接过那杯牛奶,咕噜两下喝干净。 阿姨及时接过杯子,默默退下去。 关楚琼收起落在旎真身上的视线,低跟半拖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响:“走吧,上楼去。” 关上卧室门,旎真挺了一天的身子垮下来,没气没力地埋进沙发里。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你巴不得我们今晚就入洞房啊,这么积极,你嫁他好咯。” 关楚琼伸手揪她脸:“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对人有意思啊!” “嘶——痛!你怎么知道!”旎真摸着被扯痛的脸颊,念头飞转:“那封信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信?” “......” 旎真对着空气叹气,无声骂出来。 关楚琼愣了一下,笑起来:“原来还写了情书呀,让我观摩一下呗,你姐姐用不着窥探你的隐私,用眼睛就看得出来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她一边说一边弯曲食指和中指点了点眼睛。 旎真不动弹了,软软地瘫在沙发上。 “要说呀,你比我幸运。”关楚琼把新换的香薰点上,“我那会儿是盲婚哑嫁,哪像你,至少跟陈延泽知根知底。” 她缓缓睁开眼睛,冷风加红酒脑袋始终有胀痛感,默默叹气。 “姐,帮我脱一下衣服,不舒服。” 小礼裙的暗扣不好找,摸到拉链条后,顺着往上,解开了扣子,关楚琼问:“对了,他怎么没送你回来。” 拉链完全开了,裙子一下落到小腿处堆叠,旎真正要抬脚的瞬间顿了下,不动声色道:“没让他送。” “为什么不让?” “他又不喜欢我,我还让他送,我傻啊?” 听到她语气加重,关楚琼也不由得大点声:“关旎真,能不能懂点事,至于随便问点什么就生气?” 旎真不耐烦的撇过脸,想着吃饭时接连不断的消息,想着陈延泽魂不守舍的样子,想着离开后吩咐司机调头跟上他的车,却一路跟到酒店门口! 一边套睡衣一边冷笑道:“他急着去找女明星呢,我没贱到那份上!” “他去找谁?” “齐,一,禾,昨天就到榕江了,微博有粉丝把下塌酒店传出来了!”关旎真一下火了,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她死死盯着关楚琼。 关楚琼缄默不言,拉开距离凝视着她,仿佛已经做好如大海般吞没一切情绪的准备。 “这件事陈家会处理好,我们千万不能插手,懂不懂?” “我管?我还嫌不够丢脸?” 关楚琼捏了捏眉骨,沉吟道:“也真是...陈延泽看上谁不好,哎,你别急,两家会处理好的。” 她俯下身,摸了摸旎真的脑袋,轻轻拢在怀里。 旎真闻到香水的味道,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情绪渐渐平静。 “姐,我恨不得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还不如跟你当初一样,眼睛一闭就嫁了。” “你怎么可能跟我一样......别灰心,跟陈延泽慢慢培养感情,会好起来的,他人怎么样,不用我说吧。” 旎真深深吸了口气,撇过关楚琼往洗手间走。 底部声控灯亮起,她从壁龛里拿出卸妆膏,摘下一只美瞳,再开口,声音有三分哽咽:“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几秒钟的沉默后,一阵脚步声,门轻轻的关上了。 说话的功夫另一边美瞳也取了下来,她顺手丢进垃圾桶,挖了一勺膏体往脸上抹。 洗完脸紧接着洗澡,等一切结束从浴室出来时,屋子里静悄悄的。 地上的裙子已经收走了,她最常用的桌上放着一小瓶沐浴精油和香薰。 新风系统徐徐运行,舒缓而清新,空旷的房间内只留一盏台灯,旎真双手双腿夹着枕头刷微信朋友圈。 如火如荼的毕业季氛围来的比往年早,这学期期末考过后,群里有的在发旅游,有的在实习,有的已经开始准备毕业作品。 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她马上要结婚了。 稀疏点了几个赞,三两下回复完消息,旎真倒头睡去。 大脑进入深度睡眠后,她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高中时代。 昔日的同学纷纷送上新婚祝福,徐景商、蒋郁儿、秦克,一群熟悉或逐渐遗忘的面孔站成一排,穿着统一校服,面容稚嫩却诡异的和谐,直到画面里出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旎真猝不及防的睁开眼。 嗡嗡嗡—— 嗡嗡嗡—— 旎真将手伸到枕头下四处摸,摸了半天,总算在床沿处抓到手机。 “喂,好妹妹,干嘛呢在?” 旎真虚虚地瞄了眼屏幕,没等开口电话里再次传来声音:“不会还在睡觉吧,不看看都几点了。” 她把手机稍微拿远了点,嗓音干涩:“才七点......你到底要干嘛?” “哟哟哟,不好意思打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那!昨夜是喝了一个通宵啊还是疯狂了一个通宵啊?” 嘟嘟嘟,电话被她挂了。 因为提前嘱咐过不吃早餐,再次睡下去,醒来已是上午十一点。 她赖了会儿床,刷着手机。 秦克从七点到九点之间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想起来清晨跟他通过一个毫无营养的电话,一阵无语。 秦克:昨晚在游轮上吃饭吧,有人看到你俩了。 秦克:怎么样,这么浪漫美妙的一个夜晚,不可能吃了饭就各回各家了吧? 发来一张图片:哎,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点开图片,旎真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虽然只是半边侧影,但她一下就认出来了,想到清晨时分的梦,感到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她引用下面带大名那条消息,噼里啪啦回复:秦克你敢掺和试试!别给我添堵,滚外面别回来! 秦克显然没当回事,引用自己那条“我下午的飞机回来”,秒回:? 秦克:不回来?你结婚我不回来?不给他发喜帖? 旎真不再回复,洗漱完毕,简单换了身衣服,素白着小脸下楼,边走边喊屠姨。 屠姨闻声从厨房方向赶来,一脸心疼:“终于下楼了,这都几点了呀小祖宗,饭菜我热了又热,快来, 都是你爱吃的...我看新闻,人报都说了,年轻人不吃早饭要不得的呀,会得胃病的......” “你再这么念我没胃口了。” “好好好......” 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有她早餐最爱吃的蒸山药南瓜,小米粥以及一叠清蒸鱼柳,腾腾冒着热气。 旎真一手捧碗一手拿汤匙,小口小口喝着粥,小小声打听:“他们在家吗,回没回来?” “哥哥一直没回来,关先生跟姐姐一早就出门了,一起坐车走的。” 很好,家里暂时是安全区。 下午旎真宅家打游戏,一个蓝色泡泡上蹿下跳,一路过障碍物的闯关游戏,要求是泡泡不能碰到任何物体,不然就会破。 她在第三十二关卡了特别久,有好几次都差一点点。 Pyagain几次后又泄气,忽然觉得自己好好一个假期,就这么毁了。 玩手机吧,大数据错把她分析成齐一禾的粉丝,导致隔几条就是她的帖子。 上午十点,她在榕江参加某高端护肤品牌的开业,现场人满为患,路透视频里身边一水的安保。 暂时没刷到她跟陈延泽的消息,看来是陈家出手压舆论了,也没有传出任何有关陈家与关家联姻的消息,她的身份一直以来被家里保护的很好。 刷来刷去,没个新鲜的,都对齐一禾审美疲劳了,旎真突然有点好奇,她本人长什么样,是不是粉丝说的真人不上镜,比手机里好看一万倍。 想来想去给徐景商发了个消息:在忙没在忙没,你同学有没有谁是齐一禾的粉丝? 正等回复呢,敲门声响起了,旎真让进,屠姨开了条门缝,说楚琼小姐让人送衣服过来了。 旎真一个鲤鱼打挺:“什么衣服?” “不知道呀,好几个人,衣服用防尘袋装着,看不见。” 她将信将疑地下了楼,果真看见几个职业装女性,其中一位有些面熟,转过身时,她看清了她胸前的胸针样式,顿时松了口气。 搞什么,以为送婚纱的来了......关旎真,你就这么恨嫁呢? “好久不见呢关小姐!”SM亲热地挽着她一阵寒暄,身后站着几位身材比例优越的白人模特。 “我们秋冬高级成衣系列上了新,都是秀款,那晚您没出席,真是太可惜了,楚琼总特意给我打电话送来贵府!亲爱的,您看是自己试试还是让模特穿呢?” 旎真说让模特们去换衣服,自己则坐在沙发上回复消息。 徐景商:不了解,有个室友对她蛮有好感的。 旎真:她手机里有没有齐一禾的照片或者视频,无滤镜无美颜的那种。 约莫一分钟后,徐景商给她发了两段视频,从右下角水印看应该是网上随便下载的。 徐景商:生图?网上一搜一大把。 旎真点开看了两遍,挺美,但跟自己不是一个类型的。 旎真长了一张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的脸,五官立体,皮肉紧紧贴着骨骼。 齐一禾属于清新钝感型的,非常有亲和力。 她回想了下陈延泽的前任,差不多也是这个类型,男人一旦吃准一个类型了,再改变会很难吧? 她在输入框写写删删,最终一个字也没问出去。 屏幕那头,徐景商似乎一直在看她的输入状态,意味深长道:你到底是想看黑图还是生图? 啪的一声,嘴里泡泡糖破了。 她目光上抬,模特们成排走来,SM在一侧看向旎真,微笑道:“关小姐,您看看喜欢哪套?” 她心不在焉地回:“黑色那套留下吧。”手上打着字:我那么没格局? “好的,另外这两套是未来流行趋势主推色系哦,要不要留呢?”见她一直蜷在沙发上玩手机,SM也不恼,始终笑眯眯。 徐景商:你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很漂亮啊,不然怎么会让陈总把持不住呢。 “......” “不用,”旎真关掉手机:“随便搭配几双鞋和首饰吧,素一点的。” 3. FreeFall 在关楚琼的耳提面命下,旎真老实了几天。 家里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她,出门用车都需要报备。 旎真知道,这段时间她的一举一动都会事无巨细地列在纸上,跟当日文件一起放在她父亲的办公桌上。 她像一个被打包好会说话会呼吸的礼物,什么都不需要做,只等婚期来临。 不能也没有资格拒绝,相比迄今为止所拥有的一切,一场商业婚姻算个屁。 就是有点儿后悔没多谈几个...想到陈延泽,更后悔了,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他没有一点自觉,还跟齐一禾在那纠缠不清呢? 旎真迫切地想制造点什么动静,最后关头又被理智拉了回来。 闲下来的时候,忍不住翻跟陈延泽的聊天记录。 看他仅三天可见的朋友圈,一边视奸一边唾弃自己,任由心头那股很压抑很闷的感觉泛滥。 要疯了。 烦死了。 连续约上好友逛了几天街,报复性消费,这天回到家就躺在沙发上,继续用手机买买买,一直到手酸眼酸。 刷着刷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等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被挪到床上。 旎真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单里开眠,良久后,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手机正在充电,她拔下电源线解锁,屏幕亮起仍是之前的购物界面。 十二点过,原来自己睡了这么久。 孤独落寞的情绪淹没着她。 静谧黑暗的空间里,似乎只剩呼吸声,一起一伏,旎真就这么呆呆地在床边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找来平板,继续躺着看上次没看完的电影。 这时电话来了,是秦克。 “出来聚一聚?”他那边隐约听见音乐震动声和来往人群的说话声。 旎真按下暂停,快速在床上翻了个身:“哪儿呢,都有谁?” 秦克说PH。 “不去,吵死了。” “我没倒时差,精神好得很,你说转哪个场我们就转哪个场。” “你们?” 秦克:“啊,我球队的,没别人,都自己人,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旎真有点想去,又有点纠结:“哎,要不算了,你归国趴是吧,好好玩呗。” 秦克笑了笑:“不是,归国趴都没叫你,准确来说是有人特意让大家别叫你来。” 旎真哦了一声,大概猜到他说的‘有人’是谁:“那这样,我给你发个定位,你们先过去,我收拾收拾出门。” “赶紧啊。” 她迅速洗了个澡,随便从衣柜里挑了件连帽卫衣,下身套工装裤,蹑手蹑脚地从后门出去。 绕到前面的庭院,以防被发现,她没开车库的车,打车过去。 地点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爵士乐清吧,相比他们平时爱去的地儿,这里安静得多。 台上的歌声刚好盖住零碎的交谈声,旎真挺喜欢这里的氛围,喝喝酒听听歌。 这里离秦克他们玩的那家PH不远,旎真是最后到的,卡座上摆满酒水,见她过来,众人下意识站起来。 秦克把氛围灯按得咔嚓咔嚓响,眼珠子快瞪出来,“我靠,老远没认出你!出来喝酒穿这么严实防谁啊?” 旎真把鸭舌帽取下来,赏了他一个白眼,“防你这种人渣。” 本来就黑,成天练球晒得像炭,学人家染白毛。 挨得近的几个人听到,肩膀抖一抖的笑,秦克不觉得羞耻,反而跟着笑,似乎还觉得挺光荣。 “真姐,有阵子不见了。”打招呼的是秦克他们球队年龄最小的左边锋。 之前见过几次,一起吃过饭,比旎真小两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特会仗着这点吊姐姐,私下反差挺大,旎真不吃这种类型,一直没怎么搭理他。 “这不见上了,我坐哪儿呢?” “过来过来,我边上。”秦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这留的位置有点大啊,够坐两三个人了,那头几个人又凑得很紧。 旎真边坐边看了眼秦克,意思是还有人没来? 刚好几杯特调上来了,他顺手拿了一杯放她面前,朝卫生间努努嘴:“有人上厕所去了。” 旎真喝了一口酒,冰凉辛辣的酒精混合柠檬味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舒服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秦克默默打量着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后者目光对上去,抬了抬眉毛,意思是有屁快放,他又立马讳莫如深,埋头喝酒。 “什么情况?” “什么?” 她抬手弹了弹他额前那撮白毛:“不搞行为艺术不让踢球?” 秦克往后躲,压低音量:“别动手动脚啊,没看到我旁边坐着两个妞?” 旎真嘁一声,瞥了瞥那两个女生,穿着一模一样的低胸吊带加超短裤,正跟人拼酒,丝毫没注意到这里,“人双胞胎理你吗?” 秦克指一记她。 “干喝有点无聊,我们人多,要不玩游戏?” “可以啊,玩什么?” “先等人齐吧。”双胞胎其中一个女生小声道。 旎真没怎么在状态,刚想说玩点简单的,这时,说等人齐的那个女生忽然扯了把她姐妹,两人相视一笑,小声而激动地说了句什么。 卡座外侧的几对膝盖一阵骚动,在让着位置,旎真看手机没察觉到,下一秒,左侧余光中出现一条黑色宽松牛仔裤,腿挺长。 在她旁边坐下后,才看见脸。 靳劭豪没表现得有多意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了。 旎真吸一口气,扭头,撇秦克一记眼刀:你没跟我说他在? 秦克耸了耸肩,不打算解释,他就爱看前任再见的修罗场,似乎这也是他今晚的乐趣之一。 “来来,给我妹妹满上,为数不多的单身夜了!哎!” 众人一阵芜湖,气氛推上一个小高潮。 旎真没接他递来的酒,脸瞬间有点垮,秦克明白她这表情代表想走了,赶紧晃了晃手机,示意她看微信。 旎真面不改色的盯他,点进微信。 秦克:他特别说了让我叫你来!那我有什么办法吧! 嘴里永远没句实话,胳膊肘往外拐! 除了秦克,在场应该没人知道她跟靳劭豪的事,正是因为这点,旎真才忍住起身离场的冲动。 靳劭豪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夹了几块冰,又倒了半杯酒,一杯推到旎真面前,一杯自个举起来。 “好久不见。” 旎真拿起酒杯跟他走了一个。 “婚礼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你想来?” “你会邀请我去?” 旎真打了个磕巴,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刚好那边说人齐了,可以开始玩游戏了,才挪开视线。 “先换一换座位吧?”左前锋弟弟杨冬提议。 “怎么换都一样,就三个女生,就这么着吧。” 说这话的人明显知道杨冬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挨着旎真,可狼多肉少不公平啊。 被当众揭穿,杨冬也不恼,爽快地说了声也行,“玩什么?” 旎真说:“你们玩吧,我不玩。” 杨冬立马不乐意:“别呀真真姐!” 靳劭豪一直像个局外人,除了跟旎真的那杯好久不见,没再主动找人喝酒聊天,这时却突然出声:“随便玩个简单的,无限废话怎么样?” 这游戏确实简单,适合人多破冰,旎真对酒桌游戏不说特别熟,至少不陌生,这游戏她玩过几次。 他说完看向她,众人也看过来,她顿了一下:“那就玩吧。” 大家都知道规则,只有秦克旁边的女生没玩过,秦克简单跟她讲了讲,就是第一个人说一个简单句,以顺时针或逆时针顺序轮流在前一句话的基础上加一个字,丢字或者停顿过久就得把酒喝完。 很好理解,女生比了个OK的手势。 开头的男生特别老套的说了四个字:我喜欢你,然后接着的三个人依次说了‘我喜欢有你’、‘我喜欢有你在’,‘我喜欢有你在身’,靳劭豪刚好是第四个,他反应快且自然地接:“我喜欢有你在身边。” 他说完,就该到旎真了,前一个人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可能会这么接,本来都准备好了,这时听到秦克偷笑声,舌尖打了个结,“——我喜欢有你在身边才怪。” “啊哦,出错了。”杨冬勾着队友的肩膀,“游戏的第一杯酒怎么能让女生喝呢,我帮真真姐喝。” “去去,轮不到你。”秦克说。 “行,哥哥帮妹妹喝也可以。” 这两个人说废话的时间旎真就将杯里的酒喝完了。 秦克大拇指往那一弯,笑:“看见没有?我妹这酒量需要谁帮?” 旎真:“继续啊,这才刚开始。” 说话的时间,感觉靳劭豪在看自己,她余光飞速瞟一眼,他又刚好闲闲地收回视线,分明是察觉到她偷瞄他了。 虚什么?旎真心道,再次大大方方的看了过去。 这次,靳劭豪很自然地对上她的视线,维持了差不多有一秒,忽然一记哼笑,摇摇头,看别处去了。 游戏继续,秦克接‘我喜欢有你在身边的’,一直到最后一个人,这句话最终变 成了:我喜欢有你在身边的一切美满和幸运,一轮结束。 有人提议依次只加一个字太简单,可以不限制词数,要求还是不能丢字,到谁失误,一轮结束,从输家那重新开始,大家没意见。 第二轮从第一轮输的人先开始,第一轮只有旎真出错了,她便起头:“我喝酒。” 依次从她右手边开始接,从秦克到双胞胎结束都只加了一个字,然后到了杨冬,难度陡然飙升,他那就变成了:我跟一群朋友喝酒朋友吃果盘里的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喝酒加冰不加酒。 旎真心里一咯噔。 按顺序她是最后一个,她可是要接完这句话的。 这群人状态比她想象的好,依次过去四个人,居然都记住了,还能再加点,眼看马上到靳邵豪了,旎真知道这人绝对能过,肾上腺素开始飙升,手心隐约汗津津的,心里跟着默念。 由于太专注,她没察觉到靳劭豪看了自己一眼。 结果到靳劭豪的时候,他没接,甚至没有开口或思考的动作,就好像主动放弃了般,气氛先是顿了两秒,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拍桌让他喝酒。 旎真没有跟着嚷,默默看着靳劭豪往空杯里倒满酒。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了,只穿了件白T,两边袖子挽到肩膀,酒吧厚重的红光打下来,显得身姿挺拔,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比前几年更高更壮了。 秦克贴过来似乎有话要说,被旎真提前一个滚字逼退,他笑笑,又坐了回去。 后面还玩了真心话大冒险跟我有你没有,和靳劭豪的互动基本为0,直到三点半散场,大家各回各家。 秦克这时候没忘记她跟自己是有血缘关系的,人毕竟是他叫出来的,也得负责送回去,说给她叫个车,自己还有事,就先走了,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俩双胞胎。 旎真谢绝了秦克的好意。走之前把他单独拉到一个角落,拍拍他的胸膛,意味深长道:“悠着点。” “我有分寸。” “姑妈迟早有一天知道信不信?” 秦克目光不由自主往马路边扫了一眼:“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啊。” 说完,走过去跟靳劭豪讲了几句话,俩人互一拍掌,上车走了。 杨冬问她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一辆商务车停在路边,代驾已经就位,旎真礼貌拒绝了,说自己已经叫到车,马上到。 人都走后,这片空地前只剩她和靳劭豪。 他的车已经到了,但他还不走,在这干嘛呢。 她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吸了一口气,准备朝反方向走,在那叫车。 靳劭豪就跟背后长眼睛似的:“关旎真。” 旎真停下脚步。 他望过来,额头往外一点:“我送你回去,你打车不也不方便?” 旎真没吭声,看着一年都用不了几次的打车软件上显示正在排队中,有点犹豫,但心里又有个声音告诉她,越是这样就越不能逃避,本来就没什么,不是吗? “秦克让我送你回去。”他补充。 看她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走了过来,靳劭豪转身上车,动作麻利,似乎就只是单纯帮忙而已。 车子启动,俩人坐在后排,中间像隔着一条大巴过道。 “地址。”他率先打破沉默。 旎真报了个地名,司机听到后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她察觉到了,又默默压低鸭舌帽檐。 车内没有放音乐,环境一下子从嘈杂转为安静,旎真倚着车窗,疲惫感裹着困意很快袭来,她看了看时间,估算着回到家大概四点钟。 快到的时候,前方隐约有车,拐弯时那车子的转向灯猛地晃过旎真的脸,她微微皱着眉睁开眼睛,紧接着发现前面那车特别眼熟,一秒后反应过来,困意全无,脸色刷的白了。 “停一下!别跟上去!” 司机踩刹车。 “前面车你认识?” “我大哥,我偷偷出门的。” “哦,”靳劭豪沉吟半秒,“那路边停一会儿吧,等你哥先过去。”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自己则下去抽烟。 这里离家不远,走快点大概七八分钟,旎真心里打鼓,只想赶紧回到房间:“要不就送到这吧,我走回去,谢谢啊。” 说完伸手拉车门,握住门把的瞬间,胸前猛地横贯出一条遒劲结实的手臂,那只大手牢牢摁住她的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喂,你——” 刚开口,眼前一片黑暗。 靳劭豪整个人压上来,酒味、烟味,万宝路草莓爆珠,他身上的气味都越来越浓,紧接着,他吻上她的唇。 4. FreeFall 趁着旎真没反应过来,他用力捏住她后颈,舌尖撬开牙关,又一次辗转,准备往深了吻。 下一秒,耳光如期而至。 响亮亮的,靳劭豪被这力道弄得脸歪过去。 一时间,车厢内死寂得只剩俩人粗重的喘息。 “你他妈有病!”旎真下意识看向正背对着他们在路边抽烟的司机,应该没被发现,幸好这车隔音效果不错。 视线转回来,再狠狠瞪靳劭豪,算了,反正以后不会再打交道,这亏她也只能咽下,怄死。 “你到底想干什么?余情未了?玩不起啊?”她气息被缭乱,胸膛还有些起伏。 靳劭豪脸回正,指腹磨挲着嘴唇,重复她话里的一个字:“玩?” 旎真这下真有点生气了:“我对不起你了?干嘛作出一副受了多大情伤的样子?当初不是和平分手?跟我交往你没吃亏吧!” 靳劭豪盯着她的眼睛,听她一道道饱含烦躁和不耐的问句,声音略微沙哑,字字缓慢:“我不想怎么样,你要算清楚?” 旎真冷笑,往回坐好:“你说,我听听看你怎么算,但我把话撂这儿,说完就彻底两清,从我下这辆车开始,我们俩彻底结束,干干净净!懂了吗?” “你说你姐管得严,不想公开,这就是个借口,对吧?从来记不住我的爱好喜欢吃什么,连我过生日都是临时准备的礼物!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你主动亲过我几次?因为陈延泽回来要去机场就放我鸽子,事后敷衍地哄我两句,不止一次!问我球赛好不好看,嗯?我他妈就在场外坐一下午!暑假结束我被老头赶到国外,我知道你心里不在乎我,一直都是,但还是想让你等我,舍不得你,就想跟你多待会儿,你怎么说的?算了,省得麻烦,分手吧,甚至没来看看我。” “反正不可能结婚的啊,给了你希望再给你失望有意义吗!干脆了当的分手对你对我都好!更何况你不也不想公开吗?现在全推我身上?” “不公开我有我的原因,你呢,跟我在一起一年零四个月,都在想着别人,这算不算一种情感欺骗?” 旎真呼吸有一瞬间的暂停。 “......我承认,我没喜欢过你,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她看见靳劭豪的脸色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她也说不清楚,好像一瞬间什么情绪都不复存在了。 “在感情上,你欠我?”过了半晌,他蓦然道。 “对,你想要什么补偿,除了跟你在一起,不过好像你也不缺什么吧?” “补偿啊,好啊。”他笑了,他居然笑了,模样坏到骨子里,好像刚才长篇大论歇斯底里的不是他。 “你跟我睡一觉,怎么样?” 旎真一愣,荒谬道:“发什么疯,怎么可能?” “陈延泽不喜欢你,他喜欢齐一禾,而你不光喜欢他,还喜欢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想报复他一次?你不是要补偿我吗?跟我睡一觉,现在就可以。” “...你有病,真的。”她皱眉,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对,我有病。”他神情骤然冰冷,语调却微扬,勾唇道:“你比我病得深,不承认?” “......” 旎真看着他的脸,认认真真说:“你听着,从前我花天酒地,不拿感情当回事,没什么底线,但人是会变的,不管是发自内心还是因为外力,我跟陈延泽的婚姻,我们俩都身不由己,所以你不用拿这些话来刺激我。” “你现在对他到底是喜欢,还是执念在较劲?” 她沉默了几秒,说:“都有吧。” “有些话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父母的婚姻也是一场生意,我出生后他们就分居了,我是被屠姨带大的。正因如此,我特别懂跟一个不爱的人结婚是什么日子,我做不到。即使陈延泽现在不爱我,以后也会的,我等着那一天。” “其实你身上也有我欣赏的点,但是只有他给过我那种感觉,对不起。” 过去很久,没有声音。 靳劭豪说:“你走吧。” 旎真动了动嘴唇,想走之前,最后说点什么。 “滚吧。”他舒了口气,揉着脸。 * 凌晨五点时,齐一禾上了微博热搜,词条后面跟了个‘爆’字。 #齐一禾星渡大公子分手# 起因是一业内知名狗仔po出两张跟拍齐一禾从某高档小区出入的照片,时间是26号晚九点,眼尖的网友发现她手上没戴情侣戒指,结合当天傍晚六点齐一禾在社交媒体发布的新动态——一张风景照,配文情绪低落。 月初就在传俩人恋情破裂,不过没激起多大水花,毕竟这期间他们见过面,日常动态里也暗搓搓漏过半边身体或背影什么的,戒指也还在。 现在这条热搜一出来,网友纷纷猜测分手了,还是被抛弃的那种。 旎真看到这条热搜后去翻了齐一禾最新发的图文。 照片只看得出是国外,教堂喷泉白鸽,周围铺满一地的黄色白桦叶,风景萧瑟。 正中女人戴着墨镜宽檐帽,蹲在地上给鸽子喂食,应该是她本人。配的文字是:莫执莫求。 经过一上午的发酵,评论区已经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攻占了。 小番茄吃泡面:天啊,这张照片我没记错的话是好几年前发过的吧!难道那个时候就跟陈在一起了??? 柚柚很哇塞:被甩了吧/摊手/所以这个消息告诉我们交到有颜有钱的资本大佬时别太高调,脸打下来真的很惨/摊手/ 海苔riri:家世差距太大......毫不意外啊 落尘:我来爆个料吧,陈延泽马上结婚了,对象是金石控股董事长千金,别问消息哪来的,拭目以待。 旎真看到这条评论时差点被水呛到,截图发给了关楚琼,得到的回复是:没事,刻意放了一点出来。 网上仍然搜不到她的真实姓名和照片,平时用的社交账号也一片平静,旎真这才放下心来,准备下楼吃饭,再去机场接徐景商。 徐景商实习提前结束,从京市飞榕江,这会儿应该在候机。 旎真:今天回家不? 关楚琼:这几天有点忙,回不来,下午两点要飞,吃了饭就得走。 旎真: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还有一个可怜的妹妹独守空房啊啊啊 关楚琼:忙完回来陪你,乖。 旎真:想你!不能没有你!我唯一的姐! 盯着聊天框一分钟,没再来新消息,旎真顿时觉得没劲。 她可没忘记昨晚关耀钧回来了,出门前以防万一,还是将身上的玩偶睡衣换成了米白色家居服。 想到什么来什么,刚一下楼就在楼梯的转角处碰到了。 旎真连忙放下手机站好,没来得及喊人,他身边的助理就朝她微笑颔首。 旎真也回以微笑:“哥,要出门吗?” “几点了?” 旎真笑容僵了半秒,低头看手机,答道:“十二点半。” 她知道关耀钧的潜台词是什么,都几点了才起? “过来一起吃饭吧,有阵子没好好看你了。”关耀钧态度平静,语气中气十足,就像在跟某个下属讲话,说完便朝餐厅走。 助理拎着公文包出门了。 旎真跟在后面,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想让屠妈给她做点好吃的,这下好了,合不合口味不说,反正肯定不自在。 关耀钧难得在家里吃饭,阿姨提前得到消息就备好了三餐食材,刚坐下,前菜已经端上来了。 旎真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西餐,她一向不喜欢吃,但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吃。 “最近去看过妈没?” “没呢。”旎真吃着芸豆色拉如同嚼蜡。 “明天你大嫂回来,我们一起去麓华庭,还约了陈总一家,到时再商量下婚礼细节。” “好,景商也一起吧。” 关耀钧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说在京市实习吗,回来了?” “提前结束了,待会我去接她。” “让司机送你,脸色看着不太好,失眠了?” “啊,”旎真放下叉子,看着手机屏幕里的 自己,摸了摸脸:“没怎么睡好。” 关耀钧从来不苟言笑,这时也说不出什么松快的话来,淡淡道:“睡眠不好要多运动,不要整天没精打采样。” 干巴巴的对话,旎真嗯了一声,埋头吃着牛排,思绪已经飞到九霄云外。 * 徐景商站在地面出口,天闷得像一口盖紧的蒸锅,吹来的风黏在脸上,没有半分凉爽。 跟旎真约定好的时间还差十几分钟,估计路上有点堵,她看着手机消磨时间。 公司实习生建的小群消息不断,热火朝天的商量晚上吃什么,昨天大致说好吃火锅,今天不知怎么改变计划了,有人说知道一家日料平价又正宗,要不奢华一次去那团建。 消息还没翻完,下面显示有人@,徐景商往下滑。 某某:你真不来啊,就差你了 有人打趣:你不去有的人估计也不想去咯。 某某:哎哟...你们真是/笑哭/我只是觉得实习结束一起吃顿饭,毕竟认识半年了。 后面又有人叽里呱啦补了几句,徐景商打字: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收起手机后,一辆G650在路边稳稳停下。 车窗下降,她看见旎真朝副驾位弯着身子,穿着简单的短袖,戴了一副咖色太阳镜,扎着马尾辫。 “怎么瘦了这么多?你们编辑部吃人啊。” 徐景商把行李箱拉杆放下,旎真下车帮她一起放行李,两个大箱子,一个人抬起来真挺吃力。 “不光瘦了,我还黑了呢,视频里看不出来吧?”徐景商脸蛋红扑扑的,粲然一笑。 旎真倚着车身微喘两口气,眯起眼睛:“上车。” 没有听关耀钧的话,她自己开车来的,就在他出门五分钟后跟着出门了。 边开导航的时候,旎真起了个话题,说昨晚见到靳劭豪了。 徐景商表情有些惊讶:“啊?他...回来了呀?” “嗯,秦克组的局,他俩在美国估计没少一起玩,这回都是一起回来的。” “你们......”她手里还握着一瓶纯净水,扭头看旎真开车的神情,倒没太大情绪波动。 “大一放寒假的时候他就没回国,我当时以为彻底断了,没想到给我憋了个大的。”旎真发出一声气笑,指了指自个的脸,“喝完酒发疯,在车里亲我。” 徐景商听完差点爆出W开头的两个字,脸上尽是对八卦的渴求,还没等她问,奖池还在叠加。 旎真:“最刺激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地点在家门口不远,我哥车刚过去。” “他他他、他知不知道你要结婚了!?” “知道。”旎真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他约自己婚前炮的事。 “然后呢?” “没了。” “没了?”徐景商一颗心刚被吊起来,急道:“这就没了?他,他亲完你就走了?” “......”旎真无语地扭头看她一眼:“啊,不然留下来继续?” 停顿两秒,徐景商脸一红。 “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旎真笑出声,开始打探她在京市的情况,问有没有男同事追求她,徐景商想了想,老实点头。 “人怎么样?帅不帅?怎么追求你的?” 徐景商说:“上次你来京市,吃饭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吗?” “那都多久了,后面没再找你?” “没有。” 旎真感叹了一下:“这么没恒心。” 徐景商脸撇向窗外,熟悉的景色一帧一帧过去,轰的一声进入隧道,暖黄的光线在车窗上映出半张脸,前方白灯如长龙。 “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靳劭豪还没放下你,挺可惜的。” 旎真不以为然,她现在闲下来脑子里都是陈延泽和结婚,她已经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了,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折腾。 “不可惜,我真不喜欢他,退一万步说,就算当年没分手,我们也不可能有结果。” “也对。” 徐景商缓缓道。 5. FreeFall 清晨七点,一夜未关的窗户有风吹来,撩起窗帘一角。 旎真抬手遮住眉眼,过了一会儿光脚下地,拉开窗帘,深深地吸了口气。 麓华庭地处城郊,绕林傍水,空气清香,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处钢筋水泥,耳边尽是清脆悦耳的鸟鸣。 旎真穿了件真丝睡衣,踩着拖鞋来到厨房,看见唐女士正弯着腰在岛台上洗西蓝花胡萝卜。 听见脚步声,唐女士没有抬头,喊了一声“旎真”。 旎真走近:“妈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就站旁边陪妈妈说说话,景商醒了吗?” “醒了,我们一起逗了会max,她去西花园找林阿姨了。” 傍晚大家会来这里吃饭,唐女士亲自下厨,旎真打了个电话说想提前一天来,怕她忙不过来,帮忙打打下手跑跑腿什么的, 唐女神淡淡笑一声:“景商这孩子,就是闲不下来。当初我担心她做你的陪读,你会不会渐渐养成一个懒惰的性子。” 旎真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搭在肩膀上,鼻间一阵好闻的花香。 “那你多心了,她自己有时候都丢三落四的,我给捡到好几次,她去实习收拾行李的时候,我都在想离了我可怎么办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唐女士轻快的表情忽而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缓缓道:“相处得好就行,你很乖,从来没让妈妈担心。” 旎真勾了勾嘴角,放开她,闲散地依靠着岛台边。 “晚上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有,嗯...烧鮰鱼,加一点藿香,我记得你做过一次。” “很久了吧?”唐女士蹙眉:“不过我没提前准备鱼,待会儿让林姐去买,或者让酒店送来。” 正巧这时候徐景商过来了,话题被搁置,锅边的计时器响了几声,唐女士关火。 早餐是凉拌西蓝花、水煮虾仁和玉米汁,很清淡,三人围着岛台坐着吃早饭。 桌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唐女士的手机,她拿起来,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随后道:“待会儿你黄姨跟延泽会过来。” “这么早?”旎真咬着筷子。 “午饭后来,就他们两人,你跟延泽最近见过面没有?” 旎真垂下眼帘,嘴角沾一圈玉米汁,“上周吃过一次饭。” 唐女士若有所思地点头,一时无话。 午饭后,旎真跟徐景商在后花园的秋千上坐着玩,max趴在草坪上打盹,聊了一会天,旎真觉得无聊,又开始玩那个闯关小游戏。 她目前在好友榜上排第十二位,这一关过去了,就能前进五位。 徐景商搞不懂,她总是一本正经的玩这些弱智小游戏,以前有段时间迷恋消消乐,后来腻了的原因是,这游戏充钱就能过关,她一过不去就充钱,没多久就登顶了。 “你好友榜第一是谁?” 旎真将腿搭在秋千靠背上,在徐景商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盯着屏幕:“现在吗,好、好像是同专业上届的学长,哎别动别动,进地道了!” “......”徐景商脚尖点地,控制着秋千不动,屏住呼吸,两秒后问:“过了吗?” 旎真坐起来,手机发出卡通惨叫声,“死了。” 徐景商忍俊不禁:“游戏叫什么,我下载一个。” 下好后,徐景商用微信注册账号,屏幕跳出一个弹窗:好友们也在玩。 点进去就看到了好友排行榜,第一是靳劭豪,第二则是设计系的师兄。 徐景商愣了愣:“旎真,你说的那个学长是不是姓薛?” “嗯,哦对你有他微信的。” “他在我列表排第二。” 旎真用上扬的语调嗯了一声,凑过去看她手机:“这么牛,第一谁啊。” ...... 看完后不吱声,默默重开一把。 徐景商想了想,说:“干脆我也把他删了吧。” 游戏ID下还显示该用户最近多久上线的,靳劭豪那儿写的是三个月内上线过,看了看主页,还是原始的,明显不常玩,跟旎真那花里胡哨的主页不能比。 “删了干什么,好吧删吧,”旎真注意力都在游戏里,随口道:“哎,随便,看你吧。” 这时,阿姨过来传话,说客人到了,夫人让旎真小姐去一趟前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传话,旎真原本全神贯注盯着屏幕,视线一歪,手一抖,果不其然又死了。 徐景商看向旎真,旎真说:“我过去陪着说几句话,你就在这儿吧。” “好。” 快步来到客厅,一派热闹景象,阿姨正给客人倒茶,管家端来了洗好的水果。 “家缦,尝尝我从仕宏拍的白毫银针。”唐女士亲切地拉着黄姨聊天。 “还是你懂我,有阵子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陈延泽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腕上带着一只精钢表,很简单随意的打扮,俩人视线相交的瞬间,旎真若无其事的转过脸,喊了声“黄姨,延泽哥”后挨着妈妈坐下。 黄姨原本在另一张沙发坐着,看见旎真坐那,便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旎真一下子夹在两个大人中间。 黄姨整个人的气质没有唐女士那么温婉随和,从小给旎真的印象就是做事风风火火,唠了几句家常,就将话题转到了婚礼上。 “旎真,原本呢阿姨是打算去意大利给你们定制婚服的,但是你妈妈亲自设计好了,延泽有福气了!” 唐女士毕业于国际顶尖的帕森斯服装设计学院,早年在顶奢担任创意总监,但她在关耀钧五岁时便辞职了,从此淡出事业,外界便传唐总监隐退是为相夫教子。 旎真也只在纸媒,网络和身边人口耳相传中得知唐女士过去辉煌的事业,她不解,曾问过原由,得到的答案是太累了,想休息休息,没想到这一休息便是三十多年。 “真的?妈,你给我设计了婚纱?”旎真十分意外。 “嗯,从得知你的婚事后就开始构思了,还没完工,”唐女士嘴角始终挂着恬静的微笑,看向陈延泽:“估计下个月十号左右能做好,到时候穿上看看,希望不会让你们失望。” 陈延泽在长辈面前一向谦卑礼貌,认真的听谈话,适时添茶。 “伯母谦虚了,我何其荣幸能穿上您设计的婚服。” “延泽近来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黄姨接过话,眉间浮现一丝淡淡的愁:“当初他父亲要派他去海外公司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这几年在国内好好养养,说不定能好些。” “是瘦了。” “都是累的。” 除了刚开始的打招呼,旎真跟陈延泽再没说过话,客气生疏的像陌生人,两位妈妈看得出,却都没说什么,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捅了那层窗户纸,就没有体面了。 黄姨心里明白,儿子跟姓齐那小明星的事,旎真受委屈了,于是对她愈发亲昵,一个劲的找话题,特地拿出给她买的礼物。 话过三巡,旎真看见阿姨换了身衣服朝前门走。 “林姨是要出门?”她连忙开口。 被叫住的林阿姨步伐停顿,回过头:“对,我去买两条鮰鱼。” “我去吧。”旎真起身,拍了拍唐女士的肩 :“妈我出去买就行。” 黄姨看着两人。 唐女士解释道:“旎真说想吃烧鮰鱼,家里没准备。” “这样啊,那个,Thea——”她喊来助理:“派两个保镖跟着。” 话音刚落,陈延抬手示意Thea不用去了,“我开车跟旎真一起去。” 唐女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 坐上这辆崭新的长轴距满配幻影,旎真抚摸了一下木纹板和真皮坐垫,想起来关耀钧也有一辆,估计停在哪个角落吃灰。 “什么时候买的?” “刚买没几天,等了三个多月,你是第一位乘客。” 旎真指尖从出风挡板滑落,淡淡瞥他一眼。 “我妈坐不惯新车,她跟我分两辆车来的。”他补充。 旎真用手机搜最近的生鲜超市,又给唐女士发去消息,问她还需不需要买什么。 车子一路驶入市区内一家大型进口仓储型超市。 这个点人多,停车场几乎没有空位,陈延泽开到负三层才找到车位。 停好车后,俩人顺着人群进入电梯,循着电梯内指示牌,在五楼出去,这一层专卖当日空运的进口生鲜。相比二楼的平价生鲜,这层楼客人没有那么多,但只是没到人挤人的程度。 周围要么是情侣要么是带老人孩子的夫妻,不管哪类,看起来都十分和谐,亲密无间,慢悠悠的逛着,唯独旎真和陈延泽,跨着异于常人的步伐,就像在完成任务般,直奔卖鱼的摊位。 旎真双手撑着膝盖,半弯腰看水箱里五花八门的鱼,突然一下子拿不准要买什么了,她从小就爱吃鱼,光是看着,就能脑补出这条鱼的做法。 陈延泽说:“帮我捞两条鮰鱼。” “好勒!”服务员从下面拿出一个大网,捞起一条灰黄色的鮰鱼,鱼儿在网中拼命翻摆,露出白色的鱼腹,一股淡水鱼的土腥味儿扑面而来,“这条您看看?” “可以。”旎真说,随后又指了一条,服务员一起捞了上来。 趁着他去后厨杀鱼的间隙,旎真自顾自的在附近逛起来,陈延泽几次想开口找话,她总能精准掐中他即将开口的那个点,往外又走几步,没一会儿,两个人越隔越远。 陈延泽哪能不知道旎真是在刻意疏远他,他有些无奈,长舒一口气,打算走过去跟她一起。 就在这时,一条鳜鱼从缸里跑出来,看着能有十斤左右,‘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活蹦乱跳,动静引得近处一小孩兴奋着跑来。 几乎是同时,旎真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小孩一头撞上她的腰。 五六岁孩子跑起来的冲击力是很大的,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地板又因鳜鱼跳出来而湿漉漉的,旎真重心不稳,滑了一跤,惊呼声下意识脱口,整个人便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陈延泽反应很快,几个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搂着她的肩膀抱在怀里。 “怎么样,有没有事?” “啊——痛,”旎真五官都皱起来,止不住呻吟:“......好痛。” “摔到哪里?” “这里?”陈延泽手刚贴上一只脚踝,便引得她‘嘶’一声:“别碰别碰,好痛。” 闯祸的小朋友在一旁一脸不知所措,他的父母急急忙忙跑来,抓着他就是打屁股,没两下小朋友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引得路人驻足目视。 “你还哭上了!让你别乱跑,你跑什么呀!这下撞到人了吧!怎么就不让我省心一点啊!”骂完孩子,又对旎真道歉:“真是对不住啊美女,伤着哪里没有,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6. FreeFall 旎真尝试着站起来,但发现只要左脚一发力就剧烈疼痛,根本动弹不得,从耳根一路涨红到面颊,眉头紧蹙。 陈延泽长臂环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拖住后背抱起,动作沉稳而轻柔,跟那家人说:“崴到脚了,我送她去医院,后续等会儿就有人过来处理。” 他侧身,挡住那对夫妻向旎真投来的视线,淡淡一颔首便离开了。 “啊?......” 夫妻俩面面相觑,孩子的哭嚎声还在继续。 地上那条活蹦乱跳的鳜鱼被姗姗来迟的工作人员捞回缸里,甫一入水便缓慢优美地游动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 没有选择最近的电梯口,怕地下室不好找车位,陈延泽选择原路返回,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静谧封闭的狭小空间内,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格外清晰。 旎真小声道:“放我下来吧。” “你能走?” “......” 进入青春期后,从未跟陈延泽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她的脑袋枕着他的胸膛,他说话时滚动震颤的喉结近在眼前,颈间一股冷冽的木质前调漫开,揉着淡淡的雪松与柏木,冷而不燥,没有一丝一毫的尼古丁味。 她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心理的紧张感盖过脚踝的疼痛感。 陈延泽道:“可以搂着我脖子,如果害怕掉下来的话。” “......”旎真喉口一紧:“我很重?” “你说呢?” “......!” 他话音刚落,旎真脑袋炸开花,迅速摆动几下双腿想下地,动弹了会儿,发现根本挣脱不开他的双臂,素净的小脸绯红一片,眼睛瞪得圆鼓鼓的,眉头轻轻拧起。 “我要下来!” “开个玩笑。”陈延泽笑道:“你太瘦了,特别轻,我只是想让你放轻松。” 旎真在心底狠狠骂他,还是没有圈住他的脖子,问:“鱼怎么办?” “我已经叫人来取。” “那你待会送我到医院,就先回去吧,我让景商过来陪我。” 陈延泽不答,眸子低低扫过怀中的女人一眼,来到副驾驶门前,将她轻轻放于座位上。 开车前往医院的路上,陈延泽给骨科方面的专家打了一通电话,尽管专家今日不坐诊,但幸好人在榕江,得知后说现在出发去医院,并且安排了一间VIP病房看诊。 从这过去大概十几分钟,抵达VIP诊室时,医生已经到了。 陈延泽将旎真放在病床上,转身跟人握手:“卢院,今天麻烦你了。” 卢院长年近耳顺,笑起来和蔼可亲,摆了摆手,开始仔细为旎真看诊,捏左脚踝关节时,旎真倒吸一口凉气,别的地方都没事。 “左踝关节韧带撕裂了,肿胀疼痛都是正常的,完全好估计要三到四周,前两周最好不要走路,清淡饮食,注意休息。” 陈延泽问:“需要打石膏吗?” “嗯,不用,如果再严重一点就需要打石膏了,我给她开点药,主要还是休息为主。” 旎真一听到要休息这么长时间,面色一变,这一幕落入陈延泽眼底,表面不动声色,客气地将卢院长送走,随后关上病房门。 “听到医生说的了?要休息几周。” 旎真心沉下来,几秒后才开口:“婚礼还有半个月,会不会影响......” “你身体重要,如果有必要就延后,”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主要还是看你,旎真。” 下个月中正是旎真的生日,是陈董提议的婚礼跟生日一起办,原本订的下个月底。 他不确定这个婚礼在她心中的地位是怎样的,不过女人都喜欢仪式感。 “你先回去吧,不然他们该催了。”旎真躺下,注视着天花板。 怎么可能会催,唐女士和黄姨巴不得他们多待一会儿,不光她的手机,陈延泽的私人电话也没有一个打进。 陈延泽:“等徐景商来了我再走。” “......” 病床跟客厅中间有道屏风,他没在床前站着,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俩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休息,期间护士小姐姐送来了水和药。 ‘咔哒’一声,病房门被推开,关楚琼裹着满身风尘走来,表情焦急,目光梭巡一圈最先看见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哎,陈总。” “她在里面。” 几个助理和保镖守在病房门口,默默把门关上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旎真喊了声“姐”。 关楚琼绕过屏风,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人,叹口气,随手将铂金包放在桌子上。 “刚下飞机就看到陈总给我发的消息了,怎么样?脚还痛不痛?” “吃了止痛药还是痛。” “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去人多的地方带两个保镖,记住没?” 跟陈延泽一样,旎真最不喜欢走到哪身后都跟着几个面瘫男,不吭声。 “突发意外,谁也料不到熊孩子会突然冲出来啊。” “你自己就是个熊孩子,没少给我惹祸,记得医嘱啊,多休息,左脚不要使力。” 旎真坐起来搂着关楚琼,“姐,快给我整个轮椅来,我不想在医院躺着,正好你落地了,我们回去吃饭,今晚妈妈亲自下厨。” 关楚琼看了下腕表,五点半了,差不多快到开饭时间。 “我来医院都是抽时间来的,公司还有事,我现在得赶回去处理。” 旎真拉开距离,失落道:“又不去啊,你都好久没跟妈妈见面了。” “没办法,旎真,听话。”关楚琼抚平她凌乱的后脑勺:“我有空给妈去个电话。” “去嘛,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饭,大嫂带着孩子也来了,好不好?” 关楚琼正欲耐着性子推辞,忽然听到开门声,一阵轻柔的脚步来临,回头一看。 徐景商双手放于身前,浅浅点了个头:“大小姐。” “你来了,那我先回公司了。”她起身拎包,回过头对旎真嘱咐道:“姐姐让人给你订个轮椅送到家里,你们先回家,别让客人等太久。” 旎真“......” 正如她风风火火地来,现在也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徐景商在床边坐下,刚想开口关心她的伤势,就听见她蓦自低语:“我家里什么时候人最齐,你知道吗?” 徐景商犹豫片刻,道:“这段时间是NEVE大力推广期,你结婚的时候大小姐肯定会来的。” “不是婚礼就是葬礼。” “......” * 傍晚,麓华庭别墅内灯火通明。 大嫂伊内斯是法国人,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浓郁的贵族气质,连说教两个小孩儿时都挺着脖子,膝盖与脚踝并拢,小腿呈45°倾斜。 “关谙,关诠,不要用手碰姑姑受伤的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妈妈,姑姑脚痛,我给她吹吹呢。”大一点的关谙蹲在轮椅旁边,眨巴眨巴葡萄似的大眼睛。 旎真摸摸他微卷的细发,用轻快的调子说:“姑姑已经不痛啦,关谙给姑姑讲讲学骑马的故事好不好?我看视频里你骑得可快了。” “好!妈妈,妈妈给我挑了一匹很漂亮的设特兰矮脚马,它是棕黄色的,脚上的毛是白色的,跑起来鬃毛会飞——” 说到感兴趣的地方,关谙眼睛一亮,语无伦次地用三种语言描述,两只手都在半空中比划,混血的人类幼崽特别可爱,几个大人脸上都是笑意。 旎真很喜欢这两个侄儿,没想到不苟言笑,沉默话少的大哥大嫂生出来的孩子如此活泼开朗。 在客厅玩了一会儿,她发现陈延泽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余光一闪,看见徐景商的背影从窗外一晃而过。 庭院清凉,视野开阔,南边的假山水池旁的小亭内有两道身影。 徐景商似有所感,回头看见了旎真,冲她招了招手。 “你们在干嘛呢?”不过两三个小时,她已经可以熟练地驾驶电动轮椅了。 徐景商说:“跟陈总聊了聊我实习上的事情,我进去了。” “...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 “我不想当电灯泡。”徐景商在陈延泽看不到的地方冲旎真挤了个媚眼,朝后院的方向走了。 “......” 陈延泽似乎听到了这声调侃,又似乎没听见,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远方,从小就被医生告诫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便永远都是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 旎真勾了勾头发,两个人在这小亭子里站着有点傻,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正当她准备随便找个借口离开时,陈延泽扭头,看向下方的她。 “过两天你就要开始过生日了。” “什么?” “你小时候跟我说的,你过生日,从来都是过一整月。” 旎真反应过来,提了提嘴角:“是啊。” 陈延泽莞尔。 “想要什么礼物?” “哪有问人想要什么的?” “其实我准备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陈延泽说:“我卸任后回国,最多的就是时间了,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旅行几天。” 旎真心一颤,该答应,还是该拒绝?他又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呢。 “是你想让自己放松两天,顺带上我,还是单纯为了陪我?”放在腿上的双手捏紧裤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缓缓道:“你忘不掉齐一禾,想去一个没有她的地方?” 陈延泽皱眉,歪头问:“为什么这样想?” “很难看出来?” 陈延泽这下不理解了,为什么旎真会如此在意齐一禾的存在?按理说,他们是商业联姻,身边类似他们的情况有很多,彼此都不会在意对方的过往,一般婚后各过各的,需要他们合体出现的时候也就出来应个景。 如果这样的话,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陈延泽撇过脸,半边侧影埋没在黑暗里,眸光晦暗不清,周遭的气压很低。 “我真是罪孽深重。” 旎真瞳孔一缩。 他撑着栏杆,埋头揉脸,嗓音低沉:“旎真,对不起,对不起。” 他重复着道歉,每一句道歉,都让旎真的心冷了又冷。 “忘记一个人需要多久?” 陈延泽没有犹豫:“不知道。” 旎真长长地舒了口气,勉强地弯了弯唇,“没关系,我想坐上去,你抱我上去吧。” “这杆太细,你会掉下来。” “不是有你吗?” 坐上栏杆,这视角舒服多了,旎真晃了晃腿,闭上眼睛感受夜风的轻柔。 陈延泽站在她身侧,两手放在她坐着的地方的两侧,却没有贴着。 旎真拿出手机,打开最近常玩的那个小游戏,仍然卡在那一关,仍然是那个进入地道的拐角,连续三遍都过不去。 这种游戏有一个特点,玩的人会特别全神贯注,身子都随着游戏的跳动而晃。 陈延泽怕她掉下去,两只手扶住她的腰,眼睛盯着她的手机画面。 随着一声gameover的游戏音效,眼看旎真即将开下一把,陈延泽出声:“我试试?” “你玩过这个游戏?” “没玩过。” 旎真看向他,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行吗? 陈延泽抬一抬眉毛,伸出手,在她怀疑的目光下接过手机。 头一遍试手感,走到一半就死了,旎真见状伸了个懒腰,渐渐放松警惕,打算看他怎么一遍遍磨到没脾气。 第二遍,那个蓝色气泡在陈延泽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开头便一路顺畅,就连她死活过不去的那个甬道也顺利通过了,一通丝滑摆动,屏幕上出现黄色的victory。 空气有点沉默,俩人对视一眼,她笑出声。 7. FreeFall 夜晚街头,车流缓缓移动,次第向前。 红色的尾灯沿路蜿蜒,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光河。 前方尽头的左侧是高架,极大程度地缓解了晚间拥挤的交通,红灯转绿的那一刻,幻影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车流开了上去。 黄姨那张保养得当,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淡声吩咐,“跟上去。” 助理在副驾驶自然看的清清楚楚,语气松快地附了句:“刚才那段有点堵,现在人吧都有点路怒症。” 开车的司机在陈家做了几十年,倒一个字没说,只是默默提高车速,逐渐咬上那辆突然加速的幻影。 陈延泽将视线从后视镜里收回,脸上是一贯的淡漠,重重踩下油门,时速几乎飙到了一百□□,变道超车惊得旁边的车狂摁喇叭。 Thea扶了扶眼镜,一句找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幻影一路狂飙,最终在陈家大宅门口停下,车钥匙套在食指上打了个旋落在田蔚手心,陈延泽往里走,一路看见家里的阿姨们忙前忙后,除尘打扫,浇花裁树,有几个还抱着纸箱连续往家里搬。 刚上台阶,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纸箱上的几个大字,脚步停下来。 田蔚往前迈一大步,解释道:“您忘了,明天十斋日要去寿安寺上香,他们都在做准备工作。” 他正说着,看见身后来人,恭敬地一颔首:“黄总。” 陈延泽循声看过去,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妈,我回屋休息了。” 说罢就要走,黄姨叫住他。 “你刚刚开那么快干什么?路上那么多车,出事怎么办?” 精力再高的人撑了一天晚上到家还是一股子疲惫感,黄姨本不想在人前训他,此刻也忍不住念叨:“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刚回来就休息?身体不舒服?” 陈延泽两只手在身上抓两下,随后从兜里摸出一串紫檀流珠,在她面前晃了晃:“怕什么,佛祖会保佑我的。” “哎哟——”旁边的佣人大惊失色道:“大少爷,乱说不得呀...这是夫人去终南道教名观求来的呀。” “......”黄姨将包递给讲话的阿姨,木然平静的脸上还是显出了细纹,淡声道:“早点休息,明天在家摆供桌,拜完跟我出门。” 说完后黄姨要回屋换一身素衣,再去后花园的静室。 浅灰白色的漆墙,极简风的平顶,没有一处装饰物,全屋通铺着伊朗进口真丝地毯,是多年前她在佳士得拍下的,简约素雅的实木神龛里供奉着太乙救苦天尊。 每天晚上她都会去那里打坐诵功课经,早晨冥想,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五年。 人都走后,一个年轻点的佣人端着药过来,将一碗又黑又臭的中药和几颗西药放在桌上。 这些年,各色各式的药他都吃过,中外名医看了个遍,黄姨向来相信现代科学,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这两年也逐渐动摇了,又是高价请风水大师,又是从泰国找来算命的,什么办法都用上了,到头来还是这副破落身子。 田蔚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眼观鼻鼻观心:“那个,我有事跟陈总汇报,要不你先下去吧。” 她双手握在身前,怯怯道:“您别为难我......” 田蔚叉着腰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 陈延泽抓起那几颗药干咽下去,再将那碗中药一饮而尽,动作熟练,一滴都没撒出来,将碗递给佣人,“去吧。” 佣人如蒙大赦,接过碗跑了。 人走后,田蔚低声道:“那边出事了。” 田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真正为他可用,完全信任的也就这一个,有关齐一禾的事一直都是他在处理。 不过自从两人分手,陈延泽就让他自己看着办,不用跟他汇报。 “还有别的事?” 田蔚张着的嘴还没闭合,表情凝重又十分纠结,“老板......” 陈延泽半靠着桌边,捏了捏眉心,几秒后拿出手机,随意刷了几下,仿佛藉由这个动作掩饰内心即将呼之欲出的什么,看不进去,闭了闭眼。 “算了,该处理的我都处理好了,以后做事别这么没分寸。” 草草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陈延泽一闭眼,脑海里浮现的是关旎真跟他说过的话。 ——“你这么喜欢她,她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人都是会变的,除开我这个人,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阻力,我可以是你权衡利弊后的最佳选择,也可以是最契合的灵魂伴侣,我有信心,你爱上我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明艳热烈的感情,鲜活蓬勃的生命力,是他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拥有的。 老天给了他世人羡慕的样貌和家世,却抽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健康。 爱是最稀有的奢侈品,在他身上始终残缺一角。 陈延泽心里清楚,无论是爱人或是被爱,关旎真都是上帝的宠儿。 他如果对这样一个人敞开心扉,那么很有可能迎接他的是另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没有精力和勇气再跳下去。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声音与光影。 房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仍将手背盖在眼睛上。 手机来了消息提示,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中摸到手机。 田蔚:老板,我知道很有可能被骂,但我还是要说。齐小姐的经纪人主动找上我,说她被一个京圈资方盯上了,名字没透露,只说是最近刚接下来的剧本背后的投资方,齐小姐跟那位闹得有点不愉快。 田蔚:好了,我就说这一次,您没管的话,以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对不起老板,早点休息。 ...... 陈延泽抬起手指,就这么僵在半空中持续了好几秒,呼出一口灼热的气,默默放下手机。 * 旎真的脚伤比想象中恢复得快,屠姨隔两天就请家庭医生过来,一周过后,医生说可以下地了,但不能多走。 好事一桩,这样她就有时间和精力来筹备这个生日加婚礼月了。 网上已经大面积散播出风声,媒体称这次关陈两家联姻是亲上加亲的世纪婚礼,两家从上两代起就有生意往来,走动频繁。 婚礼摈弃大操大办的豪奢风,低调举行,没有媒体,邀请的也都是圈内亲朋好友。估计是因为陈家太子爷的身子一直不好,冲喜也不宜过头。 唯一一家允许入场观礼的媒体是金石传媒,自己人。 旎真在电脑上刷到这篇报道,手肘捅了捅关楚琼的胳膊:“欸姐,我结婚的婚纱是妈亲手设计的。” 关楚琼一边看今天待签字处理的文件,一边喝着咖啡,“没给你看设计图?” “没呢,妈妈说要给我惊喜。” 关楚琼勾了勾唇,签完字盖上文件放在一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 “我问问人到哪儿了。” “什么,礼服吗?” “嗯,各种场合的礼服都让他们做了几身,正好你伤好点了,抓紧再把造型定了。”她叹了口气,往座椅靠背上一躺:“时间再急也不能委屈了我们的千金小姐,是不是?” 一直躺沙发上看手机没出声的秦克打趣道:“她可不委屈,姐,你还不知道吧——” “把嘴闭上行不行?”旎真起身,警告的眼神像刀子钉上去。 “好,好,我不说了。”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不去看她:“放着训练不去来看你,给你送礼物,好心被当驴肝肺了呗。” “真不是你送哪个新欢的,随意多买了一份?” “......” 不理她。 旎真一只脚跳着过去,倚着沙发,拍了拍秦克的大腿,还没反应,又去拧他腰间的软肉,刚碰上他就像被摁到开关一样拼命往后缩,哎唷哎唷地叫着。 “可能吗?!” “又不是没有过。” “......”秦克扶额哼笑了声,试图一脸认真解释:“不是,你今年生日能一样吗?我是那么不着调的人吗?” “你怎么不......” 俩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那边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关楚琼接电话的声音穿过来,语气稍微有点怒意。 “这点小事也能弄错?不用解释...最快速度...嗯。” 旎真刚想问怎么了,微信就来了消息,徐景商说忙完手头上的事了,现在出发来公司。 京市实习结束后,她又在当地找了一家传媒新秀,是国内某流量巨头软件里的头部,旎真之前劝她就在自己家公司安排一个职务,劝不听。 秦克抬头问了句:“怎么了姐。” “助理说赶工赶得太急,他们少拿了两套敬酒服,她折回去取了。”关楚琼看了看右下角时间,“化妆师跟造型师估计快到了。” 旎真:“不急,景商这会儿过来了 。” 关楚琼管理的这家公司在金融商贸大厦,位于榕江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刚好徐景商新找的实习也在这附近,加上堵车,过来最多十分钟车程。 车租车停在大厦正门口,骄阳当头,徐景商扫了码就下车往咖啡厅快走,路上输密码付钱,想着秦克也在,待会儿还有人来,便打算进店买几杯咖啡,等待服务员出餐的间隙,她找了个空位坐下。 徐景商:我在楼下买杯喝的,你喝什么? 旎真:你看着买,我姐只喝冰美式不加糖。 不远处,咖啡厅角落上坐着一个女孩,她没点喝的,又像在等什么人,在这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了很久。 徐景商进门后,她的视线便紧紧跟随着,表情有一丝惊讶,一丝欣喜,又有一丝怯意。 手握成拳,犹豫了不知多久,眼看服务员做好第三杯放在包装袋里,她终于鼓足勇气,慢慢走过去,小声说了句‘你好’。 过了好几秒,徐景商才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讲话,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眼神里带点疑惑。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女孩点点头,咬着下唇,小心翼翼问道:“请问,你...你是不是窑垭村的呀?” 听到这个名字,徐景商原本疑惑空白的表情刷一下变了,沉默了几秒,恢复平静答道:“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女孩紧张的情绪松懈了一点,语气带着欣喜:“真的是你啊!我,我也是窑垭小学的。你就是那个被大老板领养的人吧,我小时候见过你!” “小时候见过我?被领养那年我才九岁。”徐景商看了看吧台,她那单已经做好,服务员示意可以来拿了,又低头看了眼时间,对女孩说:“坐下说吧。” 得到肯定回答,遥不可及的距离感瞬间被拉近了。 女孩坐下,凑近道:“你后来不是回小学看过吗,我小姨在窑垭小学当老师,说教过你,还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所以刚刚你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 她长大后回过母校,跟当年教过她现在还任教的老师们合过影。 徐景商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面生,有熟悉感,浑身散发的气息跟她当年初来榕江时一模一样,视觉上比她小几岁。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来找我?”她的表情有些冷淡,对于那段回忆有太多道不清的情愫,带着隐隐的防备。 “不是不是,”女孩生怕被误会在跟踪她,连连摇头:“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榕江的大学,正好趁暑假来打工,还想感谢资助我们的大老板的,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二本。” 关家设立的慈善基金,这么多年以来,资助了数不清的贫困地区儿童,有很多已经毕业工作,甚至结婚生子。 这么多孩子,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资助自己的是哪家企业,更别提找到这里。 关董事长从未出面,只有关楚琼亲力亲为,曾多次去捐赠的学校看望当地学生,窑垭小学就在其中。 估计也是女孩的小姨跟她说的。 “你想见关总?” 女孩点点头:“其实我都守这儿好几天了,今天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幸好碰到你了。”说到这,她语气一滞,期期艾艾道:“你,你真幸运啊,被养在大老板身边,直接改变命运了。” 徐景商不置一词,手机屏幕一黑一亮。 叮咚—— 旎真:还没上来? 女孩看她手机锁屏来了消息提示,问:“你能带我去见关总吗?我想跟她当面道谢。” 徐景商回完旎真,看向她,目光冷静:“你见不到关总的。” “为什么?”说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貌似显得有些心急。 “见她是要预约的,就算我带你去见她,也要提前问过,但是她不可能会同意的。”徐景商并没因为她的急切而有半分情绪上的改变,“你不是找了暑假工吗?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 女孩眼中有失落。 “我还有事,要走了,留个微信?” 徐景商把自己的二维码点出来,放在桌上,又起身去吧台拿咖啡。 尽管掩饰不住失落,女孩仍然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徐景商回来拿起手机,说了声再见就往外走,推门的那瞬间,听见女孩在后面追问:“你在这里上班是不是?” 她一手拿着两提咖啡,一手抓着门把,身子已经跨出去,侧过脸道:“不是,以后别来了。” 8. FreeFall “啧啧,这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呀,我都不舍得编了......” 这造型师给国内外很多一线大咖服务过,别看明星上镜漂亮气质,其实卸了妆有很多人皮肤可差,但旎真脸上没有一点毛孔,也没有动过刀的痕迹,造型师赞叹个没完,说她就算没生在这种家庭,靠脸也能大富大贵。 这类人特别会提供情绪价值,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旎真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秦克躺在沙发上插一句嘴。 “得了,再说两句她要飘了。” 旎真拿着手持镜摸脸:“我哪飘了,说的不是事实?” 这时,徐景商姗姗来迟,把咖啡放在茶几上。 “你怎么才来。”秦克起身拿起一杯,吸管插上吸了一大口:“刚还说你呢,以为你买咖啡走丢了。” 徐景商:“人有点多,等了一会儿。” “景商。” 关楚琼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 徐景商走过去,“大小姐。” “听说去星矩了?” “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公司刚接下一个网综,还在筹备期,我平时负责帮编辑采集实时热点,想想活动文案什么的。” 当然不止这些,实习生就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 “这个项目不错的,平台也是国内短视频头部,好好干。” 俩人这边正说着,那边助理拎着一推车衣服回来了。 造型师根据旎真的发型给她挑了件合适的香奈儿高定,原本三到六个月的工期硬生生缩短到一个月,瞥了眼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的关总,造型师忍不住感慨吃人的资本家。 造型团队的人在旁边搭了个简易的换衣间,旎真换上衣服出来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一袭浅雾粉长裙,裙身选用哑光醋酸缎面面料,垂感恰到好处,衬得肌肤洁白如雪,泛着淡淡的珍珠柔光,上肩做的法式方领设计,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 耳饰,项链和戒指也都是同品牌的私定,直到将这些都带上后,旎真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一刻,才对自己要嫁给陈延泽有了真真切切的实感,尽管这套装扮只是准备在提前的生日宴上穿。 “好看,”徐景商怔怔出神,缓缓走过去,从化妆台上挑了个亮面裸色的唇彩,给旎真仔细涂上,“简直就是公主嘛。” 旎真情不自禁地抚上锁骨处的彩石,“这是我人生中最美的一个月。” 关楚琼:“不愧是我妹妹。” 秦克:“不愧是我妹妹。” 旎真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飞吻,把台上的手机递给徐景商:“我得记录下,快给我闪两张,抓拍哈!一定要拍出我不动声色又动魄惊心的美。” “......?” 徐景商刚想问怎么抓,只见她已经开始凹起造型,全然不顾脚伤。 幸好这办公室够大,怎么折腾都行。 旎真从小就是个大大方方的主,都是从小到大认识的人,完全放得开,臭美惯了,几人对此见怪不怪。 “你斜角度从上往下试试。” “好,吸一吸肚子......对。” “这样呢,这个姿势行不?” 助理敲了敲门,听到说“进”,支出一个脑袋:“BOSS,陈总来了。” 关楚琼愣了愣:“请进来啊。” “!”旎真垂下手臂,跳到位置上坐好,秒从开屏孔雀变成一只优雅的小天鹅。 虽然做了心理准备,陈延泽一进来,还是被满屋子的凌乱惊讶到了。 他隔空用眼神跟关楚琼打了声照面,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侧对着他,坐在化妆台前的旎真。 旎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捂着领口,明明什么也没漏出来,慢慢转过头,喊人:“延泽哥。” 其实她只化了一个很淡的妆,但不知怎的,脸颊鼻尖都粉扑扑的,漆黑溜圆的眸子好似含着水光,一闪一闪的。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脸,妆花了?” “......抱歉。”陈延泽眨了眨眼:“很漂亮,生日快乐,旎真。” 秦克和徐景商各自捧着一杯咖啡,纷纷装作很忙的样子走开了。 * 日子轰轰地过,很快便迎来了正式婚礼那天,一行人飞往法国待了一周。 天价彩礼与陪嫁,一纸价值上亿的合同,关董与陈董面对镜头握手,笑容灿烂,是留给外界对于这段婚事的印象。 婚礼规模不大却低调奢华,该有的都有,独独没有爱情。 年仅22岁的旎真学业未完,在万能的救世主耶稣的见证下与陈延泽结为夫妻。 牧师庄严地说,只有死亡能将你们分开。 当时的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是要跟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他身姿挺拔,长相俊朗,那双棕色的浅瞳里蕴着长久以来丝丝淡淡的冷漠,她分明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难过吗?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 望着满座宾客,旎真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完美而幸福的笑容。 谁也没有选择。 回国后的这天上午,旎真收到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多,那会她已经睡下。 ——新婚快乐。 旎真这段时间不知收到了多少祝福,远到小学同学,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祝她新婚快乐,匿名邮件也有,她没多想,礼貌回复两个字:谢谢。 靳劭豪看见这两字回复,又点开好友发来的婚礼视频看了一遍。 角度虽然不好,靠在边上,但是画面很清晰,她的一颦一笑,与陈延泽对视的每个眼神都看得一清二楚。 婚礼自然也邀请了靳家,不过他不在其中。 “还看呢?看一百遍都跟你没关系了。”滕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至于,兄弟。” 靳劭豪把手机关了丢桌上。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很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 知道这俩好过的人不多,滕栋是他们高中同校的,平时跟靳劭豪玩得到一起,他出国后断断续续也有联系。 “我知道走出来要时间,可你们分手都几年了,难不成一棵树上吊死?”滕栋想了想:“晚上有局,出来解个闷?” “不去,有事。”他揉了把脸,从沙发上起来,推门离开了。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靳劭豪驱车前往那个名义上的家。 今天出发得过于早,到的时候才七点过十分,他没急着下车,拿起手边的打火机点了根烟。 白色的雾立刻从指间弥漫开来,缓慢上升,逐渐笼罩着他的肩颈与眉眼。 他降下车窗,享受着片刻宁静,一点一点把挽到胳膊肘处的衬衫袖子放下来。 几分钟后,烟蒂堙灭在烟灰缸里,他拎起放在副驾座位上的礼物,下车朝大门口走。 屋内,靳缜与宗慧对着这一桌子的菜等了许久,眼看都快冷了,这时门铃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 边上候着的阿姨说:“估计是大少回来了,我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阿姨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反应得很快,客气道:“是二少来了啊,快请进。 ” 靳劭豪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丝毫没放心上,大大方方走过去。 “爸,宗夫人,生日快乐。” 他双手递上礼物,对方却迟迟不接,从始至终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僵持了一分多钟,靳缜递了个台阶,“来了就坐下吃饭,东西给吴妈。” 面对这样的局面,靳劭豪习以为常,带着讨好的笑意:“给您挑了个礼物,托人从国外带的,前阵子炒股赚了点钱。” 宗慧支着下颌,讥讽道:“跟你妈一样,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获取利益,趁早戒掉,靳家的脸都让你丢完了,你爸交给你的公司怎么样了?” 靳缜想起来,自己是丢给他一个刚收购的科技公司:“这才刚上任不到一个月吧?” “不是自告奋勇说要回国来帮你吗,这么点时间也该见到成果了,海口可不是我逼他夸下的。”她抱着手臂,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您放心。”靳劭豪看向靳缜,言辞笃定:“业务我都熟悉了,锦程这单我亲自在谈,不出意外的话下周签合同,我有信心。” 靳缜颔首,小儿子平时对工作负责上心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在国外也没让他操心过,不咸不淡地鼓励:“季度例会的时候我亲自过来看报表,别让我失望。” 靳劭豪笑着连连应声。 宗慧压住内心翻涌的恶心感,野种就是野种,再怎么表现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深吸口气,侧过脸:“成旻还没回来?” “我再打个电话催催。”阿姨压低音量,说着走到座机旁拨号,嘟嘟声充斥着安静的四方,持续了几十秒。 “夫人,没接......” 阿姨的余光略过脸色逐渐发青的宗慧,正欲再拨一道。 靳劭豪拿起桌子上的水,一口一口喝着,“今天您生日,大哥说什么也会回家的,估计是被公事绊住了。” “你闭嘴!”宗慧倏地大声。 “对不起宗夫人,大哥、大哥或许真的有事。”他愣了愣,放下玻璃杯。 “他有什么事?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宗慧狠狠地盯着靳劭豪。 “我...我不知道。” “别给我装出这幅样子,”她厉声道:“你不是最恭顺孝敬吗,去把你大哥找回来!” 靳缜脸上也不好看了,示意佣人们都下去,沉声道:“成旻现在在哪,他怎么会知道?” “是啊,爸,宗夫人,大哥跟我平时关系不错,但是我一整天都在公司,下了班就直接回家了,我真的不知道大哥现在在哪......”靳劭豪神情恳切,满是委屈。 “我过生日,我儿子没回来,你个野种回来干什么!滚!要么就把你大哥找回来!”宗慧怒地拍桌,“滚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话音戛然而止,周围死寂一片,门口的佣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众目睽睽之下,靳劭豪被赶了出来。 走出别墅大门,他呼出一口气,随意拂了拂身上的灰,最后回头看了眼那栋建筑。 还好特有先见之明没把车开到车库,而是停在外面的路边上。 上车后给滕栋发了个语音:“位置在哪呢?发我。” 没多久,对面发来一个地址:还是想来解闷吧,赶紧的,你哥也在呢。 靳劭豪:他也在? 滕栋:嗨着呢。 靳劭豪将手机往边上一丢,单手从烟盒里拿了根烟咬在嘴角,开盖打火一气呵成,踩下油门的瞬间,汽车如离弦的箭般奔驰出去。 9. FreeFall “这回真不一样,老子第一次那么想得到一个女人。” “栽了?”旎真冷嘲道:“秦大少爷纵横风月场数载,也有失手的时候?” “别说风凉话了啊,赶紧的,”秦克站在车门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着车窗,这片年轻的男男女女多,纷纷投来视线,他视若无睹:“你就看在我那么贴心地为你准备新婚礼物的份上,帮帮我,我跟人一句话说不上。” 旎真:“话都讲不上,那肯定没戏啊。” “......你在干嘛?” “在家。” “你老公呢?” “还在公司呢,我也刚回来,这不是牵挂我的宝贝们吗。” “行,”秦克拍了拍车身,“从前我怎么帮你勾搭陈延泽的?现在你是跟人结婚和和美美了,把你哥忘了。” 一听这话旎真不乐意了,冷笑说:“帮我勾搭他?随便让你那些朋友帮你啊。” “这妞我先看上的,你觉得我会让他们来?” “......” 挂断电话,旎真在玄关处换了鞋,直奔那间近两百平的宠物房。 关楚琼说她刚结婚,新家多多少少会有点冷清,特意布置了这么一个宽敞,空气流通的模拟生态空间。 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缸,定制的猫爬架,给鸟儿和小狗搭的窝。 一面墙连接露天阳台,空气24小时流通,温暖舒适。 旎真兴致很高,请了两位专业动物饲养员,全天候照顾她的崽崽们,作为它们的妈妈,她现在大部分时间也在里面,教鹦鹉说话,给猫咪喂食。 大部分动物都有了自己的名字,唯独几个造景缸里的蛇还没取好,怎么着也是自己的属相,要好好想个名字。 她从冰箱保鲜层里拿出解冻好的乳鼠,来到饲养蓝血蛇的缸前,这是关楚琼从印尼给她买的,已经成年,根据饲养员提供的喂食量,她小心翼翼用夹子叼出乳鼠放进去。 “Milo,别闹。”一只粘人的小暹罗迈着轻挑挑的猫步走到她身边,高高地竖起尾巴蹭腿。 “太太,Milo这两天食欲不高,我感觉它是缺乏安全感。”饲养员蹲下来,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 “嗯?”旎真放下夹子,把暹罗猫抱起来:“它怎么了?” “多宠家庭的猫咪们渐渐会出现阶级划分,Milo性格胆小,从来不玩玩具,也不会爬上猫爬架,最多就是在角落蹲着,我建议......分开养。” 旎真若有所思,低下头用脸轻轻蹭它:“干脆我再开辟一间屋子吧,你继续观察,还有这种情况就跟我说,先把Milo放我房间养吧。” 饲养员到家这些天,从没上过楼,更别提知道主人房在哪儿了,愣了片刻道:“Milo才四个月,精力旺盛,会吵到您跟先生的。” “要不,先问问陈先生意见?” 旎真扯了扯嘴角,“没关系。” 结婚后她跟陈延泽分房住,她主动提的。与其两个人背靠背睡觉,守着那颗不在自己这里的心,倒不如分房。 家里的佣人们自己做自己的事,就算有阿姨知道,这种私密事情,也不会说出去。 在宠物房里玩到很晚,旎真接到了陈延泽的电话。 “旎真,我让阿姨不用做饭,今晚出来吃?” 旎真刚想开口的时候,接到另一通电话,明知道占着线,还是锲而不舍,她拿开手机看了眼,蒋郁打来的。 许是她没开腔,陈延泽解释道:“生意上要好的朋友临时叫我出来吃饭,你想来吗?想来的话我接你。” 嘟嘟声终于停了,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蒋郁:不看不知道,这小白莲架子可大了! 旎真边打着字,边开口:“你谈公事?” ——什么来头? 陈延泽那端异常安静,磁性的嗓音传来:“不谈公事,一顿便饭,我们婚礼他有事没来,今天到榕江,说想见见你。” 婚礼都没来,想见她就见?旎真想都不想:“不去,你们吃。” “好吧。”陈延泽没有强求。 话音刚落,旎真把电话挂了。 蒋郁:不知道,打探不出来,只知道背后有人。 发完这条又补了一句:刚上大学。 旎真:你别掺和了,秦克是个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过了好几分钟,蒋郁才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后面就断联了:我刚好无聊,就过来玩玩,给他做个僚机嘛,谁知道这女的牛逼上天了,我跟你说,我他妈今晚必须挫挫她锐气! 如果说徐景商是旎真社交圈最后一片净土,那么蒋郁就是那个常引人犯错的刺头。 进入青春期起就爱玩,做过的出格事也不少。 秦克没有固定伴侣,身边的女孩儿一周换一个,他的手段旎真是知道的,无非就是砸钱。 他找些各需所求的人,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是碰上本本分分的好姑娘,那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想到这儿,旎真抿了抿唇,快速换了身衣服,坐车前往下午秦克发来的会所地点。 * 陈延泽没直截了当地说旎真原话,替她编了个借口:“她在家里吃过了,另外还有点事,就不来了。” 友人笑着叹了口气:“哎,看来这次是没福气见一见嫂子了,本来说亲手将赔罪礼送到她手上,只有你替我转交了。” 他做跨国咨询公司,工作需要到处出差,下次回榕江不知是多久。 现下就他们两人用餐,就没让服务员开包厢,虽说会员制也得提前预约,但经理得知是陈延泽。老老实实安排了一个靠窗位置。 这家高空会所环境很好,可以看一线江景。 俩人边吃边聊,友人还是没忍住提到了齐一禾。 她跟陈延泽在一起这么久,没少在饭桌上见过,印象中就是一个温婉漂亮的女明星,气质幽兰,性格也不错。 “我那会儿真的觉得你们挺般配的,可惜抵不过现实压力,你呢,准备彻底忘了她了?” 陈延泽咀嚼吞咽的动作没有停,神色自然地说:“忘不忘的,都是这么回事,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 友人眉头一拧:“怎么说话呢?” 自从身体每况愈下,被母亲逼着娶旎真,他已经破罐破摔了,以前学着隐藏,至少在人前表现得积极治疗,心态乐观,现在他也懒得演了。 “呸呸呸,不准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的身子指定能好,要是连你们这样的资本家都没办法了,那现代医学就是个笑话。” 没有再提这种沉痛的话题,又聊了点别的,这时,陈延泽隐隐约约看见走廊尽头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一高一低,过了会儿才看清是一个人搀扶着另一个人。 他放下刀叉,略微长久的注视惹得友人也下意识回头:“怎么了,碰见熟人了吗?” “嗯,靳家两位少爷。” 陈延泽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平静起身,看向已经走到面前的靳劭豪。 “真是巧,靳二少。”他目光往下看向靳成旻,一身刺鼻的酒精味,衣服凌乱不堪。 靳劭豪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他搂着烂醉的靳成旻 ,姿态当然好不到哪去,停下脚步打声招呼:“没想到这都能碰上陈总,我大哥喝多了,我来接他。” “需不需要我帮忙?”如果没跟旎真结婚,在陈延泽眼里,靳劭豪就是晚辈,毕竟他跟旎真是高中同学,举手之劳而已。 “不用。”靳劭豪态度不咸不淡的。 似乎就没有话聊了,本来俩人就只是点头之交,看得出对方急着走。 “对了,靳董送的新婚礼物实在贵重,我跟太太一直想找个机会答谢,改天有空,我们请你们一家吃顿便饭,靳二少婚礼没能来,这次请一定赏脸。” 靳劭豪心中那根偃旗息鼓的针因为这两个刺耳的字眼又开始往深处扎,他低着头,眼神里滑过一抹阴鸷,但很快掩饰住了,抬眼平和道:“好啊。” 刚说完,余光瞥见一个人,表情一怔。 此时此刻,旎真也是这种表情。 她刚过来,正往秦克他们包间赶,路上竟然碰到了陈延泽和靳劭豪! 他们什么时候碰上的,聊了多久,聊了什么? 陈延泽对她跟靳劭豪的事不知情,可难保靳劭豪不会乱说,他是个疯子啊。 “旎真?”陈延泽回过头也发现她了,愕然道:“不是说来不了吗?” “......我,”旎真将视线挪开,心跳的很快:“秦克找我有事,就过来了,没想到你就在这儿吃饭。” 丈夫叫出来吃饭,不来,反而被另外一个人叫出来了,友人的表情精彩纷呈。 陈延泽察觉到旎真不自然的神色,只当是因为她在这里碰到自己:“巧合都撞一起了,刚在这儿碰到你的高中同学。” “是啊,”旎真的指尖深深印在包包上,面色寻常,再次看向靳劭豪:“你哥喝醉了啊,赶紧送回家吧。” 巴不得他赶紧走。 怎么能随她的意呢,靳劭豪笑了笑:“陈太太,刚刚陈总说请我们一家吃饭,要我赏光呢。” 陈太太三个字咬得极重。 旎真心中咯噔了下:“好啊。” 话音刚落,要不是被拉着就得瘫在地上的靳成旻似乎清醒了些,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靳劭豪只好先拖着他离开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旎真松了口气。 还好,靳劭豪在关键时刻没掉链子,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短短两句话,陈延泽感受到俩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不由好奇:“旎真,你跟靳家二少有什么过节?” 过节大了。 “没有。” 关于靳劭豪的身世在榕江上层圈里不是秘密,陈延泽曾听家人提起过,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没再说什么。 跟陈延泽的朋友寒暄了几句,旎真跟随过来接应的服务员离开了用餐区。 比想象中冷清许多,沉重繁复的包厢门一打开,几个分庭而坐的男男女女不约而同地扭头看过来,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秦克整个人蹲在桌子上,几天没见,他把头发染回来了,穿着松垮的黑色铆钉衬衫,两支长臂搭在膝盖上,懒洋洋地收回视线。 蒋郁走到旎真身边,尖叫:“亲爱的,你来还带宝格丽?!送谁?” 她刚想说这是别人送她的,便看着秦克从桌子上跳下来坐在了沙发上,挨女孩很紧,嘴里说着什么,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目光从他脸上挪到同样正在看自己的女孩的脸上,四目相对。 包和礼物掉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秦克带着怀疑与探究:“你认识她?” 那女孩脸回正,不置可否。 10. FreeFall 旎真在对面坐下,开了一瓶葡萄味儿的鸡尾酒,骨碌碌的倒满杯子,喝了一大口。 这姑娘是个冷美人,乍一看特别清纯,天然去雕饰的模样,气质不算出众,但是越看越耐看,头发服帖地披在背后,留了刘海,穿着迪奥黑色连衣裙。 旎真又拿了个干净的杯子,给她倒了杯酒递上前去,估计从坐在这儿到现在,她没喝一点东西。 “别介意,秦克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过程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我代他向你道歉,我干了。”她仰头喝完。 秦克抬了抬眉毛,想插嘴,旎真瞄他一眼,回过头淡淡道:“你还小吧,不能喝酒?” “能喝。”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敛起眉目,两只手握住杯身:“申雪。” “申雪妹妹,”旎真轻声:“我们见过吗?” “没有。” “刚进来看你看着我的眼神,我以为你认识我呢。” 申雪白皙的胸脯一起伏,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轻轻摇了摇头。 蒋郁勾着旎真的脖子,凑近道:“我没说错吧,这妹妹傲着呢。” 似乎在她来之前,申雪就一直被这群人围着,知道她有背景,却都打探不出来,谁也没敢当第一个出头鸟,秦克直白惯了,头一回碰上这种誓死不从的烈女,给旎真疯狂递眼神,强硬得很。 旎真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没给他在人前留面子:“追过女孩子没有?你这阵仗谁见了不躲啊。” 申雪原本波澜不惊,对上谁都没在怕的样子,见到旎真后整个人背打直了,貌似很紧张。 申雪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怎么样能让我离开?” 秦克打了个响指:“简单,做我女朋友。”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如果他知道你这样,会不高兴的。” 蒋郁面无表情的‘哇’一声。 秦克笑了笑,大手从申雪的腰窝背后往上,整个扣住她的肩头:“你又没结婚,我还有机会跟你男朋友公平竞争吧,冒昧问一下,你男朋友谁啊?” 话又饶了回来,申雪缄口不言,旎真隐约猜到她口中的男朋友身份不一般,她看不下去了,起身拍了拍秦克,“行了,我带她出去。” 秦克挠头:“你怎么......” 旎真不耐烦道:“我回头跟你说。” 撂下这句话,在众人怔愣的注视中,她不由分说的拉起申雪的手往外走,出门前还没忘记带上包。 “宝格丽!”蒋郁提醒。 “送你了。” 直接坐电梯到一楼,旎真什么都不打算问,拉开车门坐在后排,车门大开着,隔着一点距离问她:“要不要送你回家?” 申雪犹豫道:“好...麻烦了,谢谢你,关小姐。” 车子启动,隔绝外界的喧嚣,空气安静无比。 “我们是不认识,但是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是谁?” 旎真低头刷着手机,蒋郁正发消息给她:好潇洒啊,SERPENTI系列的项链说送就送,谢谢啦嘻嘻! 她一边打着字,一边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申雪,又给自己拿了一瓶:“不好奇,你想说就说。” 申雪沉吟:“其实,我在他手机里看见过你的照片。” “噗——”旎真用手背挡着嘴巴,被呛到咳嗽,手机也跌落到座位底下。 申雪错愕地‘啊’一声,连忙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旎真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男朋友谁啊?” “你跟他长得有点像,看年龄应该不是他女儿,是他家人吗?” 旎真捞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她,表情逐渐变得认真,心中隐约有答案。 申雪知道她已经猜出来了,浅浅勾了勾唇角:“我们是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晚宴上认识的,他上台讲话,我是礼仪小姐在旁边递话筒和笔,当时我太紧张了,没拿稳话筒,话筒从台阶上滚下去,发出特别大的噪音,那是我第一次做兼职,吓得脸都白了,傻站在原地。” “他下去把话筒捡起来,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别害怕,我都不记得最后怎么离场的,”申雪嘴角浮现一丝涩意:“活动结束后,主管不给我结工钱,我争不过都快哭了,这时候他居然出现了......最后工钱一分不少的结给我。” 送走申雪,旎真忽地想回家了,她坐在车里假寐,闭上眼睛就想到伊内斯和两个侄子。 关楚钧跟伊内斯结婚七年,不算恩爱但至少相敬如宾,两个孩子可爱又聪明。就是这样一桩在外界看来十分美满和睦的婚姻,原来背后早已千疮百孔。 “你知不知道他已婚?” 她心想,关楚钧可能在外称自己离异,谁知申雪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和想要辩驳的态度。 “我当然知道。关小姐,其实男朋友是一个比较体面好听的说法,我跟他认识一年多,只见过十几次,但我得到的报酬是我工作几十年都挣不到的。”她苦笑:“对不起,在刚才的情况下,我实在说不出包养的关系。” 旎真问她为什么坦白这些,不怕她告诉关楚钧吗,申雪没所谓的耸耸肩:“关先生已经很久没有找过我了,他这样的多偶男估计已经忘记我了吧,你告诉他也好,是死是活我要个答案。” 申雪的眼睛里竟然浮出一丝悲凉,这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会有的样子。 她是被豢养的金丝雀,供人享受年轻美丽的躯体,外面的世界风吹雨打,这一隅圈地平静祥和。 冥冥中,得到的东西和失去的东西会成正比,当一切浮华虚影消失后,她的精血也已经被吸干抹净,无法回到正常社会了。 看见旎真回来,屠姨开心得不行,连忙去小厨房做了她爱吃的甜品,草莓西多士和草莓巴斯克。 屠姨坐在对面,两只手托着腮,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好像瘦了,多吃点。” 旎真低声应着。 “怎么不开心的样子?”屠姨迟疑道:“......是不是你在那边——” “不是,”旎真打起精神,对屠姨笑笑:“你别想多了,我过得挺好的。” 屠姨叹了口气,撇过脸望着外面,又开始了碎碎念,无非是她的二小姐可怜,年纪小小就被迫嫁了人,如何如何。 “陈先生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她说的是事实。 屠姨放下手,认真地商量道:“要不我过去照顾你吧,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走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再说吧,屠姨,这事还得爸爸点头。”旎真摸了摸她的手:“别担心,我找机会问问,我也很想你!” 屠姨又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碎碎念,抹了抹眼角的水光。 吃完甜品,旎真回到自己房间梳洗一番,顺便跟陈延泽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了。 旎真偷偷潜进关楚琼的房间,掀开被褥躺好,准备给她一个惊喜,但一直等到深夜,关楚琼还没回来。 估计是工作太忙,她打消了发消息的念头,免得被猜出来,惊喜没有了。 她在 床上玩手机,几乎都快睡着了,指针走到十二点,旎真渐渐睡熟,散发着荧光的手机还在放视频。 关楚琼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床边,弯腰从旎真手中抽出手机,按了下侧边的开关键,然后放在床头柜上。 丝丝凉的柔风在房间里涌动,柔软的大床上,旎真平顺的呼吸起起伏伏,不一会儿,浴室内传来放水的声音,旎真翻了个身,惺忪的眼睛缓缓睁开,撑着身子坐起来。 “怎么突然回来了?”关楚琼脱下在外奔波一天的衣物。 “没怎么,想你了。”旎真揉了揉眼睛:“怎么这么晚回来?” 工作一天的身体有些疲惫,关楚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没听到旎真说的什么。 没得到回应,旎真也没多想,睡意消散了些,重新玩起了手机。 二十分钟后,关楚琼从浴室出来,睡袍随意盖住身体,一团白雾似的水蒸气裹着佛手柑的香味随着门推开溢满整个房间。 隔着距离,旎真抬眼看去,发觉到她状态不对,浑身散发的气压很低。 “姐,咋了?” 关楚琼对着化妆台坐下,整理刚刚摘下来的首饰,声音喑哑:“旎真,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 沉默了几分钟,她头也不转地徐徐道:“我之前好不容易谈下来跟最近一款热门手游的联名合作,商品三天前下放到各分销商手里,开售第一天被检验出重金属铅超标,今天下午财务处爆出有经理挪用大额公款,本来账面上钱就不多,NEVE资金流断了。” 原来是工作上的事,旎真下意识问:“爸知道吗?他怎么说?” “没用的。”关楚琼笑着发出一道气音:“是你大哥的手笔,他开始动手了。” NEVE是她用来跟关耀钧对赌的牌,爸爸才不会管她,他就是要看他们当中的谁能脱颖而出,资本的牌局,从来都是能者上。 旎真整个人清醒过来,手机滑落到枕边,“你的意思是大哥干的?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些年,俩人在生意上明争暗斗,无非是为了集团分配,这些旎真心里清楚,但他们再怎么斗,也仅限于在各自管理的公司努力做出成绩。 到现在这个地步...... 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姐,”旎真走过去:“你说啊?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大哥为什么这么做?” “你哪里懂。”关楚琼揉着额角,呼出一道深深的颤栗,趴在桌子上。 “我懂,你从小学习就好,工作能力又强,你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旎真紧紧抱着她,她虽然不清楚生意上的事,但她看见关楚琼这副落败失神的样子心里难受。 “姐,我能帮你什么?” 关楚琼枕在旎真的胸膛,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眸半合,欣慰又苦涩地扯出一抹笑,摸了摸她的发丝。 “有你这句话姐姐就心满意足了。” 旎真眉头紧锁,一天之内关于大哥发生这两件事,有点心烦意乱:“要不要我去跟大哥说说?” 关耀钧一向严厉,对人对事一丝不苟,旎真从小就怕他,可爱之深责之切,他对自己很好,旎真感受得到。 “不要,你管好自己的事,如果真有需要姐姐再找你出面,”关楚琼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不到万不得已,哪用得着我们千金小姐出马?” 旎真眉头舒展了些,但还是不放心:“姐,你那边真的不要紧?” “应该没到彻底无法挽救的那步,”关楚琼斟酌再三,眼神已有几分凌冽:“我尽量妥善解决。” 11. FreeFall 毕竟是亲兄妹,哪有那么严重,他们只是在完成爸爸给出的考验。 抱着这种安慰,旎真缓缓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浅,连着做了好几个梦,醒来却连一个片段都记不起。 身旁不出意外空空荡荡,连一丝余温都不剩,关楚琼已经出门上班了。 旎真看了眼手机时间,八点四十。 早饭过后,旎真回到跟陈延泽的家中,关起门来整理自己的小金库。 她绝大部分收入来源于家族信托,但花钱一贯大手大脚,这么多年来也没几个存款,不过如果加上彩礼,这个数字就十分可观了。 她自嘲笑笑,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在陈家眼里值这么多钱。 关楚琼有一张私人银行卡,以前给旎真汇过款,她直接找卡号分两道用不同的银行卡把钱转了过去。 几分钟后,不出意料有电话打来。 甫一接通,关楚琼疾言遽色道:“关旎真,你把身上所有钱都给我了?以后你喝西北风啊?让你别操心,我自己有积蓄,用不着你这小丫头片子大发善心!” 旎真在露台来回踱步,几秒后停下来,背靠栏杆,待她噼里啪啦一通结束才出声: “我看了,NEVE口碑销量持续下跌,公关都要花一大笔钱,你别担心我了啊,先撑过眼前难关。” 电话那端倏地沉默。 “干嘛,我帮个忙还不行啊?” 从小到大,关楚琼对她而言不仅仅承担着姐姐的角色,她们都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话音将落,只听那头传来一缕叹息,仍没出声,可旎真还是从中依稀辨出几分欣慰。 “姐?” 关楚琼吸了口气,不再矫情:“想不到你还是个小富婆。” ...... 电话挂断,压在旎真心头一整晚的石头卸去,心里为能帮上关楚琼的忙而感到高兴。 可高兴得太早,下一秒打脸就来了。 她的婆婆,微信备注还是黄阿姨,给她发来消息:旎真,明晚回老宅吃饭啊,你小姨回国了,说好久没看见你,爷爷也想你俩了! 她先是没什么反应,但紧接着想起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手指快速地在输入框里打打删删。 敲门声打了个插,她停下手头事情去开门,没有回复。 陈延泽穿戴整齐,站门口没进来:“我妈叫我们明晚回家吃饭,你想去吗?” 旎真含糊地嗯声,注意力貌似不在吃饭这事上,忧心忡忡的。 “你不想去的话就不去,”陈延泽轻声道:“我来找个理由跟她说。” “不是,该去的。” 自从他们结婚,她就回过陈家老宅一次。陈延泽的爷爷年纪大了,坐不了飞机,连他们婚礼都没能来,上次回门又恰好不在。 旎真在他们面前还代表着关家,该打的交道该尽的礼数,由不得她想不想。 “这个......我只是在想,难得回家吃饭,我不好空手去吧?” 陈延泽一愣,原来她在纠结这个:“去的都是亲近的家人,不用准备什么。” 旎真甩头,意思是不行。 “好吧,”他颔首,准备让田蔚推掉一个会议:“下午我陪你去挑礼物?” “......”旎真笑得很勉强:“好。” 午饭的时候,陈延泽觉得旎真有些古怪,明明厨师做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可她没吃几口,还总咬着筷子,一边勾着脑袋假装吃饭一边偷瞄他。 陈延泽看不懂,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跟年轻人有代沟了,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 如果觉得在老宅吃饭不自在,不去就好了。 思考片刻,他换了种方式道:“其实我不怎么想回去,明天公事压得有点多。” 旎真腮帮子正在嚼狮子头,闻言后快速咀嚼吞下去,“阿姨都给我发消息了,我怎么拒绝?”她举起手机。 陈延泽抬眼看了下。 “那个,”旎真看了周围一圈没人,才欲言又止道:“你借我点钱好吗?” 陈延泽登时露出疑惑的表情,慢半拍道:“好啊,你要多少?呃,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对话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旎真放下筷子,两手摊开:“因为一点小意外,我没有给你家人买礼物的钱了,你借我点钱,我后面尽快还你。” 她最后一点余粮,如果全用来买礼物,那就分币不剩了。 不能向爸妈开口,毕竟关楚琼这事得保密,长这么大,旎真从未有过这种窘迫的情况。 “......”陈延泽霎地明白了刚才她一系列古怪行径:“不用跟我那么见外。”沉默两秒,又说:“既然我们都结婚了,分那么清干什么。” 旎真没开腔,默默地给陈延泽夹了一个大大的红烧狮子头。 她没去看陈延泽的脸,但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她心里一咯噔。 时隔今日,她对陈延泽居然还有这种心跳加快的感觉,疯了疯了,旎真在心里暗骂自己,能不能有点骨气啊? 她深呼吸一遍,甩干净脑袋里不切实际的幻想。 “帮我保密行吗?” “好。” 旎真放下心回复了黄姨。 两人默默吃着饭,隔了好一会儿,陈延泽道:“你嫁给我,是我对不起你,我只能尽可能弥补,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我能帮一定帮。” 旎真握筷子的手一紧,面不改色地应声。 这句话像一道警钟,狠狠敲醒了她心里那点可悲的自作多情,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陈延泽对自己的好都是出于愧疚的,关旎真,你要一定要记住这点。 当初她信誓旦旦地称她有信心让他爱上自己,可原来这么小点挫折都会让人难受,挫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 陈延泽冷不防地提这么一句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他不会给旎真一丁点幻想,这对她来说伤害更大,也不公平。 * 宽阔的柏油路面平直铺开,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高墙楼宇。 旎真漫不经心的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匀速后退,陈延泽坐在另一侧,两人都没看手机,车厢内安静如常。 俩人的婚房坐落于人民路核心地段,近靠榕江,去商场车程不过十几分钟,旎真是在快抵达终点时发现陈延泽不舒服的。 他眉尖皱起,薄直的唇线抿得很紧,额头和鬓角溢出豆粒大小的冷汗,脸色苍白。 旎真立即吩咐司机改道医院,陈延泽虚软道:“不用。”说完从置物盒里掏出一个深褐色的瓶子,拧开瓶盖倒出一颗白色药片含在舌苔下。 旎真脸上有些紧张,相处这段时间极少见他发病,上次是深夜在家里,医生处理好了准备离开时她才从阿姨口中得知,平时陈延泽也从不会告诉她病情。 “好点了吗?要不先回家,我让家里的医生看看?”见他表情还是难受,旎真拿纸巾轻轻点在他流汗的地方,抚摸他的后背顺气。 “不用,我在车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陈延泽迟疑了下,手掌轻轻盖住她的手,相触即分。 见司机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旎真 只好作罢,又给他倒了杯水。 陈延泽喝了一口:“老毛病了,不用担心我有经验。” 旎真默然地点点头,沉吟半晌,忍不住问道:“你的病...到现在有好转吗?” “怎么,害怕了?”他抬了抬眉毛,神色竟然分外轻松。 “我害怕什么?”旎真并非一无所知,他得的又不是什么肿瘤绝症。 陈延泽放下水杯躺在靠背上,头微微昂起,目光平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下。 “对啊,没什么好担心的,命这个东西还是随缘吧。” 话题戛然而止,彼此都没再深入聊,旎真觉得他口中的‘随缘’应该有更深层的含义。 不多时,汽车稳稳地停下了。 作为资深养马人,旎真来之前就给SA发了消息,SA特地给她留了最好的停车位。 正当陈延泽准备下车时,旎真拦住了他。 她刚在百度上搜了,以防万一,这种情况要再休息半个小时,最好是坐着。 陈延泽无奈地解释自己真的恢复好了,旎真说什么都不肯,坚持要在车里休息,他只好妥协。 司机默默地看着后视镜里这对新婚夫妻你一言我一语,忍俊不禁。 半小时后,俩人走进爱马仕,立刻就有人将门关上,站成一列的柜姐们热情洋溢,忍不住偷偷打量,直到店长将他们带到贵宾室。 看着面前这款新到的白色KellyPiic,要不是整个榕江只有一只现货,旎真都想给自己拿一个。 不到五分钟火速出来后,俩人继续在商场逛,每看中一样商品,旎真都会询问陈延泽的意见,送长辈的礼物总是要投其所好。 逛街是旎真的爱好之一,她能穿着高跟鞋走一天不嫌累,尤其是在这种需要挑选礼物的特定情况下,她逛起来完全心无旁骛,兴致高涨不退。 没有像上回去超市时那样疏离,她会时不时扯他衣袖,人多的地方,他也会站在侧后方轻轻揽住她的肩,俩人如大多数夫妻一般。 走到一家珠宝店,旎真扫视着柜台里炫彩夺目的首饰,甲片从玻璃面划过,从容道:“你说黄姨喜欢什么,我妈之前好像提过一嘴她喜欢品茶。” 陈延泽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恐怕这里没有。” 旎真顺势坐在一根高脚凳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我妈倒是收藏了很多好茶,要不我晚上过去一趟?” “没必要,送什么都是你的心意。” 说着,他目光循到一只缀着冷艳蓝色火彩的几何胸针,只是多停留两秒,柜姐立刻心领神会,小心翼翼拿了出来:“先生,您看的是这款吧?” 陈延泽颔首,对旎真说:“试试看。” 旎真视线从屏幕上抬起瞥了一眼,蹙眉道:“这个款式太幼稚了,不适合你妈。” “给你买。” 旎真目光滞了半秒。 柜姐立刻堆起笑容介绍:“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款胸针设计的灵动又别致,基底铺满了银白锆石,特别适合年轻漂亮的太太呢,我们这是一对情侣款,男款需要看看吗?” 不等拒绝,柜姐已经给旎真佩戴好了,又火速拿出了男款。 这种一看就是高质量客户,还如此养眼,柜姐生怕他们跑了,服务地周到细致,连连夸赞。 旎着看着镜子,没想到他会给自己买,是很好看,跟今天穿的衣服相得益彰。 陈延泽:“两个都包起来吧。” 陈延泽随柜姐去结账时,旎真在原地坐着,余下一个柜姐同她攀谈,艳羡道:“您先生对您真好!给长辈挑选礼物还不忘想着您,好幸福啊!” 12. FreeFall 逛完街天色已经黑了,俩人在附近餐厅吃完饭才回家。 阿姨将俩人手上提的东西都接了过去,旎真换上鞋准备去宠物房待会,这时却接到了关耀钧的电话。 他极少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不然就是有事,旎真心里隐隐不安,别是知道了什么,万万没想到他打来只是关心自己近况。 电话那端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最近怎么样,跟陈延泽。” 旎真故意道:“不好。” 关耀钧停顿一秒,“怎么了?” 反正他看不见,旎真不爽地撇撇嘴:“不是你们挑的嘛,偶像。”她就算说不好又能怎样。 关耀钧用笔帽敲两下桌子,沉声道:“结婚了还没个正行,我这两天在外地,明晚来不了,你到时候记得帮我打声招呼。” 原来黄姨也叫了大哥,旎真含混应着,心里却在想关楚琼,试探道:“哥,最近你工作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旎真心不在焉地撸着狗:“没事,就是突然问问...没什么事就好。” * 事实证明,旎真用心地准备这些礼物是非常有必要的。 陈家老宅难得热闹,大大小小的亲戚来了两桌人,一溜的孩子被长辈拉到跟前喊人,阵仗隆重,空着手实在不像话。 旎真被簇拥着,脸都快笑烂了。 陈延泽看出旎真的局促,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让大家先坐下开饭,众人纷纷开起玩笑,说他护着媳妇儿,知道疼人。 黄姨面色稍霁。 用饭时,旎真坐在老爷子旁边。 老爷子也算是看着旎真长大,一直都很喜欢这丫头,如今做了自己的孙媳妇儿,从进门到现在乐得合不拢嘴。 吃到一半,几个小点儿的孩子一窝蜂地跑到沙发上玩,陈延泽趁这时说去上厕所。 夜色轻轻笼罩着庭院,星星点点的月光透过枝叶间隙洒落一地。 四下静悄悄的,和着草木的芬芳与低吟的虫鸣声,他背抵着墙,低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正准备点燃时,身旁突然闪过的人影手疾眼快地截断了打火机。 陈延泽空着的手还悬着,不意外地看了过去,“妈。” 黄姨冷声道:“前厅这么多人,你跑到这儿来抽烟?快跟我回去。” 陈延泽不以为然,在他妈责备愠怒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抽了回来,勾着头,‘叮’一声白雾弥漫开来。 “陈延泽,说多少次,你身子不能抽烟。” 他默默吸一口烟,“您是不是又让人找她麻烦?” 黄姨狐疑地盯着他:“她又怎么了?我答应过你,只要你乖乖跟旎真结婚,我不会动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信用?” “您觉得您在我这儿还有信用?” 到了这个地步儿子还是不死心,整颗心扑在那女人身上,黄姨失望至极:“哎...你,你是不是还跟她纠缠不清?啊?” 他当然没有,分手后俩人没再见过面,可他沉默的姿态,落在黄姨眼里就是默认。 他望着别处,默默抽烟。 黄姨心神俱疲,为了一个女人,儿子几乎和自己成了仇敌。 “你到现在还在跟你的妻子分房睡,你到底想干什么,等着哪一天我气死了好离婚?” 陈延泽吸烟的动作一顿,余光冷冷地掠过来:“...您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真让我大开眼界。” 黄姨不否认,他们新家的阿姨基本都是她安排过去的。 “你肯好好跟人过日子,我何必找人监视你?” “......” “延泽,妈年纪也大了,管不了你一辈子,”她放低姿态,“这样吧,你只要跟旎真生个孩子,妈就不管你了,到时候你愿意跟旎真继续过就继续过,过不下去再找谁都随你,好不好?” 陈延泽冷笑出声。 黄姨拍拍儿子的肩,终于道出自己的最终目的:“只要你有个孩子,你跟她的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饭桌上时,有亲戚恰好在问旎真准备什么时候要小孩。 旎真耳根发烫:“还没想好,我们也才刚结婚......” 谁知亲戚仍不死心地追问,正当旎真不知道如何应对时,陈延泽不带情绪的平直道:“旎真还小,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亲戚喝着酒,讪讪一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席间一派和熙。 旎真默默舒口气,侧过头小声问道:“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 陈延泽:“抽了根烟。” 陈家的家庭氛围跟关家完全不一样,被拉着手问东问西,旎真虽不习惯却并不反感。这种感觉挺奇妙,相比自己一家人相处时总有股怪怪的感觉,这里更有人情味。 饭局接近尾声,俩人被留在家里过夜,旎真不知情,可陈延泽知道,这是他妈故意为之。 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拒绝。 陈延泽成年后便很少住在老宅,尽管常年没人,房间也被打扫得窗明几净,桌上的鲜花隔两天就换,空气十分清新。 旎真第一次踏进陈延泽从小到大的房间,眼神不自觉地扫视周围,最终落在摆着全家福相框的书桌上。 照片里,刚成年的陈延泽站在父母中间,穿着蓝白色短袖,灰色卫裤,背景是国内一个著名的旅游景区。 这是她记忆中他的模样。 旎真拿起相框,浑然不觉陈延泽就在一旁站着。 “我记得还有你的照片,想不想看?”他兀地出声。 这话立刻勾起了旎真的兴趣:“真的?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陈延泽蹲下身,拉开书桌下面的立式柜子,里面存放着一些旧书和杂物,他翻翻捡捡,最终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相册,深棕皮质的外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这些泛黄的照片更早期,记录了陈延泽的初高中时代,大多数都是跟父母,同学的照片,旎真在一旁看着,忽地想起自己家都没有一张像样的大合照。 不多时,陈延泽翻到了有旎真的几页,隔着时空,旎真看着照片里小小又臭美的自己,捂着嘴脸一红。 那时才七八岁的年纪,她最喜欢黏着陈延泽玩。 “我天,这些照片我都忘了,”旎真用手机拍下来,指了指其中一张:“这个是不是六一晚会我上台表演节目,你来看了?” 她在后台穿着迪士尼贝儿公主裙,咧嘴笑着比耶,额间贴着一颗白钻,脸颊 有两团很重的腮红。 陈延泽仔细回想着:“好像是,我还记得录了视频,只不过现在应该找不到了。” “没事没事。” 旎真新奇地继续翻看,每一张都用手机拍下来,还有几张是两个人的合照,她或搞怪或乖巧,一旁的陈延泽直直站立,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笑意。 “我先去洗澡了。”见她看得专注,陈延泽道。 旎真面上无异,含混应了声,直到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关门声,她才抬头望去。 他的家人们如果知道他们是分房睡的话恐怕会很惊讶吧,但不管怎么说,今晚两个人就要睡在一张床上了。 她明白他们不会发生关系的。 他温柔体贴,看似周到是一个完美丈夫,实则跟她相处时处处都表现得克己复礼。 尤其是他的眼底,总是有着旎真看不懂的东西,缥缈虚无怎么都抓不住,常常让她感到无力。 思绪默默地神游着,直到几声突如其来的消息提示音,旎真收回视线慢慢眨了两下酸涩的眼睛。 ——旎真,帮姐姐一个忙。 ...... 原本平静松弛的状态在目光扫到几行消息的瞬间骤然一凛,困惑和惊愕的神情迅速漫过她的眼底,唇角不自觉抿紧。 用了好几分钟消化完这段话后,她才回复了个好字,紧接着问为什么? 关楚琼隔了一会儿才回,先不要问。 一个小时以后,两个人都已梳洗完毕,关灯的瞬间,整间屋子黑漆漆的。 全屋墙壁都装有新风系统,但窗户还是留了一条缝,尽管这样,旎真仍然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糊了一层,闷闷的。 灰白的窗帘随风鼓动,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打在她凉凉的鼻尖。 漆黑的空间,所有感官被放大,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闻到相同的沐浴露味,仅能看见一对熠熠发亮的双眸,只消一眼便错开。 旎真在自己的位置上躺好,四肢僵硬地拉被子盖上,有点尴尬,脑海中盘旋着关楚琼发给她的消息。 “延泽哥。” “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思绪如麻,“没什么。” 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包括徐景商在内跟谁都不能讲,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被卷入纷争。 可要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怎么可能。 良久,谁也没睡着。 “延泽哥。” 陈延泽愣了愣:“你说。” “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 “楚琼这么优秀的人怎么轮得到我评价?” 旎真勾了勾唇,翻身,俩人盖着同一张被子,中间还能再睡个人。 “哎呀没那么严肃,”她望着暗沉沉的天花板:“你跟我姐不也是从小认识吗,跟她关系怎么样?” 陈延泽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聊到了这个,大概年轻人的脑回路就是如此清奇。 “楚琼从小就在国外念书,我们相处不算多,出来后工作里接触过,关系一般般。”说完顿了顿,补充道:“比起跟你的关系差远了。” “......” 旎真默默拉过被子卷到头顶。 13. FreeFall 周末来临,旎真星期五下午就来到了徐景商的小窝。 大二的时候徐景商想从家里搬出来住,那时她天天在网上看合适的租房,旎真索性给她买了一套近学校的二居室。 在她强烈的要求下,这套房子写的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如今也成为了旎真的秘密基地,偶尔过来住住。 徐景商回家的时候,旎真洗完澡裹着头巾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电视在放某个综艺。 空气里都是外卖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徐景商把包挂在衣架上,猛猛吸了一口:“哇,糖醋排骨!” 旎真放下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订的玉芝楼,刚到,我去洗个脸,你把菜摆出来吧。” “快点我饿一天了!” “就不,馋死你!”旎真的声音回荡在卫生间里,她撕下面膜丢进垃圾桶,看着面前一堆瓶瓶罐罐,挑了个面霜擦脸,顺便吹了吹发尾到不滴水的程度,收拾完回到客厅。 “你们现在都是六点准时下班吗?”旎真拉开椅子坐下。 徐景商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对呀,但是临时接到通知,明天加班。” “加班?”旎真把刺吐在骨碟里,错愕道:“为什么啊,我还说明天一起出门呢。” 忙了一天,徐景商一副饿久了的样子,伴着肉扒了几口饭咽下去:“我忘跟你说了,我现在在NEVE上班,最近不是公司危机吗,大小姐都几乎无休呢。” 以前就老听姐姐说想让徐景商来她那上班,旎真不觉意外,平淡地夹菜:“什么时候跳槽的。” “就一周多前。” “公司现在还好吧?”她最近上网搜到的还是之前的那些帖子。 徐景商从冰箱里拿了两罐汽水,食指勾着铁环拉开,喝了一大口:“公司正常运营啊,网上的舆论少了很多,不过游戏公司好像要取消合作了,关总还在争取。”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两秒,卖了个关子:“你猜猜,公司准备新签的代言人是谁?” 危机度过就好,旎真默默埋头挑刺,“不感兴趣。” “齐一禾。”冰镇的汽水一打开就发出滋滋的气泡声,徐景商把这罐新开的推上前。 黄辣丁的脊椎骨掉在骨碟上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旎真扯过纸巾擦指尖,很快回过神平静道:“形象是挺合适的,我姐找的?” “应该是市场部。” “唔。” 话题短暂揭过,旎真喝着汽水懒懒地瘫在椅子上:“明天约了个美术展,既然你要加班我就跟妈妈去看。” “你们去吧,”徐景商手肘支撑在桌面上,翻看着群聊记录:“月底秦恪跟一所大学足球队有场比赛,问我们要不要票。” 旎真最近没怎么关注群聊,闻言点进去看了看,国联杯资格赛半决赛,秦克可以啊。 “一起去呗,让我姐给你放个假。” 徐景商拍了拍额头,被她的天真打败了:“姑奶奶,你以为我是你吗?” “好好好,我们景商有远大抱负和职业理想,”旎真自愧不如,“这样下去,我估计你三四十岁的时候会变成第二个关楚琼。” “真的吗?!”徐景商滋溜一下坐直了,两眼放光:“我要变成富婆了?你真这么想光听着我都好开心啊啊!” 旎真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笑,肩膀抖一抖。 小时候听关楚琼说过,徐景商来自一个贫困山村,父母早亡没到关家之前过的日子是旎真无法想象的,她从小自尊心强,学习和工作都不肯落人后面。 旎真能理解,不再说什么。 “还好我没那么大的事业心,不然这一生多亏啊。” 徐景商秒切认真脸:“真想跟你互换人生。” “来。” “资本家,凡尔赛,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跟你们拼了啊啊啊!” 旎真尖尖的下巴抵在桌沿,眨巴眨巴大眼睛,故意捏尖嗓子道:“你的命也很好呀,我们遇见了对方,是不是?” “那倒是。”徐景商承认,她能被关楚琼挑中做旎真的伴读,两个人还处成了朋友,简直是她爸妈在天显灵了。 “我觉得你也不能太没事业心,你想啊,”徐景商顿了顿,委婉道:“你家那么大的家业,光你哥哥姐姐继承?” 旎真耸耸肩:“无所谓呀,以后分给我什么就是什么。” “......” 随便分她个什么呗。 豪门的世界徐景商不懂,此情此景唯有大排骨能宽慰她心。 * 松艺美术馆地处五环外,总占地近三万平,最醒目的莫过于园区种植遍地的松木,中间开辟出一条通往室内主展馆的石板路。 创办人是国内一个知名收藏家,不过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与艺术无关,据说是做广告公司起家的,旎真倒是经常在网上刷见他的桃色消息。 得知今日有贵客要来松艺暂停开放,王敏带着一大票工作人员掐着点站在入口处迎。 不多时,三辆同款双R商务车成列驶来,旎真跟在唐女士后面下车,一袭淡紫色长裙,全身上下的配饰只有耳垂上那颗南洋维纳斯。 “唐总如今回归家庭不怎么露面,难得今天来一趟我这儿,说什么也要推了公务陪两位逛逛。”王敏客气地伸出手,看向旎真时目光一愣:“令媛这长相气质,果然跟唐总一脉相承。” “谢谢,您过奖了。”她面上笑着,心里腹诽商人装起文化人来还是违和。 唐女士回握,微笑道:“耽误你这么宝贵的时间,看来我们母女这一趟经济成本有点高。” “说笑了,快请进。” 途中,王敏介绍起自己这片心血,原来的园区用作马场,一望无垠,旎真好奇地插了句嘴,问那些马儿现在养在哪里。 “还在这儿,被我挪到大后方新修的马厩里了,二小姐感兴趣的话,待会儿参观结束可以一起去看看。” “好呀。” “我最喜欢的一匹马是去内蒙考察项目时在当地牧民家里遇见的,非常通人性,跑起来的速度不逊于土库曼斯坦的马。” 旎真非常感兴趣:“可以骑吗?” “当然,”王敏露出意外的神色,瞥向她纤瘦的身子:“只不过我怕你受伤。” 石板路尽头拐角是一片竹林,需要绕半圈才到室内正门,打头的是王振鹏的伯牙鼓琴图。 唐女士挽着女儿的手,注意她当心脚下,轻声说:“骑马是你父亲的主意?” 走进室内,周遭光线瞬间昏暗下来,布置陈设别于一般博物馆,冷色调的射灯打在透明玻璃柜上,人物隐没于黑暗中,简单又别具一格。 “姐教我的。”旎真开口不自觉降低分贝。 唐女士似乎还有话想说,在听到这个 回答后眉梢一吊,“她倒是有空。” “小时候的事了,”聊到这,旎真忽地想起什么,将唐女士的手臂抱紧了些:“你们最近见过面没?” 她本意是想让唐女士多关心关心关楚琼。 唐女士声线平平:“没有。” 话音刚落,她便借着王敏的指引岔开话题:“没想到王董藏品中还有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去看看。” 是错觉吗,总觉得一提到关楚琼,唐女士的反应就怪怪的。 来不及多想,旎真打气精力跟上去,也在这时手机来了消息。 清脆的叮咚声惹得众人投来注视,她开启静音,往旁边空地走了几步,低头打字。 申雪:你为什么帮我? 旎真:不要问太多,记得明天准时出现在我发定位的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回到唐女士身边,又过了几分钟,才收到申雪似乎下定决心的回复,一个字好。 旎真松了口气,收好手机。 之后观展的时间唐女士话很少,全身心投入欣赏起来,快结束时王敏提出请客吃饭,旎真谢绝说晚上还有约。 回到秘密基地时发现徐景商已经在家了,玄关地上还放着两个超市购物袋。 感觉到开门,徐景商一下推开厨房门,握着锅铲支出个脑袋,瞥见旎真提着塑料袋看来看去:“回来啦。” “也不等我回来再一起去超市,”旎真拱了拱鼻子:“好幸福啊,一回家就有饭吃,我看看在做什么?” “家常菜,关二小姐吃不吃得习惯?” 旎真本想搭把手,在空中忙活了几下便被徐景商以碍事为由赶了出去。 十分钟后三菜一汤上桌,徐景商脱下围裙,旎真在一旁打饭,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旎真憋了许久,还是决定把关楚琼要她帮忙这件事告诉了徐景商。 她原以为徐景商会很惊讶,没想到她表现得异常平静,就像在听一件日常琐碎的小事。 徐景商总结:“原来你们也逃不过电视剧里狗血的争家产情节,所以你是准备站队大小姐了?” 旎真不经思考脱口:“我没有站队。” 徐景商抬了抬眉毛,一秒,两秒,三秒,她泄气:“好吧我有。” “旎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大小姐在集团总部没有职务,而你跟陈家联姻对集团来说是利好,大少爷是集团高层——” 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白瓷碗里的番茄煎蛋汤热气腾腾,旎真眼底的光暗了暗。 “我知道,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劝你不要插手太多,大小姐身上发生的事以后未必会发生在你身上,但你已经决定好了,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暖黄色的灯自上而下地烘着徐景商的肩膀,刘海下的双目黝黑而坚定。 旎真支起僵硬的脖子,弯了弯唇:“明天又不能陪你了,不会生我气吧老婆?” “谁是你老婆,我才不跟有夫之妇在一起。”徐景商给她夹了块油爆虾,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你这两天休息日都在外面,陈总不过问啊?” “他才不会。”旎真重新拾起筷子,用牙齿撕下虾壳,口齿不清道:“我俩勉强算领了证的室友吧。” “不会吧你俩,”徐景商挤了挤眼睛:“欸,那个过没?” 14. FreeFall “......” 旎真忙把虾肉咽下,视线躲闪。 瞅这反应徐景商就懂了,给了她一个看废物的眼神。 “我就算是对他有意思,那也不能太主动吧......” “你们睡一起的时候他能忍住?他没有表现出一点点那种倾向?” “没有,”旎真在微信上跟她说了那晚在陈家老宅俩人不得不同房一事,甩甩手:“睡一个被窝的纯友谊。” “......”徐景商猛咳,脸都涨红了,突如其来的动静搅得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 “哎,看你,”旎真忙扯两张纸递过去:“离谱吧,我从来都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这下信了,哈。” 空气凝聚在结尾那声荒谬的笑上,旎真低下头继续用牙齿剥虾。 好一会儿徐景商才咳完,喝了口水平复下来:“别说了,我心疼你,要不上点手段吧,穿点情趣衣服什么的,总不能一直守活寡,你俩还是得有一个人主动破冰的。” 旎真干饭动作不停:“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他是我?” “你说为什么?” 徐景商提出这个建议也是觉得按旎真的性子是能干出这事的,她骨子里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女。 “也对,他估计还在为齐一禾守身呢,那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齐一禾哪里好我不知道,倒是三天两头上热搜,估计这就是情场失意事业得意吧。” 且让她再得意一段时间吧,旎真心道。 吃完饭,旎真刚要起身收拾碗筷,徐景商眼睁睁看着她白嫩的双手即将触摸到布满油污的碗的前一秒陡然开口:“放下放下,不要打破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好吗?” “......”旎真将碗碟一只只叠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 徐景商两个大步跨过来,重重地扯走她面前的污物,责备地瞪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 天下起雨了。 密密麻麻的水线滑过透明澄澈的玻璃,沿着笔直的高楼蜿蜒而下,从落地窗前看出去,整座城市纵横交错,朦胧一片。 冷机徐徐运转。 旎真抚了抚手臂。 喝完了助理准备的咖啡,她准备自己去茶水间再磨一杯。 没想刚走到门口,休息室大门自己打开了,一个身穿职业装的中年女性差点跟旎真撞上。 她显然有点被吓到,很快恢复自然,抱歉地笑笑:“二小姐,我估摸着老板一时半会也忙不完,要不我还是进去通报一下?” “不用。” 她来时就说了在外面等,不想耽误了关耀钧的工作,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做。 旎真端着马克杯与她擦肩而过:“你忙你的,我随便转转。” 助理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同事走过来拍拍她:“别说了,她肯定知道陈总在里面,要等就等呗。” 老板的妹妹来公司了,这会儿就在休息室里。 冗杂繁琐的日常工作中少有的乐趣就是八卦领导,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十分钟便会传得人尽皆知,茶水间就是八卦集散地。 这层楼的办公区域属于总裁办,不过就算是小道消息的近水楼台也没见过真人长什么样。 当事人从背后走过去时,这几个人正聊得起兴,丝毫没注意到,还以为是楼下其他部门的同事。 旎真一开始没听出来她们在谈论自己,将杯子靠在出水口,转而去旁边的小餐桌拿糖包时几个敏感的字眼才钻进耳朵。 “都说是私生女了,不然为什么网上一张照片都没有,把她保护得那么好?” “可...这年龄也不像吧?” “老板两个儿子才多大啊,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几颗脑袋越聚越紧,一男的将手拢在嘴边,认真道:“这在圈内都不是秘密了,我有一回看见陈总对老板那毕恭毕敬的样子,简直就是女婿对老丈人的姿态。” “天呐,你这么一说是啊!” “这种丑闻当然是一家子打掩护了。” 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响起,逐渐盖住不远处细碎的八卦声,旎真第一次来关耀钧公司就听见这么一出精彩好戏,她有点想笑。 美式做好了,机器‘滴’一声,周遭恢复安静,旎真小心翼翼地往里倒黄糖,生怕被注意到。 她不想就这么走了,怀着猎奇又好奇的心态走到一株绿植的旁边,捏着搅拌勺打圈。 “陈总怎么还不出来,不会真在里面......” “哈哈哈哈好刺激啊!修罗场吗?” “这是个什么情况啊,自己老公跟家长在办公室里这么久,她在外面等??” 正竖着耳朵全神贯注的旎真:? 脑海里遽然闪回刚才关耀钧的贴身助理跟她说话时的神情,怪不得她两次提醒自己,搞半天陈延泽也在。 还好贪了这一口咖啡,短短几秒钟内她就想好了应对策略,给陈延泽发去一条消息,然后快速回到休息室,走路有风,留下一阵冷香。 几个吃瓜群众后知后觉地交换眼神:“刚过去的谁啊,我们刚刚讲话是不是太大声了,不会被听到吧?” 这回坐了没两分钟,刚才的助理就来敲门了,“二小姐,老板跟陈总出来了。” ...... “哥,延泽哥。” 旎真轻轻把大门关上。 办公室的装潢跟关耀钧在附近一处常住房子的装修几乎一样,意式极简风格,唯一的点缀是两块暗色调的奢石。 关耀钧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眼陈延泽:“你来找我还是?” 旎真不动声色地撒了个谎:“来找泽延哥,刚好知道他在这里,要不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说话时陈延泽已经走到她旁边,自然地牵起手:“都说让你直接进来了,在外面坐着干什么。” “怕一不小心听到机密被——”她吐了吐舌头,用手在脖子处划了一下。 陈延泽不明显地笑了下。 关耀钧的视线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按下呼叫键,那端的助理说了句什么,他切断后对旎真说:“你们去吃吧,我就不打扰了,到时候我让人送两瓶红酒来。” 旎真心一突,面上强撑自然:“来都来了,一起去嘛,难得一起吃个饭。” “我晚上有约了。” “哥......”她松开被握着的手,走到关耀钧身边扯他衣服,软磨硬泡:“是公事吗,不是就推掉嘛,不可以推掉吗?” “不是公事那也不能轻易毁约,我从小就教你要有契约精神。” 又来了,无聊刻板的教条,旎真皱着眉,还想继续说点什么,话未出口便被陈延泽打断。 “一起吧,旎真想你了。” 刚才还态度坚定的关耀钧此时面露犹豫,几秒钟过后,他撑在椅子靠背上的手指尖轻点了两下。 拨出内线,简单吩咐了几句,随后将外套搭在小臂上:“也好。” 说罢,两个男人一齐往外走,旎真呆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目瞪口呆。 * 西餐厅坐落于滨江路核心地段,藏在老式洋房和办公大厦之间,离公司也很近。 这是旎真精挑细选过的,私人包厢太过刻意,正值饭点,人潮攒动的大厅又太嘈杂,他们不会习惯。 “我以为你在烟霞号订的位置。”看着窗外雨景,陈延泽淡淡说。 “挨得很近。”旎真边说着边瞟了眼后视镜,慕尚始终跟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所以你今天找你哥是为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吃个饭。” “嗯。” 其实他也只是随口问问。 直到下车,旎真感觉自己紧绷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随着服务员的指引,糊里糊涂便入了座,来不及观察周围环境。 圆桌上已经摆好餐具,印着logo的骨碟瓷盘,银制刀叉和高脚杯,下面垫着亚麻餐巾,整个餐厅流淌着舒伯特的古典钢琴曲。 对。 钢琴曲。 旎真深深吸了口气,默默拿起酒杯 喝了一大口,微涩的莓果与葡萄的果香迅速裹满整个口腔,过了好一会儿,喉咙才泛起回甘的余韵。 关耀钧拿起汤匙舀汤,边跟陈延泽寒暄:“旎真从小很懂事,就是生活中爱耍点小性子,辛苦你多担待了。” 说完后,他将汤碗放在旎真面前。 陈延泽没立刻回答,想了想,说出了真实的内心想法:“谈不上辛苦担待,她这样恣意纵情其实很可爱。” 旎真不想引到这个尴尬的话题上,举起酒杯示意他们碰杯,喝完后又专心切牛排,给他们一人分两块堵上嘴。 忽然间,关耀钧眼神晦暗不清,兀地开口:“旎真,你今天兴致很好?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 “没什么事情就不能开心了?” 陈延泽从容道:“估计是因为家里养的小动物吧,自从养了他们以后,旎真比以往开心得多。” 关耀钧难得勾唇,指一记旎真:“她小时候有段时间闹着说想养鹦鹉,我不同意。” 提起这个旎真就气:“爸都同意了,姐姐也同意,就你不同意!” “爸也没同意。” “默认就是同意。”甩下这句话,旎真咬下一块肉。 关耀钧不再争。 不知不觉中,钢琴声停了。 旎真下意识望向四根罗马柱中央,水晶流苏围绕着的那架斯坦威,刚才的演奏者下去了,此刻坐席上空空如也。 只是瞥了一眼便迅速收回视线,陈延泽跟关耀钧估计都没注意到,她便也佯装无事地继续边吃边聊。 两分钟后,肖邦的夜曲响彻餐厅。 曲调舒缓祥和,这样著名又普遍不过的古典曲子并没有惹得食客投去几分好奇,关耀钧自然也没有,哪怕他坐的方位正对着那架斯坦威。 旎真不紧不慢地咀嚼,思绪微微出走,直到盘中出现一块以鱼子酱点缀的焗蜗牛。 她循着执叉的手看过去,正对上陈延泽那双十年如一日般平和的眼。 “再加个熏鲑鱼或者什么海鲜?” “不用,我有点饱了。” 关耀钧意外地睨了一眼陈延泽,没想到他能记住旎真喜欢吃水里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对话声,音乐随之暂停,随着对话声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众人纷纷侧目。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问道。 餐桌下,旎真指尖攥着餐巾,望向不远处钢琴旁站着的一男一女。 弹奏者似乎因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而被迫终止了表演,她皱着眉,脸上尽是掩盖不住的慌乱与难为情,嘴里不停说着什么,听不清,而握着她手腕的男人虽然看不见长相,但大家内心都刻板印象地脑补了前因后果。 申雪挣脱手腕的禁锢,白嫩的肌肤绯红一片,怯声说:“先生,您不要为难我,麻烦您离开好吗?我还要工作。” 男人被下面子自然不肯走,还想着动手动脚,好在这时餐厅经理赶到,挡在两人中间作调解工作。 周围一圈的客人们还在看戏,旎真最先收回视线,拿起高脚杯抿了一口。 正犹豫不决想看第二遍时,余光忽地瞥见关耀钧,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 这瞬间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旎真差点没拿稳杯子。 关耀钧起身理了理衣摆,面色如常:“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慢用。” “......”旎真心跳如擂,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哥你就走了?” “嗯,”关耀钧眸色幽深,视线向左移:“照顾好她,我们改天再约。” 陈延泽微微颔首。 关耀钧离开后不久,台上的经理也将申雪领走了,事态平息,众人继续用餐聊天。 旎真拿出手机,心有戚戚。 申雪:你确定关先生会来找我?刚才他好像都没看到我。 旎真:不知道,听天由命了。 陈延泽问服务员要了块热毛巾递给旎真:“怎么了?擦擦。” 旎真才发觉自己耳后流下冷汗。 “没事。” 15. FreeFall 雨不知何时停了,从咖啡厅内望出去,屋檐下余水成线,霓虹映着湿漉漉又空无一人的街景模糊不清。 室内的人较平时更多,豆子的香气拌着轻音乐将时间无限拉长。 旎真指尖在桌面一下一下敲着,手边躺着一部安静的手机。 离这里三公里之外酒吧夜店成群,随着夜色深浓,年轻摩登的男女们纷纷出巢。 下雨也没能消磨热情,躲进咖啡厅里化妆,三五个人的桌上立着一杯免赶金牌咖啡,店员见怪不怪。 旎真坐在靠窗位置,仅供俩人用餐的小桌已经迎来第三个拼桌的。 “哈喽,方便我坐这儿吗?” 她抬头看了眼说话的男生,心不在焉地回着“随便”一边拿出手机,跟申雪的对话框仍安安静静。 男生回头向某处望了一下,然后抽椅入座,带着炙热好奇的目光紧盯着旎真素净的脸:“你待会去哪个地方玩?要不要一起。” 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了。 食指继续在桌面一下一下地点,旎真托着腮,就在这时消息提示音响起,她赶紧拿起手机。 申雪:书房门有密码,怎么办? 动作这么快? 来不及多想,旎真将关楚琼提前发给自己的密码转发给申雪:我哥现在在干嘛? 申雪:进来了,他在洗澡。 她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正涌上逆流,呼吸和皮肤都在发烫,连打字的手都颤:好,你速度要快,拍了照就复原不要被发现。 这条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对话框沉默了好几分钟,而眼前的男生还在喋喋不休。 旎真惊叹自己还剩未被耗尽的耐心,竖起食指在唇中靠拢:“别烦我了。” 男生一愣,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 世界回归清净,她双手握着手机等消息,面前的馥芮白早已凉透。 旎真:找到没? 申雪回复得很快:没有,文件太多了,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旎真突然想起什么:有没有监控? 申雪:没有,我找不到,要不开个视频? 旎真浮躁焦急,她没去过那个房子,书房离卧室有多远,声音会不会引起关耀钧的警觉? 念头闪过的几个瞬间屏幕突然出现视频通话请求,铃声刺耳,她下意识按下通话。 申雪的声音很轻:“你放心,他刚进浴室没多久,他一般都要洗半个钟的。” 明明在公共场所,旎真开口竟不自觉呼吸一窒:“棕色纸质的壳,封面应该印着律所logo,名字,名字我忘了......你等等我看下叫什么——” 视频画面晃动了几下,最终锁定在整齐堆满文件夹的书柜里,申雪举着手机,从最上面那层架子开始翻找,都不太像。 “叫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申雪心一慌连忙挂断视频通话,挂断前一秒只听到一个字音,shun。 手在抖。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乱,她思维异常地灵敏,轻轻关上了书柜大门,将自己碰歪的椅子板正,绕过书桌往门口快步走。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减弱,申雪猜测关耀钧没往书房这边来,被发现的概率不大。 她在心里想好借口,就说去健身房逛了一圈。 申雪深深地呼了口气,轻轻关上书房门,转身的刹那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鼻息涌入一阵红酒香气,视线上抬,再上抬,对上一张布满阴云愠怒的脸庞,压迫摄人。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 “关先生......” 关耀钧根本就没洗澡。 “我,我没事做随便逛逛。”申雪强装镇定,指甲死抠大腿:“刚好看到这个房间,怎么还上了密码呀?” “你在找这个?”关耀钧从背后拿出一叠文件,封面写着‘顺实律所’四个字。 想起视频挂断前旎真刚脱口的字,她大脑如遭雷击,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 关耀钧唇角抿紧,不再理会她,转而掏出手机冷冷吐出两个字:“上来。” ...... 客厅内,所有灯都打开了,关耀钧坐在主沙发中央,文件便被随意搁置在一旁。 “什么时候跟旎真认识的?” 申雪不知道旎真为什么突然找上自己,这份文件内容又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只知道可以用它交换好处,但她也并非一无所知,至少事态有多么严重是清楚的。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关耀钧可没什么耐心,“你们以为我会这么天真的相信你出现在那家西餐厅纯属巧合?精心设计这么一出破绽百出的戏...愚蠢至极。” 他眸光微烁,眼底似乎闪过一抹叹息,仅仅半秒便恢复如常,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去开门。” 过了好几秒申雪才反应过来,四肢僵硬地走过去。 打开门对上一张嗔怒的脸,只是瞟了她一眼便绕过匆匆进去,旎真步履生风:“跟申雪没关系,你别为难她。” 关耀钧冷冷地撇她一眼,感觉荒谬得可笑:“我为难她,秘书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她二十万,她会去西餐厅打工?” “......” 申雪慢腾腾地挪上前,皱眉咬唇:“关先生,我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这次吧......” “出去。”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她几乎失音。 关耀钧没再看她一眼,说过的话也不会重复第二遍,空气就这么陷入沉默。 僵持不下,旎真侧头低声道:“你先走吧。” 申雪犹豫半晌,却还是不甘心地离开了。 听见关门声传来,旎真立刻看向关耀钧:“所以那个文件里面是什么,你这些年收集的姐的把柄?” “她这么跟你说?” “你们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她就像听不进任何话,一次两次地反问,就在这时,目光忽地扫过沙发上的棕色纸壳文件,手刚碰到文件的那一秒,一只更为有力的大掌压了下去。 “给我!”她死死摁住。 “不行。” “我要看!” 关耀钧一边抓住旎真的手,一边将文件抽过去,肃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但这里面还有其他内容,你不能看。” “......”旎真捋了把头发:“那你直接告诉我。” “旎真,先坐会儿,”关耀钧起身去吧台调了一杯DryMartini,放在她面前:“特地换成了甜味美思,好入口一点,试试?” 旎真喝了一大口,没尝出什么味道,催促的眼神瞪着他。 他在斜对面沙发上坐下。 “关楚琼不是跟你我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这件事媒体不知道,整个关家除了爸妈和我以及当事人,知道的不超过三个,现在你知道了。” 关耀钧就这么面无表情地道出瞒了旎真二十多年的真相,以种风轻云淡的口吻。 旎真顿了半秒,旋即冷笑。 “不信?”关耀钧轻晃酒杯:“你可以去问她,小妹,得知自己被当枪使的滋味怎么样?” “......”旎真嘴角扯出的弧度渐渐凝结了,几分怀疑,几分疑惑,难以置信都涌上心头。 “我跟姐从小一起长大,我生病她跟屠姨整天整夜照顾我,每回学校家长会都是她出席,她毕业工作结婚都在家里,都跟我在一起,现在你告诉我不是一个妈?” 关耀钧长舒口气放下酒杯,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叉:“是在我刚念小学的时候接回国的,楚琼不过一岁多,趁着年纪小外头好应付,上了族谱,媒体都以为是二胎。那个女人在澳洲还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年纪都比你大。” 澳洲,那个女人据说从前是爸爸公司的高管。 旎真多多少少从屠姨和其他佣人口中得知一些,后来逐渐变成家里闭口不提却又心知肚明的事情。 不懂事那会,旎真曾随口问唐女士。 具体经过早已记不清,只记得唐女士当时发大火,一下子开除了好几个佣人,又警告她们不准乱嚼舌根。 她对旎真说,以后不准再提。 只是越这样,越昭然若揭。 旎真只好在唐女士面前装傻,有时候把自己都骗过去,爸爸在澳洲有小三成了未捅破的窗户纸,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看着自己长大的关楚琼不是唐女士所出。 “如果是这样,爸为什么单单把姐接回来?又为什么瞒着我?” 旎真满心满脸茫然,一边是自己最亲近的姐姐,一边是血缘事实,她怎么接受,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而关耀钧接下来的话让旎真如坠冰窟。 一字一句,就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 “旎真,质问别人的时候反问一下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这份坦诚相交的信任。” “你从小在糖罐子里长大,抛开家世外貌还有什么能支撑起你虚无的内在,不思进取,学业平平,对家里的产业丝毫不关心,连关楚琼一半都比不上。” “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妹妹。” ...... 凌晨两点,场馆外豪车成群,五颜六色的灯映得这片街区天光大亮。 雨停了很久,下水道反上来一股泥腥味,夹杂着烟酒气,人在路边站两分钟就受不了。 旎真把烟蒂摁在垃圾桶上脏乱不堪的烟灰缸里,转身往里走。 她没有像大多数姑娘一样画着精致夸张的烟熏妆,道路两侧却不断投来注视。 或许是她脸色黑得可以,又或许是对路边那辆大黄P1望而却步,没有人敢上前搭讪。 从关耀钧住所离开时,出了小区旎真就发现有保镖跟着,她装作没察觉地回了家,十分钟后开了辆几乎不碰的跑车出来,在深夜无人的马路上几乎飙到两百八十码把他甩掉了。 PH门口经理拦住她:“不好意思,今天有人包场了,从十二点开始谁都不让进。” 他老远就看见旎真从什么车上下来,这通身气质,为难道:“我也是个办事的,今晚来的顾客有些身份特殊需要注意隐私,那边说了,不认识不能进......” 旎真回头梭巡一圈,发现有几辆车很眼熟,问他:“里面有我熟人,不能进?” “冒昧问一下姓名?” “姓蒋,那辆红色的小牛她的。” 经理脸色缓和许多,取下腰上别的对讲:“那这样,我跟包场那位吱一声,您稍等啊!” 旎真突然烦了,反骨心蹭地冒出来:“这账单我不能签?” 这架势一看就认真了,经理不停赔笑打缓和,又冲着对讲机催了两道。 不多时,签账单的人出来了。 黑衣短裤,指间夹着烟,勾着身子掀帘。 旎真眉心一跳。 “怎么是你。” “我不知道这家夜店是二小姐开的,不让我来消费?” 16. FreeFall 经理眼珠一转,朗声道:“嗨呀,看这闹的......原来是豪哥的朋友,快请进请进!” 里头咆哮的电音浪潮和烟雾缭绕从后面裹着靳劭豪,他没什么别的表情,冲旎真勾了勾手,旎真依旧端着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跟在后面进去了。 刚进去就差点撞到几个成列走过穿着暴露的白人模特,领头那小姐姐一个‘不小心’跌进靳劭豪怀里,白条条的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嘴唇靠着他耳畔笑着说了句什么,红色的唇膏擦过耳垂皮肤。 靳劭豪下意识搂住对方的动作落在旎真眼底,他顿了一秒,侧脸瞥一眼。 旎真似笑非笑,用口型说:“人渣。” 靳劭豪仿若未闻,拍了拍模特的腰侧,走了。 一路上都是他的朋友,也有不少两人的共友,都是属于狐朋狗友那个范畴的。 以前有段时间旎真挺迷恋纸醉金迷和宿醉的快感,现在看来,要是一直沉沦下去就真的废了。 迎面一张张脸过来跟她寒暄,好哥俩地碰杯打招呼,旎真每看见一个人,就能联想到他过去的劣迹斑斑。 成日里结交的就是这些人。 蒋郁不知从哪窜出来,从背后抓住旎真,还故意揉了把她的胸,给旎真吓得爆了句粗口:“我靠你干嘛!” “你怎么才来!”她顺手递给她一瓶鸡尾酒。 “我临时过来玩的!” 蒋郁手比了个六靠在耳边:“叫了你的!给你发消息打电话都不回我!” 旎真仰头喝了一口:“没注意。” 好在蒋郁神经大条,没所谓地挥挥手,“来了就过来一起玩啊,自从你结婚就跟消失了一样。” 旎真被拉着朝一群男男女女中央走,里头的人看见她立刻拉了道响亮绵长的口哨。 因着酒精和空气里的燥热因子,她干脆什么都不想了,一阵口干舌燥,刚坐下就喝了两轮。 “看见我哥没?” 蒋郁朝右边努努嘴,说了几个当下很火的几个明星:“跟她们玩儿呢。” 怪不得不随意放人进来。 这圈人基本是蒋郁的夜店搭子,有五六个女生的姐妹团,在旎真过来后都有点焉巴了。 长得漂亮有点名气是她们混圈子的资本,只不过这点骄傲在旎真面前便被瞬间击溃,女生们对她又讨好又鄙夷,旎真心知肚明,彼此都维系着表面关系,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时,滕栋拿着两瓶啤酒挤进来,像是专门来找她:“真姐,过来坐会儿?” 知道他那边有谁在,旎真没立刻答应。 滕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走吧,你过来安慰安慰他,啊,哥几个劝了都没用。” 旎真皱眉:“他怎么了?” 滕栋竖起食指,示意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蒋郁一个眼神跟他对上,凑近旎真耳边解释: “好像是靳劭豪搞砸了他爹交给他的一个项目,啧,急着证明自己呗,要我说,咱不是那块料何必呢,大把二代不学无术混吃等死,又不是个个都像你老公似的。” 旎真接过滕栋递来的酒,什么也没说。 刚刚一下子喝了很多,一时半会没反应,很清醒,这会儿后劲上来了,旎真起身差点没站稳,摇摇晃晃地被滕栋推着走。 她是在厕所门口发现靳劭豪的。 他正蹲在地上,单手撑地。 旎真靠着墙看了一会儿,走上前。 察觉到来人,靳劭豪头也不抬地讥讽:“半夜不回家,家里人不管?” 冲他请自己喝酒,又或许是蒋郁的话,此时此刻旎真居然觉得自己跟靳劭豪同病相怜了,甚至他还比自己强点,私生子的身份不光彩,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做点什么事情来证明自己。 “你起来洗洗吧,地上又臭又脏。” “这么关心我,想体验一把红杏出墙的滋味?” 旎真翻了个白眼,所以根本无法跟他发生平静正常的对话,转向走了,留给原地一抹略微摇晃的背影。 滕栋专门给她留了个位置,挨着他,正对面也有个空位,两边坐着几个女生,应该是小网红,各有姿色,屁股紧紧贴着座位,根本不敢离开。 她们都不认识旎真,用眼神询问滕栋,滕栋说:“我朋友。” 旎真感受到洒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们在打量,在不动声色地比较。 滕栋:“怎么就你,他人呢?” “不知道。” 一名自认跟滕栋很熟的女生打趣道:“什么朋友呀滕少,没见过哦。”她很自然地把眼前这个陌生女孩跟自己归为一类。 以滕栋的尿性,这里坐着的女生跟他见面不超两回,旎真用头发尖都能猜到,不是一个圈子的,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她自顾自地玩手机。 滕栋活动了下脖子,对她的提问感到不满:“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我朋友需要跟你解释?” 女生脸色微变,立刻噤声。 气氛凝固了几秒,旁边的姐妹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小姐姐,敬你一杯哈。” 旎真自然赏脸跟她碰了一个。 她加入了他们正在玩的游戏,摇骰子,不论输赢她想喝就喝,本来就有点上头,这下彻底喝大了,趁着还清醒给徐景商发了个消息附加定位。 滕栋瞧着她这样子,想问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神情揶揄:“喝这么猛?带司机没。” “没。”旎真打了个嗝。 “行吧。”秦克酒量在圈里数一数二,这会儿还精神抖擞地撩女明星,他在这旎真也算有监护人,滕栋不再克制,放开了劝酒。 游戏玩了几轮,靳劭豪回来了,就坐在对面的位置,他脱了短袖,里面还剩一件背心,露出结实紧致的手臂肌肉。 身边的莺莺燕燕无时无刻不在,哪里需要什么友情关怀,旎真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什么穿搭,还有纹身,渣男,跟陈延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吐完舒服多了,体内还是燥热,靳劭豪大喇喇地躺在沙发上休息,头枕着靠背,视线自然下垂望着旎真的方向,两人无声对视,几秒后他撇过头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下。 两侧的女生恨不能紧紧贴上去,又是喂水果又是劝酒的,他一开始没什么回应,神经迟缓着,几秒后坐起来,手背挡下一块哈密瓜掉在了大腿上,“都走开。” 女生错愕地“啊”一声。 “叫你走,听不懂?” 旎真看不下去,起身拍了拍滕栋的肩膀:“你们玩,我走了。” “哎,你这样走哪去?” 她没回蒋郁那里,也没跟其他人喝,而是扶着墙朝门口走,卡座内十来双眼睛齐齐盯着。 被赶走的女生们都忘了起身,然后,眼睁睁看着靳劭豪跟出去。 滕栋“嘶”一声,预感要坏事,手撑着沙发腾空一跃,往秦克那去了。 一出来,混浊的空气瞬间清新了,旎真走到旁边的巷子里,一大股冷风吹在发烫的面颊上,几欲呕吐。 她背靠着墙醒酒,阖着眼,几秒后复睁开,靳劭豪出现在面前。 “你也喝多啦?”她问。 “你猜。” “行了,多大点事啊,滕栋还专门让我去安慰你,你,你别伤心了啊,会过去的,我他妈现在也想找个人安慰安慰我。” 靳劭豪沉默几秒,呵了一声,知道她醉了在说胡话,“你知道什么。” “不领情?行,我还想着说帮你结账,你自己来吧。”她难受得想打嗝,打不出来,蹲着也难受,最后还是贴着墙站好。 “你要帮我付钱,行啊,”靳劭豪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俩人相距不过一拳。 “等着,我没钱了,我让人打给我。”她说着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刚点进去就被他一手夺走:“拿我手机干嘛,还我!” 靳劭豪瞥了眼手机,看见备注着陈延泽三个字,淡淡勾唇,要是 他打过去会怎样。 “关旎真。” “神经病,手机还我。”她摊开手。 “你老公呢?” “在家,所以我打电话叫他啊。” 靳劭豪神情霎地阴沉下去,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默默将她的手机放进兜里,跟自己的一起,然后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尖吻上去。 咔的,大脑宕机了。 男人的口腔湿热,有草莓爆珠的烟味,龙舌兰酒的果味,旎真柔软乏力的舌尖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卷了起来,深入的这一刻,酒醒了大半。 她下意识扬起手,有过经验的靳劭豪动作没停,一手牢牢桎梏住她两只手腕,舌尖刷过她的牙齿,长驱直入地往里探,伴着撕咬。 “唔——有病!” 旎真被吻得几乎缺氧,腿软得根本站不住,一个劲往下缩,他用膝盖顶住墙壁,不让她掉下来。 她坐在他的膝盖上,跟腿心就隔着两层布料,被迫仰着头,分不清谁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秦克一出来就看到如此香艳的画面,一边‘我草我草’一边伸手装模作样地拦。 “喂喂干嘛呢,有伤风化啊!” 听到声音,靳劭豪放开了她,下一秒,旎真屁股一凉滑到地上。 她顶着冷风头疼欲裂,屁股也痛:“靳劭豪!你他妈真以为我不会追究啊!” “被拘留十天半月也值了。”靳劭豪用指腹碰了碰嘴角的口子。 “你小子,”秦克作正经样,握拳朝他肩膀打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对我妹妹干嘛呢!” “你不是都看到了?” “我他妈还在这儿呢!”秦克念头飞转,咳了两声:“就算你是我朋友,我也得说说你,人现在有老公了,你现在做这些...不道德,知道吧,婚前我就让你俩打个分手炮了。” 旎真听着,神经一突一突的,脑袋都要爆炸,猛地指秦克:“现在!消失!” 不远处一辆出租车在夜店门口停下,秦克看见车上下来的人仿佛看见了救星,用力挥了挥手,真就一溜烟消失了。 徐景商一路小跑着过来,在旎真身旁蹲下,伸手探她润湿凌乱的额发:“哎呀...怎么喝成这样。” 旎真眼睛眯开一条缝,刚才那通吼简直散尽了全部力气,歪着头倒进徐景商怀里,彻底失去意识。 徐景商轻轻撇开她颈间的头发,仔细检查了,白白净净的,目光又移向她水亮红肿还带着血丝的嘴唇,眉头一拧:“你对她干了什么?” 徐景商身量瘦小,挽过旎真的手臂搭在脖子上吃力地站起来,从这去车上还得叫个帮手才行,尽管靳劭豪图谋不轨也没办法了。 “过来搭把手。” 靳劭豪一直干看着,冷不丁一把捞过旎真打横抱了起来:“我能对她干什么?” “那谁知道?” 此刻五点过的光景,天色熹微,城市街道的路灯徐徐展开,亮堂的宛如正午。 偶有行人路过,对此情景也见怪不怪着,萧索冷清。 走到马路边,标志性的蝴蝶门向两侧升起,徐景商坐进主驾驶系安全带:“我还是想说,真为她好就不要再招惹她,她已经结婚了。” 靳劭豪不置可否,将旎真抱上车再后退两步,“你送她去哪?” 她这个样子只能回自己那儿了,徐景商却不假思索:“送她回陈总的家。” 风卷起地面黏着水渍的落叶和垃圾,树枝挂着晶莹的雨露,一吹便簌簌落下,星星点点地打在他裸露的肩侧,冰凉。 他深深吐了口气,一手插兜一手揉脸,“没喝多,刚刚冲动了,抱歉。” 虽然没亲眼见着,但徐景商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她转向前方:“没事,她醒来就忘了。” “......”靳劭豪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从车窗缝扔下去:“她的手机,开车小心。” 徐景商点点头,驱车扬长而去。 17. FreeFall 睡醒已是下午两点,旎真两手撑着身子坐起来,眯着眼睛发了会儿呆,拔下充电线看了眼手机时间,叹气,趿着拖鞋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还维持着昨天的样貌,满身酒臭,死气沉沉。 她打开水龙头,等待加热的时间看未接来电,看微信。 申雪打来一通,陈延泽打来三通,关楚琼打来一通,关耀钧打来一通。 ...... 早上九点。 徐景商:我上班了,早上给你煮了解酒汤,在冰箱保鲜中间那层。 徐景商:微波炉加热三分钟才能喝,连着碗直接放进去,右下角轮盘向右拧,别拧过了。 徐景商:微波炉在厨房进门左手边。 她挤出牙膏,含了口热水吐掉,边刷牙边打字:辛苦了老婆,晚上想吃什么? 徐景商秒回:不了,你收拾好赶紧回家吧,陈总在问你了。 附一张聊天截图。 这周末旎真住在徐景商这里,原定昨晚回去的,迟迟未归,电话又打不通,陈延泽便给徐景商打去电话,徐景商编了个接口说旎真睡着了,但是第二天上午仍没回音,陈延泽察觉到不对,又发来微信询问。 徐景商:/偷笑//白眼/ 旎真:...... 梳洗完毕,旎真点进跟陈延泽的对话框,精心挑选了一个卡通表情包,发送。 旎真:才睡醒,不是故意不回。 打字的间隙,隐约听到外头传来动静声,直到脚步越来越明显伴随着门锁开启的声音,她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一身行政西装穿着拖鞋的关楚琼,显然到了很久。 旎真愕然:“姐?” 关楚琼神色无异:“醒了啊,出来吃饭。” 举着的手机渐渐落下,旎真吸了口气,随便挽了个头发走进客厅。 刚出来就闻到饭菜香味,一眼扫去,餐桌上摆着花胶海参汤,银鱼鸡蛋羹和排骨粥,色香俱全。 “姐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跟外面卖的一样。” “热知识,网上全是菜谱。” 关楚琼进了厨房,背对着她收拾用过的锅具:“我看冰箱里有解酒汤就给你打热了,趁热喝。” 旎真慢腾腾地“哦”了一声,坐下来:“你别收拾了,待会叫个钟点工。” 她说话声音很小,也不知道关楚琼听见没有,索性身子回正握着汤匙一口一口地喝汤。 关楚琼三两下收拾完到对面坐下,给自己舀了小半碗粥,终于忍不住训道:“你已经不是小孩了,好歹成家了,怎么还喝个烂醉睡到下午?” 想起昨天关耀钧说的话,旎真思绪错杂,一时半会也转变不过来,仍依着平日里跟关楚琼的相处方式。 “又不是天天这样。” “还有理了?”关楚琼笑笑,饭桌上就不一直说她了:“景商早上就给我说了,正好今天没什么要紧事,过来看看你。” 吃着关楚琼做的饭,旎真百感交集。 不管怎样,哪怕她是爸爸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是她的亲姐姐啊,她感受到的真情关切是实实在在的,这个家里,唐女士和关耀钧可以不把她当亲人,唯独自己不行。 所以心脏一直钝着疼,不过是摸不准关楚琼对自己的态度。 她一直都知道这层身份,她远在澳洲还有一个亲弟弟一个亲妹妹,那自己呢? 旎真斟酌再三,忍不住道:“我跟哥哥见过了,你要的那个文件没拿到。” 关楚琼并不惊讶,似乎猜到了:“他说你了?” “没有,哥跟我说......” 她放下勺子,双手自然放在腿上平视前方,关楚琼侧了下额,示意在听。 旎真垂下眼帘:“他跟我说了内容,我知道了。” 关楚琼也没有惊讶,只是喝粥的速度减慢,默然无声。 “你想告诉我,却不能明着说出来,只好让哥哥告诉我,对不对?所谓的帮忙就是个幌子,瞒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这么突然?” 百叶窗透进的一束光线指向桌角的蝴蝶兰,光路中有微小的浮尘流动,而她们互为静止。 半晌,关楚琼才启唇:“看来我妹妹很聪明嘛。” “没有为什么,你迟早都会知道。” 旎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也是。” 她刚想说,那份文件里还有别的内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关耀钧不肯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如今她也要学着做个聪明人,不能什么都往外讲了。 姐妹俩之间从没有过这种气氛,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仔细想想,又没有实质性变化,只是心态的转变。 吃完饭,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旎真一开始还以为是关楚琼的电话在响,直到看见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示意自己接:“陈延泽,找你的。” 旎真放下咖啡杯,将手机搁在耳边:“喂,延泽哥。” “还在景商家?” “嗯。” “我来接你。” 他鲜少以这种不容置喙的口吻说话,旎真顿了半秒,应了声好。 关楚琼在一旁边听边换鞋,“他要来接你是吧,”她抓起玄关柜上的钥匙,打开门,“我公司还有事,就先走了。” 旎真嗯声,紧跟着又叫了声姐,几乎是无意识的脱口而出。 即将迈出去的步子一顿,收了回来,关楚琼长长地舒了口气,走过去握住旎真的肩头,又顺了顺她乱糟糟的鬓发:“不要多想了,姐姐永远是你的姐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对彼此的感情,你也是?” “嗯!”旎真一开嗓声音就有两分哽咽,重重地点头。 她刚想张开双臂寻求拥抱,关楚琼已经急哄哄的离开了,仿佛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做顿饭,看看她。 ...... 人走后,旎真往浴缸里放满热水,好好地泡了个澡,顺便连头发也一起洗了。 没看手机,就这么安静冥想。 不得不说,积压一整晚的郁结因为关楚琼走时说的那通话而消散了大半。 她从不怀疑真心,只怕缺少那份直面的勇气。 关董事长从前的家庭观念还算重,可每周也只能分出半天时间陪伴孩子,唐女士则早早移居别住。 旎真觉得自己跟爸妈之间更像是角色扮演。 而姐姐是她在关家仅有的爱和依赖,很多时候甚至超过了父母。 眯了一会儿,放在壁龛里的手机忽地震动,旎真草草地擦了擦手起身去够,出水的瞬间带出一地水花。 在看见来电人是陈延泽后,她迟疑两秒,忐忑地接通:“喂,延泽哥。” “旎真,开下门。” 从接到陈延泽电话到现在也就半个小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旎真叠声道:“来了来了,等我几分钟!” 迅速擦干身体,又冲进徐景商的衣帽间随便选了一件带胸垫的家居裙,旎真挽着不停滴水的发尾,一路滴滴答答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两个人都愣了半秒。 陈延泽鲜少见到旎真穿得这么……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电话里的语气带了点催促的意思。 虽说在家里也时常穿得舒适休闲,小姑娘喜欢可爱粉嫩的衣服很正常,可这两颗圆棕色的狗狗眼,是衣服吧? 他的视线几乎盯死在旎真脸上,根本不敢往下挪。 “怎么了吗?”旎真注意到不对劲,默默侧身让出位置,心想没漏三点啊。 “没事,需要换鞋吗?” “不用......” 陈延泽当然不会点破,步子有点快地走进客厅,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儿,户型虽小采光很好。 旎真还没反应过来,关好门跟上去,站在客厅中央,狐疑地盯着男人的背影:“那个,延泽哥先坐会儿,冰箱里有饮用水,我进去吹个头发。”< /p>陈延泽没转身,应了声好。 旎真来到浴室柜前,弯腰拿出吹风机,刚插上电吹了没几分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停了下来。 她重新回到衣帽间,低头扯了扯自己胸前两个狗狗眼,正欲翻一件自己的衣服套上时,余光忽地瞥向一旁的全身镜。 出来得急,旎真心想反正是带胸垫的裙子,下面真空就真空吧。 但她恰恰忘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点。 徐景商比自己矮了接近一个头,她穿着到大腿的裙子自己穿几乎是齐.逼了!还特么没穿内裤,走路半个屁股都露在外面! 啊—— 旎真捂住口鼻失声惊叫,飞奔到床上一头栽进被窝,疯狂滚来滚去。 啊啊啊! 怪不得他表情怪异,不会以为她是故意这么穿的吧! 渐渐的,旎真心头涌上一个更为不好的念头,她光着脚下床,正对着全身镜走过去,目光紧盯着镜子里移动的身影,一遍、两遍,三遍。 还好,若不是刻意观察,几乎看不到那抹亮黑,不过也就差一点了。 旎真忍不住想锤墙,十分懊悔怎么就穿了这件衣服,为什么徐景商偏偏只有一米六! “旎真?” 客厅里传来陈延泽有些焦急的声音,“怎么了?我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你在里面摔倒了?” “!”旎真揉了揉绯红的双腮,清了清嗓子:“没有没有!吹风机好像坏了,我砸两下就好了。” “......” 十分钟后,旎真穿戴整齐出现在陈延泽面前,他大概猜到那动静的缘由,面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倒是旎真还有些尴尬,讲话时躲躲闪闪。 给徐景商发消息说走了,她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汽车缓缓驶上地面,小区坐落于闹市,人群和车流渐渐躲起来,陈延泽把着方向盘,语气听不出情绪:“没接到电话,事后也不知道回一个?” 旎真在想这到底是质问还是担心,又见他侧目:“大晚上的,我会担心你。” 旎真舔了舔干涸的下唇,“我忘了,昨晚我跟一群朋友在一起,不会有事的。”说着停顿两秒,再试探道:“...我们在夜店玩。” 陈延泽淡淡颔首:“年轻爱去夜店正常,注意保护自己。” 这句话,旎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她看着不断倒退的街景,唇线抿直。 “所以昨晚景商其实跟你在一起?” “没,她没来。” “那通常跟你一起出去喝酒的朋友,谁酒量比较好,人又靠谱的?” 旎真抱着双臂歪头想了想:“特别靠谱啊,特别靠谱的好像......” 过了一会儿,陈延泽忍不住笑出声,她心一噔扭头看去,“刚刚不是还在说跟朋友在一起不会有事?” “......”旎真耳根发烫:“问这个干嘛?” “怕下次联系不上你时可以联系他。” ...... 你是我的妻子,我对你有责任。 前方红灯,车子压在斑马线后停稳,小学生们或结伴或奔跑地过去,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旎真脸回正,低头看手机。 秦克多半是睡醒了,接连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秦克:妹妹,别生气。 秦克:他就是一时冲动。 秦克:帮你问过那片的物业了,你们接吻那个地方刚好是监控死角,不会被拍到的,你放心啊,哥已经帮你教训过他了,打了他一拳。 看到消息,旎真就气不打一处来,昨晚那个程度不至于彻底断片,发生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定会找靳劭豪算账的。 刚好秦克撞枪口,为人又跟靳劭豪半斤八两,旎真当下就激情开麦了。 旎真:你还算个人?我被强吻就在边上看着!人渣!活着都浪费粮食你怎么不死女人床上! 18. FreeFall 秦克发了一个惊恐的表情:我靠!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我跟你说,我是男人我知道那个情况根本拦不住啊!而且我没你说得那样我真生气了! 旎真冷笑:以后你要有什么事都别再找我!说到做到! 秦克:别啊,我比赛你不来看了?? 旎真:滚一边去 秦克:有惊喜!给你的! 旎真:靳劭豪微信号推我 秦克:???你这是 汽车逐渐驶入绿植环绕私密静谧的别墅区,速度带来推背感,旎真指尖飞快敲出三个字发送:赶紧的。 一分钟后,秦克老老实实将名片发了过来。 车子停稳,旎真跟陈延泽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陈延泽顺手将钥匙递给前来泊车的司机,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旎真:“饲养员说这两天有条叫鲁米的腊肠犬拉稀,一直吃不下东西。” 旎真点开名片的动作微顿,拇指按了下电源键:“怎么会?我去看看。” “一起去吧。” 陈延泽对这些小动物们其实挺上心,只不过因为身体原因不常踏进那个屋子,最多就是隔着窗户观察。 俩人站在门口换好一次性手套,随着饲养员的指引看向正躺在铺着尿垫的狗窝里输着液的鲁米。 这间为生病的崽崽们准备的隔离房间设施还不完善,装修动工之前没考虑到时间一长生病需要隔离的动物会越来越多,是以空间和床位都不够。 旎真心疼地摸了摸鲁米的脑袋,短毛油亮的质地像巧克力似的柔软,可惜鲁米病恹恹的没精打采,只能用圆啾啾的眼睛和轻轻摆动的尾巴表示对主人的喜欢。 “延泽哥,我想在负一楼开辟一间小型家庭医院,到时请一位专业的宠物医生,怎么样?” “好。”他问一旁站着的饲养员关于鲁米的情况,饲养员简单说了几句,大致意思就是这类品种的狗狗肠胃脆弱,稍不注意就会发炎,输液加注意清淡饮食就好了。 饲养员出去后,陈延泽看向旎真刚准备说话,她的手机恰好响了。 秦克:发你了,没加? 旎真眉毛抬了抬,点进名片,指尖即将碰到‘添加对方为好友’时滞住,转而在备注框里编辑: 找你有点事。 陈延泽耐心地等她回复完消息,嗓音平淡:“婚前我提过一起出去旅游,你想好去哪儿了吗?现在的话,其实也就是...我们的蜜月。” 旎真陡然一顿,心中感到意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本就是场商业联姻,度蜜月什么的不是必需品。 她从不主动提及本就是不想陈延泽为难,这种事勉强没意思,没想到他又主动提出来了。 “是黄姨跟你催了吗?” “不是。”她只在婚前提过一次,当时他没多想便拒绝了,这次提出来完全是自己的想法。 “毕竟是婚姻,不想你有太多遗憾。” 旎真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鲁米,握着手机的指尖绷得泛白,面上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嗯......那我,想想去哪里?” “好。” 她跟陈延泽紧挨着,能闻到他颈间散发的淡淡雪松柏木香,像能预见什么似的,就在这短短一两秒的时间里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没怎么收力度。 指缝里,红印子若隐若现。 她以为他要出去,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并不是。 陈延泽用目光轻轻发出疑问:“旎真?” “那个,我想过了,”她脑海里浮现昨晚近乎迷乱的环境和被迫的那个吻,深深地吸了口气,闭眼睛复睁开:“我们以后好好过,行吗?” 旎真知道他懂自己的意思。 他们毕竟结婚了,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过去爱过谁有什么经历都到此为止了,她可以不在乎。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旎真越来越被陈延泽身上的特质吸引着,小时候对他就有好感,只不过这种情感因为距离和年龄的阻碍没能进一步迸发,现在机会来了。 她知道自己会爱上他。 也许就在未来平淡的相处中,也许就在某个瞬间。 “你想跟我好好过下去吗?” 旎真屏息凝神,再度追问。 陈延泽顿足颔首,“当然。” “那你对我是什么感觉,现在,有一点喜欢吗?”她松开手,那带着手印的小臂便猝不及防的朝后晃去,自然闲散地垂在腿侧。 对话环境实在算不得好,冰冷简陋的白墙,除了鲁米偶尔发出一声嘤咛外什么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点滴的味道。 陈延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迈了半步,旎真的额头就这么与他的胸膛相触,他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两下。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人无措。 旎真只知道自己正被裹在陈延泽的怀里,听他沉稳有规律的心跳越来越强劲,一下一下的直往耳膜撞。 几秒后,她发现这是从自己体内传来的。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低沉略带着磁性的嗓音在头顶上方传来。 “我想是有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旎真仍没有反应,但是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因子正逐步活跃起来,就连鲁米都嘤嘤嘤,仿佛在代替主人兴奋呐喊。 旎真闭上眼,伸出细瘦的双臂环住男人的腰身,她扭头,左耳贴在了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沉浸的拥抱没能持续多久,旎真微微拉开跟陈延泽的距离,踮起脚尖,仰头闭上了眼睛。 陈延泽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他弯了弯嘴角,一手勾着她的脖子,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低下头轻轻在她的唇心印了一个吻。 只是一触即分,他并没有跟旎真一样闭上眼,所以能看到她此时此刻粉红的双腮,水漾的双眼。 “延泽哥,当我知道爸爸要给我选结婚对象的时候,我都怕死了。” 旎真紧紧抱着他。 “不过最后是你!还好是你,我偷偷高兴了好久!” 这种最原始的悸动,少女怀春的形象化如此生动的落在眼底,陈延泽竟一时怔忡,白炽灯的冷光打在他的下颌,泛着近乎惨白的光。 他在爱情里已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这样死板的休眠火山也忍不住靠向炙热的太阳寻求温暖。 回过神后,他轻轻在旎真鼻尖点了一下:“傻瓜。” * 夜晚,俩人仍旧在各自的房间休息。 旎真收拾好趴在床上玩手机,脸上敷着面膜,双脚在空中来回晃,屋内音响放着轻松欢快的旋律。 她点进只有徐景商和蒋郁的三人小群:明天谁有空帮我约一下靳劭豪。 从临近傍晚时发去的好友验证,到现在都没同意,不知道在装什么。 蒋郁发来一段打麻将的视频,周围男女或站或坐,氛围热闹。 徐景商:明天我要上班,帮你约出来可以,人来不了。 那哪儿行啊,旎真专门问就是想找个人陪自己去,省得他对自己动手动脚,以多对少底气也足。 旎真:@蒋郁你肯定空,陪我一起去。 蒋郁显然困在牌桌分不出手打字,发来语音:“没问题啊,但我有点害怕场面到时候会很血腥哦。” 音频里还传来其他家叫牌的声音。 旎真翻过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找他说点 旧事。 这事还非得当面扯清楚了。 在场还有其他人,接下来的话不方便讲语音,蒋郁让旁边的人替自己打,自己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去了。 蒋郁:秦克说你现在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迟早会报仇的。 “......” 才跟秦克放完狠话他扭头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但是为什么啊,当时现场就三个人,又没摄像头,就算说出来也不能这么没头没尾的啊。 秦克应该不至于告诉别人...吧。 旎真:什么报仇。 蒋郁:圈里大半都知道了呀,你跟他在小巷子里激吻,传得更离谱的都有,我是不信的,向秦克求证了一下。 晴天霹雳,旎真一着急打字就出错:他所什莫??? 蒋郁:就只是亲嘴而已咯。 明明是强吻她好吗?! 旎真忍不了了,更加坚定了要跟靳劭豪好好说清楚的想法,有时候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当初提分手的时候是不是太委婉了,还给他存有幻想。 可上一次俩人在车里,她明明言辞确凿地讲清楚了。 总结,就是这人犯贱,仗着她不会找他麻烦,一次两次地做出格。 旎真:你现在打电话给他,等等我找个适合聊天的地方。 蒋郁:明天太临时了,不知道他空不空,我天他现在简直劳模来的,天天都在上班。 之前某一场局,旎真无意间从旁边几人的对话中得知,靳劭豪修完了所有学分要提前毕业回国,当时她就有点惊讶,没想到他回国后也没闲着,已经上手了家族生意。 旎真犹豫了一会儿,打字:没事,你帮我问问吧,最多十分钟,让他抽个空出来。 蒋郁发来一个OK表情。 暂时搞定了悬在心上的疙瘩,她开始全神贯注地挑选蜜月旅行地点,内心比较偏向热情多元的异域南美,她只去过智利。 在社媒上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会儿,她起身往外走,推开门把的那一刻迟疑了。 本想问问陈延泽,又想到他这会儿还在书房办公,便又折返回床上。 给他发去微信:我们去玩多久?我九月要报道,还剩十三天了。 旎真倒是不介意一直玩到开学,但是肯定不可能,陈延泽工作挺忙的。 她没想到他消息回复得这么快。 陈延泽:我最多能挪出一周时间,你想去哪儿? 旎真撕下面膜丢进垃圾桶里,用清水随意洗了两下,抽了张洗脸巾回到床边坐下:巴西或者多米尼加?一周时间也只够在一个国家玩吧。 一个看沙滩一个玩雨林。 陈延泽:多米尼加怎么样,我们去一个彼此都没去过的地方,你想什么时候去? 好啊.JPG 旎真浑然不觉微微翘起的唇角,双手打字回复:我随时出发,那我开始做攻略订机酒咯? 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办就好了,他们出国度蜜月肯定不是单独两个人去,但旎真有兴致又有空闲,自然想亲力亲为。 陈延泽:不急,等我忙完手头工作一起做攻略。 旎真:好。 陈延泽:不过出发时间可能要后天了,明天有个饭局,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正巧这时手机上方弹出一个消息,来自蒋郁,旎真看了半截指尖误触点了进去。 蒋郁:问到了,他说明天一整天都在公司,让你去找他。 可显着他了,旎真眉头轻蹙......这人到底在端什么架子? 紧接着切回跟陈延泽的聊天框。 许是没收到回复,陈延泽解释了一下:不算商务饭局,来的人是靳董一家,你跟靳二少不是认识? 19. FreeFall “......”旎真此时内心万马奔腾,怎么会有这么天打雷劈的巧合。 旎真:他也来? 陈延泽:嗯。 上次三人碰面,陈延泽就猜测他俩之前可能有点什么,尽管当时否认了,他也只是看破不说破:你不想去就不去,其实也就谈点工作上的事。 旎真长舒一口气,想着明天索性跟靳劭豪说清楚,以后见面就是陌生人了。 敲下一个字:去。 * 清晨八点过,旎真被突然一则消息提示音吵醒。 昨晚跟陈延泽在书房讨论蜜月旅行到一点才睡,估计有点亢奋了,这一觉睡得晚也浅。 她略微抱怨地摘眼罩,刚拿起手机定睛看了两眼,瞌睡虫立刻跑没影儿了。 三笔银行到账通知。 粗略地算了下数字,还比原来的多出近三分之一。 前不久拿去应急的钱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大脑空白了几秒,旎真神志逐渐清醒,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轻轻拉过滑落的被子靠上背枕,手机抵在耳畔给关楚琼打电话,指尖磨挲着丝滑细腻的被单。 拨号嘟声持续响了两三分钟,电话一直没打通,正当她准备挂断的时候,关楚琼发来微信:在开会,钱收到了吧? 旎真揉着小腿肚,发去一个笑脸表情,又说自己马上要跟陈延泽出国度蜜月。 关楚琼隔了一会儿才回复:那正好,我刚买了两套适合海边度假穿的裙子,忙完我过来找你。 旎真:姐什么时候过来,我待会要出门了,要不还是我回家一趟? 关楚琼不再回复了。 旎真刷了几分钟手机,哼着小曲进浴室洗了个澡后便钻进衣帽间挑选今天出门的衣服。 正是爱美的年纪,又要见前男友,她这次的穿搭一定得花点心思,正好前几次碰面她都有种莫名的狼狈。 旎真的衣帽间在卧室内,跟她的卧室一样大,全部是当下季节的衣服。 配饰包包和鞋子则分别单独在其他房间,这层楼还有两个房间放着其他季节的衣服,也有些不常穿的。 她翻来倒去没选到心仪的,弄出的动静声吸引来阿姨。 平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条裙子从半空飞出来跟垃圾似的落到地毯上,又往前走了几步转头,只见太太坐在地上,周遭一地的五颜六色。 “哎呀太太,”平姨目光突然扫到什么,一个箭步冲过去:“您之前吩咐说这套礼服很贵重的呀,我还专门熨了给您包好放最里面呢!” 旎真看向她怀中那套银白色礼服,仔细观察了几秒,想起来这是去年暑假爸爸送的礼物之一,正因如此她当时才会格外嘱咐吧,只是她现在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套礼服上。 她凝神若有所思:“平姨......那个你之前收拾我房间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条黑色裙子?裙摆两侧有刺绣和碎钻,内衬刻着我的名字。” 平姨专门负责打理主人的起居室,没一会儿就从隔壁拿了过来,边走边笑道:“哦我想起来了太太,这件估计是我整理漏了,我说怎么拿起来有点重呢。” 某奢牌的私人订制,露背重工,旎真上身转了一圈就决定穿这件了。 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比较夸张的手链戴上,目光却无意间瞥向旁边表柜里的一只女表。 平姨循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太太,这个跟先生上班经常戴的那只表好像呢,是情侣款吧。” 旎真眼底闪过一抹意外,这对情侣表是关楚琼给她买的,这么久了,她没怎么见他戴过呢。 “他上班经常戴?” “对呀,你们年轻人眼光好着呢。” 她想了想,还是把手链取了下来,转而从表柜里拾起那块表戴在了手上。 正午天气明媚,阳光充沛。 别墅外绿化满目,站在树荫下都几乎睁不开眼,体感温度直线攀升。 伞下,旎真抚了抚裸露的手臂,让蒋郁发来位置,说现在过去接她。 旎真:起了没? 车子从地库缓缓驶向大门,执伞的阿姨迅速打开车门,她钻进车里从冰柜里拿了瓶汽水,手机叮咚一声,她跟司机说:“先去揽郡。” 蒋郁:起了,没玩太晚。 蒋郁难得早起一次,说今天心情不是很美妙,因为昨天打麻将铩羽而归。 旎真:输多少? 蒋郁:倒不多,两千点,但只有我输了呜呜呜!跟你说个更倒霉的,皮皮买马输得更多,几乎回回压错哈哈哈 皮皮这人旎真印象很深。 他是个gay,话痨,特别喜欢跟美女交朋友。 俩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蒋郁生日宴会上,为了加她微信,皮皮当众连做十个后手翻,旎真笑得直问他是不是练特技的。 旎真:他没上场?我记得他打麻将挺臭的哈哈哈 蒋郁:改天约他给我回回血,不过我约估计不行,得你来,他就喜欢美女 车子开到揽郡门口,旎真老远就看见门卫室外蒋郁手背绷直挡着额头东张西望的样子。 停稳后车门打开,蒋郁一溜烟钻了进来。 “这鬼天气我不行了。” 旎真丢给她一瓶冰水:“怎么又搬这儿了。” 蒋郁拧开瓶子喝了两口,顺了气才答道:“我被下了江湖追杀令。” 旎真不以为然淡淡一笑。 蒋郁:“真事,家里我反正呆不下去了,这套房子是我偷偷买的,我爸妈都不知道,只能在这儿苟且偷生咯。” 从这里到靳劭豪公司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一路上俩人各自玩手机,偶尔聊聊天。 “欸,靳劭豪发消息问到底什么事?” 旎真紧了紧腿上放着的托特包,微微偏过脑袋:“你说,待会儿就知道了。” “好。”蒋郁依言回复,隔了一分钟,抬起头又说:“他说,能不能先透露一点,不要吊胃口。” “......”旎真看向前方,眨了眨眼:“不能。” “好,不能... ...”蒋郁喃喃,手上动作不停。 司机默默将空调温度打低了点。 车厢内安静了没两分钟,蒋郁再次抬起头,食指在音量键处焦急地点一点,欲言又止。 旎真手掌拖着腮,懒懒地看过去:“又说什么了……哎不是我加他微信看不见是吗?” “我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看看。” 蒋郁把手机递过去。 旎真没接,往屏幕上瞟了一眼,瞬间气笑了,怪不得她没说出来。 靳劭豪:不想加。 蒋郁切换后台:“......这人什么毛病?” * 本来约好的地点是公司附近的餐厅,一家评分不错私密性较好的日料店,可靳劭豪觉得没必要,说既然十分钟的事就在办公室里吧。 事是旎真提的,可真到了他公司楼下,她还是有点不想进去,便让蒋郁再跟他发个消息。 “他说,爱来不爱。” 这下旎真什么也不说了,默默拿起包包下了车。 他们公司在写字楼的十五到二十层,估计是靳劭豪提前交代过,前台小姐姐直接将两人带到电梯口,贴心地刷卡摁楼层。 旎真想着一路过来的画面,几乎绝大部分的办公场景都是这样的吧,每个人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充斥着压抑又单调的气氛。 蒋郁默默感叹:“一想到不久后我也得乖乖上班就头皮发麻,你说靳劭豪也是真受得了。” 电梯门关上,周围一下子就她们俩人,蒋郁压低声音又说:“估计是因为他是他爸跟外面的女人生的才这么拼吧。” 旎真一直没吭声,蒋郁见她不理自己,瞬间不乐意了,故意捏她腰:“喂!关旎真!当我透明的是不是!不陪你来了啊。” “哎别吵,”她竖起食指:“我在脑子里打草稿呢。” “......”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右侧站着一个男的像是专门等她们的,微笑着伸出手:“两位这边请。” 靳劭豪的办公室不大,三面都是玻璃,走在外面的办公区通道便能一览无遗。 俩人进来后,办公桌后面的人快速抬了下头,神情自然:“你们先自便,我马上来。” “行,你快点啊。” 蒋郁待不住,屁股刚沾上沙发没几秒就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你们聊。” 旎真放下手机,忍不住看了过去。 也是觉得新奇。 读书时代那个桀骜不驯,长得帅成绩还好的靳劭豪无异是风云人物。 他不光知道自己招女孩喜欢,甚至乐在其中。 旎真觉得他挺渣的,直到现在也是,所以那时候跟他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这样一个随性浪荡,处处招蜂引蝶不务正业的人,打小一看就知道未来多半是个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二代,没想到如今穿着白色衬衫,规规矩矩地听家里安排上班。 不得不说,旎真对他有一点改观。 20. FreeFall 不小心多看了两眼,就这么不巧地被他余光察觉到了。 靳劭豪合上文件,摆出一副正经‘谈事情’的姿态走来,在旎真对面的沙发坐下。 模样要多正经有多正经,一度让她怀疑眼前这人跟刚刚微信上传话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精神分裂吧。 “什么事?” “忙完了?” “嗯。” 被‘抓’到偷看,旎真也没有表现得不好意思,开门见山道:“那晚......” “我知道。”靳劭豪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接着往下说:“对不起,我诚挚的向你道歉,之所以没有主动找你是怕给你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旎真没想到,开场白居然是这样的。 一时间哑然。 连提前准备好的狠话都放不出来。 他又起身倒了两杯咖啡,放了一杯在她面前。 “你专程过来就是为这个?” 旎真回过神,没去碰这杯咖啡:“不全是,我很高兴你能想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 边说着,她打开托特包,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摆在茶几上。 只消一眼,靳劭豪便明白了。 这些都是他曾经送她的礼物,虽然不止这些,但估计留下来的也就这么多,难为她辛苦搜罗出来。 那一瞬间,她将礼物推出来的一瞬间,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跟他斩断全部联系一样。 心有点冷,眼神也沉了下去,靳劭豪的目光却缓缓上抬,一不小心攫取到她左手腕佩戴的那款女表,再往上是她的脸,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不存在。 “这些不值钱的玩意你丢了就是,犯不着浪费时间找我一趟。” 他们这类人从小也是拿死生活费的,想要额外的支出都只能靠自己挣,没有事业不能给家族带来助力之前都是有待考察的项目。 家里不可能一下给他们很多钱。 这里头最贵的礼物是一根布契拉提项链。 一周年纪念的礼物,没想到送出去不久俩人便分手了。 靳劭豪被勾起回忆,有一个下意识掏烟的动作,随后又克制住了,手指插进头发里面。 “我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可能收回来?” 旎真耸了耸肩:“毕竟分手这么久了,我留着也没意思。” “我说了,你扔掉就好。” 旎真不知道他在执着个什么劲。 反正俩人都沉默着。 良久,靳劭豪忽地起身,绕到旁边将垃圾桶踢过来:“你丢,这都你的东西。” “我觉得没必要这样。”旎真皱着眉不假思索。 “在你看来什么是必要的?” 靳劭豪靠着桌子无声地笑了笑,他身材很好,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轮廓被修身的衬衫和西装裤勾勒得很好,肩线平直利落。 “我忙去了,你要么丢了要么拿回去,不送。” 撂下这句话,靳劭豪就彻底把旎真当透明人了,他回他的位置上,瞟了两眼手机就开始处理文件,甚至还接了个电话。 他置身事外又淡漠疏离的姿态让人火大。 半晌。 旎真淡淡启唇:“这又是什么把戏?” 锵—— 座椅滑落划过地板的噪音响起。 靳劭豪用笔帽点了下桌子,很重,然后起身走来。 就知道他撑不住气,旎真环着手臂冷冷地对上那双同样冷漠的眸子。 刚想出口讥讽,一只手臂便横过茶几将桌面的东西扫了下去,砰的一声,没有精准的落在垃圾桶里,而是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那是一个可以变形的相框,靳劭豪亲手做的。 它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平平无奇四四方方的相框,装的相片类似于像素拼图,是两人为数不多的合照,还是秦克无意中抓拍的;另一种是两个立体的Q版卡通动物,狮子和蝎尾。 旎真最开始看到的时候觉得幼稚,平平无奇。 靳劭豪要的就是她这个反应,懒慢地挑了个眉:“那你看着,别眨眼啊。” 她拿起奶茶嘬了一口又放回去,执笔的右手放在桌下腿上,目光紧紧盯着他手上动作。 “你要干嘛?” 只见长方形的相框被轻轻一折,弯成几乎九十度,再左拧右拧,开始几步眼睛还跟得上,后面就乱了,甚至有一步还竖起了两只尖尖的耳朵。 旎真看出来是什么了,嘴角渐渐浮现笑意,一拼完就迫不及待地拿了过来。 “你在哪买的啊。” “买的?”他语调上扬,仿佛在听多么荒谬的事,单手撑着下颌,垂眼睨她新奇的样子:“我自己做的,世界上独一无二,多少钱都买不来。” “给你得意的,快教教我怎么拼,你先把它变回去。”旎真又塞回给他。 “你居然不夸我?”靳劭豪朝空中一抛又牢牢接住:“不夸就不教你。” “行行行你厉害你牛逼上天了,本世纪伟大的玩具大王。”她边笑边催:“快教我。” “你别说,说不定真可以。” 那是寒假前夕的一个普通周日,大后天期末考试,俩人在奶茶店做卷子备考。 屋内温暖舒适,靳劭豪特地找了家偏僻的店,此时就他们一桌人。 两杯热气腾腾的珍珠奶茶袅袅升烟,而一窗之外飘着雪,雪粒消融在雨里,湿冷刺骨。 他放慢速度又演示了一遍,旎真学会了,只不过刚上手玩了没几下,微信消息来了。 她没有迟疑地将半成品相框丢在一边,转而拿起手机,陈延泽发来一个‘在干嘛’的表情包。 旎真若无其事地发消息:跟同学写作业。 陈延泽:你们要期末考了吧? 旎真:嗯嗯。 陈延泽:好好复习,我过两天回国,到时候来家里吃饭。 就在她低头打字的时候,靳劭豪发现她神采奕奕的,目光甚至比刚刚他展示相框的时候还亮,眉眼间带着说不出的愉悦。 “你在跟谁发消息?” “延泽哥,今年过年他要回来。” 相熟没多久,靳劭豪已经是第三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自己的手机,没再讲话。 看时间差不多了,俩人都玩了一会儿,靳劭豪督促她放下手机分析题目。 “不是要赶在你姐到家前回去?这么多错题天黑都写不完了。” “OK,不玩了不玩了。” 旎真将手机开静音,拿起笔趴在桌上做整理出来的错题集,想了几分钟没思路,用笔头戳了戳他的手背:“靳劭豪,这道题你会不会?......” ...... 其中最廉价的礼物。 原来当时的情景是这样。 从家里翻出来的时候没想起来。 碎掉的瞬间,却想起来了。 旎真从办公室出来,不知不觉中走到摆着几盆绿植的拐角,一个大窗户透着风,旁边贴了个吸烟区的牌子。 蒋郁没注意到旁边来人,几秒后才发现了,意外地‘欸’了一声:“你们这么快就谈好了啊?” “嗯。” 蒋郁把烟蒂按灭 ,刚想说那就走吧,紧接着旎真伸手从她兜里摸出了烟盒,抽了根烟夹在指间。 她会意,贴心地给旎真打燃火,贴着延长甲片的手指轻轻避开了她的脸颊。 “你们聊什么了?出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什么,”旎真摇摇头,顺了口气:“处理好了。” “你吧,就是感情经历太少了,多谈几个你就知道了,我现在跟我几个前男友关系都挺好,见面跟兄弟似的。” 蒋郁过来人一样宽慰。 旎真无语地瞄了她一眼。 “所以你到底准备怎么处理?” 旎真知道她指的是强吻那事:“冷处理呗,放过他了。” 她话跟行动都做绝了,如果靳劭豪还放不下就是他自己犯贱。 他一个男的,但凡有骨气,说什么也不会再主动贴上来。 蒋郁用头轻点窗框,啧啧感叹:“都说合格的前任应该跟死掉了一样,但咱们这个圈就这么点大,又是多年朋友,还能真一辈子不见面啊。” 烟雾笼罩着旎真的脸庞,她垂着眼帘,头抵着墙不知在想什么。 “我觉得他没这么容易想通,你信不信?” 旎真抖了下烟灰:“刚刚在里面,他说释怀了。” “不会吧?” “真的。” 蒋郁望着她的侧颜,几番欲言又止,纠结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咽下去的是,那天的局到最后很多人都离开了,场子里就只剩靳劭豪在的卡座还有人,她也在,其余人都睡着了。 靳劭豪在玩手机。 音乐声都停了,周围很安静,蒋郁随意问了句,你是不是对旎真还没死心?她结婚你都没去。 本就是没走心的一句话,也没指望得到回复,她看着APP定位里代驾离自己越来越近,准备起身走了,靳劭豪突然抬起头看向她。 他说没有,说他俩迟早得离婚,自己还有机会。 …… 俩人默默抽完烟,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 这处吸烟区离靳劭豪所在的办公室很近,本来他那个办公室就是玻璃围起来的,隔音不好,有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本以为是员工,没想到讲话声音传来,蒋郁瞬间听出来了。 “我去,他哥来了。” 靳成旻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圈里名声也不是很好,蒋郁知道内情比较多,对这人一向避而远之。 旎真跟他哥没什么交集。 座椅推开的声音,靳劭豪应该是站了起来,喊了声“哥”。 “爸还让我没事多过来跟你学学,来我看看,你现在手头什么项目呢?锦程谈崩了...没想想问题出在哪?不是我说你劭豪,再努力也不是那块料,认清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在我身边当一条狗,懂吗?” “我靠,”蒋郁脸色一变,眉毛都皱在一起:“不是吧,靳成旻平时都这么跟靳劭豪说话啊?” 据说靳劭豪很小的时候就被接回来了,外界基本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大家族里哪会没有龃龉,但亲眼见着又是另一回事了。 “哥,爸一直指点我工作上的事就是为了以后辅佐你,我没想过跟你抢什么。” 俩人不约而同地将耳朵竖起来。 这句话不知道哪点刺激到了靳成旻,他忽然破口大骂,音量很大,不止她们这儿,外头员工办公区肯定都能听见。 蒋郁越听越不对劲,里头那个老实挨骂的真是靳劭豪?血脉压制? 眼看骂的越来越难听,旎真转念想到什么,胸口有些闷,拉着蒋郁离开了。 21. FreeFall 路过办公区时,里头的骂声仍不绝于缕。 员工们互相使眼色,唧唧喳喳地交头接耳,看着不像第一次了。 直到进电梯,蒋郁拍了拍胸口,不禁感叹:“......他哥是超雄吗我天。” 靳成旻身兼数职貌似却极少来公司,本应他自己的事大部分都交给了靳劭豪办,没办好靳董难免责怪,他便来找靳劭豪出气。 不过他这认真上进的劲儿不是假的。 就是总感觉怪怪的。 以旎真对靳劭豪的了解,他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甘愿卑微挨骂的人,难道是为钱和继承权? 听闻靳董的夫人宗慧娘家实力强劲,在家族有一定话语权,这些东西怎么都落不到他身上了。 也许时间真的改变了一个人,在旎真印象里,他绝不是这样的。 如今也为五斗米折腰了。 “没那么简单,任何项目初期基本都很难盈利,他这个打法,我只能说难,但也有破局办法。” “怎么破局?” 蒋郁斜她一眼:“这你不知道?跟你一样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咯。” 话音落下,旎真微微晃了神。 不知不知中俩人已经走出大厦,司机掐着时间将车开到了大门口,为了犒劳蒋郁陪她来这里走一趟,她便提议去吃那家提前看好的日料。 “就是原本约靳劭豪去的那家日料店?” “嗯。” “不去不去,别想用这个打发我啊,要吃就吃个贵的。” 旎真现在又变回了小富婆,当即爽快应下,“赶紧,外景楼那片选一家!” 外景楼紧邻榕江,是人们对那个片区的笼统称呼,包括大大小小的洋房和江上如烟霞号在内的星级邮轮,高档餐厅云集,全市最贵的消费场所之一。 蒋郁一听乐了,那必须去啊。 “都可以都可以,看你。” 旎真翻到之前加的一家日料餐厅经理的微信,她吃过几次算是熟客,便给人发了消息让留个好位置。 到店后,旎真想着晚上还有一场饭局,加上没胃口,几乎没怎么吃,倒是让服务员打包了一份刚到的鲜海胆,等待打包的时间,蒋郁偷偷去把单埋了。 “不是说了我请客?” “就当还宝格丽的礼咯,你别待会又转我啊!让我占个便宜哈哈哈。” 她当然还记得这茬。 一顿饭钱换一条彩宝,怎么都划算。 听她说什么宝格丽,旎真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两秒后哦了一声:“忘告诉你,那是延泽哥的朋友送我的,那天我来找你们路上刚好碰到了,说是新婚礼物。” “啊?”蒋郁笑容僵了半秒:“...他朋友送你的新婚礼物你随口就送我了,这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 旎真接过服务员递来的保温袋,举起来检查了一下。 她跟那个人不熟,而且他连他们婚礼都没来。 但最重要一点是,陈延泽跟齐一禾在一起时,他们经常一同出去吃饭玩,所以严格意义上,他算是陈延泽和齐一禾的朋友。 旎真跟陈延泽结婚不久,而陈延泽却跟齐一禾好了两年多。 他的周围处处仍有另一个女人留下的痕迹,就比如共同好友。 说不介意是假的。 见旎真不愿多言,蒋郁顺势看向她手里提的保温袋:“在这干嘛不吃,打包带回去不麻烦吗?” “我吃饱了呀,这是给延泽哥的。” “哎哟哎哟——”蒋郁立刻尖着嗓子:“看来跟老公感情不错啊,升温啦?这点小事都要想着他。” 旎真忍不住翘起唇角。 吃完饭出来,蒋郁让旎真直接回去,不用送她,她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好,拜拜。” 道别后,旎真上车吩咐司机回家。 没想刚到,家里就出事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救护车,进进出出的人在搬急救器械,一眼望去,好几个白大褂。 旎真隔着车窗看见这样的情景,脸色刷得一白,急得连保温袋都没拿,下了车就直奔进去。 路上撞到几个阿姨,大家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全部围在客厅里,目光不约而同望向楼梯。 旎真看了看她们,也来不及问什么,直接抓着扶手连续迈几个台阶跑上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陈延泽的卧室门敞开着,脑袋嗡嗡作响,步子也逐渐慢了下来。 卧室外同样站着几个人,似乎正齐齐看着她,她恍若未觉。 一走近,便听到房间里传来规律的嘀嗒声,以及医生轻柔的话语。 旎真的目光不受控地看向大床上躺着的人,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遮挡了他的脸,始终只能窥见半边身子。 昏迷不醒,安安静静的陈延泽。 昨晚他们还在一起做蜜月旅行攻略。 一旁的黄姨坐在沙发上,似乎感觉门口有人,转过头眼眶红红的,“旎真!”冲上来紧紧抱住她。 旎真现在满脑子都是些不好的消息,失神忡忡地问:“延泽哥现在怎么样了?昨晚还好好的。” “突发急性心梗,吃药都不好使,医生说这种情况血压太低或者心力衰竭就没用了,还好抢救及时!”黄姨语气颤抖,后怕得很。 急性心梗? 旎真想起陈延泽经常带在身边,以及车里常备的一瓶深褐色药物。 上次出门逛街时他也突发心梗了,只不过当时情况要好得多。 没想到这病情一旦严重起来这么吓人。 此时,陈延泽脸上的呼吸面罩笼着一层白雾,时深时浅,医生检查完一番,紧接着往他身上注射什么药物。 旎真就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默默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想走近看他,又怕碰到什么影响治疗。 黄姨站在背后始终用手掩面,不忍相看。 ...... 忽而就傍晚迟暮,余晖黯淡,天际残阳如血。 橘色的光束射进实木百叶窗,旎真的脸庞被切割成一明一暗。 须臾,她松开用力的指尖,四周又一下变得灰暗。 关楚琼发来消息:我有点事,那两套裙子放家里了,你抽空去取就行。 ?真没说陈延泽突发心梗的事:好。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刚刚医生出来了一趟,说病情稳定下来了。 后续就是保持安静,好好休息,降低心肌耗氧量。 原来家里一直有住家医生,陈延泽住进来时特地吩咐以后不需要了,经过这遭,黄姨说什么也不能再依着他。 她让一整套医疗班子留下一个月,另外安排了冠心病专家住家。 良久,众人都散去。 旎真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看向门外站着的助理秘书,其中两位是黄姨身边的,一位是陈延泽的助理。 田蔚刚接完电话,平声道:“太太,我已经推掉陈总后续几天所有的行程。” 旎真点头示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外头都知道陈总的身体情况,这次他突然生病,估计瞒不了多 久,那些探视的人......” “能拦就拦着吧,他需要静养。” 黄姨轻轻关上房间门,旎真用手挡了挡:“黄姨,我进去陪着延泽哥,不会打扰到他休息的,您这几天就在家里住下吧。” 黄姨怔了片刻,眼角还有点泪痕:“好孩子,延泽娶了你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别这么说黄姨。” “哎......我们一家总是对不住你,我,旎真...阿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 婚后一个多月,旎真仍叫着叔叔阿姨,从小到大的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旎真下巴靠着黄姨的肩,轻拍了拍她的背:“您从小就疼我,别说什么对不起谢谢的,延泽哥是我丈夫,我一定会陪着他照顾他的,您放心。” 从接到电话赶来到现在,黄姨整个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看着疲态不堪,听到旎真这番话,霎时间怔愣了,眸光中闪过一抹异样,又很快掩饰下去。 “好孩子...旎真...”她喃喃道:“好孩子,你跟陈延泽两个人要好好过下去,我只有你们了。” 旎真忧心地蹙眉,正好看到一个阿姨过去,便招呼人带黄姨进房间休息。 离开前,黄姨又突然拉过她的手:“旎真,阿姨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一件事,延泽岁数不小了......” 刚听半截,旎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斟酌道:“黄姨,还是先等他身体恢复好再说吧。” “是,是我唐突了,我没有催你们的意思,孩子的事还是顺其自然好。” 阿姨带着几人离开了。 周围蓦地安静下来,旎真舒了口气,握住门把那刻忽地想到什么,又折返回一楼,简单交代了管家几句。 在这样的雇主家庭工作,阿姨们都很懂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不该说,连连应声。 交代完,旎真正要上楼,转身的瞬间余光透过大门看进庭院,想起了下车时没拿的海胆。 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果不其然,已经被司机带下车放好了。 干净整洁的冷藏区二层,一份褪去保温袋的海胆安静地躺在那里,仍然鲜活。 鲜海胆最佳食用时间是三个小时内,冰箱冷藏最多放两天,不过就算是现在也没有人会吃。 只待时间一过便会跟着厨余垃圾一起丢弃。 就好像泛黄枯萎的鲜花,总会被换下的,一茬接着一茬。 旎真独自回到卧室,坐在陈延泽的床边上。 如果没有戴着呼吸机,没有这些冰冷庞大的仪器,他就只是像睡着了而已。 苍白冰冷的脸色衬得下颌如刀削似的,眉毛也显得浓黑,或许是呼吸困难,眉心始终皱在一起。 他太清瘦了,没有旎真记忆中那份少年活力,尽管这样,他还是很好看。 旎真一动不动地看着,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藏在睫毛里的泪水忽地沿着太阳穴滑落,隐入鬓发。 她用纸巾顺着脸颊点了几下,她想,应该是疼痛忍出的生理泪水。 旎真起身,走到一旁凌乱的桌前,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抽屉里有很多药盒,晦涩拗口的专用名词,不知道是治疗什么的,归拢起来放在简易医疗箱里。 至于床头柜那些常用物品她没动,定睛扫了一眼,发觉一个很眼熟的装着白色药片的铝箔板。 旎真本以为是陈延泽心梗发作时吃的药,但这跟平时见他吃的包装不同,下意识拿起来翻到背后,黑色字体写着氟西汀分散片。 22. FreeFall 旎真上网搜了一下,看见结果时愣住了,这是治疗抑郁症的药。 这板药少了好几颗,他有在吃。 她心渐渐沉下去,面色凝重地看向床上熟睡的人。 几秒后,陈延泽似乎有所察觉地动了一下,脑袋慢慢转过来,眼睛眯开一条细缝。 “你醒了?”旎真放下药片靠过去:“感觉怎么样?” “没事,”陈延泽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又咳了几声,“我妈来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黄姨在房间休息呢,你突然生病把她吓坏了。”旎真一边说一边握住了他的手:“她在我们家多住几天。” 他的指尖渡来的温度太冰硬了,掌心却湿热。 陈延泽听她说“我们家”时极慢地眨了下眼,唇线平直微微向下,似乎从来没有微笑过一样的面无表情。 “你在冒汗,是不是盖着被子太热了?” “感冒了。” 旎真端来一杯温水一颗药片,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又往腰间塞了个枕头。 “这次情况有点严重,医生说要多休息几天,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找个时间去多米尼加,好不好?”她起了个话题,试图让氛围轻松一点。 服下药,陈延泽并没有吱声,一直这么过了好几分钟。 她略带疑问的目光看向他。 良久,他突兀道:“旎真,那天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啊?”旎真茫茫然:“什么意思。” 尽管整个人还处于虚弱状态,但他目光却异常坚定,嗓音沙哑道:“我们离婚吧,咳咳—等我,咳我恢复好点再筹划,我有办法让两家合作不受影响,你也不用承担你家里的压力,我——” 说到一半,旎真忙站了起来,她抓着衣角,语气慌乱。 “......延泽哥,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了不能有情绪波动。” “我没事,”在她转身之际,他说:“我很冷静,真的,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 旎真指甲死死掐着手心的肉,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火,又碍于他的病情,只好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快步离开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她用力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慢慢蹲下身。 为什么呢,尽管猜到他提出离婚是站在自己立场出发的,是为她好,为什么还是难受呢。 刚才如果没忍住,她又会说什么,说我不介意你健不健康,我也不介意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们的婚姻虽然由不得自己做主,但是嫁给喜欢的人,旎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可现实偏偏不尽人意。 旎真拿出手机翻微信通讯录,划了一会儿,又退出去。 她找不到情绪出口。 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 隔天下午,陈延泽病情加重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业内已经有财经报刊登了新闻,微博热搜被陈家压下,星渡集团人心躁动。 想探视的外人们黄姨都给拦了下来,大部分亲友知道他的病需要静养,没上门打扰,关家也只是派代表打来电话关心。 还有小部分别有用心的人旁敲侧击试探病情,也都被黄姨太极似的挡回去了,回答的滴水不漏。 旎真未经太多世事,考虑欠缺,这一天下来陪在黄姨身边,也看出来了里面的水深。 今天午餐时间,旎真上楼送饭,俩人都有些沉默,没说什么话。 陈延泽没继续昨晚的话题,但她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收不回来,迟早要面对的。 她现在这样逃避,也只是无用拖延。 没办法。 联姻毕竟关系到两个庞大的家族,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旎真陪着黄姨用完早饭,俩人便上楼去看陈延泽,黄姨待了一会儿要出去,为了不让她多心,旎真留了下来,说想再陪陪他。 黄姨很是欣慰。 但她走后,旎真也没再床边坐着了。 这间卧室很大,中间安了道屏风,她在后面的榻榻米上休息。 陈延泽也在黄姨离开后拿出电脑办公,时不时咳嗽几声,但状态已经比前天好太多。 气氛诡异的和谐。 旎真打开微信,继续跟徐景商发消息。 徐景商:刚出的课表看了吧,还好你头两天课不多,晚上你们系有个讲座,你赶得上吗? 旎真:没几天了,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徐景商:我过两天来看你? 旎真:你不忙着? 徐景商:忙也抽得出空呀。 最后一年了,徐景商准备实习上课两手抓,她关注了几个实践活动,又在想要不要继续读。 旎真:算了,别被我传染情绪了,我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徐景商追问,她也不说:是关于陈总吗,外界都知道了。 旎真刚想打字说不全是,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延泽也抬起头,他怕是黄姨回来,作出关电脑的起手动作。 旎真上前开门,没想到是关耀钧,表情怔住了:“哥。” 关耀钧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便绕过她走进去:“延泽,我忙完来看看你,今天恢复得怎么样?” “谢谢关心,好多了,其实你不用特地来一趟。” “哎,你别起来,好好躺着——” 旎真在旁边看着他俩聊天,也插不上话,便打算出去,谁知关耀钧就像背后长了眼睛,微微侧过脸,“你等会儿,跟我一起下去。” 家里除了关董,就数关耀钧说话对她最管用了,旎真下意识应声,乖顺地候着。 几分钟后,俩人从卧室出来。 下楼梯时,旎真低着脑袋,注意到关耀钧与刚才在房间的轻手轻脚不同,黑色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你突然过来什么事?”她闷声:“不是专程来看他的吧。” 关耀钧步伐慢下来,平静地转过身:“爸让我来的。” 爸每天日理万机的,也能想起她,能有什么事,关耀钧再次转过去的瞬间,旎真不以为然地扯了抹蔑笑。 客厅中央,黄姨已经泡好了茶,看着兄妹俩人走来,只说了句你们聊,便带着阿姨出去了。 旎真有点纳闷,坐在沙发上喝了口刚泡好的茶。 “旎真,你跟陈延泽也结婚了,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关耀钧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怪不得黄姨要走,她拧起眉头:“干嘛,都来催生啊?我才结婚多久?” “早点生个孩子没什么不好,陈家人丁稀薄,陈董只有这么个独子,爸年纪大了,也想早点抱外孙。” 旎真放下茶杯,动作带着怒意:“爸一个月能跟我见上几回?他连他的子女都关心不过来,还有空管外孙?” 满脑子的生意经,何必用亲情裹挟。 她不是抗拒这件事本身,而是觉得在陈延泽生病 关头,两家都来催他们生孩子,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她甚至开始替陈延泽感到生气。 关耀钧默了默,八风不动地看着她。 “你们放宽心吧,延泽哥的病没到那份上,而且我跟他现在看来不可能有生孩子的打算。” 关耀钧拧起眉毛,端起茶杯浅嘬一口,分析道:“什么原因?他的身体?” 仿佛在他们眼里,婚姻跟生育是可以摈弃感情的。 “不是。” 旎着似乎还有话,欲言又止。 关耀钧又问了一遍。 旎真放在腿上的手握紧了一下,几秒后说了出来:“他跟我,跟我提出离婚了,还说让我——” “想都别想。”关耀钧直接打断她,语调拔高:“他提出来的,你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 关耀钧这时候的模样才是真的动怒了,神情肃穆:“你当过家家?你们才结婚多久,要是离婚外面怎么说?股市动荡的代价谁承受得起?” 旎真无力地耸拉了下肩膀,刚要开口的时候又被他厉声打断。 “五年之内别想离婚,你嫁到陈家,死也要死在这里!” 旎真一脸麻木。 没想到临近傍晚,家里又来了位不速之客,竟也是找旎真的。 田蔚腋下挎着公文包,不似往日公允理智的做派,眼神透着几分挣扎犹豫。 旎真迎上去,态度平淡:“田助理,是要上楼找陈总?” “太太,”田蔚扶了扶镜框,沉吟片刻:“其实我是受人所托,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刚说完,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是谁。 * 翌日,艳阳明媚。 旎真穿着简约低调的白T仔裤,长发自然服帖地披在身后,坐车前去赴约。 她想过稍微打扮打扮,又觉得没必要,索性连妆也不化,素白着一张脸,唯一点缀是胸前那颗梅西卡白钻。 齐一禾不愧是明星,找的位置很是隐秘。 藏在闹市里的咖啡厅,入口处甚至没有任何招牌,只栽着几根竹子。 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这儿过,根本没有人会想到这不起眼的小巷里面有这样开阔幽静的风光。 走在石板路上,旎真一个人影都没见着,甚至柜台处的店员也不在,收款码旁边摆着一块临时外出的铭牌。 在店里随意逛了下,旎真环顾四周,找到了通往二楼露台的楼梯。 踩在上面,木梯吱呀吱呀的响。 二楼光线好得多,靠阳台视野开阔的一隅角落,齐一禾安安静静地坐着。 栗色微卷的长发挡着她的侧颜,只看见高挺的鼻梁以及卷翘的睫毛,循声后她转头看过来,同样未施粉黛。 果然上镜丑三分。 齐一禾出乎意料地美。 “关小姐。” 旎真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放着一杯卡布奇诺。 “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你爱喝什么。”齐一禾嘴角挂着笑意:“你...刚刚你走过来的时候,我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 旎真进入青春期后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成年后更加注重保养。 所以尽管素颜,也能一眼看出是位美人,这发质跟肌肤一看就知道花了很多时间金钱。 “谢谢,这些寒暄的话就别说了,请问找我什么事情?” 齐一禾扬起的嘴角微微凝了下:“我知道突然找上你有点唐突,很抱歉,他...他身体还好吗?” 23. FreeFall 旎真觉得长相有时候能迷惑一个人,齐一禾恬静的气质和谈吐,让她无法发作。 “挺好的,今天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那就好。”齐一禾低头捧着杯子,看不出情绪。 旎真舒了口气,试图平心静气地跟她沟通:“只是想打听他的近况?那为什么问我,你们——” “没有任何联系。”她大大方方道:“你放心,必要的时候他都让田助来的。” 楼下挨着房子种了颗榕树,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有几枝低垂着快要碰到桌子。 旎真气口泄了,随意捻起一片落叶把玩。 齐一禾沉默几秒:“关小姐,其实我对你并不陌生,今天约你出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是希望你帮我递给他一句话。” 她的注意力却被开头那句吸引,浅浅的眉毛拧了一下:“你之前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一直知道陈延泽在国内有一个妹妹,有次我看他的手机,你正好发来消息,我好奇就点进你的朋友圈看了一下。” 旎真有点懵:“...所以有时候我给他发的消息是你在回?” “没有没有,当然不是。” 旎真喝了一口卡布奇诺,用纸擦去嘴角沾上的奶沫。 “其实我对你也不陌生,还买过你代言的产品呢。” 齐一禾笑了一下:“我准备退圈了,下个月初就走。” 齐一禾要退圈了。 这放在娱乐圈也算个重磅新闻,居然被正主这么风轻云淡地讲了出来。 旎真却不为所动,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实性。 “去哪?” “去加拿大,听说那里生活起来很舒服。” 没等说话,她又自顾自道:“我准备解散工作室,那些合约代言该赔就赔......以后就,都不回来了。” “所以,你要我帮你把话带给延泽哥?” 旎真又给自己上了道无形防备,她跟齐一禾可以说是敌对关系,她凭什么笃定自己会帮她带话。 她知道陈延泽心里还有她,所以准备放手一搏?还是欲擒故纵? 毕竟是跟陈延泽在一起过两年多的女人,叫旎真如何不留意。 齐一禾站了起来,从这个角度能瞥见右下角的巷口,那里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保镖。 她几不可察地哼笑了一下。 “关小姐,这段时间我想通一些事情。” 齐一禾双手搭在栏杆上面,脸朝向迎面而来的微风。 “如果他因为这个而跟你离婚,抛下一切跟我走,又或者娶我回去...那么我爱的不是他。” 她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也是这个时候,旎真才注意到她穿得多么朴素,一件看不出身材的宽松纯色连衣裙,质地很软。 “我不太懂。”旎真低喃。 “你多大了?”她扭过头问。 “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齐一禾沉静良久。 “对不起。” 知道她的深意,旎真摇了摇头:“没什么好道歉的,他也说过很多次,我都烦了。” 良久,周围只剩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齐一禾缓缓踱至旎真身边,伸出了手,没等她同意或拒绝便主动拉起她的手,带着笑意说跟我来。 旎真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被手上这股力量引得站起来,不自觉跟着往前走。 她们手拉手下楼梯,齐一禾似乎对这家店很熟,就在旎真以为她要带自己出去时,转了个弯,钻进了通往后厨的走廊,来到这座小院的背后。 这里过去应该是未拆迁的房子,夹在周围的高楼大厦中间,小小的后院昏暗破败,只有头顶几寸光照下来。 地段寸土寸金,面积不大,地势也不好,几乎不会再被任何开发商或投资项目注意。 齐一禾示意旎真看角落栽的一棵树。 “我跟这家店老板也是房东认识,不过这些年他在国外,就托我照料了,我也就是请人上班,很少来。” 齐一禾蹲在地上,用手拍了拍树根周围的土,原本白皙的手一下子染上了灰。 “这棵紫玉兰是我一时兴起跟陈延泽一起种的,我估计他都忘了。” 旎真也蹲下来,打量这颗小树。 这里光线不好,环境又狭小,树才长了不到两米。 “它还没开过花吧,要等多久?”旎真或许见过紫玉兰花开,但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样子。 齐一禾目光饱含柔情笑意,伸手触碰树干:“这是第一年,园丁说这种乔木至少需要五年才能开花,等我四年后回国再来看吧。” 旎真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棵树对她而言是跟陈延泽的共同记忆,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有独特的意义。 “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直到现在,旎真仍然看不透齐一禾的目的,正如她有时候也看不懂陈延泽。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古怪,谁都插不进来,她常常感到无力。 齐一禾环顾周围:“等等我,我去拿个工具。” 两分钟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小铲刀,对着土地按了几下,最终找准一个位置刺下第一刀。 齐一禾看着柔柔弱弱的,力气小,旎真见她这样磨洋工才挖出一点缝,便拿过铲刀帮起忙。 经过两个人合力,埋在地里的东西终于露出了一点表面。 挖的时候,旎真就在猜埋着什么定情信物,猜了好几种,没想到竟给她蒙对了。 齐一禾双手合力,挖出这颗沉甸甸的石头。 形状乍一看比较圆润,却貌似随处可见,也不是什么美玉。 就是一块普通石头。 同埋着的还有一条长长的红色经幡,她扯出来,经幡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鸟兽图腾与藏文。 轻轻拂开表面的尘土,石头上用红墨刻的字逐渐清晰,隔着暗无天日,时光呼啸,不动声色地映在两个人的眼底。 这一刻,旎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五味杂陈。 齐一禾捧着脏兮兮的石头,微微低着头,下巴尖蹭了点土,她闭上眼睛。 “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有结果,旅途一起走过,我真的心满意足了。” 旎真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恬静婉约的女人,眸中浮现几分悲悯。 “齐小姐的话,旎真受教了。” 齐一禾用指尖点地,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吧,陪我去处理这块石头。” 她找来一个木盒子,大了点,但也能用。 盖上盖子之前,旎真凝视着那段文字,无声默念出来。 陈延泽、齐一禾 渡三界同舟,修千年共枕。 * 回去途中,旎真倏然想起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关楚琼当初的结婚对象也是爸爸选的,不过对方出身普通只能算家境殷实,根本攀不上关家。 之所以选择他大概是因为人有能力也上进,但这桩婚事,关楚琼一开始并不同意,甚至为此跟关董闹过。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同意了,那几天,纸媒网络铺天盖地宣传金石千金下嫁穷小子。 结婚半年,这类大众喜闻乐见的热点很快迎来了一个突兀转折,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全网瞬间炸开了锅。 一场连环车祸丧生数十人,其中一人就是关楚琼的新婚丈夫。 据说他的死状及其惨烈,网络上各种各样的舆论都有,总之诡异离奇,葬礼也只有寥寥十几人出席。 唐女士不准旎真去,说太晦气,整个关家只有关楚琼露了面。 豪门的门槛一般人进不去,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时网络与纸媒上纷纷充斥着这类言论。 对于丈夫的死,关楚琼显得平静理智,并不伤心,外人看来只以为是俩人没有多少感情。 随着时间淡化,很多人逐渐忘记了关大小姐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某天,一个非常普通的午后,旎真问她: “姐姐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他?” 那时她还不懂婚姻的意义,单纯认为两个人结婚就是一对了。 关楚琼思忖道:“没有,就算他没出意外活到现在,我最多可能也就是习惯了,不会喜欢更不会爱上他。” “哎...爸为什么不让你自由恋爱啊。” “窄门和窄路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才找得到,目前看来我就是少数人,不是爱情没有找上我,是我没有选择它。” 所以嫁给谁不都一样。 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从此没人再提。 她心里却暗暗记下《窄门》,打算抽个空看看。 畅游在浮华世界里生醉梦死的千金小姐居然有毅力沉下心来一本探讨欲望与道德的精神文本,连她自己都觉得新奇。 旎真囫囵吞枣般翻完了书——幸好不长,原文短短几万字。 其中杰罗姆亲吻阿莉莎的情节留下了较深印象,那是一个带着情愫,饱含无限疼惜与柔情的吻。 “她的脸上淌满泪水。我俯下身吻了她的脸颊与额头。这一刹那便决定了我的一生。” 旎真感受到的是一生一次的冲动。关楚琼看到的是阻碍圣洁的绊脚石。 回到家,旎真将手提包递给阿姨,随口问了句:“黄姨现在在哪儿?” 阿姨左右望望:“没看见...这个点估计在园子里吧。” 旎真点点头,走到楼梯台阶前犹豫了。 厨房里飘来阵阵煎中药的苦臭味,她看着阿姨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走上楼,想了想,还是调转方向来到了后花园。 不远处,黄姨盘腿坐在草坪上,闭着眼睛嘴里默念着什么,多半是禅语。 她慢慢走近,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通常打坐禅定的人注意力高度集中,黄姨渐入佳境,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 虽然声音很小,但旎真依稀听清了几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初秋季节,相比白天的烈阳,傍晚的日光更加柔和,浅橘色的金光薄薄地铺在绿草地上。 微风拂过,清新芬芳的香甜绕着鼻尖转。 旎真听了一会儿,默默起身回房。 上楼梯时,刚好碰到陈延泽下来,两人四目对望。 明明医生检查说他身体恢复很多了,可瞧着更渐清瘦,唇色苍白。 戛然而止的瞬间,两个人都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深意。 “跟我来吧。”他打破沉寂,转身走了。 旎真心里挺平静的,轻轻关好房门,只见陈延泽已经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搞定,最晚不会拖到年底,这期间我们还是正常生活,不要多生枝节。” 旎真随处坐下,忧虑道:“我跟我哥提过,他反应很大。” 陈延泽咳了两声,拿起桌上的温水。 “意料之中,两家的合作项目考察期已经通过了,评估团队最后得出的数字十分可观,现在关键阶段,他有顾虑很正常。” “我不懂这些,”她视线移向他手中的文件:“......现在就签?” 陈延泽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喝着水:“这不是离婚协议书。” “......” 旎真暗道说错话,显得心急。 她清了清嗓子:“需要我配合的地方,你记得提前跟我说。” 陈延泽颔首,两家关系一直都很好,他一定会处理得妥善圆满。 其实亘在他们中间的不止合作,还有黄姨。 当初结婚也是她一直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直到有一次她以死相逼陈延泽才不得已妥协。 离开前,旎真将齐一禾要出国的事告诉了他。 她没提那棵紫玉兰,没提他们曾约定三界都要在一起一千年的那块石头。 她想,她或许震撼、向往,感慨他们这段得不到成全的艰苦爱情,但自尊不允许她宣于口。 能做的,仅限于此。 一晃,开学了。 经历过暑期的大起大落,旎真走在校园里,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所大学没有班级制度,相对而言很自由,但一些无谓的必修课以及无聊枯燥的讲座还是必须得去,就很折磨人。 徐景商晚点才坐飞机过来,这会儿旎真跟几个研讨组同学前往图书馆,准备晚点一起去会议室。 她在群里发了消息:@秦克你回学校没 秦克:没啊,我不得等打完比赛再回去吗? 差点忘了这茬,旎真以为他都踢完了,幸好没问比分是多少。 秦克:早点来,晚上还有局,我们球队团建。 旎真:你们球队团建外人可以去? 秦克:特别欢迎带亲友来!不想来也没关系,二场全都自己人! 打着字,她分出手拆桌上小零食,美甲太长指腹又有点汗,怎么都撕不开口子。 旁边坐着的男生见状主动帮她,下一秒,巧克力薄脆的浓香扑鼻而来。 本来打算暑假节食锻炼的,事情一多就耽搁了,前两天上秤发现没长胖还倒瘦两斤,旎真这会儿毫无心理负担地吃着巧克力。 简旭捻了捻指腹碎屑,笑着摇头:“一个假期回来......你居然结婚了,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旎真?” 终于有个人率先聊起这件事,周围同学登时互相交换眼色,表情揶揄。 “太低调了,居然都没请我们。” “恐怕不止Jason伤心了吧哈哈哈哈!” “实不相瞒我也很痛心,金龟婿差点就是我了。” 旎真默默地听众人插科打诨,嘴角噙着淡淡的客套弧度。他们碍于她的背景,玩笑话都带着奉承讨好。 “咦,你怎么没戴婚戒?” 最先发现的是一个女生,她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此时空空荡荡的无名指。 机身在她手指的操纵下丝滑转着,旎真波澜不惊:“戴着不舒服。” 回答生硬刻板,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适时地止住了这个话题。 简旭刷着手机忽地精神一振:“我刚从庄友群里转发了一个报名链接,你们快看快看,谁要一起去?” 闻言,旎真点进p他们的课组小群,几个醒目硕大的彩色标语:企校联合项目重磅来袭,Hann实习招新! Hann是意大利顶奢品牌,其中HauteCouture线是行业内顶端,这是多少服设生的梦想,今年居然来他们学校招实习生。 几个同学都很激动,想也不想就点进表单报名,这样对比下来,旎真就显得格外淡定了点,一只手还拿着巧克力薄脆。 Jason火速编辑完,抬头看向旎真:“你不去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说完便一顿,似乎是意识到什么。 “当然去。” 她急需一个不靠家里的成就来证明自己,随便什么机会。 边上的女生用胳膊肘蹭了蹭旎真 ,悄声道:“欸,我们一起组队怎么样?” 活动详情也说最多6人组队,大家纷纷凑到旎真面前刷脸,七嘴八舌地抢着加入,毕竟是Hann每年两场高定秀都会邀请的人。 旎真被闹得哭笑不得:“等等,还没看命题呢!” “哎,你都不是我们组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要不要这么严格啊,过去不是没一起做过课题。” 大家斗嘴聊天的时候,旎真电话响了,是徐景商打来的。 她走到安静的空地接听。 “我马上登机了,准备先在网上订点菜到家做,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吧,你做自己的也行,”旎真扶着手臂,看橱窗外面:“我从今天开始就不吃晚饭了。” 那端徐景商似乎噎了一下,憋着笑,背景音是机场播报声:“......好,你不吃。” “我要自律了!” “好好好。” 俩人又说了几句,电话挂断,她回去加入他们的聊天。 这是别与身边同龄人的生活轨道,是唐女士当年斩钉截铁为她定下的,除了国外,这里已经是离榕江最远的地方。 平淡的日子过得快些,三天时间宛如流水般从指缝溜走了。 转眼,秦克的球赛如期而至。 球赛场地位于开发区新建的体育馆,前年才竣工,周围配套乍一眼有点慌,路上多了很多车子,几乎都是奔着球赛来的。 这会儿人还没到齐,放眼望去一片片深蓝色塑料座椅,场边立着高高的镀锌铁丝网,隔开球场与观众席。 “我们是不是来的有点早了?”徐景商最先坐下,蒋郁紧跟在她后面,举着手机拨弄两边的头发。 “哈喽宝宝们,今天来看我朋友比赛啦,说真的自从18年以后我就很少现场看足球比赛......对呀是半决赛宝宝...肯定支持榕城呀,哦,这肯定不可能的,他想得美,哈哈哈——” 旎真站在台阶过道上,从上往下稀稀疏疏几个人要过去,眼看要堵着了,她头也不抬地往里边一挪。 回复完消息,她目光迅速在半空中找到位置,挨着坐在蒋郁旁边。 过了一会儿,观众渐渐多起来,耳边净是喧哗与物品碰撞摩擦的声音,直到主持人出场念开场白,激情澎湃的音浪瞬间引爆整座球场气氛。 所有人都被带动起来,全神贯注地看向那片绿茵地,等两方球员都站好位置做好准备后,主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了。 因为秦克的原因,旎真对足球的关注比大部分人要多,本身观看这项运动的观众群体已经很少涌入年轻血液了。 她刚开始还能在蒋郁的直播间露出半边身子聊聊天,开场十五分钟后注意力彻底被转移。 每当禁区射门,抢断对抗的时候,她跟着大家呐喊或屏息。 没想到,在这样刺激紧张的氛围里,她居然还是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发现了靳劭豪的背影。 起因是前方一道男声使出吃奶的力气吼了句“秦克”,众人都看过去。 他们男生的位置在前两排,一眼晃过去都是熟人,此刻全都集中注意力地观看比赛,只有靳劭豪反应不算强烈,没有跟着站起来喊或交头接耳讨论,他只是望着球场,偶尔滕栋勾着他的脖子,凑过来说几句话,他嗯声,隐约看得到嘴角很淡的笑意,他掏出手机点了两下,然后,旁边一只细白的手递来了水。 他没有抬头,视线仍盯着手机屏幕,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瓶水,单手拧开两圈又递过去,动作间都是熟稔自然,不需多言的意味。 旎真目光右移,看到了那个女生。 她穿着白色的高腰修身短袖,一头金色蛋卷长发,衬得肌肤胜雪,抬起下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那什么人啊,他新交的女朋友?”蒋郁说完看了眼旎真,语气里有点惊讶。 如果是秦克她问都不会问一句,身边朋友都当空气看的,可这是靳劭豪啊,这几年清心寡欲的,主动凑上来的女孩不少,可从没见他看在眼里过,更别提带在身边了。 “不知道。” “啧,lucky知道了肯定得发疯。” 就是这两三分钟的分神,秦克进球了,她被周围突然暴起的尖叫声吓到,然后才反应过来。 “我靠!害我错过进球啊啊啊啊啊该死的!!!”蒋郁坐在中间,嚷完了又抱着徐景商一顿蹂躏:“妈的都怪靳劭豪!!!” “嘘嘘——看球!” 旎真愤愤地收回视线,便没看见下一秒,那个女生兴奋地挽过他的手,凑过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嘴里开心激动地说着什么。 回应她的是略带愠气的态度,轻轻拍了拍肩膀。 一个半小时过去,比赛结束了,最终比分二比一,秦克所在的球队输了,但他挺开心的,至少不算遗憾,毕竟进了一颗球。 比赛输了,饭还是得吃,当晚旎真订了个超大的包厢,多少亲属来了都坐得下。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涌入包间,杨冬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在了旎真旁边。 他一个劲儿地夹菜,倒酒,殷勤就差写在脸上,其实在场不少人过去就曾在秦克那试探过旎真的状态,有要微信的有蠢蠢欲动的,但现在她身份不一样了,他们只能收起躁动的心,只有杨冬一直凑上去,仿佛说上几句话就心满意足了。 “豪哥,不介绍一下?”席间不知谁说了一句。 靳劭豪抬起头,还没想着怎么开口,旁边那个女生大大方方地接过话茬:“我叫鄢然,你们叫我然然就好,我跟他大学一个学校的,刚好这几天有空回国找他玩。” 秦克笑着拖长音“哦”了一声:“然然,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一次?” “有吗?好像是。”鄢然笑声清脆地像铃铛。 他妹妹确实是结婚了,这种场合他不再将俩人过去那点事拿出来提。 凭心而论,秦克哪儿能真觉得靳劭豪爱旎真爱得要死啊,男人不都一个样,他也就是开开玩笑。 “对,我肯定没记错,就是你,他从来不带女孩子出来的。”这话一出他知道这姑娘肯定得高兴了。 靳劭豪喝了口酒,没开腔。 旎真一直在跟他们几个队员聊天,没怎么注意到那边,她想,他身边终于有人了,挺好的。 也是多余操心。 吃了一个多小时,喝到后面,她双颊开始泛红,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她双手交叠趴在桌子上假寐,依稀听到说待会儿去楼上会所大家唱唱歌打打牌,还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旎真抬头,循声看过去,对上秦克的视线:“干嘛?” 秦克看了圈周围人:“齐一禾也来。” “谁?”旎真推了下桌沿,站起来,慢慢皱着眉走过去:“你疯了,叫她来干嘛?” 没料到她居然是这反应,秦克愣了一下,迟迟没开口。 “就……没什么啊。” 旎真冷笑出声,转过身,看着周围人懵逼的模样,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 “慢慢玩你们,我回去了。” “欸,你这就走了?”秦克下意识跟上去,去拉她的胳膊,嘴里念着“不应该啊”。 俩人推搡着来到外面的走廊上,旎真火气有点大,想甩又甩不开,干脆停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胛:“明知道我在,你叫她过来玩?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别,你误会了,妹你误会了——” 一脱手,人直接冲了出去。 秦克在后面一直喊她,她充耳不闻,径直走进电梯。 24. FreeFall 蒋郁扶着门框,“怎么了?她干嘛气冲冲走了?” “不是,她误会了,嗨呀!”秦克拍了下脑门,“我哪儿是叫齐一禾来玩啊,我故意叫过来整她的。” 徐景商慢慢走过来,露出奇怪的表情:“你故意叫齐一禾过来的?整她?” “旎真跟陈延泽的婚姻为什么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就是齐一禾这小三作的,老子专门叫过来给她长点教训,待会儿你们都配合我啊。” “这不好吧,”徐景商皱了皱眉:“他们不是分手了吗?” 蒋郁听后,态度跟徐景商截然不同,“行,我赞成。” 去的路上,徐景商总感觉不对劲的,而且,她还注意到靳劭豪跟鄢然不见了。 “不知道,多半去过二人世界了呗。”蒋郁圈着她的脖子,“瞧你这样子,别这么胆小好不好,秦克就是想找点乐子,哪儿能真对齐一禾做什么啊。” 跟这群二代不同,他们有人托底,徐景商做事情向来是走一步想三步。 “陈总要是知道我们这样捉弄......” “哎呀真的没事的!” 空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白炽灯光在头顶惨淡照着,旎真头抵在车窗上。光影将整张脸切割成两部分,她的眼睛淹没在黑暗中,睫毛缓缓地翕动了一下。 代驾还有十几分钟才到,等待的时间,就这么偏过头闭眼假寐。 睡了不知多久,副座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一遍两遍,任由这么响着。 直到第三次铃响,她蹙着眉心接起来:“我要说多少次——” “旎真,你快来!” 徐景商的声音。 旎真上半身离开靠背,语气顿了一下,“怎么了?” “情况有点不对,齐一禾喝的酒被下药了!然后王敏进来了,就是格雷影视的那个王敏!他把人带走了......” 旎真瞳孔紧缩。 前不久在松艺美术馆才见过的王敏,他过去那些桃色新闻,每个人提到他时眼底那抹颤栗晦暗不明的深意,此刻都在脑海浮现。 电话那头声音再次传来,但不是在跟她讲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你说啊,我在跟旎真打电话,待会儿出什么事你脱不了责任,真的,秦克......” 在徐景商追问的时候,旎真已经下了车,用力关上车门。 “他带齐一禾去哪儿了?” “你们都没叫他,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徐景商焦急的声音不断从手机听筒里传来。 旎真的嗓音回荡在宽阔的停车场内:“秦克,齐一禾不能出事!至少今晚不可以!她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人会来啊......” 电话两端不约而同地沉默,旎真叹了口气,主动掐断电话。 徐景商环视房间一圈:“对了,靳劭豪人呢?刚刚吃完饭后就不见了。” “草,怎么都来问我?”秦克烦躁道:“他自己有腿爱去哪去哪,用得着跟我说?” 旎真赶回来,前台小姐姐拦了一下:“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她迅速甩了句“里面有人了”往里跑,刚跑没几步,看见尽头转角处徐景商跑来的身影。 “旎真,要不要问会所查监控啊?”俩人刚一碰上,徐景商率先开口。 后面赶来的人越来越多,秦克,蒋郁还有滕栋他们都来了。 旎真蓦地沉默着,一时间,千头百绪。 “他们也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秦克支支吾吾地开口,没敢看旎真的表情。 齐一禾毕竟是公众人物,又是陈延泽心尖尖上的前女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默默点开微信,翻到刚刚关楚琼发来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两秒,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没打通,她挂断又拨坚持不懈地打,一直没人接。 “要不...报警吧?”蒋郁提了个建议。 秦克皱眉,想也不想:“不能报警。” 旎真视线扫过他们一双双眼睛:“齐一禾是一个人来?” “嗯。” 她看向秦克:“都确定过了吧,包括你们球队的,他们没有叫王敏来?” 又没人吱声了。 秦克无语地揉了把头发,一脸烦闷:“......不是,我们这些人根本就没跟他接触过!多半是那俩人之前就有纠葛!不然怎么追到这儿来?娱乐圈这些事还少吗!” “靳劭豪呢?”她突然掉转话题。 “吃完饭就没见着了。” “给他打电话没?” “打了,也是没人接。” 一下就问到关键点,不可能这么巧,他一走就有人来。 旎真转身离开。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秦克一张脸忽白忽青,扯了扯徐景商的衣袖:“什么情况,他叫来的?” 徐景商没吭声,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 * 在没搞清楚背后人是谁以及最终目的之前不能轻易报警,或许,或许...没发生什么事情呢。 不知不觉又回到前台接待处,旎真顿了下步子,看着屏幕上陈延泽的电话号码,举棋不定。 “女士?”服务员站起来,见她又回来,还以为没找到房间:“要不您说一下房间号或预订人信息,我带您过去。” 旎真抬头,走过去:“大概十分钟之前,有没有一男一女出去?” 服务员愣了一下,原来是找人的,立刻表现得很为难:“......不好意思,这边进进出出的人有点多呢,我也,我也没注意。” “能让我进一下监控室吗?”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有规定不能随意查监控的。” “齐一禾,有没有看见她跟着一个男的出去?身高一米八,年龄大概四十多岁的模样。” 服务员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您说哪位......齐,齐一禾?” “对,就是齐一禾,那个明星!”旎真双手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目光急切:“看见他们出去没有?” “没、没有,可能他们走的电梯。”服务员简直一头雾水,摸不准这人来头。 旎真握着手机,指尖不规律地敲着台面,心砰砰跳,绞尽脑汁的几秒钟内,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帮我查一下,靳劭豪是不是在你们这住!?就没多久之前,大概一个小时内!” “哦,有的。” 还真是,她冷笑了一下。 “不过顾客信息还是不能告诉您,这是您认识的人的话可以打电话给他......” 服务员对这个帅哥很有印象,办理入住的时候偷偷看了好几眼,还暗暗记下了名字。 “我没有他电话,你帮我打个内线,就说我找他有事。” “请问您是?” “你就这么说,他知道。” 事真多! 旎真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等了大概一两分钟,服务员放下听筒,“3708号房,说让您过去。” 旎真默念一遍房号,拿上卡进了旁边的电梯 门一开就跑,踩在厚实松软的地毯上根本听不见脚步声,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数字,耳膜随着心跳一下下鼓动。 走到门外,旎真没有选择按门铃,抬手重重拍了几下。 然后狗血抓马的一幕发生了,开门的是鄢然,也对,这会儿还能是谁呢。 她穿着白天时的衣服,手里拿着吹风机,眼睛在看见旎真的那一秒微微瞪大,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 “靳劭豪呢,我找他!放心不会打扰你们我问完话就走,一分钟时间!”旎真撇开她直接进去,站在大床与电视墙的狭小过道中间,她闻到沐浴露的香味,感受到空气里扑面而来的暧昧湿热的水蒸气。 房间里一切井然有序,物品什么都没乱,被子也整齐平铺着,明显是刚入住的模样。 靳劭豪洗完澡穿着浴袍,一手拿着毛巾擦头发,沉默地靠在椅子上看她。 “王敏把她带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 诈出来了!她随手抡起手边的纸巾盒朝他砸过去,他都没有躲的意思,略沉的植绒木板打在他左胸立刻弹飞出去,“砰”地一声 。 “你问都不问啊,赶紧告诉我!是不是非得让陈延泽亲自过来找你?” 他那始终懒怠的冷脸因为这句带有挑衅意味的话而多了几分怒气,眼尾嘲讽而刻薄地眯了一下,“试试?” 鄢然的注意力一直在这俩人身上来回转,她明显感觉得到他们之间不对劲的气氛,“那个......你们——” 旎真回头瞥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靳劭豪:“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你猜?” “好,没有关系,他们去哪儿了,说了我马上走!” “我不懂。” “......” 靳劭豪背过身解开浴袍带,上半身瞬间暴露在空气中,旎真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惊讶的倒吸,她心跳也很快,跟鄢然一样以为这变态下面没穿。 暖黄的射灯自上而下隐约勾勒出背部一条长长的脊椎凹陷,两侧每寸肌肉都克制内敛,腰线收得利落,下一秒,他似乎微微侧颌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套了件短袖。 “齐一禾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么爱陈延泽啊,爱到爱屋及乌?”他勾着头,扯了下嘴角:“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伟大。” “跟你这种人渣没什么好说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王敏到底把齐一禾怎么样了,她焦急地走上去推了他一下:“你也不想好事被打扰吧?毁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靳劭豪转身顺势攥紧她的手,死死握在手心,逼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压低音量:“怎么没好处,想到陈延泽伤心难过我就爽,想到齐一禾是在你的场子里被带走的我更爽,我就想让他恨你,我乐意。” 带有蔚蓝香水味的沐浴露气息喷洒在她逐渐泛红的双颊,她用力收了一下手腕,抽不出来,氤氲着水光的眼底翻滚怒意。 “是你?这算什么,报复我啊。” “这就叫报复你?” 啪—— 话音将落,他被突如其来的一耳光抽得撇过脸。 鄢然站在门口依稀听到几个陌生字眼,这不在她对靳劭豪的了解范围之内,心慌与危机感涌上心头,但旎真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还是让她颤了一下,“你怎么打人?” “不是吹风机坏了,拿了还不快出去?”靳劭豪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垂的视线落在旎真的鼻尖。 “......” 鄢然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在这样封闭私密的空间内,她的存在感被突然闯进的旎真打压得几乎为零。 约莫两秒钟的诡异对峙后,她走了,门摔得一响。 旎真深吸一口气,往后退,膝弯触碰到床沿一屁股坐下去:“靳劭豪,你报复我的方式不应该是伤害别人。” “你现在去也晚了。”他揉了揉被打的那侧脸颊,似乎并不生气,再来一次又怎么样呢。 她闭上眼睛,手里的床单扭曲。 “王敏之前就看上她了,当时碍着她背后的人一直没出手,要是你早二十分钟通知陈延泽还有救,现在迟了,他会恨你,恨你怎么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第一时间没告诉他,退一万步,就算怪不到你身上,你跟他也绝无可能了。” 他话语间刻意的停顿犹如尖刺,让她一刻都坐不下去,手在抖,呼吸也在抖。 靳劭豪慢慢走过来,伸手去碰她的额发,指尖触摸到的那一刻被她扭头躲开,动作快得像生怕碰到什么脏东西。 他仿佛不在意地收回手,自然地垂在腰侧。 电话铃声响起,旎真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连忙靠在耳廓接听:“喂......好,我马上来。” 她刚站起来,就被他用身体挡了一下,脸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脚步不稳立马陷回床榻上,双手撑着站起来:“你走开!” “没想拦你,提醒你一句。”他大手抚上她的脸颊与耳后,指尖擦过唇尖:“有人想搞陈延泽,就想从他最在意的人那里下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旎真抬了抬眉毛,轻蔑道:“你着急撇清关系?” 他注视着她,不吭声。 旎真似泄愤般重重推了他一把,头也不回地走了 25. FreeFall 深夜十二点,旎真在无比安静的楼梯间待着。 她蹲坐在第二排台阶上,腿边已经有三个烟头,两罐啤酒,身后脚步声临近,徐景商弯腰用纸包着捡起烟头,丢进了消防门外的垃圾桶。 四下都没有杂音,她默默看着正前方小窗外露出半截发着灯光的大厦,忽而红蓝白绿,渐入渐出的。 “说都说了,陈总会处理的,我们回去吧。”徐景商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扣住她的肩膀。 事情逐渐演变成他们这群半大孩子无法掌控的局面,众人作鸟兽散,生怕危及到自身。 过了几分钟,来电声响起,现在她们谁听到这声音精神都不由一振,旎真划开屏幕:“怎么样了?好。” “走吧,”挂断电话,旎真拉着徐景商的手猛地站起来,顺手将空罐子拎走。 “他们在哪?” “医院。” 陈延泽不知从哪提前得到消息赶了过去,很及时,说在场还有其他人,不是一两天了,是有预谋的一场局。旎真没亲眼看见,但一路上都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身体一直没好彻底,就这么强撑着也要跑去救她,旎真喉口泛起一阵酸,她觉得自己矛盾死了,明明她也不想齐一禾出事,哪边都想要,哪边都想好。 赶到医院的时候,黄姨正拉着陈延泽数落。 没料到她在,旎真下意识放慢脚步走过去想帮他解个围:“黄姨,这么晚了,您要不先回去休息。” 陈延泽眉心一股明显的郁色,撇过头不停咳嗽,田蔚立刻扶着他来到墙边排椅坐下。 黄姨身边没带任何人,好像这个时候才是一个孤立无援的母亲。 “旎真啊,你说我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儿子啊,啊?放着家里这位挑不出毛病的正经太太不管!非得找这种不值当的女人啊!她只会拖累你!会害了你知道吗?” 说到后半句时她侧过脸,几乎是用吼的,冲着椅子上始终沉着脸没反应的陈延泽。 旎真唇线抿直,也不去看他,默默挽着黄姨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好,好,我今天说什么也要守在这里......” “您回去吧,”陈延泽蓦然开口:“这么多人在这儿,会打扰到她休息。” “您请一起回吧!”这时,对面手术室门外一个身穿白色polo衫的中年男子掩面痛道。 “我干什么轮得到你多嘴?” “......陈总,一禾现在这样不都是因为您吗?” 陈延泽低着脑袋,双肩仿佛灌铅,浑身病气与颓气夹杂着,不再出声了。 他一时的疏忽差点酿成大错,懊悔,自责,愤怒几乎吞没了他。 过了很久他说:“我就在这,以后都在。” 中年男子冷着眼猛地撇过头,没再说什么。 黄姨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他:“......你,你要么跟旎真一起回家,要么我留下处理这个贱货,你选吧!” “妈,别逼我。” “如果我非得逼你选一个呢?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陈延泽面无表情地咳了两声:“除非您希望我死。” 田蔚在一旁看着,简直觉得心惊肉跳,根本不敢去看这几位的脸色。 旎真指骨节僵了一下,余光瞥到他苍白的侧脸,终究是无法做到置之不顾:“黄姨,他身体一直没痊愈,别再刺激他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您先回去吧,医生嘱咐过不能有剧烈情绪波动的。” 她觉得自己念这段话的时候,不是作为旎真。身体里有一双手,硬生生掐住她的心脏,使一部分情感剥离了。 作为陈太太,她赢不了丈夫的心;作为旎真,她无措地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为另一个女人求生求死。 当剥离所有情感后,她仅能看见这对苦命爱侣。这一刻她彷徨了,分不清自己对陈延泽到底是不是喜欢,有多喜欢,如果有对比,那她这点爱意算得了什么。 黄姨最终还是离开了,田蔚担心老板身体想留下来,但又怕留下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幸好旎真让他陪着黄姨一起回去,走的时候齐一禾经纪人提醒了一句别从正门走,可能有狗仔伪装。 余下四个人,三站一坐相顾无言,徐景商说:“我去买几瓶水。” 她走后,旎真在排椅另一端坐下。 “......她怎么样现在?” “不好,我去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颤抖着呼出一道浊气:“她怀孕了。” 旎真脸色一白,紧接着抬头去看对面站着的人,他表情沉默复杂,显然也是刚刚才得知。 “我进去的时候她有意识,去医院的路上亲口告诉我的,四个月了......她那么瘦,自从分手以后全身瘦得只剩骨头,又怀了孩子。”陈延泽语不成调,俯下身将脸埋进双手里。 他沉浸在这种巨大的悲恸里,面如土色,消瘦羸弱,旁人看见他这样只会认为这样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得住这种情绪,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旎真震惊怔忡,好半晌说了句:“她...我不知道她今晚会来这儿,真的,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错都在我,一切的源头在我。” “......” 徐景商拎着一袋水回来了,她从袋子里拿出两瓶依次分给他们,又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递给他,没接。 几分钟过后,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已经给病人洗胃了,另外她受了惊吓,还怀有身孕,后面需要静养休息。” 听到怀孕时,徐景商倒吸口凉气,下意识瞥了眼?真。 医生又多嘱咐了几句这期间该如何照顾病人,以及饮食之类的:“我建议明天再做一次产检,孕妇体弱,保不保得住胎儿还是个问题,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延泽默默应声,一旁的护士却注意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甚至比手术室里躺着那位看起来病得更严重,眼里的好奇与惊讶掩饰不住。 齐一禾被转移到就近的病房,医生护士们离开后,经纪人率先走了进去,还不忘将门带上。 病房外,陈延泽转身看向旎真,还没开口就听她说:“你进去看她吧,我们先回家了,有什么情况记得告诉我。” “好......路上小心。” 他本来想说谢谢,又觉得对不起更多一些,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因为这两样说出来都太轻薄。 “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旎真最后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透过中间的玻璃仅能看见经纪人站在床边的背影。 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旎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的身体很累很疲惫,大脑却无比清醒。 窗外积云密布,风雨如晦,沉闷滚滚的雷声惹得她整晚都没睡踏实。徐景商也是如此,一直从背后抱着她。 隔天一早,旎真打给关董事长的秘书,说有事找,能不能尽快安排他们见个面。 这两年集团效益不佳,接连投资的项目都是亏损状态,关董事长越来越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旎真跟自己父亲见面还要预约,好在她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醒来后发现旁边空荡荡,她推开门,听到厨房里传来煤气灶开火的声音,走出去就看见徐景商正伏在台面上切菜。 旎真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昨晚的事并没有爆出来,黄姨走的时候,齐一禾经纪人提醒说楼下可能有狗仔,加上齐一禾从出道开始大小绯闻就没断过,所以狗仔手里多半是有料的,没爆出来大概是收钱了,或者还在跟陈家博弈中。 迅速浏览这些新闻,一条也没看进去,想起这些糟心事,旎真忽然觉得没劲极了,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不管结果如何,赶紧结束。 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十点二十三分的时候收到秘书的消息,说就在关家见面,午饭后一个小时他们会回来一趟。 旎真回了消息,握着手机坐着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真想好了要离婚?”徐景商抱着双腿,担忧道。 “想好了。”而且是抓紧离婚:“我跟他的婚姻一开始就是错的......” 旎真穿着针织连帽衫,头靠着墙角,手指动作很快地在滑手机屏幕,语气恹嗒嗒的。 徐景商梗着脖子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没两分钟端着一碟子切好的水果回来,放在她面前。 “你不是在怪自己吧?” “当然没有。” “嗯,你也是受害者啊......离婚也好,本来就不是自愿的事。”说到这,徐景商叉水果的动作停住:“对了,你要不要提前问问大小姐?” 她会这样说,可见从前旎真就没什么主见,遇事不决便找关楚琼商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从昨晚看她独自闷着喝酒到现在都没提过一嘴,徐景商不禁感到好奇。 旎真腮帮子慢慢动着:“......不用,我怕她知道了去找延泽哥闹,已经够乱了。” * 叩叩叩—— “进。”关耀钧视线紧紧盯着桌上的文件,办公室门开了又关,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怎么样了?” 助理颔首:“关董多半是知道内情的,这会儿正在回去的路上,我估计这次二小姐是认真的。” 关耀钧摇摇头,洋洋洒洒签下几个字,将文件扔在旁边:“没用的丫头,随她吧。” “关 总,楚琼总那边?” “先等一等,不着急公布,陈延泽为了那个女人肯定会查下去,楚琼费尽心思整垮他,一定也会有动作,只要东西还在威胁不到我,她翻不起风浪。” 他的小妹大概是家里最蠢最天真的人了,殊不知最想她一无所有的人就是她自以为最亲的姐姐。 话是这么说,助理却神情思虑,关耀钧往座椅上一靠,瞥他一眼:“怎么?” “我在想,会不会又发生上回那种事?” “......”他沉吟片刻:“明天开始就让旎真留在家里,派人好好照顾她。” 助理瞬间明白了。 同一时刻,旎真在家中书房坐着,四下万籁俱静,只有面前这壶老班章熟普洱在不断地冒着热烟儿。 今天凌晨下了雨,到现在天还没放晴,窗户大开着,竹帘卷起半截,不安地磕在窗沿上哒哒作响。 门开了一角,屠姨站在外面透过门缝看向旎真。她坐姿端正,背打得很直,一只手虚虚拢着茶杯,许久的沉默。 直到楼道传来脚步声,屠姨才悄悄离开,没发出半点脚步声,只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旎真起来转过身:“爸。” 关世庭淡淡颔首表示听到了,随手将外套挂在进门处的架子上,后面跟的人没进来,守在外面默默关上门。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女儿,他定定地瞅了旎真好几秒:“难得回来一趟,晚上在家陪爸爸吃顿饭。” “爸爸,我要跟陈延泽离婚。”她开门见山,语气镇定。 关世庭闻言没作任何表示,径直走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跟旎真面对面,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点凉了。” 旎真顿了下,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撑着盖子,往杯子里又倒了些许。 关世庭再次拿起茶杯,细细品味。 “旎真,有什么心事跟爸爸说说。” “我...我跟他过不下去。”她双手置于大腿,肩膀往下沉,目光低低的:“是我之前太天真,想法太简单了,这样的婚姻我完全接受不了。” “嗯,”关世庭眸色深沉,桌面上的双手握成拳:“是女儿受委屈了,旎真,有没有在心里记恨我?” 旎真板着脸撇过去:“没有。” 他闷闷地笑了两声:“你做什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陈家那边我去谈。” 旎真目光滞了半晌,愣愣地回过头:“爸,您同意我离婚了。”她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而易举的允准了。 “你是我生的,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延泽这人哪样都好,就是眼光不行......”他轻啧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他没有福分。” “......您知道了?” “今天一早知道了,这些记者鼻子比狗都灵,兔崽子守在医院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既然他情深至此,我们家还不松手倒显得没皮没脸的。” 旎真默默将杯子里的茶饮尽:“爸,您跟我妈那会儿是盲婚哑嫁,刚开始怎么磨合的?” 关世庭拧了拧眉头,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出,这是纵横商场几十年练就的一副喜怒无形模样。 “时代不同了,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 “我想也是,姐姐之前就说过我跟这家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像妈妈和哥这样过一辈子,我做不到。” 关世庭笑了笑,似乎根本没将这番话听进去,指一记她。 “你心里有怨气,冲我可以,冲你哥不行,明白没有?” 旎真深深吸了口气,不吭声。 从书房离开前,关世庭最后嘱咐了几句:“这几天暂时待在家里,外头不太平,我估计要不了多久网上的舆论声就大起来了,我怕你在外面被拍到,沾惹上娱乐圈就这些凹糟事。” 他怕影响股市,既然事情发生了,就要将风险降到最低。旎真心里再不愿意也束手无策,于是再一次,她变相地被软禁了。 上学期期末提前半个月回家备婚,这期刚开学又要再请一周假,这样下去连顺利毕业都成了个问题。 徐景商傍晚的飞机,走之前专程来陪了旎真一会儿。 旎真躺在后院的秋千上,依旧玩着那个闯关小游戏,徐景商盘腿坐在旁边草地上,屠姨专门铺了张隔水地毯,又准备了吃的喝的,俩人待了一会儿,接近四点钟的时候,她出发去机场了。 隔天旎真用完晚饭,进浴室洗个澡的功夫,再出来时手机热点推送炸了。 一则警情通报登上热搜:王某某(男,46岁)因对齐某某(女,33岁)犯强/奸未遂、猥亵,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被警方逮捕,案件事实由现场视频监控,网络传播视频,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26. FreeFall 随着这条热搜的爆发,齐一禾这个名字开始在各大头版头条疯狂刷屏,每条热搜后面还跟着一个名字,王敏。 娱乐圈潜规则不新鲜,但捅到刑事层面还是头一回,陈家终于无力回天。 这场娱乐狂欢持续了两三天,数据高涨不退。 被牵连进这个漩涡里的所有人都被营销号做成视频,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大热门平台冒出头。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旎真,网友感叹,豪门联姻就是表面和睦,背后各玩各的。 不过大多数口诛笔伐仍聚焦在齐一禾跟王敏身上。 强.奸未遂?谁信。有娱记po出一段5秒的偷拍视频,从绿化带透出去,陈延泽抱着齐一禾钻进车里,娱记们跟着车到达医院,又在楼下蹲守一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齐一禾疑似怀孕。 孩子父亲是谁?王敏?陈延泽?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柒柒:但凡是出圈的女明星没一个身家清白的......粉丝打过来我先跑了 谷粒mo:齐一禾背后的金主就是陈啊,都结婚了还念念不忘,真爱无疑了哈哈哈哈 极渊的雪:孩子多半是太子爷的,婚前还有可能生下来,现在恐怕要给一大笔钱打掉。 咸鱼鱼:天哪......关家千金太惨了吧! 我爱玉米排骨汤回复:得了吧,都是营销出来的,她指不定比陈还爱玩。 小张睡不醒回复:同意,这种年轻白富美不爱玩谁信啊 旎真刷着评论区,不禁感叹网络有害。齐一禾怀孕四个月,按时间推算,那时他们还没结婚,孩子是陈延泽的,网上有一大部分人说孩子是王敏的,他们只愿相信自己想看见的,当然越劲爆炸裂越好。 旎真这两天吃饭没什么胃口,微信消息就没停过,她一个都没回,关楚琼打过一个电话,听完全部经过,嗟叹连连,似乎所有人都认为离婚是板上钉钉。 曾经在靳劭豪面前放过的狠话,这么快就被打脸了,打得piapia响。 收到离婚证的那天下午,旎真钻进画室,一直待到深夜,她正在构思Hann给出的秋冬成衣项目主题,吩咐屠姨没事别打扰她。 她坐在高脚凳上,一手拿着Pad,笔尖在木浆纸上匀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企划项目的主题是云,太过笼统,她从两个层面出发设计了两套风格迥异的连衣裙,却始终觉得差点意思。 旎真长长地舒了口气,边活动脖子边点进小组群聊,翻看着聊天记录里这些天讨论出来的灵感,出了这样的事,她又一直没来学校,在群里潜水,同学们都已经默认她退出了这次比赛。 旎真取下画纸,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猝不及防被惊到,她蹙了蹙眉,上前打开房门,屠姨几乎是一头栽进来:“旎真!不好了!陈家、陈家那边传来消息,陈总跟黄夫人大吵一架,陈总他...他......” “怎样了?”旎真一边换衣服一边焦急打断:“他又病发了?” 屠姨急忙在后面跟着:“不、不是,陈总他、他急火攻心人要不行了!陈家这会儿子乱成一团.....” 旎真心中猛地一震,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换上鞋走出房间的,抓着扶手快速下楼,双腿虚浮,因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大脑一片空白。 “童叔,我要出门!”她下了客厅大喊。 有佣人连忙迎上来:“二小姐,出门要跟先生或者大少讲一声的。” 旎真罔若未闻,推开门径直走向旁边那栋佣人住的房子,刚好跟出来的司机当面碰上。 “他在哪?医院还是家?”旎真回头看向屠姨。 “好像是在家!”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得了吩咐,司机已经拿上车钥匙去车库,拦着旎真不让出门的那个佣人焦急地站在一旁拨电话。 原本安静的别墅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旎真眼睛失焦地望着佣人一闭一合的嘴,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她跟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车子一开出来就钻了进去。 汽车一路疾驰在绿林大道,司机手忙脚乱,不知什么时候点开了电台。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半小时前接到群众报警,榕江大桥有人翻越护栏跳桥......” “......辖区消防救援、医院人员迅速赶往现场展开水面营救,于11点03分打捞上来,抢救无效,经辨认死者为金石控股董事长的长女,NEVE股份有限公司创办人及法人关楚琼......” “在此郑重声明,生命只有一次......” 电台主持人冰冷的播报声还在继续,旎真越听心跳越快,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疯狂耳鸣,甚至以为自己听觉出错,她双手颤抖地掏出手机,几乎握不稳,面容解锁卡了壳,连续四次才输正确密码,她随便点进了一个社媒APP,首页刷新了两下后,脸色歘的煞白! 司机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透过后视镜望向旎真,前方马上到岔路口了,往右是去往江边的高速架桥。 “二小姐,现在去哪里?陈家还是南章码头方向......”他的声音不稳,神色惶恐。 手机啪嗒掉在座位底下!来电铃声催命似的响,她不敢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双臂,抱住颤抖的身体。 “去码头!” 汽车一路狂奔到滨江大道,前方有红蓝交替的灯光,涌现出越来越多的车和人,离终点大概还有几百米的时候,车子开不进去了 旎真摔了车门,朝着岸边拼命狂奔。 不远处人墙围成一个半圆,民警在疏散群众,人群中心站着几个白大褂,在做救援的收尾工作,旎真挤进去,瘦小的身躯不断地拨开人群,拉开警戒线的那一刻,有人拉住她:“小姐,不能进去!” “让开!”她不知从哪爆发的力量,那民警竟被她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地上放着一张担架床,白布盖着的人一动不动,露出深栗色的头发和赤裸的惨白双脚,涂着红色甲油。 医护人员正要抬上车,被突然闯入的人打断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旎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到了担架面前,猛地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原本强撑的脸色轰然崩塌破碎,“呃啊啊啊!——” 她颤抖着俯下身趴在关楚琼身上,脸抵着她的脖颈,半晌,溢出一道沙哑悲恸的喘息:“姐!” 怀里的人生机不复,明明白天还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此时四肢冰冷僵硬,白得晃眼的侧脸和胸脯沾上江水污物,混合着不断流淌的泥沙,旎真发了疯地用手擦干净,捧着她的脸,嗓音凄厉悲怆。 民警不忍,还是依着规矩劝走,一面向医护人员使眼色。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纷纷举起手机录像,有的甚至打开了闪光灯,窃窃私语不绝。 过去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两分钟。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汽车鸣笛与扩音喇叭声重复交错,空气中似乎有根无形的弦绷得紧紧的,直到某个临界点逼近,弦猝然断裂,俯在地上那道瘦弱的身子轻轻一歪,毫无支撑地栽了下去。 终于挤进来的司机见状慌了神,迅速跟民警解释了几句,冲进去抱着旎真上了车!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旎真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纯白的天花板,过了好几秒,她扭过头,只见床边柜上放着一束素洁清雅的水仙。 浅肤色的窗帘半拉,残阳透过玻璃照进病房一角,电视墙与桌角都浸在橘红色的光影里,细微浮尘在空气中流动。 “醒了?”秦克嗓音有点沙哑,连忙从沙发上起身去按墙上的呼叫铃。 旎真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秦克走到床边,问她饿不饿感觉怎么样,她像对外界失去了所有感知,毫无反应。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秦克一直守在她身边,时不时冒几句话,或是用手轻轻戳她,她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一个带有情绪的眼神都没有。 “旎真,你别吓我。”秦克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你倒是说句话啊?” 医生姗姗来迟,跟在后面的还有关耀钧,在看见后面的人时,旎真原本没有任何波澜的双眼突然睁大。 “......到底怎么回事?”她喉咙间发出的声音低哑,破碎。 关耀钧的表情似怜悯似无奈,默默退在一旁让医生给旎真检查身体。 护士将床摇起来,她睡了一天一夜的大脑昏沉不已,检查身体的同时视线却紧紧盯着关耀钧。 待外人都出去后,旎真表情麻木,眼里都是血丝,她先是呆了一会,然后两只手在床铺里到处摸索,又四处张望。 秦克见状从兜里掏出手机,犹犹豫豫地递过去,“你是不是在找手机?” 旎真目光一定,拿了过来。 “那个,你别不是要看新闻吧?”他欲言又止:“旎真...你再多休息会儿,我怕你看了......” 旎真浑然不觉地长按开机,屏幕弹出只剩百分之十的电量提醒,她关掉提示,指尖无意中碰到消息弹窗。 屏幕跳转,上方一串硕大的黑色标题:豪门赘婿车祸惨案,背后真凶竟是妻子。 旎真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文章和底下评论区,又点进几条相关链接,大体说得都差不多,多年前那场连环车祸惨案的背后凶手是关楚琼,她为了让事故看起来更像是意外,不光在丈夫乘坐的车的刹车上动了手脚,还买通了第一辆车,让其在高速行驶路段减速,至于跳江则说成了畏罪自杀。 就在她看手机的时候,关耀钧挥了挥手,示意秦克回避,自己则拖来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旎真......” “别叫我!”她放下手机,冷着眼撇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我也很意外,我没想到她会这么......”他歪了一下头:“会这么冲动吧。” “这是冲动吗?!她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旎真头疼欲裂,怒吼:“把我当傻子? 我不信,绝对是有人逼她!不然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跳江自杀,她是被害死的!” “法治社会,谁敢逼她?”关耀钧就这么八风不动地坐着:“倒是你,上来就一副质问我的态度,眼里有没有长幼尊卑。” “......这新闻又是怎么回事?”她懒得再与他争辩所谓的仁义礼孝。 “真相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就在她要你偷的那份文件里,现在你知道了。”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比较纳闷的是你的冥顽不灵。”他按了按山根,无奈又不理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因果,你我都不例外。” 旎真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半晌,胸膛起伏着闭了下眼睛:“大哥。” 关耀钧平静地与她对视。 “她也姓关,她是你妹妹啊......” 江水那么深,寒冷彻骨,一到晚上更是雾茫茫地没有尽头,她居然敢从那么高的桥上跳下去,然后又孤零零地被捞上来,就从那么深的水里被捞上来。 “你受惊吓了,”他起身,抬腕看了眼时间:“旎真,好好休息,一周后是追悼会。” 脚步声远去,关耀钧离开了。 旎真将脸埋进膝盖里,内心怒意与难过翻滚,她猛地抓起手机,狠狠砸向面前的电视,‘咔’的一声屏幕四分五裂,碎片带着手机一起摔在地上。 * 半个多小时后,屠姨提着两壶保温盒来了,秦克留下来陪着她。 俩人在一旁的桌子上吃饭,屠姨背倚着墙失神地望着地板,双眼通红,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旎真实在吃不进东西,她又做了这么多,浪费可惜,便让她也坐下来吃点。 “我不吃,大小姐走了,未来半年过午不沾荤,不饮酒。” 旎真淡淡扯唇:“人都走了,讲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屠姨信教多年,对这方面很执着,没有吭声。 旎真默了几秒,放下筷子。 “你再吃点吧,睡一天一夜了都。”秦克面露担忧:“是不是这些菜太清淡了,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是。” 秦克看了看手机,欲言又止,最终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随后放回了裤兜。 “屠姨,等姐的丧事办完,我们搬出去住吧。” 此话一出,俩人齐刷刷看向旎真。 旎真松松地握着筷子,睫毛低垂,双颊到五官异常白皙,在头顶白炽灯的映照下透着股玉石般冰冷的质地。 “那个家里的人都不正常。” 屠姨这一生,前三十年围着关楚琼转,后三十年靠旎真活,姐妹俩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你去哪我就去哪。” 勉强喝完一碗粥,旎真拖着麻木的身子回到床上躺下,秦克刚想过来帮忙把床放平,却被她一个抬手打断。 “不睡了,我躺会儿,你不回家?” 秦克到底跟旎真是兄妹,打小就一块玩:“我怕你一个人待着闷,学校那边我也请假了。” 他在国外的日子,每天搞些什么旎真心里门清:“就你平均一周去一次学校的频率,请不请假有什么区别,你主修课老师记得你?” “怎么说话的?”秦克见她似乎活过来了,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那个,靳劭豪估计待会儿要过来,我已经帮你拦过了啊,真的,”他点出聊天记录给她看:“没用,拦不住。” “为什么拦人家。” 秦克顿了半拍,纳闷道:“啊?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跟他对上吗?” 旎真没说话,目光紧盯着手机,幸好苹果手机耐摔,砸到电视又掉在地上只是外屏碎了,不影响使用。 “那我叫他上来咯?”秦克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食指点点手机。 旎真下意识朝漆黑的窗外看,拧了拧眉毛:“他一直在下面?” “没啊,刚到两个多小时。” “......”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旎真循着脚步声看过去,刚好与靳劭豪四目相对。 “哎,说曹操曹操就到,”秦克转身,抽了张凳子过去:“坐。” 靳劭豪穿着万年不变的黑T,他一个最怕热最耐寒的人这会儿居然套了件浅色工装外套,隔空朝秦克抬了个下巴,单手插兜走到床边,目光沉沉地望着旎真。 这道专注而火热的注视让她感到不适应,就好像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然后在脑袋里分析受伤程度,得出一个勉强尚可的结论。 “我看新闻了。” “打住,”旎真单手拿着手机,食指轻轻靠在嘴唇上:“打住,什么都别说。” “OK。”他稍微掀了掀被子,挪出床尾一块空地,坐下来。 旎真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捅了捅他的后背:“喂,给你拿了凳子不坐,非得占我位置?” “不想坐凳子,这儿舒服。” 27. FreeFall 秦克肩膀微微颤抖着,还没笑出声,只见屠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她似乎从靳劭豪一进来开始就打量到现在。 “咦,这个、这个帅小伙我认得的,”屠姨仰头指了指他,向旎真求证:“好像是你读高中的时候,他来家里做过客的哦?我没记错吧?跟现在有点不一样了,长高这么多。” 这话旎真早就想问了,一般人哪有成年后还在长的,绝对打生长激素了;还有可能做了医美,他整个人完全褪去少年稚气,轮廓骨骼分明,五官深邃立体,乍一眼都有点陌生。 “哪有,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屠姨拉着靳劭豪到沙发坐下,岁数大了背略微佝偻,细细回想道:“那天晚上你回到房间,我说去果园给你摘几个新鲜橘子,摘完准备回去的时候就在门外面看见他了,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小偷呢!” 旎真神色开始有些不自然,飞速瞟了眼秦克:“好了屠姨...扯那么久的事干嘛呀?” 记得当时散场后靳劭豪非得送她回家,那阵子俩人打得火热,他特别有耐心,什么事儿都顺着她,依着她。 但是回家不行,尤其那天爸爸跟大哥都在家,不过鉴于他这段时间的表现,她便松口让他送到最外围的院子门口。 没想到二十分钟过去,他还不走。 屠姨端着切好的水果,一进房间就开始碎碎念,说同学来了也不请进来喝口水,就让人在楼下干站着,多不礼貌。 旎真震惊了,屠姨就把所见所闻讲了出来。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俩人的关系,屠姨虽然是老一辈的人,不过思想开明,心里什么都清楚,也没戳破。 最后,屠姨把靳劭豪叫了进来,俩人就在隔壁楼的小厨房里吃水果和宵夜,她在外面放风。 屠姨边叹息边抹眼角:“二小姐住院到现在,你是第一个来看她的同学,谢谢你啊。” 这层病房就她一个病人,楼下还有关耀钧派来的保镖,也不知道他怎么上来的。旎真顿了顿,道:“我好好的,又没出什么事,让人来看我干嘛。” 靳劭豪态度特谦逊,轻轻拍了拍屠姨放在他肩膀的手背,“我刚好忙完没什么事。” 四人聊了会儿天,但多数时候都是屠姨在跟靳劭豪讲话,良久过后,屠姨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得回去了,又唠叨了好几句,旎真才将人送走。 老人走了,秦克就想抽烟,刚掏出来就被旎真一个眼神制止:“要抽出去。” 秦克抬了下手,表示认输,嘴里还嘟囔:“是怕我把你瘾勾起来了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旎真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电视机的遥控板,摁了一下红色开关键。 靳劭豪躺在沙发里,翘着腿,视线淡淡地从蛛网似的电视机屏幕转移到她脸上。 “你跟电视机打过架?” “不小心用手机砸到了,”旎真摁了好几下没反应,索性丢回去:“再说了有个人肉沙包在我干嘛找电视机打架。” 电视是看不成了,手机屏幕碎成这样也影响使用,她突然不知道该干嘛,无所事事地盯着靳劭豪。 奇怪,刚才还没胃口,这会儿脑子里却闪过好多好多想吃的。 “喂,你吃饭没?” “还没。”他下意识瞥了眼桌子上的冷粥冷菜,以为旎真要客套两句,让他别客气尽管吃。 “那正好,我饿了,你帮我个忙,出去带点有味道的东西回来。” “......” 靳劭豪斜了下额头“有味道的东西?” “对,咸的辣的甜的都来点。”旎真指甲敲了敲扶手,思索:“哦再帮我买一部手机。”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床沿边上正躺着一部屏幕花白的iPhone,而它的主人一脸坦然无谓的模样。 “知不知道你哥派了几个人守在楼下大门口?” “你能上来一次肯定能来第二次咯。”旎真撇撇嘴,想了想,摊开手:“不然你把你手机给我,我点外卖。” 靳劭豪沉默两秒,像在考量,然后站了起来,真就这么好说话地出去给她买了。 一个小时后,他满载而归,两只手提着沉沉的食物,什么都有,各种颜色的包装袋裹着看不清,门一关,香味瞬间弥漫整间病房。 靳劭豪穿过一小节玄关过道,刚好碰见旎真已经掀开被子坐在了床边上,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有炸鸡汉堡的味道,麦当劳还是肯德基!”她趿上拖鞋走过去。 “麦当劳。”靳劭豪微微皱眉,仿佛想起某个人曾经在他耳边说此生不吃肯德基,鸡肉很柴而且有股腥味。 “你不是只喜欢麦当劳?” “那是以前啊,现在我偶尔也吃肯德基。”旎真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两下把保温盒装好,自顾自地打开所有包装袋。 不一会儿,满桌子的美食小吃,想着刚刚秦克也没吃几口,便准备拍个照片发给他,让他赶紧回来不然没他的份了。 “所以你又喜欢肯德基了?”靳劭豪往后一靠,背贴上墙面,面沉如水。 “也不算吧。”旎真转身回床上找手机,猛地想起屏幕坏了,又去拆新买的手机,顺着指引点一键换机。 她有强迫症,不管换了多少手机,第一部手机里的数据现在还在,连一张照片都没丢。 等待传送的时间,旎真在椅子上坐下,让靳劭豪也别站着了,正好他没吃饭。 “你给秦克发个消息吧,他出去抽个烟怎么到现在还没回。” 靳劭豪怔了半秒,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看不清表情:“所以你这个人的喜欢就是多变的。” “......” “对人也是一样。” 旎真默默喝着可乐:“吃个炸鸡怎么上升到这种程度了,你要提这个那我没话说。” 他扯了扯唇,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舒口气,双手交叉:“我这人就是一根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说到这顿了顿,想起她才失去过什么,适时地沉默了。 “那天那个女生呢?” “哪个?” “......”旎真似是无语,本就是没过脑问出来的,问完又不想知道了,瞬间转了个话题:“我大半个月以前发的好友请求,靳总事忙,既不拒绝也不同意,几个意思?” 靳劭豪似乎很习惯她的跳跃性思维,勾着头掏出手机,点进新的朋友,找到她发来的那条,快速点了个同意。 他坐的沙发贴地,手机也放得低,从旎真的角度刚好能看清大概。 视线在他点完的那一瞬收了回去。 这么多吃的,靳劭豪一口都没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刚开始她也不习惯,慢慢就适应了。 旎真觉得这几年,他真的变了很多,不知是在国外念大学那几年蹉跎的,还是他家里复杂的人和事逼的。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下午在他办公室外偷听到的片段,不知怎的,心底有个笃定的声音告诉她,这是表象。 家中院子里的几株乱雪龙舌兰,养了数年,旎真从小看到大,却没见它开过花。园丁说,这种花耐干旱贫瘠,常年静默没有动静,但早晚有一天会开花。 她联想到了靳劭豪。记得那时她发消息提分手,临出国前,他还是找机会跟她见了一面。 旎真记得,当时他就彻彻底底地枯萎了,整个人像死过一次。 尽管内心百感交集,却仍没改变决定。然后呢,然后就是三年后回国,她在家待嫁,被秦克一个电话叫到了BckMoon。 靳劭豪模样变了,气质更加沉稳自持,过去招小姑娘喜欢,现在各个年龄段通杀的那种,往人堆里一扎显眼的不行,但绝大多数人也只是远远看着,因为他自带一种隔绝所有擦边暧昧的冷淡气场,目光所致处仿佛有一片更大更辽阔的天地。 好像就是这样,像乱雪。 一朝蛰伏,世纪不败。 但这恰恰也是旎真讨厌他的点,这种男人就是风,只有方向没有终点,其实她还是喜欢陈延泽这款往里收的。 不知不觉,墙上的钟表分针走过大半圈。 旎真细嚼慢咽,饱得很快。 床上的两部手机数据传输也完成了,她点开微信,找到靳劭豪。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将手机和饭钱估了个数字,只多不少地转了过去。 对面消息提示音响起,靳劭豪瞟了一眼,忽地哼笑出声。 “嫌少?再给你转一千跑腿费。”旎真不去看他,抽了张纸擦嘴巴,尽管她也不知道这份心虚来自哪里。 “谢谢你来看我。”须臾无声过后,她干巴巴地补充道。 靳劭豪站起来,突然上前,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很轻很轻,发丝都没乱。 旎真手骨节僵住了一瞬。 秦克一回来,刚好碰上他往外走,俩人挤在狭小的通道互拍了把肩膀:“你走了?” 没得到回应,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秦克不以为然,一扭头看见满桌子吃的,眼睛瞬间瞪大:“我靠,满汉全席啊!还有我最喜欢的麦当当,专门给我点的?......” 旎真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挤了三泵泡沫洗手液在手心,细细地搓吃过炸鸡的手指。 出来时看也没看正边看比赛边吃深海鳕鱼堡的秦克一眼,径直上床躺下了。 医院停车场,靳劭豪上了车, 从外套兜里摸了根烟咬在嘴边,又在抽盒里找打火机。 “叮”一声,白雾四溢。 他视线逐渐失焦,眼前的a柱一分为二,烟雾从指间溢出,攀升,渐渐遮挡住眉眼,他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 关旎真原本是有心的,只是从未给过他罢了。 * 晨光熹微,经过两日闷热,天际漫上一层橘色朝雾,阳光迟迟透不穿云层。 旎真坐在汽车后排,视线长久地凝视着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喷泉,周围一圈灯带将水流切割得零零碎碎。 正失着神,唐女士从另一边上了车,开门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别过头,思绪却停留在上一秒。 “妈。” 唐女士犹豫了一下,双手轻轻环过她半边身子:“旎真,人死不能复生,你好好的,楚琼在天上才能安心。” “嗯,”没有人比旎真更懂关楚琼有多么在意她,淡淡撇下唐女士的手:“我会的,我当然会照顾好自己。” “是妈对你的关心太少了,事发突然,我也是第二天才知道,没能第一时间来看你,”唐女士感受到女儿的刻意疏冷,叹口气:“其实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现在这样......” 她没继续往下说,不远处,司机已经迈着碎步跑来,上车启动一气呵成,汽车缓缓驶出别墅区。 车厢内沉默了半晌,旎真蓦地说着:“其实我知道,姐不是您生的。” 唐女士表情一僵,秀眉微微皱起:“......你,知道了?什么时候。” “前阵子,哥告诉我的。” 旎真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又抬起微麻的右手握住她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心底的疑问全部倒出来,话临到喉咙边,想起关耀钧终究是她的亲哥哥,是唐女士的亲儿子,硬生生憋住了。 唐女士脸色渐渐沉下去,关楚琼的存在对她而言,就是一道随着年月流逝逐渐深刻的刀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丈夫对这个家的过错。 世家豪门,这类事屡见不鲜,可她却始终无法克服内心魔咒。日子一拖,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儿子性格凉薄,女儿也不跟自己亲近。 “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释怀过。”唐女士皱着眉头闭眼,气息渐渐紊乱了些:“当然,这跟你没关系,你永远是我的女儿,妈也知道,你姐走了,你是这个家里最难过的人。” 不知怎的,旎真鼻子猛地一酸,面色仍跟平时无异,她深呼吸着,手攥紧裤料,还是把心底的话问了出来:“妈,您信她是因为当年的事曝光,畏罪自杀的吗?” 良久,唐女士才道:“不知道,新闻上是这么说的。” 得到这句意料之中的答案,旎真沉默了,唐女士的目光却轻飘飘地瞥过来:“难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觉得可能是哥——” “闭嘴。”仿佛预感到后半句会是什么,唐女士连忙出声打断,飞快地扫了前座的司机一眼:“旎真,未经证实的话随意说出口,知不知道会造成多严重的麻烦?” 这么多年,她为了家族名声隐忍负重,可不能败在这个节骨眼上。 “从现在起这件事一个字都不准再提。” “万一有一天轮到我了呢?” “胡说!” 唐女士顿了一会儿,面露担忧地搂过旎真的肩膀:“别在你大哥面前讲这些,很多事情你不懂。” “对,我不懂,您从小就不怎么关心我,却比任何人都紧张我,我什么都不懂,所有事你们都瞒着我。” “......” 旎真俯下身子揉了把脸,许久,重新看向窗外。 接下来谁都没再出声,路上车流稀少,不知不觉,已经快到陈家老宅了。 提前跟黄姨打过招呼,车子刚一停下,里头就有两名佣人迎上来。 领着进了门,旎真看见从沙发上起身走来的黄姨。 她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时憔悴了许多,神情却异常平静,似乎在与陈延泽的争斗中,最终还是屈服了。 这趟过来,本就是探望陈延泽的,旎真一提出来,唐女士便说跟她一起。 俩人闪婚闪离,其实问题根源还是出在陈延泽身上,所以关世庭一提出来,陈家就同意了。 本就对旎真亏欠,两家又是世交,关家没有翻脸已经是万幸,或许也有商业因素在里头,但这样,已经是最体面的结局。 “旎真,楚琼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逝者已去请节哀,另外,阿姨有个小小的请求,待会儿你见到延泽的时候,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我已经收掉他的手机,就是想他静心休息,其实他这两天情绪特别不稳定,”黄姨哽咽了下,嗓音有点抖,“医生说,没剩多少日子了。” 28. FreeFall 陈延泽被安置在另外一间屋子,推开门,偌大的房间一片黑暗,沉闷,干呛的味道扑鼻而来,充斥着死沉沉的滞闷浊气。 安静地不像话,也没有仪器的滴滴声。 旎真轻手轻脚地来到窗边坐下,望向床上正紧闭双眼,因为太过疲惫和生病而微微启唇的脸。 身后,黄姨紧跟过来,走到窗户旁把窗帘打开一角,一束光倾斜而入,她将推拉门打开,走到阳台外面。 旎真犹豫了下,起身跟过去。 “他昨晚睡得蛮安稳,这个点估计快醒了。”黄姨深深吸了口气,双手趴在栏杆上:“那个女人啊,我儿子这辈子就栽她身上了!真是造孽啊......” 旎真仿佛静入了骨,淡淡道:“您跟他吵起来,就是因为齐一禾吗?” “也不全是,”她不知是经历过多少次声嘶力竭,才有了如今这幅心如止水的样子:“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了,他难受,我比他更难受,他生病,我也跟着病。” “您有没有想过,稍微松一松手,让他自己选择想要过的生活,或许您跟延泽哥都会快活很多。” 黄姨眼里都是恨:“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死活不同意齐一禾进门吗?他以前不是没有过女人,我从来都当看不见,齐一禾第一次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当时延泽跟几个欧洲国际航运公司的联盟座谈会,数十亿的订单,那么重要的日子他竟然迟到。” “当天下午我才知道,原来他提前一天回国了,齐一禾在山里拍摄,仅仅是为了见她一面......那天山里下大雨,他没能赶上飞机。” ...... 旎真安安静静地扮演聆听的角色,两代人,意见有分歧是自然,不过她选择保持缄默。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几声咳嗽。 旎真推开门,走到床边坐下:“延泽哥,我来看看你。” 陈延泽微不可见地点了个头,并不意外,黄姨正准备扶他坐起来,却被一个摇头顿住脚步,他双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靠上床头软榻。 “妈,我单独跟旎真待一会儿。” 黄姨现在哪还敢有半分意见,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吓人。”他语气平和,细看甚至有温温笑意。 这幕诡谲又荒诞,旎真怔了怔神,错乱地想起关楚琼倒在自己怀里时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双有力的手掐住。 “......是不怎么好看了,”她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你瘦脱相了,延泽哥,再这样下去你跟帅哥可没半点关系了。” 陈延泽弯了唇角,提起旁边的保温壶,倒了杯温水握在手里:“那边有咖啡机,冰箱里有水,我行动不便,你自己拿吧,我们聊聊天。” 现在喝什么都像在喝白水,她随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回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 “其实你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离婚这事别在意,我从医院回去之后就处理完工作上的事了,你爸不会怪你的,证拿到了吧?” “拿到了。” “嗯,跟你哥合作的那个项目,中标公司是星渡旗下子公司,后续的事情我交给田蔚全权处理,我可能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别说了,”旎真抠紧掌心,“你好好养病,别再想工作上的事,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我妈瞒了几年病情,也吩咐他们不准告诉我,可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得抑郁症的事,她知道吗?” 陈延泽静默半晌,脑海中回想她大概是哪回进他房间发现的,“应该知道吧。” 陈延泽手作拳抵着嘴咳了几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封,旎真起初没瞧出来,直到他抽出信封里面的粉红色卡片,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才猛地回忆了起来。 “这、这个,你还留着?”她吃了一惊,怕是得有十年了吧。 “当然,我那时候还想等你以后长大结婚,找个时间拿出来让你社死。”他笑着说,翻折了一下卡片。 旎真接过他递来的卡片,一字一字地看当年她亲笔写下的这么一封情书,忍俊不禁之外又有点感慨。 “你成功了,”她捂住眼睛:“我没眼往下看了。” 人都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怪不得当初陈延泽收到这封信时没当回事,甚至以她同龄人的口吻给自己回了一封,如今看来,实在幼稚可笑,任谁看了都只会说一句“童言无忌”。 “所以你真的把我给你的回信弄丢了?” “好像是不见了......本来好好收着的,有段时间没想起来,再找就找不到了。”她微微蹙眉。 这样我就放心了,陈延泽心想。 “学生时代,应该有很多人喜欢旎真吧?” “那当然咯。” “那旎真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真正喜欢的吗,没有。” “什么叫真正喜欢?” “就是走心的那种,”她换了只手臂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托着腮:“其实从小到大追求我的男孩子,他们也没走过心,都是很表面的喜欢。” 陈延泽眼里提起几分好奇,“怎么才算走心。” 旎真想了想,斟酌道:“嗯...你跟齐一禾那种......就算走心吧。” 他撇过头,不自觉地笑起来,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愉悦。 “欸,你跟我讲讲你俩怎么认识的,做过最浪漫的事情是什么?”她挪近凳子,摆出听故事的耐心模样。 “最浪漫的事......?”他双手交叉,视线凝向天花板:“我们是一次商务饭局认识的,我是资方之一,她是他们公司定下的主演。过去我从未涉足过影视业,所以仅仅抱着考察的心态,加上我看过资料,对剧本并不看好,饭局上,她一个劲地给我们敬酒。” “我看出她酒量不好,但架不住经纪公司的人还有导演制作纷纷劝,我不想为难女人,便借口去洗手间,这样她至少不用给我敬酒,能少喝很多。” 旎真注意到他讲述时的神情,有一点喜,有一点愁,有一点超脱,以种局外人的口吻讲故事的坦然。 “饭局结束后,我让司机送她回家,我回了公司,不久接到司机电话,说她吐车上了,事后她向我赔礼道歉。”他笑笑:“很老套吧,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这是很多年以前了,再后来我就出了国。” “所以是在国外的时候谈上的?” “嗯,其实想了想,我没有为她做过多么浪漫的事,反倒是她为我做了很多,总是提前准备我的生日礼物,安排我们的所有纪念日,我身体不好,只要她在就会下厨。” 旎真正听得津津有味,他却突然停住,她眨了眨眼:“怎么不讲了。” “没什么好讲的,惊喜转瞬即逝,最浪漫的事,也许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平淡安定的每一天。” “你们都还年轻,一定会有以后的。”她忍不住靠过去,握住陈延泽的手:“积极治疗,快快好起来!” 她已经无法再接受亲近的人逝去。 “好。”陈延泽闭上眼睛,阳台洒进来的光照在他侧脸,映出一条清瘦透明的曲线。 “我这一生最愧有三,一个是父母,一个是齐一禾,还有一个就是你。白白耽误你这么长时间,害你落下一个离婚的名声。” “这事我一点也不怪你,真的,”旎真收紧双手:“什么年代了还用名声枷锁这套来束缚女人,我才不会在意这些的,你千万别放心上。” 陈延泽怔愣半瞬,然后回过神来,是了,这样恣意明媚才是他记忆里的旎真,也一定会是某个男人的青春。 “希望未来有一位‘走心’爱你的人出现吧,或许早已经有了,只怕你 不知道。” “谁?” “我能说吗?......靳二少爷。” 旎真心下一突,突然哽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满脑子想着他怎么知道自己跟靳劭豪的事的,甚至忘了这番话的本意是在说‘走心’。 “不是,你、你怎么......” “之前在会所碰面,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似乎很喜欢你。”陈延泽淡定地看着她脸上的兵荒马乱。 旎真有点难为情,边捋了把头发含混道:“都过去了。” 不禁想到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她知道自己转账的行为在靳劭豪看来代表着什么,无非就是拒绝再扯上关系,也不想有所亏欠,她知道,但还是这样做了,他就被气走了。 没过一会儿,唐女士进来问候了几句,诸如让陈延泽保重身体,早日康复之类的话。 待得差不多了,俩人离开陈家的时候,旎真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 回去的路程,安静无比。 唐女士早就注意到旎真背的MiniEvelyne里露出的半截信封,忍不住问起:“他给你的?我记得来之前没有。” 旎真点点头,走时陈延泽将那封信还给了她,见女儿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唐女士便没多问。 司机先将唐女士送回麓华庭,再送旎真回关家。 一下车,推开沉重大门,整个房子展现在眼前,昏暗空荡,一只脚踏进去的瞬间,旎真明显感觉到身体里被抽走了一部分。 视线扫过的每一处角落,都有关楚琼留下来的痕迹。 人都说,亲人去世,悲伤往往具有滞后性,心理学认为这是大脑的自我防御机制,叫急性应激麻木。 关楚琼走得实在太突然,这几天,旎真经常产生错觉,仿佛她只是出个门,出个差,很快便会回来。 事实摆在眼前,潜意识却怎么都不肯相信,于是,一回到熟悉环境,情绪便迸发了。 旎真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做着每天都会重复的事情,上楼,换鞋,带上房间门,脱下衣服,走进浴室。 一抬头,便看见镜子里早已满脸泪水的自己,她用手指抹了下血红的眼尾,点在唇边,舌头舔了舔,咸得发苦。旎真仿佛不觉,拿起台面上的发圈,扎了一个高马尾,接着拧开水龙头,掬一捧水朝脸上扑,手抖得不成样。 良久,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喘息从双手间溢出。 再也见不到关楚琼,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晚饭时分,关耀钧回了趟家,伊内斯也来了,饭前拉着旎真聊了会儿闲天。 屠姨一脸悲伤地侍候在旁,这几天她一直这样,家里其他佣人提醒她,别做个死人脸,主人家会不高兴的,她无动于衷。 吃饭时,三人都很沉默,旎真几乎只夹了几筷子,突然食管涌上酸意,一阵反胃恶心。 “怎么,”关耀钧问:“菜不合胃口?”他特意嘱咐厨房做旎真喜欢的中餐。 “......我想回房间。” “多少吃点,明天葬礼有很多前来吊唁的客人,还有媒体,现场应酬迎送往来,光我跟你大嫂忙不过来。” “爸妈呢?” “妈不去,爸下午还有别的行程,只在灵堂露一面。” 旎真点点头,又捧起碗,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面无表情地咀嚼。 关耀钧只觉苦恼,放下筷子,沉声道:“你这性子,半点藏不住事,实在不适合经商。” “我本来就不想进金石。” “这样最好,其实这几天我已经想过了,从前我对你期望过高,希望你以后不要恨哥哥的安排,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跟你连兄妹也没得做。” 旎真忍住摔筷子的冲动,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好情绪,再睁开眼,俨然又是那副坚不可摧的神情。 “没人跟你争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29. FreeFall 关家有组训,除正房所出,其余子女不得经商,现在又多了一个她,好在她本来也不稀罕。 隔天,灵堂之上,吊客着装深黑,一茬接一茬地进来。 外面的记者架起长枪短炮,对着镜头口若悬河。 被助理筛选过的记者采访了旎真,都是提前预料到,并且准备好答案的问题,她回答得大方得体,有条不紊。 旎真跟陈延泽离婚一事还未公之于众,被问到陈总为什么没来时,只说身体还没恢复好,在家养病。 十分钟采访很快结束,身后灵堂内已聚满乌泱泱的人头,旎真远远地看见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关楚琼的亲弟妹。 也许世上真的有血缘感应,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彼此还是在短暂对视的三四秒内认出了对方,隔着人群微微颔首,那是心照不宣的眼神。 旎真收回视线,静静地注视着供桌上方的遗像。 关楚琼面带微笑,像小时候那样,饱含着无尽的耐心与包容,慈爱地注视着她。 因为是早逝,只用素黑相框,两遍挽联写着:音容宛在,永远怀念。 果然葬礼是办给活人看的,旎真应酬到一半,身心俱惫,刚想喘口气,又是一波新的吊客,她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徐景商帮着她忙前忙后,适时递上解疲的咖啡。 差不多快结束时,旎真看见秦克从姑妈身边走过来,难得见他穿成套黑色西装,神色正经,一时间都有点不习惯。 “我还记得以前咱们逃课去北海道滑雪,不知道姐怎么收到风声的,先是给你打了个在出差的视频,好让我们安心,结果下一秒就杀到酒店了。”秦克啧啧摇头:“我现在都还记得她揪我耳朵,肿了好几天,说我带坏你,不是,她怎么就对我这么狠?” 旎真记得回到家后,她在关楚琼怒气最旺的时候主动献上了自己在日本亲手做的巧克力饼干,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又火速使出自己撒娇嗔怪的绝招。 “你知道冷暴力多吓人吗,语言的杀伤力有多大吗,揪你耳朵就偷着乐吧!” 聊到往事,俩人不约而同笑起来,这时靳劭豪应付完家里人也走过来。 旎真看到他,指了指右边:“吊唁请移步到正堂。” “已经去过了。” 旎真抿了抿唇,视线闪躲。 靳董一家是关耀钧亲自接待的,这两年靳家在榕江风头正盛,不管什么场合都处于核心位置,刚刚在门口,她跟他只是面对面颔首示意了下。 “不说这个了,我后天的飞机回美国,明晚订个餐厅,咱几个吃顿饭呗?” “明晚?”徐景商皱皱眉:“我也是后天飞机,但是明晚有约了。” 旎真:“你去哪?” “我之前实习认识的人,工作上对我挺关照的,她来榕江顺便找我吃饭。” “行吧,那你俩都来啊。”秦克伸出手搂了一把靳劭豪的肩。 旎真思忖道:“我看情况,对了,你们各忙各去吧,我得过去了,那边还在等着我。” 徐景商从昨晚回来后就一直帮忙到现在,轻车熟路地帮工作人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秦克早接到他妈的暗号,一溜烟大步走去了。 旎真正要转身的时候,被靳劭豪扯了一下衣袖。 她愣了一下,正过身,静静等他开口。 “我知道亲人去世的滋味,哪天你要是伤心难受了,只要跟我说,不管什么时间地点,我一定会出现在。”他从未说过这类带有保证性质的承诺,一时竟又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羞赧。 他专门过来找她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吗,旎真仍注视着他。他嗓音忽地低喃,像是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对你好的人,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心跳了一下,不知钻哪儿去了。 “你会想起我吗?”靳劭豪无意识般的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脖颈,下一秒,似乎想起什么,硬生生克制住了内心的这份冲动。 旎真放在背后的手心收紧。 他改口,又说了一句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话:“我能抱抱你?” “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 他这样说。 周围人来人往,旎真进退两难,还是主动抬手抱住他,就像今天跟其他前来吊唁的客人那样的礼节性拥抱一样,却在一触即分的刹那,整个人猛地跌进他更深的怀里,下一瞬,双臂逐渐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靳劭豪却什么都感知不到了,他俯下身,将脸埋在旎真的发间,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触感。他颤抖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要与身体内所有血液结合,心里泛出一股极大的满足感。 这是她主动递来的拥抱,他想这一天,想了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 靳劭豪控制不住地越抱越紧,似要将人拆骨入腹。直到旎真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才回过神,松开桎梏。 旎真连忙挣脱开,五官都有些扭曲,责备地低声斥道:“你这是拥抱还是谋杀!” 靳劭豪面露霁色,大手贴上旎真侧脸,她生怕旁人看到,飞快地拍掉他的手,警告地瞪他。 “别动手动脚啊。” “好,我不动。”他立刻自然地垂下手,说不动就不动。 旎真气不打一处来,使出全部力气拧了一下他的肉,这人面不改色,好似没有痛觉。 “我真得过去了。”她抬了抬脚,又一顿:“刚刚,谢谢你,我记住了。” * 秦克组的饭局从晚上七点钟开始,五十几分的时候,稀稀拉拉到了十几个人,都是圈里玩得好的朋友,大部分是男生,身边带着各自的女伴。 大圆桌上摆着很多酒,白的红的都有,隐隐透出一股不醉不归的气势。 蒋郁一抬头,刚好看见服务员又推着一小车酒进了包厢,吓得给旎真发消息:你哥是不是私底下接酒水营销了,想把大家灌趴下了图谋不轨啊。 旎真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你们玩尽兴。 蒋郁:???你不来 刚打完这串文字,瞬间反应过来,她一个一个字删掉,回了个OK的手势。 都知道关家这几天发生的大事,但凡刷社媒,十有五条都是报道的,不想来情有可原。 旎真倒也想送送秦克,只是确实抽不出空。他这一走,下次回国估计就是两三年后了。 饭局气氛从第一杯酒开始热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谁不在而兴味索然。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着杯,只是这第一杯却不是敬秦克,而是对着主位上的靳劭豪。 他猛地喝一大口,条件反射地从兜里摸手机,凭感觉按了下侧边电源键,低头的刹那面容解锁,就这么盯着看了好几秒,安安静静的手机。 众人都坐下来后,他又滑进了跟旎真的聊天对话框,最后的记录还是那条过期转账。 几天后旎真才从蒋郁口中得知,原来这场送别宴真正的主角是靳劭豪。 跟秦克同一天飞机,目的地却不同,他要去的是英国,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 据说是靳董夫人宗慧亲自定下的,靳家在英国有一处规模不大的产业,这么些年都请职业经理人管理,怎么突然会派他去。宗夫人话说圆满,劭豪年纪轻不经事,还需要出国历练历练。 这种话听听就好,榕江上层圈里谁不知道靳劭豪生母另有其人,其实就想将他流放到国外,免得染指靳家集团股份,未来影响到靳成旻的地位。 旎真没有过多惊讶,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遗憾的话,其实也不见得,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饭局上这群人家世大差不差,其实论能力,靳劭豪绝对头一份,还是领先第二名一大截的那种,他习惯性藏拙,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有在喝醉或者没人的地方,骨子里那份嗜血的野性才会逐渐展露出来。 以秦克为首的这群纨绔子弟跟他根本不在一个level,喝高了就开始抨击自家长辈那套能力论,瞧不起这那,理直气壮地说混吃等死挺好。又说靳劭豪你他妈必须混出个人样来,私生子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去了英国卧薪尝胆,养精蓄锐,等一两年后回国大杀四方¥@#¥#%¥ 喝到后面,都没人再站起来,都趴在椅子上,靳劭豪是场上为数不多清醒着的人,毕竟都是他一个劲地灌别人酒。 包间安静了几秒,秦克这时突然朝他倒过来,手肘撑着他的肩膀,右手轻轻一挥,示意他靠过来,有话说。 靳劭豪斜睨了他一眼,八风不动地坐着。 “你过不过来,你不凑到我耳边,我就不说。”秦克脖子粗红,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靳劭豪偏偏是个最不吃激将之人,爱说不说,自顾自拿筷子夹了块鱼肉到碗里。 “关于我妹的,你真不想听?” “......”他将鱼肉送到嘴边的动作停下来,偏了偏额头,犹豫了一两秒,靠上去。 秦克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告诉你吧,她离婚了。” 其实他也是昨晚才知道的,路过书房时,偷听到父母谈话内容了。 旎真跟陈延泽离婚的事,因为诸多原因暂时没透露给外界,知道的人极少,他这么冷不丁讲出来,瞬间有点后悔,完了,是真喝大了。 谁知靳劭豪的表情更耐人寻味。 “什么原因?” “这你得问当事人了,我问怕被打。”他顿了顿:“不过你最好也别问,她揍你可比揍我狠。” “你怎么不等我回国再告诉我?” “等你回国?”秦克都笑了:“兄弟,等你回国黄花菜都凉了,她那时候没谈我吃。” 靳劭豪叹了口气,一下子什么胃口都没了,但他还是把碗里的鱼肉夹起来吃了,又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短短几秒钟,仿佛做了个多大的决定似的。 “你干嘛笑?” “哪只眼睛看见我笑了?” 秦克指一记他,懊恼地别过脸,两秒后又回正,“......你是没笑,但是你浑身散发的气息就是笑了。 ” “千万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靳劭豪往靠背一躺,脖子抵着椅沿,望着天花板缓慢地闭了下眼,意思是听到了。 夜色渐浓,而此时此刻,在这座庞大繁华的都市另一隅角落,旎真守在安安静静的房子里,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凌迟。 忙完一天回到家,她用笔记本上了会儿网。 现在网上舆论又加深了,有个别大V将关楚琼的死妖魔灵异化,结合多年前的连环车祸惨案,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估计是祖坟那边出的事,算命的测风水的也来插一脚。 今天上午九点,金石官微发了一则声明,呼吁网友不要胡乱揣测造谣,强调关楚琼落水只是意外,若再有组织故意雇水军引导舆论,集团法务会予以追究。 这条帖子一经发出就上了热搜,粉丝数量较多且有一定公信力的大V纷纷删博,刚开始有一定效果,但广大普通网友根本不相信官方通报,讨论得热火朝天, 旎真自己也知道,不是意外。 监控显示关楚琼在13号晚9点40分从NEVE离开,下到负二层停车场,期间一切正常,停车的位置有一段监控盲区,人在盲区待了8分钟,再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她有个拿着手机从耳畔滑落的动作,猜测是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她径直走上车,从岷北东路拐进临江大道。 手机至今未被捞到,死前她到底接了谁的电话,才会不顾一切跳江。 旎真看得眼眶酸涩,不知不知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她揉了揉脸,关上电脑去浴室洗头洗澡。 被遗落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旎真正拿着帕子捋发尾,她有点累,甚至想湿着头发直接倒下去睡了,这时房门被敲响。 旎真走上前开门,看到的是同样情绪低落的屠姨,耸拉着眼皮,眼里有泪光。 “我知道你肯定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进来吧,”旎真伸手揽着她的后背,余光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佣人,不动声色地转身隔开视线。 门带上后,旎真坐在梳妆台上,“屠姨,我不想动,帮我吹干头发吧。” 屠姨应声,这才注意到她湿软的头发,正嗒嗒地滴水,后背湿了一小片,连忙从柜子里拿来吹风机。 吹风机的声音从头顶徐徐传来,旎真平视前方,轻声道:“我总感觉姐还在,她就在她的房间里。” 从出事到现在,她没进过一次关楚琼的房间。 屠姨瘪了瘪嘴,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现在也不敢相信。” “忙起来的时候总感觉姐还在,看来真得找点事做。”旎真刚说完,平静的脸上,一颗硕大的眼泪滑落,砸在了光洁的膝盖上。 吹干头发,屠姨待了一会儿,差不多到时间去休息了,开门的时候,刚才那个佣人竟还在走廊上,旎真对关耀钧近乎变态的监视几欲作呕,过了一会儿,在桌上找到自己的手机。 她没注意到靳劭豪发来的微信,直接点进通话记录,找到关耀钧的号码。 拨号声响了几秒,接通后,两端一阵沉默。 “......旎真?” “你要派人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监视?我担心你伤心过度,怕你做出傻事,有什么问题?” “那你还是不太了解我。” 关耀钧缄默半晌,电话里传来沙沙声,他深吸一口气。“集团现在到了危难关头,这个时候我们是绑在一条绳索上的人,大哥只希望你别再出事。” 旎真曲起膝盖,将脸埋在膝中屏息,几秒后说道:“姐走了,NEVE总经理的位置空着,我想试试。” “我已经派人去交接了。” “那有什么关系?” 关耀钧冷声:“生意上的事你别管,这点我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对了,最近妈食欲不振,佣人说生病了,你抽个空去看——” 啪的一声,通话戛然而止。 旎真烦躁地捋了捋发根,将手机丢在一边。 他还真不是说说的,彻底将她边缘化了。她虽然对生意不感兴趣,但念着NEVE好歹是关楚琼的心血,结果就这么轻飘飘落到了关耀钧手上。他彻底赢了。 零点刚过的时候,旎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渴醒了,猛地下床头还有点晕,颠颠地走到冰箱里拿了瓶冰水,边单手拧瓶盖边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两个多小时前,靳劭豪的未接电话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迟疑了两秒,觉得他应该已经睡下了,便没回过去,走到露台外面的秋千上坐下,准备左滑退出时,对方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靳劭豪:睡没有? 旎真有些意外,食指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机身:睡了,怎么了? 靳劭豪:看到你了,下来。 “......” 旎真关掉手机,望向外面黑茫茫的一片绿林,无声地骂了一句。 30. FreeFall 仍是那个挨着橘林的高墙下,榕江临海,夜晚温度有些低,季风吹过拂来一阵清新果香。 靳劭豪不知怎么溜进来的,穿着短袖蹲坐在小路边一块瓷实的地里,也不嫌脏。 月色穿过树叶,人影绰绰,旎真环抱双臂,身上搭着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身后影子拉得很长。 视线交织的几秒内,谁都没有出声。 旎真知道他喝酒了,刚走近就闻到了,心里还在想他醉没有,默了默,喊了他一声名字,没得到回应,又“喂”了一声 “我很好奇,你是俩小时前就到了吗?”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喜欢在楼下等人的特殊癖好。 “我也很好奇,这个时候陈延泽为什么没陪着你。”靳劭豪仰头看她。 “他在房间睡觉啊。” 他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新鲜事,眉梢一扬:“在房间睡觉?” “怎么?” “嗯,就在眼皮子底下,这都敢跑出来见我。”他托着脸:“这是有多爱我?” 旎真确信,他喝醉了。 “别自恋了。你来干嘛的到底?” “我在想,你昨天跟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突然站起来,身姿挺拔,一下子高出她不少,旎真不得不从俯视变为仰视,就在她以为他要朝自己走来时,他后退几步,靠在了一棵橘子树干。 “看你怎么理解了,我没那意思。” “坏了,我就是那意思。” 又绕回来了,旎真的呼吸化在夜风里,趿了双拖鞋的脚条件反射地跺了跺田埂,叹息:“所以跟你就是说不通是吗,你是不是还忘不掉我?” “忘不掉。”在感情上,他向来比她坦率。 “我结婚了。” “离了,你哥告诉我的。” 前一秒还答应得好好的,下一秒就这么把秦克卖了,靳劭豪拿捏着分寸,来之前就想好了将车库里秦克觊觎了很久的那辆往年SBK夺冠车型DucatiV4R送他。 旎真愣了三秒,没去深究他是如何得知的,只是冷而沉稳地告诉他:“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她只要闲下来就能想起关楚琼,想起她紧闭的双眼,不断淌水的发梢,冷而僵直的身体。 “我知道,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他上半身隐在树阴下,本就惨淡的月光衬得身影愈发黑沉,他的眼眸却炯炯有神,昔日再桀骜不驯的性子,也被这几年风风雨雨的锤打消磨不少,但醉酒过后,又有了点当初的味道。 旎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不管她会不会喜欢上他,他都会站在原地等着她,摆出了这么一副卑微姿态,也算是一种变相安慰,她都知道,人心是肉做的。 “你认真的?” 靳劭豪淡淡“啊”了一声。 “你不问我为什么离婚?” “他给不了我能。” “......”旎真抿直唇线,忽然口不择言:“行了,我考虑下。” 靳劭豪整个人僵了有那么两三秒,什么都没说,猛地转过身面朝树干,她皱了皱眉,以为他是不是傻了,谁知他又转回半圈,重新看向她。 他在想,这是关旎真的真心话还是拖延之计,反正她最擅长这个。 旎真没功夫去管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只是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麻烦啊,深更半夜莫名其妙跑来找自己,就那么闲吗。 她不知道,十二个小时后,靳劭豪就会离开榕江,出现在九千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度,至于“考虑一下”这几个字当然是随口说的。 但对靳劭豪来说够了。 一个拥抱,一句话,曾是他高中时代梦寐以求的,尽管俩人在一起时做过更多亲密的事情,两颗心也没有像今天这样靠得这么近过。 他可能是中蛊了,关旎真稍微主动一点点,他就丢盔卸甲。 “之前我俩亲——” “强吻,”她纠正:“你强吻我。” “强吻你那件事,是我不对,给你说句抱歉。” 变天了,这是靳劭豪会说出来的话,旎真抚了抚手臂,眼神略带怀疑警惕地眯了一下。 “这事儿过去了。” “好。” 靳劭豪抄着兜,往小路走了几步,酒气弥漫开来:“你回去吧,我也走了。” 旎真点点头,沿着墙根慢慢走,他就跟在后面慢慢踱步,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下头,见他站在门外不远处,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好像非得等她上去了才肯离开。 旎真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回去吧,拜拜。 月光打在靳劭豪挺拔劲瘦的肩,转身之际,他微微颔首,拜拜。 * 回学校的日子定在24号,时间有点赶,但落下的学分跟GPA不能再拖,旎真这时候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现实推着人走,根本不给情绪半点喘息空间。 这天,旎真跟徐景商通了道电话,说会带着屠姨一起过来,考虑要不要换个更大点的低楼层房子,老人家不喜欢坐电梯,还有点恐高。徐景商说她让中介在学校附近找找,又关心了旎真几句,因为她感觉旎真这几天的表现实在太平静,有时候忍不住想问,但转念一想,似乎又合情理。 可能极度的悲伤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寂。 吃过午饭,旎真放心不下陈延泽,想着反正回学校之前要去看看他的,索性打了个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齐一禾。 齐一禾给了她个地址,在城北近郊,前些年新起的大平层,旎真不知道陈延泽还有这么一处房产,估计是他俩常住的家。 田助下来接她上楼的时候,刚出电梯,旎真注意到客厅长桌上办公的几个人都是陈延泽的心腹。 他没待在陈家老宅,来这儿养病了,东西都搬了过来。 黄姨这么紧张他,怎么会让他出了来,又怎么会允许他跟齐一禾见面。 正抱着膝盖想的时候,齐一禾从卧室里走出来,绕到岛台给她倒了杯柠檬水。 “他睡着了,看到是你打来的,我就接了。”她抱歉地笑笑。 时隔一个月,齐一禾现在的模样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旎真坐在沙发上,皱着眉看向在她对面坐下的人,掩饰不住的诧异之色,视线下移,注意到她平坦的腹部。 “......” “没了。” 只两个字,道不尽的酸涩。 旎真没什么表情,默默喝了口柠檬水,干涩的口腔瞬间酸唧唧的。 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 “医生说尽力了,还是没能保住,身体太虚弱了当时,还是我没有缘分吧。”她顿了顿:“我真想留住孩子,一个属于我跟他的孩子,以后可能都没有机会了。” 旎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游离在周围这些精致温馨的家具上:“他好点没?” 齐一禾摇了摇头:“重度抑郁症,没有求生意识,他得这个病很多年了。” 曾几何时,不是这样的,旎真还记得小学时,那会儿陈延泽在国外念大学,有个假期回国待了一个多月。 每天下午,日头不那么晒的时候,陈延泽就会带上旎真去球场,她每回都兴致勃勃地说要在场边给他加油助威,但是往往没一会儿就玩自己的去了。有一次球赛散了,陈延泽下意识看向场边的观众坐席,刚才还有人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他急了,在附近到处找,最终在休闲健身区找到了旎真。 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到处是蚊子,旎真跟几个小伙伴在玩跷跷板,往上升的时候刚好有蚊子叮她小腿,她下意识侧身去挠,一个没坐稳,从上面摔下来,对面的小朋友被吓了一跳,忙不迭从跷跷板上起来,下一秒,铁铸的板直接砸在旎真的脑门上。 她疼得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很快额头红肿起来,陈延泽抱着她驱车去医院。旎真感觉疼痛的位置湿漉漉的,直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姐姐知道就完了。 陈延泽刚想开玩笑地责备她几句,听到这番话后,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说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手机铃突然响了,齐一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后将手机关机。 “怎么了?” “没事,不认识的人打来的,有粉丝,记者什么的......” 旎真 猛地回过神,想起来这段时间齐一禾正遭受大规模网曝,她所有的社媒都关了评论区。 粉丝骂她没有事业心,甘愿当豪门继承人的小三,加上王敏那事儿,说她靠潜规则上位,跟资本上床就有戏拍,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谁谁的,表面的清纯都是装出来的,实则骨子里骚得很,诸如此类。 旎真也有在关注,但没想电话都打到她私人手机上了,看她的反应,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么恨我,在这之前还希望我开心健康的人,一转眼就恨不得咒我死。”齐一禾苦笑。 “没有澄清一下吗?” “发过,又删了,他们大概只想听他们所想的,王敏虽然被抓了,但还有其他人物冒出来。” 其实这件事,如果不是陈延泽在背后出手,王敏大概率就逃脱法律制裁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晚秦克叫你去会所,你怎么会去的?” “我跟他不认识,他联系的我经纪人,我接到电话说是有商务解约需要出面谈,去那以后发现不对劲但已经迟了,王敏几乎是跟着我来的。” 旎真淡淡蹙眉,嗓音凝重:“有没有可能是你经纪人告诉王敏的。” “不是他。”齐一禾笃定道,她对经纪人很信任:“一定不是他,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带我,而且就算是现在,我给公司造成这么大负面影响,亏了很多钱,他也没有真正怪过我。” 旎真若有所思地喝着柠檬水。 回学校前,旎真做了最后一件事,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杀到NEVE总部,一进去就说找人。 NEVE大部分员工对旎真并不陌生,昔日关楚琼在的时候,她常常会过来玩,前台自然也眼熟旎真。 “二小姐,请问您找哪位?” 旎真取下墨镜,别在黑色衬衫领口:“我找Audrey,她在办公室吗?” “在的,要不我先......” 前台话还没说完,她转身离开,直奔Audrey办公室。 Audrey是关楚琼最信任的首席秘书,出殡那日,本想找个机会问她点事的,不过现在也不迟。 旎真敲了敲门,外面办公区的员工们纷纷支起脖子偷偷注视,她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平直的“进”,推开门。 Audrey抬头,愣了有那么一两秒,下意识站起来,“旎真来了,坐吧。” 从认识Audrey开始,旎真就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怪怪的,没有像关楚琼的其他下属那样讨好,有点过于‘不卑不亢’,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你跟我姐最久,她的事你多少知道点吧?”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Audrey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刚好碰上助理送来两杯咖啡,她走到门口接过托盘,挥了挥手,关门声响起。 浓香的咖啡放在旎真面前,她没心思喝:“我姐当初那段婚姻......真的是她策划的车祸?” Audrey脸色霎地沉下来,“楚琼总才过世不久,这个时候谈论逝者的这种事不太好吧,您还是她最疼爱的妹妹。” “我不相信,所以才来问你。” Audrey喝了口咖啡,侧过脸望向玻璃窗外的高楼,“再纠结这些事,已经没有意义了,就算她有什么过错,人已经走了。” 旎真何尝不知道,但这件事在她心里就是过不去,难保未来的每个夜晚不会被折磨死。 “Audrey,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这是你们的家事,您就算要问不应该去问关总吗?” “如果可行我何必来找你?” “抱歉。”Audrey双手置于大腿上,挺直背平静道:“恕我无可奉告。” 她不理解,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理解。 关楚琼明明恨透关家,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跟关耀钧争权,按理说,不该对关耀钧的亲妹妹这么好,她们从出生起就是两个阵营的人。 这些疑团,尘封的秘密,未来隐约可见的血雨腥风,都随着她一跃而下消散于世间了。 何止旎真,她不也要带着疑惑过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