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嫌我太高冷》 1. 第1章 金陵以北百里,舟郡舟山,植被茂盛,人家鲜有,鸟兽众多。 春雪消融时,万象更新,便是春猎最好的时候,崔洮总不会错过。 “哒哒哒——” “嘘——” “咻——” 急促马蹄声消止,有人做噤声意,尔后一道箭矢急速飞过,紧接着,箭矢落点处一抹艳红横飞,刹那间染红草丛绿叶,一只雪白色肉团当即从荆棘丛中滚落,砸向刚生出的几丛嫩草上。 又中了。 这已是崔洮今日猎到的第九头野兔、第二十头猎物,若能再下一头黑猪或是野鹿...... 崔洮喜上眉梢。 她收臂放下弓箭,露出一张完整的鹅蛋小脸,女娲巧手雕刻的五官恰到好处点缀于上,弯弯眉,圆圆眼,还有一颗鲜红色的泪痣点在右边眼角底下,她只轻轻露出些笑意,便似有艳光漾到人心坎上,搅得人心止不住地浮动。 护从们早看歪了眼,但金珠却转瞬冷沉发声,“再猎一头,姑娘必要回去了。” 金珠是崔洮一等贴身丫鬟兼护卫统领,相较灵活擅经营的银钏,金珠刻板擅武,是以,今日随侍崔洮狩猎的只有金珠。 金珠说:“舟山已不在谢家辖内,此地没了防守管顾,难保没有险害,在深山里看见飞禽走兽倒罢,但若真遇上闹事流民乃至南下细作,我们这丁点儿人马恐怕要吃亏。” 世家于汉时暴发,盘山占地良多,养兵蓄农,富可敌国,后天下三分,外族趁乱侵来,中原分崩,天下大乱,便如王谢这类百年大家也不得不放弃良田好山,以收缩势力求得自保。 舟山临近寿阳,寿阳又临近九江,舟山便成了南北梁朝纷争最常波及地之一,是以也成了谢家最先舍弃的部分,沦作野山多年。 去岁初春,梁国定远军在寿阳与赵国启开夺城大战,于隆冬时以梁军大胜并下寿阳及以北连州共计两城告结。这下,自寿阳与连州南下的流民不计其数,他们进不去城,便会流连类似舟山这样的荒山野岭,以求蔽体之处......若有北边赵国及匈奴或西南蛮夷潜来的细作趁乱混入,那危险便更不可估量矣。 金珠思量再三,还是打算扫了崔洮的兴:“总归今日收获已颇丰,要不姑娘还是先下山回庄子罢?” 崔洮一听挑起眉。她看看天色,开口便是婉拒,“既说定酉时初刻下山,便按定数来,何必临时更改?” 山中险要崔洮不是不知,但多年来上山打猎,图的便是一时自由与自在,若因未见之险便废了心情,岂不可惜? 她才不要提前下山。 崔洮眼看护从已将才刚猎下那只野兔拾起收入囊中,已复清冷的杏眼便轻轻瞥了瞥金珠,尔后手握缰绳一甩马头,便继续往深山方向去——今日,她必要再猎一头大野味儿。 金珠见崔洮那不甘状,哪里还好再劝? 姑娘生于高门,从来众星拱月,虽不像旁家世家女养成娇纵的性子,但作为嫡长女,却是最不容二话的,于认准了的人事物便是不计代价也要实现得到。 金珠无奈抿了抿唇,眼看已经走远的绿影,她抬手往前一招,迅速领着十数护从跟上。 愈往山中深处走,山势愈高,树木愈茂密,遮天蔽日不见日头,鸟兽的声音仿佛也跟着被隔绝在外,反叫整个林子安静得令人窒息。 崔洮心口发紧,屏着呼吸瞪大双目,四处搜寻。 便是这半山腰了,最适野兽藏匿之处。 果然,百步外绿丛间隙中,棕黄砖红交叠色块倏地一闪而过。 是麋鹿。 崔洮眉眼一亮,夹紧马腹一挥鞭,猛地往猎物出现方向奔去,全然未听见金珠在后的呼唤。 这将是今日最后一头猎物,一只通体发光的金麋鹿。 只要拿下它,今日便是大捷。 崔洮兴致冲冲,眼追狂乱逃窜的麋鹿时,已从后掏出一根白羽长箭架于翠绿色藤弓上,对向前方。 金刚箭头在疏漏日光下比露珠还要耀眼,显得更加锐利。崔洮几乎能想象长箭贯穿野鹿喉咙,它应声嘶鸣、倒地...... ——“咻。” 利箭飞出,直向麋鹿咽喉,它惊恐别开眼,再次抬蹄。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头麋鹿必是她的了。 可就在崔洮要咧了嘴角笑开的一瞬,忽地“铿锵”一声,原先径直往麋鹿去的箭矢竟然歪了方向。 崔洮笑容凝固,连马缰都忘了抓,只由着马蹄放缓,她视线自追着箭矢去向。 随着“咔嚓”一声响,椴木造的长箭竟生生被撞至大松树树干尔后断成两半,唯剩一把做工粗糙的弯刀钉入老树树皮。 何人?内力如此了得?竟是千里之外也能入木三分? 崔洮心惊,下意识转眼看去弯刀飞来方向。 只在看向那来向前,她又先看见原应成她猎物的麋鹿侧倒在地,而她之正前方,也就是原先箭矢飞去的方向,正正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衣衫褴褛,大冷的天穿了双不合脚的草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惊恐睁大,两行清泪滚落,在糊黑的脸上印出两道车辙子,滑稽又可怜。 他甫一对上崔洮双眼,“哇”的一声便是大哭。 崔洮眉头一皱,心口一紧。 方才她全幅心意都在那头野鹿上,全然未发现此山林间还藏匿一个小孩,若她那一箭未被弯刀挡下而麋鹿侧跳,那小男孩只怕已经因中箭而没了性命......即便野鹿没有侧跳生生受下她那一箭,依照野鹿奔逃的速度,只怕那小男孩也依旧要被鹿蹄踏过...... 她......竟是差一点儿便害了一人性命? 崔洮蓦地手脚一软,心口突突狂跳,只觉后怕。 ——“你们是什么人?” 这会子,随行护从已先崔洮寻去弯刀飞来方向,另亦有人上前去扶起倒地小孩,而金珠则迅速护到崔洮身边,警惕看向东面。 崔洮还有些恍神,好不容易将视线从侥幸无恙的泪眼汪汪的小孩身上移开,抽神看去弯刀主人方向。 十名护从已成犄角状,将崔洮与金珠护在其中,与那厢成对仗之势。 约莫七八里外,一片灌木丛后露出几人脸面,其后黑压压一片,似乎还跟着不少人,但崔洮来不及顾上,因那为首之人一双凤眼龙睛实在太过抢眼。 浓黑的剑眉入鬓, 压着半眯的眼睛,射出黑幽幽的光,直直勾住崔洮眼睛。 崔洮本就因险些射杀无辜而失了心神,这下只与远处那人对视一眼,她便就招架不住,随着那双黝黑的眼珠子,如坠深潭,通体冰凉,彻底没了神思。 却是那人忽地别开眼,调转头,背去崔洮一众,领着他的人马转身离去,便如来时无声无响一样,去时亦无拂袖做声,仓促无痕。 崔洮一闪神,失焦瞳孔重聚,三魂回来六魄。她倏地沉眉:方才是被那人慑住了心魄? “姑娘,可要将人拦下?”另一边金珠也皱着眉头。 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将姑娘浑身打量一遍便罢,来去匆匆竟也未见招呼一声,便是那当今最负圣名的天子储君来了也不见得会这般肆无忌惮罢?至要紧,那人煞气这样重,又在这野外看了姑娘一个全,若是下了山后...... 金珠咬牙回转身,朝崔洮拱手,说:“他们至多五十骑,若由我等十五人加山下应援护从一百,未必不能拿下他。” 金珠担心来者不善,待日后恐怕生出祸患来,倒不如先将人拿了交给国公爷处置为好。 可若要将人拿下...... 崔洮视线还落在那离去队伍当先之人身上。 虽有围脖披风遮掩,但依旧藏不住他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夹着马腹的双腿更是遒劲有力,只稍使了些劲儿,那汗血宝马便鼻响抬蹄,离弦而去。 而他身后人,亦个个如此,甚至有些个体格比他的还要厚重些。 这些亡命之徒要寻是非现在便该冲上来,断不会等到日后,若此下与他们寻麻烦,只怕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崔洮摇摇头,敛回心神,收了眼,“先给那孩子瞧瞧有无伤着罢。” 她转头看去先前倒地的小男孩那厢,翻身下马,往他走去。 小男孩歪歪扭扭地站着,在护从手底下挣扎但又挣脱不得,遂又伸展未长开的手脚对护从拳打脚踢,胡乱的动作看似凶猛实则无关痛痒,伤不了人分毫。 “放开他罢。” 崔洮令下,护从松了小男孩胳膊退守一边,倒是金珠警惕,快步上前拦在崔洮身边。 崔洮觉得金珠草木皆兵了,她推开金珠拦路的手,径直俯身在小男孩面前蹲下,“方才是我大意,惊着了你。” 她左右打量小男孩褴褛衣衫,视线落在他渗出血珠的掌心上,尔后抬头,“除了手上,还有哪里伤着吗?” 小男孩脱了桎梏,倒也没有逃,看见了崔洮便就站定,呆呆地望人,再听见崔洮说他手上受伤,更是忙低了头,将手背到身后,不言不语,耳尖发红。 崔洮无声笑了笑,半刻等不到小男孩答复,倒也不再多候,便干脆起了身,吩咐道:“先领他下山去庄子上通体诊看一遍,回头再将他送回人家罢。” 近年战乱频繁,流民众多,世家大族多支粥棚施援,接济单个灾民的情况则甚少,毕竟任何一个世家都救不了全天下难民,崔洮眼下算是秉持世家惯例对自己险些伤及的无辜浅浅施以援手贴补一二便算揭过今日之事矣。 但那小男孩一听要领他下山就激动起来。他猛地抬头:“我不下山。” 2. 第2章 崔洮一行车马回到镇子时,已经入夜。 行人稀疏,万籁趋寂,偶有狗吠或是婴啼,总归清冷寥落。 舟郡与金陵不同,一个是梁国国都,安稳富庶,一个是边陲小镇,接连南北。每逢边关战事起,舟郡便要遭受战火波及、流民侵扰,闹得人心惶惶,百姓甚至闭门不出,为求自保。 于此,崔洮从前只是耳濡,今日却是目染。 她眼前又闪过山中那张哭花的稚嫩脸庞,那位名唤秦泽的小孩应该来自连州罢?抑或来自更远的北边,譬如赵国州郡,甚至零星中原小国。 总归,他一定不是梁国人。 落难南下,没有鱼符路引,不敢面见官府,藏匿深山。也不知山中还有多少这样的流民。 ......那些人也是从北边来的么? 崔洮蓦地又想起才刚偶遇的那双凌厉眼睛。 煞气凌凌,目无下尘。 他是武将?还是山匪?他来舟山做什么?他还要继续南下吗?他带了这么多人,是要朝圣还是要搅乱法治...... 崔洮心里忽然乱得很,不觉双手冰凉紧紧交握,指甲嵌进指缝里尤未得知。 “姑娘还在想方才的事吗?”金珠瞧出崔洮不对劲,“要不,咱们还是通令州府,上山搜捕?” 崔洮被唤了一声,神思掐断,一闪神猛地睁眼,金珠圆圆的皱成团的脸铺满她的视线。 崔洮眨眨眼,才发觉自己又被方才那男人的眼睛慑住心魄,即便那人已不在眼前。 她蹙了蹙眉,有些懊恼亦有些心惊,但见金珠担忧,她忙拍拍金珠抚来的手道:“今日之事,莫要再提了。” 下山前,崔洮便吩咐下去,将今日所猎之物悉数留在山中,由秦泽与他藏匿山中的亲友自取,全当是险些伤他的补偿。至于更前头遇上的那群黑衣猎猎的武夫,也全当未有见过,毕竟两方并无直面冲突,且那人看似凶煞却到底救了秦泽,为崔洮挡去了杀孽。 至要紧的是,崔洮不想她进山狩猎一事被过多人知晓,否则父亲定要怪她走险进山,惹来不快。 金珠知主子心中考量,抿抿唇,不再多劝,但说:“山中遇见的那群武夫周身血腥气味,想必曾经杀人无数。嗜血之人性情总是暴烈又挟着原始的兽性,他们又见了姑娘姑娘真容,为防万一,近日金珠便叫大家收紧防护,莫让他们有机可乘。” 崔洮点点头,算是应下。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 她重新闭上眼,将疲累身子靠向车壁,才觉背脊已被冷汗浸了一层。 她无奈心中微叹一口气,尔后强行将那双凤眼从脑海中摘出。 这会子,马车已经临近崔家于舟山的庄子。世家庄子聚集地比先前的街道还要安静几分,是因为这里多有世家护从看护,闲杂人更少。 却不妨忽然有道忙乱脚步声匆匆走近—— “姑娘,谢家来人了,是谢四公子。”是崔家庄子门房林叔的声音。 谢四公子,谢瑞远,是陈郡谢氏现任家主长子,拟定的下任家主继承人,也是崔洮闺中密友谢韫芝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他怎么又来了? 陈郡谢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三家自百年前于北边便已交好,后衣冠南渡,随王朝定于金陵,共同经营新的基业,三家人来往紧密。 崔洮与谢家兄妹年纪相仿,自小一同习诗书礼仪,交情更甚。但这份亲密随着三人年岁渐长加之谢韫芝出阁,慢慢疏离。至少崔洮与谢瑞远之间有了男女之防,不宜再频繁相见。 崔洮紧了紧眉,睁开眼。 金珠恰好掀开车帘子,漏进林叔清瘦的脸。 他急头白脸往车框上挤,往崔洮这厢看,“小人照姑娘吩咐,与来客都说您进山选野料去了,归期不定,可那谢四公子非是不肯走,说一定要在庄子上等到姑娘。” 选野料,是为走访猎户,约定收购他们手中的好兽皮,填充崔家店铺货源。 这是崔洮为进山打猎扯的幌子。谢瑞远必是猜出来了,知道她今日一定会下山回来,遂就等着她了。 崔洮抚额,问:“谢四公子可有说是为何事?” 林叔摇头,“但谢四公子带来不少食盒,约莫是又给姑娘淘好吃的来了。” 舟郡虽属乱象频生之地,但也是南北交通枢纽,饮食风味良多。从前崔洮与谢家兄妹北上舟山,都喜在渡口寻些好吃的。谢韫芝出阁后,崔洮少再与谢瑞远同行,但谢瑞远仍旧常常着人给崔洮捎些好吃的,只也仅仅限于捎到,亲自送上门的情况很少。 难道四哥哥要与她共用晚膳? 念头闪过,崔洮原本轻蹙的眉头皱成团。 金陵民间盛传,谢家家主长子崔家家主长女是为金童玉女,只待结为连理,成佳话传奇。但世家圈子内都知晓,崔洮身上订有娃娃亲,对象是西晋南下时抵御外族保护世家的后起寒门蔺家蔺政的长孙。 崔家家主崔成和是世家表率,又是大梁内阁首辅大臣,最讲究信誉,他已经拿着祖上这门娃娃亲拒去皇族刘氏提亲,又怎会轻易食言将崔洮许给蔺家以外之人? 她与四哥哥应当是有缘无分了,该要避嫌的。 可谢瑞远那厢似乎与崔洮想法迥异,瞧见了崔洮车马靠近,竟堂而皇之在崔家庄子门前唤她。 “是小七回来了?” 崔洮虽是崔家家主长女,但论年岁,她已排行第七,小七是亲近之人对她的爱称。 谢瑞远与谢韫芝一道,一只如此唤她...... 崔洮听声挑眉,与金珠对过一眼,知道不能再耽搁,便紧忙理了理一身刚换的大儒袖莲裙,才由着金珠掀开马车门帘,随她搀扶下车。 谢瑞远正已立到崔洮车马前。 天色已暗,庄子门前大红灯笼高挂,令谢瑞远背光而立,整个人都在阴影中,清瘦而单薄。却是他欢颜露齿笑,明亮的桃花眸熠熠生辉,还有亮白的牙齿在暗中亦愈加抢眼,叫人一眼便能感知他满心雀跃。 世家第一公子的美名并非虚传,谢瑞远只堪堪站在那儿便叫人觉得风光月霁,神清气爽。 崔洮心中烦闷一瞬消逝,也不自觉地笑了,小心走下杌凳时,便与谢瑞远问了好,“有劳四哥哥久等,不知有何急事?” “没有急事,便不能 来寻你吗?”谢瑞远并不客套,伸手虚拦着崔洮护她下车,一边又如主人般护引她入门,“今日我出了九江渡口,见两岸人家多已恢复生产,店铺照常营业,又念着你近日在舟郡,便顺了些你喜爱的吃食来。” 崔洮下了马车后,便有意离开谢瑞远些许距离,挨近金珠那厢,但面上仍亲和且连连道谢,说实在劳烦,“四哥哥有心,且传个口信到庄子上,小七再差人去取了那吃食便是,哪能劳烦四哥哥亲自走一趟,碍了四哥哥的正事。” “哪有什么正事能比给小七淘好吃的要紧?”谢瑞远扬眉戏说,一边又道崔洮客气,“我算着时辰,早叫银钏先把吃食热好了,你这会子回来,刚好能赶上吃热乎的。” 谢瑞远果然猜到崔洮是进山打猎,却未戳破。 崔洮扯扯嘴角,笑不达眼底微微窘迫,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问谢瑞远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赤霞浑羊,穹庐玉髓,还有雪乳酥山,各色珍馐琳琅满目早已被银钏着人摆开。 崔洮看着欣喜,亦已不好再推拒,遂顺其自然地与谢瑞远分席共用了晚膳。 待用过茶水,谢瑞远又说自韫芝出阁后许久不曾来崔家舟山庄子,想看一看后院满满当当的桃花。 崔洮听得多出的请求,心中有一瞬咯噔,但见谢瑞远满面欢喜,自己又吃了人一桌子菜,便还是应下与他步于中庭。 正逢时节,春暖桃花开,风过落英,满园馨香。 本是良辰美景,谢瑞远已经对景吟诗数首,但崔洮却因白日狩猎疲累,已无甚心思观赏,只陪在谢瑞远身边不时点头应话,浅浅淡笑,神思早已游离...... 忽地,谢瑞远止步转身,抬手往崔洮这厢来。 崔洮不妨回神吓了一跳,忙得后退一步,却又在瞥见谢瑞远微暗的眸光时猛地止步。 ——他唐突了,她也唐突了。 谢瑞远似乎怔了怔,讷了一瞬脸上又转做笑意,桃花目依旧生光,抬起的手继续往前,触及崔洮发顶又收回。 “给你挑花瓣呢。”谢瑞远张开手,掌心一瓣桃花,鲜嫩。 他原是要给她摘掉落发间的桃花瓣。 崔洮心中捣鼓了会儿,埋怨自己未免太草木皆兵,倒叫谢瑞远以为她当他是豺狼猛兽了。 她窘迫笑笑,小声嘟哝了句“多谢”,尔后悄悄转开眼四望。 夜色渐深,四下已经无人,除了两个远远站着的婢女金珠银钏。 今日该到此为止了。 崔洮低了低眸,转眼看回谢瑞远,想与他说说时辰,却是谢瑞远先开了口。 “小七,你与我生分太多了。”谢瑞远脸上现出几分家主继承人的严肃来,但言语还算温和,调侃道:“从前你还说长大了要嫁予我为妻呢。” 童言无忌,小孩子过家家的玩笑话,是不管日后负责的,若长成后被人提起,倒叫说过这话的人尴尬。 崔洮忙应说:“小时候不懂事,说话没个礼度,还望四哥哥莫要再提了。” “莫要再提吗?”这回谢瑞远脸上彻底没了笑,他定定看着崔洮一刻,问:“若我当真了呢?” 3. 第3章 风过,花落,两人,对影。 一片静谧,但崔洮耳边嗡嗡嗡地响,不知是因心跳太快抑或太过紧张,她似乎有些耳鸣。 方才四哥哥说什么了? 若我当真了呢? 什么当真? 她年少时说的要嫁他为妻吗? 那些幼时不知轻重的话如何能当真? 崔洮怀疑听岔了耳,她所知晓的谢家家主继承人虽幽默甚至纨绔,但从来不做有损礼法之事,更不会与人说冒犯之言。 是以,她一壁又开始懊恼自己前头未认真听谢瑞远讲话,以致她或许误解了他的意思。 可待崔洮一抬头,便立即撞进谢瑞远一双瞪圆发直的眼睛——他在讲要紧事。 这会子,天色虽暗,谢瑞远却是迎光而立,可叫崔洮能直面于他,与他完整完全地对望。 自十四岁后,她再未与外男这样两相对看,以至于她不曾发觉从前那个总是领着她和韫芝逃学打野、走街串巷的大哥哥早已长成谢家家主继承人。 流畅但硬朗的面部线条,明媚却藏有深沉的双目,还有抿紧唇线时予人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四哥哥他...... 崔洮有一瞬的晃神,怔忪得几乎无法回溯谢瑞远才刚说过什么话,也辨不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为何意。 谢瑞远也没留给崔洮消化他言语情绪的间隙。 他宽袖底下拳头握紧,便不管不顾地朝崔洮砸出六个字:“小七,我想娶你。” 北边局势大定,朝中局势必要随之变化,今日,他若不把话讲清楚谋定后事,恐怕再无机会。 谢瑞远定定看着崔洮惊愕面容一息,无顾她蹙起的眉心,往前一步,“我知晓你心中一直惦记那个人,但你当真会喜欢那样一个人吗?亡命之徒,嗜血成性,更是粗俗不堪,日日与些粗人为伍,你当真愿意与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谢瑞远说的便是那个当年草寇起兵陪护世家南下的蔺家之后,如今大梁王朝的定远侯,蔺邵。 此人出身寒门,若非天下大乱予蔺家可趁之机,他永远没有机会出现在世家人面前,更不会被与世家贵女同时提及,但尽管他功高盖世,于大梁有恩,他终究不过莽夫一介,粗人一个,他何德何能与小七相配? 谢瑞远心中厌恶蔺邵这个不曾谋面之人,待见崔洮受他的话震慑,似乎也没有不认同更没有躲开他,他便止不住又往崔洮挪近一步,更抬起手,握住崔洮肩膀,说:“我们才是一类人。” 他放低声音,“世家通婚才是常态,你的母亲王氏进崔家大门,我的母亲萧氏则与谢氏结为连理,便是韫芝也兜兜转转许给了王家,我们世家便应该相扶相持,共谋远虑,我们才应该一对。” 谢瑞远早知崔洮身上订有婚约,但他从未将那可笑的娃娃亲放在心上,他从来将崔洮当做他未来的妻子看待。 至于那个人,沙场将军百战死,他能否活着回来尚且另说,便是真的活着回来,口头婚约的变数亦多,崔首辅是否愿意亲生女儿下嫁寒门,王朝是否乐见世家大族与寒门武士联手,个中利益都叫崔蔺两家约定存有太多变数。 他认为小七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时日问题,可直到近日......去年梁军大胜,连下两城,北边不断传来大捷消息,更有传言那个常驻北边关之人也将因此班师回朝受封受赏,那么他与小七...... 夜长梦多,谢瑞远等不了了,这是他今日来寻崔洮之由。 他双掌顺着崔洮肩线,缓缓下移,托起她的双手,娓娓道:“小七,他让你空等这么多年,甚至已经超出你婚嫁合宜年岁,你还要再等下去吗?” 他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更轻,“只要你愿意,我可......” “不可。” 在谢瑞远还要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前,崔洮猛地抽手,退开一步,避开谢瑞远的眼睛,四下左右巡看,等慌乱劲过去,才又忙得抬起眼,回绝他:“四哥哥,不可以的,这不合礼规。” 方才,崔洮果真被谢瑞远一番话吓住了,便如雷劈身,身子和脑子都动弹不得。 崔家与谢家交往密切,她自也与谢家相仿年龄的公子姑娘走得近,于谢瑞远她视作朋友敬作兄长,即便偶得他过分的关切,她也会适时保持男女距离,毕竟她有婚约在身。 她从未想过与谢瑞远结合,即便金陵盛赞他们为金童玉女,她也只当那是笑话罢。 可今日谢瑞远却忽然私下向她提亲,问她愿不愿意嫁他,她怎么能答应? “得四哥哥青睐,小七不胜感激。”崔洮斟酌心中词句,亦小心观察谢瑞远脸色,“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我们这般私相授受......” “你介意的是家族的声誉,你父亲的认可,是么?”崔洮断了谢瑞远的话头,谢瑞远也没落去下风。 他重新走近崔洮,居高问她:“如若你的父亲崔首辅答应你我婚事,那你便也愿意嫁给我,是么?” 崔洮又次被谢瑞远突如其来的凌厉惊住,她下意识往后退,却是谢瑞远张臂拦了她的腰,她一惊,旋即绷直了身。 “谢家大少爷,请自重。”崔洮无法脱逃,干脆迎面对上谢瑞远的咄咄逼人,唤他尊称。 谢瑞远挑挑眉,余光瞥见自己已经搭在崔洮腰上的手,眸子闪了闪,又看住崔洮一息才默然收回手。 但他未就此退离崔洮,依旧定定看住她继续道:“我知崔首辅崔五哥和你都最看重家族声誉,既是答应了那蔺家婚约便不会轻易更改,但如若由我谢家先提了亲呢?” 他眼看崔洮视线变沉,显然已在思索他之建言,便趁热打铁,“只要由头在我谢家,崔首辅便可按我大梁律法以你年岁见长为由将你许配予我,如此,蔺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崔家麻烦,那是他们失约在先。” 大梁律法,女子十四可成婚,最晚不过十八,逾期者可由官府强制婚配。崔洮虽为世家女,可不受此法度约束,但她在金陵已算得上大姑娘。 是以,谢瑞远的提议未尝不是一个让崔洮躲过与蔺家婚约的办法......但这样做,父亲会同意吗? “我会想办法,叫崔首辅同意你嫁给我。” 崔洮心中疑虑才闪过,谢瑞远便开声解了她的谜题。 今日来见崔洮之前,谢瑞远便已做好万全准备,先将大梁律法抬出说服崔洮,后再拿崔谢两家利益捆绑与崔洮父亲崔首辅相商,一切必会水到渠成。只这中间,他唯一担心的是崔洮不愿意嫁给他......但就方才所言所见,崔洮或许没有想过与他携手共进,但并非不愿。 感情可以婚后培养,但若心爱的女子已嫁为他人妇,那么一切便再难挽回。 谢瑞远定了心,便更不会给崔洮细思言明的机会,只单方面地说道提亲一事他会细细安排,叫崔洮不必忧心,随后匆忙告辞离去。 落荒而逃般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时,崔洮还没回神过来自己到底是答应了谢瑞远还是拒绝了人。 “ 姑娘?” 银钏在崔洮面前晃了晃手,崔洮才见回神,看向面前长脸小丫头明眸皓齿,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放着光,盯着她看,亦仔细打量着她。 “谢四公子都走远了,您还念着他呢?”银钏掩唇,轻笑了声。 崔洮蹙眉,嗔她,“胡说八道什么?” 她心还乱着,看见金珠银钏两人,一个古板克制欲言又止,另一个神采飞扬跃跃欲言,她便知道她们一定是将方才她与谢瑞远的言行举止全听了全看了去,毕竟那金珠耳力目力都是极好的。 崔洮无奈摇头,“你们莫要多想,也不要乱说,我与那谢四公子八字没有一撇,后事如何全说不定,不当之言传了出去,坏的是两家的名声。” 从前,金珠银钏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说道谢瑞远对崔洮的心思,但因崔洮谨守男女大防,又因身上有着婚约,唯恐身边人这里先传出去些叫人误会的传言,惹了蔺家那边不痛快,遂狠狠训斥过两个小丫头几次,叫她们再不敢多言。 可如今日这般姑娘自己逾矩破了防线的事头次见,姑娘不仅与谢四公子谈情说爱,还抱了腰拉了手,日日为姑娘婚事愁碎了心的两个小丫头可不得高兴得多了嘴? “谢四公子不是说了要与老爷提亲么?而且姑娘方才也没有拒绝他。”银钏口快,“姑娘也是希望谢四公子来咱们崔家提亲的罢?既如此,这事定是八-九不离十要成的了。” 金珠那厢听了,嗫嚅嘴唇,半息憋出五个字“我觉得也是”,可将小脸都憋得通红。 崔洮被一语点中深藏心底的想法,一时三分窘迫三分无奈竟还有四分的羞赧,小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自小被规训礼仪教导,偶尔能出府进山打猎或乔装入茶馆听曲赏乐已算最自在最放纵,若要说到谈情说爱这种情事,她是从来不敢逾矩的,是以也不算开窍。 之于谢瑞远,她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待他与平日宴会所见的那些世家公子哥,乃至曾经暗暗向父亲提亲的太子殿下,都不同。她与他一同长大,曾经心事无不言说,后来年岁渐长也曾一同论道对诗,到今还常常就两家经营基业一同商谈出外。 他们是很好的伙伴。 相较于那个从未谋面且年长许多的定远侯,崔洮以为谢瑞远说得没错,四哥哥是那个更适合相伴一生的人选。 至少,如若她嫁的是谢家谢瑞远,那么她便不需要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人,也不需要重新习练或迁就寒门规矩,更不需要因战乱而陪着那个亡命之徒奔赴战场颠沛流离,而她也就能够永远地留在金陵孝敬父亲母亲。 所以,崔洮私心还是为谢瑞远今日来同她说的这番话高兴的......只是,一旦废了与蔺家的口头婚约,这于情于理对那为国奋战的定远侯不公,父亲未必就会同意...... 崔洮心中又见忐忑,但知此时再多想已是无益,若要拦下谢瑞远的意动也为时已晚,倒不如静观其变罢。 一番思量过后,崔洮心绪清明了许多,亦渐渐平稳下来。 她缓缓侧目看去还在掩唇轻笑的银钏以及难能露出笑颜的金珠,眉目又是一立。 她自抬手敲了敲金珠银钏两人脑门,“今夜之事你们都拦在肚子里,切莫传出去半个字,这于你们家姑娘声誉不好,于人谢家四公子亦不好,若因谣言闹了两家的不痛快,回头还要拿你们是问。” 金珠银钏心中高兴,又知姑娘并非真的生气,只不过警惕她们二人罢,自无不应是,连连点头。 4. 第4章 自舟郡回金陵,需得整整一日脚程。 是以翌日天刚擦亮,崔洮一行便启程出发,如此才能入夜前抵达金陵崔府。 “依照姑娘吩咐,二老爷的手信金龙盘换成河西翠玉扳指同吊坠,可与二老太太的翠玉头面相配,二老太太见了也定会高兴。” “老爷和老太太的手信照旧,是姑娘亲自从古玩店淘的文房四宝和珠宝香奁,那样式都是北边时新花样,老爷和老太太念旧,瞧见了也定然喜欢。” “至于大姑娘慕娘娘那厢,我昨日上布行选了又选,那些布匹料子比之金陵实在差太多,我千挑万选了一样墨染龙凤呈祥的织锦料子,胜在工艺精细,可做被衾也可做披风内衬,想来慕娘娘会喜欢,遂定了那布料。” 银钏捏着此次外出回程的礼单,如数家珍,兴头持续了半刻才发觉主子两眼空空,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半句。 “姑娘,您可有在听银钏说话?”银钏学着崔洮平日语气压着调儿,“姑娘不是总说,予亲友的礼物是每次外出庄子行程中的重中之重,比之那些个进账的银钱乃至流民佃户的看顾重要百倍不止,您怎么先掉以轻心了?” 崔洮这厢好容易被银钏的阴阳怪气拉回神思,瞳孔甫一聚焦,便挑眉转眼看去。 银钏脸鼓鼓,气急促,瞧着有几分怨怼气恼。 崔洮视线微低,又看银钏手中纸张一眼——是礼单。 原是小丫头尽心尽力汇报给府上各人的礼物却遭了忽视。 崔洮抿抿唇,接过银钏手里单子,一目十行,翻转卷起纸又亲自拿红绳系上,还给银钏,一边道:“银钏辛劳,这礼物备得很好,他们指定满意,不过......” 她顿了顿,略转了转眼珠,添了句:“大姐姐那厢再添一套珍珠头面罢。” “哪来的珍珠头面......”银钏一听一皱眉,却在下一息恍然大悟,惊呼道:“那套珍珠头面不是姑娘在古玩店一眼相中的吗?” 姑娘最喜珍珠,且那古玩店淘来的还是东海珍珠,是千金难求之物,姑娘竟要送给那日日给她使绊子的堂姐姐吗? “姑娘,那套珍珠点嵌的物件您如此钟爱,不若换件旁的贴补给慕娘娘罢?”银钏试着提议,“况且那珍珠物件来自古玩店,是个二手货,慕娘娘都已经是太子侧妃,什么好物没见过,只怕也未必瞧得上眼,您巴巴地给她送去,她倒又要在背后说姑娘的不是了,您......” 崔洮听得银钏叽里咕噜的话,皱眉沉声打断,“是大姐姐在背后说我的不是,还是你我在背后道大姐姐的坏话?” 银钏被训诫了,一时噤声——现下显然是银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她先妄议太子侧妃了。 银钏低下头,声音跟着弱下去:“银钏知错了。” 崔洮见银钏委屈,亦知银钏是为自己不值,半息还是叹了口气,与银钏谆谆道:“我那头面已经够多,再添一副也戴不过来,而那东海珍珠却与大姐姐太子侧妃的富贵身份更相配,美物衬美人不是更好?再说,身外之物大姐姐与我皆已不缺,但我姐妹二人对奇珍异宝皆爱不释手,如此礼轻情意重重,不是更能增进我姐妹二人情谊?” 大姐姐自从嫁入东宫便与她更加生分了。先不说崔家长女头衔之争,单论太子原求娶于她不成改娶姐姐后将那位分从正妃降到侧妃,姐姐心中便已种下一根粗长的荆棘刺,只怕这辈子都拔除不去了。 如此,崔洮现下还能做的,便是尽量莫与大姐姐生出更多龃龉,否则害了天家与崔家万难促成的联姻,适得其反。 但说到联姻,崔洮又不禁想起前一晚来崔家庄子的谢瑞远......还有谢瑞远走后她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她又梦见了昨日那场狩猎。 同样的舟山,同样的随从,同样的荆棘丛,同样的一头驯鹿。 崔洮一心只想猎下一头大牲畜好叫当日狩猎圆满,她遂心无旁骛,一路狂奔。可待她看准了那鹿,掏出长箭,将其架于弓箭上时,竟有一只大手出现她之视线下裹住她的小手,带着她拉开弓。 崔洮心中一惊,小手如触电般只想逃离,可她一身竟全被禁锢住,便连腰身也叫人握住紧贴于后,动弹不得。 她慌了神,遂急急转后看去,却不妨撞入一双凌厉飞扬的凤眼——是那个亡命之徒! 他仍用围脖捂着半张脸,但这并不阻碍他发出声音。 他声音轻微,甚至带些戏谑之意,循循善诱:“你要杀了他吗?我帮你。” 一语落下,崔洮只觉手上一松,长箭飞出。她下意识转回头看去,可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麋鹿,那不是谢家四哥哥吗? 她怎么会和一个亡命之 徒一同射杀四哥哥!? ...... 崔洮深深闭了闭眼,才觉手心又次浸满冷汗。 梦而已,她不识得那亡命之徒,她亦不会再与那亡命之徒相见,更不可能伤害四哥哥半分。她还要与四哥哥结亲呢。 * 却说崔洮一行人抵达金陵,已是酉时。 金陵是大梁国都,人口商业繁荣,甫一入了北门,便能看见大红灯笼高挂,闻见胭脂香粉味儿,其间还夹着些许硝石烈火味,大约是文人墨客喜好的五石散。 崔洮吩咐金珠抄小道走,以免遇上傍晚宵禁前的大量人流,是以他们一行比平常多绕了远路却更早抵达崔府。 崔洮母亲国公夫人王书仪已经候在府门前。 她一身墨绿色直裾,窄细的裙摆限制她的步伐,她便只能小步快走来回打转,似乎很焦灼。 甫一瞧见崔洮,她当即疾步上前迎来,中间险些绊了一跤多得有嬷嬷搀扶,却也不待站得多稳当,亦不等崔洮问礼,她便攥着人胳膊上下左右打量了又打量。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崔洮惊了一跳,仔细瞧瞧王书仪腿脚见是无碍,才抬眼古怪地问:“女儿只是如从前一般外出几日,到府上庄子点点人头算算账本,又不是做甚可伤及性命之事,一根汗毛也伤不及,瞧把母亲急坏了?” 王书仪满身打量崔洮,见人是全须全尾,又见自家女儿桃腮杏目,眉眼清澈,不像瞒了她什么事儿,便总算舒出一口气来,“我总与你父亲说,莫要再让你去那什么庄子上看什么账本点什么佃户,有你几个哥哥在外边奔跑相持,早绰绰有余,哪里用得上你一个姑娘家家整日地往外面跑?” 她说:“才刚你王家四哥哥来府上寻你父亲,说起前几日他也去了舟郡,说那边的匪寇猖獗厉害,强抢民女之事多如牛毛,真是丧心病狂,我只怕你......” 王书仪絮絮叨叨说着家中产业与舟郡险要,崔洮却是半句也听不进去,只记得母亲后面所说——才刚你王家四哥哥来府上寻你父亲。 崔洮一懵,谢瑞远不是昨日才去了庄子上寻她,说是回去想想办法说服父亲改变将她许给蔺家的想法?怎的今日就已经想出来了? 崔洮忐忑,她听见自己嗫嚅的唇无意识地问了母亲一句:“四哥哥来府上是为何事?” 5. 第5章 崔洮不知自己如何回的汀兰苑,母亲牵着她,金珠银钏一众人簇拥着她,一会儿一会儿地在她耳边说话。 她努力甄别,直到确认谢四哥哥并未声张两人婚事,至少还无人知他二人前夜已经私下默许终身,没有落人话柄,她总算放心了去。 不过母亲王书仪一而再再而三叫崔洮莫要再去庄子晃悠以免碰上些不该碰上之人,还说要亲自与父亲崔成和商定改却崔洮连日来排满的走访行程。 崔洮很无奈,想劝阻母亲,却是母亲派人将她押去洗尘而自个儿则先离了汀兰苑,是以崔洮只能将劝阻一事先作罢。 反正,父亲决计不会同意母亲要限制她走访农庄的提议,毕竟他们崔家儿女以天下为己任,不是畏首畏尾之辈,若真遇上乱世,多带些护从护好自己便是。 这般想作后,崔洮便完全放下了应对母亲的心思,又想回谢瑞远那厢。 母亲言说四哥哥来寻父亲是为朝中公事,当真只是为了公事吗?他会否提及昨夜说的提亲一事? 情窦萌动的少女总是忐忑。 王书仪一走,崔洮心又乱起来,一种既希望谢瑞远早些践行所言又害怕他因此触怒父亲的患得患失的心情从心思腾起,以至于她跨过第二道月亮门时,脚下绊了一绊。 “七姑娘可是有心事?”刘嬷嬷眼疾手快,只一伸手便拎住崔洮胳膊,将她提起来,还凑近了前去打量崔洮脸色。 刘嬷嬷和吴嬷嬷都是王书仪的陪嫁嬷嬷,高门大院里出来的嬷嬷,又上了年纪,个个都人精似的。方才老太太关心则乱没发觉姑娘异常,但她们两个嬷嬷跟了一路,可没把姑娘脸上任何一个细小情绪放过了去。 崔洮受着两道凌凌目光,心底一颤,忙收敛起心绪,堆出笑:“谢谢嬷嬷。” 她说:“心事当然不少,此去舟郡见了许多人与事,想来也挺累的,这几日需得在府上好生歇息才是,却是叫嬷嬷担心,是小七的不是了。” 崔洮话不漏水,既未掩盖自己有心事,又同嬷嬷们告了歉,嬷嬷们自然不好再追问。 崔洮遂流露宽心状,微微笑笑,随着嬷嬷们的意思,过了二进院,直接往大浴房那厢走。 浴房早已热气蒸腾,花香扑鼻,十数个丫鬟侍婢候在那里,只等着她们的小主子归来。 崔洮没再敢分心,安安稳稳地应对着母亲早前安排,洗沐、洗尘、捶按、用膳。 待一切毕了,将两位嬷嬷送走,她才算能松下一口气——世家大族规矩多,若只在她汀兰小院她尚可自由安排自己,但母亲既派了人来,那她便要样样按照规训来走。 崔洮觉着自己垮了垮肩,缓缓抬头看去天色。 时辰早过了三更天,月色掩在云层里,叫夜色更暗更浓。 “姑娘要先休息吗?”金珠捧来了金陵布行的账簿,一边问。 若照平常,姑娘总要看会子账簿才入睡,但今日姑娘瞧着是累坏了,金珠遂多问了一嘴。 崔洮闻声未答,而是先看向德馨园的方向,若有所思。 倒是银钏机灵,跟在金珠后头也问了句:“姑娘还惦记着德馨园那厢,谢四公子和老爷的会谈么?” 这回,崔洮微微挑眉,侧目看去银钏那厢。 银钏猜得主子心思,当下调皮笑了笑,便道:“银钏知道姑娘记挂,方才便让那外院洒扫的桂哥儿帮衬着去了几趟德馨园,谢四公子自傍晚时分进去老爷书房,到今还没有出来过,听送茶水的下人们说,老爷同谢四公子说话,笑声不断,听起来甚是融洽。” 很融洽? 崔洮扬了扬眉,又定定看了银钏一眼。 银钏马上会意,忙地又说:“那笑声是人在门外听见的,至于书房内里说话,老爷素来谨慎,旁人听不见。” 言外之意,谢瑞远与崔成和到底为何融洽,不得而知。 但银钏还是暧昧地笑了笑,说道:“指定是谢四公子与老爷说了提亲的事情,老爷正高兴呢。” 依照银钏和金珠的想法,那位蔺家武夫是万万配不上她们家姑娘的,如若有人愿意出面阻止这场婚事,又无需崔家担下这悔婚之责,崔家老爷如何会不高兴? 实则,崔洮亦如金珠银钏一般的想法,是以,她心中亦有高兴,只面上无甚情绪外露,只点了银钏莫要胡说,随后转头与金珠道:“左不过看那账簿也占用不了多少时间,再看一会儿亦无妨。” 再看一会儿,那四哥哥也该要离开了,今日他来府上为何也就水落石出了。 可正待崔洮转身回房时,月亮门里影影绰绰跑出个人儿来 。 “银钏姐姐,银钏姐姐。”那人影从暗中走出,往院子里喊,乍一瞧见主子房门大开,便忙又噤了声,刹住脚差点没跪到地上去。 “你小子,急什么。”还没跟随崔洮进了门的银钏忙侧了侧身,遮住崔洮藏在屋里的身影,对上桂哥儿,斥道:“慢慢来慢慢说便是,一会儿闹了姑娘休歇,你可担待得起?” 桂哥儿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提上一口气,憋着张苦哈哈的脸道:“好姐姐,您不是叫我一看见那谢四公子从老爷房里出来,便立即来给你通风么?我这不是着急?” 银钏一听,忙地回头看了房里露出的半个脑袋影子一眼,又转过头去,再问:“可有听见他们送别时说了什么话?那谢四公子脸上又是个什么表情?” 桂哥儿摸了摸后脑勺,略思忖片刻,才说:“老爷只吩咐徐管家将谢四公子送出府,又说要派人护送一路,旁的便没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来,也偷偷瞄了一眼房门,乍一瞧见半个人头影子时,又忙地收回眼看向银钏,继续说:“谢四公子应与老爷相谈甚欢,面有笑意,旁的倒是再没看出些什么了?” 说到这儿,桂哥儿又顿了顿,继续问:“银钏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去去去,你哪那么多话儿呢?”银钏嘘了桂哥儿一声,但又说:“明日,我出府采购,定给桂哥儿带顶好的蟋蟀回来,便全当是报答了你这次的恩情。” “这哪能算得上恩情呀。”桂哥儿嘿嘿笑了两声,“但是银钏姐姐眼光好,要是真挑到了好的蟋蟀,可莫忘了弟弟我呀。” 银钏连连应是,随后将小孩打发了,才进了主房合上门。 此时,崔洮已落座矮榻,摊开一本账簿,状似仔细翻阅。但就着屋中千灯光影,银钏可见姑娘脸上淡淡笑意晃着人眼。 银钏悄悄瞥去金珠那厢,两人会心一笑,并未再多话,而是忙活着安排姑娘睡前打点去了。 只要谢四公子是高兴着离府的,不管他提没提与姑娘的亲事,这都不算一个坏消息。 只金珠和银钏才将那被褥铺开,门外又次传来急促脚步声。 正待银钏丢了手中活计要去训斥桂哥儿时,门外却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姑娘,老爷请您到书房那厢说话。” 6. 第6章 父亲差人来传话,崔洮便是心中忐忑,也只能忙地下地披衣出了汀兰苑,随刘嬷嬷去德馨园。 汀兰苑位于国公府西面,紧挨后宅主屋德馨园,但因西面住的都是未出阁的女孩们,主屋家主书房迎来送客多,两院之间便隔了一面高墙,防着外客觊觎。 是以,崔洮去往德馨园需得绕行前院,再穿过前院同后宅之间的小竹林,这脚程少说也得花上一刻钟。 如此也就够崔洮收拾心绪的了。 待穿过两个月亮门,又绕过山水楼台,总算到了崔成和书房外。这会子,王书仪正从书房里面出来,低眉垂首,视线定定看向地面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乍一听见前面动静,才猝然抬起头来,眼中涣散还未聚焦。 崔洮见状,忙快步上前迈过阶梯与王书仪相扶,“母亲怎地出了神?” 崔洮瞄一眼脚下阶梯,又看一眼跟在王书仪身边却只远远护着的吴嬷嬷,刚要斥一句人照顾不周,却是王书仪先开了口:“我正想着你的事儿呢。”她说:“快些进去吧,你爹爹等着你呢,同他好好说会儿话。” 言罢,王书仪也不待崔洮问她想她什么事,便抬手扶着崔洮肩膀捏了捏,说了声“去吧”,尔后拉着她的手,推她进屋,还贴心地替她将书房门掩上。 背后一片暗,就连三面堆满书册的高墙也隐在暗中,乍一看宛如乌黑墨浪,携着嵌在书墙里的青龙白虎,向人奔涌而来,浸得人浑身湿透,鼻口窒息。 崔洮有些喘不过气了。 父亲既是崔家家主,又是大梁内阁首辅,父亲忙碌无暇照料家中小辈,是以,崔洮打小起能见到父亲的时间,除去家宴便多是在这个书房里。但每每来父亲书房,她必是犯了错要挨训,到后来长大,又变成父亲对她与经营家业的问询和指点教导。 于崔洮而言,崔成和甚至不能仅仅用严父来形容,他更是崔家家主。 是以,崔洮总有些怕见这位父亲,怕自己在父亲面前露出对父爱的渴望而失了规矩。便譬如现在,她一下心慌,急得只想转身,然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一般,将她铆在原地,不得动弹。 崔家嫡长女不可以临了自乱阵脚,更不可畏首畏尾因怕事而落荒而逃。 不管父亲今夜寻她是为何事,若为事关四哥哥和她之婚事,那该挨骂该认错只尽管去面对便好。 心中想定,崔洮才刚还狂跳不止的心脏稳当不少。她迈开步,往大厅中间走去。 这会子,崔成和正在桌案上写写画画,千灯盏将以他为中心的这一方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将他鬓间华发照得显眼,不过他天生贵气,皮肤紧致,脸上全无皱纹,叫人瞧不出他已是年近五十的长者。 “来了?”崔成和声音低沉,但中气十足,如洪钟震响。 崔洮紧忙收回打量视线,速速凑近一步,福了身,唤了声“父亲”。 崔成和没有抬头,也没有应话,仍在桌案上写写画画。崔洮遂站直身,微微探长脖子,视线够去台面纸张,以图猜得方才谢瑞远在书房中到底与父亲谈了何事——那是张大梁地图,矿山盐田,河运马道,还有星星点点的标记...... 未待崔洮看清沿着山脉标记的是什么,崔成和那厢忽地搁笔抬头,问:“洮姐儿识得这地图上标记之处有何特殊么?” 崔洮忽被点名,又蓦地对上崔成和凌厉深沉又暗含隐光的眉目,心下不免咯噔。她于匆忙闪眼后又回过神来,扭了脖子上去,细看父亲递来的地图。 黑墨色圈住的是大梁各地矿山矿藏,朱红色标注的则是各州郡边郊。 若崔洮没有记错,那些矿山皆盛产铁矿,至于州郡边郊的的标记则应是崔家藏铁以及盐的仓库......不对,这地图上标记的一些仓库并非属于崔家。 “看出来了?” 头顶上又响起父亲崔成和的声音,崔洮眉心跳了跳,尔后抬头,说:“回父亲话,女儿以为这应是崔谢两家主要的盐铁脉。” 虽不能认全,但崔洮多少能看得出来,舟郡那几处标记过的山脉和仓库,一半属于崔家,另一半属于谢家,此次舟郡之行她亲自走访过。 崔成和闻言,勾了勾唇,满意点点头,表示认同了崔洮的话。 他缓缓卷起手中图册,将卷轴扔进旁侧镂花竹篓,尔后绕过长桌,引崔洮往旁侧太师椅去,“自两年前拒了天家提亲后,你我父女二人许久没有好好坐下说说话了罢?” 他自顾掀袍坐下,又抬手指了指隔岸太师椅,道:“坐吧。” 崔洮跟在崔成和身边,小心谨慎,待崔成和坐下,才双脚并立,矮身端坐到旁侧,又将两人之间案几上的食盒移开,侧身与崔成和相对,才道:“父亲公务繁忙,女儿只盼能为父亲分担一二便心满意足,说话的机会多得是,不在一时一刻。” 崔成和闻言,轻笑了声,但见崔洮双手乖巧搭在双膝上,与平日金陵传扬的清冷高贵贵女全不一样,他那笑声便更大了些。 他笑道:“洮姐儿都十八岁的姑娘了,怎的还如三四岁时候那般,在爹爹面前便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儿?” 他说:“你既能压得住舟郡布行米行那些滑头奸商,还能与谢家一同重启了北运河航道,你之能力已不在你哥哥之下,你可万不能妄自菲薄,否则日后做了当家主母,可怎么与你那些哥哥姐姐争地盘儿。” 崔洮受夸又受点拨 ,一息觉着受宠若惊,忙说父亲言过其实,又道:“此次舟郡之行,是多得谢家提携,否则万事也不见能如此顺遂。” 她谦虚道:“说来,这些可都要多谢谢家。” 崔洮所言非虚,崔谢两家相交甚笃,经营场上大小事总会互帮互助,这次战后商路修复,崔家派了人去,谢家也派了人去,不过崔家去的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娃娃,而谢家去的则是已经代掌实权的家主继承人,两人所能撬动的利益轻重不用,两家又各有侧重,最终竟也算成一同地将此次两家从前营运的通北商道疏通妥当,成了一番好事。 崔成和虽未亲临舟郡,但他早看过崔洮呈回的笔录,加之才刚谢瑞远来与他商量两家经营,他便更清楚此间舟郡之行中的利害细节。他无意再揪着崔洮言多说舟郡商铺之事,而是问了旁的,“昨夜,谢家四郎去庄子上寻你了?” 崔洮一愣,先是怔愣地看向父亲,遇上那双审视的眼睛,她不自觉闪躲眼神,但再眼珠子左瞟的一瞬,她又强制将心思拉回,看住父亲眼睛,回说:“对,昨夜谢四公子从渡口采买了些北边的时兴吃食,拎到庄子上与女儿一道用膳。” 崔成和闻言,凤眼眯了眯,倒没立即说话,而是轻轻捋了捋美髯,半晌才与崔洮道:“他倒是有心。” 言罢,他又听了半晌,忽地又开口:“仅是用膳?没说什么旁的?” 这回,崔洮心口猛地一紧,指甲嵌到了肉-缝里面,仍努力叫自己不要露怯,只迎上父亲的目光,猜想父亲到底要问什么。父亲是要问四哥哥与她提及婚事一事,抑或只是试探于她? 崔洮暗暗懊恼自己昨夜没有与谢瑞远将话说个清楚,以至于他今日仓促来拜访父亲后,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父亲问话。 就在崔洮琢磨着正要开口应话时,崔成和忽地摆了摆手,又开口:“罢了,他左不过也是同你说些两家合作经营之事。” 他道:“方才,谢家四郎来与我言说两家盐铁合作一事,起因便是这次你们舟郡之行,两家合力效果出奇地好。我想着,崔谢两家若能联手,那这天下的银钱命脉便都只能在我们手中了,还怕往后大梁的亏空补不上?可你参与崔家家业经营多年亦知晓,盐铁本非小事,一旦两家就此联合,以我们两家现在的友邦关系,还远远不够......” 崔成和言尽于此,不再往下解说,却是定定看住崔洮一息,问她:“你看那谢家四郎如何?” 他道:“谢家四郎已与我透了底,更将谢老手书一并带来,他谢家愿意以大梁限制女子婚嫁年龄的律法为由向我崔家提亲,既可叫你避去与蔺家的婚事,也可成两姓之好,共谋未来,我不知你对此有何想法。” 7. 第7章 崔洮从崔成和书房出来时,月色已经从云中漏出,天青月明,叫人神清气爽。 她轻轻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只觉从昨夜到今的忐忑郁闷都消散了去。 方才父亲问她是否愿意分担家族重担,是否愿意嫁入谢家,她自然无有不愿,是以回应说一概遵从父命。 父亲听了高兴,又与她言说一番崔谢两家结为两性之好后,如何地能叫世家重振旗鼓,更为家族百世延年立下新的根基。 崔洮以为能为父亲为崔家分忧已十足地好,而与谢家婚事,只不过她从一个高门大户搬到另一个高门大户去,她的生活不会发生过大变化,而那能与她相伴余生之人更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意趣相同, 如此,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她只觉得未来全是盼头。 笑意慢慢盈上崔洮的嘴角,她缓缓睁开眼,再见面前庭院里的月亮门,外院稀疏竹影漏入,虽是寥落,却也叫人觉得那比繁花更加灿烂。 崔洮脚步轻盈,举步往前。 刘嬷嬷还守在门外,见了崔洮从书房出来,便就上前搀了她走下台阶,将她送回那汀兰苑。 临离开前,刘嬷嬷特地与崔洮叮嘱:“老太太才刚身子疲乏,已先回房休歇,但叫老奴传话,近来多事之秋,为求个平安顺遂,明日一早老太太要与姑娘一道去东普寺上香,还请姑娘早些休息,莫误了吉时。” 崔洮对刘嬷嬷所言一概应下,又差银钏赏了刘嬷嬷一袋银钱道是她今夜劳苦,才将她送了出去。 说来,正是方才父亲说起崔谢两家结亲一事时,便提及这事儿要办成或许尚需时日,且此事关系崔家与蔺家、世家寒门原先的婚约解除,期间难免掀起风波,遂叫崔洮近日便将家里营生暂放一边,莫去管顾外面大小事务,也少些抛头露面,更是抽些闲暇静待准备婚事。 既如此,崔洮便更没了要紧事,只觉一身轻松,当夜她舒坦地解衣卧榻,只待第二日与母亲一道去东普寺上香,放松心情。 只不过,那平安顺遂还没求去,是夜里,崔府便先乱了套。 崔洮正睡着香梦,忽地院子里传来惊呼——“七姑娘,老太太晕倒了。” 崔洮从梦中乍然睁眼,她怀疑自己听错,侧头看向房门方向。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外间也没有响动。 正待崔洮断定自己是为听错时,那房门却忽地被推开,漏进些夜光。 崔洮瞧得清楚,进来的是银钏。 今夜后半夜,是银钏守夜。 银钏走近时,已经抽了火折子,将床边油灯点亮,后又往床帐这边来。 崔洮当即惊坐而起。 方才那声音必不是幻听,假若不是府上有急事,金珠银钏不会漏夜打搅她休歇。 崔洮先银钏一步掀开帐帘,看向来人。 一贯事事游刃有余的银钏难得面容紧绷,一张脸发青得很,说的话也是硬硬邦邦的,“姑娘,老太太晕倒了,您要去德馨园瞧瞧吗?” 崔洮听罢眉头一紧,未做应答,已掀被起身,自顾去寻了衣裳来披,一边问道:“德馨园那边如何说?” 好好地母亲怎么会晕倒? 她又问:“父亲呢?” 银钏回说:“桂哥儿说,是宫里忽然来了人,门房急急忙忙径直将人领去德馨园,那会子老爷和老太太早已睡下,老爷竟还特特起了身来,却未来得及叫人去到书房,只在卧房外耳语几句,老爷便忙地回房换上朝服紧赶慢赶往宫里去了,老爷走后没多久,老太太便晕倒了,这会子,徐管家已经领了大夫去德馨园。” 崔洮听完银钏一连串的话,竟觉这话中没有任何有用信息,声音沉了下去,“宫里来的什么人?没问清楚么?” 她顿了顿,又问道:“是太极殿的人?抑或东宫的人?” 除却当今皇帝和太子,崔洮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在深更半夜请得动她的父亲。但即便是天家刘氏,也不至于叫父亲慌张得等不到天明便着急忙慌地进宫去,更不会因几句话便叫母亲急昏了头。 但银钏却说,“传信儿的人说得太快,桂哥儿急坏了,没问清楚,但好像说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 崔洮听闻眉头更紧。 太监着衣多为黛色月白色,假若是穿了绯色衣裳,那来人必不是太极殿或东宫来传话的太监,而是父亲门生了。 父亲的门生为何半夜来寻父亲?是宫里出了大事情? 崔洮心口一震,着急忙慌扯了根红色丝带捆了发便拢紧披风,往德馨园赶去。 * 王书仪甫一病倒,崔府上下纷纷派人来见。 待崔洮来至德馨园,婶婶姑姑们已经叫母亲房里人打发出来,个个地明里暗里说母亲清冷高傲不待见人,又叫崔洮多多劝母亲,莫要为了些小事伤身,尤其那二婶婶一再提点说既然是宫里生事可直管去东宫寻她那大女儿相帮。 崔洮又是一番应付,没问出父亲为何连夜进宫,但问出母亲身上并不大碍后,便紧赶慢赶地搪塞着将各府妯娌送走了。 待至入了主卧,崔洮远远便瞥一眼母亲似乎已经哭得发肿的眼睛。 而王书仪那厢甫一对上崔洮的视线,当即便是大喊了声“我的儿啊”,尔后作势就要扑下床来。 崔洮心惊,快步上了前去将人揽住,那王书仪竟就愈发嚎啕大哭起来。 崔洮抽不开身,只能先忙着轻拍轻捋母亲后背,劝她莫要大哭伤身,又说:“您不是常说天塌了尽有个高儿的顶着,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同小七说,小七与您分忧,您哪能一直哭呢?” 可王书仪像是没听见崔洮的话一般,只自顾的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哭喊着:“我的儿呀......你可真是命苦啊......” 崔洮听得皱眉,却是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陪着母亲大哭。直到那灯花不知爆了几回,母亲总算哭累了,嚎啕之后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声音,崔洮适时松了松手,将母亲从怀中移开。 这会子,王书仪倒没有再缠着崔洮,而 是乖顺地退开,又顺着崔洮垫来的腰枕,靠床倚坐着。 估摸是情绪宣泄后,王书仪才觉失态,四处摸了摸,掏到一张丝帕,随意地抹了把脸,又偏了头看向内里,没有立即与崔洮对望。 崔洮倒也不急。 事情无论好坏皆已发生,尽管追问出今夜生事事由,也无改变前因,既然母亲也回避此事,那一切尽等父亲从宫中归来再议不迟。 “母亲先将这碗安神药喝了罢?”崔洮已先端来温在一边的汤药,将汤勺递到王书仪嘴边。 王书仪面有戚戚还不断抽噎,但偏过头来对上女儿担忧的双眼时总算没有再将崔洮拒开,乖乖张开了口喝药。 崔洮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没有多言,只一边喂药,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母亲哭花的脸擦了干净。 约莫是哭累了的缘故,亦可能安神汤的药效发挥作用,一碗汤药下去后不久,王书仪便睡熟了过去。 崔洮掖了掖王书仪的被角,心中总算舒出一口气,却也才得了闲去端详母亲仿佛只一晚便老落地神态。 她心中不免又捣鼓起来:到底是为何事,能叫父亲这般焦灼,又令母亲如此神伤? 崔洮半眯了眯眼,随即起身,将帐帘放下,叮嘱过一旁的吴嬷嬷好生侍候,便出了门去。 “父亲还没回来么?”崔洮将门外银钏领到院子中间,立在屋里人听不到声音的位置,才发问。 银钏那厢摇摇头,“福伯还在宫外守着,等着老爷。” “可有问过福伯,父亲是何缘由进的宫?”崔洮又问。 但银钏依旧摇头,“桂哥儿问过福伯,半夜里从宫里来的是位在中书门下值夜的大人,听闻还是司掌圣旨这一块儿职责的。” 司掌圣旨? 皇帝下旨,虽有中书门下拟旨,但到底要经内阁首辅敲定。父亲这般着急,可是因为天子草下圣旨却越过了父亲? 念及此,崔洮心口猛地一跳。 近来天家仗着寒门撅起,民意潮涌,渐渐地开始想要脱离世家的支持,独掌天下。本来作为皇室,要当天子,要掌管大梁倒没什么,但若还想将世家大族从大梁乃至全天下根除,那便算是忘恩负义。 难道那刘氏全忘了自己是怎么坐到大梁天子位置的么? 崔洮皱了眉,一边冷嗤刘氏哪里来的底气,一边又思索着刘氏到底拿了什么把柄敢这般同父亲叫嚣。 她心里不快,更为应变临时之需,略一思索,又紧忙地叫银钏再派人手托些关系到宫里打听打听,也好为孤身在宫中的父亲做个策应。 银钏听了吩咐,忙地转身再去探,却是才走到月亮门时,那桂哥儿又着急忙慌地与银钏撞了个满怀,两人皆是“哎呦”一声大叫。 “你小子怎的这两日都这般手脚忙乱?”银钏抚着被撞疼的额头惊呼。 桂哥儿倒是难为情,但瞄了眼站在院中的崔洮,也不待道歉,便忙说:“七姑娘,老爷回来了。” 他还道:“外边有人送了好多大雁来。” 8. 第8章 * 两个时辰前,寅时末刻。 崔成和与王书仪说过崔洮与谢家联姻一事,又粗粗言及两家盐铁合作细节,便睡下了。 只他才合眼不足一个时辰,徐管家便领了他的门生林乐咏来。 林乐咏出身寒门,但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十三四岁起便在崔家外头庄子上帮着账房先生做账。一次偶然,他摆平了摊乱账后被崔成和识中领回崔家,从此成了崔家半个幕僚。崔家有意供养他读书,他很争气,未至而立便官至户部右侍郎,一直是崔成和十分看好的后生。 崔成和记得林乐咏今夜应在宫中值夜,怎地五更天出现在崔府? 他略一思忖,便掀被下床,披衣出了门。 林乐咏甫一瞧见恩公当先一礼,道是深夜打搅唐突。 崔成和看他面容紧绷,眼中有仓促之意,便叫他不必整那些虚礼了,如若遇上什么难事只尽管说道便是。 林乐咏听罢点头,但未即时开口,而是先左右瞧了瞧立在身边的徐管家还有刘嬷嬷,约莫意思是他要说之话不便叫人听了去。 可崔成和却觉得林乐咏多此一举,且不说他自己素来行得端站得正,再说一个门生的事情再大也大不到天上去,又何妨叫府上人听见? 崔成和遂摆了摆手,道:“你但说无妨,他们都是自己人。” 林乐咏听罢眉心又是紧了紧,但到底没再耽搁,只往前走近崔成和一步,尽量克制着声量说:“首辅大人,蔺家那位定远侯回京了,今夜宫中戒严,他与皇上太子于太极殿密谋了一整夜。” 蔺邵胜战连连,名声大噪,他必要回朝为官,是以,蔺邵回京一事崔成和早已知晓,而这也正正是崔成和为何再今晚送走谢家四郎后漏液也要将洮姐儿叫到跟前来问清她是否愿意嫁入谢家的缘由 他打算到了白日,便与族中长老们商定崔谢两家婚事,也好尽快给予谢家答复,以免夜长梦多。 至于蔺家小子与刘家父子密谋一整夜......天家想要拉拢寒门对抗世家的野心早已昭然,而蔺家小子英勇无谓,历年来与北边乃至外族打仗,胜多败少,去岁还连下两城,大长我大梁气势,早已成为战神一样的人物,在百姓中呼声甚高,刘家父子要拉拢蔺邵也属意料之中,是以蔺家小子与刘家父子密谋一整夜这个消息也无甚叫人惊怪的。 可目下无尘的崔成和万万没想到林乐咏接下来一句话竟比战无不胜的定远军挥师向他冲来还要令他慌乱乃至震怒。 “定远侯出宫后,太极殿那边便传来消息,皇上要越过门下中书两省草拟圣旨,赐婚定远侯和七姑娘还有昭宁公主。”林乐咏眼看着恩公骤变的脸色,硬着头皮将下半句话讲出,“旨意道明七姑娘与昭宁公主无分高低,是为平妻。” “平妻?”崔成和惊怔一瞬,随即怒吼,“他刘家女儿怎敢与我洮姐儿相提并论?” 崔成和几乎气昏了头,平生第一次失态,林乐咏哪里敢辩驳。 他只再度左右瞧瞧,看过周边人煞变的脸色,又看见将将从卧房出来的首辅夫人同样震惊的脸色后,继续后话,“晚辈值夜碰巧得了消息,遂紧赶慢赶来同首辅大人相告,但瞧着时间飞逝,时辰已晚,那圣旨只怕已经拟好,您看是否......” “徐管家,备马,我要立即进宫面见圣上。” 不待林乐咏将话说完,崔成和一声令下,尔后转身回屋换衣。 临离开前,他特地同已经哭成泪人的王书仪说,关于崔洮的婚事,便是圣旨下来了,他们世家亦有说“不”的底气,事情未有定论之前则万万不可声张,否则既害了洮姐儿的声誉又累她伤神,遂说凡事皆需等他从宫中归来再议。 天家刘氏目光太过短浅,稍稍积攒了些许家底便想独大,行兔死狗烹之举,却是全然忘记他们的根基是金陵世家一金一银堆叠出来,而大梁的江山还是如蔺邵这样的寒门后起之秀抛头颅洒热血打回来。 如今他们倒好,甚至还敢拿他崔家女儿的婚事当做儿戏,难道什么阿猫阿狗都配与他家洮姐儿共事一夫,做平妻么? 崔成和赶往宫中的一路,愈想愈气,以致在太极殿外撞见才刚从殿中-出来的太监总管安顺时,竟全没顾得上体面礼仪,甫一瞅见他肘间夹着的那明黄-色的卷轴便疯魔了一般扑上去。 崔家儿女,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安顺一个年近半百的阉人哪里扛得住一个愤怒的中年男人? 安顺还没来得及与崔成和问礼,肩上便被猛地一推,尔后肘间圣旨乃至拂尘便被一呲溜地拔了走,至于他自己,则是“哎哟”一声惊呼后滚倒在地。 ——“安公公!” ——“首辅大人!” 几个太监忙地上来拉架,却无人敢碰那崔成和,只分了一个人虚拦着他,其余的全赶去安顺那厢要将人扶起。 可安顺大抵闪着了腰,落在地上便如烂泥一般,叫人怎么也扶不起来。 “你你你......”安顺便扶着腰坐在地上,你了半天,没骂出话来,落到最后,只剩一句:“首辅大人您这是作何,您手中可是圣上亲笔的圣旨,您这般夺了去,已是不敬,您难道还要......” 安顺话未说完,崔成和已经将勾绣龙纹的轴套扯掉,更将明黄圣旨摊开,动作之顺畅和对皇权的模式可叫安顺目瞪口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定远侯蔺邵为国征战,功盖千秋,朕万般欣慰,为降天恩,特赐崔家女崔洮刘氏公主刘璇为妻,择日二女同嫁,共成佳话......钦此。 果然。林乐咏所言果然是真的。 崔成和目眦欲裂,捏着两端轴棍的指尖已全无血色。 一息,他单松一手,尔后抓住圣旨中间,再是奋力一撕,上好的绢帛布料顷刻被生生分成两半——圣旨被崔成和撕碎了。 “首......首......首辅大人,您......您这是大不敬啊!”安顺瞠目结舌,对于崔成和的行径已不知该如何言说,心里只暗暗惊道:抢夺圣旨已是大罪,崔成和还将那圣旨撕做两半,崔家这是要同天家决裂 了吗? 可崔成和已全然不管不顾,甫一抬眼便瞪住安顺,冷嗤一声,“我不敬?你那主子难道便于我崔家有敬了吗?” 世家大族的婚姻从来不是小事,此圣旨更是涉及世家天家寒门三方,那皇帝老子小儿都未曾想过要先与他崔家相商,便要将圣旨颁下,将他崔家女儿放到这尴尬境地。 他崔家何曾受过此等侮辱? 崔成和心念一定,蓦地便将已经用不得的断成两半的圣旨砸到安顺脸上,尔后冠帽一正一拂袖,便转身继续快步往太极殿走,只留下身后一片忙乱的几个太监。 “总管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安顺的干儿子小亭子从未见过世家大人失态的混乱场面,好容易将他干爹扶起来,却还皱着一张苦脸,几乎要哭出声来,“可需叫那皇城司出面?” 他说话已磕磕巴巴,看了眼已经风风火火往太极殿去的首辅大人,又忙地收回视线,看向自己干爹,“那崔大人会不会对皇上太子动武?” “你这死脑筋的,便是动武又如何?”安顺冷斥,气得手猝然一抬,狠命敲了下小亭子脑门,“你说我刚才在那磨蹭着一直不将圣旨带出来,是为何?如今你倒还想往南墙上撞?” 太子殿下聪明绝顶,若做守成之君全无不妥,但他不应该冒失冒进,更不不该为着从前与崔家的过节在皇上面前挑拨世家与天家关系。 世家之所以为世家自有他的道理所在,若没了世家支持,天家又何来根基? 假若那皇上亲笔圣旨颁下去,当真惹恼了当下的世家之首崔家,单是皇城司那几个兵能顶得住千万世家府兵的刀枪?难道皇上和太子以为届时定远侯和百姓们真的还会帮扶他们着虚有其表的天家刘氏? 安顺眼瞧着崔成和已经兀自推门进入太极殿,而守在太极殿外的皇城司卫全无阻拦,他心中更加确定自己此番行径是正确的——只要拖住了时辰,叫那崔大人与皇上太子正面对峙,力挽狂澜,那这皇宫这天下便还不会乱了去,他这太监总管的位置就还可以稳稳地坐着。 * 却说崔成和那厢。 他旁若无人,直接推门进了太极殿。 太极殿是宫中小朝会之所,亦做皇帝临时接见大臣所用,又为图方便,大梁历任皇帝也多在此地办公。 此殿中虽不如宣德大殿那般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但沉香的檀木,鎏金的镀刻,处处显露出富贵与奢华。 说来,这整座宫殿还是崔家邀谢家、王家一同倾囊捐助修建,却如今,刘氏已经在想着过河拆桥? 崔成和心中一口郁气再次涌上,好在才刚他已经在安顺那里泄了一通火,这会子,他到底能捋顺一口气平和些应对那刘家父子。 他快步走入殿中,行至刘琮刘邺两父子落座台案面前,他无顾面前二人惊讶的面孔,便昂起头来,施施然拱了拱手。 他直截了当,“臣今晨唐突,却想问一下圣旨拟制及宣发程序本应有首辅确认并盖章合印,不知为何皇上为何这般着急,匆忙下去一道赐婚圣旨?” 9. 第9章 崔成和声音本就低沉如洪钟,此时又挟着凌凌之意,便是对上君主也全无客气的意思,叫刘琮与刘邺二人着实被吓了一跳。 他们一时面面相觑一时看向崔成和,皆是不语的怔愣状,好似都没从崔成和的突然到访中回过神。 但若要细说两人情绪,到底也有些微不同。 刘琮虽为坐在龙椅之人,但他早求仙问道不理朝事多年,又因着久食丹药缘故,眼底青黑,精神萎靡,加之他已与刘邺、蔺邵长谈一晚,消磨了大半精神,这会子被崔成和几乎破门而入的姿态一吓,面上更没了血色,仿若垂危恐慌的将死之人,一点主心骨也没有。 而作为储君太子的刘邺看起来则要淡定许多,他凤目尾巴轻扬是为惊讶,但明亮的眼珠子仍旧如平常一般像清水流波,合着一身的大儒气质,尽显无为而治的洒脱之态。 然崔成和却是最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最能兼采众长、贪得无厌,既要坐那金银堆砌出来的天子之位,又想博得清流名声,还想如世家大族一样成为天下百姓所景仰的高层人士,是以他虽披着一张无欲无求的外皮,却总是手段用尽索求无度,便如当初他竟然借着洮姐儿及笄礼念那酸诗,险些误了洮姐儿的婚事。 崔家嫡长女可嫁世家亦可嫁寒门后起之秀,却绝对不能嫁予天子。是以,崔成和最终只点头应下二房长女崔慕许配刘邺。 想来,那刘邺对于想借洮姐儿与崔家结成同盟关系一事落败一直耿耿于怀,没曾想今日又再整这一出,想同时将崔家女和他同胞亲妹妹许给蔺邵,既给世家添堵,又能拉拢寒门。 天底下哪有那么轻而易举的好事被他刘邺办成? 崔成和不禁又是一声冷哼。 高台上的刘琮看见崔成和冲进来就已沉不住气,眼下听崔成和冷笑声,他猛便转眼看向崔成和,然甫一触及崔成和入鬓的眉目便又觉心中不安,急急转开了眼,待下一息,他又觉得自己的回避不甚妥当,遂又忙地收住动作,再看去崔成和那厢,对崔成和咧嘴一笑。 “崔爱卿此话何意?”刘琮匆忙摆手,宽大袖袍掀落几支羊毫,叫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也无暇多顾,只瞄过一眼便再次看回崔成和,“那圣旨拟制程序,除却门下中书两省与内阁首辅盖章合印,皇帝玉玺亲印亦可生效。” 他打着哈哈,笑问道:“崔爱卿所言之赐婚圣旨拟制全无不妥,此事竟也能劳爱卿连夜进宫来问询?” 圣旨的拟制确实有两种程序,但今日这圣旨拟制之最大问题,非是程序而是里头内容。 崔成和听刘琮明明知晓自己话中意,却偏偏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险些大笑出声。 “皇上以为圣旨拟制程序没有不妥,那圣旨内容呢?”他嗤笑一声,不再拐弯抹角,质问道:“蔺家原先便与我崔家有口头婚约,这算得上祖宗留下的训诫,只为叫两姓永结同好,为我中原霸业齐头并进,如今皇上却不问我崔家意愿,先斩后奏,擅自敲定两家婚事,更为这场婚约添砖加瓦,难道皇上不觉得应当与当事人先言说一二么?” 且不说世家婚事从来轮不到天家干涉,便是普通人家的婚事,也没有说全没通气便先让三媒六聘捅到门上的,这合乎规矩吗? 刘琮被崔成和三两句话堵得无言以对,还是太子刘邺反应快些,紧跟着将话头接过去。 “崔爱卿莫急。”刘邺从高台旁的太师椅款款移步到崔成和身侧,“这婚事孤与父皇早早便问过当事人意见,又念及那定远侯常年征战于外,年岁颇大却未留有后,遂尽快拟下圣旨,只盼定远侯能快些些在金陵落脚安家罢。” 刘邺所言当事人是指蔺邵。 言罢,他还反问:“崔爱卿早前便说崔爱卿女儿必遵从祖训非蔺家不嫁,如今这圣旨颁下去,不也正正遂了崔爱卿的意吗?” 这回,刘邺所言正是早前崔成和以崔洮与蔺邵婚约为由拒去天家求娶的论道。 可崔成和对刘邺的断章取义嗤之以鼻,他又是冷哼一声,亦反问,“太子殿下说得大义,瞧着是替我崔家做了大好事,但太子殿下将自己亲妹妹同时许给定远侯,又是何意?” 刘邺听罢,飞扬的凤目更加潋滟波光,甚至侃侃笑说:“天下男子三妻四妾皆属正常,那蔺家代代忠勇如今却只留一个独苗为后,更该多娶妻纳妾开枝散叶,同娶两房又如何?再者,我天家愿意配他一个公主,亦是彰显我天威,与他道明我天家看重他,更要重用他,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末了,刘邺还顿了顿,再挑着眉头戏谑般添上一句,“且此圣旨之意,父皇与孤早与蔺侯相商,他可是同意了的。” 言外之意,夜里戒严,皇帝与太子在太极殿会见蔺邵,便一并将这档子婚事给敲定了下来——蔺邵答应了同娶崔洮与刘璇为妻。 蔺家小子竟然答应了同娶洮姐儿与旁人为妻? 一口气又堵到崔成和心口,叫他两眼一黑,险些没晕过去。 崔家愿意秉承诺言,将家主长女嫁给蔺家后辈,已经是对寒门蔺家的抬举,如今蔺家竟然要同时娶进两位妻子,这不是在打崔家的脸么? 不可,这绝对不可。 崔成和眉骨低压,倒八字眉横冲,几乎怒瞪向刘邺与刘琮。 他心思飞转,好半晌,终于憋出话来,“我以崔家家主身份,代表崔家表示,以蔺家要同娶平妻为由,回拒与蔺家的婚事。” 他道:“如果皇上与太子殿下不能同意,我崔家不吝抗旨不尊,我崔某亦就此罢官还乡,不再干涉朝政之事。” 言外之意,他要以撤走崔家对皇族的所有支援为要挟,抗拒刘氏对蔺邵与崔洮乃至刘璇的这份婚事安排。 刘琮与刘邺听罢大惊。 他们自然没想到崔成和竟会为了这门强加的平妻婚事激进如斯。要知道一旦崔成和罢去首辅之位,天家与崔家决裂已不算事小,再待此事传开,其他世家若跟风效仿,朝廷乃至天家运转皆可能陷入停滞,更不要说那些由世家培养出来的门生会否就此拥立新的帝王......那他们刘氏还有何立足之地? 刘琮当先便道:“崔爱卿怎可辞官?” 刘邺亦说:“崔爱卿莫要心急,有事且可慢慢再商量。” 崔成和却已不想再多言其他,只道:“洮姐儿是崔某唯一的女儿,她虽生来背负家族使命重担,却绝不是能任人摆布受人屈辱的。” 他退开一步,已将双手放置帽檐,意欲摘帽罢官。却是刘邺紧 忙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动作。 “崔爱卿有话且慢慢说。”刘邺道:“小七与定远侯的婚事是孤与父皇考虑不周。” 说到此处,刘邺转头与刘琮对视一眼,刘琮会意,亦紧忙应说:“邺儿说得不错,此时确是朕考虑不周,未能将其中利害理清,那圣旨......” 刘琮一顿,眉头随即一拧,忙地朝外喊道:“安顺!” 话音落下,安顺便急急忙忙推门入殿,亦着急忙慌地跪下。 “那圣旨呢?”刘琮当先上前一步,抓住安顺的衣领将他拎起,“那圣旨可宣了?” “没......没有......”安顺被勒了脖子难受,好容易挤出两三个字,喉头上才得以松开叫他喘上一口气。 但他憋着张红脸还不敢咳嗽,便紧忙地重新跪地朝殿中几人磕头道:“那圣旨方才......方才较小人不当心撕毁了,还没来得及去各府宣读。” 安顺没有明说那圣旨是被崔成和撕做两半,但他闪烁着看向崔成和的目光已经说明一些。 刘邺见状并不细究,而是先一步开口捋顺崔成和的气头,“瞧瞧,实是天意难违,这圣旨都已经毁了,那也没有再去宣读的必要。” 他转头与父皇道:“要不此事便算了罢?” 刘琮得了台阶,自然迅速往下走去,点头说好。 至此,这场有关赐婚圣旨的闹剧便如旋风一般,来得快,去得亦快。 但崔成和心情仍旧烦闷。 他前夜才与谢家四郎商量过崔谢两家的婚事,如今刘氏赐婚虽然不成但却多少显出蔺家那小子要求娶崔洮的模糊态度来。 那蔺家小子若想娶洮姐儿,那洮姐儿要嫁给谢家四郎一事便恐难成矣...... 与谢家联姻,可让世家势力壮大,可塑百年基业之根基。 可与蔺家联姻,既是兑现先祖承诺,亦好将寒门拉拢去抬高崔家的名声,况且蔺邵并非普普通通的寒门之子,他已是一方霸主,只是他于洮姐儿的心思......他似乎并非良配。 心念百转,崔成和步向宫外的脚步愈发沉重。 他看向天地,春日明媚,光辉灿烂,却蓦地觉得日光太过刺眼,这大好的春景叫他有些适应不来。 他忙地低下头,避开那眩晕的感觉,却又看见宫门前焦急张望的身影——福伯似乎有急事寻他? 崔成和沉眉,加快脚步出外。 福伯那厢甫一靠近家主些许,便就大声喊叫,“老爷,不好了,蔺家派人送了好多大雁到咱们府上。” 大雁,寓意夫妻相随,忠贞不移,是纳彩时男方向女方提亲专用之物。 崔成和听得心惊。 蔺家小子前脚才在刘氏那厢说要同娶两妻,转头就把大雁送到了崔府,那天家这边呢? 崔成和下意识四下张望,并未见有大雁送入宫中。 他略一拧眉,忙地快步出宫又接过福伯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疾驰回府。 而崔府那厢,定远侯府的管事常桓早已候在崔府门前。 常管事甫一瞧见崔成和下马,便紧忙将婚书递上,道:“我家侯爷愿以九十九只大雁作聘求娶崔家七姑娘。” 10. 第10章 崔成和还远在崔府外拐弯的街巷口时,便已目瞪口呆。 崔府位于朱雀大街中段,离闹市不远,但又将将好处于僻静之地,不致门前人杂喧闹,可谓金陵最好地段的府宅。 但今日所见,崔成和几乎以为自己走错街巷,入错了门。待看见那粗衣麻布衣裳小厮打扮常桓吭哧吭哧从他崔府的高门台阶上走下,又恭恭敬敬地将婚书盒子递到他面前,他只觉在做梦一般,一场叫人只想快些醒来的噩梦。 才刚□□才说道蔺邵应下要同娶两妻一事,而他也却才将那荒唐圣旨撕毁,如今蔺家小子又把聘礼大雁闹哄哄地送来,是唱的哪一出? 崔成和只觉得这世道真是乱透了,刘氏蔺家竟没有一个讲规矩的,不是世家大族,婚姻大事便可这般胡来,全不顾礼数么? 而常桓那厢见崔成和下了马便僵愣原地,仿似入定般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更是发直地盯着自己手中镌刻龙凤呈祥图样的檀木沉香盒子,他便知这崔家家主当真如侯爷所言——他一定会被我们这阵仗吓坏。 常桓心中暗暗跨过自家主子,面上倒也不着急,待半晌不见崔成和来接去婚书,便先缓缓站直身。 他余光扫过崔府门前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缓缓沉下脸去,叹了一气,才道:“侯爷早料及崔大人未必愿意接下婚书,是以特令小人务必代侯爷向崔大人赔个不是。” “侯爷公务繁忙,昨日虽已抵达金陵,但时间全用以与皇上太子商定定远军归京安排,只为叫凯旋之师归来时能得个好安顿,为此,今晨侯爷又紧急出城安顿定远大军驻扎事宜,遂不能亲临拜见崔大人向七姑娘提亲。”常桓一边解释蔺邵未能出现的缘由,一边抬手指向已经搬入崔府院门的大雁以及分列看护寥寥几箱聘礼的士兵,继续道:“但侯爷晓得纳彩提亲是为大事,三书六礼亦是规矩,五更天时侯爷甫从宫里出来便直取南浦山,这九十九只大雁全是侯爷亲手所猎,只为许愿未来能与七姑娘长长久久。” 话到此处,常桓又回正身,再次端起手中装有婚书的檀木盒子,躬身向崔成和一拜再是抬手一递,道:“蔺家愿承祖上之诺,向崔家求娶崔家家主长女七姑娘,还望崔大人收下聘书。” 声音洪亮,浑厚有力,可叫围观者众一概听清,崔府外随即一片哗然—— “崔大人的女儿不是要许给谢家未来家主的么?我瞧着他们总出双入对,是咱们金陵的金童玉女,怎的如今是定定远侯来提亲?” “你可甭乱说,那崔家七姑娘早就与蔺家定下娃娃亲,这便是崔家七姑娘早过了及笄年岁却仍久久未出嫁的原因,她是在等那定远侯凯旋回往金陵,再议婚事。” “是了是了,当年崔家南迁被匈奴人围困府兵不敌,是当时的护北将军蔺政为他们解开困局还护送他们来到金陵,是这番恩情促成了两家佳话,二老可是很看好后辈联姻的。” 有人道明今日盛况来由,也有人对眼下情状品评论道—— “可那崔大人似乎不大愿意接这婚书不是?” “不愿意接有何怪哉?你们瞧瞧崔家这高门大户,便是天子储君来了也未必能相配得起,定远侯却是寒门出身,虽然护我大梁建功立业不少,却到底是个粗人,听闻还粗犷得不得了,长得跟个熊似的......” “你说的什么话?说谁是熊了?定远侯可是我大梁福星,若没有他领兵在外,有你我今日之安宁吗?便是粗人又如何,只要他是我们的英雄,我道是配那金银堆里养出来的娇娇娘子也是绰绰有余了。” ...... 一时之间,好的坏的议论声皆如潮水般涌向崔成和,他便仿若溺水之人一般,呼吸不得,也听不见话,只觉得一阵一阵地眩晕,难受得厉害。 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那蔺家小子是故意的罢? 他还没找蔺家小子算那同娶二妻的账,这人倒先抓了这些畜生来崔府脏他的眼,还要叫他被那些无知平民戳脊梁骨。 这是逼他应下这门婚事? 如若今日蔺家小子便这样百般算计,日后洮姐儿当真嫁给他,少不得得被他牵着鼻子走吗? 崔成和越想越觉得这事情发展的不对劲,但若就此众目睽睽拒了这小厮的婚书,只怕给人留下更多话柄。 崔成和蓦地沉了眼,心神随之一定,瞳孔也聚了焦。 他缓缓掀开眼睑,再看去面前这个身着朴素的管事,穿得真是寒酸......但面容周正身量挺拔态度也算得上不卑不亢...... 崔成和心底闪过一丝轻微异动:识得的礼数不多,但还算有点教养。 他抿了抿唇,唇角勾起,换回一如既往的客套笑容,抬起手比出个请的动作,“来者是客,先入府再商议罢。” 言罢,未待常桓回应,崔成和当先一步迈过门槛,进入府门,只留待徐管家引导常桓入内。 常桓微怔。 崔成和没有接他手中的婚书,而是提及入府商议,那便是有拒绝之意......果然又如侯爷所料,这崔家早已存了拒婚的念头。 常桓低了低眉,心中冷嗤,略作思索,随后又抬起头,回以徐管家微微一笑,举步入内。 却说一众人穿过花厅时,崔成和无意斜了斜目光,却见侧面假山后的窗洞下一抹水绿色浅浅露出——是洮姐儿喜欢的布料颜色。 他压了压眉,蓦地抬起手想叫徐管家将人请离,可心思一转,他抬起的手又收回来。 罢了,洮姐儿已不是小孩,今日这事情已反复几回,既是关系她自身,她若想知悉,便叫她也来听一听。 这世道的险恶,她总归是要知晓的。 崔成和心中暗叹过后,自阔步进入厅堂,尔后落座于主位。 他抬了抬手示意常桓于东侧首就坐,又挥手叫人上茶水。 常桓身份本就相对低微,且今日他奉命来送婚书,而崔家老爷却至今没有应答之意,他又怎会落座于崔成和平坐相商? 他自依旧恭敬地端着手中婚书盒子,板直身,向崔成和递去。 崔成和见状一拧眉。 他今日已被摆了几道,眼下是连一个小厮也能将他架在热炉子上烤,逼他就地决策吗? 没了围观百姓,少了掣肘,窝了一肚子火的崔成和也不耐性子了,见常桓油盐不进,遂直接冷了声,“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拿乔,你家主子在人前将我女儿当做草芥看待我尚未与你们算账,如今你一个下人拿着婚书和几笼聘礼便来我崔家提亲逼着我点头答应将女儿嫁给你们蔺家,你们这算诚意?” 崔成和越说越急,到话落时已经抬手拍桌,语气已几近训斥。但常桓那厢却在此时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常桓来前侯爷便已叮嘱,最怕世家大族拐弯抹角不说直话,但若崔成和当面发难却反而是好事,只需顺着他之话头一一解说,再循循善诱即可。 总之,今日,这婚书必要叫那崔家收下。 “崔大人冤枉,我家侯爷从来将崔家姑娘当做未来妻子、唯一的崔家当家主母看待,这些年他在外领兵打仗也从未敢忘却半分与崔家的婚事约定,日日夜夜只盼着能早日凯旋归来,与七姑娘共结连理。”常桓拔高了音量,将侯爷教给他的话添油加醋一番说完,又道:“若这中间有什么误会,还请崔大人体谅我们侯爷一二。” 他说:“侯爷并非孤身一人,他身后站着的是跟随他南北征战十数年的十万定远军,他之行事,常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宫中与天家相商如是,今日非能亲临亦如是,既盼崔大人理解,亦请求崔大人从中周旋。” 说到这里,常桓 还朝前一拜,就差跪了下去,大声道:“还望崔大人收下婚书,以全两家婚约事宜。” 先是说难处,后是将责任推卸干净,再是逼人就范——早见惯尔虞我诈的崔成和根本没听见蔺邵的诚意,只看见他强买强卖的功利之心,既讨好天家,还想叫人帮他从中周旋,而他只坐收渔翁之利。 崔成和火气再次上头,一拍桌案便厉声斥问:“你说这说那,到底不过你家侯爷为求自保又想攀高枝儿,寻什么安顿十万军定远军做借口,难道我们崔家女便要因那十万蝼蚁屈尊将就吗?” 火气过盛时候的言语未必由衷,崔成和话一出口也已觉得不妥。十万军兵到底为大梁守住了江山,与洮姐儿的婚事当然不能相较并论。但常桓那厢显然已经听了进去。 崔成和怔住,哽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却见原先还做卑躬状的常桓缓缓直起腰,他先前的不卑不亢已变作凌厉,甚至透出些生杀场上的冷厉之意来,又因他是站着,便如审视一般,看回崔成和。 堂中一片寂静,便是原先在旁应急的徐管家也噤了声,大气不敢喘,满脑子想着该如何或者叫上谁来化解这场中的尴尬。 老爷确实失语了。为国捐躯的英雄哪怕是小兵小卒也并非蝼蚁,而老爷方才那一番话若传出去,崔家在定远军中乃至全天下百姓中最有礼数的世家体面将全部丢尽...... ——“沙场将军十战九死,侯爷却无畏生死为大梁谋定,更是爱兵如子事必躬亲,崔洮不敢与十万军兵相提并论。” 蓦地,一道清脆声音从厅门后方响起,破了堂中困窘。 屋内几人当即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水绿色倩影款款入内,待人走到明处,柳眉杏目,低眉浅笑,仿若莲中仙女之姿。 崔洮向崔成和福了福身,又与常桓点点头以示问礼,随后便上前一步,接了常桓手中的檀木盒子。 “父亲五更天入宫面圣,随后母亲受惊晕厥至今未醒,家中烦事太多,倒叫父亲关心则乱,一时语快说错了话,还望常管事莫要将父亲方才一番说辞放在心上。”崔洮为父亲解释,又看了眼手中装有婚书的木盒,再与常桓道:“崔蔺两家早已定下良缘,这婚书我崔家企盼已久,终于盼来,却有劳常管事带句话予侯爷,我父亲仍在崔府等他亲自上门言说婚期一事。” 一番话落,常桓甚至还没有从崔洮的突然出现中回过神来,却是徐管家那厢轻咳了一声,常桓才急急别开眼,低头拱手,应下崔洮的话。 徐管家那厢见状,便忙地请示崔成和将常桓请离,至于常桓那厢既已达成任务,自然没有再多逗留的意思,随着徐管家转身离去。 转瞬,厅堂里面唯剩崔成和与崔洮二人,两两相对,却各不相看,各有所思。 好半晌,崔洮才倏然转过身,扑通跪地,而将自己接下的婚书高举向上,“女儿不德,擅自接下婚书,还请父亲责罚。”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自己把持自己的婚事。但才刚崔洮见父亲方寸大乱,已经被那蔺家人逼到了死胡同里,她不忍父亲难为,更不知历来坚持崔蔺两家婚约的父亲为何迟迟没有应答蔺家婚礼......便因为昨夜她说她愿意嫁给谢家四哥哥,她更愿意嫁入世家高门吗? 崔洮以为她不能自私自利,若为家族利益故,嫁谁又何妨?她遂擅自专断,入了厅堂,接了那婚书。 崔成和是万万崔洮会忽然出现,更应下了与蔺家的婚事......其实就今日蔺家小子这求娶阵仗,他明知女儿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了,只他还想挣扎一二,或可为女儿争取半分......然却亦如女儿所言,关心则乱矣。 崔成和又是盯着崔洮发顶良久,终于开了口:“事已至此,若要你嫁那蔺家小子,你当真愿意?” 11. 第11章 * 上崔府求娶一事毕,常桓便马不停蹄赶往岳安山。 岳安山位于金陵北郊,只出了金陵北门再行二十里便能抵达。此次回撤的三万定远军便就安营在此山山脚的广袤草原。 “侯爷呢?”常桓抓住个门将便问。 守门的士兵下意识隐匿主将行踪回答“不知”,但待看清来人是军中辎重首领,忙地改口:“方才瞧着侯爷是往地龙潭方向去了。” 岳安山山上有一处名为地龙潭的泉眼,因其常年水温偏凉,古来山民便希望它能借地龙之力烤热几分以温养山中植物,遂而得名。 是了,侯爷烦闷时候,总喜欢泡冷水,这地龙潭再合适不过。 常桓猜想着,再问:“侯爷一个人?” 门将点头是。 ——那便是了,侯爷定然是去山中散心。 安营垒墙一事早已安排就绪,去求天子首肯亦不过走个过场,这军中哪来什么要紧事?侯爷不亲自去崔府提亲,只是为了防那崔家人当面悔婚继而两方闹得僵硬罢,如今这般各留余地,反而容易叫事情办成。 念及此,常桓更急着要去山中寻蔺邵以回禀今日崔府所生之事。 他迅速重新翻身上马,挥鞭往山上走。 山路不算崎岖,但草木尚算多样。起先青草矮灌翠绿,后来枝叶渐密荆棘丛生,再到半山腰也就是愈发临近地龙泉时,那林子便遮天蔽日起来,盖得人喘不过气来,便连久经沙场的战马都露出先局促不安来,不停打着响鼻。 常桓抬眼望了望所知的地龙泉方位。 此去不过一刻钟脚程,与其拉着马走,不若步行前往为好。 念头一出,常桓当即翻身下马扯着缰绳绑去就近的树干上。却是他才将缰绳打上一个活结,耳边一阵窸窣,他敏锐转头,只见灌丛晃动。 他眉眼一沉,喝道“什么人”,同一时刻手握剑柄健步如飞往声音来向冲去。 可待灌丛被劈成两半,前头光景露出,常桓瞠目结舌,他好不容易才刹住脚,没将手里长剑劈下。 ——他们侯爷大光着个膀子,只堪堪拿了块粗布围在腰间,除了要紧处外全然无遮无挡,将一身遒劲扎实的肌肉露出,亦将如长在身上的功勋印记展露无疑,尤其是他肩上那条栩栩如生的青龙张着口,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仿佛要吞吐天地,叫人既想多看两眼又害怕被吞噬殆尽。 侯爷这身打扮若换在平常倒也没什么,偏偏他此刻既非在澡堂子也不是在伤兵营,而是在野外。 他们侯爷正展臂挥刀,手气刀落,血溅三尺,随即一声“呜呜”啼鸣发出,一头驯鹿彻底绝了气,躺倒在地,但他们侯爷似意犹未尽,刀面一横,便如庖丁解牛一般,片刻便将一头巨鹿白骨掏出,分出一块块血淋淋红肉。 常桓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太血腥了。 同一时刻,他脑海中竟不可自控地浮现一个时辰前在崔府厅堂里看见的那张容颜——杏目桃腮,清冷超然,全不似凡间人。 如崔家七姑娘那般仙人之姿的贵女,若看见侯爷这般粗犷无度的模样,会如何?会后悔今日接下那婚书吗? “出什么神?”正当常桓出神之际,蔺邵那厢已不知从哪处掏来张布将他才猎下的野鹿装载提起,往常桓一抛,便问:“事情办妥了?” 常桓回神,忙接住包裹鹿肉的包裹,但又将那血淋淋举得离自己衣裳远些,才应道:“回侯爷,都办妥了。” 他转眼看去蔺邵那厢,尽量不去看他肩上挂着的青龙,而定定对着上峰飞扬的眉目,将在崔府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末了,他特地添油加墨地将崔洮忽然出现并破了僵局一事说道出来,“属下万万没想到,最是循规蹈矩的世家贵女竟也会听人墙根,甚至还不顾三书六礼,不管父母之命,自己应下自己的婚事,想来那崔家七姑娘的手段和魄力亦是不容小觑的。” 常桓想同蔺邵说,那崔家高门大户本就复杂,人人心里八百个心眼子,那崔家姑娘手段了得便罢竟还生得花容月貌,往后两家结亲,若夫妻间真生出龃龉,只怕后患无穷。若可以,他倒更希望侯爷能娶一个知冷知暖能可着侯爷心 的人,而非拿婚姻作为工具作为赌注。 可蔺邵不知有无听出常桓弦外之音,总归是未单独对崔洮的行径做任何品评。 他只自顾拿巾帕随意抹过身上沾染的鹿血,一边道:“他们这些高门大户最会迂回酸腐,如何说如何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无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她爹受了百姓舆论还拖着你不予婚事答复确实存了悔婚之意,但见两相僵持不下她便跳出来接了婚书应下婚事,不过是亡羊补牢又表明立场,讨好你我罢了。” 他笑哼了声,“她既要讨好我们,我们如何能不遂了她的愿?” 崔成和必定因为刘琮刘邺提出娶平妻一事气昏了头方寸大乱,想要悔婚便算竟然还说出有损军威的话来。呵。不过,他那女儿反应倒是快,但想来不见世面的世家贵女也识不得世间险恶,除却能说几句好话终难成大气候,日后也不怕她在蔺家乃至定远军中掀起什么风浪。 蔺邵如是想着,脑海中竟蓦地想起昨日在舟山遇见的那个进山打猎的女子。 英姿飒爽,明媚如花,骑射技艺还精湛,也不知是哪个大家教出的姑娘,瞧着便是上了战场也可媲美男子,根本是那些只会迂腐梳妆的世家女全不能及的......如若有机会与她并肩...... 想到这儿,蔺邵因泡过冷水又卸了一头鹿才消下的烦闷又腾起来。 乱世之中,谁人不是身不由己?天家忌惮,世家排挤,定远军的未来如于飘摇风雨之中,他必须扎根朝堂为定远军谋定后路,亦要拉拢世家寻求世家支持,唯有如此,定远军十万将士才不会白流血白死人。 他哪有心思想那些儿女情长? 蔺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昨日所见那双清澈明媚的杏目便已从他眼前消失。 “把鹿肉拿回去叫兄弟们分了。”他吩咐道:“吃饱喝足了便叫他们轮着去那金陵城转一转,只要不生事,便可多逗留多学学金陵人的习性。” 言罢,不待常桓回话,蔺邵便自转了身,行过几步,将腰上布条一扯,便纵身跃入了地龙潭。 12. 第12章 * 却说回金陵城里事。 自定远侯府蔺家抓来九十九只大活雁到崔府提亲后,崔蔺两家沉寂多年的婚事又被人重新提起,更被传得满城皆知。 曾经谢家四郎崔家七姑娘是为金童玉女的称赞被比下去,崔蔺两家结两姓之好护大梁安宁的呼声后来居上,满朝更无不沸腾。 是日,宫里也积极响应民众呼声,连下两道圣旨。一道事关崔蔺两家婚事,令定远侯与崔家家主之女崔洮择吉日尽快成婚。一道事关定远侯与定远军,定远侯即日起任大梁兵马大元帅兼兵部尚书兼两江总督,统管大梁军政事务,其所辖十万定远军,七万留守寿阳三万宿扎金陵北郊岳安山下,皆直接汇报定远侯,不受朝廷约束。 当然,这回的圣旨□□没有擅作主张,而是传令门下中书草拟,后着太监总管安顺亲自出宫送至崔府请崔成和过目敲定后,才正式颁布。 一锤定音,再无反悔余地......崔洮却还觉如同梦幻一般——前夜她才与父亲说定要嫁给谢四哥哥,今晨她便亲自接下蔺家送来的婚书,到傍晚时分家中甚至已经请来道士商议崔蔺两家婚期,事态转换未免太快......如果这当真是梦便好了,如此,便能快快醒来...... 然崔洮虽然心中恍惚忐忑,却没有在面上显露半分,连日来按部就班,没再管顾家中生意,只规规矩矩地准备起婚礼来。 因为婚期已经定在八月十二,而今已经是荷花盛放的四月末五月初。 汀兰苑上下忙碌,是为崔洮一等贴身丫鬟的金珠银钏已然脚不沾地,连日繁重的事务却叫满腹的怨怼日渐积累,随时要爆发。 这日,金珠端着个木箱一个小盒才回到汀兰苑,便将托盘往院子里石桌上一砸,“那姓蔺的真是个王-八孙子,净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他哪里能配得上我们家姑娘了?竟是做这劳什子的算计,逼着我们姑娘非嫁他不可。” 才从崔洮卧房里将婚服取出的银钏撞见火冒三丈的金珠,三步做两步奔上前去劝,“好姐姐,你可小声点儿,一会儿叫姑娘听去了,又得心里不畅呆愣个半天,这样子下去,那人都要变痴傻了。” 崔洮看似全无异常,但只要日常里得了间隙,总要坐在院子里、窗台前、矮榻上发呆,若是入了神,便似被人勾-魂摄魄了一般,要叫上好几声她才能回过神来。 ......想必是在想着和蔺家的婚事,也可能在想着与谢家四公子已经黄掉的婚事...... 说来,银钏心口也憋着一股气,她最是看好姑娘和谢家四公子的婚事,那日听见谢家四公子终于向姑娘表明心意,她可高兴坏了,谁知才过了一日,这事就翻了天? 银钏心中不畅,捧起手里婚服,当即也要同金珠那样砸了到台案上,却是她手才举起,先瞧见了台面上被金珠砸着掀开了口子的一箱一盒。 那箱子里露出个玉白色的陶泥娃娃头,那小盒子里露出的则是一角翠绿色的扳指——银钏的视线是被那陶泥娃娃吸引去的,她问:“这是何物?” “说是蔺家追加的聘礼,徐管家说既是扳指便叫我取来请姑娘过目,是充库抑或做嫁妆还是留着自戴。”金珠随口应道,脖子却是探长了往姑娘的卧房那厢瞄。她惦念着要不要问一问姑娘,便是不能真砍了蔺家那什么劳什子侯爷,叫上几个厉害的护卫给他点颜色瞧瞧是不是也可以。 银钏却是惊呼,“这是蔺家追加的物什?” 她掀开了木箱盖子,露出里面八个陶泥娃娃,个个儿精巧,穿着招财纳福的衣裳,又别着春夏秋冬四季盛开的花簪,既是可爱又是讨喜。 蔺家那上了年纪的定远侯竟也喜爱此等可巧之物吗?那便是顶顶落到姑娘心坎上了。 正待银钏想转口夸赞蔺侯爷一句,却是金珠那厢回神,她一边掀开小木盒盖子,一边矫正话头,“这个老气横秋的玉扳指才是蔺家追加的聘礼,你手里那个是二房六少爷送的回礼。” 上回崔洮去舟郡走访,给各家各人都备了伴手礼,这几日,各家叔叔婶婶哥哥姐姐都开始回礼了,纷纷送到汀兰苑来。 “我说呢,还以为那老谋深算的老古板也有这份闲情逸致。”银钏嘴上说着蔺邵的不是,但脸上已经浮起笑意,与金珠道:“你可紧着把这些东西送进去罢,姑娘瞧见了这陶泥娃娃指定高兴。” 金珠听罢,眼珠子骨碌一转,随即一拍脑门,“瞧我被那蔺家人气的,把这一茬给忘了。” 姑娘最是喜欢些民间玩物了,这陶泥娃娃给姑娘换换心情不是挺好? 金珠紧忙从银钏手里取回那一个贴着“顺”字在大肚皮上的陶泥娃娃,端端放回木箱子里,也合上小木盒,便吭哧吭哧地将东西往屋子里送。 这会子,崔洮正在绣她的鸳鸯盖头......不过,也算不得上是在绣,她本最不擅女红,那鸳鸯盖头若叫她绣了去,可得闹出笑话。是以这盖头已经叫绣娘勾完针,她只需要再沿着轮廓将金线围上便是......但她眼下,也没有在勾线,而是在发呆。 ——“姑娘。” 崔洮正想着待她与那定远侯成婚后若再遇见谢家四哥哥当如何是好,才出着神却被金珠一声叫唤,险些没歪了剪刀,将那鸳鸯盖头剪坏。 银钏跟随在后,先察觉崔洮的恍惚,唤了声“姑娘当心”,便忙地上前去细察姑娘小手和她手中红布。 所幸,皆完好无损。 银钏心里松了口气,又顺势将崔洮手中物什移开一边,继而悄悄回转头给金珠瞪去一眼说她唐突,尔后又眨眨眼示意她快些上前将那有趣物什呈给姑娘好哄姑娘开心。 崔洮惊乍中回过神,瞥见金珠银钏的眉眼官司,挑了挑眉,倒也没多话。 近来她们常如此,她早习惯了。 崔洮扫过已被金珠规整放到一边的盖头,转念半息:不想绣了。 她又转眼于外:但天色还早,婚服试过了,又不许看账本了,今日便没什么打紧事了。 正待崔洮苦恼,金珠已忙不迭走到她跟前。 “姑娘,六少爷送了一套吉祥纳福陶泥娃娃来,做上次舟郡伴手礼的回礼,您要瞧瞧么?”金珠将大箱子小木盒一并摆到崔洮手边案几上。 崔洮眼看金珠那笑比哭还难看的脸色,心想她不会笑可以不笑,免得哄不了人开心还要叫人哭笑不得。 但金珠银钏一片心意,崔洮不会伸手打笑脸人,她转头看去金珠揭开木箱盖。 里头陶泥娃娃果然新奇。 崔洮面上笑笑,但视线又很快转去被故意遗落一边的小木盒,“这又是哪家回礼?” 金珠一愣,勉强堆出来的笑消失,气又哽在脖子里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解释道:“这是蔺家追加的聘礼 ,一个老气横秋的玉扳指,徐管家说要问问姑娘如何处置。” 崔洮一听,先是下意识蹙眉:做甚又追加聘礼,莫不是因这几日外面传那蔺家聘礼寒酸? 她转念又想:罢了,到底是份心意,什么缘由倒不打紧。 崔洮收起情绪,放下才要拿起的陶泥娃娃,先揭了那小木盒子。 玉扳指是玉扳指,老气横秋也是老气横秋,但这材质无论何说,也算得上上等美玉,且它做工虽粗糙淳朴,但见多好东西的崔洮一眼便能认出,这玉扳指至少也得是前朝时期的古物了。 这不像追加的聘礼,倒更像他蔺家传家之宝。 那人送传家宝来做什么? 崔洮又拧起了眉,问:“蔺家将这物件送来时,可有说这是要做何用的?” 金珠回说:“没有。” 崔洮挑眉,“是他们没说,还是你们没仔细问,抑或根本未仔细听?” 金珠哑然。她也不晓得呀,那是门房徐管家他们做的事情,她不过去将物什领回罢。可她没有向徐管家问询清楚,那也是她的责任...... 崔洮见金珠哑口无言,到底也猜得其中猫腻七八分,当即沉了眉,“一会儿你且去与徐管家说道,便说是我说的,那蔺家不仅仅是未来亲家,还是手握大梁最强之师的定远侯府,兰因絮果,莫要因一时之计较坏了崔家长远大计。” 言罢,她又来回看了金珠银钏几分不情不愿的脸色,继续道:“那定远侯也已经是你们未来姑爷,便是你们从前现下有何不满,该丢至一边的情绪,不许再揣在心里,免得往后入了定远侯府还要生出龃龉来,闹上不愉快。” 她顿了顿,细看金珠银钏不入耳的劲儿,郁结多日的心气催她将语气也放狠了去,“若是你们觉着礼待蔺家于你们太难,那你们便从随嫁名单里摘出去罢。” 于崔洮而言,三从四德,规训礼规,样样都是悬在头上的利剑,她既已经要嫁给那蔺侯,有些丑话得先说在前头,有些规矩必要先立好。 金珠银钏这厢一听崔洮较了真,还当真要弃了她们,哪里还敢造次? 她们忙地跪地认错,又屡屡求道崔洮将她们留在这边,这事才算揭了过去。 不过待崔洮再看回台面上那只玉扳指,视线又扫过那八个纳福娃娃。一新一旧,一旧一新。 很快,她便要嫁作人妇,有些过去便该断个干净了。 念及此,崔洮忽地起身去了内间,半晌取出个一人长臂长宽的檀木盒子又出来。 这是崔洮平日里摆放珍藏之物的盒子。 金珠银钏正待好奇靠近,崔洮已经将那盒子摆在案面。 她将里头宝物一件一件取出。有母亲于她及笄礼时送的玉簪,有父亲于她幼时为她雕刻的木娃娃,有兄长嫂嫂专为她打的平安锁......还有谢瑞远在前年中秋佳节时送她的一对陶泥娃娃。 崔洮将盒底陶泥娃娃取出,葱削的指尖掠过那男娃娃的脸面。 那时四哥哥便想与她表白心意了罢?可为什么等到了今年呢?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崔洮停了半晌,终于将那一对娃娃装进朱盒交给金珠,“你亲自跑一趟,寻个理由去趟王府,务必亲手将这物件交给韫芝姐姐,再请她帮忙把此物转交谢四哥哥,旁的便什么都不必说了,他自会明白。” 13. 第13章 金珠不问缘由捧着小木匣小跑出去,但向来聪慧的银钏立即明了崔洮未说尽的意思。 这是要同谢家四少爷彻底划清界限了? 银钏抹了把脸欲再言说什么,但待看清姑娘一双杏眸中暗藏的失神与失望,又见她默然将蔺家送来玉扳指放入宝盒中代替原来陶泥娃娃的位置,银钏启开的唇又缓缓合上。 确实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崔洮心底亦如是地说。 崔洮轻轻舒出口气,唇角微勾,抬起头,“上回你可是说了山涛君要在今日于玉阳楼办诗会?” 山涛君原名阮康,祖上曾是中原贵族,后家道中落沦为寒门,虽未能入中堂效力大梁,但才情满载,闻名天下,他之洒脱自在更受名流推崇。 崔洮很欣赏这位大家,从前但逢山涛君办诗会必要拨冗去围观,前几日她心情郁郁兴致提不起来,今日念起倒想去看看,透透气。 银钏颔首,眼睛瞄去外间天色。按时辰算,玉阳楼的诗会早已开始,眼下出门也堪堪只能赶上后半场,但全未做安排姑娘却要临时外出,不合规矩。 然崔洮一听自己没记错,无管银钏阻拦,当即抱着宝盒折返内间,自顾掏出一套男装便更衣换妆起来。 小半时辰后,一个玉面玉冠的小小公子便领着她的小小长随出现在玉阳楼大堂最外圈的围桌上。 玉阳楼并非金陵最大的酒楼,但胜在装潢典雅,以纸砚笔墨布局,以圈层式课桌编排,构建出众星拱月围绕大儒讲学的氛围,故而成为文人墨客常聚之所。 今日大家山涛君在此开办诗会,免不得人满为患,所幸崔洮与银钏赶到时,还能挤进最外围的“课桌”。 这会子,诗会已经进入尾声,斗法之声绝然,只见白袍宽袖大儒衫的山涛君坐那正中间,折扇一敞一收,往左手掌心一拍,肃起脸,扬起眉,“如何,你们认不认输?” 话落,便有玉阳楼掌柜的在旁大笑附和:“山涛君既说要将这梅兰竹菊君子图赠予金某做镇店之宝,七贤何故要与金某抢夺?” 七贤是金陵城中自封最有才华之名流大士,亦为此次山涛君组办诗会邀请的主角,他们坐在高台上山涛君的前方,宛若学生,受着山涛君的问询......不过看起来,他们并未经受住前辈的考验。 是以,金平已经笑着从座上起身去往今日的战利品处——一幅梅兰竹菊四君子合成画。 瞧着那画笔线条细腻,笔锋有力。竟是山涛君真迹! 崔洮不由心中惊呼,当下亦听见周遭人呼声道—— “既说只要是高才者为此画写出叫山涛君满意的题词便可得此画,为何不允我等也试一试?我等虽无大家名号,但亦是饱读诗书之人,未必就比不上你们七贤写的那些风骨文书。” “正是正是,七贤又如何,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山涛君何不听听我们的诗词,也好过让此等绝世画作空悬?” “金掌柜,你既已开了这赌约,便当履行到底,除非你也能写出那题词来,否则你将那画作据为己有,心中可过意得去?” ...... 几声呼喝声起后,堂内随之沸腾,一时不能平歇。 那玉阳楼金掌柜金平被这阵势吓得愣了愣脸,但生意人很快便转回笑颜。他自抬手请大家安静,尔后又与山涛君耳语两句,便自上高台前与众人拱手:“难得诸位高兴,若真有高才者,金某必不吝割爱。” 他说:“前有曹植七步成诗,现有金某玉阳楼一刻题词,在场诸位若能于一刻之内将题词交予金某店中小二,还能得山涛君认可,那这梅兰竹菊图便落入谁家,如何?” 话落,他竟真的就请了小二们来分发纸笔,众宾客人手一份,包括崔洮与银钏。 银钏必然是不会写作的,可崔洮想要那画作又不想在人前露面。 弃了?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崔洮心念一转,杏眸半眯,看过高台上山涛君身后那画作,又环视面前一圈又一圈低头题词的人。 试试就试试。 崔洮一挥笔,洋洋洒洒几行,至终落款“银生”二字,便于半刻钟交了卷。 银钏瞄见了,扯着崔洮袖子便是惊呼:“公子,您怎地写了我的名字?” 银生是银钏女扮男装时的名字,金生是金珠女扮男装时的名字。崔洮用了银钏的名字写了题词参赛。 “我若中了那题词,难道亲自上去领画吗?”崔洮挡住银钏要阻拦她递交纸张的手,将她按回位子上,余光扫视过周边或冥思苦想或已志在必得的众人,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七成把握,一会儿若中了,你便上去领那画作尔后从后门溜出玉阳楼,我在停马的位置等你。” 如此一来,即便中了那画作受人瞩目,崔洮也不必当当地出现在人前,以致身份败露。 然银钏一听姑娘的提议更要拒绝,“今日金珠本就不在,我还落下姑娘一人,若姑娘真有个三长两短......” “你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崔洮却哪里能叫银钏说完话,甚至还挑起眉瞪她。 银钏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顶着崔洮凌凌盛意,终是苦哈哈地点了点头。 这会子,一刻钟刚好已过去,台下所有题词皆收到高台,交至山涛君台案前。 崔洮推开银钏又看去高台上,一时心脏提到嗓子眼儿上,便连手上抓了黑墨砚台都未曾有觉。 她定定看着山涛君拧眉沉思,看他不住摇头,看他将手上一张又一张纸揭过,似乎对台下人的题词甚是不满。 崔洮提到嗓子眼儿上的心脏开始下沉:或许,今日没有最佳了。 蓦地,她瞧见山涛君眉眼一亮,接着,又是一亮。 崔洮双目也跟着亮了。 她看山涛君请了金掌柜和小二前来,笔走龙蛇一番......按那笔触走向,是她的词! 崔洮笑了。 她看小二将山涛君抄下的词挂起——不以幽香争暖阁,愿将劲节护苍生。四君子气贯天地,一寸丹心耀 九州。署名银生。 “好啊!妙啊!” “既有君子守节之气,又有胸怀天下气度。” “此题词当得今日之最。” 崔洮的题词一经面众,当即引来哗然,个个人站起身往高台上看细细品味,便连山涛君与七贤也都眉目含笑,称赞不绝。 银钏也欢脱起身,“公子,我们中了。” 崔洮连连点头,心中畅达,但不忘先前计划,忙地附耳与银钏说:“一会子,你上去领画,我先行离开。” 言罢,她已迫不及待提步退后,将银钏推到前面,自己伺机转身溜走。 却是她才转身要迈步,身后却忽而静止,且那高台上传来山涛君的声音——“各位稍安勿躁。这份题词确为高妙,吾亦愿与诸位分享,只那今日之最,阮某心中却另有所属。” 崔洮闻言拧眉,跟着转身,竟见山涛君指向高台新挂起的另一副题词——沙场百战归来客,独对幽兰竹菊开。铁骨铮铮撑社稷,幽芳淳淳守初心。署名揽月。 山涛君说:“人人道君子正气,大义凛然,但千帆过尽归来仍不忘初心者,万千几何。如今铁蹄南下扰我中原,南北分崩,天下大乱,你我等安坐于此,共赏佳话,是抛头颅洒热血者献身而得之。是以正值定远侯南归之时,阮某愿以此词为佳,略表对定远侯敬重之心,不知诸位认可否?” 定远侯本已是大梁人心中的战神,如今他返回金陵,满城都是他的传说。山涛君要敬他,旁人哪还能不同意? 崔洮才掀起的喜悦被当头浇灭。 是了,即便她以为那未曾谋面的夫君非为良配,但他是大梁乃至所有汉人的大英雄。若没有他的祖辈,便连崔洮她自己也未必能有幸今日站在这里。她难道还要贬了他去争一幅画? 同样却了兴的银钏也垮了脸,跟去崔洮身边,“公子,那我们还等看彩头赠予吗?” 今日诗会已经结束,彩头赢家也已出炉,再无什么可看的了。反正,她们没有赢。 “走罢。” 崔洮自转身先行出去玉阳楼,银钏紧跟其后。双双遗憾立场。 银钏瞧见姑娘才好起来的心情又去了七分,心道写那铁马金戈的人属实闹人心,但面上不显只叫姑娘在旁等候,她自去牵马。 可银钏控马技术实在与金珠相差太远,又逢诗会尾声,许多的看客皆趁结语未完时先行离场,她折腾了一刻钟也未能将两匹马从马群中牵出。 崔洮看不下去,遂从玉阳楼门前台阶往下拐去。却哪知那马群中不知为何一马受了惊,牵扯另一马扬蹄,更催动数匹马挣脱了缰绳奔逃开来。 崔洮不妨未曾留意,抬眼时便之间一匹黑马铺天盖脸地冲来,几乎将她视线所及的光亮全部盖住。 她慌乱中闭眼,只心道要完了,却此时身后忽有一股强劲力道拦腰而来将她扯去。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回转头,一双幽深而不见底的凤眼撞来撅着她的神思......这感觉似曾相识...... 14. 第14章 舟山上那位亡命之徒? 崔洮心口陡紧,耿了脖子压住即将跃出嗓子的心脏,忙地使出生平最大力气将人一推。 崔洮与来人距离霎时拉开,那人并没有将她强留,但她后腰侧腰火辣辣,全是那人大掌手臂环过的烫热。 崔洮心里如触电般怪异地搐了搐。她没忍住,迅速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衣裳。 还好,衣裳齐整,没有损坏。 她侥幸松口气,又忙地抬头对上面前人。 凌厉视线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双带着浅浅笑意的凤目,其上浓眉虽然入鬓却也飞扬,与那双流转波光的眼睛相衬,也有几分潘安与檀奴戏笑的恣意,却哪里有那亡命之徒的半分影子? “方才见劣马冲撞,在下遂仓促伸手,却不想唐突了这位小公子,还望见谅。” 面前人依旧笑着,施施然拱手一礼,声音低磁,话间似乎是对崔洮才刚表现出的抵触之意告歉,也算有几分真心。 但他愈看崔洮之久,唇边笑意愈深,渐渐地透出些莫名的意味来。 他在看什么?又想到了什么? 崔洮讨厌这般被浑身检视的感觉,便如已经被他剥光衣裳了去,辨出了她的身份一般。 他就算不是那个的亡命之徒,也当是个登徒子! ——崔洮心中无端冒出这么句论断。她才发红的耳朵,由害羞变作恼怒......但面前人没惹她,还救了她一把,她总不能骂了人去? 罢了。今日本是偷溜出府,身边除了银钏没带旁人。她如今还多了层定远侯未婚妻的身份,实在不宜多生是非。 崔洮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头凉却一半,顺势将折扇别回腰间,亦抬臂拱手,“多谢兄台相帮。” 她再立直身时,面上恢复平静,“今日外出仓促,未带信物可作回报,但在下与玉阳楼金掌柜有些交情,兄台他日若有所需,可尽管与金掌柜信报‘银生’名字,在下必当竭尽所能为求回报。” 对面人听了这生疏的话,先是挑了挑他的眉骨,似乎愣了愣,但下一息即转做朗声大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当不得小公子重谢。” 语罢,他竟蓦地走近一步,与崔洮几乎咫尺。 他压低了声音,“小公子词写得不错,但略输在下一筹,那山涛君的画在下便先收下了。” 末尾,他轻笑着落下个“多谢”便又自撤开一步。且未待崔洮回神和品出这人话中意,他便已错过她的身,越过她离去矣。 崔洮足足怔愣半晌,才勉力从那登徒子的唐突中回过神。她呼吸一凝,猛地调转身,鼻息间还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冷铁锈斑的气息,但那人竟已走至足有十步远。 崔洮拧住眉:这人,怎地,怎地这般...... 崔洮在心底嗫嚅半晌,竟真就找不到一个合适于形容前方那唐突者的词语来—— 他文袖翩翩,武袖收束,宽肩劲腰,又生得高大威猛,行路间自有一种利落洒脱,这与崔洮常见的现下金陵城中的那些爱抹香涂粉的文弱男子全然不同,叫人看见了便觉得新奇,瞧见了便想多看几眼...... 崔洮懊恼自己怎地挪不开眼去,她竟与周边那些女子一般以貌取人,全然忘了他方才是如何唐突于她? 崔洮不曾自觉地跺了跺脚。正当时,银钏那厢可算将两匹马从停马场里牵出。 “姑娘,下回还是等金珠在的时候,咱再出门罢。”视觉差的缘故,银钏并未看见方才于崔洮而言惊险的一幕,她抹着汗,不无艰辛地道:“往常来听山涛君诗会的多是达官贵人,出行都靠马车,挤满的也是停车场地,怎地今日这停马场里也没了位置?” 崔洮闻言回神,随之也跟着一愣:是了,今日这停马场怎地也这么多马,还将将好就是她在门外等候的时候遇上闹惊的马,而他又将将好在身边? 银钏一语惊醒崔洮,崔洮拧紧的眉头往下一压,再细看回前方那人远去的方向。 方才那文武袖之人已经翻身上马,他之坐骑正正是匹河曲马,蹄有铁钉,肌理清晰,至重要是它通体漆黑,这与才刚向崔洮扑来的那马匹形色几乎完全一致。 崔洮沉了眸子:那不成是那人早有预谋,蓄意接近? 银钏没得到姑娘回应,还察觉姑娘面色有异,她旋即巡着姑娘视线望去,亦是瞧见了那人群中尤为瞩目的交叠的水蓝色和黛青色。 “姑娘在看那文武袖之人么?”银钏警惕地问,“可需叫那玉阳楼掌柜的寻人来将他扣住?” 玉阳楼有崔家注资,玉阳楼掌柜的自然与崔家相熟。今日崔洮未带护从亦敢来鱼龙混杂的山涛君诗会,便是因为想着有玉阳楼的看护兜底。 不过,那人既已走远,便无必要再生事了。 崔洮又定定看住前面那人半晌,终是摇了摇头,“无事,我们回去罢。” 不管那人是否有预谋,他与崔洮到底无甚重要过节,瞧他那模样,也不像金陵中人,想来日后也不会再见。崔洮且当今日被狗啃了一口,不痛不痒便算揭过了。 * 却说蔺邵这边。 自那个酷似他于舟山见过的女子扮成男装进入玉阳楼后,他之视线便没离过她。 那轮廓,那明眸,那笑颜,那志在必得的神情,应是她无疑了罢? 原来,她是金陵人么? 不过,她为何要做男装打扮?便因为来参加诗会的多为男子,她不便露白身份? 不对,一些世家贵女也颇欣赏山涛君的诗词,总会提前订上包厢以图雅兴。她没能订上包厢,是因为抢不过那些名流? 但看她为山涛君的题词,也不像小门小户出身罢?不过也未必,寒门亦出贵子,未必只有高门大户的女子才有饱读诗书的权利。她若当真就是他途经舟山那日遇见的女子,她既能精通骑射,要读四五车书题几句磅礴诗词,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此想做,蔺邵蓦地便想确认今日这女子与那日山中未能说上一句话的女子是否为同一人。是以,他指使了随从林聪惊了马,制造了与她相接的机会。

果然是她...... 蔺邵唇角笑意放大,“银生?”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摸了摸下巴,“回头你去玉阳楼探一探,金陵中是否有个名唤‘银生’的丫鬟,她的主人又是何人。” “银生”必不是那女子的真实名姓,但那女子既与玉阳楼掌柜的交好,只要花些功夫按图索骥,要寻出她的真实身份并不难。 不过...... 正待林聪要问清是哪个“银”哪个“生”字时,蔺邵忽地又沉了眉,连脸上笑意都敛了去。 蔺邵摆了摆手,“罢了,莫要去探了。” 探出那女子身份又如何?不能请来府上喝酒,也不能一起弯弓射狼,更甭提要深交为友。 他如今已是崔家家主长女未婚夫,且不日他便要与那崔家七姑娘完婚,他眼下最要忌讳的便是与旁的女子生出不必要的牵扯,免得惹了那规矩多多的崔家不快,坏了他后头大计。 至于那女子......若日后名利场上相逢,但愿是友非敌罢。 念及此,蔺邵原先大好的心情退尽,只摸了摸马袋里装着的那副山涛君亲笔书画以及他特地叫林聪从山涛君手中要来的那女子题词,半息松开手,一挥鞭,自在朱雀长街扬长而去。 * 崔洮自玉阳楼回到崔府汀兰苑已是酉时末刻。 所幸这几日她闭门筹备婚礼,院中鲜少访客,她这一趟外出无人知晓,她深感侥幸。但自白日遇见那登徒子后,她心想日后可不敢再独自出府。 金陵乱倒是不会乱,但待字闺中的崔家贵女若在外生出丁点儿流言,那于两家联姻只有害无益,她以为这划不来,倒不如好好待在家中为妙。 如此,岁月安静,又过了两个月,这期间崔府上又生了两件与崔洮相关的事情—— 一件是崔慕带着崔洮舟山之行手信的回礼和崔洮出嫁的贺礼来了一趟崔府,她话中三句中有两句不离当今太子对定远侯的评价——“实在粗犷,满身血腥,妹妹你日后可要当心,若受了欺负可尽管来寻姐姐为你主持公道。” 崔洮连连点头也不反驳,总归她若真受了委屈,想来也真的会求助东宫,她不想将路堵死。 另一件则是崔洮胞弟崔钰与二房六少爷崔涛到花楼饮酒,竟不知怎的与那休沐进城的定远军生了冲突,口角之余还伤了人。 世家与英雄对阵不下,一时激起民愤,急得皇帝当下降令要崔家兄弟向定远军赔罪,崔钰与崔涛二人推脱不得便只能亲自带了赔礼去定远军军营请罪,后又在家中跪了三日三夜的祠堂,这场闹剧才算揭过。 然白驹过隙,任耳边嘈杂万千,崔府人对崔洮这位未来夫婿恶评与龃龉再多,该来的总逃不掉。 八月如期而至,出嫁日前夕,汀兰苑这边又把崔洮的嫁妆单子清点一遍,那丫鬟嬷嬷们便来与崔洮绞面,修甲,熏香...... 待一切毕了,到了三更天,王书仪才叫一众人退了出去,只牵着崔洮回了内间,与她说些体己话。 15. 第15章 屋里满墙满地的红,尽是婚礼装饰与翌日陪嫁物什,艳压压地叫人喘不过气来也寻不到搁脚的地方。 崔洮视线转环几下,撩开珠帘想将堆满妆奁盒子的太师椅腾空,却是王书仪按住她的动作。 “别忙活了。”王书仪随手将带来的包裹置于梳妆台,又在台下扯出两张盘花木凳,“又没外人,我们娘儿倆便莫拘着了,哪儿空着便坐哪,省得一会儿还得再腾挪一遍。” 她拉着崔洮坐下,一边巡视房内,一边问道:“都准备妥当了罢?” 崔洮点头,“徐管家、刘嬷嬷同银钏领着下人们把礼单点了三遍,一百八十台嫁妆确定没了遗漏,吴嬷嬷那厢也领着教习嬷嬷来将婚礼规矩、侍候夫家的礼节一应说了全,就在母亲来前女儿还特地请教习嬷嬷陪着再温习过一遍,要紧处也都牢记了。” 王书仪听着话跟着转回眼,看去崔洮那厢。 女儿低眉半垂首,乖巧安静得叫人不敢轻易唤她搅了她的宁和,一张才绞过的面容放亦在灯火下,更如琉璃琥珀般洁净又美好。 那蔺家小子不知修了多少世的福气,才能娶到她王书仪的宝贝女儿。偏生他还不识好歹,自以大雁提亲至今,连个人影都不曾见过,因着礼规三个月不可男女相见倒罢,他一个后生未来女婿难道不该上门拜见一番未来岳丈岳母?真当他们崔家是被拿捏了,他便可以轻视妻子和妻族了? 王书仪越想越恼,气息跟着急促起来。 崔洮察觉异样,忙地抬眼,只见母亲一双凤目里黑烟翻涌,指不定下一息就得翻出火浪来。 “母亲怎地又恼了起来?”崔洮忙抓起王书仪的手,哄慰道,“不是说好不与那蔺家人一般见识吗?” 蔺邵以督工定远军落脚岳安山的军营建设为由,将两家三书六礼之事全交予蔺府常桓管事办理,他本人没露过面,送来的东西与崔家珍宝又相去甚远,这般薄待之举可叫母亲发了好大一通火嘴角也生满了泡,后来是崔洮特地叫银钏去拦了些与蔺家对接的活计,悄悄将事情都办完了,才让母亲那厢少却许多叨扰,这日子才安生了些。 但见母亲那冒火的眼睛,崔洮便知母亲又要钻了牛角尖,她调侃道:“母亲不是说要漂漂亮亮地送女儿出嫁么?若气坏了容貌,明日可不得闹笑话?” 言及此,崔洮忽地凑近母亲眼前,仔细看着王书仪漂亮的上扬的丹凤眼,接着唐突地“哎呀”一声,“这眼角处怎又生了褶皱?” 王书仪一听,也惊了,忙地转头看去黄花镜那厢。 美目顾盼,却哪里有什么皱纹? 崔洮“噗嗤”一声笑,下一息便扑去揽住母亲腰身,“洮姐儿的娘亲天下最美,哪来的皱痕。” 她抬起眼来,难能眨巴着眼睛撒娇道:“娘亲不要再与那些一般人计较,可好?” 事情已成定局,且见步行步为好,若整日怄气,气垮了身子,岂非得不偿失? 王书仪何尝知晓其中道理? 只她实在气不过,那蔺家小子白捡了一个大便宜,一场联姻傍上他们崔王两家不说,还要将自己宝贝女儿都夺了去,他自己还不上点儿心来走家串门,若当真是轻视了洮姐儿,那洮姐儿往后的日子...... 念及此,王书仪看向崔洮扮作欢颜讨人欢心的脸面心中愈发郁郁,眼底怒气消尽而转做了浓浓的怜惜。 她用力回抱住崔洮,几乎要将人揉回腹中一般,又“哎哟”了一声,才道:“我的洮姐儿呀,你就是太懂事了,我真是怕你吃亏。” 在崔府女儿循规蹈矩不争不抢,凡事礼让得度,全为做好一个崔家家主长女,可这些世家闺秀的礼仪放去那些只懂尔虞我诈个劲儿往上爬的寒门里面,只怕便有些笨拙不够看了。 王书仪思来想去,猛地又拎直了崔洮的身,与她道:“你听阿娘的,什么崔家荣耀,什么大梁天下,全比不过你一个人的欢喜平安,你去了那蔺家若遇上什么难事,受了委屈,万不可藏在肚子里,一定要回来与娘亲说,娘亲自会为你主持公道,便是你爹爹他不管,我王家也是可以为你撑腰的。” 她拢住崔洮的肩膀,一字一顿道:“可记住了?” 崔洮见母亲说得认真,但终于没了前头的恍惚劲儿,便忙地连连点头应说自己定会照顾好自己,语罢又岔开了话题说:“今日母亲也累坏了,不若还是早些回德馨园歇下罢?明日您可还得早起与女儿一道出门呢。” 母亲眼角虽无皱痕,但连日来筹备婚礼嫁妆,满脸不乏疲态,崔洮瞧着也是心疼,遂想催着母亲去歇息。 王书仪自觉累了,也知作为新娘子的女儿更需得早些躺下以便翌日起早催妆,遂也点头应承,起身离开。 不过王书仪临离开前,崔洮瞥见王书仪前头放在妆台上的包裹,遂问了句那是何物。 王书仪才回神想起这会子三更天特地来汀兰苑的目的。 她瞧了瞧那包裹,又看看崔洮,最后抿了抿唇,停了半晌,才道:“这是娘亲出嫁时你姥姥予娘亲的压箱之物,如今娘亲转交于你,一会子你若得了闲,看过几眼再歇下罢,明日兴许用得上。”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改了口:“不看也罢,总归你也不是必非得侍候那粗野男人。” 语罢,王书仪竟就真的上前去要取回那包裹。却是崔洮以为母亲又较上劲儿了,忙地伸手去拦,“既是有用之物,母亲既都送了来,怎地又要取回去呢?” 崔洮扯着王书仪往外走,又寻了嬷嬷丫鬟一并将母亲送了出去。 待至母亲离开,崔洮终于松下一口气,自缓缓踱回去房里,寸寸度量这个自己生活过十数年的院子。 熟悉的两列桃树,门前新栽的桂花,还有被布置得面目全非却是她实实在在住了多年的闺房...... 蓦地,崔洮心中才溢出些空落来。 即便在母亲面前扮作乖巧坚强且欣喜期待,但对未来的无知,对未来夫婿只传闻中的了解,她不可能不忐忑不踌躇。 明日过后,会如何呢? 崔洮轻轻将门合上,将还在忙碌的下人们隔绝在外,待至转身,不觉眼前模糊,她猝然挠了挠发痒的脸面,竟满手湿意。 崔洮怔忪讶然,忙地从腰间掏出手帕,一边拭泪一边往镜前走去。 可不能神伤偷哭,回头哭肿了眼睛,明天闹了笑话不打紧,若叫母亲担心,那真是大大的不孝了。 崔洮勉力转移心中思绪,尽量在脑海中回想明日流程以麻痹心思,却不期瞥见母亲留下的小包裹。 明日兴许用得上?会是何物? 崔洮坐上盘花木凳,将包裹移到面前。 海棠染花的布料层层叠叠,崔洮足足解了三块布,才看见里面泛黄的书册,上头一支鲜艳的红色海棠花,堪堪斜贯封面,若说还有什么点缀,便是角落里一只若有似无的手拖住一片花瓣。 崔洮觉得这书约莫雅趣不低,不待多想,指尖便触及封页,翻开—— 海棠花开,盛满一园,纷纷飞飞,如衣如被,但也藏不住花海中那一男子一女子,于上者弯腰躬身,盘肢纠缠,于下者眼覆青带,喉结耸起,唇齿微张...... ——“姑娘,可要先洗漱歇息?” 崔洮猛地将书面盖上回转头。金珠银钏正一人推门入内一人提着洗漱热水。 崔洮无端心虚,声音也有些发颤,回道:“可......可以。” 眼见金珠银钏走近,崔洮还不自觉地慌乱地将海棠染花布将那避火图包好,亦就近塞入了她最常用的那个妆奁匣子,尔后忙得起身随着两个丫鬟去往净室。 原来母亲说的“用得上”是这个意思......罢了罢了,嬷嬷已经教过她该如何时候丈夫,那些讨男子欢喜动作......再说罢。 * 却说待嫁少女婚前一晚再多忐忑,时间亦会从她指缝中溜走。 不到五更天,才睡下不久的崔洮便又被嬷嬷丫鬟们从叫起,人还没清醒透,便又是梳妆发又是拜祠堂。 等从崔家祠堂出来,王书仪予崔洮盖上红盖头,又将女儿交到陪嫁嬷嬷背上,崔洮在崔家的程序便算完成矣。 到此时,崔洮才恍惚醒觉,她真的要嫁作人妇了。 她蓦地又次泪目,趴在嬷嬷背上时,竟已分不清脚下到底是崔家哪个院子的那条道......直到她终于落座花轿,听见外头唱礼声起,听见似乎是那位定远侯的声音—— “晚辈小婿承蒙岳丈岳母大人垂爱,赐淑媛为室。此后吾必敬惜娘子,护她周全,奉养两家宗亲,不负岳丈岳母所托。今日拜别,改日携新妇归宁守孝。” 他终于露面了? 崔洮心里蓦地空了一拍。 随后,她又听见父亲低沉亦有些不甚客气的声音道:“得君亲迎,礼已成矣。吾女归汝,愿二心同心,敦睦门庭。吾不求她大富大贵,但求安稳无虞。往后,便劳君照拂。” 声音落下,先前那定远侯的声音应了声“诺”,迎亲乐响再次奏起,崔洮的轿子也便跟着缓缓行进起来。 16. 第16章 崔洮身子随轿撵晃了晃,几分神游:这便定远侯的声音吗? 疑虑闪过,她无意识伸手去揭帘子和遮挡视线的红盖头。 “姑娘,这盖头还不兴揭呢。”喜娘见之低呼,忙得攥住崔洮的手,又压着声音往里头道,“姑娘要什么?老嬷嬷给你取,这时候掀盖头可不吉利呀。” 崔洮手被拽疼,立时回了几分神智,她攥着红布的手当即松开,往外探的上半身也收回。 她方才是怎么了?被那定远侯的声音勾去了神魂? 崔洮借着喜娘掀开的一隙帘角望出去,可除却拥挤堆成人墙的围观百姓、护卫婚嫁车队的崔家护从与定远军,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不到那定远侯的身影,更看不到他的容颜。 蓦地,崔洮便想将银钏唤来问一问,那定远侯蔺邵到底长了什么模样,是不是同她那日在玉阳楼外撞见的男子为同一人。 ......方才那声音,实在太像了。 可转念一想,那日银钏并未瞧见玉阳楼外唐突者的面容,单是现下匆匆几眼,哪里又能马上将两人形容映正? 倒不如待会当面对峙...... 可他若当真是那日撞见之人,那他一定会觉得她并非谨守女子规训安于内宅之人,他可会以此刁难于她?又或以此同父亲和母亲告状? 崔洮心口一颤。 便连父亲母亲都不知她时常女扮男装去酒楼红厅参诗会听花曲,这事儿若闹难看了如何是好? 崔洮越想越有些六神无主,一想如今花轿已起,要回头已是不能,又想便是一会两人撞破了身份,她只要能予他合理解释便可,还想自己当日为何不追究那取走画之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如此便不会有今日这般尴尬场面......又或者,不是说那定远侯这几个月不曾进城?或许便是声音相似罢了...... 临时突发浇灭出嫁的伤感,去往定远侯府这一路,崔洮再没想及出府前那些忧伤,一门心思只琢磨如何应对可能认出她为难她的定远侯蔺邵,以至于喜娘在轿门外唤了她几声,她亦没回过神。 “瞧瞧,新娘子害了羞念了家,不肯下花轿子呢。”喜娘掐着嗓子又喊了些好话,一壁不着痕迹地探手到轿子里扯了扯崔洮裙摆,“三日回门,夫妻和睦,共奉双亲,新娘子不必伤怀,大好的日子都在后头嘞,此时可万万莫误了吉时。” 崔洮那厢被扯了裙摆,当然回了神,甫一发现轿子早已停下,便知自己又失了分寸。 她不待二话,紧忙起身要出那花轿。 可或许因为坐久了腿麻抑或心虚人恍神的缘故,崔洮单脚落地时不禁崴了崴。 她心口一紧,险些要惊呼,却是喜娘扶住她的胳膊,同时另一边亦有一只大手伸来紧紧将她的手托住。 ——“当心。” 本就低沉的声音因刻意压低变得更加磁性,不似前头那么像当日那人的声音,但他那似乎辨出崔洮一惊一乍恍恍惚惚而生出的一些戏谑轻笑之意,却同那日那人予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崔洮呼吸一滞,几乎七分确信蔺邵便是她那日在玉阳楼外碰见之人。 她心底一慌,隔着红绸看着对面人仍着急忙慌地别开视线抽回手。 但蔺邵那厢却忽地收紧大掌握住崔洮的手,另一手更是掌到崔洮腰间,将她往他身前拢去。 他的衣裳虽然熏了檀香,但中间夹着的那份来自沙场兵器的浓重铁锈味道根本与当日那人一般叫人无法忽略。若这还不够,那他大掌的轮廓、温度,以及掌在她腰间的力道,都叫她一息回顾起在玉阳楼外那个瞬间——她当日便怪觉他为何与金陵格格不入,只当他并非金陵人,却从未想过他便是那个才从寿阳返回金陵的定远侯蔺邵。 崔洮几乎完全肯定:是他无疑了。 但红绸遮面,见面不识。蔺邵也不曾想过他所娶的妻子便是那林中射猎、玉阳楼对垒之人,更不知崔洮心中已经翻涌过这许多。 他只当崔家七姑娘大小姐脾性,临了要甩他面子,毕竟常桓可没少与他说道每回上门送礼时那崔家人的嘴脸。 “今日既是大喜,还望七姑娘顾全体面。”蔺邵将红花绸缎另一端塞入崔洮手中,语气已没了前头的散漫甚至还有些阴沉逼人,“若有龃龉,待礼毕房中你我再细说不迟。” 这是蔺邵最 大的让步,至少不当众下却一个女子的面子。 崔洮被蔺邵周身克制的凛然惊了惊,但到底被他几句话稳住心神。 他说得对,今日婚礼之盛大之重要,便连天子东宫皆亲临相贺,整个大梁都在看,岔子怎能从她身上出? 一息,崔洮已经收拢心绪立定,亦从蔺邵手中接住花球。 “多谢蔺侯提醒。”崔洮以极微小的动作屈了屈膝福身,算是道谢也有歉意。她察觉蔺邵跟着顿了顿怔了怔,但她亦已不多待,自退开了他与他并排立于红毯,待往定远侯府里面走。 进入定远侯府后的程序一如嬷嬷前日所教,三拜毕了,便是敬长辈入洞房。 不过蔺邵父兄早已阵亡沙场,唯剩一老母亲杜彦珺于寿阳蔺府独自居住。杜氏半月前来了金陵后,因气候水土不适缠绵病榻,今日婚礼遂特地将那敬长辈程序简化,新人只简单奉过茶水,便叫婆母先撤了回去休歇。 如此,不过小半时辰,一对新人便礼成回了房。 新妇坐床,撒帐礼后,喜娘将金玉杆递给新郎,“共牢而食,合卺而饮,自此尊卑同体,祸福与共。” 那喜娘说了千万的好话,笑声愈显,“还请蔺侯给夫人把盖头揭了去罢。” 一语罢了,崔洮听见玉铃铛的响声,是蔺邵接了那秤杆。她又听见窸窣脚步声,他踱步走近。 红盖头下可及的视线范围内,金红交错的地毯上显出一双同样金红交错的男子鞋面。 崔洮屏了呼吸,她马上要与他相见了。 正待崔洮忐忑之际,预想中的秤杆如期而来,金钩缠住红绸流苏,面前人未有犹豫,只轻轻一掀,崔洮面前霎时一片明朗,连面前的空气都清新起来,但她却不敢大力呼吸,只以极缓慢的速度抬起头来,亦小心翼翼地拿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面前人。 刀削的轮廓,凌厉入鬓的眉,黝黑不见底的眼,还有高挺的鼻梁和凉薄的唇,便连嘴角若有似无的轻慢的笑意亦是完全一样——果真会是他! 崔洮心底惊呼,但蔺邵竟与她只不过对上一眼,便自转了身去取喜娘递来的合卺酒了。 他没有认出她么? 17. 第17章 崔洮讶然,但又不得不镇定自若。 如若他没认出她,或他没有特意挑明,她是否也可以得过且过,暂且不提那日二人已在玉阳楼见过一事? 是了,他一直对外宣称这段时日根本不在金陵城内而在岳安山定远军军营督工,他也不想旁人知晓他曾出现金陵城却迟迟没有上崔府拜访罢? 大家,谁也没比谁好嘛。他未必就想将事情挑明,就像她不想因说穿自己偷溜出府还女扮男装混进男人堆里惹来对方不开一样。 那便三缄其口罢,反正夫妻本来就当如此,相敬如宾,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崔洮心思活络过,真正淡定下来。 她眼看面前人高大身影转过去又转回来,宽袖拂动金丝如涛,带红烛摇曳一荡又一荡,直到他将光亮全挡去立到她面前来,自把一杯合卺酒递向她。 四目相对,蔺邵眉目高挺,丹凤眼飞扬往上,说不尽的恣意自得......还有高傲。 ——“夫人,请。” 他看似高傲,但又轻易改了称呼,还顺势坐到床上崔洮身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似在笑崔洮刚刚被他一声称呼唤得挑了眉。 这人真的好轻浮,就像那日在玉阳楼外那样。也不知当时他有没有看出她是女扮男装,若看出她是女子还那般动手动脚便真的是个完完全全的登徒子了。他待别的女子也这样吗? 崔洮有些懊恼,但懊恼的情绪没停留太久,因为她几乎落进了蔺邵的怀抱。 不知是蔺邵体格太大还是床褥太软,他坐下的一刻,崔洮便觉得自己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倾倒。他一手支在她身后,一手端着龙凤杯伸到她的面前,将一身的冷冽铁锈味侵入她鼻息。 崔洮下意识想躲开,她很不喜欢被陌生人靠近,尤其蔺邵的气场还那么强势霸道。但甫一对上蔺邵看她如看个十三四岁涉世未深的女娃娃的戏谑眼神,她又不甘示弱。 反正今日之后两人就要成为夫妻,再亲近的事情都要做,便是抱一抱也没什么的。她要学着慢慢适应,适应他的无礼、粗野。 崔洮一边想着,一边接过蔺邵手里的龙凤杯。 她可能不自知,她抢过杯子时,杏眸是圆瞪地、嗔视着人,精细描摹过妆容的脸蛋更是微微鼓起,确实如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一样,生动且有趣。 所以,蔺邵笑了。 他薄唇勾起的弧度放大,同时展开臂,轻巧勾住崔洮手腕,便将龙凤杯贴住嘴边,继是一饮而尽。不过,待他要将杯子放下时,他可以瞥了瞥眼瞄一瞄崔洮因怔愣而无动于衷的动作。 崔洮闪了闪神,似乎明了蔺邵是斥她拖沓。 她不着痕迹蹙蹙眉,下一眉便忙地举起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她素来不擅饮酒,更没想到这大婚日的合卺酒用的竟是来自西北的烈酒。 这下好了,烈酒急速蹿过唇齿,猛烈冲击喉头,灼热如火般直冲到肚腹里,崔洮险些将酒全吐了出来,但教养和此时场合又叫她硬生生将刀口的酒水咽下,如此她便呛了个大的,咳嗽不止。 混乱中,她甚至来不及细究她饮下酒时蔺邵唇角已毫不掩饰的戏谑笑意,便察觉那坏人夺去她手中空杯。 “照顾好夫人。”蔺邵朗声笑了几道,将两个龙凤杯一并交换喜娘,旋即阔步出门去矣。 崔洮好气。他故意看她笑话。 刘嬷嬷和金珠银钏也气,喜娘更尴尬。 “这......这怎么用的是他们军中汉子爱喝的烈烧?”喜娘这才去细察那酒壶,惊道:“也不知照顾照顾新娘子的口味吗?” 刘嬷嬷倒淡定许多,她唤银钏取来早备好的茶水,递到崔洮嘴边,“姑娘,先喝口水,润润喉。” 清新的龙井绿茶香味扑鼻,霎时掠去西北烈烧冲到人口鼻里头的热气。 崔洮忙接过茶碗便咕噜咕噜将茶汤喝尽。摊凉的茶水入喉,一息便叫人觉着喉头清爽,不到半刻便能将腹中的热泉都中和了去。待至觉得浑身舒爽回来,她才把茶碗递还刘嬷嬷,清了眼看眼前。 相较于面容紧张侍立两侧的金珠银钏,刘嬷嬷的神色显然淡定许多,甚至可用面无表情来形容。 她见崔洮缓过了劲儿,便将茶碗转手银钏,道:“素来为照顾新娘,大婚合卺酒多用花酒、温酒,鲜少用烈酒。但今日侯府特特用西北的烈烧,说侯爷是武将爱喝烈酒亦可,说侯府故意刁难新妇也罢。但总归,姑娘要沉得住气,定得住心,慢且巧去应对,关关可迎刃而解。” 她肃然问:“姑娘可明白老奴话中意?” 刘嬷嬷是高门奴婢出身,从王家到崔家,虽说半辈子都在侍候人,但她于礼法礼规于后宅前院腌臜事的了解全然不比一般人家的主母少。她这是在遵王书仪的嘱托细细教导崔洮。 崔洮算被训诫了一番,懵了懵,但很快便朝刘嬷嬷点头言谢。 如果喝那合卺酒便是蔺邵给崔洮的第一关,那她这第一关便算没有应对得当。他只稍稍挑拨她一下,她连酒色都未辨便匆匆忙忙将酒灌下更当着他的面失了仪态。 这第一关便给他闹了笑话,后头洞房问安乃至长久经营婚姻与家业的道道关卡,又该如何妥善圆寰? 崔洮亦肃了心神,端端从榻上起身,与刘嬷嬷微微福礼道:“日后还要劳烦嬷嬷多多指教。” 刘嬷嬷哪里敢受崔洮的礼? 于崔洮起身之际,刘嬷嬷已先一步上前虚扶住姑娘并言说照顾主子是分内之事,又道:“姑爷既已去迎客,姑娘便该先洗漱了。” 揭盖头饮合卺酒后,新郎官要到外院与来敬贺的礼宾酬谢饮酒,新娘子便待在新房里面等候洞房花烛夜。这段时间里,新娘子自要将自己重新梳理一番,譬如将妆发卸干净,譬如将厚重礼服换成干净的便于行人伦大礼的裙裳,当然还要将身子里里外外洗干净再熏上香气 。 总归,一套流程下来,两个时辰过去,午时转至傍晚,崔洮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多得前头刘嬷嬷早早给她备了碗红糖酒糟丸子,可叫她填了填肚腹,否则这会子只怕她也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外间客人还余下多少?”刘嬷嬷问才回来的银钏。 银钏回说:“约莫半数罢。”她瞄一眼姑娘又看去刘嬷嬷那厢,踟蹰几下,拉着刘嬷嬷到屏风旁边,离得姑娘够远了,又压低声音道:“但是姑爷不在前院,我寻了半日又托府上下人们问,没一个晓得姑爷去了哪里。” 这话一落,刘嬷嬷当即立了眉。 新郎官没在前院礼待外客,也没回新房,那是去了何处? 莫不是跑了罢? 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先前就不肯上崔府拜会,方才又拿烈酒来呛姑娘,新婚夜也未必不会将新娘子冷落在新房,好叫金陵人看姑娘和崔家笑话。 刘嬷嬷想得心惊,悄悄半转眼看去内间姑娘。 此时崔洮已经换上一身轻便的红衣红裙亦拢着一件红外裳,她堪堪委身在贵妃榻上,支肘于案几,睡了有一会儿,安静如同画中美人一般。 刘嬷嬷收回眼,忙地将银钏直接牵到外间,压的声音比银钏还低,说道:“可有看见那位近身跟从侯爷的常管事?可是他领了侯爷去邻间洗漱?” 入府时,刘嬷嬷特地与常桓核对过婚礼规程,合卺酒后洞房前,崔家来的下人们会备好新房和新房邻屋的热水,姑娘自在新房里洗好待着,那侯爷礼待客人后自去邻屋冲洗了再回新房,如此便可避去男女同用浴室,也可节约些时间免得两个新人累了整日还要熬到半夜才能睡下。 但银钏却说:“没见着常管事,但我特地去了邻屋瞧,桂哥儿都还在那门外守着,里头空荡荡的,没人进去呢。” 言外之意,蔺邵确实没回后宅。 难道他真的跑了? 刘嬷嬷心道不好,急得小声吩咐:“你寻了桂哥儿,再带点而银子,到那他们侯府上下打点一番,必要问出那侯爷到底去了何处,若实再寻不着,便......便......” “若实在寻不着,便如何?” 蓦地房门忽被推开,自有一道冷沉如钟的声音由外间入内,惊了内间人大大的一跳,个个皆循声望去。 来人确是前头刘嬷嬷和银钏寻了半日之人,蔺邵。 他依旧一身黑色外衣红色打底的婚服外袍披身,但玉冠已摘亦只拿红色丝带拢着鬓发做随性打扮,瞧着应是敛去了几分日间的威严凌厉,可他面容沉肃,一双凤目凛凛看着人,待走近,便有如携着万马奔腾的气势而来,逼得刘嬷嬷同银钏连连后退。 便是见惯风雨的刘嬷嬷也没见过整日杀人的阎王爷呀。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却叫那蔺邵更觉崔家人是做贼心虚。 他冷冷一笑,问:“如何,入府第一日,便打算收买本侯府上之人?” 18. 第18章 蔺邵起先在前院与来客宴饮。 今日崔蔺两家大婚,世家寒门首联姻又是天家赐婚,金陵城里乃至城外有点脸面名号的人都来凑热闹,蔺邵遂特地安排定远军要部参席混个脸熟,以便定远军要员日后在朝堂扎根。 待世家大族天子东宫离开,于蔺邵而言,婚礼宴席也就接近尾声了,他寻个理由便从前院脱身,打算往后宅去。 常桓说得对,崔家七姑娘到底是金银堆细软窝里生养出来的人,便是能挽弓射月能畅怀吟诗也到底是个喝点小酒也能呛得面红耳赤的人。即使出于家族利益联姻,两人全无感情基础,他作为丈夫,也应该善待娇贵的妻子。所以,他没想让崔洮在新房待他太久,显得他有意苛待一般。 可待他径直往后院去时,常桓又拦了他。 “侯爷,刘嬷嬷特地交代,您先去耳房旁边的浴室洗过再回房。”常桓将先前崔家刘嬷嬷交代的话同蔺邵说全,道:“他们世家规矩大,侯爷就当迁就一二,免得惹她们不快又落人口实。” 蔺邵一听“惹她们不快”五字,就觉着逆耳。 先前擦嘴就不用对方私物,现下浴室也要分开用。这世家大族男女大防的规矩这样大,夫妻感情如何培养如何融洽?瞧瞧他们寿阳人,他们定远军的将士们,哪对夫妻不是夫唱妇随,同进同出的? 一顿腹诽后,蔺邵新婚妻子崔洮委在她带来的嬷嬷怀里,连他手里巾帕看也不看一眼的姿态再次浮现。 要说,也未必是什么世家礼仪作祟,纯粹是她瞧不上他这么个粗野武夫,这里那里都要设限罢了。 想及此,蔺邵心里更加烦闷,不善地骂了句荤话,又说:“麻烦。” 言罢,他脚下一转,没往后宅去,直拐去了书房。 每每回定远侯府,相较后宅清澜园主屋,蔺邵去书房的时间更多,起居饮食也一概在那边解决。 洗个澡,轻而易举的事,还需得一群男的女的侍候着了? 蔺邵拿冷水浇身,酒劲儿退了大半,待洗净随意套了件常备的黑绸里衣,路过镜子时瞧见自己打扮,略想了想,没取平日穿的袍子,还是套上了才刚脱下的外黑里红金边勾勒的婚服。 前后不过一刻钟,蔺邵便从书房净室出来,他心道这可不是比去邻屋什么浴房道道程序快许多? 心底再次唾弃番崔家人多此一举,他自穿廊拐角,抄了近道回主屋。 然既是走了近道,新来崔府的下人们便没有发觉他的出现,所以未设防且无人通报之下,他轻易听见了那个嬷嬷同丫鬟说的话。 入府第一日便想给他侯府上的人塞银子,还打算什么?叫她们带来的那些被拦在外头的崔家侍卫将定远侯府翻个底朝天,鸠占鹊巢? 蔺邵冷哼一声,看着面前嬷嬷皱巴巴的老脸只觉得她像个毒妇一般,恼人得很。 却此时,一道清脆嗓音从屏风内传出——“若再寻不着侯爷,那刘嬷嬷便要以为侯爷临了逃婚,得亲自去一趟西厢雀园请婆母做主了。” 人随声至,半息,崔洮绕过屏风,出现在蔺邵视野内。 她已撤去繁重婚服,换就一身轻便红色绸衣,修身得体的剪裁完整显出她的身形曲线,行走间似弱柳扶风又似牡丹饱满,再一根乌黑亮泽的麻花辫坠在耳边一侧,压着肩头,衬着一张本就小巧玉白的面庞如同月光一样皎洁美好,更衬得一双杏眸如星辰一般明亮闪烁。 蔺邵一时就出了神。 他虽非天子亦非世家贵子,但行军打仗多年堆叠的功勋亦叫他稳居运筹帷幄之高位,是以送到身边的女人自不会少。什么浓妆淡抹的女子他没见过?但说生得这般菩萨面杏仁眼堪比洛水之美又新新出浴的女子,他当真是为首次见......至要紧的是,这可是他的新婚妻子...... 崔洮那厢不是没有看见蔺邵直勾勾的眼神,但他这样的眼神她非是第一次见矣——他尽爱用这般毫不避讳的眼神打量人。 崔洮错了蔺邵一眼,便就低下头去,半垂首福身,赔礼道:“这些年世家联姻颇多,怨侣自然不少,临阵脱逃的新郎官新娘子不在少数,刘嬷嬷又素来是个性子急的,寻不着侯爷,便只想尽办法去寻侯爷免得让新娘子在这焦灼空等,说来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解释完, 崔洮转眼看去刘嬷嬷,“还不紧着给侯爷赔罪?” 刘嬷嬷听罢,连忙拉着银钏予蔺邵福身告歉,尔后又在崔洮眼色之下,带上金珠三人一道连忙出了房门去。 至于蔺邵,他视线还落在崔洮身上,自没来得及阻拦准备要发难之对象。 一时,屋里净剩两人,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只隔着一道屏风的距离,静默无言。 好半晌,还是崔洮先开了口,“侯爷不进来吗?” 蔺邵听声似乎怔了怔,尔后在崔洮微微侧身时压了压眉,尔后提步,自穿过屏风与崔洮之间,往里间走。 崔洮按着记忆中的程序,跟随蔺邵一同往里间深处走,直待他落座贵妃榻上后,便端起早备好的醒酒茶,斟了一杯,移到他手边。 “侯爷喝杯热茶去去酒气罢。”她说。 此时,蔺邵总算收敛心绪抬起眼来仔细打量崔洮神色。 眼下,她眼底除却平静平淡和疏离的敬重,哪里还有丁点儿白日时的局促慌张? 自花轿上下来那会儿她绊了一跤还推了他的拥抱,他起先当她是临了不肯相嫁,但她甫一出声,他便察觉她声音熟悉,猜疑她是玉阳楼外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是当日舟山上差点射杀男童的猎手。待见那跟在喜娘身后的一对丫鬟,一个名唤金珠,是那个陪她进山打猎的女护卫,一个名唤银钏,是那个随她一并女扮男装到玉阳楼听诗会的近身侍婢。他便完全确定她的身份,亦知她对身份败露忐忑不安。 他无意拿她越过女子规训打猎或是听诗会说事,北方女子个个能征善战,从来不是藏于深闺的娇花,她若真能精通骑射又能侃侃而谈对赋男子,他觉得很好。只他起先萌生了些逗弄她的意思,想看看她会否坦白,又会如何辩白她内外不一的形象。却显然,她并不拘泥于此,半日便将这事的处置方式想透了。 ——她打算将这事晾一晾。 蔺邵看见崔洮将茶碗摆好后,自转身去那妆台上取来个八宝盒,又从里掏出一沓红纸。 “这是我嫁来侯府所携嫁妆礼单。”她一边展开纸面,一边道:“我想与侯爷对一对。” 19. 第19章 自掀过盖头,喝过合卺酒,又被那酒水呛到失态后,崔洮幡然醒悟。 蔺邵有无认出她是玉阳楼外女扮男装之人又如何,她虽贪玩但未做逾矩之事,与他一点接触亦属意料之外......甚至那意外很可能也是他刻意为之...... 总归,她身正不怕影斜。 他若确实识破且还提起那她便解释一番,想来他也会理解,毕竟好玩是人之常情,她以后修生养性做侯爷夫人便是。他若不提或根本没认出她,那便更好,皆大欢喜。 为今,他们之间最要紧之事,是两族联姻,是彼此助力,是为大梁之稳定是为天下之太平,便如他们先前为梅兰竹菊图题词一样,当胸怀宽广不忘初心,不是么? 崔洮想,能写出“铁骨铮铮撑社稷,幽芳淳淳守初心”这样词句的人,一定不会与她拘泥闺中礼训细枝末节,她与他畅谈两家家业经营且携手并立乱世,那才是正道。 于此,崔洮素指点到红纸上罗列的庄子铺子,道:“我仔细想过,鉴于蔺家私业分散,基底薄弱,父亲母亲又予我金陵到寿阳各郡县共一百八十八个铺面陪嫁,若以北运河线做枢纽,以我名下铺面镖局牵动蔺家私业,那蔺家家底可重塑,日后即使朝廷不能支持粮运时,我们亦可为定远军后援做足储备,再者,若商途能就此延伸继续北上,无管是于侯爷探入北朝腹地还是我崔家扩展北朝基业,更是有益无害。” 长短互补是崔洮来前便想好的良策,父亲很认可亦言明只要蔺邵同意两家结合,那么崔家必会竭力支持,以图共同谋定北朝霸业。 她想,蔺邵应也无异议。 但蔺邵看看嫁妆单子,又瞧瞧崔洮脸面,凤眸不动只那黑亮眼珠子来回几转,竟未点头称好而是薄唇抿着微微勾了勾,他笑意未达眼底便是哼笑了声,问:“所以呢?” 崔洮一听,眉头骤紧。 什么所以呢?是她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他故意刁难?两家合作,崔家出财力资源,他蔺邵出军兵护航,相辅相成必可财源广进。这于他历来军饷捉襟见肘的定远军无异于天上掉馅饼。他这反应是个什么态度? 崔洮才却下的对蔺邵可能发起刁难的忐忑瞬间变作微微愠怒。 还没见他之前,她以为他是如传言中的粗野汉子,除却喊打喊杀根本不懂礼法大字不识。但今日当面,虽说他也不见得能如世家贵子般文质儒雅能如寒门状元般才学表露,但至少人模人样剑眉星目,瞧着并非蠢笨迟钝之人,最紧要是他能写出与她同台竞技的题词,还都受得山涛君之赞赏。他们之间至少应当有某种默契。 然他听了她的长篇大论,竟就一句“所以呢”? 崔洮瞪直了眼,定定看住蔺邵眼睛。好半晌,她没寻见他眼底玩笑,似乎真是疑惑。 她心中沉沉叹出一口气,勉力压住不悦,直白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若侯爷愿意,我可将名下铺面抽出些许,与蔺家私产合并经营,唯有如此,蔺家私产才能重新注入活力,才可能奠下百年基业之根基。” 世家经营不能一蹴而就,步步为营才能谋定未来。这是崔洮作为蔺家主母能做的第一步。 但蔺邵听罢崔洮又一言,竟忽地大笑起来。那表情便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崔洮心中本已有不忿,眼下又见蔺邵唐突,面上终于挂不住,表情几乎垮下来要斥他无礼。却是蔺邵那厢终于开了口。 “你真当我是盯着你崔家那些金银山才娶的你么?”蔺邵说到此处,眉目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又继续笑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贪上崔家的家业。” 与崔家联姻娶崔洮,确实是他蔺邵回金陵立足为定远军谋未来的重要一步棋,但那是两家博弈,并非觊觎她一个小小女子的嫁妆。 他敞亮话说开,面上不见卑微窘迫,只定看崔洮那双因嗔怒而更加圆圆明亮的杏眸,继续道:“我更看重崔家世家之首的地位,亦更看重崔老也就是你的父亲岳丈大人在朝堂中的地位,至于你的那些嫁妆......” 他低眉瞄了眼崔洮早摊开的红纸单子,笑意收敛几分,继续道:“这些既是你的嫁妆那便是你的私产,我无意过问,更不会要你拿出来填蔺家的窟窿,至于蔺家那些有名无实的商铺,你若想管便管,若不想管变卖出去亦无甚所谓 ,总归搁置那么些年,我无暇管顾也懒得过问,能叫那些早年错投到我们蔺家的佃农吃上几口饭,也算没有愧对他们的忠心了。” 蔺邵常年征战在外,家中有人丁单薄,根本不可能在经营十万将士军营的同时还将所谓家业打理周全,难道要靠他那病弱的老母? 念及此,蔺邵眉目倏然一沉,脸上笑意霎时全无。他肃了眉目道:“不过有一事,我当与你先说明,我那母亲虽不比你出身高门,但自来经营也有自己的方法道理,若此后管家大小事务中她当真与你有相左之处,还望金陵世家女之首能包容她一二。” 好一个“金陵世家女之首”的称好,听似赞誉又似讽刺。 崔洮听罢当下挑了挑眉,但见对面人脸色严肃,默了半晌,终于微微颔首。 母亲与刘嬷嬷再三叮嘱,这蔺家侯府里,她当先要收拢住心的人是丈夫,其次是婆母。而蔺邵是男子,又是十万军将之首,便是再小肚鸡肠那也是容得下天下的度量,但小门小户出身又寡居了多年的婆母是个什么心胸,崔洮需得谨而慎之。 崔洮见蔺邵对其母亲拥护,自然要顺其心意而应之,这是相敬如宾的基础。 而蔺邵见崔洮与他默契,心中到底舒畅。 母亲是他心中之刺,亦是他亏欠至多之人。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敬重母亲......所幸,这位崔家姑娘不仅不像传言中那样只是深闺里不见天日的娇花,亦非那娇纵蛮横的贵女性子。 挺好。 蔺邵收了与崔洮对峙的双眼,自端起茶盏又抿一口,一边拢起崔洮摊开的红纸道:“你这些单子,我早已看过拓本,你无需再与我细说。” 他道:“蔺家名下店铺庄子,是常桓在打理,你若要蹚那浑水,只尽管管他要写材料账簿便是。” 说着,他便替崔洮将她那红纸放进八宝盒中,只他一下没识得那八宝盒的门道,手劲一推,竟把里头东西全撒了地上。 ——一团散开的海棠染花布料突兀,其上书册封面的一支鲜艳红色海棠花更是显眼。 “这海棠花画得甚好。”蔺邵一边捡起那书册一边道。 20. 第20章 海棠花娇.艳欲滴,又象征闺房趣事,自然是画得再好不过的。 可这避火图不是压到了妆奁盒子底下么?谁将它腾挪到了嫁妆单子盒里? 崔洮只觉头晕目眩,心口收紧。 她顾不上仪态合宜,当即探身伸手要从蔺邵手里夺回母亲特地交给她的避火图。 ——她已叫蔺邵发现自己出格地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到男子堆里,若再叫他看见她藏却令人遐想连篇的读物,他又该如何想作于她? 崔洮满脑子想着如何维护自己同母亲的世家女形象,却忘记那避火图已是母亲的母亲时代的物件,且不说图册纸张早已陈旧不堪,便说那串联活页的麻绳也已磨损残破。 于此,那图册只被崔洮轻轻一扯,书绳竟就断开,一半书册落到她手上一半书册留在蔺邵手上,还有中间三两页无依无归,从两半书册中间从两人中间,飘落。 黄纸纷纷,几片重叠在海棠印花布上,最后压盖一张温泉池浴图,桃花漫漫,水汽氤氲,景色笼罩在朦胧的暧昧中,但池中二人堪堪露出的半个身子,脸面姿态神态却异常清晰...... 崔洮眼眶一裂,迅速蹲到地上捡纸。 然蔺邵那厢动作却更快,他半个身稍倾,大手便已触及散落纸片,更将其托起,摆到崔洮面前。 崔洮迅速抓住纸张往怀里揣,慌乱中又迅速抬眼,不期又撞入蔺邵那双深邃不见底的总似存着旋涡的黑眸。 一上一下,一高一低。 这位置,这距离,这视角,便如方才温泉池浴图一般...... 蓦地,崔洮只觉脸上耳根都在发烫。 她强制转开眼,“这是随嫁的避火图,是......应是下人们没放好,污了侯爷的眼睛。”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捧着图册速速起身,一门心思只想躲开对面人自上而下的那股浓烈的灼热的男子气息。 然崔洮今日所穿礼服,是特特选的最柔软的丝绸做就,便连她自己也是第一次穿这云锦衣裳,又哪里晓得这翩翩衣裙掀动连她的动作都跟不上。 她一个转身不妨便踩了裙摆,可她暂且还顾不上身子不稳,一息满心满眼只剩从她怀中抛出的避火图——这下可好,起先只是断了麻绳的书册完全散落,抛至空中后便像秋日黄花,纷纷扬扬,从天而落。 至此,先前未来得及细看的床帏之事如今如皮影戏一样,一张张一页页,一幕一幕一场场,在崔洮眼前上映。 怎会如此狼狈窘迫? 崔洮彻底慌了神,伸手乱舞只想将自己纷飞的脸面捡回来,可身后一股强劲力道陡然袭来,瞬息圈住她腰身,将她往前倾倒的身体拽回。 一息,她撞入个灼热胸膛,更有从头降下的厉喝:“你疯了吗?一本避火图罢,能叫你紧张成这般模样?” 蔺邵不知崔洮哪根筋歪了,寻常人家女子带避火图出嫁不是很平常么?她露了这读物给他看见他自然不会多怪,可她自己反倒羞红了一张脸,是她世家贵女面皮到底薄了些,抑或这书册珍贵,是她母亲传承之物,她是以紧着心。 想到这点上,崔洮方才那着急得连桌椅锐角不见还要将散落书页收拾的慌张模样便解释得通了。蔺邵遂当即又沉了声,“若是怕这书坏了不好同你崔家交代,我且差人到各地替你寻原本或拓本便是,你用不着这么急头白脸......” “我不需要。” 崔洮一听蔺邵还要找人帮她找这避火图,惊得猝然打断。 他这人真是够怪的,避火图本不是什么光明物件,他还要同人说她娘亲给她夹带了珍品,而这珍品又在她与他新婚当夜撕毁了......旁人听了会如何想作? 崔洮无法理解一个粗野武夫的逻辑,只嗔了面前人一眼,便要推开他赶紧将散落一地的纸张收起。 可蔺邵那厢同样无法理解一个世家贵女的逻辑,有什么话不能敞亮了说,有什么事不能敞明了做。 他全当崔洮是在闹别扭,余光瞥见她踩实脚下的衣裙,为防她真的摔跤,根本不肯松手。 这下可好,两人一拉一扯只纠缠一二下,如织云的丝绸被粗粝磨得滑落,玉白肌肤霎时显出,单单独独一根红丝带贯在中间勒着锁.骨似有些多余,但见底下隐约红痕露出,这点多余又变成了点缀...... 一时,两人视线都定在突然出现的突兀上,像是都不曾预料般怔愣住,亦忘了先前两人为何拉扯,也忘了两人现下是何姿态动作。 红烛摇曳,蒸得熏香袅袅,仿佛将两人之间的气息都画出了形状一般,缠绕在两人裙带之间,鼻息之间,视线交融之间,将两人束住。 忽地,灯花一声爆响,惊去一屋安静,两人眸间随之一闪,视线迅速从相接的肩头移到一处。 四目相对,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潭一般的眼睛,崔洮鼻息不禁一蹙。她本能觉察危险,想要再度挪开视线,奈何蔺邵的双目似有魔力一般直直勾住她的神思,这一次,她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她看见面前人面容在她视 线范围之内不断放大,薄唇消失,只剩高挺的鼻梁,到高耸的眉峰,再到唯剩的深不见底的幽深黑暗...... 她感觉唇上一凉,然后一股烈酒的灼热迅速萦绕她的鼻息,再然后她后腰被提起,那股力道更将她身体和她的脖颈都往前压去。 她双脚霎时腾空,失重的危险感叫她本能张开怀抱亦惊呼,她原先攥住蔺邵衣襟的手转为环住他脖颈,她原先紧张抿住的双唇也张开。 一息,那股萦绕鼻息的酒气迅速从湿润的口齿处侵入,直到与她小小舌尖相接,一股酥麻之意直冲灵霄,还涌进一种完全不属于她口腔里的味道——辣,好辣。 崔洮脑中似有警铃大响: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接吻?人伦大礼不是应该先由妻子为丈夫侍候更衣,尔后两人同坐于榻,再解带,再宽衣,再...... 口腔里愈来愈稀薄的空气叫崔洮脑子渐渐混沌,她已不能仔细思考,不能捋清前后情状,但背了几日的婚礼流程和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叫她本能要推开面前人:他们不能这样。 然蔺邵那厢得了甜头又哪会轻易放飞得手之物。 她满身清香,便连唇齿里都是甘甘甜甜的香气,这比之才刚席上喝过的烈酒乃至他有生之年喝过的好酒都要更加醉人。 他生来第一次无法克制自己,只想索取更多。 是以他甫一察觉崔洮的抗拒,他便扣住她的腰将她抵向他......一如想象,她身子柔软地像水一般,仿佛只要将她揉抚到他身上便能叫他如鱼得了水,自由欢脱......只不知当真与她行却鱼水之欢时又会是个什么滋味儿? 大胆的想象在脑海中成形又徜徉,蔺邵看着面前人颤.抖的睫羽慢慢低垂,无力合上,几乎要压住眼尾一角那颗鲜红的泪痣——是了,三次相见,他只看见她明媚的眼睛,却不曾发觉她右眼眼角还藏有一颗泪痣......她很喜欢哭吗?她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幻想着,亦妄想着,蔺邵缓缓松了唇,亦轻轻松了附在崔洮腰身上的手劲,任由她缓缓下落,依附在他怀中他肩头。 顷刻,大量空气涌入崔洮肺腔,她如溺水之人得了救援般急速大口吸气,她脚下亦着了地,踏实触感回到心里......渐渐,头脑也清醒起来。 好容易缓过劲儿,崔洮猛地抬头看人,心中藏着股火气:他是仗着自己力气大吗? 可对面前却对崔洮隐含意味的眼神无动于衷,还是那副万事不在心头的模样,只勾唇问:“生气了?” 21. 第21章 才得松快不到半刻,崔洮唇齿间又被烈酒气味堵满,继之而来的还有独属于男子的阳刚之气。 金刚铁臂化作缠身绕指柔,昏纱垂落,红绸曳地,玄衣覆之,层层叠叠。 不多时,崔洮视线全模糊了去,恍惚间只看见一条青龙凭空涌现,直往她扑来,咬住她又衔住她,轻轻托起,又重重撞落…… “太热了。” “果真是水做的么?” “你,唤我一声檀郎,可好?” “呵,不唤也罢,我自唤你做娇奴亦可。” …… “小小娇奴,可弯弓射鹿,却不堪受箭矢之的么?” 什么弯弓射鹿?什么箭矢之的? 崔洮听不清蔺邵在说什么,更听不明他话中意,待想开口问询,一记重压又次落身,才将聚拢的神思顷刻涣散。 ……如此反复,直到青龙入莲池,春水大溅,莲衣无力垂落,这场风急云涌才意犹渐止…… 清澜园里忙碌热闹,折腾到近乎五更天,满个园子才消停些许。 红艳艳的灯笼仍旧明亮,在清风中安静地摇曳,照得窗台上枝桠上纷落的喜花同样红光照人。可人影匆匆,哪个丫鬟小厮也没闲暇再看这喜庆半分,只庆幸忙碌几日又到半夜,终于可以歇下了。 “你身子骨不比金珠,先去歇息罢。”刘嬷嬷低言催促,“天明了还得靠着你替姑娘梳妆,蔺家婆母敬茶的时辰、礼规都不能误了去,莫要叫姑娘入门第一日便叫人拿了话柄。” 崔洮同姑爷在新房里折腾了半宿,情状时长皆远远超出预料,刘嬷嬷很不放心,她还得守着房外,若后头再有事起,她便是冒着被那杀人阎王取去首级的风险,也一定要舔着老脸到里间给他们夫妻叫个停。 不过刘嬷嬷没打算同银钏细说这些原委,回头有金珠陪着,她便能将自家姑娘救出来了,银钏是要留着明日大用的。 只银钏那厢同样担心主子,她红着一双眼睛,欲言又止几下,终于哑着嗓子说话:“嬷嬷,银钏也想同你们一道守着姑娘。” 甫一想及才刚她们几个嬷嬷丫鬟进入内间给姑娘送水时的场景,满地的衣裳,满床的水渍,还有姑娘满身的…… 银钏止不住又抽噎起来,“先前喜娘特地交代,侯爷身子体格比姑娘大许多,叫姑娘提醒侯爷凡事得轻些体贴些,那侯爷竟这般不体谅,可把我们姑娘当成了他那样的粗野寒门武夫……” “快住嘴。”刘嬷嬷肃然打断银钏的话。 姑娘几经交代,万万不能看轻了姑爷门第,尤其入了侯府,更要谨言慎行,切莫因姑爷出身碍了夫妻和睦,甚或因小失大,害了两家联姻关系,更惹恼了定远军失信于众。 刘嬷嬷猛敲了敲银钏脑袋,“全忘了姑娘说过的话?” 刘嬷嬷瞪着银钏又推搡着她往耳房方向去,“去去去,赶紧歇去。” 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谁也别想睡了,天亮了又该换谁侍侯咱家姑娘呢? 于此,清澜园主屋外便又轻轻闹腾了几下,整个园子终于彻底平静。 不过,后半夜里万千事,崔洮是全然不知的了。 事后,她昏睡整整两个时辰,若非平日有早起的习惯,只怕她还得睡到晌午去。 那会子,崔洮从熟睡中乍醒,她当先转头看向床帐外—— 什么时辰了? 日头已不在屋檐之下,天光更是大明……这少说也过了辰时罢?那敬茶的时辰不也过了? 新妇入门第一日便睡过头,还误了晨昏定省的吉时。传出去,那定远军和百姓们只怕又要拿世家高傲说事……再者,那定远侯也不是个善茬…… 崔洮蓦地想到昨夜幕幕—— 起先她还循着嬷嬷们的教导多多迁就,还想待事了之后同那人谈谈世家五日一御的传统,可待一事毕了她竟连话都说不出来……那滋味,那痛彻心菲的感觉,还有自疼痛后被他夺去的感知……她飘然云端,待到回神连连求饶竟已没了嗓子…… 崔洮猛的晃晃脑袋,将不堪入目的画面和绝不敢同人提起的蔺邵说过的话从脑海中移去。 ……他到底太野蛮了些…… 不过,他呢? 崔洮像才记起腹诽之人正是与自己同床共枕的新婚夫君。可转眼寻去,床榻里侧哪里还有蔺邵身影? 他早起了? 崔洮心底闪过忐忑,微微蹙眉间掀被抬手摇却床头铃铛,随即下了床。 一股乍然腾起的潮湿石楠花气味紧随她身后,但又顷刻被大红纱帐掩盖身后,她犹如未觉,只匆匆往妆台去。 黄花镜前,容色满面,一撇嫣红在颈侧,抹不住白更显突兀。 崔洮杏眼一圆,忙地一手盖脖子一手拢衣襟,掩耳盗铃般四下张望,却是人也不见。 她才发觉往常甫一听见声响便进房来侍侯的金珠银钏,今日竟久久不见人影。 怪了。 崔洮手未离衣襟,转头探身看去房门方向。 却此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天光照进又收去,接着便是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大步却轻快地走近。 不是金珠。 崔洮秀眉一立,单手便自觉摸起一根银簪握紧,可下一息,在她眼前晃了一晚的人影陡然越过屏风,闯进眼帘。 是蔺邵。 他一袭白衣裹得严实,还拿一根全黑色绸带绑束腰腹,把一身肌肤藏得密不透风,便连喉结都不让人瞧见半个。 是怕人看见他身上那条可怖的青龙么? 折腾一晚,崔洮本就对蔺邵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甫见他欲盖弥彰的装扮,心里便忍不住腹诽。 崔洮嗔嗔挪开眼,又不期看见蔺邵卷了袖口露出的小半截手臂。 青脉盘错,骨节分明,热汗涔涔,便是这双手…… 崔洮耳根一热,急得身子都扭转了去。 背后人不明意味冷嗤一声,尔后笑道:“怎么,新婚第二日便想谋害亲夫?” 接着,他声音往外间传去,“都进来 吧。” 一言落下,才刚合起的房门重被启开,熟悉的脚步声纷繁踏入,接着,外间院子才跟着起了嘈杂声。 崔洮心底古怪。既然嬷嬷丫鬟们都在外间,她摇了铃铛,她们却为何不近前来,端端地叫那人进来吓唬她?难道还能叫他侍侯她不成?……就像昨夜那样? 这般想作,崔洮的目光便不自觉地随身后脚步移转。 这下可好,四目又相接。 蔺邵已经走至崔洮不足三尺远,那股夹着淡淡铁锈味道的阳刚之气弥漫鼻息,连着他那双利眼里的幽深也变作利箭,直刮蹭过崔洮右手。 崔洮心尖一颤,银簪落向桌面,视线也急促收回,尔后便听见某人又是一声冷哼。 崔洮更恼了:他有什么可笑的? 她一咬牙,便转眼瞪去蔺邵那厢,但蔺邵已经阔步进去内间净室,只余她一个宽大背影。 这人…… “夫人,先坐下来罢。”刘嬷嬷那厢虽见男女主人的眉眼官司,但也视而不见,满心满眼只紧着她家姑娘一晚上休息是否妥当了。 毕竟才刚那霸道蛮横的姑爷说什么也不让她们做下人的进来看顾一二,道是姑娘累了一宿,该要好好休息,谁也不许打扰。 刘嬷嬷是真急坏了,可看蔺邵在院子里舞刀弄枪耍拳,那凛凛气势,那刀光剑影,她值得忍了又忍。总之姑娘多睡会儿也是不打紧的事儿。 如今见崔洮面上虽有嗔意,但眉目含情,默默藏春,刘嬷嬷心底担忧略去大半。 姑娘到底是欢喜的。 刘嬷嬷松了口气,望去镜子里崔洮眼睛,说道:“今晨西厢雀园那厢来了信,老太太起不得太早,叫夫人同侯爷午时再去问安,然后午膳,姑娘倒不必急着出门,慢慢梳妆便是。” 这算给崔洮晚起一个台阶,也算暗示崔洮不必为错过敬茶时辰着急。 可崔洮闻言一愣,旋即挑眉立起,“婆母受茶时辰可以推迟,新妇上门的时间怎可延后?” 奶奶还在世时,母亲可从未有一次晨昏定省不到位的,这是礼数也是家规。崔洮虽下嫁寒门,但从未想过因门第而薄待长辈,更遑论这还是她真正第一次与夫家婆母会面。 回味过来的崔洮急得先着手拿起手帕擦脸,还要张口说道刘嬷嬷银钏一番。 可她才侧了身,前头已经进了里间净室的蔺邵忽地侧出半个身来,一边拿毛巾擦手,一边道: “世家高门是规矩多,但你既已嫁入我蔺家,只尽管将那些窠臼都放到一边去,甭把自己逼得像张拉满的弓一样,还累得人人同你一般受累。” 蔺邵说话全不客气,便是看见崔洮脸上浮动不定的神色也端端把似为训斥的话给讲完,但末了看见崔洮随侍的嬷嬷丫鬟看她们主子也见窘迫,他抿了抿唇,才又说: “我的意思是,我母亲身子确实欠妥,晨昏定省那一套于她未必轻松,遂我想你也不是非得日日赶早去闹腾她,若真是有心,你只多去看她几眼,她也就够高兴的了。” 22. 第22章 一番话前后有差,颇为生硬,但任是个蠢笨人,也听得出蔺邵是在向崔洮解释前言,又叫她不必担心误了晨昏定省的时辰。 崔洮眼神闪烁看着蔺邵侧脸线条越绷越紧,她张开的口缓缓合上,又嗫嚅几下,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既没有再续着说道刘嬷嬷她们,也没接得住蔺邵的话头。末了,她只瓮声瓮气应了声:“好。” 蔺邵那厢的局促不比崔洮少。 他历来指挥千军万马,便是数倍于己方的敌军当前,也从不瞻前顾后,只一声令下,自有大局落定,如今却为着一句算不得重话的调侃长番解释......这还是他吗? 蔺邵懊恼,后槽牙越咬越紧,与崔洮同时别扭挪开相对的视线时,便猝然转身,回了里间净室。 一时,两相无言,隔着半边墙,各做各的,静雀无声。 * 约莫小半时辰后,崔洮与蔺邵一行终于从清澜园出发。 侯府不大,从后主宅到西厢不远,一路上装饰植物遮蔽也不多,开阔得几乎能一眼望到头去,会叫人不自觉加快脚步,想快些抵达目的地。 蔺邵生得高大,当先在前,是昂首阔步。崔洮虽也高挑,行路也快,但身高的差距令她步履急急才勉力跟上蔺邵步伐。 蔺邵起先不觉,但待要转过长廊拐入月亮门时,他忽地停下想与崔洮说道这已是他母亲所在院落,却才发现崔洮已经落后他数尺远。 今日,崔洮已做后宅妇人的朴素打扮,一身大红色曲裾裹身,其上无丁点儿点缀,便连低盘的发髻也未簪金戴银,可谓简陋至极。但也正因如此,她乌亮的头发和白皙的脸面更成了主角,将人之目光全夺了去。 较之先前胡服骑装、月白男装,还有昨日的大婚礼服......睡前红衣素面,都不一样。 眉目不施粉黛,朱唇一点恰到好处,没了英气也没有娇气,甚至与人疏离的清冷都淡去许多。 她便是低着头,乖巧非常,微微蹙着眉但双目如星,仔仔细细看着脚下路,匆匆忙忙,不时委一委身......她挨着她的贴身侍女金主行走。 蔺邵蓦地一压眉:她那处还没好么? 也是,她娇嫩得同豆腐块儿一样…… 蔺邵转了身,连自己都未觉地滚了滚喉结又捻了捻右手前三指指腹,等他恍觉时心里一咯噔转眼看去摊开的手。 什么也没有。 他眸色一暗,旋即手握成拳藏去身后。 “抱歉,久等。”这会子崔洮已经走近,行路些许艰难让她注意力全在腿下脚下,她并未察觉蔺邵异样,只抬头说:“走罢。” 蔺邵那厢没多言,只绷着脸“嗯”了声。崔洮辨不出他情绪,但看他横眉瞥了瞥扶着她的金珠,意味更加不明,崔洮遂赶忙不着痕迹将那金珠推开,行到蔺邵身边并立而行。 这回两人再往前走时,蔺邵没再当先在前,甚至总落后崔洮半步,于台阶处湿滑处,他甚至身后虚扶着她后腰。不时,掌心触及腰窝,灼热灌来,崔洮不自觉僵直后背。 这下崔洮总算察觉蔺邵变化,但碍于多人在旁,又临了到了婆母屋子外,她匆匆与蔺邵对上一眼未做言语,而他亦只轻轻回应她一个勾唇,便自托住她后腰护推她前行不再看她。 崔洮更无言以对,只能顺从之,与蔺邵并立着变作缓步前行。 于此,从后宅清澜园到西厢雀园主屋不过半刻钟脚程的距离,生生叫崔洮和蔺邵走了一刻钟。 然说来亦怪,起先传话到清澜园说身子不适无法起早的蔺邵母亲杜氏杜彦珺屋里竟欢声笑语。 崔洮微微诧异:听这里头个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可没一个像病弱之人。 蔺邵似也察觉崔洮疑惑,开口解释:“许是姨母和表妹在屋里同母亲说话。” 关于蔺邵姨母同表妹随同他母亲一同进金陵住进侯府的传言,崔洮早有耳闻。 当时初得消息,崔成和同王书仪便觉与蔺邵年纪相仿且未成婚的外女住到侯府不妥,遂明里问常桓暗中亦派人到侯府打探情况,一说那杜二娘母女从前就常在杜氏身边照顾,此次随行而来也全为陪伴病弱的杜氏,一又说那母女出身寿阳贫苦之地,也没去过什么远处,遂想来金陵见见世面顺道出席外甥婚礼。 崔家两个小子崔钰与崔涛本来就与定远军生了龃龉还引起民愤,崔成和便更不方便插手侯府事,只得且行且看之——总归,他蔺家小子应当不敢初成婚便亏待了崔家女儿,待日后两家捆绑渐深,他便更要给崔家几分薄面,不敢在娶妻纳妾一事上为所欲为。 于此,与蔺邵表妹相关之事,崔洮也就当做耳边流水,没有放在心上,如今见这异状,心中便腾起几分怪异意味儿来。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好时候,这会子是新妇给婆母敬茶,礼规要足,情分要到,先不要叫人抓住话柄了,后事才能徐徐图之。 崔洮定了定神,转头同蔺邵颔首,示意知晓,尔后便轻轻退开了蔺邵半步,落在他身后半步,才随他同入杜氏屋中。 杜氏屋子不大,堪堪一张莲花屏将里间外间隔开,剩下不足六尺见宽的外堂又用珠帘以做遮掩,如此能供人坐或站的地方便十分狭促了。 然尽管如此,崔洮与蔺邵跨过门槛进去屋里时,前头已经落座杜氏榻几对面的杜二娘以及立在杜氏身后替她捶打肩背的女子也没有腾挪让位的意思,便连原先在屋里拿着桃花扇吹凉的嬷嬷丫鬟们也不退不避——本该是主角的新婚夫妇被挤到角落,难免地局促。 “大表哥你来啦。”杜氏身后女子先开声,满面欢欣,“我们和姨母在这等你多时了。” 这人约莫便是蔺邵的表妹刘心宜了。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柳眉丹凤眼,低低鼻梁小小唇,不笑的时候有些冷脸轻人相,笑时则眉尾上扬,媚眼流丝,缠着人。 她欣然离了杜氏身边直往蔺邵与崔洮来,确切来说是冲着蔺邵去的——她满头纷纷珠翠,满身裙摆翩跹,待得走近了还有满面扑鼻的熏香,全是笑颜地凑去蔺邵那一侧,连个余光也没有递给崔洮。 原想先问声好的崔洮被晾在一边,这是她从未遇到过的境况,竟一时无措起来,生平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不知自己人该往哪里退。 “这是你大表嫂。” 正待崔洮想躲,身后熟悉力道与热度一并传来,蔺邵已虚揽着她,与她一道迎向刘心宜。 “问你大嫂安。” 蔺邵又是一声轻喝,且他人已侧过身,避开刘心宜靠近的手。 刘心宜似乎未料及蔺邵会回避于她,空落半空的手有一瞬僵住,脂粉底下的脸色也可见地白了白,但很快,她的母亲杜二娘便上前来将她拉住。 “你这孩子,今日是你大表哥领新妇敬茶的日子,你当以为只有两对娘俩四个人,无需半分顾忌么?” 杜二娘没让刘心宜唤崔洮大嫂,也没同蔺邵崔洮行见侯爵侯夫人之礼,只拉着她女儿便匆匆退后,再次坐回原先榻椅上。 依照她那位次,便俨然这蔺家的二家长。 然对此,杜氏似乎没有异议,她略过崔洮直看去蔺邵,“崇山你也是的,你为大梁鞍前马后,便是回了金陵也没待过家中一日,心宜便是跟着母亲来了金陵,也难能见你一回,今日兴致高了些一时忘却礼仪,你却同她计较什么?” 崇山是蔺邵的字,崔洮知道,崔洮更知道这个婆母算不上喜欢她。 昨日红绸盖面,她看不见侯府光景,更看不见婆母样貌与神态,今日一见,婆母却果真如金珠银钏所言,偏黑偏瘦,被岁月折腾得脸上皱纹不少,一双深陷的眼睛里也满是浑浊,确实予人身体欠佳的感觉。 ......这就难怪杜彦珺在新妇敬茶这日不急着叫新妇上门,却能与自家姐妹与外甥女一起欢声笑语了。换做任何一个人,矜寡在家 多年,唯一的儿子又常年不在身边,却有可着她心的妹妹与外甥女陪伴在侧,她自要将这情分铭记于心,任是谁来也不能轻易替代。 崔洮心中明了,暗叹无奈,但人已上前一步欲朝杜彦珺行礼问好,顺道解去方才杜氏二人同蔺邵因刘心宜生出的焦灼。 然她话还未出口,后头人已跟上扶住她腰身,没让她福身下去。 蔺邵先是朝杜氏拱手作揖问了母亲安,尔后道:“今日本侯领新妇敬茶,非我蔺家人本该回避才是,但姨母和表妹于母亲同本侯恩情甚多,能邀得二位观礼亦属本侯之荣幸。” 他言语平和,辨不出内在情绪,仿佛是一如往常的随性调侃,但话落时他竖起手,朝后招了招。 他这手势自然不是召唤崔洮带来的崔家下人。只见常桓当即领着几个小厮夺门而入,他们将房中一把椅子搬至门槛边上,再后又好声好气地将杜二娘母女请到一边。 所以,蔺邵的意思是崔洮可以给婆母敬茶,但不拜那杜家二娘和表妹。 崔洮有些受宠若惊,便连杜彦珺也没想到自家儿子竟然在新婚第二日便如此护着他的新妇,下了他姨母甚至是他母亲的脸面。 然蔺邵并未因母亲的惊讶改变安排,他只又朝杜氏一揖,“母亲知道,世家规矩大得很,洮儿又是金陵世家之首崔家出身,这敬茶礼当不得马虎了去,不然得落人笑话,是以儿子便替您做了主,将礼节点点都安排妥当,也好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一重话两重意,既说崔洮是世家女出身要讲规矩,又说今日他这番安排全是出自本意而与崔洮全无关系。 既如此,那杜氏便再没有挑崔洮错处的理,更也不敢再将自己妹妹提到身边来,给她撑着腰一同给新妇下马威。 杜彦珺是有些不高兴的,是以她当即便绷了脸面,没有说话。 ——若儿子低娶,她可受媳妇侍候供奉,自享天伦之乐。但儿子偏偏高娶,还娶了金陵世家女之首,按照礼规,世家女入寒门本不需要对婆母行跪拜之礼,而如崔洮这般身份的贵女,必要场合之中,可能她的婆母还得向她行礼......如此,儿子还不替母亲撑腰只护着新妇,那杜彦珺如何能高兴了去? 却在杜氏怄气的当口上,崔洮这厢已经招手唤刘嬷嬷她们入内。一时,金珠将一个大红色跪枕摆到崔洮面前,银钏则端来枣子、栗子、干脯,刘嬷嬷则端来茶水。 崔洮不待二话便屈膝跪地,将刘嬷嬷端来的茶水奉上,“新妇入府,必与夫君恩爱同心,绵延子嗣,望婆母指正品行,福寿安康。” 蔺邵与杜氏大约都未预料到崔洮准备的是跪礼奉茶,两人一时皆是面色微愕看向崔洮。然后者却是背脊挺直,目不斜视,仿似在做一件再平常不多的事情。 讶异中的蔺邵先回过神来,唤了他母亲一声。杜氏后知后觉,才紧忙伸出手去接那茶水,亦说了“愿新人同心同德”一类的好话,才缓缓抚去茶盖浅抿一口茶香。 崔洮微笑颔首以示回应,尔后又去取银钏手中托盘举到杜氏面前,而银钏那厢则在收手时顺道将盘上一张红绸揭开,露出上面一个绣着兰花的清香锦囊。 崔洮道:“素闻婆母浅眠,新妇便特地绣了一个锦囊,与太医请教填入安神药草,只盼婆母来了金陵能日日安睡。” 本来新婚第二日新妇敬茶,只需奉上礼节之内的物品即可,但崔洮还特地探听婆母习性,送上既不贵重又能表达心意的礼物,这周到得乃至自降了身份的礼制,别说杜氏,便是在后观礼想给新妇寻麻烦的杜二娘一时也挑不出崔洮一丝毛病来。 屋里一时又静默了,还是蔺邵又次轻咳一声,提醒了杜氏莫让崔洮久跪,杜氏才堪堪放下茶碗,领了崔洮的礼又递给她一个红封。 如此,这礼节便算是完成了。 崔洮松下一口气,正待起身,身后却又有热气袭来。她微微一愣,竟是蔺邵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 23. 第23章 崔洮讶然,紧忙偏头微微蹙眉看蔺邵。 新婚第二日,丈夫陪同新妇敬茶本亦只做观礼。才刚蔺邵已算偏袒崔洮,如今又当众扶她……多少有些过了。 崔洮可不想有人传话出去说她是个霸道的恶妇人。 可蔺邵对崔洮眼里明示视而不见,握住她腰侧便不容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提起。 “还不谢过母亲吗?”蔺邵唇角依旧勾着,但笑不达眼底,语气不是命令,但也算不上友善,意味很不明朗,连带着透给崔洮的气场也变得冷冽。 她哪处惹恼了他? 崔洮本就微蹙的眉不经意皱了皱,但很快又松开。 她不想旁人瞧见她的异样,也不想让蔺邵恼意更深。 崔洮迅速转回笑脸同杜氏谢礼。 陌生婆媳第一次见面,又插曲不断,相谈很难甚欢,婆母例行说去几句训诫媳妇的话,两厢再拉过几句家常,崔洮便随蔺邵离了雀园。 回清澜园不如来时匆忙,蔺邵没有在前赶路,踽踽慢行,与崔洮并排但又保持半臂距离。 很冷漠疏离。 崔洮思来想去,猜测蔺邵是不满她越过常例朝寒门婆母行跪拜之礼。 可常例是常例,她想给婆母辈分上的尊重有何不妥?况且,这于他蔺家算是贴了金面的事情,他有何可恼的? 然不解归不解,崔洮没理由新婚第二日就因礼制意见不和与蔺邵生出龃龉,否则后面日子还怎么过? 她寻着时机凑近蔺邵些许,“母亲似乎很中意兰花锦囊里的药香味儿,回头我且多做几个,再送到雀园来。金陵不比寿阳,湿热得很,许多人因此常年睡不好觉,母亲那厢......” 崔洮想说,老人家睡眠不好影响诸多,遂得好好调理,若有必要,还可请宫中太医来把脉诊治,不能落下病根来。 可她话未出口,蔺邵那厢却忽地站定打断她的话,“你不必做这些。” 蔺邵自然希望妻子与母亲相处融洽,但母亲是个什么出身是个什么品行,他清楚得很,他不需要崔洮自降身份去讨好自家母亲,更不希望过后他因亏欠不得不偏帮崔洮而冷落母亲了去。 他们二人是属联姻,彼此间利益交往可以,若欠下太多人情债,以后只怕算不清账。 心中的算计叫蔺邵对上崔洮疑惑但干净得透亮的眼睛不免有些闪烁,他低了低眉,待见自己竟不由交握在身前略显紧张的双手,眸子一沉又忙地抬起眼来。 “你们世家不是最讲规矩么?小事暂且不提,但于你我之外,于人前,你尽管按例行的例行来,不必为着入了我侯府大门便自降身份。”蔺邵直言了当,“世家女本就不必跪拜公婆,下回你甭在我母亲面前行那跪拜大礼,免得叫人以为我苛待了你去。” 他计较的果真是她越了礼制——崔洮猜到蔺邵面上意思,没猜到他旁的盘算。 未曾提前说明,叫蔺家母子二人在她跪下时手足无措,是她考虑不周,但那也是出于她本心之行,无可厚非。 崔洮朝着蔺邵紧绷的容色露出个轻轻浅浅的笑,“世家女入寒门确实无需跪拜公婆,但崔家女入忠烈之家,应至尊至孝才是。” 崔洮缓缓道来,没有抬举也没有自卑,只潺潺如常地诉说对蔺家满门忠烈的敬重,蔺邵听了哪里能不熨帖? 世家大族、天潢贵胄,他们眼下都是蝼蚁,崔洮却说她敬重蔺家,亦将嫁入将门之家视作高嫁,愿意对婆母行跪拜大礼。 中原大乱,阶层异化,寒门贫民的命早已变作草芥,即便以武力成后起之秀,蔺邵这一类寒门也从来挤不进所谓世家圈子,可哪知…… 蔺邵彻底愣住了。便是与敌军谈判千万次,如今似乎也被崔洮三言两语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她说话来自真心,还是在人屋檐下只能哄了他作罢。 但崔洮不知蔺邵想了许多,看他面色沉沉,还不肯应话,以为他还有不满,略思索几下,又说:“关于今日敬茶是越了礼制一事......侯爷若不喜我这般擅作主张,又怕叫母亲不能习惯,往后于礼于规我且与侯爷提前商量便是。” 她试探问:“侯爷以为如何?” 前头还熠熠生辉的明亮杏眼因为畏缩而暗了些许光芒,但又让那双故作清冷规矩的眼睛多了些世俗颜色,莫名叫人想到她看见麋鹿时写下梅兰竹菊诗篇时眼中的志在必得之意,还有昨夜那双发红的浸满泪水的眼睛...... 蔺邵眸色又微微闪了闪,后知后觉的他不自在地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别开眼,“你确实应当与我商量。” 言罢,似想到什么,他又转回头,正视崔洮,道:“母亲那边,你莫要再行跪拜之礼,晨昏定省一如我晨间所言,不必日日侍奉,只挑些闲暇去看看她便好。” 崔洮听罢,点头应是。 婆母既有亲妹妹和亲亲外甥女陪伴在侧,自然不需要新妇日日侍奉,崔洮有自知之明。 然崔洮的念头才闪过,蔺邵那厢又说:“姨母和表妹约莫月中启程回寿阳,她们自有往来金陵与寿阳的定远军信使护送,此一事,你便不必操心了。” 这话两层意,一是回应先前坊间传闻蔺邵与表妹情深义重,都说他要在娶了正妻后将表妹纳做妾室,如今他要亲自将人送返寿阳,那谣言不攻自破。至于护送姨母和表妹回寿阳一事交由定远军负责,自然也免去了崔洮作为新妇初入门便插手妯娌间的事情可能生出的不愉快。 “侯爷周到,金陵到寿阳路途遥远,艰险难测,姨母同表妹有定远军相送,此行必安然无虞。” 蔺邵想得周到,崔洮自然没有不应承的,她望着对面人含笑点头。 可崔洮一番自谦话听在蔺邵耳中,自有别的意味。 他严肃眉目微扬,半息变脸回平常略散漫恣意的神态,“金陵到寿阳艰险难测吗?” 确实,北方流民南逃,当地百姓聚众成寇,路有白骨身分不明,不聊生者数也数不清。可便是这样乱象之地,她不也胆大包天,上去荒山猎鹿了? 她说金陵到寿阳一带艰险难测,是抬举定远军哄他蔺邵的话,却不是发自真心。便如她在外是人人称颂的贵女典范,在他这处是规矩得甚至木讷的贤妇,可实际里入荒山去花楼全不在话下。 人怎么就不能真诚以待呢? 蔺邵轻笑一声,拖长了尾音重复道:“金陵到寿阳确实艰险难测。” 言罢,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请夫人到库房看一看?” 崔洮察觉蔺邵情绪大变只觉古怪,又发现他话头突变,猜测是想揭过前头话题……送行姨母和表妹的话题也不是值得探讨的内容,揭过便揭过了罢。 总归,不要惹他不悦才是正道。 如此想作,崔洮将纳闷按下,面上未变声色, 依旧点头应了声“好”。 新妇入门第二日,若要掌家,便要清点中馈。依蔺邵昨夜所言,家中置业不多且都在常桓手上打理,回头叫常管事把账户册子拿来看过便可,剩余的便是蔺家现存资产数量清点。 蔺邵要领崔洮去库房,约莫便是要同她亮一亮存在侯府里的宝物。 不过,崔洮万万没有想到,所谓蔺家库房只是一间比崔家最小柴房也大不了几平的小房间,至于里头构造摆件更因年久失理而蒙灰陈旧。 这竟也能叫做“库房”吗? 蔺邵对崔洮入门便不掩的讶异、拧眉甚至有些藏不住的嫌弃并不意外,但见她视线转圜到侧边不起眼的角落,他轻笑了声: “这是第一任梁王赏赐祖父的红缨枪。” 胡族南下,中原大乱,刘氏在世家支持下一并南迁定都金陵,彼时刘氏改国号为梁,当时的刘氏皇帝便被称为第一任梁王。 说起来,蔺邵祖父蔺政对崔家有恩,对天家刘氏的勤龙之功更不浅。 但眼下看来,君臣之间也不见得交情有多深重,至少单看被遗放在角落的御赐之物,蔺家便未必有多将龙恩放在心上。 没有从龙之功福泽几代,蔺家没有今日的门楣,更莫说在金陵立足。这蔺家未免太自傲了罢? 崔洮想到的是寒门依附天家生长,却没想到君臣君臣,没有臣何来君。 不过,作为已经可称霸一方的蔺邵倒不与崔洮深论君臣之礼。 ——实在没必要。 他说:“祖父、父亲、我,长年驻守寿阳,南征北战,手边留的都是趁手物件,这满屋天家赏赐物金贵,束之金陵侯府高阁,虽然疏于打理,但未免不是最好的安排。” 言外之意,蔺家未将天家物供奉全是无奈之举。 这解释差强人意,但崔洮对看蔺邵单侧挑起的眉尾和飞扬不羁的凤眼眼角,终于没有多点评,点点头,“我这厢陪嫁下人不少,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回头便由他们将这库房重新整理,也便日后人情往来之用。侯爷以为如何?” 从前蔺邵常驻寿阳,金陵侯府自然门庭冷落,但自两人成亲以后,且不说蔺邵官场交道,单是崔洮这厢与崔家王家乃至谢家的往来很快就能填满这个库房,于此,回头细细打算再辟些房子也不为过。 ——“随你。” 蔺邵从崔洮眼里大致看出她的盘算,心中觉得麻烦,但到底面不改色,出口清清淡淡两字“随你”便扭头提步,与崔洮又介绍几句屋里些要紧陈设,尔后便出了库房。 这会子,常桓恰指挥着些下人往邻屋搬运着什么。 长短方形,红绸遮盖,轻盈不重,一共六件。应是些书画之作。 未待崔洮疑问,蔺邵那厢竟又抬手做“请”状,“久闻崔家七姑娘文采名满天下,本侯近日偶得些书画,不知是否有幸能请夫人一道鉴赏?” 他面上谦恭亦不掩称赞意,但生来飞扬的眉眼兼之又长久以来被鲜血浸染,那股子亲和里面无端藏了些高深莫测。 是错觉吗? 崔洮心里疑窦,她看进蔺邵幽深眼珠子里面,又猜想他那些书画究竟是个什么内容......莫不是有那日在玉阳楼得的山涛君的书画? 崔洮心中一咯噔,看向蔺邵的瞳孔一紧。 恰此时,蔺邵又轻笑了声,“怎么,夫人不愿意?” 24. 第24章 “怎么,夫人不愿意?” 不知是否崔洮错觉,蔺邵这一句里面除了平日的轻挑散漫,还多了些逗趣意味儿——怎么,他还当她是三岁孩童耍笑么? 念头闪过,崔洮心底腾起股恼意。 他为何总是将军痞那一套用在她身上?床上荤话多些便罢,人前为何不能严肃规矩些?他就不能与她正经说话么? 可不及崔洮细究细想,蔺邵那厢已经提步往他书房里去。于此,崔洮便是连拒绝和发恼的机会也没有了。 崔洮紧着眉心再定看蔺邵隐入屋中昏暗的背影一息,抿抿唇,也拖沓不得,只能同入了书房。 相较蒙尘的库房,蔺邵的书房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至少纤尘不染,物件摆放整齐——一把太师椅,一张大长桌,其上一套文房四宝,其前两张待客的圆木凳,余下便是三面空置壁柜,再无其他。 真有够简陋的。 崔洮余光将四周打量完,定睛在蔺邵指挥人摆在堂屋正中间的那幅画作上。 画作尚有红绸盖面,叫人看不出里头是个什么内容,但依尺寸看,两臂宽三尺高,这画作一定不是当日玉阳楼中山涛君所作的梅兰竹菊图。 崔洮以为蔺邵这书房近乎家徒四壁,山涛君的画作该挂到最正中的位置叫蓬荜生辉,眼下一看这里没有山涛君做的梅兰竹菊图,便先卸下蔺邵认出她是当日争抢画作之人的担忧,转而去猜想其他。 这会子,常桓不知从哪里取来个二尺见长的木盒,木盒简陋甚至外表颜色陈旧,但从里掏出的一支长箭却色泽鲜亮,白色长羽、金刚箭头,两两对比,相形见绌。 崔洮不禁蹙眉:这长箭怎地看着眼熟? 正待此时,蔺邵忽地又轻笑声,将常桓手里那物件取了便往崔洮这厢走。 “白翎鹅羽,镀金铜箭。”蔺邵站定崔洮面前,缓缓叹道:“如此精细的兵器若用在战场上,便是最愚笨的士兵也可百步穿杨。” 白翎鹅羽,镀金铜箭,是世家贵族用箭的常见做法。而再待瞧清金色箭矢上一个显眼的“崔”字,崔洮哪里还认不出眼前之物? 这是崔家兵器。 可蔺邵为何会有崔家兵器?又或者,他于今日在此时将他得到的一支崔家长箭呈给她看,何意味?与她说世家占尽资源却窝藏在前线之后吗? 崔洮拧眉抬眼。 蔺邵也正定定看她,双目幽深但泛着微光含有浅浅笑意。他似在等她反应......又似在等着看她笑话...... 看什么笑话?笑世家胆小如鼠?笑她亦出身胆小之家? 崔洮心底蓦地又漏跳一拍,双目更不自觉的左右乱瞟几下。她有些心虚,只因在为汉人冲锋这一点上,便是出再多财再多力也绝比不得拿一条命在战场上厮杀。 却此时,蔺邵蓦地将崔洮视线范围内的长箭收走,随后一抛,令下:“揭了。” 常桓那厢猝不及防,好容易接住蔺邵扔去的白翎长箭,连忙“诶”了声,便将长箭塞回木盒摆回桌上,又忙地扯了太师椅后画作上的红布。 顷刻,一只金角麋鹿跃然墙上,栩栩如生,它在林中狂奔,四蹄乱踏,仿佛后头有千军万马在追赶,惊恐回眸——这双鹿眼睛...... 崔洮视线忙从金角麋鹿转去画中山与林——参天的棕木密密麻麻,满地的灌丛与荆棘......这与舟郡舟山不是一模一样吗? 似有什么认知从崔洮心底蹿过,她猛转回头,对看蔺邵。 浓黑的剑眉入鬓,飞扬凤眼精神,还有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眼——这不是当日在舟山挡下她一箭救下秦泽那人吗? 原来是他!? 崔洮惊了,无意识张了口,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一息又将嘴巴合上。 蔺邵那厢对崔洮的惊讶全无意外,只道:“认出来了?” 他朝崔洮又露一声轻笑便移步往屋里深处走。 这会子,屋里已净剩蔺邵与崔洮二人,蔺邵便亲自上手,将金角麋鹿图旁又一幅画的红布揭去——这是一张囊括南北梁朝及邻里各国的地图。 他回头与崔洮对视一眼示意,又待崔洮走近了才说话。 “从寿阳到舟山百里,从金陵到舟山亦百里。”他指点墙上地图,看看崔洮道:“但这两百里地间天差地别,愈往北,战事愈多,流民匪寇愈多,一如夫人方才所言,一般人轻易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求在南部安生。” 他顿了顿,笑意渐渐从眼底消去,斜压着眼低睨崔洮,继续道:“只本侯不曾想过,世家贵女竟也敢贸然过界,不仅越过了舟山,还敢上那荒山打猎。” 他声音变沉,“本侯虽非生在世家,但亦知世家家教甚严,崔家更属重中之重。” 蔺邵可曾听闻崔老早前便当世放话,崔家人同属百姓,凡一遇家国两害,取国之重而弃家之轻。既如此,崔家子若当真意外落入贼手便会成为弃子,至少明面上会是如此——那么,崔洮独自进荒山便算出格且任性。 对此,崔洮亦自认理亏。 她确实是悄悄进山打猎的。于她的大胆行径,母亲决然不知,父亲即便知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这些年来也没捅出过大的篓子,但她万万未想到会让她临时回往金陵的夫君于婚前便撞见她的莽撞。 崔洮深吸一口气,迎上蔺邵略是训斥意味的目光,“上回一时兴起,遂带护从上山小施拳脚,确有不妥之处,幸遇侯爷定远军在周围,才免去灾祸。” 言到此处,崔洮微微福身,“崔洮这厢还要谢过侯爷当日出手相助。” 一是陈明自己只是偶然一次兴起不足挂齿,二是说明自己带了足够护卫,三是谦虚认错,最后还要抬捧了问责她之人。 崔洮一番话下来,也算无可挑剔,但蔺邵偏偏在她压低的眼底里看到几分倔强。 这是叫他少管着她? 呵。 蔺邵不出声响地轻嗤一声,问道:“你可知当日那小男孩来自何方,如今又在做何?” 当日那小男孩,指的就是秦泽。 崔洮闻言一怔,抿着唇抬眼看蔺邵。 他依旧斜睨着眉眼看她,高傲得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惹祸精。 崔洮心下一咯噔:秦泽当真是北边来的流民?便是北边来的流民,他也只是个小孩,不是么? 崔洮又惊又疑,蔺邵则很乐意为她解惑。 “他逃自连州,是赵国人,如今已与他赵国同来的父老乡亲就地为寇,悄悄占了整座舟山。” 赵国,是中原分崩后,与梁国平分天下的王朝。至于“就地为寇”“占了整座舟山”,那便意味秦泽已经落草为寇,甚至要成为与大梁王朝对抗的势力。 ......怎么会呢?他不是个孩子而已?而且如果大量连州流民涌入舟山,大梁官府不曾知晓不曾阻拦么? 崔洮的疑惑,蔺邵很快又给她解答。 “舟山既已是荒山,自没有官府再会管顾,那些庙堂高官可少一事不多一事,谁愿意豁了性命出去捉贼?” 蔺邵冷笑:“崔家七姑 娘,算是放虎归山了。” 崔洮震惊。 “放虎归山”此一言本可轻可重,在蔺邵嘴巴里说出来,仿佛崔洮闯下了弥天大祸。 是了,若草寇成气候,便要成割据一方的诸侯,绝不可轻视。 崔洮为自己的大意惭愧,她抬着眼睑,眼神飘忽几下,到底嗫嚅着出声:“此事可需上报朝廷?”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蔺邵却应她说:“暂且不必。” “为何?”崔洮蹙眉,急问。 蔺邵却不答她,而是提步挪移,去了另一幅遮盖红绸的画作前。 他回看崔洮一眼,又自抬手轻轻一扯。 红绸落下,两幅画作同启。 ——不以幽香争暖阁,愿将劲节护苍生。四君子气贯天地,一寸丹心耀九州。 ——沙场百战归来客,独对幽兰竹菊开。铁骨铮铮撑社稷,幽芳淳淳守初心。 竟是那日玉阳楼中,崔洮与蔺邵同时写下的两幅题词。 崔洮:他......他果真早认出她了? 这一回,蔺邵对上崔洮震惊的目光没立时解答她的疑惑,只道:“苍生之大不止梁民,还有赵民,更有远在胡族铁蹄之下的汉人,凡人求生,入山走水,横卧沙场,非为自愿,何况落草为寇。” 他勾勾唇,“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不也是这般想作吗?” 世家贵女之首的名号定然不是虚设,崔洮放过秦泽虽有怜悯之心,但于其中隐患必定有过思量。蔺邵也不例外,这也是当时他飞出横刀保下秦泽后只留下一二人善后便匆匆进京的缘由。 蔺邵说:“舟山虽险,但赵国与我梁国百姓到底难通有无,他们赵国人要在舟山成就气候尚且不易,假若真成了气候......” 他顿了顿,眸中忽地迸出冷光,“假若几个虾兵蟹将真的成了气候,日后再做收编亦不迟。” 言外之意,一切尽在他之掌控中,且最坏的可能也只是“收编”...... “你想待舟山匪寇成了气候,再适时收编?”崔洮怔忪一息便脱口问出。 她知晓蔺邵在寿阳一带名声大盛,既受梁国百姓拥戴,也受赵国百姓敬仰,全因他每到一处便予人方便,收拢人心,纳入麾下,这也是定远军逐日壮大,更所向披靡。 他所说对舟山匪寇的处置,听起来像是他惯常的收拢手段......其实,这也是有志之地方草寇常用的笼络人心手段。 但蔺邵并未直面回答崔洮的问题,反道:“军政之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实际如何随时而变,倒是夫人经此舟山之事后,当得谨记,你已不仅仅牵系崔家声誉,还有我定远军十万将士性命。” 他又点到壁上题词,轻声念了句“四君子气贯天地”,才转眼与崔洮再道:“钢丝绳所走悬崖,高处远远不胜寒。崔家多的是后退之路,可我蔺家定远军只有前行没有回头,夫人可听得明白?” 言语潺潺,似严肃又似诱惑,这一回,蔺邵算是正经与崔洮谈说,可崔洮却彻底怔住。 父亲对外声明家国相害取天下为重,是为崔家立威立信,待若落到实处,转圜之法万千,再不济,崔家子女甚多,放弃一二亦不为过,只要能将天下的水端平便可。 可依照蔺邵之意,崔洮一行一言乃至性命,不再仅仅关系崔家声誉,还有蔺家,尤其蔺家所辖定远军。 在蔺邵这里,能牵制他的侯夫人只一个,没有转圜的余地,更没有放弃的可能......是这个意思么? 25. 第25章 也是,蔺家人丁单薄,与崔家冗余的子孙数量全然不能相提并论。再者,定远军是蔺家立根之本,若有些许折损,蔺邵今日之地位,是要不保。 三从四德,既已嫁作蔺家妇,崔洮确实更该为蔺家多做思量,而非还如从前那般任性随意。至少,不该像从前一般,以为有了护从在旁,便敢铤而走险,要将那些孤身在野,什么荒山打猎、野外温泉的爱好都摈弃一边才是。 崔洮如是细细思量,但迟迟未做答复的模样未免木讷,倒叫蔺邵以为自己将话说重了。 也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女从来是温室里的花朵,即便崔洮能弯弓射鹿,亦能畅咏诗篇,真到生死大事面前未免也要害怕慌张。甭管是那日舟山上险些错杀无辜时,还是昨夜见血时...... 念及此,蔺邵眸底倏然闪过一抹暗色,待迅速将异样藏起,他眼底才刚的严厉也消失。 他自是全没想到崔洮在权衡利弊,开口变成抚慰:“怎么,吓着了?” 他说:“你也不必过于惊慌,本侯在外虽树敌无数,但我定远军也不是吃素的,自有我在一日,便要保你一日平安。” 说话间,蔺邵还不自觉抬手摆到崔洮侧鬓,想要轻抚上去安慰一番。 硬邦邦且自大的言语和僵硬但存有几分柔情的动作形成极大反差,扭曲而古怪。 可待蔺邵察觉自己近乎诡异的行为,蓦地一顿时,再收手为时已晚—— 他三岁便入行伍,行军沙场数年,历来不是鲜血-洗礼就是生死攸关,每日忙着在死人堆里活下来或多救几个人便全没了心思养些旁的情绪,你死我活的境况叫他从无安慰于人,更甭提要安慰一个女人......即便面前女子已经是他的妻,即便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甚至有过这世间最亲密的接触,可他依旧觉得古怪...... 至于古怪在哪儿,蔺邵说不清楚,崔洮也说不清楚。 原还在思量的崔洮忽见蔺邵抬起一只手,本能向后缩了缩脖子,但回神视线聚焦撞进蔺邵眼睛时又蓦地顿住。 他浓眉紧蹙,眉骨低压,眼底冷意凝成冰光,往外迸射。 好似生气了? 崔洮闪闪眸子,眼波流转,视线迅速从蔺邵眼睛移到他举在半空的手上。 大掌摊开,骨节分明的手指僵硬,不像从前母亲或奶娘安抚她时候的动作,倒像随时要握成拳头,往她脑门上敲来。 崔洮瞳孔一息骤紧:前头还在安慰人莫怕,眼下便要捶打人了么? 是了,人不都说,武夫便是武夫,天性难改,暴戾非常。更何况他一个名声远扬的阎王将军?但他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将怎么就敢对世家女如此...... 崔洮本能再退开一步,藏了藏心底不悦的情绪,才稍稍回看蔺邵一眼。 “侯爷方才所言,我已全部记下。”崔洮福身说:“日后我之行事必三思再三思,一定不让侯爷陷入两难,更不会连累三军将帅。” 末了,她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来正面迎上蔺邵目光,“还请侯爷放心。” 身子笔挺,眉目凛凛,没有了晨起时候的几分余韵黏腻,也没有才刚看见金麋鹿图时候的震惊惶恐,更没有方才丁点儿的赞许之意,眼下她浑身上下又只剩下清冷疏离。 蔺邵愣住。 他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了她? 常年与男人打交道的武夫很难理解女子心思,常年身处高位一令下万骨枯的武将更不懂体贴换位,蔺邵想不到崔洮不悦缘由。 至于崔洮那厢,她循规蹈矩,嫁入蔺家前便将蔺邵当成同父亲一样的家主,唯顺从而不肯谋逆,既听他是问责意自然不再解释不再辩驳,只顺势而为——他要主外管顾十万定远军,并要她主内,那她便顺了他的意,管好自己,顺带安于内宅粗细,如此便足矣。 念及此,崔洮便更退后一步,说道:“侯爷公务繁忙,想来府上事务顾不得许多,既是库房已经粗浅见识过,剩余府上事务我且寻常桓管事一一细说,旁的便不叨扰侯爷细说了。” 言罢,她礼貌再问:“侯爷还有旁的交代否?” 侯府空置多年,除却占地颇广能容人走上一日,其余并无甚需要蔺邵同崔洮细说的,方才专程领她来库房走一遭,纯是为了等常桓着人将先前装裱好的画作诗词移入书房,也好与她调侃一二多说些话,眼下被她反口一问,他倒像被下了逐客令一般,一时无语凝噎,心中很是怄了口气。 然待看见崔洮眉眼透着清冷,连带着右眼角下本该红红艳艳的圆痣都没了炽热的颜色一般,全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蔺邵想发的脾气也有些找不着对象的意思。 半息,他眯了眯眼,不咸不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崔洮闻言旋即勾唇:那敢情好。 她又次福了福身,视线慢慢带过才刚被蔺邵揭开的地图和才刚由常桓领人抬放在书案上的未启封的个个卷轴,道:“如此,我便不叨扰侯爷公务了。” 言罢,崔洮便不带犹豫自转过身,往书房外走。 一时,夜里还缠绵难分的新婚夫妻,就连新妇敬茶时还相互维护,却只在书房里待了小半时辰便闹了个大冷脸,仿佛相看两厌一般,可把做下人的都吓了一跳。 崔洮从蔺邵书房出来,便疾步往院中走,如风而过,原还在门外同常桓管事拉着话头的刘嬷嬷和银钏后知后觉,才急急忙忙随金珠脚步追上崔洮步伐。 刘嬷嬷上了年纪,还生得肥圆,平日里脚步尚算矫健,但今日情急,她拐过月亮门下台阶时一个不慎,险些崴了一跤,倒是金珠那厢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刘嬷嬷没伤着,但沉浸前事的崔洮总算回过神来。 她脚下一顿,倏然抬眼,只见稀稀拉拉的梨树,光光秃秃的草地,陈旧泛灰的砖瓦——全是陌生景色。 她所在,不是崔府,是侯府。 她如今,是蔺家妇,不仅仅是崔家女。< /p>她怎地便因蔺邵三言两语,几分不敬,就乱了心绪乱了阵脚,失了仪态地与蔺邵说话,还在新婚第二日便撂下他一人自己匆匆离开? 崔洮才回味过来自己的过激,又猛地转头回望。 此时,她和崔府带来的下人早拐出书房外大院,莫说蔺邵的书房,便是院子里的光景,他们也已半分都看不见了。 崔洮:...... 崔洮眼珠子上下移转,看看高立的灰墙,又看看墙顶上从院子里探出的几根稀疏的枝桠,眸光微暗,旋即视线落到已经站到墙沿跟上的刘嬷嬷和金珠。 金珠正半蹲在地,替刘嬷嬷检查脚上伤势。 “可有伤着?”崔洮收了心绪,看向当下。 金珠已顺理过刘嬷嬷脚踝,遂站起来回话,“筋骨皆无有碍,没有伤着。” 崔洮点头,视线也从刘嬷嬷脚踝移到她脸上,“下回嬷嬷不必着急追着我跑,凡事以身体为重,若嬷嬷当真有个好歹,我这厢过意不去,回头更不知如何同母亲交代。” 言罢,崔洮还上前亲自搀扶住刘嬷嬷,与她同行。 刘嬷嬷哪里受得住崔洮抬举,但崔洮动作强硬,且她自从蔺侯书房出来便周身的冷意和愠意,任是什么也没管就急匆匆的往外跑,显然是与侯爷生了龃龉,心情不畅。 要说,七姑娘是崔家乃至金陵世家贵女典范,何曾有过如此失态之时?怕不是那侯爷又行了什么鲁莽之举说了什么粗鄙之言,叫姑娘也忍无可忍了去? 但...... 刘嬷嬷人虽老矣,但心思却是活络,且对高门贵族的风花雪月自有一套认知——铁树怕不是开了花,七姑娘动了心才同侯爷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如此想作,刘嬷嬷便止不住侧目打量崔洮。 未着粉黛的肌肤更容易显出内里气色,原该如凝脂白玉的面上透出些比之平日浓重许多的酡红,但不像害羞也不像局促窘迫。圆溜溜的杏仁眼睛虽然还如平日一般清清冷冷,但细看之眼底下蓄着波涛,似乎强忍着什么情绪。 合着,姑娘果真将侯爷言行放在心上了? 刘嬷嬷豁然开朗,但心中又当即蒙上层阴翳——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自是最好,但姑娘与侯爷身世门第习性天差地别尚且不论,单是崔蔺两家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揪扯也会成为夫妻和睦巨大阻碍,只不知姑娘这样高的心性又是情窦初开,会不会在这婚姻之中吃了亏去? 刘嬷嬷想着,便自神伤,甚至开始琢磨着该如何将这两日所见所闻于明日回门时同太太回禀。她想得深,一时便不察崔洮那厢已经转眼来看她。 “嬷嬷在看什么?”崔洮转眼,对上刘嬷嬷出了神的眼睛不免惊讶。 她摸了摸自己脸蛋,又问:“我脸上有东西?” 刘嬷嬷闻言一愣,回神忙道“没有”,但看崔洮将信将疑打量自己的眼神,她眼珠子微转,便干脆问道:“夫人方才是同侯爷生了口角?” 26. 第26章 口角? 蔺邵因早前崔洮贸然进山以及女扮男装入茶楼两事说了她几句,然后她谦虚认错并承诺以后再不任性,凡事皆以夫家为重以定远军将士性命为重,最终两相达成一致意见。 一场谈话下来,虽算不得愉快,但也算不得生口角罢? 崔洮下意识回刘嬷嬷:“没有。” 但她斩钉截铁得近乎厉声的语气异于寻常,莫说刘嬷嬷,便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就像她此地无银,在狡辩似的。 崔洮后知后觉闪了闪眸子,对看刘嬷嬷惊得瞪圆的眼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侯爷与我说道些规矩礼仪一类的话,我觉得在理便全应下来了。” 她顿了顿,转回眼,声量拔得比方才高些,“母亲和嬷嬷不是总教导于我,叫我能忍让时多忍让么?侯府自有侯府的规矩,我虽有不适,但长远磨合,总能适应下来。” 末了,崔洮还特地叮嘱:“这等小事,嬷嬷万万莫要同母亲申辩。” 母族可为崔洮撑腰,但即使蔺邵今日态度不佳,究极缘由却是崔洮自己没有守住本分,入荒山打猎又女扮男装偷溜出府——如此做派便是放到母亲父亲那处,也是全不占理的。 崔洮不想小事变大,届时倒叫母族和夫家一起批判于她,她哪里受得住? 可崔洮这番想作落在刘嬷嬷眼里便像是忍气吞声,不肯给崔家惹麻烦,更不想因为夫妻口角而伤了两家和气——倒不知是真的隐忍,还是存了维护姑爷的心? 刘嬷嬷心中思量万千,自已编造出一套话术只待明日姑娘回门时候同太太回禀,只她面上是半分不显,与崔洮点头应是后,又不着痕迹打量崔洮几息,才别开眼,默了声。 却说蔺邵那厢,他被崔洮匆匆落在屋里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新夫人给他甩了脸色。 好家伙,他到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了她? 就因他不让她随意进山打猎? 如今世道这样乱,她一个女子,便是带了百八十的护卫,那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真遇上流民匪寇那可非将她吃干抹净不止。他倒是将她说错了去?至于叫她跟他怄气? 蔺邵心中涌起极大的不悦。 父亲过世后,便是军师与他战略相左,也不曾与他摆过脸色,如今那崔家女才入门第二日,便要给他冷脸看? 蔺邵愈想,冷哼声猝然处,这一声又恰恰被刚进门来的常桓听见。 后者后脊一僵,只觉今日秋风甚凉,竟有如寿阳雪山的冷风,凛凛地往他背上划。 常桓猛怔了怔,一只脚已经抬起举在门槛上,却不知道要跨过去抑或收回来。 才刚侯夫人离开时脸色便不太对劲,如今侯爷周身的冷意更说明他们二人之间方才生了大大的不悦。 ......怎么会呢?侯爷特地将诗画之作呈给侯夫人,学着金陵夫妻共商风雅,侯夫人应当高兴,侯爷更该欢喜,如何便落到相看两厌? 难道侯夫人瞧不上侯爷亲手书画,落了侯爷面子? 常桓以为这可能性极大。 侯爷书画师从寿阳名士,挥笔落墨间,字迹笔走龙蛇,画作栩栩如生,这水平莫说在军营里,便是在整个寿阳都是远近有名的,但若要放在金陵名士汇集之地,更要在见多了名画名作的崔家女面前,便更不够看了。 常桓当然不知蔺邵只来得及揭了自己的画作一幅还来不及同崔洮细谈其他便将话题结束,他只当高傲的主子受了打击,更加不敢在这当口上触主子的逆鳞。 却踟蹰间,常桓当头已迎来厉喝——“愣着做什么?有话直说,你哪儿学来这婆婆妈妈的坏脾性?” 蔺邵横眉往常桓那厢递去一眼,下一息甩袖提步,端方坐到书案前的太师椅上,双腿屈膝垂直打开,双臂水平横放搁在台案上,活像审问犯人的青天大老爷,予人凛凛威压。 这下,常桓不仅背后冷风劲劲,便是头顶也盖上千钧鼎,脚下更如灌了铅,完全提不动了。 但他追随侯爷十数年,侯爷只消一个眼神一个手指头动作,他也猜得侯爷心思六七分,眼下若不能顺遂侯爷心思说些好听话,只怕下一刻他便可以自挂东南枝,待营里几个兄弟予他收尸了。 常桓心中大恸,为自己默哀一息,下 一刻忙硬着头皮提步入内。 他仓促揖礼,朝上一拜,不理当下只道前事,“属下按侯爷吩咐,将金陵侯府、寿阳蔺府两边账本全部理出,涉家宅良田、店铺商路、宝物粮米,共计一万八千七八三十册,现问侯爷示下,可需您先过目?” 清澜园折腾半宿,但蔺邵起早时辰雷打不动,五更天便起身去练拳耍枪,唯一与从前不同是大清早便将常桓从梦中叫来,兴致冲冲地交代两件事。 一是将早前玉阳楼带回的三幅诗画和侯爷自作的三幅写实图尽快从装裱店里取回,二是将侯爷全部家当整理成册待交予新过门的侯夫人查看。 于后者,常桓早有所备,倒是前者,先不论那装裱店几时开张,单是侯爷一道早又添了幅与侯夫人相关的画作还要催着人辰时末便裱好了送到侯府......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常桓心道侯爷口口声声要在金陵低调,但那做派却比在寿阳还要霸道,是真真的不把金陵权贵放在眼中。 不过,他念叨归念叨,事情依旧办得利索,绝不敢忤了侯爷的意思。只是当下,他绝口不敢提侯夫人一句,只问侯爷安排,也算是避其锋芒。 蔺邵最看重常桓左右逢源、油嘴滑舌,能够帮他把军营金银和府上些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今日看他这滑不溜秋的泥鳅样,却怎么也不顺眼。 他那副审时度势的讨好嘴脸,不和某人一模一样? 一时,蔺邵心里窝着的火全撒到常桓身上,出言既沉又冷还字字顿挫,“叫你给她便给她,你还塞到我这是何意?” 难道他还有得闲暇与她一道打理后宅?那他自己撑起一个家便罢,还娶她与她做夫妻相扶相持做甚? 蔺邵几乎忘记与崔洮结合之本意是借机联结世家以便在金陵站稳脚跟,倒是过了新婚第一晚后,他已全然不自知地在计较如何与崔洮相知相处,如何共谋来日。 可怜常桓吃了当头一棒,对上面上没有形色却威压凛凛的主子也只能压弯腰连连点头接活,但末了,他还是顶着蔺邵的冷眼多问一句:“那明日与侯夫人回门的礼单,侯爷可还要过目?” 27. 第27章 * 是日夜,常桓来传话,说蔺邵要宿在书房,清澜园里无不惊讶。 “你是说,侯爷新婚第二日便要......”刘嬷嬷听闻消息大惊,顾不得院子里传话的人还未走远,急得扯了金珠就要细问,但话到一半噎在喉头又忙转做低语,“侯爷新婚第二日便要同我们姑娘分房别居吗?可说了有什么要紧公务处置没有?” 要说夫妇新婚第二日便要分房别住的,要么是夫妻不和,要么是夫家嫌弃新妇,但不管是哪一样,这消息若传了出去,姑娘的脸面崔家的脸面都没地儿搁,且于两家联姻毫无益处。 那侯爷将门,不该是这般不识轻重之人。 可刘嬷嬷没有等来她期待的答案。 金珠面无表情,摇摇头便把手中册本呈上,“旁的常管事什么也没说,只说要将此物交给主子过目,还说如需添补,可尽管同他说便是。” “礼单”二字跃然在册本面上,一眼叫人识出这是明日姑娘与侯爷回门的礼品单子。 按理,回门礼单由夫家准备,知礼有度的夫家也会请过门的新妇一起敲定,但侯爷大晚上才将这礼单送到姑娘面前,要说他有把姑娘放在心上也不为过,只这份心......到底算不得多。 “取来罢。”镜前梳妆的崔洮道:“我看看。” 崔洮才刚从浴室梳洗出来,正坐在镜前通发,一边候着她的新婚夫君忙过正事回房—— 今上晌他二人不欢而散后便不曾见面,崔洮寻了常桓送来侯府账册,粗略看了大概心中存了数后,便到府上行走看看侯府可做添置装潢的地方,至于蔺邵那厢到底在做何,崔洮便不过问了,府里下人随口提及是有些自寿阳追随他来的部下上门恭贺,但到底都是些不相熟的外男且有不带家眷......至要紧,蔺邵没有差人来传话,叫她一并待客,既如此,崔洮自然是“守好她的内宅事”便罢。 只崔洮没想到一个侯门武将竟然如此小肚鸡肠,当真把白日两人的白脸牢记心上,新婚第二日便下她脸面,无事要忙竟也叫她独守空房。 崔洮心底寻了所知的所有粗言将那武夫说道一番,但面上不显,只叫金珠将回门礼单取来过一眼。 她倒要看看那人到底要如何轻贱了她去,又要轻贱到一个什么地步。 然鲜红纸张上烫金字龙飞凤舞——“炭烤金玉烤乳猪一双,赤金镶红宝石垫翠凤钗一对,百年野山参两支、极品血燕一匣,端溪老坑砚台一方、徽墨松烟御墨十锭,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三斤、紫砂供春壶一把......” 乍一看礼单上所写皆属崔洮平日常见之物,但若放在蔺家侯府家底所出,尤其是看过蔺家几乎空无多物的库房后,崔洮未免觉得这回门礼单几乎掏空了蔺家家底。 这回门礼单甚至能与下聘彩礼相当,诚意颇足......他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崔洮才刚的不悦被惊疑完全取代,连带着压沉不变的脸色也几经变换,只是那脸色便是跟随了她多年的金珠银钏也说不出是喜是怒。 其实是崔洮自己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心中滋味,更猜不透蔺邵心思——若说他在同她怄气,那他不该将这礼单做得如此体面阔绰,他大可随意应对,在人人张目看笑话的回门礼上下她面子落崔家威风;但若说他已经揭过晨间事,没再与她置气,那他今夜又没回房来睡...... 崔洮心中猜疑万千,倒是刘嬷嬷先轻轻笑了声,“看来,侯爷也不是只懂得那些个舞刀弄枪的,礼数还算得上周到。” 大家贵族最讲究体面排场,回门礼足够丰厚,任谁来了那舌根也嚼不起来,如此凡事皆可徐徐图之。 崔洮想法与刘嬷嬷如出一辙,不管蔺邵出于何意备了丰厚的回门礼单,甚至乎这礼单甚至可能只是他手下所备,只要蔺邵没有处处与崔家为难,在这侯府上,她多忍让体谅一些亦是无妨。 念及此,崔洮不知为何心下一轻,便把礼单递还金珠,“礼单全足,无甚要添备的了。” 她转眼看了看窗外,又问:“现是什么时辰了?” 侯府的窗牖还贴着红纸红花,侯府处 处还遗留大婚喜庆余韵,但新婚夫妻第二日便分房别住,将这份欢喜冲淡不少......罢了,她退一步罢。 崔洮说:“才刚煨的链子银耳羹且装就好,一会子送去侯爷书房,顺道将这礼单去回个话。” 言罢,她便起了身去够披风,倒把身后三人吓了一跳。 “姑娘要亲自去吗?”银钏手里还捏着桃木梳,她才刚给崔洮捆束了鬓发。 崔洮颔首,似未看见几人惊讶似的,将披风一拢,便把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才二更天罢,出去走走无妨。” * 蔺邵那厢白天受了崔洮冷脸,心中郁郁,逢人不见好看脸色,以至于部下上门道贺时个个大气不敢喘,只能暗暗叹念主公不该为着地位权势将自己余生都搭进去。 倒是蔺邵唯一一个已婚部下薄正奇最有眼力劲儿。 他与兄弟们离开侯府前特特落后半步同蔺邵说了几句话。 “侯爷可是同侯夫人闹了不愉快?”薄正奇明知故问,但看蔺邵面色瞬间沉郁下去也不退缩,上杆子又问:“是侯爷说的话侯夫人不中听?” 按理,若侯夫人惹了侯爷生气,侯爷不应黑着脸臭着脸,因为侯爷该对新夫人满不在乎,若侯爷惹了侯夫人不快,侯爷更不会心中不畅,因为他从来不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唯一能解释侯爷今日气场沉沉的缘由,唯有侯爷对侯夫人上了心却又无从情感粘合——这题,他薄正奇是过来人,清楚得很。 他不待蔺邵斥声骂人,便忙地又道:“侯爷莫急,女子多娇,哄哄便好了,您可不能憋着气,还把自己憋坏了。” 他不厌其烦,将自己与内人从生疏到恩爱的过程三言两语解说,落脚一句:“您且多多待她好,但又不能太急,凡事与她好好商量,她自熨帖了,您便也就跟着熨帖了。” 蔺邵起初觉得薄正奇废话,但又鬼使神差地听他把长话说话,甚至特特在回门礼单上添了好几笔,再是刻意叫常桓传话他当夜不回房去,只想悄悄等待他那新妻有何反应。 28. 第28章 * 蔺邵书房与清澜园紧挨着,按脚程算至多盏茶功夫可抵。 崔洮怕蔺邵早早歇下致两人错过见面机会,遂一路不曾耽搁,快步行走,她一行人半刻钟便抵达蔺邵书房门口。 所幸,院子里灯火通明,书房门大敞,显然他人还没歇下。 崔洮心里松了口气,匆忙脚步放缓,一边四下打量书房外院子。 守护院子的士兵不少,东边十个,西边十个,当门两侧还有十个,他们将院子团团围住,好似这院子随时要面临大敌......只晨间怎没发现侯府防卫竟这般森严? 崔洮讶异猜疑着,一边脚步越放越缓,一边琢磨着这会子来见蔺邵是否合适。 “府上还有来客?”崔洮轻声问。 侯府防卫突然森严,可能是书房里有要紧事正在相商。 然刘嬷嬷笃定摇头,“晌午过后,府上便没有来客了。” 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没有人会在人新婚第二日赖在新婚夫妻家里,占用了新人相处的时间。 崔洮想也是,蔺邵虽为寒门出身,但身边也多是宦海沉浮多年的武将,交友的基本礼仪应当在心。 这般想作,崔洮心底不多的芥蒂完全打消,脚下又变轻快,往书房那厢去。 ——“见过侯夫人。” 待崔洮走近,守门两个士兵当下问了好,声音之洪亮可比三军号令,传响几层,仿佛能撼动红墙一般,着实将崔洮一行唬了一下。 崔洮先颤了颤身才回神站定,轻轻点头,算是领着众人回礼。 “劳烦林侍卫......” “原是崔姐姐来了。” 银钏乍想请蔺邵的近身随从林聪向房里头通传一声,房里头却先传来一道女声。 “大表哥若要歇息,心宜且帮大表哥同崔姐姐说道一声便好。”里头女声还伴有匆忙脚步声,“我对侯府熟悉,还可替大表哥送崔姐姐一路。” 女声主人语炮如连珠,不给旁人说话的机会,还把旁人的决策都做尽,俨然一副主人姿态......至要紧是竟无一人阻拦于她? 崔洮才刚松快些许的眉眼骤然紧了紧,视线不自觉从林聪脸上移到大敞的房门上蔽外的屏风,哑了言。 山水绣画屏风透光,隔着纱人影绰绰,不多两息,一桃衣窕窕身影便映入眼帘。 青黛朱唇,裙摆翩跹,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逼人鼻息而来——是晨间在雀园见过的蔺邵那表妹,刘心宜。 “崔姐姐好。”刘心宜一改首次见面时的疏离,甫一绕出屏风与崔洮对视,便热情问了好还上前来挽住崔洮胳膊,挟着那股浓郁的香气逼着人,“崔姐姐也来寻大表哥吗?可不赶巧,大表哥在忙着公务,不便应付人呢。” 她凤眼生得与蔺邵的极为相似,但许是生做女子的缘故,那对飞扬的眉尾只添了几分笑意便送出情意十分,叫人轻易便能读出里头的风情万种和灵巧活力。 不消一息,她那双灵巧的眼睛就瞟到金珠手里的食盒。 “哟,崔姐姐也来给大表哥送夜宵?”刘心宜脱了崔洮胳膊便去够金珠手里物件,“我最知道大表哥的口味,可帮崔姐姐瞧瞧这夜宵合不合大表哥口味......” 她一副热心模样,却是话到一半,金珠先将手缩回去,把带来的食盒藏去半个身子后。 这下,可叫刘心宜满脸的热情被浇了冷水,空手更是停在半空中,连带着面色也僵了僵。 但刘心宜对金珠的冷待似乎不甚上心,抬起眼睑轻轻看了金珠一眼,便转眸看回崔洮,款款一笑,说:“不过合不合口味大抵也不要紧了,大表哥方才说了不吃夜宵,便是妹妹我送来的些寿阳汤食,大表哥也就是放到了一边,说是晚些看着再用了。” 她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妹妹,好似真的已经和崔洮成了姐妹,还自居主人般代替蔺邵拒绝崔洮送来的吃食,那做派尽管礼貌有余热情加倍,也很难令人听了生出喜悦之意。 至少崔洮有觉 得被冒犯到。 “礼轻人意重。”崔洮还把持世家女应有的礼仪姿态,但声音比之从前要不自觉地冷上三分且还客气地道谢,“听闻侯爷历来事多,能得心宜表妹惦念看顾起居饮食实是幸运,嫂嫂在此需得先谢过表妹多年勤劳,至于侯爷那厢,他尽管要忙公务,也不能冷落了心宜表妹饭食之心。” 落到最后一句,崔洮说她自会劝蔺邵尝一尝刘心宜送来的夜宵以免浪费人一片苦心,至于与刘心宜同行离开崔洮是一句未提,甚至还摆了摆手叫银钏送那刘表妹回她的西厢院子。 刘心宜没想到晨间还卑躬屈膝求着婆母怜爱的新妇晚上就抬起架子,还将枪头对准了自己,未免心里捣鼓面前人两面三刀,但她到底记着母亲的话,崔洮再不得大表哥的心也是大表哥计谋算尽得来的新妇,她作为表妹万万不能唐突。 ……来日方长。 刘心宜绷紧的圆脸霎时柔软,依旧浅浅款款地笑,回说:“既如此,妹妹便先谢过姐姐了。” 言罢,她也不待多留,甚至连余光也不放在敞开的书房门里,福过身便转了身随银钏离去。 一时,蔺邵的书房院落便又剩下原先便有的守卫和才刚抵达的崔洮一行。 秋风萧萧,落叶沙沙,皆入耳清晰,这个院子竟出奇地安静,仿佛没有人声,而崔洮他们一行就像误闯了幽冥之境的大活人,连轻轻呼吸一声都会被鬼魅摄了魂魄去。 崔洮彻底站定住了。 她方才怎么头上发了热,为着争一口气就同那刘家姑娘说了荒唐话,既是擦亮身份又是代替拿捏腔调做主人做派将人驱赶,却忘了蔺邵只在那一墙之隔内…… 他大约全听了去罢? 该不会又要和白日那样说她逾越多事,无事找事?抑或……干脆又出言贬低于她…… 崔洮愈想心里愈百味陈杂,艰难琢磨着一会儿又该如何应对那个鲁莽武夫。 却是当下这会儿,书房里头传来声响——“夫人还不进来吗?” 29. 第29章 “夫人还不进来吗?” 常桓从书房里探出半个身来,甫一对上崔洮眼睛,忙地左躲右闪,最终藏不去了才抬起眼,摸着鼻头朝崔洮“嘿嘿”笑过两声,说:“侯夫人方才不是说要送吃食给侯爷么?” 他摆了请入内的姿势,说:“侯爷在里头等着了。” 崔洮咋舌,听声随常桓所指看去书房里面。 相隔的屏风上山不动水不动,比之院落还要安静十分,仿佛那背后死寂了一般,只等着人进了去,然后便就如同无知的小羊小鹿入了猎人设下的牢笼,成了大大的困兽。 她方才怎么就头上发热了,说了胡话呢? 崔洮暗暗又磋磨一句,但这当口上进退两难,只剩随机应变矣。 她不显山露水,朝常桓点头一笑,算是回应,尔后侧身接过金珠手里食盒,自抬脚跨过书房门槛,进入内里。 至于常桓自是忙地侧身让路,由女主子快快进屋去侍候那男主子的脾气,免得他们这些底下人平白遭殃。 待见崔洮绕过山水屏风,袅袅身影随光影远去,常桓便紧忙将书房门合上,不仅大大松了口气,还趁着秋夜凉风急急抹了把虚汗,那动作之突兀可叫还守在门外的刘嬷嬷同金珠都大为惊叹。 一时,几人大眼瞪小眼,是目瞪口呆也是百口莫辩...... 要问常桓为何一副大难逃生的模样,还要从蔺邵得知崔洮因着他舔的几笔回门贺礼当真如薄正奇所言般主动“投怀”后说起。 侯爷本来心情颇好,甚至特特冲了澡才静坐书房里等侯夫人过来。 只侯爷今夜不回新房休息的消息才到清澜园主屋里,刘家表妹后脚就到了侯爷书房来。 刘家表妹存了什么心思,侯爷大抵清楚的,若她是安分守己之人,侯爷作为表哥更看在她侍奉老太太多年的份上,必也为她之后计打算一二,奈何这刘家表妹要的太多,竟敢肖想侯府主母之位,便像今日书房里的点滴动态,她竟了如指掌,这...... 常桓心道自己作为蔺家两宅大管家,还出身军营,跟侯爷刀山火海钢丝线上走过万万遭,眼下的眼线手腕力度竟不如一个外来的表小姐。 他确实该罚,哪里还敢叫侯爷轻责? 常桓细细思量,一壁自愧,一壁寻思如何将侯府上下翻个遍,至少可得把清澜园、侯爷书房这两处守得铁桶一般才行,于是转念便开始同刘嬷嬷说起下人清点和分工调整的问题。 再说回一门之隔的书房里头。 崔洮提着食盒绕过屏风,展眼一看,只见正中间的台案上及两边盏台点了灯,照亮区区一方,其余各处昏暗,让人辨不清物事。 但尽管如此,也不妨碍入门之人看见蔺邵,更不妨碍蔺邵低头专心。 满桌卷轴铺开,羊毫文墨凌乱,皆落主人手边——蔺邵公务似乎确实繁忙,甚至没有闲暇抬头看一眼来人。 崔洮眨眨眼,又次举目四看,只见一个嵌着金丝的红木八角提盒被孤零零摆在昏暗一侧的案几上。 那约莫就是刘心宜送来的夜宵。 崔洮抿抿唇,稍压了压心底波动,又紧了紧从主屋带来的食盒手柄,半息自脚步轻轻走向那昏暗处的案几。 “不是要给我的么?” 忽地,房里中间专注台案之人出声,崔洮被惊了一跳,蓦地停住脚转过头去。 蔺邵已从书卷堆里抬起头,一双凤眼眼尾高高扬起以致眉骨突出眉间紧蹙,一时叫人看不出他是疑惑还是......怒了...... 怒了。他有什么可怒的? 崔洮心想,府上女眷前仆后继地来给蔺邵送吃食,将他当天皇老子一样供着,他没什么可不高兴的。 于此,崔洮觉得,蔺邵大抵是疑惑,疑惑她带了夜宵来,却没有像刘家表妹那样端端地呈到他面前去。 可她和刘家表妹有大大的不同。 刘家表妹想与她表哥套近乎,要攀着她表哥往上走,而她虽然也须得为着崔蔺两家的联姻与蔺邵和睦相处,但她到底是崔家女,身后是崔家乃至整个世家阶层。 她并不需要在对武将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英勇敬爱之余,还要照看这位寒门武将极致细微的磨人小情绪。 崔洮这样想作,自然 是把蔺邵当成高高在上的大梁战神他们崔家的联姻对象而已,全然忘记这位驰骋沙场许多年的老将也不过一个皮肉骨骼拼就的凡人,他的情绪也需细腻照看。 但崔洮眼下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她心里只装着明天回门的安排和刘家表妹与蔺邵情分匪浅两件事。 于此,崔洮讷了讷,依旧提步往那昏暗处的案几方向走,只回了半个脸,说:“方才心宜表妹提点,侯爷正忙着公务,我想着,把这银耳莲子羹放下,也不敢叨扰侯爷过多。” 语毕,食盒已经放下,崔洮才回转身,朝蔺邵福了福身,仿似这礼毕下一句,便是要告辞离开。 蔺邵那厢见状,自是不满的。 他好不容易在薄正奇那里学了两招夫妻相处之道初见成效,然先是被刘心宜打了岔子,现下崔洮还要来泼他冷水,他哪里能高兴? 不过,明知要高傲的贵女亲自上门来见他已属不易,若他又在崔洮面前显露一下脾气,她指定又要同上晌那样,将他独自撩在这书房里。 于此,几番思想做斗,蔺邵到底没有显出愠色,只是不耐地提了声量:“拿过来罢。” 崔洮闻声自然又是一愣,还止不住抬眼,古怪打量蔺邵几息。 好端端地,这人的火气怎么又出来了?不是他自己打发了人说自己公务繁忙,不吃夜宵? 再者,“拿过去”,拿什么过去?她带来的银耳莲子羹?他表妹带来的夜宵?抑或......都要? 崔洮对看蔺邵逐渐沉暗的双目几息,心中似有几分翕动,下一息,忙地转了身去够两个食盒。 好歹,先顺了他的意思,莫叫他大晚上又闹脾气才是。 却是崔洮才提起刘心宜带来的那个食盒,一只大手忽覆在她手上,盖着她的手将已经离了案几的食盒声声拍回案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落下,烫热即迅速从崔洮手背漫到她的心尖。 崔洮下意识缩手,可小手难敌大掌,叫来人死死握住,这一伸一缩之间,身体的惯性叫她脚下不稳,只一个轻微晃动,来人又提手掌住她的腰,将她完全圈进他的领地。 30. [锁] [此章节已锁] 一股浓烈的混着湿气的铁锈气味顷刻填满崔洮鼻息,她心下漏跳一拍,脑海里亦霎时被前一晚的画面填满—— 汗湿淋漓的青龙张着血盆大口咬着她,如此还不肯罢休,摆动着他的长尾将她支起又抛下,抛下又支起...... 战栗感迅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崔洮仿佛脱了力一般,只想逃离面前困圈,抬脚便想大步离开。 可她这逃跑动作落在本就心情不大愉悦的蔺邵眼里便是她对他避如蛇蝎。 来了又想走?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蔺邵掌住崔洮后腰的手稍稍用力一带,原想退开的崔洮脚下一拐,身子便让蔺邵轻易抵到案几边沿上。 一时,本来还是正面侧身不相对的人完全对面,甚至紧贴彼此,亦已不仅仅是气息环绕,便是衣裳也相互缠裹着。 崔洮吓了一-大跳。 幸得嬷嬷备了药昨夜就给她用上,她那下面今日才见好了,现下被他这般制着,让人心悸的难耐感又涌上心尖,像夏天化开的冰,又热又冷,交替不止。 崔洮一时慌得语无伦次,“侯爷......我......你......那食盒......”她掰着蔺邵手臂便是推。 奈何蔺邵刀枪火海里面练出来的铜墙铁臂,任是崔洮如何使力,皆如蚍蜉撼树,这她前夜便领教过。 他力气这样大,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有她...... 崔洮后槽牙咬住,心一横,攥着蔺邵衣襟抬头。 这会子,蔺邵已经欺身上来,一手支在案几她臀侧,一手掌着她后腰迫着她贴向他。 他凤目浓眉还是飞扬,但一双眼睛珠子黑得看不见底,寒气幽幽,晦暗不辨,绞着人亦拉亦扯。 崔洮闪闪眸子,别开眼睛又移回来,才仰起还能活动的肩颈,厉厉迎向蔺邵,“侯爷是要做何?” “书房乃是文雅高洁之地,半点荤腥都要辱了大家的学识。”她脑子里翻尽从前读过的圣贤书,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侯爷若认为我对那宵夜食盒处置方式不妥,尽管与我说道便是,何至于此?” 依照崔洮从前学过的礼规,蔺邵眼下行径可谓孟浪之至,既不尊重她也不尊重圣贤之师。 但蔺邵本就出身寒门出身行伍,穷苦人家五代蜗居一室也不少见,当兵的更不消说,一个军帐里吃喝拉撒全混在一处,哪里来的这么多讲究? 倒是世家大族占着天底下最好的资源,踩着别人的尸骨高枕无忧却还颐指气使,他对这些自诩圣洁高贵的虚伪礼仪嗤之以鼻,崔洮还端端地拿这些酸话堵他,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他当即冷冷哼笑一声。 这下,他入鬓的眉愈发飞扬,像只高飞的猎鹰自高处俯瞰他的猎物,高傲且轻蔑,而崔洮则无处遁形,生生看着张线条轮廓清晰的脸愈来愈迫近于她。 “夫人说话头头是道,不也是屋外同表妹说一番话,屋里和我说另一番话?”蔺邵斜眼撇了撇侧边案几上一个雕花嵌金的食盒一个暗沉红木的食盒,又看回崔洮,“才刚同人说要侍候我用宵夜,入了门只说两句话就想将我打发了?” 他直言崔洮的虚伪,接着又是一声冷笑,“食色性也,皆是荤腥,我虽出身寒门,又在武人中行走,但也知道你们金陵人出入茶房酒楼,茶酒不断,佳肴不减,便是唱戏唱曲的伶人歌姬也会萦绕所谓文雅雅士身边,靡靡不绝,通宵达旦。” 他嗤一声,“如今我只叫你留下同我喝口汤羹,落在你那里,不仅是违背圣夫子的教养,还须得你避如蛇蝎了?” 蔺邵果真只是想着与薄正奇过给他的两招那般,留下崔洮,与她一同喝杯汤羹也好,与她一同说说也好,总归令两人多些相处时光,也好增进情感。 但他来势汹汹,前夜他不管不顾而酣畅淋漓的一幕幕又深深锚在崔洮心中,崔洮少不得就想到了那最要紧处,哪里还能想到蔺邵只是浅浅的口腹之欲? 这下听了蔺邵的话,虽刻薄但也磊落,崔洮才发觉自己想错,她先是愣了愣,才紧忙在蔺邵阴沉不定又猛地似有所悟的眼底下,转圜出一句话来,“是侯爷来得快,叫我吓了一跳,口误了罢。” 崔洮已经顾不得和蔺邵辩白他说的挖苦她的话,只再一次推搡蔺邵肩膀,说:“侯爷要喝口汤羹,且先放开了我,我盛予你便是。” 但见崔洮“口误”至此,蔺邵便更没有将她松开的道理了。 他恍悟过来,看向崔洮躲闪着低下的头,看得见她乌漆漆的发顶不簪钗翠,看不见她面容神色,但乌髻旁粉粉白白的耳尖却直直闯入他的眼睛,与前夜她左躲右闪的一幕一幕完全重叠...... 原来,他没想错,是她想错了。 原来,她要逃,是以为他要做什么。 蔺邵心底愠意顿消,只剩微微翕动,他余光稍移,打量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与姿势。 一立一坐,一挤一开......倒确实是会让人想歪的动作。 蔺邵嘴角不自觉扬起,原还只是轻轻圈住崔洮的双臂忽然收拢,上身也随崔洮已经后仰的上身往下压了压。 “夫人被吓了一跳,是因为怕我?”他伸手捏住了崔洮下巴,“怕我什么?” 崔洮不妨,一下被蔺邵迫着抬起了头,直视向他的眼睛。 他那双本来乌乌漆漆的眼睛却哪里还高深莫测,眼下是一闪闪亮光闪烁,倒更像深潭里的黑龙睁开了眼睛,随时要发起攻势。 崔洮彻底慌了神,矢口否认:“不是。” 然不会撒谎的人撒了谎也会叫人轻易识破,何况阅人无数还成日拷问间谍的蔺邵。 蔺邵看着崔洮已经变得酡红的粉面,还有不自觉鼓起的双颊,只觉这绚丽多姿的容色实在比那高高在上的贵女冷脸要可爱且真实许多。 他一时便心猿意马,想要探究更多,就像昨夜那样......于此,也顾不得崔洮还轻重不匀地推着他的手臂锤着他的胸膛,他便落了唇下去搪塞住崔洮还要出口的冷言讽语...... 挥毫如雨,墨香四溢,荒唐满 桌,凌乱满纸,直到香烛泪干,莺啼暗默...... 蔺邵到底顾惜崔洮的身子,在刘嬷嬷于书房外刻意打断时,只稍稍尝过甜头,又见崔洮殷红的眼角垂着硕大的珍珠,终是没有如前一晚般放纵到底,便放了崔洮。 不过,要说完全放过,倒也算不上。 蔺邵没顾崔洮反对,取了书房里的备用棉被,将人裹得密不透风,便趁着夜色将崔洮抱回了清澜园主屋。 是夜,蔺邵到底没有在书房住下,所谓新婚夫妻不和的消息只才在侯府传了不到半个时辰,即烟消云散。 然一家欢喜一家愁。 西厢雀园里,闹了小半夜的刘心宜哭得更凶了。 “什么端方贵女,我看是狐狸精才对。”刘心宜埋在杜二娘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指责崔洮媚惑蔺邵,碍他公务,“从前表哥从来不会对我这般冷言冷语,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同大表哥说了什么,大表哥才会将我驱赶出外,还不为我说话。” 甫一想到大表哥拿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了她的宵夜却与那崔家女在书房中欢好几个时辰,刘心宜心中的积怨愈深,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她凤目一立,又是一声嚎啕唾骂,旋即便从母亲怀里挣脱,转身就要出门去。 “我必要去向姨母揭露那女人的嘴脸,叫姨母替我主持个公道。” 刘心宜话音一落下,杜二娘紧跟着“哎呀”一声惊呼,尔后着急忙慌地从床上起身,急着将人拽回来又捂住女儿的嘴,“我的好心肝,这话你可快别说了。” 她拉着人坐回床上,急急将今日说了几百遍的话再度重复,“大外甥要将我们送回寿阳,大姐姐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便说明大姐姐不想掺和大外甥同那崔家女的婚姻之事,你想要入府的念头只怕是没有着落了,你若再拿此事去烦扰你大姨母,只怕要适得其反。” 杜二娘言到此,声音也哽咽起来。 她母女二人于蔺邵外出征战时陪伴照看杜彦珺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蔺邵倒是好,娶了崔家贵女攀了高枝儿,便将娘家人弃之如敝履,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愿意给女儿,换谁来,都要喊声不公罢? 只她母女二人到底势单力薄,又孤孤单单地在金陵,大姐姐只要不站在她们这边,任她们闹到天官那儿去,也改变不了现下情状分毫......唯一办法,先顺势而为,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杜二娘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待将心思转圜通透,她便怜惜地捧着女儿的脸,替女儿揩去眼角泪水,安慰说:“你大姨母、大表哥于我们到底有更深的情分,绝不会因为崔家女三言两语便将这层关系冲淡了去,便如你姨母所说,如今你大表哥事业上需要崔家帮忙,你大表哥自然要待崔家女好。” 她说:“眼下,我们纠缠无益,倒不如以退为进,待及你大表哥事成,我们再伺机而动,再来这金陵城,亦是不晚。” 刘心宜那厢已经哭成泪人,一知自己力量微弱,便也更难反驳母亲,只得听了母亲的话,先安守本分了。 31. 第31章 * 翌日,崔洮和蔺邵都起了大早,依着吉时从侯府启程,回门崔宅。 新婿着团云绣文武锦袍,骑着白马,一人当头,凛凛威风。新妇宽袖红衣,由嬷嬷丫鬟们团簇在马车里,领着一车又一车回门大礼,亦风光无限。 待一行人至崔宅门前,紧跟围观的百姓已经围得里外三层,水泄不通,那盛况也只堪堪亚于崔蔺两家大婚当日,是旁家婚嫁远远比不上的。 一群又一群的孩童簇拥着欢唱——“蔺家郎,崔家女,命定缘,永结好,世间定,百姓安。” 伴着声声童谣的,又是围观百姓对崔蔺两家结亲的称颂赞美和美好祝愿—— “真好真好,不愧我们大梁百姓的定心神针,定远侯之威武,远超吾等之想象啊。” “侯爷与崔家结成连理,此后,我大梁文武必要所向披靡,那失地还复岂非指日可待?” ...... 两家联姻,竟还能促发百姓对大梁江山如此大胆的畅想么? 崔洮将沿路人言听进耳朵里,不由咋舌又咋舌。 只单单崔洮和蔺邵,不,应当说单单崔洮她,就很难肯定地说自己可以担得起百姓这么大的期待。 这可是江山社稷,可不是偏安一隅的崔家家业。再者,皇天后土,本也轮不到她一个女子他们一个世家贵族完整地去操心,不是么? 心思几经转圜后,待崔洮从马车上露出脸面,满目已平淡如水,全没才刚被百姓们哄闹所掀起的心潮起伏,更没有和周遭人打上照面,只自顾垂首下车。 蓦地,一只大掌摊开递到她面前,接着是低沉但听得出欢欣的声音——“夫人,请。” 崔洮掀抬眼皮,是蔺邵占了金珠往常侍候的位置,立在车辕边,伸手来扶她下车。 原低着头的崔洮就不得不抬头了,因为面前人一双凤眼熠熠生辉,点缀在他略显端肃的着装和容色上,那种神采飞扬的光辉感分毫不减,感染人又叫人挪不开眼去。 ——怪了,她怎地没见过这般模样的蔺邵? 崔洮在脑海里迅速寻找曾和蔺邵相见的所有场面,除去在府里的相处,唯余一次在舟山,一次在玉阳楼外。那会子,他一厉一痞,可全都没有今日这般受人爱戴的恣意模样...... 莫不是因为,他今日是在人前有身份地公开露面? 可尽管他是战神将军,也不至于叫百姓爱戴至斯罢? ...... 崔洮低估了为民请命的将军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也低估了平凡百姓比之世家天家在看重家族未来才景仰寒门将军之外那份最淳朴为求乱世活命的生存崇拜。 而如今日这般盛况,崔家人大多于三日前便已见识过,只不过当时崔洮红绸盖面不曾得见,遂叫这份惊讶足足滞后了三日,以至于她搭着蔺邵的手行下马车看向围观者众时,讷愣了好久。 “乱世之中,民以神定心,然世间哪里来的神?”就在崔洮揣度中双脚落地时,蔺邵忽地挨近,与她耳边轻声说话。 崔洮不妨,在蔺邵靠近时,下意识退后一步,但蔺邵执掌她后腰,她动退不得,只听蔺邵继续他的话,“是以,若要民定,便要立神。” 所谓立神,立的便是他这尊力战找过乃至胡族的定北战神。 崔洮才刚的疑惑渐消,但又不仅蹙眉心道,有人这么恬不知耻自卖自夸的么? 她对上蔺邵眼睛。 这会子,蔺邵脸上风采不减,扬唇轻笑,如沐春风,但说的话倒如针如刀,“夫人可长点儿心,你崔家长辈也都还在看着呢。” 两人自新婚夜后便默契,人后如何暂且不论,但人前就必定要全尽夫妻之责,互帮互助,相敬如宾。 百姓乐见崔蔺两家交好,为大梁未来共谋,崔家自然也希望自家女能与定远侯相处融洽,好帮衬崔家逐渐因失去武力护卫而没落了的家业。 崔洮巡着蔺邵视线看去,扫过围观的一张张笑脸,目光最后落在父亲和母亲身上。 父亲母亲领着崔家几房分列国公府 的高门之下,个个着庄重礼服,虽也都是端肃的脸色,但人人都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崔蔺两家结合,其中波折虽多,甚至还有当事人蔺邵的算计在,但事到如今,好事已成,还因着这桩婚事出乎意料地又将崔家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推高,想来父亲母亲心中亦是熨帖。 念及此,崔洮本还清清冷冷的脸面挂上笑,顺着蔺邵的搀扶,将手搭在他手肘间,与他相挽而行。 无论远看近观,崔洮与蔺邵端端地都是一对和睦的新婚伉俪了。 ——“见过岳丈大人,岳母大人。” ——“见过父亲,母亲。” 崔洮随蔺邵问礼,向各位叔伯妯娌一并问好,两人一个笔挺劲立一个温婉和娟,实在叫人看了舒心,话音落下立马就叫努力绷着脸的崔家人都笑开了去。 “好好好。”王书仪当先一步上了来,拉过崔洮的手,“看见你们夫妻和睦,母亲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她言语间,仔细打量崔洮眼角眉梢,心中有了定数,才转眼看去蔺邵那厢。 女儿同女婿大婚那日,她只远远看见着了小登科红色锦袍婚服的蔺邵,知道他长得也算得上玉树临风,与原先想象的粗糙老大汉相比是大相径庭,但今日挨近了看,又是别有一番意味儿。 这女婿,除了周身的气派刚正,那容貌也是无可挑剔,飞扬的浓眉和高挺的鼻梁虽都霸气侧漏,但上挑的丹凤眼透出主人的恣意,化解了霸气,还予人几分风-流倜傥意,这一身气度容颜便是在金陵城里也很难挑得出第二个。 ......如此,他也算堪堪配得上咱们洮姐儿了...... 蔺邵当知王书仪在打量他,但他到底坦荡,对岳母大人眼里晦明多变的颜色也不甚放在心上,只大大方方颔首回以微笑。 倒是远远高立在台阶上的岳丈大人,崔成和,由始至终还没有向他这个新女婿给出亲和之意,更莫要说下来台阶,与他相向迎合。 所以,崔成和,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