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情眼》 1. 第一章 乾寿二十七年,冬 年关将近,人心浮动,朝廷六部都到了最忙的时候。偏生在这个档口,武帝萧衡病了一场,有日子不曾临朝听政。 这可把各位尚书愁坏了,卷宗堆积不说,所呈奏请迟迟不得圣音,为人臣子者不敢妄议,也难免生出猜测。渐渐地朝事折子也不再递进勤政殿,问安的折子却是堆积如山。 萧衡倒是托大,一道圣旨降下,各部事宜呈报东宫,由掌政太子全权决定。腊月廿五,满朝文武跪在大殿上,听了个真切。 幸而本朝在皇储这件事情上,向来掀不起风浪。皇三子萧承照乃先皇后韶音所出嫡子,虽说母家无甚助力,奈何萧衡器重,多年来亲养于膝下,文治武功皆是耳濡目染。莫说立贤立长,所谓东宫,自他第一声啼哭传出椒房殿,便收入囊中。 多年来,一方面,太子虽鲜少露面,六部中人头不熟,却也免了拉帮结派,暗结党羽的隐患;另一方面,朝中也不必揣度上意,巴结站队,于诸位朝官而言,也是心力上的一大解脱。 下朝时,户部尚书姜伯言得了东宫教令,命其午后入东宫,想来是昨日的年报有了示下的旨意。 用过廊下食,还未出正阳门,姜伯言的肩膀便被人轻轻搭住,原是工部侍郎屈明朗。 两人官阶好歹有别,只不过工部前尚书辞官已有半载,这半年来,工部一应事务主持都系于他一个侍郎身上,姜伯言知晓,他升任正头尚书也是早晚的事。 屈明朗原是常年做地方官的,在水利建设,改制新政推行方面上行下效,政绩卓著,一步步从京郊升到了这权力中枢。要想差事办得好,少不得与百姓游说,同地头蛇斡旋,久而久之,市井习气,圆滑处事,八面玲珑的功夫将这位四品官浸了个透彻。 “姜兄,这是还得去东宫一趟?” “屈兄,看你这架势,今日是又要去醉春楼?”姜伯言瞧他一身轻松,定是廊下食未过酒瘾,出了宫的老饕还得续上几杯,便顺势打趣。 屈侍郎被猜中了心思,抽回手略尴尬地挠挠头,缓过神来又凑近些,神情严肃地叮嘱了几句, “这东宫可不比正殿,圣人宽和,东宫那位却不一定,虽只有传闻,听说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姜兄此去可要小心呐。” “想来只是户部年报的批示还有些问题要当面询问,殿下如何问我便照实说,当无事罢。” 屈明朗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 “姜大人可知道我前头这位工部尚书么?就是令嫒参与京兆府献策时还在任上的那位……” 姜伯言想着,他说的许是半年前辞官的前工部尚书,虽是好心,却也不该在背后编排,好歹是自己的旧上司。 面上还陪着笑, “听说钱老尚书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特许他辞官回乡以享天伦之乐。” “害,那不过是说辞罢了,”屈明朗与姜伯言一面走着,说到此处来了兴致,那手又勾搭过来,“姜兄有所不知,当初京郊改制刚刚施行,好好的整改,闹出了强拆的事,一时间群情激愤,说是事发当日就奉召入宫,前殿里挨了圣人一顿训,到了东宫又是一顿训,钱老也算两朝元老,被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训了得有一炷香呢。”说罢,还意犹未尽地点点头,“还是在东宫殿外听训,换谁还有脸在京中待,可不就告老还乡……” 这个版本确实新鲜,姜伯言脸上的惊讶,甚合屈明朗的意,“自求多福吧,姜兄。屈某原还想同姜兄一道小酌两杯,今日正是不巧了……” 拍拍他的肩,两人在正阳门前话别,分道而行。 ———— 阉人低眉顺眼在前头带路,行不多远,但见层楼高起,宫道渐幽深,两座古旧而雄伟的高殿露出飞檐,无言相对。迎前头崇阁巍峨,青松扶檐,半掩金辉兽首,将那股扑面而来的华丽换做肃穆。 姜伯言走惯了进三重门,开阔的上朝路,虽说现下日头正好,走在宫墙之间还是感到一阵恶寒,这独一份的不自在,在别处无从说起。 前头的阉人,步子细细碎碎,唯唯诺诺,不消回头也知道要走走歇歇,是个有眼力的。 再往前走片刻,忽觉眼前一片光明,映入眼帘是方方正正香泥细草的广场,周围遍植郁郁苍苍的树木,姜伯言稍有停顿,阉人也不恼,尖细的嗓音向他介绍, “等到入夏,这儿便是好一片萱草花,也是殿下孝心所在。”话锋一转,便是不漏声色地提醒,“姜大人少安毋躁,前头便到东宫。” 袍袖轻指,又迅疾收回,腰再次弯下去,匆匆迈起步子。 又过一道金门,才望见东宫,正殿约有十余丈高,极其宽大;四面都是亭台楼阁,将正殿环抱其中,正殿的黄琉璃瓦闪着金光,通报入殿,跨步其中,只一眼就见殿上正中设一檀木描金花座,上铺黄缎坐褥。青石铺地,左右鎏金香炉还绕着淡紫色烟雾,缠缠升腾,环着四根朱红立柱,回身去看,外头宫人行色匆匆,不在少数,还是静得出奇。 “殿下喜静,还请姜大人阶下稍待。”那人走了一路,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身在东宫,声音愈发做蚊子样。 姜伯言想到屈侍郎口中那位前工部尚书的处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紧张了几分。 太子缓步而出,不待姜伯言细看,左右宫娥执屏风而出,姜伯言躬身跨入正厅,离那檀木座近了几步,又始终隔着一道屏风。 “姜大人所呈年报孤已阅过,去岁各项开支把控得当,大人辛苦,今日特找您前来是为两件事。这一来,是年关之后,京兆改制的支项恐怕要再增加一些,城南不比城西,只会更加荒败难治,若是总数上超出些,免不得其他项上牵连着要动,我在户部单子上画了几个可减的,想请大人当面做个定夺。” 上首的声音年轻、温和,不见其人还是能感觉出从容与坚毅,姜伯言有一瞬的恍惚,这位太子殿下与年轻时的陛下可谓是如出一辙。 内侍递出带着朱批的折子,单子最上头的军需、水利一应没有改动,姜伯言顺着看下去,不觉地点头,只要上头的民生大项没有变动,下头的小项都好说。他一面看,上头的人再次出声, “除开边地军需,各地水利疏浚开支动不得,单改制所增花销,与孤削减的几项应该对得上,如有困难,姜卿但说无妨。孤知晓涉及宫中用度,姜卿难免不敢上手,今日便是当面承诺,父皇既将朝事暂时托付,这责任孤自然担得起,姜大人放手去做,不必多思多虑。” 姜伯言合上折子,拱手再拜,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下官佩服,依往年例当没有问题,下官这就回去重新拟定一版再呈。” 屏风后的人轻颔首,同意所请,“这二来就是眼下年关将近……” 话音未落,外头内侍执金令而入,穿过屏风,径直来到太子座下耳语几句,屏风后端坐的身影站起来,像是匆忙从一边拿起了什么,待屏风撤去时,已经不见太子。 “第二件便是父皇尚在修养,除夕宫宴一切从简,礼部今早新定了规程,连同年后上元宫宴事宜,户部需同礼部定出两套方案,各呈支项报给孤。罢了,晚些孤遣人将完整朱批送户部,两位尚书尽早回报便是。” 只留下这一句,姜伯言回过味来,已经被阉人领出了东宫,太子是去做什么,自然不必同他这个做臣子的解释,只是太子能从偏门径直离开,奉金令入东宫的人却只能等在正门外。 那人步履匆匆,可姜伯言依稀能认出,来人是大理寺卿卢允修。 大理寺卿匆匆来报,太子亲自离宫,宫闱之内寂静无声,想来事发突然,且就在京中。 ———— 果然,出宫不远,今日的龙虎长街格外热闹,百姓夹道,看着乌泱泱的官差沿 街搜查,姜伯言听着是在抓什么流窜的盗匪。 除了大理寺官差,还有直属禁中的麒麟卫,想来后者便是太子派出的人。 可是天子脚下,什么样的盗匪,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一面走一面观望,姜尚书虽位列朝中三品,宅邸却在次一级的棋盘街,是当初夫人徐问心亲自挑选,不比龙虎正街繁华,却另有一番清净可享,多年来,姜伯言对这一处还是赞不绝口。 隔一条街,喧嚣便消解了大半,姜伯言在宫门前下了轿,缓步归家。冬日里昼短夜长,回到府门前时,头上的疏星已经围着温媚的月,光线柔柔洒在脚边。 只可惜清朗的夜幕,却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往日归家时分,夫人是定要在门口迎他,今日大女儿姜絮出城十里归家晚些便罢了,怎的今日府门都闭着,姜伯言刚想开口斥责门房里的老伙计,却见家中一个护院候在门口,看着他来,慌里慌张地跑过来。 “老爷可回来了,府里进贼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那人脸上的沟壑不住得滑下,大冷天的衣襟子还是被汗水打湿了几处。 “什么?!夫人如何,大小姐回家没有,可报官了?” 姜伯言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想到前街的状况,心下暗道不好。 那护院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实情,姜伯言手按在他肩膀,使了力气, “什么情形,说清楚,为何府门紧闭?” “夫…夫人被那歹人劫…劫持了,大小姐在里头对峙,护院、家丁都在里头。是那歹人要我们紧闭府门,不许报官,只着我在外面候着老爷,敢报官就…就…就杀了夫人。” 护院一面带着哭腔禀报,一面扑通跪下去,扯住姜伯言的官袍。 “老爷,你快走吧,若是进了府可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万万使不得呀……” “夫人还在里面,说的什么混账话,起来,去应门。”姜伯言被他这幅样子气得不轻,甩开他,径直站到姜府大门前。 哪里来的毛贼,敢抢到三品大员的私邸来,还敢挟持夫人,着实可恶。 推门开去确实四下无人,后院里一处灯火通明,从屋外看,全是人影。 “老爷回来了!”小厮高声喊了一句,屋内的人影开始骚动起来,随着一声闷响,后院正厅这一间房门洞开。 丫鬟小厮密密站了两圈,里头是护院抄着家伙将一个与姜伯言年纪相仿的人围在里头,那人眼神警惕,拧着眉,手上的刀还架在徐问心的脖颈边,姜絮就站在最近的地方,随时准备从那人手里夺刃。 屋内气氛凝滞,千钧一发。 姜伯言看着夫人脸上泪痕点点,身体颤栗,惊恐万分做不得假。愤怒在视线后移的瞬间,化为震惊,那不速之客却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似乎是意料之中,整个人紧绷的状态松懈了几分。 “看来,姜大人还认得某,真是许久未见了。” “府上人招待不周,我代他们赔个不是,只是内子胆小,又何故吓唬她。” 姜伯言伸手屏退一旁正欲扑上去救人的护院,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渐渐远离了夫人的脖子。徐问心被放开的瞬间,向前倒在姜伯言的怀中,不免啜泣。却见身后那人拱手致歉, “嫂嫂,请恕在下唐突。” 姜伯言拍拍夫人的背,并不理会那人,直到姜絮来扶。 “叙旧有我一人足矣,韵清带你母亲下去好好休息。”姜絮与他交换了个眼神,便带着一大家子人离开了正厅无话。 姜伯言夫妻倒在地上的圆凳,示意他落座,脸色自然不大好看。 “一别经年,未及恭贺昔日鸿胪寺卿升任三品尚书,是某的过错。” 姜伯言摆摆手,不想同他废话, “既然当年选择离京,如今又何故去而复返?” 2. 第二章 桌上的茶壶已不再飘出热气,那人也不将就,翻起两个倒扣的茶杯,不疾不徐地斟茶。 茶盏推到身前,那人开口, “这地方某还真不想来,不过顺路来看看故人,给你带点好消息。” “一别多年,没想到你还能给我带来好消息。”姜伯言拈住杯,却不举杯饮茶,语气里充斥着讥讽。 整个燕京的灯火大概都稀落了,正街的搜查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一颗启明星钻出薄云,将四周的灰蓝压下去,似乎蕴藏着不为人知的骚动。 “师妹前日动身了,她既离开紫篱居,或许你们家很快便能团圆,你自问这算不算好消息?” 团圆,乾寿十二年至今,原来已经过了十五年。 马上就要过年,在第十六个年头,一个平静的深夜,一个人人喊打的刺客,带来了团圆的希望。 “这次,你怎么不随她一起?” “某已经老了,突然想到还有个徒弟在京中,就来了。” 姜伯言皱了皱眉,摇摇头道, “陛下怎么可能让你见到他,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师父都未可知,你居然就顶着大理寺和麒麟卫的搜查闯入我家。” “见不见都无所谓,我向来是行役随心,某欲来去,这燕京是拦不住某的。只是……” 他站起身来,腰间的剑穗随着步幅摇摆, “某恐怕还要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外头住不得,望尚书大人施舍间屋子。” 屋内静默了片刻,姜伯言的声音缓缓响起, “今晚屋子便会收拾出来,只两点,一则不可惊扰府上,二则不可给我姜家招惹祸端。” 那人朝他鞠躬行礼,他只拂袖而去,“来人,将大小姐叫来,就说我有事同她交代。” ———— “父亲,您唤我所为何事?” 姜絮披着件枣儿红的袍子,颔首行礼。 “夫人如何了,府上都交代过了?” “是,母亲已睡下了,今夜之事阖府上下不会有人多嘴,父亲放心。” 姜伯言点点头,眼底尽是欣慰。大女儿姜絮玲珑心思,一点就透,徐问心身子弱,女儿虽只有十九,却已掌家两年,更不必说去岁给京兆改制献策得了青眼,样貌才气都是顶尖,放眼满京难出其右,是个有大才的。 “今晚的客人还要再住一段时间,还得劳你领人收拾一件房出来。你母亲今日受了惊吓,往后难免还会与他有照面,为父……” 姜絮心中有了计较,往后的话姜伯言也不好再说下去,两边对起来,他总有左右为难的窘迫。 “房我已命人收拾好,就最后头的那间,客人远到而来,那里安静,鲜有人往,不知父亲意下如何?母亲那边,明日我自去劝着,父亲宽心。” 姜伯言心中惊喜,未料她竟能想到这一层,静静听她解释。 “午后回京便见外面吵吵嚷嚷,如今更深露重,韵清想着客人今日这城左右是出不去的,就算能出,也断不能让人看见是从咱们府上出的城。至于这客人,既是父亲故旧,府上自会好好招待。” “好,就按你说的办。韵清做事,为父放心。外头冷,早些休息吧。” “父亲夙夜辛苦,也早些休息。” 姜伯言愁眉舒展,径自回了书房,盘算着明日东宫的朱批下来该如何调整来年的年报,一时忘了问姜絮今日出城所得。 ———— 翌日早朝,萧衡竟出现在朝上,一时间各种传言都止住了势头。 “年关将近,各部诸事繁忙,近来太子代朕监国,爱卿以为如何?” 右边站出来的,是吏部尚书张栩,捧着笏板,拱手回话, “太子殿下行事周全,颇得陛下真传,是我大燕之幸。” “瑾安自幼便跟随朕左右,当得张卿所赞。”萧衡的心情明显不错,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恰恰最像自己。 接下来,他话锋一转,看向左边,正是姜伯言站的位置,一面说一面无声地观察。 “昨日京中有盗匪流窜,听闻大理寺和麒麟卫都出动了,诸位可有受到惊吓?” 左右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姜卿,对此你如何看,昨日瑾安还召见过你是不是?” 看来昨日麒麟卫出动,并不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是太子的主意。 “是,昨日殿下召臣前去,有年报增减项的示下,禀陛下,今日臣便能拟好新年报。” 姜伯言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不敢抬头对上皇帝耐人寻问的眼神。 “朕是问那盗匪,以爱卿之见,这盗匪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潜入京中是为了什么?” 姜伯言急匆匆的跪下去, “陛下明鉴,昨日臣归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京中巡查看的并不真切,这缉盗之事,臣也实在是有心无力,不敢妄言。” 今早上朝时,姜府附近明显就有了察子,圣上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往后只能小心,再小心。 同僚们还在疑惑,这种事怎么不问大理寺卿,倒来问他一个户部尚书。 麒麟卫卫首霍雨这时候入殿,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萧衡准奏,霍雨呈上简札,垂首听训。 殿上的康公公将札子接过去,萧衡皱着眉,细细读来,将信将疑地问话, “抓到了?” 霍雨的声音坚定,“回陛下,大理寺与麒麟卫通力合作,不负陛下所托,昨日后半夜抓到此人,现已收押,请陛下定夺。” “只有一个人?” “是,只有一个人。” 姜伯言正忧心,难道说麒麟卫真的把那人逮住了。可若是从他府上抓到的,简札中不可能不提,但凡提及姜府,自己都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待在殿上。 上头松了口,好像突然没了兴致。 “定夺什么,此人胆大包天,入京搅动风云,朕顺应民意,着两日后问斩于市,你监刑。” ———— 退朝之后,姜伯言先是去了户部,与属下商讨了一番,还是觉得不安,便早些时候返回了姜府。 “那位可还在府上?” “在的,府上丫鬟刚送了晚膳,回报一切如常。”屋里点起灯,姜家一家三口在屋内密谈。 徐问心今日明显好转,坐在姜伯言身边,依旧有些担心。 “这么说,麒麟卫那边真的找了个假的顶上?”姜絮不解地追问。 “如今看来,也只能是这样了。”姜伯言叹口气,轻握住夫人轻颤的手。 “那便有草菅人命之嫌,麒麟卫这样欺君罔上,如何能行?”姜絮义愤填膺道。 “现在幸好欺君罔上的是麒麟卫,高低宫中有太子顶着,否则按照陛下的性子,早晚会查到欺君罔上的是我们姜家。” “那,那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徐问心还是问出口。 “他,”姜伯言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才说出口,“他便是乾寿十二年,带走窈窈的那个人。” “什么?!”徐问心挣开他的手,撑在桌沿,腕上的玉器磕在桌角,发出脆响,“你说他就是当年那个带走我家窈窈的畜生?那还留着他做什么,一早提去官府,叫那些官差把他剖开来看看黑心肚肠。”< /p>她情绪激动,一时高声,胸口猛烈的起伏,莫说是刺客,骨肉分离之苦,如今便是姜家最大的仇人在眼前,为人父母者,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姜絮赶忙扶住她,“母亲少安毋躁,父亲如今这么做想必有他的道理。” 姜伯言想到什么,赶紧问道,“韵清,昨日出城可有什么收获。” 徐问心啜泣起来,姜絮赶忙从袖中取出信来,“对,昨日晚了,便没有同父亲母亲说,妹妹来信了,我还说等着父亲来拆。” 徐问心听到有来信,手中帕子,擦擦眼泪,振奋了些。 “信上如何说?” 姜伯言放下信纸,喃喃道,“那人所说八成竟是真的?” “他说什么?” “咱们窈窈这次想是真的能回家了。” “真的?”徐问心抢过信纸,上头字字句句写得分明, 【预备动身,赶快些许能赶上上元节团圆】 “真的,竟是真的,我的窈窈真的要回家来了。”徐问心读着,一面牵住大女儿的手,母女俩两两相望,眼底翻滚着因激动而生的晶莹泪花。 “回来就好,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在一起这便是最好。” 徐问心再三确认消息是真的,整个人的气色都好起来,忙着要给姜窈准备新衣,姜絮也跟着出去忙活,姜伯言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十五年骨肉分离,一朝见面,要如何弥补才好,真是个大工程。那孩子会不会心中怨怼,当年将她送出去。忐忑、心酸、纠结、恐惧、惊慌,所有情绪涌上来,如十五年前诀别的雨夜一般。 “秋天你去见过她,也不知道现在窈窈长高没有,身量几何……” 姜絮在一旁哄着,“母亲只管挑料子,裁剪新衣等过了上元有大把时间,上月我还给窈窈送了新袄子,山上冷冬衣我一直小心着,只怕妹妹穿不过来。不若多做几件春日的样式,妹妹常说春日在山上除了修行的袍子其他穿不着,春衣一直没做新的。这次回家免不得出门走动,穿新衣也敞亮……” “是是是,那听你的……” ———— 姜絮同母亲上街,成衣铺子里逛了一圈,买了好些鲜艳料子,今日马车里塞得满,姜絮嘱咐车夫先将夫人送回去,自己借故再走走。 不知不觉间,她便来到菜市口,最新的告示已经贴了出来,告示前已经围满了人。 姜絮带着顶轻纱帷帽,近前去看,最里头角落有个乞丐,说是乞丐,倒不如说只是个潦草些的中年男子,身上脸上脏兮兮的,虽蓬头垢面看不清脸,可他的坐姿并不似寻常行乞者那般佝偻,有颓气却没有奴气。 她抬头看了看告示,那个假货两日后便要处斩,不自觉摇摇头,连带着轻纱拂动,惋惜之意在一种吵嚷看热闹的人群里显得微不足道。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那个乞丐将一切收入眼中;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人为了一个既将问斩的匪盗惋惜,即便是假货,原本也是死囚,横竖都是一死,有什么分别。 在姜絮看来,即使是十恶不赦,也当死得其所,背负不属于自己的骂名死去,也是种悲哀。 她转身欲离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转身,将两吊钱放进那乞丐身边的破帽子里,这才无言离去。 乞丐听着周围不绝的谩骂,都是对那个即将问斩的盗匪义正严辞的指责这地方戾气很重。 以至于他听到那两吊钱轻碰在一处,再缓缓置于帽中的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得与众不同。 他听倦了,收拾东西起身想看看那个远去的身形是谁,一眼望去,已寻不见了。 3. 第三章 梆、梆、梆…… 锣响数声,霍雨跟随大理寺卿卢大人来到行刑场,下头早已围满了往来的百姓。他们对于一个即将问斩犯人的兴趣自是比不上柴米油盐的买卖生意。 一个盗匪罢了,又没偷到自家。 人依旧在增加,贩夫走卒都停下来,挑着菜的扁担卸下身,叫卖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闹哄哄的讨论声,后来者不明所以,前排的人还要扭头解释:官老爷判斩刑呢,坐镇大理寺的,寻常哪里见得着。 姜絮今日上街采买,被声音吸引,才想起今日便是那“盗匪”的死期。 一道上街来的马夫听到是要处斩,牵了马就往回拉。 “董叔,且等等。” “是,大小姐。” 姜絮戴上帏帽,卷帘下车,袖中取出银钱打赏了董大。 “回去了别多嘴,小小姐回来在即,别说得母亲心烦,平添晦气。” 董叔一手牵定马,一面接过银子称是。 “马车停远些,别叫人认出来,我自走走,你不必跟,过半柱香咱们回府。” 街上萧索,许多人都涌去了前头刑场,风凛冽而又干燥。沙尘卷过大路,掠过空场,绞过房舍的每一个角落,依旧找不到归宿。天色阴沉沉,又不像要下雨,低空中几只乌鸦张皇飞过,沿街的树叶子早掉尽了,光秃秃的,整个燕京陡然衰老了许多。 “时辰已到,即刻行刑!” 堂上左边的官差高声报来,卢允修手里的斩签飞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一瞬间遮蔽了原本就不大好的日头。 原本背对众人的罪犯,跪下来,将头按到侧过,等待着上头那柄大刀赐予他终结。 侧过脸来,难免撩开了面容一角,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姜絮拨开了帏帽前的轻纱,眼中的震惊、错愕、犹疑不停打转,侧头那人依旧看得分明。 那张脸分明就是家中那位“客人”的脸。 难道说,难道说…… 姜絮的脑中浮现了一个荒唐而大胆的猜测,不及仔细辨认,那啐了酒的大刀已经明晃晃地落下。 立时,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开两圈,早有差役候在一旁,灌了头,盖了残躯,一泼热水浇下去,连血迹都冲去了大半。 人在面对血腥的场景时,自然地会闭上眼睛,姜絮也不例外,听到那一声闷响的同时,下意识地肩膀一颤,黛眉微蹙,双眸紧闭,缓过神来,围观的人早已作鸟兽散了。 她的视线上移,大理寺卿、麒麟卫首竟都对这样一场骗局般的公开行刑没有任何置喙。 霍雨更是在看到人头落地的瞬间转身便离开了,只有司空见惯之后的漠然。 这是否意味着,姜府的平静保下来了? 姜絮满怀心绪,往姜家马车处赶,董大见她走近,急忙套车。 “小姐,天色不早了,赶回吧。” 马车颠簸,董大趁着还没到姜府,免不得发两句牢骚。 “这菜市口处决也不稀奇,秋冬行刑也是正理,只不过没几天就要过年,现在死了,还真是时运不济。他们这样的死囚,有一日活一日都是赚来的,都说好死不如癞活着……” 姜絮在车内静静听着,也不答话,临近姜府,帘外的声音也渐渐止息。 ———— 姜伯言今日照例上了折子,连同最近两次宫宴的流程支项也已经同礼部商量过,正欲出宫,不想陛下身边的康公公前来传了口谕,请姜大人入暖阁一叙。 屈明朗在不远处听着,也暗自替他捏一把汗,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个年,放眼朝野,哪个大臣正经三天两头被请着单独喝茶叙话,更不必说前两日朝上那莫名的诘问。 萧衡尚在修养,多歇在暖阁,今日较前日又冷了几分,站在暖阁门前等候通传,姜伯言只觉得自己这身老骨头都有些麻木,胡须上疑心是不是带上了冰碴儿。 有了前两日的教训,姜伯言只能挖空心思去想,今日萧衡召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门外的小太监见他紧张,不明所以,只能低声安慰。 “姜大人,外头冷,一会儿进了暖阁就好了。这大年下的,想是有喜事这才单独见您。” 喜事,这个时节还能有什么喜事?姜伯言不敢苟同。 他一向里的准则,无喜便是大喜,所谓雨露君恩,皆有代价。 暖阁门隙开一道,康公公和颜悦色地请他进去,暖阁里果真是与外头作两处天地。刚跨进门槛,就感到一阵一阵的暖风扑面而来,混杂着药香,把刚才那股子渗进骨头里的冷气都吹透了。 “伯言。” “臣在。” 萧衡原本是在软榻上小憩,这会儿坐起身来,披了袍子,宫娥正缓缓拉开内室的隔帘。 随着隔帘一同揭开的,不止有龙颜,姜伯言跪伏在地上,开始还未在意到一旁站着的较年轻的身影。 “起来吧,这里不是正殿,伯言不必拘礼。瑾安,快把姜大人扶起来。” 瑾安,莫不是太子? 真有一旁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前来搀扶,姜伯言一抬头,便对上年轻人的视线,只一瞬间,险些重新诚惶诚恐地跪回去告罪。 他飞快地躲开视线,脑中却止不住地回想,面前的人,正是东宫那扇屏风后慷慨陈词的那一位。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若说他周身气度承自陛下,那么眉眼容姿便是更多承自先皇后。 尤其是那一处,便足够出尘。 姜伯言只觉得真是罪过。 如果说时间可以抹除所有过去,模糊所有记忆,只有这一处,是天然的烙印,是恩赐是伤口,解释了萧衡对这个孩子所有过度的保护。 “瑾安侍疾辛苦,东宫事忙,你就先回去吧,晚膳时分再到父皇身边来,朕同伯言下下棋、解解闷。” 萧承照回身拱手,宫娥呈上面具,暖阁中跟着他离开的宫人不少,不多会儿,暖阁里就只剩下寂静了。 “康铎,去把朕的玉魄棋拿来,朕要与伯言对弈一番。” 一面走出来,一面招呼姜伯言过去。 “朕有日子没见到爱卿了,今日不过一时兴起,就把你请来了,伯言可不要嫌朕多事。” “不敢不敢。” 姜伯言待久了,只觉得暖阁里是不是热的过头了,额前看看要渗出汗来。 那玉魄棋,姜伯言今日是第一遭见,果然是颗颗晶莹,个个匀称,轻巧无匠气,浑若天成。 落子时发出的响声,似乱雨跳珠,力道不同,一时如冰裂浑厚,一时又如银瓶乍破般清脆。 战局铺开,姜伯言渐入境中,攻防有度,沉默不语。 萧衡看他专注,适时开口, “这玉魄棋,当年是韶音心爱之物,她彼时也常常与朕对局。只是时过境迁,她走的时候也未想过要带走罢了。” 姜伯言捻棋的手在棋盘上空一顿,险些不稳,果然陛下召见他,还是为了先皇后。 “那臣真是三生有幸,能执此棋。” 他话里话外都在躲避,对面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一子落下,攻城略地。 “朕记得,乾寿十二年,伯言正任鸿胪寺卿,那时候是从城外往回赶吧。” 乾寿十二年,是先皇后“仙逝”的时间,也是姜窈离京的时间。 “是,彼时臣常往返于京郊,归家时常常是深夜。” “嗯,时常下雨,京郊的路可不好走,不过无妨,来年把路修好,商路畅通,往后那片儿就不荒凉了。” 又是沉 默,姜伯言只觉得,暖阁里头的空气正在灼烧他的肺腑。 姜伯言的棋风已不如刚开始时有章法。 “朕的意思是,乾寿十二年雨夜,韶音离京前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 萧衡手里收缴的棋子哗啦啦地滑进棋篓里,听音有瀑布倾泻直下的壮阔,说话的语气冷了几分。 姜伯言反应极快,又跪到了地上。 “臣,请恕臣头脑昏聩,时过经年,实在想不起来了。” 萧衡脸上闪过愠色,又很快反应过来,怒气被笑声掩盖过去。 “瞧你吓得,朕就随口问问,紧张什么。快起来,你可别是怕输了棋局跟朕耍赖。” 姜伯言哆哆嗦嗦地起来,又听萧衡的声音响起,恢复如常, “方才你也见到了,伯言觉得太子如何?” “太…太子殿下,容…容姿不凡,胸有乾坤,自然,自然是极好的。” “瑾安已近弱冠之年,那依姜卿看,朕这个儿子可堪婚配?” 姜伯言已经彻底晕头转向,皇帝的话头转来转去,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坑在哪里。 “太子的婚事,关系重大,自有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妄言。” 萧衡点点头,“若朕没记错,姜大人膝下有两个女儿,尚未相看过人家……” 日头逐渐西斜,姜伯言的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之中,暖阁外夕阳已经靠山,远天边还铺陈着几块白丝条般的云彩,晚霞鲜艳夺目,康铎适时地推门进入。 “陛下,太子殿下先前吩咐,该进补药了。” 萧衡想要继续发难,眼下被打断了也没了方才的进攻气势,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药滑下肚,满屋子的药香再度氤氲开来,对于姜伯言来说,反倒是窒息前难得的新风。 “罢了,伯言也回去吧,不早了。” 残局未结,萧衡已经开始赶人,想来是放弃了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姜伯言行过礼,跟着药碗残余的热气一道离开暖阁,身后的人最后补了一句。 “伯言,年纪到了,很多时候会回忆往昔,有些事是该好好想想了。” 踏出正阳门,天色已经重归暗淡。那一抹绚烂晚霞,像是燃尽的山草柴,攒着劲儿烧过一阵,瞬间又力竭,只余下一圈圈柔和的乳黄色的光,洒过身后的巍峨重楼。 萧承照离开暖阁前,特地嘱咐晚膳前将汤药呈上,明显是在帮他。 再见到父皇,萧承照脸上的神情依旧谦恭和善,看到案几上的玉魄棋,一面脱下披在外头的大氅,一面问, “这可是母后的玉魄棋?” “是,当年你母后可是常常与朕切磋。” “那母后的棋艺与父皇相较如何?” 萧衡招手让他近前,不禁笑出声,陷入了回忆, “韶音的棋艺,那可真是举、世、无、双。”他一字一顿,调笑着评价,“每次一看要输了就耍赖。” “那父皇今日下棋可尽兴?”萧承照想象不出彼时的场景,不过眼下放眼京中,除了他们父子,已经无人敢提及先皇后的旧事。 “唉,你别看姜伯言平时政务讲起来头头是道,也是个臭棋篓子。” 萧衡摇摇头,只字不提方才漫长的对话与层出不穷的试探。 “那用过晚膳,儿子再陪您下一场。” ———— 回到东宫,夜已深了,萧承照没见到要见的人,有些不耐地唤来从官拂风, “人呢?” “殿下,”拂风站在黑暗中,有些难以启齿,“宁公子说自己今日刚刚人头落地,要多喝几杯才能回过魂来。属下实在是请不动。” “请不动就直接绑来,要是天亮前不出现,抓了下狱,叫他尝尝麒麟卫的手段。” 4. 第四章 黎明时分,麒麟卫门外的马儿垂着头,鬃毛结了霜。尚在黎明时分,派出去的一小队人马哆哆嗦嗦地来公廨点卯换班,女卫使进后堂回禀公务。 “大人,宁公子去了城西的澄化寺,派出去的人只带回一张凭证。” 霍雨桌案前的烛火未熄,光线明暗间,霍雨揉揉眉心,伸手示意将那凭证递过来。 也未细看,径直收进了一旁的匣子里, “行了,晚些他自会去东宫,到底是个江湖人,咱们拿了凭证就行,你去东宫报从官一声。回来的卫使叫他们赶紧去休息,别误了今日议事。” “是,”女官行礼后退,见卫首依旧愁容不展,一时没忍住,宽慰道,“大人也早些休息,公务不急在一时,这么点灯熬油并非长久之计,还是要保重身体。” 霍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神情缓和些,解释道, “豫州州官上报了当地一处匪窝山寨,今日议事我正要同你们商量是否过段时间去探探底细。” “可是土匪在当地谋财害命?” 霍雨摇摇头,“单看折子里并未写到有什么恶性事件,但我总觉得卷中所述怪怪的,说到底是豫州山势连绵,州府有心无力,不然一个土匪寨子,何必兴师动众告来麒麟卫。” 她点到为止,更多的细节还是要等众人集中议事,再做决断。 看着下属转身离去,霍雨熄了灯,此时的天色渐渐变淡,半边是海水似的深蓝,半边是鸭壳般的淡青,不一会儿,东边仿若重燃起一场大火,灼烧着天际线带上桔红色,这桔红横扫长天,静候太阳的到来。 ———— 萧衡恢复地不错,这两日陆续开始批阅奏折,至于那些处理不完的才会送到东宫,康公公来的晚了,萧承照这两日也懒起些,加之昨晚宁言秋没来报道,难得睡个好觉。 在冬天,这已经算是个非常新鲜幽丽的早晨,阳光给宫里这些死气沉沉的建筑镀上金色,空气是冷而甜蜜的,悄然洋溢开的是过年的喜气。 不巧,今早,萧承照是被一阵一阵嘈杂的铃铛声吵醒的,晨起还未束发便来了前殿正厅。厅上太师椅里瘫坐着个人,坐得四仰八叉的,即使身在东宫,依旧是气定神闲,一手拨弄着桌上的茶盖,一手时不时拨弄身边那一大捆许愿绸,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正是系在许愿绸下面的铃铛。 萧承照不想与他多言,却邪剑斜斜刺去,看似轻轻搭在那人左肩,实则剑身使个巧劲,左肩立时就麻木了,宁言秋控制不住,手一哆嗦,没了拨弄铃铛的力道,老实多了。东宫这才恢复了往日一般的寂静。 “别冲动,千万别冲动,这剑再过来一寸,你要的消息可就没了。”说着,右手两指捻住剑尖,两人静静僵持着。 等到宫人闻讯递来茶点,他手中的剑这才缓缓抽离,宁言秋回过劲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左肩。 “说吧,我要的消息。”萧承照在上首坐定,垂眸看向手里的茶盏,撇了撇热茶边缘的浮末,氤氲的热气升腾,缠绕在他周身,驱散一部分冷意,更衬得他矜贵的气质。平日里锦衣华服的威严,在这样一个冬日早晨弱了不少,眉眼间依旧透出掌局的气势,只是抛开他的脸色,黑发如墨,阳光洒下来泛着光泽,长发如瀑,未精细梳过的缘故,发梢略微打卷,更像个娇养的单纯富家公子。 “怎么,昨日菜市口的银子可还没结呢,这么着急要消息,不地道了吧?” 宁言秋一贯是这样,三句不离银子,半句不着调。 “一并结给你。” “欸,你说咱们这位陛下为什么非逮着…,那个‘盗贼’不放,都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耿耿于怀?”宁言秋不接话,反倒八卦起来。 “少打听,不过你的把戏至少还算有点用场。”萧承照他是有意挑衅,等自己气急之下再抖搂点宫里的事给他,好来一手倒买倒卖,便不动怒,反而带着浅笑对上他的视线。 “害,不就是当年娘娘连夜出京,是你师父一路护送,皇帝没追上罢了,笑得这么神秘,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大隐情呢。”宁言秋最是知晓麒麟卫里专门对付他的手段,一时被他盯得发怵,心虚掩饰起来,“要我说,当年皇后和姜家都能扯上边了,娘娘就是没想着给你们父子俩留句话,皇帝哪儿受得了这气。” “再多一句,立时拿你下狱。”萧承照的笑意褪去,低头专注地啜饮一口盏中茶。 “好,说到姜家,皇上好像并没有撤走对姜家的监看,这两日倒像是越盯越紧了,你确定菜市口问斩这出戏就能一了百了了?” “剩下的孤自有打算,他如此轻易就被抓住,父皇自然是不可能全信,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试探姜伯言。姜家早晚是要让大理寺进去搜一遭的,现在急也没用。说到底,做到问斩这一步,明面上就该翻篇了。” “行,他的消息又不值钱。净明山十日前已经封山,所有驻在山下的清徽派弟子都回山了,山下酒肆的人也撤回去了,既然姜家二小姐与姜家通信的渠道封闭了,想来她已经离山。” “按她的脚程,何时能到京城?” “若无意外,上元夜便能到了。” “那豫州的事?” “寨子有问题,只是不知道何时东窗事发,单看这寨子的水准,绝对不是千面鬼。若无根树养的是这么一群酒囊饭袋,不是砸我宁家的招牌么?” 萧承照搁下茶盏,轻笑一声:“你也知道砸招牌,你二叔到现在都下落不明,带走了多少人,逃到哪里去了,你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宁言秋听到这里,原本瘫软在太师椅里的身体蹭的一下坐直了,脸色确实不大好看, “我那是,我那叫尊老爱幼,你懂不懂啊,我这是厚积薄发,讲究一击即中,你少管。” “行了,带上你这些叮叮当当的家当滚吧。”萧承照撑着头,开始赶人。 “银子可一分不能少。”宁言秋站起身,掸掸身上的茶点屑,扶起椅子边缠满了许愿稠的长棍,那叮叮当当的聒噪声再度响起。 他猛地转身,随着大幅度的动作,那铃声明显响了几个度。 “太子殿下要不要来一根许愿绸,这大年下的,许愿很灵的。五文一条,童叟无欺。”宁言秋的眼神狗腿起来,清早起来去澄化寺已经卖过一回,手里这些都是剩下的,现在能卖一条算一条。 “得得得,快走吧。澄化寺多少年了都是三文,你转手就是五文,也好意思出来招摇。”萧承照别过脸,抬手一味地催他走远点。 “呦,没想到太子殿下久居宫中,居然还知道澄化寺的行情。莫不是偷偷去求过姻缘?”看出上首的不耐,宁言秋有心要报刚才那一剑之仇,定在原地愣是不走。 “澄化寺又不是姻缘寺,求什么姻缘。闲的没事卖什么许愿绸,结钱送到哪里去?”知道他关心这个,萧承照只想回后殿好好束发。 “技多不压身,管得着吗你。在下不才,在京中还有一份卖报的生意,送到铺子里来。”宁言秋,扛着许愿绸,头也不回地迎着日头,跨出了东宫。 “也不知道,宁公子这么多响玩意儿是怎么带进宫里的。”拂风立侍于一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嘟囔着。 萧承照抬了抬下巴,拂风照着他指的方向,那太师椅旁边还有一两团散落的丝棉。 看来这铃铛叫醒服务是专门留给东宫的。 ———— 却说姜窈在净明山一路长到十六岁,值此年关,虽然想家,不过想到这么久都是在山上过年,也习惯了。还是定心与同门师兄师姐们好好准备过个热闹年。 她一边盘算着除夕管师父多要点压岁钱,年节里就缠兰渚师姐去山下逛集市,一面想着过年要给翡翡好好洗个澡,整日里在泥地里打滚,越发招人嫌。 “发什么呆,就属你包得最丑。”兰渚手上沾着面粉,就点上她的鼻尖,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 p>姜窈看看手上的面团,二师兄给她擀开了皮,她方才想事情,又给揉了回去,添一筷子馅儿却怎么也包不住,姜窈也不恼,上头包不住,就从底下抻着面,自下而上打着旋一点点去包裹。 最终的成品不敢恭维,只见一个圆鼓鼓的身子,下头不多不少四个触角似的东西,一屋子师兄师姐笑得是前仰后合。 “小师妹这是包了个翡翡出来,怕不是今年真的打上翡翡的主意了?” “快别说了,那年要不是大师兄及时赶到,咱们窈窈可真要用滚水给翡翡洗澡了。唉,要是没拦住,咱们那年都喝上肉汤了。”开玩笑的声音由远及近,这些年窈窈的糗事,大家都是如数家珍。 “你这包子包出来怪物似的,还长角呢,我可不敢吃。”兰渚打趣着,灶台前闹哄哄的。 姜窈将那四不像端在手掌心,呈到眼前,细细端详,还挺满意。今年这个包法,至少不会露馅。 “哼,想吃我还不给呢,蒸出来给镜柏师兄吃。”她说着,转向身边人,颇有一番自豪之意,“二师兄你放心,我打赌我包的这个肯定比他们包的都好吃。” 陆镜柏只是看着她笑,放下手上的擀面杖,卷袖子给她擦掉糊在脸上的面粉,“行,我吃。” “还是你二师兄捧场,你就算包的再丑他都肯赏脸。” “那可不。”姜窈的笑意更加肆意嫣然,旁的事不想,手里又多了一张擀好的皮子,那边师姐就给添了馅儿。 在山上的日子这么过着,也是顶顶好的,姜窈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想。 寒来暑往,同门的师兄师姐们多多少少都离开净明山外出历练过。 姜窈自问随师父修行也有数年,加上自己从小就在师父身边长大,师父事事依着自己,可就是自己要下山、外出,师父总是不允,看她看得极严。 最开始她也使小性子,可是师兄师姐每次回来都给自己带些各地小玩意儿哄她,她渐渐也接受了。 今年不巧,大师兄外出未归,不知道赶不赶得上除夕。 这边正热闹着,师父慧悟推门进来,屋内打闹的声音小了些,外头的日光照进来,屋里漂浮的面粉带上了金粉,在屋内漂浮。 慧悟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纹,神情淡然,修行之人眉目慈祥,看向姜窈时更甚,朝她招手, “窈窈,来。” 姜窈从里头侧身出来,脚步轻快,金黄的面粉绕着她飘飞的发带,整个人如同一只翩跹的灵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踏出门外。 众人虽好奇,却也没再多言。 兰渚笑着招呼大家继续干活,“少了个捣乱的,咱们倒是能干得快些。” 远处,亦有窃窃私语,“你说师父是不是偷偷给小师妹塞压岁钱呢。” “别贫了,小师妹终日在山上,有钱也没处花,再说她每次有钱还不是都给咱们分去了,你何时见她藏私。” “也是,反正师父,还有大师兄二师兄都疼小师妹,她有钱也是咱们日子好过……” 兰渚撇撇嘴,“说的好像咱们不稀罕她似的,你忘了她刚来山上的时候,咱们哪个不是抢着抱她……” ———— 屋外头,姜窈的期待都映在粉扑扑的脸上, “师父,是大师兄回来了吗?” 慧悟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她的眼睛随着师父的动作轻闭一闭,长睫上下滑动,在寒风中轻颤,脸上的笑意不减, “你呀,一天天净想着师兄回来给你带好玩的。时行今年赶不上除夕,你别想了。” “那师父喊我出来是做什么?”她有些疑惑。 慧悟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沉默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册文书,递到她手中。 “这是?” “窈窈,你是不是一直想下山历练?” “是呀,师父还总是不允。”姜窈接过文书,展开来看。 “这次你该回家了,窈窈。” 5. 第五章 "回家?" 又一阵风起,姜窈手里的文牒展得开些,手冷得哆嗦,在一瞬间尽数散开。 一折又一折的纸在她两手间垂下一道弧线,不长不短,险些沾到地上染了尘土。 她依旧没有缓过神来,师父拢袖俯身,将那文牒一一收回,一叠又一叠的空白,是一重又一重的关隘。 “怎么,高兴坏了,秋天的时候,你阿姊来山上,不是还说等你回了京城,要带你逛遍龙虎正街,那会儿晚上都兴奋得睡不着,都忘了?”慧悟看出她眼底的纠结与错愕。 家,窈窈的家在燕京棋盘街,阿姊是这么教她的;爹娘每每来信,也这么叮嘱的;就连师父也是这么不厌其烦地重复。 可姜窈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襁褓之中的感受,试问有谁能够抓得住呢?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勾勒父母的样貌,京中宅邸的气派,在脑海里尝试着穿过重山的阻隔,跨越寒暑的变幻,那个名为家的地方,依旧笼罩着厚厚的迷雾,引她好奇探寻,又时常让她陌生惶恐。 她在山上住了十五年,论及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净明山清徽观。 她也想回家,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其乐融融的,团圆的日子。 慧悟却不给她犹豫的时间, “后日你便下山,师父会为你备齐行囊,这文牒你自收好,此事不可与任何人讲,”她顿了顿,叮咛道,“尤其是你镜柏师兄。” “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这般匆忙,再者,不与师兄师姐们告别,他们问起……”姜窈的声音越说越小,慧悟抿唇,狠狠心打断道, “若他们问起,我自有说法,你只管赶路,平安归京。” “可,可再过几日便是除夕,我想在山上过除夕,想和师父过除夕,能不能,能不能过了除夕……” “不能!”慧悟对上姑娘的眼眸,她的眼中晶莹,鼻头红红的,再多一句便要落下泪来,“你的家在京城,你终归是要回去的,你明不明白……” “师父这是,要赶窈窈走吗?” 自己捧在手心里从小养大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疼。只看那弯弯绕绕的山路,不知道潜藏着多少危险,窈窈一个人,这一路是要吃苦头的。 可是当下她不走,才是自己这个师父的私心之过,现在不走,等将来局势多变,多事之秋谁知道还能不能回家去,窈窈当是京中娇养的花朵,衣不染尘,不该贪恋乡野的泥土气。 师父的语气终究软了下来,揽过姜窈,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 “师父不是这个意思,师父自然舍不得窈窈,又不是不让你回来了,你无端端地怎么倒先生了怯意,你不是号称净明山一霸,清徽观窈窈大王吗?” “师父又笑我,那都是多少年前胡诌的……”姜窈伏在师父怀里,泪水打湿了师父的道袍,带着哭腔,含混地反驳。 “窈窈啊,你的爹娘也想你,他们日盼夜盼,熬过青丝见白发,就盼着你能回家呢。不让你告诉镜柏,是因为那地方会让他想起家人,他会难过。” 姜窈抽泣了一阵,今日慧悟是铁了心不松口,她也不再哭了,只能收了文牒擦干眼泪,装作无事回到屋内。 虽无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还时不时抽抽,陆镜柏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还哭起来了?” 姜窈强按住心中情绪,瘪着嘴,装作和往常一样委屈道, “我央师父放我跟兰渚师姐去山下赶集,师父又不让。”在别的事情上,要是到姜窈流眼泪,师父是必然心软答应的,只独独这一件,慧悟在门内三令五申,不准任何人偷偷带她出去,违者重罚。 当年大师兄偷偷带她出去,才到半路就被师父抓了回去,只有那一次,大师兄被罚得有半月只能卧床,这是大家都知晓的。 “你可别害我啊,窈窈,师兄尚且扛不住,我要是带你去了,师父真会打死我的。”众人惋惜之余,兰渚摆手不迭,生怕说得慢了,三魂七魄便要离体。 “没事,初三大集,师兄给你带栗子糕,我揣在怀里,保管你吃到的时候还是热的。”陆镜柏最见不得她落泪,忙安慰道。 姜窈侧身抬眼看他,又想到慧悟的话,镜柏师兄会难过的。 她重新低下头,默不作声。 “不信,那拉钩?”陆镜柏见她依旧情绪低落,只当是她不信。 直到灶台边,她悄悄伸出的小拇指,戳了戳陆镜柏,两人小拇指相勾,完成了隐秘的约定。 腊月廿七,就在姜窈出发前一日,比那份文牒更突然的,是慧悟将陆镜柏派了出去。 腊月廿八,天刚蒙蒙亮,姜窈在山门前与师父跪别。 “路上一定小心,钱财身外之物,比不得性命,包袱里有银子和交子,衣服针脚师父改过了,里头缝了碎银子,路上别饿着,知不知道…,还有,回京之后,尽量别在你父母面前提起在净明山的生活,他们…他们不喜欢这里,你就少说吧。京城繁华,我们窈窈会过得很好的……” 絮絮叨叨要嘱咐的话,是怎么也想不尽,道不完的。 姜窈知道师父舍不得,只能强颜欢笑,反过来叮嘱了一句, “师父,记得给翡翡洗澡,以后少让它在泥地里乱爬。洗它可千万别用滚水……” “知道了,师父又不是你,还想多养它几年呢。” 乾寿二十七年冬,陆镜柏没吃上丑包子,姜窈没吃上栗子糕。 慧悟重新登上那长长的山石阶,神色如常的宣布了一件大事, “封山。” ———— 许是因为天冷,又或者是因为过年,就连道上的歹人都要团圆,姜窈这一路走的很顺畅。 随着那文牒一张一张盖上红戳,曾经那条看不清的回家路一点一点,在她脚下铺陈开来,越来越清晰。 一路上,她也如愿见到了师兄师姐们口中说的大千世界,净明山外的一切,都是全新的。 只是离家每近一里,心中忐忑便增一分。 除了阿姊每年都来看她,给她带信带衣裳,她说信是父亲斟酌落笔,衣裳是母亲亲自盯着绣房一针一线赶出来的,所有的衣服,都是阿姊一件,窈窈一件。各种时兴的样式,不管她在山上穿不穿得着,都得有。 她赶路时未着新衣,怕招摇过市平白惹出祸事。一直行到京郊,城外十里店,她看着天色尚早,便在店里换了新衣裳,那还是阿姊带给她的,她没穿过几次。 一袭红梅纹纱长裙,外披浅青色绣竹夹袄,颈间是白狐软毛,头顶上的融雪浅浅堆上狸帽,那店家上下一打量,确实和刚进店里时风尘仆仆的样子大不一样,真有点京中贵千金的意思,只是她神情奕奕,与京中贵女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身后还有几桌人,在吃酒闲话, “听说了吗,近来那幽城令又有消息了。” “幽城令?难道说,是当年先皇后的和亲陪嫁,那个幽州十三城的幽城令?” “就是那个幽城令,先皇后薨逝之后就下落不明,最近江湖上有传开了,说是幽城令重新现世。” “唉,福兮祸兮,这幽城令要是落在什么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害,要我看,这江湖上真真假假消息信不得,那幽城令到了京中,那上头的大人物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让它下落不明……” 幽城令,传闻是辽国公主入燕和亲的陪嫁品,执令者,为幽州之主。 自嘉北峪之战后,辽国气数已尽,天下归一,原说不该有什么幽城之主这样的藩王之争。怪只怪幽州三面环山,却地处五州枢纽,开放地界乃商镇重地,鱼龙混杂。 武帝与民休息,为免战事再起,殃及国民与经济,时至今日仍未收复。每年朝廷只有巡检之职,并不能全盘掌控,也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如今常住在幽州的,除了往来商贩,大多都是辽国的旧贵族,暗流涌动,深不可测。虽说现在燕辽合流,燕人与辽人没有分别,可是燕国人可以不认幽城令,辽国那些割据的旧贵族却不得不认,至此,幽城令就显得尤为重要。 得到幽城令,且不说称王称霸的宏图伟业,就算是扼住这个枢纽,便是掐住了燕国一大经济命脉,不可谓不诱人。 换言之,幽城令,一令可抵幽州十三城。 姜窈只是静静听过了这一路,关于幽城令的讨论,三教九流,只有越来越多,尤其到了京畿重地,渐成鼎沸之势。 “姑娘这是来京城投亲?” 店家看她一个人,带着包袱上京,不禁联想她是什么身世凄苦,举目无亲的弱女子,只能来京中求一条生路,为了不让人看扁,换上了最好的衣裳。他收了柜台上的碎银,脑中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 姜窈还不太习惯这般装束,总觉得浑身不对劲,低头整理一番,没在意店家投来的怜悯目光,将包袱重新甩回肩上,想着京城已近在眼前,也没瞒着,随口应了句, “哦,我回家。” ———— 行至今日,已是上元。 姜府午后就遣了暖轿,候在墙根边上,徐问心今日精神头相较昨夜,那是好的不得了了,府里热闹非凡,一向里低调的姜府张灯结彩,午后便有一车又一车的烟火运进后院,姜絮清点下来,疑心爹爹今日将满京的烟火都包圆儿了。 从新年到今日,阖府上下都数着日子,盼着迎接小小姐归家,连带着姜 伯言也将年前的烦心事抛在了脑后。 昨日京中落雪,初如柳絮,渐似鹅毛,纷纷扬扬下了一夜。 夫人整夜揪着心,算脚程窈窈就在京城不远,夜里落了雪,第二日路就难走了。 清早起来,苍松翠竹皆覆雪,连同屋顶、连廊,地上积雪不浅,白茫茫一片,完全成了幽景奇美的银白世界。天气又冷了几分,姜伯言亲自在庭中扫雪。 “韵清啊,墙根那儿有消息吗,可别和窈窈错开了,入城到府上还有一段,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可给他们看过画像了,别到头来是几个睁眼瞎。”徐问心好不容易被姜絮劝着在后堂里坐下,茶还没喝两口,又操心起来。 “母亲莫急,都仔细瞧过的,我特地挑了几个机灵的,画像也是秋天新画的那张,错不了。”韵清立在一旁,回着话的同时眼睛一直盯着外头布置的动静,眼底容不得一点错处。 作为姐姐,她已经是这个家里同妹妹见得最多的,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会紧张忐忑,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觉着今日心跳都快了不少,左右还是不放心待在后堂,侧身嘱咐道, “夏露,随我去后厨看看菜色。青棠姑姑,烦请照看好母亲。”说罢,领着个婢子径直朝后头厨房走。 走到半路,扭头对夏露道,“后头那位客人可有异动?你再去叮嘱一遍护院们,今日府上都忙着迎接小小姐,后头万不可出岔子,就说今夜辛苦,明日叫他们来寻我多领一月例钱。有情况立时报来,不可待酿成大错,去吧。” 夏露低头领命,径自去了后面,姜絮则按照原计划前往厨房核对菜品流程。 从厨房出来,还在思量今夜的烟花几时放合适,既不能太晚,也不能折了一家人吃饭叙话的时间。 忽听门外蹄声渐近,马儿一声响亮的喷鼻,打碎了所有冻结的思念,暖轿在姜府门前稳稳停下。 “二小姐回来了!” “二小姐回来了!” “二小姐回来了!” 姜窈正在下轿,一个小厮早跑进门去,一路跑一路通传,那声音由远及近,由男声转为女声,一路传到正厅,大门到中庭,所有门窗全数大开,风一个劲儿刮,满府的红绸一个劲儿飘,灯罩里的烛火一个劲儿烧。 所有人都站起来,翘首以盼。 远远瞧着身影,小厮执伞风雪下过,姜窈并未选择走一旁曲折的连廊,跨过中庭,直奔母亲与姐姐而来。 徐问心紧张地问一旁的大女儿,“快瞧瞧我这身,可还妥帖?” “妥,窈窈见到您就会觉着亲昵的。” 几近堂下,父亲早将雪扫净,女侍上前将披风附上她肩头,掸去她一身风雪,烛火映照下,母亲所制的衣裳,将她的娇俏衬得淋漓尽致,任谁见了都心生爱怜。 血缘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叫人与人之间,不见还念,不熟也亲。 姜窈站在阶下行礼, “父亲,母亲,长姐,窈窈回来了。” 正欲叩拜堂上,姐姐与母亲忙架住她的胳膊, “妹妹快暖暖手,这一路上都冻坏了,母亲候了数日,就想着咱们一家人今日能吃上团圆饭。” “窈窈,是我的窈窈。”夫人手中原本紧攥的帕子蓦得松开,声线颤抖,带上了哭腔。 徐夫人瞧着姜窈这一身正是前阵子姜絮送去的,还很新,想来并不常穿。 细细描摹着女儿的轮廓,心头浮现出自她降生到忍痛将她送去净明山的场景。 后院正在摆放碗筷,姜絮想着一家人坐定,边吃边聊。 “妹妹一回来,阿娘这心里就欢喜,咱们姜府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姜絮引她入座。 “是是是,团圆最好,以后更好。”姜伯言适时出声,语气温和,激动将往日朝堂上的严肃冲散了,今夜府上没有什么户部尚书,没有朝中三品官,只有一位父亲,庆幸他的掌上明珠,失而复得,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徐夫人回头看过桌案上照常摆的四副碗筷,从今日起,她不用再对着那个空位想象,想象她的窈窈有没有吃饭,睡得可好,穿得可暖。 席间只留他们一家四口,并不拘礼,父亲和阿姊轮番给她夹菜,母亲则是不迭地问着她这些年的生活细节,姜窈记着师父教诲,每每说到山上修行,都拣着些人少的说。她回到府上,见到高门府邸的条理,与山上人多口杂的日子不同。 徐问心过惯了京中生活,虽然无法想象到她口中那样的日子是何滋味,可是听她讲话,就欢喜,就踏实。 姜府团圆的喜气自不必说。 宴饮过半,却见门口的人神色略带慌张地前来禀报。 “老爷夫人,大理寺来人了,说是要搜府,拦不住。” 6. 第六章 这一声通传,打破了今夜所有的喜悦与期待。 话音刚落,小厮也自知冲撞了老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不敢言。 姜絮对府上众人平日里宽和,可若论起规矩来是治家极严,若不是十万火急,底下大丫鬟拿了主意也搅不到家宴上来。 他这样不管不顾冲进来,想来外头是来势汹汹,干系重大。 满座四人,瞬间站起来三个,姜伯言自然是站在最前面, “抬起头来,可有说为何事而来,可有文书,带了多少人,走到哪里了?” 与此同时,姜絮起身扭头,眼神询问站在后面的夏露。 夏露也是满心疑惑,冲她摇摇头,这一幕,坐在里头的姜窈看得清楚,却不明白这里头传递的是什么消息。 母亲也站起身,下意识挡在两个女儿前面,她一手背在身后,摸索着牵住姜窈。 姜窈分明感觉到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那小厮抱拳举过头顶,还算机灵, “领头的戴了腰牌,位阶想来在寻常监看的察子之上,前后门都有,约莫二十人上下,每个人都佩着刀。门口拦着,只说奉了密诏,小的未亲眼看到什么文书凭证,那带头的片刻便过中庭…,老爷,耽搁不得,如何做还请示下。” 听到来的人还佩着刀,徐问心更是慌乱,回头嘱咐夏露和冬霜两个丫鬟, “把小姐们都带回后院去,不要随意走动。” “母亲,不可……”姜絮还算镇定,“若是真的来搜人,有人在后院正是给了他们机会,往后头探寻。妹妹今日归京,大理寺未必不知,单论寻不到我,他们都不会罢休。” 搜人?大理寺要找的人,那必然不是什么善茬。姜府之中,难道真的藏了一个不能被大理寺找到的人? 姜窈环顾一周,这事开不得玩笑,姜伯言紧张到握拳的状态,印证了她的猜测。 现在不是探究父亲用意的时候,不管往后福祸如何,姜窈有预感,今晚若是真的被人搜到了好歹,自己好不容易回的家说不定就要散了。 “韵清留下,冬霜带窈窈下去。”姜伯言若有所思,回身握住徐问心的手,示意他有了打算。 “窈窈莫怕,爹娘和你长姐在前面,府上乱不了,你好好待着。” 然而,前面的不速之客却不给几人喘息的机会。 乌泱泱的两队人,迈着整齐的步子,脚下生风,彻底撕裂了府上的安宁。最前头那人,腰间悬着的令牌很是眼熟,正是姜伯言在东宫见到的那一块。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正厅阶下,姜窈来不及细想,趁着姜伯言上前招呼来人的间隙,将那人视线挡住了几秒,拉着冬霜躲在屏风后。 “卢大人,怎么上元佳节不与家人团聚,反倒得空来到府上。”姜伯言到底是官场上的老人,单是眼前这样的场面,还唬不住他。 卢允修也早料到这位姜大人不是寻常的软骨头,户部虽见不到今日这般场景,可是姜伯言年轻时,那是坐镇鸿胪寺的。 彼时多少外邦来使,或试探或威胁,他都不曾退让过半步。守得住大燕的礼节,显得出大燕的气度,那是国家的半张脸面。 “正是上元佳节,卢某斗胆,前来向姜大人贺喜?”卢允修也不是横冲直撞之辈,毕竟自己现在站的是三品大员的私邸,倘若今夜扑了个空,复印开朝后姜伯言随随便便的上书一封,就够他喝一壶的。 “贺喜?今日我倒是开眼了,几时见过这样刀啊剑啊的就上门贺喜。”徐问心今日是最气恼的,挣开姜伯言的手,开口道。姜伯言有些难听的话不好说,合该她来说。 “是在下手底下这些人不懂事,冲撞了夫人。府上有千金回府,卢某贺喜是真,万望夫人海涵。”卢允修不想节外生枝,很是诚恳地拱手致歉。 “卢大人,您公务繁忙,来的不巧,今日已宴罢了,还请恕府上招待不周。”姜絮接上话头,不显山不露水地下了逐客令。 卢允修今日自然不能白跑一趟,虽然能够看出眼前一家子的怨气,可还是深吸一口气,迎难而上, “今日除却贺喜,卢某也确有公务在身。” “公务?”姜伯言眼神微动,追问道。 “奉陛下密诏,缉拿流窜案犯,有线报称这犯人躲在了府上,大理寺有义务保护姜大人及其家眷的安全。” “荒唐,我的府上有案犯我怎么会不知道。”姜伯言甩袖,拳头砸在桌上,满桌的碗碟都跟着震了震。 卢允修又上前了几步,注意到桌上的的确确是四副碗筷,可是厅里却没见到第四个人的身影。 正抬头,忽听屏风后一声响,所有人闻声望去,烛火映照下,果然有人影。 “谁在那里?出来。” 卢允修一声呵斥,姜絮心中一惊,正要去拦,却看到冬霜一个人哆哆嗦嗦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手里还举着个残破的酒瓶,瓶中的酒液沾湿了衣裙,吓破胆的样子,卢允修知道她当不是姜家二小姐。 冬霜看到这满满一屋子人,撇了手上的酒瓶,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求饶, “大人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大人来时奴婢只是侍奉酒水,只是一时害怕,才…才躲在这里的。” 徐问心正暗自纳闷,方才躲在屏风后的明明还有窈窈,怎么好端端地又不见了,顿时心中焦急万分。 姜絮忙走上前去扶起冬霜,“瞧瞧你,现在是个什么时节,酒沾了满裳,快下去换了。” 冬霜站起身来,低垂着头,默不作声要往屋外走,刚待跨出正厅,被卢允修身后的一个察子拦住,厉声道,“不准离开!” 姜絮大着胆子上前,“什么意思,这满屋子的人在大理寺看来都已经是要关押的犯人了不成?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还能做什么不成,染了风寒怎么办?” 卢允修顿了片刻,还是抬手放她走,整座姜府已被大理寺围了,自萧衡命他今夜搜府,便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冬霜低头加快脚步,见到身后确实没有人跟上来,赶紧推开了后院中的一道门。 黑暗中,一道女声响起,“前面什么情形?” “小小姐,老爷怕是扛不住,那位大人硬要搜府,怎么办呀?” “别慌,你方才做的很好。现在告诉我,他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在府上?”姜窈思忖着,拍拍她战栗的肩膀。 冬霜咬着牙,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纠结要不要说实话,虽说大小姐下了死命令,可小小姐不是外人,最终她还是松了口, “就在最靠近后门的那间屋子里,可是后门口也有大理寺的人。” “没事了,你快换了湿衣裳,剩下的事情交给我,阿姊要怪你,你只管来找我。”姜窈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方才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打碎的酒瓶上时,她飞快地翻窗而出,只是衣裳太长,裙摆拉破了个口子,剩两半布料挂着,随风飘荡。 “后院中间放的那些是什么,那么多做什么用的?”她推开房门,月光重新洒进漆黑的房间。 “那是今晚要放的烟花。” “好,你换了衣裳就去烟花堆那儿候着,什么时候搜府的人查到后头那间房了,你就点火,问起就说是大小姐叮嘱你放的。” 说罢,她甩着身后两片破布就出了门。 果然,府上后门紧闭,最近的房间里还闪着微弱的光亮。她壮着胆子,推开门去。 几乎是合上门的一瞬间,冷冽的匕首已经抵在了颈侧。 “师父,不要。” 原来屋里有两个人,这是她始料未及的情况,方才冬霜还拖着她的腿,说着那位“客人”有多可怕,想必就是拿匕首的这一位,可是另一位呢? 月光透进屋内,连带着堪堪还亮着的一豆火光,匕首映出了持刀人的脸, “师叔?”姜窈直觉这张脸自己见过,他一定来过净明山,不止一次。 此一言出,三个人的状态都不太自然,只是姜窈扭头看向站在最暗的角落里的那个人,那人戴着面具,面具闪着同月色一般的银亮,其余都看不清。 “是窈窈?你真的回家了,还以为你师父舍不得放你下山。”那位师叔也有些错愕,到底接受了当下的情况。 姜窈对他并不太熟悉,只是见过两三面,平时他是做什么的,住在何处,性情为何,一概不知,只是师父既然愿意见他,那便能信上三分。 “大理寺很快便要来搜人,你须得离府。”姜窈继续开口,垂眸看着那把匕首一点点移开。 “我来时,后门也是大理寺的人,绕不过去。”暗处那个更年轻一些的声音响起。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姜窈对于他的戒备还没有放松,很快抓住了关键。 “我当然是,走进来的。”年轻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姜窈不清楚他的手段,可是师叔明白,“罢了,我杀光门口的人就是了。” “不行!”剩下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姜窈愤愤道,“你在姜府杀人,倒霉的还是我们。” “我们?你刚回来,就这么惦记着他们,看来你师父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 “扯我师父做什么……”姜窈压低声音,忍不住回怼。 她深知,今晚的搜府行动一定是蓄谋已久,可终究是自己回府给了他们一个搜府的机会。这里头说法大得很,加了她一个变数,双方哪怕各执一词,也都能讲出一点道理。 “你要出去,我倒是有办法,只不过得姜二小姐帮个忙。”暗处那人走近些,姜窈看清那张面具,通体银白,精巧贵气,只是左眼的位置特地加了层薄纱,天色又暗,实在很难想象出这张脸的全貌。他的声音虽年轻,可听来总有些怪怪的,沙哑着在颤动。 ———— 与偏院的幽静不同,前厅的对峙接近焦灼。 “大小姐方才说宴已罢了,刚才那婢子怎么说是来侍奉酒水的,卢某不明白,姜小姐究竟在隐瞒什么。” 卢允修找到一个口子,就必定尽力撕开,姜絮一时语塞,他大手一挥,身后清一色的玄服察子一起出动,向着姜府最隐秘的角落进发。 徐问心的手攥紧了帕子,暗道完了,一切都晚了。搜出那人是早晚的事。 果然,姜伯言几人紧紧跟着队 伍来到偏院,屋内亮着。 姜伯言心一横,做最坏的打算,放软了姿态,拦在卢允修面前, “卢大人止步,今日之事只在我一人,妻女都不知情,还请卢大人回去之后,不要过多为难。” 卢允修忙活了大半夜,听他这么说,只觉得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胜利近在咫尺。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的声音逐渐清晰,屋里的人影层层叠叠,情况似乎不对。 “冬霜不过回去拿个酒,这是拿到哪里去了?”姜窈从门内探出头来,正好和外头乌泱泱一群人对上,吓了一跳, “爹爹,”她眼神无辜,语气茫然,“你瞧见冬霜了吗,我这儿游戏都赊了好几局的酒没喝了,酒再不来,我赢得也没意思啊。” 在场所有人都在状况外,姜窈朝着姜絮眨眨眼,试图和她连上脑回路。 “卢大人,妹妹刚回来,闹着吃饱了就要去歇息,她早些便同我说了玩游戏,拿酒还是我背地里嘱咐,若是被父母亲知晓了,成何体统。如此情形,还要继续搜吗?” 卢允修总感觉自己被人耍了,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 “搜!” 现下,他太需要一个反转的奇迹了。 “砰、砰、啪!”烟花一朵朵在天边炸开,样式很多,一时嗤嗤地窜出十几条流星,似金蛇狂舞,竞赛似的问上天边的星子,又在几声爆响中消失殆尽,过一会儿,又迸出红的蓝的小火球,连续的爆响过后纷纷下坠,拖着金光的尾巴。 姜窈听到声响,敞开大门,里面的其余几人都挪进了众人视线,一个覆面男子,四个大理寺察子,那四个搞不清状况的,咧着笑的嘴还没合上。 一块黄金带钩从察子的袖口滑落出来,看到卢允修那因为怒火而扭曲的脸时,面面相觑,大祸临头。 比他们先跪下的,是姜伯言和卢允修。 “是臣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姜伯言低着头,看似告罪,却是在总结今夜的胜利终章。 “殿下,是…是臣今日莽撞了。”卢允修只觉得三魂离了七魄,暗叫倒霉。 那覆面男子却只是和姜窈一起抬头,好像很享受这一段光阴。 “嘘。” 他心情不错,没管地上跪着的人,“姜小姐果然没有骗我,姜大人为你准备的烟花真的很精彩。” “殿…殿下,喜欢就好。”姜窈没想到身边的这个人,竟然是父亲也要跪拜的大人物,难怪能正大光明从大理寺察子眼皮底下走进姜府,更是能把他们几个守在后门口的,叫进来陪她玩“藏钩”游戏打发时间。 惊天动地闹这一场,卢允修憋了一肚子火气,现在却无处发泄。 “是我拜托姜大人不要声张,我随性到访,本想贺喜,不想却给府上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他朝姜伯言拱手,已经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姜伯言不迭地应着,假笑和轻咳掩饰着劫后余生的心虚。 又转向卢允修这边,“今夜之事,还请卢大人不要声张,姜小姐尚在闺中,今日尽地主之谊,烟花开始之前不过是与诸位大理寺的大人陪我胡闹。” 卢允修无法,只能点头,领着那二十个黑鸦般的家伙往府外撤,一如席卷平静沙滩的潮水退去。 路过堆放烟花的院中时,冬霜远远看着他们往自己的方向来了,紧张得不得了,跪伏在地求饶, “大人饶命,今日奴婢已经打翻了酒,小姐让我准时放烟花,实在是不敢再出差错了。” “滚!”卢大人的声音很重,却不是很响亮,大概是因为人已经越走越远了。 及出了姜府,那四个守门的很自觉的站成一排,自知是今晚迎接卢允修怒气的靶子。 副官在旁想劝着他些,也被无差别攻击, “你瞎啊,姜窈的裙摆破了,那分明是翻窗子出去划破的,就在正厅,就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来,你问问,你问问他们这四个祖宗,你见过玩藏钩,玩到划破衣裳的?” 太子也是,好歹上次抓人的时候,他还屁颠屁颠的去东宫报信,今日陛下命他搜府,他居然堂而皇之地帮姜家人,简直是无法无天。只不过这些想法,他万万不敢发半句牢骚。 ———— 那位客人到底是离开了姜府,至于他去了何处,在姜窈进门前,与那贵人聊了什么,聊了多久,都不得而知了。 闹哄哄了半夜,如今突然静下来,姜窈愈发觉得这地方黑得可怕,直到走回灯火通明的正厅,一行人也没有说话。徐问心看着满院的狼藉,换作平日早便发作起来,只是今日拼命按捺住了。 因为他在场。 除了姜窈,没人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姜窈看着一家子严肃的样子,认真反思起自己方才玩那两把藏钩的时候,是不是还使唤他去藏来着。 饭吃到一半出了这档子事,姜窈还是有些饿,姜伯言原想着重新摆一桌,可是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似乎还没有离府的打算,所有人只能局促地僵持着。 最后还是姜窈试探着开口, “殿下,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饭?” 7. 第七章 话音刚落,姜伯言的原本放松的手,再次紧了紧,厅内空余漫长的寂静。婢子、家仆立在厅内四角,垂着头,不敢上前。 姜窈的眼神转向父亲,无声地表达着,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是他赖着不走,咱们除了请他吃饭,眼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万一在咱们府上吃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那也不能赶他走吧。】 姜伯言认命似的闭了闭发酸的眼睛,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窈窈正说出了在下所请,天色已晚,殿下若不嫌弃,不如留下用些简餐?” 萧承照视线环顾一周,看得出这一家子都在祈祷自己拒绝,嘴角蓦然带上笑意, “上元佳节,天色已晚,本殿还需回宫中伴驾,姜卿的美意心领了。” 厅内凝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姜伯言一手背在身后,右手则是抚上胡须,身体明显松弛下来,微微向后仰, “那下官送……”话还没说完,萧承照的话又接了起来。 “不过…”他的目光再一次锁定在姜窈身上,“方才游戏时,小小姐说请本殿喝酒,可还作数?” 姜絮牵着妹妹,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你说了请殿下喝酒?】 【冤枉啊,他玩游戏输了,是罚酒,罚酒。】 【你罚他酒?】姜絮挑了挑眉,在姐妹俩的眼神交流里,信息量过大了。 姜窈下意识往姐姐身后躲,唇瓣轻轻颤动,在阿姊耳边小声解释道, “那真不能怪我,他玩得太次了,每次我猜,那一眼就看到了,我又不是傻子。” “还答应什么别的没有?” “没了。”姜窈抿着唇,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真没了?” “真没了。” 姜伯言看到两个女儿在后面窃窃私语的样子,朝萧承照拱了拱手, “自然作数,小女承诺的佳酿,下官择日送到……” “本殿正要征求姜大人的意见,既然大人发话了,那明日恭候小小姐芳驾。” 说罢,没再纠缠,萧承照转身离府,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后也没重新开宴,姜絮陪着妹妹去了房间,用些点心,看看房里还短些什么,近几日都给她补上。姜伯言则是回了书房,想个说辞同大理寺缓和缓和关系。 冬霜跟着姜絮一起回到姜窈的房间,姜絮叮嘱道, “你往后便跟着小小姐,不容疏忽。今夜你着了凉,早点回去休息,明早再来服侍,仔细再过了病气给窈窈。” “是,大小姐。” 冬霜退出屋去,屋内此时只剩下姊妹二人叙话。 “回来一趟轻松不得,肯定累坏了吧,阿姊给你收拾了床铺,今夜好好睡一觉。”她的语气温柔平和,与掌家的气势截然不同。 姜窈觉得与在净明山上没什么两样,以往阿姊每次上山都是这样,给她带信带衣裳,晚上住在山上厢房,一边收拾床铺一边与自己叙话,阿姊在山上的日子都是她们姊妹同住,阿姊还会给她讲京中的趣事。 如果说姜窈对于京城的想象是一张白纸,那么阿姊就是执笔之人,为她浅浅勾勒京城的轮廓,还告诉她,山上自有徜徉天地的快意,到了京城便是在金山银山里遨游,只要自己回家,也不会受委屈。 她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可眼前精巧的家具、亲切的家人、奢华的场面,做不得假,阿姊没有骗她。 “见到爹娘和阿姊就不觉得累了。”姜窈趴在一旁的软榻上,脑袋垫着软枕,看着阿姊忙活。 “今晚这事,现在想来还真是惊险,真是多亏了你。”姜絮手上的动作没停,感慨道。 姜窈想起来自己被划破的衣裙,瘪了瘪嘴,弯腿勾脚,扭头看了看挑起的两块破布,幸亏只是最外面的一层。 “别看了,明儿给你再做两身,来洗漱休息吧”姜窈回过头,听话地翻了个身,舒展地平躺着,打了个哈欠。 缓缓抬起一条胳膊,故意软声撒娇,“阿姊,来拉我。” “好,阿姊来喽…”姜絮习惯了她私下里的亲昵,向她走来,听她发问, “阿姊,那个殿下,是什么殿下?” “殿下,自然就是当今圣上的儿子。” “皇子啊?”姜窈惊呼出声。 姜絮还没伸出手,妹妹倒是猛地坐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过去半个时辰里酝酿的侥幸,在这时完全破灭。 “那我明天能不去见他吗,我紧张,我一个人不行的。哎呀,阿姊…”姜窈牵住姐姐的手,带着焦急地轻轻摇晃着央求道。 “唉,”姜絮搭上她的手,在软榻边坐下,“这事儿,阿姊还真帮不了你,殿下请的是你,答应请他喝酒的也是你呀。明早我得陪母亲去澄化寺还愿。” 姜窈生无可恋地重新栽倒在榻上,不想面对这样的现实,姜絮劝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只当是兑现自己的承诺,大大方方地去。你是三品大员的女儿,他若是敢对重臣之女有什么轻慢之举,爹爹绝不会饶他的。” ———— 及出姜府,拂风从高墙上跃下,萧承照只觉得嗓子里的异物感愈发强烈, “殿下,卢允修已经入宫了,陛下那边……”萧承照抬手示意他稍待, “备一份贺礼送到姜府,让宁言秋到宫门边上找我,跟着玄都的人派出去了吗?” “派出去了。殿下,大理寺卿入宫,陛下那边会不会……” “无事,原本师父对他来说就没什么用,不是非杀不可,大理寺那边他自会抚慰。” 萧承照今晚进到姜府后院时,与师父也打斗了一番,见招拆招倒也罢了,只是玄都听出来他藏在喉中改变声音的簧片,抬掌间将其换了位置,虽说是改变了声音,原本也没有这么沙哑。 入宫前,他需要宁言秋帮他调整回去。 “那贺礼,是以东宫的名义,还是以八皇子?” “暂时别让她知晓我的身份,以八皇子的名义吧。” 原说萧承照在皇子中是行三的,只是这些年父皇对他这位太子的保护尤甚。无论是寻常布衣,臣子家眷还是皇宫中枢,凡见到携皇族佩的覆面者,都称八殿下。 这精心打造的假身份,与东宫不同,只是个闲散王爷。 臣子中知晓八皇子就是太子的,少之又少,见过太子真容的,更少。 也难怪姜伯言当日在暖阁中见到自己,会如此惶恐。 等他走到勤政殿门口,正好卢允修已经从殿中退出来,看脸色是父皇已经赏过,无非是解释今夜的环节是设计而为之,教他不要过多计较姜家与皇子的阻挠。 殿中暗了几分,萧承照跨步进殿,原本要去休息的武帝,停在原地,原本搀扶在侧的康公公松开了手,重新退回去。 “朕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入宫了。” “今日是上元,自然是…” “团圆夜,你倒是团圆到姜伯言府里去了。”萧衡叹了口气,招他近前去,“怎么样,没受伤吧,人见到了?” “儿臣无事,见到了,除了师父,还见到了姜家二小姐。” “就知道玄都在那儿,姜伯言这个老狐狸,真是胆大包天。那个姜家的小丫头怎么了?” “她似乎见过师父。”萧承照在父亲身旁坐下,将他身上披着的袍子向上提了提,习惯性地探了探手上暖炉的温度。 “玄都与慧悟本就是师兄妹,姜家女儿在山上这么多年,就算见过也没什么。”萧衡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波动,好似对这件事情并不在意。 萧衡的手心在暖炉的作用下是温热的,他拉过儿子的手,语重心长道, “儿啊,不要怪朕之前全程张贴告示着要杀他,你要知道,当年若不是玄都一路护送,韶音绝不可能离开京城,我儿又怎会过了这么多年。近来幽城令的传闻甚嚣尘上,又有人意图拿幽州十三城动摇国本,背后必有玄都的手笔。虽然你与他有几年师徒情谊,可每每想到旧事,朕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他的声音里似乎是愤怒,又转向淡淡的失望, “只可惜,你最后还是选择救他。” “父皇……”萧承照本想认错,可萧衡的手紧紧牵住他,示意他不要再说。 “罢了,父皇老了,不会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平白浪费力气,他走就走了,父皇不追究。” 萧承照原本以为,先皇后韶音早在乾寿十二年已经玉陨,可去岁父皇才将旧事告知,韶音当年只是离京失了踪迹。如今师父离开,所有关于母后的线索,似乎都系于姜家。 “儿臣明白,明日已邀了姜窈游湖赏雪。” 萧承照一直等到父皇睡下才离开,寝殿的烛火尽数熄灭,整座宫殿,只剩值守的太监身前有一盏灯笼亮着一点点火光。 “康铎。”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姜家二小姐与玄都有过照面,说明韶音一定在净明山待过,马上派麒麟卫去搜山。” “陛下,当年搜山的是霍老将军,并无所获,此番……” “当年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萧衡的话里,透着狠厉与不甘,“朕已经放任韶音离开朕整整十五年,她该回到朕身边,回到朕与她的孩子身边。” 康铎弯着腰不敢再劝。 “康铎啊,瑾安的心太软了,这一点完全不像韶音。恐怕再过十年,都难及他母亲当年的狠心。”黑暗中年长者的叹息悠长,难得显示出疲态,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果决, “此事不能让霍雨牵头,更不能让太子知晓。明日把孟章叫来,就说请少师汇报五皇子近来的学情。” ———— 翌日,姜窈直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听到院里的响动,睁眼时,入目是雕琢着繁复花纹的围栏和顶盖,抬手触及的是帐幔,阿姊特地选了她喜欢的淡青色。晚间屋里烧着暖炭,窗子是隙开的,雪后的暖阳漏进来,在帐幔的褶皱间流转,不忍叫醒她。 她撩开帐幔一角,只觉得阳光捧着她的脸轻吻,屋里依旧是暖融融的,却不闷,她懒懒唤了声, “早功我就不去了,师姐替我挡一挡师父。” 她屋前的小院里,冬霜和管家正在清点八殿下送来的一抬又一抬礼箱,听到屋里的声响,冬霜轻声轻脚进来,细声问, “小姐醒了?” 一声小姐,将她拉回了现实,她已经回了京城,现在住在姜府,并不是在净明山。 幸好,刚才院里算盘响,冬霜只听到她说话,没听清究竟说了什么,她坐起来找鞋子,一边问着, “霜霜,什么时辰了?” 她还是不习惯直接喊她的大名,难得有个年纪相仿的陪她,只觉得直呼其名好像过于生分了。从前在山上,她年纪小,每每遇到同门,不是师兄就是师姐地叫。 “巳时了,小姐。”被这么一唤,冬霜还有些不好意思,加快脚步来伺候姜窈洗漱。 “霜霜,你的手真巧。”姜窈坐在镜前,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点心,入口即化,甜度刚好,很合她的口味。 铜镜里的少女,扎着双丫髻,灵动俏皮。冬霜在身后比划着找合适的发钗,姜窈左右打量了好一阵,从前在山上,每次师姐给她盘发都勒得头皮疼,偶尔镜柏师兄给她盘还好些,只是远没有冬霜的复杂。今日姜窈只觉得头皮也不同,与自己在脑袋上拢个丸子一样轻松。 看着琳琅满目的钗子,或素雅或贵气,一时挑花了眼,姜窈抬手给身后的姑娘塞了块糕点,飞快地做出决定。 绒花配丝带,点缀即可,戴多了沉得很。 “小姐,拜帖已送到了,八殿下邀您游湖赏雪。” “能不去吗?”姜窈撑着脑袋,铜镜里的人又蔫儿了下去。 “恐怕不行,八殿下一大早送了好些贺礼来,咱们这收了礼还爽约,是不是不太妥?” “那就说我昨日归家,舟车劳顿,病了?” “那若是等到姑娘病好了,殿下再来请怎么办,与其每日担心,不如直面恐惧。”冬霜劝人的话倒是一套接一套,虽说不无道理,可她也知道姜窈直面的叫恐惧。 “你是真的不担心他邀我出去是 为了报复我昨晚使唤他?” 现在想起来确实不堪回首。 “躲不过,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姜窈纠结了许久,直到即将到约定时间,才收到回音,“姑娘病了,那本殿请太医来看看。” 吓得姜窈叫冬霜赶紧再去通报, “方才已经说病了,这一趟说什么呢,小姐。” “就说你家小姐想到是与殿下同游,兴奋不已,突然就觉得哪儿哪儿都痛快了。” 冬霜一脸狐疑地退出去,不一会儿便让前头套了车,阿姊与夫人都还没回来,她们主仆二人也出门去。 两人相约之处正好就叫酒香亭,时间紧迫,马车停了之后,还有一座拱桥。 “快,霜霜,跑起来。” 姜窈望着最后这桥,深吸一口气,一手提起裙摆,另一边是抱在怀里的一小坛酒,从府上随意取了两小坛宴客常用的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姜窈今日着装简单了许多,月白的交领襦裙,面料厚实却不笨重,上头绣着浅粉的祥云纹,外头系着浅橘斗篷,软乎乎的兔毛跟着跑动的步幅晃动,从双丫髻垂下的丝带随风舞动,不远处萧承照瞧得真切。 桥上姑娘跑两步回头照看后面跟着的丫鬟,丫鬟手里也是一坛酒。 “拂风,去帮忙。” 萧承照今日是月白色宽袍,袖口是雪覆青竹,外间一件青色裘衣,狐毛相较姜窈的斗篷更长些,拥着男子长颈,衬着那熟悉的银白面具,在积雪未消的亭子里,更见清冷。 且说那亭子,四边亭柱,都是乌木紫檀,对着桥的这一面,檐下悬一匾,题“酒香”二字,身后便是树色湖景,景致非凡,添上落雪的剔透,每一棵树都是白绒绒的,晶晶莹莹闪着光。更不必说环湖一周的雪白,湖便成了镶嵌其中的翡翠。 萧承照起身,望着姑娘大步大步跑向自己,粉脸朱唇,天然自成,襦裙之下的百褶裤在风中呼呼作响,直到站在自己身前,大口呵出一团团纯白的水雾,叉着腰冲他打招呼, “殿…殿下久等。” 她还喘着气,萧承照身上那股子清冷疏离的劲儿便不攻自破,引她入座。 “小小姐的病全然好了?” “说了嘛,想到来见殿下,哪有不好的。”拂风提了两坛酒在桌上,姜窈起身开坛,萧承照早烫了酒杯候着,一边的小炉子烧得正旺,冬霜帮忙温酒。 等待酒液翻腾的时间,显得尤其漫长,萧承照谨慎起见,还是询问了一句, “小小姐可饮酒否,不必勉强。” 都把她叫出来喝酒了,现在想起来能不能喝的问题了?姜窈有些纳闷,想来自己在净明山也喝过几回青叶酒,应该无事,更想到自己昨日莽撞之举,很是自信地应道, “殿下放心,今日奉陪到底。” 冒着热气的酒递到手边,怕他不信,姜窈举杯敬他, “我先提一杯,向殿下赔罪,昨夜唐突了殿下,玩了两局,我今日便还殿下两坛。”说罢,豪气地仰头饮尽杯中酒。 萧承照一时被她这阵仗唬住,陪了一杯。 酒液入喉下肚,姜窈顿感不妙,这酒的力道可比青叶酒强了不少,只觉得热气腾腾,直冲到脑袋,带来眩晕的感受。不过偶有凉风吹一吹,好似又恢复了过来,一会儿还要游湖,姜窈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极力冷静下来。 “你还能……”萧承照看着眼前人绯红的脸颊,感觉到有些不对。 “能!喝!”姜窈拍案而起,又饮一杯,萧承照一面饮下一面关切地看着她的状态。 他似乎没有劝过酒,只是被她带着一杯又一杯下肚…… “殿…下,你怎么有一二三…四个脑袋?” “你已经醉了,小小姐。” “没有,我没醉,我没……,谁是小小姐,我叫窈窈,叫我窈窈…,我,乃是净明山一霸,清徽观窈窈大王!” 吓得冬霜上前接过酒杯,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 “殿下恕罪,我家小姐确实醉了,这一会儿的游湖就算了,奴怕小姐栽进湖里。” 扶着她要走,姜窈视线模糊,下意识抓住什么,不想离开。 这边拂风也急了,姜家二小姐死死拽住太子的胳膊不撒手,单凭冬霜一个人根本拉不住。 “你呢,为什么戴着面具,你是谁……” 萧承照被人拽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抬手示意冬霜和拂风别急,自己则耐心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窈窈,我是瑾安。” “瑾安…师兄。” “不是师兄,是殿下。”冬霜赶紧补救,半哄着她。 “就是!窈窈的师叔是瑾安的师父,那…瑾安,就是师兄,这很重要。”这是慧悟教她的,在净明山上的长幼有序。 酒还在持续发力,姜窈脱力趴在亭中石桌上,像是陷入熟睡,拂风与萧承照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如此场面实在是始料未及。不过拂风从那张半掩的脸上,看出来一点暗喜的神色。 “师兄,抱!”姜窈依旧闭着眼睛,猛地坐直起来,张开双臂。 冬霜看准时机,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姜窈的脑袋搁在她肩上,她轻轻拍着小姐的背。 姜窈拧着眉,即将被拖着离开这里,再度开口, “大师兄,我头疼;二师兄,我腰也酸;三……” 她每往后数一个,萧承照的嘴角便落一分,冬霜抱着她,实在抽不出手,真恨不得就地长出第三只手来捂她家小姐的嘴。 “我家小小姐真的醉了,先行告辞。” 太阳今日的旅程即将走尽,已经近了西山的山顶,几条艳丽的彩霞在空中划开一道异色的天线,裹着路过的老鸦,飞奔追逐极具诱惑的时刻。冷风自顾自吹着,不知道匆忙赶向何方,任它怎么吹,始终吹不走亭檐的残雪。 萧承照将手炉换了个位置,没忍住叫住了两人,冬霜背对着两人,萧承照凑近姜窈的脸,浓密的睫毛此时垂着,并不似来时翻飞的蝴蝶,增了乖巧恬静。 他幽幽开口,带着探究, “窈窈,你告诉师兄,你到底,一共有多少个师兄?” 8. 第八章 “嗯?” 萧承照实在急于弄明白这件事,手炉暖过的手,轻轻捧住她那略微发烫,还泛着酡红的脸颊,目光灼灼。 姜窈只觉得脑袋重得很,听他的话,勉强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撅着嘴,明显是被人搅了好梦的不耐,瞥了眼垂下的手,随口答道, “三十几个?数不清……” 姜窈实在不明白眼前人问这个做什么,偌大一座净明山,就算清徽观中有几十个弟子,也是只嫌少不嫌多。再说,只凭师父对自己的宠爱,来再多的弟子,也不过给她增些哥哥姐姐,什么要紧。 拂风实在想上前,阻止自家殿下继续自取其辱,奈何萧承照今日上瘾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那窈窈最喜欢哪个师兄?” 姜窈只觉得脚步虚浮,早与周公神交片刻,枕着冬霜单薄的肩头,本就不太踏实,萧承照的声音就如同那紧箍,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姜窈只觉得像是夏日里钻入纱帐的蚊子,寻不见又打不着,光绕在人耳边飞。 没好气地回答,本意是想让他不要说话,力气却只够说清楚前面几个字,嘟囔着, “瑾安师兄……” 萧承照凑得近,听到此处眼前人就没了声音,只这四个字,正合他意,心满意足地退后两步, “既然今日小小姐不胜酒力,那便早些休息,待到冰消雪融,再请小小姐同赏春色。” 冬霜自然不能拒绝,只能稀里糊涂地先应下,心里不停念叨着,这燕京的雪可千万不要有融化的一日。 过桥时,姜窈晃晃悠悠地将后半句说出来,幸好主仆二人已经同萧承照分开, “我同你才认识多久,你怎好意思拿自己和我大师兄二师兄比。” 及归家,阿姊已经从澄化寺回家,等着妹妹的马车停在门口,往前头赶去,却见自己的宝贝妹妹,醉得是东倒西歪,顾不上问缘由,赶紧搀着她进屋去,吩咐厨房准备醒酒汤。 “怎么搞得,醉成这样?” 冬霜惶恐,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姜絮听着是一个头两个大,扭头看看榻上睡得正香的窈窈,谁能想到这回京第一日便能干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大事来。 沉思片刻,替姜窈掖了掖被子, “又没闹出什么事来,就算真论起来,那也是八殿下太没分寸,把我们窈窈灌成这样。幸好只是睡着了,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莫说父亲,我也是要上门理论的。” 虽说屋内只有三人,冬霜依旧感到心力交瘁, “大小姐,可不敢这么说。” 冬霜是个有分寸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敢将姜窈今日席间的所有话都交代出来,只是接着说, “今日小小姐醉酒,八殿下说待到开春,还会来邀小小姐游湖。” 姜絮抿了抿唇,“这,还要游湖啊。那,那…罢了,此事再议吧。” ———— 萧承照回到东宫,又见宁言秋那厮,不客气地吃着茶点,今日也是稀奇,见到他竟起身来迎。 “呦呦呦,老远就闻着你这一身酒气,想不到素日里滴酒不沾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喝了酒回东宫,也不知是同哪家的姑娘畅饮,叫我们太子殿下贪杯。”宁言秋依旧是那种欠欠的语气,明显憋着笑。 “你又跟踪孤?”萧承照在上首坐定,扭头看他。 “瞧你说的,什么叫又跟踪你,要是这世界上所有信息都需要我来跟进,那我不是早就累死了,天天跟着你,我生意不做了?” “哦,那你没让人跟着我?”萧承照吹了吹新上的醒酒汤,反问道。 “你也知道,苦海舟做的就是消息买卖,消息想要卖出口碑,那自然是越快越真的越好。放眼京城,还有谁的消息能比太子的金贵?你就多担待些,离了你,我这三瓜俩枣的消息,卖的是真没劲。”萧承照举着杯的手停在半空,升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屏障,宁言秋的笑转变得颇有些谄媚,“不过你放心,规矩我懂,你的画像那是一张都不会漏出去的。你的画像那是我压箱底的养老钱,不到我隐退江湖是绝对不会动的。” “哦,那孤还得谢谢你,是这个意思?”萧承照手里的杯子放下,不打算再与他扯皮, “说吧,报酬已经备好了。” “行,”宁言秋收敛了玩闹,看起来正经了不少,“其一,幽城令不在豫州,如若陛下真的要你去寻幽城令的下落,豫州你也是不必去的;其二,霍雨此次被派出去,是去豫州彻查匪患,所以从这一点看,豫州你还是要去的。” “何以有此言?”萧承照暂不清楚他这话绕来绕去是藏了多少隐情,他需要一个不可避免地要前往豫州的理由。 “殿下细想,先前豫州匪患的折子递上来到底是多大的事,麒麟卫已经先行探查过一回,却无必要打草惊蛇,那为什么咱们陛下突然又将她派出去,派她去剿匪,多大的匪患需要奉密诏,还瞒着你。”宁言秋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耐人寻味的探究。 “就是说,剿匪若是真,父皇不必瞒着孤;剿匪若是假,那便是霍雨此行另有目的……” “而且这个目的必然与殿下切身相关,那你看这豫州是不是非去不可?” 萧承照思量着他的话,半晌沉默,轻声开口,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父皇要做什么,而做这件事,霍雨若在,会是一大阻碍。” 宁言秋原本想再点拨一番,狠狠敲他一笔,只是他的思路与自己不相上下,得益于对陛下的熟悉。 “罢了,看你是老主顾,这次送你一个消息。”宁言秋站起身,摇头晃脑的舒展筋骨,语气轻松地打断萧承照的冥思苦想, “你看这两日,你那五弟是不是时常在皇宫到处晃,你猜是为什么?” 五皇子萧承顺,张贵妃之子,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只要论到经史子集,不是腿疼肚子疼,就是手疼脑袋疼,只要进了演武场,那就是神清气爽,药到病除。 “孟章?孟章出宫了。”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孟章往日专门负责五皇子的课业,也是五皇子最害怕的人。 如果差事真的交给了孟章,那么萧衡支开霍雨也就在情理之中。 当年,孟、霍两家分别是文臣武将之首,如日中天之时,在朝堂之上那大多时候都是针锋相对。只是后来,嘉北峪之战霍家几乎无人生还;孟家也在琼章之祸中人才凋零。至此,两个旧时的世家大族的时代宣告终结,剩下的人中大多郁郁不得志,没有再见中兴之象,那些政见上的胜负输赢,都不过成为史官笔下廖廖数行墨迹,经年之后再无人提起。 霍雨和孟章是鲜少没有被家族阴霾所笼罩的年轻人,一个做到麒麟卫首,一个进入太学,被委以教导皇子的重任。看似久远的恩怨纠葛,明眼人却也都看得清,琼章之祸的最后一把火,是霍家人添的,而嘉北峪的惨状,又不得不提及文官在其中发挥的作用,至少坊间传言中,大多认同了这个版本。 可是孟章出宫究竟是做什么,萧承照暂时还想不到。 “要不要我去查,三百两,童叟无欺。”宁言秋不会放过任何一桩生意,趁热打铁地问道。 “不必。”若是此时答应,宁言秋是一定会坐地起价,既然暂无风波,不如静候一段时间,自己逼得太紧,难免父皇会来敲打他,近来他忤逆萧衡的次数已经不少。 “你这天天把童叟无欺挂在嘴边,我倒是想知道你今日去澄化寺又骗了多少香客?一条许愿绸五文,趁着别家还没改新年号,你一家独大,胃口不小。”萧承照早瞥见他袍子下摆还有将掉未掉的丝绵。 “我早说了,消息的价值有时就是拉开差距的关键。天师府测算,复印开朝后陛下改新年号安元,我也不是第一个知道的,此事不是什么机密,昭告天下是迟早的事,只不过等到全天下都知道的时候,这消息就没用了。” 正月十六,复印开朝第一日,也是安元初年正式启用的第一日,宁言秋早早扮作老朽,在澄化寺门口摇着满拐杖的许愿绸,许多官宦人家的女眷会在今日来到澄化寺祈福还愿。 其中自然有双喜临门,逢凶化吉的姜家,姜絮和徐问心来得很早,约莫辰时之前就到了。 姜絮今日外头没有披着斗篷,上身一件浅粉短比甲,里头是竖领长衫,下装搭了条间色缘裙,加上身前的金坠子,更显稳重。 徐问心年长,无心穿着浅色,今日则是以藏青为主,外头加了斗篷。姜絮扶着母亲拾级而上,宁言秋就在两端台阶之间等候。 免不得推销一番,正逢徐问心与女儿分开,径自去买香烛,留姜絮在原地静静地听着“老人”诉苦。 “姑娘,五文一条,童叟无欺。”宁言秋兜兜转转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姜絮侧身站着,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和他的商品,虽是审视,却无轻视之意。 “老人家,你说彻夜赶制,诚心可见一斑,又说天未亮时便从城南步行而来,姜絮原说作为晚辈不该如此失礼。”她的手抚上选中的许愿绸,接着说,“只是,你连夜赶制,双手虽有皱纹,指甲却是干净非常,并无半点颜料残留;你说从城南赶来,可是脚上鞋履却未见沾染泥泞,城南不比城西,城西的大路除了京兆改制拨款,更有澄化寺一众香客的募捐,城南荒芜更甚,我曾亲至彼地考察,几乎都是坑洼的泥路,近来融雪,泥泞更甚。你虽知城中四方经济,却不曾切身体会,故而漏洞百出。不知老人家,今年贵庚?” 说罢,她将那条红绸抽出,细细打量上头的签语 ,低头从钱袋中摸出五文钱, “这条我要了,五文您收好。” 经她这么一番分析,宁言秋佝偻着的背更不敢抬起,也羞于伸出那双伪装拙劣的手, “姑娘,给多了,澄化寺向来是三文一条,你给多了。” “收下吧,旁人都给了五文,我也当如此。我知营生不易,只是无论作何营生,当以诚信为本,相互体谅,还请先生勿怪。” 不等宁言秋改换回自己的声音做出回应,只听得身后徐问心唤她, “韵清,该进去了。” 姜絮,姜韵清。 虽说今日被人拆穿了把戏,但好在,他知晓了那姑娘的名字,姜韵清。 徐问心询问着女儿方才在与什么人说话,姜絮将手中许愿绸递出, “那儿有个卖许愿绸的老者,我见那红绸喜庆,觉得与那人投缘,便买了一条,咱们今日本就是祈福还愿,一会儿便将这红绸挂上高枝,保佑咱们一家人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安顺遂。” “我记得这澄化寺是一直有卖许愿绸的,”徐问心点点头,母女二人渐行渐远,声音也愈发渺远。 “是,三文一条,多年都没变过的。” 宁言秋寻个树荫的角落,趁着人还没有躲起来,卸下伪装,扛着挂满红绸的拐棍,叮叮当当的离了澄化寺。 那么多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原是为了吸引香客,只不过今日被拆穿了伪装,原说是失败的,可宁言秋现在的心情,一如这不停摇晃的铃铛,雀跃非常。 这红绸的营收看来还是在太子这位“财神爷”手里补上最好。若非是心情极好,莫说萧承照,便是天子召见,他都不见得多说一个字。 ———— 姜府上宴饮用的酒品质这一块儿没得说,醉酒之后的姜窈整整昏迷了大半日,若不是徐问心觉得总是不吃饭不行,次日午时之后,还是让冬霜把她叫醒了,好歹喝点鸡汤,刚回家就饿着,这样可不行。 若不是冬霜来叫,姜窈还能接着睡,虽说人在床上支棱起来,意识尚没有完全回笼。 “霜霜,我们不是去酒香亭赴约吗,何时回来的?” “姑娘,那已是昨日了,都不记得了?” 姜窈木讷地摇摇头,努力地接受现在的情况,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睡得很沉,这一觉睡透,足以消解赶路回家的奔波辛苦。 “姑娘还记得多少?”冬霜试探道。 “咱俩抱着酒,去了酒香亭,我敬了八殿下一杯,八殿下陪了一杯,我道歉说玩游戏的时候不该使唤他,然后…然后……” 她睁着无辜的眼睛,咬着下唇,搜索枯肠,但无果。 冬霜满眼期待地看着她,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在她皱眉时,到底还是心凉透了。 果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姐,昨日只赔了酒,还没有游湖赏雪,殿下说等开春,邀你游湖赏花。” “又、又要游湖啊。”姜窈的反应和姜絮如出一辙,“这八殿下怎么这么喜欢游湖,这湖是他们家的呀。” 此话一出,自觉失言,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八殿下是皇帝的儿子,他要是真说那湖是他家的,好像也没问题。 姜窈只觉得自己一觉醒来,唯余憔悴,和冬霜相视一笑,尬笑。 “阿姊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可他只来了一回,我却是往了又往,再讲礼也不是个事儿吧。”姜窈小声嘟囔着。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她上次那最多算误触,照现在这样,倒像是在老虎的屁/股上反复摩挲,使不得使不得,姜窈可担不起这样做的后果。 冬霜大概是觉得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继续试探, “那小姐还记得自己还答应了殿下什么事吗?” “还有事?比如……” “比如…到了夏日里,与殿下一同垂钓?还比如…” “好了,霜霜,不要再说了。”姜窈原本赴约是为了两不相欠,结果却是越欠越多,她一头栽倒回被窝里, “我不喝了,霜霜,你家小姐从现在开始要睡觉了。” “小姐明日准备几时起身?”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一直睡。” 姜窈将头闷进被子里,不想面对现实。 如果说刚才自己的心理建设最多算摩挲,现在最起码,就是按着,反复揉搓。 简直是当着八殿下的面造次。 ———— 原以为命运会给她一点喘息和接受的时间,第二日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便是执意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宫里的掌事姑姑声音干脆利落, “姜二小姐,淑妃娘娘请您入宫一叙,即刻启程,不容耽搁。” 9. 第九章 “阿姊…”姜府众人跪地接旨,姜窈小声唤了一句,挪动膝盖朝姜絮的位置近了几分,“淑妃娘娘是…?” “姜二小姐,随奴走吧。”站在姜家人面前的宫人出声打断了姊妹间的小话,姜窈只得止住话头,双手掌心向上,颤巍巍接过教令文书。 徐问心在一旁依旧想问清楚,姜絮及时拦住她,禁宫之中,即使心中疑惑,也是不便过多探问,姜絮还算镇定,侧身将青棠姑姑召至前头, “小小姐对京中道路尚不熟悉,劳姑姑一同前往宫城。” 青棠是姜府的老人,多年随侍主母,最有分寸。派她前往,母亲可以放下心来,前往宫门口的路上,也尽可以解答窈窈的疑惑,不可谓不周全。 青棠点头应下,跟在姜窈身后迈出了姜府大门。 徐问心与大女儿一合计,还是琢磨不出为什么宫中淑妃会突然来寻窈窈,这其中也许多少有陛下的手笔。 “夏露,套车,去户部寻父亲。午后此时,他当在户部处理事务,请他寻个由头去见陛下。” 姜絮思量着宫中的动作几番针对妹妹,绝非只是好奇。怕只怕与乾寿十二年的旧事有关,她虽不知旧事全貌,却也明白其中牵连甚广,若非是大事,以姜家的能量,妹妹何至于十几年都离不了山。 姜窈乘着轿撵,自棋盘街汇入龙虎主街,街头巷尾热闹非凡,她还没好好逛过。宫中的仪仗很快便吸引了沿街许多围观的百姓,闹哄哄地混杂着街上原本的买卖吆喝声,听得她心里乱糟糟,生了怯意。 “小小姐莫要慌张,细细听来。”青棠姑姑站在轿子侧面,随队步行向前。她的声音虽轻,可对于姜窈而言,却是拨开所有嘈杂,摒除她心中的慌乱无措。 “宫中自先皇后仙逝以来,中宫空悬,禁中以四妃为尊,今日小小姐要去拜见的淑妃娘娘,便是这当朝四妃之一。小小姐不必过虑,淑妃娘娘育有公主及笄,入宫后万事以礼为先,贵人每问必有所答,不会苛责于臣属家眷。” 轿撵稳稳停在宫门口,为首传令的宫人回到队中,请她下轿,往后的路需要步行,青棠姑姑也只能止步于此。姜窈只觉得阿姊说的龙虎十里长街,今日也不过须臾便走尽了。 前头宫婢与太监开路,姜窈来不及多想只能跟上,现在的日头还算旺,可眼前长长的宫道却透出阴森,高墙耸立,将这条窄窄的路框定,勉强透进来的阳光,在这融雪后潮湿的地面,算是恩赐。 眼前人未见有抬着头的,皆是佝偻着背脊,埋头向前,姜窈没忍住抬头张望了两眼,除却脚下步道拥挤,入目却尽是恢宏,楼阁重重,亭台叠叠,苍松环植的背后隐隐透出一点塔尖,她确确实实看到远处有一座高塔。 只是再欲细看,却难窥全貌,前面传来了宫人的声音。 “姜小姐,稍安勿躁,前头立时便到。”此言一出,她探究的心思全无,心里头那根弦又绷了起来,强打精神。 另一边,萧衡算着时间,携太子一道也来了淑妃殿中,两人来得更早,只是行至门前,忽有来报,说是户部尚书姜伯言有事要奏,已经在勤政殿中,萧衡也不恼,拍了拍萧承照的肩膀, “他的消息倒是快,无妨,朕去前面见他一见,只是今日这姜家的小姑娘是不得见了,今日淑妃召她叙话,你便也听一听罢。” 之前游湖并未打探到什么消息,萧承照如实禀报,也不大在意。近日里萧衡却是不肯放弃这么一个线索,思索多日想到不若借后宫的手,再行打探,方才有了今日的教令。 他只交代了淑妃写这么一道教令,却也没有细说要探听些什么,加上萧承照也会在场,她只当是见见小辈,聊聊家常,一个刚刚回到京城的小丫头罢了,权当是解解闷。 “民女参见淑妃娘娘。”姜窈跪拜伏地,几乎整个人都扒着地。 后半程,姜窈一直在想见到娘娘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想来想去也没有定论。 归家时日不长,爹娘供着尚来不及,除了长姐每日亲自教导两个时辰的学问,礼仪之类根本来不及调教。 再说自己在净明山上与师兄师姐们插科打诨,一向里无所顾忌。 该不会今日就要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吧。 想到此处,姜窈猛得缩了缩脖子。 “好孩子,快起来吧。”淑妃娘娘在上首搁下手中的甜汤,给一旁的萧承熙使个眼色,示意她将人扶起。 姜窈刚起身看向淑妃的弯弯眉眼,又听她说, “这是本宫的女儿承熙,在这儿排行第九。” 这便是青棠姑姑说的九公主吧。 姜窈愣了两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又趴回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都被侧面屏风后的人尽收眼底,他思量着眼下自己要如何出场,就在屏风后面轻咳两声,这才走出来, 姜窈刚站起来,膝前的灰还未拍净,看到里面似乎又有人走出来,来不及细看,正欲再跪,却听到极为熟悉的声音, “姑娘不必再跪。” 在这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时间深感亲切,抬头才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具,男子勾唇浅笑,姜窈半弓着身子,与他对上视线,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源源不断的涌入脑中,原应该称他一句八殿下,话到嘴边又变了样, “瑾安…殿下。”师兄二字叫惯了,姜窈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难驯得很,磕磕绊绊地改了口。 那日在酒香亭,她可是一口一个瑾安师兄,叫得顺口。所幸他今日并未计较,心情也不错。 八殿下也算是个好人吧,至少免了她的膝盖第三次撞击地面,姜窈在心里暗自想着。 说来也怪,他在这里,她也没有最开始那么害怕。 战战兢兢落座在九公主身边,听着淑妃说着体己话,大多时候,姜窈都在点头。 身边的九公主见她,那是越看越欢喜,宫中如今都是兄长,几位公主都已嫁出宫去,自己难得遇到年纪相仿的玩伴,自然兴奋。 “我见今日你与熙儿甚是投缘,往后可以常来宫中走动,不必拘谨。” 姜窈一边点头应下,一边只盘算着几时能出宫去。 “我记得几年前父皇封了姜家长女为县主,表彰其为京中女眷表率,不若我晚些去请父皇给姑娘也封个县主,日后入宫也方便些。” 姜窈刚想说起身推辞,自己只觉与长姐云泥之别。这边还在措辞,那头声音已经响起, “只是县主,姑娘不必惶恐,圣旨到了谢父皇便是。不必跪。”特地加了最后三个字,生怕她又扑通一声趴下去,说实话,她跪得实在有些丑。 她确信,抛开那日醉酒,这位八皇子,确是热心好人。 下午该聊的也聊了,淑妃不知陛下与太子究竟想知道什么,索性让他们小辈自行在宫中散心漫步,也给了萧承照机会问话。 小辈离了室内,便作那撒欢的鹰儿,九公主拉着她一个劲儿在宫里转悠,萧承照只在身后跟着,也不怎么出声。 “皇兄,下次你出宫,记得给我带磨喝乐,我要一个像我的,一个像窈窈的,上回五哥给我挑的那膀大腰圆的,实在太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我买了俩门神。”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样升温迅速,她头一回进宫,九公主对她的称呼已经这样亲昵。原来即使是皇族之间,也有寻常子女间的温情,听她的语气,萧承照也不是第一次给妹妹挑选宫外的稀罕物件。 “我挑的你也不满意怎么办?” “要不是父皇上回逮着我偷偷出宫,也用不着你。”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姜窈,又有了主意,“那皇兄带窈窈一块儿去,我信她的眼光。” “好啊,不知小小姐可愿意?”他这一句回的倒是快。 姜窈一下午也没弄明白入宫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现在倒是感觉像是八殿下来追债了,这句话怎么也这么耳熟。 萧承照走近两步,今日随身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他的嘴型和话语掩在扇后,侧头在她耳边提醒, “小小姐不会忘了之前答应我的事吧,只多这一件便不愿意了?” 这一段记忆,她实在想不起来,又不想白白被他套路了去,小心地发问:“我答应殿下什么了?” “你答应我…,”他耸耸肩,双手环抱胸前,颇有点得意,“春日同我游湖赏花,夏日同我垂钓鱼虾,秋日同我围炉煮茶,冬日……” “等一下!”姜窈听着怎么越来越不对劲,脑袋晕晕的,亏她刚刚还想着他是个好人,好个屁。 “怎么,小小姐不认账?难道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专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姜窈头脑中警铃大作,欺骗皇子,好像也不是个小事,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只好由着他说去。 饮酒真是误事啊,误事,她在心里呐喊、懊恼不已。 萧承熙一脸真相的表情站在姜窈身旁,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心里头琢磨着,难怪窈窈一见到皇兄,喊得便是他的小字,照这么发展,自己也许很快就能有个皇嫂也未可知。 不知不觉便行至姜窈来时见的那座高塔,九公主今日兴致高涨, “皇兄,我想与窈窈登塔,可以吗?” 走近了这塔,姜窈才得见塔身精巧的全貌,忘忧塔。 这忘忧塔,正是先皇后入宫那年所建,原是韶音那时在宫中有诸多不适应,时常梦魇。萧衡建这塔是为了她能时时登塔远眺故土,聊解思念,更是命名为忘忧,寓意她能摆脱梦魇,安眠忘忧,经年之后,虽然燕辽两国从邦交友好到关系狼藉,再到如今辽国气数已尽,这塔依然矗立,昭示着太平。 “你们上去吧,我就在这里。” 萧承照自从母后离宫,已经许多年不曾登塔,和萧衡一样,如今登塔望北地,不过是徒增烦恼。 姑娘们登上塔,萧承照正好趁这时机,吩咐拟旨,是为姜窈封县主,时不时往上看一看妹妹和姜窈的情况,确认无事便随从官回前殿盖印。 意外就在这时悄然降临,先是噼啪作响伴着随后的一声爆响,浓烟最先是从塔后飘出,等到在另一端看风景的九公主两人发现时,那火已经从底下烧上来了。 勤政殿里姜伯言已经离去,萧衡父子二人,只听得人声渐成鼎沸之势,多少太监宫女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康铎,外面怎么回事?”萧衡习惯性地喊康公公,却忘了康铎早前已经启程去姜府下旨。 一个小太监在门槛处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回话, “陛下,忘忧塔走水了。” “什么?怎么回事?”萧衡不知道具体情形,还在了解情况,萧承照意识到塔上还有人,顾不上其他,直接一 个箭步冲出去,直奔忘忧塔而来。 一桶一桶的水浇在熊熊燃烧的塔基,效果并不明显,萧承熙困在塔上,看到皇兄赶来,下意识直起身呼救,姜窈来不及拉住她,九公主呛了一口浓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姜窈的处境就更难了。 灭火尚需时间,萧承照最担心的是塔基不稳,若是整座塔塌下来,才是最坏的情况,方才九公主好歹探出了身体,却一直未见到姜窈的身影。 挣脱了环抱住他的几个宫人,浇了一桶水,摘下面具,便要往里冲。 行至塔底,除了几根立柱,早已是一片废墟,寻人不见,心中焦急万分,他捂住口鼻,在浓烟中艰难搜寻,熏得眼睛生疼,不知是因为这烟还是旁的原因,竟落下泪来。 “承熙,窈窈…”他一层一层往上闯,来到第三层,终于听到了微弱的回应。 “这里……”姜窈的嗓子也被呛得发哑,何况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的九公主,见到来人,也不辨究竟是谁,赶紧把背上的九公主推过去,“快带她先走,再晚片刻,她便没得救了。快!” 推搡间,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犹疑,只能说明利害,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几乎不能辨别方向。她感觉到那个人紧紧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了出口的方向。 向下的路被一处横梁斜斜挡住,要想同时过三个人本就不太可能,萧承照只能先把妹妹背了出去。 再想进去,被萧衡带来的人死死钳住,陛下姗姗来迟,就见太子抱着昏迷的九公主出来,立时大怒,这帮白吃干饭的,居然让东宫太子亲入火场救人,这一回拉住萧承照的人不敢怠慢,个个使出了全身力气,相比于一时冒犯太子,他们更怕掉脑袋。 萧承照被几个人死死压住,动弹不得,遍布血丝的眼睛盯着出口的方向,嗓子已经说不出话,尽管火势渐渐得到控制,却迟迟见不到姜窈出来。 半晌,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已经陷入了绝望。 “咳咳咳……”姜窈的气息微弱,通身已经是漆黑一片,若非是萧承照出火场时,将身上浇透的衣衫盖了一层在她身上,她现在的情况便不好说了。 她辨清了方向,硬是一点一点爬了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爬到身边已经渐渐没有了呼喊,周遭安静极了。在黑暗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可她不能就这样交代这里,阿姊和父母还在等她回家。 师父说过,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活着。如果是在山上,遇险之时,她必须独善其身。 可如今她在宫中,她与公主若是只能活一个,那必须是公主。 只有九公主活着,姜家人才能活。 “窈窈……”她爬出来时用尽了力气,也无从得知她昏迷的时刻,东宫太子也几乎是爬着来到她的身边。 她是走进去的,入夜却是抬出来的,姜府今日共收到三道圣旨,和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儿。 徐问心看到姜窈被抬回姜府的时候,立时就晕了过去。 ———— 送走了九公主,萧承照灰头土脸回到东宫,马上开始着手调查今日起火的缘由。 “殿下,太医在门口,先请进来看看伤吧。”拂风小声劝道,他今日就在现场,深知他正在气头上。 “谁放的火,为什么放火,这火是冲着皇族来的,还是冲着姜窈来的,亦或是单纯为了烧毁忘忧塔。”萧承照攥着拳,极力克制心中的怒火,让自己能够保留分析的理智。 “回殿下,放火的人烧死在塔下,火没烧到塔顶,属下上去查看时,看到了这个。” 他手里是一支短箭和一张被刺穿的纸张,上书几字, 【灭国之殇,自忘忧始偿】 固定这张纸的短箭是旧时辽国的制式,“自忘忧始,就是说这只是开端,之后这策划纵火之人还会继续作乱。” “由此看来,难道是旧辽复国派的人?”拂风接上他的话。 “辽国覆灭多年,现在才想起来复国是不是太晚了,又或者说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准备,如今只是时机成熟。如今燕辽合流,燕人与辽人已经无益,现在打着复国的旗号,倒行逆施,只会多添灾祸,于民生百害而无一利,不过是狼子野心之辈满足私欲的借口。” “让太医去姜府,别在孤这里浪费时间,孤身上都是小伤。” 他已经预见到,今日过后,京中局势只会更加混乱,忘忧塔烧毁,连带着那些幽城令的传闻,终将混杂在一起,成为京中公开的谈资。 ———— 深夜,姜窈房中灯火通明,姜絮照看着她未曾离身,破晓之际,姜窈终于睁开了眼睛。 “阿姊……”睁眼的时候,见到姜絮,只觉得今日所有的委屈与害怕都涌上心头,一时间哭了出来。 “阿姊在呢,阿姊不走……” 姜絮眼中的担忧似乎杂糅着其它的情绪,姜窈并不明白。 徐问心醒得早些,姜窈醒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只听得父母房中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夏露前去通报,听得真切。 “你今日也看到了,宫中那是个什么所在,我好好的窈窈进一趟宫里,是抬出来的,身上一片焦黑,哪儿还有能看的地方,我这个当娘的心都要疼死了。现在这一道圣旨是什么意思,你说,是让我把自己的孩子推去送死吗?” 10. 第十章 往日里,姜伯言与夫人感情很好,但凡徐问心语气激动些,姜伯言早便服了软。 徐问心不似大女儿姜絮那般有主意,虽然嘴上不饶人,可等回过味来,姜伯言给的提议,她大多也是采纳的。 像今日这样的争吵,夏露入府多年,也没见过几回。 一直到房中声音渐渐停止,剩下姜伯言无奈的劝解, “你我夫妻二人此生何其有幸,生得絮儿这样的好孩子,她自小苦读诗书,先生赞其咏絮之才,长大些掌家管账都有自己的主意,府内上上下下都服帖,在外也是礼数周全,从未有过差错,更不必说京兆改制,条陈利弊,得了陛下亲封的县主。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怎会甘心在高墙之后,蹉跎余生。只是,只是……” 奈何奈何,圣旨上那轻飘飘的一句, 【太子加冠,朕属意姜氏女为太子妃,以成佳话。】 好一个以成佳话,好不容易团圆的人家,盼回了小女儿,又要硬生生被剜走大女儿。 “老爷、夫人,小小姐醒了。”夏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给屋内低迷的氛围注入了一丝活力,徐问心擦了眼泪,姜伯言扶她出了门。 姜窈躺在床上还是动弹不得,看到母亲哭得通红的双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证明自己没事。徐问心哪里舍得,快步上前嘱咐她躺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的窈窈…那里头火势凶猛,燎在身上,你该有多疼啊。”说着说着,眼泪看着又要涌上来。 姜窈的嗓子在烟尘里浸得久了,现在还是哑的,还不敢说话,姜絮忙接过话头。 “窈窈,先前是爹娘担心,现在你也醒了,阿姊同你讲喜事。”她坐在床沿,扭头向父母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担心。 回头看向妹妹探究的眼神,浅浅笑着道, “这头一件自然是我们的窈窈救下九公主,九公主醒得比你早些,已无大碍了,窈窈现在是县主之身,更是皇族的救命恩人了,那可是天大的人情。”她顿了顿,接下去,“这第二桩喜事,就是陛下今日下旨,着爹爹兼任鸿胪寺卿,爹爹现在是三品任上又兼了个从四品,可见陛下爱重,这在朝中可是独一份的。” 姜窈扭头,惊喜地看向父亲,她并不清楚这一道旨的份量,只是阿姊说是喜事,那便好。 姜伯言神情中的疲惫与嘴角的牵强笑意,在她看来只是担子太重,辛劳所致。 她的手从被褥中伸出来牵住父亲,声音沙哑却纯粹, “爹爹辛苦,当以保重身体为上,窈窈真的没事。” 晚些,阿姊撩开被子给她再上一回药,除却烧伤的地方,那两个膝盖下头的淤青,是开始跪拜时跪狠了。 “阿姊,等我伤好,便教我礼仪吧,若是再遇到今日的情形,我不至于出差错。” 姜絮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着,倒不在意,这两处淤青从厨房拿两个鸡蛋滚一滚,好得快些,她轻声应道, “这也不急,宫里再逼,也不至于日日唤咱们入宫。也是我疏漏了,等我让阿娘给你备两个护膝,腿上这淤青散了再学。” 府上明明喜事连连,却没有人展露出喜色,都是因为她出意外,姜窈一时过意不去,后半夜宫中太医又来看过一回,昏昏沉沉地被姜絮哄睡了。 ———— 翌日午后,萧承照递了八殿下的拜帖,连带着萧承熙也被准许出宫,一起来探望。 姜伯言今日休沐,见到萧承照的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只勉强在前厅见礼,嘱咐下人备茶,便寻个公务繁忙的由头回了书房。 萧承熙一到府上便打听姜窈的所在,一早钻进她的闺房里讲小话。 “窈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萧承熙急吼吼掀开姜窈窗边的纱帐,来回打量她是否有哪里伤着。 姜窈思索着要不要给她行个礼,她倒好,麻利地蹬了鞋子,爬上床来,在她身旁的位置盘腿坐下。 “我没事了,倒是公主,你可有受伤?” “哎呀,私下里就别叫公主了,怪别扭的。你就和皇兄他们一样,唤我熙儿可好?” 姜窈懵懂地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能有什么事,还好那天有你把我背出去,我这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你现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姜窈只是笑笑,突然想到那天冲进来带她出去的那个人,也就是给自己披了湿衣裳的那个,问道, “那天,冲进来救我们的人是谁,当时烟太大,我实在没看清。” “就是我八哥呀,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你出塔的时候他来接你,那是连滚带爬的,大概他也吓坏了。” 八殿下么,那个戴着面具的萧瑾安,没想到他除了层出不穷的套路,还有这么靠谱的时候。 “不说了,窈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萧承熙想到那天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转移话题。 “当当,这是我找三哥拿的,东宫的牌子,你往后空了想找我玩,拿这个牌子,就不会有人拦你,保你畅行无阻。还有些祛疤的药膏,效果可好了,你记得早晚要涂。” 姜窈躺着,接过那个令牌,细细看来,令牌下头悬了穗子,木料上乘,是一块细腻的小叶紫檀,一面刻了照字,另一面是象征东宫的纹饰,下头纹了一只鹤,栩栩如生,手艺可谓是巧夺天工,她细细收在枕下,到了声谢。 不多时,萧承照得了姜絮允准,也进到房中,隔着纱幔,询问姜窈的恢复情况, “殿下宽心,我并无大碍,昨夜太医也来看过,再过两日便能下床了,那日起火,也多谢殿下将湿衣服披在我身上,不然怕是我这脊背上是没一块好皮了。” “那岂不是没几日,咱们便能一起玩了?”萧承熙听到这里,两眼放光。 “熙儿,别胡闹,此番受伤不是小事,小小姐还需静养,不易走动。”萧承照正色道。 姜窈隔着纱幔,只能勉强看出他站在外间的身形,今日大概是件圆领广袖长袍,他长身鹤立,并不臃肿。 “是在下与熙儿要好好谢谢小小姐,熙儿可有向小小姐道过谢?”今日皇兄倒是严厉得很。 “是是是,多谢窈窈,救了我的小命。”萧承熙也顺势道谢,她俯下身,亲昵地贴了贴姜窈的脸颊。 “真是折煞我了,殿下来之前,这谢谢二字我都听了不下八百遍了。我想那日情形,无论是谁,都不会选择一走了之。”虽说那日,她清楚九公主的功利缘由,但是即便身边倒下的不是公主,换做是任何一个平头百姓,她都会选择搭救一试。 “熙儿也是,那天明知有大火,还探出头来,站起身来还不够,还大声呼救,简直就是添乱。”若不是她晕倒,姜窈离开无忧塔的时间会早得多,也不至于现在还躺着。 “我知错了,别骂我,下次不敢了。”萧承熙乖乖认错,姜窈觉得这个架势很像她在净明山上,每次闯了祸躲在师兄后面跟师父认错的情形,很是自然地也说了一句。 “窈窈也知错了,别骂我,下次不敢了。” 屋内有一瞬间的寂静,继而是纱幔外的轻笑,“倒是学得快,竟不知你何错之有?” “害,什么错不错的,反正太子哥哥第一时间就把宫中内官和防卫全部换过了,窈窈,你下回来,我保证绝对安全到一只苍蝇都近不了你的身。” 送走了萧家兄妹,姜絮正好给她端了药来,这药效果是好,奈何良药苦口,实在对味蕾是种折磨。 接过空药碗,姜絮扭头便看到一旁放着个小袋,打开一瞧,里头都是蜜饯果脯。 “九公主倒是心细,还给你带了蜜饯,快尝一个,压压口里的苦味。” 姜窈这才注意到床边的这个袋子,更像是萧瑾安留下的。 外头马车快行至宫门口,九公主才想起来今日出宫选的两个磨喝乐,有一个要给窈窈,竟落在马车上忘了拿。 “皇兄,这个磨喝乐忘了带给窈窈。马上进宫了,我的果脯呢,我拿回去慢慢吃。” 萧承照接过磨喝乐,那小人眉眼弯弯,手里还捧着个袖珍的酒杯,十分可爱,这个是他挑的。一边低头欣赏着手里的东西,指腹轻轻摩挲过小人的脸颊,随口应道, “我留给窈窈了,她还在喝药,口里苦。你要吃,我明日再给你带。”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罢了,也是我欠考虑了,明日,我要两袋。”她坐地起价,扭头看着皇兄偷笑,忍不住调侃,“你倒是叫得顺口,左一个窈窈右一个窈窈的,刚才在姜府里怎么不敢这么称呼?” “再说不给你带了,你要两袋,不怕吃了坏牙,到时候太医报给父皇,少不了你一顿骂。” ———— 昨日在姜府上闲谈时,姜窈提到很喜欢在宫里吃到的梨酥,萧承照一早便叫人装了食盒,准备给她送去,正好遇上宁言秋这厮又混进来,这个月他已经不知道见过他几回了,今日原说并没有传信要他进宫。 “宫里换防了,也不给我提前知会一声,差点被人逮住了。”还是一点也不客气,饮了口茶,今日说话还有些喘,“就因为这一场火,你这是明摆着折腾我。” “这场火究竟多大牵扯,你不清楚?”萧承照面无表情地回答,拿起食盒盖子照着那只鬼鬼祟祟去拿第二块的手就是狠狠地一记下去。 “说是给你的了吗就拿。” 宁言秋眼下痛得龇牙咧嘴,一时顾不上回他,缓了许久。 “从没见你这里有过梨酥,吃一块还急眼了,真是枉费我听说你要成婚了,大老远来看你。” “到底干什么来了,不说实话立时拿你下狱。” “德性。”宁言秋别过脸去,“动不动就大刑伺候,坏习惯要改。” 萧承照抿了口茶,头泡茶的涩味浓,下意识皱了皱眉,宁言秋看在眼里,还是心虚地张张嘴, “害,我你还不知道嘛,没钱了呗,就做点小买卖。”萧承照要成婚,那太子妃的人选也是一大新闻,他这消息生意总算迎来了个大单。 一锭银子“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桌案上, “现在有钱了,滚吧。” 宁言秋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地将银子收入囊中,顺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闻着茶香,神色有些惋惜, “我就是想问问这未来太子妃……” “父皇选了姜氏女。”萧承照神色泰然自若, “什么,姜家?”宁言秋的伶牙俐齿突然粘住了一般,不加掩饰的心急暴露了他的情绪,不多时察觉自己失态,故作镇定地抛出结论。 “人家姜姑娘又不喜欢你,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 萧承照的表情却没有预想中的巨大变化,反而是侧身又给他斟了一杯茶,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哦,姜絮?” 宁言秋囫囵咽了茶, “是啊,姜家你还能娶谁,难不成你还能娶那个刚从山上回来的?” 萧承照挑了挑眉,第三泡茶正是色香味最佳的一壶,好像并没有被这个消息打击到。 “我可是查过了,姜家长女是燕京中有名的才女,三岁辩章识字,过目成诵,及笄之后更是为京兆府的治安新策建言,增强坊市管理灵活性,不到一年,市场扩张成效显著,此番成就在京中是独一份的,怎么会甘愿……” “嗯。” 宁言秋的长篇大论在萧承照的一个字中戛然而止,只有一个字,也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还是单纯烦了。又听他接上句继续说,像是试探, “姐姐和妹妹,什么分别?”萧承照语气平淡地好像与自己无关,宁言秋蹭地一下窜起来,连带着他身侧那杯茶摇晃着洒出不少。 “什么分别?就为了套出点先皇后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消息,姜家的女儿你就一点也不顾惜,难道还想坐享齐人之福?” 萧承照也不回答,捏住茶杯边沿一饮而尽,顺势翻指倒扣,精制茶器中蒸腾未尽的热气尽数压在杯下。 他动作极快,反手去接对面的那杯,宁言秋动了真格,倚在桌边的盘龙棍跟着他脚上动作,巧劲撞上茶桌,茶盏在萧承照的手边腾空而起。 “我的。” “未必,别忘了你在东宫。” 两人不慌不忙,你来我往,每每茶汤倾覆之际,总有一手挽回局面,直打到却邪剑出,茶盏稳稳落在剑刃之上,萧承照的剑尖浅抵上他的心口,一人急进,一人急退,逼到角落。 “孤成婚,你急什么。孤把你从牢里捞出来这么久,让你跟着我师父玄都,你说没跟住;让你找我母后,你找不到;让你把你二叔捅出来的篓子收拾好,你还是办不到,近来你是一件事也办不成,是不是东宫的门太好进,让你找不着北了。” 他话里话外尽是威胁,面上仍是温和的笑意,就仿若说话的和眼前的不是一个人。 宁言秋也不推开身前的剑,低头咬住茶杯边沿,仰头饮罢那盏半凉的茶,弱点尽数暴露在他剑下。 “你离京时,我定能找到第一枚蜡章的下落,无根树十三堂蜡章,一共丢了三枚,收齐蜡章,宁听潮身边无人可用,不愁他不现身,请太子宽心。还有,我今日带了两样东西给你。” 他这才指了指剑身,萧承照收剑,等他从怀里摸出了两张悬赏令。 都是无根树的悬赏令,一张是悬赏幽城令,五万两黄金。 另一张,是刺杀太子的悬赏令,十万两黄金。 “我是来提醒你,虽然还没查到悬赏令是谁向无根树发的,你若是想好了要出京还是动作快些,否则各路江湖异士和无根树中豢养的千面鬼早晚都会涌入京城,光靠我可拦不住。” “还有,八皇子和太子是同一个人,京中还能瞒上几分,在外头可不是什么秘密。” “八皇子和太子是同一个人这条消息,你卖了不少钱吧。” “是,”宁言秋也不否认,“悬赏令一出,现在所有人都在买你的画像。可就是因为没有画像,我这消息才卖得这么快,还得谢谢咱们这位陛下,把你保护得这么好。” 两人没了方 才的剑拔弩张,坐回堂上。 “你喜欢的,我不会动,也请你尽心些。”萧承照率先开口,将手上接住的茶盏齐齐整整的推回他那边。 宁言秋被看穿了心思,头不自然的转向别处,生硬地找话题, “要在东宫讨一杯茶喝,还真是难。”心里头却是松下来, “那姜家二小姐呢,拿到了消息你待如何,杀了她?倒也是你们萧家人的风格。”他自说自话, “这便是我的事了。” 宁言秋拱手离开,萧承照向着他出门的方向接了一句, “办不好,我保准姜家知道你在刑部的案底比家底还厚。” “要我办事还威胁我?”宁言秋的盘龙棍在地上扽了两下,表达着不满, 刚走出两步,突然靠在门边回身, “你那梨酥,要送人的吧。实不相瞒,我刚才下了点料,要解药的话,友情价一百两。” 他永远这副样子,不着调。 “毒害太子,罪加一等,拿你下狱。” 盘龙棍一抖,宁言秋踉跄一步,白净的脸上重新换了殷勤, “你看你又这样,不至于、不至于……” “拿走,你吃过了我怎么送人,全拿走。”萧承照将那个食盒向门口的方向推了推。 ———— 阳春三月,姜窈的伤也养得差不多,多日养伤,闷得很,近来那个八殿下也没了消息。 按照惯例,遇着春闱之年,京中设鹿鸣宴、琼林宴,其余年份都以开春宴代替,也是一年一度的盛会。 今年的开春宴设在宣华殿,与东宫相距甚远,却离九公主现在居住的甘泉宫颇近,萧承熙一早就在宫中梳洗,开宴前两个时辰就遣人送了帖子,嘱咐姜絮今日要将姜窈一并带入宫中。 “窈窈!”萧承熙候在殿中,老远见到姊妹俩就跳起来招手,方才分座而食没说上话,这会儿已经按捺不住。 萧承照从殿后走出,轻拍了拍她的肩, “东宫离这里可远着呢,再说父皇最近不是安排了差事给你,不愿意带我出宫玩的时候什么公务繁忙说得一套一套的,现下又不忙了?”九公主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很是不满。 萧承照浅笑着按下她的手, “那是你自己没找对时机,你皇兄我昨晚就把事儿都清了,偏你说要早点休息,等着今日游玩,怪不得我。” 九公主撇撇嘴,注意力转回愈近的姜家姐妹。 姜窈今日内着白色短袄,露出雪领,外衫琵琶袖,下身大红马面裙,裙摆的金绣在日头下步步生辉,最别出心裁的是阿姐亲手给梳的垂鬟分肖髻,双鬟自然下垂,发尾垂肩,与九公主今日的乌蛮髻相比,更加娇俏灵动。 “今日窈窈就交给我照顾,皇兄也在这里,没人敢欺负窈窈。”经过上一次的事情,萧承熙明白姜絮护妹心切,主动保证道。 正有女使来请,原就定好的,姜絮今日要去主持诗社的活动。 姜窈站在八皇子身边,俯身行了个略生硬的万福礼,萧承照拱手回礼。 她这才打量了一番眼前人,今日是一袭藏蓝色方领袍,肩侧是茱萸纹,中系革带,虽有束冠,仍是一半披发,相较前几次添了几分书卷气,减了威严。 “走,套圈的在那个方向,我早叫他们留了圈,今儿定教窈窈尽兴。” 三人移步中庭,下人们早把奇珍摆开,分了三块区域,正中的位置给他们空出来,说是九公主自掏家底,这中间三列的宝贝不少是她自个儿添的。 姜窈还没反应过来,萧承熙就不由分说地塞了二十个环来,她扫了一眼,相中了后排角落里的笔洗,荷叶形状,绿釉在光下好似孔雀尾羽,套来给阿姊正合适。 “你要那个笔洗啊,没眼光。” 声音欠欠地从姜窈左后方响起,姜窈一环未中,扭头去看来者,说话的人半眯着眼,双手环抱在身前, “笔洗是那家伙拿来的,他一贯会舞文弄墨,假把式。” “你倒是真把式,你那两把大砍刀在这一堆里也算得上是一枝独秀了,正经谁家女眷愿意扛你两把大刀回家。” “你就是套不着,净在这儿说风凉话。”说话间,眼神瞟到站在萧承熙后头的太子, “就你那个笔洗还是省省吧,那么小的玩意儿,诚心不想让人当彩头带走。” 他性子直,课业上比不过太子,也想来看不惯萧承照这幅扮相,偏偏父皇总是纵着他乱来。 “你是舍得,不若公平些,咱们换个玩法?” 萧承顺勉强应下,当即下人们撤开其他珍稀,太子与五皇子各执自己的东西,左右站开,由着线后的两人自由抛掷,重新数了二十个环。 “姑娘莫怕,抛中什么便带走什么。”萧承照出言安抚僵在原地的姜窈。 “对,抛中哪个算哪个,他耍赖我替你做主。”萧承顺附和着,将他的两把大砍刀又抬高了些。 姜窈与九公主面面相觑,好歹两个都是公主的皇兄,自己就难办了,要是不给五皇子面子,姜窈真怕眼前这个二愣子直接把大砍刀架她脖子上,当即决定去套那双刀。 几环下来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目标是半空中的刀鞘,五皇子也是朝着另一边的萧承照得意地挑了挑眉。 套过一半,姜窈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她每一环都拼尽全力,却又每一环都与刀失之交臂,等得五皇子是口干舌燥,汗流了满面, “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举得我胳膊都酸了。” “快了快了。”姜窈哆哆嗦嗦地答着话,说话间又一环凌空而出,萧承照看准时机,抬腿向五皇子脚背踩了一记,萧承顺本就举累了,一时间脚上吃痛,手上松了劲。萧承照借着去拉他的间隙,将手中笔洗换了手。 两环没有落在地上,中庭霎时间一片死寂,萧承熙的环正好套住了换手后的笔洗。 只是姜窈的那个环,不偏不倚套在了八皇子的脖子上。 好在姜窈手上最后一个环抛出,不偏不倚挂在那对砍刀刀柄上,萧承顺一激动,主动松了手,一时摔了个屁股墩。 没有一点犹豫,爬起来拍拍灰,拱手奉上那两把大刀,嘴上还说着“有眼光,别客气。” 萧承熙将笔洗也递过来,姜窈肩上扛着刀,手上攥着笔洗,九公主左看右看,在自己带的几件中又给她挑了个粉彩荷花吸杯,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西苑消息传得极快,都在说姜窈套圈套着了皇子,姜絮刚得了魁首花环,急急赶过来,就看见妹妹两手上各抓了一个小的,肩上还扛着两把大刀,抿着唇十分不安,赶紧上前解围。 “今日舍妹幸得诸位款待,多谢厚爱,礼物我们定是会带回家中妥善安置的。” 姜絮将那花环摘下戴到妹妹头上,先接过她手上摇摇欲坠的笔洗和吸杯。 姜窈双手得到解放,当即环抱住刀鞘,缓解肩上的重量,刚走两步感觉好像有一股力量从后拉住了她, “你不带我回家吗?” 11. 第十一章 萧承照的声音困惑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委屈,一只手拉住她,一只手顺势指了指脖子上尚未取下的圈环。 姜窈转回身,艰难地从那两柄刀后探出头, “什么?”她愣在原地,眉间轻皱,面露难色, “把皇帝的儿子领回家,会被当成拐带治罪的吧?”若真是这样,她宁愿五皇子的大砍刀直接劈过来痛快。 他的声音从委屈转为轻松,顺势从她肩上接过刀, “那姑娘就把这两把刀给我,当作不带我回家的赔礼吧。” 他笑得狡黠,姜絮在后面看得清楚,他分明是在解围,两把刀带回家也没处安置。没再分辩,拉上妹妹往西苑走。 ———— 西苑不及方才来的地方空旷,却别有一番意境。眼下时节春花蓄势待发,勃勃生机却还没有争妍的盛况。入目只见佳木茏葱,一带清流从树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连廊折了又折,一步一景,再进数步,逐渐显出平坦宽豁,飞楼插空相对,雕梁画栋皆隐于山坳树林间。俯仰之间,清溪泻雪,石磴穿云。 姜窈每每迈开步子,头上的花环便生出垂坠的花瓣,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动她额前碎发。 诗社活动今日就设在西苑堂内,方才姜絮离席,还有好几位府邸家千金巴巴地等着她回来改诗。 果不其然,姜絮与姜窈前后过连廊抵达正堂,早有几位女儿家拥上去,将姐妹俩分隔开来,姜絮一时间被团团围住,一边安抚着周围的情绪,一边想回头确认妹妹的情况。 姜窈倒是很自觉地找了个角落,只远远看着阿姊沉浸在诗文之中。 正伸长脖子朝那边张望,突然视线被姗姗来迟的一行人挡住,最前面的那个着一身桃红渐变的齐胸襦裙,裙摆牡丹招摇,姜窈抬头看去,那女子妆容张扬。凌云髻高高叠起,钗子是黄金配珍珠,贵气逼人,这满头金灿灿的倒衬得那几颗珍珠是画蛇添足,姜窈觉着更像是死鱼的眼睛。那人不耐地斜眼瞥见她,长眉拧起来,大抵是注意到她头上的花环。 不由分说,伸手就来扯, “什么时候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戴上这魁首花环了,也不睁眼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姜窈对于她们来说,是生面孔,不过这并不打紧,只要她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下等位次,就被自动划入可以羞辱的范围。 姜窈也有片刻发懵,这宫闱之内,还会有这么野蛮的举动吗?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还给我。”她很是平静地对上那双盛满不屑的眼睛,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寻常一个花环而已,抢便抢了,她都懒的计较,可今日这花环是阿姊给的,是阿姊赢下诗社的比赛才换来的奖品,旁人便碰不得。 “什么?”那花牡丹显然很是意外,手上那花环已经稀稀拉拉落下不少花来,她满不在意,绕在胳膊上随意地打着圈,一手叉着腰,俯下身来,上扬的嘴角写满挑衅。 换做任何一个低阶千金,这时候都是敢怒不敢言,早跪在位置上低眉顺眼地抹眼泪,偏她眼前这个丝毫没有怯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还给我。”她重复了一遍。 这时候从门外又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年纪比眼前人小一点,刚走到门边,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怪物似的,腿一软绊在门槛上,径直摔在姜窈旁边,若不是姜窈抬手捂住了桌角,那姑娘的头便要磕出个血口子来。 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没事吧?”姜窈把人扶起来,关切地让她坐下来平复,“我是不是坐在你的位置上了?”看到那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始反思这个空位置是不是原本就安排好了的,被自己这么随性一坐,她倒不好意思说穿。 “我当是谁,这不是我们月栖妹妹嘛,怎么这么不小心。”刚才没有一个人上来扶她,全都冷眼看着她跌倒,现在倒是假惺惺说风凉话。 林月栖与姜窈相邻而坐,她只是低着头,恭谨地将上位者的冷嘲热讽一一咽进肚子里。 “呦呦呦,瞧瞧,她又要哭了。哎呦,不要搞得好像我们欺负你好伐,是你自己路都不会走,我还没说你突然摔倒吓到我们了。”那花牡丹身边也有四五人的样子,附和着发出阵阵冷笑。 “你们没在欺负她吗?”姜窈一边盯着她手上的花环,快被糟蹋得不成型了,一边扶膝起身。 正欲理论,旁边的人却急急拉住她的衣角,她知道理论的代价,是更多的羞辱,抢先一步开口, “没有,回真阳郡主,月栖只是摔疼了一时没忍住,无意冒犯郡主。”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话越到后面身体缩得越紧,微微战栗,像是已经习惯了,准备躲避接下来的言语鞭笞。 原来那团花牡丹是真阳郡主,今日她的兴致却不在那个软柿子林月栖身上,没有理会她,回过神专注地上下打量姜窈。 “她说的你都听到了,是她自己笨手笨脚的,怪不得我。” “好,那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对于旁人的因果,她就算有心要帮,也要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既然林月栖选择息事宁人,自己也不多事。 “什么你的东西,到了我手上的怎么会是你的东西,没教养的贱骨头,这魁首花环也是你配的?还敢瞪我,好啊,看我今日不教训教训你……” 姜窈被她这莫名其妙的言语与脾气回呛得不耐烦,脸上总有点嫌弃的样子。 真阳郡主,堂堂宣德侯长女,一贯只有她管教别人,哪有别人敢对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更是几次三番不肯低头求饶。 作势就要落下一巴掌,姜窈动作很快,对面一掌挥来,她便接下那一掌,京中贵女除了指甲长些,划到脸上能剌出口子,要真的论力道,实在是绵软无力,姜窈接那一掌,真觉无趣至极。 林月栖本想起身护在她身前,却见姜窈神色如常,郡主却是连连后退,幸好身后有那四五人垫背,摔个人仰马翻,好不痛快。那一掌极巧妙,柔中带刚,看似轻轻一接没什么力道,实际上整条胳膊瞬间都震了震,麻木脱力不说,就连那花环上的花一时都震飞了出去,她胳膊上说是花环,其实也只剩个环。 “哪里来的贱人,敢打我?!”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一跤,郡主顿时火冒三丈,气得跳脚。 “我是户部姜家的女儿。” “姜家?”那张气到扭曲的脸有一瞬间的狐疑,继而又是那幅嚣张的嘴脸,“笑话,京中谁人不知户部尚书姜大人只有一位掌上明珠,便是姜家大小姐姜絮,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在她身上,满是探究。郡主身后有一人小声提醒, “上元时,是听说姜府刚接回一位小小姐,怕不就是眼前这位?她怎么坐在这个位次?” “哦,刚从山上回来的野丫头,怪不得全无礼数,能和林月栖玩到一起,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外室生的贱种。戴这花环怕不是趁着姜大小姐不注意,偷的。”真阳郡主自说自话,全没将她放在眼里。此话一出,免不得四周窃窃私语响起来。 林月栖之所以成为她们攻击的对象也无非是因为她的出身。出身卑微,本就与那些宠大的小姐不同,久而久之与大家格格不入,又无人撑腰,自然是人人得而欺之。 姜窈很清楚,今日治不住这几个跋扈的贵女,开了先例,往后谁都敢来编排两句。 她没有反驳,反倒是气定神闲地坐回去,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这最末的座次与最前头的,难道同一种茶还能是两个味道? “这花环郡主若是喜欢,便拿去吧,反正也没剩几朵花在上面。” 郡主只当她是服了软,要出口恶气,自然是乘胜追击。 “妹妹久居乡野,平日都做什么,放牛喂马?莫说作诗,妹妹大字识得几个?” “作诗我确实不会,不过论及诗文,在场也没有一个能及我阿姊,说到底这桂冠都姓姜,什么要紧。”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真阳郡主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见到郡主气度不凡,倒是能作两句诗,郡主且听听?” 周围不作声的人,此时都竖起耳朵在听, “一二三四五六七,”她说出来一半,所有人都大失所望,这也算诗?姜窈的眼睛从上座向后扫过来,接上后半句, “只教凤凰作山鸡。”她的眼睛最后定在了真阳郡主的一身华服之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说她虽位次在前,锦衣玉食,却只是山鸡装凤凰,外强中干。 “你!”郡主下意识还想打来,只觉得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反倒是身体失去支撑,险些一头栽在姜窈面前的桌案上, “郡主不必行此大礼,你喜欢这魁首花环,给你便是,我阿姊年年是魁首,这花环我年年戴得,不像郡主,拿不到只能抢。”直说得真阳郡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 “不过可惜这花环,香则香矣,臭则臭矣,全看在谁手里。现在你手里这花环,连朵花都没有了,也不知道郡主是何用意,难道是不满宫中春日宴这惯例?”说到这一层,便有藐视皇权君威,不识好歹的意思了, “住嘴,你这贱人,明明是你……”明明是姜窈方才那一掌把花全都打落了,可又没有证据,郡主只能白白吃个哑巴亏。 “怎么了,这闹哄哄的。”姜絮好容易从层层包围里抽身出来,却见妹妹那边似乎起了争执。 听一旁嚼舌根的三言两语讲了来龙去脉,姜絮总是要给妹妹出头, “真阳郡主,家父没有侯爷的福气,府上只有一位主母,窈窈虽然归家时间不长,却也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并不是你口中的外室所出。妹妹在山中修行,聪明透彻,金玉珠宝自然不及郡主如数家珍,不过也强过许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辈。” 她拉过姜窈的手,将她护在身后,接着说, “要说出身,我们确实都比不过郡主,家父在朝为官,为人臣子者,旧任上又添新职,辛劳非常。宣德侯爷好福气赋闲在京,多的是精力斗鸡遛鸟。听闻侯爷十八房姬妾,偏郡主是嫡女,确实令人艳羡。” 言外之意,一个无半点实权的侯爷,风流 无度,身为府上嫡女,不知道藏好尾巴,怎么还好意思到处耀武扬威。 “窈窈,我们回家。” 姜家姐妹往外走,真阳郡主只觉得身边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崇拜变成暗戳戳的鄙夷,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揭开,她只觉得无地自容,朝着门口吼道, “姜窈,你别得意,别以为你们姜家攀上了太子就有好日子过,你姐姐嫁给了太子,那也是三宫六院,蹉跎一生,什么咏絮之才,什么女子表率,都是空谈罢了。等你姐姐嫁了太子,谁还会在意你,你这样的粗鄙丫头,只配嫁给贩夫走卒,马夫屠户……” 姜窈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语句,想要扭头去反驳,姜絮拉她的手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回家。” 走远些,姜窈停下脚步,扯住阿姊的步伐, “阿姊,刚才真阳郡主说的,什么太子,嫁给太子,怎么回事?” 姜絮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看着妹妹焦急的神情,姜絮冷静下来,抚过妹妹的脸颊, “真阳郡主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嘴里哪有真话,没有的事。” 姜窈将这一切异常收入眼底,也不追问,只是重新牵起阿姊的手,心里有了打算,姜絮是不会同她说实话的。 “嗯,阿姊,我今日冲撞郡主,会不会对爹爹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才不会,今日他们说你是外室女反倒是提醒我,京中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你是我的亲妹妹,谁都不能欺负你。我回去便要与父亲提,窈窈你记住,在京中你但凡受委屈,那都不是你的错,是爹娘和阿姊无用。今日是如此,往后更是,受了委屈不准藏着掖着,只管与阿姊说。” “嗯,窈窈知道。” ———— 却说萧承顺听到刀又被太子要走了,气急败坏地赶到东宫门口, “萧承照,还我刀来,不然我就去告诉姜窈,你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他那两把刀就顺着打开的宫门飞出来,插在他脚边,砰得一声,宫门复又关上。 晚间,姜伯言问起今日宴会,姜窈想起那两把大砍刀,回过头还是感慨了一句, “爹,宫里头大家都很热情,还是好人多啊。” 姜絮忙着换上笔洗,拉着阿娘里里外外欣赏,连带着九公主给的吸杯,晚间都倒上了茶饮。 姜窈从那吸杯的荷叶梗里吸溜着茶汤,突然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 “爹爹见过太子吗?” “这…太子就是太子呗,阿爹没见过。” 虽有数面之缘,姜伯言还是扯了个谎,听到太子,厅里的人皆是脸色一变,其中定有隐情。 “难道太子长得不好看?都不肯露面。”姜窈一面想一面咬着杯边的荷叶梗造型,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那八皇子呢,他虽然露面,但不也是覆着面不见真容。” 姜絮在她旁边,听得真切,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说到八皇子,姜窈脑海中又冷不丁冒出那句话, “你,不带我回家吗?” 宁言秋趴在东宫墙外,学得有模有样,配上他那混不吝的腔调,着实令人不快, “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的混账话。”他作势双手环抱住肩膀,摩挲着驱赶身侧的恶寒,却还扭头看笑话。 “再多一句,拿你下狱。”萧承照知道他今日偷溜进来,是想见姜絮。 却不想自己挽留姜窈的时候,正好被他看了去。 ———— “霜霜,你不必瞒我,其实阿姊都告诉我了。”冬霜晚间在房中伺候,姜窈盯着平静的水面,冷不丁来了一句。 “什么?小小姐,冬霜不明白。”姜絮早下了死命令,阖府上下都不准透露剩下那份圣旨的内容,她自然是深缄其口,不敢妄言。 “你就别瞒了,这样多累呀,阿姊也只是不想让父母担心,我这才配合着装傻罢了。”她将手指伸入水盆中,指尖轻轻搅动水面,抿抿唇,一步步引导。 不想,冬霜竟直接跪了下来,看来果然有大事。 “说吧,不就是太子嘛。”姜窈大着胆子猜测,太子这话一出,冬霜尽数都交代了。 姜窈静静听着,什么姜氏女许东宫,以成佳话,她的手从盆中抽出,湿漉漉的手死死扒住盆的边缘,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当场掀了盆。可是因为愤怒而战栗的身体,在水面上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情绪根本无处躲藏。 阿姊嫁东宫?一个面都不曾见过的人,一句轻飘飘的圣旨,一道高高的宫墙,便要她阿姊的一生,简直荒唐。 “够了,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出去吧,我不会说的,你不用怕阿姊怪罪。” 小小姐的反应如此剧烈,此前分明是一点不知情,冬霜懊悔不已,事已至此,也只好咽下不提。 翌日,八皇子递了拜帖,今日他是来给姜窈送磨喝乐的, 人刚迈进院里,人还没见到,姜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一字一句砸过来, “你走,我讨厌你!” 12. 第十二章 昨日,在宣华殿西苑发生的事,萧承照知道的不算晚,姜家姐妹的战力比他预计的还要强悍。 今早麒麟卫巡街,好巧不巧遇着真阳郡主带着她那四五跟班在龙虎街的成衣铺子里挑肥拣瘦,显然心情不错。 正在兴头上,麒麟卫进那铺子里转了一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店家突然就不肯将她挑中的衣服料子卖给她,任她在店里威逼利诱,店家就是不松口。在好姐妹们面前落了面子,不出半日这消息就要传遍燕京,她是又急又气,回家自然是要拿下人撒气。 屋里贵重的,什么摔打起来响她就砸什么,身边家丁奴婢跪了一地,那场面骇人得紧,侯夫人平日里忙着和那十八坊姬妾勾心斗角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管她,听到女儿房里吵闹声愈发大起来,反倒是乘辆小轿,借着礼佛的由头,出门躲清闲。 “都是些不长眼的贱种,燕京上下谁人不知我真阳郡主,想来只有我不想要,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敢给我穿小鞋……” 这头骂得正欢,门猛地被踹开,宣德侯一言不发,踩着满地狼藉,眼中的怒火不加掩饰,郡主也被吓得愣在原地,怯生生喊了句, “爹……” 啪! 回应她的,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直扇得她晕头转向,向后仰倒,胳膊下意识去撑地,正按在碎瓷片上,鲜血汩汩流出,宣德侯并没有半点怜惜,更没有扶她的意思, “丢人现眼的东西,非要把宣德侯府都拖死了,你就满意了是吗?” 清早,宣德侯被传唤入宫,好好敲打了一番,他亦自知这侯府的富贵皆是天恩,自己这样本就风评不好,若是女儿还是跋扈无道,大厦倾颓也不过是圣人一句话的事。再就是论及不敬礼制,不遵宫中惯例之类的帽子扣过来,宣德侯一早上就受了不少气。回到府里,女儿还敢继续作威作福,扰得府上鸡犬不宁,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你娘也是个不中用的,生不出世子,还教出你这么个东西。我告诉你,宣德侯府最不缺的就是子嗣,她这个主母做不好,我就叫她人来做,你这个郡主不想做了,多的是人愿意做。” “爹……”一听到自己的位置可能不稳,她心里也怕得很,顾不上流血的胳膊和凌乱的头发,着急忙慌得爬到父亲身边,苦苦哀求,“真儿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宣德侯见她那副样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临走又给了她一脚,罚她禁闭一月,不许出门。扭头去了后院姬妾处,只余下陶真一人在父亲的怒吼之中,空洞的望着眼前逐渐合上的大门。 ———— 姜窈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萧承照的脚步一顿,显然是意外的,他想不明白自己被讨厌的原因。 姜絮迎出来,果然心力交瘁的模样,两人行礼寒暄。 “小小姐,这是…怎么了?” “殿下勿怪,只是窈窈听说了陛下赐婚的旨意,一时之间不能接受,闹脾气呢。”姜絮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和善,只是到底面对皇子,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怠慢。 “赐婚?” 父皇几时还下了这道旨,他分明记得那日自己只求了道为姜窈封县主的旨意,赐婚又从何说起,赐得什么婚,谁与谁成婚,他思量着,姜窈的反应让他实在是心焦非常。 姜絮见他手中紧紧攥着磨喝乐,却又半晌不说话, “殿下今日来找窈窈,所为何事?”她的话打破沉默,萧承照回过神来,细细琢磨还是不放心,索性将磨喝乐又朝着袖中藏了藏,起身告辞, “突然想起有事,今日叨扰了,既然小小姐心情不好,那我便过些时候再来,多谢。” 他走得急,留下姜絮一人在原地,轻叹息,回后厨嘱咐又蒸了糕点带进妹妹房里。 萧承照来之前,姜絮已经劝过一阵,现下推门进去,妹妹还躺着,头微侧出来,几缕头发散下来,眼泪从眼眶向侧面滑落,头发便被泪水粘着,贴在面颊上,方才冲外头喊过那一嗓子,缓过劲来,泪水又牵作线,顺着发丝,顺着鼻梁侧面,不住向下淌,那将落未落的泪花,泛着晶亮,噙了满眶。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再生气也得吃饭是不是。”姐姐在她床边坐下,姜窈倔强地扭过头去,不看她。 这么大的事,怎么偏瞒着自己,分明是没把她当成一家人。 “我讨厌皇族,讨厌太子,讨厌所有会抢走阿姊的人。”她只觉得喉头发紧,哽着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有我们窈窈在,谁能抢走我?”姜絮一面打趣她,一面将那冒着热气的糕点抵在她唇间。 姜窈嗅着糕点的甜香,很不争气地张嘴咬了一口,算是和解。 “阿姊……当真没有什么办法吗?”她枕在姜絮腿上,苦苦思索。她不明白,明明姐姐是不想嫁的,为什么不急不恼,看不出难过。 “姜家如今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要小心,且不说东宫选妃从没有单凭一道圣旨直接敲定的,单论这圣旨上的内容写得含混不清,想来这件事也只是陛下一时的心思,短期内并没有要举办婚仪的准备,又何必为了一件捕风捉影的事情早早地担心起来。” “懂了,就是说八字还没有一撇,要是想退婚,也万不可由姜家提出来,最好…最好是太子让他父皇改变心意,这样不仅阿姊不用嫁,还是陛下放了姜家的鸽子,少不得要补偿。” 姜絮拧了湿帕子,一边听她分析,一边为她细细擦拭脸上的泪痕。 “可是怎么让太子不喜欢姜家,又能保全姜家和阿姊的名声呢?” 太难了,姜家与皇族,本就份属君臣,要设法让上位者心甘情愿推翻自己的决定,本就是以下犯上。 姜絮摇摇头,食指轻点在她拧作一团的眉心。 这一点像是给姜窈打通了任督二脉,她突然坐直起来,看她表情就和在净明山上说要拉自己溜去后山打枣子时的一模一样,姜絮不知道妹妹的脑瓜子里又想到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太子的消息,那就去问知道的人呗,阿姊,八皇子走了吗?”说话间,她已经在使劲把鞋子往脚上套。 “走了有一会儿了…哎,你去哪儿啊?”姜絮跟不上她的脚步,只能看着她跳过门槛,朝外头跑。 “阿姊,我去想办法,你等我消息。” ———— 萧承照回宫径直找到萧衡,问及圣旨,萧衡并不意外,反而是顺着这话题,询问他的意见。 “依皇儿所言,你是不愿意成婚了?” 萧衡调理数月,身体已好了许多,只是霍雨去往豫州已有时日,关于匪患之外的回报多起来,萧衡看着当地民情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有两天没睡好,眼下倚着软榻,精神算不上好。 “是也不是。”萧承照拱手回答。 萧衡对他一向宽容,即便疲惫,还是有耐心听他解释, “儿臣愿意成婚,原说不可辜负父皇一番良苦用心,只是看着父皇为豫州的事操劳,若是急着成婚,儿子心中也不安,故而想等朝中情势平稳,豫州风波解决再商议这成婚之事。” “皇儿有心,身为储君有如此见地,朕心甚慰,只是你成婚与朝务并不冲突,宫中自有仪官安排妥帖。” 萧承照依旧低着头,没再回话,殿中安静,只能听到更漏的滴答声,萧衡知他是铁了心要延期,轻叹了一口气。 不待他开口,萧承照的声音再度响起, “请父皇允我不日亲赴豫州,儿臣想为父皇排忧解难。” “今日承顺也来请旨说要去治匪患。”萧衡知道自己的五子承顺,脾气暴躁,做事往往顾头不顾尾,实非最佳人选。 “瑾安,你要明白,身为储君,你的存在就是国本,凡事站在大局,不可拘泥小节,往后你要管理天下,更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承顺身在皇族,他往后是你的左膀右臂,这些事都是君臣之分。” 萧承照跪下来,语气坚决, “父皇教诲,承照谨记,只是父皇常说,身为储君,当心怀天下,儿子却没有见过这天下的全貌,如何能够体察天下人所想所感、所愿所求。父皇千秋万代,储君亦是陛下近臣,理应遵君臣本分。况且父皇盛名之下,也是当年……” “好了,”萧衡不愿追忆往昔,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与你绕弯,我知道你想离京就是因为幽城令现世,或许能有你母后的消息,朕告诉你韶音没死,不是为了让你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自你记事起,就是朕一手教养的,你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萧承照抬眸,殿中的阳光映着他的眼,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是萧衡一见到便会心软,三皇子的眼睛,最像他母亲。 “父皇,儿臣已经记不清母后的样子了。” 萧衡的手在半空中停滞,思绪随之飘远,而后召他上前,抚着他的头,喃喃道, “当年,朕与韶音在行宫猎场,辽国使团入境,韶音与宗亲上马比试,所向披靡,骄傲张扬,彼时,朕也与她有过一箭之约。” 只是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他在安慰她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在安慰自己,记不清的何止是萧承照一人。 从猎场初见,他就该明白,韶音狠得下心。 她离京前一把火烧了所有的画像,韶音恨他,连带着和他的孩子,她也舍下了。 “此事是朕欠考虑了,着实是前些日子被姜伯言气到,还未问过你,姜家的女儿,你可欢喜?” “若陛下是指姜家长女姜絮……”萧承照赶紧解释, 萧衡摆摆手,“朕想给你许的是姜家的小女儿。” “就是上元夜刚刚回京的姜家二小姐,姜窈?” “正是。”萧衡说着,示意萧承照扶他起来,缓步走到桌案边,将一个小盒子交给他, “里面的银钩你收好。你若是想好要治匪患,去豫州凭东宫手信,麒麟卫任你调遣,只要你安全回来,朕一概不管;你要寻人,就凭此银钩,只望你不要留下什么遗憾。至于婚事,朕自有安排。” 萧承照细细端详手中的银钩,内侧是凸起的阳文,想必另有一块内壁上是相合的阴文,正是信物。 他默默收起,郑重答话, “父皇,姜家二小姐姜窈,儿臣愿意,只是还望父皇莫要为难姜家。” “并非朕有意为难姜伯言,你可知那姜窈历经多年在哪里度过?” “净明山。” “净明山,清徽派,姜伯言,这些都是找到韶音和幽城令的最后线索,可姜伯言就是不松口,若非幽城令事关重大,我怎会不体谅他团圆之艰。” “谢陛下指点,还请父皇放心,此事交与儿臣,儿臣会找到两全的办法。” ———— 走出殿外,萧承照看着手中那一对银钩出神,如果她知道被赐婚的不是她阿姊,而是她,她会愿意吗? 想起她说过,最喜欢瑾安师兄的。只要说清楚,她会愿意的,是不是? 想得过于专心,一时间都没发现九公主悄悄凑过来,一脸探究地看着他, “皇兄,想什么呢,一脸怀春相。” “没……,萧承熙,你这是什么表情?”萧承照被看穿,有一瞬间的无措,不过很快又拿出了皇兄的气势来遮掩。 “磨喝乐窈窈怎么说,她喜欢吗?”萧承熙自觉无趣,转换话题,准备旁敲侧击。 “还没送出去,去的时候她说讨厌我。” “讨厌你?你干什么了?她都讨 厌你了,你刚才笑那么开心?”九公主一瞬间炸了锅似的,比她皇兄还要着急。 “可能是因为父皇给太子和姜家赐婚的事情吧。” 萧承熙大喜过望,指指他:“太子”,又指指他从袖中掏出的磨喝乐,“和窈窈?” “父皇是这个意思,不过圣旨上写得不清楚,她大概以为是要她姐姐嫁东宫。” 萧承熙挨着萧承照,在阶下稍坐,胳膊杵着脑袋,就这么眯着眼睛沐浴在暖阳之下,许久没有说话。 “我觉得窈窈就该生气,换作是我,我也讨厌你。窈窈才回家多久,从她的视角看,是要她姐姐嫁进宫里,家里不是又不齐了。再说了,你我都知道,宫里是什么情形,韵清姐姐这样的人,大可以在前朝大展抱负,怎么可能愿意进宫里磋磨。” “那如果是窈窈呢,她就不同吗?” 萧承熙眼里流露出失望,摇摇头,“作为你的妹妹,当然希望你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但我也是窈窈的朋友,她明明有那么多自由的选择,若是偏偏选你,才是一生之憾。” 她扭头看向那张面具,接着道, “如果你只是八皇子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苍白,“你想想父皇和先……” 她止住话头,不敢再往下说。 “父皇和母后。”萧承照替她补完了这句话,“你说,若我母后不是辽国公主,若父皇没有灭辽,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九公主给不了他答案,没有人能回答。 萧承熙调整好心情,故作深沉地安慰了他两句,“万一呢,万一窈窈喜欢上你,你也不要太快放弃,我帮你。至少确认她的心意。” “我放弃什么?” “放弃喜欢她呀。” “没大没小的。”萧承照回东宫前,狠狠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 姜窈一路追到八皇子府,却不见八皇子身影,只好拜托拂风邀殿下一叙。 心里有了盼头,就算暂无所获,她依然觉得干劲满满,午后姜絮给她带了纸鸢,她当即就在院里扯开线来,跃跃欲试。 姜府虽大,到底不比净明山,那时候满山跑,现在只能绕着院子打转,高举着左手的线,那纸鸢先是跟在她身后,低低地飘飞,直到气流能够稳稳托住它,她一面放线一面看着纸鸢越飞越高,一阵风来的正是时候,纸鸢飞过园中的竹,飞过院墙,飞到广阔天地间。 姜絮陪她一会儿还要回去理账,留下冬霜照看她。 日头渐晚,风也渐渐止息,一不小心,那纸鸢栽下去,挂在墙外,姜窈手里还拽着一段线,却听墙外一声, “哎呦。” 怕是砸着了人,听着还是个男子。 冬霜急忙要去捡纸鸢,姜窈急急拦住她,“霜霜,等会儿,我先看一看砸着什么人,要是砸着个凶的,我出去,别伤着你。” 她顺势松开手,墙外的纸鸢轻轻落在来人的手里,今日放的纸鸢是比翼燕的样式,挑的时候姜窈也没有多想,一蓝一红相依相偎的,不就是她姜家姐妹? 她在院内,挨着墙根摆两个矮凳,轻轻一蹬便攀上墙,在那高墙之后探出脑袋,可把身后的冬霜吓得不轻,急忙来她身后扶着,殊不知她在净明山天枢阁,没少干翻墙躲师父的事。 “劳驾,是你掉的纸鸢吗?”墙外被砸到的少年仰头对上她的视线,开口道。 那人着一身墨蓝圆领广袖袍,腰间是玄色犀带,面目清秀,看着就很好说话,带着青涩的嗓音,在墙外向她摇了摇手上的比翼燕纸鸢。 冬霜今日给姜窈编的是双丫髻,飘带拂面,午后的玩闹,带出碎发,贴在额头。她浓黑而又弯曲的长眉下面,是两只羊羔似的柔顺而又活泼的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出琥珀色。她眼神里有惊喜、歉意,可远看,只有天真、纯洁,一尘不染。 西沉的太阳最后放射出一天中最强烈的余晖,青砖黛瓦,竹林纸鸢都反映着近乎眩目的暖黄。 “是,还请公子稍待,马上来取。没砸伤你吧,真是抱歉。” 那少年摇摇头,朝她行礼,“小姐可是姜府二小姐姜窈?” “你认得我?” “还要多谢小小姐在春日宴上替舍妹解围,舍妹林氏月栖常提起小小姐。”听到这里,姜窈了然。 “在下林梵宇,在此谢过。舍妹与在下皆是庶出,主母严苛,在家中日子艰难,小妹性子软弱,时常受欺负,身为兄长却不能时时陪伴身侧,实属无奈。” “上次她摔倒的伤,可养好了?她若是愿意,空时尽可以来姜府寻我,我正缺个玩伴。” “已好些了,劳小小姐挂心。如此甚好,在下感激不尽。” 少男少女,落日墙头,手持比翼纸鸢,言笑晏晏,美好的不像话。 偏欣赏眼前景象的,是萧承照。 拂风来秉,说是姜窈来找他,他出宫便径直朝着姜府来。一路上做的心理建设在此刻崩盘,他根本无法确定窈窈的心意,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重似一下,他们之间的靠近,利用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他不想承认。 林梵宇身上,是否有熙儿口中那令人惋惜的自由。 讨厌我,却对他笑意嫣然么? “殿下……”拂风在他身后,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 “回东宫。”萧承照敛在袍下的拳头紧握住又松开。 “殿下不是来见姜二小姐的吗?” “给她送拜帖,明日,士子桥,放纸鸢。” 冬霜开门从林梵宇手中接过纸鸢,却在回府时,瞥见门边遗落了一封信,拾起来看,给姜窈的。 “小小姐,有你的信。” “我的?” 13. 第十三章 冬霜得了允准,从林梵宇手里接过纸鸢,回来时却见半开的门边不知何时塞了封信,她顺势捡起信,左右张望了一阵,也没见到什么像是送信的人,再想回过身去询问林梵宇,他已经走远了。 姜窈一时也猜不出,自己在京中并无什么故交旧友,谁会给自己寄信? 信纸薄薄一张,在院中石桌上展开,奇怪的是,信纸上全无一字。 只画了一条鱼。 “小小姐,这是何意?”冬霜原本还在不远处缠风筝线,看到姜窈的脸色不大好,长眉并不舒展,此刻拧作一处,作冥思苦想状。 姜窈的眼神狐疑地将纸来回翻阅,时而用拇指与食指捻在纸边缘反复摩挲,时而重新撑开信封里里外外检查。 确实是净明山来信,也确实是净明山的暗号。 可她想不明白。 下山前,师父曾说起净明山给门内弟子在外时所用的暗号便是锦鲤与荷叶,若是荷叶亭亭立于水面,下有游鱼穿行嬉戏,便说明山上一切安好,外出者不必挂念;若是没有荷叶,是两条鱼相伴而行,那便是门内发生变故,但是门中弟子足以抵抗,此时不在门内的弟子短期内不得回山,以防不测。 最后一种情况,就是姜窈手里这一幅,单单一条鱼,意即门内局面已是独木难支,门外弟子只要能够从山外抽身,应当尽快回山为上。 她想不明白的,是净明山多年来与人为善,如果这信中局势属实,又是什么人能够将师父逼到这般田地。 回想到年前的融洽,再到师父命她下山的决绝,既然放她离山,短短不过数月,又召她回去,实在蹊跷。 姜窈的思绪越飘越远,没有回答冬霜的话,一心盘算着晚些同父亲讲,若这暗号属实,待京中平静,她是否需要回山确认一趟。 冬霜收了纸鸢,正往库房走,遇着门口小厮递了八皇子的拜帖,索性带着纸鸢,兜兜转转又回到小小姐身边。 “小小姐,八皇子又着人递了拜帖,邀小小姐明日放纸鸢。”言简意赅,是问她的意见。 姜窈方才心神不宁,这会儿缓过神来,将那封信小心收好,抬眼看到冬霜手里烫金的拜帖,接过来细瞧。 今日这拜帖上的字,不似之前的工整遒劲,不仅是看起来下笔略显匆忙,字的结构也不相同,应是八皇子府上哪位从官所书。 她合上拜帖,半晌没说话,思量着京中的事到底就在眼前,回山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小小姐,可是有心事?若是明日不得空,奴自去退帖。” “无事,正好明日有事问他,明日你就待在府中,我一个人赴约就好。”姜窈抬手将拜帖收好,牵强地笑笑。 “霜霜,方才门外捡到的信,就先不要让阿姊和母亲知晓了,不是什么大事,晚些父亲归家,我自去寻他。” “好,奴知晓了。” ———— 翌日,与八殿下约的是未时,正是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 姜窈确认再三,拜帖上,写得分明, 【未时,第四桥,放纸鸢。】 她一手攥着收拢的线,将昨日那只比翼燕,向肩后轻轻一甩,腰上挂着阿姊备好的糕点,一蹦一跳的出门去。 一,二,三,四,一边走一边数,正好停在第四座桥边。 既然是在外头放纸鸢,她自然穿着清爽,跑动起来也方便。冬霜今日给她盘了个惊鹄髻,形如鸟振双翼,丝带不甚相称,今日便在中间以一玉簪固定,更素净端正些。百褶裤外头,是葡萄石榴纹缬红夹裙,葡萄藤与石榴花交缠相接,原本是沉闷了些,不过她上身两端的烟色花锦衣袖,将整体着装的调性转了个方向,外头还有一层纱裙,上缀深蓝纱裙带。 先是站在桥边等,片刻不见来人,就倚着桥等,还不来就扒着桥沿,啃起糕点。 莫说约的是未时,萧承照来时已经申时。偏偏她今日有求于人,还不好开口怪罪。 他好似是一路小跑来的,同她打招呼时,还明显喘着气,比她上一次抱着酒跑来的样子差不多,叉着腰,似乎时不时回头咬牙切齿地看一眼跟在后头的拂风,拂风低着头,不敢对上他家主子那种要把他活剐了似的视线,无奈而拘谨。 “小小姐,久等了。”萧承照小跑着过来,朝她招手。今日是朱红圆领袍,提花缎面配以金线云纹刺绣,在日光下光泽流转,好不气派,腰间革带挂着象征皇族身份的玉牌,随着他的步子,上下晃动。 “瑾安殿下。” 听到动静,原本倚在桥边的姜窈咽了咽糕点,扭头回话,她身体前倾,身后的比翼燕随着风动,轻拍她的背。 “可是今日有事耽误了?”姜窈试探着问道,寒暄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她就指着放了纸鸢好套话。 萧承照喘口气,没好气地扭头看了拂风一眼,“这就要问咱们的从官拂风大人了。” 萧承照今日出宫很早,也是左等右等,不见姜窈赴约,拂风劝他, “许是小小姐还没消气,故意捉弄也未可知。” “不会,她行事直接坦荡,若是不来一定会言明拒绝,不会这般戏耍于人。”萧承照回答得坚定,这一点拂风倒也是赞同的,毕竟姜家小小姐可是能坦荡到当面说讨厌殿下的人。 又是一阵好等,萧承照问起,“昨日你是怎么写的拜帖,莫不是约错了时间?” “是未时没错,属下没写错呀。未时,第四桥,放纸鸢。错不了。” “等会儿,”萧承照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你为什么写第四桥?” “怎么了,士子桥不就是第四桥吗,京中都是这么……”话说到一半,拂风反应过来,“坏了!” 萧承照在前面赶紧往回跑,“窈窈怎么知道第四桥是什么意思,她肯定是等在第四座桥那儿了。” 京中人们常说的第四桥,并不是顺序上的第四,而是根据桥边题诗的排名,刻在第四桥上的诗排名第四,故而得名。若就桥的顺序论,第四桥实际上是第七座桥。 两个没迟到的人,白白等到太阳西斜,自然是这“第四桥”的责任。 此一番解释,姜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走错了。 “那排到第四的诗是谁写的?”这个问题一出,拂风再一次低下头,姜窈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眼神灼灼,透出求知。 萧承照缓缓开口, “第四桥的诗,原是士子陆蕴山应陛下提携所写,有两句最是振聋发聩,广为流传。” 此身厌逢迎,笔下气万钧。 风流不足问,唯以报雄图。 萧衡曾盛赞他琼章玉句,气吞万里。只是最后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真乃成也琼章,败也琼章。 “陆蕴山?”姜窈只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在京中好像又无人提起。 萧承照与她比肩而立,抬手轻轻将指腹抵在她唇边,摇头示意她往后都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他的手指比她的唇瓣更暖一些,似有还无的接触,连带着刮蹭到鼻尖,她只觉得痒痒的,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 “还是放纸鸢吧,我带了。”萧承照在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垂下眼帘。 她的眼神热烈又纯粹,他现在脸上灼烧般的温度在姜窈面前窘迫得没边儿,又在心里直感叹三月的太阳当没有这么热。 他看过去,还是昨天那只比翼燕纸鸢。 心中那酸涩委屈的劲儿一点点攀上来,又想到林梵宇昨儿拿过这纸鸢,赌气似的开口, “我不会,还请小小姐仔细教我。” 最好,是手把手地教他。 姜窈站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愣在原地,堂堂八皇子连纸鸢都不会放,那为什么还要特意约她放纸鸢,好生奇怪。 不过想到今日还要向他打探太子的情况,叹口气,拎着那比翼燕的尾巴开始一边小跑一边讲解, “殿下看我,很简单的,只要先让纸鸢低低飞起来,就像这样……” 少女身子轻盈,纸鸢跟着她在风中颠簸着起飞,线越放越多,越放越长,直到比翼燕稳稳在高空,好像那本来就是天上的东西,永远也不会掉下来。 萧承照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在桥边打转,眼底的笑意无处躲藏,她回头也看着他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姜窈将手中的线向他递过去,他一时受宠若惊, “给我的?” “嗯,你拿着,就当是我昨日出言不逊的赔礼,在此向殿下赔个不是。” “哦?那你昨日说讨厌我,原本是讨厌我什么?” 萧承照一面扯着线,一面俯身与她视线齐平,两人距离不过寸余,姜窈能嗅到他似乎并不打算计较她昨日言语之失。 “我……”她一时语塞,眼神闪躲起来,总不能说是因为讨厌他皇族的身份。 “那你不生我气?” “不生气。”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姜窈抿抿唇,迎着他的方向,又凑近了几分,仿佛隔着面具要将他看穿。 她一面凑近,他一面随之后退,那只没有蒙上薄纱的右眼有几不可查的震颤,她靠得好近。 “我就知道瑾安殿下最好了。”她猛地站直身体,与他恢复了正常交谈的距离,喜笑颜开,萧承照甚至看出了一点点的, 狗腿。 “八殿下,那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当然,小小姐尽管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太子……”她压低了声音,很是神秘,“有心上人吗?” 她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萧承照只觉得大受震撼,难道……他在那个瞬间想了很多种可能。 “太子的心上人?”他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 “对呀对呀,就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排除万难也一定要在一起的那种。”姜窈答得很快很干脆。 萧承照僵在原地,捉摸不透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喉结滚动,似乎是在吞咽自己的无措与期待,是一种昭然若揭的心思终于被目标对象发现的不安。 “也许……有吧。”他的声音变得极小心,仿佛每一个字都可能爆发出一场风暴。 “那以你之见,太子对于那位姑娘的感情,是否足够让他去向陛下请旨,退掉与姜家的婚事?” “退婚?”萧承照惊呼出声,姜窈惊恐地向左右张望,急忙扑过来捂他的嘴。 一个趔趄,几乎是结结实实地栽进他怀里,他顺势向后退了几步,后腰抵在桥沿,两人下意识扶住对方。 “嘘!”姜窈是有些气恼的,说话就说话,今日怎么一惊一乍的。 不过,萧承照安静下来,姜窈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新的声音,在他怀里,周围来往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一定要退婚吗?”他这一句很轻很轻,姜窈根本没有听清。 咚咚、咚咚。 姜窈听得分明的是另一种声音,她好奇地贴耳在他胸前,正是他的 心跳。 萧承照一动不敢动,心却是越跳越快,姜窈不明所以,在他怀里仰起头来, “殿下,你的心跳怎么这般快?” 她的声音不大,说话间气息喷薄在他颈侧,他发烫的耳尖,瞬时又红了几分。 后知后觉的松开环抱住她的左手,姜窈后退时却正好贴着他右手里攥着的线,因为惊鹄髻在脑袋上的造型延出的两角,缠住了牵着摇摇欲坠的纸鸢的线。 “嘶!”姜窈吃痛侧头,“痛痛痛……” “别动,我来。”萧承照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听到她说痛,一瞬间从无措中抽离出来,上前两步,替她解围。 他的手掌划过姜窈耳廓,带过耳后细碎的头发,需要一缕一缕拆开,并不可一蹴而就,他的掌侧一直在她耳边,随着动作,轻轻揉着她柔软的耳骨。 夕阳的映照下,今天有四只耳朵,红得发烫。 ———— 这边把线拆了出来,那边纸鸢越飞越低,径直插在了河岸边的树梢上。 “我的纸鸢!”姜窈刚把自己的头发解放出来,扭头又看见自己心爱的纸鸢挂在树上。 “别担心,我给你拿下来。”两人走近至树下,萧承照满脸歉意地安慰她。 姜窈依旧仰着头,好像在盘算着什么,自言自语似地问, “殿下不会放纸鸢,但是会爬树?” 她回头对上萧承照的视线,显然并不相信。 场面僵持之下,姜窈扭头向另一个方向,“拂风大人,来帮个忙。” “小小姐吩咐。” “来,你俩给我看着周围,别让人认出来。”说话间,已经卷起袖子,朝着树干进发。 她爬树的速度比树下拂风的想象中还要快,动作干脆迅疾,借势而上,行云流水。 萧承照在树下看得真切,净明山真是教了不少东西,难怪慧悟放心让她一个人回京。 “呼,太好了没坏,”姜窈带着纸鸢跳下来,掸掸身上的灰尘,长舒一口气,神色如常地带着她的纸鸢和殿下送的磨喝乐往家去。 萧承照主仆二人站在桥边,久久没有离去, “殿下,我知道为什么你说她是很特别的存在了。” “为什么?”萧承照觉得他有些莫名奇妙。 “就算放眼全京城,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会爬树的富家千金。而且殿下,她爬得比属下还要快。” 回家时,已是晚膳时分,幸好是冬霜先见到姜窈,赶紧将她带回屋里先换身衣服再去正厅。 “小小姐,你说实话,今日是去放纸鸢还是找八殿下打架去了?” 姜窈凑近她,有意逗她,向她展示了一圈自己的磨喝乐, “那你猜,我今天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 先前找八皇子套话并没有问出什么,既然他说太子可能有心上人,那就是这个退婚的计划还有点希望。 姜窈决意重振旗鼓,今日去找九公主套话。 “你八皇兄说太子殿下可能有心上人,是不是真的?”姜窈牵着萧承熙在花园里兜圈子,说的话倒是一点不绕弯子。 “他说有,那应该就是有。”萧承熙的表情不太自然,正斟酌着怎么反客为主。 “那你知道是谁吗,这太子的心上人喜不喜欢太子?” 萧承熙在心里嘀咕,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问她自己吗?一边想着,一边给她引导, “你想我三皇兄已经是太子了,那他喜欢的人必然也是顶顶好的。” “那不就坏了吗,你说偌大一个燕京城,有谁比我阿姊还好?熙儿,照这么说你太子哥哥不会是单恋我阿姊,然后才会有那道赐婚的圣旨出现的吧。” “我觉得不会,我三皇兄对你阿姊,应该是单纯的欣赏。”姜窈的脑回路越跑越偏,萧承熙赶紧给她跑出既定的结论。 “他最好是。”姜窈在一旁愤愤道。 “那窈窈你呢,你喜欢我三皇兄吗?” “我都没见过他,怎么谈喜不喜欢?” “那我八哥呢?你怎么看我八哥。”萧承熙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八殿下是个好人,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思考了片刻,还是摇摇头,今日九公主怎么回事,总是问她喜欢谁,这根本不是重点。 “窈窈,你认真些,不要想你阿姊。我只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萧承熙摇着她的胳膊。 姜窈一时间被问住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师父有万卷藏书、武艺本领,阿姊有才华,爹爹有权势,母亲娘家是皇商,不差钱,就单看这样,自己什么都不缺了。 “那……喜欢好看的?”姜窈心里也没底,就这么信口答着。 她的执着已经超出了九公主的想象,话锋一转,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熙儿,那你太子哥哥,长得好看吗?” “你怎么不问我八哥长得好不好看?”萧承熙听到她方才的回答,心凉了半截,可怜自己的哥哥皮囊虽好,却无法摘下面具,岂不是白白失了机会。 “那不重要,现在被赐婚的是太子。他若是长得不好看,那也是配不上我阿姊的。”她压低声音,小声解释道。 萧承熙败下阵来,自己不能说的,不代表没人能说,凑在姜窈耳边轻声道, “可别说姐妹不仗义,我给你指条明路……” 14. 第十四章 “苦海舟?” 姜窈将这铺子记在心里,听九公主描述,总觉得有些玄乎,不像是什么正经生意,可是连萧承熙能找到的铺子,好似又不用过于小心。 “对,门头特窄,去的时候记得多带点银子。” 趁热打铁,姜窈也无心再逛,当即出宫,拖出床下的箱笼,归家至今,爹娘给的,阿姊给的,还有师父给的富余路费,都攒在这一处。 回家也有这处好,在净明山本也想来一招狡兔三窟,奈何自己攒下银钱也无用,至于师兄师姐带给她的各地奇珍,时常拿出来把玩,这一藏一拿的,倒不如都搁在床头。 这原来就是秘密之于人的诱惑力,就好似是皎月朦胧,清泉飘萍,姜窈觉着自己的小日子也隔出了单间,层次和质量都有明显提升。 姜窈出门,也没让府上人跟着,七拐八弯地找到一间看着比左右都要窄些的门面, 她对公主的消息原本是深信不疑,只是走到门口,深信转为深疑,里头黑漆漆的,开门做生意,却要先走甬道。 心理建设了一番,其实她想折返回去,只是她退两步,门口拿破草帽遮着脸的叫花子冷不丁发出几声怪叫, 她瞥见那人身边的破碗,往里头扔了小半吊钱,心一横就往里走。 叫花子也没掀开草帽,黑黢黢的手径直往碗里摸过去,满意的闷哼一声,把钱往怀里揣,扣着碗照着地上敲了两下,有气无力地叫两声,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听着可怜,其实却只是往有光的地方挪挪,继续晒太阳。 姜窈往里头走了一段,渐渐看到有光,一个比她年纪稍长些的姑娘坐在桌案后,这桌子并不中空,更像当铺里的样式,没那么高罢了。 “客官您好,江湖轶闻,皇室秘辛;断肠毒药,回魂仙丹;古迹珍藏……” “回魂仙丹怎么卖,有什么功效?” 里头的姑娘身前挂着木质的工牌,燕·东南贰玖壹号。 只是按部就班说一遍店内业务,没想过眼前人和外头传来的消息不一样,怎么是来买仙丹的? “客官确定是要买仙丹吗,八千两一颗,童叟无欺哦。” 姜窈看着姑娘笑得眯起来的眼睛,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 “我就问问,我大概算是要皇室秘辛吧。你们这儿的秘辛有多秘?” 姜窈撑着头,与里头坐着的人相视一笑,总觉得“秘辛”二字带着诱惑又充满危险。 “好的,皇室秘辛分为甲乙丙三等,具体看您要哪一等的消息。” “太子,我想要太子的所有消息,有画像最好,多少银钱?”姜窈凑过去,压低声音,店员很配合地附耳过来听她的话。 “好的,上甲等。”店员在后头噼里啪啦算起账来,还没报出总价。 姜窈在心里有一瞬间的雀跃,有眼光,自己就想听上甲等消息。 不过想到甲等消息一定价值不菲,自己在这燕京地界人生地不熟的,就怕栽了跟头。她又多问了几句, “那皇帝呢?” “中甲等。” “五皇子萧承顺呢?” “下乙等。” “姜家大小姐呢?” “上乙等。”听到这里,姜窈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又接着追问。 “姜家二小姐呢?” “上乙等。” “九公主呢?” “丙等。”姜窈伸了伸脖子,自己都有乙等,堂堂九公主只有丙等。 看来,九公主确实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姜窈震惊之余自我肯定式地点点头,亮亮的眼睛又抬起,对上店员笑得僵硬的脸,东家只说这一单要谨慎,没想到甲乙丙等消息还可以反过来用。 “那八皇子呢?” “八皇子?”店员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 “对呀,就是八皇子萧瑾安。”姜窈一边等她的答复,一面听着这店里细微却有节奏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的,即时交换消息的通道,想必就在这一片地下。顾客发问,底下传了消息通过机关送到这桌案背后,难怪入口和甬道会如此不寻常。 “八皇子,中甲等。”她思索的几秒钟,店员重新换了消息,显然姜窈对于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那个覆面的八皇子,值得一个中甲等。 她渐渐放下戒心,顺着刚才的思路接下去问, “那就要太子的消息,有多少我要多少,这得多少银钱?” 店员大抵是看呆了,半晌没想到怎么组织语言。 “有的,太子的消息,总价半吊钱。” “半吊钱?”姜窈疑心自己听错了,“太子这么便宜?”一时大喜过望,感慨出声。 店员在后头尬笑应下,转头从底下拿出一沓纸张,清一色印着风月小报的字样。 “客官收好,这些风月小报上都有太子的消息。” 姜窈没想到真的有九公主说的这东西,抱在手里沉甸甸的,今日真是不虚此行。 “好嘞,你们这儿物美价廉,我下次再来找你买仙丹。” 姜窈自然是随口一说,心里盘算着,太子这么便宜肯定也买不起仙丹。 她将那一摞收好的风月小报用力一挥,垂到肩后,朝着外头走。 走出不久,店员正要收拾东西换班,却见那小小身影又折了回来,这一次没有一个一个数铜板,很豪气地将一个完整的元宝置于桌案上, “姜家大小姐。” 店员切换回工作状态,陪着笑,“客官还要姜家大小姐的消息是吗?” 却见姜窈神秘地摇摇头, “把姜家大小姐的消息升级成上上甲等,这一锭银子不用找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往甬道尽头光亮处走,待她走到来时的门口,那个叫花子已经不知所踪。 宁言秋从里面走近招待的桌案,细细瞧着那一锭银子,像抛石子似的一下一下将它掷向空中,复又接住。 “听见了吧,以后不准再卖姜絮的消息,人家给过钱的。” 转身又走向后面,原以为姜家二小姐刚从回来没多久,开销大攒不下钱。 先前以为她身上只带了那一吊钱,却不想身上还藏了大银子,太子若是知道自己只值半吊钱不知该作何感想。 “唉,都说便宜没好货,他要想成婚,难喽。” 回东宫途中,萧承照只觉得一阵风吹过来,身上泛着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扭头询问跟在身后的拂风,“林梵宇的消息打听清楚没有?” “据属下所知,这个人真的没有太多可打听的,尚未科考,其父在京中做个末流小官,有个妹妹,兄妹俩在家中境遇一般……” “无甚考究?无甚考究却可以精准地出现在姜府的后墙外,无甚考究能与窈窈隔墙相望,交谈甚欢?” “殿下,”拂风叹了口气,小声埋怨起来,“您近来是愈发小心眼了,那小小姐又没说喜欢……” “嗯?等她意识到,黄花菜都凉了。” 拂风将最后几个字咽了回去,就算那天傍晚出现的不是林梵宇,小小姐也没说喜欢殿下您呐。 ———— 翌日,姜窈早起问安之后,就说自己要在房中研究要事,早膳和午膳都是侍女端到房里,待到傍晚,房里点起灯,晚膳送到门外,叩门声响起。 “进。” 桌案上堆满了风月小报,一直延伸到椅子上、地上,姜窈找了一个软垫,席地而坐,专心地埋头苦读,没发现来给她送饭的是姜絮。 “饿不饿,先用晚膳吧。”温和的声音响起,姜窈猛地抬头,立时放下手里的小报,将桌上那些已经看过的一股脑扫到地上,给姜絮手里的食盒腾地方。 “阿娘说你在房里待了一天了,我就来看看。” 姜窈脸上、手上还沾着墨渍,姜絮细心擦拭,一边看着她咀嚼食物,着急咽下去同自己说话。 “你慢些,等你吃饱了再说,我瞧着这满地的都是什么?” “阿姊,这是九公主告诉我的情报铺子,我从那里买了所有关于太子 的消息,看了一天了。” “早点休息,仔细把眼睛看坏了,银子够不够花,今日可看出些什么了。” 姜窈摇摇头,低头又咬了口狮子头,入口即化,浸了咸香,是姜窈近来的最爱。 “银子还有很多,阿姐不必担心,只是看到现在还没看出什么名堂,这小报上无非是些太子的生平、喜好之类,连张画像都没有。” “太子算着如今是弱冠之年,生母是皇后,皇后是辽国人,他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嫡子,生性淡漠却不暴戾,一时说他喜甜,一时又说他不喜。还说太子入眠时,喜焚香,会先整理床铺,睡觉会蜷缩起来,醒来就会作画,不知道这小报是何人所书,如此细枝末节的内容,难道是在太子的床底下写的?” 姜絮对于什么太子,倒不在意,换了帕子给她擦嘴角, “银子不够要跟阿姊说,京中花销比净明山的集市大些,不要怕花钱,从前一季才能上山来看你一回,路上带不得多少东西,现在回来了就不一样了,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不要拘谨。” “嗯,都听阿姊的。” 姜窈吃着饭,姜絮俯身将那些小报收拢码齐, “阿姐,我看这小报前言不搭后语,太子其人又是遮遮掩掩,绝非良配。太子若是好人,九公主早就说他的好话了,哪里会支支吾吾,同我打太极。” “窈窈和九公主已经这般熟络了?”姜絮随口一问,姜窈反而有些紧张,九公主也是皇室,姜家若与皇室有所牵扯,是否会再遇变故。 姜絮见她不说话了,拍拍她的肩膀, “我只是高兴你在京中交到了朋友,至于是皇室宗亲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他们不会伤害你就好,其余的事你都不用想。” 姜窈仰起头笑, “窈窈还是和阿姊最好。” “阿姊知道。” 姜絮收拾了碗筷正欲退出去,突然想到妹妹这几日都会打听姜伯言晚间是否得空,好容易挨到今日户部没那么忙,想来晚上也有时间陪她,重新推开门,招呼她, “窈窈,今日爹爹回家早,估计这会儿在书房,你要寻他正合适。” ———— “窈窈,来,今日寻为父何事?” 书房里点着灯,映照出姜伯言眼尾的疲惫,在见到女儿的时刻,被笑意与慈爱驱散。 在父亲身旁坐定,姜窈取出那日在门口捡到的信件,细细解释信上的图案是何用意,思忖再三还是说出口, “爹爹,待京中赐婚之困解后,若这信中所指属实,我还是想回去一次,不亲眼看到山中情景我不放心。” “不可,”姜伯言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既已回家怎可再赴远地,你与韵清皆是爹娘的心肝,若是离家,教你阿娘可怎么活呀?” “可是……”姜窈抬眼去看父亲时,他虽拒绝的干脆,眼中流露的却不是严肃、责备,更多的是恳求。 “我明白,净明山对于你而言有多重要,这信的真假交给爹爹去查,答应我万不要擅自行动,不要将自身安危置于不顾。你若觉得心中有愧,爹爹答应你,往后着净明山上无论是要虔心供奉还是出资修缮,姜家都会尽心尽力。” 姜窈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她终究是姜家的女儿,离开净明山,那里的一切也就随之远去了。 姜伯言念及之前春日宴上真阳郡主的刁难,竟敢说他的窈窈是外室所出,当即提出, “韵清也提过,四月十七,你生辰宴上风风光光迎你入族谱,为父觉得甚好。” 姜窈今日劝说不成,只能暂时按下回山的心思,看着阿姊开始着手操办自己的生辰宴。 不过半月,京中流言四起,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 “听说了吗,姜家的那个乡野丫头,整日打听太子的事,莫不是一回来就想要攀高枝儿?” “可不止,我听说她与那八皇子走得也近,年纪轻轻,真是不知羞,姜家接她回来可真是倒大霉了。” “谁知道,说不定就是触了霉头才要把她送出去的呢……” 15. 第十五章 因着捕风捉影的流言,姜窈被徐问心勒令安心在家中休养,想来只有等生辰宴后,将这纷乱的谣言破除干净,才放心她出门去。 有日子没出门,也不见萧承熙来找她,就连那个整日覆面的萧瑾安也没有只言片语进入姜府。 只是每日看着府上进进出出,张罗准备她的生辰宴。 她的生辰宴,往年没有过这样的阵仗,又或者说,直到雪夜归家后,她才知道自己的生辰原来是四月十七。 净明山不比京中锦衣玉食,门中弟子也大多不是名门望族出身,更有些是师父游历时,机缘巧合下拾得的弃婴,捡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又有谁会去纠结生辰何年何月,都是过一日挣一日。 姜窈也一样,上山时根本无人知晓她生从何日何时。 过年时,门中弟子一人一碗长寿面已是奢侈,守岁过一夜,新年伊始时,便是大家都长了一岁,门中许多师兄师姐之间的称呼都是习惯使然,每逢争吵,要拿出辈分来,总有人不服。 “莫拿这排行压我,我年岁指不定比你长些呢。” 只不过姜窈就没这底气,她上山时太小,最小的师兄也过了不记事的年纪,故而凡是争上年纪,又少不得再加一句, “这话你同窈窈讲还好些,在我这儿不管用。” 上一次说这话的是孔师兄,彼时师兄妹三人在后山浆洗衣裳,偏他二人打什么赌,孔师兄赌输了耍赖,说及此事,姜窈正坐在他二人下游捞衣裳,听得明明白白。 是夜,孔师兄没赶上饭点,倒是被翡翡追在屁股后头咬,硬生生绕山一周。 姜窈不喜欢这样,她在哪里都是最小的,在哪里都被保护,尽管在她看来,那些为了保护她所付出的代价并不值当。 今早,爹爹入宫了,又是圣上口谕,又是单独会见。 她不知道每一次爹爹单独受召入宫会和陛下谈些什么,冬霜告诉她,老爷现在身份不同了,三品尚书加上鸿胪寺正职,在本朝是独一份的。皇族宗室之下,有公侯身份尊贵,到中书仆射近侍天子左右,其后便是姜伯言权同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一步之遥。 姜窈见不到她言语中的一步之遥是多远,只看见每一次父亲离家后,母亲忧心忡忡,望向门外。 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姜府背后,是摇摇欲坠,是瞬息万变,是无可奈何。 她不爱眼前粉饰太平的局面,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 申时已过,姜伯言还未归家,姜窈嘱咐董大套车,瞒过了母亲, “冬霜,等大小姐从庄子上回来,禀她一声,就说我去接爹爹。” 她手里的这块令牌,能保她在宫中畅行无阻,今日便验证萧瑾安有没有骗她。 东宫空旷,不比淑妃娘娘殿中奢华,却多了肃穆之意。和姜伯言来时不同,她跨入殿内,目光并未扫到上座,眼前的屏风,纹样繁复,鹤唳九天,好不气派,依稀映出屏风后的人影。 “小小姐,这里是东宫,莫不是走岔了路。” “臣女惶恐,敢问座上可是太子殿下?”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姜窈郑重下跪,答道, “既如此,臣女便没有走岔。” “哦,这么说你是特地来寻孤,为的什么事?” “臣女恳请殿下,与姜家退婚。”她的回答直白得令人意外,厅中只余下寂静,更漏一点一点落下,水声机械地重复,回荡在正厅中,一滴一滴砸在姜窈心上。 半晌,她听到屏风后的人轻笑一声, “赐婚的圣旨是父皇下的,你来寻孤又能如何?” “臣女想知道,殿下的心意,殿下是否心悦于我阿姊?” “心悦如何,不心悦又如何?” “于臣女而言,并无分别。只是……”姜窈从跪坐在两腿之上,改作直起身,依旧是跪着,“只是,无论天子与庶民,对子女都有怜爱之意,殿下无意于家姐,又何必误了自己终生。” “皇家不比市井,孤与谁结亲,不仅关乎东宫延嗣,更关乎天家颜面,诸多利益勾连,不用多解释吧。” “殿下既然说,关乎天家颜面,那么敢问殿下如果姜家声名有负盛恩,殿下是否还会继续选择姜家?” 屏风后的人又是一阵沉默,继而开口, “看来京中半月来的新传闻,竟是小小姐的手笔,小小姐不惜自污名声也要保全长姐,着实感动,只是小小姐有没有想过,父皇下的旨意里,想要的从来不是姜大小姐。” “殿下说笑了,不是长姐,难道是我不成?” 姜窈苦笑一声,语气里听起来是自嘲与意外掺半,却又在说话间站起身来,与太子相对而立。 “有何不可?” “那就好办了。”姜窈的声音冷下来,像是心里头提着的那口气倏忽间放下了。 “好办什么?” “因为窈窈心悦于太子殿下,若是此生不能嫁与殿下为妻,不如从此青灯古佛,清净余生。” 她的声音很轻,在萧承照听来却似无形的利刃,将他的心一寸一寸剖开。 为了姜家,为了姜絮,她竟能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姜窈手里攥着那块助她畅行无阻的令牌,今日她赌赢了,赐婚的这道旨就该反过来。 “小小姐心悦于孤什么?”他是生气的,气她散播关于自己出身的种种谣言,气她随随便便说出心悦钟情的假话。 可听到的瞬间,他是雀跃的,是侥幸的,尽管这样的侥幸显得自欺欺人。 “荣华富贵,太子妃的尊荣,哪一个不值得我争取。”她答得极尽市侩,好像很符合她出身乡野,见识短浅的形象。 “那小小姐怎么不问孤是否心悦于你?” 她却不接话,上前几步,将手贴在屏风上,示意他也近前来,拂风刚想出声阻止,萧承照要他站在原地。 他附耳过去,那种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殿下不必心悦于我,只需要知道他日我若登上太子妃之位,便可助殿下得尽一切渴求之物,寻得一切难忘之人。” 萧承照反应过来,从自己坦白赐婚的对象不是姜絮开始,局势就已经反转。姜窈今日来到东宫,就从来没打算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印证一个猜测。 天子恩威并施,不断加压,一片苦心不是为了姻亲,而是因为她姜窈。 父亲知晓旧事却一意孤行,不肯松口,是为义;阿姊隐忍圣旨赐婚,不愿挣扎,是为家。 可归根结底,知晓旧事又如何,强娶姜家女儿要挟又如何,皇家要的是实打实的线索,是可以追查出结果的筹码,这个筹码正是归家的姜窈。 求他退婚,是要他以为自己病急乱投医,放松警惕;问他心意,是试探他与圣上是否一心,他含糊其辞,姜窈便有机可乘;她胡搅蛮缠,谎话连篇,看似急功近利,实则威胁掌局,她谈判的底气在一次次以退为进中积累,直到她袒露心声。 “没有我,殿下就永远找不到先皇后与幽城令。” 两人后退几步,屏风后的身形再次变得模糊,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小小姐就不怕姜家上下的性命都毁在你手里。” “真有这一日,我一定先行了断,为我姜府上下探探黄泉路,生前不曾尽孝,只求以我身荡平轮回魑魅魍魉,看殿下赌不赌得起。” “你……”萧承照有片刻的冲动,想要劈开这劳什子屏风,堵住她的嘴。 她回京前,萧承照想过她或粗鄙或顽劣,却不曾想闯入姜府的那夜,她机敏周全,应对得体;就在他以为眼前人心机深沉,故作天真,正要卸下愧疚,接近利用,她酡红的脸颊却不加修饰地凑近来,澄澈的眸子里明明没有欺骗和伪装。 她从来坦荡,不拘小节,不畏权贵,进退有度。是他一直以来遮遮掩掩,祈求真心又不愿奉上自己的真心。 吃些没由来的醋,端些没由来的担心,一面又放任圣旨一点一点逼她靠近。 他承认,自己东躲西藏的那一点真心,输给了她明明白白的假意。 ———— 勤政殿里,情势胶着。 姜伯言跪在阶下,郑重地摘下官帽,双手奉上。 “姜伯言!”萧衡怒斥道。 “陛下!”姜伯言垂头,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小女姜窈归来之际,姜府十五年团圆,夫人遂愿,大女儿欣喜,臣亦是感念上苍晓离人之苦,全骨肉相认。风雨来时,臣坚信守住姜府门楣,保住家中片瓦遮头,便是第一要紧,是以紧握权柄,顺应天恩,在其位谋其政,不敢稍怠。然,权势加身,如今看来,陛下觉得臣是恋栈权位,顾小家而弃黎民,那就请陛下收回这权力。伯言愿做万千大燕百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与妻女在乱世中沉浮,死生由天。” “海内升平何来乱世,朕又何时要弃百姓于不顾。” “陛下一意孤行,要寻一个已经仙逝十余年的先皇后,是为百姓还是私心;幽城令流言再起,燕人与旧辽切割愈烈,是为合流还是分裂;幽州自成生态多年,陛下意欲收复,是为止战还是起战;倒悬之危累卵之急潜藏于太平之下,陛下是视若无睹还是助长气焰。为人臣者,若为钱财顾,若为声名顾,若为性命顾,便选择闭口不言,才是大燕之祸根。” 萧衡的考量自然有私心,亦有大局,姜伯言的话还是保守,若是单独戳穿他的私心,便是今日要以死明志,若是诘问中只言片语的劝诫与理解,便不是死局。 萧衡寻找韶音,论私心大过民意,可寻找幽城令却是为了平息骚乱。 乾寿七年,使节被杀,是大燕之耻;乾寿十五年,嘉北峪大捷,是大燕之幸。可这么多年里,孟家、霍家,连同琼章之祸血溅当场,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萧衡自己心知肚明。 姜伯言掌管国库钱粮岂会不知大燕的底子,他坐镇鸿胪寺,又岂会不知幽州暗流涌动。 姜伯言脱帽谢罪,萧衡除了生气之外,更多的是感到孤独,那种孤寂看 不见摸不着,却如影随形,穿过勤政殿,在他宽敞的王座之上,笼罩、缠绕在他周身。 “滚出去,朕不想见到你。” 姜伯言将官帽戴回去,起身离去,却在出宫的路上遇见了姜窈。 “在家中太闷,便来找九公主玩。”她说。 萧衡跌回座榻上,头脑中的胀痛,迫使他闭上眼睛,“康铎,去请太子。”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候在殿外了。” ———— 四月十七,姜府一片喜气,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到姜府,一半是碍于官场上的品阶,一半是想来看看这传闻中的乡野丫头,京中如今知晓姜家被赐婚给东宫的不在少数,都说姜家女许东宫,只得两种结果。 或佳偶天成,或猪拱白菜。 是光宗耀祖还是笑掉大牙,燕京中甚至已经开设赌局,一赔九。 今早,姜窈将床底下那个存钱的箱笼倒了个干净,一赔九的局面,她用全部身家把局面掰平。 “小小姐,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夫人方才送了新衣裳来,奴伺候您换上。”冬霜寻了她许久,却见她咬着糖葫芦,悠哉悠哉地跨进门来。 她尚在屋内梳妆,却听见外头吵吵嚷嚷,好像一下子来了很多人。 “是八殿下和太子殿下,一人九抬,一共十八抬礼箱,都停在院中了,奴瞧着外头宾客的脸色都不太对劲。女眷处也没人嚼舌根子了。”夏露进来禀报道。 “好,阿姊还在忙吗?她送我的金翡翡,我很喜欢,你回去先同她说一声,我晚点去寻她。” 前头通报八殿下登门,姜窈迎出门去,见他倚在门边,并不进来。 “殿下来了何不进府?” “礼已送到,便足够了,一会儿有事不能逗留。” “那殿下是来检查礼箱有没有安置妥当的?”姜窈听到他说不能停留,作势要回去,却被他牵住了衣角。 姜窈今日外袍是浅青色的丝绸,伴着金线刺绣团花纹,里头是紫色襦裙,袖口还缝了珍珠,腕上没有首饰,却系着红绳与荷包,丝绸的垂感比寻常的纱料更重工一些,今日宴宾客,整体都沉稳些,连带着她的年纪被这一身衣裳提了上去。 萧承照在心中想,她还是穿那些咋咋唬唬的衣裳更有活力,不过好歹今日这衣裳颜色是她欢喜的浅青色。 “我是来见你的,小小姐。” “见我?” “嗯,”他俯身靠近些,趁她不备,轻轻点开她微蹙的眉心,“芳辰吉乐,小福星。” 姜窈捂着眉心,佯装吃痛,后退两步,装模作样向他行了个正式的拱手礼。 他明白,太子和八皇子这十八抬礼箱进了她的生辰宴,从今往后,京中再不会有于她不利的谣言。 算是对她的礼,算是对自己的罚。 目送他离开,扭头便见到林月栖候在墙角,踌躇不定。 “林小姐,今日是随兄长来的?” 林月栖见到她,面带喜色,随即又是怯怯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兄长前几日被召进宫,做了个翰林小吏,今日轮他当值,不过一早是他嘱咐马车送我来的。”她答话,又怕姜窈觉得她是有意说出来自家兄长寻到了差事,赶紧接着解释,“小小姐别误会,只是个无品阶的小吏,兄长尚未科考,只在翰林中做些抄录的活计……” “那很好呀,等梵宇兄科考应了榜,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林月栖颜面轻轻笑,听到姜窈这么笃定地安慰她,她心里头也是欢喜的。 “这个,是我自己绣的,小小姐莫嫌弃。” 朴蓝的帕子上,绣着个栩栩如生的花环,“这是小小姐那日戴的花环,也是…也是我心里头最适合小小姐的装点。” 一句及时的解围,一次挺身而出,便足以在她心里埋下恳切的感恩。 “我很喜欢,你的绣工可真好,不像我,下十针,只能给自己扎出十个洞来。” 林月栖还想说自己针线粗糙,却被姜窈径直揽过来,朝女眷处落座。 姜府设宴,虽也有位次,主座却是不止两个位置,徐问心特地安排了一整排,窈窈愿意同谁挨着坐,便一同坐在上头,今天林月栖的位置就在姜窈左边,姜窈就陪在她身边,林月栖几次想起身往角落去,都被拦下。 姜窈右边是阿姊和母亲,左边是林月栖,只可惜九公主今日来不了,一箱笼的玩具倒是一早就抬进她房里。 这一日哄闹,在没人敢说姜窈是什么外室所出,原本姜絮是安排午后吉时,让众人见证姜窈入族谱宗祠,没想到一早被姜窈拒绝了,她没过多解释,只是安排到晚间只有自家人的场合。 宴罢回房,她翻开太子的礼单,礼札里多了一张字条, “下月十一,东宫加冠,静候小小姐芳驾。” 姜窈当下明了,她与太子这场交易已经完成了前半局,从族谱开始,成败与否,就看她后半局的发挥了。 “小小姐,吉时快到了,老爷请您移步祠堂。” 16. 第十六章 “有子伯言在此,敬告先祖,有女归家,宜入家谱,以全家庙之仪。” 姜伯言跪于蒲团之上,徐问心立侍于一旁,三支香在掌中推平,她抬起右臂,倾斜着向下,借着供桌上摇曳的烛火点香。 火苗包裹住香的尖端,徐问心的手有些颤抖,手腕上成色极好的双镯滑下,在腕骨处碰出清脆的声响,墨绿的水头在家祠的灯火前映出葱葱郁郁的绿意。 那三支香浸在火舌中,反复灼烧炙烤,一如姜家人此刻的境遇,灼心的期盼,一步之遥的无上圆满。 直到那一缕青烟自火苗中生发,轻盈稳当地向上攀援,香的尖端映出比烛火还要亮眼的橙黄。 敬香。 随着香的抽离,残留的短焰跟着主母回身的动作转而化为青烟,递到姜伯言的手中。 姜伯言合手奉香,贴于额前,心中默念三拜,而后姜絮扶他起身。 入香炉的同时,府上管家取出盛姜家家谱的木盒,长长的卷轴铺陈开来,只等姜窈拜过先祖。 “小小姐还未到吗?”姜伯言提笔蘸墨,小声问道。 “已去请了,应该快到了,耽搁不了。”姜絮在一旁回答,心中生出些许不安,一边说一边朝着门外的方向张望。 宗祠中静了片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前院中家仆已在各处点灯,宴过宾客的中庭前殿,此时透出萧索。外面,半轮冷月裹在棉絮似的云里,隐去月光的夜幕威严而阴森。 但见冬霜提灯,引着姜窈从侧面的圆拱门下走出,从竹影婆娑的角落走近。 “来了,窈窈来了。”全家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 忽听门外一声锣响,一道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色, “圣旨到!” 宫人们低头拱手,依旧是束手束脚的样子,可步伐没停,穿过中庭鱼贯而入,迅速分列步道两侧,直奔宗祠而来,却又在与姜窈主仆二人碰上的时刻,顿住了脚步,示意她先行。 今日前厅的宾客不乏姜伯言在朝中的同僚,那位“八皇子”倚在姜府门口时,多少官员都下意识要跪拜行礼。所幸他只是与姜家二小姐聊了几句,未曾进入府门。 那个时候,厅中的觥筹交错一时间都偃旗息鼓,没人敢光明正大往外头瞧,却都是竖着耳朵听动静。众人各怀心思,想在咱们这位真太子面前露露脸的,想教自家儿女赶紧来前面认识认识的,最终都思及圣上的铁律,按下不表。 只有姜家女儿迎上去招呼他,两个人谈什么虽听不清,可神情动作之间也能觉察出异常,更遑论众目睽睽下抬进府里的礼箱,足见天家爱重。 今日宴罢,多少官员归家的第一件事,便是警醒家眷,从今往后,再不许议论姜家和姜家女儿。 “姜家二小姐接旨。”康铎亲自来颁旨,是姜伯言没有想到的,康公公随身侍奉陛下,就算先前连降三道圣旨都没有亲自来,怎么今日为将要办了个生辰宴,竟将他引来了。 愣住片刻,还是姜窈在父亲身后,最先跪下,呆愣的众人这才想起接旨为要。 “安元初年,顺应天时,太子承照加冠后,宜遴选太子正妃,”康铎的声音稍作停顿,面前跪在地上的人心头皆是一紧,悲喜一线,“姜家有女姜窈,年方十七,恭谨柔顺,懿德配位,朕欲许兹太子正妃位,不日入东宫受教,顺受天时,钦此。” 康铎读罢圣旨上的内容,尾音悠长,回荡在空旷的府里,一时间徐问心只觉得空气凝滞,脑中混沌眩晕,侧侧斜倒下去,拼尽最后一丝理智,用胳膊撑着地,方才腕上的双镯,立时断裂了一条,玉镯触地的声音不再清脆,添了几分沉闷。 夫人昏厥,姜伯言仍跪着,急匆匆回转身接住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形,再后头的青棠姑姑,丫鬟小厮得了老爷示意,拥上来查看夫人的情况,只余下姜家姊妹虽视线追随,却依旧在原地跪得笔直。 姜窈收回视线的瞬间,目光与阿姊交汇,姜絮眼里镇定得多,她愈镇定,姜窈越怕。 怕她会为了自己豁出去。 回神的时刻,姜窈抬手预备接旨,姜絮径直拜服在地,字字铿锵, “舍妹年纪尚幼,归家时日未久,恐难堪此重任,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她叩头再拜,掷地有声。 姜伯言闻言拦在女儿身前,惴惴不安地思索着眼前康铎的脸色。 那边主母未醒,这边女儿又是快人快语触犯圣颜,姜府上下搅得一团乱,姜窈扭头去看,阿姊依旧俯首贴面,长跪不起,心中那股子酸楚涌上心头,几乎要落下泪来。 压抑心中奔涌而出的感动与歉疚,她回想起前日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些被父亲按下的所有调查结果。她明白父亲拳拳爱子之心,可是净明山上的情形,父亲永远不会告诉她,她只能自己去查,自己去看。 一边是家人,另一边也是家人,实难取舍。 若是自己不入族谱,将来铸成大错便能与姜家切割干净,甚至能够为姜府挣来零星的庇护。单看今日的情形,只要自己答应入东宫,便可解除陛下对姜家的步步紧逼。 只是无可奈何伤了母亲与阿姊的心。 康铎手中拂尘轻轻挥舞,手中收拢的卷轴依旧悬停在半空,他脸上的神色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姜大人,纵有万难,细水长流方是长久之策,宫中非是龙潭虎穴,最要紧的是不能驳了圣上的意思,那才道是万事休矣。”康铎压低声音,近前提醒,“今日大小姐所言,老奴权当没有听见,往后若是到了圣上面前,更应谨言慎行,不可如今日莽撞。” 说罢侧身转向姜窈,将手上的圣旨递出, 姜窈眼神坚定,双手捧过圣旨,跪谢天恩,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好孩子,老奴今日有圣命在身,不便恭贺芳辰,不过想来圣上与殿下也都期望小小姐一切安好。”康铎笑得慈祥,说话间又是拂尘一甩,扬长而去,宗祠上那三支香在这一来一回中,烟气乱了几分,又随着燃烧恢复了形状。 好似一切如常,只是香燃得只剩下一半,昭示着刚才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不是梦幻。 陛下赐婚是真,只是婚配之人不是阿姊,而是姜窈。 姜伯言此时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不可谓不恸,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嘱咐了府医看顾,随后还是跪回宗祠前的蒲团,三拜过后,重新晕笔蘸墨,一言不发,思忖再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正待落笔。 “父亲且慢。”姜窈扯住姜伯言一侧的宽袍,鼻尖停在半空,一滴浓墨亟待滴下,另一边的姜絮抬手于笔尖之下,那一滴浓墨终究没有晕染在家谱之上,而是落在她微蜷的手心。 那一滴墨汁在掌心中流动,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描摹出清晰的掌纹。 姜窈跪在父亲脚边,声音颤抖, “父亲在上,请恕女儿不孝,但求荣华,自请不入族谱。” 姜伯言没有低头,借着烛火,望向宗祠里满墙的牌位,缓缓开口,“窈窈,你可知为臣之道,常劝诫君王,有道是攘外必先安内,其内一心则万难可解,其心不齐则如同散沙一盘,风吹雨打一拍即散。在姜家也是如此,家人之间上下一心,没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也没有什么罪是不能一起担的,英勇无畏没有错,可是在这里不需要。” “爹……”姜窈拽住父亲的衣袍,今日他若是决意写上这家谱,那么自己与太子的交易便算是前功尽弃,只是姜伯言似乎心意已决,无奈之下,转而求助姜絮。 “阿姊……”她小声哀求。 姜絮拧着眉,不自觉攥紧手中锦帕,任由那乌黑的墨染脏了帕子,上前一步,拦住父亲。 “父亲,今日已过了吉时,宫中并不是马上就要窈窈离家,何不等再测算了吉日吉时,也不迟,现在最要紧的是母亲的身体。” 她说着,垂眸叮嘱姜窈,“窈窈莫使小性子,这族谱你是一定要入的,不过再等些时日,不可忤逆长辈。” 姜窈攥住父亲衣角的手蓦得松开,低低应了声好,便起身退开。 今日晚间的事,被圣旨这么一冲,已然变了味道,家仆散去,姜氏父女也各自回房,晚间姜絮来到妹妹房里,姊妹俩说些小话。 “窈窈,你同阿姊讲,今日之事,你是不是早有打算?” 姜窈点点头,“那日爹爹应召入宫,阿姊你正好去了庄子上,我便去东宫与太子做了场交易。” “什么交易?” 姜窈握着姐姐的手,摇了摇头,兀自劝说道,“往后倘若陛下再发难,阿姊便去东宫向太子要人,若是准太子妃在入东宫后下落不明,便怪不得姜家。” “什么下落不明?”姜絮回握妹妹的手紧了紧,听她说的话,心中察觉危险,后知后觉方才不该在宗祠里替她遮掩。 “阿姊,”姜窈对上姐姐的视线,异常坚定,“我要出城,净明山有异,师父下令封山,又传信于我,我必须回去看一眼才放心。” 净明山的情况,她大多是在父亲的书房中窥得,至于净明山有异的原因众多且杂乱,多是猜测之语,有先皇后与幽城令之说,又有近来豫州匪患牵连的只言片语,其中利害,她尚不分明。 她若要出城,在姜家是办不到的,她自问也狠不下心来。 听到她还要离京,姜絮的担忧溢于言表,此去归期未知,难道还要姜府再蹉跎上十五载?她不敢深思,江湖渺远,往后又该向何处去寻她踪迹。 一如最开始的三年,就连父亲也不知道姜窈究竟被带往何处,更不知她是否无恙,一直到乾寿十六年,才得到消息,说姜窈被养在净明山上,再后来才有了姜絮一年上山数次探望她的惯例。 “阿姊,别多想了,我说件高兴的事与你听。京中赌局,一赔九,我赚翻了。”她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没心没肺的纯真笑容。 “你呀。”姜絮戳戳她的额头,无可奈何地嗔怪,吹熄了灯,今夜她姊妹二人同榻而眠。 就和在净明山上一样。 姜窈呆呆地望着床的顶盖,任由纱幔在身侧轻轻浮动,她在想,今日过后,与太子的交易就剩下最后一步,也是让她最难琢磨决定的一步。 何时入宫。 ———— 今夜的东宫也很热闹,却是背着人的热闹。 东宫正殿后也有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的一方花圃,只是这个季节还没有换种萱草花。 整个东宫除了值房的两盏灯笼外,就属这花圃前亮着一排灯。花圃中推着土坡高高,萧承照端坐在廊下,手下是一张琴,不疾不徐,信手拨弦。 但见音韵悠扬不聒噪,真如戛玉鸣珠,万壑松涛,令人尘襟顿爽,恍若身在江湖徜徉,不似京中靡靡之音。 “好琴,宁公子听来如何?” “好得很,等姜家小小姐来了东宫,你就显摆吧。”相比于他的气定神闲,对面的人就略显狼狈。 “你直接告诉我宫中出城的密道不就好了,非要我重新挖一条出来,多此一举。”宁言秋半截身子埋在花园地下,灰头土脸地挥着锹,口中埋怨道。 “若告诉你,这往后宫城岂不是要乱套了,任谁都能来皇宫一游。你挖的这条,待窈窈出城,孤便叫人填上。” “那你怎么不叫禁军和麒麟卫来挖,偏折腾我这小小苦海舟。”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窈窈要离京?” 萧承照双手平按在琴弦之上,琴音随即止息。 “下月十一之前务必把这条地道挖好,方能不误大事。” 宁言秋打了个呵欠,拄着手里的工具,摆摆手道,“稍微歇会儿,说点你想听的,你听不听?” “说。” “悬赏令的发布人我已经查到了,你绝对猜不到是谁。”他特地顿了顿,翻身出了土坑,掸掸身上的土块儿,倚在廊下立柱边。 “谁?” “你的好弟弟,咱们大燕的五皇子殿下萧 承顺。” 萧承照闻言,轻笑一声,相当笃定地回答,“也许明面上是他,可能干出这种事的,绝不可能是他。他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 “好歹也是皇族,你这么说不太好吧。” “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是他?” 宁言秋伸出手来朝他勾了勾,示意他掏钱。 萧承照没好气地下了一掌,拍掉了他伸将过来的手。 “就这点东西也想要报酬?等你查出来到底是谁假借五皇子的名义发的悬赏令再说吧。” 宁言秋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酸痛的脖子,目光转向一边,轻飘飘来了句, “你不日便要去豫州,这事儿你自己查吧。悬赏人无非是萧承顺身边的人,你自己查比我查起来更快不是吗?” 虽然不知道悬赏的真实目的究竟为何,但是能够利用萧承顺身份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猜来猜去左不过文武之争的旧贵族,孟家,亦或是霍家。虽然两家都没有充分的动机,却是眼下最好的切入口。 更巧的是,现在这两家人都不在京中,离京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而且,”宁言秋拖长了调子,故作神秘,“我最近,不缺钱。” “京中关于姜家的赌局,看来你赢了不少。”萧承照笑着戳穿他的底细。 “是又如何,京中忠臣家眷,凡是参与了的,无一不是冲着姜絮去的,一赔九的买卖,到头来,这满京的富贵一半进了姜家,另一半当然在我这里,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不同,不赚白不赚。” “行了,接着挖吧,不然再给你一个月,也挖不出去。” 萧承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手上沾上的泥土,不再理会宁言秋的哀嚎。 ———— 五月十一,天师府亲卜出的吉日,太子加冠,按照礼部章程,理应在宫内举行。 偏偏太子提出要去猎场,除了各部大臣,还有臣属家眷也应邀到场,分席而坐。 原说身为太子,加冠并不拘泥于二十,萧承照在十五岁时便已执礼,而后受封掌政之权,今岁不过是他正好满二十岁,陛下爱重,多执此礼,在猎场这个欣欣向荣的地方,彰显大燕国祚绵长。 姜家姊妹今日出席,徐问心尚在休养,并没有到场,姊妹俩远远望着主座,从她们的视角看,依旧看不到陛下与太子的容姿,姜窈原想着这样大的场面太子总要出现,那便是她探晓太子情形的最佳时机,如今看来是泡了汤。 今日的场合,九公主自然坐不到臣属的位置上来,林家也并未受邀,好巧不巧,姜家姊妹就挨着真阳郡主,一早瞧见她脸色就不太好,大太阳照着,也不见她脸上血色,倒像是丢了魂,吓破了胆。 萧承照依然没有摘下面具,陛下亲自为他加冠。 初加缁布冠,太子换素色深衣。 仪官高声通传着进程,每加一冠,臣子躬身祝祷,为太子祈福,颂陛下明德,歌大燕千秋万代。 再加皮弁,太子换戎装。 意外是在这时悄然降临,猎场外围有一个马场,只听得马儿远远地一声嘶鸣,姜絮身边的真阳郡主突然发作,全身战栗不止,哆嗦着蜷在一起,跌下座来。 皇家坐席尚远,况且猎场空旷,驯马饲马闹出些动静无可厚非,并没有人在意。 倒是姜絮劳心将真阳郡主扶起来,见她却是越发疯癫起来。 等女眷众人反应过来,烈马已经撞破了围栏,从身后扑袭而来。女眷大多是京中贵女,平日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马儿冲过来时就算跑也跑不快,只能瘫软向两边挪挪步子,看看躲避那无情铁蹄。 所有人里就属陶真的尖叫声最刺耳,马匹本就受惊,闻声而动,径直向着她的方向奔来。 “不要,不要,别过来,别…啊!”凄厉的惨叫之下,郡主紧闭双眼,就好像闭上眼睛,那害人的疯马便不会过来。 然而,并没有想象之中的剧痛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人踹了一脚,没有丧生马蹄之下。 姜窈眼瞅着疯马向着阿姊与郡主而来,情急之下将阿姊用力拽回,郡主就运道不好,除了踹开她,姜窈一时间别无他法。 真阳郡主双眼猩红,发丝凌乱,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与屈辱,一时气急,口不择言, “畜生……该死的下贱东西……” 她忘了,她口中的下贱杂种,是皇家猎场所养,是陛下的御马。 姜窈紧紧抱住她,捂上她的嘴,想让她安静些,她却不领情,一口咬在她掌侧,直咬得鲜血直流。 不巧,那疯马步幅凌乱,再度回转身,向方才踏穿的地方回攻。 “窈窈!”姜絮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猎场中回荡,而后是更加混乱的嘈杂。 马是冲着真阳郡主去的,偏姜窈与她的围腰缠在一起,马儿来时,她不得已被连带着挂在马身一侧,众人只能听着真阳的尖叫声,目送着两人一马向远处疾驰而去。 听到那一声“窈窈”,萧承照跪在主座之下,心中一惊,作势要起身,却被萧衡按下,冷冷道, “礼未成,瑾安不可妄动。” 适逢禁军前来通报情况,萧承照听得真切,马匹失控,姜窈被带走,生死未卜。 身体的本能动作快于言语,他起身行礼、除冠,就带着一身戎装自主座前离去,人未近马,但见却邪剑出,将拴马的缰绳斩落,利落上马,朝着她消失的方向急急赶去。 猎场中的宾客,见到皇族之中有人冲出,却没见到其人加冠,暗道或许是陛下的另一位皇子,代陛下去寻人罢。 不多时,仪官的声音又响起,三加三易服,以成人之姿,礼成。 典礼的仪程并没有受到影响,那么刚才出去的人,就更不可能是太子。 直到礼成,才听到萧衡的旨意,此言一出,全场骇然, “调半数禁军,入深林寻人,保太子妃安然无恙,否则朕,绝不姑息。” 17. 第十七章 实际上萧衡对于姜窈,并无太多期待,姜伯言对于旧事若能开口,他何苦将太子妃的位置下放给一个给山上修行了十五年的黄毛丫头。 只是太子今日的反应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一个自小接受规训的东宫太子,和一个从小无拘无束的小民,产生了跨越各自认知的盲目错觉。 瑾安口中的蓄意接近和利用,是否已经在悄然之中产生了怜惜。 是绞杀还是放任,在他按住太子的肩膀,告诉他礼未成不得擅动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姜窈应该自生自灭,甚至付出她的小命,以正国信君威。 只是可惜,在这个决绝狠心的时刻,他垂眸,看到的是太子的眼睛,轻纱背后的瞳孔黯淡无光,竟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恍惚回到年轻时,同样的春风拂面,同样的猎场仪典,彼时他的心还不似往后的帝王心性。 他做不到,让那只眼睛,落下泪来,于是心软,于是放手。 是艳阳亦或是风沙迷了眼睛,他眯着眼睛,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背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 “别叫唤了,你不嫌累,马都要听累了。”姜窈斜挂在马腹侧面,围腰的系带与真阳郡主紧紧缠绕,飞马踏过空旷的草场,冲进高低崎岖的林地,时而腾跃高地,时而俯冲下坡,她疑心郡主是真疯了。 与她对挂在马上,脊背贴着翻涌的马腹,系带勒在腰腹,直教人想把昨日下肚的吃食都吐出来。周身的酸痛与麻木席卷,尚且无计可施,对面却是持续不断地尖叫。 惊马之下,马匹对于声音的刺激尤为敏锐,加上马背上新鞍磋磨,又挂着两个大活人,本能中想要甩开背负的重物,更要远离这聒噪的尖叫声。 就如此,马匹不知疲倦,郡主不知疲倦,只有姜窈暗暗叫苦。一赔九的大运,她一分都没花呢,今日便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岭,奈何奈何,苦哉苦哉,都怪自己今日穿的这一身华服,精巧繁复,挂在马上,缠缠绕绕,根本无处动弹。 “诶,你要干什么,别乱动!”真阳突然感觉到对面开始解带子,自己的脚有意无意的开始摩擦地面,“你要疼死我啊,我这衣裙可是很贵的。” “要钱还是要命,再多嘴把你扔下去摔死。”姜窈恨铁不成钢地吓唬对面,由于背身,手还被绑带固定住,蜷曲不得,她也不客气,索性向后摸索。 真阳郡主今日依旧是富贵逼人,脑袋上金银首饰钗环流苏应有尽有,姜窈二话不说,摸到什么拔什么。 到手的是一支金筐宝钿花树钗,钗首如花树展开,金丝编筐,镶嵌宝石,硬度稍欠,姜窈正寻思要用几成力,才能扎进马脖子里,对面的咒骂再度响起, “你这贱种,还敢拿我的首饰,命都要没了你还想着夺人钱财,有命花吗……” “要不是救你,谁愿意同你挂在一起。”姜窈懒得理她,“我输三声,你给我拉紧系带,掉下去可就怪不得我。” “三,二……” “等等!你要是救不活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真阳郡主到这时候还不放弃威胁,连做鬼都想好了。 “等救活了你,有的是账同你算。”姜窈将那系带扯过,又在手臂上缠绕了一圈,手里的钗子随着树影间漏进的残阳,不时闪着恍人的金光。 终究是性命战胜了口舌之快,对面噤声了。 “一!” 姜窈腰间的裙围从解开后紧攥的状态倏忽放开,右手将钗子扎进皮肉里,马儿吃痛嘶鸣,摇晃的更加剧烈,幸好注意力被分散,速度慢了不少。可这依旧不够,若是不能一击致命,马儿缓过神来便会加速狂奔。 她翻身借力,左手掌心发力,顺势将钗子推进更深,直到细长的金钗完全没入马颈部的鬃毛处。马儿果然卯足了最后一口气,先是前蹄高高抬起,险些将两人掀翻下去,继而埋头俯冲,钗子始终被姜窈用力按住,鲜血直流的同时,不断在筋肉间摩擦,好巧不巧,径直迎面撞上棵树。 这一场闹剧终于停息,姜窈终是松开手,脱力地滑下,倚在树边惊魂未定。 “好险,你没事吧。”自己头晕目眩,一时想起对面的人怎么在这样劫后余生的场面,反倒是闭口不言。 “救…救我……”对面的声音已是气若游丝,颤巍巍越过高大的马身传过来,姜窈暗叫不好,顾不上还在渗血的左手,移步另一边,只见那条横亘在马背上的系带,如今正吊着咱们这位真阳郡主,陶真唇色发紫,翻着白眼,再晚片刻就要被自己的衣服给勒死了。 “唉,”姜窈看着眼前的场景,默然,“来吧,好姐姐,你倒是把脚放到地上啊。” 见过荡秋千的,也是第一次见到非要用脖子荡秋千的。 陶真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走两步爬三步的架势,跌跌撞撞,跟在姜窈身后。 “快走吧,这林子里动物多,等天黑了更难找到出路。” 再回头,却不见陶真的身影。正待她张望着去寻,但见萧承照一身戎装,向她跑来。不由分说将她揽入怀中,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这一路上的慌乱。 方才见到那匹马和钗子,却没看到被掳走的人,萧承照与跟随其后的禁军当即分散开。不多时,远远看到两个消瘦狼狈的身影在林间一瘸一拐的走着,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突然生出了新的想法。 “殿下,你怎么了?”姜窈开口的同时,猎场另一头的示警信号突然在天空中炸开,在这将暗未暗的天际线绽出一抹红,真阳郡主已经被禁军接管,尽快送回营地。 猎场依旧是禁猎期,天色暗下来,姜窈只听得四周草丛或树梢,都是些簌簌的声响,萧承照的心跳依旧如在第四桥那日一般,她也如那日一般,贴近他,听得真切。说来也怪,姜窈只觉得惊惧之后的疲惫悄悄占据了她思考的能力,甚至,甚至就在此时此地,借着这节律稳定的心跳声,昏睡一番。 萧承照将她箍得更紧些,直到她回神时,察觉到手上的咬痕流淌着血,掌心也破了皮。 许久,他终于舍得将人松开,打量着她手上身上的血污,大多是杀马的血迹,唯独手上是两排整齐的牙印。 “这是……” “郡主太害怕了才咬的。”姜窈解释着,这时候才将手抬起来,翻掌细细看来。 她想起随身带着林月栖生辰宴时赠她的绢帕,只是包扎起来单手实在费劲,姜窈努力到准备上牙咬住绢帕一端。 下巴被眼前人轻轻一抬,听他轻声说了句,“我来。” 继而,他的手掌落下,给缠绕在她手掌的系了个精巧的结,动作还算熟练。萧承照低头专注地检查她胳膊上破破烂烂的袖子,确保没有其他出血的口子,不经意抬头,对上姜窈的视线,这一次是姜窈先移开了视线。 “怎么,还是很疼?” “没有,不疼……”她有些语无伦次,“真阳郡主又不见了,咱们赶紧找她吧。”说罢扭头就要走,却被身后人牵住了手腕。 “不必,方才禁军的示警烟花,就是找到了郡主。” “哦,那我们也快回去吧,晚了阿姊该担心了。” “我……”萧承照跟着她的步幅,向前追了两三步。 “怎么了,殿下,还有什么不妥吗?”姜窈回身,拉近两人距离。 “这……天已经全黑了……” “正是因为天黑了,所以才要快些出去,不是吗?” 萧承照腹诽了片刻,抿了抿唇,想出来个极拙劣的借口, “小小姐,山里入夜便会有很多动物出来觅食,不乏猛兽。” 姜窈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很自然的牵住他的手,挑了挑眉。 “没事的殿下,我保护你。” 一匹疯马也杀得,姜窈只觉得自己现在长了不少本事,对自己的体格子颇为自豪,拍拍胸脯和他保证。 萧承照出神地看着被她牵住的手,她的手指轻叩在他的指骨中间,他暗自感受女孩的手掌,相较他掌心的温度,稍凉一些。 她再要走,手被他急急地回握扣住, “其实…其实是天黑了,我怕。”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孩的反应,心中暗暗后悔,因为姜窈此刻正在纠结地瘪嘴。 一边是怕黑的八皇子,一边是担心的阿姊和爹爹。 “禁军出去,连同郡主都会告诉姜小姐,你性命无虞,只是天黑路不好走,归家晚些?”他试探着再问。 半晌,姜窈像是下定决心,郑重地点点头,接着与他就地坐下休息,思忖再三问了个她自认为比较合理的问题。 “瑾安殿下,你怕黑会不会是因为你的面具挡视线?” 萧承照的手依然没有放开,被她问住,反倒是笑出来, “小小姐有没有想过我究竟生得什么模样,要不要我摘与你瞧?” 姜窈连连摆手,生怕自己一时之言戳到他什么痛处, “不想,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再说了,就算这样,我也能认出你,一眼就能认出你。”她回答得坦荡妥帖,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 “真的不是怕我生得丑陋?”萧承照歪着头,将另一只手按在面具上,作势要摘下,被她抬手按住,一时触到伤口,她吃痛,倒吸一口凉气,萧承照不再逗她,将手放了下来。 “何为美何为丑,我阿姊天生丽质,可就是因为容貌妍丽,最初爹娘觉得她只能弄些诗文,掌不好家;她明明才情卓绝,哪怕名动京城,还是逃不过被人说嘴是因为容貌而受到追捧。从这一点看,因为生得美,许多本事都被忽视了。生得美不尽是好事,生得美丑,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眉眼与父母相像本就是福气。” 她本意是宽慰身边的八殿下,他却不说话,像是回想起什么久远的往事。 眉眼与父母相像,本就是福气,萧承照自问,便是占尽了这福气。 她只当萧承照是陷入了什么自卑的怪圈,又或者是在宫中过得不如意,便再劝道, “殿下,你看你的名字取得也很好,瑾,瑾瑜美玉;安,安然顺遂,寓意很好,还好听。不像我叫窈窈,是个叠字,一听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姜窈这一刻将舍己为人的精神发扬到了极致,暗自想到还好阿爹没听到自己这句话,不然指不定说她是个小没良心的。 萧承照默默听着,却是很严肃地扭头过来,字字恳切, “窈窈也很好,我就很喜欢窈窈…,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是很好很好的名字。”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气氛一时间凝滞,两人双双低下头,各自回味着方才的对话。 “其实我也不太懂,殿下说好,那一定是极好的,论读书我也 比不上我镜柏师兄……”她小声嘀咕着。 “净明山上有趣吗,若是有机会,小小姐可愿带我上山一观?” 姜窈摇摇头,萧承照没想到她会拒绝地如此快。 “不行,师傅说过皇族中人上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生过……”她话只说一半,便噤了声,打个呵欠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草丛,那里头有几只野兔翕动着粉色鼻头,像是偷听他们说话。 “不过,我在净明山养了翡翡,翡翡可是我们山上最特别也是最气派的宠物。只是我下山没法把它带在身边,今日在猎场里看到这些生灵,还怪想它的。” “翡翡?”萧承照明显有兴趣,只是姜窈却不好意思再讲,翡翡虽是爱宠,确是不太能入这些王公贵族的眼。 “我困了殿下,你也早些休息吧。”姜窈眼帘渐渐沉重起来,晚间的风在耳边呼啸,在树丛间穿梭,她闭上眼睛,倚着粗壮的树干,蜷了蜷身子。 她睡意渐浓,萧承照却在细细思量她的话,她小时候,皇族中人,亦或是京城中人。除却姜家人,上山的京中人士,就只能是当年领命搜山的霍老将军,霍青阳。 难道当年搜山的事情,并不像霍将军所说的,一无所获,而是另有隐情。难道是当年母后真的在净明山停留过? 姜窈身上可以挖掘的信息绝不止于此,只是按照她往日里的性子,当不会这么谨慎。这更加佐证了他的猜想。 思考的间隙,手被人抬起,两人交叠的手掌,被她拉到颈侧,垫着脑袋,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她似乎已经入梦,回味似的,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萧承照立时紧张地不得了,浑身一僵,不敢动弹。 姜窈在睡梦中,含混地呢喃,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殿下。” 萧承照轻笑,向她靠了靠,以身为她取暖,将她轻拢在怀里,拨动她额角碎发,自言自语道, “真是难为你,梦里还不忘保护我。” ———— 当天际的青白交杂吞噬过墨色的夜,远边的绯红变成橘黄,又渐渐淡成金色,那金色漫过树梢,映过她睡意朦胧的脸庞。她似乎闻到什么异香,昏昏沉沉,赖着不想醒来。 禁军寻到两人时,拂风已经赶到有半柱香,他从东宫带来的披风此时正在萧承照肩上,将姜窈拢在其中。禁军的阵仗不小,姜窈的好梦明显被打扰,仍闭着眼,不耐地哼了几声。萧承照下令噤声,禁军行至几人视线外,萧承照轻轻拍着她的背,看时间她该醒了。 “去哪儿?”她皱眉呓语,他侧头去听,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吹向耳后,立时便红了一片。 “回家。”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甚是满意,不再争辩,只静静听他的安抚,“再睡会儿,很快就到。” 两人周围异香扑鼻,他私心希望,她醒来的时间能晚些,再晚些。 她醒来时,是在个陌生的地方,屋内依旧是清晨闻到的异香,她虽然闻不惯,却也知道屋里点的当不是凡品。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林月栖送她的那块帕子,整齐地叠在她枕边。 这是座偏殿,外头静的出奇,她向门口走几步,只能听到院中是不是传来的闷响,听着和山上种菜时翻土的声音差不多。她没细看周遭的布置,径直推开门,眼前却不是开阔的街道,来往的行人,更没有种菜的农民。 只得一块方正的花圃,外头便是围墙,她认得,这是在宫里,却不知自己身处哪重宫阙,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眼前只有一个人在埋头苦干。 “八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姜窈卸下心防,在东宫见到八皇子,她心里反而少了几分忐忑。 “姜姑娘,”萧承照的动作一顿,拍拍袖口那团污泥,“太子殿下命我在这里翻一遍花园里的地,好播下一季的花种。” “太子竟如此欺负你?也没个帮手,你好歹也是他的兄弟。”姜窈走近了几步,为他打抱不平。 “小小姐是准备替我出头吗?”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萧承照停下手上的动作。 姜窈也不多说,随即从角落里又寻了把锄头,径直踏入花坛中间,踩上翻松的泥土,狗腿地笑了笑, “那倒是不敢,不过我能帮你一起干。” 反正从刚才开始,姜窈就没见到其他人,更别说什么太子。 她开始颇为熟稔的在萧承照旁边翻土,虽然心里还在思量传信给家里报平安,思量着自己是怎么来的,思量着太子说要自己时刻准备好入宫,真到来了这里,才知道他说的时刻是多么意外。 不过,按照她的推算,早先苦海舟卖给她的密道入口,应该就在这一方花圃里。 既来之,则安之。 此时不找,更待何时。 四处见不到人,不正是个验证密道的好时机,越早找到密道位置,自己就能早一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从刚才开始,萧承照翻的地方就是离密道最近的部分,姜窈见那一块都被翻过,好似并无异常,便转战最远的一头。 两个人从午后干到傍晚,姜窈翻地倒是熟练,只是翻遍了整片花圃,松松散散的土地里找不到入口。 只能又把目光转向萧承照翻过的那边,她倚着锄头,挠了挠头,有些抓狂。 “八殿下,要不咱俩换换?” 18. 第十八章 萧承照撑着锄头柄,专心看她许久,这才缓缓动身,去她方才找过的一边。 正所谓选择大于努力,约莫一刻钟,姜窈只觉得一锄头下去,声音和硬度都不太一样,这样的发现无疑极大地振奋着姜窈的精神,她走上前,抬脚踩着锄头,近乎垂直地敲了敲泥地,又在萧承照看过来的瞬间背过身去。 “怎么了?” “没,没怎么,就是在想东宫的花园里会种什么?”姜窈捻了捻垂在肩侧的发丝,回头讪笑。 “这里一直种的是萱草花。” 姜窈的眉轻蹙,认真思量着他的话, “萱草花,忘忧客,喜光,耐干旱。太子殿下即便日理万机,这花也算不上难养。不过,太子这样的人,还会有什么烦恼要忘?” 她说罢,自嘲地摇摇头,真是瞎操心。 “殿下,太子他几时回来检查?”姜窈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太子回到东宫时,她总能见到面吧,虽说自己已经与他达成了一致意见,他无论是五大三粗抑或是面目清秀,都与自己无关。 “也许要等入夜吧。” “那殿下何时离宫?” “怎么,这会儿就准备赶我走?” “怎么会,”姜窈摇摇头,“是有个小忙请殿下相帮,我今日已经身在东宫,怕是一时半刻难以出宫,还请殿下待我修书一封,向家中报个平安。” 寻来纸笔,一番挥毫。 萧承照等在殿外,不忘替她将那片入口的薄土拨开些,满院的工具等宫人来收。 “慢着,留两柄锄头给她。”他低声些嘱咐道。 宫人拱手行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将工具浅浅堆在墙根边的草丛里。 “那就拜托殿下了。”姜窈将信封双手递上,萧承照抬手去接,却觉得信封另一头有些许阻力,她将那信递出来,此刻又紧紧攥住,犹豫着欲说还休。 “小小姐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姜大人?” 姜窈应该是做好了思想斗争,手突然一松,萧承照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 “倒是没有话带给爹爹,有句话我还是要叮嘱你。” 萧承照笑着盘算,她还能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讲,饶有兴致地等她说出口。 “就是…你在路上可不能偷看。”她嘴皮子动得极快,声音却是蚊子叫般,含混不清。 “什么?”萧承照疑心自己听错了,不是要他离宫注意安全,也不是同他道别。他仍不死心,低头靠近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别偷看,不然……” “不然怎样?”萧承照一时被这姑娘气得哭笑不得,两指夹着这一封仍嗅得到淡淡墨香的信封,举过头顶,特意晃了晃。 “不然…不然我就不理你了,你可想好了,以后就没人带你放纸鸢了。” “嗯,”萧承照收回手,杵着下巴,故作认真的思考了片刻,“确实是个很严重的后果,小小姐放心,包在我身上。”说罢将那信封收起离去。 这会儿又留下姜窈一人在花园中央。 她也不用想什么支开他的理由,卷了袖子就俯下身扒开地上掩埋的松土。 底下的石板露出来,姜窈侧耳轻敲几下,果然是中空的,外头传来一阵重甲的声音,到了宫中换防的时辰,把她吓得一激灵。 左右张望一番,重新从草丛里捡回锄头,从中缝里撬开石板,摸出腰间小袋里的火折子,这还是昨日八皇子生火用的。 火折子探进密道入口,火舌跟着风动上下窜,没有熄灭。 那个叫苦海舟的铺子诚不欺我,姜窈一面想一面抄起锄头艰难地把沉重的石板重新盖起。 ———— 东宫好似真的不太在意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入宫半日,除了被压榨来干苦力的八皇子,自己尚未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百无聊赖的她,只好回到偏殿里,浸润在那种奇异的香味中,开始仔细观察屋内的陈设。 屋中阔朗,方才自己写信的地方,她细细打量,才看出是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另垒着名人法帖,几方宝砚,描青花的笔筒里头密密地排着笔,竟如树林般矗在大案之上。西墙上当中挂着幅烟雨江南,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陛下亲笔,其联云:天南闲骨格,北地炼文章。左边紫檀架上更是珍奇满目,一个大官窑的盘内,供着九个玲珑佛手。视线回到大案边,设着斗大的汝窑阔口瓮,里头没插着花,几幅卷轴斜斜倚着边沿。 相较这一头的古意,行至卧榻处便添了几分可爱。选的也是她爱的淡青色纱幔,床边是一张用螺钿、翡翠与红玛瑙镶成采莲图的红木茶几,上头搁着个金猊香炉,一缕轻烟自狮子口中吐出,袅袅升腾,造就了这满屋子的异香。 姜窈换身干净衣裳只觉得困意袭来,东宫的熏香好闻,催眠的紧。她暗想到,太子莫非真的痴迷香道,有一番研究,香味清幽,令人闻之心旷神怡,看来这风月小报真有可能是在太子的床底下写的。 她哈欠连篇,眼帘重起来,来不及继续思索那半吊钱买来的消息真假,在软榻上不知觉睡了一个时辰。 “辽国旧臣?父皇一统,天下百姓都是我大燕的子民,朝廷百官皆为大燕效力。既入我朝,只需想着如何提升政绩,推进合流新政,在这里写些酸溜溜的文章,真当父皇每日都有功夫听你们讲故事泼脏水,你们好意思写,孤都不好意思看,出去!” 姜窈醒时,就听得主殿里的斥责,苦海舟的消息里不是说太子性格并不暴戾,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自己还想着去门口看看太子长什么样子,眼下两脚不听使唤,怎么都迈不出去。 宫人将她的晚膳送来,几样精致小菜,大多都是她爱吃的,宫人只说太子尚在处理公务,请她先行用膳,不必拘谨。 入夜时分,宁言秋很是不客气地从帘边穿进东宫的马车,显然他已经摸透了宫中新的换防规律。 “呦,我竟不知,太子殿下何时开始做这送信的活计了?” 萧承照没有答话,双手抚着信封,翻来覆去。 “你要是真想看,那就拆开呗。”宁言秋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显然既想看又不想违背与姜窈的约定。 “来,给我,”宁言秋摊开手,朝他勾了勾,“是我想看成了吧。” 萧承照浅笑着递将过去,由他小心拆开,信纸展开,宁言秋的表情却不大妙。 “写得什么?” 宁言秋没说话,拎着那张纸,调转了个方向,一面说着, “这是什么意思,姜家小小姐不会是,不识字吧?” 信纸上并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幅画。 荷叶之下,有两条鱼咬尾嬉戏。 是姜窈同父亲说过的,净明山的暗语,一切平安。 萧承照手中执扇在他脑门上轻敲一下,“怎么可能,也许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暗语吧。” 他说着,将信纸原封不动地装回去,原来姜窈说的不许偷看只是幌子,实际上他即便看过这信,也无从探究其中含义,真是好防备。 “罢了,大抵就是些报平安的意思罢。猎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宁言秋抬手没看他,只捻了捻两指,示意他先把挖密道的费用结了再谈。 萧承照将一张交子拍到他掌心,他赶紧揣回怀里,换了副谄媚的嘴脸, “好说好说,真阳郡主疯疯癫癫的,大概是被她父亲幽禁恐吓落下的病;至于猎场里,也寻到了和之前忘忧塔相似的纸条,箭簇的制式是一样的,”他顿了顿,“只不过,猎场的纸条背后有千面鬼的鬼字印,却是与之前那次不同。” 萧承照接过字条,看清上头的留言,眉心拧得更深些, 【忘忧之后,夫妻散,兄弟戕,姊妹离,父子隙,天地轮转,日夜颠覆。】 “能查到是谁吗?怎么你们无根树还与旧辽的势力有勾结?”萧承照侧目瞥了他一眼,太子威严直看得宁言秋浑身不自在。 “天地良心,无根树豢养千面鬼,千面鬼的职能本就不止杀人。据我所知,我阿姐现在所能控制的千面鬼是绝对不会干出卖国求荣的勾当,只不过若是随我二叔叛逃的,我也说不准。鬼字印上的身份信息查证锁定还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的无根树不比从前了。” 他解释着,末了免不得唉声叹气起来,随即又很快调整好情绪, “钱还是得按时结,我这儿重建无根树,花银子的地方可多着呢。” ———— 翌日,姜窈晨起梳妆,清点了随身的物品,盘算着晚间,阿姊便会将出行的包裹寄存在京外十里店,只等她出城去取。她静静想着,东宫的沉静倏忽间被打破。 “三哥,三哥?”偏殿的外间响起了清脆的女声,是来找太子的。 姜窈警惕的贴着里间的屏风,挪向左边探头去看,外头的人一面喊着太子,一面偷偷摸摸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跟过来,一步一退,从屏风右侧进了里间。 下一秒,姜窈和来人同时转身,都被吓了一跳,不待出声又默契十足的抬手捂住了对方的嘴,等缓过神来,姜窈压低声音, “熙儿?” “窈窈,还真是你。你真的来东宫了,太好了,明儿我就去请父皇让我搬到东宫隔壁来,”她敲了敲发酸的腿,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你都不知道,从我那甘泉宫里溜出来找你,走得我腿都酸了。” 昨日在这里见到八皇子已经是意外,姜窈没想过九公主会跑来见她。 既然已经找到了密道入口,她计划今夜就要离开,没想过和谁告别,更不能确定太子会不会在她离宫之际出尔反尔,使些绊子, 她不想冒险。 “三哥欺负你了?”萧承熙看她脸上愁云惨淡,“你告诉我,我,我……”她一时语塞, 却见姜窈摇摇头,自入宫至今,她还没见到太子。 “我找我八哥教训他。”她的声音弱了几分。 姜窈摆摆手,在心里苦笑,她的八哥早就已经屈服在他三哥的淫威之下了。 “没,就是人生地不熟的,觉得有些无趣。” “我熟啊,我带你玩。”萧承熙的活力重新被点燃了,此一刻腿也不酸了,声音也大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一路上,姜窈被她牵着,在曲折的宫道中奔走,每一段路上的宫女、太监都是或低头驻足或规矩叩拜,即使她二人已经走远,他们就像木偶一样,重复着象征身份高低的礼仪,对着他们踏过的方砖磕头。 姜窈不喜欢这里,这里和净明山完全不一样,和姜家也不一样。 萧承熙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终于在皇城最北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天师府,太常太卜都要从这里求算而后动。 姜窈想,这里或许住着位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是比师父还厉害的那种老老头。 “窈窈,什么御花园的,都没什么意思,我最喜欢这里,轻声些,里头的那位喜静。” 姜窈点点头,连带着脚步都放缓不少。 这一处居所虽在皇城之中,入目却不似其他宫殿奢华,内饰朴素,愈进水声越大,直到堂前方正一池塘映入眼。 有水不断从左侧的假山之上俯冲之下,池中并不平静,更惊艳的是满塘的锦鲤,各式各样,数目繁多,随着水韵,扑棱着游动。 “就是这儿,我小时候常常来向国 师讨鱼,她总不答应,有一次我趁着没人注意就想自己去捞。” “那殿下捞到鱼了吗?” “别提了,跌进池塘里,最后还是被人捞出来的。”萧承熙有点不好意思,说着往一边让了两步,和池塘拉开距离。 “是国师捞得你?” 萧承熙摇摇头,凑近些答道, “是霍少将军正好来此,把我捞起来的。” “霍少将军?”姜窈只觉得陌生,既然是将军,为何姜窈回京多时,从未见有人提起。 忽然一阵风起,最近的守藏室门没有关好,零零散散飞出一些带着墨迹的纸,算不上新,姜窈拾起一张,看着有些年头了。 上头字不多,像是没写完的信: 【乾寿二十年,腊月廿七,问霍少将军安。】 只此一句,再无后话,苍白的纸张上余下大片留白。 “九公主、县主,有失远迎。”两个姑娘正手忙脚乱在捡那纷飞的宣纸,忽听得檐下响起女声。 姜窈提着薄薄纸张,听它在风里沙沙作响,听九公主尊称她为国师,便也跟着行礼, “县主,还予我吧。”国师走近,气息清朗。 姜窈的动作慌里慌张露了怯,国师看着比阿姐还要年长几岁,却远没到阿娘的年纪。 若非知她是自商洛部曲来的国师,姜窈疑心她是月下谪仙人。 商歌轻纱素衣,配上幅巾,不染纤尘,脸上看不出喜悲,肤白似雪却不骇人。 商歌接过旧纸,迎她二人进入内殿。 “有客远行,商洛问天。”她在对面坐下,将一个寺庙里求签桶似的东西推至姜窈身前,在她面前,姜窈显然没有秘密可言。 姜窈颤巍巍执起签筒,眼神却扫到一旁被遮在布下的各式问卜器具,布上蒙尘,像是很久都没有揭开过,只有她手上这只签筒,边缘磨得光滑,想来日日不曾离身,时时虔诚求问。 竹签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姜窈的思绪。 她不想看到竹签上的结果,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必须离开,国师却不容她逃避。竹签翻至正面的一瞬间,姜窈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随之停滞。 意料之外,签面上并无字,国师收回签,只是用食指指腹自上而下摩挲过签面,当下了然,却只抬眸对她说, “神明不答,犹待明日解签。” 姜窈不知是何时出了天师府,浑浑噩噩迈出门槛,心里松下一口气,继续听着九公主的解释, “都说商洛部曲生活在万里黄沙之中,是得神指引,能够在沙漠之中指引族人寻得绿洲。多年来商洛部曲鲜少与外界接触,也鲜少有人能够找到商洛族人踪迹。传言有商洛问天,天赐福祉。不过宫里现在都叫她锦鲤国师。” 商洛问天,天赐福祉。 ———— 日头西斜,姜窈有些心不在焉,与萧承熙在甘泉宫分别,由个小太监引着回东宫。 天色黑下来,姜窈也没有等到传闻中的太子出现,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为那些挑拨君臣关系的奏折生气。 用过晚膳,姜窈检查行囊,为出逃做最后准备。 她数着换防的时间,宫中熄了灯,夜里撬开石板的声音就格外明显,她需要换防的甲胄来掩盖自己的行动。 草丛里的锄头没被发现,姜窈顾不得满手的泥土,向密道尽头走。 “姜姑娘,你要走吗?”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男声,姜窈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心里闪过一万个说辞,根本不及分辨身后是谁。 “你走了,没有和熙儿说,她会难过。”身后蹲在入口边的人提到九公主,姜窈的戒心松了几分,有了主意。 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冷了几分, “所以,你要拦我?”她看着密道的内壁,那团被火苗映出的身影,等待着身后的回答, “我只是……想帮你。” 姜窈回头去看,对上八皇子的面具,她眼里不乏惊诧,又有未散去的怀疑。 “你趁着换防溜进来,现在离开却不容易。” 萧承照以为她是心软要让他一同躲进密道,原本想要开口挽留,只听得她说下去, “还请八殿下耐心等一个时辰,下次换防的时候再行离开,不要暴露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说罢,她自顾自开始拖动石板,艰难地想要把石板重新盖回去。 萧承照原本打算今夜分别之际,向她坦白身份,在她面前卸下面具,没成想却吃了闭门羹。 若非她不愿,他也希望她能留下。 在这座宫城里,会难过的,不止九公主一人。 他只能隔着厚重的石板,说出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信我送到了。” 密道里暗无天日,姜窈不知道没把八皇子迷晕是不是冒了险。 在惴惴不安中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听得脚步和心跳,伴着摇曳的烛火,直到除此以外的第三种声音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从这里上去就是龙虎主街。 她没想过一道过了宵禁的大门为何敞开,也不曾察觉远处层楼上的人,正望着自己远去的背影。 “咱们明日一早也启程吧。” “想好了?”宁言秋没站在窗边,出声确认。 “嗯,豫州匪患事有蹊跷,又是她此行必经之路,你难道盼着孤年纪轻轻就做鳏夫吗?” 萧承照收敛了温和笑意,合上窗,回身吩咐道, “传孤教令,请霍雨提前一日合围,大部队撤回来,她原地待命。” 19. 第十九章 趁着夜色,姜窈行至城外十里店,二楼的上房还有盏灯亮着,这次店里的小厮认出她,从柜台后头,踏着小碎步绕出来,双手奉上天字一号房的钥匙,躬身说道, “上回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姑娘是姜家小姐,望小姐恕罪。” 姜窈顺着他指的方向,上头那间亮着灯的房间,正是她的行李所在,她心想着,这小厮明明很给面子,阿姊只是寄存个行李,哪里劳得这小店彻夜点灯。 轻轻推开天字一号的门,里头却不止有行李。 姜絮一手支着脑袋,一边信手翻阅着账目,她背对着门口,窗隙开道缝,洒进些月色,搅和这灯笼的暖黄照得屋里暖融融的。阿姊的帐目边还燃着一盏鹤颈灯。支着脑袋的手动了动,拂落一绺散发。听到动静,她侧侧头,让那缕青丝重新归于耳后,颈间弧度恰到好处,手指抚过一条条账目,在烛火中映出玉色。 烛火在她脸庞切出明暗面,一半浸在暖黄中,长睫投下秀丽的阴影,另一半则是映在窗边的墙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姜窈关上门,轻唤了声, “阿姊。” 听到妹妹的声音,略有些发晕的头脑只觉得清明许多,姜絮合上账册,起身转过来,除却妹妹惊喜的表情,第一时间注意到她手上缠住的伤口。 “手这是怎么了,让阿姊看看,之前在猎场可还有哪里受伤?你在宫里多日,可把爹娘担心坏了。” 姜窈听到这里下意识想要将那只手往后藏藏,颇有点不好意思的抿抿唇。 姜絮勾勾手,一本正经地等她伸手,轻皱眉却不是责备。 姜窈怯怯的将手伸将过去,姜絮小心地将她掌侧的纱布轻轻揭开,赫然是两道红褐色尚未剥落的痂,叹口气, “八殿下那日来府上说你的伤口不严重都处理过了,你瞧瞧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好,疼不疼?” “不疼的,阿姊。”姜絮从备好的包裹里取出些药,细细给她涂抹,姜窈只觉得那快要长好的口子,痒痒的,下意识想抽回手,阿姊当她是疼,轻轻吹着,还是不放心地叮嘱, “爹爹政事繁忙,阿娘身子又不大好,这些年他二老不曾上山去,不知你在山中是何光景,自然不同意你再回去,可是阿姊知道,你是一定要去看过无事才放心的。多的也不说,你此去不必担心家里,只要你平安就好,早日归家。还有这伤口大好之前记着都不要碰水……” 姜窈听着,点头如捣蒜。 “那陛下赐婚那边……”姜窈虽说与太子暂时达成了一别两宽的说辞,他依旧担心圣上那边发难。 “放心吧,你早去早回,京中自有爹爹。” “嗯,你回去告诉爹娘,莫说东宫高贵,姜家本就无意。我此番离京,指不定给咱们姜家找个才貌双全的赘婿,请他老人家瞧好吧。” “又贫。”姜絮轻戳戳妹妹的脑门,渐渐展露笑颜。 “阿姊选夫婿看里子,我嘛,重在面子吧。”她紧接上去,又在姐姐怀里赖了好一阵子。 姊妹俩依依不舍许久,姜窈背上重重行囊,阿姊生怕她在路上委屈自己,指定塞了很多银钱,这份沉甸甸的包裹当真是甜蜜的负担。 店里熄灯,姜絮静静看着妹妹小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回头远远看到另有一人骑马离城,等他近前来,姜絮认出他身上挂着东宫的令牌。 那人行色匆匆,与姜絮有一瞬间的眼神交汇,马上人轻颔首,姜絮顺势低身浅浅行了一礼,轿前马上,遥遥致意。 姜絮今日是趁着夜色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的,另雇了辆马车,回到后门口回家,家中静悄悄,却依旧灯火通明。 阖府上下无人迎接她,却又昭示着对她此行的默许。 ———— 入夜的天师府也点了灯,白天来这里的不止姜窈和九公主,商歌把今日的四张竹签一一排开,置于桌案上。 解签之前,她照例又卜了一卦,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安元初年,五月十七,问霍少将军安。 商洛问天,不可违逆。 今日也没有得到回答,她并不恼,起身将今日的宣纸归入守藏室,琳琅满目的格子上,是密密麻麻的,一样的纸张。 又一阵风起,径直吹熄蜡烛,门外女侍慌张闯入赔罪, “国师,方才有只野猫闯入,现已寻不到了。” “无事,你出去吧,仔细别让猫跌进池塘里。门外的粮给它添上,一会儿就出去了。”商歌重新点燃蜡烛,小心吩咐。 过去,霍景常在天师府门外照料宫里流窜的野猫,野猫在门外吃饱了,也就不会进院子里扒拉池塘中的锦鲤。 今夜野猫闯入,想是值守的太监疏忽了添粮。 随着里屋亮起来,商歌低头却见桌案上的竹签乱作一团,底下的解签纸也被踩上了凌乱的猫爪印。 哪一支签是谁抽取的,眼下分不清了。 她叹口气,坐下来继续解签,只不过没有了对应的抽签人,只能解个大概。 第一支上上签,第二支上签,第三支中签,最后一支,是个下签。 如此情形,就更难办了。 卯正时分,有女侍来取解签纸,好存放在府门外的抽格里,等昨日求签人来取。 却听商歌道,“因果缠绕,分不清,也不必分。今日封格,他四人不会来看的。” 女侍应声退下,商歌将那四支签装入木匣子里封存。 ———— 翌日一早,姜尚书便向东宫递了拜帖,下朝之后想来见女儿一面。 东宫掌事按照太子吩咐,将昨日二小姐换下来的那套衣裳洗净了还予尚书。 姜尚书看到衣裳,心下分明,女儿金蝉脱壳计成,如今应是已在回净明山的路上,也就不再纠缠,回家报信与夫人,全家悬了一日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自然是盘算着何时风头过去能将她接回来。 姜窈走的大多是回京时的老路,不过她从苦海舟那儿新买了份地图,总觉得图上所指的路有些许变动。 宁言秋对于跟着这个小姑娘的任务倒是没什么怨言,毕竟她行路规规矩矩走官道,作息规律。 再者,她常年住在山上,甚少与人有牵扯,更不用怕什么仇家报复,最多就是怕被人拐了。 不像绕道的萧承照,虽然脚程快些,宁言秋也不羡慕。 毕竟,那是个移动的十万两黄金。 踏入豫州地界的前夜,姜窈没有贪快,早早在城外驿馆歇下,她今日灯熄得格外早。 宁言秋百无聊赖地蹲在粗壮树杈间,盘龙棍勾住树干,灵活的从高处环视一周。 也许是树上比屋顶风小些,又或许是跟着姜窈的作息,近来他的睡眠也规律不少,倚着树干,最后确认一遍竟也睡过去。 寅时,正是万事万物陷入深睡的时刻,却也是一日中晨露积累,体感最冷的时刻。 宁言秋习惯性的惊醒,打了个冷颤,盘龙棍向后借力,双腿一蹬,轻盈地跃上驿馆房梁。 房内依旧安静,不过宁言秋还是敏锐的察觉到后窗外用做标记的树叶,已经不翼而飞。 他心下一紧,盘龙棍卡在飞檐处,勾住脚,整个人倒垂下来,打开窗子。 姜窈不在房中。 不待他细查,又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不像是姜窈平日的步幅。 他急急退出,左手扒住屋檐,身体回正,右脚一踢一勾,盘龙棍随即回到手里,他一松手,整个人往下掉,扒住了后窗台,后窗隙开一条缝,随时准备破窗而入。 却听房门咯吱咯吱轻响,有人迈入屋内,用后背关的门。 宁言秋没有观察视野,在他的想象中,姜窈或许是被抵在门后掐住了脖子。 他认命般将脖间的面巾往上提,做好战斗准备。 “哇,好香好香。” 却是姜窈小声的感叹,后窗缝里飘来的是鸡蛋面的香味,就连挂在窗外的宁言秋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而后就是姜窈吸溜面条的声音不绝于耳。 天杀的太子,非要他来这里看着姜窈吃面。 反观宁言秋单手吊在屋外,西北风倒是喝得不算少,他生无可恋地翻回屋顶,心里盘算着明日入城好好敲诈他一笔。 天未亮时又吃了一顿饱,姜窈起得晚,收拾东西悠哉悠哉地,日上三竿才换了入城文书。 豫州山多却都不高,层层叠叠的山坡接二连三地将人家天然地分隔开来,路也是七拐八弯,难走起来。 姜窈的脚步从起先的坚定,渐渐换了犹疑,她就说新地图上这一块画得不太仔细。 宁言秋在高处看着她就这样走偏了路,竟误打误撞朝着最东边的山头越走越近。 眼看着就要和秋风寨里的太子一行迎面碰上,不知道麒麟卫的人撤走了没有。 宁言秋顾不上她,只得先行一步去寨子里通风报信。 一炷香的时间,姜窈便摸上山来,怯生生推开半掩的寨门。 “有人吗?有人在吗,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厅里密密麻麻蹲了一屋子人,最中间的那个甚至外袍还未完全穿好,看见姜窈过来,宁言秋急中生智,按着萧承照的肩膀,把他也按了下去。 坏了,误闯审判现场,会不会被灭口? 宁言秋在她眼中捕捉到疑惑、惊恐,好像还有一点,兴奋? “姑娘莫怕,我们是州府官员,来此是剿匪的,土匪都在这儿就等运回牢里。”宁言秋上前几步,解释道。 虽然他看上去实在不像官府中人,但在姜窈眼里,也没什么威胁性。 何况周围控场的人确实都是官府制服在身,也无痞气。她走近几步, “那这个人,也是土匪吗?” 她一眼就瞧见中间这个,被宁言秋挡住了一大半,可是他的衣着与周围蹲着的土匪有着天壤 之别。 蹲在地上的大多穿得像座山雕,只有他穿得一身文气,浅紫的圆领袍,只不过前襟的扣子还差两颗未扣,实在与这粗糙的山寨格格不入。 她想去看清那人的脸,右侧却闪出一女子,衣着干练,左手持弓,将她挡在身前,似是护着身后男子。 姜窈的动作一顿,注意力瞬间又被吸引过去。 “阿姊,你好漂亮,这弓也气派。” 故事的走向再一次超出了宁言秋的预期。 霍雨也明显被她突如其来的直白措辞唬住,神色有些不自然。看似在原地不动,实际上抵在她身前的弓臂往回缩了几分。 姜窈分明看到了,就是眼前的女官,刚给这一屋子官兵递了眼色,示意按兵不动。 此刻抱住她的大腿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以至于把她身后的人都忘了。 萧承照将手中扇尖朝着宁言秋的腿上戳了两下。 “霍大人,将这些人悉数押往州府吧。”宁言秋顺势开口,霍雨闻声缓过神来,知道这是太子的意思。 她侧身撤向一边,指挥起满屋子亮刀的官兵。 就这样,遍地的座山雕,一批又一批下了山,寨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中间几人在那张虎皮座椅前,面面相觑。 “这个……这位不是土匪,你不用怕。咱们州府不会徇私舞弊的。”宁言秋陪着笑解释。 姜窈点点头,身后的人已经站起身,等待着眼前的人将注意力转移过来。 他比宁言秋个子更高些,性子也冷些,却不让人心生畏惧。 姜窈抬眸时,正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脸色在惊魂未定中透出一丝惨白,又或者,他本就白皙。 加之他看向姜窈的眼神里,有温和,有期待,又有怯懦,姜窈一时间看得入迷。 他的眼睛是她见过的,世上最小的漩涡,只对她带有极致的吸引力。 那是一只灰色的左眼。 穿过身侧几人的目光,姜窈走到他跟前,萧承照几乎是在那一个瞬间,无措地打开腕间折扇。 啪。 只一刹那,姜窈眼前那一团萦绕的灰蒙蒙雾气消失了,那一块风化至光滑的灰色岩石消失了,在火光中映出浅浅蓝绿色的琉璃消失了。 “姑娘,是在下失礼,惊扰了。” 萧承照侧过脸,薄薄一扇,隔开了两人视线,他心中忐忑。 她一定觉得他就是个怪物,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是个为了明哲保身应该唾弃远离的危险品。 “好漂亮。” 姜窈的声音突然跨过扇面,他听得格外真切。 她踮起脚,轻轻撩开扇面,半折的扇面掩住了他的慌乱与歉意,掩住了清秀的大半张脸。 他回过脸的瞬间,姜窈只看到那一侧清透的灰瞳,惶惶不安在眼眶中轻轻颤动。 女子的双手搭在他执扇的手臂,在他眼中映出她忽闪的浓密睫毛,她的瞳色在火光中由墨色转而成为琥珀色,真诚炙热。 这一刻,比她声音更直白的,是她的眼神。 “你的这只眼睛是天生的吗?” 姜窈依旧扒着他的胳膊没松手,萧承照的手指反向一拨,剩下一半展开的扇面应声合起,连带着他的所有防备,都同时收敛。 “是,我母亲……” “那令堂一定是位美人。” 姜窈抬手将他披散在肩侧的发向后拢,又替他整理额前碎发,碎发扫过眉,也掠过长睫。 萧承照不禁眨几次眼,却没躲。 她指尖微凉,离他的眼睛只有毫厘。 姜窈只觉得自己近来言出法随,运气好得不得了,眼前人当真是我见犹怜,她说看面子,又从哪里去找比眼前更好的? “咳,”宁言秋在心里嘀咕了一阵,盘算着太子会不会因为自己放任姜窈调戏他而翻脸,犹豫再三还是打断了眼前旖旎的氛围, “还请公子也随我等回公廨休整一番,还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告知。” 萧承照侧头瞟他一眼,宁言秋直怀疑自己回去是不是就要蹲进牢里去。 眼神虽凌厉,声音确实一如既往的柔和, “多谢。”萧承照开口,此番离京,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没有簧片作用下的沙哑,他原本的声音,更具少年气,嗓音清亮,一如山泉潺潺,姜窈一时间愣在原地。 直到他的眼神灼灼对上姜窈,她这才如梦初醒地退开去,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几人朝着寨子外走,姜窈跟在后面,刚走出几步,又停在原地犹疑不前。 宁言秋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她的动向,见她愣在原地,刚想叫她一同回去做笔录,也好名正言顺地与她接触。 还未开口,却听那道带着青涩的女声提高了音量,在后面急切问道, “公子留步。”前面一行人都顿在原地, “敢问公子名讳,家住何处,做何营生,可曾婚配?” 20. 第二十章 “不若姑娘与我同往公廨,我与姑娘细说?” 萧承照回过神,笑起来眼睛微眯,狭长的眼型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执扇的手背到身后,实则将扇骨紧紧捏住,心中忐忑她会不会就此作罢。 他站在坡下,身前那两颗尚未扣好的前襟在风中轻轻翻动,姜窈只懊恼方才没有先提醒他这两颗扣子。 实在招人。 她一时看得呆了,后知后觉地点头,快步跟上前面几人。 宁言秋倒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都听到了什么,一面走一面往霍雨的方向挪,企图让她给自己解释一下,结果被霍雨瞪了一眼,又老老实实回到了萧承照身后。 下山来天色渐晚,姜窈还是拜别众人先行前往驿馆,自己虽然对那紫衣男子颇为好奇,但是相比今晚无处歇脚,那还是先去抢间上房为妙。 “霍大人辛苦,容我先去填饱肚子。”宁言秋步至公堂门外,豫州府的烫金牌匾高高挂起,宁言秋只觉得刺眼,马上调转回去,准备开溜。 “去哪儿?”折扇不偏不倚,敲在他肩上,身形一顿,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这不是替公子办事嘛,”他抬手将那扇柄推开,凑过去压低声音解释, “你不是要我盯着姜窈吗,万一趁着这会儿她跑了怎么办?” 萧承照故作恍然大悟般的挑了挑眉,似是认同他的观点,下一秒也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怕什么,就这州府的大牢怎么关得住你?想当年……” “诶,”宁言秋出言制止,朝后退了两步,“不讲不讲。” 而后乖乖地跟着几人灰溜溜进了牢房无话。 狱卒清点了秋风寨上下几十号人,为首的债主就叫邱枫。 萧承照远远看了眼牢里的人,为首的那一个格外扎眼,一众小弟簇拥着,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依旧能保持群体中的地位不倒,想来不是冲动之辈。 “霍雨,人先别审。饿上两日,挑两个弱的单独审,记得看看那个邱枫什么反应。” “是。” 刚想说麒麟卫的人分散进山布防,清扫隐蔽处,避免漏网之鱼,回头却又找不见宁言秋了。 站在门边的麒麟卫兵士回过神来,手里就多了张图纸,正不知如何处置,就见萧承照的眼神投过来,忙双手奉上。 果然,宁言秋这厮丢下地形图就跑没影了。 萧承照将图递给霍雨,原想让宁言秋领人进山,如今也只好一并交给霍雨。 “近几日我都住在驿馆,一应情况若麒麟卫不便现身,就由宁言秋转交与我。” “遵命,属下担心他会否篡改私藏奏报?”霍雨躬身,依旧是不苟言笑,虽然在京中时,就知晓太子殿下与此人联系甚密,可说到底对于宁言秋这样的江湖人,她并不放心。 “不是没可能,他要是敢乱来,你就用你那把玄昼弓,把他射成筛子,不用手下留情。” 萧承照扔下一句不着调的,扬长而去。 ———— 日头西斜,姜窈合上房门,到楼下饮食。 刚坐下想点碗鸡蛋面,却见到前面那一桌熟悉的背影,那背影正旁若无人地埋头扒着面条。 姜窈好奇走近,确实是寨子里见到的那个官差。 “大人也爱吃鸡蛋面啊?” 宁言秋正专心吸溜着面条,突然听到有人喊他“大人”,猛地抬头对上姜窈那好奇而不失尴尬的脸,顿时一口蛋花在喉咙一哽,呛得差点把面条喷出来。 以前哪有这种日子,都是“大人”来抓他,今天自己倒是摇身一变成了“大人”。 再者说,自己算是和监视对象打了个照面,此时除了挤出一丝讪笑也不知道说什么。 姜窈没有要走的意思,顺势在他一旁坐下, “公廨的伙食不好吗,大人还要来这里加餐?” 牢里伙食怎么样他倒可以点评一二,公廨的伙食他也没吃过,听这话又是一顿,咀嚼了一半的面条想要往下生咽,哽得他泪花子在眼里打转, “姑娘,其实我不是公廨里的官差。我,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和漂亮眼睛一起被掳上山寨的吧。那位紫衣公子周身气质与山寨格格不入,怎么会是土匪,想来是清白人家的公子,若大家知道他被土匪掳上山要做压寨郎君,心里一定不好受。”姜窈看着他,想到萧承照未扣的前襟,无措的神情,不由展开了联想。 宁言秋又是一呛,半天才缓过来,将面嗦干净,不死心地多问了一句, “为什么那伙土匪不是要把我绑去做压寨郎君,偏是他?” 姜窈笑而不语,尴尬里带着歉意,眼睛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好几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罢了,我确实是随他一同上的山。”宁言秋自讨没趣,瘪了瘪嘴,索性顺着她的猜想认了下来。 “诶,你可知道那漂亮眼睛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姜窈见他不追究,身体前倾,凑近些压低声音趁机打探。 “他,他……” 萧承照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想到说真名就要露馅儿,宁言秋磕巴了几秒,还是不敢造次。正在犹豫的时刻,宁言秋紧皱的眉头有一瞬间的舒展,看向姜窈身后走来的身影。 “姜姑娘,不是约好了我会同你细说,怎么先问起旁人来了。”紫衣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起。 姜窈与宁言秋本身凑得近,萧承照从中横插一脚,合扇的功夫,将宁言秋连同他身前那碗没喝完的面汤,推到了一旁。 这会儿,他身前的衣襟倒是整理得当。 姜窈虽感突然,可当对上他的眼睛,便是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自顾自地开口, “上午姑娘问的,在下姓秦,单名一个照字,家住信州,三代经商,有个婚约。” “秦照。”姜窈在口中轻轻复述着他的名字,眼中却是落寞。 他竟已有婚约。 “嗯。”他声音很轻,答了一声,“那姑娘呢?” “我,我叫姜窈,家住燕京城郊,父母是替大户人家管帐房的,也做些小买卖,上面还有个姐姐。” 宁言秋只觉得今儿这面汤滑腻的很,喝进去直想咳嗽,被萧承照死死踩住脚,憋得面红耳赤。 他索性扭头又要了一碗,才能勉强咳几声。 皇子改姓,户部尚书变成了帐房先生。 这两个人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 “哦?那姜姑娘此番怎么会独自来豫州?” “我自小在净明山学艺,此番也是要回去找我师父。” 显然,其余两人都没料到她会在这件事上坦诚。 “那你呢,怎么会来豫州?”她紧紧追问。 “与我有婚约的姑娘瞧不上我,父亲就放我离家游历,好歹涨些阅历,省得在家中碍眼。” “怎么会?”姜窈的声音大了许多,有些激动的否认了他的说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抵是不喜欢我这只眼睛吧,在人群里像怪物。” 萧承照说罢抬手抚上左眼,习惯性的遮挡,姜窈和上午一样,拉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定道, “漂亮眼睛,窈窈喜欢。” 两人眼神中的氛围再次升腾起旖旎,姜窈咬咬唇,当即做了个决定, “若是家中婚约你亦不喜,公子以为我如何?” “什么?” “我此行正好去信州净明山,你若愿意同行返乡,退了婚就随我入京,做姜家的女婿,可好?” 姜窈没忘记离京前与阿姊说过的话,她确实是认真思量过。 萧承照愣神片刻,笑而不语,对上姜窈期待的目光, “姜姑娘很好,只是今日之事在下恐怕有几日抽不开身,少不得听州府传唤,你我之事便待回了信州再议可好?” 姜窈大喜,连连点头,不过几日,她等得。 “拉钩?” “嗯,拉钩。”两人的小指缠绕,契约即成。 宁言秋往桌角挪了挪,筷子卷起面条的速度更快了。 夜里来找霍雨拿卷宗,霍雨见他步子蹒跚不少,不明所以, “驿馆的鸡蛋面这么好吃,宁公子这是吃了多少?” 宁言秋一手捧着胃,一手扶着墙,生无可恋地止住她的话头, “不讲不讲,”他接过奏报简书,“再也不吃鸡蛋面了。” 只是上次闻着姜窈半夜吃那碗鸡蛋面,勾起了自己的馋虫,没成想今日为了躲清闲,连吃了三大碗。 他揣好简书,扭头往回走,霍雨看他这样子,还是叫住他, “公子说了,你若是对简书做手脚,要我直接把你射成筛子。”原本是威胁,不过看他这样子确实可怜兮兮的。 宁言秋咬牙切齿地笑笑,摇摇脑袋,没有回头,这话萧承照说得出口就做得到,他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回了一句, “来,你现在就给我来一箭,保准一会儿这遍地淌的都是蛋花汤。” ———— 原本驿馆还有空房,只是宁言秋被赶着去公廨拿简书,回来时已经客满。 他与往常一样攀上树杈高处,巡视一周,厚着脸皮翻进姜窈隔壁的上房。 萧承照这一间不比姜窈那间,房中并无多余的软榻,只得一张床。 他从后窗翻进来时,萧承照正在照例整理床铺,见他进来,眼都没抬一下,只丢了床被子到地上,示意他将就睡地上。 “德性,”宁言秋不情不愿地将被子半折,想到自己后半夜还得探查,也不再多贫嘴,总比睡外头树上好。 地板上凉飕飕的,宁言秋今日面食过量,睡得沉些,做了个噩梦。 梦里,姜窈端着碗鸡蛋面就朝他走过来,凶神恶煞的非要给他灌下去。 他一路逃,那碗鸡蛋面就一路追。 梦里脚力不济,临了,萧承照出现在身后,剑刃贴着他的脖颈,阴恻恻地在他耳边低语, “敢违逆窈窈的意思,立时抓你下狱。” 惊得他一身冷汗,猛地从地板上翻起,幸而胃中消化还算良好,没有继续囤积鸡蛋面。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看到萧承照确实在床铺上躺着没动,这才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他晃了晃混沌的脑子,爬上窗台,轻车熟路地跃上驿馆后方的树。 他四处望着,忽见一只婴勺鹊从月 下滑翔而过,忙从怀里取出黄粉抹在手中,立于树叶较稀疏的高处,举起那只抹满黄粉的手,等着婴勺停在手心。 婴勺鹊便是苦海舟豢养的送信鸟,所有不系舟的情报传递都依赖于这种身形娇小,飞行迅速又隐蔽的鸟。 ———— “两个消息,听不听?”宁言秋斜靠在驿馆外的红柱边,戏谑地看着正襟危坐在马车里的人。 萧承照侧目,却没看他,视线直直望向馆内,他在等姜窈。 昨日霍雨传了府尹令,今日姜窈须同秦照一道旁听审讯,协助辨别那群座山雕的供词。 原本与秦照几人约了暂缓几日,等此间事了,便结伴同往信州去,旁听审讯却是头一遭,指不定有什么血腥场面。 姜窈盘算着不想平白多事,耐不住秦照来请,糊里糊涂地竟答应下来。 一面往楼下走,姜窈还在懊恼。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呐。 宁言秋凹着造型却等不到车中人买账,叹口气,认命似的撇了嘴里的狗尾巴草,靠近马车。 “前些日子你要我查悬赏令,我顺着五皇子身边去查孟章,他似乎一直与净明山有书信往来,这次离京根据沿路的不系舟汇总,他似乎绕了不少弯路,你说他会去哪儿?” 萧承照凑近些,阳光照到他的脸上,不自觉地皱起眉。 “净明山?”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可不是嘛,你说他与净明山又有什么联系,书信既然未断,何必特地上山?”宁言秋挑挑眉,附和道。 “接着查。”萧承照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扇柄往回收就要降下侧帘,宁言秋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经费。” 萧承照的手伸出马车外,照着他的头就赏了记脆的,宁言秋只觉得头顶一声嗡响,就像夏日里瓜贩子手里头敲西瓜,听声响还是个熟透的大西瓜。 “另一个消息呢,听完再考虑还要不要你来查。和宫里有关的消息,麒麟卫未必比苦海舟慢。” 面对上位者明晃晃的敲诈,宁言秋也不能发作,只得接下去, “秋风寨原本要劫的那批货,是下个月要运入京城用于京城改制的木材。” 帘内没了声音,半晌丢出一句,“老地方拿钱,动作快些。” “得嘞。”宁言秋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木材?只是一批木材劫来有何用,这一群土匪是从哪里得到的确切消息,州府当初费尽心思要呈到御前的奏报,难道说的就是这一批木材的安危? 马车的侧帘重新降下,那只在阳光下呈现出蓝绿色的瞳孔,随着马车内光线的阻挡,渐渐变回了深灰,他尚且没有思路,只是心中无端联想到一年多前的那桩强拆的丑事。 京兆改制原本是萧衡欲施恩于百姓,原本试点的区域一切进展顺利,直到强拆的事一出,一时间民怨沸腾,言官一味说着是刁民罔顾圣恩,只有萧承照当即出宫,来到流离失所的百姓面前。 那时候,和钱钧站在一起的,是户部尚书姜伯言。钱老尚书作为直接负责人自然是脸色铁青,幸好是屈明朗和姜伯言一人扶一边,老头子才没有背过气去。 萧承照想起,那天午后自己斥责钱钧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户部便呈上了安抚流民、改制整顿的具体对策。下到民意上至君信,思虑周全。 强拆的事,就像一团突然爆出的火,可这团火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 彼时或许朝野上下都没有细想过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更多地只是庆幸,庆幸这把火终究没有烧起来,也没有烧到谁的乌纱帽,最终的结果只不过是钱钧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明眼人都看着,这件事到此为止。 说到底这是工部的烂摊子,户部因何介入地这么深? ———— 姜窈踌躇许久,终于还是来到门前,彼时只有秦照等在马车边,望着她浅笑。 今日他着一身浅青色渐变圆领袍,外绣红地花鸟纹,长身玉立,右手执扇,扇尖在左手掌中轻敲。 姜窈呆愣了一瞬,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的眼睛,光线越好,那眼睛愈美。 “姜姑娘,请。” 他微微躬身,抬手助她借力登车,随后轻盈一跃落座在她对面。 一路无话,姜窈只觉得自己像是老鼠掉进米缸里,有此良机大饱眼福,不可辜负。 萧承照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时不时将目光移开。 姜窈只恨自己搜索枯肠却找不到什么话题,察觉到对面的不自在,欣赏片刻后,也只得低下头百无聊赖地默数自己百迭裙的细褶。 好容易捱到公廨,姜窈看着黑漆漆的牢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下意识往他身后瑟缩。 州府中师爷迎出门外,面色颇为和气,见他二人同乘而来,招呼道, “未待两位休息妥帖,便几番叨扰,实是案情牵连颇多,不由耽搁,还望夫人见谅。” 师爷说罢,毕恭毕敬地朝着秦照身后的人拱手。 姜窈一时语塞,尴尬地左右张望一番,左右实在没有除她之外的女眷,最后试探着指了指自己, “夫人,是说我吗?” 21. 第二十一章 师爷王世通此刻也有些意外,知府大人韩守谦一早便吩咐过,昨日的两位人证都是京中来的大人物,却不能细说是何身份背景,他便只好尽心些自己体会。 却不想这一朝体会错了。 自己在这豫州府里见过往来的人,少说也有几千,如他二人这般,相敬知礼又有旁人难以参透的默契,这不是伴侣是什么? 豫州府门外有片刻的僵持,秦照此刻在等,等她承认与自己的关系。 在她心里,秦照究竟是一时兴起的消遣,抑或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还是她满怀诚意一心认定的人。 可是她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末了,只是从他身后侧身一步,轻摇了摇头。 原本今日天气甚好,他眼中的那抹灰色格外好看,瞳孔的纹理细密如瓷上冰裂,日头落进眼底隐隐透出温润的黯光,最终在这一刻的沉默里,重新聚拢了薄薄的一层晨雾,那一抹跃过的光茫重新笼罩进深深的雾气中,不是倦怠,只是落寞。 “今日只是凑巧,正逢州府传唤,便与姜小姐同乘而来,堂上今日所问,想必我二人定然知无不言,希望能为大人破案进些助力。” 他拱手行礼,垂眸之际,眼中依旧空空,灰色在阴影里愈发深些,像是山泉中浸出的冷玉,生出凉意,任谁都无法将其捂热。 语罢,视线不经意地与她交汇,她似是心虚,只一瞬便回转向前面,附和着点点头。 “是在下唐突,二位还请里面坐。” 那名叫做邱枫的土匪头子被押解上前,在一众小弟最前头,起先是不肯跪的,待两侧差役将手中棍棒朝着他膝盖窝狠狠使了两棍,后头小弟纷纷躁动着想要挣脱束缚,为大哥分担一二,只是在听到后面的求情声,他倒是没再强撑着,最终跪了下来。 “姓甚名谁,做何营生,今日升堂所为何事,心中可清楚?” 堂上知府大人将那惊堂木一拍,抬手一挥,两侧行刑的差役就此退开,只是惊堂木的响声仿若震醒了不少人,尤其是堂下那些饥肠辘辘的座山雕。连带着坐在一旁的姜窈也是肩膀一抖,眼睛眨巴眨巴,睁得溜圆。 秦照将两人之间桌案之上的热茶推将过去,眼中依旧温柔,轻颔首示意她用茶。 姜窈接过茶盏,茶香伴着热气一股脑钻进鼻腔,方才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渐渐缓和,她小口啜饮着杯中茶,继续观察着这场审讯。 “邱枫,秋风寨寨主,秋风寨自然是做打秋风的营生,今日被收押并不知何缘由,我秋风寨上下齐心,一向是劫豪强,济贫弱,是方圆十里最讲道义的。” 讲道义倒是能看出来,这满地的小座山雕对于他刚才受刑,都恨不得以身替之。不过听到这秋风寨,专打秋风,姜窈竟有瞬间觉得很有道理。 抛开对错不谈,秋风寨不打秋风,怎么能叫秋风寨呢。 “因何上山落草为寇?” “前年做工时,东家结算工钱时克扣了工友,我气不过为他争辩了几句,往后在豫州城中再难寻到活计,终究是难以维持生计,干脆与兄弟们上山建了这寨子。” “哦?难以维持生计这又从何说来?” “工友中有不少祖上是旧辽血脉,京中不少干力气活的,但凡是辽人,都得不到足两的报酬,已经成了州中不成文的规矩,我那工友家中本就艰难,老母病重,只等着他干活挣药钱,我这才出言为他争取,却不想那东家联合别家都不再招我做工……” “那你……是辽是燕?” “在下祖上世代居于此处,是燕人。” 在场听到此处,莫不震撼,为了一个非我族类的人,落得今日的境地,值得吗? 看他的眼中,并无悔意,想来于他而言是值得的。堂上的发问声也不似先前犀利,“那你们自为寇以来,劫过哪些人家?” 邱枫大抵是见堂上有所松动,大着胆子继续解释, “莫说只是在一处做工的工友,便是我这秋风寨中也多是饱受冷眼的旧辽之人,州府中虽然为他们更改户籍,却从未摘去他们亡国之徒的帽子,试问燕人与辽人究竟有何不同,同饮一江水,同食一餐饭,不过是些讨生活的小民,怎么就不能得到个公平的对待……” 一番慷慨陈词,身后那些小弟大多低头哽咽,连带着作为证人的两人也垂下眼帘,陷入了深思。 “所以在下今日在堂下,并不知州府大人是为何事?”他字字铿锵,秦照的目光平静的扫过站在一旁的师爷,停留在了韩大人的官帽之上。 一个土匪头子,一番话打的不仅是豫州府的脸面,更是大燕的脸面。 这样的民情,显得大燕的胜利,福兮祸兮。 太子纡尊降贵来到这里,便是来听百姓诉说这合流之事上行下效得有多糟糕。 “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邱大哥,能否容我一问?”姜窈放下空茶杯,依旧是不谙世事的好奇模样,小心地出声问道。 “姜姑娘请便。”韩守谦点头道,视线不由得瞥向一旁气定神闲的秦照,他脸上的神色并无波澜。昨日是麒麟卫的霍大人持令来说明了情况,想必这两位也是出身麒麟卫的精锐,看问题的角度会比寻常人更独到些。 “邱大哥,你们寨子里是不是很有钱?你对寨中兄弟都很好,山中温差大,兄弟们打家劫舍,在山林间穿梭,竟人人都有兽皮傍身,棉服蔽体,确实比在城里做工要好过得多。” 打家劫舍,自然是劫财才有活下去的本钱,可是秋风寨劫富济贫,加上寨子里也没有什么奢华装饰,摘掉秋风寨的牌子,姜窈只不过当时误入了什么暂供行人歇脚的便宜小馆子,说来并没有这般富裕。 说者无心,却引得听者上心计较。 “说得是,是孤……”秦照的声音顿了顿,自己在审讯的现场,不由得习惯性代入太子的视角,脱口而出便是自称孤,不自觉地将手中茶杯握紧,“是孤陋寡闻了,我比姜姑娘早几日到这山上,寨中兄弟们的兽皮毛色偏浅,兽毛更加细密纤长,并不像豫州气候能养出来的,不知道是当家的花钱采买来分与众人还是说,这兽皮是什么人送予大当家的?” 审讯的重点总算拉回来了一些,韩守谦乘胜追击,大喝一声, “大胆,从实说来!” 姜窈问这话时也没想那么多,秋风先前所说情真意切,并不是唬人的,只是错便错在这份情真意切上。他解释得太多,节外生枝,反倒刻意,原本韩守谦是想问他究竟劫过哪些人家,可他并未理会审讯的节奏,自顾自的继续解释,说浅些,是为自己申辩,往深里说,更像是复述。 复述另一个人教过他的话。 人在受审的时候大多陈述事实,或者喊冤,像他这样只煽动情绪,难免有转移话题之嫌。 她意外的,是秦照很快接上她的话,将这一场审讯牵引到了更加细微明确的突破口。 “来人,去查城中今日出售过兽皮的走帐情况。”他又侧身在师爷耳边说了几句,王世通领命,自顾自离开,看样子是去了城门口排查。 堂上堂下的辩驳依旧在继续,姜窈那日见证,麒麟卫已经准备押解一干人等下山,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证词,这会儿已经神游天外,将注意力集中在秦照那只手上,方才用力握杯后,手掌红彤彤一片,不知道烫伤没有。 她盘算着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今早的沉默解释一番,却见对面的视线看过来,顺势将手敛于袍袖之中。 “既然大人今日审讯已经没有我二人的事,可否允我等先行离开?” 秦照看着身边人迷离的眼神,愈发下垂的嘴角,知她是乏了,这热闹劲儿一过,她都是这样的表情。 韩守谦自然巴不得他能早些离场,生怕秋风寨的人再说出什么戳他脊梁骨的话来。 “走吧,窈窈姑娘。”秦照起身看向她,她如梦初醒般抬头,对上他的眼眸,视线下移至他伸出的手。 他的指尖几乎就在姜窈的袖口边,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带着克制。姜窈看得分明,他掌心依旧泛着不合时宜的红,是方才的热茶水所致。当她将指尖轻置在发烫的掌心,一如大旱之中遇到了及时的春雨,消解了所有灼热的煎熬。 她的动作从犹豫到坚定,触到那片绯红的瞬间,是被温暖地包裹住,秦照回握住她的指节,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决。 “秦公子果然见多识广,能够看穿这兽皮并不是豫州山林所出。”姜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环顾在这喧闹的长街中,只有两人一言不发,她这才想着找个话题。 跟随他衣摆拂动,姜窈能嗅到他周身的浅香,只觉得熟悉,见他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牵住她的手,有些颤抖。 “秦公子,你真的好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姜窈冷不丁撞上他的后背,有些发懵,一面揉了揉额头一面抬头看向他回转的脸,他的耳尖几不可查的攀上了赤色,身形挡在她面前,洒下一片阴影。 姜窈觉得他似乎欲说还休,看到她揉着额头,下意识想抬手查看,眼底带上了歉意。 “昨日小小姐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心悦于我,怎的今日…今日……”听他的语气,仿若是委屈的。 “今早在州府外,我并非有意,只是 念及公子婚约到底尚存,不可乱了礼数,故而不敢唐突。”姜窈哪里受得了,急急退开去,拱手致歉,只余下秦照垂眸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温热的触感荡然无存,他才觉如梦初醒。 “那…那小小姐对我……” “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姜窈抬手发誓,回答得极快,末了还要点点头,印证自己所言非虚。 姜窈信誓旦旦的样子,秦照只觉得心中的纠结此刻又如过眼云烟般消散。 “小小姐既然这么说,那便早些启程前往信州,你我同往可好?” “好。” ———— 夜幕落下,满天的星又密又忙,虽然全无气息,不过每当有人抬头,便只觉得热闹。一片灰白云遮住半圆月,地上抖动着灰白的光,明暗间,姜窈推开了房门。和在豫州城外一样,她也是来到后厨,给自己做了碗鸡蛋面,只不过这一回,宁言秋的视角有些变化。 原先他就好奇,姜窈这一路走来吃饭睡觉都规律得很,偏偏进入豫州城前夜,非要半夜亲自下厨给自己做碗鸡蛋面,若是这鸡蛋面里没有蹊跷,问题就出在驿馆的后厨。 果不其然,姜窈趁着面在锅中,径直走向米缸,揭开盖子来,右手一拧,将那盖子上头的握柄处旋开,手中的东西塞进这木盖上方狭小的空腔,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又回到灶边,听着锅中翻涌的面汤边缘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越发浓郁。 待她上楼回到房间,宁言秋从另一侧的阴影处爬出来,抖了抖头上蹭到的锅灰,意识到脸上也蹭了些,抬手却是越抹越黑,跟着姜窈方才站过的位置,搜出了她放进去的东西,是一封密信,还沾着擀面时抖落的面粉。 信纸封装严实,不过看样子前日她也不是腹中饥饿,想来也是书信一封,从后厨的渠道和什么人联系,按照这张网络的分布密集程度,心下猜测更有可能是同净明山联络。 姜窈上楼时正碰到秦照掩门出去,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四目相对,都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秦公子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嗯,州府晚些寻我,说是要给今日我二人的证词做个签押,想来今日过后,这里的事就与我们不相干了。” “那…需不需要我与你同去?” “无妨,”秦照摆摆手,视线落在她手上的鸡蛋面上,“小小姐早些休息,我一人足矣。” 姜窈轻颔首,侧身推开房门,却听身后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 “小小姐……” “公子还有事?”姜窈转过身,背对着半开的房门,询问道。 他却无言,只是上前两步到她跟前,抬手卷袖,为她轻轻扫去鼻尖残留的面粉。 鸡蛋面氤氲的热气在两人咫尺距离间漫开,食物的热气,他衣角的浅香,加上这升腾热气之后,愈发迷蒙的灰瞳,一时间让姜窈愣在原地。 “好梦,窈窈。”他浅笑着低语,在这寂寂夜色中萦绕。 说罢,也不再停留,退开几步,目送姜窈木木地转身回屋。 下楼时偏又遇见满脸乌黑的宁言秋,秦照这一身锦缎紫衣,短短片刻,便作一块白一块黑,抬眸难掩愠色与嫌弃。 “什么表情,我可是有重大发现。” “说。”秦照掸掸袖子,耐着性子听。 “我都不知道,这小蛋花出息了,还会玩障眼法了。” “小蛋花?”秦照瞥了他一眼,要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姜家小小姐嘛,鸡蛋面。”说着,宁言秋抬手做了个吸溜面条的动作,眼里都是对于自己取名天赋的肯定。 “你别插手。”秦照心下了然,叮嘱了一句,匆匆消失在夜幕中。 ———— 州府中依旧灯火通明,霍雨与韩守谦等在厅内,相比霍雨的泰然自若,韩守谦的焦虑惶恐尤为明显。 看了今早的情况,只怕这位秦公子的身份犹在麒麟卫首之上,自己这一次看来是在劫难逃。 待秦照径直在上首坐定,却邪剑静静搁在身侧,只是沉默,威压自成。 但见韩守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告罪, “大人明鉴,今日那秋风寨匪首所言,下官确实不知,合流之策豫州府上下一向是不敢怠慢,想来…想来是旧俗难改,尚需时日,尚需时日啊,大人……” 半晌,上首的人才冷声开口, “旧俗难改,尚需时日?韩大人,”说话间,却邪剑出,寒光一凛,锋利的剑刃已经架在韩守谦的肩膀,与脖颈不过寸余,“这豫州府民风如何,管理是否得当,光靠你这一张嘴,可不算数。” 22. 第二十二章 韩守谦的脖颈能够感觉到剑尖的压迫,跪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豫州城今日的景象实非下官所愿见到,实在是…实在是……”好好的一州知府眼里竟翻涌着泪花,膝行向前两步,直到拜倒在他脚边,乞求声在哽咽中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秦照并没有收回手,倒是抬眸与霍雨换了个眼神,霍雨朝他拱手,转身离去,不多时便从牢里将十几份证词带到厅中,秦照接过证词,就着烛火,一分一分翻看,却邪并未收回剑鞘中,只是立在他身侧,锃亮的剑身正对着韩守谦,映出他眼底的惶恐与不安。 “韩大人,秋风寨的证词你看过了吗?他们十几份证词都是一模一样的,韩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这……”韩守谦小心地抬起头,却见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执剑抵在他颈间的不是眼前人。 “大人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这件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你我都是为陛下效力,陛下心系百姓,可咱们也不能让一群刁民骑到头上,这不是反了天了,你说是也不是?” “是,大人说的是。秋风寨说的事都是些子虚乌有的谣传,是构陷呐。”韩守谦此人也很上道,顺着秦照的暗示,接上话道。 秦照翻过桌上一个倒扣的茶杯,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泛着淡淡的苦味,并不好喝,韩守谦思量着自己是不是能起身回话,右腿膝盖刚离地,却听秦照再度开口, “韩大人,府上的王师爷呢,怎么还没回来?”豫州府今早接待几人的王世通王师爷,从上午去城门口盘问兽皮货源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霍雨在审讯之后曾去城门口寻过,也未见其人踪影。 “他倒是尽职尽责,大半日了也不回公廨用饭,霍大人找遍全城想给他送些茶点都没有办法,不知道他是去查兽皮了,还是去给什么人报信了?”秦照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语气玩味,等着地上的人又重新跪好,却邪再一次架在它肩膀,轻敲了两下。 “师爷只是去查兽皮了,至于大人说的报信,下官确实不知。” “不知?只有这些一模一样的证词,那我不好同陛下交差呀。我眼下手里人证物证都没有,偌大一个豫州城里,我就只认得韩大人您,要不您看就委屈您,把这个锅给背了?我到时候就说,韩大人上书陈情,为匪首所杀,今已缴清匪患,为大人报仇。至少韩大人还能落个好名声不是?” “不不不…我我我…我说,我说。”韩守谦向后跌坐下去,忙不迭摆手,自己不过一介州官,何苦为着不相干的人断送了性命与前程, “豫州前年大旱,去岁蝗灾,今朝又逢溃堤,实是多事之秋。前年还能向临近各州调粮,去岁蝗灾时,各地开仓放粮,今年还是没有粮食入仓,一朝上游决堤,连着州中撑不过两个月,便要弹尽粮绝,为今之计只有筹一笔现银,南下芜州卖粮。百姓已经几年没有收成,更不必论征收田税,下官这才…这才出此下策。” “所以你就和秋风寨的人联手,让他们去劫上京的木材进项,因为你知道朝廷批下来采买木料的支项只有七成花在了采买上,剩下三成会跟着队伍重新回到京城,你要的就是这三成的现银。” 沉默半晌,韩守谦怯怯回了声,“是。” “州府缺粮为什么不如实上报,却要七拐八弯的想这么一出。采买的三成现银原本是要送到京城里谁的口袋?你二人既然达成合作,又为什么还要反过来上书匪患,让京中来查,他又为何在堂上学舌,特意说出燕辽之别的话,说话!” 秦照拍案而起,杯中剩下的苦茶水,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尽数泼在地上,溅湿了韩守谦官袍的衣角,眼中怒意清晰,此刻不复温存。 “大人!”韩守谦重重磕了个头,“朝中新令,每有缺粮外调,缺粮之地需在来年还粮增息,以回报天恩。可您看豫州的光景,莫说增息,就单是换粮都无从谈起。从前年调粮开始,豫州临近三府大人都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接济豫州百姓啊。” “怎么会这样……”秦照与霍雨心中皆是震惊,想到三年前还粮增息的国策一出,反对和赞同的声音一时间便成鼎沸之势,谏议大夫长宁侯一派说以往借十成还七成的规定不公平,只有还粮增息才能带来良性循环,有百利而无一害,也能增加调粮地方的积极性。 如今看来,当时持反对意见的朝臣所说的隐患,并不是空穴来风。 可除了这件事,其他问题,韩守谦一口咬定并不知情,可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艰难。 “既然达成合作,为什么要上书?” “人心易变,终究是劫了入京的钱财,若是秋风寨的人言而无信,豫州百姓岂不是只有活活饿死的结局。大人,我韩守谦愿意一力承担罪责,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救我豫州百姓。” 秦照蹙着眉,静静盯着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韩守谦,眼中的怒意消减不少,伴着月色,更加复杂。 “麒麟卫全部撤走了吗?” “还有两队。” 得到答案,秦照取出一枚宫令,沉声道, “派一队人,连夜去芜州调粮,不得有误。” 听到这里,韩守谦只觉得周身的力气都散尽了,瘫坐在地上,无助地看向地上那一滩茶水渍,映出惨淡的月光,一如他缥缈的前路。 霍雨跟在秦照身后,出了府衙大门, “殿下,豫州的事是否需要急报回京?” “不用,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豫州的事恐怕还没完。另外一队麒麟卫也不必撤回去了,马上派出去找那个师爷,要活的。” ———— 姜窈一个人在驿馆里吃饱了一碗面,实在有些难以消化,思来想去还是上街晃荡一番,权当消消食。 这不逛还好,一逛便逛到了中街,豫州缺粮,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原本务农的人家都趁着夜色,上街摆个小摊,卖些手编的小玩意儿。 姜窈一路逛一路买,青叶编的蝴蝶、蚱蜢,虽然不比京中上元的花灯、布偶,也是精巧非凡,长长的叶子颇有弹性,下头坠着个小动物,都是田间地头常见的样式,配上新鲜青叶的颜色,栩栩如生,姜窈买了两个,牵在手里,那两个小家伙便跟着她的步子,一拱一拱地向前翻腾跳跃。 不想迎面撞上个慌不择路的孩子,两人撞作一处,各自向后摔去。姜窈揉了揉撑地的手腕,向前看去,是个男童,看着八九岁样子,瘦骨嶙峋,灰头土脸,眼里满是戒备与恐慌。姜窈原想询问他有没有事,却低头看到他腰间的一小块虎皮。 她想到上午秦照的话,这块虎皮也是纹密而毛长,应当是取自北地。 “你是秋风寨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不想却吓到了那孩子,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朝着僻巷黑暗处跑去。 “诶,别跑啊,我又不抓你去见官。”她艰难起身,向前追去,那孩子脖颈手腕处皆有淤紫,更不必说衣衫褴褛,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肯定是听之任之,无暇顾及,这怎么行。 姜窈追至街角一处照不到光的地方,那孩子就蜷缩在阴影里,也不说话,也不逃。姜窈看着他双手好像在比划什么,像是不会说话。姜窈试探着指指耳朵,问他能不能听见。 那孩子怯怯地点点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跟我回去吃饭、治伤。”说着要去牵他的手,那孩子却不肯离开这个角落,还从腰间取出一把袖珍的小刀,戒备地平举在身前。 姜窈只好放弃带他回去的想法,将手里的青叶编递给他一个,叮嘱道, “等我,我给你拿吃的。” 生怕他再跑走,姜窈一刻不敢耽搁,撒丫子往驿馆奔去。 “窈窈?”驿馆门口,姜窈又被叫住,秦照从州府的方向走来,正好与她在门口碰见,“小小姐这么晚了是一会儿还要出门吗?” 姜窈愣了片刻,还是先去拿了两张烙饼,手里攥着冒热气的烙饼,轻牵住秦照的袖口,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 “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小孩儿,好像是秋风寨的人,不知怎么的,一身伤躲在角落里饿肚子,我想着拿两个饼给他。” “秋风寨的人?” 姜窈肯定的点点头,说罢便要走,秦照拉住她,快步上前, “我同你一道去吧。” 两人比肩而行,姜窈絮絮叨叨地描述那个孩子的特征,不知不觉走到了方才与那孩子相撞的地方,她脚步突然停下,弯腰从地上拾起个小玩意儿,是方才相撞时掉落的另一个青叶编。 姜窈将烙饼揣在怀里,空出手来掸了掸青叶上的灰尘,是个翡翠白菜,难免失落,只不过很快两人继续向前寻找刚才那个角落,秦照没忍住开口问道, “小小姐手里拿的这是?” “白菜。” “白菜?” “对呀,”姜窈将那个白菜举到他眼前,很仔细的一点一点指给他看,“你看,菜跟、菜帮子、菜叶子,可不就是白菜嘛。”说罢,她低下头,将那个有一点瘪进去的白菜放下去,“也不怪你没看出来,刚才撞了一下,又在 地上沾了灰。可惜了,撞坏了也不好再送给你……” “给我的?” 姜窈的声音越发小了,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原本买两个,一个给你,另一个我自己留着。刚才我那个正好给小孩儿了,你的又坏了……”说话间就到了姜窈和那孩子约定的地点,此刻除了黑暗,明明一个人也没有,连带着她送出的青叶编也不见了。 “明明就是这儿啊,他怎么……”姜窈还在四处张望,秦照却是上前一步,纤长的手指在阶上轻轻捻过。 回到光亮处一看,两人俱是一惊。 是新鲜的血液。 “窈窈,方才你见那孩子身上可有流血的伤口。” “没有,若是他的伤口在流血,我一定先给他止血,断没有直接回驿馆的道理。” 看来这是新伤,姜窈心头涌出不好的念头,握住秦照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感觉到身边人的紧张,秦照侧头看着她有些呆愣的眼神。 “别担心,这附近人不少,再者不一定是那孩子的血。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什么意外,那不可能只有这一点血。” ———— 回去的路上,姜窈由秦照牵着,一路上浑浑噩噩,也不在意街道两边的喧闹。两人皆是沉默着,姜窈的步伐小,秦照也不急,在回驿馆的路上一步一步陪她挪着,任由两边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脚下一直到暗处,始终紧紧挨着。 其实在从州府回来的路上,秦照也想了很多。 从韩守谦的角度出发,他与秋风寨的交易已成,只要拿到钱,买到粮食,大不了最后把所有罪责推倒秋风寨打劫的行径就可高枕无忧,可他偏偏还要上书,这显然于理不合,白白多生事端。 又或者说,上书就从来不是为了防止秋风寨私吞现银,而是为了让京中派人出来,派太子出京。 为了杀他?秦照想到无根树的两张悬赏令,是为了十万两黄金,还是为了太子与先皇后千丝万缕的关系,为了幽城令而来。 还是为了让他查清楚京中改制贪墨的现银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这一批木材只有七成的分量,京中改制的进度一定会受到影响,既然州府知道消息,想来贪的也不止这一笔。回想京中改制相关的事情,他想到了导致钱钧罢官还乡的强拆案。 钱钧主导了强拆,强拆之后,重建进度必然加快,他会否彼时是为了暴露工部的这笔坏账才下令强拆?强拆现场出现的屈明朗和姜伯言对于克扣木材的事情又知道多少。再往前推,这几位在当时都是站在反对还粮新策的一方。这几件事情虽然间隔时日不短,却不得不引人深思其中可能的关联。 户部的抚民政策,究竟是未雨绸缪的预案,还是姜伯言意欲掩饰账目出入的办法?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明面上秋风寨与州府合作,又各自心怀鬼胎,牵强之余,是还有两人失踪,一个王世通,一个便是姜窈遇到的,疑似是秋风寨里的孩子。 这一切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用无形的手,推动了如今的局面,也一定有一个更加合理的动机,解释双方所有计划之外看似画蛇添足的举动。 “你别担心,我再去一次府衙,让他们去找那孩子,明日你随我一道去公廨,和邱枫他们确认一下那孩子的身份。”两人停在驿馆门口,秦照看她依旧愁眉不展,安慰道。 “这个,可以给我吗?” 姜窈如梦初醒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依旧温柔,那种温柔就从那一抹灰色中款款而出,像柔软的丝绸将她包裹,也将所有焦虑与自责隔绝在外。 “这个?可是它已经坏了,我明日再买一个给……” 秦照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带着缱绻的笑意,从她手里接过那颗小白菜,很是珍惜的系在腰带上。 “不用,这个就很好,我很喜欢。” 他的靠近猝不及防,姜窈愣在原地,身体有些僵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借着驿馆的灯火,姜窈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像头惊慌失措的小鹿,他额前发丝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长睫,痒痒的,她禁不住多眨几次眼睛,只觉得有股热气升腾上来,从脖子直涌到大脑,顺带着给脸颊染上了粉红。 他依旧没有站直,保持着这旖旎的距离,姜窈只觉得视觉和听觉完全被他占据,他今日是铁了心地要把所有情绪从她微蹙的眉心间抽离,他只要那个说心悦于他的窈窈,带着他的声音,带着他的气息,做个好梦, “我很好奇,你给我的是白菜,那你原本给自己买的,是什么?” 23. 第二十三章 姜窈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偏移,话哽在喉咙里,嗫嚅道, “……” “嗯?”秦照耐心地侧头来听,她含混的口齿中,什么都没有听清。 “翡翡。” 秦照心下了然,是她在净明山养的宠物,依旧不动声色地问道, “翡翡,是什么?” 姜窈低下头,揉了揉惺忪睡眼,并不回答, “等你随我回了净明山,我带你见它。罢了,你快去寻州官,别耽误了找那孩子。”说罢,抬手触及他身前柔软的布料,闭着眼将对面站的极近人推开,两人的距离恢复如初,她埋头径直回了屋里。 待她离去,宁言秋轻车熟路地寻个没光的地方,翻身而下,临了单手挂在檐下的横木上,冲着秦照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这个可以给我吗,我很喜欢……”他的尾音拖得很长,“不姓萧之后,我倒是发觉你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潜质。” 秦照甚至没有抬头,冷声道, “下来。” 原本掉在半空中的宁言秋,这会儿死死扒住横木,断不敢轻易着地。 “找人去。” “诶,我就在驿馆门口刚听了两句,你这儿连个画像都没有,我上哪儿给你找人去。” “什么都没听到,你听得也挺开心的不是吗?”秦照从袖中摸出块金子,信手向着房檐上抛,宁言秋坐回檐边,一手擒着盘龙棍,环抱住檐角,一身夜行衣正悠闲地翘着脚,黑暗中的银挺凌空闪过一道光,直勾勾映入宁言秋眼中,他眼疾手快将盘龙棍换只手,伸出去接住这泼天的富贵。 “好说好说,我找豫州的苦海舟打听打听。”他喜形于色,打着旋儿轻盈落地,冲秦照挑了挑眉,刚要朝前走,又被雇主横剑拦下, “下次,离我远点。” “懂,我懂。”宁言秋答得很快,一面说一面将那柄剑向下按,紧接着就是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 待他回屋时,隔壁已经熄了灯,想来她已经睡下了吧,秦照心想。 殊不知,偏今夜姜窈睁着眼睛,在床上四仰八叉地合衣平躺着,只觉得外头的月光太亮,亮得人闭不上眼,呆呆地望着顶上的床幔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想到明日要去公廨问那孩子的底细,今晚还是得好好休息,侧过身想背对窗外的光亮,只听得油纸沙沙响,她伸手一摸,是揣在怀里的两个烙饼,现在都已经凉透了。 她轻叹口气,转回身,将那两个凉掉的饼子搁在床边的矮台上,只觉得没力气起身。又继续翻来覆去,直到迷迷糊糊陷进梦里面。 梦里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孩子,只觉得和今日遇见的孩子差不多年纪,只是场景不大一样。 不是在街上,好似是在什么封闭的空间,只不过眼前人锦衣华服,根本不是今日街上的小乞丐装扮,他似乎在埋头哭泣,都不理人。 “别哭,等着,我给你拿吃的。”也许是因为小的时候尚且懵懂,总觉得心情不好只要吃点东西就好了,至少在梦里她是这么说的。 她朝后退开去,才看清周遭的环境,明明是个装衣服的箱笼,明明是个很温馨的小屋,姜窈只觉得放下心来,在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值得躲起来哭的。 她凭着记忆跨出门槛,左右张望又是一片虚无。 梦里场景切换只在瞬间,周围再次暗下来,身后的小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今夜的中街,她一瞬间又被拉回了那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街上原封不动地留着新鲜的血迹。 她想喊叫,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帮帮忙吧,找找那个孩子,帮帮忙吧…… 只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孩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她一概不知,又谈何寻找。 不知道在黑暗中漫游了多久,忽听耳边传来急急的甲胄声,和东宫墙外听到的禁军换防很像,她的眼睛被人捂上,挣脱不得。 几经轮转,起起伏伏,梦里最后一句,好像是什么人在安慰她, “别怕,只是做了个藏矇的游戏。现在,你已经赢了。” 说这话的人在她身边坐下,等她扭头去看时,又看不清,触不及…… “窈窈,窈窈。”呼唤她的声音真切地传入耳朵,加上叩门的声音,姜窈猛地从梦中惊醒,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扭头一看,竟已经天光大亮,她竟陷在真真假假的梦境里,纠缠了半夜。 “秦公子稍待,我片刻便到。” ———— 看着外面的好天气,姜窈估摸着辰时已过,秦照应该是来寻她去公廨提供线索的。 手忙脚乱过一阵,终于是下得楼来,正看到门外秦照垂下眼帘,静心等待的样子。 门前的青石阶尚凝着未干的晨露,他倚着门前朱红的立柱,浅青的竹月纱衫在晨光里翻着淡淡霜色,裁剪地飘逸,姜窈能想象到他或行或止,这衣裳时而跟随他的步伐如烟似雾拂动,似游鱼穿梭在人群,时而垂坠如净池潭水。他腰间松松地系了根玉带,坠着个香囊似的小袋,远远瞧着绣面上是个花环。 “来了,小小姐昨晚睡得可好?”秦照分明看出她眼底仍带着倦意,步伐也不似昨日轻快。 走出廊下,姜窈瞧见驿馆边的榴花开得正盛,都说五月榴花照眼明,实在是生机盎然。 收回视线,日光下秦照看向她的那只眼睛,呈现出极淡的灰色,姜窈又品出了几分宝石般的蓝绿色,与阴天的铅色不同,更像是薄雾里洇开一抹青山黛,漾着暖融融的光,盛着澄澈的温柔,与昨晚不同,当下的温柔在姜窈看来是包容开放,与昨也略带霸道的裹挟、隔绝截然不同。 姜窈摇摇头,又点点头,无奈地回答, “还好吧,就是睡得不太踏实。” “无妨,今日能有定论,晚上便自然能好好休息了。” 他并不需要表现得过分地关切,这只会加剧她的不安与紧张,他在心中暗暗盘算着,今日过后,他们作为证人也没有再滞留的必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她自然能够宽心。 进了豫州府的监牢,光线一下子少得可怜,在这里阳光是吝啬的,只有从监牢最上方的一个栅栏口漏进来,对于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来说,沐浴在阳光下,是件很奢侈的声音。所有生命在这个地方都显得黯然失色,秋风寨众人也是如此,虽说饿了两日之后,又吃过几顿饱饭,姜窈看着他们还是一个个的脸色铁青。 “人犯邱枫,有人来看你。”监看的小厮高声喊了句,也不见这牢里多几分生气,只不过秋风寨的人在几个临近的牢房,此时都探究地走到牢门口张望着,想看看如今还有什么人会来找他们大当家的。 邱枫正在牢房那堆稻草铺的床铺上靠墙闭目养神,听到有人找他,缓缓睁开眼睛,却见是昨日的两个证人。 “两位怎么会想到来这暗无天日的牢里,昨日该说的不是都说了吗?” “邱大哥,我是有件事要问你。”牢门并没有打开,姜窈站在牢门外说道。 “姑娘请讲。”他也不意外,秦照陪在她身后,始终带着审视的目光,他浅灰色的瞳孔在姜窈看不到的地方,再次阴沉下来,相比于右眼中沉静的墨色,那只灰瞳里似乎酝酿着深不可测的风暴,随时准备将一切威胁扫平。邱枫此刻的镇定也许只是因为,教他说话的人想得周全,连带着他会下狱,会受审都想好了,还给他传授了应对之法。 “秋风寨中有没有走失过一个孩子?八九岁样子,一个瘦小的男孩儿,不会说话,腰间带着块虎皮。” 此言一出,涌到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可是邱枫沉默着,秋风寨众人就无人开口。 姜窈看着周遭如此多迫切的眼神,她几乎可以确定,昨夜那个孩子就是秋风寨的人,只是围剿之日他并不在寨中,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他因何躲藏,又会去哪里? 邱枫到底放心不下,主动开口问, “姑娘在哪里见到他,他现在怎么样?” “昨夜,我在中街见到他,身上有不少伤,饿着肚子东躲西藏。邱大哥,他究竟是谁?” 孩子的名字近在咫尺,呼之欲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邱枫皱着眉再次低下头,连带着他一众小弟都低下了头。 直到远些的一个监牢里,有人高声问道: “是小二吗,小二在哪里,伤得重不重,姑娘你说……”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一个监牢里的同伴死死捂住嘴,不许他说,可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悲恸的神色都做不得假。 姜窈提起裙边,没有一点犹豫地朝那边奔去,蹲在地上继续去问那个瘫软在地上的汉子,秦照跟在她身后,生怕牢里的人发起狂来要同她纠缠分说。 “你说的小二,就是我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看向邱枫,邱枫似乎很纠结为难,最终还是松了口,姜窈面前的人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担忧,黝黑的双手攥着牢门,跪在她面前, 苦苦哀求, “求求你们,救救小二吧。” “你若是不说清事情原委,我们就算有心要救他,恐怕也会耽误不少时间。”姜窈忙着劝里面的人起来说话,秦照在她身后开口道。 那男子听到这话,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努力咽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从头说起, “姑娘见到的哑童名叫谢小二,是大当家的在山下捡到的乞儿。先前州官大人上山同大当家的商量截官银买粮的事,谈妥之后,随行中有一人指名要求小二随他们离开,因为他不会说话,所以让他负责之后所有往来的消息传递最为保险,小二当天就和他们一道下了山,再后来秋风寨被缴,小二也没回来。当时那个大人说过,如果事情败露,就会杀了小二。” 说到这里,姜窈扭头看向秦照,他也一样皱着眉,没想到那个孩子并不是单纯的流浪乞儿,是被追杀潜逃。牢里的男子不明所以,想要抓住姜窈的衣摆,情绪激动地央求道, “姑娘,你说昨夜见过他,他现在何处,你把他带回来了是不是,你把他保护起来了是不是,你说话……” 他一字一句,皆是诛心之言,姜窈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挣脱对面的禁锢,隔着牢门间空隙的推搡,她失去了重心,险些向后仰倒。 千钧一发之际,她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秦照看着她呆呆地站着,也不躲也不说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强行将她与牢门内的人分开来。姜窈只觉得自己被抽走了力气,现在她勉强站立不过是因为秦照拦腰搂住她,支撑着她不倒下。 秦照搀扶着她,将她带出了监牢,见她依旧是魂不守舍。 她低着头,秦照虽看不到她的眼睛,可是她颤抖的手依旧死死牵着自己。 “我不应该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的,我应该带他走,我当时就应该带走他的,怪我…都怪我……” “这怎么能怪你,他逃亡日久,即便你要带他走,他也不会愿意跟你走的,他在那样的情境里,谁都不能信。”秦照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和秦照眼里的焦急与决绝不同,姜窈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眼泪,她咬着唇,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懊恼。 她的呼吸剧烈的起伏着,秦照没有放手,只是他的坚决与姜窈的自责在眼神中无声地对峙,她突然环住他的脖颈,径直抱住他,将脑袋搁在他的颈窝。 姜窈并不善于在人前落泪,只是方才惊惧之下,眼睛里已经盈了满眶的眼泪,此刻要夺眶而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眼下只有抱住他,在他身侧任由眼泪纵横。 秦照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靠近,可是她在自己肩头一言不发,肩膀却是随着啜泣小幅度地抖动,他知道她只是在流眼泪,她只是想把该流的眼泪流完。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眼泪,他无从劝阻。 他能做的,只有回抱住眼前的人,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汹涌的情绪渐渐平息。 良久,他听到姜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依旧带着哽咽与沙哑, “当初在山上带走谢小二的,是王世通吗?”在州府门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豫州府的牌匾,想到了那天迎接二人的王师爷,他再也没有出现过。随行州官左右,本就是这位师爷的职责。 “你在这里,我进去问清楚。” 只可惜,邱枫的答复并不是王世通,随性的人里,只有带走谢小二的那个人黑袍覆面,与韩守谦平起平坐,并不是州府中的下属。 姜窈等在门外,突然又想到昨夜的梦,虽然是细碎的片段,可她就是觉得很真实。 她丢下了那个孩子,她没有牢牢牵住她遇见的那个人,两次。 这是她第二次失约。 第一次,是她没有回来,第二次,是原地的人没等到她。 ———— 秦照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姜窈原本燃起的希望再一次熄灭,只是她已经收拾好心情,随时准备寻找新的线索。 “昨日,你来找韩大人,他是何反应?会不会是他……” “应该不是,韩守谦只是从谢小二的手里通消息,并没有杀他的理由。” “那王世通在哪里?” “霍大人已经派麒麟卫去找了。我们还是先回驿馆,等宁言秋和霍大人的消息。” “宁公子?” “对,他有办法更快地找到人。” “你说他如果有机会逃跑,会不会躲回秋风寨?” 24. 第二十四章 姜窈虽知道谢小二的情况要能够逃脱的概率很小,不过若是有逃脱的假设,他无处可去,就只有躲回秋风寨。 “我陪你,改道秋风寨。” 秦照回答得很自然,仿若只是上一趟街,下一回馆子,绝口不提在秋风寨可能会遇到的风险。 “好,你我只是探查,务必小心为上。”姜窈叮嘱道。 马车行至山脚便只能停下,剩下上山的路,只能由他二人步行而上。 豫州边城的山势连绵,除了最高峰名唤天虞,剩下的起伏山丘大多没有名字,如今姜窈两人步行而上的,便是其中一座无名峰。阳光下远望,眼前的峰峦沟壑如大海的波涛,云浪翻涌,深蓝浅黛,无边无涯,相较之下,山上诸多的山庄匪寨,不过是一只只颠簸在浪中的小船,秋风寨也只是这一阵又一阵海浪里挣扎求生的其中之一。 两人互相搀扶着攀援而上,与当初下山时的心境大不相同,秦照不由得想起在秋风寨前,姜窈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曾婚配,不由得笑出来,不知不觉便落在姜窈后面。 他微微侧头,灰瞳先是一凝,而后漾开笑意,并不热烈,只是眼尾聚拢了情意,眼中的灰色便有了生气,让若是被山间的日头晒透了,露出地下温润的岩石质地,风穿过林间青叶,沙沙作响,阳光筛下一地碎金似的光斑,他身上的浅青衣衫染做玉色。 “秦公子,快些快些,你在后头笑什么?” 循声望去,姜窈正站在三张外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上,双手叉着腰,歪头看他。她今日着一件鹅黄的窄袖短衫,领口与袖缘绣着藕荷色的缠枝莲纹,月白的鞋尖沾了泥土和草屑,此刻一面等后面的人上前,一面晃荡着裙摆内里的百褶裤,透着股竹子拔节似的劲儿,鼻尖上沁了细密的汗珠,随着她喘气的动作微微颤动,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她会哭,会生气,她更爱笑,爱解决问题。秦照仰望着她,此刻确信,他所认识的那个姑娘,已经完全恢复。如此一来,山上究竟有没有谢小二,都不会击垮她。 毕竟她是净明山一霸,清徽观窈窈大王嘛。 “他呀,怕不是触景生情,少男怀春呢。”突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秦照扭头就见宁言秋拄着他的盘龙棍,笑着戳穿了秦照的心思。 “宁公子!”姜窈见到他自然意外,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朝他们奔来,宁言秋紧张地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又见姜窈像只跳脚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冲着自己的方向过来,口中小声念叨着,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一边说一边摆着手往秦照身后躲,在他身后辩白,“我真不是故意的,路过,纯路过。” 秦照甚至站在原地没有侧身,依旧带着笑容,笑容之下却是咬牙切齿地吐露出毁灭性的语言, “没事,回去在牢里蹲一蹲就好了。” “你们怎么总是不往前,我都等了有一会儿了。宁公子到这里,是不是小二就在附近?”她同宁言秋两人绕着秦照转了又转,她不明白,宁言秋见到她躲什么。 “差不多,我查到大概昨夜他确实被抓了,不过子夜之后又没在乱葬岗出现,我估计他寻了个法子逃脱,可不就寻思来寨子里碰碰运气。” 听到说谢小二可能还活着,姜窈只觉得精神大振,当即招呼两人跟上,继续向秋风寨迈进。 可怜宁言秋巴巴地跟在秦照后面,大气不敢喘,加上昨日到今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爬得着实狼狈。 “宁公子,你年纪轻轻怎么还柱上拐了。”姜窈甚至想上前拉他一把,手伸将出去,却被中间的秦照很自然地牵住,面对姜窈的错愕,他反而握得更紧些,反问道, “怎么了,窈窈?” “没…没什么。” 姜窈突然对宁言秋生出了一种同情的感受,宁言秋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抬头看看姜窈,在低头看看自己杵在地上的盘龙棍,竟然说他是拄拐,自己手里这柄盘龙棍,明明是世人口中横击三千浪,旋收九州阙的利器。刚想同他理论,却见秦照的眼神杀过来,紧接着信口说道, “可能他就是缺心眼儿吧。” ———— 三人拌着嘴,好歹是一点一点挪上山去,亟待能够看见秋风寨三个大字的牌匾,姜窈突然示意身边两人停下, “不对!寨子里的人都在牢里,前头怎么会灯火通明……”不及语罢,寨门两侧已经放出箭矢,渐成密集之势,姜窈侧身闪躲,不忘伸手将秦照护在身侧,疾步后退。 宁言秋离两人远些,此刻已将盘龙棍用力下冲,姜窈第一次见到那拐棍分作两节,内里大有乾坤,不仅有破甲锥,更有九节长鞭,此刻鞭声一响,宁言秋直接迎着漫天的箭雨而上, “你俩光看呐,来帮忙啊。” 秦照应声“等着,”却邪剑出也是腾空而出,两人在前面抵挡箭雨,姜窈心中虽然知晓情况紧急,可是秦照出剑之际,还是看呆了片刻。 美人执剑,温柔与凌厉融于一体,实在是一种视觉盛宴,只不过姜窈来不及多看,径直转身往山下跑去。 “什么情况,小蛋花跑路了?”宁言秋一回身,却不见了女子的身影。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宁言秋确定姜窈没有躲在附近的草堆里,高声问秦照,“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后半句是什么知道吗?” 箭矢在耳际擦过,发出簌簌的爆鸣,宁言秋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什么意思?”秦照左右不断闪身,对方占着高地,易守难攻,更是敌众我寡,在两人近乎力竭的情况下,寨门突然洞开,从寨子里闪身出十几个带着可怖鬼面的杀手,将两人团团围住,两人喘着粗气变换站位,背向防守。 “意思就是,小蛋花不要你喽。” 大难临头各自飞,看来自己在她眼里,也不怎么重要。他听得真切,心中虽然落寞,只不过想到她遇事能以自己为先,竟也是高兴的。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秦照沉声道。 “谁让你说我缺心眼,你才缺心眼。” 中间的猎物还有心思絮絮叨叨地讲闲话,无疑是对猎手的挑衅,那十几个鬼面相视几秒,分批次发动攻击,只要保持优势,这两个人今日绝对逃不出去。 杀手们从前后两端涌来,手中是各式各样的长短刀兵,脚步声在山路上跺地震响,犹如一锅滚水逐渐沸腾。秦照站在前面,右手握剑,并不召集上前迎战,身后半步的位置,宁言秋正收拾软鞭,将盘龙棍两节反接在一起,棍身泛着冷光,起势迎战。 第一拨猛地扑过来,大刀破风的声音尖利短促,秦照并未抬手隔挡,身形一侧,让过这一刀,待人靠近,剑尖紧贴来人的刀背而去,顺势一挑,立时虎口绽血,紧接着手腕一番,剑身拍在第二个人的小臂,霎时间便麻木地抬不起来。第三人与他拉开距离,借着山高林密攀援而上,又急速俯冲,秦照见状,收剑背身,抬腿将剑径直向上踢去,俯冲之人赶忙躲闪,却不想他回身还手,将原本笔直的剑身掰过水平,左手执剑,右手在剑柄出用力推进,长剑笔直地插进那人脖颈,血溅三尺,连带着秦照的脸庞、衣衫都带上了血迹,他收剑继续解决其他方向来的人,直到斜指地面的剑尖,滴下源源不断的浓稠血液。 宁言秋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长锥穿肠破肚,他快步上前,连破数人,后来者闪避不及,跟着前面的尸体一起钉在在了地上,一时间半山的草丛尽数染上鲜红,入夏时分墨绿的树叶,竟比深秋的枫叶还要红。 战至过半,两人兜兜转转再次背身相互依靠,这次先开口的是秦照, “都是无根树出来的千面鬼,他们怎么不认识你,难道是你二叔带走的那部分。” “宁听潮带走的都是鼠字辈的高手,那是这几个怂包能比的,再说了,又不是在宁家话事堂,出了话事堂,他们只听绘师指派,指哪儿打哪儿,才不管杀得到底是谁?” “跟着你真是倒霉,那你们宁家人怎么管理这些人,要是全部造反,你们姐弟俩打得过?” “那是千丝引,千面鬼最后的归宿,只要距离合适,顷刻毙命,宁家的事管得着吗你。再来!” 两人转换方向,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清洗, “千丝引,你倒是用啊,多远的距离是合适的距离。” “什么距离都没用,”宁言秋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我只管苦海舟,不会千丝引……” 说话间,第二拨攻击被尽数瓦解, “我跟着你才倒霉,千面鬼只求财不寻仇,都是奔着杀你那十万两黄金来的。” 看着山路上剩下的几人,正好还够再杀一轮,两人盘算着,却听远些的地方传来姜窈的一声惊呼, “阿照,小心!” 又一支冷箭从寨门边的高塔中射出,彼时秦照正背对着寨门,想要察觉躲避高速驶来的箭几乎不可能,千钧一发之际,面对着他的方向,也射出一支箭高位箭,力道更大,直接将塔上的箭高位拦截,从中径直劈开,而后继续向前飞驰,直接将放冷箭的人射下高塔。 在场三人皆是一惊,宁言秋抱着头不可置信的蹲下去,生怕下一箭被射穿的就是自己。 秦照则是对上姜窈担忧的视线,她也吓坏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便要眼睁 睁看着秦照在自己面前中箭身陨。她身后牵着的人,感受到她周身的血气上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眼尾的猩红难藏劫后余生的惊恐。 “窈窈,窈窈……”秦照原本白皙的脸上有一大半都染了血污,察觉到姜窈的异常,急急向她跑来。 直到她倒下,宁言秋与秦照才看到蹲在她身后的谢小二,手上裹着姜窈的帕子,身上满是污泥,却没有什么新伤。 秦照一脸唤了几声都没有反应,急忙去探她的鼻息,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只是袖口双手有些擦伤,沾了污泥。 “诶,别探了,她这样的,不是吓晕了就是累倒了。”宁言秋在后面,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个杀手的戒印,都是些羊字辈、猴字辈的新人,就连最后被射下高台的那个,也不过是个虎字辈。可惜了了,宁家辛辛苦苦养的杀手,这一趟又全死在宁家人手里,宁言秋只想到那些打水漂的经费,脑瓜子就突突地痛。 秦照抱着昏迷的姜窈一步一步向山下走,扭头看向谢小二, “你跟着我,回去见你们大当家。” 宁言秋腾出手,牵住这个小哑巴,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他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方才最后那一箭,从哪里来,又是何人能有这样的本事,距离远不说,准头、力道一样不落,还让人找不到她。 “别找了,是麒麟卫的人,你不做亏心事,那箭射不到你身上。” “霍大人?” “嗯。” 宁言秋依旧无法相信,自从来了豫州,秦照动不动就说,要是自己妄动,就让霍雨把他射成筛子。原来这句话不是开玩笑,莫说射成筛子,单论今日这一箭,他都扛不住。 “殿下,宁公子。”霍雨背着箭筒,从山下赶来,“小小姐这是?” “无妨,她只是累了,带着麒麟卫的人下山吧,上面已经没有活口了。” 霍雨低头称是,却拦住了秦照的下山路, “霍大人这是何意?”秦照此话一出,宁言秋才依依不舍将目光从霍雨那把玄昼弓收回来,切换到戒备的状态。 “殿下,下山路上的情况比较复杂,麒麟卫已为殿下清出一条路,请殿下改道下山。”霍雨的衷心自然毋庸置疑,只是她今日眼神躲闪,似乎还有事瞒着自己,秦照与宁言秋交换了个眼神,当即表示愿意改道。 当下,尽快将姜窈带回去是最重要的。 ———— 姜窈回到驿馆,依旧是梦魇不断,梦中她回不到藏矇的小木屋,没有在黑暗吞噬谢小二之前拉住他,最后是在秋风寨前,秦照中箭倒下,她看到那只灰色的眼瞳里流露出痛苦、凄怆,还有埋怨,直到灰色里面再也见不到任何情绪,只余下空洞。 “阿照!”她猛然惊醒,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了,捂在被子里,她的神经高度紧张,浑身上下绷直,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在,我在这儿,窈窈。” 秦照用热水缴了帕子,正在为她擦汗,听到她从梦中惊醒,手上的动作一顿,急忙回应着她也许是无意识的呼唤。 一整夜,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唤了他十六次,他便也回应了她十六次,直到最后,她终于挣出梦魇,泪眼朦胧间,是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她抬手去碰他的脸,他脸上尚有血污未净,秦照不想她脏了手,将她的手圈进自己掌中,轻声安抚, “我在这里,我没事,谢小二也没事,你把他平安带回来了。” 听着这些话,姜窈瘪了瘪嘴,眼泪再一次涌出。 这边秦照哄着人平静下来,她逐渐意识清明,正遇上从外头回来的霍雨与宁言秋,这一趟回来,连带着宁言秋的眼神也开始躲闪。秦照冷声问道, “下山路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霍雨还算镇定,好像是已经找到了什么逻辑自洽的办法,答道, “山下还有一伙人,也许是要与山寨中的杀手前后合围,也许是跟随谢小二上山,已被麒麟卫尽数解决,没有活口。” 秦照的视线转向宁言秋,向他求证情况的真实性,宁言秋的视线飘来飘去,看了一眼霍雨,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姜窈,最终点了点头。 身后,姜窈的手指吃力地勾住他的手指,声音依旧虚弱, “怪我,我在净明山上游手好闲,斗狗撵鸡,就是没有好好同师父学武,师父没办法,只教了我逃跑。” 她的声音委屈巴巴,宁言秋小声嘟囔来一句, “你是跑得挺快的……”被秦照瞪了回去。 只听她继续说道, “阿照,我害怕,你留在这里陪我,不要走,好不好……” 25. 第二十五章 她的声音成功地将秦照钉在原地,山上的事不查清他是不会轻易翻篇的,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 “好,我不走。”他重新坐在床沿边,回握住她悬在半空中虚乏无力的手。 姜窈的这句话妙就妙在,待到漫漫长夜耗尽,麒麟卫就能将山上发生过的一切痕迹尽数抹去。 那些染红的树叶、草丛,狼藉的箭簇,所有的罪孽都被扫下山去。 自此,天虞峰依旧是天虞峰,秋风寨依旧是秋风寨。 姜窈昏昏沉沉,再度陷入睡眠。 青瓷香炉里飘出一缕安神香,软软地缠在她周围,自她醒来后便是侧卧,她想看着床榻边自己牵住的人,确认那双漂亮眼睛依旧柔和地注视着自己。乌发如云铺在枕上,均匀的鼻息轻轻洒在他被牵住的手背,带着若有还无的暖意。 夜里太静,静得能听清窗外榴花的私语,远处隐约的更鼓一遍一遍敲过,她睡得愈安稳,牵住他的手愈紧。这似乎是她的习惯,交叠的手掌侧枕在脸颊,舒服得轻轻蹭在他的小臂,秦照从端坐在床沿边,到被牵引拉扯着一点点向她靠近。沉沉的夜色里,他撑着头,从她的表情里去猜,猜在她的梦里游到了哪座亭台,踏过田垄几何,前面是是师父与同门,还是父母与阿姊。 露水凝在翠色的叶尖,疏忽滴落,他私心想,自己能不能也在她的梦里,陪她徜徉山水间,寄情花月下。叶尖上晶莹的珠儿,映出晨曦,终于滑下来。那种对他并无用处的安神香,好像迟迟地起了效用。 万物复苏的时刻,依旧有老鼠在角落里忙碌, “山上的千面鬼,败了。” “全部?” “是,麒麟卫连夜处理了尸体,一个活口都没有。” “两个人对上十几个千面鬼都没死,无根树的人现在这么废了?” “其实…其实是三个人。咱们放跑做诱饵的谢小二,被…被那个小姑娘给救了。” 王世通拱手垂头,大气不敢喘,只听到站在窗边的人眯起眼睛看向外头日渐敞亮的天色,良久没有发话,突然在寂静中爆发出的笑声,将王世通吓得一激灵,腰弯得更低些,默默朝后挪了几步。 “罢了,我早料到,慧悟如此看重她那个小徒弟,怎么可能整整十五年什么都不教给他。只是可惜了世通你,恐怕只能背井离乡,躲一阵子了。” “那无根树那边?” “京中有人花十万两黄金要买萧承照的命,折这几个人算什么,他们后头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很多事咱们只要作壁上观,大燕朝的沉疴旧事已经足够他们几个应付了,安心做事罢。今日你便启程离开豫州,前往信州的文牒我已为你备好,到了信州自会有人接应你。” “多谢主上,往后世通定当小心谨慎,绝对效忠主上,万死不辞。” ———— 姜窈醒时,秦照一手被她牵住,一手枕着自己,伏在榻边,眼睫在眼下投出翅蝶翅般的影,伴着呼吸,轻轻颤动。经过一夜的修整,姜窈只觉得自己恢复如初,加上这次有惊无险找回了谢小二,自己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一刻,窗外的日光披在他肩侧,实在诱人。 姜窈小心地抽回手,双手交叠,整个人趴过来自在地勾着脚,脑袋枕在手上,近距离欣赏着眼前这张脸。他始终没有醒过来,姜窈一手撑着脑袋,右手的手指试探着朝他的脸触碰,细腻的指尖沿着额前的碎发,描摹到眉毛,在睫毛处停留,顺势滑下,越过鼻梁、鼻尖,最后是唇。那是一抹浅浅的绯色,只是在白皙的肤色下,像是宣纸上洇开的朱砂,唇线又是细细勾过,上唇微微翘起一点弧度,下唇丰润些,恰恰承住了沉静面容下的一丝倦意。 门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推门的是宁言秋,只是瞬间,霍雨将他从里面又拽了出来。不过为时已晚,姜窈只恨屋内没有个合适的地缝给她钻进去,一时间失去所有悠闲自得的意趣,被子蒙住脑袋,转向床榻内侧,闹出不小的动静。 宁言秋眼中也是惊恐,倒不是怕姜窈,他方才分明看见,秦照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拳。 他根本没睡着。 “霍大人,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去哪儿?”秦照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短短数字,音色沉沉,犹如玉磬轻叩绸缎,却令听者打了个寒颤。 “殿下,王世通死了。”霍雨这是抢先禀报正事,麒麟卫的手下还在处理城外的尸体,她须尽快赶回去,“他今日出城,麒麟卫跟在他身后,并无人攻击,他是自己行至半路,暴毙身亡,在他身上搜到了前往信州的文牒,不过印鉴是假的。” “被毒死的?” “是,至于是何毒物,尚需时间剖尸查验。” “收拾东西,今日启程信州,不得有误。” 宁言秋眼瞅着秦照好像并不计较方才的打扰,插进来一句, “那豫州的案子怎么办,咱们就这么走了?” 秦照的视线回到他身上,冷声问, “我们出京是为了什么?” “查匪患?” “秋风寨有什么匪患。” “他们确实不曾伤人,这打劫也没来得及就被抓了。” “那留什么,还嫌窈窈在这里不够糟心?”说到里面的姜窈,秦照的声音轻了几分,手中拿着那份假文牒,信手仍在外头桌子上,一边转身回房,一边叮嘱道, “霍大人,让韩守谦把秋风寨的人放了,麒麟卫原地待命,秋风寨下个月按照原计划截取上京的现银,麒麟卫负责排查背后之人,有情况报给我。”他顿了顿,继续道,“豫州缺粮的事继续跟进,暂不上报,出了问题我一力承担。” 霍雨领命而去,宁言秋也想要跟着一块儿开溜,又被叫住, “你,留下跟我们一起走。” “不用吧,王世通那条线我能帮你查,我现在就去……” “王世通的事不用你,霍雨一个人就够了。你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去信州,路上再遇到千面鬼,你就负责杀人,没有千面鬼,你就负责赶车。” 屋门被合上,宁言秋只怪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 却说昨夜,宁言秋再一次上山,只为查证霍雨口中的下山路上情况复杂,这复杂二字从何论起。 月色从云雾之中透出,宁言秋才看到上山的小径上尸体横陈,都是些练家子,只是此刻遍地的人没有一个出气的。歪七竖八或在石阶上,或在草丛里,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引得枝头的乌鸦外头嘎嘎作响,随时准备俯冲直下。血气并不是傍晚混战时所留,每一具尸体都在心口补了一刀,是麒麟卫善后的第一步。 这也就意味着,其实他们倒下的时候,身上并无刀剑伤痕,完全是赤手空拳被人打倒。 最近的一个仰面朝天,双臂垂坠,面目狰狞,眼珠暴起,外衫完好,胸口微塌,像是被什么软而重的东西按了一下;后头石缝边倒着一个身形更加魁梧的,右拳还紧紧攥着,左手里有从路外薅下来的树叶,料想当时情景应该是这人意欲冲拳反击,却不想险些跌落山崖,拉住他的人也是给予他致命一击的人,将他拉回来侧身躲过冲拳,顺势在他肋下抬肘一拂,这一拂便断了他三根肋骨。也是在这个位置,他寻到了路边两处不寻常的血迹,这里还有一个人,差一点落下山崖。 这所谓差一点的推断,便是在这血手印的大小上。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是谢小二的手,他曾在此处跌落,挣扎着扒住路边,可想而知,一个哑童,连救命都喊不出来,该是怎样的绝望。 救他的人,解决了这满地的打手,解决了要将他推下去的大汉,最后,将他从陡峭的边沿拼命拉了上来。 再向前走几步,地上仍有铁莲子等暗器,深深插进土里,许多人都是在运功最为刚毅之时,被一种看似绵柔的力量截断了后路。可他也明白,这些招式虽能重伤倒地,却不足以让满地的人在痛苦中死去。伤筋断骨,仍有生机,他们的对手并不是要你死我活,她只是要为自己,为那个坠在崖边岌岌可危的孩子,谋一条生路。 他见满地狼藉在月光下,甚至希望当时还有第五个人出现,可是遍寻踪迹而不得。 除了谢小二,只有姜窈一个人在这里。 她并没有抛下任何人,她只是在躲避箭雨的开始就想到了,也许杀人者不 止在眼前,若是这条山路上下合围,他二人只怕才是上天入地,寻生无门。 他们迎战千面鬼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山下同样经历了一场鏖战。慧悟教给她的远不止独善其身的跑位上策,更是进退的智慧。 在这场对决之中,她是胜者,却不是杀人者。 彻底结束他们性命的人是善后的麒麟卫。 一切都解释通了,她折返时手上的擦伤,难以控制的战栗,力竭后的昏厥,都成为当下的印证。 往上山的方向疾行片刻,这里有一片竹林,亦有一棵弯的不成样子,便是霍雨张弓搭箭之处,利剑自葱茏的竹丛间飞出,宁言秋借力攀援而上,仍能看到前头有被划破了一半的竹叶,剩下的一半仍然与叶脉相连,挂在下头,带着死气。 待他回到驿馆,霍雨选择了替她隐瞒,自己也不过顺水推舟,说到底,他与秦照都承了她的厚情。 ———— 午后,秋风寨众人跟在韩守谦身后,为姜窈一行人践行,谢小二从一群人里挤到最前面,瘦削的脸庞终于不再被恐惧占据,他手里递回来的,是姜窈给他包扎手掌的帕子,姜窈接过帕子,有一瞬间停留在帕子的绣样上,帕子上的花环与秦照挂在腰际的香囊竟有几分相似。 为首的邱枫感念姜窈救出谢小二的大恩,做事便要跪谢,姜窈还有些乏力,秦照看到她的动作,顺势揽过她,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了大当家的, “邱大哥使不得,是我最开始没有保护好小二,把他找回来是应该的。” “大当家的,且在州府中配合韩大人将案子结了,后面的事交给麒麟卫和霍大人,你们能够在山上好好生活,找些营生,便是不负我等此番的忙活。”宁言秋在一旁环抱着心爱的盘龙棍,解围道。 “是是是,邱某与众兄弟记下了。”邱枫也是朝他拱手作揖。 秦照搀着姜窈,视线转向韩守谦, “麒麟卫办事,韩大人放心,我想很快豫州的饥荒便可解,还望戴好你的官帽,对得起这身官服,管理好这一州之地。在豫州地界的百姓,皆是大燕的子民,应当得到公平的待遇。” 韩守谦也是垂手行一大礼,拜别众人。 ———— 最兴奋的当属姜窈,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在山林间穿梭,空气里带着草木香,姜窈展开地图,算着日子。 按照如今的脚程,还有五日,她便能回到净明山,喜色溢于言表。 “要回净明山,窈窈就这么高兴?”秦照说着话,将驿馆中带出的浆果递到她嘴边,她一时间舌头有些调不过来,果子鼓在腮帮,也要先回答他的问题, “当然了,我还要带你去见我师父和翡翡呢。等到信州,你退了旧约,便可以随我回京面见爹娘……” 同他二人坐于一处的宁言秋,口中刚呷了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强忍着笑意,捂住脸瞥了秦照一眼。姜窈怕他不信,一个劲儿的宣传, “你放心,等你到了姜家,我保证会对你很好的,我阿爹阿娘都是开明的父母,他们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嗯,我知道。”秦照气定神闲,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之前没有问你,你这香囊里装的什么,好生精巧。”姜窈的目光从地图上转向他的腰际,他解下香囊袋,倒出了一个小东西,姜窈定睛看去,是那晚她送的小白菜。 “这你还留着呢。” “当然,你送的我自会珍惜。” 宁言秋卷起马车的侧帘,探出头去,喝饱了山间的空气。 马车内秦照再问, “窈窈这地图是何处得来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个没完,宁言秋只觉得坐如针毡。 “这个啊,我在苦海舟买的,画的还是挺准的。”她话说到此处,宁言秋伸出去的脖子又缩了回来,看向秦照的眼神里颇有些得意。 “主要是便宜,苦海舟里的商品都挺划算,除了地图之外,还卖消息呢。” 宁言秋耸耸肩,听姜窈口中夸夸其谈自家的家底,好不自在,却听她接着说, “我还买过京中太子所有的消息。太子便宜的很,只要半吊钱。” 26. 第二十六章 “半吊钱?”秦照手中的书卷搁在腿上,有风从马车侧帘漏进来,将他读过的书页翻乱,在半空中沙沙作响。 马车内有瞬间的静默,姜窈低下头,秦照左手按在被风吹合的书卷上,目光向着对面的人看去。 宁言秋不语,扭头撇向马车前方,随着颠簸时不时透出光亮的前帘,灵机一动,开口道, “今早公子嘱咐我去前头赶车。” 但见他缩着脖子,拢了拢外衫的衣领,弓着腰伸手去撩开前帘,他似乎很小心地提防着什么,或许是暗处的千面鬼,又或者是身后可能会出现的,扼住他后脖颈的无情大手。 所幸,秦照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抬手将那本略显无趣的书置于身侧,正襟危坐视线转向姜窈这一侧, “那窈窈为什么会去买太子的消息?” “我……”姜窈只觉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脸,一时找不到好的借口。 “那窈窈说说,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似乎察觉姜窈的局促,反倒是表现出对于太子的兴趣。 对于这个问题,姜窈倒显得坦诚许多,摇摇头。 “我回京不久,京中贵女大多对太子表现出十足的兴趣,我只是想显得合群些,也就凑个热闹。再说,太子殿下容姿又岂是我等商贾小民能够见到的。” 秦照若有所思地附和着点点头,袖中的折扇再度展开,有一阵一阵的微风自他扇面飞向姜窈,伴着他周身那种令人感到缓释的浅香,姜窈松了口气,接过案几上推过来的描青花玲珑盏,这会儿的风里又杂糅了茶香。 “那…苦海舟都说了些什么,窈窈可愿说与我听?” 马车里只余下他二人,秦照对于桌案上那卷游记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扇面回直,掩过他眼下,姜窈探究他藏在扇面之下的表情而不得,而他的眼睛里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缱绻。 姜窈搁下空茶盏,也侧身向他的方向凑过去,裙裾边沿跟着她的动作,不偏不倚搭在他膝上,她一心想着风月小报上真真假假的消息,并未察觉。 “风月小报上说太子喜静,每逢安眠必先亲理其榻,焚香而卧,渐夜半而蜷曲,不喜宫人近身侍奉……害,是不是很奇怪,就好像是在太子床底下写出来的,咱们也无从考证,只能是由着他说去,阿照听听便罢了……”姜窈说到这里抿抿唇,意识到说得消息着实有些隐秘,忙接着解释,“我真的就是随便买的,虽然苦海舟的地图不错,但是这风月小报真的不敢恭维,那小报上一时说太子喜甜,一时又说太子最是厌恶甜腻之物,都没个准话的……” 秦照只是隔着薄薄扇面静静听着,视线从未偏移开,姜窈却总觉得他似乎还在思考什么旁的事。 “怎么,秦公子也对京中轶闻有兴趣?” 秦照闻声收扇,姜窈的视线下移到那抹浅笑,却见他摇头, “并无兴趣,只是想听窈窈说话,想听关于窈窈的所有事。” 他的扇尖轻点在她唇边,眼神中的温柔竟生出些许委屈,“总觉得窈窈同我生分,既应允要带我回京,还是一口一个秦公子秦公子地唤我。”他作势垂眸,灰色的瞳孔黯淡了几分。 “那以后我唤就只你阿照,好不好?” “嗯。”秦照坐直身子,故作矜持地举起他那一侧的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盏中并没有茶水,引得姜窈轻笑出声, “阿照与我添茶,我也还与你添一杯,这般便不生分了是不是?”笑吟吟接过他手中玲珑盏,但听茶水簌簌而下,竟比山间清泉潺潺更加悦耳。 “甜,”秦照呆呆地瞧她,没由来得冒出句话来,“我喜甜,一如此茶,一点苦涩之味都没有。” 姜窈捧着茶壶的手停滞在半空,平时瞧他挺聪明的,怎么今日这茶竟喝出了迷魂药的效果。 “嗯,我记下了,阿照喜甜。” ———— “前面就快到净明山脚了,附近有个驿馆,咱们稍作休整再上山,两位意下如何?” 一连半月都是风餐露宿,一行人多少都有些狼狈,既然上山的路近在眼前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他一路上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这会儿也不敢回头去看,只是勒马卸车,朝着前面高声喊了一句。 “好。”姜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什么疲倦。 她离门口近些,待马车停稳,径直起身,作势要往外走,却突然感到身后有股阻力,她向前迈一步,却又径直向后跌去,幸而跌进身后的怀抱中,一时间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温度骤然上升了几度,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很是默契的别开脸去。 马车外瞧着是有个不小的动静,只不过根据宁言秋的直觉,现在并不是出声的好时机,更是万万不能去好心地揭开马车帘。 案几上的茶盏晃动起来,在原地打着旋,杯身愈稳,瓷与木碰撞的声音愈急,一如漾开的涟漪,只不过掀起涟漪的池塘,却不止在耳畔。 秦照别过脸去,却伸手稳住案几上不安分的杯子,搁在身侧的无聊游记此刻成了缓解尴尬的绝佳道具。 “窈窈,我忽然想到这一页还未读完,你先行一步,我片刻便到。” 姜窈起身向外走,这一次小心翼翼,那股阻力依然存在,她回身去看,却见自己的裙边此刻正压在他白皙的手下,连同他搁在膝上的书卷,怪不得她进退不得,瞧他低着头专注于书卷,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手掌之下衣料的异常,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半弯着腰,轻叹了口气,一手半撩开前帘,回头嗔怪道, “阿照,你压到我裙裾了。” 听到唤他,秦照抬起头,眼里满是无辜与无措,耳尖像是熟透了一般,红得仿若要滴下血来。意识到她说了什么,赶紧抬起手,那一块轻盈的裙纱这才飘飘然落地。 宁言秋透过半开的帘幕听得真切,心下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自己的直觉,还是该探究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 下得马车来,姜窈只觉得周围都透出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这里就是下山时途径的地方,可是算上今日,姜窈也只有见过两次的印象。 驿馆边今日正好有集市,这些都是第一次见,只是这一条街上的小吃味道一时间都涌上味蕾,就是师兄师姐买给她吃的味道。 她伫立山脚下抬眸去瞧这座山,并不似豫州的天 虞峰巍峨陡峭,却曾是她心中最不可逾越的存在,一时感慨万千,夹杂着忐忑与兴奋。一阵风过,拂动她额前碎发,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 满山的翠意层层叠叠,山风在深林间穿梭,掀起树浪一层涌过一层,再高处浅浅笼罩在雾里,姜窈甚至还能看到极小极小的一弯檐角,就浮在绿浪之上,连接着大片留白的雾霭,如宣纸上一点墨色,檐角上翘,挑着一团将散未散的云。 山下的喧嚣,只有置身其中才觉得热闹,喧嚣声一路飘向上空,直到消散在半山,并不能攀上清徽观长长的石阶,传不到清净的观中。当然,山上的热闹也到不了山下,姜窈疑心山上山下,本就是两重天地。 宁言秋自顾自上山却没有一直向着山顶进发,行至林中隐蔽身形,听得细细的一声哨响,不多时,婴勺便停在他遍涂过黄粉的手掌中,唧唧啾啾地叫唤了一阵,又再次隐秘在山中。 宁言秋下山来时,姜窈与秦照已经围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人一碗鸡蛋面。 宁言秋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还来不及张嘴,姜窈瞧见他,扭头很是热心的招呼店家, “店家,再来一碗鸡蛋面。” 回转视线,招呼他坐下等面,宁言秋看看她,又看看秦照。秦照只是低着头,卷起一筷子面,在嘴边轻轻吹散些热气,利落入口,宁言秋只觉得感官之中都是鸡蛋面的香气,勾着他满腹的馋虫,眼里看着金黄的色泽却又想起上一次三大碗的战绩,胃里又有些翻江倒海,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 “阿照,这面怎么样?”姜窈搁下筷子,侧头询问道。 “嗯,我也觉得很好吃。”秦照点点头,尝试驿馆的鸡蛋面也是了解她的一部分。 姜窈脸上的喜色更甚,“那就好,我记得宁公子也很爱吃鸡蛋面……” 宁言秋埋头嗦着面条,听到她的话,险些被一块儿大些的蛋花呛到,忙不迭摆手, “我其实也就还好,还好……” “山上怎么样了?”秦照打断了他欲哭无泪的辩解。 “清徽观封山了,咱们就这样恐怕上不了山。”说着,眼神悄悄瞟着姜窈,看她的反应。 “封山也很正常,在外游历的弟子只要有归山的弟子令就能上山。” “那…我们几时上山?”宁言秋问道。 姜窈抬碗,不知是在喝底下的蛋花汤还是单纯遮住脸,掩饰心虚,空气中有片刻的寂静。 “我以前没下过山,可能是师父忘记了,我没有归山令……” 这会儿是真的被呛到,宁言秋扭过头猛烈地咳了几声,姜窈见状赶紧给他顺顺气,安慰道, “你别急嘛,虽然我没有归山令,但是我大师兄有啊,只要他回来就能带我们上山了。” “那…咳咳…那你师兄几时回来?” “应该快了吧,咱们就在这里等等,左不过两三日的光景。” ———— 入夜时分,这驿馆挨着山脚,夜里虫鸣在山中回荡、重复,除此以外,是极黑、极静的。 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姜窈分明听到外头有一阵一阵的叫唤,隐约像是, “阿姊……,阿姊……” 27. 第二十七章 此时已是丑时,万籁俱寂。 驿馆外急促的拍门声拌着咿呀含混的嘶吼,硬生生在夜里扯出一条口子来,姜窈推开房门时正遇见秦照也准备下楼,他着一身深紫绸缎料,柔顺非常,只借着稀松的月华也能映照出上乘细腻的光泽。 两人对上视线并未多言,只是十分默契地相伴下楼来查看。 柜台后值守的小二刚掌了盏灯,眼底的疲倦不加掩饰,对于这扰人好梦的动静透出不耐,打了个哈欠,嘟囔了句, “来了来了,别敲了,大半夜的叫魂呢……” 秦照两人站在下楼的阶前,姜窈正欲上前,却被拦下,秦照换手执剑,拦在她身前,本已经睡下的人自然没有束发,墨色长发披散在肩侧,随着伸手侧身的动作,长发沿着肩线倾斜而下,姜窈半个身子躲在后面,男人柔软的长发拂过她鼻尖,痒痒的,一样带着清香,她抬眸时长睫与发丝扫过,不由得多眨几次眼睛,带着探究的意图,她的脸颊几乎贴着男人温热的肩后,贪婪地汲取着缓释的体香,还不忘往前去瞧。 驿馆的木门已经不怎么新,小二将灯搁在地上,抬手去抽关门的横木,外头拍门的声音骤然停止,只不过还能听见那种咿咿呀呀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小二正欲同那没礼貌的投宿者好好说道说道,眼皮一抬,腿一软,径直向后摔去,连带着碰倒了地上的灯罩,霎时间漆黑一片,只剩下小二一边向后爬一边嚎叫, “鬼呀!” 姜窈扒着秦照的肩膀看去时,门外是个打赤脚的人,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糟乱的头发,不安乱动的手指,加上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念咒般,这还不算什么,来往苦旅状若行乞者比比皆是,这看店的小二见得也不少。怪只怪他暗夜里带着个狰狞的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任谁大半夜来开门,看到这张脸都得吓掉半条命去。 原来说的叫魂,正是叫得这倒霉小二的魂。 闹这么一出,姜窈也被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纯粹的漆黑,秦照手掌附过来,遮在她的眼前, “窈窈,别看。” 门口的人仿佛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在门外徘徊游荡,真真的是夜里一只孤魂野鬼。 “你别去。”姜窈听话地紧闭着眼睛,不忘死死牵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贸然上前。 “无妨,你等在原地,我只去把那小二扶起来。”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渐渐松开了自己,快步上前捞起地上脸色煞白的店家,脚步未停,径直飞身出剑,骇人的面具径直分作两半,落在地上,露出面具后的真容。 “是…是周家的傻子,周明非。”小二回过劲来,躲在角落里,这会儿颤巍巍出来说话。 “傻子?什么情况。”秦照的剑依然直抵在来人身前,现在看他确实没有正常人的恐惧之色,姜窈睁眼,也上前来。 “大…大侠,你先把剑收一收,他真是周明非,我们这镇上都认得他,你别给他弄伤了。”小二哆哆嗦嗦上前去牵那痴儿,领他跨进门槛,哄小孩似的轻声安抚道, “来吧,来吧,慢点…你怎么下山来了?你就呆在这里,天亮了我叫你姊夫领你回去嗷。” 秦照闻声收剑于身后,依旧保持着警觉,观察着面前走向厅堂内的痴儿。 姜窈走到门外,将那个碎作两半的面具拾起来,秦照亦步亦趋,跟着她走回厅内。 那个唤作周明非的痴儿似乎一直在神游,这会儿也没再叫嚷,四人围坐桌前,就着一盏堪堪燃尽的灯,听那小二解释痴儿身世。 原来这痴儿本就是净明山赤霞镇人士,最初也不是痴傻的,只是有一年他阿姊出远门下落不明,他同他姊夫两个人寻了数年不得,只好为她在山上立了座衣冠冢。 弟弟日日上山陪伴亡姐,甚至于茶饭不思,抛下生计,终日在山上最终活得像个野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就成了如今这般疯疯癫癫的了。 “只是苦了那阎货郎,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看顾妻弟,一边还要维持生计,咱们镇上的人都是看在眼里,像今晚这种情况,咱们能帮的都尽量帮,至少天亮了寻人容易些。”小二说到这里,也是百感交集,叹了口气,转身回后厨拿了盘花生米给他, “吃点吧,你爱吃的圆滚滚。” “圆滚滚、圆滚滚……”那痴儿盯着盘中花生米,捻在手里,又滚在桌面上,口中不迭重复着,沾灰也不管,玩两颗吃一颗,旁若无人,当真带着孩童般的稚气。 姜窈小心地将两块面具拼合在一起,递过去, “你的…面具。” 可面具终究是被却邪剑劈开,姜窈松手的瞬间,面具再度分作两半,原本专注于花生米的周明非看着碎裂的面具,突然发狂起来,惊恐地叫着, “阿姊…不对,不是阿姊…不是……,着火…火…不对……” 他的情绪仿佛一瞬间被点燃,叫唤个不停,秦照蹙着眉,警惕地将窈窈护在身后,姜窈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勉强与他对话, “你阿姊,是不是在山上,是不是要找阿姊……” “阿姊,不见,不是阿姊……” 实在是说不通,周明非正要绕过桌子作势要来打姜窈,秦照一面抵挡,一面拉住姜窈,姜窈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不轻,惊慌失措下忙保证道, “等天亮我给你把面具粘起来,保证和原来一样……” 许是闹累了,他停在半路,又安静下来,小二藏了面具又哄着他坐回去捣鼓那碟子花生米。 “两位多担待,多担待……” ———— 姜窈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寻思着这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疯了,还喊什么着火了、不见了,她放心不下,想着天亮之后跟着小二一起去州府送人。 辰时一过,姜窈收拾行囊出门,看着桌案上那两半面具,面色凝重地合上房门,走出驿馆,却见秦照已经等在门口,姜窈弯腰埋头,似乎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窈窈,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我昨日不是答应周明非,要给他补好面具嘛,但是我看那面具还少了一块,就想着看看是不是掉在门口了。” “怪我,昨夜是我冲动了,现在还要麻烦你想法子弥补。” 姜窈直起身,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说实话他那个面具要是不掉下来,我怕是真以为遇见鬼了,晚上指不定要做噩梦。诶,阿照昨夜有没有见到其他面具碎片?” “没有。”秦照答道,也俯下身来与她一起寻找,一边找一边问, “那周明非已经疯疯癫癫,昨夜又险些伤你,你说替他补面具他都不一定能明白,说不定过一夜他早都忘记了……” “答应他要给他补面具是我说的,他也许不明白,可我却明白,承诺既已出口,就没有违背的道理。”姜窈答得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不在乎眼前的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也不管是心智成熟还是痴傻之人,她要做的只是兑现自己的诺言。 “在许诺这件事情上,他与阿照你是一样的,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尽力做到,答应他的事便也没有敷衍了事的道理。”说这话时,她已经凑近过来,拉着秦照的手踮起脚尖,笑着解释。 都言君子重诺,真正能够对于自己的承诺做到一视同仁者,却是少数。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连带着他们所求之事也被分做三六九等,时间久了,若非今日一言点醒,秦照自问也难免俗。 “嗯,我们也出发去州府看一看他的状况吧,等到面具补好了也知道往哪里送。”秦照垂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真诚炙热掺不得假,秦照下意识抿了抿唇,飞快移开视线掩饰自己的紧张。 今日信州府也是分外热闹,货郎走街串巷,不知归期,镇上的乡亲们轮流来州府公廨帮忙看着周明非,只等货郎上门领人。 姜窈与秦照被拦在外围,里面的情况看不真切,秦照的个子在人群中想要看清堂上众人倒是不难,只是窈窈几乎被埋在人群里,牵着秦照,一跳一跳地左右张望。 “要不要上来,看得清楚?”秦照扭头看她,瞧她连蹦带跳了一炷香的时间,就算是精力再旺盛的兔子都该累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坐在自己的肩头。 这边正在犹豫,忽听身后一道男声响起, “窈窈?真是你,师傅准你下山了还是你自己偷跑出来的?” 姜窈身子一僵,听到熟悉的声音,又听到问她是不是偷溜出来,下意识就紧张起来,转过身确信真的是师兄,便作撒欢的兔子般朝那人奔去,只余下身后的秦照欲语还休,看着空落落的手愣在原地。 那男子较秦照年长不少,一手牵着头瘦骡子,一手稳稳接住飞扑过来的姑娘,只听她腻腻地唤了他一声,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年节都没回来,可想死我了。” “真不是偷跑出来的?大师兄可再扛不住师父打了。”“真不是,我这次回来就等你带我回去呢,师父都没给我归山令……” “窈窈,这位是?” 秦照在远处观察一阵,确实不是什么觊觎窈窈的歹人,这才徐徐跟上去,开口道。 “阿照,这是我大师兄岑时行。” 岑时行是个直爽性子,躬身作揖,扭头小声询问姜窈, “你不会是要把这小子骗上山吧?” 气得姜窈照着他的胳膊来了一拳,“说这有的没的,”这才站回秦照身边正声介绍道,“这位是秦照,阿照是我……” “师兄好,我是窈窈的未婚夫婿,秦照。” 师兄妹俩显然都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皱着眉挠了挠头,岑时行拉过姜窈,师兄妹俩说着小话。 “这事儿师父知道吗,你镜柏师兄知道吗?”他小声确认道。 姜窈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这不是正等你带我上山才好告诉师父和师兄嘛。” 岑时行神色有些凝重,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师兄,我正想问山上现在是何情形,可有什么异常,这次游历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害,山上有师父坐镇,能出什么事?本来我三月间就能回山了,只不过你镜柏师兄来信,说要我和他换个任务,我帮他这个忙才晚了些。” “镜柏师兄也下山了?” “是啊,听说是年节前的急任务,师父临时派他出去的。” ———— 确认周明非在公廨没什么危险,左右等不来那个阎货郎,三人便结伴回了驿馆。 岑时行喝了点酒,免不得讲起师妹小时候的糗事,在姜窈眼里看来是糗事,在他眼里则不然,都是珍贵的回忆。 “阿照…没叫错吧。你是不知道我们窈窈在净明山中的分量,你这次上山日子可难过喽。” “此话怎讲?”秦照兴致不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忘给岑时行再添上,巴巴地侯着他讲些姜窈小时候的故事。 “我们窈窈大王,三岁时说想做骑马的威风大将军,缠着要我给她找匹马,要不是后来师父给她养了翡翡,只怕到现在还惦记着呢。”他面色绯红,显然是醉意上涌,话陡然多起来, “养了翡翡,刚开始她孔师兄还逗她,说要把翡翡炖了,急得她晚上睡觉都要搂着翡翡,翡翡哪里受得了呢,趁她睡着自个儿跑出房间去了,她醒了没看见翡翡,一路哭着来找我,说孔师兄把她的翡翡吃掉了,要我去给它报仇。” 姜窈撑着头,不敢抬眼去看秦照的表情,暗戳戳拉了拉师兄的衣角,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了,偏偏今日这酒劲上来,免不得秦照一杯一杯灌下去的功劳,岑时行的思路乱了,只当她还是想要匹马,大手一挥,指向他同行的那匹骡子, “等着,现在虽说你大师兄现在只有匹骡子,但是你想要马,假以时日,师兄一定给你换来。到时候师兄的就是你的,都拿去,拿去……” 姜窈捂住脸,小声嘀咕着, “师兄,别说了,别说了,求你了……” “刚说到哪儿……对,翡翡,刚养翡翡那年倒是没被她孔师兄吃掉,过年的时候不知道她从哪里看得办法,烧了锅滚水,说要给翡翡洗个澡过新年,要不是师父来得早,翡翡真就成肉汤了……” 岑时行越说越离谱,秦照开扇覆面,姜窈依旧能听到他忍俊不禁的笑声。情急之下,扒住大师兄的肩膀,爬上来捂住他的嘴,急急劝道, “大师兄,你是真的喝多了,快别说了,别说了……” 她一面捂嘴,一面抬头去看秦照,这会儿他眼里噙着喜色,远不止沉静的温柔。 “我师兄他喝多了,他说的你别当真。” “我倒是觉得师兄说的很有趣,窈窈小时候就这么有主意,这多好呀。” “时候不早了,我扶他上去休息,一天天这嘴没个把门的……”姜窈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动作却不含糊,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便往楼上走。 ———— 宁言秋今日回来得倒是晚,他回到驿馆时,秦照正陪着姜窈正在楼下粘面具,宁言秋一眼便看到那个面目可憎的面具,心下一惊,不等姜窈反应,夺过面具翻过面来,果然面具内里有信息的部分,正是姜窈寻而不得缺失的部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偶然。他将面具重新搁在桌子上,正色问道, “小小姐,这面具是何人之物,从哪里来的?” 28. 第二十八章 宁言秋认出这面具,是无根树十二兽神中的委随。 “怎么,你认得这面具?”秦照收扇在手掌中轻敲,宁言秋的反应引起他的注意。 “无根树十二兽神,委随。有传言称其是双头人面蛇身的神蛇化身,专食观鬼。”宁言秋盯着补好的面具出神,指腹细细摩挲过干涸的颜料,“错不了,就是从话事堂派出去的绘师。” 他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攥着面具,急切地抬眼问道, “小蛋花儿,这面具是谁的,带我去见他。” 姜窈被他突如其来一问吓了一跳,侧头看了一眼秦照,却见他点点头,这才开口, “这面具是昨夜来驿馆的痴儿所戴,名叫周明非。阿照将面具劈作两半,我在补的时候才发现还缺了一块,哪里都找不到。” “周明非?这人现在何处?” “就在州府公廨,等他姊夫来接。” 没头没尾的问答间,姜窈撑着头,皱着眉头,云里雾里的她一句也没听明白,一句都来不及问,宁言秋步履匆匆,已经带着面具一路奔着公廨而去。 “小蛋花,你可真是个福星。”他丢下一句话,就彻底没了影。 “阿照,绘师是什么?”她扯了扯秦照的衣角,今日他着月白的广袖,侧头听她说话。 “窈窈还记得我们在秋风寨门口遇见的那批千面鬼吗?” “怎么会忘,当时最后一箭真是好险,要不是霍大人,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想到此处,她的手就不禁紧了几分,仿佛箍住他的胳膊,他就不会受伤。 “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在与你成亲之前,我是万不敢让自己有任何闪失。” “我同你讲绘师,扯什么成亲……”窈窈此刻耳尖绯红,竟比身上桃红的衫子更艳。 “好,不讲不讲,反正现在你大师兄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你可赖不掉。”扇尖轻轻扇动,将姜窈的无措与羞怯扇去几分,接着说,“绘师,就是千面鬼的上线,千面鬼以生肖分类,绘师也分十二兽神,千面鬼手里接到的任务都是由各自的绘师发放。” “那宁公子这一去岂不是会有危险。”姜窈噌的一下从座位上弹起,“可是周明非神志不清怎么会是绘师呢?难道他都是装的?” “未必,宁言秋刚才拿到面具第一时间就是查看面具内里,可是面具缺了一块,也许正是有人不想被发现身份才特地毁了面具,周明非疯疯癫癫,许是他捡的也未可知。” “那宁公子会对周明非做什么?” “他有分寸,你莫担心。”秦照递过茶水去,轻拍她的背。 甘甜的井水盛在杯中,滋润姜窈略有些干裂的唇,她抿抿唇,还是放心不下, “千面鬼就算在暗处盯着我们,我们不明底细怎么好直接一路追查,宁公子此举真的不会太过激进吗?” “不会,他就是为了绘师印来的。你先前不知道,无根树与苦海舟正是宁家的产业,这么说来他算是少东家。”秦照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淡淡地答道。 “他是苦海舟的东家?”姜窈立刻想起自己曾经在他面前说过在苦海舟买消息的事情,幸好那时候没有说什么坏话,“无根树也是他家的,那为什么千面鬼还会攻击你们?这算什么,伙计打东家?” “他有个阿姊,姐弟俩分管无根树和苦海舟,不系舟归他管,千面鬼可不会听他的。” 姜窈抬头看了眼客房,岑时行喝大了,今天这会儿还没起。 “我给师兄留个话,咱们再去公廨看看。” ———— 公廨里的人相比刚开始确实少了很多,百姓们说到底还是有自家的日子要过,热闹看过一会儿便罢了。 姜窈在门口看了又看,堂上空空,并没有宁言秋的身影,倒是在他们后来的一个年轻人在州府匾额下看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那人约莫比秦照年长几岁,眉眼舒展,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粗粝,手上沾着污泥,背上有个带盖儿的背篓,里头幽幽地传出些声音,姜窈注意到他的右腿似乎有旧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他立在堂下,半晌知府大人缓步而出,相比于豫州的韩守谦,堂上的这位父母官似乎更加严厉些,不苟言笑,连带着站在远处的姜窈也紧张起来。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小的名唤暮山横,是赤霞镇一捕蛇人,昨夜下山之时见到林间团团蓝火,恐怖非常,故来报与大人知晓。” “蓝火?你确定没有看错。”知府龚济和的浓眉拧做一团,心中警铃大作。 “小人真的没有看错,就是蓝绿色的火,似乎就是民间所说的,鬼火。” 龚济和心中思量,一般来说出现鬼火,至少说明山上有腐败尸体,山上有几处坟茔,有多少故去之人,又为何在昨夜惊现鬼火。 当即下令,召集官兵上山排查,镇上的村民在山上建坟的并不多,约莫四五户的样子,一听说可能要刨坟,都跑来抗议。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会儿又要刨开来验尸,在他们看来不仅仅是扰了先人安宁,更是会触霉头的,官兵就这样跟一帮提锄头的平头百姓僵持了许久。 “鬼火?”秦照思忖着这捕蛇人看到的场景,想到周明非口中念叨的胡话,他说着火,这其中的火究竟是什么? “货郎怎么现在还没回来接周明非?”姜窈隔着公廨廊下的围栏,与周明非打招呼,自言自语道。也许是因为不是第一次来公廨,他在这里很安静,不哭不闹,断断续续摇着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咚咚咚响个不停。 “窈窈,你说周明非昨夜说的着火,会不会就是暮山横说的鬼火,因为被鬼火吓到,所以才跑下山来。” “有可能,可是他只是看到鬼火,也不可能告诉我们准确的位置。他阿姊下落不明多年,山上只有一座衣冠冢,知府大人要刨坟也刨不到周家的坟。”姜窈不以为意,答道。 ———— 再一次无功而返时,岑时行已经按照姜窈所说先一步上山。 他下山时,慧悟尚未下令封山,自然不是如今这般冷冷清清,一路上山换过归山令,他迫不及待地询问守山门的师弟。 “我离山数月,观中可有异常,师父为何下令封山?” 清早自己还在梦乡就被姜窈摇醒,他已经确认过京中那封无名信上画的确实是标准的净明山求救信号,他这才孤身先行上山,并未等姜窈回来。 “并无甚异常,封山的缘由,大师兄还是亲自问师父吧,弟子不知。”那弟子声音哽了哽,“大师兄有所不知,小师妹年前下山了,大家都想念的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岑时行挑了挑眉,并不意外,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妨,没准过两天她就回来了。”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他们这位小 师妹可有出息了,此次回山怕是要带着那个什么秦公子一起,怎么不算荣归故里呢。 半山腰的青铜雨铃荡起,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山谷间,寓意着弟子归山,涤荡一路风尘。 “师父,弟子回来了。” “时行,我记得你这次游历按说该下月回来,现在回来,可是受伤了?”慧悟坐在太师椅上,将热茶递将过来,岑时行跪在蒲团上,双手接过茶,抿过一口之后,恭敬答道。 “清徽观此次协助镖局押送京城改制的木材进京确实在在下月才能过豫州换行帖,只是上月中,二师弟来信,问我能否帮他跑一趟北地。如此我便等他来到镖局之后,起身北地一游,他替我押木材到豫州。” “什么?”慧悟震惊之余,将岑时行扶了起来,轻叹息一声,似乎愁容不展。 “师父可是担心师弟?木材入京经费充足,一路都是走官道,再者有镖师一起,不会有事的。”岑时行只当师父是心系徒弟安危。 慧悟径直朝着门外走去,道袍连带着发丝在微风中飘动,太阳爬到飞檐之上,光顺着兽吻的脊背倾斜而下,更像是一盆又一盆滚烫的铜汁,这山门上的每一处铜钉都被烧的发烫,灼得人不敢伸手。 “怕只怕他此行的脚步不会甘愿停在豫州。”京城近在眼前,他是否能够迷途知返,慧悟不敢赌。 “师父早说过,清徽派弟子游历不得入燕京,师弟最是知仪守礼,当不会违背师命。”岑时行在慧悟身后,小心地打着圆场。 “知仪守礼?”慧悟没有回头来看岑时行,只听得她轻笑一声,“师门是有言游历不许入京,可没说过不准弟子归家省亲。况且他知晓窈窈归京,怎会不去看上一眼。” 岑时行一拍脑袋,这才想起姜窈已在山下的消息, “师父多虑了,师妹近几日就住在山下驿馆,说是过几日山下的事情处理好了就上山来,她呀现在可与在山上时大不相同……” “你说窈窈回净明山了?”慧悟回神,神情灼灼,岑时行却看不到一丝喜色。 “是,因为没有归山令,她一路上传信于我,在山下等我两日,昨日我已见到她了。” “这傻孩子,”慧悟突然忙乱起来,喃喃道,“好容易下山还回来做什么,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她爹娘自会护她一世……” “传我令下山,见到窈窈上山不许声张,也不许放她上山。” “师父,为什么?”岑时行百思不得其解,取出姜窈带给他的那封无名信,当初难道不是师父传信入京,向窈窈传信山中危急,盼她回山的吗? “没有为什么,你们若是想为她好,就不要心软,照我说的办。”慧悟手上展开信纸,气得双手颤抖,厉声道。 “窈窈这次还说要带未婚夫婿来给您掌眼,您真的不见见?”岑时行将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他也没底,师妹回山,加上她觅得良人,本是双喜临门,师父怎么会如此抗拒。 “未婚夫婿?是什么人,有什么特征。”慧悟警惕道。 “叫秦照,常听师妹唤他阿照,据说是信州商贾之子,游历时与窈窈相遇。” “他们在哪里相遇?” “应该是豫州。”空气中有片刻的静默,岑时行补充了一句, “那人面目清秀,并无不妥,偏偏生得一只灰色眼睛,我瞧师妹喜欢的紧。” 29. 第二十九章 “灰色眼睛?倒是稀奇。” “我也说呢,不过他的眼睛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瞳色浅些,师妹并不在意。” “生而灰瞳的人,我只见过一个,怕只怕他不是什么普通的商贾之子。”慧悟手中的拂尘甩过,搭在臂弯,冷笑一声吩咐道,“待他二人上山,将那灰瞳男子带来见我。” “那师妹……” “不见。” ———— 午后上山,大片的树影遮过日头,姜窈拉着秦照一头扎进阴凉处,在山间小径肆意徜徉,净明山上有一座道观坐镇,整条山路上略显冷清,巨石缝里的小草摇摇,冷不丁窜出条小青蛇,幽幽吐着信子,旁若无人地扭着尾巴横穿山路。 秦照心中警铃大作,姜窈迈着大步甩着袖子走在前面,被人从身后牵住了晃荡的衣袖, “窈窈当心,有蛇。” 姜窈顿住脚步,垂下眼帘才注意到地上一扭一扭的小家伙,环抱住双手在身前蹲下来等那小蛇过去,眼中并无惧色, “这种小蛇我在山上见得多了,它们胆子很小,没毒。” “这山上很多蛇吗?” “都是天生地养的生灵,咱们能上山,蛇也能上山,山上好过活,自然就多了。” 姜窈侧侧头,向着左右两侧的密林里指去, “这山上捕蛇人也多。” 信州地方不小,地势西高东低,想来阿照的家远在东头,自然没有见过。在这里,像暮山横这样的捕蛇人靠山吃山,捕蛇取胆卖到药铺里,再寻常不过。 “阿照怕蛇吗?” 秦照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姜窈仰头盯着他,他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脸去,随着紧张地吞咽动作,喉结在颈前上下滚了滚,登山而上难免疲累,白皙修长的颈侧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喉结向下猝然滴落。 “倒是……也不怕。” “哦,是吗?”姜窈分明看到他藏于身后的手用力地攥紧,面子上还硬撑着说不怕, “那我怕,你牵着我,你牵着我就不怕了,可千万牵紧了别松开。”姜窈抿着唇冲他浅浅笑着,说着便来牵他的手。相比于男人骨节分明的触感,姜窈的手更加柔软,此刻握在他掌中,他只怕自己稍一用力会弄疼她。 “好。” 半山腰有座亭子,虽比不得京中的酒香亭,但胜在凉爽非常,适合歇脚,仰头看着山上的云雾卷舒自在,姜窈只觉得挨着阿照,做什么都是开心的,心里盘算着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能看到清徽派的牌匾,悠哉地翘着脚,接过秦照递来的水囊,喝水愣是喝出了饮酒的架势。 “在山下时便想问,窈窈这包里鼓鼓囊囊的,都装了些什么?”秦照坐在她另一侧,即便这个斜挎包已经搁在石凳上,依旧在她单薄的肩膀压出痕迹,可见内里的东西并不轻。 “你说这个啊……”姜窈笑起来,颇有点得意,将那挎包抱到自己腿上,打开靛色的褡裢,秦照凑近些才发现,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两颗不大不小的白菜。 “白菜?” “嗯,我给翡翡带的口粮,它可爱吃白菜了,只不过它上山头一年,把师父的白菜都给拱了,往后山上都不种白菜。我这不是想着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这也许久未见的,我得给它备点见面礼不是。” “把这包给我吧,剩下的路我给你背上去。” “不用不用,要不了多久就到了,到时候让大师兄的骡子来拉。”姜窈不迭摆手,秦照却不曾收回手。 “我若是一早知道包里是白菜,在山脚下就该给我了,若是这些力气活都不想着给我分担,那我可是真的要怀疑窈窈你了。” “怀疑什么?” “怀疑你并不是下决心要与我同舟共济,相依相伴。” “哪里的话,”姜窈噘着嘴,这会儿赶紧找补,往自己的包里扒拉起来,“那一人一个,这样就算与你共担了吧。” “嗯。”秦照接过那颗包裹紧实的白菜,抱在右边,照常伸出左手,姜窈站起身来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用意, “不牵着?” “牵,必须牵。” 两人就这样扛着两颗白菜,并肩攀上隐在云雾中的石阶,径直行至山门下,值守山门前的铜铃轻晃,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山间,乘着云气飘得很远很远,直上山巅。 不一会儿,果见山门洞开,岑时行缓步而来。 “大师兄,这儿!”姜窈已经能够通过山门间的缝隙瞧见背后那些熟悉的地方,菜圃、演武场、静室、连带着禅房、后厨和天枢阁,明明一切如常。 “窈窈,”岑时行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应了一声,行至两人身前,目光停留在秦照身上, “秦公子,师父有请。” 秦照点点头,顺着岑时行展臂引导的方向向前,姜窈蹦蹦跳跳跟在身后,却在下一秒被师兄拦住, “窈窈,师父说了,只请秦公子上山一叙。她今日不见你,你且下山去吧。” “师兄又诓我,师父想我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见我。”姜窈瞥了他一眼,双手将师兄的胳膊按下,很有自信地往前走。 只不过她意料之外,再一次被拦下。 “师兄……”姜窈皱起眉头,嗔怪道。 “真的不行,师傅只说今日不见你,又不是不让你回来了,你说你何必刚一回来就惹她老人家不高兴呢?”岑时行耐心地哄她,好歹今日想将她哄下山去,自己回头再去求师父就是了。 秦照走在前面,停下脚步,看着仍在下面纠缠拉扯的师兄妹,出声道, “窈窈,把包给我罢,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就在驿馆等我。” 姜窈又是一阵撒娇撒泼,今日大师兄一点也不近人情,这才褪下挎包递给秦照,只是脸上还是气鼓鼓地,双手环抱胸前,显然是不开心的。 “窈窈,你靠近些,我有话要说与你听。”秦照俯身,姜窈抬眸时,能在他眼里看清自己。 姜窈乖乖侧耳去听,男人温热的唇不经意擦过少女的耳垂,最后在她脸颊处轻轻一啄。 姜窈只用这一个瞬间,便消解了方才与大师兄软磨硬泡周旋的焦灼,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脑中只余下一张轻飘飘的白净宣纸,伴着山风掠过,沙沙作响,再一刻,直在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她的表情和动作像被定住了一般,不甚自然。 “奖励,奖励给窈窈一个人下山的勇气。”秦照眼中带着缠绵的情愫,毫不避讳地盯着窈窈的侧脸。 却见她拘谨地低下头,倏忽又调整好情绪,倔强地抬起头来, “你过来些。” 她捧过秦照的脸,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生涩而又坚决。 秦照的瞳孔带着几不可察的震颤,眼里那抹朦胧的灰色湖泊仿若活过来,湖水荡漾,搅人心弦。 “我有的,你也要有,可不能说我没诚意。” 她的话萦绕在耳畔,接着是长久的注视。 “干什么呢,再不下山天都要黑了。”盘龙棍不合时宜地横亘在两人中间,宁言秋那讨债的声音再次响起,扰的秦照心烦。 “行了,该上山的上山,该下山的下山,别□□那闲心,我也下山,她丢不了。”宁言秋扭头吐掉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挑了挑眉。 目送秦照上山,姜窈这才意犹未尽地扭头看向凄凄下山路。 “你可不能欺负他。”姜窈站在阶下,正色道,“不然我以后都不理大师兄了。” “放心吧,师兄保证把他全须全尾地还给你。那要不要让你孔师兄再陪你一会儿?”站在上头的岑时行点点头,担心地问道。 “不要,孔师兄最会捉弄我了,才不要他陪。” “你也就是被你二师兄宠坏了,那你自己下山可当心些,少招惹山间的动物。” “知道了,你就别操心我了,想当年我抓蛇的时候,就属大师兄你叫得最大声,这有什么好怕的。”姜窈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便跟着宁言秋晃晃悠悠下山去。 ———— 同样一条山路,没有秦照陪在身边,肩上的包也是空落落的,一如她此时魂不守舍的状态。 “跟我一块儿下山,就这么为难?”宁言秋看在眼里,出声调侃。 姜窈缓过神来,兴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问道, “宁公子,你真是苦海舟的东家吗?” “昂,”宁言秋听到她说苦海舟,警惕了几分,小心地回答着,“怎么了?” “宁公子,你看咱们俩算朋友吗?” “算吧。”没头没尾的,宁言秋迟疑了片刻,牙缝中挤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我以后买消息能打折吗,友情价?” 宁言秋只觉得晴天一道雷直直劈过他的头顶,劈得他是外焦里嫩,想想自己当初半吊钱打包卖掉的消息,已经是折上折上折,姜窈这小算 盘还是被自己低估了。 “行。”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心里头算的明白,便宜便便宜吧,左右再从秦照那厮手里挣回来,也是一样的,自己还算挣个人情。 “那你现在能不能给我点阿姊的消息,不知道她和爹娘在京中怎么样了。”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给钱的,不打折也可以。” “小蛋花儿,你怕不是忘了,当初是你自己说的,姜家大小姐的消息上上甲等,上上甲等的消息可不是用钱买的到的。” “可我是她如假包换的妹妹欸。” “亲妹妹也没用,莫说是你,现在整个大燕所有的苦海舟里都不可能买到姜大小姐的消息。苦海舟做生意讲究的是童叟无欺,也没有例外。”宁言秋这会儿严肃起来,耐心地承诺道。 “那宁公子去查那个面具,查到些什么?”姜窈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此刻雪上加霜,索性换了个话题。 宁言秋的脚步停下来,听着她的问题,立在地面上的盘龙棍突然打横指向身侧的一个地方,姜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林间确实围了不少人,听着闹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嘈杂声渐响。 “小蛋花,跟紧我,咱们去看看。”他走在前面,叮嘱道。他可不敢让姜窈在自己手上有个三长两短,只怕秦照下山来把他的家当一锅端了。 林间树木交错,时密时疏,知府大人带人来山上调查鬼火一事,左右有几座坟茔都有新鲜动土的痕迹,现在前头围着的人群,恐怕也是在掘坟。 两人悄声靠近,却见那碑上赫然写着 【爱妻周敛容之墓】 “是周知非姐姐的墓,难道是先前的几家都没有异常,竟连衣冠冢都要刨开来。”姜窈心中一惊,她昨日还信誓旦旦说周家的衣冠冢轮不上查,没想到今日便被打破。 “啊啊啊啊啊…,有人,不…有尸体!” 宁言秋和姜窈皆是一惊,赶忙上前来,却见那刨坟的小吏,连手里的锄头都丢了,一个劲在地上爬着后退。 前头围着的人不少,两人看不真切,可是即便是从前面人群的缝隙间,还是能看到一个骇人的场景。 衣冠冢里躺着个尸体,而这尸体又恰恰不同于寻常尸体。 这是一具无头尸。 颈上光秃秃的,确实只余下一个血窟窿,触目惊心。 姜窈被吓得连连后退,就连宁言秋这样见惯杀戮的人,也愣在原地,这一幕对于内心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剩下的姜窈已经无心再看,更不敢在脑中回忆方才看到的一幕。 她一把扯过宁言秋,步履匆匆向山下赶去,顾不上其他,两人走开去不远,只听得知府大人在身后发号施令, “来人,将尸体与那阎慎一并带回去,剩下的人,天黑之前,在山上寻找尸体上的头颅。” 姜窈想到周知非,阎货郎已经随同官府众人上山,想来周知非已经被接回家了。只是现在阎慎被抓,周知非该怎么办?再退一步,周知非心智不全,尸体在周敛容的墓里被找到,很容易就联想到是阎货郎杀人埋尸,很符合“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这一条,知府当机立断的决定不无道理。 宁言秋打了个寒颤,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 秦照抱着两颗白菜上山来。 观前一片开阔,白石栏杆围出一片不小的空场,栏外是雾气缭绕的深谷,边缘延伸出去几棵松柏,虬枝伸向灰白的天空,诉说着不屈,更显风骨。远远瞧着从门口再向前,青石铺路,踩上去沙沙的,会客正堂门敞开着,道祖像前青烟袅袅,画像前的座位上却不见人,只有案上一盏清茶,冒着淡淡白气,弯弯绕绕与祖师爷的香火烟气融在一起。 忽听偏殿里响起嘈杂声音, “翡翡,别乱跑……站住,今天这澡你是非洗不可……” 秦照只瞧见后院里追出来两个着道袍,卷袖的弟子,身前的水痕很是扎眼,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地上一团粉色的东西,哼哼着直冲着他而来。 或者说,奔着他怀里那两颗白菜而来。 四蹄虽短,却实在矫健;虽心宽体胖,却实在灵活。 它体积不小,径直扑过来,连带着人和菜,都被它撞倒在地,秦照甚至觉得眼前黑了一瞬。 耳边还听它大口喘着气, “哼哼,哼哼……” 30. 第三十章 “你没事吧?”闻声赶来的两名弟子赶紧上来扶他,秦照被扑倒在地,后仰着撑起上半身,翡翡的前蹄仍抵在他身前,时而埋头啃食菜叶子,时而凑过来拱拱秦照的下巴,它满山乱跑沾到的泥点子混杂着口水糊了他满身,一时竟睁不开眼。 猛地身上一轻,翡翡哼哼唧唧的声音也渐远,秦照这才缓缓睁开眼,翡翡被那弟子抱在胸前,四蹄蛄蛹着,晃着脑袋瞅着秦照身侧两颗白菜直流口水。 “别看了,叫人笑话……”那弟子附在翡翡的大耳朵边低语,翡翡确实通人性原本翻着肚皮乱动,听到这话蛄蛹着翻过身来,趴在他肩上,就好像扭过头不看就不想吃了。 真是一头好猪! “实在抱歉。”另一弟子上前将秦照搀扶起来,不远处也有不少弟子从禅房里悄悄探出头来,秦照心下计较着估计岑时行已经把他的消息传遍了清徽观。 “无妨,这白菜本就是窈窈给它带的见面礼。”秦照低头看了看外袍的泥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说着递出去那两颗珍贵的口粮。 “多谢,师父稍后便来前厅,客人捎待,容在下寻个干净帕子给您擦擦。”说话者转身而去,留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抱猪的弟子扒开叶子,就地放下翡翡,瞧它迈开轻盈的小碎步上前埋头吭哧吭哧地嚼起来,跑起来时身上肥嘟嘟的肉跟着一抖一抖,静静地埋头享用,连带着卷曲的粉嫩尾巴左右摇摆,好不惬意。 “加了餐一会儿可要好好洗澡,洗了澡还要给你篦虱子,可不能再跑了。多吃点多吃点,要是师妹回来看到你少了一两肉,我们的日子可难熬了。” 翡翡趁着咀嚼的间隙,不忘“哼哼”两声,算是回答。 重新整理了仪容,秦照这才踏入正厅中,不知为何,他一手背在身后,心中是汹涌的忐忑。 慧悟从屏风后走出,款步上座,一言不发只是挥手示意他在一旁落座。 秦照拱手行礼,慧悟轻笑着抬手, “太子殿下,老身可受不起你的礼。” “在下是晚辈,当行此礼。” 此时,有门内弟子入堂来为客人斟茶,慧悟出声嘱咐,“下去吧,为师今日面见贵客,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是。” 弟子出门时带上了正厅的门,慧悟在上首眼见着强烈的日光被隔离在外,屋内暗了一些,也更加安静。 “见过你师父了,他近来如何?” “在京中见过一面,一切安好,劳师姑挂念。”秦照放下手中茶盏,轻颔首道。 “他倒是自在,你既见到他,就该知道韶音已经离开了紫篱居,我知你上山的目的,只是你如今上山来也见不到她。”慧悟将话摊开来直截了当地告知他。 先皇后韶音,旧辽公主韶音,玄都与慧悟的师妹韶音,大燕太子萧承照生母韶音。 秦照自问已经对此做出了准备,可是母亲的名字从慧悟的口中说出来,他只觉恍如隔世。 幼时,父皇不允他祭拜母后,直到后来知晓母亲并未身死,他内心是雀跃的,雀跃过后是自我怀疑,这么多年,她有没有一刻想过自己,她愿不愿意再见到自己?他并不敢想下去,他不能像姜窈那样自信地说出“当然”二字。所有的人都会喜欢她,她是那么耀眼,她值得被爱,她也坚定地在爱着这个世界。在她面前,秦照只觉得自惭形秽,当然也有隐隐的嫉妒和羡慕,他说不明白。 反观自己,即便在东宫也时常需要覆面示人,假身份换了一个又一个,印象里从记事起便不常见到母亲。她不常出椒房殿,也不许太子来见她,幼时见到一众兄弟姐妹,多多少少都有母妃陪伴,似乎淑妃娘娘对他的关心比自己的生母都更多些。 幼时的太子几乎每日都会由乳母牵着,等在忘忧塔下,盼着哪一天母后登塔,能见她一面,可从日出到日落,总也等不到。 “父皇,母后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好的……”每逢他如此问,萧衡也只能将他揽在黄袍之下,轻声哄着他入睡。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顺着眼尾落下,不再追问。直到他被父皇抱回东宫,才敢在黑暗中重新睁开眼。 就这样一直到乾寿十二年,韶音走得决绝,只言片语或一幅画像都没有留给萧氏父子。 那一年,太子年方五岁,他彻底失去了母后的一切音讯。 也许后来有过那么一次机会,霍老将军奉命搜山,他偷偷混在一辆装货的马车内,一路颠簸着来到净明山。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多年以后,他才反应过来,当年他藏身的箱笼外交谈逃离的两人中就有他的母亲韶音。 只是这一路颠簸的疲敝,让他体力不支,最终没有打开那只箱笼。 “上一次见你,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得到消息,为了寻你,差点就将我这净明山清徽观踏平了。”秦照的思绪被拉回当下,听着慧悟似有若无的挖苦。 “在下承诺,往后皇族中人不会惊扰清徽派的修行道场。” “我信你是真的这样想,只是你父皇却不见得和你一样。” 而后又是一阵寂静,秦照细想她的话,她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萧衡的执念。 “母后离山,师父并未随行,她一个人离山可会有危险?” “她并非独自离山,”慧悟对上他担忧的视线,平静地说道,“我倒觉得只要你父皇不发难,她大概很难有什么危险。” 日头渐渐西沉,杯中茶也渐渐没了热气。 “我已知晓你上山的目的,那你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晚辈愿闻其详。” “听说窈窈心悦于你……”听到此处,秦照起身拱手,垂头静静听着。 “是,在下亦心悦窈窈,她如暖阳,只愿能常伴她身侧,受一缕薄暖,做她夜半安眠栖息处。”他没有抬头,仍然保持着拱手的状态。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难道你敢说你接近窈窈全然是因为她这个人,而不是因为她身上可能藏着幽城令的秘密,不是因为姜家可能有韶音的去向线索?即便你心坦荡,可你父皇赐婚时是打心底里认可窈窈,还是将她当做要挟姜家的筹码,你敢说他没有动过杀心?”慧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却没有将人扶起来,挥一挥袍袖,讥讽道,“我让她回京,是要她家人团圆的,不是给你们送筹码的。” 秦照的身子弯得更低了,听慧悟接着说, “窈窈爱谁我不干涉,可你记住了,若是你不能照顾好她,胆敢负她,就休怪我净明山上下不念旧情,天涯海角必教你求生无门,求死不能。” “在下谨记,不敢有失。” “好,你下山去吧。”慧悟利落地下了逐客令,“听说你上山的时候带了给翡翡的见面礼,我今日便也给你一份见面礼,望你自珍重。” 慧悟走回供奉祖师爷的桌案前,抬手轻扭左侧莲台,随着机关被打开,只听得轻响,桌案前弹出一个暗格。秦照抬眼时,慧悟将一幅卷轴交到他手上。 “我想也许这是你需要的。”秦照双手接过卷轴,慧悟的手掌按在卷轴之上叮嘱了一句,“窈窈不能回山,京中避无可避,你自可以随她徜徉天地,切记万事以保护好她为先,方为长久之计。” 秦照捧着卷轴,并没有急着打开,他细细思量慧悟最后的那句话,保护姜窈为先才是长久之计。这是否暗示着姜窈身上真的有关乎幽州十三城的重要线索。如果是真的,那么窈窈究竟是一力掩饰,还是说她并不知晓自己身负幽城令,毕竟从未有 人确证幽城令就是一块令牌。 迈过正厅的门槛,秦照看到禅房前头三个弟子正围着翡翡给它擦身子,两个托着它肥硕的身体,一个从头到尾细细擦拭,一边干着活一边口中振振有词, “舒服吧,翡翡。” 翡翡侧躺过来,翻了翻肚皮,好不得意,相较于初见是满身的泥点子和黑蹄子,现在它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个人见人爱的粉色肉团子,门中弟子给它擦干、喂食、梳毛、篦虱子,一看就是熟练工。 “咱们翡翡还真是随主人,天生就会享福。” “我看是像,窈窈小时候也是这样,叫她打坐,十有八九就在蒲团上睡觉,叫她练功就是左边也痛,右边也痛,只要不说练功,就哪哪儿都舒坦。” …… 秦照站在不远处,就静静看着、听着,就觉得幸福。翡翡似乎感觉到他要下山,翻身起来,叼起一片菜叶子,还是哼哼唧唧地朝他跑来,四蹄一蹬,直蹿到他怀里,这一次他有了准备,将卷轴背在身后,稳稳将它接住。 一片不大不小的叶子,翡翡叼了一路,竟一点也没有撕碎到嘴里,秦照手掌摊开,任由那叶片落在掌心,边缘还带着一点涎液,凉丝丝的。 “给我的?” “哼哼……” “窈窈她很想你,相信她很快就能来看你了,你乖乖的,不要让她担心。”秦照不知道眼前的小猪能不能听明白,只是轻声细语地说这话,身后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顺着他手掌中的温度,歪着脖子蹭了蹭,舒服得眯起眼睛来。 ———— 行至山门,宁言秋与姜窈便静静候在一边,终于等到他下山,此刻已是夜幕降临,墨蓝色盖过所有烈焰般灼烧的晚霞,女孩提灯在石阶边晃晃悠悠地打转,自她出现在那一刻,秦照的视线就不曾偏移。 宁言秋见他出现,很自觉地消失在草丛里,今夜他还要在周敛容坟茔边探查异常。 “窈窈,”人还未到跟前,他先开口唤了一声。 “这里!”姜窈一手提灯,一手奋力挥舞,脸上写满了惊喜。 “我们不是说好在驿馆会合吗,怎么还在这里等我?” “这不是提灯来给你引路嘛。” 秦照浅笑着从她手里接过灯笼,伸出手等她来牵,“晚间山上蚊虫鼠蚁都多,牵着比较安全,对吧。” “对。”她笑意盈盈,亲昵的拉过他的手。 两人慢慢向着山下的亮光处进发,一边走一边聊, “这个给你。” “什么?”姜窈感受到手中被塞进一个凉凉的薄片,脆生生的。 “我上山见到翡翡,它送给我的。” “翡翡它还好吗?师父请你上山说些什么?” “挺好的,我看它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你师父也很关心你,特意让我带信给你,回了驿馆再看吧。” “好。” “师兄师姐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你师父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 “嗯,那你要听师父的话。”姜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上扬,很是受用。 “嗯,我都听窈窈的。” ———— 驿馆的上房门口,两人分别,回到屋内各自打开今日所获,姜窈并没来得及告诉他午后在山间所见的骇人场景。 姜窈手里的信倒是不厚,展开信来,只有言简意赅的寥寥数语。 【山中一切如常,京中来信恐怕是有意引你离京,一人在外,务必小心。不要回山,不要回京,静待时机。另,秦照为幽城令而来,借力为上,勿念。】 秦照端坐桌案前,手里的卷轴徐徐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更美的灰瞳。 31. 第三十一章 秦照眉眼与画中人有七分相似,画已经有了年头,画的仍是闺中的韶音,她彼时尚未入燕。画中的服饰并不繁复,袖口收窄,外袍干练,是一身绯色的骑射服,反倒是彰显出她的英气。 只看那双眼睛,眸子亮而灵动,睫毛很长,可以想象到它覆盖下来,甚至能够摩到她的两颧。画中一双灰瞳点缀以孔雀石的翠色,眼中是勃勃生机,秦照的眼睛只遗传了一半,不止瞳色,他眼中常常蕴着淡漠的温和,与画中人显示出的热烈性情大不相同。视线下移,鼻梁纤巧,却很挺直,肉色的鼻翼颇为精致,画中青丝飘逸,正划过脸颊,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 画上的韶音与他印象中威严的母后,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想来,她入燕以来,过得并不如意。可论及宫中荣宠,萧衡的偏爱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秦照想不明白。 母后离京前,他们母子便不常见面,东宫有一幅皇后的画像,画中的她穿着大装,头戴凤冠,端坐上位。冠顶凤舞九天,左右各嵌一块红宝石,旁缀东珠八颗。身着香色袍,披领与袖皆是石青色缎地,上缝金线。画中的表情是带着浅浅的笑,与见到太子时的漠然不同,虽无闺中的肆意,画这像的时候,也是真的快乐过。 每逢难眠的夜晚,太子便会遣散宫人,将那幅画像取下,小心地铺在榻边的案几之上。他见过淑妃娘娘哄九公主入睡的场景,淑妃将萧承熙抱在怀中,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会哼唱些小调,不多时,九公主便稳稳进入梦乡,淑妃也并不会离身,她坐在床榻边,罗扇轻摇,看向孩子的眼神里满是欢喜与宠溺。 他只是站在一旁,太子的身份不由他显露落寞,在旁人眼里,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轻易就可以拥有一切。淑妃娘娘待他很好,只是每一次招他来到身边,看向九妹妹憨憨的睡姿,偶尔还有口水挂在嘴角,淑妃也不恼,只是取帕子轻轻拭去,动作轻的生怕扰了小家伙的好梦。他那时候才知晓,原来不完美可以是可爱,可以是独特的印记,依旧可以是为人父母的骄傲。 他到底与其他皇子公主不同,父皇倚重,对他还算宽仁,有时也会来东宫哄他入睡。可惜他终究是一国之君,与他做不成寻常父子。常常是耽搁片刻,康铎便小声附耳奏报,他不愿父皇为难,总是等到人尽散去才睁开眼睛。不知道那些装睡的时刻,颤动的睫毛,侧头从眼尾淌下的泪水,父皇发现了吗,亦或是国事当前,只能视若无睹。 “太学之中孤今日策论最佳,为什么五弟和九妹妹都有母妃陪着下晚课,孤却没有。”在开蒙时,众皇子与公主是同在太学中受教,彼时太子问过来接他的乳母。 “殿下是东宫太子,大燕的储君,自然与旁人不同。”乳母彼时是这么回答的。 为君者,称孤道寡,他想,或许尽早习惯,以后就不会难过了罢。 秦照抬眸,久久凝望着案前的那一点火光,蚕食着红烛,点点烛泪落下,又在烛台底重新凝结。 他想到姜窈,一墙之隔,她已经睡下了吗? 想到豫州一见,她看似轻佻直接的话语,却是字字戳心,她说他的异瞳很美,她说自己的心意,日月可鉴,她说带他回家,一定会好好对他,她会在敌人放出冷箭时担心他的安危,会在他怕蛇的时候,紧紧牵住他的手,会在他的下山路上,掌灯等候。秦照只想陷在她直白的话语和热烈的眼神里。每当有人出现,转移她的注意力,秦照只觉得抓心挠肝地疼。 他暗暗想,他单调的世界里好不容易照进来的生机,旁人凭什么分去?不怪她太讨喜,只怪自己还不够好,还不值得她日日夜夜,寸步不离。理智告诉他,嫉妒是多么幼稚的事情,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成为她的阿照,只要在她身边,无论多么幼稚的事情他都做得。 内心角落里隐忍不发的占有欲每每要将他撕碎,他只能告诫自己,窈窈不喜欢这样的阿照。他想,窈窈喜欢的阿照,当是要美,要温柔,要能够挡在危险与她之间的。 夜半天际的墨色,浓得晕不开,外头愈暗,屋里的烛火越是扎眼。秦照将烛台拉近些,细细摩挲过画面,反反复复总觉得画中人衣角的位置,有细微的凹凸,不似卷轴他处的平整。 ———— 翌日,姜窈难得睡到自然醒,揉着惺忪睡眼缓步下楼,才看到楼下闹哄哄的,除开住店的客人和店小二,还有不少赤霞镇的居民,挤一张桌子,也不想打扰店里生意,像是在商量什么事。姜窈凑近些,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那天在州府门口照看过周明非的婶子扭头认出了她,索性把她拉进人群里。姜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入其中。 “早上摆摊有没有见到明非?集市上和山上都没有吗?” “阎货郎还在官府里,明非回家了也没人照看,我早上去给他送吃的,往常都是锁了门的,没想到今早上落了锁,也没见到人了。”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姜窈算是听明白了,周明非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人,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姜小姐,你知不知道明非他还能去哪儿?”人群中将话头引过来,姜窈愣在原地,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空气中霎时间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上回也是姜小姐和小二领着到州府去的,要不姜小姐受累,再帮着咱们一块儿找找。” 婶子接上话,“姜小姐人美心善,只是你高低先让她吃饱饭再找吧。” 乡亲们也很是配合,簇拥着她要给她整点吃的,以换得帮忙找人的机会。 姜窈这会儿清醒过来,忙不迭摆手, “不用不用破费,我用过饭就去找,镇上和山里都没有的话,我再去州府里问问阎货郎,看看他能不能给个方向。” 说话间,宁言秋顶着两个黑眼圈,有些疲惫地回到驿馆,便看到姜窈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困意霎时间退了大半,拨开人群便要把她拽出来,奈何低估了大爷大妈的密度,不得已将盘龙棍举过头顶,从人群上方递过去,姜窈举手握住一端,终是生生被拉了出来。好容易劝住了热情的镇民,宁言秋顺势与姜窈坐在一处,却听姜窈张口就来, “店家,两碗鸡蛋面。”宁言秋吹了一夜的山风,天不亮的时候就饿得不行,这会儿也顾不上鸡蛋面这一茬,热腾腾的面一来,两根筷子立时搅进蛋花汤里捞面条,埋头吸溜起来。 “宁公子,你那拐真好用。”姜窈相较于他的狼吞虎咽,明显从容不少,捞起一筷子面条,细细吹凉。 宁言秋只觉得鸡蛋面那种独特的呛人感再度袭来。 “你昨夜在山上有没有见到周明非?昨夜有什么发现?” “周明非,他不是已经回家了吗,山上没见到他,怎么,又丢了?” 姜窈面色凝重地抿了抿唇,缓缓点头。 “一会儿去找就是了,照理说他应该跑不远,我只是担心他若不是自己离家,就难办了。” “你的意思是,也有可能是有人把他拐走了,可是拐一个痴儿有什么用呢?” “我也想不通,但愿他只是一时乱跑了吧。”宁言秋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碗面,压低声音凑近些说道, “我昨儿夜探州府,还记不记得昨日抬下山的那具无头男尸,我在他身上发现了鬼字印。” “什么是鬼字印?”姜窈一想起昨日在山上见到的场景,不禁胃里一阵翻涌,宁言秋眼底的乌青,想来一夜没睡,不会是刚从停尸间里出来吧,她强压住无限延伸的思绪,问出口道。 宁言秋双手环抱胸前,准备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你既知晓我是苦海舟的少东家,就该知道,我宁家话事堂,除却苦海舟掌管一众不系舟,还有无根树掌管千面鬼,千面鬼受绘师管理,绘师掌管绘师印,通过绘师印发布任务,千面鬼听命杀人,尸体上必须留下相对应的戒印,表明杀人者身份,这样江湖纷争与朝廷通缉便能做到泾渭分明。除了每个千面鬼都有的戒印之外,便是独一份的鬼字印,鬼字印的持有者不受绘师管辖,只在话事堂之下。” “那你肯定知道鬼字印的持有者是谁吧,那不是很显然杀人者就是持鬼字印的人嘛。”姜窈眨巴眨巴眼睛,对他报有极大的期待。 “首先,无根树就不是我的管辖范围,要是归我管,上回咱们能被打得这么惨吗?我只是帮话事堂追回绘师印,顺带抓到叛逃的宁听潮等人;其次,据我所知,鬼字印的持有者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拿着鬼字印的没人知道究竟是谁,也没人知道他的鬼字印是哪里来的。”说罢,宁言秋长舒一口气,侧头冲她挑了挑眉,有意无意提起她那日在下山路上的丰功伟绩。 只可惜姜窈并没有像被抓住尾巴一样慌乱无措,反倒是逻辑清晰,接着往下问, “宁听潮又是谁,他不是也姓宁吗?怎么就是叛徒了?”她反将一军,一语中的,戳中了宁言秋最大的心结。 杏庐围杀。 沉默良久,宁言秋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向她解释, “这个叛徒是我二叔,他野心勃勃,一心 想要成就雄图霸业,与家父完全不同,怪只怪家主之位传给了家父,他二人意见相左,宁听潮便一气之下在杏庐围杀后携部叛逃,不知所踪。杏庐中其余千面鬼遭到重创,这笔账我怎么能不同他清算。”他咬牙切齿道,姜窈显然没有意识到其中还有这么复杂的一段往事纠葛,也不再追问,只是回到鬼字印的问题上。 “他应该不是来杀你和阿照的吧?”姜窈想起昨夜师父的信,原来阿照也是为了幽城令而来,那么先前秋风寨的一战就解释得通了。试问她是否感受到了欺骗和被利用,反倒还好,普通商贾之子不会有这么高的武艺。再者说,幽州十三城的诱惑,任谁都很难免俗,只要自己在他身边,不担心他会乱来。 想到此处,她想起来今早至今都没见到秦照, “阿照还在房里吗,今早就没见到他下楼来。” “他去州府听审讯了,昨日阎慎被抓,他说你辛苦,让你多睡会儿,他去听了回来说也是一样的。”宁言秋神色如常地答道。 姜窈观察着宁言秋,思忖着他一夜未归,究竟如何同阿照取得联系。自从知道他身份不一般,她就开始准备好迎接秦照的真实身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自己也没有说实话,怎么能指望他对自己毫无保留,在这件事情上,她想得通透。 “走吧。”她重振信心,对着宁言秋说道。 “去哪儿找人,你有大概方向吗?”宁言秋只当她是要直接去找周明非。 “去接阿照。他一个人去便罢了,怎么能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回来。”她语气中带上雀跃。 ———— 马车停在公廨外,日头有些毒,宁言秋原本是让姜窈等在马车里,谁承想她愣是坐在帘外,斜斜对着州府的大门,她以手为棚,遮在眉骨处,向门内张望。 不多时,便见秦照一身渐变灰袍,腰间玉带纤纤,纱袖随着步子,轻轻拂动,抬眸时,日光的作用让他眼瞳中的灰色变得极淡,反倒是映出些许蓝绿色,似清泉轻漾碧波。 他身后跟着一同出来的,还有阎货郎,两人并未交谈,也未在门口停留,跨出州府大门,便分道扬镳。 “不知道他回家去能不能想办法找到周明非。”姜窈嘟囔了一句。 “窈窈,带走周明非的恐怕另有其人。”秦照展开扇面,顺势遮在她身前,连带着他站在姜窈面前投下的阴影,瞬间让人觉得没有这般燥热。 “今日阎慎受审,对于所有尸体的盘问只答一概不知。” “那他与本案无关啰?” “我拿不准,在回答尸体是谁的时候,他明显有停顿,似乎他知道一些事也想说出来,只是权衡再三之后,又答了不知。” “或许他认识杀人者,并且有把柄在那人手里,比如以周明非作为要挟?” 马车上,三人有来有回地聊着,说到此处,秦照回握住姜窈的手,安抚道, “窈窈稍安勿躁,眼下无论是我们还是州府大人,都没有证据,只能放他回去,想要弄清这一切还是要多些耐心。而且今日仵作验过,那尸体的头颅是死后才被割下。” 将要心中大骇,是怎样的深仇大恨,人已经死了还要割下头颅来,想到这里,牵住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似乎牵着他就没那么害怕了。 “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从其他相关人入手,查查看。” 除却当事人外,案外局中,三人能想到的,也不过只剩下那个捕蛇人,暮山横。 “我去查查看吧,你们等我消息。”宁言秋应声跳下马车,胸有成竹道。 “阿照,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静观其变。” ———— 暮山横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很规律,山雾散去,他便一头扎进山里捕蛇,一直到夜幕降临时归家。 只是今日邻居却说他没有上山,宁言秋跃上房梁,人不在家。 这便奇了,没出门也不在家,人倒是凭空消失了。 宁言秋自然不能无功而返,沿着他往常上山的路线向上摸索。 忽听耳畔兵器相接的脆响,远远地穿过竹林,只见捕蛇人正与一玄衣覆面者周旋,看不清玄衣人的样貌,只有手中双剑翻飞,捕蛇人逐渐不敌,落于下风,宁言秋想着好歹先把捕蛇人的命保下来,盘龙棍洞开,却再一次停住了脚步。 他瞧得真切,那捕蛇人方才使出的一招,他早有耳闻,只是今日有幸得见,依旧震撼非常, “竟是七步断肠……” 32. 第三十二章 隐在竹林间的争斗仍旧焦灼,对面的双剑变幻诡谲,步步杀招。宁言秋在不远处寻找时机,暗暗观察着玄衣者的招式路数。 剑锋凌厉,只进不退,他本就占上风,可依旧不见从容,剑锋中的狠绝衬得他似穷途末路的豺狼,每一次挥剑都像是最后一剑,每一次近身上步都是赶尽杀绝。 若他是无根树中人,至少是虎字辈的老人,甚至能与鼠字辈一敌,宁言秋暗想道。 暮山横苦苦支撑,连连败退,纵然有“七步断肠”这样的绝技傍身,可他终归是一个人。 传闻中的七步断肠,需要两人配合,所谓七步离魂,就是以一人为起点,另一人为终点,两招之内,七步之间,身死道消。 印象中七步断肠的技法,属于蛇字辈,可见暮山横常年以捕蛇人的营生为掩,掩的就是他千面鬼的身份。 宁言秋深吸一口气,盘龙棍裂作九节长鞭,口中鸣哨,尖锐的哨音在密林间这一方空地上空盘旋。 正在打斗的两人听见刺耳的哨声,动作都有转瞬的迟滞,婴勺似利剑从林间直直刺出,个头虽小却义无反顾,径直冲向了眼前的修罗场。 趁着二人的注意力都在盘桓的婴勺上,宁言秋从林中闪身而出,凌空一击鞭响。 随着哨声变换,婴勺由高处盘旋转而向下俯冲,长鞭横亘在两人之间,将难舍难分的战局硬生生劈作两半,暮山横与玄衣人皆是退避开数步。 玄衣覆面这在与宁言秋照面的瞬间,拧一拧眉,他显然认得婴勺鹊,知晓宁言秋是苦海舟的人,又转向他身后的捕蛇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竟将双剑触地,俯身扫腿,配合着腰间洒出的障眼法,不战而逃。 宁言秋没有料到,一只婴勺鹊竟能吓退一位战力强悍的杀手,可见,他虽迫切地想要杀了暮山横,却更怕苦海舟放出他的消息。虽说苦海舟与无根树井水不犯河水,可自始至终苦海舟都站在监看者的位置上,他是怎样的魑魅魍魉,生怕不系舟查出他的身份广而告之。 宁言秋欲细细思量,身后的人却不知疲倦似的主动发起进攻。 是时候好好和这叛徒算算账。 暮山横的武器是就在双袖之上,未战之时,远远看去只是两块护具罢了,一旦战局拉开,这双袖便如同两条毒蛇盘踞在他臂膀,跟着他双拳的动作,一作暗器难防,一作银蛇吐信,跟着迅疾的掌风一道扑面而来。 长鞭近身略显短板,只见宁言秋冲掌向下,盘龙棍触地回收,迎上阴毒的掌刃。盘龙棍拧过一圈,死死钳住暮山横左臂,叫他动弹不得,右掌高举劈下,宁言秋顺势以棍为支点,将他一臂压下,飞身径直踏过他右肩,半空中回身,双膝死死压住他的肩膀,暮山横施展不开,近身压制下,不得已一条腿跪了下来。 宁言秋居高临下,呵道, “说!你把周明非藏到哪里了?” 暮山横还想挣扎,挣出右手往肩上去掀他。宁言秋口中哨音再变,婴勺低空盘旋径直啄上他的眼睛,暮山横慌忙躲闪,越是想扭转身躯,宁言秋越是借力压迫他的脖颈,左脚轻点杵在地上的盘龙棍,精巧的结构在此刻与他所思所想融为一体,长鞭顺着棍体顶端弹射而出,在阳光下一如逆行而上的银色瀑布。 宁言秋一把抓住腾空的长鞭,一圈又一圈缠绕在身下人的脖颈、臂膀,昭示着这一场战斗的终结。 “不说话,那我再问你,”宁言秋从他肩上翻下,手中拽着的长鞭此刻如狗链般绕在半跪的人身上,他已经不能再反抗,只是一双乌黑的瞳孔紧紧盯着眼前人,“宁听潮在哪里,你说出来,马上放你走。” 暮家双生子在宁听潮的围杀时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宁言秋的侄子就死在这对兄弟手里。 彼时,他还那么小,只有六岁。 杏庐风起,这场蓄谋已久的围杀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大人尚且不能脱身,何况那只是一个随父母来到杏庐避暑的天真稚童。宁言春看着自己六岁的孩子在暮家七步断肠的迷魂阵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七步之内,生死两隔。他们对这么一个孩子似乎有格外多的耐心,每一秒时间的流逝都在放大孩子眼中的恐惧,他们依旧乐此不疲,不知道多久之后,孩子眼里的希冀与迷惘全都被麻木和黯淡替换。 宁言秋那时并不在场,只是听着姐姐的描述,已是肝肠寸断,痛不能自已。 宁言春的声音在耳边久久不去,那是一个母亲声嘶力竭的控诉, “宁家造再多的孽,都已经报应在我和你姊夫身上,为什么还要带走我的孩子,为什么,凭什么……” 宁言秋想到此处,眼尾的猩红看得人发怵,手上的鞭子紧了紧,突然扯出一抹冷笑, “不想说就不说吧,我现在也不想听了。我有很多时间,你不是喜欢这种拖延的感觉么,我也让你好好感受感受在时间里渐渐绝望的滋味儿。我要你越挣扎越无望,越反抗越接近死亡……” ———— 姜窈牵着秦照一路回到驿馆,说什么也放心不下。 秦照拗不过她,便由着她待在自己的房间,天暖了之后日头一向里很能扛时间,驿馆中解闷的玩意儿少之又少,两人除却说一说周明非还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就只好枯坐着等待夜幕的笼罩。 只有夜幕降临,鬼魅的把戏才舍得粉墨登场。 房里一灯如豆,房门开着,往来的风吹动烛火摇曳,连带着屋内明晦不定,姜窈撑着脑袋,静静地享受着眼前人沉静的神色。秦照垂眸侧身,手里依旧捧着那本游记,时不时手划过纸面,带着翻书的轻微声响,姜窈只觉得整个人暖融融的又开始打盹。 一边是不容错过的美人、随时出现的危险,另一边则是身体最原始的入睡邀请,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姜窈撑着头也摇摇晃晃,小鸡啄米了几下,脸颊终是顺着垂下的胳膊一路向着桌面进发。 书脊在桌案上轻叩一声,秦照敛袖,接住了她垂下的脸庞。 他已经能轻车熟路地将手递过去,他知道其实只要在她身旁,自己的手最终还是会被陷入梦乡的她找到。 依旧是熟悉的柔软触感,姜窈在他掌中轻蹭了蹭,想不到隔壁的桌子都软乎乎的,枕着正舒服,秦照托着她的脸,托着她的梦,手骨垫在她与生硬的桌面之间。另一只手撑着头,静静看她,烛火摇头晃脑,伴着灯芯偶尔炸开的轻响,秦照只觉得心里从没有这样安稳过,安稳到雀跃。 月华初落,外头透过窗隙漏进来的清风伴着花香,惹人睡意更浓,秦照小心起身,半跪在她身侧,轻声道, “夜里凉,窈窈别在这里睡,我抱你去榻上,好不好?” 姜窈潜意识里是想着今夜或许会有歹人异动,奈何被秦照打横抱起,他动作极轻,怀里又温暖坚实得过分,身子陷进柔软的 被子里,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秦照所料非虚,只不过这鬼魅来的比想象中更晚些。 阴风破门而入,来者带着斗笠,房间逼仄,他正欲先发制人,将桌案掀翻,届时风助火势,从杀人到处理尸体都轻松许多,奈何现实并不遂他的愿,秦照甚至没有拿起却邪剑,只是又将那本游记拍下去,原本腾空的两个桌角,便稳稳当当地砸回地毯上。 来人无论是身形亦或是武力,都显而易见难以与秦照抗衡,可他还是来了,或许是他不得不来。 即便没有短兵相接,这一会儿的动静也不小,姜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抓着这一床被角,依旧是那股好睡的香气,她原本要睁开的眼睛复又闭上,只黏黏糊糊地唤了声, “阿照?” “嗯,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沉着,还是哄着这瞌睡虫,教她好生睡着,一面顺势将来者逼出门外,房门应声合上,接下来才是真格。 却邪剑出,大开大合,从楼上到楼下,店小二早吓得缩进柜台下,哆哆嗦嗦看着驻店的人与那斗笠人有来有回地打斗, “秦公子,快把他打出去,莫打坏了店里的桌椅,我可赔不起啊。” 这一句话却恰恰给了那斗笠人脱困的契机,他一边走一边扒拉身边的桌椅板凳,秦照为了这些家当,剑意收敛,不做猛攻,不直刺不下劈,一步一步将人逼至门槛外,这歹人后门进前门出,倒是把小小的驿馆逛了个对穿。 “阎货郎,你也是千面鬼?”两人已经行至夜半空旷的街道,秦照这才出声问道。 他进来的第一眼,秦照便看出他行走步态与阎慎相近,更不必说几番交手下来的真切感受。 秦照不敢贸然猜测他的身份,单论武艺,他确实不及这一路上遇见过的千面鬼,秦照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他是什么更高阶的存在。除了千面鬼会想杀他,他不知道还有谁能处心积虑地前来暗夜杀人。 “什么千面鬼,私仇罢了。”阎慎见身份败露,也不再遮掩,干脆将头上那个累赘的斗笠摘下,扔到了一旁,答道。 “私仇?我与你无冤无仇,甚至在来信州之前素未谋面,何来私仇之说。”秦照冷哼一声,飞身上前。 “私仇便是要算你多管闲事的账,管我那个痴傻的弟弟,还要管我家的坟,敛容本就流落他乡,为了这一具无头男尸,竟将她掘开坟去,惹出这么多的是非,怎么不是你多管闲事?” “荒唐。”秦照立剑回神,剑尖直抵货郎的喉咙 阎慎明显是在胡诌,以掩饰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转瞬间,货郎闭上眼睛,甚至准备好了迎接死亡,下一秒剑尖并未刺穿他的咽喉,倒是自己被反手压倒长剑回转直抵在他后心的位置,只要他胆敢轻举妄动,立时便会从后向前贯穿他的心脏。 阎慎明明没有必要来杀自己,秦照想着,这样一来并不像无心之举,反而是别有用心,耐人徇味。 破晓之际,两头的人都被押回了知府,宁言秋长舒一口气,看着暮山横和阎慎,明明是两个普通镇民,偏偏都藏着秘密。 “州府大人的意思是,下狱之后尽可能马上就审,你我二人便在这公廨里稍待吧。”宁言秋浑身的气力一松,不想再往返驿馆,平白浪费精力。 秦照摆摆手,朝着门外走去, “你且等在这里吧,我还要回去候着窈窈起床。” 33. 第三十三章 “阿照?”姜窈半梦半醒间唤了一声,屋内寂静一片,并没有回应声传来,她的声音轻轻落地,仍闭着眼睛,只觉得外头的光线扎眼,尽管脑中还有些囫囵,也撑着睁开眼来,不知觉已经过了辰时,这一觉睡得当真踏实,只是住了几日的驿馆上房,怎么变了样子? 她的手下意识抚上盖腿的被褥,光滑非常,柔软精细程度也绝非自己那床铺盖。 直到这会儿,她猛然反应过来,昨日自己歇在了隔壁,也就是说入目的陈设都是秦照的房间。 脑中恍若有什么突然炸开,姜窈仍旧坐在床榻上未动,心中早已是一段又一段足以震碎认知的尖叫。 她昨夜睡在阿照房间,而且睡得特别死,抬手狠狠揉搓着自己未经梳洗的糟乱头发。 姜窈迟疑着不敢扭头去看自己身侧的位置,心理建设再三,缓缓伸出手摸了摸身边。 平整的,凉的。 还好,只有她一个人,否则阿姊怕是会扒了阿照的皮。 最大的风险排除之后,她只觉得浑身轻松,下床来,蹑手蹑脚地准备溜回去。 不巧的是,门却在此刻幽幽打开。 “窈窈,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秦照的声线波澜不惊闯入她的耳中。 秦照已经梳洗过,却还是昨夜的装扮,手里端着个盆,他正低头专注的看着盆中水面跟着步伐漾起的一圈圈涟漪。 他转身走近的瞬间,姜窈没注意到床榻前的一步台阶,一个趔趄,径直朝前摔下去,只是脑中预设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秦照半跪在阶下,姜窈此刻正正好好跌进他怀里。 “窈窈?”没有反应, “窈……” “别说话,腿麻了,让我缓缓。”姜窈将头埋在他颈窝,发烫的耳廓蹭过秦照的脖颈,他心下了然,只是静静由她靠着。 “阿照,”她的声音闷闷地,没有抬起头来。 “缓好了?”秦照正欲扭头去查看,却被姜窈环住了脖子,立时愣在原地。 姜窈抱着秦照,脸别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发号施令道, “你闭上眼睛,然后转身出去,我没洗漱,没法见人。” “无妨的,窈窈,其实……” “不,我说不行就不行。”姜窈的语气不置可否,没有再闷在秦照的衣服里,清亮的声线里混杂了一点黏糊的羞怯。 “窈窈这实在有点难为我了,这里到门口可有段距离呢。”秦照无奈地叹口气,实话实说。 “不管。” “那窈窈借我一样东西,我就出去。”秦照抬手拢过她身后长发,轻解下一根发带,并不是束发的部分,只是缠在发尾的装饰,双手捋平,蒙住自己的眼睛,浅青的发带将他眼前的世界隔绝作朦胧的青色。 姜窈扶着他一面朝着房门口走,一面说道, “清水就在桌上,你洗漱罢便下楼来用饭,我先叫小二准备着。” 一语毕,身后被姜窈轻轻一推,跨过门槛,房门应声合上。秦照孤零零站在门外,解下那条发带,对折在掌中,细细摩挲。 ———— 半晌,姜窈这才犹犹豫豫地下楼来,好容易在秦照身边坐下,拘谨地与平日里两模两样。 “是昨夜没睡好吗?” “没,恰恰相反,睡得特别好。” “那就好,我往常入睡有焚香的习惯,还担心你会不习惯。” “大抵就是托你那安神香的福,昨夜睡得沉,连梦都没做半个。”姜窈活动活动脖子,低头事秦照已经将筷子递来。 “原来安神香是真的能够安神,那东西对我倒是没什么用。” “既然无用,怎么还会夜夜点香?” “习惯了就难改罢了。”秦照垂眸,声音更轻一点。 姜窈压低声音凑过来,语气里充斥着歉意与好奇, “真是见笑,我竟占了你的床榻。”她声音顿了顿,“那昨夜阿照你睡在哪里?昨天夜里真有杀手按捺不住动了手吗?” 秦照放下空碗,信手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轻点点头, “是阎慎。” “阎慎?”来人是那个阎货郎,属实超出了姜窈的预期,这下找周明非的线索又断了,若周明非真是被他姊夫带走了,这边说不通为什么从前阎慎能够艰难供养他,现在却要把他藏起来,也许赶尽杀绝。 “是,我连夜将他送去了州府,顺便在公廨那里小憩片刻,等到天亮就回来了。” 姜窈听到他是在公廨中歇了片刻,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那宁公子呢?” “他昨日抓了那个捕蛇人,现在还在公廨,龚大人准备急审,他便正好在那里听一听。” “暮山横?” “是。他也一样有嫌疑,具体不清楚。” “难道说周敛容坟茔里的尸体就是他二人之一的手笔,又或者是这两个人暗中勾结,共同犯案?”姜窈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蹙着眉思索。 “别想了,这不是你我二人操心的事,等龚大人的审讯结果吧。”秦照说着,站起身来,绕到姜窈身后。 姜窈不明所以,视线跟随着他的方向,他嘴角含笑,低头从香囊中取出收好的发带。 “阿照,我自己来吧。”姜窈抬手过肩去接他掌中的丝带,他却只是默默抬高了手的位置,丝带的尾巴扫过她的手背,却抓不住。 “好了,窈窈是不相信我能系好吗?”秦照轻拍拍她的肩膀,将她伸出的手掌重新蜷起来,“即便你现在觉得奇怪,以后也总是要习惯的。” 姜窈耳尖好不容易消退下去的绯色,此刻再一次拥上来,秦照垂眸瞧得真切。 他说的以后,便是随姜窈回京成婚后。丈夫为妻子梳妆,堪称一段佳话,他竟已想得这么远。 他的手很轻,顺带着捋过额前碎发,指腹轻刮过她滚烫的耳廓,姜窈难免跟着颤栗。 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楚,姜窈只觉得自己猛烈的心跳已经盖过了驿馆里所有往来嘈杂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等到秦照将手中与长发编在一起的丝带拨到她身前,她才如梦初醒,下意识摸了摸发尾。 “喜欢吗,我从前见过一两次,家父给母亲系过。” 虽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可是他记得清楚,因为那是记忆里父皇母后为数不多的温馨场景,也是关于母后的浅薄记忆里难得的笑颜。他这会儿似乎紧张起来,等待着姜窈的答案。 “喜欢,我很喜欢,阿照。”姜窈一手撑着头,这会儿露出腼腆的笑,另一只手无意识的缠着丝带,丝带的尾巴在她手里打着旋儿,一如她心中乱七八糟的雀跃。 “你也不必为昨夜的事感到抱歉,我还是那句话,以后你总是要习惯的不是吗?”秦照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进一步劝她,“莫说是床榻,即便窈窈想要的更多,我也给得,定然双手奉上,甘之如饴。”他一字一句,砸在姜窈心上。她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一个对于他二人的未来满是憧憬的男人。 姜窈在与他视线交汇的瞬间,匆忙错开视线,撇开话题, “既然阎慎与暮山横都在州府大牢,我预备先去阎慎家里看看,万一周明非回去,或者就被他二人藏在家中某处,做一招灯下黑。” 秦照正欲开口,却被姜窈抬手止住了话头, “你昨夜都没有休息好,就上去好好休息,他二人都被抓了,我一个人去没问题的。再说,宁公子若是从公廨回来,也好有个照应。”她的语速极快,生怕被秦照找到可以插话反驳的地方。 “好,一切小心。”秦照也不与她拉扯,起身上楼,姜窈心中思索要带些什么,跟在他身后想的出神,不知不觉又跟着他一路跨进了他房间。 “窈窈,我预备更衣,你要留下来看吗?”他站在里间,背对着姜窈,“还是说窈窈想要的更多的,便是这个吗?” 他语气里没有愠色,相反,听起来挺轻松,似乎是在说一件自己乐于接受的事。 “不是不是,我又走错了。” 姜窈抬起头来看向前方时,秦照正要抽走腰间玉带,外袍渐宽。 她几乎惊叫出声,双手捂住嘴巴,扭头向外冲去。 只是在这个房间里歇了一夜,怎么就跟自动定位般,不知不觉跟了进来,姜窈懊恼不已。 这下好了,她反倒更像个登堂入室的登徒子,当真成了净明山一霸,还是个胡作非为的大恶霸。 ———— 阎慎平日里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往来卖卖,故而住得也不在山下集市,而是选择了出城更快的地方,这地方明显没有镇上热闹,人烟也少,若他背地里是个杀手,这里人少些,邻里几乎也多是老媪,倒确实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门依旧没有上锁,这会儿隔壁的婶子也上集市去,无人看见姜窈溜进宅子里。 乍一看,小院古朴,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推开里间几道屋门,也确实没有人。姜窈还是不放心,来到厨房里,径直打开盛放碗筷剩菜的橱柜。 一碟子花生米,外皮已经皱了,想来是给周明非准备的,另一碟子小菜时间长些,已经馊了。 角落里整整齐齐叠着三个碗三双筷子,若是阎慎思念亡妻,留着她的碗筷无可厚非,只是姜窈之间触及碗沿,碗底仍带着一点潮湿。 三个人的碗筷都是新洗过,甚至都带着一点油花的滑腻。 除了阎慎和周明非,确实还有第三个人生活的痕迹,只是第三个人在哪里? 姜窈在房子里里里外外又找了一圈,兜兜转转又回到橱柜对面的谷仓口。 除却平常打开的口子上干净无尘,其余表面都蒙上一层灰尘,除此以外侧面有一道明显的擦痕。 这谷仓被移动过,还是经常移动。 姜窈视线上移,伸手试探着去敲谷仓背后那面墙,闷闷地两声“咚咚”,果然是空心的。 她此刻摩拳擦掌,沿着侧面的擦痕,将谷仓复位,一个空腔赫然出现在姜窈面前。 这里的的确确有第三个人,姜窈愣在原地,眼前的场景带给人的震撼丝毫不逊色于山上那具无名男尸。 一个行尸走肉般的人又或是已经成了尸体。 女子躺在密室中央,周遭是遍地的蛇蜕。 34. 第三十四章 除却密室外漏进来的光亮,密室内昏暗无比,只有当中一张铺冰的床,泛着寒气,边沿湿哒哒的,还在不住地向下滴水。 “谁在哪里?”姜窈压低声音试探地说道。 没有回应。 她壮着胆子向前探查,步子探出去就踩上松脆的“蛇蜕”,只觉得脚底打颤,根本不能去想踩在脚底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行至那冰榻边,女子苍白发青的脸进入姜窈的视线。年纪约莫四十不到,眼尾已经爬上了细纹,虽然她闭着眼睛,并无反应,但仍能看出来是被人细心照料的。若是长久地躺在这潮湿的榻上,免不得周身恶臭,生长烂疮,姜窈轻翻过女子的袖口,内里干干净净,除却浅浅的干裂痕迹和异常的粉色皮肤外,几乎与睡着了无异。 姜窈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榻上之人莫不是传闻中下落不明的周敛容,因着什么特别的原因中毒,又因为什么不能被众人知晓? 姜窈回头环顾地上四散脱落的蛇蜕,那并不是真正的蛇蜕,这密室里也没有蛇的踪影。地上这些都是从女子身上脱落的,姜窈想到净明山天枢阁中有《疑病录》记载过类似的症状。患者是由于某种蛇毒,身体皮肤极度缺水,即便不晒太阳,也会干涸开裂,皮肤脆弱,动辄流血,长此以往,终有一日爆发溃烂,血尽而亡。 民间因为这种皮肤干裂的症状酷似山间蛇类蜕皮,常称其为“蛇蜕症”,越传越邪门,言说换上蛇蜕症的人最终会从人向蛇进行异化,成为蛇男或者蛇女,为这种病症增添了一抹志怪轶闻的色彩。 可观眼前的人,若真是消失数年的周敛容,那么她的症状已经是维持地相当好了,从表征上没有恶化的迹象。 ———— “小蛋花儿呢?问问她要不要去公廨问问周明非的下落,我听了龚大人今日的审讯,困得紧,你们赶紧跟我换换班。”宁言秋将盘龙棍杵在地上,佝偻着背,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还真让姜窈说准了,盘龙棍有时候和拐棍是同一个用途。 “她去货郎家找周明非了,估计还得一会儿,你这半日都听到些什么?” 秦照坐在楼下长凳上,撑着头看他一脸悲催的样子,难得给他递了个原本倒扣在桌上的茶杯,斟了一杯凉水,请他入座一叙。 宁言秋将盘龙棍一收,挨着他坐下,先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摸了摸干涩的嘴唇,神情严肃地说道, “阎慎认罪了。” “这么说人真是他杀的?”秦照没抬头,自顾自又斟了杯水,挑了挑眉。 “恐怕不是,龚大人在堂上问他尸体的首级何在,他只答是怕杀的人身份暴露,就把头割下来,扔到附近河里,顺流而下,早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自然有州府沿河寻找求证,咱们等着就是了。” “只怕他们寻不到,龚大人问他如何杀人割头,阎慎说用家里割麦子的镰刀,可那具无头尸的颈部我看过,切口并不平整,并非利刃或者镰刀能办到的口子,那具尸体的头颅是被链条状的凶器绞断的。凶器的事情他撒了谎,地点保不齐也不真。” “抛开这些不谈,尸体身份确定了吗?这阎货郎为何杀人?” “死的,是暮山横的双胞胎弟弟,暮云平。阎慎在堂上只说是旧怨积累,他本就因为妻子失踪郁郁寡欢,周明非有事没事总往山上跑,被暮云平抓到戏弄嘲笑过几回,他气不过,有一日爆发便失手杀人,就这么简单。原本他这番说辞也许能在我这里博得几分同情,怪只怪我已经知道了暮家兄弟千面鬼的身份,他们之间若真有纠葛,定然不止于此。单是阎慎有没有本事杀了暮云平都很难说。” 秦照沉默了片刻,招呼他赶紧上楼去休息,顶着这张脸,看得人担心他突然栽倒下去。 “我去公廨一趟,窈窈回来你知会她一声。” 宁言秋拖着疲惫了两天没有合眼休息的身体向楼梯处挪动,突然想起回来路上听到的闲言, “听说暮家兄弟,山横为长兄,为人正直,奈何早年脚受了伤,走路有些跛;弟弟云平活泼好动,为人和善,回来路上两个婶子还聊起这暮家兄弟最开始并不好区分,只是弟弟后颈有块胎记,哥哥却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用。不说了,上楼睡觉去啰,我这样的扛把子要是累倒了,绘师印可就真的不好找了。” 语气里不经意流露出一点欠揍的,孤芳自赏的味道。 秦照撇了撇嘴,径直向州府的方向踏出里驿馆。 午后日头正盛,他在街头信步,在离州府不远处就看到围了许多人,向来是这短短半日里公廨又出了什么事。 顾不上同围观的百姓问询,,他径直冲进去,龚济和在牢房外忙的焦头烂额,见他不管不顾冲进来,正色呵斥道, “大胆,牢狱重地,岂容你擅闯。”龚济和确实是个正直的知府,只是较之豫州的韩守谦更加刚强,当即便叫手下意欲将他拿下。 “放肆。”秦照顾不上这些虚礼,径直亮了快麒麟卫的牌子,“麒麟卫办案,谁敢阻拦。”四周围上来的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最终又看向龚济和。龚大人显然并不喜专擅的麒麟卫,却也只能放他进去。 “现在是什么情况?”秦照脚下生风,一面向牢内走,一面询问跟在身后的当值差吏。 “暮山横越狱了,午间当值的兄弟都被他放的毒虫迷烟给放倒了。” 秦照抬眸,果见向外走的差役大多捂着头,嘴唇发紫,脚步虚浮,牢里光线暗,他的灰瞳黯淡下来,抬眸蹙眉,紧紧盯着尽头那间审讯阎慎的监房。 “暮山横去哪里了?”秦照也不废话,走近些一把揪住阎慎沾血的衣领。暮山横逃走后,龚济和的动作不算慢,当即绑了离暮山横最近的阎慎,用了刑。 “他去救周明非。” “去救人?周明非不是他带走的?”秦照顿时一头雾水,“你与他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竟能让你心甘情愿为他顶罪。你根本不知道无头尸是怎么被割下的首级,也不知道头颅去了哪里。” 秦照也没有把握,只是当下情况紧急,既然阎慎的证词漏洞百出,那就只剩下暮山横这一个可能,只是要弄清他杀死自己弟弟的动机就更难了。 刚才阎慎的那句话让原本就曲折的案情更加扑朔迷离,除了眼神和暮山横,还有另一个人,这个人偏偏带走了周明非。 “去救人,去救人……去救敛容,快去救敛容。” 周敛容,不是早就下落不明了吗?阎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中惶恐的神色刺激着秦照的心弦。 “周敛容现在在哪里?” “就在……家中密室。” 如果说阎慎与暮山横妥协的点在于周敛容,那一切都能解释得通,那个躲在暗处的人,能想到带走周明非,也一样有可能对周敛容不利,显然他在一一排查。尽管现在仍不知道他在排查什么。 秦照心下一惊,周敛容就在阎家密室,而姜窈此刻不出意外,也正在其中。 顾不上交代其他,他从腰间取出一张类似符纸的东西,就近在烛火上点燃,特殊的气味很快便吸引了一只娇小的婴勺鹊,没想到宁言秋给的东西关键时刻真能派上用场。 走出牢门外,他只说了句,等宁言秋宁大人来继续盘问,任何人不得阻拦。只是可怜宁言秋怕是刚刚进入梦乡,便要被这鹊儿啄醒了。 ———— 不出所料,暮山横并没有周明非的行踪线索,故而径直就来到了阎货郎在城郊的宅院。 姜窈听到动静时已经来不及出密室,只能将身体紧贴着密室岩壁,将自己的踪迹尽可能掩藏,谋定而后动,如今这瓮中捉鳖的情形对她很是不利。 暮山横顺着敞开的密室门口跨步而入,门口的亮光一闪而过,他显然也在找先一步进来的人。 他身后的阴影越拉越长,姜窈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出逃的时机,她抬手死死捂住嘴,紧张到不敢呼吸。 “敛容,别 动!”姜窈突然惊呼出声,从黑暗中飞速往门口冲去,暮山横的目光果然转向密室中央的人。趁着这个间隙,姜窈脚底抹油赶紧开溜,至少离开了这个逼仄狭小的空间,自己的胜算大些。 看他的反应,密室中当真是周敛容。 暮山横定睛一看,中间冰床上的人分明没有知觉,自觉被个小丫头给耍了,怒火中烧,正想出来解决她,转念又再一次朝着密室中央走去,先办正事要紧,这密室里躺着的活死人,就是他暮家兄弟的罪孽,从前阎慎愿意守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甚至愿意听命于自己,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东窗事发,两人之间勉强的解药联盟也堪堪结束,无论往后作何打算,至少先将她抹除。 姜窈刚跑出去,就后悔了。周敛容根本动不了,躲不过,暮山横进入密室本就不可能事先知道她在里面,他本就是冲着周敛容去的。 她叹口气,终究放不下,已经扒在门上的手放下来,再度冲向密室,周敛容虽然身患重疾,可是并不是无药可救,现在就由着她被人杀了,实在有违清徽派的道义。 也许还能再博一把。 姜窈从身后死死抱住暮山横,他离周敛容太近了,此时如果出手,甚至有可能助推他把手里的刀子正好没入周敛容的身体,为时晚矣。 只是防守的路数,终究难抵两人之间的本身的力量悬殊,任由姜窈如何努力,都是拉不住他的。 姜窈想起暮山横腿上有旧疾,是个脖子,双手死死嵌住他的腰,用力上抬,让自己有拌腿的空间。 右腿,不对,没有反应。那就是左腿。 姜窈又朝他的左腿来了一脚,这一举动并没有让暮山横吃痛退缩,反倒是激怒了他。 姜窈这下是真的山穷水尽,眼前的人根本没有跛,那他之前为什么要装瘸。 暮山横发了疯似的抬肘,一下又一下砸向姜窈单薄的脊背,绝望至极,姜窈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既要牵制住他,又要躲开他的攻击,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 她只有承受,只有忍耐,只有拖延,直到想到新的办法。 “窈窈,窈窈……”忽听外面隐隐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阿…阿照,厨房,厨房里……”她拼尽全力去回应着声音,直到暮山横调转方向,出密室去同秦照对峙。 两人从院中打到屋内,秦照心中焦急万分,方才回应过一声后,姜窈就再也没发出过声音,他为了确认她的情况,有意往厨房挪。 来来回回,暮山横放手一搏,秦照对上他也不轻松。 两人挪到密室入口,暮山横突然腾出左手,手腕上缠绕的蛇似的部分突然射出暗器,将密室中的冰床底下击碎,冰床轰然倒塌,他清楚,只要周敛容滑下去,也是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姜窈几乎是爬过去,病床上的人顺着冰块碎裂,倾斜着滑下,正正好好完全压在姜窈身上。她只觉得冰到麻木,反而没那么疼,只是腰的位置有什么硌得慌,独独这一处痛得很。 “没事,没事,都没事,还能救。”姜窈趴在地上,捂着脸嘟囔着安慰自己。 暮山横并不恋战,用来逃脱的迷烟炸出,趁机逃窜,秦照顾不上那个追他,赶紧进入密室来查看两人的情况。 “窈窈,你怎么样?” 姜窈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人已经在半梦半醒间,被压在周敛容下面当垫背,根本没力气撑起身体,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般疼痛。 “把她放回冰面上,千万小心,皮肤一定要用冰或者水小心供养,好不容易保下来的。” 说过这一句,只觉得背上一松,整个人都没什么能动的知觉了,这会儿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最后这一下磕到了下巴,所以出血才多,她这会儿捧着皮开肉绽的脸,哭得撕心裂肺,奈何咸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又会流进伤口里,痛感瞬间又上升了不少。 “阿照,我好痛。” 35. 第三十五章 秦照轻放下周敛容,俯身去抱姜窈,只是手一碰到她的后背,姜窈便痛到不能自已。 “窈窈,千万坚持住,不要睡,不要睡……”他声音颤抖,跪在地上,将她一点点驼到背上,左手拾起剑,背起她往驿馆而去。 闻着符纸上的气息寻来,熟练地叼起秦照肩头一片带血的衣料,急急扇翅去寻人。 两人回到驿馆房间时,宁言秋带着个老大夫已经候在房门外。 “坏了,我以为是你受伤,原来你衣服上是小蛋花儿的血。” “去公廨寻个女差役来帮忙。”秦照将她放下,呈侧卧的姿势,没有多余的心思搭理一旁的人,尽管这一路他已经是小心再小心,可终究是颠簸一路,姜窈勾着他的脖颈,同时还要捂住下巴止血,一路上强撑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秦照的话。这会儿已经陷入了昏睡。 “老先生,还请先给她看看伤。” 宁言秋寻来的医者当即提了药箱进来,姜窈的手掌内糊满了血,秦照将她的手与创口分开,已经是疼痛非常,血已经干了,粘连在一起,伤口不可避免地又被扯开了些。 大夫清创、止血、包扎,动作很快,血不再流,明显姜窈的脸色不似刚回来时那般惨白。她的呼吸逐渐均匀,眉间仍因疼痛微微拧着,双眼紧闭,长睫也不再是轻盈地翩跹颤动,取而代之的是疼痛瑟缩。 “下巴上的伤口还好,只是有些日子要忌口了,可能最开始进食有些困难,你们要给她准备些她能克化得动的食物。” 秦照搅了帕子正给她拭去手掌里的血迹,老大夫却在这时候停手。 “先生,可是有什么难解的情况?”秦照将血帕子扔回盆里,问道。 “剩下这背上的伤,还请郎君为小娘子除服,就这样是看不出来的。这背上的伤可大可小,若是骨头有错位便耽误不得。” 老先生救治过的病人无数,句句都是经验之谈,退一步示意秦照动手。 他的手上还带着水痕,垂在身侧,水痕顺着掌侧、指尖滴落,声音细不可闻,直直没入房中的地毯之上,他愣在原地,难免局促。 “我与窈窈,尚未成婚,此举恐有不妥。”秦照愣在原地,内心焦灼,暗暗想着宁言秋找的人怎么还没有到。 “那在郎君看来,是这一时的礼节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嗯?”老先生轻笑着问他。 半晌,秦照转身下楼,从后厨拿来了一把剪子,合上房门,调整呼吸,临到床前,将剪子搁在一旁的案几之上,将手掌探入枕头与她的脸颊,轻轻托起,再将她的身体挪成趴卧的状态。 刚想抽手,姜窈下意识地想要蹭蹭他的手,他忙压低声音,哄道, “现在可不能乱动,仔细碰到伤口。” 剪子停在半空中,秦照握住剪子前端,捂得有一点暖,这才沿着后颈的衣领子开始剪,剪子磨得很快,耳边只听得撕拉的声响,很顺利便将背上的伤口尽数暴露。 老先生突然抬手,捻住锋利的剪刀尖端,停在了女子腰部, “到这里,就可以了。”秦照的手蓦地顿在原地,脑中已经是近乎机械地在听从医者的安排,剧烈跳动的心脏终究在看到满背的青紫时狠狠抽动了一下,惨不忍睹。 秦照并不知晓在他赶到之前,她一个人为了拖住暮山横,究竟挨了多少下。 女子清瘦,平日里看着虽不孱弱,如今趴着却也是瘦可见骨,秦照不知这是不是修行的一部分,还是她在山上这些年也吃了很多苦。 背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两块骨头错位,凸出来,勒着皮肉,甚至能看清那块骨头的形状。 “其他淤青淤紫还好,要多恢复些日子都能好,你现在托住她的头,不能拧向侧面,我将她错位的骨头复原。这一下,会很疼。”老者耐心叮嘱道。 秦昭点点头,跪在床榻边,双手扶住姜窈的头, 只听咔哒一声,凸出的骨头重新没入皮肉之下,整条脊柱由回到了同一条线上,姜窈猝不及防吐出口血来,秦照来不及反应,便用手去接,浸过凉水的手掌心中是一股温热的血,他侧头慌张问道, “怎么会这样?” “别急,喉中卡住的脏血,吐出来是好事。外伤处理地差不多了,只要按时上药,卧床静养即可。我再开内伤的方子,你悉心照料,人便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多谢先生。”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秦照点头称是。 宁言秋来时,大夫刚离开不久,推开门正欲迈向屏风后,却邪飞出,钉在门边的柱子上,漆红的柱子上留下个不小的剑痕。 “你出去,别进来。”秦照厉声喝止,宁言秋很识相地后退一步,示意州府里请来的女差役进去。 老先生叮嘱过,这段时间姜窈尽量不要翻身,夜里也不能离人,否则无意识地就会翻回去。 好容易与那差役交代一通,秦照终于是走出屏风后,转身出了房间。 “她怎么样了?”宁言秋开门见山,询问道。 “性命无碍,只是需要静养,日夜不能离人。” “日夜不能离人?可龚大人只允我借调半日,知府办案抓人的人手还不够呢。” “那我把被褥搬过去照料。”秦照虽然对于宁言秋办的差事不满意,却也不是没有办法,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暮山横的去向, “州府什么时候能抓到暮山横?”秦照提到这个名字,语气冷了几分。 “快了吧,除了州府,估计那个带着鬼字印的人也要找他,说不定他们黑吃黑,狗咬狗,先遇上了。”宁言秋考虑了一种最经济的可能性,借刀杀人,他亦可享渔翁之利。 “州府缺人你就去帮忙,在我们离开信州前暮山横不死,我就不姓萧。”秦照拔出刺入门柱的剑,正色道。 宁言秋暗自叹了口气,想劝他冷静,可想想又确实冷静不了,原本想用来调节气氛的调侃也都咽回肚子里。 还以为你早就当惯了秦照,忘了自己的本名。 “你刚才不让我进去,你不会是对小蛋花儿做了什么逾矩之事吧?”宁言秋本欲转身离开,又从他通红的耳尖发现了端倪。 “这个你认得吗?”对此,秦照闭口不谈,反而从腰间取出一枚精巧的印章,看图样,刻着蛇纹,“窈窈在回来的路上塞给我的,可能是周敛容掉的。” 宁言秋接过印鉴,上下仔细打量,如获至宝, “这小蛋花儿,还真是个福星啊。”宁言秋的指腹细细描摹过底下刻印的图样,确认是丢失的绘师印无疑,不禁发出感叹,“绘师印竟然被藏在周敛容身上,还误打误撞被姜窈给捡到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来,我得和咱们这位阎货郎好好聊一聊。”宁言秋拍了拍秦照的肩 膀,转身离去。 ———— 姜窈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一夜,秦照将两个房间的被褥围在她左右两侧,大多数时间他都伏在床沿,伸着手给她垫脑袋,偶尔要掖被子,给她调整睡姿,所幸,今日来帮忙的差役给她换了身衣裳。 “阿造,阿造……”秦照被姜窈的声音唤醒,刚一睁眼就对上她的视线,今日她的力气恢复了些,眼睛里的生机重新凝聚起来,眨巴眨巴看着他。 “你醒了,身上还疼吗?”秦照迷糊了一瞬间,又马上清醒过来。 “随,随……”姜窈的下颌还是一动就痛,连带着舌头的灵活度也大打折扣,秦照只能听一半猜一半。 “睡?随…水?”秦照试探地问道。 姜窈重重的连眨两下眼睛,示意没错。 姜窈动不了,只能让秦照把水盛在碗里,那小勺舀了一点点往嘴里嘬。 “密室里的人呢?” “州府里把她安置起来了,你放心,就算没有冰床,他们也会把她按时泡在冰水里,虽然繁琐些,至少不会放任她一个人不管。” 姜窈又是眨了眨眼睛,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她也清楚少折腾好得快。 “鸟送信,救人。” “送什么信,送给谁?”秦照经过几轮磨合,慢慢能跟上她的思路。 “我思修思姐,能救。”姜窈眼神笃定,这会儿的眼神在告诉秦照,相信我。 “好,你知道周敛容这是什么病了?” “蛇蜕症,粽毒。” 中了蛇毒所导致的蛇蜕症异化,秦照点点头,盘算着一会儿给姜窈喂一点米汤便上山跑一趟,宜早不宜迟。 “饿思修在就好了。”姜窈小声嘟囔了一句,净明山上,众弟子除却练功之外,皆有所长,陆镜柏最精通医术。 “还有,暮山横,不是瘸子。”姜窈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知晓的情况,一边小口嘬着米汤,错过了好几段饭,胃里早已放空,更不必说恢复本就需要更多能量,姜窈只觉得今日的米汤实在是人间少有的美味。 秦照听着这个信息,细细思量,联想到宁言秋口中的传闻,暮山横确确实实跛足,若是他们见到的人是装的,那他究竟是谁?面上却没有声张。 “阿造过来,凑近点。”半晌之后,姜窈招呼他。 “怎么了?” “你上山小心蛇。”姜窈叮嘱道,今日她没有陪同上山,秦照对于蛇的恐惧也许会被放大不好。 “是有点怕,那有奖励吗?”秦照终于展演,同她小小开个玩笑,意图缓解她的担忧。 姜窈抿了抿唇,又试图撅了噘嘴,还是很困难,只得作罢。 “没有,痛。”她无可奈何地答道。 秦照也不恼,收了碗筷到外间,回来又替她掖了一回被角,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俯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轻轻捧她的脸, “窈窈,奖励是可以自己要的,对不对?” 姜窈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盯着眼前这张被放大的俊俏脸庞,忘了思考。 “怎么,不给亲?”秦照那张原本应该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脸上,多了一点干坏事的狡黠。 正当姜窈纠结怎么才能亲到他的时候,他却适时地俯身前探,在窈窈额前轻落下一吻, “窈窈,安心休息,等我回来。” 36. 第三十六章 半山的铜铃急急响了又响,在云雾之上漾开一阵又一阵音浪。 “在下秦照,敬请清徽派弟子出山救人。”他的声音在山门外徘徊不去,顺着山风吹入山门,慧悟端坐正厅,轻一颔首,岑时行与兰渚起身行礼拜别,跟随值守弟子下山。 山门洞开,只见秦照一人立于门外,岑时行的眉头皱了皱,即便姜窈无令上山,但有这样的机会,她绝不会错过。 若非不想来,那就只能是来不了。 “窈窈怎么了?”岑时行心中警铃大作,不工剑瞬间抵在秦照身前,急切地问道。 “她救人受了伤,郎中看过,正在卧床休养,并无性命之忧。”秦照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低头规矩答话。 “无性命之忧?她是受了多重的伤,下不了床。”兰渚闻声上前,脸色不大好看,大有责备秦照没有保护好她之意。 岑时行这会儿勉强恢复了一些理智,看着秦照脸上的自责与疲惫不似作假,好歹在师妹面前拦了拦,收回剑问道, “那这一次要我们下山救的有几人,都有什么表征?” “一个人,据窈窈说像是蛇蜕症。” “蛇蜕症?”兰渚面露诧异之色,“窈窈还说什么了吗?” 秦照心中预料眼前两人似乎并不知晓蛇蜕症的根治之法,细细回忆道, “窈窈说,她是在《疑病录》第三卷中看过相关记载,两位看是否需要到天枢阁先行查证?” 听到这话,兰渚与岑时行对视了一眼,岑时行当即拱手,招呼他下山, “天枢阁藏书万卷,我们等闲是找不到她说的这一卷,不必浪费时间。” 秦照将信将疑,还是跟随二人下山,他师兄妹二人听闻病人在公廨中照看,一时半刻没有恶化迹象,便先回了驿馆。 ———— “思修、思姐……”姜窈如今只能趴着,看着推门走进来的师兄师姐,马上可怜兮兮地叫人。 “怎么搞得?”兰渚对于眼前的场景始料未及,一遍加快走近的脚步,一边回头又看了秦照一眼,眼神似乎是要将他大卸八块,“早叫你别多管闲事,把自己弄成这样,疼都疼死了。” 兰渚属实是爱之深责之切,话里不饶人,实际上颤抖着差点落下泪来。 “我真没肆,这点桑还没有师父打得狠呢。”姜窈这会儿扯出一个乐观的笑来,兰渚气不过又说不得,只是象征性地在她额前留下一个浅浅的手指印。 “快别贫了,你该打的时候确实不少,就问师父什么时候打过你?”岑时行倒是心宽,看着姜窈还有心思嬉皮笑脸的,就知道这伤能好,接上话茬去。 “那就是没有师父打你狠。”姜窈就像只得理不饶人的猫,这会儿要是有尾巴,早就高高翘上天去。 秦照就在外间静静侯着,里面的三人相处融洽如同一家人般,或许是因着自责、羞愧,又或者羡慕,止住了他的步伐。 “说正事,蛇蜕症在《疑病录》第三卷,你快把所有内容复述与我,除却记载我料理好你这伤便要去公廨了。” 兰渚坐在床沿边,耐心给姜窈的下巴换药,她的手比昨日的女差役轻巧许多,又有大师兄在一旁接话,姜窈几乎察觉不到伤口粘连撕扯的痛。 “说吧,师兄正好看看你这脑瓜有没有摔坏。”岑时行俯下身子,凑近些看她的伤口,瘪着嘴不忍卒视。 姜窈瞟了他一眼,自顾自记诵起来, “疑病录第三卷,蕲蛇淬毒,毒刺入肤,疠气内蒸,身生癞疮,溃烂几无完肤。患者毒素入体,随周身血液轮转,肢体渐僵,积疮硬而脱落,面青而昏厥,状似熟睡,血出而难凝,久蚀脏腑而亡,因蜕似蛇斑,是以民间多称蛇蜕症。”她说罢,满怀期待地看向师姐。 “归根结底是个折磨人的蛇毒,若是我见到她表征如此,大体就能确证。来的路上秦公子也讲了一些情况,若这货郎不受胁迫,早些上山寻医,也许会好治很多,她如今蛇毒入体已有数载,救不救得活尚不可知,真是枉造冤孽。”兰渚喃喃道,语气中满是为医者的惋惜,“不知道镜柏见到这病患会想出什么法子?” “他一时半刻联系不上,如今山上你的医术最精,要想解毒,无非慢些,不是难事。”岑时行宽慰道。 “大师兄,多的不说,若真是蕲蛇蛇毒,你当务之急是上山给我抓条蛇来,我要蛇胆有大用。” “抓蕲蛇?”岑时行如临大敌,连连摆手后退,“不行不行,抓蛇你得让窈窈去啊,那东西一扭一扭还有剧毒,我看一眼都要吓破胆了。” 兰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让窈窈去抓,你要她爬着去抓吗?” 内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姜窈刚想出声调停,秦照缓步走近, “我去抓,还需师姐告知蕲蛇的体貌特征。”他声音冷静,并不是冲动之下做的决定。 “不行不行,阿造怕蛇,太危险……”姜窈急急出声,秦照明明怕蛇,还要他去抓毒蛇,这不是胡闹嘛。 兰渚倒是不客气,盯着秦照,看他倒是没有最开始那么可憎,良久开口道, “拿纸笔来,我画与你,死的活的无所谓,我只是要取蛇胆。” 秦照轻应了声“好”,便转身去寻纸笔。 兰渚这时候扭过头,一把拍掉了姜窈悄摸地来牵她衣角的手, “爪子给我收回去,老实点,自己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想着给他狡辩呢。他抓蛇危险,你躺着这幅鬼样子就不危险了。”姜窈马上就老实了,抿了抿唇,收回手的时候,下意识向大师兄求助,岑时行对上她视线的瞬间挪开了眼,这次他也不站自己这边。 兰渚与秦照在外间画蛇,岑时行悄悄往姜窈的方向挪了挪, “窈窈,你这下巴以后不会漏吧?”声音传到外间,兰渚当即停笔,绕过屏风,正色道, “当我是摆设?窈窈你放心,用我的药,我保你脸上以后连个疤见不着。后面每日我都会下山来看你,直到你大好。” 姜窈只觉得师姐整个人都在发光,岑时行缩了缩脖子,当即认错,扭头压低声音继续与姜窈说些小话。 “我还是那句话,你喜欢就行,我看他挺关照你的,虽然比师兄师姐生疏些。不过就你这个睡姿,到半夜睡着了淌口水他还给你擦来着,他说你可爱,好歹是个不嫌弃你的。” “这么说思修是嫌弃我的啰?”姜窈一面心中窃喜与丢人杂糅,一面反将一军。 “怎么会,就你小时候的那些光辉事迹,时至今日你我还是师兄妹,就足以证明师兄有多不嫌弃你了。都说净明山不养闲人,养出你这一个窈窈大王就够了。”岑时行压低声音,在姜窈身边憋着笑,看到他笑,姜窈又好气又好笑,只是一笑就扯到下巴的口子,是以憋得很辛苦。 正逢饭点,秦照收好图纸,便下楼给姜窈准备米汤和小菜,上楼时却停在房门外,静静听着门内的动静。 “师妹,你的脸色未免太差了,那好歹秦公子也是师父见过的,没说不允他与窈窈往来。” “你这胳膊肘往哪儿拐呢,就是他上山,窈窈才没能上山来;再说,师父还说要他事事以窈窈的安全为上,你看看窈窈这满背的淤青,莫说师父,我看了心都要疼死。” “唉,也不能这么说,窈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秦公子要能照看她,也得她听话呀……” 秦照站在门外,双手下意识攥紧了端碗的托盘边沿,兰渚所言非虚。 他回想起处于至今的种种,忘忧塔她深陷火场,猎场惊马冲撞险些丧命,秋风寨前惊惧昏厥,再到来了信州,即便就在净明山脚下,她依旧遭此横祸。究其原因,都是受己所累。 若他不是皇族,便不会有登塔之事,不会引人纵火,若他不是太子,便不会有人猎场行凶,若他只是寻常人,岂会遭受千面鬼追杀,若他不为寻找先皇后和幽城令,便不会踏足信州,她更不会卷进无根树和绘师的纠葛之中。 可是,可是…… 若他不是太子,又该怎样遇见她? 有些人遇见了就会知道,若是没有她,究其一生无论如何平顺,都只是无趣。 房里的声音渐渐止息,他这才推门入内,依旧是跪伏在她床沿边,轻唤了声, “窈窈,进些吃食吧。” 适逢师兄师姐动身前往公廨,姜窈拉着师姐,求她别告诉师父。 姜窈原本眼神懵懵的,又饿又困,听到他的声音,重又睁开眼,乖乖张嘴啜饮。 吃到一半,姜窈停了下来,很是关切地开口, “你别哭了,是我自己要去阎慎家,也是我自己要救周敛容,反而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秦照一手端着碗,眼中的泪一时竟无法克制。 姜窈觉得新奇,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哭得这么安静,不像自己。她认为,眼泪和哭喊就是一体的,要像高墙上的巨石落下,重重砸进人心里,要人惧,要人怕,要自己宣泄地尽兴,要伤她的人被眼泪毒哑。 可是他的眼泪那么轻又那么重,看不到尽头。那只灰色的瞳孔一如满溢的井口,清泪溢出似断线的珍珠,每落下一滴,姜窈只觉得在是她心里掀起一场风暴。 苦涩中带着倔强,绝望中依傍着渴求。 他静静地看着姜窈,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拭泪,待姜窈再去看时,只余下眼尾一点猩红,引人更生怜爱之意。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中的对视,只不过这一次被顶得不好意思的人,换做是姜窈。 “抓蛇太危险了,公廨里那么多人,总有人善于抓蛇,再不济你就让宁公子去抓,他应该没问题……”姜窈磕磕巴巴说着话,一字一句为他计较着。 “别担心,窈窈。千面鬼我都不怕,抓蛇而已,我可以。”秦照声音有些沙哑,缓缓开口道。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 因为是你,所以信你。 因为是你,所以想变得更勇敢。 ———— 直到姜窈沉沉睡去,秦照这才收拾碗筷出门,宁言秋刚审过阎慎,灰头土脸地回到驿馆,正遇上出来的秦照。 “抓捕暮山横的进展如何?” “他跑不远了,信州界内所有苦海舟都已经开始工作,从现在起,他只要泄露一丝行踪,不系舟就会盯死他,等小蛋花这边情况稳定一些,我带你去见他。” “你还记不记得州府那具无头尸,残存的后颈部分有没有胎记?”秦照点点头,接着问道。 “说不准,可以回去再看,这其中有什么说法?”宁言秋还在为没有问出持鬼字印的黑衣人身份而懊恼,答得心不在焉。 “窈窈说她遇到的那个暮山横没有瘸,我在想会不会死的是暮山横,而活着出逃的是暮云平。”秦照缓缓道出原因,此刻有一只婴勺鹊跳跃着落在桌面上,险些被燃短的烛火燎了尾巴, “傻鸟,”宁言秋小声骂了句,“真被少了尾巴有你哭的时候。”只不过他也只是吓吓这小家伙,从婴勺鹊短喙中取下字条,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 “兰渚看过周敛容的中毒情况,除了蛇胆之外,她还需要周敛容血亲的血。” “那周明非有消息了吗?”秦照蹙眉,问道。 如果掳走周明非的人一早就知道解毒需要周明非的血,是否意味着胁迫阎慎脱离话事堂,协助千面鬼叛逃藏匿的事,除了暮家兄弟,这个掳掠者也有份。 宁言秋从这一系列的线索之中明显察觉出宁听潮的特征,用最亲近的人为饵为质,再层层掩盖,直到彻底摆脱与自己的关联,一向里是如此阴毒狠辣。 宁言秋摇摇头,实在有些烦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到处都找不到。” “那好消息?” “死的是暮山横,现在活着在逃的,是暮云平。” 37. 第三十七章 “你的意思是,当初死在杏庐的是哥哥暮山横,而我们现在见到的这个是由他弟弟假扮的,”秦照方才手中的茶盏,轻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他若为逃命求存,何故扮做死人,若是当初杀人者知道暮山横还活着,想必定会前来一探究竟,他兄弟二人已败过一次,再逢对手,并无胜算。” 他抬眸对上同样皱眉思忖的宁言秋,低头看向杯中那一汪颤巍巍的水面,接着道, “除非……” “除非他一直在等,在等那个人出现,他在等一个报仇的机会,上演一出厉鬼还魂的好戏。”一语惊醒梦中人,宁言秋恍然,或许当日竹林的那个玄衣人,那个一直隐匿在暗处久久不曾离去的影子,就是为此而来。 “暮家兄弟的七步断肠,弟弟作为蛇头猛攻,哥哥蛇尾压阵,只是杏庐那日,两人的位置互换,而最终蛇头身死,蛇尾败逃,蛰伏信州,用蛇毒操纵绘师阎慎,悄悄安置亡兄。不想却是一朝被翻出了尸体,暴露了行踪,引来身执鬼字印的玄衣人追杀。” “那据你所知,当今在世能够击破七步断肠的人有哪些?是否这些人里能有你要找的玄衣人?”秦照顺着它的思路抛出新的问题。 “据我所知,不在少数。七步断肠虽狠毒,可终究只能在千面鬼中排到蛇字辈,原因就在于它需要二人合力才能发挥最大的攻击力。单论击破,你师父玄都的九万里,清徽派慧悟的三秋雨,你母后…你母亲韶音的半面妆也可以一敌,他师兄妹三人的功力按说都在他之上,更遑论那么多蛇字辈之前的千面鬼,莫能穷尽。” 宁言秋语毕,抬头有些紧张地看向秦照,秦照垂眸,并无波澜, “可你也说了,尸体上有鬼字印的戒印痕迹,我师父等人必然不会有你宁家的东西。我想你宁家的鬼字印也不是随便在大街上就能捡到的吧?” 宁言秋倒吸了一口凉气,似是被戳到了痛处。 “这也是我最怕的情况,”他闭了闭眼,试图缓解干涩发胀的眼底,“你可听过八荒六合?” “八荒六合?”秦照重复了一遍,确实有些熟悉,但似乎只是传闻。 “是,廉隐舟的八荒六合,他也是原本鬼字印的公开拥有者。”他顿了顿,“只可惜他已经身死,这一点苦海舟已经确证过。” “一个死人,你最怕的情况还能与他相干?”这是对于秦照而言,完全陌生的部分,他自然可以问出这样的问题。 “廉隐舟受恩于话事堂,加上他身负鬼字印,除却最初为宁家培养千面鬼,之后大多时间兀自游历,苦海舟并不能掌握他的行踪,他行过何处,做过何事,宁家一概不管。杏庐围杀之惨烈,若非他及时出手,恐怕我阿姊亦要葬身于围杀之中。如今他已身死,鬼字印下落不明,这具尸体上的印痕,追杀的不明身份者只会更可怕。” “你言下之意,如今信州境内频频出现的玄衣人是与廉隐舟有密切关系的人?”秦照心中有了猜测,或许是廉隐舟的徒弟,只是宁言秋说如今更可怕,若是徒弟,恐怕很难超过师父。 可现实就是如此,宁言秋倒出了另一个传闻, “相传廉隐舟,就死在他的徒弟手里,徒弟作为他最亲近的人,拿到鬼字印的概率很大。若他真有杀死廉师父的本事,即便他现身,你我二人纵然联手,犹恐难敌也。” 秦照认命似的揉了揉眉心,将飘远的思绪拉回当下, “你宁家的事牵连甚广,我无心掺和,眼下我只知道,暮云平在等人就一定不会出城。”他定一定心神,抬眸时眼中的困倦一扫而空,只余下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你去救人,我自去杀人。” ———— 在杀人之前,要想救周敛容,除了宁言秋去寻周明非,秦照还须先去抓条蕲蛇。 这条上山路,秦照在这几日已经逐渐熟络起来,就连第一次上山时遇到的小青蛇,他也能应对自如。看着小蛇幽幽从他眼前扭过,耳畔又响起姜窈说的那句话, “这山上人来得,蛇便也住得。” 是了,净明山不是专门为了承载人而存在,山中花草树木,蛇虫鼠蚁,皆是怡然自得,山上道观与云雾相得益彰,净明山弟子对待翡翡亦是耐心有加,才是真正的美美与共。 有美美与共,便一样有难以避免的层层求生,动物啃食草木,天敌相侵,人更是果腹维生都离不开这山。他要找的蕲蛇,便在密林深处。 蕲蛇生在迷雾瘴气之中,盘踞于古树虬枝之间,这里没有人气,没有绿意,阳光在这里不被允准放行,于是只有走不尽的黑暗。 腐叶在脚下绵软泥泞,秦照走近时,果真发现了一条和兰渚所绘相差无几的蕲蛇。它似乎被搅扰了好梦,亦或者从闭塞的空气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在黑暗中,鳞片泛着和身下古树不同的墨色冷光,眼瞳透过重重迷雾显出黯淡的绿色。吻部细长,它似乎也在试探,盘踞的身体没有动,只是蛇首处缓缓靠近。 空气中除却秦照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余下的便是一阵又一阵的“嘶嘶”声。秦照的灰瞳在这里也只是墨色,眼中映出它头颅的轮廓,持剑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目光仍是沉静的。 蛇不动,他亦不动。 每一次蕲蛇吐信,他便调整一次呼吸,在这样一场似乎没有尽头的对峙中,他攥紧了手中的却邪。 直到蕲蛇的尾尖开始“啪啪”地敲打枝干,那是宣战的警告。 蛇信骤然缩回,取而代之的是隐现的毒牙,正是此刻。 秦照侧身躲过偏头攻来的蕲蛇,右足猛踏,五指张开,拧住蛇颈,霎时间手中的触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冰凉黏腻,连带着蛇在他手中挣扎,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臂,能感受到每一寸蛇皮的蠕动,每一片蛇鳞的翕张。蛇身的缠绕勒入皮肉,似乎想要绞碎骨头。 他不敢有任何松懈,蛇身缠绕不成,正欲甩尾抽打,以挣脱蛇颈的压迫,也就是蛇尾抽离的瞬间,却邪剑径直刺入,将那条粗壮的蛇尾死死钉在腐叶烂泥之中,它欲挣扎,剑刺愈深,仿佛是生出了无数扎进地里的根系,他的手依旧在发力,猛地向下一扣一拧,蛇颚开始抽搐,信子无力地脱垂,没有方才的气势,蕲蛇引以为傲的毒牙最终也没能扎进秦照的臂膀。 他的手钳制住舌头,利刃剖开蛇腹,翻卷的蛇肉中漏出翠绿的蛇胆,他回手轻轻一挑,蛇胆落入掌心,带着特有的苦腥气。 他将蛇身随手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它将成为 这密林之中其他动物的食物,秦照没有顾上外袍沾染的点点血渍,一步一步迈出泥潭,一时间阳光碎金般再一次透过斑驳树影洒下来,他只觉得刺眼、恍惚。在密林之中的灰瞳迎上拿到光亮,再一次映出蓝绿色的光彩。 兰渚在公廨中接过蛇胆,看向他的眼神中少了一点敌意,却仍算不上和颜悦色。不过如此,秦照已经觉得足够了,毕竟在窈窈的事情上,是他疏忽在先。 宁言秋还没有来公廨,秦照稍事休息便准备回驿馆先换身衣裳。婴勺鹊在此时不偏不倚盘旋在公廨廊下。 秦照取出符纸,婴勺这才应声落在他掌心。 【城西十里竹林,暮云平。】 看到暮云平的名字,秦照活动了下手腕,只觉得方才与蛇缠斗的片刻,不过是开胃的前菜。 他赶到时,宁言秋尚未进入战局,看到秦照匆匆赶来,左袖残破,外袍染血,无声皱眉。 “无妨,都是蛇血。” “玄衣人,暮云平,周明非,齐活儿了。”宁言秋挑了挑眉,秦照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两人果真是在混战,周明非被绑在不远处的树上,慌乱无措又动弹不得。 “要我说,你干脆等他们打完了,说不定你都不用动手。”宁言秋的意见依旧是作壁上观,秦照指尖抚过剑身,摇了摇头,宁言秋当即会意。 暮云平必须死在秦照的剑下,所谓杀人诛心,便是临死之前大仇难保,对于江湖人来说,死而抱憾,才是最大的痛苦。 “你还有什么话要问他吗?”秦照最后向他确认。 “不必,对于宁家来说,他早该是个死人。” 和他们说好的一样,一人救一人杀,今日便打个痛快。 两人几步上前,强势入局,将缠斗的两人生生分开。 空旷的竹林间,两对人打得越来越远,暮云平显然是被激怒,今日这样的大好时机,却被人搅了局,只想速战速决,为兄长报酬。 暮云平调整重心,腕间缠绕的暗器随着手臂一抖,锥钉破空而来,伴着尖锐的爆鸣声。秦照侧身躲过第一枚,回神仰头,任由第二枚略过鼻尖。他今日见识到了所谓七步断肠,便是左方三枚,右方三枚,料想敌人被固定了行路的轨迹,每一步躲闪都被预判,此时最后一步断肠,便是配合之人的致命一击。全部过程不过七步之遥,遂得名七步断肠。 只可惜,七步断肠没有了压阵的蛇尾,从前避无可避的致命杀招,如今已是漏洞百出。 “这就是你们最引以为傲的七步断肠,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 “可恶!”暮云平此番没有一击致命,只得再度近身拆招。 秦照等的就是他自乱阵脚。 他急急后退,看似是被逼无奈,实则是顺势收剑,亟待退至一棵苍劲的竹子前,秦照展臂飞身蹬步而上,竹木节节震颤,步步折腰,行至树顶之际,秦照后仰翻身下刺,身体轻盈,剑气凌厉,所有力道都似从九天倾斜而下,天颓而覆灭。 他想到姜窈昏厥的场景,想到她渗血的下颌,淤紫的后背,错位的脊骨,无法动弹的这半月,一时间百感交集,语气中胸有成竹,又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鹏程九万里,请君赴死。” 38. 第三十八章 暮云平仰头之际,利刃悬空径直落下,本能的反应让他抓住了间隙的瞬间,向后撤步,剑刃恰好贴着他的面颊,终究没有一击而中。 一击不中之下,暮云平的嘴角漏出轻蔑之色,却不想秦照未及落地,身体后蹬,踢上竹节,顺势借力前刺,暮云平只得且行且退。 却听秦照口中振振有词, “五,六……” 七步之内,却邪剑脱手,侧身绕过,飞至身后,秦照右手回勾,暮云平再想躲已经来不及,剑身直直刺穿后背,染血的剑刃在胸前显露,惊愕之下已经无法动弹。 秦照并不打算就此收手,左袖中的折扇随着清脆的声响霎时间展开在眼前,扇面掩住他下半张脸,喜怒无从见证,暮云平看到眼前的灰瞳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脖颈,身上的剧痛已经无力支撑他再站起来。 秦照眼神一凛,原本白皙温和的脸上瞬间化作狠厉,那只灰色的瞳孔里,暮云平看到了嗜血的欲望。 “七。” 扇面平扫,速度极快,再去看时,扇面上血迹斑斑,顺着垂坠的扇面,向地上滴着浓稠的血液。 一滴,两滴…… 暮云平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下巴和脖颈,秦照的脸上浮现出意犹未尽的玩味。虽然不是暮家的七步断肠,可就在七步之内,他给暮云平人生最后一场噩梦画上了句点。 他的脸上亦是暮云平脖颈处喷溅而出的鲜血,艳丽的红色无疑是这张脸上最完美的添妆,血愈红,他眼底越冷。 脸上的血顺着向下淌,他却只抬手擦去了眼下的部分,轻声开口, “弄脏的话,窈窈就不喜欢了。” 接着便是慢条斯理地从暮云平身上抽回却邪剑,就着暮云平的衣角,仔细地擦干血迹。 最后的时刻,秦照没再动手,只是静静站在暮云平的面前,看着他在不甘与痛苦之中再也没有了气息。 他扔下那柄染血的扇子,任由地上的人曝尸于此。 ———— 回头去看时,宁言秋已在解周明非身上的绳索。 只可惜玄衣人寻个机会逃了,也许是看到暮云平已死,他并不需要冒险暴露身份。 “把尸体处理了,周明非送去公廨,我要回去看顾窈窈。”秦照丢下这一句便扬长而去。 回到驿馆时,他洗去一身的血气,这才推开窈窈的房门。 “阿照,吃瓜吗?”姜窈问道,指了指桌案上还有切好的西瓜。 姜窈现在勉强能动,今日岑时行上街买回两个西瓜,这会儿师兄妹两人正在房中一人一半吃着解暑。只是姜窈嘴张不大,她那一半只能在床边放个矮凳,将瓜放在上面,用个木勺挖着直往嘴里送。 秦照眼里噙着笑意,却没在桌案边停留,径直来到床榻边,俯身捧起那小半个瓜,木勺刺开火红的果肉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又送了一勺到姜窈嘴边,待她小心咀嚼时,他时刻关注着脸颊侧原本她自己动手时残存的汁液,会否渗入包扎的伤口处。 “阿照今天心情很好?”姜窈侧一侧身,偏头问他。 “嗯,看起来窈窈的伤大有起色,当然高兴。” “师姐说我不久就能下床走动了,剩下些皮外伤自会慢慢长好,方才还在和师兄商量几时能去见你父亲。” 秦照往回收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这几日一心计较公廨与暮家的事,竟忘了姜窈最初与他同行,便是回到信州,待他退亲。 现在想来,当时还不若直接说自己没有婚约,白白生出事端来。 “好,至少等你伤好些。”他先是应下,这会儿心中盘算着这一关怎么安全度过,莫要同她生了嫌隙。 “周明非找到了吗?”姜窈察觉出他的不自然,将话题引回货郎和周家姐弟身上。 “嗯,宁言秋把他带去公廨交给你师姐,剩下的事就要拜托她尽心了。”他的声音平和,语气淡然,就仿若在竹林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抬手又挖了一块果肉递将出去,姜窈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再吃,秦照也不恼,只是将勺子的方向调转,很自然的送进自己嘴里。 “那就再休息会儿,我晚些给你盛汤来。” 姜窈点点头,秦照取了帕子将她嘴角擦净,嘱咐她躺好, “睡吧,我再陪你一会儿。”秦照手捧过她脸侧,调整好不挨着伤口的角度,又捋过她颈后的头发,长发散在枕边,免得睡到一半时压到。 “怎么样,今日这瓜很甜吗?”姜窈闭上眼睛,不忘问上一嘴。 “是,是很甜的。” 岑时行坐在外间吃着桌案上的瓜,静静听着里面两人的对话,不知何时离开的,等秦照走到外间已经不见他身影。 ———— 公廨中,兰渚与岑时行将姐弟两人姑且搬到一处,阎慎候在廊下,心中自是煎熬。 日光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涌着一阵又一阵的热浪,院角几株芭蕉蔫蔫儿的,边缘蜷曲显出一点焦黄,与货郎相对而望的走廊里,公廨的人仍在洒扫,只是凉水泼到地上,冷不丁刺啦刺啦地响,水汽蒸腾上来,伴着四面八方聒噪的蝉鸣,听得人烦躁不已。廊尽头的那两三支细竹岿然不动,风一点也没有,就连竹叶也静止不动,投在白墙上的竹影,远看只当是幅水墨画。 宁言秋站得最远,斜倚在朱红的立柱边乘凉,手里那一枚绘师印随着手指的动作,灵活地打着旋儿。 他很清楚阎慎在煎熬些什么,他心中亦有盘算。 忽听身后几个官差回来,不住地抹着额前的汗,手里还提着个漆黑的布袋,宁言秋心下了然,他们拿的就是暮山横的项上人头。他转身跟上几人,进了停尸的地方,看着仵作将头与尸身缝合在一起,现在两张如出一辙的脸都躺在了一起。 “验过之后就可结案处理,到时候还请几位兄弟辛苦找个地方将他兄弟二人埋了吧。”仵作起身与那差役交待道。 “几位兄弟辛苦了,我去埋吧。”宁言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几人向外看去,赶紧行礼,宁言秋径直走到两兄弟的尸身旁,“我知道个绝佳的位置,尸体交给我就好。” 这几个都见过麒麟卫的牌子,恭恭敬敬称他一句宁大人,这话听来,宁言秋还是想笑。 他一来是再检查一遍两具尸体上有什么关于玄衣人的线索,再者如今周敛容已经得救,山上那座衣冠冢也是无用,不若除去碑文,就让这两个捕蛇人埋在那里。 看着暮山横脖颈处粗针缝过的痕迹,他的头被勒断,想必就是弟弟的手笔,他虽心痛,只是为了报仇,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这么做,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扮演哥哥的瞬间都让他感受到哥哥就在身边,又或者夜夜对着这个头颅,弟弟也曾悔过自己造下的杀孽。 宁言秋突然感觉到由内而外的无力。 他似乎开始明白为什么当初父亲接手话事堂,想要做的就是让宁家,让无根树和苦海舟渐渐隐退。彼时他尚年幼,只觉得父亲懦弱,是他的懦弱退让,才会豢养出宁听潮这样的叛徒,是他的妇人之仁,才导致杏庐覆灭,姊夫和侄子惨死。 他旁观着,做出自己的判断,宁观海软弱无能,宁听潮野心勃勃,若是没有杏庐的事,他甚至是赞同自己二叔的反叛。 守着妻儿过那种沉闷无聊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明明宁家掌握着强大的战力,有着最盘根错节的信息网络,就此收手才是暴殄天物。身在江湖,就该风波里乘势而上,刀剑中快意恩仇,宁听潮的野心是让无根树和苦海舟再行壮大,是让宁家登上江湖霸主的位置。 如今,母亲病逝,宁观海选择闭关,让无根树和苦海舟自生自灭,他们姐弟俩苦苦支撑,依旧难以回到鼎盛时的规模。 宁言秋看着坑里的两兄弟,等到他们离开信州,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是千面鬼,赤霞镇的村民也许只会唏嘘,村里两个年轻的捕蛇人被埋在了这里。和他们一样的,不计其数的千面鬼,摘掉面具,只不过是平头百姓,连带着绘师,原来只不过是个拖家带口的货郎罢了。 千面鬼几乎都是流离失所的乞儿,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结果的那一碗热粥或一个馒头,就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签下千面鬼的死契。 他们从没有想过要选择一种必死的人生,恰恰相反,他们只是选择在那一刻,要活下去。 做了千面鬼,就抹去了名字,抹去了过去,抹去了面容,终生不得出。 一铲接着一铲,一抔一抔土盖上去,直到变成一个坟包。 拍掉手上的土,他扛着工具晃荡着下山去,今日山脚下的集市依旧很热闹,和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热闹。 集市上摆摊的大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看到他扛着锄头下山,也会很自然地招呼他一句, “小伙子,下山了,来大娘这儿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 他看着摊子上一半是果蔬,另一半就是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大娘,你这儿还卖许愿绸呢,这附近也没有庙啊。”他蹲下身去,左右打量打量。 “这东西心诚则灵,你就是随便找棵喜欢的树,挂高点,神明自然会看到的。”大娘凑近些,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道, “这东西是我儿子儿媳自己编的,小两口感情可好了,你若是来两条,求姻缘可灵了。” 宁言秋脸上的倦色一时间被无奈的笑意取代,合着是把自己儿子儿媳当成是什么月老转世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转头又看向其他物件。 大娘这会儿来了兴致,“你还别不信,我儿子和儿媳的姻缘那就是许愿许来的良缘,那好姑娘你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就在东头最大的那棵树,我儿媳当时就在那里许愿,结果那许愿绸不偏不倚,就正好砸在我家那个傻小子头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言秋扭头买了个西瓜,转身要走,奈何大娘实在热心。宁言秋扛着锄头,抱着瓜,手里还被塞了两个许愿绸,一边走一边听着大娘在后面唠嗑, “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单身汉,要是家里有个人在等他,也不会是这么个狼狈样子,还是得有个知心人,日子过着有盼头……” 鬼使神差般的,宁言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最东边那棵树,明明回公廨并不顺路的。 天赐良缘么?宁言秋抬头去看这棵树,确实不矮。只是一个姑娘要将许愿绸甩过这棵树,砸到对面的人,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一边想着一边将瓜和锄头放在地上。挂得越高越好,那他就把这许愿绸挂到树顶上,左右环顾无人,他轻车熟路地腾跃而上,在树杈间穿梭。 缘分天定,只是他更相信事在人为。 许愿绸的红带飘飘,他立于高处,突然想起京中澄化寺,想到那时候她站在阶上,说他二人有缘。 ———— 公廨里,兰渚还在施针稳定周敛容的病情。 宁言秋这一次没有站在门口,阎慎对上他的视线,心 中自知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宁言秋步步逼近,阎慎眼神由慌乱转为坚定,跪在房门外,率先开口, “我知你此行的目的,绘师阎慎,听凭发落。” 宁言秋没有说话,只是从官差腰间取出一柄剑,径直架在他肩侧。 阎慎闭上眼,只是良久也不见宁言秋动手,在他睁眼的一瞬间,宁言秋手里的剑动了。 没有鲜血,没有疼痛。 宁言秋削下他的一缕头发,剑身挑起那一缕灰白的断发,这时候一阵风气,发丝轻轻的四散开去。 “绘师已死,我不会继续追究。”宁言秋收剑,正色道,“从今往后你与千面鬼再无干系,你知道离开了无根树,就算我不触发千丝引,你最多只能活五年。加上你先前为了替暮家兄弟遮掩,甚至不惜去驿馆袭击秦照和姜窈,这件事情,龚大人会按律处罚,剩下的时间,你就与家人好好生活,莫留遗憾吧。” 说到这时,房门洞开,兰渚走出来,朝二人行礼, “再过半柱香时间,周敛容就能醒了,只不过她中毒太深,我只能保证压住她的毒性,原本她是活不成的,现在我也只能为她尽可能延寿三五年,别无他法。” 阎慎没有起身,径直向着她的方向跪拜下去, “姑娘大恩,在下感激莫名,莫说三五年,原本以为我与敛容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如今能得光阴,再无奢求。” 兰渚上前将他扶起,“快进去看看他们姐弟俩吧,周明非也很想你。净明山不参与官府中事,我晚些看过窈窈的伤,便要回山复命了。” 这话是说给宁言秋听的,示意宁言秋不要拦她掺和官府的事。 宁言秋轻颔首,抱起地上的瓜,朝驿馆走去,正遇上出来的秦照,宁言秋敲了敲瓜,“来点儿?” “你自己吃吧,我吃过了。”秦照轻笑着回他一句,宁言秋从他的笑中品出了一丝猫腻。 “干什么了,笑得一脸荡漾。” “没什么,主要你这瓜不甜。”秦照说着也敲了敲他抱着的瓜,一边招呼他下楼议事,留兰渚在楼上给窈窈换药。 ———— “什么事?”宁言秋劈开瓜,捧起一块来尝,“挺甜的,你这人不识货呢。” “姜窈伤好之后,要见秦照的父亲,商量退婚的事,我想请你假扮一下。” “你疯了?想害我?”宁言秋只觉得一块西瓜卡在嘴里不上不下。 “是秦照的父亲,又不是太子的父亲。” “有区别吗?你想都不要想,不行你把我抓起来吧,抓起来总比诛我九族好。”宁言秋气得不轻,干脆破罐子破摔。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随便路上抓个老头吧?” 宁言秋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让自己好好想一想, “谁让你说自己有婚约的,要不然你把她打晕了直接带走,这样等她醒过来我们已经出信州界了。除了父母之外,你的身份是行商之子,我还要给你置办个宅子,还要有家仆,左邻右舍还要知道有你这号人,并且证明你确实是生长于此地,不行不行,太复杂了。” 宁言秋光是想想都来不及,忙摆手拒绝。 “那如果不见,就请你仿个笔迹,就说家父半月前离家,旧婚约已废,那姑娘已经嫁人,望两家人各自安好。”秦照慢悠悠地说出来真正的计划。 “这可以。”宁言秋点点头,不过他还有另一个问题, “姜窈离京就是为了确证净明山上的情况,如今信州事了,她按说应该回京,你接下来又要继续去找幽城令,这并不同路啊。” “小小姐现在不能回京。”门外传来一道女声,在他二人的对话中撕开一条口子。 霍雨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来到驿馆,三人围坐在一起,听她娓娓道来, “公子,调粮的事情很顺利,但是现在京中已有风声,调粮的事情就快瞒不住了。小小姐现在回京,恐怕只会受到牵连。” “姜家又不管调粮的事,有什么关系?”宁言秋不明所以,问道。 “调粮的事情一出,原本对调粮新策就有不同意见的两派必然争执,这并不一定会影响到姜家。只是,我担心消息是因为运进京城的木材才传开的,而木材和贪墨的事情又牵连改制和强拆,这就必然与姜家有关,更多的情况我尚不清楚,只是担心日后的发展,但愿姜大人能够撑过去,赢得陛下的支持。只是……” 只是,陛下对于姜伯言如今一半爱重一半忌惮,保不齐顺带着这几件事情向他施压,甚至牵连姜家。 姜窈现在回京,无异于亲手将剖鱼的刀俎呈给陛下。 “那就看你怎么劝她,让她跟我们一起走。”宁言秋将切好的瓜,往霍雨的方向推了推,心里也忐忑,不知道牵连姜家,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罢官抄家还是下狱问罪,连带着姜絮,也会被问罪吗? “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寻找幽城令的线索?”霍雨忧心忡忡地问道。 “去宣州。” “宣州?”宁言秋不禁感叹,“确实是一路向北,离幽州越来越近了,是有什么线索吗?” 霍雨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慧悟师父给了我一幅母后的画像。”秦照解释道。 “你要我照着画像去找先皇后?会不会太打草惊蛇了。”宁言秋放下手里的瓜皮,抢答道。 “不,我要你打听的,是一个叫楚望的北辽人。” 39. 第三十九章 “楚望?”宁言秋擦了擦嘴角的西瓜汁,凑近些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听你的语气,是早有耳闻?”秦照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反问道。 “你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你。”宁言秋今日吊儿郎当的样子里掺和了些许严肃。 “画像有夹层,我把画像的卷轴卸下,中间夹了一封旧信,信上落款就是楚望。” “时间大概是在你出生之前吧。”宁言秋抢答道。 “是,乾寿七年,彼时母后应该已经有孕。” 宁言秋摊开手掌,示意他先展示展示诚意,自己才好往下讲,一边等银子一边不免唏嘘,抒发些酸溜溜的感慨, “这个人可不简单,说他是燕辽两国和与战的关键也不为过。”宁言秋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收下,不过是作定金,接下去娓娓道来,“你这出一趟远门,最该愁的估计就是咱们这位陛下,他瞒了二十年的事情桩桩件件都终究被你一点一点翻出来。” “乾寿七年,北辽尚存只不过虎视眈眈,那会儿陛下已经决意派霍老将军率霍家军前往北地迎敌驻守,以防备辽人奇袭。”说到此处,宁言秋瞥了一眼在旁许久没有说话的霍雨,霍雨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偏这个时候,太医院来禀,说皇后娘娘有喜,陛下自然高兴,为了你这位太子,他决定少造杀孽,将派驻霍家军的旨意暂且按下不发,有意缓和两国关系。接下来导致这段关系急转直下的点就在楚望,他本也是北辽宗室,却在两国有意缓和关系时,选择孤身潜入燕京。” “他入京何为?” 宁言秋的上半身几乎伏在桌案上,压低了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刺杀陛下。”这四个字说出口,就仿若是一块巨石从宁言秋背上骤然放下,整个人都轻松不少,相比之下,这块巨石更像是从宁言秋身上转移到秦照身上,他蹙着眉,神情复杂,宁言秋所说的字字句句,自己过去从未听闻。 他印象里,无非就是父皇的宠爱,母后的冷淡疏远,再加上宫中与父皇口中相传的帝后情深,宫中的忘忧塔,暖阁里的玉魄棋都可以佐证。刺杀什么的,于他更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结果当然是显而易见,刺杀失败,之后这个刺客楚望究竟是身死还是重伤潜逃便不得而知,只是刺杀之后,给霍家军的旨意如期从皇城中枢发出,自此燕辽再无缓和的可能。再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北辽覆灭,皇后出逃,所有的旧事就此盖棺定论。”宁言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剩下两人的反应却几乎没有,他自觉无趣,拿起桌上的粗茶碗,牛饮了一碗,深呼一口气。 “二位对这段可还满意,可别忘了把我的账给结了。”他打个哈欠,正欲起身,冷不丁又被秦照按下。 “那你说的楚望有没有可能到过宣州,给我母后留下什么信息,查查看?” 宁言秋勉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楚望在信里除了提到宣州,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无非是些嘘寒问暖的寒暄之词,我并不明白为何乾寿七年的信里要提到宣州,可眼下也没有其他线索,只好先顺着宣州去查。” “这事儿急不来,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小蛋花儿带去宣州,霍大人说的事情确有可能进一步发展下去。而且宣州也不是太平之地,知道苦海舟每年在京中收集的消息有多少条吗?”宁言秋挑了挑眉,举个例子。 他顺势看向霍雨,霍雨抿抿唇,也只是摇了摇头。 “五万条上下。可你们知道单单这一个宣州每年有多少条消息往来?”他勾起身侧的盘龙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十五万条都打不住,比临近的几个州县高了好几倍,水也不浅。”说罢,他径直上楼,没再与楼下二人多言。 秦照盯着桌上吃剩的瓜皮,陷入了沉思。 姜窈与他们同行,若宣州真是龙潭虎穴,是否真是个该当的决定? 从豫州开始,秦照就已经察觉所谓燕辽合流多年来一直只是个口号,在各地民情实际之中只不过是个笑话。想要在混战厮杀十数年之后,要燕国的百姓欣然接受曾经或许杀死过自己的同袍、家人、父兄,劫掠过自己的家乡的仇敌,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仇敌变成了邻居,对于燕人来说,是与敌共枕,对于辽人来说,何尝不是颠沛漂泊。不知午夜梦回时,是否会有不安与不甘轮番的侵袭。 豫州的民情借着一伙山贼之口可见一斑,信州一地虽说看上去安居乐业,不过是藏得深些。单就净明山一处,清徽观中,除了姜窈,满山的弟子都是幼年时流离失所,沿街乞讨为生的可怜人,若当真安居乐业,又何来那么多失怙失恃的孩子。这已经不是一州一地的特例,宣州也不会例外。 从连年战乱,到燕辽合流,旧的伤口根本来不及愈合。“合流”二字就变成了盐巴,精准地洒在每一个燕人和辽人的心口,久而久之,强烈的家园归属感和现实的割裂就随之在伤口里化脓、腐朽,变成无时无刻不在疼痛的催命咒。 燕与辽,不同的民风,不同的信仰,充斥着对立、矛盾、冲突,从根源上就注定无法交汇。 也许最初,只是少数人的决定,最终后果却平等地落到了所有人的头顶。 随着秦照上楼照看姜窈,只留下霍雨一人静静坐在桌边,感受着从门口有意无意吹来的一点点热风,她心无杂念。 豫州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紧赶慢赶终于来到这里。幸好,幸好她来的不晚,赶上了几人出发前去宣州。 ———— “醒了?”姜窈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瞧见秦照在床边放下碗筷。 “师姐说我再有两日就能下床走动了,这种脚能踩在地上的感觉原来这么奢侈。”姜窈的声音明显有力许多,“也许要不了几天,便可以去拜访伯父。”她说得自然,倒是秦照身形明显顿了顿。 “窈窈,有件事我不想瞒你。”秦照蹲在榻边,仰头对上姜窈的视线,“我也是到了信州之后才知,家父离家已有半月,昨日我回去一趟,他还没有回来,不过我已书信一封,禀明你我之事,想来这几日便有回音。” “会顺利吗?”姜窈眸中的神色暗淡了几分,却也只是没有细问。 “会的,会顺利的。”秦照将她脸侧的碎发拢至耳后,宽慰道,“若是不顺利,就请窈窈大王将我掳走吧,我绝不反抗。” 姜窈抬手轻轻在他眉心一戳,“窈窈大王又不是山匪,才不干掳人走的勾当。” “那就是我死缠烂打,强烈要求你带我走。”秦照一面答着话,以免搅动着碗中的米糊,热气升腾,在两人之间氲开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届时一定如你所愿。”姜窈的手伸至他衣襟前,瞅准时机,将人拉进几分,猝不及防在他额前落下一吻,“以此为 证。” 姜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虽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猛烈地在胸腔中捶打,她依旧镇定。 这一吻,本就是她一早准备伤好些要还回来的。 秦照的耳尖却是清清楚楚地带上绯色,“有力气作弄我,看来是要大好了。”说话间勺不紧不慢伸到她唇边。 “阿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照还未想好怎么开口,姜窈已经先问了出来。 他神情略显局促,眸中原本好容易调整的平静,再一次被吹皱。 “可能去宣州,我现在只有宣州这一条线索,去寻我母亲。窈窈,我……” “我陪你一起。”她简短的几个字就轻易驱散了秦照所有的踌躇。 “净明山无事,我原说应该回京,只是也没去过宣州,不若与你一起去看看。再者说,我离京的时候可是和我爹打了赌的,我回京是要给他带个女婿回去的,我这次要是一个人回去了,爹爹不知要怎么笑话我呢。” 慧悟在心中说明,秦照为幽城令而来,她自然没有离开的道理,他说的线索,或许是指幽城令就在宣城。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秦照有些手足无措。 “好,等你伤愈,我们便启程宣州。” ———— “你当真不回燕京,要跟他们一起去宣州?”兰渚与岑时行翌日准时来换药,显然对于姜窈的这个决定并不太支持。 “嗯,事关重大,师父要我跟着,一定有她的道理。”姜窈隐去了师父要她盯紧秦照的原因,扭头招呼大师兄, “师父还是不见我吗,师兄?” 岑时行点点头,“这事儿我是日日在她老人家耳边念叨,我知道她也想你。兴许是怕你上山会有其他隐患。” “罢了,等我回来再来叨扰她老人家。师兄师姐也要保重,京中给我传递信息的人身份不明,他知晓净明山的暗语寓意,目的不明,千万小心。” 兰渚见她还是不习惯背上缠绕的绷带,偷偷摸摸地蛄蛹蛄蛹,试图将绷带拉松些,索性用力一抽,姜窈也不再蛄蛹,直直躺倒,闷哼一声,像一条冻鱼似地直挺挺栽下去。 你师姐还是你师姐,果然做师妹最重要的就是老实点。 “还有心思担心我们,我们好歹那么多人,你就一个人,还跟那个什么秦照一起去宣州。你要是再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师姐可找不到你。我可告诉你,像秦照那样的野男人,最是坏心眼,你可不要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巴巴地给他数钱呢。”兰渚有些恨铁不成钢,既然拦不得她,牢骚还是要发几句的。 兰渚上山的时间也不短,却是个有主意的,上山前也不是流浪的乞儿,若不是慧悟出手相救,她大概已经被她那个烂泥一样的父亲卖给了人伢子。而她的母亲还要任劳任怨供着这么个见异思迁的外地男人,故而她生平最恨来路不明还会说些甜言蜜语的男人。 姜窈也不反驳,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 十日后,四人按时出发,行过净明山时,姜窈下轿。 在山脚下,她虔诚望山叩拜,师父不允她上山,她亦不能失了礼数,此时此地再拜,一为拜别师门,二为向山神祈愿一切顺利。 待她起身时,秦照捧出一套新做的浅青色衣裙。 “给我的?” “是。” “阿照怎么会知道我的身量?” 40. 第四十章 几人在马车旁站定,葱茏的树荫下投出的阴凉在此刻衬出了些许尴尬的意味。 姜窈不明所以,眼神还停留在新衣裳上,阳光此刻漏下的光亮为眼前人的心意镀上了一层金色,有风穿林而过,衣裙的外纱轻轻漂浮似波浪,姜窈脸侧的碎发也随之轻抚过脸颊,扫过眼睫,痒痒的,让人禁不住去撩拨。 “霍大人,一会儿启程你骑这匹怎么样?”宁言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到马车前面,这会儿张望着愣在原地的霍雨,不由出声招呼她。 “来了。”霍雨回过神来,察觉出这一处树荫下氛围的异常旖旎,顺势绕开两人,前去与宁言秋检查马匹与行李。 姜窈快步上前,接过衣裙,眼睛眨巴着等他回答。 衣料脱手的瞬间,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接着便是呆愣愣的注视着眼前人的眼睛。 他紧张,无措,轻蹙着眉,抿抿唇,终是说了个无关紧要的理由, “那日你从货郎家中回来便是昏迷,郎中看诊时,州府的女官帮忙剪了你后背的衣裳,我那时便想着剪坏了衣裳,总要赔一件予你,便托她告知身量,我好寻铺子做衣裳。” 姜窈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他一时间心虚地侧过头,肩后的长发随着扭头的动作倾斜而下,恰好掩盖住发烫的耳尖,发丝扫过眼前,浅瞳中的平静漾起涟漪,眼波流转,温柔之下是在她面前独一份的小心翼翼。 “剪坏一件衣裳罢了,何谈赔字。我很喜欢,那就算是我承了阿照你的厚情了,多谢多谢。”姜窈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一手托着叠的齐整的衣裳,一手抚过柔软的料子,终是展颜。 眼瞅着出发的时间差不多,两人并肩向马车走去,秦照欲语还休的样子,将要尽收眼底,登车之前,姜窈拦住身旁的秦照, “阿照,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事吗?不妨直说。” “我……”秦照动了动嘴唇,嗫嚅道,“你师姐下山来为你治伤时,多次提到一个名叫陆镜柏的师兄,窈窈很喜欢他吗?” “当然,”姜窈的回答不假思索,只是当她意识到秦照说话这股子酸溜溜的劲,一时饶有兴致地凑过去,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阿照,你这么问,不会是在吃我师兄的醋吧?” 感觉到一旁的人凑过脸来,还笑吟吟地拆穿了他的小心思,秦照一时间红晕染了脸颊,磕磕巴巴地掩饰道, “才没有。” “真的?” “嗯。”他迟钝地点点头,隔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只有一点点。” 姜窈原本准备抬腿上车的动作顿了顿,笑着转回身来哄他, “镜柏师兄医术精湛,为人和善,比我大师兄那大咧咧的还长了张毒舌的嘴可不一样,镜柏师兄很温柔,而且他还会记得每次下山回来都给我带栗子糕吃。不过说到底,我与他只是兄妹情谊,是家人。” “那我呢?我在窈窈眼里是什么位置的存在。”秦照眼神灼灼,迫切地追问。 “阿照,”姜窈此刻有些哭笑不得,为他这一份小心翼翼的笨拙心意,她站在秦照身前,相当郑重的牵起他的手,正色道, “从我们第一次见,我就说过了,窈窈喜欢阿照的漂亮眼睛,所以窈窈喜欢阿照,日、月、可、鉴。” 她说过的,她的心意,日月可鉴,也不怕他一遍遍追问、确认。 秦照抬起胳膊扶她上了马车却迟迟没有跟进来,他在马车旁驻足片刻,向车前走去, “霍大人,还请下马去车里陪窈窈片刻,你们按时出发,我骑马往返,很快会赶上你们。” 宁言秋与霍雨在马上面面相觑, “不必担心,我去买些栗子糕,出了信州窈窈就吃不到了。” “公子……”霍雨原想劝他不要一人行动,毕竟信州也不太平,他身上还背着张十万两黄金的江湖悬赏令。 “无妨,日落前我必到。”听到他这么说,霍雨也只有下马向后走。 她撩开帘子时,姜窈正从联缝里听得马蹄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的声音,疑惑询问, “霍大人,什么人刚刚往回城方向走了?” “是秦公子,他说小小姐喜欢这里的栗子糕,这些日子受了伤也没好好吃饭,这会儿要离开信州,总要吃点喜欢的。” “那会不会误了启程时间?” “无妨,他会赶上来的。” 马车缓缓动起来,姜窈心中有些不安开始翻涌,没半个时辰总要问一问前头骑马的宁言秋, “宁公子,阿照回来了吗?” “没有。” “宁公子,阿照……” “没有。” “……”问到第三回,姜窈只是撩开帘子,还没开口,宁言秋已经轻车熟路地回答上来。 “没有。” 那种不安的感受紧紧揪着她的心,一个人回去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遇上什么穷凶极恶的千面鬼,是不是方才就不该说起什么栗子糕。 直到太阳落山,漫天炫目的晚霞,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迎着一个不甚明朗的身影,骑马而来,马蹄哒哒,一下一下直敲在姜窈心上。这是一种与大部队行进频率不同的更为亢奋的一种马蹄节律。 她贴在马车壁去听,霍雨闻声撩开帘子去,马车没有停下,将要去孟县感觉到马车车身两次震动,先是轻后是重。 再掀帘时,来的便是秦照。 “阿照,没受伤吧?”姜窈关切地问道。 秦照轻笑着,举起手上串成一串的各家栗子糕, “买个栗子糕罢了,怎么会受伤,窈窈很担心我?” “没有,”姜窈答得干脆,“好吧,只有一点点。” “是我的错,我没有问你喜欢哪家的,到了集上一瞧,做栗子糕的还不少,至少挨个摊子买过去,故而晚了些,窈窈勿怪。” 姜窈接过他手里的包裹,待他坐定,一一将包裹的油纸拆开,嗔怪道, “阿照买这么多,怕不是有心把我喂成翡翡那样?” “怎么会,若是真像翡翡,你可千万要会拱白菜。”秦照抬手撑着头,侧头看她,“看一看你喜欢吃哪家的,我都记了位置,下回就能买到你最喜欢的那家。” 姜窈看着占据了大半张案几的栗子糕,幸福地叹了口气,一一尝过去,直到第三包里的栗子糕,终于在味蕾中绽开了熟悉的味道,姜窈的眼中明显亮了,将这一包朝秦照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尝尝这个。 “就是这家,过去我常吃的,你尝尝。” “嗯。”秦照当即应声,却没有伸手,反而是盯着姜窈。 姜窈一时会意,正欲暂且搁下手里咬剩 下的半块,给他重新拣一块大点的。手还没放下,却见秦照修长的指节轻轻绕过她的手腕,顺势向前一带,他俯身向前,在姜窈眼前笼下一小块阴影,剩下的半块糕点就从姜窈手里到了秦照唇齿间。 “你……我……那个……”姜窈一时语塞,还没有缓过神来,秦照也不说话,甚至脸上和颜悦色的神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放下姜窈被提起的手腕,敛袖自己去抓其他家的栗子糕。 对比一番,最终给出来肯定的答案。 “确实是窈窈常吃的这一家最好吃,这家当时集市从西到东第五颗树前的王婶家的栗子糕。”他喃喃道,一面为她擦去嘴角的栗子糕屑,正色道,“你师兄能买到栗子糕不假,可我想要你只吃我买的栗子糕,你想吃时不必苦苦等待下山的契机,我当下便能为你带来。” 姜窈呆呆地听完他说的话,只觉得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吃饱喝足,跟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劲,姜窈的困意再一次袭来,在到驿馆前她本打算就撑在桌子上小憩片刻,不知何时中间的案几被收了起来,而她正枕在秦照的腿上睡得香甜。 等宁言秋带队将马车停在灯火通明的驿馆前,霍雨先行处理房间与行李,留他负责马车里的人。 “两位,咱们到……”他一边撩开马车帘,一边在看到里面两人时硬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只好在马车外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两位,咱们到驿馆了。” 虽说夜色已沉,只是姜窈是在睡梦中,方才马车帘撩开的一瞬,外头暖色的灯笼光还是让她眼前亮了一瞬,即使秦照眼疾手快抬手挡在她眼前,也还是效果欠佳。 姜窈迷迷糊糊间,意识尚未回笼,下意识抬起双手握住秦照挡光的手,回复眼前的光亮,借以恢复清明的意识, “阿照,我们到驿馆了吗?”她的声音带着狐疑,又是独一份的慵懒,像是没醒的呓语。 “嗯,到了。”秦照听着这声音,语气和声音不自觉也跟着又轻了几分,哄孩子似的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软声将她唤醒。 ———— 一行人行过十数日,终是抵达宣州城。 宣州地处更北,这里辽人的比例明显上升,整个城中的底蕴与风起更加交融开放,于是乎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文化之都。 姜窈一下马车,只觉得宣州城是遍地诗文,连空气中都透着股墨香。站在城门口,从主街一眼望过去,只见到两侧的店铺,或叫买着纸张毛笔,或是各式书法字画随风摇曳,等待着属于它的有缘人。 文人墨客最爱的地方,民风开放包容,往来行人无论男女皆是儒雅知礼,姜窈不禁感慨一句, “阿姊若是在,不知会有多高兴。” 霍雨先行一步,姜窈并不清楚她去了何处,其余三人则是背着行囊,怀着忐忑与好奇,踏入这座文化之都。 刚入城还未近繁华的主街,挨着城门边次一级的街道末俨然矗立着一座寺庙,只可惜相较于澄化寺是小了很多,走近几步才发现除却外墙还是正常建筑样子,内里早已是蛛网密结,门窗破败,早已荒废了。 原本姜窈只是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忽听里面传来几句酒气很重的点评声,那人在破庙内,看不真切,初听是个醉鬼,嘴里慷慨激昂地赞叹道, “好诗,好诗!” 41. 第四十一章 空落落的寺院之中,视线被遮挡,这声音从里头传来时,姜窈只觉得奇怪,什么诗,破庙里何来的好诗。 移步进了庙门,粗看去左右钟鼓二楼俱已塌了,唯余断垣残壁,榬桷零落崩毁。又抬脚跨步入了二门,仔细看时,眼前泥塑的从人皆是残缺不全,面容模糊,说带着鬼气亦不为过。两廊配殿,坍塌不堪,殿下丹樨,草丛遍生。一行人捂着口鼻,还时不时要绞开碍事挡路的蛛网,好容易将身上殿,正中的金光佛像,金光剥落,遍体尘埃,叫人瞧不真切佛眼慈悲。目光向下移时,香炉空空,供桌亦空空,早已无人供奉。左右威灵横卧,鬼判斜倚,狼狈荒芜,徒显凄楚。 声音就是从正中这座巨大佛像后头传来,姜窈提起裙摆,大咧咧在横七竖八的碎木段间横跳,动作轻疾迅捷,一往无前。 宁言秋一边踏入殿中一边环绕四周,脑中描摹着这座破败的庙宇在初建成时的辉煌,回神仰望佛像,一时愣在原地。 他敬神佛却不信神佛,因而时常徘徊在庙宇之外从未踏足,更不必说跪拜祈祷。他心下常想,他这样的人与佛祖本身就是世界的两极,极光明与极黑暗,倘若有一日佛祖显灵,佛门大开,召信众前往,他也一定是被拦在门外的那一个。 佛渡苦厄,他尽造杀孽。 犹豫再三,看着眼前的两人,宁言秋终究退回到殿外,没再向内看一眼。 秦照自入寺之后,便紧紧跟在姜窈身后,那声音愈近,姜窈的步伐越急促,秦照也随之加快脚步。眼前的身影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佛像后的声音是什么,他并不在意,可若是这声音会将她代入危险之中,他便不能置若罔闻。 他跟着姜窈的步伐,甚至不及抬眼去看那尊慈悲佛像。 佛像后的空间亦被杂物堆满,能够容人站立的空地实在逼仄,姜窈被灰尘呛得冷不丁咳了两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大概将近而立之年的男子,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无所顾忌地抚着后面这堵算不上干净的白墙,口中不断的说着感叹,一时感叹墙上的字有笔力千钧,一时感慨诗句孤高清雅,若非自己发现,恐怕再无人能欣赏。 姜窈观他虽衣衫简朴,却不想是什么流落街头的泼皮无赖,只是对于他当下的痴迷甚是不解。刚想上前,只觉得身后有一只手揽过来,情急之下勾过她的腰际,将人扣在怀里,不让她上前。 相比于姜窈的好奇,秦照看着那人酡红的脸色,怪异的举动意识心中警铃大作,怎好放她乱来。 “窈窈,危险,别去。”秦照伏在她耳边叮嘱道。 那醉鬼似乎听到了旁边的动静,这会儿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朝两人站定的方向看过来。 三人就这样无声的对峙了片刻,那醉鬼仿若突然想通了什么,没由来得朝两人作揖,问了一句, “阁下可是山水郎?” 姜窈一时被问住,不知他这话是朝谁问的,山水郎又是何意,下意识回头去找秦照的视线,回头侧身,秦照圈住她的手依旧没有放开,对上视线的时刻,姜窈的脸几乎贴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 秦照垂眸,亦是轻摇摇头,不明所以。那醉鬼看来,恍若是姑娘转身急急躲进身后男子怀里,只当是自己言语唐突,这会儿彻底侧身过来,面向两人躬身致歉,早已喝干的酒壶被随意搁置在一旁摇摇欲坠的木架子上。 姜窈慌忙摆手, “是我一时好奇,扰了先生雅兴。” 青涩的声线在佛像后响起,醉鬼轻颔首,似乎听出来两人并不是宣州人士,也就不再纠缠方才的问题,只是回神继续去看墙上的诗句。 “先生,敢问方才所说的山水郎所指为何?我等素来憧憬宣州风貌,只是初来乍到,许多事尚不明就里。” 醉鬼也不急于解释,反而抬手招呼他们上前来看。 秦照依旧没有动,姜窈轻轻拍了拍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示意他宽心,回头时秦照依旧摇头,姜窈顺势牵紧他的手,宽慰道, “佛祖在前,魍魉显形。别怕,阿照。”她下意识觉得是秦照在害怕。 两人磕磕绊绊行至墙前,白墙还算完整,除却灰尘之外,赫然是挥毫诗句的墨迹。 【青云不坠月下柳,叶芽犹存墨中春。】 姜窈轻吟出声,这一句下面的署名便是山水郎。 诗句不算大气磅礴,亦不够温柔小意,只是读来只觉得这山水郎眼里满是希冀,壮志犹存,来日可期。 三人就这样站在白墙前,呆呆望着,姜窈虽有心底瞬间的触动,却实在达不到醉鬼那般痴迷。 秦照左右扫过墙面,能看到周边还有许多涂过的墨迹,能看出字来的,却只剩姜窈读出的两句。 “这些涂过的墨迹,原本也是诗句吗?” “正是,”醉鬼扬起一抹笑,解释道,“我也是无意发现此处,几乎是每半个月,这山水郎便会来此处,时而是一首,时而只是两句,我便也每半个月来一遭,待上半日,誊抄诗句。”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来,上头字迹工整,密密麻麻依次写着诗句,最后一句便是三人眼前这一联。 “看来山水郎并不想他的诗作为人所知,这才每添新句就抹除旧句,他大概也没想到在这破败的应天寺里,也会有人看到并记录这些诗句。”姜窈扭头问他,“你既知道这山水郎每半月来一次,若想与之结交,何不按时来这里等他?” “姑娘方才也说山水郎并不想他的诗作为人所知,在下也是实在不忍诗句只落到一个涂黑抹除的结局,才自作主张誊抄。在下敬山水郎的才华,自然也要尊重他的意愿。” 姜窈闻言,也是赞同地点点头,醉鬼在这时候才想起来自我介绍, “在下梁鸣谦,在宣州城里做个小小里正。” 姜窈两人躬身还礼,交换了姓名,里正这会儿看着日头渐西,提起酒壶,与两人拜别, “在下先行一步,若是再耽搁片刻,归家便要天黑了。” “里正大人不住在城里?” “不敢当,在下家贫,只在城外有座茅屋傍身,来往只靠双腿,故而不敢久留城中,误了归期。” 望着他远去离城的方向,姜窈拉着秦照跨出了破败的应天寺,她一边走一边喃喃道, “阿照,你说这山水郎会不会是女子?” “何出此言?” “因为我阿姊的诗比山水郎更好。”她语气里满是骄傲,秦照迎着她的话,心中却只觉无奈。自从来到宣州地界,她有意无意时常提起,实则是想念阿姊的次数便越来越多。 “况且,山水郎若是男子,有此才情断不会遮遮掩掩,一般只会想着怎么做到人尽皆知,流芳百世。” “确实有几分道理。” ———— 宁言秋百无聊赖的在外间等着两人,这座应天寺无人修缮,也无人推翻,就这样冷清地空关着,风一吹,枯叶卷着蛛网,勾上石制的残躯。宁言秋自己琢磨着,难道是因为满足不了人们的愿望,这才被弄着如今这幅模样。 三人朝着驿馆走去,前头州府的门头很是醒目,难得州府门口热闹非凡,百姓争先恐后挤在门口张望着什么。 宁言秋拨开人群轻车熟路地混进去,正如他说的,这是最经济的收集信息的方式。 “大爷,这里头是在干什么?” 宁言秋身旁的大爷还有些耳背,半天说不清个所以然来,只是念叨着, “造孽啊造孽啊……” 宁言秋只好转向另外一边,这会儿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方桉的媳妇儿和女儿都叫人杀了,听说就是隔壁的钟越白干的,可不是这会儿里头青天大老爷正升堂呢。” 宁言秋再向里头望去,确实有白布裹着尸体在地上,两人跪在堂下,似在受审。他便跟着这宣州百姓一起在府外阶下听个明白。 姜窈这会儿哈欠连连,上眼皮同下眼皮打架,这一路 的舟车劳顿,这会儿到了宣州终于是有些吃不消了。 “阿照,我们先回去吧,高低宁公子回来也会忍不住要说上一通。” 秦照点点头,两人绕过人群,经过琳琅满目的书画斋,径直返回了驿馆。 ———— 相比于三人在城中闲逛熟悉,这地方对于霍雨来说却并不陌生。 早先入城换过文牒,她便离开大部队,独自一人回到了印象中的旧地。 她停在一处不算小的住宅前,宅子虽大,却没有人气,门前的匾额也已经撤下,现在是个荒废的宅子。 在门口踟蹰片刻,还是抬手推门。一进门,只见一个开阔的院落,只是现在再看,霍雨只觉得比幼时的记忆里小了一些。 西边一带粉墙,四扇屏门,过屏门便是三间正厅,东西厢房,东北角还有个角门,两间耳房,分毫不差。 只是这里已经不能算是霍氏家宅,没有霍宅的匾额,也没有霍家人。 她快步进入院内,心中百感交集,多少旧事涌上心头。 乾寿十年,她与兄长曾在此处住过三个月,那时距离大燕使节被杀已经过去三年,边境情势微妙,霍家军不是在边境守城就是在靠近北地的宣州附近备战。 她彼时年幼,依稀记得就在这个院子里,兄长亲自教她射术。 她与兄长能一同操练的机会并不多,她只记得那时候黏着兄长就是最开心的事,可是就算教她武艺的时候,也常常被通禀打断,兄长总是不能专心教她,说他心不在焉,他也只能道歉,然后说着什么回来再补偿她之类的托辞。 她真的很讨厌霍家那杆旗,每当那杆旗立起来的时候,兄长和父亲就会离开她。 “阿兄,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里?” “这里离北地前线很近,如果前线异动,我们能很快接应。” “前线能有什么异动?” “孟大人身死之后,辽人与燕人的生活不能像以前那样融洽了,时常会有矛盾,就需要我们去阻止发生更大的矛盾。” “就像阿兄同我抢玩具,父亲就罚你给我雕弓那样,然后我就原谅你是不是?” 霍景那时候抱着她,笑着刮她的鼻头称是, “玄昼弓再有几日便可完工了,等我们阿妤长大以后就可以拉动这把弓了。” “到时候我就可以和阿兄一起去北地了是不是?” “不,到那时候北地会是一片净土,我们都不用去北地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会京城,你可以搭弓狩猎,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那时候她还不是霍雨,她是霍将军的小女儿霍妤。 那天,霍景给她扒了颗饴糖,本意是想让她少问些问题。她口中含着饴糖,却没有停止发问, “因为那里要打仗,所以要父亲和阿兄去吗?”霍雨看到了门外的副官,颔首行礼,她知道他们又要走了,离开几个月再回来待几天。 “是啊,又要打仗了。” “阿兄也不喜欢打仗是不是?” “是,阿兄不喜欢。可是阿兄不去,北地的百姓就没办法过安稳的日子,那里也有很多像阿妤一样可爱的孩子。” “他们没有兄长和父亲吗?为什么偏要阿妤的兄长和父亲过去。”霍妤这会儿搂着霍景的脖子不肯撒手,她伏在兄长肩头,感受到兄长轻拍她的背,轻声哄她。 因为伏在他坚实的肩头,恰恰看不见他抬头看向那一轮灼灼烈日时眼里流露出的凄怆,只听到他轻叹息道, “他们曾经也有的。” ———— 久远的记忆在屋后的两声异响之后被迫终止,霍雨警惕起来,这里本不该有人的。 她弓步上前,神情紧张地环顾四周,肩上的玄昼弓在手中打了个旋,弓弦贴住手臂内侧,另一只手向后探去,摸索到箭筒里的箭羽,时刻准备张弓搭箭应对。 “谁在那里,出来!” 42. 第四十二章 “姑娘,且慢。”但闻声却迟迟不见有人从破屏后走出,霍雨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从破败中走出,青衫略过石缝间野蛮生长的殷红浆果,与头顶青瓦,阶上青苔相映成趣,脚步并未滞涩半分,袖口擦过中庭的石板,衣摆扫开一片浮尘,是断壁残垣中独一份的留白景致。抬手时,霍雨听得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玉器碰撞的声响。 低头看去,来人手中横握住一支玉笛,笛身有一半低低藏于袖中,依稀看得出是温润的青白色,内里又隐隐透出缕缕朱丝,待那人上前几步才看清长相,不过是个误入的年轻人。他握笛的姿势极轻,指节搭在音孔上,接着穿堂的阵阵风来,发出不成调的呜咽,仿若这笛并非死物,而是一截会呼吸的青竹枝。 他躬身作揖,率先袒露自己无意惊扰, “在下只是路过宣州参加一年一度的咏荷诗会,听闻此处乃是霍将军曾住过的地方,故而前来瞻仰遗迹,并非有意冒犯。” 霍雨眼中冷峻不减,只是拈弓搭箭的动作松了下来,回了一礼,自嘲道, “斯人已矣,没什么好怀念的。” “怎么会,”那人看着并不大胆,这会儿却敢于争辩,“霍家世代为大燕驻守边关,不世功勋是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无法抹去的。” “你真的这么想?” “自然是。”那人不解的回答道,眼前的女子好生奇怪,那眼神里的情绪叫人看不清,明明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悲哀婉转却不住地从眼眸中倾斜而出。 “你可知在此时此刻你说的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是能要你命的。” “可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姑娘一人。” “那要是我去说呢?” “你不会,”他摆摆手,“你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你亦是内心里敬重霍将军之人。” 沉默半晌,霍雨笑起来, “是啊,若不是心里念着旧人,谁会来到这个地方,连个牌匾都没有的荒宅。” 那人闻言上前几步,躬身再拜,有种知己相见恨晚的兴奋, “在下逢吉,敢问女侠名讳。” “霍雨。” “霍……姑娘莫不是霍家后人?”逢吉后知后觉地发问,眼中满是惊异。 霍雨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也没有再隐瞒, “霍老将军霍青阳正是家父,霍景是我长兄。” 逢吉此时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呆愣了片刻,心中敬仰无以言表,只得再拜。 霍雨脸上有些挂不住,在他再一次拱手时,稳稳托住了他堪堪弯下去的胳膊, “我信你敬重霍家,只是我还没死,你倒也不必如此。” 他这会儿又开始语无伦次的解释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是在下冒失,这就离开,不打扰姑娘。” 霍雨瞧着他,原以为是个心思弯弯绕,惯会伤春悲秋的读书人,这会儿看来,更像是个愣头青。 她背手转过身去, “不必了,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再留恋的,我便与公子一道去驿馆寻个落脚地。” ———— “窈窈,我父亲寄来的书信你可看过了?”秦照走到一半,牵着姜窈的手突然用了力,停在了原地。 姜窈跨出去半步僵在原地,默默又将腿收了回来,低头嗫嚅着听不清她的回答。 “嗯?还没有看?”秦照俯下身,抚上她的脸颊,“看着我,窈窈。” 姜窈这才抬起头来,蹙着眉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有些沮丧,开口问道, “阿照,信上写了什么你先告诉我吧,不然我不敢看。” 秦照将袖中新扇展开,遮在她额前挡太阳,轻笑里带着无奈, “信件没有拆开过,我拿到之后就直接给了你,所以…我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要是你父亲不同意怎么办?”姜窈从袖中小心地取出信封,轻推了推秦照执扇的手,示意他将遮光的扇子先放下,自己双手将信对准耀眼的日光,透过淡黄的信封,依稀能显出里面纸张的位置,此刻这轻飘飘的一个信封,倒成了她手里烫手的山芋,想看又不敢看,离得远了抓心挠肝地想,离得近了有生怕自己开出不想看到的字眼。 “那就回驿馆了再看?”秦照试探着发问,见她将信又小心地收起,他遮光的扇影又重新回到她身前。 姜窈仰起头,环住他的胳膊,盯着他那只在光下渐变成蓝绿色的眼睛,央求道, “那阿照一会儿和我一起看。” “好,”秦照也不推脱,爽快应下,两人重又向前行进,他又压低声音,刻意调侃, “若是家父真不同意,窈窈当如何?” 这一问倒是真将她问住了,她凑近些,小声盘算道, “那我多备些金银,上门求他,他会同意的吧?” 秦照逗她,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除了些虚头巴脑的承诺,我也只剩下金银财帛这一条路了,若是你父亲一开始不同意,我就算说再多好听的话也显得没有诚意啊。” “那就用行动呢?” “这不对呀,若是行动,它需要时间,须得他老人家看在眼里,切身体会,可若是他不同意之后都不许我见你,那我岂不是根本没有表现得机会。” “那你就直接抢,只要你来,我一定跟你走。”秦照说罢,很笃定地点点头。 姜窈却在这时候退开了两步,不迭地摇头、摆手, “这是万万不能的,阿照。”她这会儿神情严肃,不容反驳,“虽说你要是被人掳走,我必定是要抢回来的,可是那是你父亲,与你血浓于水,又有养育之恩,子女的姻缘一向以得到长辈的祝福为上,我是断不能在他不同意的情况下将你抢走的。” 常言道儿女姻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窈却并不讲究这些。可是她依旧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婚嫁一定要得到最亲近的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祝福,才能走得长远。 秦照垂眸看向她此刻较真的神情,自知她是认真的,愣神片刻,宽慰道, “好,若是家父真的不同意,届时我同窈窈一起想办法。再者说,咱们这信都没拆开,怎的先生了怯意,说不定他老人家就一口答应了呢。”相比于姜窈的纠结,秦照显得格外坦荡。 驿馆二楼,两人围坐在桌前,对着桌案上的信封摩拳擦掌。 “我拆了,我真拆了哦,阿照。”原本就因为紧张而坐的笔直的姜窈,临了蹭的站起,嘴上说着要拆,实际上却越走越远。 “窈窈,拆信的话,好歹把信拿在手里吧。”秦照语气里满是无奈。 “哎呀…,我不行,真的不行,还是你拆吧。”姜窈捂着脸不想面对,习惯性的朝着身后的床铺一个猛子扎过去,将自己抛进柔软的床榻里。 “窈窈,那是我的床榻。”秦照轻声提醒,语气里却无半点愠色。 姜窈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匆匆爬下榻来,一时竟忘了这是他的房间,自己的房间在隔壁。 低着头好容易挪回桌前,却见里头的信纸已经被秦照展开平铺在桌上,她下意识捂上眼睛,只听他一字一句地宣告, 【旧约既废,各自安好。小姐幸觅得良人,上月已经成婚,为父已替你贺过。你既已寻得心爱之人,万望珍惜,代为父向窈窈姑娘问好,请她多多担待逆子,二人同心,万望勿弃吾儿。待逆子入京入了亲家的眼,为父当入京下聘,断不会礼数有亏,望逆子好好表现,不可妄言妄动。】 姜窈闭着眼听完了这份“逆子”含量极高的信件,听得出来阿照的父亲是真的因为儿子被退婚的事情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于他的嫌弃。 她闭着眼,没看到秦照气得上下跳动的眉毛,在姜窈睁眼前已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了信封中。 “太好啦!”姜窈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窝,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激动地左右摇晃着眼前还算沉着的人。 秦照虽说被这信气得不轻,看到姜窈这么高兴 ,脸上还是泛起笑意,伸手轻拍她的背,回抱住她, “这下总可以放心了,我可不会因为什么婚约就轻易被掳走了。”他伏在姜窈耳边,轻声许诺。 “嗯,而且原与你有婚约的姑娘觅得良人,真是双喜临门。”姜窈坐直些,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宁言秋还未细看房里是几个人便嚷嚷道, “太…” 里间的两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几乎是一秒钟便弹开来,秦照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既是掩饰尴尬,也是提醒外头的人注意称呼。 “呦,都在呢。”宁言秋朝里间瞥了一眼,只觉得汗毛倒竖,不自觉摸了摸后脖颈子,除了两人不自然的神情,更是见到了自己伪造的信件,实在有些心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姜窈低着头,佯装摆弄自己的发尾,秦照则是一记眼刀杀过来,宁言秋站在原地无助地用眼神回应, 【信是你写的?通篇的“逆子”,长本事了?要你写的时候推三阻四,真写出来比谁骂的都狠。】 【拜托,你的人设就是这样,一个被拒婚的男人,被嫌弃也很正常吧。】 宁言秋这会儿笑得很狗腿,厚着脸皮坐到桌前,试图找个话题化解屋内几乎凝滞的气氛, “今早在知府那儿听的案子,听不听?” “什么案子?”姜窈这会儿回过神来,抬头接起他的话。 “城中有一男子名方桉,他的妻女被毒害身亡,据他说是住在隔壁的邻居钟越白干的。”宁言秋挑了挑眉,简洁地交代了一句。 “那知州大人怎么说,真是邻居干的?邻居是因何要杀他妻女?”姜窈眼中遗憾之色被好奇代替,明明是住在一起的乡邻,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杀人妻女报复? “八成是吧,钟越白在堂上不可辩驳,我回来时,知府大人已经让衙役打了他二十大板,现已收押了。”他耸了耸肩,听着他的话,总觉得他还有话想说。 “是有什么蹊跷,让苦海舟的少东家这么纠结。”姜窈出声再问,宁言秋与她对视一眼,朝她招了招手,两人凑近些,宁言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知我者,小蛋花儿也。我就是觉得这个钟越白实在没有杀人的理由。你若是见过两家的光景,一定会觉得,钟越白去杀方桉的妻女这件事一定是他脑子坏了。” 秦照在对面,又是轻咳一声,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凑近的脑袋又老实地分开来。 姜窈尚来不及问他此话怎讲,又见霍雨从门外经过,见到三人都在屋里,便来见礼,一时说到了衙门这件案子,霍雨似乎更加气愤。 “宁公子回来得早,只知道宣州知府打了钟越白二十大板,却不知我回来时衙门都已经贴了告示,要将钟越白择日问斩了。” “什么?什么都还没查清楚就要问斩了?”宁言秋拍案而起,对于这个消息显然是十分不解。 “是啊,我竟不知这宣州城守的是哪门哪道的律法,简直草菅人命。”她语气愤懑,回头给身后的人递了个眼神,逢吉在身后拿出一张撕下的告示,几人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男子。 “这位是?”宁言秋狐疑地打量着眼前人,问道。 “在下逢吉,游历到此,只是回驿馆时有幸与霍大人同行了一段路。” 感受到几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逢吉躬身做了个自我介绍,便很有眼力地先行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照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过话。 霍雨几人的愤愤不平终究只是停留在叩头,心中再有不满,终究是宣州吏治的积弊,若是秦照不发话,他们断然不能去管这事,平白多生事端。 姜窈投来目光,她不知眼前两人究竟在等什么,既然事有蹊跷,那当然要查清楚。 她看向秦照,秦照此刻撑着头,拧着眉,依旧沉默。 良久,他终是放下手,沉声道, “既然霍大人觉得事情有异,自然要查清楚,不可枉送了无辜性命。” 43. 第四十三章 “说说吧,两位预备从何查起?有什么在下能帮上忙的。”秦照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杯中泡得有些过头的茶水,舌尖泛着淡淡的苦涩,下意识侧身抬手将姜窈面前的茶汤倒入自己杯中,只余下一个空盏幽幽吐出一口残留的热气。秦照低声用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解释了一句, “窈窈等下一泡吧,这会儿茶叶的涩味太重。”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几乎已经能够凭着姜窈的不同神态判断她的口味喜恶,亦知她不喜浓茶。 姜窈的视线跟随着自己眼前的茶杯在他指尖倾倒又回到身前,听着他凑近的话语,温吞地点了点头。 同桌而坐的另外两人在一旁目睹全程,而后有面面相觑。 宁言秋这会儿识趣不少,扬了扬下巴,示意霍雨说话, 【在东宫时,你与拂风撺掇我打头阵背黑锅就算了,现在可得是风水轮流转。】 【你这德行,殿下又不曾计较过,今儿委屈个什么劲儿。】 霍雨移开视线,不再同这江湖人多做争辩,开口道, “今日这问斩的告示下得明显不合理,我且先去探一探这宣州知府的底子,看他究竟是昏聩无能,还是背地里有什么徇私枉法的勾当。宁公子便从外围开始查,在我查清前尽量不要惊动官府的人,以免打草惊蛇,就目前看我二人足矣。” “没问题。”宁言秋背手随意地甩了甩盘龙棍,便应下了这个安排。 “那我呢那我呢,我能帮上什么忙?”姜窈手中把玩着空茶盏,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摩拳擦掌的干劲。自己在床上躺了这么久,私以为是时候让窈窈大王重出江湖。 “这……”霍雨一时语塞,静默着等待秦照的决定。 “你呀,哪儿都别去,就在驿馆呆着等消息。”秦照慢条斯理地往姜窈的茶盏中添茶,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嗔怪。 “不嘛,我这伤都好了……”姜窈一脸大失所望的表情,一时间嘴撅的能挂个油壶。 “至少现在不行,宣州情势不明,你可不能一个人乱跑。你若是再有什么差池,只怕你那师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秦照坚决地摇摇头,且不说这里情况复杂,便是她重伤初愈又连日奔波,就已经足够让人担心。 眼前茶盏中的茶汤确实比之前淡了一些,依稀也能嗅出茶香,姜窈这会儿却不买账,双手环抱在胸前,倔强地别过脸去,气鼓鼓地不理人。 秦照轻叹了口气,“窈窈今日随我去个地方,有很重要的事,好不好?” 姜窈依旧没有说话,秦照视线落在她今日发髻上绑的发带,自然垂落在肩侧,跟着她环抱双手的动作,卷在身前。 他试探着从身后轻捻起发带悬空在颈侧的部分,向后拉动,试图拉回眼前人的怜惜,这会儿语气又软下来, “我可是听说某人出发前特别想吃宣州的金银夹,此刻正是吃螃蟹最好的时节,这满满的蟹黄、蟹肉裹进花卷里,在油里稍稍那么一滚,切段而食,黄白相间,鲜香无比。唉,这不巧了,我今日要去的地方正离宣州最大的酒楼只隔两家铺子而已……” 屋里原本静静的,这会儿隐隐约约能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不止姜窈心中蠢蠢欲动,连带着另两人听来也是想吃得紧。 “那你给我带一份回来。”姜窈尚还存一丝理智,谈判道。 “恐怕从酒楼带回来这鲜香就要大打折扣了,这金银夹最是讲究吃一个热乎。”秦照观她已经大为动摇,趁机央求道, “事实如此,就请窈窈勉为其难,陪我一同前往吧。” 最后一丝理智在他柔声细语里彻底土崩瓦解,姜窈勉强转回身来,嘟囔着,“看在金银夹的面子上,我就勉强陪你跑一趟,过几日可不允你再拘着我,你要相信我是有分寸的。” “好,都听窈窈的。”秦照唇角勾起一抹笑。 姜窈将杯中温温的茶水饮尽,不经意对上他带笑的脸庞,眼神里满溢的缱绻温柔腻得慌,姜窈只在心里暗暗叫唤,这叫什么事儿,简直就是犯规。 不知何时,宁言秋已经被霍雨拽出屋去,调侃道, “怎么,宁公子也想吃宣州的金银夹?” “切,说得好像你不想吃似的。”宁言秋不以为意地搂着盘龙棍,斜倚在门框边,漫不经心道。 宁言秋又想起之前吃鸡蛋面的事情,心中计较着这次吃金银夹一定要避开里头两人,省得又遇到什么情况,再给自己吃撑了不划算。 ———— “我们究竟去哪里,阿照?”姜窈牵着他漫无目的地一面在主街上漫步一面踢开路上的碎石子。 “咱们这条街最热闹的地方,藏珍楼。”秦照答道。 行至楼前,果然是来往人群络绎不绝,站在楼外向里头望去,但见人头攒动,若说民以食为天不假,在这藏珍楼里痴迷书画古玩的人却比一旁食肆里还多。 姜窈仰头打量着整座建筑,这一座楼竟抵了半座宝塔,上下三层,每一层都有交易的不同物件,最底下是书画,二楼是玉石珍奇,三楼最是空旷,焚香一炉,雅座有序,有几分避俗离嚣的意境,是文人雅士聚集的会客之所,虽说各处泾渭分明,却仍是处处热闹。 姜窈盘算着秦照来此莫不是为了查证在信州得到的幽城令的线索。 忽听人群中似乎有人在呼唤他二人,姜窈将视线重新移回大门口,正见那日在破庙里遇见的梁鸣谦在招手,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别无雕饰,形容消瘦。 “梁大人也来藏珍楼寻宝吗?”姜窈好奇问道。 梁鸣谦躬一躬身,随后也向秦照颔首,“可担不起姜姑娘一声大人,我不过是个小小里正,来这里寄卖些扇面,权当贴补家用。” 他手上还有几个扇面没有寄在店里,送了一柄给姜窈,她徐徐展开扇面,青竹与云雀跃然纸上,只不过姜窈正反细细看过,确实没有署名,当即问道, “这扇面精美,怎么没有署上名字,岂不是埋没了先生精湛的画技。” 却见他自嘲式地笑着摇头, “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这扇面就是没署名才好卖,若是署上梁鸣谦这三个字才是真正的分文不值了。” “怎么会?” 梁鸣谦凑近些解释道,“姑娘心胸开阔,初到宣州城想来并不知城中的规矩,这规矩不在律法里,不在青衫外,只在人的骨头里。” 姜窈不明所以,微蹙起黛眉,不解地问道, “这规矩怎么就生在人的骨头里了?” “不瞒姑娘,在下并不是宣州人士,在早个十几年是北辽人,北辽灭国后才来到这里,在宣州城里,辽人的存在本就是一文不值,更不必说辽人的字画。” 听到这样的解释,秦照与姜窈心中皆是大为震撼,想不到偌大一个宣州,竟滋生出这么严苛病态的等级划分,那些归降的辽人,被放在了平头百姓之下,成为了低到尘埃里的存在,燕辽的分化相较于豫州的待遇不公更甚,严苛的等级完全否定了辽人的存在意义,也顺势奴役了辽人的精神,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隐姓埋名,甘愿接受明明不公平的一切待 遇和冷眼。 两人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出声,倒是梁鸣谦接上了话茬, “两位也不必过于担忧,至少我还是能做个里正,若是燕人做里正,州府按月还会有一笔补贴,能够勉强糊口,我们没有这笔收入,就只能另想办法了,好歹还是有些生计可做。”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看不到任何抱怨。 姜窈有一瞬间的冲动,她想要说出口,这是不对的,可是下一秒理智拉住了她,打抱不平的话哽在喉咙,说不出一个字。一个燕人说出这是不对的,会否过于假惺惺?即便说出口,也只是徒增烦恼,并不能改变宣州分毫,相比之下,似乎梁鸣谦不曾自怨自艾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梁鸣谦告别两人,向城外草庐赶去,两人心事重重地跨入店内,却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店家,这一排的扇面我都要了,给我包起来送到杜府。”姜窈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她瞧见那一排的扇面正是梁鸣谦所做,没想到有人抢在他二人之前将这些包圆儿了。方才听到她说到杜府,恐怕她是哪个富家的千金,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那名杜家千金竟真的看过来,回应了她的视线,轻颔首。 “二位是第一次来吧,想看点什么?”店里的小二很有眼力见地迎上来。 “店家,那边那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姜窈不禁问出口。 “哦,那是杜茗杜员外的千金,名唤杜静澜,杜小姐是本店的常客,品味也是没得说。”店小二答得流利,对于老顾客的夸奖也是信手拈来。 杜静澜,好名字,姜窈暗暗想到,一边侧耳去听秦照要找的东西。 “今日我二人是想寻画,不知这藏珍楼里是不是真的包揽天下奇珍?” “公子但讲无妨,即便藏珍楼现在没有,不代表过一段时间还是没有,不是在下说大话,若是藏珍楼没有,其他地方更不可能有。” “我要找的是《春花八图》,要求不高,听闻藏珍楼里有八图之一的萱草花,此行便是为了这一幅而来。” 姜窈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作声,脑中检索着有关《春花八图》的所有信息。 春花八图,乃是北辽大家恽正叔的没骨画代表作,据说原本是保存在北辽皇室手里,只是在燕辽混战的那些年里,难免颠沛遗失,如今已经四散飘零。秦照今日所求的萱草花这一幅便是其中代表。书中有载,折枝萱花,茎叶舒展,两花低垂,极简舒朗,画面无墨线勾勒,水色交融,藤黄、朱红、花青晕染,浑然一体,韵致宛然。 在此之前,她竟不知会有一幅《春花八图》在宣州地界,一时也来了兴趣,不管这与幽城令有多大的关联,能近距离欣赏也是一件幸事。 店小二却在此刻面露难色,秦照不接,追问道, “怎么,贵店竟没有吗?” “那倒不是,《萱草花》确实在藏珍楼中,只不过此画乃是东家的私藏,等闲是不做售卖的。” “不知可否引荐我二人与东家详谈,聊表在下诚意?” ———— 这边正在攀谈,却见宁言秋也来到藏珍楼,听他要寻能人来鉴定手中的一幅工笔画。秦照照旧与店家攀谈,姜窈牵着他,没有往宁言秋的方向走去,耳朵却是竖起来去听。 方才与她遥遥相望的杜姑娘亦被吸引,上前答道, “在宣州,若是要鉴赏工笔画,倒是有一个人可以。” “谁?我又去何处寻到此人?”宁言秋语言简练,似乎是很迫切地需要得到答案。 “扶山公子。” 44. 第四十四章 “扶山公子?”宁言秋愣在原地,重复了一遍。这明显不是个真名,眼下要去何处找到这人也成问题。 “往年每逢诗会,扶山公子都会出席,想来距离今年的诗会只余半月,他当已经入城了。” 姜窈听着不远处的交谈,轻蹙眉,踮着脚想要凑近些,不禁离秦照越来越远,只不过手还是下意识拽着他的衣角,秦照一面与店家攀谈一面扯住外袍前襟,堪堪抵抗身边人的外力。 “窈窈,窈窈……”秦照抬手止住与店家的话头,扭头轻声唤她。 “嗯?”姜窈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正遇上她手中的劲儿一松,秦照亦是始料未及地将左肩侧的袖子一提,顺带着将人带了过来。 姜窈当下一步趔趄,适逢秦照弯腰俯身,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鼻尖相撞,姜窈因着身体的惯性,不仅是跌进他怀里,更糟糕的除却鼻尖相触,连带着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而过,即便只是一刹,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不同于自己的温热。 藏珍楼里熙来攘往的人群哄闹声在这一刻都哑了火,姜窈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鼓了起来,所有那些热闹、嘈杂都在同一时间偃旗息鼓。 咚咚,咚咚。 只剩下自己强烈而规律的心跳,仍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她不敢抬头,即便是不抬头,她也已经感受到了身前的秦照那几乎僵硬的动作,他从俯身到站直的过程,是个灾难性的慢镜头,姜窈不确定他是不是同自己一样还在思考方才的真实性。 秦照原本也在状况之外,不过姜窈躲闪的眼神让他几乎确证了唇间的触感。 两人缓了好一阵,待姜窈做足了心理准备,抬眼去张望,却见他垂眸浅笑,长睫倦倦半覆,在眼睑投下半寸薄影,烟雨半笼过眼底的一汪浅灰,继而又映出藏珍楼内里的金碧辉煌,晕出一圈浅金的星子,眼帘开合配着眼中琉璃脆散乱又聚,再聚时一点点无辜,一点点狡黠,还有一点点餍足。 姜窈没有后退,仍半圈在他怀里,扭头去问店家。那店家脸上笑意吟吟,也是见过些场面的,从方才至今都没有说话,现下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杜小姐所说的扶山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这小人倒是不太了解,既然他不愿透露真名,我们也就习惯唤他一声扶山公子,只知道此人往来江湖行踪不定,只在每年诗会会来此地,品评诗词,鉴赏古画确是好手。凡是宣州地界的书画交易,得他鉴过真伪便往往能顺利成交。” 秦照接上话茬,又同店家说了几句关于求画的事,店家答应东家若有意便来驿馆通知他二人。 两人再往宁言秋的方向看去,他已经不在店内,转身离去,恰好看见宁言秋还在主街上不远处,姜窈心想这会儿正好去隔壁品尝金银夹,不如一起,高声叫住了他, “宁公子、宁公子……” 远远望去,宁言秋背对着两人身形一顿,姜窈以为他听到了之后就会退回来,不想下一秒一改先前悠哉的步幅,彻底迈开步子,百米冲刺似的奔逃而去。 “他走这么快干什么,我请他吃饭又不是要他干活。” “不知道。”秦照摇摇头,心里却是想着这厮终于算是有点眼力见儿了。 ———— 食肆间更是人声鼎沸,来往食客举箸碰杯,后厨烟雾阵阵,热腾腾的蒸汽裹挟着醇厚的蟹香扑面而来,不论是饥肠辘辘还是半饱凑热闹,闻到这味儿都得喊小二来上一盘尝尝鲜。 “香!这金银夹果然名不虚传。”姜窈率先跨步入内,好容易角落里空出一桌,两人刚好。 秦照落座招呼小二,来两盘金银夹。 金银夹甫一上桌,才知这“金银”二字的奥义,金衣银皮,酥脆的外皮轻一咬开方显出内里乾坤,蟹黄浓得化不开,颤巍巍凝着,精心剔出的蟹肉晶莹,丝丝缕缕,交缠在金黄之中,金银相交,只道是金粉铺过银笺,言语难明其精妙。 口中并非是张扬的油腥,先是蟹黄的醇厚打底,脂膏的肥美沉沉压下来,继而是清甜的蟹肉,一下子中和了脂膏的厚重,两种香气在口腔中打了个旋儿,勾的人口舌生津,欲罢不能。 姜窈吃得忘我,不禁闭上眼,口中是满满的蟹香,喉中发出感叹,好生享受。 一盘下去,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 秦照撑着头,已经结束了战斗,这会儿直直地盯着她,姜窈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不是过于放肆,他就这样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唇间,姜窈又想到方才在藏珍楼的一幕,他该不会是食髓知味,这会儿酝酿着还要亲回来? “窈窈盯着我做什么?”秦照的声音幽幽响起。 “没,没什么,只是你比较好看嘛。”姜窈愣了片刻,开口否认,明明是他先盯着自己,怎么反过来问她。 “小二,结账。”秦照也不追问,带着得逞的笑容,抬手招呼小二,被姜窈拦下。 “我来我来,说好了我请。”说吧,从身侧的褡裢里掏出个小巧的钱袋子,袋口一松,手指在里头夹出些碎银子,神情专注,很是郑重其事地在桌上排开。 “窈窈,用不了这么多。”秦照见她还在往外拿,轻声提醒。 “小二,再给我来两盒,我要带走。”姜窈将银子往前一推,嘱咐小二道。 “这金银夹虽好,可螃蟹终究性寒,不宜多……”话音未落,姜窈的手指已经贴过来,附在他唇边,示意她自有道理。 他的唇微微张着,好像明白她的意思,唇瓣合起的触感,软软的,温热的,倒像是轻吻了吻她的指腹。 “带两盒回去给宁公子和霍大人,他们那么忙,哪有时间来吃这儿热乎的,我回去驿馆给他们温在灶上,虽比不上刚出炉的,好歹也能吃上一口。” 姜窈收好钱袋,却见秦照的目光依然在自己唇边,皱了皱眉,凑近些, “阿照,我承认在藏珍楼那就是一个意……” 没想到秦照也顺势靠近他,逼得她声音越来越小,上身一点点后仰,险些失去平衡。 秦照一手揽过她的背,两人的距离愈发近了,另一只手抬起时,姜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却只感觉到是他的指腹扶过她的唇角。擦过唇角,秦照视线上移,又在她鼻尖轻刮一下,示意她睁眼。 “只是见你嘴角有一点蟹黄,想为你拭去,怎么这么紧张,怕我会做坏事?” “才没有。” “那你方才说在藏珍楼是什么?” “没什么……” 秦照来牵她的手,却被她气鼓鼓地躲开,姜窈突然开始理解师姐说的那句话。 野男人果然最是坏心眼,还会调侃起人来了。 ———— “吃吧,特意给你留的。”秦照房里烛火摇摇,两人围在桌前,撑着头看着宁言秋吃,宁言秋只觉得如芒在背,不敢造次。 “边吃边说,今天 有什么发现,为什么要请人鉴定工笔画?”姜窈在一旁催了催。 宁言秋吃得小心,组织语言更是慢吞吞,秦照见状,与姜窈交换了个眼神,开口道, “不行,你吃的太慢了,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的,来,我们帮你吃掉两个。”说着就伸手去勾那食盒的边缘,两人伸手作势要去拿里头的金银夹。 “去去去,”宁言秋抬手赶苍蝇似的赶了赶两人的手,将那食盒双手环住,紧紧护住口粮,“还有没有良心了,忙了一天,饭也不让人吃饱了。” 这会儿他也不再顾忌大口吃起来,剩下那几个稳稳地都进了胃里,这才幽幽地感慨了一句, “这世上果然只有美食不可辜负。” 看他朝后仰瘫在位置上,秦照在桌下给了他一脚,他一个激灵重新坐直,想起来要说正事, “今儿我上街,正好听到两个大妈在聊,咱们进城前一日,这儿夜里下了大雨,根本不能出门,如果能够证明钟越白夜里没出门,他就没有时间去害人。你们有所不知,钟越白虽不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大人物,但是祖上留下的家宅也够他一个人过些清闲日子,他这人平日里又尤爱院中那株芭蕉,白日里常在芭蕉树下品茗作画,来往的人都能证明。是以我去了一趟他家里,找到他当日所做的芭蕉图,据他自己说,一幅是白天画的,一幅正是当晚所作,我们得证明他当晚一直在屋中作画,并未出门,这才要找懂画的证明他作画的笔触未曾断过,而且我听闻这人在不同的心境下做出的画能够在画中反映出来,我想他心无旁骛作出的画和杀人之后作出的画,一定是有很大不同。” “他自己说?宁公子你又进州府大牢了?”姜窈听罢线索,感叹的点却是清奇。 “去去去,净说些晦气的话,我这叫查案需要,查案需要,技多不压身好吧。”宁言秋瘪着嘴嫌弃道。 “霍姐姐还没回来吗?”姜窈又等了半晌,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埋头倚在臂弯里,张望着半敞开的房门口。 “也许是州官那里需要长时间蹲守,到后半夜回来也是有可能的吧,先去睡吧,给她留个字条,她看到了自会去灶上找。”秦照瞧她歪着头,在桌面上用手指百无聊赖地画着圈。 姜窈下巴杵在胳膊上,木木地点了点头,起身朝自己的房间挪去。 ———— 姜窈一走,宁言秋的神情当即从严肃转为玩味,指着秦照,故作神秘的职责道, “我要不是今天来藏珍楼,还真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太子。” “我什么样?” “人面兽心。” “那只是意外,我又不是有意。” “是不是有意的,现在是只凭你一张嘴说了,早知道在信州就该让小蛋花儿的师兄师姐一起过来,看他们不把你砍成臊子。” “不会的。”秦照似乎很有把握,笑着应道。 “什么?” “窈窈舍不得。”茶盏的边沿轻压在他下唇边,他轻呷一口,语气笃定,“他师兄师姐这样宝贝她,不可能做出让她伤心的事。” 说到此处,外头响起叩门声,是麒麟卫特有的三重两轻, “殿下,我到驿馆时,楼下店家给了我这个,说是藏珍楼的人送来的。我拿食盒的时候顺带就拿上来了。” 秦照接过她手中的信笺,是几张诗会的请柬。 “看来藏珍楼的东家是有意将那幅萱草花图作为今年诗会的彩头。” 45. 第四十五章 “这么多名家画作,偏偏把我们要的这幅作为彩头,还说什么私藏,现在又突然不想藏私了?”宁言秋长叹了一口气,原以为只要给够金银这事儿便能了结,偏又搅和上这什么诗会,不由得心烦起来。 “东家无非是想逼我们去诗会,往简单了说,是为搏个名声抬抬价;若是他别有用心,与幽城令有其他关联,那这诗会就免不得粉墨登场,另有后手。”秦照的心态稍稳些,分析道。 “若是真要去诗会,眼下我们四人之中能有谁有把握拿到魁首。”霍雨细细思量,眼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按照规则,他几人确无必胜的把握。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投在秦照身上,秦照放下茶盏,并没有抬眼回应两人的视线, “实话说,经世济民的商政策论倒还好说,吟诗作对最多是循规蹈矩,看我也没用。”三人重又低下头去,一时没了主意,都很默契地没提姜窈的名字。 信州民风不及宣州的文学底蕴浓厚,她虽也是高门之女,到底没有在京中受教,对于她的知识储备还是不敢妄下结论,自然而然也就不抱什么希望。 “唉,这事儿就留给你们操心了,我现在只管查钟越白的案子,宣州地界的不系舟已经在找扶山公子的下落,但愿明日升堂前能有转机。话说,这宣州府有没有猫腻?”他仰着脖子,侧头问道。 “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这宣州知府崔道衍离开公廨后似乎行事非常谨慎。”霍雨正色答道。 “按说官员行事谨慎是好事,不过看他在堂上判的糊涂官司,我实在没看出来他和谨慎搭什么边。”宁言秋嗤笑一声,讥讽道。 “静观其变吧,就算明日拦不住崔大人急功近利,至少还有你能偷梁换柱,无非是你再来一次人头落地的把戏。”秦照心情不错,将空茶盏倒扣过来,摆了摆手,两人应声退下。 霍雨来到楼下,正碰上逢吉,匆匆行礼,却听他担忧地问道, “大人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这么晚了,先生不也没睡?”她并未透露自己此行的目的,将问题又抛了回去,逢吉自然识趣,不再追问。 霍雨后半夜依旧在崔大人府外,院墙外的古树枝繁叶茂,风吹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夜之中格外清晰,霍雨蹲守在此,不曾分神。 天亮之前,忽听身侧乱糟糟响一声,枝丫明显压弯下去许多,霍雨扭头看到宁言秋那张顶着黑眼圈的脸,下意识要将他踹下书去, “下去!就一个枝杈站不了两个人,一会儿都暴露了。” 宁言秋没有向下,倒是抬手将盘龙棍绕过上方摇晃的更明显的枝杈,双手各执一端,将自己往上吊了一层,还不忘低头调侃, “你们麒麟卫监视蹲守总是这么几个点位,真是好找。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在姜府门外也有这个位置。” “你…大半夜不睡觉来做什么?” “不系舟刚传了消息,已经约到了扶山公子,只不过他约我明日巳时在霍家旧宅见面,这才来找你。” “约在旧宅?”霍雨皱了皱眉,眼睛仍盯着崔府的方向。 “是,我也觉得意外,其他情况等明日见到了再说吧……” “嘘,”霍雨突然噤声,招呼站在高处的宁言秋低下头来,“崔道衍从后门回来了。” 听到这话,宁言秋才细细看去,确实是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打开了后门进来,径直向书房的方向去,并没有掌灯,显然是不想惊动府上的人。 “他几时出去的,他出门你怎么不跟着?”宁言秋瘪了瘪嘴,疑惑道。 “麒麟卫办案,何需向你解释。”霍雨没好气的回道,“今夜没有去追,也有你的功劳。他秘密出门不久你就上树来了,净耽误事儿。” ———— 扶山公子鉴画约在巳时,正与公廨升堂提审复核的时间撞上,四人兵分两路,宁言秋一人去送画,其余三人整装向着闹哄哄的公堂出发。 霍雨瞧着堂上的崔道衍,也是盯着两个肿眼泡,看来是夜里溜出去一趟,确实没好好休息。 “带犯人!”惊堂木一拍,两侧杀威棒颇有节律地扽地,在姜窈眼里,与好戏开场的阵仗差不了太多。 却见钟越白穿着脏兮兮的囚衣,左右胳膊各被一个差役架着,双腿无力地垂下,膝盖时不时在地面上拖行摩擦,原本就沾灰的囚衣后背上已经满是血痕,他赤着脚,蓬头垢面。三人在外围人群中看着,与宁言秋口中的闲散文人,芭蕉画手相去甚远,狼狈、颓唐,根本不用去看他的脸就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嫌犯钟越白,本官且问你,前日夜里方桉之妻柳氏与其女方雁儿毒发之时,你在何处?” “回大人,我在家中。” “何人能证明?” “无人证明。”钟越白此时已是气若游丝,翻来覆去只问他这两个问题,他根本无从辩驳,已经到了近乎绝望的境地。 崔道衍似乎对这个没有任何意外的问答感到很满意,并不继续刁难,转向另一侧去完善原告那边的证词,只见那丧妻丧子的方桉扑通一声跪下去,崔大人还没发问,他已经是声泪俱下,叩头再拜, “请大人为小人做主啊,爱妻与爱女遭此横祸,不想始作俑者仅仅是一墙之隔,实在是令人心惊。”他哭爹喊娘地嚎着,丝毫不顾及公堂之上的纪律,崔道衍看着后头外围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免不得要将那惊堂木拍了又拍,稳定住方桉的情绪。 “好,我且问你,你是何时何地发现的死者,案发时是个什么场景?” “回大人,事发当日,小人一直在田间劳作,至晚方归,回到家中时就见妻女昏倒在地,唇色有异,分明是中毒,那时候锅里还有温热的芭蕉叶裹糍粑,这打糍粑的糯米就是家里的,若论毒性,只可能是从钟越白家中采来的芭蕉叶,官差大人也已经验过,锅中芭蕉确实有毒。” 听起来并没有花生米问题,姜窈站在秦照身侧,分明听到身旁的婶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准是撒谎,这方桉指不定又是上哪儿快活去了,他家那一亩三分地什么时候指望过他。” 人群中亦有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只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撒谎,那日下大雨,谁会在田里。”姜窈扭头,结合昨日宁言秋给的信息,笃定地总结道。 堂上的审讯还在继续,崔道衍半眯着眼睛,本就没什么精神,这样枯燥的复核流程,他只想早点结束。 “嫌犯钟越白,你为什么要杀害柳氏及其女雁儿?” “大…大人,我真的…真的不曾杀人……”钟越白只觉得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还勉强维持着意识。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钟越白,我们好歹邻居一场,你却杀我妻女,实在可恶。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前几日雁儿经过你家院子时弄折了你一片芭蕉叶,你怀恨在心,索性杀人报复?”方桉中气十足的声音已经占据了完全的上风,质问道。 堂下又是唏嘘一片,虽说众人皆知钟越白并不是凶神恶煞,斤斤计较之人,可是若论及对于那株芭蕉的爱惜,确实胜过旁人万分,若他真为了芭蕉杀人,也不是没可能。 “可有此事,钟越白?” “大人,我确实在几日前与柳氏母女有过争执,但是…但是我从未想过要杀人啊,大人……” 没有更多线索,虽说方桉的劳作之语大抵是诳语,整件事情的逻辑推导和因果关系似乎已经完美闭环。逐渐升起的日头似乎在一点一点将人的心翻出来,滋滋地炙烤,崔道衍只觉自己这个父母官实在是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真相似乎也在日光下逐渐明朗,只要惊堂木 下退堂结案,钟越白便逃不过一个斩字。 “且慢!”由远及近的声音传来,短短两字铿锵有力,似利刃划破了所有闷热凝滞的空气,在公堂带来了新鲜流动的空气。 宁言秋冲上公堂,高举物证,额角的汗珠皆是一路奔走而来的证明, “大人,我这里有能够证明钟越白不在场的证据。”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方桉措手不及,神情陡然紧张起来,跪在原地不安地搓着手。 崔道衍捏着惊堂木的手僵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脸色不大好看。没想到临门一脚的节骨眼上,来了个搅事的,他今日一上午攒起来的好心情一下子全部丧失,语气冷了许多,只是表面上舍不下父母官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审,作势挥退了想上前将宁言秋拖走的差役,问道, “你有什么证据,呈上来。” “首先是这一幅画,正是钟越白在案发当夜所做,我已请扶山公子做过鉴定,此画线条流畅,一气呵成,可见作画过程并未中断过,而且作画人在作此画时内心平和,根本不是杀人之后的状态,是以钟越白并未杀人;其次,原告方桉所说他当日在田间劳作之言纯属胡说,当日午后开始就下暴雨,一直到夜里也没停,试问谁会在暴雨天去田里劳作,更何况原告方桉本就不学无术,流连于秦楼楚馆和赌坊,他的话信任度应该大打折扣,若他真的在家,要杀人易如反掌。” 一番话既将钟越白摘出来,更将方桉拖进了案情之中。 “你…你你不要血口喷人,谁说假话了……”方桉又急又气,说话都有些调整不过来舌头。 却听堂上传来崔道衍的声音,“你说扶山公子,当真是扶山公子所鉴?” “是,有扶山公子印鉴在此。”宁言秋回答得笃定,垂眸去看被左右架着的钟越白,垂着头似乎已经晕过去了。 崔道衍对于宁言秋的突然闯入自然不满,只是沉默片刻后,还是拍响了惊堂木,宣布了他的最终决定, “既然案件仍有疑点,那便择日再审。大家放心,宣州府绝不会让草菅人命、糊涂官司的事情发生。”此话一出,外头看热闹的百姓都欢呼起来,赞颂崔道衍的清明。 人群中,只有秦照和姜窈两人在思索把方桉作为翻案的突破口, “钟越白不是凶手的前提下,如果真是方桉杀人嫁祸,还是要弄明白他下毒的诱因和具体手法。”秦照轻托着腮,直接抛出了可能的结论,侧头对上姜窈的视线。 “我有个办法,查方桉这事儿交给我,回去容我准备一下。”姜窈的笑意里带着坚决,又透露出胸有成竹的自信。 姜窈盯着秦照的眼睛,直到他后知后觉地点头应允,属于姜窈两人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 今夜,崔道衍果然还是借着夜色,从崔府的后门溜出去。 黑暗之中,听见两个男子攀谈的对话, “今日复核出了点问题,添了新的证据,审案现场又有那么多人证,我这里恐怕最后不能定钟越白的罪,这……” 这是崔道衍的声音,与堂上正襟危坐的气定神闲不同,这里的语气明显局促了许多,在宣州地界能对知府大人颐指气使的人想来也不过寥寥几人,倒是不难排查,只听那没在黑暗中的人宽慰道, “有罪无罪倒是不妨事,死的又不是什么公主、贵女。只是这终局的裁量还要仰仗崔兄,无论如何,终归有两条人命呢。”那声音更沙哑些,笑呵呵地藏着最阴险的算计, “连燕人都不是,就两个辽国的贱骨头才价值几何,如今在这案子里一搅和,方桉拿到点赔偿款,也算是抬举这娘俩了。这判轻判重不过是崔兄一句话的事,还按我们之前说的,崔兄只要给钟越白重判,判他多赔钱财,不愁他不送上门来。事成之后,在下必有重谢。” 46. 第四十六章 城北僻静的宅子里,两人的算计还在酝酿,霍雨在崔道衍离开之前先一步攀上屋檐,避免了与他照面。 崔道衍先行一步,里头与他攀谈之人应该还没有离开,霍雨扭头确认崔道衍没有去而复返,正想进去截胡,问个明白,却不想这一眼却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逢吉怎么会在这里? 一时间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那个不速之客身上。 如今已是子夜时分,若非心怀鬼胎何故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城郊僻巷,屋内是阴谋,屋外是诡迹,正在两难之际,北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边无端窜出火苗来,火虽不大,伴着脆响,有一声没一声地燎着。屋内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声响,按说也该有所动作才对,他倒是心如止水,一点动静也没有。 霍雨蹲在房顶,除却这火苗燃烧窜动的声响,似乎还有别的声音,从更低处,更暗处,似潮水涌动,一拨接着一拨。逢吉身前的盆里又炸出一朵火花,半张燃烧的黄纸顺着风动升到半空,霍雨看清的一瞬,翻身下落,将玄昼弓负在背上,一路狂奔而来。 老槐树枝条低垂,划过她额前,只听“砰”的一声,霍雨将树底下的火盆一脚踢翻,那点火光霎时间熄了一半,剩下一半飘飘然顺坡下了水,光亮终究消散在湖底。 “霍大人?哎……”逢吉适才看清来人的脸,话音未落,被她一把揪住,拎起来就往城中走。 果不其然,湖中鬼魅纷纷弓起背,潜在水中的身体终于裹着后半夜的寒意暴露出来,一步一步向岸上走。 逢吉被拽着向前,霍雨一刻不敢懈怠,全速向城中撤,可怜每跑三两步逢吉便会被玄昼弓打到,无奈只好借着惯性,三两步一回头,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就瞧见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穷追不舍。 “霍大人,救…救命!” “闭嘴!”霍雨听着他哭爹喊娘的腔调,吓得不轻,只会暴露两人的具体位置,她一边跑一边不忘向高处张望,一旦两人的位置被锁定,高处放下暗箭,他二人避无可避,不得不防,“大半夜不在驿馆跑出来做什么。” “我……”逢吉刚想说话,玄昼弓再一次扇过来,他躲闪不及,挨了一嘴巴子。 从城郊跑到主街,逢吉看样子已经是精疲力尽,那伙黑衣人似乎还是对于主街剩余的几盏灯有些忌惮,这会儿稍有喘息的机会,逢吉瘫坐在街角的惊魂未定。霍雨从怀中取出一种不同于箭筒中寻常羽箭的箭羽,逢吉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看着她拆下原本箭尾处的白羽,套上三环的样式,随后张满弓对着头顶无尽的黑夜连发数箭,换过箭羽的那一支在夜空中发出了尖锐的爆鸣,相较于往常更甚。 不多时,主街左右的房顶发出了细微的踩动瓦片的声响,淅淅索索兴许站了满街,身后原本跟来的黑影一时间偃旗息鼓,逢吉刚要松下一口气来,却见霍雨又在张弓,下一秒锋利的箭镞就对准了他的心口。 “半夜去城北做什么?”霍雨站在阶上,眯起眼睛,专注地盯着箭簇即将到达的地方,“想好了再说,我的手一松你这辈子就到头了。” 逢吉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又重新吊了起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哆嗦地答道, “我…我我只是听说城北的那棵老槐树年代久远,渐通人性,今日是嘉北峪之战,霍家军大胜的日子,便想着来此处祭拜,此处不仅灵验而且离北地最近,是以……” 霍雨的手似乎动了,吓得他举起双手,不敢再往下说。 原来是今天么?逢吉记得清楚,她身为霍家人却忘了,心间一瞬的触动,连带着手中的弓弦都松了几分。 子夜时分,偷偷祭奠,最初的几年,霍雨也是这么做的。 祖宅被毁,百年镇国帅府的匾额被封,除了在夜里燃几张黄纸,霍雨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那时候她常宿在天师府,每逢想念家人,只能求问国师,国师遣散侍女,只余她二人叙话, “阿姊,以前他来宫中见你都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少将军每次来都会问卜,再就是给外头添些狸奴的吃食,逢我闭关,他便来喂鱼,再就是静静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商歌会很耐心地将她搂在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滑落,沾湿了裙裾。 “他问些什么?” “一问国运,二问边境,三问家事。他会问父母身体是否康泰,有时也会问关于你的事,问小妹往后会做什么,是否会过得平安顺遂。”商歌回忆着,一边看向桌案,那时候她便已经将诸多的卜算工具都收了起来,除却那一只签筒外,其余一概不用。 霍雨闭上眼睛,肩头不住的颤抖出卖了她崩坏的内心, “阿姊,你这里风大,屋里又空荡荡的。你说他从前隔三差五就来,可是我在这里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痕迹,就好像,就好像他从来都不存在。” 霍景就是这世界上最讨厌的兄长,答应她的事永远做不到。 “是阿姊的错,是阿姊没有留住他……”霍雨蜷缩在商歌怀里,死死捂住自己满是泪痕的脸,却总有温热的眼泪同样滴落在她手背,等她再去看时,商歌脸上又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就好像方才落下的泪滴只是她的错觉。 商歌是商洛部曲的神女,当初正是霍景深入大漠,将她接来京中,为大燕绵延国祚。 神女应是谪仙人,并不会落泪。 又一阵风起,檐下纯白的幡一时间舞动起来,连带着案几上的宣纸也在极力挣脱镇纸的束缚,苍白的纸上依旧是寥寥数字, 【乾寿十七年,八月十一,问霍少将军安】 是夜,霍雨说想祭拜,商歌便在天师府以祈福之名开坛,为她掩饰。霍雨独坐在火盆边,小心地将每一张黄纸都烧成灰烬,不敢留下一点残余的把柄。 那一点火苗整整烧了一夜,神女素纱掩面,静坐高台,也守了一夜。 直到远天的鱼肚白开始驱赶墨色,一阵疾风吹开了商歌掩面的轻纱,正落入霍雨身前的火盆中,烧了个干净,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珠将火苗浇灭,只余下一缕青烟。 再到后来,麒麟卫的事务越来越多,她也鲜少有机会再去天师府小坐。 时至今日,她的心竟已经硬到这般境地,连霍家军得胜的日子都不记得了。 “霍大人,霍……”逢吉试探地唤她,将她的思路拉回了当下,霍雨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张脸,轻蹙着眉。 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敬仰旧人?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声东击西? 他这么一闹,和崔道衍密谋的人是注定抓不到了,今夜的杀手又是为谁而来,几时会卷土重来。 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回去吧,麒麟卫会彻夜值守主街,那些人今日不会动手。”她的声音顿了顿,轻了许多,“宣州不太平,往后都不要做这样的傻事了。” ———— 翌日一早,姜窈在屋里捯饬了许久,秦照给她备了早食,这会儿给她端上楼来,轻叩响房门, “窈窈,早点给你端上来了。” “嗯,进来吧。”听她的声音似乎正在进行非常焦灼的搏斗。 “怎么了这是?”秦照将餐食搁在外间的桌上,循声而来,穿过屏风来到里间。 “你瞧我这一身道袍总不好脑袋上缀些带花的钗子,这头发总也拢不起来,正愁呢。”姜窈嘟囔着,蹙着眉在桌前翻找素簪的样子映在身前铜镜中,秦照看的真切。 “一定要盘成你画的这样吗?”秦照在身后询问,瞥见她昨夜所构想的图样。 “当然,消息都放出去了,我这次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术士,我可是传闻中神乎其神的半仙好不好。”姜窈扭过头来,很是郑重地纠正道,“今日我就去方桉家门口摆摊。” “好好好,那请姜半仙先用早食怎么样?你图上的发簪我或许有差不多的,一会儿给你拿来。”秦照放下手里的图样,叮嘱她先用饭。 他不多时,果然带来一支素净的玉簪,通体是羊脂白,相较于生硬的白瓷色,更添柔和,像是将一团薄雾拘在其中,日光下一照又透出淡淡的青色。即便不镶金嵌宝,亦是上品。 “别动,我来。”早先就瞧见她自己捣鼓头发,举得胳膊都酸了,秦照上前按下她紧绷的肩膀,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作一处。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玉簪在发间缠绕翻转的撕扯感。 “这么好的簪子怎么未曾见阿照戴过?”姜窈瞧着镜中垂眸专心地为她盘发的人,手还在有意无意地翻着桌案上散落各处的金银发钗。 “窈窈那么多钗子能一一戴过吗?”他笑而不语,只是转而想要了解她常用的首饰。 他今日手里这玉簪本是离宫前想要送予她的,离京之后一直带在身边,今日正好半推半就,这簪子由他亲手为她簪上。 姜窈扫过桌面上的钗子, “在净明山,弟子们大多是用发带,我这些钗子都是回京之后才得来的,你瞧这宝蓝点翠珠钗是阿娘给的,这个金银双碟钗是阿九给的,还有还有,我最喜欢的是这个三翅莺羽钗,是我及笄时阿姊特地送上山来的。” 她将那些纹饰繁复的珠钗一一举到他眼前,每一个的来历都如数家珍。 “在想什么,阿照?”姜窈见他半晌也不说话,不禁问道。 “在想,要去何处寻更美的发钗,若能讨窈窈的欢心,下一次你也能介绍我送的发钗。”他手 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平常地说出来心底的渴望。 “像吗,像那种得道高人吗?”姜窈笑得腼腆,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询问道。 “要不要再做些伪装,贴点儿胡子什么的,这样比较像得道高人。现在看起来你还是可爱的过分。”秦照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中虽欢喜,依旧担忧这样稚嫩的面孔怎么镇得住一个暗藏祸心的方桉。 “不要,太假了,又不是女扮男装。”姜窈摇摇头,“我这样的半仙之境,那当然要有一点青春永驻的本事,你说是也不是?” 她说着上前几步,仰头对上秦照的视线,秦照顺势将她环抱在身前,凑近些小声问道, “那半仙可不可以先给我算一算?” “可以,这位施主要算什么?” “嗯,算姻缘吧。” 姜窈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掐指一算, “公子的姻缘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宁言秋真不愧是技多不压身,昨日姜窈刚提议要去给方桉算命套话,他后脚就把摆摊那一套家伙什都凑齐了,还都是用过的物件,姜窈这下真成了各地州府巡算的半仙。 方桉家门前正好有树,就着树荫将摊子铺开,只等猎物经过。 为了让他今日到摊前算上一卦,从赌坊到秦楼楚馆、食肆、书画坊,甚至于在主街上,在州府门口,几乎是能想到的倒霉事都让他碰了个全。 方桉攒着不小的怒气,回到家门口,又见姜窈的摊子支在这里,还带着酒意,上前想要驱赶她。 “去去去,算命别挡在我家门口。” “公子,我瞧你这眼下泪堂发青,似枯井无源,近来是否辗转难眠,这是典型的阴气入体,家中恐有白事。满脸晦暗,若是不及时干预近期恐怕是厄运连连,小人作祟,诸事不顺。” 方桉叉着腰,听她说到这里,又想到自己这半日的倒霉事,这会儿神情从不耐烦转为了虔诚, “那…那大师,我这种情况何解啊?”他顺着姜窈的指示坐了下来,满脸担忧。姜窈瞟了他一眼,没有急于套话,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的罗盘,又起身绕着方桉走了一圈,突然叹了口气, “唉,难呐。” “不是…大师,你这…你别叹气啊,你说我这情况……”方桉这下急了,怎么自己这情况听起来像是大难临头了。 不远处秦照静静地看着姜窈的表演,宁言秋顺着这一路给方桉使绊子,这会儿也回到了对街, “啧,小蛋花这个坑蒙拐骗的本事真是厉害啊,你瞧方桉被骗得一愣一愣的,你要小心啊。”他挑了挑眉,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咱们威逼利诱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效果,现在他反而愿意自己全部交代出来了。”秦照对于宁言秋的忠告嗤之以鼻,并不理他,只是专注地盯着姜窈那时而严肃时而豁然的表情。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鲜活的人? 姜窈在对面连哄带吓唬地,方桉恨不得把她那一桌的神仙法器都买回家镇宅辟邪。 “施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我还想问问我的姻缘。”方桉这会儿没有任何犹豫,像是问出了准备了许久的问题。 姜窈不由得皱了皱眉,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方桉会问这个,他不是正逢新丧么? “大师你刚到宣州并不知晓,我原先的妻本就没有感情,当初若非是我给柳惜春一口饭吃,她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一个角落里了。我就想问问,我若再娶,娶个姓什么的好,最好是八字旺我,这样我在赌坊的运道能好不少,是不是?” 看着他赔着笑的表情,姜窈突然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涌出,她强忍住动手的欲望,叮嘱了他一句, “万万使不得啊,施主流年不利,现在急于娶妻会散掉你这辈子所有的财气啊。” “这么严重?” “就是这么严重。”她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既然他这么在意自己的财运,姜窈便从这个角度出发,堵死了他再娶的念头。 日暮时分,姜窈终于把方桉身上的银子搜刮的差不多,提着剩下的桌案向对面走来。宁言秋看着她走得愈近,手里的东西却实在少的可怜,寻思着自己早上给她的不止这些家伙什。 “怎么就剩个桌子了,我那么多东西呢?” 姜窈抬了抬眼皮,一心想着回到驿馆后和几人分析方桉的异常之处。 他不仅急于娶妻,而且还出手大方,完全没有烂赌之人的窘迫,更无从谈起丧妻丧女的悲恸。听宁言秋这么问,信口答道, “哦,你说你那些破烂儿啊,全卖给方桉了。” 47. 第四十七章 “全卖了?” “嗯,接着。”姜窈点了点头,扬手扔了个袋子出来,鼓囊囊地在夕阳映衬下泛着金光,宁言秋来不及反应却下意识去接,到手里沉甸甸的,是一袋银子。 他今日凑出来的家伙什不过是从前自己唬人时的道具,不说在苦海舟里积压了多久,即便是崭新的也不过二十两,她这随手一袋银子,整的碎的都有,光是摸着就知道翻了几番。 “高手啊,小蛋花儿,改天你去苦海舟里给我那些死脑筋的不系舟好好说道说道。”宁言秋眼睛没离开过钱袋子,喃喃道。 姜窈扭头对上秦照的视线,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注意那一袋子巨款。 “方桉按说确实不该能拿出这么多银两,大多是在赌坊赌光了,可现在他却出手大方,只为了驱鬼辟邪,相比手上的银两远不止这些。”秦照开口道。 “正是这个理,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么会心甘情愿买这么多法器,若不是这银子是刚送到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去赌,怎么可能还剩下这么多。” 姜窈气鼓鼓地接话,回头重新审视这对面那两户人家。 东边那一户半掩在树后,门口碎石缝里蔫蔫儿地生着几支枯草,缺水缺肥,早都是焦黄,只余着副空壳在风里摇晃,门板是几块旧柏木拼的,门上虫蛀的窟窿清晰可见也没人管,自不必说上头屋顶补过了又漏,院里一片萧索,平地卷风起,略过这院子也只不过卷走层黄沙,夹着几片蒜皮。 西边却干净地像幅水墨画,青砖黛瓦,墙根一溜细竹,竹叶青青,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在风里沙沙作响,正门口的牌匾端正写着“钟宅”,门槛是整块青石凿的,磨得光亮,因为主人家不在,门外稍稍有几片飘来的落叶,再往院里瞧,正是涉案的芭蕉,怪道钟越白酷爱这芭蕉,与周围的池塘假山相得益彰,更遑论在芭蕉叶下品茗作画,就算是姜窈这样志不在此的人,也生出一丝艳羡。 “窈窈,在想什么?”秦照出声唤她,抬手轻拭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顺势牵着她往驿馆去,“晚上想吃点什么,食肆里做好了就能送来,咱们正好边吃边聊。” “阿照,我原本不想坑骗他的钱财,只是他言语间全无对于死去妻女的挂念惋惜,他居然问我几时能再娶,娶个姓什么的能旺他的赌运,真是气死我了。”姜窈低着头向前迈着步子,言语中尽是鄙夷与愤懑。 “那今日算他这银子没白花。” “什么?” “相比于两条人命,他花钱买个教训可太轻了。”秦照展开扇面一边走一边给她扇风,将她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不平之火一点点平息下去。 虽说已是日暮时分,主街两旁仍然喧嚣不止,这个时间点,真正做生意的少,大多是在收摊闲聊,开始陆陆续续地各回各家。 “听说没有,钟先生那个案子好像又搁下了。” “这么说,是事情有了转机?” “转机谈不上,我可听那住衙门隔壁的朱大爷说了,有了新证据,这案子有疑点也就不能直接判斩。” “我就说呢,这从前也从没见到有要了先生家的芭蕉叶做饭把自己毒死的,怎么好端端这一次就毒死了,还偏偏只毒死了家里的婆娘,这芭蕉叶裹糍粑放在往常,就方家那小子能让她娘俩吃,自己撑死都不见得给那柳氏匀一口……” “就是,你想这芭蕉若是真的有毒,那钟先生还日日待在芭蕉旁形影不离的,怕不是嫌自个儿命长了……”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聊得火热,正被姜窈听去,牵着秦照的手紧了紧,停在原地。 是了,钟越白日日在芭蕉旁,即便对芭蕉的钟情是演出来的,也终归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又怎么会料到邻居会在那天向他讨要芭蕉叶,给出这芭蕉叶便是铁证如山,他若有心害人,何需如此自投罗网。 “不对,阿照,我要再去一趟钟宅。”姜窈茅塞顿开,扭头就往钟宅去。 待到秦照翻墙跃入院中,姜窈已坐在钟越白往常常坐的位置,正在静坐沉思。 “怎么翻个墙翻得手上脸上都是灰?”秦照下意识挡在她与芭蕉之间,若这芭蕉真是毒源,她坐的这么近实在不妥,可瞧她专注的样子,又实在不忍打扰。 “我没翻墙,和方桉家相邻的那面墙有个狗洞没堵死,我就从哪儿钻进来了,灰当时那时候沾上的。”姜窈摆摆手,并不在意,“没事,我小时候经常……”她说到一半又将话头按下,堪堪维护一下自己的形象。 “膝盖不疼吧?”秦照也不揪着这个问题,只关照她着地爬进院中是否无碍。 “不疼,”姜窈摇摇头,下意识低头去看裙摆上的泥灰,只随意拍了两下,将秦照拉到正对一旁的芭蕉下,“我看这毒害柳氏母女的,是芭蕉,也不是芭蕉。” “何出此言?”秦照瞧着眼前高低错落有致的芭蕉,生机勃勃,绿意盎然,怎么看都不像是毒芭蕉。 “芭蕉有毒是州府验出来的,可钟宅的芭蕉却依然长势良好,那说明都在表面,或者毒与芭蕉泾渭分明,各自安好。钟越白爱惜芭蕉,每日定是要悉心照料,除却天然的降雨,像这样冒暑气的日子,连月都不见得落一场雨,他就只能用池水浇灌,芭蕉扎根泥里,茎却是中空,若毒不在芭蕉而在池水,便有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什么毒,既能保证植物外观无异,又能将致命的杀机暗藏其中?” 姜窈沉默了片刻,犹豫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莲灿。”她神情严肃,盯着远处摇曳的芭蕉叶,接下去说道,“虽然我没有见过莲灿这种毒,也不知这毒是否真的存在,但是《绿天四时状》中确有记载,如果推论属实,那么这下毒之人才是罪魁。” 绿天,便是芭蕉的雅称,姜窈回想起来,这一本《绿天四时状》还是她在天枢阁里第一年看过的书,那时候慧悟不让她下山,她最大的乐趣便是扎进天枢阁里,专挑这种偏杂的书来读,不想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那便试一试这池水,是不是真的有毒,明儿买两条鱼来试试,现在他这池塘里干干净净,倒像是原先的鱼都被捞出来了。” “嗯,那明日再来。”姜窈站起身,下意识往狗洞那儿走,所幸被秦照叫住, “窈窈,走上面。”秦照揽过她的腰,垂眸低声嘱咐了句,“抱紧我。”说话间两人便翻越了后墙,稳稳落地。 姜窈听他没出声,一直很听话的死死攥住秦照的衣料,环抱住他,紧闭着双眼,整个人呈现出紧绷的状态,秦照的扇柄在腕间打了个转,在她紧皱的眉心蜻蜓点水似的一戳, “好了,可以放手了。” 姜窈登时舒展开来,整个人跳出两三步远,局促地摸了摸后颈,没再答话。 “回去吧,咱们回去晚,霍姐姐他们该等急了。” “这就回去了?”秦照生出一个点子,此刻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天黑了,窈窈,现在若是有个麻袋一套,是不是……” 姜窈先是疑惑地看了秦照一会儿,又偏头看到午后正好有一个空米袋,深吸一口气,猛点头表示同意。 方桉这会儿正坐在把破藤编椅上优哉游哉仰着头,椅边是几个喝空的酒坛,这会儿他眼帘打架,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好不惬意。 就在这时,天降一个麻袋,他眼前的亮光立时消失殆尽,还没弄清楚什么状况,什么棍棒、酒坛就似这夏日里来去匆匆的阵雨,这会儿正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时候, “谁,谁呀,住手,快住…不是…救命,住手……”他在这棍棒之下就只有求饶的份。 他二人来去及时,只余下晕过去的,鼻青脸肿的方桉在院里,脑袋越发糊涂起来,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又撞邪了,家里这锅碗瓢盆都成精了? 回去路上,姜窈扯了扯秦照的衣角,神秘兮兮地说道, “明儿鱼别买了,我好像又想到了个办法……” ———— 霍雨与宁言秋二人,将食肆送来的餐食摆开,静静侯着两人回 来。 “千面鬼,是不是追来宣州了?” “不可能吧,咱们踏进宣州那天开始,我就已经叫不系舟严密监视千面鬼的动向,至今也没有来报的消息。”宁言秋警惕起来,自己虽没有消息但是霍雨能说出这句话,想必是察觉到了异常, “今早在城北,我正监听崔道衍与同伙密谋,欲重判钟越白,那时候原本是要去抓人的,只是遇到了一伙杀手,看身手绝不是寻常官员的府兵,就算是权贵蓄意豢养私兵,也不及此等身手。” “可有与他们交手?”宁言秋急切地问道。 “不曾,敌众我寡,也正因为没有交手,所以不能确认身份。” “若是因这宣州城里的风波而起,那便是城中有人阻挠我们为钟越白脱罪,我担心的,是另一种情况……”他说到一半,又急忙否定道,“不会不会,应该不会在这里……” “什么?” 宁言秋斟了杯茶,举杯一饮而尽,似乎是想强压住心中那个想法,一个只要想到就恐慌不已的想法。 四人围坐一桌,交流一番今日所得。 “如果,如果池子里真的是剧毒莲灿,会不会这个下毒这人便是霍姐姐所说的在城北与知府大人密谋的神秘人?”姜窈双手撑着脑袋,嘟囔着,秦照静静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忙着给她布菜。 “对了,宁公子,明儿我还得用那道袍,你还有什么破烂要卖,记得拿给我…宁公子,宁公子?” 姜窈瞧着他脸色都变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也不动筷也不说话,整个人魔怔了。 秦照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霎时间如惊弓之鸟,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猛地一激灵,也不理他,眼睛直直的盯着姜窈,声线颤抖道, “你刚才说的剧毒,叫什么?” 姜窈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么严肃的表情,筷子上的那块肉一抖又掉回了碗中,当即也是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可能是莲灿,但是我只在书上看到过,没见过这种……” “是他,是他的手笔,他竟来到这里……”宁言秋口中振振有词,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 “你说的杀手,我查的案子,钟宅的毒,一定是他,是他的手笔,他已经追到这里了。”他一时间恐惧到癫狂,“我说苦海舟怎么会没有传来消息,那些千面鬼都是叛逃出去的高手,不系舟本就很难探查,再加上他的手段……” “是宁听潮。”宁听潮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揭晓了谜底,“莲灿这种毒就是他当初照着古籍一点一点复原出来的,除了他,还有谁会用这种毒,而且,他敢堂而皇之用这种毒,就根本不怕被查出来,甚至,甚至是挑衅,他是在向我宣战,他就是要通过这种毒告诉我,他在这里。” “神秘人可能是宁听潮?”霍雨不敢置信地问道,这件事情的发展越发不受控制,难道今早听到的那个声音真的是宁听潮,一个能血洗江湖帮派的狠角色,来到宣州还要遮遮掩掩,借刀杀人,绕这么大一圈,他手握千面鬼最核心的力量,明明可以一击毙命,何故与官府的人牵扯? 对于宁言秋的恐惧,她虽忌惮,却不敢苟同。 这一顿晚饭在摇摇的烛火下,结束在忧心忡忡的氛围里,姜窈的心态还算稳,至少要先查出来是不是真的是莲灿,如果并不是这等奇毒,便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作惊弓之鸟,昼夜难眠。 ———— 翌日一早,姜窈换上道袍,秦照给她挽好发髻,她今日甚至没带摆摊的桌椅,背上挎一个包袱,里头都是叮铃哐啷的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法器,她丢下一句“等我好消息”便兴冲冲朝着主街上走,不多时便拍响了方家那扇满是虫洞的破木门,拍门时声音中透露出焦急,仿佛是晚一刻便要命的程度, “施主,施主!你在里面吗,我昨夜又为您算了一卦,这一卦算得我可是心惊胆战,贸然登门,实在是因为施主与我有缘,我实在不忍施主继续厄运缠身,特来为施主解忧……” 48. 第四十八章 那扇本就破败的木门在这一通连拍带踹的动作下,终究是轰然倒塌,姜窈一掌过去只觉得手感不对,来不及手掌,右边半扇门便压着她的手腕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把方家的门打开了。 姜窈暗道不好,劲儿使大了,原本前后开的门,现在变成了上下开。 当即想着转身要跑,却见屋里的方桉顶着那幅鼻青脸肿的样子正扶着房门门框,此刻正与她大眼瞪小眼,依旧青紫的眼眶,肿胀的下巴,扭曲了他真正的表情,或许他还没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又或许是已经在生气,姜窈只能看到眼前人的五官挤作一处,这会儿开溜似乎太不厚道了。 她硬着头皮又打了声招呼,“方…方施主。” 方桉这幅鬼样子一时间吸引了不少街坊邻居围观,他不可置信地蹲下去,随即抱着头对着裂开的门板开始哀嚎,回头死死盯着这个找上门的算命大师。 “你干的?”他喉中的声音听起来怒不可遏。 “不是,真不是我,你看我这胳膊这腿,哪能啊……”姜窈咬咬牙,一边摆手一边否认。 她的体格确实极具迷惑性,趁着方桉又环顾四周,试图从那一群看热闹的邻居里找到拍坏他家门的歹人,邻居被他的眼神唬住,生怕被这恶鬼缠上,一时间都作鸟兽散,姜窈趁着这个机会盘算着要怎么开口, “唉,还是晚了一步。”她叹气道。 “什么意思,什么晚了一步?” “我本就是算到施主七日内还有横祸,想着一早就来告知于你,没想到刚来就遇上你家的门倒了,只怕这还不是结束……” “那怎么办,大师,大师,不,半仙,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方桉心中有鬼,这时候生怕是那枉死的母女俩阴魂不散,追着他索命,匍匐在地一个劲儿求她。 姜窈不慌不忙把人扶起来,压低声音给他出主意, “我已算出你的杀孽,若想活命,除却昨日的法器,我今日带了这些辟邪绸,你将绸挂在房屋各处角落,再在院中摆上三座水缸,分三次买上鲤鱼供养,一定要买三缸,这几天你就躲在家里,不可见日光。这些鱼会被恶鬼吃掉算是了愿,你不能追究,三次之后,恶鬼怨念消散,自然就不会缠着你,七日后,你便可再无后顾之忧。” 她编得头头是道,方桉哭爹喊娘,一听有救,感恩戴德给她磕了两个头。 “最后有一样,今日我嘱咐你做的事,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否则七日过后,你将再无宁日。”说罢,她扬长而去,出门过街又快速闪身进了巷子,宁言秋和秦照就在那里等她。 照例一个钱袋甩过去,宁言秋掂了掂,打趣道, “今儿这个轻了呀,小蛋花儿你怎么功力减退了?” “可说呢,本来是想再狠狠宰一笔,可惜把他家门拍坏了,就不好意思要太多,原本我还想让他将柳氏母女好生安葬,可回头想想,毒杀二人他也有份,母女俩泉下有知也不愿再沾上这恶魔。” “不要多想,窈窈,霍大人会安排好州府上将她二人好生安葬。”秦照拉过她的手,敛袖给她擦去手中的尘土,安抚道。 “行了,现在就等他的鱼去测水里有没有毒,我今早去牢里见过钟越白,他说几年前确实有件旧事,不知道与他今日之祸有没有关系。”宁言秋依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盯着斜前方的瓦片,“几年前,他曾请人清理过池塘,那时候从池底挖出过很多奇石,他对于石头没什么研究,当时曾有个伙计猜测过,那些奇石可能是价值不菲的原石,后来也不了了之,他也重新将那些奇石放回了水底,你们说这幕后凶手并不是和钟越白有仇,只是借个由头求财。” “他们要求财,就要拿活生生的人命来铺路,这是何道理?”姜窈愤愤不平道。 “换做旁人或许还有一点良知,就因为柳氏是辽人血脉,生得是个女儿,他们便可以为了一点钱财草草结案,方桉从没想过害死的是自己的妻子,是自己的女儿,只把他们当做筹码。崔道衍这个父母官做得真是好得很,圣上的燕辽合流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秦照此刻亦是心中义愤难平,上行下效,燕辽合流的风声越传越远,却又越传越散,越传越偏,到了临近北地的宣州,不见合流,只剩下将人依照血脉分作三六九等,那些辽国的流民根本没有生存的权利,农民尚且珍惜耕地的牛,辽人在这里却只是交易的筹码,可以任意杀戮的棋子。 宁言秋站直些,生怕他极怒之下,口不择言暴露了身份。 姜窈仰头去看他,他眉头紧锁,眼帘低垂,难掩心中的悲愤,在这份怒气之下,还有羞愧。为君为臣者,身居高位,从不肯将高贵的头颅俯下,去看看真实的世界,不肯将自己干净的鞋履踏进泥沼,只顾着摇头晃脑高谈阔论,说些不着边际的宏伟蓝图,就好像说出来的就已成现实。 当他走过豫州、信州、宣州,才知道自己读过的诸多圣贤书里,根本没有能够真正纾解百姓疾苦的良药。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如今要讨的不单单只是两条人命的公道,他们要做的,是改换这宣州的天。 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姜窈尝试着开口,换个话题, “宁公子,那天城北的杀手有消息了吗,是不是和秋风寨前的那伙人一样?” 宁言秋深色凝重,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这毒与钟越白这案子里求财的人有什么关联,只是如若真是叛逃的千面鬼,那我们没有胜算。” “除了我们四个,还有霍姐姐带来的麒麟卫呢?” “那也没有胜算。”宁言秋将她的希望掐灭在摇篮,“叛逃的千面鬼都是无根树里的老人,他们无论身手、计谋、配合都远在豫州那伙人之上,面对一群羊字辈、猴字辈的杀手我们尚且可以取胜,可对上虎字辈,甚至于鼠字辈,只有死路一条。” “在诗会之前,千万不能打草惊蛇,窈窈,你也不能再单独行动,现在的处境,一旦落单,后果不堪设想。”秦照回扣住姜窈的手腕,语气坚决。 他必须熬到诗会,拿到萱草花图,才有可能进一步追查幽城令的下落,可找幽城令是他身为储君的使命,却不是姜窈的,如果她会受伤,那他宁愿另寻办法。 ———— 回去的路上,一向里和颜悦色的秦照依旧板着个脸而不自知, “阿照,你还在生气吗?”姜窈拉着他的胳膊,“你也不必心急,这案子现在前路明朗 ,我们只要按部就班顺着线索查下去,一定能还钟越白的清白,能为柳氏母女报仇昭雪。” “我没事,窈窈,只是觉得痛心,原来只因为生而为辽人,即便有相似的面容,过一样的生活,说同一种语言,依旧是异类。是不是这件事从根儿上就错了。如果没有战争,如果大燕没有灭辽,如果辽人有自己的家园,就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阿照。如果燕辽原本相敬如宾,是大燕狼子野心意图吞并才造就了今日的局面,那就是大燕的错,可先帝平章年间已经试过要与辽人议和,辽人派公主和亲,转头又将大燕的使节斩杀,公主是弃子,使节的首级是挑衅,多少年来边地都不得安宁,北地的百姓太需要一场胜利,需要一场能够换他们平静的生活,平复大燕万千百姓屈辱的内心的胜利。于是开战了,大家都只看到了那个结果。辽国覆灭的因是皇室咎由自取,覆灭的果降临在了每一个流离失所的辽国百姓身上,他们怀有仇恨,是因为失去了故国,可如果他们愿意放下仇恨,只想过普通的生活,燕国人却依旧歧视他们,那便是大燕的错。” “燕国的百姓歧视辽人,在过去是因为辽人杀了他们的家人,在如今是因为辽人抢占了他们果腹糊口的田宅土地,民生本就多艰,接纳辽人是大燕朝廷的事,而不是百姓的事,可他们只能接受,只有接受,而不能说话,是以才会有积弊沉疴。消弭仇恨需要时间,需要的人心接纳,并非旁人可以左右操控;可消弭生活困苦,需要的是为官者实实在在的政绩,这是人可以左右的部分。你说这件事从根上就错了,错就错在不是没有仇恨才能过好日子,而是过好了日子才有化解仇恨的可能。” 姜窈一口气说了许多,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很多循常理不该由她说出口的话。 燕辽合流的事一直是父亲的心病,这么多年她在净明山所见所闻,在天枢阁中也读过历史,这些话有她所思所想,有父亲的殷殷期盼,也有每一个爱着这片土地的百姓的心声。 “窈窈,你当真是聪明透彻。”秦照突然松开她的手,正衣冠,向她俯首躬身。 姜窈一时慌乱,正想着如何蒙混过去,秦照虔诚地捧起她的手,郑重其事道, “窈窈,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得到那副萱草花图?”他下定决心,今日坦白,“我母亲也是辽人,我身体里也有一半辽人的血脉。今日听到你的话,我在想,母亲离家也许不是旁的原因,或许她是对父亲失望了,我不知道她身在何处,所以我想改变辽人的处境,让不止我母亲,还有千千万万的辽人都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我此行是为了寻找她,更是为了寻找幽城令,只有拿到幽城令,才能改变幽州十三城的混乱,才能真正让百姓挣脱出惶惑不安,从旧事的阴霾中走出来。” 姜窈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一时愣在原地,秦照牵过她的手,在她手背指骨凸起处,轻落下一吻, “我希望你能与我一起,完成这件事。”说出这句话,秦照只觉得心中一阵轻松,他们彼此之间的秘密层层叠叠,今日他褪去了一层,这一层褪下,他要更坦诚,要更炙热,要更勇敢。 “好,这一路我们一起走,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49. 第四十九章 宁言秋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进屋时屋内三人俱是脸色一变,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抬手捂住口鼻,秦照熏得受不了,只得起身去开窗,姜窈眉头皱得跟吃了苦瓜差不多,挥挥手让他退远些, “宁公子,出去出去,太臭了,你是掉坑里了吗……” 宁言秋翻个白眼,一边识趣地向后退,一边取出鼻腔中塞着的棉絮,鼻腔通畅的瞬间,那股子鱼市上臭鱼烂虾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还是鱼臭了个把月的程度,他如同浸泡在这股子味儿里,想躲又躲不掉,下意识干呕出来,那味道却是如影随形,他现在恨不得直接跳进湖里,好好洗洗这一身臭味儿。 宁言秋无法,只好先去沐浴,临走时,秦照还不忘远远抛过一包他往常点的熏香, “洗的时候熏一熏,不然还是臭的。” 屋里的味道久久不散,姜窈对这味道实在抵触,坐在桌边缓了好一阵,霍雨瞧她小脸唰白,只能坐在一旁轻轻拍背顺气,姜窈似乎想到什么,扭头唤了声“阿照”。 秦照不明所以,却依旧向她走来, “伸手。” 不等秦照问出口,姜窈拔萝卜似的扯过他的胳膊,连带着宽松的袍袖拉到面前,二话不说将脸埋进他今日外袍细腻光滑的面料里,深吸一口气,果不其然依然是熟悉的浅香,冷冽中夹杂着细碎的暖阳,掺一点花香,恰到好处,姜窈任由着这种香气占满所有的思绪,好一会儿才放开他,由衷地吐出一个字, “香!” 秦照抿抿唇,没有出声,只是夜幕中漫天的星辉揽入他眼中,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温柔。 宁言秋好一会儿终于踏进一只脚来,姜窈冷不丁叫住他, “等会儿!站那儿!” 她走近门口,仔细嗅了嗅,确实好了很多,这才放他进来,脸上的神情从惊恐转为狗腿, “宁公子勿怪,我是怕你自己闻不出来,你要是再来这么一遭,咱们晚上都得做噩梦。” “行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坏消息。”霍雨接话道。 “这池子里和芭蕉的毒,正是莲灿。”一时间屋内士气低迷,杀人的毒是莲灿,这件事背后就必然与宁听潮有关,原本与朝廷各行其道的江湖人在这时候产生了交集,对于他们的追查显然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那…好消息呢?”姜窈问道。 “好消息就是,方桉家里现在应该已经臭得睁不开眼了。那池子里的鱼被毒死了之后就是会散发恶臭,我怕找个地方处理了死鱼也还是会有人或猫狗误食,于是乎,我大发慈悲,把鱼肉都捣烂了填回他家院里的水缸,他现在若不是臭名远扬,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挑了挑眉展开细讲,这就是他这一身臭味的由来。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姜窈这会儿投来赞许的目光,都说她演大师惟妙惟肖,若论缺心眼,在宁言秋面前,她还是小巫见大巫,甘拜下风。 “还有七日就是诗会,我们须得在那之前将这事了结,以我之见,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钟越白没啥人,并不能直接指向下毒之人,更不能就此去定方桉的罪名,只能先保住钟越白的命,再想办法把幕后之人引出来。”秦照指腹摸索着半凉的杯壁,拧眉沉思。 霍雨顺势接过话头,“正是这个意思,刚才我们合计,钟越白此人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仇家,独独只剩下些许钱财傍身,他一介文人,最值钱还有些书画收藏,其余实在无甚可图,是以我们只能往谋财上去想。若非害命,只为谋财,我在城北听到的那两人对话便可以解释,那人并不在乎钟越白是否会死,他只是要求崔道衍重判钟越白,要他赔偿两条人命,显然柳氏母女在他们眼里实则并不值钱,那多赔的钱,自然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宁言秋点点头,“我明日再进一趟牢里,知会他一声,若是重判,他必定散尽家财,变卖田产,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 三日后,宣州府再度升堂,堂下依旧围满了 “这什么味儿……” “咦…熏死了,像是在泔水桶里泡过似的……” …… 公廨之外,百姓们个个捂住口鼻,原本是来看看热闹,现在倒成了灾难现场,方桉沉着脸,不去想身边的指指点点,他依旧坚信着大师的教诲,大师果然料事如神,七日内尚有厄运未散,如今他院中的鱼都已经化作烂泥血水,想来已经替他消灾,心中愤愤,咬牙切齿道, “你们都给我等着,等到七日一过,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到时候我看你们谁还敢斜眼看人。” 姜窈倒是会躲,说是今日忙着装大款,就不去掺和公廨里那档子臭烘烘的事,一早便与秦照到铺子里挑富贵料子,顺便在这主街上好好扬一扬钦州富商的名头。 姜窈这边实在有些激动,话说她修行多年,扮个大师倒还好说,今日那可是要演暴发户有钱人,狠狠挥霍的角儿,昨儿夜里做梦她还记得提前进入角色,梦里繁华的主街上,窈窈大王振臂高呼, “这条街,往后就姓姜了!”梦里刚喊完这一句,转头瞥见秦照楚楚可怜地站在一边,窈窈大王再次出手,“来人呐,把最好的料子都送来,给他做衣裳,一年到头,不许重样……” 美梦醒时,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哈喇子。 崔道衍果然升堂重判,竟直接免了他皮肉之苦,倒是要他拿出千两白银给方家作赔命前,这一头方桉乐呵地合不拢嘴,顶着难闻的恶臭,不住地磕头谢恩,臭味在原本凝滞的空气中还算能够忍耐,现下随着他上下摆臂叩首的动作,一阵一阵的臭风向堂上扇去,崔道衍也扛不住,惊堂木一拍,急急退堂,对堂下之人避之不及。 人群散后,霍雨和宁言秋一人一边将伤重的钟越白架上马车,直奔钟宅而来。 “钟某此番能够捡回一条命来,幸得几位一直没有放弃,如此大恩,实在无以为报……” “行,你把伤养好了,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背后诸多勾连我已与你讲清,你休整一日,便要着手卖这房子。” 钟越白诚惶诚恐,正色道,“这是自然,我手头积蓄看看百余两,不管这堂上判官是否有谋私之嫌,柳氏母女终究是被我这芭蕉毒死了,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莫说千两银,便是万两,我也须偿还。”他艰难站起身,回望向那株久违的芭蕉,它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只是在他心里,这株芭蕉已经留不得,悲从中来,百感交集。 “这芭蕉确实留不得,只不过钟先生依旧有大好前程,这芭蕉树是锦上添花,往后还可以再植。”霍雨看懂他眼中不舍,出言安慰道。 他却摇摇头,“不了,待他日砍了芭蕉,封了池塘,便再不种了。这芭蕉在心不在园,予心之爱芭蕉,亦是在神不在形,既然种出来的芭蕉终究会害人,我能做的,便是让心里这一株芭蕉永远干净。” “好,后日钟宅竞价拍卖,这消息我替你去张罗,你到时只管敲锣开张,这罪魁我们一定替你抓出来。” ———— “这样真的行吗?”姜窈在镜前上下打量,今日这一身装扮,走起路来叮当响,金银玉器,只管往腕子上,脖颈上套,脑袋上的簪子更是华贵,走在光下怕是要闪瞎路上行人,腰间更不必说那琳琅环佩垂坠下来,跟着她轻快的步伐哐当哐当,天然像是奏乐。 临到钟宅门口,姜窈心中还是生出怯意,凑在秦照耳边,小声问道, “万一那人不上套怎么办,那咱们岂不是得掏钱了?” “无妨,我告诉窈窈一个秘密吧。”秦照故作神秘地扬起一抹笑。 “什么秘密?” “有钱这事,不用装。你只管叫价,旁的事一概不用管。” 姜窈依旧噘着嘴,半信半疑,秦照教她究竟何为真正的大富之道, “你不必怕做出什么与寻常富人身份不相符的行为,那些跟风买些稀罕东西的,终究只是小富,那不是你今日要做的富人。真正的富贵,就是能够做自己,你越真越自由越是肆无忌惮,旁人越是揣度你越是怕你。你喜欢贵的东西,那便叫风骨品味,你喜欢了不那么贵的东西,那叫风格个性,无论贵贱用途,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是风向标,那些跟风的人都不过是你的附庸,你要做金钱的主人,做这世上所有可以标价之物的主人,不要管什么规矩,因为你就是规矩。”姜窈错愕的点点头,她似乎有一点明白他的意思,不必深究,自由、真实、肆无忌惮,在她带上假面之前就已经拥有。 锣响三声,各路人马粉墨登场,这宅子拍卖的消息早已传遍,多的是商贾名流竞价。 “起拍价,三百两。”钟越白拄着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审视着太阳底下的一众参与者,钟宅雅致大气,位置也不错,很快竞价便来到了六百两。 这时候人群中响起了一个雄浑的声音, “八百两!我家老爷出价八百两。” 霍雨当下向宁言秋使了个眼色,几人当即会意, 鱼,上钩了。 “八百两一次,八百两两次,八……” “一千两。”秦照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紧张屏息等待的落锤时刻,他们才刚刚入局,“我家小姐出价一千两。” 一时间众人纷纷侧目,向后看去,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太师椅,姜窈悠哉地坐着,一言不发,身边站着的男人为她遮阳,替她喊价,她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将价格抬到了千两。 “等一下,”姜窈突然发话,“再加五百两,我不会坏了拍卖的规矩,这五百两算是送给钟先生的,这日头底下待久了渴了,我就用这五百两向先生讨杯茶喝。” 钟越白自然无有不应,五百两换一盏粗茶,此话一出自然是震撼,秦照也不反驳,一手接茶一手取出银票,又回神很是恭敬地双手为她奉茶。 她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身边有人在看她,很有礼貌地颔首示意,“继续,你们继续。” 这时候一旁叫价八百两的杜员外,攥紧了拳头,原本八百两换这批原石,是稳稳当当,谁知道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一千二百两,杜老爷出价一千二百两。”他身旁的老管家汗流浃背,扯着嗓子继续喊价。 姜窈一手撑着脑袋,右手食指与中指懒懒地一抬,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老管家咬着牙又喊了一声。 “两千两。”秦照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一次又一次如雷暴劈进在场的人心里。 姜窈感觉心里头开始打鼓,索性打个哈欠,眯起眼睛来像是要睡着了,秦照伸手给她枕着,能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 宁言秋这会儿悄悄溜到杜员外身后,幽幽地说道, “这小姐不会也是惦记水塘里那些原石吧,若是真能拍得原石,这区区几千两又算得了什么呢,果然这赚钱还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杜员外心想也有道理,原石到手何愁这几千两的银子,到时候有万两的进账,怕什么。 “两千五百两!杜老爷出价两千五百两!”杜茗此刻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突突地狂跳不止。 姜窈似乎有转醒的迹象,又好像这么点银子对她根本没有吸引力,她稍稍欠身,抬手指尖轻划过秦照的小臂,留下酥酥麻麻的触感,最后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在他掌心轻扣,那是停止叫价的指令。 秦照垂眸看了她一眼,目视前方,没再出声。 “两千五百两,恭喜杜茗杜老爷。”钟越白的声音在落锤之后响起,姜窈迟迟起身,嘟囔了句, “哎呀,两千五百两就买了这么个宅子,杜老板还真是大气。”她缓缓起身,身上的玉器再一次奏起欢歌,“真是恭喜了,杜老板。” 不出半刻,这杜茗花两千五百两买了钟越白那座有毒的宅子,传遍了大街小巷。杜茗心中虽有不快,但一想到,院中沉底的原石,也不与他们计较,当夜浩浩荡荡的一群帮工便踏进了钟宅,他们并不急着翻新、修葺,甚至没有动那株令人闻风丧胆的夺命芭蕉,他们在砌墙,砌一堵隔绝街道与钟宅的高墙,没人知道杜茗此举的用意。 钱财到手,身份明了,宁言秋混在帮工的队伍里,他太迫切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杜茗果然不放心,亲自在正厅中监工,宁言秋急急闯入,正厅的门一时间关得严严实实,外头砌墙的砌墙,抽水的抽水,哪管得上里头,宁言秋不等他说话,将那大腹便便的员外一脚踹翻在地,跪在他肥厚的胸口,膝盖死死抵住他的咽喉, “说!宁听潮在哪儿?” 50. 第五十章 杜茗仰头直愣愣地躺在地上,宁言秋的膝盖死死压制住他,呼吸的阻滞,让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从脖颈到脸颊都涨得通红,下意识抬手去敲打身上人的蜷曲的腿,宁言秋的劲儿松了松,杜茗劫后余生般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下一秒,宁言秋舂开盘龙棍,里头的长鞭寒光一凛,缠上了杜茗的脖颈。 宁言秋将九节鞭越缠越紧,眼见这长鞭要割开杜茗的咽喉,他站起身来,冷笑着威胁道, “说说吧,再晚一点我会把你吊死在这房梁上,你可以试试。” “你说的…说的是谁,我…我真的不知道……救……唔……” 宁言秋将长鞭在手掌处又缠绕了一圈,这个答案,他很不满意。又是一阵濒死的体验,杜茗只能僵直着手在身旁的地上扒拉着灰尘。宁言秋手里的力道猛地一松,随即右手向上一掷,带血的银色长鞭当真越过房梁,单凭杜茗的富态,只要吊上去,咽气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 “别,别,我说…我说,别杀我……”杜茗双手死死箍住脖颈上的两圈催命符,趁着他松手的机会赶紧交代。 宁言秋左手接过长鞭另一头,略背过身,随时可能结果他的性命。 “你方才说的那什么宁什么的,我确实不认识,但是…但是……”他生怕自己说慢了会被吊起来,局促地吞咽口水,“但是我认,我拍下钟宅就是为了池塘底的原石,真的只是为了钱财,我没想要人命,真的,真的……” “不认识?那池水里的毒是谁下的,说!”宁言秋居高临下盯着杜茗浑身打颤的怂样,知道这厮老奸巨猾,总会在说话时藏些首尾。 “毒,毒是我派人提前下在池塘里,但是…但是我真的只是听命行事,毒不是我买的,是…是知府大人给我的。他最开始只说让我下毒,再散播钟越白在家中芭蕉有毒,这左邻右舍以往也大多都借过他的芭蕉,只要引起恐慌,他必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我要拿下他的宅子便是小事一桩,我只当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从没有同我说过要闹出人命,真的没有啊……”杜茗一时间哭天抢地,匍匐着不敢抬头对上眼前判官的视线。 果然,崔道衍这位宣州父母官,藏得够深的,宁言秋嗤笑一声, “听命行事?你前几日在城北与崔道衍见面的时候,分明与他相谈甚欢,我竟不知你也算是听命行事。” 杜茗听到他所说的细节,吓破了胆,眼下除了求饶再说不出狡辩的话来。 宁言秋对于此行大抵还是失望的,原以为抓到杜茗,就能顺利得到线索,殊不知症结还是在那位崔大人身上。 “你就在钟宅里好好想一想要怎么写你的认罪书,若是心诚,我或许留你一命,可若是你想要再耍花样,我不仅保证你走不出这宣州城,而且我不介意去你的杜宅走一遭,我这长鞭许久不曾饮血,选择权现在我可交到你手里了,你好自为之。” 他交代一番,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对于杜茗这种人,只要在苦海舟里通报一声,根本不愁他走丢。 ———— 是夜的夜色浓稠,似乎是浸饱了墨汁的旧绸子严严实实改下来,连上头细碎的星子都教人瞧不真切,穹顶之下的人们,似乎都被这低垂的天幕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阵风起,坟场里头弱弱闪着的灯笼光彻底熄灭,眼前的两座新坟,矮矮的土包,歪斜的碑文,松软的泥土,是刚盖上不久,还能闻到空气中飘着股子土腥气。在浓重的夜色之中,两个坟包更矮了几分,只剩下两团墨影,除却熄灭的灯笼外,坟前还有最后一点火盆里的光,火盆里头枯柴铺底,上头烧过一层又一层的黄纸,时不时还能听到火花灼烧爆裂的声响。 跪在坟前的人此时没在烧纸,而是取出一沓寻常书信的纸张来,上头密密麻麻是娟秀的字迹,给柳惜春和方燕儿的,字字泣血,句句惜别,大多没有落款,不过无妨,写信者笃定,若是柳娘泉下有知,定能分辨姐妹们的字迹。 烧纸的姑娘这样想着,不忍落下泪来,她就这样一张一张细细读过去,一张一张在火苗中被吞噬殆尽,一时间悲从中来,将信纸搁在一边,掩面痛哭。 【惜娘,不要怕,人这短短数十载光阴,不过是走上这条路有个先后,待到姐妹们来陪你,你一定还要认出我们来。】 【燕儿,乖乖的跟着娘亲,惜娘最放心不下你,现在终究是没有人再殴打欺辱你们母女,也不会再有饥寒交迫,到了奈何桥头不要往回看,千万跟紧了惜娘,不要松开她的手。】 …… 信里一句抱怨也没有,一句怨怼也没有,不是不恨,不是不痛,更不是不怨,只是阴阳已天各一方,姐妹们苦苦等着天亮,对于她母女二人只能叮嘱、宽慰,放她走,再也不要留恋这个流淌着丑恶的人世间。 冤魂似有所感,再一次卷起风来,这一次的风吹拂过女子的脸庞,吹散了滑落脸颊的泪珠,也扬起地上未燃尽的信件,姑娘急急起身去拾,跪久之后一瘸一拐地,捡到最后一张时,却被迎面来人抢了先。 映入眼帘的是男子沾满泥土的鞋履,连带着粗布长衫的衣角亦是泥泞,来人衣着古朴,年纪不大,捡起散落的纸张,细细看来。 却说梁鸣谦今日出城晚情有可原,午时之后,他照例入城,遇上公廨的差役草草葬了柳氏母女,连土都不惜的给他们盖严实,官差刚走没多久,那两块木刻的牌子便轰然倒下来,他正巧路过,便上前细细扶正,虽不知埋的是什么人,还是祭拜了一番,告慰逝者,加固坟茔,在他看来,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人这一生最后的归处便是一抔黄土,即便时过境迁再没人记得他们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也值得一个完整的结局。 他拾起那一张信纸,肺腑之言浸透在字里行间,他的视线却率先落在了末尾,这一张信纸的落款,恰恰是他见过的那一个。 【山水郎】 落款往上移,还余下两句他没有读过的诗, 【今夕千里梦长长,难道归期渺茫茫。惜取春时莫言迟,从此孤燕伴香生。】 与承天寺的墙上那些抗争的壮阔之言不同,这一首道尽了惋惜,倒是添了几分女子柔肠。 他一时惊喜,看向眼前人,躬身行礼, “敢问姑娘可是山水郎?便是在承天寺后墙题诗的山水郎?”他喜形于色,眼前的人明显保持着警惕,将手里剩余的信件藏于身后,打量着眼前人。 杜静澜本就是瞒着父母出来,也是趁着杜茗去钟宅监工的间隙,才能溜出来祭奠,她瞧着眼前的人,只担心是不是父亲派来抓他回去的家仆,又或者适合什么夜半欲行不诡的歹人。 “还给我。”她的声音里带着愠怒。 梁鸣谦这才察觉到自己的逾矩,恭敬将纸递回去,杜静澜自顾自转身回到火盆前,梁鸣谦正激动自己寻找多日的山水郎出现,下意识认定眼前人便是山水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径直来到下午自己帮忙盖好的坟茔处,火盆里的火苗差一点就全部熄灭化作青烟,杜静澜没有犹豫将纸一股脑丢了进去。 “唉!”身后男声响起,显然是没有料到她要回诗稿,只是要烧毁,顾不上借风势一个劲往上窜的火苗,便将手伸进火盆里抢救,“这些诗实在难得,如何就这般烧了可惜。” 一个来抢,杜静澜只当她与其他人一样,只是为了进一步攒证据打压女子诗社,亦或者借着欣赏的假面实则讽刺她们的心血,自然与他起了争执,所有信件在两人手中僵持不下,正在此时,霍雨攀援上树梢,正瞧见不远处一男一女推搡的场景,当即跳下来,三两步挡在杜静澜身前,夺过那一沓烧过一半的信件,玄昼弓横挡在身前,作防御状。 “住手,退后!”霍雨厉声道,将杜静澜护在身后,紧接着侧头关心身后人,“姑娘没事吧?” 杜静澜下意识抓住她的胳膊,在她身后摇了摇头。 梁鸣谦没想到还有这个阵仗,当即乖乖退开,解释道, “姑娘误会了,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每隔半月便会去承天寺瞻仰姑娘诗作,是真心敬佩姑娘才情,方才姑娘要烧诗作,一时情急,多有冒犯。” “诗要做便做,要烧便烧,就是从此再不写诗,也不教你们这些自诩清名的男子染指。”杜静澜似乎正在气头上,回得决绝。 “抱歉,是在下僭越,望姑娘莫怪。”梁鸣谦也不争辩,躬身再拜。 霍雨依旧隔在两人中间,见两人确实没有其他矛盾,这才收起弓,叮嘱道, “姑娘,深夜祭奠终究不安全,还是早些归家去罢。” 梁鸣谦听着路过的更鼓,今日已过宵禁,他赶不出城,倒也不恼,先行一步,想着去承天寺那座破庙里寻个角落,凑合一晚。 信件重新投进火盆里,直到眼看着化作一堆灰,杜静澜这才离去,霍雨不放心,与她同行,一路护送她到了杜宅,霍雨这才知晓她便是杜茗的女儿,虽说是他的女儿,她周身气质却与其父那种满腹算计的商贾习气截然不同。 “今日之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静澜在此谢过,只是我是偷偷出来的,今日不便邀您入家中一叙。”杜静澜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 “无妨,你无事便好,若是方便,我也想知道姑娘为何要在柳氏坟前烧尽那些诗文信件?” 51. 第五十一章 “那些信件本就是姐妹们写给惜娘母女的,自然只能烧给她们。”杜静澜对霍雨的戒备心不高,霍雨如何问,她便如何答,完全不露怯。 “柳氏与姑娘是故交?” “自然。”她的声音冷下来,自顾自说着,“在世人眼里,人有高低贵贱,轻易可分出三六九等,商贾之女不可攀附官宦士族,平头百姓就活该被富人驱遣役使,辽人更是可恨,是卑贱到了极点的存在,所以我不该认识她?” “姑娘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角门处寂静无人,忽听门后头的小厮急急奔出,正是他今夜值守角门,先前亦是他将杜静澜放了出去, “小姐,小姐,不好了……” 杜静澜心下一紧,只担心是不是自己偷溜出去的事情被发现了, “是爹爹回来了吗?” “不是,老爷在钟宅出了事,这会儿回不来,遣人回来取纸笔,说是要写什么认罪自白书。” “认罪?认什么罪?”她迎到门口,突然想起身边的人,回头时却已经不见了,她来不及多想,径直归家议事。 钟宅的工人们大多停了手上的活计,霍雨在高处瞧见正厅的烛火一直没熄,左右环顾又不见宁言秋的身影,正在疑惑之际,这棵树的枝干再次被压弯,那道贱嗖嗖的声线响起, “就知道你在这儿,霍大人。”宁言秋扒着老树的主干,露出得意地笑容。 “下去!”霍雨说不上来有些恼火。 “你站在树上不就是听到了杜员外的事儿吗,是小蛋花儿叫我来寻你,情况有变,咱们得从长计议。” ———— “现在杜茗肯写认罪自白书,但是崔道衍的问题更大,据杜茗说,莲灿是崔道衍给他的。”宁言秋撑着头,一行四人围坐在驿馆里。 “崔道衍这边什么情况?”秦照问道。 “我跟踪他多日,除了城北与杜茗密谈那一次,其余时间都很安分,暂时找不到崔道衍在这件事情里掺和的实证。不过,既然宁公子说他手里的毒来自无根树,那城北埋伏的杀手不一定是来杀我们的。” “难道是来杀知府大人的?”姜窈指尖在桌案上百无聊赖地轻敲几下。 “不太像,他们密谈那日,钟越白的案子还没审完,这么快就灭口,他们不就前功尽弃了?”秦照摇摇头,他依旧认定这伙人是冲着他的那张悬赏令来的。 他颇有点怨气地瞥了宁言秋一眼,这小子真是为了钱什么活都接,当初十万两黄金的悬赏令说贴就贴,到头来他自己也被追杀了一路,还得杀自家养出来的千面鬼,自讨苦吃。 姜窈认命似的泄了气,随意地后仰,靠在椅背上,最开始还是一脸的生无可恋,随即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也不动也不说话,秦照起先没在意,只是看到她抓住椅子扶手的力道大了几分。 宁言秋的视线转过来,出言打趣道, “小蛋花儿,你也不用纠结到这个地步,怎么,还要跟椅子打一架?” “闭嘴!”姜窈有些咬牙切齿地回怼道,“我只是,在思考人生。” 秦照扭头去看她,姜窈的背挺得直直的,在椅背前撑起一个完美稳固的三角形,视线下移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处因为用力紧绷而若隐若现的几缕青色。 再向后看,他赶紧抬手抚上她今日盘起的发髻,特意缀了金丝镶玉的华胜,只不过流云造型的一角正好卡在椅背处,现在她是动弹不得,卡着不能动,但凡动一下就牵扯着发丝头皮生疼。 “别动,小心,我来。”秦照起身绕至她身后,手上使了个巧劲,将那华胜一角平移着从卡扣处移开,姜窈活动活动僵硬的脖颈,满脸嫌弃地看了眼宁言秋。 某些没有眼力见的就是这样,你进退两难疼痛难忍,他还以为是她心血来潮要跟椅子干架。 “罢了,”姜窈喘口气,坐直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找不到证据,那咱们就劳烦崔大人亲口说一说自己的罪证。他既然与杜茗还有无根树都有关联,那我们就请他到钟宅好好尝一尝他自己种下的苦果。” “小小姐的意思是,瓮中捉鳖,让他自己招认。”霍雨接话道。 “嗯,咱们现在是前有猛虎,后有豺狼,诗会在即,千面鬼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钟越白这案子了结,宜早不宜迟。是要杜茗与我们里应外合还是利用千面鬼的通信方式引他出来,就看两位的手段了。”姜窈正色道,霍雨和宁言秋领命,连夜筹备起来。 ———— 距离咏荷诗会只余两日,他们若是所有心思都铺在这桩毒杀案上,恐怕就只能将萱草花图拱手让人。光是想到这些事,姜窈翻来覆去久久难以成眠,干脆爬起来琢磨诗会的规则。 忽听有人叩门问候,随后秦照的影子映出来,小声地问询,似乎是怕吵醒她, “窈窈,还没歇下吗?” “嗯,进来吧,阿照。”她扭头招呼外头的人进来。 “头还痛不痛,我见你房里烛火未熄,有些担心。” 姜窈钗环未卸,后知后觉地摸上后脑勺,果然撕扯过得地方还隐隐作痛。 “有点。” “那我替你卸钗环,给你按一按放松一下头皮,这一头戴着可不轻松。” 昨日在宣州城潇洒了一把,这便是潇洒的代价,许多人都见到了她的面孔,这些新添的头面总不能只戴一日,免不得被有心人瞧去,平添口舌,是以她这两日都是穿金戴银,唯恐在人前露馅,秦照最先取下上头那个纤长的华胜,姜窈只觉得头顶听了不少,被勒紧的发际线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唉,这做有钱人也不轻松啊。”她如瀑的长发随着头上的东西拆下,一点点释放出来,秦照细心拿起桌上的木梳,一手捧着她的长发,将她微微蜷曲的发梳顺,力道刚刚好,姜窈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样子映入镜中,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委屈你了,窈窈。” “哎,阿照此言差矣,享受也是真享受,就说昨儿的排场,我这十几年来也是头一遭,爽。” 梳妆台前的圆凳没有靠背,姜窈仰着头,秦照的手指轻轻按过头皮,随着他动作上移,姜窈自然地后靠,靠在他身前,秦照看着她镜中舒展的神情,感受着她后背的温度,嘴角不禁带起笑容,俯身在她额头轻啄一口。 “窈窈这里写的是什么?” 姜窈纵然闭着眼睛,愈发明显的脸颊红晕也出卖了她此刻激动的内心,秦照轻按按她的肩膀,顺势拿起旁边散落的纸张。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句子,句式工整,皆是诗作。 “这些是我想到的能在诗会上用的句子。” “这么多?” “你别看着好像很多,这些都是我阿姊所作,她 才情卓绝,做过的好诗可不止这些,我只是粗略筛些有用的,我读过的,至于还有其它珍品,可惜我还没能尽读。依阿照看,这些可能助我们在诗会上夺魁?” 秦照将纸张凑近烛台边,“窈窈能记得这么多,着实令人惊叹。这些诗皆是上品,只可惜还有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说的是诗会的最后一个环节吧。”姜窈沮丧地垂下头,喃喃道,“诗会按照惯例分作三轮,这首轮便是定题的‘咏荷’,第二轮是自由评比,只要拿出自己最得意的一篇诗作任人品评,这最后一轮,也是整场诗会最精彩的部分,即兴对诗,不仅考验知识的储备,更要讲究临场反应,谁能又快又准,还不失意境,到这一步才是难上加难。前两轮这些还能勉强拼一拼,这最后一轮,咱们可就惨了。” 总不能叫她提前把台下品评官都绑了威胁吧,有辱斯文不说,实践起来也太困难,诗会本就是全城瞩目,品评官更是每年都不一样,她实在是有心无力。 “确实是个难题,眼下没有其它办法,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秦照将散乱的纸张理好成一摞,整齐地放回桌上,安慰道,“窈窈也不用太紧张,船到桥头自然直,会有办法的,今日便早些休息吧,累坏了不值当。”说罢,将她手边的笔墨尽数收了去,看到她乖乖在床上躺好,这才熄灭了烛火,悄声退去。 ———— “为什么还不让你的人出发?豫州时你已经失败了一次,这次若是再失败……”僻巷之中,门窗紧闭的门户中几人正在争吵,他们就如常年生活在阴沟里的鼠蚁,窗户上另蒙了黑布,莫说灯光,就连月光都洒不进来半分。 “公子稍安勿躁,我说过了,这事急不得,时机不对,就算我将他们派出去了,也无济于事。” “你可别忘了,若是延误了时机,耽误了楚大人的计划,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呵,”那个略年长的声音嗤笑道,“没有好果子吃的是你,可不是我。我和楚大人是合作关系,大不了任务失败,合作破裂,他还奈何不了我。至于你嘛,你就是他身边的一条狗,要是任务失败了,你趴在地上学两声狗叫说不定他也能放过你,你说是不是?”他言语戏谑,站起身来,不忘在他脸侧拍了拍,脸上的假笑换做阴险,纵使脸上无光,亦是凶相毕露。 “你…你别忘了,你也有求于我,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手下这些人续命,离了无根树,他们原本活不过三个月,是我一直在帮他们苟延残喘,你应该很清楚,离了他们,你就是一个光杆。你这么多仇家,若论下场,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催我派人出去是打得什么算盘。你的心思有几分为了你的主人,又有几分私心,不过是想借我的手除你自己的心头大患。要我说,你要的人,直接抢过来不就好了,你给她打造一座牢笼,只有你们两个人不就好了,你要是下不去手,我倒是乐意成人之美……” “你敢动她试试。”与他对谈的年轻人明显被戳中了逆鳞,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 “松手。”年长者不甘示弱,沉声威胁道。年轻者虽然气愤,片刻之后还是松开了手。 临走前,那年长者不忘嘲讽一句, “我这人本就亲缘浅薄,良心道德更是早就喂了狗,只是不知道咱们的陆大人九泉之下,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作何感想?” 52. 第五十二章 “饶了我吧,几位大人,我是真的不知道给我毒的是谁呀。”崔道衍被逼到钟宅正厅的角落,此刻与杜茗跪在一处,瑟缩着,口中求饶还带着哭腔。 崔道衍一个文官,年纪也不小了,挨了几棍便实在受不住,再也不像刚进来那会儿摆他的官威。 杜茗经过这一夜已经看清了双方之间的差距,此时不低头,怕是真的性命难保,于是顶着那双熊猫眼与崔道衍面面相觑,示意他老实的,不然还要挨苦头。 昨儿夜里,他派人回家取纸笔便是想再挣扎一下,杜宅那些护院打手也确实不是吃干饭的,只可惜都一一被盘龙棍给打服了,看着自家领月钱的壮汉都在地上翻滚,他哆哆嗦嗦地对上宁言秋玩味的眼神,这才知道,他没输在势单力薄上,就算人多,也打不过。 “你说你不知道,我信,你别紧张。”秦照在另一头拉开张椅子,却不急着坐下,紧接着在一旁又拉开一把,两张太师椅并排,他一边发话一边扭头和颜悦色地招呼姜窈过来坐着。待她坐下,自己顺势坐在他身旁,这才抽空瞥了一眼在地上的人。 此一刻眼中的浅灰化作冬日寒霜,只是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崔道衍只觉得心里头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喉头发紧,明明没人动手,他依旧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随时有可能窒息。 这便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在眼前四人里算不上强硬,崔道衍依然直觉他的身份并不一般,甚至远超他身旁视若珍宝的女子。 “我…我不紧张,我说,那个,当时给我毒药的那个人全身捂得很严实,天色又暗,是真的看不到长相,不过他的身形,与……” 他不敢抬手去指宁言秋,颤巍巍抬起手指指了指秦照的方向, “比,比那位公子矮一些。”其实就是那蒙面人的身高与宁言秋基本相仿。 “行了,别吓他了,他要是吓傻了,案子谁来审。”秦照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不耐烦,“现在就去州府升堂,崔大人,别跪着了,赶紧把官帽戴好了,宣州的父母官这个样子成何体统,我们几个远来是客,倒也禁不起大人行此大礼。” 除了杜茗,那个满身恶臭的方桉也被押在堂下,州府门口再一次聚满了来往行人,包括杜静澜。 听着判决,方桉似乎还没从大师的发达梦里醒过来,一时间无法接受案情的逆转, “不可能,不可能,大师明明说过,只要七日一过,我便能光宗耀祖,飞黄腾达,不可能,不,你们不能拿走我的钱,那是我的钱,是钟越白该赔给我的。”他满眼血丝,近乎癫狂,发了疯似的要扑上前。左右的衙役,只横过两棍,便把他禁锢在原地。崔道衍到底是做官的,宁言秋有分寸,没在他脸上挂彩,此刻他正汗流浃背地坐在那副“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只觉得只觉如坐针毡。 姜窈与秦照站在堂下人群中,方桉身上的味道似乎威力更大了,这里不比驿馆,人多眼杂,总不能让她也躲在秦照的衣袂之后。正在姜窈快撑不住要吐出来的时候,秦照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来,递到她手里。 来不及细想,姜窈赶紧掩住口鼻,一股熟悉的香气重新刷洗过鼻腔,姜窈猛吸一口,只觉得因昨夜失眠而混沌的脑子都清醒了一些,向秦照的方向靠近了一小步,低声道, “这就是你昨夜想我讨要这帕子的原因。” “嗯,看来是派上用场了。” “能不能告诉我,你这香味是从何而来,若是什么香薰能不能给我也配上一点?”姜窈想到那日宁言秋身上沾染了鱼腥味,秦照曾丢给过他一包类似香料香包的东西,只不过第二日,姜窈依旧没在宁言秋身上嗅到和秦照身上一样的味道。 “不能,这是秘密。”秦照将扇面铺开,侧头拒绝道。 “小气鬼。”姜窈悻悻地嘟囔着,也没再纠缠。 堂上将前因后果讲清,原是杜茗贪图钟宅池底的原石,这才有意将钟越白诬陷为杀人者,钟越白为人清正,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凑齐赔命钱,万不得已他必然会卖掉祖宅,杜茗便可借机占有钟宅,挖掘原石。至于方桉,不过是个赌鬼,输光了钱,在赌坊门口晃荡,正是借着他求财的心思,又因着他家紧挨着钟越白,这才挑上了他,当夜,柳惜春与方燕儿便命陨家中。杜茗原想着邻居妻女一死,方桉得了钱财到头来还是要输进赌坊里,自有追债的要他的性命。 杜员外衣不沾血,既得到了原石,又把周围可能坏事的邻居给处理干净,一石二鸟,实在是高。 人群中突然爆发了一阵骚乱,姜窈扭头看去,是杜静澜,她满眼惊恐,不知是对于真相的震惊,还是对父亲难逃一死的绝望。 钟越白的宅子自然要了回来,只是那些染毒的芭蕉与池水,需要妥善处理,剩下两人不日处死。 杜茗这会儿连求饶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败局已定,自己想要得到的那些石头全部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砸得他翻身不得。 衙役来拖拽方桉时都得覆面,但凡近身都被熏得睁不开眼,方桉还想叫嚣, “不可能,你这狗官,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你……”他还想说,一旁的官差一棍子将他打得满口是血。 姜窈两人先一步等在后院里,看着方桉从他二人身前经过,秦照拿着手中折扇,不住地扇着,以期将身前的浊气都扇远些,姜窈拦下官差,凑近些,笑着问他, “施主,可还认得我吗?” 方桉听到这个声音,眼睛一亮,顾不上流血的面孔,像是见到救世主一般, “你,是你!”可惜他看着眼前这位满身珠翠的姑娘,明明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声音,却明显不是那个大师,“你,你不是……” “哎,”姜窈止住他的话头,认下了身份,“正是我呀,施主。” 她笑得天真烂漫,方桉只觉得一瞬间周身的血液凝固,汗毛倒竖,“你这个骗子,你…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哎,施主,你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姜窈将那帕子附在口鼻前,秦照见他双眼猩红似乎随时有可能要扑过来,赶紧上前几步将她护在身后,姜窈顺势攀着他的胳膊,在他身后探出头来,“你说我给你算了两次,有哪一次算得不准吗?我只说你有七日之劫,血光之灾,恶鬼缠身,七日之后,必定起势。是你自己活不到明日,这明日的事,你怎么能说我算得不准。即便你明日不起势,那也是因为你没有按照我说的做。” 今日正好是第七日,姜窈说过,要他七日内不见日光,他且不说前几天被提审了一次,就算上今日也才堪堪够数,可他已经再一次暴露在公堂之上。 “今日,正是你的七日之劫。”姜窈冷声宣判道,“你造的冤孽,总要一一还来。” ———— “崔道衍的罪行怎么处理?真的要把他放回崔府中吗?” 姜窈回驿馆的路上,担心的问道。 “嗯,要么相安无事,等到诗会事了,我们离开宣州之日,霍大人会将他押解回京,要么,他背后的人便要按捺不住了。”秦照答道。 “也是,若他还有用,背后之人便会出手保他,若是他已成弃子,背后之人一定会比我们更想让他死,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姜窈尝试劝自己理解这背后的逻辑,只不过她尚且不能完全想通。 钟越白的案子链条清晰,证据确凿,除却莲灿之外,明明是他们三人的纠缠,崔道衍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单论谋财,他仅凭自己的官身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缬取他手底下讨生活的商人的财帛,何苦为了送个毒药,把自己搅进这场混水里。 除非,这是他身后之人故意留下的破绽。 或者说,是挑衅。 如果真是他们口中那个叛逃的宁听潮,那他这么做仅仅是在挑衅宁言秋吗? 对于这些猜想,她并没有同任何人谈起,只是在心中琢磨,她既然能想到这些,宣州城中亦出现了千面鬼的踪迹,宁言秋对于杏庐旧事如此执着,想必定会详查。 霍雨得令继续监看崔道衍,正走出州府门外,却见杜静澜一脸愁容地站在对街,翠眉拧做一处,手上绞着帕子,浑身散发着不安的战栗。 她的目光似乎正灼灼地看向霍雨,霍雨察觉到她可能有话要说。 毕竟今日是她父亲被判了斩刑,霍雨见过她偷溜出府为柳氏母女祭奠,想到今日她听到真相时的失态,不知她心中该是怎样的煎熬。 她想要说什么,霍雨朝着她的方向走去,杜静澜似乎是紧张、慌乱的,一时闪身躲进僻巷里。 她想说求自己想想办法,对她父亲网开一面,还是对于这个间接害死挚友的罪犯恨之入骨? 杜静澜无措地躲藏技巧在霍雨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只是翻身越过一道矮墙,便截住了她的去路, “杜小姐方才分明是在等我,我没有看错吧?” 杜静澜双眼噙泪,一时哽咽着不知从何说起, “你…大人真的是京中来巡查的官员吗?” 霍雨带着在麒麟卫中审讯犯人的预期迎上她的第一句话,却不想她并没有直接说出请求,请求放过也好,请求重处也罢,都不是。 她只是在惶恐犹豫中确认眼前人的身份,那个在夜里护送她回家的女侠,原来竟是京中的高官么。 霍雨也轻蹙着眉,侧头狐疑地盯着她, “今日升堂,若我没看错,小姐就在人群中,令堂之罪确凿,正是多事之秋,小姐难道不该第一时间回府中主持大局吗?还是说小姐以为有了之前的交集,希望我能网开一面,对令堂之罪开释一二?” 杜静澜局促地咽了咽口水,半晌没有说话,只是与霍雨两人无声地对峙,好容易鼓起勇气,她原本颤抖的手紧握住霍雨的袖口,沉声问道, “大人既然没有否认,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您既然来到此地,那么宣州的所有事,您都管得?” “那就要看,小姐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霍雨低头看了一眼被死死攥住的袖口,眼前人的动作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到现在为止,她依旧没有一字一言提及她父亲。 突然,她径直跪下去,动作之坚决,霍雨一时间来不及将她扶起,她匍匐在地恭敬跪拜,声泪俱下道, “请大人,救救宣州。” 53. 第五十三章 “快起来,何必行此大礼?”霍雨欲将她扶起,她确实仍旧执拗地低着头,接下来字字句句更是骇人听闻。 霍雨等人来到宣州已半月有余,每日流连于喧哗之中,不想实则从未看清这座城。 杜静澜虽心中惊惧未散,却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将宣州光风霁月的表象撕了个粉碎。 父兄曾竭力相护的地方,如今变成这样,说不难过是假的,霍雨对于眼前人的控诉半信半疑,心中亦是凄怆。 “你所说之事着实令人震撼,既然今日我已知晓此事,必然不会作势不管,只是我此行宣州是为一年一度的诗会,一切都必须等到诗会结束。” “若是明日趁着诗会,他们将证据转移,再将矿脉入口炸塌,岂不是无从追究?”杜静澜仰头对上霍雨低垂的眼眸,心中涌起一阵寒意,眼前人也许是个好人,可她当下自顾不暇,又愿意分出多少精力去拯救那些早已被埋没多年的孤魂野鬼。 “我以麒麟卫首的名义向你保证,会给你一个交代,你的当务之急是回家去,先保证杜家的太平。” ———— 翌日,众人期盼已久的咏荷诗会开设在藏珍楼,正是三楼专门宴宾的厅堂之中。 姜窈与秦照、霍雨结伴而行,三人踏入厅内,只觉得眼前是入了江南,置身于此,让人完全忘却了这里是与北境边防线一步之遥的地方。 穹顶处悬着绢帛绘就的流云,将原本苍白的日光强行染上暖黄,整座场馆都笼罩在流光溢彩之中,低头脚下是与平地上不同的触感,今日参会的所有受邀者的步行轨迹都被框在了青石铺就的曲径上,其余全部撒上了柔软的细白沙。明明是在室内高楼中,耳畔却能听到潺潺溪流声,除却入口处,在这馆内最边缘的一整圈位置,生生凿出浅浅溪涧,不仅水质清澈,还时时流动。 都说水往低处流,这里的水却流向天上,其中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可估量。 活水照出人影,眼前又有几位锦鲤游过,将人影搅碎,也将他们震惊的思绪搅碎,再看已到的几队宾客,各得一座凉亭处歇脚,亭外便是溪水七拐八弯的地将所有人连接在一起,眼前人有序入座,此时或闲谈家常,或静默品茗。 从三人身后又进来几人,在入口登记处引起了一阵骚乱。 “这不是吟霜诗社的人么,你们怎么还敢来,这请柬怕不是伪造的?”登记的男子将来人的请柬扣下,有意刁难。 “是不是伪造的,你打开一看便知,怎么,是不敢吗?” “瞧着挺像回事的,说说吧,既然不是伪造的,那是求了哪家的郎君才央来的?”那人将请柬玩弄于股掌之间,语气中的讥讽丝毫不加掩饰。 “诗会是凭请柬,我既有请柬,何需与你多言,你就算再尽职,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条看门狗,穿得再像个人,只要发出声音还是在乱吠。”为首的女子气质清冷,并不像与那粗鄙之人过多纠缠。 “你说什么,你这二嫁的娼妇竟敢如此羞辱我,你……”那看门狗的架势真像是要扑上来撕咬,然而在下一瞬,女子被一人揽住。 那人脸上是笑容,眼中却似淬了毒一般,姜窈等人看他先前只是隔岸观火,直到女子听完了所有辱骂的言语,才上前来解围。 “掌事,误会了不是,灼瑛只是昨日与我闹了些别扭,这才言语冲了些,您又何必动怒。” “原来是易先生,我说呢,她一介妇人怎么拿到的请柬。” 两人的对话克制恭敬,看似解围,实则都没有觉得方才自己的话里那些有意无意的轻蔑有什么不对。 好容易过了门口那道坎,女子嫌恶地挣开易恪的禁锢,正色道, “当初是你们抵制女子诗社参加诗会,男子参会只需要邀请,而吟霜诗社要想参会,却要缴纳五百两银。如今我拿的请柬是杜静澜杜小姐缴纳了五百两的结果,不知道你又在这里装什么谦谦君子。” 易恪却也不恼,依旧轻浮的想要来挑女子的下巴,“夫人怎么还在生气,就为了我昨儿赏小翠的那盏酒?” 一旁的人纷纷侧目,此刻女子夹在中间,进退不得,什么娼妇、妒妇,全凭他们上下嘴唇皮子一碰。 “夫人,冒昧打扰,我家小姐请夫人上座。”秦照依着姜窈的意思,上前来邀请几人。 为首的夫人旁边的女子朝着秦照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认出了厅中坐着的女子,耳语几句, “我认得那位小姐,是钦州来的富商大小姐,前几日与杜员外抢钟宅的那一位。” 几人依言,向着姜窈眼前的亭子而来,这会儿易恪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也想上前去,却被秦照横扇一拦, “小姐吩咐,不能让脏东西靠近她。”秦照深色冷峻,出手利落,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易恪是个欺软怕硬的,这会儿忍着气,看着秦照的背影,攥紧了拳,一旁跟着的小厮出言劝慰道, “公子不必同他们计较,女子作诗本就是无稽之谈,就算他们进得了这扇门,也只不过是多个出丑的地方。” “不自量力。”易恪没去看身边凑过来的人,只是视线死死盯着姜窈他们坐定的亭子,渐渐冷静下来,“恒青的学生们都准备好了吗,今年的诗会魁首也要拿下,听见没?” “放心吧,咱们恒青诗社的分量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比的。” ———— 那妇人来到亭下,欠身行礼,姜窈方知为首之人名唤韩灼瑛,而她身后的几位,皆是代表吟霜诗社而来。 “夫人勿怪,只是方才那人言语轻浮,明里暗里皆是讥讽,实在是膈应得紧。不知夫人是否与他有什么过节?” “他,是我名义上的夫君。”韩灼瑛的声音冷冷的,说起这个人有种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感觉,“不提也罢。” 姜窈与秦照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还是秦照剥了颗葡萄,晶莹的果肉送到她嘴边,鲜甜的汁液贴着唇,还未入口便已经将果香送到舌尖。 又一会儿,梁鸣谦冒冒失失赶来,风尘仆仆,眼底的乌青昭示着他这几日难以成眠。 瞧他依旧在原地打转着找空地儿,姜窈招招手,示意这里还有位置。 “里正大人今日也来参加诗会了?” “是。”梁鸣谦挠挠头,羞于说出今日真正的目的。 “里正大人今日 不会是来寻那山水郎吧?”姜窈低声些,问道。 他憨憨地笑,也没继续遮掩,点点头,算是认下了。 自从上次在墓园见到山水郎的信件,之后半月之期既到,承天寺却不见新词,梁鸣谦自认为是自己之前唐突,今日便是想寻到这人,郑重道歉。他想说自己并不会逾矩,也希望山水郎不要因为自己而停止了创作。 一旁端坐的韩灼瑛却有一瞬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人陆陆续续到齐,易恪并没有安分地坐在恒青的亭子里,反倒是或与人结交攀谈,或是在正台前指挥着几人调整荷花摆放的位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与这场诗会背后的组织者的关系匪浅。 临近关门之际,宁言秋一个闪身挤了进来,霍雨显然并不希望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后山,找矿脉的出入口。 “找到出入口了?” “还没,不过我调了宣州的不系舟接着找,我回来有事。” “你还有什么事?” “听说扶山公子会露面,我找他。” 扶山公子,便是先前帮忙鉴过钟越白手稿的那个神秘人,上次在霍府旧宅时,遵从他的意愿,宁言秋并未见到此人真容,只是今早关于千面鬼的线报里居然有他的出现,既然朝中官员不能回答他的问题,那江湖人总可以吧。 “今天这里还真是群英荟萃。”霍雨感叹道,对于那位示意在她霍家旧宅里约见的扶山公子,无疑也是有兴趣的。 ———— “诸位稍安勿躁,即将为诸位介绍的是本次的三位品评官,以及本次诗会魁首的彩头。” 正台前说话的正是藏珍楼的老板,亦是宣州商会的会长冯绍光。 话音刚落,正台上方有小厮将手中机关一拉,便有卷轴蓦然一松,名画啪地一声在众人面前展开, “诸位请看,这便是本次魁首的彩头,恽正叔的《春花八图》中最有名的一幅,萱草花图。”冯绍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分明是对自己的收藏格外自信的。 台下一时间掌声雷动,称赞他的好品味。 “真是萱草花图诶。”姜窈扭头,凑到秦照耳边,提醒他警醒些。 秦照依旧神色如常,此刻还在稳稳当当地剥葡萄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若非事先交过心,姜窈恐怕真会相信他对这画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嗯,小姐喜欢?”秦照浅浅笑着,将葡萄递将过来,眼中那一汪清泉似乎是某种神奇的开关,初见时的那种紧紧针对她起效的吸引力旋涡再次发力,姜窈一时间愣在原地,葡萄悬在半空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汁液顺着秦照纤长的指骨外延向下滑,延过手背,在腕骨处打了个旋,将坠不坠,堪堪要落在她的衣裙上。那一刹那他将另一只手掌向上,接住了可能弄脏她裙裾的水滴。 台上的人仍旧在介绍, “第三位也就是本次最后一位品评官,有请扶山公子。” 来者着白衣,不染纤尘,气质出尘,手里仍捏着那一柄青白色的玉笛,只是丝毫没有初见时的胆怯与拘谨。 霍雨与他遥遥相对,视线交汇的瞬间,心头一颤, 竟然是他? 54. 第五十四章 相较于霍雨此刻的诧异,姜窈这会儿注意力都在自己坐定的亭子前。 方才在身旁剥葡萄的人此刻正倚在这环形八角亭开口处的立柱边,今日他着一身玄衣,发髻一丝不苟,不似过去几日的闲情雅致。 难怪刚才在旁边剥葡萄的时候怎么看怎么怪,原是顶着这一身的肃穆却照常做些温柔小意的琐事,才叫人觉得割裂。 秦照与梁鸣谦这会儿一人占一根柱子,女眷们坐在亭内的软垫之上,场地有限,再加上另外两人都站着,宁言秋姗姗来迟也不好意思说大家挤挤,左看右看,连个靠柱子的地方都被抢了先,只得认命似得一股脑坐在进出的阶上。 姜窈总觉得以他的身手,这会儿要是爬上亭子上头才最应景,眼前三人正好凑一副对联加一道高悬的横批。 霍雨神情专注地望着那张不远处熟悉的脸,自从在霍氏旧宅初遇,再到城北祭奠,今日他摇身一变,成了全城瞩目的诗会品评官。 原来逢吉是扶山公子,原来扶山公子是逢吉,那个在自己面前呆呆的书生。 远处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只不过不同于在驿馆时的小心,他只是淡漠地轻颔首,不只是对着他们,还是回应为他引座的小厮。 “第一轮,定题咏荷,晴荷、雨荷、露荷,诗词骈赋不限。”冯老板在台上开场,视线扫过台下一众学子文人,两只原本就小的眼睛,这会儿笑得快看不见了。 每座亭中各有手牌和纸笔,众人纷纷执笔挥毫,一时间会场里静下来,侧耳能听到尽是沙沙的声响,毛笔在宣纸上肆意舞动,闭上眼睛,只觉真的邂逅了一场江南的细雨,只不过这些雨点最后没有落进身后那条弯弯绕的人工溪涧。 姜窈没有动笔,秦照回身接过她手中的纸条,将纸条上的诗句工整誊抄,换过手牌,由满场收牌的书童统一提交。 他搁笔检查,姜窈这才看清他的字,苍劲有力却又不张狂,方才他垂眼拢袖,写过一联时,不紧不慢地再蘸新墨,姜窈撑着脑袋,恍惚自己是在看什么画中人。今日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将他侧脸的轮廓完全暴露在眼前,弧度比往常更清晰,下颌勾连到耳际的线条流畅,比他放松时竟还要温和几分。 姜窈恍然,从豫州初见至今,自己从没见过他有过什么失态的时候,他永远从容坦然,所有迷局困境尽在掌握,可当真正见到他那双眼睛又无半分戾气,他眼底或许有执着有悲伤,亟待开口去关心,他又变成了澄澈无辜。 “请品评官评出三甲。”现场毕竟时间有限,参与者依旧是诗词居多。 今日除却宣州的大小诗社,还有的就是姜窈他们这样的个人参与者。 “第三名,恒青诗社。雨过清荷生香院,环生佳人芳菲念。” 恒青诗社里皆是男子,写出的诗句怎么一股子艳气,姜窈皱了皱眉暗想到。 “第二名,来自钦州的姜小姐。骤雨过,碧叶摇,琼珠却作彩云散。” 姜窈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阿姊并非没有更好的诗句,只是今日人多眼杂,他们不宜过早崭露锋芒,选这一首正切题。雨过天晴之际,正是晴荷雨荷共生之时,雨滴在荷叶之上凝作琼珠,映出朝霞,一如朝露,随着日头渐生,蒸腾笼罩作池上薄雾。 宁言秋听到这一联,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秦照飞快地将他按回地上。 【合着你俩想出来的应对之法是这么个办法,这不是……】他想说,这分明是姜絮的诗,那日宫中设宴,他趴在墙角恰好听过这一联。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正事要紧。】秦照回了他一个眼神,轻拍了拍他的肩。 “首名,”冯老板的声音顿了顿,难以置信地与逢吉眼神确认了一番,逢吉觉得这选择并无过错,冯绍光何故迟疑。 台下有人开始嘟囔怎么还不揭晓,冯会长只好接下去宣布, “首名,吟霜诗社。十里凭栏,清风窃玉,自诩天衣。” 靠在另一边柱子旁的梁鸣谦,神色微动,原本懒散的身姿这会儿站直了些,却没有回头。 “吟霜诗社?”台下窃窃私语之声渐响,不过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就是易先生迎娶的那个北辽人办的诗社?” “可不是嘛,还是个女子诗社,早先听说她们根本没资格参加这次诗会,现在坐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沾了易先生的光……” “我看这诗怕不是也沾了易先生的光……” 他们越聊越偏,讥讽声愈大,不远处易恪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韩灼瑛没有抬头也没有回怼,姜窈侧头去看她,她眼里难掩野心的锋芒,又布满了疲惫的血丝,整个人紧绷着,似乎拿出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夫人,当真做得一首好诗,我以茶代酒,敬夫人一杯。”姜窈斟茶递到她身前,试图缓解她的焦虑。 “多谢。”韩灼瑛的回答简洁,方才太过沉浸在思绪之中,甚至在茶盏递将过来时,激得浑身一颤。 “第二轮,自由评诗环节。”台下众人如法炮制,纷纷递上诗作。 “第三名,吟霜诗社。清都赋。” “第二名,姜小姐,哀雪赋。” 这个环节大家都要拿出认为最好的作品,一般来说自然是阐述越完整越准确,自然诗赋骈文,各显神通。姜窈在记诵之时也纠结许久,最后选了这一篇哀雪赋,在她印象里,这一篇还是多年前暴雪过后,阿姊上山来时一字一句说与她听的。 那一年,燕京大雪成灾,姜伯言出城救济难民,阿姊随行,亲眼见过皑皑白雪压垮房舍,厚厚的积雪没过小腿,也没过了那些勤勤恳恳生活的百姓的生机。雪愈白,遍地的尸骨愈刺眼,鲜血凝在白雪之中,绽出一朵朵夺命花。 雪一连下了大半月,听说远一些的地方连施粥的棚子都塌了,阿姊说这些的时候,仍心有余悸,她说她曾遇见一个小女孩,家里的大人都冻死了,她只能赤足在雪里乱走,想找口热乎的吃,明明已经把她抱在怀里,明明已经拿自己的体温在捂着她,明明温热的烙饼已经在她唇边。 只是下一刻,怀里的人就脱了力,毫无预兆地咽了气。 信州的灾情没有燕京严重,慧悟也是派了山上弟子尽数下山赈灾,只可惜姜窈不能下山,只是看着师兄师姐们回来都争着烤火,脸上身上免不得冻得通红。 姜絮上山来时,手上的冻伤还很严重,听闻母亲心疼地不得了,为此事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带她外出赈灾便罢了,还把好好的一双手弄成这样,父亲自 然也心疼,不过还是不后悔,说是韵清欲有所成就,这样的民情灾情亲身体会都是必要的。阿姊手上的伤,往后每年冬季都要发作,发作时又痒又痛,母亲遍寻名医,精心养了数年才见好转。 这一轮她选择用哀雪赋,是明志大过抒情。 “首名,恒青诗社,青云赋。” 台上一边念着全文,台下赞叹之声已成鼎沸,方才那些嚼舌根的人,这会儿都是叫好一片,姜窈只听得身旁的韩灼瑛嗤笑一声,并未多言。 “……青云不坠,存墨流芳……” 这两句怎么听来这么耳熟,姜窈尚在思索,视线突然瞥到梁大人这会儿有些坐立难安,她这才想起在承天寺的后墙看到的那两句诗,确实像。 难道说,这个山水郎就在恒青诗社里? 截至目前,局势还算明朗,三轮之后谁做魁首,是靠三轮的总分相加,虽然第二轮没有拿到魁首,但好歹最后一轮还有转机,姜窈一向乐观,更何况单看秦照等人的装扮,今日若是没有拿到魁首,怕是要使些昏招。 ———— “第三轮,即兴对诗,擂台赛。”台上语毕,原本就浅的溪涧中便投下两只小舟,因着溪涧弯弯绕绕,小舟正好只能卡在水面之上,隔着一座小木桥,两两相对,便算作是对垒之地。 恒青诗社率先举牌,这一轮中途可以换两次人,也就是三人的团赛,易恪率先起身,高声道, “恒青诗社今日有礼了,请教吟霜诗社,韩灼瑛。”他先发制人,指名道姓要韩灼瑛上台。左右看热闹的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看到夫妻对垒,当真精彩。 韩灼瑛身边人急急拉住她,劝道, “阿姊,此人明显不是讨教,暗地定有后手,不可应敌……” “无妨,我与他总要做个了解,一个只会吸血的蠓虫,你们真当他能有什么本事?” “可是……”剩下几人面露难色,终究没有继续说。 韩灼瑛缓步登舟,一旁起哄的人不少,易恪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在周围喧嚣的叫喊助威中,步至船头,讥讽道, “夫人放心,为夫会让着你的,不会让你输的太难看,毕竟你若是真的丢了脸,那也连带着叫人看了我的笑话不是?” “马不知脸长。”韩灼瑛别过脸去,只淡淡接下去,“现在我当着满庭宾客的面喊你一声山水郎,你敢答应吗?” “你……” “或者我这样问,山水郎,是你吗?”韩灼瑛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除了偷、抢,把我的诗改成淫词滥调,你还会什么?” 易恪此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预感到或许接下来会是自取其辱的时刻,恨不得从桥那头爬过来将眼前这婆娘扒皮抽筋。 “夫君,”韩灼瑛突然高声些,佯装劝道,“你可站稳了,仔细这重心不稳,阴沟里翻船。”易恪如今站的位置确实太过靠近船头,无人在尾部压船,此刻已经堪堪沾着水面,大有翘尾巴的兆头。 “你……”易恪怒不可遏,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威胁道, “你尽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只是你若锋芒太盛,恐怕我不能保证让你那些姐妹们再见旧人。你难道想让他们和你一样,都做二嫁妇?” 55. 第五十五章 人群归于平静,姜窈暗想,从前两轮来看,吟霜诗社获胜的可能性确实更大,可诗会终究是人与人的江湖,这关键一局,若是加上主观好恶,一切尚未可知。 “最后一轮,即兴作诗,一较高下。今年诗会定题咏荷,正与炎炎夏日相合,本轮便是以剩下的三季为题,依次作诗,只限诗词。”冯绍光再次登台,听得出他对于面前对决的两人亦是好奇居多, “正所谓春有烟雨,秋蕴肃杀,冬藏寂寥,便请二位首先以这烟雨为眼。” 韩灼瑛率先举牌, “浮名枉作虚气散,从来湮灭只随心。”依旧承袭她一贯的风格,犀利孤高。 易恪紧随其后, “画船斜凭娇无骨,天泪偏向两颊生。” 姜窈忍不住暗骂了一句“恶俗”,低头囫囵又吞了个果子。 场下的反响也是两极分化,原本清雅诗会应是去诟清浊的地方,反倒是被他这两句诗熏得乌烟瘴气。不少人脸上都挂了难堪,只不过羞于说破,只等品评官来作那批驳的恶人。 三个品评官面子上高低是挂不住的,这两句的高下之分若是错判,只怕是也没脸再在宣州混。 此一回合,吟霜诗社,胜。 “这第二回合,当是……”冯绍光的话还未完,却见韩灼瑛再次举牌。 “易夫人,这题面尚未说完,不急于……”他出声提醒道。 “冯会长不必继续了,我弃权。”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明明有大好的前景,怎得就此收手? 脸色最难看的还属桥对岸船上的易恪,他本想在后两回合用她的诗来挽尊,没想到她竟直接放弃,什么反转,什么构陷,一瞬间都成了无稽之谈,偏偏他赢下这局,最后靠的是这两句,这会儿他开始思考是否实在有辱斯文。这将来若是人们谈论起这一局,免不得在背后讥讽他上不得台面。 韩灼瑛抬眸对上丈夫的怒火中烧的表情,淡淡道, “众人皆知,灼瑛昔日落难,幸得郎君不嫌,灼瑛自此便以郎君为天,以郎君为地。灼瑛对郎君之爱重,在于顾全大局,万不可驳了郎君的体面。” 易恪恨不得现在就从这劳什子桥上翻过来,将这女人掐死,下一句又听她说, “郎君的意思,妾自然不敢违抗,只是即便妾有意将珠玉换瓦砾,可耐不住郎君的脖颈之上怕是个无底洞,常叹要输也很难。”这一句声音不大,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字字句句为他着想,眼里的神情却似淬了毒的剑径直刺过去。 意思便是,除非她直接放弃,否则他毫无胜算。 周围人纵有微词,也在台上锣声中终结,“好,那我宣布,恒青诗社直接进入魁首之争。”这锣声除却断送了韩灼瑛的前路,也彻底将易恪钉死在耻辱柱上。 姜窈一时不知他夫妻二人是谁损失更大些。 愣神之际,秦照已经来到她身前,将手中的牌子递将出来, “小姐,要不要试试?” 姜窈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会意今晚这一局最重要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她伸手接过手牌,指尖轻颤。 秦照手中一轻,却未收回手,纤长有力的手掌依旧停在两人之间,等待眼前人垂怜一点温度。 姜窈抬手紧握,感受着他掌中温度,今日他回握住自己的手明显紧了几分。 从亭中到登船的那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姜窈只觉得每一步踏在柔软的白沙步道之上,沙沙的声响配上胸腔之中狂跳的律动,心中的紧张、畏惧、兴奋杂糅作一处,那种感觉令人隐隐眩晕。 脚步停在船前,秦照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两两相望,秦照抬手,在她指骨处落下一吻,低声宽慰, “我就等在这里,寸步不离。玩得开心,窈窈。” 他要得到春花八图方法千千万,只有一点,这幅画犯不着搅了她的心情。 “姜小姐,易先生,这一回合的题面,昼夜。” 不同的人对弈,主题并不相同,前有四季图景,现在是昼夜更替,写白昼与暗夜并不难,难的是在昼夜同辉,交替变换做出花样。 易恪此一回合率先举牌, “曲倦星稀灯花落,未见梦寤旧时月。”与上一回那两句显然不同,有疏星朗月,有烛火幽幽,还有一个寤寐思服的痴人。 藏珍楼的窗边,一只婴勺鹊急急停驻,叽啾地叫唤两声,这声音被宁言秋敏锐地察觉,婴勺鹊并不善于将自己暴露在明亮的地方,只有他出去的份儿。 殊不知他先行离场,一旁的梁鸣谦径直上前来到桥畔,欲言又止。 姜窈余光瞥见他,唯恐迟则生变,随即举牌, “欲掩日月锦绣堆,终辟天地落清霜。” 有了上一局的教训,冯绍光没有立即让品评官分出优劣,急急地接下去第二回合,若是这一轮再有个弃权的,他这诗会还办不办了?干脆等到几个回合都结束了直接出结果。 梁鸣谦的动向此刻成了姜窈等人最担心的变数。他听出山水郎的诗作了吗,又或者是察觉了前后称得上为割裂的文风。 “第二回合,题面是,峰谷。” 峰与谷,至高至强,至沉至阴。 “沉秋气润蒙朦朦,明蕊荫下馥复复。” 这两句分明在梁鸣谦抄录的承天寺后墙上出现过,他此时明显已经能够确定。 姜窈顾不上多想,脑中闪出哪句说哪句, “岚光锁翠,雨落含青。后陵苍苍,前溪……” 最后两个字,她突然想不起来了。 这首究竟是阿姊何时所作,峰谷之间,但见山岚翠色,林海翻涌,是在净明山么? 台上的冯绍光还在催促,可她脑中越是去想当时见到的那张纸,就是堆叠在一众杂物中,整个句子独独被压覆在上面的纸张掩去了最后两个字。 怎么会不记得了呢,记忆里它明明就在眼前,可是想要去拨开脑中的书案前那一点碍事的纸张,是不可能的事。她开始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情急之下要选这一句,岚光锁翠在高远,雨落含青入深谷。峰与谷之间,分明是有联系的,天光雾气笼于山巅,化作朝露急雨,向深谷问候。 “后陵苍苍,前溪……” 不能,还是不能,从最开始她就没有见到这最后两字。 眼见着冯绍光手中鼓锤看看落下,就要发出那一声断送的闷响,会场的门被推开,女声清亮,在响起的瞬间,化解了姜窈一切焦灼, “岚光锁翠,雨落含青,后陵苍苍,前溪霅霅。” 来者将最后两字补上,她声音平缓,语气笃定。 整个会场所有目光都汇聚到门口,女子取下帷帽,轻纱之下是一张与姜窈眉眼间七分相像的容颜,相较于姜窈的烂漫天真,多了几分沉着果决之气。 姜窈 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可眼前确确实实站着的,正是姜絮。 “阿姊!”她未等秦照伸手,提起裙摆,脚步轻快蹬下船来,快步扑到她怀里。 姜絮风尘仆仆,依旧自然地搂住冲过来的妹妹, “阿姊怎么会来宣州?” “窈窈这是不想我来?” “想!你不知道,窈窈做梦都想……”姜窈话中那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已经好几天没有听到了,尤其这几日,她是日思夜想,阿姊的诗作复述地越多,便越想。 “晚些再叙话,你想要那彩头?”姜絮牵着妹妹,再次回到桥畔,那小舟依旧轻摇,漾开往复的清漪,一如姜窈此刻难平的心绪。 “嗯,那幅图,很重要。” “好。”姜絮没有多问,接过手牌,迎上易恪的视线。 规则里没说不能换人,接下来的对决,倒不如说,是姜絮与山水郎的交流。 姜窈不忘拉住梁鸣谦,站回秦照身边。 秦照侧头去看她时,只觉得她这几日的倦怠一扫而空,专注地盯着姜絮,眼中的崇拜、自豪,是他从未见过的。若是她生出条尾巴来,此刻只怕是摇得正欢。 ———— 宁言秋走得急,出藏珍楼时,与人擦肩而过,曾有一瞬的恍惚,方才过去的人,身形步态竟与姜絮有几分相似,只是姜絮怎么会来宣州? 直到停在手上的婴勺鹊狠狠啄了他一口,这才扭头奔向夜色之中。 跟随扑棱的婴勺翻过山,果见墨蓝之下,山谷中火光阵阵,映出裸露的山体,山下巡逻的甲胄整齐地排着队,铁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听得分明,只不过再大的声响都被掩盖在山坳之中。 宁言秋远远望去,火把最亮处,果然有个矿洞,此刻远观,正如一只盘踞于此的巨兽睁眼,静默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幕暴行。这巨兽白日里又隐藏地很好,若这里真是一处未经官验而偷偷开采的矿区,相应的矿区产出便不能确定去向,亦不用与户部交账,除了只能偷偷开采这点不便利外,实在是个暴利的营生。 这也是霍雨一定要追查的原因,杜静澜之言骇人不假,若是真有这处矿脉,为了不让消息走漏,私自囚禁百姓开采,豪强地痞与官府沆瀣一气,自然会万般阻拦。霍雨更要查的,是秋风寨答应运进京中,除却木材偷工减料外的“孝敬银”究竟从何而来,又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诗会前一日,霍雨找到宁言秋分说此事。 “你要我怎么帮你?让我帮忙可是很贵的。”宁言秋翘着脚坐在驿馆的飞檐处,漫不经心道。 “先找到矿脉,若这宣州城中各种势力沆瀣一气,麒麟卫的威慑就会大打折扣,与其从正面打草惊蛇,不如请宁公子暗中探查,至于酬劳,太子殿下会如数奉上。” “找到之后呢?” “把事情闹大,闹到不管怎么瞒都会上达天听。” 宁言秋隐匿于黑暗中,环山一周,仔细思忖明日要怎么个闹法,忽听身旁一阵风过,并不是山风,倒是隐隐有个人飞身闪过, “谁?”宁言秋警觉地追去,追出去不远那人影便彻底消失,正在懊悔自己没有今早察觉,宁言秋倒退两步,扶额苦笑,不想却踩到了地上有个硬质的东西。 他弯腰拾起,擦去玉牌之上的尘土,天光晦暗,他点个火折子,这才看清玉牌上的字。 是净明山的弟子令。 56. 第五十六章 会场里依旧灯火通明,振奋急促的鼓点伴着全场的欢腾,众人等待着,迎接最终的排名。 “今日诗会魁首,姜小姐。”冯绍光依旧笑得看不见眼睛,抬手示意将那幅高悬的萱草花图取下,快步下阶,双手奉上。 “阿姊!” 姜絮夺得魁首,最激动的当属姜窈。在她看来,只要阿姊在场,要拿到这个彩头不过探囊取物,只是每每见她立于高台博弈,仍难免惊叹。 姜絮下船来到几人身边一一见礼,霍大人以往常在京城走动,姜絮认得并不奇怪,反观秦照在一旁静静俯身拱手。 “窈窈,这位是?” “哦,阿姊,这是秦照秦公子,自我离京过豫州,便结伴而行至今。”姜窈的介绍克制简短,并不急于挑明两人之间的情愫,姜絮侧身颔首回礼,又瞧一眼妹妹那副心虚的样子,当即心领神会。 藏珍楼外一声巨响,在夜幕之中炸开一瞬的鲜红,四散的火光仿若嗜血的前兆。 “怎么办事儿的,我不是说了听我指挥再放烟火,哪个蠢东西……”冯绍光听着响声只当是手底下人不听话,弄错了放烟花的时间。 下一瞬,数十个覆面的杀手同一时间破窗而入,窗边所有烛台一时间被这群不速之客推翻,藏珍楼的顶层,那些雕琢精细的窗刹那间毁于一旦,烛台倾覆,精巧奢华的布置这会儿完全陷入混乱,耳边有从敞开的窗口呼啸而过的风声,剩下的尽是宾客的尖叫。 这是一场守株待兔似的捕猎开场。 一时间满堂宾客作鸟兽散,白沙步道扬起凌乱的尘土,连带着人工溪涧里静止的锦鲤也被那嘈杂的叫喊吵醒,扑腾在方寸水间。易恪等一种恒青诗社的学子一早抱着头逃窜出去,哪里还顾得上身后花容失色的女眷,果然那些小意温柔,缠绵悱恻,只能存在在几句艳俗的诗里。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为了摧毁藏珍楼,还是为了十万两黄金的悬赏令,还是他们也为了春花八图而来,要上演一场黄雀在后的戏码。 整个会场的目标太大,如果只是为了萱草花图,完全没有必要费心杀光所有人,反倒是等画落进魁首囊中最为经济可行。一群人对上一群人的胜算和一圈人围攻一个人的胜算,不消思量便会选择后者。 杀手也确实目标明确,奔涌的人流不在他们大肆屠杀的范围,几十人成合围之势径直朝着桥畔几人而来。 “姜小姐小心!”韩灼瑛与几位女眷被推搡在人流的末尾,见那群人来者不善,姜窈几人被围在其中,尚未准备好迎敌,杀手之中暗器已出,最早脱手的两枚金钱镖擦过姜窈肩侧的衣料,只差毫厘便能划开皮肉。 她一语毕,不幸被绊了一脚,堪堪跌下来伤了脚踝,左右两位夫人是如何都不能将她拖拽出去, “你们快走,不要管我,记住我说过的话……”韩灼瑛几乎已经放弃了,相比于焦急地想要将她带出去的三两好友,她开始劝她们放手各自逃命去,话音未落,突然被人抱起,只觉得脚下一轻,顾不上寒暄,已经朝着出口奔去, “尚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怎可轻言放弃,夫人不妨想想一会儿准备怎么回答在下的问题。” 梁鸣谦在乱流中寻觅着熟悉的面孔,他心中焦急却不为逃命,对垒的桥畔离出口不算远,他亦不是围攻的目标,按说早该跑出藏珍楼,只不过那一刻,他看到了倒地的韩灼瑛。 是人不能见死不救的本能也好,还是追问山水郎身份的执念也罢,他不管不顾地向着反方向本来,向着她的方向本来,几人合力将她救出必死的结局。 他们重新汇入人流之中,韩灼瑛清晰地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脖颈而下,高度地专注与警觉已经无法使他察觉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他的呼吸,他的焦急神情近在咫尺,声音却消解在人声鼎沸之中, “其实真正的山水郎,是你吧?” ———— 会场内跑尽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被破开的窗口源源不断放进风来,场馆内除却铁器摩擦的声音,静得出奇,只余下风穿堂而过的呜咽之声愈演愈烈。 “护好我阿姊。”姜窈叮嘱的第一句,是对着霍大人说的。 霍雨这一次也暴露在场馆之内,并未占据高低,对于习惯用弓箭的她来说,并不占上风。她闻言,右肩已沉,将玄昼弓持于身前,挡在姜絮身前,警惕地环顾四周。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劣势占尽。 宁言秋曾说过,宣州的千面鬼只会比豫州时更难对付,何况这时宁言秋还没赶回来。 姜窈还要继续隐藏会武的事实,基本是不可能的。 秦照身侧却邪剑出,姜窈并不担心自己赤手空拳,径直取下头上最长的一根五瓣云头长钗,二人向着最近的敌人主动出击。却邪剑自她肩头上方刺出,径直贯穿了她身后偷袭者的咽喉,与此同时,姜窈手中的长钗自他上臂侧面刺出,随即侧身平移开一段距离,划开了他身后那人的颈动脉。 霍雨并未强求拉弓射箭的天然条件,玄昼弓架在身前,她一个翻腕,将弓身贴近自己,弓弦对外,死死压住向前扑来的魑魅魍魉,弓身抵挡下劈的长剑,左手顺势压下身后的姜絮进行躲避,闪身至来者身后,将姜絮再次拉回身后。待进攻之人,回转过身再想劈砍时,眼疾手快上蹬一步,近战贵速。下一瞬,眼前人的喉咙便被划开,只能是捂住脖颈绝望地倒下。 浓稠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弓弦,一滴一滴落在白沙之中,书写出最残酷的死亡终章。 几人配合再精妙,面对源源不断跃入楼内的杀手时难免疲敝。忽听远处一支冷箭穿透夜色而来,目标明确地朝着秦照与姜窈所站的方向而来。 “阿照……”姜窈与秦照相对而立,不过咫尺之遥,秦照背对着窗外,自然看不到冷不丁从身后而来的暗箭,姜窈惊呼一声,近乎本能地按住他的肩膀,意图调换两人的位置,只是在悬殊的力量差之下,秦照死死扣住姜窈的腰身,将她禁锢在原地,生生挨了一箭。 受伤这样的事,一次就好,哪能每一次都要她为自己挡住灾厄,既然已经躲不过,那也该是自己破开皮肉,替她挡下这一击。秦照来不及多想,脑中飞快地闪现出京中忘忧塔惊魂一刻;京郊猎场里,险些坠马的她在睡梦中还不忘说要保护他;豫州时姜窈满手的鲜血,脱力倒在自己怀中;更不必说在信州,错位的骨骼,触目惊心的满背淤紫,下巴的挫伤…… 每一件都历历在目,每一件都与他有关。 如果牵着她的手走到尽头的代价是不停地受伤,是不可避免地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路,那应该由他来承担,由他劈开荆棘,由他承担伤口。 初遇至今,算起来他做得实在不够好,那就从今夜开始,让他真正站在她身前,挡在她与灾祸之间,兑现自己的承诺。 中箭的瞬间,有爆发的冲击,接下来的三五秒内,他再次挥剑,却邪剑闪过的寒光中,姜窈见到了秦照眼里瞬间的缱绻与欣慰,是对她没有受伤的欣喜,尽管后知后觉的疼痛拧起他的眉头。 “阿照……”姜窈一边焦急地呼唤着肩头男子逐渐模糊的意识,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却邪剑脱手,他彻底失去了回应她的意志。她满腔愤懑,尽数化作指尖的力量,她拾起他掉落的剑,毫不留情地背身刺去,反手握住剑柄,推入冲上来的杀手腹部。 和豫州时不同,她杀人了。 秦照昏迷不醒,不再有人不厌其烦地回应她茫然的呼唤。 她赤手空拳惯了,却邪剑她用得不算好,却又死死攥住不放。一个,两个,五个…… 解决了身边的近患,她扭头招呼霍雨,“霍大人,窗口外,对面房梁。” 霍雨得令,动作也 很快,抬手取箭,一箭双雕压制住近身的麻烦,开始寻找室内可用的高处,也许亭中的桌案可以攀援,可每当她欲靠近,皆有阻力,桌案应声被劈开、被推到,加上看顾姜絮的安全始终是第一位,战局陷入焦灼。 “上来!”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打破了僵局。 “借力站上我肩膀,我助你破敌。”逢吉,或者说,扶山公子,去而复返。 霍雨对上他的视线,并无多言,待他奔来站定,当机立断,借力踩上他的肩头,整个人凌空而起,逢吉配合默契,从蹲在一旁的姜絮手里接过画卷,掌心向上,将立直的画卷卷轴推撞至霍雨背上的箭囊底部,一时间箭囊中羽箭尽数腾空,霍雨抬手一次性抓过三箭,在半空中拉开玄昼弓,三箭齐发射向窗外的黑暗中。 只不过内亮外暗,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宁言秋赶回来,却见楼下皆是逃窜的宾客,三楼门窗洞开,他暗道不好,径直翻身上楼,跃进窗户中,加入战斗。 姜窈眼下最担心的还是秦照,只中一箭,当不至于这么快吐血昏迷,怕只怕是箭簇上抹了毒,现在多拖一分钟,他便少一分生机。见到宁言秋的第一眼,她如遇救星, “带阿照和阿姊先走,快!” 宁言秋刚一番进来只见堂内遍地的狼藉,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这里还是开着附庸风雅的诗会的场馆,下一秒他就看到当朝太子躺在地上,唇色发紫,一动不动,往常那柄锋利的却邪剑此刻在姜窈手里艰难地迎向面前的鬼魅。 他来不及多想,飞身进入战局之中,姜窈为了保证秦照不再受伤,只有来回周旋的余力,并不能反过来压制住进攻。宁言秋将昏迷的秦照背上身,连带着霍雨护着姜絮,三人从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只余下姜窈与逢吉二人对敌。两人不再有顾虑,转身破开千面鬼诡谲的围攻阵眼,开始下一轮的反击。 苦海舟的动作不算慢,几个不系舟跟着婴勺鹊的引导,将马车引到后门,接应四人,马不停蹄奔向驿馆,霍雨在坐定后片刻便跳下了车,兵分两路去寻大夫。马车帘外是一片死寂的主街,马车内就余下三人,是与帘外别无二致的沉默,宁言秋的目光落在姜絮身上,她依旧惊魂未定,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幅萱草花图,竟然没丢。 马车停在驿馆外,宁言秋抢先一步跃下马车,姜絮扶着他下了马车,几位不系舟合力将秦照抬上楼去。 宁言秋此刻心乱如麻,他想过今夜会不太平,却实在没料到秦照会受伤,更不会想到他中的一箭会这样严重,倘若太子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半分,各地与中枢都必定大乱。 还有藏珍楼,那里依旧战事胶着。 他转身欲走,衣角却被拽住,姜絮没有松手,眼中的乞求与寻常的果决、沉着大不相同,呼吸急促,焦急万分。 宁言秋能感觉出来,今夜奇袭的劫后余生,还有滞留在凶险之地的妹妹,她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崩溃,随时都要哭出来。 宁言秋知道她对于自己的底细并不清楚,只是大概知晓他是与霍大人一起的人,至少不会对姜窈不利,她将此刻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他抬手覆上她因用力抓住自己而泛白的颤抖指尖,语气坚定道, “你信我,我保证,一定把她带回来。” ———— 暗处的鬼魅正咬牙切齿地看着藏珍楼这场闹剧,不由分说揪住身边人的衣领,恶狠狠道, “谁准你擅自行动,我说了时机未到,时机未到,你要把我们都害死吗?我不想有命挣钱没命花。说了时机未到,要是我们都被掌管鬼字印的那个人找到,还谈什么雄图霸业……” “至少,他快死了,不是吗?”年轻的声音冷冷道,似乎没有一点悔过之意。 “让他死是你的目的,不是我的。再让我发现你擅自行动,宰了你。” 57. 第五十七章 暗处的争吵不休,终究没有持续太久,年长者甚是不耐地下令回撤。 要杀的人都跑了,继续缠斗也无意义,余下那十几个杀手几乎是在一瞬间撤离,融入浓重的夜色中,就仿若从未来过,如果不是低头遍地的尸体,姜窈真的会以为方才这一场混战只是一个短暂的噩梦,只要重新睁开眼睛,一切都能恢复如初。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逢吉,想不到诗会的品评官竟然有这样的身手。方才混战之际,逢吉收敛了玉笛,他使双剑更加顺手,每每出手,剑刃便染上殷红的血,现在看去,惨白的脸上满是喷溅的血珠,他神情冷峻,并无半点恐慌,还是个老手。 回神的时刻,姜窈正小心地审视着方才并肩的战友,忽听一旁的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打破了两人无声的对峙。 扭头看去,却见冯会长灰头土脸地试图从台底钻出,不知是劫后余生太过激动还是看到这遍地狼藉心疼银子,原本就小的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是对于眼前的景象尚有几分,直到看着这空旷的厅堂里连一张完整的四角桌子都凑不出来,终究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哭起来,不管不顾地瘫坐在地, “啊,我也不活了,我的五百金,整整五百金呐,就给我嚯嚯地剩几块破木片子,天杀的……” 姜窈与逢吉显然都没想到他能躲到现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料他悲恸欲绝,托着本就肥硕的身体一把扑向逢吉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公子啊,扶山公子啊,我本来就是捐点钱救救自家生意,好不容易交够了钱拿到了主持诗会的资格,我就想挣点钱,我容易嘛我……你看看,你看看现在搞成这样,我实在没脸,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说着还不忘将他那层厚厚的双下巴朝前抻了抻,作势要往逢吉的剑刃上撞。 逢吉自然不允,他求死不成,视线又转向姜窈,看看她手里还提着一柄剑,甚至看着起来这柄剑方才杀的人更多、更锋利些,蓦地松开了逢吉,这会儿调转方向,又要向姜窈脚边扑过来,吓得她连连后退,最后还是逢吉将玉笛横在他身前才制止了他的动线。 虽然没抱上姜窈的腿,可他口中的苦水倒是没听过, “姜小姐,你也看到了,为这诗会,我甚至都把珍藏的春花八图拿出来了,要是早知会变成这样,我早卖给你了,还能实实在在拿些银子……” 宁言秋翻进窗子里的时候正看他在厅堂正中声泪俱下地讲解自己心酸的发家史,姜窈与逢吉也是累坏了,干脆席地而坐,一边歇着一边听他的长篇大论,是不是交换眼神交流, 【姜小姐,你说他不会真的能讲一晚上吧?】 【谁知道呢,讲一晚上他能掉不少肉吧,就当减肥了。】 “小蛋花儿,回去吧,别让你姐姐担心。”宁言秋也没料到留下的两个人没被千面鬼缠上,倒是被冯绍光给缠上了,“我安排不系舟送冯会长回去。” 姜窈闻言,乖乖起身,还不忘掸掸身上的灰尘,喃喃道,“也是,阿姊一定吓坏了。” 她是迫切地想回去,心底又一阵一阵地涌起恐慌,阿照现在怎么样了,会没事吗?方才他径直倒在身边时,姜窈只觉得心中有什么捉摸不透的东西轰然倒塌,她不清楚心中崩坏的是什么情绪,只知道崩坏的代价,她绝对无法承受。 ———— 姜絮见到她时,她依旧紧握着却邪剑,神色如常。 “他呢?”姜窈的声音不大,似乎是试探,如果不是她想听到的结论,她宁愿没有问出口。 “还没醒,不过大夫已经在里面了。” “嗯,有大夫在就好了,我们也帮不上忙。我累了,阿姊,我们回房吧。” 姜絮从没见过妹妹这样木讷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一句“你要去看看他吗?”终究化作亦步亦趋的脚步。 屋内一灯如豆,摇摇晃晃在墙上映出姐妹俩的倩影,姜絮绞了帕子给她擦脸,脸上被溅到的鲜血凝固,又在热水的作用下,将红色尽数印在帕子上,在随着帕子在水中的来回摆荡,将澄澈的水染成了血色,再要去牵她的手掌来擦,却是迟迟不肯。 她不能放手,放开了手,却邪剑就要离开,手中无剑,手中无剑…… 她脑中猛地闪过秦照倒地的瞬间,自己拉不住他瘫软倒下的身体,无论怎样呼唤都得不到回应的死寂,身边还有无数进攻的爪牙。 手中无剑,是不是就留不住他? 遂,唯有紧握,唯有紧握。 她呼吸愈急促,眼神愈空洞,手中握剑的力道愈大。她并不擅长用武器,剑影翻飞,也同样划破了她单薄的手掌,姜絮看着仍有鲜血汩汩流出,妹妹却像魔怔了似的,陷在深深的回忆之中。 姜絮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不停地轻声唤她,期望将她从这场噩梦里带回来, “窈窈,窈窈……你别吓阿姊,窈窈,窈窈……” 姜窈靠在姐姐身前,似乎是有所动容的,直到姜絮的眼泪坠下,滴落在她的脸颊,又顺着姜窈的脸颊滑落,她似乎才从梦魇中惊醒。 她的手掌一松,“砰”地一声,却邪剑脱手,摔在了地上,她才感觉到手掌中近乎麻木的痛感。姜絮眼疾手快牵过她的手,压平她蜷曲的手指,露出血痕斑斑的掌心,一点一点上药。 “嘶,疼,阿姊。”她的声音里逐渐听得出声调。 “嗯,阿姊再轻点,给你吹吹,你乖乖上药,这样才好得快。”姜絮发紧的喉咙里依旧吐露着温柔的关切,就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有她自己清楚,看到妹妹这个样子,心里就像油滚过一样地痛。 “阿姊,你怎么会来宣州,你怎么会找到我在宣州?”姜窈僵硬地扭头问道。 “你离家日久,又许久未来信,爹娘都很担心,阿姊也很想你,自然找个由头出来寻你。” 宣州距离信州要大概三四日的路程,可从京城到信州,又是近半个月的路程,也就是说,姜絮离京至少是大半月前。即便她往年都会来净明山,可终究与宣州不同,从信州到宣州这一段是从大燕腹地正式向北地进发,这一路上路易景异,凶险万分,姜絮若是独身前来,恐怕今日是见不到的。 “是你的师兄,他正好在京中办事,我说要来寻你,他便一路护送我来此,若非是他,只我一人之力,这一路怕是难以成行。” “师兄?”姜窈的感官在一点一点从对敌的状态中剥离,一如冰山融化,冰化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她的感知恢复地越来越多,手掌的痛感此刻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指节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是,我记着在山上时,他与你关系不错的,是叫陆镜柏。” “镜柏师兄?”姜窈听到这个名字不可谓不兴奋,她仰头问姐姐,“那他现在何处?” “入城之时,我要来寻你便与他分开了,那时候我沿主街向前,他应该是径直往城北去了。” “城北…城北……,去城北,阿姊,我现在就去城北,只要镜柏师兄在,阿照就有救了,只要他在就有救了……”姜窈站起身,却不料方才的气力还未恢复完全,腿一软栽了下去,只觉得后颈吃劲儿,而后便昏厥过去。 姜絮被着瞬间吓到,赶忙跪地去接住妹妹,抬头却见宁言秋从后窗翻进来,干脆地将姜窈打晕,他伸手来拉她二人,耐心解释道, “她这样多半是因为藏珍楼里的画面对她刺激太大,虽说没有大碍,但她现在还是不要多想的好,睡到明早起来,她就能恢复正常了。” 姜絮借力起身,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只得将妹妹安顿在床榻上,等她再回身时,后 窗已经合上,方才的人也不见了。 真是个怪人。 他去了哪里,连带着霍大人也没有回来,经此一夜,宣州城会变成什么样,姜絮有一种预感,一种此时此地将天翻地覆的预感。 妹妹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看上去睡得很沉,倒不如说她是被今夜杀戮血腥的记忆裹挟,看不穿又走不出。急迫、恐慌化作一句又一句尖叫。 ———— 后半夜,月色皎皎,万籁俱寂之时,窗外幽幽地飘来一阵笛音。 是姜絮没有听过的曲子,基调婉转绵长,又带着北地的风沙,扬起战场的悲情,像是卷着一层又一层的积雪,经年不化。 她搂着妹妹,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试图让她睡得安稳些,折腾到此时,她也终于熬不住,渐渐陷入睡眠。 驿馆院中,此刻已经熄了烛火,除却三两只萤火虫在草丛间漫不经心地飞着,剩下的亮光都来自天幕,繁星与月,依旧坚守在最寂寞的时分。 “霍大人,这么晚了,还没休息?秦公子那边怎么样了?”逢吉坐在院中,看到霍雨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一旁坐下,向后仰在椅背,闭着眼已经没什么力气动弹。 “大夫看过了,伤口止血之后情况慢慢稳定下来,但是大夫说不能排除箭簇上有毒,那毒他看不出是什么来头,只盼着能在他情况恶化前想到办法。” “姜小姐那边情况似乎也不大好?” “嗯,她虽有武功傍身,却从未杀人,更没有混迹过江湖,今夜之事,难免烙印在心头,尚需时间接受。”霍雨说着,侧头看向身边的人,“此前竟不知,阁下便是扶山公子,还要多谢你此前帮钟越白洗脱嫌疑。”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不及大人连日奔波寻找线索辛苦。不若逢吉为大人吹首曲子,缓解一下心情。” 霍雨点头应允,随着笛音萦绕在耳畔,只觉得周身放松,确实是好曲子。 “敢问公子,此曲何名?”一段音止,霍雨忍不住发问。 “这是在下偶然所做,曲名是在下的秘密,若大人肯垂青眼,在下愿时常为大人吹奏。” 笛声再次响起,一阵风气,院中有一方池塘,塘中植荷,亭亭绽放,风裹香而来,吹开霍雨紧锁的眉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句,“真是可惜,若是往后再想听,该向何处寻?” 她的声音很轻,伴着风来又散。 逢吉却听得真切,那一瞬间的分神,曲子一顿,错了一个音。 霍雨却并没有被搅扰了兴致的愠色,只是重新闭上眼,伴着笛音小憩片刻,笛音止息之时,她重又睁开眼,却见逢吉一手执笛,一手搭在肩上,似乎有些不适。 “怎么了,公子可是今夜打斗时受了伤?”霍雨关切地问道。 “不是,只是肩上有些旧伤,时间久了有些发酸。” ———— 辰时,姜窈迷迷糊糊地翻身起床来,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只觉得今日脑袋格外昏沉,踉跄着坐在梳妆镜前。 铜镜之中映出憔悴的脸庞,她似乎并不在意,同往常一样,打了个呵欠,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下意识懒懒道, “阿照,今日就梳个简单点的发髻,诗会都结束了,我不想插满头的钗子,怪沉的。” 说罢,静静等着身后之人抚上她披在肩侧的长发。 今天撩起头发的手似乎更轻些,束发的力道也轻些,直到姜絮无可奈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睁大了眼睛,只听到身后之人唤了她一声, “窈窈。” 原来在宣州遇见阿姊,不是梦么? 她呆愣了片刻,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秒,眼泪奔涌而出,再难自抑,所有情绪冲破防线,全线决堤。 58. 第五十八章 她抬眼看向铜镜中,阿姊就站在身后,能够从这面镜中看清她所有的情绪。 阿姊才刚刚来到这里,自己才刚刚见到亲人,她不能哭,不能哭。 不论是颠簸数月后异乡逢故人的满腔委屈,还是阿照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的境况,都不容许她的崩溃。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抑制住奔涌的眼泪,想平复因抽泣而颤抖不止的肩膀。 姜絮上前来,俯身蹲在她身侧,耐心地将她满脸的泪痕擦去,指尖拢起她身前的散落的发丝,没有过多劝慰,只是为她梳好发髻,装点无需金银,簪上秦照送的那支玉簪,镜中的妹妹虽略显憔悴,好歹整洁得体。 “你要去寻你那位师兄阿姊不拦你,可你要答应阿姊,任何时候,要顾念自己的安危。”她双手扶在妹妹颈侧,温声叮嘱道。 姜窈唇微动,抬手回握住阿姊,声线尚有些沙哑, “阿姊,他会…他会死吗?” 她问得迟疑,更怕听到无法接受的回答。 “不会的。”姜絮的声音轻柔且笃定,“阿姊相信,若你二人心意相通,他一定会等,等到你寻医求药,救他于最深的梦魇。” 再多的话已不必说,她知晓一切,知晓妹妹独自一人去家千里,风餐露宿,亦知晓她心中有了除却亲人外,最最挂念之人。 那个人能够轻易牵动姜窈的心绪,让她伤心至此,姜絮作为长姐按说应该生气,应该勒令这个让妹妹流泪的人走得远远的,决不允他染指姜窈心中哪怕方寸之地。 再一转念,她又暗暗高兴,姜窈似乎真的找到了那个人。 “阿姊,我也不想哭,可我就是忍不住…”姜窈转身再次回到姐姐的怀抱,这是如今她最依恋的地方,“阿姊,我好像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姜絮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怀中的抽噎声渐渐平静下来,才宽慰道, “窈窈,人这一生,寻寻觅觅,只不过为了找到一个可以为之欢欣鼓舞,为之痛哭流涕的理由,现在你已经找到了,这不是坏事。” 她可以放声大笑,自然也同样可以肝肠寸断,只是唯独不能无端地承受这样的情绪,而她现下显然很清楚自己哭泣的理由。 如此,每一滴眼泪终究能够找到归处,既有归宿,又何妨心碎过几回。 “宁公子在楼下等你,他会陪你一起去找人。”姜絮拧干帕子,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只是一点一点将姜窈哭花的妆面细细擦净、补过。 “嗯,霍姐姐在哪里?” “她说城中诸事繁杂,到了收网的时候,此刻当在处理公务。” 姜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向门外走去,姜絮在身后轻唤她一声, “窈窈,出发之前,去他身边,看看他吧。” 从昨夜的杀戮中抽身,姜窈还未去看过秦照,她怕,怕见到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不想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 一旁的客房里,静得出奇。外间的桌案上,烛泪落了整夜,此刻的烛台已是一片狼藉。 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令人战栗的血腥气,疲惫的郎中趴在桌子上睡得沉,手边放着硕大的药箱,胳膊底下压着处方,看来为了稳定病患的伤情刚歇下不久。 步入里间,姜窈呼吸凝滞,低头在他床沿边盛着满满一盆染得殷红的血水,帕子浸在血水里触目惊心,床上的人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姜窈快步上前,却见他外袍敞着,虚掩着薄薄的被褥,仍能看到胸前缠绕的大片纱布,仍渗出血来,相较之下,自己手上的伤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秦照此刻双眼紧闭,发丝垂坠,面色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只过了一夜,姜窈恍惚间觉得他的脸颊消瘦不少,姜窈站在床边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着,盼望着能再见一次他眼中那片浅灰的汪洋。 “阿照,别怕,我一定能找到师兄,他一定能救你,你要乖乖等我……”她喃喃道,在男人额前落下一吻。 外间的郎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从混沌之中醒来, “大夫,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暂未找到解毒方式,不过好歹施针封住大穴,他姑且能撑上几日。” “够了,几日便够了。”姜窈躬身行礼,回头再看一眼那张初见时便觉惊艳的脸,匆匆离去。 ———— “宁公子,辛苦了。”姜絮先一步下楼去,穿过驿馆小院,但见他懒懒倚在廊下,只是见她款款而来,这才慌乱站定,垂眸躬身行礼。 “姜大小姐。”他的声线里剔除了往常的戏谑,毕恭毕敬道。 “宁公子,我与你是平辈,可担不起你如此大礼。”她侧身回礼,打趣道,“今日窈窈与你同往,还要请宁公子多加照拂。” “嗯,在下自当尽心。”他双手环抱身前,扔有些拘谨,错开她投来的视线,只是回望院中,掩饰自己当下的无措,“她现在的状态,倒是和信州时的秦照差不多,魂不守舍的。” “信州?你们在信州也有如此险境?” “差不多,小小姐为了救人,放弃反抗,被打得满背的淤紫,当时医官还得给她把错位的脊骨推回去,下巴上的伤更是小半个月不能正常进食,全靠秦照一顿顿化水了喂进去……”不知觉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等他侧头见到姜絮眼中的错愕时,才知这些诉苦的话,姜窈一个字都不曾向她姐姐提起过。 姜絮眼中已盈盈,他慌忙道歉,“是我失言,在下本无意惹小姐伤心……” “罢了,这些事往后我都会知道,昨夜窈窈实在是惊魂未定,整夜的梦魇,不敢奢望她能静下心来与我叙话。” “这也是常理,小小姐虽有武艺傍身,可她从没有像昨夜那般,执剑杀人。当她要亲眼见证剑刃划开咽喉,衣襟染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消逝,而自己恰恰是那个刽子手,那样的惊惧无助,即便生来冷血的人都难以抵抗,自不必说她一向里古道热肠又心存善念。” “那宁公子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吗?”姜絮的问题如石子入平潭,一时心弦震动。 她不似眼前人那般眼神闪躲,从头到尾,他眼底的无奈与倦色,裹挟悲凉的底蕴被她尽收眼底。 他突然自嘲似的轻笑两声,扭头对上姜絮的视线, “倘若换做是姜大小姐,有一日亡命天涯,群狼环伺,不只是你自己,就连你的妹妹都命在旦夕,你会否依旧因为心中的良知而选择放弃抵抗?” “不会,如果连窈窈都护不住,她真是白叫了这么多年阿姊。执剑人问心问道,若已经忘了执剑为何,与傀儡何异,还谈什么良知底线。纵我不会武,也一定会抗争到底。”这是她的心里话,也是她此行离京支撑自己的信念。 “不说这些,我倒是还要多谢姜大小姐,昨夜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那幅画还能保住。” “窈窈说这画重要,我自然要保住,否则昨夜你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是我们。”宁言秋唇角勾起一抹笑,这会儿再看,终于不再是老气横秋的样子,他算起来还比秦照小两岁,正是少年气最盛之时,却只能看到他往来干脆,已经是个老江湖,“那画还请大小姐好生看顾,其中关窍还是要等秦照醒来……” 姜窈姗姗来迟,他话音未落,便缄默不语,显然也不想在她面前提起秦照的事。 “宁公子,走吧,是有师兄的消息了吗?” “嗯,不系舟今早刚来信,咱们向城北去寻。” ———— 拜别启程,一路上姜窈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经意提起, “小蛋花儿,你们清徽派弟子是不是身上都有那种辨识身份的牌子?” “嗯,是有的,咱们除了一人一块弟子令,往来行事,上山下山另执行令,定时定点交割,方不误事。” “说实话,你这次想要找你师兄,不是应该给他传信就好吗,何苦要一点点去找?” “上次在信州时,师父就已经把门内的书信都断了。” “那你认得这玉牌吗?” 宁言秋从怀中取出那日在北山上捡到的玉牌,请她辨认。 姜窈接过光洁的玉牌,玉牌上不刻姓名,姜窈却是用指腹在玉牌侧面反复摩挲,半晌停住了脚步, “正是我师兄的弟子令,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北山。”宁言秋侧头又打量了几眼这玉牌,看不出什么标记,实在不知道她是怎么确定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侧面有个地方凹进去了一小块,每个人都会刻写不同的东西。” “拿来我摸摸。”宁言秋皱着眉头,他一边走一边细细摩挲过,似乎是个三角的图样。 “这不就是个三角吗?怎么,其他人是方的圆的?” “哎呀,你不懂,这是栗子糕,栗子糕啊。”姜窈没好气地抢回去,揣进袖中,“大师兄的是个包子,师姐的是银针,都是喜欢的东西。” “那你的弟子令上刻的什么?”宁言秋多嘴一问。 “不告诉你。”姜窈撇撇嘴,没再作声。 ———— 白日里的北山全然不及夜里热闹,苍翠环绕的山坳间沉降出一块裸露的山体,若非登高远眺,根本看不出此间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宁言秋诧异于此处白日里的守卫竟如此松懈,又或者说,这里白天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官兵,若非是那两个巨大的矿洞,空荡荡地真叫人以为这里从来都无人问津。 “师兄?镜柏师兄!”姜窈还在十步之外,只见其中一个矿洞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闻声回头,有瞬间的错愕,之后又转为欣喜的笑意,他张开双臂,脸上还带着些许矿中沾染的黑色。 姜窈快步上前,自然地扑进他怀里。 “师兄竟真的来宣州了。”姜窈声音里的惊喜做不得假。 “是啊,你都在外面晃荡大半年了,师兄总要见到你没事才能放心回山。”陆镜柏垂眸,眼神落在师妹脸颊,“瘦了不少,窈窈你这半年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宁言秋在身后轻咳两声,打断了他二人叙旧。 “对,今日正是要请师兄随我去救人。”姜窈退开一步郑重其事道。 “救人?” “是,阿照昨夜中了一箭,昏迷不醒,大夫说箭簇上淬了毒,眼下只有你能救他。” 听到“阿照”二字时,陆镜柏脸上浮现出一瞬不易察觉的异色,不过依旧在姜窈央求之时毫不犹豫地应下。 陆镜柏侧身让开一步,姜窈这才见到他身后的矿洞里黑黢黢的躲着许多人。 粗布短衣都已经尽数染成了墨色,更不必说这些人蓬头垢面,黢黑的手上抓着冷硬的馒头,近乎机械地往嘴里塞。 “他们……”姜窈愣在原地,难以置信眼前的画面仍是在宣州地界。 “这些人是被抓来挖矿的,一天只给一个馒头,不做工时只能在矿洞口躲雨躲太阳。” “抓来的?崔道衍抓的?”姜窈询问道。 “不止崔道衍,这是处未经官验的矿脉,宣州权贵私下开采可得暴利,其中参与的人自然不会少。”他说着,视线落在陆镜柏身上,语气里带着质问,“只是不知道你师兄怎么一到宣州就能找到这里。” “昨日入城,在承天寺遇到了祈愿的妇人,她说她丈夫在这里,她说话时言辞躲闪,几近崩溃,我恐怕其中另有隐情,这才前来查看。”陆镜柏对答如流,承天寺虽荒败,仍有山水郎等人时时参拜,他能在寺中遇见祈愿之人并不奇怪。 “我见此处也无人看守,他们为什么不逃?” “逃,逃到哪里去?”矿洞里传来一声嗤笑,笑她天真,“私矿的位置一旦暴露,他们都知道会是什么下场,怎么会留我们活口,在这矿场除非死,就再也出不去了。” “三年前,赵大哥已经试过了,逃跑的结果我们都已经看到。退一万步,就算我们不绕回宣州城,径直一路向北逃出一条命,那家中妻儿父母又会是什么下场?一条命和一家人的命,孰轻孰重,难道我们还看不清吗?” 59. 第五十九章 多少个日夜,他们就这样毫无尊严地受人鞭挞、驱使,与骡子没什么两样。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就是骡子前头吊一根胡萝卜,能让这些牲畜昼夜不息,心怀期待,这里挖矿的人连这样一根“胡萝卜”都没有,他们早已将自己的命抛开去,向着死亡的结局一天一天捱下去。 三年前,赵砚是第一批被抓来矿场的苦力,那时候矿场初掘,他们要干的活更重,第三个月的时候,第一批人已经死了将近一半,即便如此,尸体也不过找个更深的林子埋了,被抓来的人越来越多。 “那时候灼瑛娘子已有身孕,赵大哥实在放心不下,说什么都要回家去,他纠集大家想办法逃离,却不想易家那个畜生把他们出卖,赵大哥为了不连累旁人,一个人把逃跑的罪责都担了……” “快别说了,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二十七刀,整整二十七刀……” 行刑的地点就在这片矿区,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杀了人再放一把火,就可以抹掉一个人所有的痕迹。 矿洞里的人大多低着头,场面有片刻的死寂。 “灼瑛娘子,是韩灼瑛?”姜窈颤声道,“易家,就是那个易恪?”她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 “正是,就是易恪那个叛徒,他不光杀了赵大哥,还凭着这一次的‘功劳’,从个泼皮无赖摇身一变成了风雅公子,其实就是那些人的走狗。”为首的男子答道,随即关切地问她,“听姑娘的意思,是认识韩娘子?她如今还好吗,她和孩子还好吗?说起来,她腹中已是赵大哥最后的血脉,世道艰难,她一个人该如何自处……” 姜窈惶恐地对上宁言秋的视线,宁言秋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诗会上的韩灼瑛已经成了众人口中的易夫人,至于孩子,从没有什么孩子罢。 此时此刻,姜窈才后知后觉韩灼瑛苍白的脸上藏着怎样的滔天恨意。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小蛋花儿,赶紧带你师兄回驿馆,救人要紧。”宁言秋上前几步,用眼神左右打量,似乎是在丈量眼前的矿洞。 霍雨说要把事情闹大,闹到瞒不住,这正是他现下琢磨的第一要紧事。 “也是,矿场的事情处理起来很复杂,病人恐怕耽误不起。”陆镜柏并未争辩,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只是兹事体大,公子一个人可以吗?” “师兄不用担心,他最不缺的就是帮手,咱们快走吧。”姜窈紧紧攥着眼前的救命稻草,回过神来,领着师兄的衣角朝着矿区外走。 “小蛋花儿,你师兄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是我们的贵人,你千万要小心对待,不能怠慢。”宁言秋在她耳边小声叮嘱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寸步不离地照顾你师兄。” 他的“寸步不离”咬字略重些,姜窈听来总觉得奇怪,师兄又不会跑,谈什么寸步不离,依旧不动声色地点头应下。 ———— “窈窈,你会不会太过紧张了,我现在要为这位公子除衣检查,你也要在这里看着?”陆镜柏随姜窈快步回到驿馆,在床沿边细细探查,这会儿要揭开被褥,检查他的伤口。 姜窈一时间不明所以,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意思,只觉得刹那血气上涌,涨红了脸直发烫,慌忙跑至外间,却没有跨出房门外。 “师兄,怎么样了,他这情况严重吗?” “你什么时候见你师兄手里有严重的情况?放心吧,这毒不难解,左不过三四天就能醒。” “当真?”姜窈语气里的惊喜溢于言表,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却见秦照的外衣还没拢好,被褥褪在腰际,上半身映在光线中,一如藏锋的玉像。两肩平展,锁骨似弓弦绷于胸廓之上,均匀舒缓的呼吸伴着轻微起伏的胸膛,白皙的肤色为硬朗的肌肉线条增添几分温润,再向下处,腹肌的隔线依稀可辨,一直向被褥掩处收束。 只一眼,姜窈又把探出来的脑袋收了回来。 陆镜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即将被子掖好,这才唤她,“好了,进来说话吧。” 姜窈低着头,唯唯诺诺地挪进来,时不时瞟一眼床榻的方向,走近些才确定他已经盖好了被褥。 “师兄倒是想问你,你不是一向里不喜欢诗文之类,怎么到了宣州会特地去参加诗会?”陆镜柏在桌边坐定,将倒扣的茶杯掀起两个,不紧不慢地倒水喝。 “师兄怎么知道我参加了诗会?” “我…那日我与姜大小姐一起入城,她打听到你在藏珍楼参加什么诗会要争魁首,她这才决意去寻你,我们是在城中分开,故而知道。” “哦,”姜窈低头接过茶盏,思忖片刻答道,“我去诗会是为了那场诗会的彩头,那是我的聘礼,我一定要得到的。” 陆镜柏只觉得今日入口的茶水会咬人,冷不丁呛了一口, “聘礼?什么聘礼?” “聘礼嘛,自然是成婚的聘礼啰。阿照的母亲很喜欢萱草花,阿照既然答应跟我回京中,那么拿到这幅萱草花图便是我的诚意。” “成婚?你与他?”陆镜柏眼中满是诧异,不经意扭头再看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此间事了,窈窈还是要回京中,不去净明山了吗?” 姜窈摇了摇头,“我自然是挂念师父的,不过我从信州出来时,师父不允我上山,估计还得等一阵子才能回山。” 陆镜柏两指拈着茶盏,无意识地转动着杯身,屋中有片刻的冷场,不过他很快又接上了话茬, “既然你有心,那师兄可得好好治他,不能误了你的大事。” “还是镜柏师兄好,不像大师兄,光顾着打趣我。”姜窈仰着脸,笑着看他。 “那窈窈能不能告诉师兄,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姜窈放下手中半凉的茶杯,这会儿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讲述着自己与阿照的种种经历,“总之,阿照是我第一眼就喜欢的人。” 那些好的坏的,只要是一起经历的过往,在她口中讲出,都带着甜腻的气息。 “阿照生得好看,而且待人谦和不张扬,遇事又能坚守自己的底线,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愉快。”姜窈的话匣子被彻底打开,大抵人就是这样,对于珍视的人与事,总能记得每一处细节,向旁人展示时,恨不能情景重现。 “你呀,小没良心的,和师兄待在一起的时候就亏待你了?”陆镜柏指尖在她眉心轻戳一下,嗔怪道。 “哎呀,这师兄是师兄,阿照是阿照,是不一样的。”姜窈摆摆手,颇为傲娇地解释道。 “有什么不一样,我怎么不知他是三头六臂还是刀枪不入了?” “哎呀,师兄喝茶,喝茶……” ———— 姜窈再醒来时,只觉得窗口的阳光刺眼得很,竟不知道自己趴在桌案上睡了多久,与师兄讨论阿照说着说着,人下意识放松下来困意就涌上来。 陆镜柏此时不在屋内,她正欲起身去寻,房门被推开,陆镜柏提着满 手的东西。 “师兄这是去哪儿了?” “窈窈醒了,我当然是去抓药啊,这问诊开方,病人总要喝药不是。”他说着提起手上的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几幅药串在一起,跟随他的动作,晒干的药材在油纸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隐隐能嗅见药香。 姜窈抿了抿唇,回头看了一眼秦照,这几天煎药喝药,怕是等他醒来就会发现自己身上的香气换成了药香,习惯起来需要时间。 “还有这个,贿赂某些人的,若是不给你带些点心,只怕再过几日,你都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个师兄了。”除却药外,陆镜柏将个食盒摆上桌,揭开盖子一看,整齐躺着几个金银夹。 “知我者,莫过于镜柏师兄也,有几日没吃了,还怪想的。”姜窈看到吃的,此刻摩拳擦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金银夹塞了满口,唇齿留香,她一边吃一边不忘操着含混的声音,“师兄,那我帮忙煎药。” 瞧她吃得正欢,陆镜柏回道,“算了,仔细再烫着手,这一盒都是你的,姜大小姐那边还有一盒。” “那师兄吃过了吗?”姜窈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 “吃过了,你当还是小时候分糕点,那会儿就你说得出,一盒四个,窈窈三个,师兄一个。”陆镜柏一边将药材倒出,一边回忆道。 姜窈不说话了,手里拿一个金银夹,走到窗边吃,烈日当空,她的视线落在主街上的商铺,各家糕点还剩多少一览无余,每日的销量都差不多,销售进度也差不多,姜窈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师兄,你是去哪家药堂抓的药啊?” “怎么,听你这语气倒像是审起师兄来了?”陆镜柏没有抬眼。 “我哪有,我这不是想着师兄都给我买金银夹了,这往后像抓药这种跑腿的活儿,我可不得勤快点。”姜窈才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句里的冷淡,这一句的语气顺势软下来,带着自然的亲昵,那是净明山十五年的兄妹默契。 “用不着你,这几天你且好好待在驿馆里,我建议后面太平些还是尽快出城,虽说我能让他数日内苏醒,但是秦公子的病还是需要寻个僻静的地方好好休养,才能避免后遗症。城里嘈杂,近来又不安宁,终归不利于他的身体恢复。” “嗯,在阿照养病的事情上,我都听师兄的。”姜窈在床沿边坐下,眼神缱绻,伸手抚上秦照的脸颊,动作轻柔地仿佛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精致瓷器。 ———— 酉时将尽,太阳已经完成了今日的交班,正是夜色铺陈加深的时刻,主街上的大小商贩都在收拾家当,预备归家。 忽听北山一声巨响,姜窈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都跟着这震了两下,她来不及多想,转身急忙去查看秦照的情况,他仍旧没有什么反应,方才的震动只是让他原本平躺放正的头向右边歪了一点,姜窈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扶正,还不放心,又将被褥四角掖紧。 “也别掖得太紧,就现在这个天气,你不怕给他再捂出什么问题。” 姜窈闻言,也没转身,只是又将被褥调整了一边,这才转过身来,不知何时,陆镜柏就站在自己身后,也许是方才楼板震动时,他就来到了自己身边。 “方才那是什么声音?”姜窈心头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声音听着很远,从北边来,北边有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片刻之后,远处安静下来,倒是主街离驿馆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吵嚷声, “走水了,走水了……” 60. 第六十章 姜窈闻声急急推开窗,不远处火势扑灭的速度不算慢,这会儿到处是奔走的街坊和阵阵泼水的脆响,个别临街的铺面仍有浓烟滚滚而出,街上来往的人难免沾上黑灰的烟气。 不等他师兄妹二人下楼去,倒是霍雨先推开了房门。 “街上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现在伤亡如何,火势止住了吗?”姜窈看着风尘仆仆的霍雨,身后跟着同样满手是灰的阿姊,她一面问着,一面走进里间拧了帕子,递给两人。 “引火的源头尚不明朗,只知道火是从当铺烧起来的,现在已经扑灭了,伤者都救出来了,除了当铺烧得比较严重,其他地方还好。” “当铺好好地怎么会烧起来?当铺左右可有食肆之类生火的铺面?”几人在外间探讨,姜窈向里间瞥了一眼,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按说也不至于,当铺左右有一家药堂,另一边就是苦海舟的宣州分号。” 联想到北山的异动,姜窈不由得往宁言秋身上想,“难道……” “我暂时还没见到他,不过他若是放火,何至于把火往自家铺子那儿引……”霍雨蹙着眉,按照宁言秋那视财如命的性格,不太像是会干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姜窈点点头,按照宁言秋的身手,抛开道德不谈,他若是真看上隔壁当铺什么宝贝,根本用不上放火的招。 “殿…秦公子今日怎么样了?”霍雨呷了一口茶,担忧地问道,视线移至姜窈身后站着的男子身上。 陆镜柏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霍大人,这是我师兄陆镜柏,精通药理,他已看过,能给阿照解毒。”姜窈仰头介绍几人认识。 “是,秦公子所中之毒并不难解,左不过这几日便能苏醒,只是还需悉心静养一段时间,方可恢复如初。”陆镜柏眉眼弯弯,附和道。 “那…那他现在若是出城,可会有妨碍?”霍雨问道。 “在下也有此意,城中环境嘈杂,不利于他休养,若是能有个僻静些的住所,越快越好……” “好,大家收拾东西,我马上安排马车送你们出城。”霍雨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 “现在?” “嗯,马车片刻便到,扶山公子在城外有一座院子空着,你们先在那里住一段时间,他已经先一步去城外收拾。另外我会派一队麒麟卫守在院外。”霍雨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倦怠,想是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缘故。 “那你和扶山公子怎么办,来回奔波也不是个办法……”姜絮心中盘算着要收的行李,也不忘他二人的安危。 “我们暂时还住在驿馆里,崔道衍那边和北山的情况离不开人……” 几人基本敲定了接下来的动线,宁言秋在这时灰头土脸地从窗外探出头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疑惑不解,还带着审视。 宁言秋被盯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来就已经满头满身都脏兮兮的,他一手扒住床沿翻身进来,都不敢轻易去掸身上的灰。 “宁公子?”姜窈倒吸一口凉气,试探着问出口。 “干什么,一个个像没见过我似的,如假包换的宁言秋。”他也不上前来,依靠在床边,环抱着身前的盘龙棍。 “你这是从哪里爬出来,怎么弄成这样了?”姜窈抿了抿唇,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 “北山。”他的视线略过姜窈,扫过她身边的姜絮,下意识抹了抹脸,看着满手的黑色,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脸上是什么样子,他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声线懒懒道, “矿洞塌了,我炸的。” 闻言的众人此刻平均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一个度。 “不是你说让我看着办吗?现在矿洞塌了,短时间内这座矿脉都不会有人挖掘,你也能带麒麟卫去查封接管。总之,那地方,现在出名了。”宁言秋看着众人的眼神想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赶紧解释,“放心,人没在矿里,他们的安全我管了,你们别多问,等风头过了,我自会安排他们与家眷团圆。” 其余人蓦地松了一口气,宁言秋抿了口茶,没好气地“啧啧”两声,表示不满,“合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寒心呐……” “那城里的火……”姜窈脸上的表情由探究转为小心,扯出一抹笑来等他解答。 “我正要说呢,我这刚炸了北山,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扭头就把火放到我的铺子里来了,知道我那铺子修整要花多少银子嘛……”他懊恼地胡乱抓了两下头发,随即想到了什么,勾勾手示意几人凑近些,压低声音接着道, “而且我刚得到消息,北山的账是挂在那家恒丰当铺的,还没等我回来找,当铺都烧成灰了,要说这火是意外,谁信呢。” 众人骇然,霍雨接上话茬, “北山这账册,可有往京城的记录?” “说不准呢。”宁言秋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絮回神,细细思量,今日才知这北山的银两与霍雨追查的贪墨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原说这贪墨的事情与她与姜家无关,本不该掺和。 只是想到她此次离京的契机,不禁皱起眉头。 若是宣州矿脉开采得利,又年年运往京中,那为什么还要在改制的木材上留出破绽,相比于说那些躲在暗处的蠹虫是贪得无厌,倒不如说木材上那笔不知所踪的三成拨款更像是刻意为之。 姜家如今在京中处境尴尬,或许那笔银子,真有可能彻底颠覆京中当下的格局。 只可惜账册被烧,线索又断了。 她专注于自己的思量,没察觉宁言秋在对面投来的目光。 “还有件事……过来点……”宁言秋嘴角上扬,又招招手,让几人凑过去。 下一秒,他张开沾满灰的五指,飞快的在几人额头上擦过,墨色的痕迹随即停留在几人额头,罪魁祸首此刻极力憋着笑,身体后仰,左右打量一番,除了姜絮脸上干干净净,其余几人都挂了彩。 “宁、言、秋!站住!” 姜窈起身去追,不想他溜得更快,翻窗进翻窗出,纵身一跃就没了踪影,只轻飘飘传来一句倔强的辩解, “让你们笑我……” 霍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抱怨了句“无聊”转身抬手赶紧擦去额头上的痕迹,姜窈左右张望着,陆镜柏这会儿也在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痕迹,却见阿姊忍俊不禁,从方才的冥思苦想中解脱出来。 “阿姊……”姜窈顺势倒进阿姊怀里,一面埋怨他弄脏了阿姊给画的妆面,一面扯着阿姊的衣袖,委屈地噘着嘴,央她给自己擦掉额头上的印子。 姜絮细心地撩开妹妹散落额前的碎发,一手叠在锦帕之后,一点一点擦拭, “闭眼,仔细灰吹进眼睛里。” 姜絮的动作轻柔细致,又明白妹妹独自漂泊在外不易,好容易见到亲人之后的亲昵依赖,这几日由着她撒娇。 “那位宁公子,一向里都是这样吗?” “可不是嘛,太讨厌了,一天天没个正行……”姜窈闭着眼睛,躺在阿姊腿上,嘟囔道。 ———— “梁大人?”姜窈一行人的马车停在郊外,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门口。 “姜小姐。”梁鸣谦笑着行礼,“都打扫好了,地方不大,病患单独一间,剩下的房舍就得委屈你们挤一挤了,扶山公子特意交代不必拘束,能帮到霍大人,是他之幸。” 姜家姐妹相视一笑,又见他肩上挎着包袱,似乎是要离家。 “梁大人这是要走?”姜絮出声道。 “是,我这几日暂住在公廨之中,我孑然一身,要带的行李也不过几件衣衫,来去自由。” “可你家不就是这里吗?”姜窈探出头来,指了指身后,挨着逢吉院子的那间茅草屋。 “是,霍大人拜托我将房舍空出来,一会儿还会有人来。霍大人的为人我信得过,她既开口,我自然尽力而为。这往后寻常采买,我日日往来,霍大人另算我的工钱。” 扶山公子这一方小院别有一番意趣,柴扉轻掩,竹篱矮矮,绿藤缠绕其上,葱葱郁郁,看起来是隔出一片天地,实际上它向一切生灵开放,路过的野兔都能肆无忌惮的跳进来讨几片嫩叶吃。 加上麒麟卫在暗处,这一处不可谓不清幽,正是个养病恢复的绝佳地点。 收拾到一半,另一乘马车停在了隔壁,姜窈隔栏望去,正是吟霜诗社的众人,为首的韩灼瑛似乎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在几人搀扶下来到院前,躬身行礼。姜家姐妹正在院里晒被褥,见状赶紧前来见礼。 经过在北山时了解到的情况,姜窈再见到韩灼瑛时,眼中是难掩的心疼与惋惜。 “城中情势多变,诗会过后,我们便被大肆搜捕,多亏了霍大 人暗中相助,才有机会来到此处,暂避几日。” “相信城中很快便有定夺,还请各位夫人们稍安勿躁,保重自身。”姜窈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站的都是无依无靠,受人欺凌却又不改心智的女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竟忘了要说什么,姜絮见状回礼招待。 “霍大人说,我们很快就能见到…见到他们了,是真的吗?”韩灼瑛身后的一位夫人忍不住问道。 姜窈回过神来,观其人身姿,年纪尚轻,嫁做人妇不过数载,面容姣好,只可惜愁容难掩,华发早生,想来是夙夜难眠,翘首盼着团圆,回礼答道, “是真的,还请各位夫人耐心等待,他们现如今是安全的,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不便露面,夫人们务必保护好自己,切勿成为那些恶魔谈判威胁的筹码。” 接下来几日如古井无波,姜窈每日都在秦照床榻边,数着时辰,数着日子,竟不知原来三四日,有那么漫长。 秦照醒来时是搬进小院的第三日午后。 他身边离不得人,这几日轮班倒,姜窈几乎没睡过整觉,这会儿握着秦照的手迷迷糊糊地在榻边睡着。 秦照从沉沉的梦中醒来,睁眼时院中日头正盛,床边洒进来的光点极具攻击性,刺激着他混沌的思绪,只有头左右能小幅度动一动,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地方痛,只是身子重得很,他此刻虚弱,竟还驱使不动身体。 侧头看去,这才注意到身边趴在榻边的人,睡得恬静,只是美中不足,即使在梦中,她的眉头仍旧皱着,破坏了眼前整幅构图中的美感。 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连带着自己也陌生,身边的人也全然陌生。 他依旧想要抬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却抬不起手,翻不动身,也是这时才察觉自己一手被她牵住,她的手与自己的指节交叠,单方面扣住了他的掌心,他试着活动麻木的手指,暂且只能做到回握她的手。 手背上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不再是悬空的期待,姜窈从困倦之中挣脱,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一双平静中带着惶恐、忐忑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招呼了一声, “阿照,你醒了……” 下一瞬,她所有的困意一扫而空,声音振奋了不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又将半梦半醒间的呓语重复了一遍, “阿照,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因为颤抖,在秦照听来甚至带着哽咽。 “我……”秦照想要开口,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只得重新合上双唇,紧张地吞咽动作被姜窈看在眼里,也许他需要再喝点水,润润喉咙。 不待秦照反应,姜窈抽回手,转身去桌案上倒水。 秦照看着她的背影,感受到她掌心温度抽离的瞬间,心中有瞬间的失落,接着是心底强烈的震颤,就好像失去了很多,可他失去了什么,自己还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唯有紧握,唯有紧握。 握住她的手,握住眼前的真实,不要再回到那些没有尽头的梦里。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姜窈看向靠在软垫上的人,眼中的无措与慌乱,关切地问道。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次见到那双熟悉的眼睛,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浅灰色,他的瞳孔里盛着姜窈,她瞧得真切,目不转睛。 熟悉里又带着一点陌生,和那个亲昵温柔的眼神不一样,与豫州初见时也不一样。 初见时,秦照矜贵知礼,吸引姜窈的眼里,藏着情意,此后心意互通,自不必说。 如今眼前,那一汪清泉澄澈无比,唯独见她时有困惑、忐忑、惶惑,他依旧温和,眼底却不见温情。 他似乎变成了陌生人,姜窈在心中仍保留着一点侥幸,想要去寻他眼中那一份独属于她的涟漪。 可是,终有薄雾将她隔在万山之外,她走不近,撩不散,看不破。 他也一样,眼神交汇的时刻,看清了她的失落、悲伤、恐惧。他不知道从何想起,他只怪自己,为什么不能想起,哪怕一点点,只要与她有关,一个名字,一个称呼,一个习惯,任何能够聊作安慰的词汇,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长久的对视下,他终在静默中开口,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他存在的意义,想知道他的存在对于她的意义。 “我…是谁?我是…你的谁?” 61. 第六十一章 “是因为我,才让你这么难过吗?” 秦照薄唇轻启,喉咙中的声音依旧生涩沙哑,只觉得心口发闷,压抑得紧,因为她苍白的脸色,因为她眼下将坠不坠的晶莹。 “没有,我只是庆幸你醒了。”姜窈声音轻颤,极力掩饰惊喜之下的其他情绪。 她将茶盏递到他手边,示意他补充水分,接着道, “你捎待片刻,我去叫师兄给你把把脉。”说罢起身准备离开,下一刻却被床榻上的人拉住了衣角, “别走,我没事了。”臂膀拉扯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伤口,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姜窈见状,赶紧回转身体,不由分说将他半撑起的身体按回去。 “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你这样还是让大夫看一看,不然我不放心。” 秦照没再阻挠,乖乖扯着被角,视线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姜窈推开房门,只见小院中阿姊正在给那一小块菜地浇水,左右都不见陆镜柏的身影,还是姜絮先开口, “窈窈,守了大半夜去歇着吧,我浇了菜就来替你。” “阿姊,不急,阿照醒了,我找师兄再看看他的情况。” “醒了?你师兄一早出去了,还没回来,是秦公子还有什么不适吗?” 姜窈闻言,摇摇头,视线落在姜絮身边快空了的水桶,上前提起空桶,又从井里舀了一桶水,跟着她提桶挪动的步幅,井水左右摇晃,待她挪到方才放水桶的位置,衣裙下摆免不得沾了水。 回屋坐定,秦照很快便看到了她裙边的水渍,或许正是因为沾湿了衣摆,她才坐在桌案边,也不走近来。 “师兄暂时还没回来,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端些吃的来?” 秦照欠身靠着坐起来,扶了扶额角,轻声央求道, “你可不可以坐得近些,我头晕晕的,远了听不清。” 姜窈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再抬头时就迎上他湿漉漉的眼睛,屋内安静的片刻,能听到他略显吃力的呼吸,眼神里含着赌气似的执拗。 等她在床榻边坐下,秦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几个角度, “既然大夫没来,那姑娘现在可以先同我讲讲以前的事吗?你、我,还有你和我的过去。” “阿照,我是窈窈。”姜窈纠结片刻,试图找出这几个月来的叙事开端。 秦照觉得这句话就很熟悉,只不过脑海中模糊的部分,似乎并不是这样说的。 从豫州到信州,再到宣州,一直讲到他昏迷前夕, “你还能想起一点吗?”姜窈抿抿唇,试探着又问了一遍,回应她的,只有秦照懵懂的摇头,他似乎没有太大的感触,似乎这些只是故事,与他无关。 “所以,我们成婚了吗?”榻上的人半晌没说话,这会儿诚恳发问道。 姜窈有些后悔,后悔隐去了是他要跟自己回京的情况,他记忆全无,只怕这会儿闹不明白,为什么在信州他二人没有成婚。 “没有。”姜窈摇摇头,却见他浅灰的瞳孔似乎在听到这个答案时暗淡了几分,垂下眼帘,从执拗化作委屈。 ———— “窈窈,今天这是怎么了,吃个饭都心不在焉的。”陆镜柏搁下手中筷子,手掌在她放空的眼神前晃了晃,不明所以,“秦公子醒了是好事,看脉象没什么问题,伤口也挺好,怎么还是不开心?” “我只是想不通,阿照明明是中箭中毒,根本没有撞上头,好端端的怎么会失忆?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病症师兄没看出来。” “你要这么说,师兄可生气了,我是按照你的要求里里外外都查了,确实没什么问题。”陆镜柏轻叹了口气,为了活跃气氛,沉下声音嗔怪道。 “说不定是刚醒,秦公子脑中还有些混沌,一时间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姜絮在一旁安慰道,不忘给妹妹碗里夹了块鸡蛋。 “这样,明儿我换个方子再试试,只不过明日起要抓药可就麻烦了。” “怎么了,城里又出事了?”姜窈眉头紧蹙,连忙问道。 “霍大人在城中,乱是乱不了的,我今日入城,崔道衍已经下了狱,现在州府已经由麒麟卫接管,只不过北山的事情牵连甚广,霍大人说今夜子时起,宣州城全城戒严,明日抓药就得去临近的丰县了。” “丰县,就属于钦州地界了吧?”姜絮问道,钦州这地方虽然她姊妹俩未曾踏足,此地对于姜家而言,却也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当初姜窈上山次年,姜伯言巡检过钦州,后上书延期还朝,算下来得在钦州停留了一年之久。 丰县就是地处两州交界的地方,与宣州相比,钦州贸易发达,因为与北地不远,受更远的幽州三州枢纽影响,风貌大有特色,物产丰富自不必担忧,只是往返麻烦些。 “是,咱们的日常供应还是麒麟卫特供,另外的抓药采买就得去丰县了。” 姜窈当下无心纠结于宣州城中乱成一锅粥的情形,混乱的地界,她担心的外地只有诗会上没有得逞的千面鬼, “我还担心,现在出入城不便,此地又地处偏僻,咱们四个本就力量微薄,更不必说隔壁还住着好几位夫人,若是那些千面鬼反攻,对付他们几个当如探囊取物,真到那时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肯定不会的,不会的。”陆镜柏的话虽然没有客观的分析,却还是让姜窈的心房松懈喘息的片刻。 “师兄就这么肯定?” 姜窈快速扒拉几口饭,起身又取来一个碗,重新夹菜。 “诶,他现在吃不得荤腥,清淡些。”陆镜柏出声制止道,抬手停住了姜窈挑挑拣拣的动作。 “那就这样,我给他端进去。我吃好了,阿姊和师兄慢慢吃。” ———— 秦照身侧,有烛影摇曳,在靠着床榻的墙面上投影出男人的侧脸,剪影弧度得当,此刻他一人在屋内,正地揪着自己一缕头发,发丝在指尖无意识地打着旋儿,发尾似豢养的鱼尾,时而上翘,时而垂下,他神情严肃,似乎还在努力地让自己想起点什么。 “来,吃点东西。”姜窈一手捧碗,一手拿着筷子,递将出去,眼前人却没有第一时间来接。 “怕扯着伤口,我不敢动,怎么办?”他声音顿了顿,有些生硬地露出两个字,“窈…窈窈。” “那我托着碗,你用右手吃饭?”姜窈瞥了一眼他肩侧的绑带,开始讨价还价。 “右边,也疼。”秦照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姜窈怎么也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那,那我喂你吧。”姜窈思忖再三,还是给出了最终解决方案。 秦照这一觉睡得实在稀奇,醒来到现在,除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视线就没从姜窈身上挪开过。 姜窈被这么直勾勾地盯怕了,这会儿一勺一勺地喂他吃饭,反倒不敢抬头看他,免不得勺子在下巴和鼻尖的范围内游移不定,秦照有些哭笑不得,轻扣住她游离的腕,无奈道, “窈窈,你害怕我吗?” “怎么会,当然不。”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无辜的质问,直戳她的心门。 秦照的拇指附在她腕脉上,她狂跳的脉搏此刻无处遁形。 “没,没有不看着……”姜窈心虚地抬起头,眼帘几番挣扎最终没有帮着她掩饰,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男人完整的脸庞。 ———— “你们是谁,出去!”秦照倚靠着榻上的软垫,瞥了一眼从房梁上翻下来的两个人,那一瞬间的威压让宁言秋错愕,他是否真的像姜窈传信中说的那样,失忆了? 出城路上,宁言秋摩拳擦掌,似乎是格外的兴奋,兴奋之际不忘调侃。 “霍大人,你见过猪头章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小蛋花儿果然还是不同凡响……”他的笑声在快马疾驰中消散,接到信的时候,末尾郑重其事地印着个墨染的小猪 头,倒是稀奇。 “霍大人,要不是这信件是婴勺鹊传来的,我都不敢信,咱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一觉醒来失了忆,这得是什么样子,你说会不会失忆之后讨喜些?” “讨不讨喜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敢在殿下失忆期间搞什么幺蛾子,他恢复记忆的一件事就是抹你的脖子。”霍雨紧握缰绳,依旧是白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半点不敢松懈。 “你真的不记得我们是谁了?”宁言秋将桌案上的烛台朝自己这一侧挪了挪,还以为是烛火太暗,那人没看清自己的脸。 他依旧摇摇头。 “得,失忆就失忆吧,当务之急是你得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免得有朝一日一知半解把自己的老底揭了,我真怕你晚节不保。” 宁言秋正准备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却被秦照的一个问题噎了回去, “你们既然认识我,那我…我真的还没有同窈窈成婚吗?” “没、有!”宁言秋恨铁不成钢地回答道,“你这翻来覆去就这一个问题,就不想知道点别的吗,比如你为什么要来宣州?” “不想。”秦照忙着复盘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成婚,冷冷回绝。 气得宁言秋将烛台往霍雨的方向一推,原本想要逗他的意趣全无,愤愤道,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这厮就算失忆了,还是一样讨人嫌。” 烛台推近霍雨的脸,她直截了当地陈述反倒中听些, “殿下,您的真实身份是当朝太子萧承照,离京之后为了躲避悬赏追杀,才化名秦照,身份是信州富商之子。” 秦照神情依旧淡漠,天然带着上位者的轻蔑,满脸透露着“不信”两个字, “谁要杀我,你们俩吗?追杀的话,会伤到窈窈吗?” 他的问题直挺挺掉在地上,没人去接,烛台上的灯花炸响,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场面陷入死寂,桌案边的两人此时生无可恋地撑着脑袋,扶额苦笑。 “暂时不会。”霍雨公事公办的语气,接上话茬,随即扔下一剂猛料, “您是太子,太子和小小姐有陛下亲赐的婚约。” “哦,我是太子。”仅用一秒钟,秦照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意思就是我与窈窈有两份婚约,但是至今没有成婚……”他喃喃道,皱着眉头,全是对自己的不满。 “我…你……”宁言秋现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照似乎嫌他聒噪,懒抬眼帘,淡淡道, “既然我是太子,你们现在是否太过放肆。”这里的“放肆”咬字重了几分,他面色平静,只是目光落在宁言秋脸上,直盯得他发怵。 “进入角色还挺快。”宁言秋没了气势,嘟囔了一句,窝囊地重新坐回去。 “我是失忆,不是傻子。”秦照放下支撑着脑袋的手,顺势重新躺下,无声地下了一道逐客令。宁言秋自觉无趣,打个呵欠,两人转眼又消失在夜幕中,连夜回城。 ———— 姜窈坐在檐下阶上,楞楞地仰头数着星星,似乎这样的放空能够缓解她的疲敝。忽见药庐的门打开,陆镜柏执剑而出,正欲出门。 “师兄,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是,霍大人脱不开身,她说整理州府卷宗的时候,发现最近丰县县令的书信,似乎是有个小案子没进展,我去看看,现在出发,正好回来的时候能把药一起带回来,误不了秦公子进汤药。” “嗯,那师兄注意安全。”姜窈撑着脑袋,叮咛道。 陆镜柏退回来几步,将她头顶偶沾的落叶摘去,不忘捏了捏她的脸,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坐在这里,快回去睡。” “那我看你走了就去睡。” 陆镜柏挥挥手,离小院而去,只不过一步三回头。 师兄今日似乎格外高兴,明明没有什么不同,明明和净明山上一样,无甚差别,更应该习以为常才是,姜窈暗想道。 62. 第六十二章 在净明山上,弟子下山历练本就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每一年开春,师兄师姐们纷纷下山。 就这样年复一年,姜窈坐在山门内的石阶上,晃荡着腿,似乎是师兄师姐把所有的烦恼都带下山去,把最纯粹的乐园留给她。 山门口有两株山梅花,也不抽条,只低低地扒着地面长,没有人比姜窈更清楚,山梅花有多少片花瓣。 “今年的山梅花比去年少开了两朵”,这些话她只能说给翡翡听,“该不会是你趁我不注意偷偷把花咬掉了吧?” 她作势要来扒开翡翡的嘴检查一番,翡翡大多哼唧两声,灵活地躲开,复又埋头去嗅她说的那种花。 她每日洒扫,接着就照例泡在天枢阁里,慧悟大多时候都是在后山闭关,对她鲜少过问。 众人都习惯了往日满山乱跑吵闹的小师妹,却不知,她也一样擅长等待。 ———— “窈窈?窈窈?”陆镜柏回来时,已是巳时,正是一天中光线最好又不闷热的时刻。 没有回应。 城外小院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没有外人闯入,也没有被践踏争抢的痕迹,只是空无一人,院里少了一些家常的用具,还少了几张椅子,若是初见,只会觉得这里是岁月静好的方外之地。 庭院寂寂,坐在门前阶下,昨夜还在同她挥手告别,说着等他回来的人不见了。 她又不见了。 陆镜柏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恐慌,熟悉的可怖的恐慌,像是被生生从心口剜走了一块肉。 他想起腊月廿七那天,滴水成冰的时节,慧悟将下山的弟子令递到他手里。 “师父,北地的事这么急吗,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陆镜柏怔愣着翻开弟子令下的文书,并非他不愿下山,只是他刚刚答应过,年节下要给窈窈带栗子糕,他想要在山上过年。 文书上的字却一点一点将他心里最后的希冀与侥幸彻底浇灭,孟家在北地的使节碑,倒了。 想也不用想,又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旧辽势力的手笔。 “他们从北地使节碑开始,会一路向京畿重地去,京中自有人会出手,只是从北地开始,你的职责就是让它们恢复原样。孟家和你父亲……” “师父不必说了,弟子领命,即刻下山。” 孟家与陆家当年的关系,即便是塞外雪山,他也必须要走一遭。孟章远在京中,书信遥遥,此一去又要经历数月辗转,倒不如自己出发处理,也算省了他一桩心事。 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到那一天,陆镜柏依旧认同这句话。 孟大人当年身死异乡,朝中却大多在想燕辽是否要开战,对于一个使节的死活,只觉得耻辱。鲜少有人真正在意,使节不是一个符节,一面旗帜,死的是活生生的大燕子民。 陆大人直言进谏,触怒龙颜,甚至言及陛下立后之事过于儿戏。大燕的国母,居然让一个敌国公主来做,只会寒了大燕将士的心,陛下此举,实非明君所为。 是以宁愿血溅当场,父亲死得决绝,又何曾想过留下家眷,如何能够承受上位者万钧之怒。 他就这样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关于陆家书香门第的一切荣光。 孟广平的命,换了大燕将士三年的怒火,陆蕴山的血,换了边关的一块碑。 孟家的功绩如若被就此抹去,那陆家流的血,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以,他听命下山,没有和姜窈告别,等他的书信再次传回净明山,得到的却是师妹已经下山的消息。 那是陆镜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姜窈也不是永恒不变的那个点,她也有一天会离开,会消失。 一如眼前空荡的庭院。 她不是牵线的纸鸢,是一只本就生了翅膀的鸟,拦不住、寻不到。 陆镜柏的思绪终于被拉回,在取下腰间玉牌之前,他依旧侥幸地看向隔壁梁鸣谦的那间屋子,屋内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净明山的玉牌后,还有另一块木牌,这块木牌,能引来世上最嗜血的鬣狗。 ———— “阿照,拿着,咱们今晚的口粮就靠你了。”姜窈牵着秦照在院后溪边坐定,不等他反应,一根竹钓竿就已经塞进了他手里。 青黄的竹竿,前端绑着鱼线,底下吊着带倒钩的细枝,原本没什么分量,全靠倒钩上方绕了颗石子,是以扭动着红虫的吊钩终于沉入溪水之中。 秦照倚着带出来的矮脚椅,双腿一时无处安放,只好岔开坐着,胳膊顺势撑在腿上,一手托腮一手甩杆,脸上是新奇与失落参半。 “窈窈,我以为你说钓鱼,只有我们两个人。” “人多热闹嘛。”姜窈站在一旁掏出了刨土的工具,蹲在地上开始扒拉蚯蚓,听秦照又唤了她一声,仰头时,一个草帽就戴上了自己的脑袋。 “罢了,你戴着帽子罢,这会儿太阳大,你师兄说我正好该多晒晒太阳。” 在光下,秦照的眼睛又变作蓝绿色,姜窈每每见到都无法不感叹,有这样的稀世珍宝,果然招摇。 第一条蚯蚓是在五分钟后被姜窈用一根树枝从松软的角落里挑出来的,原以为这里的饵遍地都是,可惜骨感的现实率先给了她沉重一击。 “阿照,你钓过鱼吗?”树枝上挑着的蚯蚓还在翻滚扭动,姜窈突然意识到饵的稀缺,不放心地问了问。 “应该没有。” 姜窈的手停在半空中,突然有点舍不得这条蚯蚓,秦照伸手来接,她终是递将出去,安慰道, “没事,没钓过好啊,没钓过的话,鱼看着你面生,就会上钩的。”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笃定,五分钟后最后那点笃定随着院后清溪水一起流走了。 秦照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窈窈,蚯蚓被吃掉了。” “没事,等我!”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会儿鱼也只不过尝了尝鲜,她扶了扶帽檐,转身又去刨坑。 “窈窈,饵没了……” “窈窈,没饵了……” “窈窈,吃掉了……” 秦照左肩的伤不方便动,姜窈在地上挖呀挖,一边挖一边不由得想起在东宫挖密道那天,她和萧瑾安两个人对着太子那片花圃,翻了整整两遍,相较于今日,活动量差不多。 “唉,水至清则无鱼,不会是这里根本没鱼吧。”姜窈有些咬牙切齿地做出论断,叉着腰 想着潺潺的水间去看。 好吧,明明肉眼就能看到鱼顺流而下,吊杆垂在这里就是带不上一条鱼。 “就这么多蚯蚓,我就不信这些全钓完了还不上鱼,交给你了。”姜窈说罢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秦照的右肩,使命交接过后便一头瘫软在地上,不多时眼皮就重了起来,暖融融的太阳一晒,溪边的小风一吹,简直是最适合睡觉的地方。 秦照只觉得右腿一重,原本忙着串饵的动作停了片刻,扭头垂眸时就见姜窈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鱼篓背靠着他的腿,脑袋枕着他的腿,这会儿已经和周公顺利会师了。 少女的脸颊搁在他光滑的意料外,只有那一处传来阵阵温热的气息,能够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频率,鼻翼有节律地轻微翕张,轻风撩过她的发丝,似乎是在安抚她的梦境。 直到最后一条蚯蚓下水,秦照小心地向后靠,也没有对鱼上钩的渴望,只有姜窈交代的指标完成的松弛,他一手握杆,一手不忘跟着阳光运动的轨迹,调整姜窈盖在脸上的帽子角度。 今日这竿儿大抵是世上最安静的鱼竿。 好容易挨到饭点,姜絮与众位夫人上来叫他二人,姜絮远远地只瞧见秦照一个人,还是最开始的位置,最开始的姿势,一点没动,刚想开口问妹妹的去处,却见秦照扭过头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轻手轻脚地绕过去,这才看到自家妹妹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 又向她怀里的篓子里瞧了一眼,还是空的。 后头跟着众人,到了收拾回家的时候,秦照这才舍得轻晃了晃腿,姜窈欣欣然醒来,还有点懵,睁开眼时不由得一激灵,以为是来鱼了。 “鱼,鱼来了吗,篓子在这儿……” 姜絮给她把帽子扶好,打趣道,“还想着鱼呢,鱼都回窝里睡觉去了。” 姜窈拍了拍身上的灰,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蚯蚓没了,篓子空的,挠了挠头,想不明白究竟哪一步出了问题,等到秦照将吊杆从水里拽出来,光秃秃的,这次不是没饵,连钩子都掉了。 韩灼瑛几人跟在后头,正瞧见这笔直的鱼线,笑作一团, “你们还学姜太公呢?” 姜絮看着这周围坑坑洼洼的地面,精辟地总结道, “这么说,你们俩是在这儿喂了一上午的鱼。” 姜窈抱着空鱼篓,想找点反驳的话,却又实在找不出。 “秦公子现在不嫌我们一起出来碍事了吧,要是今日只派你二人出来,咱们这鱼汤是喝不上喽。”秦照与姜窈这会儿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篓子里大大小小的鱼,还在拍着尾巴跳呢。 鉴于今日钓鱼的计划大失败,亦或是挖蚯蚓挖的太累,姜窈将单薄的鱼竿扛在肩上,垂着头跟在阿姊身后。 “没事儿,回去我给你改改鱼竿儿,上头要再串几段芦苇杆,保准你下次条条都是大鱼。”韩灼瑛宽慰道。 阿姊几人忙着回去杀鱼,快步走在前面,姜窈很快就走在了队尾。 “就算是姜太公的竿儿,那也是愿者上钩。”姜窈只觉得肩上的力道重了重,扭头看去,却见是秦照在身后轻扯了扯随风飘动的鱼线, “窈窈只要抛竿,我一定上钩。” 63. 第六十三章 鱼篓里的鱼离水的时间渐长,原本滑腻的表皮开始逐渐干燥,一阵一阵地泛出点腥气。 姜絮等人站在院外,看着眼前近乎荒唐的骤变,最上层的鱼无精打采地拍打两下鱼尾,似乎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尽管这样的挣扎终究是徒劳。 院子里浇过的菜圃被踩得七零八落,柴扉大敞,从角落的药庐到正厅,每一间屋子的门都是打开的状态,墙根处的农具东倒西歪,能做出这样的破坏,等闲不是野兽,即便是野兽也不会闯进门户。 暗处的鬣狗闻风而动,甚至是一种本能,就像会被鱼吸引来的猫,从门口、篱笆、窗户,无孔不入。 几人呆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姜窈赶来时,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寒。 药庐的门似乎被风吹动,顺势迎风发出吱呀吱呀的顿响,陆镜柏从药庐内探出头来,脸色尚有些苍白,抬头的瞬间对上姜窈噙着泪的双眼,死死咬住唇,他再清楚不过,每当她真的感到害怕、委屈,就是这样的表情。 想哭又怕哭的时机不对,要有人告诉她,劫后余生,正是放声大哭的时候。 “师兄!”姜窈来不及多想,手里的鱼篓和钓竿都一并抛下,秦照来不及拉住她的衣角,她已经奔向遍地狼藉的小院,来到陆镜柏身前。 师兄眼里也有震惊,姜窈紧张地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陆镜柏只是无声地将她揽入怀中,距离的贴近,姜窈才察觉师兄的颤抖,他似乎比自己更害怕。胸腔的起伏,声线的颤抖,加上箍住自己的力度,她从未见过师兄像今天这样失态。 “到哪里去了,师兄回来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声音里有兄长不怒自威的责问,更多是哀求,求她别乱走,求她别离开,明明,明明该在这里等他回来的。 “我…我只是去后面抓鱼,不是故意要乱跑的,师兄。”她怯生生地解释道,试图推开去,眼前人却依旧没有放手,似乎只有如今的距离,真切的温度,才能找回他的心跳。 姜窈背过身的方向,陆镜柏抬眼,迎着正午的阳光,对上不远处秦照的视线。 静默之间,又传达着万语千言。 日光下微眯的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占有欲和鄙夷,无一不在刺痛秦照的内心。在姜窈看不到的角落,恶劣和野性在肆意滋长,一点一点蚕食过理智、克制这样虚伪的词汇。 咳、咳咳……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秦照顺势半跪倒地,右手仍死死捂住左肩的伤口,似乎是伤口突然裂开了,惨白的脸色,加之琉璃般眼眸换上殷红的长尾,我见犹怜,半点由不得控制。 “阿照……”姜窈闻声回转过身,只见到秦照狼狈地半跪在地上,沾染了尘泥,他今日本就没有束发,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侧,此时却堪堪遮住半张脸,因为疼痛而大口喘着气,脖颈间的青筋毕露,跟着呼吸起伏,揪着人的心。 顾不上许多,姜窈挣开师兄的怀抱,急急跑向秦照,不由分说将他的胳膊搭过自己的肩膀,拖着人一步一步往凌乱的屋里走, “师兄、阿姊,来帮忙。” 整个人虚浮地搭在姜窈身上,却在擦肩的时刻,不忘向陆镜柏的投去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姜絮将手里的鱼一并交给韩灼瑛,紧随其后进了屋。 “这鱼汤还是得补啊。”韩灼瑛看着手里满篓的鱼,感慨了一句。 “你不会公报私仇吧,陆师兄。”秦照疼得冷汗透了衣衫,褪去外衫,漏出渗血的伤口,原本堪堪结痂凝血的地方重新变的血肉模糊,陆镜柏不消看就知道是他自己的手笔。 “不会,我不会做让窈窈伤心的事。”陆镜柏没有抬眼看他,手上换药的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原则。 “哦,原来你也知道她更心爱我。”秦照疼得唇瓣轻颤的同时,还不忘挑了挑眉,调侃道。 “你就省省吧,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浪费我时间救你。” “不让你花时间救我,难道再放你去和窈窈叙叙兄妹情?”秦照咬牙切齿地挑破了两人之间的矛盾,撑在床沿的手紧紧攥成拳,隐忍着因疼痛而近欲爆发的惨叫。 “那你最好祈祷你这病一直好不了。还是说你除了博她可怜,就没有什么光彩的办法将她留在身边。”陆镜柏瞥了他一眼,不耐地用力勒住纱布。 “唔……”秦照随即发出一声闷哼,瞬间剧烈的疼痛散至四肢百骸,原本紧握成拳的手蓦地松开,险些栽下去。 “阿照!”姜窈担忧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急于确认他的状况,却被陆镜柏挡了回去。 “他没事,我给他换了更好的药,绝对死不了。” 陆镜柏没再管床榻上的人唇色惨白的样子,径直收拾那些带血的纱布,收拾齐整就要往外走,忽听身后的人压低声音提醒, “你于窈窈,只有同门之谊,她担心你是因为你是她重要的家人,你若是将这份感情强行曲解,只会把她推远。所以,劝你收起龌龊的心思,别等有朝一日酿成大错,让她为难。” “家人?龌龊?我与窈窈相知相伴十五载,窈窈之于我的意义,又何须向你一个外人解释。”陆镜柏没再置身事外地敷衍他,回转身,眼底的温柔散尽,余下的只是被不甘与野心填满的冷峻,“再说,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我龌龊,你不也一样,你没有骗她吗?你敢说你对她,能做到绝对坦诚,绝无半点利用吗?看看你这幅自命清高的样子,真是可笑。” 他的话说到这里,顿了顿,扯出个极讽刺的笑, “哦,对,我忘了,你失忆了嘛。你连自己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是那句话,你最好祈祷你的病永远不会好,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她也总有一天会看到你虚伪表象之下的真面目。我且等着看,在窈窈心里,你我之间,到底谁又比谁干净。” ———— 韩灼瑛的手艺很好,纯白浓香的鱼汤,热腾腾的端上桌,勾得人食指大动。 “还得是窈窈说可以去后头捞鱼,我们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天然的好东西可以进补。” “几位夫人也是久居城中的缘故,铺子里买惯了,一时没想起来罢了,若是没有夫人的好手艺,再多的活鱼也是徒劳。”姜絮接上话茬,对几位夫人的帮助表达了感谢,若是只有她姊妹二人,光 是杀鱼都得杀到天亮去。 “对对对,还是阿姊和几位夫人的功劳,我除了出点子,一条鱼也没钓着。”姜窈端着粗茶碗,乐呵呵地啜饮着鲜美的鱼汤。 想到今日秦照两人一条鱼也没钓上来的丰功伟绩,纳凉的小院里爆发出阵阵笑声,多日的愁容也在此刻消减了几分,美人开怀,为这姑且惬意的日子增彩不少。 “咱们抓紧喝别拘着,给秦公子的还在灶上温着呢,一会儿窈窈给他送过去,他现下重伤未愈,喝点鱼汤也是好的。” 姜窈放下碗,突然想起来秦照过午说的话,起身郑重其事地给陆镜柏又盛了一碗鱼汤,陆镜柏自然受宠若惊,刚要喝,又听姜窈说道, “阿照特地嘱咐我,感谢师兄救他一命,要我代他好好感谢一番,他还说这鱼汤大补,要师兄多喝点。” 这到嘴的鲜鱼汤顿时香味就少了一大半,陆镜柏细品品,甚至还有点苦涩的味道。 “陆师兄,鱼汤好喝吗?”陆镜柏推门进屋时,姜窈正轻轻吹凉一勺鱼汤送到他嘴边,他侧目见到面色阴沉的陆镜柏,言语之间是赤裸裸的挑衅。 “好喝,当然好喝,窈窈盛的怎么会不好喝。” “嗯,我知道,窈窈喂的更好喝。”秦照嘴角扯出一抹笑,“只是看着陆师兄脸色不大好,还以为你不喜欢。” 姜窈顺势扭头去看师兄,确实有几分憔悴,叮嘱道, “师兄,你要是累了赶紧去休息,这里有我照料就好了,不用担心。” 说着又转回来,对着床上的病号也发出了指令, “你也别动,再动一会儿伤口又崩开了,给我乖乖把汤喝了就睡觉。” “嗯,那窈窈能不能等我睡下了再走,我不想一个人胡思乱想地入睡。” 虽然姜窈没看出来者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还是点头应下。 嗯,只要她在身边的话,就什么都不想了。 ———— 晚间小院里剩下的打扫落在姜家姊妹身上,刚有点样子的菜地七零八落,还有散架的倒塌的器物,都不得不让人警觉。 麒麟卫只有半个时辰没在小院周围都被人钻了空子,实在令人后怕,这伙闯入的人全然不顾行踪暴露,野蛮粗鲁,难保不是宣州闹事的余孽逃窜,又或者,是那些阴魂不散的千面鬼。 姊妹俩紧挨着在星空下享受片刻的安宁,盘算着说些小话,正逢宁言秋的婴勺鹊飞到院中,在院中跳脚、踱步,看起来这一只送信的婴勺近来伙食不错,圆了不少。 “近来,宁公子常送信来吗?”姜窈看着地上那只蹦蹦跳跳的小家伙,对阿姊已经完全没有惬意,甚至还愿意跳上阿姊的手掌,任由阿姊替它梳理羽毛。 “嗯,如今城内外信息闭塞,之前宁公子便与我商量,通过婴勺通信,也算报个平安。” “看看今天写了什么?” 这么多天,姜窈常在屋里照料伤患,竟还是第一次看到宣州城中传信来。 绑腿上的字条缓缓展开,姜窈尚没看到什么实质信息,却见开头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写得端正严谨, 【韵清安好。】 64. 第六十四章 “韵、清、安、好?” 姜窈一字一顿读出来,托腮的手放下,皱着眉正襟危坐,一会儿看看纸条,一会儿看看地上蹦跶的婴勺鹊,再侧头看看阿姊的表情。 “阿姊……”姜窈双手环抱身前,噘着嘴大有不悦之色,随即开始盘问,“你什么时候和宁言秋关系这般好了?我怎么记得你们不过见过几面而已。” “与宁公子确实只有数面之缘。”姜絮不明所以,随口答道。 “所以呀,不过数面之缘,他便在书信之中直称阿姊为韵清,简直其心可诛。” “哪有这么严重,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宁公子为人磊落,没什么坏心思的。” 姜窈听着这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叫他宁言秋为人磊落,他没有坏心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你这么说起来也确实奇怪,我应该是来到宣州时才认识的宁公子,这几日他写惯了我也不曾想到,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小字是韵清?” 姜窈在她身旁生着闷气,嘟囔了句,“他不知道才有鬼呢,监守自盗的骗子。” “什么?”姜絮只听得妹妹在一旁嗡嗡地说着话,却又听不真切。 姜窈摇摇头双手搭在阿姊肩头,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宁言秋身世复杂,注定是羁旅漂泊之人,四海为家,终无安定之日,他心性或许不坏,可绝非良配。所以阿姊,他日若是宁言秋这厮胆敢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一定要告诉我,我饶不了他,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撬墙角,当我是摆设!” 姜絮双手轻合膝上,忍俊不禁,“扯到哪里去了,窈窈,你真的多虑了,我初到宣州那日,还是他答应一定把你从藏珍楼带回来,足见他并不是那种见利忘义之辈。” “阿姊……”姜窈软硬兼施,见姐姐不为所动,又软声难缠起来,“你不知道,他最是见钱眼开,你还向着他说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姜絮从来敌不过妹妹这一套,满口答应着败下阵来,“那现在可以接着读信了吗,我的窈窈大王?” 姜窈半躺在阿姊怀里,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看向阿姊手里重新展开的纸条。 书信上言明城中局势稳定,亦听闻城外小院今日遭劫,思忖再三还是建议他们今早启程暂避,以免豺狼反扑,城中恐救援不及。 虽说对于宁言秋开头的称呼颇有不满,可信中的建议还是与姜窈的打算不谋而合,确实不宜继续住在这里。 “阿姊,信中说明日会开城门接几位夫人入城见证裁决,我想不若后日,我们后日便启程,这小院虽然现在看起来太平,可终究已经暴露了行踪,不是久留之地。” “嗯,只要秦公子的伤没问题,我们收拾行囊花不了多少时间,小院偏僻,虽然适宜养病,可终究鲜有人烟,若是遇险,便无处可躲,不若就近先去丰县落脚,丰县人口不多,不似宣州嘈杂,离药堂更近,正好你师兄在丰县也有案子要帮忙,一举三得。” 姜絮接上话茬,已经将落脚的地点和利弊分析透彻,一如既往地务实。 “但愿吧。”谈及秦照的病情,姜窈不免脸上愁云密布,不由得回头张望了几眼。 “唉,还说阿姊呢,我们窈窈这颗心现在可都在里头那位身上了,不知道你心里还有多大的位置留给阿姊……” “阿姊又打趣我,”姜窈耳尖通红,似笑非笑抿着唇,被戳穿了心思,嘴上还是倔强地争辩,“在我心里,阿姊的位置有那么那么大。”她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遥遥地拥抱浩瀚无垠的星河。 姜絮莞尔一笑,顺着妹妹仰着的视角也抬头望去,疏星高悬,散围着圆月,光线更为柔弱,夜空如扯着块墨蓝的幔帐,飘带似的云,幽幽拂过玉盘,再斜盖住天河,星河流转,看上去竟真的动了起来。 “阿姊,那依你看,阿照可算得上良配吗?” 姜窈痴痴地望着远天,眼中却逐渐浮现出一点迷茫,她的感情是真的,她深埋心底的恐慌也会随着感情的一点点加深而逐渐浮出水面,阿照为幽城令而来,最后又会与她走到何种境地呢? 姜絮轻叹口气,指尖点了点妹妹小巧精致的鼻尖,反倒轻松地说出四个字, “有待考察。” 姜絮养在高门,见过寒门、世家形形色色许多人,她从不奢求父母那样难得的感情,在这世上,如父亲一般既能持身中正,又能护妻女周全的,终究是凤毛麟角,因为不仅需要积淀深沉的爱,还需要足够的决心和责任,更需要昼夜不眠不休的提防与抗争,谈何容易。 高门之间谈真情就和寻常布衣谈富贵一样,如过眼云烟,终成空话,她相反更在意当下,她不需要永恒的承诺,只把握能够紧握的真实。 故而对于妹妹的感情,她并不在意里面那位的出身,亦无心揣测他有几分真心假意,她只要这个人能保证在妹妹经历的每一天,给她带去快乐,这份快乐维持多久在所不问。 即便再多承诺,真到掺进杂质的瞬间,也不过就是一纸空文,这世上没有秦照,也会有张照、王照、李照……过一天算一天,她说的有待考察,就是在妹妹认定此人此生不换之前的每一天,都有待考察。 “之前在诗会上,你说那副萱草花图很重要,我一直小心保管,那幅画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当初要你们几人大动干戈,甚至引来那么多杀手?”姜絮回想起今日小院中狼藉遍地,晚饭前还重新确认过那副画,“幸好我藏的位置没被发现,你说会不会今日之祸与这画有关?” “具体我并不清楚,只是当初阿照与我坦白,他也是为幽城令而来,他来到宣州便是为了买下这幅图,只可惜他如今记忆全无,画的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萱草花图我已细细看过,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这一幅确是真品。”姜絮接上话茬,“幽城令,传说中一令可抵十三城,与这画又能有什么关联呢?” “阿姊,我在想,萱花图只是春花八图中的其中一幅,幽城令的线索会不会需要找齐剩下的七张图?” “这倒不用一一去找。”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先皇后非常喜爱这一套春花八图,更兼这春花八图本是旧辽皇族珍藏,早在先皇后入燕之时,便传闻此一套图作了她的陪嫁,只是现在看,萱花图出现在宣州,京中还有几幅便说不准了,除却萱花,另有桃花、牵牛花、牡丹花、绣球、月季、樱桃与鸢尾花,皆是没骨画法的大成之作。” “那看来等我们回京,还是得好好和九公主交流一下感情。”姜窈躺在阿姊怀里,这会儿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阿姊披散的发尾,小声琢磨着,想到远在京中的闺中密友,又是一阵思念。 “都想到回京的事了,这么快就忘了你可是逃婚出来的,不怕回去了东宫抓你?”姜絮的指腹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头,提醒道。 姜窈猝然想到当初在东宫里为了和太子达成合作说的那番话,浅想想就紧紧闭上眼睛不敢面对,她晃晃脑袋,维持住仅存的理性,那都是权宜之计,那是在保命。为了保命而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什么非他不嫁,什么宁愿就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她姜窈的人生,长着呢。 认命似的长舒一口气,姜窈眨巴眨巴眼睛,最后嘱咐了一句, “阿姊,虽然我与那东宫太子过去是有几分孽缘,但是这不 重要。阿姊你记着,东宫太子这等位高权重之人尚且配你不得,这个人就更是,想都不要想。”说罢,指了指姜絮手里攥着的纸条,侧头又警告似的盯了盯地上那只大肥鸟,“你回去少吃点,胖得都飞不动了,以后不该传的消息一条都不准传过来,不然早晚把你烤着吃了。” ———— 宣州城,北山。 宁言秋蹲在高处放风,冷不丁又是一个喷嚏。 “宁公子,是不是着凉了,今儿晚上都第几个喷嚏了,你干脆大喊一声,树上有人得了。” “嫌我暴露那你倒是别和我蹲在一棵树上啊,学什么不好,偏和霍雨一样,看到树上有人还要蹿上来……” 逢吉有些哭笑不得,他已经听霍雨吐槽过几回,每次都是宁言秋半道找她事先蹲守的树杈子,非要和她一棵树,到这里反而变成了他鸠占鹊巢, “我怎么记得,是你老是找麒麟卫的蹲守点?” “还说呢,麒麟卫的蹲守点位永远就那几个,想不找都难。” “既然知道有人,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逢吉站在下头的一个枝杈上,玉笛卡住延伸而出的树梢,随着夜风左右轻晃着仰头问上头专注远眺的人。 “麒麟卫人多,最好的位置全被他们占了,我还能到哪儿去?” 有一阵风刮过,拂得满树沙沙作响,逢吉也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宁言秋低头瞥了他一眼, “去去去,你不也打喷嚏,到别的地方去,别把我也给卖了。” “我倒是想换个地方,你要不看看这一片儿哪儿还有树?下头就是矿,半山这儿都秃得差不多了。不是,我是被你腰上这个什么黄粉给呛的,这是什么东西?” 宁言秋低头一看,确实是自己那一袋黄粉没有扎进袋口,风一吹免不得吹散了一些,他一手持棍,一手去腰间系好松开的袋口,解释道, “哦,这算是喂婴勺的一种食物。” “就你那几只大肥鸟还喂呢,我看再吃下去都要飞不动了。”逢吉瘪了瘪嘴,揉了揉鼻翼,没好气地道。 “你懂什么,婴勺鹊可不是普通信鸽,本是食人血肉的,一般我训出来的婴勺吃食确实是定时定量,只不过这几日都要给城外送信,不喂饱点,伤着人怎么办。” ———— 次日辰时,宣州城城门洞开,晨光穿城而过,预示着这座城市崭新的纪元。 高台之上,麒麟卫押上一排又一排参与北山之事的罪人,霍雨厉声道, “行刑!” 手起刀落,宣州城今日所书所载,尽为赤色。 韩灼瑛等人在台下,张望台上匍匐的罪人,却不见易恪的身影。 忽听麒麟卫首有请,几位夫人战战兢兢踏入宣州府大牢最深处,霍雨监刑毕,也向宣州府走来,一旁的女官尚且心有余悸,劝道, “大人,这一道行刑令,会不会于礼法相悖,还望大人三思。” “这等不仁不义之辈,我宽宥其凌迟之刑,你也觉得判轻了是吗?近来我确实是心软不少,以往京中常称我作阎罗,现在有进步是不是?”她神色如常,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污,甚至还能与副官开玩笑,“无妨,你只管按规矩入档,不必为我遮掩。罪人易恪,判其死罪,着令分二十七刀行刑,二十七刀毕,方准咽气。” 刑房幽森,斑驳的血迹遍布整座恶臭的监牢,今日的太阳终于想起投进后头那一扇狭小的窗,正映在韩灼瑛选好的那一把,最趁手的刀柄上。 眼前的人已经血肉模糊,仍喘着粗气,韩灼瑛的手依旧在颤抖,声音冷若冰霜, “你安静些,我这就亲手,送你上路。” 65. 第六十五章 “三年前,你告诉我,砚郎的尸身已经安葬,我连他的一块骸骨都没有见到。那天,你劝我节哀,告诉我为腹中孩子着想,要好好活着。半个月后,我意外滑胎,你登门拜访,劝我说这是你赵大哥不愿我独自带着孩子在世上受苦,所以他把孩子带走了,就是想让我好好为自己打算,不要困在旧事之中,致令年华空逝。一年后,地痞上门强抢田宅,你横棍拦在人前,口口声声说着这是砚郎留给我的傍身之物,任何人都不能妄图染指。转眼又过半年,你说唯恐再有歹人打赵家田产的主意,愿替赵大哥照顾我,日后相敬如宾,依旧敬我为兄嫂。” 韩灼瑛咬牙切齿,字字诛心,“回想这三年,每一日每一夜,和你处在同一个空间的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恶心,那种恶心是顺着呼吸侵入肺腑,再渗入骨血。砚郎当初予你钱财,望你不再做个泼皮无赖,到头来,你做了什么?” 她双手握刀抵在刑架上那幅半人不鬼的躯壳上,刀尖渗出血,她的手还没有动,相比于最初的颤抖,现在已经稳了很多,接着道, “你杀我挚爱,灭我骨血,侵我家财,毁我诗书。每一步你都走得很准,把自己包装成了附庸风雅的才子,成就一段人人称颂的佳话,不知你午夜梦回时,曾见过他吗?” 刑房里的刀提前磨过,削铁如泥,她的手一颤,便剖开了胸膛,竟比杀鱼还轻松些。 “他是怎么来见你的,肢体残缺,是否也能追着你问为什么,为什么他拼命救你,你却反咬一口;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你曾梦见过他吗,他是否还没有生出面孔,小小一个拦住你,问你为什么要买通大夫给他的母亲一碗滑胎药,断送他来这世上的路;北山那么多人,你都记得他们的脸吗,记得他们拖家带口,每一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转头都成了你功劳簿上不起眼的一笔……让我看看你这张人皮下生得是什么样的畜生样的心肝。” 她的刀越划越稳,每一刀就是一桩罪,直到刀柄上满是鲜血,甚至滑不可握,不过堪堪十五刀。 十五刀,划过她三年的煎熬,划过丈夫、孩子惨死、被盗名欺世的前半生。 刀脱手时,她也近乎脱力,向后栽倒下去,幸而身后其他几位夫人即使接住她。浸满鲜血的刀掷地有声,落地的瞬间,身旁的人鼓起勇气去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仇要一一清算。 二十七刀,不多不少。 第二十八刀,霍雨没有举刀,接过副官手中连弩,正中心脏,熄灭了最后的罪恶。 至此,行刑毕。 韩灼瑛等人齐齐跪在霍雨面前,叩谢她替宣州除此恶害,霍雨受宠若惊,赶忙扶起众人,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这里是霍氏旧宅所在的宣州,是父兄曾拼死守护过的城池,她决不能容许这里蒙上肮脏与罪恶,如若父兄在世,亦不会坐视不管。 她今日承的是霍家的遗志,彰的是麒麟卫的铁血。 出宣州府,杜静澜手中捧花,与梁鸣谦候在阶下,等待着韩灼瑛等人大仇得报而出。 “各位夫人,沉冤得雪,往后望自珍重。”杜静澜紧握住韩灼瑛等人的手,言辞恳切,亦是眼含热泪。 “当日是你冒死告知北山秘事,霍大人才能为我们主持公道,这份恩情,我们也不会忘。” 杜静澜的头低下去,无颜面对眼前人,杜家、杜茗在宣州搅弄风云,对于北山,也算不上无辜,就她而言,本就无言面见这些受害的家眷。韩灼瑛覆上她的手,亦劝她莫要自苦。 视线转向一旁的梁鸣谦,他躬身行礼。 “梁大人,还要多谢你在诗会当日出手相救,城中动乱时还将自己的屋舍腾出来给我们住。”韩灼瑛上前几步,欠身行礼致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梁某亦有私心,既然往事已矣,只愿山水郎往后不吝笔墨,擘画山河,激励天下学子,向上向善,梁某往后依然会在承天寺静候山水郎诗作。宣州能有山水郎,能有吟霜诗社,实乃宣州之幸。” 他言辞妥帖,并无半点逾矩,每日粗茶淡饭,闲话乡里,再骑驴入城,得诗两句,已别无所求。 霍雨与几人话别,韩灼瑛几人还要去祭拜惜娘与燕儿,告诉她们今日的喜讯。 至此,宣州城,才称得上文化之都。 “霍大人,我们都在等,都在盼,盼着辽人与燕人,能够真正共存在这片土地上,经此一事,我们相信这一天到来,不会太久。”韩灼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意与笃信。 “会的,会有那一天的。” ———— 在城门口,宁言秋、霍雨与逢吉会合。 “北山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放心,人都撤出来了,原先的矿洞塌了,短时间内不会被开采,后头乱葬岗的尸体都清点过重新安葬。”宁言秋答道,“现在这处矿洞势必要报回京中,统一调配开采了。” 霍雨点点头,侧身向逢吉,他依旧一步染尘,如霍宅初见时谦和有礼。 “扶山公子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本就是江湖人,来去自由,来到宣州城本就是应邀参加诗会,既然诗会已经落幕,我自去别处逍遥。不过这一趟来到宣州能够结识诸位,试试三生有幸,我们就有缘再见。”逢吉说来洒脱,视线依旧流连与眼前人。 “有缘再见,宣州事态复杂,恐怕我也得亲自将剩下的人犯押回京中,暂时不能与几位同行。” “什么时候走?”霍雨接下来要回京一趟,确实出乎宁言秋的意料,原本以为霍雨离京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东宫储君。 “明日一早吧,今日出城与姜小姐他们告个别,确认一下秦公子的伤势。” 三人在城门口就此分道扬镳,霍雨二人奔城外小院而来。 姜家姐妹知晓今日开城门,他们必然会回来,早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远远瞧见两人快马赶来,自是心中欢喜,只是姜窈在看到宁言秋那张脸的时候,不由得止住了笑意。 宁言秋尚且不明所以,只瞧见姜窈的脸色不大对劲,还以为是秦照出来什么问题,一时不敢开口贸然发问。 “两位近日来着实辛苦,快进屋稍事休息。”姜絮引他二人进屋,姜窈一早去后头采了果子,姜絮亦备了简单的酒菜。 “不用麻烦了,我此行是来告别,明日一早就要随队回京,有桩贪墨案牵连甚广,得回去禀报。”霍雨摆手推辞,看向姜絮。 听说事关贪墨案,姜絮手中攥着的衣角蓦然一紧,又揉皱了几分,在静默中与霍雨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之后打算往哪里去?” “阿照尚且需要养病,我们既然都为寻找幽城令,自然是继续往北地走。明日我们先去丰县小住,师兄抓药、办事都在丰县,方便些。”姜窈自然不舍,千面鬼如影随形,阿照又伤重,按照诗会那会儿的危险程度,霍雨不在,他们只会更艰难。 “丰县,也是个好地方,我记得姜尚书当年在丰县也任过一年,如今你们姊妹二人也来到此地,想必有诸多感触。” “是,父亲当年巡检过此处,曾请旨在丰县停留过一年。”姜絮回忆道。 “正好我也去丰县瞧瞧姜尚书的治理成效。”宁言秋龇着大牙接话道,语气轻松不少,不过随即话音一转,问道,“小蛋花儿,你师兄在丰县有什么事?” 姜窈气鼓鼓地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大事,是霍大人之前说的一个案子,没有闹出人命,只是案情比较诡异,具体是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听师兄细讲过。” “嗯,因为案子不涉及侵财,更没有人命,只是县令和师爷闹不清事情来龙去脉,这才修书一封来宣州,我想你师兄能应付的。” 几人干站了半天,霍雨先行回城,剩下三人略有些尴尬,姜絮转身打破凝滞的气氛, “宁公子今日还有事吗,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一边说着一边张罗给他倒茶水。 “不用忙了,阿姊。”姜窈打手一挥,径直替他拒绝,一边双手推着他往外走,“他不饿也不渴,宁公子这样神通广大的人,喝露水都能活,再不济扒拉两口喂鸟的食儿,去去去……” “窈窈,这样不好吧。” “额…没事,姜小姐不用忙了,我正好还要再去附近探查一下千面鬼的踪迹。”宁言秋手忙脚乱被推出院外。 就看着姜窈审视的目光扫过来,压低声音,不由分说给他定了性, “监守自盗的骗子。” “什么,谁?我?” “就是你,你要是没调查我阿姊,怎么会知道她小字韵清,还在书信里称呼暧昧,简直是无可原谅,枉我当初给你的苦海舟交了那么大一锭银子,合着光防住了外面的,忘了没防你了。” “天地良心,我好歹也在京中待过一段时间,直到你姐姐的小字何需调苦海舟的档案,而且你给钱之后,我是真的马上把她的档案封存了,我保证我从来没打开过,谈何监守自盗。” “好,就算你没有监守自盗,那也一定是对我阿姊觊觎已久……” 宁言秋这会儿不说话了,心虚地摸了摸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眼神飘忽,半晌也不说话,姜窈气得给了他一脚,咬牙切齿道, “我就知道!挖墙脚挖到我眼皮底下了,好哇,你……” “你们晚上吃什么,吃不吃鱼,我看后面有条溪 ,我到时候捞点鱼回来呗。”宁言秋试图转移话题,甚至通过食物贿赂一下姜窈,被她言辞决绝。 “不吃!我不吃撬墙角的人捞的鱼!” ———— “等会儿,这条还没熟透。”小院里香风阵阵,鱼肉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宁言秋扇风很有技巧,姜窈走到哪里他就往哪个方向扇,偶尔姜絮来问要不要帮忙,他还能趁机聊上两句。 “小蛋花儿,真不吃吗?”宁言秋将手里烤的热气腾腾,外脆里嫩的鱼在她面前晃了一圈,姜窈只觉得口中在疯狂分泌唾液,舌尖的每一寸都在呐喊着“想吃”,面上仍旧很坚定地拒绝,看着对面的阿姊和宁言秋吃得正香,只觉得晚饭都白吃了,这会儿馋的不得了。 她已经无力开口抗议,只能倔强地摇摇头。 宁言秋瞧着她的眼睛都快粘在鱼身上了,与姜絮交换了个眼神,将手里的鱼递到姜絮手里,再由姜絮去问, “窈窈,真的不吃吗?吃一口吧,挺好吃的,给个面子。” 姜窈依旧挣扎地搓搓手,终于还是向烤鱼低头,嘟囔了一句, “我这是单纯不能拒绝阿姊的好意。” 烤鱼到手,开始疯狂满足被吊了许久的味蕾。 “哎呀,不知道是谁说不吃撬墙角的人捞的鱼。”宁言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飘过来。 姜窈的注意力完全在烤鱼上,本身这事儿不占理,干脆直接回道, “烤鱼的人不要说话,说话香味少一半。” 姜窈在这一头吃得唇齿生香,姜絮与宁言秋在对面笑得肩膀止不住颤。 “宁公子,这些鱼都是在后溪捞上来的?你出门的时候应该没有带鱼竿渔网之类的工具吧?”姜絮闲聊起来,问道。姜窈一边吃一边侧耳去听,她也好奇,宁言秋是怎么把这些鱼弄出来的。 “后溪流速不慢,用鱼竿本就困难,基本很难上鱼,一般来说下游拉个网就行。不过我身边没有网,我是拿破甲锥一条一条叉上来的。”他说着指了指脚边的盘龙棍,这盘龙棍确实内藏乾坤,姜絮点点头,流速不慢的溪流中还能精准地叉起鱼来,怪不得妹妹会说他喝露水都能活。 “我就说肯定不是我那鱼竿的问题,是那条河的问题。”姜窈小声自言自语道,一边说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肯定自己的论断。 “这么晚了,你那位师兄还没回来吗?”宁言秋问道。 “不用担心,许是事忙吧。”姜窈吃得摇头晃脑,盘算着留两条给镜柏师兄,又担心凉了影响风味。 “剩几条还是炖汤吧,秦公子还是喝汤更补一些,窈窈的师兄也是,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听阿姊的,我去看看阿照。”姜窈起身,怀里揣了几个果子。 秦照这几日依旧大多时间在睡眠中度过,这会儿刚醒,睡眼惺忪,更显温柔。 “嗯,这个果子很好吃,都是窈窈采的吗,会不会很累?” “不会不会。净明山上也有这种果子,以前师兄经常摘给我吃,在这附近看到就摘回来了,这几日汤药不断口里苦,稍吃一点不碍事。” 秦照闻言,到嘴边的果子重新在指尖旋了两圈,还心存一丝侥幸,“那以前是你哪个师兄摘给你吃?” “当然是镜柏师兄啊,要是大师兄看到这种果子要么自己直接就吃了,要么还得撺掇我去爬树。”姜窈一边收拾床榻边的药碗一边随口答道。 说罢看着他躺下,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拉住了衣角, “窈窈,是不是忘了什么?” 姜窈脚下一顿,扭头回来,终于反应过来, “是差点忘了,那你闭上眼睛。” 将他的胳膊重新掖进被子里,这才俯身在他额前落下一吻,垂下的发丝轻抚过他的脸颊,这才算完整。 养病以来,被勒令减少走动,每天免不得要睡上几回,时间长了难免昼夜不分,有时候只觉得数不清日子,据他说已经将这一个吻当做他自己区分一天是否结束的特殊方式,姜窈每每遇上他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自然无有不应。 加上这几日睡前不焚香,他每晚的睡眠几乎完全依赖姜窈的这一个亲吻。 ———— 陆镜柏今日回到小院尤其晚些,似乎是在丰县等什么人。黑暗中,那人依约前来。 “今日宣州城中见到你手捧花站在州府外还真是令我意外,没想到楚大人说的前来助我的人竟会是你。” “有什么奇怪的,要不是今日宣州城才解除戒严,按计划我本应几日前就与你约见的。咱们主上欲成大事,要钱要人,你与宁听潮有人,我有钱,可不就得通力合作嘛。” 66. 第六十六章 遮过明月的云团适时飘过,惨淡的月色下,女子褪去斗篷的边沿,露出真面目,瞥了身边的人一眼,神色从容, “明日你就会随你那宝贝师妹一同来到丰县小住了吧?” “宁听潮说楚大人就在丰县,我几时能见他?” “不该问的别问,时机成熟自然就让你见了,主上要的千丝引的解药方子,你可寻到了?”杜静澜的声音冷下来,眼神里的傲慢滋长,对于陆镜柏的急功近利满是不屑。 “我已寻到办法能够彻底解决宁家的千丝引,此法起效之后,宁听潮手下那些千面鬼便可不受掣肘,亦可享常人之寿,只是此法非同寻常,还需丰县宝地作配。剩下需要的这些药材,还得劳烦杜小姐替我凑齐。”陆镜柏说到此处,心中之得意溢于言表,将纸条清单递将出去。 宁家千丝引本是千面鬼的死穴,按说无药可解,凡叛逃而出,脱离绘师掌控的,都活不过三月,他此番寻得解法,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主上果然没有看错人,那我就等着看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杜静澜借着月光,视线大致扫过清单上的名贵药材,确是寻常药堂里没有的。 “还要谢你,之前给我的药,确实有效。” “这么说,秦照此番受伤醒来时果然记忆全无么?主上说了,欲成大事,只靠宁听潮那点人是不够的,最终还是要借助幽城令的力量,有了幽州十三城的依傍,大事方可成矣。你那小师妹可不光是你的宝贝疙瘩,她的力量或许是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存在。你若是能将她带入我们的阵营再好不过。你我盟友,你想要得到她,我定当尽力相助,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面,若是她执意要和秦照在一起,那就不要怪我……” “不会的,窈窈会站在我这边,一定会。”陆镜柏听着杜静澜明里暗里的威胁,截住了她的话头,敛在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秦照算什么,他根本就不了解窈窈,也不会是真的爱惜窈窈,他是皇帝一手教养出来的东宫太子,性情自然与皇帝如出一辙,都是生杀予夺只随心意,有用时给些无关痛痒的好处,无用时弃之如敝履。他这样的人,也配染指我的窈窈。” 杜静澜在一旁轻笑出声,调侃道,“我怎么听说这几日,你的好师妹还是日日与那秦照腻在一处,秦照记忆全无,却依旧对她眷恋非常?” “只是窈窈心善罢了,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得她照拂,她只是还被蒙在鼓里,倘若她知晓了秦照的真面目,便再也不会有什么温情脉脉了。倒是杜小姐,我确实没想到你一介女流行事如此干脆,那日仅凭我在城中药堂一点提示,便能想到火烧当铺,截断麒麟卫搜查账本。” “哼,拖泥带水,弯弯绕绕不是我杜静澜的作风,我不是杜茗那个迂腐的老头子,他年纪大了,做事畏首畏尾,为了几块原石就能把杜家牵扯进命案里,还自以为搭上了宣州知府的线。可笑,将来莫说一个宣州父母官,便是皇城高位也要翻过来,我不过提前效力新主。至于杜家,只有在我的手里,才能变得更强大。”她野心勃勃,志在必得。 夜雾渐浓,杜静澜算着宵禁的时间,重新戴上斗篷,将脸庞笼罩进阴影之下,转身欲离开。 “杜小姐,你口中的主上,也就是宁听潮所称的楚大人,与当年刺杀皇帝未遂而身死的楚望究竟是什么关系?”陆镜柏抢在她隐匿于黑暗之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在猜什么,可你细想想,若是当年的刺客楚望没死,皇后韶音又岂会不顾两国邦交,轻易与皇帝决裂离京?等时机成熟,该你知道的都会知道,耐心等着便是。主上已在丰县为你备了大礼,近来县中喜事连连,你也沾些喜气吧。” ———— “你轻点,当心压着他伤口。”姜窈看着宁言秋将秦照从屋里架出来,是千万个不放心,这边行李装车,她还是要抽空瞅上两眼,看着宁言秋那副经典的嬉皮笑脸样儿,瘪了瘪嘴。 “窈窈,不妨事的,我本就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伤口不会裂开了,是他怕我跌倒这才搀着我。”秦照走到马车边,看着姜窈肩上扛着的行李,下意识伸手在她身后托着那包裹的后面一半,试图减轻一点她肩上的负担,不想却被她侧身躲开。 姜窈的指尖轻按在他手背,将他抬起的手顺势向下压,上前两步,略侧一侧头,指腹轻刮过他的鼻尖,嗔怪道, “你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把伤养透养好,干活儿用不上你。” “咳,我还在这儿呢。”宁言秋将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放下,扭头看向院中忙碌的身影。 “窈窈,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他,他好吵。”秦照向前两步,注意到她下意识紧皱的眉,在她面前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宁言秋挠挠头,识趣地向着院内去,姜窈关注着他远去的动向,离阿姊越来越近,只是秦照在眼前,不得不先顾及伤患的处境,愣神片刻,还是自然地身后环住他的臂膀, “不喜欢那我们就离他远远的,我扶你上去,师兄昨日已经为我们寻好了住处,清点过行李便启程。” 出城小径到丰县不过半日的路程,原本是四人都一股脑上了马车,只不过面面相觑之下,最后视线都汇聚到一人身上。宁言秋很识趣地掀开马车帘,口中喃喃道, “得,小的给几位驾车,坐稳了。” 丰县不似宣州风雅气派,倒是个别有意趣的去处,马车刚驶入,但见眼前一株巨大的红枫正对他们来的方向,遮天蔽日。 “阿姊,你快看!”姜窈坐得离马车前帘最近,隐隐透过被风和颠簸吹开的帘角,便窥见前头的珍奇,迫不及待地招呼姜絮来看。 “前面这棵就是远近闻名的姻缘树,名曰夕霞,待到深秋,遍树火红,届时眷侣在树下祈愿长久,亦是美事一桩。”宁言秋听着里头传出的感叹,手中赶马的手收了收劲,接话道,“小蛋花儿,你看前面树下那个是不是你师兄?” 马车进城之后,速度减缓,宁言秋看着陆镜柏在树下背手踱步,更是将马车的速度降至与踱步无异。 姜窈撩开车帘,果见师兄一身青衣,立于树下,想来正是候着他几人入城,远远唤了声师兄,树下人回转身,在见到她时展露笑颜,挥手致意。 马车在树下停驻,几人下车来,果见这一株夕霞,经久风霜,枝干虬劲,横溢斜出,向城外的一侧延伸,几人在树下只觉被尽数笼在一片云霞穹顶之下,仰头望去只觉得是光落火种,火苗附着在树梢层层叠叠的叶上,一路向树干烧去,不过是初秋,尚未有烈焰之感,已足够惊艳。 “师兄,此树便是夕霞吗?”姜窈与陆镜柏比肩而立,侧头问道。 “正是,传闻此树可佑天下有 情人,比翼连枝,永不分离。若是命定的恋人遭逢离散,最终也会以枫叶为笺,于树下重逢。”陆镜柏轻声道,黄昏时分的枫树,暖色更甚,映得树下之人,面颊也带上红晕。 忽听城中丝竹之声渐起,似乎是有一队人越发地近了,喜乐盘桓于枫树下,久久不去,渐近渐浓。 “看来是今日城中恰有人家成婚。”姜絮恍然,回头去看。 不多时,果有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而来。在京中成婚仪仗并不稀奇,只不过此地风俗似乎与京中稍异。 或者说,这并不是前去女方家中迎亲的队伍。 队伍最前头锣鼓、唢呐两头开路,正中拥着位老者,老者身后才是新人,新人携手,步行而出,正是朝着夕霞树而来。 “师兄,这是什么礼数?还有前头那位老者,他的装扮为何如此?”姜窈伸着脖子去瞧,正中的老者不似周围人那样,身着红袍,反倒是黑袍缀以翎羽,戴着面具,一边走着一边手中举着一面青皮鼓,时不时敲击,忍不住附耳去问。 “那是释比,你瞧他手里的青面鼓,上面密书经文,当地风俗,此鼓一响,驱邪消灾,丰县中凡新人成婚,都会请释比赐福保佑,他们现在就是接亲之后来拜夕霞,迎亲队伍绕夕霞树三圈,便预示着许下三生姻缘,释比颂神,神明知晓他二人心意,便会为他们镌刻绵长的缘分,至此不离不散,生死与共。”陆镜柏耐心解释道。 树下还聚集了许多前来观礼的百姓,队伍自绕树始,开始向人群中抛撒喜糖喜饼,人群哄闹着去争这喜气,将树下的气氛更托得热闹。 绕树三周,释比止步,立于树下,身旁另有一侍者端来清水一碗,男子以血入水,新娘从盖头里取下左耳的一只耳珰,释比接过耳珰,在水中轻点三下,而后新娘戴回耳珰,新郎则是将那一碗水仰头饮尽。 这一系列仪式终了,众人恭贺声此起彼伏,此为礼成。 仪仗返回新人家中,夕霞树下,重回寂静,一阵风起,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姜窈面向夕霞树,虔诚合十双手,闭上眼睛祈愿。 “窈窈许的什么愿?”秦照温柔地注视着她祈愿的侧脸。 姜窈对上他的视线,笑而不语,摊开掌心,是方才迎亲队伍撒出来的喜糖,正好两颗。 窈窈一颗,阿照一颗。 宁言秋抬手拾起飘落在姜絮发间的枫叶,那一叶叶心尚绿,向叶片边缘逐渐加深,过渡成褚红色。 对视的瞬间,微微愣神,宁言秋指尖依旧拈着枫叶,不自觉坠下的手,稳稳被女子的手掌托承,枫叶轻飘飘落于掌心,她莞尔一笑,顺势合十双手,枫叶合于掌中,郑重三拜。 直到她掌中带着余温的叶片,轻落在他怀中盘龙棍上,他仍怔在原地。 叶片掩过龙纹凹凸蜿蜒的鳞片,湮灭所有过往的杀业,干涸的血痕、刀剑相接的旧伤,皆不似叶片上的一抹红。 风吹叶片轻摇,树响少年心烧。 “既然仪式已散,不若早日落脚歇息。”秦照回味着饴糖在唇齿间溢开的香甜滋味,说道,牵起姜窈的手。 走出两步,突然顿住了脚步,从袖中掏出个不大不小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顺势向后抛出给陆镜柏, “哦,对了,忘了我方才接到块喜饼,陆师兄,你也沾沾喜气。” 67. 第六十七章 陆镜柏看着手中喜饼,不动声色敛入袍袖之中,却在暗处将那张红纸包裹着的祝福,捏得粉碎。 在驿馆安顿下来,姜窈直接瘫倒在床榻之上,仰天长叹一口气, “阿姊,丰县有什么好吃的,饿啊……” “我与你一样都是初来乍到,这丰县特产几何,我还真不知晓,不如先去楼下用些简餐,听说你师兄下午要出门,你跟他一块儿出去转转,这么多天拘在郊外的院子里,闷坏了吧。秦公子那边我和宁公子看着些就是了。”姜絮近前来理床铺,只一个眼神过去,姜窈便听话地翻身往里头滚了滚,笑得些许谄媚, “还是阿姊疼我。不过我先说好了,宁言秋那厮要是有逾矩之处,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切记切记。” “你呀,”姜絮嗔怪着戳了戳妹妹的鼻尖,“鬼灵精,放心吧,阿姊心里有数。” 另一边,宁言秋将盘龙棍搁在床沿,一脸黑线地抚平床榻上的褶皱,秦照坐在桌边,手里摩挲着随身带着的香袋,静默不语。 “我看你身上的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铺床这种小事还记得要使唤我,说到欠我的尾款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窈窈讨厌你,那我也讨厌你,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使唤自己讨厌的人干活儿更令人愉悦呢?”香袋上的花环纹样精巧,秦照只觉得脑中的画面几乎触手可及,可想要再上前一步,却始终不能。 那些似曾相识的笑靥,于他,始终是隔岸观火。 “你把那香袋打开,我没记错的话,里面还有小蛋花儿送你的青叶编。”宁言秋瘪了瘪嘴,提起旧事。 秦照抖了抖香袋,原以为里面只是装了些安神的香料,不想确实有个竹叶编的小东西落在掌心,只不过时间长了原本的青色已经褪下去,显出些许枯黄,正如宁言秋所说,能看出几分像白菜。 “为什么是白菜?” “你不是上过净明山了吗,如果苦海舟的情报没错,姜窈有只叫翡翡的宠物,猪拱白菜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宁言秋随口答道,好容易把床铺好了,抬头却径直对上秦照的视线,审视、威压。 “你不用看我,苦海舟监视所有人,我可没心思管你和小蛋花儿的事。”宁言秋只觉得一阵恶寒,忙不迭摆手,解释道。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她阿姊嘛,我又不瞎。不过,你为什么总叫她小蛋花儿?还有之前她对我说,她说‘阿照,我是窈窈’,我总觉得很耳熟,可是我记忆里这句话似乎是我说的……”他想方设法记起过去,想到此处,只觉得头疼得紧。 宁言秋被戳穿了心思,愣神片刻,却又见他脸色不对,刚想出门喊人,被他拦住,只得作罢,顺着他方才发问,接着答道, “叫她小蛋花儿,是因为她似乎很喜欢吃鸡蛋面,之前你派我去…之前苦海舟的消息是这么说的。至于你觉得她说的话耳熟,那我也爱莫能助,苦海舟还没有闲到要给你们二人单独列传。” ———— 丰县的街道不似宣州城里宽阔,主街上左右摊贩一铺开,剩下的路就愈发窄了,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或步履匆匆或蹲守方寸,姜窈原本与师兄比肩而行,被这摩肩接踵的人流挤得只能一前一后走。 “窈窈,跟紧我。”陆镜柏走在前面,叮嘱道。 姜窈低头,乖乖牵住师兄的衣角,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人多时,便一步一步数着师兄的步子,人少些便边走边左右张望,只是在师兄身后,丝毫没有察觉陆镜柏嘴角浮起的笑意。 “窈窈,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单独上街逛过,从前在净明山上都没有机会。” 姜窈只当叙旧,细细想来,从前想要下山同师兄师姐们一块儿逛集市没有一次成功过,到了丰县这才是头一遭。 “是呀,从前师父都不允我下山。” “那我们今日多买些回去,药堂就在主街尽头,左右这煎药也得等到晚间,并不急。”陆镜柏道,“想吃什么都可以,师兄今日银钱可带足了。” “好诶,师兄大气。”这一句对于本就吃个半饱出门的姜窈来说,简直就是仙乐。 “近来阿姊辛苦,要买些回去给她,阿照日日喝药口里苦,遇上有卖饴糖果脯的,也给他带些回去,至于宁言秋嘛…”姜窈摆着手指头盘算,说到宁言秋时顿了顿,“他也确实辛苦,倒是不能厚此薄彼。” “你呀,别光想着别人,先看看你喜欢什么。”陆镜柏嗔怪道。 “嗯,那师兄喜欢什么,师兄就在眼前,算不得别人了吧?”姜窈笑着回道。 陆镜柏前进的脚步倏忽间停下,姜窈躲避不急,轻轻磕在他坚实的后背,仰头时,还有点懵, “怎么了,师兄?” “哦,没…没什么,突然看到前面有金铃炙,窈窈吃过没有,要不要尝尝?” “要!”姜窈答得干脆,她早在净明山时,曾读过不少地理志,那些游人散记中出现的风物美食每每引她垂涎三尺,又苦于不可得,其中就有记载这金铃炙,作铃铛状,酥油炙烤,焦香酥脆,片片金黄。 “师兄也爱吃这个?”姜窈跑向那小摊子,不忘问陆镜柏的口味。 “喜欢。凡窈窈喜欢的,师兄就没有不喜欢的道理。”陆镜柏笑着挥手,随她沿街瞧过去,买过去。 师兄妹两人一路逛一路聊,直到路过一户人家门前,姜窈抬头去看那宅子上的匾,写着“俞宅”的匾上,大红的绸带随风拂动,姜窈指着这家,回头问他, “师兄,咱们见到的成婚的人家,是这家吧。” “大概是吧,红绸还未褪色,门前炮竹印记未消,想来刚办过喜事。”陆镜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肯定道。 “真好。”姜窈低下头,自言自语道,“能有爱人修成正果,又在夕霞树下许三生盟誓,这世上所谓圆满,也难出其右了吧。” 她脑中浮现出见过的成婚仪仗,吹吹打打,普天同庆,仍记得清新郎官脸上的骄傲,与红盖下的美人紧紧相牵的手。 如若穿上那一身新衣的人是阿照,只会更好看,姜窈暗想道,脸颊处不禁泛起浅浅红晕。 “窈窈在想什么?”陆镜柏在一旁适时出声,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没,没什么。”她虽这么说,可少女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陆镜柏更是心知肚明。 “走吧,前头还有好些店家呢。” 两人依旧前后走着,却大多时候没再说话。 “窈窈,还记得我前几日受霍大人所 托,前来丰县协助办案吗?那案子挺有趣,不如听师兄讲讲?” “好。”姜窈点点头,向前赶两步,侧耳去听。 “这案子当从丰县一车夫说起,车夫名唤孙镇,那日喝了点酒,照常在树荫底下等客,人本就昏昏沉沉,又有赖于他有匹识途的好马,就算他闭着眼睛,这马也能拉车去到相熟之地,那日午后他便接到了一个妇人赶去乡里的活计。孙镇收了钱启程,到了乡里喊那妇人下轿,却不见声响,拉开帘子一看,里头却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 “啊?”姜窈听得入神,攥住他衣角的手不由地紧了些,见陆镜柏不说话了,赶紧问道,“这妇人怎么就变成了老人,难道是中途停车换了人?” 陆镜柏不紧不慢,摇摇头,继续道, “不光是妇人变老头,而且乡里围观的人都说,那老头已经死了。” “死了?可是霍姐姐不是说这案子不涉人命吗?” “确实不涉人命。”陆镜柏在前头停下了脚步,二人不知不觉便已走到了药堂门口。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等县令去检查尸体的时候,见到的又是个青年人,这青年人似乎是具活尸,有呼吸却就是不醒。可把他们都吓坏了。” 姜窈吓得一激灵,攥住陆镜柏的袍袖,虽说害怕,可又实在新奇,跟着师兄走进药堂,被吊足了胃口,陆镜柏的注意力却在药材上,你就不在讲下去。 这一出好戏,从妇人变成老头,又变成青年,活的,死的,活死人,实在是变幻莫测。 陆镜柏知晓她心急,却按下话头,只说回去再讲,便径直同掌柜的交涉,姜窈巴巴地等在门边,纵然这药堂里氤氲着草药的清香,最是舒缓解意,却无法动摇她的好奇心,只觉得这故事听不到底,抓心挠肝地想。 天公不作美,原本正适宜的好天气,这会儿却阴云密布,风渐渐大了起来,风雨欲来。 陆镜柏提着两副药,走到门口时,雨猝不及防就落下来。他将药递到姜窈手里,转身回去,叮嘱道, “窈窈,站里面些,别淋到雨,这雨不知几时停,我去向掌柜的借把伞。” 姜窈站在原地,仰头数着檐下的雨滴,细细听去,雨滴垂坠,几经曲折没入地面,如听堂前竹叶与山石窃窃私语,入秋时分的风猝然卷起,她的裙裾沾了些许雨水,她正欲整理裙摆向里面再退几步,抬头时却猝不及防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逆着躲雨的人群,款步而来,一身青衣素冠,执伞过竹林,天色阴沉,竹影斑驳,映在原本空白的伞面之上,伞下,依旧是她最爱的眼眸,只是天光不作美,此时暗淡作浅灰色,与药堂前被淋湿的山石陈设瞳色。 雨愈急愈细密,几乎将他的身影模糊在雨幕之中。 只有姜窈,只有她一个人看向他。 雨幕重重,只有她清楚地看见他。 陆镜柏拿着借来的伞,尚未走到檐下,姜窈将那两副药塞进师兄手里,急忙道, “师兄,这药不能打湿了,我就先行一步,咱们驿馆会合,不用担心我。” 说完这句,她转身一手抱着怀里其他的吃食,另一只手堪堪挡在头顶,笑着向一片迷蒙的雨幕中冲去。 68. 第六十八章 眼前灵动的身影逐渐清晰,秦照快步迎上去。 雨没有渐停的势头,纵然姜窈的手堪堪挡在头顶额前,头发、衣裳依旧随着打来的风雨逐渐被打湿,雨水打在脸上,叫人几乎睁不开眼,她却依旧眉眼带笑,朝他奔来。 秦照只觉得眼前她跌跌撞撞向自己奔来的情景亦是似曾相识,记忆里也有个姑娘,笑得恣意张扬,衣裙蹁跹,发髻上的绒花与丝带拂过他的肩头,虽看不清脸,身形却在此一刻暗暗重合。 来人与他撞个满怀,秦照也顾不上伤口处隐隐作痛,伸手环住女子腰身,将她稳稳揽入怀中,视线交汇的时刻,姜窈眼中的意外、欣喜,掺杂着些许担忧,尽数映入他眼中。 “阿照,你来接我啦……”姜窈语气中的惊喜与兴奋不加掩饰,秦照抬手轻撩开姜窈额前紧贴的施法,与姜窈的兴奋不同,他神情沉静,甚至微微蹙着眉,嗔怪道, “本想着雨下的急,别叫你淋雨受寒,现在看,还是淋湿了。左不过还有几步路就到廊下,怎么就这般不管不顾跑出来了。” “我不想你等久嘛,”姜窈撇撇嘴,覆上他微凉的手,关切道,“倒是你,手这么凉,伤还没好就乱跑,若是再着凉了怎么办?” “我不打紧的,再说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窈窈不必担心。”秦照伸手揽过她的肩侧,两人并肩,动身返程。 姜窈侧头看他,趁他不注意在他脸颊轻啄一口,小声窃喜道, “我们阿照最好了,窈窈最喜欢阿照。” “早些回去吧,回去将湿衣裳换了,你阿姊在驿馆煮了姜汤,就等我们呢。”片刻怔愣过后,秦照微蹙的眉头舒展,唇角勾起笑意,垂眸回味。 陆镜柏撑伞跟在两人身后,亲眼看着秦照将师妹揽入怀中,二人有说有笑,就连向姜窈那一侧倾斜的伞,在二人交握伞柄之时,也被姜窈扶正,秦照原本在伞外的肩膀也被护住,两人同行,步幅虽算不上快,却难得走得稳健,彼此相互体谅,相互扶持,漫步于长街。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瞧得真切,恍惚只觉自己与前头的人相隔甚遥,终究像个局外人。细细密密的雨正如千万根银针,打在身上,扎进心里。 返程路过那户新婚的人家,姜窈视线眷恋地在门口的红绸上打转,忍不住驻足。被雨打湿的红绸,颜色更甚,原本透明的雨,却在她心里留下一片鲜红的潮湿,她楞楞地仰头,没有去看秦照。 秦照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他的手微凉,臂膀却是暖的,在耳畔时而略过的气息是温热的,他的心思从眼中传递,是滚烫的。 心有所动,只在瞬间。 她突然有种冲动,希望时间定格在此刻。 雨天,长街,漫步,还有爱人的怀抱。 眼波流转,视线落在秦照脸侧,她轻声道, “阿照,我想…我想在丰县与你举办一场婚仪,我想同你一起接受夕霞树的祝福,想许你生生世世的缘分。你…你可愿意?” 秦照侧耳听她的话,话音落下,他蓦然回首,眼中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消散殆尽,怔愣着不说话,姜窈看着他眼中的惊喜重又笼上更深的朦胧。 秦照张了张嘴,却没有答话。 姜窈抬眼,两人的距离过近,她修长的眼睫无意扫过他的唇瓣,留下酥酥麻麻的颤栗。 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搂在她肩侧的手又紧了几分,生怕她似短暂驻足的灵蝶,稍有疏忽便要翩然而去。 “是我,是我吓到你了吗?还是你觉得我所言之事过于轻浮草率?”看着她眼中的希冀一点点暗淡下去,“我知道,此举仓促,确实是委屈你,算了……”她垂下头,轻咬着下唇,难掩些许沮丧。 秦照观她整个人又蔫儿了下去,慌忙回应, “没有,我不委屈,只是乍听到你愿意同我成婚,如今婚仪竟真的近在眼前,喜不自胜,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窈闻言,原本低下的头重又扬起,目光灼灼对上他温和的眸子, “当真?” “自然,窈窈,只要是与你,不论形式如何,都是最好。”秦照看着爱人的脸庞,郑重地点点头。 ———— 快到驿馆时,正迎上出门来寻人的姜絮,没离驿馆太远,但见妹妹与秦照合撑一伞,缓步而归。 “一个两个都乱跑,可给我担心坏了,下次出门好歹留个信……” 正说着话,宁言秋紧随其后,几人在驿馆外会合,他接上姜絮的话, “方才房间窗户没关好,我瞧着字条飘到桌底下了,所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出来得及,伞亦或是雨帽都没有带出来,姜絮回神见他径直在雨中淋着,赶紧上前两步,将他护在伞下。 此时定睛再看,回来的两人似乎神情都不大自然,尤其是姜窈,脸上的红晕很难让人忽视。 不过当下,姜絮也不及细究这些异样的源头为何,赶紧招呼几人进驿馆中, “窈窈,快,上楼将湿衣裳换了,仔细着凉。秦公子也是,赶紧将头发擦擦干,就算你自己无所谓,也免不得我这好妹妹惦念。” 几人上楼,房门刚一合上,屋内便展开了盘问。 “交代吧,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姜絮取了干帕子,上前来给妹妹擦头发。 姜窈此刻娇羞地低低头,却依旧笑着,将怀里揣了一路的丰县美食,洋洋洒洒摆了半桌, “阿姊常常,我同师兄一道买的丰县特产,都好吃,你一边吃着,听我慢慢讲。” 姜絮直觉她要说的不是小事,将信将疑在妹妹身边坐下,一只手撑着头,懒懒听她继续讲下去, “回来的路上,我同阿照商量,丰县既有夕霞树护佑姻缘,便想在丰县先办一场婚仪。” “什么?”相邻的两间客房内同时响起疑惑的声音。 隔壁秦照的房里,宁言秋同样发出疑问,“什么叫你迟疑了?” “迟疑就是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秦照坐在桌边,手里是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隔着这一层热气,宁言秋捉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他记忆全无,爱恨皆出于本能,他既有迟疑,是否意味着抛却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外,他其实并不能感知到自己最真实的感情。 他若非真心实意,只是被记忆深处的本能推着走,这对于一片真心的姜窈便不公平。 “你迟疑,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不爱她,所以心中并不是百分百地愿意与她结为夫妻?”宁言秋试探着继续问。 秦照摇摇头,将 手中仍有余温的碗搁下,神情严肃郑重, “我虽失去记忆,却不曾迷失本心,我知道自己心向往之的人就是她,只有她。我迟疑并不为自己,而是为她。” “为她?” “我担心,她一时冲动,所托非人;担心行事仓促,她来日惋惜;更担心她没有想清想透举行婚仪究竟意味着什么,若是她没有想好,匆匆做了决定,往后如何回头?女子立世本就艰难,我不想她稀里糊涂地交付真心,来日抱憾,轻易不可脱身。我不愿她为难,更不愿看佳偶作怨偶,两败俱伤。” 秦照垂眸,看向空空如也的茶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已经喝光了,静置片刻后,连蒸腾的热气也消耗殆尽,如今只剩碗底细碎的一点姜末,只有被清洗的份儿。 宁言秋思量着他的话,半晌才开口, “如若她提出举办婚仪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想清楚了一切后果呢?此情此景,你可还会迟疑犹豫。” “她若愿意,我绝不放手,何谈迟疑?执手相伴,纵前路山高千仞,渊深万丈,也绝不回头。”秦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 陆镜柏回到驿馆时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几人都在楼上,他也未曾上楼,径直去药庐煎药,脑袋里的想法错杂,心里也是乱作一团,只有滚水里翻腾漂浮的药材,溢出的阵阵药香,稍稍缓释他疲惫的神经。 与姜窈同游的美好还历历在目,原来站在俞家门前的时刻,她心里想的也是秦照么?明明站在她身边的,陪着她的人是自己,她却只想着如何与秦照长相厮守,缔结婚盟。 这似乎也是一种背叛,是对于他二人年少情谊的背弃。 他想不明白,他绝不容许。 萧承照生在皇家,降生起就注定拥有一切,陆镜柏自问并不贪婪,也不向往那高处不胜寒的风景,他的愿望只有一个,他的愿望简单到了极致,他只有师妹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连师妹…凭什么? 凭什么要将窈窈从他身边带走,这不公平。 回神之际,手中攥着的包裹药材的油纸已经在思绪延伸滋长的过程中,被揉皱、撕碎。他一个人在楼下,身边空荡荡,只有孤独在身边盘桓不去,这个时间段,身边沸腾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泡,这一点动静在寂静的药庐中被无限放大。 晚间几人下楼来用饭,显然已经接受了姜窈的提议,即便是在餐桌上也不忘讨论婚仪举办的各种问题,这场热闹,陆镜柏只是静静旁观,不曾发一字一言。 “窈窈,我突然想到,他日回京正式成婚,我在京中亲友屈指可数,倒是窈窈想请哪些朋友?”秦照联想到后头那场正式的典礼,听姜窈说自己是信州富商之子,以这个身份成婚,自己也算是只身赴京。 除却父亲列席之外,也无人可以筵请,会否太过冷清? 姜窈盘算着他的问题,搜索枯肠,掰着指头数人,喃喃道, “除却姜家人,我在京中认识的人也不多。爹娘与阿姊自然会请他们的好友,而与我称得上是朋友的,也不过林家兄妹和小九。若是阿照觉得人少,再不济,我与那萧瑾安也算朋友吧?” “萧、瑾、安?”秦照心中困惑,听着这莫名熟悉的名字,下意识复述出口,“这个萧瑾安,却是何人?” 69. 第六十九章 秦照抬手撑住额角,方才提到“萧瑾安”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脑中有更多混乱模糊的记忆翻涌,压抑的过往在不断冲撞着近在咫尺的屏障,宣泄着积压已久的不满。 疲惫攀上他挣扎的眉宇,内心杂糅着恐慌与兴奋,那些被遗忘的,被期待的,几乎近在咫尺,尽数化作胸膛中的狂跳。 他已经能够分辨记忆里最鲜活的部分,那道浅青的痕迹,久久挥之不去,盘旋的记忆都在迫切地寻找可以降落的地方。 有一个瞬间,他清楚地听到那句话,那句熟悉的“窈窈,我是瑾安。” 瑾安,萧瑾安。 这一句开场白,哽在喉中,声带的震动变得艰涩, “窈窈…,我是……”他的话在痛苦的表情中,引得围坐桌边的其余几人都紧张地侧耳来听。 宁言秋突然窜起来,快步走到他身后,略有些心虚地捂住了剩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秦照现在乱得很,腾不出精力与身后的人对抗。 “没事,我看他八成是淋了雨这会儿有点头疼,都是我的错,他的头发还没擦干,我这就扶他上去休息。”宁言秋手忙脚乱地架着秦照往楼上走,看到对面的姜窈担忧地起身,视线追随着他们上楼的方向,宁言秋侧一侧身,招呼他们坐下, “没事没事,你们接着吃,楼上有我就行,我一会儿就回来。” 姜窈犹疑着又坐了回去,阿姊覆上她略显无措的手,宽慰道, “料想是秦公子今日走的路多些,尚未恢复才会有此反应吧。窈窈,先好好吃饭,一会儿再去他屋里瞧瞧便是。”说着,提筷给妹妹了夹了些她爱吃的菜。 姜窈乖巧地点点头,埋头扒拉了两口,喃喃道, “伤口事小,左右师兄在这儿,出不了乱子,只是他二人几时关系这么好了,宁言秋他有这么好心?他不是没钱的活儿能不干就绝对不干的吗?” 姜窈嘟囔着,侧头注意到陆镜柏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虚搭在碗边沿,倒是捧饭碗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姜窈只当是自己方才讲得过多,忽略了师兄,再者说起京中婚宴的宾客,未有一字一言提及净明山众人,他许是生气了? “师兄,师兄?”姜窈轻唤他两声,依旧没有回应,他的思绪陷得太深,只是言语一时难以要他抽离,直到姜窈伸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窈窈?” “师兄是否身体不适,我看你的脸色不大好的样子,是不是也因为回来时淋了雨?”姜窈关切地问道。 陆镜柏极力掩饰着苍白的脸色下狰狞的嫉妒,将手中碗筷暂且搁下,仍旧低着头, “没有,秦公子当前的情况,我只是在想明日给他添哪些药材,一时想入神了而已。” “那师兄没生气吧?”姜窈探究的眼神,小心地问出口。 “怎么这么问,师兄怎么会生你的气?”陆镜柏抬眼对上姜窈的视线,眼中依旧温柔,温柔包裹着压抑的疲惫。 “因为方才的婚宴,师父说过,净明山弟子无令不得入京,我想着等京中婚宴过后,总要带他上山再拜见师父,方才论及宾客时,未曾提及筵请一众同门,怕你多想……” “在窈窈心里,师兄就是这样的人吗?你放心,师兄知道,窈窈是不会忘记我们的。只是我观秦公子方才的情况,恐怕现在谈及婚仪恐怕尚早,你还需慎重些。” 姜窈垂眸,点点头,饭桌上又重新回归平静。 收拾罢碗筷,陆镜柏照常去后头煎药,姜絮搀着妹妹上楼去,几度欲言又止,姜窈环住她的胳膊,问道, “阿姊想说什么,可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姜絮侧身,轻叹口气,踌躇片刻,终是开口, “你不必多心,你二人的婚事,阿姊是不会反对的。这会儿犹豫也只是我怕说这话会给你希望,将来又给你更大的失望。席间秦公子的症状,依我这个外行人看,倒是有几分像是要记起过往来,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 “当真?”姜窈听着阿姊的分析,难免雀跃,看着阿姊轻点点头,她也跟着点点头。 “不过这事急不得,总有个过程,你今日可不要过多刺激,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姜窈亲昵的靠在阿姊肩头,赞同地在她颈窝处蹭了蹭。 回屋的宁言秋回过神来,惊得一身冷汗,将人安置在榻上,气鼓鼓地退回桌边, “我说你下回就不能早点给我个提示吗?想清楚了吗就在饭桌上嚷嚷开了,我只是个情报贩子好吗,如果你这一时半会儿暴露了自己,接着又记不清楚,那怎么跟小蛋花儿解释来龙去脉?白白生出事端来,楼下那么多人,谁能保证无人在暗中监视?我又不是大罗神仙,你这一阵一阵的,我可管不过来。” 秦照只觉得脑袋胀痛难忍,是以咬紧牙关,未做一字一言的反驳,宁言秋说到此处见他这般模样,也是于心不忍,按下话头, “你中的这一箭还真是毒呢,罢了,现在这样,也着实怪不到你身上。你注意休息,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仔细用脑过度,要是真变成傻子了,欠的银子我上哪儿要去。”说着,从桌案上斟了杯茶,递将过去。 “阿照怎么样了?”宁言秋熄了屋里的烛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一扭头便见到姜窈眨巴着眼睛凑上来,她幽幽出声,宁言秋着实被吓得不轻,险些撞回门上,一手捂着心口,喘着粗气, “你走路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姜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复又用迫切的眼神看向他,宁言秋稍平复心情,答道, “就是记忆错乱,他急于想起往事这才头疼,该劝的我都劝过了,这事儿急不得,好容易刚睡下,他一向里浅眠,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宁言秋劝过那个,又劝这个,只觉得自己近来快熬成老妈子了,摆摆手就要下楼去小酌两杯,走出两步又将步伐回转,叮嘱道, “旁的事我捉摸不透,但是有件事我非常肯定,你放一百个心。不管他失没失忆,他做梦都想同你成婚。他现在伤势未定,若是宁听潮的人反扑,我可还指着你帮忙呢,我一个人可护不住你们三个。” 姜窈呆呆愣在原地,听他说得真真的,片刻后笑出声来, “你又不是他,说得这么笃定?” “我是什么人啊,除了你阿姊的档案,你们所有人的事,我哪个不是如数家珍?”宁言秋双手环抱身前,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没有翻看过姜絮的档案,更不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对了,这个送给你,收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他随手丢出一小包粉末状的东西,姜窈看着落入掌心的东西,忍不住发问, “这是什么,怎么突然想到送我东西,这会儿不心疼银子了?” “保命的。”宁言秋心虚地挠挠头,“这不是想着跟你打好关系嘛,说不定我们有机会成为一家人…” 姜窈一听这话,下意识又将这小包裹丢回去,心想着简直岂有此理,自己是这么好收买的人吗? “好好好,是我失言,东西收好,如今我自顾不暇,你们姊妹俩还是谨慎些好。”宁言秋后退几步,赔着笑脸道。 下楼时,他的目光时不时盯着药庐的方向,屋内亮堂,能看到熬药的陶罐蒸腾着阵阵热气,陆镜柏依旧在忙碌。 ———— “师兄,累不累?”姜窈从陆镜柏身后探出头来,问道。 “有什么累的,只不过煎几服药,秦公子也是个有分寸的,比你小时候好伺候多了。”陆镜柏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打趣道。 “那阿照今日的情况要紧吗?” “都是正常的,窈窈不必担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陆镜柏手上扇炉火的速度慢了一些。 “就是师兄白日里说的那个案子,后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这也没讲完,我实在想知道,想得睡不着。”姜窈的声音越说越小,却见陆镜柏轻笑一声, “我就知道。是因为白日里我说到那个活死人,你害怕了?” 在陆镜柏眼里,她根本就没变过,还是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叫着的小姑娘。 “才没有,我都多大了,怎么会怕?”姜窈撅了噘嘴。 陆镜柏低着头,心想着,就连嘴硬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听到志怪故事,问她怕不怕,她总说窈窈大王,什么都不怕,其实晚间都要偷摸 爬到师姐床上去,要挨着师姐才敢睡觉。 就为这事儿,兰渚曾三令五申,不准师兄再给她讲鬼故事,他们是讲痛快了,夜里这小霸王折腾的却是自己这苦命的师姐。 他也不戳穿,只是从角落里又拖了条板凳,让她在身边坐下,就着噼啪作响的炉火,接下去讲, “那车夫孙镇拉的妇人成了老人,最后又变成青年人,其实是诸多巧合碰撞,我就为你一一拆解。先说那个死而复生的老者,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只不过是酒醉归家,正好马车过去,想搭个便车,误打误撞攀上了马车厢,这就是他出现在车厢的原因,至于原先的妇人,也是因为这老人闯入,才中途弃车而去。不过她弃车的原因却与最后那青年人有些关系。” “先前的妇人竟与最后的青年有关系?”姜窈惊讶于同一个时间里出现时间相隔甚远的两个人之间居然会有交集。 “那妇人与青年正是夫妻。” “啊?难道妇人原先去乡里,就是去寻她丈夫吗?” 陆镜柏摇摇头,“那妇人去乡里,确是去寻人,寻得却不是这个丈夫,而是她另一个相好。毕竟按照她的计划,她丈夫在前一天就应该被她雇的人杀害了,她此行恰恰是因为没有了后顾之忧,这才亲赴乡里。妇人去乡里并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在老人闯入时选择跳下车,这里完成了妇人变老者。老者意识昏沉被起哄的人群误认作死人,众人都怕担责,一合计卷个草席就把他丢在了乱葬岗,直到有心人报案,才被知县重视起来。只不过入夜时分,乱葬岗阴风阵阵,昏迷的老者恢复神志,自行离去,反倒是看守尸体的衙役怠惰,早起一看,尸体不见了,于是他便随便从乱葬岗挖了具刚埋不久的尸体。这一挖才挖出了桩案子。” “他挖出了那个青年,正是妇人教唆杀害的丈夫,而受雇杀人者怎么没有直接杀死,而是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又是怎么办到的?”姜窈皱着眉,追问道。 “受雇杀人者的手法很是刁钻,那青年全身上下并无明显伤痕,县里的仵作只是随便验一验,并不能找出其中关窍,是以我重新演示,他身上确有一处伤口,只是非常细微。” “在哪里?” “窈窈,过来些,我告诉你。” 姜窈乖乖凑近,陆镜柏将她堪堪揽过,手拨开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露出后颈。陆镜柏的手很轻,指尖顺着后背脊骨向上,停留在后颈连接脊骨的第一个大骨节之下一寸的地方,轻点两下,示意这就是伤口所在的位置。 他的手指指尖带着薄茧,温热的触感,蜻蜓点水般地触及女子细腻的肌肤,正逢后窗口有一声异响,姜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原本散漫的坐姿一下子坐直,神情有些飘忽。 “师兄,外头什么声音?”姜窈向窗外看去,黑漆漆的,瞧不真切。陆镜柏不动声色,手掌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视线回转向自己。 “没什么,大概是有野猫跃上跃下碰着檐瓦才有这动静。” 师兄目不转睛,倒是姜窈只觉得师兄今日的眼神与往常有些许不同,她起身退开,陆镜柏看破不说破,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述, “就在后颈的这个位置,被人刺入了一根银针,我当时见到也觉得不可思议,特制的银针,深一寸当场毙命,浅一寸只能诗人昏睡片刻,只有刺入一个特定的深度,才能维持那个青年人的状态。我设法逼出银针,不久他便转圜苏醒,故而才会说此案不涉人命。” 姜窈沉默着不再接话,似乎是专心地思考着他说的话,陆镜柏也不再多说,只是招呼她去休息, “好了,现在故事讲完了,窈窈能回去睡觉了吧。”他依旧说着哄孩子的话,姜窈点点头转身离去。 “明明从小那么依赖师兄,怎么现在就变了呢?窈窈,师兄没有变,你怎么变了呢?为什么要变呢,一直依赖师兄不好吗?”他起身看着姜窈离去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着她不曾知晓的话。 确定她已走远,他快步来到后窗口,对着隐匿在黑暗中的“野猫”交代道, “回去告诉主上,药效快过了,秦照的记忆一旬之内就会恢复,计划要提前了。记得提醒他别忘了,当初找我合作的时候答应的事。” 70. 第七十章 姜窈推开房门,却不见阿姊,屋里未亮烛火,她一一点上,在桌边等了片刻,楼下的小厮便敲响了门。 “客官,方才住这屋的小姐交代了,送一碗鸡蛋面上来的。” 姜窈开门,那小厮略一躬身,预备下楼,被她叫住, “嘱咐你的人可是出去了?” “没,小的方才还看见,小姐就在驿馆小院里坐着呢。” 姜窈道过谢,思忖再三没有追下去。 这算是阿姊的习惯,她习惯在无人的寂静处想事情,姜窈小时候总羡慕她这样独处决断的魄力。她未曾修道,可每次上山,师父都会闭关而出,因而上山陪伴妹妹的同时,能时常得师父对谈指点。 慧悟曾言她们姊妹俩是倒序的彼此。妹妹熟读天枢阁万卷藏书,善由繁入简,姐姐则善由简化繁,仅仅一个念头便可延伸牵引出一方天地。 ———— “姜大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院中?” “宁公子,喝酒了?”姜窈的视线从今夜的圆月移开,宁言秋在桌案另一边坐下,手中还提着酒壶和小酒杯,虽没什么酒气,只是姜絮能感受到他今夜与平时都不一样,似乎更柔软一些,更像个纯粹的少年。 “嗯,姜小姐要一起吗?” 姜絮轻笑了笑,拢袖抬手,翻过一个倒扣的茶杯,“只一杯无妨。” “今夜月色正好,姜小姐看着并无睡意,可是在想姜家的事?” “宁公子知道的可真多,丰县与京城距离可不近,信息还能如此灵通,不妨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姜小姐不必如此迂回,只要你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昨日陛下已经密诏大理寺卿,开始彻查改制贪墨案了,大抵是已经看过了麒麟卫的密报。” “大理寺卿,卢允修?可霍大人不是已经返京了吗,为什么案子还是交给了大理寺?”姜絮的眉头微蹙,握杯的手轻颤了颤,案子交到大理寺之后,她便再拿不准这件案子的走向,同一件案子,霍雨来查,和卢允修来查,查案的方法、范围,行事作风都不相同。麒麟卫做事直达天听,所以每一步都会斟酌,讲究谋定而后动,一击即中,最后只需要将结果报与圣上即可。 大理寺却不同,除却办案,他们的存在还有震慑百官。因而办事讲究一步一步据实以报,层层牵扯,大面积铺开搜查范围,难免不会牵扯到姜家,纵然父亲行事未曾有失,说不定也会受审。 “虽然我还不知其中缘由,只是据我所知,宣州案犯今日抵京,霍大人却不在返京的队伍里。霍大人没有回京,陛下自然也不可能将案子交给麒麟卫,更何况宣州矿山的案子也需要人查,麒麟卫就是想管贪墨的案子,那几个小头目怕是也有心无力。” 姜絮扔低着头,想到过年那会儿闯进家里的大理寺察子,那个卢允修咄咄逼人的模样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姜小姐倒也不必过于担心,案子交到大理寺,姜家或早或晚都会牵扯其中,不过那位卢大人也应当清楚无凭无据指证朝中户部尚书会有什么后果,他想必会谨慎些。至于他之前对于府上的冒犯是因为那次奉的是陛下的密旨,找不出你妹妹他就没法交差,自然会更急躁一些。”宁言秋将酒杯递将过来,与姜絮手里的茶杯低低轻碰,宽慰道, “退一万步,姜家没有做贪墨的事,怎么查最后也是无果。再者,对于陛下来说,朝中六部尚书中,他最看重的就是你父亲。只要咱们这位陛下还想要找到先皇后,他就绝对不会让你父亲遭遇不测,陛下对姜家,忌惮是真,倚重也是真。” 姜絮没再接话,十几年前与先皇后韶音的对谈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并不知晓,只是福兮祸兮,多年来姜家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受韶音庇护。朝中常有暗箭,宦海浮沉,防不胜防,姜家却鲜少牵扯其中,甚至长久持骑墙之势而不倒。 “宁公子身在江湖,却能对朝中之事针砭时弊,实在是令我意外。” 宁言秋听得出她话语中的试探,甚至是暗暗的提防,却并不恼。 “想必小蛋花儿都和你说了,我的身份。我执掌苦海舟,做的就是消息生意,若是对于消息真假,价值几何不能事先评估,苦海舟的牌子可不就砸了?江湖人只是更喜欢四处漂泊,肆意过活的日子,并非尽是厌恶朝堂的失意客。” “那身在江湖,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姜絮放下手中的空盏,倚着桌角凑近些,好奇地问道。 “江湖就是相比庙堂之高更加自由也更嘈杂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理想世界,并为之努力,这一路上遇到许多人许多事,又需要每一个江湖人心里有一杆秤,那些纠缠不清爱恨情仇,分不出是非对错的,就靠着问心问道,摸索着去解决。在朝中,人们追求的东西往往有限,武将想要封狼居胥,马革裹尸;文官想要位极人臣,名垂青史;君王想要立不世之功勋,开一统之盛世。为名为利,成王败寇,往往一锤定音。在江湖,一样有野心之辈,追名逐利,可江湖的绵延就在于弱者不会永远是弱者,强者之上永远有更强者,人随时可能跌落深谷,又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追求不同就会在不同的战场,有人追求声震江湖,就有人一心闲云野鹤,他们彼此之间也许互相看不惯,但却可以共存,并不是非得争个你死我活。” 他敞开心扉,说了许多,侧头时对上她的视线,没有想象中的鄙夷与不解。 姜絮的脸颊因为饮酒的缘故,泛着红晕,眼中只有好奇与惊叹。她撑着头,盯着少年的唇,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宁言秋一时间被盯得无措,正在想还能说些什么,却听她笑起来, “只是听你说,便觉得畅快。若是窈窈在这里,她大概会把你这一段话总结成一句话,大概就是无论江湖与朝堂,原来都有风云际会,只是看上去可供发挥的空间有大有小罢了。” “那你怎么想?” “不由得我怎么想,人活一世,只有体验最重要,若我有一日入江湖,说不定比你更肆意。”姜絮摇摇头,没有给出心中的定式。 夜已深,夜空中偶有云彩飘过,掩住月华。女子的脸上晦明不清,如今她能做的或许并不是远在京中的事,而是眼下的日子。 宁言秋听她在身侧浅浅的叹息,不禁问道, “姜小姐,还有烦心事?” “并非烦心事,只是感慨一二。我印象里的窈窈,还是那个盼着阿姊上山,又会因为我要回京,就扯着我衣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人儿,一转眼已经议及婚嫁了。”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笑,眼里满是眷恋, “我正琢磨,窈窈与秦公子的婚仪怎么筹办,秦公子伤势未愈,不易操劳,窈窈不善于此,我们也都对丰县的风俗不慎了解,这些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要办婚仪就可以带过的,一件件落实本就需要时间,我这段时间还得多方了解。还有,总得给窈窈备份儿新婚礼,我暂时还想不到送什么好。” 她一条一项列举盘算,突然看向身旁的人, “宁公子有时间的话,不妨带我在丰县转一转,你应该知道一些此地的风俗传统吧?” 宁言秋自顾自喝着酒,眼神逐渐有些迷离,依旧没有犹豫随即应下, “自然可以,不如从新婚礼开始?沿街的铺面逛一逛,有时候很多风土人情,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是切身体会过就能明白的。” “好,韵清在此谢过了。若是宁公子无事,不如再给我讲些江湖异闻,他乡风物?” 宁言秋翌日醒时,仍在驿馆的小院中,他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袋,扭头瞥见倒在桌上的空酒壶和酒杯,这才想起自己昨夜饮酒,视线拉远又见到桌案另一头的茶盏,杯沿还残留着一点点胭脂红,他这才慢慢想起昨夜的畅谈,更深露重他竟没有畏寒之感,支撑着椅子边沿坐直些,才后知后觉身上盖着的被衾。 想来也是,姜絮一人是没法将他搬回屋里去的,只是自己也想不明白,这就喝着喝着怎么就这么容易醉了。 直到圆墩墩的婴勺飞来,冷不丁在他左手虎口处啄了一下,他吃痛方才清醒过来,随手抓起身侧口袋的黄粉,婴勺跃上桌案,自顾自吃着,留他捻开字条,面色难免凝重起来。 三月复三月,按说即便内力再深厚的千面鬼,也再难压制体内千丝引发作,宁听潮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将那些叛逃的千面鬼保了下来? 如若当真让他寻到了破解之法,其余的千面鬼必定异动,恐酿成大祸,须报杏庐与阿姐知晓。 ———— “窈窈,窈窈?”姜絮给秦照开门的时候,姜窈尚在梦乡,秦照来到床沿边,轻唤她两声。 姜窈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秦照的脸,他俯身,发丝随之垂坠而下,低低略过姜窈的鼻尖,姜窈意识尚未回笼,恍惚间伸手要他抱,嘟囔着, “要亲要抱,不然不起。” 秦照有片刻的怔愣,只听姜絮在身后嗤笑一声, “我的好窈窈,你可看清的喊你起床的是谁?” 秦照没有说话,只是接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朝怀里带,姜窈迷迷糊糊又闭上眼睛,顺着他的力道,环住他的肩膀到脖颈,直到察觉眼前人的肩宽明显不是阿姊,搁在他肩侧的脑袋这才清醒过来,朦胧间抽回手,只是由他抱着,垂下的手也被他握住。 比她的清醒先来的,是他落在手背上的吻。 “亲了也抱了,现在可以起来了吗,窈窈大王?”他托着姜窈的脑袋,将人半靠在自己怀里坐起来,低声问道, “今日我们上街去,可好?我还想听你说说以前的事,说不定婚仪之前,我就能记起来。” 姜絮这会儿已经悄然离去,秦照为她挽发,她的手在梳妆台上左右来回游走徘徊,最终还是选了他送的玉簪, “那就从这个开始,这是你送我的,记得吗?” 71. 第七十一章 秦照看了看这簪子,半晌还是摇摇头,姜窈透过面前的铜镜,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落寞,甚至于一点醋意。 想不来这簪子是自己所赠,在他手里的,是陌生的温玉。 在他看来,自己不记得的部分便算不得自己,这簪子如今与旁人所赠有何区别。 “我们今日上街,再给你选个簪子,好不好?”他将玉簪的位置调整好,半跪在她端坐的小圆凳后,伏在她颈侧,轻声问道。温热的气息在颈侧一阵阵喷薄,姜窈下意识侧头想躲,他的手掌又适时地抚过另一侧脸颊,掌心也是热的,没有一点禁锢她的动作,却让她直觉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可是你身体还好吗,上街会不会太累?” “我没事,头疼大概就是要想起来的预兆吧。若是让你嫁给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记得的男人,实在太委屈了。”他顺势膝行向前挪动两步,蜷缩着将头枕在她腿上,“再者,实在头疼得紧,还要劳烦窈窈给我揉一揉。” 姜窈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只觉得他的眼神又在引诱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将手笼住他的眼睛,视线被剥夺的瞬间,唇瓣一热。 是指腹划过的无心之失吗? 显然不是。 姜窈原意不过是浅尝辄止,却被男人抬手扣住,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接的生涩,紧张到无以复加而狂跳的心脏,姜窈觉得自己已经全然忘了怎么呼吸。 她看清了男人唇上方才并没有的嫣红,这红色悄然顺着紧握的手,攀上了她的脸颊。 “你俩再慢点儿,铺子都关门了,哪儿有那么多话讲。诶,不对,小蛋花儿,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宁言秋等在驿馆门口,看着两人姗姗来迟,狐疑的眼神扫过两人问出口。 宽袍下牵住的手又紧了几分,姜窈心虚地想要否认,秦照抢先一步开口, “还不走,铺子不是都要关门了?” 今日本就是四人上街,姜窈却难得顾不上地方宁言秋对阿姊献殷勤,在踏入主街的分岔路口,选择了分开走。 ———— 姜窈牵着秦照走的是东市,东市多是些零散的沿街铺面,小吃更多,他们昨日回来便是走的这一条路,只不过昨日雨急,光顾着躲雨看路,也无暇游览。 “这金铃炙还是热的好吃,阿照尝尝?”姜窈回过身,将油纸包裹还泛着热气的小食递过去,期待着他的反馈。 “嗯,口感酥脆,样子也好看,确实是你会喜欢的。” 两人一边向前走着,姜窈笑着问他, “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阿照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想要知道你喜欢什么,也并不是一定需要记忆,只要看着你就能发现。” “看着我?”姜窈在前面顿住脚步,不解的看着他。 “对,只要看着你,观察你的饮食习惯,观察你偏好的口味,就能知道,根本无需求诸记忆。窈窈,虽然记忆很重要,但若是一味追求过去,就会忽略了当下,明明你就在我眼前,不是吗?我不怕一次又一次重新认识你,更不会本末倒置。” 他只要懂得珍惜,就绝不可能借着失忆的由头,放开她的手。 小食铺子不远处就有首饰铺子,琳琅满目的各式钗环映入眼帘,两人挑挑拣拣,忽听不远处一阵哄闹声,循声望去,是从对面的俞家传来的,门口闹哄哄的,围满了人。 她抬头,不禁骇然。 原本的俞家门上的红绸都被取下,换了白绸。 这是,新喜作新丧。 姜窈放下手里的珠钗,径直朝着人群而去。 院中停着棺椁,与家人素衣素冠,跪了一地。姜窈远远瞧见那日的新妇还在,只是已经憔悴不堪。家中长辈也没有缺位,只是不见当日着红衣的新郎官。 “死的,竟是那日的新郎官?”她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直到后背贴上秦照的身前。忆及那日意气风发的身影,如今已是一具尸骨,实在是匪夷所思。 “老人家,这里头死的是谁,这俞家不是三日前才办了喜事吗?”秦照一手护着姜窈,一边拉住一个凑热闹的老人家问道。 “还喜事呢,新郎官,俞家大郎死了,没病没伤的,突然就没了,可怜了这新妇,真是造孽呀。” “那这儿现在是在做什么?” “释比正在招魂驱邪,说不定是什么邪祟把新郎官的魂给勾走了。” 满院的符纸贴在家宅的每一个角落,挂满铃铛的细绳缠绕在院子上方,好好的一个家,看起来倒像是座鬼宅。 带着面具的释比一手持剑一手持盘,在一众俞家人面前四处走动,步幅变换毫无章法,恐怖的气氛被烘托到了极点,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噤声,不敢说话,生怕惊扰了释比的法事,给自己招来祸事。 一炷香燃尽之际,释比袖中飞出一张符纸,轻略过将熄的火光,突然发出爆鸣声,在低空中径直炸开,众人俱是一惊,那狰狞的鬼面具突然侧头看向围观的人群,怒目圆睁,释比持剑飞身而来,满院的铃声大作门口的人群一下子冲散了,老百姓急急散开,剑身直冲着姜窈与秦照而来。 秦照闪身挡在姜窈面前,剑尖并未伤人,剑指眉心,在还有一寸处停下。 面具下的老者声音响起, “天生异瞳,招灾降祸,是为不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姜窈回过神来,简直是无稽之谈,周围原本和颜悦色的百姓,此刻一半惧怕,另一半虎视眈眈。 事发突然,姜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解释是解释不清的,只能跑,马上跑。 意识到释比接下来就要发号施令,姜窈侧身上前,看准位置,打落了释比手里的剑,本就不牢固的法器,此刻剑身分作两半,释比吃痛,握着腕,尚不能说话,趁此机会,她拉过愣在原地的秦照,快速避过众人,一路飞快逃开了这漩涡。 她不敢回头,牵着秦照恨不得下一秒就回到驿馆。 ———— 姜絮与宁言秋逛的西市与东市略有不同,观赏性不足,大多是些严肃的铺面,姜絮今日上街就是为了给妹妹挑选新婚礼,不想浪费时间在赏玩丰县特色上,与宁言秋一家一家比对过去,或过于隆重,或过于随意,姜絮的眉头不由得皱在一团。 “姜大小姐,丰县不比京城,要选择,眼光一来不能太高,二来既然没有太过名贵的东西可送,不妨这一次就只随她喜欢,选一个她会喜欢的就好。” “看起来宁公子有了决断?”姜絮点点头,侧头看向他。 宁言秋挑了挑眉,指向这铺面最里头的角落,一条颈链闪着浅浅的绿色光芒,姜絮上前几步, “这玉石的成色可算不上好。” “我知道,可是这个颜色,相比于那种老气的深绿,是她喜欢的。作为长姐,心意已是无价,何需玉石衬托。” 姜絮请店家取来细看,除了成色一般,大小倒是还算合格,也基本没有瑕疵,颈链背面还细心地雕琢了顺遂二字,若是带上,这两字正在近心的一侧,寓意倒是难得。 宁言秋在一旁继续道, “回京之后,伯父伯母一定是尽心为儿女添妆,一份礼,一份心,至于更远的思量不急在这一时。正好这里还有一个手串,与这颈链是一套,一作顺遂,一作平安,你姊妹二人各执一半,如今多事之秋,最是应景,讨个好彩头。” “好,就依你之言。连你也注意到窈窈喜欢浅青色,有心了。”姜絮招呼店家将礼物包裹起来,一边随口提起,想来妹妹这一路多得他照拂。 宁言秋却忙摆手,“可不是我知道,是秦照说的,而且你有没有发现,秦公子进来浅青色的衣裳都变多了。”他凑上前,抢着付银子,被姜絮拦住。 “这是我备的礼,真好叫你破费。” 宁言秋的手一顿,转念一想却又拿起那条手串,“那这手串是给姜大小姐的,可以由我来付了吧。” 他说着,也不由她再推辞,付过银子,二人一同离店。 走出店外,姜絮突然笑起来,抬腕在他身前, “今日本就累你陪我出来,还破费一番,真是承了你的厚情,不知是否有幸得宁公子为我带上这手串。” 宁言秋愣了几秒,慌忙取出手串,郑重其事地缠上她的腕,“在此便祝姜大小姐一世平安,事事遂愿。” “多谢,”姜絮的声音稍作停顿,继续道,“你往后别总再一口一个姜大小姐的叫我,你可以和心中一样,唤我韵清。” 见宁言秋楞楞地看着自己,以为他还是不好意思,接着说, “我记得窈窈说过的,我应当比宁公子虚长一岁,若是韵清叫不出口,你也可以和窈窈一样,唤我一声阿姊,可好?” 寂静半晌,不知他安静的时候,脑海中闪过多少念头,姜絮只看见他的耳尖染上了天边火烧云的色彩。 宁言秋终于开口,“嗯,我记下了,韵清。” ———— 天色渐晚,在西市藏匿的眼线也隐匿回那不为人知之所。 “看清楚了,我那好侄儿当真是与一女子游街,还有说有笑,给她买了手串?”上座的人眼神中的情绪不明,嘴角却逐渐带上笑意。 “是,属下看得分明,是姜家大小姐姜絮。” “好。”上首之人站起身来,“干得好,这姜家女儿当真是不一般呐,一个拴住了东宫太子,一个如今又勾住了我那好侄儿的心,我这个做二叔的,怎能不贺上一贺?” “霍雨的踪迹继续找,一个大活人我是不信她能凭空消失,再找不到,你也不用活了。”跪着的人虎躯一震,连连称是。他略动一动手指,下头跪着的人都退了下去,他漫无目的地在屋内转悠,自言自语道, “宁言秋,好侄儿,你若是有了软肋,那这场游戏,就有意思多了。” 72. 第七十二章 晚间,秦照的房门依旧紧闭,屋里也没有亮灯,姜絮二人回到驿馆时才听闻了东市发生的闹剧。 “简直无稽之谈。”姜絮愤愤道,一面着急上楼寻找妹妹,事发突然还不知他二人如今作何打算,加上妹妹对秦公子的稀罕劲儿,姜絮真怕她一冲动就直接冲出去跟人拼命。 “窈窈,地上凉,先起来。”姜絮最终在秦照房门口发现随意瘫坐在地的姜窈,正簌簌地掉眼泪。 “阿姊…”姜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瘪了瘪嘴,终是扑进阿姊怀里,“他们怎么能如此随意攀咬,凭什么说阿照招灾降祸,明明,明明就是那人自己福薄,关我的阿照什么事…那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她抽抽搭搭地喉咙发紧,说起话来上句不接下句。 姜絮抱着她,感受她伏在自己肩头,那一块儿的衣料都被她的眼泪浇透,她只好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拍拍她的背。 当下,她亦是无措。印象里妹妹很少哭,小时候就算是摔倒了,她都是爬起来最快的那一个,根本不用人来哄。但凡遇上不遂愿的事,只要她想,都能咬咬牙杀他个七进七出。只是今日却不同,她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只顾着趴在姐姐肩头委屈地哼哼。 因为秦照,因为她的心随时会被这个人的境遇所牵动,为他打抱不平,为他欢喜为他心疼为他掉眼泪。 姜絮向后张望着,她不确定秦照能不能听到妹妹的哭声,里头黑灯瞎火又静悄悄的,从屋外瞧不出一丝生机,她这会儿打定主意,先将妹妹带下去安抚。 “宁公子已经去打探那俞家的消息,此事不论是故弄玄虚的意外还是蓄谋已久的针对,都需要冷静下来从长计议,我们先下去,留他自己静一静,窈窈,听话。” “窈窈这是怎么了,眼圈红红的。”陆镜柏从药庐出来,关切地问道。 “师兄,”姜窈看着他手里端着的药碗,抓住他的衣角,嘟囔着,“对,到了喝药的时候,师兄你就上去让他喝药,让他把门打开,你去……” 陆镜柏察觉到她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决堤,侧头瞥了一眼姜絮,交换过眼神,按照她的吩咐上楼,意图要秦照把门开开。 宁言秋的速度很快,陆镜柏上楼的功夫,他已经搜罗了消息,跨进门槛的瞬间,姜窈从位置上蹭得站起来, “怎么样,这俞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释比又是怎么会突然向阿照发难?” “这俞家大郎确是暴毙而亡,他那棺材板我都撬开看过了,没有外伤,也未见寻常中毒迹象,死得实在蹊跷。现在外头一半在传,说是这家的新妇晦气,剩下的一半就是在讨论今日释比剑指秦照的事,还有…还有小蛋花儿出手冲撞释比,街头巷尾都传遍了。”他的声音越发小了,踌躇了半晌,还是询问姜窈的意见, “依我看,你与他这婚仪,高低有些难办了。这鬼神之说,最是缥缈无据,又最是震慑人心,如今再要举办婚仪,恐再生人祸,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他死都死了,还要牵连这么多人,还说什么新妇晦气,我看就属他最晦气。”姜窈这会儿渐渐冷静下来,心绪难平,免不得抱怨几句。 “俞家大郎,就是我们入丰县那日成婚的新郎官?也是成婚三日就亡故了?”陆镜柏下楼来,手里依旧是一碗药,与上楼前没有动过,姜窈的视线跟随着药碗上空飘出的热气,又一次暗淡下去。 “也?陆公子,什么意思?” “我比诸位早些入丰县,知道的也多些。在俞家之前,其实也有新婚的人家,一样是大婚三日,新郎暴毙,只不过成婚的人家大多在乡里,零零散散不成气候,也没人将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这么说,这俞家大郎的死怎么也怪不到秦照头上,我们入城也不过数日,他有伤在身更不可能跑到穷乡僻壤去,招什么灾惹什么祸。陆公子,你可还知道他们这几户人家案发之前有什么共同之处吗?”宁言秋手握成拳,愤愤不平皆化作砸在桌案上的力道,只听得桌案震响,引得左右纷纷侧目。 “除了都是大婚不过数日,死的都是新郎官,其他倒不知还有什么共同点。”陆镜柏低头看了看逐渐凉下来的汤药,摇了摇头。 “难道都是因为成婚?”姜窈哭得声音略显沙哑,这会儿梗着脖子正琢磨,嘟囔道。 “成婚?婚仪、婚宴,还是那个释比?”宁言秋顺着她的思路列举开来。 满座皆寂寂,几人似乎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思考的出路,线索不够,目标又太过笼统,让人即便要着手都不知从几时开始警觉。 “俞家大郎怎么死的一时弄不清就罢了,江湖浩渺,要让一个活人暴毙,方法千奇百怪,若无进一步线索根本就是大海捞针,但是我或许可以从这些新郎官暴毙的理由查起,他们究竟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总能从身边人那儿找到些蛛丝马迹。”宁言秋拿定主意,从人入手,摸清社会关系,找到死者为什么死,什么人会希望他们死。 “窈窈,依我之见,待宁公子那边查出些眉目后,你与秦公子的婚仪照旧,如何?”姜絮一直以来都没有说话,这会儿倒是语出惊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婚仪照旧,岂不是白白往枪口上撞。 “好。”姜窈对上阿姊的眼神,片刻便明了她的用意,“此一番不为旁的,他们不是喜欢用鬼神之说压人吗,那我就亲手把那只泼脏水的鬼揪出来。你查人我办事,我引蛇出洞,你釜底抽薪。”她转向宁言秋,眼底的天真烂漫尽数褪去。 “不行,太危险了,如果问题就出在这婚仪上,你与秦照入乡随俗,岂不是重蹈覆辙?”宁言秋强烈反对,盘龙棍此刻砰砰地敲着地,明显的焦躁不安。 旁人不知也就罢了,若是东宫太子当真以身涉险,岂不是乱上加乱。 “我倒觉得可以一试。谣言传开很快,一旦时间拖得久了,或是对方还有后招,进一步将谣言坐实,恐怕我们在丰县就再难有容身之所了。至于他二人的安危,无论是正面冲突,或者是下药下毒,只要我在他们身边,当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陆镜柏接上话茬,当前的局面三对一,宁言秋没有辩驳的余地。 “你竟不反对?”宁言秋紧盯着陆镜柏,试图从他最微小的表情变化中找出破绽,陆镜柏却依旧神色淡然, “为何要反对,我对窈窈有信心,更对自己有信心,秦公子不能继续因为流言消沉下去,事关窈窈,那我这做师兄的怎么会秀手旁观。你们若无异议,接下来就好办了,该查的查下去,婚仪一切从简,也要准备起来,至于两位当事人,窈窈你得先将秦公子安抚好,然后你二人就是安分地待在我身边,静待时机。” 姜家姐妹郑重点头,宁言秋双手环抱胸前,没有反对,也没再说话。 ———— 姜絮陪着妹妹上楼,楼上秦照的房间依旧没有亮灯,姜窈踌躇着上前,姜絮先行一步,将屋外的廊下烛火尽数熄灭,在妹妹耳边低声嘱咐几句,便径直回了房间。 秦照从回到驿馆起便觉得心乱如麻,额角的刺痛再度袭来,他强忍着胸口剧烈的起伏,脑中无线闪回的过去,一点点揭开本来面目,竟比自己动手揭开身上的新痂更痛上几分。 她若是看到自己这样,只怕是又免不得急得跳脚,他狠狠心,将她拦在门外,后背倚着房门径直栽倒下去,隔着薄薄的一扇门,从紧紧相拥到脊背相抵,透过房门,试图捕捉忽近忽远的心跳声。 屋里未掌灯,只有后窗隙开一条缝,洒下一片月华,撕碎的银光拂动,秦照强撑着摸索到月华眷顾的床榻边,跌坐在那一小块亮处,仰头去看,用那只浅灰色的瞳孔去接倾斜而下的惨淡月色。 他蜷缩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任那些早已斑驳的记忆一点点在脑海中流淌,将最久远的刺痛再一点点走过,像是有针在扎,又像灼灼的火苗,火舌灼烧过肌肤,烫过一寸又一寸,直到体无完肤,直到腐烂麻木。 他没有想起太多,能够在脑中徘徊的,也大多是萧承照幼时的记忆,那些尚不能向姜窈坦诚的部分。夹杂着今日街上回荡着的话语,释比说出的那句话, “天生异瞳,招灾降祸,是为不祥。”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这样的话,萧衡为了护他周全,为他打造了面具,用秘法微调过他的嗓音,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向世人展示,展示大燕的太子。 与其说是保护,他心中自觉倒不如说是隐藏,父皇为何要将他藏起,究竟是因为外面当真群狼环伺,还是因为他的异样? 母后有着旧辽血统,双眼皆是澄澈的浅灰,到他身上便只保留了一半。是因为他只有一只灰瞳,所以母后才会如此忌惮自己,还是因为只要自己身上留着父皇的血,便足以让她厌恶? 诸如此类的问题在往后的岁月里,他有过挣扎,或是释怀,最终都找到了能让自己继续存在的答案。他渐握权柄,洞悉人心,享万千子民朝拜,却又始终觉得,自己不曾抓住 过什么。 他要做父皇最骄傲的皇子,做父皇追思挚爱的寄托,他要做先皇后存在过的证明,做韶音舍弃在大燕皇宫里的最后一件遗物。 他想,父皇待他如珍宝,有几分是相信他未来能做好一国之君,还是爱屋及乌,证明自己的真心不曾有移。 在这大燕皇宫之中,永远有人欲言又止,永远有人言不由衷,最终所有人都深缄其口,他也渐渐习惯了东宫的冷清,甚至不喜喧嚣。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得到八皇子的假身份之后,他确实好了很多,父皇给他的身份给了他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八皇子洒脱随性,逗乐闲逛都是寻常,只要不是太子,谁会在意一个皇子整日里都做些什么? 是以,这些尘封的挣扎渐渐不被提起。直到现在,他一个人在黑暗里,那久远的苦涩再次翻涌上来,那些记忆都是韶音离开前的画面。他看见母后一个人在花园中漫步,面上也无风雨也无晴,怀里抱了一只熟睡的狸奴,他只敢远远看着,看得清那只狸奴脸上惬意悠闲的神情,说出来都没有人信,堂堂太子竟也会羡慕一只狸奴。 他想要上前,想要问母后,可不可以也抱抱他,他不重,他也很乖。 韶音身边的侍女远远递了个眼色,乳母上前牵起他的手,往反方向走,他瞧不真切,母后最后有没有扭头,有没有看到自己?至于那座为她建造的忘忧塔,他也只敢远远瞻仰。那座塔里是什么样的,他这么多年一直都不知道,母后在时,他不能染指,母后离开之后,他也没有勇气登塔远眺。 大概是怕吧,怕登上塔什么都看不见,也怕真的能看到什么,那些早已根深蒂固的念头告诉他,这塔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平白登塔,也终究不过庸人自扰。 或许,他一直都是个怪物,在大燕或者旧辽,都没有他的位置。只是在姜窈身边待久了,渐渐淡忘了,重新燃起了希望,唯一能让他收敛所有痛楚的容身之所,只有她的身边。 “阿照,今日外头没有掌灯,我有些怕,你开开门,不要留我一个人。”姜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的声音很轻,秦照却不能置若罔闻。 姜窈只能等,等他想通一些,等他自己打开紧闭的门。 半晌,门栓松动,屋门吱呀吱呀地叫唤了一阵,总算对她敞开,姜窈跨步进去,里头暗得很,她扯住秦照的衣角, “怎么不点灯,阿照?”她摸索着想要去找烛台的位置,黑暗中却前面的人拉过揽入怀中,瞬间的惯性让两人顺势都跌下去,跌在床榻边,跌在唯一一处月华眷顾的所在,秦照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低声哀求, “不要,窈窈,不要点灯,求你。”他声线颤抖,是一种来自心底的恐惧。 她会不会不要自己了,因为所有人都说他是怪物,是灾星,所以她也应该权衡利弊,然后松开手,秦照不怪她,如果让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才是不该。 让她受人非议,不该;让她与自己一同身陷泥潭,不该;可是放她走,还是不该、不该。 “好,我不点灯,让我看看你,阿照。”她柔声安抚,他依旧没有松手。 “不要,不要,阿照不好看。” “怎么会?如果阿照不好看,那为什么窈窈最喜欢阿照?” 最喜欢阿照,最喜欢阿照的眼睛。 姜窈能想象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会呈现怎样的色彩,那些空洞的,乏味的,艰涩的部分,全部被银白月光填满。 她确信自己再找不到比眼前更干净澄澈的眼眸,这眼眸偏偏也只会看向她。 她正襟危坐于地,回抱住身前依旧在颤抖的人,平静地说出她的决定, “你不是说只要看着我,就知道我究竟喜欢什么吗。你既心有犹疑,都没有看着我,怎么就笃定我会放开你的手?”她轻声哄着,劝他与自己拉开一点点距离,让她能看见他略带苍白的脸, “阿照,我们的婚仪会照旧安排,我们就在这里,风风光光得办,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阿照才不是灾星,阿照是我的珍宝。嫁给阿照,是我此生做过最勇敢的决定,我要你和我一起证明,这也是我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在月色之下,尽管周围仍是漆黑一片,她依旧轻吻过他的额前,吻过他的眼睛,吻过他的鼻尖,吻过他的唇。 黑暗里,有眼泪无声滑落,她摊开手,那一滴滚烫的泪水染过月辉,在极速坠落中绽开,被她稳稳攥在掌心。 73. 第七十三章 “阿照,别怕。”姜窈是夜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秦照沉沉睡去,她方才打个呵欠,轻轻退出去。 大抵是哭过的缘故,在秦照梦里,也有一个身影牵着他,同他说“别怕”,只是那人背过身走在前面,秦照跟在身后,瞧不真切。 “阿姊,这一次会顺利吗,我心里没底。”姜窈挨着姐姐,扯过她的胳膊枕在脸颊边,小声嘟囔着。 “会顺利的,阿姊在呢。”姜絮闭着眼睛翻身侧向她,抬手掖了掖盖在妹妹肩侧的被角,隔着被面轻拍着哄她睡觉,“今夜什么都不要想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翌日一早,姜窈留在驿馆照看秦照,阿姊与宁言秋同行,照着陆镜柏提供的地址一一走访排查。 陆镜柏也是一早就去了衙门,借着先前帮助知县破案的一点薄面讨要了几桩案子的卷宗抄本,另外应师妹的要求借了两本风俗志。 昨夜秦照屋里后窗没有关实,辰时一过,早有羽翼厚实的鸟雀跃上窗户逐渐凋敝的树梢,秦照静静倚在窗边,看那雀儿在颤巍巍的枝头一点一点朝着熟透的浆果逼近,轻巧的侧头一啄,再一啄,美滋滋地相拥着秋季的馈赠,他一时出神,没有注意到身后逐渐逼近的身影。 “抓住你了,阿照。” 姜窈语气轻快,在他身后站定不过片刻,见他并没有转身的意思,突然向前扑过去,双手环过男人的腰,自他身后紧紧抱住他,侧过头紧贴着他坚实的后背,双手交叠在他身前,秦照且低低头,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嗯,你早就抓住我了。”他声线略带着沙哑,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再抬头时,那啄浆果的雀儿已经饱餐一顿,此刻不知所踪,他回转身将眼前人圈在怀里,怀里的人仰着脑袋,这会儿眯着眼睛顺势倒在他怀里假寐。 “这样不行啊,阿照,你不能这么笑,也不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姜窈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微微蹙着眉,一本正经地嗔怪道。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会让我想亲你,我的脑子里现在全都是罪恶的想法,你负全责。”姜窈的指尖在他鼻尖轻点,笑得狡黠。 “嗯,那你都有什么罪恶的想法,说来听听?”秦照的笑意更甚,知她一向里只是个假把式,忍不住逗她。 “这……现在还不能说,要等到我们成婚之后再……” “哦?我们之间有什么是现在不能,成婚之后便能做的?”他环住姜窈,女子抽身不得,被他逼退两步,“我允许窈窈提前行使你的权利,不管多么罪恶的想法,只要你想,我全部接受……” “等等!”姜窈只觉得全身的血气刹那间尽数上涌,满脸涨红,抿着唇,一时间慌乱无措,又偏偏在他怀里挣脱不得。抽回的双手抵在他胸前,堪堪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直觉滚烫,紧闭双眼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窈窈,摸着舒服吗,打算再摸多久?”秦照二人僵持片刻,他的问题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姜窈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双手正贪婪地在他胸前游走,手感和温度实在过于舒适。 她一时失察,全都是阿照的错。 慌忙想要推开他,却又没放开的手将她顺势向前带去,径直坐在了秦照的腿上。 他只是乖乖地端坐桌旁,没有丝毫反抗,她依旧一时失察,全都是阿照的错。 “呃…我说我只是想用滚鸡蛋给你的眼睛消消肿,你信吗?”姜窈被禁锢在原地,手只得向桌案的另一边探去,摸索着方才进屋时带来的两个滚鸡蛋,秦照的眼睛还是有些肿,用这热乎的鸡蛋隔着纱布,轻轻在眼下滚一遍会好很多。 “我信,我准备好了。”秦照顺着她的意思,闭上了眼睛。 她的动作虽然略显生硬,好在秦照闭着眼,即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也还能继续。 被包裹着的鸡蛋,微微散着热气,熏过眼下,蹭过泛红的眼尾,轻点过略微肿起还蕴着浅粉的卧蚕,姜窈越看越觉得心头的燥热更甚,像是灶头的火又添新柴。 “亲吗,我准备好了。”秦照突然睁眼,吓得姜窈浑身一颤,他一手扶住姜窈的后背,截断她后仰的退路,一面向前靠近,两人唇瓣不过毫厘,“要亲哪里?额头,眉心,眼睫,脸颊,鼻尖,嘴唇,还是喉结?” 他今日尤其慷慨,报菜名似的报出一串位置,姜窈每听一句都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 “很难决定吗,不是昨天都亲过吗?昨日可以,今日不可以?你不说话,是都要亲一遍吗?”仗着屋内清净,他今日说话亦是毫无遮拦。 “你不动是因为昨日喜欢,今日又不喜欢了?窈窈,喜新厌旧的话,是会被惩罚的……” 姜窈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可方才的话就像咒语般在脑海一遍又一遍轮转,她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这是受了刺激,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了?印象里的端方君子,温柔娴静,如今都化作泡影,姜窈之见他,更像是一只尾巴摇得正欢的狐狸,满脸笑意,将一双眉目拉长,依旧能窥见那一抹浅灰,此刻像是翻涌着泡泡的温泉池,热烈非常。 “别闹,今日这是怎么了,尽说些奇怪的话……” “窈窈,我想了一晚上,这招灾降祸的名声传开之后,高低大家都不想见到我,我只有你了。既然只有你了,自然要更努力讨你的欢心是不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将脑袋搁在她的肩头,环抱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好阿照,你已经快占满我的心了,可不能太贪心了。”姜窈无奈地抬手揉了揉他早起并未打理过发丝的脑袋,接着道, “好了,你快放开我,今日正要与你说婚仪的事,阿姊和师兄他们都出去找线索了,我寻思咱们好好回忆一下那天看到的婚仪流程,若真是这婚仪导致俞家大郎暴毙,有哪些地方可疑,咱们举办的时候一来要遵照风险习俗,同时又不能真的掉进陷阱里……” “嗯,写吧,就这样写。”秦照一手搂过她腰际,另一边则是伸手去铺纸研磨。 姜窈见他铁了心不愿放手,只得硬着头皮落墨。 “先是释比开道,奏乐者在左右,簇拥新人,这会儿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异常,除非那释比早先对新人做的别的事。”姜窈顺着时间线,从所见的开端起回忆,一边回忆一边记录,秦照顺着她的思路,点头如捣蒜。 “然后是众人围观,迎亲队伍绕着夕霞树三周,最后停在树下,这树应该也没什么异常,每日树下人来人往的,若 是树有蹊跷,早不知害了多少人了。”姜窈摇晃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就是释比祷告之前,新郎官喝过的那碗清水,唯一入口的东西,难道说水有问题?”姜窈一边说着一边在“水”字上郑重地圈了一笔。 “那个新郎官还放血了,他喝的是清水加他自己的血,会不会是什么掺毒的水被他的血气掩盖,新郎毫无防备地喝下,才酿成了惨祸?”秦照仍懒懒靠着她,仔细听她的每一句话,适时地补充道。 “姑且这么说吧,那到时候只要保证喝的那碗水是清水无疑,你也不必放血,这仪式按说就能平安度过了。若最终真是水的问题,便与那释比和他的小厮脱不了干系。他敢说你招灾降祸了,还会愿意来为我们祝祷吗?”新的问题摆在眼前,姜窈叹了口气,撑着脑袋嘟囔了一句。 “无妨,大不了让宁言秋装扮一番,释比若犯案,再抓便是,也不急在这一时。” 里头正是浓情蜜意时,忽听叩门声,陆镜柏的声音响起, “窈窈,你在秦公子房中吗,卷宗和县志我都拿回来了,你要什么时候看?” 姜窈听到师兄的声音,下意识要从秦照腿上起来,秦照自是不肯,奈何姜窈回头瞪了他一眼。 美人嗔怒,亦是难得。 “放手也可以,你总要有点表示吧,窈窈。” 外头又唤了两声,姜窈红着脸低头捧起秦照的脸,在他眼睫之上轻落一吻,秦照的双手应声放开,还算守约。 陆镜柏跨进门的时刻,屋内的旖旎气氛尚未散去,姜窈在两人之间,难掩地尴尬心虚,秦照这会儿倒是又恢复了矜持的样子,只看他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他是能说出方才那些话的人。 陆镜柏的脸色实在不大好看,两摞卷宗与县志,三人分着看,竟无一人再说什么。 ———— “等等等,还要等,我等不了了!现在每过一天都像是钝刀割肉,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到底还有几个千面鬼没有成功,你说要等,我等了又等,难道真要我看着他们将所有亲昵的事都做尽了?窈窈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陆镜柏只要一想到今日在屋外听到的那些小意温柔的私房话,就恨不得将秦照碎尸万段, 另一边不免响起讥讽, “当初不是你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你那小师妹会选择和你站在一起,现在看,她似乎更倾心那位姓秦的公子?” “闭嘴!”陆镜柏飞身上前,死死掐住杜静澜的脖子,目眦欲裂,杜静澜没想到他会动手,脖颈被制住,喘不上气来,面上青筋狂跳,脸涨得通红。 “够了,”上首传来一声呵止,底下的人当即噤声,他倒是和颜悦色, “此番千面鬼能够延寿,多亏了陆公子寻到这以命换命的法子,当然,也少不了杜家采买稀世药材的功劳,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如此针锋相对,伤了和气。既然我答应过要送陆公子一份礼,那便等三日后见分晓罢,最后一个千面鬼的命,就拿那秦照的命来填,如何?” 那覆面的神秘人说着,亲自下阶来,安抚地拍了拍陆镜柏的肩, “还请陆公子稍安勿躁,属于你的,跑不了。届时,我还要厚颜向陆公子讨杯喜酒喝呢。” 74. 第七十四章 三日后,丰县郊外。 长长的仪仗队挂着白幡,飞扬的纸钱被入秋的风卷起,带着悲戚与眼泪一路冲上云霄,抬棺的人似乎被压的快喘不过气,整队人一步一挪,不像是死了一个,倒像是一整队的亡魂在往前追。 宁言秋与姜絮从最偏僻的云安寺出来,正迎上这送葬的队伍,不禁心头一紧,宁言秋走在前面,似乎对于眼前发生的事充耳不闻,姜絮眼见他不管不顾地往前走,赶紧上前拉住他。 比思绪更快反应的是手里的盘龙棍,察觉到手肘被抓住的瞬间,盘龙棍已经敲在了女子的腕骨上,她吃痛后退,这会儿宁言秋才回过神来。 “嘶……” “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宁言秋如梦初醒般回神,但见姜絮抿着唇,手腕处已经青了一块,慌忙上前,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双手托起她的腕,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手腕活动不便,宁言秋蹙着眉,抬眼时低声说了句,“失礼了。” 随即,抬手轻解下她今日装点的丝带,低头缠在伤处,将手掌至腕处固定, “实在抱歉,我方才在想事情,一时间没有收住手。先用带子固定住,回去还是得上些药。” 姜絮尚能活动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低头盯着丝带上的结,没有接话,抬眸时对上他心疼的眼神,关切地问道, “宁公子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见你从云安寺出来就心不在焉的,若是我方才不拉着你,只怕你要撞上前头的队伍了。” “也不是,前日传信给家姐,按说早该回信,却至今杳无音讯,我总觉得不安,故而一时失神,还误伤了你。”他自责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姜絮的腕间,似乎想到什么,又释然地笑了,“罢了,许是近来事多,消息稍迟些也没什么的,以往她对我这个弟弟也是爱搭不理的……” “虽从未听你提起过令姐,可观你神情,你们姐弟之间的关系应该不错,若如此,令姐也许只是不善言辞,心中还是记挂着你的,就像我同窈窈一样。” “未见得吧,家姐大我不少,早已成婚生子,与我能聊的毕竟有限,倒是我那外甥愿意同我厮闹,在家姐眼中我与我那外甥差不多吧,始终是孩子。算起来,我那外甥若……”他嘴角带笑,话却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没什么,今日开宴仓促,还有很多事,还是早些赶回去吧,正好今日的宾客和场地都是苦海舟安排的,我到时派人取药膏来,你腕上这伤马虎不得。如今我们只查到这些案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丧夫的女子成婚之前都来云安寺拜过,可惜今日寺中做法事,并没有香客可问。” “你方才潜入里面探查,可有异常?我只说自己是游历经过,向来是逢寺必拜,这才在外间与那洒扫的小僧说了几句,却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姜絮追问道。 宁言秋还是摇了摇头,“只怕今夜得看我们随机应变了。” 两人踏上返程,姜絮垂手,与他并肩,叮嘱道, “今日我手上这伤就不要告诉窈窈了,她今日的压力不会比你我小,我自己小心些便是了。他们今日这婚仪已经彻底偏离了她祈求姻缘长久的初衷,只不过是专门为了捉鬼正名,想来她心里也不好受。” “好。”宁言秋应下,却话里有话,“可你瞒得了她一时,瞒不了她一世。你离京也有月余了,燕京城里的事,还是对她绝口不提吗?” “此事瞒着她也是家父家母的意思,她就算知道京中局势紧张,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韵清,我想了许久,还是有一事想问你的看法。”宁言秋顿住脚步,面色凝重,“在你看来,小蛋花儿那位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陆镜柏?以往上山时,也瞧不出什么,只知道他在山上向来照顾窈窈,在一众师兄姐里,窈窈与他的关系也更好一些。近来嘛,他忙前忙后,照料秦公子也没有什么差错,今日婚仪上的释比还是他费力请来。至于他提议窈窈的婚仪宜早不宜迟,我原先也不太理解,可若他是担心再过些时日舆情愈演愈烈,窈窈这婚仪办不成才着急,好像也解释得通。宁公子却是觉得哪里不妥?” “我原本以为他会极力阻挠小蛋花儿成婚,却不承想他反而会催着他二人成婚。” “此话怎讲?”姜絮不解,问道。 “韵清,你不觉得,这位陆师兄对于令妹的爱护,已经不似寻常兄长所为?” ———— 宁言秋推门进去,彼时秦照刚换上喜服,纹饰虽算不得繁复华丽,胜在裁剪得当,大红的喜服加上秦照这张脸,这场仪式的看头已经拉满了。 “新郎官,等这一天很久了吧。”宁言秋虽疲惫,可在人前,依旧维持着玩世不恭的面孔,不禁调侃道。 “嗯,你说窈窈会喜欢吗?”秦照今日束发成冠,意气风发,见他来免不得要再问上一问。 “你就是披个麻袋成婚,小蛋花儿眼里也没有旁人。” 秦照也不恼,明明带着笑意,却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就你这张嘴,真想把你送回牢里去在蹲一蹲。” “什么?”原本还懒懒倚着墙的宁言秋,蓦地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正对镜整理衣襟的秦照,“你…想起来了?” “算是吧,从前天夜里开始陆陆续续想起来一些,说不定今夜能全部想起来也未可知,你说这算不算是双喜临门。” “好事啊,我终于不用提心吊胆,生怕你把自己卖了。”宁言秋一边庆幸一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就先前种种倒反天罡的行径,省得被他逮住责罚。 “宁言秋,我预备今夜与她坦诚一切,包括我的身份,你以为,这是否算是个合适的时机?” “说实话,我不知道。若她接受自然皆大欢喜,你主动说总比她将来从旁人嘴里知道得好。可是反过来,她若是不能接受,那无异于在她最幸福的时候来了一记晴天霹雳,你这往后可就难喽。若是我,也很难想象,千辛万苦逃婚出来,结果又是一头扎回了未婚夫的怀抱。” “我知道,用假身份原本就是为了行事便利,躲避千面鬼的同时也能用这个与皇宫毫无关联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如今再继续躲下去也不现实了。今夜过后,我便是她的丈夫,一个假的恋人和一个假的丈夫,我想,后者在我与她之间带来的裂痕更难弥合。既做了夫妻,便不应生出如此嫌隙。”他一时间,也难有两全之法,接着道, “今夜,我接受她给我的最终审判。” “罢了,你们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知道姜家如今在京中处境艰难,姜家姐妹终究会回到京城,该知道的她都会知道,不过或早或晚,我只希望这一路少生事端便好。” ———— 暮色渐沉,婚礼筹备的紧锣密鼓,渲染上远天边的绚烂,当真营造出一种喜庆热闹的氛围。 而这一切嘈杂都阻隔在姜窈的门外。 渐成鼎沸之势的人声尽数化作心中狂跳的鼓点,她端坐桌前,还是忍不住扭头朝门外张望,满头的钗环跟着她的动作,在发丝间轻颤,依稀能听到这满头富贵里掺着沙沙的低语。 婚服、点妆,一切都近乎完美。 外头来了多少人,他们是何身份背景?喜宴摆了多少桌,阿姊是不是在后厨盯着膳食?婚礼的仪仗踏出这道门还要走多少步,转多少弯,上天会不会听到她的愿望,外头又有多少人,人群里的眼睛又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他在哪里,他会不会一如此刻的自己,忐忑不安? 姜窈将双手按在胸前,努力抑制住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望向铜镜里的那张脸,精致、华丽,少女的娇俏尚未褪尽,眉宇间那一抹红是婚服映出来的,这赤色锦绣压住了过往,铺开了前路。在自己未察觉的角落,黛眉微蹙而后舒展,不断往复。 她有瞬间的恍惚,犹疑逐渐占据上风,鲜少地在心底生出怯意。 她很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只是在这样独自等待的时刻,不想承认。 颠簸的命运将会指引他们踏上什么样的未来?所谓命运,又是否真的愿意眷顾她? 叩门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黄昏的光线 将颀长的身影从门口透进来。 “进。” “窈窈。”进来的人是陆镜柏,手上还提着两个盒子,看样子是首饰,“门口乐手刚到,你阿姊去协商,后厨也忙得不可开交,怕是婚仪开始前她都不得空见你,便托我将这个交给你。” 陆镜柏手里头大的那个盒子搁在桌案上,姜窈去揭,正是阿姊选的新婚礼,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坠子从盒中取出,托在掌心,上头珠玉颗颗饱满,大小匀称,左手指腹轻抚过,摸索出底下的“顺遂”二字。 “这是她亲自选的新婚礼,她说此番仓促,只有这一点微薄之礼,望你勿怪。” “怎么会,阿姊的心意胜过万千金银。”姜窈眼中不免有泪盈眶,抬眸轻笑,“还劳师兄为我戴上。” 陆镜柏依言上前,手中另一个小匣子也在她面前轻轻搁置,绕到她身后,将这一串浅碧的珠翠绕过白皙的脖颈,两相映衬,更似飞仙。 “真好看,我们窈窈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陆镜柏的手轻搭在师妹肩侧,痴痴地望向镜中的佳人倩影,“今日师兄便代净明山众同门,送我们清徽派最最宝贝的小师妹出嫁,师父若是知道你觅得良人该多高兴啊。” 说到净明山的同门与师父,姜窈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算算日子,年前下山至今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师父了,也不知她老人家是否一切安好。姜窈抬手轻拍了拍师兄的手背, “师兄,其实,我有些怕,我怕今夜……” 姜窈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师兄虽年长些,却未经婚嫁之事,又怎会懂她此刻心中杂糅的想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但听陆镜柏坚定地回答, “别怕,师兄在这儿呢,师兄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姜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顺着师兄手指的方向,打开了那个小匣子,里头是一对玛瑙红的耳珰。 “师兄的礼自然比不上姜家大小姐的贵重,不过也是一会儿婚仪用得上的,今早我刚从云安寺请来,定能保你事事顺遂。” 她才迟迟想起,释比祝祷前的仪式里,新娘需摘下左耳的耳珰配合,诸事繁杂,今日之前竟没有人记得还要备一副耳珰。 “多谢师兄,差一点误了大事。” “时辰不早了,依礼制,新郎在正厅等你,师兄带你出去吧。” 踏出这一道房门,所有远处的喧嚣都变得真切,掩在红盖下的人尝到了真实的气息,交谈嬉笑声、碗碟碰撞声、脚步声、爆竹声,所有人世间的暖意将她的思绪从漫无边际的虚空中拉回,当下将所有虚无缥缈的担忧一扫而空,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三拜天地,她即将落空的掌心被另一只大手托住,姜窈的指尖摩挲过腕骨,略过细腻的掌纹,终与他十指紧扣。 尽管眼前是迷蒙的大红色,可这手,她认得;垂眸侧身,身旁人腰际轻摇的花环香囊,她认得;他身上熟悉的香味,她认得;掌心不断传来的温度,她亦认得。 梆、梆、梆。 好戏开场,美梦成真。 “新人礼成,仪仗,启!” 霎时间吹拉弹唱,喜乐震天,他们正一步一步向着坚不可摧的未来而去。 街头巷尾淹没在红绸喜事之中,天色渐暗,即便秦照没有戴上面具,也无人看得出他与旁人的异样。 宁言秋极力反对他戴面具,生怕姜窈瞧出端倪,姜窈亦反对,只不过是不想他多心。 她要她的阿照明白,无论他是何摸样,在她眼里,都始终是她深深爱着的阿照。 人潮汹涌之中,有一个人却逆着人流,无措地张望、寻觅,他的声音终究消解在人声鼎沸之中。 “韵清,你究竟在哪里……” 夹道两岸的人群似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有人在河流对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声音一样随风而逝。 夕霞树伴着释比摇铃祝祷,簌簌落下红叶。秋风吹过一阵又一阵,直吹得满树枫叶遮天蔽日,红过新娘唇上胭脂。 无人听见他说, “今夜,美梦到此为止。” 75. 第七十五章 “有没有看到姜家大小姐?” 逆着人流无功而返,宁言秋此刻心急如焚,耐着性子跟随仪仗返回宴宾之所。华灯初上,起宴宾客,宁言秋飞身跃上屋檐,檐角处总览院中人来人往,每一张面孔都深深刻在他心中,却始终不见她。 时间不等人,他重新沿着院墙跳下,随手逮住一个赴宴的不系舟,焦急地问。 “属下不知。” “属下没有留意。” “没看见。” …… 他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紧攥成拳的手背在身后,止不住地颤抖。院里没有,屋里也没有,他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几乎要走不稳路,跌跌撞撞进了后厨,试图得到最后一点希望。 “有没有看见姜家大小姐姜絮,姜韵清……” 后厨正是忙得时候,灶堂口的火烧得劈啪作响,锅与勺急急相碰,伴着案板上尖刀“咚咚”起此彼伏的声浪,奏出这世上最真实最聒噪的交响。听到这话,颠勺的,切菜的,烧火添柴的都在瞬间静了静,这一刻仿若时间暂停。此处的交响在这一瞬间偃旗息鼓,宁言秋的视线扫过这里每一双翕动的唇,屏息以待,期盼着能得到她没事的讯息。 “没有。”离他最近的领班不过上下唇轻轻一碰,身后的交响又开始你追我赶地奏起来,遇见火热。 只有宁言秋如坠冰窟,他将那领班拉到外面,原本灰头土脸冒着汗的领班摸了摸脸,有些不明所以。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她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问话的人似乎很累,喘着粗气,声线颤抖。 领班见他严肃的神情,自不敢怠慢,细细回想, “大概是天还没暗那会儿,大小姐原本是来核对菜单的,核到一半门口的乐手到了,请她去交接,所以小的最后见她就是在门外和乐手交谈,再后来咱们后厨备菜开火也忙起来了,就顾不上了……” 抓住唯一一点信息,宁言秋没工夫听他说完剩下的满腹牢骚,蓦地松开揪住领子的手,快步向门外冲去,不忘叮嘱不系舟, “快传信回去,探查姜絮下落,看护好这里,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着婴勺来寻我。” 今日的宾客大多是调来的当地不系舟,其余乐手、厨子,为保安全全都没有留宴,一早结足了银钱,各司其职之后就各回各家,如今坏就坏在这各回各家。 仪仗从夕霞树绕回,乐手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仅凭他一个人要找到这些分散在丰县各处的乐手动向,难上加难。宁言秋站在门外,门前左右横亘着一条暗巷,除了自己所站的地方挂着两盏灯笼,左右望去,俱是漆黑一片。他在心中暗骂自己,不该找这么个地方办婚宴。 门内高朋满座,推杯换盏,他已听不见了,此刻的宁言秋正如拉到极限的弓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感官中无线放大。忽听左边有细碎脚步声,宁言秋侧头向左看去,却没有即刻动身。 三息之间,他确认右边没有动静,也确认左边的脚步声,是个陷阱。 可惜他已经别无他法,纵然这陷阱里连接着万丈深渊,他也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前头的人在黑暗中脚步迅捷,却不是被发现后的慌乱出逃,他穿着乐手的衣服,宁言秋还能辨认出他身上背的唢呐在风中发出似哭嚎般的杂音。 那人脚步很有章法,临危不乱,走走停停,洞察敏锐,正是在引路。 一直追到与夕霞树遥遥相对的最远端,那人重新隐匿回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言秋独自一人在原地打转,就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盘龙棍触地,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周围有很多双眼睛,有很多人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群狼环伺,这一片黑暗随时可能将他撕碎。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开阵势,绕着盘龙棍所在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排查、熟悉,试图找到所有不熟悉的气息。 无声地对峙陷入拉锯,忽听半空中一声炸响,刺目的光芒彻底暴露了宁言秋的位置,他本能地仰头去追随那一束突如其来的光亮,与此同时踢棍横挡身前。他很清楚,注意力被吸引、分散的瞬间,正是对手出击的最好时候,他极力按住早已乱作一团的内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几年不见有长进了,知道防偷袭了。”身后有脚步一点点靠近,宁言秋快速转身,同时将盘龙棍背在身后防卫后方,依旧保持着前倾的身体,右手起势在前,左手在棍中一拧,短棍弹开变换作长棍,蓄势待发,且听半隐在黑暗中的人波澜不惊地鼓掌,听来带着轻蔑与讽刺,“你那盘龙棍倒还不必这么早就耍起来,听说你找了我一路,你很幸运,活了一路,或者说是我心软,让你活到现在。” “宁、听、潮。”宁言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刚夸你有长进,这会儿怎么又这般没礼貌,现在见到二叔都敢直呼其名了?”与宁言秋嫉恨的语气,他的语气从容许多,还有心思开玩笑。 “呸,我没有什么二叔,只有一个要亲手了结的叛徒。说!她在哪儿?” 宁言秋明了此刻优势不在自己,看准了宁听潮的方位,意图先发制人,刚上前两步,但听他说, “哦,她?你只说她,二叔倒分不清你说的是哪一个了?” 宁言秋的步子僵在了原地,一步都不敢再向前,只能看着宁听潮那张脸一点点在眼前变得清晰。 “我这里今日到了两位贵宾,一个嘛确实是第一次见,果真是卿本佳人,不得不说侄儿你真是好福气啊。另一个嘛,我也是一直挂念着,许久未见了,趁着今日,我们宁家人也算是团圆了,是不是?” 宁听潮那张狰狞的脸堆砌着自负,此刻居高临下,嘴角带着讥笑,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宁言秋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阿姊久未回信,果然是被他抓住。 “我一直劝侄女给你回个信,她一直不肯,我想着也许是你这个弟弟翅膀硬了,不管姐姐死活了,而后又正好了解到姜小姐,于是我就把姜小姐也请来了,我还真没想到姜小姐一来,你后脚就到了,哪怕在你面前的是如此拙劣的一个陷阱。你知道的,二叔年纪大的,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情,再说,二叔好歹是长辈,也是替你替宁家掌掌眼。” “你也配?!” “别激动,你可千万别激动。二叔很想你,还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呢。你要是乱动的话,二叔可不能保证这些千面鬼把两位贵宾照顾好。” 宁言秋死死盯着眼前人,却也只能思 忖再三,收棍站直,宁听潮对于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抬手一挥,宁言秋能感觉到环绕在周围的眼睛离得远了些。 “不过你放心,这些千面鬼好歹也是宁家养出来的,只要你不妄动,他们就不会毛手毛脚的。这样,二叔先试试你的身手吧,还记得那会儿你的武功一半是廉师父教,还有一半是缠着让我教的,让我看看你的长进。”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宁家,谈以前?” “年轻人,不要心急不要心急,你总是这样,还跟个孩子似的。切磋过后,二叔和你玩个游戏,她们的命可都掌握在你手里了。到时候,我允许你,带走一个。都是宁家人,或者即将成为宁家人,二叔一个人这些年很孤单,也想要家人陪伴,你带走一个,我们就都不孤单了,是不是?二叔也舍不得为难你,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考虑你的选择了。”宁听潮漫不经心地宣告规则,比划着伸出一个指头,也宣告了今夜既定的结局。 “姐姐和韵清,我都要带走。”宁言秋俯身开阵,径直迎上宁听潮轻蔑的眼神,斩钉截铁道。 ———— 姜窈醒时,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视线模糊,远近都瞧不真切,只能感受到秋风拂面,吹得人不禁打个寒颤。 天光不甚明朗,今日太阳罢了工,懒懒地隐在厚重的云层里,愁云惨淡,直刺得人不敢抬眼。 姜窈的身体尚听不得自己使唤,四肢沉重,不好动弹,只低头看看身上依旧是大红的喜服,头上压着的钗环也没拆,只是发髻松动,有几缕碎发散下来,她拼命想要认清眼前的一切,晃晃脑袋,那些叮叮当当的钗环扯得头皮生疼。 她抬起手想要将那些累赘的金银取下,手却像被灌了铅似的,好容易攒起劲,却听到一节节沉重的金属沿着地面擦碰出的声响,她扭头去看时,才发现手腕上绕着锁链,她登时清醒了一半,双手挣脱不得,再去动脚,脚踝处也是一样的动静。 她被彻底锁在了原地,挣脱不得。 这会儿她才惶恐地环顾四周,原本的婚礼、婚宴、婚仪,熟悉的人和场地,全都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陌生,她的后背冰凉,扭头看去惊得一身冷汗。 她被圈在了一座巨大的、精巧的、为她量身而制的笼中。 喉咙干哑,她也顾不上了,她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其他的人呢?是谁关住了她,又为什么关她?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结局? 周身战栗,气力耗尽,她不敢合上依旧沉重的眼帘, “有…有人吗,有人吗?放我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洞开,天光尽数倾斜而下,姜窈只觉得像是银针齐发,扎进自己的皮肤血肉,直刺到骨头里。远远地有人来了,她却难再看清来者面目。只能窥见一身红袍的轮廓,向她奔来,她下意识唤了句, “阿照……” 来者愈近,脚步声放缓,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姜窈疲累地睁不开眼,恍惚间察觉到那人俯身蹲下,温热的手掌抚上脸颊。 他的手掌不陌生,气息不陌生,声音也不陌生,语气温和,听起来却似乎夹杂着一点愠色, “睡醒了吗?我的窈窈,好好看看,这里,可没有什么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