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美人相公今天掉马了吗》 1. 是他不配吗? 林晓是被冻醒的。 不对,应该说是被颠醒的。 有人在推他,一边推一边喊:“晓哥儿?晓哥儿醒醒,到了。” 林晓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 他低头一看,自己正坐在一辆牛车上,身上裹着一块红布,冻得直哆嗦。 等等。 红布? 他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向自己。 暗红的衣裳,粗麻布,还补着丁,腰间系着条红绸带。 再一摸头发,挽起来了,还插着根木簪子。 林晓:“……” 他昨晚熬夜看,看到个古代哥儿题材的,还挺有意思。 然后睡着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赶紧下来,”推他的那个婆子见人醒了,急忙催促着,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新郎家等着呢,误了吉时可不好。” 林晓木然地被扯下车,站在一座土坯房前。 房子是黄泥夯的,墙上裂着好几道口子,窗户糊的纸都破了,风一吹呼啦啦响。 门口贴着两个大红“囍”字,被风吹得翘起半边,看着像是快掉了。 这就是……他家? 不对,这就是他嫁过来的人家? 是不是太穷了点?!! 原主的记忆开始往脑子里涌。 林晓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算理清楚。 原主也叫林晓,是个哥儿,父母早亡,跟着哥嫂过。 嫂子嫌他再过半月就满二十二,到了大景王朝哥儿缴纳单身税的年龄,前些天便托人说了这门亲事。 对方据说是个书生,眼瞎了,聘礼给了二两银子,三日后把人送过去。 林晓:…… 眼盲的——读书人? 好小众的词! 那穷酸书生姓沈,名清舟,据说是在读书时遭人推下楼,撞伤了脑袋,就此瞎了眼。 这一晃就是两年,他家人见他眼疾毫无好转,便彻底放弃了。 书自然是读不成了,一家人合计,拿出二两银子给他寻个媳妇。 可明眼人都瞧得明白,这哪里是寻媳妇,分明是想找个人来照顾这瞎子。 林晓便成了那个保姆。 原主的哥嫂收了银子后怕人不同意要闹,便将原主关了起来,三天三夜,一粒米、一口水都没给送。 直到第三天晚上,房门一打开,套上红绸,便直接将人拉上了牛车。 原主身体本就虚弱,又在路上磕到了脑袋,他便来了。 他来了,那原主呢? 原主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吗? 那他现在算什么? 是借尸还魂?还是异世飘来的残魂? 他在原来那个世界的身体呢?他还有机会回去吗? 无数个问题一时间全涌上心头,可林晓还没来得及一一理清,就被人催促着往前走。 是了,他现在是这个世界的林晓,一个在他世界里不存在的第三性别——哥儿! 别人穿越吃香喝辣,身份高贵。 他穿越穿成个哥儿,开局就嫁人。 嫁的还是个眼盲的穷酸书生。 林晓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一下牛车就被人架着往院子里走。 此刻,连脚步都是虚的。 要不是有人扶着,他高低一进门就得先表演个五体投地。 愣神之际,有人扯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周围闹哄哄的全是人声。 “快看快看,新娘子来了!” “什么新娘子,那是哥儿!” “哟,老哥儿嫁了个瞎眼的,还真是绝配……” 林晓忍不住想骂人,他二十一岁如花的年纪,怎么就成了老哥儿了?!! 天理何在! 门口站着个妇人,四十来岁,脸拉得老长,看见林晓也不笑,上下打量了一眼,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 “进来吧,等着开席呢。” 等着开席?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吉利—— 林晓跟着进去,才发现这所谓的“开席”有多寒酸。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八九个人。 桌上就几碟花生米、一盆炖白菜,连点肉星子都看不见。 有人看见他进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就是新过门的哥儿?长得倒还行。” “行什么行,聘礼二两银子呢,除了年纪老点外,肯定是还有别的什么毛病。” “不是他有毛病,是沈家那瞎子有毛病,瞎了这么久,谁家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也就这种没爹没娘的哥儿,才舍得将人嫁过来。” 林晓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这几个人骂了个遍。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吃他们家米了还是喝他们家水了? 刚踏进屋子,林晓扫了一圈,新郎官呢? 一旁的喜婆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新郎官眼疾不便,大晚上的就不扶出来一起拜堂行礼了。” 好家伙。 林晓直呼好家伙。 那些电视剧里,就算新郎官昏迷不醒,好歹还会用只大公鸡来代替拜堂。 他倒好。 新郎官明明活生生在,不过眼盲行动不便,不来也就罢了。 连只大公鸡都没有? 是他不配吗? 谁家的婚礼,只有新娘……不对,是让夫郎独自一人完成礼仪的?!! 长见识了~ “一拜天地——” 有人摁着他的脖子往下压。 林晓想挣扎。 但原主这身子饿了好几天,软得像根面条。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泪差点下来。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旁边的人扯着他转了个圈。 “送入洞房——” 这场婚礼,稀里糊涂的,成了! 林晓被人推着往里走。 一男一女把他领到一间屋子前,推开门:“进去吧。” 林晓来不及反抗,后背便被人推了一把。 刚迈进门槛,身后的门就“砰”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门槛里,没动。 屋里黑漆漆的,就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 林晓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顶的茅草稀薄得像秃子的头发,透下来的天光比屋里还亮。 不远处一张破木板床,一床薄得像纸的旧棉被,一张桌子,两把凳子。 桌上干净得连个破碗都没有。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嗖嗖往里灌。 冷。 是真的冷。 脚底下踩的泥地泛着潮气,就站这一会儿,林晓的脚趾头就木了。 家徒四壁。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现在知道了,这玩意儿是个写实词。 门外头,那一男一女还还没走。 “成了,人总算送到了,往后再也不用伺候那个瞎子了!” 女人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语气却尖细得像针,扎得人耳朵疼。 “要不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桌上吃两口?”再晚菜就没了! 男人语气不解,看向女人:“守什么?” “里面的啊,”女人撇了一眼,“万一待会儿人跑了怎么办?” 男人立刻拔高了嗓门,像是故意说给屋里的人听:“他还想跑?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我们沈家肯要他,是他的福气,虽说瞎了,好歹也是个男人。” 林晓‘呸’了一声,嘀咕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听着门外幸灾乐祸的声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婚谁爱结谁结,反正他不结! 他走到桌边,试了一下,桌子是土坯垒的。 掀不动。 林晓深吸一口气,开始翻箱倒柜。 这婚不能结。 他得跑。 柜子里空得能跑老鼠,翻了半天,只翻出一把生了锈的旧剪刀。 手刚碰到剪刀。 “吱呀。” 门再次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影,先前那一男一女已经没了踪影,估计是着急着吃席去了。 林晓急忙把剪刀攥在手里,抬起眼,终于看见了他的“瞎眼相公”。 因为来人一袭新郎官打扮。 那人站在门口,逆着门外透进来的光,半张脸隐在暗处。 林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惊艳”这个词。 那人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眉眼清俊,鼻梁挺直。 昏暗的光线下肤色白皙得不像个穷苦人。 他眉眼低垂着,有些无措。 林晓直感叹自己左右5.2的视力不要太好! 那人眼尾有一点微微上挑的弧度。 好看! 这一刻,除了“好看”二字,林晓搜刮不出别的词来形容那男人。 那双眼睛明明是睁着的,瞳孔却没什么焦距。 此刻映着烛火,却像是敛了一捧揉碎的月光。 那极深的黑眼珠此时透着某种说不清的透亮—— 哦,瞎的。 林晓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人要是没瞎,他卖身卖艺、砸锅卖铁倒贴钱也嫁! 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林晓僵在原地,剪刀下意识往袖子里藏。 似乎听到了细碎的声音,那人微微抬了抬眸。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恰好对着林晓的方向,眼睑微微颤动,像在辨认什么。 “你……来了?” 许久,他开口,声音温温润润的,像溪水淌过石头。 林晓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果然,连 上帝都嫉妒,所以给他关了扇窗。 风从门外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回过神。 然后,他走到桌边,默默用衣袖擦去了刚才那张没能掀动的桌子上那几个突兀的手印。 直到做完一切他才反应过来,没必要。 他家相公是个瞎的。 但那张嫡仙一样的脸…… 行吧。 这婚,也不是不能结。 “嗯,来了。” 林晓清了清嗓子,走到床边坐下,“你叫沈清舟?” 沈清舟点点头,扶着门框,慢慢跨过门槛。 他走到桌边,弯下腰伸手去摸。 林晓看见他的手悬在空中,摸了个空。 哦,凳子的位置刚才被他移动了。 沈清舟的手顿了一下,正要往右移,林晓不知道怎么就动了。 他走过去,把凳子又放回了原处。 沈清舟的手再次落下去,这一次,正正好好摸到凳子。 他顿了一下。 “多谢。” 林晓没吭声。 沈清舟坐好后,往他在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想“看”清楚他:“你叫……林晓?” “对。” 林晓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这张脸是真的能打。 就是太瘦了,肩胛骨把喜服都顶出两个尖。 “你……”林晓开口,嗓子有点干,“你能看见我?” 沈清舟摇了摇头。 “听见的,你喘气的声音很急。” 林晓噎了一下。 不太确定对方说真的,还是在打趣他,亦或是在缓解尴尬氛围。 沈清舟转过身来,脸对着林晓的方向。 “今天委屈你了。” 林晓一愣。 沈清舟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前递了递。 是一块帕子,包着两个温热的馒头,或者说是馍馍。 “还热着,垫一垫。” 林晓低头看着那两个馍馍。 粗粮面,透着热气。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哥嫂家收了彩礼后,三天里,原主连口冷水都没喝上。 沈清舟举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催。 林晓不知道自己怎么接过来的。 馍馍确实是热的。 他把馍馍攥在手里,烫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你眼睛……是完全看不见吗?” “看得见一点光。” 沈清舟抬手指了指油灯的方向。 “那边有亮,能感觉到,但人站在跟前,就看不清了。” 林晓“哦”了一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低下头,咬了一口这三天来的第一口食物。 袖子里那把剪刀硌着他的手腕。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恋爱都没谈过。 现在突然穿成个哥儿,还直接跳到了洞房环节,实在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清舟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沈清舟听见他吃东西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慢点吃。” 林晓嚼着馒头,心里乱得很。 馍馍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点,此刻,要是再有一碗温水就好了,汤什么的是不敢奢求的。 他咬着第二口,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沈清舟那边瞟。 那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乖巧得很,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分明,骨相好看。 林晓忽然有点嚼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馍馍,又看看沈清舟那张月光似的脸。 这人……自己吃了吗? 今天可是他大婚的日子。 外头那三桌寒酸的席面,连点肉星子都没有,谁会想着给他这个瞎子送口热的? 林晓喉结动了动,把馍馍递出去一半。 递到一半又僵住。 他瞎的。 看不见。 林晓把手收回来,清了清嗓子:“你、吃过了吗?” 沈清舟微微偏了偏头。 “吃过了。”他说。 林晓盯着他凹陷下去的颊侧,没信。 “吃的什么?” 沈清舟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哥儿这么问。 “不饿。” 林晓:“……” 行。 破案了。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把手里那半个馍馍三两口塞进嘴里。 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疼。 吃完后,林晓重新抬起头,四周都是土坯墙,还有一处墙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 冷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颤一颤的。 沈清舟还是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落了灰的玉像。 林晓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里的剪刀。 跑还是要跑的。 两个馍馍收买不了他。 2. 这口大锅他不背 问题是——怎么跑? 林晓把最后一口馍馍咽下去,正要开口,沈清舟突然偏了偏头。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正好对着他。 “想走?”他问。 林晓攥着剪刀,没吭声,心里惊了一跳。 眼盲的人......都这么敏锐的吗? 沈清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应该的,这门亲事,原也不是你愿意的。” 他站起来,扶着桌沿,慢慢往门口走。 “你要走……天亮再走吧,夜里路不好认。” 门拉开,冷风灌进来。 门从外面带上,轻轻的,没有落锁。 林晓待在原地,攥着那把剪刀,半天没动。 半盏茶后,沈清舟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看不清是汤还是水的东西。 见他摸索着走近,林晓连忙起身扶住他,接过了他手中的碗。 “汤已经没了,只找到一碗水,抱歉。”他解释道。 林晓也没跟他客气。 三天滴水未进,刚才又干啃了两个馍馍,此刻喉咙干得发紧。 喝完一碗水后,林晓才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沈清舟把桌上的碗拿起,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林晓问。 “灶房,把碗放了。” “那个...你眼睛不方便,我去吧。”林晓有些不好意思让一个瞎子伺候自己。 沈清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道:“不用,就几步路,你歇着。” 林晓站在屋里,听着外头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走几步就停一下,大概是在摸黑认路。 这破院子,连盏灯笼都不给他点。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舟才回来。 这回他没进屋,就站在门口,“你早些歇息,今晚我睡柴房。” 林晓愣了一下。 新婚夜,新郎官睡柴房?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清舟已经转身走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这人,还挺君子。 林晓回到床边坐下,摸了摸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剪刀。 现在跑,外头黑灯瞎火的,他不认识路,跑哪儿去? 况且身上连半个铜板也没有。 明天再跑! 林晓倒在床上,盯着头顶那几根稀疏的茅草。 这破地方,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第二天一早,林晓是被吵醒的。 “我老婆子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懒的哥儿!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真当自己是富贵人家的少奶奶呢?” “我们沈家倒了八辈子霉,娶了这么个懒货!” 林晓睁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在骂他。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热闹。 “娘,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人家毕竟是新过门的夫郎,娇贵着呢。” 这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听着像是在劝,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娇贵?” 刘氏啐了一口,“呸!一个二两银子买来的哥儿,也配娇贵?” “我告诉你们,今儿个他要是再不起,我就拿扫帚进去请!” 林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成不了富贵人家的夫郎,难道不该他们自己反省吗? 反正卷谁也不能卷自己! 随后,林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皱巴巴的衣服,这才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好家伙。 院子里站满了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扒在墙头上看热闹。 林晓快速扫了一眼,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院子正中摆着张方桌,桌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他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正慢吞吞地抽着,对眼前的闹剧仿佛充耳不闻。 这应该就是他那位便宜公公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三四的妇女,眉眼与那老头有几分相似,是他的大姑子? 沈兰是沈家大姐,嫁本村。 此刻,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眼神一直在林晓身上转悠,带着明晃晃的打量。 真正唱主角的,是站在他们前头、攥着把扫帚的刘氏。 就位就是林晓的婆婆,刘菊。 此时,她正拿眼刀子剜着林晓。 她旁边还站着个十六七岁、穿碎花袄子的姑娘。 她嘴角噙着笑,也在上下打量林晓。 这是小姑子沈舒。 再往旁边,是昨天见过的那对夫妇,沈家哥嫂。 何翠花脸上是毫不遮掩的看好戏的神情,沈大勇则梗着脖子杵在那儿,活像一尊门神。 沈清舟也在。 他就那样站在院子角落里,还是昨天那身喜服。 白日光足,衬得他脸色比昨晚还苍白。 听见开门声,沈清舟下意识地往声响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神态,让林晓心里莫名一紧。 林晓刚走出来,那把扫帚就“啪”地一声砸在他脚边。 “哟,可算起了?”刘氏尖着嗓子,“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头落山呢!” 林晓倒是想,这不是没让吗。 他没吭声,绕过扫帚,走到沈清舟旁边。 沈清舟听见脚步声,低声问:“林晓?没事吧,打到你了吗?” 林晓愣了一下,摇摇头。 又想起来他看不见,说道:“我没事。” 刘氏见林晓不理她,脸上挂不住了,嗓门又提高了八度:“怎么?哑巴了?我老婆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还是瞎了?” “哦对,你倒是不瞎,瞎的是那个!” 她说着,拿手指向沈清舟,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们老沈家造了什么孽,生了个瞎眼的儿子不说,还娶了个这么没规矩的哥儿!”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他死在外头,省得拖累一家人!” 林晓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样的家人,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出事死在外头? 他没动,只是看了一眼正在看热闹的左邻右舍。 大清早的,引这么多人专程赶来看这场“热闹”,这沈家,不是疯了就是早有预谋! 沈舒说道:“娘,您别这么说二哥,二哥虽然眼睛不好,但好歹也是沈家的人。” “他如今娶了夫郎,往后有人照顾了,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着,看了林晓一眼,笑得温婉。 “二哥夫,我娘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老人家就是这脾气,其实没什么坏心。” “你刚来,不懂规矩,慢慢学就是了。” 林晓望着她脸上漾开的笑容。 小小年纪,这“笑里藏刀”的把戏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奈何,他不接招。 沈舒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恨恨跺了跺脚。 何翠花见状,上前,凑到婆婆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刘氏的脸色顿时变了。 “什么?他昨晚把他男人赶去睡柴房?”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晓的鼻子骂:“你个骚蹄子!我儿子眼瞎了,你就这么作践他?” “新婚夜把他赶出去睡柴房,你安的什么心?你这是想把他冻死是不是?”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新婚夜就把男人赶去睡柴房?这哥儿也太厉害了吧?” “可不是嘛,沈家那瞎子虽然瞎了,但好歹是个男人,这刚进门就这么作践,往后还得了?” “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长得挺周正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林晓听着这些话,脸色一点没变。 他终于明白那一男一女守在沈清舟身边的缘由了,并非为了护他,而是要拦住他。 说得再直白些,那根本就是禁锢住他。 他们不准沈清舟来寻自己,才有早上这么一出戏。 他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沈清舟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事与他无关。”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晓低头看着那只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更甚了。 这人 ,眼睛看不见了,还被家人这么作践,居然还想着护他一个外人? 他是要跑的! 林晓不想管这些,但看着眼前这个相貌如谪仙般清绝,处境却像小白兔般无措的人,林晓发现自己好像……没法不管。 刘氏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显然也是没想到这瞎子会帮一个外人。 “你闭嘴!你个瞎子,知道什么?我告诉你,这家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当初要不是我们可怜你,你早就饿死了!现在倒好,娶了媳妇就忘了娘,胳膊肘往外拐!” 沈清舟的脸色白了几分。 林晓也微微挑眉。 什么叫做‘当初要不是我们可怜你,你早就饿死了’?谁家亲生的这么说话? 何翠花立即凑上来帮腔:“就是!娘说得对!” “二弟,你可不能这样,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两年,你倒好,娶了个媳妇就不认自家人了?” 林晓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差点没笑出来。 她昨晚可不是这副嘴脸。 沈大勇也粗声粗气地嚷起来:“老二,你什么意思?我们当哥嫂的,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眼睛看不见了,我们没把你扔出去,还给你饭吃,给你娶媳妇,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沈清舟没再说话。 只是那只拉着林晓衣袖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晓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行,既然大伙都在,也想听个明白,那我们就说道说道,你们如何对他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嘈杂。 “说我新婚夜把男人赶去睡柴房。”他看向沈清舟,“沈清舟,你告诉他们,是你自己要去的,还是我赶的?” 这口大锅,他可不背。 沈清舟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何翠花就抢着喊:“你这不是逼他吗!” 林晓没理她。 沈清舟终于有机会开口:“是我自己要去睡柴房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晓转向何翠花:“听见了?我逼他了吗?” 何翠花的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又气愤地盯了沈清舟一眼,随后是不解的神情。 林家不是说这哥儿性子唯唯诺诺吗? 他们就是看中这点才愿出那二两银子的,这与当初说的不符啊! 林晓继续问道:“沈清舟那屋子的墙和窗户,又是裂缝又是破洞的?你们对他那么好,怎么没见人去帮他堵上这些?” 他看向这个家里的男丁。 沈大勇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却说不出话。 林晓继续开火:“你们说养了他两年,那他这两年,看过大夫吗?喝过药吗?药单子在哪里?拿出来给大伙瞧瞧?” 刘氏张了张嘴,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人刚出事那会儿,他们确实请了大夫来看。 可那治疗所需的药物价格不菲,加之得知康复希望渺茫,便也就放弃了医治。 但其中的隐情不能对外明言。 “昨儿个洞房,我连口热水都没有,今儿个一早,我喝碗水都得自己找,这些我都能忍,毕竟我刚嫁来。” 林晓的目光扫过沈家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可他呢?他是你们沈家人吧,我今儿就想问问,你们谁,昨晚给他端过一碗吃的了吗?” “在他没出事之前,你们都沾过他的光吧?”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沈家人集体沉默。 这哥儿能说会道,火力全开,沈家人完全招架不住! 刘氏恶狠狠地盯着林晓看,这个天杀的卑贱哥儿,怎么这么能说? 不是说人性子软弱,好拿捏吗? 林晓一通发泄完,只觉得浑身舒坦。 可回头瞥见沈清舟时,心里忽然就泛起了几分悔意。 他刚才那番举动,是不是太冲动了? 他是要跑的人,如今把沈家人的脸面狠狠摔在地上,万一沈清舟压根不想跟家里闹翻呢? 万一他宁愿忍下这口气,也不愿跟至亲撕破脸皮呢? 冲动,还是太冲动了。 3. 叔可忍、婶不可忍! “够了。” 一道男声响起。 是沈三。 他收起手里的烟枪,冷冷看了林晓一眼:“大清早的,闹什么闹?让全村人都来看笑话?” 刘氏哼了一声,“是我想闹笑话吗?摊上了这么个哥儿我上哪里找说法去。” “大家给我评评理,新过门的哥儿,新婚夜把自己男人赶去睡柴房,第一天不给公婆敬茶,还睡到了日上三竿,这像话吗?” 沈三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林晓,“你男人看不见,你嫌弃?” 林晓摇头。 你们沈家人嫌弃的意味比他这个新婚夫郎还更明显。 “那你为什么让他新婚夜去睡柴房?” 林晓有些无语,“他刚才不是说了吗,不是我让他去的。” 这沈家人的理解能力有问题。 刘氏忽然冷笑一声,指着沈清舟的鼻子:“沈清舟,你不管管这个哥儿吗?容他这般欺负我们?” 沈清舟默不作声。 刘氏尖着嗓子:“你摸着良心说,这两年我们有亏待你了吗?” “新婚夜上赶着去睡柴房,你把我们老沈家的脸都丢尽了,你贱不贱啊?” 沈清舟身形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刘氏越说越来劲:“你说你一个瞎子,活着也是拖累人,当初摔下来怎么就没直接摔死呢?” 摔死了多干净啊,省得拖累他们这些年! 现在倒好,还要她贴钱给娶媳妇。 那可是二两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晓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着沈清舟,沈清舟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林晓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抄起了旁边上的碗,“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你——”刘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林晓没看她。 这样的家,这样的家人,换作是他,早就提出分开了。 分家! 立刻,马上的那种!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舟。 沈清舟还是那样站着,垂着眼,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两年了,这些人说的这些话,他是不是听了无数遍? 听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林晓轻叹了一声,来到沈清舟身旁,还未开口便听到他说: “对不起,我昨晚...只想着你初来乍到,又那般害怕,我若是在屋里,你怕是整夜都不敢合眼。” 他本是好心,可如今却将林晓推到了不利的境地。 终究是他思虑不周。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赖以依靠的血亲会这般为难自己的新婚夫郎。 林晓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向他解释道歉。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向刘氏:“你这个老太婆,说话怎么这么恶毒,也不怕遭报应,他沈清舟他真是你们沈家的人?” 刘氏噎住了。 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沈舒:“你一个外来的哥儿,懂什么?这是我们沈家的事,轮不到你说话!” 林晓转头看她。 “轮不到我说话?行,那我们让他说。”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沈清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慢慢抬起头。 “娘。” “您说完了吗?” 刘氏愣了一下。 沈清舟往前走了几步。 “您说我是累赘,我认,我瞎了两年,不能干活,不能挣钱,是拖累了家里。” “可您说当初该让我摔死,这话,您说了两年了,您不累,我听了千遍,也累了。” 刘氏的脸色变了变。 沈清舟继续道:“以前我想着,您是我娘,生我养我,骂我几句,我受着。” “可今天,我夫郎刚进门,头一天,您就闹这么一出,您让别人今后怎么看他?” 刘氏冷哼了一声。 别人如何看这哥儿关她何事。 沈清舟慢慢转过身,对着沈三的方向。 “爹,您也不说话吗?” 沈三握着烟枪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沈清舟又看向沈家其他的人:“大哥?大嫂?二姐?小妹?” 沈大勇默不作声,何翠花撇了撇嘴,沈兰沈舒则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沈清舟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林晓,“你……愿意带我走吗?” 林晓愣住了。 他是要跑的...... 两个人的呼吸在喧闹的院子里逐渐平缓。 林晓没有回答。 沈清舟觉得那一瞬间心掉下去了。 这颗心再一次坠入无尽的漩涡,冰冷刺骨,无尽黑暗。 林晓深吸一口气。 算了。 跑什么跑。 他现在在古代,无身份处处受限,偏生还是个哥儿。 不就是养个瞎子吗? 他养了。 “愿意。”他说。 沈清舟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刘氏,一字一句地说:“娘,分家吧。” 刘氏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分家。” 沈清舟的声音很平静,“既然你们都嫌我拖累,那我走。” 刘氏回过神来,尖声道:“分家?你凭什么分家?” “这房子是我们老两口的,地是我们老两口的,你一个瞎子,分什么?” 林晓往前走。 “凭什么?凭他是你沈家的一份子。” 他转头看向人群里一个和善的大哥,行了一礼,“这位大哥,能麻烦您帮我们去请一下村长吗?”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行。”被点名的李大力站了出来,应完转身就跑,一会儿就没影了。 刘氏脸色变了,“你、你请里正干什么?这是我们沈家的事......” 林晓:“你们沈家如此欺负人,当然是请里正来评评理啊。” 古代里,一村的里正的威望可不是盖的。 沈大勇急了,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林晓往沈清舟面前一站,挡在他前面,“想干什么?动手?” “行啊,打啊,打了正好,咱们去县衙评评理,你们沈家虐待亲子,逼婚卖人,看这两条罪,够不够你们吃牢饭的?” 沈大勇的手僵在半空。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哥儿厉害啊,把沈家怼得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嘛,沈家这两年怎么对那瞎子的,咱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人家夫郎给撑腰,活该!” “啧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刘氏听着这些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没多久,李大力就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 周正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 “怎么回事?大清早的,闹这么大动静?” 刘氏立刻凑上去,赔着笑脸:“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这不孝子要分家,还说什么我们虐待他。” “天地良心,我们养了他两年,给他吃给他穿,还给他娶媳妇,我们哪里虐待他了?” 周正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沈清舟。 “清舟,你说。” 沈清舟沉默了一会儿,向周正行了一礼,“里正叔,我想分家。” “分家?” 周正讶异了一下。 “清舟啊,你要不要再好好想一想,这...如今这世道不好过啊。”他劝道。 “啧,这种虐身虐心,时刻恨不得你去死的家人不分留着干嘛,过年啊?”林晓悠悠道。 刘氏听着这些话,脸都气歪了。 她转头看向里正:“您看看这哥儿,您可不能听这个外来的哥儿胡说!这是我们沈家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外人说话!”< /p>周正缓缓抬眼:“刘氏,你这话就不对了。” “这哥儿是你沈家明媒正娶进门的,怎么就是外人了?” “他是你儿子的夫郎,就是你沈家的人。” 刘氏被噎住了。 沈兰眼珠子一转,“里正叔,您说得对,他是我沈家的人,但分家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二弟要分家,可以,但我们得把账算清楚,这两年家里养着他,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这些账怎么算?” 林晓实在不愿再与这家人多作交涉。 “行了,也别算了,”他转头看向周正,“村长,麻烦您给写个分家文书,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样。” 接着,众人便听到那哥儿说: “从今天起,沈清舟跟这个家,一刀两断。” “往后他是死是活,跟沈家无关,沈家富贵贫穷,也跟他无关。” 刘氏愣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都不要?”周正挑了挑眉。 “什么都不要。”林晓点头。 他想要的,就是和这一家人彻底断绝关系。 既然选择留下,林晓可不愿自己日后发达了,这家人跑来恶心他、纠缠他。 今天就趁这个机会,彻底了断! 刘氏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又怕被人看出来,硬是挤出一副心疼的样子。 “这、这怎么行?再怎么说清舟也是我儿。” 林晓看着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 “行了,大家都别装了,怪累的。” 刘氏的脸涨得通红。 王翠花凑上来,低声劝道:“娘,既然他们自己愿意,那咱们就依了他们呗。” 刘氏见好就收,不再执意纠缠,怕再说下去,那哥儿和瞎子回过神来。 届时非但不愿分,搞不好还要被索要更多。 周正忍不住看了看沈清舟。 这么大的事就让一个刚进门一天的哥儿来做决定了,这不是胡闹吗? 他语重心长道:“清舟啊,你确定?什么都不要?” 沈清舟点了点头。 “确定。”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那就这么办。” 他坐下来,叫儿子回家拿来笔墨纸砚,当场写了一份分家文书。 “立分书人沈门王氏......自今日起,次子清舟与沈家再无瓜葛,生死富贵,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分书为证。” 念完,他看向沈家众人,“诸位,可还有异议?” 刘氏连连摇头。 “行行行,就按里正写的办!”她抢过文书,迫不及待在上面按了手印。 林晓扶着沈清舟走过去,也按了手印。 周正把第三份文书收好,警告道:“刘氏,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已经分家了,往后你要是再找他们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刘氏赔着笑脸。 “懂懂懂,您放心,我们肯定不来往了。” 林晓转过身,扶着沈清舟,“走吧。”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林晓回过头。 沈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包袱,扔了过来,“拿走,别让人说我们沈家不仁不义。” 包袱没接住,落在地上,散开了。 里面是两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还有两个冷硬的馍馍。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 “就这?两个冷馍馍,两件破衣裳,也好意思拿出来?” “沈家也真做得出来,好歹是自己儿子,就给这个?” 沈舒的脸涨得通红。 林晓低头看着那个包袱,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捡起来,扶着沈清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沈家。 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都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有人小声议论: “这哥儿真可怜,刚嫁过来就被赶出来了。” “可不是嘛,还带着个瞎眼男人,往后怎么活哦?” “唉,沈家也真是造孽……这俩小夫夫......” 4. 我们…聊聊? 林晓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扶着沈清舟,一步一步往外走。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妇人追了上来。 “等等,等等!” 林晓回过头。 来人是周正的媳妇,兰氏。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走到跟前,把篮子塞到林晓手里。 “这个,拿着。” 林晓低头一看。 篮子里是几个热腾腾的粗面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 “婶子,这……” 兰梦摆摆手:“别说了,快拿着,你们年轻,不懂,外头日子不好过,这点东西,好歹能垫垫肚子。” 她说着,看了沈清舟一眼,叹了口气。 “清舟这孩子,也是命苦,当初没出事的时候多好,十里八乡谁不夸,谁知道会成这样……” 沈清舟垂着眼,没说话。 兰梦的目光转回林晓,“你是个好的,敢替自己男人出头,往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来村里找我。”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点了点头,“多谢婶子。” 兰梦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口,冷风灌进领口,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低头看着身边的沈清舟。 沈清舟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风吹着他的衣摆,那张苍白的脸在日光下,好看得像一幅画。 林晓忽然想笑。 穿成个哥儿,第一天嫁人,第二天就带着瞎眼相公净身出户。 这跌宕起伏...哦,没有伏,全程一直在跌。 他叹了口气,把篮子往肩上一挎,很是潇洒:“走吧。” 沈清舟偏了偏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对着他,“去哪儿?” 林晓愣了一下。 对哦,去哪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 这儿连座桥都没有,住桥洞啥的根本不存在。 随后他又想起一件事,“那个……你认识路吗?” 沈清舟想了想,“村口不远处有个破庙,应该暂时能遮风挡雨。” 林晓眼睛一亮。 “远吗?” “不远,走半个时辰。” 林晓:“......”一个小时的路程还不算远吗? “那我们先去那庙看看,你饿不饿?” 沈清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林晓没信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沈清舟手里。 “吃。” 沈清舟接过来,拿在手里,没动。 林晓咬了一口馒头,扶着人往前走,含糊道:“要吃才有力气走路,饿晕了我可没力气背你。” 走了几步,他听见旁边传来轻轻的声音: “谢谢。” 林晓没空应他,点了点头,继续嚼着馒头。 二人跋涉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抵达了沈清舟提及的那座庙。 林晓抬眼一瞧,这庙果然破败得厉害,四周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墙壁。 屋顶也残损不堪,处处漏着天光。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尚且填不饱肚子,哪里还有余粮去供奉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 林晓转了一圈。 还好现在是好天气,若是雨天,别指望这破庙能避雨。 他将沈清舟扶到一处还算干净的角落,简单收拾了一下,今晚总算是有了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林晓觉得这两日的经历,比过山车还刺激。 这破庙,白日尚且应付,到了晚上,四周四处灌进来风,冷飕飕的。 还好沈清舟随身带了火折子,林晓不至于穿越第二晚就要表演钻木取火之术。 当天晚上,破庙一角落里燃着一堆小小的明火。 林晓不敢将火堆烧得太旺盛,毕竟要燃一个晚上,怕白日捡的枯枝不够用。 二人相互依偎着,倒也还能凑合着。 火堆上架着石子,上面放着一个破了半边的陶罐,里面是白日取的河水。 林晓拿出了离开沈家时沈舒丢出的两个冷馍馍,用树枝叉着在慢慢烤。 沈清舟安静地待在一旁,目光盯着火堆。 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沉默着。 他目不能视,许多事都帮不上忙,能做的,便只有缄默地待在一边。 不给旁人添麻烦,也不给他们增添烦恼。 仿佛只要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便能以此来减轻因自己存在而带来的许多麻烦。 林晓看了他一眼。 “你的眼睛,可寻大夫看过?”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清舟看向出声的方向,“刚出事的时候...有寻过大夫,但治好无望,便那样了。” 林晓想到沈家那些人的嘴脸,呵了一声。 “那个始作俑者呢?这事没赔偿吗?” “当时太混乱,没人看清是谁动的手,书院赔了五两医药费。” 林晓砸吧嘴。 所以,一双眼睛,一个读书人的前程,就只值五两? 而这五两,最后还落不到沈清舟这个受害人的手里! 林晓越想心头火气越盛。 他把手里的馍馍狠狠当成了欺负沈清舟的那些人,直接戳到火苗上方去烤。 自从眼睛看不见后,沈清舟对周遭的一切都异常敏感。 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他出声道:“你别生气,气坏身体不值当,这事都过去两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林晓见不得他这副样子。 这一切明明不是他的错,凭什么要他来承受?还要装得这般豁达? 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于是气鼓鼓说道:“什么没事!你放心,我以后肯定能赚大钱,把你的眼睛治好!” “再让那些曾经欺辱你的人看看,你不是废人,你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强!” 他实在受不了,这么好看的人,眼睛怎么能看不见呢? 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清舟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薄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说这话的人是他的夫郎,两人相识不过两日,他却处处在为自己打抱不平,甚至想着日后要赚钱给他医治眼疾。 沈清舟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只觉得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摸索了多个日夜,现在终于触到了一丝温暖,一缕阳光。 这让他生出一丝不太真切的念头。 可这丝温暖与阳光此刻就在身边,真实得由不得他不信。 “多谢夫郎......疼惜。” 沈清舟垂眸,声音低柔如絮。 林晓被他这声“夫郎”喊得蓦地一噎,忙清了清嗓子,将那点尴尬咳散了几分。 他看着沈清舟,想着有些事还是得先说清楚,便开口道:“沈清舟,我们……聊聊?” 被点到名的沈清舟身体一僵。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大致了解林晓是个怎样的哥儿。 嘴硬心软,能干又护短,不仗势欺人,却也绝不容忍无故的欺凌,性子格外热辣。 整个人犹如一颗小太阳,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嗯。”他应了一声。 约莫能猜到林晓接下来要说的话,虽不情愿,却还是默默压下了心绪。 他别无选择。 林晓斟酌着词句,没留意到身边人的细微变化。 “我觉得我们虽已成婚,却相识不久,既没深厚感情,也没到下定决心共度一生的地步。” 起码他是这样的。 他的灵魂怎么说也是个现代人,自然无法接受以无感情为前提的包办婚姻式爱情。 “我们彼此都缺乏足够的了解,我不想到了最后,我们其中一方以没看清彼此真面目为由,觉得自己是这份感情里的受害者。” “所以,等我们彼此足够了解之后,再提这份感情。” 他相信,那时,两人都是做好了携手共度一生的准备。 “眼下,我们就暂且做一对对内相互依偎、搭伴过日子的伙伴,对外是合法夫夫,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说到最后,林晓偷偷侧过头去看沈清舟的反应。 沈清舟全程没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脸色平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林晓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沈清舟轻轻应了声“嗯”,心里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那以后我们就是一起过日子的搭档了,往后漫漫,请多指教,沈清舟!” 说完,林晓放下了手里的馍馍,伸手牵过对方的手,引着他与自己相握。 沈清舟微微一怔,掌心触到对方温和的温度。 怔愣过后便学着对方的样子,轻轻回握,心头微烫,唇齿间溢出同样滚烫的字句: “往后漫漫,请多指教,夫...林晓!” 他急忙改了称呼,心里却盘计着什么。 先由着他吧。 眼下自己眼盲,什么也做不了,更帮不上忙。 这颗小太阳,早晚都是他的! 这一晚,两人相互依偎着,安然度过了漫漫长夜。 第二日仍是晴空万里。 林晓醒来时,身侧已没了沈清舟的踪影。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坐着睡了一夜,浑身都不得劲。 刚走出大殿,就见沈清舟在不远处摸索着捡拾枯枝。 林晓叹了口气,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好像自从遇到沈清舟后,他叹气的频率就越来越高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陷入消极情绪? 沈清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醒了?” 林晓上前把他怀里的枯枝接过来自己抱着,打趣道:“再不醒,你怕是要把这院子里的枯枝都拾掇干净了。” 沈清舟动作一顿。 他看不见,自然也辨不出林晓说这话时的神情。 是生气了吗? 林晓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大殿里带。 经过昨晚的友好沟通后,他如今面对沈清舟心里毫无负担,因为他已经把这位目不能视的小帅哥当成了一个弟弟对待。 没错,沈清舟比他小,还不止一点。 两人整整差了五岁! 沈清舟今年才十七,说穿了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 林晓一想到,若不是这一连串变故横生,自己差点就被一个未成年人给睡了。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更畜生! 5. 一想就全是死路 早餐还是馒头,不,叫粗面团子更贴切些。 这年头,白面馒头那是奢侈品,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 吃完面团子后,林晓开口道:“我待会儿去附近转转,很快就回来。” 沈清舟坐在墙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林晓走出庙门,迎面迎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沿着庙前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村子方向走。 他没敢进村。 沈家人恨不得当他和沈清舟死了,而村里人也都等着看笑话。 他现在要是出现在村里,等着他的不是冷眼就是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和无尽嘲笑。 他绕着村子的外围走,专挑田埂边、沟渠旁、荒地这些地方。 田埂上能吃的草早被人割干净了,只剩贴着地皮的茬子,硬邦邦的,扎脚。 沟渠边上的水干了,露出龟裂的泥底子,几根枯黄的野草歪在边上,蔫头耷脑的。 林晓蹲下来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他又往远处走了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干上的皮被人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惨惨的木质,像一具被剔了肉的骨架。 林晓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紧。 连树皮都有人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底板磨得生疼,他的这双鞋子底子早已磨穿了,薄得跟层纸似的,踩在碎石子上硌得慌。 太阳一点点往上爬,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往长拉。 什么也没找到。 野菜、野果、能吃的叶子、能嚼的根茎——什么都没有。 这片地像是被梳子篦过一遍,连点渣都没给他剩。 林晓站在一片荒地边上,看着远处村子上空飘起的炊烟,肚里空荡荡的,胃缩成一团。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往回走。 回到庙里的时候,沈清舟乖巧在大殿门口等着,他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 “回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微微抬了抬头。 “嗯。”林晓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将人扶到火堆旁,重新起了火。 这人,这么冷的天,又穿得这么单薄,不生火也不知道找个避风点的地方,就那么在大门口吹着冷风...... “你、心情不好吗?”沈清舟问。 林晓没吭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什么也没收获到。”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林晓又出去了一趟,换了另一个方向。 这回他走得更远,沿着庙后面的那条干沟一直往后走,走了得有四五里地。 沟边长着几丛荆棘,枝子上挂着干枯的浆果,瘪得只剩一层皮,捏都捏不起来。 他试着摘了几颗放进嘴里,又酸又涩,嚼了两下就吐出来了。 肚子又响了一声。 他蹲在沟边,看着沟底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忽然觉得特别慌。 没什么大的灾难,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变故,但他们现在在一天一天地饿,一天一天地冷。 你卯足了劲儿,跑断了腿,磨破了脚,到头来两手空空。 连个野菜根都挖不到。 林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了几里地,看见一片被人翻过的地,土坷垃大块大块地撂着,应该是秋天收完庄稼后就没再管过。 他下到地里,蹲下来翻那些土块,想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红薯。 指甲里塞满了泥,手指头冻得通红,翻了一垄又一垄,什么也没翻到。 这地,显然被人翻过不止一遍了...... 他直起腰,腰酸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饿的。 他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等那股晕劲儿过去,才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林晓在想短期内还能做什么? 种地? 快冬季了,不现实,他们也没地。 做工? 村里没人会要他,也没什么工种干。 打猎? 他不会。 ,,,,,, 他一个哥儿,带着个瞎子相公,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是破庙。 林晓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老天爷让他穿过来,就是让他体验一把什么叫“绝境”的吧。 回到庙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清舟听到他的脚步声,这次明显比上午急切了些:“林晓?” “是我。” 林晓应了一声,一下午滴水未进,声音哑得厉害。 他走进来,靠着墙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你、还好吗?”沈清舟问。 林晓沉默了很久。 “……不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可砸在地上的时候,沉得要命。 沈清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庙外头风呜呜地吹,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像一根一根针往骨头缝里扎。 林晓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那一小片月光发呆。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 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这个冬天怎么熬?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住的地方,没有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他前世好歹是个正经大学毕业的,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至少饿不死。 现在呢? 他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 一个哥儿,一个瞎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就像两片枯叶掉进河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就被冲走了。 没有人会帮他们,没有人会在乎他们。 他甚至开始想,要是明天还找不到吃的怎么办? 后天呢?大后天呢? 人是铁饭是钢,饿上三天,他连路都走不动,到时候两个人在破庙里等着...... 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 不行。 不能往下想。 一想就全是死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得胸口发疼。 “夫郎。”沈清舟忽然开了口。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 林晓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月光底下,沈清舟的脸白得像纸,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 “我想陪着你一起。” 虽然会是累赘,会拖累,但沈清舟还是说了。 他不想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干等着。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你看不见能帮什么忙”,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一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行,”他说,声音有点闷,“明天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两人 分了一个面团子吃,吃完后林晓坐靠墙边,转来转去睡不着。 肚子还在饿,饿得咕咕叫,胃像被人攥着拧,一阵一阵地疼。 他侧过身,看见沈清舟也没睡,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房梁。 “睡不着?”他小声问。 “……嗯。” 林晓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盯着对面墙上那个破洞。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冷冷清清的,像一小片碎银子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的一个视频。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明天进山。 不管怎样,明天一定要进山看看。 反正留在附近也是饿死,不如往山里走远一点,万一呢? 万一老天爷还没把他们往死里逼呢? 他把这个念头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稻草,翻来覆去地捏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头有人给他端了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米粒晶莹剔透,他伸手去接—— 没接住。 碗摔在地上,碎了。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庙外面灰蒙蒙的,风比昨天还大,呜呜地吼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林晓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膝盖和腰,酸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旁边,沈清舟也醒了,正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我吵醒你了?”沈清舟偏了偏头。 “没有。”林晓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胳膊。 饿醒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风声,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开口了,“你说……这山里,能有什么吃的吗?” 沈清舟沉默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以前听人说过,山里有野果子,也有野物……但这年头,恐怕也被搜得差不多了。” 林晓叹了一声气,拿过旁边的篮子,盯着篮子里三个冷硬的面团子,吞咽了一下口水。 今天吃两个,还剩一个。 一个面团子,两个人,勉强能撑一天。 可他们连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破庙四面透风,十月的风已经跟刀子似的了。 吃完最后一个面团子,下一顿在哪,他一点底都没有。 面团子硬得跟石头似的,表面都干裂了。 他掰了一个,递给沈清舟一半,自己留了一半。 两个人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嚼。 面团子渣子掉在衣服上,林晓低头捡起来,塞进嘴里。 沈清舟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数着米粒吃。 林晓嚼着干硬的馒头,腮帮子发酸。 他抬眸看去,沈清舟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 那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睁着,什么也看不见。 林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皮肤白得过分,五官生得极好,若非眼盲,怎么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哥儿来“嫁”给他。 可眼下,好看不能当饭吃。 他越想越觉得脑仁疼。 找吃的、找赚钱的路子、找住的地方、屯过冬的物资...... 吃食只能再抵一天,十月底了,天气只会越来越冷,年关越来越近...... 这一串事压下来,林晓觉得自己上辈子准是欠了林家或沈家谁的债,这辈子才穿到这个破地方,天崩开局。 6. 别是后悔,跑了吧? 林晓把最后一口面团子咽下去,嗓子眼刮得生疼。 “我决定了,待会儿进山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吃的。” 沈清舟没接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面团子吃完,林晓把剩下的一个用布包好,放进篮子里。 他走到沈清舟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走吧,进山。” 沈清舟微微一愣。 “我也去?” 他昨晚说要陪林晓,本以为对方只在这附近活动,哪料到对方居然要进山。 就他现在这个情况,林晓拖着他,还上什么山? “当然,留你一个人在这破庙里,我走得安心吗?”林晓一边说一边把人扶起。 他不敢把沈清舟一个人留在这儿。 一个瞎子,一座破庙,荒郊野岭的,他不放心。 还有,这年头,古代人贩子猖不猖狂他不知道。 但留一个长这样的搁这儿一坐跟个靶子似的,他不放心。 沈清舟没再多言,任由他搀扶着自己往外走去。 说实话,他也不愿独自留在寺庙里,让林晓单独外出,倒不是担心他独自会跑了。 相反,他对林晓十分信任。 林晓这哥儿虽嘴上厉害,心却软得很,他没见过比林晓心更软的人了。 待在他身边那股莫名的安心感,是他许久未曾体会到的。 所以即便自己眼盲,行动多有不便,会很麻烦对方,还是会莫名地,偏生就是不愿让林晓单独离开。 他扶着沈清舟出了庙门,往山里走去。 身后那座破庙歪歪斜斜地蹲在荒地里,像一座坟。 风从背后追上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灌进袖筒,灌进骨头缝里。 林晓缩了缩脖子,把沈清舟的胳膊又抓紧了几分。 出了庙门,一个瞎子指路,一个路痴辨路,这搭配简直绝了。 山路崎岖,两个人磕磕绊绊,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高高挂在天中央了,两人才终于进了山。 此时虽为秋季,但山林中已万物萧瑟。 林晓放眼望去,心就凉了半截。 能吃的、不能吃的,附近的野菜几乎被薅得干干净净。 他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连野菜根须都没见着。 别说野菜了,连稍微嫩点的树皮都被人剥走了,他认得的那些能吃的野菜影子都没有。 肚子里那个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 所以,合着两人拉扯爬了半天山,什么收获都没有,还累得半死? 林晓扶着膝盖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骂娘的冲动,转头看向四周:“沈清舟,你们这里没毛竹吗?” 一路上来,连颗竹子都没见着。 这个季节,挖冬笋是最好的。 “毛竹?”沈清舟偏了偏头,“夫郎是说楠竹吗?我们这里虽靠近南方,但没有。” 他在书上见过,楠竹对土壤要求高,他们这儿土地贫瘠,种不出。 林晓不说话了。 他其实还想问有没有别的竹子,有没有冬笋,但看这光景,问了也是白问。 至于“夫郎”这个称呼,这会儿他连纠正的力气也没有了。 之前倒是还有力气纠正过几次,这人要么耳背要么就是纯故意的,张口闭口就是“夫郎”,喊得那叫一个顺口亲密。 但这会儿林晓已经懒得理会了。 横竖就是个称呼,随他去吧。 沈清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句熟悉的“别叫我夫郎”,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 林晓没注意到。 他正不死心地四处张望,总觉得这么大一片山,不可能什么都没剩下。 “走,再往里走走。”他重新扶上沈清舟的胳膊。 山路越来越难走,枯枝败叶铺了一地,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沈清舟看不见,山路又难行,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十倍。 林晓扶着他,走得也费劲,半个时辰的路,两人磨磨蹭蹭走了快一个时辰。 依旧什么都没找到,古藤老树的风景倒是见了不少...... 林晓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用手压住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舟偏了偏头,没说话。 林晓咬咬牙,扶着他继续往前走,他就不信了。 两人大约又走了一刻钟,林晓忽然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前方斜坡灌木丛边上的几颗东西,棕褐色的壳斗,散落在落叶堆里,圆滚滚的,带着细刺。 林晓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认识的那个东西吗?!! “你待着别动。”他松开沈清舟的胳膊,将人按在一棵大树旁坐好,声音有点发抖,“我过去看看。”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往那边跑。 蹲下身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 拨开落叶。 壳斗里躺着几颗果子,深褐色的外壳泛着一点光。 锥栗。 真的是锥栗! 板栗啊。 林晓愣了三秒,然后猛地扒开周围的落叶。 一地。 满满一地。 金褐色的锥栗铺在枯叶底下,密密麻麻。 他蹲在那儿,盯着满地锥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老天爷还没把他往死里逼。 他又往四周看,不远处还有几棵栗子树,树下零零散散落了不少。 林晓简直不敢相信。 村里人把野菜薅尽了,能吃的树皮都剥了,却唯独落下了这个金疙瘩! 这可是板栗啊! 顶饱、耐放、热量高,这么大一堆,够他们吃好好久!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劲儿压回去,然后开始捡。 一个,两个,一把,一捧…… 壳斗上的细刺扎进指尖,针扎似的疼,他压根顾不上,只管往衣服里拢。 这两天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 另一边。 沈清舟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风穿过树叶,沙沙响。 鸟叫了几声,又没了。 没人说话,没有声响。 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哭。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林晓?”他试图唤了一声。 没人应。 “林晓?” 声音大了一些,尾音在发抖。 还是没人应。 沈清舟的手指蜷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踩到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又走了一步,脚下绊到什么东西,身子猛地往前栽。 他伸手胡乱抓了一把,只抓到一把空气,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被碎石硌得生疼,方向已经辨不清了。 林晓一个哥儿,在这荒山野岭 里…… 万一遇上野兽呢? 万一踩到陷阱呢? 万一…… 沈清舟不敢往下想,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声音发颤:“林晓!林晓!” 山林把他的声音吞了,没有回应。 他越走越急,越急越慌,脚下一滑——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清舟?你怎么在这里?” 是个男人的声音。 沈清舟一怔,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声音的主人,“顾...大哥?” 他不太确定道。 “是我。”顾里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顾里是桃花村的猎户,常年在山里跑,对这片林子熟得很。 这片林子处处暗藏危机,他平时独自进山都得格外小心,更别说对这片林子不熟还眼睛看不见的人。 此时的沈清舟身上沾着泥和枯叶,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一个洞,掌心血糊糊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一个人上的山?” “不是。”沈清舟摇头,声音急促,“我随夫郎来的。” 夫郎?前日沈家给清舟娶的那个哥儿? 顾里环视了一圈。 周围除了树就是草,别说人,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沈清舟,盲了,伤了,一个人站在荒山野岭里。 顾里想起这两日村里的流言,那哥儿带着沈清舟净身出户,两个人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住的是村外的破庙。 一个哥儿,带着个瞎子相公,能过什么日子? 别是后悔了,把人往山里一带,一丢,自己跑了吧? 顾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顾大哥?”沈清舟抬手,朝一个方向指去,“麻烦你帮我看看,我夫郎刚才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指的方向,是一片草树茂密、几乎无人行走的野林子。 顾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心往下沉了沉。 那地方连猎户都不轻易进去,一个哥儿往那儿跑…… 往那种地方去,不就是存心躲人,怕路上撞见熟人吗? “顾大哥?” 沈清舟催促了一声,声音里的不安快压不住了。 顾里张了张嘴,正琢磨着怎么开口—— “沈清舟!” 一道带着喘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沈清舟猛地转头,动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顾里赶紧扶住他。 林晓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外衫兜着一大包东西,抱在怀里鼓鼓囊囊的,脸上沾着泥,头发上挂着枯叶,跑得气喘吁吁。 “我就转了个弯的工夫,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晓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磕破的膝盖,脸色一变,“摔了?” 沈清舟没搭话,嘴唇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顾里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儿。 瘦巴巴的,脸上带着泥印子,外衫脱下来兜着东西,里头鼓鼓囊囊的,看着狼狈又滑稽。 林晓这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男人,腰间别着柴刀,背着弓箭。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把衣摆又攥紧了几分,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顾里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架势,挑了一下眉。 林晓没理会他的打量,伸手将沈清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压低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带着颤抖的喜色: “沈清舟,咱们有吃的了。” 7. 夫郎不会害我 顾里趁机瞥了一眼林晓兜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黑黢黢果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哥儿,莫不是饿傻了? 这野果子皮糙得很,果肉吃了不仅会腹胀难受,甚至还会腹痛、呕吐。 村里的人可是不敢碰这个东西的。 林晓没注意到顾里的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包袱,一把抓住沈清舟的手:“你手怎么了?” 沈清舟下意识把手往回缩,林晓赶紧抓住,低头一看。 掌心擦破了一大片,沙土混着血丝,伤口不算深,但看着就疼。 他抬眸瞥了沈清舟一眼。 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似的。 林晓想起自己就算生气他也看不见,索性也不说什么了,直接把那只手又扯过来一些,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还好,都是皮外伤。 他松了口气,用衣袖一点一点擦掉伤口周围的泥灰。 沈清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指尖开始有些僵硬,又慢慢松开。 林晓擦干净了,顺手扯下头上的发带,在掌心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先简单弄一下,下山再仔细清理。”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抽离,沈清舟手指微微收拢,低低应了一声:“嗯。” 从头到尾,顾里就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一个擦一个挨,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们要随我一同下山了吗?” 这一个柔弱哥儿,一个眼盲少年,再不出发,天黑都到不了山脚。 沈清舟转向顾里的方向:“那就有劳顾大哥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了不少。 因为沈清舟这个大负担由顾里负责,林晓一手拎着自己那袋板栗,一手帮顾里拿弓箭,跟在身后。 路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更多时候都是前面两人在说,林晓在后面默默听着。 通过谈话,林晓才知道顾里是桃花村唯一的猎户。 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上山遇上了黑熊,再没回来。 家里还剩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妹妹,顾里十六岁接过他爹的弓,撑起了这个家。 今年十九,只比沈清舟大两岁,还没说亲。 林晓心想,估计是因为顾父的事,大家都不敢把姑娘嫁到猎户家,万一哪天人上了山回不来,年纪轻轻守了寡。 “你们现在还住村外那座寺庙?”顾里问。 沈清舟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有些局促:“是,我和夫郎……暂时无处可去。” 顾里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村里这两日的闲言碎语他多少听了一些,什么难听话都有。 这一对,确实可怜。 三人在太阳落山前终于赶到了村口。 沈清舟便不再让人扶了,顾里也没强求,他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自从他爹出事,他娘跟他约法三章,上山可以,天黑前必须到家。 要是留山里过夜的,她娘通常都是一夜睡不着。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顾里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了。 林晓扶着沈清舟往破庙走。 天色暗得很快,等他们摸到庙门口,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林晓把人安顿在角落,手忙脚乱地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身上的寒意散了一些。 他从篮子里摸出一把柴刀。 这是顾里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是给他们防身用,林晓当时没推辞。 这种时候也推辞不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一把刀能防身能砍柴,比什么都实在。 他知道铁具在这个年代有多金贵,顾里能拿出来,这份情他记下了。 板栗开了口,放进破陶罐里,倒上回来时顺手打的水。 装水的蕉叶还是从山上摘的,不然连盛水的东西都没有。 忙完这些,林晓往地上一瘫,后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从早到晚,一刻没停。 找吃的、上山、下山、生火、煮食......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过日子,倒像是在参加什么荒野求生,还是地狱难度的那种。 沈清舟全程安静地坐在火堆旁,林晓不让他动,他就真的不敢动,只偶尔帮忙往火里添两根柴。 两刻钟后,陶罐里冒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林晓用树枝把板栗夹出来,烫得手指直搓。 他等了一会儿,剥开一个,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塞进沈清舟手里。 “熟了,你尝尝。” 沈清舟没动。 林晓又剥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沈清舟缓缓开口:“这东西之前有人吃后出过事,后来便没人敢再吃了。” 林晓嘴里含着板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手里黄澄澄的果肉,又看看地上那堆被全村人视若无物的锥栗—— 原来大家不是眼瞎看不见,是有人吃出过事,才没人敢碰。 难怪满地都是。 “吃吧,没事。”他又剥了两个,自己先吃了,“这是煮熟了的。” 沈清舟还是没动。 林晓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生锥栗含的单宁酸多,没煮熟吃容易胃痛、反酸,这个我煮透了,放心。” 还有一个原因,估计是古人饮食不规律、饥饱无常,造成胃本身比较脆弱,生吃锥栗更容易中招。 沈清舟怔了怔。 单宁酸……是什么酸? “那是什么酸?” “就是......”林晓卡壳了,他该怎么跟一个古人解释什么叫单宁酸? “反正就是一种东西,生吃多了容易伤胃,煮熟就没事了,你信我。” 沈清舟没接话,手里的板栗也没动。 倒不是不信林晓,而是在回忆他之前翻阅过的书籍,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叫单宁酸的东西。 林晓以为他还是不敢吃,叹口气,从旁边摸出一个冷馒头,在火边烤了烤,塞到他手里。 “那你吃这个,那个给我。” 他伸手去拿沈清舟手里那颗板栗,指尖还没碰到果肉,沈清舟忽然抬手,把整颗板栗塞进了嘴里。 林晓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说怕中毒吗?” 沈清舟嚼了两下,淡淡地说:“夫郎不会害我。” 林晓“嘁”了一声,低头继续剥板栗,耳朵根却有点发烫:“你倒是信我。” 沈清舟嘴角微翘:自然是信的。 煮过的板栗又甜又糯,带着一股特有的清香。 林晓饿了一天,一口气吃了十几个,胃里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沈清舟,那人吃完一颗后终于朝眼前伸手去摸索,却被他轻拍了回去。 “待着别动,想吃我给你剥,你手伤着,好好养着。” 好歹是读书人的手,白净细长,骨节分明,金贵得很。 现在掌心擦破了两块,看着就让人心疼。 沈清舟默默把手缩回去,没说话。 火光照在他 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 失盲这两年,他被沈家从正堂挪到偏房,从偏房挪到后院。 饭是剩的,衣是破的,没人拿他当人看。 成亲那天,沈家塞给他一个哥儿,美其名曰是他的夫郎,实则不过是嫌他眼盲,让他赶紧成家。 只要成了家,便可方便提出分家。 他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 可现在,这个刚嫁过来的哥儿,带着他净身出户,山上山下地跑,饿着肚子把吃的先塞给他,连剥个锥栗都怕伤了他的手...... 沈清舟眼眶发酸,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火。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林晓没注意到,他正忙着从陶罐里捞板栗,嘴里念叨着:“过两天再去一趟,那边还有几棵树没捡完。” “趁别人没反应过来,能捡多少捡多少,这东西晒干了能放很久,冬天可以当粮食......”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回头一看,沈清舟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怎么了?” “没事。”沈清舟声音有点哑,“都听夫郎的。” 林晓觉得他语气不太对,狐疑地看了一眼,火光下那张脸看不太真切,只觉得比平时白了几分。 “你是不是冷?还是伤口疼了?” 林晓又往火里添了两根柴,随后拉起他的手查看了起来。 “再忍忍吧,明天我去村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能租。” 这破庙不是人待的地方。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晓又剥了几个板栗,放在沈清舟手里。 “都吃完,别剩,这里还有好多呢,够我们吃个两天的。” 他自己也靠回墙上,抱着膝盖,看着那堆火发呆。 庙外风声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嚎,破窗纸被风刮得啪啪响。 林晓缩了缩脖子,往火堆那边凑了凑。 真特么冷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清舟。 那人坐得笔直,也不知道是读书人养成的习惯还是怎么的,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了,脊背还是挺得端端正正。 林晓移开目光,盯着火堆出了会儿神。 明天还是后天得再上一次山。 把那些板栗能捡多少捡多少,得赶在冬天真正来临之前,把吃的、住的、过冬的东西都备齐。 他捏了捏眉心,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 但至少——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堆板栗,好歹今晚没饿着肚子。 “别叹气,明日我陪你回去。”一旁的沈清舟听见身旁压抑的轻声叹气,开口道。 林晓微微一怔。 “回去?回哪?” 沈清舟猜想定是自家夫郎忙忘了,提醒道:“回门。” 林晓又是一怔,回什么?没听清,麻烦再说一遍。 “只是回门礼......”沈清舟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与难堪。 林晓却双眸骤然一亮。 对啊,他是个哥儿,还嫁人了,明日是回门的日子! 这么好的事,他怎么给忘了! 他猛地一拍手,清脆的响声吓了身边人一跳。 “抱歉抱歉,有点激动了。”林晓赶紧出声安抚。 “那个,回门礼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法子,吃好了就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回娘家!” 嘻嘻,发财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8. 回门是个好日子! 林晓是被冻醒的。 庙里的火后半夜就熄了,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从破窗纸里透进来。 沈清舟还睡着,大概是冷的,眉头微微蹙着。 林晓轻手轻脚爬起来,从新燃了火,把开好了口的锥栗拿出来,放在灶旁。 然后他开始收拾那袋锥栗。 挑挑拣拣,把个头小、品相差的单独装了一小包。 掂了掂,大概一斤出头。 这就是他今天的回门礼! 林晓看着那一小包锥栗,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他一颗一颗从山上捡回来的,命根子一样的东西,现在要白白送给那对白眼狼哥嫂。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才把那一小包东西塞进篮子里。 沈清舟醒的时候,火堆已经燃好了。 “醒了?”林晓把烤热的面团子递过去,“吃完咱们出发。” “回门礼……”沈清舟接过锥栗,迟疑了一下,“我们什么都没有。” “准备好了。”林晓咬了一个锥栗含糊道,“一包锥栗,够体面了。” 沈清舟沉默了一瞬,嘴角抽搐了一下。 拿这东西当回门礼,他们应该会被赶出门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林晓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趁早出发,赶在天黑前回来。” 沈清舟把最后一个烤锥栗吃了,伸手接过了他身上一个包裹。 林家在桃花村隔壁的刘家沟,走小路大概一炷香时间。 林晓扶着沈清舟,沿着田埂一路往东走。 这个月份的田野空旷得很,庄稼收完了,地里只剩下茬子和枯草。 偶尔遇到几个农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 林晓不在乎这些目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待会儿到了林家该怎么发挥极致演技! 原主那个便宜大哥就一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什么大心眼,但也没什么好心眼。 张氏就不一样了,那女人精明得很。 嘴甜心狠,当初能逼着原主嫁一个瞎子,就为了省一份口粮和赚一笔聘礼钱。 这种人,跟她讲道理是没用的。 林晓今日的目的除了钱,更重要的是断亲书。 原主在这个家当牛做马了二十多年,洗衣做饭喂猪砍柴,什么都干,到头来被当成包袱一样扔出去。 这种家人,不要也罢。 林晓他们到林家的时候,巳时刚过,林家院子里没人,堂屋的门开着。 林晓扶着沈清舟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换上满脸笑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嫂子,我回来了!” 堂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张氏从屋里出来,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林、林晓?” “你怎么回来了?” “嫂子说的什么话,今儿不是回门的日子嘛。”林晓笑嘻嘻的,扶着沈清舟就往里走,“我带我相公回来看你们呀。” 张氏赶紧上前堵在门口。 林晓像是没看见似的,从她身边侧身挤了进去,顺手把沈清舟也拉了进来。 堂屋里,林业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见林晓进来,脸上并未露出喜色。 他比林晓大五岁,长得却有些矮小,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 “晓哥儿回来了。” “哥。”林晓叫了一声,把沈清舟扶到椅子上坐下,“这是我相公,沈清舟,相公,前面这个是我大哥。” 沈清舟微微点头:“大哥。” 林业“嗯”了一声。 张氏从外面跟进来,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林晓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他放在脚边那个破篮子和破包袱,冷笑了一声:“回门就空着手啊?” 这阵仗,倒不像回门,像来投奔的。 “哪能啊。”林晓弯腰从篮子里拿出那包锥栗,双手捧着递过去,笑得一脸真诚。 “嫂子,这是我们昨天特意上山寻的好东西,金贵着呢。” 张氏狐疑接过那包东西,打开一看,脸色直接就黑了。 “毒果子?” 她声音徒然拔高,“你拿这破玩意儿来糊弄谁呢?这东西满山都是,狗都不吃!” “嫂子,这可是好东西。” “行了!”张氏把那包锥栗往桌上一摔,“林晓,你带着你家男人闹分家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回门?别是想着回来打秋风的吧?” 想赖着不走了! 林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嫂子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惦记着家里嘛。” “惦记家里?”张氏冷笑一声。“你惦记什么?惦记你哥那点家底?。” “我告诉你,没门!” “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你已经是沈家的人了,跟林家没关系了!” “嫂子——” “别叫我嫂子!”张氏一挥手。 “今日家里没准备你们的饭,喝完这碗水就赶紧走,以后两家也别再来往了。” 林业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吭声。 林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张氏,又看了一眼林业,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渐渐泛红。 这一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张氏就是这样骂原主的,每一次原主都是委屈、隐忍、敢怒不敢言。 但他不是原主。 “嫂子,”林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你们嫌弃我,嫌弃我相公。” “可我是林家的哥儿,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几年,洗衣做饭喂猪砍柴,哪一样不是我干的?” “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现在我就回来看看,你们连门都不让我进吗?” 张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晓会说这些话。 以前的林晓,被骂了就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往肚子里咽,从来不会反驳。 今天这是怎么了,被逼狠了? 林晓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委屈:“当初你们把我嫁出去,聘礼钱你们收了吧?我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啊。” “现在我回来连顿热饭都没一口,你们就赶我走?” “嫂子,做人不能这么绝?” 堂屋里的动静引来了隔壁的邻居。 一个圆脸的妇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小声问:“怎么了这是?” 林晓看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就扑了过去:“王婶子!您帮我评评理!” 那妇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问道:“晓哥儿?你这是……” “我回门,嫂子不让我进门!” 林晓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又委屈又响亮,附近隔壁几家都能听见,“我嫁出去才几天啊,回来看看我哥都不行了!” “我这些年,为了这个家,我起早贪黑的干活,现在把我嫁出去了,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你、你胡说什么!”张氏急了,“谁不让你进门了?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以后还不允许我来往了。” 林晓重复着刚才张氏的话,声音又尖又亮,院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王婶子,您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王婶子看看林晓满脸泪痕,又看看张氏铁青的脸,欲言又止。 林晓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身又对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我七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我哥娶媳妇的聘礼钱,有一半是我帮人洗衣裳挣的!” “我嫂子嫁过来之后,家里的活还是我一个人干,她连灶台都没怎么摸过!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林晓!你给我闭嘴!”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就要拽他。 林晓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追铺,声音更大了:“你还想打我是吧?从嫁过来后你打我的还少吗!” “上次你拿扫帚打我,我后背青了好几天,我都不敢跟人说。” “你、你——”张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四周的看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不热闹。 林业终于坐不住了。 他“啪”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喝道:“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业看着林晓,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晓哥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晓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你们不认我也行,但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嫁出去的时候,聘礼二两银子,我一个子儿没拿。” “这些年我在这个家干的活,就算请个长工,一年也得给一两银子吧?我干了这么多年,就是七两了,加上聘礼的二两,一共九两。” 林晓掰着手指头算,眼泪还挂在脸上,思绪却无比清晰。 “我不要这么多,你们给我一半就行,给我,我立马就走,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们。” 院子里一片哗然。 院外的邻居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林业攥着拳头沉默着。 林家今日是丢脸丢到家了。 “四两银子?”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怎么不去抢!” “那就三两。”林晓立刻改口,“不能再少了。” “没有!”“二两?” “一个子儿都没有!” 林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嫂子,我现在真的难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 他说着说着,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操作把所有人都看愣了。 王婶子赶紧去拉他,林晓死活不起来。 一边哭一边数落,把林家这些年怎么对他的,一件一件翻出来说,事无巨细,声泪俱下。 张氏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几次想反驳都被他更大的声音压了下去。 林业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林晓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嗓子都快哑了,才终于抽抽噎噎地停下来。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业:“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然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保证,拿了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林业沉默了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两,多的没有。” “林业!”张氏拔高声道。 林晓低着头又抽噎了两声,才小声说:“那、那好吧。” 并非他不想多要,而是林家如今也拿不出多少了,家中积蓄早被张氏带回娘家贴补用尽了。 张氏还想说什么,被林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业从屋里翻出一两碎银子,“啪”地拍在桌上。 林晓看着那锭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还有一个要求。” 张氏立刻警觉起来:“你还想要什么?” 林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我要签断亲书。” 堂屋里再次安静了。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舟,都微微偏了偏头。 林晓:“从今天起,我跟林家一刀两断,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谁也不欠谁。” 张氏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 断亲? 还有这么好的事。 她求之不得! “好!”她立即一口答应,生怕林晓反悔,“我这就去找人写!” 林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盏茶后张氏兴奋地拿着断亲书回来了,“你看看,行不行。” 林晓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然后划了手指按下了手印。 电视都是骗人的。 咬手指什么的,压根不现实。 不仅痛,还咬不破!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将东西收好,走到沈清舟身边,把人扶起来。 “走吧,相公。” 沈清舟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林晓没说话,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哥,”他喊了一声,“保重。” 林业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出了刘家沟,林晓脚步越来越轻快,最后差点没蹦起来。 “一两银子!”他语音兴奋道,“沈清舟,我们有钱了!还有断亲书,以后跟林家没关系了!” 沈清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想到两人里三天里断了两家亲,也是没谁了。 但他夫郎高兴,便随他吧。 回想起林晓刚才在林家的戏,之前在沈家闹的那只是小场面。 “终于不是身无分文了,”林晓忍不住感慨了一声,随后拍了拍沈清舟的肩:“我就说嘛,回门是个好日子!” 沈清舟被他的好心情传染,嘴角也微勾着。 “夫郎。” “嗯?” “方才在林家,你是真的哭了,还是……” “当然是装的!” 林晓嫌弃道,“我跟他们有什么好哭的?不过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些活,我确实干过,那些委屈,也确实受过。” “只是以前的那个林晓,不会说罢了。” 沈清舟沉默了一瞬,握着他的手紧了几分。 不知为何,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两个林晓的意思。 “以后,”他说,“不会再让你受那种委屈了。”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得了吧你,一个小瞎子,拿什么不让我受委屈?” 他说完就后悔了。 死嘴,叫你嘴快! 但沈清舟没有低落,只是淡淡地说:“眼睛看不见,还有手,还有脑子,总会有办法的。” 林晓“嘁”了一声,没有接话。 只是牵着沈清舟的那只手也反手用了力气回握过去,嘴角翘得老高。 一两银子,一张断亲书。 本次行程,收获满满! 9. 辛苦夫郎了 下午的时候,两人回到了桃花村。 时间还早,林晓便决定带着沈清舟去村里问问租房的事。 结果问了一圈,没人肯租。 不是没有,而是不肯。 林晓起初还笑着跟人商量,还从怀里掏出铜板给人看。 这些铜板是他方才拿银子跟村长换的,就是为了方便日常使用。 可那些人瞧见铜板,反倒更不放心了,都怕把房子租出去后,等钱用完了,两人便会赖着不走。 届时赶又赶不走,留又留不得,岂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毕竟一个哥儿,一个瞎子,生存都成问题了,谁信他们能按时交租? “实在对不住,我家那房子漏雨,住不得人。” “我家也是,墙都裂了,不瞒你们说,我们自己都担心哪天塌了。” “你们还是去别处问问吧,我这儿真不行。” 每一句话都是客气,每一句话都是拒绝。 林晓扶着沈清舟走出最后一户人家的大门,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抿着嘴,扶着沈清舟,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外走。 太阳还挂在半空,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可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庙里冷,庙里破,庙里四面透风。 昨晚他被冻醒的时候,后脊梁都是凉的,膝盖半天缓不过来。 可再受不了,今晚还是得回那座破庙。 林晓心里堵得慌,脚步也越来越慢。 二人快走到村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清舟。” 林晓脚步一顿,回过身去。 顾里从村道那头快步走过来,肩上没背弓,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走到跟前,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们想租房子?” 林晓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舟先出声了:“是,顾大哥。” 林晓赶紧说:“对,顾家大哥,你这有?” “放心,我们有钱付房租。” 顾里摆了摆手,“不是钱的事。” “我家那老宅,很多年没人住了,遮风挡雨倒是比村外那座庙强些,你们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林晓脱口而出。 他意识到自己太急了,清了清嗓子,但还是藏不住那股急切:“不嫌弃,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成,我们不嫌弃。” 村外那座庙挡不住风雨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它还不安全。 他们一个是哥儿,一个是瞎子,说实话,每晚睡前都是把心悬在嗓子眼儿上的。 沈清舟转向顾里的方向,“顾大哥,不知这老宅在何处?” “在那边。”顾里抬手指了个方向,“走,我带你们去看看。”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后走,渐渐远离了村里的屋舍一些。 林晓一边走一边看,心里直打鼓,这地方,该不会比破庙还偏吧?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顾里停下来,朝前方一指。 “就是那个。” 林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立着一座土坯房,步行七八分钟的路程外有一户邻居。 还好还好,林晓的心落到了肚子里。 再抬眼看去,院墙是黄泥夯的,有几处已经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草筋。 院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嘎吱响,院子外的窗户缺了一角。 但屋顶是好的,茅草铺得整整齐齐,没有塌陷,没有破洞。 光这一条,就比那座破庙强了不止十倍。 林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院门,院子里比想象中好,杂草没过脚踝,不算太高,至少能下脚。 靠墙根的地方还长着一丛不知名的灌木,已经枯了,但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是有人打理过的。 “前两年,我娘和我妹隔段时间还过来收拾一下。” 顾里跟在后面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后来忙了,就再没来过。” 林晓已经快步走进了堂屋。 一张木桌,三条腿,缺的那条腿底下垫着一块石头,勉强撑着。 三把椅子,没有一把是完好的,但木头是好的,修一修还能用。 他又去看卧室。 没有木床,但有一张土床,上面铺垫着稻草,他用手按了按,是结实的。 林晓站在床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来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看见了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长了一层青苔。 林晓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水是清的,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灰扑扑的脸,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逃难的。 事实上,他们就是逃难的。 “有水!”林晓回过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沈清舟,这里有井!” 沈清舟站在堂屋门口,听见他的声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便不用去河边打水了。” “对!”林晓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去,扶住他的胳膊,“你摸摸,这井沿的石头上都长苔了,水位不深,打水不费劲。” 沈清舟被他拉着去摸井沿,指尖触到湿滑的青苔,眉头舒展了一些。 林晓转身看向顾里,“顾家大哥,这里真的租给我们吗?” 顾里点头:“你们在没去处前,先住着吧。” “那租金您看......” “等你们好起来再说吧,”顾里摆摆手,“反正这房子放着也是放着。” 林晓没接话。 顾里是猎户,家里也并不富裕,老母亲和妹妹要养,一把柴刀都舍得给他们,这份情已经够重了。 现在连房子都白给他们住,他欠不起这个人情。 “那这样吧,”林晓斟酌着开口,“这房子我们租了,每个月三钱银子,你看成吗?” 顾里看了他一眼。 三钱银子。 普通的农房月租差不多五钱,他这老宅破成这样,位置又偏,三钱倒是合情合理。 既不让价低到像是施舍,也不让价高到他们付不起。 倒是个明白人。 “成。”顾里点了头。 林晓立刻从怀里掏出铜板,数了三百文,递过去:“这个月的先给。” 顾里接过铜板,没数,直接揣进了怀里。 “行,那你们先收拾着,我就住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多谢顾大哥。”林晓认认真真地给他鞠了一躬。 顾里侧 身让了一下,像是受不起这个礼。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口井的水,先打一桶上来澄一澄再用,两年没动过了,底下的水不一定干净。” “好。” 顾里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新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好。” 他转过身,对着沈清舟轻笑,“沈清舟,我们终于有落脚的地方了!” 沈清舟站在堂屋门口,听见林晓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这桌子修一修还能用”“这椅子腿我拿绳子绑一下就行”“灶台是好的......” 他的声音从堂屋传到厨房,又从厨房传到院子,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沈清舟默默地站在那里,垂着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找房子、付租金、跟人打交道,全是林晓一个人在跑。 林晓从厨房里钻出来,身上沾了一头的灰,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得几乎皮包骨的手臂。 他看见沈清舟还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赶紧走过去。 “你怎么还站这儿?累了吧?我给你找个地方坐。” 他转身去找椅子,被沈清舟一把攥住了手腕。 “怎么了?”林晓愣了一下。 沈清舟攥着他,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什么,辛苦夫郎了。”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他太累了,累得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沈清舟在想什么,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赶紧收拾这个家。 “你先待着,”林晓把沈清舟扶到旁边,找了把相对结实的椅子,“我收拾一下。” 他转过身,挽起袖子,整个人干劲十足。 拔草、清扫......然后他去看那口井。 顾里说得对,井水得澄一澄再用,只是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水桶。 想了想,把厨房里那个破陶罐洗了洗,系上井绳,小心翼翼地放下去。 陶罐沉下去,咕咚一声,灌满了水。 然后把陶罐放在井沿上,等它慢慢澄清。 接着他去收拾卧室。 稻草掀起来,底下居然有一窝老鼠,不对,是老鼠留下的痕迹,一堆碎屑和干粪。 林晓捏着鼻子,用树枝把那堆东西拨出去,又用枯叶擦了一遍板面。 他站在床前,叉着腰,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 卧房收拾好后接着灶台要擦,厨房要收拾,院子里的杂草还没拔干净,那几把破椅子要修,窗户上缺的那块要找东西补上...... 事还多着呢,但他不急了。 林晓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把枯草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他盯着那簇火,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沈清舟,”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绝处逢生?”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算。” 10. 晚安 顾里到家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亮色。 院子里,顾珍正蹲在木盆前搓衣服,两只手冻得通红。 她搓得专心,连有人进来都没听见。 “不是说了天冷了烧热水洗吗?”顾里皱着眉,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灶房。 顾珍抬起头,笑嘻嘻的:“哥,不用了,就两件,都快洗好了。” 大冷天,烧水要的柴多,柴是顾里一捆一捆从山上背回来的,她舍不得。 冬天还没真正来呢,柴得省着点烧。 顾里没理她,利落地生起了火,架上锅,添了水。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热气渐渐漫上来。 他从灶房出来,在顾珍旁边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钱袋将铜钱递过去。 顾珍愣了一下。 “哥,你哪来这么多钱?”她看着那一袋铜钱,眼睛瞪得溜圆,“今天打着猎了?打的什么?” 顾里摇头,把老宅租出去的事简单说了。 顾珍听完“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她皱着眉:“那、那到时候他们没钱租了又赖着不走咋办?” 沈家那个瞎子和刚娶的哥儿被赶出来的事,这两天村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到时候真赖在宅子里不走,赶又赶不走,留又留不得,可不就成了烫手山芋? 顾里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反正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能帮就帮吧。”他把铜钱塞进顾珍手里,“这钱你先收着,娘的药该换了。” 这阵子他每次上山都是空手而归,已经好久没打到猎物了。 也不知道那些动物是提前躲起来过冬了,还是变得更聪明了,如今连陷阱都逮不住它们了。 顾珍摸了摸被弹的额头,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些铜钱,没再说什么。 她擦了擦手,把铜钱仔细收好,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哥,那哥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两天村里全是他们的故事,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她实在好奇得紧。 顾里想了想,只总结出了一句话:“不像能吃亏的。” 顾珍还想再问,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她赶紧往屋里跑:“娘,怎了?” 顾里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转身进了灶房,去看水烧开了没有。 另一边,林晓放下手里的树枝,叉着腰环顾了一圈。 堂屋扫干净了,灶台擦过了,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一大半,卧室的床清理过了。 桌子和凳子也重新修绑了一遍,勉强能用。 天已经擦黑,他把下午煮好的板栗从陶罐里捞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破瓷罐里。 说是破瓷罐,其实也就是一片大块碎片,能勉强凑合当个盘使用。 但在这样的地方,有就不错了,他不敢挑。 林晓端着盘走到堂屋,沈清舟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林晓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走吧,”他把盘放在桌上,趁着天色还有一丝亮光,“我带你认认咱们的新家?” 沈清舟喉咙滚动了一下,很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站起来,手摸索着往前探,碰到了林晓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搭上去。 林晓没注意到这些。 他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怎么带沈清舟“参观”。 “这是大堂。”他牵着沈清舟的手,去摸那张桌子,“桌子在这儿,椅子在桌子旁边,坐的时候小心点,这条腿有点晃。” 沈清舟的脚量着地,手慢慢摸过去,记住了位置。 “左边进去是卧房。” 林晓扶着他往里走,让他的手去摸门框的边缘。 “床在这边。”林晓牵着他的手去摸床沿,“床是好的,已经收拾过了,先拿干稻草垫着,后面再想办法。” 沈清舟点了点头。 “这边是灶房。”林晓又带他出来,走到厨房。 “这地方今后你不许进来,瓶瓶罐罐的,容易拌到脚。” 他又牵着沈清舟去摸灶台的边缘,让他记住灶台的高度和位置。 “院子在这儿,门槛有点高,你进出的时候抬脚要高一些。” “井在这边......”林晓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把沈清舟的手往回拉了拉。 “算了,井这边你就别靠近了,不安全,以后我把水打出来,放在大堂进门的地方,你用的时候去那儿拿。” 沈清舟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林晓一边扶他往回走一边说,“以后不许再喝生水了,水要烧开了再喝,不然容易遭寄生虫。” “烧开了喝这样卫生,不容易闹肚子。” 寄生虫是什么?沈清舟不知道。 但他听着林晓语气里的严肃,便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先这样,”林晓把沈清舟扶回椅子上坐下,“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就熟悉了。” 沈清舟又应了一声。 林晓把板栗端过来,没有灯,蜡烛太贵了,他们现在可用不起。 油灯更别想。 在农村,凡是沾着油的东西,都金贵着。 林晓借着外头最后一点天光剥板栗,剥一个往沈清舟手里塞一个,再剥一个塞自己嘴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你以前在沈家的时候,他们给你饭吃吗?” 沈清舟顿了一下:“给的。” “给什么?” “……剩的野菜糊。” 林晓“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低头剥板栗,壳子咔咔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们、打过你吗?” 沈清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他说。 林晓才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刚剥好的板栗塞进沈清舟手心。 “吃吧。” 沈清舟握着那颗温热的板栗,慢慢放进嘴里。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舟忽然开口:“你在林家的时候,他们……” “打过。” 林晓干脆利落地说,“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断亲书都签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清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黑暗里静静地吃着板栗,谁也没有再开口。 林晓对古代的时间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在这个没有任何娱乐的农村,天黑就是睡觉的信号。 而且现在,他们除了上床躺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把盘收了,回来的时候在卧房门口站住了。 床只有一张。 他之前光顾着高兴有了落脚的地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了干稻草的木床,脑子里“嗡”了一下。< /p>沈清舟显然也想到了。 他站在堂屋里,没有跟过来,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晓咬了咬牙,开始自我攻略,特殊时期特殊对待,都是大老爷们,那是弟弟...... 不对,他穿成了哥儿,沈清舟是男的。 不是,他也是男的啊! 他之前就一直没把自己当哥儿,怎么到了睡觉这件事上,反倒是想起来自己是个哥儿,矫情起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一跺脚,转身出去把沈清舟扶了进来。 “就一张床,”林晓的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凑合睡吧,反正都穿着衣服。” 沈清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摸黑躺上了床。 稻草铺得不算厚,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的土板,硬邦邦的。 但比破庙好,好太多了。 林晓躺在左边,沈清舟躺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小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 “晚安。”林晓说。 沈清舟没听过这个词。 黑暗里,他听见旁边的人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不到一刻钟,旁边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舟怔了一下,他以为林晓会睡不着。 换了新地方,身边又躺着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 可他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是心太大,还是太累了? 沈清舟想,大概是后者。 他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不穿的衣裳,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翻个身,就会把旁边的人吵醒。 这人这两日太累了,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沈清舟盯着头顶的黑暗,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睁着眼睛。 他听见风在外面狂呼,呜呜地响。 他听得见院子里枯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声音,他听得见远处山上的树梢在摇。 沈清舟等了很久,确定旁边的人真的睡熟了,才极轻地往那边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林晓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脂粉香,也不是什么花草的味道。 就是独属林晓的味道,淡淡的,极好闻。 沈清舟靠近了一些,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晚安。” 他不知道“晚安”是什么意思,但他想,大概就是“愿你安睡”之类的话。 话音刚落,林晓忽然翻了个身。 沈清舟浑身僵住了。 林晓的手搭了过来,搭在他的胳膊上。 然后是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抵在他的小腿上。 随后哥儿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猫,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拱。 沈清舟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晓又拱了拱,脸差点蹭到他肩上,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 沈清舟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稻草,没有推开。 黑暗中,他微微翘起了唇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夫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旁边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声平稳绵长。 沈清舟没有再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听到自己也慢慢滑进了睡意里。 11. 不老实的是他! 天一亮林晓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暖烘烘的、软硬适中的东西给裹醒的。 他在睡梦里还迷糊了一下,这破庙什么时候有抱枕了?还挺舒服的? 然后他模模糊糊睁开了眼。 一张脸近在咫尺,脸型有些瘦,有些俊俏! 沈清舟睡着的时候跟醒着时不太一样。 醒着时那张脸上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睡着了倒是舒展了,眉头松开,看着安静又无害。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林晓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对方怀里!!! 他的脑袋枕着沈清舟的胳膊,脸几乎贴在那人胸膛的位置,一只手搭在沈清舟胸口上,一条腿还极其不雅地压着人家的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别说一拳了,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林晓脑子里“轰”了一声。 他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像个被点了穴的人。 昨晚他们明明各睡一边,中间还有条粗壮的三八线!所以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局面的?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答案只有一个。 是他自己滚过来的。 林晓闭了闭眼,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轻手轻脚地把搭在沈清舟胸口上的手缩回来,又慢慢地把压着人家腿的那条腿挪开。 沈清舟的胳膊还垫在他脑袋下面,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脖子。 沈清舟动了一下。 林晓整个人定住了,屏着呼吸等了片刻。 好在沈清舟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边去了,呼吸依旧均匀,没有要醒的意思。 林晓快速从床上弹起来,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卧房。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那道“三八线”早就没了,他睡的那半边稻草被揉皱成一团,沈清舟那边倒是整整齐齐的。 原来睡觉不老实的人是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睡觉挺规矩的。 林晓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心虚得不行。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灶房。 待脚步声走远之后,床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睛。 沈清舟的胳膊已经完全麻木了,脖子也僵了。 昨晚林晓的脑袋枕在他肩窝里,他怕惊动人,一整夜都没敢动。 灶房里传来声响,沈清舟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把麻木的胳膊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林晓把火烧旺了,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穿越过来好几天了,终于有工夫有条件把自己收拾了一遍,正经洗漱了一番。 水温热,浇在脸上有种久违的舒服。 他用一块旧布擦干脸,低头看了看水里自己的倒影。 还是瘦。 脸颊凹进去一块,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看着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皮肤也不白,被风吹日晒得发黄发暗。 跟他印象里那些穿越剧里光鲜亮丽的主角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林晓对着水面叹了口气,把水倒掉,想着开始收拾沈清舟。 沈清舟已经起身,拄着那根新削好的木棍,摸索着慢慢走了出来。 洗漱完成后盘发。 林晓自己不会盘发,这等细致活还得靠沈清舟,他不仅要打理好自己的,还得帮林晓一起弄。 一切收拾妥当后,好看。 真的好看。 林晓不自觉看迷糊了。 沈清舟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 洗干净之后,那张脸尤其俊俏。 配上那双空洞却形状漂亮的眼睛,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林晓多看了两眼,赶紧移开目光,紧声道:“好了,走吧,去顾家。” 他把煮好的板栗装进篮子,盖上布,扶着沈清舟出了门。 到顾家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院子里的霜还没蒸发。 顾里正在院子里削箭杆,地上散落着一堆刨花和几根半成品的箭。 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灶房里探出一个脑袋。 顾珍端着一碗稀粥,嘴里还含着半口,看见林晓和沈清舟,愣了一下,赶紧把粥咽下去,碗往灶台上一搁就出来了。 她的目光先在林晓身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那个哥儿?跟村里传的完全不一样。 她还以为会是什么妖妖娆娆的狐媚子,结果就——这样? 瘦得脱了相,脸色发黄,颧骨突出,看着跟村里那些吃不饱饭的穷人家哥儿没什么两样。 甚至还不如。 至少别人家的哥儿脸上还有二两肉。 顾珍心里那点好奇顿时消了大半。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沈清舟身上,就再没移开眼。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林晓旁边,一只手搭在林晓胳膊上,另一只手拄着木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些松垮。 可这些东西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显得没那么寒酸了。 至于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看不见,可形状极美。 顾珍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自己脚背,耳根子却烧得厉害。 林晓没注意这些,他把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掀开布盖,把那包板栗拿了出来。 “顾大哥,顾家妹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一点心意,感谢你们对我们夫夫二人的帮助。” 包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锥栗,个个饱满,看着倒是喜人。 顾里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那天这哥儿宝贝得很的野果子?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满山都是,可没人敢碰。 前几年村东头的刘大壮家小儿子贪嘴,生吃了一些,闹了整整两天肚子,上吐下泻,差点没把小命折腾没了。 打那以后,村里人都把那果子当毒果子看,宁可啃树皮也不碰这玩意儿。 这哥儿拿这个当谢礼…… 顾里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林晓就开了口。 “这是煮好了的锥栗,不会有毒,我跟清舟已经吃了两天了,什么事都没有。” “煮熟的锥栗跟生的不一样,味道也好,你们可以试试。” 他说着,把碗往顾里面前推了推。 顾里没动。 他虽然信这哥儿不会害他,但多年的认知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的。 这...锥栗有毒,这是村里人用教训换来的共识,哪能说变就变? 顾珍站在顾里身后,好奇地探着脑袋看那碗锥栗。 她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颗。 “顾珍......”顾里皱眉。 顾珍已经把壳剥开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 她狐疑地看了看,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不像是有毒的样子。 她把果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随后眼睛便猛地亮了。 “哥!”她捂着嘴,惊喜得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句,“甜的!好吃的!” 她又嚼了两口,那种软糯清甜的口感在舌尖上炸开,跟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不像红薯甜腻,不是米糕寡淡,这清甜还是第一次吃到。 她三口两口吃完,又伸手拿了一颗。 这次她没自己吃,而是剥好了递到顾里面前,“哥,你尝尝!” 顾里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迟疑着把眼前的锥栗接过来,放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 他微微一怔。 确实是甜的,软糯的,绵密的,在嘴里慢慢化开,没有一丝涩味和怪味。 他把那颗锥栗吃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是锥栗?” “对,也叫板栗,煮熟就是另外一股味道了,烤的也好吃。” 林晓继续说道:“生的不能多吃,煮透了就没事。” 顾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晓看他没有抗拒的意思,便顺势把来意说了出来,“顾大哥,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上山,把剩下的锥栗都捡回来。”林晓说。 “但我一个人能力和条件有限,所以想跟你们合伙,我这里有个方子,这锥栗能做成不少小吃,可以卖钱。” “卖?”顾珍瞪大了眼睛,“这东西能卖钱?” 她看了看桌上的锥栗,又看了看林晓,满脸的不信。 这东西满山都是,捡都懒得捡,谁会花钱买啊? “当然不是就这么卖。” 林晓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直接卖锥栗,肯定没人要,但如果做成栗子糕呢?” “做得精致些,当是稀罕点心,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想必吃这一套。” 顾珍将信将疑地听着,没说话。 顾里倒是多看了林晓一眼。 他跟这哥儿打了几次照面,心里就一个感觉,这人不像会吃亏的。 今天这几句话听下来,他不光不像会吃亏的,还像是个有脑子的。 “你说说看。”顾里放下手里的箭杆,往石凳上一坐。 林晓心里一喜,有戏:“现在山上的锥栗没人要,咱们去捡,成本是零,唯一的花销就是人工、时间和作料。” “锥栗这东西,一棵树能结几十斤,山上那几棵树,咱们全捡回来,少说也得有上百斤。” “上百斤?”顾珍倒吸了一口气。 “只多不少。” 林晓:“我那天看了一下,那几棵树都挂了果,咱们全收回来,晒干了能放一整个冬天。” 顾里皱了皱眉:“上百斤锥栗,就算煮熟了,也只是粮食,卖不上价。” “所以我说的不是卖锥栗,是卖栗子糕,锥栗不值钱,但栗子糕值钱。” “你们想想,镇上的点心铺子,一盒桂花糕卖 多少钱?三五十文总要吧?” “那盒桂花糕用了几两桂花,成本多少?” 顾里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在思考。 “咱们的栗子糕,成本只会比那个更低。” 锥栗是山上白捡的,糖和油是唯一的开销,但没条件也可以不放。 一锅栗子糕,做好了切成块,码整齐了,往点心盒子里一装,谁看得出来是锥栗做的? 顾珍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但还是有顾虑:“可咱们也不会做糕点啊……” “我会。”林晓指了指自己,“栗子糕、栗子饼、糖炒栗子,只要给我口锅,我都能整出来。” 这话说得有点大了,但林晓有底气。 他在现代的时候是个正儿八经的吃货,没事就喜欢研究菜谱。 穿越过来别的本事没有,做饭的手艺还是有的。 顾里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谨慎的人,做了几年猎户,靠的就是沉得住气。 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哥儿跑来说要合伙做生意,换别人早当他是骗子了。 但顾里看着林晓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让人没办法一口回绝的热切。 “你说得倒是好听。”顾珍说道,“可你什么都没有,锥栗是我们上山捡,什么都是我家出?就连做糕点的锅碗瓢盆也是我们出,你就出一个方子?” 林晓被她说中了软肋,但面上一点不慌。 “你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他坦坦荡荡地承认。 “但这锥栗,全村就我一个人知道怎么吃、怎么做,没有我,那些锥栗烂在山上也没人要。” 顾家两兄妹不说话了。 “再说了,”林晓话锋一转,语气软下来几分,“顾大哥,你想想,你打猎一个月能挣多少?” “运气好了,打到只兔子野鸡,拿去镇上换几十文,运气不好,进山转一天两手空空回来,还没安全保障。” “这生意对你来说,又不用投什么本钱,万一成了,是笔额外收入。” “就是不成,你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顾里没接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显然是在思考。 顾珍在旁边听得心痒痒,忍不住插嘴:“那、那要是真做出来了,栗子糕能卖多少钱一盒?” 林晓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事儿得实地考察才清楚,先看看镇上的糕点平时卖什么价,咱们只要比他们便宜一半,肯定能打开销路。” “一盒栗子糕,用料不到两斤锥栗,一斤锥栗能做好几盒,你算算这个账。” 顾珍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盒按十文,十盒就是一百文,一百盒就是一两银子…… 她不敢往下算了。 “哥……”她扯了扯顾里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顾里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林晓,“你确定这东西能做出来?” “当然。” “你以前做过?” 林晓面不改色:“做过,做得还挺好。” 这话不算撒谎。 他在现代确实做过栗子糕,只不过那时材料丰富,如今材料虽简陋些,但味道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顾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行,那就...试试?” 林晓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却没露出太多喜色。 他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顾里和顾珍鞠了一躬。 “多谢,那我们今天先上山捡锥栗?能捡多少捡多少,回来之后再做,糖和油的事......” “我来想办法。”顾里说。 “对了,清舟这次就不跟去了吧,我娘在屋里,待会儿我跟她说一声。” “好。”林晓点头,“那清舟先放在你们这儿,我跟你和顾珍上山。” 沈清舟从进顾家院子到现在,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插过一句话。 他听见林晓说要上山,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看不见,上山只会拖后腿。 这个道理他懂。 “夫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小心些。” 林晓应了一声,随手把篮子和木棍放在他脚边,转身就跟着顾家兄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折了回来。 “对了,篮子里还有些板栗,饿了先吃着,别乱走,等我回来。” 沈清舟碰了碰篮子边沿,点了点头。 林晓这才真正走了。 顾珍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人的互动,忍不住小声跟顾里说:“哥,那沈家大哥长得真好看。” 顾里没理她,把箩筐和布袋分了分,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后山走。 走了几步,顾珍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沈清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握着木棍,安安静静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顾珍赶紧把头转回来,耳根又红了。 林晓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脑子里只盘算板栗的事,没注意到身后的异状。 12. 倒是个会疼人的 半个多时辰的山路,林晓走得腿肚子打颤。 他咬着牙跟上顾里的步伐,要不是顾珍在旁边时不时拉他一把,他早就被甩到后面去了。 到了地方,林晓扶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喘匀。 “就这儿?”顾珍看着满地的锥栗,眼睛都直了。 “就这儿。” 林晓蹲下来,捡起一颗示范,“那种还没脱落的,用脚踩一下,把壳踩裂了再捡,别直接上手,刺扎得很。” 顾珍学着他的样子,用脚踩开一颗,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她在山上见过无数次,从来没正眼瞧过。 现在知道它能吃、能卖钱,看它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开干吧。” 顾里把箩筐往地上一放,卷起袖子。 三个人分散开,每人隔了一段距离,开始扫荡式地捡拾。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捡起来还挺费功夫。 一颗两颗不觉得,捡到上百颗的时候,腰就开始酸了。 他直起腰歇了一会儿,往旁边看了一眼。 顾里蹲在地上,两只手左右开弓,速度快得像是在抢。 他常年打猎,手上的茧子厚实,根本不怕锥栗壳上那点刺。 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正往筐里装。 顾珍也不慢,小姑娘家手脚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人。 林晓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埋头苦干。 不能输。 就算身体素质不行,气势上也不能输。 太阳从树梢慢慢爬到了头顶,林晓的腰从酸变成了疼,又从疼变成了麻木。 手指头被锥栗壳扎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管,只管捡。 到后来,他连腰都懒得直了,就蹲在地上,像只觅食的鸡一样,一点点往前挪。 “林晓哥,”顾珍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你那边捡了多少了?”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箩筐,大半筐了,他又看了看顾珍的,满满当当的,都快冒尖了。 “……差不多了。” 顾珍“哦”了一声,继续捡。 林晓咬了咬牙,加快速度。 未时的时候,带来的装具终于全满了。 顾里的担子两头沉甸甸的,扁担压得弯了腰,他试了试分量,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林晓和顾珍各背着一个大箩筐,怀里还抱着一包。 那是用外裳包的,实在装不下了,只好脱了衣服裹起来。 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林晓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狼狈得很。 顾珍也好不到哪儿去,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 “歇一会儿再下山。”顾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水囊喝了两口,递给顾珍和林晓。 林晓最后一个喝,接过来时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三个人在山上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林晓背着几十斤的板栗,两条腿直打颤,脚底板磨得生疼。 三人回到顾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沈清舟和顾母正坐在石桌旁晒太阳,顾母在旁边说着什么,沈清舟微微侧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看着倒是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回来了回来了!”顾珍还没进院子就喊上了。 顾母赶紧站起来,小跑着过来要帮忙卸货。 “娘,您别动,沉。”顾里把担子往地上一放,肩上的扁担印子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我来我来,你们歇着......” 顾母伸手要去接林晓怀里的包袱。 “婶子,不用,不沉。”林晓侧身躲了一下,把怀里的包袱放在地上。 顾母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锥栗,愣了一下。 这么多?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把这个毒果子当宝贝一样往家背。 但她没多说什么,儿子信,她便也信! 于是转身进屋拿了水壶和碗出来,给三人各倒了一碗水。 林晓接过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小腿肚子在打颤,肉眼可见地抖,伸手按了按,酸胀得厉害。 明天起来估计够呛。 顾珍也好不到哪儿去,趴在石桌上,脸贴着桌面,嘟囔着“累死了累死了”。 顾里倒是没什么事,坐在那里喝水,连呼吸都没怎么乱。 林晓喝了半碗水,缓过来一些。 他看了一眼沈清舟,那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脸上显着抹担忧,似乎在听他的动静。 “还好吗?” 林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还行,出了点汗。”他说。 沈清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顾珍趴了一会儿,一骨碌爬起来:“娘,有什么吃的?” 她钻进灶房,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盆出来了。 盆里是温着的粥和红薯,红薯切成块煮在粥里,稠乎乎的,冒着热气。 她给每人盛了一碗。 林晓没客气,接过来就吃。 粥是用糙米煮的,不够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刮。 红薯倒是甜,煮得软烂,在嘴里一抿就化了。 这时候就已经有红薯了,只是土地贫瘠,产量并不高。 而且没有轮作,导致产量和品质降低。 他吃了两口,胃里暖烘烘的。 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抬头问顾母:“婶子,您和清舟吃过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顾母笑着摆手,“你们赶紧吃。” 林晓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红薯夹出来,放进沈清舟手里。 “你尝尝这个红薯甜不甜。” 沈清舟指尖触到温热的红薯,怔了一下。 “甜不甜?”林晓又问了一遍。 沈清舟把红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嗯。” 顾母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堆锥栗,心里想着,这哥儿,倒是个会疼人的。 吃完休息了一会儿,林晓提议道:“趁还有时间,咱们今天先做一批试试,看看效果?” “怎么做?”顾珍很是捧场,凑了过来一脸期待。 “先开口,每个锥栗上面切一道口子,不用切太深,破壳就行,切好了下锅煮,煮一炷香的功夫。” 顾里拿起一颗,照着他的样子切了一刀。 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把刀,咔嚓咔嚓地切着锥栗壳。 一炷香的功夫,处理好了一锅。 顾里烧火,架上大锅,倒水,下锥栗。 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水就咕嘟咕嘟地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院子里的人都没说话,目光紧盯着那口锅。 顾珍吸了吸鼻子,不禁感叹:“好香啊……” 林晓站在锅边,时不时用筷子翻一下。 一炷香后,“差不多了。” 他估摸着时间,把锅盖掀开。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栗香,锅里的锥栗外壳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 “出锅晾一下,不烫手了再去壳。” 顾里把锅端下来,换了另一口锅烧水。 林晓把锥栗捞出来,铺在干净的木板上,等它们自然冷却。 趁着这个空档,顾里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两个陶罐,一大一小,都用布封着口,看着像是珍藏了很久的东西。 他走到林晓面前:“你先前说的糖没有,蜂蜜可以吗?” 林晓接过陶罐,揭开布封,往里看了一眼。 乳白相间的蜂蜜,已经结晶,属于蜂蜜的那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这个糖无比精贵的年代,蜂蜜可比糖好使。 糖只有甜味,蜂蜜还有花香,做出来的糕点风味更足。 “可以。”林晓点头,把陶罐小心地放好,“太可以了。” 顾里微微松了口气,又把小陶罐递过去:“这个是油。” 林晓接过来看了看。 陶罐不大,里面的油大概只有小半罐,清亮的,带着一点动物油脂特有的气味。 应该是山上打的猎物炼的油。 这东西在农村也是金贵玩意儿,一家人一年 到头舍不得吃几回。 顾里能拿出来,说明他是真把这事放心上了。 “够了。”林晓把两个陶罐并排放在桌上,“有这两样东西,事情就成了八九成。” 锥栗不烫手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去壳。 顾母和沈清舟也来帮忙。 待所有壳都去完后便是捣泥,这是个力气活,顾里承包了。 他的力气大,几下就把栗子肉捣成了粗泥。 林晓在旁边看着,等泥的粗细捣得差不多了,让他停下来。 “现在加油,一边加一边搅。” 油一点一点地渗进栗子泥里,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润泽的琥珀色,质地也越来越细腻。 “差不多了,加蜂蜜。” 顾珍把蜂蜜罐子捧过来,舀了一瓢。 金黄色的蜜汁流进栗子泥里,被林晓的筷子一卷,融了进去。 甜香一下子炸开了,比刚才煮锥栗的时候浓了十倍不止。 顾珍咽了一下口水。 林晓搅了很久,直到栗子泥变得顺滑、粘稠,他的手臂酸得不行,但不敢停。 这一步要是搅不均匀,蒸出来的糕就会有硬块,口感差一大截。 “好了。”他终于放下筷子,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成型,然后上锅蒸。 在蒸之前,林晓用筷子尖在泥面上画了一个符号。 π。 一个圆周率的符号。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认识这个符号。 但他就是想画。 像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给自己留一个小小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印记。 顾珍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一个标记。”林晓把碗放进蒸笼,“我的标记。” 盖上锅盖,顾里添了一把火。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忙着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口蒸锅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蒸笼冒出来的白气也慢慢变淡。 栗子的甜香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林晓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深吸一口气,把锅盖掀开了。 热气猛地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眯着眼,等热气慢慢散去,低头看向蒸笼里的盘子。 一大块栗子糕安静地躺在盘里,颜色是温暖的棕黄色,表面光滑平整,泛着光泽。 那一个个小小的符号被蒸得四周微微凸起,成了糕面上唯一的装饰。 形状完整,没有塌,没有裂。 闻起来是甜的,带着栗子和蜂蜜混合的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把空气都黏住。 林晓盯着那块糕,愣了好几秒。 “成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拿起筷子,在糕点的边缘轻轻戳了一下,糕体有弹性,微微回弹,不粘筷子。 他又戳深了一些,夹起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甜。 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栗子本身的清甜和蜂蜜的花香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化开。 口感绵密,像是在吃一块云。 不干,不噎,不粘牙。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转头看向顾家兄妹。 “你们也尝尝。” 他给顾里夹了一块,给顾珍夹了一块,又给顾母夹了一块。 顾珍接过筷子,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 她嚼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又嚼了一下,眼眶变亮了。 “哥…”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兴奋,“好吃的…真的好好吃……” 她吃过镇子上的糕点,却觉得今天这块栗子糕比镇上的好吃! 顾里尝了一口,没说话。 他把那块糕慢慢嚼完,咽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头看向林晓,眼里的东西变了。 顾母尝了一小口,细细地嚼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她没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抬头看向林晓时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个瘦得脱相的哥儿,也许真的能带着她的儿子,把那堆没人要的毒果子,变成一桩买卖。 13. 买不起 林晓端着盘子走到沈清舟面前。 “你也尝尝。” 他拿了一小块,递到沈清舟嘴边。 沈清舟鼻尖先触到甜香与暖雾,原本要抬起的手悄然落下,然后垂眸张嘴咬了下去。 舌尖刚碰到软糯的糕体,齿唇间便传来一阵不一样的触感。 沈清舟:“!!!” 竟是不小心咬到了林晓的指尖! 林晓指尖猛地一颤,投喂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眼底快速掠过一丝错愕,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酥痒,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沈清舟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松口。 眼神慌乱地垂下,不敢再抬头半分,紧张得指尖都蜷缩了起来。 林晓看着他窘迫得快要钻进地缝的样子,自己倒先忘了尴尬。 这时候不免庆幸一番:“还好对方看不见~” 他收回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唇齿的温热触感。 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心底,烫得他心口有些不对劲。 有些不想承认,但此刻,他的心脏有些不争气地跳快了些~ 林晓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是、是我递得太近了,你自己拿着,慢点吃。” 沈清舟抿了抿唇,伸手接住糕点,这才慢慢咀嚼起来。 糕点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林晓急忙转身,假装忙碌了起来。 一时间,栗子糕的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林晓将糕点切块,数了一下,这次出锅有五十三块。 “留十几块给咱们当晚餐和明日早餐,剩下的拿去村里试试水?” “试水?”顾珍没听懂。 “就是拿去卖卖看,看看村里人能不能接受这个味道、这个价钱。” 顾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趁着天还没黑,我们现在就去!” 林晓看了看天色,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刚好趁热。 “行。” 他拿了三十五块出来,分成两份,一份自己端着,一份让顾珍端着。 顾母看着那堆留下来的糕点,心疼地开口道:“这留得太多了,要不...都拿去卖吧?” 看着这几十块糕点,她头一回觉得太奢侈。 林晓笑着说道:“婶子,别舍不得不吃,我们得先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还有很多锥栗呢,不用觉得心疼。” 况且做这一切的初衷就是为了吃饱饭! 顾母闻言最终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没错,但就还是心疼啊。 最后,林晓和顾珍拿着糕点出了门,顾里已经蹲在地上开始处理剩下的锥栗了。 他做事利索,一把刀在手,锥栗在他手里转一圈就开了口。 林晓和顾珍两人沿着村道往村里走,林晓在脑子里盘算怎么开张。 桃花村不大,住着四、五十来户人家,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村里没有正经的铺子,偶尔有货郎挑着担子来,卖些针头线脑、粗盐酱醋,村民们围着抢购,跟过年似的。 现在他卖的这东西,虽算个稀罕物。 但桃花村大多是农户,靠几亩薄田过日子。 顾珍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顾珍,愣了一下:“珍姐儿?这是……” “婶子,我们做了一种糕点,您尝尝?” 顾珍把木板往前递了递,声音有点紧,像是背书一样,“这个是栗子糕,用蜂蜜和......” “多少钱?”妇人没接话,直接问了价。 顾珍张了张嘴,看向林晓。 林晓走上前,笑着接话:“婶子,一文钱一块。” 妇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一文钱?” 她上下打量着林晓,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你是那个……沈家的哥儿?” “是。”林晓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妇人“哦”了一声,摆了摆手:“不要不要,太贵了。”说完便转身回了屋。 顾珍端着木板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二家。 一个老汉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停下斧头听他们说完,摇了摇头。 “娃子,一文钱一块都够老汉买两个炊饼了,不要。” 第三家。 一个年轻媳妇正在收衣服,听说是糕点,好奇地看了一眼。 但听到价格之后,手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太贵了,买不起。” 说完便抱着衣服匆匆进了屋。 两人连着问了好几家,一块都没卖出去,顾珍急得额头冒汗,提着的篮子也越来越沉。 “林晓哥,我就说太贵了吧?” 一文钱一块,谁家舍得花这个钱啊…… 林晓没接话,目光扫过四周。 大冷天的,不远处的树荫下居然还有人在聚集聊天,想来那就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了! “走,去那边。”他拉着顾珍就往树荫下走。 “去哪儿?” “情报站。” “什么站?” 林晓没解释,三两步走到树荫下,脸上挂起笑容:“几位婶子,忙着呢?” 纳鞋底的几个妇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晓身上。 打量的目光,审视的目光,林晓被看得后背发紧。 “这不是……清舟家那个哥儿吗?”其中一个圆脸妇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我。”林晓点头。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家那个跟着瞎子相公一起净身出户后、住村外破庙的那个哥儿? 这才几天,怎么又跟猎户家的姑娘走在一起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移到顾珍身上。 顾珍被看得脸红了,悄悄往林晓身后移了一下。 林晓上前一步,笑着开口道:“几位婶子,我跟顾家合伙做了点栗子糕,今天刚出锅的,想请大家尝尝。” “栗子糕?”圆脸妇人皱眉,“栗子是什么?” “就是一种坚果。”林晓说。 他可不敢告诉她们原材料是什么,一来锥栗在他们眼里是毒果子,二来,他得护好原材料这个秘密! 林晓从木板上拿起一块栗子糕,掰成几小块,分别递给几位妇人。 “各位婶子先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说得再多,没有什么比直接试吃来得实在直接和有效。 圆脸妇人犹豫了一下,接过那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表情便变了。 从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意犹未尽,整个过程不到几瞬。 “这、这是你们做的糕点?” 她盯着手里剩下的那点碎 屑,眼神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是。”林晓笑着点头。 瘦高妇人见状,也接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的反应跟圆脸妇人如出一辙,最后还把手里那点碎屑舔得干干净净。 另外两个妇人也各自尝了一口,没有一个说不好吃的。 兰梦赶着回家,见大家都聚在一起,也赶着来凑热闹,拿到了最后一块试吃的糕点。 她吃完盯着篮子里那些完整的栗子糕,问道:“晓哥儿,你这糕点怎么卖?” 这香香软软的糕点可比镇上卖的桂花糕好吃太多了~ 林晓等的就是这句话,却没急着报价:“兰婶子,我们这糕点放了蜂蜜和油,光是这两样东西,成本就不低。” 兰梦点了点头。 她吃出来了,没想到这糕点这么舍得放料,怪不得口感也这么好。 林晓继续道:“这个栗子糕一文钱一块,买三块,送半块。” 话音刚落,几个妇人的脸色便变了。 一文钱一块? 农户人家,一个铜板恨不能掰成两半花,谁舍得花一文钱就为了吃一口糕点? “太贵了。”瘦高妇人直接摇头,“一文钱可不好攒。” 买两个炊饼那还能顶一顿饭呢。 这个糕点又不能当饭吃。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人附和着,“你们卖这么贵谁买啊。” 顾珍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她早就说定价太贵了,现在好了,几个婶子都嫌贵,她们今天要是一块都卖不出去怎么办? 她扭头看林晓,想让他降降价,林晓没看她。 “婶子们说得对,一文钱确实不便宜。” “但这块糕,用的是野蜂的蜂蜜、上好的猪油,一块糕有成年人的掌心大、一指厚,这是实实在在的料。” “镇子上的点心铺子,一盒桂花糕卖好几十文,里面才几块?总共也就三四块,算下来一块可比一文多多了。” “我的糕点一文钱一块,已经是亏本在卖了。” “而且我们在村里卖,不是为了赚大家多少钱,是想让大家尝尝这个味道,等以后拿到镇上去卖,就不是这个价了。”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松动了。 兰梦第一个掏了铜板,“给我来三块吧。” 林晓赶紧拿箬叶包了三块栗子糕,又额外包了半块,递了过去。 兰梦接过糕点,低头闻了闻,清香香甜。 她当场拿起那半块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缝,“这个味道确实值,三文钱花得不亏。” 瘦高妇人和圆脸妇人见状也各自买了一块。 林晓一一用箬叶包好,顾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铜板,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真的赚钱了?!! 卖出去了。 一文钱一块,真的卖出去了。 “林晓哥......”顾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晓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太激动。 顾珍赶紧捂住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睛里的亮光和崇拜之色怎么都藏不住。 消息传得比林晓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树荫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里,有的是听说有人在卖糕点赶来的,有的是被那股甜香吸引过来的。 但更多的,是听说沈清舟家那个哥儿在做买卖,过来瞧热闹的。 14. 劳动量超标 林晓见人来,当场拿出五块来做试吃,因此很多人都尝到了栗子糕的味道。 尝过的,没有说不好的。 但掏钱的,没有。 人们围在木板前,闻着香味,咽着口水,就是不掏铜板。 有几个人已经伸手摸了腰间钱袋子好几次了,每次摸完都缩回去,脸上写满了纠结。 顾珍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替他们掏钱。 林晓却不急。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一文铜钱,这一文对农户人家来说,是一把菜、一勺盐、一根针。 花在一口糕点上,确实肉疼。 “各位,我们的糕点也可以用东西换。” 话音落,所有人的目光便聚了过来。 “怎么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抢先问道。 “婶子,一个鸡蛋,换两块糕点,半斤粗粮,换五块,一个粗瓷碗,换三块,陶罐也行,一截布头,只要是干净的,换两块。” 话还没说完,人群就炸了。 “我、我家有鸡蛋!” “粗粮也行红薯算吗?算我就去拿!” “我有个碗磕了口子,行不行?” “晓哥儿,那个布头要多大一截的啊?” 林晓被七嘴八舌的问话淹没了,他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一些才开口:“什么都行,拿过来我看看,合适就换。” “各位婶子嫂子,别着急,我在这儿等着,你们慢慢回去拿。” 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个人转身就跑。 抱着孩子的媳妇跑得最快,裙角都飘了起来。 瘦高妇人也不纳鞋底了,鞋底往筐里一塞,小跑着往家赶。 还有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见真有人回去拿东西了,也动了心思,跟着往回走。 刚聚集不久的人群一下子空了大半。 顾珍看着那些人跑远的背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还能这样?”她小声问林晓。 “怎么不能?” “她们手里没闲钱,但家里有不缺鸡蛋粗粮的,用东西换,她们觉得划算,咱们也不亏。” “鸡蛋能吃,粗粮能做饭,碗和布头咱们自己用得上,这叫以物易物,比收铜板还实在。” 顾珍一听,确是这个理,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枚铜板,又看着跑远的村民,忽然觉得林晓这个哥儿,真的挺厉害的。 几个没有回家拿东西的妇人还围在他们面前,闻着香味舍不得走。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盯着栗子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个哥儿,嫁了个瞎子。” 林晓:“......” 这事是过不去了吗?!! 他装作没听见,低头整理箬叶。 另一个妇人接话:“可不是嘛,沈家也是造孽,把人赶出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 “听说住村外那个破庙?” “可不,那庙四面漏风,再冷些,夜晚能冻死个人。” “哎呦,这两人...这么冷的天,怎么过啊……” 林晓:“......” 不是各位,他这个当事人还在这呢,当着面这么议论真的好吗? 顾珍站在他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几次想开口帮林晓说两句,都被林晓制止了。 没必要。 就在这时,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她手里挎着个篮子,布盖遮得结实,低着头,走得及快。 “哟,何翠花。”一旁的李玉红认出了那道身影,招呼了一声。 林晓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何翠花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林晓。 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晓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面前篮子里的那些糕点,眼神讶异了一下。 “你们这是……?”她看向李玉红。 李玉红嘴快,三两句就把林晓正在卖栗子糕的事说了一遍。 何翠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在林晓身上。 那破庙晚上居然没有狼?这两人居然还没饿死、冻死! “卖糕点?”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倒是挺会想办法的。” 林晓笑了笑,没接茬。 何翠花也没再多说什么,挎着篮子便继续走了。 顾珍盯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嘁,她神气什么……” “没事。”林晓出声打断她。 何翠花走远之后,兰梦凑了过来:“晓哥儿,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沈家人把你们赶出去后,还到处说你们坏话,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 林晓抬起头,冲兰婶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涩:“没事,多谢婶子。” 就两个字,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更没有说沈家半句不是。 兰梦轻轻摇了一下头。 这哥儿,不容易。 远处,那几个回家拿东西的妇人已经陆续回来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两个鸡蛋,跑得气喘吁吁。 “晓哥儿!两个鸡蛋,换四块!” 这年头鸡蛋是稀罕,但她家养了三只老母鸡,一直舍不得杀来吃,都留着下蛋。 她可是攒了几十个鸡蛋,平日里偶尔吃,早就不觉得新鲜了。 可这糕点确实新鲜可口,她想着换两块给娃们尝尝。 林晓接过鸡蛋,放在一旁的篮子里,用箬叶包了四块栗子糕递过去。 那妇人接过糕点,当场就掰了一块塞进孩子嘴里。 小孩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娘,甜”,又伸手去抓。 “慢点吃,别噎着。”那妇人嘴上嗔怪着,脸上的笑却止都止不住。 其他几个妇人也陆续到了。 有人拿来半斤粗粮还有拿红薯的,有人拿来陶碗,还有人拿来补衣的银针和稀少的鸡蛋。 林晓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估。 觉得差不多的就换,偶尔有一两个觉得不太值的,他就笑着摇摇头,对方也不勉强。 篮子里的栗子糕越来越少,置换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顾珍蹲在一旁收,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林晓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明天还来吗?” 林晓看着今日这势头,说道:“明天多做一些,走吧,回家。” 身后的树荫下,几个妇人还在议论纷纷。 “那个栗子糕,还别说,味道是真 好吃。” “是好吃,可一文钱一块也不便宜啊。” “那个哥儿也是个可怜的,分家后一无所有,一个哥儿,得自己想办法活命……” “可不是嘛,嫁了个瞎子,什么都得靠自己。” “不过我看他那样子,倒是个有主意的,不像能被人欺负的。” “有主意有什么用?没吃没喝没地方住,能撑几天?” “也是……” 议论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林晓和顾珍回到顾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堂屋里亮起了烛火。 林晓进屋时瞧见沈清舟正着急地坐在桌边,脸色有些急促和不安。 听到动静,沈清舟抬起头,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顾母从屋里出来,顾里也从灶台边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吃食。 顾母笑道:“我估着你们也快回来了,便让里儿热了吃食,晓哥儿,你们夫夫今晚便在这里吃吧。” 林晓今日的劳动量早就超标了,回去是什么也不想干了,便点头答应。 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温馨的晚饭。 因为有足够的栗子糕,这顿饭大家倒是吃得格外饱和满足。 吃完饭后顾珍收拾了桌面,林晓拿出了这次卖栗子糕的战利品。 这次总共三十五块栗子糕,卖了八文钱,换了四个鸡蛋、一斤粗粮、一个粗瓷碗和两截布头。 剩下的两块糕点,回来的路上林晓和顾珍一人吃了一块。 林晓拿了三文钱、一个鸡蛋,又抓了两把粗粮。 “婶子,顾家大哥,这个粗瓷碗……我必须得拿走了。” 他们现在家里真是一件像样的碗具都没有,连喝个水都成问题! 顾母知道他们的难处,二话没说,帮他把碗装进篮子里,又趁机多抓了一把粗粮进去。 她还想再抓一把,被林晓及时止住了。 “婶子,这次已经够了,再拿我就不好意思了。” 顾母听闻便止了动作。 回去的时候,顾里递给林晓一小捆松明子。 林晓见到的时候讶异了一下。 这松明子可是个好东西啊。 松明子是松树枯死或砍伐后,油脂渗透积累到木质部形成的高脂肪木材。 质地硬,点火即着,又耐烧,做引火材料或充当晚上照明的蜡烛都是极好的。 他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回到家时,林晓整个人累得像散了架似的,半点儿都不想动。 沈清舟帮不了什么忙,便只能紧握拄拐默默陪在一旁,安静到林晓几乎忘了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终于动了身。 懒得生火,便用冷水简单擦洗了一下。 收拾好自己后,换了块湿巾放到沈清舟手上,声音有些乏累:“给,你也擦擦。” 沈清舟低低道了声谢。 两人简单擦了擦,便褪了外裳上了床。 身体刚沾到床,林晓便忍不住舒服地叹了一声气。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躺平,躺平真的很舒服啊,各种意义上的。 他正发着愣,身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下一秒,自己的脚踝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捉住了。 林晓浑身一僵。 15. 力道轻点 林晓刚想挣扎着坐起来,却被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握着,竟没能挣动。 “……你、你要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满是紧张和惊慌。 “夫郎忙了一天,我想帮你按按。”沈清舟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可以吗?” 半晌不见回应,他只当对方默许了,便缓缓动了手。 林晓还未回应过来,对方的指尖便隔着裤腿落在小腿上,轻轻揉捏了起来。 指腹贴着衣料,温度一寸一寸渡过去,林晓下意识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微微绷直了腿。 随即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哑声开口:“别、别别别……不早了,你也躺下睡觉吧。” 这突来的伺候他真不习惯。 沈清舟手上动作一顿,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低落的情绪:“夫郎这是嫌我……没用吗?” “你今日前前后后忙了一整天,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还要你反过来处处照顾我这个瞎子。” 林晓的小心脏猛地揪了一下,这人又这样。 “那……那你按吧,力道轻点。”他出声打断了兀自自哀自抑的人。 “嗯。” 黑暗中,沈清舟缓缓勾了勾嘴角。 自家夫郎这温驯的脾性,只要自己示弱,就能让对方心软。 非但不会拒绝,还会对他生出几丝疼惜来。 沈清舟的指腹重新落回那截小腿上,一寸一寸往上轻轻地揉捏,力道恰到好处。 林晓轻咬着嘴唇,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可那双手实在太会按了,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碾过每一处酸胀的肌肉,将他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一点一点揉碎、化开。 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没办法。 实在太舒服了…… 没过多久,沈清舟便听到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匀了下来,他又继续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停下手。 随后也轻手轻脚地在一旁躺下了。 身子刚沾上床,身边人就像感知到了热源似的,微微动了动。 下一瞬,一具带着熟悉气息的温热身体便贴了过来。 林晓像只大型玩偶般攀上了他,手臂环过腰侧,一条腿也不知不觉压了上来。 熟睡中的哥儿还在不断地拱啊蹭的,像是在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沈清舟:“!!!” 沈清舟的呼吸一瞬间骤然乱了。 夫郎有点香。 有点软。 但也有点磨人。 寂静的深夜中,触感和听觉被无限放大。 对方呼出的热气落在自己颈窝里,那一截细腰贴着自己侧腹的弧度—— 沈清舟重新闭上眼。 起初,他忍着没敢动,怕惊醒对方。 可哥儿大腿压着的地方……实在忍不了太久。 他试探着动了一下,见身上的人没动静,猜想林晓今日一定是累坏了,才睡得这般沉。 于是他动了一下。 见林晓没被惊醒,沈清舟便换了个姿势,将人揽进怀里。 刚才还缠着他的人被拢进一个更紧实的怀抱,非但没有抗拒,反而贴着那片暖意沉沉睡去。 沈清舟将下巴抵在他发顶,重新闭上了眼睛,心脏却跳得不像话。 在寂静的夜里,他甚至害怕心脏震动的声音惊醒对方。 翌日,林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滚到了沈清舟的怀里,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对方身上。 手臂搂着腰,腿压着腿,脸埋在人家颈窝里,姿态亲密得不像话。 林晓:“……” 看来他的睡相真的很差。 不对,说穿了,这都是穷闹的。 因为穷,所以没钱买被子。 没有被子,所以晚上睡觉会冷。 总结:他睡觉不老实,并非本意,全赖这破天气! 毕竟两个人睡一起相互取暖,这是客观事实,和他本人主观意愿没有半文钱关系。 林晓缓了一会儿,彻底清醒。 他趁对方还没醒,蹑手蹑脚起了身。 直到林晓离开了卧房,床上的沈清舟这才睁开双眼。 那双不能目的眸子,此刻却无半分刚睡醒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感受身体某处的变化,不动了。 厨房里,林晓升了火,热了水,又在破罐上架上两根细枝,搭出一个简易的蒸笼,将昨晚剩余的栗子糕放上面热着当早餐。 没一会儿,沈清舟也起了。 他摸索着穿戴整齐,便开始在大厅和院子里熟悉地形。 林晓端着热好的糕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院子的另一端走。 前方是他还未来得及收拾、杂草丛生的另一半院落。 “等等,站着别动!” 林晓心头一紧,声音骤然拔高。 沈清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到这急促的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林晓放下手中的陶碗,快步走了过去,解释道:“这边院子我还没收拾,地上有很多碎石瓦砾,你别乱走。” 沈清舟垂下眼睫,温声道:“好。” 走了两步,又道:“多谢夫郎。” 那一声“夫郎”叫得极自然极亲热,林晓耳根一热,扶着人回了堂屋。 “走、走吧,吃早饭。” 用完早餐后两人便出了门。 古时的十月,天气已经很冷了,河道有些已经开始结冰,呵出的气都凝成了淡淡的雾气。 待林晓二人赶到顾家的时候,顾家兄妹已经将板栗煮上了。 林晓跟顾母打过招呼,安顿好沈清舟便加入了制作。 三人忙活了一早上,五板栗子糕终于顺利出锅。 于是便开始今日的分工,林晓和顾珍继续去村里卖栗子糕,顾里则上山把没捡完的板栗全都运回家。 临近中午,三人便出了门。 经过一晚上和早上的口耳相传,林晓和顾家制作栗子糕卖的消息已经传开,只不过更多人还是心存好奇。 不少人暗暗嘀咕,那哥儿真做出能吃的糕点? 味道还不错? 不会是骗人的吧! 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农活了,众人听闻消息都纷纷跑到村口的大树下,想瞧个究竟。 林晓照旧拿出五块糕点作为试吃。 村里人没见过这样的卖货方式,这还没开口叫卖,上来就先给吃。 万一没人买账,岂不是要亏本? 但这轮不到他们操心。 见有免费吃食,虽说那一小块糕点还没一口大,好歹也能尝出味道,众人自然不会推辞。 大家纷纷上前抢着试吃。 原本热闹的人群里,瞬间只剩下砸吧嘴的声音。 有人惊叹,有人回味,有人舔着手指意犹未尽……就是没人问价格。 最后还是昨天用两个鸡蛋换了四块糕 点的余婶子走上前,打破了沉默。 “哟,赶巧了,还热乎着呢,晓哥儿,再给俺换四块勒。”她笑呵呵地将手里的两个鸡蛋递了过去。 等了好半天终于开张,林晓热情地将糕点包好递给了她。 围观的众人这才醒悟过来。 看着余婶子离开的背影,后面来的村民问清了规则后,舍不得掏铜板、又想买两块尝尝鲜的,也纷纷转身回家拿东西去了。 剩下的人纠结了许久,也有几个人掏了铜板,买了一两块。 来置换糕点的人越来越多,两人上午拿来的三板栗子糕眼看就要见底,顾珍见状和林晓商量了一下,这里林晓守着,自己回去将剩下的两板栗子糕拿来。 林晓点了点头。 兰氏也来了,她今日买了七块,赠送一块。 八块,家里刚好一人一块。 顾珍急匆匆赶回了家,将换到的东西放石桌上,便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拿起剩下的糕点就出了门。 顾母追出院子,在后面叮嘱她慢些、注意脚下的路。 见丫头没一会儿便没了身影,这才转身回院子,继续帮着处理剩余的栗子。 沈清舟也一起帮忙。 他看不见就摸索着一颗一颗慢慢划,不一会儿倒也处理了许多。 与此同时,沈家。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一家六口围坐在一起,听着沈舒带回来的消息,每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都很是不好看,青灰青灰的。 “你再说一遍。”刘氏的双眼都快瞪出来了。 沈舒咽了口唾沫,眼睛里却冒着贪婪的光:“娘,我没骗你们,那栗子糕,一文钱一块,买的人乌泱泱的,排着队呢。” “有掏钱的,也有拿鸡蛋、粗粮换的,可热闹了。” 就那一会儿的光景,她亲眼看见林晓收了七八枚铜板,还有一堆东西,旁边都快放不下了。 “啪——” 刘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咬牙切齿道:“那个贱蹄子!他凭什么?” 一个被他们赶出去的哥儿,还带着一个瞎子,凭什么这么快就找着出路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口被堵住的井,水在里面翻涌却又流不出来。 “要我说啊......”沈舒两眼冒光,“林晓他一个哥儿懂什么?说不定那方子是沈清舟告诉他的。” “我们现在就直接杀过去,问那哥儿要方子算了!” “要是将方子要来了,那些钱,那些东西,可全都是咱们沈家的。” 何氏闻言第一个点头赞同。 她眼睛里的亮光比沈舒的还亮。 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了起来:小姑子这一两年便要嫁人,要是真将方子要来了,家里以后就不愁进项,那她家呈哥以后就能攒钱去私塾了! 一旁的沈三抽着旱烟没搭话。 烟雾缭绕间,他的脸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可、可是……”沈大勇的声音越来越小,“沈清舟已经和家里断亲了。” 里正作证的。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气势灼灼的几人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氏笑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翻涌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光:“断亲?断亲又怎样?我是他娘!这亲情,是他想断就能断得了的?” “你们听我说……” 几个人暗下去的眸光,一点一点重新燃了起来。 16. 吃了要死人的! 林晓和顾珍将全部栗子糕都卖完的时候,已是申时。 林晓蹲在地上收拾着这次换到的物品,一个字也不愿再多说,嗓子哑得厉害。 顾珍倒没什么感觉,一直兴奋地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待二人回到顾家已是一刻钟之后了。 远远地,林晓就看见沈清舟站在顾家院门前,面朝着她们回来的方向。 “怎么站这里了?”林晓赶紧快步走了过去,“这么冷的天。” “不冷,我等夫郎,夫郎辛苦了。” 沈清舟循着声音伸出手,被林晓一把握住。 “还说不冷,手都冻僵了,你傻不傻。”林晓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他,“下次别出来等了,在屋里等。” “好。”沈清舟乖巧应道。 身后,顾珍红着脸跟着,抬头也不是,不抬头也不是。 回到堂屋后,林晓将东西清点归。 今日的收获比昨日多了不少。 一斤半粗粮、两斤红薯、六个鸡蛋、二十一枚铜钱、九个粗瓷碗和五个陶罐。 顾母看着堆在桌上的东西,嘴里不住念叨着“好好好”。 顾珍站在一旁,手指戳着那二十一枚铜钱,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顾里今日还未归。 林晓快速将东西分作两份,将其中多的一份推了过去:“婶子,这是今日的。” 顾母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拿这份多的,你们那可啥都没有呢。” 林晓却坚持:“没有你们的帮忙,这门生意做不起来,日后咱们生意好起来,扣除其余的再按五五分。” 两人推让了两个回合,最终还是按照林晓的意思进行了分账。 顾母拿着东西,特别是那十一枚铜钱,嘴唇哆嗦了半天。 往时,铜钱可只有里儿上山打着了猎物,拿到镇上去卖才能换得到。 如今不过在家里做些吃食,就赚到了,不可想象。 下午,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顾里回来了,肩上挑着满满当当的一挑锥栗。 “山上剩下的锥栗估计还够捡一回!”他放下担子,叉着腰喘气。 顾珍赶紧给自家大哥倒水。 “顾大哥辛苦了,这些未处理的锥子要在通风处摊开晾着,不能堆太厚,要常翻动,不然容易发霉生虫,不过现在是冷天,应该没关系。” 顾家人连连点头。 林晓见天色也不早了,便扶着沈清舟起身离开。 离开前,顾母非要塞两个粗粮饼子给他们,林晓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晚风比早上更冷了些,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两人走出顾家没多久,林晓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的路边上蹲着一个小孩儿,看着像是在刻意等他们。 那小孩缩成一团,身上的衣裳又薄又旧,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 脚上的鞋破了个洞,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脚趾。 他旁边放着一捆柴,那捆柴比他个头还大。 “怎么了?”沈清舟问道。 “前方有个小孩。” 小孩? 那孩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林晓估摸着那孩子最多八九岁大。 “您……您收柴吗?”大毛看见李晓二人,赶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 林晓一愣:“柴?” 大毛拽着衣角,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我想用这捆柴……跟您换半块糕点。” 沈清舟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大毛吗?” “清舟哥哥。”大毛乖巧唤了一声。 林晓震惊,这年头还有叫大毛的名? 沈清舟说道:“大毛的父亲在他小的时候进山采药摔死了,母亲长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个妹妹,兄妹俩小时候还能靠村里人接济过活,长大些就只能靠自己。” 林晓转过头,看着那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这样吧,这捆柴,我给你换三块糕点。” 大毛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三、三块?” “对。” 林晓从篮子里取出三块栗子糕,刚开始大毛没敢接。 他红着眼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糕点金贵,使不得。” 林晓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人。 可这孩子看着瘦弱,力气却不是一般小,他居然没能将人拽起来。 “我说行就行。”林晓说道。 大毛眼眶上的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谢、谢谢林晓哥哥…谢谢……” 林晓鼻子一酸,手上又使了大力气,“快起来,你这孩子,地上凉。” 可大毛就是不肯起,像是只有跪着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 “大毛。”林晓弯下腰,“我往后还需要柴,你要是有时间,尽可去捡,捡来了都拿到我那里去换糕点,如何?” 大毛的哭声骤然就停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晓,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在骗自己。 “真的?” “真的。”林晓这一回终于能将人拽起来。 “我们家还没得空囤过冬的柴呢,所以需要的有点多。” 大毛抱着那三块栗子糕,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问题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晓笑道。 大毛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就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林晓深深鞠了一躬。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捆柴,要是拿到集市上怎么也能卖个五到十文钱,冬季还要更贵一些。 而且这捆柴其实也很结实,他给三块糕点,按市价算,应该还给少了。 但有多大的能力忙多大的忙。 他们现在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阶段。 可几块栗子糕,他还是拿得出的。 也正好,他没时间去拾柴,算是一举两得吧。 “走吧。”林晓回过神,提起了那捆柴。 沈清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索着接过他手里的篮子,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晓手脚麻利地升了火,热了水。 现在还不具备洗澡的条件,只能热好水后,简单擦拭了一番。 随后换了一盆新的端到沈清舟面前,“水在这儿,你慢慢洗。” 沈清舟垂着眼睫,手伸进温热的水里,轻轻拨了拨,水温刚好:“多谢夫郎。” 林晓没接话,转过身去忙活晚餐。 他现在对于这一声声甜腻的“夫郎”已经彻底免疫了。 晚餐很是简单,顾婶子给的两个饼,又烤了一个大红薯,外加一婉鸡蛋汤。 没有油盐和作料,鸡蛋汤又腥又淡,林晓忍了好久还是不适应,一碗全给了沈清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晓就醒了。 依旧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八爪鱼姿势。 他没有惊动身边的人,熟能生巧地起了身。 沈清舟的呼吸依旧均匀,像还在熟睡,林晓看也没敢多看一眼,披了件外裳便去了灶房。 生火,烧水,洗漱,蒸糕。 二人用完早餐后,林晓抬头看向眼前的人:“你一个人在家真的可以?” 他是真不放心留小瞎子自己一个人在家,万一发生点什么...... “放心吧,我可以的。”沈清舟笑道,“家里现在有东西了,我得留下来看着。” 林晓:“???”你确定? 他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就他现在这样,小偷光明正大进门都不会被发现吧~ “那行,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走。” 林晓吩咐完便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他从墙角摸了一把砍柴刀别在腰后,又用外衣遮住。 沈清舟侧耳听着动静。 “……路上小心。” 林晓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出了门。 到了顾家,顾里早早出门了,顾珍一个人在忙活,林晓赶紧洗了手加入。 临近中午的时候,糕点才出锅。 两人将今日的糕点装好,顾母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今日早些回来,听说这几日村子里不太平,有几户人家闹了贼……” 林晓听闻心中一紧。 他今日留沈清舟一个人独自在家安全吗? “知道了娘。”顾珍背着背篓往外走,回头冲她娘摆了摆手。 出了院门,顾珍才压低声音问:“林晓哥,你腰后别的是什么?我瞧着像刀。” 林晓没瞒她,“防身用的,我怕沈家那边的人今日会来闹事。” 顾珍听闻脸色一变:“断亲书都按了手印的,他们要是敢闹,咱们就去里正那里告他们!” “但愿是我想多了。”林晓回道。 但按照这一家子的德行,这两日他在村里这般出名,沈家人该得到消息了。 果然,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林晓便瞧见不远处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瞧着一个像沈舒,和一个眼生的人。 一看见林晓,立刻缩了回去。 林晓心头一沉,拉住顾珍,在她耳边飞快吩咐了几句话。 顾珍见林晓神色郑重,便不再多问,把自己的背篓往林晓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林晓独自来到村口的大树下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两日栗子糕的名气传开了,不少人一大早就拿着东西等着来换。 有人看见林晓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晓哥儿来了!今日的栗子糕还温着不?” 林晓笑道:“还温着呢,诸位稍等。” 他将背篓放下,正准备摆开摊子。 “都别买!” 一声尖利的喊叫划破了空气。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回头。 只见刘氏带着沈家一行五六个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个个脸色铁青,气势汹汹。 刘氏一步冲到人群中间,一把将林晓其中一个背篓扫落在地,尖声高喊: “这东西有毒!吃了要死人的!” 刘氏这嗓子一嚎,围观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有毒?” “不可能吧?我昨天还吃了两块呢!” 沈舒立刻接上话:“你们不知道,他这东西是用毒果子做的!” 何氏也跟着帮腔:“我家男人当年就是吃了那毒果子,拉拉了三天三夜的肚子,差点没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当年毒果子的事,他们太清楚了。 “毒果子?……那东西是真有毒啊。” “我听老人告诫过,那果子不能吃!”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群往后退了好几步。 原本围着林晓摊子的人一下子散得远远的,像避瘟神一样。 林晓站在人群中央,脚下的栗子糕被踩得稀烂。 刘氏见他没反应,越发来了劲,叉着腰冲围观的村民喊:“你们看看他!心虚了!不敢说话了!” “这种东西也敢拿来卖,黑了心肝的……” “说完了吗?” 林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你们说我的栗子糕有毒,那我问一句,这两日买了栗子糕的人,吃了之后可有谁身体不适?可有谁闹肚子?可有谁中毒?” 人群里一阵交头接耳。 “我家的吃了两块,没啥事啊。” “俺家也是,俺还觉得挺好吃的。” “我们家也没人反应说不舒服。” 反馈声零零散散冒出来,沈家人的脸色变了。 刘氏扯开嗓子嚎道:“现在是没事!毒发得慢罢了!等毒发了,看你们找谁去!” 沈舒维护刘氏,跟着帮腔造势:“就是!那果子有毒,村里老人都知道,你们别被这哥儿骗了!” 林晓不慌不忙从另一个篓子拿起一块栗子糕,当众吃了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将一整块糕点吃完,眼神毫无波澜。 “诸位,毒果子本名叫锥栗,它根本无毒,只是我们的胃脆弱,生的时候不宜多食。” “而经过煮熟之后它还能养胃健脾,具有补肾健胃功效,这些都是书上有记载的。” 沈大勇粗声粗气地开口:“你说没毒就没毒?你一个哥儿,懂得比大夫还多?” 林晓抬眸看了沈大勇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你怎么知道我请了懂行的人来。” 沈大勇:“???” 围观群众:“???” 林晓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便传来声响。 顾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17. 伤哪了? 周大夫在这村里行医几十年,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要找他,威望比里正还高几分。 “周大夫来了!” “里正也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道路。 刘氏的脸色变了一变,但随之一想,她沈家的事,这两人能拿她怎么样? 周大夫拄着拐杖走到中间,看着洒一地的糕点,皱了皱眉头。 周正则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扫过沈家众人。 “周大夫,劳烦您跑一趟。”林晓朝他揖了一礼,又向周正行礼,“里正叔,今日这事,恐怕要您做个见证,帮个忙。” “周大夫,请您为这两日吃过我栗子糕的乡亲们诊个脉,但凡诊出任何不适,所有诊费、药费,我一力承担。” 这话说出来,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周大夫捋了捋胡须,点头道:“好,老夫就来诊一诊。” 他放下药箱,坐在树下的石墩上。 村民们犹豫了一下,陆陆续续走上前来。 先是一个昨天吃了三块糕的中年汉子,伸出胳膊让周大夫把脉。 周大夫三根指头搭上去,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摇了摇头:“没事,脉象平稳,没有中毒的迹象。” 人群中松了一口气。 接着是一个妇人,带着她家五岁的孩子走过来。 她昨天给孩子吃了半块糕,这会儿心急如焚,生怕孩子出事。 周大夫给孩子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摆摆手:“这孩子壮实得很,没中毒,也没积食,好着呢。” 接着是余婶子,然后是昨天买得最多的兰氏。 一个接一个,周大夫把了快二十个人的脉,没有一个人查出中毒迹象。 所有人都诊完,周大夫才站起身,“老夫行医几十年,若是中毒,脉象上绝不可能看不出。” “这些吃了哥儿糕点的人,身子都无恙。” 刘氏的脸白了一瞬,“就算没毒!他这做糕点的方子也是我们沈家的!” “他一个被断亲出去的哥儿,凭什么拿着我们沈家的方子卖钱?把方子交出来!” 一直沉默的沈三也开了口,声音带着一股压迫感:“晓哥儿,把手里的方子还给沈家,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林晓笑了一声。 “你们说方子是你们沈家的?那这方子上用了哪些配料?各用多少?是蒸是煮还是烤?火候多大?时间多长?” 沈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刘氏抢着嚷道:“反正是我们沈家的!你一个哥儿哪来的方子?不是偷的是什么!” “够了!” 一直沉默的周正终于开口。 他扫了刘氏一眼,声音不高,却威严十足:“沈家的,断亲时我就说过,你们今后不得再闹。” “现在我问你们,这糕点的方子,真是你们沈家的吗?” 周正等了片刻,见沈家人没一人能答上来,重重哼了一声:“你们可还记得断亲那日自己说过的话?” 沈家人闻言全都低下了头。 刘氏刚要张嘴辩解,林晓却抢先开了口。 “里正叔,这件事我不打算私了。” 所有人皆是一愣。 林晓指着地上被踩烂的糕点,“沈刘氏带人当众砸我摊子、毁我货物、污蔑我投毒害人,按我朝律法,诬告之罪若坐实,反坐其罪。” 这条律法究竟有没有,他不清楚。 料想在座众人也无人知晓,不过总归是有这样的内容的。 林晓抬眼看着刘氏和沈舒,眼神锋利:“你二人说我投毒,那么按律若查无实据,你们这便是诬告。” “诬告投毒者,不仅杖责,还要徒刑。”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刘氏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林晓打断她,“你毁我糕点,今日这些损失一共二十文,损坏者按三倍赔偿,共六十文钱。” “你二人污蔑我投毒,在场乡亲们都是人证,你们抵赖不了。” 他转头看向周正,端端行了一礼:“里正叔,我要报官,请您帮将沈刘氏与沈家女拿下,移送县衙。” 周正深深看了林晓一眼。 他一开始只想着训斥几句,让沈家赔些钱就完了。 可林晓这几句话说出口,他便知道,今天这事,林晓不打算给沈家半点退路。 而且,他没有理由阻拦。 “来人,”周正沉声道,“把刘氏及沈家女绑了。” 几个跟着里正过来的壮汉应声上前。 刘氏和沈舒这下彻底慌了。 “不!不要绑我!我不去县衙!”刘氏尖叫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林晓!晓哥儿!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沈舒也跟着跪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是真的怕了。 何氏和沈大勇也跟着跪了下去。 沈大勇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都在发抖:“晓哥儿!我娘她们是一时糊涂!你饶了她们这一回吧!” 一旁的何氏愣是一句不敢多言,生怕林晓将她一起拉去见官。 最后,沈父缓缓弯下腰,低着头向一个后辈跪了下去:“…是我们错了,求你……放过沈家。” 一家五六口人,齐齐跪在林晓脚下。 周围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还是更喜欢你们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麻烦你们调整一下,恢复恢复状态?” 沈家人齐齐磕头,低唔的哭声从口中溢出。 林晓看着跪着的一家人,“你们求饶道歉,不是因为真的知道错了,只不过是因为怕了而已。” “再说了,谁说求饶就一定要原谅?” 沈家人闻言,身子纷纷一颤。 这个低贱的哥儿什么意思?!! “饶了你们?”林晓缓缓开口,“你们砸我摊子的时候,想过饶我吗?污蔑我投毒的时候,想过饶我吗?” 刘氏顾不得后怕,哭着往前膝行两步:“是我们鬼迷心窍!是我们不是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娘俩吧......!” 林晓沉默了很久。 “好,我不报官。”他说。 沈家人猛地抬头,眼里露出劫后余生的光。 “但是,”林晓话锋一转,“今日损坏糕点二十文,照三倍价赔偿。” “还有,从今往后,你们沈家在我面前低头走路,再纠缠我和沈清舟,我便不是报官这么简单了。” 周正在一旁缓缓点了点头。 这哥儿倒还清醒,没把沈家人逼到绝境。 都是同村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是把人得罪狠了,他俩今后怕也是不得安生。 林晓今日这一手,也算是彻底把沈家人吓怕了,日后定老实本分,不敢再生坏心。 “赔!我们赔!” 刘氏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抖着手数出六十个铜板,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林晓没接。 刘氏愣了一瞬,连忙将铜板放在他面前干净的地面上,不敢有一丝不满。 她都这把岁数了,要是真被杖责和徒刑,谁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沈大勇扶着刘氏站起身,一家人转身要走。 “慢着。” 林晓的声音又缓缓响了起来,沈家人浑身一僵。 “跟我道歉。” 刘氏咬了咬牙,拉着一家人弯腰道歉。 做完这一切,沈家人才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直攥着拳头站在旁边的顾珍这才扑上来,抓住林晓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林晓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林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几个妇人围上来,满脸歉意:“晓哥儿,刚才真是对不住,差点被沈家那伙人骗了。” “没事。”林晓笑了笑,“事情弄清楚了就好。” 只是,生意到底是受了影响。 剩下的糕点虽然还有人愿意换,但比之前冷清了许多。 好在他今日有预感,本就没准备太多。 回家的路上,顾珍忍不住道:“林晓哥,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她满是崇拜~ 林晓没有答话。 他摸了摸腰后的砍柴刀,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没用到它。 回到顾家的时候,顾里已经回来了。 他将山上最后一批板栗全部收了回来,此时正在院子里处理明日要弄的量。 见林晓进来,他抬起头,看着二人无事,问道:“沈家人来闹事了?” 林晓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顾珍在一旁绘声绘色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顾里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的栗子糕,接下来打算怎么弄?” 林晓将自己想了一路的打算说了出来:“明日,我们就不在村里不卖了,拿去镇上卖。” 顾母一愣:“镇上?” “嗯,村里就留个几十块,卖不出去我们就自己吃,对了,咱们村谁家有牛车吗?我们需要租辆牛车。” 顾里眼睛一亮。 “李家有,我晚些时候就去找大力哥谈。” 牛车的事解决了,林晓看向顾里,说道:“顾大哥,多谢了。” 顾里摆了摆手,耳朵尖微微泛红,瓮声瓮气道:“谢什么,都是一条船上的。” 林晓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和顾家兄妹提前把明日要做的锥栗准备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今日的收获动身回家。 托沈家今日闹事的福,虽说生意受了影响,反倒平白多赚了四十文钱,一家分得了三十文。 林晓推开院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很安静。 “沈清舟?”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晓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快步往屋里走。 刚迈步进去,就看见沈清舟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听见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 “回来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林晓应了一声,“怎么坐在风口里?不是说了别在风口坐着吗?” “院子里晒着太阳暖和,坐了一会儿。”沈清舟语气清淡。 林晓皱了皱眉。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今日有些反常。 往日沈清舟虽也说不上多话,但总会主动伸手过来,今日却将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安安分分的。 小崽子转性了? “今日家里没什么事吧?”林晓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扶他起来。 “没有。”沈清舟答得很快,借着林晓的力道站起身,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林晓没注意到那一下僵硬,扶着人往里走,“那就好,今日沈家人来闹事,我怕他们也来找你麻烦。” “他们……没为难你吧?”沈清舟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林晓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打算细说。 林晓将背篓里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分了半块顾婶子塞的饼子出来,递到沈清舟手里:“先垫垫,晚些做饭。” 沈清舟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林晓蹲在 地上整理东西,余光扫了少年好几眼。 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往日那双眼睛总会有意无意地追着他的声音转,今个儿这颗头怎么始终微微低着头,像是刻意避着什么。 林晓站起身,走到沈清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舟似乎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抬起头来,眨了眨眼:“怎么了?” 林晓弯下腰,凑近了些。 沈清舟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林晓没注意到这细小的变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今日在家都做什么了?” “就……晒了晒太阳。”沈清舟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心虚。 林晓没再追问,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 晚饭做得很简单,老三样。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完,林晓收拾了碗筷,将灶台擦干净。 “还早,”他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我带你转转屋子,正好多熟悉熟悉。” 沈清舟的神色微微一僵,但只一瞬便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好。” 林晓走过去,自然地去抓他的手臂。 指尖刚碰到少年的小臂,一声极轻的倒吸气声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林晓的手僵在半空中。 “怎么了?” 沈清舟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一下。” 林晓盯着那只缩回袖子的手,没再问,而是直接伸手去捞少年的袖子。 沈清舟本能地想躲,但林晓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箍得很紧。 袖子被一圈圈撩上去,露出底下那截细瘦苍白的小臂。 手肘处,青紫交叠,一大片淤痕很是惹眼。 不止这些,掌根处还有一道明显的新擦伤,表皮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一层嫩红的新肉。 林晓瞳孔骤然缩紧:“沈清舟,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舟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林晓的声音徒然变得有些严厉,“发生了何事?” 沈清舟抿了抿唇,哥儿发现了,哥儿生气了! “不碍事的,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林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疼和怒意一起压下去:“今日是不是来贼了?” 他盯着少年的脸,“你跟他们动手了?” 沈清舟摇了摇头。 “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弄的。”林晓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沈清舟低着头。 他听出了林晓声音里的紧张,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问过他了。 “你、生气了?”沈清舟的声音有些忐忑。 “我......”林晓被噎了一下,这是重点吗? “我没生气。”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在撒谎。 他生气了,但不是对沈清舟生气,是对自己生气。 他留一个看不见的人独自在家,连把刀都没给他留下,万一今天来的不是小偷而是恶人…… 林晓不敢往下想。 沈清舟听着他语塞的声音,心里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 他缓缓开口:“没有来贼,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自己、摔的?”林晓明显不信。 “我想……早点熟悉这个家的布局。”沈清舟的声音愈发放低,“就自己在堂屋和院子里走了走。” 林晓听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还伤哪了?”他的声音有些软,语气却故作凶巴巴的,“老实交代。” 沈清舟听着他声音里的变化,心跳快了几拍。 他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乖巧:“膝盖也磕了一下,其他没有了。” “真没有了?”林晓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善。 “……真的没有了。” 林晓没再追问,拉过凳子让他坐下,膝盖磕到的范围不小,但好在没有破皮。 “摔了几次?”林晓的声音闷闷的。 沈清舟老老实实回答:“两、两次。” “两次能摔成这样?” 沈清舟张了张嘴,没敢老实说六、七次。 林晓见他不吭声,也不再追问,站起身去灶房烧水。 没多久便端着温热的水回到堂屋,蹲在沈清舟面前,先给他清洗掌根上的擦伤。 “疼就说。”他头也没抬。 “不疼。” 林晓听着手下的动作更轻了几分。 沈清舟的鼻头忽然有些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了。 在沈家的时候,受伤了是自己忍着,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林晓清洗完伤口,又找了块干净的布条将沈清舟的手掌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明日别乱走了,想去哪里等我回来。” “好。”沈清舟乖乖应道。 “要是发现你不乖,我会一天都不理你。” “……好。” 林晓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低头看着少年:“以后受伤了就说,别瞒我,听见没有?” 沈清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听见了。” 林晓哼了一声,转身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看着少年有些无措地坐在原位,模样乖巧得很。 林晓别开眼,心跳有些快,他一时说不清是为什么。 18. 那不老实的手又动了 林晓刚进屋,院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他转头望去,暮色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外,身后还露出半截小小的影子,被他的身子挡着,怯生生地不敢往前。 “是大毛,估计拿柴来了。”林晓站起身,对沈清舟说道,“我去看看。” 沈清舟点了点头,侧耳听着院门方向的动静。 林晓走到院门口,看见地上放着一捆柴,比昨日那捆还大些。 树枝有粗有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大毛紧张地两手捏着衣角,见林晓出来,立刻抬起头,“林晓哥哥,我、我来换糕点。” 林晓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大毛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这话说出来显得太急切,让人觉得他贪心。 林晓的目光越过大毛,落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女孩比大毛还瘦些,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年纪。 她整个人缩在大毛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怯怯地看着林晓。 “这是你妹妹吗?” 大毛侧过身,将妹妹从身后拉出来,“大丫,叫哥哥。” 大丫两手紧紧地攥着哥哥的衣角,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大哥哥好。” “乖。”林晓应了一声,弯腰去提那捆柴。 入手的一瞬间,他手腕一沉。 这捆柴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他一个成年人提都觉得有些吃力,眼前这个才十来岁的孩子,是怎么将它一路从山上扛下来的? 林晓看了大毛一眼,没再说什么,将柴提进了灶房。 大丫看着林晓的背影,紧张的神情松弛了一些。 哥哥说,就是这个大哥哥给他换的糕点,她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糕点。 林晓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包好了的栗子糕。 大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像是在等林晓先开口。 林晓蹲下身,开口道:“大毛,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大毛一愣,眨了眨眼。 “明日我要去一趟镇上,我家相公眼疾不便,留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想请大丫明日来我家待一天,帮我看着他些。” “也不用做什么,只引导他走路别摔就行,报酬是两块栗子糕,你们看可以吗?” 大毛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随后,他使劲点了点头,声音发哽:“可、可以的!” 一旁的大丫看见哥哥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大毛使劲吸了吸鼻子,弯着腰,两只手扶着大丫的肩膀,“大丫,你明日来这儿帮大哥哥看着他家里的人,好不好?” 大丫看看哥哥,抿着嘴点了点头。 “大丫会很乖的。”大毛抬起头,看着林晓,认真地保证,“她不会乱碰东西,也不会吵闹。” “我知道。”林晓笑了笑,将三块栗子糕塞进大毛手里,“回去热热。” “谢谢大哥哥。”大丫轻轻道了一声谢。 林晓朝她笑了笑:“不客气,我们这是互惠互助。” 大丫不懂什么是互惠互助,她只知道,只要跟着哥哥进山寻到一捆柴,这一天便有三块香软的糕点,他们就不会挨饿肚子了。 大毛捧着糕点,拉着大丫往后退了两步。 大丫被哥哥按着脑袋,跟着弯下腰。 “谢谢林晓哥哥。”大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林晓心里一酸,伸手在两个孩子脑袋上各轻轻拍了一下:“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大毛这才直起身。 林晓想起方才那捆柴的重量,“明日若再去寻柴,不用捆这么大一捆,山里路不好走,你一个人进山,注意安全。” 大毛眼眶早已红透,听闻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大丫被哥哥牵着,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回过头来,朝林晓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晓朝她挥了挥手。 小姑娘愣了一下,也抬起小手,轻轻晃了晃,然后被大毛拉着跑远了。 林晓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个小小的影子彻底看不见,才转身回了屋。 回到屋后,林晓关上门,将夜风挡在外头。 他走到沈清舟旁边,将自己明日要去镇里卖栗子糕,和明日大丫要来家里的事和沈清舟说了一声。 沈清舟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让她来陪你,我也放心些,你在家有个什么需要,也有人搭把手。” 沈清舟垂着眼睫,许久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平平淡淡的,可林晓还是听出了点情绪,他便在对面坐了下来。 少年垂着眼,面容看不清,脸上的情绪也被遮了大半。 林晓将椅子往前挪了挪,两人的膝盖几乎抵到一起,沈清舟这才微微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沈清舟。”林晓开口,“你不开心吗?” 沈清舟张了张嘴,林晓却没等他回答,继续道:“我希望你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我当你是弟弟,在你眼睛没好之前,你可以依赖我,我会一直都在。” 沈清舟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你也别觉得看不见就是给我添负担,我不怕这些。” 林晓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字一句道,“相比这些,我更怕你受伤了也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忍着。” 沈清舟那双埋在袖子下的手握得极紧。 “我们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以后还会更好。”林晓说得很笃定,“我说过会赚到钱医治你的眼睛,沈清舟,你要相信我。” 沈清舟垂着眼睛。 他没有接话,林晓也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清舟的手背上,捏了捏。 那只手有些冰凉,林晓的手也不算暖。 可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点暖意来。 沈清舟此刻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在林晓面前失了态。 可即便如此,泛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 那抹红从眼角漫开,染红了整片眼尾。 他没有哭,却悄悄别开了些脸。 “听见没有?”林晓见对方不吭声,声音夹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以后受伤了要说,摔了就告诉我。” 沈清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好。” 声音是哑的,像是含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林晓又捏了捏他的手,这才松开,站起身:“我去烧水洗漱,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他转身去了灶房,留沈清舟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少年低着头,睫毛轻颤着。 直至这一刻,他才真的感觉,他的世界,似乎真的在黑暗中悄悄燃起了一盏烛火 。 微弱,却无比暖和。 等林晓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沈清舟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连眼眶边上那点红也褪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简单洗漱完,便上了床。 躺下后屋里瞬间静了下来,林晓双手放在腹上,脑子里不停盘算着明日进镇该如何顺利卖出栗子糕。 沈清舟知道他在想事,便安静躺在一旁没出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身边的人便睡着了。 下一刻,熟悉的剧情扑面而来。 沈清舟轻叹了一声,微微起身摸索着替林晓把身上的衣被重新盖好,这才重新躺下。 只是下一刻,对方的一只手便不老实地攀上了他的胸膛,胡乱抓了一下便钻进了胸襟里。 沈清舟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半分都不敢动弹,连呼吸都硬生生摒住了,怕惊醒睡梦中的人,更怕惊扰了这一刻。 忽然,那不老实的手又动了。 愈发没了规矩,竟顺着他的衣襟往里滑,隔着单薄的衣裳覆在了他心房跳动最烈的地方。 沈清舟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明明屏住了呼吸,心脏却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沈清舟今晚拳头,极力克制着。 等了许久,林晓终于没再动,他这才敢极慢地侧过身。 两个人近在咫尺。 他能感觉到林晓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下巴上,温热的,带着一股勾人的暖意。 沈清舟抬起手,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很久。 然后,他试探性地触碰了林晓的脸颊。 只是一瞬,便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什么都没感受到。 他咬住下唇,像是在责怪自己的胆怯,又像是在挣扎。 片刻后,沈清舟重新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从林晓的额头开始,极轻地一寸一寸往下描摹。 动作极轻极慢,每一寸触碰都像是要把触到的弧度刻入脑海里。 他什么也看不见,便想用这双手,将林晓此时的模样刻进心里。 可摸到嘴角时,他的指尖却微微顿住了。 这一刻,沈清舟想靠近,想触碰,想要得更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贪心。 明明起初只是想要一口吃的,后来想要一个容身之处,再后来想要这个人多看他一眼,多和他说一句话。 现在,他想要更多。 多到他自己都觉得害怕和贪婪。 短暂的理智让沈清舟收回了手,衣袖下那只手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疼得阵阵发酸。 可他还是没忍住。 理智终究没能压下心底翻涌的念想,他微微侧身凑近,在黑暗中低下头,嘴唇轻轻触在了林晓的额头上。 这一碰,满是克制与隐忍。 亲完,他便猛地退了回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屏着气,紧张地留意着林晓的动静。 身旁的人呼吸平稳依旧,人没被弄醒,他没被发现。 沈清舟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心虚和后怕猛地涌了上来。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对着怀中沉睡的人轻声开口。 “林晓。” “……我不想当你的弟弟。” 黑暗中没人回应他,“你也别想着赶我走。” 19. 习惯是个好习惯 第二日,林晓醒得很早。 许是心里惦记着事,睡得并不安稳。 一睁眼发现自己睡在沈清舟怀里,他内心早已掀不起任何波澜了。 习惯可真是个好习惯! 林晓洗漱完,望了一眼天色,呢喃道:“唉,真怀念现代的电子设备。”盲猜此刻大概五点左右。 没一会儿,沈清舟也起了。 “你怎么也起了?”林晓走进屋里,见沈清舟已经穿戴整齐,“天还未亮呢,可以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沈清舟心中暗叹。 他一个眼盲帮不上忙的人,自家夫郎都要起早贪黑劳碌,他怎么还有心思独自安睡? “行吧,那我做早饭我们一起吃。”林晓说道。 早饭是糙米加红薯煮的糊糊。 两人刚吃完早饭,大毛便将大丫送来了。 “怎地来这么早?”林晓惊讶道,他原以为怎么也得天亮后才来。 “怕误了您的事。”大毛拘谨说道。 行吧,林晓随后给大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主打一个安全第一。 安顿好家里的事,他便出发往顾家去了。 林晓赶到顾家时,顾家兄妹正就着天光捣板栗泥。 得,合着就他是最晚那个。 三人合力忙活了一早上,等天色大亮时,一百多块栗子糕终于制作完成。 虽是大冷天,顾珍还是忙活得出了汗,她直起腰喘着气道:“我们做这么多,真能卖出去吗?” 林晓心里也没底,可话到嘴边,出口的却是:“还没试过呢,怎么知道行不行。” 一句话,重新燃起了几人心中黯淡的希望。 顾珍给自己打气,应声说道:“对!” 没过多久,李大力如约来到顾家,三人将栗子糕搬上了牛车。 这是林晓第二次坐牛车,土路泥泞,凹凸不平,他不仅要坐稳身子,还要分心护好手中的糕点。 才一会儿的光景,便感觉自己快被颠散架了。 走出村口那座破庙不久,林晓看见了一片湖,约莫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四周围着枯黄的芦苇荡。 他望着那片湖,陷入了沉思。 接着,便是漫长的路程。 四人驾着牛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才到镇里。 此镇名为清溪镇,是这十里八村唯一的乡镇。 今天正赶上大集日,四里八乡的村民都赶来交易,人流量比平日多出好几倍。 牛车刚驶进街口,各种喧闹声就涌了出来。 顾珍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早上出门时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真到了人堆里,就怂了,活像一只被拎出了窝的兔子。 “我们去哪里卖?”顾里站在街旁,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茫然地挠了挠头。 他虽说胆子不小,可卖糕点这事儿也是头一遭。 以往他拿着猎物来镇里不是直接送酒楼,就在空闲的地方摆出猎物,往那儿一站。 谁要上前询价,合适就交易。 林晓没急着搭话,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一排蹲着摆摊的散户,摆着都是些自家腌的咸菜、编的竹篮、还有一些小吃食。 卖相说不上不好,围在摊前的也都是跟顾里他们一样的庄稼人。 林晓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摆摊是最慢的法子,一来他们没名气,二来没固定摊位,三来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村民,根本就不是他们糕点的目标客户。 他们不舍得花钱买糕点,就算舍得,也是买一两块全家分着尝个鲜。 撑死了卖出十来块,还不够折腾半天的。 摆摊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连停留都不到两个呼吸,就□□脆利落地划掉了。 “顾大哥,”林晓转过头看向顾里,“镇里你熟,带我去几处人流量多的、生意好的茶楼和杂货铺看看。” 话音一落,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震惊。 顾珍张了张嘴,“我们……不去那卖糕点吗?” 说着,她指了指远处的商贩。 “不去。”林晓说道,“摆摊卖给谁?卖给跟咱们一样的庄稼人?” “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你指望他们买你的糕点?” 这话说得直白,顾珍和顾里面面相觑,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从小到大,村里人赶集不都是摆摊卖东西的吗? 去茶楼、杂货铺?那能行吗? 但林晓这个人,脑子比他们好使。 顾里咬了咬牙:“行,听你的。” 李大力惊讶地看向顾家兄妹,什么时候,顾里这么听一个哥儿的话了?!! 三人没留意到李大力的诧异,留他看守牛车和剩余的糕点,各自背上一个背篓后,便跟着顾里一头扎进了人流里。 半炷香的工夫后,顾里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林晓抬头一看,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聚贤茶楼。 透过半敞的门扉往里瞧,一楼大堂座无虚席。 临近午时,茶楼里正是最热闹的光景,跑堂的小二端着茶壶在桌凳间穿梭如鱼。 茶香混着点心的甜味从门里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晓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整了整,对着旁边的顾珍说:“珍姐儿,你跟我进去,顾大哥留外面等着就行。” 顾珍紧张地点了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两个人踏进门去,一股热腾腾的人气扑面而来,门口迎客的小二眼尖,见有人进来,脸上立刻挂上笑。 一边躬身一边招呼:“二位客官,吃茶还是用膳?楼上有雅座——” 林晓不慌不忙地拱手行了个礼,笑意温和:“小二哥,我兄妹二人手头有些新鲜糕点,想在贵店售卖,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小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在茶楼干了两年,并非没遇到过上门推销货品的。 可那些货品进了这茶楼,连面相这第一关都过不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客官,我就是个跑堂的,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啊。” 林晓早料到会是这个回答,笑得更真诚了些:“那可否劳烦小二哥,替我们引荐一下掌柜的?” “成不成另说,总归不能让小哥为难。” 这话说得妥帖又体面,小二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就被抚平了。 况且眼前这个哥儿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让人愿意亲近的从容。 小二点了点头:“得,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二人穿过大堂,来到柜台前。 柜台边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富态男人,圆脸,短须,手边搁着一把紫砂壶,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掌柜的,”小二凑上去,“这两位客官说有些新鲜糕点,想让您瞅瞅。” 刘掌柜抬起头,目光从算盘上移开,不紧不慢地打量了林晓和顾珍一眼。 见是两个朴素村民,眼中闪过一丝漫不经心,但还是客气地笑了笑:“二位客官,我这儿是茶楼,不是杂货铺——” 他话没说完,林晓已经把背篓上的盖布掀开,露出里面整齐的小巧糕点。 那糕点的形状不再是村里卖的那种巴掌大的方块,而是改成了麻将牌大小厚的小巧模样。 林晓捧起一块,递到刘掌柜面前:“掌柜的,您先尝尝,这是咱们自家做的栗子糕。” “不是我自夸,这镇上您怕是没吃过这个味儿的。” 刘掌柜闻言挑了挑眉,原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来这哥儿说话行事确实讨喜,二来那糕点卖相确实不差。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 栗子糕入口的瞬间,刘掌柜的眉头微微一跳。 糕体松软绵密,栗子的天然清甜先一步涌上来,紧接着是蜂蜜的花香和油脂的醇厚。 三种味道层层叠叠,在口腔里打了个转才慢慢散去。 他做了十几年的茶楼生意,经手的点心少说也有上百种,可这个味道他确实没吃过。 新鲜,确实是新鲜的。 刘掌柜不动声色地把糕点咽下去,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块,眼神已经变了。 林晓一直在盯着他的表情变化,看到这一幕,心里就有了底。 “掌柜的,您觉得如何?茶解腻,糕润口,这栗子糕配您的茶,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刘掌柜沉吟不语。 林晓见状继续道:“掌柜的,这栗子糕我放您柜台代卖,卖出去您再给我钱,卖不出去的,我下回来取货的时候自个儿带走,绝不占您的地儿。” 这句话一出来,刘掌柜眼神变了。 他重新打量了林晓一眼,这回看的不是衣裳也不是糕点,而是这个人。 一个二十几岁的哥儿,说话做事很是老练周全,连代卖这样的奇法子都能想到。 不是一个简单的哥儿。 “你这哥儿,”刘掌柜终于笑了一声,“倒是个伶俐人。” 林晓顺势拱手:“掌柜的谬赞了,全靠您抬举。” 刘掌柜被他这话逗得又是一笑,看向背篓里的栗子糕:“说罢,你这糕点,想怎么卖?” 成了。 至少成了一半。 林晓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兴奋,笑道:“我给您按五文钱一块算,您卖出去多少,我就收多少的钱。” “至于您卖什么价,那是您的事,我不多嘴。” 五文钱一块。 刘掌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以这个栗子糕的口感和卖相,标价十文一块绝不会有人嫌贵,甚至十五文也能卖得出去。 一进一出,一块糕就能赚五文到十文的纯利润。 不占本钱不压货,只擎着收钱就行,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好!”刘掌柜笑道,“你这个朋友,刘某交了,先留三十块,卖完了你再来送。” “多谢掌柜的!”林晓赶紧行了个礼,转身冲顾珍使了个眼色。 顾珍手忙脚乱地从背篓里往外拿糕点。 走到大门的时候,林晓从怀里掏出五枚铜板塞进跟在身后的小二手里。 小二看着手里的铜板,讶异道:“您、您这是...?” 林晓笑道:“多谢小二哥帮忙引荐,要不是您,我们这糕点怕是找不到销路,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生意,还得劳烦您多多帮忙呢。” 小二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这钱您还是拿回去罢。” 林晓赶紧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您就不要跟我客气,您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 “若是换成旁人,看我穿得这么破破烂烂的,肯定早就把我赶出去了,但是您还帮我引荐掌柜,已经帮大忙了。” “好。”小二讪讪地收下了铜板。 20. 夫郎喂我~ 出了茶楼,又走远了一些,顾珍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猛地拽住林晓的袖子,激动道:“林晓哥,咱们……这就成了?” 三十块栗子糕,一百五十文啊! 她脑子嗡嗡的,感觉像在做梦。 前两天还在村里拿栗子糕卖,一块两块地数铜板! “别高兴得太早。”林晓脚步没停,“只成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得等有人买了,等钱真正落到手里,那才叫成。” 顾珍吐了吐舌头,把兴奋往下压了压,但眼睛里的光亮是怎么也藏不住。 接下来,林晓如法炮制,又走了三家茶楼和两家杂货铺。 这回不是每一家都顺利了。 头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妇人,看了一眼,扔下一句“卖不动”就把他们打发了。 第二家茶楼的掌柜倒是客气,尝了一块也说好,但就是不敢接。 顾珍在旁边急得直捏自己的手指,好几次想开口帮腔,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只能干着急。 被人拒绝的时候林晓也只挂着笑,拱手道一声“叨扰了”,转身就走。 “林晓哥,那个掌柜的明明说好吃,为什么不肯要?” 走出去老远,顾珍才小声问。 “不是每个人都敢尝试新的东西。” “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呗。” 又走了两条街,林晓相中了一家门口人来人往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但位置好,正对着集市口,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看着爽利。 林晓进门后交谈了一会儿,随后递上一块糕点让对方尝,等对方点了头,他又照旧抛出了“代卖”的方案。 这回成了。 掌柜的姓周,也是个痛快人,听完之后大手一挥:“行,那就留二十块。” 第二家杂货铺在街尾,是个老大爷开的。 做事一板一眼,问糕点的配方里有没有违禁之物,把顾珍问得一愣一愣的。 林晓一一作答,大爷捻着胡子沉吟片刻,最后也拿了二十块。 三家的货加在一起,七十块糕出去了。 剩下的三十多块,林晓没再往铺子里送,而是带着顾珍和顾里来到了集市口最热闹的那段街面上。 这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 林晓找了个人流必经的路口,把小木板往篓子上一横,糕点在中间码成一个小塔。 不设摊位不摆凳,就那么站着卖。 半个时辰过去,摊位只零零散散卖出了五六块糕点。 顾珍一眨不眨盯着来往人流,恨不得每个路过的人都能上前买一块。 顾里也没好哪里去,脸色始终沉沉的,未舒展。 林晓见状不由得摇头失笑,他让顾里留下来看摊子,自己则拉着顾珍去吃午饭了。 午饭要了两碗素面,一碗十文钱,两人几口就吃了个精光,连汤底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完林晓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这是他这段时间里吃到的最好的食物,因为那汤汁有油光和盐味。 吃完午饭,林晓并没急着回去,而是拉着顾珍逛了起来。 头一站选的是香料铺。 林晓在铺子里看到好些眼熟的香料佐料,一问价格,当即就歇了卖卤味的心思。 这已经不单单是贵,是极贵! 二人又逛了猪肉铺。 所谓猪下水便宜的说法,也全是骗人的。 哪怕最小一副猪下水,少说也要一吊钱起(方便换算,一吊钱=100文)。 林晓直接摇着头离开了。 仔细想想也合理,猪下水再不济,那也是肉,是肉怎么可能便宜到几十个铜板就能买。 之后两人又逛了不少地方,主要是摸清物价和种类,等回到摊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林晓看着摊上原封不动的糕点,方才离开的这小半天,竟然一块都没卖出去。 正在惆怅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跑了过来。 小二一见面便喜滋滋地开口道:“可算找到你们了,贵人,您家的栗子糕还有货吗?我家掌柜还想再要一些。”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摊前沉闷的气氛。 林晓笑容和煦道:“劳烦小二哥,我这儿还剩了些糕点,我跟您走一趟吧。” “好嘞。”小二憨憨笑道。 顾珍把剩余的糕点收好,三人一同返回了茶楼。 到了茶楼,刘掌柜一看见林晓立马热情起来,二话不说就问林晓现下还有多少货,他全都包了。 林晓连忙把剩下栗子糕全拿了出来。 刘掌柜检查一番,见所有糕点都完好无损,便命人端去后厨温着。 这回刘掌柜十分爽快,按整货的价钱给林晓结了账,加上之前的三十块,总共是三吊钱。 顾珍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们就赚了三百文! 结完账,刘掌柜又问林晓明后两天还能不能供货,他还想再订一些。 原来是明后日茶楼有人要举办诗会,刚才负责人瞧见栗子糕问了一句,尝过味道后便定了下来。 林晓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朝刘掌柜感谢了一番。 出了茶楼,林晓便带着顾珍去收另外两家杂货铺。 第一家卖出了十三块,第二家卖出了十八块,剩余的两块,大爷自己留下了。 这一趟又收获了一百六十五文。 回村之前,几人逛了一趟集市,采买些日用物品。 林晓需要添置的东西很多,奈何囊中羞涩,只能先买目前最急需的。 最后他挑了一床旧棉被,四百文。 之所以不买新的,是因为新旧棉被价格差距极大,这旧棉被虽然是粗布面,旧絮,却还算厚实。 还买了三斤面色发黄的粗盐,花费了八十文。 两个旧木桶,总共五十文。 最后又咬咬牙,买了一个带些裂纹的便宜小铁锅,一百五十文。 没办法,家里一无所有,小到针线,大到锅盆都得一一置办。 这一趟采买下来,刚攒的钱包瞬间干瘪了,只剩五十多文,连下个月半个月的房租都不够支付。 采买完成后,四人便返回了村。 顾家里。 今日费用扣除成本及开销后,两家各分到了一百八十七文钱。 顾母哆嗦着双手,捧着一百多枚铜板,瞬间便红了眼眶。 她儿子不用再钻进深山老林拼命,也能赚到钱了。 随后林晓清点了板栗库存,发现存量不多了,再做一两次就彻底空了。 也就是说,等栗子糕卖完,就得再想新的赚钱法子了。 “唉,这日子,怎么就不给人一点喘口气的功夫呢。”林晓哀叹完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大丫正陪着沈清舟坐在堂屋的门框边等着他归来。 他推门进院,入目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奇安静,却又莫名和谐。 “晓哥哥!”大丫一见到他便站起身,惊呼道。 熟络之后,小丫头原先的胆怯已经褪去,变得愈发粘人,对林晓也十分依赖。 林晓朝她笑了笑,走进屋将东西放下。 “晓哥哥,哥哥已经把柴放到灶房了,娘病了,他要回去照顾娘。”大丫解释道。 林晓听完连忙把今日的报酬递给她,嘱咐道:“那你赶紧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大丫拿着栗子糕,朝林晓弯腰道谢,这才转身跑开。 “夫郎辛苦,今日可还顺遂?”沈清舟说着朝他走了过来。 林晓转过身,却见沈清舟走来的路上放着他刚才随手丢的东西,而这人偏偏没带盲杖。 他的心猛地一提。 刚想出声提醒,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迈开了脚。 沈清舟步子迈得不快,脚尖离那堆东西不过半拳的距离。 就在鞋尖快要蹭上地上东西的瞬间,林晓一步跨过去,一把捞起地上的东西,往 旁边让了让。 窸窸窣窣的声响,动作带起一阵风。 沈清舟的脚顿住,偏过头,盲眼朝着林晓的方向眨了眨:“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把东西拢在怀里,靠着门背上,“地上有门槛,你别走了。” 沈清舟安静了一瞬,忽然笑了:“门槛在堂屋门口,我现在站在屋里,夫郎说的门槛,是哪一道?” 林晓被他噎住。 沈清舟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极慢,脚尖轻轻探着地面。 林晓怀里抱着东西没法伸手去扶,后背顶着门退无可退,只能呆愣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 一步。 又一步。 最后,沈清舟精准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不知道的人压根瞧不出他眼睛看不见。 “夫郎买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林晓侧过身想走,沈清舟却在这时微微前倾,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 “是肉。”他说。 林晓手臂一紧,油纸包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想到这人鼻子这么灵。 “还有什么?”沈清舟又翕动了一下鼻尖,嘴角微微弯起来,“甜的?” 林晓抬眸看着他。 暮色四合,沈清舟的脸不知不觉离他很近,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把头转开,又觉得那样太刻意,于是僵在原地不动。 反正对方又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沈清舟又往前倾了一点。 这一次,他的鼻尖几乎要蹭上林晓的下巴。 林晓猛地偏过头去,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不疼?” 沈清舟的手抬起来,朝着他声音的方向摸过来,指尖擦过林晓的衣领,又缩了回去。 林晓喘了口气:“不疼。” “夫郎赚了钱,不攒着,倒是舍得买肉和糖。” 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气息拂过脖颈,林晓被他这一声‘夫郎’叫得耳朵发烫。 沈清舟却像未察觉般退后半步,语气淡淡的,嘴角那点弧度却没落下去,“夫郎还真是...一点儿都不会亏待自己。” 林晓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抿了抿唇:“……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沈清舟没接话,只是凑过脸,微微张开了嘴,像只等待人投喂的崽子。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林晓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紧了紧怀里的东西,磕巴道:“干、干嘛?” “眼睛看不见,”沈清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卖惨的意味,“夫郎喂我~” 林晓看着眼前这张脸,鬼使神差地拿起怀里的糖葫芦。 刚要递到某人嘴边,理智终于回了过来。 林晓懊恼地一把将手里的糖葫芦塞到某个卖惨的小瞎子的手里。 “只是眼睛暂时看不见,又不是手残了,自己拿着吃!” “夫郎不疼惜我了......”沈清舟哀哀说着转身,袖口拂过林晓的腰侧,被林晓下意识伸手一挡。 两个人手指碰在一起,又各自弹开。 沈清舟先迈步,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这回脚步倒比刚才快了些,像是突然认得路了似的。 林晓抱着东西跟在后面,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灶房门口,沈清舟忽然停下来。 林晓没收住脚,差点撞上去,堪堪在他身后站稳,鼻尖蹭到他的后脑勺。 沈清舟没回头,声音含糊不清:“夫郎跟这么近,是想抱我?” 林晓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连着退了三步。 沈清舟推开门,走进去。 灶房里的光线有些暗,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侧过脸,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进来吧,”他说,“门开着,怪冷的。” 林晓站在门外,攥紧了怀里的东西,寒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他耳朵尖通红。 这小崽子,变得蔫坏了! 21. 夫郎,我难受! 翌日,林晓醒得比前一日更早。 熟悉的场景冲刷着大脑,他睁着眼无语地望着草屋顶,发了好半天呆。 就知道会是这样! 轻叹一声气后,他默默起身,生火烧水,洗漱完就动手做早饭。 床上的沈清舟在身旁的人离开后便醒了,动手捏了捏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臂,脸上勾起一抹无声的笑。 只可惜他看不见,没法瞧见自家夫郎刚睡醒时那懵懂的怔愣样。 一定特别可爱好看! 大毛依旧早早把大丫送了过来,林晓交代好家里的事,就急匆匆赶去了顾家。 今天得早些把栗子糕做好,别误了刘掌柜的事。 天光大亮的时候,一百五十块栗子糕全部出笼,几人连忙把糕搬上牛车,往镇上去了。 刚拐出村口,就撞上几个一大早出门的村民。 看见林晓他们赶牛车过来,几人立马停下话头,眼睛直勾勾黏在牛车上盖着的粗布上,挪都挪不开。 等他们走远了,几人才开口议论: “哟,那不是顾家兄妹和晓哥儿吗?这都第二天了吧?天不亮就往镇上跑,莫不是那糕点真卖出去,赚大钱了?” 李大爷眯着眼瞅着牛车,嘴里啧啧有声:“不好说哟。” 要是卖不出去,他们能连着两天一大早出门? 旁边二柱子抱着胳膊,撇了撇嘴:“哼,不过是起早贪黑挣几文辛苦钱罢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王婶的嘀咕:“我听说镇上的点心卖得可贵了……” “是啊,真要是卖成了,那可是能挣不少钱呢。” 二柱子讪讪不接话了。 对于这些议论,林晓几人不得知。 到了镇上,三人第一时间就把栗子糕给刘掌柜送过去。 到茶楼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不少穿青白布衫的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接着就簇拥着上了二楼。 交完茶楼订的栗子糕,林晓照旧去了昨天那两家杂货铺。 今日两家各拿货十五块。 之后,林晓又带着顾珍跑了一圈昨天没去过的店面。 功夫不负有心人,虽说没再谈成新的茶馆杂货铺,却意外地拿下了一家酒楼的订单。 这家酒楼的李东家是个性子爽快的中年汉子,听完林晓的推介,尝过栗子糕的味道后,爽快拿了三十块的货。 剩下的十块,三人就摆地摊零卖了。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三人才终于把最后一块栗子糕也卖完。 这次两家杂货铺的货全卖空了,酒楼也卖出去二十三块。 茶楼那边还传了个好消息,明日订一百块栗子糕。 看来许多人喜欢这栗子糕的味道。 准备回去的时候,顾珍蹲在地上数铜板,报数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发飘:“七百一十五文……” 顾里一把抢过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今天居然挣了半两多!”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晓,“晓哥儿,你可真是我们兄妹的贵人!” 林晓笑了笑没接话,弯腰帮顾珍收拾背篓。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余光里捕捉到一个人影。 一个穿灰衣裳的汉子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这边,根本不是看热闹的那种打量。 林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再抬眼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林晓哥?”顾珍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事。” 林晓收回目光,把摊布叠好塞进背篓,“走吧,回家。” 牛车晃晃悠悠出了镇子,街上摆摊的人也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林晓靠在车板上闭着眼假寐,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 昨天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他们,他原本只当是旁人好奇,可今天那个灰衣汉子的眼神不对。 那是盯着猎物看的黏腻感,让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发凉。 “顾大哥,”林晓开口,问道,“镇上有没有地痞流氓一类的人物?” 顾里正和李大力闲聊,闻言愣了一下:“你说街混子?有啊,哪个镇上没几个,怎么,你们碰上了?” “没有,随便问问。” 顾珍扭头看了林晓一眼,见他脸色没什么异常,也就没多想,转回头兴致勃勃算着明天要做多少块糕。 林晓没再说话,心里盘算着赶紧把剩下的板栗全做完,他总觉得要出事。 傍晚分钱,扣掉各项开销,两家人各分了三百三十七文。 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可惜板栗不剩多少了,做完明天最后一天,这生意就得停了。 当天晚饭,林晓破天荒煎了两个荷包蛋。 第二天,三人照旧做了一百五十块栗子糕,剩下的十几斤生板栗,林晓提议分了。 刚好新年快到了,他的那份留着当零嘴吃正好。 到了镇上,三人分头行动,顾里去给茶楼送货,顺道买些粗粮。 顾珍知道后缠着要跟着去逛。 最后,兄妹两人便顺便把杂货铺和酒楼的货也送去了。 今天只有一家杂货铺拿货,王大爷的店今日休息没开门,林晓正好落得清闲。 他一个人背着剩下的十块糕,在集市口老位置铺开了摊子。 晌午刚过,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 林晓也不着急,反正只剩十块,慢慢卖就是了。 可他刚坐下没多久,头顶就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懒懒散散带着点笑意:“你这糕,做得不错。” 林晓抬头,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就是昨天靠在墙根盯着他看的那双,黏腻腻的,像蛇吐信子。 “多谢夸奖。”林晓坐着没动,对方不像要买东西的。 “一天能卖多少?” 林晓抬眼扫了他一下,笑了笑:“小本买卖,挣个糊口的嚼谷罢了。” “小哥儿,别谦虚了。”灰衣汉子也笑了,这回笑意更浓了些。 “我就是过来给你递句话,镇上的栗子糕,从明天起,不许再卖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晓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我是替赵爷传话的。”灰衣汉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棍,不紧不慢在掌心里敲着。 “清溪镇的糕点生意,向来是赵爷的地盘。” “你们几个外来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满镇子铺货,当我们是死的?” 赵爷。 林晓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的门道,更没听过这个名字,却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能让人光明正大来当面递话的,绝不是什么小角色。 “我们没有坏规矩的意思,”林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栗子糕是小本买卖,跟赵爷的生意不冲突......” “冲不冲突,轮不到你说。” “赵爷说了,念你们是头回来不懂规矩,这次就放过你们,从明天起,别让我在镇上再看见你们的糕。” 短棍忽然停了。 灰衣汉子弯下腰,凑到林晓面前,一股劣质酒气扑面而来:“不然,就不只是传句话这么客气了。” 说完,他把短棍往腰间一别,转身走了。 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瞥了林晓一眼,嗤笑一声。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有胆的哥儿,刚才半点没被他的恐吓吓住,还敢跟自己对视。 可惜了,是个哥儿。 林晓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倒是稳住了,看不出半分波澜,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等那灰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万幸,林晓不禁在心里暗道--。 还好板栗已经用完了,今天就是最后一锅,从明天起,就算他想卖,也拿不出货了。 今日的收益扣除各项开销后,两家应该各能分到了三百文。 林晓难得奢侈了一把,花了三十文买了一斤猪肉和几根大骨。 就他们两个人吃,这一斤足够吃上好几顿了。 之后他又花一百五十文增添了些日常用品,五十文买了三斗米和十斤黄豆。 栗子糕的生意做完了,他打算试试发豆芽,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采购好物品后,几人便回村了。 回去的路上,林晓旁敲侧击向顾里打探这位赵爷的消息。 巧了,顾里还真知道。 这个赵爷原名赵德厚,是清溪镇的一霸,明面上是个开粮铺的,暗地里收保护费,街面上的摊贩每个月都得给他交钱。 同时,他还把持着镇上好几家点心铺的进货渠道。 外地货想进镇,都得先过他的手。 林晓听完沉默了。 好险! 看来在古代,这生意也不是说想做便能随便做的,里面的门道有很多。 今日回到家时,是大毛、大丫与沈清舟三人一同坐在院门口等他回来。 林晓瞧着小丫头通红的脸颊,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把东西放妥后,他赶紧将糕点折成铜板,又拿了三个馒头,递给了兄妹二人,让其赶紧回家。 大毛感谢了一番,遇上林晓,如今他们家也是好过了些。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离,沈清舟悬了一天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夫郎,今日可还顺利?” 林晓心情不错,“还行,栗子糕都卖完了,不过库存也没了,得想新法子赚钱。” 沈清舟抿了下唇。 帮忙的事他都搭不上手,更别说赚钱的事了。 “不用担心,不会再让你饿肚子的。”林晓一挥手,打散了沉闷的气氛。 他从怀里掏出牛油纸,包 着回来时特意买的两个肉包,一直揣在胸口,现在还有点余温。 “给,肉包子,趁热吃。” 说着便把包子放到沈清舟手里。 沈清舟听到肉包子,神情微微怔愣了一下。 肉?他可是许久没沾过这个字了。 “夫郎吃了吗?”他没第一时间把包子送进嘴里,而是望向林晓,开口问道。 “我吃过了,这是特意带给你的。” 两个肉包十文钱,林晓可舍不得这般挥霍,但哄少年还是舍得的。 沈清舟听闻,拿起一个包子就递到了林晓跟前,“那夫郎再陪我吃一个吧。” “你......” 林晓望着那递过来的白面肉包,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沈清舟垂着眸,也不催,便这么一直举着。 夫郎还想骗他一个眼疾的人,身上一丝肉香味都没有。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沉默一会儿林晓没跟他客气,反正晚上还有大餐。 包子面皮松软,内馅是剁碎的肉末混着葱花,大咬一口油脂浸进面里,嚼起来满口生香。 林晓吃得极慢,恨不得把每一丝肉香都留在舌尖多品片刻。 沈清舟吃了一口,随即偏过头,把下巴抵在肩窝,轻轻蹭了两下脖子。 没过一会儿,手背也跟着发痒。 林晓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痒。” 沈清舟停下动作,维持着平日里端方的模样,“估摸着是不小心在哪儿蹭了灰。” 林晓顾不得再细品包子的滋味,胡乱塞了一大口。 擦了擦手上的油,拉起沈清舟的手查看了一番,只见他手背和手臂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红点。 再看脖子,也已经起了红色的小疹。 心头猛地一沉,别是过敏了吧? “别动!”林晓按住他正要去挠的手,“你方才吃了什么?” 沈清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促语气吓了一跳,回想道:“......刚才大毛来送柴,给了我两颗花生。” “所以,你花生过敏?”林晓问道。 “过敏?” 沈清舟没听懂这个词,眉心微拧。 林晓这才反应过来,忙换了个说法:“就是瘾疹,你可知自己碰不得花生?” 沈清舟摇了摇头。 “如果真是对花生过敏,那症状就是一吃就起疹子、发痒。” “这瘾疹,严重了是会要命的。” 沈清舟怔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对花生过敏。 从前在沈家,关于吃食什么的,都轮不到他,等轮到他的时候,往往连其壳都剩不下了。 痒意正一点一点漫开。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痒,此刻却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皮肤底下爬,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脖子、手背、胳膊内侧,就连后背和腰腹都开始隐隐发痒。 沈清舟下意识要去挠脖子,手刚抬起来就被林晓一把攥住。 “忍着,别挠。” 林晓站起身。 “我去找周大夫拿药,你坐着别动。”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快得沈清舟都来不及开口叫住他。 沈清舟独自坐在堂屋里,痒意越来越难耐。 林晓跑出去后根本不知道周大夫家的住址,只能先往顾家去,顾珍得知原委,二话不说就领着他过去。 最后在周大夫那里花了二十文,抓了一副汤药,及拿了一盒青色药膏。 半炷香后,林晓喘着粗气推开院门。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院子里瞧得不真切。 沈清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侧过了脸。 林晓从屋里摸出了松明子点上。 这东西他平日里一直省着用,这会却顾不上心疼了。 借着光,林晓看清沈清舟的脸,心头猛地一揪。 侧颈那已经起了细密的红疹,从耳后一直蔓延到下颌线,衬着原本就苍白的肤色,格外触目惊心。 “药来了。”林晓在他面前蹲下身,“是不是很难受?” 松明子的火光轻轻跳跃着。 沈清舟缓缓抬起眼,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望过来,他张了张嘴,“夫郎,我好难受。” 这一声暗哑的低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六个字,却让林晓的呼吸猛地颤了一下。 火光下,少年的面庞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暖光。 那些红疹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倒平添了几分脆弱病气。 少年眉眼微蹙,唇色浅淡,鸦羽般的睫毛垂着,微微颤栗,活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海棠,惹得人心里直发软。 要命! 此刻,林晓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